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来急(古言,1v1,女非男c,女出轨)》 1.“那孩子一直记着你” “夫人,老爷今儿个又不回来了。”春喜掀开珠帘,又小声劝道,“夫人,早些安置吧。” 珠帘摇晃着,叮叮的响,帘子那侧的人,放下手中的书册,望向檐外绵绵的夜雨。 已是暮春,雨打在芭蕉叶上,淅淅沥沥。 春喜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奴婢知道您心里不痛快。可老爷明日要在怀淑郡主的诗宴上,夫人若是去了,也不至于……” “我并不是在等他,更不想陪他一道同去。”谢婉仪淡淡地道:“显得我像疯了一样。” 春喜只知失言,不敢再言语。 谢婉仪垂下眼,心想自己这脾性在沉府待着,倒是越发刻薄了。可刻薄给谁看呢?那个应当看见的人,今夜并不在。 外人眼里,沉淮序权倾朝野,手段狠辣,唯独对她温柔体贴、疼爱有加。 但那又如何。 她原以为自己是不在意的,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记他来去的时辰,有时连他衣上沾了什么气味,也要分辨一遍。 明知无用,却停不下来。 “罢了,睡吧,春喜。”谢婉仪说着,折了下书的页角。 春喜闻言,如释重负,吹灭了案前的烛火。 一夜听风雨,翌日清晨,宫里的帖子便送到了。 “太后娘娘请夫人进宫一叙。”来人恭恭敬敬地递上名帖。 太后每隔半月便会召她进宫说话,这是多年的惯例了。谢婉仪随手接过,换了身衣裳,便乘车往宫里去了。 寿康宫中,太后歪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正逗弄架上的鹦哥。见谢婉仪进来,笑着招手:“婉仪来了,过来坐。” 谢婉仪行过礼,在锦杌上坐下。太后让宫女上了茶,左右又端详了她一番。 “今日这衣裳颜色好,衬得你气色极好,不像上回,灰扑扑的,倒叫哀家想起怀淑那丫头,她最爱穿青碧色,你记得罢?” 谢婉仪知道太后意有所指,“怀淑郡主品味好,臣妇不敢相比。” 太后捻着佛珠,笑了笑,“哀家听说她的诗宴请了不少人。你倒好,偏偏不去。” “臣妇身子不适。”谢婉仪答。 “身子不适?”太后放下佛珠,往她小腹上扫了一眼,“这不适也有些年头了。婉仪,你和淮序成亲也有好几年了吧,怎么这肚子还没有动静?” “子嗣的事,强求不得。” “啪。”太后将佛珠搁在桌上。 “哀家知道这话不中听。可如今沉淮序官拜尚书令,多少人盯着他?”太后端起茶盏又放下,似笑非笑,“哀家是过来人,别的是靠不住的。你若能给他生个嫡子……” 谢婉仪兀自笑了一声,“那沉家就绝后吧。若当真他自个不行,没有缘分,总不能怪在臣妇一个人身上。” 春喜在一旁险些没忍住笑。 太后知道自家侄女性子倔,但这么语带锋芒的,还是头一回,便有些愕然地看她一眼,半晌叹了口气,才道:“你呀,就是太要强了。罢了,不说这个。” 她面上又换了一副慈和的神色,“哀家今日请你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一件事要托你……老七那孩子,你知道吧?” “就是泽珩。” 七殿下崔泽珩。 谢婉仪依稀记得他,昔年曾因讨要一碗汤药,被罚跪在烈日下,那少年虽跪着,但背脊挺得笔直,原本红殷殷的唇,被晒得龟裂惨白,也一声不吭。 “当年你为他求过情,这孩子一直记着你。这些年,他在宫里没什么依靠,哀家跟皇帝说了,让他偶尔出宫走动走动。可他在京中也没有什么亲近的人呐……” 太后笑着,慈眉善目的,看起来像个金装的菩萨,“哀家想来想去,当年,淮序在国子监任祭酒时,泽珩曾随他读书,师生名分是有的。让他到你府上住些日子,跟着你读读书、学学规矩,认识认识人,也算名正言顺。” 谢婉仪眉头一挑,太后说是托,但那语气里哪有商量的余地,顿时心里便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厌倦,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 “娘娘吩咐,臣妇照办便是。” “好外甥女。”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回去准备准备,过几日哀家让泽珩去你府上拜见。” 谢婉仪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寿康宫,白石漫地的长路一重接一重,明明走了无数遍,今日却觉得格外漫长。春风吹在身上,竟觉得有些冷。 春喜跟上来,小声问:“夫人,七殿下不是那个……母妃犯事被打入冷宫的那位?” “嗯。” “那太后娘娘让他来咱们府上……” 谢婉仪没有回答,只是扶着她的手,走下台阶。 回府时已是黄昏。 谢婉仪在屋里用了晚膳,春喜点了灯,又把那本折了角的书放回她手边。她没有像往日那般夜读,只是歪在榻上,闭目听着雨声。 暮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到夜深时,只剩檐水一滴又一滴,淋淋漓漓,像捱不明的更漏。 春喜进来添了两次茶,细着嗓子道:“夫人,快二更了,老爷怕是……” 院外传来脚步声。 珠帘一响,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外头的潮气飘了进来。 沉淮序回来了。 春喜识趣地退下。谢婉仪没有睁眼,仍旧歪在榻上,像是睡着了。 沉淮序脱了外氅挂好,转过身来。他笑了笑,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握她的手。 “婉仪这么晚还没睡?是在等我?” 谢婉仪把手抽出来,搁在自己膝上,“睡不着。” 沉淮序的手落了空,他没有在意,反而又往前倾了倾身,垂下头,去嗅她鬓间的气息。 “今日太后召你进宫了?说什么了?”他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微沙哑,嘴唇擦过她的耳廓,“婉仪……” 谢婉仪侧过头,沉淮序伸手一勾,挑开她衣襟,又凑过来亲她脸颊。 “婉仪、婉仪……”他一遍遍轻唤她的名字,手不断往衣襟里探着,不管她的挣动,不管她的拒绝,一路抚摸着,游走着。 他开始自顾自地道歉,“抱歉,是我不好。今日该早些回来的。别生气了,好不好?往后我多陪着你。” 说得真像那么回事。 谢婉仪终于转过头来看他,手搭在他伸进衣襟的腕上。 “沉淮序。”她连名带姓地唤他。 沉淮序笑着:“嗯?” 谢婉仪甩开他,轻嗅起他的衣襟,过了好一会,才重新靠回榻上,“夫君,你身上的香气好像郡主身上的……” 沉淮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但还是伸手去握她拢过衣襟的那只手,按住她的掌心。 “席上人多,什么气味都有。”沉淮序面上看不出波澜,“你何时这样在意这些了?从前你也不这样。” “从前。”谢婉仪慢慢品了品这两个字,“从前……” 沉淮序装作若无其事,凑过来,又亲了亲她,“婉仪,你若不信,我赌个誓也使得,只是没来由的,何必呢。” 谢婉仪听了这话,越发觉得好笑,“好,我信你,但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 沉淮序低笑一声,随后松开她,站起身来。他盯着谢婉仪看了会,那双黑幽幽的瞳仁一眨不眨,末了,却也只道:“你累了,早些歇着。” 珠帘剧烈地响了一阵,过一会,屋里又只剩下了檐雨声。 一滴,又一滴。 谢婉仪闭上眼睛,把手覆在方才被他握过的位置。 那里已经不剩什么温度了。 再过两日,那个七殿下就要来了。 2.“谢小姐,今日的衣裳很衬你。” 沉淮序连着两日没有回正院。谢婉仪照常用饭、读书、安寝,连春喜都摸不准她在想什么。 第二日,文秀从外头打听到消息,说是老爷不在前院书房,而是去了城郊别庄。 “听说是告了病。”文秀小声道。 谢婉仪对着镜子,将那支白玉簪子插入髻中,语气淡淡:“跟谁去的?” “门房只说一个人。” 告病却一个人骑马去别庄,天亮才回,那这病真是告得相当蹊跷。但她只是将那支簪子又往里按了按。 春喜端了燕窝粥进来,放下碗,站在一旁欲言又止。谢婉仪瞥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春喜踟躇着,看了一眼文秀。谢婉仪微微抬了抬下巴,文秀便退了出去。 “夫人,今早我去绸缎庄取料子,碰见怀淑郡主身边的丫鬟翠屏。翠屏拉着我说了好些话……说那日诗宴上,老爷从头到尾都坐在郡主身边,两个人相谈甚欢,郡主还亲手给老爷斟酒,旁人都插不上手。” 谢婉仪接过粥,舀了一勺,神色不变:“斟酒而已,又不是喂酒。” 她吃完那口粥,才慢慢说:“郡主身边的丫鬟,专程拉着咱们府上的人说这些,真是……” 春喜这才反应过来:“夫人的意思……” “是有人想让我听见这话。”谢婉仪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站起身走到窗前,话锋一转,“太后的懿旨今早就要到,七殿下的住处收拾好了吗?” 春喜有些愕然:“夫人,七殿下这是真的要来?” “怎么,莫非还能有假?”谢婉仪吩咐道,“东院的书房,记得把靠窗的案子换成矮几,铺厚些的褥垫。之前的事,怕是给他留了些伤,估摸是坐不得硬椅子的。” 春喜没想到夫人能想到这一层,惊讶中应了声是,便匆匆去了。 透过红紬软帘,谢婉仪看着院子里忙乱的丫鬟婆子。之前的事,太久远了,有些记不清了。她帮那个少年,或许是想起了早亡的弟弟,又或许是想到了曾经的故人…… 如今,七殿下大抵已有十七了罢。 “夫人。”文秀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老爷来了。” 沉淮序换了身玄衣,通身没甚花样,眼睑下方泛着青黑。他走进来的时候,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柔声问道:“婉仪,七殿下的事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懿旨今早才到,说今日就来。”谢婉仪回道,“夫君是病好了?” 沉淮序笑了笑:“本来也没什么大碍。” 他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炉香一截截地矮下去,沉淮序侧过头,视线在她侧脸上流连,像从前一样,永远都看不够。 谢婉仪只当不知道。 良久,他伸手来握她的手。 “婉仪,那日之事,是我不好。” “你每次都说是我不好。可我问你哪里不好,你从来答不上来。沉淮序,你到底是不肯说,还是说不出口?” 沉淮序习惯性地,避开她的眼睛,望向她身后的某处阴影里。如同每次争执过后,他总是在次日佯装一切如常。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他指腹在她的掌心按动了一下。 “又是这样。”谢婉仪看他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竭力忍住那瞬间想回握的冲动,“有了事从不当面说清,只会避重就轻,拿几句软话糊弄过去。沉淮序,你是不想解释,还是根本不在乎?” 她将手从他掌下抽出来,继续道:“诗宴那日,你和怀淑郡主同席而坐,她亲手给你斟酒,旁人都不许近身,这些我都知道。你不想多说,我便不多问。若是今日你来,只是说几句软话糊弄过去,那就请回吧。” “你不信我,为何?”沉淮序那双黑幽幽的瞳仁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你说信我的。” “夫君,我是信你。但你连着两日不回来,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诗宴上你和怀淑郡主同席共饮,满京城都在传,我连提都不能提?” “我没有不让你提。”他说得相当平淡。 “那你让我什么?让我装不知道?让我像从前一样,你说什么我信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说告病那夜,别庄根本没有大夫去过。” 沉淮序似乎觉得自己没有错,站起身来:“婉仪,我不想和你吵。你既定了我的罪,那我说什么都是狡辩。”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七殿下快到了。换身衣裳,莫要失了礼数。” 说罢转身离去,外氅一晃,露出腰间系着的那块旧玉佩,红绳被磨成了卷边,连颜色也褪了下去。 谢婉仪如鲠在喉,对着铜镜发了会呆,才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裳。刚理好,便听门房来报,七殿下的车驾到了。 走到二门处,沉淮序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并肩而立,宛若一对璧人,可肩与肩之间,留着一掌宽的缝隙。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同游,也是隔着这样一步。 那时他先转过身来,朝她摊开手臂,示意她过来。 如今,再也没有人主动跨过来。 车驾十分简朴,只带了两名随从,连个护卫都没有。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然后是一袭素青色的长衫。 是崔泽珩。 当年的少年,已长成眼前这个清瘦而眉目清嘉的皇子。他肤色很白,几乎没什么血色。右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痣,墨似的缀在那里,不笑的时候,显出一种天然的冷意。嘴唇抿着,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 崔泽珩一站定,沉含序便含笑迎上去:“七殿下,一路辛苦。” 崔泽珩拱手,礼数周全:“沉大人。” 然后,他绕过沉淮序,走到谢婉仪面前,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见过谢小姐。” 谢小姐,而非沉夫人。 谢婉仪心突突一跳,这一声“谢小姐”,将她拉回数年前的宫中。那时她随命妇入宫赴宴,总能在角落里触到一道视线,蛛丝般,细细的,黏黏的,等察觉到时,已经拂不去了。 她定了定神,回礼道:“殿下一路辛苦,东院已经收拾好了。” 崔泽珩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将声音压低下去,送入她耳中:“今日谢小姐的衣裳很称您。” 见谢婉仪愕然,他又轻轻地,在她耳侧说:“当年的事,我一直没机会谢过小姐。” 面前这个清瘦俊美的青年,依稀还是当年那个沉默的少年。只是当年的幼兽已长成,学会了收敛爪牙,静候出柙,却在她面前露出那一点少年时才有的脆弱神情。 “师母……这是不记得我了?”他恢复原来的音调,长长的眼睫微微垂下来,右眼角下那颗小痣也似乎跟着黯淡了。 谢婉仪没来得及回答,沉淮序已经噙着笑上前,恰好挡在两人中间:“七殿下说笑了。内人怎么会不记得你?只是不习惯与外人太过亲近。” 他是笑着说的,但谢婉仪听出了弦外之音。 崔泽珩与沉淮序对视须臾,唇角微微一弯,“是学生唐突了。” 沉淮序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只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便引崔泽珩往东院去了。 当夜,谢婉仪没有睡。手里的书摊在膝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忽然,远处飘来一阵缥缈的箫声。 她闭上眼听了一会儿,那曲子她听过,昔年沉淮序倾慕她之际,月下倚栏,为她吹过此曲。 那时他说,此曲他习练良久,只愿予她一人听,只她一人听。 当年,此事被京城传为佳话,说沉大人是个痴情种。 可如今,它却从东院飘来。 东院住的是崔泽珩。 箫声潺潺,穿过夜雨,落在心上,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可不知,今夜立于风露中的,究竟是谁。 3.“夫人若是有什么难过的事,都可以讲与泽 崔泽珩来府上后,沉淮序又消失了好几日。 他总是如此。 每每吵完架之后,就会消失,宿在书房,或是干脆不在府里。