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堪》 第1章 《情堪》作者:杠杠点杠【cp完结+番外】 将倾的大厦,迟暮的真心 简介: 凌翊x楚暮 没头脑也不高兴年下攻x矜贵孤高美强惨年上受 (年龄差十八) 凌翊一步步走过来,直到俩人的距离近得让人不适,低声开口, “我亲爱的义父,就算你再不情愿,以后也休想离开我一步。” 楚暮深吸一口气,转手抄了一旁的扫帚,真的像教训小孩子一样啪得往凌翊的腰抽去。 他没习过武,力气也不大,这一下对凌翊没有实质性伤害,但让凌翊狠狠踉跄了一下。 “毛头小子一天天对着你爹我颐指气使什么!我可是你长辈!反了你了!” “楚暮?!” 凌翊惊得呆愣住。 “叫!还叫!大逆不道的东西!谁教你这么叫长辈的?!” “我没教过你礼义廉耻吗?” 啪! “小时候经书都念哪去了?” 啪! “出去两年长翅膀了是吗??一直这个死脸色看人,你以为你面对的是谁?” 啪! 情情爱爱恩恩怨怨,没有我的纵容,你当你靠你那点小把戏就留得了我楚暮的心? 我偏不跟你走! 但这孽缘,我楚暮接了。 生子、he、年下 第1章 逃离 一缕晨光斜射进雕花窗,在木质地板上映出影影绰绰的斑驳。屋子里绕着淡淡的沉香,和难以忽视的另一丝别样的气息。 楠木床榻上,一只细瘦苍白的手轻轻掀开白纱帐,腕骨突出,往上望去,就能发现那只细白的手腕上,有着点点暧昧的红痕。 楚暮有些吃力地撑起上半身坐起来,虚虚扶着锦衾下盖着,高高隆起的腹部。 晨起活跃的胎动和孕晚期肚子的坠势带来一些细密难捱的痛楚,不出片刻,就痛得楚暮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凌翊就闭着眼在身旁躺着,但楚暮咬紧了牙没吭声。 只是很快凌翊就醒了,侧躺着,一只宽厚的手就此探过楚暮的肚子,伸至腹顶,轻轻覆上。 “早啊,义父。”身旁人的声音懒散而低沉,也坐起来,“昨晚折腾到半夜,怎么不多睡会?” 关心?楚暮听着更像是不怀好意的嘲讽。 “凌翊,”他言辞冰冷,一拍男人的手,“拿开。” “义父,”闻言,凌翊反倒是轻笑了一声,放在楚暮腹上的手移到后腰,恶劣地按了按,“怎么第二天一大早就不认人呢?” 楚暮的呼吸重重颤了两下。 男人另一手掐过楚暮的脸,“还是昨夜的你比较可爱。” 他不容拒绝地吻下去,唇舌纠缠,攻城掠地,很快就将楚暮勾得难以呼吸。 稍作分开,凌翊就有些满意地看着眼前人,眼眸底萦上一层迷蒙水雾,鬓边发丝散乱地贴着,松垮的领口里是消瘦的锁骨。 “做这副样子,是想趁着天色尚早再折腾一番吗?” 楚暮伸出无力的手推开他,压抑着呼吸,感觉到腹部在不安地坠痛着,“滚。” “行了,楚暮。”凌翊就松开了,看出来楚暮的不适,另一手压在他后腰上就娴熟地开始揉着。 揉了两下,看楚暮似乎松快了一点,才三两下起了床,说道, “好好歇着,府医来的时候别赶他,我今日怕是守不了你了。” 楚暮半坐着,闭上眼,不作言语。 凌翊冷哼一声,在床边窸窸窣窣地自顾自穿上了衣服,不一会就此听到了他渐远的脚步声。 楚暮这才挣着坐上床沿,素白的长袍里伸出修长苍白的双腿,纤细的脚踝上竟然铐着铁链。 那铁链很粗,约莫三指宽了,已经被锁了三天,楚暮冷白的皮肤上已经被磨出了道道血印。 凌翊锁着他,缘由是三天前他发现楚暮一直在与以前楚府的侍卫暗中通信,回来便大发雷霆。 从楚相这张嘴里又绝对问不出什么来,最后搞成了这样。 楚暮撑着沉重的腰站起来,脚下的铁链磨得踝骨生疼,腹部也一直隐隐作痛着。 故意露出马脚让凌翊发现他与李邶的通信,是计划之中,为得是声东击西。 凌翊,你以为你能锁得住我。 地板上的光影已经渐渐移开来,应着楚暮的要求,凌将军府这座别院格外清净,几乎没有仆从,只是院外守了一些凌翊安排的侍卫。 眼下时候尚早,更显清净了,楚暮站了一会,看着窗外院内那些长势茂盛的文竹,才恍觉眼下或已入了夏。 看着看着便觉乏累,他走到一旁的茶桌,铁链带出哗啦啦的响动,清瘦的手在屋子里的木制桌面下方探着,咔哒按动了一个机关。 随之启动的是床头的暗格,那里放着一包迷药和一把匕首。 机关一直存在,东西是三日前放进去的,在凌翊怒不可遏地追查着李邶的下落之时。 浓情蜜意笑里藏刀的戏码演得够多了,楚暮实在有些疲累。 该结束了。 这一天,凌翊都没有再来到别院。 外面天色已暗,昏昏沉沉地一直等到仆从像往常一样进来,在屋内点上烛火,送过来安胎药。 这会了,按平时,凌翊怎么样都该下朝回来了。 楚暮搓摸着药碗边沿,拿起仰头咽下了一嘴苦涩,估摸着时间。 意料之中,凌翊估计正忙不迭地调查着曹家的案子,又事关他本家,晚一点也是正常。 一切按计划行事,除了肚子里这位不是很安分。 没待一会,凌翊终于裹着晚间的凉风回来了。 一回来就看见眼眸半阖,一手撑着,半伏在书案上的楚暮,露出的苍白脚踝已经被磨得破皮见血。 凌翊眼里似乎有些疲乏,上前将楚暮打横抱起,往床边去。 怀中人闷哼一声,一手熟稔地环上了凌翊的脖子。 一路迈到床边,将他轻轻放在了床上躺着,又掖了掖被角,抬眼发现楚暮正在看他。 “早点睡吧,别这么看我。”凌翊抬手,摩挲着楚暮的唇角,很快速地印下来一吻,“不然又会忍不住。” “这么无赖……”楚暮无语片刻。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楚暮心想。 “呵,你也没教啊。”凌翊似乎猜到他能想什么。 “给我放开。” 凌翊听了,坐上床沿,捉了楚暮的脚腕,观摩着白皙上破皮的血痕。 “你要是听话……” “放开。”楚暮打断他的话。 这么一说凌翊就要反叛心起来了,“不放,再锁你两天……” “不放就滚。”楚暮又是打断凌翊的话,脚一缩从凌翊手里抽回来,带起来铁链一声刺耳的响动。 凌翊又呛声,“不滚。” “一见你就气得腹痛。”楚暮干脆地开口。 “我看你是太舒服了,还有力气挤兑我。”凌翊说着,又十分恶劣地,手伸到楚暮的后颈上,隔着布料按在脊柱上滑下去,就引得手下瘦削的背脊一阵颤动。 楚暮冷声,“放手。” 只会这招。 凌翊收手,又挥挥手示意仆从将饭菜摆来这间屋子,“不让留我偏留。” “义父还吃点吗?” “恶心。” “不吃算了。” 夜已深了,楚暮感受着旁边人沉稳的呼吸声,似是已经熟睡。 掐上时间,也是差不多。 门被打开,进来一个黑影,是李邶。“主子。” 楚暮感觉这肚子好像又闹开了,颇为吃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压低声音冲李邶说, “我,我现在走不快。” 李邶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看见楚暮脚上的锁链和隆起的肚子,也是一愣。 他是打小就在楚府长大的,在楚暮身边做侍卫也做了多年了,几乎有着做死士一般的忠心,经年不改。 叱咤风云的楚相见得多了,却是第一次见楚暮是这副模样,心中泛上酸楚。 正想拿出短刀试一下能不能斩开锁链,下一秒楚暮就丢了个钥匙过来,然后锁链就这么被李邶轻易打开。 楚暮勉力站起,被李邶稍微扶了,听得他一声“得罪”,就被打横抱了极快地往外走。 楚暮没有说什么,肚子一直疼着,他捱了两天没有和凌翊说,眼下疼痛更是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自己真的走不快。 “走吧,快点。”楚暮按着肚子,呼出一口气,这么说道。 院子里一路上都是躺倒的侍卫,李邶抱着楚暮,利落地翻墙,腾上屋顶。 来到外面,把楚暮抱进了早备好的马车里面。 楚暮坐上马车,李邶在外驾车。 迷药拖不住凌翊多久,马上他就会醒来发现。 一路马车颠簸,楚暮稍微有点坐不住了,滑了下去,曲起双腿坐着,用手死死抵着肚子。 第2章 不正常的痛着,不会是要早产。 要真是,这小家伙也是会挑日子,给自己爹添点要命的乱。 外面传来李邶的问候声, 楚暮勉强回答着,“到地方找个大夫吧。” “好的,主子。” 李邶回答着。 另一边。 凌翊看着空荡的床榻,拢衣起身,眼神冰冷。 外面的侍卫躺倒一片,凌翊追踪着翻过院墙,看到浅浅的马车痕。 一声尖利哨音响起,四周顿时现出数十个人影。 “追上去。”凌翊的声音沉得可怖。 天边晨光熹微,楚暮已经被阵阵腹痛磨得脑子昏沉,后腰抵着车内座位凸出的折角,圆隆的腹部被拢着,触感滚烫。 一手揪紧腹顶的布料,一手撑在冰冷的地上,压抑着呼吸,来抵御腹中的加剧的痛苦。 缓过一阵,额上沁出冷汗,胸腔起伏着,吐出凌乱中含入嘴里的一缕发丝。 李邶听着里面一阵重过一阵的呼吸声,眉头紧皱,突然拉住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沉默半响,里面才传来楚暮虚弱的声音, “怎么停下……我没事,走吧。” “主子,是凌翊。” 里面没了声响。 一道马嘶声打破沉静,凌翊的声音传来, “出来,义父。” 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楚暮的脑子罕见地出现空白。 第2章 领养 一年前,楚家还是权倾朝野的名门望族,楚暮更是天子门前数一数二的红人。 楚家一代开江山,二代守社稷,三代出了个才高八斗的状元,也就是楚暮,三十而立就登爵拜相,誉满京城。 楚暮生在清流之族书香门第,但楚相却不是个清流人士,做事锋利狠辣,不留退路,自成一派,是圣上手中最快的一把刀。 朝中树敌无数,偏生背靠天子,脚跟站得稳当,奈何不了他。 坊间传闻的楚相可谓是无恶不作,只手遮天,几欲被妖魔化,下三滥的风流轶事也不少,为人津津乐道。 即使名声极差,但楚暮此人,下定决心为帝王做事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些身外之物放得轻飘飘的了,风一吹就散到天边的东西。 于是充耳不闻,也不作计较。 凌翊是楚暮在路上捡到的娃娃。 初遇凌翊时,小小一个娃娃破破烂烂地被丢在楚暮的马车前。 车夫措手不及,瞬间拉紧缰绳,马车狠狠一顿。 紧接着就见到一条冷白修长的手探出来,轻轻巧巧地掀起车帘一角,看不清帘后真貌。 楚暮的视野里,路牙子上趴着的小娃娃脏兮兮的,约莫八九岁的样子,努力抬起头看向马车,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倔强和不服。 一旁的仆从识相,上去就要拎起这小娃娃甩到一边。楚相的时间可是宝贵,耽误不得。 这小娃娃仿佛知道自己即将被丢开,尝试爬起来,不知是无力还是痛得,撑了几次都没起来。 一旁传来几声尖锐的孩童哄笑声,小娃娃眼神凶狠地瞪向一旁。 楚暮立即就清楚了这娃娃估计是被故意扔在这里,若是冲撞了哪家的娇纵公子哥,必是免不了一顿毒打。 心念一动,楚暮下车,一身华贵锦袍,暗红底金丝绣,身段颀长,眉目冷厉,容貌却是一眼惊艳的清浅美人。 小娃娃的眼睛瞪大了,直愣愣地望着楚暮。 楚暮倒是觉得这小娃娃,实在有几分眼熟。 楚暮便偏头朝着站在一旁的李邶,“凌家的孩子?” 他跟着楚暮的视线一顺探到那个小娃娃的身上,“属下去看看。” 李邶正要上前,楚暮略一伸手把他拦了。 “小娃娃,想不想和哥哥回家?”楚暮这么说着,不怀好意地眯着眼,“去,揍他们一顿,哥哥就带你回家。” 小娃娃微微瞪大眼睛,挣扎着,终于是起了身,喊着,“不用你说,我也会揍他们!” 一旁躲着的孩童大多比这娃娃大,最矮的都要高上半个头,见他挥着拳头走过来,又是一阵哄笑。 这娃娃身量小,出手却毫不留情,上去就给了领头的孩子一拳,似是用了全力,惹的那孩子大叫一声。 一群小孩顿时乱做一团,缠斗起来。那娃娃拼了命一般地挥拳,手脚并用,竟然也没有陷入被动。 楚暮悠悠走上前,乱作一团的小孩便一哄而散。于是他一手拎起拼命挥着拳脚的小娃娃,“走了,跟哥哥回家。” 给小娃娃拎上了马车,楚暮顺手拿过车内备的糕点递给他,小娃娃警惕的眼神才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抓过糕点就大口吃起来,想必也是饿了很久。 楚暮捉了他空着的那个右手臂,捋起小娃娃的袖子,果然有一条贯了小臂的疤,在小孩子细嫩的皮肤上显得有点狰狞。 果然是凌家的孩子。 而所谓凌家,已经在三年前因贪污罪而彻底倾覆在了楚相的手下了,满门抄斩,根都没留一个。 是楚相一向不留丝毫情面的手段。 但事要做得干净,楚暮每每都会在事后把每一家都查个透彻,以绝后患。 然后发现了这凌家还有个流落在外的血脉。 外室之子,外室已经死了,小孩子在京城脚下东街那边流浪。 没进过凌府的门,也没入过凌氏的族谱,放他一马,无可厚非。 能认出来,是因为楚暮之前见过这孩子一次。 去东街上处理事务的时候李邶顺手指过一遍,小娃娃当时在路边蹲着,也是脏兮兮的,在大口地啃着一个干瘪的馒头。 漏出的右手臂上有一个狰狞的伤疤,黑黑的大眼睛亮亮的。 楚暮的手被小娃娃恶狠狠地甩开了,稍作沉思,才问道,“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凌翊。”他塞了一嘴的糕点,声音也含含糊糊的。 “今年几岁?” “十岁。” “哥哥你多大?”凌翊似是见楚暮没有恶意,倒是很快地就接受了现状。 “哥哥我年长你十八,都能当你爹了,叫我一声爹听听。” 小娃娃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楚暮,十分干脆地道,“爹。” “你这小孩,这么简单就叫了?”楚暮觉得这小娃娃有点意思。 “谁给我吃的,谁就是我爹。” “那你有几个爹?” “七八九十个吧。” “……” 楚暮轻笑一声,当真有意思。 车内沉静半晌,小娃娃将一盘糕点吃干抹净,才仰起头,看着楚暮。 “怎么?”注意到他的视线,楚暮回看过去。 “哥哥,你真要带我回家吗?” “刚刚不是叫爹了吗?” “爹,你真要带我回家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楚暮拿出一方巾帕,丢给了小娃娃。 凌逸接着,胡乱抹了抹脸,鼻尖就被帕子带上了一丝浅淡的沉香,答道,“知道,无恶不作的大宰相。” “无恶不作,你还敢跟我?”楚暮觉得好笑。 “我也无恶不作。”凌逸低下头,声音小下去。 “走吧,跟我回去。”楚暮不置可否,说,“楚府别的没什么,养个小娃娃还是养得起的。” 遇见两次,难得有缘。 欠了凌家的因果,留他一个遗孤,也不望能偿什么。 楚相才不会怕这些因缘果报的,若是真的,他楚暮早就该千刀万剐不得善终了,也不差这一个。 楚暮也不是好心肠施善举的菩萨。 但当下,楚府缺一个小孩子。 果然,听说楚暮领了个小孩子回来的第二天,别院就有些人坐不住了,带着一家老小闹过来。 “胡闹!怎么能就能领进来一个不明不白的外姓人!”面前的老头吹胡子瞪眼,拍案而起,似是气的不轻。 楚暮在正上方端坐着,巍然不动,声音也没有一丝起伏, “叔父,谁说这孩子是外姓人?坊间传闻小辈可是个万花丛中过,小老婆从城门口排到圣宸殿的风流人物呢。” “这孩子许是我年少无知犯的一些错也未可知。” “你!怎么可能!”老头并不打算就此作罢。 “叔父,有个继承人,也免得小辈哪天横死街头,楚家百年功绩流落外人之手啊。”楚暮声音悠悠的,抬起来的眼里带了一丝戏谑。 “楚氏一族众多亲眷……”老头颤颤说着,心思显然。 “哦,叔父的意思是,楚家的家业,该给叔父了?” “你……休要胡搅蛮缠。” 被楚暮戳中了,恼羞成怒,真正胡搅蛮缠的也不知是谁。 楚暮懒得多说,拂袖走人,“叔父,就这样吧。” 楚家三代单传,根本没有什么捞什子的亲眷。 靠祖父的功绩发达起来,从此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无一不往上靠。祖父不理后院诸事,父亲为人又十分宽厚,让这些亲戚靠着楚家的荫庇活得自在。 第3章 自在久了,就有点不自量力了。 楚父去得早,楚府就剩下楚暮一个独苗顶起这么大的家业,各路亲眷当然要虎视眈眈楚家丰厚的家产。 楚暮不是个好拿捏的,不讲情理,几次三番扰人美梦,也让别院的家伙越发恨得牙痒痒一般忌惮着。 这就是楚暮捡凌翊回来的实际目的,明摆着告诉他们别盯着楚家,堵上那群老头喋喋不休的嘴。 踏出门去,那小娃娃正在门口蹲着。 昨日其实已经将他安排妥当住下来了,不知当下又为何会在这守着。 楚暮就止了步,看着小娃娃。 他已经被仆从梳洗了一番,换上了干净衣服,扎着歪歪的辫子,长得倒是不赖。 一见楚暮就绷着小脸要说话,“那个……” “舌头捋清楚了,再说话。” “丞相?你会一直养着我吗?” “叫爹。” “爹,你真的会一直养着我吗?” “会吧。”楚暮眼望着远方,道,“安心待着,有我护你周全。” “楚府别的没有,养个小娃娃还是养得起的。” 小娃娃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两下,像是终于开心起来,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好!我很好养的!并且一定听话,好好跟着爹!” 第3章 教养 楚暮和凌翊其实没什么时间相处,朝中事务繁多,他几乎日日顶着晨光去,踏着夜色回。 刚领凌翊回来那段时间,若不是日日来汇报府中情况的那位管家的老人,提了一嘴小少爷,楚暮简直都要忘了自己多了个儿子。 多问了几句,老人家便提议说是不是要给小少爷找个先生启蒙。 是应该了,带回来了总也不能就这么把小娃娃放着不管。 于是这晚终于得闲,楚暮左拐右绕地,探去了凌翊的住处。 夜已深,凌翊却没睡,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与楚暮正正打了个照面。 月色如水,衬得小娃娃身影单薄,就那么小小一个乖乖自己坐着,像是在发呆。 凌翊看见楚暮,似有些惊讶,回神,然后结巴开口,“义……义父。” “做什么呢?”楚暮披了一身月白色长袍,面容裹在夜色里,淡淡的神情,显得有些清冷。 “睡……睡不着。” 楚暮也坐下来,坐在凌翊的身边,衣袍在身后随意地堆起,堪堪碰到了凌翊撑在地上的手。 凌翊登时站起来,“义父,地上……地上脏。” “嗯,不碍事。”楚暮说,“一天过得烦闷,吹吹风也好。” 他接着冲凌翊问,“这些天在府里干什么了?” 凌翊现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在楚暮身边蹲下来,答道,“没干什么。” 是没干什么,赶了两个仆从,抢着干了一些杂活,还寻着由头帮着做了几顿饭。 楚府门楣大,人却少,这么几天,凌翊正经人没见几个,跟仆从倒是混得很熟了。 楚暮想了想,小娃娃有自己的主见,光闲着也不好,确实应该给他找点事干。 “凌翊,想学书吗?四书五经,礼仪教化,你通通可以学。”楚暮问道。 “我?”单薄的身影缩着,思考了片刻,才开口,“我更想练武。” “拳头够硬,才不会招人欺负。”声音稚嫩,却显着与年龄不匹配的成熟。 楚暮听着,无端笑了笑。 这个小娃娃不简单,打小颠沛流离的生活,好像已经是教了他一些东西。 他难得起了一些恻隐之心,要教给这个小娃娃的,还当是另一些东西。 “你还小,”于是,楚暮的回答是,“这世道,光是拳头硬,可不行。” “义父。”凌翊喊了一声,“愿意的,教什么我学什么,我学东西也很快,一定会学得更好。” “好了,”楚暮站起来,揉了揉小娃娃的头,“知道了。” “至于练武,我身边的李邶侍卫身手就不错,在京城里也是数的上号的,改日我打发他来教你。” “就这样了,小子,去睡吧。” 凌翊起身,低着头抿着唇,又冲楚暮重重点了点头。 大概两天后,凌翊才被领着去书房,再次看到了楚暮。 头两次见他的头发都是被精巧的头冠半束着的,墨发垂顺地搭在腰后,一直淡淡的神情显得也不如何锋利。 今天楚暮是将头发全然束起来的,一支白玉簪坠下短短的流苏链插着,一身绣着暗纹的绸缎白袍,在案后立着,腰背挺直,正提笔写着什么。 微蹙的眉,半垂的眼,是那个不怒自威的楚相。 凌翊进去,杵了半晌,也没做动作。 楚暮眼都没抬一下,却说道,“两天没见,人都不会叫了么?” “义父。”凌翊就怯怯叫了一声。 “嗯。”楚暮放下手里的毛笔,抬了头,目光偏落在一旁书案上堆得高高的一摞书籍,“这个,拿走。” “什么?”凌翊就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些书上。 楚暮随手拿了一本书丢过去,凌翊接了,翻开来,一头雾水。 “识字吗?” 凌翊摇摇头,“我只认识几个字。” 他的娘亲,就是凌家那个外室女子,也是大字不识一个,更别提教儿子了。 只会在晚间抱着当时小小的凌翊讲故事,哼着调调温柔的歌谣。 楚暮走出来,“嗯,从明日起会有教书先生来教你,” “另外,每日酉时,来这里,我会在。” 凌翊紧张地捻了捻书角,“来干什么?” “怎么,”楚暮说,“身为你爹,不能教你了不成?我还要考你呢,看你有没有好好跟着先生学。” “啊,哦。”凌翊有些吃惊。 他听到了,关于楚暮是为什么要把自己捡回来,并且马上就要广而告之,自己这个楚氏唯一继承人的身份。 只是顺手,只是巧合,只是幸运到破天荒。 那么楚暮应该是没有心思去多照拂这个随手捡回来的便宜儿子的。 竟然会花时间来教导自己的吗…… 是因为做的是楚相的儿子吗,总不能一直是个脏兮兮的什么都不会的蛮小子吧。 楚暮看着眼前那个小娃娃的大眼睛闪着眨了好几下,最后突然打了鸡血一样抱手行了个不正不经的礼, “我知道了!义父!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楚暮上前了,轻轻覆上他乱七八糟交握着的手,向下按了按,稍微摆正了他的行礼位置,像是有点苦恼,道, “唉,想学吗?要再找一个礼仪先生吗?” 楚暮伸过来的手触感有些凉,凌翊愣了愣,然后很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着, “想的!可以的,不能给义父丢人,我会好好学的!” 然后他走到那摞叠得高高的书旁边,一手揽抱过去,楚暮刚想阻了他,却见小娃娃真的抱起来了,颤颤地走了两步。 小小的脑袋藏在高高的书后面,歪了个头漏出半张脸来,亮亮的大眼睛也漏着一只出来,“这些,我都会读的!” “让下人带走吧,你一个小娃娃怎么搬得动?” 楚暮竟是笑了笑,嘴角很轻微的弧度,让凌翊又不好意思起来,“搬得动的,我力气很大的!” “那也不行,摔了算谁的?” “好吧。”凌翊又放下了书。 偏头又站着盯了好一会,好像要把那堆书生生盯出个洞来。 “怎么了。”楚暮看着小娃娃。 “谢谢。” 听了这句,楚暮就接着看着凌翊,小娃娃很认真地,把目光偏移到自己身上,声音变小了,但是又说了一遍,“谢谢。” “娘亲说,受了人家的好处,是要说谢谢的。” 还不能光说,要做,要报答人家的好处。 这些日子小娃娃其实一直很忐忑。 一直都觉得当下的处境是落不到实处的,像是一场幻梦,保不齐哪天就会被恶狠狠地一脚踹回去,回到那个饥一顿饱一顿、还要被街上的小混混欺负得头破血流的时候。 又不是没有被踹过。 但这次竟然没有,这个幻梦越来越真实下去,和面前这个同样虚幻美好到不真实的人一齐真实下去。 这个幻影一样的人此刻在眼前,悠悠开口,教着凌翊一些别的东西, “凌翊,现在你爹我说,家里人的好处,不用说谢谢。” “听到了吗?” “听到了。” 第4章 休沐 楚暮今天难得休沐,但仍是照例起得很早。刚刚稍作晨起梳洗一番,外面就很适当地响起来叩门声。 看来是有人比他起得更早。 小凌翊的声音紧接着在外面响起,清亮稚嫩,“义父,起了吗?” “我给义父做了早膳。” 时候真的很早,外面蔓延的薄雾透着晨光,呼吸间都是更轻快的新鲜。 第4章 凌翊稍微站着等了一下,里面才传来声音闷闷的应允, “你进来罢。” 凌翊就轻轻推门进来,一手拿着食盒,咧嘴笑了笑,扬声喊了一句“义父”。 没有听到楚暮的回话,凌翊就悄咪咪地往屋子里间望。 屏风后映着颀长的人影,长发披散,腰肢纤细,正在往身上披外衣,腰部勾出的线条显露一瞬,就复被遮起。 走出来时一身素白,眉眼神色淡淡。 方破晓的天色就映得眼前人轮廓朦胧,又分外柔和起来。 楚暮说,“你怎么起这么早?” “前两日向管家爷爷问了问义父的日常起居,希望今早没有扰了义父的清净。”凌翊很乖巧地答着。 这些日子,凌翊每晚都能和楚暮有个半个时辰左右的相处时间,关系倒是比之前亲近了很多。 这个儿子捡得比楚暮想象中要好多了,小娃娃不仅长得招人爱,这些日子他也越发不见外起来,一张会甜甜叫人的嘴也更是格外招人疼。 不过楚府中可是没有虐待小娃娃,要让人家一大早起来做饭的恶俗。 楚暮想着,刚要说道让小娃娃以后不要这样了,就见凌翊正小心翼翼地摆出来一道吃食。 于是很快飘散开来一股很不容忽视的香气,瞬间勾起了楚暮的食欲,也堵了楚暮的嘴。 他惊讶道,“这是你做的?” “是的,义父。” “看着还不错。” “尝一尝,如果义父觉得好吃,小翊儿就能天天给义父做了送过来。”小凌翊笑得天真可爱。 楚暮坐下,看见小娃娃给他递过来碗筷,还是说了,“这么大的楚府哪有让小娃娃做饭的道理。” “小翊儿开心!这可是为义父做的。” 楚暮还没说话,小凌翊蹲下来,趴在楚暮的腿上,很亲昵地歪头,说着,“义父若是喜欢,就让小翊儿天天为义父做吧!” 黑亮亮的大眼睛眨两下,楚暮简直就是难以招架,掐了小娃娃的脸,“好了,随你。” “起来,一起吃。” “好!” 看着小娃娃在一边坐下了,楚暮才拿起来尝了一口,确实不错,舒心万分地笑了笑。 真是切实感受到了养儿子的好处。 檐下的不知名的鸟叫响了两三声,二人吃得宁静悠闲,小娃娃这时在饭桌上突然低声喊了一下楚暮, “义父——” “嗯?”楚暮正咬了一口已是第三次拿起来的桂花糕,闻言应着。 “李师傅近日教了我一套拳呢,义父想不想看?” “我又看不明白这……”话说了一半,楚暮看着小娃娃期待万分眨动的眼睛,答应了,“好,正好今日无事。” 除了顺着小娃娃的心,也不为别的,楚暮现下已经完全不会去操心凌翊的学业功课了。 小娃娃很聪明,也很舍得用功。 楚暮偶尔装模作样考一考,不出几天,小凌翊就能次次对答如流,就只得作罢。 想是在学的武功也是不会差的。 “好诶!”凌翊听见楚暮答应了,开心起来,很迫不及待又跃跃欲试的样子。 确实是很迫不及待了,刚用完早膳,楚暮就被小娃娃拉走去了后院。 视野里小小的身影被框进天幕里,一会旋身,一会出腿,一会挽拳,小小的脸绷紧了,神情认真,出手果决,像模像样的。 可惜楚暮是个对拳脚一窍不通的,于是招呼来立在一旁的李邶。 李邶会意走上前,评价着,“这套拳我只教过一遍,就能到这个程度。小少爷是练武奇才了。” “小翊儿做得好!很棒!”楚暮决定要给小娃娃多一些鼓励和肯定。 话音刚落,那边的小少年身影一顿,霎时左脚绊右脚摔了下去。 事出意外,楚暮登时走上前,去把小娃娃捞起来。 这下子小凌翊的脸就烧了个通红,楚暮见了直想笑,原是个不经夸的。 但不能伤小娃娃自尊,于是忍着没笑。 “义父!我会更加努力练习的!”凌翊堪堪站稳,又突然仰着头大声说。 楚暮听得一惊,终于笑出来,最终还是决定要给小娃娃顺顺毛, “好好好,不差这一会。” 楚相的时间还是紧凑,刚过辰时就又回了书房,冲着做也做不完的堆起来的朝中事务扶额操劳。 各大臣拉党结派的纷争,各家族剪不断理还乱的势力,还要顾着这些该死的“上流”人士不要给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添堵。 帝王在头上悬着敲打,臣子在身边虎视眈眈。 楚相的日子已经这么悬着一颗玲珑心过了很久了。 越看就越觉心烦,一眼瞥到哪位将军府上的小公子结亲不知为什么竟也呈到自己面前来了,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撂了笔把案书重重摔到一边,抬手压了压眉心,却一眼见到门边又探了个小脑袋出来。 “凌翊?” 小脑袋就伸出来,支支吾吾地说,“抱歉抱歉义父,我只是来看看,别管我,小翊儿这就走了。” “也罢,”楚暮招招手,示意凌翊过来,又转身往身后的书架上拿了一本下来,递了出去,“闲的话,拿了这本去看吧。” 凌翊接了书,“义父,我能在这里看书吗?” “这里?” “小翊儿保准不会吵你的!” “嗯,想在这就在这吧。” 再次得了应允,凌翊就又摇头晃脑地开心起来,依着楚暮的指示坐到一旁的书案后面,装模做样地把书摊开读起来。 只是楚暮理理心绪再次够了本折子过来的时候,捉到了凌翊探过来的目光。 提笔稍作了些批示之后再度伸手放下折子的时候,又捉到了凌翊探过来的目光。 又忙了会而后拿了墨预备着往砚台上磨的时候,抬眼间又又捉到了凌翊歪头探过来的目光。 “凌翊。”楚暮复又垂下眼,细长白皙的手拿着墨仔细研着,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 “义父——”小娃娃拉长了声调回着。 “好好读。” “好的义父!”小娃娃把书立起来,坐直了,又是一派装模做样。 看着好笑,烦着的心绪也就此被捋开了些许。 真是一个可爱的小娃娃。 第5章 歌谣 凌翊今日照例起得早早的去给楚暮送了早膳。 楚暮现在是很安心受着了,不允他反而会惹得小娃娃不开心。 今日吃完了,楚暮才对凌翊说道,“今日跟着我出去。” 凌翊很乖巧地立即说“好”,又问道,“去哪?” “二皇子府,”楚暮说,“放宽心,不要求你做什么。” 当今圣上膝下仅两个儿子,大皇子萧连启,早早地就被立了太子,性情沉稳。而二皇子萧连应,未当大任,自是做了个闲散王爷。前半年他一直在外游历,这两日才回来。 于是大设宴席,宴请了京城各种名贵,当然也给楚府递了请帖。 不过楚暮和二皇子关系不浅。他和这两位皇子都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师出同门,在一个学堂做了多年的同窗好友。 而比起大皇子,性子欢脱的二皇子和楚暮的关系会更加热切。 以楚暮的身份当下无论出席谁操办的宴席,都是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压得住楚相这尊佛的,也就只有二皇子了。 要带小娃娃出去见世面,这次宴席正好。 而凌翊跟在自己身边,其实并不妥当。不说外人对楚相的看待是多么的恶劣,光是后院那伙人就足够招致仇恨的了。 但总也不能由着楚暮一直把他按在楚府。况且,楚暮看得出来,凌翊不是正常小孩,更不是庸才。 小娃娃以后若想要在这京城里闯出自己的一片天,他这个当爹的也理应给他稍微垫垫前路。 今日天光很好,二皇子府在皇宫脚下最好的地段,装修格调奢靡风骚,大门前牌匾上“活灵活现”的题字正是二皇子本人亲笔。 不是写得有多好,而是本人够自信,大手一挥,创些艺术,孤芳自赏。 楚暮每次到二皇子府上都实在不忍看这个牌匾上狗爬一样自成一派的东西。 下了马车,李邶迎上来,向楚暮示意,“主子。” 楚暮略一点头,李邶就复又转身,凌翊跳下来的时候,就看到李邶远去的身影,说,“李师傅不跟着义父吗?” “嗯。”楚暮答应了,没有冲小孩子多说。 这种鱼龙混杂的场合,楚相怎么可能白来。 要查的是一位前些年还朝回乡的将军,吴川羽。 这位将军来头很大,谈资论辈起来,和楚父是一级别的人物,堪堪要压楚暮这位后辈一头。 守了半辈子疆域,战功赫赫,封功封到顶了,即使性情直率到恶劣,人缘不好,朝中也无人敢置喙。 第5章 圣上更是对他青眼有加。 是这样吗?要真是,圣上也就不会暗示楚暮现在去查这位吴将军了。 要扣的罪名还不轻,贪资枉法,据说是当下吴将军这个闲职做得太安稳,借由头收礼收到手软,明目张胆压榨百姓。 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让圣上看上了,又让楚相出手了,吴将军是得倒霉了。 楚暮眼望着晴朗的天光和颜色鲜明的皇子府门,对凌翊说,“进去吧。” 稳步向里面走着,一身宽松的锦绣白袍,衣带松松系在腰间,交领扣得一丝不苟,墨发被冠玉完全拢起。 一边走,一边向凌翊介绍着,“林御史家有一个八岁的小公子带过来了,王卫尉家有一个年方十二的,秦廷尉家里有一个小的,好像才五六岁,” 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说, “若你愿意,沈太尉家里有一个正正十岁的小姑娘呢……” “义父……”凌翊听着,就不好意思起来,“我要去认识这些人吗?” “你愿意的话,”楚暮逗小娃娃得了手,轻轻地笑了笑,“若不愿意,多捉些府上的吃食尝尝,待上一会,也无人敢说你。” “好的义父,我会乖乖的。” 楚暮拍了拍小娃娃的后脑勺,“嗯。” 一路上的人影越发多起来,楚暮正略一点头,冲着向他行礼的大臣们回礼,前方便冲出来一个张扬的人影。 当然是二皇子,穿了一身极其醒目的暖黄色,上来就极其不见外地,啪地猛拍楚暮的肩膀,声音清朗, “嘿,楚小公子,半年没见,长得越发迷人了啊。” 楚暮面无表情,巍然不动,把他的手从肩头抚下去。 “还是如此可爱的样子,”萧连应神色不惊,自然地收回手,视线就落在了一旁的凌翊身上,“听说楚相得了个儿子?这就是了吧。” 楚暮拿手拍了拍凌翊的后背,凌翊就拉出来一个天真无邪讨人喜欢的笑,行了一个十分标准的礼,“殿下好,我是凌翊。” 萧连应奇道,“不错不错,这孩子不错,好孩子!哪去找一个这么好的便宜孩子。” 楚暮眯着眼说,“我生的。” 萧连应哈哈笑了两声,又打量几下凌翊,“不错,长得像,认识十几载,竟然不知道我们楚相有这本事哈哈哈哈哈哈哈。” “本殿下还以为请不来日理万机的楚相了呢,怎么,有什么事吗?能把您给招来。” 楚暮看他一眼,不言而喻。 “嗯,我不管你,别把我的宴席搅了就成。”萧连应说。 楚暮又拍拍凌翊,小娃娃就识趣地自己走开了。 萧连应更是奇道,“这么听话?” “殿下不如早成亲也得一个。”楚暮还是眯眼说着。 “唉,算了算了,这个年纪了,就让我潇洒到终老吧。”萧连应调笑着,“走吧,楚相,叙叙旧?” 楚暮好容易从二皇子那脱身,左看右看,好像是有一会没见到凌翊了。 再往后院走,就看到一堆小孩子围在一个石桌上,上面摆了一堆瓜果糕点,竟还有酒壶。 凌翊在石桌旁趴着,被一个小公子拉着叽叽咕咕地在说些什么,看着像是林御史家的。 楚暮看了一会,然后不动声色又走出去,想寻了哪家娃娃的长辈,把小孩子们遣散开来。 林御史是没来的,带小公子来的估计是他家小叔子,正正和往外走的楚暮碰上。 “啊!楚相!” “你侄子在那。”多寒暄了几句,楚暮就给人指了条明路。 眼见有大人来,小孩子果然很快就散开来,各回各家。 楚暮走过去,凌翊还在浑然不觉地呆呆趴着。 他一敲小凌翊的头,语露嗔怪,“长本事了,还敢喝酒。” 小凌翊听了,支起来坐着,小脸红扑扑的,勉力摇了摇头,大眼睛里的神情迷迷糊糊,待看清了一些,才看到楚暮,就猛地亮了亮, “义父!义父——” “还叫。”楚暮又戳戳他的脑袋。 小凌翊迷迷瞪瞪地过来抱了楚暮的腰,抱得死紧,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滚烫,“我……我不,不知道嘛,他们……都喝了,嗝……我不知道是酒……” “没喝过……我就尝,尝了一点点……” “然后就……就这样了……” 楚暮揉揉小娃娃的头,“尝个鲜可以,以后可不准了。谁知道一个小迷糊蛋会被拐走干什么。” “义父……义父义父……” “做什么?” 小凌翊咧嘴笑得很开心,一股子没心没肺的样子。 “……把小翊儿拐走吧……” “……义父……再带小翊儿回家吧。” 楚暮回来就后悔今日没看着点小娃娃了。 凌翊睡了一下午,然后傍晚楚暮忙完公事,再想起来探过去的时候,小娃娃已经烧起来了,也不知道烧了多久。 叫了府医,给小娃娃喂了药下去,府医说是没什么大碍,和酒也没关系,就是染了风寒。 派了两个下人去守着点,直到半夜三更,楚暮才再次踏进来小娃娃的屋子。 屋里点着灯,光线昏暗,仆从刚刚给他喂过第二碗药。 楚暮把他们招呼出去,看了被子里那个蒙头睡着的小鼓包一会,然后坐上的床沿。 他扒开了被子,露出小娃娃的脸来。 凌翊的脸闷得红红的,眼睛紧紧闭着。楚暮探上他的头,触感滚烫。 小娃娃感受到了一点阴凉,开始不自觉地往楚暮这边缩。 一连缩过来贴着,又往楚暮手心里蹭了蹭,睫毛眨动,好像要睁眼,最终又没有睁开。 然后像呓语一样地,嘟囔了几句梦话。 看着小娃娃这个样子,楚暮现在已经有点自责了。这个爹当得太不称职。 他微微俯身,然后听到小娃娃又嘟嘟囔囔地念了几句, “……娘……娘亲。” 听清那刻,一丝酸胀就此猛然触动了楚暮的心弦,不知该做什么好。 他摸了摸凌翊的红红的小脸蛋,小娃娃想娘了…… 这让楚暮恍然想起来,他是欠了凌翊的。 小娃娃的娘亲走了,又是自己亲手覆灭了他剩下的所有亲眷,包括那个血缘上的小娃娃真正的亲爹。 楚暮叹了口气,凌翊竟然睁开了眼睛,大眼睛里擒着一点闪闪的泪花,反应了几秒,就喊了一声,“义父。” “嗯。”楚暮捋了捋小娃娃脸侧的乱发,“难受吗?” 凌翊咧嘴笑了笑,“不难受。” “看到义父在,小翊儿怎么会难受。” 他继续往楚暮这边缩着,最后把头放在了楚暮的腿上,埋头在楚暮的小腹那里蹭了又蹭。 柔顺的衣物带来适宜的冰凉,鼻尖绕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沉香味。 楚暮轻轻说,“以前,你娘亲,在你生病的时候,都干什么?” 凌翊想了想,娘亲会在并不暖和的被窝里,把自己护得紧紧的,怀抱是柔软熨贴的,像现在,在义父的怀里,是一样的。 但小娃娃想要一点更多的,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我娘亲……会哄……哼歌哄我……” “义父——”小凌翊又软软地叫着。 “那可怎么办,义父不会哄小娃娃的歌。”楚暮还是轻轻地说。 “没关系……小翊儿会。”凌翊又扯开嘴笑了笑,随后埋头在楚暮柔软的小腹那里,闷闷的哼歌的声音就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小娃娃声音稚嫩,听得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楚暮当真不会,绞尽脑汁,最后也就只是学着,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小娃娃的后背哄着。 凌翊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在楚暮以为他要睡着的时候,又听他突然怯怯问着, “义父,今晚能陪陪小翊儿睡觉吗?” 楚暮想了想,柔声答着,“可以的。” 凌翊听了,安心地噤了声,小手紧捏着楚暮的衣角,伴着义父身上浅淡的沉香,睡了过去。 第6章 前影 朝堂上。 朱墙金柱,玉砖青瓦,青铜宫灯泛着冷光,圣宸殿里静得出奇。正僵持之下,一高昂的人声骤起打破了沉静。 “陛下。臣要递奏折,参的是吴大将军,吴川羽。” 楚暮一身赤色朝服,墨冠白带,神色肃穆,只身立在朝堂前,眉目冷厉,腰背挺直。 掷地有声的声音一出,霎时惹得大臣们都站不太稳当了,满座哗然。 之前的楚丞相下手虽狠,却也没有伸及到吴将军此等人物啊。 这,这可真是,要翻了天了。 这可真是,要人人自危了。 堂上就此更静了,谁也不肯多掺一脚这趟浑水,小心万分地抬头去看看圣上的神情,又生一股胆寒。 高堂上黄袍加身的男人听了,没有显出一分怒气,开口的声调里甚至荡出来一分玩味, 第6章 “哦?楚爱卿,说来听听。” 看清局势的又是倒吸一口气。 一唱一和,吴将军保准是要栽了。 未等楚暮开口,后面先有某人,义愤填膺地冲出来, “楚丞相!你未免太当自己是回事!” 吴将军年事已高,挂着闲职,早就不上朝了。那么出来的必是吴家小公子了。 一位在朝堂上摸了好几年、才靠着家世庇佑、将将能在朝上站一席之地的废材。 和楚暮比,自是天上云地下泥之别了。 楚暮头都没偏半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吴小公子,在朝中干了这么久了,让本相想想,三年?五年?看形势避嫌竟是也学不会么,还是如此着急着,要为尊父身上,多揽些黑水?” “你!”后方传来的声音怒不可遏,“家父戍边半生,功不可没,一身烈骨。岂容你一后辈,轻飘飘地就这么,这么污蔑!” “是且不是,本相正要一一来论呢。” 楚暮端正地往前又扶一礼,“陛下。” “说。” 圣上发话了,闹事的人被逼噤了声,只余了楚暮的声音。 “臣要诉的,吴大将军,其罪有三。” “其一,家风不严,是训诫不当之过。” “其次子于上月十八当街纵马毁坏二十余名百姓摊位,未作补偿;” “其外亲于上上月廿二当街强抢民女,行径恶劣;” “其旁嗣于九月初七更是当街施暴,背了一条人命,至今逍遥法外……” “不止此状,举族上下狐假虎威欺压百姓,罪状罄竹难书。” “其二,军纪不明,是在位不德之过。” “吴将军于三年前返京还朝,念其半生戍边之功,封号镇安,予了个高高在上、手握皇宫御前侍卫调配兵权的闲职,” “然在其位不尽谋其职,任人唯亲不唯贤,不合规升上来的有其外亲、堂亲、门客等等,” “可谓纪律难明。” “其三,贪私枉法,是祸乱朝纲之过。” “去年冬月扣了调拨于其麾下八十万两余银钱,账目在此;” “本年春日在城外强征民田千顷不止,田契在此……” “更有数不胜数以个人名义私收上来的无尽财宝,账目在此,尚不齐全。” “吴大将军半生戍边之功赫赫,小辈仰望不及,尊崇万分,然种种罪状,证据分明,功不抵过。” “若再将此等人物奉作朝中重臣,行虎狼之事,” “臣不禁惶恐万分,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必将在此奏表启示,” “愿圣上明臣一片忠心,” “彻查吴川羽吴将军。” “一派胡言!” 又是那脑子不好使的家伙忍不住顶了上来。 高堂上的男人摆摆手,把那个实在不顶事的小吴公子“请”了出去。 满堂遂再次静得让人窒息,再无一人敢置喙。 圣上的心偏得明显,次次如此,楚相如日中天,指哪打哪。搅弄朝堂、翻云覆水、只手遮天。 再也开罪不起了啊。 下了朝。 楚暮走出身后遮住半边天色的圣宸殿,眼望着身下一览无余的高高台阶,上面稀落着大臣的零散人影。 背后突然传来一句楚相。 回头,是萧连应。 也是,这一番事搅过去,敢和楚相打招呼的,除了没个正形的二皇子,还能有谁。 二皇子当下倒是没笑,眼看着楚暮。 相对着,楚暮也没什么话可说。 二人就并肩,沉默着,一步步走下台阶。 朝上的形势是板上钉钉,吴将军府于三日后将被查抄,吴川羽被革职遣返。 吴家就此落败,再无翻身之日。 圣上,又除了一棵在朝堂上顽固不化盘根错节的大树。 但楚暮莫名感到些许疲累了。 正走着,一旁突然疯疯癫癫地窜来一个人影,照着楚暮就一拳打过来。 楚暮是避不开的,也没想着避,坦荡荡地挺直腰背站着,眼都不眨一下。 萧连应在一旁猛劈一记手刀,挡了一拳,惹得那人惨声哀嚎一声。 楚暮就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出去,那人身形不稳,结实摔了个狗啃泥。 “好不狼狈啊,吴小公子。”楚暮嘲讽着。 “楚暮!你个贱人……” 话没说完,楚暮就抬脚走了。 骂楚相的人多了,他充耳不闻,浑不在意。 萧连应跟上来,像是在说风凉话,又像是在关心, “雷厉风行的楚相,你会后悔吗?” 楚暮神色不变,回着,“他家若坦荡,我也是挑不出错的,也就没有现在这番局面。” “照你这个查法,朝中有几人经得住?” “那就不是我的事了。”楚暮冷道。 “如何不是你的事,”二皇子罕见地不再打诨,正色道, “楚暮,要给自己留后路。” “……” 没有得到应答。 楚暮木木地走快了两步,把二皇子落在身后。 那就是楚相不会给自己留后路了。 出了宫门,迎上李邶,刚踩上马车,就见里面探过来一个小脑袋。 楚暮深吸一口气,勉强调整着状态,不能把情绪带给小娃娃。 “凌翊,”他叫了一声,听得小娃娃应一声,又冲李邶问,“怎么把他带来了?” “没……没什么事。”凌翊着急忙慌支支吾吾地先截了话,“小翊儿想义父了。” 楚暮怪异地看凌翊一眼,车帘一掀走进去,捉着盘问,“什么事?” 这副样子,想是定有鬼。 李邶在外面,“他……” “别,李师傅,我自己说。”凌翊又说话打断了李邶。 “我……我……” 说了半天又没说出什么,楚暮就掀了车帘朝李邶看。 李邶会意,点点头,“和人打架了。” 被捅破了,凌翊骤然泄了气,怯生生地拉了拉楚暮的衣袖。 当是什么事呢。 楚暮坐下来,看到小娃娃刻意离自己有点远,大眼睛垂着,还是一副忐忑的样子。 “打架了?我看看,伤到了吗?” 凌翊就愣了愣,使劲摇了摇头,然后又很不自然地笑笑,“我不是故意的……我……” 有什么故意不故意的,凌翊这个小娃娃又不是惹祸的性子。 但看他实在可怜的样子,虽然不解,楚暮仍是耐心开解道,“不必,义父知道,没伤着就好。” “不是只靠拳头有用,但想用拳头的时候,就用拳头解决吧,不妨事。” 凌翊继续愣愣地,“义父不多问吗?” “那小翊儿说,义父听着,有什么事情,需要拿拳头来解决的?” 凌翊又不肯说了,重重摇摇头,抿着嘴,半晌又说,“小翊儿会做一个很听话,很乖的好孩子的……” “好孩子不是只听话、只乖的,义父也不需要这样的好孩子。” 这句话像是戳到小娃娃心坎上了似的,楚暮一抬头,就惊觉凌翊的大眼睛里已经挂了泪花。 他叹一口气,又掀了马车上的帘子,李邶正骑马跟着,走过来,继续交代着, “属下也不太懂。小少爷出门的时候碰到了街边的小混混孩子,大概是以前流浪的时候就认识的,不知怎么动了手,被我撞见了。” “然后就要死要活地非要跟过来。” “许是怕我告状。” “显然。”楚暮点点头。 “过来,凌翊。”他又招招手,顺了顺小娃娃的头发,难得耐心, “招人欺负了,义父教你,可以用拳头还回去,可以用任何东西还回去。” “还不回去了,也没关系,也可以告诉义父,义父帮你还回去。” 凌翊骤然捉了楚暮的手,抽泣得越发厉害,最后埋在楚暮怀里大哭着。 “他……他每次都要说我,” “说我娘亲……说我没人要没人养,” “说我捡回来也是给义父添乱……骂我……说我不讨人喜欢……说我不是个好孩子……” “说没人会喜欢我。” “说总有一天会被踹出去。” 凌翊对于这些话是无可辩驳的。 他是个坏小孩,耍过无赖,偷过东西,打过人,坑蒙拐骗,谎话连篇,无恶不作, 娘亲走后,流浪的日子里,他将这个善良的女人所教导的一切东西,尽数抛在了活计之后。 而从此围绕着自己的,也就只剩一些叹息、辱骂,和恶意。 脏兮兮,惨淡淡,浑身恶臭,不讨人喜欢。 这些日子他竭尽全力装成一个良善的讨人喜欢的小孩子,他害怕终于有一天还是会被楚暮踹出去门外。 一切化为泡影。 楚暮越发好,他就越发不安。 第7章 但当下,楚暮极有耐心地,一下下捋着凌翊的发丝, “若这种人的话你也信,那可真是个傻孩子。” “首先,小翊儿讨人喜欢。” “首先,小翊儿是个好孩子。” “首先,” “小翊儿有人要,有人养。” 越哄,凌翊哭得越稀里哗啦的,涕泪齐下,沾得楚暮胸前衣物一片湿润。 “……有人要,义父要我吗?” “要的。” “无恶不作,也要吗?” “要的。” “不这么听话,也会要吗?” “会要的。” “不会……不会再被……踹出去吗?”小娃娃低下头去,稚嫩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不会的。” 小娃娃哭得让人心尖都跟着颤起来,楚暮轻轻拍着凌翊的背, “好了好了,小娃娃乖……” 第7章 围猎 天光潋滟,清风和畅,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是三月初八的皇家围猎。 楚暮坐在马车里,随行在本次围猎参与人士的车队里,凌翊在外面骑着马跟着。 小娃娃已经十五岁了,长得丰神俊朗,褪去稚嫩的五官精致端方,轮廓深明清晰,穿着一身烧得红火的劲装,不急不慌地捉着缰绳跟着车队。 好一个扎眼,好一个意气。 楚暮掀了车内帘子朝自家儿子看过去,看了半晌,越看越满意。 这身衣服还是他在早上的时候,强制让凌翊穿上的。 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后生,天天穿得黑黑灰灰的像什么样子。 这下看来,还真是不错的决定。 又看了一会,凌翊这时候突然偏过头,二人就此目光相接。 少年就冲着楚暮,扯开嘴拉出一个笑,拉了缰绳调了方向走过来,靠得更近了些,声音清亮亮地, “义父,赶了这一路了,有觉得累吗?” “嗯,”楚暮回道,“无事,过会到地了,我也就是坐着守场的份,你好好玩就是了。” 他打小就是个只会读书的痴材,其实马都没上过几次,更别提围猎了。 年轻时就是个被父亲领来混场子带个眼熟的份,现在更是只需要摆个姿态四平八稳坐着就妥了。 围猎对他一直是烦得不行又耽误时间的无聊事。 今年不一样了,今年第一次带了凌翊来。 年轻人的场子,就要让年轻人出风头。 年轻人本人的脸上却没什么兴致和激动,听了楚暮的话,倒是又对他一笑,问道, “义父想我拿上第几名?” 楚暮挑挑眉,“想第几名,就能第几名吗?” 凌翊继续笑道,“能讨义父欢心的事,小翊儿一定做到。” “第五吧,”楚暮想想,“今日看五这个字比较顺眼。” “好的,”凌翊拉拉缰绳,直了直腰,目视前方,“定不负义父期望。” 少年人的身形勾得人赏心悦目,垂顺的布料泛着似乎要灼人视线的光华,就这么被括在路边抽条得发狂在肆意生长着的竹林背景里。 凌翊又是突然转过头来,看到楚暮仍在看自己,心念一转,说, “车内沉闷,义父想出来透透气吗?” 楚暮摇摇头,“围猎的时辰是个死规矩,掉了车队可不好。” “不是,”凌翊仍是兀自笑着,“义父想骑马吗,小翊儿带着您。” “你带着我?” “很安全的,”凌翊试图说服,“外面风景很不错呢。” “让小孩子带着……” 那要我一张老脸往哪搁。 凌翊一本正经地说,“义父,我不是小孩子,是大孩子了。” “来嘛义父。”他眨眨眼,“吹着风可比在马车里舒服多了。” 楚暮最受不了凌翊这套了,猛地把帘子一翻,清了清声, “李邶,停车。” “?主子,你真要……” “废话。” 住了嘴,麻利停了车。 楚暮今天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裳,越显得肤色白皙,眉眼清丽,一掀车帘下马车,被凌翊一扶手臂稳稳站定。 小娃娃的个子已经和楚暮持平了,只是身形比纤细的楚暮要壮实一些,视觉效果上就已经显得比楚暮更高大一些。 此刻他俯下身把楚暮拦腰托抱起来,吓了楚暮一跳,紧揪住凌翊肩头上的布料,“诶诶诶!你这……” “义父,”凌翊的声音带着笑意,提醒道,“踩马镫。” “……” 然后楚暮被半托着跨上了马。 俩人的动作太顺畅了,李邶本来伸出来的准备扶楚暮下马车的手都没来得及收回来。 最后看着楚暮稍稍坐稳了些,墨发被甩过统统拢到了一侧,有些不自然地抓着缰绳。 凌翊便也翻身上去,将楚暮整个揽进怀里,握上缰绳。 俩人的距离贴近得几乎诡异。 李邶深吸一口气,撇过头去,也不多说。 凌翊环着楚暮,鼻尖就绕上了自家义父身上经年不散的沉香味道,不可避免相触的手臂传来另一种温度。 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妥当。 少年人在身后悄悄红了耳根,楚暮却只知道他小声问了句, “义父,坐稳了吗?” 楚暮看着前方,说实话,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带着骑马。 马上比他想象得更高一点,视野也比他想象地更开阔一点。 他“嗯”了一声,凌翊就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朝着身边茂密的竹林里骑去。 如此,车队里的权贵们就看不到二人了。 楚暮不置可否,提醒了一句,“你认路吗?” “认的,义父,不要担心。”凌翊的声音嗡嗡地,靠得太近,几乎感觉要从耳边传过来。 天气确实很好,顺着当下不紧不慢的速度、微微带起的凉风也恰到好处。 身后的凌翊传过来的温度有点高,背部被他乱七八糟的心跳撞着,又感受到了他稍微沉闷急促的呼吸。 怎么回事,骑得也不快。 是累的? 倒也是,他确实已经骑了一路了。 楚暮便关心着, “你要是累……” “不累的。”凌翊很快回着。 就是心跳得有点顶不住了。 没有缘由的。 “嗯,”楚暮看着远方,身形跟随着一顿一顿的马蹄声轻微地晃动着,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继续说, “凌翊。” “怎么了义父?” “该有的本事可以秀,该出的风头也可以出。义父顶得住,不必如此。” “没有呢。”凌翊一甩缰绳,马的速度就被催着稍快了一些,只是照样很稳当,耳边挂过一阵阵风声。 凌翊回道,“我不想在这种场合上出这种风头。” “不想?” “不想。” 围猎可是各家公子挣破头都要出个风头的场合。 若是能被认识,得到上面那位的赏识,或是再不济,攀上一两个位高权重的,不论是于个人的仕途还是家族的荣誉,都是难得的机会。 即使这也没有,出了风头,有了名声,在这京城里展露头角,也是极好的踏板。 但小娃娃竟说他不想。 楚暮就笑道,“那你想在哪出风头?” 小娃娃十五了,也应该想想自己的前路怎么走了。 楚暮若能护他一世也罢,但他不能。 楚相一直是风口浪尖上试探着的人,一朝倾覆,怕是会被这浪打得爬都爬不起来。 对这个儿子,楚暮却也不如何担心。 凌翊若想有成,当是总能做到的。 有本事、有心性,小娃娃就能靠自己走出自己的志向。 但凌翊当下却摇摇头,“不想。” “只想留在义父身边。” “油嘴滑舌。”楚暮也摇摇头,“你不会一直留的。” “会的。”凌翊说,声音沉沉的,“只要义父不赶我就好了。” “又说这种浑话。”楚暮皱皱眉。 凌翊就道,“不说了。” 又是一甩缰绳,双腿使力夹了夹马肚子。 低哑的马嘶声乍起,然后就带着两人往前飞速地跑去。 “凌翊!”楚暮顿时被惊得倒抽一口气,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凌翊把手环得更紧了些,清亮的声音被风吹散在身后, “义父放松就好了!摔不下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兔崽子!慢点!” “小翊儿控制不住这匹马了呢……” “凌翊!” “哈哈哈哈哈哈哈……” 飞驰的风声穿插着竹叶被打得交织碰撞出的哗哗声在耳边响起,少年人的呼吸炽热地扑撒在脸侧,惊异之下楚暮也被感染得染上笑意。 难得轻快。 到了地,各种繁杂的仪式过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算是一声锣响划破天际,围猎开始了。 第8章 楚暮看着凌翊纵马隐入密林里,看着那抹赤红在葱郁的绿色里走过。 守到太阳悠悠转到顶头,楚暮正坐得烦闷,就看见林中朔朔冲出一个人影。 一声马嘶,凌翊驾着马,背着木制弓箭和箭筒,不紧不慢地转出来,在茂盛的树荫里半隐半现。 顿了顿,调转马头,往后利落抽出一把箭矢,沉肩搭弓拉弦,半挽起的袖子露着线条流畅的肌肉,劲装的腰带掐出腰身。 神情专注,下颌紧绷,直到弓弦拉到极致,放箭。 箭矢的破风声几乎要穿到楚暮耳朵里。 应声是一道尖利的鸟啼。 凌翊就翻身下马,被同样茂密的低矮灌木遮了身形,复又隐入。 不出片刻,那身穿火红的少年人就又出来了。 噔噔噔噔骑着马,悠悠扬扬地晃过来,眼睛直直地朝着楚暮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把自己的战利品上交。 这一下子可是十足十地吸引来各种权贵的目光。 围猎刚刚过半,有这样的成绩,是极其可观了,必是拔得头筹的水平。 但这少年却是眼生,于是他们也开始窃窃私议起来。 “是楚丞相的义子。”有人答道。 “是吗!怎么没见楚相领出来过?” “哦哟,这话说的,楚相设过什么宴吗……” “就算设也无人敢去吧……” 楚暮无言,往后绕着下了观赏台,凌翊交了东西牵了马也在往楚暮这边绕。 “义父。”凌翊笑嘻嘻的。 “不玩了?”楚暮问。 “够了。”凌翊说,“义父且看着,能不能顺义父的心。” 楚暮勾起嘴角来笑了笑,“这么有本事。” 实在太有本事了,这代表着他要对着京城里参加本次围猎的各位年轻小公子的水平都了如指掌。 而楚暮甚至都没见过他和谁家年轻人走得近些。 “我不拘着你,想做什么都能做。” 楚暮和凌翊一并走着,凌翊牵着马,二人就同步感受着当下潋滟的晴光和和煦的清风。 楚暮直感叹小娃娃长大了,但有时候却又还是很幼稚。 比如听了楚暮这句话,他还是那副表情,那副言语,那句话,回答着, “小翊儿只想陪在义父身边。” 第8章 情迷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满堂权贵寒暄阿谀的言语交织,已过戌时,气氛却似正当热烈,如荼如火。 这是曹家家主的七十大寿。 虽说各种场合出于礼数都会朝楚丞相递帖子,但都是不指望他能来的,而楚暮对这种宴席也是一向不屑于参加。 不过此次前来,照例是为了查一查曹家的底子。 一位四品大臣过得这么奢靡,这是在张牙舞爪地打皇帝的脸面。 也就不怪天子再次暗中授意严查。 接办了好几天,越查越发现曹家给自己捂得严实,也越发难得找到突破口。 明的不行,只能来阴的了。 一边起歌舞,而另一边,楚相的手下已经神鬼不觉地潜入了账房,扼住了曹家的命脉。 眼前一片纸醉金迷,楚暮仰头将杯中酒干尽,正欲离席。 走来一个满脸堆笑的人,是曹家的小儿子曹原。 张口一股奇怪的腔调,“是楚相啊,尊迎大驾,来来来,小辈敬楚相一杯。” 这么些日子,和曹家人明里暗里斗几回了,最不堪一击的就是这小儿子了。 头脑简单,但做事手段让人犯恶,往往是给曹家拖后腿的那位爷。 楚暮不是很有耐心与他周旋,言语冷厉, “曹小爷,以你的位分,能不能承本相一杯酒,可难说呢。” 曹原一愣,没料到楚暮话这么直白。登时按耐不住,怒气上涌,伸手就扯住楚暮的手臂,阻了他要走的动作。 听得自家父亲说起楚丞相最近在给家里使绊子,眼下的态度又是如此狂妄,怎叫人忍得下。 再说他本就不是来干什么好事得。 “楚相,走什么,这么早就走,不是下家父的面子吗?”俩人动作近得让楚暮不适,曹原身上油腻腻的熏香味道加上酒味扑过来,逼得楚暮皱皱眉。 楚暮挣开曹原的手,冷冷看他一眼。 看来是来找事的。 也罢,不值多留,速战速决。 于是曹原看得眼前人悠悠转身,斟满了一杯酒,遂抬手。 曹原以为他被自己的话提点了,正要作样誓不罢休,就见楚暮手紧接着一扬。 满溢的酒液毫不客气地被泼洒出来,瞬间泼得曹原前襟湿透。 “你!”曹原属实没想到楚暮是个这么不讲分毫情理的家伙,一时语塞。 “如此,可算给面子了吗?” 楚暮留下一句话,甩袖离去。 离了那曹府,抬腿迈进了马车,李邶在外驾车。走出来一段距离,他就开始给楚暮汇报这边曹家账房的情况。 楚暮听着,掀了车窗上的帘子,感受着吹进来的一丝夜风,在心里合计着当下的情况。 马车继续走着,李邶仍在说着,楚暮突然就打断了他,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要快二更天。” 心中烦闷,不自觉出了片刻神,头疼得厉害, “主子?” “没事,你接着说。” 马车晃晃悠悠,入夜的风沉闷却无一点清凉,身上的温度越来越高,也越来越觉燥热起来, 直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火气从小腹直烧到嗓子眼,楚暮死死扣住手心,传来的疼痛才略唤起了一线清明。 咬牙切齿地,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我操了,那家伙给我下药?! 天色已经太晚了,凌翊正等在楚府大门口,抻直了脖子往路边望着,月色如水,衬得街道愈发寂静。 不知这么等了多久,转角处总算出现了一辆眼熟的马车,正是楚暮回来了。 凌翊的心便扬了起来,快速往前走了几步。待李邶停稳,就在马车跟前,仰头冲里面叫了一声, “义父!” 无人应答。 “义父?”凌翊心里一惊,又喊一声。 下一秒车里掉下一个人影。 楚暮几乎是摔出去的,全身上下都燥热得难耐。 凌翊下意识接住楚暮,十五岁的身形不足,稳了半天才堪堪没被撞倒。 楚暮勉力抓着凌翊的肩膀想撑起来,但全身酸软一时脱了力,满满当当地又撞了他一下,撞了个满怀。 凌翊顿时睁大了眼睛,身上的楚暮浑身滚烫,还在站不住一样往下滑。他就只能继续使了力气拦腰紧抱了他,才算是阻了楚暮下滑的势头。 “嗯……”这么一抱,楚暮一瞬就被激得受不了,咬紧牙关忍了,开口,“小翊儿,去,呃……去叫府医。” 声音发软,还夹杂着一些压不住的颤音。 楚暮也没想到一出口是这样,惊了惊,羞耻难当。 还是在孩子面前,更是羞耻难当。 “义父?”凌翊大脑一片空白,搞不清状况。 下一秒身上一轻,李邶将楚暮抱了起来,抬脚就往府内赶去。 凌翊急忙跟上。 被阻拦在了屋外,又很快请了府里的大夫进去。 在门外又火急火燎地守了半天,实在担心,但又没得应允,不能闯进去惹得义父生气。 更火急火燎的是,刚刚楚暮那番样子,还真是……奇怪。 等到府医出来,又给送了碗药进去,才算是看到了李邶出来。 十分脚步匆匆地退出来,被门口的凌翊拉住,竟然跌了一个趔趄。 “李师傅,义父怎么样了?”凌翊很忧心地问。 李邶一副被勾了魂的样子,半响才回神,“你……你不要进去,楚暮他没事。” “李师傅?你怎么了?” “啊,我也没事,”李邶说,“你也快回去吧,有下人守着。” 李邶也这么奇怪,凌翊大概知道楚暮是什么情况了。 但他还是留了下来,在门外守着,被晚上的冷风吹得哆嗦。 里面的喘息一声重过一声,还夹杂着一些不明所以的呻吟。而那样的喘息声透过来,就像小猫一样,一下一下挠着少年人的心。 心里被勾起的滚烫就此抵御住了夜色的寒凉。 突然一道玻璃器皿落地碎裂的声音传来,凌翊有点担心,喊了一声, “义父!” 又是无人应答。 他就很急切地推门而入。 俩人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屋内昏暗,烛光淡淡,映着楚暮不正常泛红的脸颊,趴在床沿,墨发散了一榻,衣衫凌乱,领口大开,暖白的胸膛上甚至有几道抓痕,一只苍白细瘦的手正探下去够破碎的瓷片。 楚暮没想到这小子竟是一直在外面守着,更没想到竟然还会进来。 第9章 自己现在该是什么样子了?也能叫他看见? 当即听得楚暮厉声命令着, “出去!” 但是声音却是沙哑得厉害,也把凌翊狠狠地按在了原地。 他把视线从楚暮身上挪开,低着眼,目光就落在地上那堆碎裂的瓷片上,开口问道, “义父你……你是要水吗?” 楚暮压抑着呼吸,脑子有些不清明了,没作应答。 凌翊就匆匆地,借着昏暗的烛火,倒了水,低着头,一步步走过去,把瓷杯递往楚暮手上。 楚暮全身无力,费劲拿住冰凉的瓷杯,措不及防摸到少年人滚烫的手。 相触一瞬,一股难忍的燥热冲上来,楚暮又是脱力,措不及防地呻吟一声。 凌翊拿着茶杯愣住。 楚暮垂眼趴着,脸都丢没了。也放弃抓住瓷杯了,对着小孩子试图做一些无力的安抚,软声说了一句。 “出……出去,我没事。” 凌翊接着愣着,昏黄的烛火下楚暮的嘴唇已经干到发裂,凌乱的发丝被汗水粘在脸侧。 他心一横,把瓷杯递上去,抵在楚暮的唇上,喂过去。 楚暮微仰着脖子有些乖顺地喝完了,凌翊就一连喂了两杯,直到楚暮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抓着被子抵着胸口滚到了床榻的里侧,也没能再说出一句话。 凌翊最后逃一样地出去了。 第9章 沂城 凌翊在门外痴痴守了一晚上,直到天色翻起鱼肚白的时候,屋子里才像是彻底消停了下去。 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去清掉自己当下脑子里不干不净的心思。 即使把脑子里的心思清掉了,这颗心里不干不净的情也是,也是生生刮不走的吧。 他抵着雕花木门慢吞吞地蹲下去,闭上了眼,又慢吞吞地吐出一口气。 楚暮这一夜是硬捱过去的,药效过去了便昏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意识昏沉地厉害,也不知时辰。 全身酸胀得无力,躺了一会,才哑声喊了一下。 外面很快传来应答声,却不是仆从,是凌翊。 他现在倒是没有就这样推门进来了,在门外,老老实实地,回了一声, “义父?醒了吗?” 闻言,楚暮愣了好半晌。 这小子守了一晚上? 后知后觉的羞耻心又上来了,楚暮着眼盯着视线里木床头上的缕缕纹路,抬手揉了揉眉心。 小孩子小孩子小孩子,知不知道是什么回事还不一定呢,肯定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的吧,别是给好好的一孩子带坏了,不能不能不能…… 在心里念了好久,也不能一时压下昨夜的难堪。 又不能怪凌翊,最后只能咬牙,化怨恨于那位罪魁祸首了。 曹小公子,改天就让你知道一下楚相为什么是楚相。 许是没听到回话,外面又传来了“小孩子”担心的声音,“义父?你怎么了?我能进来吗?” 楚暮深吸一口气,猛地撑起来,声音也提起来音量,“我没事!” 然后猛然安静下来,安静了好一会,楚暮险些以为凌翊已是走了,才再次听到凌翊回道, “义父别生气,我不进来就是了。已经给您备好了沐浴盥洗的热水,您唤一声就能布好。” “义父宽心,我这就走了,不舒服要和大夫爷爷说。” “……”他如此言语,让楚暮一时又觉得自己的态度不妥,听得外面当真再次安静下去,又提高音量捎带急切地喊了一声,“别……” “义父还有什么吩咐吗?” “罢了,”楚暮叹了口气,拉下个老脸,“你让人把热水送进来吧。” 凌翊最后走进来,指使仆从备好热水的时候,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往楚暮那边瞟。虽然楚暮那边根本没发出一丝声响。 楚暮是不习惯让人近身伺候的,直到凌翊接着指使着屋里的人陆续退出去,他才再次轻声知会了一声, “义父。” “你出去罢。” “好的。” 关上门克制地撇了一眼,里间的床帘关得严实,竟是连人影都窥不到。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自己本就不正的心思,凌翊自此就一直觉得和义父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但是还未及他想心思得以去缓解二人间这种不尴不尬莫名微妙的氛围,楚暮就开始分外地纷忙起来,一连几天连个人影都捉不到。 凌翊只得故技重施,起上一大早就往楚暮屋里送亲手做的早膳。送了两回,楚暮却是忙得连早膳的时间都压不出来了,让凌翊别白费那劲,他在路上随便对付俩口就行了。 凌翊便只得作罢,一连半月,直到曹家家主被革职查办、曹氏从此倒台的消息传来,楚暮一直是忙得不可开交,两人都没什么碰面的机会。 正觉心里郁闷得憋屈,想着义父这下总该忙完了吧,又是一日下朝,楚暮连家都没落就被一纸圣书送去沂城外派宦游去了。 凌翊傻了眼了,拉住回来收拾行李的李邶一顿讨问,说是沂城突降疫病,难民成灾,派楚暮过去一为解决问题,二为表圣意行慰问的,少说要去两三个月,多则半年,才能回来。 半年,那可是半年!凌翊缠着李邶,说什么也要跟过去,一边扯着疫病难防,一边又道楚暮身边缺照顾他的贴己人。 李邶无奈笑笑,“小少爷,我做不了主啊。” 凌翊没招了,若是先斩后奏擅自跟去了,不知会不会又惹他生气。 于是只能被迫留在楚府独守空房,蹲在地上画圈圈。 画了两圈,又不死心地站起来,拉住李邶,“李师傅,您向义父问问嘛,允不允我去。若是允了,给我带个信,我能赶上去的。” “真的很想去。” 李邶摆摆手,“好吧,我代你问问。” 一别一月,凌翊也没收到信。 闲到把楚府藏书阁里以前不乐看的书又泛泛翻了一遍,给楚暮院中高高站了几百年的柳树修了枝条,逛到市集上又买了几本据说当下风靡全京城的话本子,附赠了几幅更风靡的某某秘事图画。 小娃娃不是一般的小娃娃,当下的凌翊自然也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话本里的主角被描写得何种风情万种都不及义父半分清姿,图画里的香艳盛景也不及当日烛火下的义父来得勾心。 凌翊把话本子一撂,几不可察地轻声一叹,出了门。 交代给管家爷爷把府中打理好,带了小小一个行囊,装了些许衣裳、银两、一把防身的短剑,其余的,就是一颗被远方人紧牵着的心。 就这样,翻身上马,踏往了去沂城的路。 谅我吧,楚暮。 实在是,太想了。 沂城在京城南面约三百公里的地方,骑马大概八九天的距离被凌翊紧赶慢赶地缩到了六天。 第六天傍晚,便到了沂城的城门。 一路南上,气候明显地越发温和起来,马蹄踏过混着草香的软泥,树影遮住远方渐近的城楼,鸟叫惊起暮色的一缕鲜活气。 如此颜色,凌翊的神情却越发地凝重下来。 南境吹过来的风不止带来了潮湿的温暖,还有一抹污杂的灰调的带着血腥气的惨淡,是一路上叫苦不迭背井离乡的难民们。 凌翊打听了,半年前发洪水冲了沂城的主城,很严重的灾害,许多平民百姓因此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迫不得已出城,为的是到别的地方能寻个活计。眼下这一路的难民就是预先逃难出来的。 而当下又爆了疫病,沂城于两月前封了城门,封得死紧,早就是逃难也逃不出了。 所以沂城的疫病根本不是突降,而是水灾后处理不当硬拖着才留下的隐患。 怎么会,左右凌翊是越想越想不通,沂城离京城只隔一城,怎会半年前的灾害到如今才传到天子耳中,还因为处理不当拖出这么严重的后果。 与凌翊闲聊的老伯这么说着,“报了啊,没人理呗。说句不当说的,当今圣上,除了缺钱的时候想起来加加税收之外,什么时候想到过咱们老百姓……” 凌翊不欲多论,只是给老伯留下了一些银钱,告辞,便继续前往沂城的路。 眼前的城楼下却是更为壮观,甚至已经有被拦在城门外,又无家可归的百姓直接在野外安营扎寨了,脏乱一片,灰调直直蔓延到禁闭的城门边,两队装备齐全的士兵在那边严守着。 凌翊紧皱着眉,正思索着自己没有应允该是连城门都进不去。 左侧突然响起来一团吵闹,凌翊应声望去,被一辆马车挡了视线,拉了拉缰绳掉了个弯,随即眼前一亮。 是楚暮,竟然是楚暮。 一身黑衣素袍,装扮十分简单低调,一时不注意就会被淹没在那样连片的杂乱中,但这个身形,凌翊再熟悉不过。 他下了马,还未开心起来,就见楚暮的神色不如何轻松,面前的女人似乎情绪有些崩溃地在朝着楚暮哭诉,甚至不管不顾地拉上了楚暮的衣袖。 第10章 李邶准备上去拦她,又被楚暮制住。 楚相在此刻是显得如此好脾气,凌翊走过去,楚暮放得极其温和的声音在说着, “……不要担心,每日定期施粥散粮,大夫就在这边守着,那些士兵也不是拦你们的、是护你们的。至于您丈夫,您告诉我他的姓名罢,我还可多做看顾。即使不如此,城内也是有专门的大夫照顾着每一位百姓。” “让您不担心是空话,只是须得对我们多一点信任。” “求一丝宽心,各位。” 最后一句声音扬了扬,散到远处的风里,意在让一边的百姓都听一听,稍作宽慰。 话音刚落,一边零散的人群又是一番作动,倒也再没有人撞出来,像他刚来那会一样指着楚暮鼻子骂了。 凌翊一直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没动,直到李邶听令把那女人领到一边稍作安顿,他也一直踌躇着不太敢往前。 楚暮腰背挺直地立在那儿,突然毫无征兆地转身过来,冲他一招手,“过来。” 原是早被发现了么。 凌翊愣了愣,乖乖过去了。 待小孩子走到跟前,楚暮扬了手,作势起来。凌翊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却只是脑后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义父……” “既不听话,这一下该不该?” “该的。”凌翊笑笑。 “还笑得出来,知道这里是什么情况吗,以为你爹我是来游玩的不成。” “想你,”凌翊接着笑,又补充一句,“小翊儿想义父了。” 楚暮沉默了一下,最后甩袖负手往一边走去,“也罢,来了便来了吧。只要听话,义父就不逼你回去。” 凌翊便点头跟上,越跟越紧。 第10章 染病 跟着楚暮进了城,却不想城内光景要比城外更惨淡上几分。 隔离病患的营帐就设在外城的城门脚下,规模已经扩张得有些可观了。 白纱覆面的医者在那片杂乱的帐篷里显眼地四处奔走着,各种夹杂着痛苦和沙哑的咳嗽声和叫苦声刺耳地传过来,身穿甲胄的士兵在一刻不停地巡视,是不肖多看一眼就能直面感受到的压抑和悲惨。 一行人皆是没说话,直到走近了,楚暮挥挥手, “李邶,你先把凌翊带到驿馆去,安顿一下,我再去那边看看情况。” 李邶答了一声“是”,凌翊正要张张嘴反驳,楚暮一眼望过来,一眼逼得凌翊乖乖闭了嘴。 他声音不急不缓,问,“我刚刚说什么了?” 没等凌翊回答,楚暮就自己答着, “听话,义父就不逼你回去。” 凌翊当然是没了办法,就只得点点头,转头跟着李邶走了。 驿馆的条件也是破落,再次让凌翊难以想象,以四通八达的水运闻名、商户云集、打着富庶之地的沂城,实际上竟是这般落败。 因为天灾磋磨? ……不如说是积疾成疴的人祸。 凌翊看到满脸横肉对着李邶扬着油腻腻笑容的沂城知府就明白了。 不过这也不是他当担心的,左右楚丞相才是最容不得这种情况的那位。 听得凌翊被按头待在了屋子里那会,时候已是不早了。但楚暮愣是忙到了半夜三更,才想起来转到凌翊的房间里看一看。 算起来也是一别一月。 凌翊没睡,正半坐着靠躺在床上,看见突然走进房间里的那个熟悉的人影,竟是惊弓之鸟一样骤然弹起来,把楚暮都吓上了一吓。 “是我。”楚暮以为他没认出来,担心是贼呢。 “我,我知道啊……”不是楚暮还不至于吓一跳。 他很快又站起来,“义父,这么晚了,您来做什么?” “来看看。”楚暮定了一会,凌翊就在屋内点上了烛火,又走到屋内的桌上倒了一杯茶,开口欲让楚暮坐下。 “不了。”烛火扩开了一片亮色,如此就看清了楚暮此刻脸上淡淡的透着些许疲惫的神色了,但言语间仍是淡淡的,“看一看你,无事,我就回去了。” 凌翊走上前,轻推了楚暮的肩膀,把他推到椅子上坐着,然后捉了一缕楚暮的头发拢到另一侧,微凉的触感撞了少年人的心一瞬,于是很快灼人一样放了手。 然后很殷勤地捏上了楚暮的肩膀按摩着。 “义父,不要太累了吧,身体要紧,茶可以不喝,觉要早点睡的。”凌翊很殷勤地说,“看着义父的脸色都不好了,我会心疼的。” 小孩子人是不听话的,嘴倒是照样很甜。 楚暮轻笑一声,一直都很受用这一套。 “你呢,怎么还不睡?别以为来了就是吃白饭的,这里缺人手缺得急,小孩子也要干事的。”楚暮慢悠悠地说。 “我不是小孩子了,义父。”凌翊强调着,回道,“知道的,义父让我做什么,我一定就做什么,一定做得让义父满意。” 楚暮就没说话,搭在肩上的手在力度适中地揉压着,很好地缓解了一天劳顿下来身上的酸胀感,而深夜的困意也漫了一点上来。 凌翊的嘴却没停,“这些日子义父可太辛苦了,没时间看顾我便罢了,可不能连自己也不看顾着……” 楚暮听他话里话外好像在叭叭自己,又觉好笑,“我什么时候不看顾你了?” “没有,没有,”凌翊又似是笑道,“自是没有,义父待我,一定总是最好的、最贴心的。” “只是有些怕,前些日子,好像惹了义父不愉快,只愿义父不跟我一般计较就好了。” “前些日子……?”楚暮在脑子里把时间线往前推,小孩子现在喜欢把话绕着说,实际上是谁惹谁生气倒是不一定呢。 自己干了什么惹他的事? 是不带他来沂城?是不吃他早膳……还是那天晚上,咳。 “好了,别揶揄我了。”楚暮实在不忍回忆,拍拍凌翊的手,“早点休息。” “您也是。”凌翊像是微微俯了身,声音就近近地在头顶嗡嗡响着。 楚暮站起来回头看,感觉夜色里的小孩子样貌五官确是更显得端方了一些,又见他盈盈笑着,“义父,此番您还要辛苦多久呢?” 楚暮说,“难说,这里比我想得要难办得多。” 向上递的请求赈灾物资的折子也是一去不返,连个响都没听着,现下城中粮饷、药材都缺得紧。 这疫病一般是要不了人命的,但要是拖着不治,老弱妇孺也是经不起折腾的。 楚相刚刚才自掏腰包,从邻城购置了一批药材送过来,大概三日后会到。 “会好的,有义父,就有把握。”凌翊说。 楚丞相声名在外,虽不是什么美名,凌翊却是早看得明白。 当今朝中上下百余号人,有楚暮这般心的却不知挑不挑得出一二来。 既是接了,那便定会做好。 楚暮抬手敲了敲凌翊的脑袋,“行了,别哄我了。今晚好好睡,这些天注意身体,不要轻易靠近外城的隔离营帐,我是真会顾不上你。” “好的,义父。”凌翊乖巧答着。 凌翊现在觉得自己来得堪堪及时,因为楚暮在他来的第三天早上就病倒了。 晚上不知何时就起了热,楚暮没叫人,也就一夜都无人发现。 凌翊这俩天会被使唤着跑腿做杂活,但楚暮一定是并不打算累着自家孩子,所以实际上他很悠闲,他带来的那匹马都比他忙碌。 悠闲的下场就是一旦得了空,只会生生缠着楚暮,直到看到义父皱皱眉头。 然后就会笑嘻嘻地退开,搞得人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因此是凌翊第一个发现楚暮的状况,这时候他已经烧得很烫了,失去了意识,满面通红,还在压抑着从嗓子里扣出一俩声咳嗽。 叫来了大夫,诊过一番,情况不是很重,城里染病的比他严重的多的是,灌上几碗药,喝上两个疗程,不出一周就能好全。 凌翊趴在床边,白色面纱罩了半面,但仅从那双沉沉的黑眼睛里,也能透出这张脸上的神色当下是多么不好看。 “只是,只是……”大夫支支吾吾地说。 “只是什么?”凌翊追问。 李邶是知道的,“城里没药材。” “一个人的份也挤不出来?”凌翊接着问。 “当然是有的,只是城里有人身弱,病的重,只靠着这些仅剩的药吊上几天命。” “新购置的药材这两天能不能到、何时到,还没个定数。剩下的药材,不能动。” 李侍卫话说得绝,却也没见这位在乎楚相在乎得如此要紧的年轻人生气,只是面色更凝重几分。 因为李邶说的,多半是楚暮的命令,说一不二,谁也不可破例。 “那新购置的药材呢,到哪了?” “该是这两天到的,”李邶摇摇头,“不过这两天连着下雨,山路难走,怕是又要往后推。” 第11章 “那怎么可以,”凌翊自言自语一般,“这病拖久了会落下病根的。” “我打算,去路上碰碰,邻城来这的货是讲明了要走这一条路的,我能找到。然后可以先带一部分药材回来,解楚……解城中燃眉之急。”李邶继续说。 凌翊站起来,平生第一次,这么不加尊敬地,盯了李邶半晌。 尽管是楚暮身边首当其位的左右手,说是侍卫,其实在楚暮身边接手的事务远超侍卫的职务之外。 有脑子、有能力、有忠心。 只是,他现在说的,才不是当下情况的最优选呢。 李邶最该做的是在城中替楚暮守着。只有他,只能是他,有这个威慑力,代表楚丞相。 所以这也不会是楚暮的指令了。 那是什么,越矩的情谊? 凌翊盯了一会,最后开口道,“李师傅,我去吧,把地图给我,我能办好的。” “这里除了义父,只有你最晓当下城中各种形势了。作为义父的心腹,你得留下来,看着这里。” 凌翊很聪明,这话说得实在,骤然点醒了李邶片刻的冲动,他只有答应的道理。 面色不变,仍然是那幅样子,沉声说,“可以,不过,你不能去。” “城里巡视的将士抽着多派几个,也不能让你去。” 凌翊说,“师傅,义父觉得我是小孩子,您也觉得吗。我可不可以,最该知道的,不应该是您吗?” 当然知道的,再过两年,自己能不能打得过这小子都难说。 只是要想早点赶上,得绕小路。两城交界处本就植被茂密、地势险要,小路更是难攀,哪是说带回来,就能那么容易能带回来的。 要护好这个愣头小子,却真是楚暮的命令。 李邶只觉得这父子俩一个也开罪不起,直叹气,想了半天,“你去吧,多领几个人,尽快回。” 床上的楚暮此时无意识地在被子下躬身闷咳了几声,凌翊就接了一旁仆从浸过凉水的巾帕,俯身下去,轻柔地把他的身子扶了扶正,然后往他额间擦了擦。 又把手背往楚暮泛着潮红的脸侧贴了贴,感到一片滚烫。 凌翊要去,因为城中巡视的人他看过了,估摸着,怕是只有自己亲自去才能做到最快。最快,才能不耽误楚暮的病。 “等我回来,义父。”凌翊低声说。 李邶看着这副神情、这般言语,心里又是一阵怪异。 迟疑间,凌翊就已经离开了。 凌翊转身走出门,下了楼,随手逮了楼下正在踢踢踏踏走着的一队巡兵里领头的人, “你好,首先,给我把我的马寻回来。另外,置办一个能装货的最小型的轻装马车。最后,再带一个人,加上你,跟我走,谢谢。” “我?我吗,”那领头的人看着年纪也不大,听得晕头转向,凌翊的话又底气十足,几乎要跟着走了。 待脑袋转回弯来,登时就挣开凌翊的手,“我能听你的吗?” 他可是知道,凌翊是这两天才来的,身份都没对外说清楚。 凌翊又捉了他,揪着他的脖子往上,让他抬头,“你可以问问他。” 上面是探出来站着的李邶,挥挥手朗声道,“你现在,只需听他差遣。” “可以了吗,小兄弟。”凌翊松了手,又问一遍。 李侍卫他还是认识的,忙不迭拔腿就要去做事,凌翊又一拉他,“你叫什么?” “凌淼。” “去吧。” 见眼前人走了,凌翊抬头,和李邶对视着。 心里莫名其妙翻涌着难以启齿的心绪,他第一次想、无比想,让自己的名字,在楚丞相这里变得响亮起来。 第11章 离家 马不停蹄赶了一天,最后一丝天光凐灭在昏暗中的时候,凌翊拉了缰绳停了马,翻身下来。 眼前是堆叠起来遮了半边视野的凌乱碎石,狭窄的小路旁边是长在陡峭坡道上的密林,黑得不辩方向。潮湿的空气显得悚然,阴恻恻的凉风也几乎要打得人哆嗦起来。 高强度地在这种两步一个坑三步一座石的路上跑了一天,凌翊的体力已经消耗得厉害。 除了那位叫凌淼的小士兵,这一行没再带别人。因为临出发时候,凌淼拉一个人来,凌翊就看不上一个,最后只得作罢。 凌翊在前面开路,凌淼驾着马车,现在他应该是已经落了凌翊好一段路,循着凌翊留下的记号,倒也咬咬牙忍着疲累勉强跟着。 凌翊从腰间抽出短刀寻了最上方的一个石缝插进去,猛力一撬,带动一阵重石滚动的轰然声,堆叠起来的碎石便有了松动,簌簌往下落着滚进深不见底的密林峭壁下。 握着刀柄的手用力到虎口开裂渗血,然后刀片骤然受不住一样断掉,发出铮的一声。 凌翊极迅速地反应过来脱手,又堪堪躲过当头滚下的一颗半大石头。 无法,一脚蛮力干过去,随即扯烂了衣角的布料,往渗血的手上粗粗一裹,开始一件件搬起碎石,清除障碍。 凌淼赶到的时候已经清的差不多了,凌翊直起来弯得酸胀的腰,月色下少年满头都是细密的汗,喘着气退到一边,冲凌淼一仰头,“试试,马车能不能过。” 凌淼就奋力一甩缰绳,狠颠一下,堪堪卡过去了。 停下来,够头往回望,看到凌翊仍在搬着零星的几处石头,“不是可以过了吗?” 凌翊面无表情,“这么过?运的是金子都要被颠坏的。” 凌淼下车了,叉着腰勉强歇口气,看到凌翊扔走的石头上已经染上了一些暗色血迹,才惊叫道,“你……要不要歇会?” “不行。” “我们今天已经很快了,原路回去会更快……” “你可以歇,我的马留给你。” 凌翊搬走最后一块石头,丢出去,说着就要上马车。 最后一段路了,马上下了坡,就能到两城交接路上设下的一家驿馆,而不出意外,运药材的商贩应该正歇在那整顿。 装了药材,趁着夜色再赶回来,应该能在天亮前回去。 “诶!等等,我跟你去!” “我说真的,”凌翊说,“留着拉我后腿了。” “……不至于吧?”小兄弟自我怀疑中,这一路他已经尽全力了,只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体力太可怕。 “不至于,”凌翊又想了想,说,“你上来吧。” 两个人装货也会快点。 “那马呢?” “它认路,别管它。”凌翊说。 “真假的。”凌淼嘟嘟囔囔地上来,也没多废话。 这算是凌翊对这位小兄弟分外满意的地方,手脚利落,不多话,身手也不错。 凌翊吹出一声口哨,尖利扬长的声音划破夜色的寂静,那匹马就转身自行跑走了。 紧接着他一抽缰绳,带着马车往前走。 一路渐近平缓,路就要开阔些,却也阔不到哪去。 沉默一段时间,一旁安静的凌淼见路好走了一些,莫名开口,“哥们,你是谁啊?这么厉害的。” “楚丞相的儿子。”凌翊答。 “?楚丞相的儿子都能这么大了?” “怎么?” “不怎么,”凌淼嘿嘿笑着,“厉害,楚丞相厉害,你也厉害,那句话怎么说的?虎父无犬子。” 别人说可能是奉承,这家伙说,听着却莫名有一股傻乎乎的信服。 凌翊没回,凌淼接着说,“你看着比我还小呢,我都十九了,在军营里算小了。当初破了例才让我进,才待了一年,没想到回来是这副情况……” “你是沂城人?” “是啊,跟着凯旋的王将军从边境回来的,正打算回家看看,就被楚丞相要着,跟着军队一齐调来这里了,正好也是回了家。” “那你家人……” “他们没事啦,还好没事。还是得了楚丞相应允,才能把家父家母平安地安置到城外。” 被打开了话闸一般,叽叽呱呱地自顾自说着。 “……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那么小就非要去边境当兵吗?” 凌翊面无表情,“为什么?” “好吧,”凌淼并没有受打击, “一看你就不懂。你不知道啊,我父亲就是一个将士,小门小户的,虽没名声,也没什么丰功伟绩,干了许多年,还提早退下了。但是他特别想要我,就是子承父业,你懂吗,打小就教育我要去军营,” “他打小就对我特别好,我就也特别想去随他的愿,” 这种话才勾起来凌翊的兴趣一样,来了一句,“是吗?有多好?” “这还用说?就是好啊,从小到大,除了练武,都不舍得打我一下。我小时候可皮了,气得他吹胡子瞪眼的,也没打我。” 凌翊说,“我爹对我也好。” “楚相吗?看不出来,总是板着脸,我见他心里都犯怵。” 第12章 凌翊证明着,“我的马厉害吗?就是我爹亲手给我挑的。” 小兄弟很捧场地哇一声,说,“我爹比不了楚相这种人物啦,但都是当爹的,该是一样的?我现在都忘不了我爹送我出征那天的神情,感觉这辈子能让父母骄傲上那么一瞬,可是太值得了。” “是吗。” 凌翊眼望远方,若有所思。 天色完全黑下来,远处的远处隐隐显出一点灯火光亮,那就是目的地的那个驿馆。 要让凌翊的名字在楚丞相身边响当当,首先,就要让凌翊的名字变得响当当。 最终确是在天边亮起第一丝光的时候赶回了沂城,凌淼被留在了驿馆,跟着商贩回城,一路上也可以时不时催催商贩运得急些。毕竟拖上一分,搞不好就是人命关天的事。 在沂城的驿馆看到了自己的马匹,凌翊放心下来,牵了马到了驿馆的马厩。又招呼了人来,做好后续工作。 而自己怀里的是早挑好的给楚暮的药材。 走到楚暮的屋子,李邶在外面站着守着,凌翊就把药往他手里一塞。 李邶惊道,“竟然这么早。” 凌翊摇摇头,“怎么都不嫌早的。义父怎么样?” “烧了一天。醒了几回,也知道了你去运药材,病情有点加重,不过现在的药也很及时,不用太担心。” 带了面罩,走进去,看着在床上的楚暮,呼吸迟缓,正将身上的被子裹得很紧,凌翊给他扯了扯松松劲。 将目光移开,靠着床边坐到地上,崩了许久的神经松下来,才感觉到些一天一夜赶路的疲乏和困倦。 没过多久,楚暮撑着昏沉的脑袋醒过来,就被仰靠着睡觉的凌翊吓了一跳。 看着小孩子累得睡着的模样,本来憋得一肚子火也没地发。 喉咙干涩,又不想把人吵醒,紧捂住嘴闷声忍着咳嗽,越压越压不住,最后只能够过一旁凉透了的茶杯,正要灌下去,手腕又被一丝冰冷抓住。 “义父别喝,水凉了。” 楚暮就摆摆手,放下茶杯,避开凌翊撇过头去闷声咳嗽,被单薄里衣裹着的肩头颤动。 凌翊伸了伸手想给楚暮顺顺气,又看到自己手上泥尘血汗混在一起,脏兮兮的,又缩了回来。 转身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仆从正正好端了药进来,就又递了药碗过去。 一番折腾,楚暮躺靠下来调整呼吸,凌翊率先开了口,“义父。” 楚暮没应。 凌翊就笑笑,“不夸夸我就罢了,可别跟我生气。” 烧得头疼,但楚暮也笑笑,“和你生气做什么,做的好事。这么麻烦的路,第二日一大早就回来了,当真厉害。” 他的眼神落在凌翊脏兮兮的脸、脏兮兮的手,和被挂得破破烂烂的衣摆。 “去吧,不跟你生气。去找大夫把手上包扎一下,把自己洗洗干净,然后好好休息。别动不动来我这,这病会传染。” “嗯,好。”凌翊说,“都好,都答应,听义父安排。” 他无端想起来凌淼的话,又忍不住笑了, “果然,义父待我最好。” 在沂城一待三月,物资也批了,知府也换了,疫病也控制了,楚暮还亲跑回到京城,请了兴修沂城水利工程的批准书,又回来盯着水坝修建稳稳当当开了个头。 好像让沂城的一切都井井有条起来,楚暮才打算撒手回京了。 只是他看出来可能带不回凌翊了。 楚暮三月前病好了,凌翊就主动要求要去当个巡视的小兵。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他多起些作用,顶些人手。 楚暮自是没什么好不答应的,巡逻的将士人手紧缺,白天黑夜两班倒,任值时候在城内一刻不停,强度很大。楚暮刚来的时候听到不少士兵抱怨过的。可小孩子去了,也没什么做不下去的,一连坚持了这么久。 和一位叫凌淼的年轻人像是有了很好的交情,据李邶说那天去拿药材也是这位年轻人和凌翊一起。 是有事干,也不黏着楚暮了,让楚暮直感叹小孩子长大了,是这样的。 换言之,小孩子若是决定了一些事,当爹的也只需要支持就好了。 果然,回京日子的前晚,凌翊过来,说是帮楚暮收拾东西。 一边收拾,一边往里面塞些小东西。 “这个糕点好像是沂城的特产,外面吃不到呢。我今日排了可久的队去买了,不过义父不太吃甜食,尝个鲜便罢。” “看这个小草编娃娃,我看着可太新奇了,里面裹了驱虫的香料,回去摆在义父屋子里是不是正正好?” “这个琉璃灯好看,点上烛火会照得五光十色的,感觉和义父那件用绫光锦做的华服很配……” 楚暮上前一拉凌翊手里的小包裹,里面噼里啪啦地抖出一堆大大小小的物件, “……都是给我的?” “也不全是。”凌翊抖搂开一个巾帕,又上一旁够了支笔,“义父,此番,我就不跟您回京了吧。” “我问过了,这支队伍从边境调来,王将军即将再次奔往战场,这支队伍也会跟着,去西北的疆域。” “你要参军?” 凌翊点点头,“义父同意吗?” “没什么好不同意的,”楚暮叹了一声,“只是,今晚才告诉义父,未免急了点。” 不欲多问缘由,也不会多做干涉,只是,楚暮也想多给凌翊多打点一些,哪怕只是多定两件足够抵御西北寒凉的衣物呢。 “我的错,”凌翊就笑笑,“义父,不需你做什么的,只要记得,要记得挂念着我。” 楚暮一敲他的头,“怎会不挂念?” “那便好了。” 凌翊将笔递给楚暮,“给我留个字吧义父,当给我的念想。” 楚暮闻言,拿了笔,沾了墨,“想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求,也什么也不信,除了义父,”凌翊的心跳加速起来,撞着胸膛,“给我您的名吧,看到了,想到您。若有朝一日能上战场,也不至于被风沙刮得不知道回家。” 楚暮没听出什么不对,只是心里酸胀起来,不知道回家是不可能的,战场上刀剑无眼,更多的可能是回不来家。 于是提笔在那方巾帕上留了个“暮”,字迹苍劲,字如其人,透着和楚丞相一样的风骨。 凌翊收了帕子,然后把楚暮揽过来,坐着抱住了他的腰,脑袋蹭着小腹,手臂收得愈发紧。 这个动作直接让楚暮幻视到刚捡回来的小孩子,于是轻轻地摸了摸凌翊的头。 “好了,长大了,总是要离家的。” 第12章 边疆 第二天一早,凌翊送楚暮上回京的马车。 沂城城门外通向远方的路旁是一片绵延的绿,此刻的天色有些阴沉,凌翊正看着和一旁的巡军首领谈话的楚暮。 楚暮回去是要直接上朝复命的,装扮得很正经。镂空金丝簪缀在玉冠上拢起一头乌发,精巧勾起的侧脸,柔和落下的细眉,漂亮上扬的眼尾。 凌翊用眼睛一点点细致地描摹着楚暮,甚至要记下他讲话间长睫眨动的频率。 楚暮惯常的神色确是一直板着的,却顶不住那副实在姣好的容貌去多显出一分赏心悦目来。起码在凌翊的视线里,他的义父一直是迷人又温吞的。 直到楚暮转过头来,向自己走来,凌翊的目光就偏了偏,偏到远处,和叹息一样问了一句, “这便要走了?” 楚暮回道,“这便要走了。” “好的,义父,一路顺风。”凌翊笑了笑,“真是不舍得呢。” 楚暮看了他一眼,“你也可以跟我回去,去京城里给你找个能施拳脚的差事,义父还是做得到的。” “不了吧。”凌翊却说。 不离开,楚暮永远要当自己是那个小孩子。 不离开,凌翊便也永远只能当楚暮身边的小孩子。 “嗯,可以。”楚暮说。 其实,留着他身边,也不是什么好事。 楚暮做父亲做的不很称职,这会却是难得生出一点舐犊之情。 眼下他是举步维艰,在朝堂风云久了,树敌众多,天恩难测,一朝失天恩,就是一朝落魄时。 若有倒台那一日,凌翊远在边域,或能不被牵连。 本就是被自己无端卷入的孩子,养他一场,却也功不抵过,实际只会觉得有所亏欠。 眼前的少年此刻迎着南境吹过的凉风,高束的黑发被撩得扬起翻舞,黑沉沉的眼里一片赤忱。 “义父,怎么才算有成?” “上战场,斩外敌,立军功,拜将封侯,守得一方安宁。”楚暮看着凌翊,说,“不过,你要记住的不是这些,” “你要记住的是,最终定要全须全尾地回来,” “不愧于心,也不许负了挂念你的人。” “记住了。”凌翊说。 有谁还会挂念凌翊呢,他好像生来就是来飘零的,直到被义父捡回了家。 第13章 “行了,我走了。”楚暮最后看了小孩子一眼,抬脚上了马车,又从里面听得一一句朗声祝愿, “义父也祝你,一路顺遂。” 京城里转眼入了冬,楚暮才收到远在西北的小孩子送回来的第一封家书。 寄了一堆极具疆域特色的小玩意回来,一条打磨精巧的狼牙链、一些泛着一圈圈花纹的玉石,甚至有一张十分厚实毛发顺亮的兽皮。 信里说了很多,说疆域的天有多澄澈,地有多辽阔,酒有多辛烈,高处的鹰叫得有多昂扬,晚间的圆月亮得有多莹润。 已经往战场上滚过了几场,没有受伤,不必担忧。王将军很赏识他,军中的弟兄对他很仗义。那张兽皮是他亲自打下的战利品,特此奉上,聊表寸心。 最后是,很想义父,特别想,想得一颗心好似被四处乱窜的火舌撩过一样煎熬,想得差点就要这么跟着一封信越过万水千山回京,来看看义父,要看看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义父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所以希望能快点给他回信,方能解一解这般相隔万里的相思苦。 边疆苦远,纸短情长,慰问君安。 楚暮看着字迹熟悉的一笔一划,读得开怀,越读越觉得小孩子的嘴是越来越讨巧了。 凌翊再借着篝火看着楚暮的信的时候,却是要叹道义父有一颗磐石心了。 短短一页纸,他当初可是乘着月色写了三页,斟酌又斟酌,才寄了出去。 却不是觉得楚暮的心意不够,只是太短,太不够他看,也太是不够去开解他横跨万里的思念。 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收进去,凌淼这时候凑过来,鬼鬼祟祟道,“看什么笑得这么开心,你在京城还有老婆吗?” “我哪能有老婆。” “那怎么笑得和痴汉一样。” “我爹的家书。” “不信。你看看你这个嘴都裂哪去了。” “爱信不信。” “我要看。” 凌翊往地上捡了根木枝往凌淼头上一敲,又转手捅到篝火里拨了拨,燃起的火焰应声往上窜了窜。 凌淼嘟囔着捂着头躲到一边,“不让看就不让看嘛。” “话说你马上要被调去王将军营里了,以后要再想见到我可就有点难了哦。”凌淼听起来还颇有点失落。 凌翊“嗯”了一声,“那你就努点力,下次训练的时候把隔壁营那个大块头打趴下,就能被调过去了。” “喂,说得多轻松一样。”凌淼说,凌翊在火光下的脸上,眼角眉梢处还有未散的淤青,破掉的嘴角已经是结了痂。 “你也是太拼命了,要是我被抡趴下顶多三次,就肯定爬不起来了。太佩服你了,你被调上去我真不眼红。我那天都怕死了,感觉你要死在他手下。” “这不是没死吗?”凌翊的眼里映着跳动的火苗,挨揍这种事,他可是从小培养。 他想了想,自己来了才不久,现在也是操之过急了,凌淼不必和他比,他的以后也应该不会差。 于是真心说道,“兄弟,我也看好你,真的。” 凌淼一下做出很感动的样子,“兄弟,等我,我一定也上去!总要做出点什么给爹看看吧,要是知道我能跟着王将军上战场,他不知道得多高兴。” 凌翊对这句话极其赞同,往远方看了看夜色下辽阔到一望无际的黄土平原,自言自语一般重复道, “总要做出点什么给爹看看吧。” 京城里刚开春的时候,楚暮这天和萧连应一齐下朝。 开春的空气泛着浓郁的湿意,氛围凝重,二人的心思也均是凝重的。 圣上当下是越发地喜怒无常了,各族各势基本都被打压了个遍,前段时间还借太子的手抄了一家远在南城的付氏。 眼下太子又出人意料地传来病重的消息,更有甚者都说是熬不过这次了。 朝堂形势本就诡谲多变,太子一倒,不知道又会是怎么一番风雨。 正值盛年的太子怎么会突然病重至如此,难以置信。 但很不幸,这个消息却是真得不能再真,毕竟身边这位就是已为此心力交瘁了许久的太子的亲弟弟。 俩人这么并肩走着,各外地沉默。 此刻下起了一点连绵的细雨,肩头被将将淋湿些许,二人正要道别之际,却见一位太监迈着急急的脚步正冲这边过来,往朝上去。 才下朝,这位大太监这么赶过来,只能是去逮尚未回殿的圣上。 只是,怕是不会是什么好事,才需要这么十万火急地,都等不来圣上自己回殿。 二皇子一伸手把他拉过来,问是什么急事。 那太监哎呦一声,“二殿下您快一起吧,” 又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薨逝了。” 闻言,萧连应心里猛得一颤,楚暮也是凝神一惊,退了半步,“二殿下,您去吧。” 萧连应对他这个大哥可是十足十的敬重,感情也很好,这些天一直在忙前跟后地看顾着,却是在这种情况下措不及防地,知道太子殿下的死讯。 心里当是很不好受。 楚暮对萧连应告了一礼,转身准备走了,脑子里电光火石地进行着算计,分析当下朝中局势。 但算又有什么用呢,不也是全凭圣上一颗心。 楚暮真是觉得很累了。 萧连应跟着那太监走了两步,又回来,对楚暮说,“我这两日若忙得脱不开身,小珂他……” “知道的,殿下。” 楚暮走下去,在落步在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仿佛就听到了身后寂静得诡异的皇宫里,暗藏的风云变色。 这样的大事在京城内只会以一种飞快的速度传个遍,送到楚暮这边的事务只多不少,焦头烂额张罗了一天。 晚上回来的时候自家府上已是乱成一团了。 为什么乱,倒是不难得猜出来。 他看着跑出来的仆从上气不接下气地,负手等着,“不急,慢慢说。” “别院那个小公子,咳咳……下午的时候不知怎的腹痛起来,叫了府医,现下已经折腾两个时辰了……” “直说,现在什么情况了?”楚暮心道不好。 “大夫只说动了胎气保不下了,要早产。” 楚暮紧皱着眉,大概听懂了言下之意,“这个月份生?保得住吗?” 那小厮摇摇头。 深叹一口气,祸不单行,坏事都赶在一天了,萧连应很宝贵这个小公子的,要是出了事,不知道他撑不撑得住。 撑不住也要撑,楚暮着人去送信,然后打算往偏院去看看。 刚入院就听得一声令人牙酸的颇凄惨的喊叫声,楚暮加快了脚步,走到门边,又听一声杯盏碎裂的声音破开。 “……不要,我不要,呃……求您,再试一试吧,怎么会……” 声音不大,听但着真真是叫人心碎。 楚暮看见在床榻上虚弱的男人半支起身,在拉着府医的衣角,肉眼可见地在抖着,只穿了白色的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黑发松散,尖削的下巴上还挂了一滴汗,整个人显得可怜极了,身前的肚子坠得小小的也可怜极了。 “……”以防冒犯,楚暮扶额退了出去,拉了往里面赶的仆从了解情况。 那位是付珂,萧连应在外面招惹的一位相好。 前几个月大着肚子找到二皇子府门前,正撞着楚暮和萧连应下朝。 眼看着二皇子把这位小公子抱着又哄又骗地安抚下来。 是萧连应对这个可怜的孩子瞒了身份又瞒了姓名,取的假名还是用的楚姓,自称楚应,是二皇子门前的一位门客而已。 其实没什么好瞒的,偏偏付珂的付是南城付氏的付,家道中落的小公子,举全家之力保下来的遗孤。 恨皇家人恨得入骨,自然也就包括了二皇子。 萧连应再三强调让楚暮要替他瞒着,不然这位小公子是不会罢休的。 想想也是造孽,萧连应又极力说服着楚暮,说小公子现在身体也经不住打击,就先帮他瞒就好了,瞒一时也行。 楚暮只能同流合污一齐把小公子骗了,说楚应是他表亲,可以把这位小公子安置在楚府。 在自己府里养了将将三个月还是养出了事,楚暮只盼二皇子别把这账算自己头上,毕竟萧连应确实对这位宝贝得紧。 不过萧连应自己也难得抽开身了,楚暮看着渐黑的天色,心里只是又是叹气。 里面的一声大过一声的惨叫听得楚暮头疼,守到萧连应半夜跌跌撞撞地赶过来。 让他进去了,好一番折腾。 楚暮是身外人,萧连应来了之后他就退出别院去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好多做评价。 只知道最终是孩子也没留住,老婆也没留住。 萧连应自此跟丢了魂一样,最后还是把小公子托付给了楚暮,又在楚府养了一两个月。 付小公子是连给二皇子见一面的机会都不肯给了。 第14章 此时边疆战事吃紧,拿到凌翊的第二封书信那会,楚暮正好奉命要赶去边疆,带一趟朝中批下的军饷。 应付小公子要求,就这样把他带到了与二皇子分隔万里的西北。 二人蹉跎半生,据楚暮所知,也是到后面才得以重逢安稳下来。 -------------------- 萧连应x付珂的会放在番外(也许嘿嘿) 第13章 城墙 舟车劳顿两月,黄沙吞替了绿地,渐渐有了疆域的模样,不日也应该到了。 付小公子可是沉默了一路,跟楚暮相比,也就是个小辈,命运坎坷、几经波折,却不得安宁,还要凭生事端,如此折腾,还要承一番刻骨锥心的丧子之痛,谁见了能不加怜惜。 照拂了一路,楚暮觉得对意已决的人,是没必要多加劝慰的,他们该走的路,还得是他们自己走。 初到函关,付珂就和楚暮告了别。 又颠簸进国土的边界线,到了军营处,被路途磨得头昏脑涨的时候,倒也能看看天高地远,看看和小孩子家书里如出一辙的风光和颜色。 朝中的繁杂事务是很磨心气的,殚精竭虑却求不到一丝宽心,楚暮现下坐到这个位置,反而越发地困惑下去。 怕的不是自己一朝倾覆,不论是圣贤书里镌刻的道理、还是楚父穷极一生的教诲,教给楚暮的,不过是君子为国。文臣所求,是要倾尽全力去安得一方天地、开得一世太平。 当今朝堂是在不可遏制地走下坡路了。 储君的位置其实正正当该落在二皇子萧连应身上,但圣上迟拖着也没放出信,那就是不肯给了。 不给,还能是谁。 是谁都不好,据楚暮看,若是萧连应,还能有点可信。 同窗长大,他对萧连应的本事是知根知底的。不着调了二十几年,是因为和太子关系亲近,愿意藏拙,拱手让位于人。 每一次朝代更迭总会不可避免地带着一阵腥风血雨,几家落几家升,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都难以能在这样的风云中保得自身本心的纯澈。 但两位皇子自懂事起就有这样不可言说的默契在此,合作得很成功。如果不是太子突然薨逝,几十年后,一君一辅,当是可以避免这场腥风血雨的。 避免不了了,这让楚暮越算计越不安。 楚丞相在这种风口上被调开,也不知道圣上又安的什么心,怕这个听话的刀不小心使唤不力砍错了人吗。 一去一回少说又是半年,楚暮看着眼前开阔爽利的天地,总算真的觉到了一丝轻快。 当是给自己放个假了,还能假公济私见见一别一年的小凌翊。 阴差阳错地,反正这一次没有让他们见到。 楚暮给王将军递圣书交军饷,打点上下,忙完之时,才稍稍问了问凌翊此刻当是在哪。 王将军只说楚相赶得很不巧,凌翊被副将带到前线去了,战事吃紧,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回不来。 原来使团入营帐的时候,正正擦肩而过的那批出前线上战场的军队里,竟是应该会有凌翊么。 等是等不及了,京城那边已是堆了一箩筐的事,拖不得,只能作个遗憾了。 总有时间见面的,希望吧。 楚暮留了一封信,想起来凌翊对他上封家书的抱怨,这次硬凑了两页的字,在最后要走的时候托给了王将军。 主要是凌翊的信里会说很多,这让楚暮没什么好多问的。虽然知道小孩子多半也是报喜不报忧,边疆军营的条件艰苦,满满的书信里却也不曾抱怨过一句。 问也问不出,不如叫王将军多多看顾自家小孩。 天边黑云滚滚,身后大军压境。 少年戎装加身,肩头的鱼鳞甲闪着清透的冷光,腰间挂的长剑出鞘三寸,高束的黑发被朔朔北风吹得飘摇,凝神望向远处猎猎翻动的玄龙旗帜。 战鼓轰然划开一片死寂,铁骑踢蹬溅起一线泥水,箭雨簌簌顶开浓郁灰雾中第一抹苍凉的血色。 凌翊欻地拔剑,在沙场中一往无前勇猛而上。 金属和骨骼挡撞的一瞬咯吱作响,血肉被穿刺的可怖触感顺着剑柄直直传递过心脏,尖锐慌乱的马嘶声冲击着耳膜。 一剑挡开面前刺过的箭矢,反手抽出一刀短刃狠扎入近身撞上来的一位敌军,刀尖猛然分离之时带出横飞的血肉,喷涌的热血染就脸侧一道刺眼的血痕。 这一战已然拉得太长,士气一衰再衰。 见多了战友的无常生死,便再清楚不过战场从来谈不上轻松,史书上哪一句丰功伟绩都是由万千将士的尸骨堆积托举。 而这一场,将是最后一次置死地去搏后生的机会。 凌翊目光灼灼,握紧了手里渗着冷意的剑柄,英朗的脸上尘沙混着血汗,而更添一丝烈性和成熟。 视线中央的焦点是翻动的敌方军旗,略舔了舔干到发裂的嘴唇,吞进来的血腥气激起内心深处翻动的心气。 一剑脱手在灰云翻滚的上空旋过,精准无误地刺上了敌军首领胯下的战马马腹,残影一般的身形闪过,猛地拔出长剑扭腕一挡,格开翻身下马的敌军首领反应极快的一刀,随即一脚横踹,两手并出,又一短剑劈头盖脸地斩下。 身形快到难以想象,只能堪堪避过要害,肩头生受一剑,劈下的伤口深可见骨。看着这张陌生的年轻面孔,绷紧了脸部所有神经猛一怒吼,横刀斩过对方腰部的空挡。 “你!是谁?!中原是没人了吗?一个毛头小子!也敢派来?” 凌翊轻巧地一收剑又是血肉横飞,躲是躲不过了,干脆全然不避,直接反手一长剑封喉刺过,另一手短剑劈向胸膛。 剑刃同甲胄刮擦出火光,腰部顿时被横斩过传来澎湃的剧痛,咬牙哼都没哼一声,短剑一翻又是狠决劈下踹来的大腿上。 血肉刮擦的声音传来,眼前人身形一顿,长剑再收回时却见清亮的剑刃上滑过一丝血光。 凌翊阴森森扯出一笑,铮地最后挡下一刀,看到对方的喉间正喷薄出源源不断的鲜血。 曲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压着人猛倒在满是腥臭血液混着泥水的土地上,激起一圈矮矮的水花。 凌翊吃力地喘着气,站起身来,腰间的伤口在喷涌出热血。他俯视着敌军首领此时瞪到极致的眼睛,活像个阴曹地府里爬上来的恶鬼。 但没有分毫惧意,沙哑道, “毛头小子怎么了,杀你,足够了。” 边境的捷报在第二年开春的时候飞跃了万里的疆土,为皇城添了许久不见的喜讯。 而在朝堂之上宣告军功榜之时,那位名列榜首的新起之秀在大臣里一石激起千层浪。 年轻,榜上明明白白地标着年方十九,但这番一战成名,放眼古今也挑不出几个来。 眼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公子,或者是半路杀出来的草根将才也未可知,那可更令人佩服。 功高,据说一剑斩了敌军首领的项上人头,定了最后一战的胜局,这捷报,他是功不可没。 议论纷纷之时,高座上的皇帝饶有兴致地出声, “这凌翊,朕可记得是楚爱卿早年间收的义子。” 楚暮眼看着躲不住,站了出来,俯身一礼, “回陛下,确是犬子。” 堂下稍起议论,楚暮巍然不动。 “哈哈哈哈哈不错,赏。”皇帝如此道,“朕看着,楚相这位义子,可是大才,必将有好一番功绩。” 楚暮捉不透这番话,只得谦道,“陛下过奖,犬子尚小,还需历练。” 下了朝,楚暮还是难得地开心着。 不论朝上是怎么一番形势,处境又是怎么一番险恶,总之小孩子的功绩是真的,年轻有为是真的,前途无量是真的。 该夸,该奖,该狠狠地为着小孩子骄傲。 楚暮回家便开始张罗着接风宴。楚丞相对这样的仪式一向不很在意,这回可是破天荒,悉心对待着。 备了一溜的接风礼,几乎要把楚府的库房淘个遍。金银玉器、瓷器珠宝、书画墨砚、刀剑绸缎……喜滋滋地直到迎凌翊归来的前一天都在往里面添东西,放也放不够。 第二日卯时,楚暮便在城门上够头往下望了。 在京城门上的天光破开第一缕晨色的时候,就能远远瞧见一队装备齐全身着甲胄的士兵蜿蜒着朝这边行来。 已然快三年未见了。 自诩父子关系还不错的楚暮,实在也很想念这个儿子了,很想念凌翊。 本来还想多给凌翊置办一两身衣裳,但他发觉自己知道的尺寸,还是那个十五六岁少年的身形,就只得作罢。 望着远处的黑线渐渐放大,楚暮就在忍不住想小孩子现在该长成什么样子了。 更高一点?会不会瘦一点?会黑一点点吗?力气肯定是更大了吧?打仗是会需要更壮一点的吧?还会像书信里那样嘴甜了吗?总要更沉稳一点了吧? 第15章 城门楼前预备的仪仗队奏起欢庆的锣鼓声,街上百姓喝彩声的声浪一阵掀过一阵,凯旋的将士们终于兵至城下。 已经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凌翊了,在军队前方略后王将军一位的右位上,驾着马。 这个位置,对一个后辈来说简直是数一数二的尊荣。 就这么,带着荣光和战功,被簇拥着掌声和欢呼,身形随着马蹄声悠悠晃荡,高束的黑发在脑后甩出肆意,神情却是宠辱不惊一般的沉着。 三年的潇潇北风将少年的五官化得更加深邃英朗,也将他的肤色画作更显得健康雄力的小麦色,被裹在甲胄下的身形看起来是十分可观的壮硕。 楚暮目不转睛地盯着,然后看到凌翊的目光探到城墙之上,精确无误地和自己对上了视线。 凌翊咧开嘴,对着楚暮,扯出了一个十分真心诚挚的笑,眉眼弯弯,神采奕奕。 在楚暮眼里和三年前小孩子的笑脸重合着。 原来,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楚暮心念一动,走下了城墙。 越过台阶,越过雀跃着的众人,越过一层层的欢呼,脚步不觉加快着,往城墙下走。 很快了,直到京城门刮过一阵和煦的春风,带着楚暮半束起的墨发往前扬了一两缕落在肩头,带着楚暮的华服衣摆轻轻地从身后卷起滚边到身前,带着楚暮扎扎实实地、被某位早是被经年的思念磨得迫不及待的男人抱了个满怀。 凌翊抱紧了扑过来的楚暮,再紧一些,更紧一些,鼻尖绕着三年间魂牵梦萦的那缕沉香味,怀中的温热让人欣喜到觉得不大真实。 楚暮被抱得有点透不过气,手臂环回凌翊的腰,触感是硬硬的凉凉的铠甲。 心里想的是凌翊竟然长高了这么多。 耳边响起来少年闷闷的声音, “义父,我想你。” 楚暮就被抱得颇吃力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回来了,义父也很是开心。” “我不要听这个,” “你也想我吗?” 楚暮就笑笑,回道, “想的,自然是想的。” 第14章 痴妄 好一会以后,楚暮真的要被抱得透不过气,才让凌翊把他放开。 稍稍分开了,楚暮就绕着凌翊,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检查一番。凌翊顺从地任人摆弄,最后楚暮又忍不住去揉揉凌翊的头,却是够不到,略微踮踮脚,凌翊又十分乖巧地弯腰矮了矮脑袋。 楚暮比划一下,才道,“不错,没有少胳膊少腿的,还长高了这么多。” 都要高他大半个头了。 “那是一定。三年前义父让我记的话,字字句句,都可是牢牢地刻在了心里。” 京城街上仍在掀起一浪滚过一浪的为着凯旋将士的高呼声,楼上的小娘子们面色绯红地,在为下面的将士抛撒着鲜花,一时热闹非常。 楚暮看着面前已飘了满天花瓣的街道,说,“你就这么下来了?难得的机会,不上去享受这番该有的赞誉和祝愿么。” “哪有义父重要。”凌翊不假思索地就说。 楚暮被逗乐了,“那好,在下面看一看,凑个热闹。义父为你操办的接风宴还早呢,午时才开始。” 凌翊如今的声音也长得更沉了些,言语间音调轻快,“还有接风宴?有劳义父了。那有礼物吗?” “自是有的。”楚暮悠悠说,“就摆在你房间里。” “我现在就想讨一个。”凌翊定睛在了楼上翻转飞舞飘扬下来的一朵艳色鲜花,看着那朵花正正落在了一位将士的肩头,把这位弟兄的脸侧也染得绯红。 “什么?只要是义父能做到的。” 凌翊止了步,从一旁花贩里的花篮里捻了一朵出来,层层白里透粉的重瓣花,长得十分娇俏可爱。 他微微俯身往楚暮面前一举,“讨朵花。” 一边的花贩看见凌翊这样一身戎装的装扮,又长得如此俊俏,也是笑开了,热情说道, “这位公子,也是刚回京的小将士吧,大功臣呢。这花不要您钱呢,想要尽管拿去,小女也可沾个好彩头呢。” “不必,”楚暮大手一挥,丢了个沉甸甸的银钱袋子过去,也捻起一朵开得正盛的花,嫩得仿佛还挂着露水。 “姑娘,你的花,我都买下来了。是送给这位大功臣的,也是个好彩头,可好?” 那花贩自是笑得更开怀了,数了银两,连带着花篮都一并给了楚暮,“谢谢二位公子,那小女祝您两位平步青云、财运亨通、万事顺遂。” “那便谢过姑娘了。”楚暮接了花篮,又转手递给凌翊,“这样,够了吗?” “够的。” “没想到你还会要花。” 凌翊将手里的花放进花篮里,又够手拿了楚暮手里方才随心挑的那朵,微微一笑,眼睛盯着楚暮, “漂亮的小玩意,看了总是让人心生欢喜的。” “也是。”楚暮看着凌翊,回道。 “凌翊!”身后传来一声喊叫,“可算找到你了。” 一位同样是身穿戎装的小将士走过来,接着猛喊道,“你还敢说在京城里没有老婆的吗,那这是谁!” 他刚刚在后面跟了半天了,俩人靠得近,举止也亲昵,好像还送了凌翊一篮子花,让人看得好生羡慕。 听说在城墙下还难舍难分地抱了好一会。 凌翊神色不变,“兄弟,不要睁眼说瞎话凭空污蔑我啊。” 凌淼就转头就端详了凌翊身边这位公子一下,长得倒很美,就是眉眼间好生熟悉。 脑子一抽,总算是想起来了,顿时紧巴巴地俯身负手急急行了一礼, “楚相,冒犯了!” 刚刚那句话喊得大声,楚暮听得清清楚楚。 也对这个小将士有点印象。 心情不错,也不该和小孩子一般见识,点了点头,算作回礼。 当是在说自己长得年轻吧。 凌淼拔腿就要跑,凌翊倒是轻笑了两声,抓了凌淼, “走什么,来我义父给我办的接风宴玩玩吧,午时开始。” 望向楚暮,楚暮就点点头应允,“都可以,你的接风宴,你作主就好。” “哇!”凌淼忍不住张嘴叫一声,想了想楚暮在,又板起脸,点点头,“我保证来。” 接风宴一直热闹到天黑,也没有丝毫偃旗息鼓的架势。楚丞相难得的盛情,当然是没人敢拂了他的面子。 而这场喜宴又是一眼望去就极为用心的,把握得恰到好处。处处有排场而不奢华,掐着权贵们的心思又方方面面周到之至,扩了自家新秀的名声又不至招致起太多人的眼红。 各位玩得尽兴,一开始还会缠着主角找乐子,当下却是没人再发现这家一大一小都不见了踪影。 楚暮是得了闲拐到比较清净的后院去了。 楚父是个比他儿子风雅得多的文人,因此楚府的格局是照着南方的园林做的,后院按了些小有雅致的景致,比如那个荷花池。 石头堆叠作的假山拢出一道规模不大的池子。现在是开春,池里只余一些上季留下的残枝败叶。 若是夏日,将会开满一池翠绿娇粉。 楚暮晃着晃着就到了这里,天幕上宝石一般的蓝色浓郁得发黑,挂了一弯小巧的月儿,习习凉风也稍微吹开了劳顿一天的疲累。 嗯,有人比他先来。 楚暮现在对凌翊的身形还不大熟悉,熟悉的只是今天中午愣套在他身上的衣服。 摸不清小孩子的身形,于是备了好几套尺寸,最大的那个正好合适。 楚暮走过去,看到凌翊夜色下有点泛红的脸色,开口喊了一声。 “我偷闲可以,这宴席是给你办的,怎么也躲来了?”楚暮笑道,“喝醉了么。” 凌翊转头,看了楚暮一会,脸上的潮红泛得就更清晰着,才说道,“嗯,他们那个灌法,神仙也遭不住的吧。” “也罢,躲着就躲着吧,凌小将军的名声确是已经传遍这京城了。”楚暮说。 凌翊直接往池边走了两步席地坐下来,垂着头,“我吗,还算不上将军。” 楚暮是知道的,圣上亲写的文书都盖上印了,板上钉钉,“过两日就是了。” “是吗,”凌翊倒是没显得多惊讶,毕竟他在战场上拼着命的时候想的才不是封功。 想的是楚暮。 于是他突然问,“义父,现在的凌翊,长得可合您的心吗?” 楚暮思索一下,“这是什么话,一切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你自己合心就行了。” 若是不合心呢。 凌翊抬头看着楚暮,当然不合心。 京城的酒不及西北的烈,清凉入喉,回味竟也如此醇厚悠长,要教人在此刻被酒精的酥麻侵占了脑袋,满心的痴妄几近要掀翻了神智。 义父是这么美,美得凡尘珠更比天上月,美得俗世公堪比境外仙,美得牢牢勾了某少年三载的愚人心,情根深种、相思刻骨、一念成执,化不开、摧不净、斩不断。 第16章 可是要多么大逆不道才能去肖想将自己拯救于飘零之中带回家悉心对待的恩人。 他越来越明白,隔在他面前的何止万水千山。 凌翊可以略过俗规,略过伦理纲常,略过万千人戳人脊梁骨的眼神,却略不过道德恩义。 毕竟他的义父看他,从来都没有他所期冀的那样的别的情愫。 楚暮见凌翊偏过头,又站起来,自言自语一般说,“义父,我真的醉了。” “那便回去休息,这里有义父顶着。” “也好。” 让我醒醒酒,继续当您乖巧可爱的小孩子。 第15章 落败 楚丞相的晨起时刻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动。 昨晚在接风宴上忙了很晚了,第二日还是准时地醒来得很早。 拢上外衣把自己稍规整一下,便走出去如常想往外面叫仆从来。 晨昏的光线斜射进屋子,门边却是被晨光打下了一个高高的人影,纹丝不动,像画一样映在了雕花门框上,被一道道的花纹分割了开来。 对身形不熟悉,但这时候能在门外守着的,不是凌翊还能是谁。 也不知已是站了多久。 檐下一两声清脆的莺啼,门边昨夜未掐的烛火还在微弱地颤动。楚暮掐了火,在里面往门上敲了敲,免得骤然开门把小孩子吓到。 听到声音,门外的人影一顿,然后就传来一个关切又柔和的声音, “义父醒了?” “嗯,你怎么来这么早?” 楚暮是猜到了,和小时候一样,大概是又亲手做了早膳,掐了时间过来。 但摸不准楚丞相在如今这个点到底会不会醒,因此在门外候着。不敢擅自敲门,扰人清净。 楚暮把门打开了,背着晨光的少年一身玄黑劲装,金冠束发,饱满的额下是深邃漆黑的眼睛,薄唇在此时略上扬着噙着笑意。 饶是昨日端详了那么许久,这会也是忍不住感叹凌翊真的长大了,全然不剩之前那个小孩子一点影子了。 有的,比如那双黑黑的亮亮的眼睛,就没有变。 楚暮往下看去,果然看到了凌翊手里拎着食盒。 也是三年都没有吃到过小孩子做的饭了,楚暮也不是贪嘴的人,此时却真的被勾起了心里的馋虫。 凌翊提了食盒示意,“义父,我给您做了早膳。” “进来吧。”楚暮招呼了守在外面的仆从,让开位置。 待楚暮真的简单梳洗过了,随意披散了一头坠至腰间的墨发,拢了素净的一袭白袍,走了出来,凌翊才将吃食布在了桌子上。 论丰盛程度比起三年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楚暮站着打量过去,“你这样,可是要浪费粮食的。” “若吃不完,分给府里的人就好了。”凌翊又端出来一盘糕点,说,“义父不想再尝尝我的手艺吗?” “当然想。”楚暮坐了下来,率先伸手够了那盘糕点。 素袍交领露了一小截白皙细瘦的锁骨,淡淡的眉眼显得冷清而温和。这般模样和凌翊脑海里印刻的幻想重叠着,要更明晰上几分,更鲜活上几分。 未及束起的墨发柔柔地垂下来,随着楚暮的动作晃荡着撩过木桌。 凌翊站起来,走到楚暮背后,撩过了那缕不听话的垂顺发丝,随手不知从哪掏出来一个木簪,手指灵巧,不一会就把那些碍事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起来。 小凌翊也是这么干。 这么熟稔的动作让楚暮分外亲切,恍若当初。 所以他也没想着避开,由着凌翊摆弄,咬下一口松软。 清香而不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口感正好,合心合意,换了楚暮当下晨起第一刻的好心情。小孩子的厨艺只增不减。 小孩子挽头发的手法也是更熟练老道了。 折腾完,看着楚暮漏出来一截青葱白玉般的脖颈,墨发晃荡到少年人的心里,柳枝抚春水一样,泛开了无限波澜。 ……当真是要病得不轻了。 比当年还要难压这乱如麻的心绪。 楚暮另一只空着的手往上摸到了木簪,一怔,才笑道, “随身带这种小玩意,怕不是等着送哪家姑娘的吧。” “凌淼这么说,怎么义父也要说,”凌翊坐了回来,虚虚往头上比了个发誓的手势,说,“才不是,就是给义父准备的。适合,就买了。” 不过不是银两换的,取自西北立了百年的不朽松木,打磨雕印,每一道纹都是一笔一划亲身刻下。沁了一两滴少年在沙场上的热血,借了少年在月色下的思念。 “十九了,”楚暮略一思过,“王卫尉的公子刚刚结了亲,长你三岁。程侍郎家的也是传了订亲的消息,差不多的年纪。” “即使有心上人,也是……” 话被凌翊骤然打断了,很直白的态度,也很直白的话语,“有的,义父。” 楚暮惊讶道,“还真有?” “不过,我与他没什么可能。”凌翊回着,眼睛垂下来,像是真的被触了伤心事。 这么说,怕不是西北遇到的哪个姑娘? 楚暮看着小孩子落寞下去的神色,摆摆手,试图安慰,“你还年轻,有什么不可能的。” 只不过他对这种事确实力不从心,毫无经验,上次谈情说爱怕还是在求着萧连应去打发走愣追在自己身后的某个同窗。 也是,一二十年都没讨着媳妇的家伙能指望他能怎么开窍。 凌翊灼灼的目光还在往这边看,憋了半天,只是又咬了一口糕点,想着随口哄一哄, “再说,嗯,我儿子这个条件,数一数二的,有哪家不会同意。” “当真吗?”凌翊更为落寞地垂了垂头,往楚暮那套着话,撇撇嘴角,可怜兮兮的声音, “我能有什么条件呢?样貌也不出众。” “……额,出众的。” 楚丞相看过的人里什么姿色的都不缺,上到服侍在天子跟前的男妃,下到美名满京城的清倌,英俊倜傥的多,艳谲明丽亦有之,小家碧玉也不少。 凌翊的样貌算非常出众的了。 但小孩子顶着这张出众的脸继续垂着头, “无一技之长。” “上战场的将军还……” “性格也不讨人喜欢。” “这又是什么话……” “功不成名不就。” “你这传出去满京城都要闹的。” 凌翊一番胡扯瞎掰,楚暮被绕进去了,手一抬敲了他脑袋,“相貌英朗,正值盛年,凭自己只手打下了战功,性格又乖又温柔,还会照顾人……” 打眼一看小孩子在那边换了副脸色扬着嘴角笑。 楚暮是绕出来了,猛住了嘴。 诓自己夸他呢。 半晌又说道,“好嘛好嘛,长大了。” 都敢往义父这里绕圈子讲话了。 “义父莫怪。” 假惺惺。 楚暮笑笑,又怎会怪。 在家待过半月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光景,一纸圣书才飞来楚府,把凌翊召去了朝堂。 复又换上了那身戎装,和楚暮一齐上了朝,在圣宸殿的金玉高堂上跪拜下来接了独占鳌头的战功封赏。 正如楚暮所说,再出这大殿上,大臣们都将尊称凌翊一声凌小将军了。 下了朝,萧连应这两年倒是愈发地忙了起来,以前三天两头地往京城外跑,寻花问柳,自在潇洒,也无人管他。 现在储君的位置空着,他身为皇嗣自是要担起一些责任来。 和楚暮打了声招呼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一直矮一步面色凝重地跟在后面的凌翊才快走迎上来。 他不信楚暮看不出端倪。 一气提了朝中五品的官差,多少人磋磨半生才只将混到这地步,圣上给的赏未免太重。 战功再如何显赫,不过一年轻后生。天子再如何器重,这么一力破格提拔也是太有失妥当。 但楚暮竟是多的一句提点都没有。 为什么? 天恩难测,所以楚丞相也不妄加评论了? 楚暮偏头看了看一身戎装皱眉的小孩子,“不开心?” “……义父。”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受着便好。”楚暮点到为止,“走吧,义父还为你备了份封功礼。” 楚暮闭了闭眼,这是义父最后能给你的礼。 马车上。 “义父,要去哪?”凌翊看了眼车窗外,不是回楚府的路,想是要去见识楚暮说的封功礼。 “为你置办了个宅子。”楚暮说,“皇城下一等一的地段。” 很近,因此马车晃了不久就停了下来。 楚暮拦了一拦正要下马车的凌翊,示意他坐好。 递过去一摞字据。 房契、粮田、铺面,银钱、财产、白纸黑字…… 凌翊看了过去,瞬间坐立难安, “义父!您要我分府?!” 楚暮按下了挣动站起来半步的凌翊 ,神情淡定,“嗯。不要急,这是应该的。” 第17章 “分了府,你才能自立门户,才能有真正的独立于楚府的名声与功绩。”楚暮说。 楚府已经托不动你,楚丞相手里的职权一削再削,天子打压得厉害,眼瞅着风云十几载的反噬要风雨欲来地摧过,早是再不如前。 让凌翊自立门户,这是原因其一。 其二,就是不能让楚丞相拖累新起的凌小将军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倒下来的时候激起的尘埃也注定是要有些声势的。不要拉得前途无量的凌小将军一身摆不脱的灰。 好一番心思,小孩子却像是根本没悟到。 凌翊猛抽了口气,颤声道,“义父!您不是说永远不会赶我的吗。” “这哪叫赶。”楚暮倒没想到凌翊会这么说。 “您不是说,一直都会要我的吗?” 也没想到凌翊会是这样的反应。 “哪有不要你。” “那就让我待在您身边,一直待在您身边,不好么。分府,不是在赶我么。” 凌翊的声音已经颤得像是要咬牙哭出来,楚暮看着他瞪大了看向自己的眼神。 “分府是为了你好。” “我不……” “义父岂是闹着玩,其一,义父坐在这般高位,顶着楚相义子的名头,树大招风,会招致小人损毁;其二,义父混了这许多年,朝中树敌无数,若那些狼虎之辈将茅尖刺向你,毁你仕途,又岂是能轻易打发走的;其三,你若真想有一番折腾、闯出一番功绩,那么分府,就是迟早的事。” 声音淡淡,是悉心的颇具耐性的敦敦教导。 凌翊顿住了,看着楚暮。 不知小孩子其实什么都不在乎,也不知小孩子其实只想要义父。 “……” “好,我听义父您的。” 一道尖锐的马嘶声划破夜色,凌翊的铁骑踏破了楚府的门楣。 楚暮只身立在正堂上,腰背笔直,玄衣长袍,墨发半束。在黑夜里的身影形销骨立。堂中未点得一丝烛火,阴冷的邪风带起偏殿旁垂着的道道纱帘,扭转舞动,形似鬼魅。 凌翊身后接踵而至的是锦衣卫,迅速排开将楚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围了个严实。 凌翊走进来,手上拿着圣旨,一身赤色官服,宽带紧束腰间,身量高大,对上楚暮,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楚暮转过身来,被黑暗包裹的面容冷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没想到啊没想到。 没想到凭赫赫战功封侯拜将的这位新起之秀,站到朝堂之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血淋淋的刀尖转向他亲爱的义父,这位天下苦之久矣的当朝宰相。 没想到圣上聪明至此,惯爱让亲密之人彼此反目成仇,针锋相对大义灭亲的戏码。 凌翊的凌,是徐州凌氏的凌,已然昭告天下,那个曾经被楚暮一手扳倒,在心狠手辣楚丞相冰冷的目光中家破人亡凋零灭族的徐州凌氏。 凌氏被风头正盛的小将军翻案,楚暮只手遮天,残暴不仁,诬告陷害,毁就一家清流,造就一桩惨案。 便成了搅弄朝堂不顾伦理朝纲的众矢之的。 众臣一个接一个的启奏弹劾,恨不得奉上万人血书以求将当今祸乱朝堂的楚相绳之以法。 圣上表面上力压舆论为难得要命,实际心里怕也是乐开了花。 什么是忠臣? 与楚相作对的,就是忠臣。 而他楚暮剑走偏锋为圣上做了这么些年快刀,就该落得这般下场。 “小翊儿,来吧,把义父抓了,还你族清白。” 楚暮眯眼,笑得可怖。 对于落在自己手上的每一家氏族,都无一家清白;对于算在自己账上的每一个人头,都无一个冤魂。 他楚暮可以顶着祖宗十八代、对着天道王法将这样的话说个明白。 他问心无愧。 凌翊魂不守舍,喝令上前来的锦衣卫退下。 “义父……” 一月前和楚丞相分了府,圣上让凌小将军调查本家的旨意就翩然飞来。 不得不从,一边揣测圣心一边小心翼翼地查下去,生怕行错一步。 本家什么的凌翊才不会在乎,他自幼飘零在外,手臂上被凌家家仆丢出来时划在尖利石子上的狰狞伤疤,到现在都清晰可见。时时提醒着他自己该忘却的又该是谁,该感恩的应该是谁。 什么本家,他只有一个楚暮。 但圣上的授意是要给个交代的。 直到翻账翻到了楚丞相头上。 直到幡然醒悟,圣上原来是要用自己去斩楚府这棵大树。 收手却是来不及了,看着满纸荒唐,看着楚府式微,看着树倒猢狲散,看着楚丞相败得一塌糊涂,跌进泥里。半生殚精竭虑,落得一身腥臭污脏。 怎么办,楚暮,你会不会恨我。 凌翊一声义父叫得心碎,楚暮恍若未闻,只是只身立着。 问心无愧,却也毫无怨言。 圣上要对楚家下手,是迟早的事,一家独大叱咤朝堂这么些年能保全自身全然退去,天地间没有这番道理。 只是叹,叹世态炎凉,叹君臣之道,圣上未免太过心急,手段也太过拙劣。只是这便够了,平时怒目而视的那些大臣们已然恨不能将楚相拆吃到连骨头都不剩。 可惜,凌翊是着了皇帝的道。 这是楚暮唯一有歉疚的地方。 确实欠了小孩子这一回。 因缘果报,楚暮也只会信这一回。 也不知小孩子查出来那刻该不该恨他了。 他看着凌翊发红的眼眶,像是二人间最平常的岁月里那样最平常的语调,对着这个义子说了句贴己话, “走吧,凌小将军,人各有路。” 第16章 劫囚 地牢内,楚暮被押着走向牢狱深处,一种难以言喻的泛着死气的阴湿气味蔓延在四周,沉重的铁链刮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到了铁牢处,狱卒开了门,示意楚暮进去。 昔日华服锦袍的楚相,如今发丝凌乱一身粗布面容憔悴,直挺的腰背显出最后不堪折的风骨。 楚府已经被封,后院的捞什子亲眷跑得不见影生怕被牵连,大部分仆从已经事先被楚暮遣散。而楚丞相在此等着最后的判决。 不知圣上还会不会饶过楚某一条命。 楚暮走进污脏的牢房,粗布白衣下摆瞬间被染上泥水的脏色,身后的狱卒措不及防预备着一脚踹上楚暮的膝弯。 楚暮反应快一转身子躲了,冷眼看着这位愤愤的一脸正义凛然的男人,楚相一眼就能看得教人如坠冰窟不寒而栗,气势迫人。 但这样的眼神里那点灭不去的倨傲和矜贵却又是教人如此难压心里那点怒气。 狱卒在这干了很久了,什么样的官他都见过,也都欺过。只要落到了这里,这典狱牢里,不活活脱一层皮,都是他手软。 还敢有这般姿态。 还敢轻视老子。 是没吃够苦。 狱卒又是一脚使了狠劲踹到楚暮腿上,力道之大让楚暮根本再避不及,正正踹撞在没什么缓冲的膝盖骨上,剧烈的疼痛下甚至感受到了骨头轻微错位发出的咯吱声。 狠狠跌下去,倒在了脏污的地面。楚暮身形偏瘦,又被狱卒毫不费力地揪着手臂拎起来。 楚暮咬牙闷声忍着,呼吸禁不住急促起来,带着胸腔剧烈起伏着,牢房里难闻又泛恶的味道直直往鼻子里钻。 “楚相,来了这,就别放不下您老高贵的身段,不然,是要吃苦头的。” 狱卒最后甚至冲着楚暮啐了一声。 楚暮的腿痛得使不上劲了,就这么被人拎着,全身都脱了力。 但他勾着嘴角嘲讽一笑,一手抓住了狱卒健壮的手臂,细瘦苍白的手腕泛起脆弱的青筋。另一手用尽了每一寸力气,往狱卒脸上啪地扇过一巴掌,同时用完好的左腿勉力踹过去。 狱卒料不及,连受了两下,更是怒火中烧,揪着楚暮的手臂一掌风呼过来,楚暮接了这一掌,死抵住他健壮的手臂,力气不敌,掌心虎口裂得生疼,颤抖得厉害。 但好歹是抵了这一掌,没有真的落到楚相那张此刻苍白得诡艳的脸上。 又是一脚踹过去,终于被狱卒吃痛一样猛力推开摔在地上。 “呵,”楚暮摔得缓不过劲,闷咳了两声,手臂失去了知觉,撑在后面将身子支起来,右腿也是传来着让人忍不住发抖的剧痛。 但声音软不下半分, “再敢动爷一下,本相让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 “爷是失了势,但要一个小狱卒的一条命,还是做得到的。” “轻而易举。” 那狱卒顶着肿起来的半边脸痛得嘶一声,又是狠狠啐一口, “小的就看您这位爷,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楚暮一手攥紧了衣角仰头喘了两口气,拖着腿挪到里侧的墙边,也顾不上脏了,靠上去缓了缓气。 第18章 眼前光线昏暗,牢房里是不见天日的黑夜。 世风日下,楚暮自叹,也是落魄成这样了。 浑噩地不知过了多少日子,等来了二皇子的探望。 楚暮的身子在前两天就起了热,打进牢里来就得罪了狱卒,这些日子连送来的吃食都少得可怜,现下饿得眼前发昏。 狱卒应该也是看到楚暮病态得跟要死一样的脸色了,但又怎么会给他找大夫。 萧连应来的时候,楚暮在牢房一角里闭眼缩着半坐着,一脸如纸一样的苍白,尖削的下巴上染着一两点泥土,微散开的领口中露出来的锁骨更显得瘦弱。 看到楚暮这个样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当然知道会是谁的好手笔。 他不知道在外面挡了多少要冲进来找楚暮寻仇的大臣了,却是没防住这些个见风使舵的小吏,让楚暮在里面也这么受罪。 猛踹了旁边那个点头哈腰的狱卒一脚,“为何不通报?” “楚丞相的势还没倒呢!一个小狱卒,活腻歪了是吗?!” “是小的疏忽,殿下息怒。小的不知道啊,这就去找大夫来。” 不知道,萧连应直翻白眼,人都这样了,是不是死了才算知道,睁着眼说瞎话。 上去把浑身滚烫的楚暮扶了扶,一边大声喊, “快点。挂御医的牌子,借二皇子的名。” 楚暮不知道是睡着的还是昏着的,眉头紧蹙,萧连应探了探,额上滚烫,手却是冰凉的,已经是烧得浑身失温,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是缺水到干裂。 不能留他待着这了,要病得人出事。 但一时半会又是脱不开的,外面已是腥风血雨,提前将人劫出来恐会多生事端。 思虑半晌,最后只能把自己的外衣往楚暮身上盖了盖。 御医来后捉了脉检查一番,说是楚暮身子骨本就不强,在牢里染了风寒,放任不管,才拖得太久烧得严重,再病下去确实要伤了根本。 又往身上摸了一番,在右腿膝盖那里发现了一处骨头错位,伤处已经在溃烂发炎。 萧连应气不打一处来又猛踹了那个狱卒,照右腿膝盖骨那里踩了好几下,蹬得那小厮连连求饶,也不解气,偏生不能顶风作案把这个好东西拖出去打个几十板子。 吩咐御医仔细着治,出了事他担着。 楚暮昏得厉害,在御医着手把错位的骨头扭回来的时候才闷哼着满头冷汗地痛醒过来。 抵着胸口猛咳几声,咳到胸口处痛作一片,萧连应递过一杯水,楚暮烧得发昏,看清来人,倒是苍白地笑了笑。 “笑,还笑得出来。”怕是脑子也烧傻了。 楚暮一口将水吞了个干净,舔舔干裂得发疼的嘴唇。 御医在对付楚暮的腿,上了药固定好一圈圈缠上绷带,牵连筋骨的痛让楚丞相又是转头忍痛忍得呼吸急促。 萧连应看了是直叹气。 “别叹了,”楚暮抽了一口气,颓道,“我不行了。” 萧连应掐了掐他的手臂,想打趣他清醒点,楚暮反应更激烈地抖了一下。一愣,捋开袖子,看到白皙的手臂上一块又显眼又大块的一片淤青。 忍不了了,抬手示意自己的侍卫把那狱卒拖出去打,然后对着楚暮说,“说什么胡话,还不至于让楚相在本殿下眼皮子底下要了命了。” 楚暮又沉沉吐出一口气,按着肚子,“饿,” “饿得不行了。” “萧连应,给我弄点吃的。” 楚暮也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小公子哥,哪受过这种苦,也就是脾气硬点,撑一口气犟到现在。 “……” 拿了些小食先垫垫肚子,楚暮嚼得没滋没味的,干巴巴地咽下,头痛得要炸开,整个人昏沉脱力地厉害。 看到萧连应,大概也是知道了。 “怎么,陛下没留我的命么?”楚暮哑着嗓子张嘴,局势看得清楚。 萧连应噤了声。 “什么时候?能活几天?砍头,还是一杯毒酒了事?” 楚暮又拿起杯子吞了口水,呼吸一缓一缓地起伏,萧连应沉下脸来,“三日,问斩。” 闻言,楚暮的脸上没什么神情,眼底沉静地看不出心绪。 良久,才说一句, “殿下,楚某这条命死不足惜。” 只是父亲,儿子终是负了您的期望,污了楚家的门楣。 “……楚暮。”萧连应咬了咬牙,“本皇子不会让你就这么去死的。” 那可是十几载相伴的情谊,情同手足。这一辈子,这般的友人,在萧连应眼里也只剩有两位了。 一位是他已逝的大哥,一位就是楚暮。 “多谢挂念。”楚暮又是笑了笑。 三日后,没等来带着自己去砍头的狱卒,等来了凌翊。 他一身黑衣,黑布掩着脸,只漏出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深夜独闯典狱牢,迷倒了一路的重兵,撬开了牢狱的大锁。 萧连应带来的御医开过了药,但楚暮这两天也没见好,被腿上发炎的伤拖得伤寒症也迟迟不退热,病得反反复复折磨人。 脑子还是管用的,发现来人就警惕地醒了过来抵着墙,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也不知道是哪家这么记恨,天亮了就要被拖去大街上问斩的人也不放过,来寻仇的? 但自己这个模样,就算对上了,怕是也要死得不明不白了。 绷紧了看到那黑衣人转身,看到楚暮愣愣地伸过手试图将他拉起来。 “凌翊?!”楚暮认出来了,压低声音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黑衣男子握着的手臂没松,“起来吧,我带您走。” 果然是凌翊。 “小崽子,你有几个胆子,敢劫命犯的囚?!” 这可不好,楚暮的情绪不免激动起来,闷声咳了两下,又极力压低身子把声音压小。 不能招到人来,不然凌翊就毁了。 他一边闷咳一边甩了凌翊的手,“咳咳,你快走!” 凌翊拉得紧,甩不开,干脆用力要把楚暮拉起来,刚使了力,先拉得身边人一声压抑的痛喊声。 顷刻间撒了手,不知道是摸到哪了惹人痛了,也不知道楚暮怎会这么一幅饱受折磨的样子。 楚暮一推他,“你走!我不跟你!” 黑衣男人身体一僵,这句话才像是戳了他的命根子一样,不由分说直接俯身把楚暮抄了横抱起来。 “……走不走,不随你。” “……”楚暮挣了一下,随即肩上一痛,直接被凌翊一手刀劈晕了过去。 -------------------- 啦啦啦乖仔黑化开始墙纸了 (∧) 第17章 痴缠 留下个替死鬼,一路飞檐走壁,顶着浓厚的夜色,带着楚暮,回到了凌翊的新府邸。 特意为楚暮安置了一处避人耳目的偏院,院里的布置和楚暮在楚府的小院景致别无二致,还在院中多设了些长得正茂的文竹,顺着屋内的雕花窗就能正正好看到这抹深绿。 那竹影现下在这样的月色里,在这样的冷风里,就显得有些阴凉诡异。 抱着楚暮迈进了屋内,把昏倒过去的人轻放在床榻上,却是看他眉间深皱,像是难受得紧,一探过去的温度也是异常滚烫。 衣摆一掀撩了衣裤看到从大腿到膝盖上绑得严实的纱布和用作固定的木条。 想到了些什么,又着手剥了楚暮手臂上的薄薄衣衫,是一大块未散的淤伤。 ……方才就应该把那个狱卒直接抹了脖子丢出去当吊死鬼。 去叫了府医。 这府医是以前楚府里的人手,被凌翊返聘了回来。 楚府遣散开的仆从在这些日子,只要愿意回的,都被凌翊重新召回来了,都是些侍奉楚暮多年的熟手。 打小看凌翊到大的管家爷爷也是看楚暮到大的,一心为楚家,自是第一个聘了回来,过些日子就可以调到这个偏院里来了吧。 有人心明如镜看得见凌翊不是心甘要毁了楚府,愿意受他的邀。但多的是人直指着凌翊鼻子骂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打死也不会去凌府讨这口窝囊饭。 凌翊也不会恼,去留随人。 只是想让楚暮好受一点。 府医过来切了脉,开了药,喂了下去,守到楚暮堪堪退热,天色就已经蒙蒙亮了。 今日巳时,民间就将亲眼见到楚丞相在青天白日昭昭真理之下秋后问斩,沸沸扬扬地为楚相恶人终食恶果而欢庆。 还好楚暮是病了,能给凌翊一点喘息的机会。 他坐在床沿,看着楚暮苍白的脸。 要怎么解释? 解释自己这个脑子是愚钝得恨不能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一去了事,否则就要笨得惊天地泣鬼神惹众怒,就这么被圣上利用翻了楚府的案。 解释自己对楚暮还是那情深意笃虚情假意的温馨父子情,见不得他就这么去死所以就这般冒着生命危险去劫囚。 第19章 然后呢,楚暮会留吗? 当然不会。 他自己说的,不会跟凌翊走。 凌翊的命在楚暮面前不值钱,也有别人更不自量力地要去给自家义父送命。 要知道他今晚在典狱牢不光干翻了把守在内的重兵,还有二皇子不惜牺牲皇子府上的暗卫也要派来的人手,和同样孤注一掷来劫囚的李邶。 那么楚暮要跟谁呢,在等谁呢,等三日前曾去探望过嘘寒问暖的二皇子,还是在等刚刚在牢狱外几乎要跟自己拼命的李侍卫。 跟谁走都不会跟自己走的。 被自己一番折腾从天上掉到泥里,滚得万千骂名和一场空,在牢狱里辗转半月又落这一身伤,想是也受足了苦楚。 他会不怨自己? 天知道凌翊最后撬开锁看见楚暮的时候一颗心有多害怕有多痛恨。 还好没来晚,还好人还在。 只有我来了,所以你只能跟我走。 跟我走了,那就不会允许你离开。 凌翊俯下身,很轻柔地,吻了吻楚暮因为不适而深皱起的眉心。 楚暮闷哼了一声,无知无觉。 是第一次的逾矩。 带给了凌翊心尖上几近变态的满足和颤动,偏执要把所有的心绪反了天一样地占据。 不会……不会允许,你离开。 楚暮醒过来之时已是第二天下午了,身上污脏的衣服被换了下来,右脚被妥帖地缠着纱布,甚至手臂上那片严重的淤伤也被上了药包扎了起来。 这个屋子很陌生。 想起来昨晚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凌翊,猜了自己当下这是处在凌府。 撑着坐了起来,手不自觉捏上床沿,用力到泛白。 小孩子这是做什么? 即使知道自己灭了他本家,还愿意豁了前程豁了命来劫囚? 还是觉得自己还有用处。 哪来的用处,楚相今天就会彻底消弥在这个世间了。 是的,一个空壳子,既没用处,也没好处。 难道是觉得……是觉得自己害他满门,一死了之太过轻松? 还是其实很单纯,因为情义在,就舍不得这近十载的父子关系,舍不得自己死。 正是思虑着,凌翊进来了,手里端了一碗药。 见楚暮醒了,先是慌乱一瞬,然后阴沉着脸走过来。 ……什么脸色。 小孩子什么时候对他不是笑脸相迎。 也是,这番事折腾过去,再怎么比金坚的关系都要离了心吧。 楚暮端详着凌翊,先开了口,“你真的太莽撞了,我是什么身份的人了,还冒然来劫囚,非要折腾到一个倒了不够,还要再拉你一个垫背的吗?” “趁早把我放了丢出去,最好是离得远远的,来得干净。” 略一停顿,想是猜着小孩子是不是还舍不得他死,又试探道,“我应该一时半会死不了了。” 意思是有萧连应。 萧连应的状态才是不对,看着是要憋什么大事。得要看着他点。 这话瞬间捅凌翊心窝子了,脸色更难看了一些,迈过来很逾越地往床沿边一屁股坐下,把药碗递过来。 “……我不会放你的。先把药喝了。” 楚暮对这个儿子还是有本能的信任在,毫无防备,接了药碗仰头利落地吞了,继续说, “谁在跟你闹着玩吗。” “我也没闹着玩。”凌翊顶了回去,又一指楚暮的腿,“你的腿得养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了,再放了丢出去,被捉了拉回去砍头吗?” “义父,我早说了,我只要留着你。” 楚暮还没品出这话有什么不对,看他还愿意叫自己一声义父,叹了又叹,手臂往后撑了撑,坐了起来,“你当我这么些年在官场上白混了吗?说死不了就是死不了。” “不能。”凌翊语气生硬,不用猜也知道真把楚暮送出去了会送到谁那去,“在我这待不下去,偏就愿意在二皇子那待下去?” 楚暮有点理解不了这句话,“……你看到二皇子了?也是,他的意思应该也是会来劫我出去的。他那边有兵力有势力有权利有人脉,在京城已经稳稳落了脚跟有自己的法子,藏个假死脱身的楚相没什么难。” “我没看到他,”凌翊否决道,又一心强调,“我也可以护好你,义父。” 怎么平时聪明的小孩子今天蠢成这样,还有点……拗。 楚暮有点上脾气了,带着嗓子泛上痒意咳嗽起来,一手抵着唇闷咳两下。凌翊立即送上了水,被楚暮伸手一推示意不用。 凌翊僵着手把茶杯收回去了,然后说,“你歇着吧,病好了再说。” “……” 一连在凌府这个小屋子里待了一周。 待得好生别扭,楚暮还在试着和凌翊好商量。可他不知道在耍什么性子,拗得很。 他只是天天按时伺候着楚暮吃药换药和一日三餐,外面的事却是瞒得楚暮瞒得严实,问也问不出来,问着问着就要板个脸让他休息。 终于是好了一点勉强能下地走路了,凌翊不在,便自己拖着腿下床出了这个屋子,看到院子里的景象。 有点恍惚,和楚府里他生活了二十几载的那个院落实在很像,让楚暮头一次生了些落败又唏嘘的心境。 物是人非。 事却不休。 一路迈到院子外面,一躺这么久早是闲不住了,打算出去走走看看,却看到外面守了一圈侍卫。 被拦住了。 ……楚暮真的要脾气上来。 什么时候这么受制于人过。 楚丞相一向精明无双,但他却实在搞不懂凌翊要做什么了。 守着他,锢着他,留着他。 就是要护他? 他难道就要这么个小孩子护他? 怎么会怎么都劝不动! 凌翊再在晚膳的时候准时回来了偏院里,刚进了院门,就看到阴沉个脸站在屋子门前的楚暮。 昏沉霞光下的竹影遮了半边脸,楚暮罕见地对小孩子这么冷着脸,漂亮的眼尾挑着弧度,气势凌人。 走路还有点瘸,但是腰背挺直地一步步向凌翊走过来,擦过他,走过去,一言不发,最终站在了院门口。 多走了一步,然后就被门前的侍卫举刀拦了去路。 楚暮勾起嘴角笑了笑,软身靠在门上,尖削的下巴一抬,朝着转过身正向自己看过来的凌翊,“小崽子,解释一下?这是要关你义父吗?” 凌翊抬手,门外的侍卫蹭地收了刀,阴着脸,声音沉沉,竟是也撑起来几分气势,“是。” “怎么?” 楚暮闻言狠狠地一顿,“……给我一个理由。” 凌翊闭着嘴不说话。 等了几秒,沉默破开,是楚暮冷声压着情绪的话。“你哪来的胆子关我?!” 病是早好透了,这会是被气得脑子发昏。 他紧紧盯着凌翊的表情,看着他此时半分讥讽半分悲戚地一笑。 盘算着逐步排开了每一个可能的原因,终于似乎是抓到了一个还说得过去的起码合乎情理的缘由。 “是不是凌家的事,嗯?你终究还是要跟义父过不去,是吧?” 凌翊一步步走过来,看到楚暮第一次这般对自己竖眉横目对过来,一颗心脏也在被刺得粉碎。 “过不去。”他应道。 要拿什么留楚暮,当然是拿楚暮在乎的地方留楚暮。 “我就是要因此关着你,关住你。把你留在这,拘着你。让你踏不出一步,只能在这。断了一切念想,只余在这寻得残喘的机会!” “如何?!” 楚暮是气极反笑,并不觉理亏。 “楚丞相已经为这死过一遍了,我不亏你。况且,我并不觉得凌家就绝对干净了。是我行差踏错,但我问心无愧。你怪不到我头上。” “但你还是觉得,你是欠我的,是吧。” “……”楚暮心里一紧。 “欠我,就给我留着。” 凌翊抬腿迈步子出去了,留着楚暮一个人在夜色下无言以对。 这么一走,第二天凌翊才回来。 是第二天深夜。 楚暮要打算直接逃了,和凌翊恩恩怨怨地算不清账,再磋磨下去就是两相孽债。 凌翊踏着夜间寒凉猛踹了紧闭的屋门,屋子里就斜斜灌入了一阵晚间的冷风,和着他身上浓郁的酒气。 楚暮已经睡下了,看着跟醉鬼一样晃晃荡荡走过来的那个男人的黑影,皱了皱眉。 摸着烛灯正要点上去,被走过来走到床前的男人一掌掀飞。 咕噜噜的声音在黑暗里被放得无限大,楚暮厉声,“你发什么疯呢凌翊?喝醉了就回去歇,跑我这撒什么……” “!你做什么!” 凌翊紧抱住了楚暮。 紧抱住了那个在床上只着单薄里衣的男人,抱得死死地,任怀中人如何挣扎也不放开半分。 第20章 这个让他魂牵梦萦,让他情根深种,让他心痛如绞的男人。 他沉沉地把脑袋埋在楚暮的肩窝处,细细嗅闻着他身上经年不散的独特沉香。 “义父,义父……义父……义父义父……” 身上的男人如何也不撒手,嘴里一声一声义父喊着,周边所有感官都被他身上混着烈酒味的气息裹住,滚烫的呼吸喷吐在了楚暮颈边,刺得他难耐。 然后骤然被堵住了唇。 本来被抱住,还是未及反应过来的楚暮,这一下子,却是如何都明白了。 再怎么迟钝,也当是该明白了。 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极力地睁大着。 然后开始剧烈地挣动。 挣不开,羞得慌得急得怨得气得发疯。 狠狠一口咬在了凌翊的唇上,咬到血腥气荡了满嘴。 凌翊的动作恍了恍,难舍难分的唇就此分开了些许,带起一丝割不开的银线。 一巴掌爽快地扇在了凌翊俊俏的脸上。 楚暮瞪着眼睛,呼吸被逼得急促。 少年人目光灼灼,眼神偏执。 “你……你!你可……”语无伦次。 “不要离开我,义父。” 满心痴念,无可救药。 第18章 败露 凌翊看起来真是醉得不轻,满脸泛着潮红,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此刻被一层水光晕得模糊,眼底翻涌着某种楚暮看不明白的心绪,风雨欲来。 楚暮的脑子短时间被冲得空白。 下意识拢上刚刚挣动间散开的里衣领口,坐着往床的里侧极速地挪动过去。 看着眼前人这样动作,凌翊眼里的心绪就更明显了,浮现出一抹明晃晃的痛色。 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 楚暮有点不想面对自己方才被自家儿子强吻了这件事。 他压不住声音的颤抖,对凌翊小声说了句, “……你醉了。” “我没醉。” 凌翊回道,清清楚楚地一字一句压着重音说。 “你认错人了。” “您是我义父。” 楚暮瞪着眼睛,胸腔被气得急促起伏着,往后又挪了挪,直到抵在了里侧的墙上,冰凉的墙面也带不来一点清明, “你在说什么胡话?” 凌翊又重复了一遍,“您是我义父。” 仿佛提醒一样,继续说,“我刚刚吻了您。” “……”楚暮有点绝望。 “我很清醒。” “……”楚暮更绝望了。 “我……对您……” “闭嘴!”气急败坏。 “我属意于您。” “……”恬不知耻。 “我心悦于您。” “不是有心上人?”气极反笑。 “是您。” “我是你爹!我养你十年。” “可我……就是,爱慕于您。” 真是疯了。 疯了疯了疯了,楚暮盯着此刻在床沿站得摇摇晃晃的那个背着夜色的男人,盯着那张脸。 那张他看了十年的脸,那张昨日仿佛还在对着自己乖巧念诗的脸。 那个男人动了动,微微俯下身,作势要爬上床。 “你还要做什么!?” 楚暮很不想做出话本子里那样贞烈人士誓死守节的姿态,但他这会宕机的大脑根本不管用,咽了咽口水,紧揪着自己的衣领,又往后退了退。 退无可退。 “滚啊。下去。”楚暮喊。 凌翊跟没听到一样,继续不管不顾地,爬上了床。 楚暮觉得自己应该现在立刻马上麻利找时机滚下床跑了算了。一个醉鬼爬床能做出来什么好事! 凌翊越来越近。 楚暮翻身从他左侧的空挡边打算冲下去。 凌翊伸手捉了他手臂猛得一拉,接着从背后揽腰一抱。 