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告別》 开篇语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金刚经》 结束语 人生本无常，心安即归处。 第一章 计划 眼看著都到九月底了，天气依然酷热，没有一丁点儿要降温的趋势。 在院墙上如履平地的大胖橘，叼著从垃圾桶翻来的被啃了一半的鸡腿，找了个树荫重的地方，趴下慢慢享用。 杨建再次被噩梦惊醒的时候，墙上钟錶的指针刚刚指向十一点整。空调不知道什么原因，张著嘴却停了风。入夏以来就一直是这样，时好时坏。 跟他开的这家做宠物殯葬的工作室生意一样，一直是半死不活的状態。 对杨建来说，死亡，是一张由红色的血液、痛苦的叫喊、苍白的皮肤、失去生机的瞳孔组成的婴儿脸。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他一不留神，就会坠入无法醒来的梦里，被那张错综复杂的脸紧追著不放，无法摆脱却又看不真切。 杨建陷在一具暗红色的二手皮沙发里，整个人瘦得像只营养不良的细狗，衣服松垮垮地套在身上，灰色t恤皱皱巴巴，胸前被汗水浸湿了巴掌大小的一块，袖口和裤边都被磨的翻起了毛边。 他又这样窝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如今杨建剃了寸头，皮肤变黑了很多，脸上鬍子拉碴，高挺的鼻樑上驾著一副基础款的方形茶色墨镜，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和情绪。 每次睡醒后，他都会条件反射般地伸手去確认墨镜是否还在自己脸上。在失去妻儿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日日如此。 保险公司的销售打来电话，约他下午面谈具体的保单项目和签单事宜，才让他彻底从睡意朦朧中清醒过来。 此刻屋子里黑压压的，左手边隔出来的简易厨房，窗户被窗帘遮得严实，只从窗帘缝隙射进一道光束。 整间屋子大约有十五个平方大小，最里面靠墙放著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褥卷作一团，枕头旁的角落里放著一堆衣服，不知道是洗了没收，还是脏了没洗，或者混在一起也不是没可能。床尾离墙空档的地方放著一个白板，靠墙的那一面从下方露出两指宽的几页白纸的边缘。 掛了电话后，杨建扭过头看著那白板。最近，他在偷偷谋划自杀骗保的事情。 杨建起身想去將白板拉出来，“哐当”从他怀里掉出一个相框，背面朝上落在地上。他盯著相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隨后赶忙弯腰捡起，翻过来吹了吹上面的尘土，又扯起t恤的下摆擦了擦。 那是一张温暖明亮的全家福。 照片里，杨建顶著一头乾净清爽的碎发，一脸意气风发地站在笑容甜美的妻子身后，左手搭在妻子的肩膀上。妻子怀里抱著一只正在打哈欠的小猫，它也笑得很开心。 午后的阳光从阳台的窗户外面洒进来，给他们的头髮和衣服都镶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整张照片看上去，像是夏日午后坐在墙根下拨开的橘子一般，温暖又清爽。 杨建將相框背面朝上收进了电视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散落一地的酒瓶在他穿著拖鞋走动的“嘶拉”声中，被踢得到处滚动。 他一边揉著发胀的太阳穴，一边走进隔断厨房，拉开窗帘，开窗透气。 即使戴了墨镜，又隔著一层窗户的玻璃，外面的阳光还是过於耀眼。杨建盯著太阳看了一会儿，就顺手將窗帘拉上了。就在他转身准备回屋的剎那，突然嗅到一股煤气味。 他弯腰到搭起来的案板下查看煤气罐的阀门，又鬆了，每个月都会这样两三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杨建准备拧紧阀门的时候，突然想到昨天晚上看的电影《意外》，是古天乐主演的，讲述一伙人如何巧妙的利用时间和道具的配合，製造意外事故来赚钱的故事。 他的脑海中瞬间炸开烟花。 今天恰好火化师姜浩请假回家了，工作室就剩下他一个人，可以把计划的思路捋清楚。 这时妹妹杨青突然打来电话，杨建一边接听，一边朝白板走去。 “餵。”杨建的声音低沉嘶哑，没了当初的轻快明亮。 妻子难產大出血那晚他在医院哭伤了声带，之后再没恢復过来。 “哥，妈今天精神挺好的，我下午没啥事，来工作室找你。”相比之下，杨青的声音轻柔明快、悦耳动听。 “要、要不，下周吧？今天挺······挺忙的。”杨建从小到大一心虚说话就会打磕巴。 “下周不一定就有空了。你忙你的，我过去收拾完自己就走了。” “我······我下午有点事要出去，下周吧。”杨建看著眼前的白板，还是拒绝了杨青的好意。 “那······行吧，你看还缺什么，列个清单给我，我到时候顺便去趟超市。” “嗯，行。掛了。”杨建说完立刻掛了电话，生怕杨青会改变主意。 杨青比杨建小八岁，今年刚上大一。 她考上大学后，杨建就將她和母亲接到了自己身边，方便照应。 杨青平时除了照顾患有尿毒症的母亲，周末偶尔会抽空过来帮杨建打扫卫生，整理生活用品。 因为爸爸从小不在身边的关係，兄妹两没少受其他孩子欺负，尤其杨青本就內向，逐渐养成了自卑甚至有点討好的性格。 杨建一直很宠这个妹妹，总是通过言语鼓励、行为支持，希望她能更自我、勇敢一些，可一直都没太大作用。 杨建的计划目前还不够完善，他不希望最后所有的损失都让妹妹承担，所以一直拖著。可一想到母亲做手术需要的费用和后续的医药开销，目前他只能选择冒险。 幸好他今天找到了计划能成功的希望和曙光。 杨建將沙发挪到墙边，看著满地的垃圾，擼起袖子开始收拾房间，很快就打扫出了整整四大袋垃圾。整个屋子一下子看上去空间大了很多。 他將垃圾拿到院子里，回屋从床上那堆衣服里摸摸、闻闻，挑出一件黑色t恤和一条牛仔裤，直接去了院子角落的浴室。 洗澡的时候，他也没摘下墨镜。 洗完澡后，他整个人顿时清爽了许多。 回到臥室后，杨建將白板拉到屋子中间空出来的地方，把贴纸的那一面翻了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贴了各种a4纸列印的照片。 白板上清晰地分成了三等份，每一块区域上半部写著具体的计划，下半部分贴著列印的照片和相关素材。 杨建拿起板擦，將上面有字的部分全部擦掉。他看著空白的板子，思路越来越清晰，但他並不著急写出来，任由那些思绪在脑海里打转。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耳机戴上，播放起手机里自己收藏的后摇音乐，將声音调大，跟隨著旋律的起伏沉浸在自己的计划中。想到巧妙的设计后，他就对著门后掛著的全身镜一边打著响指，一边扭动著舞蹈起来。 杨建此刻完全沉浸在被音乐包裹的头脑风暴中，压根没听见从大门口传来的急躁敲门声。 第二章 接客了！ 姜浩穿著春节去海南旅游时买的花衬衫和大裤衩，踩著人字拖，迈著小碎步，闷头溜达回工作室的路上。因为天气炎热，內心烦躁无比，手里盘串儿的动作逐渐加快。 他今天特意请了一天假，本来是要回家给老头做关於宠物殯葬行业的调研匯报，结果人都到车站了，才发现前一天整理好的文件袋没拿。 寻思著这样回家不仅拿不到零花钱，他还很可能被老头狠削一顿，索性藉口说今天店里来了个急活，走不开，掛了电话径直就进了不远处的泡饃馆。 姜浩就著小碟里的糖蒜，快速炫完一碗小炒泡饃，又找老板多要了一份糖蒜，配著几杯冰啤酒下肚，心里的烦躁顿时消减不少。 酒足饭饱，姜浩愜意地拍著肚皮，哼著《爱情买卖》的副歌，刚出了泡饃馆的大门，就遇到了抢劫的，但不是抢他。 被抢包的是旁边一个围著橘黄色丝巾的大妈。 姜浩耳边大妈的尖叫声还没拖完尾音，就看到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黑色披肩长发，肤白貌美的女孩，將帆布包往他手里一塞，轻轻说了句：“师傅，帮我拿一下包。”然后“嗖”地一下就衝上去了。 姜浩背著包在原地等了一个多小时，那女孩也没再回来。 姜浩心里憋著气，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油乎乎的两瓣厚嘴唇一路上都在骂骂咧咧：“······长得跟仙女儿似的，可惜了眼神不好，逮谁叫师傅呢？我可是00后！说不定我还得管她叫姐呢，现在的女孩，真是又没礼貌又没眼······” 姜浩盘珠子的手猛地顿住，同时闭了嘴、定住身形。 不远处的工作室门口，此时站著三个人，中间是一位短髮的年轻女士，她的左右两边站著上了年纪的一男一女。那男的正在奋力地拍门。 姜浩肉乎乎的圆脸上，戴著一副民国知识分子的小圆眼镜，像个穿越到现实生活中的卡通人物。他伸出微胖的左手捏著兰花指扶了一下镜腿，微眯起眼睛，確认自己不是眼花了。 活见鬼！ 姜浩来工作室整整三个月了，除了杨建那个每天半死不活，带著墨镜装逼的老板，一个客户都没见过。 今天可算让他见到活人了。 见三人转身要走，姜浩立刻迎上去，拦在他们面前。他一米八的身高，加上有点微胖，又一派街溜子模样，突然堵人去路，难免让人心生畏惧。 那个上了年纪的光头大叔，立刻上前挡在了两个女人前面，防备地看著他。男人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的样子，穿著普通的polo衫和西装裤，面相凶狠，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抱歉，刚出门办了点事，三位是来办业务吗？”姜浩赶紧赔上笑脸，指了指年轻女士手里抱著的透明盒子。那盒子底部铺著一层木屑，中间躺著一只四脚朝天的黄色仓鼠。 年轻女士穿著一件鹅黄色的宽鬆齐膝连衣裙，留著齐耳的黑髮，虽然没化妆，但五官长得小巧精致，是个美人胚子，可惜整个人一点活力都没有，面色蜡黄，两颊凹陷，双眼无神且黑眼圈很重。 她看著手里的盒子呆了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姜浩赶忙掏出钥匙开门：“来来来，別站门口，先进来再说。” 姜浩家里是做人的殯葬產业的，见过太多死了亲友的家属，状態基本就跟这位年轻女士差不多，看那两位年长者对年轻女士关怀的眼神，应该是她的父母。 他著实没想到，死了宠物的人竟然也会是这种状態，而且那宠物还只是一只仓鼠。 姜浩不禁暗自庆幸今天没能回家。自己那个胡编乱造的调研报告，拿回去肯定得露馅儿，毕竟他一次实战案例都没见过，但家里的老头可是白手起家的奸商。 他这眼下才刚接触到一个案例，就推翻了很多他之前的固有认知。於是他才起心动念，有了想留下来，在这里好好干下去的决心。 姜浩將三人让进门，带著他们顺著院子中间青石板铺成的路，往最里面的会客大厅走，顺道给他们介绍了工作室几大区域的功能属性。 “左手边这里进门是一间遗体整理室，里面还套了两间中、西告別室。前面大门进去是会客大厅，我们先过去完成一个基础资料的填写，等会儿带你们再过来这边详细介绍。” 那光头大叔，进门前就一脸烦躁，从门口走到会客大厅这一小段路，他一个劲儿地催促加各种不耐烦地吐槽，中间还夹杂著三次隨地吐痰。 姜浩的血压值一路飆升，但还是努力压制住了要黑脸骂人的欲望。 就连趴在院子墙上乘凉的那只大胖橘，都觉得被扰了清静，纵身一跃，消失了踪影。 进入会客大厅前，姜浩看到门口墙角处多出来四袋垃圾，內心疑惑难道杨青今天来了？更疑惑的是，有人在怎么不开门呢？ 会客大厅內，正对大门的墙上是工作室的大logo，一块天蓝色的正方形色块掛在正中央，最底下是工作室名字的白色灯牌：彼岸宠物善后工作室。 刚才在大门口的门框边上，也有一块一样的小形logo。 “这是我们业务的具体介绍资料，三位可以先了解一下。女士，这里有一张表格，需要您填写一下。稍等，我去给你们拿水。” 姜浩將工作室的宣传册和客户登记表以及原子笔放到桌子上，转身鬆了口气。这些流程他刚到工作室那天，杨建给他讲过一次，之后再也没用过。幸好跟家里业务上的那些流程差不多，否则今天肯定要出丑了。 姜浩先到前台找了好一会儿，才將灯牌的电源打开。平时店里没生意，为了省电一直没开过。之后他朝大厅左边最里面的那扇门走去，进门后是一个两平米左右的小仓库，靠墙的角落放著两捆矿泉水。水的旁边还有一扇门，是杨建的臥室。 姜浩走到门口轻轻叩了叩，没人应。他又趴在门上听了会，什么声音也没有。紧接著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杨建的电话，电话铃声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不是，大哥。你在里面怎么不出声啊！”姜浩生气地加大了敲门的力度。 突如其来的电话切断了杨建耳机里的音乐，他摘下耳机，就听到“哐哐”地砸门声和姜浩的怒吼：“你在里面干嘛呢？！” 杨建下意地伸手想遮住白板上的字，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姜浩在门外根本看不见，於是又將手放下。 他不知道姜浩怎么突然回来了，於是装出迷糊的声音回应道：“哦······我刚睡醒，怎么啦？” 姜浩拍门的手立刻转过来扶额。他今天好不容易燃起来的工作热情，瞬间就被不靠谱的老板浇灭了。 他从旁边取了三瓶水，临走又在门上狠狠地拍了两下，朝里面喊了声：“接客了！” 第三章 假死 杨建没想到今天会有客人。 工作室从开业那天起，生意一直冷冷清清，再加上他经营不善，如今越发惨澹。如果不是房东张阿姨人太好，早就倒闭了。 张阿姨这人，说来也奇怪。从第一次见面洽谈租约时，她就对杨建要做的这个工作室表现出异常的鼓励和支持，不仅嘴上称讚他是在积善行德，行动上更是直接免了他三年房租。 杨建对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本能地抱著警惕心理，於是追问具体原因，张阿姨却不愿多说。 杨建对此衡量再三，觉得自己確实一无所有，也没啥好失去的，就只当是自己运气好，便没再细究，安心签了合同。 如今快一年了，也確实没出现过什么陷阱和纠纷，双方一直相安无事。 摊上这种好事，別人求神拜佛都来不及，可杨建如今却一心求死。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面对的困境，抗住了、走出来，又是一条好汉，一旦走进死胡同，就很难再找到出路。 杨建戴著墨镜来到会客大厅时，年轻女士正將填好的表格递给姜浩。 眾人齐刷刷的目光看得他有点无所適从，走起路来变得同手同脚。姜浩失笑著赶忙开始打圆场：“这是我们老板，杨建，杨老师。” “盲人？做殯葬？给这老鼠？”那位光头大叔突然开口，嗓子里感觉有痰没清乾净。 姜浩憋笑。虽然这老头挺招人烦的，但这句话说得倒是很合他的胃口。他对杨建到哪都带个墨镜这个行为真的忍了很久。 杨建没有理会对方的调侃，面无表情地从姜浩手里接过表格，径直走到年轻女士面前，拉过凳子坐下，认真看了起来。 姜浩为了不让客户误会，走到一脸不满的光头大叔身后解释：“他眼睛受过伤，怕光。” “汪雨菲女士，仓鼠叫滚滚。这些资料您都看了吧，套餐准备选哪一款？” 杨建开始跟汪女士对接具体的殯葬流程，但对方看上去很纠结，好像很难下决定。 “您这边还有什么疑问的话，都可以说出来。” 对方只是平静地沉默著。 “这有啥好想的，別墨跡了！”光头大叔急躁地催促道。 “这个套餐我没太看懂，能再具体给我介绍一下吗？” “这我小学没毕业都能看懂，你一个大学老师看不懂？”光头大叔急躁地站了起来。旁边年长的女士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才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下。 杨建內心泛起疑惑，宣传册上的套餐介绍写的非常简洁明了，不可能看不懂。汪女士的慢条斯理，跟旁边急躁的光头大叔形成了鲜明对比。 杨建猜测，她应该是在拖延时间。虽然不知道她的具体意图，但他决定先配合她：“这个之前也有顾客反映过，確实有些地方会有疑惑。” 姜浩眼睁睁看著杨建在那里满嘴跑火车，也察觉出了一丝异样，但一时半会又看不明白他地明確意图，只能先静观其变。 “简单来说就是三个套餐，一个最基础的，一个中档，一个高档。除了第一个，其他都是在完成最基础流程的前提下，去选定不同的服务所多出来的费用，包括骨灰盒的材质、遗体台布置、道具的选择、是否需要后续的骨灰寄存这些。您就根据自己的需求选就好了。” 接著杨建故意將骨灰盒都有哪些材质，遗体抬布置的道具都有哪些选择，一件一件具体地给她讲了一遍。时间缓缓流逝，外面的天突然阴了下来。 最终，汪女士选择了最高档的套餐，並嘱咐杨建希望所有的流程要很认真地做好。光头大叔在一旁的椅子上坐立难安，不时发出不耐烦的嘆气声和嘖嘖声。 选定套餐，杨建带著他们来到遗体整理室。汪女士选了向日葵的鲜花，纯白色的羽毛垫子以及奶黄色的小盖毯做装饰。之后，杨建又带他们去参观了两间告別室。 两个房间紧挨著，內部是完全一样的格局，只是装饰不同。 中式房间正中间摆了一尊佛像，用黄色的绸布做了背景，两边放著一些绿植，天花板上画著宇宙星空。 西式房间正中间摆了一个大大的十字架，用白色蕾丝和假花做了背景装点，吊顶做了星空灯海。 两个房间靠墙的地方都摆著带棉垫的长椅，供顾客休息和做最后的告別。 汪女士还是跟之前一样，磨蹭著、犹豫著，还是在光头大叔的催促下才选了中式告別室。杨建安排他们在告別室坐下，打开音响，佛教的音乐轻柔地飘荡在房间上空。隨后他关门出来和姜浩一起布置遗体台。 姜浩负责遗体台的装饰，杨建负责仓鼠的遗体清理。两人並排而立。 杨建戴上一次性手套，打开盒子，轻轻地將仓鼠拿出来放在提前铺好的纸垫上，用消毒湿巾开始为它慢慢地擦拭遗体。 “什么情况？那男的跟那女的是她父母吧？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要不咱报警吧！” “做你的事。”杨建低声制止了姜浩的天马行空。 姜浩看著杨建戴著墨镜做遗体清洁，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老大，你能看清吗？” 杨建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將矛头转向了他：“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家里有急事？” “啊？哦、哦，这个，我那是因为······害，別提了！我今天遇到抢劫了。”姜浩被杨建打了个措不及防，赶紧给自己找补。幸亏他反应够快，否则肯定得露馅儿。 杨建惊讶抬头。姜浩连忙摆手解释被抢的不是他，然后一边收拾手上的活计，一边口若悬河起来：“大妈一声尖叫，我耳膜差点给震碎了，这时候突然出现一美女，长得那真叫一个漂亮。她就这么把包往我怀里一塞，拎著裙子『啪』地一下就衝出去了。我一点没夸张，真的！就跟那离弦的箭似的。这丫头绝对是体院的练家子，没个几年的功夫，不可能有这速度······” “姜浩·······姜浩！” 姜浩讲得正起劲时，被杨建的叫声打断。 就在姜浩刚才滔滔不绝地讲述今天的传奇经歷时，杨建感觉到手里的仓鼠动了一下。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紧接著，仓鼠直接跳了起来，幸好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 姜浩闻声扭头一看，內心瞬间凉了半截。 这年头死而復生这种事都能让他碰上。这可是他的第一单生意，这可是到手的八百块！ 眼看煮熟的鸭子就要这么飞了，姜浩眼珠一转，附在杨建耳边小声说：“要不顺手掐死得了。” 第四章 勇气和希望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了吧？”姜浩隔著墨镜的镜片都能看到杨建的瞳孔地震。 杨建这才鬆了口气，抬手削了姜浩的后脑勺一巴掌，警告他严肃点。 杨建將仓鼠重新放回到透明盒子里，转身走向告別室。 姜浩捂著脑袋看著鲜花铺好的遗体台，觉得有点可惜，於是將盒子拿过来，放到了铺好的花丛中央。 中式告別室內，《大悲咒》的旋律飘荡在空气中，却没能给身处其中的人带来內心的平和，整个空间里瀰漫著令人紧张的硝烟味。 “你还没结婚，这孩子生下来，你以后怎么办，街坊邻居的吐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我不怕！” “你！你是要把我们老两口气死吗？”光头大叔被气得手发抖。 “这是我的人生，我承担得起。