《朕对督公强取豪夺》 第1章 《朕对督公强取豪夺》作者:秋秋会啾啾【完结】 文案: 世人都说江知鹤臭名昭著,骂他是心狠手辣、满手血腥的明帝走狗,手握司礼监,红衣卫在他手里就好像杀人不见血的刀刃一样,文武百官皆畏惧之,又憎恨之。 可是在十一年前,江知鹤和我同为夫子学生,因为我性子叛逆懒散,还经常被夫子罚抄江知鹤写的策论。 后我杀入中京,逼逃废明帝,自立为王,身披金甲,横刀在乱哄哄的金銮殿之上再次见到了江知鹤。 他一身绛红朝服,脊背倔强地不弯,明明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权宦奸臣,却偏偏像一只污泥里染血的玉鹤。 好似苍天败笔,又傲又孤,是一抹最秾艳的血。 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死,而我,力排众议,保下了他。 ——tips—— (第一人称主攻文,甜虐交织,是个hc治愈文,攻和受都有角色局限性) 纯情新帝x阴狠权宦 内容标签:朝堂 成长 治愈 美强惨 救赎 主角视角陆邵互动江知鹤配角许娇矜殷陆穆音田桓 其它:纯爱,救赎,暗恋,权宦,真太监 一句话简介:督公是朕白月光 立意:爱是抚慰创伤者的良药 第1章 1 我踏过万千烽火,受众人齐呼“陛下万岁”,侧眼于金銮殿前望见他。 他一身绛红朝服,脊背倔强地不弯,明明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权宦奸臣,却偏偏像一只污泥里染血的鹤。 又傲又孤,像是一抹,艳的血。 ——这就是前朝权势滔天的权宦。 如今却成了人人喊打的败家之犬。 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死。 但是不巧,我就不这么觉得。 他太漂亮了,漂亮得我想要豢养他,将他关进我的雀笼里,细细打量,肆意观赏。 2 其实我很早很早以前见过他, 当时没有人叫他督公,我们都叫他江知鹤。 有几个关系和他不错的熊孩子叽叽喳喳地叫他阿鹤哥哥,几次三番抄他的课业应付凶巴巴的夫子。 而我? 我可从来都不抄,偶尔赶上懒得写的时候,就大手一挥交一份只写了“陆邵”两个大字的纸上去,气得夫子吹胡子瞪眼,在明日的课堂上对我狂轰滥炸。 那时我懒洋洋地躺在学堂里面,挖了挖耳朵,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千篇一律的夫子训话,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打了个哈欠。 坐在前面的江知鹤那时似乎看了我一眼。 ——修眉俊目,浓墨似的眼清凌凌地扫过来,实在是一副好皮囊。 我心下一乐,朝他做了口型:看啥。 那一刻,光影落在他如玉的脸上,落霞为妆,眼黛粼粼,依旧怎么看都漂亮。我一直都知道他生得一副好皮囊,从看到他第一眼就知道了。 我朝他挑衅一笑,他立马又转了回去。 在学堂里头我一般爱干啥干啥,听厌了那些之乎者也,看烦了那堆君子策论——毕竟我也呆不久。 果不其然,同年十二月,北疆一日之内连下三关,战报送到京都,我那镇国大将军爹爹连夜拎着我就往北疆赶。到了北疆,我就再也瞧不见江知鹤那般的浊世佳公子,毕竟君子如兰的人在战场上可活不下来。 然后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江南大族江家获罪,株连三族,有功名在身者特赦为宫刑。 再后来,江知鹤越爬越高,开启他被文人墨客戳着脊梁骨骂的传奇人生。 3 十一年,腥风血雨,世事难料。 天下太平之类的鬼话都是那些儒生笔杆子下的幻想。 北方旱灾雪灾,听来报说南方还有洪水,这天怒人怨的,好不容易打退了蛮人,圣旨轻飘飘一下,就要我们的兵送去镇压起义。 我动身去了,一路上都是那数不尽的饿殍和干裂的土地,到了地方,一看那一群吃得白白胖胖的官员,他们捧着笑迎上来的时候,我只觉得笑都笑不出来,倍感悲凉。 世道惨啊。 开仓放粮,都是些腐烂成黑乌乌的硬块的谷子,施粥的大锅里头,半锅米,半锅黄沙,千千万万骨瘦如柴的难民,争先恐后来抢。 我知道,这世道烂透了。 赈灾这事只能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些年来,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怨言,自己过得惨,旁人过得也不见得有多好,一忍再忍,都快忍得王八成精了。 不巧,我也是。 果不其然,每个人各抒己见之后,大家齐刷刷的看向我,等我下个决断。 我坐在主位上,闭眼想了想,说,那就反。 反了也好。 吹了吹长枪上的灰尘,我觉得以后得天天洗枪了,每天都得沾血了。 4 之后差不多打了一年,在年关的时候,下着纷飞的大雪,终于破了京都的城门。 我看了看往日繁华的京都,已经变得没什么人了,大家逃的逃,死的死,降的降,各自奔命。 副将一直在喊“降者不杀”,他嗓门太大了,我不想耳朵再遭罪,就把他打发走,让他带着人去别的地方看看。 我策马进了皇宫。 属下来报,说老皇帝已经携带一大帮子家眷和护卫,在镇国长公主的金吾卫护送下,从密道跑路了。 我皱眉想了想,让人赶紧去追。 斩草不除根,恐怕后患无穷。 更何况我需要拿到老皇帝的传位诏书,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天下的反贼都师出有名。 现在我要做的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赶紧把粮草送去北境那边,我们部分人的撤离会导致战线的薄弱和防守的疏忽,必须赶紧补上这点缺点。 虽然我请了湘水一流的军队来驻守,但是也不是长久之计。 那时候我心里也有些乱,需要考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需要安排和处理的人又太多,一时之间我竟也没有想起,原先那个出尘绝世的公子如今去哪儿了。 后来我就在金銮殿上看见了那鹤一般的人物,那时候我脑子里哄哄的,也可能是这几天太忙了导致的耳鸣。 我似乎听不见周围的喧闹,只看得见他阴郁又讥讽的神色。 一身污泥的鹤。 5 然后,我捡走了他。 一开始我把他从昏暗的地牢里面捞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发烧,身子骨差的不可思议。 至于为什么他在地牢里面,主要是因为不服新朝统治的统一被下了牢狱,我私心里其实有些傲气,不满他为何不愿臣服,于是便想让他吃些苦头。 就把所有不服的臣子都下了狱,乌泱泱一大批。 那天我几乎是忙了一天,到了夜深人静,才去光明正大地下牢里捞他。 这回牢里其实还关了挺多人的,我一直派人去查他们的历史“政绩”,想要趁机给朝廷进行一次大的换血。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身上还算干净,因为我特意吩咐过,所以没人给他上沉甸甸的镣铐,他靠着墙躺在一张还算新的床里,就像一只小动物窝在自己的窝里。 那一身似血红衣还穿在他身上。 对比对面牢房里面那一群穿着囚衣像是鹌鹑扎堆的内阁儒生,可以说江知鹤还算是很受我照顾的。 当年军饷之事被内阁扣着,吵吵嚷嚷一直定不下来,北境战事又打得激烈,粮草也是问题,我们那段时间过得真的苦,差点就啃树皮了。 所以我们的人都不太待见这堆儒生。 我挥挥手招来副将,“你干嘛把他安排在这,看他舌战群儒吗。” 副将挠了挠头,说因为这间牢房光线好,也比较干净,很多人塞了钱也要让家人住这间。 好家伙,搁这一房难求是吧。 我一进去就马上敏锐的发现,窝在角落的江知鹤状态明显不对,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虚弱的颓势,我心里一个咯噔,生怕下一秒他就撒手人寰了。 可是这分明只是深秋,天气也算不上寒冷,并且从他下牢房到我把他捞出来为止,最多不过两个时辰,他这个牢房还是朝南的,并不阴冷。 退一万步来说,他都不可能因为这事而发烧吧?但是我心里又没有十足的把握,于是便也有些内疚,我真的是万万没想到他这般娇贵。 我在北境的时候,饮冰卧雪那都是常态,一个月里有二十几天,外头都是狂躁的风雪,人一出去满嘴都是土和脏雪,衣服、领子里的水汽冻成冰渣子那是常有的事。 好吧,逃避责任不是男儿本色,我发誓,我下次绝对不会再这样折腾他。毕竟我并不想把这一只独一份漂亮的鹤养死了。 我连忙进去,把他的头从冰冷的墙上掰到我的怀里,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他脸颊烧得通红,可能是觉得我身上的盔甲不太舒服,下意识偏过头躲了一下。 第2章 “喂!江知鹤,醒醒!” 我连着叫了好几下,才让他稍微清醒一点,至少能睁开眼睛和我对话了。说实话,刚才我摸了一下,他身上温度烫的要命,整个人都在散发着热气。 这让我严重怀疑,要是我来的晚一点,他是不是就要烧成清蒸鹤肉了? 病中之人总是格外的虚弱,他的瞳孔都有些不对焦,嘴唇干裂的起皮了。 他被我一把从牢里揽了出来,整个人踉踉跄跄地,或许是腿上有什么伤,就这般跌入我的怀里。 那一双水岑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颇有一种生死看淡的丧气感,细瘦的腕骨搭在我的脖子上,他身上有一股木檀香,让我觉得很好闻。 我那时候怀疑他是个雪做成的人,抱着实在是冷。 回了屋子,我就让宫人烧热了炉子,又蛮不讲理地在半夜扯了瑟瑟发抖的太医来给他瞧瞧。 没一会他就开始吐了,烧得昏天黑地直接失去意识,我有些着急,生怕这鹤还没开始养就一命呜呼了。 太医哆哆嗦嗦地抖着胡子写方子,我又叫了人跑去抓药烧药,当我缴着冷水帕子换到了第十五次的时候,江知鹤终于睁开了眼。 他迷迷糊糊地望着我,似乎有些疑惑我为什么在他床前。 我俯下身去听江知鹤嘟囔,他像一只娇贵的小猫一样,软着嗓子说冷又说热的,我也只能又替他擦了擦脸。 想了想,我吩咐一旁那几个瘦削的小太监道:“找几个平常跟在他身边的人来伺候。” 6 被我随机指名的那几个小太监分别叫小德子,小安子,小端子。 江知鹤昏迷不醒的这两天,我对他们几个非常满意,办事非常高效可靠,但是我一问职位才发现他们在宫中的职位并不算高,于是大手一挥马上就给他们升职。 并且他们还找到了之前跟着江知鹤的下属。 说起来,在我的想象里面,江知鹤贵为九千岁,搅弄朝堂,应该是众人簇拥,众星捧月想来他的心腹理应如过江之鲫一般多,但是,树倒猢狲散,如今真正被找出来的也不过两人。 一个叫青佑,是当年轰动一时的徇私舞弊案里,江南顾家唯一活下来的幼子,如今一十有八。 还有一个叫田桓,原本是个侍监,好像是一直在江知鹤手下办事的。 我每天只会在晚上的时候过来看一下江之鹤的病情如何,平日里都是他们两个在照顾。 过两天就是登基大典,我私心非常希望江知鹤可以在早点醒来,最好能赶上我的登基大典,好叫他看看饲养他的主人有多威风。 坏消息是,今天简直忙瘫了,一直到深夜,我才从繁忙的公务中抽身回来。 好消息是,江知鹤终于醒了。 第2章 7 后来我终于,第一次见到清醒状态下的他。 那个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并没有惊动旁人,只是打算偷偷摸摸的去看他一眼,毕竟已经深夜了,我也不想因为别人的通报而把他吵醒,只是想看看他的病恢复的如何了。 然后在我悄悄摸摸的翻窗进来之后,一抬头,骤然对上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他病殃殃地躺在床上,沉在夜色里,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哪怕是在病中也带着些许妩媚水色,眉眼秾艳,那双眼睛好像会勾人一样。 其实我那个时候真的很尴尬,但是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于是导致了我感到更尴尬。 “呃,你醒了啊。” 于是我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打了个招呼。 他坐在床上,披着一件白色的寝衣,虽然脸色略显苍白,但是仍然难掩其清冷魅惑的气质,仿佛藏着寒冬的冰雪和春日的花。 江知鹤静静地注视着我,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感到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久闻江卿之才,如今既然旧朝颠覆,新朝已定,朕愿予江卿高官厚禄,请江卿重入朝堂,为朕效力。” 我飞快地向他抛出橄榄枝,允诺他官复原位,就像勾引野外警惕的小猫,要先抛出一点食物引诱,然后再用温柔的抚摸让小猫卸下防备。 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非常果决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陛下,怎敢用旧朝之人呢?” 他说这话,我突然一挑眉。 其实,在我叛逆期最重的时候,被先生罚过,把江知鹤的几乎每一篇策论都抄了十遍以上,写得笔都要断了。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我可太会了。 我想了想,说道:“古之良禽,如凤凰之于梧桐,鹦鹉之于竹林,皆能审时度势。良禽择木,非为炫耀羽毛,实乃保全性命。” “更何况,”顿了顿,我接着说, “明主,必有海纳百川之胸怀,有任人唯贤之德行。” 最后,我指了指自己:“譬如说,朕。” 那一刻,江知鹤的沉默震耳欲聋。 他:“……” 我以为他还没有被我说服,于是抬头想要再加点猛料,却一眼望见他敞开的衣襟里,那比霜雪还要白上三分的肌肤。 我瞬间怀疑,我的脸顿时红得像个桃,在那一刻我发自内心地默默的祈祷,只希望我是那种害羞并不上脸的类型。 8 良久。 他突然微微歪头,像是突然确定了什么,笑了一下。 外头的夜色如墨,江知鹤一把扯开被子,露出一截冷白的脚腕和白玉一般的脚,美人就是美人,不仅双腿修长,连脚趾都圆润漂亮。 我的目光忍不住追着那一节白。 他轻声笑我:“陛下,今夜更深露重,不如且在此歇息罢。” ——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裂开了一条缝。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盯着他的脸瞧,也瞧不出一点不愿意的神色,反而见他气定神闲,只有我举棋不定。 瞧了一会我就放弃了,江知鹤这种人精,表情管理简直强得不行,除了漂亮,啥都看不出来。 留吗,留吗? 就在我难得犹豫不决的时候,他凑过来,伸出一截软软的舌尖,轻轻的舔了一下我的喉结。 “陛下……” 他低低地轻唤,温柔又缠绵悱恻,他以猎物的姿态隐藏着他捕猎者的身份,想要吸引我入他的圈套。 我能清晰的闻到他身上的幽香混杂着刚才的药味,又苦又甜又香,让我想起当年被夫子罚抄江知鹤的策论。 最夸张的时候,一篇文章整整要抄三十遍,到半夜还没抄完,我气愤填膺地想摔笔,腹诽为什么江知鹤到底这么能写。 当时困得趴在案台上打哈欠,鼻尖蹭到江知鹤写的策论,也是一股隐隐约约的幽香,很幽静的香味,闻着闻着我一个没忍住就睡着了。 第二天,没抄完的我被夫子骂得狗血淋头。 我眼神深深地望着眼前柳娇花媚、像狐狸精转世的江知鹤,实在是没忍住,我问了一句我以前就想问的: “江知鹤,你的策论一定要写那么长吗。” 他一愣,有一点跟不上我跳脱的思维,扯出一个乖顺又任人施为的笑来。 “陛下,春宵苦短,您说呢?” 嚯,转移话题,以为我会上当吗? 9 好吧,我就是会上当。 他在勾我。 我没抵抗住。 不是,这谁能抵抗得住啊? 他的唇很软,舌头却很羞,我撬开他的嘴想要去勾他的舌,他眉眼带笑又灵活地躲来躲去,一直没让我得手。 狡黠得像一只古灵精怪的狐狸。 我撤手按着他的后颈,低头去制造一个吻,一瞬间幽香灌满我的鼻腔,让我有一种无言的满足感。 这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驱使我更加用力的吻身下这个人。 他一直在低低地呜咽,像是幼兽一般无助,徒增他人的逞凶作恶之欲,那一双霜雪一般的皓腕紧紧攀着我的后背,没有半分拒绝。 10 不知道别人昨天晚上过得怎么样,反正我是过得很不错。 虽然其实什么都没有干,只是抱着人家一个被窝纯睡觉,我自己都佩服我的意志力,没想到啊,这么多年我都没有发现我居然有做柳下惠的潜力。 美人在怀,早上还能睡眼蒙眬地去蹭一蹭香喷喷的美人,惹得江知鹤像是小猫一样呜咽。 现在我突然觉得,虽然打江山那么辛苦,但是最终却能把他这样子抱在怀里,早上一起起来,那么哪怕再有十倍的危险,我都愿意接受。 什么叫英雄难过美人关。 但偏偏江知鹤不是一般的美人。 他才貌双全,笔下犀利,以他的才情便是去做个状元,那都是绰绰有余的。 我知道这种人心中肯定是有傲气的,我也知道这种人,必然不愿意被困于床榻之间。 所以我哪怕是忍得青筋暴起,我也得忍了,还得把衣服给他好好的穿上。可能这也不是单纯的欲,或许已经混杂着怜爱了。 第3章 好了,也就这一会儿,江知鹤他已经悠悠转醒了。 “陛下,”他看似柔若无骨地靠在我的胸膛,“这就要去早朝了吗?” 我也看得出他拙劣的试探,或许他也根本就没有想要隐藏。我给他卷进被子里,防止他被冻着然后病情加重。 “等你病好了,红衣卫就是你的。监察百官,正三品以下先斩后奏。” “朕看过你十四岁时写的策论,你说,德昭志烈,誓济万民苦海,十一年过去了,朕还是觉得你没有变。” “玉碎不改其白,竹焚不毁其节。江知鹤,这一片天地,等你施展。” 他闻言一愣,似乎是不敢相信这么快他就能脱离性命之忧,甚至步入朝堂。 “陛下,”他伸出双臂将我的腰身抱着,轻车熟路地撒起了娇,“陛下还未曾要臣,便已给了臣如此多,若是要了臣……” 我自然听出来了他的言外之意,好家伙,瘦得像小猫一样,胃口却不小。 挑眉,我道:“不会要你。” 我本以为他听到此言会安心,却没想到他露出仿佛被人打了一拳的神色,他惨白着脸咬唇问: “可是阉人之身,恐脏了陛下身侧?” 虽然我知道他的伤心是装出来的,但是我还是心软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自然不是。” 第3章 11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怨念十足地坐在天子辇上,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都还没有亮,和江知鹤闹腾了一会,早饭也没来得及吃就得勤勤恳恳去上朝了。 其实本来我应该铁面无情地把江知鹤拉过来一起上朝,但是问题是,江知鹤还处于“病去如抽丝”的状态,我怕把他从被窝里面拽出来的下一秒,他就旧疾复发直接嗝屁了。 所以我这个贤明又体恤下臣的君主暂且允许他多休息一段时间。 朝廷的官员大半在城门被攻破的时候,该跑路的跑路了,该上吊的上吊了,现在整个情况就是——人手严重不足。 虽然我已经尽量让能补上的人补上,甚至还尝试返聘告老还乡的年老官员,不过大多数收到的还是推辞。 诶呦,这个说无心朝堂,那个说放不下田里的那几亩苗,居然还有说这种天气风湿腰腿痛的。 唉。 一个头二十个大。 12 下朝了。 头更大了。 在精简了一波职务分配之后,朝廷的职能在快速地恢复,虽然官员缺乏的情况还在,但是科举的殿试将会提前开展,也就是一个月之后就会有新鲜的血液流入朝廷。 虽然但是下面丢上来的奏折只多不少。 这两天我的日常就是拼命的批奏折。总之这两天写的字,比二十几年加起来写的字都多。 我知道这样子下去不太行。 铁人也经不住这么造啊。 说实话,在北境,我哪怕整日骑马耍枪,也比不上近几日这般腰酸背痛。我身边的人也都忙得像是陀螺一般,唯一清闲的恐怕就只有躺在床上的江知鹤了。 我有些许嫉妒。 所以当天我就去找江知鹤一起吃晚膳了。 傍晚见他的时候,他的脸色好了一点,至少看起来红润了一点,他靠在床边,不笑的时候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贵气。 但是再不食人间烟火也是要吃饭的。 我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只是吩咐一直候在一旁的田桓去准备江知鹤的膳食,再让我新晋的得力干将——小安子,去准备我的膳食。 早上我对他说了一些君臣相宜之类的话,就走了,想来也不算是不欢而散。但是这会见到他,他却看起来不太高兴,呃,或者说,冷冷淡淡? 我不懂,但是我想和他一起吃饭。 一个人吃饭太没意思了。 在北境,我们都是围着火堆嘎嘎吃肉,大口大口地炫肉,香喷喷的油脂被炽热的火焰烤过,塞到嘴里,驱散塞外漫天飞雪的寒冷。 一堆人坐在边上,大块吃肉,大口喝酒,还会高声聊天,胡吃海喝,今日谁谁谁狩猎到了什么山珍野味,请大家吃一顿,就能吹好几天的牛。 到了这里,到了中京,我和他都被困在这不算高的朱红色宫墙之内,他早就振翅难飞,而我或是亦然。 于是冲天的篝火变成了放在床上的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桌子,大块的兽肉变成了用碗碟一份一份装好的、摆放精致的菜肴。 他的晚饭是一碗精心熬制的燕窝粥,配以几片珍贵的灵芝。他的手拿着玉勺慢慢地品尝着,每一次吞咽都显得格外可爱,像小猫进食一样。 他的吃相比我好看多了。 我端着超大的一个饭碗,里面满满当当的喷香白米饭,我的饭菜霸占了他半个小桌子,对此,我很满意。 余光看见江知鹤指尖雪白,有点发抖,我挑眉含着满嘴的饭看他,然后我把饭咽下去了,碗就空了,一旁的小安子连忙上来帮我撤下碗筷。 “你抖啥?” 我有些无语于他的娇贵,突然间又意识到,江知鹤他连碗都拿不稳,还怎么帮我批奏折,我不还是得一个人熬夜批奏折吗。 瞬间我感觉又悲伤了一点。 “臣不过是惶恐,能得陛下圣宠,是臣之幸。”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碗,唇上还有颜色剔透又漂亮的汁水。 “只是陛下为何如此用膳?” 他的眼神落在小安子手里那一只超大的碗上,似乎带有一点惊诧的意味。 我:…… “朕比较喜欢这样子用膳。”我理不直气也壮。 天知道,我看到一开始小安子给我准备的满桌子的菜,每个碗里面菜就一点点,过度包装至极,饭碗也就我半个手掌那么点大,我都怀疑小安子是敌方派来饿死我的。 江知鹤闻言却一瞬间柔和下了神色,宛如冰雪消融一般,眉眼弯弯,真的是被我逗笑了。 他忍俊不禁,随即便道:“陛下这般,是要被内侍谏言的。” 我道:“那便正好,既然江卿统管内侍,朕只能请江卿手下留情了。” 13 江知鹤一愣,他抬头,脸上的呆愣一时间显得他倒是十分可爱了,不同于往日的狡黠深算,此时此刻我觉得他和当年那个端坐在学堂里面的白衣少年,完完全全重叠了。 “……斗胆问陛下,臣何时担了统管内侍的职责了?” 我想了想,便道:“朕下午拟旨的时候决定的。” 江知鹤听了我的话,神色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微微一笑道:“陛下真会开玩笑,臣如今甚至是带罪之身,怎敢担此重任。” 我觉得他又开始跟我玩话术、踢皮球了,他的警惕之心一上线,连饭都不吃了。 我耐心十足地问他:“你怎么就戴罪了?” 他张口欲言,我用脚趾头想想看也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马上打断他:“前朝之罪,罪不及今朝,更何况,谁说你有过无功——青佑不是你从滔天大祸之中救下来的一条性命吗?” 我的眼神指向在另一旁低头侍奉的清瘦内侍,青佑马上跪到前头来,低眉顺眼地说:“贵人救奴婢贱命一条,此生刀山火海、做牛做马也要报答的。” 江知鹤按了按眉心,似乎想叹气但是忍住了。 我在一旁煽风点火,作壁上观,幽幽道:“是啊,朕想任命他做内侍监,还被他给拒了呢,说此生非要在江卿身边侍奉,结草衔环也要报恩。” 此话一出,江知鹤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是下一秒,他转头就换上一副好脸色,满脸内疚地想要下床行礼朝我赔罪。 但是我按住了架高在他身前的小木桌,他四下无路,要出来就只能从床头钻出来,我觉得大庭广众之下,以他的自尊,他应该做不来这种行为。 事实证明我猜对了。 于是他只能被我困坐在床上,干巴巴地说:“……陛下恕罪,是臣管教不严,青佑敢驳圣恩,是臣之过。” 我也无意为难于他,只不过想找个坡让把他活给接了,省得把我累死。 “既然该罚,那便罚你去管司礼监的事,”我故意顿了顿,看他的神色,果不其然又显露出了那可爱的微愣,“朕记得司礼监掌印一职,江卿从前也当过,如今再命你一回。” 我又看了看青佑,在江知鹤想要下床请罪的时候,他就已经利落地、五体投地跪在那边了。 在这宫墙之内,为奴为仆者,总是需要看人脸色,把自己放得低进尘埃里面,才能有一丝活路。 “至于青佑,你便也替他找个职位吧,可以跟在你身边的,也算不枉他一片忠心。” 江知鹤听了我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道:“谢陛下隆恩。臣定当尽心尽力,不负陛下所托。” 我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江卿有此决心,朕就放心了。以后诸多事,就交给你了。” 第4章 江知鹤顺从地应了一声,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于是我伸手探了探他喝的那个玉碗,看来他的晚膳还是温的,便对他说:“接着用膳吧,外头风大,朕在你这找个位子坐坐便行。” 14 江知鹤闻言,抬头下意识想要看看窗外,田桓低眉顺眼地去把窗开了半扇,奈何床帐又挡着他的视线了。 于是我长手长脚地,伸手一捞,把那床帐随便卷卷系上了。 露出了窗外隐约的灯火,和楼道灯火映射下,栽在院子里面的一株银杏。 已经是深秋了,院子中的银杏树,其叶片早就由绿变黄,最终变成灿灿的金黄色。叶片形状优美,犹如一把把小扇子,在昏暗的灯光的照射下,整棵树仍然散发着非常温和的金色的光芒。 我和他一起望着这银杏树。 风不大,没几片叶子被晚风吹落。 于是我又改口:“更深露重,不宜出行。” 他没有说什么,颇有些纵容的意味。 事实上别说找个位置了,我连屁股都没挪动,就让小安子和小德子找了两个人,把房间那一头的书桌费劲巴拉地抬了过来,横在床侧。 我杵在桌上,又指挥小安子派人去御书房偷偷摸摸搬一点奏折过来。 江知鹤终于再一次劝道:“陛下,这实在是于礼不合,恐怕难免言臣劝谏。” 我挺直腰板地看着他,“江卿,就算言臣知晓,也只会夸朕体恤下士,朕知晓江卿卧病在床,但心中牵挂公务,心生不忍,只好出此下策。” 还真别说,我都快把我自己给说服了。 想了想,我补充道:“所以说,让小安子他们,偷偷摸摸地去。” 于是江知鹤又被我逗笑了。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让人感到觉得宁静。烛光透过精致的床纹空隙洒在江知鹤的脸上,映衬着他精致的面容,眉宇间流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冷,和那个我在年少时见到的贵公子一般无二。 十一年的光阴,真的似箭飞速。 在我未曾觉察的时候,我从中京到万里绵延的北境,再一路杀回中京,坐上龙椅。而他,从当年那个清凌凌的贵公子,受刑遭难,被逼成了如今谄媚逢迎的宦奴。 他变了很多,但其实他也并没有变。 只是因为想活着,而长出了一层坚硬、艳丽、用于抵御疼痛的外壳,而已。在这个安静的世界中,只有他的声音,我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此时此刻。 我是不是个明君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江知鹤一定是一个非常能干的臣子。 简单的来说,他写的手速又快,字又漂亮,我批完一本奏折的时候,他已经批完三本,并且写了非常中肯的批语。 在床上的小桌板上写字还比我写得好。 羡慕。 所以我在这一刻,萌生出了封他做太傅的想法,想让他教我。 但是这个想法也就存在我的脑海里,一瞬间都没有,我知道完全不具备可实现的可能性,这道旨意如果发下去,我可能真的要跟文臣在朝堂之上对峙半年不止,我这人又心直口快,到时候对峙就会演变成对骂,对骂又会演变成我在各种野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比如说,xx帝,野史录: 昔有xx帝,口毒如刃,好与臣子朝堂对峙。常有雷霆之怒,百官战战兢兢,莫敢言。 大臣触其逆,帝言辞极尽刻薄。臣子面红耳赤,无地自容。自此而后,朝堂之上,无人敢犯龙颜。帝之毒口,名闻遐迩,人皆畏之如虎。 就类似于上面这种污蔑。 人可以死,但是我不想以这种方式社死。 所以说很多事情,想想就够了。 比如说我想睡江知鹤这件事情,想想就够了。 倒不是怕,只是于心不忍。 我看着他,总觉得像在看一只受伤后血流不止的鹤,他曾经倒在血泊里面,虽然被我捡起来,但是真正隐秘的伤口并没有愈合,依旧鲜血横流、触目惊心。 他善于忍耐,可并非不知疼痛。 或许命运本该叫他死在这个深秋或是寒冬,我尚且不知我又能留住他多久。 第4章 15 我姓陆,陆邵,将门之后,满门忠烈,到我这一辈却谋逆了,不知道以后到了地下,祖宗们会不会拿着鞭子争着过来抽我。 想了想,要不然我在死之前,先给自己发个丹书铁券吧,免得百年之后真下地府了,又被抽嘎一遍。 开玩笑的,我相信我的祖宗一定通情达理。 真抽了也没事,我从小习惯了被祖父或者我爹拿着家法伺候。 唉,说起来,我祖父乃护国大将军陆截寇,陆家满门忠良,边境五成军权在手,朝中武官无不以陆家为首。 这么说来,我也勉强算是京城贵公子的出身吧? 但是,我不像表姐,出身王室,自幼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无不精通,擅长大乐;也不像大哥,温文尔雅,素有京都第一公子的美誉。 父亲母亲对我也比较纵容,我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很小的时候还真浪过一段时间,上山套鸟,下水抓鱼,泥里抓泥鳅之类的,我都偷偷溜出去玩过。 我还抓过野货,偷偷到集市上去卖。 虽然只卖了几文钱。 在大哥病逝之前,我一直轻轻松松地过着我的浪荡子的日子,好不快活。 16 我不知道大哥是得了什么病而死,只知道祖父说他是为了陆家而死的。 陆家一向家大业大,大权在握,上位者忌惮,所以大哥名声越好,上位者越是警惕,大哥越是才华出众,上面的人越是要他不得翻身。 其实我早该想到,那几年圣上对陆家也时有打压。 明帝膝下三子一女,其女素以貌美艳名闻遐迩,母家姓陆,我祖父对她宠爱至极。 前年,匈奴南下,三王子颌勒求娶长公主。夷人欺我朝武将参差,未料长公主戎装出,骑射之术冠群英,箭矢百步穿杨,与颌勒王子势均力敌。 帝欲许长公主为匈奴妻,然贼宦把持朝政,不许,此事遂僵。 后又闻颌勒夜闯长公主殿,出言不逊,被长公主持刀削去一截鼻梁。遂罢求亲之事,匈奴南下发兵。 陆家将领连夜急赴北境,统十万雄师,力抗二十万匈奴铁骑。 我军英勇无比,用兵如神,终获大胜。 最后一战,祖父与父皆阵亡沙场,我大胜匈奴贼子,坑杀数万不降之敌。 是夜,我悲痛至极,请奏扶棺回京,被圣上痛批, 遂罢。 17 所以说起来,我被丢上沙场奔命之前,都在混日子过,也不太喜欢读书,看见字就觉得头大如斗。 真的上了战场之后也开始看书,但是还是很讨厌看那种文绉绉的绕来绕去的让人头大的书。 很不巧,奏折写得就很想那种我最讨厌的类型。 批奏折让我觉得异常痛苦,好在有江知鹤。有了江知鹤在边上从旁辅助的感觉,如有神助,事半功倍。 每天我都会监督他泡脚。 当然,我会和他一起泡。 18 我这段时间就这样和他一起批奏折,其实也没什么要分的奏折,就是很简单的,他批两摞,我可能批一摞这样子。 我觉得我们两个在这里疯狂的批奏折,感觉就有点像被夫子一起罚抄的两个倒霉蛋。 其实有一点好笑。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在他的卧室里面批阅的,有些不懂的问题,我还会询问江知鹤。简单的来说,就是他没有老师的名号,但是我却希望,他向我履行作为老师的职责。 我感觉此刻我变成了一个压榨臣子的皇帝。 唉。 真他娘的批不完啊。 19 我发现,这些奏折很多都是一些无效的废话,只是白白的在那边消耗我宝贵的睡眠时间。 一大半都是问安,都是一些废话。 有用的奏折大概只有十分之一吧。 还有一些是要请封的,大多数都在替我的姑姑请封,可能是因为我陆家死得就没剩几个了,所以用来讨好陆氏的方法有点过于单一了。 有一些比较夸张的思路居然是请封我的姑姑为太后。 我一边咬着笔杆一边思考,是不是我一开始把不服的文成武将下狱的行为有点过激了,怎么感觉把他们吓得神经都有点错乱了。 想了想,我又开始在那边无意识的转笔。 江知鹤突然看向我。 我一愣,看着他桌子上和衣袖上的墨点,突然意识到我一不小心把笔上的墨水给甩到他身上了。 我还以为我已经用干了呢。 低头一看,原来我身上也是被我甩到的墨水。 我刚想为自己狡辩两句,他就无奈的放下笔,脸上露出像是对以前在学堂里面,想要抄他作业的那群崽子的,那种,呃,怎么说,比较包容的表情。 第5章 江知鹤拿起帕子吸了吸他身上的墨水,又错过来清理我身上的墨水,声线柔和地问我:“陛下遇到何事了,臣不知可否为陛下解忧?”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我母亲已经病逝,我也并不打算封一个太后。 但是我想,这毕竟是他少有的向我搭话的几次,总不能我尴尬的说没有,然后他尴尬的说没事吧? 那也太尴尬了。 一个贤明的君主,怎么能让臣子尴尬呢? 于是我随手抓起了一把我没批的奏折,递给他,叹了口气说:“倒是也没什么,只是朕有点累了,劳烦江卿替朕分担一二。” 事实上他批阅的速度大概是我批阅的三倍速,平常都是他已经批完了今日份的奏折,而我还在挑灯夜战,并且获得江知鹤的指点。 他似乎有些忍俊不禁,自然而然地接过去,打开第一份奏折却突然一收嘴角,也不笑了。 ? 我略表疑惑,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突然顿悟了。 哦,原来是写江知鹤的。 忘记说了,那些我觉得都是废话的奏折里头有至少三分之一都在骂江知鹤。 看来江知鹤的同事关系处得很一般啊。 就像我爹那跟石头一样的性子一样,我爹的同事关系也处得很一般,因为这事儿,据说他没少被我的祖父骂。 21 我转过身,凑过去瞅瞅。 别说,果然是文臣,文采还是不错的。 “臣闻权宦蒙蔽圣听,媚上欺下,祸国殃民。臣不胜愤懑,谨以此疏陈情。 众人皆知,权宦之奸,昭然若揭。其蒙蔽圣听,使陛下视听混淆,忠奸莫辨。媚上之行,卑劣无耻,使陛下宠信于他,而疏远忠良。欺下之举,毒如蛇蝎,必使百姓苦不堪言,而国家必然动荡不安。 陛下若能明察秋毫,破除奸人之计,则国家幸甚,百姓幸甚。 臣恳请陛下勿为奸人所惑。” 然后我再转过去一点,直接对上了江知鹤幽深的眼神。 求生欲极强的我脑袋灵光一现,立马反应过来:“天地可鉴,这一本奏折,朕真没看过!若是朕知道写的是如此、……不真不实的东西,必然不会给到江卿面前,徒惹江卿伤心。” 江知鹤轻轻地说:“臣并不感到伤心。” “臣只恐陛下抛弃臣。” 他说这话的时候,好似美人落泪,眉眼含愁,眼中犹犹豫豫泪光闪烁,好不可怜。 我其实严重怀疑他是演的。 所以我为了求证,伸手去探了探他的眼角,当时不知道脑子里面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的,就把他的泪水,放到我的嘴边,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尝了一下。 咸的, 真的是眼泪。 那一刻我真的,突然觉得不该怀疑他。 我愣愣道:“小时候,朕的母亲说,真的伤心的眼泪,尝起来是很咸的。” 江知鹤的表情一下子差点没绷住,他转过头去缓了缓,才诚实地说:“惟夫妇之亲昵乃尝之。夫若吻其泪,尝有咸味,则或能因此而多得其君之怜惜。” 我:“……” 此刻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第5章 22 过了两天就下雪了。 都说瑞雪兆丰年,在纷飞的大雪之中,万籁俱寂。 紫禁城中,丹漆鲜艳,瑞气萦绕。朝阳初升,霞光映照在琉璃瓦上,折射出璀璨的光华。宫墙之上,龙凤飞舞,栩栩如生,似欲腾云驾雾。 几声钟声悠扬,百官肃穆,衣袍飘逸,翎毛高耸,齐聚于宫门之前,恭迎新君登基。 御道两侧,甲士林立,铁甲银枪,威风凛凛。正殿之上,龙椅巍峨,宝座镶嵌珍瑙,熠熠生辉。 这是我第一次作为主角出席如此盛大的典礼。 那个时候我大概是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我真的成为了人君,是万民之主,社稷之王。 我的父亲与祖父战死,多少将士的黄土鲜血才把我扶上这个王座,我望着那龙椅,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似乎觉得那龙椅之上覆盖的并非是金光,而是万人的鲜血、骨骸。 我伸手摸上它,是冰冷的。 坐上去的感觉,和坐木质的椅子、铁制的椅子、竹制的椅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23 我登基的那天晚上,大宴群臣。 江知鹤穿着朱红色的蟒袍官服,头戴乌纱描金帽,精致的蟒蛇自他的袖口攀岩而上,艳丽的颜色穿在他的身上,好像是在血里面开出的肆意的花。 杯中的酒、眼前的舞、远方的烟花,都在每一个我看向他的时候黯然失色,我不由自主地凝望着他,又不敢过分停留。 我喝不惯宫中的酒,我喜欢喝北境那种烈酒,所以那一晚我其实喝的不多,一直在百无聊赖地看舞女跳舞。 宫殿内的灯光如琥珀般柔和,映照在舞女们的肌肤上,她们的双手纤细如玉葱,随着舞蹈的动作轻轻摆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伴随着丝竹之声。 我开始走神。 我的脑海里还在回想刚刚大臣献礼的场景。 都是一些珠宝玉器啊,奇珍书法啊,还有送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白孔雀。 江知鹤送了我一尊玉观音。 很中规中矩,我觉得甚至可能不是他自己给我挑的贺礼。 24 别说,还真有点困了,大臣还真挺多,然后在每个大臣轮番献礼的时候恭贺两句,有的嘴碎的还得说一大段。 说的都八九不离十,换汤不换药的东西。 我忍着打哈欠的欲望。 想念我的床了。 在酒宴之上,我其实没有喝多少,嘴里着实有些清淡,吃了些水果,填了填肚子,便听底下的臣子附和奉承,要不是没有条件的话,我甚至还可以嗑嗑瓜子。 不过想想看一国之君坐在主位置上嗑瓜子,实在是有损形象,所以说我没动。 我没喝多少,但是我看江知鹤倒是喝的不少。 我不知道他酒量怎么样,但我总感觉他可能心情不太好,真是一杯接一杯的灌下去,这哪怕是铁打的胃也够呛吧,况且他本来就体弱,我不由得有点忧心。 招招手,我找来小安子,让他去准备解酒汤,偷偷的送到江知鹤面前。 热乎乎的解酒汤送到江知鹤面前的时候,他漂亮冷淡的眉眼,突然间有些失神的可爱。 江知鹤本就生的好看——这个事实在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在我还是十几岁的少年的时候,我已知道这世上无人能及他容貌。 身姿飘逸,眉眼如画,明亮如月的一双凤眸,在我未曾参与的这一十一年,他变了,但他其实也并没有变。 当年他高坐云端,冷冷淡淡的当他的清冷贵公子,宛如枝上白雪,我不敢亵渎。 如今他满手鲜血,深陷泥淖,仙鹤落凡尘,甚至群狼环伺。稍有不慎,我怕他就要被旁人咬下几块血淋淋的肉来。 我不知他有没有察觉到,我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越来越频繁。 我对他,永远心生不忍。 幼时我虽混日子,却也心性简单,被骗过几回。 ——那时我的祖父曾告诫我,心软之人,实则是无福之人。心软看似豁达,实则愚钝,看似善良,实则懦弱。 并且罚我跪祠堂。 自那一条登天之梯向我打开的时候,我已经踏上了一条不轨之路,注定以鲜血白骨铺成,注定以兵权刀刃相接。 事实上,自从我拿起刀上沙场的时候,就已经不太会心软了,沙场的刀光剑影、鲜血淋漓、遍地的残肢,总会飞快的洗掉人内心的软弱与怯懦。 这一路上我失去了太多。 但是当我见到他的时候,心里似乎有一块地方塌了下来。我不知,我是想要保护他,还是在缅怀当年那个仍是少年的自己。 那个时候,我最亲之人仍然好好地在我身边。 那个时候,我还未曾执掌大权,也未曾失去至亲,那个时候,他也是世家公子如玉,不曾受苦受难,不曾心性磨碎。 说实话就是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对他。 但是没有想好这件事,并不妨碍我给他权、给他位。至少这些东西,可以在我没有护到的地方保护他。 江知鹤本就伤痕累累,我不愿见他添新伤。 25 江知鹤是不是喝醉了。 不然他不会跟着我回太极殿。 也不会跟我进冬暖阁。 26 ……我收回上面的话。 他根本就没有喝醉,他可是江知鹤,他怎么可能会让自己陷入不可知的未知里面。 可是。 我这么信任他。 我给他权,给他官,他就这样子回报我?! 他说他给我准备了“礼物”,然后转身出去,再进来的时候,他弓着身子,低着头,身后跟着两个女人。 第6章 江知鹤很少行这种大礼,我一直不忍叫他跪在冰冷的地上,可是此时此刻,他就这样,红色的官袍迤逦地拖在地上,笔直地脊柱弯曲下来,仿佛再低一点就要被折断。 跟在他后面的那两个女子,穿着斗篷,但是一进室内,沉重的斗篷脱掉,露出少女柔和白皙的身躯罩在纱衣下。 她们声线清丽,左边那个轻声说:“请陛下安,奴婢月娆。” 右边那个接上:“奴婢月苒。” 江知鹤跪在地上道: “臣闻君王之道,承天之宠,抚民以德。陛下续先祖之基,抚万民,宜广开后宫,以繁衍子嗣,承天之命。 且世间佳丽,皆天之恩赐,供陛下临幸。” 室内的烛火此时突然剧烈的抖了一下。 ——满室沉默。 我望着他身后的两个女子,沉声道:“你们两个,抬起头来。” 她们应声抬头,姿色皆是上乘,眉目含情,弱柳扶风,右边胆子大一点的那一个女子,还朝着我娇俏地眨了眨眼睛。 我:…… 讲道理,我其实不想迁怒这两个年轻女子,一国之君,心胸实在不应狭隘,但是有时候人,心里憋着一股气,难免心直口快了些。 于是满室的寂静中,冷冷地响起我嘲讽的声音。 “……两个丑东西,还不下去。” 她们眼中霎时愕然,好似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想来也是,她们能够被江知鹤选中,在此时此地送到我面前来,自然是自恃美貌的,可能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被人这般说过。 几个瞬息过去,红烛噼里啪啦燃烧着。 我岌岌可危的忍耐已经到了理智的边缘,就在我上前几步,俯下身去抓江知鹤雪白的下巴的时候,愣在原地的两个女子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哆哆嗦嗦又心惊胆战地往后退出去。 ——还不忘把门给带上。 于是便只剩下我和江知鹤了。 我大可以在此时对江知鹤发作,我是皇帝,他是臣子,他敢忤逆我,便是他有错,有错便该罚,怎么罚就由皇帝来决定。 我本可以这么做,趁机立君王之威,告诉他王权怎可冒犯,告诉他帝心难测,告诉他世事诡谲,在他破碎的脊梁上再踩一脚,逼他彻底向我臣服。 甚至现在叫侍卫进来,把他在大冬天的拖出去杖责几十,杀鸡儆猴、以儆效尤,让他的血成为我脚下的尘埃。 ——我本可以这么做。 如果我不曾见过那个十几岁的他,如果我不曾见过他满身的伤痕,如果我们不曾错误地亲昵过,那么我确实可以在此时此刻打杀他。 但是,世上没有如果。 我或许,已经对他动心了。 第6章 27 他被我逼着抬头,露出一张孤艳的脸来,嫣红又湿润的软唇之中,露出一点洁白的贝齿,眼尾在暖色红烛的照耀下多了几分媚意。 因为我此刻是俯视他,所以我可以看见他修长的、曲线漂亮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锁骨,他的一举动总是让我觉得带着一股惊艳的艳。 我记得他在酒宴之上喝了不少,此时酒意上头,他的脸颊也透露出一点漂亮惊人的粉色。 “江知鹤。”我很少连名带姓的叫他,此时此刻这么叫,表明我确实已经生气了。 江知鹤抬眸,又不直视天颜,颇有些服软的意味,只听他柔声道歉: “陛下息怒。” 可我现在不想息怒,我恨不得把他揪起来问问他那颗该死的脑袋瓜里面成天都在想一些什么破东西! 于是我怒道:“你既然知道朕会生气,又为何要故意惹朕生气?” 他闻言更装无辜: “臣,不敢!” 于是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着实令人咬牙,仗着圣恩,居然来气我这个当朝君主、他的顶头上司?! 他怎么敢的! “你有什么不敢的?江知鹤,不必再试探,你想要知道什么,直接来问朕便是。” 我低头,另一只手轻轻抚摸过他那张三分妖艳的脸。他垂下眼睛,纤长的睫毛犹如半扇垂帘,让我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他不曾看我,也不曾发问。 我觉得他在躲我。 可能人永远都是矛盾的生物吧,是他故意使计让我怒上心头,却也是他硬生生僵在此处不敢继续。 我皱眉,半跪下去,抬头侧身贴过去看他眼中的神色。那双深邃的眼眸,乌黑水润。但却硬是被我看出了几分踌躇和不安。 一时无言。 在这一瞬间,我其实想了很多。 好吧,可能我也喝多了,我想到的第一个事情是,这个时间、这个角度、这个氛围,我们两个贴的如此之近,实在是一个很适合接吻的姿势。 对不起,是我冒昧了。 我不得不承认,他对我仿佛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致命的吸引力,所以在我十四岁那年才会一见到他,就觉得这个人鹤立鸡群,之后再也没忘记过他。 我确确实实倾心于他。 可是他呢? 于是我开始思考他的行为、语气、表情、神态。 毫无疑问,在我打入中京,第一次在金銮殿之上见到他的时候,他对我充满了防备和敌意,就好像炸毛的小猫警惕地抗拒着陌生人。 后来我照顾他,给他权,给他官,说实话,那个时候,我觉得他未必有多开心——但他至少会更安心一点,毕竟我向他展示了一个帝王对他的信任。 后来我尝试一点一点的卸下他的心防,其实我已经越界,因为我早已对他心动。 我如果想要作为一个帝王去掌控他、掌控这把锋利无比的刀,我用不着去消解他的不信任,我只需要去敲打他,在他的心中建立起对我的认可,对我的臣服,以及埋在心里的恐惧。 可我没有那么做。 因为我希望他能够同样的爱上我。 整理了一下思路,我开口:“朕,少年时见你,便觉得喜爱,只是当时毕竟懵懂,未曾言明便奔赴边疆,后一十一年,杀入中京又见你,方知从未忘却。” 我蹲下来,与他平视,老实地说:“世间美人,无一可及江卿。” 闻言,他笑了。 我知道,我给了他一个……他满意的答案。 江知鹤这个人平日里素来都冷冷淡淡的,就算笑也不带几分真心,总感觉浮于表面。可是他又真的太懂得怎么勾起一个男人最本能的冲动了。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狐狸眼,眼尾上钩含情脉脉,唇型也很漂亮,笑的时候薄薄的唇贴在一起,脸颊上会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 他真的想要捕获谁的时候,应该没有人能逃走吧。 ——当然,包括我在内。 我一点一点贴近他,吻上他的眼眸。 尽管我已经努力地让我的脑子保持清醒,但我还是忍不住想抱他想摸他,想要吻遍他,想要把他紧紧的压在我的怀里。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不仅人也漂亮的不像话,身上也有一股好闻的香味。 江知鹤被我压在地上,压得喘不过气来,面上红晕,眼神摇曳,只敢细细的抖着,也不敢伸手推我,只是衣襟散乱。 就这样,他驯服地被我抱着。 屋子里烧了地龙,其实不是特别冷,但是毕竟是寒冬腊月,地面还是冰凉冰凉的,我怕他这样子躺下去,身子又受不了。 “搂着。”我让他搂住我的脖子,他就被我抱了起来。 他只是解开了腰带,外衣松松垮垮的挂在两臂之间,本人也毫不在意,只是回头看了一下方向,就又开始朝我调笑: “陛下,臣岂敢躺龙床呢?” 我无语地怼他:“龙袍你不也穿过?” “……”他被我噎了,鲜少地沉默了一下。 说起来,那会江知鹤也不是真的穿了龙袍,只是冬日里实在是太冷了,我进屋里去瞧他的时候,他本来或许应该在批阅公务,可能是太累了,便支着手腕在桌上睡着了。 他那一截腕骨细的很,白的很。 只是指尖、鼻尖都有些冻红了。 我生怕出去唤人又把他吵醒,便想着为他披件衣服,环顾四周也没看到什么衣服,也懒得去找,脱下了我那绣着五爪金龙的外袍盖在他薄薄的肩膀上。 那时候看见他,我真的是满心怜爱,坐在他身边,把睡着的他移到我的怀里抱着,看着他的脑袋安稳地靠在我的肩膀上,心里的某一块地方好像被填的满满当当了。 我也支在桌子上睡了过去。还是江知鹤的手下——青佑推门进来奉茶,才把我们吵醒。 江知鹤刚刚醒来的时候还懵懵懂懂的,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龙袍,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整个人都愣住了。 现在我都还记得当时青佑那惊愕又呆滞的神色,可怜的家伙哆哆嗦嗦地差点把茶给砸了,好像遇到了什么晴天霹雳一般的事情,又像是撞破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奸情。 第7章 回想起来当初,倒觉得有几分好笑,我竭力的想要隐藏起自己的小心思,但是,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偏偏好像在昭告众人——我爱他。 喜欢这件事本身,哪怕闭上嘴,也会从眼睛里面跑出来。 我也不能例外。 28 第二日,天光大明。 因为昨日新帝登基,所以连休三日,还好今天不用上朝。 江知鹤已经醒了,他靠在床边,整个人被裹在宽大的外袍里面——应该是昨夜青佑去给他拿来的。 他身形实在消瘦,那袍子松松垮垮的披在他肩上,完全挡不住肩颈处密密麻麻的痕迹。 ——他身上太容易留下痕迹了。 到后来他还是哭了,把我的背都挠出好几条红痕,说他像只猫,他还真就和猫一样喜欢挠人。 现在他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封信,这封信是我昨夜在他昏睡过去之后,去书桌写的,写完之后吹干收进信封里,再放到他的床头,等他今天早上一醒来就可以看到。 江知鹤看得很认真,他认真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光辉。 可能是我对他的滤镜太深了。 他见我醒了,朝着我扬了扬手中的信纸,笑道:“这是什么?” 我抱住他的腰身,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清香的气味,略感满足,理直气壮地说:“自然是朕的情书,普天之下,仅此一份。” 江知鹤莞尔,小心翼翼地把信纸叠好收在床头,可我看过去,却觉得他又高兴又悲伤。 作者有话要说: 29—关于陛下的情书 江卿吾爱: 吾不善书,而思至繁重,言不足堪意,纸不足载心,愿卿解之。 十四岁,初见卿,惊为天人,不自知。北境乱,未及言,即赴沙场,年少无知,不知情为何物,当时只觉悦目。 后十一年,建功立业,军中无敌,时有人进献异族美人、军中丽奴,皆绝色也。然吾冷然拒之门外,未尝与之亲近。非以其貌不艳,实因非卿不可。 若卿闻此言,必笑吾似情窦初开之少年。然所言皆实,无一虚言。 王者之道,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乃能善御下也。然吾不欲如是待卿,吾此生挚爱,非止臣子而已。吾愿与共分权柄,冀以夫妇之姿相处,吾心至诚。 吾虽习武,非止武夫也。陆氏世代忠烈,吾亦深受其泽,欲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卿之才,自幼受誉,白衣卿相亦能为之。吾甚赏,不欲囚卿于宫墙之内,不忍见受丝毫委屈。故,赐红衣卫,可督察百官;赐司礼监,可侍立吾侧。 诚欲爱一人,则终身为其所爱,无有贪心。自古以来,妻妾成群者,非真爱其妻也,于口说之,未行其实,则为不爱。 以吾爱,故后不复立后,亦无后宫三千,不近莺莺燕燕,他人皆不及卿。卿乃艳绝,纵复有甚美者,然其人自有与之相配者,我亦与之无意。 此信,望卿悦之。 第7章 31 过了两天,我表姐回来了。 许娇妗,前朝长公主,明帝长女,手握金吾卫,攻破宫门之时一路护送明帝难逃至江南,后弑父归降。 明帝膝下有三子一女,长女许娇矜,素以美貌著称,听闻匈奴王子颌勒夜闯长公主殿,出言不逊,被长公主持刀削下一截鼻梁,遂,求亲之事作罢,匈奴南下发兵,陆家将领连夜赶至北境,十万大军对战二十万匈奴军,祖父用兵如神,大胜。 她小时候就挺能打的,骑马射箭比一众男孩都厉害,生性冷艳,身上留着陆氏的血,生来就是不屈的鸾凤,被困这宫廷之中,金笼锁住了在这皇宫之中的每一个灵魂。 这次她归降,我派许松出城迎接,晚上的时候,我躺在榻上看话本——这是我为数不多的比较文雅的乐趣,然后江知鹤敲了敲门就进来了。 他要向我跪下行礼,我摆了摆手免了,把游记一放,起身去拉他的手。 我握着他的手腕,只觉得他太瘦了。 仿佛轻轻一折便能断裂,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像是精心雕琢过的玉石,光滑而富有光泽,美则美矣,是在看着脆弱可欺。 “四下无人,用不着这些虚礼。” 自从我讲明真心之后,我单方面觉得我们的感情还是很好的,一有空就会见面滚在一起,没有空也会见面……虽然一般都是在在一个屋子里各自忙各自的。 我轻轻一拉,江知鹤顺着我的力气被我拉到怀里,美人入怀,松香如墨,我心情很好地抱着他一起躺在那个美人塌上,由着他压在我身上,他的脑袋枕在我心口。 “陛下,”他柔柔地开口,“前朝长公主不日即将入朝,听闻陛下与她幼时交好,感情甚笃。” 我:“……。” 其实也不是很好,我小时候皮的时候还挨过她的夺命当胸一脚,还被她骗去掏鸟蛋结果被鸟追着啄。 该死,为什么要开启这个让我很没有面子的话题。 我当然不可能告诉他我的黑历史,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还好吧。” 他问:“此次她劳苦功高,斩下废帝头颅归降,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安排?” 说实话,我还没想好。 其实这一路打上中京一路顺畅,也有许娇妗的功劳,是她截杀信使,是她里应外合开了城门。 许娇妗之前信里说,事成之后想去北疆,祖父战死埋骨之地,她想去北疆守着那里。 其实也挺好的,陆氏将领都在战场上生生死死,我可以给她封个王,把她弄去北疆镇守,顺便清理一下那里的官吏。 唯一的问题是,自古以来,未曾有给女子封王的例子,我一想到不得不和朝臣僵持,就觉得头大。 我对江知鹤说:“至少得封侯。” “封侯?”江知鹤看起来有些震惊,随即又笑道,“自古以来,未曾有女子封侯拜相,只怕朝臣不许、天下非议。” 我静静地抱着他,想了想,说:“论功行赏,不可拘于男女。乾坤并健,阴阳合德,始能成事。” “朝臣是朕之臣子,更是天下之朝臣。国土之万民,四成为女,六成为男,男子可为,女子未必不可为。” 一瞬间,我觉得江知鹤眉眼柔和下来了,看我的眼神都有些温柔,我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只能感受到他柔柔地贴近我的胸口。 “陛下乃天下之君王,生该如此,运该如此,陛下之意乃是天意,天意怎可违,微臣有一计,可叫陛下如愿。” 我忽略他对我吹的彩虹屁,揽着他纤细的腰身往上抱了抱,防止他滑下去,捏起他瘦的有些骨相明显的下巴, “你倒是快说。” 江知鹤被我从我的怀里挖出来,他清凌凌地起身,走到一旁的案牍前,对着我笑了笑,开始研磨。 因为我们两个私下相处的时候,我不喜欢有旁人在身侧,总让我有一种被窥探私生活的不适感,所以侍从被我赶出去了,现在江知鹤只能自己侍弄笔墨。 他以前就尤善书法,是夫子最喜欢夸的那种人,此时他身着朱红官服,端立于案前,眉目清秀,面似冠玉,身着红袍绣云,腰系玉带,足蹬锦履。 执笔蘸墨,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或许生来应是白衣卿相,奈何沦落至此,虽风骨犹存,却玉碎山倾。 我也不想躺着,就起身凑过去替他接着研墨,伸手将墨块放在墨盘中,加了点水,然后用墨杵在墨盘中搅拌研墨。 他一看我动手,眉头就皱起来了。 “微臣惶恐,怎敢劳烦陛下。” 我摆了摆手:“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见我已经动作,便不再说什么,只是提笔落墨,画出三方之势。 “前朝党争严重,党争之弊,乃士大夫之失德。科举制兴,士大夫权势渐重,排武人、霸朝堂,自成派系,各怀私欲,竞逐权位,此乃劣根性作祟。利益之集团成,各有所图,皆欲自保,致使斗争加剧。” “陛下应知,今日朝中之势分三方,文为一方,武为一方,宦臣一方。宦臣为陛下手中鹰犬,文武为朝之栋梁。” “今朝以武掌权,武将势大,以陆氏为首,更是以陛下马首是瞻,然文武自古不和,文臣之中,以清贵之首沈太傅为势。” “沈太傅年过半百,子女具逝,膝下无人,只有一个孙女沈无双,才学不输男子,前日,刑部立案,沈氏女以故意杀人罪入狱。” 我一听,来了兴趣:“故意杀人?” 果然吃瓜是人类的原始本能。 江知鹤点点头:“据说,其未婚夫礼部尚书之子袁英,酒后欲闯屋侮辱于她,此女性烈,挣扎之中,将其推入寒江湖,救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他话已至此,不必多言,我就知道他的意思。 “所以朕要去主持公道,抓其软肋,收服沈太傅?” 第8章 他摇摇头,“陛下莫急,要真到了穷途末路之时才算是雪中送炭,效果才最好。” 32 说着说着,他又被我抱在怀里了。 我觉得很神奇,江知鹤总是在任何时刻都十分吸引我,就好像鲜花理所当然地吸引蝴蝶一样。 他被我抱得歪歪扭扭,提笔写的字也看着委委屈屈地,扭得厉害。 “陛下,”他无奈地推推我,“莫要如此。” 我不肯,偏偏要扒拉着他。 见状他倒是颇为纵容,继续说,“自古女子无权,陛下可敲砖引玉,先为沈无双免罪,再赐官‘提文’,掌史书传记,投一回问路之石,文臣必歌颂陛下功德,后趁势封许娇妗爵位,文武皆不敢拦。” “陛下,恩威并施方可翻云覆雨,此局定要拿人开刀才能杀鸡儆猴,”江知鹤言语柔情,眉目神情却甚是狠辣,“礼部尚书,凭权乱政,纵子无方,可为陛下试刀之人。” 我挑眉:“一人,怎够杀鸡儆猴,连根拔除才能乱朝臣之智,才能施君王之威,收服文武。” 闻言,他低眉顺眼地笑了笑,张嘴报出一串名字,都是掌实权的官职,和礼部尚书关系匪浅,又写了一张纸。 江知鹤还真就毫不手软地一窝端。 “江卿为君王耳目,朕才可耳聪目明啊。”我捏住他的下颚,作势要凑过去亲他。 江知鹤一身的冰雪尽化,我一摸他的腰肢,他就故意软在我的怀里,像一只蛊惑君王的狐狸精。 “陛下……”他叫我,听起来似乎满腔柔情。 我抬眸看他,却总觉得似乎江知鹤并不够真心。 真心与否,听着玄乎,但是真的相处起来,却能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我无意强逼他,可他如此岿然不动、坚如磐石,实在叫我挫败。 他对我,仍然防备又谨慎,不肯脱下伪装,我看着都替他累。 似乎只有在情到浓时,才能看见他一点点裸露的内里,才能看见那个对我毫无防备的江知鹤。 那个江知鹤被他藏起来了,我要把他找出来。 案牍上的那张纸被我扫在地面,我把江知鹤用力压在桌上吻,他后背贴着冰冷的桌面,眉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我失笑,暗骂他娇气,穿着衣服还觉得冷。 却也解下我的外衣垫在他身下。 他像是一只被侍弄的猫猫,娇气地哼唧了两声。 第8章 33 江知鹤很瘦,但是不是那种脱相的瘦,而是风骨在身,像是玉器、瓷器,适合放在手里细细把玩。他被我抱在怀里,我圈着他亲昵。 “陛下……” 他软软地哼了两声。 江知鹤面皮薄,没吻一会就红着耳朵,更觉得他可爱至极。 “江知鹤,”我凑到他的脖颈间啃咬,“你和沈长青是什么关系?以前认识?” 沈长青就是沈太傅,刚才我们的话题中心人物,我问这句话,是因为觉察到江知鹤一定瞒了我什么东西,我有些不高兴。 他的隐瞒、他的算计,一旦被我觉察到,我总要向他讨个说法。 如果不是我展现出对许娇妗的重视,江知鹤不会把沈无双的事情告诉我,刑部的折子大概率是被他给拦住了,他原先应该是不愿意叫我知道这件事,后来转变态度,要么是和沈长青有关系,要么是和沈无双有关系。 