等他再出现,便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笑着同她说话,温柔地喊她“婉仪”,还带些外面的小点心回来哄着她。 但若问沉淮序前几日的事,他便说“都是小事,何必再提”,若是硬要执意要问个明白,他便陷入沉默。 到最后,谢婉仪开始怀疑,这一切也许错的是自己。 这疯狂的沉默中,与经年累月的漠视里,谢婉仪觉得自己已经被沉淮序逼成了一个疯子,一个困在琉璃盏中,撞不破也逃不出,连哭都哭不出声的疯子。 今夜的东院,箫声再起。 谢婉仪坐在窗下,听着这幽幽咽咽的箫声,只觉身旁空出的位置,让这夜变得无比漫长。她放下手中书卷,起身便往外走。 春喜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迷迷糊糊抬头:“夫人?” “我去东院看看殿下。”她弯腰拾起廊下的灯笼,提在手中。 东院的灯还亮着,天上的星子疏疏朗朗。 谢婉仪走到门口,那悠悠的箫声恰好停了。她掀起帘栊,崔泽珩正坐在窗前,手里横着那支竹箫。见到她,他愣了一下,但很快,那双漂亮的,恰同水银丸般,黑澄澄的眼里,便漾开了笑意。 崔泽珩搁下竹箫,微微欠身,“谢小姐,来了。” “抱歉,是箫声扰了谢小姐?”崔泽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谢婉仪在他对面坐下,搁好灯笼,“只是,我还怕扰了殿下的兴致。” 崔泽珩垂下眼睫,摇了摇头:“泽珩习惯了。从前在宫里,一人一箫,坐到天亮也是常事。” 说罢,那双黑澄澄的眼睛悄然抬起,如一泓秋水,脉脉含情,向她望去。 谢婉仪佯装自己没有看到,端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抿了一口,淡淡道:“殿下之前的事情,我听说过一些。只是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殿下可曾想过?” 崔泽珩指腹在箫管上一蹭,桌上的烛火跃动了一下,那火点便凝在他影沉沉的眼中。他抿住唇,面上便敛去了所有表情,与平日语笑宴宴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婉仪看在眼里,心下雪亮,不动声色继续道:“殿下可知,这朝堂之上,有人放虎兕以乱局,有人毁龟玉以嫁祸。如今东宫与慈宁,正是一山二虎,两相对峙。殿下觉得自己是在谁的手中?” 这话一出口,谢婉仪自己先觉出了苍凉。 她是谢氏的女儿,太后的亲侄女,当年名冠京华。父亲谢阁老曾抚着她的头叹息:“你若是个男子,谢家的将来,哪里还需要旁人?” 可惜,她不是男子,也没能成为父亲期望中的那个人,只能在这深夜里,对着一个寄人篱下的少年,说上几句。 说完了,也就说完了。 谁料,崔泽珩弯了弯唇角,“谢小姐说的是。只是泽珩这只龟玉,既已出了柙,便也不怕再碎一回了。” 谢婉仪微微蹙眉,没想到他是这样一副“碎了也无妨”的姿态,“殿下何必说这样的话。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殿下还年轻,路还长。” “谢小姐是在教泽珩明哲保身?”崔泽珩问得很是天真。 今夜,她说得实在太多了。应是沉淮序不在,便觉得这夜漫长得难捱。又许是沉淮序从不与她说这些推心置腹的话,从不将朝堂的波谲云诡摊开了讲给她听。 而月光又太皎洁,将他的影子照成故人的模样。 她摇头叹息着,“我是在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太后今朝让殿下来沉府,明日便能将殿下送去别处。殿下若不想总做那被人搬来搬去的棋子,便该早些为自己打算。” 夜风掀起帘栊,眼前的崔泽珩正凝望着她,直勾勾地,不曾移开半分。 谢婉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虽自知生得好看,却也不信一个少年皇子会因此一见倾心,也不信当年那点萍水相逢的恩惠,能让他记到现在、念到如此。 他的心思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面前的少年郎终于悠悠开口,“谢小姐。泽珩有一事想问。” 谢婉仪示意他说。 “谢小姐今夜来……只是为了同泽珩说这些?”崔泽珩垂下眼,像试探着靠近的黑狸,眼尾微微下弯,可怜兮兮的,瞳仁里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谢婉仪沉默了。 “不然,殿下以为?”她比之前说得都要快了一拍。 崔泽珩又笑了笑,带着少年人的狡黠,“泽珩还以为,谢小姐是听箫声听得烦了,想来让泽珩闭嘴的。” 他说时,稍稍低了下巴,从下往上看她,眼皮微微抬着,有点像是在乞求着什么。 “……殿下多虑了。”她侧过脸去,不再看他,“箫声很好听,我只是睡不着。” “那泽珩再吹一曲?”崔泽珩立刻伸出手去拿箫,可刚碰到箫管,便回过头来,用那双水濛濛含雾的眼望着她,“但泽珩今夜有些累了。若是吹得不好,谢小姐不许笑话。” 崔泽珩虽嘴上说着累了,但手已把箫举到了唇边,分明是怕她离开,才故意找了这么个借口。 谢婉仪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说破,只是站起身,摇了摇头:“今夜不听了。殿下早些歇息,养好精神,明日再说。” 崔泽珩也跟着站起来,“那谢小姐明日还来听么?” “明日,沉大人也会不在的,对吧?” 谢婉仪停下脚步,侧过脸来,问了句:“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并非是关心沉大人。”崔泽珩轻轻笑了一声,烛火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泽珩只是想告诉谢小姐,若小姐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可以说给我听。这长夜漫漫,一个人待着,总是难捱的。” “泽珩虽不才,但做个听众,还是……” 没等他说完,她掀帘走了出去。 帘栊落下,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 夜风扑面,谢婉仪提灯走在小径上,春喜跟在后面小跑着,气喘吁吁地问:“夫人,七殿下说了什么惹您不高兴了?” “没有。”谢婉仪摇头。 她并没有不高兴,但那少年的话戳破了那层糊了多年的窗户纸,这些年咽下的委屈与沉默,再也无处躲藏。 夜晚,谢婉仪做了个梦。梦中是新婚不久,红烛高烧,沉淮序挑开她的盖头,笑着喊她“婉仪”,嗓音裹着酒意,然后俯下身来,吻她的眉心,吻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唇上。 他在她耳边喘息着说些什么,沙哑得听不真切,只听得那一声声,动情道:“婉仪”,“婉仪”。 而那滚烫的指腹,揉捏、划拨着。指腹进进出出中,一勾一挑,湿润、晶莹的粘液,从花蕊处汩汩而出,顺着腿心往下淌,止也止不住。 她身体成了潮湿的沼泽,一点点往下陷,在陷落中,她攀住他的肩膀,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他没有喊疼,只是闷闷地笑了一声,说了声欢喜。 欢喜。 欢喜什么。 她与他如两条交缠的蛇媾和着,一时分不清是他的身体还是她的。但觉有一把火,从身体最深处烧起来,烧遍了四肢百骸,把她烧成一摊灰烬,又在那灰烬里重新长出血肉。 醒来,枕边空荡荡的,谢婉仪躺在黑暗中,睁着眼,过了会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自己贴身的那层薄绸早已濡湿了一片,凉凉地贴着肌肤。 梦里的那些滚烫与喘息,连同那句“只给你一个人”,都随着睁眼的那一刻消散。 真是……连梦都不肯放过她。 4.苦雨 梦里残留的湿意还贴在腿心,凉凉的,黏黏的,每动一下都提醒刚才的荒唐。 谢婉仪披了件外裳,赤足踩在凉席上,走到窗前,外面的天刚亮,还泛着青灰色的雾气。 “夫人?”珠帘外传来春喜小心翼翼的唤声,“您醒了?” “进来。” 春喜端着铜盆进来,见她赤脚站在窗前,吓了一跳,忙放下盆,急急地去拿鞋袜:“夫人,这地上凉,您怎么又不穿鞋……” 说罢,春喜觑了谢婉仪一眼,谢婉仪任她蹲下来给自己穿袜:“又怎么了?” 春喜咬了咬唇,大气不敢出,“夫人,怀淑郡主那边递了帖子,请夫人后日去赏牡丹……” 说完,她便低着头飞快地将罗袜套上谢婉仪的脚,又套上绣鞋。 “推了。”谢婉仪对着铜镜,拿起黛笔描眉,又放下,拿起唇脂抿了一下,“就说我身子不适。” 春喜却仍站在原地,踟蹰着不肯走。谢婉仪转过头来,她索性豁了出去:“夫人,奴婢多嘴。郡主那边连着递了两回帖子,若再推,外头怕是要说夫人……忮忌。” 忮忌。 谢婉仪听到这两个字,笑了一声。她放下唇脂,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面容,眉如远山,唇若涂朱,还是当年那个名冠京华的谢家嫡女。但不知何时,脸上添了几分连她自己都陌生的淡漠。 有什么可忮忌的。 她只觉得自己愚蠢、天真得可悲。 新婚那年,沉淮序会亲手为她画眉,会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懒洋洋地说“婉仪,今日你要陪我”。她嘴上嫌他黏人,嫌他耽误她看书,但手却没有推开。 那时,他不过一介寒门,能娶到她这位谢家嫡女、阁老千金,满京城都说他不知修了几世的福。 如今…… 她不是没有劝过自己,男人或许都这样,相敬如宾已是旁人求不来的福分。但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骨子里的骄傲碾碎了。 若只为求一个相敬如宾,当年太后问起时,她又何必点头,又何必在那一纸婚约里偷偷期盼过真心? 至少,她曾经这样相信,他是爱她的。 结果是,她被困在沉府这座后宅里,被困在沉淮序的漠视里,被困在日复一日的等待、失望、再等待的循环里。往外看,是四四方方的天,往里看,是越缩越小的心。 “那就让她们说去吧。”谢婉仪挥挥手,“你也退下罢。” 午后,天色又阴了下来。 谢婉仪坐在窗下做针线,其实也没什么好做的。 沉淮序父母早亡,上头没有公婆压着,底下也没有小姑小叔需要照拂。偌大的府邸,连个请安的规矩都省了。她在沉家住了七年,七年里,这府中添过猫,添过狗,添过新移栽的海棠,唯独没有添过一个孩子。 衣裳有绣娘,帕子有成堆的,她哪里真需要做什么针线,只是想手里有个活计,好打发这漫长得没有尽头的辰光。 针尖穿过绸面,一进一出,一进一出。 文秀在一旁磨墨,春喜出去取料子还没回来。 闷雷从天边滚过来,谢婉仪看了一眼窗外,乌云如墨,风灌进屋里,吹得案上的宣纸哗哗作响。 “要下大雨了。”文秀忙去关窗。 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噼噼啪啪。 谢婉仪放下针线。 “我去东院看看。”她说。 文秀愣了一下,“夫人,外头下着雨呢……” “不妨事。”她已经拿起了伞,“你留在屋里。” 文秀也没有多问。 谢婉仪撑开伞,迈进雨里,雨比她预想的要大,到东院的时候,裙摆已经湿了一大半。 “殿下?”她叩动门扉。 没有应答。 她又叩了两下,才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一声“进来”。 谢婉仪推门而入,崔泽珩显然刚从榻上起来,赤着脚,散着发,中衣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听见声响,他转过头,见是她,倏然一笑。 “谢小姐。”崔泽珩侧身让开门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惺忪,“泽珩失礼了。” 谢婉仪走进屋里,看他赤着脚,“殿下怎么不穿鞋?” 同样的爱好赤足。 她没来由地觉得荒唐。 崔泽珩低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泽珩在宫里习惯了。母妃进冷宫那几年,没人管,便总赤着脚。如今到了外头,也改不过来。” 谢婉仪不知如何接话,便看向案上摊开的纸墨,字迹工整,却暗藏锋芒。 崔泽珩顺着她的视线,提笔蘸墨写了一个字,递过来,“这个字,泽珩总写不好。谢小姐能再教一次吗?” 是“归”字。 谢婉仪接过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归”,然后递回去,“殿下收笔的时候要慢一些,不必急着提起来。” 崔泽珩照着写了一遍,最后一笔刻意慢了,看起来有些滞涩。 “再试一次。”谢婉仪绕到他身侧,伸手覆上他执笔的右手。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他手背的凉意,甚至能感到他手背下骨节的起伏,指骨修长而分明,微微凸起的关节硌着她的掌心。 谢婉仪写完最后一笔,正要松手,崔泽珩微侧过头,呼吸拂过她的下颌,是温热的,在这阴冷的雨天里,格外得清晰。 他已经比她高出许多,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 至少,她不该把他当孩子看。 “谢小姐的手……” “嗯?” “有些凉。是方才淋了雨,还是一直这样凉?” 谢婉仪回过神,这才松开了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神色如常。崔泽珩轻笑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又写了一遍。这一次好了许多,虽不能与她相比,但已有了几分模样。 “谢小姐的字,泽珩一直记得。当年在宫里,谢小姐替泽珩求情时写在折子上的那些字,泽珩记了好些年。” 谢婉仪眼睫微动。 窗外雨声渐密,打得芭蕉叶噼啪作响。 崔泽珩起身关严了窗,又靠在墙上,离她越来越近。 “谢小姐,泽珩有一事想问。” “殿下请说。” “谢小姐今日来,”崔泽珩的声音几乎快被雨声吞没了,“也真的只是来教泽珩写字的吗?” “是。”这话出口,谢婉仪自己也不信。 “谢小姐来东院听箫,今日又冒雨前来……”崔泽珩微微偏头,右眼下那颗小痣,美得动魄惊心。 “泽珩以为谢小姐和之前一样……” “是寂寞了。”他一字一顿地说着。 谢婉仪心一跳,面上仍维持着无懈可击的淡然,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崔泽珩笑笑,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殿下的字练得差不多了。”谢婉仪开口,声音平静无澜,“今日便到这里。” 她拿起门边的伞。 “谢小姐。”崔泽珩在身后唤她。 “泽珩说的是实话。谢小姐不必现在回答。但泽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雨停之后,泽珩还在这里。谢小姐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谢婉仪掀帘走进了雨里。雨已小了许多,细细密密的,她走得匆匆,身上衣服湿了大半,一回到正院,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她把手按在胸口。 心跳得很快。 铜镜里映出她泛红的眼尾,谢婉仪望着镜中的自己,越发觉得陌生。她记得自己未出阁时,曾见过一位世家夫人因丈夫纳妾,在宴席间失态落泪。 那时她坐在母亲身侧,只觉得那妇人狼狈,为一个男人,把自己活成这样,实在难看。 如今轮到自己。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崔泽珩身上寻找什么。或许只是这些年太荒凉了,想在另一个人眼里,打捞起记忆深处某个无法磨灭的时刻。 太后把这少年送来,岂会简单? 他说的每句话,又岂能当真? 可她还是想起了他的眼神。 那双幽澄澄的眼里,映着她的影子。 只有她一个人。 沉淮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那样看过她了。 5.“我很想你。每一天。” 连阴了几日的天,终于放晴了。 谢婉仪坐在窗前看丫鬟们洒扫庭院,百无聊赖,书看不进去,针线也不想动。 “夫人,今儿天气好。”春喜笑眯眯地说,“要不要去园子里走走?