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娶平妻,我在慢慢不爱他》 第1章 他说他后悔了 七年前,宋窈为了一腔情爱同谢清渊私奔。 七年后的今天,谢清渊为了一个泥人,打了她一巴掌。 那是两个並肩而立的小人,一个是谢清渊,一个是柳如眉。 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摆在他的书房里。 成双成对,讽刺至极。 “你……打我?” 宋窈的声音发颤,有些不敢置信。 “当年我为宋家嫡女,是你用那些誓言哄著我与你私奔,满京城看著我为了一个庶子自甘墮落、辱没家门!可你现在转头爱上自己的门生!谢清渊,你要脸吗?” 谢清渊却面无表情,仍旧居高临下,目光冷得像在看一件碍眼的旧物。 “你要脸,”他说,一字一句,“又怎么会未及笄便同我私奔?” “轰”的一声,宋窈怔忡在原地。 她死死盯著谢清渊的脸,想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曾经温润如玉,看著她的时候目光温柔似水。 如今只剩下冷淡,和不加掩饰的厌烦。 谢清渊笑了笑:“我是庶子,那你是什么?不过也是个没来由的野种,比我高贵到哪去?” 野种,这是京城那些名门贵族骂了宋窈七年的话。 如今,又从她的夫君口中说了出来。 宋窈直直地看著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好似过往七年,都是一场虚幻梦境。 谢清渊是庶子出身,生母懦弱卑微,嫡母待他如草芥。 十五岁庙会初见,他立在人群中,眉目清冷,克己守礼,更是写的一手好文章。 还为宋窈写下了千字辞赋,字字真情,自此宋窈便情根深种。 那时谢清渊好似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 哪怕后来私奔,老尚书派人把宋窈抓回来,跪了三天三夜却还是要嫁给谢清渊。 彼时谢清渊一贫如洗,连顶像样的花轿都备不起。 是宋窈偷偷典当了自己大半嫁妆,还有她娘留给她的那一对翡翠耳坠。 那是宋窈最值钱的东西了,也是她娘临终前亲手给她戴上的。 婚事勉强办成,可京中流言不堪入耳,从没停过,人人都笑她自降身份、不知廉耻。 谢清渊心疼她,总是说:“窈娘,相信我,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后来,他果然科举高中,平步青云,成了人人敬仰的翰林近臣。 曾经欺辱他的人,纷纷前来巴结。 尚书府也终於肯接纳谢清渊。 可就在日子渐好时,三年前,一个惊天的真相砸了下来。 原来当年尚书夫人在寺庙还愿时,与旁人抱错了孩子。 宋窈从来都不是什么金枝玉叶。 她只是个被抱错的野种。 真千金落了水,说是她推的,人证物证俱在。 於是一纸断亲书,將她彻底踢出尚书府。 那个叫她“窈窈”叫了十几年的爹,连面都没露。 她兄长倒是来了。 只是站在门口,看宋窈的眼神像看仇人。 “我亲妹妹这些年吃糠咽菜,挨打受骂。她熬了十几年才逃出穷乡僻壤,一路討饭到京城。你呢?你占了她的一切,喊著我爹娘,还敢將她推入池塘……宋窈,你会有报应的!” 宋窈想解释,不是她……她没有推宋念慈,是宋念慈將她约去了池子边。 可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口。 她的存在,本就是错。 那晚她惶惶不安,以为谢清渊也会厌弃她。 但他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窈娘,不管你是谁,我都要你。” 她信了。 可没过多久以后,谢清渊归家的却越发的晚,一日比一日冷淡。 还问下人宋窈今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宋窈以为谢清渊是关心她,后来才知道,是嫌她出去给他丟人。 原来,那时候柳如眉就已经进了翰林院,做了他的门生。 再后来的事,宋窈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他们之间多了个名字。 “阿眉这丫头,读书用功,就是笨手笨脚的。” “阿眉今日做了点心,味道还不错,给你也带了一盒。” “阿眉会捏泥人,你瞧这个像不像我?” 那天,谢清渊笑著把那个泥人递给她看,眉眼温柔。 宋窈强笑著说:“像。让她再捏一个我,凑成一对儿?” 他怔了一下才说:“也好,改日我跟她说。” 可改日復改日,她那个泥人始终没来。 直到今天,她替他整理书房,才在书架最里头的角落里,看见了那两个泥人。 …… 谢清渊蹲下身,用帕子一片一片捡那些碎片,小心翼翼,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阿眉学了很久才捏成的,”他语气里有她很久没听过的温柔,“那丫头心思单纯,不过是念著师恩罢,却被你无端揣测……” 宋窈听著他为柳如眉狡辩,只觉得好累,累到已经不想再听他多说一句。 如今他心里的人究竟是谁,早就分明了。 “谢清渊。”她开口,声音乾涩,“所以你后悔娶我了?” 谢清渊一怔,然后很平静的回答。 “是,我后悔了。” “从前你是尚书府嫡女,可如今不过是个抱错的孤女,家世门第,哪一样都不配再做我的妻。” 第2章 把嫁妆收好准备离开 “若当年我不曾娶你,如今阿眉便能多一个真心待她的良人。可我偏偏娶了你。” 谢清渊后悔了。 宋窈也才知道,原来他怪自己挡了柳如眉的路。 他可以爱是嫡女千金的宋窈,却不能爱无父无母的宋窈。 甚至一直觉得,当初是宋窈缠著他,才走到了如今地步。 宋窈怔了怔,彻底清醒,连落泪都觉得多余。 “难怪当初,能做出推尚书府真千金落水的事情。” 宋窈拧起眉头,诧异谢清渊竟然会提起这件事。 这是她被尚书府冤枉了三年的事,就是因为此事,尚书府才会彻底与她断亲。 “我没有!你明明说过,那件事你信我!” “从前信,可今日之事,却又让我不得不重新怀疑起你是不是真的能做出这种事了。” 谢清渊將碎片裹起来收好,没再看宋窈一眼便往外走了,他赶著去找京城最出名的陶匠復原那个泥人。 直到他离开许久,宋窈才拖著麻木的身子坐了下来。 抬起手,缓缓摘下自己腕子上的同心结。 这是成婚之后,她和谢清渊一起编的。 只不过谢清渊的早就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 只有自己这么多年都还戴著。 想到当初两个人坐在月亮底下的石桌子上编这两条破绳子的样子,还真是蠢。 宋窈再也没看一眼,丟进了谢清渊的物盒里,彻底锁了起来。 还给他吧,反正从来都是假的。 窗外六月流火,宋窈觉得寒风刺骨。 婢女从外头进来,一双眼睛哭的红肿,方才的一番话她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瞧宋窈的脸,上头已经浮起一个掌印,碧水嚇得急忙去取药来擦:“少爷怎可真为了那个女子同少夫人动手,还这么用力……” 宋窈微微避开了。 她忽然打开自己的妆匣,取出所有值钱的细软和房契,沉静的望著手里的东西。 这些都是她这些年借著剩下的嫁妆铺子自己挣的。 自被尚书府逐出后,宋窈便觉只有银钱方能稍得心安。昔日还暗自愧疚,不曾將自己暗中置办下诸多铺子的事尽数告知谢清渊,如今想来,倒庆幸未曾告诉他。 因为谢清渊出生书香门第,他素来轻贱商贾。 宋窈忽然抬起头来看向碧水。 “碧水,你同我一同长大,跟了我整整十四年,你愿意……同我走吗?” 碧水当下便明白了,登时跪了下来。 “少夫人,不管你去哪,不管你有什么打算,都別丟下碧水一个人!” 宋窈眼眶微热,从头至尾真正对自己不离不弃的,只有碧水罢了。 她点头,更加坚决。 “这几日,你悄悄的將我手里的铺面和细软全部变卖了,换成隨身的银票,再寻个品行端正的马夫……最好会武功。切记,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宋窈在这一刻,定下了一个再无转圜的决意。 “我们一同……离开这里。” 离开这座,再也没有任何必要留下去的京城。 宋窈费力的笑了笑,像是在给碧水打气,其实是给自己。 然后她把东西都塞给碧水。 碧水颤抖的接过宋窈手里的东西,沉重仿佛握不住,但已经明白了一切。 “夫人,您不愿再同大少爷做夫妻了吗?” 宋窈低下头,缓缓露出一个和七年前几乎相似的笑,像个单纯的少女。 闻君有两意,古来相决绝。 “他爱上了那个女子,那就如他所愿,给她腾个位子。” 这些年,宋窈也早就累了。 他是金尊玉贵的翰林府执掌学士,而宋窈却是个没有来歷的假千金。 世人总会说三道四。 甚至就连当初对自己喜笑顏开的婆母也愈发瞧不上她。 以前宋窈不想让谢清渊为难,便只能尽心尽力的操持中馈,將名下的几个铺子越管越大,竭力充盈谢家门帐。 她会在谢清渊为了政事疲乏时,天不亮就起来为他煮合胃口的粥。 也会在深夜为他磨墨,一针一线为他绣香囊。 可是身世这种东西,並非可消之物。 谢清渊一开始还心疼,不想让妻子这般辛苦。 后来却日渐冷漠,他说: “整日在外面拋头露面,只会让別人看笑话,谢府如今已经不差这些。 你不如多读些书。” 多读书,像柳如眉那般? 宋窈不想。 从前不想成为另一个人,如今更不想。 —— 挨了那一巴掌后,宋窈就病了。 她总觉得浑身乏力,吃不下饭,却怕被人瞧见了脸上的伤惹人非议,也就没有传大夫,就这么昏昏沉沉的睡了好几日。 这几日,谢清渊从未回来过一次。 不用想便知道,是与柳如眉在一起。 谢清渊素来喜欢与柳如眉谈诗论词,连她笔下字跡,也讚不绝口。 有一段日子,他与宋窈之间张口闭口,也全是与柳如眉有关的。 宋窈只会做生意,本就不喜读书,可当初为了跟上谢清渊的脚步,也曾抱回一堆书卷,一笔一画,只想离他近一点。 但他看见后,却很不解:“谁让你做这些东施效覃的蠢事了?” “阿眉是真心求学,又不是靠这个为了仰仗男子。” 谢清渊觉得这只是宋窈为了討好他。 但那之后,宋窈就再没做这样的事。 其实,还是做生意挣银子適合她。 儘管谢清渊始终觉得墨香铜臭,半分瞧不上宋窈的生意,更不知道宋窈那几间铺子如今已经变成了十几间。 想要在京城悄无声息的变卖了手上的铺面不容易,儘管宋窈迫切的想要离开,但不得不耐著性子等。 若是府里那位婆母听见了风吹草动,定不会善罢甘休。 宋窈既然要走,那么,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 当今南元朝中,掌权者除了年幼的圣上,便是先帝嫡姐长公主,两方势力分庭抗礼。 长公主颁布政令,若夫妻离心,只要递上和离书,双方签字画押,官府盖印,便是一刀两断,男婚女嫁,再无瓜葛,嫁妆也可拿回。 宋窈决定先擬好和离书。 她握著笔,一笔一划,在和离书上將自己的名字写得端正清晰。 墨跡落定的那一刻,宋窈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整整七年的枷锁。 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可她的心,却好似从未有过这般平静。 离了谢清渊,也好可以寻个清净地儿,过过毫无负担的轻快日子,可以养一只猫儿……谢清渊不喜猫,宋窈一直便只能將这个心愿压在心底,但以后就没人会阻拦了。 真到了分离的时刻,宋窈却没有想像中那般绝望和不舍。 对谢清渊的今后也没半分在意。 他会不会再娶,会和柳如眉如何恩爱,这谢府里里外外该如何周转……她全都不在意了。 因为那个人与她无关了。 碧水从屋外进来,將一部分银票先交给宋窈,然后说起了今日在外打听到的事。 “听闻,柳如眉远房的亲戚寻到了京城,知她入了翰林院为女夫子,便非缠著她要財,晌午在翰林院前堵了好半天呢,最后……是谢大人叫人將他们都撵走了。” 宋窈对柳如眉的事不感兴趣,听到谢清渊帮柳如眉也不再有任何反应,只是觉得奇怪。 “缠著她做什么?” “那亲戚只说柳如眉欠他们家的,不过还没见到柳如眉就被赶走了。” 宋窈將银票放进妥帖处,看著和离书,这才想起,自从上次爭执过后,谢清渊已经整整七日没有回来了。 他不回来,这和离书就没办法签。 门外婆子忽然传来声音:“少夫人,三爷回府了。” 宋窈眸色一动,拿起和离书就起身朝外走去。 “我知道了,告诉三爷,我在后院等他……” 婆子欲言又止:“少夫人,少爷怕是不会来了。” 第3章 提和离的事 宋窈步子顿住:“不回来了?” 婆子才说:“少爷方才带回一位姑娘,此刻正亲自在昔荷苑盯著人打点布置,吩咐得仔细呢!” 谢清渊多久没踏过后宅一步了? 又多久不曾这般费心,为谁操心这些铺陈打点的细枝末节? 不必细问,她心头已然明了,那女子是谁。 他这般用心,又是为了谁。 —— 还没走近昔荷苑,便听见了谢清渊一声清浅的笑声。 这样的笑,宋窈已经许久都没有听见了。 然后又听见他说:“阿眉,在这里没有人会再欺负你,多笑笑,这样才对。” 宋窈一顿,恍若隔世。 【窈娘,多笑笑,我喜欢看你笑。】 这话和谢清渊当初无数次哄她开心时,说的一模一样。 忽然,院子里又传出柳如眉的声音,带著细微的哽咽。 “师父,学生还是很怕……他们说的都是骗人的,你不要信,他们……” “我信你。”谢清渊说:“阿眉,不必同我解释,你说的我都信。” 宋窈闭上眼,摇摇欲坠,半晌才稳住心绪。 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彻底呢? 宋窈全身发寒,捏紧了手里的和离书,走进了昔荷苑。 只是才踏进院子一步,整个人就怔住了。 正值夏末,昔荷苑满塘本该亭亭玉立的荷花,却被尽数被连根拔起,丟在一旁。 残瓣落了一地泥泞,昔日景致荡然无存。 昔荷苑原先不叫昔荷苑,是因为宋窈喜欢荷花,成婚第二年,谢清渊便顶著盛夏的日头,亲自下塘为她栽了一池塘的荷,还弄得满身泥水。 他说:“窈娘喜欢,我便为你种满整个院子,年年都让你看最好看的荷花。” 而此刻,什么都没了。 柳如眉站在谢清渊身侧,望著满地残荷,有些不忍:“师父,这荷花就这么挖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谢清渊不以为意:“你不喜欢,拔了便是,往后也可种些你喜爱的茉莉,清雅又合你性子。” 难怪拔了荷花。 原来只是因另一个女子不喜。 宋窈本以为,自己的心不会更疼了。 谢清渊也终於瞥见了站在门口的宋窈,顿时变了脸色,仿佛她是什么不速之客。 “你来做什么?” 他护著柳如眉往后退了半步,那姿態,像是怕宋窈又会发疯,衝上去欺负他心尖上的人一般。 柳如眉也看向宋窈,目光在她红肿未消的脸颊上顿了顿,隨即泫然欲泣:“师父,都怪学生,若不是我嫌荷花招蚊虫,也不会……让师母不高兴。” 宋窈走进来,满地残荷还沾著泥水,翠绿的茎秆被粗暴折断,粉白的花瓣碾在泥里,狼狈不堪。 她觉得有点像此时此刻的自己。 心被挖空,破败淋漓。 “你委屈的早了,我没有不高兴。” 宋窈抬起眼,视线越过谢清渊,看向他身侧的柳如眉:“荷花花开时短,的確不如茉莉招人喜爱,换了也好。” 她语气平淡,近乎漠然,谢清渊却反而被她这副不痛不痒的模样刺得心头一躁。 但看出宋窈不是来寻麻烦的,他才没有继续护在柳如眉面前,而是走向宋窈。 走近了,发现她脸颊上的掌印还在。 那天似乎下重了手。 可今日是柳如眉第一次入府,若不叫宋窈收敛,怕是以后会让柳如眉受委屈。 “窈娘,不要在这阴阳怪气,阿眉单纯善良,听不出来,我却知晓你是什么性子。” 宋窈顿住,怔怔的望著他:“我什么性子?” 谢清渊语气里满是不耐跟苛责:“你素来这般善妒狭隘,见不得我对旁人好。阿眉初入府,性子纯良,她是被那些腌臢泼才缠住,我这才將她接了回来。” 谢清渊嘆了口气,颇为苦口婆心:“她是我门生,也算是你的小辈,你理当要大度包容……” 小辈? 什么小辈会同自己的师长,共藏一对心意相通的泥人,又让师长拔光为髮妻种下的荷花,再为她腾院子种上心头好? 到底是在自欺欺人什么呢。 宋窈冷笑,却已经不会再觉得委屈,只会劳心伤神。 她来本就不是想要再掺和谢清渊与柳如眉的这些糟心烂事。 只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唤一声谢清渊什么。 她捏紧了手里的和离书,才说:“三爷既然这般看不惯妾身品性,那有一事,不妨今日就挑明。” 这个称呼,自谢清渊步入仕途以来,数不清的人唤过,却唯独不属於宋窈。 她一向唤他清渊,或者夫君 但此刻,宋窈却极为生分的称他“三爷”。 为什么? 谢清渊眉眼又冷了几分,正要质问,却被宋窈打断。 “只是这里不便多说,回清水榭吧。” 宋窈看了一眼柳如眉,终究不想让人看笑话。 谢清渊却彻底没了耐心,作这么多样子,原来不过就是想叫他回去。 “既然这么要紧,为什么不现在说?”他看向柳如眉,又道:“阿眉是我的门生,不算外人。” 宋窈看他:“三爷当真要我现在说?” 柳如眉適时开口:“既然师母如此为难,师父不妨回……” “有什么为难的?”谢清渊愈发不耐:“你就在这说。” 第4章 不可能有孩子 宋窈嘆了口气。 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將所有的丑陋不堪都摊在明面上,一定要让柳如眉也看著她如此狼狈。 罢了。 宋窈摇头,温声道:“妾身已將文书置於三爷书房,三爷得閒时自行签了便是。” 说罢,宋窈转身离开。 当初她与谢清渊初成婚时,便就住在昔荷苑,谢清渊不会不记得。 他將柳如眉特意带到这里来住,就是就是为了折辱她,报復她。 报復自己摔碎了柳如眉的泥娃娃,报復自己占了他想腾给柳如眉的位子。 谢清渊端正清方,乃是京中人人称讚的君子,而拋弃糟糠之妻的名声太过难听,於是这些法子逼她先做出抉择。 宋窈看清这一切后,回头时才能毫无眷恋。 何必这么麻烦,那一巴掌其实就早已经够了。 眼看宋窈背影越来越远,谢清渊有种眼前人转瞬即逝的错觉。 没来由的,徒然生出一种久违的不安。 “窈娘。” 但宋窈停下步子,回头,眉目依旧,並无异常。 谢清渊才当自己方才看错了,他眉眼柔了几分:“今夜我会回去用晚膳,你若真有什么想提的……” “那便好,我会等三爷回来。” 宋窈一句也不想多听。 看到宋窈摆出这样一幅要死不活的病態,便叫谢清渊心甘情愿的回去陪她用膳,一旁久久没有说话的柳如眉冷笑了笑。 她一向看不上这般人妇的把戏和心思。 待宋窈走了,柳如眉又端出一副谦让姿態:“今日还是要多谢师父收留,学生会儘快解决此事搬出去,绝对不叫师父与师母生嫌!” 谢清渊嘆气:“不知何时,她竟连我的一个门生都容不下了。” “她如今无依无靠,我却从没有想委屈她,始终留著正妻的位置给她,也不知她怎么还会这般不懂事。” 柳如眉轻笑:“世间妇人大都如此,深居宅邸,又未读过什么书,心胸狭隘是常事。幸好当初,即使舅母不让我念书,我也还是忍著毒打去私塾听课,否则,也不会认识师父。” 谢清渊眉眼柔和下来。 的確,柳如眉和很多的女子都不同。 她喜爱读书,不拘泥后宅,入翰林院也都是为黎明百姓而上书。 若是当初娶的是她…… 想起那天宋窈问自己是不是后悔了,谢清渊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可他怎么也想像不出如果他这一生没有与宋窈有关的一切,该是什么样子。 柳如眉看著这院子,喟嘆一声:“不过偌大的宅院,到底是冷清了,师父喜欢孩子吗?若是有几个孩子,我还可以给他们做纸鳶,学生做的纸鳶可好了!” 孩子…… 谢清渊怎么会不喜欢孩子呢? 谢府大房二房的那几个兄长的孩儿都已经入私塾读书了,他还是没有半个子嗣。 可是宋窈生不了。 大夫说,或许是七年前,那次私奔摔下山崖,虽看著无大碍,但伤了宋窈的身子,或许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了。 谢清渊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喜欢。” 柳如眉微微诧异:“如果是师母生的,师父也不会喜欢吗?” 谢清渊垂下眼,缓缓道:“我和她不可能有孩子的。” 第5章 手撕绿茶 来京城三年,宋窈不能生育的事柳如眉早就打听到了。 但还是故意问:“莫不是师母……” “是。” 谢清渊从不与外人提起过此事,但此刻,看著满地残荷,仿佛拔除了心底鬱结已久的苦闷,或许柳如眉能明白他。 “她生不了。” 柳如眉眼中不忍:“可这般,便不就如同这些无用的荷花,捆住了师父一生?” 话音落,谢清渊忽然意识到什么,眸色不明的看向柳如眉。 柳如眉一惊,慌忙低下头去。 “师父莫怪,是学生多嘴了。” 她乖巧认错,可心底清楚,怎么会有男子不介意妻子不能生育呢? 谢清渊这样好的男子,前途光明灿烂,本就应该配这世间最懂她的女子。 没有人说过这些,那就由她来说。 “师父或许不信,但学生是真的替师父不甘。” 谢清渊没有说话。 他明知柳如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却还是默认了。 因为他真的不甘。 曾经说只要相守便好,有没有孩子都无所谓。 可现在,他有大好前程,官拜三品,就这样孑然一身无后而终……他的確不甘极了。 —— 宋窈回了宅院,將那份和离书放在书桌上,便瞧见一张盖了金印的帖子。 碧水正好就在一旁,便解释道:“少夫人,这是方才国公府的人送来的,说是三日后便是老太君的寿宴,特意邀少爷和您一同前去赴宴呢。” 宋窈拿起请帖,悲凉的眼底终於泛起一丝难得的暖意。 国公府老太君,与她的祖母原是从小的手帕交,自她记事起,老太君便待她如亲孙女一般,疼宠得紧。 后来祖母病逝,老太君仍旧念及旧情,对她的疼爱半点未减,即便当年尚书府闹出真假千金的风波,断了亲后,老太君也从未嫌恶过她。 这些年,每逢老太君寿宴,她无论境况如何,总会亲手备上贺礼,登门拜寿,算是尽一份心意,也不负老太君多年的照拂。 宋窈想,如今既已决意和离,这或许便是最后一次去见老太太了,总得好好去道个別,才不算失礼。 这般想著,宋窈便吩咐道:“碧水,你去库房一趟,把老太君去年送我的那匹霞帔色亮布取出,赶在寿宴前,我想做一身新衣。” 她忽然想起那日领到衣料时,老太君拉著她的手,温声哄著: “这料子是特意给你留的,下次寿宴,你可一定要穿来,给老身瞧瞧,窈丫头穿上必定是极好看的。” 所以,宋窈想穿著它,去赴老太君一次约。 不想叫老人家,也不想叫自己,留下半点遗憾。 只是话音刚落,宋窈便脸色一变,忽然俯身乾呕起来。 碧水见状,嚇得连忙將她扶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急声道:“奴婢这就去请大夫来瞧瞧!” 好一会儿宋窈才缓和几分,拉住碧水的手:“不必麻烦了,许是这几日天儿太热,胃口不济,才会这般,我不想见大夫。” 碧水虽仍有担忧,可见宋窈態度坚决,也就没再忤逆。 她应声“是”,又细心地给宋窈倒了杯温水,才转身往库房去了。 只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碧水就又回来了。 她面色慌张为难的回道:“少夫人,不好了!那匹布被取走了!” 宋窈一愣,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怎么会?那布我特意嘱咐过下人不许乱动的。” “奴婢方才去问了看管库房的婆子,说是今一大早,就有少爷身边的人来取走了那匹布,少夫人,我再去问……” “不必了。” 宋窈已经猜到了。 谢清渊从来不会拿她的东西。 这次,无非又是为了柳如眉。 可碧水却不情愿,那匹布是国公府老太君送给少夫人的回礼,向来被妥帖收著,从未动过,怎可就这般被隨意拿去,连个著落都没有。 她咬了咬唇,望著宋窈苍白落寞的侧脸,语气急切:“少夫人,不行!那布是您的东西,更是老太君的心意,怎能就这么不明不白被取走?奴婢再去问问那些小廝,说什么都要问清去向!” 宋窈伸手想拦,碧水却已经跑了出去。 —— 入夜,庭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满地清冷月光,碧水始终没有回来。 宋窈坐立难安,再也等不住了,怕碧水会出什么事,拢了拢身上的薄衫,便唤来別的丫头陪她去找人。 可连著问了几个人,那些下人见了她,要么支支吾吾,要么慌忙低头避开,都不说发生了什么。 宋窈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直到拉住一个平日里还算老实的小丫鬟,才知道出了什么事。 “少夫人……碧水姐姐她……她得罪了少爷,被少爷罚跪在昔荷苑,给新来的柳姑娘赎罪呢。” 昔荷苑。 宋窈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怔住了。 难怪那些下人都不敢开口。 是已经瞧明了谢清渊对柳如眉不薄,生怕说多了惹火烧身。 碧水不过是去问一匹布的去向,竟就得跪在柳如眉面前赎罪? 她被怎么样对待都不觉得委屈,却唯独不能欺负她的人,宋窈没有犹豫,转身朝著昔荷苑而去。 推开门,便看见碧水被捆了手脚丟在湿冷的地上摇摇欲倒,旁边还有两个婆子看著。 碧水也看见宋窈,抬起脸一双眼睛通红,额头青紫,双眼含泪,嘴里还塞著一块破布。 唯一在乎她的人被这般对待,宋窈只觉得心疼到了极致。 她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扶碧水,却被旁边的两个婆子拦住。 “少夫人止步!”其中一个面生的婆子上前一步,神色倨傲,“三少爷吩咐,这丫鬟不懂规矩,衝撞了姑娘,需得在这儿罚跪赎罪,没姑娘的话,谁也不能动她!” 宋窈抬眼,目光冷冷的扫过去,认出这是婆母身边的两个婆子。 “你的意思是,我作为谢府掌家的少夫人,要带我的人走,轮得到你们两个奴才阻拦?” 宋窈平日里性子温和,可真动了怒,那股尚书府长成的底气与主母的威仪,却还是让两个婆子有些慌了神。 终究是名正言顺的少夫人,真要闹起来,她们两个做奴才的,定然是第一个被捨弃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纷纷迟疑的垂下眼,脚步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还不快解开?”宋窈语气里的寒意更甚。 两个婆子不敢再耽搁,慌忙上前,颤抖著解开了捆在碧水身上的绳索,又伸手扯掉了她嘴里的破布。 碧水一得到自由,便再也支撑不住,扑进宋窈怀里,哽咽著哭出声来:“少夫人……都怪我,是我闯了祸……” 宋窈轻轻拍著她的背,眼底满是疼惜:“不怪你,是我来晚了,才让人欺负你。” “师母这般说,可属实是冤枉我了。” 一道温柔的声音忽然从廊下传来,柳如眉慌张走了出来,眉眼泛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我从未想过要欺负任何人,只是她今日衝进我院里,不分青红皂白便指责我,说我抢了师母的东西,衝撞了我,却被师父听见,这才替我做主……” 宋窈抬眼看向柳如眉,对她这幅做派显然早就见识过了。 哪次自己和谢清渊因为她吵架,她最后都是以这幅模样惹得谢清渊心疼不已。 但宋窈不吃这一套。 第6章 宋窈打了柳如眉! 宋窈缓缓將碧水扶起来。 “柳姑娘,你既以学生自居,便该懂些规矩。我的丫鬟即便有过,也轮不到你越俎代庖。你凭什么拿了我的东西,还要苛待我的人?” 那句“拿了我的东西”,落进柳如眉的耳朵,便成了意有所指。 她一双美睫颤啊颤的,眼睛里就蓄起了泪,却望著宋窈缓缓笑了:“师母,有些东西,是师父给我的。这给我的,怎么能算是抢呢?只能说,是旁人自己守不住罢了。” 这是柳如眉第一次如此堂而皇之的挑衅宋窈。 大抵是住进了谢府,也住进了谢清渊的心,彻底有了底气。 宋窈觉得可笑。 她缓缓问碧水:“能站稳吗?” 碧水点点头。 於是宋窈鬆开了她。 径直朝著柳如眉走去。 或许是气急攻心,宋窈只觉得眼前发黑。 但她还是用最后的力气,走到了柳如眉面前。 对面女子一张素净年轻的脸庞,眉眼间藏著若有似无的柔媚,也难怪连曾许诺此生不二色的谢清渊,都为她破了例。 宋窈抬手,一巴掌重重甩在柳如眉娇嫩的脸颊上。 所有人都凝滯当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其中一个婆子嚇得最先跑了出去。 柳如眉也都没有反应过来。 宋窈的手掌在颤抖,原来打下这一巴掌,是这样的感觉。 —— 谢清渊很快就赶来了。 他一来便看见柳如眉捂著侧脸,泪流满面的样子。 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转头目光冰冷的看向宋窈:“不过是一块布,你就对旁人动手?宋窈,你是疯了吗?” 打完那一巴掌,宋窈的手还有些发麻,她迎上谢清渊的目光,缓缓问:“所以,真的是你把那块布给她的?” “一块破布,难道我还决定不了给谁?” 宋窈挑眉:“但我告诉你,那块布,柳如眉消受不起。” 谢清渊闻言一怔。 驀地,他忽然笑了出来。 “你的东西,我怎么不知道如此金贵?” “你真当自己白白占了十七年尚书府千金的位子,流的就也是什么高贵的血?” “聘为妻,奔为妾,我没有罢了你正妻的位子你就应该感恩戴德,竟然还敢打人?” 宋窈的脸一瞬间白了。 果然,这世上,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刀子往哪里扎才是最痛。 宋窈忽然就感觉到一种厚重的无力感。 是啊,只为了一块布,又与他心上的人爭什么呢? 又根本爭不过。 无非是自找无趣。 …… 谢清渊以为宋窈会继续和他吵的。 毕竟从前许多次,只要他提起过往断亲的事情,宋窈就会哭哭啼啼的看著他,和他爭辩起来。 但是这一次,她却忽然垂下眼,转身要走了。 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似乎就是从那一巴掌之后,就是在宋窈问自己是不是后悔娶了她之后,她就有些不对劲了。 “宋窈!” 他不知在慌什么,忽然叫住了宋窈。 但是宋窈只觉得想吐,听见他的声音就觉得想吐,是真的噁心。 谢清渊鬆开了柳如眉,过来碰她的手,宋窈直接往后躲开一步。 她唯恐避之不及:“別碰我!”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怔愣在场。 包括谢清渊。 他先是意想不到,然后是恼羞成怒,冷笑了笑。 “宋窈,这是你说的。” 柳如眉忽然上前挡在两人中间,看著像是为了护住宋窈,却抱住了谢清渊的胳膊。 “师父,今日之事,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我,你断不可与师母心生嫌隙。” 她一边很怜悯的看了一眼宋窈,惨白的脸,即使是那样一副绝美容顏此刻都黯然失色,心底不由爽快了很多。 “师母本就无父无母,孤苦一身,此生又无缘得子,连亲生骨肉都不能拥有。她適才所言,不过是一时气话罢了。倘若师父也弃她而去,师母孤身一人,又该何等淒凉?” 这下轮到宋窈僵住了。 外头围了不少丫鬟婆子,人群寂静了一瞬,但很快就涌起一阵窃窃私语。 “原来,是少夫人生不出孩子!” 声音传进宋窈的耳朵,她茫然的看向谢清渊。 他怎么……怎么可以將自己无法生育的事都告诉柳如眉? 那是他说过不在意的事。 那是她最遗憾心痛的事。 可是现在,全府上下都知道了。 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像是撕开了她血淋淋的伤口。 谢清渊將她的狼狈与委屈尽收眼底。 可他什么都没有解释。 甚至觉得解气。 然后对柳如眉说:“是她自己不识好歹,似她这般心性,纵是有了孩儿,也不配为人母。”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清渊这句话脱口后,比宋窈心口更疼的,是小腹。 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挣扎了一下,转瞬即逝。 那一刻,宋窈想:还好。 还好,他们之间没有孩子。 “原来是你的缘由,才害得兄长一直不得有孩子!” 第7章 连夜收拾行李 一个身著鹅黄色罗裙的娇俏少女气势汹汹地挤开人群,上前便一把將宋窈推倒。 好在碧水眼疾手快的扶住她,宋窈才没有摔倒。 来的少女,正是谢清渊的胞妹,谢清允。 谢清允年方十六,说起来,昔年谢清渊这一房落魄时,也是宋窈將她一手拉扯大的。 自小衣裙吃穿、起居照料,无一不是宋窈亲力亲为。 幼时的谢清允尚且温顺懂事,很是亲近这位嫂嫂。 及至年长,结识了府外诸多闺阁贵女,许是听多了旁人閒言碎语,自己也成了贵女,便对无名无分的宋窈愈发不喜。 谢清渊这么多年身后无一子嗣,母亲每次问起,谢清渊都以公务繁忙搪塞,她们只得信了。 可如今方知,哪里是不想,分明是宋窈——根本生不出! 柳如眉过去一把拉住了谢清允:“清允,不要动手。” 她望著少女,语重心长的摇头,关係亲近。 一句话,谢清允便当即乖乖退后,气焰收敛了不少。 宋窈此刻才骤然想起。 谢清允长大之后,一心所愿,便是成为兄长时常称讚的那位女夫子,才学出眾,知书达理。 以至於她素来最敬重之人,便是柳如眉。 谢清允看著宋窈的目光还满是抱怨:“我听说阿眉姐姐住进了谢府,自舅母家回来便急忙过来看你,谁知竟撞上她又在这里闹得鸡犬不寧。” 话音一转,再看向柳如眉时,眼神早已柔得截然不同:“阿眉姐姐,你万莫因她动气离去。我、兄长,还有母亲,都很盼望你住进谢府的!” 柳如眉会心一笑,看向谢清渊。 谢清渊原本是在看三人之外的宋窈。 她今晚的脸色很差,像是生了病。 难不成是那一巴掌伤到了她哪里? 可还没开口问,就被谢清允一把拉过。 “哥哥,你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也很希望阿眉姐姐住在府里陪我?” 谢清渊回过神来,对妹妹的追问有些心力交瘁,便只能隨口应道:“是。” 谢清允笑了,望向宋窈的眼里有些得意。 “你瞧吧,也不知到底是谁惹人厌烦,真的该离开谢府……” 谢清渊从没想过要宋窈离开谢府。 或者说,这七年光景,已经让他不能去想如果自己身边没有宋窈了该是如何。 他拧眉教训妹妹:“她是你的嫂嫂,不可胡言!” 谢清允不满的努起嘴,不情愿道:“听见了!这嫂嫂是你选的,又不是我选的。若是我选,我定选阿眉姐姐这样的!” 柳如眉受宠若惊一般,娇俏的垂下眼:“清允,你……再不可胡说了。” 从头至尾,宋窈都站在很远的地方。 离他们三个都很远。 离自己夫君很远。 离她自小善待长大的小姑很远。 他们才合该是一家人一般。 她似乎,早就不该属於谢府了。 该走的人也是她。 其实没什么,被拋弃过第一次,第二次就容易接受得多。 从前是爹娘哥哥不要她,现在是她爱的人不要她了。 想到这里,宋窈忽然撑出几分力气,拉住碧水的手往外走了。 那些下人彻底知道这府邸未来的主母是个不能生养的,一个个目光都变的异常起来,避之不及的给她让了路。 谢清渊哄好妹妹,再抬头,宋窈已经不见了。 她……就那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明明是他想要的结果,为什么心口还是会觉得紧涩? 谢清渊未曾多言,只冷眼环视院中眾人,冷声警告:“今日之事,若有半字泄露出去,便尽数发落了,都听明白了?” 下人们忙跪地应承。 柳如眉一边拉著谢清允的手,一边眸色不明的看向谢清渊。 他就是为了不让別人知道,是宋窈不能生育罢了。 但怎么可能挡得住人言可畏呢? 那一夜,宋窈房里的灯一夜未灭。 她独自坐在寢屋里,將自己衣服一件件叠好,收起,装进了箱子里。 还有她的所有东西。 能带走的就带走,带不走的就全都卖了。 有一枚谢清渊许多年前亲手给她做的簪子,玉质不好,恐怕也卖不了什么钱。 宋窈没有犹豫,丟进了杂物堆。 这世间有人曾对自己好过,不过却如流水,最终只是经过。 只是她以为谢清渊会是不同。 却没想,还是错想了。 第8章 不如柳如眉来做主母 国公府,裴老太君寿宴之日就在今日。 那匹布,最终还是做成了一套成衣,穿在了柳如眉的身上。 柳如眉一心向学,日子过得清苦拮据,多时也只是穿官服,倒是头一次穿上如此艷丽堂皇的衣裙。 谢清允也围著她,一个劲的夸讚。 “只这般一袭寻常衣裙,阿眉姐姐穿来已是这般绝色,將来若是披上大红嫁衣,不知要动人心魄到何等模样呢!” 柳如眉看著镜中的自己,莞尔一笑。 “我一心向学,对这些脂粉衣裙之事,並无兴致。” 谢清允忙不迭开口:“这匹布料,本就只有阿眉姐姐穿才配得上,皆是我嫂嫂小气罢了。她分明是怕你今日容貌压过她,才险些糟蹋了好东西!” 说完,谢清允想起一事:“此番镇国公府邀的都是年轻的臣子官眷和名门嫡女们,不然我娘也能一起去了。” 柳如眉不解:“为何?” 谢清允嫣然一笑,得意道:“旁人不知,我娘却是清楚缘由的!她说,此番怕是要为国公府的独子甄选良缘,是以母亲特意嘱咐我,今日务必精心装扮,越美越好,便能被那位世子大人一眼看中!” 柳如眉闻言瞭然,垂眸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温温柔柔:“原是如此……以清允妹妹今日这般风姿,定然能得那位世子青睞。” 谢清允被她一夸,心底便更加篤定自信。 柳如眉淡淡一笑:“听闻,少夫人今日也要去?” “你说嫂嫂?” 谢清允脸色一沉,语气骤然尖刻:“她去与不去都不重要,不过我希望她最好不要去!” 她咬唇蹙眉,满是怨懟:“不然那陆家姑娘又要嗤笑我,竟有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做嫂嫂,平白辱没门楣!这些年,我因她受了多少閒气,真怕她又给我丟人。若不是因为我母亲一心礼佛,这谢府的主母哪轮得到她来做!” 柳如眉轻笑,柔声宽慰:“妹妹切莫动气,夫人容貌端丽,这般盛事,国公府怎会怠慢於她?” 谢清允嗤之以鼻:“不过是看在兄长面上,顺带捎上罢了,她算得什么?以她微贱出身,裴世子见了只怕也要心生嫌恶,徒然给我谢府蒙羞!” 况且,那位世子爷是什么身份? 镇国公世袭世子,歷朝以来最年轻的御史中丞,太子少傅。 先帝驾崩前亲指託孤,其中最年轻的辅政大臣便是这位裴御史,手握天下文臣武將生杀大权,朝堂上下无人不敬、无人不怕,谁都要退让三份。 宋窈? 怕是只会在他面前丟谢府的脸。 谢清允有些闷闷不乐,可千万別因为宋窈,惹得御史大人对自己也失了兴趣。 —— 今日赴宴,宋窈自己备了车马。 因为这一次,她不想以谢清渊妻子的身份前往,而只想单纯以敬重老太君的小辈赴宴。 这是她最后一次去探望老人家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早听说此次老太君八十大寿之宴,那位权倾朝野的御史大人亦会亲临,今日场面应是极大。 自新帝登基,裴烬出外立府以来,这约莫是他初次归府。 宋窈,是见过这位御史大人的。 只是,那时才十岁左右。 那年她隨母去京郊大报恩寺上香,寺中庭院幽深,廊柱曲折,她一时贪玩跑脱了嬤嬤的手,七拐八拐竟撞进一间偏僻阴暗的偏院。 屋里静得嚇人,唯有一道破窗而入的日光,斜斜切过满室浮沉的尘雾,恰好落在那个小小的少年身上。 他比自己年长好几岁,素色衣袍下却儘是鞭痕,不知是被谁罚了,就那样安静的跪在那里,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宋窈躲在门后,心尖莫名一紧,竟忘了害怕。 她踮脚进去,把自己隨身温在锦袋里的蜜水轻轻推到他面前,又將怀里用油纸包著的软糕尽数掏出来,放在他手边。 少年垂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沉默许久,才低声说了句谢。 那时宋窈不知他身份,只当是哪家来上香的小公子犯了错。 岁月一晃而过,后来她和谢清渊私奔一事闹得满城皆知,但终於成了亲。 大婚那日,还是裴烬代国公府送来的贺礼,儘管一句话没说便走了。 毕竟曾经不过小小交集。 后来她已不是尚书府千金,云泥之別的身份,他那般人物,怎么可能还记得当年那个莽撞递水送糕的小丫头。 碧水从外头进来,回稟道:“少夫人,贺礼已备妥善,现在可以动身了。” 宋窈回过神来,动身出发。 —— 府外,谢清渊还没走,站在马车前不知在等什么。 瞧见还有一匹马车,谢清渊询问下人才知这是宋窈备的,本来觉得奇怪,为何要分乘两辆。 但想起今日柳如眉也会陪妹妹一同前去赴宴,想来是宋窈不愿他与柳如眉同乘一车,这才特意另备了一辆。 她向来这般思虑周全,又这般將他放在心上,半分都不让於他人。 那点小心思,活像护著心爱之物的小猫,藏著掖著,却又分明得很。 谢清渊心头竟莫名安稳。 他还以为,那日为了一匹布,她是真的伤了心, 这时,谢清允拉著柳如眉出来,只见她一身緋红亮缎衬得容顏娇艷,发间金镶红玉簪子熠熠生辉,端的是明艷夺目。 谢清允拉著柳如眉上前,亲昵地挽住兄长的胳膊:“哥哥,你看阿眉姐姐今日多好看?” 谢清渊还是头一回见柳如眉这般浓艷打扮,目光微顿,却又想宋窈怎么还不出来。 “好看的。” 谢清允一心想要撮合他们二人:“是不是比许多贵女都要更出眾些?” 柳如眉心下一喜,垂眸道:“学生布衣之身,怎敢与贵女比肩,是这身衣裳抬人罢了。” 谢清渊觉得这身料子的確適合柳如眉,可应当更適合宋窈,当时怎么偏偏就从库房里看中了这一匹。 “既然好看,便就穿著吧。” 他话音刚落,余光忽然瞥见一青绿身影,目光微僵,谢清允很快也顺著谢清渊目光往后看去。 是宋窈来了。 她今日衣著素雅,一身浅碧色软罗裙,头上未缀繁复珠翠,只一对碧玉耳坠轻轻摇曳,映得肌肤莹润如玉,眉目清和。 谢清允白了一眼她:“嫂嫂,不过取了你一匹布料,便故意这般素淡示人,不知情的,还当我谢府苛待於你呢!” 宋窈不想解释,她径直往自己的马车上去了。 倒是谢清允没想到宋窈会这么冷淡,毕竟以前宋窈是宠著她的,所以一下不情愿了。 “嫂嫂,我在同你讲话!” 宋窈停下步子,对上她的目光:“听见了,你想我说什么?” 她语气太冷淡,以至於谢清允怔住了。 谢清渊也一顿,察觉异常。 他们没有孩子,宋窈一直都是將谢清允当孩子照顾,从前谢清允童言无忌说错什么,宋窈会伤心,或是耐心教导……总之绝不是这般摸不在乎。 宋窈忽然就变了,谢清允一下子察觉到。 谢清允见此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几分娇恼:“不过是那日不慎推了你一把,你……你便这般赌气,不肯与我说话了?” 话落,她恼羞成怒,猛地拉过身侧的柳如眉,抬眼瞪著宋窈:“我看你,反倒不如阿眉姐姐有几分主母的气度!衣著素淡的不像,性子又这般小气,更不像!” 这话说的太狠。 连谢清渊都听不下去了。 “胡闹,主母名分岂能由你这般胡言乱语?” 柳如眉面色也有些尬然。 少女不懂,谢清渊却明白这话是何意味,於是急忙看向宋窈。 但宋窈,已经全然不在乎这些。 她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温顺和淡然。 这主母她已经做的精疲力尽,早就不想做了。主母,听著是多金贵的称呼,可若不是谢清渊的生母是个一心向佛的性子,不喜操心琐事,这样的担子也不可能压到她身上。 宋窈缓缓对谢清允道:“说完了吗?该动身了。” 说罢,就朝著两辆马车而去。 谢清渊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竟然拿捏不准宋窈,一种失控感油然而生。 他想上了马车再同宋窈解释,但却看见宋窈竟然去往了另一辆马车。 第9章 一点点忘了他们 谢清渊在宋窈正要抬脚之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咬著牙低声问:“不过是小妹口头顽劣,你便又要同我闹?” 宋窈手腕被他捏的生疼,皱起了眉:“我没有想同你闹,放手!” “那为什么突然要换马车?” 宋窈抬眼:“不是突然,这本来就是我为自己备的马车!” 说罢,一把挣脱桎梏,掀开帘子上了轿。 谢清渊一个人站在原地,目光错愕。 所以说,原本宋窈就没打算和自己同乘。 也根本不在意他会不会和柳如眉一辆马车! 谢清渊清雋的脸瞬间冷沉下来。 忽然,谢清允在身后抱怨了一句:“真以为自己还是多么高贵的千金小姐……” 谢清渊明白了。 是啊,宋窈是千金梦还没做够,竟然妄想用这种法子让他服软。 但他谢清渊,早就不是当年那如尘土微泥般的庶子了。 他是翰林府三品学士,是立於千万人之上的当朝新贵。 可宋窈,却仍同七年前一般,还想用这般法子,逼他俯首低眉、委曲求全。 做梦! 谢清渊转身,上了另一辆马车,然后对外面的妹妹和柳如眉开口。 “一同走吧。” 柳如眉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能与谢清渊同乘一辆马车,心头一喜,也不再扭捏,便扶著婢女的手上了轿子。 —— 镇国公裴府,门前一片热闹。 往来皆是锦衣华服的宾客,僕从迎客奔走,檐下红灯高掛,一派热闹喧天。 马车停下,谢清渊先下了轿撵,没回头看一眼宋窈便进了国公府。 宋窈隨后下车,叫下人將贺礼送去给僕从。 那管家一怔,道:“方才已收过谢府的贺礼了。” 宋窈面色不变:“这是我私下为老太君备的贺礼,与谢府无关。” 管家不明所以,但还是急忙將东西收下。 宋窈想去早点拜见老太君,见完老太君后就儘快离开。 她问起碧水:“离开的马夫可找好了?” 碧水苦恼摇头:“会武的马夫很少,鏢行里的鏢师又都凶巴巴的,奴婢怕不安全,还在斟酌。” 宋窈点头,两个女子在外,的確要慎重一些。 正说著,宋窈怔在原地,望著前面的人影,薄唇颤抖起来。 那人一身黑色劲装,骨骼冷冽,手上却提著一盏极为可爱的粉红兔子灯,格格不入。 是宋窈曾经的兄长,宋徙。 宋徙大宋窈三岁,京中鲜衣怒马的少年將军。 这些年一直驻守边关,如今战事已平,他应是刚刚回京,瞧著比当年宋窈离开尚书府时沉稳了不少,还多了几分沉寂下来的杀气和冷硬。 宋窈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尚书府的人,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宋徙曾经很疼宋窈。 会为了宋窈一句想要,不管什么都费尽心思求得。 就连宋窈私奔被找回来,也是他跪在父亲书房门口一天一夜,求著父亲大人成全。 但他后来,也疼极了那位失而復得的小妹。 街头巷尾都在传真正的尚书千金,每一年的生辰有多盛大,得到的宠爱有多深重。 他们越疼小妹,就越厌恶宋窈这个假冒多年的假千金。 更恨宋窈推宋念慈入水。 断亲时,也是宋徙亲手丟出了她的所有东西。 那天,宋窈好像第一次认清哥哥到底是如何的冷酷。 但如今,宋窈已经疼过了,也麻木了。 她只当前半生是写错了的话本子。 回过神来,宋窈福身行礼:“民妇拜见將军。” 宋徙拎著那一盏兔子灯的手紧了紧,听著她那句“民妇”就觉得彆扭。 他还看见宋窈面色苍白,身形比曾经更加清瘦,仿佛摇摇欲倒,不堪一折。 但只是一瞬的怜悯。 很快就明白宋窈为何会是一个人。 因为谢清渊变心了。 似乎就等著看她这个下场,宋徙眼底又变得冷硬,冷哼一声:“自作自受,报应不浅。” 这几个字,宛如细针扎进宋窈的心口,疼的她浑身发冷。 刚说完,就听见一声清脆。 “兄长!” 一身著橘色衣裙的女子自远处而来,眉眼温婉,肌肤莹白,瞧著的確和尚书夫人极为相像。 是宋念慈。 宋是尚书府的宋,念慈是尚书夫人求了高僧为她取的。 念怀慈恩,心有温慈。 这是尚书夫人对亲生女儿的寄託和弥补。 宋念慈瞥见宋窈时微一怔神,转瞬便恢復如常,上前亲昵地挽住宋徙的胳膊。 “兄长怎会一个人来这了?” 宋徙的语气几乎是瞬间变得宠溺:“你不是想要兔子灯?方才我看后门有货郎在卖,替你买了一盏,喜欢吗?” 宋念慈眉眼弯弯,立刻欢喜点头:“喜欢,多谢兄长!快些走吧,老太君的寿宴便要开始了,莫叫人久等。” 然后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宋窈,仿佛又害怕她来害自己一般。 宋徙冷眸淡淡扫过宋窈,轻应一声,然后紧紧护著妹妹离去。 两人並肩而行,笑语温软,与方才对宋窈的冷硬刻薄,判若两人。 宋窈立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只觉方才那阵细针般的疼,还密密麻麻扎在心头。 风一吹,更冷了。 碧水红了眼:“少夫人,您没事吧?公子……谢將军也真是的,您被抱错时也只是襁褓婴孩,有什么错,怎么能这么说您?” 宋窈轻笑,眼底自嘲。 “总要有一个人承担过错罢了。” 宋窈以前也想不明白,但是现在见多了人心凉薄,也就懂了。 不过,都不重要了。 离开京城后,这些人就都和她无关了。 他们不会记得她。 她也会一点点忘了他们。 第10章 给柳如眉难堪 很快,寿宴开始了。 正堂暖香裊裊,锦帘轻卷,两名鬢边簪花的嬤嬤一左一右,扶著老太君缓步而出。 老人家一身絳红绣百寿锦袍,精神矍鑠,气度雍容。 待她在正中铺著狐裘的太师椅上安然坐定,满座文武亲眷、內外宾客齐齐起身,垂手躬身,齐声拜道: “恭祝老太君福寿安康,松鹤长春!” 这位老太君已是古稀之年,年轻时也是个响噹噹的巾幗人物,曾隨老国公远赴边疆、出塞征战,也是在那时,与军中女医——也就是宋窈已故的祖母,结下了生死莫逆之交。 老太君眉眼慈和,抬手虚扶:“都坐吧,今日只敘家宴,不必多礼。” 眾人应声落座。 宋窈也缓缓坐下,目光不自觉斜斜一掠,望向身侧的谢清渊。 他身姿挺拔如松,静立一旁,而柳如眉便侍立在他身后,眼波轻转,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宋窈刚收回目光,却又撞上宋徙隱隱透著冷淡厌恶的眼神。 他嫡亲的妹妹便坐在身侧,怎的目光反倒落向了她这里。 或许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吧? 看出自己如今已和弃妇无异。 只是宋窈已经没有半分力气去维持假象了。 堂上礼乐轻扬,小辈们依次上前敬酒献词,皆是吉祥祝语,满堂和气。 须臾便到宋窈与谢清渊。二人並肩起身,齐齐敛襟躬身: “晚辈恭祝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千秋长乐。” 老太君抬眼一瞧,目光落在宋窈身上,眉头登时蹙紧,疼惜的招手:“你这孩子,怎的瘦成这副模样?这般单薄,快过来,近前让老身好好瞧瞧。” 宋窈心头一暖,眼眶微热,缓步走上前。 老太君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指尖摩挲著她细瘦的腕骨,连声嘆道:“你瞧瞧,比你当年出嫁时还要清瘦!怎么养成了这个样子?” 宋窈温然一笑:“晚辈无妨,劳老太君掛心。” 她这般温吞应答,堂下谢清渊神情顿时有些异色。 是,尤其是今年,宋窈瘦的更厉害了。 谢清允悄悄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嗤道:“不过是故意作態,博老太君怜惜罢了,这般譁眾取宠,也不嫌难看。” 说罢,她一把拉过柳如眉,低声道: “姐姐,莫看她演戏,该我们上前拜寿了,今日定要叫老太君高兴高兴!” 二人盈盈起身。 柳如眉缓步出列,身姿娉婷,眉眼含娇,先深深一福,声音柔婉清亮: “老太君千秋大喜,晚辈无以为贺,拙作一首小诗,恭献堂前。” 不等眾人反应,她已徐徐吟道: “彤庭霞綺照华筵,鹤算绵长福寿全。 愿奉慈顏千万岁,岁岁星河拱寿仙。” 诗句一落,满堂皆是静了一瞬,隨即讚嘆声四起。 “好诗!辞工典雅,意蕴吉祥!” “听说为翰林府的女夫子,乃是谢学士的学生,难怪有这般才情!” 谢清渊抬眼看向柳如眉,眼中也浮出几分真切讚赏的笑意。 柳如眉垂眸浅笑,一脸谦逊,心中暗自得意。 可高座之上,老太君脸上並无半分欣喜,只目光沉沉的看向她身上那身衣料。 那是当年她亲手赏给宋窈的上等緋红云锦。 老太君目光又落回宋窈清瘦的面上,眼底便已掠过几分瞭然。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情冷暖、后宅阴私没瞧透过,透过这一身衣裙,便已將其中曲折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老太君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暗嘆息。 宋窈是极为乖巧的,她向来喜欢,若不是当年被那谢氏子诱拐了去,如今恐怕早就成了他的孙媳。 …… 如今这孩子如此憔悴,分明是日子过得不顺心,无人疼惜照料。 柳如眉吟罢诗句,盈盈屈膝,正要敛身退下,忽听高座上的老太君淡淡开口: “站住。” 柳如眉心头一喜,只当是老太君要当眾夸讚她的才情,当即垂眸含笑,立得愈发端庄。 一旁谢清允也偷偷扯了扯她衣袖,压低声音喜道: “好姐姐,定是那诗词老太君听得欢喜,要赏你了!” 柳如眉唇角笑意更柔,抬眼望向老太君,静候嘉奖。 老太君慢悠悠扫了柳如眉一眼,语气平淡: “你这身衣裳,料子倒是不错。” 柳如眉一怔,隨即连忙躬身,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谦卑: “回老太君,这是我师父谢学士怜惜晚辈出身寒微,特意赏与晚辈的。晚辈是初次身著如此华贵衣料,却只一心向学,以才德侍奉左右,不敢有半分奢靡之心……” 老太君听著,面上也缓缓牵出一抹浅淡笑意。 柳如眉见状,以为是老太君欣赏她,暗自得意。 谢清渊也极为不满的看了宋窈一眼。 难怪不愿让出这身料子,原来是怕柳如眉抢了她的风头。 总是如此斤斤计较。 只有宋窈,从头至尾目光淡淡。 她说过的,这身衣服,柳如眉消受不起。 下一刻,老太君就收起笑意,语气带著逼人的压迫: “是啊。你出身贫微,所以到底哪里来的胆子,竟敢將这身料子穿在身上?” 话音一落,满室俱静。 柳如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得一乾二净,脸色骤变。 谢清渊亦是猛地一怔。 眾人愕然抬眼,看向高座之上神色难辨的老太君。 老太君目光微凉,声音不高,却极具威严: “那你可知这料子的来歷?” 第11章 宋窈竟有婚约 柳如眉一时茫然,这料子原本就是宋窈的东西。 她不过偶然见著,便旁敲侧击的问谢清渊討来,哪里晓得其中来歷。 她强撑著笑,心神慌乱,支吾道:“这是……这是晚辈……” 话到嘴边,却半个字也说不下去。 谢清渊心头一紧,已然察觉不对,可已然迟了。 老太君紧紧攥住宋窈的手,语气篤定,分明是要为她撑腰了。 “这是当年西域进贡的贡品,我只赏给宋窈一人。这世间,也唯有宋窈配穿。” 一语落地,柳如眉如遭雷击,错愕地看向宋窈,脸色惨白。 谢清渊也没料到会是如此。 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知道再闹下去只会丟了谢府的顏面,当即上前一步,躬身道:“老太君息怒,是晚辈糊涂,记错了这布料来歷,此事与晚辈的学生全无干係,全是晚辈的过失。” 柳如眉也连忙屈膝,声音已带了哭腔: “是、是晚辈无知,冒犯了老太君,冒犯了师母……晚辈这就回去换下,再也不敢穿了……” 话未说完,眼眶已是通红,屈辱与难堪齐齐涌上来,只觉得满座目光都如针一般扎在身上。 若不是顾忌著谢清渊的面子,定然早就议论纷纷了。 老太君懒得再看柳如眉窘迫模样,淡淡一挥手,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 “不必跪在这里晦气,起来吧。” 柳如眉脸色惨白如纸,再不敢多言,扶著谢清允便起身慌忙退下。 一退至偏厅,四下无外人,谢清允才压低声音,怒道:“这事定是我那嫂嫂故意的!她明明知道那料子是何等重要,偏生不说,就是要看著你在眾人面前出丑,叫你难堪!” 柳如眉紧紧抿著唇,指尖掐进掌心,强忍著不让眼泪落下。 面上虽一言不发,心底的妒意与屈辱翻涌,却早已恨上了宋窈。 定是这样,宋窈那日故意不说清楚,就是算准了她会来寿宴,存心等著看她当眾出丑、难堪至极! 好啊,那就看最后,会是谁留在谢清渊身边。 —— 寿宴之上,气氛依旧热闹。 谢清渊和宋窈回到堂下。 他面色沉鬱,压低声音冷嗤:“我竟不知,你的人品如此阴损。” 宋窈不明所以的看他。 “你明明知道那衣料的来歷,为何不早说?如今闹成这般局面,叫眾人难堪,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听著谢清渊近乎指责的质问,宋窈只觉满心疲惫,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淡了下去。 她轻轻抬眼,淡声道:“我说过的,是你不信。” 谢清渊猛地一怔,她的確说过。 他只得克制怒意,偃旗息鼓。 不过很快,他又瞧见了什么,压低声音嘲讽道:“別以为凭著一件衣服,就能在老太君面前得意忘形。鳩占鹊巢罢了,真正的尚书府千金,此刻正安安稳稳坐在那边呢。” 宋窈看过去,宋徙正在给宋念慈剥螃蟹。 他满心满眼都是对亲妹妹的喜爱。 宋窈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刺痛。 她抬眸,看向夫君眼中毫不掩饰的嫌恶,心口中酸涩与寒凉一併涌来。 如今,谢清渊的话越说越难听。 她,只是曾占了不属於自己位置的鳩。 仅此而已。 宋窈点头,不想再爭:“是,鳩占鹊巢,我曾经占了宋念慈的位子。但是往后不会了。你想,我让就是了。” 谢清渊笑容一僵,没有明白她在说什么。 让位子给谁? 他正要追问,一旁已有官员上前敬酒,他只得暂且抽身应酬。 不过片刻,便就將这话拋在了脑后。 —— 寿宴乐声渐缓,宾客各自敘谈。 老太君有些乏了,去了堂后休憩。 谢清渊心下不安,想著方才寿堂之上衝撞了老太君,又因国公府权势滔天,断不能因此生了嫌隙,便打算寻去单独拜见赔罪。 翰林府本不涉朝堂核心权谋,可满朝文武,又有谁敢不敬国公府。 尤其是御史中丞裴烬,虽与老国公素来不和,却是国公府独子,这些年,谢清渊也只在上朝列班时,远远见过裴烬寥寥数面。 只是才到暖阁外,便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谢清渊脚步一顿,只得敛声立在门外等候。 室內,正是世子母亲裴夫人的声音,语气殷勤婉转:“今日京中贵女齐聚,个个端庄貌美,母亲瞧著,可有合心意的?” 老太君淡淡一笑,语气篤定:“不必瞧,这些人里,没有烬儿看得上的。” 裴夫人轻嘆了一声,又试探著道:“当年那桩婚约不了了之,如今也该为烬儿细细盘算才是。那……宋尚书家的嫡女宋念慈呢?当年您与尚书府老太太定下婚约,偏生宋窈那丫头不知廉耻私奔在外,婚事才耽搁了。如今真千金归府,依我看,若是他们成了,倒也正好圆了当年的约定。” 老太君闻言,笑意微冷,缓缓开口:“你到如今还拎不清?” 虽不是有意偷听,可那些话还是若有若无的传进了谢清渊的耳朵。 尤其牵扯到宋窈与自己相识前的事,谢清渊忽然想知道其中缘由。 裴老太君道:“当年我定下的婚约,从来就不是许给什么尚书府嫡千金,而是许给宋窈。” “因为那是窈丫头,这婚约才作数。” 一语落下,如惊雷炸在谢清渊耳畔。 原来……宋窈昔日曾有过婚约。 还是,裴烬。 第12章 裴烬来了 谢清渊往外走,只觉得心神烦躁。 他的妻,在嫁给他之前,有过婚约。 谢清渊说不上那是怎样一种感觉。 少时,在与宋窈相识后,谢清渊篤定非宋窈不娶,哪怕负了读书人的清誉也要带她私奔。 在谢清渊的意识里,宋窈只会是他的,不会有任何一处,哪怕一丝一毫是与旁人有关。 但在今日他才得知,宋窈曾经有过一段非她不可的婚约。 还是……与裴烬那样的人。 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他都高攀不起的一个人。 谢清渊一抬头,便看见宋窈朝著这边走来了。 他迎面上前,身形挡住了路。 宋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谢清渊,抬头看见他眸色生冷隱忍,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是想为柳如眉的事情怪我?” 谢清渊咬了咬牙,问她:“你去哪里?” “去拜见老太君……” “不准去!” 宋窈拧起眉,觉得谢清渊莫名其妙。 谢清渊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这才收敛几分:“你去做什么?” 宋窈没有看她:“只是拜见老太君,说些体己话。” 她在心头冷笑了笑,怕是谢清渊以为自己这会儿是去给方才的事添油加醋的。 大可不必。 她没有这么多閒心。 正要错身而过,谢清渊却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外走。 宋窈被拽的不稳险些摔倒。 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地儿,谢清渊才鬆开宋窈。 她被拽的衣衫也乱了,怒怒的瞪了谢清渊一眼。 谢清渊却只是冷冷的看著她。 半晌,勾起一个极为不屑的笑。 “宋窈,以你卑贱的出身,这个世上只有我將你当妻。” “你这辈子都別想再去攀附旁的高枝。” “除了我,没有人再会拿你当真!” 一番忽如其来的话,將宋窈逼的浑身彻骨的冷。 她眼眶瞬间红了。 只是她不会再在谢清渊面前哭一次了。 心疼你的人,皱一下眉头都会关切你。 不心疼的人,你哭再多他也只会嫌你吵罢了。 她闭了闭眼,又往后退了一步,想离他越远越好。 谢清渊警告完这一番,才觉得心中的烦躁终是落地。 他缓缓鬆开了宋窈的手腕,才看见宋窈细白的胳膊上被自己掐出了一道红痕。 谢清渊目光一怔,显然意料之外,就要去查探,可宋窈收回了手。 她没有因这道伤而有一点难过。 仿佛在那一巴掌后,这些小伤什么都算不上了。 宋窈只希望谢清渊別碰她。 噁心。 “寿宴还没结束,该回了。” 说罢,就绕过谢清渊往席间的方向走。 谢清渊自己也说不清,方才那么激动究竟是因为宋窈有过婚约。 还是因为那个婚约对象,是他连仰望都不及的裴烬。 直到此刻冷静下来,谢清渊才觉出自己刚刚太衝动了。 就算是真的有婚约,裴烬也不一定会真瞧得上宋窈。 况且此事都过去了七年。 裴老太君却是对宋窈有些宠爱。 谢清渊想到了什么。 坐回席间,柳如眉也回来了,换了一件极为寻常的蓝色衣裙。 谢清渊回头看她,对上她通红的眸子,一副欲言又止的委屈模样,方才的想法便更加坚定。 他侧眸,望向一旁的宋窈。 “窈娘。” 宋窈淡淡抬头,莫名的看著他。 谢清渊犹豫一瞬,还是开口:“若你想弥补对阿眉的愧疚,便去向裴老太君说明此事是你胡闹过头,將今日之事平息了。” 宋窈神色一僵。 “你想让我……替她认错?” “是。”谢清渊收回目光,不想再继续看宋窈的目光,有些疲惫的说:“老太君疼你,不会怪你,可阿眉不同,她受不住旁人议论,更担不起惹怒老太君的罪责。” 宋窈微微疑惑:“可我就担得起?” 谢清渊一顿,再看向宋窈,对著她湿润诧异的目光,竟不知该如何说了。 “阿眉在京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和你不同,你已经……” “已经背负了那么多非议,也不差这一点了是吗?” 谢清渊凝噎。 他刚要解释,宋窈忽然浅浅一笑,低下了头:“好。” 谢清渊眸光一亮:“你同意了?” 宋窈只有条不紊的为自己添了杯茶。 虽是在笑,可满堂的热闹好像与她格格不入,她坐在这里,却是那么冷清。 “大人说的对,再多些非议对我而言也没什么区別。” 谢清渊凝眉,压低声音:“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宋窈却不在意了。 反正和离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大人儘快將书房的那捲纸签了吧。” 谢清渊眉眼涌上笑意,伸出掌心一把圈住了宋窈冰凉的手:“好窈娘,委屈了你,莫说一纸签印,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宋窈看著那只手,和打她那一耳光的是同一只手,只觉得噁心。 “那妾身想去买一身新料子。” “好!” 谢清渊答应的迫不及待,生怕宋窈改变主意:“回去我便让管事的给窈娘支一千两,什么尊贵的料子都可买回来!” 宋窈听著他清朗热切的声音,却半分都笑不出来。 她只是想在离开京城前,多攒些傍身的银钱,没想到谢清渊现在如此大方,还真是今非昔比了。 谢清渊也觉得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日,同宋窈说上这么多话了。 他想也该是闹够了,便该给她一个台阶。 “窈娘,你许久没有唤过我三郎了。” 他暗示的很明显。 谢清渊是谢家三子,除了母亲,便只有宋窈曾经能这般亲近的唤他“三郎”。 宋窈当然也记得。 曾经的三郎会为了见她一面,寒冬腊月地守在她回府的路上。 也会记得她爱荷花,就一股脑地种了一池塘。 那些好都是真的。 可已经心死,再多的温情,也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假象罢了。 青团,照料,养花……他如今也都为柳如眉做了。 宋窈不想再继续靠著这些假象活下去了,太累。 毕竟所有的苦都是真真切切扎在她身上的。 “大人莫要说笑了。” 她默默抽回手,掌心紧攥,一句话也没说了。 却在下一瞬,抬头对上了一双冷冽审视的眸子。 是他。 裴烬。 第13章 少夫人,你认错人了 裴烬到的时候,满殿的衣香鬢影仿佛全都成了陪衬,一瞬间寂静下来。 一席緋红长袍,金丝盘绕,端的是尊贵无双,眉目冷冽,周身气度矜贵得近乎灼人。 自然也没有人敢忘,这一身艷色之下,藏著的是执掌朝纲、翻云覆雨的滔天权柄,年轻狠辣,专管弹劾查案抓人,人人惧怕。 听说前几日才带著大理寺清剿了一党谋逆旧臣,天牢里血跡都还未乾,今日就来赴老人家的寿宴。 宋窈端著茶盏的手也顿了一顿。 她自然也怕。 但她看见那双眼睛隔著层层宾客望过来,漆黑的,淡漠的,像是冬日结了薄冰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 和少时的冷漠几乎没有任何区別。 心口某处轻轻一颤。 又觉得不对。 他应当不是在看自己。 十多年了,他早该不记得了。 咫尺距离,云泥之別,裴烬那样的人物怎么会是在看自己。 满殿宾客几乎是同一瞬起身恭迎。 宋窈也一同起来,等再看过去时,裴烬早就走远了,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然后又听到身后传来谢清允兴奋的低语:“阿眉姐姐,那便是裴御史,果真是世间无双,若能嫁给他,就算真舍了命都值当!” 话未说完,便被谢清渊一个眼神冷冷的打断。 谢清允有些不服气:“娘亲都说了,说不定裴御史就瞧上我了呢!” 柳如眉浅淡笑著,试探的问:“听说他杀过很多人?” “那又如何,一將功成万骨枯,那些死了的都是活该,给裴御史铺路罢了!” 谢清渊闻言,侧眸冷冷的看了宋窈一眼。 裴烬没看底下的人一眼,只坐在了裴老太君身侧。 但只与老人家说了几句话,便又要起身告退。 老太君拉住他的袖,嗔怪道:“这才多大会儿,就要走?” “朝中还有要务。” “什么要务非要你一时不歇?坐回去,等寿宴散了再走。” 裴烬顿住脚步,垂眸看了老太太一眼,终究还是坐了回去。 “这还差不多。” 老太君满意了,又絮絮叨叨问他近日饮食起居,裴烬也都一一答了。 许久,寿宴才终於散了。 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那些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裴烬也早就没了身影。 宋窈立在廊下,一阵初秋的风穿堂而过,有些寒凉,她微微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身后传来说话声。 她回头看去。 谢清渊正解下自己的大氅,抖披在柳如眉肩上。 柳如眉不知说了句什么,他低下头去听,眉眼间是宋窈许久不曾见过的温柔。 风又起了。 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交错间,那两个人的身影仿佛融在一处,亲密得插不进旁人分毫。 她目光垂下,不动声色的收回。 很快,谢清渊又走到她身侧,低声道:“窈娘,快去寻老太君,说明方才的事。” 宋窈没动。 “窈娘?”他唤她,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时候不早了,趁著老太君还没歇下,你去说一声,將此事平息了。” 宋窈终於转过头看他。 烛光映在谢清渊脸上,眉眼间是压抑不住的急切。 宋窈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窈娘,委屈你了。”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安抚的意味。 宋窈收回目光,沉默地往老太君身边的婆子走去。 谢清渊一怔,想说什么,却见她已经走远,只能將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婆子姓周,是老太君跟前的老人了,见宋窈过来,便堆起笑脸:“谢少夫人可是来寻老太君的?” “是,不知老太君可方便?” “方便,方便。”周婆子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老太君方才还念叨著谢夫人呢,说今日人多,没顾上与您说话。您隨我来。” 她引著宋窈往內院走,绕过几道迴廊,到了一处安静的暖阁前。 “三夫人稍坐,老太君许是去洗漱更衣了,过会儿便来。” 宋窈点头道谢,推门而入。 周婆子替她掩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便只剩下她一个人。 暖阁不大,陈设却精致。紫檀木的案几上摆著一只鎏金香炉,细细的烟从鏤空处裊裊升起,散开满室幽香。是沉香,混著几味安神的药材,闻著便让人心神鬆弛。 今日实在累了。 不知是这暖阁太暖,还是那香气太过安神,竟有些睏倦。 从席间的那些明枪暗箭,到谢清渊那些刺骨的话,再到方才……那一袭緋红长袍,那双冷冽的眸子。 裴烬,的確是不论男女,都会无法直视的人。 “吱呀”一声,门开了。 身后传来一声脚步。 宋窈以为是老太君来了,连忙收回思绪,转身,敛衽行礼。 “给老太君请安。” 那人顿住脚步。 可没有回应。 宋窈微微疑惑,下意识抬头。 夕阳从窗欞间漏进来,落在那人身上。緋红的袍角先映入眼帘,再往上,是金丝盘绕的衣襟,是线条分明的下頜,是一双冷冽又贵气的眸子,像能將人从头到脚看穿。 他看著她瞳孔分明的眼眸,意味不明的笑了:“认错人了?” 宋窈心头一震,往后退了一步。 可裴烬却忽然垂下眸,似乎是在盯著宋窈躲开的那段距离。 然后笑容消失,沉重凝眉:“你是哪家的?” 宋窈心下明了,他果然是不记得自己了。 宋窈张了张嘴,正要答话,外头又传来声音。 “烬哥儿,怎么跑这儿来了?” 是裴老太君的声音。 宋窈如蒙大赦,连忙侧身让到一旁。 裴烬也没再追问,头也不回的转身迎向老太君。 “祖母。” “怎么忽然来了这里?”老太君嗔怪著,目光却落在宋窈身上,慈爱地笑道,“窈丫头也来了?让你们碰上了?” 宋窈垂眸行礼。 这么多年,已为人妻,裴老太君却还是只习惯喊她“窈丫头”,宋窈只能顺著老人家。 “是妾身冒失,方才错把御史大人认成了老太君,衝撞了大人。” “这有什么衝撞不衝撞的。”老太君摆摆手,又看裴烬,“烬哥儿,这是谢家三房的媳妇,平日里常来陪我这老婆子说话,是个好孩子。” 裴烬不甚在乎的应了一声。 老太君按了按他的手,又看向宋窈,“窈丫头也站著做什么?都坐,都坐。” 宋窈迟疑了一瞬。 暖阁不大,紫檀木的圈椅只有两把,一左一右摆在案几两侧。裴烬坐了左边那把,她便只能坐右边。 正对著他。 第14章 莫非是有了身孕? 老太君在主位的软榻上落了座,周婆子奉上新茶,便掩门退了出去。 “窈丫头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老太君端起茶盏,语气慈爱。 宋窈定了定神,將方才席间的事拣著说了。无非是柳如眉穿错衣服也是无意,恐老太君误会谢府管教不严,这才来说明一二,望老太君莫要记掛在心上。 她说著说著,只觉得对面有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可抬眸去看,却只看见裴烬垂著眼,百无聊赖地把玩著手边的茶壶。 修长的手指捏著壶盖,轻轻抬起,又轻轻盖上,发出一声声极细微的瓷响。 嗒。 好像閒极无聊,又好像全然不在意宋窈说的每一个字。 果然又是错觉。 宋窈收回目光,继续说下去。 “……都是些小事,不敢扰了老太君清静。” 老太君听罢,摆摆手笑道:“我当是什么事,一个不懂事的穷酸丫头不知轻重,哪里就值当你特意跑一趟?” 宋窈垂眸:“老太君宽宥,是妾身多虑了。” “你这孩子,就是太周全。”老太君嘆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而道,“我瞧著你脸色实在不好,可是真的受了委屈?方才宴席上你不好说,到可这里你大可不用顾忌,老身替你撑腰。” 宋窈听见这般仁慈的话,鼻尖一酸,但还是摇头:“多谢老太君关怀,妾身无碍。” 裴烬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案几对面,她端坐著,低眉顺眼,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一副標准的世家媳妇模样。 然后想起,方才她行礼时,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 细白,伶仃,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人攥出来的。 是被谢清渊弄出来的。 杯子的盖,忽然用力扣上。 那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宋窈的话音戛然而止。 裴老太君也怔了一怔,看向裴烬。 裴烬已將茶壶放回原处,起身理了理袖口,面上瞧不出什么神色,只淡淡道:“祖母,孙儿得走了。” “这就要走?”老太君一时没反应过来,“你父亲他……” “朝中確实有事。”裴烬打断她,语气平直,“您的贺礼已命人送去正院,是一尊白玉观音,说是开过光的,您留著赏玩罢。” 老太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见他神色淡淡,知道留不住,只得嘆了一声:“罢了罢了,你忙你的去。只是下回再来,不许这么急著走。” “嗯。” 裴烬应了一声,抬步便往外走。 从头至尾,没有再看宋窈一眼。 宋窈垂眸起身,侧身让到一旁行礼。 余光里,只见那一袭緋红的袍角从眼前掠过,带起一阵极淡的木质薰香。 老太君望著空了的门口,无奈地笑了笑:“我只这一个孙儿,从小就是这样,让陪陪我都坐不住,也不知隨了谁。” 宋窈復又坐下,勉强扯了扯唇角,算是应和。 可她明明记得,少时的裴烬,常常在一间阴暗的屋子里,一坐就是整整一日。 从小宋窈就常常隨祖母来裴家老宅走动,探望老太君。 裴烬就住在后院一间晦暗的屋子里。 那里只有一线光从高窗漏进来,十四岁的裴烬蜷缩在角落里,抱著膝盖,一动不动。 宋窈第一眼看见就记起这是她在庙里见过的挨打受罚的小哥哥。 也已经知道了,他就是镇国公府失散多年的嫡世子,裴烬。 “只有你一个人被接回来?你娘亲呢?” 话音未落,那少年忽然抬起头,一双眼睛隔著昏暗的光线望过来。 带著冷冽戒备,像一头被围困的幼兽。 宋窈猛的瑟缩,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你……你是不是又犯错了?”她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我给你送些吃的?” 裴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门边。 然后—— 砰的一声。 他把门从里头扣上了。 那一声响,和她隔著门板,震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等她再凑上去看时,门缝里只剩下一片漆黑。 她站在那里,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自己锁起来。 后来宋窈才知道,裴烬的生母是乡野女子,听说他在外头吃了很多苦,还听说裴家有些人並不想让他回来。 那些事,她都是后来听说的。 “窈丫头?” 老太君的声音將她唤回神。 宋窈一怔,连忙敛了敛神色:“老太君恕罪,妾身失神了。” “无妨。”老太君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方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那柳氏的事,老太君不怪罪便好。” “不怪罪不怪罪。”老太君摆摆手,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旁的,无非是些家常琐事。宋窈一一应著。 待从暖阁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周婆子提灯送她,一路穿过迴廊。 周婆子提著灯,一路將宋窈送到角门。 “三夫人,夜深了,老奴让人套辆马车送您回去?” 宋窈摇头:“不必劳烦,谢府的马车就在外头候著。” 周婆子便不多留,只叮嘱她慢走。宋窈道了谢,提著裙摆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秋风。 谢府很快到了。 宋窈走下马车,沿著抄手游廊往后院走。 夜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夫人回来了!” 刚进院子,碧水便迎了上来,將一只汤婆子塞进她手里,“快捂著,手都冰成这样了。” 汤婆子暖意融融,顺著掌心漫上来,宋窈这才觉出自己今夜確实冷得厉害。 “夫人在宴上可吃了什么?”碧水一边替她解下披风,一边询问,“瞧著您脸色不好,是不是又没吃东西?” 宋窈想了想,自己今日的確没吃几口。 呕了半个月,又食之无味,到底是做了七年的人妇,宋窈还是明白过来什么。 “碧水,你明日去请个大夫来……” 碧水还没听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爷来了。” 宋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將汤婆子放到一旁,示意碧水先退下。 碧水刚掀帘出去,谢清渊便大步走了进来。 他还穿著宴上的那身衣裳,进门便问:“窈娘,那事如何了?” 宋窈知道他为了柳如眉心急,垂下眼,淡淡道:“都说好了。老太君並未怪罪。” 谢清渊闻言,眉眼间的急切顿时没了,上前一步道:“我就知道窈娘不论说话做事一向周全。” 他又说:“银票明日管家就会送来。” 宋窈知道他是指那一千两,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从前想要他一点关怀,千难万难;如今不过是为了旁人去顶罪,他倒是大方得很。 反正银票到手了。 宋窈素来有桩不与人言的小缺憾——便是贪財,从来不嫌钱多。 “那便多谢大人了。” 谢清渊往前坐了坐:“窈娘,这次委屈你了……” “大人。”宋窈微微皱眉,心底不知何时开始牴触他的靠近,於是往后避开,抬眸看他,“那捲纸,大人何时签印?” 谢清渊一愣,显然没想到她还在惦记这个:“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明日再签也不迟,我来了,你就只想同我说这些琐事?” 宋窈心头一沉。 她恨不得现在就让谢清渊把和离书籤了,自己明日就离开。 可她正想说什么,却见谢清渊忽然又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大人还有事?”她问。 谢清渊迟疑了一下,才道:“窈娘,你……一般都还喜欢吃什么?” 宋窈一怔。 她抬眸看他,烛光映在他脸上,竟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是了,他今日那般对她,大约是心中过意不去,想弥补一二吧。 “大人不必费心。”她垂下眼,“妾身若是想吃会让碧水去买。” “我只问你爱吃什么,你就当帮帮我。”谢清渊皱起眉,似乎在努力回想,“我记得……你从前爱吃青团?那年我去见你,每次买的你都喜欢。” 宋窈指尖微微一顿,针扎的疼。 从前谢清渊紧著她爱著她,莫说冬日里的一份青团,纵使凝香玉露也会寻来。 “大人记性好。”她淡淡道。 谢清渊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只点点头,若有所思道:“那我明白了。” 他说完这句,便转身走了。 宋窈坐在软榻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外,有些不明所以。 但她没再多想,唤碧水进来服侍梳洗。那一夜,她睡得並不安稳,梦里总是浮现谢清渊冷冽的眸子,和那一道决绝的巴掌。 —— 翌日醒来,天色已经大亮。 碧水端了水进来服侍,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絮叨:“夫人,三爷今儿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芙蓉楼买点心。” 宋窈从镜中看了她一眼:“芙蓉楼?” “是啊,那么老远,天不亮就去了。”碧水笑道,“三爷定是知道昨日委屈了夫人,今儿特意去买夫人爱吃的点心赔罪呢。” 宋窈没有说话。 她看著镜中的自己,眼底有淡淡的青痕。昨夜没睡好,这会儿也没什么精神。至於谢清渊去买点心…… 大约是真的想弥补吧。 可她已经不需要了。 梳洗完毕,她换了身衣裳,准备出门去寻一趟大夫。 刚走到院门口,便看见谢清渊从外头进来,手里提著一个油纸包。 “窈娘。” 他看见她就笑,可那笑忽然又有些僵硬。 宋窈看见他下意识地將那油纸包往身后藏了藏。 第15章 卖铺子,卖很多铺子 谢清渊若无其事地走到她面前,关切道:“这么早去哪儿?仔细著凉了。” 宋窈看著他,看著他那张带著笑意的脸,还有他一大早去买来的点心,心头忽然生出一阵腻烦。 “去趟铺子。” 她听见自己说,心里又麻木下去。 “那早些回来。”谢清渊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大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宋窈仍旧站在原地,看著他离去的背影。 那不是回清水榭的路。 那是往柳如眉院子去的方向。 原来如此。 原来他昨夜问的爱吃什么,不是为了她。 宋窈扯了扯笑,觉得无趣极了,这么多年谢清渊討用来女人欢心的手段还是这些。 —— 宋窈没有先去医馆,而是拐去了祥安街。 这条街市井烟火气最浓,卖什么的都有,叫卖声此起彼伏。她穿过人群,在一间三层楼高的铺子前停下脚步。 匾额上三个大字:芙蓉楼。 正是午时前后,铺子里头客人满座,伙计们端著托盘穿梭其间,一派热闹景象。宋窈从侧门进去,沿著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清静,只一间雅阁,平日里不对外人开。 她刚进去,外头便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旋即推开,一个身著酱色绸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回身將门掩好,这才快步上前,躬身一礼。 “大掌柜。” 宋窈转过身,微微頷首:“周掌柜。” 周掌柜直起身,面上带著恭敬的笑意,眼中却有几分不解:“大掌柜今日怎的亲自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宋窈没答话,只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往下望去。楼下街市熙攘,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排著长队,卖糖葫芦的货郎吆喝著走过。 还好,这些年没有將这些铺子併入谢府。 “我让你备的文书,可备好了?” 周掌柜一愣,旋即点头:“备好了,备好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大掌柜,您当真要变卖芙蓉楼?这铺子可是您一手做起来的,如今是京城头一份的点心招牌,日进斗金都不为过……” 宋窈接过文书,翻了翻,唇边浮起一丝淡笑:“周掌柜,今日三爷可曾来铺子里买过点心?” 周掌柜又是一愣,急忙老实答道:“来过,来过。今日一早,谢大人便来了。” 他笑著道:“您从不让人知道这祥安街上一半铺子都是您的產业,我们时刻谨记。谢大人说要买青团,小的便让伙计挑了今早新做的,说要送上府,可谢大人却说他亲自带回去,我想定是大人要亲自交给夫人呢!” 宋窈听著,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可那不是买给我的。” 周掌柜面色一僵。 “是买给他新看上的一个女学子的。”宋窈直截了当。 周掌柜张了张嘴,登时就明白了个中缘由。 他伺候这位大掌柜七年,看著她从千金陨落成孤女,又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將祥安街上一间间濒临倒闭的小铺子做成如今的阵仗。 他也见过谢清渊从前对宋窈的好。 “大掌柜……既然如此,以后小的一口点心都不卖给谢府了!” 宋窈无奈一笑:“好。不过我变卖铺子,也不只为了这个。” 她將那叠文书放回桌上,抬眸看向周掌柜:“这铺子你经营了七年,能有今天都是你一点一点打理出来的。我虽是大掌柜,却常年不露面,里里外外全靠你周旋。” “大掌柜言重了,若非当年您喜欢吃我一口亲手做的青团,小的早就……” 宋窈抬手止住他的话:“所以我思来想去,与其卖给旁人,不如过继给你。文书你既已擬好,便签个章,这芙蓉楼往后便是你的了。” 周掌柜愣在那里,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半晌说不出话,眼泛热泪:“大掌柜……这是打算离京?” 第16章 伞是留给她的 宋窈没有回答,接过文书,在上头落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剎那,宋窈想的是买卖铺子的契约签订的如此容易,一封和离书却怎么也签不下来,实在讽刺。 周掌柜还想再说什么,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喧譁。 “让开让开!都让开!” “做什么?你们是什么人?” “官府办差,閒人迴避!” 楼下人声骤然嘈杂起来,夹杂著桌椅翻倒的声响和惊叫声。 宋窈眉头微蹙,走到窗边往下望去。 只见楼下街市上,一队身著玄色劲装的男子正策马而来。 为首那人勒住韁绳停下,身姿挺拔,一身緋红官服,周身气势冷冽得让周围的百姓纷纷退避。 那人抬起头来,往楼上望了一眼。 隔著三层楼的距离,隔著满街的喧囂,宋窈却分明看清了那双眼睛。 是裴烬。 他看见宋窈站在那里,周身笼著一层薄薄的秋光,整个人像是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但目光又很快掠过,未作丝毫停留,便收了回去。 他微微侧首,对身后的人吩咐了什么。 那些人应是,旋即四散开来,衝进街道两旁的铺子里。 “奉旨捉拿逆贼!都站好,不许动!” “搜!” 一时间,整条芙蓉街鸡飞狗跳。叫卖声、惊呼声、孩童啼哭声混作一团,方才还热闹的街市,转眼间便成了兵荒马乱的修罗场。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掌柜脸色发白,凑到窗边看了一眼,声音发颤:“大掌柜,这……这是怎么回事?那些人看著像是……像是……” “御史台禁卫。”宋窈轻声道。 周掌柜腿都软了:“那这是宫中来的?他们来搜什么?咱们铺子里可没什么……” “不必惊慌。”宋窈收回目光,“咱们是正经买卖,搜便搜了。” 话虽如此,她心头却也微微凝起。 逆贼? 什么样的逆贼,能劳驾裴烬亲自来搜? 楼下的喧囂越来越近。那些玄衣亲卫挨家挨户地搜,一间铺子都不放过。 很快,便有人朝著芙蓉楼走来。 “官府办差,都出去!” 楼下的客人被连推带搡地赶了出来,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客满盈门的芙蓉楼,便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瑟瑟发抖的伙计。 宋窈站在三楼,听著那杂乱的脚步声沿著楼梯一层层往上。 周掌柜连忙將桌上的文书收进袖中,低声道:“大掌柜,您先避一避?” 宋窈摇摇头。 因为脚步声已经到了二楼,一个身著玄衣的禁卫出现在门口,目光落在宋窈身上。 “你是何人?” 宋窈还未开口,周掌柜已经挡在她身前,陪著笑脸道:“这位军爷,这是咱们铺子的东家,今日来查帐的……” “东家?”那亲卫上下打量了宋窈一眼,正要再问什么,忽然神色一凛,往旁边让开一步。 楼梯口又上来一个人。 緋衣,冷脸,周身气势比底下那些亲卫凌厉百倍。 裴烬踏上最后一级楼梯,目光淡淡地扫过来,从宋窈身上掠过,没有丝毫在意。 仿佛她不过是这铺子里一件最寻常的摆设。 “继续搜。”他说。 那亲卫抱拳应是,带著人进了屋內,翻箱倒柜地查起来。 裴烬却没再往里走。 他信步走到窗边的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 周掌柜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拿眼去看宋窈。 宋窈微微垂眸,片刻后,抬步走了过去。 桌边的小二早已嚇得两腿发颤,手里捧著茶壶,但怎么也不敢上前,宋窈將茶接了过去,小二如蒙大赦。 宋窈走到裴烬面前站定,为他斟了一杯茶。 “御史大人,请用茶。” 裴烬终於抬起头来,看向宋窈。 她脸色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只微微泛著一点淡粉,像是春日枝头快要萎落的杏花。可偏是这样的苍白与倦怠,衬得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水光瀲灩。 裴烬指节微动,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你是谁家的人?” 宋窈一怔,垂眸:“回御史大人,妾身谢家三房,昨日在老太君暖阁中见过大人。” “是吗?忘了。” 宋窈一怔,旋即浅浅一笑:“御史大人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也是应当的。” 裴烬端著茶盏,目光从盏沿斜斜掠过来,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淡淡,却像是有实质一般,从眉眼描到唇角,又从唇角滑落到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上。 “是吗?” 他放下茶盏,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態閒適的慵懒。 “那这就是谢家的铺子?”他问,语气玩味。 宋窈没有说话。 裴烬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谢清渊在朝中常摆著一副清廉正直的做派,未曾想背后的生意却做的这么大。” 宋窈垂著眼,面上神色不动,只淡淡道:“这铺子他並不知晓。” “不知?” 裴烬挑了挑眉。 “本官记得,当年你二人的婚事也是闹得满城风雨。谢夫人对他用情至深,不顾家中反对,执意下嫁。” 他唇角上扬,那弧度怎么看怎么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却也瞒著他?” 宋窈终於抬起眼,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叫大人看笑话了。” 宋窈从来不知道裴烬还有这样惹人厌的毛病。 但这间屋子里,他就是呼风唤雨的存在。 她只能一笑。 外头静了,有人进来跪地回稟:“大人,找到了。” 裴烬收回目光,目光微凉:“带回去。”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落下雨来,转眼就密了起来。 这下街上更是空荡萧索,只余下那些禁卫肃穆而立,雨水顺著他们的甲冑往下流。 裴烬站起身来。 宋窈为他让路,裴烬目光都没施捨便往往楼梯口走去。 一个亲卫迎上来,双手捧著一把油纸伞。 “大人,雨大。” 裴烬垂眸,看了那伞一眼。 他伸出手,接过伞,可他又没离开。 宋窈正奇怪,却见裴烬转过身,將那把伞搁在了门口的桌上。 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下楼。 宋窈站在窗边,看著他走进雨里。 所以,那一把伞……是裴烬故意留给她的。 第17章 这次说什么也要和离 午后,谢清渊下朝回来。 秋雨刚歇,天色还是沉沉的,灰云压著屋檐,像是又要落一场。 翰林院今日议了半天修撰的事,吵得他头昏脑涨。那几个老古板揪著几个字眼不放,翻来覆去地爭,他在一旁坐著,面上恭敬,心里却烦得很。 还是回家好。 往年一入秋,宋窈便会煮一盅甜香的秋梨汤。 只是这两年谢清渊有些喝腻了,很多时候宋窈送过来,他都是隨手赏给下人,或者直接倒了。 但今日忽然又很想喝。 他想著,脚步便快了几分。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迴廊,便是清水榭,宋窈一向將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院里那几竿青竹长得极好,雨天里愈发翠得逼人。 他掀开帘子进去。 “窈娘,我回——” 话未说完,谢清渊就顿住了。 屋里没人。 案几上原本摆著的那几本帐册也不见了。宋窈管著几间陪嫁的小铺子,常常將帐本搬回来看,堆在案头,他一进门就能看见。 可现在,案上空荡荡的。 谢清渊皱皱眉,往里走了几步,內室也是空的。 宋窈往常存在书架上的那些契纸、簿子,全都不见了。 屋里不知还少了什么,谢清渊记不起来,因为都是些从没放在心上的有关宋窈的微末事物,可就是没了,变得空落落。 谢清渊站在那儿,眉头越拧越紧。 “来人。” 一个婆子小跑著进来,垂首道:“三爷回来了?老夫人请您……” “屋里的东西呢?”他打断她,指著那空处,“那些箱子,还有案上的帐本,都去哪儿了?” 婆子顺著他的手看了一眼,恍然道:“哦,那是少夫人前几日让收起来的。说是有些东西用不著,先装进箱子里。” “装进箱子?”谢清渊的眉头没有鬆开,“装进箱子做什么?她人呢?” “少夫人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铺子里看看。”婆子道,“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谢清渊张了张嘴,宋窈早起临走时同他说过的,可他当时光顾著给柳如眉送青团,因为听妹妹说柳如眉因为寿宴之事难过,谢清渊只想以作安抚,倒忘了问宋窈去做什么。 谢清渊还想再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丫鬟跑进来,满脸焦灼:“三爷!三爷不好了!” 谢清渊认出那是柳如眉身边的婢女,心头一紧:“怎么了?” “柳姑娘她……她被那些泼皮亲戚缠住了!”丫鬟著急道:“就在府外那条街上,那些人堵著路不让走,说什么要柳姑娘给个说法,围了好多人看热闹……” 谢清渊脸色一变,抬脚就往外走。 “三爷……”婆子在身后唤了一声。 谢清渊头也不回,再也没管宋窈有什么不对劲,满心满眼只剩下柳如眉。 雨又下大了。 —— 宋窈的马车在谢府角门前停下,彼时已是傍晚时分。 碧水从里头迎了出来,撑开伞,伸手去扶宋窈。 “夫人慢些,地上滑。” 宋窈下了车,手里还握著那把伞。 那把裴烬留下的伞。 她垂眸看了一眼,伞上的墨梅被雨水浸得越发分明,疏疏朗朗的几枝,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冷。 “碧水。”她將伞递过去,“收起来。” 碧水记得夫人出门前未带伞,但也没多问就妥善收起。 主僕二人穿过垂花门,沿著抄手游廊往清水榭走。 宋窈开口问,“三爷可在府里?” “在呢。”碧水道,“奴婢方才听门房说,三爷从外头回来后便回了清水榭。” 宋窈点点头。 那便好。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让他把那和离书籤了。 思及此,宋窈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 可还没回去,便被迎面而来的婆子拦住了。 “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三爷为了护著柳姑娘,將人给打了!” 宋窈脚步一顿。 谢清渊。 打人。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她觉得陌生得很。 那个人,在旁人面前从来都是温文尔雅的模样,从不与人爭执。 而如今为了柳如眉,对自己动了手,更对他人也动了手。 她说不清心里那点滋味是什么。 只是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撑著伞,沿著府外那条街走去。 街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冒著雨看热闹,谢府的家丁正在一旁扭著几个泼皮。 谢清渊一把將为首的瘦男摁在墙上,死死攥著他的领子,另一只手攥成拳,像是隨时要砸下去。 他脸上全是冷厉,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温文尔雅。 宋窈心头一紧,怕事情闹大还得去衙门接人,便快走几步上前,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別打了……” 话未说完,一股大力猛地推过来。 她整个人往后踉蹌,脚下踩著湿滑的青石,险些摔倒。伞脱了手,落在泥水里,滚了两滚。 宋窈站稳,整个人都怔住了。 很快,谢清渊回头看向她,眼神里还残留著方才的狠厉。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推了宋窈一把,谁叫宋窈上来拦著他替柳如眉教训这些泼皮。 身后又传来一声细细的惊呼:“先生……” 柳如眉站在不远处,脸色白得像纸,雨水淋得她浑身发抖,身子纤弱。 於是谢清渊的目光从宋窈身上移开了。 他鬆开那泼皮的领子,转身朝柳如眉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弯下从泥水里捡起了那把伞。 那是宋窈的伞。 他走过去,遮在柳如眉头上。 “別怕。”他说,声音温柔,“我在这儿。” 宋窈站在那里,没有伞,落魄的就成了她,浑身湿凉,凉意从四面八方渗进骨子里。 谢清渊这才回过头,又想起了宋窈。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穿过围观的人群,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相对於愧疚,谢清渊心中先浮起的,是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他知道,宋窈又要闹了。 和上次泥人之事一样。 这次怕是要闹得更厉害。 可他有什么办法?那样的情况,他怎么能不管柳如眉?那几个泼皮堵著路,满嘴污言秽语,阿眉嚇得脸都白了,浑身发抖,他要是不衝上去,枉为君子! 谢清渊收回目光,低头看著怀里的人。 阿眉一个孤女,在京城无依无靠,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宋窈也是女子,应当能体谅。况且他又不是去做別的,她要是连这都要闹,那就是她不讲理了。 第18章 我们和离 夜深,雨停了。 谢清渊推门进来,宋窈正坐在灯下看书。 烛火昏黄,映得她的侧脸愈发苍白,整个人瘦伶伶的,水灵灵的眼睛也不似从前了。 谢清渊略感疲惫,他才安抚好柳如眉,就又来哄宋窈。 可意料之外的,没想到宋窈竟然会这么安静乖顺。 “窈娘。” 他唤了一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宋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继续翻册子。 他应是刚从柳如眉院子里出来,身上还沾著一身柳如眉惯用的脂粉香气,宋窈觉得更噁心。 谢清渊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心里反倒有些不安。 从前宋窈总会因自己对柳如眉的关照吃味,这次事情又闹得有些大,还推了她一把,所以来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哄。 可宋窈却这样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反倒让他不知如何开口了。 “晚时的事……”谢清渊顿了顿,“你別多想。” 宋窈翻了一页书。 “阿眉那边,那几个泼皮实在太过分了,围著她满嘴污言秽语,她一个弱女子,嚇得浑身发抖。那种情形,我总不能不管。” 又翻了一页。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也得体谅体谅我。阿眉在京城无依无靠,除了我还能指望谁?你不一样,你有我,有谢府,什么都不缺。” 宋窈仿佛听到了有趣的,唇角轻勾,浮出一个笑。 她有谢清渊,有谢府,什么都不缺?她自己却从来不知道。 宋窈的確没想过谢清渊会来看她,果然,来了也是劝她安分乖巧,说这所有话,不过都是为了逼自己让著柳如眉罢了。 谢清渊皱起眉,看著她。她这样不说话,他心里实在没底。他寧愿她哭,她闹,或者像上次那样把自己关起来不理人……那样他才知道怎么哄。 可宋窈就这么坐著,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那些准备好的话竟不知往哪里放。 “窈娘。”谢清渊伸手去握她的手,“我推你那一下,有没有事?” 宋窈的手微微一缩。 她的手从他掌心滑出去,落在膝上,不动了。 “我没事,三爷不必耗费心思在我这里。” 谢清渊的手僵在那里,脸上有些掛不住,乾笑了一声:“都不让为夫碰,还说没气?” 宋窈合上册子,有些乏了,不想再听谢清渊说这些假惺惺的话。 “我不生气。” 谢清渊还是不信。 他看著她那张冷淡的脸,心里那股烦躁又浮起来。 “我知道你心里生了妒忌,可你想,那种时候我哪有功夫想別的?阿眉在雨里淋著,那几个泼皮还在骂,我总不能先顾著给你送伞吧?” 宋窈的目光终於动了动。 他以为,只是那把伞吗? 谢清渊还在继续说:“后来我不是也淋著雨回来的?我也没和她一起撑著,你计较这个做什么?” 宋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伤心,不是愤怒,只是……空。 像是一口枯井。 谢清渊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 他移开视线,稳了稳心神:“行了,此事就算过去了。我知道你委屈,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我在家中专心陪你几日,去哪里都可以,好不好?” 谢清渊篤定这个条件宋窈会心动。 自从几年前入了仕途,能陪著她的时候就越发的少了。谢清渊记得,有一年宋窈的岁旦心愿,便是他能多陪陪她。 许下这样的诺言,宋窈应该就再顾不上胡闹了,怕是高兴都来不及。 他说著,又去拉她的手。 但宋窈却一下怔住了,茫然的看著谢清渊。 这算……什么补偿呢? 谢清渊是不是认为只要这样说,自己就应该开心起来? 可宋窈太累了,她再也没办法因为谢清渊愿意陪著自己而开心了。 宋窈觉得胸闷,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夜风吹进来,带著雨后潮湿的凉意,檐角还在滴水。 “三爷。”她背对著他,声音很轻。 “嗯?” “我们和离吧。” 谢清渊一愣。 “什么?” “和离。”宋窈转过身,看著他,仍旧和当年决定与他私奔时一样认真:“只要和离,三爷就可以娶柳如眉,永远护著她了。” 谢清渊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像是在听一句没头没尾的胡话。 “和离?”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神逐渐轻蔑,而后看著宋窈,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像是在確认她是不是脑子还烧著。 不是。 她清醒得很。 谢清渊忽然笑了一下:“窈娘,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也別拿这个嚇唬我。” 他起身,往前迈了一步。 “你是弃女,是鳩占鹊巢的假千金,无依无靠的,离了谢府你去哪儿?” 谢清渊理所当然的篤定,陈述著事实,一个宋窈不可能不明白的事实。 这些年,宋窈在京城的名声只有坏没有好,她要是再和离了,街巷之人的口水都能淹死她。 她敢吗? 谢清渊看著她,目光甚至带著几分怜惜。因为他觉得妻子可怜,可怜到需要拿这种话来嚇唬他,可怜到连闹脾气都闹得这样荒唐。 宋窈听见谢清渊这样说,反而不明白了,茫然的看著他,他为什么要担心自己呢?在一起时他都不在乎自己,和离后一別两宽,不应该更觉解脱吗? 那日摔了泥人,也是他自己说的后悔与自己成婚的。 而且他那么喜欢柳如眉,柳如眉又曾放言绝不为妾,和离了,正好可以娶她为妻。 这是宋窈思量过后的结果,於他,於她,都好。 宋窈摇头,认真道:“三爷,我不是……” 但谢清渊已经不想听下去了。 他认为今日宋窈为这事闹得过了,自己都已经撇下顏面来哄了还不满足,竟还拿和离一事不断要挟。 “下次,不许再用这个藉口威胁我,明白了吗?” 这是警醒,下不为例。 他冷冷瞧了一眼宋窈,再不想看她一副委屈做戏的模样,收回目光,推门就离开了。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一室昏黄。 谢清渊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明明知道宋窈这是在做戏要挟,可还是在听到“和离”两个字时心里一紧。 和离。 她也真能说出口,倒也不怕自己真的同意了。 不过只是推了她一下,又没真伤著她。 深居宅邸的女子就是爱小题大做。 谢清渊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记得宋窈一直让他签了书房的文书,只是诸事繁杂,许久没有回来,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让宋窈一直记掛著,於是便准备去瞧瞧。 可忽然又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爷!” 他回过头,是府里的管事。 管事急忙站定,躬身道:“三爷,您让查柳姑娘那几个亲戚的底细。查清了。” 第19章 不能生育,和离吧 管事压低声音:“那几个不是什么正经亲戚,据底下人查访,他们和柳姑娘家早出了五服,在乡下也根本不来往。这回突然冒出来,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谢清渊眉头一拧:“谁?” “那些人胆子小,还没上刑就全吐露了,说是有人给了银子,让他们来闹的。至於背后是谁,他们也不清楚,只说是京城里的贵人。” 谢清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京城里的贵人? 阿眉在京城与旁人都不相熟,也没有结下私仇,谁会费心思对付她?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会不会是……宋窈? 柳如眉那些亲戚也是在自己打了宋窈一巴掌后才开始冒出来的。 不,不可能。宋窈哪有那个本事,她手头那几间铺子还是尚书府给的本钱,哪有银子僱人闹事?再说她也不是那样的人。 可若不是她,还能是谁? “继续查。”他沉声道,“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捣鬼。” “是。” 管事应声退下。 谢清渊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他想著方才那些话,心里越发烦躁。阿眉那样柔弱,那样可怜,怎么就有人看不得她好? 谢清渊想去寻顺天府替他仔细查一番。 於是他又没进书房,径直出了院子。 —— 宋窈想不明白。 夜里躺在榻上,她怎么也不明白谢清渊今日为什么会不同意和离。 谢清渊爱她吗? 自然不爱。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个答案她早就知道了。若还有爱,怎会为了柳如眉做的一个泥人就打自己?若还爱著,怎会一次次为了柳如眉將她拋在身后?若还有爱,怎么会说,后悔娶了自己呢? 现在她要让出这个位置,他为什么不同意? 宋窈也开始烦躁起来了,对谢清渊的古怪只觉得厌烦,两个人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体面收场已是最好的结局,可他偏偏要闹得人尽皆知。 事已至此,宋窈决定去找她那整日礼佛的婆母。 她不能生育的事,婆母冯凝一定也早就听说了。 她绝不会容许最疼爱的儿子与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妻子一辈子。 冯凝是什么人?能把正房夫人逼走,让谢老爷子晚年专宠她一人的,面上吃斋念佛,心里比谁都精明。 谢清渊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后半辈子的倚仗,谢家的香火,更是她心心念念的头等大事。 和她说清和离的事,她一定会同意。 —— 翌日清早,宋窈便往婆母的院子去了。 谢家家宅大,从清水榭到正院,要走很久。 冯凝住的院子叫静慈堂,是谢老爷子专门给她辟出来的。年前谢老爷去了江南督办漕运,至今未归,这偌大的院子里便只剩冯凝一人,带著几个丫鬟婆子,日日吃斋念佛,清净得很。 宋窈在院门外站定,让婆子进去通稟。 不多时,里头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迎出来,脸上堆著笑:“三少夫人,太太刚念完经,正在用早膳呢,您快请进。” 宋窈点点头,隨她往里走。 静慈堂里燃著檀香,幽幽的香。 冯凝在东次间坐著,面前桌上摆著一张紫檀小几,几上是一碗碧粳粥、两碟精致小菜。 见宋窈进来,她搁下筷子,脸上浮起慈爱的笑:“窈娘来了?快坐,快坐。”她招呼著,又对身边的丫鬟道,“再去添副碗筷来。” “不必了。”宋窈在一旁坐下,“儿媳用过了,母亲慢用。” 冯凝便不勉强,打量她一番,又关心道:“这几日可是累著了?我怎么瞧著脸色不大好?也是,前儿老太君寿宴,你定是没歇好。” 宋窈浅浅笑著,摇头。 她知道,都是假的,装出来的。 冯凝慢条斯理的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然后搁下帕子,语气依旧温和,“这么早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宋窈抬起眼。 “儿媳今日来,是想求母亲一件事。” 冯凝挑了挑眉,笑道:“什么事值当你这样郑重?说吧,只要母亲能办到的,定然替你周全。” 