孩子我也养得起！” “你！” 杨建敲门进来的时候，刚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他们三人分別坐在屋子的两个角落，光头大叔和老婆坐在一起，老婆一手拉著他的手，另一只手正在给他拍背顺气。汪雨菲一个人背对著他们坐在对面。 他们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僵持之中。 “抱歉打扰了，汪女士，你们得出来看一下。” “是弄好了吗？”汪雨菲有点无措地站起身，脸上出现担忧的神情。 “还是先出来看看吧。”杨建说完將门完全打开，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汪雨菲见杨建欲言又止，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事情，但又猜不出是什么。她只好走出告別室，然后就看到了奇蹟的一幕：遗体台上，向日葵花丛正中央，仓鼠滚滚正在盒子里活蹦乱跳。 汪雨菲惊讶地捂住嘴，不可置信地看向杨建。父母跟在她身后出来，也被眼前这番景象震惊了。 “嚯！活了？！！”光头大叔再次发出惊嘆。 杨建朝汪雨菲点点头，开始为她解释：“仓鼠確实会出现假死的现象，一般是在受到惊嚇或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採取的一种自保手段。” 杨建之前做宠物医生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只是刚才仓鼠活过来后，他才突然想起来。那些被尘封的记忆，明明才过了一年多，却仿佛是发生在上辈子般遥远。 汪雨菲走向放著仓鼠滚滚的遗体台，突然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从进工作室的大门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情绪释放，之前都是一脸麻木的平静。 她走到滚滚面前后，伸出手扶住了遗体台，整个人顺著台子慢慢蹲了下去，开始失声痛哭起来。 站在汪雨菲身后不远处的母亲，也早已泪流满面，赶忙过去给她轻拍后背顺气。父亲眼里虽然有泪光，但他脸上表现出来的更多是生气。他重重嘆了口气，背著手出去了。 杨建敲了两下桌面，眼神示意姜浩一起出去。姜浩赶紧跟上离开。 三人前后脚出了遗体清理室，来到院子里。 光头大叔背著手，站在小花园边上，看著一地枯黄破败的花草出神。 这花园是杨建当初特意设计留出来的。起初他种了很多妻子生前喜欢摆弄的花花草草，无奈花苗、种子一茬一茬地换，没有一个他能养活的。最后他只好无奈放弃，这个花园也就此荒废了。 如今杂草丛生，一片破败景象。 杨建走过去试探性地给光头大叔递烟，被对方抬手拒绝。他就坐到旁边的石桌前，自顾自地点燃了手里的烟。 这石桌面上特意画了象棋盘，如今也被厚厚的灰尘遮得看不太清楚了。 姜浩从会客大厅出来，拿著今天带回来的帆布包和一块打湿的抹布。他先擦乾净了自己要坐的石墩子，又把杨建赶起来，擦了他坐过的那个石墩子，然后將石桌表面擦乾净，这才坐下。 姜浩把帆布包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想看看有没有能直接联繫上对方的信息。包里只有一个钱包和一本未拆封的蓝色封面的书。钱包里有一张身份证和一堆vip卡，姜浩拿起书前后翻转著看了看，就重新放回到了桌上。 杨建叼著烟扭头看到桌上那本《天蓝色的彼岸》，愣了一下。他伸手拿起书，轻轻地抚摸著封面，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物件。隨后他放下书，仿佛突然做了某种决定，再次起身去跟光头大叔搭话。 “您坐那喝点水吧，给她一点时间。” 光头大叔抬眼看了杨建一眼，沉默著来到石桌旁坐下。杨建走到姜浩身边踢了他一脚，姜浩赶忙將桌上的东西收回到帆布包里，拿回到自己的臥室。 待到杨建在姜浩刚才的位置坐下，光头大叔朝他伸出两根手指，杨建立刻递上烟和火。光头大叔狠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良久，他开口问：“这店开多久了？” 杨建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话，愣了一下后说：“快一年了。”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你说，死了宠物和死了亲人有什么不一样？”光头大叔抬头看著天，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杨建没料到对方会问他这么深刻的问题，认真思考过后，悠悠地说道：“其实没什么区別。有些宠物像朋友、有些像伴侣、有些像孩子、有些像祖宗，不管是失去宠物还是亲人，情感上的失去感应该都差不多。活著的人才是最痛苦的，因为有不舍、有遗憾、还有对死亡的无能为力。” 光头大叔收回目光，转头定定地看著杨建，良久，认同地点了点头。 “其实那些活下来的人，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希望才能继续独自走下去。”杨建盯著地面，像是在喃喃自语一般。 光头大叔闻言，又狠吸了一口烟，这一刻，他的內心好像有什么东西鬆动了。 突然，从告別室里传来一声汪雨菲的哭嚎，声嘶力竭又悲痛欲绝。 光头大叔闻声嘴唇微抖，拿烟的手颤了一下，长长地菸灰掉落到石桌上。 “哎，要是人也能死而復生就好嘍。”光头大叔的声音微不可闻。 刚才落到桌面上的菸灰，此刻被路过的微风扫到了地上，在翻滚中消散无踪。 第五章 活下去！ 杨建考虑到光头大叔的脾气，如果这时候他进去，很可能会激发双方的矛盾。毕竟生意差是一回事，如果顾客在这里出了意外事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杨建先一步起身，安抚满脸担忧的光头大叔，说自己先进去看看情况，又叫了姜浩过来陪他聊天。 杨建来到告別式门口时，听到里面的悲嚎，手停留在了门把手上。他回身靠在墙边静静地等著，一直待到屋里禁了声，才开门进去。 一进门他就看到母亲从背后抱著女儿，两人依偎著坐在地上，母亲正在无声哭泣，女儿已经进入了一种面无表情的平静状態里。 杨建轻轻走过去，扶起那位悲伤的母亲，柔声叮嘱她去外面休息一下，別哭坏了身体，他想跟汪雨菲聊聊。 那位母亲从进门到现在一直都没怎么说话，但其实她一直在观察。 起初她对杨建的第一印象並不好。人在工作室却对外面的敲门声充耳不闻，还有姜浩这么个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员工，他看上去极不专业也不靠谱。 隨著后面的相处，她感受到了他的周到和细腻。能察觉到客户的需求，会为女儿拖延时间，处理矛盾和问题的方式也很成熟，內心对他莫名生出一股信任感。 等到汪妈妈出去后，杨建顺著遗体清理台坐到了面色麻木的汪雨菲身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待著。 整个屋子安静地只剩下浅浅吟唱的音乐在空气中缓缓飘浮。 不知过了多久，汪雨菲突然开口，像是夜深人静时的老友聊天般絮叨起来。 故事像开闸泻洪的江水般，在杨建眼前翻涌。杨建只是不住地应和、点头，让她知道他在听，听她的故事。 十天前，汪女士的未婚夫死了。 死於一场失控的大火。 杨建记得这个新闻。当时还引起过不小的轰动和关注。居民楼里有人將电动车放在楼道充电，发生自燃爆炸，引发了火灾。又因为消防通道被杂物拥堵，导致救援不及时，火势失控，造成了五死八伤的惨剧。 那之后所有的物业都开始强制加强消防知识的科普和演习。 那五个死者中，有两名是救火的消防员，其中一个就是汪雨菲的未婚夫。 两人原计划下个月要办婚礼，请柬都发出去了，前期筹备也都已经完成。如今，婚礼变葬礼，喜事变丧事。 汪雨菲收到噩耗的时候，正在给学生上课，因为受不了刺激晕了过去，被送到医院后才发现已经怀孕七周了。本来是双喜临门的事，如今却变成了需要被儘快解决的大麻烦。 她想把孩子生下来，因为这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也是她未来生活的新希望。然而她的爸爸妈妈知道后，態度非常强硬，坚决反对！ 眼看著女儿痛失所爱，十年的爱情长跑最后以悲剧收场，做父母的心疼归心疼，但总得为她以后的生活考虑。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生活的酸甜苦辣都尝过了，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呵护著长大，怎么能眼睁睁地看著她头脑发热，自己往火坑里跳。 老一辈人的观念里，时间总会治癒伤痛。 如果带个孩子，她以后还怎么嫁人。一个单身母亲要面对的生活暴风雨，没那么简单，她以后的生活只会变得更加艰难。於是他们想尽办法要带汪雨菲去医院拿掉这个孩子，越快越好。 汪雨菲从小就是乖巧听话的孩子，她理解父母的顾虑，但也无法违逆自己的內心，所以她只能想尽办法拖延。今天实在是拖不过去，她终於妥协了。 吃早餐时她毫无食慾，眼睛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突然发现仓鼠滚滚在盒子里不动了。 滚滚的死又给了她一个新的可以拖延的藉口。 滚滚是未婚夫三个月前送给她解闷儿的小礼物，两人的生活也因为要照顾这个小傢伙，多了很多新话题和趣事。宠物殯葬这个信息也是未婚夫有一次在网上看到，告诉她的。 她觉得这一定是某种启示，冥冥之中是他在救他们的孩子，他一定也很想保住这个孩子。 於是来到工作室后，她在所有流程上极尽拖延，就像杨建感受到的那样。 最后，汪雨菲呢喃地说了句：“要是人也能死而復生，该多好。”之后，房间再次陷入到了平静的沉默中。 杨建感知到了事情好像有了微妙的变化。 隨著那些絮絮叨叨地诉说，某种沉重的东西好像不见了。 这时候，院子里的光头大叔见告別室里长时间没有动静，有些坐不住了。他掐灭了菸头，起身要进去，却被姜浩拦住。 姜浩之前总感觉汪雨菲跟这两人之间怪怪的，杨建让他陪光头聊天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某种暗示，紧接著见杨建又將年长的女士支开了，於是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测，这才刻意阻拦他们再次进入告別室。 光头大叔虽然对杨建有些改观，但是留女儿跟陌生人独处一室，这么久的时间，他本身就內心不安，再加上姜浩现在刻意阻拦，他的內心更加焦急起来。 就在两人爭执不下、开始互相推搡的时候，汪雨菲和杨建一前一后从屋里出来。光头大叔停下动作，看著一脸平静的女儿，姜浩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我们回家吧。爸，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汪雨菲微笑著看著眼前的父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光头大叔闻言突然愣住，下巴动情地颤抖起来，突然就哭了，但又发不出声音，只是一个劲的点头。妈妈在一旁微笑著抹眼泪，感激地对杨建点了点头。 突然开始颳起了强风，看样子马上要下雨了。空气变得更加闷热。 杨建嘱咐姜浩再去给他们拿几瓶水，顺便拿两把伞给他们。 走到门口的时候，光头大叔一个劲儿地夸杨建这个事业大有前景，並为自己之前的態度道歉，非要原价给杨建付钱，实在推辞不掉，杨建索性收下。 看著雨一时半会也下不了，眾人就没等姜浩，直接告辞离开了。 杨建站在大门口，目送著他们离开。 汪雨菲突然回身跑过来，猛地抱住杨建，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不管发生过什么，请你一定要活下去！谢谢你。” 汪雨菲跟爸妈的观感不同，从杨建出现的那一刻，她就感觉到了，他身上背负著的那种巨大悲伤的气息，也许是同类之间的共振吧。 说完后，她放手后退一步，朝杨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挽著爸妈离开。 杨建静静地站在那里，喉结滚动，手指微微颤抖，他紧抿住嘴唇，看著他们走远。 此时，姜浩正站在杨建的臥室里，目瞪口呆地看著白板上写的自杀计划，手里的三瓶矿泉水掉落一地。 第六章 快看，有彩虹！ 杨建调整好心绪后，转身回到院子就和慌慌张张跑过来的姜浩撞了个满怀。 “你这么久干嘛去了？” “我、我拉肚子了。” 姜浩眼神闪躲，看上去脸色不太好，隨便找了个理由应付杨建，就进了自己臥室，“啪”地关上了门。 杨建估计他可能是回来的路上吃坏了东西，於是回屋去给他拿消炎药，结果就看到自己臥室的门大开著，才想起来出来的时候忘了锁门。 他看著白板上的字，再想到姜浩刚才的反常行为，猜想他应该是看到了。 杨建无奈摇头，坐在床边，点燃一根烟，闭著眼陷入了沉思。 姜浩坐在床上，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於是给老爸打电话，准备撂挑子不干了。 电话接通后，那边传来一阵哭丧的背景音，老爸那边大声喊了声稍等，估计是找了个安静点的地方，很快背景的嘈杂声就消失了。 “爸，我不想干了。” “咋又说这丧气话！” “这行业真不行，没啥生意。我们老板难的都准备自杀了。” “新兴行业嘛，刚开始都难，你劝劝你们老板。死多容易啊，活著才有希望，有希望才能有机会。哎呀，要是实在劝不住，你问问他能不能把他这单生意给我们做，肯定葬礼给他办的风风光光的。” “爸！我认真跟你说呢。” “我这忙著呢，你自己看。本来还说你今天做完匯报，给你零花钱翻一倍奖励一下呢。好了不说了，我忙了。”那边不由分说地掛了电话。 姜浩气得將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绷直了往床上一躺，他伸手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张照片。照片里，在一片黄土地上，一个女人拉著一只小土狗，笑得一脸灿烂。 那是姜浩的妈妈年轻时和家里养的大黄的合影。 姜浩拿起手机，找到私家侦探的微信，拨了语音过去，询问最近的找人进度，对方说最近遇到了点问题，需要他增加调查经费，得再打一万块过去。 姜浩卡里没有这么多钱，於是先打了五千过去，並表示剩下的得再等等。 对方收了钱，也只是催促他儘快，末了，还不忘安抚他，关於他母亲的下落，很快就会有进展了。 窗外猛地响起一声惊雷，紧接著天空亮起一道闪电，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就落了下来。 姜浩突然想起院子里还晾著衣服，一个鲤鱼打挺下床，开门准备衝出去收衣服，结果就看到杨建一手拿著现金站在门口，另一只手抬起来正准备敲门。 一瞬间两人都尬住了。 姜浩心想糟了，他肯定什么都听到了。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我准备关店了，你这两天收拾东西走吧。” “啊？” “我刚好要出去，那个包我顺便帮你送到警察局吧。”杨建指了指姜浩放在床边的帆布包。 “哦。可是下这么大雨，你去哪？” 杨建接过包后，將钱塞到姜浩手里，没理会他的询问，打开伞走了。 姜浩完全忘记了要收衣服这件事，重新坐回到床上，整个人垂头丧气。 工作室要关门了，他连努力的机会都没有了，现在直接变成了死局。 雨越下越大，完全没有要停的趋势。 李甜跑进经常吃早餐的小吃店，收了伞，问老板还有没有饭，老板赶忙应承说什么都有，招呼她落座。 因为她是常客，老板对她爱吃什么早就熟记在心，很快就端上来她爱吃的胡辣汤拌豆腐脑和两根刚炸好的油条。没想到，李甜快速吃完后，又要了一屉素馅的小笼包和一碗小餛飩。 李甜恨不能一手同时塞两个包子进嘴里，她感到自己內心好像有一个黑洞，需要不停地用食物来填补，但欲望却越吃越大。 她知道自己吃饭的样子看起来挺难堪的，但她失控地停不下来。自己简直像一只飢不择食的阴沟里的老鼠。 李甜平时並不会吃这么多，但是刚上大一的时候，爸妈离婚让她落下了暴食的毛病，每次她心里有无法排解的情绪时，就会暴食。 上一次是收到妈妈再婚的消息，她把自己吃进了医院，之后通过看心理医生，已经很久没有发作了。 昨天晚上，妈妈发来一份法国艺术类大学硕士相关的匯总资料，问她：“要不要考虑毕业后来这边读硕士？”一下子激起了她內心的不爽和叛逆。 这学期她一直处於自暴自弃的状態，专业课掛了两门，毕业创作的选题方向確定后，毫无头绪和创作动力，被专业课导师张教授在课堂上公开批评，直言她可能要毕不了业。 她猜到肯定是爸爸偷偷告的状。学校上周给爸爸发了退学警告，两人因此大吵一架，父女俩一样的倔脾气，以前有母亲这个润滑剂做缓和，如今硬碰硬，谁也不愿意低头。 想到自己现在一团糟的生活，一股噁心感涌上来，李甜一把拉过桌边的垃圾桶，將刚才吃的食物全吐了。 老板听到呕吐声，从厨房出来看到李甜的样子，担心询问：“姑娘你没事吧。” 李甜摆了摆手，抽了张纸，將嘴边的污渍擦乾净，让老板拿了瓶矿泉水漱口。 李甜漱完口，一抬头就看到门口这么一副温馨画面：一只狸花小奶猫一步步试探地吃掉了眼前排成一排的火腿肉块，朝一个带著墨镜的古怪男人慢慢走了过去。那男人打著伞蹲在小猫面前，整个人埋在雨伞的阴影下面，让人看不真切。他只是静静地等小猫跟著食物的引诱，走向自己。 这一刻，李甜感觉周围的声音都突然消失了，眼前的画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般，被雨水浸润过的霓虹灯光，给它裹上了一层油画的质感。 “你要做关於宠物死后世界的定格动画，至少也应该去先採访养过宠物的人吧！”张教授批评她的话就这么衝进她的脑海中。 他！一定是养过宠物的人吧！ 那男人等到小猫吃完后，摸了摸它的头，起身走了。李甜看到他手里好像拿著自己丟了的那个帆布包，她激动地起身，却被老板一把拉住，让她付钱。 李甜焦急地给老板扫了100块，並表示不用找了。 等她打开伞衝进雨里的时候，那男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人群中。 从巷子出来后，李甜又到书店买了一本《天蓝色的彼岸》。店员是个娃娃脸的年轻男孩，认出她是昨天买书的客人，好奇怎么又要买一本。 李甜无奈地耸了耸肩，说自己昨天见义勇为，把包给了一个看上去稳重、靠谱的大叔，结果等她回去的时候，大叔早就没了人影，结果刚才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竟然背著她的包，可惜没抓到人。店员一边惊讶一边感嘆人心难测，並嘱咐李甜赶紧去警局报失。 李甜一下子被提醒了，和店员告別后，立刻前往警察局做掛失，补办身份证。 这时候雨已经停了。 到了警察局，杨建表示要做失物招领。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钱包，取出里面的身份证，递给接待他的女警。 警员接过身份证念道：“李甜。”旁边正在填表的李甜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看去，发现桌上放著自己的帆布包，露出惊喜的笑容：“哎？这就是我的包。” 李甜和杨建对视一眼，时间仿佛瞬间静止了一般。一阵微风吹过，李甜的髮丝抚过她白皙的脸庞，给人一种淡漠的疏离感。 这时候，拿著身份证的女警突然指著两人身后惊喜地喊道：“快看，有彩虹！” 两人顺著女警手指的方向，同时扭头朝身后看去，那道彩虹恰好就掛在两人之间，绚烂美好又遥远梦幻。 第七章 不就是长得帅的流浪汉嘛 杨建面色不悦地走出警局大门，撒气似得將手里的摺叠雨伞的伞页用力捋顺，卷了起来。 刚才在警局里，李甜自己都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说杨建偷了她的包。最后在女警的盘问下，杨建才解释自己的店员怎么捡到的这个包，自己只是顺路送过来等等。 此时天已经放晴，远处空中还没消散的积云，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 李甜拎著失而復得的帆布包，急匆匆地追出来，叫住了杨建。 “等一下！刚才实在是对不起，是我误会了。您现在有时间吗？想请您吃个饭······感谢一下！”