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她开着拖拉机进清华》 第1章 我说,能修 1975年,东北,红兴农机厂,大院宿舍。 一股呛人的机油味钻进鼻腔,高澜睁开眼睛,脖子被硌得生疼,她正躺在一张硬床板上。 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一间破旧的老房子,四壁被烟燻得黢黑,房樑上的蜘蛛网掛了厚厚的灰,哪里还有什么精密仪器? 可她明明应该在实验室里,新型合金的测试马上就到关键时刻,为了这项研究,她已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厂里知道你快不行了,送来了一口棺材,还有八百块钱补贴,这钱足够让你们爷孙俩活几年了,你就安心在家养伤,別整天在外面瞎嚷嚷说厂里不管你……” 隔壁屋有动静,高澜撑起身,穿上鞋走出去。 昏暗的堂屋里,赫然停著一口黑漆棺材,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带著几个手下,把棺材撂在高明德床前,那架势哪像是来探望,分明是来奔丧的。 说到八百块钱的时候,嗓门大得恨不得全村人都能听见。 “赵大炮你个畜生……”高明德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双手颤抖著指向那人,“我在厂里干了四十年,你拿个假信封来糊弄我……” 他把空信封摔在赵大炮脸上。 赵大炮冷哼一声,鼻孔朝天。 “老高,厂里已经仁至义尽了,钱我送到了,你爱要不要!再说了,你那工位半个月没人干,给厂里造成多大损失?没让你赔钱就算给面子了。” 说完,一甩袖子,带著手下扬长而去。 高明德看著床前的棺材,一口老血吐了出来。 给厂里干了一辈子,到老摔断了腿还得赔钱,孙女替他去要补贴,磕破了头现在还躺著。 他窝囊啊,就算下去了,也没脸去见孩子爹娘! 他懊恼得直想撞墙,高澜走出来一把拉住他的手。 “爷,別急。” 看著他憋得通红的脸,还有那个一分钱没有的信封,高澜气得发笑。 怎么,真欺负高家没人了吗? “丫头……”高明德虚弱地唤了一声,“是爷没用,照顾不了你。你要好好活下去,我这就去见你爹……” 说著又要拿头往墙上撞,高澜心头一紧,连忙拦住他。 “爷,別说胡话!孙女在,一定不会让你有事!你好好在家养伤,等我回来。” 她转身就往外走。 “你上哪去?” 高澜没回答,只拜託隔壁大娘照看爷爷两天,说自己去去就回,那老婆婆受过老高的关照,便应下了。 路上,高澜慢慢接受了自己应该是穿越了七零年代的事实。 这一世,她也叫高澜。 父母早亡,是爷爷把她拉扯大,爷爷在红兴农机厂干了四十年钳工,上个月摔断了腿,厂里说好给补助,一等再等,如今只能在家等死。 而原主只是个十八线小学徒,一个月六七块钱,连医药费都凑不齐…… 也难怪谁都敢上来踩一脚。 二十分钟后,高澜走到厂门口,那红兴二字格外醒目,十里八乡的人都以能进厂干活儿为荣。 倒是门卫大爷一眼认出她。 “哟,小高来了。” “嗯。” “你爷爷的车间在东面,一直走到底。”老头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摇摇头,“不过你这小身板……”车间那活,够呛的。 高澜没理会,径直往里走。 车间里一排排老式工具机,头顶是天车轨道,地上机油味混著铁锈味和男人的汗味,她刚走到门口,十几道轻蔑的目光就齐刷刷扎过来。 “高澜?”赵大炮叼著烟,一脸不耐烦,“你还敢来?” “我来顶我爷爷的工。” 周围鬨笑一片。 “细胳膊细腿的,干钳工?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咱这可是抡大锤,小丫头,不是过家家!” 高澜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没说话,眼神冷淡平静。 赵大炮看她那样子,知道不吃点苦头是不会罢休的。 “行,別说我没给你机会。” 他下巴一扬,指向角落那台锈得不成样子的东方红-28。 “看见那堆废铁没?省里的专家看过,说没救了,今天你把它收拾收拾,能动的零件拆下来,废铁送炉子里化掉。” 这话一出,笑声更大了。 那台东方红谁不知道?七零年买的,用了一年就报废,换了三拨人修了七八回,折腾得厂长都不耐烦了,最后说要找厂家算帐也不了了之,就这么堆著,省专家看完扔下一句,发动机报废了,回炉吧。 现在让一个第一天上班的黄毛丫头去拆?这不是为难人吗? 高澜看著赵大炮,声音平静,“让我修?” “拆!”赵大炮瞪眼,“谁他妈让你修了?拆零件听不懂人话?” 高澜没再说话,转身往仓库走,身后又是一阵鬨笑。 “还真去了。” “让她去唄!那玩意都锈死了,就是拆也费劲!” 车间里光线昏暗,到处堆满零部件和生锈的铁块,角落里,那台东方红-28像一头沉睡的雄狮,高澜走过去,手电筒的光扫过车身,红漆斑驳,履带锈死,驾驶室玻璃碎了一扇,座椅上长了霉斑。 她绕车走了一圈,打开引擎盖。 陈年的灰扑面而来,线路乱成一团,发动机缸体上还有几道裂纹。 几个工人凑过来看热闹,站在旁边抽菸,就等著瞧她笑话。 “怎么样?没哄你吧?傻眼了吧?” “上个月老张还想修呢,看了半天愣是没法下手……” 高澜没理会他们。 她伸出手,摸了摸发动机缸体,闭上眼睛认真听,就像前世一样,对她来说,机器和人一样,哪儿出了毛病,一摸就知道,而她所有的本事都没有忘,全在这双手上。 几分钟后,她睁开眼睛。 苍白的脸颊上略带几分虚弱,却衬得眉眼愈发清晰利落,眼神沉静锐利,丝毫没有十八岁姑娘的青涩慌乱。 “化油器堵了,点火时间不对,油路堵死,不过发动机表面裂纹不深,焊一焊还能用。”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眾人的烟掉了。 几个工人面面相覷,赵大炮拨开人群走过来。 “扯什么犊子?” 高澜转过身看著他,年轻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一双眼睛亮而坚定。 “我说,能修。” 第2章 东方红 “放屁!” 一个老师傅凑过来,鬍子拉碴,脸涨得通红。 “上个月厂长让修,厂里的老师傅都来看过,没人能修!连专家都说报废了,你个小丫头……” “哪个专家?”高澜打断他。 老师傅一噎,“……反正是专家,省里的,我不知道名字!” 高澜看著他,忽然问,“您就是老张吧?我爷爷的徒弟?” 老张愣了一下。年轻时他確实在老高手下学过几天,但老高对他太严,学成后他就再没往前凑过,厂里没几个人知道这事。 “是又怎么样?” 高澜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原主的笔记本,巴掌大小,用得卷了边,里面密密麻麻记著各种农机数据。 原主没读过什么书,所有学识都来自爷爷,好在脑子聪明人也勤快,画了不少图纸和参数。 高澜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著东方红的发动机结构图。 “您看看,这图对吗?” 老张接过本子,就著手电筒光瞅了半天,皱眉道,“差不多吧,怎么了?” “这个图是错的。” “……啥?” 高澜从兜里抽出记號笔,蹲在地上画起来。动作很快,行云流水,几乎不用思考。 “原厂设计有缺陷,进气不足容易熄火,受力不均,动力直接损失两成……”她站起身,指著地上的图,“照这个改,三天就能让车子动起来。”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工人的呼吸声。 老张傻眼了,连忙蹲下盯著那几条利落的线稿,看似隨意的改动,恰好能把这台机器盘活。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瞧著弱不禁风,脊背却挺得笔直,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话不多,却句句说到点子上。 “你……”老张嗓子发乾,“你怎么知道这些……” 高澜把笔记本收回来,揣进兜里,“书上看的。” “啥书?” “没名儿。” 老张瞪著她,知道她在忽悠自己,却被懟得哑口无言。 厂里人都知道,老张说没救的东西那就是没救了,现在这小姑娘居然说能修。周围的工人凑过来七嘴八舌。 “老张,她说的真的假的?” “这车真能修?” “不会吧,专家不都说……” “专家算个屁!” 他这一声吼,把几个人都震住了,老张紧紧咬著后槽牙,看了高澜一眼,像是心里做了很大的斗爭。 “丫头,你今天要是真能把这台东方红点著,以后我老张在厂里,工资分你三块!” 高澜看著他,嘴角动了动,“没问题。” 平静的声音却比发动机轰鸣还震耳。 没听错吧? 这小丫头说三天就能修好东方红,老张还要每个月分她三块钱? 有人当笑话听,有人等著看好戏。 赵大炮听了,冷笑一声没反对,管她怎么折腾,活他已经安排出去了,能不能干是她的事,到时候修不好照样捲铺盖走人,他又何必在意这三五天? 高澜没理会这些,直接把铺盖搬进厂里,吃住都在东方红旁边,白天干活,晚上画图纸,满满一摞,有些找老张借的,有些自己画的,两天功夫,该准备的东西都齐了。 第一天,她把东方红的发动机整个拆下来,零件摆了一地。 第二天,她找了个焊工,把缸体裂纹补上,用砂纸打磨锈死的活塞环,把化油器拆得零零散散,全部用汽油清洗一遍。 第三天,她开始组装…… 老张一直在一旁看著,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无声的沉默。 他看出来了,这丫头一点没吹牛,她心里有底。 每一处螺丝拧几圈,每一个缝隙留多少,她根本不用想,拿起来就拧,手比脑子还快! 下午四点,高澜从车底钻出来,手上全是机油,脸颊上也蹭了一道黑印。 “好了。” 她拧开油箱盖,倒进小半桶柴油,她进厂子,人人都等著看她笑话。 那小半桶柴油,还是她用仅剩的粮票跟厂管理员换的,不然还要不来。 隨后她坐上驾驶室,手握方向盘,拧动钥匙。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车间门口挤满了人,赵大炮从人群中走来,叼著烟,一副等著看好戏的表情。 高澜踩下离合,车子咔咔咔几声,没点著火。 有人已经开始笑了。 高澜面无表情,重新拧动钥匙。 “咔咔咔,轰——”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车子颤抖了几下,发动机吐出一口黑烟,然后—— “轰……轰轰轰……” 发动机转起来了,它动了。 黑烟不断从排气管喷出来,味道刺鼻,却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都激动地盯著那台东方红。 高澜轻轻踩下油门,车子慢慢驶出车间,碾过地上的废铁,开进厂院,停在路中间。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好!!!” 这一声像炸开了锅,有人鼓掌,有人竖大拇指,有人直接吹起口哨。老张激动得说不出话,围著车子转了好几圈,上下打量,抚摸。 赵大炮是真惊掉了下巴,他扔掉菸头狠狠踩碎,啐了一句“他妈的”。 他看著那个满身油渍、神情淡然的丫头,此刻她苍白的脸上带著几分疲惫,却掩不住眼底的沉稳,他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算你有种。” 高澜看著他,点点头,这句她当夸奖,从车上跳下来,拍掉手上的灰,转身要走。 身后有人喊,“丫头,上哪去?” “下班。”她头也不回,“回家。”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也照在那台温热的东方红上。 她伸手拍拍引擎盖,像对待孩子一样,这台机器是她上辈子经手过的最老的型號之一,资料少,技术落后,在那个时代已经是能进博物馆的老物件了。 但眼下,它就是宝贝。 高澜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回到大院时天有些黑了。 院子里飘著各家各户的饭菜香,土豆、白菜粉丝、红薯米粥、咸菜疙瘩…… 这些在前世她看都不看一眼的东西,此刻闻著竟也有些香甜。 “阿澜回来了?” 一个佝僂的身影在黑暗里艰难挪动,高明德拄著拐棍,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高澜连忙循声过去,伸手扶住他,“爷。” 高明德扶著她的胳膊,往她身后瞅,“这孩子,一句话不说走了好几天……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这几天在哪儿住?吃饭没?” “吃过了。”高澜撒了谎,不想让老头知道她在厂里熬了三天。 高明德盯著她看了几秒,突然闻到机油味,脸色一变,“他们让你干啥了?” 高澜没吭声。 “说话!” 第3章 冷板凳 “修了台车。” “修车?”老头瞪大眼,“第一天进厂就让你修车?修啥车?” “东方红-28。” 老头愣是呆了足足五秒,一把握住小孙女的胳膊,眼睛睁得有点嚇人。 “你说的是那台报废的锈铁,连专家都修不好的那台?” “已经修好了。”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的。 高明德半天没说出话来,他鬆开手,往后踉蹌了一步,重新打量自己这个孙女,自从她醒来后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爹妈走得早,她从小就跟著他屁股后头转,勤奋好学,总给他递扳手,总在一旁记笔记,聪明著呢,很多东西一点就会…… 可那些毕竟有限,仅凭本子上的那点认知,足够修好东方红? “你……咋修的?” 高澜从兜里掏出笔记本递给他。 高明德接过去,借著昏暗的灯光翻了几页,翻著翻著,眉头皱起又鬆开,再皱起……直到某一页,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然后就笑了。 上面有完整的东方红修理图稿,旁边有几行很小的字,是孙女的笔跡。 “老张说气管老是堵,我寻思著是角度不对,就调了他们的出厂设置……” 高明德抬起头,盯著高澜,“这些……都是你自己琢磨的?” “嗯。” “从哪本书上看的?” 高澜顿了一秒,“忘了。” 高明德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把笔记还给她,拄著拐棍往屋里走,“丫头。” “嗯?” “明天,你把那本书给爷爷找来。” 高澜没接话。 屋里,红薯米粥在锅里翻滚,热腾腾冒著香气,高澜自己盛,高明德非要给她盛一碗,又把咸菜碟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 高澜低头喝粥,老头也不吃,就这么坐在跟前看著她。 过一会儿他又问,“那车,真的修好了?” “嗯。” “赵大炮没找你麻烦?” “没有。” 老头眯著眼,“那老张呢?他说啥没有?” 高澜想了想,“他说以后工资分我三块。” 高明德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声音有些乾涩沙哑,像是哽咽住了,但確实是笑声。 “这个老东西,年轻时候跟我学手艺,脾气倔得跟驴似的,喊都喊不动,如今倒好,还不是被老高家的人折服。” 他笑了一阵,笑著笑著,眼眶有点红了。 “好,好。” 高澜低头喝粥,没说话,她知道老头在高兴什么,他看中的从来不是钱,而是老高家没有孬种。 第二天一早,刚到厂门口高澜就被人叫住。 “小高,赵主任在办公室等你。” 高澜朝门卫大爷指的方向看去,办公大楼二楼的办公室开著门。 进了办公室,赵大炮把二郎腿翘到桌子上,“哟,小高来了,坐。” “赵主任有事就说。” 赵大炮看这丫头油盐不进,难搞得很,但厂里还是他说了算,谅她也玩不出花,便收回腿,弹了弹手中的菸灰。 “小高你看,你要早说你会修车,咱之间哪来那些误会,是不是?” 误会。 她爷爷用命换来的八百块钱补助,他私吞了,抬了口棺材过去,这叫误会? 赵大炮对上她那双平静又阴狠的眼睛,虽没说话,却被看得背脊发毛。 “我看你也別下车间了。”赵大炮指指车间楼上,“去技术科,一个月给你开六十块,怎么样?” 高澜看了眼那个昏暗的角落,又看他一眼,二话没说,“行。” 赵大炮脸上的肉鬆了松,刚要说什么,高澜已经转身出了门。 她知道赵大炮打的什么算盘,不急,帐慢慢算。 说是技术科,其实就是间落灰的屋子。 两张破桌子,一个掉漆的文件柜,墙上贴著“自力更生创大业,农机厂里绘新图”的宣传语,窗户玻璃碎了一片,风灌进来冻得人手指发麻。 高澜从仓库找了台旧电炉子,又捡了块油布钉在窗户上,老张从家里偷偷带了个暖水袋,放下就走,没敢多待。 高澜在技术科坐了七天,这七天里,没一个人敢靠近她这屋。 车间机器照常轰鸣,食堂人来人往,只是每当高澜出现,人群就会自动散开,在她周围嘀咕。 “快看,就是她,修好车那个。” “修好了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挤兑。” “赵主任说了,谁要是跟她……” “就是就是,別连累我们……” 高澜端著饭盒找位置坐下,周围的人就默默端著盘子挪开,留一大片空位。 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回到灰溜溜的办公室工作。 老张偶尔看见她,眼神复杂,想过去说什么,想想又忍住了,每次看他垂头丧气地走开,高澜都记在心里。 一天下午,高澜正趴在桌上画图,记忆中一款76年的小型收割机结构图,她画著玩,门被推开了。 赵大炮站在门口没进来,往里扫了一眼,“哟,还整得挺乾净。”他皮笑肉不笑,“画画好,你就在这儿画吧,反正厂里也不差你一个干活的。” 高澜头也没抬。 赵大炮等了等,见她没反应,脸上掛不住,冷哼一声走了,走廊里传来他骂骂咧咧的声音,“神气什么!不就是修好一台破车,让你在这儿碍老子的眼,我呸!” 脚步声渐渐远了。 高澜的笔顿了顿,又接著画。 这期间她想起来,赵大炮之所以能在厂里为虎作倀,全因为他有个省研究院的远房亲戚,他就是因为在省里做財务贪污了,才被下放到这偏远小镇,厂里要巴结他背后那层关係,才不得已给了他车间主任的职位。 其实要扳倒他並不难,只要等一个机会…… 就这样,三天过去了。 这天高澜正画得认真,门突然被推开,老张慌慌张张跑进来。 “丫头,出大事了!” 慌张里却带著一丝兴奋,高澜抬起头。 “厂里有一批春耕要交的二十台手扶拖拉机,才交出去五台,用了一半就摇不上了!乡亲们在厂门口堵著闹退钱,马师傅收回来一看,拆了三回没修好,赵大炮急得满嘴开火车,在车间骂了一下午,你猜怎么著?” 第4章 亲自去请 高澜看著他,没说话。 “有人提了你!”老张压低声音凑过来,“说让高澜下来看看,赵大炮当场拍了桌子,说小丫头片子懂什么,结果马师傅说,人家都能修好东方红,咋就不能看手扶了?” 他兴奋地搓手,“丫头,这回赵大炮……” “老张。”高澜打断他,“你觉得发动机为什么摇不上了?” 在75年那款手摇拖拉机,发动机启动全靠人力摇转,这也是这机型的弊端,发动机出故障时,很容易打伤手臂或牙齿。 老张一愣,“这……可能是油路堵塞?” “为什么堵塞?” “就……或许压力小了?” “新车,刚下地,就摇不动了?” 老张答不上来。 高澜放下笔,从抽屉拿出几张图纸递给他,“给你。” 老张接过来,凑到窗前看了半天,脸色渐渐变了。 那正是他们厂里现在在造的手扶拖拉机,变速箱结构、装配顺序、尺寸、数据都標得一清二楚。 旁边的几行小字更是扎眼。 “轴承孔位精度不够……齿轮缝隙忽大忽小……装配顺序不对,箱体变形……” 老张看完,手都在抖,“赵大炮都没让你进车间,你怎么知道这些?” 高澜没有正面回答,“先把这图拿去给马师傅修,別说是我给的。” “为什么?”老张一愣,明明有机会证明自己,这丫头竟然不说。 高澜没多解释,“先解决问题。” 老张愣了几秒,小心翼翼把图纸卷好揣进怀里,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高澜一眼。 那一刻,心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慢慢升起来。 门关上了。 又过两天,高澜照常上下班,从不理会別人的目光。 这天,门卫老头照常和她打招呼,周围人也还是对她议论纷纷,只是眼神不再是闪躲,似乎带著一种好奇,和……敬畏? 高澜脚步不停,往技术科走。 经过车间时,里面的机器声忽然停了,她顿住脚步。 车间门开著,十几个人都扭头看她,老张站在最前面,手里攥著什么东西,眼眶红红的。 他旁边站著马师傅,那个比爷爷干得还久、从没跟她说过话的老钳工。 马师傅看见她,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冲她深深点了个头,“小高同志……” 高澜嗯了一声,也点头回应。 但是她没想到他会忍不住上前来,“小高同志,我真混蛋……这些天赵大炮不让我们跟你说话,我就真听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老马真是白活这么多年了!” 旁边有人喊,“马师傅,不是你的错!” 又有人喊,“赵大炮那个王八蛋!”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高澜站在原地,看著这些人,都是熟悉的面孔,每天见了她就躲,现在一个个脸涨得通红,眼里还有火星子。 她嘆了口气。 其实他们真不用这样,上辈子她活了五十三,什么世面没见过,有些人也不算是良心发现,只是有人帮她点了把火。 她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老张脸上。 老张被看得一个激灵,眼神躲到一边去了。 “马师傅不用放在心上,先做好工作。” 马师傅点点头,带著工人继续赶工,高澜没再说话,身后的声音还在继续。 下午,技术科的门再一次被推开,老张跑了进来,这回是真有点急了。 “丫头,都怪我!” 高澜抬起头,放下笔,“怎么了?” “赵大炮被厂长叫去训话!”老张气喘吁吁,“正好县农机站的来厂里参观,看见那台东方红,刚开始赵大炮说是他找人修好的,结果旁边的伙计一听不乐意了,当场拆穿了他。这下县农机站的点名要见你,赵大炮气得脸都绿了,这可咋办?” 万一事后赵大炮再来找高澜的麻烦怎么办?都怪他,不该沉不住气。 高澜的笔顿了顿,“哪个伙计?” 老张一僵。 高澜看著他。 老张被看得直冒汗,知道瞒不过,最后破罐子破摔。 “是老马,还有我!我们都看不下去,你说你有这本事,凭啥让那个赵大炮按著不让出头?老高再怎么说也算我半个师傅,我还能让他孙女在这厂里受委屈?” 老张声音越说越小,隨后他交代了这几天怎么给县里的老友捎消息,高澜怎么修好东方红,还有赵大炮怎么坑害老高的事怎么宣扬出去,县里这才来了人,要一看究竟。 他越说越激动,梗著脖子看高澜。 “丫头,这事你要怪就怪我!反正我老张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到老也算是硬气了一把!” 高澜看著他涨红的脸,心里一软,轻轻“嗯”了一声。 老张愣了愣,“丫头,你……不生气?” 她本想低调些,爷爷的腿需要钱治,跟赵大炮硬碰硬確实不明智,可老张说的也都是实话,再说,他那股护短的倔劲儿,倒是让她想起爷爷护著她时的样子。 “我爷爷常念叨你,说老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高澜语气平平的,“我怎么会怪你。” 老张喉咙一哽,眼眶发热,赶紧別过脸去,假装端详墙上的宣传画。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来的竟是赵大炮,可他这回没像往常那样横著进来,反倒垂著头,像条刚挨了训的狗。 “周站长请你过去讲话。” 那个“请”字,他说得一万个不情愿,可周正是县农机站站长,还兼著铁路运输局的负责人,他得罪不起。 高澜抬起眼,什么也没说,站起身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那神情淡漠得很,仿佛他从来都不配入她的眼。 赵大炮吃了这一瘪,脸都绿了,衝著她的背影冷哼一声,“咱们走著瞧!” 老张憋著笑,赶紧追上去,把高澜领到厂长办公室门口。 门推开的一瞬,屋里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靠窗站著个中年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眉头紧锁,正是周站长。 他身旁围著几个人,李厂长、几个车间主任,还有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正翻著一本厚厚的维修手册,脸色不大好看。 “这就是高澜?”周站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意外,眼前这姑娘看著不过十八九岁,瘦瘦的,脸上还带著病后的苍白。 李厂长连忙点头,“没错,她就是老高的孙女,高澜。” 周站长还没开口,那戴眼镜的技术员先合上书,推了推镜框,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以为然,“李厂长,您別怪我说话直,修拖拉机是一回事,火车是另一回事,那玩意儿可不是抡大锤敲敲打打就能对付的。” 他上下打量了高澜一眼,“再说,这么年轻的女同志,见过火车里面什么样吗?” 第5章 姑娘怎么了 屋里气氛有些微妙。 高澜没急著接话,只是看著周站长,“塌方的是什么路段?火车什么型號?被困多久了?” 技术员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上来就问这些。 周站长倒是眼睛一亮,忙说,“就在东边二十公里的五號支线,一辆运货的解放型蒸汽机车,后头掛著六节车厢,有一节是军用设备。上午塌方,车头被埋了一半,人倒是撤出来了,可车动不了。我们站里的工程师去外地学习了,最快明天才能赶回来,可那批设备耽误不得。” “蒸汽机车……”高澜微微眯起眼,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些画面。 前世她经手过不少老机型,解放型是五六十年代的產物,结构不算复杂,但毛病还真不少。 “那车头还能点火吗?” 技术员冷笑一声,“炉膛都埋了一半,你说能不能点火?” 高澜没理他,继续问周站长,“塌方的是土方还是石头?压住的是驾驶室还是锅炉?” “土方,主要是土。”周站长回忆著,“驾驶室被埋了大半,锅炉应该没事。” 高澜点点头,像是在心里盘算著什么。 技术员看不下去了,把书往桌上一撂,“周站长,您这不是开玩笑吗?咱们站里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都不敢说能修,让个修拖拉机的丫头片子去看?万一鼓捣坏了,那批军用设备谁负责?”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李厂长张了张嘴,想打圆场,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高澜这才转过头,看向那个技术员。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解放型蒸汽机车,锅炉工作压力十四公斤,汽缸直径五百三十毫米,活塞行程七百一十毫米,用的是饱和蒸汽,牵引力一万七千公斤,对吗?” 技术员愣住了。 高澜接著说,“这种车最怕的就是炉膛进土,一旦灰箱堵了,蒸汽上不来,再好的车也没用,但如果锅炉没受损,就还有救。” 她顿了顿,看著技术员的眼睛,“您都干了二十年了,这些还不懂吗?” 技术员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周站长眼睛越来越亮,一拍大腿,“好!小高同志,就你了!” 高澜却没急著应声,只是说,“我得先看看现场。” 事情定下来,不到二十分钟,县里就安排了一辆吉普车来送他们,这年头,在乡村小镇的道路上出现一辆吉普车可比什么都拉风。 