少年人滚烫的身子再度贴上来。 还是抱得很紧,横在腰间的手纹丝不动,挣扎不开。偏生当下腿也不好使,一发软就跪倒了下去,右腿膝盖处传来了疼痛。 “松开我,凌翊,你清醒一点!” 凌翊在耳边笑,一点自讽一点哀叹,气息在耳边撩得人一股酥麻感从尾椎骨窜上脊背,笑得更是叫人心里发毛。 “义父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 他一手紧圈着楚暮无法动弹,一手把楚暮的腿抄了膝弯抱起来,在床上,让楚暮以一种绝对弱势的姿势被自己按在怀里。 看着楚暮,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后掰了楚暮的下巴,紧捏着他的脸颊,迫使他张开嘴。 “唔!……” 拿出不知从哪摸出的一个药丸,两根手指夹着这个药丸伸进楚暮的嘴里。 温热湿润的触感裹满了指尖的神经,楚暮挣得很厉害,凌翊极其迅速地抵着楚暮的喉咙把药丸推送了下去。 又够手伸了一边备着的茶水,仰头一含再次堵住楚暮的嘴把水渡了过去,确保药丸已经是完全被楚暮吞下去了。 舌尖继续灵巧地在楚暮的齿间攻城掠地,侵吞掉对方口腔里每一丝空气,最后逼得楚暮甚至不自觉地在呻吟里夹了一些窒息的哼叫,听着和哭腔一样惹人怜。 一番操作惹得楚暮难受得要命,最后被放开的时候干呕呛咳一并发作,按着胸口缓了好一阵,激得眼眶通红, “咳咳,你,你给我喂了什么?!” 楚暮简直是要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了。 现在告诉他这个男人其实是另一个和凌翊长得一模一样的实则和凌翊毫不相干的人,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欺骗着自己相信。 凌翊又分外纯良地笑了笑,是他一般在楚暮眼前最惯常露出的那副乖乖的表情。 只是在如此情景下在黑夜里这么落在楚暮的眼里,就显得分外叫人恶寒。 他把楚暮好好地再次横抄起来抱住,然后动作好似万分珍重又小心地把人放在床上,扯起来被子给他盖好。 “我不会害义父的。” “夜间寒气重,当心着凉,祝义父一夜好梦。” 凌翊出去了。 雕花窗外倒拓过的竹影还在木质地板上颤着枝条游移着。 楚暮惊疑不定地在床上坐了一会,艰难地拖着伤腿下床,走到门口。 着手猛力一推,推不动。 果然。 楚暮用好的那条腿几乎用了全力踹过去。 极大的一声响。 但门纹丝不动。 气得再次无力地踹一脚门泄愤。 这都是什么事。 这下不走是不行了。 偏生这短短八日内,楚暮对凌翊根本毫无设防。一来与外界完完全全地断了联系,二来也根本没有花心思去在这里给自己留一条能够逃出去的后路。 毕竟谁知道会闹这一出。 又想到刚刚一番荒唐。 嘴唇上还有一种被狠狠碾搓过的酸麻感残留着。情绪激动起来让心跳也在疯狂颤动,冲得头昏脑胀。 这真是,都是什么事啊。 还有那混小子给自己喂的到底是什么? 毒药? 毒药倒好了,一条命死了算了,这条命本就是该死的,总比在这跟自己的义子纠这段堪比乱伦的关系好一点。就怕是什么不清不楚的药。 还好不是亲的。 不是亲的也不行啊。 身后闷地一声落地响。 楚暮转头看到一个黑影。 什么东西?还来? 未及看清,首先就不分青红皂白地伸手够了手边一个花瓶,灌力砸过去。 那人影一躲,花瓶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凌翊的声音在外面跟鬼一样,轻轻地幽幽地飘进来, “义父。” 楚暮回头,想到这小子还敢在门外守着,反手又拿一个作装饰用的青白瓷瓶甩在门上,继续一声噼里啪啦地碎裂声。 “睡得不安心的话,我可要进来了。”凌翊说。 “滚,你敢进来一个试试。” 外面安静下来。 楚暮转头看向那个黑影。 认出来了,是穿着夜行衣裹得严实的李邶,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知道来了多久了。 楚暮已经很有些日子没看到他了,当初遣散仆从的时候他不允,而自己后来被凌翊压走入牢,就不知他下落了。 但是李邶,这让楚暮瞬间就松了一口气。 他走上前,李邶冲他摇摇头,意思是说话会被外面的凌翊听见。 也不知道那小子会守多久。 气得楚暮再次翻了桌上一个砚台,啪得往门上摔。 这次声响更大了一些。 “义父。” 凌翊喊着,确实还在外面。 “……” 泄愤一样地把手边能摔的东西都摔在了门边。 李邶看着在这里震怒着的楚暮,待到他气喘着准备停手,才默默走到桌案边,提笔写字。 言简意赅,“要出去,需要人手。” 第21章 楚暮回来,右腿此刻被折腾得生痛起来,走得更瘸了点,见李邶在直愣愣盯着自己的腿看。 拍了拍他的肩头,楚暮写回去,“二皇子。” 李邶点头示意好,楚暮接着写,“你一个人可行么。” 李邶承诺道,“三天。” 楚暮蹙了眉。三天,再有三天,谁知道凌翊那个疯小子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李邶重新提笔,“两天。” 楚暮摆摆手,回写道,“量力而为。”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李邶见楚暮的脸色又生硬又奇怪,一会脸侧泛红一会又褪得苍白,最后还是提笔,这么写着,“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邶的眼睛闭了闭,拿着笔的手狠狠抖搂一下,才扭着写下去, “他在床上口……” 应该是“吻”字,部首写了一半,楚暮猛地按了李邶的手让他别写了,心里直道造孽。 李邶被遮住下半的脸看不清神色,眼睛倒是眨了又眨,挣开楚暮的手,继续写, “我打不过他。” 身上还拖着上次被凌翊打出来的伤。 其实当时在典狱牢外,要是凌翊跟他好好说,李邶也不会至于不舍得让他带走楚暮。 二皇子也好小将军也好,总比他一个侍卫强上一些。 只是那小子一见他就发了疯一样冷着脸提着刀就上来了。如果来者不善,那么就不能让他轻易把楚暮带走了,这才迎上去打了一架。 对自己是很不顾情义的,下手毫不留情。 这让李邶开始担心,万一他对楚暮也是这么不顾情义,实际是来找他寻仇的呢? 在他看到凌府这个被暗卫围得水泄不通的偏院时更是顿感不妙。 看来真是寻仇的。 费了好大劲翻进了凌府,上了房梁看到俩人在床上缠着吻着难舍难分,楚暮更是整个人都落在凌翊那小子的怀里…… 还不如是来寻仇的呢。 楚暮竟然是不愿意的。 也是,他当然不愿意了。 他现在是打不过凌翊的,贸然下去若是被制住了,以后就更难得帮楚暮脱身。只能压着冲动在上面当个冷血无情的雕像。 李邶觉得那几分钟简直是自己人生里最难熬的几分钟。 楚暮的脸色见了这半句话,继续青一阵白一阵地,很是难看,写道, “不怪你。” 又稍微交代了点事,李邶便咻咻地翻上房梁走了,楚暮一个人在黑暗里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满脑子乱麻气得静不下心。 又伸手搬了一个青瓷笔筒砰地砸到门上。没有碎,发出的响声确是很让人满意。 门这时吱呀一声好像要开个小缝。 楚暮想接着摔东西过去,手边已经没有合适趁手的家伙了,只得厉声喊, “敢进来我他妈跟你拼命。” 门干脆利落地关上,关得死紧。 “好绝情啊义父。”凌翊说,似笑似叹。 他可舍不得拼楚暮的命。 楚暮没再发出声。 一夜无眠。 第19章 情毒 熬到第二天天亮,凌翊准时带着早膳推门而入。 屋子里一片混乱,推开门是稀里哗啦地一阵响,而脚下全是被砸碎的各种瓷片和另外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堆起来。 明晃晃提示着昨晚的荒唐。 楚暮已经穿好衣服站在屋子里,神色如常,连墨发都正正被半束了起来,那个凌翊先前送的木簪子被插在小巧的冠玉中。 像是等了多时了。 凌翊看了看他头上的木簪子,周身一顿,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把食盒布置在桌案上,垂头自顾自笑着, “义父今日,今日起得这么早呢。” 和以前的凌翊别无二致,这副样子,让楚暮都要开始怀疑昨夜那番折腾是个梦了。 不可能是梦,就算是梦也太过离经叛道的程度。 楚暮就这么站着,不动,也不说话,看着凌翊。只过了一会,凌翊好容易维持着的如常的笑脸就皲裂开了一丝破绽。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偏头直直地盯回去。 楚暮也不避,一晚上的深思熟虑足够了,也打定主意不能再像昨晚那么手足无措地惊慌着了。 他微微抬了下巴,作出姿态,声音沉稳,话却不留情面, “脑子还好使吗?还记得自己昨晚都干了什么混账事吗?” 凌翊僵住了,没说话。 楚暮是很少对他这么直白地不客气地骂的。 “昨晚一场酒喝得你发了失心疯了,今日这副模样又是傻了么?”楚暮接着嘲讽。 “不是,不是……”凌翊迟缓地张嘴。 “不是什么?!”楚暮声音高了几分,“不是混账事?不是失心疯?不是傻得丢了人?” “不记得?你爹来帮你想想。” 像是被那个称谓刺了一下,凌翊浑身猛地一颤,“楚暮!” “不叫义父了?也是,怎么还有脸叫。”楚暮再次强调一遍,“是不是要不记得了,那让我帮你回忆回忆,” “你五岁时你娘亲一条命归了西,之后你在街头流落五年。你十岁时在东街上被小混混孩子丢在我马车前,我阴差阳错带了你回府,自此你喊我一声义父。” “这么十年来,吃穿用度、启蒙教养,花的心思、尽的心力、落的情谊,为你念过安忧、为你谋着前程。十年来,我可曾有亏过你?” “不光不亏,我对你也是满心的在乎。一朝落败那刻我不曾怪你,锒铛入狱那刻我不曾怪你,你不由分说劫了我出来软禁这八日,我也从来没想要怪你分毫!” “你道我害你本家,我心有歉疚。又道是,是……”即使做了一晚上心理建设,楚暮此刻还是磕巴了一下,说不出口,“是属意于我,我看你……” 讽遍了京城的这张利嘴此刻倒是骂不下去了。 憋了半天,怒嗔一声,“……真是有病。” 一会恨一会爱的,确是有病。 楚丞相是好一颗玲珑心,好一口伶牙俐齿,官场混迹这么些年,总算现在被这个小子逮到短板了。 还是其实是发生的事太难以启齿,所以才骂不动。 “放了我。”楚暮最终冷言讽道,说了自己这番话的最终目的,“那么我与你之间,尚能保一丝体面。” 但楚丞相这番话对付凌翊也足够了,讲恩情讲道义讲情谊,句句都在往他心窝子上剜。凌翊顿时双目赤红,压抑的痛苦要冲垮了理智的堤坝陷入痴妄。 他猛抓了楚暮的手臂一拉,厉声道,“不放。” “你已经当我是什么东西了?忘恩负义、大逆不道、罪孽深重、天打雷劈罚下也不足过的东西?” 楚暮猛地甩了他的手,这个混小子的接触让他的身体顷刻间被唤起了昨晚的感受,应激一样,“你别碰我!” 又回道,“我可没说。我把你作我亲儿子养的,我当你情深意重同样待我赤忱,我当你年少不经事错判了心意,我当你雏鸟情结看我对你好一念歪了邪道。” “我谅你,不怪你,够吗。放我出去,你冷静冷静,自是有大把的好姑娘往你身上凑,你好男风也不缺小哥供你好好想想你这个年纪应该的情情爱爱。” “我现在还跟你好好说,凌翊。” 楚暮又不真是磐石心,于是闭了闭眼甩袖退了一步,话也退了一步。把那句“若真撕破了脸你我自此可就缘尽义绝了”吞了回去,没能说出口来。 不忍心。 凌翊的样子已经是崩溃了,他也堪堪退了一步,然后一手撑在桌案上,抓着桌沿,手背用力地泛青筋。楚暮见了脸色一变担心他又要使蛮力扑上来,凌翊开口的话却是勉强平静下来了。 “我都这般不恩不义不仁不孝的了,你竟然还不信我的情。” 楚暮闻言一愣,跟这小子现在好像怎么样都说不到一头去,又实在意外,心里一颤。 “若知道我在那战场上被人贯了伤性命攸关之时只一心念你的嘱咐撑了回来,若知道在身上的疼磨得我夜不能寐之时只攥着你予我的手帕才能求一丝幻梦般的宽慰。” “想知道你头上的木簪子是怎么来的吗。” “那次军队陷入绝境,我同一伙弟兄一齐被困在了一处沼气之中,等了将近一月弹尽粮绝了,到了个个都收拾收拾东西准备等死的地步了。” 凌翊停了一下,又怪异地笑了笑, “每次在要死的时候就会格外想你,那个时候就看到了一棵松木,想给你留点东西。于是去拿剑一点点斩下这棵松木的枝,一刀刀磨一刀刀刻。” “最后木簪子做好了,我们也获救了,我那时想的是,还是义父对我好,也舍不得我就这么死掉。” 若知道对你的心思早让我的心扭曲得不成样子,若知道一个只手拼出战功的将军次次神龛上见神佛都要手脚发软地跪去忏悔。 第22章 “我也在想为什么会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我的义父。” “如果这还分不清这是不是情爱,要不要让你现在就试试我的心。” 凌翊嗤笑一声又大步欺身过来,在楚暮几乎同步立刻往后退的时候一手环过揽起他的腰收紧臂弯,俩只躯体就这么贴近起来。 凌翊微微俯身盯着楚暮不善的神色,“我说不过您,不过,义父会想试试吗?” 楚暮正在迟钝地思考这个试试是哪个试试,下意识咬紧了下唇,结果立马就被凌翊身后的手托起来臀部悬空被抱着两三步到了床边。 又是极力开始挣扎,只是按在后背上的手跟钢圈一样不可撼动。 “混账!”楚暮咬牙喊着,“你敢!” 还想跟他好好讲,楚暮觉得自己脑子也是坏了。 凌翊说,“有什么不敢的。不过是向义父证明我自己。” 把楚暮放在了床上,在楚暮愣神的功夫伸手直接扯了他腰间的衣带。 转眼间那柔顺的带子就散开滑到了凌翊的手中。 楚暮的脸色顿时血气上涌红成一片,手脚并用地对着身上的男人推打踢踹,实在不明白怎么成了这个走向。 “凌翊!……唔。” 心里在狠狠骂人,又被吻上来了,后背的手按得死紧,凌翊的心跳撞在身上撞得乱七八糟,整个人也是烫得厉害。 逼急了往他嘴上狠狠咬下去,也抵不过这小崽子根本不知道吃痛退开、进攻地起劲的舌尖。 都是在哪里学的! 楚暮一晚上打的腹稿做的算计都派不上一丝用场了。 受不了了一脚猛踹到他腹部上,拿右腿踹的,反惹得自己吃痛得呼吸混乱了一下,凌翊才停了停稍微分开,头微微往下注意到了楚暮的右腿。 楚暮再接再厉又用左腿一踹,自是更加用力,一下子竟然把凌翊这个结实的小崽子踹下床了。 也是崩溃了,颤着声音骂道, “……你他妈要不要脸了?” 凌翊看着在床上衣衫不整又恶狠狠盯着自己的男人,一晃神,微微笑了起来, “不愿吗,那我就不会强迫您的。” “放是不会放的。没有义父,我活不下去。” “好好吃早膳,一会我带府医来看看您的腿,再拖落下病根就不好了。是需要静养的,义父安心。” 楚暮两眼一翻背过身去了。 凌翊在地上坐了一会,按着刚刚被踹得不轻的肚子,心里痛苦极了。 若是楚暮真这么恨他了呢。 恨吧,就这么恨了,左右自己也时日无多了,讨讨肖想了一辈子的便宜又如何。 恨了,是不是就不会再忘记我。 楚暮是明白了,犯不着再跟凌翊多嘴了,还得是自己走,走干净了或许能让他清醒清醒。 于是接下来一天,捱了一天憋着没跟凌翊说一句话,只由着他在那自言自语继续做着这个父慈子孝的戏。 一天下来被楚暮逼急了就再次上来动手动脚。 次次都挣不动,次次都只能被他按着不知羞地亲密一番,搞得楚暮真是怕了,哪天这混小子上头了真要把自己按在床上办了可如何是好。 然后第二天开始跟他好好说话,问什么答什么,凌翊才算是有点沉静下来。于是第二天的吻就,也没躲过,只是轻了一点…… 第二天晚上的时候等来了李邶,楚暮看见他,心里谢天谢地了终于来了,站起来拉着他就要他带着自己快走。 留不了一点了。 全乱了套了。 很快,夜黑风高,阴风阵阵,楚暮被李邶带着出了院子。 外面的侍卫躺倒一片,而李邶带着他拐到一边的小路上去,低声嘱咐,“二皇子的人在外面接应,等会出了凌府,基本就万无一失了。” 楚暮回道,“凌翊晚上没过来过,侍卫一时半会也醒不来吧?没有人给他通风报信,那么应该……” ……确实万无一失? 不过。 “义父。” 这一声喊从身后传来,楚暮只觉毛骨悚然,跌了一下,被李邶伸手扶住。 回头看了一眼,凌翊在高高挂着寒月的漆黑夜幕下定着,阴着脸看着这边的方向,而一群暗卫装扮的黑衣人在接连不断地从他身后窜到前面,冲着他们追来。 李邶蹭的一下亮了手里的剑,对楚暮说,“沿小路走到尽头,会有人在那接应。” 楚暮点点头,最后嘱咐一句,“注意安全。” 紧接着往前跑去,身后很快响开了叮叮咣咣的兵刃交接声,好在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有些隐痛,但并不妨事。 凌翊没管李邶,视线死死地锁住在往前跑着的楚暮。暗卫毫不吝啬地往李邶那里涌,他一时半会脱不开身。 楚暮赶了一会就觉凌翊可能是追上来了,不敢回头,拼了老命地往前跑着,速度不算慢了,气喘着拐个弯看到前面果然有三两个暗卫,眼尖地注意到了他们腰间挂的二皇子府的铭牌。 稍微放下心来,那三两个暗卫见势也立马迎过来,又是铮然一声冲着跟过来的凌翊亮剑。 楚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腰缓缓呼吸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凌翊没有拿兵器,赤手空拳地接着两三个暗卫的招。 “……别,别伤他啊。” 靠他最近的一位暗卫的手腕被凌翊猛地一劈,手里的短剑就被夺了过去,随后又一脚踹到人胸口上踹得人翻倒在地,右手反手一挡毫不心软地又截了另一位手里的兵器。 ……多虑了。 楚暮看到那个小路通着的矮门了,是日常方便仆从走后门出去采购的通道。毫不犹豫,走上前就要逃出去。 此时传来一声动静很大的兵刃刮擦的争鸣声,随后是一个人倒地的闷响。 心里念到最后一眼,回头竟看到倒地的人是凌翊。 非但倒地了,在月光的照耀下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凌翊的嘴角在不断涌出血迹,几秒内就沾红了一片衣襟。 被爬起来的暗卫谨慎地围了起来。 “楚暮……” 楚暮听到了凌翊虚弱的一声呼喊。 这又是闹哪出。 楚暮走了回去。 暗卫不解,“楚相,你快走吧。” “你们把他怎么了。” “他突然自己倒了。” 楚暮看着躺着的凌翊,还在吐血,跟吐不尽一样,眉头深深皱着,死盯着楚暮,突然撑着坐起来抓了楚暮的手臂。 惹得周边人一阵骚动,楚暮让他们别担心,蹲了下来,冲凌翊说,“小混蛋,你怎么了?” 他还在呜哩哇啦地吐血,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眼前视线模糊,胸口痛得要死,难以言喻的燥热爬遍了全身。 凌翊伸手抱紧了楚暮,嘴里的血落下染红了楚暮今天的白衣,喃喃道,“楚暮……楚暮……” “我马上要死掉了,这样,这样也不能让你留下来一时片刻吗?” 第20章 情迷2 楚暮看他吐血吐得当真吓人,伸手拍了拍凌翊的后背以作安抚,说, “年纪轻轻的死什么死,去把你手下喊过来,别围着李邶了。然后把你架回去,再给你把府医叫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哪伤到了。” 凌翊哇地又吐一口血,“不要。” “……不要什么。”楚暮无语。 “不要李邶。” 楚暮这里能看着远处还在不断缠斗着的人影,李邶在那以一当十打得吃力,无语笑了,“你跟他又有什么仇了?” 凌翊的呼吸越来越紧凑了,在楚暮身上不住地吃痛一样抽气,过一会竟然主动放开了他,楚暮看得他满额疼出来的汗,在冷冷的月光下脸色显得惨白。 这一次毒发比以前来得猛,让凌翊真的有一种大限将至的感觉了。 他撑着往后挪动,和楚暮拉开了一段距离,眼前一片血红,半天才勉强看清楚暮明显忧心着的表情。 拉了一个满口鲜血的笑,竟还是有人挂念着他的生死,还是有楚暮去挂念着他的生死。 即使前些天他做了多么大不敬的事。 就这样吧,他闭眼倒下去,意识模糊的最后,听到了楚暮在喊他。 声音很渺远,落在阵阵嗡鸣的耳朵里,让凌翊分不清那是自己的幻想,还是真实的声音。 “楚暮……我真的……心悦……你,虽……现在就要……死,……也请你……要记得我……” 周围还有人,楚暮听着不堪入耳,捂了他的嘴,捂了会又担心地探探还有没有气,怕他憋着又松开。 但凌翊很快就没动静了,楚暮招呼着身旁的暗卫把他架起来,转身快走两步冲着那边与李邶缠斗的人群喊停。 “你们主子出事了,别打了,派人手来。” 停手的人面面相觑,看到凌翊确实倒着被架走了,又想起来被授命过除了不让楚相出去,其他的都该听他的,于是住了手。 第23章 李邶也住了手,气喘着问,“怎么了,主子。” 楚暮说,“走不了了,让我去看看小混蛋出了什么事要死要活的。” 又嘱咐一句,“你去给二皇子报信吧。” 李邶看着楚暮半身斑驳血迹,欲言又止,楚暮没等他再开口就迈着急切的步子冲着凌翊奔过去了。 明明刚刚逃出来…… 暗卫一路架着凌翊往他自己的寝殿方向走去,楚暮跟在旁边。 这还是楚暮第一次见凌府如今的全貌。 凌翊是昏过去了,但仍在不要命一样地呕血,意识全无,在不正常地发烫。 凌翊再怎么样也不会是随便就要死要活的性子,这让楚暮真的分外忧心起来。 进了院子,在屋子门口看到了一个焦急等着的人影。 看着凌翊吐着血被架进来吓得怪叫一声就跟去了,指挥着暗卫把他放在床上,一时也未注意到楚暮。 那个人拉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凌翊喂了颗药,紧接着进来的府医,自觉上前熟练地去给人捉了手探着脉。 楚暮应该认识这个人的,看着很眼熟。 想起来了,是那位一直跟在凌翊边上的兄弟,叫凌淼。 凌淼丝毫没注意到他,看模样是急得团团转,又指挥着屋子里挤着的暗卫退下去,这才看到楚暮。 半身白衣染血看着还怪骇人,盯了那张脸一会,一拍脑袋试探着问道,“楚相?” 那可是活见鬼了,楚相不是前几天被示众斩首了。 楚暮点点头,走过来,问,“他怎么了?” 凌淼也懒得去揪这些凭他的脑袋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东西。不过既是凌翊的义父,就应该不会害他。当务之急是凌翊身上的毒。 “瞧着应该是毒发了。”凌淼颓废道,随即在凌翊身上上下摸了个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扯了他的领口,凌翊的胸膛不正常地发青,凌淼继续翻来覆去地找,又起身往屋子里四处翻看。 那边府医松了脉,“将军这毒已经拖得压不住了,再不解,等毒入心脉,可是回天乏术了。” “拖拖拖!不知道在拖什么!跟他说了这毒会要了命的,还把药引拿走了……”凌淼一边急着找东西一边翻白眼骂。 府医抽了银针刺向凌翊被扒开的肤色泛青的胸口处,一连下了三针,才道,“先吊口气,凌淼小将士,可千万要找到药引啊。” 这个府医是凌翊这边的人手,楚暮不认识。 前段时间随凌翊跟来偏院的府医他是认识的,是以前楚府的人。 本来一直沉默着的,大概摸清了是什么状况,出了声, “中毒,什么毒?很早就中了这个毒吗,药引是什么?不能重新做是吗?找不到怎么办,就等着他毒发吗。” 凌淼现在见楚暮还是犯怵,总觉得他说话也一向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威力,老实地答着, “之前在疆域那边被外族人下的毒,拖了有一年了。” “听疆域那边曾经给凌翊下诊断的江湖人士说,这毒名叫情毒,是一种外族人研制的蛊毒,很罕见,也很难解,” “难解之处在于它的药引,所需的药材个个珍稀至极,制作周期也不短,一般人药引还做不出来就毒发身亡了。” “不过那江湖人士给了我们一个半成品,才能勉强压着凌翊身上的毒,捱到前段时间终于把药引子做成了。” 说到这里又不说了,楚暮听得直皱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接着问, “药引被凌翊自己拿走了?” “是的。” “什么样子?一个拇指大的药丸?” “是,您见过吗?” 当然见过。 “……怎么解毒。” “蛊毒嘛,又叫情毒,那自然是,吞了药引的人当解药,和中毒的人,嗯,云雨一番,就能解了。”凌淼也顾不上不好意思了,看着那边面色惨白的兄弟,转头继续翻箱倒柜地找那个药引。 嘴里还在抱怨,“他又没有老婆,我让他拿着药引去青楼里寻个姑娘解解燃眉之急算了。我就知道,我当时看他那个表情就知道不妙了,定是不愿意。有什么好不愿意的,又不是要为哪家姑娘守节。” “上次诊断府医就说了撑不了几日了,拖到这会,怎么办啊真是……”嘟嘟囔囔的已经是要被急得不行了。 楚暮咬牙问,“请问……要怎么,怎么做,才够解他的毒。” “啊?那那那种事……该怎么说。”凌淼还以为楚相是没听懂。 “不是,一次就够吗,还是得几次?” “那江湖人士说,七夜。” 楚暮两眼一抹黑,好好站着的却踉跄了一下,退到后面,抵着桌子,深呼吸。 “楚相?你怎么了?” 怎么了,那小混蛋指定是把那个什么破药引给自己喂了。 什么小姑娘家家一样的心思!为爱守节?! 喂了药说也不说明白,等着死在自己跟前才好了? 要被这接连一箩筐破事顶得也吐上几口血,缓了半天低低骂了一声。 最终道,“他现在这副样子,找到药引能成吗?” 府医说,“压一压毒,凌将军正值壮年,应该不至于不成,再不济,喂点那种药进去。” 床上的小混蛋此时闷头又吐一口血,急得凌淼叽里呱啦地乱叫一通,更是忙得手足无措地接着找。 “别找了。”楚暮说。 “啊?” “他把那个药引给我吃了。” 此话一出,一屋子人静了下来。 凌翊猛地咳起来,呛了满口血,张嘴也喊得清楚, “……楚暮……” 楚暮一摆手指过去,感觉好像在说,喏,你看,就是这样。 凌淼瞬间觉得自己的脑子炸掉了。 他不是凌翊他爹吗?! 楚暮看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扶额道,“不是亲的。” 不是亲的,就可以了? 凌淼怪叫一声,不管了,啥也不管了,兄弟的命重要,最后拉着楚暮,“谢天谢地,凌翊有救了。” 楚暮的脸色更是难看,凌翊是有救了,他是没救了。 他是如何都舍不得眼睁睁地看养了十年的小混蛋就这么死在眼前。 但是,这也意味着,他跟这个小混蛋的关系脱不开了。 再也,脱不开了。 “事不宜迟!楚相,你们现在是那种关系了?那我直接,关了门,你给他解毒就成了,是吧!” 凌淼大喊着拉了府医就要往外走,府医一把老骨头拉得诶诶叫,甩了他的手, “针得抽了,人还没醒,不然怎么解毒。” 他稳着手把凌翊胸口上的针一根根抽了,又拔下一银针往凌翊额头上一扎,凌翊提一口气就睁眼醒了,猛得呛咳着,又接连喷着点点鲜血。 视线模糊,茫然地看了看府医,接着转头看了看凌淼,想起来什么一样,一边念着楚暮一边摔下了床。 他这个样子,凌淼扯着府医火急火燎地走了,楚暮无助地一拉凌淼,低声说,“我不会啊。” “啊哈哈啊这,不会啊,不会也没事的,嗯没事,你就,你就……楚相!凌翊拜托你了,我走了!”凌淼半天语无伦次,只是闷头往外冲,一摔门关了。 屋子里再次静下来。 凌翊已经看见楚暮了,挣扎着站起,往他这边跌过来,然后从背后把人紧抱住,蹭得人肩头上血迹斑斑。 楚暮大概是都知道了。 “为什么不走……楚暮……” “我欠你的吗。”楚暮冷声道。 “小混蛋,那天给我喂的药是不是情毒的药引。” “是。” “不告诉我就是打定注意要默默去寻死了?” 凌翊在后面低头埋进他的肩窝,“其实,没有你,我也活不下去。” 楚暮扯了扯嘴角,“这话拿去哄小姑娘吧。” “来吧,解你这个该死的毒。”楚暮转身,豁了命一样低头抵住凌翊的胸膛,揪着他的腰带,没再动作。 “你不……” “滚,我还不想不清不楚地背上你这条人命。” 凌翊把楚暮托抱起来,放到一边的桌案上坐着,身上的情毒也是有某种药的功效的,浑身的燥热已经要教他难耐得紧。 一股邪火在心里飘摇地窜起热浪,毒发的胸膛还在剧痛着,满嘴的血腥气。 楚暮拧眉,看着凌翊在面前晃晃荡荡地倒下去,趴在他肩膀上,温热的吐息扑到脖颈,凌翊哼哼着说,“呃,哄点好听的,楚暮,我就上。” “……毒在你身上,又不在我身上,作什么要我哄。” 凌翊痛得颤手撑着桌面,低声说, “说你愿意就好了。” 谎话也好,或许就能减轻一点罪恶感吧。 楚暮沉默了一会,垂头看到凌翊撑着的爆着青筋的手背,妥协了, 第24章 “我愿……” 话被汹涌而来的吻堵住了,很强烈的血腥气在嘴里翻搅,楚暮闭上了眼,第一次不想着怎么去挣扎,而是软下身任人摆弄。 腰后锢了一只滚烫的手,另一只手顺着尾椎骨按压着向上直扣到脖颈。 楚暮根本受不了这样的刺激,轻轻呻吟一声,随后染血的外衣被剥下,里衣直接撕拉一声被扯烂了,连肩的漂亮锁骨漏出,圆顿的肩头像玉一样白皙。 凌翊难抑地吻上去舔舐吮吸着,同时分出一只手来暴躁地扯下自己的外衣,扯开了里衣的盘扣,再度贴上来的就是少年人健壮而滚烫的胸肌。 “嗯……你不能,去床上吗?”楚暮气喘着问。 小混蛋不答,托了他的腰就直直贴上来。 …… 第21章 正经 楚暮第二天被折腾得足足到了午时才醒,撑起身,就觉一股难以形容的撕裂痛感传来,让他瞬间想起来昨晚几次几乎要俩眼一闭晕过去的“绝佳”体验。 心情难以形容。 尤其看到这会还躺在身边的小混蛋。 楚暮愣着看了紧闭着眼的凌翊一会。 都是造的什么孽。 他昨晚跟他的义子睡了。 昨晚因为凌翊的毒性上来,到最后好像是失去了一些理智。他长得结实,力气也大,失控一样地折腾起来,是很不堪回首的一段记忆。 楚暮偏生只能受着,不管是强硬的语气还是软下来的调调,凌翊都一点也听不懂,只知道粗暴地继续。是又痛又难堪,最后被逼得讨饶,却也没有丝毫用处,被折腾出来的生理性泪水怕是比楚暮有记忆以来留的泪都多些。 这会嗓子也疼,眼睛也疼,全身都疼,他都不忍心往自己身上多看一眼,估计也是没眼看的惨烈。刚刚还觉得自己右手手腕上铁定是被小混蛋捉青了一块。 生气都提不起来精力去气了,坐了一会,又把视线从凌翊脸上挪开。 俩人在这一丝不挂地并躺着,接触也是难免。但楚暮越来越觉得凌翊与自己相接的那块触感烫得灼人。 忍着不适退了退,曲着腿横过来靠上了里侧的墙。 坐了一会,想了半天,凌翊的样子像是还没好利索,试探着踹了他一下。 小混蛋这才悠悠转醒了,也是缓慢地坐起来,然后转头和楚暮对上了视线。 “……” 凌翊头疼得厉害,昨夜一些纷乱的记忆接连涌上来。 他缓慢地想起来昨夜可能是真的让他得到了肖想已久的自家义父。 楚暮的注意力则是在凌翊的胸膛上,肤色可能比昨天好点,不那么泛青到发乌了。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毒没能解完。 真的要七夜? 楚暮觉得要真七次过去自己这身子骨是顶不住的。 别是要把自己搭进去。 昨晚没注意,凌翊的肩膀上还有胸肌上,都交错着一些伤疤,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各种样式的。昨晚受不住主动抱上他的背的时候也是有不平的各种疤痕的触感,估计比起前面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要死的时候就会格外想你。 莫名想起来前天凌翊的话。 难言的心绪。 凌翊半晌没敢吱声,最后试探着小声说了句,“楚暮?你哭了?” 楚暮愣了愣,随即血气上涌。 没哭的,只是昨晚哭多了。不消说,现在眼睛是肿的眼尾是泛红的,配上方才怔愣着的神情,可不就是一副难受到哭的样子。 还配上脖颈上的吻痕和青紫痕迹,被揉捏得殷红的嘴唇。 楚暮拉紧了被子,瞪一眼,在下面用了全力踹过去,踹在少年人结实的大腿上,惹得自己牵扯了某处倒抽一口气。 凌翊伸手不知道要做什么,楚暮接着把他的手打回去。伸出的手臂上果然也是白皙的肤色上明显的斑斑痕迹。 楚暮又极速地把手缩回去,骂了一声,“混蛋小子。” “醒了就下床找府医看看你自己,滚远点,我烦着。” 凌翊实在是对这些罪行没什么完整的印象,对于后半夜的记忆是缺失的。不过楚暮这番样子已经很能表现他昨晚有多受罪了。 这会觉得还是装乖比较好,“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说,“我没穿衣服。” 楚暮一掀被子把自己裹了躺倒下去。 躺了一会身后也没动静,正要发作质问的时候感觉一只手抚在了自己脑后。 很轻的动作,顺着垂顺的墨发从发顶抚到脑后揉一揉,接着凌翊的热气扑下来,往楚暮侧脸上印了一个吻。 凌翊还是开心的,楚暮还挂念他和他不用去死了在他这里是划着等号的。换言之,他是真的打算楚暮要这么想离开自己那就还不如去死好了。 死就死了吧,死是一个了无牵挂的将士最好接受的事了,无数次与死擦肩而过又命大一样地活了下来。被楚暮这般磨折却是会生不如死的。 凌翊就不会再问他能不能留下来了。既是昨晚没走,那就一定会让你留下来的,一定要一直一直在我身边的。 楚暮想暴起扇这个大逆不道的小混蛋一巴掌。 但他只是愤愤地把头全部缩进了被子里。 听着凌翊那边窸窸窣窣起床到出门的声音,才出来透口气。 府医是先被叫过来伺候楚暮的,凌翊在一边跟个没事人一样守着看着,直到又被羞愤齐发的楚暮赶出去。 浑身酸软,不想动,在床上躺了一天,到晚上的时候却没见白天时不时就要晃进来说上一两句话的凌翊进来。 做好心理准备像个待宰的鱼一样躺在砧板里翻来翻去,没等到人来。 人没来! 什么意思?! 又要他自己上赶着去吗? 楚暮活了三四十年的脸都要丢光了! 纠结许久,最终还是撑着腰下了床。 出门,门外的侍卫还拦了他一下,把侍卫劈头盖脸一顿说,最后道,“带我去找你们将军。” 被领着去了,凌翊在书房,脸色并不很好,在书案边半撑着脑袋闭着眼,满额的冷汗。想必已经是在打算就这么硬捱过去一晚了。 听到动静警惕地睁眼,看到来人是楚暮,神情好像才稍稍放松下来,“怎么了,找我吗。” 楚暮抱着手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 凌翊站起来了,大概猜到了楚暮为什么来,“你不舒服的话……” 楚暮直接转身欲走。 凌翊两三步迈过来,拉了楚暮的手扣在手心里,直接把人按进自己的怀里。 下一秒就是砰得一声关紧的门,把楚暮扣了手一并抵在门上,低头蹭在他的脸侧,在他的耳垂上舔了舔,再次激得楚暮轻吟一声。 凌翊炙热的呼吸实在刺得难受,像故意磨蹭着去勾他一样,楚暮勉强张口,“给我……正经……正经一点……” “怎么是正经,义父教我。”凌翊的手环上了腰,低沉的声音嗡嗡地响在耳边。 楚暮略睁大了眼,没想到凌翊能不知耻成这样,“……混蛋,别这么叫我。” “正经……”凌翊在按耐着,极力忍着毒发的痛楚,眼下视线扫过楚暮脖颈处未消的红痕,突然说,“不太记得昨晚了。” 楚暮不言语。 “是不是弄狠了。” 楚暮闭上了眼。 “今晚还是会失控的。” 楚暮腿一颤软下去,被凌翊稳稳捞起来。 “这样义父也还愿意吗。” 楚暮受不了了, “你要是心疼我这身子骨,他妈的让我们去床上行吗?” 昨晚被咯在桌边的腰现在都疼。 小混蛋又不说话了,伸手扯了楚暮的衣带。 …… 连天的折磨持续了五次,一次比一次难熬,最后一晚楚暮确实是体力不支晕过去了,第二天就病了起来,神色恹恹地被凌翊照顾了一天,身上酸胀得一点也禁不起折腾了。于是晚上凌翊说什么也不愿意再继续解那个什么毒了。 好在府医诊断说虽然凌翊身上还有残留的毒,但左右一条命是保住了。 说完又当着楚暮的面,再三强调着千万要看着凌小将军的情况,哪天又毒发了可是还指着楚暮救命。 很明显他们已经默认俩人就是那样的关系了。 楚暮此时的脸色差得已经快分不清到底是谁中毒了,又不好开口扯与凌翊的这种掰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听了这话俩眼一闭又要昏过去,被凌翊担忧地叫醒了。 午间被喂了药进去,楚暮脑袋昏沉,已经是疲累得不想再说一句话。 小混蛋接回了药碗,蹲在床边殷切地看着楚暮,在此刻假惺惺地说,“义父,你还走吗?” “……” “我死不了了,你要还想走也不是不可以。”小混蛋可怜兮兮地说。 楚暮拧起眉在被子里缩起来咳两声,才道,“你把外面的侍卫撤了再来跟我扯谎。” 第25章 “不好,义父该走的时候不走,现在就是走不了了的。”凌翊这么说,伸手捻了捻楚暮散在枕边的一缕发丝。 楚暮平静地盯了凌翊一会,然后翻身躺下,“说不出好话就麻溜出去。” “义父安心休息。”凌翊乖巧地说。 第22章 逃离2 这五天过得和梦一样。楚暮难能分得心出来去捋清楚现在的处境。 他不能留在这。 只有这一个念头,他就是不能留在这,待在凌翊身边。 他对凌翊说的话岂是只拿出来诓他放了自己的谎话,他是真的这么想。对情爱一窍不通的人是楚暮,但对凌翊太过了解的人也是楚暮。 小娃娃真诚、固执、一根筋,从小不寻常的经历让他的性子也是不同寻常的,对待认定的东西甚至都称得上是偏执的程度。 楚暮相信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在腥风血雨的战场里拼出来,也是凭着这股子执拗的心气。 另一方面,年纪又小,以前在楚府闭门造车,后来在军营摸爬滚打,也不一定就见过接触过什么人。就像楚暮说的,少不经事、雏鸟情结,总之不能当作真情实意的情爱。 更何况楚暮是个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历过,甚至死都死过一遍的人了。凌翊可以不懂事,谁都能不懂事,楚暮不能不懂事。 他不能留在这,因为凌翊需要清醒。当下短时间的纵容只能让他陷入更加不清醒的状态里,也更加分不清对着自己真正的心思。 但这个该死的情毒…… 太乱了实在是太乱了。 先留一段时间吧。 而且虽然楚暮很不想承认,但除了逃,楚暮真的对这个小混蛋没办法。 毕竟最擅长的嘴皮子已经对凌翊没用了,怎么都说不动。 还要提防他不要动手动脚的。 好累,连以前一天到晚连轴转处理宫务的时候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累过,又分外棘手。身心疲惫。 凌翊这天是晚上来的。 原来他晚上是会来的。 楚暮现在还不太清楚外面的形势,但其实凌翊现在在宫中应该是还会有差事的。帮圣上扳倒了楚府,那么落在他身上的天恩只会增不会减,比起刚提拨册封之时,事务也只会多不会少。 所以比起白天,小将军肯定是只有晚上才会更有时间过来给楚暮找不痛快。 之前晚上不来是因为会毒发吗。 马上要入冬,气候也是马上要冷下来,凌翊裹着外面的寒风进来,又转身把门遮严实了。 楚暮的身体还不太利索,凌翊喊了一声“义父”,过来很贴心地把他扶起来,往他尚酸胀着的后腰上塞了个软枕,又轻轻捉了他的手仔细看着。 细瘦的手腕子上是前五个晚上留下的新旧交错的红痕和淤青。 小混蛋清醒的时候喜欢一手扣着楚暮的手腕子死捏着让人动弹不得,但好歹是收着力气的。不清醒的时候照样喜欢扣着,不过下手就变得没轻没重的了,每次都扣得楚暮生疼。 还要被掰着摆上一个小混蛋满意一点的姿势,就更是既羞耻又难受。 这会凌翊站着,俯身,拿着他的手看着,楚暮不免被唤起了一些难以启齿的记忆片段,想收回手,凌翊就稍微使力气抓紧了。 “义父怕什么,今晚又不动你。”凌翊笑了笑,然后掏出来一个小盒子,看样子里面应该是装着药膏。 继续捉着楚暮的手,一点点地、细致地往着白皙手腕上的痕迹上抹着,微微冰凉的触感传过来,同时配着凌翊的手指传来的微热的温度。 “……”小混蛋也就这会比较顺眼了。 手腕抹完了,又轻捋起袖子看到手臂上面,肩头和上臂连接处那块肌肤也是重灾区,看得凌翊直皱眉。 楚暮看他这样子却是把手用力一收,木然道,“不用了。” 凌翊凑过来关心地问,“还有哪?很难受吗?” 可能还要有胸膛上面、大腿内侧,脚腕子不知道怎么也被掐过,至于后背,那里楚暮看不到。 但楚暮愤愤道, “不。” “用。” “了。” “好吧。”凌翊把药膏放在床边,乖乖地住了手, “那你自己来。” 沉默了一会,又道,“以后不会了。” “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舍得这么折腾义父。” 楚暮看他一眼,“清醒的时候也没见你手下留情过。” 凌翊装没听到,说话间已经坐上了床沿,接着变本加厉地往床里面又坐了坐,直到和楚暮抵上,才道了一句,“冷。” “冷你回去。” “回去哪,这是我的寝殿。” 楚暮瞪眼,“你还想留这不成?” 凌翊低头看着楚暮,俩人对峙了几秒,凌翊吻了一下楚暮的额头,分开地很快,认怂得也很快,“好吧。不留。” “我过会就走了,再让我看看身上别的伤?” 楚暮伸手把人往下推,“现在就走。” “太狠心了义父。”凌翊又假惺惺地叹。 推不动凌翊,再次往被子里缩,吃一堑长一智,这次直接把自己蒙头盖住。 凌翊在外面床沿边磨磨蹭蹭地又坐了一会,才算是走了。 半是修养身子半是被软禁地在凌府又待了一个月。 留下来,一是为了看顾着小混蛋的毒发情况,二是因为这会也没有前些日子那么突发情况之下、不知道让人该如何是好了的感觉了。 凌翊让楚暮重新回到了那个偏院。 那位叫凌淼的小将士似乎是在凌府里一直住着的,应该是在凌翊手底下做事,但要比凌翊清闲得多。 不知道是受凌翊指示还是要来找点乐子,三天两头地往楚暮这边跑。 偏偏这小子一看到楚暮就缩头缩脑的,一幅很害怕的模样,让楚暮更愿意相信他是受凌翊指示才来这里。也不像是指示,多半是强迫吧。 不过因为楚丞相的态度柔和,又因为打心底里相信着这位已经是兄弟的老婆了,来了几趟熟悉了,就在楚暮面前放开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 就是没什么脑子,楚暮说什么信什么,套话一套一个准。 比如凌翊现在升迁得已经是圣上跟前数一数二的红人了,能力强势头足,凌淼说出来对着自家兄弟的时候也是一脸昂扬。 比如二皇子前些日子刚被调北下了,好像是去懿州,那边贼寇作乱致使民不聊生,一个奏折十万火急地呈上来,圣上当即拍案,派了正在朝中忙得焦头烂额的二皇子去了。 比如即使朝中大臣就差呈上万人血书、再有个忠烈之臣在朝上抱柱子以死相逼了,当今圣上、陛下本人也是四平八稳地,对于空出来的储君之位不急不慌地,没个交代。 另外,掐好了时间、摸清了地形,楚暮已经能让李邶每天都溜进凌府,轻松瞒住外面的侍卫,神不知鬼不觉地来给他通风报信。再配上嘴巴漏风的凌淼,外面的形势也是能了解了七七八八。 楚丞相已经死了。 楚暮其实这么告诉过自己。 但没什么办法,谁叫楚丞相的心没死。 待着就待着吧,也没什么别的地让楚暮待着了。 除了要防着小混蛋犯浑。 这晚凌翊又是过来讨便宜,吻得又凶起来。 这段时间楚暮本以为他要收敛上一些了,但又一次被小混蛋的混蛋行径提醒了个彻底。 凌翊还分外委屈,捉着楚暮说了很多浑话,什么太想他,什么喜欢他,什么总也不给他好脸色,什么对着凌淼都比他好,什么是不是还想着离开,诸如此类的。 他说得越多,楚暮的脸色越难看。 被抱在怀里只能急促地喘着气的时候,被锢着腰动弹不得的时候,被掐着下巴只能生受着身上男人粗暴的动作的时候,也并不是好受的。心理上生理上都是。 楚暮并不觉得自己对小混蛋的包容是无下限的,也并不能忍受、不能忍受自己在凌翊这里是任着他摆弄的什么,什么情人! 但这次楚暮看着凌翊,软了腰揪着他的衣领,没有多做无用的说辞,也没有多做无用的挣扎。 冷声命令, “凌翊。放手。” 凌翊盯着楚暮,也皱起了眉。瞬间被楚暮浸满了冰水一样的眼神拉得如坠冰窟,喊了一声,“义父。” 这一声更是喊得楚暮难堪。 “我是不是让你别叫我。我是不是让你放手。”楚暮的语气没有丝毫质问的音调,但却反而显得更加有威慑力,“是不是我太纵你了。让你无法无天地要一次次在我这撒泼一样地干混账事。” 他抬脚提了气踹到凌翊的大腿上,把人逼退两步,继续说,“我都想扇你。” “你要不想再惹得我更生气,就给我出去。” “凌翊。”楚暮直觉憋屈,终是质问了一句,“你把我当什么了?” 第26章 凌翊是照样不吃硬来这套的,奈何每次都被楚暮的气势死死压着,一口气下不去也上不来,冷笑一声,回答,“当你是我最尊重、最可爱、最可亲、最可敬,的义父啊。” “你又把我当什么呢,楚暮。” “当我的笑脸也是不需要心力去撑的么,当你一次次对我冷眼相对的时候我这颗心是不会痛的么,当我过来只是发疯给你找不痛快而不是已经被磨折到崩溃,要过来向你要点什么才好,才能继续在你跟前装个能看得过去的表情呢。” 是吗,就这么情深,就这么还要跟楚暮论这个。 楚暮笑了笑,“不是你自找的吗?” “被自己的义子软禁着,在这里被接近羞辱地被上下其手,还要我给你好脸,你当我是笑面菩萨呢这么好脾气。” “……”凌翊无言以对。 羞辱。 也是,他的爱在楚暮这不值钱。 他凌翊在这说情深才是自讨羞辱。 人在气上了头的时候是不会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多过分的话的,直到凌翊满目痛色地摔门出去了,楚暮才满心乱麻地不安地在屋子里踱起步子来。 第二天掐了点在李邶照例过来通风报信的时候,楚暮满脸疲累地,让李邶直接把他带出去。 李邶有点惊讶,二皇子马上要北下,他还以为楚暮会就在凌府一直待着呢,毕竟出去了也没什么落脚的地。 楚暮看出来他的犹疑,咬咬牙说,“我跟那小子待不下去了,带我出去就好,他现在应该在宫里,回不来,出去了再做打算。” 李邶说,“不过我是轻功翻过来的,带着您,其实不太妥。” “那就把外面的侍卫都给劈了,你的身手做不到吗?”楚暮说。 “做是做得到,”李邶看出来现在的楚暮可能情绪上头有点不理智,于是试着给了个理智的方案,“先轻功带您出偏院,外面的侍卫会少些。然后再出凌府。” 楚暮当即答应了。 虽然是有点冲动的方案,但也不至于出什么多大的纰漏。 就是想不到凌翊昨天被楚暮气得甩了差事没去宫里,还从辰时起就杵在偏院外面,跟棵树一样站着看着。 于是眼睁睁看着李邶翻进屋子里,又眼睁睁看着片刻后李邶带着楚暮爽快地翻了出来。 “……”不知道在楚暮心里自己是个什么智力水平,顾头不顾尾的傻子么。 于是俩人刚落地就看到追过来的凌翊了。 第二次被捉到,楚暮已经要开始怀疑自己了。 凌翊没管他,挥着手就冲着李邶过去了。 “凌翊!”是李邶喊的。 “小混蛋,别动手。”这是楚暮喊的。 小混蛋才不听呢,下一秒俩人就在楚暮面前打起来了,凌翊赤手空拳,李邶也收着没有出剑,就这样不出几招下来,李邶就落了下风。 在看到李邶受了凌翊第三掌的时候,趁着俩人缠斗的空挡,迈了两步靠近想拉一拉两人,被凌翊利索一拦腰反手一推,推到一边去了,意思是免得误伤他。 推得楚暮一个踉跄,然后身形不稳扎实摔了一跤。 昨晚本就没睡好搞得头是隐隐作痛的,这下更是摔得头昏脑胀,撑在地上缓了会没缓过来,眼睁睁看着天旋地转,最终倒了下去。 “凌翊!别打了!” “做什么不打!打的就是你!跟楚暮跟了多少年了?自己什么心思自己清楚!” “我……你回头,楚暮晕过去了。” 凌翊闻言,临出的一拳堪堪定在李邶胸前,回头果然看到楚暮昏倒在地上。 一拳化掌还是猛击下去打得李邶闷哼一声,随即立马闪过去看看楚暮是什么状况。 第23章 有孕 “楚暮?楚暮?”凌翊把楚暮扶起来,很难理解自己刚刚就这么把人一推就能给人推倒下去。 一连把人晃了两下,楚暮才算是忍着头昏睁了眼,面色不算好,凌翊也顾不上兴师问罪了,把人抱起来就往屋里赶。 “凌翊,你把我放下来。”楚暮扶额,没眼看,李邶还在后边跟着。 “我这会可不会听义父您的话了呢。”凌翊把人抱紧了往上颠了颠,冷笑道,“刚刚是要跟着李侍卫远走高飞了吗,就这么在我眼皮子底下?” “凌府就这么留不下您?昨天要跟我吵,今天就待不住了?” 楚暮没应声,凌翊觉得不对劲,低头看过去发现怀里的人已经深皱着眉满头冷汗了。 “怎么了?摔到哪了?”凌翊心里一惊,以后感觉真的不能对楚暮没轻没重的乱使力气了。 楚暮现在只觉得小腹疼得厉害,加上迟迟缓不过来的头昏,连凌翊在说什么都已经耳边嗡鸣着听不清了。 他这个样子看得凌翊更是心急,一脚踹了门就大步迈进去把楚暮放在床上,随后差人去喊府医。 楚暮此刻忍着疼撑起来往凌翊衣领子那一揪,“好了,我又走不了了,你不要再为难李邶了。” “都这幅模样了还要担心李侍卫,义父,不怕我吃醋吃得又发疯吗?”凌翊继续冷着脸。 “又说什么浑话。”楚暮放了手,转到小腹那里紧按着,痛得抽气,额上很快又起一层冷汗。 凌翊看他确实难受,才把语气放轻了一些,“我今天不为难他,好受点了吗,是肚子疼?” 楚暮勉力点点头。 府医这时急切地被领进来了,问了两句随即就探上了楚暮的手腕摸着脉。 这位府医确实是楚府的老人了,但楚暮这是第一次眼看着这位老人对着自己的脉把眉头皱得这么深。 “您有孕了,已经一月余。” 府医最终辗转摸了几次脉,确定八九不离十了,就这么说道。 凌翊在一旁站着,瞪圆了眼,“你说什么?” 府医不知道还有没有重复这句话的必要,但他直起身,对凌翊扶了一礼,清清楚楚道,“大人是有孕了,腹痛之兆或许是心绪不宁休息不足的缘故。” 凌翊下意识把目光投向楚暮,楚暮的样子跟定住了一样,半晌诡异的沉默,才见他缓慢地收了手,重新按在了肚子上。 凌翊看他这个样子已经是慌得要死,走过去,刚想叫他一声,就见楚暮骤然转身下了床站起来。 小腹处这时坠得愈发疼,更是扯得人头眼昏花。 凌翊的手虚虚伸出来,又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地去碰楚暮。 楚暮什么也没说,一时来回踱了两步,又突然身形不稳地晃了晃,一副要倒下去的样子。 凌翊终于是反应过来猛地扶住他,刚刚捉了楚暮的手臂,然后只听得清脆地“啪”得一声令人牙酸的响。 楚暮实在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心情了,惊异、怨怼、愤怒、无措。总之脑子被冲得发懵。 用力地,扇了凌翊一巴掌。 凌翊被扇得呆愣,半边脸很快火辣辣地烧起来,然后听见楚暮难压颤抖的声音, “打了,我不要这个孩子。” 楚暮一字一句,接着说,“现在,马上,给我,把它,做掉。” “楚暮!”凌翊登时提高音量喊了一声。 楚暮就猛地转过头,盯着凌翊。 积攒了许久的怨气已经是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他被眼前这个男人纠缠得已经是几次三番地退让着、狼狈着,丑态百出、羞耻难当。 罪孽深重。 偏是不清不楚。 偏是难舍难分。 偏是还要再留个证据么。 再次扬了手。 凌翊的脸没躲半分,这一巴掌却没再落下来。 楚暮撑着凌翊的肩膀,整个人摇摇欲坠地撑着,反问道,“你做什么?你要留它?” “你拿你那个疯了的脑子想想,我们是什么关系。” “留着它,我们又会是什么关系。” “凌翊,早知今日,我就该死在那日的秋后问斩上,而你,就该被这狗屁的情毒磨得去找个正经的明媒正娶的妻子,去当你那前途无量的凌小将军!” “你劫了我做什么,你给我灌那个药引做什么,你要死要活地做什么,你软禁我做什么,” “为了你嘴里的爱,凌翊,你看看清楚,这是爱吗,你是不是其实还是恨我。” “当我是欠你的,所以你要可着我、作践我,一声声喊着这个可耻的名不副实的义父,” “现在让我留下这个……这个肚子里……” 没说完,情绪太激动,楚暮的胸腔极度地起伏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小腹也痛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彻底脱了力,松开凌翊,往后退了两步,撑住一旁的床沿捂着嘴呕了两声,缓慢地扶着跌坐下来。 凌翊上前去拉了楚暮的手,动作十分暴力地把他扯起来,拉得楚暮痛喊一声,几乎是被这股子蛮力拖了起来。 一直安静的府医已经是一后背冷汗,这时猛掐了一把自己,豁了一条老命喊了一声, 第27章 “将军,将军,大人禁不起这么折腾啊!” 凌翊是听不见了,但是很快注意到了楚暮刚刚坐着的位置已经染下了一两点斑驳血迹。 不说话,一手抓了楚暮两只手腕,把他往床上按。 楚暮挣扎了一下,凌翊锢得太紧,那熟悉的力量感顿时让楚暮条件反射地开始紧张,又一心为着这样的感受而觉得可笑。 手腕被捏得失去了知觉,被紧按在床上,对着凌翊蹬了两下。 这个动作让楚暮直观地察觉到了身下涌出来的热流,并且在痛得愈演愈烈的同时,血也流得越来越多。 便也不挣了,紧盯着腿间那片加深的刺眼的红色。 “楚暮,你冷静一点。”凌翊不放手,楚暮不说话,俩人好像是消停了一会。 府医就上来,抽了银针,比划着,却没下手,干巴巴地问道,“那,那,这个孩子,要吗?” 凌翊的头也疼起来,“先要着吧。” 楚暮说,“放手。” 凌翊这会不敢多逆着他,直接就把楚暮放开了。 府医得了令,一针入穴,扎在楚暮的小腹上。 痛感骤升,皱眉呻吟一声,但好歹是比起方才是稍微平静了一点。 换了凌翊在床边直接滑坐在地上。 “羞辱、作践,楚暮,你觉得我就只是抱着这样的心,这么对待你的?” “我的义父,你怎么能每次句句话都在我心上插刀子。” “那我告诉你,恨也好,爱也罢,但我是不会悔的。” “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早说服着自己不在乎了。至于留了这个孩子我们是什么关系,这得看你。” “我劫你,是我定不会看着你死;我关你,是我受不了你离开;我要灌你药引,是我打定了主意要一死了事,这个你可还记得。” “是你又要把我救回来,你又要继续纵着我这样半煎熬半疯魔地接着看着你,那我又还有什么好悔的呢。” “你说不是爱就不是爱了吧,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才算对你爱了。由着你?放了你?或者现在立刻再一声令下夺了这个孩子的命?我一个也做不到。” “要不要再教教我,我的义父。” 凌翊重新站起来,晃了两下,朝门外走了出去,“义父好好想想,要不要这个孩子。我不悔,最好你也不要让自己悔。” 许是不敢面对了,凌翊只一心想着先出去,撑着出了门,才接着抵着墙面颓坐到地上。 李邶在外面,倒不是他听墙角,里面的动静大到已经是不需要刻意偷听都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没什么感受,他看到过几次楚暮身上的痕迹。 没想到的是凌翊动作能这么快。 李邶只是觉得自己可能自此,就守不了楚暮了。都守了这么多年,这才觉出点遗憾来。 凌翊望他一眼,那个年轻又俊朗的脸此时被逼得一脸死气。李邶觉得自己也是悲极生乐了,看着遥远的天边,多了一句嘴,“起码对你,不应该是喜事吗?” 凌翊不知道他这一句话是揶揄还是别的什么,嘴里蹦出一句,“你觉得他能留这个孩子?” 凌翊是不敢去想象的,其实也有点害怕,谁能变态到去想象让自己的义父为自己大了肚子怀孩子。 “你怎么还在,我答应他今天不为难你,你现在就应该利索出凌府保你的小命。”凌翊说。 李邶充耳不闻,“迟早要走,急这一会做什么。” 不知道等了多久,府医带着随从才快步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看到凌翊之后作了一礼,交代道, “将军宽心,老身现在就去熬药了。” 这句话在凌翊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想起来问是什么药的时候府医已经走远了。 满心绝望。 宽的哪门子心。 熬的又是哪门子药。 孩子到底留没留。 李邶却是垂头丧气地走了。 凌翊依旧不敢进去,又不知等了多久,等到随从来了准备把熬好的药端进去,凌翊才接过药碗迈进了门。 楚暮换了身衣服,床上的血迹也收拾过了,站在床边捂着肚子皱着眉,脸色比起刚刚还苍白了许多。 不知道,也不敢问。 楚暮看到他来了也不说话,伸手拿了药碗仰了脖子就一饮而尽下去。入口温热,苦得要死。 放了药碗揉着一直在痛的小腹缓慢地坐了回去,抬头看着凌翊还是那个一脸死气的样子,冷道,“你什么眼神。” 凌翊随手把托盘放桌边,僵着身子走过来,“义父,感觉怎么样?” 楚暮没好气地说,“别叫我义父,你非要留个小的在我肚子里,我能好吗?” 他看到小混蛋的眼睛霎时亮了亮,“你留了它?” “府医没跟你说吗,”楚暮想起来凌翊进来的时候表情确是不对,觉得好笑,“那你什么药都敢往我这送?” 凌翊站着,杵了好一会,不知道想了什么,最后殷切地俯身,捧了楚暮的脸,吧唧一下亲上一口那个软软的嘴唇,在楚暮变脸之前立即分开放手站定,笑了一笑。 凌翊早就应该知道了,义父的心比嘴还要软得多。 楚暮闭上了眼,没说话。 凌翊接着把楚暮打横抄了轻轻放床上,楚暮闭着眼,还是要赶他,“你给我出去。” “我不出去,我以后天天在这守着。”凌翊说。 “你……这么在乎这个孩子?”楚暮睁开眼,就看见近在咫尺的凌翊,俩人呼吸间的吐息在交缠着。 他说,“当然,楚暮。这可是你的孩子。” “在乎的是我的义父。” 楚暮垂了眼,长睫缓慢地眨动一下又一下,才说, “滚,不出去也离我远点。” -------------------- 怎么感觉一直在吵架,补药吵啦,小宝宝来啦,吵架伤身。^_^ 第24章 虚情 凌翊就也没再自讨没趣,上一旁的书案边坐了下去,一副誓要今天守着楚暮守到底的样子。 楚暮没什么精力管他,昏着脑子不安生地睡了会。睡了不知道多久,醒过来看到凌翊还在,桌案上多了摞折子,好像在批公务。 撑着坐了起来,凌翊留意着他的动静,很快两三步就迈过来递过茶杯。楚暮没接,皱皱眉,凌翊又当即把茶杯缩回去递来一盘子糕点。 “……拿走。” “好吧。”凌翊放好东西,在床边站了会,看着楚暮,又关切地问道,“义父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 “哪哪都不舒服。” “那可怎么办,再把府医叫过来看看吗?” 楚暮斜他一眼,“什么时辰了,凌将军今日怎得这么清闲。” 意有所指,凌翊就被重新提醒起了一些早上的回忆,冷哼一声,“不清闲的话这会已经看不到义父在这了。” “甚至还要带着我孩子跟别人远走高飞。” 楚暮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绕了半天才晓他说的是李邶,感觉莫名其妙,“你别说得跟……跟,我要和情郎私逃一样……” 凌翊说,“呵,可不就是吗。” 难以理解,这小混蛋脑子里都装的是什么,却只能再次被某种难以启齿的东西堵得住了嘴。 凌翊在屋子里左晃右晃,又去拿了件外衣给在床上坐着肩背单薄的楚暮拢上,“怕是都未时了,见你睡着就一直没叫你起来,吃午膳吗义父?” 楚暮拍走凌翊的手,拉了拉外衣的领子,冷冷道,“没胃口。” “好的,我马上就让仆从把午膳送进来。”?听不懂人话。 “……滚。”楚暮说。 “没胃口也要吃的义父。”凌翊说,“我看别家有身子的人都会害喜,义父是不是因为这个才食欲不振的?容我这俩天去请教请教府医,学一学,一定满足义父的口味。” 这话说得凌翊像极了那个温柔体贴的丈夫对着自己有孕妻子的关怀,但听得楚暮差点没背过气去。 难以形容,更觉凌翊的脸皮子厚到突破下限,为什么能对着自己安然说出这种话来? 他这辈子都没有想过这些个词能和他挂上钩,偏偏又是真的。 羞愤了半天,“凌翊,你别逼我反悔,反悔留这个……” 凌翊一笑,“好吧,不说了。” 看来小混蛋是故意的。 “那还是要吃点东西的。”凌翊锲而不舍。 不想理,楚暮直接闭上了眼。 然后下一秒唇上就贴上来一个温热的触感。 猛地睁了眼,欺身而上的男人的手已经扣上了楚暮的后脑,在他的唇上轻柔地碾吻着。 下意识伸手推开了,凌翊乖乖地顺着劲和楚暮分开了,眼神垂着定在此时惊疑不定的楚暮身上。 凌翊动作很轻,楚暮却是真吓得不轻,瞠目道,“你是不是……” “不要脸?有病?疯了?傻了?”凌翊一连接了好几个词,最后另一手扣到楚暮的腰上把他抱住,收紧,“都是,都好,义父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第28章 “那吃点吗,义父。” 楚暮最后艰难答应了。 他感觉若是不吃,这个小混蛋会变本加厉地做些别的。 凌翊这才满意地走开了,不一会就着人摆好了午膳。 和凌翊待了一天,直到了晚上他也没有要走的征兆。 吃过晚膳,最后他假模假样地在床边拖了点棉被当地铺,好像是打算睡在这里了。 楚暮不想管他。 再管受罪的是自己。 早早熄了灯,凌翊听着床上楚暮的呼吸声,在黑暗里睁着眼。 夜晚的寒凉从地板蔓延透到后背灌满全身,凌翊一直醒着。不是不适应睡不着,他睡过的地方里比这更艰苦的多了,早练得皮糙肉厚的了。 只是他听着,楚暮像是一直没睡着。 估摸着灭了灯都将近半个时辰了,凌翊开了口,“怎么不睡?” 楚暮像是翻了个身,轻抽了一口气,喊了一声“疼”。 声音很小,但凌翊登时坐了起来,看到楚暮隔着被子按在小腹上,迟缓地呼吸着。 “疼?肚子疼?疼怎么不早说?”凌翊一连慌乱地问着,盖在了楚暮冰冷的手上,把他的手捉了塞进被子里,发现被子里也是冰冷的。 于是大半夜把府医叫了过来。 他老人家任劳任怨,把了脉,又在楚暮肚子上压按几下探查一番,最后说着让俩位安心,孩子没什么问题。 只是今日的一遭左右还是惊了胎气,夜里是要受点痛,孩子才肯留稳当的,让楚大人忍上一忍。 “这怎么忍?”凌翊看着面色苍白的楚暮。 “行了,麻烦您,快回去歇着吧。”楚暮对府医说。 他随后掀了被子侧过身躺着,曲了腿把自己缩起来,一边收着力在小腹揉着,一边在抱怨,“真折腾人。” 凌翊盯着被子里缩着的楚暮,挥挥手也叫府医下去了。 片刻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复又熄了灯,黑暗里的痛楚就被放大着,愈发难耐起来。 然后察觉到凌翊的手伸进了被子,摸索着抚上了楚暮尚在隐痛着的小腹上。 和楚暮的手碰上了,交叠一瞬,那只冰冷的手便很快躲开来。被子里是一片冰凉,但凌翊的手温热。覆在肚子上面,带来了一些缓解疼痛的温度。 掌下隔着衣料的肚皮很柔软,楚暮的呼吸间会带动一些起伏。 凌翊不敢揉,于是就这么压着,感受着楚暮的呼吸。 “义父缺不缺一个暖床的?”凌翊轻轻说。 “你敢。”楚暮虚虚地威胁。 今天讨的便宜够多了,凌翊笑了一下,也没打算做什么。 “楚暮,你为什么留它。”凌翊又问。 楚暮没回答。 一段时间过后,少年人一只手带着被窝里彻底暖和起来,痛意缓和,眼皮也沉重起来。 直到感觉到楚暮真的就这么睡着,凌翊才小心抽了手。 第二日早上,晚上本就没睡多久的凌翊是被楚暮惊醒的。 楚暮一早就被胸腔里至下而上翻涌着的汹涌的呕意逼了起来,直接紧捂着嘴坐起下了床想找地方吐。 凌翊的地铺在下面挨的近,于是被绊了一下,几乎是不小心把凌翊给一脚踹醒了。 凌翊反应过来,楚暮的脸色比昨晚还苍白,伸手扶了他示意往地上吐就好。 楚暮就半跪下来埋着头吐了好一会。单薄的肩背伶仃地起伏着,细瘦的手撑着床沿,指尖用力到发白。 凌翊上前揽了他的腰,往边上拿起茶杯递过去。 也没吐出什么。楚暮发丝凌乱唇色尽失,勉强压住了,接过杯子咽下一口水,小腹冰冷坠痛。有些脱力,于是跌下去坐到凌翊怀里由着他抱住。 楚暮闭着眼缓劲。 太不好受了点。 对付着小混蛋,还要加上小混蛋带来的小小混蛋,楚暮感觉自己的日子要着实不好过了。 那为什么要留。 大概是和小混蛋待久了,也不要脸了,脑子有病了,疯了,傻了。 “以前有这样吗?”凌翊关心道。 楚暮摇摇头。 凌翊吻了吻他的耳尖,伸手盖了楚暮的小腹,轻声问道,“再睡一会?” 楚暮有点别扭地不应声,凌翊就抱着他上床,还是把他按进怀里,让楚暮直接被自己圈住,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怀抱温热,楚暮其实是应该挣开的,如果是平时的话。 但他现在太累了,又只觉得困,凌翊的手像昨晚那样抚着隐痛的小腹,被包裹的感觉太妥帖。 这让楚暮靠着凌翊的胸膛,还是很不争气地很快睡着了。 第25章 假意 楚暮醒过来的时候还在凌翊的怀里躺着。 他撑着从凌翊身上翻下来,凌翊从一大早醒来就一直没再睡了,顺着伸手托住了楚暮的腰,活动了两下被压得酸麻的腿,手臂一收照样把楚暮稳当地半圈在了怀里。 关心道,“醒了么,还有什么不适吗?” 头昏眼花、腰酸背痛、疲累乏力……好歹是没有早上那会那么想呕了。但楚暮没作声,挣开了凌翊圈在腰上的手,偏头看看。 外面的日头估计已经是升得老高了,屋子里光线十分充足,能看出来时候已是不早。 竟是靠着凌翊睡了这么久。 楚暮想着凌翊竟也能纵着他睡这么久,“你这个差事当得怎就这么清闲。” 怀里空了下来,凌翊缓缓收了手,回道,“不清闲,只是瞧你睡得熟,不舍得让你在我身上起来。昨晚当是没睡好,现在多歇一会也好。” “不清闲就别老待在我这了,我想清闲清闲。”楚暮拢了拢里衣,随即下了床,撑了撑莫名奇妙酸得要死的腰。 凌翊紧接着起来,在身后长叹一声,“睡着的义父比较讨喜呢,不会净说些戳心窝子的狠心话。” 楚暮懒得理他,自觉除了嘴上去呛他两句,其实是已经沦落到对小混蛋毫无办法的地步了。 凌翊走了两步,到衣柜处站定,熟练地挑了一套天青色的广袖长衫出来,抻开往楚暮身上比划了两下,看着是满意了,“义父今天穿这个吧,天气凉了,这件正好。” 楚暮闻言回头,这事也是难以启齿,到凌府这段时间,他穿的所有衣服大概都是凌翊亲自置办的。 刚被劫进凌府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眼下两人的关系已经被闹到这样一幅里外不是人的地步了,这样的事也让楚暮更觉别扭起来。 他不想答应凌翊,也不能不换衣服,于是直接无视凌翊递过来的手,走到衣柜那边随手拿了一件出来。 凌翊若无其事地把自己手里那件放了回去,却制住了楚暮的手,“义父,天气凉了,穿这件会冷的。你现在可是经不起一点差错,又犯了伤寒之症可怎么办。” 楚暮听得额角抽了抽,转手拿了旁边的另一件。 “许是又有点厚了呢。” 继续下一件。 “这件的布料不知道会不会对你现在的身子不好。” 忍无可忍还是忍,挑了最后一件。 凌翊仍是开口,“这件是成衣直接拎回来的,尺寸不合适。” “凌翊!” “义父。”凌翊眨眨眼。 “你放一柜子不能穿的衣服做什么?” “是我疏忽,不过还是有能穿的呢。”凌翊指的是他率先挑的那一件。 怎么能在小混蛋这边吃一次又一次的瘪。 楚暮忍着深呼吸一下。 “义父别生气。你现在气不得。” 闻言更是火上浇油,楚暮气急又笑了下,想着赶快息事宁人,拿了那件天青色长衫出来,走了两步到床边就直接背对着凌翊解了里衣的衣带子。 “义父,我还在呢。”凌翊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楚暮已经脱下半边袖子了,没好气地说,“左右你也不听我的,几次三番让你出去也是充耳不闻。何必多费那点口舌。” 话说完,凌翊倒是没动静了。 楚暮那边拉着衣袖褪了一半,自己先惹得自己半边脸热起来,觉得自己也是被气昏了,怎能这样没羞没臊地在凌翊面前换衣服。 动作顿了一顿,半边白皙的肩头将将被露出,一头如瀑墨发垂坠着直至腰间,耳廓上却是已经被逼得泛上了一抹红。 凌翊盯了一会,“我出去了。义父当心着凉。” 楚暮才松上一口气。 快速地给自己套上衣服,又觉奇怪,凌翊是当真出去了,屏风那边只透了个纹丝不动的身影过来。 这就退了? 为什么? 种都留人家肚子里了还怕看身子么。 系好了腰带走出来,凌翊似是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之后直接两步迈过来,把手往楚暮腰后一环使力将人拉近,“义父,其实我是经不起你一点考验的。” 话音刚落就再次掐了眼前人的下巴,楚暮便被迫仰起头来迎合着凌翊落下来的吻了。 第29章 “脑子里天天都装的什么……”楚暮最后在凌翊怀里低着头这么说了一句。 “腰酸得慌,放开。” 这句话出于亲吻残留的气息不稳,说出口来是软的。 凌翊是第一次这么听话地就很快放开了。 这是顺着他就不来劲了。 楚暮抱手往一旁的桌案边靠了靠,广袖交叉着掩在身前,缎面上细细绣着精巧的云纹。这颜色倒是也很衬楚暮,雅致又冷清。 “我饿了。”楚暮试探着说。 “膳房在备着了。若实在饿得紧,可以先吃些糕点。” “我想吃城西街上醉云阁里的粉蒸肉。”楚暮接着说。 “嗯,这样的话,须要再多等上一等了,可以差人带回来。” 楚暮说,“带回来就不好吃了。” “是吗,”三言两语地,凌翊说出了楚暮最想听的那句话,“让我替义父挽个发吧,很快。而后,就可以,带你去醉云阁吃。” 楚暮挑眉,“这就舍得放我了?” “不舍得,”凌翊又装模作样地叹,“不想旁人看我的义父一眼。” “更何况义父身份特殊,出去恐会平生事端,我会担心。” 凌翊往前走一步,伸手抚上了楚暮披散的头发,“不过有我跟着的话,应该不会出事。” “这样可好?” 楚暮转身坐下,“好,当然好。” 凌翊拿过了木梳,拢了拢着楚暮的发丝,轻笑一声,当然知道楚暮会在想什么。 “才发现吗,其实只要不离开我,我什么都会听你的。” “可惜,这些日子,除了要离开我,这么久以来,都没有向我提过什么要求。” 楚暮不想管他的歪理,“什么叫要求,让你别对我动手动脚的就不是要求了,让你好好的别叫我义父也不是要求了。” “嗯,是。”凌翊说,“我做不到而已。” “不过满足义父吃上想吃的东西,我还是做得到的。” 给楚暮简单半束起头发,又挑了一个坠着小巧翡翠玉珠的玉簪子插上头冠,多给楚暮递了一副白纱面罩,凌翊就带着他出门去了。 皇宫下的正街距离城西还是有点距离,二人一并坐上了马车,朝着醉云阁驶去。 这醉云阁,虽不是坐落在最好的路段,却是当之无愧的京城第一酒楼。 毕竟东家是见多识广的二皇子,布置得那叫一个声色犬马,是京城权贵们首当其冲的享乐之地。 面上虽是一个正经酒楼,实际没有在醉云阁的哪一位会真的是冲着吃上两口饭去的。 楚暮偏是借着这个理由要去,实在也是很明目张胆地在跟凌翊打明牌。没办法,都说孕中的人口味难调,许是真想吃呢。凌翊也猜不到楚暮真的想干什么。 一下马车凌翊又是揽上楚暮的腰并肩往前走去,好一派亲密无间的样子。 进了醉云阁,迎上来招待客人的管事打量着两人一下,熟练地笑脸相迎,“这不是凌将军吗,久仰大名,第一次来吧?小人荣幸至极。 “请问是上二楼还是上三楼呢。” 二楼是供来寻欢作乐的厢房,三楼是有歌姬小倌的靡靡之地。 “二楼。” 楚暮是忍了半天了,这管事略过自己准是把自己当凌翊那种不正当关系的情人了。 醉云阁里这股子脂粉气也是越来越浓了,冲得楚暮一阵阵犯恶。改天要逼着萧连应整改一下,都开成青楼楚馆了,丢人。 终是没出声,被管事的一路领到一间厢房去,凌翊点好菜吩咐着直接搬到房间里来,不必做些有的没的。 屋子里的熏香更是冲得楚暮难受,捂着胸口偏头就干呕起来。 凌翊只能给他拍拍背顺气,也是没想到这里的糜烂意味都浓成这样了。连水都不敢给楚暮喂了,担心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我还以为,在房间里会好一点。” 楚暮道,“这些房间都是用来做什么的,你怎会不知道。” “冤枉,我没来过呢义父。”凌翊抬脚去开了窗,想着透透气,“那你还有胃口吃了吗?” “吃,怎么不吃。”楚暮缓过来直起腰,往桌子边坐下,扯了面上的白纱罩子,随手拿着桌上备着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灌下去,喝完才偏头瞥了一旁面色不善的凌翊一眼,“你没来过,我可是熟客,放心,这壶是水,也没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熟客?”凌翊也过来,坐下来,夺了楚暮手上的杯子,没有丝毫酒气,应当确是水。 “不然,你当京城里的那群心眼子个个跟筛子一样密的老的小的是好对付的。不光是熟客,我还知道三楼的头牌是个唱得一口好曲的美艳姑娘……” “楚暮。”凌翊冷声道。 “这就不开心了?”楚暮都懒得跟他多僵持两句,“你当是明白,我比你多活十八年,也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正当年的时候楚府的门槛也是要被来提亲的……” “那又怎样,如今呢?义父。” 如今? 楚暮冷哼一声,一手探下去在广袖遮掩下轻柔地按在了小腹上,“如今,自是风光不在,落魄潦倒,虎落平阳,还要被狗咬着死死不松口,也是再也脱不开身了。” “你当感谢我这些年是把脸皮子锻炼出来了,不然迟早带着这个小的一并撞死在你跟前。” 照样是句句往凌翊心上戳,他死死盯着楚暮,最后自嘲地笑起来,“这番话,我是不是也能理解成,你要就这样留在我身边了。” “是啊,人再怎么样也是要认命的。”楚暮叹道。 原是留在自己身边都成无可奈何的认命了。 话听得刺耳,心听得难受。凌翊伸手拿了另一个酒壶。那一壶是水,那这一壶就当是酒了? 他很快满满斟了一杯,再次被楚暮逼得双目通红,仰头就喝了个干净,“我很满意,你最好记得今天这番话,也不要再做别的打算。义父。” 楚暮看着少年人发红的眼眶,看着他愤愤放下手中那酒杯,沉闷地一声响后,看到凌翊身形晃了晃,晕倒趴在了桌子上。 第26章 忠骨 这时厢房门被人打开了,是萧连应。 他大步走进来,掐准了时间,想是凌翊已经被楚暮搞定了,事不宜迟。 他在片刻前收到了管事递来的布条子,是楚暮暗中塞给他的,挑明了要给他们东家,上面就让萧连应在安排来的房间里下迷药。 俩人干这种事也不止一次了,已是十分熟练。 “楚暮,你怎么回事?”甫一进门,萧连应直接走到楚暮跟前,问道。 楚暮站了起来,视线还落在趴在桌子上的凌翊身上,“你小声点。” “无事,我下的剂量足。若无解药,如这小子睡上七天都不成问题。”萧连应的视线则是在上下打量楚暮。 因为楚暮这一番打扮,怕是比他是个半大小子还在私塾里与萧连应同窗之时的装扮,还要嫩上几分。 尤其是头上那个在随着动作轻轻晃荡着的玉珠子,一时也是很难让人从这样的楚暮身上挪开眼。 怎得越活越回去了。 楚暮倒是半晌才再说,“效果这么强,不能把人药傻了吧。” “不会,顶多让人觉得不爽利几天。”萧连应保证着。 越看楚暮越不对劲,刚刚醉云阁管事上来递布条,对楚暮的称呼竟然是“凌将军带过来的公子”,什么举止亲昵,什么关系非一般。 这样的描述放在一对父子上实在怪异,但管事的冲他摇摇头,很肯定地说看着像是一对。 “你这段日子跟这小子都做什么了?”百思不得其解,只能问道。 “李邶没告诉你?”楚暮奇道。 没个旁人转述,让楚暮自己说个清楚,必是万万开不了这个口的。 “他一个负责带话的闷葫芦,又是个除了你的话谁也不听的一根筋,我跟他沟通不了。”萧连应回想,“而且这两天,我怎么也找不到他了。” “所以还正担心是不是你这里出了什么差错。” 凌翊看着也不像是什么等闲之辈,当时在典狱牢里他连伤了萧连应好几个暗卫去劫楚暮,过两天再去看凌府已经是戒备森严,围得严严实实,堪比皇宫。 而后李邶找过来说要把楚暮弄出凌府,那么看来凌翊还是个不顾恩情的小白眼狼,是来找楚暮寻仇的。 好容易安排好了,临阵那晚又听说楚暮不走了,再说是无性命之忧不必挂念,就此待在了凌府。 眼下看着近况却是还好,除了脸色苍白了点,倒也没什么受虐待的痕迹。 “我必是要来找你的,暂时脱不开身罢了。正好你眼下找过来了,怎么说,要做什么,要把这小子怎么办。” 萧连应交代了一番,最后这么说。 楚暮答非所问,“你何时北下。” “还有五日启程。” 第30章 “必是要来找我?作什么,总不是看着兄弟情义来道别。” 萧连应突然就噤了声,顿了片刻,才道,“我想着,要把你带懿州去。” 这话一出,楚暮就明白了。 “殿下,是不是要造反。”楚暮抬头,叹道。 是李邶报的信,他注意到二皇子此次北下,几乎是把二皇子府势力范围的所有兵力都提前调走了。 他替楚暮留了个心眼,最终发现兵力的落点都在懿州。 那可是二皇子在如狼似虎的京城落定脚的根基。