宋窈看著她那张温婉慈和的脸,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刚进谢府时,也是被这张脸骗过去的。那时冯凝拉著她的手,一口一个“好孩子”,说她委屈下嫁,日后谢府就是她的家,自己就是她的亲娘。 她信了。 后来才知道,这府里最不能信的人,就是眼前这个整日吃斋念佛的婆母。 “儿媳想与三爷和离。”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静。 冯凝端著粥碗的手顿住,脸上的笑意也凝了一瞬。 “和离?”她重复了一遍又问:“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宋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继续道:“除了当年带过来的嫁妆,谢府的东西,儿媳一样不要。” 冯凝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像是在估量她这话的真假。 “窈娘,”她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惜,“你这孩子,是不是和清渊闹彆扭了?夫妻之间,哪有不磕磕绊绊的?他要是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告诉母亲,母亲替你做主。” 宋窈垂下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做主? 七年来,谢清渊冷落她、伤她、一次次往她心上捅刀子,这位“母亲”何曾做过一回主? “母亲误会了。”她平静的说:“儿媳想和离,不是因为三爷有什么对不住我,而是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儿媳身子不好,嫁进来七年,也没能给三爷生下一儿半女。三爷仕途正盛,不该被我这样拖著。” 冯凝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却似乎並不意外。 “窈娘,”冯凝皱起了眉,“这话是怎么说的?孩子的事,急不得……” “母亲,”宋窈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其实当年您为儿媳请来的大夫已经说过,儿媳这身子,怕是难有身孕。” 第20章 把和离书拿去他面前签 不能生育…… 冯凝目光一冷,低下头去,却似乎並不为这事儿震惊,更没有想怪宋窈的意思。她只是没想到宋窈会主动提起,还以此为藉口和离。 自然听得出来,宋窈是认真的。 冯凝微微沉默,面色变得凝重,屋里一时也沉重下来。 良久,冯凝嘆了口气。 “窈娘,”她伸手,想拉宋窈的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宋窈没有躲,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那只手温热柔软,保养得极好,可那温度却怎么也暖不进她心里去。 宋窈说,“母亲也请放心,和离后我不会在外说一句谢府的不好。” “你这孩子……”冯凝又嘆了口气,鬆开她的手,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你让母亲说什么好?你这么懂事,这么为渊儿著想,母亲心里……”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 宋窈静静地看著她演。 演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每次她那女儿冲自己颐指气使,她甚至没有劝过一句。恐怕当年逼走正房夫人的时候,大约也是这般作態。 “母亲不必为难。”宋窈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儿媳只是来求母亲一个恩典。若母亲能劝动三爷签了那和离书,儿媳感激不尽。” 冯凝忙站起来扶她:“你这孩子,说什么恩典不恩典的……快起来,起来。” 宋窈直起身,淡淡的看著她。 冯凝嘆了口气,捻著腕上的佛珠:“窈娘,你的心思,母亲已经明白了。此事你放心,我会好好劝渊儿的。” 宋窈手指一紧,忙垂眸:“多谢母亲。” “只是……”冯凝顿了顿,语气试探:“你也得想清楚了。和离不是小事,你这齣去了,外头那些人会怎么议论?你一个女子,无依无靠的,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宋窈一动不动,认为没有告诉她这些的必要。 冯凝看著她,知道她这是防著自己呢。 “罢了,”她摆摆手,“你先回去吧。这事我会同渊儿提的。” 宋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帘子落下,遮住了那道纤细的背影。 冯凝坐在原处,听著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她脸上的慈爱一寸一寸地褪去,只留冷硬。 一旁的婆子覷著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夫人,少夫人这是……真要和离?” 冯凝冷笑了笑,转身点了一支香,淡淡道:“你没听出来?她是认真的。” 婆子愣了愣,旋即面上露出几分喜色:“那不正好?大人娶了这样一个没用的野种,京中人人厌弃,正好趁著这次机会和离了,再给大人娶一门能生养的……” “你懂什么。” 冯凝的声音不大,却让婆子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著面前那尊菩萨像,菩萨像垂著眼,慈悲地俯视著眾生。 “为官入仕,最忌讳的是什么?”她缓缓开口,衝著菩萨拜了一拜,“便是功成名就之后,拋妻弃子。” 婆子怔了怔,还是不明白:“可少夫人那名声也不算好,外头可都传她与人私奔,不知廉耻……” “那也不行。”冯凝打断她,“她名声不好是她的事,可若是渊儿真与她和离,外人也会说渊儿薄情,还会说谢家仗势欺人,闹到了老爷耳朵里就不好了。” 她顿了顿,指尖捻过一颗佛珠。 “读书人,最重的就是名声。渊儿好不容易在翰林院站稳了脚跟,不能让这种事坏了他的前程。” 冯凝又开始捻珠子,眼底却闪过一丝幽深的光。 “况且若是和离再娶一个,渊儿的那个秘密,可就守不住了。” 婆子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压的更低:“可老奴瞧著,宋窈这回是铁了心的。若她硬要走,夫人打算怎么办?” 木鱼声停了。 “走?” 冯凝忽然轻笑了一声,混著满室幽静与青烟,笑声让婆子脊背一凉。 “就算真的要让她走,也断不能让人觉著是渊儿辜负了她。” 她转过头,看向婆子。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闪著幽微的光。 “在宋窈走之前,找个由头將她弄得身败名裂,最好无顏存活於世,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到时候世人只会说,是谢家三少夫人的报应。 婆子听得心头一跳,旋即明白过来,连连点头。 —— 宋窈回到了清水榭,日头已经升高了。 她站在院子里,晨风拂过,將方才在静慈堂里沾染的那股檀香味儿吹散了些。 轻鬆。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压在心口很多年的石头,终於被人撬动了一角。虽然还压著,可已经有光从那缝隙里漏进来。 “碧水。”她唤道。 碧水从屋里跑出来:“少夫人?” “把和离书取来。”宋窈道,“等三爷回来,我就拿给他签。” 碧水愣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却还是重重点头:“是,夫人。” 谢清渊最听他母亲的话。 和离,就快了。 她想著,抬头望向天边。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几缕白云悠悠地飘著,自由自在。 等和离了,她就离开京城,往南边去。听说江南的秋天也很好,桂花会开满城,到处都香。她可以去看看,住一住,然后…… 然后再说吧。 来日且方长。 —— 京城大理寺,监牢。 潮湿的霉味混著血腥气,在幽暗的甬道里瀰漫不散。 裴烬从深处走出来,玄色的袍角沾了几点暗色的血跡。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指尖的血。 “大人。”策离迎上来,压低声音,“谢清渊把那几个送进京兆府了。” 裴烬眼皮都没抬:“嗯。” “但那几个嘴不紧,把背后有人指使的事漏了出来。” 裴烬將那沾了血的帕子隨手丟开,继续往外走,没有说话。 策离覷著他的神色,犹豫了一瞬,又道:“大人,谢清渊抓他们的时候……” 裴烬忽然停下脚步。 策离跟在他身后,也停下来:“他推了他夫人一把。就是……那位姓宋的小夫人。” “当时宋夫人上前劝阻,被他一把推开,险谢清渊还將他夫人的伞……撑在了柳如眉身上。” 片刻后,裴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她哭了没有?” 策离一愣,旋即摇头:“没有,没哭,她先走的。” 第21章 还是他人妇 策离目光落在裴烬那张冷淡的脸上,心里头有些不明白,自家大人为何会对那个女子上心? 还是他人妇。 听说还是私奔去的。 他跟著裴烬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想往裴烬身前凑。送银子,送美人,无论是京中贵女还是花楼名姬,裴烬从不假以辞色,看都不看一眼。 可方才,他却关心起宋夫人哭了没有。 策离琢磨了半天,只能琢磨出一个解释——那宋氏怕是跟逆贼有什么关係,大人才会如此在意。 “大人,牢里那几个要处理掉吗?” 裴烬没回答,他想起了宋窈。 让这些人闹到谢清渊面前,是为让他亲手除掉柳如眉,更为摆平宋窈的麻烦苦恼,好让她的日子过得能如意些。 却没想到,这谢清渊,竟是这么个有眼无珠的蠢货。 宋窈当初是怎么看上谢清渊的? 这是他最后一次帮这个女人。 裴烬进了轿子,传来寂冷的声音:“就让他查下去。查查,他疼了这么久的好学生,从前究竟是什么样的。” —— 清水榭。 宋窈坐在窗前,翻著这几日的帐册。芙蓉楼的契书已经过给了周掌柜,剩下的几间小铺子也要清点明白。她一笔一笔地核对著,心里却在想著另一件事。 碧水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疑惑。 “少夫人。” 宋窈抬眸:“怎么了?” 碧水压低声音,“今儿一早,老夫人院里的周婆子带了个新花匠来,说原先那个辞工不干了,这是新补上的。” 宋窈手里的笔微微一顿。 “辞工?” “是。”碧水道,“奴婢去问了,说是昨儿夜里突然走的,连工钱都没结清,门房的人打听了也不说去哪儿。” 宋窈垂下眼,看著面前的帐册,半晌没有说话。 昨儿夜里走的。 今儿一早就补上了新的。 冯凝的人送来的。 她想起昨日在静慈堂里,冯凝那张温柔慈和的脸,心中只觉古怪,这位婆母可绝不会突然操心起这些繁杂之事。 “碧水。”她搁下笔。 “奴婢在。” “那便將那人盯紧了。” 碧水神色一凛,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翌日一早,宋窈就听见外面有动静,碧水不在,她便起身披了件兔毛大氅独自去看。 可推开门,宋窈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微微一怔。 院子中央那方小小的水池里,多了几枝荷花。粉白的花瓣沾著晨露,在秋风里轻轻摇曳,底下是碧绿的荷叶,铺了半池。 是宋窈喜欢的荷花。 但这突然多出来,宋窈没觉得惊喜,只是诧异。 “夫人。”碧水端著水进来,见她站在窗边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惊讶道,“呀,哪来的荷花?昨儿还没有呢。” 宋窈没有回头:“新来的花匠弄的?” “肯定是他。”碧水想起来:“奴婢昨儿就见他蹲在池边忙活,没想到是在种荷花。” 宋窈猜不透冯凝是什么意思,总不可能是关心她院子里没了个花匠。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花匠偏偏种的是荷花。 一道人影靠近,宋窈正好与他四目相对,是那个花匠。一身灰布素衣,洗得乾净妥帖,眉目清俊,不卑不亢,竟隱隱透著几分旁人没有的风骨。 很像年少时初见的谢清渊。 他对宋窈轻笑示意。 宋窈突然想起一些不好的记忆,曾经当做深宅救赎一般的记忆,如今只不过是旧刀凌迟不堪回首,她再也不愿回望,隨即冷淡转身。 刚梳洗好,冯凝院里的人就来了,说是请三少夫人过去用早膳。 宋窈推脱不得,况且现在冯凝还答应帮她签和离书,一时半刻还是要奉承著,便应了下来,换了身衣裳,就跟著那婆子往静慈堂去。 静慈堂燃著檀香,宋窈闻著有些苦口,那种噁心作祟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微微皱眉,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自己的日子。 一进屋,宋窈便看见冯凝坐在桌前,面前摆著早膳,谢清允不在,许是被冯凝特意支开了。 见到她进来,冯凝脸上堆起慈爱的笑。 “窈娘来了?快坐。” 宋窈行了礼,在桌边坐下。 冯凝亲自给她盛了一碗粥,又夹了几样小菜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絮絮叨叨地问她这几日睡得可好,吃得可香,身子可有什么不適。 宋窈一一答了,面上恭顺,心里却生出警惕和不安,怕冯凝答应的会有变动。 果然,等早膳用得差不多了,冯凝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按了按唇角,终於开了口。 “窈娘,”她嘆了口气,“你昨日说的事,我回去想了又想,心里头实在是……实在是不落忍。” 宋窈垂著眼,没有说话,手指紧紧揪扯著手里的帕子。 “你嫁进谢府这些年,处处周全,向来懂事。如今你说要走,我这心里……”冯凝又按了按眼角,“可我也明白,若是和离了,对你,对渊儿都好。” 宋窈抬起眼,看著她。 “我想了一夜,”她说,“这事儿,我应了你。渊儿那边,我会去劝。” 宋窈心头微微一松。 “只是……”冯凝忽然话锋一转。 宋窈的心又提了起来。 冯凝看著她,目光里满是慈爱与不舍,像是一个真心疼惜女儿的母亲。 “窈娘,你也知道,再过几日就是清允那丫头的及笄之礼。老爷不在家,我又从来不爱操心这些繁杂的事,清允那孩子最爱热闹,这回的及笄礼早就嚷嚷著要大办。我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 她顿了顿,伸手拉住宋窈的手。 “好孩子,你就当帮母亲一个忙,等清允的及笄礼过了再走可好?这几日你帮著操持操持,等忙完了这一桩,我保证,定让渊儿把那和离书籤了。” 宋窈始终垂眸,看著那双握著自己的手,温热柔软,保养得极好。 她不愿,但没有別的路了。 冯凝是她唯一的指望。谢清渊不听她的,可谢清渊听他娘的。只要冯凝肯开口,谢清渊迟早会签,毕竟他对自己早无真心了。 就算冯凝在盘算什么,那又如何? 她只是想走。 只要和离书籤了,只要离开这座牢笼,冯凝盘算什么,都与她无关了。 宋窈抬起眼,唇边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母亲言重了。”她轻声道,“儿媳本就应该帮忙操持的。至於和离的事,等清允的及笄礼过了再说便是。” 冯凝闻言,脸上绽开欣慰的笑,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最懂事,那可一定要大办,能將京城的权贵们都请来才好。” 第22章 跪下来认错 宋窈刚答应下来,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帘子一挑,进来一个人。 宋窈抬眸看去,心头微微一沉。 是谢清渊的姑母,邹氏。 这位姑母是谢老爷同父异母的妹妹,幼时养在外家祖母那儿,便跟著外家姓了。早年嫁入永昌侯府,也曾风光无限。可后来,唯一的儿子体弱多病,养到三岁上一场风寒便没了。那之后,侯爷纳了新姨娘,邹氏性情大变,最后就被一纸和离书打发了回来。 冯凝惯会做人,从前就把她哄得团团转,一起对付正妻夫人,后来谢清渊入仕,邹氏便也安安分分地在府里住下来,平日里最爱摆长辈的谱,最恨別人不把她当回事。 从前宋窈刚嫁进来时,邹氏还巴结过她。那时宋窈是谢清渊捧在手心里的宝,也是尚书府无上尊贵的嫡女,邹氏见了她,亲热得像是亲姑侄。后来宋窈断亲后,邹氏便翻脸比翻书还快,成了最先落井下石的一个。 此刻邹氏一进门,目光落在宋窈身上,那张脸便立刻垮了下来。 “哟,”她拖长了尾音,晃了晃帕子,“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三侄媳啊。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捨得来给你婆母请安了?” 宋窈站起身,垂眸行礼:“姑母安好。” 邹氏上下打量著她,那目光从她发间的素银簪子滑到身上的素色衣裙,最后停在脸上,嘖嘖了两声。 “瞧瞧这脸色,蜡黄蜡黄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谢府亏待了三侄媳呢。”她说著,转向冯凝,笑道,“嫂嫂,你说是不是?” 冯凝笑了笑,没接话。 邹氏便愈发来了精神,绕著宋窈走了一圈,边走边打量。 “也难怪,”她嘆道,“成亲七年了,连个蛋都没下,换谁脸色能好?也就是咱们谢府厚道,换个人家,早休了八百回了。” 宋窈垂著眼,想要离开。 但邹氏见她不吭声,越发得意,走到她面前站定,拿帕子掩著口鼻,皱眉道:“三侄媳,不是姑母说你,你这身上怎么一股子药味儿?整天喝那些苦汤子有什么用?要我说,这就是命,命里没有,喝再多也是无用的。” 她顿了顿,又笑起来,那笑声尖利刺耳。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紧,笑容消失。 早些年,她不甘心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就在民间寻了许多方子,喝过不少的药,这事整个谢府的人都知道。 邹氏又继续:“不过话说回来,你也是命好,摊上咱们谢家这样的厚道人家。换个人家,就你这样的,哪还能像现在这样,好吃好喝地养著,穿金戴银……” “姑母。”宋窈抬起眼,打断了她。 邹氏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开口。 宋窈看著她,目光平平的,声音也不高,却极为清晰。 “姑母方才的对,命里没有,再怎么也是枉费力。” 邹氏皱起眉,听出意有所指:“你什么意思?” 宋窈却不想再忍。 从前因为谢清渊敬重邹氏,她不管对方如何对自己贬低谩骂都隱忍下来,更同情对方独子夭折,却没想到邹氏越发变本加厉。 现在,她既然已经决定和离,就不会再顾忌与谢清渊有关的一切了。 至少,不该被邹氏这样的疯婆子拿捏。 宋窈笑了笑:“妾身只是想起,姑母当年也是三年无所出。后来好不容易生了个哥儿,可惜没养住。再后来,侯爷便纳了新姨娘,姑母就和离了,或许也是命中注定,姑母要儘早放下才好。” 邹氏的脸色变了。 宋窈依旧看著她,语气温和,又带著笑,像是同对方拉家常一般:““姑母方才还说,妾身命好,得嫁入谢家。谢家確是仁厚,否则怎会有那么多腌臢之人都敢攀附上来了呢?”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邹氏的脸涨得通红,又从红变白,最后竟隱隱发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冯凝还坐在桌前,手里捻著佛珠,脸上带著担忧,却怎么也没起来拦一句。 “你……你这个……”邹氏终於找回了声音,指著宋窈,手指都在发抖,“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编排我?” 宋窈垂下眼,又恢復了那副恭顺的模样:“妾身不敢编排姑母,只是听姑母方才教导,有感而发,並非针对姑母。” “不是针对我?”邹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一个没名没姓的野种,这府里还有谁比你无能?” 宋窈抬起眼。 那目光淡淡的,可不知为何,邹氏竟被那目光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冯凝这才起身劝了一句:“邹妹妹,这……这野种二字的確是过分了。” “姑母,”宋窈说道,“妾身再不济,也是谢家三房明媒正娶的儿媳。姑母若是有气,等三爷回来了,您找他撒去。妾身告退。” 她说完,朝冯凝行了一礼,便要往外走。 邹氏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下子炸了。 她衝上去:“你站住!你这是什么態度?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我哥哥不在,你就敢这么欺负我?一个没名没姓的野种也敢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宋窈头也没回。 邹氏更气了,越说越激动,眼泪也跟著下来了,一边哭一边喊:“我……我找渊儿去!我让我侄儿评理!” 冯凝这才慌了,站起身喊道:“妹子,你先別急……” 可邹氏哪里听得进去,一阵风似的衝出了静慈堂。 一旁的婆子急忙上前:“夫人,要派几个丫鬟去拦住姑奶奶吗?” 冯凝却一改面色,不急不忙的坐了下来。 这齣戏,她从头看到尾,看得津津有味,才不会拦。 “管他们做什么?闹起来了,哪个不好受都爱看。” —— 谢清渊下朝回来,刚进府门,便见邹氏哭天抹泪地迎上来。 “渊儿!你可回来了!”邹氏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眼泪糊了一脸,“你可得给姑母做主啊!那个宋窈,就那个没名没姓的野种,她欺负我!她当著那么多人面编排我的不是,拉扯我早夭的恆哥儿!他若活著也同你一般大了!我……我活不了了!我这就收拾包袱回娘家……” 她哭得撕心裂肺,引来好几个下人偷偷张望。 谢清渊皱起眉,耐著性子道:“姑母別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邹氏便添油加醋地说起来,一边说一边哭,把宋窈说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刁妇。 谢清渊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又想起宋窈前几日拿和离要挟他,本就已经无法无天,可今日,她连姑母都敢顶撞了? 谢清渊站在原地,看著邹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那股烦躁又浓了几分。 这位姑母,他一向敬重。 那时他娘冯凝还不是正室,他在府里只是个庶子,不受待见。嫡母看他不顺眼,下人们也跟著踩低捧高。是邹氏,这个和他八竿子打不著的姑母,不知怎的就看中了他。 她抱著他哭过一回,说是看见他就想起自己那短命的儿。后来便常给他送吃的,送穿的,在嫡母刁难时替他说几句话。那些年,她是这府里唯一对他好的人。 就因为这个,谢清渊记她的情。 “渊儿,你可不能不管啊!”邹氏哭著道,“姑母在这府里住著,图的什么?不就是图个有个侄儿撑腰?如今你爹不在,连个野种都敢欺负到我头上来了,你让姑母以后怎么活?” 谢清渊深吸一口气。 “行了,”他按了按眉心,“我去问她。” 说罢,他抬步往清水榭走去。 邹氏在后头喊:“你可不能轻饶了她!得让她给我磕头赔罪!” 谢清渊没有回头。 第23章 那便和离吧 宋窈一路赶回清水榭,秋日的风吹得她浑身瑟瑟,几乎止不住的发抖,或许,也是因为方才那是第一次同谢府的人爭吵。 从前是自幼长在尚书府的家教使然,她性子又一向温吞;后来是怕谢清渊不喜欢自己,总想维持表面的平和体面,却没想到那些人变本加厉。 她已经连谢清渊都不在乎了,自然也就不会在乎与谢清渊有关的人。 曾经隱忍了那么多,但他不喜欢你了,那就是不喜欢你,再怎么也没用的。 这么爭了一场,宋窈反而觉得心中畅快许多,像压在心头许多年的重石突然鬆动了。 可一进院子,她便又看见了那个花匠。 他正在花圃边,不知在侍弄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少夫人,”他站起身,语气关切:“少夫人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適?” 宋窈一顿。 她微微退开,与他拉开分寸,语气淡如薄冰:“入府之前,没人教过你,同主母说话,需守著尊卑距离吗?” 花匠一愣,似乎宋窈这番话和他想像的不一样,也与他之前听说的不一样,旋即垂下头,退到一旁:“少夫人教训的是,是奴才忘了规矩。” 宋窈抬步往屋里走:“你的確很不懂规矩,若有下次,我便会直接发卖了你,明白吗?” 或许是刚同人爭了一番,宋窈的语气里还带著几分冷意,花匠眼里闪过一丝意料之外的茫然,隨后急忙点头应是。 宋窈还没进屋,身后便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花匠见到谢清渊,急忙低下头转身退了下去。 “宋窈!” 宋窈回过头。 谢清渊大步跨进院子,脸上带著明显的怒气。 宋窈心里已经一片瞭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来兴师问罪了。 若不是为了这个,他怕是不会踏进清水榭一步。 宋窈没有说话,转身掀帘进了屋。 这样的態度,叫谢清渊更加气愤。 “宋窈,”他跟进屋子,压著怒气开口,“你今日在静慈堂,对姑母做了什么?” 宋窈在桌边站定,回过身,看著他。 “三爷既然已经信了姑母,又何必来问我呢?” 谢清渊脸色一冷:“所以,果真是你顶撞她?宋窈,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目无尊长忘恩负义,这便是你曾经在尚书府学的规矩?” 宋窈缓缓坐了下来,不知是不是方才爭执的原因,腹中忽然一阵绞痛,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是姑母先说我是没名没姓的野种,说我成亲七年都无所出,说谢府厚道才没把我赶出去喝西北风。这些话,她又告诉三爷了吗?” 谢清渊皱起眉。 他的確没想到邹氏的话会如此难听。 可也不是头一次,为什么这一次向来温顺的宋窈就忍不了了呢? “姑母一向如此,说话直来直去,你又不是不知,同她计较什么?” 宋窈握著杯子的手收紧,是疼的,也是失望。所以谢清渊的意思是,他一直都觉得邹氏说的没什么不对,是她小气了。 宋窈又有些庆幸,还好,她早就习惯了谢清渊不会替自己撑腰。 这么多年,这么多次,他一直都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来指责自己。 宋窈冷冷的抬起眸子,反问:“所以,我就该一直忍受,任由她用嘴皮子將我撕碎也不能言语?” 谢清渊一怔,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烦躁地转过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那你也不能拿她当年的事说事!她那孩子没了,是她这辈子最疼的伤,你揪著那个做什么?” 宋窈看著他。 看著他脸上的愤怒,看著他眼里的指责,看著他为了邹氏来质问她的样子。 她现在真是厌极了谢清渊这样总是对自己失望的眼神。 仿佛他付出了多少,自己又该回报多少。 每次只要有一件事不顺他意,他便就会用这样的眼神將人贬低至死。 一颗心,早在这深宅之中,在这一次次的伤心失望之中,变得千疮百孔了。 宋窈甚至都快想不起来,爱他是什么感觉了,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对谢清渊生情的。 京城偌大,可所有的人都不喜欢她,也容不下她。 宋窈忽然就吵不动了。 她忍著痛,起身走到书案,拿起那捲纸,双手递向谢清渊。 “三爷,既然妾身犯下这么多错,谢府也再无法容忍,那便此就和离吧。” 第24章 滚出谢府 谢清渊的话戛然而止,他低头,看向了宋窈手里的东西。 烛光明亮,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眼里。 和离书。 谢清渊愣住了。 他伸出手,一把將那张纸拿过来展开,不相信的又仔细看了一遍,脸色彻底变了。 谢清渊抬起头,看著宋窈,目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慌乱。 “宋窈,”他冷冷的咬牙,一字一顿,“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再拿这个威胁我?” 话音落下,他就一把將和离书撕成两半,往地上狠狠一扔,抬起头,盯著她。 “三番两次,你就不怕我真的同意了,把你赶出谢府?” 宋窈好像没听见,低下头,看著地上的纸片,碎得拼都拼不起来了,而后苦恼又疲惫的皱起了眉。 准备了这么久,宋窈將其视为余生唯一出路的和离书,就这样被撕毁了,宋窈只觉得疲倦。 看到宋窈安静下来,谢清渊以为是她认错了,心里平也静下来,仿佛一切终於回到他所能掌控的原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窈娘……” “我的確怕。”宋窈忽然说。 谢清渊冷笑一声:“怕你还……” “可我更怕一生蹉跎至死,尤其是,同一个与我之间相看两厌的人。” 谢清渊愣住了。 宋窈说,与他两看相厌? 宋窈苦笑了笑,继续说:“你早就厌弃我了,不是吗?你后悔娶了我,动手打了我,我也死心,自此便应该一別两宽,对你和我都好。” 谢清渊都快忘了摔碎了泥人那天说过的气话,却没想到,那番话宋窈都听了进去。 “你……大不必拿那日之事做託辞!” 自己以前也说过无数次这样的话,可宋窈从来就没放在过心上,更没有生气,他才不信只是因为这些。 “你说这些,就是为了让我心中愧疚?宋窈,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欲情故纵的把戏?你不知道如果离了谢府,你这般人人厌恶的女子,会有什么下场吗?” 宋窈闭上眼,克制住再一次听到谢清渊这般折辱的心痛,转身进了里屋,帘子在她身后轻轻晃动。 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的。” 宋窈的声音从帘子那边传来,轻轻的,却清清楚楚。 “我知道外面的日子如何艰难。我知道无依无靠的女子会受多少困苦,我也知道,这谢府的主母,是我这样的身份最能够得到的,最尊荣的身份。” 谢清渊站在原地,听著她的话,心里那股烦躁逐渐平復了些许。 知道就好。 知道就该明白,那些话不过是嚇唬人的。她只要服个软,只要像从前那样低下头,他就可以將今日之事就此揭过。他甚至可以不计较她顶撞姑母,不计较她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他等著她认错。 但宋窈又继续说:“可我也不愿再留在谢府了,这花团锦簇的苦,我也再忍不下去了。” 谢清渊笑容一僵。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道被帘子遮住的纤细身影,不知何时就瘦成了这般,像一朵瘦伶伶的花儿,谢清渊指尖不由一紧。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掀开帘子看看她的脸,看看她是不是在说气话。 可那一步迈出去,却又停在了半空。 谢清渊想不明白。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对妻子不似从前了。 可这世间,又有几对夫妻能做到一如既往的恩爱? 他没有纳妾,也没有外室,这些年始终自重,他甚至不介意宋延生不出孩子——这是多大的恩情! 她何曾想过?换作旁的男子,这般光景,早已將她弃如敝履,休书不知写了多少回。可自己半句怨言也无,由著她一碗碗灌下苦涩药汁,由著她四处求医问药,还帮她瞒著母亲和妹妹。 这般包容,为何她还是要得寸进尺,企图拿和离一事拿捏自己? 好像自己是非她不可! 就因为姑母骂了她几句? 谢清渊越想越觉得荒唐,越想越觉得可笑。 那点委屈,在她嘴里竟成了天大的事,竟值得闹到和离的地步? “宋窈。”谢清渊疲惫开口,语气又变回了轻蔑:“你还是要同我闹下去?” 帘子那边没有回应。 宋窈不知道,她这般安静的提出一切,有理有据,到底是闹什么了? 但宋窈不想爭辩了,爭来爭去,他们之间输贏根本不重要,她也贏不了,谢清渊不会让著她,仿佛她不是妻子,而是寸土必爭的对手。 没听到回应,谢清渊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烦躁,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 “窈娘,我给你两条路。” “要么,你便去我姑母跟前,跪下认个错。她性子你是知道的,你肯服个软,给她个台阶下,此事就能过去。” “要么……”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就滚。滚出谢府,去外头好好尝尝,离了谢府,你究竟能过成什么日子!” 帘子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清渊以为她害怕了,不会再固执。 他就知道,她不敢真的离开,也一定很怕自己真的不要她。 因为没有人再会要她了。 谢清渊心中一松,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帘子忽然被掀起了一角。 宋窈露出半边身子,隔著细细碎碎的珠帘看著他。 烛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她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头什么都看不见的井。 宋窈缓缓说:“但我没有做错。” 谢清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还没出口,便被一股无名火堵了回去。那火烧得他胸口发疼,烧得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猛地转身,手臂一扫。 砰! 案上的茶盏、笔架、帐册,哗啦啦落了一地。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茶水泼了一地,浸湿了那些散落的纸片。 宋窈惊了一跳,往后微缩。 “滚!” 谢清渊又怒吼一声:“好,你不是要走吗?走啊!现在就滚!滚出谢府!再也別回来!” 宋窈是第一次听见他如此不可遏制的愤怒,惶恐的退开,又看著他青筋暴起满眼怒意,不知怎么就想起七年前的,谢清渊掀起她的盖头,眼里满是温柔。 他说,窈娘,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都是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话。 可却天差地別。 宋窈心中更加坚定,她垂下眼,朝他行了一礼。 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与谢清渊擦肩而过,头也不回。 过后,谢清渊还站在原地,喘著粗气,才闻见一阵很淡的花粉香,可脚步声已经渐渐远了。 他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著满地狼藉,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嚇人。 谢清渊等了一会儿。 等著宋窈像从前那样,在门外站一会儿,然后推门进来,红著眼眶说错了。 她脾气最软,胆子也小,从前离不开尚书府,如今也不可能离开谢府,离开自己……宋窈爱极了自己。 但门没开,外头没有人了。 谢清渊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 下雨了。 这是今年秋天的最后一场雨了。 很冷。 冷得谢清渊骨头缝里都透著寒意。 宋窈仍旧没有回来。 第25章 给我妹妹行礼 离开谢府的时候宋窈走的太快,衣服都还是薄的,风一吹瑟骨的冷,宋窈浑身都在抖,但她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失望难过。 这几日总是会恍惚,朦朧中看见许久前的谢清渊,还深爱著自己不捨得她受半点苦的那个少年郎,和方才那个让她滚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宋窈似乎在寒风中又看到了少年的谢清渊,可这一次却无比清楚,当时的深情不移或许都是假的,因为如今唯一能真切感受到的,是切骨的疼与无力疲惫。 宋窈的步子很快,她想去芙蓉楼,可没想到半路忽然落了雨,宋窈没办法,便只能先拐进一间临近的茶楼。 茶楼掌柜是从江南来的,前些日子宋窈託付他在江南替她寻个院子,正好今日来问问如何了。 楼里茶香裊裊,与外面的淒风冷雨恍若隔世。 宋窈站在门边,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鬢髮,正要往里走,忽然就愣住了。 靠窗的桌前,坐著两个人。 宋徙目光无意间扫过来,落在了她身上。 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了宋窈半边衣袖,勾勒出有致身形,鬢髮被水黏在颊边,梨花带雨般的柔弱落魄,皮肤凉白,此刻也蒙著一层细腻的水光。 宋窈当初还黏著宋徙的时候,还没有出落的这般清艷入骨。 宋徙回过神来,像突然想意识到了什么,於是很快厌恶地移开了目光。 旁边的宋念慈杏眼桃腮,娇娇俏俏,仍旧带著天真的笑,早已和许多年前被找回时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判若两人,看来尚书府的確將她养的很好。 宋窈站在门边,一时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掌柜的闻声看过来,先是一愣,旋即堆起笑脸,快步迎上前。 “少夫人?”他向宋窈问好,又请宋窈坐下,从小二手里接过茶壶,亲手给她斟了茶。 宋窈点头致谢,示意他不必声张。 掌柜的会意,又亲手端了两碟点心,低声道:“您先用著,我去取东西来。”说完便退下了。 宋窈端起茶杯,捧在手心里。 热气裊裊升起,熏得她眼眶微微发酸。 宋窈身子才刚暖和起来,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娇俏的声音。 是宋念慈笑盈盈地看著她,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过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阿窈姐姐,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一个人出府了?” 宋窈捏紧了杯子,没有回答。 尚书府没有一个人承认宋窈,宋念慈却叫的这样亲近,还唤她姐姐……如果不是宋窈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大抵真的要感激她了。 她永远不会忘,宋念慈是怎么叫她去池子边,又是怎么笑著跳下去,再委屈的指著自己,说是自己推了她…… 宋念慈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她开口,脸上的笑意消失,回头轻轻扯了扯宋徙的衣袖:“哥哥,我是瞧阿窈姐姐淋了雨,衣裳都湿了,心生怜悯这才多问了一句。母亲平日里教我要知礼数,见了她人都要主动问安,可怎么阿窈姐姐见了我们,一句话也不说啊?” 她说得温顺又无辜,仿佛真只是不懂人情世故,隨口一问。 “难道……这些礼数,母亲没有教给阿窈姐姐吗?” 话音落下,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宋徙果真放下茶盏,朝宋窈看过来。 那目光冷冷的,像是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又像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宋窈。”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宋窈耳朵里,是为了给宋念慈撑腰。 “你没听见我妹妹在问你话吗?” 宋窈闭上眼。 宋徙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很久没有听见哥哥的声音了。 小时候,他也是唤她“窈窈”的。会牵著她的手去买糖人,会赶走路上欺负她的恶狗,哪怕自己被咬伤了也不在乎,还会在她被母亲责罚时偷偷给她送吃的。 可那早就只是曾经了。 现在宋徙还是那个宋徙,只是不做她的哥哥了,於是开始討厌她。 谢清渊会替柳如眉撑腰,宋徙会替宋念慈撑腰,这世上却没有一个人是能为她撑腰,所有人都不喜她,似乎他们都恨不得自己消失。 宋窈睁开眼睛,起身,一步一步,朝那两个人走去,垂眸行礼。 “宋公子安好。宋小姐安好。” 她的声音平静,微微细软,还有些淋了雨后被动的颤抖的尾音。 宋徙听出她很冷。 可他听到她没有喊他阿兄就莫名生气。 宋念慈也看著她,掩嘴笑了笑,转头对宋徙道:“哥哥,你看,姐姐还是有礼数的嘛。我还以为她忘了呢。” 宋徙从她瘦弱的身子上收回目光,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宋念慈便又转回头道:“阿窈姐姐,你別怪我哥哥凶。他就是这样,护短。” 她说著,笑得愈发乖巧,“你是不知道,他每次听说我在外头受了委屈,气的都能红了眼。其实我也没什么委屈的,就是在外面吃了十几年的苦,被人叫了十几年的野种罢了。只是当初你推了我一把,害我跌进池子里,我爹爹娘亲才想要赶你走的……” 她顿了顿,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宽容。 “算了,都过去了。那些事,也不是阿窈姐姐的错。要怪,只能怪造化弄人吧。” 她越说,宋徙就越心疼,对宋窈的恨意就更浓重几分,紧紧的攥紧了拳头。 当初,宋念慈回了尚书府,宋家也並不是留不得宋窈,可宋窈却在夜里將宋念慈推进了池子,若不是被人发现及时,他的妹妹就真的没有了。 提起当日的事,宋窈只觉得恍若隔世,当初那么拙劣的陷害手段自己竟然也能中招。 “宋二姑娘宽宏大量。”宋窈淡淡道,“民妇感激不尽。” 宋念慈笑起来,摆摆手:“哎呀,阿窈姐姐太客气了。以前你也喊过我母亲作娘亲,虽然现在不是了,可也不必这么生分。” 她说著,又转向宋徙,拉著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哥哥,你看姐姐脾气多好。你们毕竟也做过那么多年兄妹,別这么凶,我瞧著,她肯定是还掛念著哥哥呢。” 宋徙忽然用力的放下茶盏。 他抬起眼,看著宋窈。那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比窗外的秋雨还要生凉,冻得人瑟瑟发抖。 “掛念?” 他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嘲讽:“她有什么脸掛念?”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紧。 明明早就不是自己的哥哥了,可听见他奚落的声音,心口还是会不可控的酸疼起来。 相比於情爱,亲情总是伤人更疼,那是无法割捨的。 宋徙站起身来,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著宋窈:“她占了你那么久的位子,让你在外面受了十六年的苦,又將你推入池子,再见到你,还敢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第26章 宋窈要离开京城 宋窈觉得压迫,如今宋徙身上都是常年征战沙场的杀伐之气,从前还没有这么浓重,不知为何如今竟沉浸成了这般。 她微微退后一步:“对不起。” 其实这句对不起,不是为了宋念慈。 而是与宋府断亲前就该说的,这是她欠宋家的养育之恩和愧对。 宋徙一笑:“对不起什么?是对不起占了念慈的身份十七年,想要害死她?还是,对不起败坏了尚书府的门楣,与人……私奔啊?” 宋徙咬著这两个字,像是咬著什么骯脏的东西,眼里都是恶寒。 比提到宋窈推宋念慈入水时还要愤怒。 “堂堂尚书府的千金,不顾脸面,不顾名声,跟一个穷书生私奔。你知道这件事传出来的时候,宋家的脸被你丟了多少?” 宋徙越说,语气越重,也就逼得更紧。 “我从小把你当亲妹妹疼。谁敢对你不敬重一句,我就去打断他的腿。你哭,我给你擦眼泪。你说想要什么,我拼了命也要给你弄来。结果呢?结果你最后就用私奔来报答我?” 宋窈死死的攥紧了掌心,一言不发。 或许,等他骂够了就好了。 等他骂够了,觉得解气,也就能放下了。 宋念慈在一旁微微的拧起眉,眼里闪过几分错愕。 她是第一次,看见宋徙会发这样大的火。 从她被认回宋家那天起,宋徙待她便是极好的。好到她以为,这个哥哥生来就是这般温润如玉的模样。她偶尔闹些小脾气,他也只是笑著哄,从不见半分不耐。 她一直觉得,哥哥是没有脾气的人。 可此刻,他站在宋窈面前,那双眼里的情绪翻涌得骇人,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明明是在骂宋窈。 可宋念慈心里,却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哥哥。”宋念她一把拉住宋徙的衣袖:“她现在过得也不好,十分可怜,我已经原谅她了。我瞧雨也小了,不如先走吧……” “可怜?”宋徙一动不动,“那也是她自找的。” 他盯著宋窈,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来。 “难怪当初头也不回地就跟人跑了。原来根本就不是我亲生的妹妹,天生的贱皮子。” “是不是,谢清渊不要你了?” 宋窈並不意外,谢清渊不想要她了,约摸尚书府,甚至整个京城的人都已经传开了。 她现在已经能坦然面对这些恶语了,不会再比当初还要难听。 宋徙说完这些,还在看著宋窈。 他在等。 等她抬头,等她像小时候那样眼红,委屈,难过,说她已经看清了谢清渊,不爱谢清渊了。 小时候宋窈就爱这样哭哭,只要一哭,就会把脸埋在他怀里蹭来蹭去,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妹妹真好哄。 今日,只要她开口说后悔…… 宋徙也可以不计较。 就算她不是亲生的,就算她让他丟了那么大的脸,他也可以……给她一个容身之处。宋家不缺一间屋子,不缺一双筷子。 但谢清渊想错了。 宋窈没有哭,也没有委屈,用哭来求得他人心软的做法,宋窈早就知道没用了。 宋徙没有看到自己想看的的,忽然有些烦躁。 他没想到,自己的那些话,说出来只像是砸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连回声都没有。 宋窈为什么不在意? 是她还爱著谢清渊,还是她……早就已经不在乎自己这个哥哥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哥哥,”宋念慈走过来,语气天真,“你方才是说……谢学士不喜欢阿窈姐姐了?” 宋徙很快清醒过来,又恢復了对宋窈的厌恶:“恐怕从来就没喜欢过。京城谁人不知,他现在疼那个宝贝学生柳如眉疼得紧,怎么会要一个无亲无故不明来歷的女人做妻子。” 宋徙看著宋窈,像在看一个笑话。 “你以为他当初为什么娶你?还不是看中你是宋家千金。后来呢?后来你不是了,他自然就不必装了。” 宋窈站在那里,湿衣服带来一阵寒意,脸色又白了几分,几乎透明。 宋念慈看看她,又看看宋徙,冷笑了笑:“哥哥,她脸色好难看,好像要晕过去了,我们还是快走吧。” 宋徙冷哼一声:“晕了更好,省得在这儿碍眼。” 话音刚落,楼上又下来一人。 是方才的掌柜,快步走进来,手里捧著一件厚实的大氅。 他径直走到宋窈面前,將大氅抖开,恭敬递给宋窈。 “夫人,怎么不进二楼雅间,有热炉子烘著呢。”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关切,“快披上,这秋雨凉得很,冻坏了可怎么好。” 大氅是新的,厚厚的锦缎面子,里头衬著柔软的皮毛,还带著一股樟木的清香。宋窈被那温暖包裹住,身子不由自主地轻轻鬆软了几分。 宋徙不解的眯起眼。 这此茶楼堪称京中一等一的所在,寻常只接待贵客名流,听闻掌柜出身江南茶业世家,看著更比宋窈年长十多岁,为何会对宋窈这般关切照料? 掌柜的又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上。 “夫人,您让在那边寻的地儿也买好了。这是快船送来的地契,您收好。” 宋窈接过那封信,心中终於迎来些许高兴。 江南。 她可以去江南了。 离开这座让她喘不过气的京城,离开这些让她心寒的人,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宋窈指尖都激动的颤抖,她小心的將信封收进袖中。 “多谢赵掌柜。” “你我相交多年,生意往来亦久,不算大事。待您前往彼处,自有我族中子弟为您引路。” 宋窈点头,结过赵掌柜递来的伞,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什么地契?” 宋徙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眉头紧紧拧起。 “你不在京城,要去哪?” 第27章 他终於不要谢清渊了 宋窈觉得没有必要回答宋徙,他和宋念慈站在一起才是兄妹,对宋府的歉意已表,也就可以互相放下了。 她接过赵掌柜递来的伞,转过身,正要离开。 手腕却被人猛地攥住。 “宋窈。” 宋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慌乱情绪:“你要去哪儿?” 宋窈低头,看著那只攥住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痕跡。 那只手曾经牵著她长大,给她买过糖人,还替她擦过眼泪。 此刻却狠狠箍著自己,几乎弄疼了她。 宋念慈也没想到兄长听到她要走后反应会这么大,方才的天真全都不见了,冷冷的看著宋徙那只抓住宋窈的手。 宋窈从前抢走她的位置,占有她的父母兄长,如今都已经名声俱毁,被赶出了尚书府,竟还敢接近他们。 宋窈疼的皱眉:“宋公子,放手。” “我问你要去哪儿。”宋徙没有鬆手,反而攥得更紧,“谢清渊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忽然冷笑一声。 “不对,他肯定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你要走,恐怕巴不得放鞭炮送一程。” 宋窈没有说话。 宋徙看著她始终这么冷淡,似乎多一句话都不想与自己说,心头那股烦躁越来越浓。 明明错的是宋窈,为什么跪下来求自己原谅的不是她?宋窈就这么不在乎这段兄妹之情,哪怕不是亲生,难道就没有其他半分的感情? 又要走,走去哪里?这京城,哪里还有地方能容忍她? “你要离开谢清渊,”他咬著牙,一字一顿,“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宋窈的身影更是微微一僵,她诧异地看著宋徙,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她很快又认定是听错了,宋徙恨不得从没有认识过她,又怎么会在乎自己。 宋念慈也看出来了,哪怕是亲生血缘,却终究抵不过与这贱人十多年的相处,一股巨大的不安油然而生,宋念慈绝不允许宋窈再回来分走爹娘兄长的爱。 她目光一转,揣测道:“姐姐不会是又要去投奔什么人吧?” “毕竟姐姐一个人在京城无依无靠的,若是没人照应,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呢?”她顿了顿,微微歪著头,“姐姐是去投奔谁?是这位方才送大氅的掌柜吗?还是……別的什么人?” 她说得那样无辜,那样纯良,目光清澈,像是真的在关心宋窈会不会走投无路。 可那些话落在宋徙耳朵里,却像是一把火,把他心头那点刚刚冒出来的犹豫和怀疑情得一乾二净。 投奔別人? 她离开谢清渊,不来找他,却要去投奔別人? “宋窈。”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你要去投奔谁?” 宋窈猛地抬起头看向宋徙,看著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怒火和厌恶,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疼。 真疼。 比方才他骂她“贱皮子”的时候还疼。 原来在他眼里,她就是这样的人。离开谢清渊,就一定是去投奔什么野男人。她做什么,都是为了男人。她活著,就是为了依附男人。 她冷冷的看了一眼添油加醋的宋念慈,又自嘲的看向宋徙:“宋念慈说的什么你都信,那便信吧,所以为什么不离我远些,免得脏了你的眼!” 她用力一挣,挣脱了他的手。 转身就走。 走得那样急,那样快,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可没走两步,便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像一堵高墙,纹丝不动,宋窈被撞得往后踉蹌了一步。 她抬起头。 身后雨幕依旧淅淅沥沥,那人一身玄色长袍,眉目冷峻,静止严肃,周身气势凛冽得让人不敢直视。 宋念慈眼里一亮,惊艷的看著来人。 裴烬。 他低头,也在看著宋窈。 她大氅的帽子抬头时滑落下去,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眼眶微红,身子单薄,里头的衣服湿漉漉的贴著身子,满眼惊惧的望著自己。 她又在难过。 每每见到她,她眼里都是这样的悲伤。 他怎么也见不到,许久没有遇到的人,却总是被一个又一个人惹得委屈。 她慌忙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行礼。 “见过御史大人。” 声音还有些发颤,不知是冷还是怕。 宋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御史大人!” 他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宋念慈。宋念慈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著行礼,眼睛却忍不住往裴烬身上瞟。 这样近的距离看裴烬,她还是第一次。那张脸,那身气度,比传闻中还要让人移不开眼。 裴烬却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微微侧身,绕过宋窈,往里而去。 经过她身边时,她的裙摆还湿著,轻轻蹭过他的指尖,留下一片亮晶晶的水痕。 裴烬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 “今日这茶楼,还真热闹。” 那声音低哑,却莫名让人心头一紧。 宋徙站在那儿,一时有些訕訕。他方才那些话都是见不得人的私事,也不知被这位御史大人听去了多少。 “让大人见笑了,”他乾咳一声,“都是些家事……” “家事?” 裴烬打断他,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像是在確认什么:“谢府少夫人的事,也是你的家事?” 宋徙一噎。 谢府少夫人……宋窈早已不是宋家的人了。 两年前断亲那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从此各不相干,生死两茫茫。 宋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宋念慈看看宋徙,又看看裴烬,再看看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的宋窈,眼珠一转,上前半步:“大人有所不知,谢少夫人她……要同別人走了,我兄长一时气急,这才……” “住嘴!” 宋徙一把將她拉了回来,脸色铁青。 宋念慈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委屈地扁了扁嘴,到底没敢再开口。 一阵凉风吹过,茶楼內烛火晃动,光影在眾人脸上明明灭灭地掠过。 裴烬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宋徙兄妹,落在了不远处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委身恭敬的行著礼。大氅的帽子不知何时又戴了回去,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頜,和垂在身侧攥得发白的指尖。 她要走? 裴烬看著那道身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是终於打算…… 不要谢清渊了吗? 第28章 裴烬帮她 闻言,裴烬顺势望向宋窈。 方才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在他眼前晃了晃,怯怯的,似乎还不如当年胆子大。 隨后收回目光,垂眸理了理袖口。 倒也不算太蠢。 至少知道要跑。 跟隨著裴烬的策离正好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自家大人方才……是笑了? “还不走?”裴烬开口问宋窈,“是打算继续被他们缠著?” 宋窈指尖微微收紧,意识到裴烬在帮她解围,儘管不懂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可来不及多想,朝著裴烬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便走进了雨里。 宋徙看著她离开的方向,不知道为什么,就仿佛又眼睁睁的失去了什么,心里空了一块,甚至有种想要追出去的衝动。 可他很快就冷静下来。 那不是他妹妹,是宋家不要的野种,是丟人现眼的耻辱,还险些害死他亲妹妹,她去哪里,与自己没有任何关係。 宋念慈站在一旁,眼睛也瞪得滚圆。 她小心的看著裴烬那张冷峻的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裴烬。 那是裴烬。 是那个权倾朝野、冷心冷情、从不近女色的裴烬。 他为什么会帮宋窈? 那个假千金,那个夫君背著她与女学子纠缠不清的废物,甚至方才还被她三言两语就逼得眼眶通红……凭什么? 宋念慈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可她的脸上,却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御史大人,”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娇软天真,“您怎么……认识阿窈姐姐?” 裴烬没有看她,跟没听见似的,抬步就要上楼。 宋念慈咬了咬唇,不肯死心:“大人有所不知,阿窈姐姐她……她从前在宋府的时候,就……” 她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 “就什么?”裴烬停下步子。 宋念慈嘆了口气,满脸的无奈与怜惜:“就……企图推我入水,心思不纯,否则爹爹娘亲也不会一点情面也不留的就將她赶走。可如今……唉,方才大人也瞧见了,那位掌柜的对她那样恭敬,也不知是什么交情。” 她摇摇头,语气感嘆:“我倒不是要编排姐姐什么,只是……只是替她担心。一个女子,这般行事,传出去可怎么好?” 宋徙听著,脸色也沉了下来。 方才那股刚压下去的烦躁,又被这几句话勾了起来。 他咬著牙,“她的確从来就不是个安分的。当初跟人私奔,如今又……” “聒噪。” 一道冷淡的声音打断了他。 宋徙一愣,抬起头。 裴烬站在茶楼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檐下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唯独那双眼睛,从他们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你们若是再这么聒噪,可以去大理寺的牢里喊。” 话里的压迫感十足,仿佛真的动了杀意。 宋徙的脊背一僵。 大理寺的监牢进去了,就別想好好出来。 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些话,那些对宋窈的指责,当著裴烬的面,是何等的冒犯。 “下官失言。”他连忙躬身行礼,拉著宋念慈往后退,“下官告退。” 宋念慈还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拽住,踉踉蹌蹌地跟著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檐下终於安静下来。 只剩下雨声,淅淅沥沥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檐角的瓦当上,让裴烬又想起了方才站在那里的人,像一朵瘦伶伶的梨花。 策离站在裴烬身后,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开口。 “大人,”他覷著裴烬的脸色,小心开口:“您怎么突然大雨天的,要出来喝茶?” “还那么巧,就遇上了谢少夫人。” 裴烬往楼上走,声音淡淡的:“怎么,不允许雨天出来喝茶?” 策离一噎。 “那倒不是。” 策离眼里,裴烬从不做多余无用的事,来这儿也一定有他的道理,策离满心都是办案。 “大人,”他压低声音,“既然谢少夫人与逆贼有干係,方才为什么不趁著机会,找个由头把她拿了?” 裴烬眼中是一闪而过的不耐。 但策离没看见,还在继续说:“她孤身一人,柔弱女子,正是最好的时候。隨便安个罪名,带回去一审,什么都……” 话音未落,一道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不重,却让策离的后脖颈一凉。 他立刻闭上了嘴。 “大人恕罪,”他垂著头,“属下多嘴了。” 不过策离仍然觉得,裴烬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雨还在下。 谢府。 清水榭的窗子被推开了一条缝。 谢清渊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沉沉的,檐下的灯笼在风雨里摇晃,院里的下人忙活著,除此之外,没看见那个身影。 他又看了一会儿,才关上窗,转身走回屋里。 桌上的茶凉透了,是宋窈走之前才斟的,他也没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 谢清渊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方才那些话,那些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烦。 她肯定没走远。 谢清渊放下茶盏,走到门口,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丫鬟小跑著过来:“三爷有何吩咐?” “去把少夫人叫回来。”他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让她別闹了。” 丫鬟愣了一下。 “三爷,”她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脸色,“少夫人她……方才不是被您撵走了吗?” 那会儿下人都在看热闹,没人敢拦,还以为是少爷终於不要少夫人了,眼睁睁看著人走了。 谢清渊皱起眉。 “撵走”这两个字,听著刺耳。 “什么撵走?”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她就是闹脾气,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这么大的雨还能走远了不成?你去把她叫回来,就说……” 他顿了顿,想说几句软话,又想不出该说什么。 “就说我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不用她再跪下给姑母赔礼,但还是要认错的,我会与她一起去。” 丫鬟站在原地,没有动。 谢清渊看著她,眉头拧得更紧:“怎么还不去?” 丫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垂著眼不敢看主子。 “三爷,少夫人她……是真的走了。” 谢清渊的眉头更紧” “门房的人说,少夫人那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还交代说,她会叫人来取走剩下的东西。” 第29章 宋窈有身孕了 谢清渊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方才宋窈走的时候,还没下这么大的雨。 可现下她一个人,连伞都没带,竟就真的这么走了,他心不由猛地揪了一下,胸口发闷。 不管宋窈是不是真的想要和离,可千不该万不该將她一个人赶出去,天快黑了,若是遇到什么恶人,她一个弱女子…… 谢清渊疲倦的捏了捏眉心,有些后悔,便决定要去寻宋窈。 还没动身,碧水便不顾旁人的劝阻闯了进来,哭红著眼跪在地上:“三爷,求三爷允我去寻少夫人!” 谢府的里的人都以为是谢清渊將人赶走的,定是不要了,自然不敢自作主张的去找,况且,一个被赶出去的少夫人,也没什么找的必要。碧水没办法了,才求到谢清渊面前。 谢清渊心中一拧,这个样子,仿佛他是薄情狠心的夫君,不由面色微微僵硬。 “我又没有说不找,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做什么?起来!” 碧水一听,心中顿时有了希望,看来三爷心里还是有少夫人的,至少他还是会担心少夫人,她感激的磕了个头,起身让路。 谢清渊问身边下人要了伞,就吩咐去备马车准备出去。 只是还没走出院子,又迎面跑来了个丫鬟,神色慌张。 是柳如眉身边伺候的,谢清渊步子停了下来。 “三爷,柳姑娘她出事了!” 谢清渊心头一紧:“什么事?” “柳姑娘她……她从昨夜就烧起来了,一直扛著,不让告诉三爷。”丫鬟的声音发颤,“可这会儿人昏过去了,叫都叫不醒,药也餵不下去……” 谢清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不早说!” 他抬脚就往昔荷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宋窈还在外面。 可他又想起柳如眉,人命关天的事。 谢清渊一咬牙,当即就定下了孰轻孰重。 他回头,对下人吩咐:“带几个人,去街上找少夫人,找著了就带回来。” 说完,他就转身往昔荷苑的方向快步而去。 碧水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急忙追上去,祈求道:“三爷!少夫人一个人在外头,天快黑了,三爷就一点也不担心吗?” 谢清渊怔了怔,雨打在他身上,凉意一点点渗进衣裳里,碧水满脸的望著自己,仿佛他是她唯一的指望。 但谢清渊理所应当的认为,宋窈的事比不上柳如眉的病。 “阿眉那边是性命攸关的事,宋窈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宋窈若真懂事,就不会闹著要和离,也不会落到雨里,本来就是为她长点记性。 如果这次他上赶著去找,反而正中她下怀,让她知道这一招有用,日后便会再有第二次第三次,她就仗著自己心软。 罢了。 谢清渊已经下定了决心了,就不会改变,他没再看碧水,转身往昔荷苑走去,没有回头。 碧水仍旧跪在雨里,雨水混著眼泪往下流,她错愕看著谢清渊的背影,忽然就明白了。 三爷不会去找少夫人的。 少夫人是对的。 她早就该离开他了。 碧水忽然开始庆幸,幸好少夫人要和离了。 —— 赶在入夜前,宋窈到了芙蓉楼。 周掌柜不在,是管事的招待的宋窈。 他引著宋窈进了暖烘烘的雅间,又上了几道点心,便退下了。 宋窈身子暖和一些,想起方才裴烬帮她的事。 他帮自己,是因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幼时相遇,他还记得? 宋窈猜不透,裴烬那样高贵如月的人,她曾经都不敢多想,更何况是如今云泥之別。 宋窈重新拿出那几张地契。 赵掌柜办事果然妥帖,那院子买得极好。三进的宅子,前后带园,离街市不远却清静得很,庭院也都是新修的,不必再费心整飭。 江南。 她马上就可以去了。 那里不会再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再会对她深恶痛绝,更没有人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她…… 宋窈想著,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是这些日子以来头一回真真切切的笑。 但忽然,她又脸色一白,那阵翻涌又从胃里涌上来。她下意识抓住了案沿,俯下身乾呕起来, 可今日明明都没吃什么东西,怎么会有…… 宋窈还未缓过来,眼前忽然黑了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倒了下去,失去意识。 管事推门进来的时候,宋窈已经倒在了桌边,不省人事。 他跌跌撞撞的去让人请大夫。 等大夫赶来,正又遇到了碧水。谢清渊不去找宋窈,其他下人就也不愿尽心,她是一个人一路打听过来的,是猜到宋窈在芙蓉楼。 管事见到她,忙將前因后果告知了碧水,碧水还没听完,就已经慌了神,带著大夫就往楼上跑去。 “夫人!”碧水推门而入,看见宋窈昏迷在榻上,眼眶一下就红了,“夫人您怎么了?您別嚇奴婢……” 她跪在榻边,握著宋窈的手,那只手凉得嚇人,碧水忙回头求大夫:“求郎中快帮我家少夫人看看!” 方才老大夫被拽得发冠都歪了,却也顾不上整理,放下药箱,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宋窈的腕。 碧水跪在一旁,浑身都怕的发抖。 夫人好不容易要和离离开了,可不能出什么事。 那老大夫凝神静气地號著,好在当即便有了定数,点了点头。 “大夫,”碧水颤著声问,“我家夫人她……她怎么了?病的严重吗?” “不必担心,”他收回手,答道:“不是病。” 碧水一愣:“那是……” “是喜脉。” 三个字重重压下来,碧水整个人都愣住了。 七年无出,如今自家夫人竟然……会有身孕! 就在这时,榻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喘息。 是宋窈醒了。 她睁开眼便看见碧水跪在榻边,眼眶通红,一脸错愕的模样。 宋窈撑著身子想坐起来,碧水忙扶住她,往她身后塞了个引枕。 “夫人別动,”碧水的声音发颤,不知该怎么告诉宋窈这个结果,斟酌著开口:“大夫刚给您瞧过……” 宋窈看著碧水的反应,又看向那老大夫,已经隱隱猜到了什么,她试探地问:“大夫,我怎么了?” “少夫人,你已有两月余的身孕。” 宋窈心中猛的一沉。 大夫又说:“少夫人方才呕吐,只是害喜之症。昏厥是因连日劳累,又受了寒,底子虚了些。往后要好生將养,不能再这般折腾了。” 第30章 这个孩子不能要 宋窈许久才反应过来大夫的话是什么意思。 两月余的身孕。 那是在……那是在打碎那个泥人之前,也是在柳如眉住进谢府之前。 宋窈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自己竟然真的有了一个孩子。 有了一个……在这世间,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人。 宋窈慢慢抬起手,覆在小腹上,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哪怕现在还什么也感觉不到,可她还是觉得,那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的牵扯著她了。 在这世上,她终於不是一个人了。 可……宋窈高兴不起来。 碧水看著宋窈,难过的皱起眉,等和离之后,这孩子怎么办?宋窈一个人,带著孩子,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老大夫收拾好药箱,叮嘱道:“夫人要好生將养,前三个月最是紧要,不可再劳累,不可再受寒,更不可再受大的刺激。” 说罢,便由管事的引路出去了。 宋窈忽然看向碧水,眼神暗示。 碧水当即就明白过来,站起身:“奴婢这就去送大夫。” 宋窈点点头。 碧水快步出去,在楼梯口追上了老大夫。 “大夫,”她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进大夫手里,“今日之事,还请大夫守口如瓶。” …… 屋里,宋窈还坐在榻上,细细打算著將来。 她本来已经打算好了,等拿到和离书交了官府,就动身去江南,重新开始一切。 可现在……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小腹。 那里有一个孩子。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宋窈知道身世不明要经受世人如何的非议,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所以她没有把握能够替自己的孩子挡住那一切非议。 碧水回来了,守在榻边问:“少夫人,您打算怎么办?” 宋窈一动未动,半晌,下定决心一般。 “这个孩子,不能要。” 碧水瞪大眼睛,一下慌了神:“少夫人是打算……” 宋窈垂著眸,语气坚决:“我必须要和离,这个孩子一旦生下我带不走,还会成谢清渊拿捏我的藉口,我不会给自己留下把柄。” 碧水不忍:“少夫人,这个孩子或许是您此生唯一的孩子了……” 宋窈说:“可谢清渊不配做她的父亲,他也不会想要这个孩子。” 碧水瞪大了眼睛,嚇得跪了下来。 宋窈却已经有了打算:“带著这个孩子,我和谢清渊之间的干係就永远无法斩尽,他心里已经有了柳如眉,对我淡漠疏离,並不爱我,这个孩子是他的骨血,留下来,也只会徒增我的痛苦。” 碧水咬著嘴唇,不说话了。 她知道夫人说得对。夫人向来想得周全,做事情从不会莽撞。可这事儿太大了,大得她心里直发慌。 “那……那谢府那边呢?”她小心翼翼地问,“夫人肚子里这个,到底是谢家的骨肉。若被他们知道了……” “绝不可以让他们知道。” 或许,谢清渊也根本就不会留下这个孩子,但她不敢赌,不敢再出任何的事影响和离。 话音刚落,楼下便来了人,碧水开门往下看,是谢府的下人,可没想到不仅有谢清渊的人,还有冯凝院儿里掌事的婆子,碧水慌忙看向宋窈。 宋窈只觉得疲惫, 赶她走的是他们,派人来找的也是他们。她不过是想清静片刻,他们却连这点清静都不肯给她。 “少夫人,”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冯凝身边的周婆子,语气听著客气,却明摆著强硬:“三少夫人,老夫人让老奴来瞧瞧您。您一个人在外头,老夫人不放心。还是跟老奴回去吧,这天都黑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宋窈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冯凝自然不是担心她,是怕她在外头过夜,传出去坏了谢府的名声。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半晌,宋窈喟嘆一口气,终是虚弱的坐起身来。 “碧水,收拾一下。” 碧水一愣:“少夫人?” “回去吧,和离书还没有拿到,老夫人答应过我的。” 片刻后,门开了,宋窈走出来,周婆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湿漉漉的衣裳上停了停,脸上堆起笑:“少夫人受苦了,快跟老奴回去吧,大夫人等著呢。” 宋窈压根没有看周婆子,与她错身而过。 周婆子本就看不上宋窈,对她的冷落也只敢翻个白眼,隨即让人先回去报信。 谢府很快就到了。 角门开著,昏黄的灯光从里头透出来。宋窈下了马车,沿著抄手游廊往里走,走到清水榭门口,却见院子里灯火通明,一个身影正坐在正堂上首。 竟是冯凝。 她端坐在那里,手里捻著佛珠,脸上是一贯的慈和。 “窈娘回来了?” 见宋窈进来,冯凝才放下佛珠,起身迎上前,拉起宋窈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著,“怎么淋成这样?快进屋暖和暖和。” 宋窈垂著眼,任由她拉著往里走。 “今日的事,我才听说。”冯凝拉著她在暖榻上坐下,语气里满是心疼,“那个混帐东西,怎么为那么一件小事就把你赶出去了?我骂过他了,母亲定会替你好好说他。” 宋窈只觉得这对母子的虚偽都是一脉相承,令人作呕。 每一次她被谢清渊伤了心,冯凝都是这副模样。拉著她的手,替她骂谢清渊,哄她消气,劝她回去好好过日子。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下一次重蹈覆辙等著自己。 什么都不会变。 宋窈忽然觉得累。 从心里往外渗的累。 “母亲。”她开口,声音很轻。 冯凝应了一声,看著她。 宋窈冷冷的提醒她:“和离的事,还请母亲儘快。” 冯凝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你这孩子……” “母亲答应过的。”宋窈看著她,比前一次还要果决,“等清允及笄礼过了,就让三爷签和离书。这话,母亲还记得吧?” 冯凝凝滯片刻,隨即淡然一笑:“自然记得。” 宋窈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儿媳乏了,先回去歇著。母亲也早些歇息。” 说完,她转身往里走。 冯凝的目光逐渐变冷,没想到宋窈是真的想要和离,看来是挽留不了了。 她吩咐身旁的周婆子:“叫那花匠儘快將事情办成了,定不能叫渊儿背上半点坏名声。” 第31章 你又不能生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宋窈才心神不寧的睡下,却忽然又被一阵门开的声音惊醒。 是谢清渊回来了。 他走到榻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褪去外衫躺在了宋窈身旁,还带著一身寒凉。有不知从何处沾染来的陌生气息的薰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药味。 隨后,谢清渊伸手揽住了宋窈。 他似乎很久都没这样抱过宋窈了,不知是不是所有夫妻最后都会归於如此平淡,可谢清渊却此刻又觉得宋窈其实是极好的妻,他甚至想起了新婚夜第一次揽著宋窈的时候,不过那时宋窈是转过身的,如今却总是背对著自己, 谢清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饜足和安心,“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走。” 宋窈没有动,她在他怀里,睁著眼,看著眼前那片朦朧的微光。 他凭什么这么篤定呢? 宋窈麻木的笑了笑:“那三爷呢?三爷是从哪里回来的?” 谢清渊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鬆开她一些,低头看她:“你知道了?” 宋窈不言而喻。 谢清渊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便嘆了口气。可却不是因为愧疚,只是觉得又要同宋窈说这些车軲轆话解释,实在麻烦。 明明好不容易才回忆起几分她的好,宋窈却又故意挑起他厌烦的事。 “阿眉年纪小,比你我都小好几岁,我听说她餵药都不肯喝,我若不去,她的病恐怕就一直好不了。” 宋窈意料之內,看,果然又是柳如眉。 她语气也有些疲惫:“三爷。” “嗯?” “若是……”她顿了顿,手在小腹上轻抚,“若是我们之间有了一个孩子,该是如何?” 谢清渊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又笑了,好像是觉得无奈又好笑。 “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你又不能生。” 宋窈沉默了。 谢清渊似乎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对,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不用想这些有的没的。就算没有孩子,我也不会不要你。” 不会不要你。 这话说的高高在上,施捨一般,宋窈听著,简直想笑。 眼前明明一片晦暗,可那片晦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宋窈確定,这个孩子,绝不能留。 “你身上怎么这么烫?”谢清渊忽然问,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又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宋窈睁开眼,也觉得昏沉。 “许是淋了雨。” 谢清渊顿了一下,像是这才想起来,昨夜她定是淋了雨,生了病。 他嘆了口气:“所以,下次莫要再不听话了。” 那语气平淡又高高在上,仿佛昨夜所有的事,都是宋窈一个人的错。谢清渊总是这样,哪怕宋窈生了病,想到的第一件事也是怪她。 柳如眉不会喝药他心疼,自己病了,他却草草揭过, 谢清渊,如果有一日躺在你身边的是柳如眉,你也会这么不在乎吗? 可宋窈的眼泪早就流乾净了,也早就习惯。 幸好,就要和离了。 —— 宋窈如今已不想与谢清渊躺在一处,於是早早起来,梳洗完毕。 谢清渊也起来了,她便又去服侍谢清渊更衣,为他换上朝服。这是她做了七年的事,熟稔至极,动作行云流水,妥妥噹噹。 谢清渊笑了:“起的这般早,跟避著我似的。” 宋窈神色淡淡:“大人多虑,只是没睡好。” 谢清渊由著宋窈照顾她,早就习惯了,垂著眼看著她。宋窈虽是瘦了,可身形依旧玲瓏,反倒衬出些苍白瘦巧的美,领口下的皮肤更显得白。 谢清渊压下晨起后被轻易搅乱的心绪,忽然开口:“母亲同我说,此次让你操办清允的及笄礼,辛苦你了。” 宋窈的手顿了顿,隨即继续替他整理袖口。 “是妾身本分。” 为了换取一份和离书,最后一次操办忙碌,是值当的。 谢清渊点点头,事情交给宋窈定是妥当的,只是正要离开,目光忽然定在一处。 衣架上掛著一款男子的大氅。 “这是什么?”谢清渊问。 宋窈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心头微微一紧。 是昨夜茶楼赵掌柜给她披上的那件,后来走得急,竟忘了还回去。 “淋了雨太冷,在街上顺手买回来的。” 谢清渊多疑的看了她一眼,却也没再追问为什么会是男子的制式,只是又看了那大氅一眼,才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问:“昨夜下人来报,说是在芙蓉楼找到的你。”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紧,点头应声:“避雨罢了。” 谢清渊说:“你从前行商,与京城的各个掌柜倒是相熟。” 宋窈这下听懂了,她笑了,停下步子看著谢清渊的背影:“三爷是疑心我?” 谢清渊回头,凝视著那双清亮的眸子,不似作假,释然一笑:“窈娘,我只是怕你又隨意轻信了他人。” 宋窈向来温顺乖和,现在还与他体体面面也只是不想將最后的日子过僵,但也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当即回道:“三爷多虑了,我也只会错信他人一次。” 谢清渊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宋窈说的那一次,是自己。 散了朝,谢清渊与几位同僚一起,沿著汉白玉阶往下走。 还在想今早宋窈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周大人方才在朝堂上便眉心紧拧,他人一问,才说起近来烦扰之事。 “我欲纳一房妾室,可我家夫人死活不肯,这几日正闹著呢。” 谢清渊暗自挑了挑眉,没接话。 周大人又道:“我是真羡慕谢大人,成婚七年,从未纳过妾,家中那位想来是个贤惠的,从不给你添堵吧?” 谢清渊向来对这些事寡淡,又想起宋窈那般在意自己,真纳了妾怕是得闹上大半年。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没什么可说道的。” 两人又走了几步,周大人忽然压低声音,带著几分试探地问:“谢兄,你当真从未动过纳妾的心思?” 谢清渊不甚在意:“家中那一个就足够我烦扰了。” 谢清渊话音刚落,周大人忽然神色一凛,脚步一顿,对著身后拱手行礼。 “下官参见御史大人。” 谢清渊心头一跳,急忙回身。 裴烬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他就站在那里,也不知站了多久,听了多少,幽深平静的看著谢清渊。 第32章 那些廉价的施捨 自从知道了裴烬曾与宋窈有过婚约,谢清渊便在对裴烬一贯的畏惧与敬重之中,更多了几分別的情绪。 他说不清,可裴烬的地位越高,谢清渊的那种感觉就越重。 他从前与裴烬只有身份的差距,地位悬殊,云泥之別,他认。 可如今,那差距里又多了一层东西,是因为谢清渊突然之间知道,裴烬曾差一点就娶了他的妻。 可儘管对裴烬讳莫如深,谢清渊还是要强扯出一副恭敬的模样:“裴大人可有吩咐?” 裴烬垂著眸,冷淡的望著这个本该连他眼都入不了的男人。 出身低贱,为人自私,冠冕堂皇又虚偽至极,同旁人议论自己著可怜的夫人,说她不值一提,寡淡无趣。 可明明谢清渊自己也知道,宋窈最初分明不是这样的。 明明是他这些年才將宋窈逼得自卑可怜,藏起了原有的一切好,变成了另一个乖顺又隱忍的女人,可他却又嫌她无趣。 不过现在,更可怜的好像是谢清渊。 他对他的夫人不甚在意,可似乎並不知道,宋窈已经决定离开他了。 想到这里,裴烬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一句话也没留下便离开了。 那抹笑落进谢清渊眼里,有些烫人。 他当然猜不透裴烬是何意味,可总觉得不安,明明裴烬这样权倾朝野之人与他不会有任何干係。 谢清渊心中升起一个绝不可能的念头。 莫非,裴烬还记得宋窈? 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裴烬幼时就与国公府不亲近,生性冷淡,无情无欲,怎么会记得一个父母媒妁之言便轻易定下的未婚妻? 况且,宋窈与自己私奔,做下如此不知廉耻的事,裴烬那样位高权重的人,恐怕只会以此为耻。 想到这里,谢清渊心里好受了一些。 —— 宋窈这几日忙著布置及笄礼,忙得脚不沾地,清点场座与来宾,安排人手,一样一样都要经她的手。冯凝说是让她操持,实际上是把所有杂事都推给了她。 宋窈不在意。 忙起来也好。忙起来,便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 今日带著碧水出门去採买,却没想到,会在成衣铺子里遇见姜影。 她曾经叫了二十年的娘亲。 姜影站在铺子的二楼,明亮的光影落在她身上,將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吞的光晕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还是那样好看。 四十出头的人了,瞧著却不过三十许,眉眼温柔和气,通身上下透著养尊处优的矜贵气度。小时候宋窈总爱趴在她膝头看她,觉得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此刻远远望过去,她还是那个样子,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姜影也看见了她,忽然朝宋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宋窈垂下眼,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宋夫人安好。” 姜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从前她是唤自己“娘亲”的,从会说话起就这样叫她,整整二十年。 后来宋念慈回来了,委屈的说怕別人会抢走母亲,姜影便告诉宋窈以后在尚书府叫她夫人,和那些下人一样,宋窈便规规矩矩的应了,再也没唤过她一声娘。 姜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明明是自己让她改口的,明明是她自己划清的界限,可时隔多年听见宋窈还是这样称呼自己,心里又觉得滯涩。 不过姜影很快回过神来,她想这些做什么呢?念慈才是她亲生的,念慈受了那么多年的苦,好不容易回来了,她自然要对念慈好。至於宋窈…… 她嘆了口气。 谁叫宋窈推了念慈落水,是她咎由自取。 “我在等你。”姜影说。 宋窈抬起眼,不解的看著她。 姜影没有多解释,只转身往里走:“进来坐吧,有几句话与你说。” 宋窈沉默了一瞬,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成衣铺子的伙计很有眼色,见这两位要说话,连忙腾了一间雅室出来,又上了茶,便退下去掩上了门。 屋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姜影在窗边坐下,宋窈坐在她对面,垂著眼,看著自己面前的茶盏。 茶汤清亮,飘著几片嫩绿的叶。 “窈儿。”姜影开口。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紧。 这个称呼,她很久没有听过了。 姜影嘆了口气:“这几日朝中的事,你可听说了?” 宋窈看向她,不明所以的摇了摇头,她又从不向谢清渊打探朝堂那些事,怎么会知道这些。 姜影顿了顿:“御史台那边,不知为何,一直在为难你哥哥和父亲。摺子递了一道又一道,查帐的查帐,问话的问话,弄得他们焦头烂额。” 姜影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你哥哥说,那日在茶楼,遇见了裴烬裴大人。当时言语间有些冒犯,想来想去,大约是因此得罪了他。” 宋窈的手指又蜷紧了几分。 那日的种种忽然涌上心头,宋徙的冷言冷语,宋念慈的煽风点火……还有那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淡淡地看著她。 “所以呢?”她听见自己问。 姜影嘆了口气,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了几分恳切。 “窈儿,我知道这事不该来麻烦你。可你也知道,裴烬那样的人物,我们寻常根本见不著。可你不一样。裴老太君疼你,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过几日谢府的生辰宴,若是你能借著老太君的面子,请裴烬来一趟,你哥哥也好趁这个机会当面赔个罪……” 宋窈还没听完,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姜影的话音顿住了。 宋窈抬起眼,看著她:“宋夫人,裴烬那样的人物,哪里又是我能请得动的?” 姜影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撑著道:“试试也不麻烦。老太君疼你,万一她开了口,裴烬总会给她几分薄面。哪怕不来,谢府也並不损失什么。” 原来她早就算的清楚了。 宋窈仍旧想笑。 姜影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又道:“窈儿,你哥哥当年待你如何,你心里是知道的。虽说后来对你说过些重话,可他到底是把你当妹妹疼了那么多年。如今他遇上难处,你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吧?” 宋窈垂下了眼,轻声提醒:“可尚书府的事,我不该插手。” 满京城都知道他们断亲了,谢清渊也一向不喜宋家,绝不会借妹妹的及笄礼帮宋徙, 姜影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她猜,宋窈是在赌气,为难她,也无非就是为了当年断亲一事。 姜影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竟微微红了,“窈儿,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娘也有娘的难处,念慈她在外头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回来了,娘总不能不多疼她一些。你也是做女子的人,你该明白的……如今你哥哥遇上难事,娘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求你。你就当……就当是看在这些年娘疼你的份上,帮娘这一回,好不好?” 宋窈看著她,听见她忽然承认是自己的娘亲,觉得好陌生。 这个时候,就是娘亲。 而宋念慈在的时候,就只是宋夫人。 她这个养女,可真是可有可无。 宋窈忽然觉得很累。 “夫人大可不必如此,我试试便罢。” 姜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当真?” 宋窈没有看她,只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只是试试。成不成,不敢向夫人保证。” 姜影连忙站起来,拉著她的手:“窈儿,我就知道你心中永远掛念著母亲。这样,今后在外面,只要念慈不在,你还是可以唤我娘亲。” 又来一个施捨的,就像谢清渊会施捨他的关心,姜影则是对自己施捨母爱,他们都高高在上,说明他们一直都知道,宋窈曾经奢望这些。 可她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了,宋窈要走了,这些人以后都只会是过往如同尘粉一般的存在,他们的好一点也不重要。 宋窈垂眼看著姜影的手,那手温热柔软,和从前一样。 但宋窈感觉不到暖意。 她轻轻一笑,抽回了手。 第33章 又见面了 看见宋窈抽回了手,姜影僵在那里,脸上的笑也顿了顿。 “窈儿?” 宋窈只当最后偿还他们的养育之恩:“裴大人的事,民妇会尽力去办。成与不成,都会给夫人回话。” 姜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微微震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可能呢?宋窈一向最黏著自己,怎么会有女儿不愿同母亲亲近? 明明当年与宋窈断亲的时候,她还哭的撕心裂肺,求自己相信她,可现在却这样的淡漠了…… 宋窈说:“夫人若是没有別的事,民妇告退了。” 说完,宋窈便转身往外走了。 拉开门,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有些刺眼,楼下人来人往格外喧囂,宋窈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 碧水迎上来,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脸色。 “少夫人?” 宋窈合上了门,望著远处,良久才开口:“碧水,你说,一个人嘴里说著疼你,做出来的事却全是刀子。她到底是真疼,还是假疼?” 碧水愣住了。 她看著宋窈那张苍白的脸,看著她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鼻子忽然一酸。 “少夫人不要难过,咱们很快就离开了。” 宋窈点点头:“对,很快就要离开这里的一切了。” —— 宋窈回到谢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还没进院子,便听见院墙那边传来几个婆子说话的声音。 “听说了吗?柳姑娘这回可了不得,和三爷一起写的那篇什么赋,呈到贵妃娘娘跟前去了,听说娘娘讚不绝口呢。” “可不是嘛,京城不少人都在传,说柳姑娘才情过人,咱们三爷文采斐然。我还听说啊……” “皇后娘娘有意要为二人赐婚呢!” 碧水的脸色变了,张嘴就要喝止,却被宋窈轻轻按住手腕。 她听著那些话一字一句的传入耳朵,说著他们二人有多登对,她这个正妻又是如何多余,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听的是旁人无关紧要的琐事。 宋窈已经波澜不惊了,她每日更苦恼的是腹中胎儿带来的不適。 碧水看著她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心疼的不行。 这几日夫人的害喜越来越重,吃什么吐什么,连喝口水都要压半天。可偏偏要忙著操办小姐的及笄礼,在人前还得装得若无其事。但那些下人婆子们眼尖得很,稍有不慎就会被看出端倪。 “夫人,”碧水压低声音,急得不行,“您得想个法子啊,再这么下去……” 宋窈没有让她说完。 “我知道。”她说。 她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目光空空的。 必须要落了这个孩子。 这个念头这些天一直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夜不能寐。她知道该怎么做,也知道做了之后会怎样。可每次下定决心,手覆在小腹上,便又犹豫了。 那里有个小小的生命。 那是她的骨肉,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可若不落,等被人看出来,让谢清渊和冯凝知道……她还能走得了吗? 宋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及笄礼还有几日?”她问。 碧水道:“后日。” “后日……”宋窈喃喃念著,睁开眼,“等及笄礼过了,再说。” —— 翌日一早,宋窈便往国公府去了。 要请裴烬来,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直接去求老太君妥当。帖子递进去,裴烬未必会看;可若是老太君开了口,他总会给几分薄面。 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宋窈下了车,让人进去通稟。 不多时,便有个婆子迎出来,满脸堆笑:“谢少夫人,老太君正念叨您呢,快请快请。” 宋窈点点头,跟著她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迴廊,便到了老太君的院子。那婆子將她引到正堂门口,赔笑道:“少夫人稍候,老太君刚起,正在里头梳洗,老奴去通稟一声。” 宋窈点点头,在门口站定。 秋日的阳光淡淡的,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泛著温吞的光。廊前种著几丛秋菊开得正好,金黄的一片摇曳著。 宋窈正等著,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宋窈回过头,只见裴烬从迴廊那头走来,一贯的清冷孤高之態,眼神平静无绪,如远山寒雪,只可远观而不可近。 宋窈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退到一旁,俯身行礼。 “见过御史大人。” 宋窈低著头,只看见那双玄色的靴子一步一步靠近,最后停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 “谢少夫人。”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倒是巧。” 第34章 我要进去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紧,局促不安。 裴烬身份何等尊贵,性情难测,前两次出手相助,宋窈本就捉摸不透,此刻依旧不敢轻易靠近。 她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怯意,敛衽行礼:“妾身来拜见老太君,不想惊扰了大人。” 裴烬没说话,就这么站在原地半晌未动,也不迈步,只是眸色沉沉地凝望著她。 宋窈抬眼看过去,那人似笑非笑,目光深不见底,像是要將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宋窈实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可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觉得廊下的风都变得更冷了些。 这般僵持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正当宋窈快要撑不住时,裴烬忽然开口:“少夫人。” 宋窈心头一紧,抬起眼看他。 裴烬看著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渐渐收拢。 “我要进去。”他说。 宋窈愣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他当然进不去。 宋窈忙侧身退到一旁,垂首敛目,声音强撑著平稳:“是,大人请。” 裴烬不再看她,抬手掀开那层绣著缠枝莲的棉帘,抬步就走了进去,背影挺拔,擦肩而过时,感觉到宋窈只到他的胸口。 宋窈哪里有閒心注意这些,只觉得心神乱跳。 也不知方才自己在裴烬眼里蠢成了什么样子。 少时她便常惹得裴烬对她不耐烦,缠著他看自己做的纸鳶,还在他面前卸下过繁重的珠釵,又总逼他尝新做的点心,宋窈喜欢吃青团大抵就是从那时开始。 不过宋窈彼时尚还年幼,不过十岁,不懂得裴烬的身份意味著什么,只知道是个常不爱笑的小哥哥,也是国公府唯一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这才不免亲近。 宋窈如今都还隱约记得那些,裴烬比自己年长五岁,定然也记得清楚。现在想起来,儿时那般无所顾忌的亲昵,实在荒唐逾矩。 方才又笨手笨脚的挡著了路…… 宋窈耳根子都在烫,她很久没有这般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程度了。 “窈丫头?” 帘內传来老太君的声音,慈和温软,带著几分笑意,“在外头站著做什么?快进来。” 宋窈这才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了那层帘。 屋內暖意融融,薰香幽幽。老太君坐在暖炕上,朝她招手,脸上满是慈爱的笑。 宋窈每每见她,都有一种这么多年好似什么都没变过的错觉,她依旧疼爱自己,自己也依旧是当年围著祖母和老太君膝下不懂世事的少女。 可宋窈又会很快清醒过来,曾经所有待她好的人如今都要捨弃她,只不过,唯独裴老太君始终对她好罢了。 裴烬立在窗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盏茶,正垂著眼慢慢饮著。 宋窈垂首走进去,敛衽行礼:“老太君安好。” 裴老太君点头,叫她坐下说话,下人隨即上前看茶。 宋窈便坐在老太君身侧,手里捧著茶盏。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汤色清亮,热气裊裊。她垂著眼看那茶叶在水中沉沉浮浮,心里的话在舌尖同样转了又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自己是来求裴烬去谢府的。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他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从前那些旧事,不过是幼时不知天高地厚的玩闹,如何能当作今日开口的倚仗? 况且她的名声,现在还能来国公府也都是因著老太君宠爱,裴烬没避讳著她就不错了。 老太君似乎看出宋窈有事要说,却又有所顾忌,便明白是因裴烬在这儿才不方便开口,她抬眼朝窗边瞥了一眼,隨后轻咳了一声。 “烬哥儿,前儿个我让人从南边带回来的那包东西,你去前厅找松嬤嬤给我取来。” 裴烬抬起眼,目光从老太君脸上掠过,又落在宋窈身上。 宋窈一怔,有礼的朝他温婉一笑。 裴烬冷漠的收回目光。 宋窈笑容又訕訕收起。 他放下了茶盏,转身往外走去,帘子掀起又落下,遮住了那道修长的身影,脚步声渐渐远了。 老太君这才转过头,看著宋窈,笑道:“好了,有什么话,现在尽可以说了。” 宋窈脸上一热。 “老太君怎么知道……” 裴老太君笑了笑,目光慈爱:“你这孩子,心思一向都写在脸上,说说,什么事让你这样为难?” 宋窈小心垂下眼,斟酌开口:“妾身想……想请裴大人后日去谢府一趟。” “谢府?” “是。”宋窈的声音更低了些,“我夫君的嫡亲妹妹及笄,妾身正帮著操持,便想,若大人肯屈驾赏光,蒞临观礼,谢府必定蓬蓽生辉……” 她说得磕磕绊绊,自己都觉得牵强。 老太君看著她,这才明白过来,便问:“你呀,方才烬哥儿在这儿,你怎么不直接同他说?” 宋窈抿了抿唇:“妾身与裴大人……不相熟。” 话音刚落,裴老太君忽然笑了起来,目光带著几分促狭:“你这丫头,我可记得,你小时候一来府里便问烬哥儿的下落,还说要给他当妹妹,怎地现在又说不相熟?” 宋窈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那些旧事从老太君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小鉤子,把那些她以为早已尘封的记忆都勾了出来。 老太君放下茶盏,真心同宋窈道:“不过那孩子你也知道的,从小到大,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说起来,老身我也做不了他的主。” 宋窈一怔,心中却暗自落了口气,其实她心里早已有了准备,总之已经尽了力。 她说:“妾身明白,所以今日只来想来问问,妾身也知裴大人公务繁忙,定然无暇前去……”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是你想让我去?” 宋窈猛地回过头。 帘子被掀开了一角,裴烬走了进来,手里拎著包点心,一边往里走,一边又问:还是说……是別人想让我去?” 第35章 嘴硬心软 宋窈怔在那里,宋窈不知道裴烬的这个问题,想要什么答案,或者说,什么样的答案才能让他满意,答应前去。 只这犹豫的空隙,裴烬便已经猜出来了。 果然,自从嫁给谢清渊,她再不会主动来裴府。 只能是与谢清渊有关。 裴烬的眉头微不可察的拧了下眉头,明明那天还说要离开谢清渊,转身却为了那人,今日低眉顺眼来求他。 心口不一的女人。 裴烬忽然笑了笑:“原来如此,谢少夫人是替別人来的。” 话毕,笑也淡了下去,整个人瞬间阴冷下来。 宋窈心中一沉,没想到裴烬会这样动手。 其实她早该料到,以裴烬权倾朝野的城府与敏锐,又怎会看不穿她此行的心思。 “裴大人,我……” 裴烬冷声截住她的话尾,字字沉冷如冰,半分余地也不留:“我祖母待你亲厚恩重,从不是教你仗著这份情分,去为旁人撑场面、討顏面的。” 宋窈的脸一下子白了,指尖扯紧了帕子。 这番话像一根针,刚好便扎在心上最后软绵的那处,宋窈明白过来,他是真的恼了,在怪她。 怪她不知分寸,怪她得寸进尺,怪她把老太君的疼爱当成了可以挥霍的东西。 宋窈没想解释,因为无论如何,她今日確实是来求人的,求的是用裴烬的面子,去填自己亏欠他人恩情的窟窿,老太君的疼爱,她更是受之有愧。 那一点难过从心底漫上来,漫上眉眼,只是一瞬,然后就被宋窈压了下去,掩住了所有情绪。 反正她早就习惯了,被人看轻,或是那些刺人的话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多一句,少一句,也没有什么区別。 宋窈站起身来。 她朝裴烬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又转向老太君,深深福了下去。 宋窈很平静,比方才坦然得多:“是妾身冒失了,扰了老太君清静,也扰了御史大人清净。妾身这就告退。” 老太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她已经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帘子掀起又落下,轻易便掩住了那道纤细的身影,她走的很快。 老太君嘆了口气,转过头,看向立在窗边的裴烬。 她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无奈问道:“你何苦这般嚇她?你分明知晓,那丫头素来胆子小。” 裴烬没有说话。 他只站在那里,看著那条还在轻轻晃动的棉帘,目光沉沉的匿在长睫之下的晦暗中。 良久,裴烬抬起手,將手里那包不知何时取来的云片糕放在了桌上。 “祖母,你的云片糕。” —— 宋窈出了国公府,脚步未停。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么快,跟逃似的,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裴烬那些话还在耳边转,转得她心头髮堵,最终还是將自己在这京城中最后的一点情分都碾磨没了。 宋窈深吸一口气,往马车走去。 碧水早已在车边等著,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可还没开口,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留步!” 宋窈回过头。 一个小廝快步跑来,到她跟前站定,恭敬的行了一礼。 “夫人,我家大人让小的来传个话,大人说,请夫人留一份帖子,他自会前去。” 宋窈微怔,裴烬这是……答应了? 碧水最先反应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夫人?” 宋窈回过神,连忙从碧水手中接过那份早已备好的请帖,双手递了过去。 “有劳了。” 那小廝接过帖子,又行了一礼,转身回了府里。 宋窈缓缓收回目光,垂眸拾阶,一步一步踏上马车。 车帘落下,將裴府朱门深院隔在外头,马车轆轆驶远,离了国公府许久,宋窈仍倚在车壁上怔怔出神。 可裴烬那忽冷忽热、乍怒乍缓的態度,她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捉摸不透。 —— 裴烬立在廊下,看著那张被小廝递上来的帖子。 翻开,烫金的字,先称他为御史大人,落款处写的是谢清渊的名讳, 是宋窈的字跡,软润清雋,裴烬只一眼便知是她亲手所求。 这人的名字,不知她写过多少遍。 裴烬看著那个名字,喉间微微发紧,一股涩意混著妒意翻涌上来,心底那点隱秘的占有欲疯长,缠得他心口发疼。 他求而不得的一笔一画,她都悉数给了谢清渊。唯有这张请帖之上,她才认认真真,落过一次自己的名字,还是如此生疏的称呼。几时,她才能也为他也动一次笔,只写他裴烬的名字? 裴烬忽然有些后悔方才那样为难她,宋窈临走时那副模样还印在心里。 怯生生,又硬撑著体面,受了委屈也不肯辩解半句,只一味往自己身上揽错,仿佛这世上所有的不是,都该由她一人担著。 他明明是恼的。 恼她为了旁人低头,恼她拿著祖母的疼惜来求自己,恼她前几日还说要离开,转眼便又为那人折腰。 可真的看她离开了,裴烬心里又不爽快。 他最后看了两眼帖子,便合上,收进了袖中。 老太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说让人回了?怎么,又叫下人去收了帖子?” 裴烬没有回应,他望著廊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老太君看著他的背影,无奈著摇了摇头。 嘴硬心软。 偏偏,她已做旁人妇。 —— 宋窈回至谢府,甫一踏入正院,便听见下人来报,说谢清渊回来了。 他难得一回府便来了自己这里,宋窈却已经不会再为此开心,甚至觉得疲惫,因为又要耗费心思应对。 一进里屋,便看见谢清渊在书案前坐著,一身青色锦袍长衫,侧顏如冷玉,一如既往地清正肃整。 这一瞬,宋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这是在昔荷苑的书房里,谢清渊会抬头冲她笑著,同她说:“窈娘,回来了?” 可不会的。 屋里昏暗,谢清渊周身也是冰冷的,他如今在昔荷苑里养了別的女子,他们就快要和离了。 宋窈回过神来,敛衽屈膝,依著礼数浅浅一礼,隨即吩咐下人速去备膳。 谢清渊也並未看她,只垂眸翻阅手中文书,漫不经心地开了口:“今日去了何处?” 宋窈垂著眼,声线平稳:“去送了及笄礼的请帖,顺路採买了些宴席应用之物。” 话音刚落,谢清渊忽然轻嗤一笑。 他抬眼扫向她,字字带著锐利的猜忌:“是吗?可我怎么听人回稟,你还去了裴国公府?” 第36章 她好像不愿与自己亲近了 以前宋窈很盼著谢清渊回府后就来陪自己,哪怕只是说说话,哪怕只是听自己说说话。 可现在,她听见谢清渊的任何声音都觉得厌烦疲倦。 包括他这句没来由的质问。 谢清渊目光带著几分审视,好像她也是他的学生,宋窈不明所以,但此事光明正大,她並不觉得有什么可避讳的,便如实回答:“是。” 谢清渊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案上的烛火轻轻跳了跳,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和他料想的一样。 她果然去了裴国公府。 有遇到裴烬吗? 有……也听到关於曾经婚约的事情吗? 宋窈得知婚约后会是什么反应?是不是会想,若是当初没有嫁给自己,该是如何的另一场光景? 想到这里,谢清渊搁下笔,声音低沉:“我不是说过,今后离国公府远一些?” 是那日在裴老太君寿宴上谢清渊说过的,宋窈记得,可全然没往心里去,只当他是替柳如眉出气才在那里阴阳怪气。 谢清渊又抬起眼看她,问:“你去请谁?” 宋窈垂眼看向自己裙摆上那一道浅浅的绣纹,这才发现,竟和裴国公府里那许多的菊花是一种,还真是巧。 她回过神来平静答道:“御史中丞,裴烬裴大人。” 谢清渊手上的笔一下失了力,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斑, “裴烬?”他重复了一声这个名字,像是在想什么可笑的东西、 然后抬眼凝视著宋窈:“你明明知道裴国公府位高权重,以我谢家区区一个庶女的及笄礼,怎么可能请得动他?还要过去,给谢府丟人?” 宋窈听著这些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如今早已已经习惯了谢清渊突如其来的冷言冷语,並不觉得难过,她只是不明白,谢清渊凭什么这样气急败坏? 宋窈乾脆开口:“可裴大人接了帖子,说会前来赴宴。” 话音落下,谢清渊神情便僵住了。 良久,他才声音发乾的开口:“你说什么?” 宋窈没有再重复,她觉得自己方才说的已经很明白了,谢清渊不会没有听见。 谢清渊的確是听清楚了,可他想不清楚。 宋窈是怎么將裴烬请来的? 他盯著宋窈,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可宋窈只是站在那里,一贯的乖巧顺从,身影纤细,縴手交叠,脖颈白皙……却让谢清渊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烦躁。 她是不是也是这般乖顺的站在裴烬面前请他来的? 裴烬能答应,难道是因为……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谢清渊压了下去。 裴烬是出了名的生人勿近,宋窈又是何等的无趣他比任何人都知晓,京城那么多淡妆浓抹都从未撩拨动过裴烬,怎么可能是为了宋窈。 谢清渊想起母亲,或许是她叮嘱宋窈去裴国公府下的帖子,盼著能为谢家铺路,这倒也合乎情理。 半晌,他才重新看向了宋窈。 自从知晓婚约一事,谢清渊便明显感到自己有些不对劲了,只要听见与裴烬相关的半分事情,他便会觉得不悦。 像被人抢了东西般的不悦。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儘管成婚七年,可宋窈却仍旧是美的。他是男人,自然也知道旁的男人会覬覦怎样的女子。 宋窈抬眼便看见谢清渊在看自己,不由的心中一紧。 她不明白谢清渊为什么突然看著自己,明明和平时一样面上没有任何神情,但宋窈心底却升起一种没来由的排斥。 “三爷,妾身去备膳了。” 宋窈说完,也不等谢清渊应声,便匆匆福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谢清渊拧起眉,宋窈这样似是半刻也不愿再与他同处一室,他不由愣了一下。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求著与自己亲近的? 从前她一个人料理宅邸,也没什么手帕至交,唯一盼著的便是能与自己多说几句话,可现在整日相见都避著自己一般。 —— 宋窈出来后才轻轻舒出一口气。 她觉得谢清渊有些莫名,莫名回了清水榭,又莫名好几日没去看过柳如眉,今日又莫名其妙牵扯到了裴国公府。 但左右是要走的人了,谢清渊想什么,与她何干。 不过半日功夫,裴国公府要来人赴宴的消息便传遍了谢府上下。 谢清允得知后,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一头扎进母亲院中,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娘,您听见了吗?裴大人要来咱们府里!他定然是……是衝著我来的!” 她越想越是篤定,一颗心怦怦直跳。 “娘,此番及笄礼,我定是要艷压全场,叫那高高在上的裴世子一眼便记住!” 冯凝宠溺的笑笑,心里却暗自咂舌,没想到宋窈竟真能请来裴国公府的裴烬。 也好,来的人越多,地位越高,宋窈才可被毁的彻底翻不了身! 左不过是说谢清渊看走了眼,世人议论两句便忘了,也好过自己的儿子背上背信弃义的名声,影响了仕途。 怀里的谢清允捂著发烫的脸,还在欢喜。 那日在裴老太君寿宴上,她远远望见裴烬那一身緋红官袍,便再也挪不开眼。那样的人,那样的气度,世间再找不出第二个来。她回去后辗转反侧了几夜,梦里都是那张冷峻的脸。 如今他要来了,为了自己的及笄礼而来。 谢清允决不允许自己甘於人后! 她央求著母亲明日將谢清渊和宋窈都传来一起用早膳。 宋窈隨谢清渊到的时候,谢清允和冯凝便已经坐在了饭厅等候多时。 冯凝坐在上首闻声看来,对著宋窈慈和的笑了笑。 宋窈看出有些不对劲,这母女二人,可一向都情愿与自己用膳。 想著,宋窈坐了下来。 刚一坐下,谢清允忽然破天荒的移到了宋窈身旁。 “嫂嫂。”她唤了一声,语气比往日客气了些,却仍旧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宋窈抬眼看她,点点头,拿起筷子安静的用膳。 谢清允等了等,不见她开口问自己有什么事,只好自己凑上去。 “嫂嫂,”她清了清嗓子,“及笄礼那日,我要戴的那套头面,你备好了吗?” 宋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谢清允见她这副神情,眉头微微拧起:“怎么?没备?” 谢清渊也神色古怪的看了宋窈一眼,似是在想妻子此番怎么如此不周全。 宋窈垂下眼,声线平稳:“那套赤金镶宝的头面,库里没有现成的。我前几日去铺子里问过,说是要现打,少说也得半月功夫。” “半月?”谢清允的声音拔高了些,“那怎么来得及?及笄礼就在后日了!” 宋窈开口:“有一套现成的,虽没赤金的尊贵,却也好看,已叫人取回来了。” 可谢清允哪里情愿。 自小以来,凡是她看中的东西,但凡开口求了宋窈,宋窈从来都会费尽心思帮她得偿所愿。长久以来,谢清允早已习惯了这份偏爱,只当宋窈是打心底里疼她、宠她,便篤定了这一次,宋窈也定会如从前一般,顺著她的心意替她周全。 谢清允盯著她,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 “嫂嫂,”她又靠近了一些,语气亲昵,“我知道你为难,可我这及笄礼,是一辈子就一回的事,总不能太寒酸吧?要不……你把你库里那套红宝的借我戴戴?” 第37章 他明明知道她难过 宋窈先抬起眼看谢清渊,他就坐在身侧,却丝毫没有看见宋窈日渐苍白的面色,反而觉得宋窈的东西用给了他妹妹是理所当然,妻子从不会拒绝这些。 宋窈的心沉了下去。 自己曾经爱上的,究竟是一个多么淡漠的人呢? 宋窈又看向了谢清允。 谢清允笑得天真烂漫,仿佛还是当初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小姑娘,此刻却理所应当。 “那套头面可是京里最时兴的样式。红宝石那么大一颗,谁见了不说一声好?你如今也不怎么出门见人,放在库里也是落灰,借我戴一回,又不会少块肉。” 宋窈听后,无端的就想起那年自己嫁进谢府,姜影给她置办的嫁妆。那套红宝头面是其中最贵重的,她一直捨不得戴,收在箱底。直到前些日子下定决心和离,宋窈才將其收了起来,准备拿到和离书便一起带走,那是她曾经真真切切拥有过的母亲的疼爱。 如今,却有人要来討了。 “那是我的嫁妆。”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谢清允的笑容顿了顿。 “我知道是你的嫁妆,”她撇撇嘴,“我又没说要,只是借来戴一天。及笄礼上,那么多贵客看著,我总不能太寒酸吧?”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得意。 “裴大人也要来呢。我若是打扮得太素净,岂不是给谢府丟人?” 看宋窈还不妥协,谢清允语气一下子冷了:“要不你就將你的那套给我,要不就想办法替我买来赤金镶宝的,毕竟我也不想戴你戴过的。” 宋窈执筷的手微顿,垂眸淡淡道:“府中近来帐目吃紧,铺子里周转不开,怕是拿不出这笔银子。” 自她打定主意与谢清渊和离,便早已无心打理谢家铺子,帐目一向只出不进,早已捉襟见肘。这些內情,宋窈懒得与谢清允细说,只隨口搪塞过去。 谢清允一听,语气当即沉了下来,不满的问:“嫂嫂,你该不会是故意小气,不肯给我吧?” 谢清渊闻声,指尖一顿,缓缓放下了筷子,眉峰微蹙,正要开口阻止二人爭执。 可话未出口,他便对上母亲投来的目光,那眼神带著分明的示意,叫他莫要插手。 冯凝也想看看,宋窈这个女人,会不会將自己的东西拿出来给女儿用。 一个没用的废物,还想占著那些好东西不成? 宋窈早就没有胃口了,冷冷道:“库里的东西,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三爷那边……” “我哥哥才不会管这些小事。”谢清允打断她,转头看向谢清渊,“哥,你说是不是?” 谢清渊坐在那里,目光望向宋窈。 他明明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难过和无助,明明也知道,那是宋窈在乎的东西。 宋窈在乎的东西不多,只有关於曾经尚书府的她才这么护著。 因为她不舍曾经对她好的父亲母亲。 可谢清渊顿了顿,还是说:“不过是借戴一日,你若是有,便给她用用。”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紧。 她看著谢清渊,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只看见了不值一提。 她的嫁妆,她的东西,她將来傍身的依仗,在他眼里,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宋窈忽然觉得很可笑。 可笑她居然还会对他抱有期待。 宋窈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觉得这顿饭吃的实在作呕。 她只说了两个字:“不借。” 话音一落,其余三人都怔住了。 谢清允气得眼眶瞬间泛红,转头看向谢清渊:“哥哥,你看她!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谢清渊也不悦的皱起眉,看向宋窈,语气指责:“不过是一套头面,借她戴一日又如何?” 谢清允见哥哥开了口,底气更足了:“就是!一套头面而已,我又不是不还你!”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声音里带了几分天真的恶意。 “再说了,你又不能生,这些东西留著做什么?將来又没人可传。” 此话一出,宋窈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她快速垂下眼才忍住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可心底翻涌的痛楚与酸涩却是真真切切。 她想的没错,这个孩子,即使出生也不会被疼爱的。 这个谢府,更没有人会对她和孩子好。 包括谢清渊,孩子的爹爹。 宋窈愧对这个孩子,却也庆幸没有让谢清渊知晓这个孩子的存在。 …… 谢清渊离得近,他能感觉到宋窈因为这句话在难过,她的手甚至都在发抖。 这一刻,谢清渊忽然就后悔了。 他瞬间就冷了眼,看向谢清允。 谢清允是第一次见到哥哥用这样的目光看自己,嚇得神色瞬间僵住,意识到说错了话,往冯凝身边缩了缩。 谢清渊又回头看向宋窈,想去握住她发抖的手,能够宽慰她。 但宋窈避开了。 她收回了手,避之不及的起身,与谢清渊拉开了距离,將他隔绝在外。 谢清渊的手僵在半空。 第38章 窈娘,你会不会有一天真的不见 眼看事情闹了起来,冯凝这才搁下筷箸,悠悠开口:“好了,都少说两句,一套头面罢了,也值当这样吵?” 她又瞥了谢清允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允儿也是,说话没轻没重的。那是你嫂嫂的东西,借不借的,她自有主张。” 谢清允撇了撇嘴,想说什么,被冯凝一个眼神止住了:“这些事也值得你在饭桌上闹?你是你爹唯一的亲女儿,也不怕丟了人。” 宋窈听出来了,冯凝这是在指桑骂槐的说她不是尚书府的亲生女儿。 每次劝和,都是这般做做样子,再藉机冷嘲热讽一番。 可谢清渊却从来都听不懂。 冯凝又转向宋窈,面上浮起惯常的慈和笑意,温声道:“窈娘,你也別往心里去。允儿年纪小,说话不知分寸,你是做嫂嫂的,何必同她计较?快坐下,你瞧今日这燕窝粥是母亲特意吩咐下人给你熬的。” 宋窈还站在那里,她早就吃不下了,甚至连半句敷衍的场面话都懒得接,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方才勉强咽下去的几口饭菜,也尽数化作了刺喉的腥涩。 她自嘲又淡漠了笑了笑,说:“儿媳吃好了,你们吃吧。”说罢,便没再看桌上任何一人,转身径直往外走了。 冯凝一怔,冷冷的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吹了口茶沫,全然不在意。 等到宋窈彻底离开,冯凝才开口:“你这夫人,如今越发没规矩了,也该好好教导才是。” 谢清渊坐在原处,看著那晃动的门帘,眉头轻轻拧起,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烦躁。 他不明白,不过是一套头面,从前宋窈从不会这般执拗,更不会当著全家人的面闹得如此难堪。 如今她倒是越来越任性了 这么想著,谢清渊也没了胃口,没说几句就离开了。 厅內只剩下冯凝和谢清允。 谢清允见头面没要到,哥哥也被气走了,顿时委屈得红了眼眶,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拽著冯凝的衣袖哽咽道:“娘,您看她那副样子!我不过是想借她一套头面,她就给我甩脸子!当著哥哥的面都敢这样,哪里还像从前那样疼我!” 冯凝拍著女儿的背,眼底闪过一丝阴鷙,冷声道:“哭什么?不过是一套头面,娘自然会给你备上最好的。” 谢清允一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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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音沙哑的开口:“怎么了?” 身后的谢清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我做了一个梦。” 宋窈没有说话,不明所以。 “梦见你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怎么唤你,你都不回头。” “我追上去,想拉住你,可是连你的袖子都没碰到你就不见了……” 他顿了顿,手臂又收紧了些。那种失去挚人的彻骨之痛,即便从梦中惊醒,也还死死缠绕著他,让谢清渊几乎喘不过气。所以,他才不顾一切地来了,只想確认宋窈还在。 然后,谢清渊又问了一句:“窈娘,你会不会有一天真的不见?” 宋窈眼睛望著帐顶那片朦朧的月光,不知怎地就忽然想起这些年,他一次次站在別人那边,一次次让她心寒,一次次像今日这样和婆母小姑为难她。 可此刻,他在发抖。抱著她,像是抱著什么失而復得的珍宝。 宋窈眼底只剩一片沉寂的麻木,她轻轻眨了眨眼:“怎么会呢。” 谢清渊以为她是在安抚自己,紧绷的身体渐渐放鬆下来,像是失而復得般:“我就知道,窈娘……永远不会离开我。” 他的確被梦境嚇到了,所以此刻的温柔、后怕、珍视,或许都是真的。 可宋窈躺在他的怀里,感受著他温热的体温,心中却无比清醒,无比確信,过了今夜,他依旧会是那个淡漠无情、偏心家人、视她心意於无物的谢清渊。 宋窈早就没有力气,再因为这些时好时坏的情绪,与他耗下去了。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能哄得了十七岁的宋窈,可现在宋窈不是十七岁了。 那一巴掌也是真的很疼。 很快,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谢清渊睡著了。 宋窈轻轻挪开他的手,坐起身来。她回过头,看著那张熟睡的脸。 烛火早灭了,只有月光落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朦朧的影。那张脸还是好看的,清正儒雅,和七年前她遇上他时一模一样。 可他不喜欢自己了。 第39章 宋窈也不喜欢他了 宋窈也已经不喜欢他了。 这很公平。 宋窈冷冷收回视线,起身离开。 谢清渊醒来时已是天亮,身边早就没了人影,只剩下一片冰凉,再加上屋里也空落落的,谢清渊的心几乎是瞬间的慌张,仿佛昨夜那个模糊不清的噩梦成了真。 “来人!” 下人闻声快步躬身入內,垂首等候吩咐。 谢清渊喉间发紧,几乎是脱口而出:“少夫人呢?” 丫鬟愣了愣,旋即答道:“少夫人一早就起了,说是明日就是小姐的及笄礼,还有好些事没料理完,天不亮就去前头忙了。” 话落,谢清渊绷紧的脊背微微鬆了下来。 他就知道,昨夜那个梦,不过是梦罢了。 宋窈怎么会走呢?她在这府里七年,从没离开过半步。外头那些人怎么待她的,她心里清楚。离了谢府,她能去哪儿? 宋窈一颗小小的心,从十七岁便装满了他,一辈子也理不乾净,也不开自己了。 也是这时,谢清渊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昨夜也不知是怎么了,竟被那个梦嚇住了,如此倒像是他先低了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让谢清渊心里有些不自在。 他谢清渊,什么时候需要向一个女人低头? 可又记起昨夜她缩在自己怀里,安慰著自己说那只是一个梦,那模样是那样的討人喜欢。於是谢清渊想起了过去,觉得昨夜那些话,宋窈听了应该会高兴一些吧? 左右……不过是当哄她一回。 她高兴了,之前那些事,便相当於一笔勾销。 他们又可以恢復从前。 —— 柳如眉的病这几日已然大好,鬢边簪著一朵素色玉簪,更显得她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宋窈处理完及笄礼的琐事,途经昔荷苑时,恰好与她撞了个正著。 柳如眉立刻屈膝行礼,声音轻软:“师母安。” 宋窈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淡漠地从她身上掠过,脚下步伐未停,径直就要往前走。 她如今连与这个人虚与委蛇的力气都没有,更不屑於同她多说一字。 眼看宋窈就要擦肩而过,柳如眉忽然抬声叫住了她,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眼神却是隱隱的炫耀:“师母留步……师母莫不是因为昨夜师父来我院中帮我改诗,心里生了气?可我自知分寸,后半夜便亲自送师父离开了,他並未多留……” 这话落下,宋窈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昨夜谢清渊未归,是因为前半夜都昔荷苑陪著柳如眉温柔繾綣。 而后半夜才回到她的身边,抱著她,说著那些让她险些动摇的话。 一股难以言喻的噁心感,从五臟六腑里翻涌上来,堵得宋窈喉咙发紧,可谢清渊却偏偏还装成那么在乎自己的样子,原来那些难得的在乎也是假的。 她总是会相信他,最后再发现又是假的。 柳如眉以为这些话宋窈会失控。 可是没有。 宋窈回头时,面上平淡如水。 “柳姑娘,外头风大,冻坏了三爷又要怪我照顾不周,回去吧。” 柳如眉目光一僵。 她这次没有逼得宋窈发疯,所以意外,宛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而且宋窈竟然还在关心她? “师母……不生气了?” 宋窈不生气,只是失望,又觉得难过。为自己以为昨夜那番话是真的而难过罢了。 “如果你说这些是为了激我去质问三爷,大可不必,手段太过低劣。” 被戳破心思,柳如眉脸色变得更白,但还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师母,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宋窈觉得柳如眉也挺噁心的。 “你最好,是真的听不懂。” 说完,宋窈便一转身走了。 柳如眉没想到宋窈会这样平静,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 还是说,宋窈没听说皇后娘娘动了想给谢清渊和她赐婚的心思? —— 一切都布置妥当,宋窈忙了一整日,几乎脚不沾地,入夜,才终於都找到机会沏杯茶休息片刻。 她坐在院中的石椅上,没注意到身后人影靠近。 谢清渊走近,默默地看了她背影许久,然后手指勾起她的一缕头髮,青丝如常,仿佛与七年前並无什么不一样。 宋窈一怔,回头看见谢清渊还穿著朝服,淡淡的收回目光,抬头望著满天星子。 “在看什么?” “许愿。” 谢清渊听后微讽的笑了:“你又不是小姑娘,怎么还如此天真?” 宋窈没说话,还是认真的看著。 谢清渊这时想起来了,七年前宋窈也很喜欢看星子,也总是在说许愿。那时她说许的是能与自己一生一世白头偕老。 谢清渊抿了抿唇,蹲在了她身侧,看著宋窈微微扬起的下巴,仍旧天真的目光,此刻竟然像是少女,谢清渊心中一软,又问:“这次许了什么愿?” 宋窈说:“我养母曾告诉我,心愿这种东西,说出来便不灵了。” 谢清渊又笑了:“怎么会?你以前说想同我一生一世,不也说出来了吗?” 宋窈目光忽然一动,与他视线交叠:“是啊,所以不灵。” 第40章 谢清渊想要 谢清渊的心在一瞬间疼的有些厉害,这些年因著功成名就与官禄亨通之下的掌控感在这一刻仿佛全然无用了。 他笑容消逝,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不灵了?” 宋窈不再看他,其中缘由谢清渊怎么会不知道?他应该是最明白的人才对。 当初一生一世的心愿她说了出来,所以不灵了,后来谢清渊爱上了別人。 所以方才宋窈许愿自由,她只愿成真,也必须成真,她才不要告诉谢清渊。 只要过了明日,谢清允的及笄礼一过,她就能拿到和离书了。 谢清渊的確不明白。 可或许是昨日那个梦让谢清渊意识到其实他很爱宋窈,所以这一次,他难得的纵容宋窈这样胡闹,甚至俯下身揽住了宋窈。 许久没有这般亲近,宋窈僵在原地,回过神来便去推谢清渊的肩膀,却没想到对方却抱得更紧。 “我知晓你还在为了昨日之事生气,窈娘,我发誓,今后不会再让你委屈了。” 可宋窈却皱起了眉头。 不知道他又犯了什么毛病,无缘无故的发起誓来。可宋窈知道,谢清渊的誓言不会是真的,就像从前说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转头却又將柳如眉接进了府邸;也像昨夜还抱著她说不想让自己离开,可明明前半夜还在与柳如眉秉灯夜伴。 誓言这种东西从来都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宋窈以前就信过了,他若是真的这么真心,怎么还会让自己受这么多委屈呢? 宋窈不想听他任何誓言,只想明天便是最后一日了,她马上就离开了。 谢清渊没有听到宋窈像从前那样动容,那份软语温存,他迟疑地抬起头,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寒潭里。从前喜怒哀乐都能一眼看出的髮妻,此刻眼睛里却都是空的。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一瞬,谢清渊竟荒谬地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看不懂宋窈了,也留不住宋窈了。 宋窈趁机推开了他,缓缓的笑了笑,维持住体面:“三爷,我累了,早些休息吧。” 谢清渊一怔,只当自己是看错了。他点了点头,像失了魂,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沉默地回了內室。 烛火摇曳,宋窈轻解衣衫,明明只是背影,却丝丝缕缕的勾起了谢清渊心底的欲/望,他忽然想要抱她,与她肌肤相亲…… 谢清渊隨意抬手便熄了案头的宫灯与壁烛,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烛光在床头明明灭灭。 光影交错间,他凑近宋窈,宋窈察觉不对,回头便浑身一紧,因为她看见谢清渊那目光里压抑著的欲望,不由拧起了眉,將衣服重新合上。 对於房事,谢清渊很少表露出来想或者不想,他是君子,端方自持,纵有心意,也多是克制隱忍,很少这样直白,甚至从柳如眉搬进来后,他们便再也没有同房过。 只是宋窈现在不想要,她侧身,抬手轻轻挡住了他逼近的身躯,解释道:“三爷,妾身是真的累了。” 谢清渊微微一怔,眼底又露出困惑,没想到宋窈会这么拒绝自己,不明所以地看著她:“窈娘,你不想同我亲近?” 宋窈很果断的摇头:“明日及笄礼,要招待各方宾客,妾身想休息了。” 这话合情合理,谢清渊却充耳不闻,他甚至上前一步,再次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带著一种近乎蛮横的理所当然:“我们是夫妻!” 谢清渊靠近时闻到了一阵让人心安的淡荷气息,他拿鼻尖蹭了蹭宋窈的脸颊:“窈娘,你一向不是都很想要……” 宋窈现在什么都不想要! 她反感的別过脸,始终不愿,只当谢清渊听不懂人话,挣扎间一把推开了谢清渊。 谢清渊踉蹌两步,站稳,整个人都怔住了。 宋窈看了他一眼,料到他会恼怒,可也不在乎了。 好在谢清渊从没有强迫的习惯,到了这个地步,他便再没打算碰宋窈。 可他不甘心。不甘心也不相信宋窈竟会对他失了兴致,对他这样直白的暗示也无动於衷。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宋窈闹脾气的欲擒故纵,只是这把戏,装得太过了头。 他眉峰微蹙,语气里儘是压抑的慍怒:“你还真是跟我耗上了。宋窈,三番两次了就没意思了。” 宋窈仍旧不为所动,垂著眼帘,连一个眼神都吝於给他,薄唇轻抿,始终沉默。 谢清渊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刺得心头火起,再待下去只觉难堪,咬了咬牙就起身离开,朝著门外走去。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被一把关上,隔绝了內外。 宋窈缓缓闭上双眼,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终於放鬆下来。 她终於,有勇气能真正拒绝谢清渊了。 —— 一夜无眠,翌日天光大亮,谢清允的及笄礼如期开始。 谢府张灯结彩,朱红大门敞开,府內宾客盈门,车水马龙,京中达官显贵、世家勛贵悉数到场。 谢老爷也终於赶了回来,到底就这一个女儿,他疼宠的紧,一定要將及笄礼的门面充大了。 侍女僕从们往来穿梭,奉茶递帕,步履轻盈,丝竹之声婉转悠扬,一派热闹非凡之景。 宋窈今日起的也很早,一贯的妥善从容,忙前忙后打点诸事,仪態端庄,举止得体。京中不少人虽暗地里瞧不起她出身,私下议论,可到底碍於谢清渊圣眷正浓,如今又得太子殿下青睞,所以面上对宋窈皆是恭敬恭维。 加之谢老爷端坐正堂,持礼坐镇,谢家原本在京中就根基深厚,来贺的宾客们儘是礼数周全。 后院花厅里都是参宴的女眷,隱隱传来一阵笑语声,邹氏自然也在。 “可不是嘛,我这个侄媳妇,旁的不会,顶撞长辈倒是一把好手。” 邹氏的声音从花厅里传来,隔著半道迴廊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身边围著几位夫人,正说得热闹,是在议论宋窈。 “姑太太这话怎么说?”有人问。 邹氏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十足十的委屈,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不公。 “前几日的事,说出来不怕诸位笑话。我好心好意劝她要多疼爱妹妹,孝敬婆婆,想著她是晚辈。谁知她倒好,当著下人的面就给我甩脸子,说的话那叫一个难听……” 她摇摇头,满脸的无奈与宽容。 “罢了罢了,我也不与她计较。到底是无爹无娘的,没人教,规矩差些也是常情。” 第41章 都知道谢清渊不喜欢她了 几位夫人面面相覷,有人乾笑两声,有人低头喝茶,没人接话,但都是想看热闹的。 邹氏却不觉得尷尬,反而越说越来劲。 “你们是不知,我那侄儿竟也由著她闹,换了我……”她冷笑了笑,吹了口手中热茶的浮沫:“迟早得休了她!” 有位夫人忍不住开口:“三少夫人今日忙前忙后的,瞧著倒是个能干的,姑太太这话,怕是重了些。” 邹氏撇撇嘴,不以为然:“能干?什么能干?嫁进来七年,连个蛋都没下,能干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实在刻薄,几位夫人都不好再接,况且宋窈人还在前院儿替谢府招待宾客呢,一个个都是人精,生怕有人听去了把柄。 邹氏越说越来劲。 “我那侄儿啊,当初娶她,不过也只是看在几分情分上。依我看啊,以她的身世作为,日后怎么堪为正室,主持中馈?迟早是要休弃回家的!” 邹氏还要继续再说,一抬眼,却看见宋窈站在廊下,正望著这边。 她的话音顿了一顿,隨即又扬起下巴,冷哼一声,转过头去,像是多看她一眼都嫌脏。 宋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些话一句一句飘过来,她听得清清楚楚,却一点也不恼怒。 碧水气得脸都白了,就要上前,反而被宋窈一把拉住。 “夫人!她……她怎么能这样编排您!” 宋窈鬆开她的手腕,淡淡道:“隨她去。” 碧水愣住。 宋窈转身往另一头走去:“已经有这么多人等著看笑话了,別再惹出更多乱子,裴国公府还要来人……今日及笄礼顺利结束,婆母才会將和离书给我,绝不能被邹氏几句话便毁了。” “况且,她要说的,不过就是那些。翻来覆去,也没什么新鲜的。” 宋窈根本不在乎,那些话从前或许能伤她,如今却连她衣角都沾不上了。一个她连在乎都不在乎的人了,说什么,又有什么要紧? 碧水跟在后头,看著她瘦削的背影,鼻子酸得厉害。 夫人变了。 从前的夫人,听见这些话,虽不会与人爭执,可夜里总要翻来覆去地睡不著,一个人隱忍的吞咽委屈,但如今丝毫不放在心上了。 花厅里,邹氏见宋窈走远了,又拉著身边的夫人说起来。 “你们瞧见没有?方才那眼神,跟个死人一样,哪里对我还有半分恭敬之意?我这姑母当的,真是没意思。等我那侄儿回来,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她说的唾沫横飞,却没注意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姑母。” 邹氏一愣,回过头,正对上谢清渊那双冷淡的眼睛。 “渊儿?”她脸上堆起笑,“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清渊一动不动,沉沉的望著邹氏。 原来他从不知自己敬重的姑母,竟会在背后如此恶毒贬损他的妻子,更不敢想,他不在府里的时候,宋窈究竟还听了多少这样的话,又受了多少这样的委屈。 花厅里的夫人们见势不妙,三三两两地寻了由头散了。只剩邹氏和两个素日里与她交好的,还坐在原处喝茶。 邹氏还未察觉他眼底的怒意,反倒沾沾自喜地凑上前,脸上都是自以为是的笑:“渊儿,姑母知道你心里早就不喜宋窈那等了!早些打发了乾净,你也就能安心娶你心仪的柳姑娘了,姑母都替你考虑好著呢!” 话音落下,谢清渊的脸色变了。 邹氏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便见谢清渊大步走近,站到自己面前,眼底翻涌著怒意。 “姑母胡说什么?” 邹氏一愣,手里茶盏晃了晃,溅出几滴来。 “渊儿,你……” “什么叫我不想要宋窈了?什么叫我不喜欢她了?” 邹氏彻底愣住了。 谢清渊盯著她,胸口那股气翻涌得厉害,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来,他从始至终都决心要与宋窈相守一生,邹氏凭什么就以为他不喜她了? “谁又说,我要娶柳如眉了?” 邹氏张了张嘴,脸上的笑掛不住了。 她放下茶盏,訕訕道:“渊儿,你这话说的……姑母这不是为你好吗?你瞧瞧她那个样子,又不能生……” “能不能生,是谢家的事。”谢清渊打断她,“姑母操这个心做什么?” 他从未对邹氏如此疾言厉色,此刻怒意滔天,字字句句都在为宋窈撑腰。 邹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那两个坐在一旁的夫人面面相覷,也纷纷起身告退了。 邹氏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渊儿,你这是什么话?姑母还不是心疼你?你堂堂翰林学士,娶了那么个……” 谢清渊的声音冷下来,一字一顿,“但她也是我谢清渊明媒正娶的夫人,姑母若是看不上她,往后少来往便是。” 邹氏的脸涨得通红,没想到谢清渊会说出少来往的话,一下子害怕了,她孤身一人,就指望著谢清渊庇护自己才能在京城有一席之地,自然惶恐。 “侄儿怎么气成这个样子,我也都是为了你好……” “上次宋窈娘与您爭执,我还不信是您的错,冤枉了她。可姑母今日这番话,不仅毁她清誉,更是乱我家宅,离间我夫妻。我与窈娘夫妻情深,从无厌弃之意。若有下次,就別怪侄儿不念往日孝义情分。” 谢清渊没有再看她,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又想起宋窈方才站在廊下的样子。那么多难听的话,她一句都没还嘴,甚至连辩解都没有。 她是真的不在乎了,还是早就习惯了? 谢清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碧水几乎是小跑著回来的,跑得脸颊泛红,喘著气,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快意。 “夫人!”她一掀帘子便凑到宋窈跟前,语气兴奋,“三爷方才把姑奶奶教训了一顿!姑奶奶气得躲进自个儿院子里哭去了,好些人都瞧见了呢!这下可解气了,只怕她今后都再也不敢乱嚼舌根了!” 宋窈翻开宴客名单看,眸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也没有因为谢清渊的做法而意外,更不会天真到以为,谢清渊怒斥邹氏,是为了她。 谢清渊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有他的道理。今日训斥姑母,许是嫌她在人前闹得太难看,丟了谢家的脸面。 他若真在乎她受的那些委屈,这七年里,有的是机会制止。 “夫人?”碧水见她不出声,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宋窈这才抬起眼,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廝跑到门口,垂首稟道:“三夫人,裴国公府来人了!” 第42章 裴大人不会想看宋窈的 宋窈站起身,淡淡吩咐了一句:“去前头请老爷和三爷,就说御史大人到了。” 碧水应声去了。 前院人影错落,已经有人快步往里头传话,有人躬身引路,一派忙乱,谢老爷应是已经去迎了。 宋窈刚往外走,就碰上了谢清渊,他本该去往外厅,却突然停了下来,站在宋窈面前,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方才的事,”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你不必放在心上。姑母那边,我已经……” “三爷。”宋窈打断他,声音平平的,“御史大人已经到了,三爷还是先去迎一迎吧。” 谢清渊的话噎在喉间,是头一次被宋窈的冷淡击的手足无措。 他忽然想起从前。若是从前,她这样柔软又脆弱的性子碰上这样的事一定会难过,甚至落泪。很多时候谢清渊甚至有些厌烦她动不动就掉眼泪。如今別说诉苦,她甚至都不哭了,谢清渊反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么。 是因为上一次与姑母的爭执他没帮她,她才失望了吗? 谢清渊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转,终究咽了回去。“走吧。”他说,转身往前院走去。 女子及笄,正礼是在內宅进行,男宾不进內堂,只在外厅受招待,裴烬身为御史大夫、国公府世子,此等身份的人能够亲临,实属殊荣。 一时之间,眾人都侯著。 宋徙也早就到了,他是被母亲推著来的。姜影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帖子,硬塞给他,说这是攀附裴烬最好的机会。宋徙心里不情愿,可架不住母亲软磨硬泡,最终还是来了。 父亲虽为尚书,可年事已高,朝中风华渐衰,力不从心。宋徙此番归朝,已察觉除朝堂波譎云诡,可偏偏宋府就被御史台拿捏住了,宋徙不得不来藉此机会求见裴烬。 这是他生平头一回为这些人情世故、朝堂倾轧费心神,也是第一次踏足谢府之门。 他是男宾,还没见到宋窈,可他知道,宋窈就在一步之遥的后院,或许自己手中的茶汤也是她精心挑选过的。 曾经什么都不懂的妹妹,嫁给谢清渊七年,就这样成了一个尽心操持后宅之事的妇人,宋徙说不上自己心底里是什么滋味。 尤其,是听到母亲说,这次与裴烬相见的机会是宋窈替他求来的,宋徙心中一动。 是因为宋窈还在意著宋府,在意父亲母亲……和他这个兄长吗? 她是不是也很想回尚书府? 忽然,门口传来一声高呼。 “国公府到——” 裴烬是以国公府的身份来赴宴的。 眾人纷纷循声望去,齐齐起身见礼。 裴烬身著一袭玄色锦袍,眉眼清贵冷冽,步履从容而入,神色淡漠,周遭一切掠过,却皆未入他眼底。 身后隨从捧著贺礼上前,轻手轻脚置於一旁。 谢老爷连忙上前,躬身拱手,语气极尽恭敬:“御史大人亲临,谢府简直蓬蓽生辉!” 裴烬淡淡頷首,声线清冷无波:“不必多礼。我替祖母送来贺礼,放下便走。” 谢老爷一怔,急忙挽留:“大人既已登门,哪有不留之理?下官早已吩咐三儿媳在厅中布好薄宴,务必请大人稍坐片刻,略尽地主之谊。” 裴烬眸色微顿。 上一回他踏足谢府,也是为送贺礼。 那是宋窈嫁入谢府的那天。自己明明气的前一夜还將杯盏捏碎,划了满手鲜血,可第二日,他又自请来替祖母送来贺礼。 也只为了能送她一次。 如今已经七年,她已成了能操持宴礼內外的三少夫人。 眾人都以为裴烬定不会留下,毕竟他何等身份。 可裴烬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忽然说:“走吧。” 谢老爷意外至极,慌忙將人往里头请。 只是一旁的谢清渊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起。 裴烬素来冷淡疏阔,从不留於此等场合,方才分明已决意离去,可怎么改了主意?他甚至鬼使神差的觉得是裴烬因为听见了与宋窈有关的才留下。 內院廊下,宋窈听闻下人来报,说贵人应了谢老爷挽留,要在內厅用宴,便开始吩咐下人布菜。 可一回头却便被刚刚行完束髮礼的谢清允给拦了下来。 少女一身崭新襦裙,眉眼娇俏,目光一直往谢老爷和裴烬所在的正厅瞟,推了一把宋窈:“你且忙其他的去,这里交给我就好。” 宋窈微怔,猜出了她的心思,提醒道:“裴大人身份不同其他,莫要……” 还没说完,谢清允忽然古怪的看著宋窈,说道:“裴大人今日肯来,本就是看在爹爹和兄长他们的顏面,说不定更是为了我的及笄礼而来,你过去晃悠来晃悠去,反倒多余,安心在此候著便是。” 宋窈本不想多管谢清允,可实在怕出了什么差错会误了自己和离的事,还是再劝道:“你才行完束髮礼,与男宾不可多有牵扯……” “行了!”谢清允不耐烦的打断:“嫂嫂,你口口声声为我好,这满京城最好的男子就与我爹坐在一处,你凭什么挡著我?你在京城什么名声你不知道吗?裴大人不会想要看你的,赶紧让开!” 宋窈看著面前这张年轻而急切的脸,听著这些无意吐露的恶语,觉得有些恍惚。 从前那些年她一手拉扯著这个小姑子,是会真心实意地替她担心,真心当她作妹妹,教她规矩……彼时谢清允还小,也会拉著她的袖子喊“三嫂三嫂”,糯糯的,软软的,她听了便觉得一切值得。 如今呢? 宋窈垂下眼,浅浅的点了点头,她往后退了半步,让出路来。 “去吧。” 谢清允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痛快。 她原以为还要像从前那样再磨几句嘴皮子,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可宋窈这么快就让开了。 谢清允反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只觉得现在嫂嫂和从前越发不太一样,就比如她什么都不爱说自己了,也不爱管著自己了。 谢清允撇了撇嘴,把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压下去,端起茶壶,兴冲冲地往前厅去了。 宋窈走出去几步,一旁的婆子便凑上来,低声道:“少夫人,您真让小姐去?万一她无意衝撞了贵人……” “与我何干?” 碧水一愣。 宋窈没有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她是谢家的姑娘,她父亲在里头,她哥哥也在里头。轮不到我操心。” 第43章 连自己的夫人都护不住 谢清允端著茶壶,深呼吸了几下,隨即推开了门帘。 裴烬听见脚步声,目光不动声色的落向厅口。 可进来却是谢清允。 裴烬玄色的眼睫垂了一瞬,掩去一闪而过的冷意。 谢老爷看见是女儿,也是一僵,隨即脸上的笑容瞬间退了个乾净。 他慌乱地朝身侧的下人使去眼色,示意他们赶紧將谢清允请出去。 按礼制,內宅女眷才尚才及笄,男宾面前断不该有未出阁的闺阁小姐这般贸然闯入,更何况是裴烬这样的贵客。 可谢清允全然没看见父亲那焦急的眼色,她径直而来。直直朝著主位上的裴烬而去。 “裴大人!”她站定在裴烬面前,福了福身,声音甜腻,“小女谢清允,方才听闻大人亲临,特来给大人见礼。” 话音落下,厅內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一般。 眾人对裴烬的奉承是一回事,心底的畏惧又是另一回事。谢老爷最是清楚自家女儿的性子,这般莽撞浅薄,如何入得了这位杀伐果断的御史大人?真若触怒了这尊煞神,引来灭顶之灾,他便是想保,也无能为力。 於是谢老爷快步上前,想要打圆场:“清允,不得无礼!还不快退下,莫要扰了大人雅兴。” 谢清允完全没將父亲的慍怒放在眼里,反而看向裴烬,目光里满是少女的憧憬与仰慕:“爹,我这不是无礼,我是真心想感谢裴大人赏光来参加我的及笄礼,更对大人敬重已久……” 谢清允越说,声音却越小,因为她看见裴烬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没在她身上停留一次。 谢清允迟疑起来。 裴烬来参加她的及笄礼,为什么偏偏不看她? 等谢清允说完,裴烬放下了手里的杯盏。 淡淡吐出两个字:“聒噪。” 谢清允:“……” 她脸上的红晕一瞬褪去,有些难堪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愣住了。 谢老爷见状,知道裴烬是动怒了,连忙替她求全:“大人莫怪,小女年纪尚小,不懂事,还望大人海涵。来人,快將小姐送回內院!” 两个丫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去拉谢清允。 谢清允怎么也想不通,裴烬为何会如此冷淡,她精心梳妆的打扮,重金打造的头面,对方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谢老爷更是动怒了,可不忍心对女儿发脾气,便质问下人:“三房是如何看管的?也不盯好了小姐,及笄礼如此重要,出了事怎么办?” 无人敢答应,只顾著將谢清允先往外带。 谢清渊此时才进来,一眼望见谢清允被下人出厅门,眼眶还红著,心头登时明白,她又闯了祸。 迎上父亲投来的满是怪罪的目光,谢清渊不明所以,但还是先躬身朝裴烬赔罪:“大人恕罪,內宅管教失当,是贱內疏於管束,才让家妹失了礼数。” 谢老爷见状,连忙顺著话头接话:“正是!清渊说得极是,是我们谢府失仪,定是我那三儿媳疏漏了,还请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话里话外,全是推卸责任的意思,势必要把过错全都推给了宋窈。 此时,谢老爷额头已渗出细汗,目光紧紧锁著裴烬,生怕这位冷麵御史一个不悦,当场掀了宴席,给谢府招来无妄之灾。 可裴烬却忽然笑了。 他原本不动声色,此刻却露出一声琢磨不透的笑,指尖把玩著手里的玉杯,眾人都静了下来。 “令嬡这般,是你自己管束不严,谢大人自己不反省,反倒怪起了旁人,这道理,本官听不明白。” 谢老爷的脸色变了几变,其实方才那番话他就是隨口一说,不过是想找个替罪的由头,让裴烬息怒。 毕竟宋窈本就不算金贵,这般替人受过、无端挨斥的事,向来是推到她身上,谢府上下,也早都默认了。 可一旁的谢清渊心底却有些不舒服,莫名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觉得裴烬是在替宋窈撑腰,自己这个做夫君的都没说什么,裴烬为什么会这么在乎? 谢清渊的手指慢慢蜷紧,攥住了膝上的衣料,站起来想要解释。 但裴烬没有再看任何人,只喝了最后一口茶,便朝谢老爷微微頷首,语气恢復了惯常的疏淡:“贺礼已送到,本官告辞了。” 说完便起身往外走。 只是经过谢清渊身边时,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向谢清渊,眼神带著一贯的矜贵冷淡,仿佛这个人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 “你倒是也有意思,成婚这么多年,连自己夫人都护不住,与门生却能谱得那般满城佳话,翰林学士……做的不错。” 谢老爷愣了一瞬,不知道怎么就迁怒到了谢清渊头上,但还是连忙恭敬道:“大人,大人,下官我……” 裴烬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也不回地出了厅门。 直到裴烬离开,谢老爷才回来,一言不发的坐了下来,脸色铁青。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了谢清渊身上。 “渊儿,你那夫人就是这么管事的?连你妹妹都看不住,闹出今日这样的笑话来!” 谢清渊没有说话,还站在那儿,耳边都还是裴烬那番话,脸色惨澹。 谢老爷见他不吭声,怒气更盛:“及笄礼上闹出这种事,传出去像什么话!你回去告诉她,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趁早……” “父亲。”谢清渊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谢老爷一愣。 但谢清渊却还是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或者说,他还是觉得宋窈受再多委屈也不配他为之忤逆父亲。 “是孩儿的错……孩儿定会惩治她的。” 谢老爷这才满意了,哼了一声,起身拂袖而去。 第44章 我不会再护著你 谢清允从前厅回来后就哭,一边哭还一边將头上的珠釵全部扯下来扔了满地。 “都怪宋窈!我说她怎么那么好心,没管著我让我去了,原来是算准了我会被裴大人赶出来!” 冯凝眼看著及笄礼还没结束,谢清允却闹成了这个样子,虽然不知是不是宋窈做的,可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场面,免得老爷怪罪女儿。 外面传来下人惊嚇的声音,门被一把推开,谢清允和冯凝纷纷看去。 谢清渊站在门口,暗沉沉的目光望著妹妹。 “今日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哥哥质问自己,谢清允哭的更厉害了:“爹爹已经责骂过我了,哥哥也要再骂一次吗?” 谢清渊不想听她哭诉,只问:“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主动去见得裴烬?” 如果是,那宋窈就是无辜的。 及笄礼后父亲若是问责宋窈,他说什么也会护住她。 不仅仅是为了裴烬那番话,而是因为宋窈是他的髮妻。 谢清允却被哥哥这个样子嚇到了,倒是冯凝先反应过来。 “你妹妹刚受了惊嚇,你这个样子莫要嚇坏了她!” 谢清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她若是做错了,便应该受管教,而不是让窈娘替她受罚!我只要一个实话!” 谢清允听出来了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当然不敢说实话。 如果说出来,今日这件丟人的事就全是自己的错了。 她看向母亲,没想到冯凝也在看她,使了个眼色,谢清允便全都明白了。 “是……是嫂嫂……” 谢清渊心中一沉,此时还不愿相信宋窈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谢清允却继续说:“我才行完束髮礼,却被嫂嫂叫了去,告诉我是爹爹叫我去给贵人见礼奉茶,我並不知道里面是裴大人……” 谢清允头一次说谎,可越说越顺口,编的有模有样。 因为她知道,所有人都会相信她。 她还知道,哥哥本来就討厌宋窈。 而且最重要的,是宋窈疼爱自己,从小就护著自己不让她受委屈,说不定就会为了自己將这件事承担下来。 冯凝也见缝插针的说道:“是啊,谁知道你那屋里的是什么心思,前几日为了头面之事还记恨著允儿,你倒先来怪你妹妹,像什么样子……” 谢清渊的目光变得瞬间黑沉,静立片刻,隨即转身走了。 谢清允看见哥哥离开,鬆了口气,又求助的抓紧了母亲的手。 “娘,我刚才那样说,会不会害的嫂嫂以后都不理我了?” 她虽然討厌宋窈,可当初母亲不得势时,都是宋窈对她好,她还不想真的失去这个嫂子。 冯凝却不在乎。 曾经利用她,是看她背靠尚书府,如今一介孤女,早就配不上自己的儿子了。 冯凝拍了拍她的手,让谢清允放心,隨即命下人来为小姐重新梳妆,说完忽然出去往清水榭去了。 —— 花匠眼看四下无人,便来了清水榭的亭子里,看见冯凝后便跪下迎接,远远望去不知说了什么,冯凝塞给了他一包药。 “让你去勾引那个贱人,这么多日也没长进……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花匠颤颤巍巍,眼底泛红,他当初也是男风楼里一等一的花牌,多少夫人对他念念不忘,可偏偏来了谢府这么久,也没有博得宋窈一眼青睞。 “夫人放心,您赎我身,我定是要为您做成事的。” 冯凝冷冷看他一眼:“务必要在今日,我要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身败名裂!” 花匠握著手里的情药,篤定的应下。 这宴席上的人又多半是听说裴烬要来赴宴才来的,可方才他这么快走了,眾人也都怀疑起是谢府衝撞了他,所以纷纷猜测起来。 谢老爷出去稳住局面,谢清渊则去了后院。 宋窈才应付完谢清允的事,还要去照顾其他女眷,就被迎面而来的谢清渊抓住手带进了一间偏屋。 宋窈拧起眉,推开他,捏著手腕,那里红了一块。 抬眸,便看见谢清渊阴惻惻的望著她。 宋窈往后退了一步,谢清渊便就近一步。 直到宋窈后背抵住门框,避无可避。 “三爷做什么?” 谢清渊看著自己的夫人,一字一句的问:“刚才在正厅,父亲对清允发了很大的火。” 宋窈垂下眼:“我知道。” 谢清渊眉眼沉了下来:“你明明知道她不该进去,为什么要同意让她进去?” 宋窈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会怪到她头上。 “清允自己不听劝,一定要去见裴大人,我能拦得住吗?” “可她纵然平日里骄纵了些,但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会如此莽撞?” “你大可去问问下人当时情景……” 谢清渊打断她,一字一句的说:“清允亲口告诉我,是你让她进去倒的茶!” 宋窈愣住了。 她以为谢清允这些年只是性子骄纵跋扈了些,可没想到,她现在竟能面不改色的顛倒黑白。 “我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就因为我妹妹总是拿你与阿眉做比较,你便如此设计陷害她?宋窈,这是她的及笄礼!你怎么能拿这种事报復她?” 宋窈的脸苍白下来。 她始终认为,即使他们之间相看两厌,可谢清渊和她也曾相爱七年,至少这七年他应该是了解她的。 可很快,宋窈就接受了。 毕竟七年前的谢清渊心中也没有柳如眉。 不重要了,过了今日他们就和离了。 谢清渊见宋延如此平淡,心中只觉得恨铁不成钢。 她做了这样的错事,此刻竟然还半分悔改的姿態都没有,险些害得谢清允替她承受了过错,更是让谢府在裴烬面前半分体面也没了。 “窈娘,你太让我失望了。”他退后一步,无可救药的看著宋窈,摇了摇头:“今日之事,不论父亲如何罚你,我都不会再护著你。” 宋窈心里可笑,好似从前他替自己求过情一样。 她安静的笑了笑:“好,三爷可以让开了吗?” 谢清渊一怔,她竟然丝毫不觉得害怕? “宋窈!”他低声呵斥:“父亲哪怕赶你走,我也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去找你了!” 第45章 被下药 他说的上次,是那日大雨將她赶出去流落街头,然后又派人威慑的將她带回来吗? 宋窈不需要。 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现在就离开谢府,再也不回来! 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说谢老爷传谢清渊去一趟。 想来就是为了今日这事。 谢清渊算是明白了宋窈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更下定决心这次不会再护著宋窈了。 隨即转身就走。 桎梏消失,宋窈宛若窒息之人终於能透气,胸腔重重的起伏著。 看来今日这事,不会善终。 她转身出去,却险些与那花匠撞了满怀。 自从上次宋窈警告过他后,花匠就极为安分,这次却又忽然出现了。 “少夫人,您的手……” 宋窈看向自己的手腕,一处青紫色的痕跡,她不动声色的用帕子遮住了伤痕。 “无事。”说完,宋窈便准备离开。 花匠犹豫一下,还是叫住了宋窈:“少夫人,奴才有药,擦擦吧,若是留了印子……” “不必了。”宋窈看他一眼,打断他的话:“你忙完了?” 花匠以为宋窈是动摇了,忙说:“少夫人可有吩咐?” 宋窈冷冷开口:“若是实在无事,便去寻碧水来一趟。” 花匠有些失望,但还是恭敬点头。 等看著宋窈回了休息的屋子,知道她此时心里一定不好受。花匠往四处看了看,走到无人处,端起了一壶早就准备好的温茶。 很快,花匠就找到了碧水。 “碧水姐姐,少夫人寻你去奉茶呢!” 碧水今日也忙坏了,此时正准备去找宋窈,闻言也没有怀疑这小花匠,接过茶壶便问:“少夫人在何处?” “此时宾客少了,少夫人后院的內室里歇著呢!” 碧水点点头,端著茶壶去了。 碧水走进去掀开帘子,看见宋窈脸色不对劲,一双长睫下的眼眸也仿佛黯然失色,怔愣的望著某处,她就知道,三爷定是又为难少夫人了。 她倒了杯热茶递给宋窈,关切道:“少夫人,別难过了。” 难过? 宋窈一点都不难过。 她早就筹谋好的好日子就在前头了,她怎么会难过。 她只是怕,今日之事,冯凝答应她的事还会不会作数。 但不管作不作数,她都必须要走,一日都不要留下来,一日……都不要再做谢清渊的妻子了。 宋窈闭上眼,稳住心神,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隨即吩咐:“做好今日宴礼的善后,务必妥当。” “是,少夫人。” 碧水接过杯子放下,惴惴不安的出去了。 或许是这几日太累,宋窈靠在贵妃榻上竟开始昏昏欲睡,她知道这时还不能睡,可不管怎么竭力,神志依旧越发混沌。 不仅是混沌,还觉得……很热。 明明已入深秋,可脖颈胸膛里都往外一层层的滚出热浪,冒出薄汗,好似在水池里泡过一遭。 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的疲惫,是药。 她已为人妇,登时就明白过这是什么衝动,心头猛地一沉,方才那杯茶…… 宋窈挣扎著起身,一把抓住门帘的流站稳,想唤人来,可眼前突然一黑,流苏珠子断裂,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就要倒下时,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宋窈昏沉中抬头,撞进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 那人穿著青布短褂,身形看著单薄,可眉眼轮廓却温柔至极。 宋窈一时竟晃了神,恍惚以为是年少时的谢清渊,一样的轮廓,一样的清冷,连眼底那点沉鬱温柔都如出一辙。 她脱口而出:“三爷? 对方低低一笑:“少夫人认错人了。” 声音一落,宋窈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这不是谢清渊。 这是她院子里的花匠,刚才那个花匠! 花匠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像毒蛇吐信:“少夫人方才,不是还对奴才冷冰冰的吗?怎么这会儿,倒把我认成三少爷了?” 宋窈用尽力气推他,可浑身都是软的,使不上半分力气。 “放……”她的声音发颤:“你放开……” 花匠轻轻笑了:“少夫人,您看你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奴才扶著你。” 宋窈冷冷的看著他,和谢清渊一样令人作呕的脸,却没力气开口。 “少夫人,您在这府里受了多少委屈,奴才都看在眼里。三爷不心疼您,我心疼你。” 宋窈没有回答,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很快,整个人就软软地倒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 茶楼临窗的位置,裴烬独自坐著,面前一盏冷茶,早已凉透了。 他是在生气。 气即使再权倾朝野,位高权重,终究改不了她是谢清渊的妻子这个事实。 气她明明受尽委屈,却还要在谢府强撑,为那个人包容、忍耐、吞咽所有委屈。 指节无意识地收紧,瓷杯边缘几乎要被他捏碎了。策离看著,默默咽了咽口水,想提醒裴烬,上次划烂的掌心还没好透呢。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暗卫悄无声息走近,躬身立在桌边,压低声音,只吐出几句。 每一句,都让裴烬周身的气压骤冷。 下一瞬,杯子彻底碎了。 —— 入夜,宾客散尽,喜庆的日子,府里却一片沉凝的气压。 正厅灯火通明,谢老爷端坐主位,脸色黑如沉水,满室人不敢喘大气。 大房、二房的人都按辈分立在两侧,人人垂眸噤声,谁都看得出,老爷这是真动了怒。 冯凝作为如今的正妻夫人,站在一侧,心疼的看著跪在哭地哽咽的的女儿。很快柳如眉也来了,看似是因为担心谢清允来的。 谢清允一看到她,就哭的更厉害,想求柳如眉帮她。 谢老爷重重一拍桌案,茶杯震得轻响,怒斥道:“今日一场宴席,我谢家的脸,算是被你们丟得乾乾净净!一群不知轻重的东西!” 谢清允哭得又凶了,肩膀不断抖著。 旁人都在听训,都在惶恐,唯有谢清渊,心不在此。 他耳边是父亲的怒斥、妹妹的哭声,眼前晃来晃去的,却全是宋窈。 这么大的事,全家都被召到正厅候训。 这种时候,宋窈怎么又找不到了? 一股莫名的焦躁,从心底猛地窜上来,压过了所有被父亲怒斥的烦闷。 她又去哪了? 还不快来向父亲认错,难不成还真以为自己不会护著她,所以害怕的不敢出现? 第46章 其实与宋窈无关 谢老爷这时才注意到,宋窈竟然不在。 他一拍桌子:“清渊,你那夫人呢?今日之事,她也脱不了干係!” 跪在角落里的碧水浑身一颤,慌忙解释:“回老爷,少夫人晚时说身子不爽利,恐是病了……” 碧水也是猜的,因为她也已经到现在都没见到宋窈了。 谢清渊听到宋窈不舒服,心中顿时一紧。 他知道父亲不会轻饶了宋窈,说不管她也只是气话,出了事自己定是会先护著宋窈的,於是忙说:“父亲息怒,我现在去看……” 话音未落,冯凝却忽然打断:“你一个人去找多不方便,不如,母亲隨你一起去吧?今天白日,我便瞧著宋窈脸色不好,可別是出了什么事。” 柳如眉听到这话就觉得不对劲,冯凝可是一向不喜宋窈,怎么突然这么关心? 她登时觉察出不对劲,怕是有宋窈的好戏看。 “夫人,我略懂一点医术,陪您一起去吧?” 冯凝当然想让人越多越好,看了一下谢清渊也没有拒绝,便点了点头。 谢老爷也说:“那就去看看,若是那个病秧子装病逃罪,我也是要罚的!” 冯凝急忙应声,几个人就带著一堆丫鬟下人往清水榭去了。 碧水跟在最后面,只记得最后见到夫人时是那会儿给她递茶,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人,心里本就著急,只是还没找到便被传去了前厅问罪。此时看著这浩浩荡荡人寻过去,心里反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很快就到了清水榭,问了几个留守的下人,却说也没见到宋窈。 谢清渊著急了,冯凝却很是淡定。 直到有位丫鬟,神色紧张的挡住了花房的方向,古怪模样引起了大家的注意,逼问了一番才知道,宋窈就在花房。 冯凝皱起眉,全然一副担心的模样:“天气这般冷,窈娘一个人在花厅做什么?” 谢清渊也早就没了耐心,如今家中一眾人这么担心她,可她竟然一直躲在花房! 他上前一把推开了门。 冯凝冷笑了笑,隨即跟上。 这样一副旖旎的好场面,只可惜没叫京城其他人看见,真是可惜了。 可等大家进去,却都愣住了。 花房里一片狼藉,那些精心培育的花草倒了一地,花匠就倒在那片狼藉中央,不省人事。 唯独宋窈不在。 谢清渊站在门口,目光从花匠身上移到空荡荡的屋子,心口混乱的跳了起来,快得他几乎听不清身后冯凝说了什么。 “窈娘?”他喊了一声,也没有人应。 冯凝站在他身后,眼中也是错愕,这怎么……和她想像的场面不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宋窈呢?宋窈去哪儿了?” 柳如眉这下也有些看不懂冯凝想做什么了,还是说,眼前的事冯凝也没料到? 碧水听出不对劲,从人群后面挤进来,看见花匠倒在地上,脸一下子白了。 她扑过去,蹲下身探了探花匠的鼻息,还有气,便直接揪起领子质问:“少夫人呢?” 可那花匠不知受了多重的伤,半点反应也没有。 谢清渊此时还算冷静,冷声命令道:“来人!把这个花匠拖下去,弄醒了,给我审!” 身后有人应声,上前將花匠拖了出去。 结果还没有走到几步,人就醒来过来。 “三爷,有动静了!” 谢清渊急忙回身,一把扯住那花匠的领子,近在咫尺时他一愣,这个花匠,和他很像。 宋窈怎么会留一个和自己这么像的花匠在府里? 他隨手取来一杯冷茶,泼到了花匠的脸上,彻底激醒了他。 谢清渊声音冷了下来:“少夫人呢?” 花匠浑浑噩噩的睁开眼,痛苦的喘息著,听到谢清渊的质问,瞬间露出几分害怕来。 然后,缓缓抬手指向了冯凝。 冯凝瞬间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一步:“你这贱奴,指著我做什么?” 谢清渊回头冷冷的看向自己的母亲,眼中微冷。 但那花匠仿佛意识到什么,突然又收回了手。 “是我……是我欲对少夫人行不轨之事,但她打晕了我……” 花匠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里,四座皆惊。 冯凝这才鬆了口气,好在这个花匠没有將自己供出来。 花匠被谢清渊攥著领口,呼吸都有些困难,可他知道,如果敢说出当时的实情,救走宋窈的那人绝不会放过他。 他不认识,可却知道,那定是不好惹的人物。 比谢清渊还不好惹。 哪怕进京兆府受刑,也断不能落入那人的手里。 花匠喘著粗气,声音断断续续:“三爷……奴才不敢说谎……是奴才鬼迷心窍,险些坏了少夫人的清白……可是没有得逞,被少夫人打晕了,奴才也不知道少夫人去了哪里……” 花匠彻底说不下去了。 谢清渊的手在发抖,好像下一秒就会杀了自己。 冯凝皱起眉,她原本是想等花匠污了宋窈的清白,再將人招来,恰好撞破,让所有人都看见宋窈与花匠廝混在一起的场面。到那时候,宋窈身败名裂,谢家休妻便是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来。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宋窈会不见。 没算到这场精心布置的好戏,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谢清渊一把鬆开了花匠,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宋窈。 她一个女子,孤身在外会有多危险…… “必须找到人……去请京兆府,说什么也要將少夫人找到!” 冯凝眼看谢清渊动怒了,连忙招呼一旁的人:“还愣著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找!” 等人散去,那花匠也被带走,谢清渊还没有冷静下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根本冷静不下来。 只有谢清允,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她望著兄长盛怒难抑的模样,心中又慌又乱,万没料到事情竟会闹到这般地步。她素来胆小怯懦,此刻再也瞒不下去,更不敢再隱瞒。 往日里她虽对宋窈多有不喜,可如今宋窈当真出了事,她心口却像被什么紧紧攥住,酸涩发紧。毕竟,那人从前待她,是掏心掏肺地好。 “哥哥……” 她怯生生走近,垂著头,指尖微微发颤,犹豫再三,终是咬了咬牙,低声道出实情: “其实……並非嫂嫂哄我去给裴大人奉茶,是我……是我自己要进去的。” 第47章 救她 谢清渊,闻得此言,骤然僵在原地。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清允,眼底儘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谢清允被他这眼神嚇得一颤,却也知事已至此,再无隱瞒余地,只得垂著头,声音发颤地重复:“是我……是我自己想去见裴大人,不顾嫂嫂劝阻闯了进去,事后却反咬一口,说是嫂嫂哄骗我的……哥哥,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真的没想过……” 话音未落,谢清渊胸中气血翻涌,一股滔天怒意直衝头顶。 他扬手便要挥下。 可看著妹妹嚇得瑟瑟发抖、面色惨白的模样,那只手终究僵在半空。 “糊涂!” 他厉声呵斥:“你可知你这一句谎话,害我那般怪罪了她?你素来娇纵任性,我和母亲一直纵著你,护著你,不是让你这般构陷自己的嫂嫂,更不是让你凭白害人的!” 他从未对谢清允发过这般大的火,一字一句,皆带著沉怒。 谢清允嚇得眼泪直流,缩著肩连连道歉,却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可骂声落定,看著妹妹惶恐落泪的模样,谢清渊心中的怒意却骤然被一股更汹涌的愧疚淹没,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愧疚。 愧疚自己偏听偏信,竟从未信过宋窈半分,她明明……明明解释过的,是自己不信。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远胜从前任何一次寒冻。 “是我对不住她,却还气势汹汹要责罚她……” 谢清渊凝视著妹妹,一字一句的说:“一定要將你嫂嫂找回来,不管说什么,都要先將人找回来!然后你亲自跪在窈娘面前,磕头认错!” 谢清允嚇得连忙点头,一句不敢推辞。 —— 宋窈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昏黄的烛光,笼在轻纱帐幔之外,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层水雾。 她盯著帐顶看了好一会儿,脑子还是混沌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自己像是沉在很深的水底,被人一点一点往上拉。 “夫人醒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宋窈偏过头,看见一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坐在榻边,手里端著一盏温水,正探著身子看她。 宋窈瞬间清醒过来,惶恐的往后瑟缩,直到背抵上了引枕,无处可退了。 那丫鬟將水盏往前递了递,温声道:“夫人別怕,先喝口水润润喉咙?” 水。宋窈看著那盏清水,忽然想起昏睡前那杯茶,呼吸急促起来,猛地推开那丫鬟的手,水盏落在地上,碎成几片,水渍洇湿了一小块地砖。 宋窈又看向自己的身子,衣裳竟已被换过了……她的心猛地沉下去,冷得浑身发僵。 那丫鬟被推得一愣,隨即明白过来,连忙解释:“夫人別怕,衣服是奴婢们换的。” 宋窈看著她,看了好一会儿,確认她无恶意,攥著被角的手指才慢慢鬆开。 “这是哪儿?” 丫鬟鬆了口气,忙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一边答道:“这是裴国公府。” 宋窈怔住了。 “是老太君的院子?” 丫鬟点头:“老太君吩咐了,说夫人醒了就去告诉她老人家。夫人先躺著,奴婢这就去通报。” 她收拾完碎片,快步出去了。 宋窈靠在引枕上,望著帐顶,许久没有动。 裴国公府……她怎么会在裴国公府? 是谁救了她? 帐外有人进来,帘子被掀开,老太君由丫鬟扶著走进来,一进门便看见宋窈蜷在榻角的样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窈丫头,”她几步走到榻边坐下,伸手將宋窈揽进怀里,像哄孩子似的拍著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在祖母这儿,谁也伤不了你了。” 宋窈被她搂著,闻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像是曾经疼她的祖母的味道,一下子就红了眼,开始后怕起来,肩膀颤抖著哭了。 她想过谢府的人不喜她,可也到底相处了这么多年。却没想到,他们竟然狠到了这种地步,要叫人毁了她的清白,治她於死地…… 她从没有一刻,比此刻还觉得谢府是豺狼虎穴。 老太君安抚著她,轻轻嘆了口气:“那会儿烬哥儿回来,说你出了事,我嚇得腿都软了。还好他赶得及,还好……” 宋窈一顿,从她怀里微微抬起头,红著眼问:“老太君,是裴大人……救了我?” 他怎么会出现的? 就和少时一样,总是能在她害怕的时候,第一时出现。 如今,依旧是这样…… “丫头你放心,这次老身我会替你做主,断不会轻应了你那夫家,说什么都得让他们给出个公道结果,否则就別想接你回去!” 宋窈却摇了摇头。 她从老太君怀里直起身来,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 “老太君,我不回去了。” 老太君的手顿了顿。 “我不想回去了,”宋窈又说了一遍:“我要和离。” 老太君怔住了。她看著宋窈,看著这张她从小看到大的脸,是和从前那个在她膝下撒娇的小姑娘判若两人,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她竟决心和离。 可她更明白,女子用情至深时义无反顾,所以若非心已成灰、彻底绝望,又怎会决意和离? “丫头,”老太君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得很,可握得很紧,“你说真的?” 宋窈点了点头。 老太君看著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把將宋窈揽回来,搂在怀里,又气又心疼:“好!好!不回去了!那个狼窝虎穴,回去做什么?等那不仁不义的东西来了,老身亲自把和离书摔在他脸上!看他还有什么脸面说半个不字!” —— 谢清渊一夜未眠。 等到快天亮,派去外头的人终於回来了。 “三爷!”下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小心翼翼的开口:“裴国公府……送了信来。” 谢清渊起身,一把拉开房门,盯著那下人:“什么信?” 下人连忙双手呈上一封帖子,声音发紧:“说是、说是少夫人昨夜受了惊,在国公府歇下了,让三爷不必担心。” 谢清渊接过帖子,低头看著那几行字,悬了一夜的心终是落定。所幸,她安然无恙。 只要她没出事就好。 可隨即,意识到不对。 她出了事,受了被人栽赃的委屈,第一时间不是来找自己,而是跑去裴国公府? 她就那么喜欢那个国公府? 柳如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廊下,手里端著早膳,是来关心谢清渊的。 她自然也听见了这番话,隨即走上前来,轻声唤了一句:“师父。” 谢清渊听见声音,可这次却没心思再看她。 柳如眉垂下眼,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师父別急。师母她……许是一时受了惊嚇,未必是有心的。” 谢清渊仍旧一言不发,谁都不知道宋窈和国公府的关係,可他是知道的。 柳如眉一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担忧,“只是……昨夜的事,师父好不容易才压下去,外头没人知道究竟,可师母一言不合就去了裴国公府,若是那里的贵人问起来,岂不是会给谢府招惹麻烦?”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谢清渊的脸色隨即越来越沉。 柳如眉说的没错,宋窈出了事,不先来找自己这个夫君,偏偏一个人跑去了裴国公府,落在落在满京城人眼里,会怎么看他? 落在……裴烬眼里又会怎么看她? 柳如眉又开口了:“还我听说……师母院里那个花匠,长得与师父有几分相似。也不知是谁挑进来的,放在师母院子里伺候了这些日子……师父为了师母的名声一夜没睡,想尽办法替她遮掩,可她跑去国公府不说,院子里还养著那么个人……外头的人不知道,还当是师父待她不好呢。” 第48章 她很软 柳如眉的话,谢清渊虽然没有全听进去,可到底也被动摇了。 宋窈是他的娘子,怎可不清不楚的留在旁人家中?自己方才还那么担心她,对她愧疚,她却…… 谢清渊顿时心中涌起一种不安的情绪。 天才刚亮,谢清渊便去到了裴国公府。 门房进去通传后,他便站在那里等,等了许久,那扇门才打开。出来的却是裴老太君身边的下人,虽是客气,却也带著几分国公府出身的疏离语气。 “谢大人,我家主人说了,今日不见客。” 谢清渊攥紧了拳:“劳烦再通传一声,本官是来接自己的夫人。” 下人也是在国公府多年的,闻言笑容不变:“谢大人,我家老太君说了,谢少夫人昨夜受了惊嚇,需要静养,恐怕还不能和您回去,这天如此冷,大人还是请回吧!” 谢清渊的眉眼彻底冷了下来:“她是谢家的人,我来接她回去,天经地义。” 下人还没答话,门內已传来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天经地义?” 裴老太君扶著丫鬟的手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谢清渊。 她穿著一身絳紫褙子,银白的髮髻梳得一丝不苟,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落在谢清渊脸上,像刀子似的。 她是实在听不下去了。 “你倒是说说,什么天经地义?”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带著压不住的怒意,“这些年,你府中何曾安生过?又何曾將她当成过你的夫人?被人构陷污衊,又纵著府里下人对她做出那般齷齪之事,便就是天经地义?” 谢清渊的脸白了一瞬:“老太君,此事我已查清,不会再叫窈娘委屈,那花匠我也已送去的京兆府严加拷打,决不轻饶……” 裴老太君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若不是我的人救了窈丫头,此刻就算把你全府人都严惩了又有什么用?出了事,只怕你会第一个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將她处置了!” 谢清渊说不出话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 裴老太君看著他,目光中没有一丝怜悯。 她见过那么多人,却是第一次见到谢清渊这般的,人在身边时漠视冷待,离开了却又死皮赖脸的又要接回去。 真当宋窈身后无人,可以隨意欺凌了? “滚!”她狠狠地震了震手中的拐杖:“她不会跟你回去了,你们一家子的心眼子,就留给紧赶著往你谢府嫁的女子吧,宋窈她无福消受!” 谢清渊的脸色铁青,可他不敢发作。面前这位是裴国公府的老太君,是当今圣上都礼让三分的人,是御史台裴烬的亲祖母……他只能忍著。 街上渐渐有了行人,有人停下来张望,窃窃私语。 谢清渊还站在那里,进不得,退不得。 他是个最重体面的人。 但他不信,宋窈是自愿留在裴府。 “老太君,这些,到底是宋窈的意思,还是您……” 话音未落,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裴烬从马车上下来,身上披著件儿玄色的毛氅,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寒冰似的眸子,径直略过谢清渊。 全然只当对方是一块碍脚的石头。 “祖母,”他上前,將披风脱下来拢在老太君肩上,“外头风大,进去吧。” 裴老太君看了谢清渊一眼,冷哼一声,转身由他扶著往里走。 走了两步,裴烬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谢大人若无话可说便回吧,堵在別人家门口,有失体面。” 说完,便扶著老太君进了门。 朱红的大门在谢清渊面前缓缓合上,挡住了谢清渊所有的视线。 雪花落下,京城的头一遭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可谢清渊还站在那里,一动没动,直到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 身后的小廝冻得嘴唇发紫,颤著声劝:“三爷,雪大了,先回吧……” “窈娘不会不想见我,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岂会不愿回到我身边?方才老太君说的,她是被救走的,那一定是她神志不清的时候被人带走了,哪是她自愿的?如今醒过来,见不到我,心里只会更害怕……” 谢清渊看著那扇紧闭的门,眼底翻涌著什么东西,又沉又冷 “而且,那人在,我更要带她回去!” —— 国公府內,裴老太君看了一眼裴烬,他仍旧一副冷冰冰万般不在乎的样子,可她还是觉察出古怪。 “怎么?这几日都不回你那金搭玉砌的御史府邸了,总往我老太太这儿总跑什么?我这院子里,可没什么你能瞧得上的宝贝。” 裴烬面色不变:“孙儿不来,您说我不孝,如今常来了,您又这般问,那我现在就走了?” 裴老太君一把抓住他胳膊,嗔怪道:“我是这意思吗?外头这般大的雪,可不得留下,一家人吃上一碗薑汤面再走?” 裴烬就知道祖母会留下,於是“勉为其难”的应下了。 “只是我还有要务,怕等不及旁人,不如就在祖母院儿里一起用了膳吧?” 裴老太君以为他是不愿见自己的父亲,没多想便就应下了。 “我老太婆的院子,如今也是越发热闹了,能有你和窈丫头两个孩儿陪著我。” 裴烬目光垂著,提到她,一言不发起来。 正往院子里走,裴老太君忽然又想起些什么? “她中了贼人下的那腌臢药,可昨夜你带回来的时候,人却已经昏了过去,听大夫说,毒也已经解了大半?” 裴烬目光微顿,但很快掩饰掉了,声音依旧淡漠:“正好身边隨了大夫,为她灌了药,又施了针,这才恢復一些。” 裴老太君看著他,半信半疑:“你府里的大夫,倒是什么都精通。” 裴烬面色不改:“记恨孙儿的人那么多,若不备著几个得力的大夫,哪能现在还陪著您吃薑汤麵?” 老太君听他这话,眉头便拧了起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说什么浑话?若是再说这样不吉利的,以后也別来看我了!” 裴烬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垂下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孙儿知错了。” 老太君这才满意,哼了一声,又忍不住念叨:“打小就是这样,好的不学,偏学那些个冷言冷语的。你父亲小时候嘴笨,你倒好,嘴不笨,专拣气人的说。” 裴烬也不反驳,只边走著边听她絮叨,偶尔应一声,姿態恭顺得很。 老太君念叨了几句,见他这副模样,倒先笑了:“罢了罢了,说你两句就装乖,我先去瞧瞧窈丫头,你在膳堂等我。” 裴烬应了。 等裴老太君离开,裴烬还站在雪里。 他看见雪越下越大,忽然缓缓的摊开掌心。 一片雪落下来,停在指腹,凉意沿著纹路蔓延开,轻轻淡淡。裴烬由著那片雪一点点化开,变成一小滴水,顺著掌纹往下滑。 分明是凉的。 可指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昨日她覆在自己身上时,那团温软就贴在他的指尖,柔软的也像水,隔著一层薄薄的衣料,滚烫的体温几乎要灼穿他的掌心。 那温度像是烙进去了,隔了一夜,还在。 裴烬合上掌心,將那点凉意和记忆一併收拢,然后转身进了膳堂。 帘子落下,遮住了外头漫天漫地的白。 第49章 怎么解的毒 屋里,宋窈靠在榻上,手里捧著一盏热茶,却一口没喝。丫鬟站在榻边,把外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宋窈垂下眼,看著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谢清渊明明早就不在意自己了,又惺惺作態什么呢? 这样站在国公府门口,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宋窈猜到那花匠就是冯凝安排的,当初冯凝莫名其妙送来这个花匠就极不对劲,千防万防,只是没想到,她竟是下了这样狠的心思。 整日礼佛,却没想到,心如蛇蝎。 恐怕谢清渊也知道这件事。 就算真的不知道,事已至此,撕破了脸,也定是要和离的。 可宋窈唯一怕的,是一向清名的裴国公府,也会因为她被捲入京城之人的口舌中去。 宋窈放下了茶盏,她最知道唇枪舌战杀人如何的疼。她可以不在乎谢清渊,可她不能不在乎裴老太君,她那么疼自己,而自己却让裴家的家门成了旁人看戏的场子。 宋窈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守在榻边的丫鬟。 “昨夜,”宋窈顿了顿,声音压得有些低,“我中的那药……是怎么解的?” 丫鬟一怔,隨即答道:“夫人被送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昏过去了,是奴婢们先给夫人换的衣裳,又用温水擦了身。后来大夫来了,灌了药才见好些。大夫还说,那药性烈,幸而夫人服下的量不多,又及时催吐了大半,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大夫?”宋窈问,“府里的大夫?” 丫鬟点点头:“是,是大人的意思。大夫来得极快,夫人这边刚安置下,人就到了。” 宋窈垂下眼,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她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她想问的是,那大夫有没有查探出她怀有身孕的事?如果被人知道了,恐怕和离也不会再顺利,事情也会闹得更大。 还有,既然是裴烬將她救走的,那药性发作的时候……她有没有,在她他面前失態? 昨夜的事,她记得的不多。只记得浑身发烫,眼前模糊,后来有人把自己抱起来,那怀抱很稳,像是把她从火里捞出来。 宋窈当时已经看不清了,只分辨出那个怀抱,不是谢清渊……不是谢清渊的。 原来是裴烬。 裴烬那般冷硬寡情之人,本就看不起她私奔他人,若见她药性发作时的模样,又做出什么冒犯到他,想来只会对自己更添厌憎。 越来越多的事都想不明白,麻烦一个接著一个,全都变成阴云沉在心头。 宋窈问不出口,只能惴惴不安的独自揣测。 还有,她的一只耳坠不见了。 若那只耳坠掉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怕是还会有大麻烦。 丫鬟像是看懂了什么,又解释道:“夫人放心,大夫来的时候,大人一直在外头守著,没有男子进来过,消息也没有传出去半分,不会拖累夫人名分。” 国公府做什么都是分毫不差,妥妥噹噹。 宋窈听著,慢慢鬆开攥紧的手指。 正当此时,帘子忽然从外头掀开了。 裴老太君走进来,身上还带著外头的寒气,脸色也不好看,是还在气谢清渊。 宋窈想起身行礼,却被老太君急忙拦住,她嘆了口气,坐到榻边,握住她的手。 “你且歇著,不必多礼。” 宋窈还是恭敬的称了句:“老太君,外面……” “你可是都听说了那谢家三郎来寻你的话?” 宋窈垂眼,点头,说道:“如今和离书还没拿到,他便能借著夫妻之名逼我回去,只怕连累了国公府的名声,牵扯进这些乱糟事里……” “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怕那些?他爱跪就跪著,爱站就站著。等他站够了,自然就滚了。” 太久没有人在身后撑腰,宋窈觉得仿佛回到了外祖母身边,她眼眶一热,忍住泪:“老太君……” 老太君拍拍她的手,认真慈和地告诉她:“窈丫头,你放心外头那些事,有你祖母在呢!” 她顿了顿,又说:“今儿厨房做了薑汤面,热腾腾的,一起去吃一碗,驱驱寒,烬哥儿也在呢!” 宋窈一怔,此时说来不该见面,可她確实该去道个谢。昨夜的事,若不是裴烬,她如今还不知道在哪方泥淖里。 躲著不见,反倒显得心虚。 宋窈应下:“好。” 帘子掀开,雪还在下,廊下已经扫出了一条路,宋窈脚步还有些虚浮,陪著老太君一起进了膳堂。 屋里暖意融融,薑汤面的香气已经飘起来了。 桌前已经坐了人,是裴烬。 闻声,他抬起头来。 一剎,目光交集。 裴烬看著她已经恢復如常的面容,此刻正嫻雅无辜的望著自己。 耳旁却忽然又响起昨夜她微弱的喘息和声音,指尖猛地一紧,手里的杯子几乎要嵌进掌心。 隨即飞快偏过头,再不敢看她一眼。 宋窈心下一沉,脚步微顿。 他果然更厌恶自己了。 第50章 哪里都容不下她 宋窈进来行了礼,便被老太君拉著坐到了身侧。 “你们也算是自幼一起长大,如同兄妹,说起来幼时也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呢,倒也不必拘谨,只当多陪我这老婆子说说话便是。” 宋窈浅浅点头,却不敢再去看裴烬的目光。 罢了,厌恶便厌恶,总之等將来离开了京城便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裴烬这般贵人,想来也只会觉得可笑,笑完便就不会再记得她了。 宋窈手里捧著那碗薑汤面,热气扑在脸上,她却一口也吃不下。老太君在旁絮絮地说著话,她听著,点头应著,可心里想的全是另一回事。 那些银票、江南的地契,还有所有和离后要带走的一切,都还在谢府。 碧水也在谢府。 出了这么大的事,只怕谢清渊会为难碧水。 还有肚子里这个孩子。宋窈垂下眼,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如今月份还浅,瞧不出来,可再过些日子呢?她总不能一直躲在国公府。躲到什么时候?躲到显怀了,躲到瞒不住了,躲到全京城都知道裴国公府藏著一个大肚子的弃妇? 宋窈思虑越重,望著窗外的雪,眉头越蹙越紧。 裴烬坐在对面,无声的看著宋窈。 她在想什么?想外面那个人? 对她不好,却只是在雪里站了一天,便就又能让她心软…… 难道就这么在意谢清渊? 裴烬垂下眼,眉眼变冷:“谢少夫人若是担心外头那位?冻了一天,倒也站得住。” 宋窈一怔,转过头看他。 裴烬没有看她,垂著眼,修长的手指拨弄著茶盏的盖子,一下,一下。 他又说:“到底是夫妻一场,少夫人若心软了,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宋窈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老太君放下筷子,瞪了裴烬一眼:“你这孩子,说什么浑话?” 裴烬没有应声,又垂著眼,冷冷淡淡,仿佛一句话都不再想同宋窈多说。 宋窈这才反应过来,裴烬以为她在担心谢清渊。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什么都显得多余。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係,就连此时能坐在一张桌上用膳本都是不合规矩的,全依仗裴老太君。那些所谓的幼时情分早就没了。 可不知为什么,那几句话落在耳朵里,竟有些刺耳。 老太君看了裴烬一眼,就怕宋窈会多想,便安抚起她:“他自小就这样,同谁说话没个轻重,窈丫头你可莫要往心里去。” 宋窈摇摇头,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更加確信,裴烬果然很討厌自己。 昨夜的事,一定让他觉得她轻浮不堪,不知检点,如今又觉得她优柔寡断,对谢清渊还存著念想。 那顿晚膳吃得没滋没味,也没能向裴烬道一句谢。 饭后,老太君乏了,被丫鬟扶著回屋歇息。裴烬也隨即起身,跟著她一起往外,经过宋窈身边时脚步未停,连眼风都没扫一下,比从前还要疏离。 宋窈垂著眼,站在原地等那阵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舒出一口气。 那是裴烬,本就不是她够得著的人,从小就是。 宋窈一个人,独自沿著廊下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心里盘算著回去之后的事,转过一道月洞门,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站著两个人。一个是宋念慈,穿著一身鹅黄褙子,外头罩著雪白的兔毛披风,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嫩。 而宋念慈正挽著另一位妇人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那妇人不过四十,一身絳紫褙子,头上戴著赤金嵌宝石的簪子,通身上下透著矜贵气度。 宋窈认得她,这是裴烬的继母,崔氏。 她垂下眼,退到路边,微微福了一礼。 崔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那点笑意凝住了,像是看见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隨即不咸不淡地开口,“这不是那谢家的三少夫人么?怎么这时候还在外头转悠?” 宋念慈也看见了宋窈,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绽开,更甜了几分。 她挽著崔氏的手臂,朝宋窈唤了一声“姐姐”。 宋窈没有应她,只对崔氏道:“扰了夫人清静,妾身是要回屋。” “回屋?”崔氏笑了一声:“谢少夫人话说的可真有意思。这是裴国公府,可不是谢府。谢少夫人要回,也该回自己家去才是。” 宋窈忍了忍,没有说话。 崔氏又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著她:“这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瞧著便就不一样。” 宋念慈千求万请,才好不容易换来拜见崔氏的机会,本只为能再见裴烬一面,却没料到,竟会在此处遇上宋窈。 她挡嘴一笑,拉了拉崔氏:“夫人,您这样说,我姐姐可要难过了。” “你倒是心善,还操心她,可她就没有你这般心软了。” “听说谢家三公子在门外站了一日,也不怕冻坏了身子。到底是夫妻一场,人家在外头受罪,你倒安安稳稳地在我们府里住著。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国公府仗势欺人,扣著人家的媳妇不放呢。” 宋窈的指尖微微蜷紧。 宋念慈在一旁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柔柔的:“夫人別这样说,姐姐她……或许也是有苦衷的。” 崔氏转过头看她,语气里带著几分好笑,“什么苦衷能让她有家不回,赖在別人家里?外头的人可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只看见谢三公子站在雪地里,国公府的门关得紧紧的。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指不定如何编排呢!” 她顿了顿,又看回宋窈,嘴角那抹笑淡了下去:“国公府百年的清名,可经不起这么糟蹋。” 宋窈始终垂著眼,一言不发。 她能如何反驳?崔氏的话,一句都没有说错。 崔氏见她不吭声,越发觉得无趣:“行了,我也懒得说这些,说多了,我家的老太君又要怪我多嘴了。” 说完,她携著宋念慈的手,扬长而去。 宋念慈经过宋窈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缓缓挑了挑眉,眼底儘是奚落。 良久后,宋窈才动了动身子。 她仰头望天,清冷的月泛著寒气,宋窈不知她真正的自由日到底在何时,何时才能去到一个人没有任何人欺辱她的地方,和这里再无一点干係。 第51章 只要没死就起来签和离书 晚上,宋窈去了老太君房里请安。 老太君正靠在暖炕上,手里捻著佛珠,见她进来,便招手让她坐到身边。 宋窈仿佛看见自己的亲外祖母,心里酸涩的疼,隨即在老太君膝边的小杌子上坐下,伏在她膝上,先是说了几句体己话。 老太君抚著她的头髮,忽然轻声问:“窈丫头,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宋窈伏在那里,良久,才终於开口。 “老太君,妾身想回去了。” 老太君的手顿住了。 “可是谁让你受了委屈?怎么……” “不是。” 宋窈截断她的话,眼眸果断:“我要回去,把和离的事彻底办妥。我的嫁妆私物还滯留在谢府,自幼陪我长大的贴身丫鬟也仍在那里,我不能一直躲在国公府里避而不见。该了断的,总要亲自去了断。” 她说得平静,眼底却透出一抹决绝。 老太君望著她苍白清瘦却分毫不让的面庞,一声轻嘆里满是疼惜:“好孩子,你这是真长大了,如今竟能扛住这般委屈,忍常人所不能忍。” 宋窈的鼻子一酸。 “老太君,或许今日是最后一面。和离后,我便要离开京城了,此生无能,没有办法孝顺报答您了……” 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感慨:“你既心意已决,老身不拦你,只要你能好好的过活,我啊,才能心安。只是你记著,你身后还有我这个老太婆呢!此番回去,若是谢家人敢为难你半分,不必忍气吞声,即刻遣人来回我。天塌下来,有老身为你撑著!” 宋窈伏在她膝头,重重頷首:“多谢老太君。” —— 夜渐渐深了,国公府的门始终没有开。 谢清渊站在雪地里,肩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从前在谢府还是无人在意的庶子时时常挨冻手冷,谢清渊並不觉得难熬。 因为那时,只要宋窈瞧见了,她必是心疼的紧,半点也捨不得他受冷。 那如今呢?宋窈知道自己在等她吗? 既然知道,又怎么会一点都不在意呢? “三爷……”身后的小廝颤著声劝,“您不能再站了,再站下去,会出人命的……” 谢清渊没有动,他不信宋窈会不在意她,怎么会不在意呢……她一向最心疼自己。 小廝还想说什么,就看见谢清渊的身子忽然晃了晃,像一棵被雪压断的树,直直地往前栽去。 “三爷!”小廝扑上去,扶住他。 谢清渊却已经昏过去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手脚冰凉得像死人。 几个下人七手八脚地將他抬上马车,一路飞奔回谢府。 谢老爷得了信,气得在厅里来回踱步,拍著桌子骂:“丟人!丟人!堂堂翰林侍讲,官家钦赐的大学士,乞討似的守在別家门口,像什么话!” 冯凝坐在一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谢老爷骂了一通,无处发泄,一眼瞥见跪在角落里的碧水,火气更大了。 他指著碧水:“来人!把这个贱婢给我绑了!少夫人出了事,她近身伺候的,竟一点知觉都没有?让她看好夫人,她看的是什么?” 几个婆子扑上去,七手八脚地將碧水按在地上。 碧水没有挣扎,也没有哭,跪在那里,由著她们將自己的手腕绑起来,绳勒得死紧,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只是低著头,心里想著:还好夫人没有回来,还好。 这样的宅邸,待下去只会是无边苦楚。 —— 后半夜,谢清渊高烧不退,请了大夫来也只解了燃眉之急,人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冯凝嚇坏了,只能求佛。 她跪在佛堂里,手里攥著念珠,一颗一颗地数,嘴唇翕动著,不停地念著经。 “夫人,夫人!”外头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里带著几分压不住的慌乱,“少夫人回来了!” 冯凝手里的念珠“啪”地落了地。 她猛地起身,膝盖跪得发麻,踉蹌了一下,被丫鬟扶住,却顾不上缓一缓,提著裙摆就往外走,釵环叮噹乱响。 到清水榭外,冯凝便远远的看见了宋窈的身影,在垂花门下正往里走。 冯凝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宋窈脸上。 那一声脆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宋窈没有反应过来,便被扇得偏过头去,耳畔嗡嗡作响,脸上针扎一般刺痛,险些没站稳,往后踉蹌了半步。 冯凝声音尖利,浑身发抖,指著宋窈的鼻子骂道:“你还敢回来!你看看你把渊儿害成什么样了!他在雪地里站了一天,你一眼都没去看过。以至於现在昏了过去,至今高烧不退!你这个扫把星,克夫的命,你还有脸回来!” 宋窈站在那里,慢慢转过头来。 脸上那道巴掌印红得发紫,嘴角渗出一丝血,可她的眼睛却乾涸得很,连一滴泪都落不出来。 难怪出国公府的时候门口空荡荡的,原来谢清渊是已经被抬回来了。 谢清允也从里头跑出来,眼眶哭得红肿,扑上来就要推搡宋窈:“都是你!都是你!哥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我不过是让你帮我顶罪,你就躲在外头不回来,哥哥那样在雪地里站著等你,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宋窈堪堪站稳,耳边听著这些话,一句一句,像冰雹似的砸过来。 这些人,从来都是这样。所有的错都是她的,所有的罪都是她该受的,她永远是那个被指责的。 宋窈看著冯凝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但这样的淡漠冷静,却让冯凝的骂声顿了一顿。 “你这是什么眼神!” 宋窈缓缓开口:“母亲说完了吗?说完了,容儿媳去看看三爷。” 只要没死,就起来將和离书籤了。 她明日就把所有东西打理好,彻底离开。 一刻,也不要在谢府待了。 冯凝被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激得浑身发抖,还想说什么,宋窈已经绕过她,往里走去。 第52章 宋窈流血了! 屋里烧著地龙,暖意扑面而来,一股子汤药的苦味。 谢清渊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只是面色苍白,嘴唇透著一股淡淡的青紫,显然是冻坏了身子。 宋窈缓缓走向榻前,低头看著他。 谢清渊有一双极好看的眉眼,看人时总带著春风拂面的笑,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让十五岁的宋窈一见倾心。 冬夜里他伏案读书,宋窈就会给他披衣裳,甚至咳嗽一声,她都会紧张的不行。这个人,她也曾心疼到骨子里。 …… 可是后来,谢清渊就对这些好越来越不耐烦了。 他那双再是温柔的眸子,对她时也只剩下冷冷淡淡,仿佛这世上最厌恶的就是自己。所以,如今宋窈也再不会上赶著心疼他了。 冯凝后脚跟进来,见她这副不哭不闹、不闻不问的样子,胸口那股火又躥了上来。 但她方才已经动过手,此刻当著昏厥的儿子面,到底不好再发作,只咬著牙走到榻边坐下,伸手去探谢清渊的额头。 还是烫得嚇人。 冯凝的眼眶又红了,声音沙哑:“你看看他都成什么样了!宋窈,你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你……你也不该让他一个人在雪地里站那么久!” 宋窈没有接话。 她没有逼他,如今一切都是谢清渊自己自作自受。 “他烧成这样,先前还一直念著你的名字,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就不能同他说说话,让他有力气起来喝药?” 宋窈这才动了动眼皮,因为实属听不下去了。 她看向冯凝,嘴角微微一扯:“母亲,或许您弄错了,三爷昏著,我在这里站著他可醒不过来。他既然念著人,念的恐怕也不是我。” 冯凝一愣。 宋窈淡淡道:“您不知道吗?三爷对我,早就厌烦了。与其让我在这儿碍眼,不如把柳如眉叫过来?” 这话说得极尽讽刺意味,冯凝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 “我说的不对吗?”宋窈偏过头看她,一双眸子平静的很:“母亲不是也一直觉得柳如眉比我懂事体面?如今三爷病了,叫她来,不是正合適?” “你放肆!”冯凝霍然起身,扬手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但这一次,宋窈没有等著她打。 她抬手一把攥住了冯凝的手腕,十分用力,冯凝挣了一下,竟没能挣开。 宋窈又说:“第一巴掌,我受著,是因为我今日进这个门,不想再生事端。但这第二巴掌……您若是再动手,那便是不死不休了。” 冯凝被她眼底的神色骇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腕却还被攥著,挣不脱也甩不掉。 “你……你敢!我是你婆母!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 宋窈鬆开手,冯凝踉蹌了一下,被丫鬟慌忙扶住。 宋窈这一下实在用了太多力气,此刻手指止不住地发抖,需要缓一缓。 小腹更是一阵子绞痛,她硬咬牙撑著,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冯凝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便也同母亲讲讲尊卑。先前的谢府主母大夫人,太原王氏的嫡女,到底是怎么被逼走的?” 冯凝的脸色一白,冷著眼看向宋窈,大抵没想到,宋窈竟然会知道这件事。 “外头都说她是妒忌成性、容不下妾室,所以才不声不响的离开。可真相如何,母亲心里清楚。您日日在佛堂里念经,佛龕前供著鲜花素果,嘴里念著慈悲为怀,可念的究竟是佛,还是自己的心安?” “你住口!” 冯凝立刻尖利地呵斥制止她继续说下去,浑身都在发抖。 宋窈只想她清净些,不要再阻挠和离一事,於是这些话也都是点到为止。 “母亲不必紧张,那些陈年旧事,与我没有干係,我来,只是希望母亲记得答应过我的事。” 冯凝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著,嘴唇哆嗦著,想骂却骂不出来,想动手却不敢再上前。 她这辈子,在谢府里说一不二,除了谢老爷,还从未有人敢这样指著她的鼻子说话。 何况这个人,还是她平日里最瞧不上眼的儿媳妇。 “你……你这个……” “母亲,”宋窈打断她,语气恢復了先前不冷不淡的平静,“我原先,並不想將事情闹成这样,可您明明答应过我的,为什么还要安排那花匠?我没想到,人的心肠会歹毒恶劣到如此地步,好聚好散不要,却要將人逼死为止。” 冯凝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没想到,这宋窈平日里看著软弱可欺,一言不发,却什么都心知肚明,竟还敢与她撕破脸皮?冯凝算是看出来了,宋窈如今是打定主意要和离了。 她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底气? 莫不是…… 这些年掌家贪了不少谢家的財產,准备带著这些赃款一併跑了?否则,她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女,和离了如何在京城活下去? 冯凝才冒出这个念头,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清允一头闯进来,显然是听见了冯凝方才的动静。 