我宁愿是前者,我不希望他和别的女子有什么纠缠不清的关系。 江知鹤短暂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又强逼自己放松一般贴了上来讨好我,睫毛微颤,一脸陈恳,敛眸道: “臣不敢欺瞒陛下,沈太傅确实曾经对臣有师恩,故而见沈氏女可怜,这才想着上达天听,请陛下做主,也可助陛下一石二鸟。” 我听了一下,这段话,除了他和沈长青的师生关系之外,八成都在放屁。 什么可怜,什么助我一石二鸟,我看是江知鹤自己在一石二鸟吧。 他见我冷脸,即刻便贴了上来,搂着我的脖颈。 好在我这段时间练出了一点点对他的抵抗力,没有瞬间丧失理智,而是能接着冷脸拷问他。 “江知鹤,朕如此信任于你,你若欺瞒算计,便是辜负朕之真心。”这话竟然被我说得有几分委屈。 他一看情势不好,这下忽悠不过我了,便服软了,凑过来又是舔我的指尖又是亲我的手心,像一只猫猫撒娇一样,展露出自己柔软的肚皮。 “陛下明鉴,臣怎敢有半句虚言。” 甚至都不用猜,我当下便知他又在哄骗我,伸手就扯开贴在我身上的他。 顿时江知鹤脸上露出显而易见地惶恐和茫然,好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一般,整个人又显得可怜了。 “陛下——呃……” 他似要再说什么,被我翻了过去,动作间我和他的衣袍、桌上的笔墨纸砚通通噼里啪啦滚落在地上,案牍不算很宽,他被我横压在桌面上,乌黑的墨发散乱。 我低头看江知鹤的窘状,他的脊背很直,线条流畅而有力,腰带一束,腰身细长而有力,柳叶一般易碎。 “江知鹤,”我慢慢悠悠地点了点他露出来的一片后肩,慢慢地擦开上面涂抹的用于遮掩的粉末膏体,呈现一个黑色的‘奴’字,“之前朕就发现了,你这里,刺了字。” 黥刑,在犯人的脸上或额头上刺字,再涂上墨,作为受刑人的标志,使之区别于常人,并给他们留下永久性的印记。 因为刻字是直接刺入骨头,所以格外疼痛,而且墨迹是永久性地留在皮肤上的,意在羞辱。 可是江知鹤当年应该没犯什么需要受墨刑的罪吧,况且怎么会刺在后肩呢? 衣服一穿,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半个手掌大小的‘奴’字,在擦掉遮掩之后,硬生生横亘盘踞在他的后肩,好像吃人的恶兽一般张牙舞爪,江知鹤的脸色越发惨白。 “臣、臣并非有意隐瞒……”他强忍镇定却又颤抖着嗓音,好似濒死的鹤,我不知他是恐惧什么。 我不知道真相,不知道他的曾经,我只知道他此刻的狼狈,只觉得霎时心软,心想,不应叫他如此疼痛。 “江知鹤,”我强硬地掰过他的下颚,露出他一张带着惊惶的脸。 琉璃宫灯摇曳着微弱的光,投下绰绰的人影,他嘴唇紧闭,仿佛紧紧关闭外壳的蚌。 他在我的身下微微颤抖,仿佛是一株在寒风中摇曳的兰花,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襟,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苍白。 我见他似欲碎去,连忙抱住他,我和江知鹤滚在一块,双双倒在这小小的一方案桌上。 “怎么了这是,你到底怕什么?”我用胸膛贴着江知鹤的脊背,十分担心。 “有时候朕真想不明白,你分明胆大妄为到敢欺瞒君上,甚至还会算计朕,可有时你却又如此惶恐,好似胆子和针眼一般小。” “陛下开恩,臣并非——呃!”他仍然欲辩解,我实在是不想和他这般没什么营养地扯犊子扯来扯去,没啥意思,也扯不出什么来。 我抓着他的腰身,指尖摸索上他后肩那一个“奴”字,江知鹤整个身体都细微地战栗,仿佛陷入了某种不知名的恐惧回忆,他在竭力维持体面,否则或许会在我怀里尖叫、哭泣。 好在边上的墨砚并没有被我扫下去,我用右手食指沾了点墨汁,在他后肩拂弄两下,那黑色的“奴”字便脱胎换骨成一只简笔画出来的仙鹤。 说起来,我虽然不太喜欢舞文弄墨,但并不代表我胸无点墨,陆氏家教极严,我纵是再怎么顽劣,也得老老实实学一点东西,那些我不太情愿学的东西里面,我最拿的出手的不是簪花小楷,而是画这些花鸟鱼虫。 寥寥几笔,将右边替换为一双展开的鹤翅,鹤翅上扬,字体下半部分改为一只优雅的鹤腿,鹤腿轻盈地站立在江知鹤的肩骨之上。 在此期间,江知鹤一直都在我的手里僵直又颤抖,他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似乎在紧张接下来会到来的雷霆暴雨,可哪怕如此,他也依旧强逼自己驯服在我手里,不让自己流露出一点抗拒的姿态。 “躺着,不许动。”我命令他,又将我的中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他立即抓住,乖巧地将自己塞进我的衣物里面。 我挑眉,连忙把他的后肩那一块肌肤从衣服里面扒拉出来,墨水还没干呢。 我点了点那一块地方:“这里,露出来。” 他不知我对他那块地方干了什么,江知鹤满脸恳求,似乎在请我不要如此裸露他的狼狈,但我态度强硬,他眸色黯淡下来,以为我在故意惩戒侮辱他,仿佛一朵蔫了吧唧的花。 我起身去隔间里面拿了一面小镜子,也不是很小,两个手掌那么大。 回来的时候,江知鹤还老老实实维持刚才那个姿势,我猜测他或许以为我去拿惩戒他的器具了,可能是鞭子、竹板之类的。 第9章 江知鹤好像以为我要那般冷漠地敲打他。 他太悲观了,总是把我想得那么坏。 我无奈地走过去,将手里的镜子递到他手里,在他不明所以的眼神之中,握着他的手,不断调整镜子的角度,直到他能看到自己的后肩为止。 “看到了吗?”我问他。 他肯定是看见了,这一只零落的仙鹤面上都露出了呆滞混杂着将哭的表情,似乎是不敢置信。 我没有别的办法开导他,只能慢慢悠悠道:“这伤痕,落在身体发肤之上,只需清风一拂,可你要是将这伤痕烙在心里,纵使千金良药也难治心病。” “你在怕什么?世人之言语不过尘埃,文臣之责骂不过耳语,被命运裹挟之人往往看不清、也看不起那些想要掌控命运的人。” “你不该受此囚困,至少不该被浅薄之人的言辞眼界所困,如今你大权在握,想要废止墨刑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功夫,想要将当年欺辱你之人揪出来挫骨扬灰,也自然有朕在为你撑腰。” 我话虽如此,但估计江知鹤若是报私仇的话,明帝时期他权势不低,估计早就报得干干净净了,哪里轮得到我来给他撑腰。 他眼中似是迷茫,好像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陛下为臣……撑腰?” “自然。”我给了他肯定的态度。“江知鹤,朕自然会为你撑腰。” 可他沉闷地苦笑:“……只怕臣受之有愧。” “没有的事。”我把他抱在怀里。 他的腰肢向来很好捉弄,我只需要不轻不重地抚两下,他就软了身子。 江知鹤微微抿唇,一双乌黑的眸子很安静地看着我。 “江卿身上怎么如此凉,”我颇为冠冕堂皇地说,“朕来替江卿暖暖。” 34 …… 我掰过他的脸颊,压着他的脊背,以吻渡气,和他唇齿纠缠,他的身上有一股几乎是蛊惑又清甜的味道,让我总是忍不住地想去靠近他。 他被迫歪头,只能张开嘴,就好像被猛兽咬住脖子要害的梅花鹿,挣扎不得,唯有认命。 我前段时间就发现了,江知鹤的吻技实在是生涩得可以,经常会被我吻得喘不过气来。 他会渴求我,会渴求我抱他。但是比起求我抱他,我觉得那种眼神深处的意思,更像是求我爱他,比起求我爱他,江知鹤似乎更本质的渴望是求我救他。 救他。 我不懂应该如何救他,我只是无法自拔地重新爱上了他。 就像十四岁那年的惊鸿一瞥,以后不曾相忘,如今只要一见他,我便只想在他身边能看着他。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会爱上什么人。 但是爱意永远来的猝不及防。 不过这话说的不对,爱总是有迹可循的、弥足深陷的。每一次见他,每一次拥抱,都只会让我更加渴望他。 江知鹤舒舒服服地躺在我的怀里,整个人放松着,好像找到了窝的兔子,格外的温顺。 我发现江知鹤是喜欢这个时刻的。 他很喜欢我们结束之后的温存,他很喜欢我抱着他来清洗,这些我都可以感觉到,江知鹤的神情会完完全全舒展,眉头也可爱地放松。 不过他最喜欢的应该是我和他每天晚上一起泡脚的时候。 江知鹤他会很腼腆地笑着,任由我在他的泡脚桶里面踩他的脚背,或者安静地两个人互相贴近。 那个时候,他不像个规矩比天大的内侍,不像那个满手血腥、满心算计的督主,更像是我十四岁时爱上的那个干干净净的贵公子。 ——真实的江知鹤,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滤镜,没有任何身份。 他太小气了,只有在我们一起泡脚的时候,才愿意给我展露他那个样子。 皇权鼎盛,宫墙之内,我却觉得我们两个好似置身于普普通通的农家,意外地觉得很惬意。 第9章 35 红衣卫在江知鹤手里,简直就像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一样,短短几日,一连串的官员落马入狱。 至于罪名? 只要江知鹤想查,他们就跟筛子一样,自然多的是罪名,多的是把柄,什么屋子里搜出黄金,什么府内账目上有问题,什么收受贿赂,简直多的数不胜数。 沈无双的案子完全交给江知鹤了。 据不完全描述,事发当日,沈无双在寒江仙酒楼作诗之时,遇到了喝的跟烂泥一样的袁英,袁英嘴上没个把门的,拉扯沈无双便上了寒江仙二楼,后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就是有人看见袁英从二楼的窗口翻落寒江湖。 之所以那酒楼叫寒江仙,就是因为酒楼背面即巨大的寒江湖。 寒江湖本就水深无比,袁英不会水,刚掉下去没扑腾两下人就不行了,去救的人办事效率也很低,捞了半天,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没气了,沈无双则衣衫不整地在窗口哭,听说脸上还有巴掌印。 借着这个案子,江知鹤直接搜了礼部尚书府,抓了一些人,原本是盘问那些跟着袁英去寒江仙的家丁,只是江知鹤借着“搜查令”,趁机直接把管家也给拿下了,又逼问出了许多袁宰的腌臜事。 袁宰身为丘元保的爪牙之一,是在我登基之时,第一批清洗没有清洗掉的人,他们都是老油条了,藏得很好,除非像这种情况下全盘搜查,否则平日里根本就看不出什么,既不会大摆宴席,也不会明目张胆的拉帮结派,更不会留下把柄。 只是这次江知鹤似乎打草惊蛇了,袁宰不知为何,没被红衣卫拦住,居然直接逃出了中京。 袁宰不逃还好,他这不管不顾地一逃,这个事情的性质可就不只是教子无方了,而是叛逃,这下江知鹤借题发挥,朝中和袁宰有关系的官员几乎都被江知鹤查了一通。 从前没有正当理由查,可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便是把整个中京翻个底朝天也是合理正当的。 除了礼部尚书袁宰逃了,江知鹤几乎断了中书令丘元保的朝中一半根系,丘元保自然不是我封的,他是前朝的中书令,因为查不出什么过错,所以沿用至今朝。 丘元保是沈长青一脉的势力,不过在我看来,丘元保远远比沈长青掌握着更多的实权,沈长青不过是个文人,手中并无多少实权,顶多就是他的名声显赫罢了。 可是丘元保不一样。 丘元保是横亘前朝的中书令,明帝时期的诏书起草、审阅奏章,都是几乎由丘元保一手把持的。 我登基之后,中书令身上除了管辖中书省之外的职务,都被我分配给了江知鹤。 和那几个尚书不一样,丘元保完全就是老狐狸,特别的难弄,找不到任何证据,所有的账目都非常的干净,没有任何证人,也几乎没有任何人敢举报他。 他身边养了几十个义子义女贴身保护,连暗杀都没半点缝隙。 我当然想把这颗树在朝堂之上的参天大树拔起,可是若是盲目动手,只会造成朝野动荡,况且我掌权的时间并没有多长,兵权在我的手中,但是,很多朝中旧臣简直就像洗不掉的污渍一样顽固,以前党争严重,现在这些旧臣为了活命,居然沆瀣一气、团结一心了。 若是论起行兵打仗,那我敢拍胸脯说这天下无人能比得上我,可若是比起勾心斗角,朝堂风云,反倒让我十分的头大,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吧。 好在江知鹤非常非常给力。 甚至我都完全不用给江知鹤画大饼,他对针对丘元保这件事情就已经很有干劲了。 至于沈无双,袁宰逃了,那袁英不管是不是真的被沈无双失手淹死,沈无双都不至于判死刑,更何况现在还有我和江知鹤给她开后门。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第10章 36 可是第二天,我收到了江知鹤告病不上朝的折子,听说江知鹤在众目睽睽之下挨了沈长青的巴掌。 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好像江知鹤这个御前红人终于遭了报应是一件多么叫人拍手称快的事情。 收到江知鹤的折子的时候,我正在写赦免沈长青的孙女那封圣旨。刚写完那一封,翻开下一封的时候,一看,我心脏都要骤停了。 说起来他确确实实从来都没有告过病,至少在我的印象里面是没有的。 但是我又非常清楚,记得一开始他烧得是有多迷迷糊糊、病的是有多快要驾鹤西去,我顿时觉得他的身子骨实在是让人担心。 于是我在小安子十分担心又夹杂着一点点不赞同的目光下,直奔江知鹤宫外的那个府邸。 小安子就被我留在皇宫里面,替我遮掩一二。 不是我怕被人知道我去看江知鹤,而是皇帝出宫的流程太琐碎了,还有可能会被御史抓着念叨念叨,烦得很,我一看那些糟老头子就烦得很。 我就带了几个贴身侍卫出去,也没有穿任何会显示出皇帝身份的衣服,随便拿了一件常服,等到了那的时候,只看见有人急匆匆地跑来跑去,应该是拿着药方,有时候还抓着几包药。 第10章 总之大家都很忙碌。 甚至这种忙碌之中,带着一点轻微的紧张又凝滞的气氛。 青佑从房间里面掀开珠帘,正准备踏出房门,应该是要去办什么事情的时候,抬眼一看正好就瞧见了我。 他顿时大惊,连忙上前来行礼。 “奴才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又想到了什么,问他:“江知鹤在里面吗?” 青佑点头,本来应该起身带路的,犹豫了一下,又重新跪在我的脚边。他“啪”地一下,额头就重重的磕在地板上的青砖上。 还真把我吓了一跳。 “请陛下为督公做主。”他低着头说。 我:“怎么回事?” “陛下一看便知。” 闻言,我跟着青佑往里面进门,青佑掀开床帐,露出江知鹤的模样。 江知鹤烧得病骨支离,躺在床榻之上,如同被秋风凋零的落叶,苍白而脆弱。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颊深陷,原本妩媚的体态此刻显得瘦弱不堪。 他的双眼紧闭,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他迷迷糊糊地躺着,时而发出微弱的呻吟,声音沙哑而无力。 雪白纤细的双手无力地搭在床边,手指微微颤抖,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回天。 凑近一听,他口中模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声音细若蚊蝇,却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仔细辨认,才能听清他是在喊“娘”。 我当下愣在原地。 若非痛得不能忍受,何至于唤血脉最亲最依恋之人。 他为何如此?为何疼痛? 那一瞬间,我猛地踏步上前,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坐在床沿。眼前的江知鹤显得如此脆弱,仿佛稍一触碰就会化为碎片。 我犹豫着,双手在空中颤抖,迟迟不敢落在他瘦弱的手腕上。生怕稍一用力,这个人就会在我手中破碎,化为无形。 顿了顿,我还是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那触感让我心中一颤。 或许那一刻,我的心中只剩下心疼。 我转头,看见青佑在门口跪侍,便问:“到底怎么回事?” 青佑闻言立马磕头,还是那句话:“求陛下为督公做主!督公曾受林沈氏恩惠,林沈氏忌日,督公前去祭拜扫墓,被林太傅遇见,不知说了什么,就起了争执,雨寒刺骨,督公在林沈氏墓前一夜,回时甚至不能行走,晕厥过去……” 青佑是个忠心的孩子,看到江知鹤的样子估计确实是被吓坏了,“砰砰”地给我磕头,求我为江知鹤做主。 没两下额头就见红了。 我制止了他:“别磕了,江知鹤到时候醒来瞧见你额头上的伤,那不是要找朕算账。” 这话自然是玩笑,但是青佑正了正神色,跪着继续说:“陛下明鉴。” 我有些头痛, 也不可能不分青红皂白把沈长青打一顿给江知鹤出气吧,人家都一大把年纪了。 虽然但是……其实也不是不行。 我问青佑:“医师怎么说?” 青佑恭恭敬敬道:“伤寒入体,旧伤复发,已经喝了药,只看能不能熬过今夜了。” 我皱眉:“拿朕的牌子去把太医院的人找来,再来看一遍,今夜都在督公府歇下,以备不时之需。” 金色的牌子被丢到青佑怀里,他连忙应声退下出去了。 没一会,就拉了一车太医过来。 真的是一马车,四个人,坐在车厢里面。 几个老头颤颤巍巍地赶过来,赶紧给床上都快烧糊涂的江知鹤号脉,说了很多,又开了药,江知鹤本就身体不好,必须要好好的疗养。 烛光下,我静静地看着江知鹤瘦削的身形,裹在被子里面,一点点,只露个头。 我守了一夜。 37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上朝了,中午的时候听说江知鹤醒了,我又过去看他。 推开门一看,江知鹤真的醒了。 我推开他房间的那扇门,他侧过头看向我 “陛下恕罪,臣病容不堪面圣。”江知鹤声音里面都透着虚弱。 在床帐的阴影下,江知鹤无力地斜倚在床榻之上,脸色苍白如纸,透出一种病态的脆弱美。 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散落在靠枕边,宛如黑色的瀑布,身姿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倒。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他那苍白的脸颊上。江知鹤看到我,嘴角微扬,仿佛是自嘲。 可我只觉得心痛。 我走过去坐到他的床边。 “感觉怎么样?”我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来碰了碰他苍白的脸颊。 “陛下,” 病中的人好像内心会更脆弱,更加依赖他人一点,江淮舟抬眸看我,似乎带着一点依赖。 “多谢陛下关心。” “脸色还很不好,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不可忧思过深。”我不放心的叮嘱他。 闻言,江知鹤低头笑了笑,“青佑对陛下说了很多胡话吧,臣和沈太傅之事,皆是臣之错。” 听他说这话,我眉头都要皱起来了。 “怎么这么急着往自己身上揽错呢?是生怕朕罚沈长青吗。” “陛下仁慈,不会如此做的。”江知鹤道。 “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朕凭什么不能罚沈长青?”我皱眉。 闻言,江知鹤愣了愣,重复了一遍:“臣……受了委屈?” 我顿时更心疼,伸手握住他冰冷的手腕,“这么漂亮的一张脸,病成这样。” 江知鹤眨了眨眼睛,伸手摸上自己的脸颊,不确定地问我:“很难看吗?” 随后他又马上低下头去,“……臣仪表不整,实在不堪面圣。” “唉,”我叹了口气,在江知鹤躲闪的神色里面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额头,“你一直都很好看,不论怎样都好看,没人能比得上你。” 听到这话,江淮舟终于笑了出来,轻轻地推了我一下。 “陛下惯会开玩笑。” “君无戏言。”我道。 其实这两天我也觉得很烦,事情确实是很多,江知鹤一病,剩下的事情我都要想办法收尾,但是每当进这个房间,看到江知鹤安安静静的睡着,就觉得心里好像安静下来了。 沈长青、其妻林沈氏和江知鹤的往事,其实也并不难查。 江知鹤有过两个老师,第一个老师就是那个罚我抄江知鹤策论的老头,第二个就是沈长青。 沈林氏是江知鹤的师母,自从江知鹤拜入沈长青门下,沈林氏就分外疼爱他,那时候的江知鹤是天之骄子,是世家公子,所有文人最美好的光环都可以套在他身上。 据说当年,江知鹤高中状元,沈长青甚至还打算把孙女沈无双许配给江知鹤。 可惜这一天还没有来到,江家就因为谋逆之罪而锒铛入狱。 江知鹤的父亲江巡督,平日里喜欢作些闲散诗词,那时朝廷党争严重,整个朝廷都乌烟瘴气的,阉党已然有冒头之势。 江家因为不肯参与贪污受贿,而江巡督直言上书,被阉党排挤陷害,只是因为一两首诗句而已,就被暗指嘲讽那时的明帝,直接被按了谋逆的罪名。 江南大族江家获罪,株连三族,有功名在身者特赦为宫刑。 沈林氏冒着大雪去看望蒙受宫刑、痛得缩在简陋的草房里面的江知鹤,当夜回来,沈林氏本就体弱,受惊之下晕厥发烧,梦中恸哭,清晨之际撒手人寰。 再后来,江知鹤不择手段,顶着滔天骂名,手段狠辣,成为了阉党权势顶天的千岁爷。 我不知道沈长青为什么打江知鹤,或许是觉得江知鹤直接导致了自己爱妻的死,当年的师生情因为各种原因而烟消云散了,又或许是因为觉得江知鹤如此谄媚、可憎,变成了他们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所以更加看不起、更加厌恶。 又或者,只是为了划清界限。 当年师恩或许深似海,但是到现在这一步,恐怕早就已经什么都还尽了,江知鹤这次想方设法救了沈无双一次,那之前呢,在暗地里,江知鹤又到底帮了他们多少? 江知鹤还欠他们什么呢,又还欠世人什么呢? 我亲手喂江知鹤吃午饭,又看着他被药喝下去之后,替他擦了擦嘴。 公务繁忙,其实我该走了。 但是江知鹤微不可见地、悄悄把目光放在了我身上,好似挽留一般,他低着头,好似在看被子上的花纹,实际上根本就是在看我。 江知鹤他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发现了他的目光之后,我就再也不忍心挪开脚步了。 这天下午,我留下来陪他了。 他把一半的床让给了我,我抱着他,想要用我的温度将他冰凉的身体捂暖,可江知鹤埋头躺在我的怀里,一直舍不得闭眼,用一种很依赖的眼神看着我。 我无奈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第11章 “睡吧。”我说。 他很轻很轻地笑了笑,长长的眼睫毛就好像是蝴蝶的翅膀一样在我手心里面扑动,痒痒的。 我觉得,江知鹤好像有话要对我说,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很乖地闭上了眼睛,珍惜地枕在我的胳膊上。 第11章 38 为了彰显天恩,我甚至抽时间去牢狱里面看过一回沈无双。 其实也是想看看当年差点就和江知鹤结亲的人。 我甚至都可以猜到,当年他们一定是众人口中说的郎才女貌、佳偶天成,沈长青当年器重江知鹤,又如此疼爱自己唯一的孙女,自然是大力撮合他们两个。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不知当年江知鹤心里是如何想的。 狱卒都被我撤走了。 我踏入那沈无双间相对整洁的牢房,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棂,洒在沈无双的身上,牢房里本就有些昏暗,虽然燃着烛火,但是这个角度我其实也看不太清沈无双到底长什么样。 沈无双正坐在一张略显陈旧的木桌旁,白色的囚服穿在她的身上,虽然落魄,但是却不狼狈。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 露出一张清丽的脸,算不上是那种多么绝世的美人,但是看着有一种出尘的书卷气。 她跪下来,朝我行礼:“罪女沈无双,参见陛下。” 此刻我穿着龙袍,她哪怕是没有见过我,也自然能够认出我是谁。 我对她说免礼。 我问她:“你可知是谁救的你?” 沈无双低头,不直视天颜,“自然是陛下开天恩,赦免了罪女。” 我笑了:“如今四下无人,这种场面话不必再说,朕再问你一遍,你可知是谁救的你。” 这下沈无双才说:“……应是督公大人。” “中京都说沈氏女聪慧,你可知朕为何此时来找你?”我又问她。 “陛下自有圣意,罪女万万不敢胡乱揣测。”沈无双低眉顺眼道。 她回答了一句很保守的话,不过这么回答倒是很安全。 “听闻你博览群书,通经达史,于诗词歌赋,无不通晓,如此才情,便是书法大家也望尘莫及。”我缓缓道。 “陛下实在谬赞。” 沈无双颇有些宠辱不惊地说,这时候我才终于从她身上看出了几分沈长青的影子。 “你如此才学,又出生于沈氏,算是名门望族,可惜沈氏门丁寥寥,沈长青纵使是能护你,但他如此年纪,说到底又能护你多久呢?” 我不紧不慢地说,沈无双却并没有很大的反应。 她安安静静地跪在地上,有些对自己的生死不是很在意的意味。 “江知鹤从来都不欠你们的,沈长青都有些老糊涂了,你出去之后告诉沈长青,这次有江知鹤为他求情,若还不知收敛,下次便是红衣卫直接上门了。”我继续说。 “他这一生文人风骨,末了,却担上个放肆无德的罪名,岂不是可惜?” 听到这里沈无双却很苦涩的笑了一下,“陛下所言甚是。” 沈无双给我一种很丧的感觉,就好像下一秒叫她去死,她也没什么所谓。 我顿时有些稀奇,我以为中京奢靡风水养出来的千金大小姐,大多都是不谙世事、一心只指望寻个好夫家的。 沈无双就好像一心只想寻个安稳墓地。 “为何如此神态,袁英之事难道你未曾释怀,觉得他辱了你的清白?”我发问。 闻言,沈无双却摇摇头,“清白二字,本是世人所言,罪女并不在意。” “如此你倒说说,那日袁英为何打你?” 沈无双嘲讽地说:“罪女言语顶撞了他,他大抵是心有不快,本就在府中凭借父亲权势,随意放肆,到了外头自然亦是如此。” 我说:“朕倒是好奇,既然袁英如此气性,听闻沈长青十分疼爱孙女,又怎会把你许配给这种人?” “……”沈无双愣了愣,可能是没有想到,我居然还有这种八卦的心思,不过她还是说, “当年是中书令丘元保,上门替袁英求娶,那时督公出事之后,祖母又逝,反倒是中书令时常上门宽慰祖父,一来二去,祖父自然信任他。” 闻言,我道: “当年你祖母,到底是如何出事的?” 沈无双想了想,或许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才说, “都说祖母是因为看了那时的督公,回来之后心痛而死,其实并不是。” “祖母与祖父算得上是少年夫妻,成亲之时便说绝不纳妾,伉俪情深,可是祖母那夜不知为何,突然知晓了祖父当年与外室育有一子,与祖父大吵一架之后,泪绝而亡。” “那夜祖母是为了见督公才出去的,所以祖父觉得是督公告诉祖母这件事的,故而之后一直记恨督公。” 提起这等秘闻,沈无双冷漠的并无表情,可是眼神却极其的痛苦,显然,被这件事情折磨的不轻,饶是如此,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却依旧没有落下泪来。 “陛下一开始疑惑,为何祖父将我许配给袁英? 其实再简单不过了。 祖父是个极其好面子的读书人,于他而言,什么都没有面子重要,所以才会竭力压下发妻为何而死,所以才会竭力隐瞒自己的外室,所以才会记恨上督公, 当年他将我许配给督公,而后督公出事,他自觉得门楣受辱,便想方设法想要一雪前耻,为我许一个更加好的人家。 无关我喜不喜欢,无关我愿不愿意,只要他觉得满意即可。” 沈无双话已至此,眼泪已经止不住了,“……督公确实从未亏欠我们,反倒是我们亏欠了督公大人。” 我听完沈无双的话,终于了解了事情的大概了。 简单点来说,无非就是当年的沈长青管不住那□□二两肉,又管不住他那张随意许诺的嘴。 我收回刚才那句,沈无双身上有几分沈长青的影子那句话,如此看来沈无双比起沈长青,已然不是一类人了。 从小我就受不住女人的眼泪,沈无双若是犯了错处,哭哭鳄鱼的眼泪倒也无所谓,但偏偏沈无双也算是无辜之人,在我面前如此伤心欲绝,我倒也有些不忍,便掏出手帕给她。 “擦擦泪吧。” 沈无双没有接,反而哭得更凶了。 我:…… 我直接把手帕收回来了,哭这么凶,一张手帕都不够了,没关系,她反正会自己擦泪的。 怪不得沈长青的风评如此之好,这般注重脸面的一个人,一定十分的注重名声,绝不会容许有半分对自己不好的传闻流荡在外。 现在想想看,江知鹤应当是真的想要救沈无双一把的。 如此孝恨窘局之下,沈无双除了自戕又还能如何破局呢? 她若是待在沈府,沈府自然是沈长青的一言堂,沈长青说什么就是什么如何,还有给她喘息挣扎的空间呢? 可是江知鹤偏偏为沈无双争取出了另一条路。 所以江知鹤想方设法为沈无双免罪,赐官‘提文’,掌史书传记,如此,是朝廷命官的身份自然可以自立门户,虽然古今未有之,但确实是合法合规的,沈无双若是愿意下定决心当真脱离沈府,谁也拦不住她。 于是我对沈无双说了她的判案结果,在沈无双震惊至极的表情之中,我对她说,这是江知鹤的提议。 我离开牢房的时候,沈无双跪在地上,求了我一句话:“……求陛下善待督公。” 我觉得有些好笑,无需她说,我自然会好生对待江知鹤。 没有回答沈无双,我径直离开了牢房。 第12章 39 最后还是小安子去宣旨,把沈无双从监牢里面放了出来,给她安排相应的官职。 我给江知鹤放了十天的小长假,以我对他的了解,江知鹤但凡是能爬起来批阅奏章或者说他的脚可以踏出房门,那他就一定会非常非常之卷,都不用我鞭策他,他都会主动干活。 平心而论,我真的不至于压榨他到这种地步,我应该也不是那种令人闻风丧胆的君王吧。 给他放了十天假,但是剩下的收尾全部都是我在做。 为什么不交给别人? 当然可以交给别人,但是问题是现在这个别人都还没出现呢,我手下的擅长打打杀杀倒是拎出来一大把,但是要真的说擅长处理正事,有那个能力又是我完全信得过的人,那还真没有。 朝堂之上一群老狐狸,剩下一群愣头青,还有就是没什么存在感的废物。 不过我硬是挑挑拣拣,从里面挑出几个可塑之材。 袁宰逃了,必然是要派人去追捕他的,这事儿交给大理寺,可以倒是可以,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又派了几个人红衣卫去盯着。 使唤起江知鹤的人,我非常好意思。 他的人当初也是我派给他的。 第12章 况且,是江知鹤病了,又不是他手底下的人病了。 把事情安排好了之后,我就在御花园等人了。 前朝长公主许娇妗,手握金吾卫,之前我让人迎她入城之后,直接把她送回了她的公主府,她派人送折子说要入宫拜见,但是因为之前江知鹤病的厉害,我又陪了他两天,所以没有应。 许娇妗的身份其实还挺尴尬的,又是明帝长女,又是投靠了我,虽然身上流着一半陆家的血,但是我开城门把她送回公主府的这件事情,就已经受到了多数朝臣的反对了。 不过朝臣的反对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用。 御花园。 阳光洒在青石小径上,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 许娇妗一袭流光溢彩的银白色广袖长裙,裙摆轻盈如云雾缭绕,随着她轻盈的步伐缓缓摇曳,仿佛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既显高贵又不失温婉。 这副样子简直为铺她了一层中京贵小姐的皮,完全看不出,平日里她是那么喜欢舞刀弄枪的一个人。 以前跑马的时候弯弓射雕,她几乎次次拔得头筹,后来就轮到我拔得头筹了。 她轻轻抬手,广袖随之滑落,及至面前,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声音清脆悦耳:“拜见陛下。” 我道:“朕与表姐许久未见,不必多礼,坐吧。” 我指了指圆桌边上的另一个椅子。 在我们俩中间的圆桌上,摆着各种小点心,还有一些茶水。 “多谢陛下。”许娇矜垂眸落座。 她生得五官张扬艳丽,被誉为前朝第一美人,原来的性子就如出鞘的刀刃一般,如今尘埃落定之后,反倒显得内敛了。 或许并不是她内敛了,而是因为我们之间身份的转换,如今我是君王,而她是臣子,此番见面虽然有几分话家常的意思,不过说到底还是以君臣的身份见面的。 我开口和她聊:“此番入京,不知表姐是否一切顺利?” 许娇矜笑道:“若是不顺利,又岂能如此安稳的坐在陛下面前。” ……好吧,她还是一样很会把天聊死。 可能是看到我无语的表情,许娇矜捂嘴笑了一下: “陛下无需担心,金吾卫不是闲着吃的,胆敢来犯者,皆被杀的有来无回。” “猜也是,中京如今正是风起云涌的时候,你也不适合在中京久留,等时机成熟之后,朕自会把你堂堂正正送去北境。”我开口。 朝野之上,不想让许娇矜入京的人可多了去了。 许娇矜虽然身份尴尬,但是她是前朝实打实的权势顶峰之一,多少人怕她回来,在我这里过个嘴,他们那边可就要人头落地了。 我原先就已经答应了许娇矜要送她去北京。 不过问题还是那个问题,自古以来从未有女子封侯称王,她要去北境,身份上自然就得压得住北境那些乱七八糟的势力。 其实若是许娇矜是个男儿身,其实这件事情没有那么难弄,但是她偏偏是个女儿身,那些朝臣其实原本没什么资格插手北境的事情,北境那边都是陆家的势力,但是偏偏因为这个女儿身,那些老古板们是死活也不同意,前两天上朝还有人想撞柱明志的。 搞得我都想把金銮殿上的柱子都缠满棉花了,我倒要看他们还撞什么柱。 当然是想想罢了,总不可能真那么做,太难看了。 “陛下,只要能回北境,于臣而言,不论以什么身份回,皆是可以的。”许娇矜自然不可能不知道朝野之中不赞同的声音一大片,她十分善解人意地说。 我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不必这样试探朕,自古都说君子一诺,既然朕当年允诺过你,如今自然会实现诺言。” 当年是许娇矜主动传信过来,说愿意里应外合协助我们,中京本就暗流涌动,她愿意做出这个决定,那便是恩情。 我是个有恩必报的人,除非她背叛我,否则凭借着这个从龙之功,我也会给她一个好的去处。 或许是江知鹤进来风头实在是太盛了,许娇矜居然在此时提起了他:“听闻陛下如今重用了一位前朝旧人?” “你说江知鹤?”我抬眸。 “是,”许娇矜点头,“臣自然相信陛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只是此人前朝招恨颇多,还请陛下务必万分小心。” 话以至此,我又怎么可能不懂许娇矜想说什么,看来在废明帝时期,那般的环境之下,江知鹤招了不知道多少恨,用了不少的手段,若说是心计城府,恐怕无人可及他。 但我从来都知道,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 恨者自会恨之,爱者自会爱之。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朕自会小心,表姐不必担心,不过说起来,朕倒是……。” 我话头一转,“想叫表姐查一查中书令丘元保。” “臣早就查过他,”许娇矜下意识伸手敲了敲桌子, “中书令执掌大权,又非我方派势,当年他科举出身,又在沈长青门下,沈长青上门替他说媒,这才能娶了当年定海侯之女,由此成了定海侯的女婿,从此青云直上,深得废明帝信任。” “早些年定海侯身子骨不行了,病逝之后,丘元保便接纳了当年定海侯的势力投靠,党争早已有之,那时本就是几派党争最激烈的时候。” 言及此处,许娇矜摇摇头: “说句实在话,若非是丘元保的暗中指使,那年的文字狱又怎会烧到如此地步?” 第13章 41 送走了许娇矜,我反倒陷入了思考。 当年,江知鹤家破人亡,直接原因就是因为文字狱。 如此算来,丘元保和江知鹤根本就是,血海深仇。 江知鹤知道吗? 江知鹤不可能不知道。 江知鹤知道丘元保和沈长青关系匪浅吗? 江知鹤不可能不知道。 那他当时与沈长青争执之后,为何在我面前替沈长青撇开关系? 沈长青几乎直接害死了他的师母,江知鹤知道吗? 其实这些都是江知鹤的事情,真要说的话与我并没有什么关系,我真是咸吃萝卜瞎操心。 可我真正担心的也不是当年如何,我只是担心江知鹤受了委屈又伤心,却又不告诉我。 江知鹤知道的大抵远比我多得多,他是局中人,我是局外人。 当年他有多痛苦,又该有多伤心,可有旁人在他身边安慰他? 这种伤口又怎么可能真的愈合呢,哪怕天长地久,也总会留下疼痛的幻觉。 我不想再等,即刻便换了衣服出宫去看江知鹤了。 这天,是我给他放的十天小长假的第七天。 42 晚风习习,半路上一阵熟悉而诱人的香气如同魔力般穿透了夜色,直扑我的鼻尖——那是“千里飘香斋”独有的烤鸭香,醇厚而不腻,令人垂涎欲滴。 上次我也给江知鹤带过,我们两个一致觉得很好吃,江知鹤就算是再不食人间烟火,也得吃肉吃饭吃菜,我很喜欢和他一起吃。 我微微一顿,转身踏入了小巷,走进“千里飘香斋”,只见店内灯火通明,热气腾腾,师傅们正忙碌地翻转着挂在炉中的烤鸭,金黄色的外皮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来只烤鸭,师傅包好。”我轻声吩咐。 师傅手法娴熟地片下最鲜嫩多汁的部分,用油纸细心包裹好,递给我时还笑着提醒: “公子,小心烫手。” 我接过这温热的包裹,又翻身几个屋檐,转眼间,已至江知鹤府邸的围墙之下。 轻巧地一跃,利落翻过了那堵阻隔外界的高墙,心中默念着江知鹤见到烤鸭时惊喜的表情,脚步也随之轻快了许多。 我打算给江知鹤一个惊喜。 往日我都走侧门,今日我偏偏要走后院。 进了府邸后院角,我正攀着屋檐的一侧,准备往下跃的时候。 在一片寂静的氛围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与低哑的喘息,江知鹤手下的心腹之一田桓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显,他身穿一袭深色劲装,眼神冷冽,身后紧跟着几名红衣卫,个个身姿矫健。 他们押解着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浑身是血,衣衫褴褛,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血液沿着他扭曲的身体缓缓滴落,男人双眼圆睁,即便是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四肢仍在无力地挣扎。 在我的角度看过去,那个中年男人的长发因挣扎而凌乱不堪,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透过发丝间的缝隙,仍能窥见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愤怒与恐惧的眼睛。 看到那个中年男人的面容的那一刻,我几乎倒吸一口凉气。 好巧不巧,这个人我恰好认得。 居然是袁宰! 怎么回事? 那时,袁宰根本就没有逃出江知鹤的围剿?还是说逃了之后又被江知鹤抓回来了? 第13章 可既然袁宰已经被捕,为什么江知鹤不告诉我? 江知鹤到底要做什么?他又要从袁宰嘴中逼问出什么呢? ……我难道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 我皱眉看着下面,说句实话,现在心情实在不是很好。 只见田桓面无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他轻轻一挥手,红衣卫们便加大了力度,几乎是将袁宰半拖半拽地带到了一口废弃的古井旁。 井口幽深,宛如巨兽张开的大口,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与声响,更添几分阴森恐怖。 袁宰的挣扎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加剧烈,但他的力量显然已近枯竭,任何反抗都只是徒劳。 袁宰“呃啊啊”地胡乱叫着,平日里趾高气扬、惯会做事的高官贵人,如今却落得这般宛如流浪狗一样的狼狈模样。 “……不得好死……你们……江知鹤那阉人……你们阉人……通通不得好死……!”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我勉强能听到袁宰在胡乱咒骂什么。 闻言,田桓那张阴白的脸上却笑了出来,“如今不得好死的不知是谁。” 袁宰的腰上被绑了一根绳子,在挣扎之中,他被两个红衣卫扣着肩膀直接丢进了废水井之中。 “救!呃啊啊!……咕噜咕噜、” 袁宰的声音逐渐被水淹没。 那绳索尽头,田桓冷着脸,一脚踩着,他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一切都是家常便饭。 事已至此,我已然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了。 水刑。 以绳索缚人手足,悬其身于井口之上,如待宰之羔羊,缓缓放绳,使罪人坠入井中。及至水及腰腹,窒息之感骤生,罪人挣扎欲上,然绳索紧束,动弹不得。 此时,施刑者又拉绳,将罪人提出水面,缓其苦。 又坠下,如此反复,如同生死轮回,痛苦难当。 是司礼监惯用的手法。 我看着田桓拉扯了四五回绳子,他刚要开口说什么,突然我余光瞄见下面似乎有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暗卫,飞快地朝着田桓走过去,在他边上说了什么。 下一刻,田桓愕然地看向我这边,大惊失色,猛然后退几步才堪堪立住。 于是众人齐齐看向我。 田桓白着脸地喊了一声:“陛……陛下?” 我:…… 太久没练身手了,我应该是被江知鹤的暗卫发现了行踪了,罢了罢了,习武本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倒也正常。 我没有搭理田桓,在檐角上面蹲了一会,任凭带着料峭春寒的风吹乱我的鬓角。 或许不出一会儿,江知鹤就会出现在下面,必然会有人火急火燎地朝着江知鹤去禀报。 可是我现在有些不想见他。 我从来都知道江知鹤城府颇深、工于心计,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们都已经如此亲近了,我仍然属于被江知鹤防备的那一类人里面。 我以为我们志同道合,我以为我们正在走相同的路,可是或许他觉得,我反而是他需要防着的人吧。 那一刻,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有些伤心。 从小到大,若是论起天赋,论起本领,我确实算得上是天之骄子,可是这回在江知鹤这里,我当真是败得一塌糊涂。 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我对江知鹤的好,或许并没什么必要,就好像一腔热血赤诚上心头,却骤然间被泼了一盆冰水一样。 与他从前种种,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江知鹤装出来的? 在江知鹤眼中,我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我很想知道,但我并不想现在就知道。 没有理会下面的兵荒马乱,我反身飞檐离开了督公府,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根本没有人敢拦我。 因为我是天子。 因为,江知鹤他们绝不会,跟我在此时撕破脸皮。 42 回宫之后,怀里的那个包裹里面的烤鸭凉透了,我闻着反胃,直接叫小安子去丢了。 看着四下空荡荡的御书房,我终于头一次意识到,我居然在江知鹤身上栽了如此大的跟头,我把真心给江知鹤看,可他却恨不得对我千防万防。 第14章 江知鹤势必会来找我。 而他什么时候来找我,只取决于,他备轿入宫的速度有多快。 这是十天小长假的第七天,我们第一次陷入冷战,准确的来说,只是我单方面陷入冷静期。 我独自静坐在御书房内,目光时而游离于书架上排列整齐的古籍善本之间,时而又空洞地落在地面铺陈的精致地毯上,心中思绪万千,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下午的阳光,原本还穿透云层,斑驳地洒在窗棂之上,然而,好景不长,天空渐渐拉上了灰色的帷幕,阳光也随之变得明明灭灭。 御书房窗户依旧大开着,我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走。 小安子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口,一双眼珠子溜溜地转,想看我又不敢看我,怕我生气,却又怕我憋着气。 外面传来了一点动静,和江知鹤的声音。 “劳烦李公公通报一声……” 他大抵是在和御前太监说话。 李公公很为难的声音传过来:“江督公,实在不是奴才拦您,而是,而是陛下下了令,谁都不见呐,要不然……您回去罢,何苦平白跪在这呢……” 小安子站在门口,颇有些里外不是人的意味,一直踌躇不定地看着我,看起来就是又想说话,又不敢说话。 “那本督便跪到陛下开恩为止。”又是江知鹤的声音。 我坐在案前,江知鹤跪在门外,一墙之隔,我其实根本就看不见他,但是很神奇,听到他声音的时候,我好像可以自动的在脑海中想象出他说出这句话的神色。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本着高兴于他的执着,可是我现在笑了出来,却只觉得嘲讽的好笑。 他不过是在赌我的心软。 他不过是笃定我的心软。 外面的风声愈发狂野,此刻天空已被层层叠叠的阴云所覆盖。 就在这瞬息之间,第一滴雨珠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悄然无声地落在窗台上,紧接着,更多的雨珠仿佛得到了召唤,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由疏至密,最终汇聚成一场急促而有力的雨。 料峭春寒,正是二月。 二月的雨,细密而持续,宛如天空倾泻而下的银丝,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寒意。 而江知鹤此刻在我的御书房外长跪不起。 我原本将他拦在御书房外,并非是我有意搓磨他,而是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他。 事实上,我是个极其擅长在短时间内作出决定的人,这是所有领导者的特质,但是面对江知鹤的事情,我犹豫了,踌躇了,摇摆不定了。 那个时候我真的想了很多很多。 我甚至会想,或许结束我们这段关系,对我们彼此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也说不定。 本就是我强求于他,如果他并不自愿,那继续下去和强迫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不喜欢做那种强人所难的事情。 谈情说爱,无非讲一个你情我愿,如果在我们的这段关系里面,连最基础的信任都没有,那又谈何后续的发展呢。 就像在初春的时候播种下一枚种子,可是哪怕我日夜浇灌,它也迟迟不发芽,这个时候我有两个选:择放弃这枚种子,或是继续等待下去。 对一个人来说,维持原状其实是最简单的事情,也就是说对我来说,继续等待下去,其实是最不伤筋动骨的事情。 但是我却不得不考虑放弃这段关系。 这个问题原本可以让我僵持两天。 可是现在外面下雨了,而江知鹤大概是还跪在外面。 许久,我终是不忍。 御前侍奉,极其需要会看人脸色,小安子大抵是看出来了我的不忍,故而战战兢兢地跪进来对我道: “陛下,如此大的雨,江督公还在外头呢……” 我叹了口气,道:“叫他进来罢,小安子你去东暖阁把他原来的衣物拿过来一套,鞋袜也带上。” “诶,是,是,奴才这就去!”小安子喜出望外,连忙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很快,江知鹤浑身湿漉漉地跪了进来,他一身红衣,头发全湿了,衣服也是,耷在身上,越发显得他消瘦。 “陛下……” 江知鹤一路膝行,不敢看我,直到到了我的脚边,这才抬头,露出了他那哀求一样的神色。 像一条狗那样。 可,我把他放进来,不是为了看他如此狼狈的模样的。 太狼狈、太难看、太不体面了。 江知鹤是一个事实上来说自尊心极强的人,以我对他的认知来说,爱并不足以让他放下自尊心,反而是他对权力的欲望,才会让他愿意放下自尊心。 第14章 他此时哀求神色,并不是因为他爱我,只是因为他需要我而已。 我又叹了口气,俯身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刚想说什么,正巧小安子抱着江知鹤的衣服过来了。 看着小安子把衣服递给江知鹤,我道:“正好,小安子你出去吧。” 小安子低头应是,把御书房里面的人全部都一起带走了。 于是诺大的空间里面,只剩下了我和江知鹤。 江知鹤垂眸,他长长的睫毛上面都是水珠,整个人都狼狈得可怜极了。 “换衣服罢。”我收回手,指了指屏风后面。 江知鹤扯了一下嘴角,“奴才腌臜身体,怎敢于御书房内换衣。” 他实在是,惯会装可怜,又是苦肉计。 我垂眸看江知鹤跪在地上,“你不想换,朕自然不会逼你,怎么自称奴才了,你又是谁的奴才。” 江知鹤低眉顺眼:“奴才自然是陛下的奴才。” 若是以前,我一定会吃他这一套,将他抱进怀里细细安慰,可是现在,我却觉得默然。 我很认真地看着他: “既然,你我是君臣主奴,那么,从前荒唐是否都不算数了。” 从前荒唐。 我将我们从前亲昵都归结为一场荒唐。 全盘推翻,固然心痛,可是不破不立,我和江知鹤之间,总归要往前走的。如果不能以爱侣的身份,单单做君臣,君臣相宜,倒也……不错。 江知鹤一开始顺从我,不过是因为他是旧朝之人,又刚从牢狱出来,一无所有,本能地攀附伸到身边的一切橄榄枝。 现在他已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手握红衣卫和司礼监,他足以立足。 我觉得,这时候我们结束,也算是一个好时机吧。 听到我的话,江知鹤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可下一秒,他轻轻地开口: “陛下……”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褪去了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腰带、外衫、中衣、里衣,层层褪去,就好像一朵盛开的花一样。 我看了他一眼,俯身。 江知鹤眨了眨眼睛,脸上染上了媚红。 我俯身捡起被他放到一旁的干净新衣,一件一件披到他身上,每披一件,江知鹤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何苦呢。”我道。 原来我此刻,竟是以同情的眼神看待江知鹤的。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是以陛下的视角来写,所以小鹤以前对陛下说的话,有的是真话,有的是假话。 第15章 43 我说完,却见江知鹤握住了我放在他肩膀上面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纤细,却有些过于瘦削,就好像锋利的白玉竹一样,牢牢的抓住我的手心。 江知鹤轻颤睫羽,抬眼看我:“陛下,奴才做错了,求陛下……开恩。” “你哪里做错了呢?”我问。 他又哪里做错了呢? 江知鹤是废明帝时期活过的人,当年朝堂乌烟瘴气,废明帝又昏庸不仁,还是那句话,他若生不出满心算计,若生不出如此深的城府,那他早就被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给吞噬了。 我并不是不知他信不过旁人。 我只是没有想到,原来我竟然也算在旁人之列。 那时我冲破城门,杀入宫来,于金銮殿上见他,正是深秋,而此时二月春寒,已然过了三月有余。 扪心自问,我对江知鹤算是掏心掏肺一片情真,可哪怕是到了现在,我对他而言竟然还算是旁人之列。 我希望他相信我,可是或许从一开始到现在,他从未有一刻对我放下过戒备。 他没有错,想活下去并没有错。 可是我也没有错,只是我们两个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合适罢了。 所以我放他走。 就像两块本不适合的拼图,强行拼在一起,只会磨损彼此而已,没有必要强求下去。 “奴才万不该胆大包天隐瞒陛下,袁宰……”江知鹤咬了一下唇,他唇色本就惨白,如此便是更可怜了, “袁宰当日确是未曾逃脱,奴才私心作祟蒙蔽圣听,还请陛下降罪……” 他抓着我手腕的那手,竟然在颤抖。 我垂眸看他,在江知鹤面前蹲了下来,和他平视:“红衣卫和司礼监朕不会收回,你不必如此。” 红衣卫和司礼监,就像两把锋利的刀刃一样,只有在江知鹤手里,它们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清扫朝堂。 纵使是做不了爱侣,我和江知鹤依旧是君臣,夺了他的红衣卫和司礼监,转而去交给旁人,那完全没有必要。 江知鹤可以是一个很好的臣子。 我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为难他。 至少我现在是这么认为的,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对江知鹤余情未了,总归是还有些情分在的。 “陛下,”江知鹤眼中满是哀求,蹙着眉,眼眶里面几乎含着水光了,“求陛下、再给奴才一个机会……” 他生了一张美人面,又有一对狐狸眼,平日里顾盼生辉,而此刻,显得我见犹怜,叫人心生不忍。 江知鹤抿唇,眨了眨眼睛,一滴清泪从他眼里流下。 我确实可怜他,伸出那只没有被他抓住的手,替江知鹤拭去他眼角的泪水。 从前他说过,“惟夫妇之亲昵乃尝之”,泪者多为得君怜惜。 可是,苦肉计,他已然用了太多次了。 从前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心甘情愿上当,而这次,我不会再上当了。 “江知鹤,”我叫了他的全名, “宫中内务的管辖权,你都交于小德子罢,从此以后,你与朝中百官一样,无召不得入内宫。” 那一瞬间,天空仿佛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狂风裹挟着暴雨猛烈地拍打着窗户,一道耀眼至极的惊雷突然间划破天际, 电光火石之间,江知鹤的面容在这突如其来的光芒下被清晰地映照出来—— 他的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脸色难看到前所未有,瞳孔一瞬间紧缩着,甚至显得有点可怜的无措了。 就像一条被抛弃的狗一样。 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握着我手腕的手上到底用了多少力气。 握得很重很重。 就好像快要溺命之人,抓住最后的唯一的一根稻草。 可他不是溺命之人,我也不是他的救命稻草——我们终究只是君臣,也只能做君臣。 “陛下、陛下……”江知鹤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就好像除了哀求地看着我之外,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样,“陛下、求陛下——” 话说到一半,他却好像突然被人扼住喉咙一样,张了张嘴,却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在他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倒映出了我的神情——疏离的、冷淡的、决绝的。 我在江知鹤面前从来都没有摆过冷脸,自然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 下一刻,我轻轻地、却坚定地,开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紧握在我手腕上的手指。 他的手指冰凉,仿佛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他的不舍与恳求,我看着他那流泪的眼眸,继续我的动作, 每扯开一根手指,都伴随着他轻微的颤抖和痉挛一般的呼吸。 但我没有停下,因为我知道,多余的、没用的温柔只会让彼此更加难以释怀。最终,当最后一根手指也被我拉开,江知鹤眼中的光芒似乎也随之黯淡了几分。 他默默地低下头,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曾经紧握我的手,紧紧的握拳,颤抖着垂在身侧。 今天的雨,下的很大,江知鹤沉默着、浑身上下湿漉漉地跪在御书房,我之后就转身离开了,不曾知道他跪了多久。 或许他以为我会回去,把他扶起来。 可是事实上我没有。 我甚至都没有向小安子打听江知鹤跪了多久。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我从来都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分手了分手了(吃瓜) 第16章 44 我给江知鹤的假期还剩三天。 听小安子说,他又病了。 这一次据说病痛来势汹汹,江知鹤甚至连房门都走不出去,一直缠绵病榻,烧得糊里糊涂。 大抵是淋了春寒雨,又不肯即刻换衣,湿寒入体,自然会生病。 所以,我派了太医院院正去看江知鹤。 上朝的时候,最前面的、江知鹤站着的那个位置,是空着的。 所以我坐在龙椅上一抬眼,看到的就是另一边的丘元保。 巧了,今天头一个有本启奏的家伙也是他。 丘元保出列跪下:“臣有本启奏。” 我挑眉:“说。” 小安子把丘元保的奏折递给我,我一边看,丘元保一边道: “伏惟陛下圣明烛照,四海升平,万民仰赖。 第15章 然近日闻有司礼监掌印兼东厂督公江知鹤麾下,行事悖离天道,有违圣意,致使民间怨声载道,臣心甚忧,不敢不冒昧上陈。 据多方查实,江督之属僚,竟有无端妄为,擅将无辜百姓掳掠至东厂之内,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闻者无不心惊胆寒。彼等不问青红皂白,动辄施以酷刑,以求口供,致使百姓血肉模糊,哀鸿遍野,人性之恶,至此极矣。 我朝以仁德立国,陛下素怀慈悲之心,视民如子。 今东厂之行径,实乃背弃圣德,荼毒生灵,有伤天和。长此以往,必将导致民心离散,社稷不安。” 我看得比丘元保说得快,一目十行,没两下就看完了。 哦,又是参江知鹤的。 天天参,以前还是丘元保借旁人的口来参,现在江知鹤真的大病了,丘元保直接不装了,自个儿亲自参。 丘元保年约三十有余,正值仕途鼎盛之时,当朝中书令,位高权重,走科举上来的,有几分书卷气,让人一眼望去,便觉此人定是个满腹经纶的学者。 不过在这温文尔雅的外表之下,完全就是个幕后黑手,实在是作为资深老狐狸的非凡手腕,总能在复杂的政治斗争中寻得平衡,确保自己的地位稳如磐石。 有一说一,废明帝时期,每日斩杀的朝臣可不少,丘元保能活到今朝,还能稳坐中书令宝座,自然是手段非凡,从不轻易展露锋芒,总是在关键时刻以四两拨千斤之势把控朝纲。 别的都不说,最重要的是,我其实是要搞中央集权的,丘元保这个中书令和我理念不和,简单的来说,他挡我改革新政的路了。 再简单一点说,我打算把丘元保从中书令这个位子上铲掉。 不过他的剩余势力依旧顽固,借着沈长青的名声广收势力、结党营私,铲掉丘元保之前,我一定会先搞一波他和沈长青的名声,毕竟,舆论战也很重要。 清除根系,再把这颗大树连根拔起。 若是旁人,我手握王权兵权,直接按照罪名杀了也不费事,可是丘元保这个人,毕竟特殊一点,当然了,特殊的并不是他这个人本身,而是他手里的东西。 他手里握着军器监和江南的盐运权。 废明帝时期,权势最盛的两个人无非就是江知鹤和丘元保,但是废明帝虽然宠爱江知鹤,可是并不是打心底信任他,因为军器监由废明帝交给了丘元保。 军器监可是国之重器,握在手里,几乎和拿了一块虎符一样的程度。 至于江南的盐运,众所周知,江南从来都是富庶地带,盐运本就是民本的行当,手里拿着这个,不知道丘元保从这里榨了多少钱。 有钱,有武器,有权势,有名声,真的是棘手。 最烦的是,丘元保还想拿捏我。 我要改新法,丘元保带头搞非暴力不合作,一直提不上进程,嘴上说着“陛下圣明”“陛下万岁”,实际上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和他妥协合作。 巧了,我这个人性子倔得不行,知难而退是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难而退的。 丘元保以为他能逼我妥协,实际上反倒被江知鹤借机砍断了朝中部分爪牙,废明帝时期两大御前红人,在新朝斗得死去活来。 现在上朝嘛,一半的时间我都在听朝臣说屁话,或者明里暗里针锋相对,一方说另一方犯了错,另一方必然要出来狡辩。 江知鹤不在朝堂之上,自然多的是他的簇拥者愿意替江知鹤反驳。 