要这么大动干戈撬了自己的本,楚暮想不到有什么其他理由来解释。 萧连应还算缓和的神色就这样被楚暮骤然捅破了一般,更是一副思虑深重顾虑良多的模样了。 楚暮也不说话,等着萧连应再度开口。 他突然说,“我只信你了, 楚暮。” “嗯。”楚暮应。 “我大哥是被我父皇毒杀的。” 楚暮深深叹了口气。 “我此次北下,怕也是性命难保。” 楚暮猜到了,只是想圣上还真是糊涂。 帝王家福深缘浅,不谈情谊也罢。又何至于如此疑心太重,要逼得一场骨肉离散谋逆造反的戏码才算休。 “我跟不了你。殿下,此事难全,要做,可就是凶极险极、九死一生了啊。”楚暮劝道,“十几载挚友一场,这泼冷水的话,别怪我须得多为你劝上一句。不到迫不得已的地步,不要这样冲到鱼死网破。” “九死一生……楚暮,我不做,才真的是没有活路。坐在那明堂上的,连自己悉心教养器重有加的储君都能一手戕害了,早就已是被残了心、疯魔了。而我,不做,当只会和太子落得一个下场,或许更甚。” 萧连应的神情变得既悲凉又嘲讽,许是想来亦是只觉可笑。 “楚暮,楚丞相,你呢?登科入殿、节节高升,一路艰辛走到这个地位,为着那个所谓天子殚精竭虑半生。最终却就落得这个下场,你呢?” “不为自己不值,不为楚府不值?这万人唾骂的名声,是你该得的吗?” 楚暮沉声道,“殿下,慎言。” “你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一颗心又岂是肯就此撒下这垂危的江山、这将倾的社稷的?不然你就不是楚丞相,不是心甘情愿忠心耿耿为天子挡了十年风雨的楚丞相。” “未免太看得起楚某。”楚暮也是冷笑过一声。 楚丞相再怎么样也是个死人了,再何来翻弄朝堂的本事。 更何况一个死人,有必要撑着一具不求名不求利的空壳照样为这江山社稷,为那冷血寡义的帝王家鞠躬尽瘁吗? 那得是多迂腐多高尚的忠心。 他楚暮也配? 但萧连应说,“当然看得起。不光看得起,我还信你。信你即使现在不应我,总也会应我,我等你来的那天。” “楚暮,我需要你,没有你,我是断不能成事的。我就问你一句,能否信过我这一遭呢?” 楚暮虽然已经是在心里猜过了个七七八八,这才会寻了机会出来要见萧连应一面。 他下意识抬手在广袖遮掩下再度按上了柔软的小腹。好歹,要对肚子里这个有点顾虑。 “我跟不了你。”楚暮低声重复道。 这回答实在怪异,有点超了萧连应的预想。这话,像是楚暮被什么东西绊了手脚。又有能什么东西能绊楚丞相的手脚。 萧连应脑子里再三地复盘思过,也得不出个结论来,最终只道,“我会等你的,楚暮。” “那现在呢,你要在哪,接着在凌府?凌翊是在关你吧?你未曾习武,手无缚鸡之力,难以自保。若再想走,我可以分出人手来护你。” 楚暮的视线转了转,从凌翊身上很快地掠过一眼,艰难开口,“就在凌府了,我好歹……他会护我的。能等一年吗,一年后,我去懿州找你。” 真的太奇怪了,萧连应脱口而出,不免带上了质问,“为什么?你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未了的事?” 楚暮显得极其不安地在萧连应身前踱了两步,“我,我开不了口……你把凌翊弄醒,自己看。” 凌翊醒过来的时候醉云阁已经把饭菜都上齐了,楚暮在桌子另一边坐着,已经是拿上了筷子要吃上了。 他按了按发疼的眉心,想起来自己刚刚是毫无征兆地失去了意识。 才喝一杯,不可能是醉酒醉的。虽是外面的天色看起来没过多久,楚暮也还在,但凌翊出口仍是怒气冲冲,“楚暮!你给我下药了?” “下了。”楚暮挑了一口说是要吃的热气腾腾的粉蒸肉,对凌翊的怒气视若无睹,“我这不是还在。” “你做什么了?是不是去见二皇子了?”凌翊站了起来,噔噔噔噔就走到楚暮那边去,声音吵得楚暮头疼。 “见了,好友叙旧,不过我确实没走。你不是说只要我不走,什么都应我的吗。话才说出来多久,你自己就守不住了么。”楚暮平和说道。 凌翊又是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憋了一会,惯常手段,说不过就动手。 他直接扭了楚暮的肩膀,让他面对着自己,然后俯身覆上楚暮的嘴唇,来了一场气喘吁吁的深吻。 楚暮手里的筷子一抖喽掉在了地上,叮叮咣咣地响了两声,头上的玉珠子也颤颤晃动了两下。 萧连应:……? 楚暮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分外顺从,最后抬手软绵绵地推了凌翊的肩膀喘上两口气,“好了,撒气撒够了就吃饭。” 凌翊这下可是变作一副无措又僵硬的样子,看得楚暮好笑,“狗崽子,顺毛摸就没意思了?” 萧连应:…… 这是楚暮? 别扭一番,凌翊终是在楚暮身边坐下了。 萧连应不想看了,觉得也看了个明白了,更是觉得再看下去就要不堪入眼了,本来提了气要翻出去。 楚暮那边正是折腾得才开始吃饭,刚吃上两口,又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动静。 萧连应回头,就看到楚暮在俯身作呕,那个小子在楚暮身后更是无措又紧张地,给人抱着又拍拍背,关切地问楚暮要不要紧。 这副场景太过惊世骇俗了。 萧连应的脚狠狠滑了一遭,然后扑通一声从房梁上掉了下来。 惊得凌翊登时站起来,看清人,一番气血上涌,遂被楚暮死死拉住。 楚暮也是难受,没想到自己现在沾不了一点油腥,忍着呕意对凌翊断断续续地说,“给我……倒杯水……呕……” 忍不住,压了身子已经是要吐得把头埋在桌子下面了,凌翊就顾不上那边的萧连应,过来拉住楚暮的腰,递了水过去。 萧连应还坐在地上,眼睛停留在楚暮紧扣在小腹处的手上,“咳,真行啊小子,这是都有了?” 凌翊瞥了他一眼,楚暮那边又舍不得再大声质问,只得提高音量冲二皇子喊,“你怎么会在这?!” “我不该在这。”萧连应爬起来,摸了摸被摔疼的屁股,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搁以前给他八百个胆子都是不敢想楚暮以后会是现在这个模样, “我这就走了,当心身子啊楚丞相!” 看二皇子走了,凌翊似是还不肯罢休,楚暮着急扣了他的手,羞怒道,“行了!我够给人难看的了,别折腾了!” “又是认命又是难看的,楚暮,你作什么……”话没说出口,楚暮的脸色很差,还是闭了嘴打算消停了下来。 “小崽子,饶了我行吗。”楚暮知道他要说什么,软声说了一句。 这个带点嗔怪一样的语气,楚暮甚至安抚性地捏了捏他的手心。 凌翊自是瞬间被哄得晕头转向,蹲下去上前合着楚暮的手替他揉上小腹,也彻底消停了下来。 第27章 清闲 待楚暮似是缓和了些,凌翊蹲在他跟前,才压着心绪、垂着头说,“会都听你的,我不管什么皇子什么侍卫的了,左右外面也是守着我的人的。只是楚暮,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我的心真的会疼的。说些好听的行么,骗我的也好。你说吧,现在想做什么,我什么都会听你的,你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 “还是不好受是吗,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不适?要不要先回府看看大夫。” “别了。”楚暮叹了口气。 丢了面子丢了人,还要哄着这个小崽子说好听的,楚暮都没劲支起力气再去跟凌翊呛声。 他抓了白纱面罩撑着腰悠悠站起来,“不吃了,出去,去逛逛,这里闷死了。” 凌翊答应了,俩人出了醉云阁上了街。 当下是正午,太阳高高地挂在天幕上,不过秋末渐渐转凉的日头也没什么威力,反让人真正透上了一口气。 只是当下这个时候,街上的人很多,在流动的人群里,凌翊越走靠得楚暮越近,最后还是一揽腰把楚暮牢牢圈在边上护了起来。 楚暮这时开口说,“你刚刚说什么,外面守着你的人?是要怎么着,我若跟着二皇子走了,还是要给我就地正法了不成?那可是皇子,凌小将军该是悠着点。” 第31章 “再说,你不也是在这眼前说的好听,背地里对我一点不手软吗?” 楚暮说完话偏头就抬眼望去,看着凌翊绷着脸,“不会的,我说的是真的。我都听你的,只要你真的不离开我。” 翻来覆去也就是这点说辞,楚暮轻哼一声。 “都听我的?” “都听你的。” 楚暮想了想,说, “待回府了,左右我待着也是无聊,给我搬些书来屋子里。” “楚府的藏书阁早是完完整整地照搬到了凌府,义父想去,跟侍卫说一声,领你去就好。什么书都有。” “身上这件衣裳的颜色我不喜欢。” “以后要置办给你的衣裳会送过来给你过目。” 楚暮挑了挑眉, “那个院子地太小。” “我会把偏院周围的侍卫都撤走。” “你太烦。” 凌翊百依百顺的话骤然顿住,声音再度生硬起来,“这个不行。” 楚暮逗得开怀,轻笑了一声,“你觉得我要说什么,少来烦我吗。” 不然呢。凌翊木然地想。 他没说话,楚暮却是没有那么再度戳人心窝子了,“少折腾我就好了。” 逛过了一条街,走到楚暮觉得累得没兴致了,才重新回了府。 接下来是一段难得安生的日子。 凌翊被公务缠身忙起来的时候来不了,不忙的时候就只会一回府就往楚暮这钻。晚上在地铺上凑合睡着,要守着伺候着楚暮。 而楚暮,或许是因为有孕,现在整天都恹恹地提不起劲,凌翊顾着他的身子也没敢再多做什么过分的事。 于是从那天起,俩人之间的氛围好像就缓和了好些。 除了有孕的原因,楚丞相也是带着些报复心理一样,在这段日子里偷着闲。 毕竟十几年都没有这么轻快又清闲过了。在府里窝着,也没什么劲出门。自此两耳不闻窗外事,甚至好几日都无知无觉地睡到正午才悠悠转醒,等到凌翊回来还是要看到他照样在睡。总之日子过得堕落至极。 凌翊是觉得楚暮精神头一直不大好,所以回来的时候会磨着楚暮起来去府里走走。 天气越来越冷了,楚暮屋子里早早就燃上了暖炉。 这天凌翊回来,楚暮却是在院子里站着,天边阴沉,门边的那簇文竹在傍晚的时候被打上了一层蔫蔫的白霜。楚暮穿得单薄的一身素白,柔柔的发丝被一系丝带松松拢着。 看着凌翊就略一仰头,说道,“今天回得比较晚了。” “嗯,年末了,事多。外面冷,怎么不进屋子。”凌翊解了身上的斗篷,大步迈上前,反手将斗篷披在楚暮身上,收紧系带,把人裹严实。 “出来透口气。”冷风直直往衣裳里灌,楚暮抬手也拢了拢领子。二人的手交错一瞬,触到凌翊的手冰凉。就也没有收手,而是轻握住了他,跟着重复了句,“年末了。” “腊月了。”凌翊回。 楚暮原是已清闲了这么久了。 凌翊一直都不太能摸得准楚暮会想什么,只是担心他受凉,照样推着他进屋。 楚暮没想什么,实在觉得屋子里闷得慌,被推进去只能当即又甩了身上的斗篷,转身被坐下来的凌翊捉了腰身拉了过去。 楚暮想着小混蛋是又要犯浑了,站好了,凌翊却是盯着他的腰看了半天,最后环着他埋头在腰边蹭了蹭,低着头嘟囔,“为什么肚子还不大。” “……” 楚暮登时把凌翊的头推开,“这才几个月,你没个常识吗?” “我又没娶老婆,义父也没教,哪来的常识。”凌翊自觉说的是实话。 主要是今天,凌淼说看话本子里,肚子大了孩子就没那么脆弱了,可以行房事了。 至于俩兄弟为什么会聊到这个,就甭管了。 这种话凌翊才不会直戳戳地对楚暮说,但是不妨碍他很厚脸皮地继续问,“那什么时候肚子会大。 ” “别问我,有心就自己问府医去。”楚暮觉得别扭,到如今,除了明显的食欲不振和偶尔的晨吐,他还没什么自己肚子里装了个孩子的实感。 但是算算日子,应该也是快了。最快,也许,再多过上几日,就能看到自己平坦的小腹被小小混蛋撑起来了。 凌翊闻言思考了一下,觉得楚暮的话有道理,下次就去府医那边问问。 然后把已是连连退了两步的楚暮再度揽过来,抬手,把大拇指和中指抻开,比划着楚暮的腰。 他对楚暮全身上下都是再熟悉不过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停手,正好,遂自言自语一样说,“肚子没见大就算了,怎么也没养得长上几两肉。” 这个动作引得楚暮僵着身子不知所措,只能说,“你今天又抽的哪门子风。” “好吧,楚暮,”凌翊接着摸了摸楚暮的小腹,颇伤心地说,“你能清闲一段时间了。” “这是什么意思?”楚暮皱皱眉,一时想不起来是自己说的,对着凌翊的时候不清闲。 “我要去一趟安阳城了,来去最快也要三个月,你能清闲上三个月了。”凌翊说这话的时候可怜巴巴的,不过这回却不是装的,是真的可怜巴巴的。 楚暮问,“去做什么?” “这你就别操心了。”凌翊站了起来,埋头在楚暮带着温度的肩窝里,声音嗡嗡的,“义父,今晚,让我给你暖床吧,好不好。” 楚暮满脑子公务,“安阳城,安阳城应该还是那个杨知府当差吧,怎么,又嫌他坐久了,派你去翻了他?” 谁派的,当然还是圣上。 凌翊不想听他操心,站了起来,有点不满地轻轻掰着楚暮的下巴要堵他的嘴,楚暮偏头躲开了,继续说,“想是猜对了,那家伙有点不好弄呢。他当时上去的时候就施了点不干不净的手段,圣上睁只眼闭只眼略过去了……唔。” 凌翊按着楚暮的后背,小混蛋这段日子里熟能生巧,吻技已经被锻炼出来了,这次却又是抱着一股子返璞归真一样的野蛮劲搅弄着。 楚暮捧了凌翊的脸,头一次这么殷切地,在两瓣唇分开之后,又凑上去亲了他一下,“凌翊,我要去。” 凌翊说,“你要是身子禁得起,就是你不愿,我也要带你在身边的。” “但马车得颠上个半月才能到安阳城,常人都要吃不消,你一个有身子的人怎么吃得消。” 楚暮继续亲了凌翊一口,长睫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半垂着颤动,白皙的肤色衬得刚刚吻过一场的嘴唇更是水润嫣红。 凌翊不为所动,眼神往下一点点扫过楚暮的脸。 “……还要。” 楚暮有点受不住了,刚刚那两下脸面已经是豁出去豁完了,忍不住退了一下又被凌翊的手拦住,继续把自己往他身上一带,重复,“还要。” “人还是得要点脸。”楚暮汗颜。 “那可不能带义父了,我这是为义父好。” 楚暮合计着,俩眼一闭,吻了上去,甚至数着秒,贴了好一会,才分开。 “今晚我要上床。” 小混蛋变本加厉。 “好。”楚暮看着凌翊, 终是答应了。 凌翊尾音上扬,听起来很开心,“那义父记得要收拾收拾,大概不出七日,就要出发了。” 楚丞相已是再也不知脸面为何物了。 第28章 突袭 舟车劳顿对楚暮的身子还是吃力。才在马车上待了几日,就被颠得腰酸背痛了。也开始食不下咽,就算吃了,多半也会惹得浑身都难受,最后吐个干净。搞得如今每到吃饭的时候,就算凌翊怎么哄怎么劝,楚暮也不愿意再多吃点。 于是整天都是昏昏欲睡的,他的马车里被凌翊铺满了软毯。楚暮就干脆整日在里面躺着不动,但即使这样,也是每天都被颠得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是舒坦的。 这日在午间,队伍日常整顿,马车停了脚。刚下过一场大雪,小道上的积雪尚未化开,周围的密林也都顶着白茫茫的一片雪立在冷风里。 凌翊在整顿队伍,本来接了命令要让楚暮吃午膳的凌淼,却是在马车旁候了半天,也迟迟没见楚暮那有什么动静,小心敲一敲马车上的窗沿,试探叫着,“楚大人?” 伸来一只白皙细瘦的手掀了帘子,露出来半张苍白漂亮的脸,语气透着不耐,“不吃。” “又不吃?”凌淼知道楚暮吃了也是难受,就是没法和凌翊交差,“凌翊马上回来了,他回来也是要折腾您吃的。” 他又挠挠头,说,“老不吃饭,肚子里的小孩子要是长不大怎么办。” 这句话,这副说辞,楚暮这段日子里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继续冷道,“它好着呢,小兄弟,先可怜可怜楚大人行吗。” 话音刚落,就见马车上的人脸色一变,更是苍白了一些。帘子骤然被放了下来,紧接着传来一阵呕吐的动静。 第32章 凌翊正走过来,听到动静火急火燎地上了马车,果然看着楚暮在埋头对着唾壶一顿呕得撕心裂肺。 凌翊就也皱起眉,轻声喊,“楚暮?” 楚暮摆摆手,勉力抬起头,感觉这些日子是吐得越来越厉害了。小小混蛋是不喜欢坐马车,这段日子就只会攒足了劲闹腾来表达抗议。 凌翊上前扶了楚暮的腰,把人按进自己怀里,看着楚暮蹙眉缓着呼吸,微敞开的领口里露出来的锁骨瘦得突出,肚子往下被滑下去的毛毯遮盖着。 楚暮正在毫不留情地使力揉着小腹,吐得太厉害总是会带着小腹也痛得厉害。 凌翊制住了楚暮的手,盖在他软软的已经隆起弧度的小腹换了个轻柔的方式揉着,才说话,“早知道,我就不应该答应你来。” “早知道,我就不趟这趟混水了。”楚暮眯了眯眼,回道。 他接着挺了挺身子,在凌翊胸膛上找了个稍微舒服的姿势躺着,继续闭上了眼。这些日子晚上也几乎都是靠着凌翊睡的,不然压根是会被磨得睡不上觉。 “快了,”凌翊叹了口气,“再撑一撑。” 这次外派是早不去晚不去,偏生挑在这个冷硬的日子让人往别的地方赶。刚赶路没两天就落了雪,越下越大,路上接连被冻住,等着化了雪,也是泥土混着雪水湿滑得难以行进。紧接着又下,如此反反复复。队伍的行驶速度已然是被拖到了龟速。预计不出半月的路途,此时却是已经将近一月了也没赶到。 不然楚暮也不至于要受这么久的罪。 楚暮闭着眼睛,临近安阳城城郊了,确实是要到了,“让传给杨知府的,说路途艰难、约期难赴的信,送了吗?” “送了。” “回了么。” “还没回,应不至于这么快。”凌翊说。 楚暮还想说什么,凌翊却是先开口打断了,“难受得紧不吃的话,要不要下马车去透透气,整日闷着也不好。” 楚暮睁了眼,慢腾腾坐起来,一手指曲起叩了凌翊的脑袋瓜子一下,“我就问问怎么了,是为你好。那家伙手脚不干不净的,这几日要提防着一点。” “我知道,这几日已经在加派人手了,队伍修整的次数也少了。楚暮,我只是不想你多想、多折腾。”凌翊把楚暮的手捉紧进手心。 楚暮抽出手又躺了回去,“你说这话谁信,不就是恨不得我一天到晚什么人都不接触就接触你,什么都不想就想着你。” “我不出去,也不吃,让我睡会,犯恶心。” 他躺了一会,凌翊在楚暮身上的手就开始不安分起来,探进了毛毯下面。单薄布料下面的柔软触感会更明显,凌翊一手就能把那片小小的弧度盖个完全。 楚暮皱着眉再度闭上了眼,“这么宝贵它。你们就是一条心,大的不折腾我,小的也要折腾我,没个消停。” “楚暮。”凌翊喊。 “叫什么叫。” 凌翊却没说话,掌下那个柔软的弧度好像在起伏。他试探着把手抬了一些又轻轻往下盖,再次感受到了肚皮上面那个跟错觉一样的颤动起伏。 那就不是错觉了。 凌翊狐疑道,“它是不是在动。” “是活的当然要动……”楚暮说了半句又止了话,睁眼,撑着腰,总算也感觉到了肚子里那个轻柔的动静。 说实话,这也是楚暮感觉到的第一次。 两人奇异又微妙地交换了一下视线,又分开。 楚暮缓慢地滑了下去躺在了凌翊的腿上,俩人诡异地安静下来,直到凌翊像个楞头小子一样笑了一声。 然后俯身吧唧亲了一口楚暮的额头,接着是眼角,最后覆在了嘴唇上。 楚暮抬手推凌翊的头,“好了,动就动了,是活的总要动的,开心成这样。”这么说,自己却是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楚暮,你说它是儿子还是女儿。” “儿子。”楚暮说。 凌翊奇道,“你怎么能知道。” “诓你的。”楚暮轻笑一下。 “好吧。我都想要。“凌翊说。 “两个?这长势怕是不可能。“楚暮想着,如果是两个,肚子应该会更大些,府医也没有说明。过不一会又在心里骂自己不知羞,连带着骂凌翊,还在想着给小混蛋生俩的可能性。 凌翊没听懂楚暮的意思,接着解释说,“我的意思是都好。”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响起来声声不同寻常的嘈杂叫喊,瞬间就乱作了一团,随之而来的是马车骤然间的一下剧烈的晃动。 凌翊毕竟是战场上杀下来的人,对于危险的感知力极强,几乎是在变故发生的同时,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掰起来楚暮的肩膀使力把他狠推了一下。 下一秒一支破风而来的箭矢划破了车帘直直地射到床上,正正在楚暮刚刚躺着的地方。 楚暮迅速反应过来护着肚子下了床站了起来,拧眉看了凌翊一眼。凌翊转身过来把楚暮护在怀里按紧了,抽了常带着的短刀,带着他两三步下了马车。 外面确实是已乱作一团,一伙穿着黑衣带着面罩作山匪打扮的人,趁着这个队伍修整的空挡冲了进来,自是打了个措不及防。 兵刃交接的声音和乱七八糟的喊叫声交织着,此刻的天色阴沉沉的,凉风阵阵,这样的嘈杂在这个被大雪吞没一切声音的郊外被无限放大着,显得分外刺耳。 凌淼此时拿着一把长刀就过来了,转身走到了马车掩着的两人面前,“怎么样,凌翊,楚大人?你们没事吧。” 凌翊眼里划过一丝冷光,撇了凌淼手里的长刀一眼,转身又把楚暮挡了个严实。凌淼见状就直接把刀反手立在了身后。 楚暮额上隐隐出了一层冷汗,还算镇定,在凌翊后面探出个头来,问凌淼,“这是什么东西?” “这伙人,身手野蛮没有章法,听着口音像是安阳城本地人。刚刚来突袭。估计是一伙山匪,惯犯。见到了官队,来劫财的。”凌淼回答说。 “劫财?”楚暮轻笑一声,“哪有劫财往人床上放箭的,幸是我命大。” 凌翊一听这话突然就伸手握紧了楚暮的手,在冬日的温度侵袭下此刻已经显得有些凉了。 楚暮反握了回去,对凌翊说,“小将军,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我心情不好,看在我的面子上,也别给我手软了。” “我也放不过他们。”凌翊沉声看着远处和自己的人缠斗着的山匪,转身脱了自己的外衣披在楚暮身上,吹了一声尖锐悠长的哨音。 哨音悠扬地荡在了这篇白茫茫的天地间,密林里就有几处被惊起的飞鸟,扑扇和鸣叫的声音应和一般响起。 既是带着楚暮,那么凌翊安排护送着的队伍就要确保万无一失,其实暗着的人比明着的人还要多。 不过被唤起来的暗卫此刻没有来这里,而是会意要在周边可以埋伏人的地势里,去找到那些真正在暗中的放箭的人。 这群山匪是不足为惧的,应该马上就能被自己的人制服下来。 “那我先出去看着弟兄们了。”凌淼说着就退了两步,长刀一亮朝着那边去了。 凌淼刚走,楚暮这边就拉了一下凌翊,下一秒朔朔的破风声接踵而至,密集地让人头皮发麻的箭矢化雨,朝着这个马车的方向直直而来。 凌翊揽着楚暮的腰急急迈着步子往另一边退,却是发现另一边的箭雨是一样地紧张密集。两面夹击,一个誓要把这个马车戳成筛子的架势。 眨眼间短刀挥起,已经是叮叮咣咣挡了好几支飞驰而来气势汹汹的箭。无法,只能转身朝着道边的密林去,尚能挡上一点。于是当机立断,调转方向,又向前走去。 楚暮始终被凌翊护在身后,一声没吭,看着凌翊眼疾手快地在前面一连挡下所有的凶险。 身形快出残影,动作虽然看起来不至于那么吃力,但在这样密集的攻势下,肩膀处和手臂处甚至是腰部的衣料,都不可避免地被锋利的金属刮破,划得深一点的立即就渗出了血,将他本就玄黑的衣料浸出一线深色。 最后二人气喘吁吁地,到了密林里,找了一棵树掩着,头顶上的箭雨也已经有偃旗息鼓的迹象。算算时间,自己的暗卫也应该是已经找到了蛰伏着的人,那么攻势也就无法维持下去了。 正是稍微歇口气低头问楚暮有没有大碍,却是见楚暮脸色苍白地盯着自己的后面,竟然先一秒闪身一步挡在了自己那里。 一声凌翊再熟悉不过的血肉被嵌入的闷声,听得楚暮急促地呼吸了一下压出一道呻吟。凌翊的眼睛极力瞪大着,随后凭着肌肉记忆直接一短刀横劈到身后。 再一声闷响,就是偷袭的那个山匪应声倒地,捂着喷溅着鲜血的喉咙发出一种令人生寒的濒死的抽气声。 那个山匪也是冲着凌翊脖子去的,只是楚暮伸手挡了一下,觉得一击不成了,只得转手冲着人劈了下来。 第33章 楚暮身形晃了两下,软下去之前被凌翊接住抱起。 他已经是满头的冷汗,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咬咬牙道,“怎么就给人弄死了,应该……审一审,呃……” 凌翊耳边嗡鸣,眼睛死死地盯着楚暮被鲜血染红的肩头上,被楚暮一连再喊了两声才唤回了清明。 寒风凛冽,凌翊把楚暮揽腰扶着,楚暮的右肩已经是痛得麻木,往后靠上了树,拿左手紧扣着身后粗糙的树皮,让自己站住了。 凌翊一句话不说,闷头从自己稍微干净的里衣里割下布条,然后手快地给楚暮的伤口进行包扎。 “嘶……小混蛋,轻一点。”楚暮连连抽气。方才实在是没什么别的办法了,凌翊在那会毫无防备,只有自己能挡上一挡了。 凌翊的动作放轻了一点,包扎只是稍稍给楚暮止血,一会就要把带着的随行大夫喊过来看看他的状况。 再一开口就已是红了眼眶,对着楚暮低声说,“楚暮,你知道我有多紧张你,你知道我有多舍不得你受伤,我能把你放在自己的命前面,下次不要这样了好么。你可是还记得自己还怀着孩子,下次只在我身后躲着好么。你若出了事,你让我怎么办。” “要不了命,”楚暮忍着肩头上顷刻间加剧起来的痛感,喘了口气,又抬手按在了确实在隐痛的小腹上,张口却是安慰道,“你孩子也没事。” 第29章 夫妻 “有没有事可不是你说了就算的了。”凌翊重新将手环到楚暮的后腰上,把他扶稳了,紧张和担忧溢于言表。 楚暮则是听到队伍那边的声音已经是渐渐小了下来,抬起还有知觉的那只手,勉力推了一下凌翊,直起身来,“带我过去,看看情况,再尽快叫随行大夫过来,光在这待着守着我,是没什么用处的。” 凌翊不动,楚暮登时埋怨道,“听到没有,好歹还是为了你挨的一刀子,就这一句也听不得我的吗?” 凌翊本来要犟一下,根本见不得楚暮总是在想着反过来把自己当不懂事的小崽子一直护着,却看楚暮搭在侧腹上的手已经渐渐使力气压了下去,想是刚刚嘴里的没事是假的,有些痛急了,才催着要去找大夫。 凌翊沉默间,楚暮已经是要挣开他,往前走上了两步,凌翊就只能跟上,迎上仍是乱作一团的队伍那边。 雪水被纷杂的脚印踩化了,水渍混着泥土湿滑成一片。各种刀剑大锤也是随便丢了满地,甚至还有木棍子。 看来这伙山匪连趁手的兵器都没什么规矩,的确就是一个靠猛劲冲上前来的草台班子。 这样的一伙山匪,却是正赶巧了在这个时候,来劫这个官队。不是无知到劫财也不去调查调查,来人的背景自己开不开罪得起,就要不管不顾地莽撞往前干;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逍遥已久,早不知天高地厚了。更甚,便是有人指示。 护送队伍领头的将士站在最跟前,眼下和凌淼一并指挥着手下人,把那伙无法无天的山匪圈了,一个接一个绑起来,确保无遗漏。 凌翊一路扶着楚暮,当心看着他不要再被脚下乱七八糟的东西绊倒了。一齐走过去,走近了,看着那群人,楚暮却是直皱眉,气氛不对。 一群黑衣壮汉来势汹汹,眼下倒是安静得很,一个反抗的都没有,在这装老实。 是等着人来救,还是早知道自己打不过了,就只能落得这番下场,等着任人宰割。 楚暮心里已经是有了个数,加上肩头处拉扯着神经一样的痛楚难忍,不免气愤,抽了口气。 登时腹部也直觉痛楚激增,楚暮忍不住扶了扶凌翊的手臂,稍微塌了背。当即被一直紧张地只关注楚暮的凌翊抱了起来,抬脚就把人往最近的那座马车里塞。 不出几分钟就把大夫逮过来了。 这位随行大夫和以前在凌府的两位府医都不是同一个人,那两位府医都是年事已高了,经不起路途颠簸。而这位年纪尚轻,应该是只比楚暮大了几岁。 背景干净,不认识京城的楚丞相,安排他跟过来会比较省事。 这些天,被凌将军逮去见楚大人的次数,每天最少是两次,最多得有个七八次了。总之对楚暮的状态已经是很熟悉了。 看了看情况,摸了摸脉,重新给他肩头上的伤口上了药包扎起来。那伤口还不浅,估计得养上好些日子才能愈合了,估摸着还得在楚大人细皮嫩肉的肩膀上留疤。 孩子是没什么事的,只是有些被楚暮的情绪影响了,闹了一些。 上药包扎的时候已经是痛得一身粘腻的冷汗,凌翊还在一旁坚持着往自己身上搭毛毯。 忍了半天,楚暮最后遣走了大夫,把毛毯也是当即甩了,对凌翊开始盘问当下的情况,“还几日的路进城?” “本来,三日之内是能到的。”凌翊回。 “那别去了,待我的伤好了再去,叫那个杨知府等上一等。碰到这档子事,当我们是好欺负的么。问理由就说路遇山匪元气大伤,队伍需要休整。”楚暮合计着,“进了城门口,寻个上好的酒楼让队伍里的小将士都歇上一歇,费用往那个杨知府头上扣。” “敢给当朝新贵下马威,我看他真是在安阳城活得太快活了。” 凌翊看着楚暮的肩膀,当然也是没办法就这么说算了,“下马威?这不是冲要命来的吗?” “是冲要命来的,”楚暮闷哼一声,按了按不安分的肚子,“我还觉奇怪呢,你和他有什么仇么,还是你还有什么东西没告诉我。” “我就没告诉过你,楚暮。”明明都是楚丞相自己猜的。 凌翊是拦不住让楚暮搅和进来了,为了让他稍稍宽心一点,接着交代,“不过我也没什么好瞒的。我此番去就是冲着把他搞下台去的。要对我下死手,也是情有可原。” “也是,”楚暮对凌翊这话是赞同的,“我当初怎么就放过了这么个人物了。做事手段这么脏,指不定早背了人命,犯了应当拉出去砍头的罪了,查他头上来可不应该是要狗急跳墙。” “还有那伙山匪。”楚暮冲凌翊一抬头,示意继续交代。 凌翊回,“领头的嘴都比较严,都没有审出什么。就是有个手下不经问,招了下来,求饶。” “简单来说,一官一匪同流合污,赃物六四开,百姓商家官家都劫。若是有闹大了的时候,被官差装模作样抓起来,关上几天,交了罚款寻个由头就能直接放了。这么勾结着,怕是已经很有一段时间了。” 楚暮冷笑一声,“这样的话,把那伙山匪留着,这趟就不白受。” 查都不用查了,人证物证俱在,那位杨知府是跑不了了。 “留不了,死完了。”凌翊说,“刚死的。” “求饶那个呢,也死了?” 服毒自杀的话,一个叛徒,应该是不会甘心就这么死的。 凌翊沉声说,“这伙队伍是从当初远征的军队里调出来的。军中对叛徒,都是十足地不可容忍,问出来后,就把人捅死了。” “……行吧,”楚暮说,“好歹,死的也不冤。” 大概也是知道凌翊现在一根筋的兵痞子气是往哪来的了。 “好了,该说的可是都和你说过了,”凌翊再次把那个毛毯往楚暮身上搭,“这座马车不比之前那座舒坦,凑合挨一晚。我打算丢了队伍,明日就能抢先带你进城,安顿下来,伤还需要养。” “哼,你可是再欠上我一条命。” 楚暮觉得自己也是,早便就这样栽在了小混蛋身上了。 栽了身子栽了命,也栽了心。 凌翊坐过来,把楚暮捞在怀里靠着,半晌才说,“……何止一条命。” 进了城,再见那位杨知府,就又是大半月之后的事了。 安阳城的地理位置是地中偏北。雪下得比京城里的雪爽快得多,落得大的时候一片片鹅毛似的盖下来。一天下来,门外的积雪能堆得有约莫一尺高,踩下去一脚松软,咯吱响着,能没过脚踝。 安阳城民风淳朴,集市上日夜不息热闹得很,尤其是队伍落脚的这家酒楼下面,那条街上,晚间更是灯火通明、气氛浓厚。 若是以前,楚暮兴许还是有兴致出去游玩看看的。只是为了养伤,接着窝着的这段时间里,肚子是吹了气一样,一天一个样地长着。现在已经到了一般衣裳穿着都遮不住的地步了,就不大愿意出门了。 更是凌翊这小子烦人得紧,楚暮偶尔会答应他出去看看。这个时候,遇上的很有些热心的店家,看见楚暮的肚子,总是爱问候上几句。 凌翊在这个时候,就会分外得意,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心安理得地,受着那个店家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瘸子也能夸上两句跑得快的嘴里,把他讲成一副顾家爱妻子的好丈夫形象的夸奖。 至于知府那边,坐不住地过来“问候”过两回,暗戳戳地说教他们不合礼数。 第34章 而借口里所谓在修整的队伍,此刻是悠闲得不亦乐乎,自是糊弄不过去了,楚暮又不想就这么给人好脸色看。 来几次被搞烦了,楚暮最后干脆面纱一带,挺个肚子,就顶到那个小伙计眼前,装腔作势地说, “你懂什么,我家将军心疼我,再歇两天歇不得吗?你看我这个样子,是经得起折腾的样子么。什么狗屁山匪,我幸好那天是没事,万一出事了,我看你家大人怎么跟凌将军算这个账!难道不是你家大人治理不当才教这伙山匪这么目中无人了?连官队也敢劫了?!” 凌翊看着楚暮这个样子,算是知道坊间传闻,楚丞相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不止是说心狠手辣,而是这么下面子的羞耻剧情也好意思做出来。 不过若是作戏的话,楚丞相的戏演得可是超级不合格。要做一个仗“夫”欺人的妻子,语调应该再娇嗔一点,起码要小鸟依人地躺在“自家将军”的怀里,再指着人鼻子骂。 虽然还是这样冷冷的样子,负手腰背挺直地站着,气势迫人咄咄逼人的语调,但嘴里这番话一出,仍是和凌翊印象里的楚暮大相径庭了。 也分外地欢脱讨喜。 做戏做全嘛,于是凌翊主动贴上去,横起眉瞪着眼,冲那位小伙计厉声道,“听清了吗,回去报给你家大人去。什么时候我夫人高兴了,什么时候就去他府上瞅上一瞅。” 那小伙计闻言是满脑袋汗,虽然觉得这氛围奇怪,之前也没听说这位年纪轻轻的新秀已经娶亲了啊。而楚暮的样子也根本不像个等闲之辈。 但好在楚暮的肚子是有说服力的,忙不迭陪笑着退下了。 只是再拖上几天,这酒楼的住宿费已经是要让自家知府大人自割腿肉多放放血了。 偏生对面好像是个不讲理的,偏是不讲理的人更不好去冲动理会,只能闷头吃了这个哑巴亏。 里间的楚暮已经是推开了凌翊,转身,扯了面纱,面色不变,还是那一副冷冷的表情,坐了下来。 回头看到了凌翊嘴角扬起来的神情。 方才那一遭,有没有把那位伙计哄住是不知道了,看起来是肯定把这个一向恶趣味的小混蛋哄住了。 稍微在桌子上撑着下巴继续看着小混蛋,看了几秒,眼睛轻轻地眨过几下。 意料之中,小混蛋就这样一幅连魂一并被勾了过来的样子,欺身向前,掰了下巴,吻了上来。 受着吻,抬手在俯身过来的凌翊脑袋后面打了一下。凌翊不理会,只是继续向楚暮要着。末了分开一下,往下扫过楚暮顶起一片弧度的肚子,喉结滚了一滚。 不忘初心地问, “这算肚子大了吗?” “嗯?”楚暮没懂。 “义父。” 凌翊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这么叫他了,叫得楚暮一恍惚。 没来得及多想,凌翊接着说, “作戏作全套。接下来,是不是要行夫妻之事。” “……” 等了几秒,凌翊接着说,“不说话,我当义父默认了。” “……” 被小混蛋抱着上了床。 叮嘱着小混蛋要注意着点肚子里的小小混蛋。 被小混蛋扒了衣服。 …… 第30章 地牢1 又拖过了一周,觉得再不遂人愿,人就真的要被逼急了,才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知府宅邸,受上了杨知府的诚心“招待”。 安阳城这边冶铁业发达,眼下边疆战事吃紧,这边发达的冶铁业便早已是吃上了国家饭,中央特令设立了一个大冶区,造业专供军队的兵器。 其上有着中央直派下来的官员管着,论位份,要比地方知府的级别,还要高上两阶。 凌翊就是借着巡视大冶区的由头来的安阳城。 一个拥有着实战经验、又打过了战功的将军,受命来看看以后将要送到将士手里的兵器,甚至指点上一二,都太合理不过。 有这个由头,知府作为一个招待将军的中间人,其实并开罪不起来人。 作好地方官的本分,井水不犯河水,把将军伺候好了才是明智之举。 但这位杨知府事先拿山匪试探过来,探得凌小将军这边不急不慌地,给限期拖了这么长,就能见得这个由头实际上是站不住脚根的,名存实亡。 不是这个由头,那再有别的由头,就要担心是落到自己头上了。 其实尚未到狗急跳墙的时候,但显然已经知道这位小将军不是个好下手的,那么就应该是会再动点别的手脚了。 凌翊出于这样的原因,差点又要把楚暮按在外面好好待着,不让他跟过来。 反被楚暮按着脑袋,也不再跟凌翊这个死脑筋多费口舌了,一口咬死就是要来。 不带他,就是凌翊小没良心,天天在他身上讨便宜不说,还不顺他的心、不听他的话,只会气得他头晕眼花肚子疼。 好一顿叫苦,逼得凌翊没办法。 最终还是带着楚暮来了。 进了知府宅大门,一眼望去格局中规中矩,装潢得十分低调。 明明捞了那么多钱,却要在宅子上装清贫,倒也不至于蠢笨得令人发笑。 走过院子,迈过连廊,到了正堂,所谓的杨知府就在那满脸陪笑地等着。 五六十岁的模样,装模作样地蓄了短短一缕黑白的胡子,眼角的细纹被这样的笑容挤得分外明显,看着好有一个文官的样子。 谨慎地对小将军行过礼,滴溜溜转着的眼珠子从凌翊转到他一旁的楚暮身上。 那人身量很高,身形纤细,带着面纱,露出来的眉眼是很清秀的漂亮,就是眼神里毫不胆怯地反看过来,如此神情实在也不符合他当下的身份。 什么身份,那日伙计带信回来就差人查过了。凌小将军确实没娶亲,那么,边上这位被带在身边还挺着肚子的,实际上无名无份。但要这样招摇过市,就也不会是什么正经人家了。 色令智昏又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嘛,这么一想,也并不是不好对付。 凌翊刚在楚暮这里吃了次瘪,当下仍是急着把楚暮拔出去。 接下来的流程应该是要和这个知府谈所谓正事,揪着他的错处,查办了他,快速了事,然后带着楚暮回家。 这才是当务之急。 凌翊于是松了一直扶着楚暮腰身的手,杨知府正正好此时开口, “凌将军好,光临寒舍,多有怠慢。身边这位公子若累着了,可以稍稍移步,上为您们备好的厢房里歇着。” 话里话外是在赶楚暮了,楚暮甩了甩袖子,一言不发,就跟着一边候着的随从出去了。 却是没去所谓厢房,不顾那小随从的指引,在这座宅邸里一直左右晃荡着。 楚暮认为是傻子才会说跟去就跟去的,这位知府大人最好没有要把歪心思动在楚暮头上的打算,不然未免是太没有脑子。 不过确实也并不显得怎么聪明,总之谨慎为上,厢房不去的好。 也不知道这样没有脑子的家伙,是怎么在这个职位上风生水起了这么久的。 冰天雪地里逛到手脚发热腰酸背痛,宅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看过了一遍,挑不出错来。 一改方向,正要朝着后院去,被身边一直跟着楚暮的小随从怯生生地喊住。 楚暮也不为难他,“你直说,这里还有什么地方我能去。” “除了屋子里。” “那小的,小的带着大人绕去后院的雅亭里吧。会有些冷,您待够了,就支唤小的一声。再带您上屋子里歇,也可以等等凌将军。”那小随从这么说。 “行吧。” 被领着带去了那个小随从嘴里的雅亭。 这地方看着该是个后花园。只不过眼下的时令不对,就只能看到一些被毛茸茸的白雪盖着的绿叶植物。 亭子被建在正中央,设了雅座,吊着的挡风帘正随着冬日微风轻晃。 楚暮打算在这里坐着了,等凌翊出来。 走到亭子里,扶上了冰冷的石桌站定,一挥手使唤那个小随从,“你家可有吃食来招待客人?” “有的,大人等等。” 那小随从一听,登时急急忙忙地就退下了,去拿吃的。 通向外面的小径上的雪被扫开了,露出裸露的土壤。楚暮看着那小随从深一脚浅一脚,在湿软的泥地里留下了一溜的脚印,像是真走了。 四周安静了下来,被大雪吞没了的天地间,好像能掩盖掉一切细小的声音。 楚暮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斗篷,不觉得冷,实际上也不觉得饿,只是刚刚在后院捉到一个闪过去的黑影。 不像是这府上的正经人。 转身朝着亭子后面走过去。 亭子后面是不会特意有人去扫雪的。但楚暮走过来的时候,便注意到亭子后面有一块的雪地,颜色和周围都不一样。 要白上一些,也更松软一些,像是从别的地方特意扒过来,盖住这里,藏住某些痕迹的。 第35章 是很新的印迹。 这府里有不正经的人,偷偷摸摸地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突然在后院见了人来,才紧急隐了身形,掩了痕迹,现下应当是躲了起来。 楚暮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 距离出正堂到现在,他在这府邸里晃也晃过近一个时辰了,却是不知道凌翊什么时候能出来。 要跟吗。 楚暮在斗篷下抬手摸了摸侧腹,里面的小家伙这会还算安分。 于是继续往亭子后面绕去,迈下了这雅亭的台阶。 许是能早点抓到些什么,给凌翊了事。 脚下的雪松软,往后要经过一排狭窄的灌木,侧身打算挤过去。只是如今并不算纤细的腰身随着动作连连碰落了木枝上好些簌簌下落的雪,斗篷下摆不一会就被沾湿得彻底。 走出去,就能再发现一些未来得及遮掩的脚印,再雪地里很显眼。 若是这府里遭了贼被自己碰上了…… 楚暮一路跟着脚印不停地走,直跟到那脚印在眼前戛然而止,像断掉一样。 仍是走过去,正狐疑地小心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面前是一棵高大而树干粗壮的杉树。 那贼人总不能是爬了树躲走了的吧。 往前又迈一步,突然脚下一空,被雪里藏着的某个东西绊倒了一下。 惊得猛吸入一口冷气,抬手稍微扶了树干,另一手在斗篷下面忍不住再次护上了肚子。 到这里是连鞋都被雪浸得半湿了,手脚被寒风吹得散发着冷气。 试探着伸出脚,往那块地方使了力踹上一下,好一阵簌簌的动静过后,雪尽数落到了某个地方,露出来一个漆黑的洞口。 那洞口正好够一个人下去。 还跟吗。 深吸一口气,下去了。 脚下的台阶照样湿滑,楚暮极其小心地一步一步走。 这里比想象中做的要高。距离洞口有约莫半米了,将下面的境况看了个明白,也才走了一半的台阶。 下面不止是一个地洞,更像是一个地下室。 入眼是一个狭窄的地道,黑得完全看不见里面是个什么东西。 又走了一会,踏下台阶,踩到实地上,鼻尖绕上来一股潮湿又闷闷的泥土气味。 看来误打误撞地终于是被楚暮发现了一处这府里不同寻常的东西。 见好就收吧,毕竟刚来第一天,就把人家杨知府的秘密捅了个干净,不太礼貌。 回头再差人来查。 正是转身要往外再爬出去,突然一个黑影从那个地道里窜出来。 来不及反应,楚暮就被一股猛劲压到了一旁的泥墙上。 那人的手臂使了狠劲往楚暮的胸膛上压,楚暮被撞得重重痛哼了一声,随即咬紧了牙镇定下来。狐裘下的手扶上隆起的小腹,感受到肚子里的小家伙顷刻间被撞醒了一样,不安分地作动起来。 “这位大人,我只是来府上作客的,误闯,正要走了。您这么不客气,怕是要耽误您家的待客之道了。” 楚暮的声音还算平静,不指望这不明底细的来人这一下就放了他,只是想着总要说两句拖上一会。 胸口被压着的手臂突然就收了力,但还没有放开动作,仍然横在楚暮胸口处压制着他。随后黑暗里响起窸窸窣窣的一阵声音,像是那黑影在掏什么东西。 萧连应在掏火折子,听着这人的声音耳熟,又不大敢信。 轻吹了一下,眼前窜起的一簇火苗扩开了一片明晰的视线,勉强能视物。 然后举着火折子往下,照到被自己压住的那人的脸上。 楚暮这时候看清了,惊异之下眼睛一瞪,毫不客气地沉声说,“放开我。” 萧连应忙把楚暮放开了。 两人黑暗地对视了一秒。 “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 楚暮站直了,既然是萧连应,那么便能稍微放下一直悬着的心。 只是来人也太过蹊跷,说道,“殿下,算算时间,你应该刚到懿州。” “有事,就自己偏过来看看。”萧连应简单答了一下,反问回去,“楚相,算算时间,你现在应该在凌府养……”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把火折子接着往下移,看到楚暮全身都被狐裘斗篷裹得严实,看不出什么来,才又把火折子移上去。 “有事,跟凌翊来的。”楚暮照搬萧连应的话糊弄回去。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楚暮是还怀着孕? “你没事吧……”萧连应想着自己刚刚幸好是没下死手。 楚暮说,“没事。” 虽然他的后背被撞得还留着点疼,隆起的肚皮上还在一阵一阵地涌动着,但勉强算没事。 这会已经在后悔,想着自己当初怎么就没多学两下子拳脚,又想着这些习武的怎么下手就是一个比一个生猛。 第31章 地牢2 “来吧,殿下,进去。若还有诚心,看得起楚某,就告知我一下,这里是干什么的,你是来干什么的?”楚暮边往前走着边问。 “这里是杨府的地牢。”萧连应答,“我来,是来救人的。” “地牢?那安阳城的衙门是干什么吃的?” “是私牢。我拿到的消息是这里还已关了不少的人了。” “这位杨知府,在安阳城本事可大着。当年科考,他的成绩是够不上这么正经的一个地方官上的,他便做了点手段,往同期的新秀身上泼脏水,这职位才落到他头上。” “这个,我倒是知道。” 俩人一并往那个狭窄的通道里走,宽度只能容一人过,萧连应就跟在楚暮后面掩护他。 里面是一股更深的潮湿气味,前面黑得人心里没底,只有身后萧连应手上的火折子勉强出点亮光。楚暮只能稍稍得扶住湿滑的墙面走进去。 萧连应接着说,“德不配位的人总是坐不久的。但此人为了坐稳当,把朝廷派过来的副手无一例外,全打压了下去。” “手段恶劣,拿人家的清名也好,前途也好,甚至还要拿人家身边人的性命,去威胁人家下台。有从的有不从的,不从的下场就在这了。” “……如此无法无天。”楚暮说,“你要救谁。” “来都来了,迟早都救出去,今晚先脱一个。”萧连应说,“我在安阳城住过一段时间,结识过不少人。这人叫沈予生,是守着大冶区的一个文职官员,写得一手好诗,我欣赏他。” “欣赏……殿下的欣赏,可是又要把人往龙潭虎穴里拉。”楚暮不肖多想,就能想到。 走着走着,眼前的通道豁然开朗,展现在跟前的是一片分外开阔的空间,仍然是漆黑,看不清全貌。 萧连应紧接着说,“救人归救人,拉拢归拉拢。我那边是缺人,愿意来,我当然喜不自胜;不愿来,我也不会强人所难。” 刚说定,又紧接着找补一句, “楚相,这话是说给别人听的,你可听不得。你,我是一定要的。” “父皇已经对我起了疑心了,来懿州的路上遇了好几次暗杀的刺客。二皇子的队伍招摇成那个样子,敢来暗杀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谅我有难处。” 楚暮不应他。 肚子里揣的孩子是个麻烦,凌翊那小子也是个麻烦。 他这么见不得自己离开。更何况楚暮也压根不想把凌翊卷进来,凶险万分、生死难料,又岂是只用来劝萧连应的假话。 刚出通道站住,楚暮在思虑,萧连应拉着楚暮一转身,“我派人来踩过点,知道地形,走这边。” 楚暮被扯得脚下一滑,又是没稳住步子一歪身子,闷喘两下,扶了扶小腹,“好好说话不成吗,少动我。” 萧连应把火折子往楚暮手里塞,“不好意思,那你自己看着点。” 火光衬亮了楚暮的脸,几个月不见,很明显,又是被养瘦了些。 “你真没被那小子虐待吗?”萧连应忍不住问。 饶是万花丛中过的二皇子,对这俩的关系也是不敢恭维,也不想多问。依楚暮的性子,能在那小子身边待得住,其实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了。 “这是什么话。”楚暮转身,往萧连应说的方向去。那边又是个洞口,迈进洞口,又是一个狭长的地道。 安静地钻进去,扶着腰埋头走着,直到面前的通道尽头突然射进来分外刺眼的亮光。 楚暮骤然止了步子,洞口那里有明显的守卫身影。 一侧身退到萧连应后面去了,甩了火折子,亮光熄灭,四周重归黑暗。萧连应闪身上前,将守在洞口的侍卫劈昏倒。 狱卒被萧连应清了个干净,才招呼楚暮进来。 楚暮眯着眼睛走出了通道尽头,打量着眼前。 潮湿的气味消散了,是一个更为开阔的空间。四壁筑着青铜墙壁,最跟前就是一列排开的牢房了。 牢房里被关押的各种官大人,正在警惕地看着来人,谁也没有轻举妄动地出声。 第36章 楚暮是有些累了,撑着腰,坐在了牢房前为狱卒准备的桌椅处。 肚子里的小家伙从刚刚闹开了过后,动作就一直没消停过,扯得腰间酸胀。 “你要干什么就干,末了分个受了屈的官大人给我做证,把这个杨知府给办了。” “另外,等我这边事了了,就会跟你去懿州的。”楚暮最终给了萧连应一个交代。 萧连应精准地走到最里间的那座牢房。楚暮跟着看过去,那里有一个面容清瘦的青年,一身粗布青衣。 许是认出来萧连应了,当即在根根铁栏后方,对着二皇子扶了一礼。 “殿下。” 这话一出原本按耐着的其他人也冒出些谨慎的动静来,听得说要把杨知府翻了,那是不是自己也能从这个鬼地方脱身了? 楚暮继续巍然不动地坐着,摸不清那边的官大人里面会不会有自己以前的仇家,就也没有走过去,背对着他们,一句话说到各位心坎里, “放心各位,这是二皇子。他都找到这里来了,不日就能做到各位最想要的,还各位一个自由身。” “……我家人都被他撹散了。”不知道是哪位喃喃地出声。 楚暮回,“这番已是留得您好生生一条命,便要相信以后就都会是好时候了。” 那位闻言安生下来,楚暮正了正脸上的面纱,起身走到萧连应那边去,只是对着牢里的人轻轻问候了一声,“沈大人。” 又对着萧连应说,“事不宜迟,殿下,动作快一点吧。” 话音刚落,楚暮后方就铮得出了一声亮剑声,然后是一声分外熟悉的年轻喊声, “楚暮!” 楚暮稍微偏头,眼角余光看到了从洞口窜出来的凌翊。 第一反应是凌翊果然是还对他有所隐瞒。 他是误打误撞来的这,凌翊不可能。说此番来之前他的手下没把这宅邸翻个底朝天,楚暮是不信的。 那就不好办了。 萧连应和凌翊可不是一个阵营的。 一个是来救人的,那凌翊代表京城上头那位,想是来杀人的。 那应该站哪一头。 楚暮偏了偏身子,迈到了萧连应后面。 远处的少年人见了,眼睛登时仿佛要瞪出火来,黑沉沉的眼底深色再次被某种晦涩的偏执翻了天一样占满。 “楚暮。”又冷声喊了一句。 这时才见得他身边那个黑影子走出一步来到明处,挡在了楚暮跟前。竟然是萧连应。 楚暮低声对萧连应说,“拖住他就好,悠着点别打狠了,告诉我该怎么救这位沈大人。” 萧连应回,“钥匙应该在那边,倒地的狱卒身上,你去寻了开牢房门就好。我能拖一会是一会。” 抬手就飞去了一刀袖中藏着的暗箭,喊道,“小子,让我见识见识一战封功的小将军能有什么本事!” 凌翊的眼中,两人的距离诡异地拉近着,互相低语,萧连应便朝着自己出手了。 猛地抬手拿剑一挡,剑身嗡鸣,眼神转到从后面慢慢挪出来的楚暮身上,死死定住,不顾萧连应的攻势,闪身就要冲着楚暮过去。 萧连应从一旁也闪了过来,把凌翊一拦,笑了笑,“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往后可要跟楚大人耳边对你吹两句冷风了。” 凌翊不理,只是屡次往楚暮那边奔,又一遍遍地被萧连应拦下,兵刃相接的声音听得楚暮牙酸。 快步走到那位狱卒身边。 想往他身上找钥匙,却是发现自己现在维持蹲下去的姿势有些困难。 那边又是极大地铿锵一声,楚暮转头对那边高声喊,“我不大方便,可能会慢点,你撑住。” 这话是对萧连应说的。 凌翊闻言更是暴起,怒气上涌,挥手一剑几乎要直奔着斩了萧连应致命处去,又压着理智堪堪收起,反被萧连应一手肘打得倒退两步。 楚暮蹲不下去,只能托着肚子坐下去了,斗篷被撑开散到两边,才能看到隐在宽松衣物下的规模不小的隆起来的肚腹。楚暮细瘦的手还托在侧腹挺着身,一下子就显得十分有不堪一击的脆弱孕夫样子了。 凌翊分神,余光撇了一下,回过头来萧连应出的短剑已经劈头盖脸地斩了下来,心念一动没躲,那剑就直直地划到了胸膛心口处。 萧连应怔愣着也收手,带起一两滴血珠,心道自己收了手伤得不重应该无事,干脆收了剑开始肉搏。 楚暮慢腾腾摸出了钥匙,不急不慌地撑着腰站了起来,才走到那边的牢房处。 “各位大人,今日情况紧急,大家稍安勿躁。”楚暮这么说,稳了稳手,在沈予生的牢房里拿钥匙开了门,“只能放沈大人一个了。” 闻言一股子骚动,不放就不放,还说一声,不知道按得什么心。只是那边又打得吓人,一时也没人再出声。 “萧连应!”楚暮喊了一声,意思是接下来做什么。 “原路出去,亭子那边的围墙,有一处缺口,我的人就在外面!”萧连应回。 楚暮是看到凌翊身上的血了,“不是让你悠着点么。” “只是皮肉伤,楚丞相别舍不得了。快走。” 萧连应已经要耍无赖了,甚至掰了拉不住的凌翊的肩膀,毫无技巧地往后半抱半扯地把人往后拖。 凌翊咬牙看过来,楚暮对上凌翊的眼神不免觉得心虚,肚子正是在那一刻被小家伙一脚踹得生痛,心里道小小混蛋竟是也不站在自己这边。 还是一拉沈予生的手往那个洞口去了。 一番折腾下来楚暮这个身子累得要命,撑着腰,被肚子拖累得走不快。 眼前黑漆漆,拐过第一个通道,凭记忆带着沈予生到了最后一个分岔口,推着他,喘了两口气,说,“往前走便好了。” 意思是在催这位大人只管往前去好了。 沈予生走了两步,又停下。 楚暮缓了缓走着跟上了,他才又挪动步子。 楚暮以为他不认路不敢走,还是说,“直走就好了,就能出去。” 黑暗里也看不见人的神情,但好像见他是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又停了步子。 直到楚暮再次跟上来,被这位好心的沈大人冷不丁扶了扶手臂。 楚暮沉默一下,意识到他不是不敢走,是在等自己,问,“大人听到二皇子的话了吗?” “听到了。” “大人知道自己在逃命吗?” “知道。” 逃命就该有逃命的自觉好吧,楚暮都怕凌翊什么时候就会摆脱萧连应赶了上来。 “我走不快,大人快去吧。”楚暮还是好言劝着。 好心的沈大人没动,好像是非要做那个正人君子一样,要照顾好楚暮才罢休。 楚暮只能勉力被迫跟着这个沈大人一齐逃命了。 出了洞口,天色都晚了,一弯月儿高高挂在混浊的灰色云幕上。 楚暮带着沈予生,一路找到了二皇子备好的马车上,这位沈大人还极力要扶着楚暮上马车。 楚暮扶额道,“我不是逃命的,我也不打算走。” “是吗。”沈予生才意识到自己是一直弄错了。 “不过我倒有一两个问题要问问沈大人。”楚暮说。 “您说。” “杨知府是不是插手了大冶区的事务了。”才至于让圣上派人来查。 “是。” “罪状难言啊,”沈大人连连摇头,“上一批兵器因为他插进来的人偷工减料,强度不过关。再借此理由让上头批下的资金又被他一个中间人吞得只剩半数。” “我就是前些日子发现了他,他便把我关到了府中。” “大人可有证据。”楚暮还真是又后悔,这样的人怎么就能留了这么久。 “有。您若也要查证,许个时候或者许个地点,我可把搜罗来的账目和证书一并交予您手中。” 这样的话,楚暮就放心了些。 “告诉二皇子吧,他应该能查到我会在哪。”楚暮答。 只是他现在确实不打算走,那么过会就要对上现在怕是要气疯了的凌翊,不知道那小子还当会怎么闹。 刚刚还是心虚,现在就已经是有些为着这头疼了。 小家伙跟在肚子里替他爹出气一样,伸展着拳脚,激得楚暮忍不住按住侧腹沉沉抽气。 楚暮是缓了一会才直起身,对上正赶过来的萧连应,“那小子呢?” “使了点障眼法,没事,他得在里面绕一会了。”萧连应说。 转身又在楚暮身边连绕两圈,“你都这样了,还不跟我走吗?” “没到时候。”楚暮说。 “什么时候是到了时候,等孩子出生?你孩子多大了?”萧连应的视线垂到楚暮的小腹处。 楚暮的狐裘掩得看不出身形的,但能看出来斗篷下面是一个双手环着肚子的动作,看着也不小了。 “五个多月吧。” 第37章 “我等不了。”萧连应叹了口气,又道,“不过好歹是我干儿子。我不会为难你,你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吧。你觉得什么时候事才了,就什么时候事了。” 楚暮沉默一会,“殿下,你先去吧。起码这会我不能走,你什么时候备好了,什么时候我就去。” 又笑了笑,像是打趣一样,“最好早一点,不然要把孩子生路上。” “那确实,不能出差错。”萧连应抬头看着那弯月,思绪穿越到了两年前,又沉声说,“有你这话,我便放心。” “那我走了?”萧连应一掀帘子,上马车。 “再会,殿下。”楚暮说。 再抱着肚子往里走回去,刚刚弯腰过了墙洞,又是一个人影闪出来,骤然按着楚暮的胸口,把人撞到后面的墙上,压住。 今下午的第二次。 不过凌翊下手比萧连应要轻一点,甚至注意着拿手环到了楚暮的后背上,顺着滑上去按着他的后脖颈,另一手死死地压在胸口上教人动弹不得,逼近。 “好啊义父,怎么不逃了?嗯?还回来作什么?我说怎么说什么都要来呢?又是好友叙旧?我的义父,真是好本事啊……” 凌翊已是风雨欲来、怨怒齐发,每说一句,横在楚暮胸口上的手也像是更紧一分地压了下去。 楚暮转了转身,将挺起的肚子贴合上凌翊的下腹,抬手抓住凌翊横在胸前压着的手臂,眼睫一眨一眨,可怜巴巴地颤声叫,“凌翊,我肚子疼得紧。” 第32章 发疯 凌翊急促地呼吸了一下,压着心中翻腾的怒气,盯着楚暮。 下腹上贴过来的柔软能传递过来楚暮肚子里面的小家伙在此刻清晰的动作。 两人这样对峙着足足挨了好一会,凌翊松了扣在楚暮后颈处的手,探下去贴上了楚暮隆起的柔软肚皮,从腹顶摸到侧腹,描着那个浑圆的弧度。 他动作很轻,楚暮估摸着凌翊的态度好像是软了点,便觉得能把他糊弄过去了的时候,凌翊避开了他脆弱的肚皮,骤然掐上了楚暮的后腰。 隔着触感冰凉的绸缎衣料,捏上了楚暮腰后的软肉。 后腰对楚暮一向是十分敏感的地方,怀着孩子这里只会变得更是敏感得碰不得。 前些日子,凌翊食髓知味地,磨着楚暮往床上滚过好几夜了,憋着些坏心思把楚暮上上下下探了个遍,这会就太知道应该按上哪、刺激哪,才好对付上他这位嘴硬、但身子软得一塌糊涂的义父了。 楚暮果然当即皱眉轻吟一声,忍不住挺了挺腰,却是躲不了凌翊还在紧掐着腰上软肉的大手。 抓着凌翊手臂更抓紧了一些,脸上从那副讨可怜的样子变了副神色,对凌翊厉声道,“给我放手。” “义父,怎么了呢,不是肚子疼么。我给你揉揉呢。”凌翊轻笑一声,说着,在身后的手已经从侧腰按到腰后了。 适当的力度顺着尾椎骨按下去,一股子又疼又麻的感觉直接刺激得楚暮再度呻吟一声,难耐地再度挺了挺腰。 再看向凌翊的时候就彻底带着某种难堪又愤恨的眼神了。 “不装了么义父,我其实还挺喜欢你扮可怜的样子的,也不是,其实每个样子我都喜欢,”凌翊的手又滑到前面来了,随即楚暮就觉得腰腹上一凉,似是冷风侵袭着灌进衣服里来了,才知道是凌翊不知什么时候扯了他的衣带,把外衣掀开了。 凌翊突然把楚暮打横抄了起来,声音透着一些压着怒气的凉薄,“我现在,就想见见你另一番模样。” 楚暮两手紧拢着散开的外衣,听到凌翊的话更是气得被月色照得冷白的脸上泛出红晕,“你又他妈的给我发什么疯!” 凌翊抱着楚暮就迈上了那座雅亭,把人放到石桌上按着,冰凉的触感隔着身下的斗篷都冷得刺骨。楚暮觉得身上有些难受,抱着胀痛的肚子揉了揉。 凌翊嗤笑一声,“又是我发疯了?你合计着要躲在二皇子后面对我出手的时候,就没想到,又要逼着我这个不正常的义子发疯了?” “我就是要发疯怎么了?!” 凌翊骤然提高音量,开始不管不顾地扒楚暮的衣服。 楚暮觉得凌翊还真是疯起来没个限度,使了全力揪紧自己的衣领子。这天寒地冻的,他还挺着肚子,要是被凌翊弄上一遍,可指不定要成什么样子了! 挣扎间心里不可遏制地升上一点荒唐的寒意,极力转着不是很方便的腰身,想要挣开凌翊从石桌上下来,又被他猛力捉了手腕子扯住。 “义父,你还想逃么,”凌翊在月色下森森然接着笑,“你都逃过了几遭了?” “你的心从来都不在我这是不是,你的心可以在二皇子那在李侍卫那在你肚子里的孩子那在这些个该死的破官大人身上,可以在任何地方,就是不会在我这是吗,” “我说我都听你的,我整天对你百依百顺,又整天地担惊受怕。我挂念你,我只念你,我的心只在你这,但你就是不会把心放我这里,是不是?” 楚暮听着这话,看着凌翊这幅样子,莫名陷入了一种茫然的陌生。 他做的还不够吗?他都变成这样一副样子了。 他都放下了和这小子十年间构造起来的亲情锁链,他都放下了自己活到如今所信奉的所有道义礼法。 在这为着这个年轻人,被囚、委身、谈情说爱,还已经大了肚子,将要为他生养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了。 楚暮骤然脱了力,衣衫凌乱,冷风侵袭,遍体生寒,皱眉闭眼,呼吸着这雪天里凉彻心扉的空气。 “凌翊,我的心在你这。”楚暮闭着眼,对着这个少年人的怒火,轻轻地说,带着一种有点惆怅的无奈。 “是吗,”凌翊盯着楚暮,心里讽道他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着自己,去哄骗下这句话,“那你告诉我,你一定不会走了吗?” 楚暮的眉皱得更深了,睁开了眼,却一言不发。 不言而喻。 凌翊很快嘲道,这样的沉默已经压垮了他最后的理智了,“好,好,哄都不愿意再多哄我一句了。” “没关系,心不在我这,好歹人在我这,”凌翊说,松了楚暮的手腕,把楚暮狠狠地按进自己的怀里。 胸前心口处血迹干涸的伤口被楚暮撞开了一丝痛感,却好似浑然不觉,只顾着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你记得楚府的荷花池吗,我很早,很早之前,就肖想过,在那个池中央的亭子里,让义父在我怀里辗转浪叫,在天大地大漫着荷花香的地方……” “这个亭子,虽然没有荷花,但我感觉也不错。杨府被我围了,晚间会派有护卫过来巡视。义父若是羞得被人看见,就可以叫得小声一点。” 楚暮听着凌翊的话,反倒是安静了下来,在他怀里靠着,手在不安分坠痛着的腹部轻柔地打着圈。 凌翊伤口处的血腥味淡淡绕过来,楚暮平和地说,“你要是做了,我的心就真的不在你这了。” “有什么区别么。”凌翊低头,掰起来楚暮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凌翊,”楚暮仰着尖削的下巴,平静地看着凌翊黑沉沉的眼睛,“你可以试试。” 就这样被爱人在这里折辱。 凌翊看着楚暮宛如死水一潭的眼底深色,像是被这样的眼神灼烫过一样,突然放开了楚暮,倒退了一小步。 “不是让我教你什么是爱吗,”楚暮说,“首先,你要尊重我。” “首先,我有来去的自由。” “首先,”楚暮扬手,啪的一下,利落地打在了凌翊的脸上,打得凌翊的脸狠狠一歪,“伤害,不是爱。” 凌翊再转头狠狠看过来的时候,楚暮已经一手托着肚子从石桌上艰难地下来了。 “我也是怎么有脸,”楚暮觉得痛,已经有些分不清是心痛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痛了,“这个年纪了,还要在这跟你谈爱。” 早知道要闹成这样,刚刚跟萧连应走了才是干净。 他不想在凌翊这里待了,这个浑小子浑得超乎想象。 但他也一时没地方去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从心底漫上来的悲伤和无助此时占据了楚暮整个情绪。 凌翊不知道为什么怔了半天,头没有偏向楚暮而是看着石桌,由着楚暮就这样艰难地翻下去站定,又撑着腰茫然地想要走远。 “楚暮……”他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楚暮的身形一晃,下意识抓紧了手边的凌翊,折腰下去绵长地痛呼了一声,被凌翊眼疾手快地扶住。 凌翊是看到了石桌上的血,楚暮则是直接感受到了身下淌出来的温热血流,紧接着是腹部漫上来的急痛,心道不好。 想是今天一番折腾给小家伙催出事来了。 一下子就撑不住了,揪着在身边还在傻站着无动于衷的凌翊,再次被激起来一些气急败坏的情绪,“还愣着?!呃,一巴掌给你打傻了不成?你儿子要出事了!” 第38章 凌翊转身,抱着楚暮就迈开腿,往杨府的正堂那跑去。 楚暮只觉得肚子痛得又急又猛,心中害怕,又是道,“孩子是你要留的,现在又说我把心放孩子身上。那你要这么说,留他做什么,真是不怀你身上不知道……痛!” “我是说了吧,是你的孩子我才在乎。”凌翊语速很快地讲。 “神经病。”楚暮仰头软身躺在凌翊怀里掐着凌翊的手,感觉自己的亵裤已经完全被血浸湿成一片了。 不清楚状况,总归流血不会是什么好事,又觉得肚皮在收紧着扯着腹中的血肉往下坠,“啊呃,他如果出事了,我要把账算你头上的,都是给你气的。” 凌翊黑着脸,“你也不曾问问我,有没有被你气出个好歹来。” 到了灯火通明的杨府正堂上,把楚暮扶到藤椅上坐着,差人去叫大夫。 楚暮才觉出这个杨府不对劲,怎么上上下下都没人,由着凌翊这么乱来。 凌翊往他腰后塞了个软枕,眼瞅着楚暮身下的血都没止住地流,也没堵了他的嘴,“这里……你把杨知府怎么了?” “抓了。”凌翊把手放在了楚暮隆起的肚子上,不知道是脸上的巴掌印子太疼还是被气失了智,接着跟楚暮一骨碌话全说了。 “我是怎么来地牢的,我想着快点了事,我早派人去捣了山匪的窝,捉了活口,拿了证据,今天要直接跟那个杨知府摊牌的。” “侍卫都跑出来了,他说他把你抓了,说他在送你去的厢房里动了手脚,现在你在他手上,” 其实是知道以楚暮的性子不可能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被抓了的,但偏生派着跟楚暮的暗卫也报来说没见过楚暮的踪影了。 “你可知道我有多担心,我多怕你出哪怕一点事,我当即恨不得把那个杨知府千刀万剐,逼出来你的下落。我就直接派人把这里围了个透,若不是还想着你,我都要把那个老不死的一刀贯了,” “我去地牢是去找你的,我急疯了,最后那个杨知府又说其实没抓你,不知道你在哪。我才想起来哪里都搜过了,除了这个地方,我亲自找下去,” “结果你就这么给我看。” 第33章 难堪 楚暮听着凌翊气急败坏的话,眯了眯眼,“你是这么来地牢的?” 那刚刚,在地牢,岂不是,错怪了凌翊,白上了一出要救人的逃命戏。 凌翊不知道楚暮在想什么,还没等回答他,楚暮已经再次塌了腰背紧扣着肚腹,额间隐隐透了冷汗,另一手扣在藤椅扶手上攥紧。 他只能上前把楚暮强硬地掰起来,“别压着肚子了。” 楚暮难耐地挺了挺越发坠得沉重的肚子,缓缓吐出一口气,“痛成这样……月份这么大了,不会出事……” “等等,等等。”看着楚暮脸色苍白,凌翊暂时也顾不上生气了,焦急地走了两步,“应该快了,大夫快到了。” 说话间就已经看到正堂外赶过来的人影了,凌翊干脆三两步跑过去把那个大夫拎了过来,让他快给楚暮看看情况。 这位大夫已是见怪不怪了,脚落了地站稳了,就自觉走到楚暮跟前,掐脉触诊,轻按了按楚暮现在又坠又胀的腹底,痛得楚暮重重喘一声绷紧了全身。 凌翊慌张地拉住了楚暮的手臂,大夫的神色瞧着并不轻松,实在叫人不安,他说,“情况有点不好,先找地方让楚大人躺下来吧。” 最后凌翊一脚踹进了杨府后院的主殿里,把楚暮搬了过去。 大夫面色凝重,摸出了个药丸,喂药、止血,抽了针,事先告知了一声,“楚大人,您是小产之兆,” “小的要为您施针固固胎气,定心缓气,若是稳不住,孩子可难说能不能保下来。” “会有些痛,忍着点,千万别动。” 楚暮此刻的身上也是难受得乱七八糟地着,刚刚凌翊把他湿掉的斗篷和鞋袜都扯了下来,再把他塞到了被子里,才觉得一直又冷又痛的难受缓了缓。 闻言,对大夫这句话并没什么心理准备,苍白着脸点点头。 他想起来两年前那位付小公子早产的惨相了,又勉强压着情绪让自己宽心,孩子定是不会出什么事。 比楚暮好不到哪去的是一边的凌翊,听着小产两个字脸上顷刻间褪得血色全无。 有些后悔有些后怕,什么小产,他方才要是怒气上头真把楚暮在外面办了,怕是真要出事。 颤着手坐上床去,把楚暮捞进怀里按住。 大夫下了手一针入穴,痛感骤升。楚暮没料想到,忍不住高声痛呼一下。一下喊得凌翊使力抓了抓他的手,也是出乎意料,吓得瞪圆了眼,后背直冒汗。 这一下之后,楚暮就忍着压着再也不出声了,不想自己痛得那么失态。僵直着背,甚至偏头到另一边,咬着下唇,缓着身上加急的痛楚。 凌翊更是慌了,捉了楚暮下意识攥着被子的手,刚喊了一声他,楚暮才转过头来,把汗湿的额头抵在凌翊的胸口上,痛得低声骂他混蛋。 辗转痛到了后半夜,折腾着喂了最后一碗药,收了针,加急着缩痛的肚子才渐渐柔和了下去。 大夫对着两个脸色都是惨白的人说,“大人以后得静养了。不然以后可难把这胎养到足月,生的时候也是要吃苦头的。” 这大夫嘴里的有些痛都痛成这样了,不知道他嘴里的吃苦头得是是什么样的苦头,听着就让楚暮摸着肚子害怕地吞了吞干涩的喉咙。 凌翊是怎么都想不到今天会把楚暮磨成这样,已经在思虑着要不要在安阳城住到孩子出生了,再作打算。 楚暮恹恹地问,“那,还能,让我撑着,回京城了吗。” 大夫摇摇头,“大人可知道什么是静养吗。” 凌翊只是把楚暮抱紧了,“又要打什么鬼主意,就在我边上好好待着。” “浑小子。”楚暮才想起来,一些后知后觉的脾气混着委屈,无力地推了凌翊一下。 从凌翊身上撑着酸痛的腰挪下去,侧躺着,曲腿把隆起的肚子抵在腿根,只留给凌翊一个单薄的背影。 声音也带着疲累,楚暮说,“这一遭,我跟你没完。” 把大夫谴走了,凌翊知道是真惹楚暮心里不痛快了,顺着他,爬下了床,手脚冰冷地坐在了地上。 平静了一会,又抬手替楚暮掖了掖被角,“很晚了,在这将就一晚上吧。” 楚暮没应声。 又过一会,凌翊轻轻说,“对不起,楚暮。” 假心假意。楚暮想。 他觉得自己今日实在太难堪了。 楚丞相活了一辈子没在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面前低过头,除了今日。 他甚至有那么一刻就想着这样毫无打算地逃开,就因为受不了凌翊这小子嚷在嘴边的爱。 去你的吧。楚暮又想,把手搭在了肚子上,闭上了眼,极力忽视着身后那个浑小子的呼吸声。 绝不心软了。 凌翊于是没等到自家义父的任何一个字眼,也没有重获回到床上的机会。 就这样在地上坐了一晚上,直到第一缕晨光射进殿内,才抻了抻已经麻木的腿脚站了起来。 往外走,杨府除了巡视的侍卫已经没剩下一个人影。在这样早的时刻里,这样被白茫茫的雪包裹着,就显得寂静非常。 而杨府里里外外确实已经被凌翊围了个严实,借的皇家予的权力。另一方面,按流程,凌翊向安阳城衙门交了杨知府勾结山匪的证据,他已经被关到官牢里了,等候发落。 连杨府后院的一众亲眷,怕也是要被连累着生死难料了。 至于地牢那些人,圣上的命令是先扣着。 凌翊估着时间,拐了方向,准确无误地朝着后院走过去,是去杨府的地牢入口。 那棵大衫树下面,已是被安排了一队的侍卫严守着。凌翊走过去,对着领头的侍卫交代了两句话,随后那领头的就听令,派了另一个侍卫爬下了地牢。 站在沉静的雪色中等了一会,那下去的侍卫便押了一个人上来。 那人双手被缚住,嘴里被布团塞着,身形清瘦,一身粗布青衣,正是昨天楚暮要救的沈予生沈大人。 下地牢是要找楚暮没错,凌翊也不算撒了谎,顶多是有所隐瞒而已。 昨天他派人手去劫了马车,把这位沈大人带回来重新押着。毕竟圣上的人看着呢,要点人头的。 奇怪的是二皇子竟没跟着这位沈大人,但他的人还是费了些劲,差不多后半夜才把人捉了回来。 虽然不知道这位有什么特别,但既然有人盯着他,那就换个地押着比较放心。 挥挥手示意,两位侍卫出列,继续押着这位沈大人,要押到别的地方去了。 交代好事务,转身,一颗心只是紧紧牵在了楚暮身上,要回去看着他才好。 转头却是定睛看到雪色里多出个人影,在不远处平静地看着这边。 第39章 后背一凉,凌翊的心算是提前被吊回自己的胸口了。 楚暮穿了一身单衣就跟过来了,身形显得伶仃又单薄,在这样冰天雪地的寒冷里显得更单薄。墨发披散,肤色白得脆弱,一只手扶着身前挂着的弧度明显的肚子。看得凌翊呼吸一滞,没由来地心疼。 他原想迎上去,又想到自己的隐瞒,有些心虚,只得钉在了原地,看着楚暮一步步朝着他走过来。 楚暮的目光偏向了已经走远的被押走的沈予生的背影,头一次觉着自己算是彻底昏头昏脑地傻过一回了,还满心以为是冤枉了凌翊。 若以前,他定是还要为萧连应再争取一下的。可如今嘛,如今还是算了。这个样子的楚丞相也只能给人帮倒忙了。 凌翊见楚暮也不说话,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他也从来没有在楚暮的脸上,见到这样的神色出现过,空白、怔然,甚至是落寞。 他拉住楚暮的手臂,紧巴巴地喊了一声,“楚暮。” 楚暮轻轻一扭手腕甩开了他,手在开始细密痛着的小腹下面缓和地揉了揉,还是一言不发。 等着凌翊有点急了,在背后把自己冰冷的身体抱住,埋头在他肩膀处沉声重复叫他的名字的时候,才终于叹了一口气。 叹气是在想,其实不应该在凌翊面前耍这种小孩子家家的脾气。楚丞相也不是没在朝堂之上交错繁杂的党羽之争中输过,输得起才是丞相该有的心态。萧连应也不会放任这位沈大人不管的。 只是何苦又拿那些个情爱来瞒骗他。 他还信了。 楚暮又挣开了凌翊。 凌翊是完全没见过楚暮这样的,干巴巴地说,“外面冷,你的身子经不起,会受凉的。我们进屋里,你再跟我算账,我都认,行吗?” “有什么账好算的,”楚暮冷冷地说,“凌小将军有出息,我欣慰。” 凌翊把楚暮垂着的那只冰冷的手拢进自己的手心,又哄道,“我都认,楚暮,什么都可以。” “嗯。”楚暮听着,开始挪动步子,往屋子里走。因为肚子痛得有点厉害起来了,只觉自己连闹脾气的本钱都撑不住了,只有再度认输的份。 但有些事情是撑不住也得撑的。 于是楚暮靠了靠眼巴巴又跟上来的凌翊,说,“待过几日,一齐回京城,行吗。” 凌翊闻言狠狠顿了一下。 他好害怕,他看不透楚暮,也不知道楚暮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他是不是什么时候就要谋划着再逃一次,什么时候就要飞到天涯海角让自己抓也抓不住,再也见不到。 “不是什么都认么。”楚暮见凌翊不应,继续说。 身下的手扣紧了刺痛的肚子,咽下了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呻吟。 凌翊也是认了输,昧着心答应了,“是,好,都认。就是要多养几天,大夫昨夜还说你情况不好。这里这么冷,你想回京,我带你回就是了。” 楚暮想回一声好,却是撑不起腹部再加剧的急痛了,没能再开口。 又一次痛得忍不住弯腰,看到滴在白茫茫雪地里的血点子时,楚暮的情绪已经是颓到极点了。 怎么能,不堪用成这样。 第34章 回京 道道惨淡的冬日阳光破了木门上的雕窗,在木质地板上印了影。眼下天色是已经不早了,气温却没见回暖。像是在和楚大人的身子骨作着对,反起了阵阵寒风,直往屋子里灌。 只得把门关紧了挡风,又燃上了暖炉,才驱散了些屋子里的寒意。 只是残留着的那股苦涩药味就散不开了。 楚暮在床上沉默地靠坐着,看着凌翊在屋子里有些不安地来回踱步子,晃得人心烦。 凌翊是急了,短短一夜让楚暮见了两次血,感觉如今楚暮就是个碰不得只能捧起来哄着的瓷娃娃,教凌翊说都不敢再多说两句。 偏偏大夫再三叮嘱的静养被这位不怕折腾的当耳旁风了,还是咬定几日后要启程回京。 想劝,但觉得自己劝不动,也就没开口;于是更想故技重施,直接把人按在安阳城养着,但是估计又要惹他闹上两下。 闹又闹出事了可怎么办,凌翊是真不敢乱来了。 考虑了半天,左右都是要折腾,凌翊在做个恶人和装个好人之间,更倾向于前者。 “行了,别晃了,闹心。”楚暮皱着眉喊了一声。 凌翊止了步子,豁了胆子正要说事,“楚暮……” “若是我不爱听的,凌小将军就别说了,”楚暮抵死了凌翊心里正担心的点,一句又堵了他的嘴,“我怕听了心绪不宁又动胎气,叫肚子里这个小祖宗又不好好待了。” “……你若是真要顾着他,”凌翊试探着说,“就能不能不回京了?” “你什么脑子,你想想,我要回京,是不是有个什么正经事。”楚暮想若不瞎诌出另外一个理由来,凌翊是必定不肯罢休的。 看着这小子这个样子,估计心里正是合计着答应了又反悔。 “能有什么事……”凌翊只一心觉得楚暮的前科太多,几次三番的,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要逃,去离开自己。 想了半天,“楚尚书……” ……的祭日? 凌翊没敢说完。 他嘴里的楚尚书就是楚父。 算算日子若是最迟一月后再赶回京,是正好赶上。 而自己三四年前还在楚府的时候,年年都是跟着楚暮,回楚家祠堂里,见了祖宗的。 以楚暮义子的身份,一并磕了响头的。 他没说完,楚暮却是听见了,听得真切,也想到了凌翊没说完的半句话是什么。 