李甜说著，抬手晃了晃手里的帆布包。 “不用。”杨建冷著脸，突然凑到李甜面前问她：“请问哪个小偷会把赃物亲自送到警局来？”说完他转身要走，却被李甜一把拉住了衣角。他有些不悦地回头，挑眉看著她。 李甜也被自己下意识地行为嚇了一跳，但她並不打算放手，心里琢磨著，好不容易遇到个採访对象。怎么著也得要个联繫方式。 “那要不然加个微信吧。” 杨建这次连话都懒得回了，直接从下往上一抬手，打掉了李甜拽著他衣角的手，转身走了。杨建知道这样有点不礼貌，但他现在没心思跟不相干的人纠缠，何况还是个脑子不灵光的小屁孩。 李甜被杨建这么干脆的拒绝激发了好胜心和不甘，悄悄跟了上去，一路尾隨他拐进一个僻静的胡同里。她在內心盘算著，就算拿不到联繫方式，知道他家或工作地点在哪也行。 李甜跟著杨建进了巷子，七拐八拐后杨建就突然从她视野里消失了。李甜內心升起焦急，左看右看，前后来回小跑了好几趟，愣是半个人影都没寻到。 就在李甜往前跑了一段路，右拐进入另一条小叉路时，迎面直接撞到了杨建怀里。她一抬头，就对上了杨建的冷脸。 杨建將她逼到墙角，墨镜后的眼睛斜向下撇著被嚇呆的李甜。良久，他甩下一句：“別跟了。”之后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了巷子口。 李甜绷著的神经放鬆下来，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將刚才因为杨建给的压迫感，內心所升起的恐惧，慢慢驱散掉。 缓了一会，她的心臟还在疯狂跳动，有因为两人近距离接触害羞的成分，但大部分还是因为恐惧。 李甜环顾自己身处的这条巷子，空无人烟又偏僻狭窄。但凡那男生动一点歪心思，她都很危险。想到这里，她便真的不敢再跟了。 往回走的路上，李甜的心情就像坐上了过山车。 其实刚在警局大厅，李甜转头看到杨建第一眼时，就有点见色起意了。她用採访对象这个幌子，给了自己行动的恶动力，並在心理层面將自己的行为合理化。 杨建不是標准意义上的大帅哥，但是他身上独特的气质，正好是李甜喜欢的类型。李甜曾经还给自己喜欢的类型，创造了一个名词：废墟帅哥。大概意思就是，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堆废墟，又垮又颓，但是却能从废墟的荒芜和凌乱中，生出一种破败的、和谐的美感。 李甜的髮小杨明明只用了一句话，就精准地概括了她那些自以为是的抽象描述：不就是长得帅的流浪汉嘛！ 李甜给发小杨明明发了条消息：“我完了，我觉得我好像坠入爱河了！” 对方一直没回復，估计是懒得搭理她。 杨明明一直瞧不上李甜看男人的眼光。李甜对此也无所谓，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早就不需要依靠是否能获得认同、是否会回復消息来衡量感情的价值。 路过警局门口时，李甜突然想到，刚才那个登记表上，应该有他的个人信息。她刚高兴起来，很快又被自己泼了冷水，警察怎么可能会让她隨便看別人的登记信息。 很快，她又想到办法。男生应该是紧跟在她后面登记的，她可以藉口说自己资料填错了，需要修改一下。虽然这个理由有点鸡肋，但总归可以试试。 李甜一进入大厅就看到刚才接待自己的女警，立刻展露笑顏，迎了上去。 “姐姐，我刚那个登记的资料填错了，我特意返回来修改的。” “你东西都找到了，没事，不用改。”女警正在忙別的事情，觉得这种事情无伤大雅，没必要麻烦。 “哎呀，那怎么行，老师从小就教我们要实事求是。而且我都特意跑回来了。”李甜故意做出乞求和委屈的表情。 女警只好妥协，翻出刚才的登记册，递给她：“你自己改吧，改完放桌上就行。” 李甜大喜，接过册子道了声谢，先找到自己的名字，下面紧跟著写著“杨建”，应该就是他。她拿出手机，悄悄拍下了对方的手机號。然后將册子放回到桌上，满脸笑容、蹦蹦跳跳地离开了警局。 本来要打车回家的李甜，看到路边的共享单车，上前扫了一辆，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还特意往人少的街道拐去。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快速又斑驳地扫过她的脸。李甜向上伸出左手，感受著指缝中流动的微风，明媚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 回到家时，天已经麻麻黑了。 李甜简单吃了晚饭，和保姆阿姨打了招呼，就上楼把自己锁在臥室，坐在床上开始对著微信里，用杨建手机號搜索出来的帐號犹豫不决。帐號暱称是一个字“静”，头像是黑夜中掛著一伦弯月。 李甜想申请好友，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確定对方是否会顺利通过，陷入纠结之中。为了分散注意力，她从包里拿出那本《天蓝色的彼岸》，拆了塑封，装模作样地看起来，但眼神一直不断地往手机上瞟。 桌上的电子时钟滚动著过了一个钟头，她手里的书还停在第一页。 这时候门外响起敲门声和爸爸叫她的声音，李甜瞬间回神，內心被烦躁的情绪淹没。她背朝门口翻身躺下，拉过被子，闭上眼睛，假装睡著了。 敲门声停了下来，门缝处透不断晃动著的光带，很快就被下楼的脚步声取代。 从上次因为退学警告的事情吵架后，父女俩最近一直在冷战。 李甜心情瞬间低落下来。她拿出手机，打开妈妈的朋友圈，看到妈妈今天又发了跟朋友聚会的照片，快乐的氛围简直要溢出屏幕，她的內心失落更甚。 李甜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糟糕透了。失落感、无价值感、被拋弃感等各种情绪同时出现，將她包裹起来。 妈妈当时应该是觉得她不值得被爱，才会坚决和爸爸离婚，拋弃一切出国离开的吧。虽然妈妈嘴上说，这是大人之间的感情问题，跟她没关係，但那一定是骗人的吧。 如果爸爸真的让妈妈那么无法忍受，为什么这么多年都忍下来了，等到李甜一高考完，就立刻忍受不了了呢？只是觉得陪伴她到成人，作为妈妈的义务和责任就完成了吧。 有时候负面的情绪会让人变得勇敢和衝动。李甜再次调出杨建的微信帐號，乾脆利落地发送了好友申请。 对著屏幕静静呆了几秒后，李甜索性將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將自己蒙了起来。她在心里想著，现在已经很晚了，也许他已经睡了，看不到好友申请很正常。接著她试图用数羊来催眠自己睡觉。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十五只······” “叮咚”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李甜激动地掀开被子，赶紧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微信，就看到杨明明迟来的回覆：“帅哥流浪汉？哪个片儿区的垃圾桶旁遇到的？” 第八章 宠物殯葬师 第二天清早，阳光明媚。李甜的心情却像昨天暴雨前的天气般阴沉。 昨天晚上11点多收到杨明明的消息后，李甜立刻將视频电话拨过去，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將昨天的经歷给杨明明生动地讲述了一遍，期间还夹杂了她大量的心理活动，对杨建各种行为的分析和揣摩，最后在早上4点左右的时候，被杨明明用一句：“人压根儿就没看上你。”浇灭了所有热情。 从昨晚到现在，杨建都没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李甜眼尾耷拉，顶著化妆品都遮不住的黑眼圈来到教室，看到正在给同学们发糖的汪雨菲时，瞬间瞪大了眼睛，眼白里还残留著没来得及消散的红血丝。 汪雨菲是定格动画专业的助教，因为性格温和，学生们都很喜欢她。前段时间她在课堂上突然晕倒，被送往医院，之后学生们一起去探望过一次。李甜记得当时她整个人状態非常差，感觉人好像在一夜之间枯萎了。 后来没过几天，汪雨菲的家人就来跟学校请了长假，学生们的专业课问题都只能跟张教授沟通。 张教授是个60多岁的古板老头，身型乾瘦，平日喜欢穿缎面手工定製的中式服装，留著披肩长发，远远看上去多少有那么点超凡脱俗的仙气儿，但一开口骂学生，一个脏字不带，却能做到字字诛心。 “你是不准备毕业了是吧？你看看其他同学都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你有尝试去自己养个宠物，切身体会一下吗？养不了你至少也应该去採访养过宠物的人，採访量低於100个你这选题都做不成。这选题是很好，但你不把自己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你怎么能搞好？” “你自己看看你那大纲。对死亡没有具体的认知、对人跟宠物的关係没有切身的体会，对现实世界的运转逻辑和人与人的关係理解片面、刻板。通篇就两个字：悬浮！” ······ 李甜跟老头討论过几次毕业创作的切题方向，被老头骂了个狗血淋头。她性格急躁、脾气火爆，哪里受的了这个，因此每次都会吵起来。最严重的一次，两人从教室一路吵到一楼大厅，最后站定在雕塑前面对骂，被围观了一个多小时。后来因为影响实在恶劣，校方对两人都做了相应处分。 之后李甜再没找过老头，毕业创作上也一直找不到突破口，就这么一直拖著。 李甜给汪雨菲打过几次电话，一直没人接。她直接去系办公室询问，得到的回覆也只说汪雨菲家里有事，具体什么事不清楚。 今天李甜再见到汪雨菲，感觉她整个人都变了。比之前瘦了一大圈，但是不像上次在医院那样脆弱，相反好像多了一份內在的力量感。她的眼神完全变了，坚定且成熟。 李甜从一个调皮的男生手里抢过一包糖，开心地跟汪雨菲打招呼，问她发糖干什么。汪雨菲微笑著眨了眨眼，只说是喜事，便没了下文。 “哎呀、汪老师，我想死你了！” 李甜挽住汪雨菲的胳膊，撒娇要聊毕业创作的事情，一边求她救命，一边诉说自己被张教授摧残的悲惨遭遇。 汪雨菲无奈又好笑地拍了拍她的头，隨后拿起凳子上的包，拉著李甜出了教室，乘电梯下楼来到了一楼大厅的开放式咖啡馆。 大厅正中央立著一尊罗丹的翻模雕塑，就是李甜和老头对骂时的那座。左手边是咖啡馆。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有的在聊最近的明星八卦，还有两个男生正激动地站在椅子上，因为创作理念不同爭得面红耳赤，而旁边的人却都对此见怪不怪。没一会儿，两人在爭论中获得新的启发，停止了爭吵，开始互相夸讚，隨后快速收拾东西，勾肩搭背地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汪雨菲和李甜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李甜一坐下就开始疯狂吐槽老头：“天吶！汪老师，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我跟那老头完全没法沟通。每次我鼓起勇气去找他，被他一骂，我就觉得这个毕业创作，不做也罢。好几次，我都要被他骂得背过气去了······” 李甜越说越投入，时不时还会夸张模仿张教授骂人时的神態和动作，完全没看到汪雨菲给她的眼神暗示。 “咳咳！”背后突然响起张教授的咳嗽声，正手舞足蹈的李甜，被嚇了一个哆嗦，捂住胸口大喘了一口气，回头朝老头尷尬地小声打了个招呼。 老头倒是没生气，轻哼一声后，瀟洒地甩袖离去。 “完了！我肯定毕不了业了！”李甜看著老头走远的背影，用双手將脸挤成了包子样。 “不会的。张老师只是对你们要求严格罢了，这是好事。他对自己要求更高。” 汪雨菲微笑著安慰李甜，表示老头不是记仇的人，並教育她以后不能这样说老头，很不礼貌。老头是一位非常好的老师，要尊重他。 李甜虽一脸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老头的专业能力確实没得说，就是嘴实在是太毒了，学生里没人能从他的唾沫星子里倖存下来。 “我记得上次定选题的时候，定了『一个小姑娘意外进入了自己宠物死去后的世界』这个方向，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汪雨菲喝了一口咖啡，直接切入正题。 “没有进展。”李甜低著头，心虚地用小勺子搅著杯子里的咖啡。 汪雨菲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但她並没说什么指责性的话，只是转变话头询问李甜有没有养过宠物。 李甜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和游移，很快就坚定地摇了摇头。 汪雨菲顺理成章地指出她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对现实生活的观察和体悟都很浅显、单薄，素材量也积累的不够，这样很难深入挖掘出这个选题的精髓，后续的创作会不断碰壁，越来越难以展开。 其实李甜进入大学以来，在创作上，一直都存在这样的问题。优渥的家庭环境给了她非常自我的性格，这就导致了她很难著眼於生活里具体的人和事。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沉浸在自我的小世界中。 汪雨菲觉得这些话不好直接告诉她，需要她自己从心底真正意识到，有所反思地去改变，多说无用。 “我最近也在网上搜了很多真实案例，还买了一本关於小孩视角的死亡的小说在看。” 汪雨菲微笑著摇了摇头：“那些都是二手资料，和你自己真听真看得来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只有鲜活的素材和真情实感的衝击力，才能真正的震撼人心。” 李甜瞬间蔫儿了下来。虽然她对外展现出来的性格特別自来熟，但其实她並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喜欢自己待著。 汪雨菲看出了她的纠结和犹豫，鼓励她走出自己的舒適区，可以去跟养宠物的人聊聊，甚至可以尝试自己养一只宠物。 李甜面露难色。她上小学的时候，在放学路上捡到过一只黑色的小奶猫。她將小猫偷偷装到书包带回家，悄悄养在自己臥室的阳台上。结果三天后，就被妈妈发现了。她以为妈妈会训斥她，结果妈妈不仅没有，还给小猫买了猫砂、猫粮和其他的小玩具。母女两一起偷偷养起了小猫。 不料一周后，还是被爸爸发现了，爸爸没打招呼就直接將小猫送走了。妈妈因此和爸爸大吵了一架，李甜至今都不知道当时小猫是被丟了还是送人了。 汪雨菲对此刻陷入回忆的李甜拋出了她早就准备好的橄欖枝：“你有没有听过宠物殯葬师？” 第九章 决定成为母亲的时刻 “宠物殯葬师？”李甜茫然摇头，表示从没听说过。 汪雨菲並没有直接给她解释，而是话锋一转，先跟李甜分享她的喜悦：“先告诉你我的喜事。我怀孕了。” “啊？恭喜！老师是下个月办婚礼吧？这可是双喜临门！” 谁知汪雨菲面色一暗，错开了话题：“我有一只叫『滚滚』的仓鼠，前几天死了。” “啊？”李甜的表情隨著汪雨菲的讲述，从一开始的好奇逐渐转变成惊嘆。 汪雨菲开始缓缓讲述著仓鼠“滚滚”与她以及她的未婚夫蒋杰之间的故事。 汪雨菲跟蒋杰是彼此初恋。十年的爱情长跑，从校园差一点就走到了婚纱。 筹备婚礼期间，两人老是因为一点小事吵架。汪雨菲曾经幻想过无数种，自己要结婚时的状態和心情，但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跟自己设想的都没关係，跟电影里演得也没关係。 婚礼的筹办对人心力的消耗异常之大，两人被一堆琐事包围。即想要打造出两个人都满意的婚礼仪式，又要考虑收支平衡，还要顾及需要邀请的来宾，谁都不能漏，要考虑的面面俱到······ 这段时间，两人吵的架，比恋爱十年的都多。 蒋杰表面上看上去高大威武，其实內心很细腻。他感受到了汪雨菲婚前的焦虑和恐惧，於是他买回来一只小仓鼠，说是给汪雨菲解闷的。 汪雨菲问他为什么要突然买一只仓鼠回来，蒋杰只说那天看到宠物店铺里的仓鼠，腮帮子塞满食物的样子特別像汪雨菲气鼓鼓的样子，觉得好可爱，就买了。 之后的日子里，两人的互动基本都围绕著仓鼠展开。 因为蒋杰是消防员的工作属性，两人一直把同城当异地恋来谈。汪雨菲心里其实会有很多委屈，没有太多陪伴、就算休假也会被突然叫走，会隨时因为要出任务就联繫不上了等等，但最后都因为爱妥协了、克服了。 以前每天打电话的时候，因为彼此太过熟悉和了解，说不了几句就没话说了。现在汪雨菲会跟蒋杰分享“滚滚”的日常。 比如它会偷偷把食物藏起来，假装自己吃完了，囤货到一定程度又会將存货全部丟出来，这才被汪雨菲发现；比如它一到晚上就要去滚轮里跑三个多小时，吵得汪雨菲没法好好睡觉，只好將它放到厕所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蒋杰也会去畅想、规划自己休息时要给它的窝做什么样式的“造景”，需要买哪些材料，然后两人就会一起去採购、一起布置。 有一次蒋杰回去后，发现“滚滚”只跟汪雨菲亲近，不管他怎么诱惑，它都一直缩在窝里。 他上网查过之后，才知道仓鼠会认人的气味，於是他临走前，剪了一件自己的內裤，铺进“滚滚”的小房间里，还因此被汪雨菲嘲笑“恶趣味”，结果等到下次他回来的时候，“滚滚”果然就跟他亲昵了起来。 之后他们再也没吵过架。婚期越来越近，两人却因为仓鼠“滚滚”的到来，感情越来越好。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亲密关係的本质，其实是对彼此生命的深度参与和联结。她终於真正做好了准备，要跟蒋杰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 “就在我对我们的未来无比坚定时，却收到他在救火时牺牲了的消息。那天你们把我送到医院后，我才知道自己怀孕了。”汪雨菲说著手轻轻抚摸著小腹。 李甜抹了一把自己下巴上聚积的泪水，伸出另一只手抓住汪雨菲放在桌上的手，用拇指摩擦她的手背，安抚她的情绪。 “就在我拗不过我爸妈，准备妥协和他们去医院拿掉这个孩子时，滚滚突然死了。” 接著汪雨菲讲了她在工作室如何拖延时间，如何跟自己、跟父母和解的过程。 那天回家后，她爸爸把蒋杰父母一起叫来家里开了会，两家人达成共识，要一起竭尽所能供养这个孩子，让他快乐健康地长大。 “你害怕吗？生下这个孩子的话，你的生活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李甜一边抽泣，一边小声问出自己的问题。 李甜无法想像在经歷如此巨大的悲伤之后，汪雨菲是在什么心境下做出这个决定的。虽然生孩子这件事，对现在的她来说，太过遥远，但她一个不关注现实的人，都能预想到这条路的艰难，那么真正落到现实层面，只会比她预想的难千倍、万倍。 汪雨菲迟疑了一下，害怕？她唯一害怕的是，要失去这个孩子。 “没有过害怕，可能因为有双方家长的支持吧，我一个人的话，確实会非常艰难。你知道吗？我做了决定之后，才去了解了未婚生育的相关情况，发现比我预期的要难得多，但其实有很多跟我一样的妈妈，她们都很勇敢，但也確实也举步维艰。不只是舆论的压力，还有经济压力，制度保障的缺失，比如没法领取生育保证金、没法获得带薪產假、没法给孩子上户口等等。” 李甜听后脸上担忧更甚，却又听到汪雨菲说：“其实不管选择什么样的生活，都有各种问题和困难需要去面对、去解决。当我真正决定成为妈妈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內心充满了力量，觉得自己变的好强大。我觉得我一定可以越过未来的艰难险阻，让我的孩子健康、快乐的长大。” 李甜被震撼地说不出话，她看著汪雨菲，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妈妈当时应该也是带著这样的决心生下李甜的吧。 在李甜的整个成长过程中，她也全心全意地做到了一个妈妈该做的付出和奉献。 她们曾经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但是高考后，李甜因为妈妈提出离婚，远走他国后又再嫁他人，生闷气、闹脾气，两人便很快疏远了。 如今，她自暴自弃、性格乖张、学业荒废，她应该让妈妈很失望吧。她为自己昨天晚上偷偷在內心埋怨妈妈的自私，感到无比愧疚。 李甜很想问汪雨菲，如果你的孩子未来让你失望了，你还会爱他吗？但是话到嘴边，她 却问不出口了。 汪雨菲看著若有所思的李甜，建议她去杨建的工作室实习三个月，一定会大有收穫。並表示她可以打个电话推荐一下。 