谢清允先是扫了一眼屋內,见自己母亲被咄咄逼人的宋窈给欺负的面色铁青,顿时就没了理智。 她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一把將宋窈猛地一推。 “你怎么敢欺负我娘亲?我娘亲待你够宽厚了!你害得哥哥还不够惨,回来还要气她?你算什么东西!” 宋窈猝不及防,后腰撞上椅背的稜角,摔在了地上。 一股钝痛瞬间从腰际蔓延开来,隨即小腹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扯动了。 宋窈脸色一白。 “够了!”冯凝快步上前,一把拽住女儿的胳膊。 她虽然也恨宋窈,但宋窈如今连花匠的事也猜到了,今日这事闹大了不好善后。 何况宋窈身后还站著老太君,真把人逼急了,对谁都没好处。 谢清允被母亲拽著,嘴里却不肯消停:“我就是看不惯她仗著兄长在乎她,在这里狐假虎威,还不如让兄长休弃了她!” 宋窈坐在地上,谢清允还在继续发脾气,越发的难听,可她却已经听不清了。 小腹的疼痛一阵比一阵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有什么东西从身体中抽离出来。 有个丫鬟离宋窈的近,低头一看才发现,宋窈的裙摆深处,有一团暗色正在缓缓洇开。 “少夫人!”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颤抖,“少夫人,您流血了!”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谢清允的骂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低头看著地上那团渐渐扩散的暗红,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冯凝的脸色也变了。 第53章 有身孕了? 宋窈闻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 孩子,这个腹中那尚未成形的孩子,似乎正从自己的身体里缓慢消逝。 明明已经决定不要他了,可此刻感觉到他在一点一点地离开,宋窈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这是她今日在谢府里,第一次想要落泪。 谢清允在身后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推了她一下……母亲,我不知道……” 冯凝本来也被嚇到了,但很快反应又过来,不可能。 宋窈不可能有身孕! 因为谢清渊…… 她回过神来,上前一把揽住受惊的女儿,柔声细语地安抚,眼底却无半分责备,只一味护著。 待转头看向宋窈时,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嫌恶与冷漠,双手合十假意念了句佛,便对著周遭僕妇冷声吩咐: “少夫人怕是癸水来了,脏了衣裙,晦气得很,还不快扶下去?莫要衝撞了府里的清净,污了养病的少爷。” 她说著,又低头念了一声佛號,捻起了佛珠。 两个婆子不敢多言,都知道宋窈伤了身子绝不可能怀有身孕,自然也以为那是癸水,隨即上来扶起了宋窈。 宋窈也有些失神,可却也是不想再待在这里,由这著她们扶起,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一路回了臥房,宋窈叫所有人都出去,隨即褪下外裙,低头看著那片已经乾涸的痕跡。 血已然渐渐止住了。 只是腹中仍有隱隱的坠痛,宋窈不知这个孩子还在不在了。 此刻宋窈举目无亲,四面楚歌,她忽然觉得……如果这个孩子在,自己或许就不是一个人了。 可是不能留,这是谢清渊的孩子。 慌乱之际,宋窈这才发现一件事。 从回谢府到现在,身边竟不见碧水的身影。 她只能强撑著换好衣衫,唤来下人询问。 “碧水呢?” 小丫鬟低著头,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不敢说。 宋窈沉下脸:“实话告诉我。” 小丫鬟才怯怯开口:“回、回少夫人……碧水姑娘因为伺候您不力,又惊了少爷,老爷已经把她关进柴房了,说要等少爷醒了,再发落她……” 宋窈的指尖微微收紧,只觉得荒谬。 谢清渊自小受过那么多的苦楚,身子本就不好,此次冻伤谁知道何时能醒? 碧水到底是被自己连累才被关起来的,当务之急是一定要救她出来。 宋窈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个人。 她起身往外走,穿过长廊,绕过正厅,往昔荷苑的方向去。 此时,昔荷苑里还亮著灯。 佛堂里,柳如眉一身素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看上去虔诚至极。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见是宋窈还有些意外:“师母怎么来了?听说您身子不適,该好好歇息才是。” 宋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三爷昏迷不醒,你去看看他。” 柳如眉眨了眨眼,低下头,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师母说笑了,我不过是先生的弟子,哪有资格守在榻前。师母才是先生的妻子,这种事,该师母自己操心才是。” 宋窈看著她,看著这张无辜的、柔弱的、处处为別人著想的脸,只觉得很累,不想再跟她绕弯子。 “他心里有你,你去了才能醒来。说罢,你到底想要什么?” 柳如眉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 她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轻声开口:“师母既然问了,我便直说了。先生待我如何,师母是知道的。这些年,我无名无分地跟著先生,可的確对先生情根深种……我不求別的,只求一个名分。若是师母肯让出正妻之位,我便去榻前守著,念经诵佛,求菩萨保佑先生早日醒来。” 她说得那样诚恳,那样卑微,仿佛她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人。 不求別的,开口却求得別人的正妻之位。 但宋窈本就心死如灰,这正妻之位,也早就不想要了,不要的东西,给她便给她。 宋窈淡淡应声:“可以。” 柳如眉愣住了。她倒是没想到,宋窈会答应的这么快。 不过不重要,这正妻之位,只有宋窈主动让出来的,她才能名正言顺的坐上去,目的达到就够了。 谢清渊为自己打过宋窈耳光,还冷落了她这么久,桩桩件件,都只说明他不在意她了,所以柳如眉心中也篤定,谢清渊如今心里有的只有自己一个。 —— 此时,谢清渊的屋里仍旧灯火通明。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换帕的换帕,忙得脚不沾地。 宋窈走进去的时候,冯凝还坐在榻边,满心担忧。 刚消了气,此刻看见宋窈,她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呵斥,又看见跟在后面的柳如眉,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柳如眉走到榻前,看著谢清渊,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伏在榻边,丝毫也不像个学子,竟然不顾男女之別和师生之嫌,握住了谢清渊的手。 柳如眉声音又轻又柔,带著哭腔:“先生,我是阿眉。” 她说著,眼泪便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谢清渊的手背上。 她的担心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 宋窈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样看,仿佛她才是那个与谢清渊无关的,而不是和谢清渊成婚七年的妻子。 谢清允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看见柳如眉跪在榻前哭,又看见宋窈站在一旁无动於衷,气不打一处来,衝口而出:“兄长都这样了,你还同死人一样站在那里干什么?你到底在不在乎兄长?做的事连阿眉姐姐半分都不如!” 宋窈本就心力交瘁,此刻再也不愿忍让,冷冷回视:“我这不是带了你兄长心上的人来见他吗?你还要我怎么做?难道像你们哭哭啼啼,你兄长就能醒来?” 谢清允张了张嘴,一番话都被噎了回去。 宋窈却继续说道:“你们都不喜我,也不愿再与我同一屋檐,对我早就厌烦摒弃,不如趁此机会,就此和离。” 谢清允听见这话,只觉得心里某处害怕的东西被戳中,顿时扬起了声音:“宋窈,我对你太失望了!亏我还一直敬重的唤你一声嫂嫂,可你呢?这个时候,你还要拿和离譁眾取宠的威胁我们!” “你当真敬重我,便不会一直拿我与柳如眉做比较!” 宋窈直接开口反驳。 谢清允一怔:“我……” 宋窈一字一句的说:“既然你们都喜欢她,那我便让位置,今日签了和离书,她便可以做你的嫂嫂” “你是他亲妹妹,做得了他的主。你签了,我现在就走,再也不碍你们的眼。” 第54章 纳一个听话的妾 谢清允当然不敢替谢清渊签什么和离书,可她也不信宋窈会真的和离。 毕竟她在谢府七年,这是一个女子最风华正茂的七年,宋窈背后早已无亲无故,如何能轻易割离掉? 谢清允不信,却也不敢再同宋窈爭执,毕竟方才她留了那么多血,此时脸色还惨白著。 “你……说什么?和离?” 话音一落,榻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谢清渊的手指动了动。 柳如眉最先察觉,於是紧紧握住,声音又惊又喜:“先生!先生醒过来了!” 冯凝隨即扑上去,喊著“渊儿”,声音里带著哭腔。 丫鬟婆子围上去,端水的端水,递帕的递帕,乱成一团。 冯凝连忙激动道:“果然还是要如眉来才有用,你瞧,这才来渊儿便醒了。好孩子,多亏了你!” 柳如眉垂著眼,睫毛上还掛著泪珠,红著脸轻轻摇头:“夫人言重了,是先生吉人自有天相。” 谢清允抹著眼泪,抽抽噎噎地附和:“许是阿眉姐姐真心为了兄长,菩萨都看见了!” 一时之间,眾人都觉得是柳如眉唤醒了谢清渊,对柳如眉在谢清渊心里的地位便更加看重。 谢清渊闻声,缓缓睁开了眼。 他烧得厉害,眼底泛红,目光涣散,仿佛浑身还冷的没缓过来,在眼前的混乱里找了很久,才找到站在角落里的那道身影。 他看著宋窈,嘴唇动了动:“窈娘……” 这一声唤出来,满屋的嘈杂忽然静了一瞬。 柳如眉整个人一僵。 冯凝也隨即怔住,拧起眉提醒他:“渊儿,我是母亲,这是如眉,我们都在这儿盼著你醒呢!” 谢清渊的目光却从柳如眉脸上掠过去,仿佛半分对她都不在意。 他只看著宋窈,看著她站在人群之外、像隔著一层什么东西的疏离,心中一慌。 他撑著身子想坐起来,眼前却猛的一黑,又跌回枕上。 冯凝扑上去按住他,声音又急又慌:“渊儿!你烧还没退,別乱动……” 谢清渊却推开了母亲的手,错愕的凝视著宋窈。 她回来了,可回来了为什么站那么远?为什么脸色那样病弱,又为什么要离自己那么远? “窈娘,你方才说的……和离?” 谢清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什么和离?” 宋窈心头苦笑,心想果然,果然只有柳如眉才能令他甦醒。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谢清渊醒了就好,她也可以把那件事说清楚。 宋窈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从头至尾的淡漠:“妾身,要与三爷和离。” 谢清渊整个人一顿。 屋里顿时也都陷入寂静。 谢清允错愕的看向母亲,难道宋窈是真的要与兄长和离?她怎么敢真的当兄长的面说出这句话?就不怕兄长真的同意…… 此时,谢清渊眼底还有才醒转的茫然,但很快一点点都被烧红的怒意与失望取代。 指节缓缓攥紧,攥得骨节发白。 下一瞬,他猛地用力撑起身,不顾身上还烧得滚烫,扬手狠狠扫开了案边那碗还冒著热气的药。 “哐当——” 瓷碗碎裂,药汁溅了一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住。 谢清渊喘著气,额上渗著冷汗,眼神又痛又狠,死死盯著宋窈: “我烧成这样,昏迷不醒,我以为……我以为你至少会心疼我。” “结果你一开口,嘴里说的,还是和离!” 宋窈没有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躲开碎瓷。小腹又隱隱地疼起来,像有一根细线在里面轻轻地扯,扯得她浑身发软。 她本就身子不適,实在耗不起这样的拉扯。 心冷到底,也懒得多辩。 她压下那阵疼,不再看谢清渊,只转向冯凝:“三爷既然醒了,那便请母亲放了碧水,她什么错都没有。” 冯凝一怔,还未开口,榻上的谢清渊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泛著一阵涩意,有几分嘲讽和失望。 宋窈不明白,他失望什么? 做出这些事,收了柳如眉泥人,还打了自己一巴掌的人,不是他吗? 终於能摆脱自己,谢清渊应该高兴才对。 可他却忽然说:“原来如此。” 他看著宋窈,眼神凉得刺骨,“闹著与我和离,阵仗搞得这般大大……原来是为了一个丫鬟。” “宋窈,你为了一个丫鬟,这样来威胁我。” 他点点头,似是终於猜到了宋窈这么做的原因,虽是生气,可那颗悬著的心也终於落下了。 至少证明,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宋窈並不是真的想和离。 谢清渊闭了闭眼,转头看向冯凝:“母亲,放了窈娘的丫鬟。” 冯凝一怔,解释道:“可那丫鬟本就该……” 谢清渊被这些事折腾的本就心烦,也不想再听宋窈为了一个丫鬟和自己掰扯和离的事,於是压低了声音:“母亲,我叫你放了她!” 冯凝被谢清渊的语气震住,见他脸色又白了几分,连忙道:“好,母亲……母亲这就放了她,渊儿你別再气坏了身子。” 她使了个眼色给旁边的婆子,那婆子立刻小跑著出去了。 谢清渊转回头,又看向宋窈。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眼眶红得厉害。 他想问她,自己已经让母亲放了碧水,宋窈也该过来心疼他了,像从前那样。 可等了许久,宋窈为什么还是这样只冷淡的看著自己呢? 谢清渊不解的皱眉,招手:“窈娘,过来。” 宋窈站在那里,听见婆子的脚步声远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不想去到谢清渊跟前,半分都不想。 於是装作没听见一般,朝谢清渊福了一礼:“多谢三爷。三爷好好歇著,妾身告退。” 谢清渊一怔,整个人都僵住了。 为什么答应了宋窈放走碧水,可她非但没有半分服软,反倒仍要走? 那一瞬间,积压在心底的不甘、妒火与病中的躁意,齐齐衝上头顶。 谢清渊猛地抬声,嗓音沙哑却带著决绝的威胁:“宋窈,你莫要太过分!” 宋窈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谢清渊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著她,一字一顿,把压在他心底最刺人的那桩事掀了出来: “我还没有追究你,躲在裴国公府不愿见我的事!宋窈,你去裴府,到底是为了见谁?” 这话一出,冯凝、谢清允、柳如眉,全都变了脸色。 他们听不懂,可谢清渊却无比在意,在意宋窈曾与裴烬的婚事,他即使知道裴烬看不上宋窈,可心里还是嫉妒的发疯。 宋窈指尖微颤,问他:“那三爷想如何追究?” 她仍旧这副油盐不进、半点不肯服软的模样,彻底戳破了谢清渊最后一点耐心。 他喉间发紧,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一旁垂首而立、温顺得恰到好处的柳如眉。 一个念头猛地窜起,带著破罐破摔的狠劲。 他隨即看向宋窈,当即道:“如果你今日不认错、不服软……” “我便立刻纳一个听话、懂事、知道心疼我的人在身边。” 谢清渊字字淬冰,盯著她的眼睛,逼她给出反应:“宋窈,你信不信?” 第55章 叫柳如眉搬走 宋窈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她不明白他这句威胁的意义在哪里。 他不是早就倾心於柳如眉吗?纳她为妾,顺理成章,正是他所愿。 如今这副模样,倒像是她负了他似的。 宋窈缓缓开口,提醒他:“那日有位工匠送来了两尊泥人,说是才修好,三爷不在,我便替你收了。” 谢清渊一怔,一时没有回忆起来什么泥人。 宋窈抬眼,直直看向谢清渊眼底深处,“三爷忘了吗?便是那日被打碎的那尊,一尊是三爷的,一尊是柳姑娘的,我都收起来,放在三爷书房里的原位了。” 话音落,宋窈不再看他一眼,微微屈膝一礼,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谢清渊看著她的背影,回忆了起来,是那日宋窈无意打碎的泥人。也是那天,自己在盛怒之下,抬手打了宋窈一巴掌。 那一巴掌,毫无留情。 原来…… 原来宋窈一直记著。 原来这些日来,宋窈这些冷淡、疏离、执意要和离,都是为了那一巴掌。 谢清渊心口猛地一紧,第一次为那一巴掌生出悔意。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底的不稳,沉重的说:“今后……谢府中,谁都不许再对宋窈不敬。” 这话,是对冯凝,对谢清允,也是对满屋子的下人厉声警告。 也是这些年来,从谢清渊升为翰林学士后,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如此明確地站在宋窈这边。 谢清允手指一紧,急忙看向冯凝,冯凝的脸早就冷了下来,一言不发。 谢清渊又缓缓睁开眼,目光转向一旁垂首不语的柳如眉。 “阿眉。”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柳如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屈膝:“先生。” 谢清渊还病著,浑身无力,他重新靠了回去,也一下与柳如眉拉开了距离。 他缓缓说:“你在府里住了有些日子了,到底不方便。我在外面给你置一处院子,配几个妥帖的人伺候。你搬过去住,清净些,如今也不会再有人寻你麻烦。” 柳如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可她自知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强撑著垂下眼,声音依旧柔柔的:“先生说得是,这些日子,给先生添麻烦了。” 谢清渊“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柳如眉站在那里,等了片刻,不见他再开口,便福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很快,冯凝也带著谢清允出了清水榭。 冯凝越想,心中越发沉重,语气里满是慍怒与不屑:“你瞧瞧你兄长,不过是被宋窈那几句话迷了心窍,竟这般变性子!往日里对如眉多有照料,如今说赶人就赶人,还处处护著宋窈,那狐媚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短短几日就勾得他魂不守舍!” 谢清允张了张嘴,想替宋窈说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方才宋窈裙摆上那片血跡,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母亲,那现在可如何是好?兄长如今一心向著嫂嫂,若是往后她再想不听您的话,怕是难管了。如今阿眉姐姐也被赶出去了,咱们身边连个帮衬的人都没了。” 冯凝眼底闪过一丝幽光,“怕什么?慢慢来。哪怕真要和离,也要让她蜕一层皮,什么都从谢家带不走,再寻一个好操控的继续替我们管家。” 冯凝断定,男人的心性最是多变,等这股子热劲过了,谢清渊迟早还会厌烦宋窈。 谢清允一怔,不知母亲为何如此篤定。 她犹豫了一下,问:“母亲,今日嫂嫂出血一事,也要瞒著兄长吗?” 冯凝皱起眉:“不过是一次癸水,丟人现眼,告诉你哥哥做什么?” 谢清允不明白:“可是,母亲怎么就断定嫂嫂那血痕是因为癸水呢?” 冯凝目光沉了沉,面色凝重:“总之,绝不可能是因为其他,宋窈不可能会有身孕。” 此事,冯凝绝不会怀疑。 —— 次日,裴国公府。 裴烬下了朝,没有回御史府,又来了裴老太君这。 他让人捧了几只锦盒,里头装著燕窝、阿胶、茯苓霜,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补品,琳琅满目地摆了半桌。 裴老太君坐在暖炕上,看著那些东西,又看了看裴烬那张不动声色的脸,觉得古怪,打趣道:“你最近怎么对我这老婆子如此上心了?次次来都带这些名贵补品。不过,我瞧著这些,怎么样样都像是安胎似的,我可用不上。” 裴烬面色不改,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旁人送的,我留著也没用。” 顿了顿,他又说:“祖母若是不爱喝,便拿去给院里的其他人。” “其他人?”老太君笑了一声:“我院子里哪有什么其他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窈丫头昨儿就回去了。” 裴烬的手顿了顿。 “回去了?” 老太君点点头:“昨儿夜里走的。那孩子,心里有事,留不住。” 她嘆了口气,又看了裴烬一眼,“你要是早来一日,还能见著。” 裴烬手中的茶已经凉了,他却还端著,指腹沿著杯沿慢慢地转,一圈,又一圈。 “也好,毕竟人家是七年夫妻。” 裴烬笑了笑。 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第56章 重擬一份和离书 过了两日,谢清渊的病好了些,退了烧,人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下地走动。 冯凝劝他再躺几日,他不听,只说闷得慌,要出去走走。 因为有好几日未见宋窈了。 自从那一日后,两人虽都住在清水榭,可却再没见过彼此。 谢清渊躺在榻上不能动,想了许多事,想起自己若有一日耄耋,最想留在身边的,竟仅仅只是宋窈一人。 下人说宋窈在帐房,谢清渊便一个人去了帐房寻她,还没到,便看见不远处的廊下,宋窈正对著几个帐房先生低声吩咐著什么。 她一身月白色锦裙,身姿亭亭,没有了往日在府里的温吞冷淡。似乎只有说起生意上的事,宋窈就会变了个模样,从容利落,整个人都透著別样的光彩,看得谢清渊一时竟挪不开眼。 宋窈合上帐册,递给帐房先生,又叮嘱了几句,转过身来,正好对上谢清渊的目光。 谢清渊披著一件白狐毛氅,面色苍白,温和的看著自己,不知道看了多久。 宋窈愣了一下,確实在想,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自己与帐房先生商议的割分铺子一事。 宋窈垂下眼,微微福了一礼,便要从他身边走过去。 “窈娘。”谢清渊却忽然叫住她。 宋窈停下脚步。 谢清渊回头望著近在咫尺的娘子,竟是在此时发觉,宋窈好像与往日有些不同了,不仅仅是心性,还有腰身似是也丰腴了一些,比先前枯瘦时要好看了。 宋窈感觉到他的目光,浑身一僵,生怕被他看出什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三爷若没有別的事,妾身先回去了。” 谢清渊见她要走,心里一急,话便脱口而出:“窈娘,我已经叫柳如眉搬出去了。” 宋窈的脚步顿住,没明白他这句话。 她知道柳如眉搬离谢府的事,可没想到,谢清渊是为了自己。 这算什么? 谢清渊见她不走了,心中一松,声音放得低了些,难得的露出几分討好。 “我给她在外面置了一处院子,配了几个妥帖的人伺候。今后她不住在府里了,你高兴吗?” 他说完,眼底还期待著宋窈能露出惊喜。 可半晌,宋窈面色仍旧是平静的。 谢清渊一怔,继续说:“等明年开春,我便叫人在昔荷苑里再栽上更名贵的荷花,可好?” 他又往前想去拉宋窈的手,想她也该心软了。 可宋窈却又避开了。 “三爷说完了?” 谢清渊一怔,温和的笑意还掛在唇角,没来得及收起,喉咙发涩的疼了起来。 “窈娘,你……没別的话要说?” 宋窈垂下眼,想了想,像是真的在考虑该说什么。 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的说道:“若是三爷对先前那份和离书不满意,觉得有半分不妥,那便由您擬定。无论三爷写些什么,妾身都无异议,签字画押便是。” 谢清渊脸上的笑意终於彻底褪尽了。 他看著宋窈,心底涌上无数不解。 和离书,又是和离书。 他把柳如眉送走了,他说要再给她种荷花,他放下了所有的面子来哄她,她给他的回答,还是和离书。 谢清渊的声音沉下来,带著压不住的怒意:“宋窈,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我都说了,阿眉已经搬出去了,你还要怎样?” 宋窈没有看他,只是垂下眼,望著廊下那一小片被风吹进来的雪沫子。 看吧,他並不是真心想要送走柳如眉。 甚至觉得被逼送走了心头的人,是她的错。 倘若真的原谅,或许下一个七年,他仍旧会甩给她一耳光,怪自己当年逼走了柳如眉。 还好这一次,宋窈足够清醒,没有再为这样的妥协动摇。 “三爷误会了,妾身是真的想要和离,而且我没有逼你逼走柳姑娘……” “和离和离和离!” 谢清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廊下炸开,“你就只会说这两个字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非要走到这一步?我把阿眉送走了,我让所有人都不要再欺负你,你还想要什么?” 宋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只是一瞬,便又恢復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大抵是很累了,宋窈极为疲惫的轻轻喟嘆一声,疲惫於这些年的纠缠,更疲惫於她不知道要怎么说,谢清渊才能相信自己是认真的。 “妾身没有胡闹,只是不想再做谢家的三少夫人了。” “那日,我已经答应了柳姑娘,把正妻之位让给她。” “不可能!阿眉怎么会与你做出这样的交易?她此生心思都不在后宅,我让她走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半分不愿……宋窈,你可以说你不喜欢她,但你不要污衊与阿眉!” 谢清渊盯著她,他原本病才初愈,身子本就虚浮,此刻更是被激得胸口骤然发紧。 只是这番话,宋窈意料之內。 谢清渊从不会觉得柳如眉有错,不管如何,都当是宋窈的手段,她也懒得再辩解。 看著宋窈为了和离,不惜朝柳如眉泼脏水,谢清渊忽然有些动摇,或许宋窈是真的动了和离的心思。 可她怎么能这么愚笨?难道以为和离了就能回宋府?宋府还会要她吗? 还是以为和离了就能证明自己过得好,让他人刮目相看? 这京城,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只会被吞噬的连骨头都不剩。 宋窈为什么把一切想的这么简单,就敢与自己提和离? 谢清渊上前一步,冷笑道:“若是我真的放你走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谢府,没有靠山,没有人会再要你。你一个女子,无亲无故,你怎么活?” 宋窈看著他,目光里终於有了一丝波澜。 她有些怜悯他,怜悯他到了这个时候,还以为她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这世上没有谁会因为离开谁,就活不下去。 她当初能与他私奔,就不怕身后无人。 谢清渊怎么会不了解她呢? “三爷费心了,妾身自有活法,哪怕残喘苟活,也绝不会再来寻谢府。” 说完,她转过身,往廊道那头走去。 谢清渊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月洞门的那头。 好半晌,谢清渊才能动弹起僵硬的身子。 好啊,既然她这么想要和离,那便和离。 第57章 什么孩子? 谢清渊始终固执的认为,宋窈是在赌气。 从前的宋窈,哪怕是出身尚书府,可性子也是柔软温和,不知何时,竟变成了这样的倔强。 她不懂人世险恶,不懂女子艰辛,这些年若不是他考取了功名,里里外外的撑著,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假千金,如何在京城立足?恐怕谢府也早就不容她了。 若真的和离,宋窈只要出了这道门,外头的风雨將她淋得站都站不起来。 到那时候,她就知道怕了,就知道回头了。 谢清渊这样想著,心里那口气竟渐渐顺了些。 她闹,就让她闹。 等她真的看见那封和离书,谢清渊不信她还会如此淡定。 谢清渊径直回到书房,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提笔蘸墨,亲手擬了一份和离书。 等写完著,谢清渊盯著那几个字看了许久,才搁下笔。 他从没想过,有一日会亲手写下这样的东西。但不知为何,明明知道这是假的,可望著上面的字,谢清渊还是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不会的。 这是假的。 他与窈娘,此生不离。 下人端茶进来,瞥见案上那几张写满字的纸,嚇了一跳,茶盏都险些脱手。 “三、三爷,您这是……莫非真的要与少夫人和离?” 谢清渊回过神来,接过茶杯才漫不经心道:“嚇唬嚇唬她罢了。” 他说著,將那份和离书压在了砚台底下,“她那人,不吃点苦头,不知道好歹。” 下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服侍谢清渊这些年,见过他和少夫人吵架无数次,可拿和离书来嚇唬人,还是头一回。他心里隱隱觉得不妥,可主人家的事,轮不到他一个下人多嘴,也就没说什么。 夜里,冯凝来看谢清渊,一是为了叫谢清渊注意休息,毕竟还未彻底痊癒。 其二,则是冯凝听人说,今日他与宋窈又起爭执了。她怕宋窈说起那日谢清渊昏迷时,她与谢清允对宋窈做的事,尤其是宋窈已经知道自己当年对大夫人做了什么,更怕牵扯出自己答应宋窈及笄礼之后和离的承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瞧著谢清渊面上却没有半分恼怒,反而还一心修书,冯凝心中鬆了一口气,但觉得古怪。 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砚台底下压著的那几张纸上。 冯凝看到露出的那两个字,心中顿时一紧,便伸手抽出来。 展开一看,冯凝脸色一变。 “和离书?你要与窈娘和离?” 谢清渊批註著面前的几张书卷,神色淡淡:“母亲不必担心,不过是嚇唬嚇唬她。” “嚇唬她?” 谢清渊点点头,漫不经心:“她这些日子闹得太不像话了,不给她点顏色看看,她不知道天高地厚。” 冯凝攥著那几张纸,眉头拧得死紧。 她低头看著纸上的字,:嫁妆悉数带走,各不相干…… 嫁妆,宋窈的嫁妆。那些年她从宋家带过来的东西,铺子、田產、银票、头面,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若是和离,那些东西就要被她全部带走,虽说不多,可冯凝就是不愿,没有人能从她手里把东西拿回去,哪怕,这个本就是宋窈的嫁妆。 “渊儿,”冯凝將那和离书放回案上,耐心的问:“母亲知道你委屈。可你想过没有,若是真的和离了,她那些嫁妆……” “母亲。”谢清渊打断她,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我说了,不过是嚇唬嚇唬她,不是真的要和离,您不必操心这些。” 冯凝张了张嘴,想再劝说几句,可看著谢清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捻著佛珠,沉默了片刻,才嘆了口气:“母亲是怕你吃亏。女子若是与你离了心,那心机便深得很,你莫要被她牵著鼻子走。” 谢清渊不想听一张温和信佛的母亲贬低宋窈心性。他待她如何,是一回事,因为他们是永远的夫妻,可谢清渊不允许旁人也跟著欺负宋窈。 “知道了,母亲若是无事,便回吧。” 谢清渊重新翻开一页纸,不想再谈。 况且,他又不是真的要和离。 宋窈心机再重,也不会真的想要与他断了七年的夫妻情分。 冯凝看著谢清渊,看了好一会儿,才嘆口气,起身掀帘出去了。 一路回佛堂,冯凝便在心中打算了一路。 和离?那也太便宜宋窈了。 就算要分家,也得是他谢家休妻。 到时候,嫁妆一分都別想带走,人也要被赶出去,满京城都知道她宋窈是被休弃的弃妇,看她还怎么在人前抬起头来。 还能叫一个无亲无故的野种骑到自己头上? 她这样想著,心里那口气才顺了些,拢了拢衣襟,扶著丫鬟的手,慢慢走远了。 —— 翌日清晨。 宋窈坐在窗前梳头,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底一片青痕,这几日她睡得不好,总是梦见有个孩子。 有时是那孩子在哭,有时是他懵懂的望著自己,有时宋窈伸出手去,怎么也够不到。 “夫人,”碧水从外头进来,语气带著几分不安,“三爷请您去一趟书房。” 宋窈手里的梳子顿了一顿,回过神来。 “知道了。” 她放下梳子,起身换了身衣裳。 往外走时,宋窈想起今日还要去一趟外面,问起碧水:“马夫可寻好了?” 碧水点头:“正等少夫人去亲自看一看。” 宋窈点了点头,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谢清渊的书房,宋窈推门进去,他却不在。 “许是出去了,等等吧。” 宋窈进了书房,坐在旁侧的椅子上,沉沉的望著自己的小腹,不忍的拧起了眉。 说来古怪,女子一旦做了母亲,儘管连这个孩儿都没见过呢,却还是在一日日中,逐渐生出了连她自己都无法克制的不忍和心软。 “碧水,那大夫……可寻好了?” 碧水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抿著唇忍住眼红,点头:“可……少夫人真的决定了吗?或许这是唯一……” 宋窈闭上眼:“早就决定了,就当我对不起孩子。” “什么孩子?” 第58章 终於拿到和离书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谢清渊怀疑的质问。 宋窈的手猛的一颤,坐起身来,转过头去看。 书架后面,谢清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手里还握著一卷书,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原来谢清渊在这儿,他没走。 那他听了多少? 碧水的脸已经嚇白了,不知所措的连忙解释:“三爷,是……” 谢清渊鄙夷的盯著她,警告道:“有你什么事?滚出去!” 碧水只能住嘴,宋窈强行稳住心神,缓缓道:“碧水你先出去,我与三爷解释就好。” 碧水只能离开。 一时间,书房只剩下宋窈与谢清渊。 宋窈深知,绝不能让谢清渊知晓这孩子的存在,她垂下眼解释道:“是前几日府里救的那几个乞儿,在外头养了些日子,如今伤也养好了,该送走了,妾身正与碧水商议,找个妥当的去处。” 谢清渊看著她,目光半信半疑,宋窈不確信他是否会信。 幸好谢府常年好布施行善,救得孤儿乞丐不计其数,谢清渊应该不会怀疑。 半晌,谢清渊果然移开目光,將那捲书搁回架上,声音淡淡道:“这种事,交给下人去办便是,不必你亲自操心。” 宋窈轻轻应了一声,心中鬆了口气,看来是信了。 谢清渊有绕过书案,在椅子上坐下。 他拿起案上那方砚台下压著的那几张纸,展开了,烛火下,他的表情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窈娘?” 谢清渊终於开口,声音低哑,像是在压著什么:“我再问你一次,你当真要与我和离?” 宋窈没想到,他叫自己来,是要与她说这件事。 宋窈看著他,不可置信:“是。” 谢清渊的手指收紧了,那几张纸被他攥得发皱,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要知道,离了谢府,会是什么下场。” 宋窈喉头微动:“窈娘无怨无悔。” 谢清渊笑著点了点头:“好一个无怨无悔。”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来,將那份和离书扔到了宋窈的脚下。 “签,”他的声音冷漠至极,也没了一丝情面:“签了,立刻滚出谢府。” 宋窈低下头,看著脚边那几张纸。 这就是她等了那么久的和离书,此刻近在咫尺,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宋窈弯下腰,捡起那几张纸。 不管谢清渊是真心还是假意,不管他此刻在想什么,她终於拿到了和离书。 只要签下这个名字,她就自由了。 这京城中过往二十四年所有的人与事,不论是谢府,还是宋家,从今往后,都与她再无干係。 宋窈抬起头,最后看了谢清渊一眼。 谢清渊以为这一眼会有委屈和难过,但他却什么都没看到。 宋窈只是看了自己一眼,像是最后告別的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案边,俯身,蘸墨,落笔。 谢清渊皱起了眉。 她竟然真的签了? 宋窈极为平静,她將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写好,墨跡在纸上慢慢洇开。 谢清渊看著她的侧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五臟六腑都疼。 等宋窈搁下笔,转过身,將那几页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收进袖中,然后把另一份留给谢清渊。 她开口:“三爷,画了押,便算数了,不过还需你与我去一趟官府登记,不知你何时有空閒?” 就这么迫不及待? 谢清渊猛地抬头,眸子里翻涌著难以置信的怒意。 “宋窈!”他低吼出声:“你当真?” 宋窈抬眼,有些不解:“三爷亲手写的和离书,难道不是真的吗? 宋窈嘆了口气,直到这最后一刻,她已经连这个深爱了七年的男人看都不想看一眼。 “何况,我也累了。” 谢清渊扯了扯嘴角:“你累?这些年,是我为你遮风挡雨,护你在谢府立足,你说累?我守著你,七年都没有子嗣,究竟是谁更累?” 宋窈听著他与自己算这个,只觉得疲惫至极。 “我能在谢府走到如今这一步,的確是拜三爷所赐。所以如今彼此相看两厌,再纠缠下去毫无意义,不如就此好聚好散,也算不负这数载夫妻情分。” 宋窈说完,觉得也没有向谢清渊行礼的必要了,便径直转身离去。 谢清渊站在原地,看著她头也不回的走掉,手都在发抖。 但他不信,不信宋窈会就此走掉。 他低头看见那份和离书,没有丝毫犹豫,便將其狠狠撕成碎片,一把扬起,纸片纷飞飘落。 离开?她离了谢府能去哪儿? 等她在外头碰得头破血流,自然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他谢清渊,才是真心待她! 宋窈永远不会这样想。 她走出书房,冬日的阳光正好落在廊下,驱散了些许寒意,只觉得一身轻鬆。 当初,她一心为了情爱,不惜私奔,已经知道了男子最为凉薄,付出了代价。不过,好在老天宽宥,让她及时止损。 如今,该谋划今后的路了。 宋窈捏紧手里的和离书,吩咐道:“碧水,去把那个马夫找来我瞧瞧,再雇几个人,把收拾好的行李搬上马车,等官府一落印我们便离开。” 碧水一愣,瞬间就明白了,宋窈拿到和离书了。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发哽:“是,少夫人,奴婢这就去。” 很快,宋窈就见到了那位马夫。 听说这马夫从前是跑鏢的鏢师,会些功夫,也去过江南。 可宋窈看他的目光,心中却觉得莫名不喜。 那马夫似是极看不上女子,听说宋窈是和离后独自去往江南,眼中略微不屑的调笑道:“女子还是要仰靠夫君,您这样的贵夫人如此决绝的离家,怕不是在江南养了情郎?” 宋窈面色一沉,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碧水当即上前一步,厉声斥道:“放肆!我家夫人的事,也是你能隨意揣测的?” 那马夫却浑不在意,嗤笑一声,掸了掸衣袖:“在下不过是实话实说。这世道,女子拋夫弃家独自远行,能有什么正经缘由?” 宋窈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却自带威严,一字一句道:“我去往江南做什么,与旁人无关,更不必受你置喙。”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你既看不上独行女子,这趟差事,自然也不必劳烦你。另寻他人便是。” 说罢,她不再看那马夫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马夫没料到这位看似柔弱的年轻夫人竟如此强硬,一时愣在原地,隨即又恼羞成怒地嘟囔几句,却终究不敢上前阻拦。 碧水扶著宋窈上了马车,想起方才的那个马夫,心中仍愤愤不平。 “夫人,这人实在无礼,亏得您没雇他。” 宋窈点头,知道这只是和离路上一点不足掛齿的劫难罢了。 “再换一个稳妥些的就是,咱们如今要走的路不短,马虎不得。” 碧水刚要应声,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紧接著,是一阵叫骂声:“死叫花子,要死也別死在我家门口!” 两人掀开帘子望去,便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里摔出来,正好摔到了宋窈的马车前。 那是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苍白,嘴唇乾裂,眼睛闭著,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 碧水看见那少年,嚇了一跳:“夫人,我叫人將他挪走……” 宋窈看了一眼,觉得他还有气,便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碧水。“给他,让他去看大夫。” 碧水一怔,接过银子,下了马车將那碎银子塞进少年手里,轻声说:“你醒醒,这是我家少夫人赏你的,拿去看大夫吧!” 可少年的手指动了动,实在没力气握住那块银子,又从他手心滚了出来。 “碧水,”宋窈轻声说:“他约摸快不行了,去请个大夫来。” 第59章 不许走 那少年像是听见了这句话,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被泥污裹住的星子,费力地往宋窈的方向看过来。 他只看见轿子里,那人关切的看著自己,素白衣裙,眉眼温柔,像画里走下来的人,与这市井间的粗鄙冷漠格格不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便又闔上眼,彻底昏了过去。 碧水嚇了一跳,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鬆了口气,回头看向宋窈:“还有气,还有气。” 碧水便招呼两个小廝將那少年抬到了路边,又叫人去请大夫。 待大夫赶来诊脉,说少年只是饿极受寒,又受了些拳脚,暂无性命之忧,开了药方调理便可。 宋窈才放下心,又留下足够抓药和度日的银两,叫大夫照看好他,才带著碧水回府。 夜里回去,宋窈坐在榻边,將那份和离书小心地折好,收进枕下。 “碧水,”她唤道,声音比平日都轻快了几分,“去把箱子收拾好,明日一早咱们先搬到客栈,等官府落了印,我们便走。” 碧水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收拾。 宋窈坐在榻边,看著窗外那一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盘算起接下来的路。 门却忽然被推开了。 谢清渊站在门口,身后的下人提著灯,他冷冷的盯著自己。 宋窈不解的看他。 谢清渊没进来,就已经看见了屋里那几只已经收拾好的箱子,看出她是真的打算要搬走了。 谢清渊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他心中冷笑,进了屋,装出一副淡然的模样:“你这是做什么?真打算就这么搬出去?” 宋窈拧起眉:“三爷既然允了和离,我留在谢府也不合规矩,该搬出去。” 她的语气太平淡,丝毫不在意,这份不在意,落在谢清渊眼里,比哭闹爭执还更让他心底不悦。 他沉声道:“不准现在走。” 宋窈闻言,登时站了起来,不明所以:“三爷这是何意?” 难道他反悔了,要拦著自己不成? 谢清渊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找了个冠冕堂皇的藉口,语气生硬:“三日后,长公主要在公主府举办寿宴,朝中命妇都要出席。你……还是谢家的三少夫人,必须去去。” 宋窈忙说:“可今日我已与你……” “谢府曾蒙长公主恩情,你若不去,外人定会揣测谢府出了丑闻,落人口实,也丟了谢府的脸面。” 谢清渊说的冠冕堂皇,句句都打著为家族顏面的旗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到底是怎么想的。 宋窈心中觉得可笑,到了此刻,谢清渊还在拿这些虚无的顏面说事。 可眼下和离书尚未经官府盖印,两人还未彻底和离,她名义上依旧是谢府三少夫人,若是执意拒绝,反倒可能被谢府抓住把柄,阻拦和离之事。 宋窈心中急切,恨不得立刻逃离这座牢笼,但眼下实在没有別的办法,只能暂且妥协。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无奈与妥协:“好,我答应你。三日后公主府寿宴结束,我便立刻离开谢府,届时,三爷便莫再阻拦。”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谢清渊心里一空。 她就这么一心想著儘快离开? 谢清渊喉间发紧,哪怕知道她最后还是会回来,可心头仍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著,闷得发慌。 他偏过头,不想再去看她。 “你知晓分寸便好。” 说罢,他再没多留一刻,转身便往外走了。 看著他再次离开,宋窈缓缓坐了回去,心中只剩一片漠然。 三日,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时光,她等了这么久,不差这最后三日。 等宫宴一结束,任谁也拦不住她离开。 而碧水站在一旁,看著宋窈隱忍的模样,心疼不已,轻声道:“少夫人,您放心,奴婢陪著您,不管多久,咱们都等,等出了这谢府,咱们就能过安生日子了!” 宋窈也这样认为。 不管如何,她都走定了。 只是,宋窈虽嫁入谢家七年,可却从没亲眼见过长公主。 这样大的盛宴,莫要出什么差错才好。 第60章 让著宋念慈 很快就到了长公主寿宴当日。 宋窈选了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锦裙,妆容清淡,本不想张扬,可在碧水看来,这样却反而衬得少夫人眉眼温婉清绝。 走到府门口,谢清渊已经站在马车旁了。 他一身鸦青色的锦袍,毕竟大病初癒,面色仍旧透著苍白,依旧是清正肃整的模样。 见宋窈走来,谢清渊抬眸,对她浅笑,淡淡道:“上马车吧。” 宋窈应了一声,便往后面那辆马车走。 谢清渊见此,忽然开口:“今日公主寿宴,朝中宗室亲眷都会前去,你若执意分乘马车,只会惹人私下揣测你我夫妻失和,平白落人话柄。” 宋窈一怔。 谢清渊主动要和她同乘一辆马车,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宋窈记得,他明明很反感。 所以宋窈不想上,她早早就备好了另一辆。 谢清渊等了一会儿,不见她上来,终於回过头,语气带著几分不耐:“你是怕我吃了你不成?” 他不知忍耐著什么,目光愈发的冷,却又透著说不清的情绪:“还是,你想让满京城的人都看出来,你和我正闹著和离?” 宋窈忍著他的无理要求,心中只剩无奈,可如今把柄还在他手中,和离文书未盖官印,她终究不能任性,只能上他的马车。 谢清渊顺了心,眼底浮起浅淡的笑意,隨即紧跟著上去。 轿子里格外宽敞,可宋窈坐在最边角,与谢清渊之间隔著整个车厢的距离,他却不能再用方才那套说辞再逼她了。 明明谢清渊以前最厌烦的,就是宋窈和他同乘一辆马车。 因为只要这时候,宋窈便会硬凑到他跟前找些温软说辞,仿佛平日里说不上的话,都要在此刻说尽。 但这些亲近落在谢清渊眼里,他只觉得无端聒噪,恨不得立刻將人推开,离得越远越好。 可这一次,直到马车轔轔向前,谁都也没有说话。 宋窈与他,不知什么时候起,一句话也没有了。 只是谢清渊这次隱隱猜到缘由,或许是因为他总是不答她的话,於是宋窈失望了。 他想听她说些什么,哪怕是像从前那些关於生意上的无趣之事也好,哪怕是一些没用的寒暄,但是没有。 谢清渊只能时不时看她一眼,心头那股闷堵感愈发强烈,却又碍於顏面,始终一言不发。 行至长公主府正门的马路上,往来皆是王公贵族的马车,秩序井然,依次等候入府。 可就在谢府马车缓缓靠前时,斜后方突然衝出另一辆马车,横衝直撞的险些就与谢府马车撞在一起。 车夫惊呼一声,连忙勒住韁绳,马车猛地一顿,才堪堪避开衝撞。 与此同时,宋窈整个人往一侧滑倒,好在扶住了窗子才没有倒下去。 碧水急忙在外面询问:“少夫人,你没事吧?” 宋窈回答:“无碍。” 谢清渊看向宋窈,明显看出她被嚇到了,於是一把掀开帘子,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应道:“三爷,前头有辆马车衝撞过来,不肯让路。” 谢清渊的脸色沉下来。 他正要开口,外头便传来了对面马车的声音。 “这是尚书府的马车,府中夫人与小姐要赶去宫宴,耽误了时辰你们担待得起吗?” 尚书府? 宋窈的手指瞬间蜷紧了。 她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去,那辆马车就横在前面,车帘上绣著一个“宋”字,金线勾边,张扬得很。 然而不等宋窈反应,那马车上的帘幕已然被掀开。 宋念慈一身娇艷的粉色罗裙,头戴珠翠,扶著养母姜影的手探出头来。 宋念慈一眼便瞧见这是谢府马车,又瞥见帘后露出的宋窈的侧脸,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回头对著姜影娇声道:“母亲,您看,这不是阿窈姐姐的马车吗?不过,姐姐方才应当也不是有意的,她不会是故意挡我们的路,对吧?” 一旁的姜影的脸色一变,目光越过车夫,落在后面的宋窈身上。 自从上次为了能引荐裴烬一面,姜影来求宋窈,可没想到那日及笄礼草草收场,最终宋徙也没有同裴烬说上一句话,姜影便觉得宋窈办事不利,有些不满。 此刻再见到她,姜影眼中便浮出不悦:“既是谢府的马车,更该懂规矩,按照亲疏尊卑的规矩,该是你们让路。” 谢清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没想到这么多年,尚书府还敢对著他用这套亲疏尊卑的说辞。 他正要说话,宋窈却先开了口。 “三爷,让她们先过吧,不差这一时半刻。” 谢清渊一怔,回过头看著宋窈。 她就坐在角落里,只说了这一句话,便垂下了眼。 但这是谢清渊相处七年的髮妻,他是世上最了解宋窈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她只是不想在宫门前与她们爭执,徒增是非。 而姜影正是恰恰知晓,谢清渊不会护著宋窈。 她虽不敢对谢清渊说什么,可偏能仗著这一点,来拿捏宋窈。 “怎么,莫非贤婿是要与我爭出个先后来?宋窈,你如今倒是真出息了,哪怕你与我並非亲生,可毕竟养你一场,你便是这般对我不敬?” 宋窈面对眼前这对母女,心底只剩一片冰凉,也知道谢清渊不会替她说话,便更无心爭执。 因为从前便是如此。 他又多恨尚书府曾经的冷落,就有多漠视宋窈受得委屈。 …… 宋窈以为会是和从前一样时,可忽然,谢清渊握住了她的手。 宋窈愣住了。 紧接著,谢清渊的声音对外响起:“宋夫人好大的排场啊。” 姜影面色一滯,她显然也没料到谢清渊这一次会为了宋窈出头。 当初,尚书府自恃门第显赫,打从心底里瞧不上谢清渊。哪怕宋窈嫁入谢家多年,尚书府更是连门槛都没让谢清渊踏过半分,全然不认这个女婿。直至后来谢清渊一朝平步青云,宋家才对外认下他。 其中的势利与凉薄,谢清渊早已看得通透,心底只剩鄙夷。 再后来,宋家真假千金一事闹得满城风雨,两家本就薄弱的情分彻底碎裂,自此断了往来,形同陌路。 而如今时局更迭,宋尚书在朝中失势,反观谢清渊,身居要职风头正盛,论权势地位,早已稳稳压过尚书府一头。 姜影只能稳了稳心神,挑眉问:“谢学士,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家御道,讲究先来后到,方才是你宋府马车莽撞衝撞,反倒要求我谢府马车退让,岂有此理?” 姜影与宋念慈听著这番压迫十足的话,心头顿时一紧,脸上的傲慢瞬间都褪去几分。 宋念慈强装镇定,对谢清渊道:“谢学士,我们不过是著急入府,姐姐既是谢家少夫人,让著娘家妹妹,也是应当的。” 第61章 偶遇长公主 “娘家?” 谢清渊听见这话,冷笑出声。 他目光扫过宋念慈,露出几分威严,语气更是愈发凌厉,“你们不是早就不认我家窈娘了?” 宋窈驀然一怔,抬眼看向了谢清渊。 很熟悉的语气。 谢清渊继续道:“当初,是你们自愿与她断绝亲缘,如今又来充娘家?她现在只是谢府三少夫人,哪门子的尊卑有序要让著你?” 字字句句,皆是护住了宋窈,更不愿后退一步。 姜影脸色一白,她深知谢清渊就是在报復曾经宋府对他的冷落,可他风头正盛,如果纠缠起来,只会是双方都不得好。 再者若是又吵到了府中贵人,惹得天顏不悦,让本就势弱的宋家再失圣心,这份重罪,她哪里担待得起。 姜影一把拉住还要说话的宋念慈,扯出些笑:“是尚书府的马车该让,贤婿先走便是。” 谢清渊冷冷的收回视线,放下了帘子,吩咐自家车夫:“驱车前行,谁敢阻拦,不必客气。” 车夫立刻应下,扬鞭驱马,马车缓缓向前。 宋府的马车见状,只能悻悻地往后退去。 姜影与宋念慈坐在车內,看著谢府马车顺利驶入宫门,脸色铁青,却半句不敢再多说。 “母亲,不是都说谢清渊不要阿窈姐姐了吗?他还往府里接去了旁的女子,这……” 姜影也没想到,谢清渊会像今日这样护著宋窈,仿佛是……当年两人刚刚年少情深时一般。 那时,她还不知宋窈並非亲生,只觉得女儿糊涂。 却不曾想,有朝一日,她竟会借著宋窈在谢府备受冷落的由头,也跟著世人对她冷嘲热讽、肆意折辱。 反倒是她从前打心底里瞧不上的谢清渊,竟会將宋窈护在身后。 宋窈该会怎么想自己? 姜影有些后悔方才那些话,她皱起了眉,语重心长道:“念慈,从此以后,你见到她,再莫要招惹了。” 宋念慈一怔,不明白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可她很快就看出姜影眼底有些心软。 “是,母亲。” 她面上恭敬的应下,心里却极为不屑。又是这样,几句话,便惹得母亲对她念念不忘,装什么可怜? 另一边,马车继续往前,轔轔平稳。 宋窈回过神来,对谢清渊道:“多谢三爷。” 谢清渊一顿,听见她语气如此客气疏离,心头一沉,又不高兴了。 为何帮了她,她还是这般冷淡? 谢清渊收回贴在宋窈手上的手,偏过头,淡淡开口:“说这些做什么?她拦的是我谢府的马车,本就没有退让的道理。” 宋窈垂下了眼,还是示了谢意。 —— 寿宴还未正式开始,礼乐声声悠扬。 此次寿宴设在公主府池畔。时值隆冬,池水结了薄冰,亭台轩榭连成一片,席间觥筹交错。 命妇贵女们衣著光鲜,笑语盈盈,场面十分盛大。 宋窈拢了拢斗篷,跟著谢清渊入了席。 只是宋窈坐了没多久,就觉得胸口发闷,连带著呼吸都有些不顺畅。如今腹中胎儿月份久了,她便常觉得不舒服。 她强撑了片刻,实在受不住,便悄悄起身,想往僻静处透透气。 身旁的谢清渊一眼就留意到宋窈脸色不对,伸手碰了下她的手腕,低声问:“怎么了?不舒服?”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来,宋窈却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往回缩了缩手,淡淡摇头:“没事,只是有点闷。” 语气里的排斥显而易见,谢清渊伸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只是他也没强拦:“別走远,有事让人回来传信。” 宋窈没再多说,起身快步离开了宴席。 她明显觉察,谢清渊这些时日都很不对劲。 很像从前还爱著她的谢清渊。 为她出头,替她不平,关心她是不是不舒服…… 可这就是最大的不对劲。 从前的谢清渊早就变了,他怎又么会突然对自己这样好? 宋窈没有半分心软,只觉得不安又厌烦,只想今日寿宴过后便儘快离开。 她沿著塘边走,心头的噁心才淡去一些。 池塘西边有一座偏僻小亭,亭子里摆著几只大缸,缸里养著几株荷花。隆冬腊月,自然是没有花的,只剩几片枯叶浮在水面上,瘦骨伶仃的。 宋窈站在缸前,低头看著那几片枯叶,忽然想起昔荷苑里那池荷花,早就被谢清渊毁了,所以看著这几缸枯荷,宋窈心里却忽然软了一下。 她看得出神,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来了。 一道温和又带著威仪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谁准你来本宫的荷花亭?” 宋窈嚇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亭外站著一个女子,不过四十余岁,可那张脸保养得极好,眉目间是一抹愈发动人的风韵。 她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华服,头上戴著赤金嵌宝石的凤釵,通身的贵气,可那目光却是冷艷地落在宋窈脸上。 女子身后跟著好几个婢女,垂手肃立。 宋窈虽不认识她,却也知道必定是此次寿宴极尊贵的人,连忙屈膝跪下,垂著头恭敬道:“参见贵人。” 长公主目光微微凝起,似是极不高兴有人闯入了她的地方。 “平身。” 宋窈谢了恩,站起身来,垂著眼,不敢多看。 长公主见这女子始终低著头,看不清样貌,便道:“抬起头来。” 宋窈不明所以,心中有些畏惧,可还是谨慎的微微抬头。 长公主看了过去,原本只是隨意一眼,可目光落在宋窈脸上时,却忽然定住了。 第62章 他还留著柳如眉的香囊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宋窈脸上。 却在瞧清她眉眼的一刻,骤然收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她紧紧看著宋窈,仔细打量著每一处,神色也紧张起来。 眼前这女子,怎么会这么像……自己年轻的时候。 “殿下?” 身后的宫女轻声唤她,语气里带著几分担忧。 长公主骤然回过神,怔了怔,便將那一瞬间的失態全掩进眼底。 宋窈站在亭子里,被她那目光看得有些不安,才垂首道:“贵人,臣妇出来得久了,该回去了。” 长公主顿了一瞬,很快就又恢復了清冷倨傲。 怎么可能呢? 她的女儿,早在还未满月之时,便被父皇带去宫外杀了。 她没说话,先一步转身离去。 只是离开还没多久,长公主又停下步子,忽然吩咐起了一旁的宫女。 “去查查方才那女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还有,生辰八字。” 大宫女微微一怔,隨即躬身应了,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 宋窈等长公主离开,虚惊一场般的长嘆了口气,她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方才那位贵人不知是何身份,长得的確惊为天人,想来定是身份显赫,却那般平易近人。 不过,为什么会那样看著她? 直到现在再记起她的目光,宋窈心底还有一阵莫名的颤动,但她也没再多想,儘快往回走了。 席间正热闹,宋窈回来,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谢清渊坐在她旁边,正与身旁的一位大人说话。 他侧著身,袖口从桌上拂过,带了一下,一只荷包忽然从袖中滑出来,掉在了地上。 宋窈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捡了起来。 月白色的缎面,绣著几竿青竹,针脚细密。她又翻过来,这才看见上面绣著一个小小的“眉”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宋窈指腹在那字上停了一瞬,没动。 谢清渊回过头来,手里端著碟桂花糕,往她面前递了递。“给,这个是你爱吃的。” 宋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接那碟糕,只將手里的荷包递过去,“三爷的东西掉了。” 话音刚落,谢清渊就看见宋窈手里的荷包,他脸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慌乱,伸手一把夺过,动作急促。 宋窈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又面无表情的收了回来。 谢清渊將荷包攥在手里,指尖紧了紧,顿了片刻才开口解释:“这是之前阿眉送的,习惯了就一直带著,並没有其他的意思。” 宋窈“嗯”了一声,也没再看他。 谢清渊將那碟桂花糕搁回桌上,然后又把荷包塞进了袖中。 他不知道宋窈这是不是又在吃醋,可谢清渊怕宋窈又会因此胡闹,便忍不住开口:“宋窈,今日是长公主的盛宴,来的都是贵人,你不要无理取闹。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宋窈怔了怔,又是这样,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可他却总以为自己要做什么,便预先就给她扣下一顶无理取闹的帽子。 她疏离的看向他:“我有说什么吗?” 谢清渊一怔,他手中还攥著那只荷包,指尖发紧,张口欲言又止。 “窈娘,你若是不信我……” “我信。” 谢清渊猛的顿住,有些许茫然不解的看著宋窈。 宋窈笑了笑,眼底淡薄:“可其实我信不信並不重要,总之我们都要和离了,不是么?” 谢清渊的心一下重重沉下去。 “你这个时候能不能不要说这个?” 他越发不明白,方才已经在宋府母女面前站了出来,给足了她体面,这般护著她,她本该领情,怎么反倒越发揪著这些小事不放,连和离的话都当眾轻飘飘说出口,全然不顾及他的顏面,更不顾及谢家的体面。 她为什么还不明白,这世上人人都在厌恶欺辱她,只有自己会护著她。 宋窈淡淡的挑起眉:“三爷,今日是长公主的盛宴,来的都是贵人,您还请稳妥为重。” 她把这句话还给了他。 谢清渊哑口无言,但怕有人看出什么,只能沉著脸收回目光,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冷酒。 手里的香囊也越发烫手。 他怎么就忘了这是柳如眉送给自己的香囊? 都已经把人送走了,怎么偏偏忘了把这个香囊扔掉? 否则也不会惹得宋窈与自己又起爭执。 这时,丝竹声忽然停了,满座的嘈杂也跟著静了下来。 谢清渊回过神。 府里的宦官高呼:“长公主驾到!” 眾人纷纷起身,垂首肃立。 宋窈抬起眼,看见方才在亭中遇见的那位贵人,正从殿门缓步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翟衣,头戴凤冠,通身的贵气在烛火下流转,身后跟著两列婢子,鸦雀无声。 满座的朝臣与命妇齐齐躬身行礼。 宋窈跟著低下头,心里忽然明白了。 原来是她,长公主。 长公主在首位上坐下,抬手让眾人免礼。 “诸位请坐。” 眾人陆续落座,丝竹声又起。 长公主端起茶盏,目光从席间缓缓扫过,唇边带著淡淡的笑意。“本宫今日设宴,一则是为庆贺生辰,二则也是想借这个机会,与诸位说几句谢言。这几年朝中多事,诸位大人们劳心劳力,扶持幼帝,安定社稷,本宫心里都记著。” 眾人纷纷起身,连道不敢。 长公主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下,语气温和了:“都坐吧,不必拘礼。今日既是家宴,便隨意些。” 她说著,目光不经意地往宋窈的方向掠了一眼。 只是一瞬,便收了回来,端起面前的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宋窈竟怎么也没猜到,方才那位贵人,竟然会是长公主, 眾人松泛下来,席间渐渐恢復了喧杂。 酒过三巡,长公主忽然放下酒盏,对身旁的宫女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宫女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不多时,便有几个宫人抬著几架琴案上来,摆在廊下,又摆了香炉、花瓶,布置得颇为雅致。 长公主笑道:“本宫年轻时也爱鼓琴,这些年倒生疏了。今日高兴,便让本宫府里的舞女为大家演奏一曲。” 绥远將军夫人周氏是姜影的手帕交,性子直爽,又一向疼爱乖巧可怜的宋念慈。 方才便听说了宋念慈被为难的事,就对宋窈生起记恨,此刻听到长公主要听琴音,便一下有了主意,决定要为宋念慈討个公道。 第63章 射一箭 周夫人放下酒盏,扬声笑道:“殿下,这京中最有才学的便是这位谢学士,那他夫人定然也不俗。今日是长公主殿下生辰,普天同庆,不如请谢少夫人也弹奏一曲,为殿下助兴?” 长公主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看了宋窈一眼。 原来,她是翰林学士的妻子。 谢府倒是甚少带她出来见人。 宋窈坐在那里,闻言,指尖收紧。 她小时候在宋府,姜影的確也请过琴师来教她,可自己或许是生来就没这才赋,打起算盘来游刃有余的手一碰琴弦,就全然不识。 后来嫁进谢府这些年,更是连琴弦都没摸过。 宋窈正要起身推辞,谢清渊先开口了。“周夫人抬爱了,內子许久不曾弹琴,怕是技艺生疏,扫了大家的兴。” 周夫人掩嘴笑了笑:“谢大人这是捨不得让夫人露脸?不过是弹一曲助兴,又不是什么难事。谢夫人,您说是不是?” 席间有人开始小声议论,目光纷纷落在宋窈身上。 谢清渊坐在那里,心底不悦,知晓这些人都是听说了宋窈不得宠才敢这般肆无忌惮的拿捏。 可他又想起方才宋窈那句话,总之都是要和离了,谢清渊忽然觉得,让她受点教训也好。 她总以为离了谢府什么都能做,总以为外头的日子比这里好,总以为他护著她是因为离不开她,那便让她尝尝,没有他护著,是什么滋味。 所以这次,谢清渊没有再开口。 宋窈似乎並不意外,或者说,其实从头至尾她都没想过要倚靠他。 宋窈站起身来,垂首朝长公主的方向行了一礼,声音平平:“臣妇技艺生疏,实在恐污了殿下尊耳。”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便就明白她不愿,莫名心软起来,正要让她坐下,可周夫人又笑了。 “谢少夫人太过自谦了。谢学士的夫人,哪里会差?不过是弹一曲,又不是考状元,殿下您说是不是?” 她这话说得热络,满座的夫人小姐们也跟著附和起来,掩嘴笑了起来,开始低声议论,端著茶盏看起了热闹。 宋念慈坐在姜影身侧,低著头,手指轻轻拨弄著腕上的玉鐲,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压下去。 姜影目光在宋窈身上掠了一眼,便移开了,像是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谢清渊知道宋窈如今进退两难,可她却从头到尾没有向他求助一眼,仿佛根本不指望他这个丈夫。 谢清渊忽然觉得手里的酒杯有些烫,搁也不是,喝也不是。 席间有人又道:“谢少夫人,莫要推辞了。” “是啊,难得殿下高兴,弹一曲又何妨?” 那些人多少带著几分看好戏的意味,是料定了她弹不出什么名堂。 几个年轻的夫人交头接耳,目光在宋窈和谢清渊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嘴角的笑意更深。 谁不知道谢家三少夫人早就不得宠了? 谁不知道谢学士心尖上的人是那个柳姑娘? 如今谢学士连句话都不替她说,她们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宋窈知道自己弹不出来,那琴弦在她手里,比算盘珠子难伺候一万倍。可她更知道,今日若是推脱不过,便是硬著头皮也得上去。她深吸一口气,抬步往中间走去。 琴案已经摆好了,宋窈在琴案前坐下,手指搭上琴弦。 琴弦冰凉,绷得生紧,她指尖才触上去,登时就微微颤了一下,宋窈手指一下僵住。 席间有人见此轻笑了一声。 周夫人端著茶盏,也笑眯眯地看著,等著看她出丑,又意味深长的看了姜影一眼。 而姜影只垂著眼,拨弄著腕上的佛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不会故意为难她,可也不会替她出头,这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宋窈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被曾经依赖的长辈架到这个位置。周夫人曾经也是疼她的,可为什么一知道自己不是亲生就视她为仇敌呢? 十七年的感情,便就此轻易割断。 宋窈心头凉了下来,也不准备再僵持,准备弹奏。 忽然,一道破风声从殿外传来。 那声音极快,一瞬便劈开了满室的寂静。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支羽箭就“嗖”地钉在琴案上。 琴弦骤然崩裂开来,四散飞溅,箭尾颤动。 此时满座皆惊,有人惊叫出声,有人甚至被嚇得打翻了杯盏。 而宋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箭就钉在她手指旁边,不过一寸的距离,木屑溅在她袖口上。 宋窈害怕,可却没有慌乱,若是真有人想杀她,就不会只为了毁一支古琴。 谢清渊第一时间站起身来,下意识就要上前想护住宋窈。 可余光瞥到了一人,停住了步子, 殿门外,那人已经走了进来。 玄色大氅,一身劲装,腰间还悬著箭囊,肩上还落著些雪沫子。 他把弓往后一扔,身后的人急忙接住。 满座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顿时脸色都不太好。 凌晟,长公主的义子。 曾经凌家满门忠烈,他父亲兄长都死在战场上,母亲跟著殉了,便只剩下他一人,於是长公主自幼便將凌晟养在膝下,谁见了都要让三分。 他倒不怎么在朝中露面,可满朝上下都知道,这位小侯爷,生性古怪乖戾,难以捉摸,十足的惹不得。 凌晟的目光从席间扫过去,落在了宋窈身上。 那女子还坐在琴案前,手指搭在断弦上,只是淡淡的看著他,眼底有些不明所以。 凌晟没想到,整个宴会上,最平静的会是她,跟不怕死似的。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朝长公主的方向行了一礼,这才道:“母亲,儿子方才听见这边热闹,便过来瞧瞧。” 回头,又看向眾人,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只是没想到,一群朝臣命妇,却逼著一个正室夫人给你们弹琴取乐,倒真好笑,笑得我一时都没拿稳弓,手滑了。” 第64章 已经看透了他 此话一出,凌晟便往下扫了一眼。 周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就连那几个话多的,此刻都低著头,恨不能把自己藏进桌案底下。 只记得长公主是个仁慈的,却忘了,她还有个生性恶劣的养子。 而长公主坐在上首,只是带著纵容宠溺的笑意看著凌晟胡闹,哪里捨得责骂一句。 宋窈看著那一幕,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闯了祸,姜影也是这样看著她,也是这样笑,也是这样捨不得骂。 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这位长公主应该也是一个很好的母亲。甚至比姜影还要好一些,因为她对收养而来的孩子也这样温柔,便证明她生性便是柔善的人。 不管是亲生孩子,还是收养的义子,能能做她的孩子,定然会觉得十分圆满。 否则凌小侯爷也不会这般肆意吧? 凌晟顺势坐在了长公主的身侧,隨即抬起眼,目光落在周夫人身上。 被他这样看著的人,脊背都不自觉地绷紧了,周夫人亦是。 凌晟缓缓开口,问:“方才,是你说要叫人弹琴的?” 周夫人张口辩解:“回、回小侯爷,臣妇只是……只是觉得谢少夫人出身名门,想必琴艺出眾,便想请她为殿下助兴,並无他意……” “哦?” 凌晟点了点头,漫不经心的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饮了一口。 周夫人以为就此揭过了,刚鬆了口气,凌晟却又话锋一转。 “那你弹得如何?” 周夫人猛地僵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凌晟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一脸邪气的笑了笑:“你方才说,不过弹一曲助兴,不是什么难事,本侯觉得很很有道理!” 他笑意渐深:“那便请周夫人也弹一曲,为今日我母亲的宴席助助兴?” 周夫人的脸瞬间就白了,她武將世家出身,自幼舞刀弄枪,哪里碰过琴?便是碰过,这满座的人看著,她哪里有脸上去? 她嘴唇哆嗦著,声音发颤:“小侯爷说笑了,臣妇……臣妇武將出身,不通音律,哪里会弹什么琴……” 凌晟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那便耍一套棍法?” 说著,环视了一圈:“武將世家,棍法总该会的,你们说呢?” 堂堂一个尊贵朝臣夫人给大家耍棍子,那场面便是想都不敢想。 席间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登时便有几人也跟著一起笑。 周夫人坐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无奈之下,只能看向身旁的姜影求救。 可她却低著头,连看都不敢看周夫人一眼。 周夫人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替姜影和她女儿出头,事情闹大了,她们母女二人却如此避之不及! 宋念慈自然是大气都不敢出,却在心里隱隱记恨起了宋窈。 她怎么会运气这么好,好不容易看她出丑一次,却半路杀出这样大权势的人替宋窈消灾。 一个成婚七年,连自己丈夫都不在乎的少妇,怎么就有这么多人替她出头? 那张脸,除了一双眼睛好看,哪里比得上自己? 见周夫人难言,凌晟鄙夷的笑了笑,隨即便看向了宋窈:“这位小夫人,你说呢?” 宋窈站起身来,朝长公主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退下,极为配合的將琴让了出来。 有人搭戏台替她出头,她自然要配合。 凌晟目光一顿,没想到这小娘子看著柔柔弱弱,腌臢起人来,和他倒是不相上下,瞬间就来了兴趣。 只是下一瞬,便看见他走向了谢清渊。 竟然是他的…… 凌晟认识谢清渊,那个前几年高中的状元,他最看不上的那个。 还真是走运,一个整日拿腔作势的小白脸,却娶到了这样的夫人。 不过,方才怎么就不管她呢? 谢清渊见宋窈回来,急忙往她那边倾了倾身,语气担忧:“窈娘,你没事吧?方才那箭有没有伤著你?” 宋窈没有理他,也早就已看透他了。 每次事情发生了,他才会大摇大摆的站出来装作在乎你的样子。 她垂著眼,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果然还是怕的。 谢清渊知道她在怨自己,也猜到了,便也不多辩解,只低声怪起了旁人:“这位小侯爷,在贵人宴席上这般大闹,依旧嬉皮笑脸,实在不成体统。” 宋窈端著茶盏,听见这话,忽然笑了笑。 “可便是这般不成体统的人却帮了我解了围,否则,此刻我还被架在那儿出丑。” 谢清渊的手指在膝上蜷了蜷,忙解释道:“窈娘,我方才也是准备过去帮你的!” 宋窈听著他开口做这些无畏的解释就觉得烦躁,索性直接打断:“三爷不必解释,我又没有怪你。” “况且,这样的难堪,当年与你成亲后,便听得耳朵都要出茧子了,算不得什么。那时你也没有站出来过一次,这次其实也一样。” 突然牵扯起从前,谢清渊心口忽然发紧,像被宋窈打了一耳光,他想说不一样。 “可我方才……是真的准备过去的,只是没来得及。” 宋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飘飘掠过去:“三爷,你不会帮我的。” 谢清渊一怔。 “你只是不甘愿,”宋窈戳破他:“不甘愿自己的夫人被旁人救了,所以才要事后说这些话。你若真心想帮,在周夫人开口的时候便会开口,不必等到最后一课。” 谢清渊的脸一下子白了。 可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宋窈说的是对的,他方才確实没有想过要帮她。 他原也不过是想让她受些教训,好叫她明白,这世间唯有他,才是她唯一的倚仗。 可心事被宋窈这般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戳破,谢清渊心头骤然涌上恼羞成怒的慌乱。 这是他头一遭听见宋窈说话这般字字珠璣、锋芒毕露,竟让他一时无从辩驳,只余下满心狼狈。 他猛地站起身来,桌案上的杯盏被带得晃了晃,酒液溅出来。 好在此时满座的注意力都在凌晟和周夫人身上,没有人注意他。 谢清渊或许是彻底受够了宋窈这样刻薄不饶人的一面,也或许是不知道从前温吞沉默的夫人怎么就会变成这样。 他不愿再看宋窈一眼,转身就往外走了。 快步来到了外面,谢清渊就浑身冷的抖了起来,是上次大雪在裴府外冻久了留下的病根子。 可胸口那口气还是堵著,堵得谢清渊心口发痛,只觉得宋窈不识好歹。 正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师父。” 第65章 看见他俩都快抱在一起 那道声音极为熟悉,轻柔悦耳,谢清渊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去,廊下灯笼的光落在那人身上,照出一张苍白柔美的脸。 正是柳如眉站在那里,她穿著一身月白的衣裙,外头罩著素色的斗篷,显得她整个人柔弱似水。 这样的模样让谢清渊有一瞬的恍惚,仿佛看见了……宋窈十九岁的时候,却比那时候的宋窈还要柔弱。 柳如眉似乎也不可置信,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谢清渊。 谢清渊先开了口,些许严肃:“你怎么在这里?” 柳如眉垂下眼,摆出一副恭敬学生的模样,声音低低的:“长公主殿下邀请了几位女夫子入府参宴,只是……我等地位不够,不能入正殿,便在后头偏殿用宴。” 她顿了顿,又抬起眼,看著他,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亮的,像含著一层薄薄的水光,“师父,多日未见,您瘦了。” 谢清渊方才还装出来的严肃此刻彻底被这句话击溃。 他看著她,看著那张比从前更瘦的脸,看著她尖尖的下頜,不忍的皱起眉。 哪里是他瘦了,明明她瘦的更厉害。 谢清渊方才本就在宋窈那里受了气,此刻看到这样乖巧顺从的柳如眉,似乎像是找到了可以鬆一口气的余地。 “你在外面,住的如何?” 柳如眉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但整个人脆弱的得像要碎掉。 “没有,师父为我安置的院子很好,伺候的人也妥帖。” 她垂下了眼,又故作坚强道:“只是……我一个人住著,夜里总是不太安稳。” 柳如眉一语落地,那副夜半难安的柔弱模样,瞬间戳中了谢清渊心底最软处。 他方才被宋窈句句戳心、顏面尽失,满腔鬱气堵得胸口发疼。 此刻见柳如眉这般柔弱懂事、毫无怨懟,心头骤然翻涌起浓烈的疼惜。 到底是男子,最禁不住这般柔柔弱弱、委曲求全的模样。 尤其是,和年轻时的宋窈很像很像。 谢清渊想起什么,语气里不自觉带了懊悔:“是我草率了,当初不该那般仓促將你送走。若不是……若不是窈娘性子太过刻薄逼人,你也不必受这份孤苦。” 柳如眉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含著浅淡的水光,反倒替他开解:“师父別这么说。我本就无名无分,贸然住在谢府,只会惹人非议,平白给师父添麻烦,离开是应当的。” 她越是懂事,越是不怨,谢清渊心中便越是愧疚。 她总是这样,总是替別人著想,总是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她越是这样,谢清渊便越觉得是自己欠了她。 那几日,为了不让宋窈难过,他去翰林院都避著她走,远远看见她的身影便绕路,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谢清渊还以为这丫头会怨他,却没想,她一点都不怪自己。 他忽然有些恍惚,自己到底对柳如眉是什么感情?是师徒之情,是怜惜,是愧疚,还是……他不敢往下想。 正失神间,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忽然瞥见柳如眉垂在身侧的手。 素白的掌心赫然一道泛红的擦伤,边缘还沾著些许未洗净的尘土,看著刺目得很。 谢清渊心头一紧,想也不想便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腕。 掌心触到她细腻微凉的肌肤,谢清渊声音都沉了几分:“手怎么伤了?” 柳如眉被他突然握住,浑身轻轻一颤,慌忙想把手缩回去,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强作镇定道:“不碍事的,昨儿搬花盆时不小心蹭了一下。” “搬花盆?”谢清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院子里的下人呢?” “我让她们去歇著了,”柳如眉轻声说,“左右我一个人,也用不了那么多人伺候。况且,师父总说,我性子最近茉莉。见不到师父,便只能高价买了几盆,想养在屋中。” 谢清渊握著她手腕的手指猛地一紧,心头像是被什么软热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从前也不过是隨口一提,他自己都早已忘在脑后,她却字字记在心上,独自住在外院,无人嘘寒问暖,只想著买几盆茉莉相伴,守著自己一句无心之语度日。 就连受了伤也一声不吭。 对比殿內宋窈的冷硬刻薄、句句戳心,眼前人的温顺懂事,一下子就让谢清渊分不清到底更在意谁了。 一股滚烫的愧意与感动翻涌上来,谢清渊喉间微微发涩,看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疼惜:“傻丫头,那不过是我隨口一句,你怎么就记到现在?” “师父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柳如眉垂著眼,字字真切,“只要是师父喜欢的,我都想好好守著。” 谢清渊心口一震。 他从前只当她是乖巧懂事的徒弟,敬她怜她,可此刻,看著柳如眉强忍委屈、处处为他著想的模样,那份怜惜骤然变得有些烫人。 谢清渊竟有些鼻酸。 他只恨自己当初糊涂,竟將这样一个真心待他的人,草率赶出府去。 方才被宋窈回懟时所有的难堪,也在这一刻都被柳如眉这一句轻声细语抚平了。 谢清渊喉结滚动,小心翼翼地捧著她受伤的掌心,眼底儘是柔和动容:“是我委屈你了。” 两人都未曾察觉, 不远处的游廊转角,宋窈静静立在阴影里,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不是刻意尾隨。 只是方才席上凌晟將周夫人磋磨得面红耳赤,闹剧收场,她觉得无趣,怕引火烧身,便寻了个由头,独自出来透气。 谁知刚转过迴廊,便撞见了这一幕。 夜色沉沉,廊下灯笼昏暖。 她的夫君,紧握著另一个女子的手,满脸疼惜。 第66章 给谢清渊一巴掌 “嘖嘖,瞧这模样,俩人都快贴到一起了,你怎么不上去扯她头髮,討个说法?”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佻隨性的声音,带著几分戏謔。 宋窈身形微顿,缓缓转过身,只见凌晟斜倚在廊柱上,一身锦袍衬得眉眼张扬,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少年张扬肆意,地位却是极高,眼底居高临下的望著宋窈。 宋窈敛衽屈膝,依著礼数浅浅躬身:“臣妇见过小侯爷。” 凌晟歪著头,越过宋窈的肩膀往廊下看了一眼,然后又將目光落回她的身上:“你倒奇怪,撞见夫君和別的女子私会,面色竟还这般冷静,半分波澜都没有。” 宋窈垂著眼,只淡淡回答:“他马上,就不是我的夫君了。” 凌晟微微一怔,隨即低笑出声,眼底掠过讚许:“倒是个聪明的。” 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也是个心狠果断的,竟连一个妾室都容不下。” 宋窈一时不解。 她不懂自己究竟聪明在何处,更不明白,不肯容下柳如眉,何以会让他如此意外。 这世间女子,本就没有谁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夫君心中藏著旁人。 更何况,这人还是她当初拋却一切、义无反顾与之私奔的夫君。 “我当初嫁给他,”宋窈抬眸,目光清明,没有丝毫犹豫,“也不是为了看著他纳妾的。” 如果做不到,当初就不要答应。 凌晟笑意更深,上下打量她片刻,语气突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悵然:“你不仅长得像我母亲,性子也像。” 宋窈心头微顿,片刻便反应过来,凌晟口中的“母亲”,便是长公主。 忽的,凌晟抬眼,对著廊下那两人高声扬声道:“外面风冷,小心別冻到了,仔细伤上加伤。” 宋窈微微拧起眉,这人怎么做什么事都不按常理出牌? 同时,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得谢清渊浑身一僵。 他原本握著柳如眉手腕的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鬆开。 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连柳如眉都错愕了一瞬。 谢清渊慌忙转过身,顺著声音看去,灯笼的光晕里,宋窈一身素衣,静静立在凌晟身侧,面色平静的看著他。 柳如眉见到宋窈也是一惊,下意识往谢清渊身后缩了缩,眼底满是无措,一副受了惊嚇的柔弱模样,也是因为篤定,谢清渊会护著她。 柳如眉还在说:“师父,我们……” 谢清渊喉结滚动,心头又慌又乱,还有几分被撞破的难堪。 他急忙推开了一些柳如眉:“你先回去。” 柳如眉蹙起眉,诧异的看向谢清渊。 凌晟也瞥了谢清渊一眼,瞧见他竟还企图装作此地无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只是目光收回,落到身旁的宋窈身上时,笑容却僵了一瞬。 这个女人,此时此刻,看著不难过不在乎,可她却很可怜。 怎么会有这样可怜的女人,被架在宴席上为难时,无人帮她。 夫君与她人有私,也没有人帮她。 那是不是,她还遇到过很多这样的事,也从没有人帮过她? 凌晟向来游戏人间,冷眼旁观世事因果,从不会为谁多费半分心绪。 可偏偏此刻,是生平头一次,不想再看一人这般可怜下去。 他挡住两个人的视线,漫不经心道:“走吧,这样的戏,有什么好看的。” 宋窈庆幸凌晟替自己挡住了一切,她终於可以鬆口气,缓缓垂下了眼,转身便走,没有一丝留恋。 只是还没走出亭子,手腕便被一股力道猛地攥住。 是谢清渊追了上来。 他气息微喘,神色慌乱,语气里满是辩解:“窈娘,你等等!” 凌晟本来也打算回去的,但人追了上来,於是顺其自然看起了热闹。 谢清渊说道:“刚才都是误会,我什么也没做,只是见阿眉手受了伤,一时心急才多问了几句,绝无其他逾矩之举!” 宋窈只觉得这套说辞可笑至极,隨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那只刚握过柳如眉的手,让她倍感不適。 宋窈微微用力挣了挣,带著不容置喙的疏离:“放开我。” 谢清渊却不肯鬆手,反而攥得更紧,另一只手顺势將她揽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他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急切:“窈娘,不要再闹了好不好?你我之间的误会已经够深了,不能再平添新的误会!这次你说什么也要信我!” 宋窈下意识想要推开,却没想到谢清渊根本不允许她退让半分。 凌晟站在一旁,抱臂斜倚著廊柱,眼底满是戏謔,目光又落到了不远处的柳如眉身上。 那柳如眉脸色依旧苍白,看著被谢清渊抱住的宋窈,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 他想起来了,这是……前者时日出过些风头的,谢清渊的那位女学子。 先生和学子? 凌晟在心底嘖嘖称奇。 这样枉背人伦的事,写到话本子里,怕是都惊为天人。 宋窈小腹微疼,她忍下指尖的颤抖,低声呵斥谢清渊:“谢清渊,放手。” 他不肯,搂得更紧,心下是真的慌了。 谢清渊全然没想到,宋窈怎么会看见。 “我……” 宋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噁心,一字一句的告诉他:“你再不鬆手,我便闹得眾人皆知,让你和你的心上人,全都丟尽脸面!” 谢清渊浑身一震,搂抱的力道下意识鬆了几分。 宋窈趁机猛地挣脱他的束缚,后退一步,与他划清界限。 谢清渊这才惊觉周遭有人在看,廊外不知何时围了几个好几个好事的人,全都低著头窃窃私语著。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於意识到自己的失態。 尤其是,身旁方才和宋窈站在一起的凌晟。 凌晟刚刚就救了宋窈,如今又跟著窈娘是想做什么? 还有,方才他们怎么会出现在一起? 谢清渊冷著脸看向凌晟,语气里带著几分恼羞成怒的压制:“小侯爷,让您见笑了,下官带內子先行离开,告辞。” 言罢,他离就不再看凌晟,伸手再次去牵宋窈的手。 宋窈偏了偏手,避开他的触碰。 谢清渊也不恼,径直上前,不由分说地將她的手腕攥进掌心,牵著她往外走。 一路沉默,直到府外,上了马车,宋窈才挣脱谢清渊的桎梏。 谢清渊还在喋喋不休的辩解:“窈娘,方才真的只是误会……是不是那凌小侯爷过了什么误导你?他是出了名的混不吝,你断不可信他!” 宋窈靠在车壁上,闭著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谢清渊的话一句句飘进耳里,却像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不想听,也不愿听。 “还有,你们二人方才为什么会在一起?” 这句话刚一说完,宋窈猛地睁开眼,抬手,清脆的一声“啪”,结结实实地甩在了谢清渊脸上。 力道震得她自己的手掌都发麻。 马车里瞬间死寂。 谢清渊偏过脸,怔怔地看著她,眼底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宋窈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目光冷冽地直视他:“你反过来指责我?你有什么脸面指责我?” 第67章 谢清渊想报復宋窈 谢清渊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没想到,一向顺从的宋窈,会打自己。 从前,她怎么会捨得自己疼一分? 这一巴掌就像是打碎了谢清渊最后一点自欺欺人,也瞬间点燃了心底积压许久的怒火与焦躁。 他拧起眉,眼底满是困惑与戾气。 这段时日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对,就是自从那个泥人碎了之后,她才开始变得。她对他冷淡、疏离,甚至满眼厌恶,眼里再也没有半分属於他的爱意, 谢清渊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心头的火气越窜越高,谢清渊眼神在一瞬间变得不甘和偏移。 不等宋窈反应,他忽然伸手,一把揽住她的后颈,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了下去。 那吻毫无温柔可言,只有带著怒火与蛮横的掠夺,甚至是几乎泄愤一般。 宋窈浑身一僵,满心的屈辱与噁心瞬间涌了上来,她双手用力抵著他的胸膛,偏过头拼命躲闪。 趁著谢清渊喘息的间隙,宋窈拼尽全力一把將他推开。 不等他回神,她扬手又是一巴掌,狠狠甩在他另一侧脸颊,力道比刚才那下更重,打得谢清渊头偏向一侧。 可挨了这第二记巴掌,谢清渊非但没有再发怒,反而缓缓转过头,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宋窈:“好,好得很。” “宋窈,你如今总算像个活人了,总比从前那副逆来顺受、死鱼一般的模样,好太多了。” 宋窈看著他这副疯魔的样子,心头只剩彻骨的寒意,往后缩了缩,生怕他又发疯。 谢清渊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刻薄。 他盯著宋窈冰冷的脸,像是打定主意要在今日,把他这段时间的屈辱全部还给她,让她和自己一样难过痛苦。 谢清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残忍:“没错,我就是心里有柳如眉了,怎么了?” 他终於承认了。 宋窈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尖掐进掌心,却没说话。 可这样的沉默,反倒更刺激了谢清渊。 “她比你温柔,比你懂我,比你会心疼人!” 谢清渊越说越急,语气也越发刻薄,字字句句都往宋窈最痛的地方戳——“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冷冰冰的,像块捂不热的石头,从前那点温顺体贴全没了,谁愿意对著你这样一张脸?” “你还记得你当初给我绣的香囊吗?针脚歪歪扭扭,我却带了许久,现在想想,不过如此,如眉绣的东西,比你要好上百倍!” 宋窈心口猛的疼了起来。 她可以坦然接受谢清渊早已不爱她的事实,却终究无法忍受,他將她曾经捧出的满腔真心,尽数踩在脚下肆意贬低。 於宋窈而言,过往那些情意和真心,绝不该被如此轻贱。 但谢清渊却丝毫没有察觉宋窈有多难过,他似乎在此刻找到了报復的快感。 在翰林院里以笔字字珠璣的谢清渊,此刻也將这些本事都用到了宋窈身上。 他知道,说什么宋窈才会难过。 “还有你总是喜欢给我熬那些乏味的汤,每次小心翼翼的端到我面前来,现在想起我只觉得厌烦!阿眉就不会像你这般木訥,从来不懂討我欢心。” “当初我娶你,或许是有过几分心意,可那点心意,早就被你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磨没了!” 宋窈怔怔的看著他,在听到这句话后,眼中彻底变成了一片死寂。 “柳如眉会对著我笑,会柔软似水,可你呢?就算我待你再好,你也没半分热烈的回应,跟个木头人有什么区別?” 在此刻,谢清渊甚至觉得,只要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宋窈身上,自己就不算薄情。 以至於他丝毫没注意到,宋窈的脸色不知什么时候就变得惨白,连指尖都泛著青。 “上次我为了你,大雪中,在国公府站了整整一日,你却仍然觉得我没有真心,屡次三番的逼我!宋窈,没有真心的是你才对。” “那日阿眉守在我的榻边,眼睛哭的发红,可我却为了你……为了你把她赶了出去!” 看吧,他的確会在很久以后,將这件事怪在宋窈头上。 宋窈早有预料,可还是猝不及防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难忍,额头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谢清渊这些字字句句都剜著她的心,连带著身体的痛感也一併涌来,让她几乎撑不住。 宋窈缓缓靠在了后面,手上也一点点没了力气。 谢清渊终於骂得累了,抬眼看向宋窈,这才惊觉她的不对劲。 但他挑了挑眉,还在猜忌:“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我说出你的错处,你便是这样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宋窈,你从小含著金汤匙长大,嫁进谢府后我也从没有亏待过你,你为什么总是一副病殃殃的模样?阿眉从小吃了那么多苦,可受了伤却都瞒著我怕我担心,你呢?你……” 宋窈的手垂了下去,缓缓闭上了眼。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怎么了……” 谢清渊察觉不对。 隨即,目光下意识往下一扫,瞳孔骤然骤缩,声音瞬间僵住。 “窈娘!” 只见宋窈素色的裙摆上,不知何时晕开了一大片刺目的血跡,在素布的映衬下,触目惊心,直直撞进谢清渊眼里。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第68章 滑胎之兆 宋窈身子一软,毫无力气地往前倒去。 谢清渊几乎是本能地上前,將人揽进怀里。 “窈娘……窈娘!” 谢清渊才意识到,宋窈早就昏了过去。 所以她方才一个字都不反驳,也是因为没了意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恐惧,那种生怕怀里的人就此离他而去的恐惧,几乎死死扼住谢清渊的喉咙。 他抱著宋窈,一把掀开马车帘幔,衝著方才长公主府中派来隨行送行的宫人厉声嘶吼,“快!快去帮本官传太医!” 宫人们被他这副样子嚇了一跳,连忙应声,慌慌张张地往府內跑去传信。 此时,长公主正与凌晟在偏殿说话。 忽见小宫女跌跌撞撞跑进来,稟报导:“殿下,方才离开的谢少夫人突发急症,奴婢们已去派人去了太医院!” 长公主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沉声命令:“即刻把谢少夫人接入本宫府內安顿好,不得有误!” 凌晟眼中也多了些凝重,但他知道,这女人出事,和谢清渊一定脱不了干係。 长公主忽然问:“她那夫君,叫什么名字?” 凌晟回:“名为谢清渊,是翰林学府大学士,亦是前几日,荣贵妃称讚过的那位编修。” 这么一说,长公主就有印象了。 幼帝年少,朝堂內外却从未稍歇谋算之心,依旧遴选出三五贵门女子充盈后宫。诸人之中,荣贵妃年岁最长,心思亦是最深沉难测。 这也是凌晟一开始就对谢清渊心生厌恶的缘由。 如此一来,便等於默认了谢清渊,系荣贵妃一党。 …… 不过片刻,谢清渊便抱著昏死的宋窈,跟著那几个奴婢,匆匆进了长公主府的偏殿。 他小心翼翼將人放在锦榻上,却始终不敢鬆开宋窈的手腕,一遍遍探著她的脉搏。 自己方才到底想干什么?到底做了什么? 为什么会將他的窈娘恨至於此?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曾经他最珍贵的回忆,去当做报復宋窈的手段,最后竟將她逼成……逼成这个样子。 悔恨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谢清渊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要彻底失去宋窈了。 他紧紧得握著宋窈的手,哄著她能醒来:“窈娘,窈娘……那些话都不是我真心,都是我混蛋……窈娘,我错了,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此时长公主快步走进內殿,一眼便看到榻上气息奄奄的宋窈,还有遍布衣裙的血跡。 没来由的,她心头莫名的一阵绞痛。 如果自己的女儿还活著,和宋窈一般年纪,应该也嫁人了。 可若她也落得如此下场,嫁给了这样一个人,自己一定会替女儿杀了这个男人。 长公主最恨的,便是薄情负心者。 “你就是谢清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片刻功夫,这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谢清渊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方才那些话他自然半个字都说不出口,只能僵在原地,满心都是慌乱与悔恨。 一旁的凌晟看见谢清渊这副后知后觉的恐慌模样,阴阳怪气的笑了笑,开口:“母亲大人有所不知,谢大人方才在廊下,可是与心上人情意绵绵……怕是少夫人这病,是被谢大人活活气出来的吧?” 这话一出,长公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满是震怒与失望。 果然,果然男人从来不老实! 她看著谢清渊,眼神里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隱忍的怒意,冷冷开口:“你出去!” 谢清渊猛地抬头,急忙摇头:“殿下,下官是她的夫君!自然要在这里守著她!” 长公主语气威严,“可你方才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出去,在殿外候著,没有本宫的吩咐,不准进来!” 凌晟適时上前一步,挡在谢清渊身前,眼神冷冽下来:“谢大人,这里是我母亲的寢宫,需要我请你出去吗?” 谢清渊看著步步紧逼的凌晟,又望向床上奄奄一息的宋窈。 论身份,他不及凌晟尊贵;论处境,此处本就是当朝大长公主府邸,他身为外臣滯留本就不合规矩。 纵有万般不甘,谢清渊也只能压下心头火气,哑声应道:“……下官退下便是。” 可他又说:“但这是下官的夫人,那请凌小侯爷也迴避!” 凌晟见状,挑了挑眉:“自然。” 隨即,他对著长公主微微頷首,转身退出內殿。 行至廊下,凌晟缓步跟在谢清渊身后,语气散漫又刻薄,漫不经心开口:“报应来得倒是快。” 说罢抬眼望了眼沉沉天幕,夜色浓得化不开,他轻嗤一声:“只是怎么偏了方向……按道理,遭天谴的,不该是负心之人吗?” 谢清渊將这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心头翻江倒海,却只能强行按捺,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此刻他心力交瘁,再没半分心思与凌晟口舌之爭。 宋窈出了这么多血,谢清渊心中儘是无边愧疚和后悔。 很快,太医院院正便背著药箱,在宫人一路引带下匆匆赶至长公主府。 隨即,就被径直领进內殿。 长公主见医者到,当即吩咐:“李太医替这位夫人诊一诊脉,看是何病症。” 李太医躬身应是,上前几步,伸出指尖轻轻搭在宋窈腕上,凝神诊脉。 片刻后,李太医突然脸色骤变,连忙收回手躬身回话:“回长公主,这位夫人是喜脉,已然怀有两月有余的身孕,只是脉象虚浮紊乱,胎气大动,眼下有明显的滑胎之兆啊!” 第69章 別保这个孩子 长公主猛地攥紧手中帕子,眉头紧蹙起来:“有身孕了?那太医,如此一来,这胎还能保住吗?” 世间女子,从没有不疼惜自己腹中骨肉的。 所以听到孩子,长公主第一个念头,就是替她保住这个孩子。 李太医躬身拱手,语气凝重:“回长公主,所幸发现及时,胎像只是不稳,並未到绝路,悉心调养、用稳胎之药,定然能保下胎儿。只是老臣必须直言,这位夫人本就气血大亏,身子极虚,若是此刻强行打掉胎儿,必会伤及根本、损耗心血,非但孩子保不住,夫人自身也会有性命之忧,万万不可行此险招!” 长公主心中顿时一沉,不知为何,听到宋窈会有危险,她心中莫名觉得慌乱。 长公主语气不容置疑:“不管耗费多少力气,尽力保下这位夫人和胎儿,务必確保她平安!” 保下孩子? 浑浑噩噩沉浮於昏沉间的宋窈,听见了这句话,心中猛的沉了下去。 不知从何处挣出一丝微薄力气,她沉重的眼皮颤了再颤,终是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她虚弱地摇著头,髮丝黏在惨白的颊边,气若游丝,却又无比执拗,一字一顿,拼尽全身力气向长公主哀哀恳求: “不要……我不要这个孩子……长公主,求您……求您別保他……” 长公主快步走到榻边,看著她面色惨白的模样,心头一紧,语气沉了下来:“孩子,你糊涂!什么孩子要不要,你的命才最重要!太医都说了,此时打掉这胎你必死无疑,你想丟了性命不成?” 宋窈眼底泛起泪光,却依旧固执地摇头,语气里也儘是极致的抗拒:“我不要这个孩子……他不该来,留著他,我余生只会困死在夫家,生不如死……” 留在谢清渊身边,那便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长公主抬声便打断她:“性命攸关的事,岂能由著你胡来!什么该不该,先把你的身子养好,把命保住再说!” 太医也在一旁急声劝道:“这位夫人,您万万不可有此念头!若是真动了胎气,到时候大人孩子一起遇险,悔之晚矣啊!” 宋窈看著长公主慍怒的脸,知晓她是为了自己好。 可是,昏迷前最后见到的谢清渊,宛若耻辱与噩梦,她不想再面对一次了。 怎么可能还想怀著他的孩子呢? 泪水顺著眼角滑落,浸湿枕巾,宋窈哽咽著,声音里满是绝望:“我不是赌气……长公主,你不懂,这个孩子留不得……” 长公主见她这般绝望,仿佛感同身受,只是她当初被迫送走了自己的女儿,如今的宋窈,却是一定要打掉这个孩子。 嫁给那样的男子,的確不该为他生下孩子。 可现在,长公主不想让宋窈出任何事。 “本宫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今日这胎不重要,但你的命,必须保住了!来人,按太医的方子立刻去煎药,好生伺候夫人服药静养。若有人擅闯本宫寢宫,以谋反罪论处!” 此番罪名,危及三代五服,摆明了就是为了防著谢清渊的。 因为长公主知道,宋窈此时此刻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谢清渊了。 —— 谢清渊立在殿外廊下,眼见婢女们端著一盆盆暗红血水匆匆往来,还捧出几件浸透了血的里裙,触目惊心。 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真切的念头猛地撞上来——莫非,宋窈有身孕了? 但不可能。 从前多少郎中都说过,她当年伤了根本,此生再难有孕。 谢清渊越想越乱,见李太医诊完脉正要退出,立刻上前一步拦住,声音绷得发紧:“李太医,內中夫人究竟如何?她……是不是有了身孕?” 太医只躬身一礼,面色为难:“谢大人,长公主有令,寢宫中人病情,老臣对谁都不可多言。”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谢清渊急声追问,“太医莫非连本官都要隱瞒?” 李太医只是摇头,拱了拱手,绕开他便走,半句多余话都不肯说。 殿內的长公主將外头这番慌张爭执听得一清二楚。 他慌成这样,看样子,倒像是真知道错了。 长公主冷笑一声,理了理衣袖,便要迈步出去。 她今日倒要亲口告诉他,他亲手將自己的夫人逼到何等境地,如今又配不配站在这里问一句安危。 再告诉他,可是险些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或许知道了这未出世的孩子,谢清渊便能彻底醒悟,真心悔过。 可长公主刚走到门边,只听见外边忽然一阵急促脚步声。 是谢府的下人,谢清渊的贴身小廝,此刻正满头大汗奔进来,扑通跪倒。 “三爷!不好了!柳姑娘……柳姑娘离开之后便投河了!说她对不住您和三少夫人。人现下还在打捞,生死不知!” 谢清渊浑身一震,当场僵在原地。 一边是殿內生死未卜的宋窈,一边是投河寻死的柳如眉。 两边,都是人命关天。 两边,都是因为他。 谢清渊张了张嘴,眼神乱得没有半分落点,胸口剧烈起伏,一时竟不知该往哪边走。 柳如眉危在旦夕,宋窈是不是……是不是更稳妥一些,毕竟这里有太医,更有长公主,自己也不能进去查探。 可若是柳如眉真的溺了水…… 长公主在门內静静看著,眸色一点点冷下去。 不过瞬息,廊下人影一动。 谢清渊最终一咬牙,转身带著下人匆匆离去了。 长公主站在门槛內,望著他仓皇远去的背影,缓缓收回目光。 她早便知道。 从他转身离开的这一刻起,宋窈,绝不会再回头了。 长公主回身走到榻边,看著宋窈泪痕未乾的模样,终于坚定下来。 “你这孩子的確不能留。” 宋窈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大抵是明白了缘由,也知晓这孩子即使出生,也不会过得顺遂,不如儘早止损,莫要真的入了穷巷。 “本宫方才不是拦著你,是救你。太医的话你听见了,这时候打胎,你命都没了。等身子养好了,你若还是不要这个孩子,本宫替你处置。” 万般性命,纵是尚未出世的孩儿,在权高位重者口中,也轻描淡写成一句“处置”。 仿佛待处理的器物。 儘管不知道长公主为什么要帮自己,但宋窈深知,长公主的手段,远比自己想尽办法落掉这个孩子要容易的多,也利落的多。 方才谢清渊在殿外的慌乱,以及最后在自己和柳如眉之间做出的选择,宋窈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70章 若真是有了身孕…… 谢清渊一路上都心头乱如麻絮,不明白柳如眉为何会投湖,可心里,更多的是宋窈的安危。 他以为自己对柳如眉动了情,可这种时候,谢清渊又肯定,不论是谁,在他心中都比不上宋窈。 只要確保柳如眉安然无恙,他便立刻就赶回去,守在窈娘身边。 等谢清渊一路疾驰到河边,岸边早已围了不少百姓,七嘴八舌地议论著。 而此时,寒冬腊月,早已结了冰的湖面被破开,碎的七零八碎。 “让开!” 他翻身下马,周身戾气逼人,围观人群慌忙让出一条路。 只见岸边青石上躺著两人,一个身著粗布短打的壮汉仰面躺著,面色青紫,口鼻溢著河水,气息微弱,显然是呛水极重,旁边郎中正蹲在一旁施救。 而那壮汉身侧,柳如眉裹著一件旁人递来的薄氅,髮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紧紧裹著身子,冻得浑身发抖。 