颤颤闭上了眼,撇头撇到另一边去,缓缓压着呼吸。想着不能再生气了,再气出毛病来,惹到肚子里这个小家伙,还是自己受罪。 凌翊怎么还有脸提!? 楚暮连想都不敢想,毕竟他如今,是真的太难看了。 毁了半生功名,背了当世骂名,污了楚府门楣,楚暮本就有愧于楚家历代宗亲。 还在跟着这个关系不清不楚的男人,缠着不清不楚的情。 更是挺了个肚子揣着一个不清不楚的孩子。 他楚暮要是这副样子,到了楚父的灵前,怕是要把他老人家气活过来,给自己上家法伺候上一顿。 若是去了,就是要让他老人家泉下也不得安生。 凌翊看他这个样子还以为是猜对了,闭了嘴,也不在屋子里晃了,坐了下来。 更劝不动楚暮留在这了,心里郁闷,扣得手下木椅子的把手生生松动开来,咯吱作响着。 又因为好歹是把凌翊糊弄过去了,楚暮不好说出来,有气也难撒。 忍了又忍,最终抓了手边的茶杯,摔得一声平地惊雷的碎响,让凌翊瞬间胆战心惊地站了起来,“……怎,怎么……” “渴了,倒水。”楚暮收了手,深吸一口气。 杯子都砸了喝哪门子水。 “……”凌翊只当是怀了身子的人脾气大了,不敢置喙,默默去拿了另一个茶杯,倒了水,给楚暮递了过去。 最后差人进来收拾残局。 在安阳城养了半月,接着按计划启程往京城去,又舟车劳顿过半月。 冬末春初了,离了安阳城是南上,气候会更加温暖些。一路上看着逐渐化了积雪露出来稀疏的绿地,就能知道不日便能到了京城。 最后一次临行整顿,楚暮被凌翊扶着走下了马车。 胸腔的闷意总算被外面的凉风驱散了一些,眼前是光秃秃刚抽了芽的树和雨意朦胧将落未落的天。 这半月对楚暮仍是十足十的折磨,终日昏昏欲睡,疲劳无力,食不下咽。身子更重了,腰背开始被坠着的肚子拉得酸痛,也磨人得紧。 小家伙在肚子里躺得也不大安稳,有两次被颠见了红。大夫还是那句话,要静养才好养胎,不然难说能否安然到足月出生。 楚暮不会松口的,凌翊也压着不敢和他吵,只能尽量多照顾他一些,让他能好受一些。 煎熬着终于是要到了,幸好孩子也好好在楚暮肚子里养着。 楚暮站着没松快一会,面色一变,走了两步,扶着路边的树干,俯身就吐了出来。 凌翊拦着他的腰腹稳稳扶住他,另一手拍着后背给楚暮顺气,天气尚未回暖,捉着楚暮按在腹上的手也是冰冰凉。 好言好语地、低声下气地说,“楚暮,要不要还是回马车上,顾着点身子。” “呃……让我透透气,你别给我说风凉话。”楚暮忍了片刻,直起腰来。 小腹胡乱痛着,小家伙动得也欢脱,月份大了越蹬越有劲,又是另一番折磨。 凌翊就乖乖不说话了,陪着楚暮缓步走了一会。 温厚的手隔着布料传递过温度,在适度地揉着楚暮的后腰,勉强缓缓他坠着重量的压力。 楚暮再度托着肚子微微弯了腰,被小家伙一脚踹得柔软的肚皮鼓包,低声痛哼一声。 第40章 凌翊叹了口气,大手很熟练地覆上楚暮的腹侧,摸准了位置收着力揉到肚皮被抚平了下去。 他看着楚暮这段日子是越来越辛苦了,身上本就没什么肉的人儿更是清减了不少,除了那个一天大过一天的肚子。心急又心疼,只是急也没什么法子。 只能开口低声下气地又劝,“回了京,义父可是要听我的话,好好养着了吧。” 楚暮冷冷地说,“不养能怎么办,我也折腾不起了。我都这副样子,你还不安心么?” “什么样子……楚暮,不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我只想你好而已。”凌翊说,“是不晓义父身上每疼一分,我的心也是同样疼过一分了呢。” “……”懒得理他。 回了京,把楚暮安顿下来之后,凌翊再忙了两天。一边要上朝复命,一边要守着圣上让他守的人。二皇子的人几次三番来劫,分身乏术,最后还是让人劫走了。 好在圣上也并没降罪,既是没降罪,那么凌翊就更觉没什么必要把那个跑走的沈大人放在心上了。只当是终于忙完了,这天得闲,刚过午时,就喜滋滋地跑来了楚暮住的偏院。 走进来的时候,看到楚暮在书案旁,在站着,提笔写字。 楚暮穿了身白色素袍,这件正是凌翊量了尺寸送去裁缝那边,几天前才新拿回来的。 纯白的交领上绣着很精巧的文竹刺绣,广袖的滚边旁边也绣有竹子纹样。衣带很松垮地挂在腰间,这么站着,好像是直接把肚子抵在桌案上了,圆隆的弧度十分明显。 很难得,今天看着,脸上的气色竟还不错。 穿得实在很素,半扎起的墨发上什么都没戴。 凌翊看得心痒,走到一旁,往柜里抽了一支坠着珠链的白玉簪。上前去,环了楚暮的腰身,把簪子戴到楚暮头上。 楚暮在抄诗,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留了个墨点,就干脆撂了不写了,往后靠在凌翊怀里,把身上的重量分在他身上放着。 凌翊就环过他伸了手,接了他的笔,往后继续写着。 他的字是楚暮一笔一划教的,手法、架构、风格都如出一辙,有些微的不同,比如凌翊会忍不住写得稍微大一点,一撇一捺写得出格一点,显出不一样的风味。 这会估计是在刻意临摹楚暮的字,于是写得像极了,换旁人来看,一定都辨不出这两行的差别来。 楚暮看了一会,直到凌翊写完短短一句落了笔,才撑着腰往后坐了下来。 凌翊这几天忙,楚暮却是闲着,等着二皇子的消息,也在等着最后的离去。 再一别不知道会有多久,甚至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重逢日。 说对着这个浑小子没有舍不得是假的,而其实,某种抽丝剥茧一样的悲情,在这短短几天里,已经缠得楚暮愈发地难安起来。 凌翊转过身,脸上表情显得有些犹疑,才谨慎地开口,“义父,两日后就是……” 楚暮在发愣,闻言抬头,反应了两秒,就知道凌翊还在惦记着楚父的祭日了。 再无力地发愣了一会,才说,“我没脸回去了,你要回自己回,多跪两下,替你儿子积德。” 心道实在有愧,待小辈为楚家翻了案,还了名,再带着这一身罪去跪吧。 跪就跪吧,凌翊只想着,确实要多跪两下,跪到夜色接青天、混沌换乾坤、沧海变桑田,都不为过。 毕竟他才是楚家那个不折不扣真真正正的罪人。 第35章 临别 凌翊两日后天没亮就出门了。 自回京后,前几日,凌翊都是要忙公务忙到深夜。楚暮现在觉浅,他就不会多在晚间去打扰楚暮。 这两日稍稍没那么忙了,就开始找借口说楚暮现在夜间身边离不人,不由分说爬上床,要和楚暮一起睡。楚暮没精力和他闹,只由着他去。 只是他昨日晚上没想办法要留,楚暮大概就知道他真的给明天安排了事。 什么事,怕是要赶去城郊的楚家祠堂。 没有凌翊在一旁,心绪难言地辗转一晚上,掐着点,也是天没亮就起来了,让院子外面的侍卫把带他去找凌翊。 正好在书房门口看到准备出发的凌翊,晚一步就要见不到人了。 凌翊看着楚暮找过来很是惊讶,迎上来,语带关切,“怎么了,你不是说,不回去的吗?” “我不去,”楚暮也不知道怎么就要跑过来了,随手又捏了个由头,“楚府祠堂边上那座金檀寺,你还记得的吧。” “记得。” 凌翊怎么会不记得。 楚暮此人是一向不信这些神啊佛啊的,但在凌翊刚到楚府的第二年,有过那么一次,被楚暮领着,去了寺里,为凌翊向寺里住持求了个平安符。 楚暮那个时候说,总归是一个带着好兆头的小玩意,京城上上下下的人家,不论穷富,反正一般小孩子都有,就给他也拿一个戴着玩玩好了。 他看向灰色天幕下楚暮此时宁静又柔和的神色,突然感觉到一丝渺远的虚幻的悲伤,一颗心被揪紧着,乍起了一瞬间细密的痛感。 楚暮接着开口,果然是为着这件事,“那你这番去,记得给你儿子求个好兆头。这些日子总是感觉他有点待不安稳……有些亏欠小家伙。” 闻言凌翊的心中酸胀蔓延,喉间一紧,轻声答应,“我会的。” 这话也能让楚暮说了,明明这段日子他怀着孩子过得这么辛苦。要说,也该是凌翊这个混蛋小子说,忏悔万分地说上千百遍。 但又怎么说得出口。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没有谁比凌翊更清楚。 是他大逆不道负了恩、枉了义,是他强求,也是他害得楚暮如今连楚家的祠堂都不敢进,还要在此刻赶过来念着给他们的孩子再求一个平安符。 这句亏欠说出来了,就是无尽的深渊。 不说,就能继续下去,只要留住他,只要将这样的错延续下去。 凌翊于是什么都没再说,示弱一样,俯身埋头在楚暮的肩窝里,宽慰道,“还早,外面凉,不要多想,回去吧。” 楚暮则满脑子是自己马上要走了以后就没机会了,有些心虚又忍不住难过起来,抬手摸了摸凌翊的脑袋,“好。” 楚暮缓步走回偏院的时候,天边才刚起一道晨昏线。 靠着软枕坐在木椅上,才刚坐了一会,身后就有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响起。 萧连应看楚暮一动不动的,还在想是自己蹬下来的动静不够明显,正是要直切正题,叫一声,去走到楚暮跟前,就听到楚暮轻声喊,“殿下。” “你知道是我啊。” “除了你,还能是谁。”楚暮叹了口气。 萧连应边走过去,边说,“你是不知道,凌府这里天天围得比圣宸殿都严实。我手下的人闯了好几遭,最后都不敢轻举妄动。我是正好探到凌翊那小子调了人,好像是今天打算出门,我才一大早赶了过来。” “嗯,我想,他今天应该不会回来了。”楚暮说。 “他是不回来,但你这里估计马上就要再多加人手围过来了,长话短说,不然我都走不了。” 萧连应转过来,这才看到了屋子里昏暗光线里一直坐着的楚暮,感觉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变化。 明显的是大起来的肚子和更瘦了些的尖削下颌,不明显的是他身上沉寂下去的气质。 “是该长话短说,”楚暮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宽松的衣料顺着垂下,盖了些腰腹隆起的线条,就没有坐着的时候显得那么可观了。 他走到书案后面,抽了下层的抽屉,拿出来一本薄薄的文书,走过来,把手里的文书递给萧连应,“我就一件事,托殿下帮我办一下。” 萧连应翻了一下,文书里是楚暮的字。 第一部分抄录的是十几年前,对凌家查抄的案宗;第二部分也很久远了,是另一家在京城早没落下去的曹家,家主被革职查办的案宗。 第三部分则是楚暮写的,为凌家翻供的文书。 “我现在的身份也见不得人。”萧连应理所当然地觉得,楚暮是在想着给明面上已死的楚丞相脱罪。 可惜他无能为力,不然当初,也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楚暮被押、楚府被抄。 “不是,”楚暮否认,问,“你何日再启程。” “再五日,你这里的情况,够吗?” “五日,”楚暮念着重复一遍,仓促、但也没办法,一点头,“可以的,殿下。” “四日后晚间,在凌府外接应我,我跟你去懿州。”楚暮说,“另外,我需要人手。我这个样子,怕是力不从心。” “这个,”楚暮点点萧连应手里拿着的文书,“差人再抄录一份,两日后匿名送到凌翊手上。” “京城城郊缩着一个当年逃了查办的曹家远房亲眷,一并抓了,丢到凌翊手上当人证。” “这是在做什么?” 第41章 “凌翊也不是好糊弄的,一是为了混淆视听,”楚暮勾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二是,我楚暮从来不背不明不白的罪。” 说楚丞相搅弄朝堂十恶不赦便罢了,但不能欠了凌家的债,背凌家的锅。 当年是曹凌两家同流合污贪污官财,被楚丞相查到头上的时候,曹家家主临阵倒戈,把脏水一并往凌家身上泼。 楚府的藏书阁,楚暮自是比凌翊熟悉,终日的空闲时间里,翻翻这些陈年旧事,查一查,对楚丞相也不是很难。 楚暮当年是查错了,却也能证明凌家判得也不冤。 非要查明白,也不是为了哪一日呈堂正名,去洗掉楚丞相身上的脏水。他不在乎这个。就只是写给凌翊看的。 如此,就不欠这个小混蛋的了。 至于这个小混蛋欠着他的,待楚暮日后,若有机会,再好好算算账。 这句话听得萧连应一脸复杂。 刚刚在楚暮身上看到的沉寂好像就是一个错觉,不管是什么身份,楚丞相仿佛从来都不会真的落寞下去,一直那么孤高地,看着手中那柄量尺,每一步都不愧于心。 “楚暮,若你信我……”萧连应开口。 “殿下,若我不信你,我此刻就不会站在你面前了。” 萧连应正色,“好。” “既是信我,我萧连应今日许诺,来日若有出头之日,定将还你楚家千秋万代的赞颂。” 楚暮并未回应,看着窗外在晨风中微微颤动的竹影,手顺着衣物往下托了托沉坠的肚子。 萧连应忍不住看了一眼,又撇开。他对这样大着的肚子已经留下阴影了。 无数个午夜惊醒纠缠着自己的梦魇里,他总是能无数次看到付柯挺着可怜隆着的肚子,跪在血泊里,哭着在赶自己走。 而他和这位伶仃的小公子,也已然两年未见了。 他辗转着、飘零着,最终在千里之外的疆域定了居,在朔朔的北风里是自此打定了主意,再也不会分给一丝垂怜的目光,给在京城里苦苦挣扎的萧连应了。 还将有更长的岁月横亘在他们之间,谁知道呢,世事难料,或许生死再不相见了也不一定。 楚暮的孕腹看着比付柯那个时候要大上好几圈了,除了月份更大的原因,估计是孕期被养得比当年可怜的小柯更仔细一些,孩子也被养得更健康一点。 无端端的歉疚又起。 萧连应默默想着,可不能再连自己的干儿子都护不好了。楚暮信他,也不应当再让他出差错。 气氛稍显凝重,楚暮注意到他的目光了,揶揄道,“也难得……怎么有人,非要可着一个拖着肚子的孕夫上路,楚某就这么让殿下看得起。” “……咳,楚暮,这个我对不住你。我也没法子了,你放心,我一定尽全力护你周全。” 楚暮接着笑了笑,“行了,去吧,殿下。” 猜着凌翊许是会去很久,但没想到他一连一天一夜都没回来。 等到第二日清晨,李邶的信比凌翊先回。 楚暮醒过来的时候信已经放在床头了。 他知道萧连应会派人,但没想到会是李邶。 很久没知道李邶的下落了,萧连应也说找不到他。也是,他不想让人找到的话,一般人都是找不到他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看得出来是李邶亲写, “主子,若仍需要,我就会来,忠心不二。” 看完信,默默地直接把信放在了床头枕边虚虚掩着,拉起被子,翻身,重新闭上了眼。 等得意识昏沉,险些要再入睡了,才突然听到外面一点风声,一点开门声,然后是凌翊特意放轻脚步进来的声音。 不久,就听着枕边的信被拿走了,然后是一片死一样的沉静。 凌翊看着背身躺着装睡的楚暮。 撕拉一声,信被撕成了碎片。凌翊的声音远了一点,沉声刻意地喊,“给我追,追到就捅死。” 话音刚落,楚暮就睁开了眼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却只见屋子里只有凌翊一个人站着,在死死盯着自己,没有一个人在听凌翊刚刚的命令。 如此,那话就是对楚暮喊的,在试他。 “真是忧心李侍卫啊,义父。”凌翊说。 楚暮大概知道凌翊见了会生气,但凌翊的反应每次都有点让他出乎意料。 这副样子已经是要变得无理取闹又要失智发疯的前兆了。 他不大懂凌翊再次要犯浑的点,这三两个字也不能说明他要逃吧。 他也最见不得凌翊这一副样子了,本是要故意给凌翊看的,却是自己瞬间率先被勾起了火气。 皱皱眉,压着情绪道,“他是你半个师傅,你不该总对他这么不留情面。” “我义父都大逆不道地就这样落在我手里了,师傅算什么……” “凌翊。”楚暮对上他的视线,打断了他这句更是要气人的话,“我不想跟你再吵了。” “楚暮,你又何时能真正知道我呢。”凌翊走过来,半蹲在床边,一手覆上了楚暮在被子下盖着的隆起的肚子,另一手张开手心,是临行前楚暮要的平安符。 为什么每次要觉得可以就这样和楚暮一直厮守下去的时候,每次要觉得和楚暮的关系要缓和上一点的时候,每次要强压着不安的心稍微想把楚暮放开的时候,楚暮身边就会冒出来这些杂七杂八的人,毫不留情地,把他自以为是的幻想,捅个粉碎。 总是满腔炽热,被浇了个透心凉。 昨日在祠堂外跪得有些痴魔了,没什么用,反而更不知悔改,要想再将这错延续地更彻底下去。 楚暮看着一愣,凌翊却是收起了掌心,“我也不知道,何时能真正知道你。” “又是谁趁着我走的时候来了吗。” “又是在谋划着什么吗。” “你对我有哪几句是真,哪几句是假呢。” “上一秒在对我们的孩子求平安,下一秒是不是就还在想着,需要叫人来带你逃开我。” “我太害怕了。” “但凡对我也心软一下呢。”凌翊说。 楚暮没法反驳。 没等来回答,凌翊的身形晃了晃,有些无力地往后仰着,跌坐了下去。 “你先起来。”楚暮才开口。 凌翊看着楚暮,翻涌着悲伤的眼神刺得楚暮的呼吸也艰难起来,看他翻身捉了一边的柜子才勉力地站起。他低声说了一句,“义父,不求你谅我了。” 楚暮的心骤然一痛,还没说话,凌翊就这样走了出去。 很快雕花窗外翻过几个人影,是这间屋子再次被凌翊拿侍卫围了起来。 他从床上爬了下来,走到屋子中央,又被关了,竟然只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再见凌翊就是晚上了。 他裹着凉风进来,一言不发地进屋子。查了一天,李邶仍是不知踪影,也查不到楚暮今天干了什么,他根本捉不到楚暮的半点心思。 于是更是难安,更是痛苦,更是要恼羞成怒,更是要愤恨交加。 一言不发地把站着的楚暮抱了,放在床上,欺身压上去。从发丝吻下去,漂亮的眼角,紧抿的唇瓣,如玉一样的脖颈,吻到瘦得突出的锁骨。 然后被楚暮狠狠一推,吐息凌乱,“不可以。” “会,会伤到孩子。”楚暮的两只手都撑在后面,浑圆的肚腹拢在曲起的大腿根处,在随着楚暮的呼吸轻微起伏着,确是一副完全动不得他的脆弱样子。 凌翊的眼神晦涩地滑过楚暮的脖颈,退了一点,分开了一些,手探下去环住楚暮的腰身,以一个半跪的姿势,继续吻到那个起伏着的弧度顶部。 楚暮僵硬着身子,盼着凌翊别是真要折腾他。 凌翊接着抬头,就这个姿势,收紧臂弯,两人贴合,直到那个柔软的腹部受压,凌翊俯身最后堵了楚暮的唇。 “……真的,不行,凌翊!”楚暮没有力气跟以前那样去挣扎着跟小混蛋闹了,只能尽量顺着凌翊,稍分开一点就开始急切地带着气音厉声拒绝他。 “义父。”凌翊今晚的动作倒是没有和之前发疯时那样重,他竟然松了手。 楚暮瞬间松了口气,撑着腰往后面靠住,抱着肚子神色复杂地看着凌翊。 实在是不想,临分别了还要闹得不愉快。 造的什么孽,两人走到这个地步,怎么样都不会愉快。 凌翊的想法已然不似常人了,太过偏执,若不纠过来,以后要跟他在一处的话,怕是也有的自己受了。 屋内静了一瞬,凌翊继续在床上跪着,脱了衣服,半侧着身对着楚暮。 楚暮看着他最后褪下最后一件里衣,裸露的上身一览无余,然后骤然惊讶地瞪大眼。 因为凌翊胸前背后都缠着紧实的绷带,范围之广,有些绷带还渗了血,看起来伤得很重。 楚暮看凌翊还要接着扯绷带,猛地上前去抓了他的手,质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第42章 凌翊怪异地笑了笑,“昨日,在祠堂,向楚尚书赔罪,自罚受了几鞭子。” “义父想看看吗,看着觉得够吗,不够我还可以接着受着。”凌翊说,“也可以接着跪着。” 楚暮低头,视线落在他仍然磕在床上的膝盖,猜到了什么,猛地把凌翊一推。 凌翊就顺从地往后一倒,伸开腿坐在了床上,接着问,“想看看吗,也可以给义父看的,看看我够不够诚心。” 凌翊说着就接着脱了裤子,膝盖那里果然也缠着绷带。若是真跪了一天,大概膝头此时已经跪得青紫溃烂伤得惨重了。 “义父觉得疼吗,我并不觉得疼的。我只想着,以后能有机会,和义父光明正大地,回到楚尚书面前。” “若怕我惊扰到他老人家,也不用担心,我没进祠堂,在门外跪的。” “这样,够诚吗。” “这样,能不能让义父选择留在我身边,而不止觉得是耻辱。” 凌翊再也没动作了,就这样看着楚暮,第一次在楚暮面前,这么平静地,等待着被审判。 没什么别的原因,他觉得他留不住楚暮了,这样的预感前所未有地强烈着。而他毫无办法,只能这样祈求着自己义父最后的怜悯。 这让楚暮怎么开口。 这要让楚暮怎么告诉凌翊。 “没有,”楚暮词穷了,无比苍白地说,“我没有。” “……义父。”凌翊绝望了,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楚暮如此绝望地丢下。 楚暮牵起了凌翊的手臂,随后吃力地翻到凌翊身上,在他的大腿上坐了下去,披散的墨发悠悠地被分在细瘦的肩头前轻微晃荡着。 他什么都给不了了。 最后一次。 凌翊盯着楚暮。 这个动作的意味也太明显。 紧接着楚暮被凌翊扣了手腕子反压到床上,把楚暮两只手都压到了头顶挺着身。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不安了,让身前坠着的肚子也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着,最后只得被逼得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闭上眼小声劝了一句,“真的,要当心孩子。” 凌翊逼近,在楚暮的脸侧蹭了蹭,一言不发。 …… 第36章 铁链 “……” 第二天一早,忍着浑身上下的强烈不适感和小腹的隐隐作痛醒了过来,凌翊不在旁边。 喉咙干涩得刺痛,腰腹沉重地压着,一时连起身都有些吃力,翻身侧躺着,下意识曲起腿。 随着曲腿的动作,脚下却传来了一阵怪异的闷响和触感。 整个人都凝滞了一瞬,楚暮挣着坐起来。动作间那样的闷响也越发明显地一下下听得清楚了,让楚暮一颗心也在一点点往下沉。 好容易扶着肚子坐定了,猛地一掀脚下的被子,看到自己的两只脚腕上都被拷上了锁链。 是很粗的铁链子,约莫三指宽。锁链尽头被拷在了床脚,重量很足,挂在脚腕上,即使不动都会被它的重量咯得无法忽视。 上面泛着的金属冷光在此刻就是在疯狂讽刺着楚暮昨晚一时昏头把自己送上门去的心软。 盯了两秒,勾起嘴角,自嘲一样地笑了两声。 不说他本就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一点武功在身上,更是在孕晚期被这样沉重的肚子拖着动一下都难。凌翊却毫无怜惜之情,要这样锁着他。 不知道是当真高看了眼下的楚暮,还是在故意羞辱他。 太难看了。 怎么能在一个毛头小子身上栽得如此难看。 楚暮伸手攥住了床边柜子上的白瓷茶杯,使力要砸下去,突然腹中传来一阵急痛,茶杯脱了手,滚落在地上叮咣带起两声响。 “呃——”仰靠下去揉着沉沉坠着的腹部压抑地痛吟一声。昨晚是被闹狠了,痛得有点急,甚至感觉肚皮下面有些发紧,半天都没缓过劲来。 正是楚暮痛得难安的时候凌翊开门进来了,一言不发地走到床边,想拿起来楚暮揉在肚子上的手。 甫一伸出,就被楚暮抬手啪地打了回去,厉声斥道, “滚!” 凌翊被斥得怔愣了半天,而楚暮在这之后,除了一句厉声的滚,就没再给过凌翊任何一个反应了。 没再多一个字给他,甚至一个眼神都没再分过来。 楚暮紧拧着眉,呼吸急促,一直都没有平息下去,好像这一下子痛得不轻。在被子下面胡乱挪了挪腿,由床上伸展、拖到地面上的铁链,就随着他的动作,带出来了一阵哗啦啦的刺耳响动。 意识到凌翊没动半分,楚暮更是气急。一边气急,一边要这样狼狈地捱着肚子里没由来的急剧钝痛。 心头漫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屈辱感和无力感。 ……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一副样子。 “义父,不舒服要不要给你叫大夫。”凌翊说。 楚暮再也不想对着这个男人软上半分了。 为了什么啊。 又痛,又疲累。 凌翊还是没等到楚暮的一句回答。 他完全没料到楚暮会是这个样子。 接下来一天,楚暮首先是对着被传唤来的府医,捉了手边的东西又摔又骂地闹,直到把他赶出去。 接着是说什么都不吃都喂到嘴边来的早膳,一上午滴水未进滴米未沾。让凌翊心惊肉跳地守了他一上午,根本不敢离一步。 午间强制着给楚暮灌了点米粥,转眼就看他吐了个干净。 他这个样子让凌翊打心底漫上一股寒意,好像楚暮就是势必要和凌翊对到底了,也再也寻不回他最后一丝心软了。 好像昨晚真的就是凌翊能从楚暮身上要到的最后一点了。 他们之间已无可救药了。 凌翊恍然觉得是自己又错得离谱,才导致了眼下这个局面。 再到第二天晚上,凌翊害怕得真要再一次失心疯了,完全不顾楚暮的身体状况,把他再次压到了床上。 楚暮被他掰着肩膀反身按着,侧躺在床上,肚子被咯在床沿,吃力地呼吸着,态度仍是冷淡。 任着凌翊如何折腾,也咬紧了牙关不再哼一声。 直到身后那个无耻的大手再度顺着楚暮的脊背往下滑。 楚暮有点维持不下去了,动弹不了,肚子在一刻不停地钝痛着。开始语带崩溃地接连毫无逻辑地骂着让凌翊滚,不要碰自己。 “恶心?” 凌翊本来是毫无动静地,突然捉到楚暮的颤声咒骂里的一个词,开口压着重音复述过一遍又一遍。 他抽了湿滑的手,把楚暮掰过来,可怜的肚子也因为体位的骤然转换狠狠发着颤,带来更深的坠痛。 楚暮仰头抱着肚子咬牙不看他,稍缓了缓,身上再痛也打定主意不在凌翊跟前服软了。 凌翊瞪着眼睛看楚暮这副又倔强又实在诡艳到勾人的样子,开始直切正题地强硬掰开楚暮的双腿。 …… 楚暮已经感觉不到身上是痛感,还是某种极致的欲望带来的快感了。 “……凌翊……” 他急剧地喘息着,毫不心疼地抓在凌翊还缠满着绷带的后背上,留下一些暗红的爪印。 “……义父,你看看我。” 凌翊说着,抓住楚暮脱力坠下的细瘦苍白的手,把他的手心撑开,抵在自己滚烫又急急有力跳动的胸膛上。 楚暮咧开已经被咬得破皮出血的嘴阴森地笑了一笑,把手抽了出来,“你再也不会看到我了……啊!” 铁链随着猛然蹬动的双腿带出哗啦一声响。爱恨膨胀到朦胧,看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 “楚暮,出来。” 凌翊又说了一句。 马车就这样定在了这条城郊的小道上,四周连风声都似乎静止了一般,沉寂到诡异。 打破沉寂的是马车内那人突然沉重起来的呼吸声。 不及凌翊说下一句话,眼尾嗖地闪过一丝冷光,是李邶手持一把短刃当头劈来。 凌翊弯身躲过,翻身下马,铮地一声也从袖中翻出一把短刀握紧反击回去,兵刃交接声引起阵阵马儿受惊的刺耳嘶鸣。 “不要动手!” 马车内,楚暮终于出声。 凌翊像是窝火极了,气急反笑,冷声道,“楚暮!你做什么?心疼他?” 楚暮又不说话了,不过他的气息听起来不稳极了,像是在重重喘气。 “出来。”凌翊压着火,又喊一声。 “我动不了了呃——” 这一句,楚暮的声音已经由于痛楚彻底变了调,发颤着惨声喊了出来。 凌翊脸色猛得一变,翻身上了马车。 -------------------- 回忆结束 ^_^ 第37章 逃离3 “凌翊,他情况一直不是很好。”李邶在马车外面,提醒了一句。 “有你什么事?”凌翊掀了车帘,钻进去。 李邶闭了嘴。 第43章 进去就看到楚暮窝在马车角落,脸色苍白,唇色尽失,在咬着唇压着声音,嘴角有一点被咬破的血色,高隆的腹部因为喘息在很剧烈地起起伏伏。 楚暮这个样子太糟糕了,凌翊瞬间满心慌乱,上前捉了他的手臂,摸了一手的冷汗。 “楚暮?你怎么了?”凌翊的额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楚暮没应,手在死死攥着腹上的衣服布料,指尖用力到泛白,忍着痛。 “估计是要生。”外面的李邶闷闷地说。 “怎么会,连八个月都没满。”凌翊轻手轻脚地将楚暮环进怀里,然后一手覆上楚暮高耸的腹部,里面孩子的动作异常地活跃着,柔软的肚皮发硬得厉害。 凌翊不懂这是楚暮的肚子已经在宫缩的兆头了,只知道摸着确实很不对劲,慌得已经全然忘了自己到底是来干嘛的。 楚暮当下凌乱敞开的领口里,露出的那截瘦得突出的锁骨上,还留着凌翊昨晚一夜的罪证。 是自己折腾的吗?折腾得楚暮早产? 楚暮无力地要推开凌翊,他倒是还记得凌翊这会是来干什么的,声音虚弱,话却是在试探,“你……你就一个人来的?” 凌翊闻言终于再次被勾起了一丝火气,冷言道,“不是一个人来,我怕是都赶不上义父的脚步了吧?” 楚暮按着肚子重重呼出一口气,咬牙偏头撇向一边。实在被痛楚磨得失了精力,也不想和凌翊在这个时候叫板。 当务之急是要拖住凌翊、等着脱身,再去对付肚子里的小小混蛋。 凌翊把手环进楚暮曲起的膝弯里,作势要把他抱出去,继续冷声说,“跟我回去,找大夫给你看看。” 楚暮抓住他的手,仍是在抗拒凌翊,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别……别动我,孩子,呃……应该折腾不起……” “你也知道折腾不起,”凌翊怒怼道,“那又要来这一出做什么。为了磨折你自己,还是磨折我?” 楚暮转手揪了他的衣领,厉声骂道,“你有什么脸说我?!” “你这两天拿铁链子锁我的时候没想过我折腾不起?!非要强我寻欢做乐的时候没想过我折腾不起?!……啊呃……” 高隆的腹部突然缩紧着坠痛开来,剧痛从腹底漫开席卷过全身,楚暮猛然微弓起身子,抓着凌翊重重地呼吸。 接着从牙缝里挤出来另一道骂, “没足月,我孩儿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他妈跟你没完!” 凌翊恶狠狠的表情再度不堪一击地破裂开来,抱紧了楚暮反是更担心地哄道,“我认,我认好不好,我对不住。不生气。孩子不会出事的,不会,不会……” 楚暮松开手按上滚烫的侧腹,此刻只能由着凌翊抱紧,挣也挣不开,闭上眼尽量平稳地深呼吸过一下,“……凌翊,放我走。” “我跟你待不下去了。” “我也不欠你分毫了。” “不欠我……”凌翊失神半晌,才反应过来一些什么,“是你把凌家的案子再送过来的?” “可是,在我这,真相如何,从来都和我不相干。” “我从来不在乎这个本家。我自幼飘零,我对凌家毫无感情。我只在乎你,只在乎我的义父。” “怎么会不欠我。你要走,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楚暮闻言倒是苦笑一声,“在乎我?就要看我变成这副样子,你就开心了?” “一遍遍要说爱,我已经被磨折得这般不堪,那便,也不稀罕你的爱了。” “不是,不是,”凌翊眼眶发红,还没说出什么,又见楚暮的手狠狠压着肚子浑身发起颤来,似是想忍,却仍是被这阵急痛击溃了些许,绵长的痛吟冲出喉咙一发不可收拾。 苍白的额头上尽是冷汗,被浸湿的发丝贴在脸侧。 腹部的痛楚再次上了量级,情况糟糕透了。 楚暮能感觉到孩子在往下坠了。 凌翊被吓得呼吸一窒,抓着楚暮的手臂说,“总要,总要叫大夫来吧,不能在这耗着……我们以后再说,我什么都依着你好吗?” 以后,没有以后了。楚暮想。 下一秒,凌翊颈部闪过一丝冷光。 待看清眼前人的动作,手没松,声音却是更颤抖,“义父?” 楚暮正拿着一把匕首,直直地抵在凌翊脖子上。 姿势改作半跪,腹部沉沉坠着。整个人脆弱不堪,却仍倔强地支起身,压抑着呼吸,一手托着膨胀的腹底,连刀都拿不稳。 眼睛里此刻跟浸了水一样,看着凌翊。 凌翊缓慢地放开了手,目光渐渐冰冷下去,不作动作,看着楚暮。 楚暮失了支点,肚子在一刻不停地痛着,根本跪不住。 不出片刻,“哐当”一声,匕首落地,楚暮再次长长地惨声呻吟着,跌坐了下来。 重新握住了匕首,一点点往后挪去,拖出了短短一条淡红的水渍。 视线痛得模糊,盯着那道出乎意料的水渍一会,心里骤然开始害怕。 不知道什么时候挣破水了。若把孩子就生在这,怕是真会出事。 他勉力靠坐着,两手拢着肚子,不知道是痛得还是别的原因,骤然闭紧了眼,殷红的眼尾接连不断地滑下泪。 凌翊倒是一动不动,就这么观摩着楚暮,听着他极力压抑的呼吸,看着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眼泪。 “别让我怨恨你。”楚暮说。 楚暮的神色越来越痛苦。 凌翊没见过楚暮在自己面前这么哭过,呆愣地一点反应都做不出来了。 “李邶——”楚暮缓过一阵,无力地喊着,声音沙哑。 凌翊的表情才终于出现一丝松动。 对危险的直觉让他猛地侧身,堪堪躲过隔着木板刺过来的锋利刀刃。 车身随之猛烈一颤,半壁马车被破开一个大洞。 楚暮死死地扒住马车门沿,护着肚子,随即冰凉的手被一丝温度覆上。李邶进来,极快地俯下身将楚暮抱起。 外面是密密麻麻身着黑衣的暗卫,显然已经把周边围了个彻底。 “楚暮!” 凌翊又堪堪避过刺来的长刃,大喝一声。 楚暮此刻耳边嗡鸣,腹中的剧痛已经是一刻不歇,紧密地像催命一样地抓着那团血肉往下坠,只能无力地靠在李邶怀里,也听不清凌翊的喊叫。 凌翊猛得一脚踹开扑上来的暗卫,转头,只能看到楚暮被李邶带走的背影。 李邶稳稳抱着楚暮朝另一边逃去,迟疑地喊了一声,“主子。” 楚暮是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汗湿重衫,发丝散乱,一下一下的喘息都显得如此艰难,夹杂着痛意。 李邶不自觉地放轻动作,强制自己把视线偏开楚暮,沉声道,“二皇子的接应地点离这里不远,您宽心。” 楚暮闷哼一声,两只手拢着可怜隆着的肚子,露出的半截脖颈似玉一样冷白脆弱。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手下的肚子肉眼可见地收缩着,为抵抗这股痛咬牙微微挺背。 很长一段时间,楚暮才缓下身子,跌了回去。 苍白到有一丝诡异的勾人,叫人心惊。 李邶的速度慢了下来,盯着怀中人出了神,直到被楚暮一声喊惊醒过来。 “李邶啊。” 声音虚弱,楚暮垂着眼,没有看他。 但李邶的情意好像已经不需要眼睛去看了。 楚暮几乎要失笑,觉得自己不如及冠那年找个人娶了呢,看不出小混蛋的居心叵测也罢,连李邶都不知不觉地耽误人家这么多年。 “主子,冒犯了。” 凌翊看着俩人的交缠的身影渐行渐远,目眦欲裂。 暗卫将他围的水泄不通,楚暮这次似是真的决意要走了,这些暗卫来路不明,个个武功精锐,甚是难缠。 ——你再也不会看到我了。 楚暮昨晚说。 可是,离开你,我要怎么活下去。 很快,李邶带着楚暮到了萧连应那。 时间耽误了一会,萧连应正是着急,看到楚暮这副样子也是要吓死了,“怎么了这是,怎么成这样了?” 楚暮没说话的力气了,直接倒着侧躺在马车里,不一会又难耐地折腰下去发出稀碎压抑的呻吟。 李邶驾了马车,萧连应就也没出去,楚暮不应他,但也看得出来是个什么状况了。 “你,我,这……”他怎么就没想着带个大夫来! 楚暮痛得两眼发昏,但倒是能觉出孩子下来得很急,似是已经要活生生将他劈作两半挣出来了,忍不住死死抓住萧连应,“扶……扶我一下。” 萧连应的脸色出奇的凝重,把楚暮扶了起来,对着他深深坠得有些变形的肚子实在不忍看,下意识开始紧张着。 不过好歹也是见过一点这种场面,定定神把楚暮扶着坐起来,抽了楚暮湿成一片的亵裤,心念几遍冒犯了遂伸手去探了探,直接倒吸一口气,“我都能摸到我干儿子的头了……” 第44章 楚暮也不跟他说话多费力气了,曲了腿,仰头挺身闷声使力,只是没剩什么力气了,不一会就惨淡地跌了下来急促地呼吸。 萧连应这会闭了眼,“一定会没事的。” “不然我可怎么原谅我自己。” 楚暮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揭人伤疤的恶习,脑子里只是惨淡地觉得好痛,痛极了,感觉肚子里这团血肉好像要生生把自己榨干了,而力气也使不出一点。只能压着发紧的肚子辗转又辗转。 李邶听着里面的动静,像是生得艰难,一连抄近道出了京城,也没听见有什么进展。 又是一声嘶哑的惨叫,“呃——” 萧连应急得满头汗,李邶的声音传来,“殿下,前面的村子有大夫。” 楚暮揪着自己的衣角,胸腔的剧烈起伏都拉出了一丝反胃的血腥味,用了力也徒劳,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萧连应看着楚暮,“可以,你去吧。” 马车停了下来,李邶去找大夫了。 萧连应连连叹气,“真的对不住,楚暮,要撑住啊,不然凌翊那小子也放不过我了。” “别提他!”楚暮嘶哑地叫了一声,攥紧了手下的布料猛地再度挺动一下,又惨叫了出来。 萧连应看他反应不对,赶忙又试试情况,接着探到了一点冒出来的圆顶。 “啊哦,”萧连应奇道,上手顺着楚暮的肚子,试探着说,“再来?” 楚暮仰躺着缓气,被接连不断的痛楚磨得意志薄弱,张了张嘴,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萧连应一怔,因为楚暮真的在念那个小子的名字。 喊得可怜巴巴,闻之肝肠寸断,任谁听了都要说楚丞相是个痴情种,一颗心被勾得不知西东。 萧连应也不动作了,“你这样,我会觉得我是棒打鸳鸯了。” “不然我把他逮过来?” 回答他的只有楚暮再度辗转起来的呻吟。 赶在李邶回来之前,最后抵出一声惨叫,接着一声细弱的新生的啼哭。 楚暮的眼泪再次断了线一样滑下,也不知为谁。 第38章 起兵 苍穹高挂,天幕漆黑,月色莹润,入夏后的晚间凉风正好,凌府后院的荷花池中已是铺满了一池新绿,甚至抽了一两只冒着粉尖的骨朵,在习习凉风中晃荡。 在池中的木亭里,有一个颓唐坐在地上的年轻人身影。 年轻人是无心去欣赏这舒缓的夜景了。他只是麻木又无力地靠在亭边的圆柱上,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清艳身影,正在剐得他的一颗心每时每刻都生不如死地痛着。 身旁的酒壶已是见了底,那样的痛楚却没有被浇灭下分毫,反而愈发地明晰起来。 他亲爱的义父已经离开他很久了。 有多久了呢,凌翊记不清了。 这段日子过得很浑噩。他一开始日夜不息地派自己的人手在城郊搜寻二皇子的踪迹,却只能一次次验证下来楚暮根本毫无下落、再也不会让他找到了的这个事实。 挫败地回到了那个充满他的痕迹的偏院,把自己关了起来。也不知道混过了多少时日,被凌淼骂骂咧咧地拖了出来,再去治一身已经被拖得太严重的累累伤口。 现在他已是不剩丝毫力气,再去找,去挽留了。 楚暮,我的义父,我真的再也看不到你了么。 可是,我没你真的活不下去。 若在以后的长长岁月里,真的就此再也看不到你一眼。 不如,就把欠你的这条命,早早地还与你了,如何。 四下寂静,微风仍然在轻轻地拂动着那两只娇俏的花苞。 一声酒瓶摔地的碎裂声响起,凌翊在被泪水模糊成一片的视线里勉力地伸出手,捡起地上一块瓷片,使力攥进了掌心。 锋利的碎瓷片瞬间割破了手心渗进皮肉下,一滴滴鲜血聚起顺着指缝坠下,化成夜色泥地里一点腥红。 铿锵一声一道冷光划破夜色,骤然钉在了凌翊身后的圆柱上,同时打断了这位年轻人想不开要拿碎酒壶一刀抹了脖子一死了之的动作。 凌翊反应很迟缓,还未及弄清这不明不白的剑光,下一秒就被闪身上来的一个黑影,揪了衣领子,半拖着他抵着圆柱站了起来。 一拳不遗余力地揍了上来,避不及被打得头一歪。 那人使了很大的力气,一招受得凌翊本就昏沉的脑袋宕机,耳边嗡鸣,眼前血红一片,半天也没看清来人。 那人打出一拳就克制地收了手,然后抽了插进柱子上的利刃,在亭中的石桌上一横长剑坐了下去,手里还抱了一团什么东西。 凌翊就这样再度被丢在地上,颓坐过一会,过了半晌,才嘶哑地咬牙喊了一声, “李邶!” 李侍卫看起来比这个狼狈的年轻人要体面多了,稳稳坐着,答应了一声。 凌翊实在是没力气了,挣扎了半天,扶住身后的柱子站了起来。本来死气沉沉的整个人终于被刺激出一点生气来,对着李邶眼冒金光。 凌翊提气就高声质问道,“楚暮在哪里?!” “他说,”李邶的声音平平地,不带任何感情,“你可以当他生孩子难产死了。” 话音刚落,那边的年轻人腿一软再度摔了下去,扑通磕跪在了地上。 好像是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两秒,然后立即不管不顾地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李邶脚边,“不会的……我要亲自知道他的情况!你告诉我他在哪?!告诉我他在哪……” “他说,”李邶继续声音淡淡地转述,“他不要你了。” 凌翊凝滞一瞬,本就含着水色的眼睛里才忍不住默默地滚下泪来。 他死拉着李邶,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对着李师傅说讨巧话打听义父的时候,不住地喃喃低语,“他之前说,怎么都会要我的……我求你了,告诉我楚暮在哪,让我见他吧,就见一见……” 话音刚落,听见李邶手里抱着的那团东西,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婴孩呓语声。 凌翊松了手,定定地睁大了眼,才看清李邶手里抱的是一个襁褓。 “他说,”李邶继续转述,“他也不要你儿子了。” 脚边的年轻人很崩溃地大喊一声,随即像一只被丢弃的幼兽一样,绝望又吵闹地真的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还在含糊地蹦出一两个字,“我不要……楚暮……楚暮……你带我去见他啊……我要见他……怎么可以不要我……义父……不要我……” 李邶有点担心地把怀里的小宝宝裹紧了,让他离他那个吵闹的爹远一点。但无济于事,襁褓里的小宝宝已经被吵醒了,撇撇嘴角,张大了嘴,攥着小手哇哇大哭了起来。 小主子是早产儿。一月前楚暮好容易挣扎着生下了他,之后又颠簸过一阵才得以安顿下来。多灾多难地,短短半月病上了好几遭。 前前后后见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是胎里带出来的身弱,定是得好好养着长大了,否则以后身子骨也会不硬朗。 楚暮于是咬咬牙,小主子刚满月,就让李邶提前把这个他废了半条命亲生的宝贝疙瘩,去送到那个混蛋爹那去。跟着楚暮,怕是难有安稳日子过。 另一方面,凌翊对于楚暮的想法实在太极端了,大概猜到了这个行事偏执的小混蛋会寻死觅活地。早点把儿子送过去,也可以早点了事,起码要拖着他好好待着不要折腾。 李邶头一次觉得凌翊有点烦。 他站了起来,抱着小主子,走了两步,离远了一点。 凌翊那边听见婴孩的哭声之后才把自己的声音放小了一点,看着李邶晃晃怀里的小宝宝哄着。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熟练,很快就哄得小宝宝哇哇的哭声小了下去,才抬起头,也没看凌翊,接着语调平平地转述, “他说,你儿子打出生起身体就不好,你若不把他生龙活虎地养大,待以后新仇旧恨一并算你头上,要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凌翊满脸的灰败之色,又是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会。楚暮好像还是蛮在乎这个孩子的……以后,还能有以后跟他算账的机会? 喉间压出两道没忍住的抽泣声,才再开口,“真是儿子?” 李邶没回他,自顾自地说,“我转述完了。” 凌翊嘴角还在渗血,问,“这一拳,也是他叫你打的吗?” 这倒不是。李邶很早就有点想打凌翊了。 但他对着这个年轻人点了点头。 年轻人像再度被击溃一样又开始流泪,满脸的湿痕,好像要把这一个月没流下来的痛,尽数在今晚交代在李邶面前。 李邶看了他一会,无情地说,“你这个样子,我还不能把小主子交给你……能不能叫个靠谱的仆从过来,把小主子照顾好,我也赶时间。” 凌翊跟没听见一样,继续哭,“我真的见不到他了吗……” “……”李邶沉默着。 “我明天再来吧。”李邶转身。 第45章 凌翊扑上去拉住他,“好,好,我把孩子安顿好。他总会,总会来的吧,不看我,总要看孩子一眼。别走,我去叫人……” 第二日。 凌淼准时来偏院看着他这一个月以来,因为老婆孩子跑了于是一直半死不活着、精神状态堪忧的兄弟。 惊奇地看到兄弟在盯着床上发愣。 凌淼走过去,发现床上的襁褓里躺了个白嫩嫩的安静睡着的小宝宝,“这哪来的小娃娃?” 凌翊没应,但还能是哪来的,一定是楚大人送来的吧,是他兄弟的亲生儿子了。 他还没见过这么小的小娃娃,算算日子,这才刚刚满月吧。 转头担心地看看一直半死不活脸的兄弟。难说凌翊现在是什么心情,老婆跑了总归不好受。但还留个孩子放在他身边,做兄弟的倒是能松一口气了。 他陪着凌翊在地板上坐了下来,拍拍凌翊的肩膀,“振作一点,都是当爹的人了。” “长得真可爱啊,凌翊,要是我有这么个白白嫩嫩的儿子,我每天能有活力地从凌府跑到京城门口,一个来回不带喘气的。” 不知是不是凌淼的安慰起了作用,凌翊竟然轻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小红布包。 荷包一面用金线精致地绣上了一个“平”字,另一面绣的则是“安”字,里面装着金檀寺里求来的平安符。已经拿红绳穿好了。 凌翊伸手,把这个戴在了那个正乖乖闭眼睡着的小宝宝身上。 这是楚暮的孩子。 “这是,你爹爹给你留的最后一件东西了。”凌翊小声说。 凌淼看着凌翊神伤的样子,不好再开口了,转眼骤然看到什么一样,“这是什么?” 凌翊遂看到了小宝宝衣裳里露出来的一角明显的布料,瞅着像是一个锦帕。 抽了出来,果然是一个帕子。 上面还写了两个字。一笔一划,凌翊再熟悉不过了,这是楚暮的字。 “祈景?”凌淼看见了,“是楚大人给孩子取的名字吗?” 其实这段时间,凌翊是真的没怎么哭过的,昨晚要哭得那么狼狈也算了。不过都一晚上了,感觉泪已是要流干了,可是,当下他还是突然就红了眼眶,视线朦胧了起来。 楚祈景? 凌翊把那个帕子展开了,另一面竟然是一个凌字。 是凌祈景。 凌淼就这么看着自己刚刚好点的兄弟死死攥着那个帕子,哭得不像样子。 憋了半晌,没安慰出啥了。这段日子该劝的该说的都说完了,哭出来说不定还好些。 入夏的温度已经是闷热,楚暮只着了里衣。素色外袍松垮地披在肩上,如瀑的墨发随意地由一支质地雅致的松木簪低低拢起半束。 在倚在书案上看文书,肤色苍白,眉目冷厉。 这里是京城郊外的一个小村庄里,顾着楚暮的身体,暂时寻了一处地方落脚,拖了这整整一个月了,没有再整顿出发去北下。 楚暮不方便抛头露面,在这间小屋子里一边养身子一边为着萧连应这里的一堆子杂事操劳着。萧连应在京城里也没闲着,揽势力揽资源,穿梭各族,还要防着身份暴露招致杀祸。 一晚上都过去了,李邶还没回来,楚暮有些担心。 他没跟去,害怕去了就再脱不了身,不是脱不了身,是怕狠不下心。 这个孩子带给他的,暂时除了折磨还是折磨,但楚暮还蛮喜欢他的。取名祈景,只是希望他能平安康健、顺遂喜乐地长大。不过楚暮是给不了的,因此从头到尾,他本也没打算过要留这个小家伙在身边。 天气沉闷,屋子外的木门是开着的,能透进来一两缕微风。一个侍卫突然探头进来,通报道,“大人,有人来访。” 楚暮微微抬眼,下意识想拿了一旁摆着的面纱遮掩,回道,“请进来吧。” 这个时候能来的,都是一些听到风声被萧连应揽过来的官大人了吧。 一个人影进来了,楚暮看清了之后,拿起面纱的手倒是放下了。 沈予生朝着楚暮扶了一礼,看起来和第一次见他那会一样的客气又和气,“楚大人。” “抬举了。”楚暮一边打量着他,一边揣测着这位沈大人的来意,话说出来也很和气,“以表诚意,楚某就不遮掩了,对大人坦诚一点,才好让说的话不至太失礼。” 楚暮站了起来,给沈予生亲自斟了杯茶,推到书案另一边,“请吧,大人。” 沈予生闻言坐了下来,应该早就猜到了楚暮的身份,说,“久仰,楚丞相。” 沈予生的来意不明,但楚暮迟早要去找他的。该说的得说,该做的也必须做。 一个会写诗的文官是没那个重量让萧连应几次三番,花人手、花心力去劫去救的,更何况是在二皇子自身难保的情况下。 那么沈予生的身份应该是远不如他表面上那么简单,起码萧连应是这么猜的。 安阳城大冶区是中央钦定管辖的军事要地了,沈予生年纪轻轻的能做到大冶区的记事文官,靠着才华是不大可能的,实际上的身份一定不一般,多半是背景牵涉众多、有权有势的哪家族的后生。 楚暮与萧连应说过了,萧连应果然是赞同的,交代说他认识沈予生的时候,他还不叫沈予生,而是姓胡。 这很正常,萧连应在外游荡的时候也不用真名招摇,一直都说自己姓楚。楚暮对此颇有微词,萧连应用自己的姓也没见得征求一下他的意见。还要拿去欠情债。 姓胡,有权有势的,在安阳城周边,大概就只剩下一个早年间还乡的将军了,叫胡守。年轻时是镇守一方边疆的好手,为国献了半生忠心,军功赫赫,还乡前是朝堂武将中翘楚中的翘楚。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即使是还了乡,圣上也允了他握着小范围兵力,让他得以暗中操盘看着大冶区的动向。 萧连应要在懿州起兵,要打上京城,安阳城首当其冲,会是这条路上的第一个要地。而这位胡将军,将是萧连应的第一位强敌。 捏了他家儿子,就会好说一些。若说不到一头去,想法子把沈予生扣了,那就更会好说一些了。 楚暮见沈予生也算直言不讳,回道,“楚丞相早死了。” “以后,我应该就会是反贼二皇子身边的门客了。” “要给自己再捏个身份的话,沈大人有经验,要不要给楚某提个意见。” 楚暮什么话都说了,沈予生见自己的身份就这样被楚暮戳了个干脆,态度仍是从容,说,“并不是,姓是改了我的母家姓,名也是我母亲曾经给我取的。” 这并不是谈话的重点,楚暮直言提醒道,“沈大人。” 沈予生这番主动来,楚暮隐约感觉是有戏让他们好好说的,与其拐弯抹角,不如开诚布公。 而若把胡将军这方势力拉了过来,不光是有兵力的加持,更重要的是,能添柴加火,增涨这支队伍的声望。 “嗯,二殿下过来,跟我旁敲侧击地提过了。我来,只是来问最后一句。”沈予生说,“楚丞相的名声在我这,可是比二皇子响亮多了。我想听听您的理由。” “给我一个,能信你们的理由。” 楚暮思忖了一会。 “楚某是个不接地气的俗人,未曾见识过边疆连年的战火,也未曾体味过百姓挣扎于下层阶级的困苦。” “楚某对此有愧。” “我想沈大人也许见过。” “除了楚某眼里的那些,朝堂吏政浑浊,大臣勾党结派,官员贪污吞财,权贵视人命如草芥,我想大人是见过的,天灾人祸之下流民背井离乡的怨声载道,劳动力被官吏压榨之下枯槁的面色和清贫的家所,黎民百姓终年无收却要被苛捐杂税压得脊背弯曲的困苦。” “见过,就该明白,他们需要一个改变。” “楚某一介书生,终其一生想拼出来的也不过是求朝堂那方天地的一个清明,到头来作用却也聊胜于无。” “这座江山社稷已然是避不开这番动荡了。” “我并不说服你信于我们。成王败寇的事,即使是二殿下输了,也会有别的豪杰站起来去赢,去续一续这势必要衰微下去的国运。” “我们走的不一定对。大人今日不选择二殿下,也并不分什么对错。只是虽然不一定对,也是必须要去走的。” “言尽于此,感谢大人给楚某一分薄面。” 长久的沉默之下,沈予生最终递出来一个玄底金纹的牌子,“大人,这是家父的指示。往后,任凭差遣。” 楚暮接了下来,抬头着眼望向木门外绿色盎然的景致,轻声道,“多谢。” 京城的第一缕秋风吹落第一片落叶的时候,北边的懿州传来了当朝二皇子起兵造反的消息。 满朝震惊,动荡不定,圣上怒不可遏派兵前去镇压。但二皇子的这把反火,一时窜得热烈,势如破竹燎遍了外疆。边境早有异心的官吏闻风而动,被二皇子“扶江山,匡社稷!”的口号调动起,纷纷倒戈;疆域内尚不缺富有将才之气、坚毅之心的草根英雄,奔走投营,摇旗呐喊。这支队伍像一道决堤的洪水一般迅速从懿州这座萧瑟的城池里涌出,仿佛要就此席卷吞噬掉整个王朝。 第46章 自此战火绵延踏遍了每一寸疆土。 而这个王朝的命运,才像是被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那样,彻底地飘摇了起来。辨不清前路。 第39章 婚事 两年后。 街中茶楼,闲庭雅座,人声喧哗。一素衣男子端坐在雕窗边,一副素白云纹的面具遮了他上半张脸,而下半张脸上露出的下颌线条精致勾起,沾了点点茶水的薄唇微微抿着。 腰背挺直,手在不自觉地摩挲着白瓷茶杯。在听着茶楼中央,那位正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讲着的说书先生口中的市井故事。 这里是据京城不过几十里的一座小城,叫并洲城。 在起战事之前,因为坐落在皇城脚下,有着庇佑,这座城市一向是运转得十分快活,富庶而繁华。如今,即使外边战火连天闹得惨烈,这里竟也好似尚未受到丝毫波及,仍是那派繁华之象。 在并洲待了两天了,楚暮只感觉到了一种极强的割裂感。 毕竟他前两年,眼里多半是风沙四起灰扑扑的战场。 楚暮倒是希望能一直教这里安定下去,虽然这不大可能。 这两年,二皇子这边的势力兵分三路,以懿州为中心,向外收势力、扩领土。 主力军是萧连应亲率的精锐之师。 从懿州出发,依着横贯整个王朝版图的阑江,一路南上捣去,直抵京城。 眼下刚刚跨过安阳城,占了安阳城邻边的沧水城。在那里稍作整顿,不日便要再接再厉,继续行军。 另一路是沈予生作军师镇着的,以胡家军为主力的一支队伍。 向着东南方向绕去,目标是跨三座城池,在皇城脚下的并洲前与主力军汇合。 最后一路,则是由倒戈来的一位边疆将军率领,调转方向,往后北下。 中央动荡,除了二皇子这支队伍,起了异心私握重兵,揭竿而起的各方势力也不少。 虽然声势不足,但若是不压下去,留着也将祸患无穷。最后一路的队伍的目标就是为此。 主将叫杨永正,年轻,草根出身,但本事不凡,性情刚烈。倒戈之前一直在边疆战场上抵御外敌,小有功名。 眼下沈予生那边停滞在了泾元城,拖了足足两月,久攻不下。 原定计划就怕是有行不通的风险了,须得想法子破局。 前路坎坷且迷茫,越南上越是举步维艰。 唯一的欣慰之处,大概便是这座疆域之上,确实从来不缺人才。对着二皇子破釜沉舟追而往之的各路人马源源不绝,都在攥紧拳头、要给这个王朝助力推进历史之下的这个必然的改变。 所以仍是要走。 而战争残酷,席卷过来,是谁都不会放过的。压在渺小而普通的人们身上,是安居的城池被烈火燎成焦土,是肥沃的田埂被铁骑踏成荒芜,是活生生的性命被鲜血侵作冰凉凉的尸体。 是战火迟早要吞吃到这,既然世道是如此了,如今的并洲城,也不过是回光返照一般的虚幻罢了。 “却说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那定是绕不开这位年轻有为的小将军——凌翊,凌小将军是也……” 说书先生手里的折扇扇得飞起,蓄起来的白花花的胡子也在随着讲话的动作夸张地抖动着,语调跌宕怪异,尾音拉得很长。 世道不安定,那么最时兴的故事就不是话本子里的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而是真假掺半、讲着百姓头顶上那些个王公贵族的风流轶事。 说书先生正讲得起劲,节奏把握得精巧,闻之引人入胜。 楚暮叹了口气,接着听了下去。 “想当年,皇宫起乱,战火四起,龙颜大怒,镇压反贼,急不可待!可那外敌在北疆也是逼得正切,战事吃紧,那可是腹背受敌啊。” “此等情行,满朝振荡,却是束手无策。” “这时!正是那位三年前打了胜仗封功的凌小将军,自告奋勇,请命出征。圣上当即拍案,允他前往边疆,支援再战。” “那可谓是一个忠义!” “光有忠义,却是不够。这位小将军,本事更是不凡!” “小将军去之前,外疆是被打得节节败退,小将军去之后,一力扭转战局!听说是乘胜追击,打得那外族人闻风丧胆,最后求爷爷告奶奶地退了。” “三月前,这位小将军,才算是功成身退,再回皇朝复命。” “自此包揽圣恩,青眼有加。这位小将军之后的仕途啊,便就像那个芝麻开花,节节攀升!” “这下是本事也有了,前程也有了——再说这凌小将军此人,相貌端方,性情更是不必多说,端的那是一个风流倜傥、潇洒无双。举京城上下,这么正的武将,再没有第二个!” “诶——到了大家最关注的地方了,才子配佳人,诸位,是不是想要在下说道说道,要问这位小将军可否婚配,是否芳心暗许,已是有意中人了呢——” “俊俏好男儿将是花落谁家?” 说书先生的语调又是夸张地拉长着,适当地停顿下来,手中的折扇唰得一下展开,开始呼啦乱飞。 台下的看客们也是捧场,七嘴八舌地应和。 “谁啊谁啊?” “这么说,肯定是有。” “别卖关子了,说!” 楚暮手中的茶杯越握越紧,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凌小将军年方二十二,正是婚配嫁娶的年纪啊。”说书先生手里的折扇又唰地一下收起。 雕窗外吹过一丝清风,带着夏初气候的沉闷。 “那在下就不和各位卖关子了嘿,是那沈御史家的千金,沈芷柳沈大小姐。诶哟,这位沈小姐,也是老生常谈、名满京城的一介才女啊!” “人如其名,像那抚动春水的柳枝一样,是位不可多得的妙人。” “两位正是于不久前,在朝堂上,圣上钦点,许的婚配,听闻不日,就该择个良辰吉日,把这好事给办了。”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要在下说,那就是两个字,般配!据说二人的初面,还是在一场雅会上。春色撩人心,一见定终情,美谈!美谈一桩啊!” 说书先生是啧啧称奇,咂舌赞叹。台下喝彩阵阵,气氛到达了顶峰。 讲得精彩,实在精彩,楚暮都是想跟着叫两声好了,若那主人公不是楚暮亲生儿子的亲生爹的话。 两年来,在萧连应麾下忙得四处奔波,没有时间也没有时机,楚暮是到现在都没见过自家儿子一面,不知道小崽子该是长成什么样了。 去年这会,勉强差人在战火纷飞之下送了套周岁礼回去,那个时候凌翊也还在外境的战场上没有回来。 今年好容易碰上来京城办事,想着能掐着小祈景的生辰去见上一面。这个混蛋爹还要给他搞上这一出,要带着自己儿子找后妈是吗。 手里的茶是凉透了,楚暮站起来,迎面碰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李邶。 楚暮这两年赶了李邶好多次了。可惜李邶也是个缺心眼的,让楚暮头疼得很。他怀疑自己周围是不是风水不对,净招这些脑子一根筋。 “主子,时间不早了。”李邶说。 “嗯,”楚暮答应道,想了想又说了句,“别叫主子了。” 李邶沉默了一两秒,举起来一串裹着糖浆的山楂球,改了口,“尝尝吗,楚暮。” “是甜的,味道应该不错,民间给这个小吃取名叫糖葫芦。” 楚暮确实没吃过这种小玩意,接过来,尝了一口,才对李邶点点头,“好吃的。” 二人一并走出了茶楼,天色确是不早了,李邶才声音闷闷地说,“凌府,好像在六月初七,确实,有一桩婚事。” 看来小将军这股子风吹得也是够大,哪哪都听到了。 六月初七,那是八日后。 楚暮勾起嘴角,素白面具后面的眼睛眯起来弯着笑了笑,意味不明,道,“是吗,小娃娃长大了。” 八日后。 凌府外。 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敲锣打鼓,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漫过整条长街。 年轻俊逸的新郎官一身红装,满面春风,马蹄悠悠,意气风发地领在队伍正前方。路边的老百姓喝彩着往迎亲队伍投红花,讨个好彩头。 这些,楚暮通通没看到。 他来京城又不是闲得慌。 不过楚暮也看到了当日街上这番青天白日之下吵吵嚷嚷的架势,和凌府门前那两个高高挂起的赤色灯笼,以及牌匾上样式繁杂的大红花结。那娶亲的情形,应该和楚暮想象的大差不差了。 他是趁着夜色钻空子走后门来凌府的。 算算时间,良辰好时,新郎官这会不是在拜堂,就是在洞房。 好小子,楚暮想,若这个小混蛋给不出一个正经交代来,他今晚一定就要带着小祈景跑路。 人手估计是都被调配到前堂了,钻进来后看见的后院很安静,月色很亮,天幕通透,这个好日子结亲,倒是很有眼光。 第47章 摘了脸上的面具,左右四下无人,楚暮毫无顾忌地,一时漫无目的,在凌府与两年前相比分毫未变的宅子里走着。 不知道该去哪寻新郎官,也不知道一时冲动就这么来了,等会见到人了要怎么开口说。 两年了,凌翊,都两年了。楚暮心道。 “什么人!”一声低喊响起,打破了楚暮神游的心思。 他顿时被这一声钉在原地一样,本就杂乱的心跳开始迅速地加快着。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凌翊。 看看周围,他竟然下意识走到了凌府后院的荷花池这里。 凌翊又怎么会在这? 有些出乎意料,楚暮一动不动,暂时做不出反应,视线里的年轻人一身红装,身形好像是比起两年前更高大了些,月色下高束的乌发衬着深邃英朗的相貌。 这身打扮,若是成亲,反倒是有点素了。 凌翊冲着自己走了过来,走得不是很稳,晃了两下,脸上泛着醉酒的酡红。 俩人就这么对上了,凌翊的眼神落在了在如水的月色下一身素衣静静站着的人身上,眼珠子缓慢地转动着,沉默了半晌。 楚暮觉得他的反应很怪,正要开口,却见凌翊突然笑了,轻轻喊了一声,“义父……” “我真是醉糊涂了,又看到你了……” 他竟然以为眼下的楚暮是幻觉。 既然是幻觉,那么也没有想等到一声应答。他又怔愣了一会,堪堪伸出手,似是想摸一摸楚暮。 楚暮的心脏撞得他有些疼,没有避开。但凌翊伸出的手在将触未触的时候定住了,然后缩了回去。 好像是不敢碰,好像是碰了就要打破了这样美好的幻梦,便不敢再往前。 “在梦里,就不惹您生气了……让我多看一看你吧……”他声音很小,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随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楚暮的脸。 被晚风吹得颤动的额间发,弧度漂亮的眼尾,沉静又明净的眼瞳,柔和的泛着嫣色的唇,他的义父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 看了一会,凌翊站着晃了两下,僵硬地垂了垂眼,继续小声说,“真好看……义父,可是,我已经这么久,这么久都没见过你了……” 他缓慢地抬手掩面,喃喃道, “两年了……楚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敢去找你,我也不敢,不太敢去面对我们的孩子……我在战场上……去拼了命地上阵……我想让我不那么想你……但是我还是很想你……想再见你一面……就一面就好了……好想……” 语调已经是哽咽,在月光的映照下,楚暮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滴泪珠从凌翊的下巴线条上滑过,滴落。 楚暮要走上前去,走了一小步,也不知道自己是要做什么。 这时凌翊深吸过一口气,转身扯开了身上红装的衣领,压着呼吸,转手拿了个匕首,冷光一闪,利落地砍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你做什么?”楚暮被他吓了一跳,遂低声喊道。 鲜血喷涌,将大红色的布料浸得更深,很快聚成一股滴了下去。 凌翊跌了一下,继续晃晃荡荡地往前走去。 他走的脚步还不慢,楚暮迟疑一瞬,小跑着跟了上去,不大敢在府里喊住他,一路跟着凌翊上了回廊,见他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影。 楚暮登时往脸上扣回面具,躲了起来。 那来人也是一身红装,盛装作扮,样貌眼熟,是凌淼。 “我的天啊,可算找到你了。”凌淼抓着凌翊叫了一声,“不能留我一个在那喜宴上啊,兄弟,走走走。” 凌翊揉了揉胸口,声音还残留着颤抖,语气有些颓废,“你的喜宴,当然是你自己应付。” 凌淼一听就只顾着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也没发现兄弟的不对劲,说,“我不行了,我再喝的话,今晚定是就要在沈小姐那睡成猪了,不太体面。” 凌翊似乎不太想管兄弟的洞房夜体不体面,给人一推,“总之你自己应付,我走了。” “诶诶诶,真是的,兄弟一场,怎能如此……”凌淼倒是也没纠缠他,两位当下脑子不清不楚的将士一番下来也都没发现躲在柱子后面的楚暮。 凌翊走的那个方向,是之前楚暮住的偏院。 楚暮皱眉看着,怎么又变成凌淼的婚事了,不过这还是先不要管了,凌翊状态不是很对,他要跟着去看看他。 待凌淼也是火急火燎地走远了,楚暮才向着偏院去了。 院内也是一个人影都没有,楚暮走近了屋子,却听见了门内噼里啪啦大摔东西的声音。于是两三步赶了过去,准备推门而入。 凌翊极力忍着脑子里最后一丝清明,浑身的燥热与难耐腾升,胸口转瞬间就开始因为毒发而剧痛起来。 这时对危险的敏锐直觉让他发现了窗外飘过的人影。 是谁这么不要命,还敢在这个时候来凌府的禁地。凌翊是头疼欲裂,心里漫上了杀意,捏了旁边的瓷杯碎片,灌力精准无误地往已经穿到门边的人影射去。 吱呀一声,门骤然被全然推开,而推开门的那人与此同时也闷闷痛哼一声,跌了下去,应声倒地。 楚暮的右臂被击中了,瓷片深深地嵌进了皮肉下面。他咬牙将瓷片拔出来丢掉,下一秒就被一股力量揪了起来,被凌翊毫不留情动作粗暴地摔撞在了门框上。狠狠地被制住,动弹不得。 “凌翊!”楚暮被撞得疼死了,厉声喊道。 一声喊得凌翊意识回笼,视线定在了楚暮戴着的面具上,然后整个人都凝滞着僵住了。 颤着手拿下了面具。 不是刚刚出现在自己梦里的楚暮又是谁。 这……总不该是幻觉了吧? “凌翊……” 楚暮被紧紧地抱进了年轻人滚烫的怀抱里,紧贴的胸膛之下是两颗互相撞得乱七八糟的心脏。 “义父……义父……楚暮……”凌翊一副神志全无的样子,带着哭腔,反复又反复地念着,“你回来了对吗?是不是?” 第40章 情迷3 凌翊这小子的反应总能在楚暮的意料之外,也总能让楚暮一瞬间大脑空白着毫无办法。 他微微瞠目着挣动了一下,这一动更是在凌翊的心里火上浇油一般,再度炙烤起某种过久的思念带来的鲜明的恐惧感,甚至升级成一种痛楚,痛得要叫人忍不住从全身开始战栗。 凌翊更紧地牢牢地箍着楚暮的脊背,垂头胡乱蹭着楚暮的脖颈,气息炽热,“不要走了……好不好……义父……不要走了……” 那滚烫的吐息便也在生生地炙烤着楚暮,让他的呼吸也渐渐随之加急起来,在凌翊怀里软身顺着他试图安抚,试探着艰难开口,“……凌翊?” 叫一声、两声,连连好几声都没应,直到听到凌翊在自己的耳边猛地呛咳了两声,楚暮意识到不对狠劲推开了他。 凌翊的嘴角溢出了一线鲜血。 楚暮反应回来,迅速伸手嘶啦一下扯开了本就被凌翊自己挣得凌乱散开的衣领,果然是看到凌翊已经泛青到发乌的胸膛。 ……这是,毒发? “凌翊,凌翊,清醒一点!听我说话,告诉我,是不是情毒?!”楚暮提高音量,凌翊却是根本回应不了,心绪大恸之下只觉得毒发得越发强烈,痛苦地只想再度收紧手臂,把自己往楚暮身上蹭。 真是糟糕了。 残留的情毒拖久了还会再度复发是吗? 楚暮是真的没想到,毕竟那段时间即使是大着肚子,他也没少和小混蛋滚上床干浑事,还以为这个情毒早该是解完了。 怎么都想不到两年再初见是这番情景。 吃力地伸出手,往凌翊脖子上攀,勾住,贴紧,往前压去,愣是把凌翊按倒了,趴在他的身上。这才腾出间隙来,直起身,喘上了一两口气。 颤颤闭了闭眼。 楚大人两年积起来的节操此刻又是要碎一地了。心道是越活越回去。 都两年了,凑合干吧。 楚暮深吸一口气,俯身主动吻上了凌翊的唇。 凌翊的胸腔起伏得剧烈,嘴角溢出来的鲜血染得二人的气息吞吐间全是一股子铁锈味。这样的亲密对两人来说都有些生疏了,体验感也不是很好,但并不妨碍楚暮顷刻间被勾得血气上涌头晕目眩。 凌翊即使是被冲得失去了理智,身体本能却仍是很上道,手滑上去掐了楚暮的腰,楚暮禁不住,轻吟了一声,又想骂人,尚没骂出来,就被凌翊反身压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 第二日,楚暮再醒过来的时候天际已经微微亮。 入目是熟悉的床头雕花纹样,撑坐起来全身上下感受到的是熟悉的酸胀痛感,转眼看到的是熟悉的那个屋子,还有熟悉的射进木窗映在地板上的竹影。 还有躺在一边的,熟悉的,昏睡着的男人。 楚暮的手腕上留下了与两年前如出一辙的青紫痕迹。 第48章 ……有苦说不出。 但是。 这次他不能留。 趁着凌翊还昏睡着,楚暮绝情地撑腰爬下了床,脚落了地时一瞬的腿软差点要再度让他摔跪在床前,缓了缓,左右看了下。 自己昨晚的衣服应该是被撕得不大能穿了,凌翊估摸着是在这边的偏院住着,于是他随手拿了件外面摆着的凌翊的外衣裹在了身上。 直接跑路。 跑之前,还有一件事。 楚暮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子,院子里仍是一个仆从都没有,侧边的文竹抽条生长得茂盛。不过这座偏院旁边是有厢房的。 若是他没猜错—— 楚暮推开了厢房的门,和里面一位正半阖着眼守着小少主的丫头对上了个正着。 房里除了应该在床上睡觉的小孩子,就只有这个仆从了。 那仆从见来人陌生,霎时睁大了眼,正要喊出来,楚暮一个健步闪上去,拿着早准备着拿在手里的巾帕冲上前,捂了她的嘴。 帕子上沾了迷药,过了一小会,那小丫头就被迷晕了,软倒下去。 楚暮把她扶了扶放在地上,收了巾帕。这是萧连应给不通武功的楚暮防身用的。除此之外,还有见血封喉的毒药、轻便又威力十足的袖箭、一些好上手的机关暗器等等。 没有丝毫心理负担,楚暮绕过了倒地上的仆从,心里照样抱怨着凌翊那个不管不顾的混蛋爹,竟然只派了这么一个小丫头来守着宝贝儿子。 楚暮一步步走到了屋子里拦着围栏的小木床上。 床上的小孩子就和楚暮对上了眼。 很惊讶,惊讶得楚暮不自觉瞪了眼压着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也正在直愣愣地睁着清亮亮的大眼睛看着楚暮的小孩子。 小孩子长着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脸蛋,颊边的软肉看起来白白嫩嫩胖乎乎的,十分讨喜,粉雕玉琢的小鼻子小嘴巴能看出来以后会是个很俊俏的小郎君。 脖子上串着红绳挂了一个小小的红布包平安符,叠着还戴了一个精巧的绕作云纹的金项圈,项圈底下坠着刻着福字的小金锁。 那是楚暮去年送小祈景的周岁礼里面的。 楚暮惊讶,惊讶的不是小祈景是醒着的,惊讶的是两岁的小孩子竟是能长这么大了。 竟是已经长成,长成了一个……小孩子的样子,而不是楚暮想象中那个小婴孩的样子。 又是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两岁的小孩子都会说话走路了吧,怎么可能还是小宝宝的样子。 其实真正不管不顾的爹是楚暮。 小祈景在床上滚了一圈。 小祈景叽哩哇啦地爬起来了。 小祈景冲着楚暮走过来了。 小祈景冲着楚暮扬了扬肉乎乎的小手。 小祈景张嘴了,稚嫩地童声叫得含含糊糊地, “啊哇……爹爹!” “……!”楚暮的呼吸一下子就凝住了,看着仍在直愣愣回盯着自己的小孩子,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小祈景已经趴到了床沿挥着小手往床边的楚暮够过去了,其实围栏是足够高的,但楚暮下意识紧张地担心他要摔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地伸手扶了扶小孩子。 小孩子的手臂触感软得不可思议,而小祈景顺着抓住了楚暮的手,坐了下来。 这可真是。 楚暮已经盯着小孩子忘了呼吸。 小祈景咧开嘴叽哩哇啦地笑了两下,再度开口叫,这回叫得可是清清楚楚, “爹爹,爹爹……” “爹爹,抱抱——想……” 人是小,劲可是不小,抓得楚暮只能愣愣地由他摆弄,听得小孩子继续摇头晃脑地说,“想爹爹,爱爹爹,” 啪嗒一下,抱着楚暮的手趴倒下来,软软的孩童身体压着楚暮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嘴边蹦,“要爹爹抱抱……” 楚暮不知道,这是凌翊复命回京,发现小崽子都会说话了之后,让小祈景对着楚暮的画像训练了三个月的成果。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轻笑了一下,心道不知道是谁教的小孩子这样,不认生,要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如此嘴甜,让当了两年甩手掌柜的楚暮简简单单地就能得到小孩子叫的爹爹。 笑了一下,心中就酸胀了起来,轻轻呼出来两口气,柔声说,“好宝宝,爹爹我今天是抱不了你了,等下次……” 小孩子继续重复道,“爹爹抱。” 楚暮想了想,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巧的佛公白玉佩,光泽莹润,拿红绳坠着,伸到了小孩子面前。 晃晃悠悠的小东西很快吸引走了小祈景的注意力,松了楚暮的手,去试着抓住玉佩。 楚暮由着小孩子牢牢抓住了,才轻轻说,“我的小祈景,爹爹这回给你的见面礼有点寒酸了。等下次,爹爹再给你带好东西。” 小祈景闻言抬头,大眼睛眨了眨,突然松手把玉佩扔掉了,继续要去抓楚暮准备收回去的手。 楚暮却是不能再被他抓住了,不然他怕是走不了了。 他最后看了小祈景一眼,然后很是不舍地转身,迈出了两步。 才两步,身后就传来了小孩子稚嫩又极度教人揪心的哭声。 楚暮忍不住回了个头,小祈景正耷拉着嘴角扒在床沿边大哭,“啊啊哇呜呜呜爹爹!” 怎么会有这么教人心软的小孩子,楚暮不是才只见过了他一面。 心脏被这样的哭声牵扯得泛开疼痛,楚暮回头,咬咬牙闭上眼迈着急急的步子走了出去,想着哭了也好,哭了招了人来,也不至于因为没人守着出事。 越走越快,踏出院门那刻几乎要小跑起来,被身后震耳欲聋的孩子哭声激得跌了一下,更是逃命一样逃出了凌府。 有些魂不守舍地从后门再走出来,突然被一人拦住了。 吓了一跳,定睛看清是在外面守了一晚上的李邶。 “主子。”李邶喊了一声。 “啊,”楚暮难得有些挂不住脸,尤其是面对着李邶,“是你啊。” 楚暮现下的样子,墨发散乱,裹着不合身的外衣,脖颈上还留着遮也遮不住的红痕,嘴唇是肿的,眼尾是殷红的,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任谁都能看出来,昨日一晚在凌府干了什么。 但李邶的表情很快就恢复了惯常那样淡淡的神色,轻轻对楚暮说,“回去吧。” 到了俩人这些日子落脚的小旅店,李邶让楚暮歇着,很贴心地再请来了个大夫,给楚暮重新包扎了右臂的伤口。 当着李邶的面,楚暮吞吞吐吐地依着大夫的正常询问交代了两句昨晚,大夫心下了然,随后给楚暮留了个外敷的药膏。 楚暮捏着冰凉冰凉的药膏罐子欲言又止、连连叹气,临了了大夫要走的时候,又猛地把人一拉留住,再度吞吞吐吐地说,“大夫,能不能,能不能,就是,给开碗避子药。” 吃一堑长一智,眼下这个节骨眼,真的不能多冒个孩子出来了。 大夫一听,定是误会了点什么,愤愤瞪了在一旁像棵树一样杵着巍然不动的李邶一眼。 又是不知道疼惜又是不想着负责的男人,可不是要瞪他一眼。 大夫讳莫如深,“可以的,公子,就是这玩意,得少喝,伤身。” “没有,没喝过。”楚暮真是挂不住脸了,只能干巴巴地苦笑了。 大夫唰唰唰开好了药方,接着毫不客气地指示着李邶去拿药熬药,强调着要赶快,才得有功效。 最后药熬好了,楚暮喝了个干净,捏着空空的碗沿,盯着李邶。 李邶在楚暮逼近的视线里,缓慢地撇过头,站着,大概知道楚暮要说什么,抢先说,“主子,等您身边事了结了,我便自会离去。” “没有要赶你。”楚暮叹气。 只是觉得亏待。 李邶说,“主子的知遇之恩,我这一辈子,都无以为报。” 也罢,楚暮想,他想怎么样就由着他怎么样吧。 第二日一大早。 天色刚是翻起了鱼肚白,郊外的绿林被清风吹起稀疏的叶片翻滚声,接着溢出三两下清脆的莺啼。 一群不速之客的到来却是打破了这般的寂静。 