只是高澜没想到山路比想像中难走,说是二十公里,结果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了一个半钟头,才远远看见塌方的地方。 太阳已经偏西,再过个把钟头,天就该黑了。 高澜下车时,两腿都有些发麻。 五號铁路夹在两座山坡之间,一辆解放型蒸汽机车歪斜著陷在泥土里,驾驶室被埋了大半,只剩烟囱孤零零戳著,还在往外冒淡淡的烟,几十號人围在四周,吵吵嚷嚷的,却没见谁真动手。 周站长领著她穿过人群,还没走近,就被人拦下了。 “周站长!”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看见高澜,愣了一愣,“这就是您找来的……修车师傅?” 他身后还站著几个穿便装的老头,目光齐刷刷落在高澜身上,那眼神里的东西,谁都看得出来。 周站长咳了一声,“哦不,这位是,” “周站长。”高澜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亮,“天快黑了。” 鸭舌帽的脸色一变。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忍不住小声嘀咕,“天黑怎么了……天黑也不能找个姑娘来啊……” 鸭舌帽瞪了他一眼,转脸对周站长说道,“站长,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活儿,咱们几个男人干还可以,您找个小姑娘来,万一……” “姑娘怎么了?”高澜看著他。 鸭舌帽一噎。 高澜没再理他,径直走到车头跟前,蹲下看了看被土埋住的炉膛,又起身朝驾驶室里张望了几眼,前后不过两分钟,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灰箱堵死了,不太好处理,还是先挖土吧,得把车头清出来。” 鸭舌帽愣了愣,那几个老技术员互相看了一眼,“说得倒轻巧,这没工具咋挖呀……” “没工具就用手啊……”高澜抬眸,“不是说有军用设备急著运输?” 周站长被她的气场给镇住了。 鸭舌帽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要知道这些人都不是普通工人,“姑娘,不是我们不配合你,是……” 话没说完,身后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怪,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瞬间压了下去。 高澜下意识回过头。 人群正从中间分开。 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像踩在谁心上似的,所过之处,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人群,都自动往两边让,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高高的轮廓,披著件深灰色大衣,衣摆被风撩起一角。 等他走近了,高澜才看清,是个年轻男人,眉眼生得极好,却不让人觉得温和。那双眼淡淡扫过来,周遭的温度都像低了几分。 周站长连忙迎上去,话还没出口,那人微微抬了抬手,他便站住了。 旁边那几个老技术员,刚才还振振有词的,这会儿全低著头,谁也不敢抬眼。 鸭舌帽更是往后微微缩了半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年轻男人却像没看见他们似的,目光掠过眾人,落在高澜身上。 停了一息。 “你的话,我在车里听见了。” 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低低沉沉的。 高澜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他嘴角似乎动了动,很淡的一点弧度,很快就平下去了。 然后他偏过头,对鸭舌帽说,“给她一支小队,要人给人,要工具给工具。” 鸭舌帽一愣,连忙点头,“是,这就安排。” 那几个老技术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吭声。 高澜怎么也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场面,在这个荒郊野岭,她看著他,想说什么,却见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再多言,转身往旁边的车厢走去。 身后有人小声议论,却压得极低,生怕被听见似的。 高澜站在原地,看著那抹深灰色的背影消失在车厢门口。 这人…… “同、同志……”鸭舌帽凑过来,態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您看咱们先从哪儿下手?” 高澜收回目光,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 “先点灯。天一黑,什么也干不了。” 第6章 有事给我打电话 “是!” 鸭舌帽应得飞快,扭头就招呼人去了。 高澜站在原地,余光又扫了一眼那节车厢,这人谁啊? 很快太阳就落到山后,电灯亮起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也跟著开始下降,东北春季的夜里还是有些寒冷。 高澜穿著一身爷爷的工装,里面只有一件裹身的棉袄,或许是看她穿的太单薄了,鸭舌帽组织了一小支队伍去附近的山上捡了些树枝回来,生了火堆,虽然她不注重打扮,骨子里却有一股难以掩盖的气质。 他们在她工作的地方附近插上十几根木棒子,跳跃的火苗燃起来的那一刻,高澜冻得发木的手也瞬间感受到了温暖。 她朝鸭舌帽点了点头,然后就一头扎进了车头掏起锅炉里面的渣土来。 你別说,有时候一些不起眼的细活,还真就得女人来干,这炉膛跟前的口子又长又窄,高澜的手臂很细,捲起袖子往里掏,很快就掏出来了。 周站长在一旁也不閒著,看到高澜不怕艰苦不怕难,他也跟在她身边,亲自下手,哪里需要什么,他就往哪去。 起初那几个年迈的老技术员看到高澜一个姑娘有胆量又有本领,对火车发生故障的地方是一眼就看透,这才相信她確实会修。 夜里的风越发的凉,风从两边的土坡上灌下来,吹得人瑟瑟发抖,车厢的某一节透出昏黄的灯光,从入夜之后就一直没灭过。 里面的人不知道在干什么,隔著帘子,什么也看不见,高澜偶尔瞥见,又收回目光,埋头接著干。 一整夜,他们在外面忙活,那盏灯就一直亮。 直到天快明时,远处的东方泛起了一片鱼肚白,高澜手里的铁钎子碰到什么硬物,发出“鐺”的一声,她眯著眼睛往里瞅了瞅,心里有数了。 “拿把钳子来。” 有人连忙递了过来,她接过手,胳膊使劲儿,额角的青筋都快绷出来了,卡死的灰箱盖板,硬生生让她撬开一条缝。 “好了。”她喘了口气,从车底钻出来,抹了把汗,“炉膛已经没问题了,试著点火吧。” 鸭舌帽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笑得有些兴奋,想到她会修,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火光跳动著,照在她的脸上,她没顾上看任何人,只抬头往东边望了一眼,那盏灯不是何时灭了,她竟一点也没察觉。 车子在持续几分钟的尝试点火过程中,有人已经听出了引擎顺利通畅的声音,东边的山坳里,太阳正一点点的拱出来,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她的脸上。 高澜愣了一下,隨即弯了弯嘴角,那笑很淡,就是累了一晚上终於干完活的那种舒坦,有那么一瞬间大伙才看清,原来这姑娘笑起来这么好看。 火车启动,蒸汽噗噗散在晨光里,车头缓缓移动,紧接著轮子嘎吱一响,车子跑起来了,烟囱里的白烟呼呼往外冒,连接著远处的天边,一节一节从眼前驶过。 “小高同志,你太厉害了!我老周干了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过你这样的人才呢!” 回去的路上周站长一路说个不停,他从未有过的兴奋,一夜未睡他也未曾感到疲惫,高澜没说话,只是靠在车上眼皮子沉得不行。 周站长从兜里掏出了一张名片递过来,塞在她的手里。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打给我,甭管是工作还是別的,只要你说话,我必定帮!” 高澜低眸看了一眼手上白纸黑字,非常素净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 她收下了,点点头,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簸,高澜迷迷糊糊的睡了一段。 到厂门口时,天已经大亮了,厂里的人正好赶来上班。 高澜刚下车,就看见李厂长站在门口,旁边还站著老张和马师傅。 李厂长满脸堆著笑迎上来,“周站长,小高同志,辛苦了!” “昨晚的事我都听说了,小高真为厂里长脸,我们都为此感到十分光荣啊!” 老张和马师傅凑在一边,笑得跟自家孙女出息了似的,老张还偷偷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高澜点点头,没说话,她实在有些累了,站著有点晃。 “那个赵大炮,我已经严肃批评过了!”李厂长拍著胸脯,“老高那件事,是他办得不地道,我让他亲自登门给老高赔礼道歉!” 高澜抬起眼,看著他。 李厂长的笑容顿了顿,隨即又堆起来,“你放心,这事我肯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高澜没急著接话,她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了那张名片在手里把玩。 “李厂长。”声音还是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急,这事您想好了再给我回復也不迟。” 李厂长的目光落在了名片上,笑容微微一变。 高澜把名片收回兜里,看著他,“毕竟这里面牵扯甚广,得慎重。”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老张和老马挥了挥手,“爷,我回去睡觉了。” 老张咧嘴笑了,“去吧去吧!” 老马在一旁直点头,眼里还有些红。 李厂长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半天没动。 高澜一路走著,阳光照在她的背上,走得不快,一步步却很稳。 身后老马凑到老张耳边,压低了声音,“哎,你说那名片上到底是谁的號?你看李厂长的脸跟吃了苍蝇似得……” 老张摇摇头,拽著老马回车间干活去了,老马回头看了一眼高澜的背影,这事儿,怕没那么简单了。 高澜回到大院宿舍时,远远就看见门前蹲著个人。 高明德拄著那根拐棍,坐在门槛上,脑袋一晃晃的,一看就是困极了还在强撑著,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就有了光。 “丫头!” 高澜快两步走上去,“爷,你怎么在外头?” “等你。”高明德撑著拐棍想站起来,腿使不上劲,高澜连忙扶住他,“我听院儿里的人说你昨夜临时被安排去修火车了?咋样?那火车修成了吗?” “嗯,爷。”高澜简单回答,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去,“你尝尝,领导给的。” 高明德接过来一看,是两个驴肉火烧,还热乎著,他手有些颤抖了,问道,“这玩意可不便宜啊,你吃了吗?” “不爱吃。”高澜推就给他,扶著他往屋里走,“您吃。” 高明德看著手里的两个火烧,又看到她满脸的睏倦,便知道定是熬了整宿,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这孩子,从就不太爱吃东西,以前是挑食,现在倒好,什么“不爱吃”的就往家里带。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化成一句,“锅里还有粥要喝点吗?不然先睡一觉等醒了再吃?” 高澜嗯了一声点点头进了屋。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一点多了,那会儿阳光正暖,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屋里那层薄薄的灰上。 高澜躺了一会,忽然起身,这段时间天天在厂里,家里都乱的不成样子了,也没顾得上收拾。 她捲起袖子拿来了鸡毛掸子收拾起来。 她扫了地,擦了桌子,把堆在墙角的杂物都归置归置,翻到一个旧木箱时,她顿了顿——这个箱子之前一直放在爷爷的床底下,爷偶尔会打开,只是没让她看过。 她犹豫了一秒,掀开了它,箱子没锁,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泛黄,还卷了边儿。 照片上一对年轻的男女,男的穿了军装,女的一身白衬衫,站得笔直,笑得温柔。 高澜的手顿住了。 第7章 一枚旧勋章 她认识这张脸,那个相片上的女人,眉眼之间有几分和她像似。 照片的下面,压著几样东西,一张发黄的立功喜报,一枚旧勋章,一封被保存得很好的信,虽然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但隱约还是能看出“高”字还有“烈士”的字样。 高澜把信打开。 信不长,字跡工整,看上去像是某个部队寄过来的,上面写著高远山同志,陈淑君同志,在执行任务时光荣牺牲……追记二等功…… 后面的话,她没看完。 匆忙便將信收好,將东西放回了信封里,勋章,照片一样样全部放回去,盖上箱子。 窗外的阳光正好。 她坐在床边,没动,也没出声。 院子外面有人在说话,鸡在叫,时不时传来小孩的打闹声,银铃般的笑声,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那个箱子,安安静静的。 高明德端著粥走到窗边,正想喊她吃饭,忽然顿住了。 看见孙女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对著箱子静静地一动不动,老爷子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悄悄退回去,把粥放回了灶台上,又站了一会,才重新端起碗,故意弄出点动响,才走到门口。 “丫头,醒了没有,还有粥呢,趁热喝点。” 高澜回过神,站起身,將箱子往床底下轻轻推了推。 “来了,爷。” 她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高明德坐在旁边看著她,想说点什么,却是动了动嘴皮子,又咽了回去。 喝完粥,高澜起身去打了一盆热水,端到他跟前。 “爷,泡泡脚。”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高明德一愣,看著孙女蹲下去,把他的脚放在盆里,一下一下的给他洗,那双小手不白嫩了,指缝里藏了油污,洗不掉了,可那动作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伺候什么宝贝。 他低头看著她的头顶,看了好一会。 那乱糟糟的头髮,还占著灰,一看就是没顾得上收拾。 他抬起手来,摸摸她的头。 “丫头。”他嗓子有点干,“你……会不会觉得爷爷很没用?” 高澜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到那双年迈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的眼神。 “爷。” “你说。” “其实,我做了个梦。” “啥梦?” “梦里有个老太太,她五十多了,膝下无子,也未成婚,只有满屋子的奖状和图纸,梦里面她很厉害,航母、盾构机、火箭、飞机……她什么都修过。” 高明德听得一愣一愣的。 高澜埋下头,继续给他洗脚。 “后来她死了,就把本事传给了我。” 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洗脚时滴滴啦啦的水声。 高明德忽然摸摸她的头,那粗糙的手心上长满了老茧。 “丫头。” “嗯?” “老太太是好人。” 高澜没抬头。 “你一定要替她,好好活著。” 高澜的身子顿了一秒,然后她点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高澜没去厂里上班,她跟车间请了假,理由很简单,家里要修房梁。 赵大炮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就批了,如今厂里谁不知道,这丫头刚给厂里长了脸,现在李厂长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高澜掛了电话,捲起袖子就上了房。 家里这屋子是农机厂的大院宿舍,虽然是名义上是公家的,但是只要你在厂里干个二三十年,这屋子基本也就是你私人的了。 以前高明德腿脚好时,那屋樑都是他爬上去修,现在他腿伤了一个冬天,那上面的瓦片这风雪折磨得有些漏风了。 墙壁上被烟火熏得黑一块黄一块,用扫帚一扫,灰扑簌簌往下掉,呛得人直咳嗽。 她先拿湿抹布把墙面擦了一遍,擦不掉的地方,找隔壁大娘借了点儿石灰水,重新刷了刷,刷完再看,屋里亮堂了不少。 地上的砖缝里也藏了不少灰,她用细扫帚一点一点地扫,扫完了又拿拖布拖了两遍,水是凉的,拖到一半手就红了,她也没在意。 最要紧的是爷爷那屋的房梁。 那根梁早就朽了,横樑中间裂了一道缝,一到下雨天,雨水就顺著裂缝往下滴,往年爷爷腿脚好的时候,还能爬上去糊弄糊弄。 现在他伤了腿,成天坐在屋里,那水滴滴答答的,听著都让人心慌。 高澜去附近的木材厂赊了几根木头,木材厂的刘师傅认得她,听说她要修房梁,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你爷爷以前帮过我大忙,这点木头算啥,你先拿去用,钱不钱的不著急。” 高澜没跟他客气,只说过几天发了工资就把钱送来。 木头是抬回来了,可她一个人上不了房。 院子里几个邻居看见了,都主动过来帮忙。 隔壁的李大叔搬了梯子,对面院的王大哥递钉子递锤子,连前院那个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赵婶都端了碗水出来,站在院子里看著,时不时搭把手。 “老高家这丫头,真是出息了!” “可不是嘛,那么大的火车都能修,修个房梁算啥?” “人家那是本事,这是孝心,两码事!” 邻居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高澜蹲在屋顶上,听著底下那些话,没应声,手上的活却没停。 她把旧梁拆下来,换了新的上去,又拿钉子把周边的椽子加固了一遍,瓦片也重新码了码,缺了几块的地方,找了些碎瓦补上。 高明德坐在门槛上,看著院子里忙忙碌碌的身影,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他抬头看看屋顶上的孙女,又低头看看地上那些帮忙的邻居,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孩子,是真长大了。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高澜从屋顶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汗,站在院子里歇口气。 房梁已经装好了,剩下就是收尾的活儿,她扶著梯子往后退了两步,仰头看了看,想確认房梁是不是装正了—— 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身子猛地往后一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后背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声音不高,沉沉的。 高澜稳住身子,回过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身后。 第8章 你好,我是傅征 他个子很高,目测得有一八五,她得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头髮剪得很短,往那儿一站就是当兵的骨架。 他低头看著她,眼神很稳,带著点审视的意思,但不让人觉得冒犯。 高澜收回目光,退开一步,低头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傅征低头看著眼前这个姑娘,他的目光比平时柔了许多,像是怕惊著她似的。 来之前,容承闕跟他说过这个人,修火车那个,叫高澜,技术过硬,脑子也快。 容承闕的原话是这么说的,语气平淡,但他听得出来,那小子对这人评价不低。 他本以为,会修火车的女人,多半是那种膀大腰圆、手上全是老茧、说话嗓门比男人还大的类型,来的时候还想著,待会儿说话得注意点,別让人觉得他看不起人。 没想到—— 眼前这个姑娘,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瘦瘦小小的,人还没他肩膀高,脸上全是汗,袖子卷得乱七八糟,头髮也散了几缕下来,贴在脸颊上,就这么狼狈的样子,偏偏让人觉得挺好看。 而她的背很直,眼神里有股明显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清冷和沉稳,从头到脚都透著一股子狠劲儿。 只见她忽然挑眉,冒出一句,“看够了?” 傅征瞬间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了。 该死,他竟然没控制住自己,他扬了扬嘴角,收回表情,回到正题。 “你好,我是傅征,东北特区负责人。”他伸出了手,表明立场。 高澜看著他,硬朗的身姿,小麦色的皮肤,板正的模样倒也確实像个带兵的,不过…… 她的目光瞥见他身后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周站长这时候才从院门口凑过来,脸上带著笑。 “小高同志,这位是省军区来的傅征同志,专门负责特殊装备这块儿的,你修火车那事儿,军区那边听说了,上面特意派傅征同志过来看看你。” 傅征站在原地,手还没有收回,修长的手指上全是军人该有的老茧。 她伸手象徵性地握了一下,然后就收回了,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淡淡说道。 “地方简陋,招待不周。”语气不冷不热的,像是领导在点一个刚来的下属。 傅征“嗯”了一声,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姑娘,有点意思。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高澜转身进了屋子,“坐会吧,我去倒水。” “不用麻烦。”傅征开了口,不急不慢的,“几句话就走。” 他从身后的人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高澜面前。 “这是军区的一点心意,感谢你上次帮忙。”他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张东西。 是一张请柬,白底红字,印著容氏学术討论会几个字,烫金的,看著就气派。 “一周后,省城有个会,来的都是这方面的人,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听听。” 高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是个没什么用的討论会,隨意的回了句,“不好意思,没时间。” 傅征没想到她会拒绝,不过见到她本人,忽然想起容承闕说过的一句话,你见了就知道了。 当时他还觉得莫名其妙,没想到那傢伙还会卖关子,现在才明白。 確实是见了,就知道了。 他扬起嘴角,“你不用著急回我,我还有三天才走。” 他很有耐心,笑起来也特別好看,只是高澜看著他时,总有种奇奇怪怪的感觉。 高澜没理会他,既然他又不喝茶,话也说完了,高澜转身扶著梯子就准备上去调整房梁了。 “等等。” 高澜回过头,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傅征却没看她,转头朝院门口扬了扬下巴。 “老周。” 周站长应声过来,身边还跟著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显然是隨行的人手。 “再叫两个人上来,把左边第三根椽子拆了重装。”傅征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偏了半寸,卡不紧,过两年还得漏。” 那两个年轻人二话没说,搬了梯子就往上爬,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干过活的,三两下就把那根椽子拆下来,重新量了位置,钉好加固,前后不过几分钟,比高澜自己弄快多了。 高澜站在底下,看著屋顶上那两个人忙活,又看了看靠在墙边,双手插兜,一脸理所当然的傅征。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化成一句:“谢了。” 傅征侧过头看她,嘴角微微翘著,“高澜同志不用客气,这几天我们就住在镇上,有什么想法隨时都可以来找我。” 隨后他没再多说什么,带著隨行的人离开了大院,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高明德坐在门槛上,因为离得远,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他只看见那几个人放下东西就走了,孙女手里攥著个信封和一张纸,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人走远了,他才拄著拐棍慢慢凑过去。 “丫头,啥事儿?” 高澜把信封和请柬递给他。 高明德接过去,眯著眼看了半天。 他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东西——学术討论会几个字烫金的,底下还盖著红章,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东西。 他的手有点抖。 “这……这是省城开的会?” “嗯。” “请你去?” “嗯。” 高明德抬起头,看著孙女,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请柬还给她,拿著那沓厚厚的信封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著她说,“孩儿她爹妈在天有灵……也安息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高澜没说话,把请柬收好,继续干活。 房梁修好了,她又把墙角的杂物归置了一遍,爷爷床底下那个旧木箱,她又看见了,只是没再打开,用抹布擦了擦上面的灰,轻轻推回原位。 白天忙活,晚上给爷爷做饭、洗脚,日子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傅征在镇上待了三天。 他住在镇上的招待所里,每天都有不少人来拜访,安排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可他心里一直记著那个院子里的姑娘。 