果不其然,我还没说啥呢,新上任的刑部尚书魏珂就跪了出来: “启禀陛下,江督手下所抓,皆是涉案人员,何来的无辜百姓!何来的民间怨声载道!中书令如此血口喷人,才是真的导致社稷不安!” 魏珂一双大浓眉,长得极其有特色,他是名门魏家的嫡系,但是初入官场就被狠狠地为难了一通,被调去南方治理河道, 江知鹤不知怎的就和他相见如故了,愣是把这个愣头青骗上了贼船,偏偏魏珂一根筋,简直就是把江知鹤当观音菩萨崇拜,旁人但凡说江知鹤半句不好,魏珂都要争辩的,后来刑部尚书被江知鹤搞下去了,魏珂就被提拔了上来。 别的不说,对江知鹤倒是真忠心。 这么忠心的人,确实很好用。 不过,猜都不用猜,魏珂肯定是说不过丘元保的。 只听丘元保不紧不慢地说:“东厂的地牢里面,魏尚书可一个一个去看过,皆是有罪之人?若是没有,怎能如此盖棺定论冠冕堂皇,恐怕魏尚书平日里也少不得滥用私刑。” 闻言,魏珂即刻涨红了脸,怒气冲天:“你!你个……!” 自证清白是最麻烦、最没有意义的事情了,魏珂自然说不过丘元保。 “够了,”本来就烦,我听他们吵的更烦,“此等小事容后再议。” 这种事情最多就是个开胃菜,打个心理战而已,丘元保基本上就是在抛砖引玉,后面估计还拿着江知鹤的一个大把柄呢,毕竟丘元保这个老狐狸,不可能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是今天,自然是因为我和江知鹤在御书房决裂的事情,过了一晚估计都传遍朝野上下了,丘元保这个时候不趁江知鹤病要他的命的话,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果不其然,丘元保又朝我呈上一封奏折,估计这个才是重磅炸弹。 第17章 “启禀陛下,”丘元保跪道,“微臣要参江督公私造军火,京江造司地底便是一个巨大的军火制造作坊。 如此僭越职权,私行不轨,竟敢违章制造军火武器,今江知鹤身为内宦,本应恪守本分,侍奉宫闱,何敢窥伺军机,私制凶器? 故臣斗胆,恳请陛下圣裁,速遣公正廉明之臣,前往彻查此事,并追查其背后有无同谋,一并治之,以绝后患。” 丘元保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如同惊雷般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让整个空间瞬间陷入了死寂。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的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这突如其来的史诗级大案;有的则迅速收敛神色,目光在殿内游移,试图安静如鹌鹑。下面的目光复杂多变,有猜疑、有冷漠,更有幸灾乐祸的事不关己一派。 在我身边,小安子闻言微不可查地愣了一下,我看了他一眼之后,他才恭恭敬敬的走下去,把丘元保的奏折呈递上来,放到我的面前。 奏折上说已有了三位人证,一个是江湖帮派的武器代购人,还有一个是引荐者,另一个就是被一锅端的京江造司的人,物证只需去京江造司下一查究竟即可。 京江造司位于中京西侧,在我的印象里其实是制作铁具的作坊,在民间小有名气,出产的铁制以质量坚硬闻名。 丘元保敢把这件事放到明面上来讲,那就证明京江造司下面绝对有东西,只是不知是不是江知鹤指使的,物证实在是太好拿了,至于人证,也不知是真是假,又或者真假参半,都不好说。 “你又是如何抓捕这三位人证的?”我合上奏折问他。 丘元保道:“非是臣抓捕,实乃有良知之伙计主动揭发,前去大理寺自首,可见陛下治下如此圣明,百姓感动。” 我:…… “陛下!”一声浑厚而恭敬的呼唤,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只见一位身着紫袍,头戴乌纱,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自群臣之中缓缓步出,双膝跪地,姿态谦卑而不失庄重。此人正是大理寺卿高丛宽。 高丛宽低头,双手交叠置于额前,行着最为标准的君臣之礼。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微臣大理寺卿高丛宽,有要事禀报陛下。” 我:“讲。” “此案是有暗报传于大理寺,这才由臣涉入调查,中书令早早批下搜查令,这才抓捕了剩下两人。”高丛宽道。 高丛宽是很有名的铁面无私,既不结党也不营私,能力也算是看得过去,只不过很可惜,在废明帝时期他是极其不受重用的,在大理寺只是当了个区区大理寺丞,我上位之后才把他提拔上来。 我在心里面摇头,丘元保和江知鹤两个人斗得死去活来的这个案子,看样子丘元保分明是想要借这次直接咬死江知鹤的罪名,一举把他拉下马。 高丛宽适合办案,但是还办不得这种神仙打架的案子,说不定查到一半,小命就没了,而且此人虽说正直,却缺几分聪慧。 他并不是我心目中查案的最佳人选。 我觉得最适合的人, 其实是许娇矜。 许娇矜在前朝积威甚重,况且又有手段又有身份,再加上一点皇亲国戚的加持,她既不用怕丘元保,也不用怕江知鹤,得罪谁都不怕,算是绝对的中立势力。 而且,许娇矜的封王候之事,得做个铺垫,这事拿来做铺垫正好,她在从前的长公主府里闲了那么久,是时候该给她找点事做了。 不过这个事情的话头不能由我提出来,自然是得找个代替我开口的臣子。 第16章 果不其然,在接到我的眼神之后,侍中议郎顾庭苇出列道:“启禀陛下,此等大案,牵扯甚众,恐怕单由大理寺审判,不足以服众。” 高丛宽看了顾庭苇:“顾大人请言。” “若论威名,不若请前朝长公主主案,由大理寺从旁协助。”顾庭苇俯首。 此话一出,即刻便有朝臣反对。 “不可!万万不可!” “怎可如此,难道我朝竟无人到如此地步!” “陛下!前朝余孽怎可参与此等大案!” “是啊是啊……” “陛下,”丘元保道,“许娇矜乃前朝长公主,余孽不除本就不足以服众,更何论参与此等大案呢,放任其进京投诚,是陛下仁德,可若是一退再退,恐怕难免有闲言碎语,有碍于陛下名声啊!” “诶,大人此言差矣,” 顾庭苇皮笑肉不笑道, “若论起前朝与今朝,大人不依旧还是前朝之中书令,沿用至今朝嘛,若如此说来,岂非大人也不足以坐这个位置,应当打成前朝余孽一类以儆效尤?” 不得不说,顾庭苇的嘴皮子一向是很厉害的,我和顾庭苇其实是北境认识的,那个时候他在北境是个小县令,还兼职当教书先生,当然是免费的那种。 有才华有头脑,嘴又毒,唯一可惜的是没有背景,只能做个偏远地方的小县令。 后来又当了我的军师。 那个时候我就体会过他的嘴有多毒了。 军营里一群大老爷们吵架,经常都是满嘴粗言暴语,但是顾庭苇不一样,这个人喜欢明朝暗讽,而且偏偏他又能讲的那一群糙老爷们都能听懂,实在是几乎把每一个人都气了好一通。 但是顾庭苇是个军事天才。 极其善于排兵布阵、观风测水,五行八卦也不在话下,简称脑力担当,因为那张破嘴和火药一样一点就炸的脾气,人送外号顾怼怼。 丘元保也被迫喝了顾庭苇一壶,脸色难看到不行,老狐狸倒是也说不出什么话了,不过他不说,自然有旁人替他说。 “顾大人如此以下犯上,难道目无王法?”一个官员愤愤不平对着顾庭苇道。 顾庭苇主打一个无差别攻击,稳定发挥: “若论官职,我比你还高出三级,你对我如此以下犯上,按你的说法可就是目无王法了,更何况若是朝中以官职权势压人,能言者不言,敢言者退却,君上又岂能耳聪目明,如此方是糊涂。” 那官员颤抖着嘴,嘴皮子一张一合的,气的都说不出什么话了,还是退了回去。 若不是场合不对,看他们吃瘪的样子,我都想笑出来。 平日里上朝大家也都是吵来吵去、互相攻击,拉帮结派明里不许,暗地里却极其盛行,不过纵然是拉帮结派了,顾庭苇那嘴皮子,舌战群儒绝对不在话下——战斗力爆表,唯一的败绩是且只是和他的夫人吵架。 顾庭苇逼退了那个官员,跪上前来,“陛下圣明,何为前朝,又何为今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还请陛下定夺。” 我支着下巴坐在金灿灿的龙椅上,直接一锤定音: “那就将此案交于许娇矜,封许娇矜为长宁郡主,执掌金吾卫,主查此案。” 第18章 45 下了早朝,晨光尚浅,金色的阳光斑驳地洒在宫城的青石板路上。 我步入早已备好的华丽马车之中,车帘轻垂,隔绝了外界。 随着车轮缓缓转动,马车悠然驶出宫门,穿梭于京城错综复杂的街道之中。 我正打算去许娇矜那走一趟。 路过了那条京城最为繁华的街道——商贾云集,人声鼎沸,仿佛每一寸空气都跃动着勃勃生机。 我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掀开马车一侧的窗帘,只见街道上,各色店铺鳞次栉比,招牌林立,小贩们高声叫卖,声音此起彼伏,热闹非凡;行人络绎不绝。 远处,茶楼酒肆的香气随风飘散,勾人食欲,更有那各色小吃摊前,围满了馋涎欲滴的食客,热气腾腾中,是京城独有的烟火气息。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很热闹。 ……这些最有名的店铺,藏得最深的酒巷,还有最好吃的小吃摊,几乎都被我造访过一遍,我知道什么东西最好吃,我也知道什么样的吃的,是江知鹤最有可能会喜欢的。 江知鹤喜欢吃甜食,但是他又觉得丢脸所以不想让我发现,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但是会对甜口的东西多吃几口。 习惯就是这样的可怕,哪怕我深知现在不应该想起他,可是我的脑子却还是非常自然的想起了这个人。 最近其实睡得也不是很好,以前在性命攸关的沙场上,我都能极快地陷入睡眠,可是真正坐上了帝位之后,却很明显的睡眠质量下降了,后来又很习惯地抱着江知鹤入睡,现在居然发展到了怀里不抱着他就睡不好的程度。 所以说,习惯真的太可怕了。 我又想起江知鹤了。 不过,我会频繁的想起他,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毕竟一开始我真的是坠入爱河,从未如此体验过爱的感觉。 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哪怕是王座顶端也并不孤独,因为每个寒夜里,我都会钻到被窝里面抱住他。 就好像抱住了整个世界、抱住了完整的自己。 江知鹤和我其实很像。 我们都是骨子里有几分倨傲的人,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判断,并且奉行自己的判断。 我们都有些一意孤行,都有些不撞南墙不肯死心,坚定到几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是决策者的通病。 我一意孤行的相信我们之间是彼此温暖的爱情,我甚至愿意相信他看我的那种眼神有爱的一种错觉。 不过很可惜,直到现在我才发现,那或许真的就只是我的错觉而已。 其实人的各种物欲很好把握,可是人心实在是太难把握了。我没有料到我会爱上他,我更没有料到我会如此撞南墙。 至于现在还爱不爱江知鹤。 正是因为爱,所以才会显得更加的可悲又可笑,如果真的是他骗骗我,我再骗骗他,我们两个或许可以骗上一辈子相安无事。 但是很可惜,恰恰是因为我爱他,所以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 我也不想计较他骗没骗我这种事情,可是如果真的不去计较他的真心,那这场关系也太没有意义了。 真的有够伤心的,就好像只有我是剃了头的桃子一头热。 真真假假,我居然看不清他。 可偏偏正是因为爱他,所以放开他对我来说也是很痛的决策行为,可是不放开他,心里却好像酸涩的要炸开了一样,我一面审视着自己的沉沦,一面又审视着他的算计,于是就只能越想越觉得我们不合适。 46 到了之后我走出马车,只见长公主府邸前,一群仆人正忙碌而有序地穿梭着,他们显得格外忙碌,手中或握着锤子,抬着沉重的木牌, 那块曾经象征着无上尊贵与荣耀的“长公主府”牌匾,此刻正缓缓从门楣上卸下,它的金色大字在阳光下闪耀着最后的余晖,而一旁,一块崭新的“郡主府”牌匾已备好,墨色未干,字迹遒劲有力,预示着新的身份与命运的开始。 仆人们神情专注,动作中带着几分敬畏与小心翼翼,圣旨已下,每一环节都不可有丝毫差错。 新朝旧臣,许娇矜从旧朝的长公主摇身一变,变成了新朝的长宁郡主。 许娇矜的管家是一位面容慈祥、发间已染白霜的老者,见我前来,他身形微颤,缓缓屈膝,口中更是以无比恭敬的语气高呼:“拜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我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扫过这位忠诚的老仆。 “免礼吧。” 我轻声说道。 “谢陛下。” 管家颤颤巍巍起身,腰板依旧挺得笔直,我询问起许娇矜在哪,管家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柔和了几分,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听说管家是看着许娇矜长大的,很是忠心耿耿。 “回禀陛下,郡主此刻应是在主院内。”管家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陛下请随老奴这儿来。” 我点了点头,随着管家的步伐,穿过一道道雕梁画栋的门廊, 府内主院,位于府邸的核心位置,布局精巧,景致宜人,走近,一阵淡雅隐约的琴音交织而来。 “郡主,陛下来了。” 管家敲了敲门,侧身替我推开推开门扉,只见室内布置得雅致而不失庄重,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典籍,案几上则铺展着宣纸,旁边是两架古朴的琴。 一缕淡雅的檀香袅袅升起,与窗外偶尔飘进的竹叶清香交织在一起。 许娇矜身着一袭淡雅的素色长裙,发髻轻挽,几缕碎发随风轻轻拂过她白皙的面颊,为她平添了几分温婉与书卷气。 第17章 她端坐于一张雕花古木琴前,琴面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能映照出她专注而温柔的眼神。 我很少看到她有这种表情。 如果问我,许娇矜是什么样子的,我应该会用“英姿飒爽”这个词,她并不温婉,也不柔弱,很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策马扬鞭,弯弓射箭,哪怕是从政之上也是手段非凡。 没想到许娇矜也会对着谁露出这种,一看就陷入爱河的表情,果然,爱的人不自知,旁人却一眼就能看明白。 在她对面,是一个带着半边银色面具的前朝的旧人。 也是废明帝当年的爪牙之士,说起来此人与江知鹤还有几分渊源,江知鹤是此人一手提拔上来的,又荐给废明帝得了青眼,这才让江知鹤一步登天。 此人正是废明帝身边的大太监,殷陆。 我从前没有见过殷陆,传闻明德殿遇火,殷陆冲进火里救了当时的废明帝,这才有了后来权势滔天的殷大监,因此殷陆被烧坏了半张脸,如今一看,传闻似乎不假。 殷陆身上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他佩戴的那半边银色狐狸面具,这面具雕琢精细,银辉流转,但仔细观察,其边缘隐约可见斑驳的烧伤痕迹,不难猜测,面具下的容貌大抵是毁了。 而未被面具遮掩的另半边脸庞,却是面容姣好,岁月似乎对他格外宽容,即便是跨过了三十岁的门槛,也未能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他的五官轮廓清晰,线条流畅,阴郁秀气的眉眼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感,好似笑面虎。 废明帝因失守中京而逃命之前,殷陆入狱走了一遭,许娇矜人都带着金吾卫去看营了,还连夜给我写信,要我冲破城门的时候,把殷陆从牢里面偷偷救出来。 当年许娇矜差点被匈奴娶了,也是这位权势非凡的殷陆,硬生生把这事给搅黄了。 他们也是前尘往事,颇有缘分。 如今在所有人眼里,当年的大太监殷陆都已经死在牢里了,而事实上,殷陆却在许娇矜的郡主府过得好好的。 他们看见我来了,许娇矜看了殷陆一眼,殷陆朝我行了个礼,就起身去帘子后面,从侧门出去了。 “参见陛下。”许娇矜轻移莲步,至我面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节,动作流畅而优雅。 我微微抬手,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轻声道:“免礼。” 随后,我自行寻了个舒适的座位坐下。 许娇矜见状,轻轻一笑,摇动手边精致的铃铛,清脆悦耳的声音瞬间在殿内回荡开来,随着铃铛声的落下,殿外等候的侍女们仿佛得到了指令,一个个鱼贯而入,步伐轻盈而有序。 她们身着统一的侍女服饰,色彩淡雅,动作整齐划一,手中托着各式精美的甜点和茶具,逐一摆放在案几之上,每一件器皿都雕刻着繁复的图案,彰显着皇家的尊贵与奢华。 甜点的香气与茶水的热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屋子之中。 我最近其实没什么胃口。 “陛下圣恩已下,臣感激不尽,定然不负陛下信任。”许娇矜开口。 “朕此来,便是为了此事,想必表姐已然知晓,今日上朝,中书令丘元保参了司礼监掌印一本,参的是私造军火的罪名。”我举起茶杯喝了一口。 “丘元保亲自上场,可真少见,”许娇矜敛眸笑了笑,状似无意地说, “宫里宫外都知道,前脚陛下与江督决裂,此时陛下想来是在气头上,丘元保可真会挑时候,身为臣子,不替陛下解忧,反倒让陛下更不快了。” 我扶额,抬手止住了许娇矜的话头,“不必如此试探朕,朕不是为了私事来的,此来是讲公事的。” “臣谈的便是公事啊。”许娇矜抬眸。 “这案子交给你,”我看着许娇矜,“朕只想要一个真相,你尽管放手去查,旁人拦不得你,这事办好了,时机成熟之后,朕许你去北境称王。” 我反手就给许娇矜画了个大饼。 许娇矜很显然不是很吃饼,她无所谓地笑着说,“陛下有何忧虑,臣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懈怠。” 许娇矜不吃我画的饼,我顿了顿,道,“办案归办案,只是,需得少动刑罚。” 想了想,好像也不能这么说,我补充了一下,“江知鹤身子骨弱,别对他动用审讯的那些个手段。” 真不是我双标,江知鹤的身体真的很不好,这不是段日子听说又病了,更何况许娇矜的手段狠起来那可了不得,我总得嘱咐两句。 闻言,许娇矜不知道误会了什么,好似心领神会道,“臣谨遵圣旨。” 我一听她的语气,我就知道许娇矜肯定误会了什么,我头疼地说:“也不可徇私。” 许娇矜笑道:“陛下不必担心,臣只负责查案,将真相大白于天下罢了。” 她的话术滑得跟泥鳅一样,我更觉得无奈了。 第19章 47 我与许娇矜的交谈,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尾声,我起身离开,对许娇矜说不用送了。 出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在巍峨的朱红大门之上,一块崭新的牌匾被庄重地悬挂起来,其上镌刻着烫金大字“长宁郡主府”,字迹苍劲有力,牌匾之下雕花横梁,与牌匾相得益彰。 尽管府内有地暖,暖意融融,但门外却仍是春寒二月的时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冷意,仿佛冬日的余威尚未完全退去。 一阵阵寒风不时掠过,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一阵寒风拂过脸颊,带着几分初春的料峭与清冷,我的目光不经意间捕捉到了一抹突兀的身影。 竟是田桓, 他静静地带人站在门槛之外,红衣如火,怀中的金刀,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而神秘的光芒。 我停下脚步。 “参见陛下!” 田桓见我出来,一愣,即刻跪下。 “何事求见。”我低头看他。 很浓的血腥味,面圣之前怎么可能不洗漱一番,否则就是君前失仪了,既然这都遮挡不住的血腥味,恐怕是田桓受了罚。 仔细一看,田桓的脸色说是惨白也不为过了。 江知鹤罚了他? 我叹了口气,其实,为什么罚田桓不重要,重要的是,若是江知鹤病中还能罚了田桓,此刻田桓跪于我面前,难道江知鹤觉得我会就此消气? 田桓马上磕头: “求陛下开恩,督公病榻之上,求见陛下一面!” 闻言,我一愣。 从前我一定会马不停蹄地冲过去守在江知鹤的病榻之前,哪怕是公务缠身,夜里我也会过去陪他的,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我是君,他是臣,君王岂是臣子想见就能见的。 “江知鹤病了就去找太医,”我冷冷道,“寻朕做什么。” 田桓脸色一白,“督公……一直喊着陛下,病情反反复复,太医说,大抵是心绪不平、郁结于心,督公实在是、思念陛下……” 这话就像是田桓颤颤巍巍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面挤出来的一样。 我顿时有些想笑。 江知鹤想见我,但是这个“想”,我觉得更像是不得不见我的感觉,并非是出于内心,而仅仅是出于形势所迫。 我现在实在是没有心力去见江知鹤。 不是我不想见他,只是我不想再被他设下的重重谎言网住。我们之间好像已经被他竖起了一道屏障,永远都充斥着距离。 在我从前的设想里面,如果真的入爱河,应该是一件很幸福快乐的事情,但是我没有想到,原来爱也会让人觉得痛苦。 我怀疑江知鹤,怀疑我们之间的过去,甚至怀疑我爱上的可能都不是真实的他。 人心太难测,真真假假,我实在是分不清了。 我对他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根深蒂固,长成参天大树,而且在江知鹤面前,我已经做够了很长一段时间,假装听不见也看不见的傻子了。 爱情使人如此盲目啊。 我现在才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我自然不可能被田桓一叫就走。 “你还不若回去照看你们家督公,否则叫朕打杀了你,岂不是枉死?”我平静地说。 “陛下!”田桓的声音颤抖而坚定,他猛地低下头,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面上,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沉闷而决绝的声响, 没几下,额前已是一片鲜红,鲜血顺着脸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他的双眼紧闭,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恳求和决绝,仿佛要用这血肉之躯,磕死在这让我回心转意,去见江知鹤。 “求陛下开恩!” 田桓再次恳求,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四下静悄悄的,除了风声就只有田桓那沉重的磕头声和鲜血滴落的声音。 我看了田桓一眼。 第18章 真是个犟种,是条忠心耿耿的狗。 江知鹤真是……惯会拿捏人心,哪怕在这种时候,大概也多的是人愿意为其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见我仍旧无动于衷,田桓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准备。随后,他猛地睁开双眸,双手紧握着那把尚未出鞘的刀,将这把刀轻轻捧放于手心,他的膝盖缓缓弯曲,以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膝行几步,直至我的脚边停下。 “陛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中迸发而出,田桓恳求道, “若是当日奴才之冒犯,让陛下心生不悦,奴才甘愿承受一切后果,乃至献出这条性命。 但奴才斗胆,只求陛下能够开恩,见一见督公。” 说到此处,田桓的语气更加坚决,额头死死地压着地砖,仿佛在等待一个奇迹的发生。 我挑眉,“田桓,朕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如今看来,好似并不是啊。” 闻言,田桓怔然。 我笑了笑,继续说: “看来是朕平日里对你们太过仁慈了,说说看,你的一条命,凭什么动摇朕的决定呢? 胆敢揣测君心,朕看你是真的不要命了,没有想过你的放肆,会给江知鹤带来多大的麻烦吗?” “陛、陛下……”田桓跪在地上,僵直了身体。 说到底,雷霆君怒,又有几人能承受呢。 我无意为难他,正如我之前无意为难江知鹤一样,我没有再管田桓,径直走向我的马车。 小安子一直在那里候着,见我过去,他连忙屁颠屁颠地挤出笑来,“陛下,是要回宫还是……?” 我不轻不重地睨了小安子一眼,“自然是回宫,不妨你说说看,不然还能去哪。” 小安子顿时吓得不行,连忙道:“不敢不敢,陛下恕罪,奴才该死,奴才这嘴愚笨。” 之前我就发现了,小安子,其实会偶尔给我一种,他其实是偏向江知鹤的感觉。 我不再理诚惶诚恐的小安子,掀开帘子自己上了马车。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小安子其实是江知鹤的人,陛下差不多也猜到了,不过没有下手拔除,没必要拔 第20章 48 回了宫中,小德子在勤政殿等我,自从江之鹤手里的内宫权限交给小德子之后,一直都是小德子安排我身边伺候的人和事。 小德子也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长了一张娃娃脸,不过好歹也是二十五六岁的人了,只是看起来长得嫩而已,心眼确实是不少的。 他连忙上前来:“陛下可要传午膳?” 我点点头,“传膳吧。” 小德子出去之前,我突然叫住了他,“太医院院正,李春来回来了吗。” 我接手宫中之后,发现太医院有个巨大的毛病,叫小病大治,花大钱办小事,是财神爷转世也经不得如此挥霍。 我当场就把前任太医院院正给革职了,至于李春来,是前段时间顾庭苇三顾茅庐、嘴皮子都给磨破了才给请回来的人,医术了得不说,手下还有很多门徒,我一并给招了进宫。 小德子恭恭敬敬道:“听说刚回来。” “叫李春来过来。”我道。 “是。”小德子应声出门。 不多时,一位身着太医服制,面容严谨而又不失温和的中年男子匆匆步入,这便是太医院新任院正——李春来。 说起来,我和李春来其实还真不太熟,但是顾庭苇极力推荐李春来,那我自然采纳顾庭苇的意见。 “微臣李春来,参见陛下。”他行至殿中央,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有力。 我抬手示意他免礼:“李春来,朕召你来,是想了解江督公的病情,你且言罢,不可隐瞒。” 李春来闻言,神色更加凝重,他微微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 “回陛下,督公之病,微臣已细细诊察。其脉象虽显虚弱,但根源在于多年操劳,加之近日忧思过度,又淋了一场寒雨,湿气入体以致气血两亏,心神不宁。 微臣已根据病情,精心调配了药方,旨在调和气血,安神定志。然,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只怕需静心调养,方能逐渐康复。” 我闻言,心中忧虑并未完全散去:“那你这两天便再去瞧瞧罢。” 李春来再次躬身行礼:“微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厚望。” “若是需要,宫中药材不必吝啬,皆与他调理便可。”我说了一句。 闻言,李春来有些愕然,但很快就收好了情绪,低头道:“宫中珍药药性虽好,但实则太烈,易伤身体,陛下体恤臣子乃是天下之福。”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突然觉得,看来李春来还是会说几句场面话的。 李家世代都是医学世家,本家是在中京的,不过不太有名,而且太过乐善好施了,哪怕真是有金山银山也都被义捐得差不多了,李春来算是李家到了这一代最优秀的医者, 李家是没落了,但是李家的医术却未曾没落,李春来云游四海,医治天下,听说年轻的时候还去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医谷拜师学艺了好几年。 “退下吧。”我挥挥手示意李春来来退下。 “陛下,”李春来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江督公似乎,昏迷梦中仍然口中念到陛下,好不容易醒来,却又似乎心有郁结。” “……”我有些无语。 神速吧,江知鹤这么快就把李春来收买了? 现在李春来就在给江知鹤说好话了? “既然是病了,自然应当去寻医,朕还没那种见一面就能把人病给治好的本事。”我冷冷道。 见状,李春来很轻微的叹了口气,这人是从江湖来的,自带一点江湖人应有的多嘴属性,他道: “陛下有所不知,这世上最难的可不是身体之症,而是心病难医,故而这世上多的是痴人……” 我冷哼一声打断他,“照你这么说,朕该去瞧瞧他了?” 李春来这时候才恍然大悟自己多嘴了,连忙找补:“陛下之意,自是天意,臣等不敢揣测天意。” 这时候李春来想跑路了,我就偏偏要把他摁着,丝毫没有放他走的意思,谁让他撞到了我的枪口上。 “李春来,顾庭苇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在这宫中,少言多做才是真道理吗,” 我满脸不愉, “痴人怨侣?你还敢自顾自评论起来了,真是好大的胆子。” 不论我见不见江知鹤,这事都只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情,与旁人没有任何关系,我最讨厌想要插足不该插足的事的人,俗称多管闲事。 “诶哟,”李春来滑不溜秋地马上给我跪了,“陛下息怒,息怒,微臣这破嘴愚笨,实在是冒犯,实在冒犯了。” 说起来,李春来在江湖上还有个名号,“红线医”,又爱做医者,兼济天下,副业就喜欢为人牵红线,一牵一个准,名头也打的响当当的。 顾庭苇不知道是去哪给我找的这个活宝来顶太医院院正的位子。 这段日子我本就有些心情不佳,我扶额挥了挥手,李春来即刻脚底抹油连忙退下了。 小德子见李春来一走,给我把午膳给端上了,我颇有些食之无味的意思,小德子很有眼力见地提议我要不要去御花园散散心。 之前我和江知鹤还没有闹掰的时候,我们散步的时候发现御花园里面有一颗桃子树,生的树枝粗壮,根系发达,一看就是能结出很甜的桃子。 那个时候江知鹤还说,来年春日,必然要一起来赏花,有机会的话还要摘桃来吃。 三月才是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现在还差些日子,不过想来已经有些花苞了。 一想起江知鹤,我心里就很不是滋味,那时候我还说他“人比桃花艳”,可如今物是人非,我们之间,终是回归于君臣了。 我没有很想去睹物思人,我觉得那样太蠢了,可是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脚步已经迈了出去,人都已经站到了那棵桃树下了。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温柔地洒在那棵历经岁月沧桑的桃树上。 桃树枝干虬曲苍劲,枝头稀疏地点缀着几个娇嫩的花苞,它们像是初生的婴儿,紧紧包裹在粉色的绒衣之中,羞涩地藏匿于绿叶与枯枝之间。 这些花苞,虽未完全绽放,却已透露出勃勃生机,仿佛预示着春天即将在这片土地上肆意铺展。 很漂亮。 哪怕没有桃花盛开,可此时这里也很漂亮。 江知鹤其实看着如霜似雪、狡黠似狐,实际上骨子里有点泛懒,感觉也没什么兴趣爱好,不过我那个时候很喜欢拉着他吃完午膳之后出来逛逛,然后回去一起睡午觉。 这种闲逛是无意义的,但是却让人觉得很舒心,那时候天气还有些寒冷,所以我和江知鹤没有选择吃完晚饭才出来,而是选择天气稍微暖和一点的中午。 第19章 我记得,一起走在阳光里的感觉真的很好。 突然。 “陛下……”一声嗫嚅的、胆怯的声音响起。 我适才深陷回忆里面,内心有一个死死不肯承认的角落,仿佛是幻觉,好像听到了记忆里面江知鹤在叫我的声音。 下一秒我马上清醒过来。 根本就不是江知鹤, 怎么可能是江知鹤。 在桃树背后,隐约显现出一个身影,那是一个容貌姣好却显得有些胆怯的小太监。 他的眼神里藏着几分不安,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斑驳地照在他那张略显清瘦的脸上,是一张确实算得上漂亮的容貌。 这个小太监的手指上,那些还未完全愈合的冻疮显得格外明显,脸上的轻微伤痕,但完全不掩盖这张脸的美貌,这个小太监生了一双很是动人的狐狸眼,眉眼之间竟然和江知鹤有几分相似。 他紧紧抓着那把看似沉重的扫把,双手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僵直地在那里,姿势虽显拘谨,但眼中闪烁着什么,见我注意到他,他更是低下了头,脸颊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然后才咬唇朝我下跪。 “奴才、奴才拜见陛下……” 小太监畏畏缩缩道,眼神躲闪,耳朵却越来越红,神态之间是毫不遮掩的对我的仰慕、憧憬,还有羞涩。 第21章 49 一时之间,我甚至有点,不知道应该先吐槽这个一眼就能看穿的美人计,还是应该先吐槽这个小太监的演技。 美人计美人计,其实关键在于计而非美人,这小太监巧就巧在长得和江知鹤确实有那么三分相似。 三分相似,那也已经是世间难寻了。 偏偏还真被不知道是谁给如此大费周章地找到了,还以这种机会送到我的面前来。 不管如何,在某一环里,必然有小德子的推波助澜,这很正常,在帝王身边,人人都提心吊胆,人人都得心思深沉才能在这里活下去。 小德子确实能力不错,又算得上是忠心,当然忠心这个事情完全就是相对来说的,只要小德子不犯什么原则上的错误,这种程度的利益成分我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有一说一,这个小太监的演技实在是有点捉襟见肘,怎么说呢,有演技,但是不多。 演情情爱爱,还不如江知鹤演得好呢,这演技,真的连我都骗不过去。 看来江知鹤之前吹枕头风,确实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我是个耳根子软的人的错误印象,现在连美人计都被人给用上了, 真是, 流水的枕头风,铁打的我 。 “你叫什么名字。” 我走过去,站到那小太监面前。 小太监低眉顺眼道:“回陛下,奴才润竹。” 我倒是真想看看,润竹这个美人计是怎么使的。 “起来吧,”我对润竹说,“今日为何在此?” 润泽手忙脚乱地起身,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奴才是打扫御花园的侍人,为花草浇水施肥,今日不知陛下在此,冒犯陛下,还请陛下降罪。” “无事。”我淡淡地说。 其实润竹脸上细微的伤口看起来像是被人打的,人家都把接下去的话题摆脸上了,我自然问他:“为何脸上带伤,可是有人欺负你?” “这……”润竹猛然摸了摸自己的脸,欲盖弥彰地嗫嚅道,“回陛、陛下……并无人欺负奴才……” 我不知润竹说的是真是假,当然了,是真是假也不重要。 准确的来说,我的同情心还没有泛滥到这种程度,如果这段日子比较悠闲一点,我可能还会更富有同情心一点,听听那种每个人都有的千奇百怪的苦衷, 但是很不巧,这段时间我状态很不好。 因为各种事情,很忙很忙,京江造司案,还有和江知鹤决裂,还有很多朝廷之上的屁事。 我隔着润竹脏兮兮的衣袖,握起了他纤细的手腕,垂眸看那些冻疮。 那手腕细弱得仿佛冬日里枯枝上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叶,我缓缓地将他的手掌摊开。 润竹的手心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冻疮,红肿着,有的已经裂开,露出里面粉嫩而脆弱的肌肤。 不是假的。 冻疮不可能作假。 我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润竹一看也就十几岁,还是个小孩子,演技差点也很正常其实,心思藏不住,全部都写在脸上。 在我拉起他的手腕的那一刻,润竹就愣愣的看着我,眼神就像是黏在我身上一样。 那一刻,他的怔然心动,确实是不像是演的。 少年人啊,太容易动心了,就像我十四岁时骤然对江知鹤动心而不自知一样。 我朝着润竹笑了笑, “这么漂亮的手,怎么都是冻疮,看着实在是叫人于心不忍。” 第22章 51 我把润竹带走了,给他安排了个御书房伺候笔墨的差事。 小德子笑得很高兴,对润竹格外的殷勤照顾,这两天我没怎么管润竹,直接把润竹丢给小德子照顾了。 许娇矜倒是来御书房了一回,她非常效率地就把那三个人证给审了一回,供词倒是都对得上,京江造司背后是和某个势力交接的,而江知鹤手下有一个左行使,邹辉,被许娇矜从东厂抓住之后就供认不讳。 许娇矜带着金吾卫围了东厂,这事我不知道,但我也不想质问许娇矜。 本就是我给许娇矜开的“无需顾虑”的权限,更何况,要是连搜查都不能搜查,提审都不能提审,那案子还审个屁。 我以为江知鹤一定会来找我,可是江知鹤并没有。 听说他的病终于在李春来的努力之下好了一点,可是他还是没有来找我。 许娇矜查到了东厂左行使的身上,但是她还在继续查下去,京江造司下面已经被搬空了,就剩下零零碎碎一些军火了。 按照流程,现在应该把江知鹤关入诏狱,严刑拷打,逼问他剩下的军火在哪,逼问他为何要私造军火——其实江知鹤这罪名已经等同于谋逆了。 但是,因为我那该死的私心,所以不能这么做。 只能让许娇矜绕过江知鹤本人在查。 这样效率低。 我知道,这样效率低。 可是就算是审问江知鹤,也该是我来审,但我真的不想再见他的样子,润竹天天在我眼前晃,三分相似的容颜已经让我乱了心情了,真见了江知鹤,我只怕我又会心软。 轻而易举地原谅如此可恨的他。 我不想、不能那么做。 不仅仅是自尊,更是因为我不想拥有的是一份虚假包装的爱情,哪怕是江知鹤也不行。 我只是……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我能面不改色地面对江知鹤。 我需要一点时间,学会放下江知鹤,学会放过自己。 说得轻巧,谈何容易。 想忘都忘不掉,润竹天天在我旁边刷存在感,那双相似的狐狸眼水汪汪的看着我,平心而论,我是真的不太喜欢楚楚可怜、偏幼态的人,会让我觉得有一点……傻不溜秋的。 但是偏偏润竹虽然说是圆润的脸型,但是艳丽的眉眼却和江知鹤有三四分相似,一双勾魂狐狸眼,一对娇俏柳叶眉,实在是晃我的神。 52 这天下午,我教润竹画画的时候,小安子进来通报,他隐晦地看了一眼润竹,然后跪下对我说,江知鹤在御书房外求见。 彼时,午后的太阳洒下柔和而温暖的光辉,将每一寸空间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中央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铺展着洁白无瑕的宣纸,旁边摆放着各式画笔与墨盅。 我那个时候,在教润竹画画。 这两天我本以为润竹会适当地吹吹枕头风,虽然没有枕头给他,因为我做不到真和润竹同床共枕,那我牺牲也太大了,没这个必要,我只要顺势作出宠爱润竹的样子就好了。 宠爱。 很简单其实。 把润竹当一只小动物一样,衣食住行给他最好的,然后再时不时拉到身边讲两句话,只要这样,润竹已经超越了宫内的大部分人。 因为我除了抱过江知鹤以外,并没有允许过任何一个人近身,润竹是第二个。 于是润竹已经在短短几天内一跃成为了御前红人了,多的是人追捧、巴结、讨好他,那些我倒是无所谓,也不在意,不过润竹一直不吹枕头风,我有点不好从他的言行判断他是谁的势力。 我坐于书案一侧,目光落在身旁的润竹身上。 他穿着一袭漂亮华丽的衣裳,手因前些日子的寒冷而生了冻疮,此刻已被太医细心地上了药,并用柔软的布条轻轻包扎起来, 润竹的眼神里闪烁着好奇,他虽不识字,也未曾踏入学问的殿堂,但是看得出来,润竹还挺期待的。 我微笑着拿起一支细长的毛笔,蘸了蘸墨,轻声道: 第20章 “润竹,今日我们不写字,先教你画画吧。 画啊,就像是用笔和纸来讲故事,你心里想到什么,就画什么,没有固定的规矩。” 说着,我在宣纸上轻轻勾勒了几笔,一朵简约却生动的梅花跃然纸上,仿佛在寒风中傲然挺立。 润竹受宠若惊地瞪大了眼睛,满是惊奇与兴奋,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我递来的笔,模仿着我的样子,尝试着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虽然线条颤抖且不成形,但他那份认真与专注,却让这幅画作充满了别样的生命力。 我在一旁耐心指导,不时鼓励他大胆尝试,告诉他画画最重要的是表达自己的感受,不必拘泥于形似,而在于神似。 虽然我不是什么名门画家,还有可能在误人子弟,但是我还是借机拖延了好一会。 小安子非常安静地跪在门口等我下令,江知鹤就在门外等着。 说起来,之前我和江知鹤决裂的时候,告诉他内宫无召不得他入,但是御书房那一块他还是不受限的,更何况,那个约定也只是告知了江知鹤而已,我并没有吩咐下去。 如果江知鹤有朝一日非要闯内宫的话,他会发现,其实根本就是无人阻拦。 江知鹤啊江知鹤,他果然来找我了。 也是,他怎么可能不来找我,京江造司的案子都火烧眉头了, 江知鹤是那种喜欢运筹帷幄的人,和我一样,他也不喜欢超出自己控制范围的事情,而现在情况,其实对江知鹤很不利,如果我狠一点,完全能够借此案,直接按死江知鹤。 唉,拖延除了让我心理准备充足一点以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该见还是得见。 我头也不抬地对小安子说:“让他进来吧。” 小安子应声,马上跑出去宣江知鹤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润竹:我,甚至都没被陛下当人看…… 第23章 于是,我终于再次见到了江知鹤。 江知鹤身着一袭鲜亮红衣官袍,红色本是最艳的颜色,却因他大病初愈的虚弱而平添了几分不寻常的柔和与脆弱。 他缓缓步入御书房,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他苍白的面庞上,更映衬出他此刻的憔悴。 那双狐狸眼失去了往日的狡黠与灵动,眼睑微垂,眼神中流露出淡淡的疲惫与病态的迷离,仿佛被一层薄雾轻轻覆盖,失去了往日的锐利与城府,却多了一份令人难以言喻的惨淡与哀愁。 我和他不过几步之遥。 “罪臣,参见陛下。” 他强撑着病体,动作虽缓,最终在我面前缓缓跪下,膝盖触地的声音响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江知鹤没有再抬头,他在等我叫他起来。君王不言,臣子又岂敢抬头呢,在这个时代直视天颜就会被杀头,王权就是最锋利的剑。 润竹好像感受到了我和江知鹤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眨了眨眼睛,有些无措地扯了扯我的衣袖:“陛下……?” 我转而看向润竹。 这么一看,润竹的这双眉眼,确实是和江知鹤真的很像很像,可是眉眼之间的神态却完全不像,润竹是懵懂、天真的,甚至有几分怯懦的,而江知鹤毫无疑问是锋利的、极具艳丽攻击性的。 他们其实一点都不像。 “免礼。”我叫江知鹤起来。 “下去吧。” 这句话是我对润竹说的。 润竹有些羞怯地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桌上的那副半成品, “陛下,这幅画是同陛下一起画的,对润竹来说很是珍贵,奴才斗胆,请陛下赐画。” 闻言,我低头看了看这画,说句实话,没什么稀奇的,画的也不是很好,也就是随便画画的程度,唯一稀奇的就是,这幅画有一半是出自当朝天子之手,仅此而已。 “好,那就赠与你。” 我很快道,这种小要求,没什么好不答应的。 听见我答应他,润竹的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双眸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怀抱中的不仅仅是一幅画,而是什么珍宝。 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幅画,“多谢陛下,润竹告退。” 随后,润竹屈膝行礼退下。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润竹路过站在那儿的江知鹤的时候,似乎稍微走得慢了一些,更像是一种示威。 我心里觉得,没有必要,江知鹤和我已经结束了。 而润竹做这种事情,只会让我想起我和江知鹤理不清的过去,还有我们之间现在尴尬的关系。 以后我不会再让江知鹤撞见润竹了。 “润竹。” 在润竹即将走出门槛的时候,我叫了他一声。 润竹回过头来,疑惑的应声跪下,而江知鹤抬眸看着我,好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你适才怎么未向江卿见礼,如此恃宠而骄,实在不该。” 我淡淡地提醒道,落在润竹耳朵里面,却好像是惊雷一样,一下子就把润竹给惊到了。 润竹死死的咬住下唇,不敢惹我生气,连忙朝着江知鹤跪下行礼, “奴才……奴才参见江督公……适才、奴才实在是一时之间乐昏了头,这才犯了此等大错,还请陛下恕罪。” “无碍。” 见状,却见江知鹤勾了勾嘴角,笑了一下,他那话是对润竹说的,那双勾魂夺魄的狐狸眼却一直看着我。 “能得陛下如此宠信,果然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 我:…… 顿时有些不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示意润竹赶紧退下。 润竹不知以什么神情看了一眼江知鹤,最后还是抱着画退下了。 这下空旷的御书房里面,就只剩下我和江知鹤了。 作者有话要说: emmm虽然是分手了,但是以陛下的性格,还是不会让小鹤受旁人的气的,对陛下来说,小鹤本身就是一个会让陛下尊重的人,所以谈恋爱的时候陛下也没有架子,非常维护小鹤的自尊,分手了陛下也会尽量公正地对待小鹤(当然了,人非圣贤,不可能没有倾向性) 第24章 53 我以前很喜欢和江知鹤待在一起的时候。 因为会觉得,心里有一种不常有的、只有遇见江知鹤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可是现在,我看着他,却觉得陌生和不习惯了,心脏也在叫嚣着隐隐作痛。 江知鹤。 单单是这三个字,就足以让我心烦意乱了。 他站在那,我在桌子后站着,我们之间也不过几步之遥,可是我们却已经回不到从前了,而从前一开始就是错的,又何必回去呢。 “何事,说罢。”我直言。 江知鹤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轻轻看向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冬日里初雪覆盖下的薄冰,大病初愈的他,身形显得更加单薄,艳色的衣袍轻轻挂在他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衣袍之下,不知是如何形销骨立。 他垂眸,敛去眼中神色才道:“恭喜陛下得此美人。” “说正事吧,你来求见,必然不是为了这一两句恭维。”我用脚趾头猜都能知道。 闻言,江知鹤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半是讽意半是自嘲,道: “罪臣如今无召不得入内宫,只是东暖阁里头,臣放了些实在重要的东西,还望陛下开恩,放臣去取。” 这算是正事? 我有些疑惑,什么东西,居然能让江知鹤不惜直言也要去拿。 想了想,我走向门口,见江知鹤还在原地站着,我回头看了一眼江知鹤,“走吗,不是说要去取?” 江知鹤愣了愣,连忙道:“多谢陛下。” 然后他跟到了我身后。 大概两步的距离。 出门的时候,外面恭恭敬敬候着的小德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被我挥挥手止退了。 我让他们别跟着。 我其实没有必要陪他一起去,随便叫个人去就行了,小德子或者小安子都行,可是,我还是和江知鹤一道去了东暖阁。 我们曾经在那翻云覆雨、耳鬓厮磨。 说句实话,我对江知鹤就是余情未了,我们前段日子在御书房决裂的事情,传遍了朝野上下,不知道多少人见风使舵,敢给江知鹤脸色看。 我不希望江知鹤到了现在也得看旁人脸色。 即使我们之间结束了,他也是我的臣子,我是他效忠的君王,只要他不背叛我,我不会故意为难他的。 陪他去,我就是故意做给旁人看的。 江知鹤要去东暖阁,我就陪他一道去,让暗处看着的人都知道,纵使我们之间没有那一层关系,江知鹤仍然是御前红人,手握司礼监和红衣卫。 我倒要看看,谁还敢给他脸色看。 一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两句,我问候了一下他的身体,没讲什么正事,半句京江造司的事都没提。 第21章 恍然之间,我有一种错觉,我们之间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之前那么亲密的关系,可是我心里知道,这都是错觉。 就好像我那个时候以为江知鹤至少也会同意的信任我那么一点点,以爱人的身份信任我,可是,事实证明,那也都是我的错觉。 三月春末,皇宫内被一层温柔的春意轻轻笼罩,万物复苏,花香四溢,我们轻踏着石板路,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我们多久没一起走了。 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知道,这段时间心中的钝痛,在此刻以重蹈覆辙的惊涛骇浪席卷而来。 仅仅和江知鹤走在一起,我都会觉得心里难忍的钝痛。 因为失去,因为喜欢,因为我们已经结束了,我不知道我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释然放下,可是疼痛其实是可以习惯的。 我与江知鹤一道而行,却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他走在我身后,大约两步之遥,我们一路向东暖阁行进,沿途是宫人忙碌的身影和偶尔传来的清脆鸟鸣。 “春天到了啊。”江知鹤很温柔地笑了笑。 “你病好了,可以多出去走走。”我目不斜视道。 他一路上,目光一直看着我的后背,我没有回头,他就不用避开和我的对视,他就可以一直看着我。 东暖阁,是我第一次抱他的地方。 那个时候我把汗涔涔的他抱在怀里,又心疼又怜惜,几乎是澎湃的占有欲支配了我所有的思想,只剩下爱的一片净土幸存。 是江知鹤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鱼水之欢,爱和欲就像两支孪生花藤一样,野蛮生长。 而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我们居然会有这种相顾无言的结局。 连彼此靠近,都会觉得疼痛。 这种轻微的钝痛,在江知鹤从东暖阁、我们的床头暗格里面,拿出我写给他的那一封信的时候,骤然变成了剧痛。 第25章 54 江知鹤坐在床边,窗口照进来昏黄的阳光在他柔和的面庞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为他平添了几分神秘与深邃。他的探入床头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随着一阵轻微的摩擦声,一封熟悉的信件缓缓出现在他手中。 信封的边缘虽已泛黄,但依旧平整无皱,显然是被主人无数次抚摸与珍视的结果。 江知鹤的指尖轻轻摩挲过信纸,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温柔,或许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我站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目睹这一幕,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 我忍了又忍,那份急切与不安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最终还是冲破了理智的束缚。 我咬紧牙关,大步流星地走向他,直到我的身影完全笼罩在他之上。 “江知鹤!” 我几乎是低吼着喊出他的名字,猛地伸出手,不顾一切地握住了他那细瘦的手腕。那一刻,我能感受到他手腕下跳动的脉搏,以及他因惊讶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质问道,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与愤怒。我的眼神紧盯着他,试图从他那双眼眸中找到答案,但里面除了认命一样的平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与痛苦。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我们之间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的低语。 江知鹤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我,那双手依旧紧紧握着那封信,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与慰藉。 良久,他低声垂眸道:“只是想留个……念想罢了。” “念想?”我几乎忍不住气极反笑了,是他负我,非我负他,他凭什么露出这种受伤破碎的模样。 “你凭什么留这种念想,江知鹤,朕难道没有讲清楚吗,从前种种,朕同你早已作罢了。” 他那双悲伤的眼眸,看向我,我只觉得心中剧痛难忍。 在那紧张得几乎凝固的氛围中,我内心的冲动如潮水般涌来,指尖精准无误地掠过空气,猛地夺过了江知鹤紧攥在手中的信封。 那一瞬间,我毫不犹豫地将那信封高高举起,直抵烛台上摇曳不定的火焰边缘。 火焰瞬间舔舐上信封的一角,金黄色的火舌迅速蔓延,将薄薄的纸张吞噬进一片绚烂的火花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烧焦的味道,刺鼻而令人心悸。 江知鹤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他的眼神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与痛楚。 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向前一扑,全然不顾火焰的的灼热与危险,手臂紧紧攥住了那已经燃烧过半、即将化为灰烬的信封。 火焰顺着他的手指攀爬,瞬间在他掌心留下了触目惊心的伤痕,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封信,眼中满是不舍与决绝。 我大惊失色:“江知鹤,你疯了吗!” 这一幕来得太过突然,我惊愕之余,顿时慌乱不已,我猛地回过神来,再也顾不上其他,急忙上前一步,双手飞速握住江知鹤那只被火焰侵蚀的手,将他的肌肤与那致命的热源分开。 江知鹤的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中的偏执几乎要化作实质刺碎我的心脏。 我一窒。 不管了,不管了, 管他是不是苦肉计,真的是要疯了,这个疯子! 我急的直冒汗,好不容易扯下他的手,也顾不上管那半封燃烧的信,直接从江知鹤手里夺了出来,丢到地上的时候,信封上的火焰就已经熄灭了,虽然信封也被烧得就剩下三分之一了。 “你!你!” 我又气又惊又怒,但是对江知鹤又不敢说什么重话,只能拼命朝外面大吼, “御医呢!传御医!快给朕去把李春来叫过来!来人!快去冰库取些冰块过来,拿些冰水来!” 小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他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见我失态至此,又见江知鹤血肉模糊的手,小安子吓了一大跳,连滚带爬地跑去,不知道是去取冰还是去太医院了。 江知鹤原本如白玉竹一样的的手指,现在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食指和中指、无名指伤的最严重,指缝间隐约可见未完全凝固的血丝与细小的水泡。 而手心被烧伤的地方呈现出深红乃至暗黑的色泽,还在往外渗着血水,江知鹤的手一直在抖,轻微的呼吸都似乎能引发他手上难以忍受的剧痛。 我实在是气疯了,连忙扑倒桌子上,动作之大,以至于椅子都被带得向后滑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双手颤抖着,几乎是迅速地掀开了水壶的盖子,确认无误,那是一壶的凉水,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绪,转身回到那被我情绪失控时无意间拉扯得跪坐在地上的江知鹤身边。 他低垂着头,双手因不慎被烫伤而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痛楚与不解,我的心猛地一痛,所有的怒气瞬间被我忍了下去。 我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冲:“先处理一下。” 说着,我小心翼翼地用凉水缓缓冲洗着他那被火焰烫过的手,江知鹤的脸上浮现出痛楚的神色,我一直握着他的左手手腕,不让江知鹤乱动。 还好,还好是左手,江知鹤是右撇子,不至于写不了字…… 草,都这样了还好个屁啊,疯了,真的一点都不好,烧伤成这样! 江知鹤异常乖顺地靠在我的怀里,好像一点都不关心他自己烧伤的左手,反而靠在我胸前,目光一直看着我的脸。 我急的要死,一边心里暗骂小安子怎么跑得这么慢,一边骂李春来怎么也腿脚不利索,恨不得他们两个通通会飞才好。 江知鹤看见我脸上的焦急,却好像心情很好地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靠着我,他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 我实在是忍不住瞪他,还笑得出来? 江知鹤看着我:“原来陛下……也会因为臣而如此着急,陛下心中还是有臣的,对吗?” 我的额头青筋暴起,忍了又忍,不想和江知鹤吵架,但还是没忍住,我简直失态到破口大骂: “你疯子,你到底想怎么样,干脆一点,直说!” 江知鹤沉默了一会,抬眸问我,“……那个润竹很好吗?比臣还要好吗?” 不等我回答,他自言自语道,“也对,臣不及他,他干净听话又年轻,臣终究比不上他身娇体柔,也比不上他天真。” 他得出结论之后,反倒看向我,喃喃道: “陛下,可否为臣留出一席之地来,臣……臣只要能在陛下身边,和他人一起服侍陛下也可以的……” 我看江知鹤现在的精神状态也是很离奇,不想和他讲这种天方夜谭的屁话,我连忙安抚了一下: “你比他好,你比谁都要好,别说润竹了,什么红竹绿竹白竹也通通比不过你,你和谁比都是你更好。” 听到这话,江知鹤终于肯安静地靠在我怀里了,他像一只终于得到自己喜欢的小鱼干的猫猫一样,完全不顾他手上严重的烧伤,反而餍足地埋在我的怀里,将脸颊靠在我胸前,嗅嗅我的衣服。 第22章 江知鹤表现得,就好像是真心喜欢我、舍不得我一样。 也对,也对,京江造司对江知鹤的审查就在眼前,江知鹤当然舍不得我,当然需要我,当然想要借我的势。 可是我、 可是我偏偏就是觉得,他似乎,是真心舍不得我的,火烧是痛的,人的本能是畏惧火焰,而江知鹤几乎是下意识地过来抢这个烧了一半的信。 他是不是,其实对我动心了? 那些日日夜夜,是不是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反复想起,是不是江知鹤也……同样想要和我走下去呢? 我不知道这个答案。 第26章 55 我跪坐在地上,抱着江知鹤,江知鹤很安静地呆在我的怀里,我心里又急又怒,一直在想为什么李春来还不滚过来。 每一秒的流逝都被无限拉长,我急得很,时不时地望向门口。 