牡丹开得正好呢。” “不去。”谢婉仪说得干脆。 春喜讪讪地退到一旁。 谢婉仪坐了会儿,又起身,往后院走去。先是叩了门,得到应声后,她推门走进去。崔泽珩正坐在窗前看书,抬头一看到是她,立刻搁下书册。 “夫人又来了。”崔泽珩笑了笑,“我还以为夫人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谢婉仪在对面坐下,看到案上摊开的书册,一转话题道:“殿下在读什么?” 崔泽珩将书推过来一些,“随便看看罢了,只是有些地方读不大懂。” 谢婉仪翻了两页,便知道他是读得懂的。那些书页上的批注,虽然写得潦草,但一看便知是读过几遍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她没有拆穿,只是说:“殿下若想学,我可以教。整日闲着也是闲着。” 崔泽珩又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得那张白皙的脸上更加明眸皓齿:“那再好不过了。” 她告诉自己,只不过是找些事做,这比较也是太后之前就吩咐的。免得整日闷在屋里胡思乱想。沉淮序不在,偌大的府邸空荡荡的,每日给那少年讲讲书,至少能让日子过得快一些。 每日午后,谢婉仪都会去东院。先讲半个时辰的书,再看着他写半个时辰的字。崔泽珩学得很快,甚至可以说是聪明得有些过分了。 有时,谢婉仪刚开了个头,他便已经举一反三。但他从不打断她,只是安静地聆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让她觉得自己的讲解还是有用的。 天资聪颖的皇子,因陆家获罪、母妃犯事而早早失了靠山。皇帝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太后并非皇帝生母,与东宫一向不睦。像崔泽珩这样没娘家人撑腰的皇子,在宫里,估计左右都不是人。 她在教他时,总觉得自己像在照一面旧铜镜,模模糊糊,望见了自己。 “明日不讲书了。”谢婉仪轻声说:“我教殿下下棋。” 崔泽珩微微一笑:“好。” 次日,又是一个晴日。谢婉仪让文秀把棋盘搬来,白子黑子摆好,她执白棋先行。下了不到十手,她便发现他的棋路跟她对弈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处处透着股不要命的狠劲。 “殿下学过棋?”她问。 崔泽珩捻着黑子,叹了口气道:“小时候母妃教过一些。后来母妃进了冷宫,便再也没人教了。” 谢婉仪犹豫了半天,安抚道:“殿下的棋下得很好,以后一定会有一番大作为的。” 崔泽珩听闻,只是古怪一笑。 两人一局棋下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她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有些侥幸。 “谢小姐真厉害,不愧是谢小姐。”崔泽珩输了也不恼,反而笑盈盈地将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盒里,“泽珩真是输得心服口服。” “殿下不必让着我。”谢婉仪看着他说。 崔泽珩眨了眨眼,“谢小姐若是这么想,泽珩也无话可说,只是下次泽珩就不让了。” 谢婉仪一敛眉,“殿下何必在我面前装傻?” 崔泽珩又顾左右而言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沉淮序偶尔回来一趟,也只是在前院书房待上一两个时辰,然后便又走了。倒是东院那边的相处,她去得越来越频繁,开始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像是回到了少女时期。 于是,暮春时节,长空飞花,她与怀淑郡主年少同游的那份意气,便又回来了。 那颗枯竭许久的心,也许总因和少年人待在一处,慢慢重新跃动起来。 谢婉仪开始在意起自己的穿着来。 晨起梳妆,她会对着铜镜多照两眼。衣裳挑来挑去,先选了件藕荷色的裙裳,临出门又折回去,换了件黛青的,看久了觉得老气,便重新换成藕荷色。 文秀在一旁看得纳罕:“夫人今儿怎么这般折腾?” 她说了句“这件不好”,又翻出一件竹青的。 哪里是衣裳不好。 是那少年嘴甜,每回见了她都要说上一句“谢小姐今日的衣裳好看”,或是“这颜色极称您”。起初她只当他是客套,听得多了,便也当了真。 她想,大约是被夸得多了,虚荣心作祟罢了。 从前沉淮序从不夸她穿着。偶尔她换了新衣裳问他如何,他说一句“很好”,便又低下头去看公文。后来,她也就渐渐不问了。 如今被崔泽珩追着夸,她反倒不自在起来,心里却漾着几分躁动的欢喜。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崔泽珩正在窗下写字,谢婉仪走近去看,是那首《春江花月夜》,已经写了大半,字迹工整,锋芒收了些,更见风骨。 “这个字力道过了。”谢婉仪指着其中一处说。 崔泽珩顺势将笔递给她,“谢小姐写一个,泽珩照着临。” 谢婉仪伸手去拿笔,刚触到笔杆,他的手便覆了上来。起初她还会抽开,后来觉得“不必如此刻意”,便由着他去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在写完之后松开。那只手就那样覆在她的手背上,指腹微微用力,将她的整只手裹在掌心里。 “殿下,手松开。”谢婉仪皱了眉。 崔泽珩慢慢转过头来,那双明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他的睫毛很长很长,她可以在他的瞳仁里看见自己,小得像一粒星子,微微地颤着,被他裹进这一方狭小的天地。 眼睫之下,那颗眼尾细细的小痣,一点点,不断地放大。 “谢小姐。”他小声唤她。 “该叫沉夫人。”谢婉仪无数次纠正他,但无果。 崔泽珩唇角只是微微上扬。 “殿下,”她无奈地又说了一遍,“松开。” 这一次,崔泽珩松开了手,退后半步,垂下眼睫,敛去了面上的笑。 “今日就到这里。”谢婉仪伸手去够桌案另一侧的书册,想把它归回书架,好借这个动作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侧过身去,伸直手臂,发髻因此歪向了一边,露出后颈处细白的肌肤。衣领因动作微微绷紧,勾勒出蝴蝶骨起伏的轮廓。 就在这个瞬间,身后的少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然后——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 紧接着,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从背后将她拢住。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上,滚烫的,带着明显颤意:“谢小姐,别走。” 谢婉仪僵住了,仿佛一切的美好都被戳破,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不断跳动着,一下下撞在她的背上。 “崔泽珩。”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冷了下来,“放开。” 身后的人一动不动,只是将下巴抵在她肩窝处,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湿热而带着潮意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垂。 “师母。”他近乎亵渎地唤着,唇贴着她的脖颈,落下一吻。 谢婉仪闭上眼睛。 她该推开他的,却不知为何,只是任他揽在怀里,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把水草,明明是救不了命的,甚至可能会被缠住拖下去。 但那一瞬间,她不想松手。 崔泽珩又低低地说着,“我知道你会推开我。” “但在这之前,”他手臂收紧了一些,唇贴上了她的耳廓,“谢小姐,让我抱一下。” 谢婉仪的心狂跳,她想起了许多事,想起新婚那夜沉淮序挑开她的盖头时眼里的爱,想起他第一次说“只给你一人”时的温柔,想起那个在月下为她吹箫的青年。 那些都是真的。 而此刻,身后这个少年的拥抱,也是真的。 这片刻的悸动,让她在尝到欢喜之后,又堕入更深的痛苦与混乱之中。 然后,理智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够了。”她用力推开他,退开时自己的后背撞上了书架,书册哗啦啦掉下来。 崔泽珩没有防备,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半步。他无措地站在那里,眼尾泛着薄红,狼狈又好看,像一只被主人踢开却又不知自己错在哪里的幼犬。 她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突然又下起暴雨,雨噼噼啪啪落下,谢婉仪浑然不顾冲向屋外,哪怕全身淋湿了。 雨声里,似乎还飘着她逃走时崔泽珩喊的那一声“师母”。 直到,春喜撑着伞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喊:“夫人,下雨了!您倒是等等奴婢呀,这要是着了风寒可怎么好……” 话音刚落,谢婉仪已经推开了正院的门,然后,她顿住了。 沉淮序正坐在榻边,一身玄色长袍,显然已经等很久了。他比往日瘦了些,眼下泛着的青黑也比之前重了许多,却仍面如冠玉,风神俊朗。 四目相对。 谢婉仪浑身湿透了,裙摆往下滴水,在脚下汇成一小摊。 沉淮序见状,站起身,走到衣架边,取下一件披风,然后走到她面前,将披风披在她肩上:“怎么淋成这样?” 见谢婉仪摇了摇头,沉淮序伸手探向她额头,“春喜,去烧热水,夫人要沐浴。再煮一碗姜汤送来。” 春喜转身就跑。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嗓音里浸润着雨水的潮气。 “婉仪。”沉淮序那双黑幽幽的瞳仁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俯身,托住她的下颌,指腹摩挲着她湿冷的脸颊,“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可曾,有一刻想过我?” 谢婉仪被他托着下巴,被迫仰起脸看他。 沉淮序的指腹从她唇角滑过,沿着下颌移至她的颈侧,按在刚才崔泽珩落吻之处。 “哪怕只有一次,想过吗?” 他的拇指仍按在她颈侧,“我很想你。每一天。” 雨声从窗外涌进,填满了两人之间那狭窄的、滚烫的距离。 6.“朝来寒雨晚来风”(避雷:前夫哥意识流 (前情提要:因为怕有人雷,这作为单独的一章,可以跳过) 夜雨潇潇,打在瓦上。 谢婉仪没有回答,只是幽幽望着他,等他开口。她突然很累,不想解释什么,想他吗?大约是想的。可这段光景,她的心早已被那少年占得满满当当。 以沉淮序的敏锐,又怎会看不出什么,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拇指在那处摩挲了两下。 “去换身衣裳。”沉淮序收回手,轻叹道:“湿成这样,一会着凉了又要吃药了。” “药,你总是嫌苦的。” 恰逢,春喜端着姜汤小跑着进来,搀着她去了内室,衣裳一件件褪下,春喜拿了干帕子替她绞头发,又寻了一件寝衣替她披上。 她刚系好带子,便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 内室里早已备好了浴桶,水汽氤氲中,沉淮序走进来,着了一身素衣,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精壮的小臂。虽然是文官,但身形挺拔,肩背宽阔,瞧着比寻常武人还要结实几分。他试了试水温,又添了半勺热水,仿佛这些年来一贯如此。 谢婉仪先跨了进去,热水漫过腰腹,蒸得脸颊都泛红了,沉淮序随后踏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水波一晃,溢出桶沿,淌在砖地上,哗哗的响。 水汽氤氲间,沉淮序凝视着她。一双顾盼神飞的眼,水泠泠的,澄澈明透,端坐水中,便如莲台上初初落座的玉像。 如此美丽的一朵玉兰,开在高处,不染泥泞。这些年来,他把她供在莲台上,日日瞻仰,却忘了莲台太高,菩萨也是泥做的。 当年太后的中秋诗会上,京中才子佳人都聚在御花园。他献了一首咏月的诗,被几位老臣讥为寒酸气太重。只有她开口,轻描淡写一句,替他挡了满座嘲讽。 他便从此记住了她,想将这朵玉兰摘下。 水波晃了一下,拉回沉淮序神思。 “婉仪……”他低低唤了一声。 水面下,他的膝骨抵着她的膝骨,热意从那一处蔓延上来,顺着腿骨攀上脊背。她的脸浸在氤氲里,发丝湿了,贴在颈侧。 水波荡开,模糊了又清晰。 他的唇已覆上来,吻得深而缠绵,灌进清冽的气息,从唇缝、齿间、舌尖,一路烫到喉咙深处。舌尖纠缠中,她后背抵着桶壁,身子仿佛抻成细长而黏腻的一缕,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觉得自己正在融化,骨头软成了一摊泥,发丝散乱地贴着潮红的脸颊,眼尾泛着绯色。 她听见自己喊他的名字,断断续续的,散落在氤氲的水汽里。 拨开花心,揉动初蕊,分开、伸入、抽出。 她仰起颈,喉间逸出一声轻的喘息。 而后,他将自己全部埋在湿润的深处,瓣儿一片片张开,露出最娇嫩的蕊。那蕊被风揉着,被雨打着,颤巍巍地,渗出晶莹的露珠。 她轻轻喘息着,被彻底撑开,身子里似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与他交融为一体,然后她在他怀里,颤栗着,流下了泪。 ——她在为他流泪。 美丽的菩萨,无瑕的玉像,怎么为凡人舍下一滴泪? 他低下头,舌尖舔过她眼角的咸涩,与此同时,更深深地搅动起来。 她嘤咛着,指甲在他肩胛骨上留下痕迹,一道又一道,红色的,触目惊心。 ——她在为他痛苦。 圣洁的菩萨,这时居然有了凡心,为他牵动心神,也为他感到痛苦。 他痴痴地唤她,一次次坠进她湿润的、紧致的、层层迭迭的柔软里,这只晃荡的浴桶、怀里这具温热的、为他颤栗的菩萨肉身。 浪潮卷着,翻涌、破碎。最后,随着一声闷哼,浊液打在花心。他额头抵上她的肩窝,像是在渴求她,求她怜悯他。 ——自心上。 7.“小姐会不会也有一瞬,想起过泽珩。” 水中欢好过后,又一场云雨歇尽。 往日这个时候,东院总会飘来一缕箫声,幽幽咽咽,穿过雨幕,落在枕边。 今夜,四下阒然。 那箫声像是约好了似的,偏偏在沉淮序回来的这一夜,消失了。 只剩两个人交缠后又分开的气息,潮湿、黏腻。 多年来的肌肤相亲,他太熟悉她了,只需轻轻一触,便能让她溃不成军。 身体先于理智投降,她恨自己这具不争气的皮囊,更恨那沉溺其中的、连自己都厌弃的欢愉。 谢婉仪侧躺在榻上,青丝散乱,汗意涔涔。 沉淮序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处,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拢在怀里,像拢一件不容他人觊觎的珍宝。 欢情本该是缱绻的。 可她的脑海里,却总浮起另一个人影。 午后日光下,那个青衫少年,琼枝照水,玉韫山辉,风姿濯濯不可逼视。 今夜……殿下怎么没有再吹箫了?是睡了吗?还是……也像她一样,躺在这深夜里,睁着眼,想某个不该想的人? 谢婉仪闭上眼,试图让自己沉入方才那场云雨里。可眼前浮现的不是沉淮序动情时的脸,而是崔泽珩从背后环住她时,贴在她颈侧的那个吻。 “谢小姐,别走。”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种卑微的祈求。 就在此时,沉淮序收紧了手臂。 “婉仪。”他唤她,嗓音还带着欢好后的沙哑。 谢婉仪只是浅浅回了一个“嗯”字。 沉淮序的唇贴上她的耳垂,“七殿下那边,往后就不必再去了。” “之前也好,现在也罢……”沉淮序继续说着,亲咬她的耳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我不至于计较。” 