他本以为,那丫头接到请柬,怎么也得找上门来问问情况,毕竟是省军区牵头开的会,请的都是省里机械、工程这方面的专家和技术骨干,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可她没来。 “她就没问过什么?”傅征问。 第9章 得,夸早了 “没有,该干嘛干嘛,今天还去木材厂还了木头的钱,又去供销社买了点日用品,下午在院子里晒被子。” 傅征没再说话。 第三天下午,他处理完手头的事,一个人走到了镇外的小山坡上。 从这里往下看,正好能看见那个她宿舍大院。 院子里,那丫头正在摊粮食,晒豆子。 太阳正好照在她脸上,那脸素著,没一点脂粉,却清透得让人挪不开眼。 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她也不在意,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在太阳底下。 傅征看了一会儿。 身边跟著的人小声问,“少校,需要再派人去確认一遍吗?” “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同意,派车去接。” 那人去了,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她同意了。” 傅征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转身往山坡下走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动,很淡,很快就平下去了。 旁边的人没注意到,他自己也没太在意。 第二天一早,一辆军用吉普车准时停在了大院门口。 高澜刚收拾好东西,就听见外头一阵响动,她推门出去,正好看见李厂长带著赵大炮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李厂长的脸色不太好看,步子也有些犹豫,他大概是听说军区的人又来了,这才赶过来的。 赵大炮跟在后面,脸上还是那副不情不愿的表情,像是被人硬拉来的。 李厂长抬头看见那辆吉普车,又看见车旁边站著几个穿军装的人,整个人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什么…… 车门打开,傅征从车上下来。 他今天换了身乾净的军装,肩章上的星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李厂长,目光淡淡的,像是不经意地扫过,然后转向高澜。 “高澜同志,上车吧。” 声音不高,还是那样沉。 李厂长的嘴张得更大了,下巴都快掉下来,他看看傅征,又看看高澜,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傅征的目光这才落回他身上,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李厂长,借你的人用几天,不介意吧?” 李厂长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点头哈腰,“不介意不介意!傅征同志您客气了,您儘管用,儘管用!” 他往前凑了半步,还想再说点什么,傅征已经转身上了车。 高澜拎著个布包,也跟著上了车。 车门关上,吉普车发动,从李厂长身边驶过,车轮碾过地上的泥坑,溅起一片水花,甩了他一脸。 李厂长站在那儿,脸上的笑还僵著,灰扑扑的,好半天没动。 赵大炮凑过来,小声嘀咕,“厂长,不就是个黄毛丫头么,您至於……” “你懂个屁!”李厂长猛地回过头,脸都绿了,“这下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他看著那辆越开越远的吉普车,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傅征,省军区管特殊装备的,那可是能直接跟上面说得上话的人,当初那八百块钱的事,还有赵大炮抬棺材的事,要是被这丫头藉机捅出去…… 他越想越觉得腿软,冷汗顺著后背往下淌。 赵大炮站在旁边,还想再问,看见他那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还愣著干什么!”李厂长冲他吼了一声,“回去再说!” 他转身往厂里走,步子又急又乱,鞋底踩在泥地上吧嗒吧嗒响。 赵大炮跟在后面,心里也开始打鼓,真倒霉,怎么就踢到铁板上了。 高澜本来真不想参加这种没用的学术討论。 她上辈子开过的会太多了,台上的人照本宣科,台下的人昏昏欲睡,一天下来什么也落不著,这种场合,对她来说就是浪费时间。 可昨天傍晚,她看见爷爷坐在门槛上,手里攥著那张请柬,翻来覆去地看,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又念一遍。 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赶紧把请柬递过来,嘴里说著“这东西也没啥好看的”,可脸上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那一瞬间,高澜忽然觉得,去一趟也没什么。 能让老人家长长脸,能让他高兴,比什么都值。 再说她確实需要借力,今天早上李厂长那个脸色,明摆是急了。 现在她手里攥著周站长的名片,要是再往省城走一趟,那根弦就能绷得更紧一些。 一路上,高澜没怎么说话。 她靠著车窗,看著外头的风景发呆。 初春的东北,田野还是光禿禿的,偶尔能看见几块返青的麦地,路两边的杨树还没抽芽,倒是喜鹊窝搭得挺高的,远远看去像树上结的黑疙瘩。 傅征开车很稳。 这条路不好走,出了镇子就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有些地方被货运车压出两道深沟,车轮得骑著垄走。 可他方向盘握得稳当,高澜坐了一路,竟从没觉得顛簸。 她看了傅征一眼。 他目视前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態很放鬆,车里並没放收音机,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不愧是兵底子,就是沉稳些。 高澜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车子开了大约两个钟头,路渐渐宽了,两边的视野也开阔起来,土路变成了柏油路,路旁的杨树多了,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 再往前,地势忽然平坦了,一眼望出去,能看好几里地。 这里是军区的地界。 左边是一片空旷的训练场,远远能看见几辆军用卡车停在黄土地的边上,还有几个穿军装的人影在走动。 右边的远处立著几排灰砖平房,大概是仓库或者车间,房顶很高,窗户开得大,一看就是放大型设备的地方。 再远些,是一道矮矮的山樑,山上的松树还是深绿色的,把天边勾出一道起伏的轮廓。 这一片没有人家,没有庄稼,连电线桿都少见,只有风从开阔地上吹过来,带著点沙土的气息,乾净凌冽。 到了这片地方,高澜才收回目光,转头看了傅征一眼。 他还是那副样子,稳稳地开著车,高澜心想他倒是沉得住气……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他冷不丁开口,眼睛还看著前边的路,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高澜:“……” 得,夸早了。 她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没有。” “那你老看我。” “谁看你了。” “我余光好使。”他说,语气里带著点懒洋洋的笑意,“你从出了镇子就开始想事,想了一路,这会儿终於不看窗外了,改看我了。” 高澜没接话。 傅征也没追问,只是把方向盘往左带了带,绕过路上一个小坑,车子稳稳地滑过去,连顛都没顛一下。 “到了叫我。”高澜说,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得嘞。”他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著那点笑意。 第10章 原来是他 高澜在车上小睡了一会儿。 別说,这傢伙车技是真可以,一路上高澜竟真的睡著了,她很少能睡得这么安稳。 窗外的景象已经完全不同。 不再是红兴镇那种灰扑扑的、到处是土墙和低矮平房的模样,也不是那种热闹的集市,是省军区研究院附近特有的那种秩序井然,偶尔有小队穿军装的人走过,步子很快,目不斜视。 车子驶到一个院前,柵栏自动抬了起来。 高澜看了一眼,站岗的军人正朝傅征敬礼,一路畅通无阻。 车子穿过几排灰砖楼,最后停在一片开阔地边上,高澜下了车,抬眼看了看四周,远处是训练场,近处几栋不起眼的平房,门口没掛牌子,但窗户开得很大,一看就是放设备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隨意地往前走,傅征跟在她身后,观察了她一路。 这姑娘有点意思。 一般人到了这种地方,多少会有些不自在,要么很拘谨,要么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喘,她倒好,轻车熟路,好像……早就习惯了一样。 她真的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农机厂小学徒吗? 傅征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他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高澜头也没回,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傅征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还在看?” “脚步声。”她说完,继续往前走,在一面墙前停了下来。 那墙上掛著一排老照片,是军区歷年的功勋人物介绍,高澜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忽然顿住了。 有一张脸,很眼熟。 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伸出手,隔空挡住了照片上那人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冷峻,深沉,像深冬的湖面结了冰,底下却藏著看不见的暗涌。 高澜心里忽然一动。 原来是他。 她低头看了眼简介上的名字,嘴角微微弯了弯,难怪那么威严。 就在这时,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快步走到傅征身边。 “傅少校。” 傅征“嗯”了一声,没动。 年轻人看了高澜一眼,欲言又止。 “说。” “这个……”年轻人压低声音,凑到傅征耳边,“清华教授来了,带了学生来参观。” 傅征眉头微微一动。 “说是省机械研究院的千金,钱老的得意门生,特意来咱门这儿参观交流。”年轻人声音压得很低,“人已经在会议室等著了,点名要见你。” 傅征没说话,目光却落在不远处那面墙前的身影上。 高澜还站在那儿,仰著头看墙上的照片,她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歪了歪脑袋,像是在琢磨什么。 傅徵收回目光,对年轻人点了点头:“知道了,让他们等著。” “是。”年轻人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傅征负手而立,慢悠悠地走到高澜身边。 “认识?” 高澜瞥了他一眼:“不认识。” “那你看那么认真。” “眼熟。”她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看他,“你那手下,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了?” 傅征嘴角一挑,“想知道?” “不想。”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点审视,又带著点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你话很多。 傅征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姑娘比他想的还要有趣。 不远处的楼顶上,一个黑色的身影正拿著望远镜,漫不经心地看著底下。 镜头扫过训练场,扫过几栋平房,最后落在那个正在墙边閒逛的身影上。 他顿了顿,调了调焦距。 那姑娘穿著一身蓝布工装,头髮隨便扎著,站在功勋墙前面,仰著头看照片,然后她伸出手,挡住了照片上某个人物的下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 镜头里,她的手指修长乾净,动作很轻,像是在確认什么。 楼顶上的人放下望远镜,微微眯起眼。 他在看她。而她看的,是墙上那张照片…… 高澜收回手,双手交叉在胸前,继续往前走。 风从训练场上吹过来,带著点沙土的气息,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几缕,她抬手別到耳后,浑然不觉远处有一道目光,正从高处落下来。 傅征跟上来,走在她旁边,步子懒懒散散的。 “对了。”他忽然开口,“清华的教授来了。” 高澜没接话。 “他带著学生来参观。”他顿了顿,“你要不要一起去?” 高澜看了他一眼,“跟我有什么关係?” “人家是这方面的专家。”傅征说,“你也是。” 高澜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傅征也不恼,跟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说,“行,那就让他们等著。” 高澜脚步顿了一下,她回过头,看著他那张带著点笑意的脸,“拿我当挡箭牌?” “哪有。”傅征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就是觉得,他们还不如你专业。” 高澜看了他两秒,转回去继续走。 “贫嘴。” 傅征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在空旷的训练场边上,被风吹散了。 “你这评价。”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高澜没理他,目光却落在远处那栋楼上,楼顶上有个人影,站著没动,她没在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傅征顺著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也没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著,傅征像是有意无意地,时不时说句话把高澜逗得嘴角微弯,又时不时哪句说错了,换来她一个不冷不热的眼刀。 一个漫不经心,一个不为所动,偏偏凑在一块儿,看著竟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会议室的窗前,站著两个人。 男的四十来岁,戴著眼镜,表情有点尷尬,时不时低头看看手錶,又抬头看看窗外,显然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女的年轻些,一身剪裁合体的藏蓝色外套,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站在窗边,目光一直追著训练场上那两道身影。 此刻她的手指攥著窗台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想她堂堂研究院的千金,和清华教授一起在这儿等著和军区负责人做行业交流,而窗外的两个人,远远看去,竟像是在谈恋爱。 你一言我一语,在训练场上走得慢悠悠的,好不愜意。 殷素的目光落在那个穿蓝布工装的女人身上。 瘦瘦小小的,头髮隨便扎著,走路的姿態说不上多好看,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像是在这儿待了很久似的,一点都不拘束。 她是谁? 殷素心里冒出这个疑问。 传闻中,容氏集团的人要么冷麵无情,要么冰冷如霜、生人勿近!而傅征——容承闕的堂弟,手握军区特殊装备的掌控权,竟然会以这样的姿態跟一个姑娘这么说话? 她眯起眼,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背影。 没什么特別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偏偏是这么普通的人,让傅征笑成了那样。 殷素收回目光,鬆开攥著窗沿的手,脸上恢復了一贯的得体。 “再等等吧。”中年男人语气淡淡的,有种说不上来的无奈,“傅少校大概有事。” 第11章 怎么,你喜欢这一款? 殷素就算想说什么,也只能咽回肚子里去。 他们此行来的目的很明確,得到军区负责人的青睞,在接下来的学术討论会上拿到一些关键方向上的提示。 省机械研究院已经是东三省规模数一数二的龙头了,可她殷素要的,远不止“数一数二”,她要的是绝对的第一,是殷氏引领整个行业二十年、甚至更久的未来。 和军区合作,是势在必得的一步棋。 她和清华教授在会客室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茶凉了又添,添了又凉,窗外的阳光从正午变成斜阳,把训练场上那两道影子都拉长了。 傅征始终没出现。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年轻手下,脸上带著標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笑容,“钱教授,不好意思,傅少校今天临时有事,实在抽不开身,你们改天再来吧。” 就这么一句话,把他们打发了。 白等一个下午,连面都没露上。 殷素脸上的笑掛得滴水不漏,钱教授连忙道,“没关係,是我们来的唐突了,傅少校公务繁忙,可以理解。” 两人出了大门,上了车,殷素这才紧紧地掐住手心。 居然耍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目光落在车窗外渐渐远去的军区大门口。 没事,她告诉自己,今天这个场子,迟早要找回来,只要她走到更高的位置,拿到容承闕的肯定,到时候別说一个傅征,整个军区的特殊装备基地,都得看她殷素的脸色。 车子拐过路口,她的嘴角重新弯起来,温柔又端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和钱教授互相安慰。 傅征把高澜带到了军区大院招待区。 “这几天你就住这儿。”他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她进去,“条件比不上省城的大宾馆,但乾净。”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檯,一把椅子,墙角有个脸盆架。床单是军绿色的,叠得稜角分明,被子也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部队的作风,窗户朝南,能看见远处的训练场。 高澜把布包放在床上,环顾了一圈:“挺好。” 傅征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那你先休息,吃饭的时候我叫你。” “嗯。” 他站了两秒,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的。 高澜关上门,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带著训练场上特有的泥土和机油混合的气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莫名觉得安心。 夜里,高澜睡不著。 她披了件外衣,走到阳台上。 夜风比白天凉了许多,吹在脸上带著点寒意,远处训练场上,灯还亮著,一队士兵正在做夜间训练,身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口號声隔了这么远传过来,已经听不清內容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节奏,一下一下的。 训练场边上,停著几架小型初教-6教练机,这个型號她认得,五十年代仿製的苏联雅克-18,皮实耐用,操作简单,是空军飞行员的第一道门槛。 机身在夜色里泛著哑光,机翼下方的起落架还没收起来,像几只蹲在地上的铁鸟。 几个地勤人员打著手电筒在机翼下忙活,光柱扫过机身,一晃一晃的。 高澜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 这个年代的人,吃不饱,穿不暖,国家人民都在水深火热里,可即便是深夜,训练场上还是有人在跑,在练,在流汗,那些飞机虽然老旧,却一架架擦得乾乾净净,保养得一丝不苟。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实验室里的那些设备——精密、先进、昂贵,可那些东西,不也是从这样的基础上一代一代堆出来的吗? 要想让人民过上好日子,就得有人付出。 那些在训练场上跑到吐的人,那些趴在机翼底下拧螺丝拧到手起茧的人,那些一页一页翻资料、一笔一笔画图纸的人…… 他们都在付出。 或许比起第一战线的军人们,上辈子她的付出还是有些微不足道了。这也就更加的肯定,这辈子她能做的,便是利用老天爷给她的眷顾,儘可能让这个时代进步地快一点,再快一点。 哪怕只是快一小步。 高澜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躺倒在床上。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她闭上眼睛,听见远处训练场的口號声还在响,模模糊糊的,像是这个时代的心跳。 第二天早晨,高澜很早就醒了,训练场上非常的热闹。 她起身走到阳台上,伸了伸懒腰。 一队队军人从她眼前跑过,步伐整齐,口號嘹亮,五公里、十公里,对他们来说是最基本的晨练。 跑在最前面的那一排,上衣脱了搭在肩上,光著膀子,汗水顺著脊背往下淌,晨光里肌肉的线条一清二楚。 高澜靠在栏杆上,双手搭著铁艺的扶手,目光跟著那队人慢慢移过去。 上辈子她活了五十三年,大半辈子泡在实验室里,接触最多的就是冰冷的仪器和图纸,男人?倒是见过不少,可要么是头髮花白的老教授,要么是戴著厚眼镜的技术员,一个个佝僂著腰,脸色苍白,走路都带喘。 像眼前这样的……还真没见过。 眼下阳光正好,照在他们身上,那真叫一个行走的荷尔蒙。 “怎么,你喜欢这一款?” 身后冷不丁冒出一个声音。 高澜肩膀微微一动,回头就看见傅征靠在阳台门框上,双手插兜,嘴角噙著笑,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多久。 高澜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看训练场。 “晨练而已。”她说。 “哦~~”傅征拉长了尾音,慢悠悠地走到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晨练,看了得有五分钟了吧?” “你数著?” “我没数。”他侧过头看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就是觉得你看得挺认真。” 高澜没理他。 傅征也不恼,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在指间转了转,没点。他顺著她的目光看向训练场,那队人已经跑远了,只剩几个落在后面的,还在咬牙追。 “这批是新兵,练了三个月了。”他说,语气正经了些,“底子不错,就是耐力差了点。” 高澜“嗯”了一声。 “你要是喜欢看。”傅征忽然话锋一转,又带上了那点不正经的笑,“我让人每天早上去楼下跑两圈,专门给你看。” 第12章 没个正经 高澜转过头,看著他。 “傅少校。”她说,声音平平的,“你平时就是这么跟人打交道的?” “怎么?” 她收回目光,都有点怀疑他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没个正经。” 傅征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引来几个路过的士兵好奇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笑够了,把烟別到耳朵上,双手重新插回兜里,歪著头看她。 “高澜同志。”他说,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你觉得我这个人,很不正经?” 高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了。 傅征被她的眼神弄得有点心虚,轻咳一声,目光移向远处。 “行,我正经点。”他说,“早饭想吃什么?” 高澜转过身,往屋里走。 “隨便。” “食堂的包子不错,猪肉白菜馅的。” “行。” “还有小米粥,熬得稠。” “……” “再加个鸡蛋?” …… 高澜走到门口,无声的后脑勺仿佛在说,他再囉嗦下去,训练场上的兵都要跑完十公里了。 傅征反应过来,她这是嫌他话多了。 他靠在栏杆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嘴角弯了弯。 这人,嘴比他还硬。 他摇摇头,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看了一眼,又別回去,转身跟上了她的步子。 食堂不大,但这个点已经坐了不少人,穿军装的干部和技术员三三两两地端著盘子,偶尔有人经过傅征身边时点点头叫声“傅少校”,他便嗯一声算是回应,筷子上的动作一刻没停。 高澜坐在他对面,面前摆著一个包子,一碗小米粥,包子咬了两口,粥喝了大半碗,她就把筷子放下了。 傅征抬头看了她一眼,“就这点?” “饱了。” “一个包子?”他皱了下眉,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蛋推过去,“把鸡蛋吃了。” 高澜看了那鸡蛋一眼,“不爱吃。” 傅征盯著她看了两秒,他见过不少姑娘,饭量小的有,但像她这样干了一上午活,就吃这么点,那身板能撑得住? “你平时也吃这么少?” “嗯。” “难怪这么瘦。”他把鸡蛋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半个也行。” 高澜抬起眼,看著他。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傅征莫名觉得自己被审视了一遍。 都说不爱吃,他操的心是不是有点过了。 傅征愣了下,隨即笑了,“好好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心里却有什么不一样了,只是他自己也没发觉。 高澜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 “你们这儿有影像室吗?” 