四散的脚步声霎时踏破了晨光熹微时的宁和,这家坐落在京城城郊的小旅馆顷刻间就被一列来路不明的持刀黑衣将士包围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围了个密不透风。 守在柜台前的掌柜闻声出门想探探情况,迎面碰上了一位面色不善的年轻人。那年轻人身着劲装,乌发高束,面容俊朗,气宇不凡,神情带着不怒自威的冰冷,周身寒气四溢,一言不发,稳步踏进来,身后的黑衣人紧跟着鱼贯而入。 小小的铺面顿时被黑衣人占了个彻底,气氛降至冰点。 那掌柜哪见过这种架势,也不认识来人,腿一软,面色褪得雪白,一句好话都憋不出来,正要跪倒下去,被逼近过来的年轻人揪了衣领拉了过去。 凌翊正是要逼问,一点轻微的响动从右侧的木楼梯处传了过来,明明尚未偏头看过一下,却是骤然瞳孔放大,胸膛里的那颗心脏疯狂跳动起来,沉沉压住了呼吸。 第49章 过了那么悠扬而凝滞的一两秒,他才缓慢而僵硬地抬起头,目光里,一位身段颀长的男人,正从楼梯上沉稳地走下来。发丝漆黑,气质清艳,眉目冷厉,穿着素衣,清瘦而挺拔,头上的发髻斜斜插着一支朴实的松木簪。 这是他的义父,魂牵梦绕了两年又两年的义父。 楚暮早是料到了凌翊会找来,垂眼打量着这一大早被打扰得鸡犬不宁的小旅馆,下面黑压压的人影几乎布满了小小的铺面。 何至于此。 他轻叹了一口气。悠悠的声音明晰地穿透了整个空间,穿到了年轻人的耳朵里,让他周身的血液都仿佛要瞬间凝固起来。 “好不讲理啊,凌小将军。”楚暮说。 凌翊彻底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盯着楚暮。 他强撑起最后一丝意念,去念着这两年的怨怼、悲离、思念,那深深的、刻骨铭心的痛楚,去强打起最后一丝尚且体面的倔强,去掩饰自己内心深处那教人胆寒的被丢弃的恐惧。 凌翊一步步走过来,直到俩人的距离近得让人不适,低声开口, “我亲爱的义父,就算你再不情愿,以后也休想离开我一步。” 楚暮深吸一口气,转手抄了一旁的扫帚,真的像教训小孩子一样啪得往凌翊的腰抽去。 他没习过武,力气也不大,这一下对凌翊没有实质性伤害,但让凌翊狠狠踉跄了一下。 “毛头小子一天天对着你爹我颐指气使什么!我可是你长辈!反了你了!” “楚暮?!” 凌翊惊得呆愣住。 “叫!还叫!大逆不道的东西!谁教你这么叫长辈的?!” “我没教过你礼义廉耻吗?” 啪! “小时候经书都念哪去了?” 啪! “出去两年长翅膀了是吗??一直这个死脸色看人,你以为你面对的是谁?” 啪! 情情爱爱恩恩怨怨,没有我的纵容,你当你靠你那点小把戏就留得了我楚暮的心? 我偏不跟你走! 但这孽缘,我楚暮接了。 -------------------- 这个情毒,嗯,是个好东西,嘿嘿嘿 o_o 第41章 最后一下,楚暮手里的扫帚骤然脱手,叮咣落在了两人的脚边。 像是凌翊两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里那样,他看到楚暮仿佛浸了水色一样的眼睛颤颤闭了闭,强压镇定地抬手挥了两下,声音嘶哑地喊道,“李邶。” “楚暮!”凌翊大喝。 话音刚落,从旅馆内部霎时涌出来一大群另一身装扮的侍卫,从内部围成圈速度极快地往外扩开,将楚暮和凌翊隔离开密密麻麻的黑衣人围在了中间。这座小小的铺面已经是显得更加拥挤不堪,而凌翊的人在变故发生的一瞬就齐齐拔剑而出,两相势力分外紧张地对峙着。 李邶这时身手敏捷地从楼上翻下来,铮然一声也是拔剑而出对着凌翊,护着楚暮。 一两秒诡异的安静。 楚暮往后,往李邶那里退了一步。 凌翊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制住他要往后退的动作,眼眶发红,用力到捏得楚暮的腕骨生疼。 正对峙着的侍卫眼看着就要按耐不住了,一身兵刃交接声乍起,就在局势立马就要重新乱作一团之时,楚暮看着凌翊,厉声高喊,“我看谁敢动手!” 凌翊的人自是不会被这样的一句就吼得安定下来,但凌翊看着楚暮冰冷到极致的神情,开口命令,“收剑。” 周围人面面相觑,凌翊猛地一拉楚暮,拉得人踉跄地跌进怀里被按住,“我说收剑!” 凌翊的人便唰唰唰地收起了武器,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一点都没有因此而降下去分毫。 楚暮是被拽得堪堪站稳,用尽了全力去抵抗凌翊,扭动着自己被捏住的手腕,冷声,“放手。” 凌翊是绝对不会放手的,但楚暮说,“你总是这样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我刚刚是白跟你叫板了么!几棍子也是叫你白挨了是么!再不放手,我让你这辈子都看不到我,也看不到你儿子。” 凌翊几乎要被这样的话刺激得站不住,按住楚暮的手也开始颤抖起来,“不要……不要,不要离开……” 楚暮当然是说到就能做到的,两年的教训是够凌翊明白这一点的了。 楚暮这个时候再挣扎就很轻易地挣开了凌翊,往后退过一步,对凌翊毫不留情地教训,“你听好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不再一口一个不要离开要关我要软禁我,不再一被逼急了眼就用蛮力制着人发疯,不再如此幼稚如此不成事地只知道喊着义父干他妈的浑事。” “什么时候学会了,你再来见我,你再来留我。” “你既学不会,我凭什么要跟在你身边平白无故地受罪一样地,一次次去谅你。” “要我教,你就得学。”楚暮最后甩袖冷眼离去,往李邶那里大步跨了过去,“我有我自己的自由,我爱去哪去哪,我愿意跟着谁就跟着谁,我的心愿意飘去哪它就能飘去哪。” 他决然地彻底转过身,也不等那边凌翊的应答了,对着李邶垂着眼,低声再说一句,“走吧。” 李邶犹疑一下,答应道,“好,主子。” 楚暮走出了一步,再度回头,去看那个身形仿佛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的年轻人,定睛却是只看到了凌翊满脸的泪痕。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此刻蓄满了痛苦,豆大的泪珠像失了控制一样接连不断地从脸上滚落下来,哭得分外难看,又分外伤心。悲痛得无以复加,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这么徒劳地死盯着楚暮流着泪。 楚暮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紧皱着眉,心里泛开酸胀,和凌翊颤颤巍巍看过来的眼神对上了一两秒。 凌翊看着楚暮,毫无征兆地小声说了一句,“我想你。” “……” “我好想你……楚暮。” “……” “我好痛……” 楚暮的心脏就好似被凌翊的这两句搜肠刮肚的真心话,牵扯起同样难以忍受的痛楚来,就在马上要心软下来的最后一秒,猛地转过身拉住李邶的衣角深吸一口气,“走,走吧。” 李邶无言,只是跟着已经完全乱了章法的楚暮闷头往着旅店外面快步走了出去。 接了李邶递过来的面具,往脸上粗粗地一扣,走向在外面等着的马车。 马车后跟了一位年轻将士,叫王钐水,已经递过投诚书给萧连应了。楚暮此来京城,就是替萧连应给他送信,领着他带着二皇子遗留在京城的这股兵力,赶往泾元城,以奇袭之术破局攻城。 年纪和凌翊差不多大,靠着他的本家在京城朝堂稳占一席之地。只是家中长辈走得早,这两年剩他一人撑家业,又是世道纷乱,他却反倒更靠着自己混出头了。说明是位有能力的。 即使阅历尚轻,但凭着年轻人的满腔热血,也能为己方势力加持上一二。 萧连应让楚暮传给王钐水的亲笔书信上,除了将原本的计划讲了个清楚,剩下的就是对着这位小将士大肆鼓吹着,意为涨他的士气。 又有楚暮坐镇,这一仗,萧连应还是有些底气。 迎上王小将士,楚暮上了马车,李邶坐在了马车外面。 王钏水在外面喊了一声,“楚大人?” 楚丞相须得彻底死在三年前了,楚暮如今在萧连应麾下对外的名字叫楚乌,身份只是一位门客。一般人都只是称一声楚大人了。 “嗯,怎么了。”楚暮回。 “这个,今早,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指的是旅馆里被凌小将军围了这件事。 楚暮心绪纷杂,说,“见笑了,无事。” 王钐水稍作沉思,正色道,“楚大人,在昨晚,我收到了二殿下的急信。” 楚暮说,“嗯,有什么事?是我们被暴露了吧。圣上怕是已经察觉出了这伙队伍的踪迹。” 毕竟是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调兵,意料之中,难以避免。 “是的,”王钐水接着说,“二殿下放在宫里的密探正是这么回的。” “眼下泾元城是两方势力对峙之下的要地。我方成败,在此一举。既是暴露了,圣上没道理去纵着我们这么顺利地渡过去。” “他要借此机会压过二皇子的势力,定会派人追上来,追我们这支尚且只能轻装作袭而不堪一击的队伍。若是追不上来,也定会是要一路随往泾元城,作支援,去攻破那边沈大人僵持不下的局面。” 楚暮清楚王钐水的意思了,王钐水接着说,“圣上会派谁来?谁最是合适……” 楚暮再叹了一声,刚刚满脸泪痕的凌翊再度缠进了脑海里,回答,“自是,那位前些年在边疆功成身退、回京复命的凌小将军,最合适了。” “是的,楚大人。”王钐水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若不是知道自己拿不下他,我方才是定会冲动上去,要做掉这位凌小将军的了。” 第50章 “眼下是挺棘手的,大人还请稍作提点,给小辈支个招吧。”王钐水最后道。 楚暮思虑过一会,才说,“出了京之后,你带着这支队伍,抄小路,沿着水道,往泾元城赶。赶到了,一切如计划行驶,出其不意掩其不备行突袭之法,沈大人会在那边与你打配合。” “我先留下来。须得拖着点这位凌小将军,不能让我们的队伍和他正面对上,不划算。” “那您?”王钐水在担忧。 “不用担心我,到时候我自会想办法与你们汇合。” “主子。”是李邶的声音。 “你要和我一起留,我不拦你。在暗中助我即可。”楚暮直接答应。 “好。” 三天后。 夜色如水,一行浩浩荡荡的兵马丝毫不掩人耳目地,在城边的小路加急赶着。领头的小将军身着轻甲,把持着整队的节奏,带着队伍,飞驰而上。 已是到了并洲城地界。 凌翊在三日前接到圣上的加急指令,即是在路上截堵一伙反贼萧连应的势力,并赶往泾元城支援镇压。 得到的消息是,这伙队伍领头的有两人,一个叫王钐水的年轻将士和二皇子麾下一位名声很响的名为楚乌的门客。 凌翊知道楚暮这两年的去处一定会是在二皇子那边。而这位二皇子的起兵造反,依着楚暮的性子和二人的关系,其中定是有楚暮推波助澜的辅佐。 眼下楚暮又是在自己眼前要离开,而离开后的去向应该也是在萧连应那里。 他其实是被这个去泾元城的差绊了手脚,他只想去萧连应在的沧水城去找楚暮。 天色已晚,小将军调转马头,马蹄急速定住,带起一阵干燥的尘土。凌翊下令道,“行军整顿。” 凌翊带的队伍在出发之时是刻意地未曾掩住声势,所以消息应当早传到对方那里了。 既然听到了消息,为了避免正面抗击损失兵力,那伙反贼就应当会绕路。从京城外到泾元城,能绕路的只有那么一条,即沿水道的小路。 只是凌翊所领的这波队伍人数众多,如果走小路,怕是会走得不大利索,反而追不上。 那就需要在下一个驿站节点处,绕个弯,赶在出并洲城之前,追上他们。对方人数不多,正面对上可以说是毫无胜算,凌翊便也能趁早了事。 至于泾元城那边的形势,凌翊也研究过两天。 守城这方有优势,到时候凌翊支援过去,直接冲着僵持着的双方,打配合直指对方兵力,夹击下去。他们已经久耗过这么些时日,靠简单的强攻,遂一击取胜。 小将军没有十成的把握,也是有八九成的把握,去干这一仗的。 正是和每一位所算计的都一样,真要和这位小将军正面对上了,这位从外镜战场上杀回来的将领,赢不赢得了另说,反正是真的不划算,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不划算。十分棘手。 圣上派来的副将听令往前,对凌翊说,“前方有家小型的茶店,可以在那边让将士们稍作歇息。” 凌翊皱着眉,但很通情理地点点头,“去吧。没日没夜地赶了这两天,让各位歇歇。” 副将随即前去往后通报。 深夜。 歇脚的茶店,在凌翊的房间。 他是睡不着的。 楚暮三日前对他那么无情的言语,每时每刻都似尖刀一般,在狠狠地、反复地刺向着凌翊。 思念和分离怎么会让人就此想开认为放手更好呢。两年相思的刀削斧刻只会让年轻人的心思更加偏执,不知悔改,实则永远都不会放过楚暮分毫。 但凌翊也确实拿楚暮没办法。 他的义父是有自己的事情干,心在别的地方,所以不甘不愿在自己身边留,在教着凌翊要放手。 不是他的义父教不好……义父,我不想学,我不想接受和你的分开…… 后方突然吱呀一声轻响,凌翊反应迅速地爬起身,外面的夜色浓黑,面前伸手不见五指。眼前的屋子好似一切如常。 随后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寂。 ……是错觉? 下一秒,一个悉悉索索的声音更近地在身边响起来。一个温热的触感,贴上了凌翊的后背。 更是毛骨悚然,一手刀毫不留情地凭着直觉往后劈去。 实在是很黑,但听着那人闷哼过一声,应该是被劈中了。凌翊心中怪异,想下床,但那个触感竟然更变本加厉地靠了过来,在身后,让凌翊环腰抱住了。 这个熟悉的感受,这个萦绕着的气味。 凌翊心脏顿时跳得很快,低声喊,“义父?” 楚暮的右手臂在这短短几天碰到了凌翊之后,还真是多灾多难的,被他一掌劈得痛麻到失去了知觉。看凌翊认了出来这么喊了一声,轻笑了一下,随后手臂疲软地脱力,松开了他,说,“哼,小将军认错人了,在下叫楚乌。” 凌翊转身,拉着楚暮无力垂下的手臂一扯,颤抖地把人搂进怀里,搂得死紧,“这是……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楚暮心想,没辙了,来使美人计。 他抬起左手臂回抱住凌翊,压下去,凌翊就顺着仰靠在床上。楚暮趴在还在小幅度颤抖着的小将军身上,柔软的唇稍微蹭到了凌翊领口敞开的胸膛处。 想了想,才低声问,“你身上的毒,到底怎么才能解干净。” 楚暮说话间的气息也就这样温热地扑在了凌翊的胸膛上。凌翊给楚暮从腰部环了,把人往身上带。摸着他柔顺的发丝,嘴唇从额头蹭下直到试探着触到了楚暮的唇畔,按头贴住那里轻蹭碾吻着。 “长辈问的话得回答。”楚暮撑着和凌翊分开了一下。即使现在和凌翊缠在床上的他可谓是没有半点长辈的样子。 凌翊蹭到楚暮的耳边,“七夜,少一天都不行吧。” 第42章 楚暮一巴掌拍到这个再度没个正形的混蛋崽子的脑袋上,没好气地说:“那你继续痛着吧,七夜,我可是受不住,管不了你。” 凌翊闷头受了一掌,躺倒下去,手滑到楚暮的腰上收紧,语带自嘲:“你不是,早就不管我,说是不要我了吗。” 楚暮心里一紧:“小没良心的,我若是真不要你了,那我现在就不会还在这了。” 楚暮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 总不能是几日前还在怒不可遏对着他放狠话的人,现在就转了性、思念得紧,大半夜要跑来对自己投怀送抱了吧。 凌翊门清:“这算什么,算楚大人为二皇子殚精竭虑,算楚大人为自方军队舍身取义,算楚大人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来委身于敌方将领。” “楚暮,别总拿我当小孩子哄。” 好像是被看穿了,楚暮没什么反应,垂下了头。凌翊接着说: “走是要为着别人走,来也是要为着别人来。” “要不要哄我也哄到底,就在我身边多待些日子,求之不得。” “可惜,我想,就算只是这样,你应该也不可能再答应我了。” “义父,我的心好痛啊。” 楚暮冷声:“你既是什么都知道,还非要装傻充愣,给我闹不痛快。痛死你算了,知道痛了,就要给我记住,该怎么对人恭恭敬敬地,听点话。真痛死了,我也不会心疼的。” “我若是不闹,义父与我,连现在这点关系,都不会有了。我说我不后悔,起码你现在还躺在我身上——”话锋一转,凌翊对外面高声喊了一下,“副将在不在?外面巡逻的将士是谁?” 楚暮一愣,瞬间噤了声。木窗外闪过三两个人影,带着一两点昏黄的烛火。微弱的火光映亮了屋内,让楚暮看清了近在咫尺的凌翊下半张脸那立体俊逸的线条。 外面的将士回应着凌翊:“凌将军,副将已经歇下了,怎么了?” “传急令,给副将军,情况有变,整顿队伍,即刻行军,趁夜色出发,我随后就到。”凌翊高声说。 楚暮闻言在身上猛地挣动了一下,凌翊的手就直接掐上了他腰上的软肉,滑过去不轻不重地往他的尾椎底部压了压。 楚暮呼吸一滞,又趴了回去。外面的将士此时也高声回答:“是!凌将军!” 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过去,凌翊才低声说:“义父动静要小点。我是会放你的,但若是被军中别的将士发现了,到时候能不能放你,就不是我说了算的了。” “好啊,太有本事了凌将军。”楚暮把凌翊在身后耍无赖的手掰开了,撑着打算爬起来走人,“那我就不跟你多话了。” 凌翊大手一横,按在了楚暮后背上,又把人压回去:“舍不得。义父再亲我一下吧,我就放你。” “我是完全不介意就这么拖着你的时间的。”楚暮看来是不答应。 凌翊的手就轻轻地抚上了楚暮的脊背,感受到他后背上瘦得突出的肩胛骨:“两年,还给义父养瘦了。二皇子有什么好的,要不要……” 第51章 “滚,放开。”楚暮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 凌翊只是再度环住楚暮,收紧,用力到有些发颤,声音也在发颤:“我学会放开了。我很快就会放开了。这次我放开了,那到下次,义父会不会再给我一个奖励?” “……” 楚暮不说话,直到凌翊抱够了松了手,从凌翊身上爬起来,一言不发地,从这间屋子后面的暗道里离开,留下房间里一片的黑暗与寂静。 片刻后,凌翊站在了已整顿好的队伍前面。 天色昏暗,这一暗流涌动的晚上连一丝月光都没有,满天都是浓密的化不开的灰云,沉闷地一动不动。 楚暮既然说他是楚乌了,那刚刚应该是想拖凌翊的时间。那就怕是要在凌翊追击的路上做手脚了,毕竟先凌翊一步到达泾元城,是他们那支小队伍在此情形下唯一的活路了。 “辛苦各位了。出发!我们要抓紧追上那伙反贼。”不做过多的解释,凌翊直接下令开始行军。 晨光熹微。 凌翊骑马领在这支沉稳前进过一晚的队伍正前方。 光线昏暗,耳边寂静,山风微弱。骤然猛拉缰绳,规律的马蹄声紧急被制住,带起身后队伍里一阵骚动。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堆乱石,拦了他们的去路。 这些坚硬的岩石大小不定,高度不定,裂口规整,无规则地堆积在了一起,将这条路堵得密不透风。 凌翊选择的这条横穿并洲城的路是山路,路的右侧平地起峭壁。但这条路是一般并洲内部商运的必经之路,并不显得逼仄难走,甚至算得上宽旷。 但眼下,一旁是拦起的峭壁,另一旁是难测的密林,前方是堆积着的遮天蔽日的乱石,完完全全挡了队伍的前进的道路。 至于这些乱石,看着像是从山上滚落下来的。最大的石块上的切口像是生被人斩断的,根本不可能是自然灾祸,只能是人为了。 是有人在山上找了点位爆破,炸开的碎石沿着峭壁翻滚而下,自然而然地堵死了这条路。 能是谁做的。 凌翊当然知道是谁。 已行军一晚上了,才在这个山道正中发现此路不通。那是这个位置挑得十分用心,教队伍在这个节骨眼上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退回去另选一条路继续赶,或者是清理碎石接着前进,都是费时费力。 凌翊不是已经尽量快了吗,还是被楚暮赶在前面了吗? 还是说楚暮的本意,根本就不是来拖延时间。而是过来催着凌翊提前出发,打破行军节奏。连侦察兵也没来得及提前派出提前探个路,就也没能及时摸清前方的路况,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眼下只能束手无策地掉进楚暮设的坑里了。 是他疏忽。 怎么办。 还是被义父耍得团团转了。 ——砰! 一道爆破声闷闷地从远处传了过来,印证了凌翊现在的猜想。 这样简单粗暴的手法是不需要拖延时间的。 “将军!怎么办?可恶的反贼!是他们在炸路吗?要不要派人去追?截了他们!”副将已经是大惊失色。 凌翊说:“追有什么用,掉头!” “可是,这样耽误了时间,多半就追不上那伙队伍了!”副将说。 “战场上,输了就别唧唧歪歪地,及时止损才是正道!走!” 七日后。 泾元城边界。 深山密林,小路崎岖,风声呜咽,铁蹄声切,一行队伍在其间秘密潜行,正在为最后的突袭做着准备。 王钏水领着这支队伍提心吊胆地潜行了七天,日夜兼程地赶路,却是一路畅通,没有被凌翊所率的敌军追上。 昨夜让将士们休整过一晚,这样的顺利之下,一番动员,士气大涨,个个对这次奇袭之征势在必得。 他们需要从泾元城后方兵力薄弱的位置突袭,打破两方僵持不下的局面,与胡家军里应外合,争取一举拿下泾元城这个突破点。 已是到了最后的最后,王钏水在等楚暮赶来。 名声在外,背后又是代表了正顶头的二皇子,楚大人若能及时赶回来,坐镇指挥,那可是会大大稳定军心。 气氛凝重,蓄势待发,连时间的流动都像是被拉长了千百倍,拉得眼前视野粘稠,耳边风声模糊。 “王将——” 后方传来一声传唤。 王钏水往后一看,这一声,正是李邶喊的。 他以飞快的速度从身旁的密林飞驰而来,最后一拉缰绳带起那匹战马低低一声嘶鸣,跨过低矮的灌木越了出来,停在了队伍前面。 “楚大人!”王钏水喜出望外。 楚暮摆摆手:“王将军辛苦。” “时间差不多了,出征吧。” 王钏水当即下令,紧接着身后一声震耳欲聋悠扬激昂的号角声。 那浑厚绵长的号角声仿佛顿时充斥塞满了每一位将士周身的每一处细密的空间,教人热血沸腾振奋精神再也顾不得其他。王钏水的声音却是更甚,将身后竖起的长枪握紧、挥起,铮然一声,直指乾坤: “天道昭彰!将士们,拿起你们手中的利剑!拿起你们的热血与勇猛!大军!开拔!冲——” 千万道附和声骤然炸开,震天撼地,碾过群山,生生盖过了号角声,前进着,仿若要掀起一阵席卷这天地的狂风。 “主子。”李邶喊了一声。 楚暮的眼里倒映着这些将士冲锋陷阵英勇无畏的模样,心里不怎么松快:“凌翊会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快。” “这一场仗,仍是不好打。” 接下来,先是王钏水奇袭成功,紧接着与胡家军成功会合。正是这时凌翊所率的军队赶到,两军势力就此正式交战。又掀起了一波新的浪潮。 连战五日,楚暮就发现了凌翊的打法实在是强悍得要紧,步步紧逼,每一次战况稍显转机之时,都会愣是被这位小将军以一当十的战力再次被击得显出了颓势。 即使他紧盯着战况排兵布阵,但己方兵力上的差距,再加上敌方这样猛攻的架势,也难以逆转下最后节节败退的趋势。 他没有半点小瞧凌翊的能力,正面对上时却还是被他领兵时这样强悍的实力给惊上了几分,而且这小将军还有些越打越起劲,卯足了劲把自己所有的本事都扔了出来,去对付这一仗。 无法,楚暮最后穿过了纷乱的战场去和沈予生会合。两位一拍即合,眼下最好的办法只能是下令,暂时撤退,退回泾元城外,再做打算。不然照凌翊这个打法,他们必输无疑。 已经是修整了两日,眼前是两年来楚暮最熟悉的那个灰扑扑的战场。 将士们死气沉沉地在尘土飞扬灰扑扑的营帐内稍作歇息,连天征战,疲累与挫败交加着侵蚀着每一位将士的意志力。这种时候,军中唯一热闹一点的地方,就只有军医那边的营帐里了。战场上刀剑无眼,军医奔走钻营,为着将士们治理着他们身上或轻或重的伤。 真难啊。 无所谓输赢,楚暮只是很想,现在就这样终结掉这样的痛苦。 但是没办法。 天色一直是灰蒙蒙,已是晚间了,夏初的第一场雷阵雨随着轰隆一声雷鸣霹雳降下,雷电交加的天幕和震耳欲聋的轰鸣衬得眼前的惨淡更加悲戚。 楚暮正站在营帐前看着外面的天色,李邶带着个遮雨的斗笠迎上来,把楚暮稍微带到了里侧,以免被溅到雨水。 明天,大概就要再次开战了。 楚暮看着李邶拿下滴水滴得嗒嗒响的斗笠,问:“二殿下该来信了吧?这回说了什么?” 李邶正是为这个来的:“他说,按照原计划即可。” “怎么会,”楚暮皱皱眉,“我们再这么对下去,基本毫无胜算。” 李邶说:“有胜算了,他们在内战。” “二殿下说,在宫中的密探来报,就在我们休战的前两天,朝堂上起了争执,众大臣接连往凌翊身上破脏水,首先是说他办事不力导致错失良机。接着是说他领兵征战不尽全力。最后是说他与反贼勾结会带着手下兵力反水。泾元城再交与他手里,就一定会落败下去。” “让圣上派人前来支援,另外将凌小将军绳之以法。” 楚暮了然:“圣上信了?” “信了,”李邶点点头,“二殿下说,那小子升官的势头冲得这么猛,又只身一人不站队,大臣们早对他虎视眈眈了。朝堂那边已经闹得不可开交……” 李邶传话的语气一向这样没有起伏,但是楚暮能听出来萧连应口吻里的幸灾乐祸。 当然是要乐,凌翊尽没尽力,他们这些个被打的敌方是最清楚了。若真是把凌小将军撤了下去,那可真是给了他们方便。 那这个朝堂,才可真是,再也没救了。 圣上总要为他那瞎了傻了又多思多疑的迂腐心付出点代价。 “那凌翊呢?”楚暮问。 第52章 “二殿下说,”李邶接着转述,“圣上已经震怒开来,对凌小将军下了死令。你要是还想留小将军一条命在,就趁早在他被就地斩杀之前,去通风报信,让他跑路。” “另外,可给他带一句话,二皇子此人任人唯贤,待遇丰厚,营下时刻欢迎他投诚前来。” “该死,”楚暮低声骂过一句,心道凌翊最好不是现在就已经被抹了脖子,直接要往雨幕里冲,“我……” 话还没出,李邶手一横,拦在了楚暮面前。 楚暮偏头,说话不大客气:“我若不去,要你去吗?” “……”那当然是不成。 李邶跟踩着凌翊脾气的炮筒子一样,一点就炸。以前楚暮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来竟然是那个小崽子在吃醋。 “还是说,这军中还有别人,愿意去救这位前几天把他们打得灰头土脸的敌军将领?”楚暮接着逼问。 李邶收了手,把一旁搁置的斗笠往楚暮头上扣:“……别淋雨。” 雷声轰鸣,夜色浓黑,风声可怖,暴雨之下足以掩饰过这军中暗流涌动正变化着的一切。 大概花了一个时辰,楚暮被李邶一路护送到敌方营帐里。两个人一齐太引人注目,楚暮便直接孤身潜入。 头上的斗笠也显眼,直接摘了还给了李邶。 大雨滂沱,巡逻的士兵在连成线一刻不歇的雨幕里连视线都受限,倒是给了楚暮这个毫无武功的人混水摸鱼的便利。 敌营的布局这些天早是被楚暮记得烂熟于心。兵不厌诈,哪一天再击不成,行些险招,到时候规划一番,潜入敌营,一把火烧了人家的粮草,也不是不可能。现在倒是用不上了。 浑身透湿,摸着营帐后边,潜到了将领所住的主营。 悄悄咪咪地再摸到了门口。天上正响起一道惊雷,劈开夜幕的闪电霎时衬得四周亮如白昼。迎面撞上了一个身形结实的男人。 挨打挨多了,楚暮这回学乖了,反应极快地往右边侧身一躲,堪堪避过了凌翊下意识劈下来的一记手刀。 随后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拦腰带了进去。 营帐内很黑,楚暮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凌翊随手拿了挂在门口的一件披风把楚暮一围,将人拉近了往身上揽,也不嫌楚暮身上湿答答的,就低头往他脖子上蹭:“义父……” “好想你。” -------------------- 剧情只为主角感情服务,小学生计谋,各位看个乐呵 ≡w≡ 第43章 正是十万火急的时候,楚暮没时间去理凌翊这样的浑话,心里在说还好还好,凌小将军的脑袋还在他脖子上好好待着。 他一把扯开了凌翊的手臂把他往后推,问:“你现在做什么去?” 凌翊只是见楚暮还是这么不留情面,心中郁闷,但还是勉强收拾起来脸色。他也没什么瞒楚暮的必要,如实回:“上头派人下来,刚到营里。现在,让我冒着这鬼天气,亲自出去接待,说是有圣旨要接。” 他说得不紧不慢,显然是并不清楚状况。楚暮为着凌小将军的心理素质感到敬佩:“你不想想,这个节骨眼,京里派人下来会干什么吗?” “他们总有理由,繁文缛节的,反正麻烦得很。”凌翊说,“义父这会又是什么风给您吹来了。不急的话,在这里等我?一般人不会进来我的营帐……” 楚暮打断了凌翊的话,拉着凌翊再度往雨幕里冲,语速极快:“你别去了!跟我走。” “上头下来人,是来取你小命的。” “凌将军!!!” 淅沥的雨声之中乍起几声兵马踢踏溅起泥水的嘈杂动静,这一声凄厉叫喊之后紧接着就是铿锵一下,闻之令人生寒的拔剑声,隐着利刃刮擦过血肉的寂静,浓黑的泥水混杂了一缕喷溅出来蜿蜒淌下的血水。 “维护反贼,其心必异,格杀勿论!来人,把他们拖下去。” 正是那在马上的男人三两下抽刀斩杀了拦在营帐前的两位将士,眼见着挡路的被手下人拖走,随即从马上翻下来。来者不善,无人置喙。 轰然一声震天动地呜咽翻滚的雷鸣,长剑一扬,挑破了营帐门前厚厚的兽皮门帘,闯了进去: “凌翊何在?!”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和动作间甲胄摩擦的声音之后,这主将在的营帐就被这方势力围在了包围圈里,严防戒备。 营帐内黑得看不见全貌,却是不见人影,气氛凝滞,一时除了风雨声再无其他杂音。 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天幕,亮光闪过一瞬,营帐内的景象便一览无余。 毫无踪迹。 “给我追!” 凌翊眉头紧锁,紧紧拉着楚暮的手臂,仔细听着那边的动静,琢磨着当下的情况。堪堪在这不速之客截堵来的前一秒,被楚暮催着逃了出去,躲在了一旁的帐子后面。 楚暮再来不及做更多的解释,亲眼所见的情形却是不言而喻。 凌翊垂下头,在这样滂沱的雨幕里,看着正紧绷着神情,注意着主营那边动静的楚暮。 随着那领头的一声令下,他身后的队伍便有序四散开来,去搜寻凌翊的踪迹。估计不出一刻钟,这个营地就会被围得不剩一丝缺口。 主营那边的人便被分走了大半,楚暮对着凌翊一横眼:“愣着做什么,走!” “你不该来的。”凌翊声音低沉。 楚暮是敌方军师,凌翊担心的却不是坐实自己与反贼勾结的诬告,而是他不会允许楚暮为了他去拿性命冒险。哪怕分毫。 “我不来?我若是不来,你现在就是被瓮中捉鳖、逮个正着、小命休矣!”楚暮说,“快点,我可不想来报个信,还要搭上条命。” “出口多半被围了,往这边。”楚暮反扣了凌翊的手臂,拉着他要往尚未来得及被围起的左侧跑去。 凌翊摇头:“都会被围的,选哪边没差。” 他抽出一把随身的短剑,握紧,眸光锐利,想直接带着楚暮突击出口,先把他的安危放第一才是最重要的。 “这回可一定,一定,要在我身后待好。” 楚暮当然不允许他上前硬拼,二人僵持过一瞬。 楚暮脑海里迅速捋遍这方营地四周的地形,想着对策。已是情况危急,既然哪一面都没差,那就当选那个最快的、最容易就地脱身的方向。 “猛冲不成,听我的,走这边。” 凌翊的眼睛紧紧锁在楚暮身上,湿透的墨发耷拉在瘦削的肩背,再一次害他满身的狼狈,再一次陷他于这样的险境。为了一个不听话的凌翊。 楚暮已是不由分说朝着侧后方跑去了。 凌翊很快跟上,两人快步到小跑地很快奔走到了营地最边缘。拐过最后一幢支起的营帐,迎面是一片密林。 被可怖的风雨左右着、飘摇得形同鬼魅的树枝在其间交错舞动,没有可走的路。 后方的营地内,那些越加越多的追兵巡视间急切的脚步声,似乎马上就要逼近上来了,由不得他们拖上哪怕千万分一秒。 “那边是谁?!站住!!!” 追上来了! 楚暮跑得气喘,冰冷的空气直灌满了肺部,雨水迷得视线模糊,心脏震如擂鼓,凌翊的手扣得他很紧。逼得强压镇定要继续往密林里钻。 被凌翊猛得拉了过来,是一只灌力被射过来的长剑定定插在了楚暮刚刚站着的位置。凌翊拔起那把剑,手背暴起青筋,如数奉还。长剑正中追上来的那位将士的大腿,击得人跪倒了下去。 随后一手揽起楚暮,半抱着他,钻到密林里。林中生长得过于疯狂的绿植让前进十分艰难,但凌翊把楚暮扎实地揽在怀里,手里的短剑在挥手间接连劈开头顶上互相横错的枝条,脚步不停,往前逃去。 他们并不需要在这片密林里走多久。 很快,凌翊最后斩开了面前横过的一把粗枝,俯身,两人一并跨出去,视野变骤然开阔了起来。 轰鸣的雷声,无边的天幕,错落的地势。 眼前竟是一道把这片密林横腰斩断的悬崖。 “……楚暮。”凌翊止住步子,在密林里被枝条刺开的无数细密的伤口隐隐作痛着。不免震惊,这是楚暮选的路? 确实是他选的路,楚暮偏头看着这道悬崖,并不意外:“往下跳吧。这座山谷的高度不高,下面是一条通向泾水的深河,跳不死人。” “但是,这条路绝对能最快摆脱追兵。不清楚地势,他们断然不会当即就往下赶,能争取时间。” 可是凌翊真的不愿意让楚暮豁了命再去冒险了。 凌翊托抱住楚暮的腰,直接把他往另一边拖:“我不同意,你不会水。” “你也不会水吗?”楚暮问。 “我不会拿你的性命冒险!”凌翊简直为着楚暮这会的胆子瞠目。 楚暮说:“你会水,你会就好了。快点,等再被追上,我们就跑不掉了。趁着现在好胳膊好腿的,还能经得起。” 第53章 见凌翊眼神难言地看着自己,上前主动抱住年轻人结实的腰身:“我信你。” “够把命交到你手上的信任。” “别让我出事。” 又强调一句:“别让我们俩出事。” 凌翊整个人瞬间被楚暮的话当头劈下被惊得愣住。像是重新认识了从未见过的楚暮的另一面,这样的话,这样要死要活要命的话,能对着凌翊说? 他的义父,简直是……也是疯了吧? 犹豫间一阵突兀的破风声临头降下,是一片汹汹而至的箭雨。锋利的箭头劈开雨幕,从密林里腾起,冲着他们所在的范围内无差别攻击。 凌翊心一横,抱着楚暮往悬崖下一跃。 耳边簌簌的风声刺得耳膜生疼,悬崖确实不高,二人凌空的时间很短暂。顷刻间凌翊就和楚暮一起坠到楚暮所说的深河里。 涌动的水声侵吞了一切,两人缠在一处,死死抱着对方的手却是被这一瞬强大的冲击力逼得被迫放开。 楚暮的鼻腔内瞬间被灌满了冰冷的河水,全身酸软着脱力下去。 仅再一秒,在水中短暂地下落之后,就被年轻人可观的臂力托举着,率先浮出了水面。一时脑子空白耳边嗡鸣,被水压撞击着全身的痛感回神,重重呛咳了两声,再度要往下沉的时候又稳稳被一只雄壮的手臂拦起来。 两人上了岸,楚暮撑起来坐在地上,胜似劫后余生的感觉充斥了所有的感官,又呛了两声,遂低声喊:“凌翊?” “嗯……”凌翊因为方才力气使得过急了,现在觉得有些缓不过劲,大咧咧地躺在泥地上,喘上两口气。 楚暮俯身,往他头上伸开手臂,挡了往凌翊脸上噼里啪啦砸下去的雨水:“你没事吧?” 凌翊虚弱道:“我觉得我要死了,除非义父亲亲我,我才能好起来。” 楚暮冷笑一声。但好歹刚刚经历了一场刺激至极生死与共的逃亡,于是决定这次就顺了小混蛋的心。 趴下去,很响地亲了凌翊的侧脸一声:“够吗?” 凌翊稍微睁大了眼。 雨水打得肆意,楚暮接着很响地亲了一下凌翊的嘴:“够吗。” 凌翊继续愣着。 “你要是再躺地上装死,就没有你上次要讨的奖励了。” 上次,哪个上次,上次成功学会了放开,去放开了在敌营投怀送抱的楚暮吗? 学会了,就真的有奖励? 凌翊爬了起来。 楚暮满意拍拍他的脑袋,站起身:“走吧,找个地方,先避避雨。” 凌翊行军多年了,有过几次被困在山林里的经验。泾元城郊原是有村庄的,只是战火连天,赶得居民们不得不背井离乡,才只剩了眼下的那片荒地。有村庄,那这样的村边的密林里,就定会有柴夫农户屠夫等在其间设的落脚地。 他们掉下来的地方正好在密林中央的位置,落脚地应该离他们不远,找起来不难。真正难的,是要从这密林里摸到路出去。 不过总归追兵是被甩掉了,那么命就是保住了。慢慢想办法,总能找出去的。 不出所料,大概三百米开外,就让凌翊找到了一处破败的林中木屋。 里面漏风又漏雨,被淋得潮湿。凌翊牵着楚暮冰冷的手,最终在木屋角落找到了一处勉强干燥着的地方,让楚暮先歇一会。 凌翊随即在这个一览无余的小破屋子里搜寻,尽量想找到点能用的东西。 “想生火的话,”楚暮从湿透的衣服里掏出来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拿起来一个约莫一个食指形状那么大的小竹筒,“这里面是火药,湿了,不知道能不能用。” 凌翊闻言过来看了一眼,那堆东西里,有一把折叠短刀、一个小袖箭、一个上着飞镖的机关、几个药包…… “……义父哪来的这么些危险的小东西装身上。”凌翊把那个小竹筒接过来。 “二殿下给的。防身。” 一句二殿下又要掀翻了年轻人的醋坛子,但此时凌翊理亏,毕竟是他又害得楚暮就这个样子,在这个鬼地方,毫无办法地待着。 理亏,便没有多嘴,闷头劈下了小破屋子里面唯一一个小木桌子的桌腿,当生火燃料。 撇开了竹筒里表面湿着的一部分硝石粉末,捡了点小破屋子里残留着尚且干燥着的棉麻塞住竹筒口,拉了开关,闷声一响,棉麻被炸开燃起,总算是顺利生上了火。 两个人都湿透了。 凌翊脱了外衣先烤着,靠过去,捉了楚暮的手拢进掌心,关心道:“冷吗。” “还好。”楚暮说,“幸好不是寒冬腊月的。” 眼前的火苗燃得不大起劲,窜得也不高,凌翊起身,接着把另一条桌腿子也卸了下来,用短剑削些木棍子,不断地丢进去当柴火。 直到燃起的热浪越来越高,楚暮看着火舌窜动,听着木棍噼里啪啦燃烧着干裂的声音,身上的冰冷被驱走了一些。 火舌无规则地舞动,屋外风声见小,凌翊蹲在火苗的另一边,正准备着继续把那个小桌子大卸八块,为着持续的燃料努力。 楚暮开口:“小混蛋崽子,你想要什么奖励?” 小混蛋要教,要教得他知道楚暮真正生气的是什么,楚暮真正要的是什么,能留住的楚暮到底是什么。 教该怎么予爱人自由,予爱人尊重,予爱人怜惜。 既然学会了放开,那么慢慢来。要奖励,就给他奖励吧。 凌翊迟钝地抬头,湿着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侧,被火光映得面容下的线条都柔和鲜明了几分。 他笑了笑,是一种很苍白的笑。笑得楚暮心里莫名一痛。 两年前的凌翊要讨巧时候的笑会是一副强撑着耍无赖的样子,教人怨也怨不起,哄也哄不下,只能一次次被气得牙痒痒。 现在呢,是被分离和思念磨折得痛得害怕了,讨巧也不敢讨多。再强撑,就会需要花费上更多的精力,就只能浑身上下都被这种惨淡的苍白浸透。 凌翊说:“义父,我厉害吗?” 一句话没头没脑的。 凌翊接着问:“这些日子,我厉害吗?” 这些日子,是说他在战场上的表现。 楚暮挑真心话说:“厉害,当然厉害,好生厉害。交战那些日子,我听着凌小将军的名字都头疼。” “嗯。”凌翊答应着,垂下了头。握着短剑继续在木桌子上削小木条,已经堆成了一小堆。 没了后文。 楚暮反应过来:“这就够了吗?” 只要个口头夸奖? “够了,要别的义父也不给,”凌翊自言自语一般,“我不是不懂事的小崽子。” 楚暮说:“我没把你当不懂事的小崽子。” “义父什么时候对你的奖励都不会这么吝啬的吧?” “那再亲一下?”凌翊又那样笑笑。 楚暮盯着他这样的笑,突然分外难以说出拒绝的话。 对话戛然而止,凌翊就真没再多要。 他只是继续对付着木条子,丢得火焰飘摇着窜得再创新高,估摸着收了手,拿了方才被烤得差不多干了的外衣,递给楚暮:“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吧。” 待楚暮接了衣服,凌翊又再度缩到另一边去本分坐着,垂着头拨弄着火堆。 楚暮憋了一会,问:“你在闹什么小脾气吗?” 凌翊自觉没什么资格闹小脾气了。 大概是今天又一次知道了他的义父在乎他的命。 不是第一次了,一次次地验证过楚暮在乎他的命,在乎他,愿意对他好,搭上自己也要去对他好。但这样的好,却总不像是建立在凌翊所期待的那种情意之上的。 就是,那样的情意,凌翊从来都没有在楚暮这里讨到过证据。 其实凌翊也从来都没把握楚暮会对他另生情愫。两人从错误的开始,走到如今,甚至当下已经立场分明地站在了各自的对立面。纠缠得不清不楚、拖泥带水,满溢着狼狈和不安,就像现在这样。 一次次带着楚暮陷入难堪。 他的爱糟糕透了。 要怎么做了,凌翊真的不知道了。放不下的,须生刮着肺腑也要放下。 他说:“楚暮,以后不要再像今天这样了。为我,不值得。” 楚暮念着:“今天这样?是不让我投敌营带你逃命?”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儿子还要有爹呢,我不顾着你顾着谁。”楚暮一直都不太懂凌翊,见他这个样子这番话又实在可怜巴巴的,小声说,“不值得……你若不值得,还有谁值得。” 凌翊再度露出在悬崖上,听到楚暮说把命交给他时那副难言的表情,叹了一声:“能听到你说这话,我倒是值得了。” “……” 楚暮一字一句:“我没哄你。”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楚暮感觉自己好像真心喂了狗一样。 “想义父你。” 第54章 “别给我打诨。” “哦。” 有点明白了。 凌翊不信他。 这小子一天天的把心痛啊想念啊发疯啊挂嘴边,但不信楚暮也心痛,也想念,也为着他发疯,也为着他活脱脱献了自己的一颗心。 是不是。 心里被掀起惊涛骇浪。 可能是楚暮对他冷眼了太多次,骂了太多次,逃了太多次,口是心非了太多次,从来都没有真真正正地确认过什么心意。 凌翊就为此不安着,不安着,惶惶不可终日,反正就是不相信。 是不是。 楚暮深吸一口气,可他不是干柴烈火的年轻人了。 楚暮说:“凌翊,我问你。” 凌翊抬起来头,神色带着点茫然,看着楚暮。 “三年前,我被你拿一个蛊毒就留了下来跟你纠缠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义子的命?” 楚暮挑了挑眉。 他接着说:“我发现自己有孕的时候那么震怒,却还是把小祈景留了下来生了下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孩子。” “一月前,听到你要成婚的消息,我趁着夜色就跑到阔别两年的凌府,被你逮个正着,是为了什么?” “……我成什么婚?” “几个时辰前,我甫一接到消息就十万火急地跑到敌营里给你报信,是为了什么?” “……楚暮。” “就在方才,我抱着你说要把命交到你手上,去跳崖寻出路,是为了什么?” 一顿逼问得凌翊要绝望,他怎么找得到答案。楚大人的心最是难测了。 楚暮说:“太叫人心寒了,凌小将军。” “那我们缠的这些年岁,搂搂抱抱,上下其手,接的这些吻,滚的这些个晚上,是为了什么?” “那我两年留着的这支松木簪,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的一句不值得?” 火苗窜得要升天,照着楚暮此时咄咄逼人的又觉可笑的表情。 楚暮脱了身上湿透的外衣,接着解了衣带,扒了里衣,白皙的胸膛连着漂亮的锁骨露出来,右肩上有一个很狰狞的刀伤留下的伤疤。 他一扯头上的松木簪,半湿着的墨发全然散了下来:“非是,要让我,整天我心悦你心悦你心悦你挂在了嘴边,你才知道我做的这些傻事就是为了一个凌翊?” 凌翊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喉结一滚。听明白了,这话说的不能再直白了,但比欣喜更先到来的怕会是他义父的怒气。 迎上前去,把自己的外衣往楚暮身上拢:“别生气。” “你要我说什么才好!”楚暮显然是不能不生气,“我就不该管你的死活!” 凌翊脑子里昏昏沉沉,沉沉浮浮,电光火石,憋出了句:“我不敢。” 不敢想。 “不敢,我看你是太敢,敢以下犯上,敢大逆不道,敢拉着我与你这般厮混,就是不敢想我……”楚暮埋头在凌翊的胸膛前,声音闷闷的, “我……真心……真心……” 凌翊睁大了眼,强制把楚暮掰了起来:“听懂了,我听懂了,不说了,不说了,楚暮……我只是害怕,我太害怕了。” “让我说,我真心,我真心想对你好,我真心喜欢你。我真心……真心爱你。” -------------------- 99( ??? ) 第44章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说,一边从半跪着到坐下来,把此时衣衫不整的楚暮抱过来,把人圈住,拢进怀里。楚暮的气势有些被心里后知后觉漫上来的羞耻压下去了,虽然真正叫人羞耻的话也没真的让他说出口。 凌翊胸膛内的心跳又急又强,撞得楚暮忍不住伸手推了推他,又被他一手按了回去。 情难自禁,低头吻了楚暮的唇。 吻得颇有点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着的珍重感,再渐渐加急着、加急着,到呼吸凌乱。让人从脸颊到耳廓都烧得滚烫起来。超乎意料,楚暮就硬气不起来了,只想找个地方缩进去。 没地方让他缩。 小崽子啊小崽子,要逼得楚暮怎么办啊,他都不惑之年了……还要让他在小崽子面前做出这种,这种年轻人情窦初开、羞怯难当的姿态吗。 凌翊的分开也是轻轻的,他把楚暮的下巴托起来,水蒙蒙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楚暮不住躲闪着的眼神,问:“……你真的没骗我吗?” 楚暮咬牙:“骗了,没一个字是真的,都是假的,我胡诌的,我过会就要跑掉了。让你如愿,行了吧?我就该不来不问不在乎,不把你当回事,怎么着也不心疼……” 凌翊恍若未闻:“那可是……太好了……” “你可听清楚我说的什么了吗?” 听清了,但是义父的话应该反着听的,对吧? 凌翊埋头在楚暮的肩窝里死死抵住,声音开始颤抖:“我什么都不要了,真的,什么都不要了,这就够了……” 楚暮僵硬地什么都做不了,突然感觉到自己肩膀那处的温热触感之下,重新变得湿答答的了。眼前是年轻人压抑着颤抖的宽厚肩头。 深吸一口气:“……你哭什么?” 凌翊反复颤声说:“我信你,你让我信你就信你。我要信一辈子,楚暮,说的话要算数。我信一辈子,你要给我守一辈子。你的真心,要给我守一辈子……”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比上次挨了楚暮几扫帚的那次哭得还凶,捉住楚暮的手腕锢着:“或者,你会守多久。那多久,就是我的一辈子。” “别哭了,”楚暮心里泛起酸胀,凑上去拿袖子给凌翊擦眼泪,“年轻人不要总要死要活的,别哭了……都这么大人了。” 楚暮在凌翊的腿上坐起来,另一手揪着他衣领,沉沉吐息了两口气。 屋外的风雨声偃旗息鼓,檐下聚起的水珠开始分外明晰地滴滴答答,坠落、溅起、涟漪阵阵,光线昏暗得分不清白天黑夜。 这一番下来,楚暮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己理智的掌控权了。 他盯着仍在睁着眼睛掉眼泪的凌翊,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要不要来解毒。” 凌翊愣了一下,楚暮闭上眼,催促道:“难得有机会。这个东西,留着后患无穷。就现在,快点!” 披在身上的外衣恰当地滑了下来,身后噼里啪啦的火光给眼前人的圆顿的肩部线条描了一圈毛茸茸的暖光。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会让自己的义父失望。 …… 这把火燃了一晚上了。 最后一丝火光彻底凐灭在黑暗里的时候,夜色里就只剩下寂静和相靠着的二位匀称的呼吸了。 凌翊知道楚暮没睡着,再度低头,蹭到楚暮脖子处,柔软的嘴唇蹭了半天,毛刺刺的头发也在磨着楚暮的肩颈。楚暮闷闷地哼两声,说:“你做什么……还要再来一次吗?” 虽说没睡,此刻也是被方才折腾得脑袋晕得嗡嗡响。 “不来,让你为明天、后天、大后天,足足七夜,攒力气……”凌翊厚脸皮地说。 楚暮抬手软软地拍在凌翊脑袋后面,靠着他挣了两下,被凌翊的手拦腰托在了腰后,缓了些酸胀感,不理会他的话。 睡不着,那聊聊天吧。 楚暮问:“你这个毒是怎么得的。” 凌翊歪头,靠着楚暮的脑袋,说:“一次休战,外疆使臣过来和谈,送来个胡姬,晚上钻到我的营帐里愣是爬床,被我掀出去了,然后这个毒就在了。”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把使臣两三下捉了关了起来,然后二话不说开了战,我打赢了。” 凌翊回话的重点显然不在什么异域美女爬床,而是在后面开战打仗打赢,还让楚暮捉出点得意的口气出来。 但楚暮听这番话的重点显然是在前面,沉默一会,勾起来一些压心底的酸溜溜。 他又问:“那凌小将军奉旨成婚的传闻是在哪闹的?” 两番话问得毫无关系,但凌翊一边回想,一边乖乖交代: “不过是圣上瞎点鸳鸯谱。我本来就不会去娶,京城上下谁不知道我还带了个来路不明的儿子,那个沈小姐自然也不愿意嫁。” “我当时,准备先跑到边境去,把这个婚事缓一缓的。然后看到凌淼自从我接了圣旨之后,就每日神魂不定地伤心。最后跑过来跟我说,好像他是早就和那个沈小姐,两情相悦,互通心意了,只是沈御史看不太上凌淼的家世。” “我就把凌淼按到凌家的族谱里了,当了个我的义兄,正好他也姓凌。偷梁换柱,都是凌小将军,让他娶了。皆大欢喜。” “我还给备了份厚礼呢。” 楚暮觉得好笑:“你家还有族谱呢?” “本来没有,现在有了,就我们俩。一个名头而已。”凌翊说, “世道不安定,我让凌淼趁早带着沈小姐回到他老家去,哪天京城被端了还能躲一躲。” 第55章 “是这么回事啊,”楚暮揶揄道,“凌小将军也是艳福不浅啊,就一个也看不上?” 凌翊没听出来楚暮在吃醋,认真地辩解:“在我心里,谁都比不上义父,连一根头发丝都不及。” 楚暮一句话又被堵了回来:“……好了好了,就你会说话。” 楚暮转了话题:“那小祈景呢?我看也得是趁早,要给他寻个别的安生地方待着。” 战事吃紧,瞬息万变,京城是真的不宜久待了。两人就这么把孩子丢在那,混蛋爹不知道怎么想的,楚暮反正是挂心得很。 “是,不要担心,我会安排的。你看过他了吧,丫鬟说是那天早上有个人闯进去,迷晕了她,留了那个佛公玉佩。我想就是你了。” 刚刚听不出楚暮在吃醋,自己却是连孩子醋都要吃。 “这么挂念他,既是这么挂念,”凌翊说,“那义父可是太狠心,两年,不来看我就算了,孩子也不来看。” “实在是,脱不开身。”楚暮在为这个内疚,做了个顾生不顾养的爹,叹了口气,“那你跟我说说他吧。” 两年,小孩子身体如何,爱好如何,性情如何,一概不知。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补得起来。 凌翊说:“我只照顾过他半年……刚开始那会,只记得是三天两头地病,动不动就起高热,小孩难受就只会哭得哇哇叫。我哄不来,这孩子根本就不跟我熟,即使我刚开始总是抱着他,一晃晃一晚上,他对我也不熟,只知道哭。” “怎么会,我感觉他挺好哄的。”楚暮脑子里交叠着一个刚满月的小婴孩,和一个两岁的小娃娃。不论哪个,楚暮记得都蛮好哄的。 凌翊一下子就很委屈,道:“你看,小宝宝就是要跟亲生的那位的,我根本没用。哄都哄不好。” “后来他一哭,我就把那个平安符扯出来,往他手里塞,他就能不哭了,比我自己哄一晚上都有用。” 楚暮心里已经不是个滋味了:“哪能这么巧……” 凌翊接着说:“后来大了一点,跟个小祖宗一样给他供着,没有那么容易病了。但是也特别爱哭,没事就扯嗓子哭,劲头上来能不歇气地哭一两个时辰。我当时觉得小孩也太可怕了,怎么这么能折腾人。” “我不大喜欢他。” “我有时候,好不容易给他哄睡着了,看着他在小床上睡觉,我就会想起你,在想着他为什么长得不像你。” “又接着想,他这么折腾人,之前还在你肚子里的时候也是折腾得你很厉害,真的蛮不讨人喜欢的。我在想,你是不是真的也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他的另一个爹。所以不要他是真的,说不要就不要了,连带着他可恶的另一个爹也不想要了。” 楚暮牵起了凌翊的手,轻轻说:“我这两年都没个安生日子,带着他也只会照顾不好,我才把他送到你那去的。不要你,是气话啊,以后要忘掉。” 凌翊反握住楚暮的手,黑暗里,眼睛一眨又一眨,直眨到再度眼眶酸胀喉咙哽咽,两年里连片的痛苦再度被揪起来,在此刻翻滚着呼啸。 沉默了好久,久到楚暮已经不打算再聊了的时候,凌翊说: “楚暮,我欠你很多。太多了,太重了,重到我一直不敢轻易地跟你开口。去道歉,去忏悔。” “你一定,一定也觉得当初的凌翊恶劣至极吧。靠着你的纵容,就能做上那么多伤害你的错事了。” 第45章 真心 “祈景六个月的时候,我看着他就害怕。我在想当时的你,应该是过的什么日子。” “他的身体已是孱弱成这样了,那你本来身体就不好,我就在想,你会不会和他一样,是不是会是被伤了身,却还要忍着痛,受着颠簸。而罪魁祸首是我。” “而不止于此,我的罪状,难以言明。” 楚暮不知道该回他什么了,这些东西他倒是从来没有怪到凌翊身上过。当初一时的怨愤,到最后在楚暮脑子里只化成了一句话——小娃娃被教歪了,要纠正回来。 于是很轻易地就原谅了。凌翊的心足够赤忱,其实,也配得上这样的原谅。 凌翊:“两年前你总是跟我吵,因为我的强求,一直都在让你痛苦。” “我一直在害你,害你难堪,害你堕落,害你脏污,害你最后、最后受不了了,只想要,只能逃开我。” “我其实都知道,我只是一直在装傻。我只有傻着,我才能一直撑着去留你。我就根本没理由,让你留在我这,我知道,待在我身边没有一点好,我知道……这就让我更是罪加一等。” 话在朝着不可控的地方跑过去。 楚暮捏了捏凌翊的手心,几乎试图去捂他的嘴。但又觉得不吐不快,让他说好了。 凌翊接着说:“我,我,对不起,我确实很糟糕,当个义子很糟糕,当个爱人很糟糕,当个爹也很糟糕。我后来根本就照顾不了小祈景,我一看到他我就害怕,害怕得心痛。才逼得我在他还这么小的时候,就那么没良心地,往战场上赶。” “对不起,真的。” 楚暮又感觉到凌翊滴在自己脖子上的湿润了。想着才刚好一点,竟然又给聊哭了。 他叹了口气:“我也觉得很神奇,在你小子身上,竟然栽了这么多,要教人记一辈子的跟头。” “但是我觉得你还挺有本事的。我喜欢小祈景,我的心也被你给留着了。所以就,也没那么糟糕。” “对不起吞回去吧,没必要,我原谅你,也不用把话说这么重,现在是好好的,我们就好好的。有这个心,留着以后,听点话,多心疼心疼你义父这把老骨头,懂了没?” 凌翊轻微抽了两口气:“我心疼的,我今晚,今晚都……” 收着劲了。 楚暮脑子一昏:“那真的再来一次?” “不要,心疼。”凌翊说。 第二天。 夏日的雨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眼下的太阳晒得毒辣,好在密林里树木遮天蔽日,挡了热气。两人一大早就出了那个小破屋子,已经走了一上午了。 楚暮又有些后悔昨晚把自己送出去了,眼下体力不支不说,还腰酸背痛的,不是很走得动。 凌翊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抬腿,啪地一脚,踩断面前拦路的一个翘起的木枝。楚暮出声提醒:“你当心着点。” 凌翊回头,看着楚暮额上沁出来的细密汗珠:“我背你吧义父。” 楚暮走过去,一句话没多说,一扬下巴,冲着凌翊张开手。凌翊顺着俯下身,往后抄起楚暮的膝弯,把他背了起来。 凌翊一脚一个坎地愣生生踩出条路,背着自家义父也不觉得累。楚暮的手臂绕着他的脖子,软软的温热的触感覆着他的后背,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沉香绕着,让他反而越踩越起劲。 林风沉闷,凌翊开口:“楚暮,你这两年一直都跟萧……二殿下在一块吗?” “差不多,一路行征,两年起码有个一年半,都在他那边。” 凌翊闻言猛地一抖搂楚暮,意味明显,心里要酸溜溜,楚暮笑一下:“不然呢。” “没怎么。”凌翊说,“就是羡慕。我在行征的时候,只有梦里的楚大人作陪。” 楚暮紧了紧环在凌翊脖子上的手,说到行征,他看着眼前树影交错的林子,问道:“凌小将军,以后的路,你想怎么走?” 凌翊说:“义父想我怎么走?” 楚暮说:“我想,我想你怕是不会来跟我的。” 凌翊要是想跟他,估计早就跑过来了。何至于还要跟楚暮站对立面,拼命打了这些天仗。 凌翊沉思过一会,抬脚跨过一道凸出的树根,说:“我会回京的。” 回京,楚暮想着,那岂不是回去找死。 “我也不是很想和义父再分开,”凌翊接着说,“但我做不到反水投营。” “我实在是,见过太多边境的将士们,为着这片疆土,大无私地冲锋陷阵,献出性命也在所不惜。见过了,大概就真的,无法轻易地去放下这个王朝了。” “更何况,还有那些陪了我五六年的战友。我从底下一步步地爬上去,他们忠心耿耿地对我,在他们面前叛了,是真的要天打雷劈的。” 很漂亮的一段话,让楚暮忍不住轻轻地叹谓过一声。 凌翊:“我死了,他们会落到别人手里,或许也能好好过。但我现在是被扣上了反贼的帽子死。甚至都没死,算是畏罪潜逃,那留在泾元城的将士,还有我留在京城的将士,都是要背罪的。” “我为了他们,也要回去。” “嗯,”楚暮说,“凌小将军,太厉害了。” “我理解,我支持,但不管怎么样,要留自己一条命在,知道了吗?” 他没有再说自己儿子还要有爹,楚暮说:“我还要有你。” 凌翊笑:“这个话,义父要同样,为着我多念几下。” 第56章 “我也在害怕,两年来知道你要在二殿下那,战场上真刀实枪的,我也会害怕你出个什么事。” “我这些天在战场上,看着你,都想干脆把你再绑了回来了。这样我不必吃力地对付你的战局,也不必担惊受怕你身上再受点伤。” “但若真是这样,怕你又要跟我吵了。留也是留不住,所以我真的学会了。不住地提醒我自己,你要做什么,要去哪,不由我。” “现在不用了,现在我能安心一点了,也能由着你去了。” “成王败寇,不管如何,你也一定要,完完整整地还给我一个楚暮。” 是啊,成王败寇,楚暮不会因为凌翊的选择多计较。只是历史的选择不知道会倒向哪,所以他只要求凌翊留自己一条命。 原来有一天,是能跟这个小崽子说到一头去的。 楚暮趴在凌翊的肩膀上,声音含着笑意:“小崽子真的长大了,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了。” 凌翊说:“不长大的话,怎么教义父再向着我呢。” “这一仗,”楚暮贴着凌翊耳朵边说,“跟我几天吧,就几天,以后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这一仗……”凌翊当然是不好再回营,那这一仗怕是也赢不了了。他比谁都知道对面的实力,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还能靠着一手好计谋拖了这么多天。 楚暮接着亲亲凌翊的耳边:“凌小将军,美人计再没用的话,我可是要自尊心受挫的。” “好。什么都听你的。” 走出密林,被楚暮反带着回敌营的时候已经是夜色浓密了。一天的晴朗换来了满天的繁星,夜间凉风爽利。 趁着黑暗溜进去,要把凌小将军藏进楚暮的营帐。 李邶在门口守着。 三人在门口相对无言。 “他怎么也在?!”凌翊没忍住低声喊道。 李邶没说话,心里还想,楚暮竟然能这样就把人带回来了。 楚暮把凌翊往里面推:“他当然在了。” “两年都在?”凌翊被推搡进去了,看着楚暮摸进去点了烛火,回他:“两年都在。” “……”凌翊又是得憋着,感觉憋得心里要气出毛病了,心口疼得慌。 两人一天一夜都没吃什么东西了。楚暮要出去一趟,对凌翊嘱咐道:“你就在这待着,我出去给拿些吃的。” 凌翊把楚暮的手腕一拉,从背后拦腰把人亲密地抱起来:“一天下来折腾得身上脏兮兮的,义父要不要先沐浴?” 这个动作之下,让楚暮从这句听出点不对劲来,僵硬地转了转脖子。凌翊是打定主意为了不让自己再气出毛病来,要在楚暮身上讨点什么回去才好,点破了:“让我伺候义父沐浴吧。” 话还没答应,脑子先想歪了,耳朵根也是先红了。 虽然这七夜吧,怎么着今晚也不会闲着。 但是在楚暮这,当然想的是老实本分的七夜。既然是老实本分的七夜,那这个看起来不太老实本分的前兆,就需要好好考虑考虑…… 凌翊说:“只是沐浴呢,不会做别的什么。” “鬼,鬼才信。”楚暮说。 最后真的让凌翊抱个沐浴用的大木桶子进来的时候,楚暮也不知道自己脑子怎么想的,又答应他了。 凌翊一板一眼地,对着前来任劳任怨送热水的李邶说:“我义父要沐浴了,李师傅请回避一下。” 现在叫上李师傅了,李邶额角狠狠一跳,迅速地转身离开。不知道这个小子有什么魔力,让楚暮就这样满心喜欢。又纵着又宠着。 氤氲的雾气,模糊的光团,温热的水流,一丝天然冷冽好闻的沉香,还有被扒得一丝不挂、被塞进浴桶里、秀色可餐的义父。 楚暮躺靠着,背对着凌翊,水荡漾着淹没至胸口,白皙的肤色不出一会就被热水蒸得泛粉。他心里在犹豫着,要不要让凌翊直切正题好了,他真的不大能适应小混蛋的混蛋招。 温度放得很足,夏夜的气温并不高,水汽就这样腾升、翻转、盘旋、交织,晕染着眼前的一切。 泡了一会,身后也就沉默了一会。楚暮狐疑地回头,对上了凌翊此刻直勾勾的眼神。 只一眼,他就逼近了上来。骤然带起一声闷闷的水声,是凌翊将手探到下面了,带着薄茧的温热的大手掐上了侧腰。 楚暮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然后把手伸到下面制住凌翊的手。像丝绸一样的墨发在水面上浮着,分出了一缕绕上了年轻人的手臂。 楚暮抓着凌翊的手丢出来,彻底转了过来,哗啦一声,出水半跪了起来,墨发披着肩头,白皙的胸膛在暖光下,还有昨晚留的一些吻痕。 稍微往前挪了挪,两只手紧紧扣着浴桶边缘,倒映着烛火的眼神闪烁地看着凌翊,透着红的嘴唇都显得那么勾人。 “你直接来吧。”楚暮大义凛然。 凌翊也不太忍得了,直勾勾的眼神里满是痴痴的杂念:“你好美。” “别美了,”又哗啦一声,楚暮逼近,直抵到凌翊面前,攀上他的脖子,垂眼抬头索吻,“快点,磨磨唧唧的。” 看得出来两个人都是急性子了。水声哗啦又哗啦再哗啦,最后楚暮成功让凌翊放弃了周旋,利索脱了自己的衣服,就把楚暮从浴桶里一手托抱出来,放在了营帐内的床上。 略微冰凉纤细的肢体贴着年轻人结实滚烫、力量感贲张的胸膛。 …… -------------------- 情也明了,毒也要解了 (收拾收拾要完结了哇*?( ??? )?*) 第46章 楚暮是趁着夜色上马车的。 准备前往沧水城,与在那边正预备着攻下并洲前最后一座城池的萧连应汇合。 身后的营帐内,篝火通明,热热闹闹,人声喧哗,欢声笑语。将士们围着火堆,抱着酒坛子,在为着这一战攻下泾元城的胜利肆意庆祝着。 正好七日。 皇家的将士们终于是被他们闹哄哄的顶头领导者拖了后腿,败给了不屈不挠的敌军。 泾元城一战大捷。 僵持了这么些时日的战局已然压抑了他们太久,因此即使前路漫漫,即使所奔赴的下一个战场必定会更加艰辛,他们也丝毫不愿放过眼下的放松与欢呼,反是显得弥足珍贵。 既然这一战是就此画上了最终章,那么最后厮混过七日的二位,也终于要再度分道扬镳了。 楚暮去沧水城,凌翊则是回京城,要想办法为自己脱罪,得以接着守着皇家。 满天细密的星辰缀在透亮的天幕上,楚暮在马车前,和沈予生王钏水道别。李邶驾马车,跟在一旁。身后欢庆的嘈杂一时也是被夜色隔离得更显寂静。 最后一掀车帘子,上了马车,探进去的手登时被捉住,轻轻带着人往里面拉。顺着踏实了钻进车帘,随后就是一个温热的肢体贴上来,拦腰把楚暮抱了,放在身上,退到马车里侧的座位上坐下。 外面的二位大人还在说着什么告别词。 楚暮一边稍显责怪意味地抬手敲了下凌翊的脑袋,一边往外面喊:“再会,二位大人。” 把小将军捂在营帐里捂了七日,可不能在要离开的时候被发现。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起来,身后的年轻人在越搂越紧。楚暮无奈地叹了口气,攀住凌翊的脖子在他腿上坐稳了,凌翊就在他的脸侧蹭了两下。 该说的都说过了,当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楚暮想着。 凌翊还是有话说,声音闷闷地:“舍不得。” 楚暮闻言低笑了一下,然后从腰侧扯了一只玉佩下来,递给凌翊。 玉佩的触感冰凉润泽,材质上乘,雕纹精致,在透进来的一丝丝月光下反射着一点莹润的光。 楚暮说:“送你。” 凌翊收起掌心,将玉佩和楚暮的手一并握住:“有什么寓意吗?” “定情信物,”楚暮很坦然,“我虽是不习惯戴这些东西,不过送一个吧,有的总比没有的好。捏在你手上,下次再有美女爬床什么的好事,好歹有个物件提醒提醒你,让你念着自己还是个有家室的男人了。” “义父身边那么些人,这明明该是我要担心的事,”凌翊还是被哄住了,压抑的心情上扬了些许,“我收了。不过,有来有往的,我也应该给义父点什么,代替我日夜伴着义父。隔着远远地,去拉住义父的心。” 他想过一会,遂从袖中抽了个短刀出来,递出去:“这个刀倒是跟了我好几年了,给义父捏着吧。还能防身。” 楚暮接过拿在手里,端详着。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匕首,想着凌小将军怎么连趁手的兵器都这么简陋,下次要找人敲把好刀,给他还回去。 “我也收了。没了武器,凌小将军还请多注意安全。”楚暮说。 “放心,我会的。”凌翊的目光划过那把短刀。 确实是很普通的一把短刀,不普通的是这把刀曾经被楚暮拿在手里,抵在凌翊的脖子上过。看来楚暮是没认出来。 第57章 凌翊接着抱紧了身上人。 这一刻,想带着自家义父撂下一切远走高飞的想法发酵到了顶端。糟糕的世道糟糕的一切,曾经无数次恍惚着,就这样的槽糕,到底值不值得自己撂下怀中人、撂下自己的性命去拼。 楚暮会告诉他值得。 那便值得吧。现在能做的,只有把他再抱紧一点,让这一刻再久点。 半个月后。 到沧水城的路程已过半。 凌翊在离营的当晚就离开了,自行骑着马往京城赶。 楚暮收到了萧连应加急传过来的信。 萧连应的信洋洋洒洒写了一页纸,内容是: “你家小将军,本事挺大。三天前,只身跑来,不为投营,反是一己之力烧了我方营帐,偷了我们的军事战略图。遂跑走了,估计是上京城,拿那个东西,向圣上表忠心,给自己脱罪去了。好一个忠心不二!” “受罪的可是我的将士们了!眼下我方粮草有损,后备不足,偏是破下平宁城、逼近并州迫在眉睫,节骨眼上给我添这好一番麻烦!” “楚大人不帮我说服人家投诚也就罢了,怎么也不拦着他点。还是说聪慧至此的楚大人想不出他会以什么方式给自己脱罪?真真是色令智昏,就非要这么纵着?” “本殿下是找不到小将军,但可是能找得到楚大人。我可是要把这笔账好好算到楚大人头上了!” “也罢也罢,本殿下在此下急令,还请楚大人速速归营!并且替本殿下想好对策,最好回营的时候带着支援而来的丰厚粮草归来,补过你家小将军一把火烧出来的空缺!不然,别怪我到时候要拿楚大人当人质去对付凌小将军了……” 这是冤枉楚大人了,楚暮想过凌翊要去那边,倒是真没想到凌翊能心一横给营帐都烧了。 本事这么大,还真是很有出息。 至于对策,楚暮思忖了一下,跟前就是要路过沂城了,命令马车外的李邶,调转方向,朝着城中去。 在沂城,找粮草,在楚暮看来,并不难。 当初好几年前,在沂城的一趟外派之后,连县令都是楚暮亲手提拔上去的。据今那位后辈应当也是好好地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为民生恪尽职守着。当下世道纷乱,人人自危之下,要把那位县令拉拢过来怕是有难度。 若拉拢不过来,让李邶劈了人家调假令,偷来一批粮草也是可行的。 到了沂城,这一计最终没用上。在楚大人能轻易折服过许多人的魅力之下,沂城县令一口答应,并且提出愿意无条件为前线做后备力量。 沂城的地理位置优越,离京城不远,还有便利的水运路段。若能利用好,白捡一个强力后备,那可是对前线战局的一番强力支撑啊。应该够还二殿下那边凌小将军的账了。 顺顺利利地带着丰厚的粮草和这样的好消息回了营,和二殿下碰了面。 胡家军那路的难点就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泾元城了。泾元城已破,再跨过最后一座城池——定涫城,便能依着原计划到达并州,和主力军汇合了。问题不大。 那么重点就偏移到了萧连应这边的平宁城。 平宁城是一处更为难攻的要地。并且队伍逼近京城的消息沸沸扬扬地传遍了全国,圣上早是下令,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兵力调到平宁城,严防死守这道防线。 接下来,才是真正要拼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了。 这外强中干、早已陷入飘零中孤苦无依的摇摇欲坠的王朝,到底能不能敌得起这支气焰汹汹声势浩大的反贼呢—— 十一月廿三, “报——定涫城第一战,战力不敌,浴血奋战三月有余,战局严峻,僵持不下!” 腊月初六, “报——边疆一部及二部区域已被反贼杨永正占领!急需兵力调配支援!” 正月十四, “报——平宁城第一战,战况焦灼!请求加派兵力!” 正月廿九, “报——边疆三部区域已被占!” 一月廿一, “报——平宁城第二战后备不足,请求粮草!” 三月初九, “报——定涫城被破!现已退回!” 四月廿一, “报——平宁城第三战,战况焦灼!敌方有所支援,状况于我方不利,请求支援!” 五月初四, “报——平宁城被破!退至并洲,主帅不敌,损失惨重,还请再支援!” 战事持续了整整七月余,朝廷却是节节败退,无一捷报。 最后一战报一出,朝堂上已是鸦雀无声,死气沉沉。 意味着,那反贼都要一脚临门踹到跟前来了! 意味着,给这个王朝的机会,只剩下并洲一战了。 这可如何是好。 端坐在那方明黄交椅上的男人已是白发斑驳,拍案而起,额间青筋绽开,震怒之下,狂喝道朝中竟再无一将士了么! “陛下。” 一声清晰而掷地有声的声音响起来。 走出来的年轻人身着赤色朝服,身形挺立,高大而沉稳,是大半年前被贬职失了权的凌小将军。 凌翊那时回了京城,虽是上交了表忠心的敌方军事战略图,但压在他头上的是有办事不力一桩罪,抗旨潜逃又一桩罪。再怎么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最终判决给他又夺了封号又夺了职权。只把他按在皇城周边做守卫。 凌翊神色平静:“让臣去吧。去并洲守着。若还信得过臣的话。” 那圣上端详着这位年轻人。一朝失过信的将士,圣上当然是不愿意再用他。但这位九五之尊混浊苍老的眼睛转了又转,看着脚下恭恭敬敬却又各个缩得跟个鹌鹑一样不愿担事的大臣们,心生胆寒,绝望又自嘲地嗤笑过一声。 颓然坐了回去, “凌小将军,你去罢。” 东风呼号,旌旗猎猎,并洲城高耸的城墙作了京城前那最后一座坚不可摧的碉垒,护着最后一道防线。城楼上密密麻麻的将士们撑着弩箭,蓄势十足,一触即发。 被划出来供军师眼望四方参谋全局的战略高地上,萧连应一身完备的甲胄,身后立着一把长枪,枪上簪着的红飘带正在与头顶上那方旌旗同步地,在风中飘扬着。 一位戴着云纹面具的男人,腰背挺直地,立在威风凛凛的二皇子身旁。 楚暮远远地看到了城门楼上露出面的那位年轻小将军。虽然时机很不对,十分不对,但一别大半年了,他还是忍不住,要为着这样远远的一面眼前一亮,心生一些欣喜。 那边凌翊的眼神也在明晃晃地往这瞟。 萧连应看着宛若视战场如无物的这对伉俪情深的一对,无语片刻,拉过马头,对着楚暮,决定考验一下自己的军师:“楚暮。” 楚大人头都没偏:“嗯?” “要是等会你家小将军要我命,你要怎么办?”萧连应问。 “他肯定是冲着你命来的,二殿下。这是战场,”他的问题过于怪异,让楚暮舍得分出来一眼给萧连应,“我怎么办,作为军师,我当是离得远远的,不要被误伤了才好。” 看着萧连应笑眯眯的神色,才开始再找补一番话,给自己表忠心:“不过,楚某一定会尽心尽力,全力以对。保证二殿下,在这刀枪不长眼的地方,不出半点差错。” 萧连应满意了,看来自家军师忠心耿耿。 他手挽长枪,划开一阵破风声,向上指去,发号施令。锣鼓号角应声而起,大军压境,逼向那座巍然的城墙。 最后一战! 第47章 营帐内,己方几位领袖都在这了。 这是并洲开仗以来第一次休战。 并洲本就难打,有凌翊的加持只会更难打。眼下两方僵持,战线无限拉长。 对面的军队背靠京城,状态稳定,后备充足。对着眼前这支分外强大的队伍采取猛攻是行不通的,那么利用己方优势,凌翊想采取的战术是持久战。 萧连应这边距离根据地太远,不论是粮草还是士兵,耗下去都难以再补给上。如果不是有沂城先前许诺的后备力量,他们再怎么样都不会这么顺着对面的心就此耗下去。 那么接下来。 楚暮说:“杨将军定下了边疆之后,甫一接到命令就在往这边赶了。昨夜传来的信上说,还有在七八日的路程。” “那么如今之计,耗着吧,等杨将领着部队过来支援了。再一举猛攻,孤注一掷,成败在此一举了。” 沈予生应和:“只能如此了。” “他们会带新的火药储备和粮草过来。那么这些日子,我们要把持算计着剩下的火药量,一股脑往外丢过去,造声势,争取唬住敌方,叫他们先掂量掂量,不作妄动,耗到第二次休战。” 至于他们是先耗不下去,还是能拖到支援到来、扭转战局——这个王朝究竟何去何从,历史的笔锋究竟会偏向何处。 第58章 “放心,定能拖到的。”萧连应沉吟片刻,看着眼前的战略图,沉下去的眼底闪烁着锋芒与野心。 砰—— 投石机咯咯刮擦的声音过后投起一团威力不可小觑的巨石,带过一道似是燃着火一般的抛物线。随后落下庞然一声巨响,爆炸声在面前激昂的战场上重新带起更高一层的热浪、尘土,乃至鲜血。 胜利的代价是那么高昂。但场上正在付出着代价的将士们,甚至不知道能不能走到胜利的时候。 这是最后一批火药了。 再拖,便要拖不住了。 战场正中央,萧连应骑着战马,飞驰而过。 长枪一挑,挽起一个漂亮的旋花,将四周逼近的敌军击退数米,鲜红飞溅又重新被灰败覆盖。他在直抵着敌阵腹地之处而去。 铿锵一声一把长箭直射过来,萧连应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锐利地看着面前迎上来的敌军将领。 不可挡之势就这样被这位同样飞驰过来的年轻将军一举斩断。二位很快在这纷乱的战场腹地上缠斗起来,招招格挡之下兵刃嗡鸣,带着相同又不甚相同的满腔热忱的意志力,为着这方战场最后的僵持而拼命。 “凌翊——你就对我那位昏庸的父皇如此有信心?”萧连应扭腕带起长枪,锋利的枪尖在地上划出一圈痕迹,遂有力地朝着面前的小将军刺过。 凌翊翻身抬脚狠命地踩在长枪的木柄上,再一踹给这木棍子踹回去,力道之大,这样还回去足够将人再逼退了两步,回:“这是什么话。二殿下,我且问你,你对你这支队伍可是有信心?” 萧连应咧嘴大笑一声,接了旋回来的长枪踉跄两步稳稳站定,声音高昂:“有信心。” 凌翊回:“那我就没有什么好没信心的了。” 萧连应:“好样的!那便来吧!” 长枪再度毫不留情地直指凌翊的要害处捅过去——正在此刻,他们身后起了一阵将士冲锋陷阵之下激昂的高声呼号的响动。 二位都听到了。 凌翊的身形一滞。 这昭示着萧连应那边最后一方杨永正所率的势力赶到了。 这昭示着僵持的战局即将彻底扭转。 彻底倒向这位二殿下。 萧连应手里的长枪转了向,把对着小将军的尖刀部分伸出去一截,用木柄狠狠地抡了一棍子过去,抽到年轻人的腰侧:“你看。” 他笑嘻嘻地:“还是不一样的。