李甜今天在情感层面被触动的很深，她也確实感受到了这种鲜活素材的震撼力，再有就是她想改变现状，想要重新做回那个能让妈妈骄傲的小孩，於是她答应会拼尽全力一试。 汪雨菲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包里拿出工作室的宣传册，照著上面的电话打了过去，顺便按了免提。 “餵？”听筒里传来的男声，低沉沙哑。李甜莫名觉的有点熟悉。 第十章 不存在的预约 杨建电话响起时，正站在大厅门口，用冷淡且平静的语气对姜浩发出灵魂三连问：“閒得没事干吗？行李都收拾好了吗？准备什么时候走？” 杨建接通电话，拿著姜浩刚给他殷勤送来的果切盒，进了大厅，朝臥室走去。 这已经是姜浩今天第三次来用小恩小惠討好他了。前面又是送午饭，又是主动打扫工作室的卫生。杨建感觉他好像就没打算走。他实在想不通，这小孩年纪轻轻的，人也机灵，干嘛非得耗在这没前途的地方。 汪雨菲在电话中拜託杨建帮个小忙，说自己有个学生，毕业创作在做关於宠物死后世界的定格动画，想去工作室实习三个月，积累一些创作素材，免费来当个小劳力。 杨建本想用“工作室暂时不缺人”来推脱，却被对方最后那句“免费当劳力”堵死了退路。杨建本就不太擅长拒绝別人，以前还因此被妻子戏称是“滥好人”。 汪雨菲毕竟是客户，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杨建也不好驳人面子，於是答应那个学生可以周末先过来看看再说。 最后，双方把时间敲定到了明天上午九点钟。汪雨菲表达感谢后，便掛断了电话。 杨建打算先让那个学生来整体参观一下。基本的工作流程、相关资料他都可以分享，但会在最后坦诚告知，自己准备关店的情况。他觉得用这种迂迴的方式来拒绝，算是比较周全的做法。 杨建这时候才看到微信里，有一个暱称为“大甜甜”的好友申请，他以为是客户，通过后就没再管了，继续搞自己的计划。 杨建离开后，姜浩盘腿坐在床上，点开了老爸发来的语音消息：“我说，这两天得回家做一下工作匯报了吧。你都去了三个月了，我每个月给你那一万多的工资，可不是白给的。”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之前做的调研资料，怎么看也没法用这东西跟家里交差，正发愁的厉害，又接到私家侦探发来的消息：“大哥，钱得儘快打过来呀，要不然我们这边工作很难开展。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线索，这要是断了，就又是大海捞针了。” 姜浩眉头紧锁，脸皱成一团。他在內心感慨，还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麻绳专挑细处断”。他將手机扔到床上，双手抱头，来回摩擦，想要发泄內心的烦躁和鬱闷。 姜浩是被家里派来做行业调查的臥底。他家里的殯葬生意已经做的很大了，现在想要紧跟时代，把宠物殯葬这条新的產线拓展开来。 新兴行业，机遇和风险並存。越是成功的商人，在业务拓展方面会越保守。他们思考的都是如何用最低的成本，实现自己的目標，完成利益最大化。 所以家里派了刚从殯葬专业毕业的姜浩，到杨建这个，目前本市唯一的宠物殯葬工作室做实习臥底。 虽然杨建这里几乎赚不到钱，但家里每个月会给他开高额工资。有的是钱支持他在这里慢慢摸索，这可比自己直接乾的试错成本低太多了。 然而现在的情况是，杨建自己要关门了。这蛋糕还没来得及做大，材料就先坏了。 姜浩从枕头底下摸出母亲和大黄的照片，呆呆出神，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但他又有些犹豫。短暂的纠结之后，他用力捏了捏照片，眼神坚定了下来。 姜浩小跑著衝到杨建门外，急促地敲门，过了很久，杨建才將门打开一个缝、只露出了他带著墨镜的冷漠头颅。 “东西收拾完了？” “没呢。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个事。就是前几天，那个仓鼠来之前，有个狗狗的殯葬单子的预约。” “什么预约？” “就是······是我们家那边的亲戚。哎呀，都怪我爸，到处宣传，说我现在做宠物殯葬，让大家支持一下。人家预约的是下周五过来。”姜浩见杨建不说话，只是盯著他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不好意思，我给忙忘了，刚才想起来。”姜浩说的煞有介事，连他自己都有点信了。 杨建打趣道：“连个生意都没有，你一天忙什么呢？”看到姜浩愣住，他才回归正题：“具体什么情况？” “哦，那个、就是，狗叫大黄，是个土狗。” “还有呢？” “没了。” “没了？” “害！我那时候没经验，不知道问什么。回头我再打电话详细问问。” 杨建內心猜到姜浩大概率是在扯谎，但又实在想不通他这样做的动机，索性选择相信他一次。 “照著那个顾客登记表去问，基本情况搞清楚了，给我匯报一下。” “哦，好。” 姜浩刚转身要走，又被杨建叫住，说是明天上午九点钟有个学生要来参观，需要早点起来，做些准备。 “学生？来我们这，参观啥？” “可能想学习吧。”杨建自己说完都笑了。 姜浩无语地摇了摇头，一边转身往回走，一边在心里打鼓，不確定杨建信了他说的话没，但至少表面上能拖延一段时间。 姜浩开始在內心琢磨，这周可以改一下之前那个方案，回去先应付一下家里，先拿到钱再说。他顺便从前台拿了一张登记表，回到了自己的臥室。 此时天已经黑了。 姜浩在床上垫了本书，將手里的表格平铺到上面，自己半跪在床边，开始填写。表格中除了宠物和主人的名字之外，还需要填写宠物的年龄、体重、疾病史等相关信息。姜浩这才发现，大黄和妈妈对他来说，除了名字以外，所有信息都是空白的。 他们更像是一个单薄的精神符號，这么多年来，一直引领著他。可此刻，他突然觉得內心好荒芜，一切好像都没了意义。 就连他们现在是否还活著他都不知道。就算是还活著，离开的这些年，他们有著怎样的遭遇，如今又过著怎样的生活，他都无从得知，只能从私家侦探那里得到一些似是而非的，没那么重要的碎片信息。 姜浩鼻头一酸，眼泪啪啪地掉在纸上，模糊了字样。 第十一章 车祸 李甜清早睁眼，已经八点半了。 汪雨菲帮她约的今天九点到杨建的工作室。不堵车的情况下，从李甜家开车过去也要二十分钟。这铁定要迟到！ 李甜猛地起身跳下床，换好昨天提前准备的衣服，只用清水洗了把脸，早饭都没来得及吃，拎著包就出门了。保姆阿姨怕她又低血糖晕倒，拿著麵包在后面追著喊都没赶上。 李甜火急火燎地坐进车里，跟司机说了声“开快点”，紧接著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后座上，挑出气垫粉底、眉笔、眼线笔和口红，开始快速化妆。 李甜本来定了早上七点的闹钟，但她昨晚特意直播跟粉丝聊到宠物殯葬师，收集了一些建议和问题，准备到时候顺便拍一期职业体验的分享视频。 李甜因为学的动画专业，所以对拍摄、剪辑这些很了解。从大一开始她就在做视频博主了，主要是分享一些学习和生活的日常，如今已经快十万粉丝了。 原本她做这次直播，是为了提前做些准备，想给对方留下好印象，结果导致睡得太晚，压根没听到早上的闹钟响。 李甜在內心恼火自己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化妆手稳的功夫倒是一点没受影响。她皮肤本就白皙，化妆大都只做一个简单打底，然后浅浅勾画一下眉毛，口红也只用她习惯的浓郁的正红色，被黑色的齐腰长发一衬，整个人明亮又大方。最后她拿著眼线笔，对著两个眼尾只轻轻勾挑一笔，整个妆容大功告成。 她將东西全部收进包里，靠在后座闭眼休息。此时的她跟刚才手忙脚乱的样子判若两人，周身散发著一股恬淡的疏离感。 一路畅通无阻，比预期的时间还早了一点。 不料车子开到工作室所在巷子外的十字路口时，离到九点还差五分钟。 李甜刚在內心庆幸完，就遇到红灯，整个十字路口变得拥堵起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等得焦躁，寻思著自己走过去应该会更快些，於是跟司机打好招呼就直接下车了。 李甜横穿过马路，来到巷子口。她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著巷子录了一段空镜，配上自己的开场白：“哈嘍，大家好，从这条巷子进去，就是我今天要去体验的宠物殯葬工作室了。” 紧接著她將摄像头转换过来对著自己：“昨天直播的时候发现大家对这个职业都非常感兴趣，今天就跟著大甜甜我，一起来体验一下宠物殯葬师的工作日常吧。哎呀！那好像是一只猫。” 李甜准备结束录製的时候，看到视频的左上角，也就是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有一只橘色的、脏兮兮又胖乎乎的流浪猫，腿好像被卡在下水道了。 她收起手机，走近去看，才发现那猫咪的一只后腿，被人用绳子绑在了下水道的铁桿上。猫咪因为一直在挣扎，被绳子拴住的地方因为充血已经肿了起来。 李甜嘴里骂著“王八蛋”，蹲下伸手过去想帮它解开绳子，猫咪却挣扎地更厉害了，还对著她炸毛，发出“嘶嘶”的叫声。她也不敢再贸然靠近，怕被攻击。 李甜在包里翻找，想看看有没有可以剪断绳子的东西。 这时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辆白色奔驰七拐八扭地急驰而来。远处一个大妈朝李甜疯狂招手叫喊，李甜这才抬头。她看著大妈满脸焦急地手指著她身后，她一回头就看到车子已经迎面撞了过来。 突如其来的惊嚇，將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这时，一个人影“嗖”地一下衝过来，將愣住的李甜扑倒，抱著她顺势滚到路边安全的地方。 而那辆横衝直撞的奔驰车，直接从猫咪身上碾了过去，之后撞到旁边的电线桿上，才停了下来。 下水道处，一片血肉模糊。 人群渐渐围了过来，很快交警就赶到了。奔驰车主醉醺醺地下车，人没什么事，只是鼻樑被弹出的气囊打伤了。 交警拿出酒精检测仪，对方一边按照交警的指示乖乖吹气，一边摇头摆手地说自己没喝多。很快人就被带走了。 李甜因为遭受了巨大的衝撞，导致低血糖带来的耳鸣和眩晕开始发作，看不清、听不见，整个世界好像消失了一般。 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捂住了她的眼睛，从对方身上传来有点熟悉的洗衣液的淡淡清香。 杨建这才看清，他怀里的人竟然是那天在警局见到的小姑娘。他轻声嘀咕了一句“真是冤家路窄”，准备起身时，却发现对方死死抓著他胸前的衣服不放。 杨建早上突然接到妹妹杨青的电话，说妈妈状態不好。於是他安排姜浩负责接待今天要来的学生，自己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刚才他在路口打车的时候，就看到那辆白色奔驰冲向一个女孩，来不及多想，就衝上去救了人。 杨建虽然不爽，但看到下水道的惨烈场面，还是用手捂住了李甜的眼睛，不想让她看到。但他此刻著急去医院看母亲，善良和好心也就仅限於此了。 他掰了掰李甜的手，没能掰开，以为李甜又在胡搅蛮缠，內心顿时火大，呵斥道：“你可真逗，每次献爱心，都得把自己搭进去。成年人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李甜此刻脸色发白，不住地冒冷汗，根本听不见也看不见，只能像救命稻草般抓住杨建。 杨建很快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刚好他口袋里有糖，这是还他妻子以前总低血糖，他养 成的习惯。 他快速剥了一颗，餵到李甜嘴边。 李甜嘴唇轻触杨建手心，將糖含进嘴里。从手心传来的柔软触感，让杨建骤然失神。他內心的怒火，瞬间消了一半。 李甜意识逐渐清醒，视力和听力也开始恢復，这才看清救自己的人竟是杨建。 杨建確认她已经没事了，准备起身离开，却再次被李甜猛地拉住了衣角。 他不耐烦地回头，刚要发火，就看到李甜惊讶地看著下水道处说：“那只猫的肚子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第十二章 心结 听到李甜的话，杨建回身走到下水道旁查看。 那只猫整个瘫在下水道的铁柵栏上，头骨被碾碎了一半，眼珠因被强力挤压而爆出，但它整个身子是完好的，肚子里確实在动。 李甜吃了糖后，坐在地上很快缓了过来。恢復意识后，她起身来到杨建身边，近距离看到血肉模糊的场面，內心泛起噁心，但被她强行压了下来。 “我们快送它去医院吧。”李甜有些自欺欺人，侥倖地觉得去了医院也许它还能活。 “来不及了。只能赌一把了，也许小的还有救。” 杨建以前做过兽医，他伸手探了探猫肚子，確定它是怀孕了，且已经足月。他在內心快速分析了当前局面並做出决断。 现在把小猫儘快取出来，也许还能活，否则很快就会胎死腹中。现在立刻打到车赶往医院，最少也得一个小时，对於母亲的病情並不会有太大影响。 他索性决定先救猫。 杨建拨通杨青的电话，確认到母亲目前病情已经平稳，接著他告诉杨青，自己这里有点突发状况，他会儘快解决，晚点去医院，並叮嘱了她安排好一切后，自己別忘了吃饭。 与此同时，李甜通过杨建的行为，猜到猫咪应该是怀孕了。她不知道杨建所谓的“赌”是什么意思，但感觉不是什么好事。她还是觉得应该送到宠物医院，这样会保险一些。 李甜看了看表，这时候已经九点过十分了，对於自己迟到的事，她觉得很抱歉，於是她趁著杨建打电话的时候，照著宣传册上的电话拨了过去，想跟对方道歉並说明一下情况，不料对方一直在通话中。 她连著打了三个之后，索性就放弃了，寻思著到时候去了店里当面跟人道歉。 李甜掛了电话后，想去给杨建帮忙，就看到他脱下了身上的白色t恤，將猫咪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 夏天上午的阳光，明亮但不刺眼，照在杨建线条紧致的黝黑皮肤上，给整个人染上了一层神性。 李甜感到自己內心的某一块，被这个瞬间击中了。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开始录製视频，想要记录下这一段美好。 杨建余光瞥到李甜的行为，內心升起不悦，但他没有理会，而是抱著猫咪血淋淋的尸体，横穿马路，朝巷子里走去。 李甜这才反应过来，一边询问他“要去哪里？要干嘛？”一边举著手机跟了上去。幸好此时路上的车辆比较稀少，两人很快就到了巷子里。 杨建怕耽搁时间，脚步飞快。 李甜有些吃力地跟在后面，內心忐忑，不知道他具体要干什么，直到她跟著他，来到了“彼岸宠物善后工作室”的大门口。 李甜看著门口的logo灯牌，和自己手里传单上的照片一模一样。她给了灯牌一个大特写。 李甜一边在內心感嘆这兜兜转转的缘分，一边猜想杨建这是要给猫直接葬了吗？ 她的內心疑虑更重了，刚才他不是还说可以救一下肚子里的孩子吗？一想到这里，她赶紧衝进门去，想要阻止杨建。 却不料，一进门就被人揪住了后脖领，一只粗壮的胳膊拦在她面前，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杨建进了遗体整理室。 “哪来的小屁孩？谁让你进来的？”姜浩圆嘟嘟的肉脸上，做出凶狠的表情。 两人看到彼此的剎那，同时愣住。都看对方多少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具体在哪见过，真的不认识。 “哎呀，放开我，我有急事。”李甜挣扎著解释，姜浩却没有鬆手的打算。 “什么急事？”李甜说话间，姜浩提溜著她，准备扔到门外去。 李甜急中生智：“我、我是新来的实习生，快放开我！” 听到这句话，姜浩內心一慌，手上力道一松，李甜一个重心没站稳，“吧唧”一下趴在了地上。 李甜一边爬起来，一边在內心咒骂：“你小子，给我等著！” 她起身后，火速跑进了杨建刚进去的房间，留姜浩一人在原地崩溃。 此刻姜浩的內心五味杂陈。之前他只是怀疑，杨建可能偷听到了他跟家里打电话，想逼他走。现在看来，他的猜测是对的。可是他刚说完要关店了，就带了新的实习生回来，未免做的太过分了！ 李甜衝进去的时候，看到杨建站在一个铁皮台子旁边，猫咪的尸体放在他面前的一块白色消毒纸巾上。在他的右手边，摆了一排类似医生做手术用的工具。 此刻，杨建正拿著一支手术刀，对准了猫咪的肚子，准备下刀。 李甜衝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在干嘛！我们应该把它送到医院去。” “放手！” 两人僵持不下，杨建只好投降，跟她耐心解释：“送医院肯定来不及！我得儘快把它肚子剖开，否则小猫会被闷死的。” “可是·····” “姜浩！”杨建朝屋外喊了姜浩一声，想让他进来帮忙，然后很认真地看著李甜的眼睛说：“你再这么拖下去，它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李甜被他的眼神嚇到，这才作罢，放开了他的手。 杨建重新拿起手术刀，准备下刀，耳边却突然出现耳鸣声和幻听。 “你就是个庸医！你根本不配穿这身白大褂！” “凶手！你这个凶手！是你杀了我的仔仔。” “黑心医生！无良奸商！” ······ 杨建头痛欲裂，拿刀的手开始发抖，逐渐有些站不稳。李甜被杨建突如其来的症状嚇到，想扶却不敢扶，她只好先將杨建手里的刀拿走，免得他受伤。 这时姜浩兴奋地冲了进来，大声对李甜说：“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天把包塞给我的那个美女！” 然后他就看到拿著刀的李甜，此时正一脸惊慌地看著他。旁边的杨建满手鲜血，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我靠！大姐，你谋杀啊！” 第十三章 这世上不能没有小猫 姜浩见状，横跨一大步挡在了杨建和李甜之间。他顺手拿起身旁清理台上的玻璃水杯，抵在胸前作防御状。 “不是，是他突然头疼，我、我是怕他伤了自己。”李甜解释的同时，將手里的刀放到清理台上，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杨建面容痛苦地伸出一只手，环住姜浩的小腿，怕他因为误会做出傻事：“跟她没关係。” 姜浩这才安心放下手里的杯子，他將杨建扶起来带到旁边的椅子上休息。 “你们什么关係啊？”李甜有些迷惑地看著这两人。 “老板和员工地关係。我告诉你，我已经转正了。”姜浩特意强调了“转正”两个字。 “哦。这个猫得儘快处理一下，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李甜虽然不知道这个胖子到底在阴阳怪气什么，但她看杨建现在痛苦的样子，估摸著他一时半会应该是缓不过来了。她內心非常焦急，担心会耽搁小猫的救助，於是主动跟姜浩说明了情况。 姜浩了解了具体的情况后，心中很快有了方向。虽让他很想跟这个新来的实习生划清界限，但他也分得清轻重缓急。 姜浩快速带上一次性消毒手套，拿起清理台上的刀子，准备下刀，却被李甜一把拉住了手腕，她还是有点不放心。 “你们做殯葬的，应该不懂这些吧，会不会误伤到肚子里的小猫？” “不是，大姐，你到底要不要救啊？你要行你就来，我不敢保证绝对没偏差，但你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吗？目前的情况就只能赌一赌了。你再这么费劲我可不管了！”姜浩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耐烦，等李甜鬆手后，他一刻都没带犹豫的直接下刀，划开肚皮，从胎盘里快速剥出了两只小猫。 一只纯橘色的，一只橘白相间的。 幸好！小傢伙们都还活著！ 姜浩將它们轻轻放在李甜刚刚铺好的消毒纸巾上，一脸茫然地问：“然后咋整？我没搞过这些。” 李甜也愣住了，但她立刻就想到了方法，拿出手机搜索小猫出生后的操作流程。 “先给它们把身上的粘液清理乾净，这个一般猫妈妈会帮它们舔。然后就是需要买一些东西，像是羊奶粉、针管、奶嘴、尿垫这些。” “那你来擦吧，女孩子应该比较细心，我怕我手太重。”姜浩將新的纸巾递给李甜，自己开始收拾清理台。 李甜也不磨蹭，接过纸巾，便开始慢慢给小猫擦拭。其中橘色的那只非常有活力，不停发送出细小的叫声，另一只就呆呆地趴著。 这是李甜第一次近距离面对如此弱小的生命，她一边擦拭著，一边不自觉地从嘴里发出各种大人用来哄婴儿的擬声词。 此时坐在一旁休息的杨建，头疼的感觉渐渐退去，小猫发出的“嚶嚶”叫声，將他混乱的思绪一下子拉回到一年前的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那时候杨建和妻子刚搬进新家没多久，他在下班回家给妻子买花的时候，捡到了一只小奶猫，將其带回了家。 