傅征正咬了口馒头,闻言抬起头,“你想看什么?” “在研的机型资料。”高澜说得直白,“或者停滯的项目也行。” 傅征咀嚼的动作顿了顿,他看著她,目光里多了点什么,不是戒备,是打量。 “你对这个感兴趣?” “嗯。” “为什么?” 高澜看著他,想了想,“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 这话要是別人说,傅征大概会觉得是吹牛。一个农机厂的小学徒,开口就要看在研机型的技术资料,换谁都得掂量掂量。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平静,是真的觉得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傅征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好一会儿。 “强-5的改进型。”他忽然开口,“一直在做,但有些技术卡住了,机体强度、发动机匹配,还有对地攻击的精度……这些东西,按照目前的水平,估计还得再磨五六年。” 高澜微微挑了下眉。 强-5。她知道这个型號,六十年代仿製的超音强击机,算是这个年代空军对地攻击的主力,但改进型的事她印象里確实拖了很久,有些技术瓶颈一直到八十年代才真正突破。 “具体卡在哪儿?”她问。 傅征看了她一眼,没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把盘子收了,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走,带你去看。” 高澜跟著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傅征步子大,但刻意放慢了半拍,刚好让她能跟上。 “你就不问问我能不能看?”高澜忽然说。 傅征侧头看了她一眼,“你问了,我就带你看,至於能看多少嘛……”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挑,“看你自己咯。” 高澜没再说话,跟著他穿过几排灰砖楼,拐进一栋不起眼的平房。 门口有人站岗,看见傅征敬了个礼,目光扫过高澜的时候多停留了一秒,但什么也没问。 傅征推开厚重的铁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资料不多。”他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有了回音,“但愿是你想要的……” 高澜走了进去。 影像室里光线有些暗,几排铁皮柜子靠墙立著,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的味道,两个值班的技术员见傅征进来,连忙起身打招呼。 “把强-5改进型的资料调出来。”傅征说。 技术员愣了一下,目光在高澜身上停了停,到底没问什么,转身去翻柜子,不一会儿,一摞图纸和文件就摆在了桌上。 高澜在长条桌前坐下来,翻开第一本资料夹。 技术参数、结构图纸、发动机剖面图,她翻得很快,手指一页一页地捻过去,目光却稳稳地落在每一张图上,像是在心里默默记著什么。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下来,指尖在图纸上轻轻划过,顺著一条油路走了半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浅。 桌上那盏旧檯灯亮著,光晕不大,刚好笼住她半个身子,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傅征靠在旁边的铁皮柜上,双手抱胸,看著她的侧脸。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装的,是真的平静,好像这些別人看不懂的图纸和数据,在她眼里不过是老朋友的脸。 技术员凑过来,小声问,“傅少校,要不要添点茶水?” 傅征摆摆手,示意不用。 他没走,也没出声,就那么靠在柜子上,安安静静地看著,那盏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柔柔的,看著看著,竟有点入了迷。 第13章 她人呢 之前容承闕说她不一样,傅征还半信半疑,这下算是彻底信了。 高澜看了一会儿资料,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图纸边缘做起了標註。 她的动作很快,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皱了皱眉,又继续写。 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她写得顺手,旁边几个技术员却看得眼睛都直了,有些数据他们琢磨了几个月都没搞明白,到她手里就这么几笔带过了? 正巧这时候有人来找傅征。 “少校,有点急事。” 傅征看了一眼桌前的背影,走过去低声说,“我过去一下,一会儿就来。” 高澜“嗯”了一声,淡淡的,头都没抬。 旁边几个技术员面面相覷,这女人谁啊?对傅征居然这么冷淡,別人都是巴不得往上贴,她倒好,好像她才是领导。 傅征倒没在意,转身出去了。 高澜继续看手里的资料,调整上面的参数。 傅征被人叫走,装备库那边出了岔子。 他穿过训练场,一米八五的个子光是迈步就比別人大一截,军装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还没走到库房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在大声爭辩,他推门进去,里头瞬间安静了。 一个年轻的后勤兵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面前摊著一箱零件,旁边还站著库房管理员老郑,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傅征的声音不大,库房里却一下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老郑先开口,“少校,这批新到的零件,型號对不上,咱们要的是强-5的副油箱接口,送来的却是歼-6的——这东西装上去,飞上天得出大事。” 傅征挑眉,走过去,弯腰看了看箱子里的零件,又看了看箱子外头的標籤。 箱子上写的是强-5,里头的零件却是歼-6的,他直起身,目光落在那个年轻后勤兵身上。 “你验的货?” “是……是我。”后勤兵的声音在发抖,“可是少校,我核对过箱子,上面写的確实是……” “你没看里头?”傅征打断他,语气还是不大,却带著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后勤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傅征看著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库房里谁都不敢出声,然后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錶盘,时针已经快指向下午一点了。 他微微皱了眉头。 “这批零件是谁经手的,从哪儿调的,中间过了几道手,全部查清楚,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书面报告。”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却都像是钉在铁板上,“老郑,你盯著他查。” “是。”老郑应得乾脆。 傅征又看了那个后勤兵一眼,手指戳著他的胸膛,“干咱们这行的,一个数字错了,一架飞机就没了,標籤上的字是给人看的,里头的零件是给天上人的命,下次再犯这种错,你自己去跟飞行员解释。” 后勤兵嘴唇抿得发白,用力点了点头。 傅征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出了库房,他又看了一眼手錶,耽误了几个小时,现在都已经过了一点钟。 她一个人在影像室待了快三个小时,会不会等急了? 傅征处理完装备库的事,几乎是半跑著往回赶,走到影像室门口,他稍微停了停,把呼吸喘匀了,才推开门。 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两个技术员在整理资料,桌边那个位置已经没人了。 “她呢?”他问。 技术员抬起头,“那位女同志?走了有一会儿了,说先回宿舍休息。” 傅征眉头微微一动。 “不过,她让我们把这个交给你。”技术员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说你一看就懂了。” 傅征接过来,赶紧打开纸袋,是一沓整理好的文件。 强-5改进型的各项数据已经重新核算过,每一页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发动机推力曲线、机体结构应力、气动布局的优化建议…… 有些参数甚至专业得连他都不太能理解,但有一页他看懂了,改进后的理论推重比,比现有数据提升了將近百分之十五。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 傅征把这沓资料重新塞回纸袋里,他抬起头,目光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这份资料,马上誊抄一份,原件封存,走最快的渠道递上去。”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技术员听得背脊一直,下意识站直了,“是!” 傅征没再多说,转身大步走出影像室。 他走得很快,甚至比刚才还急,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连脚步都未曾停过 招待区的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暖黄色的光。 他走到高澜的房门前,站住了。 傅征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又停住了,门没关严,他侧耳听了听,里头只有很轻很均匀的呼吸声。 他轻轻推开门。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睡著了。 呼吸很轻,肩膀隨著气息微微起伏,一下,一下,缓慢而均匀。 眉头是舒展的,脸上那层冷清和沉稳全卸下来了,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脸。 傅征站在门口,看著她。 要说有什么特別的,其实睡著的时候也就跟街上十八岁小姑娘没什么两样,这偏偏就是这张年轻的脸,瘦瘦小小的,有时候还略显稚嫩的脸,睁眼时却完全换了个人。 仅仅只是用了半天不到的时间在影像室里,就把別人琢磨了好几年的数据重新算了一遍,算出个让人心惊肉跳的数字。 他低头看著她起伏的肩膀,想不明白这副小身板,是怎么装下那颗强大脑子的? 伸手扯过一旁的薄毯子盖在她的身上,动作轻柔,生怕將她弄醒了。 傅征走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他站在原地,从耳朵上摘下那根烟,掏出火柴划著名了,火光在指间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菸头在昏暗的走廊里明明灭灭。 烟雾在头顶散开,被穿堂风扯成丝丝缕缕,傅征靠在墙上,一口一口地抽,脑子里全是刚才文件上的数字。 她才十八岁。 她到底经歷过什么? 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 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时候,窗户里头的影子动了一下,傅征把烟在一旁的垃圾桶上摁灭了,抬脚走过去。 门刚好从里面推开。 高澜站在门口,头髮重新扎过了,脸上还带著刚睡醒的一点红印子,看见他站在门外,她愣了一下。 “你……一直在这儿?” 傅征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拉著她就往外走。 “去哪?”高澜被他拽著,步子有些踉蹌。 “带你去看好玩的。” 第14章 想不想试试? “什么东西?”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步子大,走得快,高澜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穿过训练场时,好多人向他们投来目光,她没来得及顾上,只见不远处空旷的草地上,几个地勤人员正在那儿忙活。 看见傅征过来,连忙立正敬礼。 傅征摆摆手,朝停机坪上那架飞机扬了扬下巴。 那是一架歼-7。 银灰色的机身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看上去就像是一头猎鹰。 高澜的脚步慢下来。 她认出来了,这是七五年在役的主力机型,也是这个年代空军手里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上辈子她只在资料里见过它的图纸,没想到这辈子能亲眼看见,而且就在眼前,伸手就能摸到。 傅征鬆开她的手腕,双手插兜,站在她旁边。 “怎么样?” 高澜没说话,只是盯著那架飞机看,目光从机头扫到机尾,从机翼看到起落架,像是欣赏,又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傅征看著她的侧脸,忽然笑了。 “想不想试试?” 高澜转过头,看著他。 傅征朝地勤人员打了个手势,那人点了点头,跑去搬梯子。 高澜挑眉,“你这是……要带我上去?” 傅征没答话,走到梯子旁边,向她伸出了手。 “敢不敢?” 高澜看了他一眼,抓住他的手,傅征愣了一下,隨即將她拉了上来。 驾驶室的空间比较小,前面是飞行员的位置,后面的空位勉强能坐下一个人,傅征在前面,高澜就坐在他身后。 系好安全带之后,傅征朝下面比了手势,地勤人员撤掉梯子,退到一边。 引擎发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震动,越来越响,越来越沉。 高澜看著前方开阔的跑道,阳光仪錶盘照得亮堂堂的。 两人带上了通讯的耳机,傅征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坐稳了。” 飞机开始滑行,越来越快,跑道两边的灯飞速往后退,机身轻轻一震,轮子离地了。 高澜低头往下看,训练场、实验大楼,招待区,建筑物变得越来越小。 风从座舱的缝隙里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 她没说话,只是看著底下那片越来越小的土地,说不激动是假的。 上一世做了一辈子的研究,那些画过的图纸、算过的数据、熬过的夜,全都围绕著这些铁傢伙转。 如今真机就在眼前,仪錶盘上的刻度在阳光下泛著光,她伸手摸了摸座舱边缘的金属,冰凉的,带著震动传来的微微酥麻。 她忽然觉得,这也算是和那一世的自己,握了个手。 飞机爬升到一定高度,开始平飞,训练场成了巴掌大的一块,房子成了火柴盒,远处的山樑像一道浅灰色的线,横在天边,人就更看不见了。 高澜低头看著脚下,忽然觉得人类真的很渺小。 那些在底下爭来爭去的东西,不过就是这么大一点地方,可就是这么大一点地方,养著几亿人,几亿人要吃饭,要穿衣,要活著。 活著,就得有本事护住自己。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条模糊的天际线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退却。 傅征也没说话,他看著她被风吹乱的头髮,和她深邃的眼睛。 这姑娘上了天,还是一样不慌不忙的,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才能让她动容? 他嘴角弯了弯,把操纵杆往左带了带,飞机倾斜过来,机翼切开云层,阳光从另一侧灌进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片金色里。 “怎么样,怕不怕?” 高澜没回头,“有什么好怕的。” “也是,”傅征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你连火车都敢修,飞机应该不在话下。” “火车在地上跑,飞机在天上飞,能一样吗?” “那你现在不是也在天上?” 高澜没接话,傅征又补了一句:“感觉如何?” 她想了想,说了四个字,“视野挺好。” 傅征笑出声来,笑声消散在风里,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机里。 高澜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她抬手將头髮別到耳后。 “你平时开这个?”她问。 “偶尔。”傅征说,“训练的时候飞一飞。” “那你技术一般。” 傅征愣了一下,“怎么说?” “刚才爬升的时候机身偏了几度。”高澜语气平平的,“显然你的训练不到位。”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傅征的笑声又传过来,比刚才更大了些。 “行,头一回有人嫌我飞得不好。”他说,语气里带著点无奈,又带著点说不上来的高兴,“那你坐稳了,我再试试。” 飞机微微一沉,紧接著一个利落的转弯,机翼穿过云层,高澜下意识眯了眯眼,表情依旧淡定。 傅征从镜中看著她的侧脸,这丫头是真稳当。 他阅人无数,训练过不知道多少士兵,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令他猜不透。 她究竟藏著多少秘密? “高澜。”他忽然叫她。 “嗯?” “你以前……开过飞机?” “没有。” “那你刚才说偏了,怎么看出来的?” 高澜沉默了一秒,声音淡淡的,“感觉。” 傅征没再追问,这女人的第六感果然不一般。 飞机在天上绕了一圈,开始往回飞,底下的训练场越来越近,建筑物一点点的放大,一切都回到原来的位置。 “还来吗?”傅征问。 “下次吧。” 傅征嘴角弯了弯,“行,那就下次。” 飞机落地的时候震动了一下,高澜身子微微一晃,很快稳住了,傅征先跳下去,站在底下伸出手,將高澜从上面接了下来。 落地时高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凌乱的额角,隨后朝前走去,半点没显得不自在。 “饿不饿?”傅征紧跟其后问她。 “还行。” “晚上食堂有红烧肉,我请你。” 高澜往前走著,脚步都没停,“堂堂少校就没点別的事干了。” 这两天他几乎形影不离,几乎都围著她转。 傅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正好这几天没什么事,况且明天就是学术会了。” 高澜点点头,也是,学术会估计挺无聊的,反正来都来了,吃一顿好的也不是不行。 “明天给我找身工作服。”她实在不想太显眼。 第15章 你不去,那我去了 傅征看了她一眼,当即就明白了。 “行。” 別人都想成名,想被看见,想巴结他,这姑娘倒好,生怕被人注意。 两人在食堂吃过饭,高澜就回了招待区。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傅征回了办公室,白天那批设备出了问题,这会老郑正带著新兵在他办公室匯报。 高澜站在阳台上,正好可以看见远处办公楼二楼那扇亮著灯的窗户。 灯亮著,窗帘没拉严,能看见里头有人影晃动。 后勤兵低著头站在桌前,老郑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沓纸,正一页一页地翻。 傅征坐在桌子对面,手边搁著一盒烟。 他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过了一会儿,又点了一根,听到一半的时候越发的生气,可以看出强压住的怒火。 高澜靠在栏杆上,看著那扇窗户。 军区这种地方,管理严得很,验货出错这种事按理说不该发生。 標籤贴错了,箱子开都没开就签字入库,这漏洞出得太低级了,低级到不像是疏忽…… 反而更像是…… 她眯了眯眼,算了,这事儿不在她操心的范围內,没再想,转身回了屋,躺到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那盏灯灭了,她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的时候,床头放著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灰蓝色的,最普通的那种工作服,领口没有军衔標识,袖口也没有任何標记,穿上去往人群里一站,谁也认不出来是谁。 他来过了? 高澜换上衣服,推开门。 傅征正好站在门外。 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星在晨光里亮了一下,眼睛里有光,鬍子还颳得挺乾净,整个人精神抖擞的。 要不是昨晚亲眼看见他一根接一根抽菸熬到后半夜,高澜真信了这男人精力旺盛。 “早。” “早。”他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点了点头,“这身合適。” 高澜没接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傅征跟上来,步子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 “学术会在军区大会堂的会场里,要开车过去,今天带你尝尝我们这儿的特色,不在食堂吃了。” “行。” 学术会上午十点才开始,八点就已经从各地赶来了许多人。 开什么车的都有。 这年头,能开上吉普的已经是权力的象徵,还有些更体面的轿车,擦得鋥亮,停在门口一字排开。 人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互相打著招呼,你一言我一语的,寒暄声在大堂里嗡嗡地响。 高澜一身灰蓝色工作服,混在人群里,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傅征就不一样了。 身份摆在那儿,刚进门就被人截住了,这边握个手,那边点个头,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听人说几句话。 高澜一个人在会场里隨意走动,实在无聊,学术会还有一小时才开始,看到左手边有个门,她推开走了出去。 大会堂后面有一栋老楼,看著有些年头了,楼梯在外面,通往楼顶,这会儿人都在会场里面喧闹著,没人注意到她。 沿著铁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体间迴响。 楼顶是个不大的平台,水泥地面有些裂缝,不远处就是训练场,风吹来都带著沙土的气息,她双手撑在栏杆上,看著远处发呆。 楼下,容承闕刚从会议室出来,傅征跟在他后面。 “她没跟你在一起?” “嗯?”傅征愣了一下,才反应来他问的谁,四下张望,“刚才还在这儿呢……” 容承闕没说话,目光扫过人群。 “要不我去找找?”傅征正打算去找。 “不用。” 容承闕抬头看了一眼,拦住了他。 楼顶有一个人影,灰蓝色工作服,靠在栏杆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头髮飘了一下。 傅征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认出了那身衣服。 “她怎么跑那上面去了?”他压低声音,“你过去?” 容承闕没回答。 只是站在楼下的阴影里,仰头看著楼顶那个人影。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他就那么站著,一动不动。 傅征等了片刻,耐不住性子了。 “人是你让请来的,现在来了你又不上去,站在这儿看什么?” 容承闕没理他。 傅征嘆了口气,往墙上一靠,从耳朵上取下那根別了一天的烟,在指间转了转。 “得,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俩个是一个比一个能忍。” 傅征说这话的时候,多少还是有点酸劲的,这两人虽然没正式照面,但性格脾气是出奇的一致,就是不知道到底谁能厉害一截了。 容承闕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现在不是时候。” 傅征愣了一下,看看楼顶,又看看他,忽然笑了。 “行,那你就在这等到学术会结束,等到人家回了红兴镇。” 他说话的时候有半分在调侃,容承闕想见一个人,什么时候这么压制过。 偏偏这姑娘也不是一般人。 容承闕往后退了一步,靠著墙,从傅征手里夺了那支烟来,点上了,他单手插兜,目光始终落在楼顶那个人影上。 傅征看著容承闕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不去,那我去了?” 容承闕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却在说,你敢。 傅征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往墙上一靠。 “行,那我去会场总行了吧。” 容承闕没说话。 傅征忍不住抱怨,“那姑娘说话不冷不热的,我每次跟她说话都觉得她在给领导下指令。” 容承闕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 但傅征看见了。 “行,你还笑得出来。” 傅征摇摇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容承闕还站在墙根的阴影里,吸著烟仰著头。 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会场。 楼顶上,高澜靠在栏杆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她抬手別了一下,没別住,索性不管了,就那么站著,安安静静的。 会场的主持人调试著广播的声音,示意学术交流在十分钟后开始,高澜走了下去,容承闕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高澜走到楼下的时候,阴影里早就没了人。 “高澜,这里。” 一进会场,傅征就锁定了她的身影,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坐,高澜走了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会议手册,上面有今天的內容。 “行动装置项目研究?” 她的目光锁定到这一栏时,脑海中暗暗闪过一些数据,七五年有这技术吗,印象里大哥大不是八零年才出来么,怎么…… “……接下来,有请省机械研究院的殷素同志,为大家讲解移动通信设备项目的研究阐述。殷素同志是省机械研究院院长的千金,同时也是清华大学教授的得意门生,大家欢迎。” 第16章 好一个小学徒 哗哗的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足够把人从迷糊中拽出来。 话筒被调整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亮中带著一种训练有素的从容。 