可除了湿冷病弱,毫髮无损。 谢清渊脚步一顿,眉头紧皱。 到底是曾科举入仕的官员,他先快步走到那救人的壮汉身边关切道:“他情况如何?” 郎中连忙起身回稟:“大人,这位壮士呛水过多,气息微弱,得赶紧抬去屋內驱寒施救,若是晚了,怕是要落下病根,甚至有性命之忧啊!” 谢清渊眸色沉了沉,正要开口吩咐手下將人抬走,身后却传来一声虚弱又带著委屈的轻唤:“师父……” 声音细细软软,带著哭腔,正是柳如眉。 谢清渊回身,看著她望过来的眼,眼底蓄满泪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耐,只觉得她这番举动太过莽撞。 明明看著安然无恙,却偏要自尽,还连累了无辜之人。 若是这救人者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眼下眾人围观,谢清渊终究不能发作,只得压下心头烦躁,走到她面前,语气带著几分压抑的慍怒:“柳如眉,你这是做什么?” 柳如眉身子一颤,眼泪瞬间滚落,顺著惨白的脸颊滑落,一副愧疚至极的模样:“师父,我知道错了,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你和师母也不会闹成这样,凌小侯爷那般护著师母,定是我惹了大祸,我……我没脸再活在世上,只想以死谢罪,换你和师母和好,我甘愿赴死,只求你们能好好的……”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周围那些並不知情的百姓听了,纷纷低声议论起来,虽不知柳如眉投河的缘由,可也都觉得这姑娘倒是更让人怜惜。 可谢清渊听在耳中,语气更冷了几分:“鲁莽!我与你师母之间的事,与你何干?何须你用性命来掺和?” 他懒得再与她多言,转头吩咐身边小廝:“找辆马车,先送柳姑娘回谢府,找丫鬟好生伺候著,不许她再胡来。” 吩咐完毕,他抬脚便要转身,心中只剩殿內宋窈的苍白的面容。 忽然出了那么多血,到底是什么原因还不得而之, 若……若真是上苍垂怜,宋窈是怀了孩儿,那他谢清渊便是罪该万死,更断不能失去宋窈和孩子。 方才仓促离开,他早已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想立刻赶回长公主府,哪怕被长公主斥责,哪怕宋窈不愿见他,他也必须守在那里。 可手腕却猛地被一双手紧紧攥住。 柳如眉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著从青石上坐起身,死死扯著他的衣袖,指尖泛白,泪眼婆娑地望著他。 “师父,你是不是討厌我了?是不是因为我做了错事,你便……再也不想认我这个学生了?” 谢清渊用力抽了抽手,却被她拽得更紧,周遭百姓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议论声渐起,让他顏面有些掛不住。 谢清渊只得耐著性子道:“没有,你先回府休养。” 话音刚落,柳如眉忽然起身,不顾浑身湿透,猛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將脸埋在他衣襟里,哭得浑身发抖。 “师父,我就知道你不会厌恶我,刚才在河里,我好怕,怕我死了,你连最后一眼都不看我,更怕你从此厌弃我,不要我了……求你,別让我一个人,別丟下我好不好?”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谢清渊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紧绷。 眾目睽睽之下,一个女子浑身湿透的抱著他,肌肤相亲,不顾男女之別,实在不合礼数。 谢清渊慌忙想要推开她,可柳如眉抱得极紧,自己若是再用力,难免会伤了她,谢清渊不愿她再受伤。 他只能沉声提醒:“鬆开!成何体统!” “我不松!”柳如眉哭得更凶,身子抖得更厉害,“师父若是推开我,我就再跳回河里,反正我活著也没什么意思,师父若不要我,我便死了算了!” 她以死相逼,周围人更是都听得真切。谢清渊看著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子,又想到殿內生死未卜的宋窈,心头像是被巨石压著,喘不过气。 他深知,此刻若是强行离开,柳如眉说不定真的会再次寻死,到时候流言蜚语更甚。 他谢府的顏面,还有他的官声,都会毁於一旦。 可若是留下,宋窈,又该如何是好? 挣扎片刻,谢清渊终究是败下阵来,他闭了闭眼,儘是对眼前一切无能为力的失望。 他抬手,拍了拍柳如眉的背,妥协道:“好,师父送你回府,你莫要再闹。” 他不敢再耽搁,弯腰打横抱起柳如眉,柳如眉顺势搂住他的脖颈,將脸埋进他肩头。 她眼底闪过一丝鬆了口气般的得意,只是面上却仍旧一副柔弱不堪的模样。 谢清渊抱著她,快步走向备好的马车,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离开时,谢清渊还不忘吩咐下人將救人者安顿好。 谢清渊不敢去想,宋窈若是听到或是看到这一幕,会不会彻底恼了他。 但……但真的只是为了救人,谢清渊这样说服自己。 可在上了马车后,柳如眉却还是没有鬆开他,整个人缩在谢清渊怀里。 谢清渊知道她是害怕,这才將他抓的这样紧,也就隨她去了。 第71章 滴血认亲 马车碾过积雪的路面,咯吱作响,车厢里也瀰漫著潮湿的寒气。 柳如眉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鼻尖通红,泪眼朦朧地抬眼望向谢清渊,试探问道:“师父,听闻……师母出了许多血,她……她究竟是怎么了?” 谢清渊闭了闭眼,语气里带著掩不住的烦躁与疲惫:“不知道,长公主府里那些奴婢都是从皇宫带出来的,嘴巴严得跟封了层蜡似的,什么都不肯吐露。” 柳如眉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地掐进谢清渊的衣襟里。 她眼珠迅速的沉了下去,声音里却添了几分惊慌失措:“莫不是……莫不是师母她……有了身孕?”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谢清渊的心上。 这一次,谢清渊果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著否认。 许是他心底也有了动摇,一时拿不准了。 柳如眉心瞬间就慌了。 她最引以为傲能够压过宋窈的,便是这副能生养的身子。 宋窈虽美,虽得师父一时青眼,可若是断了后,那点宠爱又能维持多久? 可若是宋窈真的怀了身孕,那她柳如眉,便再也没有任何胜算了! 柳如眉嫉妒的不行,她突然不顾浑身湿透的狼狈,整个人向前一倾,脸颊几乎贴上谢清渊的下頜。 湿冷的呼吸紧紧包裹住谢清渊的喉结。 “师父……好冷。” 她的声音软糯黏腻,带著哭腔,身体紧紧贴著他:“我浑身都湿透了,好冷……” 谢清渊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 那湿漉漉的肌肤贴上来,谢清渊顿感於理不合,心头警铃大作。 “柳如眉!”他低斥一声,声音沉冷:“你做什么?” “师父,我害怕!” 柳如眉死死抱住他的腰,又说:“我刚才在河里,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我好怕再也见不到师父,怕师父不要我了……別推开我,好不好?就一会儿……” 看著她这副泫然欲泣、脆弱不堪的模样,谢清渊的心猛地一软。 是啊,她从十几岁就做了他的学子,那时还是个任人欺辱,瑟缩在角落里的少女。 这些年,她步步跟隨,从自己当初中举到如今平步青云,柳如眉都跟隨著自己。 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定是真的害怕了。 罢了。 谢清渊喟嘆一声,僵硬悬在半空的手,最终还是缓缓落下,拍了拍柳如眉颤抖的后背,默许了。 柳如眉心中也鬆了口。 她必须要儘快……儘快让谢清渊娶自己为妻。 一定要是妻,哪怕赶不走宋窈,做平妻也好。 总之,她不要再做妾了! 柳如眉死死的捏紧了手掌。 谢清渊一路疾驰,终於在昔荷苑里安顿好了柳如眉。 但他甚至来不及歇息片刻,便又重新上了马车,朝著长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夜色深沉,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谢清渊策马来到府门前,下了马车,匆匆上前,正要进去。 但守门的宫人却齐齐躬身,態度恭敬的伸手拦住了他。 “谢大人,长公主寿宴早已结束,此时夜深,外臣一概不得再入府內。” “放肆!”谢清渊双目赤红,一把推开挡路的宫人,“我夫人还在里面!她出事了!让开!” 那宫人却死死挡在门前,面不改色,只是重复著那一句话:“里头,如今只有长公主的贵客,还请大人移步,莫要为难奴才们。” 谢清渊抬手就要再次上前,身后隨从连忙上前拉住他,低声劝道:“三爷,不可啊!违抗旨意乃是大罪,若是硬闯,不仅见不到夫人,反倒会被治罪,到时候更没法见到少夫人了!” 谢清渊身子一僵,挥开隨从的手,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又何尝不知? 这位长公主看著性子温润隨和,可谁人不知,这朝中分庭抗礼的其中一大权势便是她。 长公主既然下了令,若再衝动,反倒会落得个擅闯公主府的罪名。 谢清渊焦灼不已,又恨起自己方才被柳如眉牵绊,耽误了时辰,以至於此刻只能被拦在门外,连宋窈的安危都无从知晓。 可他也只能先退下。 不管怎么样,都要等下去,等到能確保宋窈安全之时。 等到长公主愿意让他府为止。 与此同时,长公主派出府外的那位大宫女,正步履匆匆地赶回內殿。 “殿下,查清楚了!” 长公主正坐在案前,指尖一紧。 “是宋窈的身世查清楚了。” “是!” 长公主心头一跳,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榻上昏迷不醒、面色苍白的宋窈身上,声音乾涩地问:“说。” 大宫女面色平静的敘述而来:“这位谢少夫人,原本是尚书宋正的嫡女。可就在四年前,却突然与尚书府断亲。原因是曾经尚书夫人去城西静安寺上香,將刚刚出生的女儿与一孤女抱错,这宋窈,其实是误打误撞被尚书府养大的假千金。” 长公主听到这句,面色隱隱作白:“继续说?” “回殿下,如今尚书府的真千金早已寻回,风光无限。至於谢少夫人,自断亲那日起,便被彻底逐出宋家门墙,如今她身后空空如也,半分可倚仗之人也无。” 这话落地,长公主身子猛地一晃,脚下一个踉蹌,幸而及时扶住了床边的描金立柱,才堪堪站稳。 她指尖死死扣著冰冷的床柱,目光颤巍巍地转向床榻上昏睡著的宋窈。 榻上的女子面色苍白如纸,唇无半点血色,可还是能看出她与自己年少时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长公主喉头髮痛,当年的旧事猛地撞进脑海,搅得她心神大乱。 曾经,父皇下令,要將自己刚出生的婴孩带出宫去秘密处置,她哭求无果,只能眼睁睁看著奶娘將孩子抱走,从此以为骨肉早夭,成了心底一辈子的疤痛。 可若是那孩子还活著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疯狂滋长,瞬间攥紧了长公主的心口。 下一瞬,长公主便吩咐起下人:“来人!快!速速准备一碗乾净的清水,再取银针来!” 第72章 去官府落印 宫人手脚麻利,不过片刻便捧著一碗清水与银针快步而来,恭敬地放在床边矮几上。 长公主拿起银针,指尖微颤,正要凑近宋窈指尖,榻上的人忽然眉头紧蹙,喉间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脸色也因痛苦更添了几分惨白。 看见宋窈这样痛苦,长公主的手猛地一顿,实在於心不忍在这时让她再多疼几分,连忙放下银针。 “来人,快为夫人餵水。” 侍女上前,长公主往后退了一步。 罢了。 她暗暗嘆了口气,罢了,不管是不是她亲生的女人,如今宋窈伤成这样,身子最是要紧。 若真是她的骨肉,等她好受一些再验也不迟,横竖人就在京城,她可以等。 榻上的宋窈饮了温水,好受一些,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初醒,宋窈还昏沉著,一睁眼,便看见长公主满是担忧的眼眸。 今夜昏昏沉沉醒来几次,长公主却始终守著她寸步不离。 宋窈心头一酸,有些想要落泪。 自她被宋府逐出,嫁入谢府受尽冷待,这些年京城人人都看她笑话,欺她无依无靠,就连昔日亲情也薄如纸。 却唯有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与她素昧平生,却肯在今日昏迷时,一直守著自己。 竟是这些年来,唯一真心待她好的人。 宋窈撑著虚弱的身子,想勉强坐起来,声音沙哑乾涩:“臣妇……多谢殿下搭救。” “快躺下。”长公主连忙扶住她,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温和,“你身子虚,不必多礼,更无须言谢。” 宋窈依言躺了下来。 长公主看她苍白脸庞,犹豫了许久,忽然开口让其他侍婢都退下去。 等屋里只剩下她们二人,长公主才轻声开口,问道:“本宫听人说,你……並非宋正亲生,如今算是孤女一人,是吗?” 宋窈垂眸,掩去眼底一抹黯淡,轻轻点头:“是,四年前臣妇便与宋府断亲,如今算无父无母,孑然一身。” 长公主心口一紧,喉间发涩,又试探著问:“那……若是有机会,能让你找到亲生母亲,回到她身边,你……愿意吗?” 宋窈微微一怔。 找亲生的母亲? 她愣了片刻,隨即缓缓摇了摇头,眼底只剩歷经世事后的疲惫,没有半分期待,反倒带著淡淡的疏离。 “我不愿。” 宋窈如实说道:“不管当初我与亲生爹娘分开,到底是因为什么缘由,但都已经过去二十余年了。” “这么多年,他们不曾寻我,我也不曾倚仗他们。即便如今真的找到,骨肉亲情早被岁月磨得淡了,相认了,也不过是徒增尷尬与难过。” “至於亲情……”宋窈摇了摇头,眼底一片淡然,“我在宋府十七年,又与谢清渊成婚七年,可最后还是被弃如敝履,早已看淡这些亲缘。如今我一个人,无牵无掛,反倒清净。” 况且,她横竖都要去江南的,这里的一切,不管是不是亲生,她都无暇再去考虑了。 长公主听著,胸口像被狠狠揪紧,心里又疼又乱。 若是几日之后,滴血验亲证实了宋窈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她该怎么开口? 该怎么让宋窈接受自己? 宋窈全然不知长公主心中的挣扎,静了片刻,忽然轻轻开口问道:“长公主,您先前说,愿意帮我处置这个孩子……是真的吗?” 长公主怔愣的看向宋窈。 她是答应了宋窈,但若腹中是她的外孙,她又该怎么狠得下心? 自己已经险些害死了自己的女儿,又该如何狠心害死自己的外孙呢? 可看著宋窈眼底死灰般的决绝,长公主深知,这孩子於宋窈而言只是枷锁,是她错嫁之人给的甩不脱的屈辱。 她就算是她母亲,也不能逼她。 “此事不急。”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你身子亏空得厉害,先养好精神,等你缓过来,本宫自会帮你。” 宋窈轻轻“嗯”了一声,眼眸微垂,犹豫片刻,还是问:“可臣妇不明白,长公主殿下究竟为何要帮我?” 长公主喉间一紧,只能避重就轻的回答:“都是女子,况且你我有缘,举手之劳罢了。” 宋窈眼中浮起一些希冀的感激:“多谢殿下相助,今日救命之恩,臣妇感激不尽。” “只是……臣妇不能再留在公主府了。” 长公主蹙眉:“为何?你身子尚未安稳,若是再离开出了事……” “殿下有所不知,我与谢清渊之间早已签下和离书。过了昨夜的生辰宴,和离书的最后期限,便快到了。” 宋窈虚弱的坐起身,缓缓说,“官署盖章也有期限,我必须赶在日子前回去,把文书办妥。一旦过期,谢清渊若反悔,我便再难脱身。” 长公主心头一沉:“可他既已负你,万一回去后,他又出尔反尔,不肯放你走呢?” 宋窈淡淡一笑,早就已经看透了,她和谢清渊之间的只剩下讽刺的过往。 “他不会。他心里装著別人,只会巴不得我早点离开,好给她人腾位子。” 和离,对谢清渊而言,正是求之不得。 他既然不喜欢和自己煮的汤,不喜欢她绣的荷包,那从今以后,便再也不用见到这些了,谢清渊应是开心才对。 长公主看著她这副连一丝奢望都不再留的模样,心底滯涩,却也明白。 自己曾经,也是这样恨一个男人。 她嘆了一声,终是点头:“好,本宫不拦你。但你不能独自回去。” 长公主立刻直起身子,扬声吩咐:“传本宫命令,派府中侍卫,亲自护送少夫人回谢府。” 侍卫应声领命。 长公主重新望向宋窈,沉默良久,说道:“待你和离,来本宫府里一趟。本宫……要告诉你一些事。” 宋窈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应下。 —— 天快亮时,公主府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候在门外雪地里的谢清渊,几乎是立刻冲了上去。 整夜未眠,他眼底布满血丝,衣衫落满寒雪,整个人焦躁得快要崩断。 门一开,他便看见一顶软轿被稳稳抬出,轿身缀著公主府的標记。 谢清渊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不顾尊仪礼教,一把掀开了轿帘。 帘子掀开,只见宋窈正被侍女轻轻扶著,端坐在轿內。 她脸色依旧苍白,唇无血色,可好歹已经是安安稳稳地醒著,好好地在他眼前。 两人相望,却似隔了千里万里,怎么也触不到对方。 谢清渊悬了整夜的心,骤然落地,脱口便问:“窈娘,你……” 话音未落,两道侍卫横刀上前,重重一拦,將他死死挡在轿外。 第73章 到底是不是有了身孕? “谢大人止步!”侍卫声音冷硬,“长公主有令,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谢清渊挑眉,不可置信的笑了,他谢清渊是宋窈最亲近的人,如今却成了閒杂人等? 可侍卫横刀在前,容不得谢清渊半分违逆。 他压下满心焦躁,缓缓退后一步,沙哑开口:“好,窈娘,只要你肯回谢府,便好。” 谢清渊这一夜守在雪地,此刻见宋窈安然无恙,哪怕碰了壁,也还是鬆了子口气。 而轿子里的宋窈还未彻底恢復的面色苍白,听著他的声音,反感的闭上了眼。 如果不是为了彻底和离,她一眼也不想再见到他。 一行人刚入谢府正门,管事便匆匆迎上,对著谢清渊躬身行礼,回稟道:“三爷,老夫人方才遣人来问了好几回,说在佛堂等您回去问话呢,您看……” 谢清渊目光自始至终都跟著宋窈的轿子,听见这话也脚步未停。 “去回母亲,我此刻过不去。” 管事看著他周身紧绷的戾气,哪里还敢多劝,只得躬身应下。 软轿在清水榭院门口停下,侍女连忙掀开轿帘,小心翼翼地扶著宋窈缓步下来。 谢清渊快步上前,想去扶她,手伸到半空,却被宋窈淡淡避开。 碧水急忙赶来,宋窈却自然的扶住了她。 “少夫人,您没事吧?” 宋窈强撑著身子,摇了摇头:“先进去吧。” 她扶著碧水的手,慢慢往屋里走,自始至终,都没看碧水一眼,也没说一句话。 “窈娘!” 谢清渊攥紧了手,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火气,却又不敢对她发作,只能快步跟上去。 “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方才在公主府你不肯见我与我说一句话,如今回了谢府,总能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了?” 他喉头一紧,试探问道:“你是不是……真的有了身孕?” 进了里屋,宋窈扶著桌沿缓缓坐下。 闻言,抬眸看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反倒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讽刺:“三爷这么在意我有没有身孕?倒是奇了,若我真的有了孩子,你心心念念的柳姑娘,岂不是更没办法名正言顺地嫁进谢府?” “我不想同你扯这些!” 谢清渊眉头紧蹙,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盯著她苍白的脸,“我只问你,昨夜在公主府,你流了那么多血,究竟是……怎么了?” 宋窈肩膀微动,正要开口,门外又进来了一人,是谢清渊最亲近的侍从。 那侍从神色慌张地迎了上来,凑到他耳边低声稟报:“三爷,不好了,京城里头……昨夜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大街小巷都在说,说您昨夜在抱著柳姑娘回府,今日谢老爷也听说了此事,正在发怒呢!” 谢清渊脸色骤然一沉,转头质问道:“不是让你们封锁消息吗?怎会闹得人尽皆知?” 侍从苦著脸,连连摇头:“奴才也不知啊,这才一夜,消息就顺著各个茶馆酒肆传出去了,跟有人故意推波助澜似的……” 谢清渊眉头拧成一团,心中疑竇丛生,却无暇细查。 比起流言,宋窈的状况才是让他最担心的。 他挥退侍从,让人都出去,回头紧紧盯著宋窈,继续问:“到底是不是有了身孕?窈娘,同我说实话!” 方才的话,宋窈全都听见了。 宋窈避开他的目光:“三爷,你不如先解决掉柳如眉的事……” “你有没有孩子,与阿眉何干?” 谢清渊低声反驳,下一瞬便反应过来,看来昨夜的事,宋窈是都知道了。 “我……我与阿眉清清白白,不过是昨夜她险些自尽,我才出手相救……窈娘,別再兜圈子了,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身孕!” 他步步紧逼,目光灼灼,仿佛要將宋窈看穿。 这些年他虽对她冷淡,却也从未想过她会病成昨夜那样,昨夜宋窈昏迷不醒的场景,一直縈绕在谢清渊心头,让他思绪不安,他必须要知道真相。 宋窈垂下眼睫,只觉得疲惫万千。 明明一点都不爱她,为什么还这么纠结一个孩子呢? 但很快,宋窈就反应过来,若有了孩子,他一定不会放手,这是他第一个孩子,柳如眉定不会高兴。 所以,绝不能,將这个孩子交给谢清渊,不论是生是死。 宋窈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没有。” 谢清渊一怔。 “那昨夜……” “不过是前些日子受了寒,身子不適,三爷不必如此上心。”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谢清渊,说起了此次回府的正事:“今日我回来,不是为了別的,只是想请三爷,拿出你我早已签下的和离书,隨我一同去官府落印。” “期限將至,我不想耽误,也不想再与这谢府有任何牵扯。” 谢清渊猛地凝滯,像是没料到她会在此时提起和离。 隨即,他心头就涌上愤怒和不解:“都这个时候了,你身子都虚弱成了这样,不在府中休养,还闹什么和离?” “我没有闹。” 宋窈看著他,语气淡漠,一字一句:“我与三爷的情分,早就尽了。是您答应过我,长公主寿辰一过,你我便去官府彻底和离。” “这一次,您去也要去,不去,也要去。” 她不愿再往下耗了,哪怕一天一刻! 谢清渊脸色骤沉,意识到宋窈没有在欲情故纵,目光有些茫然:“宋窈,你来真的?” “不然呢?”宋窈抬眼,目光冷而静。 谢清渊似乎终於意识到宋窈不是在胡闹,是真的打算要与自己和离,心下瞬间慌了起来。 可他却瞬间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谢清渊摇了摇头,踉蹌的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要离开:“你先养好身子,这些事以后……” “没有什么以后。”宋窈打断他:“今日你若不肯同去,我便自己去官署递状,闹到人人都知谢三爷弃妻,你自己选。” 第74章 要將柳如眉沉塘 谢清渊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的望著宋窈许久。 从前温吞柔顺的宋窈,却在此刻像变了个人似的,步步紧逼,甚至不惜说出要去官府大闹的话。 谢清渊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宋窈会像外头的那些泼妇一般,说出这种威胁家夫的话。 可望著宋窈的眼睛,那双眼眸终於不再死水波澜,谢清渊才终於確认,宋窈是说真的。 她今日,是真的要拿这份和离书。 谢清渊总认为自己可以拿捏宋窈,可此刻,他却哑口无言,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谢清渊不再看她,低头紧绷著面容,说:“这件事等我回来后再说。” 宋窈见他又要逃避,起身就要阻拦,可谢清渊哪里给她机会,掀开帘子便出去了。 一路往外走,连踩著脚下的雪都另谢清渊烦扰无比,对宋窈的胡闹也彻底没了法子。 刚进谢老爷书房,一道茶盏便径直朝著谢清渊砸了下来,谢清渊看见了,却没躲,任由那热茶摔到身上洒了一身,胸口烫的厉害,他隱忍的皱了皱眉。 因为谢清渊知道,以父亲的脾气,躲过去,便就是更沉重的处罚。 从前父亲纳母亲为妾时,他已有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他喜欢母亲,却並不喜欢自己,只因母亲是戏曲班子的出身,所以那时的谢清渊吃了很多苦。 后来他拼命的爬,拼命的往上爬,谢老爷才终於开口称他一声“三儿”,可如果不是他一路坐到了翰林学士的位子,压的那几个哥哥再也没办法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压得整个谢府都没人再能欺辱他们母子,让谢府在京城终於有头有脸,父亲恐怕还是不肯对他缓和半分。 所以谢清渊一直知道,父亲不疼爱自己。 这个世上,除了母亲妹妹,唯独只有宋窈对他真心。 可现在,宋窈却也要与他和离了。 谢老爷勃然大怒:“我们谢家,书香名流世家,而今却满大街都在传你眾目睽睽之下与子女子肌肤相亲,我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谢老爷不管谢清渊被烫到的地方,上去就要打他,却又顾念起谢清渊如今的官职,硬是又將扬起的手放了下来。 “你……你竟还恬不知耻,將那女子带了回来!你打算如何向我谢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谢清渊垂著眼,格外平静。 “父亲大人,这是儿子的私事……” 话音刚落,谢老爷忍下去的巴掌彻底打了出去,落在谢清渊昨日被宋窈打过的地方,却比宋窈的那一巴掌疼上百倍。 谢清渊脚步踉蹌了一下,勉强站稳。 谢老爷怒视著他,问:“你说什么?” “是我生下了你,什么事是我不能过问的?你真以为官家给你撑著腰,便感同我这个父亲叫囂?我告诉你,要么,你现在就去处置了那个女子,要么,就冠冕堂皇的纳她为妾,总之,要將这件事彻底平息了,否则,我替你將她赶出京城!” 谢清渊面上这才有一丝波澜,忙说:“阿眉是无辜的!” “你还替她说话?” 谢清渊不怕他再动手,与谢老爷目光交错,半步不退:“况且,我答应过窈娘,此生只娶她一人!” “嫁进我们谢家七年都不曾生下一个子嗣,留著她又有什么用?若你要娶那柳如眉她不愿,那便趁此休了她!” 谢清渊只觉得父亲这话荒谬,宋窈是他从年少便执手走过的夫妻,哪怕彼此之间不似从前,可也绝不可能分开。 谢老爷看出他的犹豫,冷笑了笑:“好,那我便给你带回来的女子安个勾引你的罪名,沉了塘,此事也可了结!” 谢清渊眼中错愕,似是没有料到父亲会这这般狠毒。 在谢清渊眼里,柳如眉和自己很像,一无所有却又不甘屈居人下,靠著自己一步步来到京城入了翰林院,这样好的一个姑娘,从未有过错处,怎么可以就这般毁在自己手上? “你这也不愿,那也不愿,做不出决定就我替你做。来人,將棲荷苑的那女子……” “父亲!” 谢清渊急忙喝止他,看出父亲这是铁了心要为了保住谢家名声,要定柳如眉的性命了。 他怔忡片刻,缓缓开口:“我愿意纳她为妾……孩儿愿意。” 谢老爷闻言一怔,瞬间消了气,点了点头:“我也是为了你好,等成了婚,世人也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谢清渊却站在原处,半晌没有动弹。 他,该拿什么去面对窈娘呢? 谢老爷转身坐回了桌案上,又道:“正好,你那正妻不能生育,纳有一妾,三房也不至於一儿半女也没有,妾室所生终归倒要归於正室膝下抚养,想必她也是情愿的。” 谢老爷说了这么多,可谢清渊並没有听太清。 別人不了解宋窈,可谢清渊却清楚,他答应过宋窈什么,宋窈最不能容忍什么。 他纳妾,那便是彻底背弃了要与宋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宋窈……真的会对他失望。 从谢老爷的书房出来,谢清渊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漫天的白雪晃得人眼睛疼,这好些年,他都没有这样眼眶发热想要落泪的感觉了。 到底是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会和宋窈之间,再不復从前? 隨从附上前来,又说:“三爷,少夫人催了人来寻您,说还在等你。” “让她等著。”谢清渊不敢在这个时候见她,一是不知该如何告诉她要娶柳如眉的事,二是不知该怎么阻拦她再动和离的心思。 “我现在去一趟母亲的佛堂,你去……去芙蓉楼买些少夫人爱吃的糕点回来交给我,告诉她,晚膳时我再回去。” 还没等下人应话,谢清渊便转身朝著佛堂而去。 宋窈在清水榭等了许久,最终只等来谢清渊这一句话,再也无法心如止水,一把打翻了桌上的茶盏。 碧水连忙上来劝阻:“少夫人,水烫,莫要上了自己!” 宋窈被气红了双眼,几次三番,为何只是想与不爱之人和离,就这般难? 第75章 若是都生不出…… 宋窈想不明白,好似上苍不愿让她脱离苦海一般。 她闭上眼,好半晌才稳住心神:“碧水,將我最后的东西全部装走,今夜我便搬离谢府。” 碧水一怔,忙问:“可少夫人,我们出了府,住到哪里去?” 宋窈睁开眼,站起身往外走:“京城光有两家客栈都是我的,虽前些日子就典当了去,但难不成还找不到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就是因为从前太多瞻前顾后,才到现在都没有离开这地方,这次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再回头。” 碧水明白了,很利落的就收拾好了最后的几件衣物,全都装到了箱子里头。 宋窈走在最前头,对那些朝她行礼的下人也置若罔闻,一步一步的往外走去。 纵使脚下是泥潭藤蔓,她也不要再被拖累。 那些下人本就不是真心恭敬,见到这样的宋窈,不明所以的面面相覷,好似她们的少夫人换了个人。 只是宋窈刚出了清水榭,还没走出多远,忽然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跪在了她面前。 宋窈看去,是柳如眉,哭的梨花带雨,病弱懨懨。 宋窈又看向她抓著自己裙摆的手,皱紧了眉头,眼底嫌恶:“你不是自尽了?怎么,是在谢府的池子里自尽的?” 柳如眉哭声一滯,望了宋窈一眼,然后又红了眼:“求师母恩典,莫要再因为我为难师父……我与师父当真清清白白,绝无私情。” 宋窈听见这话就有些想笑,可她现在身子难受,光是站在这里就耗费了极大力气实在笑不出来,眼底之余一片嘲讽。 “谢清渊这个人,就是喜欢与见不得光的人,做见不得光的事,曾经与我是这样,如今与你也是这样,你以为我不了解他?我不在乎你和他有无私情,这些都与我无关,你也不必如此一副做派装到我眼前来。那日我答应了你,把这个位子让给你,你现在拦著我,算什么?” 这番话说完,柳如眉已经怔愣在原地。 眼前的宋窈面色苍白病弱,瞧著弱不禁风,还以为昨夜之事已经要了她半条命,没想到却反而跟变了个人似的,字字珠璣,就这般撕开了与谢清渊沾著血的过往。 但柳如眉很快就回过神来,装作不明所以。 “我不知师母在说什么,只是听说师母要与师父和离……师父前脚才救了我,您便要与他和离,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让师父陷入不仁不义之地?我可以走,但求师母能够懂是非明理,莫要再逼师父……” 话还没说完,柳如眉就咳嗽了起来。 她做这一切,不过就是为了变相逼宋窈更恨谢清渊,使他们之间再无转圜之地。 此时,佛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冯凝看见谢清渊来了,冷著眼让底下人先都退下,等谢清渊来到自己面前,她缓缓跪在了菩萨像面前。 然后让谢清渊一起跪下来。 谢清渊从不忤逆母亲,缓缓地跪在了冯凝身后的蒲团上。 她潜心恭敬的拜著菩萨,丝毫没有注意到谢清渊胸口的水痕还没干,连手背上都是热茶烫出来的红痕。 “你与柳如眉之事,京城已是传的沸沸扬扬,你打算如何?” 这时的谢清渊宛若失了魂,沙哑开口:“父亲让我纳她为妾,这是最万全的办法。” 冯凝早就料到会是如此,以谢老爷的秉性绝不会容忍谢府再有任何非议。 只是没想到,谢清渊还是答应了纳妾。 她的儿子,到底是不如她心狠。 她嘆了口气,才道:“那宋窈可愿意?” “她定不会愿意。” “那你该如何?” “可她也不是心狠的人,同为女子,她不会见死不救。况且,若是……” 说到此处,谢清渊捏紧了拳头,犹豫片刻才继续:“若是將来柳如眉有了孩子,我便將其过继到窈娘膝下,她或许会高兴。” 说到这里,冯凝捏著佛珠的手却猛地一顿。 “可若……你和柳如眉也不会有孩子呢?” 谢清渊猛地一怔,看向冯凝:“母亲,您这是什么意思?” 冯凝肩膀微微耸动,深吸了一口气:“无事,母亲也只是隨口一说。” 谢清渊这才鬆了口气,正要再说话,门外的下人忽然一连慌乱的闯了进来。 冯凝眉头紧皱,她最不喜下人擅长佛堂,扰乱清修,正要贬出去,却听那下人说:“回大夫人、三少爷,三少夫人与柳姑娘起了爭执,如今正……” 还没说完,谢清渊便当即起身,往外走去。 等他来到了清水榭外,远远便看见昨日还落水染了病的柳如眉正跪在地上,卑微的乞求著宋窈。 而一向宽宥包容的宋窈,却只是冷冷的看著眼前的柳如眉,眼底竟没有半分同情。 从前,连外面遇到的乞儿,宋窈见到都会为之动容,可为什么,如今却心硬至此。 “只要师母不在为难师父,我可以离开京城……” “没人能让你离开!” 谢清渊忽然开口,他大步流星衝过去,一把將跪在地上的柳如眉扶了起来。 隨即转头看向宋窈,眼底却染了几分责备,“窈娘,你何必如此逼她?她身子本就孱弱,昨日才刚落水,你这般冷待她,於心何忍?” 宋窈看著眼前这刺眼的一幕,只觉得腹中更加绞痛。 但比这疼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对谢清渊这幅总被蒙蔽双眼的愚蠢样子而觉得厌噁心寒。 “窈娘,”他的声音软下来,带著几分疲惫的哄劝,“你先回去歇著,有什么事等身子好了再说,阿眉她只是怕你误会……” “怕我误会?” 宋窈嘲讽的望向谢清渊身后卑微可怜的柳如眉,再不想多看一眼。 “她若真要走,没人拦她。可她走吗?她跪在这里,哪里是在求我,分明就是为了等三爷来。” 谢清渊的眉头拧起来:“你这是什么话?” 宋窈不愿再同他们二人爭来爭去。 谢清渊方才还说晚膳再回来,分明就是为了避著自己。可一听说柳如眉被自己为难,便什么都不顾的又出现了。 他心底究竟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不过,三爷来得正好。她方才说,若是因为她你我和离,她怕你被人议论不仁不义。你现在可以告诉她,和离的事与她无关,是我早就不想做你的妻了。” 第76章 和离书是假的 听见这话,谢清渊仿佛胸口被人用力一击,整个人都喘不上气来。 恍惚间,耳边响起十七岁宋窈的声音。 她宛若山间清泉,有著世间最好看的眉眼。 说道:“三郎,我是心甘情愿做你的妻。” 而今,她却又说:“我不愿再做你的妻了。” 两双眼眸在面前重合,只是变得晦暗冷淡,再无曾经半分明亮。 谢清渊望著宋窈,仿佛也在一瞬间感到了宋窈这些年的痛苦与折磨。 原来是这么痛。 原来她並不是一下就变成这样的。 “窈娘,昨日都是我的错,你恨我说那些话,都是假的,今后不会了……” 宋窈不想再听,她早就累的没有任何力气再同谢清渊这般纠缠下去了。 “七年前,你也是这么同我说的。那时你说,你会全心全意的待我,你说不会叫我难过……” 可自己现在已经难过的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宋窈摇头:“我不会再信你,也不会再同你一直错下去。” 宋窈指了指身后碧水抱著的小匣子,说道:“我的和离书在这里,三爷的那一份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宋窈单刀直入的问,半点缓和的退路都不愿给谢清渊留。 谢清渊指尖都渗透著丝丝凉意,或许,昨夜……不该那样伤她的心。可他有那么多伤人心的话说出口,可此刻,却连一句辩解弥补的话都不知该怎么说给她他那个。 因为宋窈不会信他了。 谢清渊不甘心,他推开了柳如眉的手,往前一步:“你当真?” “是。”宋窈丝毫没有犹豫。 谢清渊终於在此刻確定,宋窈是真的想要同他和离了。 可他从不是心甘情愿低头的人。 当初宋窈委曲求全的嫁他的那一刻,谢清渊既爱她,但也在心中早就將自己凌驾於她之上。 世间男子便就是这样。 你爱他,他不会觉得是你好,不会认为是你情义珍重。 只会觉得是他自己值得。 谢清渊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变冷了些:“我的和离书……撕了。” 宋窈面色一变,错愕不解的看著他:“撕了?为什么?” 谢清渊始终一副冷漠强硬的模样:“没有为什么。谢府的少夫人,从来由不得你说当就当,说不当就不当,那份和离书,不作数。” 宋窈不信,慌乱的回头,从碧水手中捧著的匣子里取出那份和离书,慌乱到手脚都在颤抖。 她打开,摊开,再一次呈到谢清渊面前,似乎试图说服他:“怎么回不作数?这上面有你亲手写下的名字,有你的印章,怎么会不算?” “可若只有一份,也依旧不作数,官府並不认。” 宋窈心中一沉,看著眼前骗了自己这么久的谢清渊,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 也从没想过,谢清渊会留这么一手。 “为什么?是你自己说的,你与我之间早就相看两厌……” “我也想知道,你为何放著好好的日子不过,定要与我和离!谢府少夫人的位置,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偏要与我和离?” 是,翰林院学士正妻的位子,那么多人都想要,柳如眉更是为了这个身份费尽心机。 可宋窈一点也不想要! 谢府少夫人的位子不想要,与谢清渊相伴一生更不想要! 她唯独想的,只是能够不留在京城蹉跎自己的一生。 但此刻,却全都不作数了。 谢清渊忽然想起了身后的柳如眉,又道:“你想和离,可以。等我娶了阿眉,你安安分分接了她的茶,认她做清水榭的二夫人,我便放你走,绝不拦你。” “你不接她的茶,外人还以为是她逼得你我和离,若是议论起来,对她名声不好。” 此时的柳如眉眼底一沉,也是在此刻才知道,谢清渊竟然已经打算娶她了。 自己真的要嫁近谢府了? 唯独宋窈,眼中自始至终只剩死寂一般的平静。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料到谢清渊会娶柳如眉。 就像摔碎泥人的那一日,谢清渊就已经恨不得让她给柳如眉腾位子了,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谢清渊还要拿她当垫脚石,来成全柳如眉的名正言顺。 宋窈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眼眶里的泪逼回去,她绝不要再哭,哭是最无用的。 如果谢清渊怜悯她的眼泪,他们之间就不至於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宋窈一字一句:“不可能。” 说完,她不再看谢清渊和柳如眉,往后退了一步。 哪怕没有和离书,她还是要走,宋窈绕开二人往外走。 “站住!”谢清渊厉声喝止,快步上前拦住了她,眼神冰冷,“在你看著我与阿眉大婚前之前,不准你离开谢府。” 宋窈停下了步子,似是觉得谢清渊这话太过狂妄。 她缓缓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著一丝嘲讽:“谢清渊,你要拦我?” “女子从夫,你我並未和离,你却要叛离夫家,我凭什么不能拦你?” 宋窈盯著他:“你確定,你要忤逆长公主吗?” 谢清渊手一紧,如毫无预兆的淋了一盆冷水,彻骨的冷了起来。 他这才想起,今日宋窈回来之前,长公主还特意派了侍卫来守著宋窈。 如此一来,谢清渊拦不住她 宋窈没有再看他,转身便走。 胸腔里的痛苦翻涌著,几乎要將她吞噬,可宋窈死死咬著唇,一声不吭,生生忍了下来。 此时若是流出一丝软弱,都会叫那二人看儘自己的落魄可怜。 她才不是可怜,能早早认清一个人,没有將余生耽搁,她怎么会可怜? 谢清渊没追出去,他知道宋窈倔强。 否则当初也不会为了他私奔。 她一旦下定决心,便绝不会转圜。 可谢清渊还是不信她会真的半分真情都无。 这是七年,足足七年! 等宋窈见到自己大婚,真正娶了別的女子,恐怕,心中只会比现在的自己难过千倍万倍! —— 御史台,公廨。 裴烬刚审了人,属下端了温水上前为他拭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苍白泛青浸进水里。 那样一双好看的手,该是拿著笔的,却沾了一手的血。 等下属退下,裴烬回到案前处理公务。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头也没抬,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烬哥儿,母亲来看你了。” 裴烬抬眼,就看见继母崔氏提著食盒走进来。 他皱了皱眉,毕竟他的办事书房从不允许任何人进来。 裴烬脸上的冷淡丝毫未减,对这声“母亲”的称呼也极为不悦,可到底是继母的身份摆在那里,裴烬早就无心与她浪费心力,只冷言问:“夫人有何事?” 崔氏一怔,不过也早已习惯,裴烬从来就没唤过自己母亲,她当然也不强求。 她脸上堆著笑意,將食盒放在案上,一边打开一边说:“母亲知道你公务繁忙,特意给你煮了药膳,补补身子。你这孩子,总是不爱惜自己。” 裴烬的目光扫过食盒,没有动,语气疏离的提醒道:“这里是御史公廨,常审他人性命,来往皆是戾气,夫人还是儘快回去,可別在我这里受了惊嚇。” 崔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怯意。 她素来怕这些血腥混乱的事,平日里就算在国公府撞见了裴烬回来,也不敢离得太近,也是因为听说他手上沾了不少人命。 但这今日来,崔氏是有目的。 这些日子,她收了尚书府不少钱財,必须硬著头皮留下来。 她定了定神,又堆起笑:“不妨事不妨事,母亲陪著你说几句话就走。” 崔氏状似无意地提起:“母亲今日来,是有一事想同你提一句旁的事。” 第77章 听说她搬出谢府 裴烬不语,根本不在意她要说什么。 崔氏也不觉得难堪,还自顾自道:“宋尚书府有位独女,宋念慈,你可听说过?这几日,她总是来与我说话,行为举止、才情样貌个个都好,这才几年,就被宋家养的亭亭玉立。” 听到宋府的事,裴烬的目光顿了一瞬。 他想起了宋窈。 曾经,宋窈也总是从尚书府来国公府寻他。 那时候,她还只是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脸颊上带著粉扑扑的肉,一整个手掌才能圈住他一根食指。 后来长大了一些,那张面容还是粉的,衬得一双黑眸灿若星辰。 本该是永远如星辰的。 可这些年,里头却越发的晦暗了。 崔氏眼看裴烬眼中忽然多了几分沉思,心中瞬间就有了底。 她趁热道:“母亲是想著,找个机会,让你对那宋念慈相看一番,若是看不上,也不打紧……” 裴烬闻言,眉眼冷冷的扬起,落在崔氏脸上。 这些年,新帝稳固,他杀性不似从前,又因著祖母年纪大了,回国公府的时候渐多。 只是未曾想,竟纵容崔氏这般,將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 崔氏说到了兴起之时,全然没注意到裴烬眼中早就冷若冰霜。 她又想起那日在府中见过的宋窈,语气里带上几分鄙夷,踩高捧低起来:“说来可笑,宋家这一双女儿,竟是天差地別。宋念慈是正经金枝玉叶,哪像那被抱错的宋窈?前些日子还仗著你祖母疼宠,厚著脸住进国公府,若非我出面敲打了一番,她还不知要赖到何时!” 这话刚落,裴烬目光就瞬间沉了下去。 他捏著茶杯的手逐渐收紧,原本冷淡的眼神也逐渐变得阴冷,直直看向崔氏。 质问道:“所以,她那日不告而別,突然回了谢府,是因为你?” 崔氏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骤跳,说道:“我也不过是同她说了几句实话,叫她认清自己的身份罢了,你这话像是说母亲我逼她回去的……” 谢清渊凝眉:“那你又是什么身份?” 崔氏一怔,意识到裴烬动怒了,缓缓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全然不懂裴烬怎会骤然动怒,声音都在发颤:“母亲不过是……不过是提点了她两句,你何故这般动气?” 裴烬眸色阴寒如冰,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仿佛看崔氏,也不过看一个將死之人。 崔氏越看越慌,脑中瞬间闪过府中那些传言。 她是十年前才嫁进国公府,嫁进来时,裴烬就已经是个半大少年快要及笄,但为人极为淡漠,也从不唤她这位续弦作母亲。 她朝著国公爷抱怨过几次,可国公也不管,只叫她避让著他些。 后来才听闻,裴烬生母怀裴烬时便被人强灌痴药成癮,以至於,裴烬出生后,旁人都道他也是个疯的。 十一二岁便手上染血,视人命如草芥,与自己的亲生父亲都刀刃相见,六亲不认。 此刻他眼神冷得像要索命,崔氏嚇得腿都软了,哪里还敢多言,忙强撑著开口找託词:“天色不早了,母亲这才想起府中还有事未处理,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头都不敢再回。 耳边终於安静,裴烬才垂下眼来。 前几日,他还兀自认定,宋窈是放不下谢清渊才主动回去,所以这些日子便硬生生忍著,一日也不敢去见她。 怕一靠近,便又是蚀骨的难堪与心疼。 还有嫉妒。 嫉妒谢清渊那样的蠢货总是能叫她甘之如飴。 可此刻才知,她並不是自愿离开,是被人逼走的。 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痛蔓延。 他叫来策离,沉声发冷的问道:“派人去盯著谢府的人回来了么?这几日可有异动?” 裴烬身为执掌京中百官的监察御史,眼线遍布,想要知道这些,不难。 策离当即回话:“回大人,翰林院的谢清渊与其夫人今早方才从长公主府归府,不过奇怪的是,谢少夫人是由长公主府的人亲自护送回来的。 “方才又有急报,听闻那谢少夫人,今早回去没多久便就搬出谢府了。” 策离说到这里,分析起来:“长公主生辰宴,向来规矩森严,怎会留谢少夫人在府中过夜?第二日还特意遣人亲自护送她回府,这般郑重,莫非……她也是长公主安插的人?” 说到这里,策离又对裴烬多了几分敬畏:“大人,果然还是你眼光锋利,若是我,绝不可能看出那柔柔弱弱的小夫人竟有如此深不可测的底细……” 裴烬闻言,眉峰未动,眼底的波澜却悄然敛去,显然懒得听策离胡言乱语。 他起身,径直朝外面走去。 裴烬要去见她。 立刻。 第78章 长公主和裴烬 宋窈搬到了原先她名下的一间客栈,也是谢府並无记录的一间铺子,这样也可防著谢家人再来叨扰。 儘管已经转让了出去,可掌柜的见她来了,还是极殷勤的將人请了进去:“女东家,你便就此住下,想住多久便住多久!这是小的荣幸!” 宋窈点头,轻声谢过掌柜。 这次出来带的东西並不多,所以很快就安置好了。 房间是天字號,里外安静宽阔,布置典雅堂皇,不比谢府差到哪里去,还临近一片冰湖。 宋窈进屋,推开窗,便看见外头一片广阔的白,心中终於寧静下来,心旷神怡。 果然,只要离开了谢府,便一切都是好的。 宋窈没看见,不远的茶楼上,也有一道玄长的緋色身影,立在窗后,一动不动的望著她。 裴烬的衣袍被一阵冬日的冷风拂得微动,但那双素来比风雪还有冷人的眼眸此刻却浮上一层暖意。 尤其是看见她笑,他也笑了。 裴烬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那扇临湖的窗沿上,一瞬未移。 竟已有许久,没见过她这般鬆快的模样了。 不过是一窗寒雪,一湖冰色,便叫她眼底浮上一点浅淡的光,高兴成这个样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明明还是那般容易满足,明明一点清净就能让她安稳,可谢清渊,却让她在那座牢笼里,委屈了一年又一年。 明明宋窈要的从不多。 不过是一处容身之地,一份不被轻贱的安稳。 可这微不足道的东西,谢清渊从前没给,旁人也没给。 想到此处,裴烬指尖无意识地抵在窗沿,冰凉的木棱沁入皮肤,他眸色沉了下来。 好在,她终於能离开了。 是不是,他就可以不用再一直等下去? 只要她离开,只要她自己不想回去,裴烬就不会让任何人再带她回去。 望著那道临湖的纤细身影,裴烬眸色渐暗,对著身后暗处淡淡吩咐:“派人守在客栈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惊扰。” 暗卫应声消散。 话音刚落,宋窈便退了回去,那扇窗被轻轻合上。 片刻后,宋窈的身影就从客栈正门走出,带著婢女上了一辆寻常马车,方向是往长公主府去。 裴烬眸色微深,意料之中,也隨著一起下楼。 马车上,碧水看了一眼外头,虽是冬日也极为繁华热闹,不由也跟著欣喜几分。 “少夫人……不,小姐,现在应该称呼您小姐了!” 宋窈不在意这些,冲她缓缓笑了。 碧水继续问:“我们为何还要去公主府啊?” “长公主让我去见她,定是有原因,如今是我们有求於人,自然不能耽搁。” 碧水点头,知道宋窈求长公主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滑掉腹中这个孩子。 想到这里,碧水又有点难过,如此一来,少夫人身子定又损伤许多,她心疼的紧。 “小姐,你说我们的日子真的会越来越好吗?” 宋窈也看向外面的繁华,百姓安乐,人人自得,缓缓浮起一抹笑。 “只要不將希望寄托在他人之上,我们定会越过越好。” —— 很快,就到了长公主府外。 马车停稳,宋窈掀开帘子,便见对面街沿早已候著一辆极为华贵的玄色马车,车帘绣著暗金云纹,气势慑人,一看便知是极有权势之人。 不过,长公主府中有贵客也不是稀奇事。 宋窈敛眸。缓缓下轿。 隨即,便看见那辆马车的帘幔也被人从內掀开。 紧接著,一道頎长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玄色锦袍曳地,衣料是极难得的云纹暗缎,身姿如寒松凝霜,周身縈绕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凛冽贵气。 宋窈脚步一顿,微微一怔。 竟是裴烬。 上次在国公府后,便再未见过他了。 宋窈定了定神,敛衽上前,依著礼数轻声问安:“裴大人。” 裴烬目光落在她脸上,视线打量了一番,但仍旧一番若无其事道:“今日看著,气色倒是不错。” 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宋窈猜不出他这句话的缘由,只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有些疏离。 因为宋窈知道,如今的国公府大夫人,也就是裴烬的继母崔氏,那日正是想让宋念慈与裴烬亲近。 尚书府虽不比往日风光,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论家世,倒也勉强够得上国公府世子的门槛,宋念慈若是真要做裴烬的世子夫人,也並非没有可能。 一念及此,宋窈心底便泛起一丝淡淡的涩意。 她与裴烬本就有旧,如今崔氏有意撮合他与宋念慈,若是二人真的定下婚约、结为夫妻,裴烬想必也会因宋念慈而变得疏离,再也不会有半分从前的情分。 所以,她不敢再与他亲近半分,唯有刻意避开,才能守住最后一点体面,也免得日后生出更多难堪,还要烦扰他厌烦自己。 裴烬见她不说话,也不多看自己一眼,眉头下意识一蹙,但也並没有多说。 两人一同往府內走去。 宋窈走在他身后,离他有一段距离,心底开始暗自揣测。 裴烬手握监察重权,一心扶持新帝稳固朝局,素来与宗室权贵保持距离,长公主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两人照理说该是立场相左、互有戒备才是。 他今日怎么会亲自来长公主府? 正疑惑间,已入內堂。 长公主正坐在上座,一眼先看见裴烬,似是意外。 可下一瞬,那点疏离便骤然散去,她忽然轻轻一笑,语气熟稔得近乎亲昵: “阿烬?” 宋窈猛地一怔,脚步微顿。 阿烬? 长公主怎么会这般称呼他? 一旁的裴烬却並无异色,只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显生疏:“殿下。” 一看便知,两人关係远非外界所想的那般敌对疏离,反倒亲近得异常。 长公主的目光掠过裴烬,转而落在他身后的宋窈身上,眼底的亲昵未减:“谢少夫人,身子不適,快坐下。” 宋窈连忙敛衽行礼,依言走到一侧桌边坐下。 长公主重新坐定,目光转回到裴烬身上,语气多了些许郑重:“你今日来,是已经听说了?” 宋窈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但面上却是一片顺从,垂著眼帘,不敢贸然插话,只静静听著。 裴烬顺著长公主的目光,淡淡扫了一眼宋窈,眸色微沉。 隨即,又收回目光,对著长公主缓缓頷首:“原先只是猜测,未有实据,今日,算是確定了。” 这话更是让宋窈一头雾水。 儘管一头雾水,可她还是听出,二人之间所谈论的,是自己。 她抬眼,飞快地看了一眼裴烬,又匆匆垂下,心底的疑云层层叠叠,却始终不敢开口询问。 长公主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瞭然的神色。 她缓缓起身,走到宋窈面前,伸出手牵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长公主的掌心带著暖意,语气温柔到让宋窈恍惚。 这些年,不管任何人,对宋窈都是急言令色,冷嘲热讽,第一次有一个人,温和的靠近她。 “阿烬来了也好,省得我再特意派人去寻他。阿烬母亲去世前,便一直放心不下这件事,如今他来了,也算了了她生前的一桩心愿。” 第79章 认亲 宋窈被长公主这番话说得愈发茫然,眉头微蹙,眼底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可是,这些与自己又有什么关係呢? 长公主望著宋窈茫然又小心的模样,眼底的温和渐渐染上一层湿意,她竟然在怕自己。 她的女儿,竟然在害怕自己。 该是活的多小心翼翼,才会在这时,第一个反应是害怕。 宋窈又看见,长公主的眼眶竟缓缓红了。 她握著自己的手又紧了几分,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哽咽:“即便不滴血验亲,我也还是肯定……我不会认错。” 怎么会……有母亲认不出自己孩子呢? 宋窈怔怔地望著长公主,先前压下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殿下,您……肯定什么?” 一旁的裴烬缓缓开口,似是在安抚宋窈的慌乱。 “你可知道,长公主殿下曾经,有一个女儿。” 宋窈目光顿住,下意识的心中一紧。 裴烬继续说道:“只是那孩子的生父身份特殊,触犯了先帝忌讳,她一出生,便被先帝派人秘密处死了。” 宋窈心头巨震,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坊间素来有传闻,长公主殿下一生心怀家国、深明大义,乃是天下女子敬仰的典范,世人皆说,她毕生未嫁,更未曾生育过一子一女。 却没想…… 宋窈心底泛起一阵酸涩,连忙反抚住长公主的手,温声宽慰:“殿下您莫要太过伤心,保重身子要紧。” 长公主却轻轻摇了摇头,非但没有鬆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指尖微微颤抖,声音里带著压抑了多年的悲戚与希冀。 “不,不是……父皇骗了我,我的女儿,她没有死。” 宋窈浑身一怔:“没有死?那……那殿下找到她了吗?” 长公主望著她,眼眶里的泪水终於落了下来。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找到了,我找到她了!” 长公主將她的手錮的这样紧,宋窈心头瞬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心底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在疯狂滋生,却又被她拼命按捺下去,她不敢想,也不敢信。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了,而这屋里唯一能信任的人,就只剩下裴烬。 儘管怕他,儘管与他之间隔了这么多年,可宋窈还是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裴烬。 仿佛,她只信任裴烬。 可裴烬一言不发的望著自己,宋窈便明白了,心头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她看向长公主:“殿下是什么意思?” 长公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宋窈的脸颊,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著。 “窈儿,”长公主的声音哽咽,带著压抑了十余年的痛楚与欣喜:“你看看本宫,再仔细看看我,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宋窈这时才有所察觉,她们的眼睛……的確相似。 只是一开始,长公主位高权重,她就算心底有过这个想法也不敢细想,那才是真的可笑。 她还是不敢信,嘴唇微微颤抖著:“殿下,您……您应该是认错了,我……怎么可能……” 当初得知亲生父母不是亲生父母时,宋窈就曾被那突如其来的真相击垮过一次。 而今日的真相,来的也是这样猝不及防。 宋窈往后退了半步,想把手从长公主掌心里抽出来,可长公主握得太紧,她退不开。 不可能。 宋窈想,她是宋家的假千金,是被抱错的孤女,是姜影不要的养女,是谢清渊厌弃的妻子。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长公主——和这位高高在上的、尊贵无双的长公主,有任何关係。 “殿下,”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您有没有想过,万一您认错了呢?” 长公主没有回答。她只是看著宋窈,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不会错。” 宋窈无法接受。 她就要离开京城了,她就要捨弃这里的一切了。 可位尊权贵的长公主,却告诉自己,她是自己的生母。 宋窈用力,一把挣脱了长公主的手。 她反应过来,慌忙行礼:“殿下……民女……民女还有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说罢,她便转身要走,脚步仓促得几乎踉蹌。 长公主想要去追,裴烬却忽然开口。 “殿下,您不妨再给她一些时日,等她肯接受这一切。” 他站起来,放下手中的杯盏,往外看去。 “宋窈与旁的女子不一样,这些年她过得很慢,不会轻信於人,更何况还是生母此等大事。”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 “但她亦是个聪慧的女子,既然已经知晓了此事,便不会一直避著。” 裴烬说完这句,便离开了。 他来,就是知道宋窈这时,需要一个人站在她身侧,替她指点迷津。 裴烬走下台阶,宋窈正要上马车。 碧水已经掀开了帘子,她一手扶著车沿,一脚踩在踏凳上,背影有些僵硬,像是浑身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步上。 裴烬看著她,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宋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脚在踏凳上顿了一下,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裴烬正沉沉的望著自己。 宋窈才突然意识到,裴烬一直都是知道这件事的。 他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宋窈只觉得裴烬比想像的更要深不可测,她怕自己捲入朝堂斗爭中,慌忙收回目光,整个人隱入轿中。 碧水刚才放下车帘,裴烬忽然开口了。 “谢少夫人。” 帘子没有掀开,但裴烬知道她在听。 第80章 她只信裴烬 “我知道你害怕,无论是谁,遇到今日之事都会怕的。可你也要相信,殿下今日所言,绝句句属实,她当年並非有意。” 宋延拢紧眉头,手还在抖,却不再似方才那样慌乱。 这话若是別人说,宋窈绝不会听。 可裴烬的声音传过来,她却真的心安下来。 裴烬从不会骗她,也不会害她。 他心冷,无情,却也是宋窈所有的认识的人中,唯一一个不会对她有恶意之人。 不管什么时候,宋窈都会信裴烬。 从幼时到如今,皆是如此。 “多谢裴大人,民女明白了。” 她虽只是在帘子里低低应了一声,可裴烬却已经明白,她听进去了。 他没再说话。 宋窈的马车启程,掉头回了客栈。 一路上,宋窈都一言不发,方才发生的所有事,每一句话,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里重复著响。 碧水看她魂不守舍,更不明白裴烬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便问道:“小姐,方才……您与长公主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窈知晓此事重大,其中牵连眾多,况且也还未真正確定,绝非仅是母女相认这般简单,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摇了摇头,说:“无事。” 碧水听出宋窈不愿多说,也就没有再追问,她想起宋窈从昨夜从公主府出来到现在都没滴水未进,便问:“小姐,前面就芙蓉楼了,奴婢去为您打点些点心带回去吧?” 自从怀了这个孩子,宋窈总是容易疲乏,饿的也快,她点头,马车便缓缓停了下来。 碧水下了马车,进了芙蓉楼去买点心,宋窈便一个人坐在轿子上等著。 可半天都没见到碧水回来,宋窈心生古怪,掀开帘子看出去。 冰天雪地里,芙蓉楼门口却围著些许人,比方才还要多,看著却不像是为了买点心才来的。 宋窈察觉不对,便扶著车沿快步走了下来。凛冽的寒风裹挟著雪沫子扑在脸上,实在有些冷。 宋窈才刚站稳,就听见里面传来碧水微微慌乱的声音。 她心中一沉,快步走过去,推开人群。 只见碧水正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地架著胳膊,油纸包散了一地,糕点被踩得稀烂。 碧水眼眶里蓄著泪,咬著嘴唇一声不吭,只是拼命挣著。 见到宋窈来了,瞬间担心起来。 “放手。” 宋窈的声音不大,但带著平静的威仪,还是让那两个丫鬟怔了一下。 她们手上鬆了松,却没有完全放开,一个个不確定的看向自家的主子。 宋念慈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今日穿著一件石榴红的斗篷,衬得那张脸白里透红,眉目间带著几分慵懒的骄矜。 她看了宋窈一眼,嘴角弯了弯,笑的一贯虚假。“姐姐,是你呀?” 她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几日不见,姐姐气色倒是好了不少,听说谢府要有喜事了,可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宋窈没有接话,依旧看著为难碧水的两个丫头,又说了一遍:“我说放手。” 宋念慈的笑容顿了顿,隨即朝那两个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鬆开了手,碧水踉蹌了一步。 还没站稳,她就先顾著站到宋窈身前,想护著她。 宋窈仔细的看了她一眼,见碧水脸上没有伤,这才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了宋念慈。 “宋小姐好大的威风,大街上为难一个丫鬟,传出去也不怕他人议论?” 宋念慈的笑容彻底收了,眼底更多了几分不甚在意的冷意:“姐姐言重了,我不过是见这丫鬟冒冒失失的,撞了人也不知道赔礼,替姐姐管教管教罢了。” 她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毕竟姐姐如今已经不是谢大人唯一的妻,更早就不是宋家的人了,无依无靠的,在这京城里,还是安分些好。” 看来谢清渊要纳妾的消息这么快就不脛而走了。 不过宋窈料想到的,这件事只要传了出去,宋念慈这般冷嘲热讽瞧热闹的人定是只多不少。 宋窈身子不便,的確身后没有一人撑腰,总之都是要离开京城的,实在不想和宋念慈过多纠缠。 於是她拉住了碧水的手,垂眸道:“点心不要了,我们走。” 碧水忍了眼泪,知道宋窈是怕事情闹大,一旦闹大,没有人会帮她们,只能忍了下来,她也已经习惯了隱忍。 可就要转身的时候,宋念慈忽然又说话了。 “姐姐,可你还未向我致一声歉。” 宋窈不想和她纠缠,也不想为了息事寧人再一次忍下她的为难,於是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外走。 宋念慈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宋窈还这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一副清高模样,仿佛她才是那个流著尊贵血脉的嫡女。 明明不过只是个破庙里捡来的野种,这么多年,还这么不识好歹。 占了自己的位子二十年,本来就该跪下来向她赎罪! 宋念慈皱著眉,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丫鬟当即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就去拉扯宋窈。 宋窈急忙后退躲开,可只一瞬,有一只手从旁伸出,眼疾手快的挡开了丫鬟,护在了宋窈面前。 宋窈堪堪停在台阶边缘,心尖猛地一颤,后背瞬间惊出一层薄汗。 若是方才被这一推推实了,从这高高的台阶上滚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后怕之意涌上心头,勉强稳住身形,抬眼看向身前挡著她的少年。 风雪更盛,少年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穿著半旧的青布棉袍,脸色苍白的得有些病態,下頜瘦削,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被雪水洗过的石子。 少年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就低了下去,怕冒犯她似的。 只是少年的耳尖还是微不可察的红了。 宋窈微微凝眉。这张脸,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 宋念慈不高兴了:“你是什么人?你知道我是谁吗?敢多管閒事!” 第81章 宋徙永远都不会信她 少年没有接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宋念慈见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心头便更气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虽青布棉袍,半旧不新,一看就不是什么有来头的人。 偏偏生了一副好皮相,眉目清俊,站在宋窈身边满眼是她,就让宋念慈心里头格外不畅快。 宋念慈声音拔高了半度,质问道:“你聋了?本小姐在同你说话!你可看清楚了,她不是什么好人家女子,未及笄就与人私奔,如今说不定就是被夫家赶出来……” 话还没说完,一旁看热闹的人便议论起来。 “原来是曾经尚书府那个鳩占鹊巢的假千金?怪不得这般品行不端!” “可不止私奔这么简单,我听说她在谢府也不得宠,早就被谢学士厌弃了!” “占了別人的家世,还不守妇道,看著柔柔弱弱的,没想到心思这么不堪!” 污言秽语一句比一句难听,像冰冷的雪沫子,狠狠砸在宋窈身上。 她倒是能忍下来,碧水却被气的红了眼,恨不得上去撕碎了这些人的嘴,只是被宋窈拉了下来。 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宋念慈就知道宋窈不会反抗。 身后没有靠山,她能如何反抗呢? 宋念慈这般得意起来,心安理得地听著这些詆毁宋窈的话语,只觉得满心畅快。 只是没想到,那个少年却仍站在宋窈身边。 他仿佛一个字也没听见,他只是转过身,像一堵薄薄的墙,企图將那些尖酸的字句全挡在外头,不想让宋窈听见。 “夫人,走吧。” 宋窈抬眼看他,怔了一瞬,点了点头。 碧水抹了一把眼泪,连忙扶著宋窈往外走。 宋念慈笑容逐渐消失,没想到自己竟就这般被漠视了。 她气的不行,正要追上去,余光里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长街那头走来。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陡然转了个弯,从委屈变成了娇软。 “哥哥!” 宋窈的脚步顿住了。 她听见宋念慈扑进谁怀里的闷响。 “哥哥,你怎么才来?”宋念慈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宋窈姐姐欺负我,她联合外人一起欺负我……” 身后传来宋徙的声音,满是耐心的安抚:“念慈,好了,別哭了。” 隨即,他就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宋窈的背影,一贯的厌弃和偏袒。 “宋窈,你为何又要与念慈作对?” 宋窈闻言,回过头,看著宋徙质问又冷淡的目光,到底是曾经对她那么好的哥哥,十几年的亲情,宋窈心底驀地一疼。 “到底是我与她作对,还是她有意刁难我,宋將军儘管去问……” 宋徙根本不想听她说完,打断她:“念慈胆子小,一向乖巧心善,怎么可能会有意刁难你?” 宋窈怔愣的看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她早该知道,每每这样的事,宋徙不是从来都不会先信她么。 罢了,自己也早已习惯。 宋窈不想再做半句辩解,只淡淡开口,语气里裹著麻木的漠然:“隨你怎么想。” 说完,她就要离开。 “站住。” 可宋徙又叫住了她。 宋徙鬆开宋念慈,目光从宋窈的背影上移开,落在她身侧那个少年身上。 少年站在宋窈身后半步的位置,苍白俊秀,明摆著是在护著宋窈。 宋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好像有人顶替了他曾经该有的位置。 “他是谁?”宋徙问,声音冷下来。 宋窈没有回头:“与你无关。” 宋徙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胸口那团火一下子烧了起来。 “宋窈,谢清渊知道你和旁的男子招摇过市吗?” 宋念慈站在一旁,看著宋徙铁青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轻轻的提醒宋徙:“哥哥还不知道吧?谢学士……要纳妾了。” 纳妾? 宋徙猛的顿住,心中的怒气瞬间被浇灭。 他转过头,看著宋念慈:“谢清渊要纳妾?” 宋念慈点了点头,嘆了口气,满脸的同情:“听说便是那个女学子,那日长公主生辰宴上她出了事,谢学士亲自去救的……如今满京城都知道的,谢学士要纳她为妾,择日就要过门了。” 宋徙的脸白了。 谢清渊竟……竟要纳妾。 他想起当年宋窈出嫁那日,是他亲手把她送出去的。 宋窈穿著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轿帘掀开一角,她探出头来看他,眼睛亮亮的,说:“哥哥,我走了”。 宋徙站在门口,看著花轿走远,站了很久。 那时候他捨不得,可他想著,谢清渊对她好,还在他面前发过誓,说此生只娶宋窈一人,绝不纳妾,绝不二色。 宋徙便信了,他以为她会过得好。 后来他在边疆打仗,收到家书,说宋窈在谢府过得不错,他便彻底安心。 再后来,他回来了,知道了宋窈不是他亲妹妹,知道了她占了念慈的位子,知道了她是假千金。 他恨她,恨她骗了他那么多年,恨她让念慈在外面受苦。 可此刻听见谢清渊要纳妾,他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宋徙失神一般反应过来,沙哑开口:“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窈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得她斗篷的系带轻轻飘著,却再没打算回头看他。 反正,每一次看到的都是厌恶的目光。 “宋將军是谁?我又是谁?我以什么身份告诉你?” 自己过得如何,与旁人无关,与宋徙更无关。 这话让宋徙喉间发紧,看著她苍白却倔强的侧脸,当年花轿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骤然浮现在眼前,与此刻淡漠的模样重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宋念慈一把拉住。 宋念慈怯生生地靠过来,眼底藏著得意,语气却满是委屈:“哥哥,你別生气,姐姐许是心里难受,才说这般气话。” 宋窈在这一刻觉得宋念慈的声音令人作呕,是真的觉得胸腔翻涌的噁心,她一句也也不想听她虚情假意。 於是拧起眉,轻轻开口道:“碧水,我们走吧。” 宋徙僵在原地,看见宋窈上了一旁狭小的马车,离自己越来越远,不管是距离,还是他们之间的过去。 风卷著雪花打在脸上,宋徙才后知后觉地尝到满心涩然。 没有人疼宋窈了。 连他,也成了落井下石的帮凶。 第82章 为她捨弃性命 宋窈登车落座,恍惚的抚了抚膝头的锦缎,才惊觉从刚才到现在,自己竟半点泪意也无。 说明就连宋徙也不足以让她哭了,真好。 曾经在意的人,也不会再在意,更不会为之难过。 至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能让自己流泪。 这是一件很好的事。 宋窈深吸一口车外透进来的寒冽空气,一点点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钝痛,心绪竟奇异地平復下来。 片刻后,宋窈轻轻掀开一侧车帘,看向仍跟在马车一侧的少年,他站在纷飞的细雪中,低著头,无比沉默。 宋窈望了他片刻,声音轻缓的问:“你伤好些了吗?” 少年猛地一怔,清凌的眼眸里掠过几分错愕。 他显然没料到,宋窈竟会记得他。 记得曾经,只是街边一个挡了路的小乞丐。 那双乾净的眸子微微睁大,愣了半晌,才缓缓回过神,耳根悄然泛起一层浅淡的红,轻轻摇了摇头:“不碍事,早已好多了。” 碧水顿时瞪大了眼睛,明白过来:“你是……那个小乞丐?我家小姐那天救下的小乞丐!你这么快就好了?” 少年点了点头,耳根那点红还没退,声音低低的:“已经好了,多谢夫人掛念。” 碧水瞪大了眼睛,来回打量了他几遍,不由感嘆:“你倒是命大,那日躺在雪地里,浑身都冻僵了,我还以为……”她没说下去,摆了摆手,“好了就好,好了就好,我家小姐又积德了!” 宋窈看著他片刻,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顿了一下。他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 过了片刻,他才抬头看向宋窈,回答道:“阿遇。” “阿遇?”碧水歪著头,“姓什么?” 少年收回目光,又不说话了。 他不喜欢从前的名字,也不想再承认那些人给他的名字。阿遇,这个名字是少年此刻才给自己定下的。 因为,他遇见了宋窈。 宋窈闻言,微微頷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阿遇。倒是个好名字。” 说完,她又看向少年,目光扫过他无依无靠的模样,轻声问道:“有家吗?” 阿遇摇了摇头。 宋窈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碧水,正要开口让他拿些银两去找个谋生的去处。 她向来心软,却也不会轻易多管閒事,救他一次已是仁至义尽,往后的路,终究要他自己走。 可还没开口,阿遇却忽然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宋窈,眼底有几分小心:“夫人……要收留我吗?” 碧水一下子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的拒绝:“不可!我家小姐乃是孤身女子,怎可轻易带你个陌生男子在身旁!” 现在她们二人本就身世坎坷,如今又要远离京城,身边带个不明底细的少年,的確太过危险。 阿遇始终看著宋窈。他的睫毛上沾著细碎的雪沫子,眼尾微微泛红,单薄又让人心软。 但宋窈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缓缓抬起手,就要降下车帘,显然是也不愿应下阿遇的请求。 她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不愿再身边多一个牵绊,更不愿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阿遇忽然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慌乱,像怕她不肯听:“那日我见夫人在寻一个可靠的马夫。阿遇会驾马,也会武功。虽算不上多好,可护得夫人周全!” 宋窈的手顿住了。 她看著阿遇,看著这张年轻的、苍白的、眉眼乾净的脸,看了片刻,问:“你家是京城的?” 阿遇摇了摇头:“我是扬州生人。” 宋窈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江南,那便是將来她要去的地方。 宋窈看著他半晌,不確定自己这次会不会看错人,不过,当下確確实实需要这样一个人。 她说:“好,那你便留下,在我身边做个僕从。” 阿遇怔住了,看著那张被车帘遮了一半的脸,仿佛不敢相信。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回过神来,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有些发哽:“多谢夫人。” 碧水见此,也只得嘆了口气。 她往外探出半个脑袋,说道:“既如此,那你便上来吧,外头冷,冻坏了过几日又没办法赶车了。” 阿遇看了宋窈一眼,宋窈点了点头,他便上了马车,坐在车辕上,背靠著车门,將风口挡住了。 马车轔轔地驶过长街,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阿遇的肩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日生死之际,看到的神女,此时就在自己身后。 玉菩萨显了形,莹莹发著光,他觉得自己多看一眼都是褻瀆。 从今往后,哪怕把自己命偿还给宋窈,也要护住她。 只要是为了她,都是值得的,阿遇这样想。 —— 这是宋窈离开谢府的第一日。 可似乎,整个谢府,里里外外都没有什么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如今谢府最爭气的三少爷要纳新的妾室了,下人们比往日还要更忙,也丝毫不在意曾经的三少夫人离开了,谢府难得有了喜事。 谢清允最是高兴,一大早就拉著柳如眉的手,嘰嘰喳喳地討论婚服的样式,从妆花缎聊到蹙金绣。 她还说,要为柳如眉定大红的婚服。 下人提醒不合规矩,照理说设施只能著粉红,可柳如眉全然不在意:“阿眉姐姐也是我的嫂嫂,凭什么不能穿大红?” 柳如眉坐在她身侧,垂著眼,嘴角含著浅淡的笑,偶尔应一句:“妹妹看著好便好。” 她心里实在高兴,只是也还忌惮著宋窈。 若宋窈又回来了,这婚事还能安稳的成吗? 可哪怕成了,正妻的位置还是被占著。 她要的从不是出头的日子。 她要的,是谢清渊身边,再无宋窈的位置。 冯凝在佛堂里捻著佛珠,看了半晌黄历,手指点了点下月的一个日子说道:“就定十一月九,宜嫁娶,宜纳采,是个好日子。我儿当年大婚,办得寒酸,这回不能马虎了。” 婆子连连点头,捧著黄历退了下去。 谢老爷在书房里见了谢清渊,父子二人对坐,茶都没喝两口,谢老爷便开了口:“纳妾的事,定下了就抓紧办。你膝下无子,谢家的香火不能断。宋氏那边不管是不是真心和离都不重要,你也不必再惦记,早些让你的新房能为你诞下一子,才是正经。” 谢清渊端著茶盏,不知是不是也在想这件事,等过了许久才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所有人都在为他操持的纳娶妾室,谢清渊从父亲处出来,却还未回过神,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清水榭门前了。 第83章 谢清渊后悔 整个谢府都是热闹的,除了清水榭。 院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檐下的灯笼还亮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尽显人走茶凉。 谢清渊推开院门,走进去,穿过外厅,便到了里屋。 屋里很暗,他没有点灯,就站在那里,借著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著这间他搬进来来许多年,却从未认真看过的屋子。 妆檯上的妆奩还在,可抽屉都开著,里头空空的,连一根簪子都没留下。书架上的帐册不见了,柜子里的衣裳不见了,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那被面是下人新换的,不是她从前用的那床。 他走过去,摸了摸那被面,滑的,凉的,唯独没有她身上的味道。 宋窈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连一件旧衣裳都没留下,走得乾乾净净,跟再也不会回来了似的。 屋里的烛火好像在这一瞬缓缓亮了,照亮的榻上坐著的新娘子。 谢清渊看见穿著喜服的自己缓缓走向新娘,那红盖头底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下巴。 他掀开了盖头,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盛著一汪水,一眼万年。 年少的谢清渊替她摘下繁中的头面,宋窈的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谢清渊笑了笑,仿佛重回那一日,往前迈了一步。 但下一瞬,烛光又黯淡了。 谢清渊回过神来,原来方才只是自己的回忆,想起了大婚那日。 他拧了拧眉,觉得自己今日很奇怪,到底是在感怀什么呢? 宋窈不总是这样胡闹呢?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就这么在意,好似她永远不会回来了似的。 宋窈才不会真的与自己和离。 谢清渊在榻边坐下来,月光从窗欞漏进来,落在他膝上,白惨惨的,像一摊化不开的雪。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握著。 忽然回想起,宋窈当年总是喜欢握著自己手的,入睡的时候握,走路的时候握,连自己坐在桌前看书的时候,她也要勾住他的手。 后来谢清渊越发觉得烦,觉得要过一世的夫妻日子还有那么长,实在不必如此。 但他也想,这一辈子,就这样过了,也挺好。 后来,这只手,打了她一耳光。 於是,她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主动握过他的手。 月光晃了一下,谢清渊的余光瞥见妆匣最底层的抽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宋窈留下了什么? 她没全带走,还留下了物件,是意味著她还要回来,是吗? 谢清渊猛地站起身,走过去,一把將屉子彻底拉开。 但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红绳编的,边角磨得起了毛,顏色也褪得发白了。 谢清渊点了蜡烛,烛火跳了跳,照亮了手里的东西。 是那个同心结。成婚的那年,他们一起编的同心结。 宋窈一戴就是七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久到似乎已经成为了宋窈身上的某一部分,甚至总是会忽略的地步。 如今它却在这里。 宋窈把它摘下来了。 谢清渊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縈绕了他一日的不可言状的情绪,在此刻彻底明了。 他攥著那个同心结,指节泛白,红绳硌著他的掌心,硌得生疼。 他想像不出,他的妻子,是如何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把这个同心结从荷包上解下来丟掉的。 谢清渊驀然一怔,忽然心中一慌。 那他的那个同心结呢? 是了,早就被自己不知道解下来放在哪里了。 那一日,好像是柳如眉说:“像师父这样风光霽月的翰林学士,腕上繫著这样一个粗糙古旧的红结,倒叫人看了笑呢!” 儘管谢清渊当时便说:“这是你师母特意为我编的。” 可夜里回来,谢清渊却越看越觉得那红绳確实旧了,顏色褪得发白,边角也毛了,配不上他如今的身份。 於是他解了下来,搁在书案上,后来不知丟在了哪个角落。他外也没有找过。 此刻捏著宋窈留下的这个同心结,谢清渊再一次迫切的想要寻回自己的那个,这两个同心结本该就系在自己与窈娘手上,永远不摘下的! 谢清渊心里慌乱,面上却始终隱忍冷静, 只是心里头有一丝道不明的情绪,总之不太好受。 可他偏不肯认,不肯承认自己是在难过,更不肯承认,宋窈是真的打算不要他了。 不过是她一时闹脾气罢了。 宋窈从前也不是没闹过。她爱自己爱得那样深,眼里心里全是他,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这次不过是……她实在气自己那夜在长公主府外说的话,才故意做出这般决绝的样子,想逼他低头,想让他哄一哄她。 等再过几日,等他纳妾那日,他就不信,宋窈真能狠下心,眼睁睁看著他纳妾,看著別人登堂入室,占了她的位置。 她一定会回来的。 大不了到那时,自己再把她哄回来便是。 其实他答应娶柳如眉,还有一个原因。 这些年,所有人都怪罪宋窈无法生育,他们之间渐行渐远也是因为没有孩子。 宋窈定是也想与他有个孩子。 谢清渊决定將柳如眉生下的第一个孩子,记在宋窈的名下。 让他认宋窈做生母,就当是他与窈娘的孩子,如此她便有了倚仗,外头的閒言碎语也能尽数平息。 到那时,她总该明白,他所做的一切,终究是为了她,为了他们这个家,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再不会提什么和离。 想到这里,谢清渊心里的鬱结像是被吹散,竟透出几分缓和来。 第84章 宋窈更恨的人是你 翌日一早,谢清渊去了翰林院。 只是才到署房前,就看见几个下官站在外面低头议论。 他微微拧眉,上前打量一番,语气冷冷:“二位大人今日看来很有閒心?” 下官们急忙行礼,这才道:“回谢大人,宋徙宋將军一早就到了翰林院,说是有事寻大人,此刻就在您的书房里头。” 谢清渊微怔:“宋徙?他来找我?” 自己与他可是向来不和,不仅是因著二人多年渊源,更是在朝堂之上素来政见相左,今日宋徙来找自己,还真是稀奇。 谢清渊心底不明,面上却不动声色,就要进去,可刚抬步就被底下的郑大人微微拦住。 郑大人面色迟疑,压低了声音凑上前:“谢大人,这宋將军今日怕是来者不善,您可要多加小心!” 一旁另一位王大人见状,也连忙附和道:“是啊,这些武將向来粗鄙无礼,不过是仗著手里有几分兵权,便眼高於顶,说到底不过是一介武夫,也配登大雅之堂?” 王大人一番踩高捧低,顺势討好著谢清渊,因为他知晓,宋徙与谢清渊向来不对付。 谢清渊淡淡瞥了二人一眼,抬手轻拂开郑大人拦著的手臂,语气平静无波:“诸位各司其职便是,宋將军既来,必有要事,不必妄加揣测。” 他並非体恤宋徙,只是不愿旁人隨意窥探议论自己的私事。 言罢,他不再理会身后二人,抬手推开书房门,径直走了进去。 屋內光线清朗,宋徙一身玄色劲装,一贯的身姿挺拔,就靠在谢清渊的书案前,闭目假寐。 看来是等了很久。 谢清渊笑了笑,走近:“宋將军大驾光临,是我待客不周,倒是怠慢了。” 话音落下,宋徙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漆黑锐利,带著久经沙场的冷硬与戾气,直直落在谢清渊身上。 他自七年前起,便打心底瞧不上谢清渊。 总觉得此人表面端方清正、一派君子做派,內里却是道貌岸然、虚与委蛇之辈。 宋徙素来不喜虚与周旋,此刻更是懒得废话,径直开口质问:“谢清渊,你要纳妾?” 谢清渊闻言,指尖骤然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片刻沉默后,他才抬眸,语气平淡地反问:“宋將军专程前来,便是为了打探本官的私事?” 没有否认,那看来便是真的了。 宋徙瞬间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咬紧了后槽牙。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径直走向谢清渊,逼视著他:“那我妹妹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谢清渊闻言,低笑一声,实在觉得匪夷所思:“令妹与在下,又有什么关係?” “谢清渊,你少在这里装糊涂!”宋徙双目赤红,周身戾气更盛:“我说的是宋窈!” 这话一出,谢清渊脸上的笑意褪去,缓缓凝起讥讽的眼尾。 “那更不应该了,当初窈娘不是被將军亲自赶出宋府,早就断绝关係,这般决绝,你倒是忘了?” 心口骤然被狠狠刺痛,宋徙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晃,喉间发紧。 是,当初他听说宋窈推了自己的亲妹妹落水,气的失了理智,父亲漠视,母亲也对宋窈恨之入骨,如果他不护著念慈,念慈一定就不会再同他这个哥哥再亲近了。 这些年,宋徙总是会想起那年冬日,宋窈拿著那份和离书,就站在谢府门前茫然的看著自己。 等他说完那些难听的话,她也没有解释一句,转身就走了。 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也再不是他的妹妹。 那一幕让人心底钻疼,宋徙对她又恨又怨,不明白她为何要推宋念慈。 若非当年那件事,他断不会与她断绝关係,宋府更不会容不下她。 说到底,是她心思歹毒,自作自受。 宋徙回过神,望著谢清渊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中对他更加厌烦:“可如今,你也弃了她!” 谢清渊脸上的淡笑瞬间消散,从容尽失,他当即厉声反驳:“我没有!” 宋徙往前又逼一步,几乎要贴到谢清渊面前:“没有?谢清渊,你当我是瞎了,还是当整个京城的人都是聋子?如今你还要纳妾了,所有人都知道!谢清渊,你敢说自己没弃了她?” 谢清渊的脸色终於绷不住了。 方才那点刻意维持的平和碎得一乾二净,他猛地后退半步,连声音都失了稳:“我没有,只是纳妾罢了,不是和离……” “当初她要嫁给你,我不同意,是你跪在我和我爹娘面前,求著她嫁给你,说此生只娶她一个!现在呢?这和不要她了,有什么区別?” 谢清渊瞳孔剧烈颤动了几下,一下子愣住了,別开眼,不敢再看宋徙质问的目光。 喉间滚动半晌,他才艰涩地吐出一句话:“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我的难处。”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著柳如眉因他牵连,被沉了塘! 隨即,谢清渊又说:“而我纳妾,也是为了她!” 这话落在宋徙耳中,只觉得荒谬至极,他猛地嗤笑一声,毫不留情的戳穿谢清渊。 “为了她?谢清渊,你少拿这些鬼话来糊弄我!” “纳妾也叫护她?看著你另娶新人,让她独守空房、受尽嘲讽,这就是你的护著她?当初你跪在宋府,赌咒发誓此生只娶她一人,全都是假话!你根本就护不住她,也从来没真心想护过她!” 谢清渊脸色冷了下来,心底被这番话刺痛了隱蔽的痛处。 谢清渊本就一夜未眠,心头始终惴惴难安,反覆纠结著该不该去寻宋窈。偏生此时宋徙横衝直撞而来,句句逼问搅得他心绪大乱,心底最后一点耐心也彻底耗光。 他抬眸看向宋徙,眸中淬满寒意:“你说够了没有?” “本官的家事,无需向你一一赘述,若是还没其他的事,宋將军就可以离开了。” 谢清渊下了逐客令。 可宋徙压根不吃他这一套,半点没有退让离去的意思。 他今日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轻易作罢,无论如何,都要替宋窈討一个公道说法,那终究是他曾经放在心尖上的妹妹。 如今她身后无人,自己必须替她出头。 宋徙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揪住了谢清渊的衣领,將人狠狠拽到自己面前。 “怎么?不愿意听是无可辩驳,还是被我戳到了痛处?” 谢清渊却丝毫未惧,反而抬眼,目光锐利的看向宋徙:“本官的確不知,宋將军今日,究竟是以什么身份来同我说这些?” “你我二人,皆是辜负了她的人。” 如今站在这里,窈娘恐怕心中更恨的人是你。” 第85章 又有了母亲 宋徙沉默了。 他揪著谢清渊衣领的手指一点点鬆开,失了力般,手重重垂下去。 谢清渊自然也瞧不起他。 他更对宋徙生出几分別的厌恶。 明明宋窈已经不是他妹妹,他这些年,为什么还一次次接近她? 既然拋却这层兄妹关係,他凭什么对自己妻子耿耿於怀? 谢清渊不得不忌惮。 他理了理被扯皱的衣领,隨后绕过了宋徙:“宋將军请回吧,本官公务繁忙,不便远送。” 宋徙这一次,再没有反驳。 他无话可说。 是,恨来恨去,宋窈应是最恨著他吧? 他是她本该最亲近的哥哥。 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她难过。 许久后,门开了又合,宋徙果真走了。 只是谢清渊没有如释重负,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一堆的公文要处理,可谢清渊此刻却没有半分心思了。 宋徙虽然被自己赶走,但他的话还在耳边转,一句一句,像针扎似的。 连宋徙都说自己要弃了宋窈,是不是宋窈也以为,他不要她了? 谢清渊心里莫名慌乱起来。 他忽然起身,拿起桌案上的外袍,快步走出书房。 等不到大婚之日了,等不到让她先低头,他要立刻去找宋窈。 找到她了告诉她,自己绝不会弃她。 —— 客栈里,宋窈正与碧水整理著行李。 如今已经找到了马夫,去江南的日程要抓紧了。 虽说现在雨谢清渊的和离书还没拿到手,可宋窈不想再耗费心神和京城这些人周旋。 大不了就这样走,或许等过了几年,谢清渊也就將她忘了,若是死生不復相见,和离书也就不要紧了。 想到这里,宋窈心中终於鬆快一些。 忽然,外头一阵叩门声响起。 碧水抬起头,看了宋窈一眼,这个时候,谁会来寻她们? 宋窈点了点头,碧水这才走过去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碧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愣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隨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奴、奴婢参见长公主殿下。” 宋窈闻言,转过了身,看见是长公主站在门口。 她是特意卸了繁杂贵饰来的,乍一看,只以为是以为雍容华贵的年轻妇人。 宋窈怔了片刻,回过神来,忙屈膝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急忙让她平身,眼眸颤动的看著她,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本宫不想来打扰你。阿烬也同本宫说了,说你需要时间慢慢想清楚……”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可本宫实在……想看看你。” 终於找到了女儿,到今日,长公主都是不敢相信的。原来她以为早就失去的孩子,竟然还活著,就活在这京城。如今近在咫尺,她迫不及待的想多看看她。 一起想到的,还有宋窈这些年受的苦楚。 长公主恨不得立刻调人,將那薄情负义的谢清渊杀了,为女儿討回所有委屈。 可她不能。 她是当朝的长公主,谋杀臣子乃是牵扯朝堂格局的大罪,这个尊贵却沉重的身份,便牢牢困住了她。 即便恨得蚀骨,即便满心都是护犊的疯狂,她也只能强压著戾气,瞻前顾后的隱忍下去。 可自己,也绝不会就此轻易放过谢清渊。 长公主收敛周身冷意,朝著宋窈柔声道:“阿窈,过来。”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宋窈,叫她女儿又怕嚇到她,可当初送她走时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她取个名字。 於是,只能问了裴烬,才叫她“阿窈”。 宋窈一怔,知晓她並无恶意,便缓步上前。 还未开口,便被长公主一把握住了手。 殿下的手柔软又温热,宋窈看著那手,心中闪过怪异的温热,似乎自己又重新被人捧在了掌心。 长公主心疼得眼眶微涩,柔声询问:“前些日子你身子受损,这几日休养下来,可恢復得好些了?有没有哪里还觉得不適?” 宋窈垂著眼,沉默片刻,她才抬眸,却是问:“殿下,您何时,可帮民女落了腹中这个孩子?” 一句话,让长公主握著她的手骤然收紧了。 自己千般筹谋,好容易寻到了女儿,可见到宋窈,能为她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替她杀了腹中胎儿。 喉间哽著千言万语,长公主竟不知从何启齿。 “若……若不是为了谢清渊,你如今,也决意不要这孩子吗?” 宋窈闻言,长睫微微垂落,掩了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窗沿上,积了薄薄一层。 沉默片刻,宋窈如是说:“殿下,实不相瞒,这恐怕是我此生最后一个孩子了。” 长公主浑身一震,满脸错愕。 “怎么会?你还这般年轻……” 宋窈缓缓弯起唇角,眼底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清冷:“我伤了身,不会轻易有孕。所以,我想要这个孩子。可这是谢清渊的孩子,没有如果,我不会留下,不会留下与他有牵连的一切。” 她望向长公主,眼神澄澈坚定,“殿下,您答应过我的,会帮我了却此事。” 长公主看著女儿眼底的死寂与麻木,千般心疼翻涌而上,眼眶瞬间红透,竟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宋窈看出长公主在心疼自己,她有些感激,心里却是麻木的,大抵是已经很久没有人心疼过自己了。 宋窈在此刻,来迟钝的察觉,长公主是真的在意她。 她又有了母亲,母亲会在意她。 宋窈回过神来,扶著长公主落座:“殿下先坐,民女……我去吩咐楼下掌柜,备几样小菜,陪殿下用些膳。” 长公主本就满心愧疚心疼,听闻宋窈愿与自己一起用膳,心头一暖,忙不迭点头:“好,好。” 宋窈下楼叮嘱了掌柜,又给小二打赏了银钱,等交代完了,她转过身正要往回走。 一抬头,便看见门口站著一个人。 谢清渊。 第86章 她竟然吃了別人的青团 谢清渊穿著一身鸦青色的大氅,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可里头却是官服。他为官素来谨慎,恪守规制,平日里不会身著官服隨意奔走,显然是一路紧赶而来,寒冬里额角也沁了一层薄汗。 只是如今宋窈不会担心他,只隱隱觉得奇怪,第一个反应是,谢清渊来这里做什么? 谢清渊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像失了魂般,一步步走近。 三天没有见过她了。 曾经的谢清渊每日与她朝夕相处,过了七年,厌倦到已经连日子都忘了数,见与不见她都没有关係。 可为什么,这一次只是三天没见,就觉得两个人之间隔了很久? 谢清渊心底生出一种极空的情绪,突然觉得见到她真好。 “你真的在这里。”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收回自己的目光,垂下眼不看他,转身就要上楼。 谢清渊加快了步子追上去,伸手想去拉她的袖子,但还是没来得及,什么也没抓住。 “窈娘!”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到底还要胡闹多久?” 宋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谢大人有事?” 这次轮到谢清渊怔住了,她竟然叫他谢大人。 谢清渊在成为这一声“大人”前,他只是宋窈的“谢郎”。 他是这京城的谢大人,却唯独不是宋窈的谢大人。 可如今…… “你当真要与我生疏至此吗?” “若谢大人不是来找我和离的,就请回吧。” 宋窈如今没有耐心听他胡扯。 自从他用和离书骗了自己,宋窈就彻底认清谢清渊,从前种种或许都是假的,他只是个毫无底线的偽君子。 “窈娘,我是来接你回去……” 宋窈觉得他在说笑,拧著眉反感的看他一眼:“谢大人,如此反覆无常,有意思吗?还是你觉得,与你的新夫人一同戏耍我很有意思?” 谢清渊牙关微紧,来寻宋窈已是他最大的让步,他实在做不到再低头。 “和离书还没签,你仍是我的妻。我要你回去,於理你不该拒绝,於法你更不能拒绝……” 这都是律法给这世道中女子束的枷锁,论这些律法条例,谢清渊的確比宋窈懂得多,说起来更是有理有据。 宋窈自知说不过他,也不想和他逞口舌之爭,只觉得心底疲倦,哪怕真的吵起来,他也不过会觉得你无理取闹,最后两败俱伤,不了了之。 “隨你回去,继续当做一个被你搁在清水榭里落灰的摆设?我不想。” 谢清渊的脸色白了几分。“窈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三爷是什么意思,又与我有什么关係呢?” 宋窈打断他,声音只剩颓然和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著的东西,谢清渊听出来了。 她是真的怨自己了。 “所以大人还是回去吧,儘快把和离书送来,去官府落了印,你我便再无瓜葛。” 谢清渊气的闭了眼,又是和离书! “你死了这条心,我说过……” “你说过,我接了柳如眉的茶,你才肯给我和离书,是吗?” 谢清渊一怔,他不是想说这个,这只是那日为了拦住她离府的衝动。 但看著宋窈冷淡的反问自己,他又无法再低头求和,说他只想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总是这样。 总是想要在这样的小事上压她一头,不肯落於下风。 所以谢清渊想都没想,就说:“是,不然阿眉会承受非议,我谢家也会落得个宠妾灭妻的名头,宋窈,莫非你是打算置我於不忠不义之地?” 他找了一堆理由试图说服宋窈,仿佛就是要逼著她必须回去,不回去她便是不守尊卑礼制。 却唯独不说,最想让她回去的,是自己。 因为他从没有卑躬屈膝的乞求过宋窈。 谢清渊看见宋窈垂眸思虑,以为她鬆了口,正要继续说什么。 一道身影忽然挡在了宋窈面前。 打断了谢清渊所有的步步紧逼。 阿遇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不认识谢清渊是谁,可看见宋窈在躲他,还是第一时间衝过去护在了宋窈面前。 谢清渊被少年逼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微怔,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是个穿著寒酸的苍白少年。 阿遇站在谢清渊与宋窈之间,快与谢清渊一样高,只是肩背有些单薄,可目光不躲不闪,黑沉沉的,像两颗被雪水洗过的石子。 看到有人护著宋窈,谢清渊第一个念头,是隱隱的怒意。 还有鄙夷。 算什么东西,敢接近自己的妻? 谢清渊的声音沉下来:“你是谁?” 阿遇不想理他,又往前一步,让他离宋窈远一些。 这时谢清渊才看见阿遇手里还捧著一包油纸裹著的青团糕,是宋窈最爱吃的,他目光一怔,一只手握成了拳,极力的在忍著什么。 “我问你话。”谢清渊往前迈了半步:“谁准你给她买青团的?” 阿遇始终脊背绷得笔直,下頜微微收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不退让半步。 宋窈站在阿遇身后,望著少年脊背单薄的双棱,心中一震。 这些年轻很少再有人会护著她了,以至於她的底气一点点被磨灭,变得越发的隱忍退让,早就没了骨气,被谢清渊、冯凝,乃至谢清允肆意折辱。 可此刻,她忽然又有了底气。 因为有人护著她了,哪怕护不住,可这也给了宋窈底气去反抗谢清渊,至少她不该再退让。 宋窈缓缓开了口:“我不会去接柳如眉的茶,宠妾灭妻?难道不是吗?我受的委屈又算什么?凭什么让我为了你们苟且在一起就一再隱忍?!” 谢清渊听见这些话,喉咙像被人扼住了。 这是宋窈第一次锐利的质问出自己所受的苦。 在此之前,谢清渊一直以为她离开,仅仅是因为嫉妒柳如眉,怕柳如眉会动摇了她的位子这才爭风吃醋。 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宋窈在意他。 可谢清渊忘了,宋窈也是会委屈的。 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也会因此委屈难过。 不止是因为男女之情,而是她自己也有自尊。 …… 谢清渊有一瞬间的怀疑。 可他又回过神了,不管自己做什么,她今日也不该任由另一个男子接近她。 还让……这个人给她买青团? 年少时,只有他给她买过青团,宋窈说过她只喜欢自己为他买的青团! 第87章 她是谁的妻子? 谢清渊冷笑一声,往前逼了半步,盯著宋窈的眼睛。 “滚开。” 但这两个字是对阿遇说的。 “带著你噁心的东西,离她远点,否则別怪我心狠。” 谢清渊身居高位,素来是端方沉稳的模样,此刻却全然没了往日的分寸。 那双眼眸里,满是上位者的轻蔑与戾气。 他能登上这个位子,免不了见血捨命,可这些年他都没亲自动过手。 但现在,谢清渊第一次想亲手捏死一只螻蚁。 只是没人知道,阿遇根本不怕死。 他最不怕的就是死,从前活的艰难,他求得不过就是一死。可没有死成,是宋窈菩萨一般降世,救了他,所以他的命就是宋窈的。 阿遇依旧死死挡在宋窈身前,抬眼迎上谢清渊冰冷的目光,说:“小姐让你走,你没听见吗?” 谢清渊一怔,气极反笑。 他看著阿遇,宛若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蚁。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谢清渊因宋窈站在旁人身后而气愤,因宋窈寧愿信任这样一个小东西而气愤, 如此气愤的后果,就是谢清渊必须就要在这场对峙中重占上风,重新回到那个足以掌控宋窈的位置。 他更怕,承认自己其实是害怕宋窈离开的。 於是谢清渊看向阿遇身后的宋窈,目光里多了几分讥誚刻薄。 “宋窈,你就打算让这么一个位卑身贱的小贱骨头护著你?就他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护得住你吗?” 宋窈闻言一怔,怕谢清渊对阿遇下手,於是伸手拉了拉阿遇的胳膊,示意他往后退。 宋窈心里清楚,谢清渊身居要职,手握权势,阿遇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少年,根本没法与他硬碰硬,若是真惹恼了谢清渊,阿遇定会落得不好的下场。 可谢清渊却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更觉得该让宋窈明白,她到底有多卑微可怜。 让她知道,她究竟有没有资格与自己谈和离。 “窈娘,你倒是一如既往,就喜欢找这些位卑权低之人?” “年少时就执意与我私奔,落得满身非议,如今离开谢府,又招惹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小贱骨头,靠著旁人的庇护躲在这里,你就不觉得很没意思吗?” 宋窈被这番话屈辱的红了眼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她没想到谢清渊会说出这样不堪又狠毒的话。 他伤害折辱自己,却又轻贱护著她的阿遇,更是將她七年的真心里全都踩在脚下肆意羞辱。 心底最后一点对过往的念想,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好在,与他决定和离的那一刻,宋窈便就已经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终於走到这一步,她绝不会再回头,也不会再为他落泪。 宋窈忍住眼泪,深吸一口气,开了口:“阿遇,让开。” 阿遇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她。 宋窈微微拉开他,不想让阿遇受到牵连。 “三爷说得对,我这个人,確实没什么眼光。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谢清渊的脸色一变。 他可以和宋窈爭的面红耳赤,因为他知道如何拿捏宋窈让她服软。 