七月的西安，酷暑难耐，蝉鸣声不绝於耳。 当时，杨建抱著装猫的纸箱子，在门外热得汗流浹背，良久才终於等到江英开门。 看到迎面而来的大纸箱，江英满眼疑惑，再看到纸箱顶上放著一束小雏菊，眼睛立刻弯了起来。 江英將花拿下来，退到一边让杨建进屋：“什么东西啊？” “哎？相机到了，真快！快过来，打开看看。”杨建將纸箱直接压到茶几上一本蓝色的书上面，喘著粗气招呼正在关门的江英过来。 江英一路从门口蹦到箱子前：“哎呀！你压著我的书了，我还没看完呢。”说罢她俯身將书抽出，放回到沙发和阳台隔断的书架上，然后走回到箱子面前。箱子上面的盖子虚掩著，她伸手掀开，一只两个月大的小橘猫，正睁著圆咕嚕嚕的眼睛盯著她。 “喵～”小猫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江英整个人都要融化了，“天吶！”她双手捂嘴，耸著肩后退一步看著杨建。 “喜欢吗？”杨建挑起眉梢得瑟道。 江英却很快耷拉起眼角，眼神从惊喜变成了可惜：“可是老公，我怀孕了！” 这句话本来是她今天给杨建准备的一个“大惊喜”。现在，杨建准备的“小惊喜”因为这个“大惊喜”变成了他们眼前的“小难题”。 两人並排坐在沙发上，一齐盯著茶几上杨建带回来的箱子，那箱子上方正露出小橘猫的脑袋，毛茸茸、圆呼呼的。箱子里全是他买的猫砂、猫砂盆、猫粮等猫咪的日常用品。 杨建的脑海里此刻仿佛在播放弹幕一般，快速滑过诸多思绪。 这小猫是该留下还是送走？送走的话，是送朋友还是原路放回到捡它的地方？如果这样处理的话，是不是太过於残忍了？毕竟他刚才抱著纸箱子回来的路上，连小猫的名字都想好了，叫“辛巴”，没错，就是《狮子王》里的那个“辛巴”，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动画角色。 当下摆在他们眼前的现实就是：孕妇与猫，不可共存。 一般家里有孕妇的话，虽说並不是不能养猫，但医生一般都不建议。除了寄生虫、病菌感染的风险外，还有可能因为猫的活泼好动和扑人行为，导致孕妇摔倒流產等情况。 杨建自己就是宠物医生，所以內心更加纠结了。 两人陷入了难以抉择的沉默之中。 江英看著小猫从纸箱子里爬出来，先是掉到了茶几上，没走几步又“咕嚕”一下滚到了地上。她著急地眉头一挑，起身要去看它有没有受伤，不料，小猫很快就爬起来，朝著墙角放著的牛奶盘跑了过去。 江英鬆了口气，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她看著小猫用粉色的小舌头一点一点地舔著盘子里的牛奶，神色变得越发温柔起来。 “留下吧。” “嗯。啊？”杨建正將內存卡插进新相机里，对於不想面对的事情，他需要分散一下注意力。他没想到江英会同意把小猫留下。 “其实它跟我们的宝宝差不多大，也许就是某种缘分呢，他们可以互相陪伴著一起长大。宝宝在肚子里的时候，我们刚好可以用它先练练手。”妻子温柔又宠溺地看著小猫。 “哥，你没事吧？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姜浩突如其来的关心，將杨建此时脑中的美好画面就此定格。 杨建摆了摆手表示没事。他现在神志已经完全清醒了，接过姜浩递来的矿泉水，边喝水边看向正在擦拭小猫的李甜。 李甜正在將橘白相间的那只小猫轻轻拿在手里，却突然笑容一滯：“哎呀！它好像死了！它不呼吸了！” 第十四章 小猫的救赎 杨建放下手里的矿泉水瓶，衝到李甜身边，从她手里接过已经没了呼吸的小猫。他伸出两根指头，在小猫胸前轻轻按压、往下顺气，尝试著给它做心肺復甦。 李甜和姜浩站在杨建左右两侧，聚精会神地盯著他手里的小猫，三人的头挤到了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猫完全没有反应。姜浩摇头嘆气地拍了拍杨建的肩膀，李甜瘪了瘪嘴角，眼里涌出泪花。 杨建眉头紧皱，屏息凝神地盯著手里的小猫，依然在很认真地重复著手上的动作。他想到了当初“辛巴”在自己掌心咽气的情景，仿佛现在的力挽狂澜，就能弥补自己当时的过错一般。 突然，小猫的头动了一下，嘴巴微张开始呼吸。 杨建吐出一口气，露出笑容。旁边本来已经不抱希望的姜浩和李甜，都被这一幕惊喜到了。 姜浩大叫了一声“我去”就开始大笑起来。李甜尖叫一声后，捂住嘴，激动地又哭又笑， 杨建笑著將小猫高举到头顶，就像《狮子王》中“辛巴”出生时那样。 三人看著小猫，脸上都洋溢著明亮的笑容。 杨建看著还没睁眼的小猫，內心涌起一股暖流，关於“辛巴”的心结好像就这么被消解掉了。这一刻他深刻地觉得，不是自己救了它们，而是它们救赎了他。 李甜拿出手机，拍摄记录下了这一刻。 杨建这时候回过神来，低头看到李甜，收敛笑容问道：“你在这干嘛？” 整个空间里，温暖流畅的氛围瞬间凝固。 李甜收起手机，都稍有点不自在，於是她自我介绍道：“我、我是汪老师的学生，今天是来这里学习考察的。” “汪雨菲？你是她学生？”杨建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李甜点了点头。 杨建將小猫放回到消毒纸上，走到洗手池旁一边洗手一边在內心盘算，本来就没打算让那个学生流下，如今既然那个学生就是李甜，那就更不用说了。 杨建通过跟李甜打交道地这几次，大概能判断这姑娘不是什么靠谱地人，刚好可以直接坦诚相告，也没必要碍於客户的面子，拐弯抹角了。 “参观可以，但在这学习就免了。我这店你也看到了，没什么生意，而且我也准备关店了，不信你可以问他。”杨建將擦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接过姜浩给他拿回来的一件灰色t恤穿上。 姜浩通过杨建和姑娘的对话，得知这姑娘就是昨天说的那个要来参观的学生，他的內心一时间五味杂陈。 虽然这证明杨建没骗他，没找其他新员工，但也证明了店还是要关。他敷衍地对李甜点了点头，证实了杨建的说辞。 李甜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找到方向，准备认真做的田野调查，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她实在不甘心，眼睛瞟到清理台上的两只小猫，內心有了新的方向。 “我不要工资，就纯帮忙，不会给你增加负担。而且这两只小猫也需要人照顾，你关店了，他们怎么办？” 姜浩突然眼睛一亮。是啊，他应该跟这姑娘统一战线，然后用小猫阻止杨建关店。 “是啊。这猫太小了，咱费这么大劲救的，不好好照顾，很难活。”姜浩默默站到了李甜身边。 杨建对他们的小心思瞭然於胸，他现在著急去医院，懒得跟他们扯皮。 “这没有必然关係吧。猫我可以自己养两个月，然后找人领养。或者你们两这么有爱心，一人带一个走也行。” “我可养不了猫！”姜浩立刻撇清关係。李甜想到不让她养宠物的爸爸，也只好沉默。 杨建说完拉开门就要走，却被李甜拉住。 “你要去哪？我今天是来考察的，你这店不是还没关门，总不能不招待我吧。” “姜浩，你带她参观一下，流程什么的，都给她科普一下。我有点急事，刚好顺路去买些小猫要用的东西。” 杨建眼神示意李甜放手，隨后径直朝大门外跑去。 李甜不太信任地看著姜浩：“大叔，你的业务能力行吗？” “大叔？！！姐姐，您今年贵庚啊？我可是00后，00后！”姜浩被李甜的称呼气地尖声叫囂起来。 李甜没想到，姜浩竟然比她小，內心感慨著“果然人不可貌相”，嘴上却不好意思地道歉。 这时候，杨建突然打电话给姜浩，交代他带著李甜，给死去的猫妈妈做一场简单的殯葬，刚好让她切身感受一下流程。 姜浩掛掉电话后，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的跟李甜说：“来吧，姐姐，我带你给猫妈妈做一场殯葬。”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李甜高兴地蹦了起来。 姜浩整理好清理台，用手指敲了敲清理台的台面，强调李甜集中注意力：“首先，你得先清理一下尸体上的血跡。” “啊？我直接上吗？”李甜面露难色，毕竟那尸体连头的没有，確实有点恐怖。 “嗯，你不是来学习的吗？真听真看真感受么。別担心，我会在旁边口头指导你。”姜浩抽出一张消毒湿巾，递给李甜。他看李甜嚇的脸都白了，內心解气地冷哼，小丫头片子，一会有你受得。 李甜虽然害怕，但还是戴上了消过毒的橡胶手套，她接过湿巾，走到猫妈妈的尸体面前，却不知从何下手，只好一脸无助地看著姜浩。 姜浩拿起稀释过的酒精喷在已经结了血痂的地方：“先把皮毛上的大块血跡整体清理一遍。然后再细致地擦洗几遍。” 李甜拿著湿巾，颤抖地慢慢擦起来。一股血腥味混著酒精味，衝进她的鼻腔。她感到胃里泛起噁心，但强行压了下去。 姜浩悄悄走到她身后，猛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贱兮兮地想嚇一下她。 李甜被嚇得扔掉手里的纸巾，转身抓住姜浩的胳膊大叫。她这一分神，胃里的噁心压制不住，直接吐了姜浩一身。 李甜弱弱地了一声“对不起啊，大叔”还没说完，又吐了。 “啊！！！！！！” 整个工作室上空迴荡著姜浩抓狂的尖叫声。 第十五章 流浪猫的葬礼 李甜在洗手池边漱口、清理完手上、头髮上的呕吐物，乖乖坐在杨建之前坐的椅子上，等到冲完澡、换好衣服的姜浩回来。 李甜看到姜浩黑著脸进来，怯生生地跟他表达了歉意。 姜浩眯著眼悠悠地看了李甜半晌，將刚拿的口罩递给她。姜浩戴口罩的过程中，叮嘱李甜去做遗体台的布置，尸体交给自己，她在一边看著就行。 李甜闻言面露喜色，俏皮地恭维了句“谢谢师傅”后戴上口罩，到置物架旁边却不知道从何下手挑选。 姜浩明显对这句恭维很受用，面色稍有缓和，开始搭腔指导李甜怎么挑选道具。 他告诉李甜，遗体台的布置一般是按照宠物主人的意愿来挑选的。 主人知道宠物的性格喜好、喜欢的玩具、还吃的零食等等，周围的鲜花、盖遗体的毯子和小枕头是標配，其他的零食和玩具等物品，有些是主人直接带过来的，有些是在这里买的，都可以作为装饰物放在宠物身边做陪伴。 听了姜浩的讲解，李甜更加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它是流浪猫，李甜並不是它的主人。她不知道它的性格和喜好，而且它在外面顛沛流离，生存都成问题，那些零食和玩具好像跟它的生活也没什么关係。 想到这里，李甜鼻头一酸，她想到了自己小时候捡到的那只小黑猫，它也许也过著这样的生活，如果它因为意外或者生病去世了，会有人像她现在这样跟它告別吗？会有人花钱为它举办葬礼吗？ “愣著干嘛呢！赶紧的，天太热了，尸体不能放太久。”姜浩將尸体上的大片血跡清理完后，看到李甜还愣在原地，不解地催促道。 “可是我不知道它的性格和喜好。”李甜转过身一脸失落地看著姜浩。 “不是，大姐。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呢？你就想像一下它是你的猫，按照自己的喜好选就好了。” “可是我没养过······”李甜话说到一半，觉得姜浩说的有点道理。 很快，她就按照自己的期望布置好了遗体台。向日葵花围著中心的猫咪遗体摆了一圈，猫咪身上盖著一个印满了太阳图案的毯子，枕头孤零零地放在上面，因为没有头，看上去有些奇怪。 “行，挺好看的。走吧，去告別室。”姜浩握住遗体台的把手，准备推到旁边的西式告別式。 “等一下，有没有纸和笔？”李甜拉住姜浩的胳膊。 “在大厅那里。你要干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等我一下。” 李甜出了清理室，匆匆跑进大厅，到处找，最后在前台右手边的告別墙那里，看到了本子和笔。 李甜翻到一张空白页，回忆了一下在井盖处遇到猫咪时的样子，隨手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猫咪的速写头像。 画完后她將本子拿远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將画撕下，跑回到清理室。 李甜將那张速写头像靠放在枕头上：“这样就完整了！”她心满意足地对著姜浩笑了一下。 “可以啊！老妹儿，看来你还挺適合这份工作。”说话间，两人一起推著遗体台进了告別式。 整个告別室內飘荡著莫扎特《安魂曲：垂怜经》的旋律，李甜和姜浩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静静地等待著这首音乐结束。 李甜顺著躺在花丛中的小猫，看向上方十字架上的耶穌雕像。她在內心默默祈祷：“虽然我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但希望你能在那里过的快乐、幸福。如果你遇到了我的小黑，麻烦替我跟它说声对不起，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了，没有能力保护好它。” 耶穌像下方的一排白色蜡烛，火光摇曳，映照在李甜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之后姜浩推著遗体台到火化炉旁，进行了火化，期间他让李甜去骨灰存放室挑了一个骨灰盒。 两人將骨灰装好后，安置在存放室的格子间中。李甜將那张速写贴在骨灰盒上，还在旁边放了两根鸡肉肠和一盒鱼肉罐头。 等一切都安置妥当，姜浩从臥室拿出零食和啤酒，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招呼李甜一起休息。 李甜检查了一遍手机相册里今天拍到的素材，走过来在石桌旁坐下。 “怎么样？什么感受？”姜浩用嘴撕开一包泡椒凤爪，倒进盘子里，推到李甜面前。 “嗯，切身的经歷和感受，確实跟自己坐在家里空想不太一样。我其实是为了给毕业创作找素材来的，之前一直找不到故事的切入口，现在好像摸到一点方向了。不过，真的好可惜，就要关店了。”李甜將骨头吐在旁边铺著的纸巾上。 “啥创作？” “就是我在做一个讲述宠物死后世界的定格动画。” “听上去有点意思。不瞒你说，我也很想留下来。不过，实话实说，我来这三个月了，確实没什么生意。我们那老板，杨建，你今天也看到了，他心思完全不在经营上，天天戴个墨镜装逼，整个人奇奇怪怪的。我这几天就在打包行李，准备滚蛋了。”姜浩摇了摇头，打开一罐啤酒放到李甜面前，又给自己开了一罐。 两人碰杯后陷入了沉默。 “哎？那是不是生意好起来就不用关店了？”李甜突然站起来。 “额······话是这么说。”姜浩面露难色。 “那你先別收拾行李了。我有办法，你就等著吧。” “怎么搞？”姜浩被李甜信誓旦旦的样子，搞得好奇心飞起。 “秘密！我先走了。” 李甜將手里的啤酒一饮而尽，拿著包匆匆起身，就朝门外走去，刚好在门口跟刚回来的杨建撞了个满怀。 杨建一手提著给小猫买的日用品，一手扶住差点摔倒的李甜。 李甜对著他甜甜一笑：“我走啦。今天谢谢招待，明天见。”然后她就兴冲冲地离开了。 “什么意思？我说的话她听不懂吗？怎么明天还来？”杨建不解地看著姜浩。 “不知道啊，我跟她说真的要关店了。不过，这丫头好像脑子跟正常人有点不一样。”姜浩送了耸肩，表示自己也很无奈。他虽然有点心虚，但说的可都是发自肺腑的实话。 杨建回头看著李甜离开的门口，眉头紧皱地摇了摇头，突然转头过来询问姜浩：“你那个狗的预约信息搞清楚没？” “啊？什么狗？”姜浩嘴里的鸡爪还没啃完，完全没反应过来。 第十六章 先打动自己 杨建看到姜浩的反应，更加怀疑他所说的这个预约订单是假的。 姜浩话一出口其实就反应过来了，他內心惊呼“糟了！”，但表面还得强装镇定。他三下五除二將嘴里的鸡爪连肉带骨地嚼碎咽了下去，赶忙解释道：“哦！我想起来了，你看我这记性。主要是今天一下子发生这么多事，脑子糊掉了。” 杨建没说话，只是微微偏头，等著他的下文。 姜浩焦躁地盘著手里的珠子，索性把心一横，想著先糊弄过去再说，接著瞎说一气：“是只金毛，五岁了，现在情况是生病了，癌症！他们想给它做安乐，但是心里肯定捨不得嘛，人么，感情上割捨不下，又不想看它受苦。就非常纠结，所以时间这一块不是很確定，目前暂定得是下周五。” 姜浩说著说著，突然底气就上来了，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好像真有这么回事。 “你上次不是说是土狗，怎么又变成金毛了？”杨建继续盯著姜浩追问。 “啊？”姜浩没想到会在这掉链子。 “那狗得的什么病？” “这······我倒是真没问那么清楚·······”姜浩觉得再被这么盘问下去，肯定就得穿帮，於是他站起身，准备找个理由先撤。 “不是让你照著那个表格······”杨建话还没说完，手机突然收到一条微信消息，是那个暱称叫“大甜甜”的发来的：“你好，我是李甜。汪雨菲老师的学生。今天在工作室学到了很多，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杨建皱眉，疑惑李甜为什么会有他的微信。 姜浩趁著他分神，一个健步闪过他，衝进了自己的臥室，嘴里还念念有词：“哎呀，今天好像累著了，头好疼呀！” “哎？她怎么会有我微信啊？是你给的吗？”杨建本来想追问姜浩是不是把自己微信给了李甜，结果对方已经躲进屋里，关上了门。 杨建一查好友申请的记录，就发现微信是她来工作室之前就加上，他的內心更加迷惑不解，於是点开了李甜的朋友圈，第一条是她探店吃火锅的一条短视频。 杨建看到视频下面有好几百的评论数，本来想点开看看，结果一不小心点了个赞，整个人尬住了。他纠结著到底要不要取消这个赞，又担心她已经看到了。 杨建突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慌张地左右张望，在发现院子里只有自己的时候，只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於是他退出视频界面，收起手机，刻意咳嗽一声来缓解自己的尷尬，然后朝自己臥室走去，逐渐同手同脚。 此时天边的粉色晚霞，绚烂夺目。 李甜没等到杨建的回覆，原本耷拉著的眼睛在看到他的点讚后，陡然瞪大。她兴奋地在床上边蹦边哼歌。 李甜觉得这就是杨建对她的认可了，看他那人应该挺不善言辞的，所以才会採用这种迂迴地方式。接下来她只要让工作室有生意，別关门，留下来肯定没问题。 一念至此，李甜突然看到了自己顺利毕业的曙光，顷刻间充满了干劲。她坐回到床上，先给妈妈回了消息，说自己最近太忙了，资料先看看，会好好考虑的。 之后，她从笔记本电脑里打开剪辑软体，將拍摄的素材全部导入，快速瀏览一遍后，却陷入了迷茫，因为她找不到一个明確的切题方向。 她只好打开网页，搜索“宠物殯葬”的关键字，想通过瀏览相关资料找找灵感。这一找，李甜的心立刻凉了半截，大家对这个题材的关注度比她预期的低了很多很多。之前她直播的时候，反响和互动都还不错，她还以为这算是个比较热门的话题。 不过整体梳理下来，可以很清晰地明確两个方向，一个是通过“死亡”来做噱头，主打猎奇和標题党，另一个是关注主人与动物之间的感情，主打温馨治癒。 李甜內心肯定是想往温馨治癒的，但是两个方向之间的流量差距太大了。 她纠结的点在於，现在最迫切的需求是辐射到更大的人群，起到宣传的目的，好让工作室能接到更多的订单，先活下来。那个靠猎奇和博眼球的方向，明显调性就有问题。温馨治癒方向的流量又都不行。 她的內心陷入了对於流量和走心的两难选择之中。 一会儿的功夫，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李甜实在想不明白，於是打电话给汪雨菲求助。她先將工作室的基本情况以及自己现在的处境说明，然后讲了自己准备的解决办法以及目前遇到的问题。 汪雨菲在电话里非常惊讶，一个是她没想到杨建竟然准备要关店了，另一个就是她惊喜於李甜现在，是在主动努力地去解决问题，想要往好的方向去走。 於是她很认真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虽然她不懂现在自媒体的相关信息，但是她觉得这大千世界，人与人之间，情感一定是最能打动人心的东西。最后她建议李甜先问问自己，她在工作室所经歷的那一天里，到底是什么打动了她，让她真正想要留下来，想要去为此付诸努力。 李甜一下子就被汪雨菲的问题击中了。 是啊。那些动人的瞬间和关係中流动的温暖，才是真正触动她的东西。她的內心立刻就有了方向。 跟汪雨菲道谢掛了电话后，李甜开始沉下心来，挑选出了那几个动人的瞬间，比如在巷子口遇到被绑住的猫咪的那一瞬间，杨建脱下衣服包起猫咪尸体的一瞬间，姜浩从胎盘里拨出小猫的一瞬间，杨建救活小猫后將它举起的一瞬间。她將这些做了一个快剪的小片头，接著很快就剪好了正片。 