耳尖蓦地一痛,谢婉仪在黑暗中睁开眼,明明自己憎恶沉淮序的背叛,与他交颈缠绵之时,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人的面目。 而这份愧疚,让她有些无颜面对枕边那个曾唤作夫君的人。 但也只是一瞬。 往昔他的冷漠,与少年待她的热情一同浮现,反倒教她心里生出几分对沉淮序的厌恶。 “夫君若真当他是个孩子,又何必在枕边提这一句?”谢婉仪偏过头,面上笑着说:“夫君与怀淑郡主如何,我与七殿下便如何。” 说罢,沉淮序轻笑一声,箍得她越来越近,让她一动也不能动。 “婉仪,你为什么要拿自己和她比?”他冷笑。 谢婉仪直言道:“如果没有当年的事,夫君娶的或许是……” 语罢,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沉淮序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处,呼吸沉沉地压在她颈侧,将手覆在她唇上。 谢婉仪先是一怔,然后心中生出几分荒唐的快意。 唇上那只手微微颤着。 “睡吧。”沉淮序的嗓音沙哑,带着欢好后的倦意。 “你是我的妻子。从前是,现在是,往后……” “也只能是。” 雨淅淅沥沥下着,很快,窗外最后一点雨声也停了。 自那夜之后,沉淮序回府的次数勤了,隔三差五便要她一回,在榻上一次又一次把她压在床上,青丝散落在锦衾上。 他的手扣在她腰间,将自己的全部埋入花蕊深处,反复地挺入、抽出,带出晶莹汩汩的爱液。 缠绵中,似乎找回了当年的悸动。但每次沉淮序唇齿间的“爱”字落下来,她却只尝到了苦涩。 枯萎的心里满是苍凉,一闭目,尽是曾经与他争吵的光景。 那些裂痕从未真正弥合,日子仍要照旧过下去。 她无法装作看不见,无法忘他说过的冷言冷语,更记得那些彻夜不归的日子。 痛苦和欢愉,在同一张榻上,将她撕裂。 又一日,春深如酽。 院子里牡丹开得正酣,一朵挨着一朵,浓艳得像是滴下胭脂泪来。风过枝头,整座院子便浸在一股甜稠的香气里。 谢婉仪原本只是想出来走走。 沉淮序今日一早就被召进了宫,临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什么都没说,转身便走了。 她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匆匆消失,半晌,抬手抚上颈侧的肌肤。昨夜他咬在那里,虽说不算重,却也落了个明显的印子。 今早,谢婉仪对镜梳洗时,春喜捧了粉膏来要替她遮,她只说了句“不必了”。 转过回廊的拐角,牡丹花丛的另一头,立着一个人。 青衫、玉冠,那一瞬间,满院子的牡丹都像褪了色,仿佛天地间,只剩那一抹青。 崔泽珩。 “夫人。”他轻轻唤道。 “七殿下。”她福了一礼,“怎么来了?” “前几日听闻夫人这里的牡丹开得好,今日得闲,便想来讨一枝回去插瓶。”崔泽珩笑着说。 “殿下喜欢,折一枝去便是。”谢婉仪重新看向花丛,仿佛再不与他相交。 风恰好吹动,撩起谢婉仪鬓边的青丝,颈侧那片深红的印记便毫无遮拦地袒露在日光下。 崔泽珩见了,愣了一下,又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悦,面上却依旧挂着笑。 “这院子里春意真浓,”他轻声说,视线从她颈侧移开,也落向那丛牡丹,“浓得连风都醉了,把花瓣吹到小姐身上了。” “谢小姐春日里蚊虫渐多,可要当心些……因为有些红印子,虽说不疼不痒,落到泽珩眼里,总是让人看着心疼。” 说罢,他伸手折下一枝半开的牡丹,递到谢婉仪面前。 “花开得再好,也要有人赏。这园中百花争艳,可泽珩眼里,最美的这一枝,已经在眼前了。” 崔泽珩将那枝牡丹又往前递了递。 “只是不知道,泽珩有没有这个福分,请谢小姐收下这枝花,就当是……春日里的一点心意。” 谢婉仪看着那枝递到面前的牡丹,只是付之一笑:“殿下本就是来寻花的,折了送我,倒像是顺手人情了。殿下带回去插瓶便是,妾身这里的花多,不差这一枝。” 崔泽珩握着那枝牡丹的手一僵,垂落了下来。他低下头,像只被拒绝后还不甘心走开的小犬,耳朵都要塌下去了,看上去十分可怜。 “小姐说的是,泽珩本就是来折花的。折了花,本该就走。”说罢,他又望向谢婉仪,嘴角却还努力弯了弯,眼尾泛着浅浅的红,显得更加惹人怜爱了,“可泽珩骗不了自己。” “我其实不是想来折花的。是想来见小姐的。这些日子,泽珩日也想,夜也想,想小姐这里的牡丹开了没有,想小姐会不会也偶尔出来走走,想……” 他说着,似乎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把后半句说完。 “小姐会不会也有一瞬,想起过泽珩。” 8.“沈大人话里的意思,泽珩有些不明白。” 崔泽珩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右眼下那颗小痣在花影里若隐若现。 谢婉仪看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刚想开口,便听到一道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七殿下真是好雅兴。” 两人同时望去。 沉淮序站在不远处,还没来得及换下官服,一双幽深的黑眸注视着二人,视线落在那枝牡丹上。 崔泽珩率先回过神来,从容地收回那枝牡丹,转过身去,微微颔首:“沉大人,听闻贵府牡丹开得好,我来向夫人讨一枝插瓶。” 沉淮序勾了勾唇角,缓步逼近:“七殿下要花,让下人来折便是,何须亲自跑这一趟?” 面对两人的对峙,谢婉仪莫名觉出一种针锋相对的压迫感,额角隐隐抽痛,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过,似乎也无需她开口,这二人已较上劲了。 崔泽珩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而轻轻笑了一下,将那枝牡丹换到左手,慢慢摩挲着花瓣。 “沉大人说得在理,但泽珩在宫里待得久了,难得出来,见着什么好的都想亲自瞧一瞧、碰一碰。毕竟大人府上的花开得这样好,泽珩若只让下人来折,岂不是辜负了这片春色?”崔泽珩笑盈盈。 沉淮序眸色一沉,还没开口,崔泽珩却已经飞快地瞄了谢婉仪一眼。 “况且,泽珩原是想着,亲自来折花,显得诚心些。倒没考虑那么多,是泽珩的不是。” 谢婉仪眉心一跳,“殿下不过是来折枝花,夫君何必……” “何必什么?”沉淮序侧过头来看她。 谢婉仪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有些心虚,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何必这般说话。殿下到底是客。” 崔泽珩适时垂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夫人不必替泽珩说话。沉大人教训得是,是泽珩不该亲自来。” “只不过,沉大人话里的意思……”他轻轻补了一句,面上的神情非常无辜,“泽珩有些不明白,泽珩折了是错,那别人若是折了,大人也会这样动气么?” 沉淮序脸色一沉,可紧接着,他却笑了一声,伸手揽住谢婉仪的腰,力道大得让她跌进他怀里。冷不防撞上他胸口,谢婉仪想挣脱开来,但那只手揽得实在太紧了。 于是,她索性不动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听沉淮序的声音从耳边冷冷响起。 “七殿下的诚心,我替内人领了。花既折了,殿下请便。内人身子弱,不宜在风口久站。” 崔泽珩闻言,将那枝牡丹举到鼻端,轻轻嗅了一下,然后朝谢婉仪恭敬行了个礼。 “多谢夫人的花。”崔泽珩微微一笑,“泽珩会好好养着的。” 说罢,他转身离去。青衫被风拂起,手中花瓣簌簌零落,洒了一路,红色的,像极了满地的残春。 沉淮序看着那道背影,在谢婉仪耳边道:“你看够了没有?” 谢婉仪偏过头,淡淡地回了一句:“看什么?看夫君怎么待客的。” 沉淮序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似笑非笑地反问一句,“待客?” 谢婉仪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可置信。 沉淮序看她一眼,继续说道:“他母妃陆氏,还有整个陆家,当年是怎么覆灭的,你应当比我清楚。太后把他塞到咱们府上,你以为真是让他来读书赏花的?” “而你弟弟,当年正是和陆……” 谢婉仪只是打断他,冷冷回了一句:“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要回去了。” “婉仪,当年陆家的事牵扯太深,东宫和太后都在看着,我若出手,不只是我,你、谢家,都会被拖进去。” “别说了。”谢婉仪似乎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艰难地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来,“明明……我好不容易要忘记这事了。” 一语终了,她仿佛苍老了十岁,所有强撑的倔强与冷淡碎了一地,露出底下满目疮痍。七年过去,谢氏早已从昔日门庭若市的世家大族衰败下来,风雨飘摇,眼见那楼就要塌了。 “有些事,不是我不愿,而是我不能。”沉淮序又在她心上剖了一刀。 “那随便你罢。”她只是有些没有力气地回道。 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说的那些顾忌,她都懂。可这些年来,她的心早已死了,他对她说什么,她都只剩麻木。他或许是爱她的,可在权衡利弊面前,那份爱终究轻了些。 两人就这么僵在原地,直到地上落了一层牡丹花瓣,有些甚至沾上了谢婉仪的裙摆。过了许久,沉淮序嘱咐了一句“你先回去歇着吧”,便匆匆转身走了,只留下谢婉仪一个人站在花丛边。 她望着满园的春色,独自站了很久,直到春喜寻过来,小声说“夫人,起风了”,她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窒息里缓过来,点了点头,扶着春喜的手往回走。 接下来几天,沉淮序又接连好几日早出晚归,有时候连府里都不回,直接歇在官署。谢婉仪知晓了也没什么反应,单纯把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泛不起半点波澜,也留不下任何痕迹。 既然不能教那位皇子了,为了消磨日子,她提笔写了几页话本,写的是一对仗剑天涯的侠侣,策马长街、快意恩仇。 写完之后拿给春喜看,春喜捧在手里,看得眉飞色舞,时不时咯咯笑出声来,连说了好几遍“夫人真会编,我都想讲给别人听了”。但那到底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情节荒诞不经,用词也俗白得很,拿不上台面。 谢婉仪自己也知道,这些话本子若是被沉淮序看见了,少不得要说一句“不务正业”,他连自己写的诗词都不许旁人随意翻动,更何况她这些不入流的玩意儿。 于是,她把写好的纸页迭好,压在枕头底下。虽说无人赏识,但至少在这几页纸上,她还能策马长街,还能快意恩仇。 今日,午后天光明耀,春喜捧着一只细颈白瓷瓶进来,瓶里斜插着一枝牡丹,花瓣上还凝着水珠。 “七殿下说,多谢夫人的花,他好好养着了。这支是回礼,说东院窗前的开得也好,请夫人也赏一赏。”春喜把瓷瓶放在窗台上,小心翼翼地觑着谢婉仪的脸色。 谢婉仪看了一眼那支牡丹,是浅粉色的,不如园子里那些浓艳,倒很合她的眼缘。虽然她没有明说什么,但春喜便当她是默许了,把瓷瓶摆正,随后悄悄退了出去。 那支牡丹在窗台上搁了好几天,谢婉仪每天早上都会看一眼,眼见它从娇艳欲滴,到花瓣边缘一点点枯萎、泛黄,最后簌簌零落在窗台。 就在窗台上最后一瓣牡丹落下的那个早晨,春喜带来了一个消息。 “夫人,七殿下病了。说是昨夜发了热,烧得厉害,东院的人一早去请了大夫。” 春喜又试探着问了一句:“夫人要去看看吗?” 9.“谢小姐,很寂寞,也很需要我。” 谢婉仪只是愣愣地看着窗台上那几片枯萎的花瓣。 这些时日,她总觉得与外界隔着薄薄的一层。连自己的手伸出去,都像别人的。许多事情经过她的脑子,像风吹过般,什么也没留下。 “夫人?”春喜见谢婉仪又出神了,便轻唤了一声。 “不去。”她回过神,转身回到桌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继续写下一个女子的故事。 那女子不爱胭脂水粉,非要冒了旁人的名姓去赴考。一路考到殿前,天子亲擢,夸她“经纬之才”。她写她穿红袍、打马游街,写她同僚三年不知她是女儿身。 春喜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探头看了两眼,忍不住笑出声来:“夫人,这个写得真好看啊。那她后来被人发现了没有?” 谢婉仪把笔搁下,望着窗台上那枝光秃秃的牡丹枯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还没想好。” 其实她想好了,只是不想写出来罢了。 那女子最终会被发现,会被剥去官服,会被推回绣阁,写到这里戛然而止,才是最好的结局。 谢婉仪看着自己写的东西,半晌,只说了句:“你去回了殿下吧。” 春喜眼见劝不动,便打算放弃了。她叹了口气,将那枝腐败的牡丹拾起来,想着拿去扔掉,嘴里嘀咕了一句:“那奴婢去回禀七殿下,说夫人身子不适,不便探望……” 谢婉仪背对着她,想起以往京里的人都说她性子孤僻,不喜欢与人打交道。 这话不算冤枉她。她确实不喜欢那些你来我往的客气话。与人相处太耗神了,要斟酌字句、察言观色,光是想想,就觉得累。 所以能躲就躲,能避就避,久而久之,旁人便说她不好亲近。唯有曾经的闺中密友怀淑看得明白,她其实只是时常对别人感到抱歉。 谢婉仪也懒得解释。 只是这一回,她心里是想去的,但…… 这时,春喜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犹豫了一下,“夫人,奴婢方才忘了说。七殿下烧得说胡话,小太监说他一直喊着一个名字,奴婢没太听清。” “好像是什么……言?” “什么知……言?”说出这句话后,春喜立刻看了谢婉仪一眼,小心地观察她的脸色。 知言。 陆知言。 那个多年没听到的名字,让谢婉仪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她缓过一口气,想都不想,径直朝门口走去。 春喜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夫人,你是要去哪?” “东院。” 说着,谢婉仪便已踏出了门槛,春喜见状,只好小跑着跟在后面,随手将那枝枯萎的牡丹,搁在了栏杆上。 从正院到东院,要穿过那条游廊。牡丹园里,前几日还开得轰轰烈烈的花,如今已败了大半,花瓣落了满地。 但谢婉仪一眼都没看。 东院门口的小太监远远看见她,慌忙行礼。谢婉仪不等他通传,已经推门进去了。 屋子里药味浓重,帘幔遮住了大半的光。崔泽珩躺在榻上,那张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那颗小痣衬着病容,显出几分堪怜之态。但精神看上去尚可,并不像春喜说得那样“烧得不省人事”。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谢婉仪顿住了。 她来做什么,要说些什么? 不过,是被一个名字搅乱了心神,何至于亲自跑这一趟。可她还是来了。 或许,她本来就想来找他,只是想有个合理的、正当的理由。 一个能骗过自己心的理由。 “小姐……”崔泽珩撑着要坐起来,却被身旁伺候的小太监扶住。 谢婉仪看了一眼床头搁着的药碗,“殿下感觉如何?可请了太医来看过?” “劳夫人挂心,已经请过脉了,说是风寒入体,不碍事的。”崔泽珩说着,又咳了两声,拿帕子掩着口,咳完便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泽珩不过是小病,劳烦夫人亲自跑一趟,这下倒是让泽珩过意不去了。” 谢婉仪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崔泽珩也不说话,只是朝她眨了眨眼。 她立刻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屋内的两个人,只见春喜站在门边,小太监躬身在榻尾伺候着。 “春喜。”谢婉仪唤了一声。 “奴婢在。”春喜立马答道。 “去把药煎上。这碗凉透了,重新熬一碗来。”谢婉仪吩咐道。 春喜说了一声是,便转身出去了。谢婉仪又看向那个小太监,没说别的,只抬了抬下巴,朝门外偏了一下。 小太监机灵,立刻会意,躬身道:“奴才去门外候着。” 说罢便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了。 门咔嗒一下合上。 崔泽珩靠在枕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转过头来看她,笑了笑。 “谢小姐把人支走,是想对泽珩做什么?”他好像真的不解。 谢婉仪只是淡淡道:“殿下,你的病,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崔泽珩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装到谢小姐看出来为止。” 说罢,崔泽珩把帕子随手搁在一旁,翻身坐起来,伸手把垂下来的帘幔拨到一边,天光打在他的脸上,虽然能看得出那张脸确实比平时白了些,但精神看起来好得很,哪里有半分病容。 他眸里那层水雾也散去了,露出底下清亮的眸光,灼灼地看着谢婉仪,“谢小姐既然看出来了,怎么还来?” 谢婉仪平静地与他对视,“我来是看看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崔泽珩歪了歪头,漫不经心地笑道:“谢小姐觉得,我想做什么?” 谢婉仪懒得再拆穿他,“殿下若是闷了,大可以在府里走动走动,不必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传出去说殿下在东院病了,府里上下都脱不了干系。” 她说着便要转身。 下一瞬。 手腕却被崔泽珩攥住,令谢婉仪不得不回头,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 “小姐既然来了。”他仰头看她,“就多坐一会儿。” 谢婉仪挣脱了一下,“殿下,请你自重。” “自重?”崔泽珩松开她的手腕,往前离她更近了一些,“泽珩不懂什么叫自重。泽珩只知道,小姐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写字、发呆、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 “谢小姐很寂寞,也很需要我。” 面对崔泽珩的步步紧逼,谢婉仪心中虽慌,面上仍似一尊瓷像,瞧不出丝毫破绽。 崔泽珩见她如此,慢慢站起身来,低头看她。他比从前又拔高了许多,已高出她大半个头。更惊心动魄的是那张脸,眉眼自带一段风流,如狐仙魅世,似笑非笑时最为勾人。 “谢小姐,为什么要把自己活成一潭死水?” “七殿下,你今年多大?”谢婉仪冷不防地反问。 “十七。” “十七岁。”谢婉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心里只觉得无比悲凉,“我比你大七岁。我嫁人的时候,你才十岁。你又知道些什么?” “可是谢小姐……”眼前这似狐般的少年说的话,句句都带着蛊惑。 “这些年你在沉府过的是什么日子,没人比我更清楚。沉淮序他不敢碰陆家的事,怕太后,怕东宫,怕他这十几年的经营毁于一旦。可你呢?” 少年垂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勾了勾唇,“你呢,你就要一辈子被他绑着,困在这座府里,眼看着谢家一天天败下去,什么都做不了?” 顿时,谢婉仪如哽在咽,她别过脸去,有些不敢直视少年的眼睛。 “更何况,”崔泽珩见她不语,语气压得极为轻柔,“夫人话本里那个仗剑天涯的侠女,和那个陪在她身边的人。泽珩听了很多遍。” “夫人心里,是盼着有那样一个人的吧,能好好看见夫人,也能懂夫人的心。” 谢婉仪这才反应过来,讶然问道:“殿下这是怎么知道的?” “春喜姑娘和旁人说的,泽珩想听便求了求。”崔泽珩答得坦然。 谢婉仪眉梢一挑,耳根微微发热,心底涌上一股恼怒。那些东西是她随手写着玩的,写得那样粗陋,竟被外人听了进去。 “你……”她才说了一个字,崔泽珩便往前迈了一步。 谢婉仪躲闪不及,脚下一绊,“殿下……” “小姐怕什么?”崔泽珩不依不饶。 谢婉仪被逼得退无可退,崔泽珩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屏风上,俯下身,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减。 呼吸交缠。 “我知道的,谢小姐在怕自己的心,因为……”崔泽珩气息拂在她耳畔,滚烫的,明明近在咫尺,却刻意将最后一点距离留给她。 谢婉仪心突突地跳动,听他一字一顿地在耳边说。 “你想我了。” 红殷殷的唇,一翕一合,带着蛊惑的香气,只要再稍微抬抬头,便能触及。 然后—— 她微微仰起脖子,似乎只是想平视他。可他却垂下头,如蜻蜓点水般,轻轻一触。 唇齿相触的瞬间,温热,柔软。 脑子里那根绷了七年的弦,在这一刻断了。 见谢婉仪只是恍惚,没有抗拒,崔泽珩低笑一声,伸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按进怀里。 他的吻带着近乎掠夺的热烈。 舌尖叩开她的齿关,探入、缠绕、吸吮,生涩却狂热,辗转深入,舔舐过上颚,又卷着她的舌尖不肯松开,带着不管、不顾的痴狂。 谢婉仪被他吻得几乎喘不上气,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愿想。 七年来积攒的冷漠、麻木、死寂,都在这个吻里瓦解,露出那个她以为早就死掉了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双唇分开,勾出一道银丝。谢婉仪的唇瓣被吻得红肿发亮,水光潋滟,咻咻地喘着气。 崔泽珩的拇指擦过她水光濡湿的下唇,“小姐……这才是泽珩想做的。” 说着,他又凑近了一些,蹭了蹭她的鼻尖,气息拂在她唇上,有些痒痒的。 “谢小姐,再亲亲我罢。” 他低头,又一次含住了她微微张开的唇。 10.“谢小姐,是怕自己真的动心了。” 这一吻比方才更动情。 窗外风已停歇,帘帷垂了下来,满室昏黄。 唇齿相依间,天地万物都静了下来,时间仿佛是永恒的。 不知过了多久,崔泽珩松开了她,额头抵着她的。他长长睫毛垂下来,扫在她脸上,痒痒的,又稍稍低下头,在她唇上轻碰了一下。 谢婉仪徐徐睁开眼。 细看之下,才发觉这张脸与陆知言实在太过相似,眉骨、鼻梁……乃至笑起来,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策马长街、意气风发,说要给她摘星星、摘月亮的少年。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那是她记忆里最好的时光,弟弟还在,陆家还在,谢家仍是朝中清贵,一切尚未分崩离析。 而眼前这张相似的脸,带着同样的意气风发,正灼灼地看着她。 崔泽珩察觉到她的目光有异,“谢小姐,你在想什么?” 谢小姐这三个字落下,她的心顿时卷起惊涛骇浪。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她做了什么事? 她是有夫君的人,她是沉淮序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比他大七岁的、嫁了人的女人。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这里,和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谢婉仪猛地推开他。 崔泽珩猝不及防,踉跄了半步,直直撞上屏风。 “小姐——” “啪。” 清脆的一声。 崔泽珩的脸被掴得偏了过去,白皙的面庞上浮起霎时鲜红的指印,嘴角似乎被牙齿磕破了,渗出一丝血来。 相当触目惊心。 屋子只有两个人喘息的声音,重重轻轻,交缠在一起。 谢婉仪的手僵在半空,眼眶红了,嘴唇也在抖,她想说的太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知道怎样才能把眼前这一切都抹去,当作从未发生过。 她也深感后悔。 后悔那一巴掌,后悔那些捆了她二十四年的规矩礼教,更后悔自己活了这许多年,到头来连心里想要什么都看不清楚。 崔泽珩慢慢转过头来,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将一切都收入眼底,然后—— 他笑了。 “陆知言。”他说着,语气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和我很像,对吧,谢小姐?” 谢婉仪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崔泽珩看着她的反应,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抬起手,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指腹上沾了一抹殷红,像胭脂的泪。 “我的母亲姓陆。陆知言是我母亲的兄长,是我的亲舅舅。我这张脸,像他是应该的。” 崔泽珩往前迈了一步。 谢婉仪靠在屏风的边框,发现自己退无可退。 “谢小姐。”他的声音听起来快心碎了,“你刚才透过我,看见了他,对不对?” 一滴泪,无声落在谢婉仪衣襟上。 崔泽珩抬起手,拂过她眼下那滴泪,却没有替她擦去,而是将那滴泪慢慢抹开,仿佛要将她的悲伤也揉散几分。 “谢小姐,别哭。” “没关系的。” 谢婉仪听见这句话,眼泪又落了下来。她很久没哭了,此刻却不知悲从何来。 是为陆知言,为幼弟,为那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 还是为眼前这个受了她一掌,唇角渗着血,却仍在替她拭泪的少年。 崔泽珩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你把他当成我也好,把我想成他也罢,只要你看的是这张脸,只要你想见的时候能见到我,就够了。” “你疯了……”谢婉仪的声音发着抖,“你疯了,崔泽珩。” “也许吧。”崔泽珩笑了一下,“可谢小姐,你这次没有跑开。” 他伸出手,握住她那只还在发颤的手,先将她贴在自己胸口,任那心跳一下下撞着掌心,而后才移到自己被打的那半边脸上。 滚烫的,微微肿起的,带着火辣辣的痛意。 “你打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崔泽珩继续说着:“在想你不该这样,在想你对不起沉淮序?在想你透过我看见了另一个人……还是说,你在怕?” “怕什么?” “怕你自己。”他一字一顿地说,“真的动心了。” 谢婉仪的泪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她看着面前这张与故人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走吧,现在走还来得及。 可她走不了。 崔泽珩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弯下腰,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 “谢小姐。泽珩不急,巴掌都挨了,再等一等,又有何妨?” “你慢慢想。” “泽珩就在这儿。”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那个刚才她掌心贴过的地方。 “哪儿也不去。” 混乱充斥着她的头脑,像一锅浆糊,谢婉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这里的。 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了游廊处。暮春的风吹得她衣带翻飞,廊下那枝枯萎的牡丹还搁在栏杆上,只剩光秃秃的花托。 谢婉仪走过那枝枯梗时一愣。 这时,春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端着重新熬好的药,看见她泛红的眼眶,识趣地说:“夫人,药煎好了,要不要给殿下端进去……” “放着吧。”谢婉仪有些疲惫地说道,“他会喝的。” 日子又平平地翻过去一页,朝堂上却是暗流汹涌。 沉淮序出京了。 说是巡查,其实是太子一党在背后推波助澜,想砍掉太后这根臂膀。沉淮序虽是太后一手提拔的,但太子自打搞垮陆家以后,到底占了点上风,势头见长。朝中倒向还不明朗,太后却没有任何表示,就这么任由沉淮序离开。 谢婉仪听了,只是“嗯”了一声,脸上瞧不出什么波澜,仿佛沉淮序出不出京,与她并无干系。 倒是东院那边,崔泽珩的病一日好似一日,却不怎么出院子。小太监每日来取饭,照例笑嘻嘻地带一句“殿下问夫人安”。 沉淮序离开后没几天,谢婉仪便把所有倾诉的欲望都倾注于笔端。偶尔,她会想起之前教七殿下的那段时光,那是这些年来,少有的,带着鲜活颜色的日子。 为消磨时日,她写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子已经做到了三品大员,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风光无限,可一回到府中,对镜卸下冠帽时,手却是抖的,夜深辗转,难以成眠。 笔下的女子敢闯敢拼,一路做到了三品大员仍不肯停歇,还要继续往上爬,有野心、有欲望。 可惜,这是她一辈子,都不敢活成的样子。 就在谢婉仪写完这一卷的当夜,屋外风雨大作,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噼啪啪地响。 雨声中,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11.“如果被沈大人发现了,泽珩只会更怜惜谢 春喜去开了门,和门外的人说了几句话,声音被雨盖住了,谢婉仪只隐约听见几个字眼。 但春喜回来时的脸色不太好看,雨水从她的鬓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夫人,出事了。”春喜急急忙忙道:“外头有人翻墙进了府,据说不止一个。门房说看见黑影往后院去了,像是……像是冲着东院的方向。” 谢婉仪立刻搁下手中的笔,没想到沉淮序刚出京,太子的人就开始对崔泽珩动了手。 报官?她不是没想过。但沉淮序临行前交代过,府中大小事,能不动官府便不动。崔泽珩的身份特殊,若闹到巡防营,太子那边反而好做文章。眼下只能靠自己。 “可叫了护院?”谢婉仪问。 “叫了,但府里多数人被沉大人带走了,留下的几个住得远,何况今夜下了这么大的雨……”春喜急得快哭了,“夫人,万一他们冲进正院可怎么办?您快躲一躲吧!” 谢婉仪叹了口气。冲进正院又何妨?这四四方方困了她七年的地方,她早已待得倦了。怎样了结都好,总好过一天天地熬下去。 但转念一想。 若那些人真冲进去,崔泽珩挡得住吗?若他挡不住,死在沉府,太子党岂会善罢甘休?谋害皇子的罪名扣下来,沉谢两家、连同她这条命,都要陪葬。 到时,谢氏百年的清流门楣,怕是要葬送在她手里了。 “春喜。” “奴婢在。” “把正院所有的灯都点上,越多越好。”谢婉仪的声音极其冷静,“然后把院子里能敲响的东西都砸了,什么铜盆、瓷瓶、花架都给砸了,要弄出最大的动静。再去角楼敲钟,声越大越好。” 春喜愣住,“夫人,这样岂不是把刺客引过来?” “就是要引。”谢婉仪已经走到衣架前,取下深色披风系好,“一旦整座府邸灯火通明、锣声震天,他们便以为行踪败露、护院和官府马上就到了。” “他们比我们更怕拖延。” 春喜明白了,转身便跑。 谢婉仪叹息一声。从妆奁底层摸出那把从未用过的短匕首。冰凉的刀柄握在掌心,让她的心渐渐变得平和。 这把匕首是她及笄时弟弟留给她的,他说姐姐是有自己天地的人,不该困在绣阁里等嫁,这把匕首记得防身用。 只可惜,这把匕首从未用过,她也没活成他期许中的样子。 谢婉仪推开门,风雨迎面扑来,又回头看了春喜一眼,一向波澜不惊的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今夜的雷光点亮。 