可面对她突然认命一般的退让,又一下子没了办法,心底慌乱起来。 宋窈又恳求他:“所以,只求三爷高抬贵手,將和离书给我,放我一条生路。” 宋窈低了头,她在求谢清渊。 可谢清渊心仿佛都被挖空了,一点也没有觉得得偿所愿。不是这样的低头,不是求他……放她一条生路。 什么叫放她一条生路? 与自己度日,难道就这么生不如死? 楼上的厢房內,长公主坐在椅中,指尖紧紧攥住锦帕,指节泛白,脸色冷得骇人。 她原本想著,既然宋窈不愿,便暂且不认回她,让她一点点接受。 况且,如果相认,宋窈生父的身份就保不住了。 可此刻听著谢清渊一句句刻薄至极的羞辱,看著他如此欺负自己的女儿,她再也按捺不住。 长公主起身,就要推门而出。 可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谢大人好大的威风。” 几个人同时转过头去。 裴烬站在门口,玄色大氅,緋红长袍,上头还沾著外头的寒气,一股贵气的冷惻,直透著股高高在上的贵气寡冷,高不可攀。 他目光径直落在宋窈脸上,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然后不动神色的移开了。 隨即,停在了谢清渊身上。 仅仅只是淡漠的一眼,可谢清渊被他看得脊背一僵。 “谢大人这是……”裴烬抬步走进来,又四处打量了一番,继续问:“在做什么呢?” 谢清渊微微拧眉,不知道这样的小事怎么会惹得裴烬牵扯进来。 他一下子收敛了气势,回头躬身行礼:“裴大人,下官是在处理一些家事。” 裴烬挑了挑眉,走到了他身侧,停了下来。 可那个位置,恰好將谢清渊的视线挡去了大半。 但裴烬看的,並不是谢清渊。 他看著宋窈,目光是一种平淡道极致的柔和。 曾经被说上一句都要红眼的小姑娘,如今被人欺负了七年,却没有一次在他面前哭过。 什么时候就被逼著学会了隱忍呢? 宋窈察觉到视线,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微微一怔。 此情此景,有些眼熟。 她想起来了,还是很小的时候,她在裴府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被裴烬的父亲裴国公责骂,烈日下哽咽的上气不接下气。 裴烬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將日头和责骂,尽数挡住。 谢清渊意识到不对,也是突然发现,裴烬看的是宋窈。 宋窈也在看他,和看著自己时,完全判若两人。 这一刻,谢清渊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他不会忘掉,宋窈和裴烬有过婚约。 宋窈並不知晓,可裴烬呢?裴烬大她那么多岁,或许早已知晓一切。 所以他现在,是在护著宋窈? “裴大人,”谢清渊的声音有些哑,提醒他:“她是下官的妻子。” 裴烬闻声,转过头,看向谢清渊。 “你也知道,她是你的妻子。” 第88章 裴烬动怒 话音落,周遭一片寂静。 宋窈也僵住了,她错愕的看向裴烬,莫名惶恐的往后退了一步。 她在这一瞬间,竟对裴烬生出了恐惧。 裴烬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谢清渊也没想到,裴烬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不是撑腰,並无异於挑衅。 谢清渊压著声音,挑了挑眉,反问道:“御史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清渊笑了:“窈娘不是我的妻子,难不成,还是別人的?” 这话又是十足的阴阳怪气。 宋窈又猛的看向谢清渊,他怎么也开始发疯了? 这可是当著裴烬的面。 她微微拉开谢清渊,不想將此事闹大:“谢清渊,这是你我二人的事,你冷静些……” 话还没说完,裴烬目光不动声色的下落,定在了宋窈拉著谢清渊的手上。 她的手指还是同从前一样小,玉一般的纤细白净。 然后又想起,那一夜,她中药,这双手抚过的地方。 握住的地方。 裴烬是个很能隱忍的人。 他不在意任何的到来,也不在乎任何人的离去。 唯独,只除了宋窈。 一种隱晦的占有欲,此刻在他空荡荒芜的胸腔里肆意扎根,不一会儿便漫出了眼底,毫不遮掩。 “谢清渊,这就是你一个五品文官,对本官说话的態度?” 谢清渊笑意凝固。 裴烬是谁?都察院御史,从一品,掌监察百官之权,弹劾无需请旨,先斩后奏。 在裴烬面前,自己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他再想忤逆,也无法忤逆位高权尊。 裴烬目光上移,落在他脸上,对谢清渊眼中的那抹畏惧很是满意。 他闭了闭眼,大抵是觉得疲惫。 许久没有与蠢人浪费过这么多时间。 “滚。” 裴烬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谢清渊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寒窗十年,科举入仕,在官场摸爬滚打至今,从未被人这样当面贬斥过。更遑论,是在宋窈面前。 而裴烬甚至没有看他。 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態,比任何刻意的羞辱都还要伤人。 因为羞辱谢清渊,又不是是什么值得耗费心思的事。 就像拂去衣上尘埃,顺手就做了。 谢清渊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裴大人,下官虽然位不及您,却也不是谁都可以呼来喝去的。” 裴烬终於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 “本官让你滚,是给你脸面。” 谢清渊呼吸一滯。 “你若不想体面……”裴烬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我可以帮你。”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可谢清渊依旧听出了话里的意味。 裴烬的手段一向令人畏惧,轻则贬官外放,重则罢职入狱。 甚至株连家族,谢清渊见过太多被裴烬扳倒的官员,那些人的下场,惨不忍睹。 裴烬自然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权力。 他咬著牙,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底的侥倖一点点崩塌。 其实谢清渊一直篤定,裴烬这般位高权重的人,断不会將宋窈放在心上。 所以他並没有將曾经的那份婚约放在心上,不论宋窈有没有嫁与自己,都是配不上裴烬的。 可现在,裴烬又是在做什么? 楼上,长公主將一切尽收眼底,满意的笑了。 她退回屋里,重新拿起杯盏,浅饮了一口。 裴烬在,宋窈就不会出事。 楼下。 谢清渊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更顏面尽失。 他垂下眼,深深吸了一口凉气,点头:“好,果真是好。” 谢清渊看向宋窈,不甘心的又问:“窈娘,你当真,不跟我回去?” “若是你真不想要我纳妾,那我就……” “你纳妾与否,与我无关。” 宋窈畏惧裴烬,却也在此刻感激裴烬,感激他今日突然出现在这里,能够让自己有机会能与谢清渊说清这些事。 “我早就不在意能不能与你廝守,你的事我也再不想管。这里人多眼杂,我並不想与你爭执这些是非对错,儘快將和离书籤了,对你我都好。” 裴烬面色平静的听著。 只是眼底不动声色的涌上了几分愉悦。 谢清渊只觉得胸腔都被什么东西堵塞,几番呼吸都喘不上气。 可宋窈已经转身走了。 她谁都没有回头看。 阿遇看了他们一眼,同样谁都不在乎,只跟著宋窈径直上了楼。 楼下,谢清渊忍得红了眼,宛若被滚水烫了一般,浑身颤慄。 他猛的看向裴烬,將宋窈这些时日以来突然而来的改变,和咬定离开的决心,全都归结到了裴烬身上。 “裴大人。” 谢清渊想让裴烬意识到,他们的婚约都是屈谷巨瓠,早已无用。 让他意识到,宋窈是自己的妻子。 他拧了拧眉,喉头微动,才说:“裴大人,窈娘终究没有与我和离,她只是恼我纳妾罢了,待改日我接她回了府……” 话还未说完,裴烬周身的冷意骤然翻涌,像是忍到了极致,只剩刺骨的狠戾。 他身形微动,不等谢清渊反应,便一把扼住了他的脖颈。 力道之大,径直將人抵在身后冰凉的楼梯扶手上。 扶手的稜角硌得谢清渊后背生疼,他痛苦的拧起眉,额头生出青筋。 裴烬却面色如常,他微微俯身,侧顏冷硬如寒玉,狭长的眼眸睨著谢清渊。 缓缓说:“如今想想,当初你拐她私奔的时候,我就应该掐死你的。” 谢清渊浑身一震。 他艰难的与裴烬对视,眼底儘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此时店里早已没了其他客人,门窗紧闭,外头隱约立著几道挺拔的身影,皆是裴烬的手下,將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如果裴烬这时真的打算杀了自己,轻而易举。 可比对生死的恐惧更让谢清渊错愕的,是裴烬的態度。 他在因为自己的妻子的失控! 难道……裴烬真的喜欢宋窈?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谢清渊浑身便如坠冰窟。 他一直以为,裴烬这般位高权重、清冷孤高的人,断不会將一个早已嫁人的女子放在心上。 可七年前,宋窈不顾一切与自己私奔,满城非议,人人都笑她自甘墮落,连尚书府都与她断了亲。 那时候的裴烬,便已是朝堂上炙手可爭的人物,若他当真喜欢宋窈,为何当时不阻止? 说到底,又有多在意呢? 第89章 不甘心 谢清渊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开始发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裴烬指尖的力道越来越重。 他是真的动了杀意。 谢清渊艰难道:“大人若是杀了我,可想过后果……” 谢清渊乃是翰林院执掌,京城学子皆识,书生意气,最不可控,若是闹了起来…… 裴烬睨了他一眼,眼底的狠戾渐渐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清冷的淡漠。 就在谢清渊快要窒息之际,对方忽然猛的鬆了力道。 谢清渊像脱力般险些瘫倒在地,捂著脖颈强撑著站稳,唇色苍白如纸。 裴烬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重复了一遍:“现在可以滚了吗?” 谢清渊知道,这时候再多说一个字,或许他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弯腰作揖:“裴大人,下官……告退。” 谢清渊往外走,浑身的血液重新流动,他安然无恙的脱离的裴烬的压制。 可他不甘心。 这算什么? 原来那个自己嗤之以鼻了七年的妻子,竟一直被別的男人覬覦。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与恼恨,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压都压不住。 宋窈……是他的妻子。 他不会和离的。 他又不是不爱她了,宋窈也不是不爱他。 旁人休想插进来。 宋窈回去,缓缓关上了门。 她不在意楼下裴烬会对谢清渊做什么。 她只是不明白,裴烬为什么又帮了她。 长公主见她回来,走上前去,握住了宋窈的手:“窈儿,你脸色很不好。” 宋窈还不习惯她如此亲近,指尖微缩了一下:“殿下,裴烬……是您寻来的吗?” 长公主摇头:“怎么了?” 宋窈不解的问:“我与他……仅有幼年时的几次交集,可他总是帮我,我想不明白。” 长公主却並不觉得意外,娓娓道来:“他母亲与我乃是青梅至交,你还未出世的时候,他便就已经知道了你这样一个妹妹,所以才会一次次帮你。” 宋窈没想到裴烬会和自己有这样的渊源。 难怪。 所以,小时候在寺庙,他们並不是初见? 可在这之前,裴烬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依旧帮过她一次,给……给了她一把伞。 或许,他也是个仁慈的人,並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冷硬,只是嘴毒了些。 宋窈又推门往下看,谢清渊不见了,裴烬……似乎也走了。 宋窈微微愣神,没想到他走的这么快,还没来得及对他说上一句谢。 长公主站在宋窈身后,怕她是在怪自己刚才没有下去帮她解困。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告诉宋窈那件,藏在她心底二十年,几乎快要被埋葬的过往。 她走向宋窈,忽然开口:“窈娘,这世上除了本宫,便只剩裴烬一人,知道你生父的身份。” 宋窈身形一顿,缓缓回过头去。 —— 谢清渊一回谢府就径直去了清水榭。 他发了疯似的砸了里面重新布置的一切。 “谁让你们换了这里东西的?把这些丑东西都给我扔出去!” 下人们嚇得手足无措,捧著刚摆好的瓷瓶、锦缎慌慌张张往外挪。 满地狼藉间,谢清渊依旧无法平復心底翻涌的戾气。 若是宋窈回来了,看见这里都摆满了別的东西,那她的东西又该往哪儿放? 这清水榭,是他与窈娘成婚之后的住处,一草一木,一器一物,都是她喜欢的模样,不能变。 动静闹得越来越大,惊得整个谢府上下都惴惴不安。 冯凝踩著纷乱的脚步声匆匆赶来,一踏入清水榭,便被眼前的破败景象惊得脸色微变。 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到处都被搬得空荡,谢清渊站在当中,红著眼,失魂落魄 “清渊!你这是发什么疯?好好的清水榭被你闹成这副样子,若是叫你父亲知道了成何体统!” 冯凝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拉他,语气里满是焦灼:“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跟母亲说。” 谢清渊猛地挥开她的手,脖颈间被裴烬掐过留下的红痕隱隱显露。 “母亲,这里不能有其他东西,我要住在清水榭,什么都不能变!” 冯凝看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又气又疼,思及近日府里的琐事,耐著性子劝道:“住便住了,母亲依你。那你与柳如眉的婚房,便挪到这清水榭来就是……” “什么婚房?” 冯凝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谢清渊厉声打断,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谁都不能占这里,窈娘回来还要住!这是我和她的院子,只能有她的东西,只能住我们两个人!” 这话一出,冯凝彻底僵在原地。 她原以为,经过这几年的疏离,谢清渊早已对宋窈淡了情意。 却没想到…… “你去见她了?” 谢清渊垂下眼,胸腔起伏:“是。” 冯凝眸色冷了下来:“她私自搬出夫家,闹得如今是人人非议,牵连著谢家已丟尽了脸面,你还去找她做什么?” 谢清渊不在乎这些。 他只知道,他快要疯了。 自己与宋窈七年,这七年里她早已不似当年貌美盛才,身后无依无靠,面容瘦弱病態,谢清渊一直以为是自己施捨宋窈。 为什么偏偏现在,她身边冒出一个又一个男人。 宋徙,那个小叫花子,还有裴烬…… 为什么她离开了,自己却又疯了一般心里都是她? 谢清渊想不明白。 “母亲,为何我们之间会没有孩子?为什么她偏偏生不出孩子?” 谢清渊偏执的想:“若是我和她之间,能有一个孩子,事情便不会变成如今这个地步!我没有怪她,她却先要与我和离!” 冯凝听见这番话,目光有一瞬的凝固。 这或许,就是她的报应。 报应她为了坐上谢府大夫人的位子,害了那么多未出世和孩子,害了周大夫人,所以,哪怕诵再多的经也无济於事。 所以,便都將这些报復在了她唯一的儿子身上。 不是宋窈生不出孩子。 是谢清渊。 是谢清渊,根本不可能有子嗣。 第90章 给裴烬一个公道 谢清渊察觉到母亲神色不对,看了过去,忽然问:“母亲,婚期定在了何时?” 冯凝一怔,回过神来:“下月九日。” 下月九日,还有不到半个月。 谢清渊垂下眼,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定要让宋窈在那一日前回到自己身边。 他不信,这京城里,还有哪家客栈敢顶著他谢府的压力,继续收留宋窈。 只要他稍稍施压,不过是一句话、一个示意的事,便能让那客栈掌柜乖乖將人赶出去,断了她所有落脚之处。 他要逼她,逼到走投无路,逼到无处可退,让她除了回到自己身边,再无別的选择。 谢清渊眸色沉了沉,想起荣贵妃娘家派人递来的橄欖枝。 他向来心性高傲,最不屑攀附朝中权党,可今日裴烬的拿捏掣肘,让谢清渊尝到了从未有过的无力。 若是有了荣贵妃母家的势力撑腰,他便不必再受制於人,更容易掌控局面。 思虑片刻,谢清渊缓缓下定了决心。 水至清则无鱼,这是这世道权宦逼他如此做的。 他只是……想让宋窈回到自己的身边。 —— 柳如眉尚未嫁入谢府,名不正言不顺,断然不能留在谢府久住。 於是在这之前,便只能重新回到了前谢清渊特意为她购置的宅院。 月色暗沉,乌云遮月,院落里寂静得落针可闻。 柳如眉屏退了身边所有下人,独自在正厅坐著,不多时,便有几个身影推门而入。 正是当初屡屡为难她的那几个亲戚的子女。 换做以往,柳如眉见到这些人,定然会心生怯意。 可此刻她端坐在椅上,眉眼间没有半分惧色,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是她叫他们来的。 如今自己要重新嫁人,自然要將这些泼皮烂事彻底解决乾净。 柳如眉抬手,將手边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到几人脚下,银钱碰撞,声音脆响。 “拿著这些钱,立刻滚出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她坐在那里,全然没了曾经在谢清渊面前装出的柔弱胆怯。 “若是敢再多留一日,你们的下场,就会和那几个老东西一样。” 这些钱,数额巨大,足够轻轻鬆鬆买下他们爹娘的性命,也足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几人见状,皆是面露贪婪。 唯独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却依旧不满足,他上前一步,眼神阴鷙地盯著柳如眉。 没想到从前在他们眼中卑微苟活的柳如眉,一个除了皮相什么都没有的小贱人,如今换了身华服,自詡读了几本书,就坐在那里充起了贵人。 他冷笑一声:“这点钱,就想打发我们?” 柳如眉目光望向他,挑眉。 其他人见势,也明白了男人的意思,是想趁机多捞些。 “是啊,这点就想买你藏了这么久的秘密?柳如眉,你別忘了,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可都攥在我们手里!” “若是我们把真相捅出去,你以为你还能风风光光嫁进谢府?野鸡终究是野鸡,別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柳如眉缓缓抬眼,眸底掠过一丝阴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们尽可以试试,看看,若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到时候会是什么下场。” “別说这些钱拿不到,恐怕连你们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小心……落得个人財两空的下场。” 她语气平静,可话语里的冷意却毫不掩饰。 想到柳如眉能送他们的爹娘进京兆府大牢,那便就真的也可以要了他的命,那男人心头一颤,瞬间没了方才的囂张气焰。 其他人见此也是惧怕了,不敢再多说一句威胁的话。 临走时,男人又不甘心地啐了一口,恶狠狠地回头盯著柳如眉,阴惻惻地笑道:“柳如眉,当初你屈身嫁给我二哥做妾的时候,我就该看出来你是个这么心狠的女人,那时候就该直接把你沉塘,以绝后患!” 柳如眉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 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任由那几人拿起钱袋,慌慌张张地离开了院落。 待那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院落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浑身裹在黑衣里的人。 柳如眉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才说:“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守住秘密。” 她抬眼,看向那几人离去的方向,眸底冰冷,哪有平时半分软弱:“把他们处理乾净,一个不留。他们身上刚拿走的那些钱,也全都归你。” 黑衣人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微微頷首示意自己明白,隨即便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院落重归寂静,只剩下柳如眉独自坐在屋里的灯下,脸色在烛火明暗间,显得格外阴鷙。 她如今,什么都解决了。 就等著嫁入谢府,成谢清渊唯一的夫人了。 —— 长公主一席话落,宋窈久久怔立,心神俱震。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生父会是那个人。 宋窈摇头,往后退了一步:“不可能……不是的,殿下……殿下的过往之事与我无关,那个人也与我无关。” 宋窈满心抗拒,小二已经上齐了菜,可她却再没心思吃。 长公主还想说:“窈儿,你不必害怕,他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宋窈只觉得荒谬,听不下去,转身拉开门便要离开这里。 门一开,却险些撞进一道身影里。 裴烬还在,他没走。 他垂著眼,微微发凉的目光看著宋窈,一眼就看出她满心惶恐无措。 再看向她身后的长公主神情,就已经猜到了什么。 但他只是收回目光,抬起手,露出腕上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是你夫君,对本官所做的。” 宋窈一怔,似是没想到谢清渊竟敢对裴烬动手。 裴烬看她不说话,眼底有些意味盎然。 “所以,你打算如何给本官一个公道?” 第91章 谢清渊的手段 宋窈的眼泪一下止住了,她茫然的拧了拧眉,眼眶还红著。 这副从未见过的模样落进裴烬眼里,他不动声色的扯了扯嘴角,这不在他的意料內,也不在他可接受范围之內。 很好看。 裴烬收回自己的目光我,稳了稳,然后看向自己的伤:“毕竟,你也知道你的夫君有多难缠。” 今天所有的事都超出宋窈的预料,她的生父,谢清渊来寻她,裴烬帮她……还为此受了伤。 她捏了捏手里的帕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真给裴烬討一个公道是不可能的。 她无能为力。 “裴大人,是民女牵连了您……” 裴烬看著她:“很疼,那你给我上药?” 宋窈一怔,这怎么可能? 且不论男女有別,她如今还未真正和离,就算和离了,也可以做出这样不合礼数的举动。 宋窈咬著唇,纠结地蹙起眉头,心里的礼数底线与愧疚不停拉扯,终究是说不出再拒绝的话,只能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裴烬盯著她,却忽然收起了手。 “宋窈,如果一个男子,带著不明的伤来寻你,说是为了你,要你损了底线去抵消,你便该不问缘由,全盘收下?” 他忽然后退了一步,与她恢復合矩的距离。 “你总是容易相信一个人,也容易对旁人生出歉意,可这些东西,都是旁人可以用来兵不血刃伤害你的方式。” 宋窈站在那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看著裴烬,看著他后退那一步拉开距离,看著他收回手,看著他眼底那点淡得几乎没有的笑意慢慢收拢。 她忽然明白过来,裴烬这是……在教她。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不要因为愧疚就丟掉自己的底线。 因为哪怕是裴烬,也会骗人的。 裴烬偏过头,身后的人便立刻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恭敬奉上。 乌木鞘,素银柄,没什么装饰,可刀刃露出来的那一截,冷光凛凛,是一把很適合女子用的匕首。 裴烬接过来,没有看,往前递了过去。 “拿著。” 宋窈低下头,看著那把匕首,不太敢碰。 “这世上有些人,你退一步,他便进一步。你忍一次,他便当你次次都能忍。你的一切软弱在那些人眼里,不是体面,都是破绽。” 他把匕首往前又递了半寸。 “今后若是再遇到让你为难的人,不用犹豫,大不了要他的命,明白吗?” 话音落,宋窈想到了今日,若不是裴烬在他,她又该如何摆脱谢清渊呢? 宋窈没有犹豫,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把匕首。 刀子很沉,这是宋窈第一次碰到这种东西,既然跟了裴烬这么久,应当是杀过人的,但宋窈心里却不怎么怕了。 因为这是以后不会背叛她的东西。 “多谢大人。” 裴烬没再说话,这次是真的走了。 宋窈看著那把匕首,妥帖的握在怀里。 她又回头,看向长公主。 那些过往之事与她无关,她既没有承受益处,便也不想去承受这样的真相。 “长公主,莫忘了您答应民女之事,这个孩子,就快要满三个月了。” 过了三个月,便就不好落胎了。 长公主今日见过了谢清渊,已深知无转圜之地。 “好,三日后,本宫必定寻一副对你身子伤害最小的药送来,本宫不在乎这个孩子,但窈儿,本宫要你安然无恙。” —— 翌日晨起,碧水便从外头拿进来一个食盒。 “小姐,这是有人今儿一大早就送来客栈的,掌柜说指明了要给您。” 宋窈眼底困惑,將食盒打开,是一盒青团。 宋窈低头看著那盒青团,油纸裹著,还带著余温,是从芙蓉楼新买来的。 但她还是將盖子合上了。 因为宋窈猜出,这是谢清渊送来的。 十七岁时,他就是拿著这些东西哄得她团团转,还是这些手段。 可早就已经物是人非,谢清渊应该比她还要清楚。 “拿去外面,我不吃。” 碧水隱隱摆出这时谁送来的,於是也没多问,便接过食盒转身出去了。 客栈门口,谢清渊站在外面,他没进去,只站在台阶下,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他在等宋窈会打开窗看他一眼,或是盼望著等他送去的青团能换来她一句话。 一时片刻不回去也好,只要愿意与他能多说一句话,他要告诉宋窈,自己会將柳如眉的第一个孩子过继於她…… 可出来的却只有碧水,她手上还捧著那个食盒。 碧水没有看见谢清渊,径直过去將食盒分给了店里的小二。 小二们哪里吃过这样金贵的点心,青团好寻,可芙蓉楼的青团可是难得,三两下就將东西分了个乾净。 “多谢姑娘!” 碧水没说什么,转身又往楼上去了。 谢清渊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的手在发抖,压都压不住的怒意在心底沸腾。 他送去的青团,宋窈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让丫鬟扔了出来。 没想到他站在雪地里等了半个时辰,最后只等来了一盒被丟弃的点心。 谢清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猩红。 “吩咐下去,让他们按我说的去做。” —— 夜深,宋窈正要吹灯歇下,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宋窈心底一跳,预感不妙。 果真,隨后碧水便从外间探进头来,脸色发白:“小姐,楼下来了好些官府的人……” 话还没说完,楼梯上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靴子踩在木阶上,又急又重。 阿遇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警惕的问:“你们做什么?”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有人站在门口,並没有回答阿遇的问题。 只是隔著那扇薄薄的门板,对宋窈道:“谢少夫人,下官京兆府主簿周明,奉命请少夫人去京兆府走一趟。有人报案,说谢府丟了要紧的东西,少夫人是谢府的人,按例需到场问话。” 宋窈站起了身,指尖微微收紧。 明明她从谢府搬走的时候,带走的只有自己的嫁妆和自己挣下的体己,一样多余的东西都没拿。 她走到门口,隔著那扇门,低声开口:“周主簿,我搬离谢府时,其余的婆子可都是瞧著的,一切物件都登记在册,你若不信,大可去查。” 那主簿却全然不在乎,声音甚至比方才还硬了几分:“少夫人,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少夫人若有冤屈,到了堂上自可向大人分说。请少夫人更衣,隨下官走一趟,莫要为难下官。” 第92章 谢清渊卑鄙 宋窈是在此时才听出了,这京兆府不是来查案的,是来拿人的。 只是不知道,是谢家为难她,还是谢清渊想为难她。 宋窈冷声答道:“好,那请大人稍等,容我换身衣裳。” 碧水急得眼眶都红了,压著声音道:“小姐,您不能去,这分明是谢府故意为之,我们怎么会拿他们的东西……” “碧水。”宋窈打断她,“说这些无用,替我更衣。” 碧水咬著唇,伺候她换了一身素净利落的衣裳。 一想到自家小姐如今孤身一人,寄住客栈,已是万般淒凉,偏又在半夜折腾著被带去府衙受审。这般遭遇若是传了出去,她一个弱女子,往后还怎么怎么立足? 宋窈却从枕下摸出裴烬给她的那把匕首,顿了片刻,將匕首藏进了袖中。 外头,阿遇挡在门口,不让人进来。 直到宋窈推开门,他微微皱起眉,似是不理解。 可宋窈也无能为力。这世道本就如此,一日不曾和离,她便一日挣脱不开夫家的束缚,这辈子,都得耗在那座不见天日的深宅大院里。 周主簿上下打量了宋窈一眼,然后侧身让路:“少夫人,请。” 宋窈没有看他,抬步往楼下走。 只是走到了楼下,碧水却先看见了外头停著的轿子。 不是京兆府的,轿帘上绣著一个“谢”字。 宋窈的脚步也顿住了。 谢清渊站在轿旁,脚下一层薄雪被踩化了,显然是已经站了有些时候,他的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看见宋窈,谢清渊嘴角微微一动。 “周主簿,”谢清渊从容解释:“东西找到了,是府里的丫鬟收错了地方。一场误会,劳烦大人跑这一趟。” 周主簿一怔,旋即笑了起来,说出的话也带著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原来如此,既是误会,那便不劳烦少夫人前往了。” 他一挥手,身后那几个衙役齐刷刷地转身就要离开。 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场排好的戏,锣鼓一歇,人去楼空。 宋窈站在客栈门口,夜风裹著细雪扑在她脸上,冷得刺骨。 她看著谢清渊,看著他嘴角那抹篤定的笑意,忽然觉得自己这七年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三爷好手段。” 谢清渊的笑意凝了一瞬,隨即更深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进雪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窈娘,我也只是想见你,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现在跟我回去吧。” 宋窈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抬步往客栈里走。 “宋窈。” 谢清渊语气冷了下来。 “东西找到了,也可以再丟。”谢清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確定要逼我如此吗?” 宋窈又停了下来,她背对著谢清渊,一种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无力感和愤怒让她肩头微微发抖。 自己可以不怕他,可不能不怕他手里的权势。 谢清渊原来也是会有卑鄙手段的,也会將这些手段用在自己身上,哪怕是牵扯京兆府也要让她无处可去。 阿遇忽然从她身侧走出来,少年瘦削的身影像一堵单薄的墙,挡在她和谢清渊之间。 “小姐说了,不回去。” 谢清渊的目光落在阿遇脸上,眼神慢慢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厌烦。 “你算什么东西?”谢清渊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本官与自己的妻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阿遇没有退,他甚至往前迈了半步,將宋窈挡得更严实了些。 谢清渊见此,笑了笑:“宋窈,你信不信,我明日就能让这个不知死活的小贱骨头从京城消失?” 宋窈的心猛地一紧。 谢清渊或许动不了裴烬,可要动阿遇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她伸手,拉住了阿遇的袖子,將他往后拽了半步。 “阿遇,让开。” 阿遇侧过头看她,少年的眼睛欲言又止,沉默了片刻,还是慢慢退到她身后。 宋窈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会与谢清渊到如此地步,谢清渊会逼她到如此地步。 “三爷,你就一定要让我吃了柳如眉那杯茶,受那折辱,你才肯罢休?” 谢清渊的表情终於有了变化,仿佛被人戳中痛处,有些僵硬。 他自然不是为了这个。 可他不能低头,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任由宋窈拿捏自己。 於是谢清渊沉默须臾,然后开口:“是。” 宋窈心如死灰,却也似是定了某种决心。 “好,三爷,左不过一杯茶水罢了。” 谢清渊的下頜绷紧了一瞬,但宋窈说出如何的冷言冷语,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在胡闹,就像一只猫儿的爪子,哪能在身上留下一点痕跡,只觉得无奈。 “你想做什么都好,只要回去。” 谢清渊微微侧身,抬手掀开了轿帘。 夜风裹著细雪,谢清渊不想让宋窈站在寒冷里太久,他在等自己的夫人上轿,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你留在这儿的东西不值几个钱,不用拿回去了,回头我让人重新置办,比那些好十倍。” 宋窈垂眼间笑了笑,还好,身后很多东西都换成了银票和地契,已叫碧水將其妥帖收好。 宋窈抬步走下了台阶,进了轿子。 里头很宽敞,铺著厚厚的褥垫,角落里燃著炭盆,暖意融融。 谢清渊隨后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膝头几乎碰到她的裙摆,宋窈悄无声息的避开。 他伸手拢了拢炭盆,將火拨得旺了些,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嚇坏了?我不过是说说,怎会真让人將你押去京兆府,那样的地方,孰轻孰重,我怎会不知?” 宋窈不说话,谢清渊仍旧自言自语:“你这几日瘦了,等回去了,我给你好好养回来。” 宋窈垂著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膝头,袖中的匕首硌著小臂,冰凉坚硬,是此刻唯一让她觉得真实的东西。 谢清渊不在意她的沉默,他甚至觉得这沉默是一种好的信號,至少她在听。 “窈娘,以后不要再在外面捡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了,传出去让人笑话。”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不三不四的人,他说的是阿遇。 宋窈闭上眼睛,不想看他,不想听他说任何一个字。 谢清渊也不恼怒,看著对面闭著眼睛的宋窈,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下滑,落在她的小腹上,那里似乎比往常显得丰腴一些。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真正缘由是什么,便没往心里去。 他在想柳如眉。 等与柳如眉成婚,一年后她的孩子生下来,便抱给宋窈养。 他们之间若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会再这般了。 谢清渊觉得自己想得很周全,他打算明日就把柳如眉叫来,当著宋窈的面將这件事说清楚。 她就算一时接受不了,等孩子生下来放在她怀里,她总会心软的。 谢清渊这样想著,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 第93章 逼他写下了和离书 轿子在谢府门前停下,外头已经下了很大的雪。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冷风夹著雪片扑进来,宋窈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还没等那阵寒意沁入骨缝,宽大的袖子忽然从旁侧伸过来,替她挡住了风口。 湖蓝锦衣的大氅布料厚实,將风雪尽数隔绝在外。 谢清渊半边身子已经探出轿外,用衣袖为她撑起了一小片温热安全的空间。 他的一半肩头上落满了白,发顶也沾了一些,可他的眼睛是亮的,有些像是曾经少年时期。 “窈娘,我护著你走吧。” 只是这一次,宋窈看著他那双亮的眼睛,却无动於衷。 或者说,她都没有意识到谢清渊竟然在对自己好,有些茫然。 毕竟这些年,谢清渊很久没有这样对她好过了。 “窈娘。”谢清渊见她一动未动,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却还是想哄著她:“你既然跟我回来了,就不要再闹了。有什么话,进去说。” 宋窈回过神来,终於动了动,收回了目光。 只是再无用不过的举动,或许七年前自己会觉得动人,现在只觉得不值一提。 於是宋窈起身,侧著避开了他,一个人踩进了雪里。 甚至都没有回头看谢清渊一眼,就径直朝谢府的大门走去。 反正这些年,许多次的大雪,也都是她一个人进进出出这门许多次,谢清渊从来都不在。 碧水举著伞追上来,伞面在她头顶撑开,將落雪挡住。 谢清渊怔了怔,那只还维持著挡风姿势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將涌到嗓子眼的那股气咽了下去。 忍住了。 他很快抬步跟上来,走在宋窈身侧,隔著半步的距离。若有人从远处看,大约会觉得这是一对年少夫妻在雪中同行,夫君还护著夫人。 只有碧水看见了,宋窈的步子一直在往另一边偏,像是在刻意拉开那半步距离。 穿过前院,入了清水榭,进到正厅,暖意顷刻间便从里头涌出来,驱散了满身的湿冷。 一旁的谢清渊收起了伞,忽然说:“什么都没变,你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宋窈往里走,最后才走进厢房,慢慢地环顾了一圈。 確实变化不大。 她带走的那些东西,妆奩、首饰、如今都回来了。不过,妆奩是紫檀木的,比她从前那个大了整整一圈;首饰盒里躺著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做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衣柜里掛满了新裁的衣裳,顏色都是她从前爱穿的月白、藕荷、鹅黄。 她拿走了什么,谢清渊就添置了什么。 “窈娘,”谢清渊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著一丝紆尊降贵似的施捨:“你看,我都给你备好了。你若还缺什么,只管跟下人们说,让他们去置办。” 宋窈静著,忽然转过身,望向谢清渊。 谢清渊也认真温和的看著她。 “三爷,您和柳如眉的大婚在什么日子?” 谢清渊的神情凝固在脸上。 这种感觉很不好。 他的夫人,站在他们曾经大婚的厢房里,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娶另一个女人。 语气里儘是那种彻底又毫不在意的平静。 明明一点都没闹,可谢清渊就是觉得一股没来由的慍怒,但他又不能否认。 谢清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只能將那股涌上来的情绪生生压下去:“下月九日。” 宋窈点了点头:“还有十几日。这十几日我住在这里,但我不想见任何人。待到大婚之日,柳如眉给我敬了茶,我便立刻与你和离。” 谢清渊的脸色变了。 “在这之前,”宋窈从一旁抽出了一张白纸,展开铺在桌上,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蘸了墨,递给谢清渊,“你要与我签好和离书,两份,都放在我这里保管。到时立刻去府衙盖印。” 谢清渊低头看著那张纸,方才那些小心翼翼的討好瞬间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怒意与不甘。 难怪她今夜会这么轻易的就答应自己回来。 她回来就是为了拿这份和离书的。 谢清渊的目光变了,他抬起头,看著宋窈的眼睛,一字一顿:“宋窈,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宋窈没有退缩,迎著他的目光,將笔又往前递了半寸,势必要他写下。 谢清渊没有接,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声音压低:“你以为你回来了,还能再走?你以为谢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宋窈的睫毛颤了一下,可她却没有害怕,她这一次,说什么也要和离。 “你若是乖乖的,好好过日子,我可以不计较你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 谢清渊的声音越来越冷,冷得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刺骨。 “可你若非要闹,宋窈,你想想清楚,你身边那些人,你这个丫鬟,那个小叫花子,你背著我养在府外的奶娘,你觉得他们经得起折腾吗?” 宋窈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没想到,谢清渊连顾嬤嬤的事都知道。 “三爷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讲道理。” 谢清渊忍下了怒意,想宋窈能见好就收。 “窈娘,我是你夫君,我不会害你。你听话,咱们今后便好好过日子,等明日,我叫柳如眉来,告诉你……” 他伸出手,想去抓宋窈柔软白皙的手。 宋窈忽然退后了一步。 她的动作很快,谢清渊还没回过神来,便看见了那把匕首。 刀刃已经从鞘中抽出,冷光凛凛,紧紧的抵在宋窈自己的颈侧。 第94章 谢清渊开始在乎了 “宋窈!” 谢清渊的脸色瞬间白了,声音都变了调,“你做什么?把刀放下!” 宋窈又將刀刃又贴紧了几分,锋利的刃口贴著皮肤,一道浅浅的红痕已经渗了出来。 “三爷,你现在就写和离书。当著我的面签好字,按好了手印,放在我这里。” 谢清渊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宋窈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上,不可置信的摇头:“你疯了,窈娘,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个柔弱又总是安静的妻子,有一日会拿著匕首架於颈侧,对生死都不畏惧也要和自己和离。 她是果真,万般果决也要离开自己么? “三爷不愿写?” “我写!” 这二字几乎是从谢清渊喉咙里撕出来。 隨后,他就到书案前,一把抓起了笔。 谢清渊深吸一口气,可那只手像是被人攥住了腕子,怎么都稳不下来。 明明只当是想要先稳住了宋窈,可心底还是觉得不安。 他今日亲手写下“和离”两个字,却分不清,到底是谁不要谁了。 谢清渊闭了闭眼,继续往下写。写到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两情愿离,各还本道。 然后他放下笔,取出印章,按了下去。 “两份,一模一样的。”谢清渊轻嘆一声:“窈娘,何必到如此地步。” 宋窈没有说话。 她一只手仍握著匕首抵在颈侧,另一只手伸过来,將那两张和离书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从头至尾,目光平静。 確认无误后,她慢慢鬆开了匕首。 刀刃从颈侧移开,那道浅浅的红痕露了出来,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谢清渊的目光落在那道红痕上,心头微微一紧,记起宋窈从前是极怕疼的,他一向不捨得她疼。 “窈娘,若气消了,那我现在便让人取药来……” “三爷,请回吧。”宋窈將匕首收回,一边又將和离书收了起来:“我要歇息了。” 谢清渊一怔,不解的看著她。明明只隔著一张书案,离自己不过几步的距离,可他觉得宋窈离他很远很远,怎么伸手都够不著。 “我只是想看看你颈处的伤……” “不用。” 谢清渊一怔,颓然的垂下了眼,声音有些涩:“好,那明日一早,我再来看你。” 宋窈没有回答,她不想再同谢清渊多说一个字。 谢清渊站了片刻,转过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谢清渊忽然觉得很冷,大抵是雪太大了,冷到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他站在廊下,抬起头,看著漫天飞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就笑了出来。 谢清渊喃喃地说:“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许久,谢清渊走了。 门內,宋窈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她听著谢清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才慢慢走到桌前,低下头看向桌上的和离书。 这次的和离书是真的,只要送去官府,她此生余后便再与谢清渊无关。 求了这么久的东西,原来这么轻易就可以拿到。 裴烬说得没错,这世上有些人,你退一步,他便进一步。你忍一次,他便当你次次都能忍。 —— 翌日,天色灰濛濛一片,雪虽停了,却更冷了。 谢清渊坐在正厅里,一旁的谢清允也在,百无聊赖地摆弄著腰间的玉佩,嘴里絮絮叨叨地说著话。 “哥哥,你干嘛非要把她接回来?她私出夫家,在外头住了好几天,这事儿传出去,咱们谢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你是不知道,母亲每天都要多念上一个时辰的经,向菩萨赎罪,说是自己没教好儿媳,愧对谢家列祖列宗……” 以往她说这些,谢清渊从来不搭腔,偶尔不耐烦了,便摆摆手让她出去。 谢清允也习惯了,只当兄长是懒得理会这些后宅琐事,今日也全然没察觉谢清渊越发深沉的面色。 “要我说,她既然走了,就別回来了。反正柳姐姐过些日子就进门了,到时候让柳姐姐主持中馈,比嫂嫂那个闷葫芦强多了。你是没看见,她成日板著一张脸,活像谁欠了她八百两银子……” “清允。” 谢清渊忽然开口,声音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冷意。 谢清允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抬起头,正对上兄长那双凉凉的眼睛。 “以后,”谢清渊一字一顿,“不许再对你嫂嫂不敬。” 谢清允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兄长这样的眼神,怔愣的点了点头。 谢清渊也从未想过,他昨夜用尽了手段,好不容易才接回来的人,却被自己的妹妹如此不敬。 谢清渊忽然意识到,偌大一个谢家,竟无人给过宋窈应有的尊重。是他疏於管教,怠於正名,纵容了这一切。 从今往后,他再不会让任何人这样待她。 忽然,门外便传来了下人的通传声:“三爷,柳姑娘到了。” 谢清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方才的不快瞬间被拋到九霄云外,她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柳如眉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 “柳姐姐!” 谢清允迎上去,亲热地挽住柳如眉的手臂,声音里带著雀跃的笑意,“你可算来了,我等了你好久。路上冷不冷?我让人备了手炉,快进来暖暖。” 柳如眉抿唇一笑,目光越过谢清允,落在正厅里的谢清渊身上。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 她行了礼,声音柔柔的:“师父。” 这个称呼她叫了三年,从她还是谢清渊门下的学子时就开始叫,如今这声“师父”二字里掺杂了多少別样的情愫,柳如眉自己都分不清了。 谢清允在一旁捂嘴笑起来,推了推柳如眉的肩膀,语气里带著促狭:“柳姐姐,以后都不用叫师父了。我嫂嫂当初就叫我哥哥『三郎』,柳姐姐也可这样唤。” 柳如眉的脸更红了,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著,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 她抬起头,含羞带怯地看了谢清渊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真的要开口叫那一声“三郎”。 “如眉。” 谢清渊的声音在这时响起来,冷冷淡淡,全然没有一丝温情。 柳如眉的笑容淡了几分,觉察出谢清渊似乎不太高兴。 谢清渊继续说:“今日叫你来,是带你去见你师母。” 柳如眉的脸色微微一变。 谢清允的笑也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谢清渊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她是妾,宋窈是妻,所以她始终被宋窈压下一头,始终要唤宋窈一句“师母”,始终……算不得谢清渊真正明媒正娶的妻。 柳如眉垂下眼睛,指尖微微蜷进掌心,將那点不甘心掐碎了,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 “师父,好。” 谢清允站在一旁,脸色有些不好看。 兄长什么时候……这么在乎嫂嫂了? 第95章 把柳如眉的孩子给你 昨日的雪已被扫除一道小径,柳如眉跟著谢清渊,心思不寧的看著他的背影。 好在有谢清允陪著,柳如眉心底才安稳一些。 她也没想到,宋窈竟然回来了。 明明前几日还听说,她被谢府赶了出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寄住在客栈,怎么就突然回来了? 正想著,三人很快到了清水榭。 碧水守在门口,看见谢清渊走过来,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让开。 她屈膝行了一礼,说道:“三爷,少夫人说了,今日不见客。” 谢清渊盯著她,一向对下人没有多大耐心:“让开。” 碧水咬著唇,没有动。 “我再说一遍,让开。” 谢清渊看了她一眼,碧水后背一阵发凉,她这才低下头,侧身让开了路。 谢清渊推门而入。 里屋,宋窈靠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中握著一本书,听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清渊让柳如眉和谢清允先在外厅侯著,声音放得很轻:“窈娘,如眉来了,我带她来见你。” 宋窈翻过一页书,仍旧置若罔闻。 柳如眉闻声,便从门外走进来,站在谢清渊身侧,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如眉见过师母。” 宋窈终於有了反应,她抬起头,看著柳如眉,脸上闪过淡淡一笑。 “不必多礼,今后这谢府的三房,还要仰仗著你来操心。” 她说完,目光又对上谢清渊:“三爷,人我已经见过了,你们可以回了。” 谢清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窈娘,我今日来,是有正事要与你说。” “是吗,什么正事?” 谢清渊走到宋窈面前,在她对面坐下来,斟酌片刻,说道:“窈娘,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么?” 宋窈翻书的手微微一顿,不知谢清渊怎么突然提起了孩子。 谢清渊哄著她一般,语气又柔了几分:“如眉年纪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她的第一个孩子,等生下来就记在你的名下,由你来养,往后那就是你的孩子,叫你母亲。”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仿佛他施捨出去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而是一件可以隨意转手的物件。 宋窈终於抬起头,目光越过谢清渊,落在柳如眉脸上。 柳如眉的脸色,在谢清渊说出方才那番话的瞬间,就已经白了个彻底。 她站在那里,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柳如眉以为谢清渊今日叫她来,是为了商议大婚的事,毕竟从定下婚期后,二人就再未见过一面,她连翰林院都告了假再也没去,就在住处安心等著成婚之日。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谢清渊竟是要拿走她的孩子。 “师父……”柳如眉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眶已经红了,“您说什么?” 谢清渊这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我说的话,你听清楚了?” 柳如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一定是宋窈!一定是她昨夜回来,跟谢清渊说了什么,才逼得谢清渊做出这样的决定。 外厅的谢清允早就坐不住了,她將里面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一听到谢清渊竟然要將柳如眉的孩子给宋窈养著,彻底忍不下去了。 不顾碧水阻拦,谢清允满脸怒气地衝进来,看都没看宋窈一眼,直奔谢清渊面前:“兄长,你怎么可以这样!” 谢清渊眉头一皱:“清允,出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我怎么不能说话了?”谢清允一副势必要为柳如眉撑腰的態势:“届时十月怀胎,那是柳姐姐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凭什么说给就给旁人?” 她一边说,一边满心猜忌的看向宋窈。 哪怕宋窈曾经对她好,將她一点点拉扯大,可谢清允始终认为,那本来就是宋窈的责任。当初谢府知道她是野种后也没休了她,还让她继续做三房正室,她竟还敢得寸进尺? “自己生不出来,就来抢別人的孩子,这算什么事?传出去,我们谢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宋窈靠在贵妃榻上,听完谢清允这番话,却半分都不在意。 谢清允见她这副不痛不痒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嫂嫂怎么不说话?兄长要把柳姐姐的孩子给你,你应该心里都高兴的不行了吧,却还摆出一副不稀罕的样子,你装给谁看呢?” “你嫁进我们谢家七年,七年间你给谢家添了什么?一儿半女都没有!还跑出去在外头住了好几日,丟尽了谢家的脸。现在回来了,兄长不计前嫌,还把柳姐姐的孩子给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越说越起劲,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那番话一刀一刀地往宋窈身上戳。 “也就是我兄长心善,换作旁人,早把你休了!” “够了!” 谢清渊一声断喝,声音极大。 谢清允被嚇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 她从未见过兄长发这么大的火。 谢清渊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著,那双眼睛死死盯著谢清允。 “谁给你的胆子,这样跟你嫂嫂说话?” 第96章 他再討不来宋窈欢心 谢清允被那一声断喝嚇得浑身一抖,眼泪就已经涌了出来。 可她咬著唇,硬是没有退出去。 自从兄长高中,她谢清允便在谢府说一不二,谁人都要让她三分,如今兄长却为了宋窈吼她,她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我说错了吗?兄长你护著她做什么?她有什么好护的?” 她的目光落在宋窈身上,指责起她:“嫁进来七年,依姑姑的话来说,便是连个蛋都下不出来,还好意思霸著正室的位置不放。將来柳姐姐肚子里可是有谢家的骨肉,她有什么?她除了会花我们谢家的银子,病懨懨的使性子,还会什么?” 这话一出,谢清渊的脸色彻底变了。 “谢清允!”他猛地站起身:“你给我滚出去!” 他手指著门口,指尖都在发抖。 谢清允眼泪开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红著眼眶,转身就跑。 柳如眉见状,急忙跟了上去。 她在门口追上了谢清允,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柔声劝道:“清允,清允你慢些,別摔著了……” 谢清允哭的哽咽:“兄长他为了宋窈吼我!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这样对我!” 柳如眉轻轻嘆了口气,从袖中抽出帕子,替谢清允擦眼泪,她的声音也软,说出的话让谢清允平復一些:“清允,你別怪师父。师父他也是……一时情急。师母刚回来,师父心里头觉得亏欠,自然要多护著她一些。咱们不该跟师母爭这些。” “亏欠?”谢清允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眼睛瞪得圆圆的,“她有什么好亏欠的?是她自己不要脸跑出去的,又不是兄长赶她走的!她在外面住了好几天,丟尽了谢家的脸,兄长不计前嫌把她接回来,她不该感恩戴德吗?她倒好,回来就摆谱,还给兄长脸色看……她算个什么东西!” 柳如眉的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嘴上却还是劝著:“清允,別这么说。师母毕竟……跟了师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咱们该敬著她才是。” “敬著她?”谢清允冷笑一声:“我凭什么敬著她?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野种,也配让我敬著?阿眉姐姐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她欺负到头上来!” 她越说越气,胸口的火越烧越旺,怎么都压不下去:“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去找母亲,让母亲替我做主!” 柳如眉一怔,隨即露出担忧的神色,轻轻拉了拉谢清允的袖子:“清允,別去了。大夫人身子不好,为了这点小事去叨扰,如眉心里过意不去……” “这怎么是小事?”谢清允擦了擦眼泪,忿忿不平道:“柳姐姐你別管了,这事我非说不可,母亲最疼我,也最明事理,她老人家一定会替咱们做主的!” 柳如眉站在原地,看著谢清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担忧慢慢收了起来。 她低下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將那点泪痕擦乾净。 “走吧,”她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温婉,对丫鬟道:“咱们也该回去了。” 如今谢清允去找谢大夫人,这齣戏,才算真正热闹起来。 …… 谢清渊眼看著谢清允哭著离开,胸口剧烈起伏著,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转过身,看向宋窈,颓然道:“窈娘,是我没管教好清允……” 可话还没说完,宋窈便打断了她。 “三爷,你也可以走了。” 谢清渊一怔。 宋窈重新翻开书,声音漫不经心:“人你也带过来了,威风也耍够了,我要歇息了。” 谢清渊的脸色沉了沉,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宋窈面前,低头看著她。 “窈娘,那个孩子……” “我不需要。”宋窈连眼皮都没抬。 谢清渊的呼吸一滯,他盯著宋窈那张平静的脸,確认起她是不是在说气话。 “你不想要?”他的声音有些涩:“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 宋窈终於抬起头,看著谢清渊,心底只觉得讽刺,可对著谢清渊早就扯不出一个笑脸了。 如今,宋窈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狠下心不要,为什么又会要柳如眉的孩子? “三爷,我说过,我不要別人的孩子。” 谢清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的声音沉下去:“那不是別人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记在你名下,便也是你的孩子。宋窈,你到底还要怎样?” “不要旁人所生的孩子……难不成你自己能生的出?” 可话音落,宋窈依旧不为所动。 谢清渊的耐心终於耗尽了。 “窈娘,我连阿眉的孩子都要让给你,你还要什么?胡作非为也是要有个限度的!” 宋窈早就料到他的温和宽润不会太久,只要自己有半分不满於他,便就原形毕露。曾经她小心谨慎的做他的夫人,谢清渊就是这样,如今彻底不顾他了,只会更甚。 “三爷觉得我在胡作非为?”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书,坐直了身子,缓慢又认真的说道:“那好,我们现在便去府衙,把和离书的印盖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互不干涉,不就好了?” 谢清渊的脸色一白,她又搬出了和离书,仿佛是一日夫妻也做不下去了。 他也再討不来宋窈的欢心了。 罢了,都不重要了,谢清渊有一万种法子能让宋窈离不开自己。 谢清渊精疲力尽,缓缓嘆了口气:“宋窈,你不要后悔。” 说完,他便往后退了两步,再也不想去看宋窈那双凉薄淡漠的眸子,推门而出,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震得窗欞嗡嗡作响。 宋窈也同样疲倦的闭了闭眼。 强撑出一副冷硬的样子,再一点点抹除掉曾经对谢清渊的爱意,也是一件很累的事。 好在,如今她已经能轻易的做到了。 第97章 谢清渊故意的 夜里,忽然起了风,宋窈喝了药,却始终睡不著,总觉得心神不寧,大概是害喜害的太厉害。 正在这时,碧水忽然推门而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小姐,外头来了人,是顾嬤嬤。” 宋窈心底生出诧异,顾嬤嬤怎么会来? 顾嬤嬤是她曾在宋府的奶娘,也是这世上除了碧水之外,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当初姜影身子孱弱,並无多少奶水,也是这位婶母將宋窈照料长大。 真假千金一事后,宋窈便与尚书府断亲,连著与她关係最亲的陆婶母也因为她求情而被赶了出来。 宋窈不忍,终究也是因她牵连,便將一间铺子过给了陆婶母,她日子才好过一些。 陆婶母的儿子同宋窈一般大,为人端正斯文,也算是个爭气的,这些年一直在京中最出名的私塾教书。 “是出了什么事?” “阿昭公子今日忽然被私塾无故辞退,还被污衊偷盗私塾御赐的文房珍宝,此刻正被押在顺天府衙役,眼看就要被定罪收监了!” 宋窈一听这话,心底一紧,掀开被子就下了床,趿著绣鞋便往偏厅走,碧水在后面追著给她披外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偏厅里,一个身穿素色棉袄的妇人瘫坐在椅子上,髮丝凌乱,双目红肿,像是在哪里哭过一场。 她一见宋窈进来,猛地站起来,膝行几步扑到她脚边,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小姐!小姐你救救阿昭!他是被冤枉的!那砚台根本不是他偷的,是私塾的山长故意栽赃陷害啊!” 顾嬤嬤的声音嘶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宋窈连忙弯腰去扶她:“婶母別急,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嬤嬤抹著眼泪,断断续续地將事情原委道了出来。 原来顾嬤嬤的独子陆昭在京城最出名的私塾教书,前几日私塾的山长收了礼部侍郎的贿赂,要將自己不学无术的侄子塞进去顶替陆昭的位置。 陆昭不肯让,又撞破了山长私吞学子束脩的勾当,山长便索性罗织罪名,一口咬定陆昭偷了私塾珍藏的御赐端砚,直接报官將人抓了进去。 “顺天府尹与那礼部侍郎本是一党,根本不听阿昭辩解,后日午后就要定罪判刑,一旦入了案底,我儿这辈子就毁了啊!” 顾嬤嬤说著,又要跪下磕头,额头一下下磕在冰冷的砖地上,用力极了。 宋窈听得心疼,指尖微微攥紧,明白顾嬤嬤是来求她救人的。 可她如今与谢清渊和离在即,无官无爵,无家世背景,寻常门路根本走不通。 但让她眼睁睁看著陆昭蒙冤,她也做不到。 碧水在一旁急道:“小姐,此事只能去求三爷了。他如今身居高位,顺天府尹总要给他几分薄面,只要他肯开口,阿昭公子定能平安出来!” 这话一出,顾嬤嬤也满眼希冀地看向宋窈,只当这是唯一的生路。 宋窈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求谢清渊? 她方才才在与他定下了和离书,才与他为了柳如眉的孩子翻脸。 別说他们之间已无余地,谢清渊根本不会管她的閒事,就算他肯出手相助,宋窈也不想再费尽心思哄他求他了。 “婶母,你先回去,莫要急坏了身子。” 宋窈扶起顾嬤嬤,说道:“我会找到法子救陆昭。” 等送走了顾嬤嬤,碧水有些担心。 “少夫人,您打算如何?” 宋窈拢了拢身上的大氅,面色低垂,其实她哪里有什么办法? 可她做不到见死不救,怎样都要尽力一番。 不知道……长公主会不会帮自己。 —— 翌日,谢府正院,祠堂。 谢清渊一早便被冯凝唤来了祠堂。 他站在门口,看母亲冯凝跪在蒲团上,捻著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便知道定是谢清允来告过状了。 可谢清渊却丝毫没有慌乱。 冯凝捻完一串佛珠,缓缓站起了身,一双眼眸依旧眼含著柔波。 谢清渊也正是承了她这双含威藏俏的眉目,才生得这般出眾。 冯凝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淡淡:“怎么?你那夫人又闹么蛾子了?” 谢清渊皱了皱眉:“这是我与窈娘的私事。” 冯凝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是冷笑了一声。 “昨夜清允哭著来找我,说你为了宋窈吼了她,好容易才安抚好。渊儿,你妹妹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她能说出那些话,还不是替你委屈?” 谢清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冯凝没有看他,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刚才下人又来报,宋窈那个奶娘的儿子因偷窃,被顺天府抓进去了。” 谢清渊的目光微微一动。 “清渊,你该不会想替她出面吧?”她抬起头,看著谢清渊,眼底满是嘲讽,“什么乳母,儘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穷亲戚,惹出这等烂摊子事。她宋窈能有什么办法?我看啊,她兜兜转转,最后还不是要来求你。” 谢清渊却一言不发。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 因为就是他做的。 如若不是这样,自己又该如何拿捏宋窈? 宋窈重情义,不会不管顾嬤嬤的事,可她身后没有一人撑腰,最后就只能来找自己。 这是谢清渊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 他不介意,为了让宋窈安分的留在自己身边,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冯凝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异样,她站起身,走到祠堂的香案前,拈起一炷香点燃,青烟裊裊升腾,模糊了她眼底的刻薄。 “清渊,你记著,等她回头来找你,你可千万別心软。那些穷酸亲戚的破事,半分都別管。” “她如今什么身份?配让你为了她动用自己的人脉,去和顺天府、礼部侍郎求情?” 谢清渊面色平淡,缓缓应下:“此事孩儿自有分寸,母亲不必忧心。” 冯凝一怔,这是第一次,谢清渊不打算听自己的话,企图脱离她的管教。 第98章 那一夜比做了还要…… “此事孩儿自有分寸,母亲不必忧心。” 谢清渊语气温和,但没有再给冯凝开口的机会。 “母亲今后还是虔心礼佛为重,孩儿今日先告退了。” 他如今,越发察觉自己开始不喜听母亲说起宋窈的不好。 只是从前没有放在心上,才叫她受了那么多委屈。 说完,谢清渊就已经转身走出了祠堂。 冯凝站在原地,半晌,她才冷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果真是叫那女人迷惑了心智。” 谢清渊走出祠堂,廊下的冷风迎面扑来,他有些冷,往年这时,只要回了清水榭,便可以握住宋窈温热柔软的手,喝上一碗暖和的汤膳。 他很不喜欢如今的变化。 也不喜欢宋窈不在意他的事实。 清水榭重,宋窈也一夜没睡好。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身,这几日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要反半天酸水。 尤其是顾嬤嬤的事,陆昭后日午后就要定罪判刑,就快再来不及了。 “碧水,替我换身衣裳,我要出去。” 碧水应了一声,可望著她的小腹,心底有些不安:“小姐,您这身子越发显了……” 宋窈自然也知道,但她相信长公主不会叫她等太久。她对著铜镜照了照,將头髮挽了一个简单的髻,又往脸上施了些脂粉,才让脸色看起来好些。 收拾妥当,宋窈推门而出。 可刚走到清水榭的院门口,宋窈就停住了。 两个身材高大的婆子挡在门口。 “少夫人,”其中一个婆子皮笑肉不笑地福了福身,“三爷吩咐了,少夫人身子不好,外头天冷风大,不宜出门。少夫人还是回屋歇著吧,这几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奴婢们去办。” 宋窈神色冷冷:“让开。” 那婆子站著没动,笑容不变:“少夫人,您別为难老奴。三爷的吩咐,我们实在不敢违抗。” 宋窈目光微微一沉,谢清渊在软禁自己。 宋窈出不去,只能回了屋。 碧水跟在后面,也明白过来:“小姐,三爷他……他这是要把您关起来啊!” 宋窈没想到谢清渊会做到这个份上,是怕她又跑了,不能在大婚那日给柳如眉抬位子? 宋窈出不去,又愁恼著陆昭的事,之后的一整日都没吃饭。 他正在书房里看公文,听到下人来报,说宋窈一天滴水未尽,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用力一把摁在了宣纸上,毁了那捲公文。 谢清渊一把推翻了眼前的东西。 看来,宋窈是想同他耗,拿自己的身子耗。 谢清渊气的胸腔起伏:“隨她去,就让她饿死罢了!” —— 可到了掌灯时分,他还是又去了清水榭。 宋窈靠在榻上半寐,听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碧水站在一旁,看见谢清渊,福了福身,退到了门外。 “窈娘,听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宋窈依旧没有说话,闔著眼睛。 谢清渊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对她这般的漠视不由恼怒,但只是忍了忍,还是鬆开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循循善诱一般的问:“窈娘,你想出去做什么?” 宋窈终於抬起头,望向他:“三爷心里不清楚吗?” 谢清渊呼吸微滯,还以为是她已然察觉,是自己对陆昭一事动了手脚。可他静候片刻,心底又渐渐否定了这个揣测。 宋窈若是真的知道了,不会这样冷静。 “窈娘,你若想出去,我不拦你。可你要答应我,好好吃饭。” 宋窈的睫毛颤了一下,丝毫不为之所动,她如今已经不信谢清渊说的任何话了。 谢清渊看著她那副无动於衷的样子,心里那点不悦越来越重。 但想到如今,二人之间已经好几次到了无法转圜之地,她又吃不下饭,谢清渊还是冷静下来,不愿再对她动怒。 它犹豫再三,才开了口:“明日,我让人陪你去街上,去买些喜欢的首饰。” 宋窈这才有所动容。 “多谢三爷。” 谢清渊一句话就被哄好了,顺势去抓她的手。 “我知道,你一直恼我要娶柳如眉,可那也是无可奈何。” “你若是不愿意,她过门后我不与她同房便是。” 宋窈一把抽回了手,微微困惑。 “三爷与她同房与否,与我无关,你不是希望有个孩子吗?” 谢清渊脸色一白:“我……” “三爷,你心里到底怎么想,我不想戳穿。” 谢清渊眉头紧皱,可实在不愿意再同宋窈吵了。 “我只是想与你亲近,我们许久没有……” “三爷若是想要,可以去寻柳如眉。虽未成婚,不过你若是想,她恐怕也会给的。” 谢清渊气的猛地站起了身。 “宋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是说我兽性难填,还是阴阳如眉不知廉耻?” 宋窈只是淡淡看著他,意思不言而喻。 谢清渊再没了心情,气的胸口起伏,摔门而去。 宋窈淡漠的收起目光,坐了起来。 “准备纸笔,若是明日无计可施,便求长公主施以援手。” 碧水应声,退下去准备了。 —— 翌日,雪一停,谢清渊果然派了人来。 两个丫鬟,还有一顶小轿,紧紧跟在宋窈身后,说是陪她外出,实则是让人盯著她。 宋窈视若无睹,也不放在心上,换了一身衣裳便上了轿子。 “小姐,咱们去哪儿?”碧水跟在轿子旁边,小声问道。 宋窈放下轿帘,想了想:“去东市的珍宝阁,我想看看首饰。” 那里离长公主府很近。 碧水应了一声,吩咐轿夫往东市走。 很快就到了地方。 宋窈下了轿,带著碧水走了进去。身后两个下人便也跟了进来,不远不近地缀著。 宋窈在柜前慢慢地看,心里却在想陆昭的事。 明日午后就要定罪判刑,今日若再想不出办法,就真的来不及了。 可她被谢清渊的人看得死死的,连个脱身的机会都没有。 宋窈忧心忡忡,恰在此时,余光忽然瞥见了一道身影从二楼走下来。 不知道裴烬怎么会在这里。 裴烬站在上间,睨著她,后肩处那一夜被她指尖抓出的血痕明明早已癒合,可此刻竟又莫名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蔓延,撩得人心头髮烫。 没做,只是紧紧的攀附,却比做了还要让人抓心挠肝,食髓知味。 第99章 谢清渊不帮你,我帮 裴烬眼底暗潮翻涌,那股从肩后蔓延开来的痒意,像是带著温度,缠得人心神不寧。 他向来自恃,是个极为自控克制的人。 可次次见了她,便会生出些旁的心思。 裴烬又怕嚇到宋窈,或是怕她察觉出什么,终究还是强行按捺住了那股私慾,缓缓敛去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他是一路跟来的,早就在这儿等著了。 但宋窈不知道,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裴烬。 宋窈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裴烬便已经朝她走过来了。 他位高权重,宋窈一向有些怕他,於是很快屈膝行礼:“裴大人。” 裴烬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他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滑过,在那副明显消瘦了许多的肩头停了一瞬,隨即移开了。 柔柔弱弱的,本该是要让人疼惜在意的女人。 却偏偏,嫁给了谢清渊那样无耻的混蛋。 “谢少夫人。” 宋窈起身,抬眼又看见裴烬目光一动不动的打量著她,心底微微一紧。 “大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裴烬微微闔眼,问:“你不知道,尚书府的宋將军这几日一直在寻你吗?” 宋窈一怔,抬起头,茫然地摇了摇头。 宋徙找她? 找她能做什么?莫不是又想为了他那亲妹妹找自己麻烦?宋窈不明白,自然也不想知道。 裴烬將她那副茫然无措的表情看在眼里,有些克制不住的心软。 “前几日他在翰林院门口喝得烂醉,闹了好大一场,也不知你家谢大人说了什么,將他气成那个样子。” 裴烬语气漫不经心,这和他平日里严谨克制的模样半分都不一样。 “最后还是老尚书派人来把他拖回去的。” 宋窈垂下眼睛,她是真的不想知道这些。 “宋家……已与民女无关,裴大人说这些做什么?” 看来她是真的不在乎宋徙了。 裴烬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隱秘的愉悦。 只是面上分毫不显,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宋窈实在不懂,裴烬这般向来清冷寡淡、仿佛从不沾半分人间烟火的人,为何忽然……会说起这些琐事。 她垂下眼睛,想將那点纷乱的思绪压下去,脑海中忽然闪过另一件事。 陆昭。 她正愁无人可求,无路可走,裴烬就站在她面前。 她见不到长公主,可若是求裴烬去帮忙传话呢? 可堂堂的朝中要员,都察院总御史,会愿意……帮她送信吗? 裴烬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眼底那点暗光微微一闪,却没有追问。 他知道是什么事,可他不急。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心急的人,反正都已经等了七年,如今一切就在眼前,他只要水到渠成。 策离站在珍宝阁的门口,远远地看著自家大人站在宋窈面前,根本就是被夺了舍一般的温和笑意,他一脸见了鬼的模样。 他还真以为今日来珍宝阁,大人是真来查案拿人的,没想到又是为了谢府那个小女子。 珍宝阁內,裴烬等了片刻,见她始终没有开口,便微微点了点头。 “既如此,本官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 他说著,转身便要走。 一边走,裴烬一边在心底数起了数。 一、二、三…… “裴大人!” 宋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急切的颤抖。 裴烬停住,嘴角弯起,意料之中,果然不出三声。 然后他將那点笑意敛去,恢復了不近人情的模样,缓缓转过身来。 “谢少夫人还有何事?” 宋窈站在他面前,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鬆开,她深吸一口气,才敢抬起头,对上裴烬那双幽深的眼睛。 “裴大人,您帮过民女,此事万不该向您开口,可民女……只能求您了。” 裴烬微微頷首,指尖漫不经心摩挲起来。 尤其是听见宋窈那句只能求他,心底骤然漫开一阵隱秘的快感,像是被人轻轻攥住最软的一处。 “什么事?” 於是宋窈將陆昭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如今多有不便,想请御史大人替我去见一面长公主,我想求她……” 裴烬听完了,似是觉得好奇,打断她:“这样的小事,谢大人不帮你?” 宋窈怔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 说来裴烬也会觉得可笑吧? 她与谢清渊夫妻七年,到头来,自己求的却是一个外人,莫说裴烬……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的声音有些滯涩:“他……不会帮我。” 裴烬知道她在难过。 可从前,不知道她要和离的打算,所以知道她难过也没有靠近半分,只是现下,她已经不要谢清渊了。 那这一次,裴烬就不会再失去她。 “谢清渊不帮你,我帮你。” 裴烬话音落下,宋窈猛的凝滯。 她思绪瞬间乱了。 抬起头,宋窈看著裴烬,她怎么也没想到裴烬会帮自己。 回过神来,宋窈便要屈膝行礼,身子还没来得及矮下去,裴烬已经抬手虚虚一挡。 裴烬声音倦怠,这样的事他处理起来极为简单,他不要宋窈就这样轻易的谢他。 “你们今夜就可去接人,顺天府我会派人去交代,很快便会放人。” 宋窈实在无以为报,她不知道裴烬帮她是不是因为看在长公主的面子,可到底是解了她燃眉之急。 “裴大人,多谢。” 裴烬没说话,他帮她,可不是为了让她说句谢谢的。 他应了一声,知道谢清渊的人还远远盯著宋窈,心底微讽,隨即转身往去。 谢清渊,一个连自己的髮妻被人欺负都不肯伸手帮一把的男人。 如今竟还亲手將宋窈逼到无路可走。 让她不得不去求一个外人。 最后再亲手把她推向自己。 “果真蠢货。” 裴烬轻嗤一声。 第100章 失策 天色快黑,宋窈才回了谢府。她是一直等到陆昭从顺天府的牢里出来,才放心回来。 陆昭被折磨的厉害。 宋窈借著回府的名义,在顺天府后巷的马车里远远看了一眼,差点没认出来。那个从前斯文端正的陆昭,如今披头散髮,脸上青紫交加,左眼的淤血肿得几乎睁不开。 两个衙役架著他从侧门出来,他连站都站不稳,浑身发抖。 顾嬤嬤扑上去,抱著儿子哭得几乎昏厥。陆昭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想说什么,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宋窈坐在马车里,隔著帘子看著这一幕,心底一紧,但不做声色。 她只吩咐碧水悄悄给顾嬤嬤送去了一包银子,又请了个可靠的大夫,让直接去顾嬤嬤家里候著。 可后来碧水回来的时候,说已经將这一切安排妥善了。 宋窈没想到,裴烬动作会这么快。 先前,自己只考虑了儘快离京的事,却忘了將顾嬤嬤安置妥当。 院门推开,宋窈仍旧心事不寧,抬头却看见廊下站著谢清渊。 谢清渊在等自己,他站在廊下,橘色的灯笼光晕落在他肩上,將他半张脸照得明明暗暗,比往常的模样阴沉些,瞧著似乎不太高兴。 四目相对,谢清渊先开了口:“你回来了?” 宋窈脚步微顿,点了点头,从他身侧走过,推门进屋。 谢清渊跟了进来。 下人问今日买的珠宝釵饰都放在哪里,宋窈隨手指了指妆匣,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自己的东西早就收完了,等离开的那天,这屋子里的东西宋窈都不会带走。 谢清渊站在宋窈身后,端出温和的笑,问:“怎么?新置的这些都不喜欢?” 宋窈摇了摇头,淡淡道:“谈不上喜恶,只是没几样適合我。这些,都是为你的新妇准备的。” 谢清渊笑容凝滯,被她这话刺的胸口一痛。 可那点火气刚涌到嗓子眼,便被一种更深的倦怠压了下去。 跟她吵了又如何?反正她总有本事把话说得这样不冷不热,让人连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谢清渊最终只是將那点情绪咽了回去,移开了目光。不过,这也让他更加断定,宋窈今日去了珍宝阁,的確是醉翁之意。 见她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谢清渊终於沉不住气了。 “今日在珍宝阁,你见到裴烬了?” 宋窈的手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三爷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谢清渊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宋窈前脚刚出门,后脚就有人来报,她在珍宝阁逗留了多久,包括见了谁。 虽然下人听不见都说了什么,可与裴烬见了那么久,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谢清渊不舒服了。 上次一事,谢清渊就已经断定,裴烬对宋窈绝非无意。 谢清渊觉得陆昭之事已经拖得够久了,足够让宋窈束手无策,又可以恰到好处的施以援手。 免得这件事让裴烬知晓了。 於是,谢清渊走到她身后,不紧不慢的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说道:“窈娘,你若是遇上了难处,我可以帮你。” 宋窈一怔,终於转过身来,看向他。 谢清渊带著一种他自以为是的诚恳,施恩一般。 宋窈几乎是瞬间便断定了,陆昭一事绝非偶然。 他能够联合京兆府逼她回来,那么做出陷害陆昭一事也不奇怪。 宋窈笑了笑,垂下眼睛,將那股翻涌上来的厌恶压了下去:“我没什么难处,三爷不必多虑。” 谢清渊一怔,可他不信宋窈会这般从容。 他一把重重的搁下杯盏,脸色冷了下去:“宋窈,你非要这样死犟吗?” 宋窈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在谢清渊的气急败坏下,她显得格外冷静,仿佛该著急的不是她。 “好,我看你能撑得了多久。” 谢清渊冷笑一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在意你那个婶母一家。” —— 谢清渊去了书房,屏退了所有人后他一把关上了门。 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公文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宋窈今日去找裴烬了,求了陆昭的事,否则她不会如此冷静。 谢清渊只能告诉自己,宋窈只是走投无路了,病急乱投医。 裴烬是什么人?冷麵阎罗,六亲不认,连朝中重臣都要看他脸色行事,宋窈一个妇人,凭什么让他开口帮忙? 谢清渊这样告诉自己,但心底却越发觉得不安。 是不是自己就不该在陆昭的事上动手脚? 他其实並不擅长做这些诬告陷害的把戏,很容易就能查到他的身上。 如果宋窈知道,是自己故意让人陷害了陆昭,她会不会……更厌恶自己? “三爷。” 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带著一丝急促。 谢清渊睁开了眼:“进来。” 一个小廝推门而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走到书案前,躬身行了一礼,才斟酌著开口:“三爷,方才顺天府那边传来消息,陆昭已经被接走了。” 谢清渊的手指顿住了。 “什么?”他的声音微微拔高,“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方才。”小廝生怕谢清渊发火,说话声也越来越小:“顺天府那边说,是有人给府尹送了文书,人便当场就放了,连案底都没留。” 谢清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能查到是谁送的文书吗?” 小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顺天府的人不肯说,只说……他们惹不起,还猜测,怕是与宫里有关。” 宫里。 谢清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陆昭一个私塾的教书先生,怎么会认识宫里的人? 自然不会。 谢清渊脑海中忽然闪过唯一的可能——是裴烬。 有了这几分猜测,谢清渊手指慢慢攥紧,胸腔起伏。 “三爷,还有一件事。” 谢清渊抬眼,只听见小廝颤著声儿道:“京兆府的周主簿,今日也被都察院的人带走了。说是……查出了他收受贿赂、滥用职权的事,如今已经被关入大牢,等候发落。” 谢清渊的心猛地一沉。 裴烬查了周明,还处置了他…… 这算什么?是在替宋窈出气? 谢清渊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底渗出些许湿润的红,只觉得荒谬又可气。 第101章 不娶柳如眉了 小廝等了许久,不见谢清渊说话,便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三爷?” 谢清渊仍旧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著扶手,浑身克制,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崩裂。 他失策了。 这么多年,他在官场上运筹帷幄,写了那么多花团锦簇的文章,却从未做过这样弄巧成拙的事。 他以为陆昭的事,宋窈束手无策,一定会回头来求他,她总会低头的。 可他没有算到裴烬。 他这是给裴烬做了嫁衣? 让他有机会向……自己的妻子献殷勤? 谢清渊猛地站起身,手臂一挥,將书案上的茶盏砚台扫了一地,碎瓷四溅。 “滚!” 小廝嚇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门赶紧合上。 谢清渊独自站在满地狼藉之中,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重。 他一把推开书房的门,大步流星地朝宋窈的臥房走去。 夜风裹著细雪扑在脸上,他不觉得冷,胸口的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宋窈已经歇下了,她刚喝了药,半靠在床头。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门被人一把推开,碧水怎么也没拦住。 “给我滚开!” 宋窈听见动静看过去,只见谢清渊站在门口,脸色阴沉著。 她心中一紧,隱隱不安。 谢清渊已经走了过来,开口唤她:“窈娘。” 宋窈想去摸枕头下的匕首:“三爷这么晚了,有事?” 谢清渊靠近,忽然俯下了身,一只手撑在床柱上,將她困在那一方小小的空间里。 “你是我的夫人,”他眯起眼,凝视著宋窈水光一样的眸子,私慾蔓延:“我进你的屋子,还需要理由?” 他说著,便伸出手去碰宋窈。 宋窈一惊,猛的往后缩去,脊背抵上床柱才退无可退。 谢清渊的手已经扣上了她的肩头,五指收紧,將她往自己身前拉。 他指腹滚烫,烫得宋窈浑身一颤。 宋窈別过脸去,避开他的呼吸,手终於摸到了匕首。 “谢清渊!” 她叫了他的全名。 谢清渊的动作顿了一瞬。 “你还要像上次一样,让我死一次吗?” 谢清渊的手僵住了。 那一次,是说在公主府外,他差点害得宋窈…… 谢清渊像被人兜头泼下一盆冷水,连带著他胸口那团翻涌的怒意和慾念都被浇灭了。 “不是的……” 谢清渊哑口无言,浑身僵硬的往后退了几分。 他又看见宋窈眼底畏惧又厌恶的神情,一瞬间如坠深渊。 “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像从前那样抱一抱我。” 谢清渊觉得这个冬日太冷,几乎快要和他少时一样冷,可宋窈却再也不会握著他的手替他取暖了。 四面都是寒风瑟瑟,没有一处可以避身。 谢清渊的手还是著方才扣住她肩头的姿势,可指尖已经没有了力气,像被人抽去了筋骨,软塌塌地垂著。 宋窈却生不出什么怜悯,他从前不珍惜的东西,如今却来要了。 她一把推开了谢清渊的手。 谢清渊开始確信,宋窈不会再抱他了。 或许,她是的的確確的,不想要自己了。 谢清渊后退一步,离她远了些。 “……好,你歇著吧。”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顺势轻轻关上了门。 很快,碧水就进来了。 “小姐,他走了。” 宋窈点了点头,將匕首重新放回枕下,劫后余生一般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后背还贴著冰凉的床柱,那股凉意透过单薄的寢衣渗进皮肤,可她却觉得这比谢清渊的触碰要让人安心得多。 他一定是疯了。 宋窈这样想。从前那个端方自持、喜怒不形於色的谢清渊,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 莫名衝进来,说那些莫名又荒唐的话,然后又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装模作样的低声下气。 疯子…… “碧水,”宋窈睁开眼,声音有些哑,“把炭盆烧旺些,我冷。” 碧水应了一声,急忙去添炭。 —— 谢清渊从清水榭出来,径直去了谢老爷的居所。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抬手推门而入。 谢老爷已经准备歇下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谢清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么晚了,何事?” 烛火摇曳,將谢清渊面色映得几分青灰,唇瓣亦无半分血色。 他立在原地,良久,才低哑启唇:“父亲大人,儿子……不想娶柳氏了。” 谢老爷执卷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眸望来,像是没有听清他说的话:“你方才说什么?” “我不想娶柳如眉了。” 这一次,谢清渊说的足够清楚。 “啪”的一声脆响,谢老爷將书卷重重摜於榻上,木案微震。“混帐!” “此事已经定下,你一句不娶,便想作罢?” 谢清渊缄口不言,只垂著眼。 谢老爷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我知道你今夜来寻我是为了什么。渊儿,女人心性,最是凉薄。你对她热络,她便敢爬到你头上;你若是冷遇疏离,她反倒安分守己。” “宋窈闹这一出,不过是拿捏住你心中尚有她的位置,但她嫁入府中七年,可曾为你诞下过一儿半女?” 谢清渊先前也是这么觉得,可他忘了,宋窈从一开始,便与別的女子不同,是他错了。 谢老爷见他仍旧冥顽不灵,恨铁不成钢的质问道:“宋窈无出,你便要为了她,毁了谢家香火?弃了自身前程?” “可是父亲……”谢清渊猛地抬头,还想说什么。 “住口!”谢老爷厉声打断:“柳氏必须娶,至於宋窈,她若识趣,便安安稳稳做她的三房正室,锦衣玉食,无人苛待。她若是不识趣,谢家偌大的府邸,也不养閒人!” 谢清渊立在当地,听著这一字一句,便就知道父亲决心已定,任是谁也无法改变。 谢老爷瞥了他一眼,见他似鬆了口,语气稍缓:“回去吧,好生思量。莫为了一个女人,毁了自己。” 第102章 他比裴烬差在哪儿? 谢清渊离开了谢老爷的居所,一个人回了清水榭,此时夜风凉意刺骨。 他浑身无力,面色虚白,像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树,好像又变回了曾经最为落魄的那个年少的谢清渊。 可那时,谢清渊身边至少是有宋窈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是他亲手將自己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如今不得不辜负宋窈去娶另一个女人。 甚至不惜对无辜的陆昭下手,哪怕是用栽赃,构陷,借刀杀人,这些自己从前最不齿的手段…… 可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呢?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娶了柳如眉,儘快生下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不仅是他的,还是与宋窈的。 ——— 几日后,一张烫金请帖送到了谢府。 荣贵妃在宫中设宴,邀请京城中的贵臣与夫人同往。帖子是谢清渊接的,他看了一眼,知道此举是为了笼络人心,便將帖子放在了书案上,没有多说什么。 可谢清允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一大早就跑来了,缠著谢清渊不放。 “兄长,我也要去!” 谢清允扯著他的袖子,眼睛发亮:“我听说了,这次宫宴裴大人也会去,平日里连见他都见不到一面,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上次在他跟前失了分寸、做错了事,正好借著此番场合,好挽回几分……” 谢清渊皱了皱眉,抽回袖子:“宫宴不是儿戏,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去做什么?” “我怎么就不能去了?又不是我一个人去,好多重臣不是都带了家眷。再说了,嫂嫂不是也要去吗?我陪嫂嫂一起去,还能有个照应。” 谢清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谢清允的心思,她哪里是想陪宋窈,分明是想去见裴烬。 裴烬那个人,位高权重,冷峻寡淡,可偏偏就是一副让京城闺秀们趋之若鶩的好皮相。 可谢清渊深知,能在朝堂之上风声鹤唳的人物哪里会是什么良善之辈,谢清允这点小心思,在裴烬眼里,怕是连笑话都算不上。 但看著妹妹那副满眼憧憬的模样,他心中忽然又生出几分別的心思。 沉默了片刻,谢清渊开口问道:“裴烬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们这些小女子一个个这般痴近?” 谢清允一怔,隨即脸颊浮上一层薄红,扭捏地低下头:“兄长怎么忽然问这个……” “说说看。” 谢清渊的语气淡淡的,像只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並不在乎。 谢清允咬了咬唇,到底还是藏不住话,羞怯地开了口:“裴大人生得好看呀。兄长你没见过吗?上次在裴国公府,我第一次见到他,远远看了一眼便再也忘不掉,那样的男子,怎么会不叫人……往心里放呢?” “就这些?” “当然不止这些。” “裴大人位高权重,年纪轻轻就做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从一品的大员,前程无量,日后还不知能登临何等高位。母亲还说,若是能嫁与裴烬,往后便是京中最风光尊贵的夫人!” 谢清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最尊贵的夫人…… 这话落进耳里,恰似一粒石子坠入平湖,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在他心底久久不散。 谢清渊想起宋窈,想起她嫁给自己这七年,可曾有过一日是“尊贵”的? 谢家是寒门起家,他又不过是庶出的儿子,在朝中摸爬滚打多年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可先是私奔的名声压得宋窈抬不起头,之后谢府里也都是上上下下的冷眼,再后来是柳如眉的事,她何曾“尊贵”过? 谢清渊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又看向谢清允:“所以你看中的,是他的权势?” 谢清允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也不全是这般……但他確实是年轻一辈里最为拔尖尊贵的。兄长你想想,偌大京城,除却天家皇亲,还有谁能比裴大人权势更盛、地位更高?我若是能嫁与他,往后便是……” 她没有说完,可谢清渊已经听明白了。 他垂眸思忖,宋窈是不是也是这般觉得? 她会不会也觉得裴烬比自己位高权重? 所以才…… 可谢清渊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宋窈不是这样的人,若她对权势趋之若鶩,当初就不会与自己私奔。 那时候他还是谢家不受重视的庶子,无权无势,前程未卜,她一个尚书府的嫡千金,却敢放下一切嫁给他。 如此看来,宋窈便定不会为了这些缘由就对他生出什么心思。 裴烬也不过是仗著曾经有位做国公伯爵的祖父,比他多了几分权势罢了。 谢清渊这样想著,心里那根刺鬆动了一些。 宋窈才不会如此肤浅,在意这些东西。 “兄长?”谢清允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你在想什么?” 谢清渊回过神来,微微摇头:“没什么。” 谢清渊也是被她缠得头疼,又想到宋窈上次与妹妹吵了一番后二人便生了嫌隙。若是能借著这次机会,让他们重归於好也好,毕竟都是一家人。 “宫宴的事,你既然想去,便去吧。但记住你答应我的,不许惹事生非。” 谢清允顿时眉开眼笑:“我就知道兄长最好了!” 她欢天喜地地跑出去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谢清渊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著扶手,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他唤来小廝:“去清水榭,告诉少夫人,后日宫中设宴……问她,可否愿意同去。” 谢清渊不敢亲自去问,又怕见到宋窈生出那夜惶恐畏惧的目光,这几日他都在避著她。 也避著与柳如眉成婚一事。 如果宋窈真的不要柳如眉的孩子,他娶柳如眉又有什么意义? 第103章 长公主要认回她 宋窈靠在窗前看书,心思却並不在书页上。 她还在想陆昭的事。 如果他没有被及时救出来,莫说会成戴罪之身,怕是连命都保住……只差一步。 所以裴烬这次帮了她一个天大的忙。她欠他的人情,又多了一笔。 她正想著,碧水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神色有些古怪:“小姐,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宋窈接过信,拆开一看,竟是长公主送来的。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药已寻得,甚妥。然有一事,需得你同意。宫宴之上,本宫想將女儿认回,此后你便与谢家再无干係,可好?” 长公主话语说的已极尽收敛,可字里行间都透出小心翼翼。 她心中万般惦念,只想早日认回宋窈。这些时日,想来她不单只在寻药,更是为宋窈往后的前路筹谋,只求能护她安稳脱身,安然归回自己身边。 宋窈指尖微微收紧,將信纸边角捏出一道褶皱。 已经许久没有人这般將她放在心上,事事为她周全。 可长公主纵使是她的生母,宋窈心底,却从未动过半点想要相认的念头。 长公主身为天家贵胄,母女相认从来都不是寻常家事,而是牵扯朝野的朝堂大事。一旦踏足那片波诡云譎的漩涡,便再难全身而退。 宋窈从不愿沾染权场纷爭,更不想捲入无端是非。她所求从来不多,只盼拿到一纸和离书,儘早远赴江南。 这份安稳自在,是她期盼了许久的光景。 而且腹中胎儿已经三个月了,再拖下去,就不好落了。 她等不了,也不能再等了。 她快……快捨不得了。 只有去了,才能拿到药。 宋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犹豫。 “碧水,”她的声音很平静,“去告诉三爷,后日的宫宴,我去。” 碧水一怔,虽然不解,但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给谢清渊回信。 彼时,谢清渊正在翰林院当值。 府里的小廝推门而入,满脸喜色:“三爷,清水榭那边来回话了,说少夫人愿意去宫宴。” 谢清渊手中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少夫人说,后日的宫宴,她会隨三爷一同去!” 谢清渊怔了片刻,隨即放下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竟愿意去了。 谢清渊缓缓坐了下来,像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终於被搬开了一角。 这是不是意味著,宋窈的气消了一些? 谢清渊不敢想太多,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唤来小廝:“去府里的库房里把那匹云锦找出来,就是前些日子江南织造进贡的那匹,雨过天青色的,送去清水榭,给少夫人做新衣。” 小廝愣了一下:“三爷,那匹云锦可是御赐之物,您上个月还说要留给柳姑娘……” “让你去便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谢清渊语气裹挟著几分不耐,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如今竟是半点也不愿再听闻关於柳如眉的分毫事情。 小廝应了一声,忙转身去了。 云锦很快送来了清水榭。 下人捧著一匹流光溢彩的锦缎进来,眼睛都看直了:“少夫人,这是三爷让人送来的。说是江南织造进贡的云锦,御赐之物,今日特意让人送来给您做新衣。” 宋窈看了一眼那匹云锦。雨过天青的顏色,料子极好,拿在手里轻若无物,滑得像水一样。 一旁的碧水见她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要收下吗?” 宋窈摇了摇头,收回视线:“宫宴那日,隨便穿一件就好,不必用这个。” 碧水明白了,又叫那几个下人將东西收起来。 “少夫人用不到,你们收起来吧,放在清水榭的小库房即可。” 宋窈推开门站在院子里,冷清清的,窗柩上有那么一层寒霜。 她能猜出,自己答应去宫宴,谢清渊是高兴的。 可如果他知道,自己这次去宫宴,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拿到那碗墮胎药,为了打掉他唯一的孩子…… 他还高兴的起来吗? 不过也不重要。 谢清渊会怎样,那是他自己的事了。 —— 谢清允心里藏不住事,尤其是即將见到裴烬,她迫不及待要將此事告知母亲。 正院暖阁,冯凝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 谢清允掀开帘子进来,匆匆行礼:“母亲,兄长同意我入宫参宴了!” 冯凝慢慢坐直了身子,语气不紧不慢的,“宫宴的事,我倒是听说了。” 谢清允许努了努嘴,坐在了一侧:“我还以为上次一事后,兄长就恼我了,女儿这次也是搬出了嫂嫂,他才同意。您说的果然没错,兄长……如今真的被她灌了迷魂汤。” 冯凝目光冷了几分:“你兄长要带她去,是他的事,可你兄长糊涂,我这个做母亲的,不能跟著糊涂。” 谢清允愣了愣,迟疑开口:“母亲这话,意思是……” 冯凝唇边勾起一抹轻蔑笑意:“你是谢家嫡女,如眉也很快便是谢家的人。既然要入宫赴宴,多带一人,本也无伤大雅。” 谢清允恍然回过神,瞬间明白了母亲的用意,眼底当即漾起欢喜:“母亲是说,要让柳姐姐同我一道进宫?” 冯凝端起茶盏,慢悠悠吹开浮在水面的茶沫,语气漫不经心:“这有什么不妥。如眉也曾在贵妃跟前露过脸面,此番同去,只会锦上添花。” 谢清允连连点头,可很快又皱起了眉头:“可是母亲,兄长那边……他未必会同意。此次我想去,他都不太愿意,还叮嘱我不许惹事。如今再加上柳姐姐,他怕是更不会答应了。” 冯凝放下茶盏,看了女儿一眼:“你兄长那里,我自有分寸。” 谢清允还是有些犹豫:“可是兄长万一怪罪下来……” “怪罪?我是他生身母亲,这点吩咐他还敢违逆不成?宋窈又算得了什么东西?难不成你还真心盼著,让她借著这场宫宴,抢尽风头、压过我们清允一头?” 这话说得刻薄,谢清允听了却觉得有些痛快。 她想起宋窈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想起兄长为了她吼自己,心里的不平又生出许多。 “是啊,將来能为兄长生下孩子的是柳姐姐,可不能再让宋窈占著机会了。” 第104章 他开始护著宋窈 柳如眉今日心情不错,如今成婚之日越来越近,她早就没了心思再上翰林院点卯阅书,只想著大婚那天该如何一鸣惊人,艷压群芳。 