终于,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沉寂,李春来跑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他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着冲进房间,手里紧紧抱着那只的医药箱。 紧随其后,小安子也急匆匆地步入,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盆清澈的冷水,上面浮着几块碎冰,小安子看向江知鹤,脸上写满了紧张。 李春来冲进来之后,冷不防撞见我抱着江知鹤的样子,还以为自己来的不是时候,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了,就杵在那。 见状,我忍着怒气对李春来道:“还不赶紧滚过来看!” 李春来恍然大悟,“哦哦”两声,连忙过来看江知鹤的左手。 一看江知鹤的伤势,李春来脸上就认真严肃多了,他轻声地对江知鹤说道: “督公,请忍一忍。” 话语间,李春来没有丝毫犹豫,他小心翼翼地将江知鹤的左手缓缓浸入一旁的冰水中。 那一刻,整个房间仿佛都静止了,只听得见冰水与伤口接触的细微声响,以及江知鹤压抑不住的闷哼。 “嘶……” 江知鹤的脸色苍白如纸,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即便是在我的怀中,他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我只能紧紧搂着他,但我的怀抱似乎并不能完全缓解他此刻的痛。 现在我哪里还能顾得上什么决裂不决裂,什么京江造司案,通通都已经被我抛在脑后了,我现在当真是,满心满眼只有江知鹤手上的伤。 小安子低下头去不敢看我们,李春来也很老实地读出了空气里面不同寻常的气氛,没有敢张嘴说什么。 江知鹤忍了忍疼,抬眸看李春来,皱眉问道:“会留疤吗?” 李春来讪讪的笑了笑,也不敢说会留疤,也不敢打保证不会留疤,只能说,“这、大抵……不太好说……” 这一听就是会留疤了,江知鹤顿皱眉去看自己左手的伤势,我有些心累,“别管会不会留疤了,先把伤口处理好才是最要紧的。” 江知鹤却侧头看着我:“润竹手上一定没有这种难看的伤痕吧。” 我:草。 李春来尴尬的几乎满头冷汗,很明显他知道,这并不是他能听的话题。 我的沉默似乎让江知鹤误会了什么,他立马就垂眸,冷脸,不理人了。 李春来迅速从木箱中取出一瓶特制的草药液,他小心翼翼地倒出适量药液,涂抹在江知鹤的伤口上。 接着,李春来又从箱中取出一块柔软的布帛,轻轻地将江知鹤的左手包裹起来,也能看得出来很专业,毕竟是赫赫有名的江湖神医。 包扎完之后,李春来和小安子非常识趣地退下了。 随着最后一缕门扉轻合的声音,外界的喧嚣与纷扰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室内,仅余我与江知鹤两人,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异常静谧,连空气中细微的尘埃飘落都显得格外清晰可闻。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江知鹤身上。 江知鹤正轻轻地、依恋地倚靠在我的肩头,姿态里透露着深深的疲惫与眷恋,就像香炉最后一抹灰烬,虽已燃尽,不再有初绽时的艳丽与锋芒,但依旧能烫伤人。 我们彼此之间靠的这么近,抱着江知鹤,我的心脏,其实在钝痛。 很痛很痛。 可是看着江知鹤微垂的睫羽,看着他眼下的疲惫,看着江知鹤狼狈又像是弃犬的样子,我的心更痛。 我们、之间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我们两个大抵心知肚明。 第27章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的低语,但在这东暖阁内,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让我们得以在这片刻的宁静中,彼此沉默着。 我……我多久没有这样子抱着江知鹤了? “江知鹤。”我叫了他的全名。 下一刻,江知鹤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狐狸眼在光影交错间更显深邃,眼下一颗泪痣添了几分魅惑。 他整个人轻轻地坐在了我的腿上,这个动作自然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仿佛是将自己完全交付于我。 “你……”我愣了愣。 转眼之间,他已经伸出修长的手臂,轻轻环上了我的肩膀,受伤的手指被包扎好了,绷带的布料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我的耳垂,让我猛地皱眉。 江知鹤见我皱眉,却笑了出来,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了我,那双狐狸眼中闪烁着复杂的神情。 “陛下,”他轻声细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缓缓凑近了我的面颊。 我们的呼吸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交错缠绵。 江知鹤的眼眸闪烁着艳丽的光芒,他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羽如同蝴蝶振翅般一扇一合,随后,他微微仰头,用那精致的鼻尖轻轻蹭了蹭我的鼻尖。 就像是以前,江知鹤蛊惑我一样。 我们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这种亲密无间的接触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炽热。 “润竹到底有多知情识趣,以至于让陛下如此满意呢,”江知鹤笑了笑,“陛下甚至愿意亲自……教他作画。” 他的嘴角轻轻上扬,那笑却仿佛只是面具上的一道裂痕,并未触及他深邃的眼眸,那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一般情况下,江知鹤这种危险的语气、危险的笑容,就代表,某个人要倒霉了。 我有些无奈,“别去为难人家。” “为难?”他嗤笑,“罪臣如今都自身难保,又哪里还有力气去为难什么御前红人、陛下新宠呢。” 我愣了愣,不过,江知鹤确实很少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讥讽过,他以前永远都披着温文尔雅的皮,温柔、体贴、乖顺、臣服,还很漂亮,足以满足任何一个想要他的人的需求。 可是装的再好,那也是假的。 我宁愿看到他现在卸下伪装的样子,也不要看他什么都藏起来不让我看。 “京江造司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赶紧趁机问他,我有预感,现在不问的话,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长宁郡主查出来什么,陛下不知吗?”江知鹤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朕知道,只不过是想听听你说的。”我道。 “为什么,陛下应该不喜欢听罪臣辩解吧,有什么必要呢,说出来难道陛下就信了吗。”江知鹤突然收了笑。 我放软了态度:“你愿意说,朕就愿意听。” “有必要吗?反正在陛下眼中罪臣就是个疯子,说的话有什么可信度。”江知鹤看着我道。 就好像察觉到我对他的态度软化,江知鹤就非常的擅长得寸进尺。 我其实脾气也没有那么好,被江知鹤推三阻四地绕了一会,我伸手扯下江知鹤挂在我脖子上的手臂,就要起身。 江知鹤却骤然慌了神,死死地抱住我的肩膀,连左手压着伤口了都好像没有感觉一样。 “陛下、陛下……” 我简直要被他气死。 “起来。”我扯他的右手。 江知鹤被我一凶,倒是也没挣扎,就这样被我拉起来了。 我看着江知鹤这样子,就一个头两个大。 江知鹤真就只是看着温驯而已,实际上倔得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现在也二丈摸不着头脑。 江知鹤难道是这么意气用事的人吗? 如何利益最大化,此刻不是明晃晃的摆在他眼前吗,他向我效忠、言明来龙去脉便可了。 还是说,因为润竹……? 就因为润竹,江知鹤在闹脾气? 怎么可能。 江知鹤怎么可能做这种幼稚到极点的事情? 先不说我和润竹本来就没打算有什么,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和润竹有什么了,现在我和江知鹤之间的糊涂账已经翻页了,江知鹤,又有什么立场来跟我闹脾气呢。 更何况我觉得,江知鹤本身就不像是这样的人。 实在是对江知鹤没有法子,我觉得分外心累,扶额道: 第23章 “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知鹤,你又有什么不满的,你要权要势,朕都给你了,就算、是从前朕对你糊涂了,如今也已经重回正轨了。 江知鹤,你还想要怎么样?” 闻言,江知鹤却扑上来环住我的脖子,整个人都贴到我的身上来了,他埋首在我的肩膀上面,很轻很轻地求我: “……回到从前。” 他这话说得轻巧,看似无重无质,然而在我心间却如惊雷,伴随着沉重的回响,我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猛然击中,疼痛骤然袭来,尖锐而难以忍受。 窒息席卷而来,我试图用深呼吸来平复这份突如其来的痛楚,却发现它如同附骨之蛆,难以摆脱。 原来,有的爱,真的是很痛、很痛的。 我将手心抵在他的肩膀上,喃喃道:“太难了。” 维持理性,真的太难了。 真是回头草也没有这种吃法,我好不容易决定放弃我们这段关系,好不容易说服我自己,只做君臣。 江知鹤为什么又要来动摇我呢? 江知鹤凭什么觉得,他又能来左右我的决定呢? 情爱本是最真挚的东西,我的心意却被江知鹤用作踏脚石,一脚一脚地践踏低看,一定要利用殆尽他才能善罢甘休吗。 又是苦肉计,又是这般示弱。 江知鹤总有千万万的手段,可,他怎么能用在我的身上啊? “江知鹤,”我咬牙怒问,“你的权势还不够吗?还是说,难道你想做皇帝才愿意满足吗,如此利欲熏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卖自己的身体,铺就你的通天坦途,你当真以为这招百试不爽吗?” 我猛地一把推开江知鹤。 却看见江知鹤骤然惨白下来的脸色。 我突然意识到,我从未对他说过重话,如今涌出口的话,却几乎算得上是明晃晃的伤害了。 第28章 江知鹤此刻的面色糟糕透顶,如同冬日里初雪覆盖的寒石,惨白而无血色,那双眼眸被长长的睫羽半掩,乌黑的睫羽如同被细雨打湿的蝶翼,轻轻颤抖着,每一次颤动都似乎承载着千钧之重。 言语之威力,如杀人之刀刃。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我大口大口呼吸着,一时之间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不是没有心性的石头,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软柿子,此刻我认了江知鹤的作伪和不择手段,又是震怒之下,自然不会对他留情。 原来江知鹤也有令人生厌的一面。 原来,我也有意气用事的一天。 江知鹤那双浓墨一样的眼眸就这样望着我,“陛下是这样觉得的——臣在陛下眼里,就是这样子的人?” 我反问他:“你不是吗?” 他被我的反问钉站在原地,形销骨立,身上艳红的衣就好像从身体内部渗透出来的血一样,惊人的可怜。 良久,江知鹤自嘲地笑了笑,还是同意了我对他的看法:“……是,陛下说得对,臣便是这样的人。” “谄媚、狠毒、腌臜、心计颇深,”他掰着手指一样样列举,却释然一般笑了出来, “是啊,臣就是这样的人,只是陛下现在才看清罢了。” 一瞬间,我被他的目光摧得心神俱痛。 草,话说重了。 我强忍下涌乱的情绪,伸手将江知鹤揽入怀中道歉:“……对不起,朕不是那个意思。” 江知鹤在那像一棵小白杨一样站着,硬邦邦的矗立,被我揽入怀中了,也还是不肯放松下来。 他低声道:“陛下何须道歉,那就是事实。” “不是,”我将他抱住的那一刻,就已然后悔说重话了,只能赶紧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聪明、温柔、坚强、实则良善,是朕适才说的不对。” “现在才是说的不对,”江知鹤闷声道,“陛下说得并不是臣,而是更像润竹吧。” 说完,江知鹤又问我,“润竹和臣长得真像啊,陛下现在已然把对臣的喜爱,通通给了润竹吗?” 润竹润竹,又是润竹,我简直想扶额,我现在听到这两个字都下意识汗毛耸立了。 “没有,你用不着和一个孩子攀比……”我还没有说完就被江知鹤打断了。 “孩子?”江知鹤冷笑,“他这个年纪,成婚的都不少了,哪里还是个孩子,陛下竟如此怜惜他吗。” 我真的是说不过江知鹤,只能叹气,“至少真的别去为难他,朕留他还有用。” 闻言,江知鹤直直地将他被纱布裹缠的左手按上我的胸口,好似没有痛觉一般,他执拗地看着我。 “陛下留他有什么用呢?” 被江知鹤一顿纠缠逼问,我更心累了,伸手拿下他按在我胸口的左手, “别问了,江知鹤,你哪来的什么立场质问朕呢,你我之间,只是君臣而已啊。” “君王会这般抱着臣子吗。”江知鹤开口。 下一秒,我马上松手不抱了。 江知鹤咬唇,愣愣的看着我。 “何必再问呢,你我回不到从前,也没有必要回去,”我尽量耐心地说,“没有那层关系,你只需效忠于朕便可,朕会如同待旁人一般待你,你用不着担心。” 江知鹤站在那里,直勾勾地望着我,那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似乎是真的伤心至极,竟然落下泪来。 他哭了。 很安静的那种哭。 如果我没有看着他,甚至都不能知道他确实在哭。 江知鹤眨了眨眼睛,沾湿了睫羽,“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既然握着会痛,为什么不放下呢?”我劝他。 “……” 江知鹤没有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我,无法控制地流着泪。 这次,我没有替他拭去眼泪。 一路走来,利用与被利用对我来说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可是,我偏偏不能忍受爱人的利用,那和背叛并没有区别。 当我彻头彻尾地爱上江知鹤之后,才发现被他利用,原来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 既然如此痛苦,两败俱伤,为什么还不放下呢。 放下就不会痛了吗? 我不知道。 或许放着不管的话,某些伤口,终有一日会愈合的吧。 我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张了张嘴,却满嘴的苦涩,嗓子眼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站在那,跟个木桩子一样,就像江知鹤看着我一样,同样地看着他。 “原来陛下如此轻而易举就可以放下吗……”江知鹤看着我喃喃。 怎么可能。 我如果可以这么轻而易举的放下,也不会痛苦纠结这么长的时间了,直接一道圣旨把江知鹤送出中京不好吗,眼不见心不烦,不就是最好的办法吗。 可是我没有。 或许我潜意识里面,还是为我和他之间,留存着一丝可能性。 就是抱着这一丝丝隐秘的期待,所以我依旧是对江知鹤处处留情,一边控制着我们之间的距离,一边却又控制不住地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我本不是一个拖拉的人,纠结到这等地步,也该是个头了。 “江知鹤,你还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我从前对你那般诚心,也不见你分毫信任,如今却为何还要来纠缠?” 我很认真地问他。 我对爱情,是有憧憬的,在我的认知里面,爱是相知相惜,是在这个残忍冰冷的世界里,会有那么一个人,站在我的身边,无条件地爱我、信任我,我们彼此支持、彼此温暖。 曾经我以为江知鹤会是那个人,说句实话,他完美地对上了我的理想型,所以我莽撞却又果断地爱上了他。 或许是我太鲁莽了,才会导致现在的情况。 可是,爱本身不就带着理智无法束缚的本能冲动吗。 我也不知道,这种时候,我到底是期待江知鹤说什么。 期待他辩解说,他对我是真心的? 好像也不是吧。 “陛下,”江知鹤靠近我,伸手将我的手心压到他的脸上,像一只小动物一样蹭了蹭,眼神里尽是哀求, “陛下怎样才愿意原谅臣呢?” 我从未见过江知鹤如此痴缠的模样,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们两个简直驴头不对马嘴,各讲各的,我甚至觉得江知鹤有点不能交流了。 他这么说,我当然也说不出那种“其实从未怪过你”的屁话,我心里就是对江知鹤有怨的,我们走到如此境地,理论上来说,我们两个人都有问题。 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至于要怎么做,我也不知道。 江知鹤是我第一个爱的人,我原本觉得,只要好好对他,一切或许会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想来,其实我们之间的问题多了去了。 我叹了口气,却也没有抽回手,“江知鹤,你这般聪明,你知道朕到底要什么吗?” 第24章 他顿时咬唇,不敢乱答,也生怕答错,还是摇了摇头。 见状,我倒是有一种“毫不意外”的感觉。 “可能说出来会挺可笑的,”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大抵是,爱吧,朕曾经想要爱你,也想要你的爱,真真切切的爱,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假的。” 我伸手抬起江知鹤的下巴,看他长长的睫羽微颤, “可是,你踩着朕的真心,暗地里瞒着朕,做了那么多的事,朕确实是不明白了,你究竟,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朕的?” “看朕被你耍的团团转,很好玩吗?” “说啊,你不是巧舌如簧,你不是能说会道,为什么此刻却半句都不说了。” 我真的鲜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情情爱爱,未必是看不清楚而觉得痛苦,恰恰是觉得自己看得太清楚了,才觉得无药可救的坠入。 说到底,还是余情未了。 江知鹤的脸庞在我的手下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抹愕然的神色。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我紧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等待着他的回答。 “……什么都告诉陛下,那陛下,会原谅臣吗?”江知鹤还是一直死死地看着我,好像少看我一眼我就要消失了一样。 他总是这样,给我一种,好像是爱我的错觉,而我总是控制不住去当真、心软。 “不可能,哪有那么简单。”我道。 “那……怎样才可以呢?”江知鹤小声地问。 “你什么都愿意告诉朕?” “是。” “日后,你还会隐瞒朕吗?” “……不会了。” “真的不会吗?” “真的不会。” 话已至此了,我最终还是决定相信江知鹤的人品,相信他说到做到,相信他同样的在努力地挽留我们这段关系。 “江知鹤,”我垂眸看着他,我们两个现在凑得很近很近,我很认真地对他说,“这次,你最好说的都是实话。” “因为这是我们的第二次机会,也会是最后一次。” 闻言,江知鹤愣了愣,马上很温顺地点点头,眼里眸光璀璨,一瞬间就亮了起来,一双狐狸眼顾盼神飞、勾魂夺魄,他微微张开了嘴,似乎正欲开口,想要解释些什么,又或者只是想要出声。 我却突然低头,吻住了他的唇,将那些未尽之言通通吞吃入腹。 这个吻瞬间吞噬了我们之间的所有距离。我紧紧贴着他,感受着他唇瓣的柔软与温暖,仿佛要将所有的疑问、所有的不安都融化在这个吻中。 “唔……” 江知鹤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即马上放松下来,回应着我的吻,他的双手轻轻环住了我的肩膀,将他的身体更加紧密地和我贴在一起。 不像是吻,更像是攻城略地、拿出来了要打一架的气势,我压着他柔软的唇肉,报复性地狠狠地咬了一口,又用坚硬的牙齿碾磨他的唇珠,以此来惩罚他。 “嗬、呃……陛下……”江知鹤口齿不清地模糊说。 我没有回他,只是更深、更用力地吻他。 作者有话要说: 甜了甜了,亲了亲了,陛下果然还是心软了 (我果然是个甜文选手嘿嘿嘿) 第29章 56 我多久没有亲过江知鹤了? 他身上幽幽的冷香将我彻底迷惑,那双妩媚的狐狸眼在起初的微愣之后,便转为了浓郁的艳情,江知鹤很快就反客为主地和我唇齿纠缠。 我们两个混乱之中滚在地上,他抬腿就跨坐在我的身上,抱着我的肩膀,我伸手压着他的后脑勺,指尖溜过他柔顺的三千青丝。 一吻毕,两人皆是气喘吁吁。 “陛下,您可以对臣做任何事……”江知鹤一双水眸望着我。 他抬眸深邃而明亮,眼波流转间,仿佛蕴含着万千柔情,在那精致的眼睑之下,一颗泪痣悄然点缀,不仅未减其分毫风姿,反而更添了几分艳色的韵味。 真是一张漂亮的美人面。 我嗅到了熟悉的、从江知鹤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冷香,幽幽地弥漫在空气中,那香气既清冷又迷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感。 曾经我几次三番受这香味蛊惑,几乎是马上就会像失了理智一样,经常不知不觉就和江知鹤滚到一块去了。 这次,我也不例外。 我被江知鹤身上那股独特的冷香深深蛊惑,体内的热血不由自主地沸腾起来,几乎要冲破我的理智,让我无法自持。 情不自禁地,我加大了手臂上的力度,用力地将江知鹤拥入我的怀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我内心的那份躁动与渴望。 就在这一瞬间,我清晰地感受到了江知鹤那异常清瘦的身躯。 太瘦了。 我有些受不了他挑拨我,伸手果断地捂住了江知鹤的嘴。 我伸手捂住了江知鹤的唇。 江知鹤显然愣了愣,显露出几分茫然与惊讶,他微微张开的嘴唇被迫打断了所有的声响。 “不做。”我很认真地说。 江知鹤被我捂住了嘴巴,说不了话,就眨了眨眼睛,朝着我眉眼弯弯地笑,突然间,我的手心感到一阵湿润。 ——江知鹤居然、伸出舌头来舔我的手心! 像是一只温顺的小猫,轻轻地、悄悄地,用他那湿润而柔软的舌尖,在我的掌心轻轻地舔舐了一下,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舌尖传递过来的湿润与温度。 江知鹤的眼神中闪烁着笑意,仿佛对自己的这个小动作感到得意,就那样看着我笑。 没等我说什么,江知鹤却偏过头,一点一点地从掌心舔到我的指缝。 他嘴里很含糊地问我,一双眼睛却分外勾人:“陛下、真的不做吗?” 第30章 “你真的想做?”我挑眉。 江知鹤又凑过来,亲亲我的嘴角,他朝着我笑: “真的想做,陛下难道不想吗?” 我无奈地抱住江知鹤,把他作乱的手按在怀里, “晚上吧,等会还有事要御书房会见,这么点时间不够的。” “陛下明明有安排了,还随臣来东暖阁?”江知鹤依偎在我的怀里,温香软玉地故意蹭着我。 我抱紧了江知鹤:“真的别动了……” “陛下心里一直都有臣,对不对?”江知鹤很轻很轻地问我。 我本就忍得难受,一时之间有些没听清:“啊?” 江知鹤转过头来抬眸嗔了我一眼,他一张嘴,我心里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江知鹤就朝我发问,“陛下不愿与臣做这等事,是要等着与那润竹做?” 我日。 我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扶额道:“朕同润竹,真的没什么,你若是不喜欢,马上就把润竹遣走便是了。” 闻言,江知鹤的眼神危险地暗了暗,他低头笑了笑, “陛下就这般护着他?” “不过,”江知鹤话锋一转,“臣自然不是那般拈酸吃醋的人,陛下若是真心喜欢,臣可以同润竹一道伺候陛下,今夜就可以……” 别别别,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不可。 这话吓得我顿时软了。 我连忙打断江知鹤这种三人行的危险想法,解释道: “说的什么胡话,朕只是怀疑润竹背后有人,想将计就计罢了,与你比起来,那就算不上是个事了,便是你不说,润竹也不会再留在这了。” “从前朕说过的,如今依旧算数,”我抱着江知鹤顺毛安抚,“你我之间,容不下第三人了。” “……陛下说这话,臣可要当真了。” 江知鹤转过身来,离我的唇仅有一寸距离,我们凑得很近很近,他长长的睫羽在眼睑下面打上了阴影。 “就是要你当真才好,”我看着江知鹤,“从来都没有问过你,你的心意是否同朕一般无二?” 江知鹤好像真的很高兴,他又亲了一口我的嘴角,抱住我的肩膀,脸颊贴在我的肩膀上面,一副温顺的样子, “臣,从未想过会遇到陛下,从未想过,陛下竟会垂怜于臣这种人,也没有想到……陛下竟还愿意原谅臣。” “暂时还没有原谅,”我很敏锐地没有跳进江知鹤给我挖的坑,“所以,你得好好表现,争取朕的原谅才行。” 他笑了笑,胸腔的震动传达过来,让我的心脏也有些同频共振了。 江知鹤抬头,那双勾人的狐狸眼里面满是媚意,“那臣一定好好表现。” 他又凑过来,贴着我的唇,艳红的唇肉张开,湿润柔软的舌头舔过我的唇,又撬开我的牙齿,来不及咽下的津液胡乱地流下、溢出。 我反客为主地揽住他纤细微颤的腰身,加深了这个吻。 该说不说,江知鹤吻技真的变好了,三个月前,他一开始甚至都不怎么会接吻,当然我也不怎么会,但是自恋一点说,我好歹比江知鹤会一点。 第25章 现在,江知鹤的吻技简直就是突飞猛进,完全得益于我的辛苦陪练。 由此可见,我们以前是真的很喜欢腻歪,好吧,诚实一点,是我比较喜欢腻歪。 从前种种,就好像看不见摸不着的红色绳子一样,牢牢地绑住了我的手腕,而绳子的另一端,赫然便是江知鹤。 割舍不掉的,我只能选择抓住。 第31章 57 quot;咚咚咚!quot; 一阵急促而轻声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在静谧的空气中划开一道不和谐的裂痕,瞬间打断了我们之间的吻。 我与江知鹤那原本缠绵交织在一起的唇舌,在这一刻分开,空气中弥漫着未尽的温存与一丝被打断的尴尬。 江知鹤在我怀中缓缓抬眸,我愣了愣,看见他的双唇经过方才那一番缠绵的亲吻,显得格外红润诱人,如同骄阳天里最艳的秋海棠,带着一丝明显的旖旎水光,更添几分风情。 而他原本玉白无瑕的肤色,也在亲昵中悄悄染上了嫩红,那抹红晕自他脸颊蔓延至耳根,为他平日里清冷的气质平添了几分柔情。 这样的江知鹤,看起来更加生动。 我有点愣神、移不开眼睛,他就轻轻地推了我一下,笑道:“陛下,有人在外面呢。” 肯定是许娇矜来了。 我先前本来就没有骗江知鹤,我就是约了许娇矜下午见的,原先我是打算,许娇矜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送润竹出去的。 叹了口气,我扶额,先起身,然后拉着江知鹤那纤细的腕骨,给力把江知鹤拉起来, “随朕一道去见长宁郡主吧。” 江知鹤顿了顿,便说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要带他去见许娇矜。 其实猜也猜得到,京江造司案到底怎么回事,我要听许娇矜说,也要听江知鹤言。 我走向门口,还不忘叮嘱:“你的左手,痊愈前一定不可以碰水,不然化脓了就麻烦了。” 江知鹤笑道:“惹陛下担心了。” “所以千万不能碰水,”我像个老妈子一样又唠叨了一遍,“朕会抽查的。” “好,”江知鹤跟着我走到门口,“都听陛下的。” 他刚说完,我就打开门,果不其然,门口站着的躬身行礼的小德子。 小德子见到我,那娃娃脸上就带了笑,“陛下,长宁郡主正在御书房外求见,已然等了好一会。” 然后小德子又突然间看到了我身后的江知鹤,他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愕然,好像是完全想不到江知鹤会和我呆在一块。 看来,小德子消息还不够灵通。 江知鹤故意往前了半步,离我更近了些,跟着我路过小德子的时候,江知鹤好似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猜,江知鹤无非是笑小德子的小心思,小德子先前那般巴结照顾润竹,没想到一朝回到解放前,江知鹤又重新站到了我身边。 属于是破镜重圆、旧情复燃了。 跟了我那么久,小德子大抵也能猜到,润竹在我这里,现在已毫无可能,已然是一步废棋了。 我对江知鹤的偏爱,从前已然众所周知。 58 御书房外。 我老远就看见许娇矜了。 今日她一袭郡主服制,发髻高挽,饰以璀璨夺目的珠翠与金步摇,立于御书房门口。 “表姐怎么干站在外头吹风,”我对许娇矜道,“进去吧。” 许娇矜先是朝我行礼,又抬头看了一眼我和身后的江知鹤,只道:“臣不敢,自是无召不可入内。” 我心里咯噔一下,纯巧合,前些日子和江知鹤吵架还说过这种话呢。 只是,我回头看江知鹤,见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似乎也没把这句话放心上。 进去之后,小德子很安静地替我们把门关上了。 御书房内光线有些暗,我坐到主位上面,许娇矜和江知鹤都在案台前面站着。 江知鹤手上的烧伤都还刚刚包扎好,缠了绷带,现在又被我拉倒御书房,让我有些心疼,但是江知鹤这趟确实是应该来的。 我先看向许娇矜:“说吧,京江造司案,有何新的进展。” 许娇矜很隐晦地看了一眼江知鹤,还是说: “京江造司下面的东西,在封查的时候就几乎被搬空了,只剩下些废弃品,江督手下左行使邹辉已然被捕,对其替江督私造军火供认不讳,签字画押一样不落。” 这些都是我已经知道的,我道:“说些朕不知道的。” “是,”许娇矜继续说,“前日,京江造司的三位人证皆畏罪自杀,一人吞毒,两人自刎,……” 我打断她:“自尽?” 许娇矜道:“大抵不算,牢狱之内,何来毒药,何来凶器,也很值得探究,所以臣查了当值的狱卒,当夜狱卒张四已然在房间内悬梁自尽了,翻遍他的房间,在枕头里面发现了一份绝笔。” 我:“写了什么。” “写了张四因为欠债,所以才会一时想不开自尽。”许娇矜道。 这理由,假得我都有些无语了。 江知鹤这时候开口了,光影洒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好不清晰,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闻言,许娇矜继续说: “仵作验尸之后,臣命人破开牢狱之内三位人证的尸体,其他两具尸体里面没有什么,但是服毒那人,将一纸条用破布包裹吞入了腹中,上面写着,他的妻儿在某人手里,若是不死,他的妻儿就得死。” 我有些沉默, 为人棋子,便是如此,没有半分的选择权,那人不论死不死,搅入此局之中,便已然是身不由己了,他的妻儿不论如何,大抵都会死。 斩草除根才是最常见的。 “还有呢。”我问许娇矜。 她不可能就拿这些事情来找我,必然是有重大发现才会来找我。 许娇矜说:“邹辉被臣第三次提审的时候,改口供了,他说,一切皆是中书令丘元保指使,做局要杀江督。” “既然提起你了,”我看向江知鹤,“有什么要说的。” 江知鹤朝我拱手行礼:“臣并未指使邹辉对接京江造司,对陛下也从未有半分不忠之意,臣,但凭陛下做主。” 第32章 若是换了旁人对我这般表忠心,我大抵是不以为意的,可是这话从江知鹤嘴里说出来,我却觉得很是高兴。 前提是,江知鹤不骗我的话。 看来之前的事,还是给我留下了一点后遗症,我居然也会下意识地怀疑江知鹤了。 情感让我不顾一切地靠近他,理智和判断却告诉我,江知鹤对我来说是危险的,这种危险不仅限于信任之类的,更在于,他对我的影响太大了。 甚至还影响我对事实的判断。 “陛下,”许娇矜道,“左行使邹辉在狱中,恳求面圣。” 据我所知,求见天颜,基本上都是想告御状或者申冤的。 我并没有直接回答许娇矜,而是把问题抛给江知鹤:“江卿以为,邹辉这请求该不该应呢?” 江知鹤垂眸说:“牢狱之所,腌臜之地,陛下金尊玉贵,怎能为了区区一个邹辉去那般地方呢。” 懂了,江知鹤不想让我见邹辉。 我敲了敲椅子上面的扶手,“那江卿代朕去吧。” 江知鹤:“……是。” 许娇矜沉默了一会,借着汇报, “邹辉所言,京江造司下面的军火实则为丘元保所私藏,这些年,大批的军火从中京偷渡运出,卖给匈奴人,丘元保从中取财,更多东西,他非要面圣才肯开口。” 闻言,我心中有些隐怒。 众所周知,我在北境打匈奴的时候,整日里都是寒风裹挟着血腥的气息,战况之惨烈,远超世人想象,掩不住遍地横陈的尸骸与破碎的战甲。 匈奴是游牧民族,一旦到了资源不足的季节,匈奴势必回南下,用铁骑踏破和平掠夺边境的村庄,杀不完的就活埋,抢不走的就烧光,鲜血染红了雪地,又迅速被凛冽的寒风冻结,我的记忆里,都是片片触目惊心的红与白交织的图案。 若是丘元保当真通敌取财,那他死一万次都尚且不足。 “不肯开口,自然有千百种方法叫他开口,”我冷冷道,“富贵乡里头待久了,表姐的刀口难道不锋利了吗?” 许娇矜被我迁怒了,却很好脾气地说: “陛下息怒,邹辉受了刑却十分嘴硬,但是他的屋子里搜出来了和袁宰通信的信件,只是袁宰如今下落不明。” 大抵是许娇矜知道了什么,她看了一眼江知鹤,面无表情地说:“臣只是觉得,或许江督会有更多的线索。” 江知鹤朝我跪下道:“红衣卫已然捕到袁宰,但凭陛下吩咐。” 我都不想说什么了,什么已然捕到,袁宰怕不是根本就没从红衣卫手里逃出去吧。 第26章 所以,江知鹤恐怕早就察觉到了什么,这才故意私扣袁宰,可能是想要刑讯问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没有想到,丘元保会如此果断地出手设局。 许娇矜说:“不如将袁宰交予臣,臣定然不辱圣命,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天理昭昭,善恶有报。” 江知鹤很安静地跪着。 我答应了许娇矜,“你去红衣卫提人,邹辉的口供再仔细审一回,派人去北境查一查走私军火的事。” 许娇矜回道:“臣已然联系了北境的穆容将军,兹事体大,臣叮嘱穆容将军不可打草惊蛇。” 北境的穆容是我和许娇矜儿时的玩伴,后来穆容和我一同上的战场,关系确实算是不错,我叛杀中京的时候,穆容替我在北境盯住不肯安生的匈奴人。 后来我坐上了王位,该提拔的人我都提拔了,穆容从副将摇身一变成了将军。 听说他在战场上,右臂受伤了,还是不肯来中京,一副要死在北境才肯罢休的样子,那个倔驴性子,简直就是北境的特产。 “就这样吧,”我看了一眼江知鹤,“江卿找个日子随长宁郡主去见见邹辉,再来回复朕。” 第33章 59 因为三个人证被暗杀,所以许娇矜对邹辉非常的重视,直接把人揪到了郡主府里面关着,邹辉被提审的时候,许娇矜把邹辉带到了暗室,暗室有一侧的墙壁很薄,隔壁是个监听屋,而我就在那听墙角。 江知鹤不肯叫我见邹辉,我倒是真想听听看,他们要说什么。 许娇矜把江知鹤带到暗室,她就离开了。 所以暗室里面就剩下了两道呼吸声。 江知鹤和邹辉。 一道很虚弱的声音,应该是邹辉:“……督公,许久不见。” 江知鹤冷笑了一声,“丘元保给了你什么好处,连你也背叛我。” 邹辉狡辩道:“属下对不住督公,属下……也有苦衷……” 江知鹤的声音更冷了:“这世上人人都有苦衷,人人都有理由,你如果只想说这些没用的话,纵使是陛下来了,也不会听你的。” “属下以为……属下以为……丘元保不会逼督公至此的……” “可真是信口雌黄,”江知鹤听起来像是在笑, “京江造司案,私造军火,这么大的事情,但凡扯上一点都是一个死字, 你怎么可能不清楚,你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你以为假装不知道,就可以装的人模狗样了吗?” “邹辉,你是从江家跟着我进宫的,我一直都很信任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邹辉哽咽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想……堂堂正正做个人啊……不在世人的鄙夷眼神之中……不用卑躬屈膝……” “哼,”江知鹤冷哼一声,“残缺之人,想要在世人的偏见之中堂堂正正站起来,异想天开。” 他和我印象中完全不同了,江知鹤纵使是情绪到了极点,在我这里总是隐忍的、温驯的,但是原来,在旁人那里,他就像是出鞘的血刃、带刺的荆棘一样,但凡看一眼都要被刺伤。 尖锐、刻薄、狠辣。 原来江知鹤藏起来的一面是这样的。 “我……很后悔……不该跟着督公入宫的……对不起……对不起……”二十几岁的人了,邹辉哭得稀里哗啦道。 人啊,一旦发现自己不能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就会产生无比后悔的情绪。 承受不住就会崩溃。 江知鹤沉默了好久,才说:“京江造司,你原来,从那么久以前就已经背叛我了啊。” 邹辉还在那里哽咽地崩溃:“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见到了我母亲的血书,她说,她希望我娶妻生子,希望我儿孙满堂,希望我幸福地光明地活着……可我……可我居然成了个阉人……” “娶妻生子就会幸福?儿孙满堂就会幸福?真庸俗啊,”江知鹤嘲讽, “这血书是真是假,你恐怕自己都不知道吧,不过也无所谓,邹辉,你被旁人动摇的时候就已经是背叛了,从前江家的恩情,现下已然算尽了。” “恐怕你心里在怨我、恨我,虽然你嘴上不说,实际上你觉得,你所有的不幸都是我造成的吧?”江知鹤说。 “……”邹辉没有说话。 “当时是你自己非要跟着我的,是你自己朝我表忠心的,”江知鹤冷笑, “现在在背后捅我一刀,和我一损俱损,足以还清你的怨恨了吗,蠢货。” “……可你,不是没事吗。”邹辉声音沙哑, “纵使是京江造司,也没把你怎么样,明帝宠爱你,连今上也偏信你,你说的复仇,你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了这么多血……督公夜里能安寝吗?” “我不能,我睡不安稳,夜夜都如此……” 江知鹤顿了顿,“我早就说过,你不适合这条路。” “复仇,”江知鹤的声音变轻了, “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丘元保、沈长青、袁宰,还有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我都会杀掉的,杀个干净,可我……可我现在突然有了别的事情想做。” 邹辉似乎在咳血,缓了好一会,他才费力地说,“督公走的路,太血腥肮脏了,你走错了……你走错了……” “不重要。”江知鹤轻笑一声,“我现在,可比你幸福得多了。” “……”邹辉沉默了一会,好像觉得很好笑,又闷声狂笑了起来,“帝王真心,督公难道还真信吗?” 听墙角的我:? 背后编排我,这可不太道德了。 “与你何干。” 我听见江知鹤说。 “是与我没有关系,督公聪明一世,如今却糊涂一时了,”邹辉道, “当今那位出身北境陆氏,杀入中京为王,多少世家大族对空悬的后位虎视眈眈,督公难不成还要与那些年轻的女子拈酸吃醋,江家、江家竟教出了你这样的人吗!” 江知鹤笑了一声。 “呵。” “一十一年过去了,看来你还没从梦里醒来吗,什么中京江家,早就树倒猢狲散了,江家哪里还有什么嫡子少爷,事实如此,装清高又有什么用呢。” “原来你也这般看不惯我、看不起我,倒也无妨……” 他似是长叹,又终归于寂寥。 “我、我,我也不知……我也不知……”邹辉的声音里面透露出痛苦的意味,不知是因为受刑还是因为心痛。 江知鹤很怜悯地说:“罢了。” “丘元保想做什么,你难道觉得我猜不到吗,”江知鹤道, “废明帝膝下的四皇子许明恒,至今还未找到尸体,我猜,他不仅还活着,甚至被丘元保好生护着吧。” 邹辉不说话了。 江知鹤轻笑,“真好猜啊,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我猜对了,废明帝的血脉啊……早知道当初连许明恒一起杀了,省得这遭费心。” “当年二皇子被你计杀,不是因为你站队四皇子吗,”邹辉倒吸一口凉气,“杀了这么多人,你,当真不觉得后悔吗!” “有什么好后悔的,”江知鹤不紧不慢地说, “不杀他们,我又如何活到现在呢?靠旁人的怜悯吗——求人如吞三尺剑,靠人如上九重天,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我不需要。” “不过,”江知鹤话头一转,“我从前觉得,那般活着也不过如此,如今倒是尝出了几分人间滋味来,果然是要活着才好。” 邹辉从喉咙里面发出气声:“督公终究还是疯了不成?” 江知鹤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 “不用担心,我会留你个全尸的,也算全了你我之间的情分。” “不妨告诉你,丘元保千藏万藏的许明恒,还是被我找到了,你猜,这一局,他还有几分胜算呢?” “……”邹辉死一般地沉默了一会,才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隔壁听墙角的我,信息量直接爆炸了,也陷入了沉默。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动静,等到江知鹤离开之后,我才离开。 第34章 61 是夜。 夜幕低垂,宫城之内万籁俱寂,我已经提早结束今日份痛苦的批奏折日常,窝在东暖阁的小榻上看闲书。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那是特有的、熟悉的节奏,无需抬头,我便知是江知鹤来了。 门扉轻轻开启,一股夜风携着外界的凉意与淡淡的花香悄然侵入,与室内的温暖气息交织在一起。 江知鹤身着一袭鲜艳的红衣,在昏黄的烛光下更显鲜艳,他的乌发如墨,未加任何束缚,自然垂落至腰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 “陛下。”他走近了。 跪下之后,江知鹤把头轻轻地、缓缓地靠上了我的膝盖,我能感受到他呼吸间传递的温热。 “身上好凉,”我放下手里的闲书,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今日你去见邹辉了。” 第27章 闻言,江知鹤笑了笑,但是没有抬头,还是维持刚才那个姿势,说:“是。”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纤细的手腕,缓缓用力,江知鹤似乎也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我的意图,没有丝毫抗拒,只是顺从地随着我的动作起身。 我手臂收拢,他轻盈的身体自然而然地滑入了我的怀抱,如同一片落叶轻轻降落在静谧的湖面。 靠在榻上,我轻轻松松将他稳稳地抱坐在我的腿上,这个过程中,我几乎没有花费多少力气就完成了这个拥抱,江知鹤很轻,身上清瘦。 江知鹤骤然安静地坐在我的怀里,没有言语,但我能感受到他一瞬间紧张了一下,身体绷紧了,又好像强迫他自己放松,又那般依偎在我的怀里。 我揽着他的腰肢,好似漫不经心地问他:“有什么要对朕说的?” 闻言,江知鹤缓缓地抬起头,一双独特的狐狸眼透着一丝多情与暧昧,仿佛能看穿人心的深处。 接着,他慢慢地凑近我,呼吸间带着他独有的清新气息,微微凉凉的触感让我一阵颤栗。他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地咬我的喉结,这个举动充满了调情的意味,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其轻微,就像是用羽毛轻轻掠过皮肤,带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痒感。 在这种事情上面,他真的一向很会。 江知鹤玩了一会,我就有些受不了了,伸手用虎口抵住了他的脸颊,不让他像个狐狸一样对我又咬又舔的。 我无奈:“说正事呢,别捣乱。” 我们复合的时候,江知鹤向我保证过,不会再欺瞒于我,我打心底里希望江知鹤说的是真话。 “……陛下不是什么都知道吗。”江知鹤轻声说。 我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从前长公主府里头,暗室有一面墙很薄,人语可闻,陛下今日后脚出宫,难道不是去那里吗。”江知鹤靠在我的胸前慢慢说。 我有些无语,马上反应过来了,“……你连这都知道。” 我现在终于意识到,江知鹤已然手眼通天到我都震惊的程度了,许娇矜那被金吾卫护着、铁桶一般的郡主府里面居然都有江知鹤的人。 “那些话,你故意说给朕听的?”我捏了捏江知鹤柔软的脸颊肉,皱眉问他。 江知鹤敛眸,咬唇:“陛下已然见过臣最坏的模样了,臣已对陛下毫无隐瞒了,陛下……陛下也要说到做到。” “啊?”我一时之间跟不上江知鹤的脑回路,“哪件事?” 江知鹤有些闷声地提醒我:“润竹。” 怎么又是润竹。 说真的,我现在听到这两个字都想汗颜。 “先说正事吧。”我其实已经对小安子吩咐过了,早早把润竹遣送出宫。 “好。”江知鹤自然无有不应。 “许明恒在哪里?”我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他。 “灵方山上面有个灵方寺,丘元保就把许明恒藏在那里,许明恒剃发出家当和尚,日日念经诵佛。”江知鹤说。 “你从前效忠许明恒?”我又问。 说实话,有点子在意,让江知鹤心甘情愿选择效忠的人,我那是非常非常地在意。 “……谈不上,”江知鹤趴在我的胸口,看着我说,“废明帝膝下成年的也就那么几个皇子,许明恒算不上多好,却也比余下几个皇子好上一些罢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下的那颗泪痣一直在我的眼前晃,我伸手揉了揉那一颗泪痣,江知鹤表情都被我揉乱了,像一只被强行撸毛的小狐狸。 “朕吃醋了。”我有些不高兴地说。 江知鹤很明显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却在笑我,“陛下这是吃的哪门子醋?” 我不说话,还是有些幼稚地吃醋了。 “那臣怎样服侍陛下,陛下才肯高兴起来呢,”他抬脸蹭了蹭我的手。 江知鹤朝着我笑了笑,低下头来亲吻我的指骨,垂眸间眼中水光潋滟,长长的睫羽一颤一颤的,倒是有几分艳色的模样。 我们厮混那么多次,江知鹤实在是太了解我喜欢什么了。 江知鹤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此刻却突然听见外面的一阵吵闹。 我和他都停下了动作。 东暖阁晚上是留了侍卫守夜的,是谁误闯东暖阁吗,不然就是不要命了敢冲撞圣颜。 江知鹤好像一下子就猜到了外面是什么情况,他却一副趴在我身上懒骨头一样不想起来的样子, “陛下不出去看看吗?” “你不起来,朕怎么出去看看。”我又捏他的脸颊肉。 等一下,外面好像有人在喊“陛下”。 好像是润竹的声音。 草, 我真不想出去看。 可此时,江知鹤却很安静地从我身上爬起来了,站到了一旁。 我顿了顿,还是从榻上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夜色深沉而浓重, 润竹的身影在这无边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渺小而无助,他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地滑落,哭得梨花带雨,喊得撕心裂肺。 两位侍卫一左一右,尽职尽责地紧紧扣住润竹的肩膀,想要把他拖走。 “不——!放开我!求求你们,让我面见陛下,陛下!!” 侍卫们不为所动,但看见我开门走出,他们连忙押着润竹跪下,外头的小安子原来不知道在对侍卫说什么,见我和江知鹤出来,也赶紧跑到我们跟前。 小安子着急忙慌过来跪下,道:“陛下容禀,润竹公子擅闯东暖阁,奴才这就把他带走、” 就这电光火石之中,润竹不知哪里爆发的力气,一下子挣脱了两个侍卫,扑到前面来,颤抖地跪到我的面前,苦苦哀求: “陛下!求陛下不要赶润竹走……” 润竹哭得稀里哗啦,我心里一跳,连忙去看江知鹤的脸色。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看到什么,或许是希望江知鹤吃醋,但是又希望江知鹤不要生气。 江知鹤站在我身边,冷冷的看着润竹。 他望向润竹的眼神中,已然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那双漂亮的上挑狐狸眼,没有温度,只有寒意。 润竹被这危险的目光锁定,却好似自大的猎物,对足以咬破他喉咙的捕猎者一无所察,痴痴地抬起一双泪眼望着我。 “陛下……润竹哪里做得不好,只要陛下告诉润竹,润竹一定会改的!”润竹那双眸子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既清澈又脆弱。 那双和江知鹤有三分相似的眸子,眼神中有不解、有委屈、有求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不争气地滑落,沿着狼狈的脸颊缓缓滴落,留下一道道明显的泪痕。 说句实话,我不知道这话应该怎么接。 我本来就是要赶润竹走的,这没什么好说的,若是我和江知鹤没有和好便也罢了,但是我和江知鹤现在已经和好了,润竹不可能留在宫中。 况且,退一万步来说,润竹现在不走,再纠缠下去,恐怕已然无法活着出宫了。 私心、贪欲,夹杂着懵懂的野心,很多人都是像润竹这样,说不上圣人,也算不上恶人,但归根到底,润竹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我有心放润竹一马出宫去,可他偏偏看不清局势,竟然追问到了圣驾前。 第35章 62 江知鹤的眼眸轻轻一敛,缓步而前,当他站定在润竹面前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无形地拉开,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他微微垂头,以一种近乎于俯视的姿态,漫不经心地掠过润竹那张泪痕斑驳的脸庞。 润竹的哭泣显得如此无助与狼狈,泪水沿着脸颊的轮廓滑落,哭得或许是有几分真心,上气不接下气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 润竹的哭泣声渐渐减弱,努力抬起头,却没有看江知鹤,而是目光越过江知鹤看向我,哀切地说: “陛下……那幅画,润竹是真心喜欢的……” 我一下子就听懂了润竹的意思。 润竹无非就是说,他是真心喜欢我的。 嗐,喜欢这两个字,真是块砖,搬到哪里都能用。 平心而论,我对润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想要放润竹一马无非是看润竹年纪小而已,血与沙混合的战场上,我手下的亡魂不计其数,累累功勋,人命在哪里都不值钱。 多一人死在我手里,或是少一人死在我手里,其实就数量上来讲,真的无所谓,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可杀可不杀的人,还是放过的好,少也业障也不错。 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情爱纠缠,最是烦人,剪不断理还乱,不如快刀斩乱麻,什么都不要拖。 见状,江知鹤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如同深不可测的夜里幽潭,我实在是猜不透他如今在想什么,不过看他的意思,显然不属于高兴的范畴。 第28章 “陛下惯是怜香惜玉。” 江知鹤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 “冒犯君颜,岂不该杀?” 嘴上虽挂着仿佛能轻易剥夺人性命的狠辣言辞,但江知鹤的面容却异常平和,甚至还有一抹淡淡的笑意,那双眼细长而微微上扬,仿佛所说并非即将决定他人命运的冷酷判决。 “!” 到了这一刻,润竹好像才真的突然间意识到,江知鹤并非什么软弱无能之人,远不是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害,听到这话,润竹的瞳孔恐惧地紧缩了一下。 就好像被蛇盯上的猎物一样,毛骨悚然。 “陛……陛下……” 润竹见状,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与急切,或许是真的被吓到了,他匆忙间失去了镇定,狼狈不堪地四肢并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我这边接近,手指奋力伸长,企图抓住我的衣角作为一丝依靠或求救的信号。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眷顾他,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黑底金锈、华丽而冷冽的靴子从天而降,精准无误地踩在了他伸出的手背上,一脚踩中了润竹曾经作画的那只手。 那靴子,显然是江知鹤所穿,其上金线绣制的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冷酷无情。 “呃!” 润竹的手背瞬间被踩实,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闷哼,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他抬头望向江知鹤,眼中既有愤怒也有怨怼。 “冒犯君上,说了还不改,岂不是罪加一等?” 江知鹤站在那里,神情淡然,目光却看向我,颇有些逼问的意思,好似铁了心认定了我袒护润竹一般,冷脸问到, “陛下觉得呢?” 我觉得? 我觉得这个场景属实是有些冤枉。 从刚才到现在,我甚至都没说过半句话。 不过,江知鹤在我面前似乎已经不再掩饰了,越发的狠辣。 我有意放润竹一马,江知鹤看出来了,所以在这个时候发作了,拦在这儿,好似非要逼着我杀了润竹不可。 可江知鹤分明知道,我有意放润竹一马,却还是在我面前都快踩断了润竹的手。 “恐怕润竹冒犯的并非君颜,而是冲撞了督公罢。”我慢慢地开口。 这话一出,小安子他们听得出来我生气了,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大气都不敢喘。 江知鹤抿唇敛眸,鸦羽一般的长长睫毛遮住了眼中的全部神色,他勾唇笑了笑,终于从润竹那撤脚了。 “臣自然不敢,越俎代庖。” 空气瞬间凝滞。 润竹连忙趁机爬到我面前,抓着我的裤脚,那只伤手被江知鹤踩红了,又有些破皮渗血,一副可怜的模样。 “陛下,润竹只求在陛下跟前做个逗乐解闷的玩意,绝不僭越……别的什么都不求……求陛下不要赶润竹走……” 润竹手上的血沾到了我的裤脚。 我垂眸看他,还是叹了口气,这话里三层外三层的茶,江知鹤一个人和我玩心机都够我呛的了,我没有心思、也没有想法再去加一个润竹。 刚才我对江知鹤有几分干涉我的决定的不满,不过我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如今这不满倒也淡了下去。 还是得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啊。 我对着小安子招了招手,叫道:“还不过来,看什么,看戏呢?” 小安子连忙屁颠屁颠地从地上起来,跪到我跟前来。 “拉下去。”我指了指润竹。 “啊……?”小安子完全愣住了,好在下一秒马上反应过来,“欸,是是是,奴才这就把他拉下去!” 小安子连忙指挥着几个侍卫把吓傻了的润竹扯开了。 “带下去吧,别在这碍眼。”我吩咐道。 小安子连忙点头,利索地把人给带走了,走的时候,润竹抬头,用那种不可思议又哀怨的眼神死死望着我,又哭了出来。 江知鹤在一旁冷眼旁观,脸色臭得很,只拈酸吃醋道:“陛下若是当真舍不得他,大可留下,臣万万不会有半分异议。” 像一只生气的、需要被顺毛的猫猫。 我有些无奈,大庭广众之下,我总不能搂着江知鹤去哄吧。 于是我只能走近了江知鹤,耐心地轻声哄道:“既然是冒犯了江卿,那便交与你处理可好?可莫要再生气了。” 江知鹤却并不买账,掀开艳红的袍子屈膝就这么直挺挺地一跪,脊背挺得好像一颗青松,冷脸对着我道: “臣也不过是陛下解闷逗乐的玩意儿,与他又有几分不同,怎敢受陛下如此厚爱。” ……我滴个亲娘诶,真是服了。 不处置润竹,江知鹤要生气;处置了润竹,江知鹤又要生气,这世上哪有这种道理,左右为难,简直就是个死胡同。 实在没有办法,我环顾四周,只见众人皆低头垂眸,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无人敢于在这威严之下直视天子。 于是我趁机弯腰,伸出一只手,轻轻却坚定地握住了江知鹤那纤细而略带凉意的手臂,另一只手则自然地环过他的腰间,暗暗使力,就这样干脆利落地将他整个人稳稳地拉了起来,抱入怀中,带进了屋内。 “陛下!” 江知鹤轻声惊呼,先是愕然地瞪了眼睛,下意识地搂住了我的脖子,然后才反应过来埋下头去,抱紧了我好让自己不掉下去, 只不过他的耳朵尖尖倒是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进门的瞬间,我抬脚顺势向后一蹬,那扇厚重的木门便“砰”地一声关上了。 大庭广众之下,就算是我也要点脸,还是关上门来哄得好。 第36章 63 我本来以为江知鹤会同我气说几句,但是很意外,江知鹤很安静地任由我抱到屋内,然后被我抱着一起滚到床上。 纯打滚,我抱着江知鹤在被子上面翻了个身,江知鹤本想绷着脸的,却被我挠了挠红通通的耳朵尖尖,一下子神色柔软了下来。 “别生气啦,”我捻起江知鹤的一缕秀发,故意去挠了他的鼻子,江知鹤皱眉笑着推开了我作乱的手。 其实我极少有这种孩子气的时候,但是,总是忍不住想要去逗一逗江知鹤,看他露出除了冷静自持之外的表情。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江知鹤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神色其实往往更加柔和,性格也并那么不锋利尖锐,没有那么伤人,反而有着柔软的皮毛和脆弱的灵魂,是一只最惹人怜爱的猫猫。 “臣又怎么敢生陛下的气呢?”江知鹤握住了我的手指,朝我做出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 “怎么啦,朕来哄哄你。” 我伸手,揽着江知鹤纤细的腰肢,低头去嗅属于他身上独有的冷香,江知鹤被我弄得有些痒,笑着不轻不重地推了我两下,却反倒显得欲拒还迎。 “陛下这般,难道不怕被人瞧见传了出去?那叫天下人看笑话可如何是好。”江知鹤叹了口气。 “深宫内院,谁敢多嘴,若是真有不要命的人,那朕只能贿赂贿赂江卿去抓人。” 我翻身压在江知鹤身上,江知鹤嫌重地推了推我,我便支起身子,用胳膊肘撑在床上看着他,将他困在我身下的方寸之地。 江知鹤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罕见地没有接话,伸出胳膊来圈住我的脖子,敛下一双含春眸,主动凑过来吻我。 烛光透过微敞的床帘洒落在江知鹤脸上,金色的光晕勾勒出他五官的柔和与惊艳,江知鹤近乎虔诚地将自己的唇印在我的唇上。 这一吻并不热烈,如同潺潺流水,轻柔而绵长。 他的舌尖轻轻探索着陌生的领域,带着试探与小心翼翼的亲昵,我仿佛品尝一颗终于熟透的蜜桃,甘甜而诱人。 分明是他先主动的,可是他的唇瓣在我的反客为主下却微微颤抖,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吻愈发缠绵,像是两股交缠的溪水,奔涌不息。 我们的舌互相纠缠,彼此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好久之后才分开,江知鹤眨了眨眼睛,有些气喘吁吁,红润的唇上甚至沾了一些晶莹剔透。 