你们可是要输了喔——” 这一棍子抽得凌翊是扎扎实实地失了重心,跌了一下才站稳,咬着牙,吞下喉间一股腥甜,当机立断放出命令:“退后!守城!” 浓重夜色的遮掩下,皇宫里尖叫四起,乱作一团。 皇城里的全部兵力都已被抵上了并洲一战。眼下并洲城破。二皇子早是势不可挡,洪水猛兽一般,正在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侵吞着这座皇城。 历史已然做出了选择。 这座王朝将要覆灭。这座江山即将迎来新一轮的改朝换代。 会很快。 当然很快。 一声尖锐的马嘶声划破天际,刀枪剑戟相接之下血肉横飞的乱仗声乍起,纷乱的脚步声接踵而至,彻底捅破了皇宫里最后一层不堪一击屏障。 一把火在圣宸殿口燃起,一道火舌四窜热浪朝天的高墙拦住了一切。 四下里净是奔走呼号漫无目的疲于奔命的人们,各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仆役四散,又被冲进来的士兵一刀挑得血肉模糊。 一道显眼的马蹄声正在逍遥地踢踏着,是一路顺风,闯了皇城,入了宫门,穿过火线,踏破了圣宸殿高高的门槛。 火光映得这座金殿更是亮堂堂地好不漂亮,内里温度腾升,呼吸间滚烫灼人。 他亲爱的父皇孤身一人,端坐在那踩在万万人之上的龙椅上,竟然还能巍然不动,把持着最后一丝颜面。 萧连应勾起一抹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着在龙椅上的男人,声音却是反常地轻快着:“父皇,儿臣是这么有本事了,简直是太适合这个尚且空虚着的储君之位了。是也不是?” 在龙椅上的那位,闻言暴怒而起,萧连应却是捕捉到了在他强压镇定的神情之下的那一丝慌乱的绝望。 他直视着眼前这位跟他至亲的叛臣,声音苍老而悲凉:“皇儿,谋反不叫本事!” “儿臣不知道怎么才叫有本事。”萧连应叹道,“儿臣以前以为,做到皇兄那样,样样精通,面面俱到,君子之风,栋梁之材,得了八方赞誉不说,还对着父皇乖顺听话,事事尽心,总会是最有本事的了。” 萧连应眼中浮起一抹痛色:“但可惜,天妒英才,他就这样轻飘飘地去了。儿臣其实早便想问一句了,就算是他,也并不符合父皇眼里的有本事,才招致您痛下杀手的,是吗?” “满口胡言!”圣上扒着龙椅,身形摇摇欲坠,混浊的眼珠子里透着震怒与胆寒。 “父皇不答,那儿臣替您答,不是。” “那是为什么?只是因为您在这万人之上的地方坐久了,坐得满脑子不堪用的废料,要昏庸至此。”萧连应接着笑道,“是因为父皇大人年老体衰。那么臣此番来,就是劝您就此让位给下一代罢。颐养天年,臣会留您一条命在。” 上面的人羞恼成怒:“竖子,胆敢口出狂言!” 被淹没在吼声中的一道箭矢破风的声音在身后急速传来,马背上的人凭着对危险的直觉猛地翻身站定,堪堪避过。 萧连应转头喝道:“何人!” 火光冲天中走出一位身披铠甲手持长剑后负箭筒的人,又是凌翊。 萧连应脸上的笑容没变,心里倒是觉得这位小将军真叫人有点头疼了。 凌翊是走不过来的。鱼贯而入的将士们将圣宸殿围个彻底,他走了没两步就被领头的杨永正直接迎面对上,再加上那么些士兵,小将军只身怎么能拼得过。这一番,怕是冲着找死来的。 萧连应转身,看着在顶头摇摇欲坠的那位龙袍加身的男人,闪身暴起一瞬,提枪直抵天子咽喉。 锋利的枪尖在最后千万分之一秒定在了那脆弱的咽喉处,他看着面前那位布满着皱纹、神色惊疑到濒死的脸,顿了两秒,挥挥手示意。 紧接着身旁的士兵便听令,将其压下。 金殿外的火光冲天,尖叫不停,纷乱如麻,但风暴中心处却是已经就此结束,平稳了下来。 凌翊这边真是腹背受敌了 不一会就拼了个满身血,不知道连天的征战之下该是受了多少伤。 萧连应负手站着,看过来,心道这小子这么一根筋地不惜命,也不知道楚暮要怎么解决。 下一秒,凌翊的眼角余光就在火光冲天乱七八糟的背景里,捉到了一个分外眼熟的身影。 一颗横着要在这拼命的心顿时颤了颤,猛地挡下身前将士的一刀,闪身就往外逃了过去。 杨永正刀一横握紧了就要追上去,被萧连应唉唉唉地叫住了。 还是要偿楚暮一些人情的。 楚暮不一会就被满身浴血的凌翊捉住了,有些用力地被抵在了身后的墙上,被护进了个角落。 眼前的年轻将士脸侧是一道又一道混着尘土的血痕,眼里是未及收起的狠戾杀气和血性,对着楚暮厉声道:“萧连应手下是没人了?要把自己的军师往战场上推?!” 楚暮打量着面前还在压抑不住喘着气的凌翊,还没开始心疼就被当头一喝,眼睛一瞪回怼过去:“凌小将军自己要找死,还管敌方军师的死活呢?!” “说好的话都不算数了么?凌小将军在军营里就这么对着将士们以身作则的?” 凌翊颓然一垂眼,有些不敢直视楚暮。 可是,没有任何一位将士会临阵脱逃。 凌翊顿了顿,不明所以地说:“祈景,祈景被安排在了沂城,暂时在凌淼的老家那里,被他看顾着,他会安全的,你别担心。我这些年的所有资产,也都整理过了交在了他那边。你过去了,就可以尽数交付与你。” “我,楚暮……” “别,楚某可是受不起。”楚暮听着这段跟交代后事一样的话,心脏被揪得要痛得喘不上气,急促地呼吸着,“就这么想去寻死?这么想丢了我去寻死?你当我是什么呢?!你敢做,我就敢让你先死在我手上!” 凌翊抬起满是鲜血混着尘土的脏污的手,似是想摸一摸楚暮的脸,最后却是再度缩了回来,抽了抽酸胀的鼻子,竟然喃喃了一句:“也好。” 楚暮闻言盯了凌翊半晌,盯着,直到凌翊的手彻底颓然垂下,握紧了剑柄又要转身的时候,才深吸一口气,猛地死死拉住他,伸手递过一个药丸。 凌翊身形一晃,对着楚暮笑了笑,毫不犹豫地,把那个药丸接过吞了下去。 随后逼近,轻吻了楚暮一下。还是在楚暮的脸上留下了一线脏污的血迹。 楚暮好气,凌翊是真的不拿自己的命当命了。他狠狠一脚踹到凌翊的腿上,狠狠地说:“这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凌小将军,你等着死吧。” 第59章 药效很快,凌翊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了,但不觉得痛苦,反是觉得身上原本的痛轻了些,总归不会是毒药。 他太累了,往后稍微跌了一下,晃晃荡荡地倒了下去,很轻地再喊了一声:“义父。” 最后是倒进了楚暮温热的怀抱。 嗯,是毒药也算了,这样,也很值得了。 楚暮抱着凌翊瘫软下去的身体。 不是毒药,只是迷药。 他不会再带着凌翊留在这个荒唐又污脏的皇宫了。 他一刻也不想留了。 他将带着凌翊就此离开。 从此。 凌小将军也是一个死人了。 以后只有凌翊和楚暮在天大地大的世间安稳相依着了。 ——全文完—— -------------------- 各位各位,还会有番外的orz 第48章 番外 萧连应x付珂 排个雷: *生怀流,攻不洁,初见即初夜,有年龄差 小虐怡情 ^_^ 1. 五年前。 楚府的后院。 轻风摇曳着划过一池春水,开春的荷花池里只有一些交错歪倒着的枯枝败叶,在风中惨淡淡地摇晃着。 一位身形消瘦的年轻男人在池边缓步走着。开春的气候应该是已经回暖了,这位小公子身上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穿得严实,就差再披件斗篷去挡风了。没有系衣带,腰间的衣料松垮地垂着,被顶起了一片圆隆的弧度。 已是绕池走了半圈。正走着,后面就响起个语调急切的声音喊住了他:“付小公子!我的天老爷,可算找到你了!” 付珂听见了,扶着肚子反倒是再两步加快往前走过去。但这样无济于事,逃不开,定是马上就要被再抓住的。于是他两步后就很识趣地停了下来,转头,扬了个笑:“啊哈哈哈,小豆子,你怎么来了?一起散个步?” 被叫小豆子的仆从一顿,嚷开了:“付小公子,您再这样,要是出点什么事,我真的没办法……” “知道了知道了,一天到晚就是说这句话,”付珂恹恹地打断了他,“我这不是没事,又能有什么事……” 他干脆继续往前迈开步子,说:“让我透口气吧,这些天喝药喝得我整个人都是苦的,再不出来透口气,我就要待发霉了。别拦我了。” 小豆子不折不挠地上前来,拉住付珂:“您肚子不疼了?” “疼啊,它一直要疼,躺着也是疼,走着也是疼,我有什么办法,”付珂捉了小豆子的手往自己身前隆起的柔软腹部上贴,冲着他眨了眨圆圆的眼睛,“我感觉它好着呢,再让我走走?” 小豆子没吱声,付珂就扬起音量刻意地诉苦:“哎呀呀这个腰酸背痛的,再不活动活动我骨头都要散架了啊——” “好了好了,我陪您。”小豆子缩了手,嘟囔着妥协了。 付珂其实早就累了,只是不想再回那个被苦苦的药味浸了个透的屋子里,强撑着,接着要从后院走到前院去。 他稍微往小豆子身上靠了靠,冲着灰蒙蒙的天眯了眯眼:“你说他爹什么时候能再来?” “二……楚公子吗?”小豆子知道的不多,“他好像最近是挺忙的,昨晚上过来盘问我的大人都变了个眼生的。不过这也不是才两三天没来嘛。” “是五天,”付珂强调着,“可怜的小家伙,已经被他爹丢下五天了。” 哪有,小豆子腹诽着,明明每天晚上都要雷打不动地派人来折磨自己,恨不得细致到这位一天吃了几粒米都要掰扯清楚。 小豆子好言相劝:“待您身体好点了,到时候直接打到他府上去,小豆子给您做掩护。” 付珂笑了一声,笑了一下又无奈地收回了表情。实际上他并不知道该上哪去找楚应,对他的情况一概不知,自然对他毫无办法。 想着想着想生气了,于是止住了步子,在琢磨着下一次楚应来的时候,要给他点颜色看看,起码要诓着他把自己带出去,在这京城里头逛两圈。 “付小公子?怎么了?”小豆子一惊一乍地。 付珂扬了扬下巴,示意着前方:“你看,好像是出什么事了。” 他们不知不觉地真走到前院去了,眼前是一位宫人打扮的老人,身后跟着四位随从,正在脚步匆匆地往正堂的方向赶。 可是楚府里眼下没什么人能顶事,最大的管家老人今日告了假回乡,楚丞相也是一早就出了门。 果然,那位宫人很快就拐了出来,随后眼尖地看到了付珂,这位小公子看起来像是现在府中最能顶事的人了,起码不像是一般下人。 于是急匆匆地走了过来,不由分说递出来一本薄薄的文书,夹着嗓子:“这是宫里传的急令,这位公子,还请楚丞相回来的时候必须带到!” “啊,好。”付珂是来不及撤,只好接了那宫人递出来的文书。 待那宫人再度脚步匆匆地领着人走了,留着付珂攥着手里的文书挠挠脑袋。 “这怎么办?”小豆子问。 付珂说:“还能怎么办,去正堂上等着楚丞相回来呗。” “让我拿着去等吧,公子,你得回去歇着了。”小豆子义正言辞。 “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付珂小心地往正堂上走,“让我去吧。” 其实肚子又开始发紧泛疼了,让付珂叹了口气。在哪疼着都没差,撑这一会应该也没事。 正思忖着迈上台阶,腹中急急地坠痛了一下,惹得付珂呼吸一急脚下一滑,狠狠绊了一下,文书脱了手,掉在了地上。 小豆子瞬间反应过扶住了他,付珂喘了喘气,只示意小豆子把文书捡起来。 小豆子不识字,文书被摔开了,随便折了折把内页外翻着就递了回去。 上面明晃晃的是大皇子萧连启的死讯。 付珂几乎是在瞥见这个名字的一瞬,就再度心绪大恸着踉跄了一下,手上狠狠压着肚子,勉强稳着没摔下去。 这可是灭他满门的仇家。 这两下子可把小豆子吓坏了,死死拉着付珂的手臂:“那个,您还是回去吧?” 付珂的呼吸有些放急了,抓着小豆子的手指指尖惨白,无意识地低声念了一声:“……皇子……” 小豆子没听清,他其实也只认识二皇子,一时脑子没转过来,认为是他还在念着萧连应。 于是张嘴宽慰道:“公子别想了,再不济我今晚就帮您带信,去催着让二殿下过来。” 付珂本来就不好的面色登时褪得雪白,惊疑地抬头:“你说什么?” 小豆子反应了过来。 说漏嘴了。 他心里一急,无措地劝道:“没什么没什么,公子跟我回去吧,回去吧回去吧……” 付珂是不会放过他的,更抓紧了小豆子的手臂,声音却是无比冷静:“说清楚,你提二殿下,哪个二殿下,是楚应?” “这京城里有哪个再配得上一句二殿下,你说的是二皇子?是楚应?” 小豆子被逼问着后背渗出汗来:“公子?公子,您脸色很不好……” 付珂盯着他的表情。他是早就在怀疑了,这些日子半逃避半哄骗地连自己也瞒过去了,这下子看这个小伙计的反应倒是被下了定论。避不过去了。 耳边嗡鸣一片,付珂顿时感觉喉咙仿佛被扼住了一般难以呼吸,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身前坠着的肚子随着动作狠狠一颤受了冲击,一阵难忍的痛楚顷刻间呈爆炸式在腹底漫开。 听不见小豆子在喊什么了,痛得失声,垂着头吃力喘息着,看到身下的白衣以一种十分迅猛的速度被染红开一大片…… “呃——肚子好疼,小豆子,叫大夫——” 2. 付珂付小公子是活泼得在南城十里八乡里都有名有姓的小少爷。 付老爷小有成就在朝中当着官,付家家底殷实,宅邸都建得好不气派。付小公子则是家中独苗,被父母娇养着惯着养大的。 性子是天真又烂漫,小的时候爬树上屋捅鸟窝,大了点就开始聚众闹事做孩子王。为人津津乐道,说起来叫人可恨又可爱。可爱占大头。 长相则是俊朗又俏丽,睁着一双黑漆漆亮堂堂的杏眼。 这天是付小公子的及冠之日。他在自己被大肆操办的生日宴上待不下去,直接翻了墙出门,揽了自己的一堆狐朋狗友去找乐子。 直混到了天色渐晚,几个小脑袋往付府后门边凑到一起。 一个男孩巴拉巴拉嚷开了:“我及冠那天,我哥哥带着我去飞金楼里了,啧啧……” “里面都有什么东西?”付珂好奇,“话说我今天及冠,是不是也能往那边去见识见识。” “去呗去呗,”那个嚷开的男孩接着说,“没去过还算及什么冠!” “真假的……”付珂掰着下巴思考着。 后脑袋骤然一痛,是付老爷找了过来,啪嗒一下,稳准狠敲了付珂的后脑勺:“混小子,回家!” 第60章 四周的少年们一哄而散,付珂灰溜溜地被拎回了家。 第二天,付小公子就哼着歌,走进了飞金楼,及冠去了。 甫一进门,一堆抹着脂粉穿着清凉身姿婀娜的姑娘们就往付珂身上贴过去,把付珂摸得一身鸡皮疙瘩。他甚至还看到了一个低眉顺眼的男小倌混在里面。 好容易挣出来了,对着管事的一扬下巴,神气地丢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我要买你们这最好的伺候我!” “得令,”管事的笑得开怀,接下钱袋子,爽快地递过一个木牌子,“公子,三楼,慢走哦——” 然后付珂捏着牌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在这个错综复杂的楼里迷路了。 晃了半天,最后找到了一个门。他看着房间号粗粗一对,对上了,什么都没想,推了门,再度雄赳赳气昂昂地闯了进去。 里面拉了帘子,好黑,特别黑,黑得付珂一进去就撑不起来气势了,摸索着走到里间。 真奇怪,人呢?怎么伺候的?叫我来这里睡觉的吗? 付珂一边想着,一边摸到了床边。 骤然倒吸一口气。 他摸到了个人。 这就是伺候他的吗? 付珂接着试探着往上摸过去。 “……” 他只摸到了这人胸膛上紧实的肌肉线条,触感温热,摸得他头皮发麻。 不大对劲啊。 付珂还没来得及多想,随即手腕上一痛,被猛地撂倒了。一个坚实的手臂压着他,把他重重地撞摔在了床上。!这他妈分明是个男人。 那男人发话了:“你是什么人?” 付珂在黑暗里一瞪眼睛:“你们飞金楼就这么伺候人的吗?” 那人沉默了一会,手臂上的劲没松。 好半晌,才问出来一句:“……什么伺候?” 付珂很不怕死地拍拍那个力量感爆棚的手臂,直到那人把自己松开。两只手往上扬起垫在脑后,在床上安然躺着:“当然是伺候我咯。” 哪来的傻子。 萧连应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 “我不伺候你,出去。”萧连应说。 “嘿,是个男人就算了,怎么还只有这个态度。”付珂嚷嚷着,“我花了钱的,不行,不能耽误我及冠的大事。” 萧连应无语笑了,他就往这里睡个觉,不能是就被卖了当小倌使出去了吧? 萧连应:“你花多少钱了?” 总得看看自己值多少钱。 付珂很豪气地说:“我没数,怎么着也有百八十两了。” 萧连应:“……这么点,买不了哥哥的服务。小兄弟,出门右拐,慢走不送。” 付珂一听,从床上弹了起来,为这个人的口气感到不可思议:“这还不够?你长什么样子,能值多少钱?” 萧连应又沉默了。 他也想看看面前这个小傻子是何方人士。 于是伸手射出一个小飞镖,把窗边的帘子精确地串起,钉在了墙上。 屋子里霎时亮了起来,刺眼的光线让付珂眯了眯眼,才看到面前这位半裸着上身的男人。 年纪看起来要比自己大一些,眉眼轮廓英朗,一双眼睛长得格外出挑,身材真的很好,肌肉块块很可观。 看得付珂莫名其妙地不好意思起来,心想这么一个大小伙子出来卖身,还把自己捯饬得这么漂亮,确实应该很值钱的吧。 他决定给这位小伙子一点面子,勾起唇扬扬下巴:“我可以加钱。” 萧连应则是看着付珂,心里起了疑。 付珂长得太漂亮了,看起来又很年轻,圆圆的杏眼黑沉沉亮堂堂。这么上赶着来,让萧连应开始合计着这该是从哪冒出来的人。 他想到昨天见过的说要给自己送一番大礼的某位陈姓富商。 要巴结自己的话,投其所好,派人来爬床了? 这对浑名在外的二皇子是家常便饭。 萧连应起了坏心眼。 是这位小公子的话,他不亏。 于是萧连应十分轻佻地笑了起来,他的眼尾稍稍上扬,流畅的眼型弯起来显得风流倜傥,潇洒魅力。 伸手再射出一支小飞镖击下了被钉起来的窗帘,屋内一时又暗了下来。 “你做什么?”付珂惊道。 萧连应的手指准确地勾上了付珂腰间触感丝滑冰凉的衣带,却是自己贴了上去,往小公子耳边吹气:“不需要加钱了,小公子魅力四射,被你折服了,倒贴也愿意。” 小公子满脑子都是自己要及冠的大事。 于是硬着头皮对着欺身过来的男人迎上去,抱住他,触手可及的是线条浑厚的背肌。 迎得太扎实又狠狠地当头撞上了萧连应的肩头,闷哼一声,青涩得让人发笑。 萧连应真的笑了一下,付珂紧紧抱住他,支支吾吾地不甘示弱:“你,你……行不行,别墨迹……” “啊,”萧连应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利落翻身把付珂压在了身下,某个部位直直地抵了上去,“包小公子满意。” …… 白日宣淫一番,萧连应行不行反正是不言而喻了。 “嘶嗯……这是什么章程?” “我……啊!我的天……” “哥们……呃嗯……轻点啊!好痛……” “呜呜呜呜呜呜呜哥哥……好……” 萧连应:“……” 萧连应去擦付珂白润润的小脸上晶莹的眼泪珠子:“别哭啊小公子,哥哥会轻点。” “呜呜呜呜呜呜啊呜呜呜呜呜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 再醒来是深夜了。 付珂满脑袋星星地醒了。 惊疑不定地爬下了床,脚落在实地的时候也感觉是轻飘飘的,两条小腿肚子都忍不住在打颤。 被床上的男人骤然捉住了手臂,被吓得一哆嗦。 萧连应问:“你干什么去?” “回家,”付珂哆嗦着说,“弄晚了,再不回去我爹要打死我了。” 萧连应又是一声莫名其妙的笑,下了床,把小公子整个人托着,抱了上去,按进被子里。 他当然不信付珂这一番奇奇怪怪的说辞。 萧连应床品还不至于这么差。而且他感觉到这个小公子不光年轻,还是第一次。就更需要他进行事后一番嘘寒问暖的体贴关怀了。 把小公子抱进宽厚的怀里,大手顺着他的后背摸到付珂手感韧韧的腰后,恰当地揉着,低沉的声音在付珂耳边嗡嗡响:“大晚上的折腾什么,睡觉。” “你爹打你的话——” 他往下拍拍付珂的屁股,拍得怀里人猛地再一哆嗦,萧连应才再安抚性地,覆上他的后腰,继续说:“报上我的大名,保准管用。” 付珂被按下来了,是身上累得厉害,也因为有点害怕,不敢这么大半夜地这个样子回去。 他的嗓子有些哑了,问:“你叫什么?” 萧连应心里再次起了疑,嘴里的话就一拐弯,报了个假名:“楚应。” “答应的应。” 付珂是真累了,胡乱点了点头,缩在萧连应的怀里,不一会就呼吸平稳着睡着了。 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不知道。 萧连应想。 这个傻缺样子看着不像装的。 那岂不是让自己白睡了个良家小孩。 3. 付珂被小豆子半扶着回到了自己这些日子里一直在住的院子里。 小豆子去喊府医了。 付珂在床上微微仰着头,满额的冷汗,修长的脖颈上滑过一滴汗珠没到散开的领口里,小腹在急痛着。满心满眼只被痛楚占据。 这些日子痛多了,原以为自己对疼痛的耐受力已经被锻炼出来了。但现在反常着坠痛的肚子仍是发作得他痛得想死。 满手冷汗,抓着手边的被单布料,攥紧。 一边痛着,一边脑子里那点薄弱的意志力也在被逐步侵蚀掉。 楚应真的是二皇子。 楚应就是萧连应。 他根本就不是二皇子府下的门客。 他在骗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在骗他。 什么都是假的。 那自己还为什么。 为什么要过来找他。 痛得喊出了声:“呃啊——” 要过来找他的灭门仇家。 “公子!”小豆子带着府医进来了。 付珂在这一时片刻里就已经被折磨得不像样了,面色褪得苍白如纸,整个人消瘦得不堪一击,身下的床铺已经被鲜血染了一块刺眼的红。 府医顿时十万火急地迎上去。 付小公子这胎应该是早先就受过了冲撞,本就是勉强保下来。他这些日子里也是不安生,心绪郁结,气血不畅,脉象时好时坏。 即使府医是多次劝告,药也是流水一样往他嘴里灌。但病是归于内因,一日心结不解,迟早也是要出事。 这回摸了脉,更是让人眉头皱得死紧,忍不住一叹:“公子宽心啊。” 第61章 付珂笑了笑,失血让他开始觉得冷,胸腔则是再次有些透不上气了:“您直说好了。” “情况不太好,”府医直说,“老夫等会为您开一服固胎象的药。喝了之后,您忍着点,万不可以再动了,也要忍着不要挣着往下使力。切记,再痛也要忍着。” “忍过去了,说不定还能容这孩子再待些时日。” 付珂的笑僵在了脸上,攥紧被子的手松了又紧,又放开。 那忍不过去呢? 4. “楚应——” 晨光熹微,小公子掀了帘子,正是坐在了窗沿上,双腿吊在半空中晃晃荡荡,一双杏眼通透明亮地映着远远的天色,白皙的侧脸线条柔和。他转过头,看着萧连应喊了一声,在勾起嘴角笑。 萧连应刚刚穿好衣服,系上腰封:“付小公子,正门不走,非爬窗做什么?” “你懂什么,这里风景好。”付珂把脸撇回去,说。 萧连应左右也是无事,两三步过去,扒着窗沿,也翻了上去坐着,看到的是晨间只有三两个行人过路的街道,和远远地泛着一线霞光的天幕。 认识这位小公子的第二天,萧连应就去陈富商那里问了个明白。 陈富商表示这是无中生有。不过他想给的礼确实是这么个礼,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听二殿下的话像是被捷足先登了,陈富商还暗地里愤愤不平了好一会。 那晚有一番露水情缘的年轻小公子,萧连应也查清楚了,是南城付家里的一只小独苗。 他说会被他爹打死竟然是真的。 萧连应第二天早上才放他回去了,也不知道挨没挨打。 反正是没死。 因为四天之后,在萧连应以为以后会再也见不到他的时候,这位小公子仰着小脸,一大早又一次闯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干巴巴地说:“我,我那天走错了,我要的房间应该在三楼,我走到二楼了……” 说了一大堆,最后支支吾吾地对着萧连应道了个歉:“对对不起了啊,我那天还以为,以为你是出来卖的,我就嗯就那样了……” 巧了不是。 我也以为你是出来卖的。 萧连应觉得这小子脑子缺根筋,他没记错的话,被睡的不是他吗。 萧连应觉得好玩,眯着眼很宽容地“原谅”了这个冒冒失失的小公子。 他很坏心眼地说:“交个朋友?付小公子。也算是一种缘分了,一般人还没这机会有这样的缘分。” 小公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白润润的脸有点红了,支支吾吾地说着“好”,甚至还胡乱说了句下次再来找你。 “今晚上南城街上有灯会,”付珂兴致勃勃地提出来,“你去过吗,你不是说你是外地人,没去过吧?我跟你说,灯会可好玩了,我一年就盼这么一次,可以看到耍杂耍的,可以买很多新奇小玩意,还能尝到些别的地方的小吃……” 付小公子说话算话,说下次还真的有下次,间隔的时间不定,在短短半个月里找萧连应找了足足六遍,这是第七遍。 “好啊。”萧连应答应道。 俩人在这灯会上逛了一天。 付珂仿佛不知疲倦,买东西吃东西,带着萧连应在各种热闹的人圈挤到最前面去喝彩欢呼捧个场。 四周的街坊邻居好像都认识他,付小公子一路上神气十足地逛着。若是遇到有人问身后跟着的男人是谁,就一仰下巴,道:“新收的小弟。” 萧连应很给面子,提溜起手中满满当当的纸袋子,那里面全是付珂大手一挥买下的小玩意儿,勾起嘴角笑:“是的,付大哥的小弟。” 天色渐晚之时,被付珂拖着,到了城中河的堤坝边。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在放花灯。 星星点点的花灯顺着这条宽阔的闪着粼粼波纹的河流,蜿蜒着淌满了远远的一条,仿佛通往着天边。 付珂在萧连应手上的袋子里翻了半天,找到了几盏花灯。 拉着萧连应在河岸边蹲下,透亮的眼底映着闪烁着的橙红火光,小心翼翼地在水面放下了一盏花灯。 然后拿手肘捅了捅萧连应:“楚小弟,你也放一个,对着这花灯许愿可灵了呢。” 萧连应看着付珂,闻言回了神,偏过头,有些不自然地接过他再递过来的花灯,点亮了,放下去。 看着它带着那点光芒,悠悠扬扬地飘远。 付珂全神贯注地看着花灯,背后的点点灯火在萧连应眼里被模糊成光团,像摄人心魄的红色小鬼火一样,在眼前这位年轻人周边跳动着,给他的侧脸线条渡上柔光。 付珂闭上了眼,诚心诚意地许愿。 一两秒之后,他惊讶地感觉到唇上被轻轻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触感。 一只宽厚的手掌在轻轻扣着自己的后颈,身旁男人的气息扑了满怀。 付珂的呼吸颤了颤,睁开眼,楚应很专心地闭着眼在他的唇上碾吻着,吐息交缠,让自己的脸侧翻上了滚烫。 两个人安静地分开的时候,萧连应又笑了笑。 付珂很喜欢看他笑,轻佻又潇洒,那双眼睛也太好看。 萧连应说:“喏,心愿这东西嘛,得靠自己实现。” 付珂红着脸:“反正,我的心愿也实现了。” -------------------- 该有的番外都会有的,一个一个来orz 第49章 番外2 萧连应x付珂 5. 付珂的嘴里咬着巾帕,被灌下药已经有一会了吧,他不知道,他觉得现在的每一秒都在被无限拉长着,难以忍受,他只想抱着缓和不下去只顾着折磨自己的肚子在床上打滚。 但他不能动,痛急了也只能无力地曲起腿把沉重的腰身挺起来发颤,又强压着自己脱力着躺下去。牙咬得发酸,无意识地呜咽着。 缓过了一阵,浑身都是粘腻的汗,全身却是冰凉着。 莫名其妙地,他想起来他和楚应定心的那晚,在那天的花灯下,跟自己谈天说地一整晚的楚应。 “京城不好玩的,我小时候一直在家被拘着,只能看着高高的墙,看着高高的天,无聊到数天上一个时辰内能飞过几只鸟。再就是缠着我哥,烦他,直到让他把我带出去。” “后来长大了,我就学着不落家了,也没人管得着我。” “我去年才从北边的外疆上回来,看了那边一望无际的平原。可能是我小时候看墙看多了,这样一眼望不到头的感觉实在让人太难忘了。” “……” 小豆子端着新换的热水进来了,开始擦付珂脸侧的汗,擦了不一会又见他脸侧再度被沾湿,才发现是付珂在掉眼泪。 太叫人心疼了,但还没等小豆子出声再安慰过两句,付珂就重新为着新一阵的疼痛含糊地呻吟了起来。 小豆子看着他,一愣一愣地,默默地又跑出去叫府医进来,付小公子又开始流血了。 6. “你真的要走了吗?” 这是付珂今天问的第八百遍了。 萧连应把人捞进怀里揉着他柔软的发丝:“会回来的。” “很快的小珂,我保证。”萧连应无奈地笑了笑。 付珂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把木头剑,往萧连应的腰封上狠狠地戳了一下又一下,声音闷闷地:“爱回不回。” 萧连应把他的木头剑截住了,反手掏出一把真的短剑塞到他手里,亲了亲付珂的额头:“送你了,我不在的时候,小珂要保护好自己。” 付珂抽了剑鞘,看着锋利的剑刃上倒影着自己很不争气蓄了泪水的眼睛,嘟囔着:“也不是没你活不成了,我家,我爹都是可护着我呢。” “知道了,”萧连应说,“我们家小珂是宝贝。” 是宝贝,是真心话,萧连应若是不真心,也不会这会就着急着要回京了。 否则大可以和自己以前的那些露水情缘一样,多厮混一些时日,然后再干脆利落地走人。 至于为什么要真心。 再也没有会像付珂这样傻的人,愿意把自己的真心满心交付给萧连应这样的人了吧。 付珂很轻易地就被这句话哄好了,哼了两声:“等你回来,我会把你介绍给我爹认识认识。我感觉你很不错,他肯定也会喜欢你。” “小珂,等着我。”萧连应只是再强调一遍。 他要把自己再摘干净一点,要带着丰厚的聘礼回来捧回他的宝贝。 送走了楚应,付珂埋着头心情郁闷地往家赶。 回家晚了些,他习惯性地走到后门,打算悄悄地溜回去,却是迎面撞上了付府的管家爷爷。 还以为是付老爷派来抓自己的,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管家爷爷,我今天没太晚吧?” 管家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惊异,像是在这里等候多时了,急切地往自家小少爷手上塞了一个布包:“小少爷,家里出事了,老爷吩咐我过来守着你。” 付珂的眼睛瞪大:“出什么事了?” 第62章 “一时说不清楚,”管家在狠狠地把付珂往后推,“快走吧,跑,跑得越远越好,最好今晚就想法子出城,方能不被波及性命。” 付珂扯着这位老人的袖口:“什么性命?!你说清楚!” “说不清楚,小少爷,真的,快走吧,”管家猛地甩开付珂,退一步退到后门里边,砰的一声把后门关得严实,并且让付珂听到了放下门闸反锁的声音。 付珂一时真的接受不了,他冲上去拍打着后门,正要喊出声的时候门板里骤然刺过来一部分利刃,里面传过来一声苍老的濒死的呼喊声。 瞳孔骤缩,他终于木木地反应过来,转身就朝着右后方躲过去,下一秒后门就被轰然一声踹了个粉碎,一列不知身份的将士走了出来,往付珂这边逼近。 付府要被围起来了。 付珂当机立断,往这座宅邸后面绕过去。 他上房揭瓦的事干习惯了,翻上了屋顶,熟练地从宅邸上方找了自己惯常钻进屋子里来的角落,翻了进去,蹲在了正堂的房梁上。 他放轻了呼吸。 看着他的父母被那些士兵冰冷地押着摔到地上,手脚被缚得不能动弹,被压弯的脊背再也挺不起来,就那样倒在地上仿佛了无生息。 看着一个身穿广袖白衫,形同鬼魅的一人缓步走了进来。 看着他被人恭恭敬敬地喊着大皇子。 看着他挥挥手。 看着自己的父母被挨个一剑惯了喉咙。那样濒死的抽气声让付珂永生难忘。 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唇,咬到那块皮肉从痛到麻木到泛开血腥味。 眼睛里开始滚下泪。 一次又一次的挥剑声,紧接着各种濒死的哭号声戛然而止,最后只剩下那样可怖的,濒死的抽气声。 他们在屠府。 付珂的脑子里渐渐浮现出这句话。 他撑着已不剩分毫力气的身体,翻出去,有着作为一个亡命之徒那样战栗着的态度,拼了命地往城郊的方向跑去。 跑到呼吸困难,跑到腿脚酸软到麻木,跑到眼前血红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跑到连自己的急促的喘息声也听不见了。却还是在跑,撑着最后一口气跑下去。 是,是只有他了。 他只能跑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眼前一黑,真的再也撑不住,毫无缓冲地倒了下去,摔得一身狼狈。侧躺在泥地里,手臂和腿脚都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在不可控地痉挛着,呼吸间都是铁锈味。 付珂手中只死攥着管家最后给的布包,和楚应送的那把短剑了。 好痛,好痛。 他无意识地把自己缩起来,按着急剧抽痛着的小腹,在荒郊野外,就这样昏迷了过去。 7. 府医再进来看到付珂这副样子的时候就只能唉声叹气不住地摇头了。 他指示着小豆子抽了他嘴里的巾帕,把人小心扶起来,一连叫了他好几声,付珂反应迟钝,睁着那双泪蒙蒙的满是痛色的眼睛,扭头看过来。 府医无不残忍地说:“付小公子,这个,这孩子,应当是保不住了。” 付珂足足反应过好几秒才知道大夫说的是什么意思,心脏一瞬间被揪紧着喘不上气,再度垂头吃力地喘息起来。 小豆子只能着急忙慌地扶住他 往他嘴里喂水,给他顺气。 府医上前去要稳定他的状况,付珂却是先被腹部再度加急着的缩痛彻底击溃了,痛得狠狠往上挣动了一下,从喉咙里压出一道很凄厉的惨呼。 小豆子被吓得直接摔了茶杯,噼里啪啦的碎瓷片散了一地。 像是真的明白了眼下的状况,付珂突然就支起来他虚弱的身体,死死地拉住了府医。 “……不要,我不要,怎么会……呃,求求了……求您,再试一试吧,怎么会……多痛我都愿意……” 府医也是没办法了,扶着付珂渗着冷汗的手。 付珂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在门口站着的楚丞相了,应当是刚刚赶过来。 楚暮难以言喻付珂看过来的眼神里,藏着多么复杂的心灰意冷和怨怒绝望。 但明显却不是对着他,而是透过他,对着另外一个人。 府医此时无奈道:“公子,宫缩都折腾到这个程度了,老夫实在没法子了啊。如今之计,还是得让孩子快点出来,不然会把您的身子也拖坏的。” 付珂听了,心里漫上绝望,整个人作势着要软倒下去,再被小豆子急忙扶了,被按着坐靠在了床边,一双眼睛呆呆地睁着,滚下大颗大颗的泪珠。 让孩子快点出来,等待的却不是新生,是死亡。 没有安分几秒,他就僵着身子抱着肚子滑下去了,掌下的柔软此刻坚硬地坠着,带来难捱的痛苦,整个人却是诡异地安静着,一张惨白的脸配着惨白的神情。 8. 付珂已经不知道浑噩地过了多少天了。 他跑到了邻城,现下在一个小客店里落脚。 并不是走投无路,付老爷最后给他留下的布包里有很可观的一笔资产,光是银票就够他一个人生活很久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该去哪。他不敢回南城,不敢辜负他爹最后护着他的一片苦心,不敢去糟蹋自己的一条命。 某天晚上睁着眼睛在床上辗转难眠的时候,听见自己屋子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来了贼。 他一个人,身上穿的衣服料子看着都价值不菲,住店的时候拍出来的银票面值也很大,早就被心思不正的店家给惦记上了,等了这好几天,琢磨着这位小公子确实像是个好欺负的,眼下就是来动手了。 是两个壮汉,直接暴力地在阴森森的月色下把付珂拖下了床,不由分说就围着他开始拳打脚踢,毫不留情地踹在他单薄的身体上。 随后被付珂用那把短剑冷静地一声不吭地捅了回去。 捅的位置不致命,剧痛让那位壮汉惨叫一声,看着付珂手上还沾着血迹的剑刃倒了下去。 付珂趁机逃了出去。 浑身都疼,漫无目的一瘸一拐地走在没有一个人的街上,最终摸到了个医馆里去。他真的不能糟蹋自己的命。 走到医馆的亮光下才发现自己下面都是血,极其骇人,吓得医馆守夜的小姑娘看着他打哆嗦。 也不知道血是哪来的,他的感官已经被痛苦封闭到麻木了。 好歹是医者仁心,小姑娘招呼着付珂坐下了,然后一番掐脉神情更是凝重,说什么孩子情况不大好。 ……孩子? 付珂的脑子这些天早就跟生锈了一般,现在被这两个字眼刺激得终于要再次开始运转。 他有孕了? 可是他都不知道往哪去找楚应。 9. 楚暮捉住小豆子了解情况才再走了进去了。 看着脸色惨淡的小公子,尽量把声音放柔和地搬出萧连应来宽慰他:“付公子宽心,楚应现下被些事绊住了,” 实在不忍,又话锋一转:“他很快就会来了吧。” 付珂愣了好一会,才回:“什么事?” 楚暮回:“公家事。” 付珂垂下头,自言自语一般说:“我知道,太子薨逝,他身为……” 没说完,他就按着肚子闷声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咬紧了牙:“二皇子……自是,自是要忙上一些。” 楚暮心里一惊:“你知道了?” 付珂猛然翻过身子侧躺着,折腰躬身下去,只剩下闷闷的痛喘和压不住的抽泣声,听他哭道:“我知道,呃嗯……我现在才知道!” 对着楚暮,他骤然激动起来,满脸的汗水泪水混着沾湿了鬓发,哭诉道:“何苦要骗我!……置我于何地,置我们的孩子于何地……” “名是假的……姓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孩子也是……留不住……” 楚暮沉思片刻:“付公子,身体要紧。” 他从床沿坐下来,接了一旁小豆子手里的巾帕,轻擦了他脸侧的汗,又捋顺了他耳边杂乱的发丝。 楚暮罕见地词穷起来:“他待你,这个心,应该是真的呢。” 付珂突然更为崩溃地翻过来,哑声叫出来,似是痛得受不了了,好一会才小声说:“谁会,会稀罕这个东西……” 府医上前探了探付珂隆起的肚子,下来得太慢,付珂自身的情况都很糟糕,再拖会拖出事,于是再次摇了摇头:“还请公子喝药吧。” “它真的……没有活路了吗?” 付珂小幅度地抖了起来,肚子里的孩子动作是那么鲜明,但却都在告诉着他现在要去送自己的孩子上西天。 大夫无奈道:“快些生下来,才能不拖累公子你啊。” “……”付珂撑起来,接了小豆子递过来的药碗,仰头咽下一嘴苦涩,又瘫倒下去,睁着眼流泪。 喝下去的是催产药,不出片刻就起了药效,床上人复又痛得几乎要抱着肚子打滚,被人按下,只能无力地攥紧掌下的被单忍不住地挺身用力。 第63章 大夫真是无法,又指挥着人把他按下去:“公子,要省点力气啊。” 楚暮只能出门去守着了,以免某个男人匆忙赶过来,顶了人家的晦气。本就心神不宁在气头上,再看见了萧连应怕是要出事。 在外面站了一会,里面的声音一下高过一下,一下又惨过一下,再往里面瞧情况的时候,付珂已经被下人架起来半跪着,沉沉的肚子坠得厉害,看得人心惊。 听得楚暮头疼,想想这又是造什么孽。 没让楚暮守一会,那个造孽的人就来了。 一路跌撞着走进来,脸色也是不好看。 走至后院门口,正正屋里一声凄惨的喊叫,叫得男人腿软地狠跌一下,着急忙慌地就跑过来,要闯进去。 楚暮伸手一拦,萧连应一瞪:“做什么拦我?小珂,小珂他怎么回事?” “二殿下,缓缓再进吧。好像是知道你撒的谎了,在家待着平白动了胎气,现下要早产。” 萧连应像是听不懂楚暮讲话了一样,艰难地把这些字组装起来又吃进脑子,然后一点点变得绝望万分。 “那他……” “依我看,你别去刺激他是最好。” “好。”萧连应正艰难地止了步子,又听见屋里乍起一声惨叫, “楚应!” 萧连应登时就更是腿软,心一横进去了,还是左脚绊右脚自己摔进去的,最后坐在地上,撑着,愣住了。 屋内骤然静下去了,萧连应也不敢抬头,哆嗦着扑到床边,看得满床的脏污与血迹,心里发颤,才渐渐抬头和被拖着半跪起来的付珂对上视线。 “小珂……” 刚刚还无意识喊出来的男人就在眼前了,付珂却闭了闭眼:“出去。” 萧连应挣扎着站起来,把浑身都是冷汗的付珂揽紧了按进怀里:“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担心你吗,才瞒你的。” 付珂此时无力地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任他抱着,张嘴却很无情地重复一遍:“出去。” “我不出去,小珂,是不是很痛?”萧连应将温热的手贴上付珂还坠硬着的肚子,心疼得要命。 付珂躬身下去将头抵在了萧连应的肩膀上,嘶哑地哭喊着:“你别叫我,也别这么抱我,你出去,呃,出去啊!” “我不出去,”萧连应眼眶也被激红了,“你不当怪我的身份,我比谁都想生在一个普通人家,而不做这个处处受制将脑袋悬在刀刃上的所谓皇子。别怪我,把我撇清好吗。” “如何撇清……” 付珂揪住萧连应肩头上的衣料,吃力地拉着让自己不滑下去:“我该如何撇清?我都没有家了……没有家了。” “我连我父母的坟都立不起来……连立衣冠冢的东西都没有给我留下,一把大火烧得那么干净,你知道吗?” “……你,你……知道……啊!” 他痛得脱了手,刚刚一碗催产药就挣破了胎水,现在只感觉到孩子横冲直撞地撑开了盆骨,泛开一股像是活生生要把人劈开的裂痛。 萧连应慌忙扶住他,又给一边的大夫使了个眼色,两三人上去七手八脚地又把付珂按躺在床上。 大夫试了试孩子的位置,又指使着把付珂拉起来一点,垫高他的腰。孩子月份小,长得也偏小,这样喂了药,应当很快就能下来。 付珂就只是咬了唇捱着痛,刚刚的话断在喉咙里。 那时的付珂有多恨吗? 恨太子,恨皇家,恨世道不公,恨命运无常。 他求生不得寻死不能,无处可去,支离破碎。 要过来找到楚应,也不是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要找个投靠,而是家破人亡的痛苦太过撕心裂肺,想找爱人寻个安慰,想埋头在爱人的怀抱里,告明自己的害怕、苦痛、悲哀和思念。 现在告诉他爱人是皇家人。 害他家族流落至此的皇家人。 怎能撇清,又怎能不恨。 萧连应不知道,付珂来找到他之后,整个人就一直是木木的,笑也不是以前的笑,哭也未曾对自己哭过。 这是第一次直白地对着他诉说自己的痛苦。 他拉了付珂的手,在床沿边坐着,瞪着发红的眼,说了一句: “我哥死了。” “太子死了。” “他死了,小珂。” “如此,算清了吗?” “能偿了吗?” 付珂压抑地说:“不,不能。” “这也不能吗?”萧连应喃喃道。 他生平最敬爱的兄长,在今日彻底与他天人永隔。 “那你要怎么样呢。” 付珂猛一挺身,呜咽一声,却是反握了萧连应的手:“让我走吧……” 萧连应弯腰下去,将额头抵在付珂冰冷的手上,无声半晌,但付珂感受到了滚在手背上的泪。 “好狠心,小珂,你也能舍得我。” 不舍得又如何。 又痛了,付珂忍不住按着坠得变形的隆起的肚子,另一手生掐着萧连应的手颤动着用力,感受着腹中那团血肉最后被推挤着滑出来。 好像要出来了,但是付珂骤然泄了气,不肯再使力了。 他好绝望,好像已经感受到那团血肉的死气。 他自家破人亡之后就一直过得像梦一样,心里的悲伤也像是很远很远地不真实,从来都没有像这一刻这样,这么悲伤得痛得如此鲜明。 真的拖了蛮久的了,下面的血一直在不要命地淌,府医上前一边劝道一边揉上了付珂的肚子。 愣是再度掰了付珂的腿,在肚子上找准了位置又力道很重地往下不住揉着。 更是痛,痛极了,像是愣用钝刀子剐蹭着五脏六腑,逼得付珂喘着粗气往一旁躲。 萧连应以为是付珂太痛了不肯使力把孩子生下来,不住哄着他听话,又抓着他的肩膀捉了他回来,付珂挣不开。 他只能痛得哭喘着求饶:“不要了,痛,啊!不要了,我自己来!” 大夫试着住了手,付珂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使不出力,萧连应怎么哄都不行,只能捉着他让大夫继续。 身上的小人一声叫得比一声凄惨,一声也比一声心碎,萧连应险些也要撑不住。 直到付珂软倒下去,腿间的布料下的鼓包瞬间变大,应该是孩子出来了。 大夫也停了手,但是却是一片死寂。 没有新生儿的啼哭。 萧连应意识到不对劲,茫然地抬起头,也不顾脏污,朝着付珂腿间衣料的小鼓包伸出手。 又不敢动了。 他不动,没人敢动,萧连应颤声道:“怎么回事?” 没有人应他,付珂也死了一般安静着,闭着眼流泪。 大夫上前去,斩了脐带,把那个没有动静的小婴儿抱了出来,却不敢擅自开口说话触他的霉头。 萧连应铁青着脸:“给我看看。” “殿下……” “给我。” 大夫就把那个皱皱巴巴的小团子伸到萧连应面前:“是个小皇孙呢,节哀,殿下。” 小小的手攥着,眼睛闭着,小得和一个猫崽子一样,却没有丝毫生气。 萧连应永远也忘不了这张小脸。 付珂极力撑起来,身下拖出一小条蜿蜒的刺眼的血迹,爬过来。 萧连应就掰过他的身子,抱着,又颤着手捂住他的眼睛:“小珂,不看,乖,我们不看。” 付珂再度放声大哭起来。 怎么会。 怎么会是死的。 萧连应一瞬间难以接受,只是呆呆地抱着付珂:“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都是我,对不起。” “我要走……让我……让我走吧……二皇子……二殿下!” “别这么叫我,小珂。”萧连应面色苍白。 “我不能在这了,真的,不能在这了,那可是我的孩子……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怪我是不是?我要是把它养好一点……” “小珂,不怪你,冷静一点,冷静下来。”萧连应几乎要抱不住他,不知不觉地也流了满面泪水,最后无法,一记手刀把付珂劈晕了过去。 安静了下来,怔怔地看着满地狼藉。 对啊,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10. 圣宸殿外仍是火光冲天,一身铠甲的男人丢掉了手里的长枪,枪上簪着的红飘带沾了血沁出湿色,无力地皱起落在地上。 他走出那道热浪翻天的火墙,看着面前乱作一团满目疮痍的皇宫,被战火撩起来的灰烬被热浪冲得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翻飞着翻飞着,最终被落下的第一滴雨打了下来。 萧连应其实也很累了。他很不顾形象地倚着圣宸殿门前的那根朱红圆柱,席地坐了下去。 接下来淅淅沥沥的雨水开始冲刷着眼前纷乱的一切。 而他是真的再也离不开这个皇宫了。 萧连应莫名笑了一声,像是对着天边喊的:“小珂,出来见我一面吗?” 第64章 付珂这些年在边疆做生意,做成了当地一代富商。萧连应很晚才知道,楚暮之前说服了他,让他愿意出资为杨永正提供后备支援。 只是出钱倒也罢了,这次却是诓得人出钱又出力,甚至跟着杨永正的队伍,一路跟到了京城。 楚暮说,没有付小公子,杨将军的队伍断不会赶到得这么及时。 他的小珂,一直都这么有本事。 萧连应刚刚看到他了,在火光冲天的殿外捉到了个人影,虽是想着这也太危险了,但却没胆子再去主动找他。 这么说上一句,其实也没想得到回应。 但身后起了一阵冰凉的微风,萧连应缓慢地回头,看着付珂站在不远处的地方。 还是那么瘦,好像是再长大了一些那样,脸侧的轮廓明晰了起来,那双圆圆的杏眼好像还是亮堂堂的。 萧连应没什么话说,于是对着付珂笑了一下。 付珂看着萧连应沾着一些血迹的笑脸。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还会再见吗。 第50章 番外3 荷花池 那一日,在楚暮早便备好的安排下,把昏迷的凌翊搬上了马车,然后二人直接马不停蹄地,离开了京城,往沂城赶过去。 在临行前,楚暮还记得去抓住李邶告了个别。 李邶此人的性子肯定是要不声不响地独自离开了,逮他不容易,但楚暮非要逮住他,是觉得这可能是他和李邶的最后一面了。 不言亏欠,不言恩怨,只是平平静静地告了个别,对着这位伴了他二十几载的侍卫,祝一声前路顺遂,道一声有缘再会。 回了马车,首要的就是把凌翊全身上下扒了个干净,探探伤情。 他确实是拼得满身伤,铠甲之下的白色里衣几乎被血浸了个透。伤口深浅不一,最重的地方在腹部,横了个约莫半尺长、深得可怖的刀伤,怕是再深些就要伤到内脏了。 因此在路上的时候,楚暮是体贴得不能再体贴地去照顾着凌翊。 战场上人手紧缺,这些年,楚暮对于看顾伤患也是很得心应手了。对着凌翊,擦身清理上药包扎换药,下手轻柔细致入微,给人照顾得妥妥当当的。 看他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手臂不好活动开,甚至是连饭都要给他喂到嘴里。 按理来说,凌翊应该是要幸福得找不着北的,如果楚暮没有一直冷个脸,对着他的话。 被照顾得心里犯怵。 大概是这样的。 楚暮给换药:“痛吗?” 凌翊傻笑:“不痛。” 楚暮冷脸:“……凌小将军威武。” 楚暮给喂药:“苦不苦?” 凌翊嘴贫:“义父喂的是甜的。” 楚暮冷脸:“……倒是不挑。” 楚暮给喂饭:“合胃口吗?” 凌翊大声:“好吃。” 楚暮再冷脸:“……真好养活。” 凌翊是笑都不知道该怎么笑了。 这怎么办。 义父在生气。还在为着凌翊那天在圣宸殿前的举动生气。 这怎么哄。 最后的目的地,在沂城里凌翊置办好的一个宅子里。 从选址到建造,花了凌翊半年的心思,亲力亲为。宅子的规模不大不小,风格舒心雅致,后院挖了个荷花池。 推开前院大门就能见到景色开阔奔流不息的沂水,远处堤坝上建起的廊桥到了晚间会点起灯,挂着的一溜圆灯笼亮起的火光会在荡漾的水面上映出很美的夜景。 凌翊很有把握,这座宅子会合楚暮的心。 但楚暮来这里的第一反应,也是远远没达到凌翊的预期。 那怎么办。 又马不停蹄地,催着凌淼,把小祈景送了过来。 看着小祈景,应该只需要那么千万分之一秒,就能讨上楚暮的欢心吧。 果然,听凌翊说着,话音刚落,楚暮就很积极地脚步匆匆地到前院去接儿子了。 正碰上牵着小祈景进来的凌淼,身后跟着当初楚暮见过的那个小丫鬟。 凌翊对他使了个眼色,凌淼便直接很识相地把小祈景抱起来,递给楚暮。 楚暮目不转睛地看着,但不知道怎么抱小孩子,瞥了眼凌翊,凌翊会意,才顺着把小祈景抱了过来,对楚暮笑嘻嘻地说:“都这么大了,怎么抱都抱不坏的。” 小祈景就落在了凌翊手上。 小孩子想是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到爹爹了,刚刚在凌淼手上看清了人就挥着小手要挣过来。现在被抱进了怀里,马上就舞着肉乎乎的手臂,把凌翊的脑袋抱住。 小嘴巴瘪了下去,大大的眼睛里顷刻间眨巴下来了泪花,还在含糊喊爹爹。 楚暮心想这爷俩不是挺熟的吗。他紧盯着小孩子圆圆的大眼睛,但小孩子的注意力却是根本放不到这位尚且陌生的人身上。 凌翊当然不允许让楚暮伤心了,转着小孩子的身体让他面朝着楚暮,很轻地在小孩子耳边说:“祈景,你认识他的,对吧。要干什么,你也知道的,对吧。” 祈景抱着凌翊,又把头扭回去。他认识的,被教着如果哪天见到了这个漂亮大人,一定也要叫爹爹。还一定要说“想爹爹爱爹爹要爹爹抱”去让那位爹爹开心。 但他现在只想和久别的这位爹撒娇。于是开始小声抽抽。 凌翊对他小声威胁:“不要哭哦。” 本来只是瘪着嘴,这一句一听直接张嘴就哭了。 “哇呜呜呜我都,都,都好久好久没,没看到爹爹了呜呜呜好想,好想啊,淼叔叔是天天骗我说,说爹爹马上就回了,也没回来呜呜呜呜……” 淼叔叔在边上腹诽怎么还告状。 惹哭了,凌翊只好安抚性地去拍小祈景的背,有点心虚地看着楚暮。 楚暮明显见不得儿子哭,责怪道:“好了,一个小孩子,你跟他犟什么,我和他慢慢来就好了。” “快哄哄。” 凌翊把小孩子从怀里拎出来举起来,看着他挂着泪珠子的小脸:“爹爹不会走了!” “哇呜呜呜呜……” “你几岁了小祈景?” “呜……三岁……” “三岁是——” “小……男子汉!” “是小男子汉就不要哭了,爹爹在这里。” “哇啊呜呜呜呜呜呜呜……爹爹抱啊呜呜……” 哄失败了。 这下好了,楚暮也哄不好了。 凌翊想拿小孩子哄楚暮的想法也吹了。 好折腾一番,让小祈景哭够了,在怀里撒娇也撒够了,最后累得闭眼就睡了过去,给他放到了安排好的房间里。 楚暮是想继续看着小孩子的,但凌翊愣把他拉了出去。 被拉着,在这座新宅邸的后院里晃荡,直到看到了和先前的楚府里如出一辙规模的荷花池边上。 也不知道凌翊怎么就对这个荷花池,这么有执念。 南方天气温和,眼下荷花池里就已是长满了翠绿的荷叶,严丝合缝地铺了一池,长势喜人,不日就要长出花骨朵来了吧。 凌翊硬生生拉着楚暮散步散过去。 楚暮还在挂念着儿子,他实在太想去做点什么,去补回来他在小祈景身边缺失的这几年岁月了。 他问:“小祈景这会睡了,晚上会不会还要醒?” “会醒,”凌翊说,“没事的,那个小丫鬟会看着他。大不了再陪着他玩一会,玩累了,自己就会再睡的。” 凌翊撇嘴:“我说他很爱哭吧。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样给自己哭累得睡过去。” 楚暮想着方才那个张着嘴挂着泪的小脸蛋,其实只觉得新鲜可爱,还并不觉得哭得惹人烦。 “他叫你爹爹,那该叫我什么?”楚暮又问。 “楚爹爹?小爹爹?”凌翊道,“不知道,忘了教了。” 他突然笑了笑:“义父要是不介意,叫娘亲也不是不可以。” 还是有点介意的,楚暮噎了噎,才决定:“就叫小爹爹吧。” “好。”凌翊应着。 “你倒是,别叫我义父了,叫小孩子听见,会被教坏的。” 凌翊闻言,站定,拉起来楚暮的手,在手心捏了捏,笑得蔫坏。他喊:“夫人。” 楚暮抽回手,眼睛一瞪:“没名没分的,好意思叫,去去去。” 两人已是顺着路走到了池中央。凌翊突然把楚暮拦腰抱了起来,三两步带着他,走到了池中央设着的竹亭里面,把他放在石凳上面坐着。 楚暮下意识就开始推搡他,天色虽是渐暗,但是这样子被人看到也是不好。 刚推了没两下,凌翊就假模假样地哼哼了起来:“疼呢,义父。” 楚暮住了手,毕竟凌翊现在身上确实没剩两块好肉了,全是伤。但他想起来就来气,恶狠狠地说:“疼死你。” 凌翊捉住他推在自己胸前的手按下去,贴在跳动的胸膛处。 感觉要哄好的话,还是要靠自己的厚脸皮子,去说好话。 第65章 凌翊:“我错了,义父。” 楚暮一愣:“错哪了。” “说话不算话。”凌翊真诚道,“害义父担心了。” 下一句就不真诚了:“但其实,义父也没怎么把自己的命放心上吧。当初要跟着二殿下造反,是不是也没抱着要完完整整回来的心?” 楚暮:“那你是怎么?还要纠我的错了?” “当然不会,义父不会错,现在是我犯错。” 凌翊:“就是设身处地,想想当时如果是义父也这样不拿自己的命当命的话,揪心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所以要认错,诚恳地认错。再也没有下一次了。我保证。” 楚暮:“不够诚恳。” 凌翊就开始夸好话了:“我知道义父对我最好了,最会在乎我了,最会对我宽容了。” “义父再纵我一回吧,我真的不会再有下次了。” “就纵我这一回了,好不好?” 他左一句话右一句话的,楚暮听着要失笑。 其实是不会再生气了,但还是嗔怪了一句:“好赖话都叫你说了。” 凌翊勾唇没心没肺地笑,他的目光略过楚暮的眼眉,放到远处泛起宝蓝色色泽的天空转了转,又收回来。 该是哄好了吧。 凌翊:“义父对这个宅子满意吗?沂城里气候四季如春,住着会很舒服。出了正门外就是沂水,风景很好。置办这个宅子可是花了我很多心思,都没拿到义父一个夸奖。” “满意吗,满意的话,我们就在这里了。一起相依着,往后我只看着你,每天都能看着你,看到我这么美的义父。” “如果不满意,你想上哪,我都陪你,我还是要一直看着你。” 凌翊此时的笑太没心没肺了,傻得可爱,让楚暮忍不住捧起他的脸,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满意,很满意。”他真心道,“那好吧,凌翊,我再纵你一回,再有下次……” “任君处置。”凌翊笑着接话。 “那当然,”楚暮说,“这里挺不错的。沂城受战火的侵蚀不多。当下朝堂上最腥风血雨的时候该是已经过去,这世道也能渐渐安稳下来了。我是打定主意不会再去淌朝廷的浑水,能在这里享享清福,怎能不满意。” 凌翊听了,傻呵呵地说:“我好开心啊义父。” 楚暮接着说:“还有个可爱儿子。” 凌翊不同意:“只有儿子可爱吗?” 楚暮还是拉不下脸跟凌翊说什么肉麻话,但看着凌翊殷切的眼神,有些屈服:“还有,还有可爱的……可爱的夫君。” 凌翊眼睛里的光芒霎时像是蔓延到了全身,嘴咧得更开了:“确实没名没分的。义父等我再攒攒聘礼,我要个名分,义父要给我个名分。” “好说好说。”楚暮的脸面再度羞得被丢到了天边,胡乱答着。 凌翊的手往下滑到楚暮的腰后摸着,脑袋又开始往楚暮脖子上跟个小狗崽子一个样地蹭蹭蹭,磨蹭着磨蹭着,也没干什么,只是越靠越近,到最后抵开了楚暮坐着的双腿间,两人贴紧。 “我要——义父。”凌翊闷头说。 这称呼看来是改不了了,楚暮被他叫得骨头都要酥了。 他抬手,回抱住凌翊的后背,手指无意识地曲卷起来,语调不大自然:“那,那你……来吧?” 凌翊其实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在这里哄着楚暮答应他不大正经的求亲。不答应也没事,以后再来个正经点的求亲,再哄着楚暮答应。 他顿时在楚暮耳边大声哈哈笑了起来,但又想着,要是捅破了,自家义父估计会更羞的吧。 “笑什么。”楚暮一心都是凌翊想一出是一出的,花样倒是越来越多了。 从善如流地,凌翊的手伸了下去,拉了楚暮的衣带,一边吻着楚暮的发丝,一边扯了他头上的松木簪,长发垂顺地披散下来,拖了一小部分在石桌上,那丝浅浅的沉香就再度清晰地绕在了鼻尖。 天色更晚了,衣衫半褪间露出的肩颈的轮廓显得柔和了起来,在腰后的手臂一味地收紧着,让两人紧贴。 凌翊吻上了楚暮右肩上的疤,掌下的肢体在微微打着颤。楚暮咽了咽口水。 “其实,这些年,义父也没有好好把自己养着对不对。”凌翊的手轻轻抚摸在了楚暮瘦得咯人的肩胛骨上,“身上有没有别的伤?这些年有没有生过什么病?四处操劳着,有没有注意好给自己补身体?” 他一边说,手一边在楚暮的身上作乱着,楚暮根本分不出神去回答他,轻轻哼哼了两声,然后被掰起下巴深吻,同时感到那只手顺着摸到了大腿根部收着劲抚了过去。 “嗯……邪门歪道的,都是从哪学的?我可……可没教你。”楚暮喘着气,眼底朦胧起了水色,嘴唇殷红沾着湿润。 凌翊回:“我有好些画本子,义父感兴趣吗?哪天照着那些画本子,跟义父一张张地学下去?反正之后时间多着。” 手已经掐着触感温热的大腿掰了过去。 荷花池里的荷叶被晚间微风吹得颤颤巍巍,水中鱼儿溅起的水珠子在荷叶盘中翻滚翻滚翻滚。 楚暮猛地一挣,仰起修长脆弱的脖颈,手臂攀着面前仍然衣冠楚楚的凌翊的肩膀,两只在夜色下白得晃眼的长腿却是磨磨蹭蹭地缠上了年轻人笔直站着的腿上,两个人贴得毫无间隙。 很会包容自己这位义子。 凌翊的呼吸也忍不住加急了,眸光晦涩地滑过楚暮此时仿佛在做着无声邀约的勾人神情,干脆一手把楚暮的臀部托起来,从石桌上抱了起来。 悬空感让楚暮忍不住抱得更紧了。 “……啊……凌翊!” 凌翊另一手环着他的腰,喘息粗重,转身迈了两步。楚暮垂荡着的墨发扫过年轻人的手臂,惹得一阵心痒。 把楚暮抵到了身后的圆柱上。 衣衫不整,半个后背裸露在外面,被冰凉激得瑟缩一下。 太包容了。太过了。 最后撑着石柱的手上青筋隐约暴起,沁出了薄汗。 楚暮则是像抓着汪洋海水里那唯一一只浮木一样,死死攀着凌翊的后背,脑袋只能抵在他宽厚的肩膀辗转,长睫颤颤地眨出了水色。 忍了忍,没忍住,被刺激地一声不着调的呼喊叫了出来,羞得难当,对着凌翊小声骂混账。 而后楚暮的骂声愣生生再度支离破碎开来。 凌翊更是混账地说:“这里没人,义父可以再叫大点声。” …… -------------------- 小翊想要,小翊得到 ≡w≡ 第51章 番外4 春宵 不正不经的求亲左右是有了,凌翊便开始忙活着攒聘礼了。 这天牵着小祈景,正在招呼着下人往屋子里面搬着东西,门口来了一个男人。 长得挺俊秀的一个男人,眉目清逸,眼睛圆圆的,在宅子门前和凌翊加上小祈景面面相觑,对峙了两秒钟。 付珂先开口问:“你好,这里是楚大人住的地方吗?” 凌翊把他接着上下打量着,回:“是。” 这又是哪来的好看小男孩来找楚暮。楚大人两年来结识的人可还是真不少。 但凌翊还是得招待客人,很客气地一甩袖往宅子里走:“跟着我进来吧,楚大人在家。” 付珂不知道眼前这个该是楚大人的什么人,他其实对楚大人知之甚少。 跟着凌翊一路进了府中,被带着去了正堂。 正好碰到了从里间抱着一叠字画走出来的楚暮。一身浅白的对襟广袖长袍,松松束着卷着云纹的衣带,一头墨发被一支松木簪简单半挽起,发尾垂顺地足足坠到了腰后。 凌翊登时撇开了手里的小祈景,冲着楚暮迎过去,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字画,嘴里喊的是:“义父,我来吧。” 这个称谓,付珂心里惊讶道,楚大人竟然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小孩子被撇开了,看着付珂又有些怕生,直接嘿咻嘿咻地跟了上去,冲凌翊叫嚷:“爹爹!” 楚大人竟然还有个这么大的……孙子? 楚暮没应声,绕开了凌翊,往边上迈了两步,把手里的字画搁在了一旁的桌案上,这才看到了站在那边的付小公子。 凌翊才道:“当是来拜访你的。” 小孩子刚跑到凌翊脚边,又生生转了个向,小手拉了拉楚暮的衣角,叫得甜甜地:“小爹爹。” 这话一出,楚暮是眼睁睁地看着付小公子的脸色从疑惑不解到尴尬发红。 付珂:这一家子是什么关系?! 楚暮大概能猜到付小公子能想什么,斜眼瞪了凌翊一眼。 让你改口,迟早闹笑话。这叫我怎么解释。 凌翊也猜到了,他只能装傻讪笑着,无辜地摊手。 叫了十几年了,实在改不过来了嘛义父。 解释不了,楚暮决定不解释,走到付小公子面前:“付小公子,失礼了,不必拘束,来坐吧。” 第66章 楚暮上次看到付珂还是在并洲城外纷乱的战场上。时间离得并不久,想起来却仍是只给人恍如隔世之感。 “打扰了楚大人,”付珂的脑子里还在绕着这家人的关系上,问出来的话干巴巴地拐了个弯,指着他脚边的小孩子道,“楚大人,这是您儿子?” 楚暮点了点头,付珂才一脸恍然大悟,随后真心道:“好可爱的小娃娃啊哈哈哈哈哈。” 他微微俯身,对着小祈景:“小娃娃,你几岁了?” 小祈景往楚暮后面躲了躲,露出一双很清透的大眼睛,小声地回答:“三岁。” “都三岁了吗……真好,看起来乖乖的。”付珂的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了,看起来确实是一眼就觉得小祈景讨人喜欢。 两人再客气两句才坐了下来。 凌翊没走,坐在楚暮旁边,撑着脑袋,也不插话,就听着。 眼珠子骨碌碌地看着楚暮,一秒都没有撇开。后来把一直缠得烦人的儿子抱在腿上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小孩子,祈景则只能自娱自乐着撒娇。 付小公子本来看着凌翊觉得不自在,而后说了两句就放开了,毕竟他一直对楚暮这位靠谱之至的长辈十分有好感。 楚暮推过去一杯茶水,问:“付小公子是来沂城游玩的?” 付珂道:“也算,听说沂城这边商运发达,我们做生意的嘛。虽然边疆离得远,但过来探探看有没有新奇玩意运回去,或者哪天规划着把铺子建到这里来,说不定就能再赚一笔呢,都是商机。” “所以就来看看了。又听闻楚大人也在这边,那必是要来拜访一番的。” 楚暮欣然:“既然如此,楚某倒是知道一两点。” “沂城的龙井茶远近闻名,许是可以试试呢,带回去叫北方人尝个鲜。另外,那边特产的绿宝石在这里早是被哄价抬得很高,也是……” “并不是哈哈哈哈楚大人,”付珂笑着打断了楚暮的话,“不是来找您要点子的。” 那是? 楚暮再度了然于心,问:“付小公子准备待多久?” “说不定,十天半个月的。多看看,我对这边好奇得很。” “可有落脚地?” “没有呢。” 楚暮:“那就在我这吧,我过会就去令人收拾出一间客房出来。” 付珂如了愿,杏眼弯成月牙,笑得很教人欢喜:“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楚暮呷了口茶,腰间一点异样的触感,回头,看到凌翊笑得人畜无害地,手里在把玩着他的衣带子。 轻轻巧巧地,把垂顺的衣带子往骨节分明的手指上绕,左一绕,右一绕,险些要拉得宽松的腰带就此散开。 往家里领人,怎么也不跟人商量呢义父。 他怀里坐着的小孩子双手捧着一个茶杯在自己玩,眼见着就要往自己的小脸上扣。小孩子力气没轻没重地,怕是会给自己磕到。 楚暮于是无奈起身,把小祈景手里的茶杯夺了过来。 小祈景总算如愿地回到了小爹爹软和舒服的怀抱里,当即倒戈,对着不负责的另一位爹爹攥起小拳头哼哼哼。 楚暮开始质疑凌翊之前到底是怎么养小孩的了。 凌翊站了起来,决定对自己义父的任何一个决定都进行无条件地服从。 他对着付小公子点点头,道:“正是有一间已经收拾过了的屋子。付小公子若不介意,跟我来吧。” “不必说打扰,十分欢迎。” 到了晚间,凌翊抱着楚暮进被窝的时候才算是本性暴露了。 在背后抱着楚暮,将双臂横在他的胸前,圈得很紧。感受着他一手一把骨头的义父,心里想着还是要每天多催着楚暮吃点,养得再多长两斤肉才好。 楚暮心里想着事情,伸出手去掐了灯,手覆在了凌翊的手背上,问凌翊:“你这些天忙活什么呢?” 凌翊如实交代:“采购。” “前天买齐了绸缎布匹,昨天定着裁了衣裳,今天运了礼炮回来,明天去打金银首饰。” 这是做什么?这小子还真要给办个喜宴吗。 楚暮笑:“怎么都不跟我商量,自己闷头干算什么?” “我还在攒聘礼呢。等我办好了,待要定喜服什么的,到时候再拉着你,楚大人可是想跑都跑不掉了。”凌翊说,“得早点拿到楚大人这里的名分,不然再有个什么付小公子李小公子的,来多了,这宅子里可是装不下了。” 这醋也能吃,楚暮简直感到吃惊。 楚暮说:“付小公子和我的关系其实还不是很熟……” “不懂不懂,不听不听。”凌翊的手抓住了楚暮的手,在他的手背上摩挲着,在他身后蹭着楚暮的脖子。 “不听就不听,”楚暮换了个话题,“既是这样,凌翊,过几天,找个时间,陪我去京城城郊一趟?” 京城城郊,这句话意思是该领着凌翊正式回一趟楚家祠堂了。 凌翊在身后的动作僵了僵,小声道:“可以吗?” “可以了吧。”楚暮轻轻叹了口气,“二殿下的登基典礼就在这个月了。他特此传信说到时大赦天下,会替楚丞相翻案。” “还将一并给我父亲,还有楚丞相追封。” “这样,就可以了吧。” 楚暮想起了什么,对凌翊强调着:“你也不要再为这干些傻事了。你看看你,浑身上下,被折腾的哪有块看的过去的皮肉了?” 他至今也不知道三年前凌翊嘴里的跪在祠堂前受了几鞭子到底是多重的惩戒,何至于那么狠心,把自己打得那么重。 凌翊听起来有些郁闷:“可是嫌弃我身上难看了么。” “怎么会,”楚暮哄着,“我看着心疼。” 凌翊这才笑笑:“知道了,我不会了。” “那就定在五日后吧?楚暮,最好要给我多说几句好话,让楚尚书他老人家能对我多一分顺眼。” 楚暮说:“祈景也要带着,老人家喜欢小孩子。” “好,好。” “睡吧,睡吧。”楚暮转了个身,缩到凌翊怀里,轻轻说。 第二天一早。 潋滟的晨光,清脆的莺啼,鲜爽的露气,一家三人,再加上一个欢脱的付小公子,正进行着一个其乐融融的早膳。 小孩子能自己吃饭了。双手捧着碗,像模像样地,捏着调羹往自己嘴里喂鸡蛋羹,砸吧砸吧吃得很香。 付珂昨日一下午已是莫名其妙地和小祈景混熟了,以至于今天早上依着他嚷嚷着的要求坐在了小孩子身边。 付珂是笑眯眯地,时不时扶一把小孩子的碗,在和对面坐着的两位念叨着自己这些年在边疆的经历。 他见多识广,又讲得有趣,能逗得楚暮忍俊不禁地笑笑。总之气氛十分和睦。 正吃着饭,下人匆匆地跑过来,说外面又来了访客。 还真是热闹。楚暮心道。 下人继续紧张巴巴地说,是京城里的那位送过来的东西。 小公子前脚来,某人后脚就跟上了。楚暮觉得以后这府里还真是有的闹了。 付小公子的神色四平八稳,伸手给小祈景拿了一块他够不着的糕点,和小孩子叽里咕噜地交流着。 最后搬进来一个木箱子,楚暮照名单点了点,三匹浮光锦是赠府上的,十束冰蚕丝要给付小公子,一架翡翠盘赠府上,两柄玉如意记得给付小公子,十斛珍珠粉楚大人留着,七支山灵枝是付小公子的…… 一溜看下去,最终撂了礼单,楚暮试探着喊道:“付小公子?” 付珂吃饱喝足,笑眯眯下了桌:“不收。” 既如此,楚暮当即便要如数奉还。 只是那带礼的伙计死活不肯,一个大小伙子几乎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情。无法,楚暮才收了萧连应这些拿着烫手的礼。 差那伙计回去送信,大概就是幸灾乐祸道——若要想讨小公子欢心,怕是道阻且长了。 凌翊不知道其中名堂,对着那箱子珠光宝气宽绰十足的礼箱陷入了沉思。 他的聘礼总不能连萧连应的赠礼都比不上吧。 五日后。 京城城郊,楚家祠堂。 楚家后嗣凋零,楚府祠堂里占主位的也就两位,一位是楚暮的祖父,一位就是楚尚书。 京城城郊是战火之下严重的受灾区,楚暮下马车之时,却是一眼瞧见楚家祠堂在荒芜非常的郊外矗立得完好无损。是被人有意保护着,甚至花了心思修缮过一遭。 是谁在花的心思,倒是也不难猜。 这样想着,楚暮便主动向凌翊那边走了两步,往后探着,抓紧了年轻人温厚的大手。 凌翊的手颤了颤,看着楚暮平和又坚定的侧颜,才反握着牵了更紧。 他们直接从正门迈入了祠堂。 朱门圆柱,香灰凋零,正对着的祖宗排位森然立着,肃穆而庄严。随行的仆从陆续搬了贡品进来,供了上去。 第67章 楚暮捏了三炷香,凌翊便也捏了三炷香。 楚暮既是敢来,那么心中便真的只剩坦荡了。古板的纲常,过往的纠葛,曾经的难堪,都一并在当下的坦荡中消解粉碎,自此烟消云散。 楚暮坦荡,那凌翊就也没什么再好后怕的了。 他再行礼,便不是小辈的身份了,是和楚暮一样的叩拜礼,一拜、二拜、三拜。礼毕起身,而后才把祈景引了进来再给老人家介绍几句。 带着亲生的血脉,认了祖宗,从此他们二位就真是天地可鉴永结同心的夫妻了。 之后,凌翊执拗地非要送的聘礼和要操劳起来的喜宴,大概让他前前后后再忙活了个把月。 这个把月里,萧连应正式坐上了那九五至尊的位置当了皇帝。付小公子白天在外游荡,晚上在楚暮这里落脚。 闲的时候就在府邸里留着逗小孩子玩。 付小公子性子很欢脱,熟了之后便放开了,带着小祈景把他小时候那些勾当都干了个遍,四处撒野、上房揭瓦,甚至要带着三岁的小孩子爬树。 有一次让楚大人捉到他带着小祈景在屋顶上坐着“看风景”,要把楚暮吓个半死,正气头上,要把一大一小连带着已经二十六七的付小公子一起训。 一个眨着大眼睛瘪着嘴要撒娇,一个装傻充愣张口就说瞎话,叫人没什么办法。凌翊则只会搅混水,让楚暮时不时觉得会不会是自己年龄大了,已是赶不上年轻人的趟了。 这个把月后,凌翊再忙活着把宅子上上下下装扮得喜气洋洋,四处贴着红囍字、挂着红绸缎。再揪着楚暮去试了三个时辰的喜服,满意地挑了个黄道吉日,才是万事俱备了。 并且破天荒地,要主动给京城那位屁股都没坐热的小皇帝送喜帖。 理由是二人身份特殊,能请来参加喜宴的人不多,总之有一个是一个。顾不上吃醋了。 到了那天,萧连应还真的来了,只身一人,穿得丝毫没个天子的样子,鬼鬼祟祟地,是忙里偷闲私逃出来的。 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场喜宴过去,熬到了良辰吉日最后关头,二位新人是顾不上冷眼相对着的付小公子和萧连应了,直接撂了所有人,一路红红火火地去洞房了。 两人都喝了点酒。楚暮的酒量是很不错的,但有些上脸。即使没醉,脸上也是恰到好处地染了一线醉色。 大红色的喜服和华贵的金冠都衬得他乌发如墨、肤如凝脂,只需看上那么一眼,就能叫年轻人没醉也要醉。 凌翊半路上就把楚暮嗖地打横抱了起来,小跑着迈进红通通喜艳艳的新房,把楚暮宝贝一样地放在床上,不知道从哪掏了个勾着金丝绣的红盖头出来。 凌翊明显是乐得脑子都不大管事了,但楚暮今晚打算一直惯着他,虽然平时也没少惯着。 于是笑着欣然接受了,却见凌翊下一步兜头把盖头盖在了自己脑袋上。 “你这是干什么?”楚暮真的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着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凌翊。 凌翊坦坦荡荡道:“管楚大人要名分。” 他一抬手,准确地指向了屋子里的桌案,语气殷切:“合卺酒在那边。” 好吧,好吧,今晚小混蛋要什么都给。 楚暮过去端了酒,拿了喜秤,手一挑轻飘飘掀了盖头,看到年轻人俊逸潇洒满面春风的脸,笑得更是显得人俏得很。 他迫不及待地揽过楚暮的腰身,把他拉到自己的腿上坐着。 楚暮将酒杯抵到凌翊唇上,看他眼眸颤动,垂头喝了个一滴不剩,自己这杯则是照样仰头利落地一口闷了下去。 楚暮轻声道:“一盏合卺酒,双意至此明。岁月静好,事事顺遂,甘苦与共,生死相随,恩爱不疑,白首不离……” 凌翊亲了亲楚暮的侧脸,念着:“我道是春宵一刻、不可辜负。” 话音刚落,他猛地带着楚暮往床上一仰,连带着楚暮连酒杯都脱了手,头上的金冠挂着的金穗子晃荡着,额间散下一缕发丝撩过年轻人的鼻尖。 那是正经不了一秒。 楚暮给凌翊的脑瓜子来了一下:“终日没个正形。” “义父且说,是也不是?” “嗯……” 反正今晚是打算一直惯着凌翊的。 …… 第52章 番外5 老二 凌翊的效率奇高,家里的老二在成亲后三个月的时候就来了。 这一天,付珂是顶着个黑眼圈来吃的早膳。 餐桌上却只有小祈景一个人,看到他来,猛拍拍身边的凳子,喊道:“付哥哥!来吃早饭!” 付珂走过去,摸了摸小孩子圆圆的脑袋,关心道:“你两位爹爹呢?” “小爹爹在睡懒觉,爹爹在叫他起床。”小祈景含糊答着,已经捧上了自己的专属小碗自力更生准备开饭了。 付珂闻言是想歪了,只是感叹着两位真的很恩爱啊。 他坐了下来,哄小孩子玩:“小祈景,你马上就要有弟弟妹妹了吧?” 小孩子歪歪头:“我喜欢妹妹。” “这可说不准。”付珂也歪歪头。 这个时候,这恩恩爱爱的一对才算是姗姗来迟。 付珂忍不住多瞥了两眼,但两位身上没什么厮混的痕迹,只是小凌大人的脸色不是很好,楚大人的脸色更是苍白。 楚大人:“起晚了,见笑。” “没事,吃饭啊吃饭,别饿着。”付珂了然于心地笑笑。 吃了没两口,楚大人就一脸难受地撂了筷子。 凌翊登时关切地凑过去:“怎么了?不好吃?不舒服?喊大夫来看看?” 付珂心里想着,胃口不好吗。 又想起来刚刚跟小孩子讨论地有关于弟弟妹妹的事。 一拍脑袋,嘴一快:“别不是小祈景真有妹妹了吧?” 那边的两位登时脸色僵住了,看过来。 付珂嘿嘿笑:“没事,我就说着玩玩。” 小祈景含糊地边吃边应和:“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妹妹。” 楚暮给自己灌一杯水下去,和凌翊对视了一眼。 今早起晚了纯粹是因为楚暮睡得太沉,没能像平时那样准时醒过来。 这段日子里也不是第一次了,凌翊前两次还纵着楚暮这么睡,今早上是看楚暮睡得紧蹙着眉,像是睡魇住了,才把楚暮叫醒了。 当下又是胃口不好,两位都寻思着会不会是身体出了点什么毛病。 付小公子这一句话倒是像是骤然点醒了楚暮一样,一手扶额,一手忍不住按了按小腹。 凌翊见他这么动作,眼睛一瞪,忐忑地问:“真的吗?” 楚暮有些头疼,道:“像。” 这些日子身上的酸胀乏力、时觉困倦的症状很像,方才会对着这么清淡的早膳泛恶的感觉也像。 凌翊登时站了起来:“我去叫大夫!” 付珂摸了摸下巴,感觉是属实说中了。 两个月后。 萧连应是偷偷地再从皇宫里潜出来的,昨晚刚到楚暮府上,因为做贼一样溜进去偷窥付小公子被抓住,和付珂吵了一架。 付珂在气头上,萧连应于是也不敢就这样回京,第二日一早就走了正门再摸到了府上。 就见到楚暮在前院散步。 没两秒,凌翊那小子就在后面噔噔噔地跑了上来,把楚暮扶了扶。那小心翼翼的神色,看得萧连应心里直泛酸。 什么时候他和小珂也能这样。 片刻后又在心里扇自己了个耳巴子,昨晚还吵了一架,真是异想天开。今天一定要诚恳认错,不能再惹小珂生气了。 凌翊扶着楚暮低语了几声,楚暮这时手探到身后抻了抻腰。 这个样子。 这个微微隆起的小腹。 又有了? 萧连应迎上去:“楚暮。” 