说罢,她已冲进了雨幕。 大雨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谢婉仪沿着游廊快步往东院跑,雨水模糊了视线,她踉跄了一下,又继续向前。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崔泽珩出事。 不能。 而这份不顾一切里,也藏着她不愿承认的私心。 东院的门敞开一条缝。 谢婉仪推门进去的瞬间,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整个人拽了进去。她下意识地挥起匕首,手腕却被另一只手捉住。 “是我。”崔泽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从所未有的冷意。他松开她,将匕首从她手里抽走,顺势把她拉到了屏风后面。 “谢小姐,你真是不要命了。”崔泽珩有些恶狠狠地说道。 屋子里没有点灯,唯窗外电光闪烁,劈开一线惨白。 谢婉仪借那电光窥见他的脸,素日清亮的双眸,眼下蕴着化不开的郁气,他手中执着一把长剑,剑刃上还染了一点血,在电光下泛着暗沉的红。 崔泽珩皱了皱眉,“外面至少有五个人。已经进了东院的院子,正在搜厢房。” 谢婉仪问,“殿下的随从呢?” “我让他从后窗跑了,去报信。”崔泽珩看了她一眼,雨水从她的发梢往下滴,脸也冻得发白,唇无血色。 可那双秋水般明澈的眸里,坚定、温柔,唯独不见恐惧。 “谢小姐。”崔泽珩声音含着愠怒:“你真的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吗?” “若是你出了事,谢家……” “谢家?”崔泽珩嗤了一声,在雨夜里格外得冷,“谢小姐,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块匾额,挂在门上供人瞻仰。但那块匾额底下压着的是你苦闷的心。” “我从来没有把大梁、皇帝当过一回事。什么七殿下、皇子、江山……那些东西,我从头到尾,不稀罕。” 谢婉仪望着他,觉得今夜的一切都变得不同了,眼前这个少年变得与先前不同,就连她自己也变得不同了。 “谢婉仪。”崔泽珩直接喊她的名字,将匕首递还给她:“等过了今晚……” 他的话没有说完,门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听起来似乎不止一个人,紧接着,又是一声惊天巨响。 门被踹开了。 崔泽珩将她往身后一护,握紧了剑。 少年肩背尚且单薄,横剑挡在她身前,却如山岳峙渊、岿然不动。 他今年不过十七,不及弱冠之龄,正是该在骑射读书的年纪,却要在这血雨腥风的夜里,握着一把染血的剑,挡住门外那些来路不明的杀意。 门外的脚步声越发逼近。 崔泽珩侧过头,对她做了一个“别出声”的口型,然后执剑从屏风后闪了出去。 黑暗中,雪光乍现,一剑惊鸿。 只听铮然几声脆响,有什么重物坠地了,混在哗哗雨声里。 登时,谢婉仪的心提到嗓子眼了,混乱中,又响起一道闷哼,听起来像是崔泽珩的声音。 谢婉仪再也忍不住了,从屏风后探出头去,只见一道白练劈开夜空,照亮了屋子。 地上倒了两个人,面上都用黑布蒙着。 崔泽珩单膝跪在地上,剑尖上还滴着血。他的左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衣袖被划破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殿下!”谢婉仪扑过去,捂住他手臂上的伤口,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带着铁锈的气味,“伤得重不重?” “皮外伤罢了。”崔泽珩的语气听起来居然还有几分轻松,“比谢小姐那一巴掌轻多了。” 谢婉仪实在没心思与他斗嘴。 她撕下裙摆一角,手忙脚乱地将伤口缠了几道,但手法有些过于笨拙。 崔泽珩闷哼一声,抬眼看见她睫毛上悬着的水珠,便咬住了唇,再没吭声。 “谢小姐,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再度响起,“这几天,我一直都很想见到你。” “殿下,你疼吗?”她突然问。 “不疼。”他摇摇头说。 “谢小姐。”崔泽珩轻声唤她,血顺着他的下颌滴落,落在她手背上,“若是一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便靠过来吧。” 谢婉仪未置一词,她仰着脸,凝望他那张沾满血污的脸,透过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看见了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崔泽珩笑了一声,低下头,吻住了她。 天地只剩这一室的黑暗,与他唇间的温热,其余一切,都被这个吻隔绝在外。 这一次,谢婉仪再也没有推开,她并非不知那少年心底藏着别的算计,但此刻的沉迷,是真的。 尽管这爱如朝露,转瞬即逝,熬不到晌午。但朝露存在过的那个清晨,天地曾因它亮过一瞬。 而那一瞬,对她而言,就是永恒。 这七年,她像活在一片荒芜里,可眼下只想顺着自己的心意走一遭。哪怕欢愉与爱是瞬息的事,是寂寞的慰藉,她都已经不在乎了。 至少,和他在一起时,她找回了真实的自己。 之后,护院们赶到的时候,刺客已经撤了大半,只剩下两个被崔泽珩缠住的。众人一拥而上,将活口拿下。东院一片狼藉,地上倒着几具蒙面尸体,血水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 谢婉仪没有让护院报官。她命人将活口单独关押,又将尸体抬到柴房。 一切处置得干净利落。 第二天一早,她亲自写了一封密信,将昨晚的一切俱细无遗地写上去,差人快马分别送给沉淮序和太后。 几日后,沉淮序从外地传回书信。信上只寥寥数语:“紧闭门户,勿惹是非。活口等我回来再审。你做得很好。” 其余的事,只字未提。 太后那边回了句“哀家心里有数”,便再无下文。但隔日,沉府内外便多了一队影卫,昼夜轮值,暗伏在暗处,都是从太后那密调而来的。院墙外也添了十数名便装护卫,乔作商贩与闲汉。 崔泽珩这回倒真的好好养伤了,小太监每日照常取饭,也不再笑嘻嘻地多嘴了。 谢婉仪时常去看他,经常是午后,趁春喜打盹的功夫,一个人穿过游廊,绕过花丛,推开那道门。 崔泽珩多半是醒着的,见她进来,便开始说一些黏黏糊糊的话,比如“我日日盼着这时候,连药都不觉得苦了”,比如“小姐再不来,我这伤口怕是要相思成疾”。 谢婉仪不想搭理他,一心替他换药。 崔泽珩见她如此,便歪着脑袋凑过来,带着几分委屈道:“谢小姐,我真的好想你。” “殿下,我就在你身边。”谢婉仪忍俊不禁。 “你在我身边,我就不能想你了?”崔泽珩目光沉沉。 “知道了、知道了。”谢婉仪手上用力了点力,崔泽珩便“嘶”了一声,缩了缩肩,转眼又笑嘻嘻地凑回来,那点疼痛仿佛根本算不得什么。 崔泽珩脸上挂着狡黠的笑,“沉大人若知道小姐这般照顾我,会怎样?” 谢婉仪绕完最后一圈绷带,故意逗他,“知道就知道呗,醋坛子翻了得自己扶,他忍着忍着就惯了。” 崔泽珩右眼下那颗小痣随眉梢一动,宛若狐眸般勾人,“那我更怜惜夫人了。” 日子又似乎恢复了从前。 她讲,他听,只是他总爱趁她不备时偷亲一口,惹得她蹙眉,再故意嬉皮笑脸地唤一声“师母”,存心要看她恼。 和少年郎相处的日子,她的心不再是一潭死水,渐渐开始留意窗外的天色,留意园子的花开得比往日更艳,留意檐下那只筑巢的燕子今晨衔回了第几根柳枝。 从前觉得寡淡无味的景色,此刻都染上了春日的鲜妍,那是蓬勃的、奔流不息的生命。 直至,暮春向晚,春雨来急。 12.“小姐这里已经湿成这样了,是为我流的吗 崔泽珩的伤好得比预想中快得多,少年人的气血本就旺盛,没几日便能下地走动,再过两日,已能在院中练剑了。但人也不似先前那般拘谨,而是更加放飞了几分。 这日午后,谢婉仪照例去东院给他换药。崔泽珩非要将衣领松松垮垮地敞着,敞出一截缠着的绷带。 见谢婉仪皱了皱眉,他又笑嘻嘻地说:“小姐别恼,我这不是方便你换药吗?” 说着,崔泽珩还故意侧了侧身,腰侧的绷带一紧,勒出精瘦流畅的线条,就这么明晃晃地,送到她眼皮子底下。 谢婉仪只好放下绷带,无奈道:“殿下若再这般没个正形,往后换药便让春喜来。” “那可不成。”崔泽珩连连摇头,又凑近了些:“若是春喜来了,谁跟小姐说这些甜言蜜语?” 谢婉仪不接他的话茬,替崔泽珩重新缠绷带,无意碰到他腰侧的皮肤,他喊了一声痛,嘴上不满道:“谢小姐是借机罚我?” “殿下知道自己该罚就好。”谢婉仪将绷带系好,面无表情地收拾药瓶。 崔泽珩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姐真恼了?” 谢婉仪抽回袖子,起身便往外走。 “谢小姐……”崔泽珩在身后拖长了尾音唤她,那声音里糅着几分委屈。 谢婉仪只留下一句:“明日再说。” 帘栊垂落,隔住了少年那双含着笑意的眼。 崔泽珩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真生气了……” 黄昏时分,谢婉仪回到住所,透过纱窗,看外头昏沉沉的天,刚才那点子愠怒,早被这雨洇得没了踪迹。 崔泽珩终归是只途经的鸟,暂借檐下躲一场雨,待雨停天晴,总要振翅离去的。她能做的,不过是趁他还在的时候,多看他几眼罢了。 那日之后,崔泽珩的伤彻底好了。他再也待不住东院,偶尔午后溜出来,沿着游廊走到正院附近,却只是远远站着,看谢婉仪喂鱼,或是做针线活。 春喜最先发现了他,悄悄在谢婉仪耳边说:“夫人,七殿下又在那边站着了。” 谢婉仪无奈道:“随他去吧。” “可这要是让旁人看见……” “这府里的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春喜便不再言语。她跟了谢婉仪那么多年,从谢家跟到沉家,比任何人都清楚夫人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原来,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便是如此。 谷雨这天,下了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雨,从清晨下到傍晚,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谢婉仪立在窗前愣神。 春喜端着茶进来,见谢婉仪倚窗而望,忍不住道:“夫人,今日雨这么大,七殿下那里怕是来不了吧?” 谢婉仪转过头,“嗯”了一声,又望向了窗外。天地灰蒙蒙一片,通往东院的游廊空空荡荡,只有雨水往下淌。 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她宁愿天天下着雨,好骗自己说,他是因为下雨而不来。 谢婉仪屏退了春喜,屋里便只剩雨声,密密匝匝落下,在天地之中回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几声轻叩。 紧接着,不等她应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挑开帘栊,露出一张白皙如玉的脸,介于天真与侵略之间。 是崔泽珩。 雨打湿了少年一肩青丝,他低眉顺眼,唇角却微微上扬:“学生失仪了。不知师母可有一套干净衣裳,容学生换过再回?” 谢婉仪望着他,檐雨滴滴答答地响着,一时间居然忘了让开,直到少年抬起黑甸甸的眼看过来,她才如梦初醒般,让了半步,“进来吧。” 崔泽珩跨过门槛,发梢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也不擦一下。 “谢小姐,我心里全是你。”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所以我来了。”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谢婉仪从柜中取出一块干燥的布巾递过去,“先把头发擦擦。” 崔泽珩伸手接了,老实擦起头发来。 “衣裳呢?”谢婉仪又问,转身去翻箱笼。 没有回应。 蓦然。 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少年的胸膛贴上来,湿透的衣料触感冰凉,但能感觉到那底下滚烫的温度,以及,腰间贴着的那一处灼热。 勃然、硬挺,十分宏伟可观,极为青春。 “崔泽珩。”谢婉仪觉得自己的声音和身子都滞涩住了,动弹不得。 “嗯。”崔泽珩下巴抵在她肩上,“别动,让我靠一会儿。外头的雨太大了,我跑了很长的路。” 说着,他呼吸拂过她的颈侧,温热而潮湿,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皮肤,一下,又一下。 谢婉仪转过头,四目相对中,呼吸交缠。 窗外滚过一声雷鸣,谢婉仪阖了阖眼。 下一刻。 湿冷的雨水味扑面而来,但崔泽珩的唇温度却是烫的。他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脖颈,指尖挑起青丝,插进她发缝,将她箍进怀里。 谢婉仪手中的长衫滑落在地。 唇瓣厮磨中,她主动探出柔软的香舌,勾缠他舌尖,搅动、舔舐、吮吸。 逐渐地,崔泽珩动作愈发大胆,舌尖摩挲过她的上颚,又在她唇齿中游弋,在肆无忌惮地掠夺中,涎液从唇边溢出。他的舌尖搅动她小舌,紊乱她的气息,激得她身子猛颤,漫溢出几声颤音,低低高高。 谢婉仪的呼吸乱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抵上了柜门。而崔泽珩的身子倾覆下去,困她在双臂之间。湿透的衣料贴在身上,冰凉的,但带着少年郎体温的滚烫。 不知过了多久,崔泽珩才慢慢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 “可以吗?”崔泽珩亲亲她的唇。 谢婉仪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衣领滑落下来,露出她一片莹白的肌肤。他垂下头,嘴唇贴触上去,吻得虔诚、温柔。 “谢小姐,你好美。” “我很喜欢。” 谢婉仪被这一夸,不禁面生赧色,便伸手去解他的腰带,湿透的革带缠得很紧,她解了两下没解开。崔泽珩笑着握住她的手,自己抽开了腰带,又去解中衣的系带,没几下便将湿透的衣裳褪了个干净。 少年郎的身体就这样毫无遮拦地展现在她眼前。 肩背宽阔,腰身窄瘦,胸腹间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腰腹之下,那雄厚的性器已然勃发,轮廓饱满而有力。 谢婉仪微微侧目。 崔泽珩却不让,伸手捧住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谢小姐,别躲……睁大眼睛,好好瞧瞧。它真的好硬,胀得难受,全都是因为你……” 谢婉仪被他这句话说得又羞又恼,想推开崔泽珩,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按在身后的柜门上。 崔泽珩身体贴了上来,滚烫得像一团火,坚硬滚烫的性器正抵在她小腹上,灼热得吓人。 “崔泽珩……”她的话还没说完,少年低头攫住她的唇,吻得蛮横而不讲道理。 齿关一路下移,吻过精巧如琢的锁骨,又舔过乳尖,含住,逗弄殷红的茱萸,在那白如凝脂的肌肤上,滞留冰凉的触感。 来回地舔、反复地逗弄。 涎液从唇边溢出,滴落在她乳首,泛着晶莹。 腰肢在掌中晃动中,他听她朱唇溢出声嘤咛,见她双眼含着泪光,再度溢出几声细细的呻吟。 吻一路向下。 灼热的唇舌擦过她颤抖的小腹,在那处留下了一片湿热的水光。 双掌分开那修长的白腻,一呼一吸间,湿热喷洒在她的春潮中,泥泞湿润不堪。 “殿下,不要……”谢婉仪想并拢腿,却被崔泽珩更用力地按住。 舌尖覆上她最敏感的花穴,先是一舔,随后含住,卷着,又舔着,从下往上反复刮过那粒渐渐肿胀的花蕊。 “啊……!”她遏制不住地发出一声轻喘。 淫靡的水声一阵又一阵。 “唔,好甜……”崔泽珩含糊地低喃,声音闷在她腿间,“小姐,这里已经湿成这样了,是为我流的吗?” “好湿、好甜,烫得像要化开一样,水一直流个不停,好喜欢……” 崔泽珩抬头,薄唇还沾着晶亮的淫液,贴在她湿热的腿间,伸出舌尖,又舔过她肿胀的花穴,全部吞咽下去。 “殿、殿下,别、别这么说,好羞人……”谢婉仪声音软得像要化掉,慌乱地偏过头不敢看他,“你怎么还……还一直说那些话……我、我受不住……” 谢婉仪香汗涔涔,樱唇半启,舌尖一点殷红若露还藏。她微微娇喘,眼尾晕开的绯色极尽妍丽,腿间被舔得又酸又麻,一股蜜液从花穴溢出,顺着股缝间滑落。 崔泽珩从她腿心中抬头,似是故意唤了这一称呼,“师母,害羞了么?怎么这般惹人怜爱。但越害羞,小穴里流得骚水就流得越多……” “看,它还在一张一合地咬我舌尖。”崔泽珩又低下头,用舌尖轻顶弄着穴口,继续说:“别害羞,把小穴再张开一点,让我舔得它又湿又肿、又痒又软……以后我每天都要把又粗又硬的东西插进来,一直紧紧吸着我、咬着我不放。” “好不好嘛……”崔泽珩软声央求着,像只温顺伏在脚边的大犬,正轻摇着尾巴,一双湿漉漉的眼巴巴地望着人。 13.他又清纯又放荡(高H/3k/舔穴/背入/swee “不说话,那便是依了?”崔泽珩只是笑。 他脸颊轻蹭着她腿侧,笑如春水映桃花,模样蕴玉怀珠,无辜至极。不着寸缕,莹白的肌肤大片大片露出来。腰腹之间,肌理匀净如玉。 纯真又妖冶,清纯又放荡。 此时,谢婉仪媚态横生,都不用眼前这狐狸精出言魅惑,便已春情荡漾。 “谢小姐为什么怎么不说话,不理泽珩……?”崔泽珩唇瓣擦过她的腿侧,微微翕动着,轻轻吐气,带着温软濡湿的触感,“你身上好香,我好喜欢,根本舍不得起来,你若再这般纵着我,我可要……不知羞了。” 谢婉仪檀口微张,崔泽珩便伸出红艳艳的舌,再次覆上她泛着淫液的花穴,湿热而绵软的,卷着那粒肿胀的花蕊,大口、大口地吮吸。 卷着、顶着、搅动着,将蜜汁尽数卷出。 雨声潺潺绕屋外,水声啧啧荡屋内,尽是淫靡之音。 舌尖浅浅抽插,顶进顶出,宛若男女交媾时的动作,一下再下,舔得她腿根发颤,溢出晶莹的蜜汁,丰沛、源源不断地,悉数被他吞咽下去。 春情涌动,崔泽珩埋首在她腿心处起起伏伏,痴缠着那处敏感,令她泪水洇湿了眼睫,水濛濛一片。 “唔……殿下……慢、慢些……”谢婉仪浑身剧颤,想要合上双腿,却被他那双精瘦的臂膀死死按住、大大分开,任他为所欲为。 崔泽珩就是条小坏狗,心眼儿坏透了。 黏她,无时无刻地黏,崔泽珩像咬住不松口的骨头,纠缠不休,叫她无处可躲。 踏入门槛时,他浑身湿透,垂着眼,黑甸甸的眸子像讨食的小犬,乞求似的望着她。其实心里拿准了她吃这套,哄她自己走过来,好一把搂住,拆之入腹。 好一条茸茸的坏犬,表面装得人畜无害,骨子里却是只贼兮兮的狐狸。 坏透了。 小坏蛋、骚狐狸。 谢婉仪抓住他的湿发,那下流、黏腻的情话灌入耳中,让她羞赧难当,刚想扭动身子逃开,他却用双手,按住她的腰肢,将她固定住。 “姐姐,你这里咬得我好紧……”崔泽珩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湿透的腿心,“再流一些给我,让我再吃吃你的水,好不好?” “好喜欢,好喜欢,婉仪姐姐的穴又湿又软,穴水也甜,好想多舔舔,再插一插。” “婉仪好美好美,被我吃穴的模样美极了,眼尾红红的,叫得我都硬得不行了,好想现在就插进去,多多操几下,一下一下慢慢磨。” 少年郎容貌清俊、举止端方,嘴上却全是黏糊下流、不堪入目的话语。崔泽珩和沉淮序不同,沉淮序从不讲这些,只会闷头做那鱼水之欢,但崔泽珩喜欢把床笫间的浑话嚼得津津有味,讲得让人春水泛滥。 “姐姐,你说,我生得好看么?” “好姐姐,看看我嘛。” “心肝儿……” 崔泽珩似乎讲得越发起劲了,每讲一句,便故意喘息一声,时不时还唤些勾人的爱称。 “姐姐怎么不说话了?虽然嘴上不说,身子却在抖呢……我都感觉到了。” 崔泽珩说完,便偷偷瞄她,朱唇嘤咛,眼波如丝,一副强忍羞意却被撩拨难耐的模样,然后再度埋下首品尝起穴来,舌面一下下粗鲁地舔刮着穴口溢出的蜜液,发出淫靡的水声。 他实在是太会吃穴了,舔得又深又狠,把谢婉仪弄得腰肢乱颤,蜜水一股股往外涌。 谢婉仪爽得几乎要魂飞魄散。 她雪白的腰肢弓起、落下,腿根止不住地抖,穴口被崔泽珩舔得都麻了,那股酥酥麻麻酥的快感,从腿心直窜上脊背,逼得她不断发出声声曼吟。 “唔……殿下……慢、慢些……”谢婉仪声颤不已,终是忍不住,尖叫了一声,似登至极乐。 蜜水从穴里喷涌,汩汩流下。 崔泽珩贪婪尽吞,点滴无余,而后舔得愈发温柔缠绵,舌面宽宽覆上去,慢慢舐弄着她还在痉挛的穴口,一丝水也不放过,全卷入口中。 待她颤抖稍缓,崔泽珩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唇角、鼻尖、下巴全是一片湿亮。 崔泽珩的手不怎么老实,顺着她汗湿的腰肢向上,握住她颤颤的乳尖,轻轻捻揉,边吻,边故意哼哼。 “姐姐脸红了,是泽珩的话太脏了,还是姐姐下面已经湿得不成样子了?嗯?让我多插插好不好……” “殿下……你个小坏狗。”谢婉仪把心中又爱又恨的话骂了出来。 崔泽珩听了,笑得更欢了,他凑近她耳畔,牙齿衔住她的耳垂,含糊地说,“那以后,就只当谢姐姐的坏狗。” 说罢,崔泽珩一手探向自己腰下,握住那粗硕的性器,圆钝的顶端已渗出清亮的液体。他低头看了看她腿间那片湿滑泥泞,只是将肉柱滚烫地抵在她痉挛的花穴口。 左右、来回磨蹭。 龟头一次次挤开柔软的穴缝,涂满晶亮的淫液。 “姐姐,它好硬好硬,让我进去插一插你的穴。”崔泽珩在她耳畔轻笑了一声,将她压于柜前,“好不好嘛……求求你。” 少年人开始摆出那副委屈无辜的可怜神情,身下的硬挺却一下下地、磨人地蹭着她,迫切渴求着欲望,如同那贪婪、不知餍足的兽。 谢婉仪喘息未定,眼角泪痕漪漪,声音软颤道:“殿下……不……” “婉仪,放轻松些,我唯独不想看你,为我流泪。” 他柔柔说着,俯下身,衔去了她睫上那一滴泪。 下一瞬。 那根灼热粗硬的巨物贯穿而入,撑开层层的嫩肉,直抵深处,胀得她腿根都在发抖。 谢婉仪弓起后背,齿间溢出破碎的音节,那灼烫的粗长近乎将她撑裂,穴口撑得发白,滚烫的肉柱,连连撞击最敏感的软肉,带出黏腻水声。 穴肉稍稍往里一缩,柔嫩的褶皱立刻被那滚烫的青筋棱线刮过,带来一阵麻麻酸酸的颤栗。 崔泽珩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低笑着,声音沙哑得像被欲火燎过,齿关咬在她细嫩的颈侧,却没真的咬破那片莹白,只留下红痕和酥麻的痛意。 “小坏狗。”谢婉仪嗔道:“怎么这般爱咬人。” “姐姐……坏狗,自然是要咬人的。”崔泽珩拖长了尾音,又挺了下腰,粗硬的性器整根没入,又凶狠地拔出大半,再狠狠撞回去。“但坏狗……只想被主子拴在身边,哪儿也不去。” “殿下……”谢婉仪声音细细碎碎,带着哭腔刚出口,崔泽珩却忽然将她一双纤腿压至胸前,折成极羞耻的姿势。 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下身完全敞开,花穴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他眼前。那粗硬滚烫的性器借势更深更狠地捅入,直直顶进她最敏感的花心深处,几乎要将她贯穿。 崔泽珩垂眸望着两人交合处,喉结滚动,“谢小姐……我喜欢你。喜欢你这副只属于我的模样。快唤出声来,给我听好不好?” 谢婉仪起初还压着声,被他这么一顶,便再也收不住,叫声愈高,连从前不敢说的话也都吐了出来,那赤裸的欲望再无半分掩饰。 “殿下……要被你顶得……散了……嗯啊……好胀……”她的吟叫细细高高,声声带着颤,带着压抑许久的羞意,“殿下……再深一点……我……我受不住了……” 那些因礼教而羞于启齿的话语、压抑已久的欲望,此刻都化作春情中的呢喃,再也难以自已。 “啊……殿下……里面……好酸好麻……被你顶得……好舒服……要、要化了……” 见她脸颊绯红,恰似一枝含苞待放的玉兰。 见她已然情动,眸中含露。 再见她腰肢轻颤,如风中柳枝。 这般玉兰初绽、柳枝含露的美人,在身下舒展、层层绽放—— 崔泽珩再也按耐不住,俯身吻住她的唇,吞没她所有的曼吟,腰胯摆动愈发急促,囊袋拍打在她湿润的股间,发出啪啪的响,一声,一声,盖过屋外瓢泼的雨。 她纤细的腿不知何时缠上他的腰,随他凶狠的动作,起起伏伏、摇摇晃晃。 “谢小姐,你里面好紧……”崔泽珩粗喘着,额上的汗滴落在她锁骨上,又被他伸舌舔去。 崔泽珩每说一句,便重重顶撞一次,粗硬滚烫的性器凶狠地直捣到底,把她操得连连颤栗。 “这么会吸,这么湿……这穴是想把我吸得一滴不剩吗?”他喘着粗气,腰部一沉,龟头狠狠碾过最敏感的那处软肉。 柜随撞击一下下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屋外雨声愈急,却难掩住室内靡靡春声。 忽然,崔泽珩猛地抽了出来。他凝望着她水盈盈的眼眸,双手将她翻过身,按在柜子上,从后面再次凶狠贯入。 这个角度进得很深,一下子便顶到最柔软的花心。 “好想把你操得永远离不开我……”崔泽珩俯身咬住她的耳后,嗓音沉着浓得化不开的痴缠,“以后只要一想到我,这小穴就忍不住流水,腿软得走不动路……” “只能来找我,只能被我操。” 14.殿下就是个男狐狸精(高H/内射) 感受纤细的腰肢在掌中扭动,崔泽珩将她整个上身压在柜面上,那木质湿湿滑滑的,压在肌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姐姐……好喜欢你,也好喜欢操你。” 每一次撞击,都极为凶狠的,发出湿漉漉的“啪啪”声。 囊袋沉甸甸地拍打在她湿透的股间,带出大股、大股晶亮的淫液,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淌。 谢婉仪几乎快站不住了,双腿发软,只能勉强踮着脚尖,承受他一次比一次更深的贯穿。花穴被那根粗长滚烫的性器撑得满满当当,层层嫩肉被青筋棱线刮得极为酥麻。 快感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 “殿下……要坏掉了……嗯啊……” 穴口一阵阵痉挛收缩,漫溢出波波春水。 崔泽珩咬住她雪白的肩,腰身愈发凶狠地起伏着,一抽一插、深深浅浅。每一下都几乎拔到只剩龟头,再狠狠整根捅到底,撞得那花心深处一颤一颤,酥麻难当。 “坏掉就坏掉,坏在我身上,姐姐这辈子都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我也只是你一个人的。” 崔泽珩说罢,下身一挺,将她按在柜上,凶狠地研磨着那处最敏感的花心。龟头一下下碾压、撞击,带出“咕啾咕啾”的淫靡水声。 “我要射了,射在里面……全部给你……”崔泽珩嗓音哑得变了调,“好想全部灌进姐姐的穴里……” 粗硕的性器埋进最深处,龟头对准那战栗的花心,滚烫浓稠的精液一股股喷射而出,灌进她痉挛的穴内,那股股热流冲刷着花心,胀得她小腹微微鼓起,穴口被撑得发白。 泪光点点中,谢婉仪觉得所有羞耻都被剥离了,自己犹如入桃源深处,别有洞天,痴缠着,没入了爱欲之中。 沉迷的,或许并非鱼水之欢本身,而是他望过来时那双眼睛。 她只觉得,天地万物皆已退去,眼前只余他一人。 唯有他。 崔泽珩紧紧拥着她,腰部还在耸动着,起起伏伏,仿佛要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在她体内最深处。 直至最后一缕白浊射出,他才餍足地喟叹一声,将她酥软无力的身子翻转过来,揽入怀中,低头寻了她的唇,深深吻住。 谢婉仪瘫软在他怀中,腿间一片狼藉,白浊从穴口溢出,顺着股沟往下流。 她喜欢缠绵后,被这样抱着,这样有一种踏实的、身心俱安的归属感。他的怀里十分温暖,还有淡淡的、干净的清香,她好想一辈子这般窝着,再也不要分开。 她也喜欢被这么吻着。 那细密的浅吻落在她微肿的唇上,将欢情的癫狂都化作了温柔。她觉得自己像收进了最柔软的地方。 被妥帖地安放好。 此后再无忧惧、再无惊慌。 唇舌交缠间,崔泽珩的手指坏心地探入那湿热幽谷,轻拢慢捻,搅动着一池春水,惹得涓涓细流淌溢,顺着腿根蜿蜒而下。 “谢小姐,这辈子,你便是想跑,我也不许了。”崔泽珩又亲亲她。 屋外雨声潺潺,室内只剩喘息声,春光旖旎,与雨共缠绵。 之后的日子,他们时常在午后欢爱。趁春喜打盹的工夫,或是随意寻个由头支开身边人,她便偷偷溜到东院,在那缠缠绵绵的春雨里,拥抱着、拥吻着,缠绵不休。 崔泽珩不愧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在床笫之事上着实不懂得节制,像一匹初尝甘泉的烈马,一旦进入她湿热紧致的穴里,便再也勒不住缰。 每次欢爱都像一场掠夺,但那颤颤巍巍攀上更高处云端的快感,又让她甘愿沉沦在这无边的欢愉之中。 他经常边撞击着她湿热紧致的穴口,边贴在她耳边,说些沉甸甸的话语。 “姐姐和离以后,嫁给我,好不好?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崔泽珩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的夫君会天天这么操你,把你操得哭着求饶,也操得你欲仙欲死……” “这一生,你只能被我一个人占有。”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听到这些话,谢婉仪只是笑笑,心想殿下到底还是个孩子。她与沉淮序之间,利益纠缠得那般深,岂是一句“和离”便能轻易了断的? 待他日封地远去,少年意气消磨殆尽,大约也就忘了她罢。到那时,她依旧是沉夫人,他已是一方的亲王。 哪里来的永不分离? 本就是露水相逢,朝露般短暂的情缘罢了。 彼此拥有过,便已足够。 曾经美好过,便不算辜负。 这日午后,天朗气清,草木清润。 春喜被支去前院采买,谢婉仪刚踏进东院书房,门还没关严,便被崔泽珩从身后一把抱住。他双臂一箍,将她整个儿抵在门板上,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 谢婉仪侧头看去。 眼前的青衫少年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袍,腰带随意系着,领口大敞,露出大片莹白的胸膛。衣襟松松垮垮,仔细一看,连亵裤也未着,那副胆大妄为的模样,分明是早就候在这里,存心引她上钩的。 “姐姐,我想你了。”少年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渴求,“从早上起来就一直硬着,忍到现在……” “殿下,行事怎的如此放荡。”谢婉仪本是来讲课的,连书卷都还握在手里,谁知一进门就被这少年缠上了。 她抬眼看去,正对上他眼角那颗泪痣,盈盈一点,在那张清俊干净的脸上,添了几分妖冶。 一时间,谢婉仪忘了推拒。 崔泽珩见她没有躲开,抽走她的书卷,扔到一旁,又低下头来,吻了吻她的唇。 “真的,你摸一摸便知……”崔泽珩笑嘻嘻的,牵起她的手,往自己身下探去,毫不避讳地覆在自己早已硬得发烫的那处,脸上还是一派天真。 那根粗长滚烫的肉棒正高高挺立着,隔着薄薄的青衫,顶在她掌心,滚热得惊人,青筋凸起,显然是忍耐到了极点。 谢婉仪刚碰到,便感受到它在掌心,猛地跳动了一下。那铃口处已然渗出黏液,将袍子洇湿一片。 “殿下……”谢婉仪无奈轻叹,“真是个小狐狸精。” 崔泽珩勾了勾唇,握着她的手,一上一下的,撸动那根粗硬的性器。 谢婉仪被他这么一撩拨,身子因近日的欢爱早已敏感不堪,此刻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幽谷深处隐隐潮热着。 她居然、居然……又湿了。 “姐姐不是说我放荡么……”崔泽珩喘息着,唇瓣轻蹭过她的耳廓,“那姐姐便亲手教训教训泽珩,如何?” “毕竟,我从早上醒来就一直想着你,想操你,想着怎么把你按在书案上操。” “忍到现在,已经快炸了。” 15.“我和沈大人比谁更厉害?”(高H/撸射/ 谢婉仪没能忍心推开。 薄衫下,她五指拢住那一团灼热的渴望,一上一下地,起起伏伏。 “殿下这么硬,真的忍了很久么?”她软语绵绵,愈发熟练地来回抚弄,拇指偶尔故意擦过那饱胀的顶端,抹开不断沁出的湿意。 崔泽珩喘息着,腰身忍不住往前顶弄,哑着声说:“嗯……婉仪姐姐的手太会摸了,再快一点,对,就是这样……” 他呼吸渐重,喉结微滚,断断续续地道:“摸得我都快忍不住,快全部射给你了。” 那根滚烫的硬挺在她掌心跳动,青筋盘虬,热得灼人。 谢婉仪索性探进他敞开的衣襟,直接握住那团灼烫,加快了动作,专心抚弄着,从底部一直捋到最前端。 用力来回揉捻。 “姐姐,我要射了……” 闷哼一声。 粗硕的肉棒在她手中剧烈抽搐着,喷射出浓浓的白浊,射得非常得多,直接溅满她手背、袖口,还有几股射到她胸前的衣襟上。 