他轻声开口:“陛下不要厌弃臣心狠手辣,臣也不想的,只是……” 说到一半,江知鹤却咬唇不肯说了。 我又想叹气了,但是还是忍住了, “朕说过,润竹的事,同你比起来,其实根本就不重要,也算不上什么,何必因他而同朕置气呢?” 幼时,我的父母十分恩爱,情深意浓,父亲也从未纳妾,后来母亲在我十三岁的时候便是病逝了,父亲至死也未曾再娶。 很早以前我就在想,若是我真的爱上一个人,必然会把他在我心中的位置调得非常靠前,事有轻重缓急,人自然也有无条件的偏向性,爱人的意义,自然与众不同。 江知鹤抬眸,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陛下,臣只是……今日润竹其实不算什么,可是来日,陛下必然会立后,必然后宫三千佳丽,真到那个时候,臣恐怕连见陛下一面都困难了。” 第29章 “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说?”我皱眉。 江知鹤苦笑一下, “京江造司案,陛下命穆容将军查探,北境已然找出了那批货,镇国公恐怕不日就要带着穆容将军的胞妹,押送那批货进京面圣。” “陛下不妨猜猜看,镇国公心中是不是有意来替陛下操持终身大事的?” “那些军火找到了?姑父要带穆音入京?”我惊讶。 镇国公穆辽,是我的姑父,我姑姑陆箐和姑父青梅竹马,况且穆家和陆家本就关系很好,他们打小就定下的婚事,如今也是恩恩爱爱,只不过因为战事,所以聚少离多。 穆容和我是去了北境才认识的,穆容唯一的妹妹穆音,我自然也知晓,是个从小的捣蛋鬼,我和穆容都不堪其扰,我俩少年时候被迫为穆音背了不知道多少次黑锅。 “是,”江知鹤定定地看着我,“大抵,不日便会有快马加鞭的奏折呈上陛下桌案了。” “镇国公听闻陛下为奸佞所惑,在军中大怒,扬言要入京清君侧呢。” 我:“……”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唉,姑父就是那个狗脾气,说话半点不过脑子,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没关系,” 江知鹤抬眸,眼神温柔地看着我,伸手抚上我的鬓角, “没关系,届时,陛下只需留臣一命便好,让臣跪在陛下身边,做个逗乐解闷的玩意儿,如此,臣便心满意足了。” 我又沉默了。 江知鹤这个危险的语气、这个危险的神情,就好像不是他做个逗乐解闷的玩意儿,我感觉更像是他要让我做个逗乐解闷的玩意儿,或者要同归于尽那种感觉。 说句实话,略微有点惊悚。 第37章 我感觉江知鹤现在被刺激到了,奇奇怪怪的,“……说什么呢,朕从未那般想过,以后也不会。” 说句实话,我真的觉得我才像是敬业地逗乐江知鹤的角色,江知鹤心防又重得要死,满嘴谎话,心里想什么只有天知道,还经常生气,生气起来我简直是费劲巴拉地哄,当年学十八般武艺都没那么难。 做皇帝做到我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江知鹤对着我勾唇,又凑过来,抱着我的脖子,整个人都快要挂在我身上了。 “陛下,以后的事,谁也料不到,陛下如何能如此轻而易举地许诺,恐怕又是诓骗臣。” “那你待如何,朕指天发誓可好?” 我一手抱紧了江知鹤纤细劲韧的腰肢,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他脖颈间那比雪还要白上三分的肌肤,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 “陛下,别这样……” 江知鹤转头缩了缩脖子,有些躲不掉的意味,真像是自己送入狼窝的羔羊,简直寸寸都流露出鲜美。 江知鹤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闷闷地说: “陛下桃花运这般旺盛,又是这个润竹,又是那个穆音,去胭脂粉里头流连几回,只怕连臣身上是什么味道都记不得了。” “自然不会,”我捏着他的后颈柔软的肉,把他的脸从我的肩膀上面移开,叫他正视我,“糟心事明日再说吧,不要分心了,江卿今夜不是要好好陪朕的吗?” 江知鹤抬头看着我,那双狐狸眼下的泪痣在烛光下面熠熠生辉,“陛下说得对。” 他只需轻轻抬起那双蛊惑人心的狐狸眼,轻飘飘地看我一眼,我便一头堕入爱与情的混乱之中,什么理智,什么克制,通通见鬼去吧! 烛光不规则地跳跃着,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在昏暗中与床榻上的每一寸空间低语。 我厮混与江知鹤,真是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凌乱的床单的纹理被微弱的光线勾勒得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属于江知鹤的那种淡淡的冷香,蒙蔽着我的一切感官。 这个时候,我已经什么都想不到了,只想将江知鹤揉进怀里才好,抱着他,我就觉得心满意足。 第38章 64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江知鹤睡得很熟。 昨天我们厮混到很晚。 我们身上都是各种各样的痕迹,我背上全是江知鹤留的指甲印,肩膀上还有一口特别明显的咬痕,江知鹤咬的时候可一点都没留情,他大抵是真的受不了了,一边浑身是汗地流泪,一边狠狠地下口。 被褥之下,恐怕江知鹤身上的痕迹更明显。 他本身肤色就白,我手上但凡稍微一个没控制住,就会留下痕迹,正凭我再怎么小心翼翼,可是情到浓处、意到深处,自制力早就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半点不剩下了。 江知鹤睡觉的时候很没有安全感,一开始的时候他总会半夜惊醒,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 我们一起睡的时候,他原先就是很拘谨的, 后来日子久了,江知鹤反倒喜欢窝到我的怀里睡觉,我本就身上热,我的体温恰好可以把江知鹤总是很冰凉的身体焐暖。 江知鹤从来都不会说他怕冷,可是他躺在我怀里的时候,神色柔和、好像真的已经交付信任了。 我尽量不惊动他,掀开被子起身。 “……” 他若有所感地动了动,脑袋深深地埋进了柔软的被褥之中,只露出那一头略显凌乱的发丝和一小片泛着微光的脸颊,如同冬日里寻求温暖庇护的小兽。 没有了我的怀抱作为港湾,他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姿态蜷缩着,身体紧紧贴着床边,仿佛是想要抓住一丝残留的温暖或是那份已逝去的安心。 那双平日里狡黠阴狠的眼眸,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微光中轻轻颤动,呼吸声轻浅而略带急促。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外头天都没亮,我也不忍心叫醒他,转头吩咐小安子不准吵他,小安子对我们这般早已见怪不怪了,连忙点头哈腰。 反正江知鹤因为京江造司案,已经“被请假”了,好几天不上朝了,也不差这一天。 又要去朝堂上面看一群老狐狸和一群愣头青,我顿时想陪江知鹤一起窝在被子里面,但是没有办法,我是君王,我不去的话,早朝还开个鬼。 又一次带着早起的怨念,在看到丘元保那张端着的老脸的时候,我心里更觉得不爽了。 朝堂上面这段时间的热点就是京江造司案,吵得热火朝天,有的官员急着站队,有的装傻充愣,有的安静如鹌鹑。 许娇矜今日也在朝上。 本来她当然是不能来的,是我把她宣进来的。 然后许娇矜就似平地惊雷一般呈上来了穆容在北境找出的一批军火数量的汇报,堪称效率十足。 她跪道:“陛下请看,穆容将军幸不辱命,已然截下运往北部的军火,共三十车,不日,穆辽元帅将亲自押送入京。” 四下顿时安静如鸡。 丘元保微不可查地冷笑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收敛了脸上的神色, “既然如此,真是大功一件,想必郡主必然可以彻查此案,不留半点不清,有罪之人不可放过,无辜之人可万万不可牵连啊。” 许娇矜对着丘元保这个老狐狸,也没有什么动摇,她很平淡地继续说:“中书令所言甚是,陛下,臣另有一事上奏。” 我点点头:“说。” 不用猜就知道,许娇矜要对丘元保下狠招了,京江造司案一直都是许娇矜在查,丘元保还好巧不巧的一开始就露出了马脚,被许娇矜揪住了,以她的性子要是不扒个底朝天,许娇矜这三个字恐怕要倒过来写。 她从来都是那种,看起来八风不动,实际上一出手就招招致命的类型,秉承了陆氏的家风,雷厉风行。 说起来,许娇矜和丘元保原先也有几分旧怨,许娇矜那个旧情人,殷陆,和丘元保斗得那才叫腥风血雨、死去活来,哪怕现在殷陆看似假死隐退了,许娇矜也绝不会放弃这个痛击丘元保的机会。 这倒也并不稀奇,朝中官员的关系就像蜘蛛网一样,错综复杂。 谁和谁私底下若是没有些恩怨,那才是真稀奇的事情呢,站队的站队、抱团的抱团,换了再多的新人,也改不了这朝堂上的旧规矩,说到底也不过是人性使然罢了。 君王所为,不过是制衡二字。 不可令某一方独大,方叫制衡。 凡是挡道者,都视为碍脚之石,不除不足以平路。 “臣要参中书令丘元保,参与□□,私窃国器,与匈奴人狼狈为奸,实乃万死之罪,还请陛下下令先行捉拿,以防其逃逸。” 许娇矜跪地上呈手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丘元保当机立断跪下申辩: “陛下,臣冤枉啊,郡主如此信口开河,便将如此大的一个黑锅扣在臣的脑袋之上,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又怎会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呢?” 随后马上就有丘元保势力之下的官员替他发声。 第30章 “臣附议。中书令勤勤恳恳,又对陛下忠心无比,怎会做这等事情?” “是啊!还请陛下明鉴!郡主牝鸡司晨,才是大逆不道,有违天和!” “陛下,要谨防旧朝之人狼子野心,故意扰乱朝堂,谋害忠良。若是陛下当真上了这等谋算,岂不叫忠臣寒心呐!” “京江造司案,中书令本是有功之臣,却被郡主倒打一耙,不是荒谬至极!” …… 我坐在龙椅上面,眼看着下面吵成了一锅粥。 其实我并不着急,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我方最强战力还没出场呢。 果不其然,口才担当顾庭苇一下子就站了出来,就好像打满了鸡血的大公鸡一样,立刻加入战斗: “欸,韩侍郎此言差矣,掩耳盗铃,坚守自盗之事,古来有之。侍郎又能拿出什么样的证据来证明中书令绝不会监守自盗呢,人心难测呀毕竟,这嘴巴一碰一张,颠倒黑白的事都被你们说的那般义正言辞。” 那韩侍郎脸都憋红了:“顾大人!这话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顾庭苇不紧不慢地晃了晃脑袋: “谁是小人谁是君子,可还说不定呢,中书令自个儿都还没发话,你们就这般急着冒出来, 怎么?这世上的清白罪名难道不是查出来的,而是由你们口中说出来的吗?” 眼见韩侍郎落败,另外有人补上道:“陛下都还未曾发话,顾大人如此僭越、肆意妄言,实在是罔顾礼法,藐视君威。” 这种小儿科的话术当然攻击不了顾庭苇,只见顾庭苇朝我拱手道: “陛下是圣明之君,千古一帝,贤才广纳,开张圣听,垂听忠良之言,才能使奸邪无所遁形,正直得彰。 臣进谏,陛下见治乱之源,是社稷之福,苍生之幸。臣虽人微言轻,可陛下明辨是非,犹江海不择细流,成其深;泰山不辞土壤,成其高。” 顾庭苇话头一转,锋芒直逼那人: “有如此明君在上,尔等却还想包庇罪人,岂不是罪加一等?” “这……这……”那人额头上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这相当于直接给他扣了个帽子。 顾庭苇的战斗力,这种小儿科的场面简直是不值一提,那是舌战群儒完全不在话下,一个人吵八十个架也没问题。 丘元保见状,倒也不慌不忙地跪下道: “陛下自是圣明,可郡主空口白牙便要扣下如此大的罪名,臣也实在冤枉,更何况,京江造司案本是江督公之罪,缘何牵扯到臣等无辜之人身上。” 这下牵扯到江知鹤了,江知鹤的忠实拥护者坐不住了,魏珂气得直直地跪下: “岂有此理,中书令才是血口翻张便想要白白的扣旁人罪名,分明是做贼心虚。!” 许娇矜并不动摇,冷静地对着老狐狸说: “中书令大人不必着急,等穆辽元帅入京面圣,一切自有定论。” 说罢,许娇矜再一次朝我跪道: “恳请陛下下令,缉拿中书令丘元保,以防罪人逃逸。” 此话一出,朝堂再次炸成一锅粥。 “不可不可!陛下万万不可呀!自古刑不上大夫,中书令又怎可因为此等子虚乌有之事而受牢狱之灾?” 一官员急忙道。 顾庭苇直接鼻孔出气,冷哼一声:“李大人此言差矣。 防微杜渐,古之明训,圣人不待其成,而早为之,明君贤相,见微知著,有智之人自然察于秋毫,若是此刻不抓捕罪人,要等他逃了,由李大人来负责吗? 恐——怕李大人掉上十个脑袋都负责不了。” 我看他们吵了一会,半个能吵得过顾庭苇的都没有,一眼望去都没什么战斗力,也没什么戏好看的。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委屈中书令了,来人,带下去严加看管。” 我一锤定音。 朝堂顿时一片死寂,惊愕的惊愕,安静的安静。 在转瞬之间,丘元保的身影被两名御前侍卫一左一右牢牢夹持,缓缓步下殿堂的台阶。 “陛下,清者自清,臣等陛下定夺,想必真像水落石出的时候,陛下自会还臣一个清白。” 老狐狸之称,确非浪得虚名。 丘元保的脸上,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与恐惧,反而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冷静,好像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嘴角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或许,在他的手中,真的掌握着某种足以颠覆局势的更大筹码,正静静地等待着,看对手如何在这场无形的对峙中,一步步将天平的另一端加重,直至达到他心中所期待的那个平衡点。 许娇矜顿了顿,继续道: “陛下,穆辽元帅押送三十车军火,还请陛下派人前去进行交接,以备不测。” “这事交给你罢,”我道,“你派金吾卫前去交接,不可出半点差错。” 许娇矜叩首:“是。” 下朝之后,江知鹤已经不在我的床上了,我要和他一起吃早膳的计划完全泡汤了,小安子战战兢兢,我极度怀疑小安子知道江知鹤跑哪去了。 于是我毫不客气地敲打逼问了一通小安子,小安子“这这那那”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突然间,我想到了什么,问了一嘴润竹,小安子战战兢兢地连忙跪下来,生怕我生气,却又不敢不说的模样。 “润竹……润竹……已然被督公杖毙了……” 看来江知鹤在我离开之后就醒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江知鹤最后还是打杀了润竹,杀心如此之重,手段如此之狠辣,床上端得柔情似水,下了床搞的都是见血封喉的事。 大早上的,又这般腥风血雨。 我真的能接受这样的江知鹤吗? 这次可以,那下次呢? 我并非是怨他狠心,我只是觉得,不管怎么说,我以为他会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润竹,毕竟润竹确实罪不至死。 不过原本也是我将润竹的处置权交给他的,他就算是千刀万剐了润竹,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 tips:润竹其实没死 第39章 65 吃完早膳我就去督公府堵江知鹤了。 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来江知鹤这儿都不知道多少回了,自然熟得不能再熟了。 青佑一瞥见我踏入门槛,那双明亮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他连忙放下手中正忙碌着的事物,口中恭敬道:“参见陛下。” “你们督公呢?”我问。 青佑脸上闪过几分担忧,“督公早上回来便吃了两口冷酒,现下正是在洗浴呢。” 我点头示意青佑带我过去。 青佑自然而然地转身,引领我穿过曲折的回廊。 他一边走一边说,“陛下来了,督公必然高兴。” 说句实话,江知鹤可能反倒不想见我,不然他怎么大早上的出了宫,杀了润竹,又回到他自个儿的督公府呢? 我来见他也不是为了问罪的,只是我心里有些烦闷,想见见他而已。 沿途,轻风拂过,带来阵阵淡雅的花香与远处竹叶轻摇的沙沙声,青佑不时侧头,以余光确认我的步伐,一副很得体的恭敬样子。 很快,我们来到了江知鹤所居的厢房前。这厢房位于一处较为清幽的院落之中,四周被精心修剪的灌木与盛开的花卉环绕。 青佑轻轻推开门扉。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厢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侧身让路弯腰,以手示意我进入,同时轻声细语地说: “陛下,奴才这就不便进去了。” “下去吧。”我说。 我踏入门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架精美绝伦的金丝楠木屏风。 矗立在厢房中央,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在柔和的灯光下更显华贵。屏风的图案繁复而又不失和谐,既有山川的壮丽,又有云雾的飘渺。 奢之又奢。 一阵氤氲的水汽从屏风后卷来,轻柔地弥漫开来。这水汽飘飘,使得屏风后的纤细柔美人影变得若隐若现。 “陛下。”屏风之后的人出声了。 我开口:“为什么这个时候洗漱,是因为杀了人,身上有血腥气?” 江知鹤的声音从屏风之后传来,虚无飘渺的带着一种朦胧:“陛下是在怪臣心狠手辣吗?” 我只问:“……为何不放过他。” “为什么要放过他?”江知鹤一字一句地回我。 “就因为陛下喜欢他? 所以他犯了错,就应该被放过吗,若是寻常人冲撞圣颜,当场就拖下去乱棍打死了,润竹还因陛下的喜爱多活了几息呢,若不以他杀鸡儆猴,往后便会有数不清的人想要学他走这条通天之路。” “江知鹤,你……”我有些说不出话来。 屏风之后那人却还要再说: “陛下,您已然做了陛下了,手握天之权力,行王之道,多少人为了您一句口谕千方百计,若您还是当年那个将军,润竹大可不必死。” 第31章 我颇有些不可思议: “天子颜面?你竟然会如此对朕说吗,自登基以来,多少次让步是朕为了你做的,若是谈论天子颜面,江知鹤,你又怎么能这么说呢?” 江知鹤声音压了下去,更显傲气: “若是陛下不喜欢,大可把臣贬了去,何苦同臣在这里费口舌,还浪费了陛下宝贵的时间。” 我大怒:“江知鹤!” 江知鹤却道:“是!陛下有恩于臣,救臣于牢狱之中,可当时的陛下与现在的陛下大不相同,陛下敢说心中对臣毫无一丝的疑心吗?” “朕怎么可能会疑心你!”我气急。 屏风后面,江知鹤却声音更冷: “怎么不可能!在陛下心中,臣就是那般可恶的人,那般恶心肮脏、满手血腥的人!是,臣就是如此,陛下难道不知道,臣原本就是这样子的人吗?” 听到这话,我心中顿时失望至极。 如此尖锐刻薄,半点道理都讲不进去,这个人当真是江知鹤吗?当真是我认识的那个、我记忆里面的那个江知鹤吗? 几乎面目全非。 这区区的一架屏风,却好像把他和我之间过往柔情隔断得支离破碎。 就因为一个润竹? 我忍不住有些烦闷地开口:“江知鹤,朕以为已经够了解你了,可为什么你并不懂朕呢? 让你敞开心扉说几句心里话,非要如此态度、如此尖锐。言语如同伤人之刀刃,你非要如此说吗?” 却听他道:“陛下难道第一天认识臣吗,臣就是这样子的人,——不是臣变了,而是陛下从未看清过臣。” 我分明不是来同他吵架的,可我们却吵得如此难看地步,言语犀利,针锋相对,而我现在甚至连他的脸都没有看到。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江知鹤也陷入了沉默。 过度的安静就好像扑面而来的海水一样,又咸又苦,似乎要将我们两个人淹没在这个小小的厢房里。 我在等他说些什么,可江知鹤好像也在等我说些什么,不过最终我们都没有说话。 沉默蔓延开来。 随着时间的缓缓流逝,屏风后那层由热气编织的氤氲水汽渐渐淡去,最终完全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我最终还是轻步上前,目光透过屏风那半透明的缝隙,得以看见江知鹤的身影。 “……阿鹤。” 我头一次这么叫他,但我已经在心里这么叫了无数次了。 最终服软的也依旧还是我。 从来都是爱得更深的那一个,总是先让步的。 江知鹤没有说话,就那么靠在浴桶里,一头湿漉漉的乌黑的长发垂在雪白的背后。 此刻,厢房内显得格外静谧,连一丝细微的声响都能清晰可闻。 江知鹤泡了那么久,那浴桶之中的水想必已经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渐渐失去了温度,由滚烫变得温凉,最终或许已近冰冷。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又吵架了(头痛) 第40章 我绕过屏风走过去的时候,江知鹤很冷硬地逐客:“陛下还是请回吧。” 阳光轻轻洒落,透过纸糊的窗棂,斑驳地照在那孤寂的身影上,这个人,好像永远都捂不热。 江知鹤见我看过来,便别过头去,半个身子浸在浴桶之中,乌发如同最纯粹的墨水,在水中轻轻散开,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旁,更显得他肤色之白皙,近乎透明,宛如初冬初雪覆盖下的寒梅枝。 他身上是红梅落雪。 昨夜留下的痕迹,那些咬痕吻痕,错落地分布在他雪白的肌肤上,深浅不一,红得热烈而深邃,就像是皑皑白雪中突然绽放的红梅,既突兀又和谐,美得令人心悸。 “阿鹤,为何又要赶朕走?” 我弯下腰来,俯身趴在浴桶上,身影笼罩了江知鹤。 我们之间凑的这么近,再近一点几乎就要脸贴脸吻上了,江知鹤整个人都微微一颤,瘦骨嶙峋的手猛的压力抓住了浴桶的边缘,指甲似乎要把浴桶抓出一道痕迹来,指尖都压白了。 “请陛下……不要那般叫臣。”江知鹤垂眸,长长的眼睫毛扑闪扑闪的。 此刻,似乎一个称呼就足以让他仿徨。 “为何不能?”我压过去,握住他的肩膀,已然是一片冰凉,顿时皱眉,“为何水都凉了,还待在这里头。” “陛下。”江知鹤伸手还想轻推我,手上却没什么力气,凑近了闻,很明显可以闻到他身上有微微的酒味。 ——这哪是吃了几口冷酒啊,这分明是饮了几口烈酒! 大早上的便喝烈酒,我从来不知江知鹤还有这等坏习惯,顿时眉皱得更紧了。 我只能轻声地说:“起来,把身上擦干,别着凉了。” “……”江知鹤抬眸看我,却并不说话。 说着,我伸出双手,一只稳稳地握住他略显削瘦的肩膀,另一只则穿过他腰际后方,将他整个身躯从浴桶里面拉起。 他的体重出乎意料地轻,肩胛骨都有些过于明显。 江知鹤被我拉得站起身时,身上的水珠沿着肌肤滑落,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也悄无声息地浸湿了我的外衣。 好在江知鹤并没有挣扎,我快步抱着他走向屏风旁,那里挂着一条柔软蓬松的浴巾,浴巾被我一把扯下,快速展开,包裹住江知鹤不自知地在微微打颤的身躯,从头顶覆盖至脚踝,仿佛用一层温暖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湿冷。 “这样好些了吗?” 我尽量压着脾气柔声询问,同时用指尖轻轻理顺他湿漉漉的发丝,试图以这样的方式带过我们之前的针锋相对。 江知鹤抬头望向我,“陛下,这算什么?” 我无奈:“便算朕心疼阿鹤。” “唉,”我叹了口气, 单臂抱着江知鹤,江知鹤几乎是坐在我的小臂上的,膝盖顶着我的腹部,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但是江知鹤实在是瘦的有些过了。 太瘦,真不知平日里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江知鹤有些醉后的疲惫,刚喝完酒又泡澡,当然会醉得更厉害,他伸手抱着我的脑袋,轻轻的抓着我的头发,有些糊里糊涂地软了身子。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看也有些好笑,他醉了就和我吵架,结果还不是我去哄他,又是给他擦身子,又是抱着他,真就是找了个祖宗来伺候。 真不知是什么事情又惹江知鹤不快了,今日居然大早上的喝酒了。 我把江知鹤抱到床上,亲自给他换了衣服,期间江知鹤一直赌气不乐意理我,平日里跟个狐狸精似的,醉了却会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模样来。 江知鹤左手的绷带已经被他自己拆掉了,我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口,好在没有化脓,刚才肯定碰到水了,所以我又给他处理了一下,重新抱了一下绷带。 包扎好了之后,江知鹤即刻窝进被子里面,卷成一团,就像狐狸精用尾巴卷住自己的身体,变成一个狐狸球,不愿意把脑袋露出来。 这般心机深沉的人,居然还有如此幼稚的一面,我觉得有几分稀奇又好笑。 “阿鹤。”我无奈,凑过去扯了一下雪白的、圆鼓鼓的被褥。 “……”江知鹤闷在被子里,半天都不乐意搭理我。 “好吧,我不动你了,但是你总要把头凑出来,不然怎么喘气?”我摊开手。 圆鼓鼓的被子动弹了一下,掀开了一个小角江知鹤,慢慢的把头探出来看我,被我趁机一把抓住被子,钻了进去。 “!”江知鹤瞪大了眼睛,却被我一把抱住。 看到他脸上有些愕然呆滞的表情,我不由得笑了出来,心情莫名变得十分的晴朗。 钻了进去之后,我侧过身去,伸出手臂,立即环绕过江知鹤的腰身,一用力,江知鹤便惊呼一声,趴在了我的身上。 他茫然、大脑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睛,趴在我的胸前,姿态不自觉间就是柔若无骨,漂亮的脸颊因酒意而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如同晨曦中初绽的桃花,娇艳欲滴。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透露出一种不言而喻的柔色。 “陛下……?”江知鹤抬眸看我,刚才分明是攻击性十足的一个人,如今却显得有些可爱了。 眼下那颗小巧精致的泪痣,此刻在微醺的红晕映衬下,更添了几分妩媚,好似是最巧妙的笔触,轻轻一点,便是万种风情。 “嗯。”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躺着,感受彼此的心跳交织在一起,两颗心脏隔着薄薄的骨肉,同频共振。 第41章 66 我轻轻地拥着江知鹤,感受着彼此间微妙的呼吸交织,不知过了多久,大抵我也睡了一会儿,一阵轻微的梦境涟漪悄然退去,我缓缓睁开眼。 目光所及,是江知鹤那张安静而漂亮的脸庞,他正以一种毫无防备的姿态,趴在我的胸膛上沉睡,宛如一只找到了温暖港湾的小猫,蜷缩着身体,呼吸均匀而悠长。 第32章 如墨的发丝轻轻垂落,偶尔随风轻轻摇曳,拂过我的脖颈,带来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痒意。 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手不自觉地缓缓抬起,指尖轻轻凑过去,缓缓伸向江知鹤那细长而浓密的眼睫毛。 江知鹤本就生得漂亮,睫毛都是又长又翘,闭眼的时候特别明显。 睫毛在光影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柔软,我小心翼翼地触碰,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拨弄,就像在逗一只小猫,我倒是玩的不亦乐乎。 然而,江知鹤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来自外界的轻扰,他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即缓缓睁开了眼。 和我面面相觑。 “阿鹤醒了?”我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朝着江知鹤笑。 “陛下怎么……”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看着他这副可怜又可爱的样子,我忍不住想逗逗他。 我道:“阿鹤不记得了吗,可是喝醉了将朕骂了一通。” 江知鹤愣了愣,马上反应过来,有些无语的说: “……臣只是喝醉了,不是磕坏了脑子。” 我莞尔,“好吧,果然骗不了你。” “午膳想吃什么?” “烤鸭?”江知鹤歪了歪头,“臣想吃,和陛下一起。” 我自然无有不可,“等着,这就给你去带来。” 67 我可算是那烤鸭店的忠实粉丝了,那老师傅烤鸭是做的真好吃,那店虽然在小巷子里偏僻的很,可是每日却是多的是人买。 我出了门,踏着青石板路,两旁是雕花木窗的店铺,偶尔传来几声悠扬的吆喝声,街巷间淡淡的烟火气,生动的市井貌。 来到了老师傅的小店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师傅,来一只烤鸭。”我拿出银钱道。 “诶哟,公子,我们店呀,可出了新的招牌货,公子要不要试试?”老师傅笑呵呵道。 “好,那来两份。”我想了想道,换换口味也不错,总要尝试新事物的。 “诶,好咧!” 不多时,师傅手捧一只刚出炉的烤鸭,那烤鸭色泽红亮,皮脆肉嫩,金黄色的鸭皮上挂着几滴晶莹的油珠,在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老师傅手法娴熟地片下烤鸭,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肉质纹理清晰可见,搭配着葱丝、黄瓜条,再蘸上特制的甜面酱,卷入薄如纸的荷叶饼中。 用油纸包好之后,我接过便准备回去寻江知鹤了。 怀里的烤鸭热腾腾的,可真香啊,要是不早点回去,我真怕我在路上偷吃。 走了两步,都路过了街口了,但是余光好像瞄到什么,我又退回去两步看。 等一下,那不是田桓? 田桓一身黑衣,包的严严实实的,我差点没认出来,只看得出来他和一个女子打起来了。 只见女子身姿轻盈,双手紧握着一对闪烁着寒光的峨眉刺,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空气被撕裂的细微声响,透露出不容小觑的锋芒。 田桓握一柄长刀,刀身细长,寒光凛冽,与穆音小巧灵活的峨眉刺形成鲜明对比,势大力锐,带着破风之声。 看起来两人已经交手许久了。 颇有些显露疲态。 电光火石之间我看到了那女子的脸。 ——穆音?! 却见穆音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田桓左侧,峨眉刺化作两道银色流光,直取田桓要害。田桓反应极快,长刀横扫,将穆音的攻击一一化解,同时借着刀势反击,刀光如匹练般向穆音席卷而去。 两人你来我往,招式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劲气涟漪。 在一次激烈的碰撞之后,两人同时后退数步,喘息未定。 我抱着热气腾腾的烤鸭大呵了一声:“穆音,田桓,你们在做什么!” “陆哥?!”穆音一顿,看向一身黑的田桓,“陆哥认识这家伙?这家伙自我入京之后便一直跟着我,不知是谁派来的人,烦的很!” 我:……还能是谁派来的人,我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 “!“ 田桓一见我,连忙飞身逃离,几息之间攀上屋顶,慌忙逃离。 “哼,”穆音一身素衣,头上只簪了个木簪,发丝束上去,露出一张清丽的脸来,她眉眼带点锐利,鼻骨挺拔小巧,有一股英气。 她收了武器朝我走来,笑道,“亏那家伙识相,跑了,不然我非收下他的小命不可。” 我看了一下四周,“你怎么一个人入京的吗?身边也没一点护卫。” 穆音笑了笑,“我自然用不着他们护我,大部队实在走的太慢了,爹爹就让我先入京来找陆哥。” 我怀里的烤鸭已经从热转温了,穆音鼻子灵的很,马上就闻到了香气,“这是什么?好香啊!” 我警惕地看着她:“别想,要吃自己去买,就转两个街口那个卖烤鸭的。” 穆音闻言却瘪嘴,嘟囔:“才几个月不见,陆哥怎么变得这般小气。” “说什么呢,我听得见。”我道。 “好嘛好嘛,我自己去买就是了,真是个小气鬼。”穆音孩子气地朝着我做鬼脸。 十八岁,年纪说小也不小了,可说大却也不大。 我:…… 做了三个月的君王,现下居然有一种久违的回到曾经的错觉,穆音从小就这样没大没小的,性子不受拘束,又是穆辽元帅的掌上明珠,全家人都宠着她,惯得无法无天的。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刚才那人自你入京之后一直跟着你。”我问。 “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跟着我,” 穆音冷哼一声, “鬼鬼祟祟的跟了我一路,我好话说了两句,让他出来和我比两下,他不愿意,既然来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喽,他不要命,我难道还要手下留情吗。” 其实看得出来,刚才田桓似乎是留手了,不然就以东厂阴招频频的路子,穆音没交过手,恐怕还真说不好谁输谁赢。 “原来如此。”我想了想。 “对了,陆哥走之前不是说想喝酒窑新出的酒吗,我这次入京可特地给陆哥带回来了。”穆音看着我说。 “之后再一起喝酒吧,我现下还有事。”我摇摇头。 “啊?才刚见面,这就要走了吗,什么事那么急?”穆音愣了愣,一双杏眸眨了眨。 “有人在等我给他买烤鸭回去呢。”我笑着说。 “原来我的消息居然如此闭塞,不知陆哥居然有了红颜知己!”穆音又惊讶又调侃道。 我细细地看了穆音的神情,惊讶的表情不似作伪,“什么红颜知己,是个蓝颜。” “啊?!”穆音好似听到了什么惊天大消息,“前些日子军中的传闻竟是真的,天啊,我还以为只是以讹传讹罢了。” 穆音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来,她挤了挤眉头: “嗐,这下我可不知道要说什么了,爹爹本是要我入京打探这个消息的真假,如今陆哥就这么……告诉了我,这可真是难办了。” “无妨,”我混不在意,坦坦荡荡,“早晚都要告诉你们的。” 穆音有些为难地叹气,轻声道:“陆哥信任我这才告诉我,可是爹爹的意思我也不敢违抗,这可怎么办才好?” “不要想太多,”我对穆音说,“只管叫姑父来寻我,该如何就如何,整那些弯弯绕绕没意思。” 穆音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一拍脑袋, “这样也好!爹爹说要把我嫁给陆哥,可把我吓了一大跳,年纪轻轻的便要成婚,这是多大一件丧气事!那就不能舞刀弄枪了!” 我笑得有些无奈,穆音真真是被宠坏了,什么话都往外说。 “这话若是被你爹听到了,恐怕又要挨一顿打。” 穆家家风甚严,一向喜欢家法伺候,当然了,姑父是万万舍不得重重的打穆音的,毕竟是宝贝女儿、掌上明珠,打不得骂不得的。 穆音气道:“爹爹要打就打,难道我还不长腿了吗?我大可跑了再说,管他三七二十一呢,天大地大,总有地方给我躲的。” “是是是,”我也算是对穆音的性子甚是了解,天不怕地不怕的, “不过穆音你可得收收你这个性子,中京是个是非之地,风起云涌,暗流不止,一不小心怕你与旁人结怨。” “我尽量呗。”穆音耸肩,又嘟囔,“我这个性子都一十八年了,该得罪的人早就被我得罪那个遍。” 我听着一时之间又有些头大,劝她:“说认真的,收敛几分。” 穆音摆摆手,“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这次到繁华的中京来,我一定要好好玩玩,” 说到一半,她颇有些失落,“本来想找陆哥玩的,不知在中京打马射箭是什么滋味,可陆哥有了……,必然是不方便的,又只能我一个人玩咯。” 我问:“穆容这次怎么没陪你一起来?” 第33章 穆音道:“爹爹不让,北境不能无镇守之人。” 我叹了口气:“下次过年一定要回来一趟,聚一聚。” 穆音点点头:“哥还托我告诉陆哥,北境有他在,陆哥只管放心。” 我笑了:“有他在,我自然放心。” “对了,你说一个人玩没意思,那我给你找个伴如何?”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好啊!”穆音高兴,然后又瘪嘴道,“一个人骑马射箭多不好玩儿啊,他们都不乐意和我真刀真枪的比,明面上让着我,实际上分明就是看不起我。” “是得让着你,你可是姑父的掌上明珠,受了伤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调笑道。 “受伤?”穆音挑眉, “我从十岁开始拿刀拿剑拿弓,受的伤没有一千回也有一百回,若是害怕受伤,岂不是个懦夫!” “既然如此,你便去东厂找左指挥,就说是我吩咐的,他一定不敢违逆。” 我故意让穆音去找田桓。 只怕今天这次若是二人结下梁子,那之后的事也会难办,不如借机交个朋友。 “好啊!”穆音眉开眼笑地说,“那我等会儿就买个烤鸭过去找。” 说到烤鸭,我连忙摸了摸怀里的烤鸭,有些凉了,顿时急急忙忙地往督公府走,对穆音说:“不说了,先走了。” 穆音连忙站在原地大喊:“等一下!陆哥,我、我、我身上钱用完啦!借点钱啊!买不起烤鸭啦!” 我反手解下我的钱袋子丢给她:“记得还。” 第42章 68 我抱着怀里包得严严实实的烤鸭卷回到督公府的时候,烤鸭卷其实已经有些凉了,我交给小厨房让他们热一热,顺便把午膳给一起上了。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和穆音交手的那个黑衣蒙面人就是田桓,田桓其实并没有出什么杀招,很明显是留了手的,所以估计只是监视穆音而已。 江知鹤那个性子,就是事事都要抓在手里才安心,也不怕把自己给累死,什么事都要掌控得牢牢的。 我本来以为田桓会比我先到督公府,但是万万没想到,我出了小厨房,故意四处溜达了一圈却没见着田桓。 ……田桓他不会是要回东厂换衣服吧? 那穆音买个烤鸭也就一会功夫,这下两人恐怕不会要歪打正着地撞上吧,我本也没想到他们或许会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所以现在江知鹤或许还什么都不知道? 我又去找江知鹤。 该说不说,督公府这风景倒是真雅致。 曲折的回廊,几丛幽静的翠竹,一股淡雅的墨香与木质特有的温润气质。 真要让我吟诗作对,说两句夸赞的诗来,那实在是做不出来,不过一看就知道了,必然是请了名人大家来设计的,花了挺多钱吧,我只看出来了铜钱的味道。 “扣扣。” 我敲了两下门,就推开门。 我也不知道江知鹤是不是还在,不过他若是愿意等我,必然是在原先的屋子里等我。 房间内光线柔和,几缕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洒在地板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我见江知鹤端坐于一张雕花木桌旁,自己与自己对弈着,手中捏着一枚黑子,眉头微蹙,眼神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正凝视着面前的棋盘,似乎在衡量着每一个落子的可能性。 另一侧的棋盘,白子已错落有致地布下。 “阿鹤在下棋?” 我嗅了嗅自己的袖子,确定我自己身上没有那股油腻的烤鸭味,这才凑过去看江知鹤,坐到他对面,叹了口气, “可惜,朕棋艺烂的很,尤其是围棋。” “陛下去了那般久,臣可不得找点东西打发时间,不然眼巴巴地干等陛下。”江知鹤抬头看向我。 “只是遇上了田桓和穆音,稍微留了一会儿。”我不轻不重地说。 “……” 江知鹤手上的那一颗棋子顿时顿住了。 他愣了愣,却又接着把那一颗黑子下了下去,动作挺慢的,好像在故意拖延时间或者说是在等我的下一句话,可是我接下来并没有说什么。 空气中稍微凝滞了一会儿。 “……陛下这是何意,臣还以为陛下会怒极。”江知鹤脸上没什么表情,下了一颗错子之后,却也不再下了。 “不是什么大事,也没到生气的地步,” 我胳膊肘压在棋盘外围,撑着下巴看着他, “穆音那个性子,朕也没想到,她自个儿直愣愣地就这么入京了,你派个人去护着她,也好。” 闻言江知鹤却笑了,只是笑意并不达眼底,眉眼之间有几分自嘲,低声问我, “陛下难道不怕臣是派人去杀她的?” “可你并不是啊。”我摇摇头,“不必如此试探,朕不会因这等事而同你怄气。” “那润竹之事,陛下也不怨臣吗?”江知鹤执拗地看着我。 这是本不应该提的,一说起来谁都尴尬,生气的也不知生的什么气,委屈的也不知为何委屈,江知鹤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他既然问了,那我自然也如实的回答他: “你打杀了润竹,想来自然有你的理由。每个人的底线都不同,各有各的原委,至于理由,若是你愿意,终有一日会告诉朕的。” 说到这,其实已经差不多说出了我的意思,但是我又补充了一句, “只希望那日不要来的太晚。” 纵使他当真心如蛇蝎,可我如今早就已经爱上了他,于是只能放下什么满嘴的仁义道德,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原谅了他。 更何况,我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江知鹤变了很多,但其实,还是那个柔软的灵魂,只是外面包裹了一层淬毒的、又坚硬的外壳,只有真正的耐心和爱意才能打开它。 “陛下将臣想的这般好,总为臣开脱,若是有朝一日,臣只怕陛下伤心。” 江知鹤垂眸,眼神晦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若是有朝一日,你什么都愿意告诉朕,那朕只会高兴。”我道。 69 之后的两天也算是平平淡淡。 不过该来的还是来了,穆音那钱袋子还没还我呢,我姑姑就从灵方寺上下来了,她说是去那拜佛求经,实际上她按照我的意思,留了一队陆氏子弟,看守着废明帝第四子许明恒。 说起我姑姑陆箐,是陆家难得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的女性,不是很喜欢舞刀弄枪,而是饱读诗书,那叫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若是科举开放女子试,我想,拿个三元及第也是绰绰有余的。 姑姑对我一直很好,幼时还曾辅导过我的功课,我那惨不忍睹的功课愣是在姑姑耐心细致的辅导下有了几分起色,不过之后我就被我爹拉去打仗了,沙场上哪还顾得上什么功课不功课,反正所有死记硬背的东西,我是全都通通还给夫子了。 她平日里喜欢办女子书斋,性子其实也没有那么温柔柔软。 文人都看不起她办女子书斋,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通通被我姑姑用笔杆子骂了个狗血淋头,问候了十八代祖宗不说,用词言语还礼貌得挑不出毛病,却偏偏讥讽无比,笔下的功夫实在是绝了,就这么打出了属于她自己的名气来。 是属于那种,看着没什么攻击力的人,实际上能说得人哑口无言。 一听到姑姑即将入宫的消息,我就吩咐身边的小安子去寻些吃食水果来,小安子的脸上也随即露出了会意的笑容,迅速应承下来。 小安子转身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不多时,他便满载而归,身后的宫女手中提着各式各样的精致食盒,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甜点与新鲜水果。 那些甜点,有晶莹剔透的马蹄糕,上面点缀着几粒鲜红的枸杞,宛如冬日里的一抹暖阳;有金黄酥脆的杏仁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还有软糯香甜的糯米糍,包裹着各式馅料,色彩斑斓,诱人食欲。 而水果则是应季之选,有圆润饱满的荔枝,晶莹剔透,仿佛珍珠般诱人;有鲜嫩多汁的葡萄,一串串挂在枝头,紫得发亮,让人忍不住想要品尝那清甜的滋味。 小安子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一一摆放在桌上,每一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大功告成。 我心想,给姑姑准备了这么多吃的,只希望姑姑能嘴下留情,少说我两句。 吃了糕点和水果,就别骂我了吧。 然后果然,事实证明,这只是我想想而已。 我其实真的很久没有见姑姑了。 北境和中京,千里之隔,山山水水阻,千难万险碍。 姑姑来时,身着一袭简单的青绿色衣裳,与她温婉的气质相得益彰。衣裳剪裁得体,虽不繁复却尽显高贵,头上梳了一个简约而不失端庄的发髻,发间仅插着两三根精致的簪子,没有过多的装饰,和姑姑的性子很像。 第34章 我见到她,却微微一愣。 记忆里面年轻的姑姑也老了。 岁月在姑姑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她的眉眼之间,始终保留着几分文人特有的风骨。那双眼睛透露出一种超脱世俗的智慧与淡然,她的嘴角总是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拜见陛下。” 姑姑俯身朝我跪拜。 我连忙扶起,“姑姑免礼。” 姑姑温柔地起身朝我笑,眼里有些含泪, “邵儿也长得这般好了,离别之日仿佛仍在昨日,今日邵儿却已然做了万民之君王了。” 我有些伤感,却未曾流露,只笑着说,“相聚本是大喜之事,姑姑却为何红了眼。” 姑姑握了握我的手腕,深吸一口气道: “先君臣,后亲眷,邵儿是陛下,这话本不应该由臣妇说,可王座毕竟孤独,臣妇不敢妄论陛下,却实在心疼邵儿……好孩子,不知是吃了多少的苦……” 我笑了笑,“姑姑还是和从前一样。” 姑姑叹了口气,拉着我, “那位江督的事,传得风风雨雨,连臣妇这等两耳不闻窗外事之人都听了许多,你姑父就是那般直肠子,听了便管不住自己的气,嘴欠的说了两句,邵儿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等他到了中京,我必然训他。” 闻言,我失笑:“姑姑……” “只是自古,用小人杀小人,向来都是帝王之道,邵儿若是想将其用作棋子,未免也太过偏重了,朝中若不得平衡,又如何制衡呢,帝王隆恩器重,可向来,不是谁都受得起的。” 姑姑轻声却很严肃地说。 “……”我顿了顿,说,“非是棋子,非是刀刃,实乃吾爱。” 姑姑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摇了摇头,说: “陆家贯生痴情种,果然,果然,可帝王之爱,只怕这位江督公担当不起, 若是贤德之人,那是个男子便也罢了,可偏偏,是那前朝风云搅弄之人,又怎会收心甘居于区区的后宫,只怕金鳞不是池中物,反倒届时两败俱伤。” 听到这里,我已然明白姑姑此番前来的目的了。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穆音。 “既然姑姑来找朕说得如此明白,那朕也明明白白的告诉姑姑,” 我很认真地说, “北境风沙一十一年,四千多个日夜,朕与穆音相识了那么久,若是当真有缘分,又何必等到今日,所以,穆音做不了皇后,本朝也不会有什么皇后。” “陛下,未来之事谁也说不准,不如只谈当下。”姑姑温婉地笑了笑,“京江造司案,真是要掀起一股血雨腥风,臣妇前来,也是想向陛下汇报消息。” “有些事情下面的人查到了,却并没有告诉元帅,因为臣妇拦着,怕元帅太过鲁莽行事,但是既然见到陛下,那就不得不说了。” “姑姑请讲。”我静静地等她说。 姑姑逻辑很清楚地说: “第一,那一批军器足足有三十车,都是些重家伙,是在北境偷偷出售给匈奴的药材铺子里面找到的,表面上是出售药材,实际上就是走私军器。” “第二,涉案人员足足有八十几个边境官员,至于中央官员关系网复杂,我们这边暂时还并没有查全,总有些漏网之鱼,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药材铺子走的是沈长青的路子,但是抓了几个人审,实际联络应该的是丘元保的人,而且线索也并不难找,还有很多证据。” “第三,只有一个疑点,这些证据来的太容易了,就好像有人已经准备好了,特地等我们去查一样。” 第43章 71 我姑父穆辽元帅很快就要入京了,穆音那天果然在东厂截住了田桓,听名字就一下子认出来了,秉承有仇必报的理念,拉着田桓比了一场赛马,结果别看田桓看着不起眼,实际上穆音却比输了。 一开始是,三局两胜先输了两局,穆音不服,就耍赖说要五局三胜,结果第三局,她还是输给了田桓。 昨天比赛马,今天就要比射箭。 据我所知,穆音箭术倒也其实是非凡的。 不知道是为了监督还是为了压力拉满,穆音气冲冲地过来请我为他们坐镇观赛。 今日多的是人来看热闹,穆音也是来者不拒,爱来看就来看,事情闹得大的很,往小的看只是两个人的切磋比试而已,往大了看可能就是穆氏和东厂的比试了。 总之众说纷纭,不过穆音半点不在乎,就是一副无论如何,反正她就是要比的态度。 我过去的时候穆音在擦她的长弓,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广阔的校场上,微风轻拂,带着一丝丝凉意与草木的清新。 校场中央,穆音一身素衣,发髻高挽,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那双明亮如明珠的眼眸此刻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手中的长弓,指尖触碰着弓身,用一块柔软的布巾拂去弓身上沾染的微尘。 穆音看到我来了,笑着挥挥手:“陆……!” 但是马上反应过来,行了个很匆忙的礼,“臣女拜见陛下!” 田桓则是一身劲装,不同于往日卑躬屈膝的奴才样,此时倒有几分不同凡响的意气,他看到我的那一刻,直的脊梁又弯了,马上跪下来行礼: “奴才叩见陛下。” 此番姿态却惹得穆音侧目而视。 我摆摆手,让他们两个人免礼。 “听说穆音昨日居然和人赛马比输了,真是稀奇,玩的开心吗?” 穆音瘪嘴:“有什么好稀奇的。” 她又对田桓喊:“昨日赛马输了便输了,我也不是输不起,不过今日,我便要让你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箭术高手!你可半点不许让我!” 田桓闻言,脸上微不可查的闪过一丝笑意,他轻轻点了点头: “穆小姐既然有此意,奴才自然奉陪到底。” 随着一声清脆的哨响,正式开始。 第一局是站定开弓。 首先轮到穆音,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远处的靶心之上。 只见她拉开弓弦,动作流畅而有力,仿佛整个人的力量都凝聚在了这一箭之上。随着一声清脆的弓弦响动,箭矢如同离弦之箭,划破长空,直奔靶心而去,最终稳稳地钉在了靶心之上。 轮到田桓时,他同样拉开弓弦,箭矢脱手而出,其速度之快,当箭矢稳稳落在靶上时,只见它竟然穿透了靶心,继续深入了数寸有余,其威力之大,显然略胜一筹。 这一刻,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田桓这惊人的一箭所震撼。 穆音第一局落了下风,气得嘴都抿起来了。 然而,穆音并未因此而气馁,她的眼中反而燃起了更加炽热的斗志。 “再来!”穆音道。 这下靶子又移远了百米。 靶心几乎同一颗米粒大小没什么区别,难度上去了,不过对于他俩来说大抵还是小儿科。 第二局箭术对决中,气氛愈发紧张而微妙。 穆音再次拉满弓弦,眼神中闪烁着坚定与冷静,洞察风的方向,预判箭矢的轨迹。 随着一声清脆的弦响,她的箭矢划破空气,精准无误地穿了靶心。 反观田桓,他的动作同样有力,然而,仔细观察之下,不难发现他微微颤抖的手背和不经意间蹙起的眉头。 很明显就是受伤了,而且还是背后有伤,大概率可能就是鞭伤。 这次两人同样地射穿了靶心,不分上下。 穆音收了弓之后看了一眼田桓,田桓已然额头有些很细微的冷汗,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不知穆音那个粗心性子能不能看出来人家受伤了,可能伤口还裂开了。 不过哪怕是这样,田桓也没有喊停。 “接着比。”穆音抬起下巴,对着田桓道。 “是。”田桓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应了一声。 第三局是骑马射箭,射风中靶,人是动的,靶子也是动的,难度不可谓不高,不过难度越高,比赛自然就越精彩。 两人几乎同时跃上马鞍,骏马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激昂情绪,四蹄生风,而风穿梭于箭矢与靶心之间,为这场比试平添了几分不可预测性。 田桓稳坐于马背,身姿挺拔,仿佛与风共骑,他紧握长弓,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着前方那随风摇曳、不断移动的靶心,拉弓力求在瞬息万变中捕捉到那唯一的机会。 而穆音,则展现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她身姿轻盈,随着马的跑动,她都能巧妙地调整身体姿态,保持箭矢的稳定。 空中斜飞过两箭。 一箭射在了靶边,但正是因为这一箭,靶子在空中短暂的停顿了一瞬间。 另一箭精准地穿越风幕,直指靶心。 穆音策马,拉了拉缰绳,放下手中紧握着的长弓,耸了耸肩膀说:“技不如人,我箭射偏了。” 比完三场,穆音就下马朝我走过来,眉目飞扬:“先前从北境那带来的好酒,陛下可想一起尝尝?” 第35章 “怕不是你输了,心中郁闷,想借酒消愁才叫朕一起共饮的吧。”我笑道。 这三场比赛确实精彩,尤其是最后一场。 “好吧好吧,那就当做如此咯。” 穆音耸肩,又过去马车里抱了两坛酒过来。 夕阳如血,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际染成了温柔的橘红,穆音虽然输了比赛,但是脸上也不见几分郁色。 这人太多了,热热闹闹吵吵嚷嚷的,我们换了个地方喝酒。 我们穿过校场边缘的几排稀疏的林木,绕过几座训练用的石锁与木桩,最终来到了一片小草坡上。 这里,远离了人群的喧嚣,只有微风轻拂草尖,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有些怀念当时在北境的时光了。 那时真是潇洒肆意,雪里来风里去,可并不孤独,四周都是左右臂膀的好兄弟,一起烤篝火,一起喝酒吃肉,大快朵颐。 穆音随身携带的包中取出两只干净的陶碗,轻轻放在草地上,又从一旁的酒葫芦中倾出两碗清澈的佳酿。 那酒色琥珀,香气扑鼻。 我接过酒碗,目光在酒面上停留片刻,随后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辛辣,与中京的酒可谓是大不相同,风格迥异, 我大笑道:“真是好酒。” 穆音没一会儿就喝了足足三碗,脸上却不见半点酒色,她一向就是很能喝酒的,从小喝到大。 “自然是好酒,我可是特意挑了好久才给陆哥带过来的,嗯……没人的时候还可以叫陆哥的吧!” 我点点头,吃人嘴软,当然无不可。 酒过三巡,穆音的话匣子渐渐打开,这也说那也说,毫不顾忌。 她又喝了一大口酒:“我自然是看出那家伙受伤了,趁人之危,就不是君子作风了,一场玩一样的比赛,输了就输了, 但我可不会做那等下作的事情,我看得出来,论箭术我大抵是不如他的,不如就不如呗,难不成我还能事事都做到第一?” “更何况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如今这次不如他,未必下次就依旧比不过他了。” 穆音大声地说, “所以这原也不是来借酒浇愁的,只是我觉得陆哥好似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不过出来喝喝酒,放松一下心情也好。” “……好。”我垂眸静思。 这一刻真的好像回到了北境那一十一年里面,一样的酒味,可终究还是物是人非、今非昔比。 再怀念又能怎么样呢?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也没有必要那般执着于过去,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中京真是繁华,说句好听的是富贵迷人眼,说句难听的,可真是到处是虎穴,人人都算计,处处是城府。” 穆音撇嘴抱怨, “净是些看人下菜碟的家伙,像是苍蝇一样,处处都有。” 见我没有说什么,穆音又撑着下巴说:“我听到消息,明天爹爹就要入京了,我虽然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但我总感觉风浪就快要来了。” “是啊,风雨欲来……”我转头看落日。 夕阳西下,余晖如细密的金线,轻轻洒落草坪之上,每一株草尖都跳跃着金色的光芒,风拂过草面,带来阵阵草香与远处军营中隐约可闻的号角声。 如此美景,如此安宁,只因在中京之中,富贵斡旋之地,几乎无人会有闲暇去欣赏。 不知是不是我喝的实在太多了,竟有了几分醉意,不远处,站在望台上的那个身影,居然有几分像江知鹤,正面夕阳,光照在我的眼睛里,我又有几分看不清了。 这并不能怪我认错,实在是这些日子确实烦心,姑姑说得隐晦,但是,京江造司案,绝对没有只是目前查出来的那么简单,江知鹤到底是伺机而动的猎人、还是被无辜牵扯的猎物,半点都不好说。 江知鹤说得也没错,我到底还是怀疑他,信任一旦碎了一个口,剩下也不过的一碰即碎。 第44章 72 从校场回来,我本来想和江知鹤一块吃晚膳,去督公府找人却没找到,听青佑说是出去了,也不知道是去哪里了。 所以我一个人吃的饭,没滋没味的。 我并不喜欢孤独,可以说我更倾向于有人陪伴才是放松、舒服的状态。 可惜为王注定孤独。 王权斡旋之下,真心难换真心。 晚间,我步入内室,侍女们早已退下,只留下一室的宁静。 我解开繁琐的服饰,步入净室,用温热的水洗净一身的疲惫,身心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这时,正门有些微弱的动静,我只当是内侍在整理床铺,没有管,只是沉浸于氤氲的水汽里面。 泡在温热的浴水中,时间仿佛被轻柔地拉长,每一刻都沉浸在无比的舒适与放松之中。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药草,随着水波轻轻摇曳,散发出阵阵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不仅舒缓了身体的疲惫,也仿佛能驱散心中的烦恼与忧愁。 随着水温逐渐与体温相融,全身的毛孔似乎都缓缓张开,热水抚着每一寸肌肤,只留下难得的惬意与宁静。 泡得差不多了,我缓缓起身,随后,我拿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柔软浴巾,非常随便地胡乱擦了一下,披上事先放在一旁的衣物,就回内室,准备等江知鹤来。 或许他会来,或许他不会来。 我不知道,我们并没有很确切地约定过这种东西,只是一切随缘吧,也只能一切随缘了。 然而,当我轻轻掀开那层层轻薄如雾的纱帐,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微微一怔。 烛火摇曳,光影斑驳,将室内的一切都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而在这昏黄的光影中,一位身着红衣的身影正端坐于我的龙床之上,手中轻握一卷书籍,唯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红衣之人,自然是江知鹤。 无需我等他,他已经在了。 “阿鹤?” 我轻声走近,心中虽有诧异,却也生出一丝莫名的欢喜。 “陛下,” 江知鹤放下书,朝我看来,一双狐狸眼顾盼神飞, “臣贸然打扰了。” 红色映衬得他肌肤更显白,添了几分不可言喻的艳色,眼下那颗泪痣,犹如晨露微凝,又似雪色中不经意间溅落的一点朱红,艳丽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以为我早已免疫江知鹤的美色伎俩,现在看来却远远没有。 见到他,我便觉得高兴、欢喜,可以暂且放下一切烦心事,就这样看着他。 