殷素走上讲台时,全场安静了一瞬,她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月白色套装,头髮盘得一丝不苟,灯光落在她肩头,目光扫过台下时,嘴角掛著一抹恰到好处的笑,自信,端庄,志在必得。 “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是一个关於未来的设想。” 高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大家想想看,如果有一天,我们每个人手里都能拿著一个设备,不管走到哪里,都能隨时和任何人通话…… 不需要电线,不需要接线员,不需要坐在办公室里等电话响。 你走在路上,坐在车上,甚至在田间地头,只要按几个数字,就能接通千里之外的家人、同事……这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台下有了些交头接耳的声音。 “这就是我要讲的——移动通信设备,一种可以隨身携带、隨时通话的无线电话。” 高澜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拿著会议手册盖在了脸上,闭目养神。 “这项技术,国外已经在研究了,如果我们不抓紧,就会落后……”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在小本子上记什么,前排几个穿军装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觉得这个方向有点意思。 高澜无声无息的靠在椅子上,傅征见她这幅反应,大概是猜到了什么。 他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这个项目。”他的语气隨意,像是真的在徵求意见。 高澜这才坐直了,看了他一眼。 “你想听真话?” 傅征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当然了。” 高澜把会议手册隨手一放,转身就往会场外面走去。 傅征紧跟著她,台上的殷素看到傅征离开的身影,顿了一下,脸上依旧保持著微笑在阐述。 会场的外面阳光明媚,果然一出来整个人都畅快多了。 “你觉得她说的东西不对吗?” “方向是对的。但她说的那些东西,哪个环节不是千亿级的投入?別说她一个省级研究院,以目前的水平,就是举国之力也做不出来。” 傅征没说话,听著。 “要实现隨时隨地通话,首先得有基站覆盖。一个基站的信號范围撑死了几十公里,想覆盖全国,得建多少个?建基站的钱谁出,建好了谁来维护,后期经费从哪儿来?” 傅征的眉毛动了一下。 “其次,”高澜继续说,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设备本身的功耗怎么解决?可携式设备,电池做不大,你要让它隨时隨地通话,那它就得隨时隨地待机,现在的电池技术,撑死不过两个小时。够干什么的?” “发射功率和接收灵敏度之间的平衡,目前还没有人能解决,你打算怎么处理?” “再者,她说的那个设备到底多大?是能装进口袋里,还是得背个箱子?怎么打,打给谁?” 傅征听著她一句一句地往外扔,脸上的表情从隨意变成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眼神里带著点愣,不是那种被唬住的愣,是真的被这些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他顿了一下,“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高澜看了他一眼,会场里面的阐述还在继续,她已经没什么想听的劲儿了。 “也就是糊弄一下你们这些高层领导。” 傅征愣了一下,转瞬一笑。 “那你说,这东西是做不成了?” 说话的时候,两人已经从会场走到了停车场。 她打开车门坐了上去,上了副驾。 “能做成,不是现在。” 傅征真是对她的每一句话都兴趣,两人系好安全带,准备带她去吃点东西。 车子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小跑著追上来。 “傅少校!少校请留步!” 回头一看,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著灰色中山装,胸口別著会议的胸牌。 “傅少校,殷同志想请您过去交流一下,关於刚才那个项目,想听听您的意见。” 傅征看了高澜一眼,高澜头也没抬。 傅征回道,“改天吧,今天还有事。”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视线里就已经剩下车子扬起的尘土。 阐述结束后,殷素回到休息室,关上门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才彻底垮下来。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为了这次学术会,她花了整整三个月搭建那个框架,翻遍了国外的期刊,整理技术资料、把那些空前的概念包装成一个漂亮的、能打动人的论点。 她准备了那么久,上台不过几分钟,傅征听都没听完就走了? 而那个女人,甚至在她讲到一半的时候,直接起身出去了。 殷素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 她走到镜子前面,看著镜子里那张依然端庄的脸,慢慢把攥紧的手指鬆开。 有人敲门,她说了声“进来”。 是个年轻男人,穿著会务组的工作服,进来后把门带严了,声音压得很低,“殷姐,查到了。” 殷素没回头,从镜子里看著他。 “那个女人叫高澜,红兴农机厂的小学徒,前阵子修了那台火车的就是她,傅少校亲自去镇上接的人,这几天一直住在军区招待所。” 殷素的手指搭在梳妆檯边缘,一下一下地敲著。 “还有……”年轻男人犹豫了一下,“傅少校这几天几乎跟她形影不离,咱们的人说,根本找不到机会靠近她。” 殷素转过身,看著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嚇人。 “形影不离?” “是。”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殷素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得体的微笑,是一种很冷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好一个小学徒。” 她抬起头,看著那个年轻男人,“继续盯著,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年轻男人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殷素的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的脸上,目光渐渐变得阴狠。 第17章 爷,我回来了 高澜回到军区宿舍,就开始收拾东西。 那身灰蓝色工作服叠好放在床尾,会议手册搁在桌上,洗漱用品装进布包里。手上一分钟都没停,利利索索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傅征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看著她忙活。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本来就是来参加学术会的,现在会议结束了,当然要回家。可他站在那儿,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著,说不上来。 “你……”他顿了一下,“你知道凭你的才华,在军区隨便都能吊打一帮人吧?” 高澜把布包的带子系好,头也没抬,“知道。” 傅征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一般人听到这话,要么谦虚两句,要么客气一下,她倒好,直接“知道”,连个弯都不拐。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职位?我可以……” “傅少校。”高澜打断他,抬起头。 傅征的话卡在嗓子里。 “我们才认识几天?”她看著他,目光平静,“你了解我吗?” 傅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高澜把布包往肩上一挎,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况且,数据我已经给你了,你们验证需要时间,等验证完了,再来找我不迟。” 她说完就走了,走廊里脚步声不重不轻,一下一下的,走得乾脆。 傅征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楼梯口,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耳朵,那根烟不在,今天一直没顾上。 他嘆了口气,跟上去。 下楼的时候,高澜已经走到院子里了,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照得有些晃眼。 傅征快走两步追上她。 “那我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高澜没停步,“找个人送我就行,你还是去好好工作,验证完数据赶快让设备落地才是正经。” 傅征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里带著点无奈,又带著点服气。 “行,”他说,“你比我还忙。” 高澜没接话,走到大院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 “傅少校,谢谢你这几天的招待。” 语气客客气气的,像是真的在道谢,但傅征听得出来,这话的意思是,就到这儿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高澜转身走了,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地往前移,她走得稳当,不回头。 傅征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心里忽然冒出容承闕说的那句话,不是时候。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他摇摇头,把目光收回来,转身朝身边的手下说了几句,那人紧忙跟上去。 不一会儿,院门口尘土飞扬。 傅征把手插回兜里,回到宿舍楼上,那间屋子人去楼空,他低著头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忽然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得,两个都是。” 回到红兴镇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高澜没去厂里,直接回了家。 吉普车停在大院门口,开车的年轻小兵跳下来给她开了门,把布包递过去,敬了个礼,转身上车走了,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乾净利落。 高澜拎著包往院里走。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闹哄哄的。 院里坐著站著不少人,隔壁的李大叔、对面院的王大哥、前院的赵婶,还有几个不常走动的邻居,都聚在她家门口,你一言我一语的,像是在开什么会。 高明德坐在门槛上,被围在中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烦,嘴角扯著,眉头皱著,手里攥著根烟,半天没点。 “老高,你就说说嘛,你家高澜到底啥时候回来?” “就是啊,去省里开那个什么会,有没有交代啥?” “上头怎么说?是不是要给高澜升职加薪?” “那火车都能修,这下肯定是去省里工作了,老高家有出息了!” “可不是嘛,那孩子从小就聪明,我就说將来有大出息……” 赵婶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著点神秘兮兮的味道,“哎,老高,你说那孩子怎么还不回来?该不会是和那个男的——” “不要胡说!”高明德打断她,声音有些硬,“那是省里的领导!” 赵婶訕訕地住了嘴,但眼珠子转了转,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也不能怪大伙瞎想嘛,”王大哥在旁边接了一句,“人家领导亲自来接,这都好几天了,也没个信儿……”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再说了,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在外头——” “行了行了。”李大叔摆了摆手,想打个圆场,“老高你也別急,兴许是路上耽误了……” 话还没说完,院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脚步。 高澜拎著布包站在那儿,灰蓝色工作服还没换,头髮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著点赶路的倦色,她看著院子里这一堆人,没什么表情。 “爷,我回来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又往她身后扫了一眼,院门口空荡荡的,那辆吉普车已经开远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赵婶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哟,就一个人回来的啊?” 她上下打量了高澜一眼,嘴角动了动,那意思写在脸上了,肯定是没戏,不然怎么让人一个人灰溜溜地回来了? 旁边有人跟著小声嘀咕,“就是,去的时候那么大阵仗,回来连个人都没有……” “该不会是搞砸了吧?” “那谁知道呢……” 高明德的脸沉下来了,他撑著拐棍站起来,刚要开口,高澜已经走到他身边,扶住了他的胳膊。 “爷,咱们进屋吧。” 她的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没听见那些话一样,高明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交头接耳的邻居,到底没说什么,由她扶著往屋里走。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覷。 有人訕訕地散了,有人还站著,想多听一耳朵,但高澜已经把门带上了。 赵婶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撇了撇嘴,“我就说嘛,一个小学徒,能翻出什么浪来?” 李大叔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往屋里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屋里,高明德坐在椅子上,看著高澜把布包放下,把桌上的东西归置好,又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 他的目光跟著她转,想问她这几天怎么样,想问学术会开了什么,想问为什么一个人回来,想问的太多了,反倒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高澜把水递给他。 “爷,喝口水。” 高明德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他忽然觉得嗓子没那么干了。 “丫头,”他放下杯子,“这几天……” “挺好的。”高澜在他对面坐下来,“开了个会,见了些人,写了点东西。” 高明德看著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脸安安静静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你工作的事……” “还在农机厂。”高澜说,“暂时哪儿也不去。” 高明德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没再问,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高澜站起来,去厨房看了一眼。 灶台是凉的,锅里的粥已经见底了,碗筷搁在水盆里没来得及洗,她捲起袖子,开始淘米。 高明德坐在外头,听著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管它什么学术会、什么省里、什么领导不领导的,人回来了就好。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放到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18章 还以为多大本事 早晨,高澜正常去上班。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工作服,头髮扎起来,出门的时候高明德还在吃早饭,看她要走,放下碗筷问了一句,“吃了没?” “吃过了。”高澜在门口应了一声,“爷,我中午不回来,在食堂吃。” 高明德点了点头,看著她出了门,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继续喝粥。 高澜到厂里的时候,大门已经开了,门卫老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著打了个招呼,“小高回来了?” “嗯。” “学术会开得咋样?” “还行。” 门卫老头还想再问什么,高澜已经走远了,他看著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办公楼二楼的窗户后面,李厂长和赵大炮正站著,从高澜踏进厂大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看见了。 李厂长的手指搭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敲著,脸色不太好看,赵大炮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你说,她这趟去省城……”李厂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谁知道呢。”赵大炮接了一句,“要是真攀上了什么关係,还能让她一个人回来?” 李厂长没接话。 他想起那天吉普车停在院门口的样子,想起傅征站在车旁边的样子,想起自己点头哈腰,被甩了一脸灰的样子,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天,转得他觉都睡不好。 赵大炮看了他一眼,又说,“厂长,您也別太紧张了,我打听过了,她回来的时候就是一个小兵开车送的,到了门口就走了,连车都没下,要是真有什么来头,能这么打发她?” 李厂长的眉毛动了一下。 “再说了,”赵大炮的声音大了些,像是有了底气,“她一个小学徒,修了台破车,去省城开个会,还能翻天不成?” 李厂长没说话,但搭在窗台上的手指不敲了。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高澜正从厂道上走过来,灰扑扑的工作服,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和去省城之前没什么两样。 他忽然觉得赵大炮说的有道理,要是真攀上了什么高枝,能这么灰溜溜地回来? 李厂长站直了身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汗是嚇出来的,这会儿干了,凉颼颼的。 他觉得自己像是捡回了一条命,好几天没睡好的觉,这会儿总算能补回来了。 “走,”他对赵大炮说,“下去看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高澜从里面出来,她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大概是去技术科取什么东西,看见他们,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赵大炮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她面前。 “哟,小高回来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掛著笑,那笑里带著点阴阳怪气,“省城开会开得咋样啊?有没有给你安排了个大官噹噹?” 高澜看著他,没说话。 赵大炮往左右看了看,车间门口已经围了几个工人,正往这边张望。 他的声音又大了几分,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我就说嘛,一个小丫头还能上天?修了台破车,去省城转了一圈,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他嗤笑一声,双手叉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唬人的玩意儿,也就蒙蒙外行。” 高澜还是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手里的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表情淡淡的,那个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李厂长站在旁边,没出声,但脸上那副紧绷了好几天表情终於松下来了,他看了高澜一眼,又看了看赵大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一种“这事儿总算过去了”的如释重负。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像是在打发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干活去。” 赵大炮得了势,更来劲了。他往高澜面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怎么样?省城那些大人物,没看上你吧?” 高澜终於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赵大炮莫名其妙地后背一凉。 “让开。”她说,“挡著路了。” 赵大炮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在那儿,高澜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急不慢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周围几个工人低著头,谁也不敢出声。 赵大炮看著她的背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啐了一口,“神气什么?一个小学徒,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李厂长没理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高澜已经走到技术科门口了,推门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收回目光,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彻底鬆了。 “行了。”他对赵大炮说,“你也別在这儿杵著了,该干嘛干嘛去。” 赵大炮应了一声,转身往车间里走,走著走著又回头嘟囔了一句,“我还以为多大本事呢,嚇老子一跳。” 车间里的机器又响起来了,轰隆隆的,把那些碎嘴的话全盖住了。 高澜回家没几天,风言风语就传遍了整个镇子。 先是有人说她在省城搞砸了,灰溜溜地回来的; 又有人说她根本没进什么学术会,就是在军区大门口转了一圈; 还有人说她得罪了领导,以后在厂里怕是待不下去了。 传得最凶的,还是赵婶那套,“一个姑娘家,一个人跑出去好几天,谁知道干了什么。” 高澜听见了,当没听见。 高明德也听见了,气得手抖,想去找人说理,被高澜按住了。 “爷,不值当的。”她给他倒了杯水,语气平平淡淡的,“过阵子就消停了。” 高明德看著孙女那张安静的脸,把火压下去了,但心里那口气一直没顺过来。 赵大炮像是得了尚方宝剑似的,成天在她面前晃。 车间里碰见了,阴阳怪气地说一句“哟,省城回来的大专家还亲自下车间啊。” 食堂里遇上了,故意端著饭盒坐到她对面,问她“省城的饭菜是不是比咱们这儿香?” 连在厂道上走个对脸,都要停下来打量她两眼,嘴里嘖嘖两声。 高澜一概当没看见。 赵大炮一拳拳打在棉花上,反倒更来劲了,他觉得这丫头是怕了,没了靠山,到底是个小学徒,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清明前两天,高澜在家叠纸。 纸钱是给爹妈烧的,每年清明,高明德都带著她去后面的土坡上,给儿子儿媳烧几刀纸,念叨几句,今年他腿伤了,去不了,只能让高澜自己去。 高澜叠得很认真,她想起那个旧木箱里的照片,她的父母也是顶天立地的人。 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赵大炮喝了点酒,站在门口,嘴里叼著根烟,脸上的横肉堆著笑。 “哟,叠纸呢?” 高澜没理他,高明德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脸色沉下来。 赵大炮也不进门,就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看了看高澜,又看了看桌上的黄纸,慢悠悠地开口。 “我说小高啊,你说你一个姑娘家,成天鼓捣这些机器零件的,有什么用?” 高澜继续叠纸。 “娘们嘛,就该乾娘们该干的事。”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菸灰,“要那么厉害干什么?” 高明德的手开始抖,嘴唇抿得发白,高澜的手停了一下,按住了爷爷的胳膊。 赵大炮见她不说话,更来劲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让人噁心的亲热劲儿。 “不如你跟了我,保你在厂里吃香的喝辣的,谁也不敢欺负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像是在施捨什么天大的恩惠。 高明德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抡起拐杖就朝他头上揍了去。 “滚你丫个畜生!