后面要做的就简单多了，她按照视频的既定方向做好了封面，写好了文案，然后上传定时到了明天早上八点钟，发送成功。 李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顺势就躺在床上开始放空，侧头一看时间，都已经夜里十一点钟了。 本来想著直接睡觉的她，突然脑袋里灵光一闪，想到了自己毕业创作之前写的大纲，一下子就想通了，一直没发推进的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她爬起来下床从包里翻出之前列印过的大纲，拿回到床上又趴著看了一遍。 原来从一开始，她的方向就错了！ 之前由於李甜对於“死亡”这两个字眼的刻板印象，觉得宠物死后的世界，就应该是阴暗的、恐怖的、没有欢乐的。死了之后的灵魂也应该是麻木的、无助的、无意义的。 现在她明白了，真正的创作內核，应该聚焦在人与宠物的关係和情感上。 她就这么一头扎进大纲里，开始重新构思、修改。 在她闷头修改大纲的时候，窗外天光渐明，不知什么时候，她趴在稿子上已经睡著了。一直到中午十二点多，才被保姆阿姨的敲门声叫醒。 听到阿姨叫她下楼吃饭，李甜迷迷糊糊地朝门外应了一声。她睁开眼睛缓了一会，想到昨天发的视频，“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打开电脑，登录帐號后，她就看到自己的后台，私信炸了！ 第十七章 视频发酵的后果 李甜开始顺著私信列表，逐一查看。第一条就让她惊掉了下巴。 一位叫【往事隨风】的网友，用五百多字，讲述了老公跟她吵架后，一气之下把她养了三年的吉娃娃打死后，烧水煮了吃掉的事情。 李甜半张著嘴，眼睛盯著屏幕，双手悬在键盘上空。她的背后不由升起一股恶寒。她不知道该不该给对方回復，也不知道该回復什么內容。 这是她坐在家里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的剧情！ 阿姨又来敲门了，这才將李甜的心神从这个恐怖故事里拉了回来。简单洗漱之后，她端著电脑下楼，在餐桌旁坐下，一边吃饭一边瀏览私信。 阿姨瞧她看得入神，將她平时爱吃的红烧肉挪到她面前，叮嘱她赶快趁热先吃饭。 李甜看著这一桌子的丰盛菜餚，全是自己爱吃的，却没有一点食慾。她现在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些奇怪而又真实的故事所吸引。 大家將她的帐號当成了树洞，都在讲自己和已经去世了的宠物之间的故事。 【里脊猫条】说自己在大城市飘荡了八年，为奔事业弄丟了爱情，到头来事业也没什么起色，热情和梦想被日復一日的通勤疲劳、工作压力和社交困境所磨灭，最后决定回到自己的家乡，回到家人和朋友身边。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他把所有行李全部先打包寄走了。那天夜里，出租屋里空空荡荡、一无所有，就像他前半生的人生一样。所幸，他还有一只养了两年的叫做“耳朵”的狸花猫。刚入春的夜里，开了空调还是会冷，他只好抱著猫缩在床角睡了一夜。如今“耳朵”已经离开他一年了，但每当他想起那个一无所有的春夜，他的內心就会觉得无比的温暖，那是一种被生命治癒了的美好。 【龟閒人】讲了自己养的一只叫做“悟空”的社恐金钱龟，刚到家的时候，除了吃东西的时候，其他时间都缩在壳里，在他日復一日地细心餵养和调教下，“悟空”逐渐变得亲人又活泼，偶尔开心了还会主动来找他求摸摸。后来他有段时间工作特別忙，对它疏於照顾，导致它眼部感染死掉了。他对此一直很愧疚，之后就再也没有养过宠物了。 【大郎一顿能吃十个饼】有一只叫“宝宝”的雪纳瑞狗狗，养了十二年，是很安详的老死的。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它行动都变得很吃力了，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躺著休息，也不怎么理人了。突然有一天，她躺在沙发上看小说，它步履蹣跚地跑过来，非要躺在她肚子上睡觉，安安静静的，之后再也没有醒来。现在，她有了一条新的小狗，是一只叫“瓶盖”的拉布拉多，今年已经1岁了。她跟“宝宝”在一起的时光，一直都是快乐的、美好的。所以她决定带著这份幸福，开启新的生活。尤其是失去了”宝宝“之后，让她觉得当下的每一天都异常宝贵。 ······ 有人在表达思念，有人在认真懺悔，有人在期待未来······ 就在李甜被这些小故事感动的眼泛泪光时，她看到了一条询问工作室地址和电话的消息，对方说自己还有身边的朋友都有这方面的需求，但是网上找不到任何工作室的信息。 李甜顺手在网页搜索了“彼岸宠物善后工作室”，果然什么信息都没有。她不禁在內心感慨，杨建这个老板，还真的是一点心思都没花在宣传上，生意垮掉也挺正常的。 李甜把工作室的地址和电话本来想打在评论区，置顶让大家都能看到，但是在发出前又觉得有些不妥，毕竟自己还不是工作室的员工，还是应该先跟杨建他们商量一下比较好，只好作罢。 之后，她又看到了好几个想要预约殯葬服务的消息。李甜给杨建打电话，想沟通一下具体的处理方式，却一直打不通。她决定吃完饭后，直接去工作室面谈。 李甜打电话的时候，杨建和姜浩这边正在处理刚接到的一个鸚鵡的殯葬订单。两人此刻刚按照主人的喜好布置好了遗体台。 一只虎皮鸚鵡，安静地躺在用小雏菊围起来的花簇中，身上盖了一片小小的蕾丝，漂亮极了。 “我们可以进告別室了。”姜浩推动遗体台，招呼站在一旁的客户，一个穿著藏青色泼墨印花连衣裙的中年大姐，两人一起往西式告別室走去。 这时敲门声响起，一个又胖又壮的青年男士，凶神恶煞地戴著墨镜站在玻璃门外，脖子上的大金炼子闪闪发光。 杨建对著姜浩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先带著客户进告別室，这里他来处理。等姜浩和客户进去后，杨建开门招呼门口的大哥：“您好？” “你好你好。我的狗去世了，您这是可以做宠物殯葬是吧？”大哥摘掉墨镜，满脸堆笑，一开口整个人刚才的气场瞬间消失，整个人看上去非常的好相处。大哥边说话，边打量著遗体清理室里的环境。 “是的。那您狗呢？” “哦，在后备箱，车在外面。你稍等一下，我去拿。” 杨建出了遗体清理室，来到院子里等他。没一会儿，大哥就提著个大箱子小跑进来，一路还絮絮叨叨说著自己是怎么找过来的，非常热情。 “我早上看到网上的视频，感觉像是在我家附近，我就试著找过来了，没想到还真让我找到了。”大哥將手里的箱子放到杨建面前。 姜浩从遗体清理室一出来，就看到了地上的新订单，喜出望外、喜上眉梢，但是又强迫自己克制。 “什么视频？”杨建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就你们工作室救猫的那个视频啊。”大哥说著还特意拿出手机，找出了视频给杨建观看，姜浩立刻凑了上来。 杨建这才知道，原来是李甜搞的鬼！ 姜浩也是刚看到视频，昨天听李甜说她有把握，还以为她吹牛呢。“没想到这丫头竟然还真有两把刷子。”他一不小心將心里的想法直接说了出来。 “你知道她要发这吗？”杨建疑惑地看著姜浩。 姜浩眼神闪躲，不敢承认：“怎么可能！我是看那丫头脑子好像缺根弦，没想到还有这能耐。这不挺好的嘛，还给我们宣传了，你看这生意不就来了。好事儿好事儿。” 虽然姜浩说的有道理，杨建的脸上却儘是担忧，並没有因为多了两单生意而开心。他害怕视频进一步发酵，引发其他不必要的麻烦，於是让姜浩去联繫李甜，刪掉视频。 “啊？为什么？” “哪那么多为什么？快去！” 叮嘱完这些，杨建带著大哥將狗狗的尸体先放到了遗体清理室，然后又將他带到大厅去填表沟通具体事宜。 姜浩正犹豫要不要给李甜打电话，他內心並不认可杨建的做法。恰好这时候，鸚鵡的主人做完告別出来了，姜浩將杨建的话拋诸脑后，就去处理接下来的火化事宜了。 杨建带著填好表的大哥刚走到遗体清理室门口，院子的大门就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大力踹开了，乌泱泱一群人涌了进来，男女老少都有， 人群中领头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高高瘦瘦的，整个人看上去精明又干练。他手里拿著菸袋，站定后就用陕西话叫囂道：“把你们老板给额叫出来！” 杨建眼神微眯，立刻感受到来者不善。他轻声跟大哥说了声“抱歉、稍等一下”，转身上前，面对眾人，在距离那老头一步距离的地方站定：“我就是老板。有事吗？” 第十八章 坏了风水的生意 李甜让家里司机將她放在巷子口，一路小跑来到工作室，映入眼帘的，却是大门上一大片刺眼的红色油漆，气味浓烈刺鼻。 她原本满心欢喜地跑来炫耀自己的战果，现在內心却升起不好的预感。於是她抬手捂住口鼻，走近就听到门內人声嘈杂，像是在吵架。 悄悄地溜边进入大门后，李甜看到一群人將杨建和姜浩围住，为首的老头挥舞著手里的菸袋，嘴里振振有词。而老头周围地其他人，不时地应声附和著。 “年轻娃，你听叔给你说，做这种生意，亏阴德呢！你先人在地下都过不安寧。马上关门！赶紧搬走！” “对、对、对！”眾人附和。 “叔，我这是正经生意，营业执照和相关其他手续都是合法合规的。”杨建心平气和地跟对方讲道理。虽然他其实本来就要关门大吉了，但是看著眼前这些人这么欺负人，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你这娃咋听不懂人话呢！你这坏风水呢，这一片又不是你一家。这跟前住的碎娃、老人多滴很，你把个这样的店开到这，就是故意害人呢！”老头越说越激动，用菸袋头颤抖地指著杨建，一副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的表情。 “就是、就是！”眾人附和。 “不是，我说你这老头怎么张口就来啊！现在都法治社会了，少他妈拿你那套旧社会的封建迷信来给我们扣屎盆子。”站在杨建身边的姜浩，看著他跟这些人墨跡，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他实在看不惯这些人的愚昧和自私，明明就是私闯民宅、恶意破坏他人財物，还在这里装什么受害者。 老头左手边站著的寸头青年，见姜浩出言不逊，立刻情绪就爆炸了：“你小子嘴巴给我放乾净！告诉你们，今天就是来通知你们，不搬走也行，我们几个兄弟反正也没什么事，以后天天来找你们喝茶。”说话间，寸头青年身边那几个混混模样的年轻人，一起朝姜浩走近了几步，挑衅地看著他。 姜浩只觉得可笑，他看著这些人，想到小时候，家里刚开始做殯葬生意的，也是这样，被周围的邻居闹的不得安生。 他老爸因为都是邻居，本来还好声好气地跟大家商量，后来发现这些人就是单纯不想让你搞这门营生，觉得晦气。 他还记得老爸当时直接衝进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出来，指著那些人说：“你们不让我们一家活，那大家都別活了！” 老爸用一副不要命的架势，才彻底劝退了那些人。他从小到大都很瞧不上他爸身上那种，商人的錙銖必较和唯利是图的劲儿。 觉得不体面，觉得没必要······ 现在看来，对付这些油盐不进的人，只能不要命！ 此时杨建还在跟对方理论，警告对方再不走就报警了。姜浩是真不理解，心想这老板当的可真窝囊，能把店开到倒闭也是挺合理的，但他不能坐以待毙。 姜浩转身去大厅门口的垃圾桶里，拿了一瓶杨建之前喝完的啤酒瓶。他走到石桌旁，將酒瓶尾部磕碎，露出尖刺，指向人群，一步一步逼近他们。 本来还在热烈爭吵的人们，被这一记酒瓶直接敲安静了。 站在人群最后的李甜，被姜浩的行为惊地长大了嘴巴。她没想到这哥们儿长得像个吉祥物，没想到还是个狠角色！她在內心暗暗发誓，以后绝对再也不叫他“大叔”了。 杨建也被姜浩这突如其来的操作震住了。他一时分不清姜浩是在嚇唬人还是真的血性上头了。如果是前者也就罢了，后者的话杨建担心他会受伤，或者伤到別人。 “来啊，我看谁不要命了！你们不是都挺惜命吗？不是怕坏了你们的风水吗？我今天就看看谁他妈不要命！”姜浩拿著酒瓶朝人群走去，左右指了指，眾人被嚇得后退。 这些人都是住在附近的居民，今天也是通过网上李甜发的那个视频，才知道这里在做殯葬生意。虽说是动物，但是毕竟还是跟“死”有关，大家难免觉得晦气。 现在通过网络传出去了，这一块的房价肯定会受影响，以后就很难再转卖、租售了。 虽说是封建迷信，但是整个社会风气，大家就是很在意这个，谁也不想花钱找坟上啊！ 因为间接影响到了所有人的利益，所以大家才来上门闹，但谁也没说要到拼命的地步。眾人看姜浩那股劲儿，看著像是真的不要命的二桿子。 原本就是抱著凑热闹心態来的人，在这些人中占了大半，此刻闹成这样，大多都心生了退意。 跟寸头站在一起的那几个年轻人，也都面露惧色，毕竟装腔作势地撂狠话，跟豁出去真的不要命之间，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姜浩发现这一招果然有用，內心对老爸的佩服又多了一点。他內心不自觉的品尝到了一丝耍狠的快感，於是决定再加点戏，再次发狠挑衅对方：“看看我这条命，能不能给你们改改风水！” 杨建本能地排斥衝突事件。他早已不是刚毕业的毛头小子了，早就过了热血上头的年纪。这种事情，他之前遇到过更恶劣的，那时候就是因为年轻，才酿成大祸，伤害了妻子和没出生的孩子。 从那以后，他就给自己立下一个死规矩，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不能再让情绪主导行动，要靠脑子去解决问题。 他看姜浩现在的样子，应该是真的上头了，於是上前拦住了他。 姜浩內心一沉，心想“糟了”，肯定会被对方看出他们这边漏了怯。 確实如姜浩所想，杨建这一个动作，被寸头青年看在眼里，对方立刻判断杨建是个发不起狠的人，大概率那个员工也不敢动真格的。 於是寸头青年突然强硬起来：“这又不是你们一个人的事，关乎到大傢伙所有人的利益。今天必须得给大家一个说法！” 本来都已经没了心思恋战的人们，突然被那青年煽动起来，“对，得给个说法！” 姜浩內心升起无力感，本来就是嚇唬人，如今漏了气，让对方看出来了，就很难再嚇退对方。然而杨建却並不慌乱，一直站在姜浩面前，將他护在身后。 在寸头和身边兄弟的煽动下，大家开始情绪激动，有人叫囂著要將工作室拆了。 眼看著双方都不让步，有马上要打起来的架势。李甜內心顿觉不妙，她原路返回到工作室门外，缩在墙角处，確认前后左右没人之后，拿出手机拨通了110报警电话。 “喂，您好，我要报警，我这里是······” 就在李甜跟警察说完目前的具体情况，报上工作室的地址时，一辆红色的保时捷911敞篷车停在了工作室门口。从车里下来了一位穿著香奈儿套装，满头白髮的时髦奶奶。 李甜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手里提著一把菜刀，踩著高跟鞋，气势汹汹又不失优雅地走进了工作室的大门。 现在事情发展的走向，已经离奇到超出了李甜能理解的范畴。 她赶紧对著电话央求道：“求求你们，赶紧来吧，再不来可能就要出人命了！” 第十九章 至少不用关店了 向警察求救完掛了电话后，李甜赶忙衝进院子，再次被当下的场面惊呆了。 她寻思著自己出去也就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那个破酒瓶子，怎么就从姜浩手里转移到了杨建手中。而且他正用酒瓶的尖刺抵在自己脖子上，已经出血了！ 白头髮的时髦奶奶进来的时候，杨建刚把酒瓶抵在脖子上。他见对方突然囂张起来，知道自己刚才阻拦姜浩的行为失了先机，索性把心一横，反正自己本来就要寻死，做起戏来也会更逼真些。 他没想到这事会闹得惊动了房东张阿姨，更没想到她会提著菜刀进来。看到张阿姨的那一刻，杨建內心难免愧疚。她免费把院子租给他，他却给她闹出这么多事端。 张阿姨一进来看到杨建那副架势，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霸气地大手一挥，让杨建往后站：“我是房东，这里我说了算。”接著她用菜刀指著此时已经有些呆掉的眾人。 “是谁去物业告的状？害得我菜都没切完，还得专程跑来处理你们这点破事。” “大妹子，咱有话好好说。你说说，你这房子出租，怎么也得提前审核一下租户吧。你看看他们做的这个业务，你这房子以后肯定要贬值。这不直接砸到手里了。”为首的老头这次没说话，倒是他旁边的一个中年妇女开了口，柔声细语、装模作样地劝说张阿姨。 “我自己掏钱买的房子，我想租给谁就租给谁，你管得著吗？谁给我大门上泼的油漆，谁？”张阿姨根本不买帐。 “主要是这生意太晦气了！大傢伙都得跟著遭殃啊。”中年妇女见好声好气没用，立刻摆上臭脸。 “这店在这都开了一年了，你们之前都没感觉到晦气吗？现突然跑著来给我找事儿。来，你们倒是跟我说说，是家里有人被剋死了，还是生意破產了，再或者倒了霉运活不下去了？一个个不都活蹦乱跳、红光满面的，在这装什么呢？” “哎？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呀！”中年妇女气急，想发火却又忌惮张阿姨手里的菜刀，只能提高了说话的音量。 “我不仅说话难听，我还要告你们！我还就不信，治不了你们了！”张阿姨话音还没落，大门外就响起了警笛声。 人群骚动起来。大家都有些害怕，没人想到会真的惊动警察。站的离门口近的人，拔腿就要走。 “都给我站住！道歉！不道歉谁也別想走！”张阿姨拿著菜刀小跑到门口处，堵了眾人的去路。杨建和姜浩担心地跟了上去。 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穿著警服从张阿姨身后走了进来：“干什么呢？刀给我放下！” 张阿姨立刻乖乖將手里的菜刀交给警察：“警察同志，我这只是为了自保，他们太欺负人了，这刀回头我还要切菜呢。” 中年警察將菜刀交给身后的女警，朝人群询问：“谁报的警？” 眾人面面相覷。这时从人群中举起一只雪的手：“是我。”李甜拨开挡在面前的人，走了出来。 杨建和姜浩对视，两人眼里除了震惊就是疑惑，不知道她怎么会跟这群人搅和到一起。 “什么情况？”杨建咬著后槽牙悄声问姜浩。 “不知道啊。”姜浩咬牙回应。他不禁在心里怀疑，这丫头难道是內鬼？叛徒？她的行为路径让人完全看不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什么情况？”中年男警开始询问李甜。 “我、我路过听到里面在吵架，进来就看到他们快打起来了，我就报了警。” “你没参与？” “我没有！我就是路过的，我跟这些人都不认识。”李甜满脸的诚恳，就差立正敬礼表忠心了。 “哎？怎么是你？”男警身边的年轻女警认出了李甜，她就是那天在警局帮李甜和杨建办理业务的人。然后她又看到了杨建，“你也在？” 中年男警挑眉，再次询问李甜：“不认识？” 李甜勉强微笑：“不算太认识吧。” “哎呦，警察同志，你可得帮帮我，他们这些人欺负我一个老太太，你看看那门口的油漆······”张阿姨开始哭诉。 警察了解完具体情况后，对张阿姨、杨建和姜浩的过激行为进行了批评教育，又对来闹事的人群进行罚款赔偿，口头警告等。人群散去后，警察也跟著离开了。 李甜走过来跟杨建道歉：“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帮忙。” 杨建本来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嘆了口气。 “怎么了丫头？报警是对的。”张阿姨不知道具体情况，以为她在为自己报警的行为道歉。 姜浩赶忙上前解释：“不是。是她发了个视频，才让大家知道了工作室的存在，然后这些人就来闹事。”他特意调出视频给张阿姨看。 张阿姨看视频的时候，不住地点头，看完后对李甜讚赏道：“这个拍的很好呀，思路也很清晰，你看评论都是很正面的。干得漂亮，不用觉得抱歉。” 听了张阿姨的话，李甜被对方温柔又坚定的肯定，抚平了焦虑和自责。 “为了自己就是为了自己，別说什么帮忙，我也没让你帮这个忙。”杨建却对此毫不领情。他本来就要关店了，现在莫名其妙搞出这么多事，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和计划，搁谁都会生气。 “哎呀，行了！做生意嘛，风险跟收益大都是成正比的，你不宣传，肯定没人知道，知道的人多了，肯定事就来找你了，有利有弊嘛。接下来要乘胜追击，好好干！我这还指望你做大做强，后续用房租给我养老呢。”张阿姨安抚地拍了拍杨建的肩膀鼓励他。 姜浩从张阿姨的话里嗅出了她对杨建事业的支持，且她对要关店这件事完全不知情。他立刻计上心头，完全可以把她拉过来助力。 “是啊阿姨，今天来的两单生意，就是看了视频后找过来的，可惜被这些闹事的人搅黄了，不过以后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姜浩见张阿姨不住地点头，接著贱兮兮地说：“这样的话，至少不用关店了。是吧，老大？” 杨建无语地看著姜浩，隔著眼镜片，都挡不住他此刻眼里的杀气。 “关什么店？”张阿姨震惊地转头问杨建。 第二十章 一个美好的愿望罢了 当初跟杨建签完租赁合同，工作室装修改造完工后，张阿姨来看过一次，她对整体简约舒適的设计风格非常满意。 今天，是她第二次来工作室。 一直以来，张阿姨对杨建的经营状態和自身处境，几乎一无所知。当初两人接触下来，她觉得杨建是那种本质纯良的孩子，也能感觉到他过得不好，本来免了他的房租，是想减轻一些经济负担，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地好好干。 没想到，如今却已经到了要关门倒闭的程度。 面对现在的局面，张阿姨內心难免会对杨建有些失望。她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看走了眼，也许她的善意反而助力了他的懒惰和失败。 张阿姨一脸严肃地坐在院子的石桌旁，等著杨建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对不起。”杨建站在她身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低头沉默不语了。 张阿姨等不到他的后话，无奈地嘆了口气：“这就完了？” 杨建依然沉默不语。他內心对张阿姨有愧，知道对方牺牲了自己的切实利益，在帮他。当初免房租的时候，杨建提过把这部分钱就当作是她的投资。 张阿姨当时没接他的话，只说你先好好干，后面的事情再说吧。 如今他走投无路，但他也绝不可能去借张阿姨的钱，来解自己的燃眉之急。 姜浩在一旁看著都替他著急：“阿姨，是这样。我来工作室三个月了，说实话，確实没什么生意。不过现在好了！我们趁著这次的势头，好好做一下宣传，后面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姜浩一边说著，一边给站在不远处的李甜使眼色。李甜立刻意会，上前一步补充道：“是啊，我就可以负责工作室的宣传事务，我自己的帐號有十万粉丝呢。这个视频发出去之后，已经有好多人私信我，预约了十几个单子了。” 姜浩听到十几个单子时瞪大眼睛，朝李甜竖起大拇指，比了个赞。 杨建也惊讶地抬头看向李甜。他著实没想到这视频，会有这么大的市场反馈。 “丫头，你乾的很好！杨建，她必须留下。”张阿姨满意地对李甜点头，並力挺她留下。杨建没说话，张阿姨就当他是默许了。 她让杨建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说有事情要谈：“既然我今天来了，我们还是具体谈一下吧。”杨建听话乖巧坐下。 姜浩非常有眼色地从大厅给张阿姨和杨建一人拿了一瓶水，然后拉著李甜往大厅走，却被张阿姨叫住：“你们两个別走，我要说的跟你们也有关係，就在这听著。” 將近一年的时间里工作室的经营状况，张阿姨对此进行了详细盘问，杨建也都有什么说什么，没有藏著掖著的。 张阿姨也就直言不讳地指出了他的懈怠和不负责任，並且正式提出自己免去的三年房租，接下来希望能变成工作室投资的一部分，並且她还表示要在此基础上追加30万的现金投资。 听到张阿姨要直接追加现金投资，杨建、姜浩和李甜三个人同时震惊地坐直了身体。 紧接著，张阿姨说出了自己的思考和条件。 首先，她自己很看好这个行业，觉得好好干一定能做好。其次现在宣传上已经有了一点起色，后续的操作空间很大，她对此也非常有信心，大概率是能赚的。 紧接著她继续强调，这个业务很需要李甜这样的新时代人才，她很重要！姜浩也是，人情世故什么的比杨建可强太多了！他们两个如果用得好，会成为很好的助力条件。 这一顿大饼配合著夸奖，让姜浩和李甜喜上眉梢。 至於杨建，张阿姨给了他一个期限，必须在明年的国庆之前用利润先將这30万的成本覆盖掉。 “你愿意吗？”张阿姨看著杨建的眼睛，非常认真地问道。 杨建本可以一口答应，但他不能。 他思考了如果自己先用这笔钱解决眼前妈妈手术的问题，后续是否能够正常运营，兑现给张阿姨的承诺。 按照目前的趋势来看，现有的订单预约可以保证现金流，后续只需要將更多的重心和钱用在宣传上，就可以让资金流动起来，是一个正確的方向。 他又想到，自己连死都不怕，这点挑战又算什么呢。想明白这些后，他郑重地对张阿姨点了点头。 姜浩和李甜看到他答应之后，激动地跳起来击掌欢呼。 看到杨建眼神中的情感变化，张阿姨鬆了一口气。她希望杨建能带著动力去努力，但不希望他背负著愧疚和压力前行，於是她讲出了自己如此支持杨建事业的背后原因。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从我们第一次聊租约的时候，我就这么讚赏和支持你吗？”张阿姨的脸色变得慈祥起来，语气也跟刚才冷冰冰的谈判不同，变得温柔起来。 “我和我老公是我国的第一批丁克夫妻。当然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提到老公的死亡，她並没有流露出任何悲伤，仿佛刚才只是顺嘴提到了一个不重要的路人甲一般。 这时候，张阿姨的语调逐渐慢下来，她整个人虽然坐在大家面前，但其实早已迷失在回忆的时光里了。 张阿姨跟老公是研究生同学，两人同岁，学的都是艺术史论专业。之后两人又一起读了博士，最后一起留校任教。 博士毕业后，两人就领证结婚了。 他们並不是那种一开始就很坚定的丁克夫妻，只是刚结婚那几年都不太想要孩子。 直到有一天，张阿姨发现自己怀孕了。那时候，她感觉到的不是幸福和憧憬，而是慌乱和恐惧。老公对此也没有太多的欢喜，但两人商量之后，觉得既然来了，就顺其自然吧。 不料，到了第三个月的时候，张阿姨却意外小產了。 並没有预期中的悲痛和难过，她竟然觉得鬆了一口气。那时候，她才感知到，自己是真的不想生孩子。於是跟老公彻夜长谈后，两人都觉得对孩子没有什么期待和憧憬，老公也说自己没有做好成为爸爸的准备，於是两人一起决定丁克了。 对於怎么跟双方父母交代，他们也商量出了对策，各自解决自己的父母，理由都是自己有生理疾病，生不了。 自此，两人成为了外人眼中的异类，但又过著神仙眷侣的生活。 因为没有孩子，他们就有了大把的可支配资金和自由时间，可以过想过的生活，可以没有牵掛和负担地到处旅行，可以一起摆弄花花草草，可以一起看书练字······ 直到张阿姨40岁那年，老公却莫名奇妙地天天吵著要跟她离婚，他开始酗酒、晚归，两人的感情越来越差。她询问不出缘由，只好悄悄地跟踪他。 这才发现，他出轨了一个小他们10岁的年轻女孩，是学校超市里的收银员。要离婚是因为那个女孩已经怀孕6个月了，孩子需要他这个爸爸。 而他，终於在40岁这年，做好要成为一个父亲的准备了。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丁克』不过只是我自己的一个美好愿望罢了。他就是那个时候，在我心里死掉的。是我亲手把他埋了，连带我们的爱情一起。” 张阿姨说完这些话，低头冷笑一声，试图將眼底的悲凉掩藏。 “那您现在还恨他吗？”李甜听到这里，攥紧了拳头。 第二十一章 丁克后宠物成了我的孩子 “恨？当然了！怎么可能不恨呢。”张阿姨面色平静、语气柔和地诉说著她的恨，像是在讲別人的故事。 发现老公出轨的那一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等到她意识过来时，发现自己呼吸急促，全身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她把自己锁在臥室，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声嘶力竭地哭到虚脱。 整个过程中，她的大脑中同时出现了很多想法。 她想要像个泼妇一样，不顾形象地当场捉姦，然后大闹特闹，让他的名誉扫地。她又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死拖著不离婚，谁也別想过得安寧。 最后，等她哭累了，脑子也逐渐清醒过来。他是个独立的成年人，有改变想法的权利，自己跟这么个人耗著有什么意思呢？ 不爱了，没关係。但是出轨、撒谎、甩锅等等，就是他的过错。 最好的处理方式，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然后瀟洒转身，多犹豫、耽搁一秒，都是对自己生命的浪费和不尊重。 幸好！不生孩子，成为丁克，是她完全遵从自己內心的决定，而不是为了迁就老公，委曲求全的结果。 这是她最大的安慰。至少，她没有辜负自己！ 这个世界上，也確实只有自己，才不会辜负自己！ 想清楚这些之后，她重新打起精神，洗漱乾净，收拾利索，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之后的日子里，她收集证据，联繫律师，起草协议，准备应对方案。终於，成功让他净身出户。 “虽然我失去了男人，但我得到了很多钱。后来我也有过几个男伴，但我一直都是单身。我也是这时候才发现，有钱有閒，不结婚只恋爱，真的不要太逍遥！”讲到这里的时候，张阿姨整个人神采飞扬。他们三个也跟著笑了起来。 “后来我就申请调到这里的学校任教了。开启新生活的第一件事，就是养了我的第一只金毛狗狗。我用喜欢的画家名字给它起名为达利。它就像我的孩子一样。” 达利的到来，除了带给了张阿姨一个宠物的陪伴之外，还有养育它、观察它、適应它、理解它等等，这些她之前没有想过的相处乐趣。 它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符號化的宠物了，它是一个鲜活的、丰富的生命。 它有自己的习惯，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的脾气，还有一些人类无法理解的小心思······ “我给它买了好多玩具，贵的、便宜的都有，但它就只喜欢我给它买来磨牙的第一只小老鼠公仔。” “它每天早上六点就一定要我起床，带著它出门遛弯。你们知道吗？我以前不上班或者没课的时候，都是要睡到十一、二点的，结果养了它之后，真的是早睡早起，生活非常规律。” “有时候它做了坏事啊，我训了它之后，它就会躲起来，不理我，我也不理他！但最多一天，它就会带著小老鼠来找我玩，我们就又和好了。” ······ 张阿姨在说这些的时候，满脸洋溢著幸福，大家都能感觉到达利对她来说，真的很重要。家人一样重要。 “达利陪了我七年，最后心臟病走的。它走得还算安详的，没怎么受苦。我那时候才意识到，它对我来说真的太重要了，它就是我的孩子。除了不能给我养老送终，我们之间的相处和关爱就是家人一样的。” “它走了之后，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的尸体。最后，我把它埋在家里的花园里了。太潦草了，我没法接受我的孩子、我的家人，只能用这么简单的方式处理后事。这个事情一直在我心里是个化不开的结。”张阿姨说著哭了起来。 李甜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张阿姨擦了一把眼泪，看著杨建：“所以你知道吗？当你出现跟我谈你要做什么的时候，我的內心简直在尖叫！我真的觉得很好，非常好！至少我有这样的需求，我相信一定有很多人跟我是一样的，所以你不要气馁，你一定可以做好的！” 杨建听到这些，喉结耸动，他確实被打动了，情绪波动有点大，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做这个工作室，其实是他妻子的愿望。 妻子生前是小学老师，她说自己以后退休了就想开一家这样的工作室。妻子死后，杨建因为被同行陷害抹黑，没办法再做宠物医生了。万念俱灰的时候，他萌生了开这个店的想法。 他的想法很简单，帮妻子圆梦，做一份跟以前职业有关的，好上手一些的工作。只是他没想到，刚开始会这么难。加上母亲的病情恶化，他根本没心思去认真经营。 原来，真的有人对这个职业怀著这么大的期待，而自己真的能为那些宠物主人带来如此大的慰藉，能帮他们抚平心里的失去感和愧疚。 此刻，他的心里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剂养料，血液逐渐热了起来。 李甜听了张阿姨的故事，不知怎得就想到了妈妈。想到了她们的母女关係。妈妈离开的那天跟她说：“你已经长大了，妈妈想去追求自己的事业和未来，你不要怪妈妈。” 那时候她还在为父母离婚的事情，跟妈妈赌气，她不理解地问道：“我不就是你的未来吗？” 妈妈摇著头跟她说：“你有你的人生和未来，而我的未来是我自己的。”之后，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您会担心养老的问题吗？人总是要老的，没有孩子谁来照顾您呢？”李甜还是没忍住，对张阿姨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张阿姨看著李甜，点头轻鬆地笑了：“当然会担心，甚至会焦虑。尤其是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也会想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但那都是瞬间的想法，不会真的动摇我的决定。因为谁也没法保证，有了孩子，他就一定会在你身边照顾你。难道他就没有自己的生活了吗？” “幸好，我有一定的经济基础。钱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而且国家经济在发展，人们的意识也在改变，养老服务在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我自己现在能掌控的，就是保持健康，锻炼好身体，其他的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活到这把岁数了，其实就会发现，人生没有標准答案，不管选择什么样的生活，都有自己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那不如就隨心嘍。” 李甜看著眼前的洒脱隨性的张阿姨，內心不由生出钦佩之情。她想到妈妈其实也是这么酷的人，可是因为她是妈妈，李甜就看不到这些，只是埋怨她让这个家破碎，不理解她怎么那么自私，一点不像个妈妈。 “救命！有没有人能救救我的小黄？” 就在这时，从大门口进来了个流浪汉模样的大叔，衣衫襤褸、瘦骨嶙峋，头髮灰白且乱糟糟的。 他一手拉著捡垃圾地收纳袋，一手抱著一只黄色的小土狗。 那狗四肢僵硬，口吐白沫，看上去应该是中毒了！ 第二十二章 半根火腿肠 杨建快步走到大叔面前，跟他解释这里不是宠物医院，这才发现他怀里的狗已经死了。 “救救它吧，救救它。”大叔眼神恳求地看著杨建，嘴里小声地念念有词。 面对大叔眼里的渴求，杨建不忍心直接掐灭他的希望，於是招呼他將手里的收纳袋放在墙边，带著他到了遗体清理室。 杨建引导著大叔將狗放在清理台上，仔细查看和简单询问后，才告诉他：“抱歉，它应该是中毒了，而且是烈性毒药，发作很快，目前已经没有生命体徵了。” “都怪我，都怪我······”大叔听到最后一句时，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他双手捂脸蹲下，呜呜地哭了起来。 看著眼前哭地像个孩子似的男人，杨建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他。 那大叔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如今已经入了秋，却还穿著跨栏背心和短裤，衣服和裤子都被汗水泡发了白。他全身上下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被太阳晒的黝黑。 杨建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他绕过那人走到门口，让姜浩去给对方拿瓶水。 姜浩拔腿就往大厅跑，却又被杨建叫住：“我屋里有泡麵和热水，顺便给他泡一碗吧。” “得嘞！”姜浩这次倒是少见地没有碎嘴子，很认真地朝杨建点了点头就走了。 安排好这些后，杨建回到清理室，將蹲在地上哭泣的大叔扶了起来：“您先跟我去院子里吃点东西，平復一下心情，然后我们大家再一起想想办法。” “那我的狗？” “没事，可以先放这里。”大叔点点头，他这时才发现这整个屋子里，摆的都是花呀、玩具呀之类的东西。看著確实不是宠物医院，是自己慌了心神看错了。 大叔跟著杨建来到院子里，姜浩已经將水和泡麵摆在石桌上了。李甜指了指身旁的石凳，招呼大叔过去坐。他一下子被大家的善意包围，有些不知所措，整个人显得非常侷促和紧张。 坐下后，大叔本来想先跟大家说一下自己的情况，可是泡麵的香味扑面而来，他今天一天还没吃饭，確实是饿了，但又不敢直接开吃。 杨建看出他的顾虑，轻声安慰道：“先吃点东西吧，边吃边说。” 得到允许之后，大叔端起泡麵，两分钟就干完了，连带著汤都一起喝光了。 “够吗？要不再给您泡一碗。”姜浩问。 “不用不用。我吃饱了。”大叔有些不好意思。 “喝点水吧。”张阿姨將矿泉水推到他面前，他喝了几口后，先问出了自己的疑问：“你们这里是干什么的？我看门口掛了个狗牌牌，以为是宠物医院，当时也是太著急了。” “我们这里確实是做宠物生意的，但做的都是死后生意。”杨建解释完，大叔更加疑惑不解。 “就是狗啊、猫啊，死了之后，来这里做殯葬，就相当於咱人葬礼那种。”姜浩抢过话头解释道。 “给动物做葬礼的？那你们不会骗我说狗死了，刚好在你们这办个葬礼。”大叔话说出口就自己把自己否定了，他摇摇头：“不对，你们都是好人，不会骗我的。哎！都怪我想占便宜，害死了我的小黄。”大叔说著又哽咽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李甜好奇地追问。 大叔这才將自己和小黄的故事讲了出来。 原来他姓黄，是四川人。他一路从四川走到了西安，他还说自己准备走到海南去。 三年前，黄大叔因为家庭纠纷，负气离家出走。 黄大叔老伴死的早，他一个人將两个儿子和一个闺女拉扯大，如今三人都已成家，他却沦为了儿女们口中的大麻烦。 大家商量后的养老决定是：让黄大叔在三个孩子家轮流住，大家换著照顾。这样谁都有个喘息空间。 大儿子是个怂包，家里老婆说一不二，每次黄大叔去了，都要忍受大媳妇的白眼和冷嘲热讽。 二儿媳倒是人好，但架不住二儿子脾气暴躁。他是开饭店的，生意不好的时候就会在家里乱发脾气。黄大叔在的时候，就会成为他撒气的靶子，不在的时候，他的媳妇和孩子都免不了要遭罪。 小女儿嫁的老公挺有钱，但在家里就是作威作福，对父女俩毫无尊重可言。时间一长，黄大叔也担心女儿因为他日子不好过。 后来，他提出要自己一个人过，但是儿女们又都不同意，说什么街坊邻居会看笑话、戳脊梁骨之类的话。 这日子里的辛酸苦楚，他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 离家出走后，他本来只是想在外面呆几天散散心，等身上的钱花完了就回去。没想到出来这一趟，乐得逍遥自在，他就突然不想再回去了。 自此，开启了他的流浪生涯。 去年他在一个下雨天，遇到了这只小土狗。 那时，狂风骤雨来的很急，他跑到最近的垃圾桶旁边，打开盖子，蹲在盖子下面躲雨。突然，一只小土狗不知道从哪里躥出来的，安静地蹲在他身边没有雨的地方。 一人一狗，在暴雨中依偎著。 等到雨过天晴，黄大叔从垃圾桶里找出半截火腿肠，餵给小狗吃。之后，它就一直跟著他，再也没有离开过。 他就给它起名叫作“小黄”，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从那之后，我但凡有一口吃的，都不会让它挨饿。有时候我不吃，也要让它吃。它还长身体呢。”黄大叔说到这里的时候，憨憨地笑了，但很快他的嘴角就瘪了下去。 “我今天捡完垃圾跟它往回走的路上，就在外面拐角处的垃圾桶盖子上，有半根没吃的火腿肠。哎，我真是手贱！我还特意拿下来给它吃。结果······结果······”黄大叔再也说不下去，又无声地哭了起来。 不用他说完，大家也都猜到了，那就是有些人特意製作的“毒火腿”，用来毒害周围的猫猫狗狗。 “怎么会有这么藏尽天良的人呢！小猫、小狗有什么错，为什么要害他们？”李甜气地五官都扭曲了。