在这柔和而略显昏黄的烛光映照下,江知鹤的身影被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辉。我轻轻伸出手,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温柔,从江知鹤手中抽走了那本还未来得及合上的书籍。 “这么暗的灯光,怎么不多点几盏灯,太暗了,会看伤眼睛的。” 我轻声说道,语气中满是关切。 江知鹤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抹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扯了扯嘴角,很勉强地笑了下: “无妨,只是偶尔贪恋罢了。” 我又伸手,轻轻握住他的左手手腕,拉近了瞧,不自觉地皱眉: “手上的烧伤还没好,可小心点,绷带拆得这么早,结痂了,千万别磕碰,会疼极的。” 目光落在江知鹤那只原本漂亮的手上,只见那些曾经触目惊心的烧伤痕迹,如今已经渐渐结痂,就好像上好的瓷器被硬生生摔破了一个口子一样。 “陛下和臣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皱眉呢,” 江知鹤长长的睫毛下面,眼里的烛火倒影明明灭灭,说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就像是生怕我听见,却非要在我跟前说,生怕我听不见。 “……和旁人待在一块那般开怀,臣却,从未见过陛下,那般轻松畅快的模样。” 他说到这,我就知道,白日里江知鹤多半是看到了和穆音喝酒的样子了,现在是来找我讨说法呢。 但是说真的,我和穆音那没有半点不纯的关系,她仅限于我的表妹这个身份,自古世家大族内部三代以内通婚很常见,但是我完全没有这个想法。 我缓缓坐到床边,熟练地伸出双手伸向江知鹤,江知鹤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顺从地让我拉近,直至他的身体轻轻依偎在我的胸膛。 我紧紧抱住江知鹤,将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我一下一下地,安抚着江知鹤瘦骨伶仃的脊背,道: “和阿鹤呆在一块,真的很高兴,其实挺复杂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就这样抱着你,感觉就很幸福。” 在我的预想里面,江知鹤大抵是会纠缠于比较他和穆音之类的这种问题,在我已经准备好回答的时候,江知鹤却沉默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问。 江知鹤柔顺地靠在我的怀里,用脸颊蹭了蹭我的胸前,有些一反常态地说:“真希望,今晚永远都不要过去。” 第36章 那时,我并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是很自然道: “不能这样想,明天总会到来的。” 江知鹤闷闷地笑了笑,歪着头贴着我,抱着我的腰身:“……是啊,总会到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不知道能不能写到开虐,我尽量快点写吧 第45章 72 次日,晨曦初破,天边泛起鱼肚白,穆辽元帅身着铠甲,骑于高头大马之上,他身后,是三十辆载满军器的马车,车轮滚滚,发出沉稳的声响。 浩浩荡荡的十三营的士兵依次排开,大部分留在城外驻扎,小部分入城护送军器。 而此时,京城东门之外,长宁郡主许娇矜已率领着一众金吾卫,早早地等候在那里。她今日长发被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英气。 金吾卫们,个个身着黑衣金边铠甲,手持长枪利剑,排列成整齐的队形,宛如一座移动的铁壁铜墙,气势恢宏。 我自然一大早也去了,姑父入京,这么大的事情,又要彰显圣恩,又要表露天家情谊,收拢穆氏,自然是要去的。 随着车队的逐渐靠近,两队人马终于交汇于城门之下,许娇矜在我的示意下点点头,轻提马缰,缓缓上前,向穆辽元帅行了一礼,声音清脆而有力: “长宁在此恭候元帅大驾,并代表京城百姓,对元帅及将士们的辛勤付出表示最深的敬意与感激。” 穆辽元帅亦是下马回礼,声音粗犷,硬憋出了几分文雅:“郡主客气了,此乃臣分内之事。军器入京,乃是大事,自当护送。” 许娇矜笑道:“元帅请随长宁来。” 随后,在许娇矜的带领下,穆辽元帅及军器车队缓缓穿过城门,得以面圣。 穆辽元帅一见到我,便利索地下跪行礼:“臣拜见陛下!” 身后的将士们也随后一道齐刷刷的跪下行礼:“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周,百姓夹道欢迎,当然有人纯粹是来看个热闹,不过自然有受恩于穆氏的人,心心念念等到今日,四下的议论声就没下去过,吵吵嚷嚷的。 这今日一来,本身就是彼此都知道必须要做个面子功夫,给中京混杂的势力看,既然做,那便要做到好。 我连忙扶起姑父,手虚虚地搭在姑父的盔甲上面:“姑父快快请起!长途跋涉,跋山涉水,想必姑父与将士们一道而来,必然是疲惫,朕已然命宫中摆起了酒宴会,为将士们接风洗尘!” “多谢陛下!”穆辽元帅道。 接风洗尘宴的事情也不是我经手的,主要是小安子准备的,说是为将士们接风洗尘,其实真正入宫一起上得了宴会的也就只有那些官职比较高的将领,士兵们大多都在城外驻扎喝酒吃肉意思意思。 这场宴席办的还挺盛大的,关系的不仅仅是穆氏的脸面,更是对北境的重视。 随着穆辽元帅的入座,一众高官职的将领也依次步入,他们或文或武,按照既定的顺序在各自的席位上坐定。 而在这众多身影之中,江知鹤早已静静地坐在一旁,他身着艳红长袍,见到我们一行人步入,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 “陛下,”江知鹤走过来,道,“宴席已然准备就绪了。” “嗯,”我点点头,“坐吧,别站着了。” 这种正式的场面里,我和江知鹤自然是不可能坐在一起的,我坐在主位上,而他则坐在我的左手侧,穆辽元帅是今日宴席的主角坐在我的右手侧。 本朝以右为尊。 我同江知鹤耳语了几句,便入座了,余光却看见姑父一直盯着江知鹤,满脸的不悦,都快写在脸上了。 小安子则一直弓起身子站在我身边。 我招招手,小安子凑近了,我低声说了两句,小安子点点头。 随后小安子敞亮了嗓子道:“陛下将以圣恩浩荡,设下盛宴,以表对诸位忠勇之士的崇高敬意与深切关怀。” 许娇矜对穆辽元帅拱手:“长宁久闻穆帅之名,如今是百闻不如一见,实在是佩服至极。” 场面话许娇矜一贯会说的,她继续举杯朝着众人道: “此宴,不仅是为了庆祝我军的赫赫战功,更是为了让诸位能够暂时放下手中的刀枪剑戟,洗去征途的艰辛与疲惫。 在这里,只有并肩作战的兄弟情谊,还请众将士们不要拘束,开怀畅饮,让美酒佳肴洗去你们一身的风尘与疲惫。” 随着许娇矜的话语落下,众人里响起了一阵阵低沉而兴奋的议论声,姑父举杯喝了一口:“多谢郡主。” 其实我表姐和姑父说是一直没见也不对,他们小时候是见过的,不过姑父基本上都是一直驻守在北境的,而我的表姐又是在皇宫之内长大的,所以这几年确实是真没见过。 只能说有点印象,但是他们两个对彼此大概都没有很深的了解,此刻倒显得有些生疏了。 不过许娇矜之后既然是想去北境的话,那自然得跟我姑父打好关系。 他们俩又聊了两句。 酒过三巡,中京的酒我一直喝不太惯,太淡了,太寡淡了,都没什么味道,一口喝下去掺了水似的,大抵和喝水也没什么区别。 在场的将士,喝酒就跟喝水一样,咕咕的灌了两坛,脸上都不显露出半分醉意,反倒是一直在中京的文武百官,喝了两口就有些醉醺醺的,也不太敢讲话了,生怕醉意上头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和丑相来。 余光看到江知鹤那里,他没怎么动酒盏,不过他一向都不太喝酒,之前那次喝了两口就醉的直奔浴桶里面洗澡了,又熏得整个人醉醺醺的,清醒过来之后,闹了个大红脸。 众人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了。 “实在是太久没回中京了,果然中金真是繁华遍地!” “那自然是陛下治下有方!” “哈哈哈哈!对!自然是咱们陛下治下有方,圣明无比!” …… 我余光看向江知鹤。 他那酒盏中浅浅的液体,在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光,却迟迟未见他送入口中,只是偶尔轻抿一口。 四周的欢声笑语,对他而言,好似完全格格不入,我不知他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他必然是有心事了,不过这话也说的不对,我就没见过什么时候江知鹤是心中无杂念、无心事的。 恐怕就算是我与他贴的最近的时候,就算是我们在床榻之上被翻红浪、肢体交缠,他心里想的,我也永远都猜不透。 一直看着江知鹤,却突然听我姑父冷哼一声, “臣驻守北境,偶遇高人,找人算了一卦,说是真龙身侧有奸佞,又伤国运,又伤天和。” “本以为是无稽之谈,今日入京一看却好像确实如此。” 穆辽元帅本就是个大嗓门,性子直来直去的,这话用不了几分力气,全场都能听见,下一秒全场都安静了,万籁俱寂,没一个人敢吭声的。 刚才的热闹喧嚣,好似做梦一样,一下子就破了。 神仙打架,唯恐殃及池鱼。 姑父这是朝着江知鹤发难了。 闻言,江知鹤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然自若的微笑,他轻轻抬手,优雅地举起手中晶莹剔透的酒杯,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穿过杯沿,温和而坚定地投向对面气势汹汹的穆辽元帅,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穿透了厅堂的喧嚣: “元帅此言差矣,在下实在是冤枉。” 穆辽元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声中带着几分不屑与愤慨,仿佛要将满腔的怒意都宣泄而出。 “哼,尔等奸佞小人,满口谎言,何来冤枉之说?你等所作所为,早已是昭然若揭,还想狡辩!” 浑厚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知鹤的表情并未因此有丝毫变化,他道:“在下虽不才,但自问无半点欺瞒陛下之心。至于您所言之‘奸佞’二字,更是让在下惶恐不已。 或许,其中有所误会,还望元帅大人明察秋毫,勿要轻信谗言,以免伤了同袍之情。” 他俩在这打口舌机锋,我姑父一向就是个直肠子,北境军营之中混就了满嘴的粗话,此时是皇宫之内,自然是想说半句也是不可的,反倒被江知鹤说得哑口无言,气得吹胡子瞪眼。 “岂有此理!你个……!” 姑父一言不合就想拍案而起,军营中的人就是这样的,说上两三句就喜欢动手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也只能认栽。 许娇矜一见势头不对,马上开口打断,转移话题:“此次北境到中京,千里之遥,路途迢迢,穆帅当真辛苦。”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江知鹤却笑了笑,“不知穆帅进京,带来了什么消息,好辅助长宁郡主探查京江造司案,杀该杀之人。” 这话不知是哪里戳中了姑父的气管子,他那暴脾气一下子就压不住了,顿时拍案而起,大声怒吼: 第37章 “老子瞧着最该杀的人就是你!你当真以为藏那么深就找不出马脚了吗!”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一片死寂。 圣驾面前出口成脏,也是称得上第一人。 “穆帅住口!成何体统!”我冷声呵斥。 此话一出,真像是往沸腾的油里头泼了一大盆凉水,一下子把姑父惊醒过来,连忙下跪请罪。 “陛下息怒,臣这嘴实在是、嗐!臣有错!” 我头痛的叹了口气。 那边江知鹤倒是反过来,轻声细语地劝我息怒: “陛下消消气,穆帅自然也是无心之言,更何况今天本是个接风洗尘的大好日子,何必为这点小事坏了气氛。” 这话听着倒是有几分茶意,江知鹤是惯会说这种话的,表面上看轻飘飘的没什么杀伤力,实际上和火上浇油也没什么区别。 我的头更大了。 果不其然,姑父气得厉害了,整个人都握紧了拳头,气得一颤一颤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你!你个奸佞小人,还知道今天本是个大好日子?那我今日就要把你揭穿个底朝天!让大家看看,你这张虚伪狐狸皮下面,到底是什么龌龊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烦。 第46章 73 场面越发不可控,许娇矜还想再拦一回,急忙道:“穆帅,今日大好的日子,怎么……!” 姑父却不再理会许娇矜了,直直地跪到御前来,双手作礼,一双虎一样的瞳炯炯有神,跪下的时候也气势汹汹。 “启禀陛下,这三十车军器只是冰山一角,臣等在北境搜获账本、人证具在,口供也全, 太傅沈长青为北境捐的药材铺子,运往北境的药材线路,实际上便是丘元保暗度陈仓的偷运路线,而其中利益,自称清白的江督公可是与此等贼子五五分成,账本上算得一清二楚!” 江知鹤却道:“穆帅又怎知账本真假。” 姑父冷哼:“是!明面上还有一本假账本,将你这贼人摘得一干二净,然则百密一疏,对账对了四天三夜,账本真假自然知晓。”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宴席上原本喧嚣的氛围瞬间凝固,文武百官面色各异,有的惊愕地瞪大了双眼,眼珠几乎要跳出眼眶;有的则捂住了嘴,生怕自己愕然之下胡说什么; 更有甚者,手中筷子不由自主地滑落,清脆的碰撞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成为了这一刻唯一的声响。 官员们私底下悄悄相互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魏珂大惊,慌里慌张连忙道:“陛下!怎可因几句莫须有的话就判督公如此重罪啊?” 然则下面立马有声音: “人证物证具在,又是穆帅检举揭发,贼人不除,难道留着祸乱朝纲吗!” “是啊是啊!“ ……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江知鹤却并不慌张,他坐在原位,用手臂支着下巴看着我。 好似觉得我依旧会维护他,依旧不会把他怎么样,他似乎忘了我说过,这已经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偏偏,江知鹤也掺了一脚。 我没有理他,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对姑父道:“继续说吧。” 姑父正色厉声道: “奸佞小人当道,竟然还做出此等叛国之举,牵扯人数过众,下至小城县令,上至中央官员,竟然都有参与,一众名单已然在列,只等陛下下令捉拿,以儆效尤! 还请陛下速速做决定,以防贼人逃窜!” “长宁郡主何在?”我看着许娇矜。 闻言,许娇矜连忙出来,躬身跪在御前:“臣在。” 我冷声吩咐:“限你三日之内,与穆帅理清卷宗,率金吾卫,将一并涉案人员尽数捉拿。” “是!”许娇矜应下。 “陛下!这幕后贼人之一就在堂上,何不当堂捉拿?” 姑父皱眉,嫌恶地睨了江知鹤一眼。 江知鹤闻言却轻笑,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一双狐狸眼里神色晦暗,只道: “陛下明鉴。” 他坐在那里,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淡淡的挑衅与不羁,我平常自然是不觉得他这副姿态有什么冒犯的, 可今日,偏偏在这微妙的瞬间,如同利箭般精准无误地刺中了我的神经,瞬间点燃了我心中的怒火。 有恃无恐,有恃无恐—— 江知鹤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他算来算去,诸多城府、诸多计谋,连我,或许也不过是他棋局之中的一个黑白之子而已。 是啊,这么大的事情,江知鹤却偏偏要等到众人皆知了之后,我才是那个最后一个被告知的人。 在他心中,我难道就是那般的任人揉捏,那般的宽容至极到愚蠢的地步吗? 他利用我,从未与我交心,是啊,这并不是一件多稀奇的事情,可我偏偏就是怒不可遏,可我偏偏就是在意至极,可我偏偏就是真心错付,显得又蠢又傻! 江知鹤分明有那么多次开口的机会,我们每天有那么多时间待在一起,对他来说是什么?他难道只觉得折磨吗? 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要缠上来! ……是啊,答案不是已经显而易见了吗。 只是我一直故意不去直视而已。 说什么做人间夫妻,恐怕对江知鹤来说,听着,只会觉得心里发笑吧,还不知他是如何暗暗的嘲笑我愚蠢的真心呢。 我胸腔之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 江知鹤一副置身事外的悠哉模样,完全就是在火上浇油。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汹涌澎湃,但那股怒意却如同野火燎原,愈演愈烈。 我终是忍不住,声音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隐怒:“江知鹤。” 闻言,江知鹤显然意识到我愤怒至极,他起身与许娇矜他们一道跪在御前,俯身道: “陛下息怒。” “恐怕你不知朕因何而怒。”我冷笑。 周围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空气仿佛凝固,江知鹤或许未曾料到,我会如此暴怒,他刚想开口说什么,那双眼睛就好像会说话一样望着我。 我马上打断了他:“朕是该明鉴,不说什么废话了,朕只问你一句,穆帅所言,你认罪否?” 他垂眸轻笑:“陛下心中既然认定臣有罪,那臣又何须辩解,陛下只管下令捉拿,狡兔死,走狗烹,不过如此。” “你便是如此想的吗?” 我觉得有几分可笑,想笑却已经笑不出来了。 “……江知鹤,你分明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可你偏偏、可你偏偏就是不识好歹,不知死活,贪婪至此,自食其果!” 我自然是将他斥责了一番,我自认为我说他的每一句都毫无半分冤枉,他确实如此,他就是这样的人,是我一直以来被蒙蔽至今,是我一直以来识人不清,是我从未看清他、从未了解他。 真是做了一件蠢事! 什么狡兔死走狗烹,原来不论发生什么,我和江知鹤之间永远都只能是这种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从我们初遇至今,他算计了多少,他又看我算计了多少,谁说的清楚呢。 我适才说了他两句,却还觉得不足,又道:“江知鹤,安生一点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踩着朕的底线,挑战朕的耐心呢?” 当下众人战战兢兢,无一人敢大声喘气,帝王之怒若是波及到半分,那都是惹的杀身之祸,自然没有不识相的人敢在此时插嘴。 于是当下便只有我和江知鹤在对峙。 闻言,江知鹤跪在地上,腰板却挺的笔直,他抬头直视君颜,质问我道: “敢问陛下,什么才是安生一点呢?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当陛下脚边的一条摇尾巴的狗吗?” 江知鹤眼角眉梢全是讽刺的意味, “是,陛下是千古名君,是真龙天子。 可臣,不过是陛下脚边的一条狗,呼之即,挥之即去,这还不够,陛下还要时时敲打、刻刻提防,与陛下待在一起的每一刻,都让臣觉得心累至极!” 我顿时胸中怒火中烧,如同烈焰般不可遏制,勃然大怒,呵斥道:“江知鹤!” 我右手一把抓过案台上那只雕花精细、盛满琥珀色液体的酒盏,没有丝毫犹豫,我手臂一挥,将那酒杯狠狠掷出,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奔江知鹤而去。 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清脆的破空声,以及那盏在空中旋转、翻转的轨迹,最终,“砰”的一声巨响,酒杯砸到了地面,力道之大,酒盏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四溅,酒液洒落一地。 酒液肆意地飞溅开来,带着一股不可遏制的怒意,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江知鹤那鲜艳的红衣之上。 浑浊的酒水沿着衣绣缓缓渗透,一点一滴地晕开。 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这些由酒水晕开的痕迹仿佛真的化作了血花,张扬地在江知鹤的身上绽放。 第38章 我从未如此暴怒过。 我从未如此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过,甚至于在众人面前失态。 江知鹤啊江知鹤,硬生生把我气得心痛难忍,刚才抓起酒杯的手都在颤抖。 许娇矜愕然地看着我:“陛下……” 姑父也不再多说什么。 帝王之怒,雷霆万钧,非是粉身碎骨不足以息。不知我的怒火,是否要将他烧得灰烬都半丝不剩才肯息怒。 说来也很可笑,我从未如此竭尽全力地掏出过一份真心,却也从未如此,反被人嘲讽轻视,将我之真心,弃如敝履、抛掷一旁、踩在脚下践踏。 我一忍再忍、一退再退,我已然做到了我能做的极致了,可偏偏还是这种结局,可偏偏和傻瓜没什么两样。 “难道臣说错了吗?” 江知鹤抬眸,面容苍白而冷傲,唇上已然无一丝血色,眼下那颗泪痣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醒目,既像是一滴凝固的泪珠,静静地跪在那里,伶仃瘦细的骨架在宽大的红衣下更显单薄。 他那一身如血一样的红衣,隔着那么远,我似乎都能闻到从他身上弥漫出来的血腥味,就好似每一缕丝线都浸透了血,不知是不是被他所辜负、所背叛、所杀之人那深重的怨恨染红。 “真真是刚愎自用,不外如是,” 我气极反笑, “你说错了吗?这重要吗,纵然是说你错了,你自个儿也有千万种理由为自己开脱,旁人所言,怎会有半点在你心上?” 狳s羛i 我最生气的不是江知鹤原来竟然是个不值得的人,我最生气的是,哪怕到了这种境地,我看到他跪在地上,却依旧心痛难忍,实在是窝囊至极! 江知鹤低垂着头,长发如墨,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缓缓道:“陛下所承诺的也不过如此。” “够了,”我低声怒呵一声,不想再在众人面前如此失态了,指了指江知鹤, “把他拉下去,押入诏狱,剥去一切官职,隔绝一切探视!” 一声令下,便有两个御前侍卫上来。 小安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们,嘴巴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整个人颤颤巍巍的躬身站在那儿,又想说什么又完全不敢说。 “陛下!”魏珂连忙扑上来跪道,“陛下开恩啊,督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望陛下开恩啊!” 许娇矜马上反应过来,朝着我,也替江知鹤求情:“陛下息怒,如此是否太过草率?” “住口。”我道。 许娇矜抬头一触及到我的眼神,便知道已然是说之无用,无可挽回了,她不再说什么。 我冷眼看着两个高大的御前侍卫上来,一左一右地押着江知鹤,几乎快要把他那两个细碎的胳膊折断,江知鹤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倒也并不挣扎,只是执拗地抬着头一直看着我。 他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丝毫的挣扎,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被两个侍卫架着押走的时候,江知鹤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眼下一颗泪痣好似血泪,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皇宫深院所压死的,狼狈的血鹤,羽翼沾血。 第47章 74 之后我甩袖离席,宴会就此不欢而散,而许娇矜和穆辽姑父也开始彻查京江造司案,追捕相关官员,抄家都不知道抄了多少了已经。 江知鹤的红衣卫一夜之间收拢到我的手里,司礼监暂且由田桓统领掌管。 之前沈长青一直告病不上朝,现在也被许娇矜命金吾卫直接拿下押入牢狱之中,如今中京沈氏就只剩沈无双一条血脉了。 世家大族起起伏伏本是常态,一夕之间,如大楼一般轰然倒塌也很常见,并不稀奇。 这案子紧赶慢赶查了两天,江知鹤就在诏狱里面待了两天一夜,这期间我并没有去见他,也不许任何人见他。 可是我却时常做梦。 在无数个梦回时分,江知鹤的身影总是悄无声息地潜入我的梦境,既遥不可及,又触手可及。 有时,他站在昏黄的烛光之下,笑容温暖而含蓄,低垂的眼眸中仿佛藏着千言万语。他轻轻地,几乎是虔诚地,用修长的手指挑灭那即将燃尽的烛芯。 又或是,我梦见他慵懒地倚靠在美人榻上,身姿随意,闭目浅眠,面容平和而安详,窗外偶尔透进的几缕阳光,轻轻洒在他的脸上。 然而,梦境并不总是美好。我会梦见他被押解离开,那一刻,场景重现,他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眼角下那颗醒目的泪痣,在那一刻仿佛也沾染了,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百般梦境,皆是回忆,总是让我从梦中惊醒,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期间,姑父和姑姑都轮番来见过我,无非就是立后之说,一开始我还能附和一下,可是到了后来,我连见都不想见他们了。 小安子很会看我的脸色,安分得很,也小心翼翼得很。 我的心里很乱很乱。 波涛汹涌,难以平息。在这样纷扰的时刻,我的心中常常有两种声音在交织、碰撞。我告诉自己要狠心一点,身为君王,要会割舍那些不必要的情感与牵绊,我渴望能够果断地做出决定,不再犹豫不决,不再如此痛苦。 可我最终还是意识到,有些人和事,根本找不到轻易地割舍,我在狠心与不舍之间徘徊,无法做出一个让自己完全满意的决定。 我最终还是决定去见他。 在那阴暗潮湿、压抑沉闷的牢狱深处,光线吝啬地穿透狭窄的窗棂,投下斑驳而冷清的影子。 牢房的墙壁由厚重的青石砌成,历经岁月侵蚀,表面已斑驳不堪,青苔与藤蔓偶尔顽强地攀爬其上。 牢房内,光线极为昏暗,仅靠几处狭小的窗户透进几缕天光,几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四周。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霉变与血腥交织的复杂气味,地面上铺着粗糙的石板,因常年有人踩踏和潮湿侵蚀,已变得坑洼不平,积水与泥泞混杂,角落里,蜘蛛网密布,更添了几分阴森氛围。 每个囚犯的囚室都由粗大的木栅栏或铁条分隔开来,空间狭小,仅能容身。纵观囚室内,除了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和几个破旧的陶碗,再无他物,床板上铺着薄薄的稻草,散发出阵阵霉味,那是囚犯们唯一可以倚靠和休息的地方。 环境很差,很恶劣,不过很明显,江知鹤不可能被关在这里,为了节省空间,这里关押的人太密集了,既不保密,也不安全。 再往里走了一段路,灯盏更密一些,三步一灯,因为打通地面打了横向四个大通风口,所以空气流通还算可以。 里面的牢房更大一些,全部都是用石板墙隔开的,仅一侧关人,犯人与犯人彼此之间不可见,另一侧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刑具。 踏进这里的那一刻,我已然后悔了。 朝堂之上,或许我当真太草率了。 理智告诉我,这么罚江知鹤真的还算是轻的,比起□□、通敌叛国的罪名来说,不给他上刑就已然是天大的留情了,就连沈长青被捕了之后,一大把年纪了,许娇矜都还见怪不怪地给人上夹棍,丘元保就更不用说了,几次三番的吵吵嚷嚷说要面圣,被轮番用刑之后,半条命都要去了。 可是我打入中京之后,第一次见江知鹤也是在牢狱之中,那时他病得支离破碎、黯淡无光,可如今,他依旧还是被我打入了诏狱。 我不知道我到底该如何做才是对的,我现在是真的不知道了。 如果我知道我们也会有今天的话,或许当初见面的时候,我就不会把江知鹤从牢狱里面救出来,没有开始,就没有之后的诸多波折痛苦。 可话是这么说,如果真的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恐怕我依旧还是会按原来那么做,我还是会去见他,还是会把他带走,还是会开始。 那个时候我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现在我自然也不可能会杀他。 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似被锋利的刀刃缓缓切割,每每想起江知鹤,像是在拉扯着那根紧绷的神经,带来一阵阵刺痛,心脏在不断地收缩与扩张中,仿佛要爆裂开来。 我做错了吗? 可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呢? 在这片死寂交织的空间里,江知鹤身上穿的还是那原来的一袭红衣,独自靠坐在冰冷的墙角。 我见他时,他低垂着头,长发如墨,略显凌乱地散落在肩头,遮掩了他半边面容,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言不语。 我对着一旁的狱卒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狱卒们立刻顺从地低下了头,缓缓后退,直至消失在视线之外。随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逐渐消散,整个牢房区域变得异常寂静。 我缓步上前,手中的钥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第39章 缓缓地将它插入大门锁链的孔洞中,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金属间特有的摩擦声,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终于,“咔嚓”一声,锁链应声而开,门轴发出低沉的声响。 我踏过门槛,径直向牢房深处望去,那里,江知鹤静静地坐着,身影在昏暗中显得好似孤鹤一般,更像是一支颓败的玫瑰,枯败的枝叶与花瓣显出血的颜色。 听到我的声音,他缓缓地抬头,眉眼之间有几分讽意,他勾唇道:“陛下是来杀我的吗。” 连“臣”的自称都不用了。 “江知鹤。”我开口,“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他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掌心下意识地撑在了那片布满污垢与杂物的地面上,手指间似乎还夹杂着些许细碎的沙砾和泥泞,随着一阵略显踉跄的动作,他缓缓地从墙边挣扎而起,身体微微摇晃,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陛下想听什么呢?” 江知鹤抬眸看我。 他墨色的长发因刚才的挣扎而显得散乱无章,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遮挡了他略显疲惫却复杂的眼眸。 红色的衣袖沾染上了灰尘与水渍,斑斑驳驳,或许是发现自己身上的狼狈,他惨然地笑了笑,咬紧牙关,一步步虽显蹒跚却坚定地向我走来。 待他走近了,我才发现,他左手的绷带也脏了,绷带下的烧伤不知愈合的怎么样了,散乱的领口露出白皙的肌肤上也稀疏遍布着明显的红点。 见他如此,我的眉头不禁紧锁,心中涌起不悦。 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细瘦而略显脆弱的腕骨,缓缓撩起他沾满灰尘与水渍的衣袖,随着衣袖的卷起,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紧 ——果不其然,他的手臂上也有大大小小的红包,有的红肿得明显,有的则呈现出淡淡的粉色,看起来既像是蚊虫叮咬留下的痕迹,又有着过敏所致的症状。 烧伤倒是结痂了,血痂已然退掉了一点,露出了底下新生的又嫩又白的肌肤。 我凝视着江知鹤,心中五味杂陈。 “江知鹤,你不觉得你应该解释的有很多很多吗,什么都不说,永远都在闹别扭,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吗,算计来算计去,你到底在算计什么呢?连自己都算进去了吗?” “原来陛下想听我认错服软啊,”江知鹤无所谓地笑了笑, “那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养了一条会咬人的狗,陛下一开始就应该有这个觉悟啊。”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我有些失望地看着他。 “嗤,”江知鹤满目讥讽, “陛下似乎误会了什么,所以把我们的关系实在是看得太当真了,我就是这样的人,陛下不要把我想得太好,最终到头来也只不过会失望而已。” “……”我只是皱眉看着他。 江知鹤靠近了我,踮起脚尖贴着我的耳朵说,就好像毒蛇缠绕过来低声轻语: “没关系的,陛下只当是养了一条生性狡诈放荡的狗,人非伯乐,陛下自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你,就一定要说这些惹怒朕的话吗?” 我额角青筋暴起,紧紧的攥起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陛下总说我闹别扭,可分明是陛下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江知鹤故作轻松地耸肩, “陛下一开始就不应该救我,既然救了我,就要做好被狠狠咬一口的准备。如今既然被养的狗咬了,陛下也应当准备一并处理掉我了吧。” 江知鹤嘴上说的那么难听,可是我握住他手腕,却分明可以感受到他从骨头里面发出来的细微的震颤发抖。 他的面具在张牙舞爪,可是真正的他却在发抖。我想过去抱他,可是抱他的结局也不过同样的被刺伤而已。 我们之间,一定有哪里错了。 第48章 我皱眉伸出手,指尖紧紧扣住了他略显温热的手腕,随着我手臂的用力,他原本轻轻搭在我颈侧的小臂被我坚决地拉离,见我如此,那一刻,江知鹤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我道:“……别胡说。” 我后撤几步,不料脚下却猛地一绊,一个不留神,右脚不偏不倚地踢中了那张简陋桌台的桌脚。 这桌台不起眼,高度仅及我的腰间,木质的表面因长期使用而显得斑驳,边缘甚至有些磨损。 桌上,清粥小菜静静地摆放着,筷子和勺子放在一旁,江知鹤是一口都没动。 江知鹤脸色怎么这么差,不会两天都没吃东西吧? 我现下已然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感觉了,真是百般滋味,尽是难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知鹤见我的目光凝滞在那饭菜上,神色一暗,又豁然猛地笑道: “不是我不想吃,可是饭里若是有毒可怎么办,陛下大抵不懂吧,我其实最后还想见陛下一面。” “……” 我深吸了两口气,又怒又心疼又愧疚,总是这样,江知鹤一旦说两句好话,我就总会舍不得他。 “哦,看陛下的反应可真有意思,”江知鹤伸手握住我的手,低头摩挲我的指节,看不清他的神色, “怎么,陛下打算亲手杀我吗?陛下带了什么,毒药?匕首?白绫?” 说罢,他就伸手往我身上摸来摸去。 “等一下、”我慌不择路地抓住江知鹤在我身上摸来摸去的手,大惊,“江知鹤!你!” 他一通乱摸,果不其然在我怀中摸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江知鹤挑眉一笑:“这什么,匕首?” 反应过来,我一下子就抓住江知鹤的手腕,不过已经来不及了,江知鹤已经眼疾手快地把东西从我怀中拿出来了。 “瞧,陛下到头来不也还是……”江知鹤冷笑着把话说了一半,突然间猛的顿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手里的东西,“……这?” 江知鹤手中握着的赫然是一块免死金牌。 “陛下,不杀我吗?”他明显有几分错愕,看起来也有点懵。 “不。” 我扶额叹息,我也不知这一块金疙瘩,在我们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里面有没有用,但是总要一试的,我不知怎么做才是对的,可凡事总要试一试才知道的。 江知鹤看似想要权势,想要万人之上,想要荣华富贵,可是实际上,他却给我一种,那些东西转头就可以抛弃的错觉。 我也不知道了。 江知鹤愣站在原地,那双狐狸眼此刻却瞪得圆圆的,只剩下满眼的不可置信与茫然,表情看起来又想笑又想哭的。 良久,他缓缓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免死金牌,低声道: “既然陛下不忍心杀我,不如放我出京吧,自此恩怨两断,再不相扰。” “我从入宫的那一刻,就都在复仇之中度过了,杀了很多人,这次陛下必然会处置沈长青和丘元保,大仇得报,我于中京已然再无留恋。” 听闻此言,我心里一跳。 我与江知鹤百般纠缠,痛陷其中,我从前实在是从来都没有想过,江知鹤会想要离开,以至于如此轻声细语,不似往日张妄。 一时之间我竟十分无措,张口就问他:“真的,一点留恋都没有吗?” “……是。”江知鹤迟疑了一瞬,还是点头。 “不许走。”我猛然抱住他。 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微颤,我的双手猛地收紧,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他。 江知鹤的身体异常清瘦,仿佛没有多少重量,被我紧紧搂住时,竟给人一种轻飘飘、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仿佛下一秒就会失去他,再也抓不住。 “对不起,是朕错了,诏狱里这般粗劣,朕不该这样对你……对不起……” 我弯腰低头,埋首于他的肩颈之间,那里散发着淡淡的冷香,却无法平息我心中的慌乱。 我只能咬紧牙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许走,不许走。”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我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表情一定非常的糟糕,自尊心让我不能让江知鹤看到我的脆弱,更不想让他有任何离开的念头,我当下就想用尽一切手段,将他留在我的身边,哪怕是锁着关着,也不想放他走。 江知鹤的身体微微一僵,显然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 他任由我抱了一会,不知他在想什么,但却很轻柔地环住了我的腰身,补全了这一个拥抱。 “有时候真是看不懂陛下,分明最简单的方法就在眼前,连同丘元保他们一样,把我也杀了就好,自此国库充裕,借刀杀人已然达成,肃清朝堂不说,陛下又得了贤名,文人墨客必然称赞陛下是万古明君。” “可陛下偏偏优柔寡断,举棋不定,” 江知鹤猛地推开我,抬眸,一字一顿道, “如此,怎堪为帝?” 第40章 一时不察,我被他推得踉跄一下,闻言,我愕然地看着他,江知鹤脸上尽是冷淡。 好似几句话之间,我们又回到了最初,不,甚至比最初更糟。 “我想要的,陛下给不了,也不能给,”江知鹤站在那,冷漠地望过来,“我与陛下,该是缘尽于此了。” 我见他双眸似有水意,可是再次望去,却见他的表情只剩下了满目疏离。 75 那天我强硬地将江知鹤带回了东暖阁,而江知鹤则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开始了与我的冷战。 江知鹤开始绝食。 为了打破这僵局,也为了让他能够进食,我端着精心准备的热粥,在他的床前徘徊了七八回。 每一次,我都满怀希望地想要触动他哪怕一丝的心弦,但换来的却只是他那张毫无表情的冷脸。 他说:“陛下要不就杀了我,要不就放我走。” 好话都翻来覆去地说尽了,我推了所有的公务,就一整日待在江知鹤床前,可江知鹤的态度没有丝毫的改变。 我甚至想敲晕江知鹤,硬把粥水灌进去,人的身体怎么能经得住这样子糟蹋。 我简直急得团团转,小安子不止一次地跑进来附在我耳边说,姑父和姑姑想见我,被我推了好几次,后面又说许娇矜求见,我亦没有去见,只是围在江知鹤身边。 江知鹤自那时起,便如同被冰封的雕塑,静默地躺在床榻之上,与我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他的话语少之又少,且每一次开口,都是重复着那两句冰冷而决绝的话。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色憔悴,那曾经充满红润的脸庞如今却苍白如纸,眼底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我的心如同被重石压着,喘不过气来,焦急与忧虑如同野火燎原。 这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日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我独自坐在东暖阁外吹冷风,心中五味杂陈。终于还是轻声唤来小安子,低声吩咐他准备一切,确保江知鹤能在明日安然无恙地离开这个束缚他已久的宫墙之内。 我又让小安子把穆音之前送来的酒拿过来,中京的酒度数很低,我根本就喝不醉,只有喝北境的酒,才能醉得稀里糊涂。 月光如水,洒满一地银辉,我借酒消愁,一杯接一杯,任由酒精麻痹我的神经,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然是酩酊大醉。 在那迷离恍惚的醉意之中,江知鹤的身影,在我朦胧的视线里渐渐清晰,又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梦幻。 他站在那里,周身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忧伤,又被我拥入怀中。 我们纠缠不清、抵死缠绵,他的眼盈满了晶莹的泪光,发丝因汗湿略显凌乱地贴在额角,细密的汗珠与泪水交织在一起。 那一颗泪痣随着我们的痴缠,晃晃悠悠地坠在江知鹤眼下,当真好似一滴痴情泪。 在这大醉的梦境里,我仿佛成了他舍不得的人,江知鹤死死地抱着我、抓着我,哪怕已经脱力到浑身发颤,胳膊都挂不住了,也依旧舍不得松手。 而这一切,又如同过眼云烟,不知真假。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窗棂,照在我的脸上时,我缓缓睁开眼,只觉头痛欲裂,仿佛有千斤重锤在脑中不断敲打。我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我不知何时、不知如何睡在了东暖阁的床上,而东暖阁内空荡荡的,江知鹤已经离开了,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我唤来小安子,声音沙哑地询问。 小安子低着头,轻声答道:“回禀陛下,江……公子,已按照您的安排,于清晨时分离开了皇宫,说是要回故乡邕都。”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示意小安子退下。 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抬头望着窗外,在那悠远的目光所及之处,那颗桃树已然披上了枝头密密麻麻地绽放着绚烂的花朵,粉嫩与洁白交织,微风拂过,花瓣轻舞。 我心中只觉得酸涩。 到头来,最终还是,缘起自会缘灭,花开,自会花落。 第49章 76 四月,我下旨杀丘元保、沈长青及其相干一切涉案人员,秋后问斩,而江知鹤明面上永久监禁,实际上已经远遁京城了。 我心中钝痛,却也只能去适应这种痛感。 经此一役,新帝的口碑彻底奠定,军权、政权都握在手里,下令轻徭役免减赋税,实行休养生息。 之后的事情很多,不过很多事情其实并不需要我过问,但是我只是想给自己多找点事情做,好让自己快点忘记江知鹤。 我会不由自主地想,江知鹤过得好不好,如此断尾一别,他是否当真如愿。 那日一别,应当是永别了。 我有过很多次离别的经历,生离死别也数不胜数,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能接受了,实际上并不行。 我只能再也不踏足东暖阁,东暖阁自此封禁。 后来,姑父和姑姑来找了我很多回。 姑父说:“陛下立后之事,关乎国本未来,不可儿戏。世家大族之中,不乏才貌双全之女,陛下何不考虑一二?” 姑姑则是以其特有的温婉细腻,轻声细语地劝慰: “陛下,若有贤内助相伴左右,日后的路定能走得更加顺畅,若是陛下有心仪喜欢的女子,也未尝不可的。” 的确,我和江知鹤结束了,再无干系,我大可立后,大开后宫选秀佳丽三千,可是我真正体验过什么才是爱,即使痛彻心扉,我也不想随意将就。 更何况,我根本就没有放下江知鹤,我若不灌醉我自己,恐怕我根本就不会放他走。 我拒绝了姑父和姑姑,他们也没有多做纠缠。 近来或许是我变了很多,宫人们更小心翼翼了,小安子也不似从前那般轻轻松松,在我面前格外看脸色。 许娇矜忙着整理卷宗。 然后穆音倒是时常来找我骑马喝酒。 今日也亦然,我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居然要妹妹一辈的人特意关照、开导我的心情。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她那身紧致的骑装上,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护具在光影交错中更显英气勃发。 她的马尾高高束起,几缕碎发随风轻扬,骑在马上意气风发,额前的汗珠在阳光下微微闪烁: “陆哥,我可是发现了几匹良驹啊!” 我和穆音并肩骑行,两匹马儿的步伐默契而轻快,它们似乎也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悠闲与自在。 穆音的脸上洋溢着兴奋与自豪的笑容,她不时回头望向我,真的是很有活力。 “送给陆哥骑的追风,就是我最近发现的一匹千里马,当然了,我的这匹白雪也是。” 穆音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得意,她轻轻拍了拍身下那匹骏马健壮的脖颈,仿佛是在向它致以最高的赞誉。 这匹马毛色雪白透亮,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每一次迈步都显得那么稳健而有力,仿佛随时都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我闻言,不禁微微侧目,“何时学的,竟能当伯乐了。” 穆音听了我的夸奖,笑得更加灿烂了,她低头轻轻地抚摸着那匹千里马的鬃毛: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但我偏偏就要当那个伯乐,哎呀,其实是跟爹爹学的!” “最近爹爹和娘亲可烦了,总念叨我,说我成天只知道骑马打架,舞刀弄枪,半点都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那有什么关系,”如此良驹,天高地阔,让我的心情竟然也神奇的好上了几分,我微微笑道,“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话是这么说咯,”穆音挠头,“但是他们说我整日与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不喜欢他们那么说我的朋友。” 我最近倒是确实没有怎么关心穆音,也不知她是整日和谁混在一起玩。 便问:“你与何人在一块儿胡闹了?” “就是那个田桓啊,陆哥不是说在中京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嘛。”穆音笑道。 我抬头看着她笑道:“朕可没有那么说过。”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只同与我合得来的人交朋友,我在中京本就没什么朋友,爹娘还要这般说我,实在是扫兴。” 穆音赌气道。 “扫兴不扫兴倒也不说了,只是若是姑姑与姑父停了你的零花钱,看你怎么办,还如何能闹腾。”我调侃穆音。 穆音气急败坏地捂住耳朵:“哎呀!陆哥,我们可是溜出来玩的,你怎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再说了,我现在可也是有自己小金库的人了,这段日子可是靠着我的糕点铺赚了一小笔。” 我稀奇道:“你何时开了糕点铺?做出来的糕点不会都是焦的吧,北境的时候,让你热个汤药都能把药壶给炸了。” 穆音想要辩解却憋红了脸: “陆哥!从前的糗事你怎么还记得!快一点忘掉!糕点自然不是我做的,可是启动资金却是我投的,这是与朋友一起合作的,糕点自然是雇人来做的,陆哥若是不信,这就带陆哥去看看。” 第41章 我自然应下:“好啊,那就去看看。” 阳光斜洒在青石板路上,我与穆音并肩而行,穿过几条略显寂寥的小巷,远离了中京那喧嚣繁华的市井。 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甜香,牵引着我们来到了目的地——“三十三味铺”。 这家糕点铺隐匿于一隅,门楣上挂着一块古朴的匾额,上面用行云流水的字体书写着“三十三味铺”五个大字,透着一股低调而不失雅致的气息。 半掩的木门,后一股更加浓郁的糕点香扑鼻而来,瞬间填满了整个鼻腔,那是混合了多种食材的香气,层次分明。 店内空间虽不大,却布置得温馨而有序,木制的柜台后,几位伙计正忙碌地穿梭于蒸笼与案板之间。 我环顾四周,只见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糕点图样,每一样都精致诱人,色彩斑斓,令人目不暇接。更让我惊讶的是,这里的糕点价格之亲民,四五个铜板便能换取满满一盒。 物美价廉,总是能吸引络绎不绝的顾客来,我看那边糕点铺子大排长龙。 我由衷地感叹道:“在这偏僻之地,以如此低廉的价格,却能吸引如此多的顾客,薄利多销,真是让人佩服。” 穆音狡黠一笑,“薄利多销嘛,反正也不靠这个过日子,我只要能够赚点钱,然后呢,把伙计的薪水给发了,就很对得起这个铺子啦。” “穆老板,您过来了!” 一个中年妇人穿着伙计服,原本是在揉面团,转过来笑呵呵地朝着穆音打招呼。 穆音从小到大都是那种,让同辈很头痛,但是让长辈很喜欢的类型,性格活泼开朗不说,而且一张嘴就跟抹了蜜一样的,很会讨长辈的欢心,可以说但凡是爹爹辈往上的就没有一个长辈是不喜欢她的,嘴上说着这人娇惯,实际上愣是宠的无法无天。 看来这个妇人也并不能幸免,被穆音的甜言蜜语直接拿下来。 穆音眨了眨眼睛,脸上的酒窝一下子就显露出来了:“桂姨今日气色可真漂亮!” “喂哟!”妇人笑呵呵地说,“穆老板真会说笑呢,这我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被人夸漂亮,怪害臊的还。” 忙碌的场景中,一位年轻伙计的身影匆匆,他身穿一件干净整洁的蓝色布衫,衣襟上还带着些微的面粉痕迹,只见他脚步匆匆,从二楼的木质楼梯上疾步而下,手法娴熟地擦拭着额头上的细汗,同时小心翼翼地将一笼笼热气腾腾、色泽诱人的糕点从蒸笼中取出,轻放在一旁的案板上。 那动作之流畅,仿佛已重复了千百次,年纪轻轻就看起来是个老手。 三笼糕点摆放得整整齐齐后,他连忙转身,快步走向正站在店门口,一身骑装的穆音身旁。 那伙计笑道:“穆老板来啦!公子一早就在二楼等您呐!” 穆音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阿竹你和田桓说一声,我先把我朋友送一送就去找他。” 阿竹? 就在这一刻,我注意到了这位年轻伙计的声音,它听起来如此熟悉,正当我疑惑之际,他恰好转过身来,一张略带汗水和鼻尖上沾点面糊的清秀脸庞映入眼帘。 赫然正是润竹! 我心下大惊,润竹转过头来的那一刻,显而易见也在慌乱之中认出了我,他脸上顿时收了笑意,显露出不知所措来,呆愣在那里,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阿竹,怎么啦?怎么愣在原地了?”穆音很奇怪地看了我们两个一眼。 润竹连忙摆手:“不,不是的,只是……只是……” 我打断他:“只是我想问这个伙计一些问题,也不是什么大事,穆音你要是着急的话,我自己等会儿走就行了,你不用送我,就直接上去吧,上面不是有人在等你吗。” 润竹匆忙抬眸看了一眼我,连忙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穆老板,您还是快上去吧,公子都要等急了。” 穆音听了这些话,自然也不会再待在这儿,她嘟囔着进去了: “等了就等了呗,我又不是没等过他,田桓那家伙上次还放了我好几次鸽子呢……” 第50章 77 我和润竹走出店铺,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里面,润竹紧张地在自己的围布上面擦了擦手,颤颤巍巍说:“您……” 润竹飞快的抬起眼眸看了我一眼,“找、找我有什么事吗?” “润竹。”我肯定道。 “不不不不,我不是……”润竹连忙把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什么润竹,我不认识什么润竹,想来您一定是、是认错人了!” “不要废话了,知道你就是润竹。”我冷下脸来,“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救了你,江知鹤当时难道没有杀你吗?” “这……”润竹眨了眨眼睛,他嗫嚅紧张道, “那个,您不知道吗,当时督公大人虽然打了我几个板子,但是打完了就把我放出宫去了,然后田桓大人就好心收留了我, 之前穆老板正好想开个糕点铺子,而我又正好有以前学过这点东西,所以才会在这里的……我真的只想好好过日子,并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说完好似还是觉得不够,润竹连忙补充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我、我可以发誓没有半句谎话。” 其实不必多言,润竹还活着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了。 原来,江知鹤并没有打杀润竹,甚至可能还存了那么点零星的善心,就像对沈无双一样,哪怕江知鹤恨沈长青恨得哪怕在牢狱之中也要提及,却依旧给了沈无双一条生路,甚至是康庄大道。 原来,带着狭隘、偏见的人, 竟是我。 78 之后,我总能做梦梦到江知鹤。 这些梦境牢笼幽影一般,将我牢牢锁在梦里。 有时候是御书房的烛火摇曳,映照出江知鹤温文尔雅的身影,他端坐于案牍之前,周身弥漫着淡淡的书香与墨香,我一走过去抱他,他便嗔笑着提起笔来,笔尖轻触纸面,那眼角的笑意,眉梢的柔情,都化作了无尽的春日艳语,让人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有时候又是江知鹤清瘦的身影跪在御书房外,任由雨水打湿衣襟,完全就是一只狼狈的、淋湿的孤鹤。 可是不论梦到什么, 最终的画面,却总是那一个。 总会归于那一幕。 总会回到那一天。 江知鹤一身红衣,如同泣血般鲜艳,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抬头看我,但那双上挑的狐狸眼中,却满溢着哀切与苦楚,他朝我露出的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我甚至分不清,我到底是想醒来,还是不想醒来。 79 在京江造司案尘埃落定之后,许娇矜的名声彻底打响了朝堂内外。 随着案情的结束和一众百八十个大小官员的落马,还有被官员私占的土地的归还,许娇矜的名字迅速在民间与官场传为佳话,她不仅赢得了百姓的敬仰与爱戴,更在朝中树立了不可撼动的威望。 我借势顺应民心,破格提拔,以彰其功。于是,封许娇矜为长宁侯,她正式成为史上首位以女子之身获封侯殊荣的人。 封了侯之后,许娇矜即将踏上前往北境的征途,那是远离繁华、需以铁血守护的边疆之地。临行前夕,她特意修书一封,邀请我至郡主府一叙。 我欣然应允,精心挑选了一把长弓作为礼物,准备在会面时赠予她。 踏入郡主府那扇雕花木门,大堂之内,光线柔和,我见四下无人,便觉得有写奇怪,也不见许娇矜在大堂。 反倒是目光所及之处,一位身着暗色长袍,面容被精致面具半遮半掩的男子静坐其间,正是殷陆。 见我缓缓步入大堂,殷陆的身形微动,缓缓站起身,双膝跪地向我行礼: “草民殷陆,拜见陛下。” “起来吧,怎么是你,许娇矜呢?”我问。 殷陆是废明帝身边的大太监,曾经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却自称草民,也算是世事难料了。 “长宁侯在路上耽搁了,命草民先接见陛下。”殷陆不卑不亢的说。 “耽搁?好吧,那就姑且当她是耽搁了,看起来,却似乎更像是你有话要对朕说。”我落座主座。 殷陆低头笑了笑,伸手扶了一下脸上的半张银色面具:“是,陛下圣明,确实是草民有话于陛下言。” “说罢。”我道。 “陛下,那日江知鹤离京之日,草民曾去送行,古道长亭,晨露未起,草民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要回邕都。”殷陆缓缓道。 “——邕都,江家发源之地,原本还有些江家的人在那边,可是后来洪水突发,那里已然空无一人,尽数都是孤坟,每年清明,江知鹤都会回一趟邕都祭祖。 陛下或许不知,一个无牵无挂的人,面对万里孤坟,风萧萧兮,世间只余孤身。 第42章 而江知鹤曾经说过,若是有朝一日,埋骨之地,只求回邕都,至少不算孤魂野鬼。” 我闻言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殷陆摇摇头,笑了笑: “草民并不想说什么,只是陛下若是想逼死他,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毒酒白绫,哪样不比花了那么多人力物力,暗中押他回邕都再死来得方便。” “是他自己要走,朕从未想过要他的命。”我道。 如果殷陆不是许娇矜的人,那他现在连站在我面前说这几句话的资格都没有,更没有什么资格来过问我和江知鹤之间的事情。 可我还是向殷陆解释了。 殷陆既是江知鹤的旧友,我总该对他有几分尊重。 闻言,殷陆却轻笑道: “这世上有一种人,人心叵测一路行来,万念俱灰从不轻信旁人,可一旦动了真心,往往就是灾难的开始,最终不过伤人伤己而已。 可是,痛,至少能证明这种人还活着,若是连打破他心防之人都弃他而去,大抵也没什么活着的盼头了。” 我听懂了,殷陆自恃身份,竟胆大到来对我说教,但我还是问他:“若朕有意,何以解之。” 殷陆抬头看着我,很坚定地说:“唯情爱解之。” 我失望地摇摇头:“不可解。” 殷陆却道:“陛下是天子,生杀予夺不过一句话的事,陛下随时都可以捡起他,也随时都可以弃了他,如此,不算。” “那如何才算呢?”我嗤笑。 殷陆道:“人之常情,生同衾死同穴,世人称之为爱;想要给予某人任何事物的心意、满足其任何愿望的冲动,世人称之为情。” 他点到即止。 我离开郡主府的时候,发现许娇矜正坐在郡主府墙头上,见我出来,她下来行礼。 “参见陛下。” 我带着几分好奇地问她: “殷陆这般行径可称胆大包天,你不怕他连累到你吗,你刚刚封侯,岂不觉得可惜?” 许娇矜却摇摇头道:“其之友,我之友,其所愿,亦我之愿。” 回到皇宫之后,我将自己关在御书房待了半天。 御书房内,光线透过雕花窗棂,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室内顿时显得更加寂静,只余下我的呼吸声。 我双手交叠置于案上,闭目沉思。 脑海中,各种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如同乱麻一般。 没有人能在看到结局之前就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对是错,很多事情都只能凭其心意而已,且论不了对错是非。 若我再次伸手抓住江知鹤,我们之间的结局是否会更悲惨,还是会有所峰回路转呢? 我不知道,也没有办法知道。 我一日都不曾忘记过他,他亦然没有一日放过我,夜夜入我梦中,或哭或笑,或怒或嗔,最后还是化作血泪一滴。 旁的暂且不论,可我知道,我想重新抓住他,我想抱着江知鹤,握住他的手,看他同往常一样垂眸浅笑,看着他展颜躺在我的怀着睡得安稳。 我想见他。 我想听他的声音。 哪怕是痛的,我也想抱住他。 我想纠正我的偏见,我想从他那里知道,真实的江知鹤,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想听他内心的想法、真话。 81 君王离京,应当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愣是被我给瞒住了,我借口礼佛,田桓就负责派人团团围住灵方寺,重兵守护,扮作君王礼佛的假象。 至于灵方寺里面的那个许明恒,已经早就转去牢狱了,他至今还活着,纯粹是因为没什么杀他的必要,大抵也没人在乎他。 我将穆音留在中京替我遮掩一二,万一姑姑和姑父非要找我,穆音还能拖住他们。 而我带着三百红衣卫,连夜出京,小安子求了半天,还是被我给捎上了,因为他说私下里和江知鹤有书信往来,知道随行人员之间的暗号,也知道江知鹤已然到了牢山。 过了牢山再过秋江,就是邕都了。 我一定要在江知鹤到邕都之前拦住他。 我率领着三百红衣卫,身着便服,我们悄无声息地策马穿梭于林间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繁华与权力交织的京城。 沿途,我们风餐露宿,山林间,篝火微光摇曳,一行人连夜追赶,我们穿越了崇山峻岭,跨过了湍急河流。 半途的时候,小安子就显得十分着急了,他说,往来信件已经完全断了,路过的驿站或者哨点都没有什么消息,大抵是江知鹤一行人出事了。 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赶紧赶路 夜色中,马蹄声急促而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间,终于,在连续数日的昼夜兼程后,我们硬生生缩了三日的行程,抵达了牢山。 第51章 牢山脚下有简陋的驿站,我们稍作休整。 在蜿蜒曲折的山路尽头,牢山以其巍峨之姿,静静地屹立于天际之下,云雾缭绕间,更添几分诡秘。 在牢山那雄浑壮阔的轮廓之下,山脚边缘悄然坐落着一座简陋驿站。 几根粗犷的原木支撑着屋顶,屋顶上覆盖着几片略显陈旧的瓦片,偶尔有几缕月光穿透缝隙,洒在斑驳的地面上,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 驿站内部空间不大,仅够放置几张简陋的木板床和一张长桌,桌上摆放着几个粗陶碗和几双竹筷,显然是供过往旅人简单用餐所用。 墙上挂着几件蓑衣和斗笠,以及几张泛黄的地图,透露出这里曾是无数行者歇脚、规划行程的地方。 我们一行人,经过长途跋涉后,来到了这里,这么一个小驿站,当然容不下那么多人,大部分人露在外面露营了。 店家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头,付了钱之后,老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不一会儿,老头便端来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和几盘简朴却香气扑鼻的餐食。 “……客官们,这是要去牢山剿匪?”老头试探性地摸了摸胡子问到。 我疏离地说:“老人家,不要多问。” 老头混不在意我的冷漠,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讲牢骚: “嗐,牢山真是蛇匪帮的天下,动不动就要买路财,看见漂亮的小姑娘就抢走,有的畜生还男女不忌,祸害了不知道多少人。” 小安子看了看我,为了隐藏身份,穿了一身脏兮兮的便衣,开口:“可是,牢山不是早就清剿匪徒了吗?” 老头用拐杖敲了敲地面的泥水,气的吹胡子瞪眼: “胡说!胡说!官匪沆瀣一气,都是蛇鼠一窝,哪里是剿匪啊,前些年,随随便便抓了几个乞丐就说是土匪头子,就这么砍了脑袋,结果只是在监察巡案史来的时候,那帮子土匪们不出来营生罢了,实际上,蛇匪帮好得很呢!年年朝我们收买命钱!” 小安子倒是很会接话:“那可真是世道不幸,老伯可知道,最近蛇匪帮有没有什么动静?” 思索片刻后,老头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沧桑:“早两天听说了,蛇匪帮最近又干了票大的。” 说到这里,他微微皱了皱眉,继续说道:“听说这次他们不仅洗劫了一个偏远村落,还劫持了一队肥羊,估摸着是什么富公子吧,那蛇匪帮里头不知道是抢了多少,喜气洋洋过大年似的,这穷乡僻壤的,算是票大的了!” 老头子的话语中透露出对世事沧桑的感慨与无奈,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言辞,然后说道: “这世道不太平啊,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只能祈求上天保佑,平平安安过日子,不过啊,看起来也没什么指望哩。” 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江知鹤,不会被一群山匪给劫了吧? 夜深之后,我连夜派红衣卫出去搜查,并且让人拿了巡查令扮作中央巡案史,去往官府查探一二。 红衣卫回来之后,说是有人报案在官道上面发现一大队尸首,显然是一个队伍,但是官府不闻不问甚至还以权压人。 另一队红衣卫在乱葬岗里头,发现了熟悉的护送令牌。 闻言,我气极反笑。 真是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好个牢山知府,竟当起了土皇帝,项上人头怕是都不想要了。蛇匪帮占山为王,与牢山官员狼狈为奸,百姓水深火热,申冤无路可走。 82 夜幕低垂,星辰稀疏,仿佛被厚重的夜幕轻轻遮掩,只余几点微光在天际闪烁,为这幽深的夜晚添上几分不安。 黑风呼啸,穿过稀疏的林木,发出阵阵萧瑟之声,我身披夜色,领着二十名红衣卫,策马如同幽灵般穿梭于错综复杂的树林之间,每一步都轻盈而谨慎,不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只留下一道道迅疾掠过的影子。 随着我们逐渐靠近蛇匪帮的基地,却意外地发现基地外围,原本应有的寂静被彻底打破,里面竟是一片混乱的景象。 第43章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那不仅仅是照明之火,更是恐慌与绝望的火焰。浓烟滚滚,夹杂着刺鼻的焦味,随风飘散,让人心生寒意。 尖叫声、呼喊声、以及兵器交击的轰鸣,交织在夜空中回荡。 显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蛇匪帮内部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动荡,或许是内讧之类的。 我有些意外,但还是迅速下令,让红衣卫们分散开来,利用树木和地形的掩护,更加细致地观察基地内到底什么情况。 蛇匪帮盘踞之地宛如一座天然的堡垒,四周峭壁如削,怪石嶙峋,仅有山壁与吊桥可供出入,使得此地成为了易守难攻的绝佳藏身之所。 然而,在这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背后,却隐藏着一个致命的软肋——水源。 在这片被群山环抱的隐秘之地,水源显得尤为重要。 吊桥下的怒涛距离吊桥足足有百丈,自然不可能取水,所以唯有汇聚而成的溪流可以成为水源。只要能够巧妙地截断水源,便能在不动干戈的情况下,对蛇匪帮造成致命的打击,不出三日,什么蛇匪帮,必然不攻自破。 这计划放在往常可以,但是今时今日却不行,必须速战速决,江知鹤等不起。 不过现在看来,好像用不着什么阳谋阴谋论,可能是有人已经先我们一步出手了,直接从内部瓦解烧了蛇匪帮。 突然间,我愣住了。 只见在那险峻的蛇匪帮领地之上,一座吊桥横跨深渊,仿佛是连接生与死的脆弱纽带。夜色如墨,吊桥两侧的火把摇曳,映照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怒涛卷白浪,增添了几分阴森与紧迫。 就在这紧张至极的氛围中,一阵突如其来的轰鸣打破了沉寂,只见大门轰然洞开,一股夹杂着浓烈烟尘的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着马匹铁蹄踏地的沉重回响,一队人马如同怒潮般汹涌而出。 本就因火势错乱不已的匪徒们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措手不及,他们匆忙间拉满了弓弦,箭矢如雨点般射向那疾驰而出的马队。 空气中充满了尖锐的破空声和痛苦的嘶吼,马队之中,不断有狼狈的人身中数箭,从马背上翻滚而下,落入深渊或是倒在桥面上。 在这生死时速的追逐中,领头清瘦的身影却丝毫没有犹豫,即便是面对铺天盖地的箭雨也未曾有丝毫动摇,义无反顾地朝我们这边奔逃而来。 我定睛细看,那马背上的领头之人,正是江知鹤! 来不及高兴,我赫然发现,江知鹤的状态很不好,细节看不清,但是他的身上全部都是血,那一匹马也腿上中了数箭,潺潺流血嘶鸣。 然而,就在这桥的另一端,阴影中闪现出几道的身影,他们手持利刃,正疯狂地砍向那维系着两岸安危的绳索,每一次挥砍都伴随着绳索断裂的刺耳声响,如同死亡之钟,敲响了紧迫的警钟。 我的心猛地一紧,来不及有丝毫的犹豫与恐惧,身体已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我猛力一蹬地面,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跃上追风,追风仰天长啸一声,四蹄生风,瞬间冲破了周围的空气。 “红衣卫,听我号令!” 我的声音穿透喧嚣,坚定而有力,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二十名红衣卫迅速集结,他们手持长弓,箭矢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宛如一群蓄势待发的厉鬼。 “掩护他们过桥,射杀那些匪徒!” 随着我的命令落下,红衣卫们迅速分散开来,他们找准位置,拉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箭矢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精准无误地向吊桥另一端的匪徒们飞去,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味与血腥气息。 我策马疾驰,在箭雨的掩护下,向着那摇摇欲坠的吊桥冲去,风在耳边呼啸,我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冲过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江知鹤所乘的马匹因为本就受伤,步伐开始踉跄,逐渐被前方疾驰的马队拉开距离。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紧张与不安,箭矢划破空气的呼啸声此起彼伏,如同死神的低语,不断有人在突如其来的箭雨中应声倒下,身影僵硬地栽落,马队的秩序瞬间被打乱。 就在这混乱至极的一刻,一名紧随江知鹤身后的胖胖的男人,因突如其来的惊吓而失去了控制,他的马匹如同脱缰的野马,狂乱地横冲直撞,最终不幸地与一旁一名已受伤的男子及其踉跄的马匹相撞。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只见那位受伤的男人,在即将被失控的马匹无情甩出的瞬间,凭借着一股惊人的求生意志和敏捷,一把抓住了江知鹤的衣领,两人的命运在刹那间紧密相连,同样的被撞飞出了吊桥。 “阿鹤!!!” 目睹这一幕的我,心脏猛地一缩,惊骇之情溢于言表,脑海中如同被重锤击中,嗡的一声,所有的思绪与计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得粉碎。 来不及多想,我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如同离弦之箭般飞扑而出,目标直指那即将失控的混乱中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也要抓住江知鹤! 风在耳边呼啸,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只剩下我、江知鹤、以及那个下一秒就被红衣卫的箭射穿头颅的男人。 在剧烈的失重感中,仿佛整个世界都颠倒了秩序,我看见江知鹤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就在这生死攸关的瞬间,他的目光穿越了混乱与恐惧,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刻,他的双眼瞪得滚圆,瞳孔中映出的不仅仅是我的身影,更是无尽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那张脸平日里艳丽恣睢,此刻却布满了尘土与血痕,显得格外狼狈而真实,血污沾着他脸颊的轮廓。 那一刻,我什么都来不及想了。 什么都来不及想了。 我只是拼尽全力,手指如同铁钳一般紧紧抓住了江知鹤的手腕,将他拉入怀中。 我们是在广袤的天地间中不起眼的两颗尘埃,身体无法控制地自由落体,向那汹涌的怒涛坠去。 在坠落的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风声在耳边怒号。 这就是死亡吗? 这就是我们的结局吗? 真可惜啊,人却总是要在已经无法挽回的那一刻,才能知道,对其而言,真正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恍惚之间,我好似听见,江知鹤嗓音沙哑却又带着哭腔地叫了一声“陆邵”。 他第一次没有称呼我为陛下。 真奇怪啊,我这平平无奇的名字,为什么在江知鹤的声音里,变得那么动听呢,以至于几乎让我热泪盈眶。 时间仿佛凝固成了无尽的坠落,我与江知鹤紧紧相依,四周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与逐渐逼近的死亡阴影。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我们被冰冷刺骨的水面猛然撞击,那一刻,整个世界似乎都失去了色彩,只留下混沌与黑暗。 第52章 83 吊桥足足有百丈之高,下面的水流何其湍急,几乎像阎王索命一样将我们吞噬。 我以为我必死无疑,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是万万没有想到,我居然还有再次睁开眼睛的机会。 当我再次缓缓睁开沉重的眼帘,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河水的清新而又略带凉意的气息。 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的身体正躺在一片被河水冲刷得略显凌乱的岸滩上,湿漉漉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不适的寒意。 还活着, 但是我的心跳瞬间加速,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涌上心头, ——江知鹤呢? 我几乎没有意识到身上的疼痛,急忙挣扎着站起,目光焦急地在四周搜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 视线穿越过被水流冲得七零八落的树木残枝,终于在不远处的水滩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江知鹤,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整个世界都已静止,唯有他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着生命的迹象。 我几乎是踉跄着跑过去,当我终于来到江知鹤身边,只见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额前的发丝被汗水与河水浸湿,紧贴在皮肤上,显得格外憔悴。 我颤抖着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那冰冷的触感让我心中一紧,但随即感受到的微弱温度又让我稍稍安心了些。 “阿鹤!” 我焦急地呼唤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我试图摇晃他的肩膀,希望这样能唤醒他,但江知鹤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 “唔……”他闷哼一声。 我连忙俯身,以一种近乎急切的姿态将江知鹤小心翼翼地揽入怀中。他的衣物早已凌乱不堪,沾满了泥土与水渍,显得格外狼狈。 颤抖着伸手拨开他湿漉漉的发丝,却只发现更多的伤痕。 第44章 他的肌肤上布满了各种伤痕,有因跌倒而留下的擦伤,有撞击产生的淤青,这些伤痕交错纵横,尤为触目惊心,他左手上的烧伤疤痕,变成了一道早已结痂的旧伤。 更让我心疼的是他的手指,十根手指无一幸免,皆被磨破,血珠混着水珠,缓缓渗出,显得既凄惨又无助。 这些细小的伤口在水的浸泡下显得更加鲜红刺眼。 我望向他的脸庞,一片惨白,没有丝毫血色。左边脸颊上,一道长长的划痕赫然在目,仿佛是利刃留下的痕迹,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额头处,一块明显的伤口正汩汩冒着血水,显然是撞击岸石所致,更添了几分凄凉与狼狈。 我紧紧怀抱着江知鹤,四周,茂密的灌木丛交织成一张绿色的网,它们肆意生长,几乎要吞噬掉所有的光线,参天巨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让这里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植被混合的清新气息,却也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危机感。 我深知,在这片未被开发的原始之地,每一步都可能隐藏着未知的危险——可能是潜伏的野兽,也可能是复杂多变的地形陷阱,或者是各种有毒的虫蛇。 我抱着江知鹤走了很久,目光在密集的灌木与巨树间搜寻,试图找到一个既能遮风挡雨,又能便于警戒的临时避难所。 最终,我的视线落在了一处由几块巨石自然堆砌而成的小洞穴前,它恰好位于两棵巨树之间,既隐蔽又相对开阔。 我小心翼翼地穿过杂乱的灌木丛,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到达洞穴口,我先是探头进去,确认没有潜在的危险后,才轻轻放下江知鹤,让昏迷的他靠坐在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上。 迅速在周围收集了一些干枯的树枝和落叶之后,我马上准备生火取暖,在野外生存,火是最重要的,而且现在我和江知鹤身上全部都湿漉漉的, 失温带来的危险是巨大的,隐患也是巨大的。 现在完全就是野外生存,我仔细整理身边所能利用的一切。随身携带的短刀静静地躺在一旁,火折子的防水做的不错,并没有进水,我点燃了堆放在一旁的枯枝落叶,火焰随之跳跃而起,照亮了我的脸。 江知鹤躺在不远处,面容苍白,双眼紧闭,仿佛被无形的梦魇紧紧束缚,发出细碎的呓语,声音低沉而模糊,整理东西的时候,我频频转头,目光始终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生怕错过任何他醒来的迹象。 湿漉漉的衣服紧贴在我们的肌肤上,带来刺骨的寒冷,这样的环境对于两个疲惫不堪的人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我果断地做出了决定,将我们的外衣和中衣一一脱下,小心翼翼地挂在火堆旁,让温暖的火焰将它们一一烘干。 而我则只穿着单薄的里衣,紧紧抱住同样只着单衣的江知鹤。 我们的身体紧紧相依,彼此传递着微弱的温度,仿佛在这荒凉的野外,我们成了对方唯一的依靠。 江知鹤还没有醒,所以我就一边抱着他,一边烘干在火上架着烤的衣服。 中衣和外衣烘干之后,我又换下我们的里衣,放到火上去烤干。 牢山的吊桥高达百丈,我们两个从吊桥上掉下来,没有被水面巨大的冲击力砸碎,就已经是幸运中的幸运了,算得上绝对是死里逃生。 我姑且相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只是现在,我们身处这未知而困顿的境地,四周被茫茫的自然所包围,每一刻的停滞都似乎加剧了人心中的不安与焦虑。 待在原地绝非长久之计。 好在是白日里,很多夜间出行的凶猛野兽,并不会在这个时间段出来觅食,而且我一路走来,其实也并没有放下有野生猛兽的生活痕迹。 江知鹤还在昏迷之中,我也不敢走得太远,只是在附近搜寻一下,比较幸运的是,大概走了几百米,我发现了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我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黄铜水壶舀满清冽的溪水。 紧接着,我的目光被不远处几株低矮的灌木吸引,上面挂着几颗青色的野果,它们虽然颜色尚未成熟,外表也不那么诱人,但在这样的绝境之中,其实也算是不错。 我仔细辨认着,凭借着对自然的一些基本了解,判断这些野果应该是无毒可食的。我小心翼翼地摘下它们,又去溪水之中洗了一下,揣在怀里。 这条小溪确实还挺浅的。 阳光斑驳地洒落在蜿蜒的小溪上,溪水清澈见底。我从背包中取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小心翼翼地卷起裤腿,轻轻踏入冰凉的溪水中。 我缓缓靠近那条正悠闲游弋的小鱼,利用短刀尖端的锋利,我迅速而精准地插入溪底,以这种方式抓了几条巴掌大的小鱼。 84 夕阳的余晖如同细碎的,四周,天边的云朵被染成了橘红色,与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峦交织。 江知鹤醒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也弄的差不多了。 我正手持一根细长的树枝,树枝上串着一条鱼,在火堆上缓缓转动,鱼身上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与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木烟味交织在一起。 “陛下……?”江知鹤悉悉索索地坐起身,愣愣地开口。 我察觉到他的动静,转头望向他,连忙放下手里的烤鱼,大步走过去看他。 “你醒了?!” 我又惊又喜地说道。 江知鹤显得有些愣愣的,初醒的眸光中带着几分迷茫,仿佛灵魂还沉浸在某个浑浑噩噩的梦境之中,未能即时归位。 他的眼神空洞而遥远,然而,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我的脸上,那份恍若隔世的迷蒙瞬间被一股强烈的情感所取代。 他的眼神开始有了焦距,闪烁着难以置信。 那一刻,他仿佛从梦中猛然惊醒,他的眼眶在不经意间泛红,泪水悄无声息地聚集,最终化作两行温热的清流,沿着脸颊滑落。 这泪水,似乎蕴含了太多未言的情感—— 他开始抽泣,声音细微而颤抖,我刚想伸手抱住他安慰他,却被江知鹤猛的用手背拍开了手。 江知鹤颤抖着流着泪,问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拉住我……” 他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原本漂亮的脸庞此刻扭曲着,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他边哭边用那双充血的眼睛瞪视着我,那目光中既有不解、愤怒,又夹杂着深深的无助与依赖,仿佛我是他在这混乱世界中唯一能够抓住的浮木。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措手不及。 突然,他咬牙猛地向我一扑,双手紧紧攥住我的衣领,那力道之大,似乎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泻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头深深地埋在我的颈肩,泪水与呼吸交织在一起,湿润而温热,透过衣物渗透到我的皮肤,带来一种难以名状的触感。 他的哭泣不再是细碎的啜泣,而是变成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嚎啕。 随着我心脏的震颤,我感受到了他身体的颤抖。 第53章 我从未见过江知鹤如此慌不择路,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一边哭一边嗓子里哽咽出声。 “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赶我走了吗?为什么又要来找我?” “为什么要出现啊?为什么要拉住我啊?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还没有放弃我呢……” “怎么,难道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做厌倦了吗!非要跟着我一起来找死,现在你满意了吗、现在你满意了吗?差点就真的死掉了,现在你满意了吗!” 哭了好一会,江知鹤猛地站起身来,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质问我: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康庄大道你不走,非要来走这种九死一生的路!活腻了吗!万一真的和我这种人死在一起,难道你就不觉得厌恶、丢脸吗!” “别哭了……”我心疼地抹去他的眼泪,“眼睛都要哭肿了。” 谁料江知鹤闻言更怒:“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你……”我顿时也有些手忙脚乱,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两眼一闭就抱住他。 “没事的、没事的,你醒来就好,我们会一起出去的,我们会一起回去的。” 不知我这句话里面,又有什么触动了江知鹤敏感的神经,只见他死死地揪住了我的衣领,咬牙切齿地怒吼: “回去?回哪里去,你看不见吗?你看不见我的脸已经毁了吗! 纵然我再能忍,可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你左娇妻右美妾,我做不到!” 他瞪我,凑近,左边脸上深可见骨的伤痕几乎要贴到我的眼前。 我愣了愣,只能伸手再次抱住他,他当下即刻便又挣扎起来。 quot;你……嘶!quot; 话音未落,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原来是是他无意的挣扎间触碰到了我的伤口。 第45章 我紧咬牙关,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压抑的闷哼,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先前还并不怎么觉得疼痛,百丈高的吊桥上面跳下来,我用身体护住了江之鹤,水面巨大的冲击力应该是冲到了我的身上,现在后背火辣辣的疼,怒涛之中多乱流暗石,我们两个身上都是伤痕累累。 江知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恐与自责。他猛地停下所有挣扎,他连忙松开手,生怕再给我增添一丝伤害。 quot;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quot;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着,双手悬在半空,既想靠近又害怕再次触碰到我的伤口。 quot;伤得重不重?quot;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伸手过来解我的里衣,动作都显得格外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我。 我望着他焦急万分的模样,心中却莫名松了一口气,疼痛似乎也因此减轻了几分。 quot;没事的,阿鹤,只是小伤,不碍事的。quot; 我挤出一丝微笑,试图安慰他。 其实对我而言,真的算得上是小伤罢了,我在北境受过的伤,比这重的没有百次也有几十次了,从前我毫不在意,军营中的人都觉得伤疤是战士冲锋的勋章,可我此刻却有些不想被他看到,怕惹他心疼。 他闻言,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反而更加坚定了要查看我伤口的决心。在他的坚持下,我最终还是妥协了,任由他轻轻揭开我的衣物,仔细检查着每一处伤痕。 火光照在江知鹤狼狈的脸上,我果不其然看见他满脸的心疼与懊悔。 江知鹤脸上的那个伤口,很明显就是用利器划的,而且还是下了狠手,一刀就划到底了,血肉破开,如今又泡了水,伤口肿胀的很。 “你脸上又是怎么回事,是谁伤了你?” 我皱眉,十分心疼的想要碰一碰他的脸,可是却又不敢去碰,生怕他痛。 江知鹤这才反应过来,慌忙间退开两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脸,低下头敛眸:“没什么,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我叹了口气, “先吃些东西垫垫吧,天已经黑了,等明天天亮了之后找找看四下有没有草药,如果有的话最好不过,就去采点回来给你敷敷脸。” 江知鹤看着我,不肯将手从自己脸上放下:“现在这样子,一定很丑吧?” 我伸手,替江知鹤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说什么呢,伤疤从来都是战士的勋章。” “骗人,大骗子。” 江知鹤抬头瞪我。 总觉得他心绪起伏大哭一场之后,反倒显露出了几分真性情来,或许不该这么说,可是现在他反倒是更加真实,更加可爱了。 江知鹤破罐子破摔地说: “反正现在,陛下也只能看见我这个大活人了,就算丑,也请陛下将就一下吧。” “不要叫陛下了。”我道。 “什么?”江知鹤愣了愣。 我说:“荒郊野岭的,哪来的什么君臣之礼,叫名字吧,坠桥的时候,你不是也叫过吗?” 那一刹那,江知鹤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其实我真的很羡慕穆音,私下里她可以叫你‘陆哥’,你也纵着她叫,与对旁人那般不同。” 我哭笑不得:“没有这个道理,小时候叫惯了,你若是不喜欢,以后不许她这么叫了。” 江知鹤抬头:“好,那就说话算话,以后她可不许那么叫了,我不喜欢她那样,就好像对你而言,她才是那个最特别的一样。” 我点点头:“以后真的不许她叫了。” “吃点东西吧,” 我拉着江知鹤往火堆边上走回去,“刚烤的鱼,边上还有一些摘来的野果,虽然有些酸,不过还算是不错。” 江知鹤与我并肩坐在温暖的火堆旁,火光跳跃,映照在我们狼狈的脸庞上。 火堆中,木柴噼啪作响,偶尔溅出几点火星,如同夜空中提前绽放的微小烟火。 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空气中弥漫着烤鱼特有的香气,那是一种混合了木材烟熏与鱼鲜的诱人味道。 我手中的烤鱼金黄酥脆,外皮被火烤得恰到好处,轻轻一撕便能露出里面嫩白的鱼肉,肉质细腻,新鲜的很。 离开了规矩压死人的皇宫,这个时候我觉得,什么皇帝不皇帝,全部都抛之于脑后了,山间野火,倒是自由。 火光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夜风的轻拂轻轻摇曳,如同时间在这一刻也变得柔软而缓慢。 就这样,我们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烤鱼,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与陪伴。周围是茫茫夜色,很远处或许有未知的野兽在游荡,但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近处火堆细微的噼啪声。 借着火堆的余温,我们轮流清洗着身上的伤口,并肩坐在火堆旁,任由夜风轻轻吹拂,带走身上的水汽与凉意。 “阿邵。” 江知鹤眼里火光跳跃,好似有万千星辰。 火光映照下,江知鹤的面容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漂亮的眼眸中闪烁着温和的光芒,叫了一声之后,他又觉得很开心的笑了起来。 很真实的笑容,眉眼弯弯的,然后又因为牵扯到了脸上的伤口,他又吃痛的皱了一下眉。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真实的模样,一时之间竟然愣了神。 “……明天就给你去找草药。” 反应过来之后,我低头亲亲他的额头,环抱着他,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满足。 这样才是对的, 我不要与他做君臣, 我要与他相爱相守。 在寂静的夜色与温暖的怀抱中,我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沉入梦乡,而江知鹤,他靠在我的怀里,轻轻地搂紧了我。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他嘟囔着说了一句: “真好啊……” 第54章 85 来之前我看过牢山的地形图,我和江知鹤应该是被冲到了下游地区,一般来说,下游地区地形平坦,有村庄或者官道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如果是真的冲到了江水的下游的话,那么往西走,会有一条南北横向的官道,只要找到官道或者找到行人问路的话,那么就可以往驿站走,寄信让小安子来接。 我和江知鹤双双坠水,小安子和红衣卫一定已经找疯了。 中京的局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只希望穆音可以托住姑姑和姑父,不过我也就走了五天,十天之内让穆音拖一下,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好在中京还有许娇矜坐镇,她本是要启程的,但是我把她压留了下来,明面上是交给她了一个土地兼并的案子去查,实际上就是想让她留在中京,压一压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我手中值得信任的人其实并不多,有的是值得信任,但是不够聪明,有的完全就是不堪信任。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给江知鹤找草药了。 山林间,晨光透过密集的树冠,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树叶混合的清新气息,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我踏着湿润的落叶,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径,发现其实还是有一些小蛇小虫的。 虫子倒是非常多。 昨天晚上,江知鹤非常招虫子咬,皮肤娇贵的很,虫子一咬就通红了,而且很痒,他昨天晚上动来动去想要挠那个被咬肿了的包,才把我给弄醒,没两下就被他挠破皮了。 我只能把他裹得更严实一点。 今天早上找了一点消肿止痛的草药,这里的草药倒是挺多的,毕竟是荒郊野岭,根本不会有人来采,而且山谷中的水土和气候也很适宜草药的生长。 回去的时候,江知鹤坐在石头上面,很安静,看见我回来,他匆忙之间用手遮掩了一下雪白的脚腕,朝我露出一个笑来。 “阿邵来了。” “嗯,出去寻了些草药,过来,帮你涂一下,然后我们便出发,白日里好行走,到天黑了还是得停下来的。”我道。 江知鹤的眼神里闪烁了一下,他微微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衣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意,轻声说道: “阿邵,我脸好疼啊。” 闻言,我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目光落在他那略带带伤的脸上,那里,左脸上的刀伤已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痂,显得格外脆弱。 我听到他说疼,皱眉问道: “额头疼还是脸上疼?之前你在水里的时候,额头应也是撞到了。” 江知鹤指了指脸:“脸上更疼。” 我道:“那便是都疼。” 找了些石头洗干净了,将草药捣碎了,敷到江知鹤的伤口上,我边涂药边轻声叮嘱: “这段时间里,小心些,伤口不可碰水,否则易感染发炎的,身上的伤也小心些,知道吗?” 第46章 他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没关系的。” 86 我们很快就上路了,不过我一开始并没有察觉到了我和江知鹤之间步伐与体力的差异。我人高马大的,步子也迈得大,平日里又是骑马耍枪的,走的也快,江知鹤虽然努力地跟上,却也难掩其间的吃力。 他并未言语,只是默默地跟随着我,那双平日里握笔书写的手,此刻正紧紧抓着衣襟,努力调整着呼吸,以跟上我的步伐。 在被茂密植被覆盖、路径模糊不清的荒野之中,我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将拦路的荆棘与杂乱树枝一一斩断,并没有注意到江知鹤跟不上我。 直到江知鹤不慎被一块隐藏的树根绊倒,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呃!” 他蜷缩着身体,首先做的不是查看脚腕,而是用一只手紧紧挡住脚踝,脸上满是痛苦。 我连忙上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江知鹤的伤势,同时安慰着他: “阿鹤,对不起,是我走太急了,没有注意到你。现在感觉如何?能站起来吗?” 江知鹤死死地捂住脚腕,不愿意撒手。 “怎么了?”我轻轻的掰开他的手,“给我看一下,若是扭到了的话,要先扭回位……” 然而我的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江知鹤白皙的脚腕上,赫然出现了两个圆圆的孔洞,已经结痂了,而且这一看就是蛇咬的痕迹。 “何时的事情?”我非常严肃地问他。 江知鹤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倒有些仓皇的一直在说“对不起”“不要把我丢下”之类的。 我有些头痛,被蛇咬了,如果运气好一点,那就是无毒的蛇,但是哪怕是无毒的蛇,那也要清理伤口,如果真的是被有毒的蛇咬了,那更要赶紧处理。 “冷静一点,阿鹤,”我从自己的衣服撕下一条布条,绕在他的小腿处,虽然亡羊补牢,但是还是把能做的做了。 “稍微冷静点,何时被咬的,那蛇长什么样?” 人在野外总是会觉得格外无助的,因为荒无人烟,什么都不剩了,此刻人的最大的需求全部都变成了生存。 江知鹤大抵是以为我会把他当做累赘,从而抛下他,但是很明显我并不可能这么做。 当时,从百丈高的吊桥拼了命的抓住江知鹤,一起掉下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一点都不必怀疑的本能已经告诉我了——这个人比我的生命更重要。 下一刻,江知鹤不安地咬唇,脸都白了, “今早,醒来便已经被咬了,没有太看清楚,但是……大抵是青色的蛇。” 青色的蛇。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我的心脏都停了一拍。 野外的很多东西都非常的危险,甚至是致命的,包括虫蛇之类的,青色的时候很可能就是竹叶青,况且牢山这一带本就虫蛇很多。 越是鲜艳,越是有毒。 我的眉头皱的死紧。 “现在什么感觉,伤口很疼吗,有没有觉得被咬的地方很烫?头晕吗?想吐吗?” 其实,现在问这些并没有什么意义,已经被咬了,只能把处理措施做到最好,尽人事听天命,最好的可能性就是,马上就去找医师,毕竟术业有专攻,但是这荒郊野岭怎么可能会有医师。 我问这些只是想让江知鹤和我说说话,转移一下注意力。 江知鹤垂下眼睑,低声说: “头晕,有点看不清路、喘不过气来。” “冷静一点,你不能再动了,不知道蛇有没有毒,如果有毒的话,越动只会加速毒素向全身扩散……”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顿住了。 如果是早上咬的话,那么江知鹤从早上走到现在,运动量已经非常高了。 不过这种情况下也想不了那么多,我用随身携带的水壶里面的水,替江知鹤浇洗了一下脚腕上的伤口,又挤出伤口里面的血,然后蹲下来,弯下腰来,示意他爬上我的背。 “我背你吧,你现在不能走了。” 江知鹤愣住了,一双狐狸眼上抬,呆呆的看着我,“背我?” “对。”我点头,“快上来吧。” 然后江知鹤很缓慢地爬到了我的背上,就好像给了我充足的时间反悔一样。 他趴到我的背上,低声说:“还以为……” “还以为我会丢下你?”我现在是,不用猜都知道他要说什么,我脱口而出道,“好不容易抓住了,我不会丢下你的。” 我伸手跨过江知鹤的膝弯,将他背上了自己的后背,江知鹤很明显并不重,非常的清瘦,不过倒也是有几分重量的。 但不论如何,江知鹤对我来说都不是累赘。 “阿邵……好晕啊。”江知鹤一趴在我的背上就喃喃, “……一定很重吧,对不起,拖累了阿邵,其实丢下我也无碍的,本就早该死了,苟活至今日,已经是多活了好些时日了。” 很明显听得出来江知鹤是真的有点神志不清了,我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膝弯: “一点都不重,不要说一些丧气的胡话,你要好好活下去,和我一起。” 江知鹤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说胡话什么,只是不断地像是倒豆子一样说: “……我不愿当一个累赘的,早该去死了,大仇得报那时就该死了,可,心里头总是有些贪恋,又有些不舍,如今这算是报应吗……” “或许我真是坏事做多了,可若是报应的话,这也太残忍了……” 我安静了一会,道:“真正的坏人,从来都不会觉得自己做了坏事,阿鹤,你不是那样的人。” 江知鹤靠着我很疲惫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背上之人发热的身体紧贴着我的脊背,那份温热透过衣衫传来,带着一种异样的脆弱,他的头无力地垂在我的肩头,呼吸急促又疲倦,每一次吐息都滚烫得不像话。 我有些着急,因为情况很不好,他开始发热了。 生怕江知鹤真的昏睡过去,我连忙喊他: “阿鹤,醒醒,清醒一点!” “这样子被阿邵背着,好安心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模糊,“就算真的下一刻就要死了,也觉得好幸福啊……” 第55章 87 背着江知鹤走了两个时辰左右,我非常幸运地遇见了人。 这两个时辰里面,我简直度秒如年,非常的焦急,江知鹤的状态越来越不好,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身上也不断的在发热。 他一路上的胡言乱语就没有停过。 一会儿叫爹,一会儿叫娘,又说什么对不起师娘之类的话。 直到路过一条溪水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其实距离比较远,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但是仔细听才终于意识到,是我们遇到人了。 意识到的那一刻,我马上检查了一下我和江知鹤身上任何会透露出我们俩身份的东西,我们的衣服都没有什么问题,因为都是便装出行的,只是身上的一些小东西可能会露馅,好像那些东西都在坠桥的时候,被激涌的流水冲落的差不多了。 遇到人, 但是不知道会遇到好人,还是会遇到坏人。 若是在荒郊野岭,那需要防备的可能或许是野兽和毒蛇,但是若是在人面前,那要防备的就是人,向来人心叵测者居多。 整理好身上的东西之后,我背着江知鹤朝着有人声的方向走过去。 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我隔着灌木丛看到了小溪边上有两个男人。 较清瘦的那位,身着一袭朴素的白衣便装,背上背着一只竹篓,里面隐约可见一丛丛的草药,这人长的面容温和俊秀,正趴在溪水边上清洗草药。 立于他身旁的另一位男子,五官凌厉,普通的黑色衣衫之下能看出来一身紧绷的肌肉,明显就是个练家子,有的人身上凌厉的杀气,是再如何乔装打扮都掩盖不掉的厮杀本能。 穿黑衣服的男人,应该很早就已经发现我了,习武之人五感异常的敏锐,没道理走得这么近还不知道。 他或许是想等我自己离开。 他们不简单,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江知鹤已经不能等了。 “诶?” 那白衣男子抬头的时候正好与我视线对上。 他有些惊讶道:“这位兄台?” 那白衣男子刚想说什么,却被那一身煞气的黑衣男子挡住了身形: “公子,他们身上好浓的血腥味。” “啊,你们受伤了?” 白衣男子从另一个人身后走出来,慢慢地向我们走来, “呃,请问是需要帮助吗,在下医谷沈惊鸿,师从医圣沈无崖,谨遵师命,近来四下行医救人。” 医谷。 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帮派之流。 第47章 医谷的名气其实非常大,我在北境的时候,麾下有些江湖人,倒也听说了几分。 传闻中,医谷之内汇聚了江湖间最为卓越的医者,掌握着世代相传的古老医术,这些圣手们,不仅精通药理,更擅长针灸、推拿、气功等种种奇术,能够在生死一线间,施展出令人叹为观止的救治之能。 如果当真是如此,那我可能还真是把毕生的运气都用在今日了。 “他们很麻烦。”那黑衣人低声提醒道。 “这倒无所谓,”沈惊鸿指了指我们,笑道,“必然是有情有义之人,一身的重伤还能背着人,若非心怀善意,怎会心甘情愿如此呢。” “你们是兄弟?亲人?”他疑惑地问。 “是朋友。”我回答。 “噢!那必然是至交了!”他恍然大悟道。 “那位兄台这是怎么了,看腿上的伤口,被蛇咬了?” 沈惊鸿走近了两步,仔细端详了一下, “在下善医,若是两位兄台不嫌弃,在下可诊治一二。” “公子……” 那个健壮冷漠的男人微微皱眉,“这两人恐怕来路不明。” “没事的,无杀,”沈惊鸿笑了笑,“江湖救急而已。” 沈惊鸿身上,确实有常年泡在药堂里才有的一股子很浓的草药味,他们的话我大抵信了一半,而且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已经昏迷了、正在发热的江知鹤放在草地上, “阁下愿意,那真是有劳了,我朋友被蛇咬了,是一条青色的蛇,若是阁下能救治,我们必然感激不尽。” 沈惊鸿蹲下来,看了一下江知鹤的脚腕:“山林之间,确实常有虫蛇出没,不过你这位朋友运气还比较好,不是什么剧毒的蛇,并不致命,应该是绿瘦蛇,只是有些微量的毒素而已,处理一下,后续再饮一些汤药就好了。” 江知鹤双眼紧闭,长睫轻垂,脸上泛起的发热的红晕,额间不时地有细汗冒出,柳眉紧蹙,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见状,沈惊鸿又伸手去把江知鹤的脉搏,眉头微微拧起: “你的这位朋友……身子实在是有点差啊,气血不和,内伤情志,以致正气不足,形体虚弱,易受病邪侵扰,非健旺之态。” 说着,沈惊鸿又重新给江知鹤处理了一下被蛇咬伤的脚腕,那个叫无杀的男人在沈惊鸿的指导下把药草拿出来。 “请问阁下,为何我朋友现下昏迷不醒?”我有一些着急地问。 沈惊鸿又看了一下江知鹤身上的伤, “伤口很多,而且伤口也很深,发炎,发烧昏迷,是很正常的现象,慢慢等他醒,或者用几帖药把热气散下去,很快就会醒来了,不过现在荒郊野岭的,你们还是去找个安稳地养伤吧。” 我道:“实不相瞒,我与朋友本是投奔亲戚,却被一行贼人抢劫一空,掉入江流之中,侥幸才捡回一条命来,已经迷路了两日了。” “原来如此,”沈惊鸿点点头, “怪不得我看这位兄台周身气度,像是生在富贵人家的样子,真是横遭飞祸。” 他又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不过牢山之上的蛇匪帮,近几年实在是嚣张,依仗着背后有不夜城的撑腰,压榨周围百姓,当真是一帮畜生。你们先前是遇上了蛇匪帮吧。” “大抵如此。”我也不打算把自己的情况全部说出去,只是含糊道。 我不喜欢欠人情,但是我现在身上确实也基本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只能欠下了这个人情:“多谢阁下,若愿意留下地址,金银财宝不在话下。” “那劳烦这位兄台,捐些银子给医谷吧。”沈惊鸿闻言,眼睛都亮了一下。 “自然可以。”我心里松了口气,能用钱偿还恩情,那是再好不过了。 “那可太好了,”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你的这位朋友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不过他这脸上的伤,近几日可得小心点,不能碰水,不然很容易化脓,那样就麻烦了。” “……他大概要昏睡多久?”我有些犹豫的开口,实在是放不下悬着的那颗心。 “可能一两个时辰就要醒了,如果兄台很着急的话,我也可以给他扎上两针,马上就醒了,见效快的很,只不过有些疼而已。”沈惊鸿说着就要去摸腰间的银针包。 我连忙拦住他:“等一下,多谢阁下,还是不用了。” 我蹲下身,双手环绕在江知鹤的身侧,将他的上半身轻轻扶起,让他的头靠在我的胸口,我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双臂,骤然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看到之后,沈惊鸿笑了笑:“你们二位感情可真好。” 他又脸上略显尴尬的说, “呃,是这样子的,其实是我有一个朋友,比较喜欢行侠仗义,约我去牢山相聚,说要掀翻蛇匪帮。” “但是……我和无杀在牢山底下,下了官道之后,找不到上去的路,可能要绕山了。” 我虽然没有想到,沈惊鸿他们原来也是迷路的,不过也好,毕竟小安子和红衣卫他们大抵还在牢山之上寻我们,有可能也在往山下来,这样子的话路上或许能碰到,而且退一万步来讲,就算碰不到,小安子他们也一定会在牢山之上留人。 而且我也比较担心江知鹤的身体状况,所以和沈惊鸿他们两个同行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有风险,不过也有好处。 江知鹤还昏迷着,所以我就背着江知鹤和他们一起找路,沈惊鸿和无杀的性子几乎是截然相反,乍一看一个像是主子,一个像是护卫,但沈惊鸿对无杀讲话,全然没有架子,甚至还有几分照顾的意思。 我和沈惊鸿他们互通了姓名,我说我姓邵,背上的是我的发小,江鹤。 出门在外当然是不能用真名的。 正当我稳步前行,走了一会儿之后,江知鹤在我的背上轻轻地动了动,随后是一阵急促而细微的呼吸声,我能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那是一种出于本能的警觉与戒备。 “阿邵……” 他的双手几乎是下意识地环上了我的脖子,紧紧地抱住,有几分下意识寻找依赖的意思。 “醒了,感觉怎么样?”我轻声询问,试图安抚他可能的紧张情绪,同时放缓了脚步。 “还好。”江知鹤看着前面的找路的沈惊鸿和无杀,眼里露出了十二分的警惕。 我向他解释: “这是在山林里面遇到的沈公子,医术高超,治了你身上的蛇毒,是恩人。” “嗯,”闻言,江知鹤的表情放松下来,但是隔着衣服,我还是能感受到他身上是紧绷的,表面上放松警惕,实际上依旧没有。 “多谢二位出手相救,救命之恩,定当涌泉相报。”江知鹤趴在我的背上朝他们道谢。 沈惊鸿很善意地笑了笑:“本就是江湖救急,如此举手之劳的事,二位不必放在心上。” 无杀:“嗯。” 江知鹤趴在我的背上动了动,低下头来贴在我耳边,红着脸低声说: “阿邵,我可以自己走。” 我说: “没事,你又不重,再背你走一会儿吧。” 第56章 88 我们又是走回了官道,又是遇到了好心的老人家,坐了趟顺风牛车,先前我把鞋子上的金饰全部都扯下来了,我把那些东西捏成一团,准备赠予老人家当做谢礼。 老人家一路上笑呵呵的和我们讲了许多,说是前两天发生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蛇匪帮被人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别提有多快活了,村里的人都跟过年似的,放鞭炮庆祝。 等到了牢山的山腰,老人家就和我们不顺路了,本来说要送我们在往上走些,不过沈惊鸿他们笑着婉拒了。 沈惊鸿很礼貌地说:“老人家,您愿意拉我们到这里已然是十分感激了,只是这越往上这坡越陡,还是走路的好。” 于是,那老人家就收了我的金子走了,脸上笑的越发高兴。 在这世上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寸步难行的。 下了牛车之后,江知鹤就与我们并肩而行了,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让我背了。 我们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阳光透过密集的树冠,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行走不过两步,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破旧的驿站静静地伫立在前方。 这驿站已然废弃多时,古朴的木质结构在风风雨雨的侵蚀下显得尤为荒败,门窗半掩,透露出无尽的荒凉与寂寞。 四周,郁郁葱葱的树木环绕,它们蓬勃生命力的藤蔓与青苔交织缠绕,绿意盎然,为这破败之地添上了一抹生机勃勃的色彩。 沈惊鸿和无杀在这停了下来。 我和江知鹤对视一眼,也停了下来。 “往哪儿看呢?抬头。” 一阵轻笑声突然从高处传来,循声望去,只见一位佩剑青衣男子悠然自得地躺在不远处的树梢上,他双腿高高翘起,架着二郎腿姿势,显得格外张扬。 第48章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那青色的衣袍上,闪烁着淡淡的光泽,仿佛与这山林融为一体。 “蛇匪帮的火势这么大,你们俩居然还能迷路,夜里往山上看看,哪边着火就往哪边走,不就行了吗?” 那人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容,眼神中闪烁着狡黠与好奇。 “段灼,”沈惊鸿看起来无奈,“放火是不对的,若是殃及无辜生灵可该如何是好?” 叫段灼的男人立刻冷笑一声:“坏人不杀,留着只会祸害好人,烧死他们都算便宜他们了。” “再说了,蛇匪帮敢来打细雨楼的主意,砸楼里的生意,那就别怪我动手了,是他们自己嫌命长,至于是如何死的 ——烧死的还是被砍死的,那就归阎王管了,可不归我良心管了。” “哦?”段灼低头,看见我和江知鹤,突然间疑叫了一声。 他自那树干之上,施展着燕子一样的轻功,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最终稳稳地落在了我们面前。 习武之人对高手特别警觉,我几乎是本能地反应,迅速转身,巧妙地将身旁的江知鹤轻轻挡在身后。 短刀下一刻就可以出鞘。 江知鹤安静地站在我身后。 段灼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又锁定了江知鹤,那眼神中有几分惊讶。 “是你啊。”他歪头,“前两天在蛇匪帮里面那个人是你吧?” 江知鹤闻言,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缓缓从我身后走出,与段灼对视。 只道:“阁下有何贵干。” 但段灼很快便收回了目光,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无需紧张,随后转向江知鹤,挑眉道: “真稀奇,在牢山之上,蛇匪帮里面,你是下毒挑拨又离间,一样不落,惹得蛇匪帮贼首与其夫人反目成仇,真真是叫我看了一场好戏,如今却装作好像柔柔弱弱的,一点都不光明磊落。” 听此人这话,就好像蛇匪帮的崩离和大火,有江知鹤的手笔。 但不论是有还是没有,我却听得出这人的语气尖锐。 “阁下慎言。”我冷声,袒护江知鹤。 只见段灼摊手耸肩: “这位兄台,别这么严肃,江湖之大,这般有缘,交个朋友而已,我可没有说下阴招不好,若是人人都是个瓜愣子,江湖还有什么好玩的。” 这人一出来我就知道,他和沈惊鸿他们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人, 沈惊鸿他们就是典型的江湖闲人,乐的逍遥自在,但是,这人身上多半有点毛病,喜欢从旁人身上找乐子。 这种人还是能避则避吧, 不然只怕惹麻烦上身。 我当机立断便说: “既然几位已经会合,那么我们便就此分道扬镳吧,各走各路。” 沈惊鸿显然是个老好人,他有几分尴尬地拦了一下段灼,朝着我抱歉道:“不好意思啊,邵兄,他这个人性格就是这样,我替他向邵兄道歉。” 我无意掺杂他们之间的什么恩恩怨怨,拉着江知鹤,铁了心要离开。 江知鹤的目光移到了我的表情上,没有作声。 沈惊鸿并不挽留,江湖人,相聚即是缘,离散是常事,他只是面露可惜地同我们告别:“临走之前,送两位几句话。” 他看着我说: “酒之为物,虽能暂舒人意,但,酒为湿热之物,过饮则伤脾胃,损气血,久则成疾,或致不测。” 说罢,他又转过头指了指江知鹤: “忧思过度,又叫‘情志内伤’,忧思之情,尤伤于心脾。 轻则健忘怔忡,重则神昏志乱,乃至癫狂之症生焉。心火不降,饮食不化,易耗气伤血,气血双亏,又易生疼痛、癥瘕积聚之疾。” 最后沈惊鸿拱手道:“江湖之大,时聚时散,在下就不远送了,两位小心保重。” 