狗东西赵大炮,敢打我们家阿澜的主意,我打断你的腿!” 高明德腿脚不利索,但那一刻他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竟是一拐棍將赵大炮的脑门上开了个花。 “他妈的。”赵大炮捂著头,鲜红的血染红他的手,他瑟瑟抖著往后蹌了几步,“给老子打开花了?!” 第19章 二等功怎么了 那一刻,高明德眼睛里的狠劲一下就回来了,指著赵大炮的鼻子就骂道。 “老子在厂里乾的时候,你个龟孙毛都没长齐!如今你爷爷我只是老了,不是死了!” 高明德怒吼一声,將院子里其他人都引了出来,大伙纷纷指著赵大炮说他不是东西,也有看热闹的不嫌事大的,但总归还是指责他的多。 他捂著脑袋,酒劲一下就清醒了许多,见人越来越多怕是到时候解释不清,脸上的笑早就没了。 “你,你……”他往后退,脚底下绊了一下,“你俩给老子等著!” 他转身就跑,步子又急又乱,差点摔在院子里,跑到院门口才敢回头,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巷子口。 高明德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拐杖撑在地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他盯著赵大炮消失的方向,嘴里还在念叨,“老子他妈干了四十年,什么玩意儿没见过?你算个老几……” 话没说完,他猛地咳嗽起来,弯著腰,一声比一声重,像是要把肺里的气全咳出来。 高澜上前一步扶住他,高明德的胳膊在抖,整个人靠在孙女身上,重量压过来,沉甸甸的,高澜扶著他慢慢坐下来,给他倒了杯水。 高明德接过去,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溅在桌面上,他喝了一口,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爷爷,他就是故意气你的,何必跟小人一般见识。”高澜眼里有些心疼。 “丫头。”他放下杯子,看著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明天去厂里,他肯定要为难你。爷那工伤补助,咱不要了,那点钱算个啥……” 他顿了顿,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咱不干了,你在家待著,爷养你。大不了爷去捡破烂,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你的名节。” 高澜蹲在他面前,看著他花白的头髮,看著他因为咳嗽涨红的脸,看著他眼里的血丝和嘴角还没擦乾净的水渍,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上辈子活了五十三年,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为什么事情动容了,可这一刻,看著爷爷那双浑浊的,带著血丝的眼睛,她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爷,孙女怎么能让你去捡破烂呢?” 她没哭,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爹妈走得早,老高家就剩你一个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爷。”高澜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高明德抬起头。 高澜看著他,眼睛里有了一点什么,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沉的,像铁一样的东西。 “你放心。”她说,“孙女一定让你抬头做人。” 高明德愣了一下。 高澜站起来,把桌上的黄纸整理好,放进篮子里,动作很轻,和刚才叠纸的时候一样。 “我去给爸妈磕个头,你等我回来。” 她转身出去了。 阳光照在她背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照得有些晃眼。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高明德坐在桌前,看著门口那片阳光,愣了很久,这丫头,远比他想的要硬气得多,可这股硬气太让人心疼了。 高澜在坡上走了几个来回,才在一丛杂草后面找到了那块高字墓碑,她走过去,拨开那些枯草,上面露出高远山同志,陈淑君同志。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向两位前辈致敬。 整理了一下墓碑的周边,高澜將元宝弄作一堆,用黄纸点燃,火势很快就腾起来了,越烧越旺,被风带著往天上飞起来。 看著那堆火,她没有像爷爷那样念叨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最后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放心吧,很快。 火苗猛地躥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她的眼睛里映著那团火,亮堂堂的,没有泪,只有光。 而事实就如老高所担心的那样,赵大炮没完没了。 头天晚上被打破了头,第二天一早就顶著纱布去了厂里,端个板凳守在高澜的技术部门口。 那纱布裹得夸张,半个脑袋都包上了,也不知道是大夫包的还是他自己缠的,看著跟刚从战场上抬下来似的。 他一进厂门就开始嚷嚷,声音大得半个厂都能听见。 “臭丫头,高老头把我头打破了,你要是不赔钱,这事没完!” 他翘著腿,整个就是一癩皮狗的模样。 高澜抬眼一瞅,门口外面已经围了几个工人,有人劝,有人看热闹,有人低著头假装没看见。 消息传得很快。 老张正在车间里干活,听见这话,手里的扳手往桌上一摔,哐当一声,嚇了旁边人一跳。 他二话不说,抹了把脸上的汗,大步流星地往厂门口走。 老马在后面喊了一声,“老张,你等等我!” 两个人一前一后赶到高澜的前面,把赵大炮堵住了。 老张站在那儿,他看著赵大炮头上那圈纱布,胸口一起一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赵大炮,你怎么有脸来找丫头要赔偿?” “怎么著?”赵大炮斜眼看他,“她爷把我打了,我还不能要赔偿了?” “那你为什么被人打?”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自己干了什么事,心里没点逼数吗?” 赵大炮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没接话。 老马站在旁边,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很硬,“这老高的腿断了多久了?上次你就说把钱给人家,到现在一分没见著,人家高澜没来问你要,你倒先上门去找茬了。” 赵大炮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被老张一眼瞪了回去。 老张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赵大炮面前。 他比赵大炮矮半个头,但那一刻,他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根铁柱子似的杵在那儿。 “我告诉你赵大炮。”老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高澜也是我老张的半个孙女,你今天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老张第一个不答应。” 赵大炮嗤了一声,“你不答应,你算老几?” “我算老几?”老张冷笑一声,“那你知不知道,老高家是二等功臣之家! 她爹妈是为国家牺牲的,高家的血脉是受到国家保护的,你跑到人家里欺负人家闺女,给你打出来那是轻的!” 赵大炮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然知道,镇上谁不知道老高家那点事?儿子儿媳都是烈士,墙上掛著的那个“光荣之家”的牌子,这么多年了,谁见了不得高看一眼? 他平时不当回事,是因为那两口子死了十几年了,那牌子早落了灰,谁还记得? 可这会儿被老张提起来,他心里还是虚了一下,二等功臣,那是要进档案的。 但他转念一想,这留下一个老不死的,一个黄毛丫头,二等功臣又怎么样?死了十几年的人,还能爬起来找他算帐? 他想起自己背后的殷家,虽然是远房表亲,但到底是亲戚!那省机械研究院是能跟军区说上话的人,这点小事,还能摆不平? 想到这,赵大炮的腰板又硬了起来,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指著老张的鼻子。 “你少在这儿给我提什么功臣不功臣的!”他啐了一口,“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再多管閒事,老子把你一起开了!这厂里,我说了算!” 老张看著他,恶狠狠地“呸”了一声,“开了就开了,老子他妈今天就不干了!还治不了你?!” 说著,老张红了脖子,擼起袖子就要干赵大炮。 “老张。”被高澜拦住了,“別衝动。” 她静静地看了老张一眼,那眼神似乎是在说,“犯不著为了给她出口气就把自己也搭进去。” 可是老张不服气,这好好的孩子,凭什么平白受这个畜生的侮辱? 高澜平静的眼神此刻终於算是往赵大炮的身上落去,那清冷又凌冽的眼眸中略带一丝杀气,微微的,又只是一眼,就让人心里发怵。 赵大炮被她一个眼神就被震住了,这娘们的眼睛里就跟藏了一把刀子似的,每次只要她看他一眼,那背上就跟针扎似的,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蹭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很快意识到自己退了,觉得丟人,但箭已开弓,退缩是不可能退缩的。 “你、你想干什么?”他挺了挺胸,把下巴抬得更高。 赵大炮的嗓门恨不得掀翻整个车间。 “我告诉你,別以为自己出身二等功家庭就了不起!你不就是修了台破车、去了趟省城么?老子在省机械研究院有亲戚!你到头来还不是在老子手底下干活?老子用你,是看得起你!” 周围鸦雀无声。工人里有低头的,有攥拳头的,有咬牙的,但没人敢出声。赵大炮在这厂里说一不二,顶嘴的轻则扣工资,重则捲铺盖走人。 老张的拳头攥得嘎嘣响,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蚯蚓爬满手背。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就差一口气,他就要衝上去。 “赵主任,好威风啊。” 声音不大,从人群后面传来。所有人回头。 傅征站在那里,一米八五的个子,军装笔挺,阳光在他肩上镀了一层冷光,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圈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也遮不住他眼底那股子凌厉。 周站长微微欠身站在他身侧,身后还跟著十几个兵,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赵大炮的心跳上。 赵大炮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咙像被人掐住,最后腿一软,跪了下去。 傅征弹了弹菸灰,轻飘飘的灰落在他脸上,赵大炮的身体跟著抖了一下。 “原来省院长殷梟是你家亲戚啊。”傅征的语气不轻不重,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难怪连二等功勋都不放在眼里。” 赵大炮张嘴想解释,他跟殷梟的关係,不过是替人跑过腿、办过事,用完了就被丟到这镇上的一条狗,什么“远房亲戚”,都是他狐假虎威编出来的。 “傅少校,误会,误会……” 傅征没看他,他想起高澜被这人刁难的样子——在军区他都捨不得让她皱一下眉头的人,在这破厂里被人当泥踩,要不是他留了人暗中护著,还不知道她要受多少委屈。 他又想起容承闕看完那组数据后的沉默。高澜两个小时写出来的东西,容承闕的团队忙活了整整三天。 这样的人,被赵大炮指著鼻子骂“算个啥”。 傅征低下头,菸头摁在赵大炮的脑门上。 “老子最討厌別人糊弄我。” 滋的一声,皮肉焦灼的气味散开。赵大炮惨叫出声,还没来得及喊冤,就被两个兵一左一右架住,拖了出去。 惨叫声一路远去,消失在厂门口。 李厂长被人带了上来,脸色煞白,腿肚子直打颤。 第20章 我本具足,何须外求 他体型本就富態,此刻却像被人抽了骨头,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坠,要不是胳膊被架著,怕是已经瘫在了地上。 他的脸色白得发灰,嘴唇哆嗦著不敢看傅征,也不敢看地上那滩赵大炮留下的痕跡。 傅征没看他,低头擦手,刚才摁菸头的那只手沾了点灰,慢慢捻掉,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基地里擦拭一台仪器。 “李厂长。” “在、在……” “赵大炮非说他在厂里欺负高澜这事儿是误会呢。”傅征终於抬起头,看著李厂长,语气平平淡淡的,“要不你来说说?” 李厂长的腿肚子转筋了。 他想起高澜从省城回来的这几天,赵大炮天天纠缠她,从厂里堵到家门口。 昨晚上还借著酒劲去她家闹事,说什么要不你跟了老子那种畜生话,他当时听见了,也只敢缩在一边不敢出头。 “少、少校,不关我的事啊!”李厂长的声音都劈了,“是那个赵大炮,地痞子流氓,仗著他有个表姨在殷家当保姆、给殷家办过几件事,就仗势欺人!我、我也是受害者啊……” 他说著说著,自己都觉得这话站不住脚,他本来不是坏人,就是性子软,谁嗓门大他就听谁的,赵大炮说东他不敢往西,赵大炮说高澜是个丫头片子不用管,他就真没管。 “其,其实我后来也后悔了……”李厂长的声音越来越小,“高师傅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他孙女来了,我本该照应的,可赵大炮说……” “赵大炮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傅征的声音不重,“这厂长怎么不让赵大炮来当?” 李厂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不知谁嘀咕了一句,“那老高的腿呢?说好的八百块补贴,最后就送了口棺材过去,这怎么算?” 傅征眉头一挑,看著李厂长。 “还有这档子事?” 李厂长的脸从白变灰,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旁边的士兵已经往前迈了一步,他嚇得腿一软,差点尿了裤子。 “钱、钱在这!在这!”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双手捧著,胳膊抖得像筛糠,“八百块,一分不少!我早就要给老高了,被赵大炮扣了去!前几天我刚追回来,正要给高澜送过去,一直没顾得上……” 他越说越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没机会了,信封举得高高的,就差没跪下来磕头。 傅征没接。 他低头看著那信封,又看看李厂长那张已经没有人色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八百块。” 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 “够干什么?” 李厂长愣住,傅征的笑容让李厂长的魂都快飞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不出话。 傅征的声音忽然冷了,“高澜在你们厂里受的气、挨的骂、被人指著鼻子羞辱,精神上的损失,名誉损失……这些帐,李厂长有没有算过?” 李厂长的脸色別提多难看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那……三,三千?” 傅征没说话。 “五千……” 还是沉默。 “七,七千!”李厂长几乎拿出了最大的诚意,“这已经是我全部的家当了,多了我真的拿不出来啊……” 傅征这才点点头,他拿起信封,走到高澜面前,搁在她桌上。 高澜从刚才就没吭声,这会儿总算有了动作,她拿起信封,从里面点出八百块,剩下的连信封一起推了回去。 “这八百,是我爷爷应得的。”她的声音很平,“剩下的,我一分不要。” 李厂长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姑娘格局这么大,她修好了火车,给厂里挣了那么大的脸面,被赵大炮欺负成那样,这钱她该拿啊。 “小,小高同志,您收下吧……”他手忙脚乱地把信封又推回去,“您是二等功臣之家的儿女,厂里本应照顾的,这点钱……” “李厂长。” 高澜打断他,她抬起头,那双眼睛乾净的就像琉璃。 “我之所以不收,是因为二等功是我父母留下的余荫,我本具足,何须消耗父母的功德来换取小利。” 李厂长的嘴张著,这回似乎真的有些震惊了。 “至於那些委屈……”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薄茧,她已经拥有多数人没有的人生,所以,“真的不算什么…” 车间里很安静。 李厂长捧著那沓钱,手指头抖著,眼眶泛了红,他张了几次嘴,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高澜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算快,步子却稳,像她这个人,不声不响的,但你撼动不了她。 傅征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话。 我本具足。 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说出这四个字。 身后,掌声像炸了锅似的响起来。 老张站在人群最前面,巴掌拍得最响,眼眶红通通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这丫头,真有出息。” 没人笑他,好几个老师傅都背过身,假装擦汗,袖子底下偷偷抹著眼角。 傅征追上高澜,跟她並肩走著。 “你刚才那话,”他语气里带点调侃,“谁教你的?” 高澜没停步,“书上看的。” “什么书?借我瞧瞧!” “遗书。” 傅征的笑一下僵住。 这丫头…… 高澜终於侧头看他一眼,眼神不冷不热。 “要看吗?” 傅征被噎得说不出话。 忽然就觉得这小姑娘格外让人心疼,明明瘦瘦小小的,穿著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走路都轻得带不起风,可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硬。 “高澜。”他忽然开口。 “嗯?” “以后谁再欺负你,”他语气不重,却认真得像在立军令状,“告诉我。” 高澜脚步顿了顿。 她回头,微微侧过脸,阳光恰好落在她眉眼间。那双向来冷清的眸子里,似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好。”她说。 只一个字。 傅征却觉得,这一个字,比刚才那一屋子掌声还要震耳。 他忍不住弯了嘴角,脚步都轻快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周正比了个手势,赵大炮和李守业那两人的事,交给你了。 周站长远远抬手,敬了个礼。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厂门。 傅征送高澜回到大院宿舍。 两人刚进院门,就看见老爷子坐在小马扎上抽著旱菸,他抬头一见是穿军装的干部领著孙女回来,手忙脚乱就要撑著起身,腿上的旧伤让他动作一顿,还是绷著劲儿想站直了给领导行礼。 傅征几步上前,轻轻按住老人胳膊,“老人家,您別动,快坐著。” 他语气敬重,半点没有上级的架子,“高澜前几天在学术会上,解决了我们在研项目的难题,上面领导对她非常重视。” 高明德一听,浑浊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又是欣慰,又是酸涩,一辈子要强的老人,当著傅征的面忍不住抹了把脸,嘴里喃喃,“好,好……没给她爹娘丟脸……” 说著就要起身给傅征鞠躬,嘴里念叨著感谢领导栽培和提拔。 傅征哪里受得住这一拜,慌忙侧身扶住,目光不经意扫过厅堂正中悬掛的那块二等功臣匾额。 鎏金大字悬在堂上,沉默却重如泰山,压得他心头一正。 “老人家,您千万別这样。”傅征道,“高澜有本事,是她自己的能耐。” 高明德稳了稳情绪,也看出两人有话要说,便识趣地撑著腿往屋里去,“你们聊,你们聊,我去灶上熬点粥,中午就在这吃。” 院里就剩他们俩人。 高澜在一旁微微弯了嘴角,很小声,傅征听见了,走过去。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傅征自知说话笨,不太会客套,平日里都是对別人下命令,什么时候寒暄过別人。 “没有,挺好的。” 高澜就是觉得挺有意思,堂堂傅少校,这般给她脸面,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她把小鱼乾拿出来晒,那是前段时间老张和老马送的,她不在家时,两人时常过来照料爷爷。 又把冬天没吃完的红薯片摊在竹匾里翻了翻面,一会儿晒晒春鞋,一会儿摊开玉米,手脚一刻没閒著。 傅征也不急,就静静站在一旁看著,春风拂过她脸颊,轻轻撩起几缕髮丝。 那一刻,他心里说不出的安定。 “高澜。” “嗯?” “等强-5的项目落地,你会去基地上班吗?” 高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抬头,依旧慢慢翻著匾里的红薯片。 风掠过院子,带著初春的乾暖。 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稳实。 “我去不去哪里,从不是为了某一个型號,某一个项目。只要国家需要,我必不退缩。” 傅征明白,她的能力远不止驱动强-5,那只是她的一个敲门砖,让人看到了她身上的价值,而她的价值还远不止於此。 行吧,又被这丫头装到了,偏偏这种感觉还有点爽是怎么回事? 傅征都有点开始享受和她说话时的感觉了。 刚想说什么,院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站长神色匆匆地赶来,在傅征耳边低声匯报了几句。 傅征脸色微凝,看向高澜,“基地临时有急事,我得回去一趟。” 高澜点点头,语气平静,“去吧,这边有周站长。” 傅征点头离开,爷爷拄著拐杖从屋里出来,望著他远去的背影轻声问,“啥事这么急,你怎么不跟著去搭把手?” 高澜將竹匾往太阳底下挪了挪,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下。 “他能搞定。” 第21章 我说的是油,不是油箱 傅征回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老郑在指挥部门口等著,脸色不大好看,见了他就迎上来,“少校,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回事?”傅征一边往里头走一边问。 “下午演练,一架歼-6出了故障。”老郑快步跟著,“小五飞的,起飞后头几圈都正常,后来突然机身抖动,驾驶盘不听使唤,差点——” 他顿了顿,像是心有余悸,“还好那孩子反应快,迫降了。人受了点伤,已经送卫生队了,军医说是轻伤,没大碍。” 傅征脚步一顿,“什么故障?” “就是查不出来。”老郑摊手,“飞机从里到外捋了一遍,地勤那帮人把能拆的都拆了看,一切正常。” 傅征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老郑跟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不止这一架,今天两台飞机参与演练,都是这个问题,老三那架也是,不过老三飞了十几年,感觉不对就提前返航了,没出事,小五到底是新手,对飞机的异常没那么敏感……” 傅征停住了。 他站在走廊里,回头看著老郑,语气不重,但眼神已经沉下来了,“两台?” “两台。”老郑点头,“同一批次的歼-6,同一种故障现象。” 傅征没再问,转身进了值班室。 他点了根烟,靠在桌边慢慢抽了一口,菸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老郑知道他这个习惯——想事情的时候不爱说话,就站在一旁等著。 如果是一台机子出问题,可能是偶发故障,是某几个零件的老化或者装配失误。 但两台。 同一批次,同一种现象。 这就不是巧合了。 傅征把烟摁灭在搪瓷缸里,直起身,“走,去看看。” 停机坪上,那架出事的歼-6已经被拖到了检修区,地勤组长带著几个兵还在围著飞机打转,手电筒的光在机身各处晃来晃去。 地勤组长看见傅征过来,啪地立正,“飞机已经全面检查过了,发动机、液压系统、操纵系统、仪表设备,全部正常。地面测试也做了,没有出现空中故障的现象。” 傅征没吭声,绕著飞机走了一圈。 他伸手摸了摸机翼下表面的蒙皮,又蹲下来看了看起落架舱的细节,最后站在机头前,盯著那架沉默的飞机看了好一会儿。 “飞控系统查了?” “查了,没有发现问题。” “空中呢,是否有电磁干扰?” “无干扰,下午已经从空司处调取了上空情况,一切正常。” “系统没问题,空中无干扰,机身也没故障,那是油路的事?” “油箱我们也检查了,並没有堵塞。” 傅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飞行参数据我看看。” “是。” 数据调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傅征坐在指挥室的灯下,一页一页地翻著飞行参数记录,眉头越拧越紧。 老郑端了杯茶进来搁在他手边,“怎么样,能看出什么?” 傅征没答,翻到最后一页,把几组数据指给老郑看,“高度达到三千的时候,机身就开始抖动了,有明显的压力不足现象,还是油箱的事儿……可是你说油箱检查过了?” 老郑凑过去看,“確实检查过了,乾净得很,而且我们把油也导出来了,没有一点问题。” “那就奇怪了,照理说应该是邮箱堵塞了才会这样,可是……” 傅征怎么也想不明白。 红兴镇下了一夜的雨。 早起天放晴了,太阳暖洋洋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清新的气息。高澜照常起床,给爷爷熬了粥,吃完早饭就出门上班。 走在路上,她发现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卖豆腐脑的老周头远远就笑,“小高师傅,上班去啊?” 巷口的王婶子塞给她一把菜苔,“你在省城给厂里挣了脸面,这点菜算什么。” 修鞋的老刘头也冲她竖大拇指,“了不得啊!” 不是以前那种躲闪的、带著揣测的目光了。 高澜淡淡地应著,步子没快没慢,该干嘛干嘛。 到了厂门口,一辆军绿色卡车停在那里,发动机还没熄火。 赵大炮坐在车厢里,手上銬著銬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神灰得像死鱼,李守业缩在一边,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看见高澜连头都不敢抬。 