她看著眼前落魄的黄大叔，又看了看光鲜亮丽的张阿姨。內心很不是滋味，想到张阿姨说有了孩子，也不能保证就会被照顾。 这不，鲜活的对比案例就在眼前。倾尽所有养出狼心狗肺的孩子，还不如把钱省下来，自己瀟洒快乐。 “本质还是人跟人的矛盾，动物只是一个表象。”杨建以为李甜还在因为毒狗的事情想不通，於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本质。接著他转头问黄大叔：“您看，要不要给小黄办一场葬礼？” 黄大叔和其他人都惊讶地抬起了头。 其他人都觉得这个费用对黄大叔来说太过於昂贵，不知道杨建为什么会开这个口。 而黄大叔惊讶是因为没想到，自己的小黄其实也可以有一个体面的葬礼。 黄大叔只愣神了一秒，立刻站起来很认真地回答说：“要！你看看需要多少钱？” 他將自己全身上下的兜翻了个遍，掏出一堆皱皱巴巴的现金，有零有整，目测有两百多块。 黄大叔將这些钱一股脑全放在石桌上：“我只有这些，你看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回头再凑给你，行不行？” 第二十三章 神秘私信 杨建只是微微一笑，並没有回答黄大叔的问题，而是直接跨步上前，从那一堆现金里，拿了一块钱。 他將那一块钱举起来，对著黄大叔晃了晃说：“今天刚好赶山我们团队的好日子，这笔订单就给您打个折，一共一块钱！” 看著杨建的处理方式，张阿姨欣慰地笑了。她起身跟大家打招呼：“行了，你们忙吧。我家里还有一堆毛孩子嗷嗷待哺呢。我先回了。”张阿姨朝眾人点头示意后，朝大门口走去。 “我送您吧！”李甜抢在杨建前面，主动小跑跟上，挽住张阿姨的胳膊將她送到门口，目送她开车离开。 李甜回到遗体清理室的时候，杨建已经將小黄嘴边、身上的呕吐物清理乾净了，正在进行第二次彻底清洁。 姜浩正在旁边布置遗体台，看到李甜后立刻招呼她帮忙：“过来过来，赶紧来帮忙！咋一点眼色都没有。” 坐在一旁休息的黄大叔听到这话，慌张地站起来：“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您坐那就行。我逗她玩呢。”姜浩连忙摆手。黄大叔这才安心坐下。 “今天你来布置吧，我来拍一些素材，一定要狠狠谴责这些下毒的人！”李甜刚打开收集的摄像功能，却突然被杨建一把捂住摄像头：“不要跟这些人纠缠。” “啊？为什么？我只是发一个视频谴责一下，呼吁一下爱猫爱狗的人要注意。”李甜无法理解杨建对衝突的迴避態度，她觉得自己这是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確实啊，妹妹。这些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你別给自己找事。”姜浩说著，给小黄盖上印满爱心的白色毯子。这一次，姜浩站在杨建这边。 “听到没！”杨建又朝李甜逼近一步，抓著手机的手依然没松，要等她的表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甜內心不满，但迫於压力，只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杨建这才鬆开她的手机，但转手就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两人四目相对：“你想留在这，就安分一些，別给自己找事，我可保不住你，也別给工作室找事，否则的话，就滚蛋！” 李甜挣扎著脱离开杨建的“魔爪”，白皙的脸蛋上留下几道红印。她不爽地盯著杨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在內心不忿：“要不是我敢想敢干，你这工作室都要关门了，现在问题都解决了，跟我在这耀武扬威。真可笑！” 想归想，最后她只愤恨地说了声“知道了”，就转身出门走了。 姜浩本来想去劝她，被杨建伸手拦住，让他把手上的活干完，先隨她去吧。 李甜出门后直接打车回家，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登上帐號后台想通过看私信来分散注意力，结果翻到上午十点多的一条私信，跟其他洋洋洒洒讲故事的私信不同，对方只发了一句话：“我是头部10万+大號记者，有事諮询。”后面对方只留了电话號码。 李甜好奇点进对方帐號，却发现帐號是三年前就註册的，但除此之外什么信息都没有。头像是一个煎蛋，暱称是註册的时间序列数字，没发表过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点讚、转发之类的其他相关动作。 真实性存疑。 不过切实的好处就是，这条信息立刻扭转了李甜刚才委屈、难过的负面心情。现在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要不要给对方打电话”所占据。 这时候手机刚好提示电量不足，她只好先锁了屏幕，闭目养神。 到家之后，李甜换鞋进门，急匆匆就往二楼自己的臥室冲，想赶紧给手机先充上电。 “站住！”好久没见的爸爸李建国，此刻正西装革履地坐在餐桌主位吃晚饭：“你最近忙什么呢？听说也没怎么去学校。” 李甜被叫住后，內心的火一下子被他最后一句点燃了：“听谁说的？我都要被退学了，我不得抓点紧，要不然毕不了业，到时候您的老脸往哪搁呀！” “啪”地一声，李建国將手里的筷子拍到桌面上，他站起身，用手指著李甜，气愤道：“混帐！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保姆阿姨闻声从厨房出来，嚇得站在原地不敢上前劝说。见父女两都不说话，她赶紧走过去拉了拉李甜：“饿了吧？先吃饭。” “我吃过了。”李甜甩开保姆阿姨的手，径直上楼进了臥室，狠狠地关上了门。 “哎，甜甜······” “別叫她！一顿不吃饿不死！”李建国坐下后，看著满桌子食物，一点胃口也没有了。於是起身进了书房。 阿姨怕李甜又饿的低血糖，用托盘將粥和菜装好，上楼给李甜放到门口，然后轻轻敲门，小声跟她说：“饭我放门口了，你记得吃啊，別把自己饿坏了。” 李甜气得抱著枕头一顿暴打。她真想搬出去住，每天这样吵来吵去，真的烦死了！没错，她可以搬出去住。李甜动了出去住的念头后，立刻查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存款，还不到一万块钱，根本没法养活自己独立生活。 这时候她就悔恨自己平时花钱大手大脚，买了一堆没什么用的东西。杨建说给她开的实习工资一个月3500元，这样的话她如果跟人合租，应该可以先撑到毕业。如果要搬出去，就得跟爸爸撕破脸，零花钱也没有了。 李建国每个月1號会给她打零花钱，但也不会给太多，一般都是三、五千不等。李甜打算先找房子，然后拿了钱，立刻搬出去。 打定主意后，她觉得一切都在朝自己期望的方向在发展了。於是拿出手机拨了那个记者留的电话，想试试，说不定是真的。 “餵？”听筒里传来一声坚定且低沉的女声。 “您好，我是大甜甜，看到了您发的私信······”不知怎的，李甜觉得对方好像情绪有点低落。 “哦！您好！我是news的编辑蒋莉娜，感谢你能联繫我。是这样我关注到你发的宠物殯葬的这个视频，觉得是一个非常新的选题，很想深入了解一下这个行业，如果能去店里拜访就更好了。不知道你方便吗？” “news吗？你们那个號我有关注！写的都是很有意思的內容。可以啊。我们可以约个时间面谈。”李甜惊喜过望，因为喜欢那个號的风格，天然地对蒋莉娜生出好感。 “周三可以吗？” “可以，我这边都ok的。我明天去工作室问一下老板，可以的话，给你发工作室的位置。” “好的好的，太好了！那行，那我们就周三见。” “嗯好，周三见。”李甜掛掉电话后，心情瞬间舒畅不少。 这时，她的手机突然跳出一条“虐狗”的视频新闻。李甜一边点开视频，一边感嘆现在手机的监听和大数据推送太可怕了。 “嗷呜······”视频里传出一声惨烈的狗叫，嚇得李甜赶紧退出，將手机仍到一边。 二十四章 裁员危机 “嗷呜、嗷呜、嗷呜······” 蒋莉娜跟李甜通完电话，確定採访时间后，內心对於工作业绩考核的焦虑和压力减轻了不少，但此刻客厅里室友的猫咪，发情的嚎叫声，又勾起了她的烦躁和焦灼。 她已经连著一周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室友的猫是一只刚满一岁的狸花猫，是她去年冬天下大雪的时候，在小区院子的私家车下面捡来的。 本来是件挺好的事，蒋莉娜也没有因为她不和自己商量就带猫回来而生气。但之后相处过程中，因为这只猫產生了太多的摩擦和爭执。 猫自己没有约束性，她作为主人也不管，弄的厨房的餐具到处都是猫毛，客厅的沙发、桌布也都到处是毛。蒋莉娜每次出门前，都得走到大门外面，再把自己全身上下粘一遍毛，否则根本没法乾净出门。 客厅里永远都有一股猫屎、猫尿的臭味。每次还需要蒋莉娜去催促，对方才不紧不慢地处理这些。 让蒋莉娜最气愤的是，明明不是她养的猫，却因为要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就得强行承担这些额外的麻烦。 蒋莉娜刚搬来的时候，两人有时周末还会和乐融融的一起做饭，一起在客厅投影追剧。如今基本已经不怎么说话了。 因为猫的事情，两人爭执过很多次了，蒋莉娜已经没有心思再跟对方掰扯了。她拿出耳塞堵住耳朵，开始在网上搜集“宠物殯葬”相关的信息，开始梳理採访大纲。 无奈门外的一声声嚎叫，耳塞根本挡不住，每一声都像是在催她的命。她摘下耳塞，拍在桌上，起身出门去找室友理论。 室友的门关著，她死命拍门，却没人来开门。她回臥室拿了手机，站在室友门口打电话，听到里面的手机铃声后，继续大力拍门。过了很久，室友才將门开了一个小缝，不爽地瞪著蒋莉娜。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你那个猫真的太吵了，我根本没法工作也没法休息，你能不能把它放到你自己屋里去啊。还有去给它做个绝育手术吧，这都几次了，它也难受，大家都难受。” 没想到，室友突然冷笑了一声：“我看是你没男人，难受吧。非得赖到我家猫身上。” “有这人是不是有病啊！你要是不管，我就跟房东投诉了。”蒋莉娜一直碍於室友的情分，没跟房东说，因为房东合同里明令禁止了不让养宠物。 “你敢！”室友这才气急败坏。 “怎么了？”这时候，一个满身肌肉的年轻男人，从室友背后冒出来，一脸疲惫和不耐烦，他只穿了一条內裤，也不避嫌，直衝冲地威胁蒋莉娜：“你咋那么多事呢？真他妈事儿逼！小心我削你啊！” 又是室友的前男友，又他妈复合了。这都第十次了！ 蒋莉娜虽然內心一堆脏话，但碍於体力、体型上的差距悬殊，自己確实打不过这哥们儿，只能忍气吞声，回到自己的臥室。 她顺手反锁了臥室的门。这男的一点边界感没有，每次上厕所都不关门，之前有一次被蒋莉娜不小心闯进去，他还可自豪地打趣、炫耀，甚至有一次半夜还来敲她的房门，幸亏她睡觉有反锁门的习惯。 现在，资料她是一点也看不进去，索性关了电脑，躺在床上放空。 这时妈妈突然打来视频电话。蒋莉娜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在臥室找到一个布置好看的看书角落，打开落地灯，这才接通了妈妈的视频。 “怎么回事呀娜娜，这么久才接？”妈妈留著微卷的齐肩发，带著老花眼镜，整个人看上去非常知识分子。 “妈，我刚才看书呢，怎么了？” “没怎么，我跟爸爸想看看你，这都一个月了，你也不给我们打电话。最近工作忙吗？累不累呀！”妈妈將手机拿远，露出旁边的光头爸爸。 “爸，你怎么又胖了！”蒋莉娜笑著打趣爸爸。 “害，我这叫幸福肥，呵呵。”爸爸笑起来，整个人像一尊弥勒佛。 跟爸爸妈妈嘮了几句家常后，妈妈突然话锋一转：“周末你多出去玩玩，別老闷在屋子里。最近交男朋友了没？” 又来了！每次都逃不过他们的死亡三连问：工作累吗？交男朋友了吗？准备什么时候回老家呀？ 蒋莉娜只能还是用工作忙、压力大，一个人挺好的等推脱过去，实在被逼问的招架不了了，她只好落荒而逃：“爸、妈，今天太晚了，我还要准备个材料，明天上班要用。你们早点休息吧。我先掛了哈！” 还没等父母反应，她就快速掛断了视频，长长嘆了口气。 蒋莉娜看著自己这8个平方的出租屋。在这个城市，这间屋子和里面的一切，就是她的全部了。父母老怕她在外面被人欺负、怕她吃苦，妈妈总说她过得不好。 是啊，確实不好！ 狭小的空间，没有边界感的室友，面对威胁也没法反抗的处境。每天累死累活地通勤上下班，如今，却要面对可能被裁员的危机。 那天主编把她叫到办公室的时候，並没有单刀直入地跟她聊“裁员”，而是让她坐下喝茶，先用整个经济大环境衰退开场，公司能接到的gg业务只限锐减，利润缩水，形势非常严峻，现在就是真正的“至暗时刻”。 然后他问她：“你有什么想法和建议吗？” 蒋莉娜只闷头喝茶，没有说话。 想法？建议？她以前確实有过，而且还挺多。只是后来她才发现，领导询问下属的建议，並不是真的要寻求帮助，只是单纯走个流程。 如果你认真了，不仅领导觉得你这人没眼色，其他同事还会觉得你傻逼。 领导停顿了一下之后，开始对她恩威並施：“你最近写的稿子数据都不太行啊。其实你刚来公司的时候，我对你真的可以说是寄予厚望，但你的表现確实有些差强人意了。我可以说你现在很危险，所以接下来你可能需要更加努力，来证明你的价值。” 蒋莉娜继续喝茶，默不作声。 领导立刻转换了笑脸：“最近有关注到什么有意思的选题吗？”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哦，有一个宠物殯葬的，已经联繫上了，约好採访了，正在梳理採访大纲。”这时候她还没收到李甜的回覆，撒谎只是为了让自己在领导心里的价值感更確定一些。 领导喝了一口茶，身体微微后仰，认可地点了点头：“这个感觉不错，可以做一个深度选题。行，加油干吧！” “那我先出去了。”蒋莉娜走到门口的时候，领导让她顺便出去把小杨叫进来。 小杨，应该就是另一个跟她平行的末位淘汰对象。 蒋莉娜回想到这些，一股深深地疲惫感席捲了她的全身。她躺在书架角落的懒人沙发上，对著天花板放空。 她还不想回老家，所以她必须留下来。现在这种一团糟的生活，她一天也不想过了。 於是她拿出手机给之前找的租房中介发消息，让对方儘快给她找一个两室合租的房子。之前一直犹犹豫豫，一个是没找到合適的房子，还有就是自己懒得动，能凑活一天是一天。 现在，她决定摆脱这种敷衍自己人生的糟糕状態。 中介很快回了消息，问她有没有什么硬性要求。 她想了想，回復道：“室友坚决不能养宠物！” 第二十五章 你受伤了 到了工作室所在的巷子口，李甜才被家里的司机叫醒。 她下意识用手背擦了一下口水，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的仪容，没有因为睡得昏天黑地花乱，这才下车，让司机回去，並嘱咐晚上不用来接她。 李甜进了巷子，登陆自己的帐號，边往工作室溜达，边看昨天熬夜做的视频发出后的反馈，这个视频竟然比上一条救小猫那个热度高了好几倍，引起了网友们比较广泛的关注，而且还在持续发酵。这確实是她没预料到的。 昨天晚上李甜跟蒋莉娜打完电话后，看到那条虐狗的新闻，整个人气得发抖。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人这么残忍，去故意伤害无辜的小动物。 之前“毒狗”的事情，她本来就很生气了，但那个只是看到一个死亡的结果。这个是活生生的变態施虐。 她在工作室答应杨建不碰这些问题时，本身就属於违背自身意愿的勉强。现在既然她有点影响力，自己应该要去发声谴责这种事情。 於是她熬夜搜集了很多虐待动物和毒狗的相关资料、视频，梳理好稿子后，標题很快就定了：可以不爱，但请不要伤害！ 他在视频中讲述了自己接待流浪汉和小黄的经歷，接著又分享了自己看到虐狗的新闻的感受，然后曝光了很多她搜索资料过程中看到的，相关的qq群、各种发布相关视频的帐號等，在最后严厉谴责这些行为，呼吁大家关爱和保护小动物。 虽然发出后，热度很高，但与上一次一直支持的声音有所不同，这一次大家的反馈两级分化非常严重。 有很多討厌猫、狗的人，发了很多恶毒的私信来骂她。那些人说的话，確实拓宽了李甜对人性和人与宠物关係的认知和理解。 他们的討厌都有理有据，且你会觉得確实有时候，同一个事物，就是会有吾之蜜糖、彼之砒霜的黑白对立。 但那也不应该是实施虐杀的理由。 这时候，租房中介给她发来好多条房源信息，李甜点开后开始瀏览比较。 平时吃家里的花家里的，確实对金钱没什么概念，如今想自己独立生活，才发现什么都要钱，什么都好贵！ 昨天决定租房出去住的时候，她就立志要开始消费降级，好好攒钱。目前自己能力有限，確实赚不到什么钱，只能先用学生的身份，不要脸地从老爸、老妈那里套钱了。 李甜一面在內心鄙视自己窝囊，一面又在努力钻研用什么办法跟妈妈卖惨，以后该怎么友好跟爸爸相处。 这时候，快到工作室门口了，她收起手机，却看到垃圾桶旁有个穿著黑色帽衫，带著黑色口罩的人，鬼鬼祟祟地蹲在地上，手里好像拿了个针管类的东西，不知道在干什么。 李甜突然想到昨天黄大叔说的，在垃圾桶盖子上捡到的“毒火腿”。第六感告诉她，肯定跟这人脱不了干係。 於是她假装没在意，从那人身边走过，走到工作室门口后，转身悄悄趴在门外墙边，观察那人的动向。 那人起身將注射好的“毒火腿”放到垃圾桶盖子上，四下看了看，確认无人后，快步往巷子外走去。 李甜立刻偷摸小跑著跟了上去，还顺手將“毒火腿”用纸巾包住装进自己包里。她就这么一路跟著对方，走走停停，躲躲闪闪，包里已经装了13根火腿了，再多几个就装不下了。 “这人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每天不会还给自己定kpi了吧。”李甜嘴里小声吐槽，手上將第14根火腿装进了包里。 接著她跟著黑衣人来到一个老旧的小区，那人步子慢慢缓了下来，看样子今天的kpi应该是完成了。 一直走到小区尽头，那里有一间简易搭建起来的仓库一样的屋子，旁边堆了很多废弃钢筋和破铜烂铁。 等那黑衣人进屋后，李甜猫著腰溜到窗户旁，趴在床边朝屋里看去。屋子里很乱，放了好多铁笼子，里面有猫有狗，都脏兮兮的。 李甜总觉得看著有些熟悉，她突然想起来，昨天曝光的一个拍虐杀动物视频的帐號，有一个拍的就是这里。 她偷偷拿出手机，想拍一些视频素材做证据。突然，一只男人的大手从她身后捂住了她得嘴，將她整个人直接拖到了屋外角落隱蔽点的地方。 看清来对方竟然是杨建后，李甜提起的心才放下来，虽然眼泪还是不爭气地流了下来，但她整个人立刻放弃了挣扎。 杨建將食指放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李甜乖巧的点了点头。 原来杨建出门扔垃圾的时候，刚好看到李甜鬼鬼祟祟从门口跑开了。他感觉有点蹊蹺，最主要的是不放心她莽撞的性格，怕又惹出什么事端，於是快步扔了垃圾，悄悄追了上来。 “別出声，悄悄走。”杨建叮嘱完李甜，环顾四周，拉著她的手，两人一起猫著腰朝外慢慢移动。 “噹啷！”杨建分身在李甜身上，一不留神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趔趄碰倒了墙边的酒瓶子。 那黑衣人听到声音后，立刻摸了根棍子开门出来。 “快走！去报警！”杨建把李甜一把甩开，上前跟那黑衣人缠斗起来。 李甜內心害怕，但知道自己帮不了什么忙，得先跑出去报警。她刚跑出去没几步，就看到杨建被那黑衣人在头上敲了一闷棍。 她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寻思著等警察来，杨建可能都被打死了。她看到旁边花园里的土，於是抓了一大把，朝杨建跑了过去。 “杨建！抱住他，別让他动！”她一边喊著，一边跑过去將手里的土洒在了那人眼睛上。 幸好杨建听了她的话死死抱住对方不能动，她才能成功。 那黑衣人眼睛被土眯住了，扔了棍子，摸索著找水冲洗。 李甜赶紧带著杨建往小区外面跑，但杨建头部受了重创，跑不起来。李甜怕对方清洗完眼睛就追上来，於是她跟在一个买菜回来进楼栋的大爷身后，溜进了楼里，带著杨建下到地下室，两人这才坐了下来。 地下室楼道黑漆漆的，只有一扇小窗，投进一束光，正好打在两人脸上。 杨建休息了一会，缓过神来。他突然转身，一把捞住李甜的后勃颈，严厉地训斥道：“你能不能少管閒事！你看你给我找了多少事！” 李甜本来被他的愤怒嚇到，想道歉，结果看到他左边额头有血，一直流到了眉毛下面。 她顺手摘掉了杨建那焊在脸上的墨镜，抱歉地说：“你受伤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刚好有光透过，眼珠竟然是琥珀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