丫鬟在一旁伺候著,將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插在她发间,柳如眉偏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微微皱了皱眉,又伸手拔了下来。 她漫不经心的挑剔道:“这支太俗气了,换一支。” 丫鬟连忙换了一支白兰玉花簪,她这才点了点头,还算满意。 她知道,谢清渊不喜俗气,就爱清冷,她自然时时刻刻都要做出谢清渊喜欢的样子。 柳如眉对著镜子抚了抚鬢角,正要吩咐丫鬟再娶新胭脂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柳姐姐!” 谢清允掀帘进来,脸上带著压都压不住的笑意,一把拉住她的手:“柳姐姐,我亲自来给你捎个好信儿!” 柳如眉有些不明,只听谢清允道:“今早母亲说,后日宫宴,让你同我一道去呢!” 柳如眉怔了一下,隨即露出惊喜的神情:“真的?夫人真的这么说?” 谢清允笑道:“那还有假?母亲说了,你將来也是谢家的人,自然该同去。” 柳如眉垂下眼睛,感激道:“夫人待如眉这般好,如眉真是不知该如何报答……” “报答什么呀,你也很快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嫂嫂了!” “那……师父同意了吗?” 说到这儿,谢清允有些含糊:“总之,我母亲会同哥哥说清楚的,柳姐姐不必忧虑。” 柳如眉一知半解的点了点头,心底还是高兴的。 只是等送走了谢清允,柳如眉就又想到了宋窈,於是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冯凝让她去宫宴,哪里是真心抬举她,不过是想借她来打压宋窈罢了。 在冯凝眼里,她和宋窈没什么区別,只不过是觉得她比宋窈好掌控一些罢了。 可柳如眉不在乎。 棋子也好,工具也罢,只要能让她往上爬,她不在乎被谁利用,反正冯凝迟早会死。 更何况,此次宫宴的机会千载难逢。 荣贵妃设宴,去的都是朝中重臣和其家眷,自己若是能在这样的场合露脸,往后在京城的路就好走多了。 可……光是露脸还不够。 她要让宋窈在宫宴上抬不起头来。 让京城中人都乐道,她柳如眉才是真正应该做谢清渊正室妻子的存在, 柳如眉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小小的花笺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她將花笺折好,塞进一只荷包里,唤来自己的贴身丫鬟。 “送去宋府,交给宋小姐。记住,亲手交到她手里,不许经別人的手。” 丫鬟接过荷包,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宋念慈被宋窈“抢”了十几年身份,这世上最恨宋窈的,大概就是宋念慈了。 她不信宋念慈会拒绝这个联手的机会。 果然,花笺送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回信就来了。 柳如眉拆开信,只看了一眼,便满意的笑了。 ——— 宋府。 宋念慈將笔搁下,眼看著丫鬟將信装好送了出去。 她对柳如眉没有好感。 那样出身低微的女子,企图靠著肚子里那块肉攀上谢家,不过是个妾室的命,也配来跟她谈联手? 宋念慈心底满是不屑。 可柳如眉也说得对,她们都很討厌宋窈。 前几日,听说宋窈出了事,宋徙不顾她劝阻,跑去翰林院闹了一场。 可明明自己才是他的亲妹妹! 宋念慈深吸一口气,才將那股翻涌上来的嫉恨压了下去。 所以,她不介意与柳如眉联手一次。 ——— 一连数日的阴雪散去,天空澄澈如洗,阳光落在积雪上,白晃晃的刺眼。可风还是冷的,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让人忍不住缩脖子。 宋窈已经换好了衣裳,一身月白色的褙子,素净得几乎看不出纹样,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绣了几枝淡淡的兰草。头髮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支素玉簪子,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琉璃耳坠。 谢清渊推门而入,来接她了。 “窈娘,该走了。” 宋窈没有应声,只轻轻点头,然后从他身侧走过了。 谢清渊垂著眸,这几日已经习惯了她这样不冷不热,只要她能心甘情愿同自己一起去便好。 走到二门的时候,宋窈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谢清允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簇新的石榴红褙子,头上戴著赤金衔珠步摇,打扮得极为隆重。 可不止她一个人。 她还身旁站著柳如眉。鹅黄色的褙子衬得她肤若凝脂,髮髻上簪著一支白玉嵌宝的簪子,怀里揣著一个精致的手炉,整个人看起来温婉端庄,楚楚动人。 谢清渊隨后而来,也驀地一怔。 他怎么也没想到柳如眉会出现。 “清允,你……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谢清允眼睛微亮:“去参加宫宴,兄长那日不是已经答应我们了?” 谢清渊沉著脸,说道:“可我……没说让如眉也去。” 柳如眉顿时脸色一白。 谢清允丝毫没有愧疚,反而拉著柳如眉的手不放:“兄长,这是母亲的意思。你若是不信,大可去问母亲。” 谢清渊凝噎,急忙看向一旁的宋窈:“窈娘,我不知道此事,你信我,这不是我的意思……” 宋窈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三爷,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走吧。” 谢清渊张口欲言,可宋窈已经转身朝著门口去了。 谢清允和柳如眉相视一笑,窃窃私语起来。 此时马车已经备好了,两辆青帷马车並排停在门口,车帘上绣著谢字。 谢清渊走到第一辆马车前,掀开车帘,想扶宋窈上去。 可宋窈却视若无睹,避开他自己上了车。 谢清渊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一瞬,慢慢收了回去。 谢清允拉著柳如眉上了第二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前,还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兄长,这次你坐哪辆车?” 谢清渊看了妹妹一眼,脸色很不好。 想起上次裴老太君生辰宴,他便与柳如眉同乘一辆马车,对宋窈冷落过一次。 现在想起来,谢清渊只生出无限悔意。 这一次,他毫无犹豫的上了宋窈这辆车。 车帘落下,將外头的光线和风雪一併隔在了外头,马车缓缓动了。 宋窈侧著头,看著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表情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 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照出了她那副明显消瘦了许多的轮廓,谢清渊觉得恍如隔世,她似乎变了很多,自己离她也越来越远。 第105章 就这么离不开他? “窈娘,今日的事,我真的不知情。” 宋窈纹丝不动,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三爷,这没什么好解释的。” 谢清渊被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又说:“清允她年纪小,不懂事。等回去之后,我会说她。” 宋窈终於转过头来,看向他。 “她不是不懂事,她是早就不把我当回事。不过也无妨,反正今后你们也会是一家人,亲近也是应该的,” 她万般体谅,没有半分想藉此为难谢清渊。可偏是这样,却叫谢清渊徒生出一股无能为力之感。 “窈娘……” “三爷不必说了,”宋窈打断他,重新看向窗外,“马车走得快,怕是要到了。” 谢清渊嘴唇翕动了几下,知道不管说什么,宋窈也再听不进了。 马车进了宫门,很快停下。 宋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的景象。宫墙巍峨,红墙黄瓦,一片庄贵。 这不是宋窈第一次入宫。 她从前在尚书府的时候,尚书夫人姜影便带她入过宫,不过那时还小,很多事情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一次入宫,是同裴烬一起,跟著裴老太君来的。 …… 谢清允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拉著柳如眉的手,左顾右盼,眼睛里全是新奇和羡慕。 “柳姐姐,我记得你两个月前,可是来过皇宫?” 柳如眉点了点头,语气谦逊:“是,荣贵妃娘娘办了赏花宴,师父曾带我入宫参宴。” 谢清允顿时露出羡慕的神色:“柳姐姐真是见多识广,什么都见过。不像有些人……”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宋窈。 “怕是连宫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哪像柳姐姐,早就见过大世面了。” 柳如眉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嗔道:“清允,別这么说。师母毕竟……” “我可没说她,又不是谁都要提她!” 谢清允哼了一声,挽著柳如眉的胳膊往前走,將宋窈一个人甩在了后面。 谢清渊听见这句话,脚步忽然停住,回过头看了谢清允一眼。 那目光很冷,冷到谢清允的笑容僵了一瞬,登时住嘴。 可宋窈根本不在意。 她曾经在意这话的时候,谢清渊不也什么都没做?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甬道,在引路太监的引领下,往设宴的殿阁走去。 沿途已经有不少官员和家眷到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 谢清渊看到几个翰林院的同僚,便停下脚步,与他们拱手见礼,谈笑起来。 说话间,宋窈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碧水跟在身后,默默地替她拢了拢披风。 三爷看似对少夫人比从前在意了些,可却还是在有意无意的忽略她,外面这般冷,就这样让少夫人陪他站著……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侧旁的廊下走来。 宋徙今日穿著石青色的长袍,英挺俊朗,可眉宇间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 他自然看见了宋窈。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宋徙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目光又很快落在她身前,正在与人寒暄的谢清渊身上,眼底那股郁色骤然翻涌成了一团暗火,儘是对宋窈的恨铁不成钢。 自己这些日子都在寻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若宋窈愿意和离,他便会为她置办一处院子,虽比不上宋府嫡女,可也金尊玉贵的將来。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宋窈又回了谢清渊身边。 …… 就这么离不开他? 和七年前一样没出息。 宋徙怒火中烧,只觉得一腔好意都被宋窈辜负,转身就走。 宋窈站在原地,看著他莫名其妙的又厌了自己,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 宋家的一切,早就和她无关了,连姜影都曾利用过自己。 宋徙身后,宋念慈也在。 见宋徙连一句话都不曾与宋窈说便走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眼底浮起一抹看好戏的篤定。 宋念慈正要收回目光,目光忽然一怔。 甬道那头安静下来,眾人都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 宋窈循著那些人的视线看过去,便看见了裴烬。 裴烬緋色衬里,玄氅加身,叠著緋红官章纹路,裹起清瘦挺拔的身形,一贯的清寒,面容薄凉冷素。 他踏过悠长甬道,无半分多余神色,独一身沉淀入骨的冷厉威仪,迫得人不敢轻易抬眼对视。 谢清渊正与同僚说著话,余光瞥见裴烬走来。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往宋窈身边靠近了半步。 像是想要宣示主权。 可裴烬目光却没有往宋窈这边落,像根本没有看见她。 宋窈也始终垂著眼。 谢清渊有些错愕,自己似乎又多虑了。 正此时,长公主也到了。 长公主今日一身絳紫宫装,头戴赤金红宝头面,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她视线自眾人之间徐徐掠过,最终淡淡落定在宋窈身上,静静凝佇片刻。 那目光敛著浅浅的疼惜,不必多言,宋窈瞬间便读懂了其中深意,是无声嘱她放宽心,万事有依。 宋窈知道,长公主带了药来。 今日,一切便可尘埃落定了。 —— 宫宴设在荣贵妃的芙蓉殿里。 殿內金碧辉煌,雕樑画栋,长宴从殿內一直延伸到殿外廊下,按照品级高低排列,井然有序。 眾人依次入座。 谢清渊位置在中间偏后,不算靠前,宋窈坐在他身侧。 谢清允与柳如眉落座在后排席位,都是些无品无阶的世家贵女,宋念慈也身在其中。 毕竟位分低微,她们没有资格躋身前列。 可谢清允不在乎,她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寻,找那个穿緋红色官袍的身影。 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贵妃娘娘驾到——” 满殿安静。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整衣肃容,垂首恭迎。 荣贵妃从殿外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群宫女太监,珠围翠绕,仪態万千。 她缓步行至主位落座,眸光从容扫过殿中眾人。面容温和敛人,却又自带皇家威仪,端庄而不失震慑。 “诸位不必多礼,都坐吧。” 荣贵妃道:“今日设宴,是替陛下体恤百官辛劳,诸位不必拘束,只管开怀畅饮,尽兴而归。” 眾人落座举杯,齐声谢恩。 第106章 让柳如眉喝落胎酒 殿中觥筹交错,笑语盈盈。 荣贵妃举杯邀饮之后,气氛便活络了起来。 丝竹声起,舞姬鱼贯而入,水袖翻飞,裙裾流转。 宋念慈坐在后排,手中捏著一只酒杯,目光越过层层人影,落在前排的宋窈身上。 她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弯,侧过身来,对身后的柳如眉道:“柳姑娘,你看前面,谢大人对谢少夫人可真是体贴得很呢。” 柳如眉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谢清渊又给宋窈碟子里添了一块糕点,眼里当即有什么东西冷了下去。 “是吗?到底是正室夫人,师父自然要多敬重几分。” 宋念慈轻轻笑了一声,有些若有若无的嘲讽:“嫁进谢府七年,无儿无女,至今无所出。这样的人,在我们这样的人家,怕是早就该给新人腾位置了。谢大人还能这般待她,確实是……敬重得很。” 这话说得刻薄,可柳如眉听在耳中,只觉得痛快。 她笑了笑,柔声道:“师母的事,不是我该议论的,不过人的確贵在有自知之明,总是占著不该的位子,也是不好。想来,贵妃娘娘也不喜这般的。” 宋念慈挑了挑眉,知道柳如眉这是要把火引到宋窈身上去了。 她自然乐见其成,便笑著接话:“说的是,贵妃娘娘最是看重礼数,若是有人不知分寸,惹得娘娘不快,那可就不好了。” 她们计划著,今日定要让宋窈顏面尽失。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荣贵妃忽然开了口。 “谢学士,本宫听闻,你府上近日喜事將近?” 谢清渊一怔,隨即起身行礼,恭声道:“回娘娘,下官府中確是有些琐事,不敢劳娘娘掛念。” 荣贵妃笑了笑,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后排的柳如眉身上,意味深长地停了一瞬。 “到底是师生一场,情分不同。” “本宫还记得,你的这位学生,从前还在翰林院读书的时候,本宫曾夸过她的诗写得好。” “娘娘谬讚,那是她的福分……” 柳如眉笑盈盈地站起身来,朝荣贵妃的方向福了一福:“娘娘竟还记得微臣那几句拙作,微臣实在惶恐。那还是微臣在翰林院读书时,蒙师父指点才写出来的,若说有什么可取之处,也都是师父的功劳。”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荣贵妃慧眼识人,又抬了谢清渊的师恩,还把自己谦逊知礼的模样做足了。 几个命妇听了,不由得交头接耳,目光里多了几分讚许。 荣贵妃微微頷首,笑道:“倒是个会说话的,谢学士教导有方。” 谢清渊立在一侧,心口微沉。 再任由话题往下牵扯,宋窈势必会被旁人冷落,他正要寻个由头岔开话头。 可话还没出口,柳如眉一旁的谢清允已然骤然起身。 “柳姐姐文采斐然,才情冠绝眾人,日后嫁与我兄长,定然琴瑟和鸣。” 谢清允笑意浅浅,语气天真又直白,字字清晰落进满堂人耳中, “不出多久,必会诞下嫡长子,往后亲厚和睦,我们便都是一家人了!”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这种话,怎么能在宫宴上说出来?而且还是当著荣贵妃的面?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说这些也不嫌臊得慌? 谢清渊的脸色也瞬间白了,他猛地回过头,狠狠地瞪了谢清允一眼。 谢清允猛的一僵,登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可话已说出口,此时早收不回来了。 果然,荣贵妃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她放下手中的酒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转著腕上的玉鐲。 隨即,目光便落在柳如眉的小腹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柳如眉坐在那里,浑身僵硬,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人钉在了脸上,想收都收不回来,更不敢再看荣贵妃。 荣贵妃的孩子没了,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她滑胎不过一个月,这种时候,在她面前大谈婚嫁生子,无异於往她心口上捅刀子。 谢清允不懂事,可柳如眉却明白,所以她才害怕。 荣贵妃的性子,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过了良久,荣贵妃果真开口了。 “谢学士,本宫存有一坛御赐佳酿,乃是陛下特意赏下的珍物,本宫素来惜藏。今日恰逢宴上兴致正好,便將这坛酒赐与你。” 谢清渊的脊背微微一僵。他躬身行礼,声音有些涩:“娘娘厚赐,下官……” “不必推辞。” 荣贵妃打断他,对身旁的宫女微微頷首。宫女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著一只白瓷酒壶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放在谢清渊面前的桌上。 “这酒中,本宫添了几味良药。红花、麝香、川芎皆是活血散瘀之物,原是本宫用来调理身子的。” “只是今日本宫瞧著,这药酒於柳如眉也格外合適,索性便赏了你,就让她喝吧。” 话音落下,谢清渊面色骤然惨白,周身寒气翻涌。 红花、麝香皆是伤胎损孕的猛药,这般浓烈的活血之物一饮而下,柳如眉往后,怕是再难有孕,终身无子。 明明不过几日之前,荣贵妃母家尚且有意与谢清渊结盟,彼此心照不宣,互为依仗。 可不过是宴间几句无心衝撞,触了她的痛处,荣贵妃便转瞬撕破情面,下手这般狠绝,不留半分余地。 当今皇子尚且年少,荣贵妃腹中曾是本朝第一位皇嗣,本该尊享盛宠、风光无限。谁知……就这么滑了胎,锥心之痛刻骨铭心,自然容不得旁人在面前提及子嗣之事。 宋窈早有耳闻,这位荣贵妃素来性情狠厉,骄横跋扈,睚眥必报,谢清允反而坑了她最喜的“新嫂嫂”。 “谢学士,怎么,本宫赐的酒,你不肯喝?” “臣不敢。”谢清渊的声音有些发紧,“只是这酒……” “这酒怎么了?” 贵妃的笑容不变,可那双瑰丽冷艷的眸子已冷到了冰点。 “你捨不得让她喝?是打算要违抗本宫的命令?还是觉得,本宫这是在故意害你不成!”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谢清渊浑身一震。 “臣绝无此意!娘娘息怒!” 柳如眉也惶恐的跪了下来。 荣贵妃提起酒杯,慢慢地饮了一口,稳住了心神。 她目光落在柳如眉身上,她跪在地上,头低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谢学士,本宫不逼你。这酒,你愿意让谁喝,就让谁喝。本宫只要看到有人喝了它,便当是你谢家领了本宫这份情。如何?” 第107章 宋窈替喝墮胎药 荣贵妃此举,分明是在逼迫谢清渊。 若谢清渊今日不逼柳如眉饮下这药酒,那没有退路的人,便会是他自己。 她这么做不为其他,全然只为了冷眼等著这对世人称颂的郎才女貌,互相撕扯起来,只有这般,才勉强能抚平她丧子之痛的满腔怨懟。 …… “谢学士,本宫已退一步,你还要违背吗?” 谢清渊心头一紧,自然不敢再违背下去。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万万不能让柳如眉饮下此酒。 柳如眉往后还要为谢府诞下骨肉。 若是她也彻底断了子嗣,谢家绝不会容下她…… 可贵妃的酒也不能不喝,抗旨不尊,那是杀头的大罪,连带著整个谢家都要遭殃。 ……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宋窈身上。 宋窈此时静坐在他身侧,垂首敛目,单薄的肩头浸在摇曳烛火里,透著几分孤凉。 对了……宋窈身子残缺,早已无法生养。 如今谢府三房的子嗣期盼,尽数都在柳如眉身上。 哪怕將来柳如眉生下的孩子也会是她的,她不会不管。 谢清渊心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忍,但转瞬就算计出了结果。 宋窈本就难以孕育子嗣,这药酒於她而言並无大碍,即便饮下,也伤不到根本。 两相权衡,这般取捨再清楚不过。 总好过让柳如眉也断送生养之路要好。 他闭了闭眼,弯下腰,將那只白瓷酒壶拿起来,倒了一杯暗红色的药酒。 然后,递到了宋窈面前。 宋窈一怔,抬起头,茫然看著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谢清渊的目光闪了一下,可他很快就將那一丝不忍压了下去。 他压著嗓音,声线沉得极低,堪堪只够两人听清。 “窈娘,反正你生不出,就当帮帮阿眉?” 宋窈微微怔愣,这次听明白了。 她看著他那双眼睛,里头是近乎无耻的神情,费解的拧起了眉。 “凭什么?” 谢清渊眉头一皱,似乎没料到她会在这种场合反问。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窈娘,別闹。你身子什么情况自己清楚,这酒对你无碍,但阿眉不一样。” “窈娘,別娇气。” 但谢清渊分明心知肚明,宋窈从来就不是个娇气的人,可他依旧用这句责备来逼迫她妥协。 他不过是怕再拖延下去,便会惹得荣贵妃动怒,事態失控,牵连自身与谢家罢了。 不远,宋徙一直看著这边。 他握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身子甚至微微前倾,像是要站起来。 可他想起什么,忽然又停住了。 宋窈才不需要他管,否则怎么会每次都对他冷著一张脸?今日更是对他万般不在乎。 让谢清渊伤她一番,长长记性,对他死心也好。 况且她本就不得生育,这药喝下去也没有什么坏处。 宋徙闭了闭眼,將那股翻涌上来的衝动压了下去,重重靠回椅背,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唯独裴烬坐在前方,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长公主面色焦灼起来,正要起身阻拦这一切,却被裴烬用眼神暗示。 她只能惴惴不安的坐了下来。 长公主信裴烬。 这是也必须信裴烬。 宋窈低著头,看著那杯药酒,忽然就笑了一下。 等了这么久,筹谋了这么久,没想到最后这碗墮胎药,竟是谢清渊亲手递来的,原来……原来在这里等著她。 谢清渊看见她笑,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 “三爷说得对,”宋窈端起那杯酒,“我的確不需要生你的孩子。” 她仰起头,一口便將那杯酒喝得乾乾净净。 一切都很快。 “喝完了。” 宋窈將空酒杯递还给谢清渊:“三爷可满意?” 谢清渊茫然的接过酒杯,从头至尾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柳如眉见到宋窈终於喝了下去,劫后余生一般瘫坐下来,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方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完了,如果那碗酒端到她面前,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谢清允坐在柳如眉身侧,脸色也白得像纸。 她方才真的被嚇坏了。 她不懂事,可她不是傻,她知道自己闯祸了,但那碗酒,原本是该柳如眉喝的。 是宋窈替柳如眉挡了下来。 谢清允看著宋窈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对宋窈说那么多难听的话,可方才她闯了祸,还是宋窈替她收拾了烂摊子。 谢清允低下头,手指绞著帕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不想领宋窈的情,可这份情她已经欠下了。 唯独谢清渊端著那只空杯子,坐在宋窈面前,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他转过身,朝荣贵妃看去,声音有些涩:“娘娘,內子已饮尽此酒,娘娘可满意?” 荣贵妃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弯:“谢夫人识大体,本宫自然满意。” 她长嘆一口气,居高临下道:“罢了,小事一桩,不必放在心上。诸位继续饮宴,莫要扫了兴致。” 丝竹声又起。舞姬重新入场,水袖翻飞间,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眾人举杯换盏,笑语盈盈。 宋窈坐在席间,安安静静的。 那杯药不好喝,儘是浓郁的红花味,苦涩呛人,她只觉得浑身冷,的手放在桌下,慢慢地搭在小腹上。 宋窈知道,一切终於结束。 过了今夜,她便再也没有孩子了。 只是没想到,这孩子最终,是在他父亲的手上没的。 宋窈忽然饿了,她面前的碟子里还有谢清渊方才给她夹的那块桂花糕,她夹起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很快压下药酒的辛辣苦涩。 谢清渊坐在她身侧,看著宋窈在喝完那药酒后仍旧乖顺安稳,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可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他心里为什么会觉得如此难受? 第108章 告诉谢清渊怀孕了 宋窈觉得有些冷。 殿中的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可她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著寒意,怎么都捂不暖。那碗药酒的后劲上来了,辛辣褪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闷的疼,从小腹深处慢慢漾开。 宋窈几乎坐不住了。 脊背像是被人抽去了支撑,一点一点地软下去。眼前的一切也开始变得模糊,烛光、人影、杯盏,全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看不真切。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靠了靠,肩膀抵住了谢清渊的手臂。 谢清渊浑身一怔。 宋窈靠在他肩上,鬢髮蹭著他的衣领,带著一股淡淡的桂花的香气。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主动靠近他了。 久到自己都快忘了,她的身子靠过来的时候,是这样的轻,这样的凉,毫无重量,却让人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 谢清渊有些不敢动。 怕自己一动,她就缩回去了。 他就那样僵著身子,任她靠著,心跳得又急又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忽然得到了原谅,手足无措,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窈娘,方才……对不住,我知道你恨我,我会尽力弥补,这也是如眉欠你的。” 这几个月以来,谢清渊所有的怨懟、不满、爭执、冷眼,全都在此时烟消云散了。 亦是在这一刻,谢清渊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都很爱宋窈。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日子越过越乱,心思越来越杂,他把自己弄丟了,也把宋窈弄丟了。 可在她靠过来的这一瞬间,谢清渊忽然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想起七年前,宋窈嫁进谢府那天的样子,又想起她笑著叫他“三郎”时的眉眼,想起那些寒冷的冬夜里她替他暖手心,是那么的温柔…… 想起自己从头到尾想要的都只有宋窈而已。 他拼命的往上爬,最初也只是为了能让宋窈过得好一些。 可是后来,就將这件事给忘了……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热切:“窈娘,以后我们就好好的。” 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发誓一般,想要宋窈能再信他一次。 就像七年前带她私奔时一样。 “我会想办法送走柳如眉,我不娶她了……” 宋窈靠在他肩上,昏昏沉沉的,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著一种病態又恍惚的倦意。 “怎么可能呢?” “你该娶她,也必须要娶她了……” 谢清渊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还以为宋窈是在替他忧心。 他也知道这很难,柳如眉的事不是他说不娶就能不娶的,父亲母亲不肯转圜,京城世人的舆论,都是一团乱麻。 可就在她靠过来的那一瞬间,谢清渊就已经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可以慢慢解决,只要宋窈还在,只要她还愿意等,他什么都可以做到。 “我说真的。”他回想起什么,忧虑的笑了笑:“窈娘,我所言都是真的,我此生只要你一个,我们回到从前,其实也很好。” 宋窈没有应他,就像是没有听见,只是靠在他肩上,目光落在不知什么地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从前,”她忽然开口,声音飘飘忽忽的,“你对我很好的。” 谢清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在你后面,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给我买糖葫芦,替我挡风,给我种了一池子的荷花。很多时候,我想不起你对我好的时候,我就会去看那些荷花。但……后来荷花都被你拔掉了。谢清渊,荷花是无错的,你那又是何必呢?” 谢清渊的眼眶红了。 “你从前,下雨天把伞都撑在我这边,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还笑著说没事,你不怕冷,因为你知道我最怕冷。” “后来……” 宋窈的声音顿了一下,眼底留恋的笑意慢慢淡了,变成空洞的麻木:“后来你就不这样了,你不在乎我冷不冷,也不在乎我过得好不好,你似乎已经忘了我还在等著你。你不在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坐在清水榭的院子里,看著那扇门,想著你今天会不会早一些回来。” 谢清渊从没有听宋窈说过这些,他愕然的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后来你带回了柳如眉。” 宋窈的眉头轻轻拢起来,似乎有些痛苦。 “你说她是你的学生,让我多照顾她。我照顾了。我什么都照顾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让什么我就让什么。” 她的眼眶开始发红,只是没有落泪,仍旧安安静静的,小腹的疼已经让她冒了一层冷汗。 “可你知道我怕疼的,哪怕我不是宋府亲生的,可宋徙和爹爹都没有打过我……可那天,你还是为了那一对泥人,毫不留情的打了我一耳光。“ 谢清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知道,你打了我那一巴掌时,我在想什么吗?” 谢清渊缓缓低头看宋窈,察觉出她唇色苍白,似乎有些不对劲。 “窈娘,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若是不舒服,我们回府……” 宋窈却置若罔闻,仿佛没有听见,她不打算再回谢府了。 “很后悔,那一刻我后悔嫁给你。” “那个时候你说的,应该也是真话吧?你说我配不上你,你说你后悔娶了我……是真话吧?” 谢清渊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用手掐住了,吞了烙铁一般的疼。 他低头看宋窈,那张苍白消瘦的、近在咫尺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將他整个人淹没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窈娘,对不起……都是气话,我不可能不要你,你是我的妻,是我对著苍天求娶来的妻……” 宋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谢清渊,”她忽然叫了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谢清渊屏住了呼吸。 宋窈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气,手缓缓抚上小腹,疼的皱起了眉。 第109章 杀了自己的孩子 从头至尾,裴烬都在远远的看著一切,他也看见宋窈红了眼。 然后微微拧了眉,不忍的垂下了眼。 这一切早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只是唯独没有算计到自己对宋窈的在意,已经几乎深刻到会扰乱到他此刻的心绪。 克制几息,裴烬忽然抬了下手指,身后的人便就已经得令,悄无声息的退下。 不多时,殿外就来了人。 一个身穿暗青色圆领袍的中年太监,脚步匆匆的走到荣贵妃身侧,俯身低语了几句。 隨即就见荣贵妃脸上的从容一寸一寸僵住。 她端著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片刻,才缓缓放下来。 “今日宫宴到此为止。” 荣贵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竭力压制的仓皇,对下方说道:“诸位爱卿请回吧,本宫身子不適,就不送了。” 眾人面面相覷,却无人敢多问,纷纷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丝竹声停了,舞姬退下,满殿的珠光宝气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人,坐在原位。 宋徙喝的有些醉意,头脑昏沉,但他远远看见宋窈靠在谢清渊身边,脸色很不好。 心头骤然一紧,莫名的慌乱瞬间漫上来,她怎么了? 宋徙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正要起身去看,只是脚步刚动,手腕便被宋念慈牢牢拉住。 “哥哥,长公主已然下令散宴,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宋徙脚步又收了回来,他也是怕自己若在此时非要去看宋窈,会让宋念慈心中难过。 母亲也是三番四次的告诫过自己,宋念慈才是他的血亲妹妹,他理应分寸自持。 宋徙点了点头,强压下心中的不安,隨著宋念慈一起离去。 宋念慈自然也是扫兴,还没让宋窈出丑,便就草草收场,真是乏然。不过看她喝了那酒,想来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心底也全是解气一些。 裴烬也终於站起身,来到了长公主面前。 他仍旧是一贯的冷峻,面色在昏黄的烛光下衬得像玉:“长公主先请回吧,方才那杯酒,已经被换成了您寻的那副药,伤不了性命。” 长公主的手指猛地收紧,可心中却是鬆了口气。 只是她不明白,裴烬怎么会料到这一切,还早早的换了药酒。 又想起方才荣贵妃的神色,长公主便在一瞬就联想到了什么。 她看著裴烬,嘴唇翕动,像是想问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问。 罢了,最重要的是,宋窈平安就好。 “您不会忍心看她受苦,交给微臣就好。” 长公主的確不忍,她也不敢看,她做好了接宋窈回来的万全准备,唯独无法坦然面对女儿失去孩子。 她恍惚的起身,然后深深地看了宋窈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裴烬会照顾好她的女儿,长公主必须相信他。 此时,殿內只剩下几个人。 谢清渊还坐在原位,手臂揽著宋窈的肩。 谢清允也绕了过来等著。 “窈娘,”谢清渊低下头,声音有些涩,“你方才要说什么?” 宋窈此时已经疼的厉害,她眉头越皱越紧,手死死地按在小腹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在一寸一寸地掏空。 到底是骨肉相连,世间没有一个女子能无动於衷的失去孩子。 宋窈有些想落泪。 …… “嫂嫂?” 谢清允终於也觉察出不对劲,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看见宋窈那张脸,嚇了一跳。 “嫂嫂你怎么了?是不是那碗酒……那碗酒是不是伤著你了?” 柳如眉终於確认那酒果然有问题,不过她最先想到的便是庆幸,还好方才不是自己饮了那杯酒。 “师父,天色不早了,若是被其他人瞧见我们常留宫中,恐怕会惹非议,还是先回府……” 谢清允猛地转过身,看著柳如眉,有些错愕:“柳姐姐,你这是什么话?嫂嫂是为了你才喝的那碗酒!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你怎么一点都不说些什么,只顾著回去?” 柳如眉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著一丝委屈:“清允,我只是担心师父在宫中留得太晚。今日的事已经够乱了,不能再出岔子了。再说,若不是你方才在贵妃面前说那些话,连累了我,师母也不会……” “够了!” 谢清渊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將两个人的话头齐齐斩断。 他没有看她们,目光落在宋窈越来越差的脸色上,心中越发惶恐起来。 “那酒的確不对劲。窈娘,我现在就带你回府,给你寻大夫来……” “不必了。” 宋窈忽然开口。 她缓缓地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裙摆。 谢清渊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条月白色的裙裾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血跡,像一大片开错了季的红荷,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窈娘!” 谢清渊的声音变了调:“你怎么了?” 柳如眉看了一眼,神色倒是镇定,安抚道:“师父別急,师母从前也流过血,不会有事的。上回在公主府也是这样,太医说了,师母的身子本就……” 谢清渊这才勉强稳住濒临溃散的理智,因为先前的確已经有过一次,自然不会出什么大事…… “谢清渊。” “不用请大夫,没用的。” “怎么会没用……” 宋窈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因为,这是你的孩子。” 满殿寂静。 谢清渊宛若石化。 “你说什么?” 他是真的没有听明白。 宋窈努力说得清楚了一些:“这是……你的孩子,三个月了。” 谢清渊坐在那里,一只手还揽著宋窈的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万蝶振翅,嗡鸣作响,吵得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想不到。 他的孩子,宋窈怀了他的孩子。 那他刚才做了什么? 那杯红花葯酒,是他亲手递过去的…… 所以,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谢清渊的嘴唇在发抖,他又摇头:“不可能,窈娘……你骗我,你明明生不出……” 可他明明亲眼看见了宋窈裙裾上的血,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朵缓缓绽放的、妖冶的、致命的红花。 谢清渊心中彻底冷了下去。 这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猛地將他推开。 第110章 作孽 推谢清渊的那一下力道极大,致使他整个人往后仰去,后背磕在柱子上,眼前一阵发黑。 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撞到,还有错愕。 他挣扎著抬起头,便看见裴烬弯腰將宋窈从椅上抱了起来。 裴烬小心翼翼的,眉头微不可察的皱起来,似是心疼。 而宋窈靠在他怀里,苍白的脸贴著裴烬那件緋红色的官袍,像被他整个人拢在怀里,脆弱不堪。 柳如眉和谢清允也是满脸诧异。 谢清允愣在当地,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 尤其是柳如眉,错愕之后,便涌上一丝嫉妒。 裴烬……竟然会这般堂而皇之的抱著宋窈? 他怎么会……这么在乎宋窈?他们之间是什么关係? “裴烬!” 谢清渊撑著椅子站了起来,声音嘶哑,“你放下她!她是我的妻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裴烬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冷,以至於让谢清渊后面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也顷刻间意识到。 宋窈是真的……有了孩子。 可谢清渊不敢相信,如果相信了,也就等於相信是自己亲手杀了他与宋窈的孩子。 裴烬没有再说话,他也不屑於与谢清渊多说一句。 只是抱著宋窈,大步往外走。 若不是唯有这般,才能彻底碾碎宋窈最后一丝念想,逼她死心离开;若不是唯有如此,才能断掉那腹中骨肉,裴烬绝不会……绝不会眼睁睁让宋窈到这个地步。 可这世上,总有一些事,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谢清渊回过神来,踉踉蹌蹌地追了上去。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在反覆迴响。 他做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追到殿门口,还是不可置信,又在问:“是不是你教她骗我的?窈娘怎么会……有我的孩子?若是真的,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裴烬忽然停下了。 他再也无法克制住。 无法克制住滔天的恨意与杀意。 他回头,猛的抬脚,乾脆利落地踹了过去。 那一脚正踹在谢清渊胸口,让他连退数步倒了下去。 谢清允正好追上来,急忙过去搀扶兄长。 裴烬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谢清渊,烛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压下来的冷山。 “准备好和离书,谢清渊,她不会再回头了。” 说完,他转过身,抱著宋窈走进了夜色里。 殿外停著一辆乌木马车,是裴烬的亲驾,早早的就备好了。 策离掀开车帘,裴烬弯腰,抱著宋窈进了轿子。 车帘落下,將所有的视线隔绝在外。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声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 谢清渊还站在那儿,此时此刻,他耳边还反覆响著宋窈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怀了你的孩子。】 谢清允站在殿门口,捂著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兄长……嫂嫂……嫂嫂真的有了身孕吗?” 谢清渊望著马车消失,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宋窈有了身孕,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怀上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是因为对他心死了吗? 谢清渊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杯酒是他亲手递过去的…… 只知道,这个孩子,是自己亲手杀死的。 此时,谢府正院,灯火通明。 冯凝坐在暖阁里惴惴不安的捏著佛珠,等谢清渊他们回来等得心焦,派去门口守著的丫鬟已经来回跑了好几趟,可每次都是一样的回话,说是还没回来。 她早已听闻今日宫宴出了事,更是一早就散宴了,可谢清渊他们一直未归,冯凝实在担心…… “夫人,小姐回来了!” 丫鬟掀帘进来,话音未落,谢清允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冯凝看著女儿那副模样,脸色惨白,眼眶红肿,髮髻微乱,裙子下摆还沾著泥渍,眉头当即拧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哪里还有贵女的样子?” 谢清允一下哭了出来。 冯凝这才慌忙站起来,又往后看,却发现回来的却只有谢清允一个人,不由猜测:“是不是宋窈在宫宴上作了什么妖,连累你哥哥被扣下来了?” 谢清允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说话!”冯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佛珠往桌上一拍,“到底怎么了?你兄长呢?” “母亲……”谢清允害怕的不行,又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嫂嫂她……嫂嫂她……” “她又怎么了?”冯凝冷笑一声,“莫不是当著贵人的面丟了脸?我就知道,她那样的出身,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嫂嫂怀孕了!” 谢清允几乎是哭著喊出来的,声音大得连外头的丫鬟都听见了。 冯凝的话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微微张著,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嫂嫂怀了兄长的孩子。” 谢清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因为她又想起宋窈裙裾上那滩血…… “而且……嫂嫂亲口说她有了身孕,三个月了!” 冯凝猛地往前一步,不可置信一般,瞳孔微缩颤抖著。 下一刻,她便双手合十,仰头祈求:“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七年来,七年来终於……” “可是母亲!”谢清允哭著打断了她,“孩子没了!” 冯凝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整个人僵住,错愕的看向谢清允,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什么……什么叫没了?” “贵妃娘娘赐了一碗药酒,兄长让嫂嫂喝了……” 谢清允断断续续地將宫宴上的事说了出来,从荣贵妃发难,到谢清渊逼酒,到宋窈出事,到裴烬將人带走。 她越说越乱,越说越哭,冯凝依稀听明白了,隨即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是她,是她让清允带柳如眉去的。 也是她非要让柳如眉在宫宴上露脸,非要压宋窈一头。 如果不是她,清允不会说那些话,荣贵妃不会为难柳如眉,那药酒不会端上来…… 她的孙子,她盼了七年的孙子,给她亲手害死了。 冯凝的手在发抖,抖得连佛珠都握不住了,用力间彻底挣断,一颗一颗的沉香珠子从指缝间滚落,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那宋窈呢?” 冯凝又猛地回过神来,猛地上前抓住谢清允的手:“她人在哪儿?快把她接回来!请大夫,把京城最好的大夫都请来……孩子或许还能保住……” 谢清允哭著摇头:“来不及了……裴大人把嫂嫂接走了,兄长追都没追上……母亲,嫂嫂流了好多血,好多……” 冯凝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往后退去,瘫在椅子里,双目空洞地望著头顶的房梁。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著,照出了那双眼睛里从未有过的悔恨。 並不是对宋窈的悔恨,是对那个孩子…… 这世上,只有她知道,谢清渊不会再有孩子了。 “作孽……”冯凝喃喃地说,声音里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苍老,“作孽啊……” 第111章 这是裴烬的床榻 马车里,宋窈已经昏了过去,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冷得没了知觉。 她的意识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只如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摇摇晃晃,隨时都可能熄灭。 她感觉到有人在抱著她,那人的手臂很硬,箍得她很紧,像是怕她离开一般。 她以为是谢清渊,下意识地伸手去推,可没有挣脱,那人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放开……” 裴烬没有放开,一只手仍旧稳稳地托著她的背,另一只手拢著她,將她整个人裹进一件厚重的大氅里。 那大氅带著一股淡淡的沉水香,不是谢清渊身上的味道,宋窈这个时候才辨认出来。 可这是谁呢? 宋窈想睁开眼看看,可眼皮太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都抬不起来。 她只能靠在那人怀里,听著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一面鼓,敲得她昏昏沉沉。 马车停了。 裴烬抱著她下了车,有风吹进来,冷得宋窈往他的怀里缩了缩。 她疼,却更怕冷,一想到那个孩子理应是已经没了,宋窈就更冷。 这一瑟缩,裴烬便似乎感觉到了,將大氅又拢紧了一些,安抚著她:“快到了。” 果然不是谢清渊。 这个声音听不太清,但暗哑低沉,和谢清渊的温润柔和不一样,宋窈实在辨不出,她昏沉的太厉害。 可奇怪的是,这人话音落下,她忽然也就真的不怕了。 裴烬抱著宋窈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有人在前头引路,最后,她被放在了裴烬的床榻之上。 “稳婆呢?大夫呢?” “回大人,都已准备妥善。” “照顾好她,不能让她留下遗症,明白吗?” “奴才们明白。” 裴烬往后退开,不再看她。 隨即,候在门外的人鱼贯而入,稳婆、大夫开始救治宋窈,烛火被添满了屋子。 裴烬也退到了门外。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脚步。 一个侍卫匆匆走来,抱拳行礼:“大人,谢清渊在府门外,说有要事求见,要接回他的夫人。” 裴烬觉得可笑。 他面上却是平静的,甚至没有回头,只声音冷淡:“给他找点麻烦吧。” 侍卫当即明白过来,应声退下。 不多时,府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是几位身穿御史台官服的官吏,为首的翻身下马,手中持著一份文书,拦住了正在求见裴烬的谢清渊。 官吏一笑,挑眉道:“谢大人,都察院今夜奉旨查办荣府,不巧,还查到谢大人与荣府过往甚密,请大人即刻回府,等候都察院传讯。” 谢清渊的脸色一变,拧起眉道:“我与荣大人不过只有几面之缘,何来过往甚密?” 那官吏面不改色:“下官只是奉命行事,请谢大人不要为难下官。” 谢清渊这才明白,难怪今夜荣贵妃突发不便,早早散了宴席。 原来…… 他捏紧拳头,指节咯吱作响。 是裴烬刻意安排吗? 抢了他的妻子不够,还要让他仕途断送? 谢清渊站在裴府门外,看著那扇紧闭的门,恨意翻涌,进退两难。 最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一片血红,终究是做了决断。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 翌日,清晨。 天光从窗欞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宋窈的脸上,白晃晃的刺眼。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方陌生的帐顶,深緋色的帐子,绣著她不熟悉的纹样,这榻间柔软,周围,是昨夜抱著她的那人身上的沉睡香气。 或许是躺了太久,宋窈一动不能动,像具木偶,线断了,手脚便都不听使唤了。 直到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夫人?夫人醒了?” 隨即,碧水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著哭腔,“小姐……小姐您醒了……您嚇死奴婢了!” 碧水跪在榻前,手握著宋窈的手,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她的手很暖,宋窈那颗僵硬冰冷的心终於被触动一下,思绪回笼。 她慢慢转过头,看著碧水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良久,才闻出来:“孩子呢?” 碧水的眼泪猛地涌了出来,她死死地咬著唇,说不出口,宋窈便就自己明白了。 “没了……小姐,孩子没了!” 是个男胎。 孩子终究没了,也终於是没了。宋窈却闭上眼睛,宛若鬆了口气。 可眼泪也忽然涌了出来,宋窈连想忍都来不及忍,便蜷缩在被子里哭了起来。 碧水跪在榻前,握著她的手,也泪流满面。 门外,裴烬站在那里,听清了门內那一阵压抑无声的哭泣。 他没进去,却也知道,宋窈此刻是需要哭一场的,要將那些委屈和疼痛都哭出来才好。 …… 等到下午,宋窈终於能喝药了。 她靠在床头,碧水一勺一勺地餵她,她一口一口地喝。 喝完了,宋窈才开口问:“碧水,这是哪里?” 碧水放下药碗,答道:“小姐,这是……裴大人的府邸。”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昨夜是裴大人將您从宫里带出来的,也是裴大人派人去谢府接我来的,说是……您身边不能没有体己人。” 宋窈沉默了片刻,大抵是意料之外,又是他救了自己。 他总是会出现,七年前,七年后,自己身边似乎除了谢清渊,便就是他。 第112章 是宋窈不愿要那个孩子 宋窈沉默了片刻,问碧水:“他在哪儿?” 碧水一怔:“小姐说的是……” “……裴大人。” 碧水这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奴婢不知。不过只听外头的下人说,大人天一亮就出门了。” 宋窈心头茫然,不知如今这般,算何境遇。 他不惜將自己从困局中救离,可京中流言蜚语,又该如何品评二人? 自己倒无所谓,本就早已沦为他人谈资,世间最难听的閒话,早已尽数领教过了。 可裴烬不同。他一向清冷孤高,素来不染尘俗,如今却因她连累身陷非议,要平白承受世人的苛责与口诛笔伐…… 碧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才说:“奴婢还听说……荣府被抄家了。荣贵妃已被打入冷宫,今早的事。” 宋窈的手指猛地收紧,有几分错愕? 昨夜还趾高气昂逼她喝酒的贵妃娘娘,仅仅一夜就已经从云端跌落泥潭,任是谁都意想不到。 果然,朝堂之上的事,哪一件不是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而且……奴婢听闻,是裴大人查抄的荣府。” 宋窈没有再说什么,只安安静静地靠在枕上,此时天光寡淡,像隔著一层薄纱,什么都看不真切。朝堂之上的波澜诡譎,她不懂,也不想懂,如今,她只想离开。 “碧水,之前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碧水点了点头:“小姐放心,咱们的东西都在客栈,阿遇都帮咱们看著呢,一件都没落下。” 宋窈点了点头,幸好手下还有阿遇。 “碧水替我送一封信去谢府,告诉……告诉谢清渊,官府相见。” 碧水一怔:“小姐,可您的身子还没有恢復好……” “我没事。”宋窈打断她,“去吧,越快越好。” 碧水咬了咬唇,没有再劝,起身去备纸笔。 宋窈接过笔,蘸了墨,在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这些年来所有的蹉跎和遗憾,那些好与不好,已成烟消云散,宋窈终於尽数放下了。 对谢清渊,她最后,也唯剩这一句话可说。 原来这句话,说出口那么难,写在纸上,却如此轻飘飘。 正如谢清渊,也轻飘飘的,再不重要。 等写完,宋窈將信折好,递给了碧水。 碧水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谢府书房,烛火烧了一整夜。 谢清渊坐在书案前,面前摊著几份文书,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如今都察院、翰林院,尽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刀,他不知道哪一把会先落下来。幸而他与荣府牵扯浅薄,瓜葛不深,此事尚不至於惊动圣驾、直达天听。 最坏的结果,大抵也不过罚俸数月。 他唯一担心的是宋窈。 裴烬能在一夜之间抄了荣家,想必是早就做足了准备。可偏偏是在昨夜时才动手,就是为了等著看自己与荣氏有勾连之意,欲藉此连自己亦一併除之而后快? 还是说,他是因为看见荣贵妃为难宋窈,才会偏偏在昨夜抄家? 不论如何,谢清渊都深知,裴烬已经不装了,他竟然当著他的面,劫走自己的妻子,行事这般肆无忌惮,毫无顾虑,难道真的不怕世人非议? “三爷!三爷!”小廝从外头跑进来,手里举著一封信,满脸喜色,“是丫鬟碧水送来的信,说是少夫人的亲笔信!” 谢清渊猛地站起来,一把从小廝手中抢过那封信。 信封上写著“谢清渊亲启”四个字,字跡清秀端正,是宋窈的字。 谢清渊心中涌上激动,他几乎是撕开了信封,展开信纸。 隨即,神色便凝固在脸上。 “明日辰时,府衙门口。和离书已备,望君守时。” 寥寥一行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这是……她唯一对自己想说的吗? “三爷?”小廝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少夫人可是说了什么?” 谢清渊没有开口,他摇了摇头,慢慢坐回椅中,还是不信。 於是將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可怎么看,都是无法转圜的余地了。 宋窈真的……再不会给他机会了。 是因为……昨夜……他们的孩儿吗? “出去。” 小廝不敢再问,躬身正要退出去,冯凝便又走了进来。 她眼底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渊儿,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宋窈呢?她到底为什么不回来?” 冯凝是著了急,咄咄逼问道:“我让人去清水榭看了,一个人都没有,她从前的东西也不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清渊抬起头,看著母亲那张焦灼的脸,颓然道:“她要与我和离。” 冯凝的脸色一变,隨即冷笑起来:“和离?她怀著我们谢家的骨肉,怎么和离?她肚子里的是我们谢家的长孙,是谢家的血脉!” 谢清渊没有说话。 冯凝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大:“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我亲自去接她!哪怕是跪,我也要把她跪回来!那是我的孙儿,是我们谢家盼了七年的孩子,我不能让她流落在外面……” 谢清渊茫然的看著母亲,只听她又说:“三个月的孩子不会那么轻易落掉的,只要尽力救治,是可以保住的!” 冯凝仍旧侥倖的想:“她从前也险些滑胎,出了那么多血,不也还是保住了?” 谢清渊听著冯凝的猜测,却凉凉的笑了出来。 出了那么多次血,他和她的孩子……两次都竟然保了下来。 可最后,却是折在了自己的手上,这是不是便是天意捉弄呢? “母亲,没用的,孩子没了。” 冯凝的话戛然而止,可隨即又猜测:“不可能,你们既说昨夜是裴烬救她走了,怎么可能不想方设法为她保住孩子?” 谢清渊也希望是。 可不会,他清楚的知道,是宋窈自己不想要那个孩子。 “昨夜那杯酒她喝了,孩子就没了,她不想要与我的孩子了。” 冯凝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得乾净,腿一软,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可后悔的念头只在脑海中停留了一瞬,便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她的孙儿没了,可宋窈还活著。 “渊儿,你立刻去把她接回来!她是我们谢家的人,哪怕是真没了,她也不能住在旁的男子家里!哪怕那孩子变成了一滩肉,也要还给我们谢家……” 谢清渊闭上眼,脑中一片混乱,越发忍无可忍。 “够了!” 冯凝被这一声呵嚇了一跳,后面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她不想回来!” 谢清渊的声音在发抖,“她不想回来……我求不回来!” 等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第113章 裴烬藏了她的耳环 他谢清渊再次闭上眼,脑中一片混乱。 可在那片混乱之中,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再也无法忽视——他绝不要和离。 他绝不要……放宋窈走。 什么仕途,什么前程,什么谢家的脸面,他统统都可以往后放。 他只要宋窈回来。 只要回来了,只要离裴烬远一点,只要她还是自己的妻子,自己就迟早可以把她那颗凉透了的心,一点一点地重新暖回来。 他们比较是七年的夫妻,宋窈怎么可能轻易忘掉整整七年? 这七年,裴烬拿什么跟自己比? …… 裴府。 宋窈靠在床头喝药,还没喝完,便听见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门帘被人掀开,裴老太君拄著一根乌木拐杖走了进来,一向无精神矍鑠,目光清亮,身后还跟著两个丫鬟。 “窈丫头!” 一剎那,宋窈还以为看见了自己的祖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太君……”宋窈欠身要行礼,裴老太君已经快步走过来,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躺著躺著,快別动。” 宋窈躺了回去,顰起眉头想要忍住泪,可眼睛还是越发的红。 “老身听说你出了事,一夜都没睡好,天一亮就让人备了马车赶过来。你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让人去知会老身一声?” 宋窈低著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忍著才没有落下来。 裴老太君在床边坐下,又握紧了宋窈的手,看著宋窈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她心疼得直嘆气。 “我早知那谢家三郎不是个好东西,可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个份上。今后你便是你还没死心,老身也断不会叫你回去,哪怕是將你关起来,也不能让你再重回那个虎狼窝!” 宋窈红著眼笑了笑,她又摇摇头,用脸颊去蹭老太君的手:“老太君,窈娘不会回去了。” 裴老太君也红了眼,强忍著点了点头:“这孩子没了也好,总比生下来拖累你一生好啊!你年岁不大,好生养著,还会有的。” 宋窈闭上眼,往下掉眼泪。 如今等到老太君来,她心中却鬆了口气,这是自己在京城中最后一个掛念之人,她终於可以好好拜別,然后放心离去。 “老太君,我……我打算离京了。” 裴老太君的手指顿了一下,有些错愕。 “等和离了,我就会去江南,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再不回这里。老太君,待窈娘走了,以后不能为您尽孝,还望您莫要怪罪……” 裴老太君闻言,心中已然透彻。 宋窈此番决意离去,绝非一时意气,分明是早已思虑周全。她心似寒石,情根已断,往后万般纠缠,皆难令她再回头半步了。 裴老太君望著宋窈,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剩心疼和不舍,终是嘆息般的瞭然。 “江南好。山温水软,是个养人的地方,你去那里,比在京城强。”裴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背,继续说:“窈丫头,今后好好养身子,旁的別想。” 两人又说了几句,裴老太君怕耽误宋窈休养,便就离开了。 门帘落下,老太君出来了这才发现,外头,裴烬正站在廊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官袍都还没来得及换,站的不远,应是能听到方才里面的话。 包括宋窈要离开的事。 裴烬看见裴老太君出来,微微欠了欠身,叫了一声“祖母”。 裴老太君往前走去,裴烬就悄然跟在身后,听见老太太恨铁不成钢般的嘆了口气。 “你当初已然放手错过一回,如今,难不成还要眼睁睁任由她离去?我可告诉你,她这一走,便不会再回来了。” 裴烬低垂的眼睫颤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宋窈要离开的事,他一早便知道了。 裴老太君看著他那副样子,又嘆了一口气。她太了解自己的孙子了,从小就是这般心性,心里装著多大的事,嘴上半个字都不肯说。明明比谁都上心,偏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老身不管你怎么想,也不论窈丫头是要南下江南也好,长留京城也罢,老身皆隨她心意,绝不阻拦,至於你能不能让她留下……” 她顿了顿,回身看著裴烬道,“就看你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別总跟个榆木疙瘩似的。” 说完,裴老太君便拄著拐杖走了。 屋里,宋窈也没心思再睡,身子也僵著厉害,便由著碧水扶她起来走动。 裴烬的臥房极大,远比她预想中还要宽敞奢静。从前尚在裴国公府时,她只去过他的外书房,后来他自立门户,她更是没有踏足过与他有关的地方。 可没想到七年后,兜兜转转,竟会有一日,住在他的……寢臥之中。 没走几步,宋窈又觉得周身沉乏,碧水便扶著她回了床榻边。 正要躺下休息,宋窈忽然在枕头下摸到了什么。 她微微伸手,锦枕之下,便露出小小一物,泛著温润清浅的光泽。 宋窈以为那是裴烬落下的东西,於是伸出手,想將那东西收起来。 可等看清的那一刻,宋窈目光一紧,心口骤然紧缩起来。 是一只耳坠。 白玉兰花的耳坠,白玉温润,雕工精细,花瓣薄得透光。 这是……她丟了很久的耳坠。 是那一夜,她被人下了药不见的那只耳坠。 她知道,是后来裴烬救了自己,什么也没有发生,她也是在裴国公府醒来的。 可她的耳坠,为什么会在他枕头底下? 那一夜,自己是不是来过这里? 还是说…… 不管怎样,自己的耳坠都万不该出现在这儿。 藏在裴烬一日一日枕著入睡的地方。 第114章 宋窈怕自己 宋窈攥著那只白玉兰耳坠,不知所措起来。 可这时门外忽然有人进来,慌乱之下,她迅速將耳坠藏进了袖中。 进来的人是裴烬,他已经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穿官袍时那般凌厉,可那张脸依旧是冷的,目光在宋窈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好些了吗?” 宋窈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那只耳坠,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滯涩:“好多了,多谢裴大人昨日救我。” 裴烬点了点头,他身形太高,以至於站在门口都有些遮光,屋里一时昏暗,於是他往里走了几步。 就这几步靠近,宋窈忽然站了起来,像被惊到了一般。 裴烬一怔,但他只是过去倒了杯茶。 “大夫说你身子虚,这几日要静养,不要下地走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还未完全消退的苍白上,“药按时喝,若是苦,我已备了蜜饯。” 从前裴烬说这些话,宋窈或许会觉得是裴烬心思周全,为了长公主或裴老太君,才会这般。 可现在,手里那只耳坠还贴著她的掌心,冰凉坚硬,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浑身都不自在,裴烬这些话也一时间竟全都变了意味。 “……多谢大人。” 宋窈只能低著头,不敢看他。 她的心跳得太快,快到她觉得裴烬一定能听见。 裴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远远的看了她片刻,忽然问:“你脸色很不好。” “没有……”宋窈回过神来,慌忙摇了摇头,“裴大人公务繁忙,不必每日来看我,我……过几日就可以搬走了。” 这番话颇有些过河拆桥的意味,毕竟她是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搬走。 碧水微微诧异的看著二人,连宋窈自己也觉得不该这样。 可她现在心中忐忑,不明白这耳坠究竟意味著什么。 若是旁人,宋窈恐怕就能篤定其中心思,可这是……这是高高在上的裴烬, 他怎么会……怎么会对自己…… 宋窈不敢下决断。 裴烬这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宋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谢夫人,你是不是在怕我?” 宋窈一怔,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睛,心中更加沉重。 这样连叫她直视都不敢的人,宋窈怎么能轻易揣测出他的心思? “我没有。” 可这话说的十分心虚,宋窈自己都撇起了眉,觉得虚偽。 裴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像是確认了什么,又像决定继续忍耐什么,往后退后了半步,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样的距离,是裴烬与任何人之间一贯的疏远。 在宋窈的记忆里,他与旁人之间便总是隔著这样的距离,在此刻,自己也与旁人无异。 只是因为,裴烬觉得,这样她才会安心一些。 可宋窈看著那道距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意味,明明退开的是他,可……为什么觉得推开对方的人却是自己? 宋窈很想问他,那只耳坠为什么在你枕头底下? 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儘管宋窈能够確定並没有……可她不確认自己有没有做其他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先让碧水出去。 碧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还是急忙应下,悄然退了出去。 等屋里空了下来,宋窈却反而更加侷促,这是不该的,不该让自己与他仅二人单独相处,可有些话只能这样方才可以问出口。 “裴大人,我想问您一件事。” 裴烬看著她,等著她开口。 “您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帮我?” 宋窈垂著眼不敢看她,仿佛在自言自语,“是因为老太君,还是因为……”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打断了二人。 宋窈和裴烬同时向外看去。 只听见有人高声通传——“长公主驾到——” 没想到长公主这么快回到,裴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就出去迎接。 他走了,还没有回答自己的困惑,可宋窈重重鬆了口气。 手里还攥著那只耳坠,宋窈依旧不知所措,觉得留在这里不好,便將其收到了怀中。 很快,长公主便进来了。 “窈儿!” 她一进屋,就瞧见了宋窈苍白的脸,眼眶驀地就红了:“孩子,是本宫来晚了。” 宋窈看著长公主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有些陌生的情绪翻涌,像是……委屈。 像从前她难过了,会对养母姜影才有的委屈。 宋窈摇了摇头:“民女无碍,让殿下掛念了。” 长公主扶著她到床边坐下,握住宋窈的手。 她的手是那样暖,宋窈觉得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都被一点一点地捂热了。 “长公主,无事了,都已经结束了……” 长公主看著宋窈,一早便下定了决心,绝不要宋窈再孤苦无依的受委屈。 她面色坚定,缓缓道:“本宫已经稟明了陛下,要將你认回,圣旨不日即下。” 宋窈浑身一震,怔怔望著长公主沉凝的眼眸,这句滚烫的话落进心底,搅得她顿时方寸大乱。 可暖意只浮起一瞬,便被更深的惶恐覆住。 她恍然回过神,慌忙错开目光,心口阵阵发紧。 皇家金枝、朝堂风云、世家纠葛、恩怨拉扯……这些东西太过沉重,步步皆是算计,半分错不得。 从前做寄人篱下的孤女,尚且活得如履薄冰;如今一朝认回,捲入天家纷爭,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荣贵妃都能一夕之间跌落泥潭,何况她? 她想要安稳,想要无拘无束,而非困在深宫高门,再度身不由己。 思来想去,心底的决断渐渐清晰。 不多时,长公主又柔声道:“窈儿,如今只待择定吉日,本宫便下旨昭告天下,认你为本宫嫡女,赐封身份。” 长公主说完这话,满以为会看见女儿欣喜动容的模样,可抬眼望去,宋窈面色平静,眼底却並无半分雀跃。 “窈儿,你可有顾虑?” 宋窈缓缓摇头:“殿下,民女……有一事相求。” 长公主心头微顿,隱隱生出不安:“你说。” “多谢殿下一片苦心,愿护我周全。” 宋窈字字缓慢,声音发哑,“可是我心性浅薄,受不起金枝玉叶的尊荣,也扛不住皇家身份的牵绊。” 长公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眉头紧蹙:“窈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离开。”宋窈別开眼,不敢去看她骤然失色的神情,“等谢家的和离文书彻底落定,我便寻一处清静之地,独自度日。认亲之事,还请殿下暂且搁置……” 一语落地,满室死寂。 长公主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著她,方才的满心期待欢喜都尽数凝滯。 “你……你要走?” 长公主的声音微微发颤,素来端庄沉稳的人,此刻眼底迅速漫上了一层红意。 “是本宫太过急切,逼得你不安了吗?还是你依旧介怀身世,不愿认我这个生母?” 宋窈心口猛地一揪,尖锐的愧疚席捲而来。 第115章 同意和离 宋窈分明是贪恋那丁点暖意的,可她实在实在畏惧再有新的牢笼,畏惧……再会身不由己。 看著长公主泛红的眼眶,宋窈喉间哽咽,垂下头,艰难道:“不是的,殿下待我极好,我心中感念万分。只是我生来命薄,只適合平淡度日,皇家天家……的確不適合,我这般一介草民。” 宋窈缓缓笑了,不知说些什么才能让长公主不那么难过。 她是自己的母亲,这个事实,宋窈至今都不敢相信,可却先要让她失望了。 “民女……只想安稳过完余生。” 长公主望著她固执低垂的眉眼,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酸涩发疼。 她定定看了宋窈许久,眼底的红意越来越浓,终究是压不住眼底的湿意,一声极轻的嘆息:“你……你不愿回到我身边来,是吗?” 宋窈不语。 长公主却看出了决绝,此刻,满心的期许与炽热,终究是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缓缓收回落在宋窈身上的目光,苦笑了笑:“好,本宫不为难你。” 宋窈抬眸,撞进她泛红的眼眶,心头一紧。 “你自小不在本宫身边,没享过一日母女相依的温情,受了那么多苦,都是本宫的错。如今你想要安稳,想要避开这朝堂诡譎,高门纷爭,本宫都明白。” 长公主话语间喉间微哽,字字句句都浸著心酸,“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失职,你最孤苦无依的时候,我不在;你被人磋磨欺负的时候,我不在;你如今想要寻一方清净,我依旧不能陪在你身边,连你的意愿,都不敢再强求。” 她这一生,身居公主之尊,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唯独对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满心都是亏欠与无力。 “你想走,便走。只是窈儿,你要记得,这世间总有一处地方,总有母亲,永远等你回头。” 这番话说完,宋窈心潮翻涌。 她没想到,长公主会对自己有这般愧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她內心早已麻木,也早就已经学著不再对人委以信任,可长公主……对她却这么在乎。 长公主似是怕自己无法克制,说完这些话便起身,步伐匆促的离开了。 此时门扉轻轻合上,廊下的风卷过,带起一阵微凉的气息。 宋窈久久都未回神。 裴烬立在廊柱的阴影里,从头至尾,他都静静站在屋外。 所有的话他都听见了,也终於是在此刻確认,宋窈是真的决心要离开了。 就连血亲缘分,都无法再让她转圜半分心意。 裴烬幽深的眼眸沉了沉,心头不自觉的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闷涩。 他应该怎么做? 放手让她再次离开吗?和七年前,眼睁睁看著她满心欢喜的爱上谢清渊,嫁给他时一样吗? 可是,七年復七年,人生七年何其多。 人会有来世吗? 若是有来世,那下一世,宋窈先爱上的会是他吗? 若是没有来生,是不是此生此世自己都將与她无缘了?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裴烬的这些心思,这么多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反覆想著,旁人无从窥探,他也无从宣之於口。 无人知晓,他这般形同槁木、心如死灰的日子,全仗著宋窈那一点如星子般微弱却灼人的暖意,才勉强撑持著活下去。 若她彻底离开京城,此生不復相见,自己又该如何呢? 可裴烬,不想困住她。 屋里,宋窈坐在床边,心头依旧酸涩难平,久久无法平復。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下人轻缓的脚步声,隨即有人將一封封缄好的书信递了进来,稟道:“谢夫人,这是谢府送来的信,先送到了裴大人手上,裴大人未曾拆看,便吩咐奴婢给您送来了。” 宋窈心头一震,回过神来,忙让碧水去接过了书信。 信封上的字跡,是谢清渊的手笔,熟悉又刺眼。 她指尖微微发颤,迟疑著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一行行看下去,原本紧绷的心,在看清內容的那一刻,终於鬆动。 信上篇幅不长,字跡潦草,却写得清清楚楚。 他应允和离,愿意签下和离文书,自此,两人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再无瓜葛。 …… 宋窈等这封信等了太久。 碧水见她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瞥了一眼信纸上的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姐,他……他这是答应了?” 宋窈將信纸慢慢折好,交给了碧水。 “答应了。” 碧水喜极而泣,看不懂几个字,但还是翻来覆去的瞧了好几遍,打心底里为自家小姐高兴。 宋窈又道:“碧水,告知阿遇收拾东西,等和离文书正式签下,我们便离开京都。” 碧水一怔,隨即明白她的心意,虽有不舍,却还是重重点头:“奴婢听小姐的!” 宋窈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除了释然,还隱隱藏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想起裴烬这些日子的照拂,还有他那双幽深难测的眼眸,那些总是会巧合的遇见,心头微微一动,隨即又被她强行压下。 不可再贪恋,不可再动摇。 她早已受够了身不由己,往后,再不可深陷其中。 第116章 求她不要和离 宋窈在裴府將养了几日,身子虽还虚著,可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她能下地走动,也能吃下小半碗饭,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 只是夜里还会醒来。 想起那个孩子,宋窈觉得心中空洞一片。 她便將自己蜷起来,等著天一点点亮,在想,如此,究竟算不算是她盖了这个孩子? 若是孩儿在天有灵,他定会恨自己的吧? 可她必须这么做。 等到第五日,宋窈唤来了碧水,让她取出早已备好的和离文书。 碧水从包袱最里层取出那两份和离书,纸张平整,墨跡清晰,谢清渊的名字和手印都在上面。宋窈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入袖中。 如今已准备妥当,可以去往官府落印备案了。 从此便与谢清渊一刀两断,再无牵绊。 “走吧。” 主僕二人出了院门,沿著长廊往外走。在裴府住了这么多日,她却是第一次见到宅邸院落的布置,比她想的要蜿蜒复杂一些。迴廊曲曲折折,层层院落错落相连,儼然是处森严雅致的深宅阔院。 此时,府门外已经停著一辆乌木马车,还有侍从站在马车旁。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见宋窈出来,侍从躬身行了一礼:“夫人,大人吩咐属下送您去府衙。” 宋窈一怔,看了看那辆马车,又看了看下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碧水在一旁也愣住了,凑到宋窈耳边压低声音:“小姐,这……这不太好吧?若是让三爷……谢清渊瞧见咱们坐著裴大人的马车去和离,他指不定怎么想呢。” 碧水说的,宋窈何尝不明白。 可稍作沉吟,宋窈实在不愿再多做推拒。眼下她只求速速办妥和离之事,早日远离京都纷爭,便不愿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结拉扯。 她微微頷首,敛了心绪,抬步便登上了马车。 很快便行至官府门前,马车缓缓停稳了。 碧水先下去,伸出手扶宋窈。 宋窈才站稳,抬起头的瞬间,便瞧见了谢清渊。 他站在府衙门口的石阶上,似乎也是才看见自己宋窈。 谢清渊本生得好,眉眼清俊,身姿挺拔,站在寒冬晨光里像一株修竹。 他看见车帘掀开时露出的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嘴角甚至已经微微上扬,正准备迎上去。 可在看清宋窈从裴烬的马车上走下来的那一刻,谢清渊眼底转瞬覆上一层薄冰,周身气息冷冽下来,脸上的笑意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撕开,裂得乾乾净净。 宋窈静静与他对望,两个人之间,像隔了一道无形的河。 是谢清渊先步步走近,他目光锁著宋窈,语气讥讽的质问:“你为何会乘著裴烬的马车来?” 宋窈神色淡然,不愿与他多做纠缠,淡淡开口:“这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谢清渊往前走了两步,眼底儘是难堪与愤怒:“你是我谢清渊的妻子,他这是特意替你撑腰,还是想昭告世人,你和离之后,便要顺势入了裴府?” 宋窈越听,眉头越皱越紧,终是忍无可忍:“你够了!” 他这话字字诛心,全是无端捏造揣测,极尽侮辱。 宋窈只觉心头一阵发冷,只觉得谢清渊简直不可理喻。 她不再看他,语气添了几分冷硬:“我与裴大人清清白白,从无半分逾矩之举,你凭什么这般凭空捏造,辱我二人清白?” “清白?” 谢清渊的笑意深冷,继续道:“当真清白吗?你每每与我生出嫌隙、闹到决裂之时,便总会与他牵扯不清,你自己说说,这般行径,当真合乎礼数?窈娘,你我二人究竟是……谁先对不起谁?” 宋窈静静望著他偏执失態的模样,心头忽的涌上一股疲惫与茫然。 她轻声低喃,似自问,又似嘆惋:“是啊,为什么呢……为何每次与你爭执决裂,到头来,总会绕到这般境地。”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抹浅淡的自嘲,“原来,我们之间,已经这般爭吵拉扯过无数次了。” 寥寥一句,轻飘飘落在风雪里,却像一记重锤,骤然敲醒了失了理智的谢清渊。 他身形一僵,倏然回过神来。 他这是……又在做什么? 他今天来,不是来骂她的,不是来质问她跟裴烬是什么关係的,他是来…… 他是来求她不要和离的。 可方才见她乘裴烬马车而来,竟一时被妒意与执念冲昏头脑,口出恶言,句句伤人。 此时看著宋窈眼底的疏离与倦怠,谢清渊心头涌上浓烈的悔意,语气骤然软了下来,带著几分慌乱无措,仓促开口致歉:“是我失言,不该胡乱揣测,出言伤你,是我的错。” 沉默片刻,他喉结滚动,终究还是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目光紧紧凝著宋窈,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与隱痛:“还有那个孩子……你当初怀了我的孩儿,为何从不告诉我?那本该是我们之间的第一个孩子。” 宋窈看著他又红了的眼眶,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觉得彻骨疲惫,已经对他的善变觉得麻木。 提起那个无缘出世的孩子,她心口微微发涩。 宋窈平静望著他,轻声反问:“便是当初告诉你了,又能有什么不一样吗?” 谢清渊立刻抬眼,语气急切又认真:“自然不一样!我当初迎娶柳如眉,本就是因府中无后,想著待她诞下子嗣,便过继到你名下,稳固你的地位,护你安稳度日。若是我早知你早已怀了我的骨肉,我绝不会……绝不会那般仓促迎娶柳如眉,更不会让你独自承受那般苦楚,受尽委屈。” 听到这里,宋窈忽而冷的笑出了声。 谢清渊是不是还以为,她是七年前几句话就能哄好的小姑娘? 她的心也是会裂开的,太多次,早就补不好了。 谢清渊听见她这一声笑,登时凝噎当场,说不出话。 他知道,他这一次错的不是小事,是孩子,是他们之间这么多年唯一得来的孩儿,他当然有错。 宋窈恨他,也是应该的。 第117章 耳环不见了 宋窈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那两份和离书,递到他面前。 “如今只差官府盖印,儘快吧。你与我近日来,不是翻旧帐的。” 她已是不愿再同他多说一句话了。 谢清渊低头看著那两份和离书,看著上面自己的名字和手印,竟觉得那红色的印泥像两滴凝固的血。 他不敢接,又看著宋窈:“窈娘,你当真……不要我了?” 宋窈垂眸望著他,唇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 “谢清渊,你对我,是怎好意思问出这句话的?” 她语声轻缓,却字字落得寒凉刺骨,“先前宫宴之上,是谁亲手逼我饮下落胎酒,亲手断送自己的孩子?是谁任由柳如眉步步相逼,冷眼看著我受尽磋磨?” “从来都不是我先不要你,是你一次次舍我而去,是你亲手碾碎我们之间所有情分!” 她收回手,將和离书捏紧,语气决绝:“旧事不必再提,走吧,入府衙落印。” 说罢,她转身便要拾级而上。 谢清渊却猛地抬手攥住她的衣袖,一步跨过去,固执地挡在宋窈前方。 “我不进去。”他嗓音发哑,执拗道:“我……我今日突然身子不適,不能与你和离,此事……暂且作罢。” 宋窈猛地挣开他的手,眼底涌上慍怒:“谢清渊,你为何又在作弄我?” 谢清渊面色微凝,有些无辜:“我……我没有在作弄你……” 宋窈咬紧了唇,她隱忍多年,步步退让,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府衙门口,谢清渊却又拿这般荒唐藉口拖延。 “从前你百般算计,怎么伤我,我都忍了。可这一次,无论你找何种藉口,都必须和离!” 谢清渊没想到她会如此果决,胸膛微微起伏,面色果真苍白起来。 从来都將你视为全部的人,突然有一日下定决心离开你,谢清渊內心一震,怎么也做不到接受。 他捂著心口闷咳两声,目光沉沉望著她:“窈娘,我身子当真不適,心口绞痛难忍……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 “你无耻。” 宋窈冷声斥道,心底只剩无尽的厌烦与失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她早知他不愿和离,却没想他会用这般胁迫旁人的法子,阻拦她。 “我意已决,今日这和离,断无反悔余地。” 谢清渊望著她眼底毫无转圜的决绝,清晰地意识到,宋窈是真的要彻底拋下他了。 往后,也再不想与他有半分牵绊了。 浓烈的悔恨、不甘与剧痛瞬间席捲四肢百骸,心口撕裂般疼,气血骤然翻涌上涌。 谢清渊死死盯著眼前清冷疏离的妻子,喉间一阵腥甜翻涌。 下一瞬,一口温热的鲜血猛地呕出,染红身前素色衣袍。 宋窈错愕僵住,急忙往后避开一步。 只见谢清渊身形剧烈一晃,直直往前栽倒,所幸被下人一把扶住。 这变故突生,周遭瞬间死寂,路人也纷纷围观过来。 碧水惊得低呼一声,慌忙上前。 就连宋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砸得手足无措,一时怔在原地。 她怔怔看著那刺目的血色,一点点晕开在他衣襟之上,方才满腔的冷硬与怒意,尽数卡在喉咙里。 她本以为……他又是刻意装病示弱,拿自己的身子做筏子百般纠缠,可那一口鲜血…… 此时下人慌忙上前,七手八脚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谢清渊。 谢清渊意识涣散,残存的目光仍旧牢牢黏在宋窈身上,唇瓣泛著惨白的血色,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呢喃:“窈娘……我……” 这微弱的一声,轻飘飘落在风里,听得人心头髮沉。 宋窈眉心紧拧,心面上却依旧维持著一片冷色,冷声吩咐道:“速速將你们大人送回谢府,请大夫诊治。” 下人不敢耽搁,连忙应下,小心翼翼架起昏迷的谢清渊,匆匆抬步离去。 府衙门前的人很快散去,只余下冷风萧瑟,还有立在原地的宋窈与碧水。 方才紧绷的对峙,如今只留一地狼藉。 宋窈久久没有回神,指尖微微发颤,缓缓垂下眼眸。 目光落回自己手中紧握的和离文书上,看清后,瞳孔骤然一缩。 方才谢清渊呕血之时,几滴猩红血点溅落在纸页之上,晕开了浅浅的血痕,竟果真隨了谢清渊的思绪变成了血。 纸张薄薄一层,那血跡仿佛带著灼人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 那是他的血,染在了这份斩断二人情分的文书之上。 碧水看著自家小姐失神的模样,轻声唤道:“小姐……” 宋窈缓缓攥紧了文书,指节泛白,心底五味杂陈。 她恨他的薄情,怨他的算计,厌他的反覆无常,从未想过心软,更无半分心疼。 可多年纠葛,爱恨纠缠,到最后,竟落得这般狼狈不堪的收场。 宋窈心底,並无真正平静。 她抬手,慢慢將和离书合拢,遮住那片刺目的血色,清冷的眉眼间,覆上了一层深重的疲惫。 “小姐,我们回裴府吗?” 宋窈一怔,缓缓摇头。 “不回了,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那如何跟御史大人交代?” 宋窈早就想到不会回去了,她说:“我给裴大人留过信了。” —— 彼时的裴府,庭院深深,静无人声。 自宋窈一早离去,裴烬就一个人待在外书房,无心处置公务。 他从不会这样,满心都是一个人的身影,怎么都抹不掉。 思量许久,裴烬忽然起身。 他走到了那间宋窈这些时日暂住多日的臥房。 曾经,也是他住了许多年的臥房。 裴烬没想到,竟然有一日,这里会染上她的气息和痕跡,他心底有些克制的欣喜。 裴烬一步步走入,周身惯有的疏离冷意也悄然褪去,只剩几分压抑的繾綣。 他走到榻前,凝望著宋窈睡过的那方素色软枕,目光沉沉。 他坐下,指尖克制地抬起,轻轻抚了上去。 上面曾枕著她的鬢髮,或许还落过她的眼泪。 一室寂静,唯有裴烬沉稳克制的呼吸。 思绪绪漫延之际,裴烬这才忽然想起什么。 他眉头一皱,下意识垂手,探向枕下。 早前悄悄藏在此处的东西,那枚小巧温润的玉耳环……不见了。 第118章 你知道那只耳坠是哪来的吗? 裴烬瞬间慌了神,指尖慌乱地在枕下又细细翻找了几遍,可真的不见了。 他心头骤然一紧,难怪这几日,宋窈每每与他相对时,都会生出几分不似从前的疏离怯意。 裴烬骤然便明白了,她恐怕早已发现了他藏在枕下的隱秘心思。 换做旁人,被窥见这些深藏多年的不该有的念想,该是慌乱的。裴烬也是,他原以为,自己该怕这份不该有的情愫被摊开,惹她厌弃。 可此刻,他心底除了慌张,反倒有一丝近乎释然的轻鬆。 藏了太久,憋了太久,连他自己都快被这无声的执念压得喘不过气,如今被她撞破,反倒像是扯去了一层隱晦的布。 只是,也不知时候又该以何种面目再去见她,不知她现在知道了一切,心中对自己会是何等鄙夷……何等疏离。 恐怕,今后都不想再见到自己。 等入了夜,裴烬依旧在书房,只是坐立难安,案上公文摊了满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心满眼,全是宋窈的身影。 想她回来,却又不知她回来了该怎么面对。 可直至暮色沉落,宋窈依旧未归。 忽然,管家走进书房,躬身低声稟告:“大人,宋姑娘差人送了信来,说……往后不再回裴府暂住了。” 裴烬手猛地一滯,暗色的眼眸垂下,半晌才缓缓一动,只淡淡道:“知道了。” 可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出,心底紧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终於绷不住了。 她果然不回来了。 果然不愿见到自己,怕了自己,又想离开他躲得远远的! …… 另一边,宋窈在城內寻了一处僻静的小院暂且安身,奔波一日,身心俱疲,她只想儘快休息。 这才刚卸去釵环,打算安歇,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 一阵沉沉的压迫感袭来。 宋窈心头微疑,唤了两声碧水,却无人应答,想必是被门外之人拦在了外头。 宋窈只得披了件素色外衫,起身亲自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清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而门口立著的身影,让她骤然僵在原地。 是裴烬。 他一身常服,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衣襟微微褶皱,就连素来澄澈清冷的眸底,此刻覆著一层浓重的暗沉。 一阵风而过,这才吹来裴烬周身淡淡的酒气。 宋窈眉眼微蹙,满是错愕。 她认识的裴烬,向来克制自持,温润端方,从无半分失態,更听闻他一向滴酒不沾。 这般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 “裴大人?”她定了定神,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夜深露重,大人怎会来此处?” 话音未落,裴烬却未曾答话,只是抬步往前,径直跨进了院门。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那股沉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宋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心头莫名升起一丝怯意。 往日里的裴烬,即便疏离,也始终带著几分温和,可此刻的他,眼神阴鷙,情绪翻涌,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淡然。 见她后退,裴烬的脚步顿了顿,眼底的阴沉更甚,步步紧逼。 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压抑:“宋窈,你看见了,对不对?” 宋窈心头猛地一震,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上外衫的衣襟,指节微微用力,发起抖来。 他竟这般直接,半点迂迴婉转都无,径直戳破了那层谁都不愿先点明的窗纸。 宋窈不知所措,垂下眼帘,良久才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试图扯出一抹平淡的神色,轻声遮掩:“裴大人,民女不知你在说什么。许是大人今日饮酒过量,方才胡言乱语,夜深了,大人还是请回吧。” 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浅,却难掩那一丝底气不足的侷促,分明是欲盖弥彰。 裴烬最不喜欢看她这样欲盖弥彰。 嫁了人后过得不好不说。 被谢清渊欺负了不不说。 就连要和离,要离京,也从来都不跟他说! 为何就这么不与自己坦诚相待? 於是宋窈话都没说完,裴烬便沉声打断了她。 “你不必瞒我,也瞒不过我。” “宋窈,我不妨可以直接告诉你……你心中所疑,的確是我心中所想。” 宋窈浑身一僵,抬眸撞进他暗沉翻涌的眼眸里,只是那双眼眸里再无往日的克制,竟让她心头骤然一慌,下意识便想移开视线,转身逃避。 她不敢听,不敢直面,更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还没有意识到这意味著什么。 见她欲逃,裴烬上前一步,伸手虚虚拦住她的去路。 他沉沉开口:“你知道那只藏在我房里白玉耳环了对吗?” 宋窈不想承认。 裴烬却继续问:“可你知道,那耳环到底是怎么到我手里的吗?” 宋窈心口一紧,那对耳坠自她发现起,便觉蹊蹺,心底並非没有疑惑,也曾无数次想问,可此刻听裴烬这般语气,便知这背后定有她不能知晓的真相。 她当即后退一步,声音微哑:“我不想知道,大人也不必说……” “可我偏要让你知道。” 裴烬却半步不让,语气陡然加重,带著几分孤注一掷的偏执:“宋窈,你不能就这样……对我就这样始乱终弃。” “始乱终弃”四个字,让宋窈一下怔在原地,语无伦次。 她从没想过,这四个字会用在她身上。 还是用在她与裴烬之间。 更没想过,向来温润如玉的裴烬,会说出这样……委屈的言辞。 她僵立在原地,心头乱作一团,竟忘了言语,只怔怔地看著他,听著他压抑许久的心声,一字一句,倾泻而出。 “我心里有你。” “不是一朝一夕,不是一时兴起。” “七年前,十年前,十四年前,就已经有你了。” 裴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酒后的沉鬱,像从裴烬心底硬生生剜出来的。 看著眼前全然失態的裴烬,她竟一时失语。 “那一夜,你中了药,离我也是这般近,吻了我,蜷缩在我怀中……那只耳坠,便是在阵阵摩挲中,落在了我的榻上。” 第119章 不能生的究竟是谁 裴烬说的这些,宋窈全然不记得。 可某一瞬,一些星星点点的画面又的確如荒诞梦魘一般出现过在她的梦里。 彼时,她只以为是梦。 可如今,裴烬竟能將这些尽数说出,宋窈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她怔怔望著眼前的人,脑海里一片空白。 “別再说了……”宋窈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满是慌乱与抗拒,她连连摇头:“裴大人,求你別再说了!” 这一切都太过太过荒唐,早已超出了宋窈能承受的。 “我……我如今只想安然离开京城……我不想听这些。” 宋窈红了眼眶,满心都是逃离的念头,除此之外,再无他想。 看著她满脸抗拒与仓皇,裴烬一怔,酒意瞬间就散了大半。 他猛地后退一步,心中涌上了悔意。 他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急了,是他对宋窈太过步步紧逼了。 可他是真的束手无策了,自小到大,所有人所有事都在告诉他,万事隱忍,不管是復仇,还是权势,只要蛰伏静候就能得得到。 可为什么宋窈却因为他的隱忍越来越远? 他甚至……马上就快要再见不到她了。 “对不住……” 裴烬的声音微微暗哑,皱起了眉:“今夜……是我失了分寸,唐突了你。” “我只是……我只是除却远离你,再无旁的法子,我当真不知,究竟还能如何做。” 他从未这样语无伦次过,垂在身侧的手不由紧紧攥起,再不敢多看她一眼,生怕自己再多留一刻,会说出更让她难堪的话,会让她更厌恶自己。 今日只是仅仅只是向外走了一步,便將她嚇退了这么远。 裴烬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消失在了沉沉夜色之中。 直到裴烬的身影彻底远去,院外的阻拦才尽数散去。 碧水连忙推开虚掩的院门,快步奔到宋窈身边,满心焦急:“小姐,您没事吧?方才那些人拦著奴婢,根本不让进来……” 宋窈依旧僵在原地,浑浑噩噩地摇著头,脑海里反覆迴荡著裴烬方才的话语,心绪乱作一团。 她缓了许久,才缓缓抬眼,抓住碧水的手:“碧水,我们……我们要儘快走,收拾好东西,越快越好,再也不能回京城了。” 京城这个地方,有谢清渊带给她的满目疮痍,早已成了她的困地。 如今还有……裴烬。 宋窈心底暗暗篤定,裴烬一定是疯了,才会说出那些顛三倒四的话。 她能做的,只有儘快逃离。 —— 另一边,谢府。 谢清渊终於在深夜好转,可胸口滯涩,他也疼得厉害。 许久,谢清渊才回过神来,目光恍惚的盯著某个暗处,想著的,却儘是宋窈要与自己和离时的决绝模样。 她仿佛变了个人,对自己,再无任何留念。 失去了孩子,他却没有在她身边陪过一日…… 冯凝守在一旁,见他这般心神恍惚的样子,满心都是心疼,更是又恨又气。 “这个宋窈,当真凉薄至极!在府里锦衣玉食待著,却偏偏要闹著和离,半点不顾及你的心意,不顾及谢府的顏面!若不是她,你也不会这般心力交瘁到呕血!” “母亲……母亲更是恼恨,恼恨那个没能保住的孩子!” 提起夭折的孩子,冯凝的语气里满是不甘。 至於所有的过错,她也尽数都算在了宋窈的头上。 谢清渊却忽然开口:“我不会和离。” 冯凝闻言,似是没听清:“渊儿,你说什么?” 谢清渊没有看她,只是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愈发坚定:“我说,我不会和离。宋窈这辈子,只能是我谢清渊的妻,她想和离,想离开谢府,想离开京城,绝无可能。” “她既曾怀过一次,便能有第二次。我定会,再还给她一个孩儿。” 谢清渊满心都是挽回的念头,认定只要再给宋窈一个孩子,宋窈便不会再执意和离,不会再那般决绝地离开自己。 可他没看见,冯凝站在一旁,听著他这番话,脸上却满是纠结难言的神色。 冯凝几番犹豫踌躇,终究是压不下心底的顾虑,上前一步道:“渊儿,有句话,母亲不知……究竟该不该告诉你。” 谢清渊闻言,转头看向冯凝:“母亲,你要说什么?” 屋內烛火摇曳,映得冯凝脸色晦暗难明。 她避开谢清渊的目光,良久才咬了咬牙,艰涩地吐出一句话:“渊儿,宋窈她……恐怕往后,都再难有你的孩子了。” “怎么会!”谢清渊当即打断:“她这不是已然怀过身孕了?说明身子並无大碍,定是当年那庸医误诊,怎会再难受孕?” 他话音未落,便看见了冯凝逃避的神色。 谢清渊心头猛地一沉:“母亲,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冯凝知道终究是瞒不下去了,宋窈的这个孩子,说起来就是怪自己瞒著这件事,她这次,便决定彻底和盘托出 “其实……並非是宋窈身子受损无法生育,是当年,是你……” 谢清渊愣住,一动不动,像被人钉在了榻上。 “母亲,什么?” 冯凝不敢看他,偏过头:“你……你自幼受了太多苦,皮肉之伤则更是多,有一次你昏了过去,母亲请了大夫来……大夫说你……日后子嗣上恐怕艰难。我怕你受不住,便让人瞒了下来。后来你娶了宋窈,她一直怀不上,我便將错就错,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她不能生。” 话音落,一片死寂。 屋里分明暖和至极,可谢清渊却只觉遍体生寒,四肢百骸都浸满了刺骨的冷。 他怔怔望著冯凝,眼底的篤定一点点碎裂崩塌,方才口中斩钉截铁的坚定也都烟消云散。 这么多年,他都將无法生育的罪名尽数压在宋窈一人身上,世人詬病她,府中磋磨她,连他自己,也日日怨她、怪她……。 可从头到尾,原来错的从来不是宋窈。 是他。 桩桩件件,此刻尽数翻涌上来,狠狠砸在谢清渊心口,愧疚和悔恨席捲而来。 谢清渊盯著冯凝,冷声质问道:“母亲,你瞒了我七年?你让我以为是她不能生,让我嫌弃了她七年,让我打了她!” 第120章 真相大白 谢清渊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乾了,胸腔里只剩无尽翻涌的悔恨,烧得他五臟六腑俱是剧痛。 他说著便要撑著榻沿起身,动作太过急促,喉间又涌上腥甜,可谢清渊却浑然不顾。 “我要去找她。” “是我对不起她,是我瞎了眼,错怪了她七年,磋磨了她七年。我现在就去见她,就算是跪,我也要跪在她面前,把她求回来,把所有的错都认了!” 冯凝见状,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死死拉住他的衣袖,急声阻拦:“渊儿,你糊涂啊!