周站长走过来,“送走了,赵大炮回省城,这辈子別想出来了,李守业革职审查。” 高澜点点头。 “对了。”周站长说,“傅少校走之前交代了,新任厂长到任之前,厂里一切事务由你全权代理。” 高澜愣了一下。 “我不会管理。”她说,语气很认真,“我只会画图。给老张和老马吧。” 周站长被她这个反应逗笑了,“这话你跟傅少校说去。” “老张和老马在厂里都干了几十年了,调度工人这一块,是他们的强项。”高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他们两个人肯定比我一个强。” 周站长看著她,半天没说话,这丫头简直就是人间清醒。 “行吧,我报上去。但正式任命下来之前,你还得先顶著。” “別顶了,傅征那边我会解释。” 周站长不再说什么,卡车发动了,驶出红星厂的大门。 赵大炮始终没有抬头,李守业在驶出厂门的那一刻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锈跡斑斑的招牌,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高澜站在厂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里走。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小高师傅!”门卫老吴头探出头来,“张师傅和马师傅在车间等你呢。” “好。”她走进车厢。 经过这么一夜,镇上的流言蜚语全没了,剩下的都是对高澜的讚美,高澜不以为然,仍旧努力工作,下班就回家照顾爷爷,一切就跟往常没什么区別。 倒是省军区特殊装备基地这边,已经三天过去了,傅征被一组组密密麻麻的数据整得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 临走时,他还听到高澜说“他能搞定”,结果现在72个小时候都快过去了,歼-6的飞机故障仍旧没找到。 他好气馁。 本来想问问容承闕,可一想到容承闕正在为强-5的工作忙著,他也想自己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到了高澜的脸。 她翻动著红薯片轻声地说著“只要国家需要,我必不退缩”时的乾净眼神,他把菸头掐灭,大步往办公楼走。 值班室里的电话就在桌上,他拿起来拨了一个號。 大院宿舍里,高澜正在灶台前忙活,爷爷已经睡下了,她正准备去院子里收东西,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了。 啪啪啪的,又急又重。 “高澜!急电!” 高明德披著衣服从里屋出来,看见高澜已经走到院门口了。 “省军区打来的,急事!”接线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一张纸条递过来,“你快去回一个。” 高明德一听是领导打来的,赶紧朝高澜摆摆手,“快去,別耽误了正事!” 高澜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转身往外走。 步子很快,但不乱。 高明德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转身把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 镇上总机的值班室不大,接线员把她领进去后,自己就退到外面去了。 高澜拿起电话。 “餵。” “高澜。”电话那头传来傅征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很多,像是一直憋著什么东西,“抱歉这么晚打给你,要不是实在没辙了我也不会——” “说重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傅征笑了一声,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利落。 “好,讲重点。”他的声音收起了所有的客套,变得认真,“前几天我们基地一架歼-6出事了,训练的时候,前几圈正常,后面飞机在空中就开始动力骤降,飞行员强行迫降,受了点轻伤,之后我们就把飞机给拆了做检查……” 高澜没说话,听著。 “发动机,油路,机身……能查的我几乎全查了一遍,还有空中的磁波干扰我也看了数据,没问题,可飞机就是飞不上去。” “我们那天一共有两台机子发现同样的问题,不过还好也就只有那两台。” 傅征没好意思告诉她其实这几天他陆陆续续把基地里的歼-6全飞了一遍。 但其他的飞机还好,没出现这样的问题,就是这两台机子,同样的问题,同样的故障,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高澜听他的描述,没著急回答,只是在脑海里不断地將他说的每句话重组了一遍。 “飞机没问题……”她说,“那就是油的事了。” “油箱查过了,我们油箱是乾净的。”傅征解释道。 “我说的是油,不是油箱。” 第22章 真有你的 电话那头傅征似乎顿了一下,这几天他们几乎天天围绕著机子转,什么时候想过油的事? “可是……”傅征一想,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油不会有问题。” “你怎么知道,你尝了?”高澜打断他,声音不急不慢。 “没有。”傅征顿道,“我是说,我们倒出来看了,油质清澈,是合格的油。” “合不合格,验一验才知道,表面看上去是一样的,那它的配方对不对?有没有可能在运输或者储存的过程中,化学成分变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她听见傅征的呼吸声。 “你们之前查油箱,最多就是看看它有没有堵,油质是不是清澈,但有些东西,你估计没往那上面去想吧?” 她的声音很平,傅征听了却是头皮一麻。 省军区的燃油供应链,从生產到运输,从仓储到加注,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標准,这道关卡一直是他亲自把控…… 他確实没往这上面去想。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油里加了什么东西?” “常温下是液体,飞上去温度一高,粘度变了,油路堵了,等它冷下来,又恢復原样,你就是把飞机拆个八百遍,也看不出什么来,再说了……” “嗯?” “地面检测没出现空中的故障……”高澜说,“因为飞机三千米的油箱温度和三米高不一样。” “温度才是致命点。”高澜淡淡的说道。 傅征愣了一下,没出声。 而显然这个推测很合理。 “你怎么什么都能想到……”傅征对高澜的猜测心服口服。 “这几天確实忙得有些急了,没有跳出问题看本质,陷入了死局,如果不打这个电话,不知道还要耽误多少事……” 傅征在电话那一头多少有点愧疚,手下的新兵受了伤,多少会留下一点阴影,而他没有快速地找到问题的根本,从而很好地解决。 “別急,我还没说完。” “还有?”傅征的耳朵立马竖起来。 “你现在马上將油箱剩下的有全部导出来,拿到你们军区化验科,加急,两小时就能看到结果,明天早上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去验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傅征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那种无奈的笑,是真的觉得有点意思。 “怎么感觉你是在教我做事?” “电话不是你打过来的吗?”高澜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傅少校。” 傅征没说话,但她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又笑了一下,比刚才那个长一点。 “行。”他说,“真有你的。” “嗯。” 她掛了电话。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白炽灯嗡嗡地响著,高澜坐在那儿,手指还搭在电话机上,没有立刻鬆开,她闭了闭眼睛。 起身走了出去,走进黑暗的巷子里,步子不急不慢的。 回到家的时候,院门还留著一道缝,她推门进去,看见爷爷屋里的灯还亮著。 “丫头,回来了?” “回来了。” “没啥大事吧?” “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好。”灯灭了。 高澜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星星不多,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电话那头,傅征掛了电话,在值班室里站了好几秒,他低头看著桌上那部电话机,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嘴角一挑就收了,然后他推开门,大步往机库走。 步子比前几天快了很多,但也稳了,他走进机库的时候,几个工程师刚吃完饭回来,正蹲在那架歼-6旁边发愁,老郑看见他,连忙站起来。 “少校,我们刚才又查了一遍——” “別查了。”傅征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整个机库都安静了。 所有人抬起头,看著他。 “把飞机油箱里的油导出来,送化验科。现在。” 老郑愣了一下,“少校,油路很乾净啊?” “乾净不代表没问题。”傅征看著他,“先把结果拿出来。剩下的等会儿再说。” 老郑张了张嘴,看见傅征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他转身招呼几个人,开始拆油箱。 傅征站在机库里,看著他们忙活,他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抽,烟雾从菸头上升起来,他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就这么等著。 老郑带人把油箱里的油导出来,装进几个乾净的玻璃瓶里,封好口,贴上標籤,傅征接过一瓶,举起来对著灯光看了看,油是淡黄色的,清亮透明,看不出任何异常。 “送去化验科,加急。我要结果。” “是。”老郑接过瓶子,转身就跑。 傅征站在机库里,把那根没抽完的烟掐灭在旁边的铁皮桶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九点刚过。 他开始等。 化验科的人动作很快,但再快也需要时间,傅征坐在机库角落的椅子上,眼睛闭著,他脑子里还在转著高澜刚才说的那些话。 “常温下是液体,温度一高就变了,等它冷下来,又恢復原样……”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架趴在地上的歼-6。 这种假设,他想都不敢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天。 老郑跑了將近两个小时才回来。 十一点出头,机库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郑推门进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著一份报告,他的脸色不太对,不是那种查出问题之后的慌张,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的表情。 整个机库的人都抬起头,看著他。 老郑走到傅征面前,把报告递过来,手微微发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空旷的机库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少校,化验结果出来了。” 傅征接过来,打开。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报告上写著,油样中检出大量金属颗粒,颗粒污染度超標,同时检出粘稠剂残留,导致油品闪点异常、高温粘度异常。 老郑站在旁边,声音还在发紧,“常温下沉在底部,看不出来,温度一升高,粘稠剂开始起作用,把金属粉末带进油路,堵住喷油嘴,等发动机冷却下来,又沉回去,什么都查不到,这种手法……” 他没说下去。 傅征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报告。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机库的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那种暴怒前的沉默,是一种很冷的像冬天河面结冰的那种安静。 “这种手法……”傅征的声音不重,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也不是一般人能拿到这些东西的。” 他把报告收好,抬起头。 目光扫过机库里所有人,那些工程师、技术员、地勤兵,一个个站在那里,谁也不敢出声。 “这批油,从哪儿来的,谁运的,谁存的,谁加的……从头查!每个细节全部给我翻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一根毛都不许漏。” 整个机库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所有人都动了。 老郑转身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人,几个工程师放下手里的扳手,跟著往外走,有人去翻入库记录,有人去找运输单据,有人去库房封存剩下的油样,脚步声在走廊里响成一片,急促但不乱。 傅征站在那架歼-6前面,低头看著手里的报告,金属颗粒,粘稠剂残留…… 整个基地围绕著转了三天的问题,高澜一个电话远程就解决了。 他將报告紧紧地捏在了手心,不敢想后面的事。 老郑的动作很快。 傅征的命令传下去不到两个小时,人就从食堂里揪出来了。 一个不起眼的小兵,大眾脸,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伙食班的人说他来了不到半年,平时话不多,干活也麻利,谁都没怀疑过什么。 傅征走进审讯室的时候,那小兵正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銬在扶手上,他低著头,看不清表情,肩膀微微缩著,像是被嚇坏了。 老郑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沓刚整理出来的材料,压低声音匯报。 “查过了,他本名叫刘建设,河北人,三年前入伍,半年前调到基地食堂。社会关係查了一遍,非常乾净,没什么问题。” 傅征没说话,走到桌子前面,坐下来,他点了根烟,看著对面那个人。 “没问题,”他慢慢吐出三个字,“就是最大的问题。” 小兵的肩膀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一张很普通的脸,眉毛淡,眼睛小,看著也就二十出头,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傅征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菸灰。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傅征问。 “不、不知道……”刘建设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少校,我没犯什么事啊……” 傅征没说话。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刘建设面前,一米八五的个子往那儿一站,审讯室的灯被他挡去了大半,阴影整个罩下来,把小兵笼在里面。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著。 目光不凶,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那种平静比任何眼神都让人发慌。 刘建设的脸从脑门白到脖子根,双唇忍不住直哆嗦。 “三天前,歼-6训练那天,你在干什么?”傅征的声音不重,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往人脑门里钉。 “我、我在厨房……” 傅征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他没看刀,眼睛始终停在刘建设脸上,手腕一翻,刀尖朝下——“砰”的一声。 匕首插进了刘建设手指缝间的椅面上,刀身纹丝不动,离他的皮肉不过一毫米。 刘建设整个人僵住了,瞳孔猛地缩成一个点,手抖得像筛子一样。 傅征鬆开手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点了一根。 火光在他指间亮了一瞬,照亮他半张脸,他没什么表情,淡薄得像石头。 “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溢出来,“別让我问第二遍。” 第23章 她到?,藏著多少本事 刘建设整个人都嚇傻了,嘴巴大张,脑子里一片空白,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傅征盯著他看了三秒,转身便走出审讯室。 “审。”他对门口的老郑只丟下一个字,“问出来为止。” 老郑点头,带人推门而入。 傅征立在走廊里抽菸,一根燃尽,又点上一根。 审讯室的门关得严实,里面的声响模糊不清,偶尔传出椅子拖动的闷响,或是谁陡然拔高的声调。 他背靠墙壁,闭著眼,脑子里將那批油料的资料翻来覆去过了一遍又一遍,这种新兵最是好用,背景乾净,也是最难查的。 二十分钟后,审讯室的门开了。 老郑走出来,脸色铁青。 “招了?” 老郑摇头,声音沉得发哑,“没来得及,他牙根后藏了药,咬破了。” 傅征眉头微蹙,夹烟的指尖一顿。 “氰化物,几秒就没了。”老郑抹了把脸,“我们根本没反应过来。” 傅征没说话,就那么站著,烟在指间燃了长长一截,菸灰簌簌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他將烟狠狠摁灭,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走了两步,却骤然停住。 “妈的。” 声音不高,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裹著一股压不住的躁意。 他立在走廊阴影里,肩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审讯室內收拾现场的脚步声,低语声,从门缝里断断续续渗出来。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脑海里猛地撞进一句话。 “明天你就知道为什么要验油了。” 高澜说的。 昨天电话里,她声音清清淡淡,说得理所当然。 那时他只当她是在指点他做事,此刻再回想,那句话的分量全然变了。 不是提醒,是预判。 她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才会那般篤定…… 可凭什么? 她不过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人不在基地,远在红兴镇,只接了一通电话,凭什么就能做出这样精准的判断了? 傅征百思不得其解。 她到底,还藏著多少本事? 他重新靠回墙上,仰头望著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灯管老化,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嗡鸣。 这段时间与她相处的画面一幕幕翻涌——她初来基地,明著参加学术会,实则只是为了让爷爷的高兴,若无长辈,她恐怕连露面都不屑,学术会阐述环节时一眼看穿殷素的项目水分,三言两语便让他失了继续听下去的兴致。 还有影像室里的两小时,那些惊人的数据,偏远铁路上的一夜抢险,仿佛从系统到实操,一切难题到她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傅征竟一时想不出来。 “你才认识我几天……” “你了解我吗?” 高澜的话在他脑海里反覆盘旋,让他抓狂,更让他疯狂著迷。 这个女人。 傅征走到办公楼,再次拨通红兴镇的电话。 “餵。” “高澜,是我。” “我知道。”高澜的声音依旧清淡,仿佛早料到他会打来。 傅征握著听筒沉默许久,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是告诉她一切如她所料,还是承认……他什么都瞒不过她? “你……”他支吾半天,“我……” “如果傅少校没什么事,我就掛了。” 高澜的手已经將话筒从耳边移开。 “等下!”傅征急声喊住,“高澜!別掛。” 高澜重新將听筒贴回耳边,傅征能清晰听见她平稳的呼吸,电话那头安静得很,她始终冷静,始终从容。 他忽然勾了勾唇角,心头竟浮出一丝苦笑……无奈,又抓心挠肝。 她的內核,远比他强悍太多。 “油料的事,被你说中了,检验科结果和你判断的九成吻合,这种手法,基地至今没见过……人查到了,不过死了,线索断了,和你推测的全都一样。” 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欣喜,只有难以接受的涩然。 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判断力竟远超他这个特殊装备基地的少校,旁人三五日、甚至三五个月都理不清的头绪,她略一思索便看透七八分。 换谁,都难以接受。 可这就是她。 即便压制著,每日只在红星厂低调画图纸,不轻易出手,一出手便足以惊动上层。 “所以,傅少校是开始自我怀疑了?” 傅征一噎,无言以对。 他十几年摸爬滚打才走到今天,而高澜不过十几岁,能力却已在他之上,这般悬殊,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 他真的了解她吗? 他真的能毫无保留地信任她、接纳她吗? “傅征。” 高澜忽然开口,声音淡淡,却带著一股疏离的冷意。 “你我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必勉强自己。我有我的路要走,而你,本就是星辰。” “高澜……” 从小到大眾星捧月惯了的傅征,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心口像是被什么细小而尖锐的东西轻轻划开,说不清是酸是涩,是疼是痒。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电话那头却传来旁人唤高澜的声音,她应了一声,匆匆掛断。 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这,竟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嘟嘟”忙音,傅征僵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天色渐暗,基地內依旧秩序井然,各司其职,审讯室的后事处理完毕,老郑一直在外等候指令,可望著窗上那道被忧愁笼罩的身影,他终究没敢上前打扰。 手下人心急如焚,在役士兵出了这种事,报告难写,责任难扛。 但至少飞机故障的原因查清了,小五的伤有了交代,傅征肩上的担子被卸下了一半。 其余的,估计只能让他自己扛了。 “先把事情压住,不许声张,另外……暗中加强巡逻,全面警戒。” 老郑对旁边的兵说道,绝不能再发生类似事件。 “是。” 眾人各自散去,老郑望了一眼窗边那道抽菸的孤寂身影,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夜,傅征几乎没合眼。 营房里的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菸头在菸灰缸里堆成一小堆。 闭上眼,全是高澜。 不是什么温柔笑意,反倒是她懟他时的模样。 她眉梢微挑,语气冷淡,一句句“我本具足,何须消耗父母的功德”“书上看的”“遗书,要看吗”,字字扎心,却又偏偏像生了根的藤蔓,扎进他的心底。 他想起她站在学术会场楼台上云淡风轻的样子,想起容承闕说的那句不是时候,想起她电话里那句“我有我的路要走……” 明明句句都在划清界限,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挠心。 她清醒、强大、自成一格,不依附谁,不討好谁,连告別都乾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也正是这样的她,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之间已闯入他心里。 傅征翻身坐起,狠狠抓了把头髮,心底那股燥意翻涌不止,抓心挠肝,无处发泄。 这丫头…… 怎么就这么能折磨人。 不过几面之缘,硬生生在他心里扎了根。 一言一语都刻进了脑子里,他自詡忍耐力一流,执行任务从无半分杂念,可这一夜,思绪全被一个远在红兴镇的小姑娘占得满满当当,赶不走,压不下。 他甚至开始嫉妒她口中那条“自己的路”,她说他是星辰。 那他有没有资格去照耀她的路呢? 窗外夜色深沉,基地的夜哨换了一班又一班。 傅征走到窗边,耳边还残留著一丝她声音的余温。 心底反覆念著同一句话, 高澜……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一夜,他败给了一个十八岁的姑娘。 红兴镇卫生院的诊室里。 高明德坐在诊察台边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老大夫捏著他的膝盖骨左转右转,又让他抬腿、屈膝…… “恢復得不错,再用半个月拐杖,后面就可以试著独立行走了。” 高明德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大夫,真能好利索?” “你这底子本来就好,再加上营养跟上了,骨头长得比预想的快。”老大夫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高,你这算是熬出来了。” 高明德咧著嘴笑,扭头去看站在旁边的高澜。 她正低头看检查报告,一页一页翻得很仔细。 “丫头,听见没?大夫说快好了。” “听见了。”高澜把报告折好收进口袋,抬眼看了看爷爷那张笑得满是褶子的脸,嘴角也弯了一下,“回去把剩下的药吃完,別偷懒。” “我什么时候偷过懒……” “上礼拜那两次药您就没吃,当我不知道?” 高明德被噎了一下,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老张和老马在门口等著,听见里头这话,笑得前仰后合。 “老高,你这点小心思全被丫头看穿了!” “还嘴硬呢,偷懒被抓现行了吧!” 高明德瞪了他们一眼,“你们两个少在这儿看热闹,有这功夫不如回去多拧两颗螺丝。” “哎哟,老高这脾气,腿还没好利索呢,骂人的功夫倒先恢復了。” 老张笑著凑过来,扶著他从诊察台上下来,“不过说真的,你这腿好了,什么时候回厂里上班啊?” 