89 我拉着江知鹤,往牢山的另一条路上山,其实说是那一条路也不恰当,只是换那个方向上山而已,这牢山实在是不好走,几乎没有大路,什么小径也是罕见的,都是踏着植被荆棘一路往上。 江知鹤看了看我们十指相扣的手,很淡很淡地露出了笑意,显然是心情不错的样子,但是笑的时候,却扯到了脸上左脸的伤疤,他的眉头微微的蹙紧了一下。 刚才有外人在场我没有问,但是现在我问江知鹤:“脸上的伤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敢伤了你?” 江知鹤抬头看向我:“阿邵心疼了吗?” 现在江知鹤都学会打直球了,我无奈地点点头,伸手托住他的脸颊:“心疼,简直心疼死了。” 闻言,江知鹤立马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贴过来靠在我的怀里,双手柔柔弱弱的抱住我的腰。 “蛇匪帮贼首荤素不忌,男女通吃,他那夫人却是个厉害人,是上一任帮主的独女,贼首入赘蛇匪帮,娶了那夫人, 两人本就有嫌隙,我被劫,贼首起了色心,却被那夫人撞见,阴差阳错的救了我一回,只是那夫人是个醋坛子、心眼小,要往我脸上狠划一刀才敢放了我。” “这世上哪有真正神仙眷侣的夫妻,总归有几分矛盾,只要稍加言语稍加利用,便能化成熊熊大火,两人于是吵了起来,那夫人彪悍,后来便打了起来,乱的很,那天本是贼人们庆祝的时候,我往井水里下了药,倒了一大片,正巧细雨楼的人来攻山,我便趁乱逃了出来。” 江知鹤这般说,就好像他并不在乎脸上的伤疤一样,可是事实上他不仅脸上有伤疤,我刚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上也都快没一处好肉了。 他在那贼帮里头受的苦,又岂止这些呢。 我低头亲了亲江知鹤的额头, “等我们上山,就替你报仇,若是死了,便拖出来再鞭尸一回,那俩夫妻都不是什么好货色。” 自古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事不可能就这么善了,哪怕蛇匪帮受了大火也必然有余孽,我会将那些余孽清剿,替江知鹤出一口恶气。 闻言,江知鹤敛眸:“若真是死了,也不必鞭尸,太麻烦了。” 我又看了一下江知鹤脸上的伤痕,很大的一条血痂,横亘在玉白的脸颊之上,说是深可见骨也不夸张。 “纵使是阿鹤咽的下这口气,我却是咽不下的,他们欺辱于你,若不千倍百倍以报,便是叫你白白受苦了,不可如此。” 江知鹤抱住我,安抚地用那半张没有受伤的脸贴在我的胸口:“好,都听阿邵的。” 腻歪了一会之后,我们接着往上走。 牢山越往上走,我便发现路上有许多被砍倒的树木,还有小路上硬生生的都快被踏平了。 江知鹤显然也发现了。 他看了一下被人踏平的杂草,道:“感觉像是军队的人。” 我点点头:“确实,只是不知是敌是友,牢山附近并没有陆氏的人,而且虎符我只留了一块给许娇矜,没有旁人能调得动大批军队,若是自反,那便是糟了。” “中京,离这儿千里之遥。”江知鹤有些忧虑地说,眉头皱起来了,“如若真的是长宁侯,那只怕中京必然出了大事。” “现在担心这些也于事无补了,我们还是尽快上山吧。”我脸色有些严肃,显然和江知鹤想到一块儿去了。 第57章 再往蜿蜒的小径上攀登一段,眼前豁然开朗,展现出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坦之地,在这块平地上,矗立着一个规模不小的衙门。 因为牢山特殊的地形,还有比较恶劣的天气,若是下雨便会淹没山谷,但是山顶又十分地恶劣,整个牢山县衙门一共有小十个,分布在不同的小地方,山腰上的足足有三个。 这便是其中之一了,不过据说这个衙门设了也和没设没什么两样,说是与蛇匪帮狼狈为奸,草菅人命。 从远处眺望,只见周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身着铠甲、手持兵刃的军队士兵,这支军队展现出了极高的纪律性和自律性井然有序地排列成一圈又一圈的防护网。 阳光下,铠甲闪烁着冷冽而坚定的光芒, 士兵们或站或行,皆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可是看他们的制服,我却认出来了,是北境的队伍。 谁来了? 我和江知鹤彼此对视一眼,互相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慎重。 不过我们很快就看到了熟人。 李春来。 只见李春来一张脸苍白憔悴,只留下一脸菜色,表情很是郁闷地从那层层叠叠、纪律严明的士兵包围中缓缓走出。 跟在他身后的,是几个同样满脸苦相的小徒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 “师傅,这里面也实在是过于……过于血腥了!”那个年纪最小的小徒弟说。 看起来稍微大一点的徒弟道:“不过也是,那知府活该,还以为逃得掉吗?逃到这点小地方,还不是就地伏法。” 李春来叹了口气, 第49章 “一刀杀了多痛快,非得吊着,长宁侯就吊着那家伙千刀万剐,杀鸡儆猴倒是不假,到这儿也就两天,汤药倒是给人灌下去十几副。” “不过这等鱼肉百姓的人,要我说呀,汤药浪费在他身上,都是不如喂给狗吃的。” “那看来,牢山知府已经伏法了。”等他们走近了,我突然出声道。 “那是自然……”李春来下意识的接上嘴回答。 空气突然沉默了一下,下一秒。 “陛陛陛下!?” 李春来马上转头看到我们,大惊,即刻就在两个小徒弟震惊的眼神之中,毫无脸面、痛哭流涕的扑上来跪到我的脚边, 大叫:“找到陛下了,快来人啊,找到陛下了!” 我对李春来的激动很是无语,不过很快我就知道了,比起小安子,李春来根本就算不上激动。 只见小安子从里面踉踉跄跄的跑出来,脸色也很差,眼睛都哭红了,他先是看了一眼我身边的江知鹤,然后也跪到我的脚边大嚎: “陛下!陛下!终于找到您了!” 后面出来的许娇矜,一脸无语的看着跪在我的脚边,一个跪在左脚边,一个跪在右脚边大哭的两个人。 “……臣参见陛下。”她正正经经地跪下行礼。 许娇矜身着一袭银白色骑装,英姿飒爽,浑身散发着不容小觑的英气与干练。那骑装银色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冷冽的光泽。 随着她微微低头,乌黑的长发被束成高马尾,几缕碎发随风轻扬,身上甚至还有点血腥味。 “出门在外,不必多礼。”我虚虚地扶了一下许娇矜。 江知鹤看了一眼,在我身边对我说:“陛下,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还是进去说吧。” 我点点头。 许娇矜起来之后,带着我们进去了这个小小的衙门。 摒退四下之后,许娇矜非常隐晦的看了一眼江知鹤,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过我对她说: “没事的,阿鹤是自己人,待他就如同待朕一般便可。” 江知鹤显然一愣,就像是没有想到我竟然会说的如此直接。 许娇矜虽然沉默了一下,不过还是很快就接受了,她说: “中京出事了,穆帅不知从哪儿听说了穆音和田桓的私情,大怒之下,竟欲闯入灵方寺,田桓带红衣卫和他对峙,中京城外十三营蠢蠢欲动, 幸亏陛下留下虎符,臣借口调兵前来剿匪,带走了其中十营,如今中京正是剑拔弩张的局面,还请陛下尽快回京!” 91 原来小安子一看到我和江知鹤坠落吊桥,马上就飞鸽传书联系了许娇矜,许娇矜赶了两天两夜,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还顺带捎上了李春来和他的徒弟们,怪不得李春来一脸菜色,这跋山涉水一路颠簸的,确实很辛苦。 一到牢山,显而易见的就是山匪的问题。 许娇矜在动身之前就已经带兵了,一来老山直接围山,把山匪给剿了个精光,直接将余孽杀了个片甲不留,不论在江湖上蛇匪帮是个什么门派,又有几分名声,在朝廷眼里就只是草莽而已,在训练有素的军队压制下,剩下的山匪本就没有多少了,如今真是被杀了个精光。 牢山知府和山匪狼狈为奸、草菅人命、鱼肉百姓,许娇矜赶来之后,知府居然还想重金贿赂许娇矜,许娇矜很明显就是软硬不吃的主,一刀将抬黄金的人给砍杀了,后来又马上杀到衙门里,将匆忙逃窜的知府给擒了。 至于蛇匪帮贼首之类的人,许娇矜围剿的时候,那些人已经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只剩下黢黑的骨,大多都是倒在桌上的,就像是喝了什么药,不知江知鹤那时下的是昏药还是死药。 但是我更倾向于是江知鹤给他们下的毒,毒死了那些人,毒下在井水里面,那么不论是烧菜还是炖饭,或者是取水喝水洗碗,都会碰着毒,毒死一寨子的人并不稀奇。 新的知府任命会尽快安排,我们一行人现在最要紧的就是马上启程回中京。 中京的局势,晦暗不明,风起云涌。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好在许娇矜离京之前,把殷陆留在了中京把控局势。 路上我怕江知鹤吃不消,揪着李春来给江知鹤调理身体,李春来甚至还有些晕马,一脸菜色地颤颤巍巍,每日都绿着脸、十分坚强地给江知鹤把脉。 一路上至今,江知鹤显得格外安静,很少说什么,喜欢坐在我的左侧,小心翼翼地藏起他那受伤的半张左脸。 江知鹤变得很喜欢注释我,很多时候我一转头就会发现江知鹤其实看了我很久了,发现我看到之后,他就会眉眼弯弯的对我笑,很真实的那种笑。 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他这般放松了。 可是我发现,其实离中京越近,他脸上的放松的时刻就越少,反而变得有些沉默寡言。 回程的路上没有马车,也不可能有马车,我策马,江知鹤坐在我身前,路上风大,我解下自己的披风替他挡风, 他就像是小猫一样窝在我的怀里,连脑袋都藏起来缩进去,靠在我的胸膛上,偷偷的听我的心跳。 江知鹤左脸上的伤口结痂了,一点一点脱落,又露出新嫩的伤疤,横亘在白玉一般的脸上,白玉微瑕。 他很想要假装不在意,可我看得出来他很在意。 他总会不自觉地捂脸,或者用什么东西挡住左边的脸,或者和我对视的时候转过头去,只让我看那完好的半张脸。 极强的自尊心让他做不到戴面具,也做不到直视这道疤痕。 路程上没有镜子,可露营的时候路过溪水边,他依旧不敢看溪水里面的倒影。 路上吃的都是干粮,也没什么好吃的,不过,江知鹤半句话都没有说,反而很高兴的会在停下来吃饭的时候靠过来贴着我。 晚上也是相拥而睡,虽然大多时候是睡草地。 没有任何人敢说什么,红衣卫纪律严明,胆敢说出什么来扰乱纪律,那都是杀头的罪名,就算他们想说什么,也只能在心里腹诽。 至于许娇矜从穆帅那借着虎符硬带过来的军队,队伍拉的非常长,和我们离的比较远,基本上也看不见。 小安子倒是一路上非常的殷勤,对我和江知鹤嘘寒问暖,倒也不是说他平日里不尽心侍奉,而是很明显能感觉出来,他这回是真的非常上心,尤其是对江知鹤。 其实我之前就在猜测,小安子应该是江知鹤安排过来的人。 现在看来大抵就是对的。 92 我们一行人匆匆忙忙蹄声阵阵,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时分,中京那熟悉的轮廓渐渐映入眼帘。 城门巍峨,外面确实有三营扎守。 不知道中京里面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说实话,我当时向穆音引见田桓的时候,从未料到会有今日,一个是将门之女,心高气傲的,凡事都要争强好胜,另一个则是司礼监的人。 说句敞亮话,不论在何人的眼里,他们都格外的不般配。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谁到姑父面前嚼舌根了,但是恐怕穆音和田桓的私情,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这种事情,只怕最难受的还是当事人,穆音从小到大都是被宠着的,虽然确实很能吃苦,但是在面临这种爱情与亲情的抉择之下,不知她会如何做出选择。 成年人当然想什么都要,可是这世间又哪有鱼和熊掌能够兼得之事呢? 想要得到什么,就可能会失去什么。 世事无常,从来如此。 第58章 入了中京,我才知道,原来之前穆音和田桓偷偷出去遇刺,穆音替田桓挡了一支毒箭,陷入重伤昏迷,到现在都还没醒,在灵方寺养伤。 而恰巧,这个时候有人就去姑父面前嚼舌根了,姑父自然是极其疼爱掌上明珠的,一怒之下就要擅闯灵方寺,嘴上还说要对穆音家法伺候。 田桓自然不肯,又因为我的命令,怎么可能会允许旁人闯入灵方寺,若是发现君王离京,那可是天大的事,还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我离开了整整七日,他们就硬生生的在中京僵持了七日。 我一听到这种事情,脑袋都大了一圈。 中京的恩恩怨怨、是非纷乱就从未停过,从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好在我到中京的时候,穆音已经醒了。 我和江知鹤好不容易潜入灵方寺里面,田桓带人来接应我们。 田桓一出现,我和江知鹤对视一眼,都愣了愣。 和印象之中的形象大不相同,田桓的姿态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眼下是两片深深的乌青,眼眶微微凹陷,面容憔悴,嘴角紧抿。 眼角的血丝非常的明显。 “穆音醒了?”我问。 “是。”田桓回答,“穆帅一直求见陛下,每日都派人来。” “现在穆帅人呢。”我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50章 “……奴才无能,”田桓马上给我跪下了,“昨天夜里,穆帅硬闯灵方寺,撞见佛堂之内并无陛下身影,奴才没有办法,只能将其押下。” 我:…… 同时,江知鹤很隐晦地看了一眼田桓,那眼神里面有几分责问的意思,但江知鹤还是走上前来对我轻声细语: “陛下息怒,不如先去看看穆音小姐。” 确实得先去看看穆音。 这事可真是闹得我无语了。 于是田桓带路。 穆音在厢房里面养伤,虚弱地躺在床上,面容失去了往日的红润与光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像是被雨水打湿之后蔫了的百灵鸟。 她先是看到田桓,刚开口抱怨了一句“甜点呢,你不会给忘了吧”,后来马上就看到了我和江知鹤,穆音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陆、陆哥!你回来了!” 闻言,江知鹤马上饱含幽怨又谴责地看了我一眼,我顿时心里一个激灵,想起来我在山谷里面答应过江知鹤的事情。 “成何体统。”我说了一句穆音。 穆音眨了眨眼睛:“陛下,臣女参见陛下。” “行了,身体不好就用不着行礼了。”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江知鹤,确定江知鹤没有生气之后,我走到穆音床边坐下。 江知鹤很快就带着田桓出去了,关上了门。 穆音朝我讪笑。 我皱了皱眉:“听说你中了毒箭,到底怎么回事?现在事情闹了大得很。” 闻言,穆音抿唇,委屈巴巴地说: “灵方寺实在是太无聊了! 所以我想和田桓出去夜市看看,结果被人跟上了,那些人阴得很,玩偷袭!” 我很严肃的说:“你替田桓挡箭?” “嗐!”穆音扶额,“就抢了一匹马逃,田桓驾马,我坐后面,这箭要真是一石二鸟了,还不如只射我身上呢,也算不上什么挡不挡的,纯粹是我倒霉,被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给射中了。” 穆音懊悔地抱头:“早知道就不出去玩了!” 我沉默以对。 其实,说句实话,可能那箭射在田桓身上,这事也不至于闹这么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田桓对穆音很上心,这下子,穆音受伤,中毒,昏迷,田桓大抵都快急疯了。 “事情都发生了,后悔没必要,现在还是想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我又想叹气了, “昨天夜里你爹闯入灵方寺,被田桓给扣了,就你爹那个暴脾气,这下真是一点就爆了。” “啊?什么!”穆音瞪大了眼睛。 “田桓没告诉你?”我问。 穆音摇摇头:“我昨夜刚醒来,田桓什么都没告诉我。”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说。 这事,单独拎出来看就像是为了引起司礼监和穆氏的矛盾,总有人能坐收渔翁之利,但是我总觉得,更像是冲着我来的。 司礼监和穆氏,都是我手上的刀,缺了哪一把,都是我的损失。 穆音瘪嘴叹气:“我爹,真是我滴个亲爹啊,这可叫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瞥了穆音一眼,“赶紧去劝你爹,最好让你娘去劝,最有效。” 穆音害怕得把头都摇成拨浪鼓了,一脸惊恐: “不不不,不成不成,真的不成,我是真怕我娘,她能活生生骂得我一魂出窍二魂升天,还不如让我爹打我两大嘴巴子来得痛快呢。” 我头疼地瞪着穆音: “你以为你不去,姑姑就不知道这件事了吗,事情闹得这么大,姑姑必然知道了。” 穆音硬着头皮说:“但是,死和找死是两回事……” “看在你现在身体还没养好的份上,就再躺两天吧,姑姑和姑父那边……”我顿了顿。 “至少你得告诉我,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现在你和田桓的私情,整个中京都快传遍了。” 穆音闻言,却很意外地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好像早就猜到了一样,她叹了口气: “都能嚼舌根嚼到我爹那里了,再正常不过了,中京传遍了,我爹才会这么生气吧。”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说穆音聪明,还是该说她笨。 穆音安静了一会,敛眸,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她才对我说: “以前我总觉得,什么情情爱爱、儿女情长,离我实在是太远了,可是真的遇到了那个人之后,才觉得恍然大悟,确定是他的那一刻,其实只是在一瞬间而已。” “所以,求陛下帮我。”穆音抬头,很坚定地看着我。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我道,“你必须要先说服姑姑和姑父,朕才能帮你剩下的事情。” 93 说曹操曹操就到。 姑姑很快就来了,我还在看望穆音的时候,江知鹤替我接待了一下姑姑。 我也不知道在我来之前他们两个说了什么,但是,我到大堂见姑姑的时候,姑姑眼中竟泛着泪光,颇有几分触动的意思。 看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拨弄人心,分明就是江知鹤最擅长的事情。 这一点我十分的佩服。 姑姑一看到我,连忙过来行礼:“臣妇拜见陛下。” 江知鹤坐在椅子上转头看我,露出了左脸上的血痂,我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动,转头去扶起姑姑:“姑姑不必多礼。” 见状,江知鹤告退,我点点头,江知鹤就安静地退下了,把相处空间留给我和姑姑。 姑姑一见江知鹤离开,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愁云。 她缓缓上前几步,步伐中带着几分犹豫与决绝,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刀尖上。 “陛下,请您宽恕臣妇的唐突,” 她的声音颤抖,“臣妇知今日之举实属冒犯,但心中忧虑难安,不得不冒死进言。您姑父他,虽无显赫战功,但数十年来勤勉于家,忠于国事,如今,他却被红衣卫所关押,身陷囹圄,臣妇实在……心如刀绞,夜不能寐。” 说到这里,姑姑的眼眶已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她突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声响在空旷的殿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急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见她双手紧紧抓住衣襟,任凭我如何用力,也无法将她拉起。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与坚定。 “求陛下念及旧情,开恩饶恕,让臣妇的夫君得以重见天日,安享晚年。” 纵使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也终究要排在君臣之后。 我与身边曾经的所有人都渐行渐远,亲人、朋友、麾下,所有人都需要和我保持距离,君臣之间本就是有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的,君威和君恩,哪一个都不可冒犯——除了江知鹤。 除了江知鹤, 他会在我身边,一直在我身边。 他是我身为君王唯一的软弱和自私。 94 我觉得事实胜于雄辩,所以我带着姑姑去看了姑父。 没有阴森压抑的铁窗牢笼,姑父被田桓他们安置在一间装饰考究、氛围舒适的厢房之内。 我们推门而入的时候,和吃得满嘴流油的姑父,面面相觑。 “啪叽”一下,姑父手里的半个猪蹄就这么掉在了地上。 房间内,一张宽大的木桌上摆满了丰盛的佳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几盘色泽诱人、肥瘦相间的大块烤肉,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肉质鲜嫩多汁, 而一旁,几坛陈年佳酿被细心地打开,酒香扑鼻,与肉香交织在一起,一下子就点燃了姑姑的怒火。 “穆!辽!”姑姑气得浑身发抖,什么气度什么优雅,通通都抛到一旁。 在家时,姑姑总是以健康为由,对他严加管束,严禁他沾酒,而且,姑姑很讨厌姑父一身酒味。 如今姑姑还以为姑父遭受了大难,都满脸眼泪的求到了我面前,如今推门却发现姑父竟然一个人过得如此逍遥自在,全然没有受一点苦难,这下姑姑直接气得憋红了脸。 我默默的关门,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姑姑果然一点就炸了。 “砰!”掀桌子的声音。 “啪!”挨大嘴巴子的声音。 “等一下!等下!我我我……我可以解释啊……诶哟!……”姑父求饶的声音。 然后一转头,我就看见了在墙角鬼鬼祟祟的穆音,她偷偷摸摸地露了半个头。 穆音听这动静,听得龇牙咧嘴的,见我把门关上,她踮起脚尖凑过来轻声说: “太吓人了,要不然我躲躲吧。” 我朝她和善地笑了笑。 然后“吱呀”一声打开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穆音揪着领子丢进去,在穆音“啊”的一声不可置信的谴责味十足的表情里面,我默默的关上了门,深藏功与名。 死一般的沉默之后,果不其然,里面传来穆音颤颤巍巍的声音: 第51章 “娘亲……娘亲,您听我解释……诶哟!!我滴个亲娘诶!!!” 第59章 95 许娇矜第二天就已经出发去北境了,她一走,我总感觉少了个左膀右臂,不过换而言之,想想看,她可以去坐镇北境,也是一件好事。 也不知道是江知鹤先前劝姑姑起了作用,还是姑姑那一顿输出让她解气了,总之穆家最终还是暂且不管穆音和田桓的事。 这事就这么兵不血刃地解了。 至于到底是谁挑拨穆氏,这事实在是不好查,因为谁都有可能。 不过我很有理由怀疑,江知鹤这段时间这么忙,也是因为在插手查这件事情。 这两天江知鹤晚上是回来和我一起睡的,只不过每每等到深夜,我困的不行的时候他才回来,冰冰凉的身体就这么钻进我的怀里,都把我冻得一个哆嗦,不过我还是伸手抱住了他,心里就觉得很满足。 今天是个例外。 江知鹤天一黑就回来了。 我没想到他会回的这么早,我还在御书房里面批奏折呢。 江知鹤缓缓推开了御书房门,门轴转动间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声响,我抬头看他,却看不清他的神色——因为他喜欢低着头。 自从那次意外左脸受伤之后,尤其是在面对我时,江知鹤更是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小心。 就像这样。 他低着头,眼眸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是在刻意遮掩,生怕我看到,可却又生怕我把他给忘了。 “阿鹤,过来这里。”我放下手中的朱笔,朝着他招招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他坐到我的腿上来。 “陛下。”江知鹤走过来,很乖地就坐上来了,乌黑的头发垂在腰间,就像是上好的丝绸一样,在我的手背上扫来扫去。 被我一只手抓在手心。 他又开始叫我陛下了,不过在床上亲热的时候却总是叫我“阿邵”的,我能做的也就是在夜色亲密之间,不停地吻他左脸上的疤痕,每当那种时候,江知鹤总会有一些不好意思地推我,可是那样的力道,却又显得欲拒还迎了。 我喜欢他的呜咽,喜欢他的热汗,喜欢他身上的冷香泛着艳意,喜欢他那双勾魂夺魄的狐狸眼里的情动。 其实我比我想的更喜欢他。 江知鹤温顺地伸手揽住我的肩颈,一身红衣明艳,好像只在我的怀中、只在我的眼前绽放,他和以前看起来似乎没有变化,但是其实也变了很多,他变得更依赖我了,显而易见。 我喜欢他缠着我。 在江知鹤半分嗔怒的瞪视之中,我又凑过去亲了一下江知鹤左脸上的伤疤,江知鹤眯起眼睛推我,翁声撒娇:“痒、真的痒的……” 他推我的力道就跟小猫一样,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只会叫我变本加厉,更想放肆,眼看我的手已经移向了他纤细的腰间,江知鹤又不轻不重地瞪了我一眼。 “臣是来找陛下说正事的,陛下却这般戏弄臣。” “这也是正事啊,我好想阿鹤,只要看不见,就满脑子就都是你。”我很委屈地说,又要去解他的腰封。 “呃……陛下、陛下!”江知鹤这会是真急了,在我的腿上蹭来蹭去挣扎起来,“等一下!至少等晚上!” 我被他的承诺勾引得顿了一下,歪头问他:“当真?” 江知鹤眼看着松了一口气:“当真,自然是当真的。” 成年人才不做选择,自然是两个都要。 晚上要,我现在也要。 我的手根本就没有从江知鹤的腰上移开,已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扯开他的腰封,将外衫尽数挑落,就好像拨弄一朵未绽放的花一样。 “陛下!” 江知鹤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整个人都红彤彤的,耳朵也气红了。 见他真的生气了,我见好就收地放开他。 “在呢。” 我笑笑嘻嘻,用行动道歉,帮他把掉下来的外衫披上,又帮江知鹤系腰封。 江知鹤一副又想生气又很无奈的样子,他扶额哭笑不得: “陛下怎这般急色了,若不然臣去挑几个美人来陪陛下舒缓一二。” “美人?”我挑眉,勾起他的下巴, “这世间除卿之外,于我而言,再无旁的美人,只余庸人。” 江知鹤又叹了口气,目光移到我的脸上:“陛下这般浪荡话倒是很拿手,老是不正经,岂可胡闹。” “也不是第一回了,况且阿鹤近日总是冷落我,”我虽然今日惹急了江知鹤,但还是恶人先告状,很有歪理,“所以阿鹤今夜可跑不得了。” “……”江知鹤看起来有些想生气,但是他还是忍住了,只是瞪了我一眼, “这御前侍奉的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漂亮,陛下怎的一眼都不看,偏偏来纠缠臣这等丑人。” “胡说,”我抱着江知鹤的腰,“我可没看见许多百里挑一的美人,就只看见眼前这一个了呢。” 江知鹤看着我不似作伪的神情,也有些语塞,那双狐狸眼眨了眨, “陛下如今对臣这般好,千哄万宠,日后若真是变了心,恐怕只会叫臣痛不欲生。” “这话说的,我可冤枉了,”我凑近了说,“真该叫从前话本上那些,辜负真心的角们来平摊一下我的冤枉,我对阿鹤可从来都是真心的,比珍珠还真,从前如此,现在如此,以后依然如此。” 江知鹤看起来有些受不了我的情话炸弹了,他放弃和我讲道理,选择直接转移话题: “长宁侯已然到达北境,先设了个鸣冤鼓,但凡有冤,皆可敲鼓受理,由长宁侯亲自裁决,若是有假,便须刀山火海、滚过钉床。” “很像她的风格。”我点头。 “是,长宁侯雷霆手段,自然是陛下慧眼识珠的本事。”江知鹤习惯性地恭维了一下我。 然后被我伸出两指来捏住了嘴巴。 江知鹤:“……” 我:“说的不对,重新说。” 江知鹤终于忍无可忍地拍掉我的手,飞快低头亲了一下我,有了美人献吻,我总算消停了。 他继续说:“陛下,穆氏十营随长宁侯北上,剩下三营还驻扎在城外,何时遣返?” 这确实是个问题,要让剩下的三营遣返,那就要让我姑父也一同回北境,那就等于让穆音一同回北境,看来穆音和田桓这对小情侣,终究还是要分别了。 所以说,姑姑才愿意不管。 因为对他们来说,分别迟早会到来。 “再过半个月吧。”我道。 姑父他们迟早要回北境的,天气一旦转入盛夏,若是真的万一战事起,北方匈奴人的攻势会非常的猛烈,没有人能冒这个险。 穆音和田桓,他们大抵也是这个结局了。 闻言,江知鹤点点头,“内阁已然在准备科举殿试事宜了,只希望今年能多些俊才,好为国家栋梁。” “但愿吧。”我道,“新政即将试行,阻力必然非同凡响,世家大族一定殊死抵抗,地主豪绅也必然怨念深重,届时必定又是一番血雨腥风。” 新政其实很早就准备好了,我提出了初步的概念,然后江之鹤不断的帮我修改纠正,提高适应性,内阁也已经过了一遍,完全就是蓄势待发了。 最大的阻力中书令丘元保已经被我们拔掉了,顾庭苇继任中书令,一定会事半功倍。 “血雨腥风避之不可避,唯有伤筋动骨,拔除毒瘤,才能真正的强大壮大。”江知鹤很坚定地说。 96 御书房待了一会,我们就去汤池了。 汤池之内,温暖的水流轻轻拥抱着我们,江知鹤依偎在我的胸前,长发如瀑般散落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摇曳,几缕发丝顽皮地贴在脸颊上,我伸手替他拨到耳后的时候,江知鹤看着我笑了笑。 他的眼角眉梢挂着细微的水珠,而那颗位于眼下的泪痣,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中更显迷离。 这种时候,或者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的神色总是比其他的时候更加的放松柔和。 我和他都非常珍惜这种时候。 我抱着江知鹤,为他洗漱,指尖轻柔地滑过他的肌肤,细腻而温暖。在不经意间,我发现他身上的伤痕已被涂抹上了药膏。 江知鹤性子总是很要强,自尊心也很强,不想让我知道,他其实是很在意自己身上的伤疤的,更不想让我看到他身上的伤疤,不过被我硬拉着泡了几次澡之后,他便也不再挣扎了。 我没有多问,只是更加温柔地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浴室里水汽氤氲,朦胧而私密,我们共浴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彼此间的距离被水温柔地无限拉近。 江知鹤玉白的肌肤被温热的水汽浸润得格外细腻,肩头更是白皙如雪,但是细看之下,有很多或长或短的疤痕横亘在他的肩背处,后颈处也有。 第52章 牢山一去,他受了太多苦了。 “陛下,再看都要把臣看穿了。”江知鹤转过头来,勾唇戏谑地看着我,恰恰和我四目相对。 “太漂亮了,所以忍不住想看。” 我道,用皂角去搓他的发尾,然后看着白乎乎的泡泡被揉出来,再去一点一点揉到他的头皮上。 就像是被撸舒服的猫一样,江知鹤眯起眼睛,坐在我腿上,呼吸声很稳很平淡。 “陛下惯会这么说,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陛下难道不会看厌吗。” “那阿鹤日日看着我,难道就会看厌吗?”我揉了揉江知鹤的发旋,逼问他。 江知鹤可能是觉得有点痒,“噗嗤”笑了一下, “陛下自然俊逸非凡,或许这宫中对陛下有心思的人,大抵排着队都数不完,偏偏陛下全然看不见那些美人的示好,真是媚眼都做给瞎子看了。” “我可不是瞎子,”我很认真地说,“更何况怀里都抱着明珠了,还要去河边捡石头,那不是傻子才做的事情吗。” “……陛下这般说,若是有朝一日,臣变得贪得无厌了,这该如何是好。”江知鹤闭着眼睛,突然轻声问我。 我低头,替他洗净头发上的泡沫,洗了一会之后,我道:“我不怕你贪心,我只怕你不贪心。” 第60章 闻言,江知鹤轻轻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乌黑的长发飘在水面上,他目光移到我的脸上,有几分露骨,又有几分含蓄,缓缓伸出双臂。 没有丝毫犹豫,我把他搂住了,他坐在我的腿上,我们紧紧地抱着,彼此之间都是对方的气味。 “阿邵……” 随后,江知鹤微微低头,主动凑近,吻带着无尽的柔情与爱意,轻轻落在我的唇上。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心跳声,在静谧的空间里回响。 我说过,只有这种时候,江知鹤才会很主动地叫我“阿邵”。 拖着他的后脑勺,我们越吻越深,唇齿交错,江知鹤的唇很软,他主动的张开了嘴,就好像蚌主动的打开了坚硬的外壳,露出里面鲜嫩多汁的蚌肉。 我与之交缠,用舌尖扫过他的齿列,舔过他不明显的尖尖的虎牙,和他的舌尖缠在一起,又舔又压。 霎时间,鼻尖是彼此的呼吸,江知鹤身上从骨肉里面散发出来的冷香,就好像媚香一样,将我死死的缠住。 “呃,等一下……喘不过气来……” 江知鹤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驼红,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就好像被捕获的蝴蝶的翅膀,在无力的挣扎,却漂亮得不像话。 眼下那一颗泪痣,又染上了红,艳色得要命,真想用手把它揉软揉碎。 我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伸手轻揉上江知鹤的眼下,那一颗泪痣被我越揉越红,像是一颗含苞待放的种子,即将开出艳丽的花朵。 “阿鹤身上好香啊,”我抱住他,一吻之后又去舔他的耳肉。 光如细纱般轻轻洒落,给原本宁静的水波披上了一层朦胧而暧昧的光辉,波光粼粼低语着不显露的私语。 水面激起层层涟漪,如同这封闭空间之中涌动的情,难以平息,几经不止。 我当真是从未如这般模样爱一个人。 原来这就是爱。 原来这就是爱的感觉。 第61章 97 之后就又开始忙忙碌碌了,新政试行,科举殿试,一连串事情,简直忙得我们脚不沾地。 姑父和姑姑倒是回了帅府,没怎么来进宫找我,穆音却时常来,一直跟我抱怨先前她点被姑姑骂死,不过他们家就是这样子,骂了说了,说开了就好了,坦坦荡荡也干净利落。 姑父自然是一百个不同意穆音和田桓,不过姑姑持保留意见,所以穆音其实还能挣扎一下的,其实还是有机会的。 只要她能有正当理由留在中京,或者能有正当理由把田桓带去北境。 只是我没有想到,穆音居然去找江知鹤出主意了。 江知鹤告诉我的时候,我实在是很惊讶的,因为他们两个其实还真不怎么熟,虽然田桓是江之鹤的麾下,虽然穆音和我的关系很好,但是穆音和江知鹤其实确实是不怎么熟的,平日里更没什么往来。 不过江知鹤倒是给穆音出了个主意。 这次科举是新政之后第一次科举,其实是没有明确的说明男女,也没有明确说明,只能由男子参加,江知鹤建议穆音去走一走武试这条路。 若是成了,自然可以留在中京。 江知鹤愿意帮穆音,我又觉得意外,又觉得一点都不意外。 说白了,其实之前江知鹤甚至还吃过穆音的醋,但是现在既然穆音心有所属,而且这个人甚至是田桓,那么吃那种没必要的醋,其实也不像是江知鹤会做出来的事。 不过,我倒是觉得穆音可能不一定能走到殿试上。 科举之事,也不是说插队就能插队的,乡试已经在去年就结束了,武会试在中京举行,由各省乡试取中的武举人参加,按照道理来说,穆音肯定是来不及了, 不过今年比较特别一点,因为是新政之后的第一年,所以之前江知鹤提出,为了增加世家大族对新政的支持度,需要特别颁布一条律令,但凡是中京世家子弟,祖上曾有功德,那么可以破例参加武会试,让反对者变成受益者,就是化敌为友的最简单方式。 穆氏世代忠良,从这个方面来说,穆音是可以参加中京的会试,不过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今年的武举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听说还不错,也不知道穆音能不能脱颖而出。 马射、步射、技勇。 样样都是大头。 不过我和江知鹤最终还是在殿试的外场箭亭里面上看到了穆音。 两列的男子,只有她一人身着骑装,是个女子,非常的瞩目也非常的明显,边上有好几个与她一同参与殿试的男子露出不屑的神情,不过穆音看起来好像并不在意。 对于穆音能来到殿试这个结果,我是有几分意外的,不过江知鹤看来并不意外。 我们坐在高台上看去,下面已经结束步射,开始比马射了。 下面比得紧张兮兮的,江知鹤和我倒是在高墙上面,开始一边吃葡萄一边嗑瓜子,看他们比武了。 江知鹤拈起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将葡萄一颗颗剥离出来,然后将一颗颗饱满圆润、色泽诱人的葡萄果肉,逐一放置在了我面前的碟子里。 当然了,如果他直接塞到我嘴里,我会更开心。 我伸手一抓,好几颗葡萄便同时落入了我的嘴中,还挺甜的,挺清甜的。 “陛下吃得倒是快。” 江知鹤坐在我左侧,不轻不重撇了我一眼,那双狐狸眼上挑地看我。 我一个激灵,看了一下四周没有人敢看我们,赶紧剥了一个葡萄塞进江知鹤嘴里。 被蹭了一嘴角汁水的江知鹤很无奈地张嘴吃了。 “你看田桓的表情,心都快吊到嗓子眼了。”我凑近了江知鹤说悄悄话。 江知鹤也跟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田桓站在我们后面一小段距离,其实目光一直黏在穆音身上呢。 江知鹤用布巾擦了擦手,放到一旁。 “有情人么,都是这样的,时时刻刻想看着对方,什么‘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都是说说而已,实际上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块儿,跟两只鸳鸯一样。” “那他们两个也该是两只苦命鸳鸯,这条路可并不好走。”我实话实说。 “这世上又哪有好走的情路呢?”江知鹤轻声说,神色有点怅惘, “人总有两颗心,一颗贪心,一颗不甘心,得不到的时候想方设法的要得到,得到了之后,又日日夜夜担惊受怕,生怕失去,真是自古情爱最磨人。” 呃,我总感觉江知鹤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我伸手,探到案桌下去,偷偷的抓住了江之鹤的手,江知鹤惊了一下,用那双狐狸眼轻瞪我: “大庭广众之下,陛下做什么呢?” “我也觉得,所以要抓着阿鹤。”我朝着江知鹤耍赖。 江知鹤身上的悲意一瞬间被我扰散,他叹了口气,看起来很无语、很想扶额的样子, “陛下不要这样,若是被人瞧见了,可如何是好?” “瞧见了就瞧见了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再说了,我又没做什么。”我直接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将耍赖贯彻到底。 “是不是见不得人,陛下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江知鹤挣扎了一下, “终究不能堂堂正正,陛下还是放开臣罢。” 见江知鹤确实很在意,我也就松开了他的手,支起下巴撑在桌子上,看着下面的比试。 但是我的思绪已经飘得不知道到何处去了。 确实。 第53章 堂堂正正,有名有分。 我想向所有人都宣告江知鹤是属于我的,也想告诉所有人,我也已经名草有主了。 得找个时机,向江知鹤讨个名分。 我这边的想着,那边却看穆音,已经接连两门第一了,最后就是一门技勇,考拉弓、舞刀、掇石。 箭亭考场之上,满眼看过去都是一群身形魁梧、肌肉虬结的壮硕男子,穆音体型上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她身姿挺拔,面容清秀,但仔细观察之下,不难发现她身上那些被衣物巧妙遮掩的肌肉线条,紧实而有力,每一寸都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 不过想想也是,整日在北境的风沙里头,浑身上下都是保命的手段,但凡是一点差错,都要丧命于敌人的马下的。 姑姑和姑父,说是惯着穆音,倒是多多少少也惯着了,但是在很多方面,其实是对穆音非常严格的,所有的训练扎马步,还有练刀练枪练棍棒,穆音都是以男子的标准,从小练到大的。 在战场上技不如人就是要死的,真正的长辈之爱,是让小辈得以独立活下去。 随着考官的一声令下,最后一门考核正式开始。 拉硬弓。 武试的弓箭磅数其实很高,开硬弓的力度最基本就要一百六十磅,这次穆音更是直接选了一百八十封顶的,拉弓不仅仅是手臂的力量,更需要包括背阔肌、腰部、腿部协调。 可是看去却发现穆音的面容沉静而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不骄不躁。 只见她缓缓步至靶场中央,拿起一张沉重无比的硬弓,紧握弓柄,双脚分开,稳稳站定,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紧绷,仿佛蓄势待发的猎豹。 随着一声哨音,穆音猛然发力,咬牙,弓弦如满月般被拉至极限,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嗡鸣。她的手臂虽看似纤细,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与技巧,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真的是把力度用到了刀刃上。 这便是硬弓拉满了。 周围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紧接着爆发出阵阵惊叹,嘈杂无比,考官也有些面面相觑,似乎不太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江知鹤往下看了一眼,只道:“看来今朝要出个女武状元了。” 我不置可否。 这种事情没有到最后一刻,不好下结论,什么都有可能会发生。 紧接着是舞刀。 科举武试舞刀,即抓举不同重量的大刀,左右闯刀过顶、前后胸舞花等,需先将大刀从左右两侧举过头顶,然后在前后胸完成舞刀花。 穆音选了一百二十斤的大刀,舞下来整体上没什么问题,沉重的大刀被她舞得虎虎生风,有一股战场上自带下来的杀气。 江知鹤见状,开口道: “这重量的刀,恐怕能举起来的人也就没几个了,从前竟不知,穆姑娘有如此的本事。” “一靠天赋,二靠努力,事事如此。”我说。 穆音有几分习武的天赋,不过说是努力,却也是最努力的那个,我认识她的时候,她的性子就已经非常好强了,姑姑和姑父虽然娇惯她,却也不会纵容她,穆音本是也是自尊心极强,因为女子习武,所以在军营之中实在是一直都被诟病和看不起,因为这个与人干架都不知道干了多少回了。 当然了,回回都是她胜。 按照道理来说,穆音是看着像是温室里的柔弱花朵,但是实际上,是战场的刀锋血雨洗出来的利刃,坚韧无比。 最后,是掇石测试。 掇石又称为“制子石”或“武功石”,用于臂力测试,呈长方形,高度约半米,中间掏空,和上面两项比力比技不同,这一项纯粹就比力。 穆音抓举了贰号掇石,二百五十斤,已经是极限了,在后面又有一个男人尝试抓举三百斤的,但是抓举失败了。 当最终的结果公布,穆音以无可争议的成绩夺得了第一名时,那些曾经对她投以质疑目光的人,此刻也纷纷闭上了嘴没话说了。 还真是自古以来第一个女武状元。 我转头看到田桓骤然间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我现在怀疑,田桓不是带穆音去约会,而是带穆音去魔鬼特训了。 田桓其实当年也是将门之子,不过那时,朝野昏暗,良将莫说是出头了,就是蒙冤做替死鬼,也是再常见不过了。 科举武试结束之后,第一甲赐武进士及第,包括武状元、武榜眼、武探花,第二甲赐武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武进士出身。 其中,一甲的三名考生由我亲自钦定。 传胪大典在太和殿广场举行,一般情况下,武状元会被授予正三品的参将职位,武榜眼和武探花则分别授予从三品的游击和正四品的都司。 金瓦红墙映衬下,传胪大典的隆重气氛达到了顶点,百官肃立,朝服鲜明,鼓乐齐鸣,声震云霄,宣告着今年武科举考试结果的揭晓。 随着司仪高亢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空,小安子高声宣布:“今科武进士一甲三人,已尘埃落定。状元——穆音,榜眼李昂,探花赵煜,皆乃人中龙凤,武艺超群!” 穆音跪站在众人之前,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既有敬佩,也有质疑。 然而这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宁静。榜眼李昂性情耿直、闻言脸色铁青,大步向前跪下,声音洪亮地说道: “陛下,臣李昂心有不服!穆音这武状元,不知道掺了多少水分!臣要同此女比试,方可服气!”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众人纷纷侧目,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而微妙。 我难得无语了一下,真是领导夹菜他撤盘,没想到还真是大海捞鱼,捞了个愣头青。 江知鹤见状低头笑了一下,马上跪下道:“恭喜陛下,得一直言不讳之臣。” 我:“……” 虽然知道江知鹤是来控场才说这话的,但是我还是觉得有点无语。 穆音闻言,却来到了李昂面前,语气平静却坚定: “李兄既有此意,穆音自当奉陪。不过,武之一道,重在修心养性,非争强斗狠。今日之比,只为切磋交流,望李兄谨记。” 随着二人对峙,周围的气氛更加凝重。 我微微点头,示意小安子准备场地。 两人便出去比了一场。 我甚至都没有出去看。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结果猜都能猜到,沙场上下来的和平日里练出来的,若是真到真枪动起来,那自然是不一样的,不属实天差地别,降维打击必然是绰绰有余。 后来小安子回来说,是穆音胜了。 第62章 结局 98 所以穆音成功地留在了中京,姑父并不生气,反倒走之前喜气洋洋的摆了几桌大酒席,宴请宾客,看穆音的眼神都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即视感。 穆音确实是很争气的。 我给她封了正三品参将,在中京巡捕五营中,参将负责防守巡逻,确保中京的治安和安全。 近来朝野无事,倒是风平浪静,今年的天气也是很给面子,盛夏到了虽然炎热,但是四下并不干旱,当地官员也修建水区储水,以防止农作物受害。 我打算和江知鹤去避暑山庄呆两天。 太热了,这天气,出个门都感觉要被太阳晒化了。 我习惯待在北境,已经很久没有遭受过这么热的夏天了,北境的夏天与其说是热,不如说是温比较合适,虽然冬天冷得有点逆天了。 江知鹤倒是很耐热,看起来娇气的跟朵花一样,每每晚上的时候弄两下就要喊疼喊累,又要掉眼泪,结果反倒是我更不耐热。 这段时间,我意外地发现了江知鹤其实也有气量狭小的时候,他把我近身侍奉的宫女都换了一遍,一眼望过去没一个能看的,虽然这么说人家不是很好,但是真的略微有一点辣眼睛。 我甚至怀疑,江知鹤是高薪请人来辣我的眼睛的。 晚上的时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我静静地躺在床上看书。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江知鹤刚洗完澡,他身上还带着浴室特有的清新水汽和淡淡的香味,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陛下。“ 他轻轻地走到床边,手指轻巧地挑起挂在床沿的帘子,低头坐进了床里,随着帘子缓缓滑落,江知鹤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衣襟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透露出一种慵懒感。 “夜里灯暗,不然加两盏灯?”他低头看我。 我懒懒散散地靠在床里,随手把手里的书一丢,一把就揽过江知鹤纤细的腰身,“不用了,你都来了,书还有什么好看的。” 江知鹤看着我笑了笑,他转头过去,伸手一勾一拉,床帐就被放下了。 睡觉都是要熄灯的,现在没有熄灯,意思就是江知鹤向我发出了隐晦的邀请。 第54章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江知鹤背对着我,身影被拉长,显得格外修长而挺拔。他指尖微动,衣物的系带被无声地解开。 紧接着,那件洁白无瑕的里衣便掉在床上,笔直雪白的脊背在灯光的照耀下,好似玉润的瓷器。 他侧头看我,露出没有疤痕的右脸,漂亮狭长的狐狸眼,眼下一颗泪痣暧昧不清,神色好似含情脉脉。 “阿邵,就寝吧。” 说句实话,这种事情已经做了无数次了,但是我次次都很想流鼻血。 我伸手勾着江知鹤的发尾,捻了几下湿意,“头发还没干,帮你先擦干?” 江知鹤闻言敛眸笑了笑:“无事,反正等会也要再湿的。” 在昏黄的烛光摇曳之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仿佛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只为这一刻的温存停留。 床帐之内,气温悄然攀升,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渴与热。 江知鹤坐在那里低头看我,烛光在他精致的五官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增添了几分柔和与深邃。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手指也蜷缩了一下。 我伸手搭上他的手背,手指一点一点撑开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将他的手拉到我的唇边亲了一下。 江知鹤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可能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连耳朵都已经红了。 近在咫尺。 我轻轻一拉,他很顺从地倒向我,落进我的怀抱。空气中弥漫的暧昧气息达到了沸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炽热。 我们的身体紧紧相贴,体温相互交融,最终缠绵在一起。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江知鹤依偎在我的怀里,把我的手臂当枕头,我手臂都有点麻了,但是看着他放松安稳的睡颜,我又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抱着他的时候,好像心都变得格外柔软了,只希望时间久久,停留在此刻,让我拥有他。 江知鹤身上真的很容易留下痕迹,脖颈边上都是点点红梅,我发誓,我真的已经很轻很小心了。 99 避暑山庄,坐落于中京城唯一的一座翠绿山脉之巅,山间云雾缭绕,内里山水园林,其布局巧妙,巧借自然之势,融南北园林艺术之精华于一体。 碧水绕园,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与精致亭台,湖中荷花亭亭玉立,夏日里竞相绽放。 结果过去一看,侍女们个个人比花娇,不是说她们不该漂亮,实在是有点过于超出平均水平了,很明显就是有人刻意安排来讨好我的。 那一瞬间,江知鹤整个脸色都变得很差。 我也约等于原地去世了。 到底是谁想害我? 不是,大哥,什么仇什么怨啊? 江知鹤的神色骤然阴郁下去,眉宇间凝聚起一股隐怒,他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转身便走近了里屋。 一群人比花娇的侍女们跪在地上面面相觑,瑟瑟发抖地缩着。 小安子也吓傻了,大抵是没见过我吃瘪的样子,也没想到当今这世上,竟然真有个人敢对君王甩脸色。 “陛、陛下……”小安子颤颤巍巍地跪下来了,“陛下息怒,督公……” 我沉重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把她们从哪儿送回哪儿去吧,换一拨人,不,这里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 小安子连忙应是。 我没有管剩下的事情,也转身进屋了。 得去哄哄江知鹤。 江知鹤若是真的生我气了,不应该往里屋走,应该往外跑才对,而如今他往屋里躲,分明就是想要我去哄他。 瞧瞧,他先前还说什么要给我找两个美人来,现在莫名其妙出了一屋子的美人,江知鹤反倒先把他自己给气坏了。 小安子畏畏缩缩地看着我的背影,还是在我进门之后把门给关上了。 我一把撩开珍珠帘子,见江知鹤独自坐在小榻之上,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双手压紧交叠在膝上,紧抿的唇角和紧锁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情绪。 我缓缓走近,每一步都显得格外小心,生怕让江知鹤更生气。 “阿鹤,” 简直六月飞雪窦娥冤,我那是比窦娥还冤,所以我很努力地说,“我真不知道这事。” 我又想凑过去抱他,拉近距离,好在江知鹤没有很抗拒,被我揽住了肩膀。 江知鹤斜睨了我一眼,一双狐狸眼里面有几份厉色:“陛下这是做什么,外头那么多美人,随便挑一个,都比臣来得有意思。” 我:“……” 可我是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现下我真的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我只能讪讪地搂着江知鹤,绞尽脑汁地哄。 “你听我解释啊……” 这话刚一出来,江知鹤很明显气更大了,我马上住嘴。 江知鹤终于侧头看我: “陛下,下面的人可是最会揣摩圣心,若是陛下当真想佳丽三千,那便不如一开始就告知臣,臣又岂会有半丝不满?” “我不是,我没有,我不知道啊!”我连忙道。 “陛下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妨碍的,多的是人想着法子讨陛下欢心,” 江知鹤的唇都气得抿成了一条直线,紧紧绷着,质问我, “陛下今日或许不想,可是明日呢?明日或许不想,可是后日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陛下又如何保证此心不变?” 好歹江知鹤愿意说出来了,对于我来说,他愿意说出来,比他憋在心里,好得多。 “那阿鹤以为如何是好?”我软了声音去哄他。 闻言,江知鹤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神色有些颓然,一下子就熄了火,好似成了一摊疲惫的灰烬: “现下也不知,到底该怎么做了……” “总是好害怕,陛下望向旁人的眼神,臣也逐渐分不清了。” 或许正如他说的,得不到的时候,就千方百计地想要拥有,可是得到了之后,又日日夜夜惶恐不安,唯恐失去。 人之常情如此,世上又有谁能免俗呢。 我掰过江知鹤的肩膀。 “看着我,阿鹤,看着我。” “没关系,你若不放心,只管时时与我在一块,看着我。” “日日与陛下在一块儿,让陛下看着我这张破了相的丑容,只怕让陛下更早的厌烦。” 江知鹤撇眉道,手不自觉地抚上他自己的左脸。 其实回到宫中之后,房间里面很多地方的铜镜都蒙上了红布,江知鹤变得不喜欢看见镜子,也讨厌看见一切会倒映出他容貌的东西,这种讨厌又明显却又隐晦,他明显地动作,却隐晦地不言不语。 就好像一颗小心翼翼的在颤抖的心,跌跌撞撞的,又急于遮掩伤口,却又忍不住靠近。 “阿鹤,单单是看见你,我就再也容不下旁人,旁人是美是丑,与我已然无半分关系。” 我温柔地拉下他的手,亲了亲江知鹤脸上的那一道很明显的疤痕。 江知鹤对我的亲昵早已见怪不怪,他叹了口气,又侧身靠在我的怀里,低声道: “臣从来都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拥有了之后,也马上就会失去,好似兜兜转转,逃不出命运一般,是故时时惶恐。” “若说惶恐,想来也该是我更惶恐吧,”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发旋, “恐你生气,恐你伤心,恐你心有不快又不肯言。” 江知鹤看起来有几分消气了,他安静地颤了颤睫羽,抿唇看着我。 我主打一个再接再厉,起身去边上的案桌上面翻找,虽然是来避暑山庄避暑,但是公务什么的都是一起搬过来的。 在一堆让我头疼的公务里面,夹杂了我给准备江知鹤的惊喜。之前江知鹤说过“终究不能堂堂正正”,那么我如今,就要给他“堂堂正正”。 册封的诏书我都写了好几版了,都不太满意,还只能瞒着江知鹤,夜里爬起来偷偷地改,这次来避暑山庄,本来就是想要给江知鹤一个惊喜的。 我手里一把抓过明黄色的布帛,转身回到榻上,展开给江知鹤看。 “本来是想在你生辰的时候拿出来的,但是现在要哄你,就提前拿出来了。” “得找个好日子把这事给办了。” 江知鹤看着我手里的明黄色布帛,神色之中似乎是猜到了什么,惊愕之余,但又不敢确定,他愣愣地看着我,一双狐狸眼显得有些呆呆的。 “陛下……?” 我朝着他安抚地笑了笑,给他读了一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惟乾坤定位,阴阳和合,乃天地之大道,国家之根本。 自古帝王之治,必以选贤与能,垂拱而治天下。今有江氏知鹤,兼心怀苍生,志在四方,其德行之高,非寻常人等所能及。 朕观天下大势,念及古往今来,治理之道,不拘一格。江氏乃社稷之栋梁,非以寻常官职所能尽其才。朕心甚慰,欲破陈规,开一代之先河,特册封江氏为“凤仪君”,位同皇后,不掌后宫之事,而总领百官之责,辅佐朕躬,共谋国是,以安社稷,以慰万民。 第55章 自此以后,凤仪君当与朕并肩,同享尊荣,共担国难。百官臣民,皆当敬之如朕,遵其令,行其政,勿有懈怠。 故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满满地写了一整面,其实这还只是个草稿,并不是最终版本,但是我还是想拿出来给江知鹤看,至少要让他知道,我确确实实是真心的。 江知鹤完全愣住了,或者说,细看之下,其实连指尖都在瑟缩地发抖,他实在不敢相信,又接过布帛自己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堂堂正正的,我也想要个名分,阿鹤可不能辜负我。” 我拉过浑身僵硬的江知鹤,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 江知鹤真的看了很久,看了好多好多遍,连捧着布帛的手都在抖,我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握住了他颤抖的手。 “阿鹤,怎么不说话?不喜欢这个封号吗,其实封号还只是初定的,如果阿鹤不满意的话可以再换。”我道。 江知鹤喃喃道:“不……不是的,很喜欢,很喜欢这个。” 他凝视着那明黄色布帛,眼眶渐渐泛红,眼中闪烁着复杂的神色,最终化作了一滴滴泪水,悄然无声地滑落脸庞。 泪滴轻轻地、缓缓地滴落在圣旨之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替他拭去眼泪,道:“鹤栖必仙家,凤仪岂尧庭。从此,史书之上,合该同留你我。” ====end==== 作者有话要说: 李鼗《三学院二首其二》 “鹤栖必仙家,凤仪岂尧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