腥热又黏腻。 崔泽珩射完后,那根东西还没完全软下去,仍旧半硬着顶在她小腹上。他亲了亲她,一把抱起按坐在书案上。 “姐姐,摸完了该轮到你自己骑上来操我了。” 崔泽珩笑着,一把掀起她的裙摆,连亵裤一起扯到脚踝。 那花穴早已湿得一塌糊涂,两片穴唇一翕一合,如蚌贝张动。蜜水透明清亮的,一滴滴往下淌。 崔泽珩坐上书案,背靠书架,双腿微微分开,抬眼望她。那根方才宣泄过又迅速重新昂首的灼热,高高翘起,青筋盘绕,湿亮淫靡。 “过来,姐姐。”崔泽珩拉着她的手臂,把她拽到自己身上,“自己坐上来……把它整个吞进去。” 谢婉仪两腿绵软,面若桃霞,却仍跨坐于他腰间。她握住那灼烫的硬挺,对准自己早已濡湿的幽谷,缓缓坐下。 “噗滋……”一声湿腻的闷响。 那粗长灼热的性器没入她紧致湿热的穴内,开层层嫩肉,直抵最深处。 谢婉仪眉心轻蹙,雪白的贝齿咬住下唇,娇吟阵阵,“殿下,好粗……顶到底了……” 龟头再度撞上花心,狠狠顶撞,撞得她浑身一颤。 崔泽珩双手扣住她纤腰,仰头看她,“动起来,自己骑着它……用你这又热又紧的穴,好好套弄我……” 谢婉仪双手撑在他精壮的胸膛上,缓缓上下起伏。 一上、一下,来来回回。 嫩蕊湿滑,被硬热来去碾磨。 每一次坐下,那灼烫的硬物便尽根没入,顶端狠狠的,撞入最深处,撞得她浑身酥软。她越骑越快,湿滑的春潮,汩汩而流。蜜液沿着穴口处不断溅出,弄得两人腿根一片濡湿。 “姐姐好骚、好喜欢,怎么能扭得那么浪……这穴吸得这么紧,夹得我快爽死了……”崔泽珩咬她的耳,一手向上握住那团颤动的柔软,拇指用力碾过那粒硬挺的蓓蕾。 “奶子怎么能那么挺,一晃一晃的,看起来好下流,好想吃一吃、揉一揉。” 说着,腰身又是猛地一挺。 “老实告诉我,沉大人和我比谁更厉害?他的东西有我这么粗吗?能操你那么多次吗?能把你的穴射那么满吗?” 谢婉仪被问得浑身一颤,花穴骤然收紧,羞耻与快感同时涌了上来,动作都乱了半拍,“殿下、别别别问……嗯啊……” “说呀,姐姐……”崔泽珩却扣紧她的腰,向下狠压,向上凶狠猛挺,越问越兴奋,动作愈发凶狠,像要把她钉死在身上般猛干。 “姐姐现在被我插得这么舒服,是不是早就把沉大人忘光了?说!到底谁更厉害?” 忘光…… 近半个月来,跟崔泽珩鱼水之欢太过频繁了,欢好得忘乎所以,有时真忘了她是沉淮序的妻。殿下还没到弱冠之龄,精力正盛,床笫之间那股燎原的劲儿,确实是这么个理。 来不及多想,那硬物便再次剐蹭过柔嫩的花蕊。 “殿下,是殿下……”谢婉仪被弄得连连娇啼,玉臀上下起伏,猛拍他腿根,花心战栗不已,阵阵痉挛。 一时间,春潮四溅。 崔泽珩得到满意的答案,双手扣住她的腰,向上发狠顶插,“那就好好接着……我射给你……全部射进姐姐这湿湿热热的穴里……” 滚烫的热流再次喷薄而出,深深灌满她战栗的花房,多余的湿意顺着相合处溢出,滴落在书案上。 谢婉仪浑身绵软瘫在他怀中,崔泽珩没有立刻退出,只伸手抱紧了她。 崔泽珩不复欢好时的痴狂,吻过她汗湿的鬓角,“姐姐,辛苦了。刚才弄得太狠了……是不是疼?” 谢婉仪靠在他肩上,摇了下头。幽谷之中仍被那灼烫撑得饱胀,每微微收合,便能觉出那留在体内浊浆残留。 崔泽珩一手抚着她纤细的后背,一手探到两人相合之处,将溢出的稠液抹开,以免弄脏了她。 “乖,别动……让我再抱一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将那半软的灼烫抽离。 伴随着一声湿腻的水声,大股混着两人体液的白浊立刻从她红肿的花穴中涌出,顺着腿根滑落。 谢婉仪侧过脸,想要合拢双腿,却被他按住。 “别夹……让我看看。”崔泽珩含笑着取过一旁的帕子,替她细细擦拭腿间的湿泞。擦完,他抱起她放在书案上,站进她腿间,含住她微肿的唇。 “姐姐……”他细细的吻,发出轻轻呢喃,“刚才那些话,是不是把你问得很难堪?” 谢婉仪颊上浮着酡红,面若春桃,只含着他的下唇一啮,默然不语。 崔泽珩吃痛,依旧沉沉看着她,指腹摩挲着她的下颌:“姐姐,你和沉大人的那些事,我都懂……我不该在乎的,可我……就是忍不住。” “一想到你和他亲过、欢好过,我心里就酸得要命。” 谢婉仪叹息一声,“殿下又何必吃醋,往后,殿下也会遇到合自己心意的人。” 崔泽珩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愣怔半晌,才勉强扯出往日那没心没肺的模样。 “不,我就要你,也只要你。”崔泽珩又开始撒娇了,“从今往后,你的身子、你的心,我都想一点点偷过来,好不好?” 谢婉仪窝在他怀里,闻着淡淡的清香,原本酸涩的心渐渐软了。可转念一想,他怎么又在说这种话?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虽然她是欢喜这个少年的,但欢喜仅是欢喜。 崔泽珩见她沉默,便捧起她的脸,又吻下去,小声问:“累不累?可要饮些水?”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环住他的腰,道:“不累,就是腿软。” “殿下我该回去了。” 崔泽珩脸明显一僵,随后紧紧抱住了她。 “别走、别走。”他乞求着,脸埋进她发间,似强颜欢笑道:“既然累了,那就多歇会儿,下午哪儿都不许去,就只待在我这儿。” 16.她的温柔、她的残忍。 崔泽珩等了许久,几乎要绝望了,然后,他听见谢婉仪又叹了口气。 她似乎总在叹气。 “殿下。”谢婉仪推了推他,“您这样抱着,我怎么说话?” 崔泽珩没松手,只把头从她发间抬起来,眸色乌亮,“那就不说话,你听我说就行。” 谢婉仪指尖轻点了下他眉心,“那殿下也该起来了,压着我了。” “不要。”崔泽珩耍赖,蹭了蹭她的颈窝,又亲了一口,“你现在是我的了,我想赖多久就赖多久。” 吻落下,谢婉仪脖子一痒,哭笑不得:“殿下几岁了?” “三岁。”崔泽珩理直气壮,“所以,谢小姐,你要哄哄我。” 眼前这少年,撒娇也好、吃醋也罢,就连那句“我和沉大人谁更好”的浑话,桩桩件件,也是因为太在意了,才把满腹的不安与脆弱,全摊在她眼前。 那么,便哄哄他吧。 “好,我留下。”谢婉仪伸手环住他的腰,“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这还差不多。”崔泽珩继续得寸进尺,“姐姐,你先亲亲我嘛。” 谢婉仪无奈,亲了亲他的唇角。 崔泽珩却不满足,顺势钳住她的下巴,含住她的唇,伸出舌尖,撬开贝齿,缠着她辗转、厮磨。 谢婉仪嘤咛一声,待他餍足退开,二人都微微喘息,她唇上水光莹然。 崔泽珩得逞之后,便赖在她身边听她讲书。 她经史子集如数家珍,偶尔停下来问他一句“懂了吗”,他便胡乱点头。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顾搂着她的腰,贴过去蹭她的脖颈,趁她翻页时偷亲一口脸颊。 这样的日子,似乎总是过得飞快,一晃月余,已入了夏。 沉淮序在外的消息终于传回京城。太子党势力被他连根拔起。原来他先假意示弱,一路慢行,沿途递信麻痹对方,待三地联络断档之际,骤然发难。 他连夜将缴获的密信整理成册,密奏入京,太子党骨干接连被削职下狱,朝野为之震动。 懿旨是第二日清晨送达的。 太后召崔泽珩与谢婉仪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崔泽珩接了旨,面上不露声色,回屋时却将门重重阖上。谢婉仪正在替他整理衣冠,见他脸色沉沉,也不多问,只是将衣带替他系好。 “走吧。”她说。 进宫的路上,两人分乘两顶小轿,一前一后。毕竟皇子与臣妇,本就不该走得太近。 太后的寝殿金碧交辉,珠帘翠幕,檀香燃得熏人。谢婉仪跪在殿中,崔泽珩跪在她斜前方,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拨弄了几下,才开口:“淮序这一手,倒是漂亮。” 崔泽珩率先接话,“沉大人忠心为国,是皇祖母慧眼识人。” 太后瞥了他一眼,未做停留,立刻转向谢婉仪,“婉仪,你可知淮序递回来的密奏里,写了什么?” 谢婉仪垂首,“臣妇不知。” “他写了太子党与边将勾结的账目,还写了一些……”太后语气仍是慈和的,“一些让哀家看了都心惊的东西。他这把刀,又快又狠。但刀太快了,伤着别人,也难免伤着自己,伤着握刀的人。婉仪,你说是不是?” 谢婉仪叩首,恭敬回道:“臣妇愚钝,只知夫君做事,一向有分寸。” “分寸?”太后似乎在反复咀嚼这二字,“他若真有分寸,就不会把那些密信直接呈到御前。他该先给哀家过目。” 谢婉仪听得背脊发凉。 崔泽珩跪在一旁,唇角一弯,随后悄然敛去,面上仍是温顺恭谨。 谢婉仪定了下心神,面不改色地叩首道:“太后教训得是。只是夫君此举,未必是僭越,只是想替太后分担些风头。太子党势大,若事事都先经太后,反倒让人疑心太后专断。倒不如由夫君出面,待事成之后再向太后请罪,既全了太后的清名,也堵了悠悠众口。”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你倒是机灵,真会替人着想。” 太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看向崔泽珩:“泽珩,哀家上次跟你提的选妃之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崔泽珩抬起头,含笑道:“皇祖母,孙儿暂不想选妃。” 太后抬起眼看他,视线慢慢在他脸上剜了一圈,“哦?为何?” 崔泽珩似在斟酌措辞,末了坦然道:“因为孙儿心里已有人了。” 太后眉梢微动。 “回皇祖母的话。”崔泽珩坦荡地望向谢婉仪,话里有一种微妙的挑衅,“我心慕之人是谢小姐。” 太后听完崔泽珩的话,拨佛珠的手停了一瞬,唇畔浮起一丝古怪的笑,但很快又消弭于无形。 “哀家知道了。”太后眼皮都没抬一下,“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婉仪长你七岁,又是有夫之妇……你也敢肖想?” 然后,她转向谢婉仪,“婉仪,你说是不是?” 不等回答,便摆了摆手:“选妃的事不急,到时候再说吧。” 之后,三人叙了会儿家常。太后随口问了崔泽珩几句,又问他平日有无结交些什么人。崔泽珩如实回答,谢婉仪跪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吃惊,那些名字,有多半是昔日陆家的旧部与门生。 太后却神色如常,仿佛早有预料,只点了点头,并未多言。转而吩咐了下月端午宴的事,命二人届时务必到场,不得有误。 “行了,都退下吧。”太后摆摆手,忽然又叫住崔泽珩,“泽珩,你留一步。” 谢婉仪独自退出殿外,站在廊下等着,夏风穿过宫道,暑气蒸腾,热浪滚滚,吹得她鬓边碎发纷乱,心绪也纷飞。 回头望了一眼太后的寝殿,飞檐在日光下刺目地亮着,宛如一只敛翅的鹰,正眯着眼打量猎物。 山雨欲来,大厦将倾。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崔泽珩才从殿中出来,神色如常,行至她身侧,说了一句。 “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谢婉仪侧眸看他,虽说崔泽珩面上瞧不出什么,但她心里知道,他定是压着些什么的。 她常常想,他总归是要走的,若能去封地,已是万幸,但这念头刚浮起来,就被一阵热风吹散了。 太后膝下无子,野心滔天。她佩服她,同时也畏惧她。但若无太后,谢家怕早成了第二个陆家。 先帝驾崩后,她便以铁腕干政,没有母族势力的皇子,不过是被她捏在手里的棋子。即便不是崔泽珩,也会有别人。 可崔泽珩太聪明,定不肯乖乖俯首认命。 慧极必伤。 他与太后之间,注定你死我亡。只是那最后一滴血会落在谁身上,谁也说不准,弄不好还要拉上谢家陪葬。 一路无话,马车辘辘行了一程,回了沉府。 书房的门掩上。 谢婉仪靠在窗边,脸色有些潮红,像是被暑气蒸得有些发倦。崔泽珩坐在她对面,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人。 谢婉仪忍不住问:“殿下在殿上说的那些话……” “是真心的。”崔泽珩笑了一下,“但也是故意的。” 谢婉仪心里一凛,“可往后,殿下还是别说了。” 崔泽珩笑容凝固在唇边。 “为什么?”他明知故问,无异自取其辱。 这话在心里已翻来覆去无数回,但谢婉仪真正说出口时,唇齿只剩一片木然的疲惫。 “殿下……总要娶妻的。” 极为温柔的语调,但每吐出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慢剐,一点一点,将他曾以为的那些情意,那些爱的笃定,绞成碎片。 “殿下今年十七了,再过几年,便是弱冠了。到时候,会有门当户对的世家女子,会有玉雪可爱的孩子。” 说到这里,谢婉仪蓦地喉间一哽,“殿下和我是没有来日的,一丝可能都没有,只有当下。当下虽说是欢愉的,可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殿下该醒了,为自己打算才是正……” 崔泽珩直接打断了她,字字似乎都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谢小姐,我不想听这些。” 她果然没再说下去了。 窗外蝉声莫名尖锐起来,暑气蒸得眼前光影浮动。那张他日夜贪看的脸渐渐变得模糊,像庙里莲台上斑驳的神像,低眉垂眼,慈悲地望着众生。 但神像也只是看着。 崔泽珩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道:“谢小姐让我为自己打算,可你不在的将来,我打算给谁看?” 谢婉仪面不改色,仍装冷静地说:“那就不要打算将来。殿下的将来里,本就不该有我。” “可谢小姐,我心慕于你。”崔泽珩说。 “我知晓。”谢婉仪轻声说:“我待殿下,也是真心的。” “但殿下的喜欢能改变什么?能让我不是沉淮序的妻子吗?能让太后点头吗?能让满朝文武不戳殿下的脊梁骨吗?” “谢小姐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每一桩,每一件,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崔泽珩抬起眼,如点漆般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唯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所以,不必特意来提醒我。” 说着,他将她的手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这颗心,一丝不剩,全给了你。我不许你轻贱它,更不许你再提娶亲二字。” 谢婉仪没有觉得轻贱。 恰恰相反,正因为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少年,喜欢他带来的那些鲜活、热烈,喜欢他把一潭死水的人生重新搅出波澜。所以,她才更要把话说得这样决绝。 有些东西,从一开始便是求不得。 谢婉仪容色温婉、秋水无波,一时间让崔泽珩不敢看她。因为那双眼里没有他想要的回应,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悲悯。 “那以后不说了。”谢婉仪面色平静,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往后殿下想起我时,若都是欢喜的事,那就够了。别的……都不重要。” 都不重要。 崔泽珩眼皮微微一跳,像什么滚烫的东西,落进了眼睛里。但下一刻,他倏然一笑,少年清俊之容,在笑意间,渐渐幽冷。 “谢小姐说得对。”崔泽珩慢悠悠地开口,指腹顺着她的耳廓滑到下颌,迫使她看着自己,“但不重要的那些,以及在意的那些,我会一样一样,替谢小姐处置干净。” “殿下不必如此,至少现在……”谢婉仪没有再说下去,转头望向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天空。 崔泽珩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掰开,又重重扣住。 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现在就够了。以后的事,交给我。” 他那双乌沉沉的眼里只有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