你不能去!” “我为何不能去?”谢清渊猛地甩开她的手,眼底满是猩红的痛楚,质问道:“我害她至此,难道连一句真话都不能说?” “你就是去不得!”冯凝死死拽著他,语气急切,“你若是现在去找她,把一切都和盘托出,那你伤了根本子嗣艰难的事,就再也瞒不住了!” “到时候,满京城的人都会知道,当年詬病宋窈不能生子,到头来竟是你谢清渊的隱疾!你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谢府的顏面也会荡然无存!” 谢清渊身形一僵。 可心中对宋窈的愧疚,早已压过了所谓的顏面,他咬牙道:“笑柄便笑柄,顏面又算什么?比起窈娘受的那些苦,这点议论算得了什么!” “你太天真了!” 冯凝见他不听劝,又牵扯出了谢府的局面,“你父亲向来重权势、重子嗣,更看重谢府的顏面!你若是让他知道你难有子嗣,你想想,谢府这么大家產,这么多权势,將来会落到你手中,还是会落到你那两个哥哥手中?”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浇在谢清渊头上。 他猛地顿住动作,眼底的偏执瞬间染上一丝迟疑。 父亲向来偏心,大房二房的两个哥哥又一直对家中权势虎视眈眈,若是此事败露,他不仅会失去宋窈,更会失去所有立足的资格…… 冯凝见状,继续道:“还有你的仕途!你寒窗苦读多年,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容易吗?若是此事传出去,朝中政敌必会抓住把柄大肆攻訐,天家会怎么看你?同僚会怎么看你?你的前程,你的仕途,都会彻底毁於一旦!” 仕途、家產……无一不是谢清渊最重视的,也无一不是他费劲力气才得到手的。 冯凝果然最了解自己的儿子。 谢清渊一想起往日里,京中贵眷便对著宋窈指指点点,那些刻薄的、鄙夷的、嘲讽的话语,曾像针一样扎在宋窈身上。 若是这些议论,尽数落在自己身上,若是他真的一无所有,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求宋窈原谅? 又有什么能力留住她? 他浑身的力气瞬间消散,踉蹌著后退一步,跌坐在榻边,眼底满是绝望与茫然。 “那……那孩儿该怎么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见他终於鬆动,冯凝心中鬆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为他筹谋的模样,缓缓开口:“渊儿,事到如今,唯有一条路可走。你必须儘快迎娶柳如眉入府,想尽一切办法,让她怀上孩子。” “迎娶柳如眉?”谢清渊猛地抬眼,眼底满是不可置信,隨即又涌上一股荒谬的怒意,“我如今这个身子,子嗣艰难,根本不可能让她受孕,谈何怀孩子?” 冯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眼底闪过一丝阴鷙,似是早已绸繆好了一切:“主意都是人想出来的,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谢清渊心头一震,莫名升起一股寒意,怔怔地看著冯凝。 “不管这个孩子是谁的,只要进了谢府,只要养在柳如眉名下,母亲就有办法,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你谢清渊的孩子。” 冯凝的声音轻飘飘的,有些毛骨损然的妇人阴冷,“只要有了这个孩子,便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保住你的顏面,保住你的仕途。” 这话落在耳中,谢清渊如遭雷击,脑海里瞬间闪过宋窈中药的事。 当初那个花匠当初对宋窈下的药……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冯凝,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震惊至极:“那日……那日在谢府花房,有人给窈娘下药,设计陷害她的事……是不是也是母亲做的?” 周遭瞬间凝固,烛火摇曳闪烁,冯凝面色瞬间沉了几分。 她自然没有开口承认,可沉默,便就等同於承认了。 谢清渊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血液瞬间衝到头顶,彻骨的寒意与愧疚,瞬间將他彻底淹没。 他以为自己对宋窈的伤害,早已到了极致,却没想到,还有桩桩件件那么多步步为营的算计,全都是他最亲近的生母一手策划…… 他摇头,不愿承认,胸口传来撕心裂肺的疼,比之前呕血时还要痛上百倍千倍。 他的妻,他亏欠了七年的人,被他、被谢府、被这深宅大院,伤得遍体鳞伤,而他直到此刻,才知晓所有真相。 冯凝看著他满眼痛楚的模样,心头微紧,却依旧硬起心肠道:“渊儿,不管你信不信,母亲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好。” “宋窈那件事,是母亲对不住你,算计了她,也瞒了你。可你反过来想想,她有孕之事,为何也要瞒著你?说明她心中,早就没有你了!” 谢清渊闭上眼,眼睫颤抖,不愿再听她半句。 宋窈的確是被他伤透了心,是被这谢府的阴私算计彻底寒了骨血,他有何顏面,再去苛责她的疏离和隱瞒? 冯凝知道谢清渊是在怪她,可她又能如何? 她微微頷首,语重心长的提醒谢清渊:“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我母子同心,如今能保住你前程,护住我们母子安稳的,唯有一条路,儘快迎娶柳如眉入府。” “大婚那日,便想办法让她怀上孩子,此事做得隱秘,只要她半点不知,这个孩子,名正言顺就是你谢清渊的!” “渊儿,莫要再糊涂了,眼下,没有別的路可走了。” 谢清渊依旧闭著眼,耳边是生母步步紧逼的话语,脑海里却全是宋窈满是决绝的模样。 如果自己真的纳了妾,宋窈便再也回不来了。 第121章 身世曝光 谢清渊闭著眼,当即就否定了冯凝的法子。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怎可……靠如此卑鄙无耻的行径保全自己?圣贤书读出来,不是让儿子这般下作的!” 冯凝却觉得这番话可笑,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生养出这样执拗愚钝的儿子。 不管走什么路,最终达到目的便够了,何来的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世上又有几个圣贤书者是完人? “渊儿,主意母亲已经替你出了,的確是有违品行,大不了母亲再多为你诵经几年,功德自会回来。可你,当真打算弃了这你辛苦得来的一切吗?” 谢清渊望著冯凝,哑口无言。 他寒窗十载,確实是拼尽心力才谋得如今的官位,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 自然,他也比谁都清楚,一旦失去权势,他便真的又会一无所有。 那段人人轻贱的光景,於他而言简直是耻辱,再不肯回忆半分。 冯凝知道他动摇了,继续道:“到时,你真的一无所有,宋窈更不会回到你身边了。” “她如今对你只剩恨意,早已被你伤透了心。你若是没了权势,没了谢府的依仗,连立足京城的资本都没有,又拿什么求她回头?就算你跪死在她面前,她也只会觉得你可悲!” 这话残忍,却戳中了谢清渊心底最深的恐惧。 他猛地捏紧了拳,顿时想起宋窈和离时,那副淡漠决绝的模样。 若是自己真的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她恐怕只会更不屑与自己有任何牵扯。 自己亏欠她太多,多到谢清渊自己都觉得,唯有保留最后一丝体面,或许才有一丝,能再靠近她的可能。 良久,谢清渊放弃了挣扎,浑身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颓然,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孩儿知道了。” 一个字,仿佛耗尽了谢清渊所有的力气。 冯凝看著他终於应允,悬著的心彻底落下,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这才是母亲一手养大的好孩子,忍过一时,日后一切都还有转机。” 谢清渊却再没说一句话,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一片死寂。 他不能失去如今的一切,更不可以失去宋窈。 —— 从裴烬离去后,宋窈的住处一整夜都灯火未熄。 她斜倚在窗边,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辗转难眠,思绪沉重纷乱。 脑海里反反覆覆,都是裴烬。 今夜那样……陌生又让人生畏慌乱的裴烬。 他仿佛天上謫仙踏入了泥潭,不再高高在上,反而让人避之不及。 宋窈细细回想与裴烬的过往,不过是年少时,两家偶有往来,隔著长辈的情面,有过浅淡的亲近。 长大后,各自身处不同的地位,见面寥寥,向来都是泛泛之交,客气疏离。 她实在想不通,这样浅淡的交集,他究竟是从何时起,竟对自己存了这样的心思? 越想,心头越是烦乱,剪不断理还乱,那些尘封的年少记忆,与裴烬的那些举动交织在一起,让她满心烦躁。 等宋窈察觉时,天都已经亮了。 宋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推开房门,还是有些冷,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碧水已经端来了热水。 碧水瞧见宋窈眼下青黑,顿时猜出什么,问:“小姐,您是一夜未睡吗?” 宋窈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阿遇便脚步匆匆地从外赶来。 他神色带著几分凝重,见了宋窈,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姑娘。” “打探得如何了?”宋窈敛去眼底所有杂念,直截了当的开口问道:“谢清渊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阿遇皱著眉如实道:“姑娘,奴才打探到,谢清渊应是还病著,昨夜进进出出了许多大夫。可我听人说,谢府原定与柳如眉的婚期照旧,说是要借著大婚冲喜,帮谢清渊祛除病气。” 宋窈闻言,觉得可笑。 这个时候,还想著纳妾,冯凝是真的拜佛拜疯了? 如今京城里,大多人都还不知宋窈与谢清渊和离之事,只当是她在谢府受了委屈,闹了彆扭离家出走。 由此,便已经议论纷纷,都说宋窈善妒任性,惹得谢府不满,如今谢清渊患病,谢府才执意要迎娶柳如眉入府。 宋窈眼底最后一丝对那个人的期许也彻底散尽,她轻轻嘆了口气,是真的觉得讽刺。 “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拖著和离之事,等与柳如眉成婚后,再给我一个了断。” 他是故意为之,谢府也是故意为之,他们就是为了拖著自己。 究竟是为什么呢? 明明谢清渊早就对自己无情了,明明他厌烦透了自己,为什么和离一事却还是一拖再拖? 为什么,就连最后一分体面都不留给自己? 宋窈敛眸,眼底再无半分留恋,她看向碧水与阿遇,语气决然:“我不想等了,也没必要等了。碧水,立刻去收拾行李,我们现在就离京。” 碧水先是一怔,隨即很快就明白过来,她不敢耽搁,连忙应声:“是,小姐,奴婢这就去收拾!” 说著便转身要往屋內去。 宋窈站在那里想,大不了不要和离书了。 总之去了江南,也无人会知晓自己的过去。她不会再嫁人,所以这和离书不要也罢。 宋窈正要吩咐阿遇再去做什么,院门外骤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眾身著劲装的侍卫鱼贯而入,神色肃穆,瞬间將整个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宋窈眉头微蹙,拢在大氅袖中的手缓缓收紧,抬眼望向院门口,眼底满是戒备。 只见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从侍卫身后缓步走了出来。 凌晟身姿冷冽,面容淡漠,那双深邃的眸子直直落在宋窈身上。 他气息有些冷。 宋窈只得满心疑惑的望著他。 四目相对,凌晟沉默片刻,先开了口:“你当真是母亲的亲女儿?” 一句问话,让宋窈微微怔忡,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看来,她的身世长公主已经告知了凌晟。 所以,他这么大阵仗来寻自己,又问这话,就是为了確认这件事? 想起凌晟对长公主殿下的敬重和孝顺,宋窈猜测,会不会是他对自己有了敌意。 第122章 一走了之? 正想时,凌晟忽然迈步走近。 宋窈不明所以,但还是自卫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凌晟见她怕自己,唇角竟勾起一抹少年气的笑。 “第一次见你,我便觉得眼熟,只是一时没往深处想,如今总算明白了。” “果然,你当真是母亲的亲生女儿。” “我就说,怎么会有人能与母亲生得这般相像。” 宋窈一怔,指尖微微鬆开,满心的戒备这顿时鬆懈几分。 她预想过凌晟的敌意,甚至是冷眼相对,却唯独没料到,他会是……这般態度。 凌晟看著她呆愣的模样,轻笑一声,语气隨意了许多:“怎么,不请我进屋坐坐?”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笑:“放心,我带这么多人来,绝非是来寻你麻烦的,不然若非囂张跋扈,旁人怎么怕我这做王侯的?” 宋窈这才缓缓回过神,敛了眉眼,侧身让出半步:“侯爷请进。” 凌晟迈开步子走进屋內,目光隨意打量著这间素雅乾净的小院厅房,里屋应该就是宋窈的厢房。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宋窈,忽然有些打趣。 “能干脆利落踹了谢清渊那个薄情寡义的狗男人,倒算是有本事,和你这一副温婉模样可真不像,好样的。” 宋窈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嘴角勉强牵起一丝弧度,却怎么也笑不太出来。 心头压著的事太多,她实在没心思应对这般调侃。 凌晟瞧她神色落寞,也收了打趣的心思,目光渐渐沉重了几分,轻声道:“难怪母亲这些时日,看著心情好了不少,连平日里牴触的汤药都肯准时喝下,原是寻到了你。” 宋窈心头一动,听出他话里不对劲,连忙抬眼看向他:“长公主殿下怎么了?怎么又会喝药?” “母亲常年为朝堂琐事忧心操劳,多年前便落下了严重的头疼病,寻遍太医院,也只能靠汤药暂且缓解。” 凌晟说起此事,眉宇间染上几分担忧,声音也沉了下来。 “太医早已断言,这病只会越拖越重,无药可根治。” 宋窈彻底愣住,心头猛地一揪。 她与长公主不过几面之缘,但殿下始终待她温和亲厚,听到凌晟所言,她心底涌上不安,一时半会儿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可自从母亲寻到你之后,头疼的毛病发作得少了,即便疼起来,也远没有以往剧烈。” 凌晟看著她,语气认真,“我想,或许是因为你,她才多了几分念想,心绪安稳了,病痛自然也轻了些。” 宋窈垂著眸,听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凌晟虽看著心性紈絝跋扈,却是真正为长公主著想,也什么都已经看透。 他不怕突然多出个长姐分他的財权,也不怕长公主会厚此薄彼,他只盼著能让长公主能够安然。 还知道,有宋窈在,长公主就能安然一些。 凌晟看著她沉默的模样,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其实我今日来,除了確认你的身份,还有一事。” 宋窈不解的看他。 凌晟道:“也是裴烬托我,派人暗中护著你的院子,確保你在京中平安无虞。”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解:“说来也怪,他明明本事比我大的多,若是亲自来护你,远比我安排的人妥当,可他偏生自己不来,反倒转头託付给了我,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听到裴烬的名字,宋窈抿紧了唇,指尖微微泛白。 就连方才平復些许的心绪,也瞬间乱了,只是低著头,一言不发。 裴烬这般,是怕……与自己再看到他,会不安吗? 他的確猜对了,宋窈如今的確不敢见她。 凌晟將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眉梢微挑,往前走近一步,语气探究:“他与你到底是什么关係?” 宋窈往后退开,为他斟茶:“侯爷说笑了,我与裴大人没什么关係。” “那方才我一提他的名字,你便神色不寧……可是有什么事,瞒著我这个刚相认的弟弟?” 听到凌晟如此自然的承认是自己的弟弟,宋窈握著茶盏的手一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半晌都没能反应过来。 她从前也不是没有过兄长,可自打宋徙知晓与自己並非亲生骨肉后,往日里对自己那样宠溺温柔的人,也陡然翻脸无情。 甚至將她视作亲生妹妹受苦受难的祸端。 那般凉薄模样,她至今都记在心底。 可凌晟,面对自己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姐姐”,明知她的出现,或许会分走长公主的疼爱,甚至牵扯出诸多旁人非议,他却这般坦然,半分不在意的模样,反倒让她手足无措。 凌晟瞧著她怔然失神的样子,眼底掠过几分瞭然,当即就猜出了她的心思。 “放心,我可不是宋徙那种狼心狗肺的混帐,更不会做那等薄情寡义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地看著宋窈,语气认真:“你我身世之事,说到底都不是你我这种小辈的错,不过是上一辈的恩怨纠葛,与你无关,也与我无关,我犯不著拿这些事来苛责你。” 宋窈心头猛地一暖,竟觉得这人也不似坊间传闻那般难以相处,她下意识地开口:“多谢侯爷……” “谢我什么的就不必说了。”凌晟径直打断她,释然一笑:“我既认了你这个长姐,便不会虚与委蛇。这几日我派来的人都会牢牢守著院子,不管是谁家,除非你心甘情愿,否则都进不来。” 话落,他看著宋窈,语气愈发郑重:“但我今日,是真心希望你能……能找个机会去看看母亲。” 宋窈闻言,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里间,碧水方才收拾了一半的行李还堆在榻上。 一边是她盼了半生,求而不得的血亲亲情,长公主是她的亲生母亲。 一边是谢府的步步逼迫,是京中漫天的流言蜚语,是她想要逃离的一切。 她的心瞬间被揪紧,陷入了一阵纷乱。 母亲…… 她难道也要像宋家之人那般,冷血凉薄,对长公主视而不见,执意一走了之? 第123章 为了宋窈打起来 凌晟自然不会强迫宋窈,要她牺牲余生的自由留下来。 他赌的,不过是宋窈心底那点割捨不断的惻隱之心。 人人都是为自己考虑,包括凌晟,他虽真心觉得宋窈可怜,可更希望自己的养母能开心些。 凌晟不再多言,頷首示意,再没话说便走了。 宋窈福身行礼,凌晟只背对她招了招手告別。 他刚走出院子,合上院门,抬眼便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巷口。 那人一袭素色锦袍,身姿挺拔却难掩周身沉鬱之气,正是谢清渊。 看他这个样子,显然是费尽心思,才打探到宋窈隱居的这处小院。 凌晟嘲讽的笑了笑。 谢清渊忽然间见到凌晟从宋窈的住处走出,瞳孔一缩,原本还颓然疲惫,也顿时警惕起来,有些不可置信。 凌晟身份尊贵,怎会无端出现在宋窈的居所? 他心头疑云翻涌,而看向凌晟的目光,不自觉也染上几分凌厉的审视与戒备。 凌晟將他眼底的怀疑尽收眼底,瞬间便猜透了谢清渊的心思。 他没想著解释,自然也认为没有向他解释的必要,反而觉得有些意思,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凌晟本就看不惯谢清渊此前对宋窈的薄情寡义,如今见他这般不死心,索性存了戏弄的心思。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迈步径直迎上前,语气慵懒:“谢大人,多日不见,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瞧著,可半点没有即將新婚的喜悦模样。” 谢清渊本就心绪纷乱,听见这些话,他心头火气瞬间上涌,当即冷声质问:“小侯爷怎么会在这里?” 凌晟挑眉,一脸坦然,甚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謔,反问道:“宋窈如今早已不是你的谢府夫人,我在何处,与谢大人有何干係呢?” 谢清渊听见这话顿时攥紧了双拳,否认道:“我与窈娘尚未真正和离,你这般擅自踏入她的居所,未免不合规矩!” “规矩?”凌晟轻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如今这京中,谁不知你谢清渊与柳如眉大婚在即?难不成,还是有人逼著你娶的啊?这是什么规矩?” 谢清渊被他堵得语塞,却依旧不肯罢休,目光死死盯著他,一字一句重复道:“我只问你,你为何会在此处!” 凌晟看著他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中快意顿生,索性不再遮掩,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狠劲,抱著今日必定要將谢清渊再气得吐血三升的心思。 他再开口,语气更带著明目张胆的挑衅:“我盼著她和离的这一天,可是盼了许久。” 凌晟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谢清渊,一字一顿,说得清晰无比:“心悦她,也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 谢清渊闻言,心头骤然一惊,如遭雷击,浑身一震,眼底满是震惊与怒意,厉声喝道:“你果然!那日宫宴之上,你对她处处维护,莫非从那时起,你便存了这般齷齪心思!” “正是。”凌晟坦然承认,没有半分闪躲,眉眼间满是肆意的挑衅,“被你看出来,不过又如何呢?” 谢清渊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周身寒气逼人,咬牙切齿道:“你痴心妄想!宋窈心中根本不会有你,她绝不会喜欢你!” “哦?”凌晟嗤笑一声,语气愈发张扬,“只许你谢清渊钟情於年轻貌美的女学子,將宋窈弃如敝履,就不许我倾心於她这般温婉贤淑的女子?谢大人,做人可不能这般宽以待己,严以律人吶!” “你……” 谢清渊被气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气都有些喘不顺。 但凌晟嘴皮子向来不饶人,並不打算轻易收敛。 “我就偏偏喜欢宋窈这般性子,温柔坚韧,蕙质兰心,远胜那些虚情假意、趋炎附势的女子。” 凌晟步步紧逼,语气带著十足的篤定与炫耀,“况且,不只是我喜欢,我母亲长公主殿下,更是对她疼爱有加,日日在我耳边念叨,催著我儘早將她接回公主府,好好护著呢!” 一席话落,谢清渊脸色瞬间惨白,浑身气血翻涌,险些站立不稳,眼底的怒意与慌乱交织,几乎要失控。 谢清渊素来端著君子做派,一向都恪守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准则,纵是再怒火中烧,也从未对人动过拳脚。 可此刻,凌晟字字都戳在他最痛的软肋上,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身份体面,忽然就攥紧拳头,朝著凌晟的脸颊狠狠挥去。 一拳,便重重落在凌晟侧脸。 凌晟身边的护卫见状,脸色骤变,当即齐齐上前一步,拔刀欲护主,要將谢清渊拿下。 凌晟却缓缓抬手,语气淡漠地制止了下属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头,用指腹轻轻摩挲著唇角的伤口,舔到了一丝腥甜。 可凌晟眼底非但没有怒意,反倒燃起几分久违的战意,唇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 “在京中处处束手束脚,规矩礼数绑著人,许久也没能痛痛快快打过架了,正好。” 话音落下,他不闪不避,攥紧拳风,毫不留情地朝著谢清渊挥拳回击,打在了谢清渊的侧脸,直接將他打得踉蹌后退,撞在身后的巷壁上。 守在不远处的阿遇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生出浓浓的厌烦。 但他还是转身去请宋窈,怕事情越闹越大。 等宋窈出来,便看见巷中两个人缠斗在一起。 谢清渊被凌晟压制在地,他一只脚踩在谢清渊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 谢清渊脸色发白,还想挣脱。 宋窈心头一震,顾不得多想,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拉住凌晟的手臂,急声开口:“住手,別打了!” 凌晟被一把拉开,听见宋窈的声音不由恍惚有一瞬的恍惚。 早在家门未遭劫难灭门前,他也曾有过一位亲姐姐。彼时他年少顽劣,整日在外与人打架斗殴,每一次,姐姐都是这般快步上前护著他。 所以凌晟很听话的退开了,怔愣的看著面前的宋窈,有些没反应过来。 第124章 撵走谢清渊 谢清渊见宋窈来了,眼底顿时一亮。 他挣扎著推开凌晟的脚,狼狈地趔趄起身,顾不得脸上的痛楚,快步朝著宋窈走近,声音带著几分失而復得的急切:“窈娘,我就知道,你心里终究是护著我的。” 宋窈却往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谢清渊神色一僵。 她如今对自己还是畏惧,竟然这般……避之不及。 “谢清渊,你三番五次,却不果断和离,到底是想做什么?” 谢清渊怎么也不相信,连连摇头:“我想做什么?我只是不信,窈娘,你怎会对我如此冷漠,你分明是在意我的。” 一旁的凌晟看著这副痴缠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冷声开口:“谢大人倒是自我感觉良好,没瞧见她对你半分情意都无?何必在此丟人现眼。” 谢清渊这才猛地回过神,想起一旁的凌晟,心头怒火与醋意翻涌起来。 他咬牙,又看著宋窈质问道:“窈娘,他为何会从你的住处出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係!” “我的事,用不著谢大人过问。”宋窈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全然不愿与他多言:“你快走吧。” 见宋窈这般果断,谢清渊便知道没有任何转圜之地了。 他点了点头,冷笑一声:“你不会真以为他堂堂世子侯爷,对你是出自真心?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长公主府的门,岂是你这般女子能轻易踏入的?” 凌晟闻言,眼神骤然一厉,上前一步攥紧拳头,周身戾气顿生:“谢清渊,看来方才的拳你还没挨够,非要再討打不成?” 话音落,两人周身气势紧绷,眼看便要再次缠斗起来。 宋窈心生反感,眉头紧蹙起来,急忙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谢清渊,声音冷硬:“谢清渊,你立刻走!凌小侯爷性子桀驁,我也保不准他会不会对你下死手,要你的命,明白吗?” 谢清渊还想再说什么,身后跟著的下人见状不妙,连忙上前死死拉住他,生怕他再惹出祸事。 “三爷,咱们走吧,莫让他人看见,影响您的仕途。” 可谢清渊根本不顾,一想到如今凑在宋窈面前的男子一个又一个,就全然失了理智。 “凌晟他不过也是见你可怜,一时兴起的怜惜罢了!长公主怎会容你一个和离女子入府?你非要离开我,只会落得更难堪的下场!” “嫁给你,我的下场已经足够悽惨了。”宋窈甚至都不愿再看他:“走吧。” 谢清渊看著宋窈冰冷的神情,知道她並非说笑,心头顿时涌起一丝慌乱。 可他还想再开口辩解,想要再爭取几分,身后跟著的隨从却连忙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死死拉住谢清渊的手臂,劝道:“大人,咱们快走吧,再闹下去真就惊动老爷了!” 隨从们实在不敢耽搁,半拉半拽地拖著谢清渊往巷子外走。 谢清渊还病著,所以也挣脱不了,只能被架著离开。 看著谢清渊不甘离去的背影,宋窈才缓缓鬆了口气,转头看向凌晟。 凌晟抬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唇角还在渗血的伤口,眉眼间带著几分肆意的笑意。 “今日,可算为你报仇了。” 宋窈想起谢清渊打自己的那一巴掌,当时很疼,可今日看著谢清渊样子,知道他比自己疼百倍,心里终於好受了些。 原来有人撑腰是这种感觉。 “多谢小侯爷。” 她看著他脸上的伤,说道:“我院子里没有合適的药,小侯爷还是……儘快去看看吧。” 凌晟这才疼的拧起眉头,倒吸一口凉气:“好。” 他正要再说什么,宋窈却已经转身离开了。 —— 夜色渐深,京城街巷之上,一片清冷。 凌晟简单处理了脸上的伤口,便只身前往御史府。 御史府內一片静謐,唯有书房还亮著烛火。 凌晟轻车熟路地穿过庭院,还顺势逗了一把沿途的女侍。 然后他径直走到书房门前,没敲门便推门而入。 裴烬端坐在书案后。 凌晟刚露出笑,裴烬便抬眼望向了自己。 瞧他目光冷冽如冰,周身气压低沉,凌晟急忙收了笑。 裴烬將凌晟脸上的伤口尽收眼底,冷冷开口:“我托你暗中照看宋窈,是让你护她周全,並非让你去打架的。” 凌晟对此毫不在意,径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抬手隨意地摩挲著唇角的伤处,神色坦然,没有半分愧疚。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实在是谢清渊那负心汉太过可恨,如今还死缠烂打。看著我那便宜嫡姐被他这般纠缠,我实在是忍无可忍,才出手教训他。” 裴烬垂眸,继续写字,语气却沉了下来:“她这一生,最不喜的,便被捲入旁人纷爭。” 凌晟倚在椅上,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好好好,我知道了,这件事就算我的错,行了吧。” 裴烬笔尖微微一顿,缓缓道:“你不明白,她从前在谢府,总是惶恐不安,事事小心。所以,我不想让她再担惊受怕。” 这话落在凌晟耳中,让他微微一怔。 他从未见过裴烬这般模样。 清冷孤傲又心思难测的御史大人,竟然会这般小心翼翼地在意一个女子的心绪,这么顾及旁人喜怒哀乐。 “你们二人倒是出奇的一致,嘴巴都严实得很。怎么旁敲侧击打听你们之间的关係都没用啊!” “她也是,不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透露。” 明明知道她怕的,可当真的听到宋窈也避开与他之间的关係,裴烬还是无法自制的捏紧了手中的笔。 “本就……没什么关係。” 凌晟又不是傻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可这世间,最容易受情伤的並非他这种浪荡公子。 而是裴烬这样,心冷心硬,从不轻易付诸真心的人。 凌晟轻声嘆道:“你这般深埋心意,来日若是求而不得,痛苦的只会是你自己。” 裴烬指尖一顿,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一字清冷:“我不求拥有,只求她此生,平安无忧。” 第125章 长公主对她很好 谢清渊是被隨从半拖半架著送回谢府的。 一路上他挣了好几次,隨从不敢鬆手,又不敢太用力,只死死箍著他的胳膊,嘴里反覆念叨:“三爷息怒,小的们绝不能让您再去了!” 冯凝是下了死命令的,这些时日让谢清渊好生养著,大婚前可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这又將將开春,冰雪初融,若是再冻出个好歹来…… 可谢清渊却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疼,心中唯独只剩宋窈方才的一切目光和话语。 原来,她果真不在意自己了。 而他好不容易寻去,明明只是为了想求得她的原谅,可为什么事情就会到这一地步? 为什么…… 她又会和凌晟纠缠在一起? 谢清渊怎么也不信宋窈会做出移情別恋的事,可他每次都会在她面前口不择言,失去理智,仿佛如老天捉弄般,最后將她越推越远。 谢清渊麻木的失了力气,已经顾不得挣脱了。 “鬆开吧,我不会再去了。” 隨从一怔,眼看著已到了谢府,这才將信將疑的鬆开谢清渊。 谢清渊趔趄站稳,又听见有丫鬟过来问:“三爷,婚服做好了,大夫人请您去试穿过目呢!” 谢清渊只觉得浑身如雷击一般痛,他不想去。 反正都已经答应娶柳如眉了,谢清渊不在意是什么样的婚服。 这重要吗? 他独独想起当初与宋窈大婚的婚服,可已经记不清了,谢清渊有些恨自己。 他摇了摇头,往清水榭走去。 隨从在后头跟著,喊:“三爷您还病著,老夫人若是知道了……” 他不听,只顾继续走。 谢清渊推开清水榭的门,沿著小逕往宋窈常去的厅房里走。 此时已经快要入夜,门前空落落的。 谢清渊忽然想起,宋窈从前总是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的等著自己下朝归来。 光景总是往前走的。 可为什么会失去这么多,变了这么多? —— 等清净下来,宋窈在窗前坐著,又怎么都睡不著。 此时窗外又飘起雪来,细细碎碎的,落在檐上,怕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 碧水端了碗热薑汤进来,搁在她手边,轻声说:“小姐,暖暖手。” 宋窈想到自己对腹中孩子的愧疚与眷恋,心如刀绞。一个母亲,会有多疼爱自己得孩子呢? 她忽然开口问:“碧水,长公主的头疾,你说是不是真的很严重?” 碧水愣了一下,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摇了摇头。 “明日去看看她吧。” 碧水一怔,却也意料之中。她就知道,宋窈一向心软,既然知道了此事,就不会视而不见。 翌日一早,主僕二人便出了门。 宋窈料想长公主府不会差药缺医,这世间医术最好的大夫恐怕都在太医院了,所以想了想,最后只带了些点心,尤其是荷花酥。 她爱吃,长公主应该也是爱吃。 到了长公主府门口,碧水对门房传话:“烦请通稟,宋氏女求见”。 门房听见这个姓,应该是知道什么,便一路小跑著进去了。 不多时,里头便出来一个嬤嬤,满脸恭敬,缓缓引著宋窈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到了正厅,长公主已经坐在那儿了。 长公主看见宋窈来,眼底一亮,搁下茶盏站起身来。 “窈儿,果真是你,快坐。” 宋窈行了礼,在客位上坐下。 碧水把那包点心交给一旁的侍女,退到门外。 宋窈看长公主是真的高兴,她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到来就这般高兴,心中更是酸涩交加,说不上什么感觉。 她抿了抿唇,开口问:“殿下的头疾,可好些了?” 长公主微微一怔,隨即笑了:“是凌晟那小子告诉你的吧?他就爱多嘴。” 看著宋窈,长公主缓缓摇了摇头:“不过是老毛病了,不碍事,你也不必掛心。你总是诸多思虑,本宫不想你再为了这样的事忧心。不过,今日你不来,离开前,我也要去见你一趟的。” 长公主说著,忽然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几只锦盒。 她特意屏退了身旁的侍女,亲自捧过来搁在宋窈手边的小几上。 “窈儿,打开看看。” 宋窈看了她一眼,不明所以,伸手打开第一只锦盒。 里头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的项珠,做工极精,红宝石一颗一颗,亮得像凝血。 她怔了一下,长公主就为她打开第二只,里头是一对白玉鐲子,水头极好,温润得像一汪月光。 “不止这些,还有许多,都是母……都是本宫为你备下的,到时带去江南,总用得著。” 长公主语气里是宋窈许久没有感受过的亲昵与关照,她还说:“女子出门在外,身上不能没有这些东西傍身,否则叫人看轻了去。” 宋窈忽然垂下眼,喉头有些发紧。“殿下,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 “什么能不能的?”长公主打断她,“本宫给的,你便收著。你若不要,那便扔了,反正本宫不会收回库里……母亲只想,若女儿能戴著这些,就十分开心,心中仿佛某一处也安然下来。” 宋窈忽然垂下眼,喉头髮紧,眼眶瞬间泛了。 她强忍著不让泪水落下来,抬眼看向长公主:“殿下,您好不容易才寻到我,我却要执意离开,此生或许都难再回京与您相见,您……会不会怪我心狠?” 长公主看著她泛红的眼眶,心头一软,上前轻轻按住她的手。她眼神温柔通透,没有半分责备,只剩满心疼惜。 “傻孩子,本宫怎么会怪你?” “我从前心心念念,只以为天人相隔。如今你能平平安安活著,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过想要的日子,已经是上苍保佑,是我求之不得。” “母亲只想,你能开心快乐。” 宋窈望著她,久久不语。 …… 回去的路上,宋窈仍旧一路默然,心绪沉沉。 她不断问著自己,一路执意要离开京城,到底是不是对的。 自己到底,是更嚮往余生自由,还是心底深处,也贪恋著这份独属於亲生娘亲的疼爱。 仅仅是为了没了报復谢清渊离开他,就要硬生生斩断这份血脉亲情,让亲生母亲余下一生,都痛苦遗憾……是不是对的? 第126章 柳如眉当街跪求宋窈 马车軲轆碾著残雪,一路行得安稳,可宋窈手肘抵著窗沿,心思却怎么也无法平息,沉重的厉害。 碧水坐在一旁,见她眉眼间儘是郁色,也不敢多言,只默默替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披风。 马车行至半路,原本平稳前行的车身忽然猛地一滯,马儿低嘶一声,硬生生停在路中。 车厢里的宋窈身子微微一晃,蹙起眉尖。 碧水当即掀开车帘一角,冷声问道:“怎么回事?好端端为何突然停下?” 车夫声音带著几分为难与惶恐:“姑娘,前……前面有人拦车,跪在路中央,不肯让开。” 宋窈闻言,神色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这京中街巷,竟还有人敢当街拦阻马车,恐怕……又是麻烦。 碧水也觉得奇怪,衝著外道:“何人如此无礼?让其退开,莫要挡路……” 话音刚落,一道柔弱又带著委屈哽咽的女声便从车外传了进来。 “三少奶奶,求您別走,求您容学生多说几句话!” 碧水眉头一蹙,探身往外一看,只见漫天尚未落尽的碎雪之中,柳如眉一身素色衣裙,未撑伞,就那样直直跪在泥泞残雪的路中央。 她髮丝被风雪吹得凌乱,看著是极尽的楚楚可怜,柔弱无依。 周遭路过的行人早已纷纷驻足,远远围在一旁窃窃私语,目光全都落在马车与跪地的柳如眉身上。 碧水脸色一沉:“柳……柳姑娘,你这是何意?赶快起身让开!” 柳如眉直直跪著,微微抬头,望向马车车帘,声音哽咽隱忍:“我若是起身,三少奶奶便不肯听我说话了。今日我豁出这脸面,也一定要跟三少奶奶说个明白。” 宋窈坐在车厢內,闻言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眼底却染上一丝冷寂。她已然猜到柳如眉的来意,无非是为了谢清渊而来。 她沉默片刻,终是淡淡道:“让她近前来说。” 碧水无奈,看向柳如眉:“有话便过来说,这般跪在雪中,刻意作態,反倒惹人非议。” 可柳如眉依旧不肯起身,还跪著,誓要作出谦卑怯懦的作態,一副受了委屈却不敢辩驳的模样。 “三少奶奶,学生今日冒昧拦车,实属失礼,还望少奶奶恕罪。只是心中实在惶恐难安,有些话憋在心里许久,若是再不与少奶奶说清,我日夜难眠。” 宋窈隔著车帘,语气清淡无波澜:“有话直说便可,不必拐弯抹角。” 柳如眉挑了挑眉,也就不再兜圈子,当著所有人的面开口:“我知晓少奶奶心里恼恨三爷娶我,所以才要借著逼三爷和离的法子为难我与他,这些我都懂,若换做旁人,怕是也早已恨透三爷。”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湿意,语气仍旧委屈:“可三少奶奶,三爷他……这些日子真的过得不好,他日日失神落魄,寢食难安……他身子本就孱弱,这般熬下去,迟早要垮掉的。” “我知道少奶奶心中有气,可您不该用和离这般决绝的方式逼迫三爷。三爷心里从来不曾真正放下过您,可您这般步步相逼,於他而言,实在太过残忍。” 车厢內的宋窈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步步相逼? 她冷笑了笑,可並不打算开口辩解,只静静听著,想看看柳如眉折腾这么一番,到底是要做什么。 柳如眉见车帘內没有声响,只当宋窈是听进去了,便又继续往下说。 只是语气越发淒婉,故意让周遭围观的路人也能听清似的。 “少奶奶,我知道您瞧不上我,觉得我是横插在您与三爷之间的人,可我与三爷,並非旁人所想那般不堪,我们是真心相待,真心生出情意的。” “我只是心疼他,想陪著他,替他分忧,从无半分想要爭抢您主母位置的心思,更不敢奢求取代您在三爷心中的分量。” 这话连碧水都听出来了不对劲。 柳如眉看似谦卑退让,实则字字都在宣示自己与谢清渊情根深种,反倒把宋窈塑造成了执意纠缠、不肯成全的那一个。 周遭围观之人本就爱看热闹,听著这话,顿时议论声越发大了起来。 “才子佳人惺惺相惜,自然要比曾经私奔来的情真意切了……” “这宋窈既已决意和离,何苦还要这般揪著不放?” “瞧这位姑娘这般柔弱委屈,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议论声渐起,也落进柳如眉耳中,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隱秘的得意,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又对著马车微微躬身,哀求道:“少奶奶,求您体谅三爷的一片苦心,也体谅我这份身不由己的情意,不要再以和离之事逼三爷不要娶我,这只会让我与他有情却不能相守,受尽旁人指点非议……” 她句句都站在情理制高点,说著规劝求和的话,妄图让旁人觉得是宋窈不识大体,执意纠缠。 原来,这就是她跑出来唱这齣戏的目的。 宋窈掀开帘子,冷冷看她:“你与他之间无媒苟合,而他宠妾灭妻,这桩桩件件,究竟谁相逼於谁?” 柳如眉一怔,顿时白了脸:“三少奶奶,我从没有……从没有与谢先生行过半分越矩,他是我的师长,我从前对他只有敬重……” 宋窈看著柳如眉,看著那张柔弱无辜的脸,看著那双含泪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当年也是这样,也是这样红著眼眶,也是这样委屈巴巴地站在谢清渊面前,说只想在京城堂堂正正的谋一条女子读书的出路。 那时候谢清渊信了,宋窈也信了。 可如今,她不会信了。 “你和他有没有苟且,我不在乎。可你方才说,求我不要以和离之事逼他不要娶你?” 柳如眉紧抿著唇,点头。 宋窈继续说了下去:“那我今日就告诉你,也告诉旁人,和离之事已定,我的確不要谢清渊了。 “你想嫁他,你嫁便是。” 柳如眉微微凝噎,眼泪掛在脸上,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第127章 谢清渊又护著她 看到柳如眉,宋窈从心底觉得荒唐可笑。谢清渊原来最喜欢这样的…… 她瞬间感觉自己也被折辱了。 曾经能为了这样的男人而私奔。 柳如眉心头微怔,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像是在嘲讽自己一般。 “三少奶奶,可您的確在和三爷闹著和离,还逼得他呕了血。这世道,女子万不该这样对待自己的夫君……学生句句真心,绝无半分虚言,只是不忍见您与三爷走到恩断义绝的地步,才斗胆多说几句。” “真心?” “我可没看出你是什么真心。” 宋窈早就忍耐柳如眉许久,但她想,夫妻离心,或许不止是因为女子的缘故,便只与谢清渊相对。 可柳如眉……非要给脸不要脸,如今大婚在即,竟然还敢到她面前来闹,自找没趣。 “柳如眉,今日,是你当眾拦车下跪,故作柔弱可怜,是安的什么心思,你以为我看不出?” 柳如眉脸色微微一白,慌忙垂首:“三少奶奶怎会这般想我?我只是心中焦急,別无他意……” 宋窈打断她,声音清泠泠落下来,“你无非是想借著眾人目光,坐实你与谢清渊情深意切的名声,再暗扣我一个心胸狭隘、纠缠不放的罪名。好让旁人都觉得,是我不肯放手,是我不识大体,而你才是那个温柔懂事、该被成全的人。” “你嘴上劝我接纳,劝我大度成全,实则每一句话,都在挑拨我与谢清渊的关係。你巴不得我心生冷意,彻底与他决裂,从此再无半点牵扯,好让你安安稳稳嫁入谢府,坐稳少夫人的位置,不是吗?” 字字清晰,穿透车帘,落进柳如眉耳中。 而经这一点拨,围观眾人也逐渐回过味来,跟著觉得奇怪。 哪有妾室跪在正室面前,求著人不要和离的? 柳如眉也没想到宋窈什么都看出来了,还一点都不避讳的尽数戳穿,一时之间眼眶便更红了,一副被冤枉至极的模样:“三少奶奶怎能这般曲解我的心意?我当真没有半分挑拨之意,只是……只是真心不愿看见你们闹到如此地步啊!” 宋窈冷笑一声:“可若你真有半分善意,便该安分守己,静静等著谢清渊娶你,何必跑来激怒我,又当眾演这一出苦情戏?是嫌,我和谢清渊之间闹得还不够决绝吗?” “柳如眉,你的这些小心思,对谢清渊管用,可是,不必在我面前也装得这般无辜。” 柳如眉身子微微颤抖,似是被这番话堵得无从辩驳,只死死咬著唇,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著不肯落下,越发惹得旁人怜惜。 “三少奶奶……您怎能把人想得这般不堪……我真的只是一片好心……”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眾人闻声转头望去,只见谢清渊一身素色锦袍,面色苍白,身子还没好透,却依旧不顾风雪策马而来。 他先瞧见了宋窈的面容,先是一怔,心底思念又在翻涌。他实在想她,不管如何都很想她。 可隨即便又看见跪在雪地中、楚楚可怜的柳如眉,又瞥见停在路中的宋窈马车,瞬间便明白了几分。 柳如眉见谢清渊赶来,像是终於找到了依靠,隨即起身便微微踉蹌著上前,声音哽咽:“师父……您怎么来了?我……我只是想跟师母说几句话,不想闹成这般模样,反倒惹得师母误会我……” 她刻意垂著眉眼,身子微微发颤,柔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全然一副受了天大委屈,被宋窈刻意苛责的模样。 谢清渊目光沉沉看向马车车帘,心头本就积压著连日的烦闷与失意,此刻见柳如眉跪在风雪之中,又听她这般委屈哭诉,再联想到宋窈这些日子以来刻薄不肯罢休的性子,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无名火气。 他沉下嗓音,对著马车沉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压抑的慍怒:“宋窈,如眉心地柔软,特意前来想与你说开误会,即便言语有不妥之处,你何必这般言辞苛责,当眾逼得她无地自容?” “你我之间的恩怨,与她无关。你何苦迁怒旁人,摆出这般姿態?” 一句话,不问前因,不问缘由,便先定了宋窈的不是,全然站在了柳如眉那一边。 车厢內的宋窈听到这话,心口像是被冰雪骤然覆住,瞬间就凉得透彻。 她静静坐在原地,只是眼底最后一点余温也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寒凉孤寂。 果然。 无论旁人如何刻意算计挑拨,他永远都先入为主,永远都只会相信柳如眉装出来的柔弱委屈。 柳如眉站在谢清渊身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是担忧惶恐的模样。 她轻轻拉了拉谢清渊的衣袖,柔声劝道:“师父,您別这般说师母,是我冒昧拦车在先,惹得师母不悦,都是我的错,您莫要责怪小姐……” 可她越是这般懂事退让,便越显得宋窈咄咄逼人,谢清渊更想维护。 一时间,看向马车的眼神也越发冷了几分:“你看看如眉,尚且懂得顾全情面,你反倒步步紧逼,与我始终用和离之事百般僵持。” “我知道你恨我,可何苦苛责无辜之人?” 周遭围观之人见状,更是议论纷纷起来。 谁开口,便就觉得谁说的对。 柳如眉低眉顺眼,继续柔声添火:“师父,还是別说了,莫要再惹师母动气。只要师母能心中舒坦,便是受些委屈,我也甘愿……只盼师母往后莫要再介怀,与你別再以和离相逼。” 这番话,更是把大度善良、隱忍懂事的形象立得稳稳噹噹,反倒把宋窈衬得孤冷执拗、不近人情。 谢清渊本就觉得宋窈在与自己胡闹,如此一来,心中更觉得思绪沉重,痛苦翻涌。 而车厢里的宋窈,久久没有出声。 风雪敲打著车厢窗欞,细碎簌簌,像落在人心头的冷雨。 她忽然觉得满心疲惫,懒得再辩解半句,也懒得再与他们纠缠分毫。 第128章 除非你不唤宋窈 宋窈坐在车厢里,听著外头那一唱一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易就落在谢清渊耳朵里,让他觉得刺耳又陌生。 一向温婉和善的宋窈,从不会这样笑。 但他还没开口,里面便又开口了。 “谢清渊,带著她,现在滚。” 谢清渊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这无非是被当眾拂了面子,他有几分恼羞成怒:“宋窈,你的话非要这般难听?” “难听?” 宋窈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来,还是那样古怪的笑意:“你们两个一个跪在当街哭诉,一个策马赶来英雄救美,戏都唱到这份上了,还不许我这个恶人说两句难听的?” 柳如眉察觉到宋窈不再似从前那样好拿捏,便急忙拉了拉谢清渊的袖子:“师父,別说了,我们走吧……是我不好,不该来的。” 谢清渊没有动,他依旧盯著那道车帘,胸口堵著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走,明明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明明她已经把话说得这么绝……如果是从前的自己,定要拂袖而去也要保住面子。 可他不想走,他怕走了,就又再也见不到她了。 “窈娘,”他走近,压低声音,只有车帘里面能听到:“你一定要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车帘终於掀开了一角,宋窈的脸露出来,苍白,冷淡,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多日未见,终於能够见面,谢清渊心跳都乱了几分,怔怔的望著她,甘之如飴一般。 只是宋窈却不这么想。 “谢清渊,是你这位温柔懂事的学生,当街拦了我的车。又是你,不问青红皂白,来了就先定我的错。如今你觉得我让你下不来台?” 谢清渊张口就要解释,他只是不想她们二人之间闹的这样僵。 但宋窈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现在觉得丟人,是因为我戳穿了你们。你一个翰林学士,如今谢府的半个主君,让自己的妾室当街跪在就要和离的正室面前哭诉求成全,到底是谁想让谁下不来台?” 柳如眉的脸色也变了。 她没想到如今的宋窈更难对付了。 大抵是流了孩子,心硬下来,连谢清渊这般苦口婆心都不动容半分。 柳如眉有些后悔今日来这闹上这一遭,便准备打道回府。 她抹了抹眼泪,又劝道:“师父,我们走吧……师母说的对,是我不好,我不该……” “你闭嘴。”宋窈的目光移过来,落在柳如眉脸上,那目光不算多狠,可柳如眉被她看得浑身一僵,“你要是真觉得不该,从一开始就不会跪在这,也不会等到他来了才委曲求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柳如眉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清渊站在那里,脸色变幻莫测。宋窈多年的委曲求全和默默隱忍,让他几乎险些忘了她曾也是个骄纵的千金小姐,也是会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也是……会有被冤枉指责的委屈。 现在才想起来,她也是会委屈的,她不是铁打的,不是没有心的。 但今日自己来了之后,確实没有问过一句前因后果,就定了宋窈的不是。 他又做错了。 又让宋窈委屈了。 宋窈看著他脸上的神情变幻,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於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她放下车帘,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又轻又淡,“碧水,走吧。” 碧水应了一声,对车夫吩咐:“走。”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绕过谢清渊和柳如眉,缓缓往前驶去。 谢清渊还站在原地,看著车帘垂落,遮住了那张他想了三天三夜的面容,实在绝情的要命。 柳如眉还站在他身后,觉察出谢清渊神色不来对劲,她急忙带著哭腔自责:“师父,对不起……我真的只是想……” “宋窈说得对……你滚,你现在就滚回去。” 柳如眉怔住。 谢清渊说:“她看不见你,自然也就不会那么討厌我了。” 他看向柳如眉:“你若是再敢擅作主张来打搅她,我就取消婚约,明白吗?” 柳如眉如坠冰窟,不敢置信的看著谢清渊。 明明曾经还对她极尽耐心,温柔繾眷,为何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可谢清渊却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便转身朝著马车而去,將柳如眉一个人丟在市井之中。 宋窈才刚平息下来,马车將將拐进自己院子的小巷,谢清渊的声音就从身后追了上来。 “窈娘,別走!” 车夫回头看了一眼,没敢停。 碧水掀开了帘子,回头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对宋窈说:“小姐,他追过来了。” 宋窈闭著眼,没有应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谢清渊策马赶上来,横在马车前面,逼得车夫猛地勒住韁绳,车厢也跟著晃了几晃。 碧水扶住宋窈,气恼地掀开帘子:“三爷!您这是做什么?贸然拦车,若是伤到了人怎么办?” 谢清渊没有理她,跳下马,一把掀开车帘。 里面,宋窈靠在车壁上,手里握著什么冰冷的东西,冷冷的望著谢清渊,是拒他於千里之外。 谢清渊记得,又是那把匕首。 那把金贵的,男子的匕首。 上次也是这把匕首,逼退了自己。 这到底是谁送给她的? 谢清渊心都绷紧了,宛若快要断掉的弦。 “窈娘,我已经告诉柳如眉,以后她再来找你,我就取消婚约。你不要再生气了,跟我回去,好不好?” 宋窈死死握著那把匕首,对他不仅有厌恶,还有恐惧。 “你方才在大街上,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护著她,说我不该苛责她。这会儿你又说要取消婚约。谢清渊,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 “我……”谢清渊喉结滚动了一下,“我那时是急了,我怕你们闹起来,对谁都不好。阿眉她毕竟是女子,名声……” “她的名声是名声,我的名声就不是名声?” 宋窈看著他,眼底终於有了一丝波动,似是连恨都懒得恨的厌。 “她跪在大街上,让满京城的人都误以为我善妒。等你来了之后,却没有问一句真相,只看见她跪著,只听见她哭,只心疼她受了委屈……你真的让我觉得……罢了。” 这些话,她这些年,早已说过不知多少次…… 宋窈再不愿看他,冷漠的垂下眼。 “窈娘,我……” “你回去吧。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和离书你必须签,否则,你也是拦不住我的。” “我不会签的。”谢清渊的声音沉下来,带著赌气一般的执拗,“你是我妻子,这辈子都是我妻子。你想和离,除非你不叫宋窈!” 否则,穷极一生,这婚书上的宋窈与谢清渊二人,都是夫妻! 第129章 愿意认回长公主 宋窈凝滯,讽刺的看著面前谢清渊因为执拗而微微发红的脸,看著他眼底那团她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只剩厌烦的光亮。 她忽然没了再爭辩的力气。 片刻,她忽然说:“好。” “好。” 谢清渊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好,既然你不想签和离书,那就罢了。” 谢清渊的心猛地跳了起来,嘴唇都在颤抖:“窈娘,你……你是说,你不和离了?” 谢清渊只觉得压在胸口的石头被搬开了,眼前恍惚著。 他下意识想握住她的手,可又怕嚇到宋窈,一时之间手足无措,扯出一个不敢置信的笑来。 “窈娘,我就晓得你捨不得……我就晓得!晓得你对我还是心软的。那是七年的夫妻情分,你断不会如此轻易割捨!” 想起什么,谢清渊忽然郑重道:“窈娘,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对你好。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柳如眉那里,我……” “回去吧。” 宋窈打断他,声音还是那样冷淡:“凌晟的人要来了,你不想再闹大的话,就儘快退回去。” 谢清渊回过神来,这才想起这里还有凌晟的人守著,便慌忙往后退了一步,十分听宋窈的话。 “是,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回去,我……我就在府里等你,我在清水榭……我们的家中等你。” 宋窈没有应声。 碧水看了谢清渊一眼,放下车帘。 谢清渊这才没有拦车,任由马车折返。 看著宋窈离开后,他急忙翻身上马,策马往回赶。 谢清渊唯一想的,便是快一点把那些亏欠她的东西都补上。 谢府的门房看见他骑马回来,也是一惊。 三爷出门的时候还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怎么回来就变了个人似的? 只见谢清渊跳下马,把韁绳扔给门房,大步往里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经过正厅时,冯凝正坐在里头喝茶,看见他进来,刚要开口,就为他那副模样起了疑心。 “渊儿?你这是怎么了?方才下人回来说,如眉……” “母亲。”谢清渊停下脚步,看著冯凝,欣喜克制:“窈娘不与我和离了。” 冯凝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险些烫了她一下,她不解道:“你说什么?” “窈娘不走了。她说不和离了。” 谢清渊上一次这样开心,还是宋窈答应嫁给他的时候,那天,他也是这般恨不得宣告世人,他要娶到自己珍爱的姑娘了。 “她亲口说的。我……我现在要去把清水榭归整布置好,等她回来要住的。” 冯凝站在那里,却觉得可疑:“怎么会?你忘了她这些日子是怎么对你的了?怎么可能如此轻易……” 话还没说完,只见谢清渊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 他突然警告似的回头对上冯凝的眼睛:“母亲,等窈娘回来,你们谁都不许再欺她辱她了,明白吗?” 冯凝一怔,有些不悦的凝眉,可还没说什么,谢清渊便已经转身走了。 她冷笑了笑,还真是只要那个狐媚子一闹腾,就將儿子的心拿捏的死死的。 更没想到,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没想到她最后还能回谢府。 冯凝一把摔了手里的茶盏。 此时的谢清渊只觉得胸口也不疼了,浑身清爽,甚至捲起袖子,亲自动手把那间积了灰的屋子收拾了一遍。 擦乾净宋窈用的妆檯,重新编了另一条同心结。 等她回来,再戴上。 —— 宋窈坐在窗前,面前铺著信纸。 她正在写信。 碧水站在一旁,替她磨墨,想了想,终於还是是忍不住问:“小姐,您真的不跟三爷和离了?” 毕竟她们废了这么久的努力,孩子也没了,谢清渊做了那么多绝情冷心的事,真的还能回头吗? 宋窈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落下,写著什么。 “谁说我不和离了?” 碧水一愣:“可您方才对三爷说……” “我是宋窈,宋窈的確与他无法和离了。”宋窈搁下笔,將那封信折好,塞进信封里,封口,递给碧水,“那如果,我不是宋窈了呢?” 她这封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长公主殿下垂鉴: 昔日种种,不堪回首。宋窈二字,我亦不愿再留。 女儿愿认殿下为母,若殿下不弃,愿赐新名,从此与过往作別。】 碧水接过信封,低头一看,信封上写著几个字:长公主府。 她的手抖了一下,抬起头,不解的看著宋窈。 宋窈却神色淡淡,不知道下了什么决心,只是说:“送去长公主府吧。” 碧水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然后妥帖的將信封收进袖中,转身就跑了出去。 宋窈垂下了眼,他不知道长公主会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名字,也不知道换了名字之后,这一切是不是都可以真的重来。 可她的確不想再叫宋窈了。 宋窈这个名字,经歷了太多不好的过去。宋家的假千金,谢家的弃妇,京城里的笑话,一个连自己孩子都保不住的女人。 她不要了。这些她都不要了。 —— 长公主府。 长公主拿著那封信,连著看了好几遍,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宋窈亲手写给她的。 “她愿意认我了……她真的……愿意回到母亲身边了。” 凌晟坐在一旁,翘著腿,手里剥著橘子,闻言抬起头,看了长公主一眼:“瞧您高兴的,还没真认回来呢。” 长公主瞪了他一眼:“这是母亲唯一的女儿,亦是你唯一的姐姐,我怎会不高兴?” 顿了顿,长公主说:“她要一个新名字,我也正有此意。从前,她受了这么多苦,如今连本名都不愿再要,是我这个做母亲寻回她太晚……” 长公主指尖轻轻摩挲著信纸,眼底的湿意再也藏不住,抬手拭了拭眼角,语气里是失而復得的珍重。 凌晟剥橘子的手顿了顿,神色少了几分散漫:“宋窈能想通,放下过往,便是最好的事。往后有您护著,谁也再不能欺辱她半分了。” 长公主缓缓起身,眉头微蹙,细细思忖著。 女儿的新名,定要配得上金枝玉叶的身份,自然也不能再姓宋。 第130章 新名 当朝皇姓李,长公主思忖良久,眸光亮起,然后提笔在锦笺上写下两个字。 这是她认为,最能配得起宋窈的名字。 隨后,她又將锦笺封好。 “晟儿,你亲自跑一趟,把这个送给你姐姐。” 凌晟挑眉接过,应下了此事。 “母亲放心,必定送到。” 可出了长公主府,他却並未前往宋窈住处,反而调转方向,直奔御史裴府。 门房认得他,连通报都没通报,直接让开了门。凌晟把韁绳扔给下人,大步往里走,轻车熟路地穿过庭院,到了书房门口,一把推开门进去。 裴烬刚熬了整夜审案,眉眼间满是疲惫,正靠在椅中闭目养神。 听见门响,他没有睁眼,只是皱了一下眉。 “出去。” 凌晟没理他,在椅子上坐下,翘起腿,把那封信从袖中抽出来,在手里晃了晃。 “裴大人,我这儿有样东西,你肯定想看。” 裴烬没有睁眼。 “真不看?”凌晟把信往桌上一放,指尖点著信封,故意弄出一点声响,“那我走了,这可是某人心上女子的新名字,我母亲大人刚刚亲自取的。” 裴烬睁开了眼。 他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定住。 凌晟心里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又把信拿起来,慢悠悠地塞回袖中。 “我可不是来白送的,你手里那份淮南的案卷,就上次独呈给陛下看的那件军需贪污案,借我看一下。” 裴烬抬头看著他,目光冷冷的。 凌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可撑住了,没退:“就看一眼,我保证不外传。” 只见裴烬收回目光,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卷宗,放在桌上,说道:“就在这儿看。” 凌晟愣住了。 他没想到裴烬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这份案卷他惦记了小半年,裴烬一直不给,说什么“朝堂之事不可儿戏”。 如今为了一个名字,连这么重要的心血都不顾了? 他看著裴烬那张冷淡的脸,忽然有点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怎么?不看了?”裴烬抬眼看他。 凌晟回过神来,一把拿起案卷,又从袖中抽出那封信,放在桌上。“看看看,我这就看。” 裴烬一边拆信,一边道:“我知道你想看这份案卷是为了什么,可有一点,不许寻私仇。” 凌晟目光微微暗沉:“放心,我还不想牵连我母亲。” 裴烬知道他心中有轻重,自然不会莽撞行事。 他抽出信纸,展开。 纸上只有三个字:李时宜。 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时影宜相照。 这个名字,比宋窈更適合她。 裴烬看了很久,隨即才缓缓將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却没有还给凌晟,收进了自己袖中。 “这信你不用再管,我亲自送去。” —— 直至夜色渐深,月光洒在庭院之中。 宋窈刚准备歇息,院门外忽然传来轻扣门环的声音。 这个时候,会是谁来? 碧水快步前去开门,门一打开,瞧见门外身著深色常服的裴烬,顿时一惊。 阿遇听见声音赶来,一脸警惕,正要上前关门,却被碧水一把拦住。 “阿遇,慢著,这是……裴大人。” 裴烬抬手示意她噤声,轻声吩咐:“退下。” 碧水不敢多言,带著默默退到一旁。 裴烬缓步走到宋窈房门前,站定身形,声音低沉,难得的温和:“宋窈,我来送长公主的信。” “你有新名字了。” 房门內,宋窈沉默片刻,隔著木门轻声回应:“交给碧水即可,多谢大人专程跑这一趟了。” 裴烬闻言,指尖微紧,想起那日贸然表露心意,定然是惊到了她,心中悔意更甚。 他不是一个会轻易后悔的人,只不过,不是后悔说出了心意,而是后悔说得太急。 可那也只不过是裴烬心底压抑克制的其中一角罢了。 “那日的事,是我的不是,嚇著你了。” 门那边没有声音。 “你不必放在心上,以后不会了。”他把信放在门口的矮几上,往后退了一步,“信在这里,我走了。” 宋窈手指微紧,心中一震。 当朝御史,位高权重,素来清冷自持,却在门外如此低声致歉。 这些年,她在谢家受尽轻贱,谢清渊的漠视、冯凝的刁难、旁人的算计……从未有人真正將她放在平等位置尊重。 而裴烬,自相识以来,次次出手相助,始终待她以礼,尊重她的心意,顾及她的感受。 裴烬刚转过身,走了两步。 “裴大人。” 裴烬停下来,脚底的雪咯吱作响。 宋窈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比方才清晰了些。 “这么多次帮我,总该说一声谢谢。” 夜色清寒,落雪簌簌扑在廊下枝椏,细碎声响漫开一片静謐。 裴烬背脊微微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拢,缓缓侧过身。 月光勾勒出他清雋冷冽的侧脸,褪去平日朝堂之上的凌厉锋芒,眉眼间浸著几分浅淡温柔。 “宋窈,你从前,往后,都不必对我说谢谢。” “我不是谢清渊,不会藉此逼你予我什么。” 门內寂静片刻,宋窈指尖轻轻抵著冰凉木门,寥寥数语,却重重撞在她心上,眼眶温热。 门外寒风卷著碎雪掠过,裴烬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说道:“长公主为你取新名时宜,寓意温婉顺遂。” 他放缓语调,轻声叮嘱,“往后岁月,万事小心,莫要再让自己受半分委屈。” 裴烬说完,没有再等她的回应,转身就朝著外面走了。 像是怕走慢了又会捨不得走。 宋窈站在门后,听著那脚步声越来越远。 碧水大气都不敢出,直到看著裴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她才轻轻走过来,小声问:“小姐,裴大人走了。” 宋窈没有说话。她垂著眼,看著门缝下透进来的那一片月光,看了片刻,伸手拉开了门。 “碧水,把信拿进来。” 碧水应了一声,从矮几上拿起那封信,双手递过去。 宋窈接过信,带碧水进来,又关上门。 她走到窗前坐下,拆开信封,烛火跳动,照清了上头的字。 “李时宜。” 第131章 忆往昔 宋窈指尖轻轻抚过那三个字,眼底最后一丝对过往的繾綣与酸涩,尽数散去。 烛火摇曳,映著锦笺上“李时宜”三个字,一笔一划,皆是新生。 从今往后,她该是李时宜了。 或许,这本该就是她的名字。 从此以后,谢清渊,还是姜影,宋徙……都与她彻底无关了。 谢府,清水榭。 谢清渊坐在月光下,將自己那根新编的同心结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找不出和从前有什么不同,这才安心一些。 等宋窈回来了,看见这个,心底一定欢喜。 她一向在意从前的这些小东西。 柳如眉站在廊下,手里端著一碗参汤,看著谢清渊拿著根破绳子翻来覆去的看,就知道又是和宋窈有关。 她心底是克制不住的不屑与嘲讽。 丫鬟在一旁小声劝:“姑娘,夜深了,三爷今日怕是没心思见您。您白日里在大街上那一出,三爷已经恼了,不如明日再去?” 柳如眉低头看著手里那碗参汤,就已经快凉了,已经不能喝了,可她不甘心。 她还是不相信,谢清渊对自己的態度怎么会这么天差地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过是宋窈没了个孩子。 一个孩子罢了,她自然也可以为谢清渊生。 她一把將碗递给丫鬟,果断道:“倒了。” 丫鬟接过碗,愣了一下:“这可是姑娘熬了一下午,特意送来谢府的……” “我说倒了,你觉得这还能喝吗?” 柳如眉的声音冷下来,丫鬟也就不敢再问,端著碗退了下去。 柳如眉压下心底思绪,径直朝著谢清渊而去。 她知道,谢清渊现在应该不想见她。 今日私自来谢府,虽是徵得了冯凝的同意,却也多多少少违背了谢清渊昨日对她说的话。 “师父,您一夜没睡,这样……如眉心疼。” 谢清渊听见她的声音,却没有看她,冷声道:“谁让你来的?” 柳如眉欲言又止,眼看谢清渊软硬不吃,她忽然就跪了下来,一把抓住了谢清渊的手。 谢清渊猛的一惊,急忙起身,挣脱了她的手。 “你做什么?” 柳如眉红了眼眶:“师父,昨日是我的错。我不该去拦师母的轿子,不该说那些让师母误会的话。我回去想了一夜,是我太著急了,只想著替您分忧,反倒给您添了麻烦。” 她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像是哭了一夜。 谢清渊忽然有些心软。 况且柳如眉也跟著他整整三年。 毕竟只是什么都不懂的姑娘家,当日对她说的话,也不过是在气头上。 他还做不到像宋窈那样狠心,说走就走,说不要就不要。 “我……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谢清渊的声音低下去,“昨日对你说出那样的话,是我的不是。” 柳如眉摇了摇头,眼泪顺著脸颊淌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又笑了:“没事,我不怪师父。” 这话说的有些酸涩,谢清渊心底更不忍了。 “你快起来,跪著我……成何体统?” 柳如眉就知道他会心软。 隨即柔柔弱弱的起身,又试探问道:“师父,师母她……真的会回来吗?” 谢清渊一怔,他篤定道:“她会回来,她说了好,便不会骗我。” 柳如眉低下头,手指慢慢攥紧了裙摆。“那就好。只要师母回来,只要师父高兴,我做什么都愿意。” 谢清渊本就对她没有多少厌恶,如今见她主动低头认错,心头那点不满早已烟消云散。 他抬手虚扶了一把柳如眉,语气缓和了不少:“罢了,此事过去便不提了。” 柳如眉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温顺,垂眸道:“多谢师父。” “你记住。”谢清渊看著她,神色郑重,语气带著几分不容置疑,“往后窈娘回来,你需得恭敬相待,不可再像从前那般不顾后果。今后,你……你与我也会有孩子,可她是我谢府正经的主母,只要你安分守己,好好对她,往后我和窈娘,绝不会亏待你的孩子。” 这话落在柳如眉耳中,却如同一根毒刺。 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尖掐进掌心,指甲泛白,眼底翻涌著浓烈的恨意与不甘,几乎要衝破表面的温顺。 凭什么? 宋窈都要和他和离了,都那般绝情了,他心里依旧只有宋窈! 可她自然不敢表露半分,依旧低著头,声音轻柔乖巧:“学生记住了,往后一定好好侍奉师母,绝不敢再惹是生非。” 谢清渊见她这般听话,满意地点点头。 他手里还攥著那根同心结,想起了宋窈。 “其实,她从前也並非这般不近人情。” “她比你还要多几分温柔,只是不爱读书,可她却一点也不逊色京中其他贵女。” “那年杏花开,我去宋府送帖子。她站在廊下,手里捧著一卷书,可她根本没在看,昏昏欲睡著……我一眼便忘不掉了。” 柳如眉挑了挑眉,冷笑著附和:“师父和师母……还真叫人羡慕。” 谢清渊没有听出来,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在听她说话。 他只在想宋窈。 等这次宋窈回来了,他一定……不会再叫错事再犯,不会再叫她伤心 第132章 当著长公主面骂宋窈 宋尚书府近来並不太平。 宋徙前几日在翰林院惹了祸,事情传到了天子耳中,连带著老尚书都被牵连,找了个由头被罚俸三月。 尚书府虽不算大势已去,可到底也被前几次的事牵连了,如今已不如从前 姜影心忧,想来想去,便生出了攀附长公主权势的心思。 所以,她今日便特意带著女儿宋念慈一道去拜见长公主。 长公主正在盯著迎宋窈回府的事宜,仪仗定要摆的大大的,无心见人。 可听见,来人是宋窈曾经的养母,便又想著见一见。 或许,也能听到更多关於宋窈幼时的事。 同样作为母亲,长公主下意识会羡慕姜影,能够拥有宋窈更多她未曾见过的过去。 姜影也没想到,长公主会如此轻易待见她,高兴的不行。 宋念慈心头隱隱发紧,上回不过远远遥遥窥见长公主一面,便已被她与生俱来的凛然威仪震慑住。 “母亲,长公主殿下真能保我宋府吗?” 姜影胸有成竹:“你回京不久,许多內情並不知晓。昔日就连当今圣上,幼时亦是靠著长公主倾力庇护,方才安然长大,稳坐帝位。” 这些年,虽双方分庭抗礼,可到底面子上还是能过得去的。 若是宋府能倚仗上长公主,想必在朝中也能好过几分。 “等你哥哥年后去了边关,再打上两场胜仗,咱们宋府又能重回曾经显赫。” 由此,宋念慈才觉得长公主便是自己来日高嫁的唯一希望。 姜影又想起一事,问:“上次让你去裴国公府多走动走动,可如何了?” 宋念慈想起此事,不免有些失落:“御史大人自立门户,我去了裴国公府,虽与他那母亲说了许多话,却从未见到他一眼。” 姜影听到这里,嘆了口气:“你已年岁不小,早该婚配的。若是能得裴烬裴大人青睞,咱们尚书府也就有了一座不倒的靠山了。” 宋念慈也这般认为。 她心底到底存著几分底气,纵然父亲年岁渐长,却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元老重臣,兄长征战沙场屡立奇功,家世底蕴不少。 宋念慈自身容貌的確过人,娇妍清丽,生得面若桃李,身段温婉动人,她便常暗自思忖,这般条件,定然不难让裴烬將自己放在心上。 “母亲放心好了,京中贵女眾多,却无几人能比得过女儿的容貌才情,只要让我有机会能在裴大人面前露面,定是会让他记住的!” 她正说著这话,长公主便已到了门口,將这番话一字不差的收入耳中。 然后,她皱起了眉。 虽对这宋府了解不深,但毕竟养大了宋窈一场。可听完宋念慈的话,长公主却已经隱隱生出几分不喜。 京中贵女自有风骨,如她这般,空有容貌才情,不知道宋府怎么会养出这般满心算计、骄矜自傲的女儿。 她缓步踏入殿中,鎏金裙摆扫过青石地面,未发一言,却让姜影母女瞬间噤声,慌忙俯身行礼。 “臣妇携小女,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长公主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宫人恭敬奉茶。 她淡淡抬眼,目光掠过跪地的两人,声音清冷威严:“平身吧。” 姜影连忙敛了心神,拉著身旁依旧神色紧绷的宋念慈起身,小心翼翼在下方的锦凳上坐下。 姜影抬眼打量著殿內往来忙碌的宫人,又瞥见廊下掛著的鲜亮红绸,忙问:“臣妇方才进府,见殿下这里宫人往来匆匆,各处都掛了喜庆红绸,想来是殿下府中有喜事將至?” 长公主指尖轻抵茶盏,垂眸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汤,语气平淡却也难掩其中几分温柔:“本宫早年不慎丟了亲生女儿,如今总算寻回,不日便要將她迎回府中,府里上下自然要打理得喜庆些,不能委屈了我的孩儿。” 这话落在姜影耳中,登时惊得她心头一跳,脸上笑意瞬间浓了几分,忙躬身奉承道:“竟是这般大喜事!恭喜殿下寻回嫡女,这可是天大的幸事!殿下千金定然是身份尊贵、品性绝佳的佳人!” 她满心都是攀附的心思,只想著借著恭贺长公主寻女,藉此攀附。 全然未曾想过,那被寻回的公主嫡女,竟是自己当年弃如敝履、狠心赶出府的宋窈。 长公主抬眸,目光淡淡地落在姜影脸上,眼神深不见底,语气不冷不热,轻飘飘地拋来一句:“说起女儿,本宫倒是听闻,宋夫人原先,也是有两个女儿的?” 姜影脸上的笑容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下意识便想避开这个话头。 她向来不愿在旁人面前提起宋窈,只当那个养了多年的假女儿早已死了,提起来只觉得是宋府的污点。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宋念慈已然抢先开口:“殿下有所不知,那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假千金,当年占著我的名分在宋府白吃白喝多年也就罢了,最后还不知廉耻与人私奔,彻底丟尽了我宋府的脸面!我母亲早与她断绝关係了!” 宋念慈说这话时,眉眼间满是快意,只觉得將宋窈贬得一文不值,便能彻底抹去她在宋府存在过的痕跡,自己才是宋府唯一的嫡女,日后婚配也能更体面。 却没瞧见,主位之上,长公主原本平静的脸色,在听完这番话的瞬间,骤然沉了下来。 她与生俱来的凛然威仪瞬间化作寒意,直直朝著姜影母女二人压了过去。 两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神色尽数僵住,一时竟不知哪里说错了话。 不过长公主却也猜到,这不过是冰山一角。 她须臾之间便敛去了眼底翻涌的怒意,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长公主抬眼,状似隨意地开口问:“听你这般说,那个孩子在你府中,倒是一直不討喜?” “不妨再多与本宫说说,她幼时的性子、日常的举止,又是何等模样。” 姜影悬著的心稍稍放下,只当长公主是隨口问询,全然没將此事与长公主口中寻回的嫡女联繫在一起。 她斟酌了片刻,脸上露出几分轻鄙的神色,刻意贬低道:“殿下有所不知,那孩子打小就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最是不喜读书习字、女红针黹,教了无数次,依旧是上不得台面。” 长公主缓缓笑著,点头道:“继续。” 第133章 认识长公主的女儿? 姜影又说了许多,本意是只为了抹黑宋窈,以此显出她亲生女儿宋念慈如何端庄优秀,好让长公主青睞有加。 也是想证明,她教女有方。 宋窈的所作所为与她无关。 以至於,姜影丝毫没注意到,主位上的长公主眼底愈发深冷。 她死死的收紧了指尖,心底不可抑制的疼了起来。 宋窈自幼与自己骨肉分离,流落在外,长公主原以为,能生在宋府这样的人家,宋窈应该不会受太多的委屈……没想到在这宋府多年,非但没有得到半分真心疼爱,反倒被这般轻贱贬低。 仅仅是因为知道了她不是亲生了,就被这样折辱丟弃。 长公主一时心头都有些恍惚,恨意席捲而来,恨不得现在就拉著姜影出去教训一顿。 她许久才压下心头的冷意,冷笑了下:“原来如此,倒是辛苦宋夫人,养了这么个『不合心意』的女儿多年。” 姜影听不出长公主话里的深意,只当她是认同了自己的说法,连忙陪著笑附和。 一旁的宋念慈也扬著下巴,满脸得意,只觉得也將宋窈踩在了脚下。 只见长公主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搁下,抬眼看著姜影。 “可那孩子,好歹也是宋夫人亲自养大的。养条狗尚且生情,何况是一个喊了你十几年『母亲』的人。宋夫人何必恨她到这个份上?” 姜影一怔,没想到长公主会替宋窈说话。 她下意识本想解释,可长公主目光倾巢一般压过来,竟让人有些不敢对视。 姜影扯出几分无奈的笑意,“殿下有所不知,臣妇原也不愿如此。可她……她与人私奔,闹得满城风雨,宋府的脸面被她丟尽了。” “这也就罢了,臣妇只当她年纪小,不懂事。可她后来竟推念慈下水——这??是她的妹妹啊,虽说没有血缘,可也是我真正的女儿,她怎么下得去手?” 宋念慈在一旁急忙红了眼眶,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细弱:“殿下,那日的事,臣女到现在还记得。池水那么冷,我又不会水,差点就……就……” 她哽咽著几乎说不下去了。 长公主只是看著她一副楚楚可怜的做派,忽然生出几分冷笑。 这样的鬼话,她自然不信。 她只信自己的女儿。 只是感慨,没想到这宋念慈小小年纪,就用这样的手段构陷旁人。 她的窈儿,她的时宜……当初该是受了多少委屈。 长公主咽下心底的难过,继续问:“本宫倒是好奇,那孩子推人落水的事,是宋夫人亲眼所见,还是听旁人说的?” 姜影一怔:“自然是丫鬟婆子们亲眼看见的,好几个人的口供都对得上,岂能有假?” 长公主点了点头,继续道:“宋夫人方才说,那孩子上不得台面,不喜读书女红,偏爱算些帐本?” 姜影见长公主似乎对宋窈的事感兴趣,连忙又添油加醋:“可不是嘛!臣妇请了最好的先生来教她,她倒好,先生在堂上讲课,她在底下从不用功。” 姜影越说越恨铁不成钢:“旁的姑娘学刺绣,她偏要去街上铺子里看人做生意。臣妇说她,她还不服气,说什么『女儿家也要有傍身之技』。听听,这是什么话?” 长公主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极力忍著:“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臣妇懒得管了,她爱怎样便怎样。”姜影嘆了口气,一副“我已经仁至义尽”的模样,“再往后,她跟人私奔,臣妇便当没养过这个女儿。” 宋念慈在一旁接口:“殿下莫怪母亲说话直,实在是姐姐做的事太伤母亲的心了。母亲那年几乎茶饭不思,瘦了一大圈,我这做女儿的看著都心疼。” 闻言,长公主看向宋念慈,自然知晓她是故意在自己面前装的温婉,又想起她方才自信能入裴烬的眼,心底只觉得可笑。 “你叫什么名字?” 宋念慈一愣,连忙垂首:“回殿下,臣女姓宋,名念慈。” “念慈。”长公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点了点头,“好名字,宋夫人取的吧?” 姜影连忙点头:“是臣妇取的。这孩子自小不在臣妇身边长大,臣妇心中愧疚,便给她取了念慈二字,盼著她常念母亲恩情。” “是吗?宋夫人倒是个有心人。” 姜影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还以为长公主是在夸她,她正想著怎么把话题往正事上引,宋念慈已经忍不住开口了。 “殿下,说了这许多不相干的,倒忘了恭喜殿下寻回亲生女儿。不知殿下的千金是如何寻回的?是哪家的姑娘?臣女在京中认识不少贵女,说不定还见过呢。”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姜影身上,笑了:“巧了。” 姜影一怔。 长公主继续道:“本宫的女儿,竟就在京城,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 姜影一惊,连忙坐直了身子:“在京城?那……那是哪家的姑娘?” 长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宋夫人不必著急,本宫的女儿,你是认识的。” 姜影彻底愣住了。 她毫无头绪,在脑海中飞速的会回忆会是谁家的姑娘。 “殿下说笑了,”姜影勉强扯出笑来,“臣妇怎会识得殿下的千金……” 长公主看她这幅样子,忽然觉得,仅仅是让她知道真相有些太便宜她了。 她能坐稳这个位置,旁的没有,睚眥必报的性子可是出了名的让人闻风丧胆。 欺负贬低了宋窈这么多年,她如何会让宋府的人好过呢?话锋一转便问:“宋夫人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姜影被这话拉回了神,连忙应道:“殿下慧眼,臣妇今日来,实是有事相求。” 长公主微微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姜影感激不尽,斟酌了措辞才说:“臣妇的独子,前些日子在朝中惹了些麻烦,虽不是什么大事,可到底……臣妇想著,殿下在朝中威望甚高,若能指点一二,宋府上下感激不尽。” 第134章 等不到她回来 “殿下若肯垂怜,宋府愿唯殿下马首是瞻。” 长公主望著她们一笑:“指点倒是可以,不过……不过,过几日我便要办认亲宴,今日便邀你宋府女眷同来,见见我那女儿,可愿意?” 姜影心头一喜,连忙屈膝行礼:“殿下抬爱,臣妇岂有不愿之理?到时定携女眷前来,贺殿下母女团圆。” 长公主淡淡頷首,端起茶盏,不再看她们。 “那便回吧。” 姜影识趣地带著宋念慈退了出去。 出了长公主府的门,上了马车,她才一把拉住宋念慈的手,压低声音叮嘱:“你听见了?长公主亲自开口邀我们赴宴,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脸面。” 宋念慈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却有些复杂。 “那日你打扮得素净些,”姜影思忖著继续说:“记住,莫要盖了新郡主的风头。” “长公主刚认回女儿,正是最宝贝的时候,咱们可不能在这节骨眼上惹她不快。” 宋念慈咬了咬唇,有些不情愿:“母亲,女儿知道了。可……可若是那日裴大人也在,女儿若是打扮得太素净,岂不是……” 姜影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边的碎发:“你呀,怎么就不明白?长公主的认亲宴,满京城的贵胄都会去,裴烬自然也不例外。” “可你想,那新郡主刚认回来,根基未稳,长公主正需要给女儿撑场面。你打扮得太出挑,抢了人家的风头,长公主能高兴?她不高兴,你还能有机会接近裴烬?” 宋念慈低下头,手指绞著帕子,不愿说话。 姜影只得拉著她的手,语气软下来:“放心,母亲心里有数。不管那新郡主长什么模样,总不会比你更美。” 宋念慈这才点了点头,只是心中仍然不安。 长公主的亲生女儿回来了,这京城里,便又多了一號贵女…… 长公主府的帖子,当日便送了出去。 满京城的世家大族,凡是有头有脸的,都收到了。 长公主寻回亲生女儿,择日举办认亲宴,邀诸位贵客共襄盛举。 消息便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这位横空出世的新郡主,猜她的身世,猜她的来歷,猜她到底曾是谁家的姑娘。 谢府自然也收到了帖子。 谢清渊坐在书案前,手里拿著那张烫金的请帖,眉头微微拧著,似是觉得这突然冒出来的郡主让人发笑。 …… 最终又想起宋窈,他很快重回烦闷,將帖子一把扣在了桌上,並不在意。 谢清渊这两日都没睡好,眼底布满了血丝,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草。 冯凝从外头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嘆了口气:“你还在等宋窈?” 谢清渊仍旧垂著眼,並不言语。 冯凝走过去,在对面坐下,语气有些无奈:“帖子你看了?长公主寻回了亲生女儿,要办认亲宴。这是朝堂上的大事,你到时候得出席,可不能这副模样去见人。” 谢清渊睁开眼:“长公主的女儿?” 他冷笑著:“可从没听说过长公主有女儿,就这般冒出来,不可笑吗?” 冯凝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別说你没听说过,满京城谁听说过?” 谢清渊听著,心里並没什么波澜。 他並不在乎什么长公主的女儿,更不在乎什么认亲宴。 他如今只在乎一件事——宋窈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会回来,可已经两天没有消息了。 但谢清渊不敢去找她,怕去多了她烦,这几日便却只能这般等下去。 冯凝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气,可她知道急也没用。 “待这府宴过了,你便该著手准备迎娶如眉的事。宋窈能回来更好,京中那些说你宠妾灭妻的閒话也就能压下去。她若不回来……你也不能一直空著正妻的位子。” 谢清渊的指尖顿住。 他抬起头,看著冯凝,眼底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没听懂母亲在说什么。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篤定道:“她不会不回来的,她答应过我。” 冯凝皱起了眉:“你还这般信她?你难道不知,她自逃夫家,惹得旁人如何议论你……” “母亲。”谢清渊打断她,颇为烦躁,“够了。” 冯凝被他这副模样噎了一下,想再说什么,硬生生压了下去。 “行,不说这个。长公主府的认亲宴,你总得去。贺礼你准备一下,到时候带著你妹妹一起去,也好让她在贵人面前露个脸。” 谢清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声音有些哑:“又不是重要的人,隨便选一样送去便是。” “隨便?”冯凝的声音拔高了些,“那是长公主!满京城的世家大族都盯著,你送得隨便,旁人怎么看你?怎么看谢家?” “那就送得贵重些。左右库房里有的是东西,母亲看著挑便是。” 冯凝被他这副敷衍的態度气得胸口发闷,但知道再说下去只会吵起来。 “你自己看著办!” 冯凝丟下这句话便走了。 窗欞漏进的晚风微凉,吹得案上宣纸轻轻翻卷。 谢清渊望著桌上的帖子,眸底倦色深重,凝起一丝淡淡的嗤意。 这女子若真是长公主血脉,可自幼流落民间,未经世家礼教薰陶,无阅歷无根基,也不过是个徒有郡主虚名、空有华贵身份的寻常女子罢了。 这般刻意造势捧出来的人,算不得什么真正的金枝玉叶,不值一提,更不值得他分心半分。 他心中唯一牵掛唯有宋窈。 对这位位万眾好奇的新郡主,全然是彻彻底底的淡漠与不屑。 …… 宋窈安坐窗前,刚看完长公主遣人送来的亲笔书信。 长公主说,已在京城的珍宝阁,为自己预定了数套上等头面珠翠,让宋窈今日抽空前去挑选。 宋窈素来性子清淡,对珠光宝气一向不重,就连从前在宋府常年素衣玉釵,早已习惯。 可这是长公主一番真心,宋窈並不愿辜负,无从推拒,只能应下吩咐。 第135章 宋徙心软了 才进珍宝阁,掌柜的便亲自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小姐来了,楼上雅间请。贵人定的好东西都备好了,您慢慢挑。” 宋窈点点头,正要跟著上楼。 刚转过楼梯拐角,楼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哥哥,你倒是帮我看看,这支步摇是红宝的好看还是点翠的好看?” 这个声音…… 宋窈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头,便看见宋念慈站在二楼的柜檯前,手里捏著两支步摇,正歪著头往旁边递。 目光偏移,果然,宋徙也在。 他坐在一旁,手肘抵著桌沿,支著额,整个人如同被霜打了,满是倦怠。 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硬撑著陪宋念慈出来。 果然,宋念慈问他哪个好看,他连看都没看便有气无力道:“你看著买便是。” 宋念慈不依,正要撒娇,余光瞥见楼梯口上来的人,手里的步摇顿住了。 四目相对。 宋念慈的笑容很快散掉,挑起了眉,觉得还真是巧。 宋徙自然也看见了宋窈,手指从额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宋念慈的脸色当即就变了,嘴角又扯出掛副惯常的的笑意:“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姐姐啊。怎么?和离了,倒想著来看首饰装扮装扮自己了?” 宋窈没有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去,落在宋徙身上。 只一眼,便又收回了。 很久前便就已经是不值得她多瞧一眼的人了。 宋徙却是千言万语,心绪万千。 她瘦了,比上次在茶楼见的时候还瘦,即使斗篷厚实,可还是能看出底下那副单薄的身架子。 宋徙忽然想起宋窈小时候,胖乎乎的,脸也圆圆的,捏起来软得像刚出锅的馒头…… 她在谢清渊那里从来都过得不好。 如果她就是自己的亲妹妹,她就可以回宋府,可以回自己身边,有人撑腰。 如果……当初她没推宋念慈落水就好了…… 宋徙有数不清的如果。 可此刻,都不过是镜花水月,只要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宋窈不愿见他,是真的。 宋窈掠过二人,径直进了里间,准备仔细看看长公主为她准备的东西。 这毕竟,是她生母,第一次以母亲名义为她备下的礼物。 碧水为宋窈捧起其中一个,准备打开。 外头,宋念慈见宋窈不搭理自己,心里那口气更堵了。 她重重放下手机两个簪子,不顾宋徙阻拦,也径直跟了进去。 掌柜一愣,这可都是公主府定的珍宝,金贵的不行,哪是谁都能看的,於是正要將其请出去。 可宋念慈却已经冷冷看向他:“你敢赶我?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能让你的铺子关门?!” 那掌柜的当即就被喝住了,欲言又止。 此时宋念慈瞥见了碧水手里捧著的锦盒,漆面鋥亮,一看就是上等的货色。 她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掀盖子:“挑了什么东西?给我瞧瞧。” 碧水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她的手。 宋念慈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看向宋窈,语气里带著几分压不住的恼意:“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看一眼都不行?你从前在宋府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我什么时候跟你討要过?如今你倒跟我生分起来了?” 话音一落,宋徙一把扯住她的胳膊。 “念慈,莫要再说了。” 宋念慈一把甩开他的手,反问道:“怎么?哥哥,这话不都是你和母亲教给我的吗?看她被赶出了谢府没人要,你可怜她?” 宋徙一时之间无言,只能目光复杂的看向宋窈。 “她……她已经付出了代价,你莫要再咄咄逼人了。” 宋念慈被这句话瞬间激起了千层万浪,偏偏就要咄咄逼人。 “我不过是想看一眼她的首饰,有什么不可以吗?” 说完,宋念慈便看向宋窈,也不顾掌柜的一脸焦灼,就大步过去一把掀开了盖子。 一套白玉嵌珠的头面静静地躺在里面,玉质温润,珠子圆润,隱隱透出紫光。 宋念慈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她伸手拿起其中一支簪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套头面,我要了。”她把簪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霸道,“姐姐,你在谢府住了这么多年,谢家给你的东西不少吧?这套就给我,反正你也已是和离之妇,自然也不缺这些。” 宋窈看著她的手按在锦盒边上,笑了笑:“恐怕你要不起。” 宋念慈被气笑了:“你都能看的东西,我凭什么买不起?” 她转过头,对掌柜的说:“这套头面多少钱?记在宋府帐上。” 掌柜的站在那里,满脸为难,搓著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直到宋徙彻底看不下去,他忽然上前,一把摁下了盒子。 “放下。念慈,那不是你的东西。” 宋念慈一怔,抬起头看著宋徙,眼底满是不敢置信:“哥哥?你帮她说话?” 宋徙根本不敢去看宋窈,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帮著妹妹欺负另一个妹妹。他忽然觉得喉咙很紧,险些喘不上气。 “你若是想要別的,哥哥想尽办法也会给你买,可偏偏不能是这个。” 宋念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把簪子往锦盒里一摔。 掌柜的都快心疼死了。 “可我就要这个!不用你买,我让母亲来买!” 掌柜的眼看事情越闹越大,便只得说:“这是长公主为新郡主特意定的,二位,您真的买不走!” 第136章 宋徙想她回宋府 一句话落地,满堂俱静。 宋念慈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僵死在嘴角。 她一怔,回头看向那掌柜:“你说什么?” “……新郡主?” 掌柜躬身垂手:“正是。这几套头面,是长公主殿下亲自吩咐选材料珍宝阁精工打造的,以专供新晋册封的时宜郡主……宋二小姐便是出再多银钱,也断然拿不走的。” “时宜郡主、” 宋念慈喃喃重复了一遍,心头骤然一紧,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 然后,转头看向了立在一旁,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宋窈。 不可能,怎么会是她? 她算哪门子郡主? 一时间,宋念慈被自己这个念头嚇了一跳,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可宋徙却没往那上面想。 他意识到什么,问:“这么说,你是在替长公主殿下办事?便是……也给自己寻了个去处。” 宋徙这几句话说的倒是很有意思,仿佛是多在意自己是否有处可去,有人可依。 但从前哪里是这样的呢? 从前,不是生怕她不能死在外面,无法给自己的亲妹妹出气。 宋窈实在是为这番话感觉到可笑。 虚偽。 宋念慈也因著宋徙这番话,暗自鬆了好大一口气。 这才对。 宋窈若真是劳什子郡主,怎么会对谢清渊娶妾之事一忍再忍?如此看,不过是攀上了长公主或者那位新郡主,替她们跑腿做事罢了。 想到这里,宋念慈心底冷笑了笑,如释重负。 “姐姐倒是好福气,没想到和离了还能攀上长公主府的关係,今日是替那位新郡主来挑头面的?” 碧水实在忍无可忍,恨不得好好將真相讲出来,却记起宋窈叮嘱过,事情未成定局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这世上之事,总是无常,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此事成不了,到时候只会更难看。 宋窈早已经对人心失了信任,不想再成他人话柄。 想到这,碧水只能又忍了下去。 只见宋念慈笑著问:“我可真好奇,你是怎么巴结上那位新郡主的?不如,也给妹妹我引荐一番?” 这话说的太不知天高地厚。 宋窈驀然抬眼,看向了宋念慈。 虽年纪相差不大,可宋窈比宋念慈沉稳太多,宋念慈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发毛。 “这首饰,不看了?”宋窈问。 宋念慈一怔。 她当然不敢再看。 她宋念慈再是尚书府的嫡女,也越不过长公主的亲生女儿去。 “我不过是瞧一瞧,又没说真要买。这掌柜的也是没长嘴,怎地不早说?” 掌柜的连连点头,硬是笑著脸背下了这口锅,连忙將锦盒的盖子盖好,往碧水那边送去,像是怕再被谁碰了。 宋窈没有再理她,对碧水说:“收起来,回吧。” 碧水应了一声,合上锦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见宋窈这就要走,宋念慈心里不舒服,可也不敢阻拦了。 可没想到,一旁的宋徙却忽然伸手,一把拉住了宋窈的手腕。 这一举动实属唐突,在场的几人都怔了一怔,嚇得碧水更是手都抖了。 宋念慈也一脸错愕的看著哥哥。 宋窈被抓疼了,拧起眉,对这兄妹二人是彻底忍无可忍。 “宋徙,放手!” 她也被嚇到了,这还是宋窈第一次直唤宋徙的名字。 宋徙却並不觉得生气,而是忽然將人往外带:“跟我过来。” 宋窈力气哪里抵得过他,怎么挣扎都无用,只能被他往外拽。 宋念慈看著兄长就这般將自己拋之脑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等碧水放下手里的贵物追过去,宋徙已经將人带去了另一间房。 一把关上了门,又从里头上了锁。 宋念慈紧隨其后,过去用力拍著门:“哥哥,你做什么?哥!” 碧水起初不知所措,等反应过来后,便急忙下楼去喊阿遇,她记得阿遇会武功。 而此时屋门紧闭,隔绝了外头所有人的声音。 宋窈终於挣脱了宋徙的桎梏。 宋徙看她捏著腕子,这才发觉刚才太过用力,弄疼了她。 可他也不想的,是方才一时急切才这么做。 这件事,他这个做哥哥的,必须要问清楚。 “你在替长公主办事?还是那位新郡主?” 宋窈不明所以,他问这话做什么? 宋徙见她不回答,只觉得是她在搪塞自己,斟酌良久,还是將那句话说出了口,“你住的那个院子,外头都有人守著。旁人看不出,可我看得出,那是凌晟的人!” 宋窈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可她不觉得自己有回答宋徙这个问题的必要,她甚至不想同他多说一句话。这个世上,自己最恨的人除了谢清渊,便就是这个曾经的哥哥。 宋徙却把宋窈的沉默当作了默认。 他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再也忍无可忍。 “宋窈!” 他质问:“你是不是……和凌晟有什么往来?” 听到这话,宋窈一时没有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疯了?” 宋徙的確也觉得自己疯了。 他竟然会把自己的亲妹妹丟在外面,对著宋窈这个假妹妹苦口婆心。 为什么呢? 为什么心底会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为什么会对她身边到底有谁这件事,如此在乎? 他只是不想让她再轻信任何旁的男人了。 这个世界上,从头到尾不会利用她的,只有自己,可为什么宋窈就是看不明白! 宋徙只觉得越发气恼,忍无可忍,索性直接说冲她吼道:“你不要以为攀上了凌晟,就能在京城站稳脚跟!” 话音落下,任凭宋窈再克制,再不想徒生事端,心头也瞬间燃起了怒火。 从前他漠视她生死,如今反倒来隨意编排她的清白。 宋窈除了厌恶,更多的,是觉得心底冰凉失望。 “宋徙,嘴巴放乾净一点,不要胡乱揣测,污衊旁人……” “我这算污衊吗?凌晟是什么人?长公主的义子,满京城出了名的浪荡子。他对你能有几分真心?不过是一时兴起,新鲜劲儿过了就把你扔在一边。” “你一个和离过的女子,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第137章 我早知道你不是亲生的 他上前一步,语气放缓,带著自以为温柔可靠的语气:“你与其去攀附那些人,不如回宋府?” 宋窈脸色一白,看他的神色不似作假,不由觉得可笑。 “回宋府?” 宋徙连连点头:“对,回宋府。” “你毕竟……你毕竟在宋府长大,父亲母亲那边我去说,念慈那边我也去说。你回来,虽然不能以宋家嫡女的身份,可至少有个安身的地方,不必看人脸色。” 看著他这幅施捨的模样,宋窈却苦涩一笑。 她曾经的確想回去。 被赶出宋府的时候,她多想,有一日哥哥能消气,能相信自己並没有推过宋念慈落水。 多想,有一天宋徙能来接自己回家。 可是等了四年都没有来。 后来在裴国公府,他陪著宋念慈,轻蔑的从自己身边走过。 姜影也以抚养之恩相要挟,要她去向裴烬求情饶过宋府…… 宋窈早就看清了,他们並不在乎自己,他们只会利用自己,明明並不在乎,却可以理所应当的利用。 她摇头,想了想,然后说:“回不去了。” “那些话,都是你亲自说的,也是你往我的心上扎了一根又一根的刺,你觉得还回得去吗?” “宋徙,你早就不是我兄长了。” 宋徙驀然一怔,心口瞬间疼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宋窈主动说,他不再是她的兄长了。 他从前说过许多次这样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宋窈会当著她的面红眼,可唯独没有承认过一次,他已不是哥哥。 大抵是宋徙也觉得,宋窈是上赶著做自己的妹妹,所以有恃无恐。 如今,她终於承认了。 宋徙没想到,这一刻,他觉得手上有什么东西瞬间散掉了,是被他亲自弄丟了的,心里只剩空落落的疼。 惊觉,原来其实最不想承认他们並非兄妹的,是自己。 可现在宋徙不能接受。 “怎么不是?我看著你长大,陪著你的那些一点一滴,怎么能说不是就不是?” “你是不是,气我从前那样对你?” 宋徙点头,確定了一般,说:“你就是怪我,怪我对你说过那些话。那是因为我气你为了谢清渊拋下宋府,可现在你既然已经想明白要离开他了,哥哥自然也就不会再怪你……” 宋窈听到他说“哥哥”这两个字就觉得刺耳。 她摇头,否认:“宋徙!我说了,你不是我哥哥了!” 宋徙一怔,当即就反驳道:“这不是你说的就能算!” 他逼近一步,逼得宋窈也后退一步。 “你可以信谢清渊,可以信凌晟,为什么就不能信我?这个世上,还有谁能比我与你亲近?” 他低头看著她,额前的碎发垂落,却遮不住眼底的猩红。 宋窈觉得宋徙不对劲。 “你疯了吗?” 宋徙也觉得自己疯了,明明是他亲手把她推开的,明明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可看著宋窈好不容易对谢清渊死心,身边又出现裴烬、凌晟……他却怕得要死。 怕宋窈又转身投入別人的怀中,又再不会看他一眼。 宋窈被他逼得退无可退,伸出手去推他。 可宋徙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宋窈眸中一震,惶恐的看著她。 “你做什么?” 她拼命想抽回自己的手,宋徙这个举动实属越矩。 尤其是,如今他们已经不是兄妹。 可宋窈这幅害怕自己的样子,像只惶恐的鸟雀,更让宋徙忍受不了。 他痛苦的要死。 为什么要这么怕他呢? 他除了说那些难听的话,从没有伤害过她! 宋徙喉头滚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良久,哑著嗓子开口道:“我早就知道了。” 宋窈浑身一僵,挣扎的动作顿住,眼底满是茫然:“知道……什么?” 宋徙抬眸,深深地看著她:“早就知道,你不是爹娘亲生的。” 终於说出了心中压抑许久的秘密,宋徙如释重负。 “十七岁那年,我就知道了。” 轰的一声,如同惊雷,在宋窈耳边炸响。 她瞬间僵在原地,像是没有听懂这几个字。 宋徙看著她震惊到失神的模样,心疼她,却又为自己而感到可笑。 “你记不记得,那年你十四岁,在府里的假山旁追蝴蝶,不小心摔了下去,膝盖磕得全是血,哭著喊我。我跑过去抱你,慌乱中被假山的碎石划破了手,我们两个人的血滴在水池里,却始终没有相融。” 宋窈从小依赖他,信任他,这样的事情太多,她根本不记得是哪一次。 但是既然这样,为什么…… 既然……既然他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爹娘? 为什么还要疼她那么多年? 为什么后来,又要为了宋念慈,那样对自己呢? 宋窈怎么也想不明白,心口沉重滯涩,看向宋徙的眼睛红了,里头全是质问。 即使不用开口,宋徙也知道她想问什么了。 “我不告诉爹娘,是怕他们容不下你,怕你被赶出宋府,无依无靠。我那时才发现,我根本不在意你是不是我妹妹,我也不管你是不是宋家的孩子,你都是我看著长大的妹妹,我不可能让你离开我。” “如果不是你当年执意要和谢清渊私奔,弃宋府於不顾,弃我於不顾,这件事,我可以为你隱瞒一辈子,一辈子把你护在身边,哪怕只是以兄长的名义。可是……你却不愿意在我身边留一辈子,你寧愿跟著別人,也不愿意回头看看我……” 几句话,让宋窈浑身发凉,脑中一片空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怎么也没想到,宋徙竟然早就知道这一切。 “阿窈,我这样说,你还是恨我吗?” 他往前一步,宋窈便猛地往后退开,惶恐的看著他,是从未有过的害怕。 “你別过来!” 宋徙一怔,正要再开口。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人猛地回头看去,就见阿遇浑身带著戾气闯了进来。 少年一向清冷乾净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死死盯著宋徙。 看到宋徙抓著宋窈的手,眼底更是瞬间便染上浓烈的冷意。 二话不说,就朝著宋徙冲了过去,直逼他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