楚暮转头,被萧连应莫名幽怨的神情吓了一跳:“你怎么又来了?!” 做皇帝的不应该很忙吗。 没等萧连应说话,楚暮直接摆摆手打发他:“付小公子在后院,祈景跟他待在一起。” 萧连应于是跟鬼一样飘到后院去了。 加上上次的喜宴,这位陛下已经是来了三遍了,还有这半年里府上被萧连应不要钱一样送来的那些礼…… 凌翊的脑子终于转过来弯,思考着:“他们是不是关系不简单。” “何止是不简单。”楚暮回,“你才看出来?” “我眼睛都在楚大人身上呢。”凌翊这才想起来再度轻扶上了楚暮的肩膀,“怎么样,还是不舒服吗,我说进屋吧?” 楚暮摇摇头。 肚子里的小家伙是已经三个月了,眼瞅着要显怀,害喜的症状却一点都没轻。 之前凌翊说祈景折腾人,和祈景比起来,这个老二才是真折腾人。 当初怀祈景的时候楚暮是手忙脚乱,脑子里更是时时压着事,比起他折腾楚暮,楚暮感觉其实是自己在折腾他。一是舟车劳顿,二是心绪不宁,才惹得他在肚子里抗议,若是好好养着的话必定会是乖乖的。 第68章 但这个,自两月前发现它,就一直是仔细注意着的。凌翊更是怕得要死,跟楚暮跟得很紧,要多尽心有多尽心。 即使这样,也还是被食欲不振腰酸背痛一连串的反应,终日磨着人,磨得人没脾气。 是自己年龄大了? 楚暮不是很想承认,但好像又必须承认。越想心里越觉得别扭,又不好意思说出口。这么吃力地在人前怀着孩子,心里负担也在压得楚暮变得有些多愁善感起来。 凌翊心里也不舒服,他对楚暮怀着祈景的时候就已是万分有愧,老二若是仍要再这么折腾楚暮的话,在他心上堪称是雪上加霜,再次将凌翊心中那些本就释怀不开的愧疚勾了起来。 楚暮揪了揪凌翊的袖子,喘匀了气努力让自己不要瞎想:“再让我透口气。” 凌翊看着楚暮那个苍白如纸的虚弱脸色,嘴一快:“楚暮,不然,我们不要它了吧?” 这话一出,楚暮顿时止了步子,转头深呼吸了好几下,没压下去,揪着凌翊就弯腰压着小腹再度干呕。 凌翊吓得一跳,把楚暮直接一揽就要把他往回抱。 刚刚那话楚暮可是听得清楚,抬手推开凌翊,狠狠瞪了没良心的小混蛋一眼。 凌翊的呼吸瞬间被掐掉了一样,咽了咽口水,转口认错:“没有,没有,我说错话了,对不起,我不说这样的话了。我就是心疼你,我错了。” 本来就被磨得心烦,凌翊偏是要来添乱,楚暮又深呼吸了几下,按下来自己的情绪,再对着凌翊开口,却不是生气:“我感觉小家伙会是个女儿呢。” 凌翊一愣,楚暮叹了一口气:“女儿是不是会娇一些?” 他接着道:“我都这个年纪了,可能要老二也就这一次机会了。” 凌翊迟钝地回过神来,楚暮竟然在跟他好说话地劝他。 “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凌翊心里堵得慌,“我怕你受苦,不想你多受苦。” “不苦的,”楚暮往前走了一步,把凌翊的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我感觉要是个女儿的话,会是个很漂亮的。” “你不想要她吗?” 凌翊掌下的触感是软软的,心里也软软的:“想,想要。” 楚暮:“那就好了,不要再跟我提这件事了,折腾我就折腾吧,左右不过十月。” 凌翊真是不知道怎么想了。 他干巴巴地张了张嘴,喊:“楚暮。” “嗯。”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怨我。” “你又怎么了。”楚暮道,“我有怨过你的,我说了,但是我不会光想着以前那些破事,就算怨过,也都谅了,当下也都说开了。” “再说现在这事,也根本轮不到怨你吧?孩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凌翊低头抱住楚暮的腰:“楚暮,你太好了。” “就是,怎么办啊,”楚暮调笑道,“可能我是真的不年轻了吧,留着这个小家伙才这么吃力。” 凌翊狠狠摇头:“没有,你很年轻,你还很美,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美,最美的人。” 付珂大概是楚暮怀了有六个月的时候离开的。 走得仓促,临行前去了后院找楚大人,准备着和他告别,感谢他这大半年的收留。 带着肚子里那个共一家四口都在后院了,楚暮和凌翊在后院荷花池的石桌子上下棋,小祈景在一旁捏着糕点吃得满嘴都是。 小祈景看清来人,阔气地双手举起来身旁的盘子,把糕点递给付珂:“付哥哥!好吃的!” 付珂顺着小孩子的心意拿了一个塞嘴里,边吃着边含糊地地对楚暮说:“楚大人,我要走了。” 楚暮握棋子的手一顿,他抬头看着神色总是那么和煦欢快着的付小公子,仿佛真的再天大的事都压垮不了他的天。这样自由得像风的人儿,想是萧连应那个注定只能待在深宫里的可怜家伙终是留不住的。 楚暮问:“离开,回边疆?” “可能吧,”付珂说,“去边疆的路上,也许还会再拐到别的地方去,谁说得准呢,多走走多看看。中原可大着,是怎么看都看不完的。这里,我待够了。” 又像是自言自语了一句:“真的,待够了。” 既然如此,楚暮撑着腰站起来,对付珂说上一句:“那,祝付小公子一路顺遂了。” “多谢。”付珂说。 凌翊这会脑子是个直的,没多想就问了一句:“那,那个谁怎么办?” 那个谁是哪个谁,楚暮当即忍不住给了凌翊的脑袋来了一下。 付珂也不避讳,嘲道:“行径如此恶劣的人,留他自作自受。” 楚暮闻言在心里为这位挚友打了个寒战,叹道还真是可怜。 小祈景眨着眼睛,丢了糕点,跑过去抓了付珂的衣角:“付哥哥!为什么要走,你说的,下次,下次,还要带我,去玩泥巴……” 舍不得这个小不点倒是真的,付珂蹲下去掏出来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狗木雕玩具:“小祈景,哥哥送你的,下次回来,再给你削别的,要什么有什么,好不好?” 祈景一瘪嘴,这是要哭的样子:“那付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付珂说谎话不打草稿,“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 祈景虽然是三岁小孩,但也没这么好骗。付珂有些赶时间,又哄了两句就急匆匆地真离开了,楚暮上前先一步给小祈景抱了起来,果然下一秒小孩子就对着他亲爱的付哥哥离去的身影哭开了。 有点顾上大的没顾上小的了,刚抱起来他就感觉祈景压着自己已经隆得很高的肚子了。凌翊看着也是战战兢兢地,伸手就要把祈景接过来。 但祈景这个小哭包是每次一赖上了就绝对不想松手的,一扯他登时就要放开嗓子哭,拉了两次没拉开,小孩子越哭越起劲。哭得楚暮又心疼,干脆开口让凌翊别管了,自己没事。 “什么没事,”凌翊是给气笑了,“小鬼孩子就是爱哭,楚暮,怎么要这么纵着他。” “这么小的小孩,不该纵着吗,”楚暮心安理得地说,就是话音刚落就感觉老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度在肚子里施展了一下拳脚。 “呃嗯,”楚暮痛哼了一声,稍微弯了弯腰,认输了,“凌翊,快把你儿子接走,我要抱不住了……” 凌翊才是使了劲把小孩子从楚暮身上剥开了,低声威胁他:“你把小爹爹惹疼了,看到没,别哭了,再哭我要打你屁股。” 楚暮撑着腰坐下去了,往侧腹收着力揉着,才道:“它长得好快,祈景六个月的时候才没有这么有分量。” “好事,”看祈景真的消停下去了,凌翊回道,“起码说明我这些日子追着喂的每一粒米都没白费。” 第53章 番外6 老二(下) *结结实实生了一章,所以在开头放个预警 闹闹腾腾地怀到了足月。 楚暮是没想到足月的肚子能这么大,圆滚滚地挺着,重得自己眼下是天天动弹一下都难,站不了一会就要被沉重的肚子扯得腰酸背痛,坐也坐不了一会,压得耻骨疼。 还好老二是个斯文的,不怎么在里面动,有时候安静地楚暮甚至要戳戳肚子去唤醒这个小家伙,看看它还活没活着。 太斯文了,以至于眼下已经足月了,却是毫无动静。 大夫说可以多走动走动,催一催小家伙。 于是楚暮让凌翊扶着他出去在院子里逛,撑着腰动作迟缓地两步一歇,愣是走了一天也不肯回去,一副不把小家伙催出来就誓不罢休的样子。 但直到晚上楚暮慢腾腾地上了床准备睡觉了,小家伙也没什么动静。 楚暮是真的一秒都忍不起了,但没办法。凌翊这时能做的只有小心翼翼地上床,轻柔地把楚暮圈进怀里,一只手揉着他的后腰,一只手在隆起的柔软肚皮上打圈揉着。 不能冲楚暮的霉头,不然自己也少不了一顿训。 缓和地哄:“睡吧睡吧,它想什么时候出来便什么时候出来好了,催不得,给你累成这个样子。” 就算这样楚暮也没什么好脸色给凌翊,怒道:“就会说些没用的,你懂什么,我是真怀不住了!” 凌翊轻轻按了按楚暮的肚皮,逗趣地说:“好孩子好孩子,这两天就出来吧?外面的世界也蛮好玩的。” 掌下的肚皮还真的轻轻凸出来了一块,像是答应。 楚暮呼吸一滞,拍走凌翊的手:“疼,睡觉睡觉。” 凌翊亲亲楚暮的发丝:“楚大人辛苦。快睡吧。” 一连躺了不知道多久,楚暮都睡不着。因为肚子里那位明显也没睡着,在肚子里晃着。 晃着晃着,就感觉肚皮下面泛开了疼。 没当回事,楚暮迷迷糊糊地又睡了。 再醒的时候就是被痛醒了,满额的汗,身上粘腻得极其不适,肚皮下面已经硬得不寻常,阵痛来得很急。 紧咬着牙憋气,收着力揉了揉硬着发紧的腹底,待这一阵缓过去了,才松下劲沉沉地呼出口气。 第69章 楚暮动作幅度不大,但凌翊醒了过来,脑子还没清醒,无意识地环了楚暮的腰身,过去替他轻轻揉着肚子。 楚暮挺了挺沉坠的肚子,手往后抵住了酸胀得刺痛的后腰。凌翊蹭过来亲了亲楚暮的脸侧,声音含糊:“好可恶的小家伙,不闹了不闹了,快再让你小爹爹多睡会吧。” 楚暮抽了口气,低声喊:“凌翊。” 凌翊有求必应:“嗯?要喝水?要起夜?还是腰又酸了?” “不是,都不是,”楚暮定了定神,但重新急痛起来的肚子明显没给楚大人体面开始生产的机会,让他忍不住痛呼了一声,“是,是要生了。” 凌翊瞬间彻底醒了,坐了起来,扶着现在撑着腰动弹不了的楚暮慢慢直起身靠着,拢着规模可观的肚子又极力深呼吸了两下。 凌翊看到他满头的汗,心疼地去捋了捋他的鬓发:“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怎么不早说?” “别废话,叫大夫来看看情况。” 大夫:“确实是临产脉了,不过还早着,让楚大人能睡还是睡会吧,为等会生的时候省点力气。” 楚大人当然是睡不着的,左右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对凌翊说:“扶我起来,带我走走。” “都依你。”凌翊轻声道。 再扶着楚暮起来,还帮他托了托坠下的肚子,惹得楚暮再度乱了呼吸嗔道:“别动我!” “好好好,”凌翊没法子了,只能小心地把楚暮架起来,“走一走,累了就说。” 两人在屋子里绕着圈走。楚暮现在是一步一歇了,后背的衣料被冷汗透了一层又一层,发丝散乱脸色苍白。但再累也不愿意就这么算了,撑着一口气也愣要继续折腾自己。 凌翊说话分散楚暮的注意力:“好心疼,我们以后都不要孩子了。楚大人舍得我这么心疼吗?心都要碎了。” 楚暮现在听不得疼这个字:“腰,嘶……” 凌翊顺着给楚暮再托了托后腰,楚暮缓了缓,才抱怨道:“我也不想再怀了,上次我都没觉得这么折磨过。” 凌翊的大手绕过去稍微摸了摸楚暮的侧腹,清晰地感受到那边柔软的肚皮逐步紧缩变得坚硬滚烫。楚暮便止了步子,靠在了凌翊身上,微微仰起头,咬牙忍着这阵疼。 这一下痛得没个尽头了,楚暮在微弱烛火下的脸由惨白忍得泛起病态的红,抓着凌翊发颤,又塌下腰不敢碰一样地扶了扶硬得像个石头坠着的肚子。 几乎没间隙地又漫上来一股子急痛。 “啊!”楚暮喊出来了,抓着凌翊痛得要往下滑,凌翊吓得把楚暮抓得死死地,才听楚暮声音颤抖地说:“破水了……” 凌翊猛地把楚暮一横抱着轻放上了床,出去把在外面候着的大夫叫了进来。 这才刚到后半夜,速度倒是出乎意料地快,大夫乐呵呵地让两位放心,很顺利,马上小少主就能平平安安地出来了。 凌翊眼里只剩下痛得深蹙起眉咬着唇的楚暮了,拿了巾帕浸了热水往楚暮贴着凌乱鬓发的脸侧擦汗,又去捉了他满渗着冷汗的手握着。 楚暮就往凌翊那边缩了过去,闭了闭眼,带着水色的长睫轻颤着,下唇上被自己咬出了牙印,看得凌翊心软又心疼。 “楚暮,上次,上次也这么痛吗?” 楚暮在全身心地感受着小家伙横冲直撞撑开骨缝的动作,剧痛之下牙都要咬碎了才只是忍着呜咽了一声,僵着身子微微挺起来沉重的腰往下送了几分力气。 跌下来的时候已是耳边嗡鸣,头昏脑胀,还记得问凌翊:“你,你问什么?” 凌翊在这里泪眼朦胧:“这么痛,那我三年前都干的什么浑事,我都没陪着你。” 直到手背上被滚了一滴泪下来,楚暮才算是明白这个不争气的男人是在哭什么了。 气不打一处来,甩了他的手攥上床沿,又痛得不行了挺身再送几分力气下去,骂道:“你再唧唧歪歪地提一句试试?!” “呃——怎么就,就是哄不好你了……我不怪你!要我说多少遍……” 凌翊就小脸煞白地去再捉了楚暮的手:“不提了不提了……” 楚暮有些吃力下去了,再次痛得无望,喘息得也分外强烈,捏着凌翊的手苍白失血,无力地曲了曲腿,又发颤地把沉重的腰身送上去。 凌翊轻轻吻了楚暮有些干裂的唇,在他耳边说:“义父,我爱你,爱我们的宝宝……” “……” 楚暮再度闭了闭眼,才算是被这句好听的话激了起来,攥紧了拳提一口气就不要命地使力往下去推着小家伙出生。 慢性子的老二磨了楚暮一晚上,到刚刚天亮的时候才算是听得一声分外响的啼哭从屋子里传了出来。 还真的是个女儿,哭得比小祈景响亮得多,长得也比小祈景壮实得多。生她也费力得多,最后累得楚暮在身下一松的时候直接就昏了过去,连孩子的第一面都没撑着见到。 小女儿取名祈明,确实是个漂亮孩子,白白嫩嫩五官标致,长到两三岁的时候就能发现还是继承了楚暮眉眼那样的漂亮,加上性格很乖巧,让凌翊这种对自家孩子态度随随便便的爹爹也忍不住想要多宠这个小女儿几分。 当然小祈景是很乐意当这个哥哥的,只不过作为一个小哭包,以后可能多半是会被长大的妹妹反过来保护着的那位了…… -------------------- 另外还有没有人想看付小公子和萧的故事了 (没有的话他俩就这样oe了,有的话我还能挣扎一下写写 (。﹏。)) 第54章 番外7 萧连应x付珂 四个月前,沂城。 萧连应再度趁着晚间来了楚大人的宅子。 轻车熟路地,走到了付珂在住的院子里。 眼下太晚了,不好再去扰了人家清净。但来都来了,于是萧连应欣然决定,爬上了屋顶,要钻进去偷窥。 这是很可耻的行为,萧连应必须承认,但他没办法。 五年前和付小公子的那番纠缠里,萧连应自觉已是亏欠良多。既是欠了,萧连应就想要去弥补,虽然人家也不稀罕。 付小公子现在什么都不缺,财大气粗、逍遥快活。 那就不是弥补了,是萧连应没脸没皮地,想要和付小公子再续前缘。 送去的这些东西,就当是刻意去扰小公子凡心的信物吧。 萧连应了解,付珂不是那种会耽搁纠结于过去的人。不然他也不会舍得豁命来京城了,也不会再肯多见自己一面的。那么说不定,自己这个可耻的男人还有机会。 烈女怕缠郎,总有一天要缠得付小公子无可奈何地从了他吧。 可惜刚稳下来的朝政实在繁忙,还没等把付小公子缠住,就先缠得新上任的小皇帝苦不堪言。 累了几天几夜都睡不上个安稳觉的时候,小皇帝就会特别想过来看付小公子一眼,哪怕只是被他瞪一眼骂一句。 下面屋子里的烛火竟是亮着的。 萧连应两三步爬上了房梁,趴着,想看看这么晚了,付珂在干什么。 甫一定睛看清了,心里连道几声罪过。 付珂在下面,上半身已经脱得一丝不挂,赤裸裸、慢吞吞地转身,扒着床沿坐到地板上。 萧连应看到一席黑似绸缎的墨发散在付珂还比较消瘦的后背铺着,又被付珂一手绕到后颈处,把头发尽数拢向了前面,白皙的凸着肩胛骨的后背就一览无余着。 付珂的手继续吃力地够到身后,按在腰部,在往自己后腰上抹药膏。 他这个腰伤已是陈年老伤了,是当初还怀着孩子的时候被那个壮汉一脚踹到腰后,伤到了筋骨。而后一路奔波赶去京城,伤没有养好。再好容易安稳下一些,孩子月份也大了,坠在身前扯着腰,更是将这样的伤越拖越重,到如今是完全无法痊愈了,还会时不时地犯病。 五年前还真的白折腾一场,什么都没落着。 但付珂每次这样疼起来,又会在心里嘀咕着也不是白折腾,这不是还留了些根本好都好不了的伤。 这个腰上是,心上也是。 腰疼一犯起来,就要连带着把付珂心上深埋的那个伤疤一并再狠狠地揭开,再流点活生生的血,去想想那个曾经被自己葬送掉生命的孩子。 今晚犯起来,大概是因为今天抱着小祈景出去逛大街逛野了,一天下来让他有些吃不消。但小祈景是这么可爱,让付珂疼得心甘情愿,倒没有以前那么心绪难安了。 萧连应五年前就知道付珂的腰伤,只是一直不知道他这伤从哪来。看到他竟是到现在还会再犯,心中吃惊又忧虑。 付珂的动作虽然吃力,但是很熟练。手探到背后找准了位置,厚厚涂抹过一层,才发现自己忘了拿绷带。 实在是不想再支起身去拿了,干脆就这样趴在床沿上,等待着身后冰凉凉的药膏起效,先缓缓当下磨人的痛楚。 第70章 痛得出了挺多汗,让他口干舌燥的,趴了一会,就伸出手,极力去够着放在床边的茶杯。 手上无力,于是非但没解上渴,倒是先把茶杯摔了个噼里啪啦。 身后骤然伸过来一只手臂,从他身前越过去,轻轻捉了另一只茶杯,往里面倒了茶水,伸回来递给付珂。 见鬼了。 付珂微睁圆了眼。 当然不可能是鬼,当然就是那个该死的、最近有事没事都要晃过来的小皇帝了。 一瞬间便觉血气上涌,没接茶杯,手肘往后狠狠捅到后面的男人身上。 男人哼都没哼一声,把茶杯又放了回去,无奈道:“小珂。” 付珂现在是腰使不上力、不大能动弹,只能愤然地回头骂一句:“萧连应!我操了,你是不是有病?!” 萧连应无视掉这句话,转身,很快看到了付珂放在不远处的药箱。走了两步,找了绷带,手脚很轻地往付珂的腰部好好缠上两圈。再把他整个人环住,托起来,放到床上塞好被子。 言语间尽是关切:“地上凉,当心一点。” 付珂艰难地支起上半身,转手抓了身后的枕头,就往萧连应脸上招呼,厉声喊:“给我出去!” 这一枕头对萧连应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甚至柔软的棉花扑过来的时候还能闻到上面染上的付珂发丝间的清香。 “我大老远地跑过来呢,小珂……”他轻轻捉住了枕头,这么说。 付珂猛力把枕头抽回来,又十分用力地再招呼了上去,照着脸扇:“老子管你远不远地过来,滚!死混账,你要干什么?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你他妈来多久了?五年给你心里养变态了不成?!……” 一连招呼了好几下,再怎么样最终也成功呼得萧连应眼前明暗交替、满脑袋星星,只能屈服地倒了下去,一屁股坐地上,喝道:“好了!!我出去了!小珂!别打了!” “……嘶,”付珂手里的枕头因为腰疼使不上力,直接脱了手,手探到后面抻住腰,继续骂,“快给老子滚!还有明天,明天你敢来个试试!烦得要死……” 这样的话,这段日子的短短几面,萧连应已经听付珂骂了很多遍了。 他这么坐在地上,看着付珂要被气出红晕的脸,感觉地板上的寒气透到了心里,十分幽怨地,冷不丁来了一句:“……我就这么叫小珂讨厌吗。” 这句的语气太冷了,让付珂瞬间闭了嘴,消停下来,盯着萧连应那双挑着弧度却半垂着神伤的眼睛。 但萧连应很快就收拾好了表情,笑嘻嘻地,站起来:“没事没事,你好好的就行,我出去,别生气,至于明天……” 萧连应想打趣说明天还是要来的,毕竟时间不多、想念难耐…… 付珂打断了他,语气比刚才的萧连应更冰冷:“是。” 萧连应盯着他,喉间一紧。付珂接着一字一句地说:“讨厌,特别讨厌。” “萧连应,你要干什么?” 他冷笑一声:“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你觉得我愿意帮你打仗,我就是还愿意见你了。你觉得你死皮赖脸多送点东西、多来几次,我就愿意再跟你多纠缠了吗?” 萧连应无措地反驳:“我没有。” 付珂的言语再度毫不留情地撞在萧连应的命脉上:“我告诉你,我不是,我不愿意。” “我跟你,再没任何可能。” 付珂原以为今天再疼的时候,能把那些曾经无数次被拿出来自我凌迟的痛苦记忆略过去了。 但萧连应还是要就这样冒出来,和这样绵延的痛楚,一并来提醒他,当年那些痛苦究竟有多痛。 两人间沉默下来。 萧连应没料到会惹付珂生这么大的气。 萧连应苍白地回:“我知道。” “知道就滚。” 第二天。 萧连应听楚暮的话,往后院去,跟做贼一样,去找付珂,却在后院里没看到他。 下人说小少主玩累了在屋子里正睡觉,付小公子不知道在哪。 昨天刚被骂了一顿,他有些没把握能不能再去撞付珂的晦气了。 萧连应也想要越挫越勇,但他害怕这样只会把小珂越推越远。 好歹,厚着脸皮去道个歉吧,缓和一下也好。 怎么胡扯萧连应都想好了——小珂我昨晚不是故意的,正好那个时候到了宅子里就想着来看你一眼。你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的,我什么都没妄想,但是小珂好歹也不恨我的吧,只要不恨,也就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的吧。只是我好想你啊,好想你好想见你,好想多看看我们小珂,小珂就发发慈悲,让我能再多看你几眼,也没有多要什么别的,你也不亏巴拉巴拉巴拉…… 一连忐忑地找了一圈都没看到人影,最终钻进他住的屋子里,才看到了付珂。 他靠坐在床边上,正在给自己灌酒。 身旁已经放了个见了底的空酒壶了,已经喝得脸色酡红,是在自己喝闷酒。 “……” 萧连应突然就失去了再往前去找付珂死皮赖皮道歉的力气了。 他希望付珂骂他打他,去泄气,怎么样都没关系;却不希望看到他再为着这样的破事郁闷、痛苦,看到他再为着自己将眉头皱起。 那还是……算了吧。 萧连应准备从门口一退,下一秒一个酒壶被付珂猛猛丢过来,又碎了一地。 吓得萧连应狠狠一顿,看着付珂正抬起头望向门口,死死地盯着自己。 那双黑色的圆圆的杏眼很亮,却亮得不正常,是滚了水色含了泪才这么亮的,看得萧连应心里一痛。 何止是惹人生气,该死的男人,都惹小珂伤心了。 付珂沉默地盯着神色畏畏缩缩的萧连应,吞了吞梗塞的喉咙,颓然地垂下头,闷声喊:“过来。” 萧连应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还是试探着,绕过碎瓷片走到付珂面前。 付珂低着头,萧连应轻轻地抽走了他手里的酒壶,里面的酒没了大半,让萧连应忍不住惊奇了一下付珂如今的酒量。 他蹲下来,轻轻说:“喝了这么多了,别再喝了。” 付珂猛地扑了上来,似乎是想抢酒壶回来,但只是被萧连应接了个满怀,撞得男人坐着往后倒,吃力地把酒壶推到另一边,还要小心圈着付珂,不要让他滚到了一边的碎瓷片上去。 付珂没拿到酒壶,视线失焦地、定定地看着萧连应。 两人僵持了一会。付珂突然就趴了下去,抓着萧连应胸前的衣服呜咽了几声:“……腰……腰好疼……呜……” 萧连应一怔,把手轻轻搭到付珂的腰部:“我们先起来。我给你上药,再揉一揉,很快就不疼了。” 付珂没回他,言语颠倒:“还疼……一直疼……要是……要是我早点护好他……是不是只有我在乎……你混账东西……招惹不起就别惹啊……好疼……我想忘记……” 萧连应:“……” “我们起来,小珂。” 付珂不理会萧连应,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含糊,让人听不清。萧连应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估计是在骂自己和叫疼两番话里面两头倒。 说了好一会,付珂骤然抖了一下,在萧连应胸前埋头下去,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你能不能把他还给我……” 这句话…… 萧连应是彻底呆愣住了,他才知道付珂怕是在说五年前他们俩之间那个早产夭亡的孩子。 “小珂……我……”他说不出来,失去力气一样地躺了下去。 想着自己其实就是罪孽深重。就凭这个,他自此就只能带给付珂痛苦了。 萧连应是本该就这样接着痛苦一生的,那他这些日子是要怎么样?着了魔一样地,想再拉个垫背的吗?那可还真是令人恶心。 “那好……小珂,我以后不会再来了,”萧连应这么说,痛苦地闭上了眼。 “……” 猛地睁眼。 “……小珂?!” 付珂在扒萧连应的衣服。 萧连应今天穿了个对襟窄袖衫,付珂没什么力气,怎么扒都扒不开,很不满地喊着:“我让你把他还给我!” 萧连应:“……这个……这个,不是这么还的吧?” 付珂在萧连应身上扭动了几下,动了些不该动的位置,蹭得萧连应忍不住曲了曲腿,小腹一紧,抽了口气。 也没心思伤感了,逮了付珂的后脖子就想把他拎起来。 付珂扯不开萧连应的衣服,莫名地崩溃了,从那双杏眼里一滴一滴地掉泪珠子:“是不是只有我在乎他?!楚应,你知道他的生辰吗,你知道他现在该多大了吗,你有没有想过他会长得多可爱,会是多乖的小孩……混账,混账男人!……我好想他……你为什么不……不把他还给我?!” 他的眼泪滴下来,落到了萧连应的脸侧,又滑落下去。 第71章 这样劈头盖脸的质问和付珂的泪珠,逼得萧连应顷刻间好像就要被按头溺死在这里, 他吃力地开口:“我还不了……小珂,对不起,就算我再让你肚子里装个孩子,那也不是……” 付珂的脸色涨得通红了,掉着泪无声无息地,低声喃喃道:“是的,是的,他是的……楚应……我求,求你……” 付珂很执着,这一下子终于把萧连应身前的衣服扒开了,炽热的吐息尽数扑在了萧连应裸露的胸膛上。他继续在男人的身上蹭着,散乱的发丝滑过肩头坠下来晃荡着轻轻扫过肌肤,刺激得萧连应即使在这样担心又痛苦的心绪下还是不可遏制地被勾了起来。 “……求,求你……”付珂就这样脑子不清不楚地,最后吻上了身下男人的唇上。 …… 第55章 番外8 付珂眼下在沂城隔壁的宁城城中心处的一家旅店里待着。 他有孕了,已四个月左右。孩子是某个混账男人四个月前在自己喝醉的时候,趁人之危,折腾一天折腾来的。 付珂留着心,这个孩子发现得很早,撑着过了孕初期,瞒住了期间来过一次的萧连应。眼瞅着三个月了肚子要大起来,才急匆匆道了别离开了楚大人的宅子。 毕竟若是让楚大人知道了,怕是萧连应也迟早会知道。再让那个糟心的男人发现自己怀了孕,怕是要更难缠。 至于就在宁城落了脚,倒不是他不想再跑得更远,只是有些担心自己的身体,不想多被马车颠着,再给肚子里的小宝贝颠出事才是得不偿失。 虽然找来的大夫都是再三保证着他的小宝贝眼下长得很健康,但付珂还抑制不住地想要再小心一点,想着一定一定要把它安然养到出生。 月黑风高,寂静无声,骤然砰的一声旅店的门被破开。 付珂还没睡熟,闻声一个挺身就爬了起来了,随后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的黑影,还提溜着灯笼,幽幽的烛光微微照亮了男人的线条熟悉的下颌。 “……” 该死的。 “小珂?”萧连应试探着开口,“先听我解释解释……” 付珂第一反应拉了被子遮住自己已经隆了一小片弧度的肚子,然后一言不发地,偏头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着四周,想找家伙事抄过去。 萧连应正是奇怪付珂怎么这么安静,下一秒一个茶杯就兜头砸了过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茶杯、第三个茶杯、茶壶、枕头、青瓷瓶……脚下噼里啪啦,萧连应心惊肉跳,一一躲了过去,身手几乎要快出残影。 付珂干脆身上的被子也撂了,起身下床,搬起来床边的凳子,准备砸过去。 萧连应登时闪身上前,死死捉住凳子腿,惊道:“小珂,这可使不得!” 付珂瞪他一眼,把搬起来的凳子狠狠一推,塞到萧连应手上,抬腿就小跑起来,往他身后绕过去。 直绕到屋子内的桌案边,见萧连应甩了凳子,鬼魅一样跟了上来,跑是跑不过他的,只能加快了脚步,绕着桌子躲他。 萧连应接着追,手上灯笼的烛火飘摇着彻底被折腾灭了,在黑乎乎的夜色里,两人就这么一逃一追地僵持了数秒。 足足诡异地绕了第三圈之时,萧连应才忍不住猛然喝道, “小珂!” “萧连应!” 付珂止了步子,气势不输,厉声再斥道:“你要干什么!老子走哪你他妈要跟哪是不是?!我惹你了吗?” 他一吼,萧连应立即软了下来,放低声音道:“小珂,别生气。” “说是说别生气,你别招我啊!”付珂忍不住喘了喘,才想起来还真是不能生气,护着小腹,一拉身旁的椅子,坐了下去,冷声说,“你给我出去,马上。” “我不,”萧连应把灯笼啪地丢下去,说,“小珂,说什么我也不再离开你了。” 付珂正要回怼,谁料萧连应下一句话便直切正题,逼问道:“你是不是又有孩子了?” 付珂噎了噎,白眼一翻,反驳道:“没有。” 其实按月份,有没有是直接看得出来的,但眼前太黑了,萧连应就去摸着桌子上的灯,一边摸索着一边笃定道:“你骗我。” “你派人跟着我了?”付珂反应过来,萧连应这么确定,看来就是在派人跟踪自己了,忍不住再低声骂一句。 “你给我走,我的孩子,跟你没关系。” 萧连应说:“也是我的孩子。” 付珂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我肚子里装着的,只是我的孩子!” “我种进去的,也是我的孩子。”萧连应倔着回嘴。 付珂觉得此人脸皮出奇地厚,冷笑一声:“你信不信若是把我逼急了,我现在就出去找大夫来,把它做了。” 萧连应心里一横:“你不会的。” 不然付珂何必要跑到这里躲着自己。 萧连应摸着点了烛火,趁着一些微弱的亮光,果然看到付珂的手轻覆着小腹遮掩着。他走了过去,蹲在付珂身边,抬眼看着付珂:“小珂,让我和你好好谈谈。” 付珂盯了他一两秒,强硬地撇开视线躲着他的目光:“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 萧连应说:“第一,那天是你非要,让我还你孩子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付珂抬手想再抄东西往萧连应身上丢,就被他预判一样地率先捉住了手腕。 他刻意地把付珂两只手都捉住了,一并握在自己合着的两手之间,握住了握紧了,让付珂憋着力气挣了两下都没挣出来。 “那又怎样,我喝醉了,我脑子不清醒,你就能犯浑,由着我乱来了……”付珂硬着头皮说,保着自己的脸面。 再把手腕动了动,命令道:“放手,捏痛我了。” 萧连应松了松劲,但没松手,也没有再扬起平时那副笑脸,颇为严肃地说:“是,我错了。我不该由着你乱来。但是既然真的有孩子了,小珂,现在才是真的不能由着你乱来的时候。” “我乱来?萧连应,你还当我是五年前那个小子呢?我会把自己养得顶顶好,包括这个孩子。”付珂说, “那你说不由着我,你该是要做什么?来照顾我?你做得到吗?” 付珂语带嘲讽:“毕竟你可是日理万机的皇帝陛下。连私会情人都是要挑好时间忙里偷闲,几次三番半夜三更地过来。” 萧连应面色一凛,付珂接着说:“还是你想把我扯到京城关到皇宫里去,给你充后宫绵延皇嗣。皇帝陛下想想清楚,乱来的是你。” “泾渭分明地撇清关系,我带着我的孩子远走高飞,这才不是乱来。” 萧连应:“我不会拿身份出来压你的,只要在你面前一天、一分一秒,我就只是萧连应。” “骗谁呢,不拿身份压我,那你还派人跟我?派了多少人?”付珂说。 “那是另外一回事,我得保证你的安危。” “顺带掌握我的动向。” “小珂,你要这么想我做什么。”萧连应叹了口气,“我还想要你,还喜欢你,当然舍不得就这么纵着你远走高飞。” 付珂攥拳的手紧了紧,沉默了一会,才开口:“但我不想……” ——不想要你了,不喜欢你了。 “我不信。”萧连应打断了付珂的话, 他再朝着付珂凑近了些,埋头下去,带着一些珍重又诚挚的意味,吻上了付珂的小腹,那个柔软的弧度顺着付珂的呼吸轻微起伏着,才是最终笑了笑,说,“这就是证据。” “小珂,你放不下我。” 萧连应的吐息滚烫,这么一来,让付珂浑身上下都似是被定住了一样僵硬着。手不自觉地搭上了萧连应的脑袋,却也是失去了再把他推开的力气,由着他再在那个柔软的弧度上歪头蹭了两下。 “起码,在你把孩子生下来之前,我能做到不离开你。”萧连应说,“就是,如果你不打算去别的地方养身子的话,我建议还是去麻烦麻烦楚暮的好。不然我提前放在他那里的公务奏折什么的,还得想法子搬。” “只要你当下答应我,你说的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我不会强迫你为我做任何事,我还定会护好你。” 付珂:“我拿什么信你?” 萧连应这才抬起头:“予你我手下一支精锐兵的调遣权,” “若再负你我就拿命偿。这只队伍保准能够追杀我到天涯海角,直叫人头落地才算数,够不够?” 他把话说得杀气这么重,付珂忍不住再拿手护了护小腹,想着别叫小宝贝被吓到。又想了想,才轻笑了一下:“这个,不值钱。” “要值钱的?”萧连应想了想,“什么黄金万两,什么奇珍异宝,什么地契铺面……小珂,你要什么我就能给什么。” 要栽了。 付珂只是想。 就这么被他两句花言巧语,就要被哄得再晕头转向地顺了他……算了,时辰不早了,他有些困,顺就顺了吧。 第72章 也放过这些日子辗转难眠的自己。 萧连应说:“小珂,答应我吗?你觉得怎么样?” 付珂想着困,还真的困了,打了个哈欠,答非所问:“我想睡觉。” 萧连应愣了愣,随即站起来,把付珂打横抱起来放上床,自己则是坐上了床沿。 摸了摸付珂的脸颊,替他掖好被角,柔声道:“我可爱的小珂,安心睡罢。” 大概三日后,楚大人就在府里看见一月前急匆匆告别的付小公子了,还带着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人未到折子先来的小皇帝。 接着招待呗,还能怎么样。 就是凌翊不太乐意,他本来就看萧连应不大顺眼,这会却是还要让他死赖在自己家。虽说多半是一天只会打上那么一个照面,但也够叫他不舒服了。 更重要的是,萧连应真的一点都不怕麻烦楚暮,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就毫不见外地要把公务托一部分给楚暮处理。他才得以抽出点时间,去陪陪他的付小公子。可楚暮这个时候还怀着老二呢! 楚暮倒是闲久了,量力而行,很乐意去揽下萧连应的请求。只不过楚大人是个批公务会批上头的工作狂,这就是凌翊不乐意的另一个点了——这个,还会抢占楚暮放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在楚暮站书房里批公务的时候主动缠上去,装模装样地给楚大人递笔、递折子、研墨,喂喂茶水、送送糕点,有时候会被楚暮指使着抄录几份文书。 按耐不住的时候就要在身后抱住楚暮挺着肚子的腰身,闷声催着楚大人顾着身子去歇一歇。 楚大人一般不会听凌翊的,这就需要凌翊使点小手段,给揉揉肚子揉揉腰,再掰过下巴讨个亲亲什么的,然后就能磨得楚暮哭笑不得地撂了笔,把公务暂时搁一搁了。 第56章 番外9 夏末秋初,天气正好,从穿透雕花窗射进来的阳光之下就能知晓今日是怎样的好晴日了。可惜付小公子只能在床上躺靠着,被子下面遮盖住的腹部圆滚滚地隆起。 他身子重了之后被肚子拖得腰伤更甚,大夫建议着若小公子还想要这个腰,最好接下来的日子都静养了。 于是付珂当下只能跟条咸鱼一样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咸鱼还会打个激灵翻个身呢,付小公子只能顾着肚子躺了坐、坐了躺,了不起转个向侧过身。 手里拿了个话本子,粗粗略过了几个字,就看不下去了,只觉百无聊赖。 “付小公子。” 付珂闻言抬头,有些吃力地微微支起身,看清来人,顿时起了兴致:“楚大人?您怎么来了?” 楚大人是刚得了个小女儿,付珂还没机会去看看。不过想想像个小团子一样白白嫩嫩粉雕玉琢的小祈景,这个小女娃不消说也该是个很可爱的小娃娃。 楚暮走进来,想着付珂当下也不大方便,甩甩袖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了下去,抬手按了按眉心,道:“偷个闲。” 付珂奇道:“楚大人有什么忙的?带小宝宝?” 应该是吧,小宝宝都该是娇气得紧,很难照看吧。 楚暮表情木然。 来偷闲,意思是在躲凌翊。 这个小崽子,从楚暮生完老二之后就每日都要一步不离地跟着他,还要天天追着楚暮喂一些熬得发腻的补汤。 一开始还好,但凌翊锲而不舍、日日不歇,这都个把月了!再好喝的东西这样来灌也会叫人腻烦的。 楚暮现在一看到凌翊,就仿佛闻到那股子叫人倒胃口的汤味。 马上又是要到饭点了,楚暮被逼得没辙了,想着到付小公子这边,或许能避过他一会。 凌翊当是不至于要追到这里来吧。 听付珂这么说,楚暮都懒得多扯个理由了,坐着自顾自给自己倒了口茶水,连吞下好几口,才回:“都行,反正是来偷个闲。” 付珂往后腰处再抽了个软枕,勉强挪了挪屁股,侧身过来对着楚大人,殷切地说:“楚大人,我这怕是还得再躺个把月呢。有时间的话多来,我非常欢迎。” “萧连应若忙了起来,可是会一天到晚都不着家的,我都要闲得长芽了……最好带着小祈景一起来,你家小女娃娃我也不介意多看两眼。” 楚暮看着付小公子,想想他这个跳脱的性子,让他天天待屋里躺着,怕是实在很难为他了。 他也想起来一些别的事。付珂腰伤严重,这么怀着孩子是冒了风险的,若是负担过重再损了筋骨,后半生可有的磨了,往重了说都得有残疾的几率。 大夫诊过付珂的状况之后就提议过提前引产,只是被付珂一口回绝了。萧连应不敢劝,便只能暗戳戳地让楚暮来劝。 楚暮对上付珂殷切的眼神,直说了:“萧连应前些日子,还跑过来,让我劝你,关于提前让孩子出生这事。” 付珂撇撇嘴:“怎么可能,楚大人,他不理解我,您还不理解我吗?” “理解的,谁不想让小孩子养到足月再安安稳稳地出来,”楚暮叹口气,“但前提是得先把大人的状况顾好了。再拖到那会,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出点什么别的波折。若你的情况不好了,小孩子也不会好的。” 付珂垂头下去,这话倒是戳破了他最担心的点了。若再等着养到足月,自己这个状况,怕也是根本送不了小宝贝安然出生的。 沉默一会,手轻轻搭上肚子,才是自言自语道:“可怜,可怜,还得是爹爹这么没用……” “这哪是没用……”楚暮说。 话没说完,因为楚暮一直留意着的门外晃了个眼熟的人影。 下一秒,凌翊就冒了出来,很有礼貌地,抬手敲了敲门框,也不待人应声同意,长腿一迈就跨了进来。 楚暮:“……” 凌翊笑吟吟地:“楚大人……” 楚暮板着脸:“不吃,不喝,不走。” 凌翊继续笑吟吟:“义父。” 楚暮登时站起来,愤愤地瞪着凌翊,半晌没憋出话,僵持几秒,才很迅速地偏过头,对付珂点头示意:“付小公子,你再多考虑考虑吧。” “我先走了。” 付珂看着俩人一前一后紧靠着出去了,凌翊扯了扯楚暮的衣角,被楚暮愤然甩开。 “别叫我,是不是又要惹我跟你生气!……” “没有,没有,义父,诶——义父等等我——” 付珂撑着下巴,再唉声叹气了几下,愁眉苦脸起来。 但付小公子实则足够杀伐果断,第二天偏院里就折腾开了,时不时响起来一声催命一样的痛呼。 不知道痛了几阵了,付珂已是脸色苍白满额冷汗,侧躺在床榻上捂着肚子沉闷地喘气,单薄的胸腔极力地起伏着,缓着身上的痛。 萧连应往他嘴边喂了口水,手上已经留了个血丝呼啦的爪印,距离喝药发作这才过了一个时辰。 付珂平时对着萧连应没少叫苦,眼下倒是憋着话不叫痛了,只是发作厉害的时候压不住痛喊几声。却是更叫人心疼了。 没办法,萧连应当下能做的只有坐上床,把手伸到付珂腰后,隔着被子替他揉上两下,再软声哄几句。 付珂呜咽一声,攥紧了手下的被子,咬牙骂了一声:“混账男人——” “好好好,我混账。” 付珂把脑袋抵到萧连应腿上忍得浑身发颤。只有他自己分外清楚地知道,他现在痛起来是连挣也挣不动了,后腰稍一承了力就会刺痛起来,顷刻间加剧到让人难以忍受,只能被迫动弹不了分毫。 再歇了劲的时候,被萧连应捉了手握住安抚着,这种无力感让付珂分外地害怕起来,对萧连应说:“我会不会生不下来它?” 萧连应登时一口否决:“不会,我们小珂很棒,小宝贝也很乖。” 付珂颤声说:“可是,我,我使不上力……” “萧连应,你向我保证,若真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保它平安,不然我……” 萧连应神色冷下来:“说什么胡话,你的情况很好,不会出事。” 付珂狠推一下萧连应,本来就痛得水色蒙蒙的眼里顿时掉了泪珠下来:“我不听这个,我要你向我保证。” “你最重要,小珂。” 付珂的呼吸加急起来:“我不听!混蛋男人,我都在这里痛成这样了,为你生孩子,你都不肯应我一声的吗?” “不应,”混蛋男人很拎得清,托着付珂的腰,再小心地按了按,“就是你最重要。谁都比不上。” 付珂的眼泪接连滚落,很快将头下枕巾沾湿了一片:“我不要,这个孩子再出什么事,我就活不下去了,萧连应,真的……” 萧连应蹲下去,动作轻柔地吻付珂的眼角,看付珂这个样子他也不好受:“小珂,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就没在乎过……” 萧连应:“怎么会,小珂,待你平安生下肚子里这个。我带你去看他。” 第73章 付珂愣了愣:“……看什么?” 萧连应:“他有坟的,当年我给他立的,请了人规规矩矩地给他做了法事。我也忘不掉,每年都会回去看看,为他祈福挡灾,他也一定也会希望他爹爹平平安安地……” 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付珂就哭得更厉害了,到最后喘不上气地哭到发颤:“……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萧连应:“你太在乎他了,念多了念久了,我担心你见了再多伤心。我打算什么时候你能不再为他做噩梦,什么时候才告诉你。” “好了,都告诉你了,你们哪一个我都舍不下,会没事的。别哭了,看着心疼,千般万般都是我的错……” 付珂咬了咬下唇,可怜巴巴地把脑袋缩进萧连应的怀里,萧连应就安抚性地去拍拍付珂汗得透湿的后背:“安心,小珂,有我。” 昏着脑袋,痛醒再睡,睡了再被痛醒,掐着时候喂了三碗催产药下去,到晚间才破了水。 付珂这会已是又没力气又痛得迷糊,被萧连应抱在怀里,断断续续地去推着孩子出生。 萧连应帮他托着腰,但付珂一使力就会被腰上的刺痛逼回去,多来几次就崩溃了,叫都叫不出来,喉咙喊得嘶哑。 实在担心孩子出事,撑着一口气再又一次捱着身上的剧痛,把痛麻了的腰压榨到了极点,送力气下去。 “小珂?!”萧连应猛地制住他,眼看着再这么下去他非得把自己伤着不可。 付珂已是痛得眼神溃散,被按了下去就只急促地喘着气,耳边嗡鸣。萧连应连喊了好几声,才迷茫地缓慢聚起视线,盯着他。 “萧,萧连应……你若是,想我没事……”付珂断断续续地吐气,“……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萧连应被逼得要绝望,手有些抖,按上付珂正硬得发烫的肚子,柔软的肚皮发紧的时候能触到里面孩子清晰的形状。 大夫说,到最后,若实在不行了,便需行极端之法。 萧连应一只手死死地把付珂环起来制住,颤声道:“我……小珂,我保证你们会平安。” 手却是抖得泄了气,萧连应颓然地想死,不住喃喃:“对不起,对不起……”付珂却是再活了回来一样,抬手抓着萧连应的衣领,软声说:“可以,可以……我要孩子……” 萧连应:“……” 才是攒了口气,压着付珂的肚皮把孩子往下顺,力度之大,毫不留情,乍起的再上一层的剧痛逼得付珂狠狠地嘶哑地惨呼了一声。 脸上滚过了萧连应的一滴泪。 …… 这边烛火之下,楚暮抱着祈明坐在床边。 那边还真是叫得凄惨…… 楚暮:“我当时也叫得这么大声吗?” 凌翊表示痛心疾首:“听着比这还叫人剜心刻骨地痛,当时要心疼死我了。” 楚暮:“……你闭嘴,可积点德吧。” 最后通报过来的是有惊无险地诞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娃娃。付珂不会愿意让自己的小宝贝再有和皇家扯上关系的机会了,便是一口咬定她随自己姓,取名付朗舒。萧连应当然无异议,要护好他们,首要的便是要让他们和自己撇清明面上的一切关系,撇得干干净净地才好。 至于二位的后路,身份是阻碍、性情是阻碍,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自此聚少离多;偏偏还有情,偏偏就总能时不时地缠到一处。而付小公子手里确实握着小皇帝的命脉,怎么都叫人舍不下,也终此一生做到了定不相负——小皇帝在位之时力压群臣,无后宫无后嗣,早早地就挑了个皇家旁系做继承人。 再磋磨磋磨磋磨磋磨,总能挨到白头偕老的那天,毕竟有情饮水饱,相爱抵万难?也许吧。 -------------------- 罪过罪过,但平心而论,萧x付这一对实在是很难达到厮守终生那样的大团圆结局啊 orz 各位各位各位,这本书的番外就写到这里了(以后偶尔掉落小日常?),个人觉得还是比较圆满的。 这本是自割腿毛写着让自己爽的,希望也能让各位看得开心!!! 我很喜欢这对xql的。说起来,若是按照我的初定,义父的性格还会更软一点,但实际上写着写着两人就吵了一架,再写着写着就又吵了一架。哈哈哈哈哈也蛮好的,每次吵架都是踩在本人的爽点上蹦迪。到最后互相纠缠到结局,小乖仔黑化的猛猛墙纸爱也没能实现。 嗯,啥也不说了,祝99。 就这样吧,最后!感谢每一位小读者的支持~ 十分感谢~ 特别感谢~ 激情跪谢~ ( ̄︶ ̄) 期待再会! 第57章 番外 中秋 “楚大人,今晚上城街上有灯会呢。” “楚大人,我刚出门看到廊桥上布置得特别漂亮。” “楚大人——” 楚暮知道若不理凌翊这句,他该是要一直叫到晚上也不知罢休的。 “我们晚上去灯会逛逛吧?” 抱着小女儿,再次无视了凌翊在身后的一身喊,转头看看窗外。 今日天晴气清,到了晚上暮色该也会澄澈清朗得多。沂城民风淳朴,每逢节假日大街小巷便是氛围浓重、好不热闹,这一次该也会很值得一去。 凌翊站起身,把脸凑过来,掰过楚暮的下巴。 “义父,有没有听我说话。” “听到了听到了,我在考虑。”楚暮回。 凌翊撇撇嘴:“考虑什么?” 楚暮拍拍身上刚哄睡着的小祈明的后背,抬眼示意,还能考虑什么? “……”凌翊表示,“她太小了,不能带着她。” 楚暮表示:“她太小了,不能撇了她一个人在家。” “府里又不是没人照看。”凌翊转手很不客气地掐了掐小女娃娃肉嘟嘟的脸。这孩子一旦睡了就挺乖的,不容易醒。 但楚暮还是无情地迈了两步,离远了凌翊。虽是不容易醒,但万一醒了,再把她哄睡就是另一番折腾了。 楚暮走到摇篮边将小娃娃仔细放下去了,拿小毛毯盖好:“但你女儿不是粘人嘛。” “再说,不考虑她,家里不还有另一个小的。被祈景知道了,他还不闹着要跟来吗?” 凌翊沉默了三秒。 嘶,完了。 楚暮心里顿生不妙,转头试探着看看凌翊的时候,这小子就已经弯弯个眼,在床边坐下了: “好吧,那真可惜,不去就不去了。” “灯会嘛,总会有,不稀奇。” 楚暮抻抻抱小娃娃抱久了后十分酸胀的腰,也弯弯个眼。他一见凌翊这种闹小脾气的样子就会很忍俊不禁啊。 他也挺知道怎么治凌翊的。 楚暮便也没回他,放轻动作转身走到桌边,半倚在桌上,伸手给自己倒了口茶。 刚呷了口茶水,凌翊就从身后抱了过来,腰后被抵上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按揉了两下,一只手臂沉沉地环过肩头,够向楚暮手里握着的茶杯。 确认过楚暮手里的茶是热的,才收回去。将另一只手也放在楚暮的腰上。 刻意地轻掐了一下。 楚暮才是开口:“不是说,你看着,廊桥上特别漂亮吗?” “哦。” “中秋日的灯会,也不稀奇吗?” “哼。” “真不去了?” 凌翊选择继续犟嘴:“义父不是挂念这个又挂念那个的吗,被我诓了去了想是也玩不尽兴。不去。” 一双手在腰上作着怪,楚暮放下茶杯,往后放松靠了靠,轻笑着:“你是不是对俩小的太不挂心了些。” 凌翊埋头进楚暮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对他们太挂心了些。” “多挂心些,不正常吗,”楚暮说,“再说,我都欠了祈景三年了,老二又来得这么突然。给我们的安分日子,还并没有过多久呢。” 对过去的事,凌翊一向没什么辩驳的底气,一时无言。楚暮抬手揉揉凌翊毛茸茸的脑袋:“好歹是我们间第一个安分的中秋,去吧。” 其实是第二个,但上一个中秋楚暮还怀着老二,天天懒得动弹不说。另外,本就难以抵抗的生理不适、再加上凌翊对楚暮惊弓之鸟般照顾着的架势,往往是即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会让家里日日鸡飞狗跳一阵。 确实算不上安分。 凌翊闷声:“不带小鬼孩子。” “那你今天瞒着他点。”楚暮再笑笑。 凌翊把楚暮转过来面对着,环着他的腰欺身而上。 楚暮还是有被凌翊喂得长圆了些的,以往单薄而清艳的气质也被稍微不那么瘦削的脸蛋更添了丝柔和。 凌翊的置气也最是不值钱了,比如现在怕是只要多讨个亲亲,就能被完全哄得开心起来。 而且,有什么好置气的,不过是哄得楚暮一次次让小崽子得偿所愿的手段罢。 凌翊俯身吻了吻楚暮的脖颈,楚暮被他沉甸甸地压着,上半身往后仰去,手肘往后下意识撑住桌子。 第74章 喷在敏感脖颈上的吐息温热杂乱,一路向上喷到耳垂下。楚暮难得招架不住,撑在桌上的手瞎拂动了一下,微张开嘴乱了几分呼吸。 一声清脆的物件落地的声音。 把两人都扎实吓了一吓。 随即下意识同时抬头,往摇篮的地方看过去,同步地,胆战心惊地,定了好一会。 好在,摇篮里安安静静,小娃娃没被吵醒。 又忍不住同时松口气。 凌翊的目光划过地上躺着的茶杯,紧接着就被拧起眉的楚暮不由分说地给推开了。 “留她在这睡吧,走走走,快出去。”楚暮低声说,拢拢乱了几分的衣领,很快就从凌翊身下解脱出来走开了。不知是被吓得还是被羞得,耳根子还有些红。 凌翊将茶杯捡起来,两三步跟上去再把楚暮拦腰一抱,力道十足地将他抱起,往门外大步走。 嗯,在隔壁继续,或者是就在门外,都可以。 楚暮趴在凌翊耳边小声警告着,凌翊直接偏头往楚暮耳边吹了口热气,让楚暮直接缩缩脑袋闭了嘴。 刚出门,脚下临头被一个小东西撞了一下。 凌翊心里凉了半截。 小祈景稚嫩高昂的声音喊着:“爹爹!” 楚暮顿时照着凌翊的后脑勺猛拍一巴掌,凌翊才是把楚暮放了下来。 小祈景继续喊:“小爹爹!” 楚暮俯下身对祈景比了个嘘的手势:“妹妹在睡觉。” 祈景顿时就捂住了嘴,顿了两秒,才拉上楚暮的衣袖,特别小声地说:“她怎么一直在睡觉,我还想找妹妹玩。” 楚暮笑着解释:“妹妹还小啊。” 凌翊也是气笑了。想了想,伸手把小鬼孩子提溜了起来。 祈景眼睛黑亮亮的,伸出手直接要抱抱:“爹爹!” 凌翊没理他,把人提溜着问:“儿子,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祈景乖乖地答:“先生昨日才讲了典故的,是中秋节。” “你想吃月饼吗?”凌翊说。 祈景喊:“好吃,想吃!” “爹爹会做月饼。”凌翊说,“你想不想和爹爹一起做月饼。” 祈景看起来兴致勃勃:“想!” 凌翊总算把祈景抱了过去,应道:“那走吧。” 楚暮一头雾水,问:“凌翊,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凌翊捉住小孩子冲着楚暮乱挥的小手,胡咧咧地瞎扯:“厨艺这东西得从小培养,方便以后自力更生。” 楚暮不置可否,但凌翊肯定不是这个用意。不过凌翊的育儿理念随性是一说,却也不至于乱来,楚暮没那拦着的道理。 秉着一颗好奇心一路跟着去了灶房,看着凌翊招呼着祈景洗手、抱出一袋子面粉、摆好早备好的食材,一切准备就绪。 而所谓一起做月饼,凌翊确实在一字一句地颇有耐心地讲解着步骤,只不过小孩子听得呆呆然。凌翊也不管,很明显,这位爹爹并不是真的想要去教会一个五岁幼童怎么做月饼。 直到小祈景被凌翊丢过来一团白花花的面团,眼睛才是再亮了亮,开始吭哧吭哧地揉那个小面团子。 刚刚抱面粉的时候,小孩子还被扑了一鼻子灰。这会肉嘟嘟的脸上也是白花花的,揉面团还揉得分外专注,滑稽又认真,可爱得要命。 凌翊抽空擦了擦手,从一边的食盒里拿出一块糕点抵到楚暮唇边,把楚大人专心盯儿子的眼神唤了回来。 楚暮张嘴咬下一口糕点:“你要记得给祈景真的做个小月饼,交差。” 嘴里的糕点在舌尖化开,楚暮轻轻摇了摇头:“太甜,不吃。” “我觉得咱儿子也不至于傻到是不是自己做的月饼都分不清,”凌翊把糕点送进了自己的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就当个乐子哄他过节就行了。” “然后早早地把他哄睡了,晚上就不至于再搅了你的好事了?”楚暮清楚了,再笑笑。 “一举两得。”凌翊凑过来很轻地啄了口楚暮的唇角,“你要不要也试试?” “很简单的,聪慧的楚大人一定学得会。” 楚暮一同被哄服了,扎起袖子就和爷俩一齐投入了这个战场。 月华如水,街上布置的盏盏灯笼顺着络绎的人群连作一条蜿蜒的金光缎带。 十五的月亮确实是圆,通透地映亮着漆黑的天幕。沂城的灯会确实是热闹,放眼而去攒动的人群竟神似星光的跳动。 凌翊握着楚暮的手,一路穿过喧闹的街道,往尽头的廊桥上去。 楚暮手上提着凌翊刚塞给他的兔子灯。小物件做得精巧绝伦活灵活现的,晃动间闪动的烛火都给它多添了一丝灵动。 一晚上,凌翊都在致力于拉着楚暮去凑够这街上的每一点热闹,兔子灯就是楚暮被他推上去参与了一场灯谜会,而后赢回来的。 解谜猜对的时候,凌翊捧场捧得一向厚脸皮的楚暮都恨不得下场来堵他的嘴。 谁知道这个在人群里这么扎眼的男人一边大喊一边鼓掌、带头起哄的威力会有多大。 廊桥上更是热闹。眼前朱漆桥栏,耳边萧鼓齐奏,月光洒下江面粼粼。眼角余光处,寓意着祝愿的特质祈福灯在漆黑的夜空中连绵向上飘扬。 出于凌翊今晚格外高精力的参与度,楚暮是打算陪到底了。清清嗓子,提高音量问:“你还要不要去放灯?” “你想去吗?”凌翊俯身凑过来,耳边的乐声奏得正起劲,他几乎贴着楚暮的耳朵说,“想去的话,我现在就去买灯。” “我是问,你想去吗?” “问我的话,”凌翊说,“不想去。” 楚暮点点头,扶在了栏杆上放眼看着江面,不去的话,想着这么站会吹吹风也不错。 腰间再次环上来凌翊的手臂,楚暮感受着他扑过来的气息。 凌翊问:“楚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 “有什么好问……好吧,为什么。” 凌翊把额头抵上来,清晰地说:“因为我没有要许的愿。” “因为我曾经的愿望,在眼下已经全都圆满。” “是吗,”楚暮笑笑,“你还这么年轻。想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要的最是多了,什么都想抓住,什么都不愿心放开。” 凌翊没有再把自己的腻歪话讲下去,只是再问:“那现在呢?” 楚暮:“现在,希望我在乎的各位都平安顺遂便罢。” 在乎的各位里一定会有自己,可惜,并没有把自己单拎出来。 小心眼的凌翊垂下眼,把楚暮揽腰拉过来,动作并不轻柔地扣住楚暮的脖子,低头下去的同时收紧手臂,锢着他迎合着自己的吻,短暂侵占他的一切。 怀中温热,凌翊这一刻却觉得被养在沂城的楚暮像是一池寂静明澈的水,少几分激流,少几分锐利,少几分执拗。 柔和温吞,潺潺流过,却也最是无形,叫人抓不住留不起。 楚暮的手臂使了几分力气回抱住凌翊,在与凌翊短促地分开之后再次仰头迎了上去。 这让凌翊有些出乎意料地顿了顿,楚暮察觉到他的停滞后才是松了松劲,分开些许,闪着眸光的眼睛盯着凌翊。 “小崽子,我想我该重申一遍,”楚暮高声说,“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妻了。我身边只有你,从始至终都会只有你了。” “但你还年轻,我的意思是,我并不意让你在只开了个头的人生里都只围着我转——” 凌翊想开口,又被楚暮一指抵住唇住了嘴。 楚暮:“你想说你愿意是吗,” “我知道你愿意,所以一直以来,我并没把这种话拿出来多叨扰我们。” “但不论你如何,我都只会在这了。为你,只为你。不为孩子,不为安稳,不为任何别的东西。” 凌翊的呼吸加急了两下,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楚暮在橙红烛火下暖色调的脸。 “两年两年又两年,凌翊,”楚暮收回手,降低声音,放眼再次望上江面,轻轻靠在了身边男人的身上,“也不够你再信我几分的吗。” “信的,”凌翊低笑起来,“不过我想对你要的总是可多了。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目光,讲出口的一字一句,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由身及心。” “如果,义父,你要一直这么纵着我的话,我会很不客气的。” “呵。”楚暮感受着腰上的手再次熟悉地瞎造着,憋了两句,最终无话可说。 本也没客气啊。 第58章 番外 义父的忧思(上) 待在家里带孩子乱耍是会被义父敲脑袋的。 凌翊将小祈明从怀里抱起来,长手一伸,将小娃娃举到楚暮面前。小娃娃就很配合自家爹爹地咧嘴咯咯笑。 楚暮只见自家女儿肉团团的脸颊两侧上此时被凌翊画了几缕歪歪曲曲的黑线作“胡须”,不伦不类的,一时有些忍俊不禁。 他将小娃娃接了过来放下,祈明倒腾着短腿颠颠地走了两步,在楚暮脚边揪着他的衣摆站稳。楚暮随后再一次抄起手里的家伙冲凌翊的脑袋敲去。 第75章 凌翊动也不动,抬眼看着楚暮。 楚暮手一顿,还是不轻不重地下手给这小子来了一下: “没用。” “义父。”凌翊顿时撇撇嘴。 楚暮蹲下身,又左右仔细打量了一下祈明的小花脸,没忍住笑出了声,转而再对凌翊板起脸:“你最好在我忙完之前,把女儿这小脸收拾干净。” 凌翊拿过楚暮手里方才拿来敲他的东西,其实是个用来掘土的轻便小铲子。 在楚暮眼里凌翊过得那叫一个游手好闲。在家,围着灶台、围着孩子、围着楚暮。年纪轻轻的,却是一点要往外面跑的年轻人心思都没有,这样闲着,时间久了,自然免不了就要受义父唠叨唠叨。 而比起凌翊来说,楚暮的确是一直都没闲住。 楚暮的前半辈子资产加上凌小将军风光过几年的官途,二人如今积攒下来的家产着实不薄,土地、铺面、房产,每年年底收上来的账簿都能摞一堆。在家坐吃山空两辈子都可以,没必要为了活计奔波。楚暮给自己找的忙活事就多半只是一时兴起。 一开始在忙家里的宅子修缮、庭院布置、雇佣家仆等等,上上下下均打点齐整。而后自是就从家里转至家外,照着那些杂七杂八的账簿,出门、逐一找掌柜对账,该换的人换、该清的账清。 铺面多置在京城,一来一去的每每一出门就是早出晚归,像这样忙了有好一阵。凌翊那段日子里每天都恨不能跟着一起去,又只能被楚暮按了另外的事务给遣了回去。 后来是因为怀了老二才暂时搁置,楚暮转而就迷上了去各处破烂市肆里淘宝贝,赏玉器、收古玩,尤其爱收藏名家字画。 这个癖好一直持续到祈明出生到周岁,凌翊至今还记得当初祈明周岁礼上家里收了多少副大大小小的字画。而他可爱的义父这个时候却又转了心思,一头扎去了书房里,准备将自己半生的官场奏议整理编著成书,送到小皇帝那去。 那些字画最后是凌翊一个人忙活了两三天,收录在册、一一打蜡,送进了仓库。万一哪天楚暮兴致一来又喜欢了呢。 楚暮搜罗字画这个爱好可谓是非常地烧钱,凌翊本来还在考虑要不要想办法再拓些家产搞钱养家,谁知后来小皇帝放信过来说楚丞相的奏议在京城里已是声明远扬,另外还送来了一大笔可观的版费。 既然这样,凌翊只好安心地被义父给养着咯。 前段日子楚暮在后院的荷花池边划了块地,是想下地种菜来着。但这一次倒是终于让无所不能的楚相栽了跟头了,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个季度,也只能看着一田枯苗没法子地发愁。 凌翊于是暗自去购置来新一批菜苗,花上了一整夜插进土里,活不活得了另说,起码要让那块地看起来变得生机勃勃吧,为讨楚暮开心。 可惜楚暮只满心无语地训了他。 哦,凌翊看出来了,他家义父早就见不得他只天天待在家啥事不干了。 凌翊笑吟吟地表示:“我没有,义父。我哪有那么闲。这些苗插进去也是花了我好一会工夫呢。” “我每日没有准时送祈景去学堂么?你女儿可黏人了,把她顾好也要费我好大劲。她最近被我教得会识得两个字了,义父改日去考一考她吧?昨日我还琢磨出一道新菜,义父想不想尝一尝?” 楚暮当时是怎么回他的来着,多半是又批斗他“避重就轻”“油嘴滑舌”什么的吧。 那片地后来被楚暮放弃了,仍是凌翊跟在他后面很费了些心思,愣是给倒腾活的。前几天还掐了新鲜的菜苗炒给楚暮吃了。 不倒腾菜了,近两个月楚暮就开始倒腾花草了,隔个两天就要往家里搬盆栽,有大有小,有树有花,有要温养在家的,也有可以直接栽进院里的。 这些花草不知道都是用什么琼浆玉液种的,有的比字画还要烧钱呢!凌翊对楚暮这个堪比百草枯的一双手深表怀疑,为了过日子,更为了自家义父的心情,凌翊选择继续跟在了楚暮后面,时不时搭把手给那些花草松个土施个肥什么的。 拿着小铲子,楚暮大概是要去倒腾那些花草了。 凌翊问:“义父又要忙什么?” “我陪你吧义父,离祈景回家的时候还早着。” 楚暮将铲子夺回来,站起身:“不用,我说你呀——” “我知道,义父,”凌翊打断他,说,“不要总围着你转,不要总是在家。要找自己想做的事去做,年纪轻轻的,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楚暮:“……” 他转身朝门外走,凌翊抱起女儿追上他,笑问:“义父,你想我去做些什么?” “如果是我想你去做什么你就去做什么,”楚暮说,“那不还是围着我转么。” “那我换个话问,义父是想看我文气一些,还是想看我捡起旧家当、舞刀弄枪的好?” “都好。” “或是想看我去试试经商,还是再捞个官当一当?不过,我这个身份怕已是难再在陛下手下讨活计了。” 楚暮侧头看他一眼:“你有想法?” “是想我就在你跟前、离你近一些,还是想我大可以离你远一些,去见见旁的世面?”凌翊最终问。 “爹爹,要近一些!”祈明顶着一张小花脸嘀咕着回道。 楚暮定定步子。 明明没有这层意思。 “我看你是又皮痒了。” “没有,”凌翊说,“哈哈,我明明最会听义父的话。” 楚暮:“除了有时在嘴上念叨你两句,我分明并没有强推你去做什么。” “哦,也许吧。” “……” “去带女儿洗干净。” “好的,好的,义父。” 晚间,楚暮坐在床边,凌翊带着祈明还在洗漱。 烛火一跳一跳地映在纸张上,楚暮翻过一页仔细看去。 这是祈景的课业,人小,字也稚嫩可爱,但写得很认真,端端正正。至于查课业,不是楚暮这个爹爹做的严格,是这孩子被养得太乖了。与刚捡来的小凌翊简直一个模样,自打上了学堂跟了先生之后就要每日眼巴巴地过来,把课业递给楚暮,借以讨夸邀奖。今晚是小孩子上了一天学先犯了困,才把他给哄了回去。 翻了两页,凌翊便走了进来。刚洗漱完,散下的漆黑发丝被他一齐拢到一旁搭至肩头,随性地往床上一躺。将脑袋放在楚暮的腿上,埋进楚暮的小腹处闭闭眼蹭一蹭,鼻尖满足地萦绕上自家义父身上安心的气息。 “诶,”楚暮放下手中的课业本,“困了就好好躺着睡。” 凌翊转过脑袋,喊:“义父。” “嗯。” 楚暮看着凌翊。指尖捋开年轻人额前碎发,轻拂过他俊逸的眉眼,跃动的烛火下他的眼睛仿佛格外地明亮而通透。 他确实一直在忧心凌翊,但他其实什么话都懒得去念叨。凌翊虽然年轻,却是早就功成名就过,也早就独当一面过。只是经历得太多、年纪又太小,左说右说,楚暮也不过是忧心凌翊在以后、以后的以后,或许会后悔正当年的时候做的事少了些。 才二十五啊,再过一次生辰,也才二十六。 凌翊闭上眼,说:“两天前,付公子来过一趟。” 楚暮:“嗯,怎么了?” “是陛下的意思,想让我随付公子的商队去一趟边疆。年前陛下御驾亲征打赢了,现下想让我去那边帮着测绘队实地勘探、画地图。” 楚暮轻轻掐一掐凌翊的脸:“现在才告诉我,你本来是要给拒了,是吧?也不打算告诉义父。” “又不是非我不可。”凌翊睁开眼,“一去一回折腾下来少说半年。义父要急着把我往外推,我可是舍不得。” 楚暮一噎:“我何时要把你往外推了。” “我知道,”凌翊说,“不过既然事赶上来了,我现在要答应了。同意吗?楚暮。” “让你安心安心吧,看看我是不是成了只知道围着你打转的小混球。” 楚暮掐着他的脸,用了几分力,道:“你呀你,你这张嘴怎么这么教人可恨。” “义父的嘴也没饶过人啊,”凌翊忽然起身,将楚暮抄了腿弯抱回床上,俯身去够他的唇,“不过滋味怎么又这么教人魂牵梦萦。” 楚暮挣了两下:“我还没给祈景写批注……唔……” 凌翊堵上楚暮的嘴,含糊道:“他明后两天休假,什么时候写都可以……义父……” 第59章 番外 义父的忧思(下) 只过了三天,付珂就赶过来风风火火地把凌翊给拉走了。 上马车的时候俩孩子一个在学堂一个在睡觉,只楚暮一个人站在路旁送别。凌翊挺利索地就上了马车,付珂在下面与楚暮寒暄聊天。 楚暮记得,付小公子生完孩子之后是被萧连应架进宫里养了好一阵吧。但眼下付小公子那张健谈的嘴聊起来却只字不提小皇帝,只在楚暮客气地问候起女儿之时才说了一句:孩子太小,没法跟着他四处跑商,只能暂时放在了皇宫。 第76章 看起来这次去边疆还没与小皇帝商量好啊,是带着气走的。 楚暮笑了笑,道:“付小公子,路上尽管使唤凌翊,祝你们一帆风顺,早去早回。” “哦,楚大人,我会不客气的。”付珂边说边往前走去,他的马车在商队最前方,“祝安好啊,我去了。” 楚暮收回视线,稍退了一步至路边,看着车队缓缓作动起来。 分别、分别、分别,脑中乍然闪回前几回俩人各奔东西天各一方的分别画面,心中浓郁的愁绪该是如何都驱散不了的吧。 不过这小子今日竟没有多腻歪两下再走。 正想着,跟前的马车猛然晃动一下。 车里即刻蹬下一个人影,扑了过来。楚暮略睁大眼,下意识张开手臂接住凌翊,抬手摸上后脑给他顺顺毛。 “楚暮,我在等着你与我再多说一句呢。”凌翊闷闷地说。 楚暮弯了弯眼睛:“我还以为你这一次不用了。” “那我说,”凌翊捉起楚暮的手拢进掌心,低声道,“一个人在家,要悉心顾好自己,准时吃饭、准时睡觉,孩子若是闹就不要总太纵着他们。我会给你寄信,从西北到沂城,来回路途够驿马送几趟,我就会写几封。楚暮,你要给我回信。” “好。”楚暮回。 凌翊盯着他的眼睛,张张嘴又闭起,松开了楚暮的手,道:“我走了。” 楚暮往前走一小步,当街亲上凌翊的嘴角:“走吧。” “祝平安。” 凌翊当即扣回楚暮的腰追回去再亲了一下:“义父。” “快走吧、走吧。”楚暮笑着推开他,“再待一会,要赶不上商队了。” 凌翊这才是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人走了,才能发现他在家里做的事情还真是挺多的。不说一天下来三番两次两番三次被丫鬟领来找人的小女儿,不说时常就要抢了厨师的锅铲张罗出的热腾腾饭菜,只光楚暮好容易把祈明哄睡之后,去到书房,提笔蘸墨,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原来还得先研墨。 墨条在砚台上磨了两圈,楚暮忍不住自嘲地兀自笑了笑。 落笔本来要写的文书就变成了要给那小子的书信。 一个月、两个月……时间长了,楚暮的信就写了很多了,只是一封都没有寄出去。他只负责去收,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送至家中的写着凌翊署名的信,次次洋洋洒洒几页纸,字迹工整而潇洒。 这时才简明扼要分外克制地写上三两句,寄回过去,接着等着下一封。 数着日子过了立冬,楚暮便收拾好所有未寄出的矫情书信,安顿好两个孩子,坐上了去边疆的马车。 越往北赶,气温越低,渐渐看着车外草色褪尽,白雪吞了土地。天越来越高,风越来越烈,雪越来越大。行至末途,还在关口遇到了萧连应。 可不嘛,去边疆必经之路。难能不碰上。 小皇帝愣眼看着这位多年挚友,哈哈调笑道:“倒是没想到楚相也会压不住心思急着往那边赶啊。” “我来接我家小崽子回家的,你去干什么?” 说话间,他已是不讲客气地登上了楚暮的马车。天寒地冻的,楚暮为这人逃出来独自驾马也要赶去疆域的魄力亦是佩服,啧啧称奇。 “坐得离我远些,一股冷气儿。” “冻死我了。还你家小崽子,叫得这么恶心人作甚。当谁不是,我自然也是。” “付小公子会跟你吗?” “怎么不会,他心里可疼着我呢。” 楚暮几个时辰后就知道小皇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他借着自己的车一路从关口蹭到营地,离目的地只剩一里地之际倒是搓搓手哈哈气、翻出去了。外面的雪下得正盛,那厮挡风的斗篷都不披一件,就跨上马慢悠悠地往营帐那边去了。 就这作死的架势,谁不想好好疼疼。 营地里的侦察兵隔老远就瞅见了这边的来客,派人过来拦了路。萧连应不好亮身份,被拦住了。待楚暮慢悠悠地跟过来,俩人竟然凑不出一张正经的身份牌,只能被卡在外面,等着人来接了。 楚暮不打算作死,回马车避风去了。萧连应在外面坚守。 好在等不了一会他们就来了,一个人哐当一下火急火燎进了马车,一个人骂骂咧咧地脱了身上的毛呢斗篷往那尊祖宗身上套。 风雪再大都挡不住付小公子气急败坏的怒斥:“你要死啊!天天在我面前叫腰疼腿疼头疼的,再冻得伤病复发了怎么办?这么爱冻,真想丢你在这冻个痛快!” “小珂,哈哈哈,好了好了,我不冷,快领我进去吧?” 凌翊在马车里与楚暮面面相觑。他上下打量又打量着楚暮。楚暮身上裹了件斗篷,边缘一圈毛茸茸的绒毛,拥着那张清艳白皙的脸,也正睁着眼睛看着凌翊。 “怎么了?”楚暮被他盯得好笑,“离了几个月,还不认人了不成。” “不是,不是,”凌翊摇摇头又点点头,难以置信道,“竟真的是你!楚暮,楚暮,你怎么会来?你怎么会来……你怎么会来?” 他说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猛地贴近过来。下一秒,楚暮就身子一轻,凌翊将他拦腰抱了起来,跳下马车,寒风一扫而清车内的沉闷热气。凌翊仰着脸看他,嘴中呵出的气息化成团团雾气:“我是真心没想到。家里都安排好了?冷不冷?一路上累不累?为什么会来……你也想我是不是?你也不想离我这么久是不是?” “咳,”楚暮干咳一声,凌翊把他放下,双脚落了地,才道,“若我说是呢。” “好,好,”凌翊收紧双臂抱得更紧了些,迎风吹的脸上有些发红,“好,楚暮,我也想你,我好想你,我就是离不开你。我真的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想在你身边……我好想你。” 凌翊先带楚暮去了自己的营帐,拿了件御寒的衣物给楚暮披上。接着领他去了主营,里面的将士们正聚在一起烤火。 介绍楚暮的时候凌翊还觉得有点可惜,说起楚暮竟只能说是自己的家里人,而不能提及曾经那些威名鼎鼎的名号。 楚暮听他这么说,凑过去悄悄问:“那我倒挺好奇的,你是怎么向他们介绍你自己的?” “付公子商队里的,以前跟着在这边打过仗。” “那不就得了,你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当凌将军。”楚暮笑说,“不若待会等萧连应进来了,看看他要怎么介绍自己。” 凌翊不语,起身端来碗热腾腾的羊奶递给楚暮:“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楚暮接过来,看着面前噼啪跳动的篝火、那边相谈甚欢的将士,一时起了兴致:“你们都喝这个?” “嗯。” “吃什么呢?” 凌翊一愣:“能吃什么,米面粮食啊,义父。有什么吃什么,有时候会派人从镇上带肉食和新鲜蔬菜回来,有时会有牧民送过来的牛羊肉。这羊奶就是牧民送过来的。” “以前呢?”楚暮捧着热腾腾的碗,抿进一口。 凌翊坐下来:“以前?” “你从十五开始,就跟着队伍在这里了。” “都差不多。只是先前战火纷飞的,条件会比这里差上很多。”凌翊笑笑。 楚暮想起来很多:“你那时在家书里只报喜不报忧。” “不太记得了,”凌翊说,“我只记得,那时,最喜的就只有义父你送来的回信。” 那边付珂领着萧连应进来了。萧连应找了个位置大咧咧坐下,自我介绍道:“我是付老板的情人,还没名分——” “你又在说什么鬼话!!!” 凌翊:“……” 楚暮镇定道:“没什么好可惜的,这里没人有大名号。” “待天气好些,我带你出去逛逛。”凌翊最终说。 楚暮点点头,又评价着手里的羊奶:“挺好喝的。” 隔天外面就放了晴,凌翊便带了楚暮出去。 将楚暮拦腰扶上马,凌翊才跨坐上去,双臂从楚暮腰侧伸出攥上马鞭,环着他。不紧不慢地往眼前白茫茫一片的平原而去。 雪下得有多大,今日这日头就有多好,冬日暖阳在雪地洒下满眼闪烁银辉,远方的天际格外地高远、辽阔。 身后男人的身形已经够将楚暮稳稳地全然圈进怀里了,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紧贴的躯体传递而来。 连马蹄声都被淹没在了松软的雪地里,安静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 风很大,吹得楚暮鬓边额发乱飞,看着眼前宽广得无边无际的白茫茫平原,感受着凌翊起伏的呼吸,他还是忍不住轻声说: “小崽子,你真的正年轻。” “楚暮,”凌翊微倾下身子,温热的脸颊蹭上楚暮的脸,“其实,面对着你,年轻对我来说是个缺点。” “我之前经常会想,为什么我偏偏就是做了你的义子,为什么我这么年轻,只能在你面前当一个莽撞的、只能被包容的小崽子。为什么我不能再成熟一些、再强大一些,有一天能不再只站在你背后。” 第77章 “直至如今——楚暮,如果年轻只能让你为我忧思,义父,义父,我宁愿现在就少上二十年寿岁,叫你不忍心再催我。” “这可免了,凌翊,”楚暮往后靠了靠,被凌翊的温度更妥帖地包裹住,“由着你吧,如果你这么离不开我的话。” 凌翊咧开嘴笑起来:“楚暮,是你发现你也离不开我了,是吗?” “这叫什么话?”楚暮面不改色,“不应该吗?” “什么叫应该啊。”凌翊说,“我可是从始至终都离不开你。” “一离开你,我就搜心挂肚地满心都在想你了。想回去,但又看着你这么狠心,回信都舍不得多写两个字,回去定要再惹你生气,只能继续被按在这。” “我写了。”楚暮说,“没寄出去,担心把你给催回来了。毕竟答应人家的事情就得做完。” 凌翊眼睛一亮:“信吗?” “嗯。” “有多少?” “不少吧。” “写了什么?” 楚暮牵起嘴角: “院中梅花开了半树,想你。” “寒气渐侵,新添三两衣物,想你。” “女儿今日念会了一首短诗,想你。” “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盼念君归,共度新春。” “……义父。”凌翊忽然没章法地一勒马鞭,一声嘶鸣划破寂静的雪地,他只能觉出自己砰砰乱撞的心脏。 楚暮抬眼,轻轻啄了一下凌翊的下巴:“好了,够了。” “继续走吧。” “……” “凌翊,你走多久,我朝你念多久,可好?” 再一声嘶鸣,高大的马匹疾驰着消失在天地一色的天际线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