高明德接过拐杖,摆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跟你抢活?別给阿澜添乱就不错了。” 厂里那抡大锤的活,这辈子他是无缘了。 这个他心里清楚,嘴上说得轻鬆,眼底还是闪过一点落寞。 老马在旁边看出了他那点心思,凑过来,“谁说的?你这身子骨我看硬朗得很呢!实在不行,你学学开车唄?” 第24章 怎么样,没见过吧 “开车?”高明德一愣。 “对啊!”老马来了精神,比划著名,“咱厂里那台东方红,马上就要春耕大考了,镇上正需要人手。你不干钳工,可以开拖拉机啊!下地干活,比咱在车间抡大锤强多了!” 老张一听,也跟著起劲,“老马这主意不错!老高,你开著东方红在田埂上跑,那多威风!比你在车间里窝著强一百倍!” “就是就是,镇上现在正缺拖拉机手呢,你去了那就是技术骨干!”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高明德眼睛都亮了,他嘴上没接话,但耳朵竖得老高,手里的拐杖都忘了拄。 他偷偷瞄了高澜一眼。 高澜正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著那张检查报告,看著他们三个老头在这儿闹腾。 老张老马那点心思她哪能看不出来,说是给爷爷找工作,其实就是自己想摸那台东方红,拿老爷子当藉口。 她只是问了一句,“爷,你想开拖拉机吗?” 高明德愣了一下,搓了搓手,声音里带著点不自在,“誒,我哪会那玩意……” 嘴上这么说,可那眼神藏不住。 他这辈子跟机器打了一辈子交道,钳工的手艺是刻进骨头里的,可拖拉机那种大傢伙,他也就是远远看过、修过,从来没摸过方向盘。 一台东方红一万三,他一辈子的工资加起来都不一定够,別说开了,就是坐上去摸两把,他都觉得是做梦。 “这简单。”高澜把报告收好,从门框上直起身,“等会儿把车开出来,我教你。” 这话一出来,诊室里安静了两秒。 老张和老马对视一眼,同时瞪大了眼睛。 “真的?”老张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阿澜,你说真的?”老马也跟著往前凑了一步,“那、那车能让我们也……” 高澜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老张和老马差点没蹦起来,两个人互相推搡著跟在后面,一个比一个激动。 “我就说阿澜大气!”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阿澜肯定捨不得——” “我什么时候说了?你少在这儿编排我!” 高明德拄著拐杖跟在最后头,看著前面那几个人闹哄哄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自从李厂长和赵大炮被处理之后,红兴厂像是换了个天地。 阿澜坐镇技术部,老马和老张负责生產调度,三个人配合得严丝合缝,厂里的订单从一个月两三百台涨到近千台,工人越招越多。 有人问高澜是怎么做到的,她只说了一句,“把活干好,別糊弄。” 就这么简单。 可她越是轻描淡写,工人们越是服气。 这姑娘不爭不抢,不揽功不推责,图纸画得好,机器修得利索,该谁的好处一分不少。 厂里发工资那天,財务多给她塞了二十块,她当场就推了回去。 “该多少就多少。”她说。 財务的人愣住了,回去跟老张念叨,老张听了,摆摆手,“你別想了,那丫头说一不二,一毛也不会多要你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著,平淡,踏实。 傅征自从那天打完电话之后就再也没露面。 基地那边什么情况,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高明德有时候看见孙女坐在院子里翻那些图纸,眼神清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偶尔她会停下来,看著远处发一会儿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总觉得那清冷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问。 这孩子心里有远大的志向,绝不是小小红兴镇能圈得住的。她不急,他也不去揭穿。 这天傍晚,高澜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泡在皂液里搓得正起劲。院门外传来邮递员自行车的铃声,叮铃铃的,由远及近。 “高澜!有你的邮件!” 邮递员小刘从车后座卸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隔著院墙递进来,气喘吁吁的,“好傢伙,这一袋子可不轻。” 高明德正好从屋里出来,接过袋子,掂了掂,也是一愣,“哟,真不少呢……” 他把袋子拎到院子里的石凳旁,坐在高澜身边,一封一封往外掏。 “尊敬的高澜同志,邀请您参加技术研学会……” “技术招新,诚邀您的加入……” “春耕大考农机技术交流会,特邀您蒞临指导……” 高明德念了几封,念著念著自己都觉得没意思,把信往桌上一撂,“这都是些什么呀?” 高澜头也没抬,手上的活没停,“gg信,不用在意。” 自从老张代理厂里对外联络的活儿之后,也不知道他怎么打的gg,各界机械技术討论会、研究机构的邀请函像雪片一样往家里飞。有些是正经的,有些一看就是凑数的,她一封也没拆过。 高明德又翻了几封,字太小,他眼睛花,懒得看了,索性一股脑全塞回袋子里。 “我给你放屋里去。” 他拄著拐杖进屋,把袋子搁在高澜桌上的箱子里,那箱子已经快满了,全是这几个月攒下来的信件,她一封也没动。 高明德看了一眼那箱子,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他没有注意到,袋子最底下,压著一封浅白色的信封。 右下角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清华园。 院子里,高澜洗好了衣服,正用手拧乾。 她个头小,胳膊也细,那湿透的衣裳拧起来看著有点费劲,但那双手干过车间的活,画过图纸,能摊玉米也掏过锅炉。 对她来说,劳动不分贵贱,手上这点力气,不算什么。 她把衣服抖开,搭上晾衣绳,阳光穿过湿布的空隙落在她侧脸上,那脸不是那种柔弱的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乾乾净净的,让人一眼挪不开。 远处的小山坡上,傅征站在那儿,还是上次那个位置。 他看著她忙活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她总是在干活,手里没停过,有时候讲话时笔都在指间转著,那脑袋永远在转。 就这样沉稳,朴素,真实。 他低头吸了口烟,嘴角勾起一抹服气的笑。 这几天他在“小黑屋”里写报告、作反思,天天想她,想得都快疯了。没联繫她,不知道她会不会等急了。 现在看来,人家淡然得很,怕是根本没上心。 “哎呀,也就是某人,才会遇上这么难缠的主啊。” 一想到容承闕马上也要体验他这种抓心挠肝的滋味,傅征就忍不住想笑。不知道那傢伙会是什么反应? 他把菸头掐灭,朝院子走去,步子轻快,压都压不住。 好几天不见,这种再次见到她的感觉,真好。 “丫头,想我没?” 高澜晒衣服的手一顿,回过头。 傅征站在院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这人没变,还是这么没个正经。 “比理想中早出来了几天,不错。” 傅征一愣,被她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念一想又笑了,果然是她,一句多余的都不说,一句废话都不接。 “走,带你去见个人。” 高澜还没反应过来,手就被他握住了。 那只手宽大、乾燥,带著军人特有的粗糲感,掌心滚烫,像攥著一团火。 她的手指被整个包进去,指节抵著他的老茧,有一瞬间的僵,不是疼,是一种太久没被人这样握过的不习惯。 他没给她抽手的机会,抬脚就把她往院外带。 高明德端著茶缸子站在门口,愣愣地看著两个人从他眼前过去,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屋。 吉普车发动了。 这次傅征开得很快,又很稳,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他像在执行任务,这次他整个人松下来了,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挡把上,背靠著椅背,姿態隨意得很。 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把自己最鬆弛的一面,摊开了给她看。 车里放著收音机,他哼著小曲,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结合成完美的曲调。 他没急著找话说,她也没著急问去哪,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著,气氛倒是比之前微妙了几分。 风从车窗灌进来,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几缕,傅征余光瞥了一眼,嘴角翘了翘,把车窗摇上去半截。 高澜看了他一眼。 “看我干嘛?”他目视前方,语气里带著点懒洋洋的笑意。 “谁看你了。” “你刚才看了。” “……”场景有点熟悉是怎么回事。 傅征笑出声来,方向盘一带,车子稳稳的过了那个坑,不带一点顛簸。 吉普车一路开到了省城,穿过市区繁华地段,拐进一条静謐道路,两侧栽满了梧桐。 路的尽头,是一座青砖灰墙的大院。 说它气派,大门朴素得很,门前有两座石狮子,右侧的墙上嵌了一块铜牌,刻著“容氏集团科学研究院”几个字。 非常低调。 门卫室里的人,坐姿正,目光锐利,吉普车还没靠近,他的视线就已经扫了过来。 看见车牌的那一刻,他站起来,按下了栏杆抬起的开关,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傅征的车没停,直接滑了进去,高澜挑了挑眉。 “怎么样,没见过了吧?”傅征笑著把车停好,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容承闕是我堂哥,这里,是他的地盘。” “容承闕?” 高澜想起在基地时,墙上那张最顶上的照片…… 第25章 走,小爷带你去兜风 是他。 那个修火车的傍晚,穿深灰色大衣、面容生得极好的男人。她想起他站在暮色里的样子,人群自动分开,他微微抬手,周站长就站住了。 那天她只觉得这人气场不一般,却没往心里去。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倒是泛起了那么一点点微弱的波澜——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没太察觉。 没想到他竟然是傅征的堂哥。 那这两人的性格还真是天差地別。 不过傅征这傢伙也可以了,二十多岁就能独当一面,管著整片军区。表面没个正经,实际上也是个能扛事的。 这次歼-6演练故障,虽然她指出了油的问题,但最后还是他扛下了所有责任,手下的兵死了,虽然是嫌疑人,但毕竟死无对证,该写的报告、该关的禁闭,他一样没落下。 当看到他嬉皮笑脸地出现在院子前时,她就知道,这男人大概是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 不过高澜本就不需外力相助。有,是锦上添花,没有,是常態。 见她不说话,傅征凑过来,语气里带著点酸溜溜的味道。 “怎么,人还没看见就魂不守舍了?” 高澜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几天不见,废话怎么这么多。 下车后,两人朝院子深处走去。 绕过萧墙,一栋灰白色大楼立在院中,方方正正,门窗钢框,玻璃鋥亮,水磨石地面能映出人影,脚步声在走廊里迴响。 傅征带著她拐了两个弯,在一面巨大的玻璃前停住了。 那玻璃从天花板直落下来,足有一人多高,边框嵌著银灰色的金属条。从外面能清清楚楚看见里面的样子,但高澜知道,里面是看不见外面的。 玻璃后面是一间宽敞的实验室,靠墙摆著一排铁皮柜子,中间几张长条桌铺满了图纸和零件。 最显眼的是靠窗那台材料疲劳试验机,通体银灰,粗壮的金属立柱上下对称,中间夹著试样,一旁的屏幕亮著冷光,看起来沉稳又精密。 一个修长的身影正站在试验机前,白大褂,口罩,手里拿著一个零件在灯下细看,那双眼睛从口罩上方露出来,冷峻、深沉,像结了冰的湖面。 高澜一眼就认出来了。 傅征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点显摆的意思,“怎么样,帅吗?” 高澜的目光没离开玻璃后面那个人,淡淡开口,“整体可以,光泽度差了些,线条可以再改善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傅征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我跟你说人,谁跟你说机器了……” “谁?”高澜这才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刚才没太注意。” 傅征,“……” 得,这姑娘眼里是半点杂念都没有,满脑子都是参数和科研。 此时玻璃后面,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从里间走过去。 她手里拿著一沓报告,步子不快,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实验室里几个技术员不约而同地停了手里的活,往旁边让了让。 她將手里的报告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隔著玻璃听不清內容,但那姿態谁都看得明白—— 她手指点著纸面上的数据,说了几句,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著容承闕。 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容承闕把零件放回桌上,说了什么,像是在坚持。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给了最后的期限。 高澜虽然听不到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从镜面上就能看出,好像是某个技术碰到了瓶颈。 傅征嘆了口气,认命地换了个话题说道,“算了,实话跟你说吧。 这个实验室目前正在做强-5的材料研发,刚才那个女人是我们目前材料界泰斗,你那天在影像室两个小时写下来的东西,他们已经忙活了七八天了,还没找到合適的材料来代替,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想到的?” 高澜微微侧头,“哪个材料?” 傅征下巴一抬,朝玻璃后面那台疲劳试验机扬了扬,“喏,机翼蒙皮。强-5的改型要把推重比提上去,重量就得降下来。 你算出来的那个数据,现有的铝合金扛不住,厚度加够了重量又超標,卡在这儿了。” 高澜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回试验机前那个身影手里的零件上。 机翼蒙皮。 上一世她经手过类似的难题,七十年代中期的强击机改进,推重比和结构强度之间的矛盾几乎是所有型號的命门。 后来有人从潜艇耐压壳的选材里得了启发,用一种铝锌镁铜系的高强度铝合金替代了传统的铝铜系,在重量不变的情况下把强度提上去將近百分之二十。 但那已经是八十年代中后期的事了。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这种合金怕是连配方都还没定下来。 “7系列。”她忽然开口。 傅征一愣,“什么?” “铝锌镁铜系,比现在用的铝铜系强度高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加工性能也不差。”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配比上,锌往五个点走,镁两个半,铜一个半,剩下的交给铝。热处理用t6,固溶加人工时效,能兼顾强度和韧性。” 傅征看著她,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你……”他顿了一下,“你刚说什么,你说慢点!” 傅征赶紧找来一张纸抄下她说的,一边写,一边嘀咕著“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高澜没理他,目光还落在那台试验机上,像是在確认什么。 玻璃后面,容承闕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他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双眼睛精准地落在了高澜站著的位置上,停了一息,才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高澜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 傅征赶紧把她说的东西写在纸条上,封好,递给门口的工作人员,低声交代了几句。那人接过纸条,推门进了实验室。 高澜转身往外走。 步子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 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映出她的影子,一个人的,安安静静的。傅征在后面跟上来,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回头。 脑子里还转著刚才那些话。铝锌镁铜系,t6热处理,固溶加人工时效——配方她记得,工艺她也记得,可那又怎样呢? 七五年。 实验室里那台设备,已经是这个时候最先进的,可跟后世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材料基础、冶炼水平、加工工艺,每一个环节都是一道坎。她脑子里的东西再超前,也要等时代一步一步走过去。 五年。整整五年。 这个数据要等到八零年才能真正落地。她提前写出来了,可写出来又怎样?该卡的瓶颈还是卡著,该等的时光还是要等。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大河边上,看得见对岸,却找不到桥。水太急,她趟不过去,等太久了,她又怕来不及。 可她不能等。 那些天上每天在试飞的人等不了,那些一夜一夜为了民族战斗而做准备的人他们等不了,他们艰苦训练只为了守卫家园。 她想到傅征说“卡在这儿了”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无奈,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出来,条件就摆在这儿,谁都变不出花来。 可她偏偏知道那朵花长什么样。 这种感觉,比不知道还难受。 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上,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就是一片茫茫的、没有边际的灰。 像她现在的心境。 清冷,空旷,什么都装得下,又什么都不想装。 她不是什么天才,她只是一个比別人多活了五十年的普通人。她知道答案,却解不出过程,她知道终点,却走不过去。 这条路,比想像中还要难走,可她还是要走。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只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事如果她不做,就没人去做了。 总要有人去做那第一个摸石头过河的人。 哪怕走得慢一点,哪怕会遇到急流。 她的眼神依旧是清冷的,对什么都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那双眼睛最深处,藏著一团火,不是那种烧得噼里啪啦的火,是闷在炉膛里的那种,不声不响,却一直没灭。 傅征追上来,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总觉得她哪里不一样了,可又说不上来,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是那个不急不慢的步子,可就是让人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他没问,只是放慢了步子,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的。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廊的尽头是一处露台。 高澜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看著远方。她看著天,他看著她。 傅征忽然觉得,如果时光能就这样停住,也挺好。没有那些破事,没有报告,没有实验室里那些卡住的数据,就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站著。 可他心里清楚,她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至少目前是这样。 他忽然笑了一下,语气里带著点刻意的不正经,“怎么样,到外面来走一圈,视野也宽阔了吧。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小爷带你去兜风。” 第26章 臭丫头居然敢骂我 高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这个少校是不是太悠閒了? 一天到晚不训练,有空带小姑娘兜风? “誒,”傅征不服气了,“我带你出来参观容氏集团的研究院,你居然连句谢谢都没有?太不仗义了吧。” “谢谢。” 两个字,乾乾脆脆,不带一点温度。 傅征愣了一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还不如不谢呢,这话听著比不说还疏远。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一个工作人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著一封请柬。 “傅少校,清华园发来的邀请函,春耕农机大考学术研討会,请您出席坐镇。” 傅征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这玩意邀请我干什么?不去。” 什么清华园,清华教授一天到晚的,没完了。 工作人员站著没动,又补了一句,“这次的学研会,老爷子也是主办方之一,他说您必须去。” 傅征一顿。 这老头! “上次清华教授带著学生去军区参观,您没见上面。 那天学术会上殷素同志的阐述您也没听完。 老爷子说,这次不能再推了。” 傅征这才想起来,好像確实有这么一回事,学术会那天,他確实听了一半就跟著高澜出去了。 可他今天本来想带高澜出来走走…… 他转念一想,眼睛忽然亮了。 这不现成的大佬在他面前站著么?能修火车,能修东方红,到了清华还不得吊打那帮老骨头。 请她去,准没错。 “既然这样,”傅征转头看著高澜,“那你跟我一起去吧。” 高澜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关我什么事。” “好,你不去,那我也不去。” 傅征乾脆利落地转头对工作人员说,“就这么跟我爹回吧。” 高澜白了他一眼。 总是拿她当挡箭牌。 她看了眼远方,想了一下还是算了,看在他带她来看强-5研究进度的份上。 “去。” 傅征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话还没落地,他已经笑了,一把拉住她的手,步子迈得又大又快,高澜几乎是被他拽著走的。 “你慢点!” “慢不了。”他头也不回,语气里压著几分高兴,“趁你没反悔,赶紧走。”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吉普车,傅徵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径直驶出研究院大门。 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大楼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一个小点。 实验室里,容承闕追了出来,指尖还捏著那张纸条。 只一眼,他就知道,这组数字绝不是傅征能写出来的。 他停在门口,望著远去的车影。 副驾上的人影侧脸清瘦,几缕髮丝被风掀起,清冷得很扎眼。 是她。 高澜。 也只有她,能写出这样惊人的东西。 车子停稳的时候,高澜才发现这儿跟军区研究院完全是两个世界。 灰砖楼,拱形门窗,路两边的梧桐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三三两两的人往里走,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工装的,个个步履匆匆,脸上带著一种学术人特有的认真劲儿。 傅征从兜里掏出两个胸牌,一个掛在自己脖子上,另一个递给她。 “戴上。” 高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高澜两个字下面写著“技术特聘”几个字,上面盖著傅氏集团的红章。 她没多想,隨手掛在了脖子上。 傅征嘴角翘了翘,什么也没说,带著她就往里走。 门口的工作人员接过证件,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高澜,目光肃然起敬,然后双手递迴来。 “教授,请进。” 傅征点点头,拉著高澜进了会场。 高澜没注意那声教授叫的是谁,她以为叫的是傅征。 和上次一样,傅征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刚进会场没几分钟,就被人团团围住。 高澜乐得清净,墙边摆著几台农机模型,擦得鋥亮,她凑过去看了两眼,做工还行,数据標得马虎。 她摇了摇头,转身往边上走。 逛了两圈,实在无聊,她寻了个洗手间的方向,推门进去。刚推开门,隔间里就飘出压低的笑谈。 “到时候倒进水里……” “神不知鬼不觉……” “你表姐不是把……” 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高澜眉梢微挑,直接拧开水龙头。 哗哗水流瞬间填满洗手间,隔间里的话音戛然而止。 两秒后,门被推开。 一个踩著高跟鞋的女人走出来,上下扫过高澜身上的朴素工装,目光落在空白照片的胸牌上,嘴角撇出一抹轻蔑。 “哪来的野丫头,敢偷听我们说话?” 高澜关了水龙头,抽纸擦手,没理她,转身就走。 一只手猛地横过来,拦住去路。 “让你走了吗?”女人声音压得阴狠,“臭丫头胆子不小,知道姐们几个是谁吗?” 那人洋洋得意,下巴抬得老高,脸朝天用鼻孔看人。 高澜看著她,忽然淡笑。 笑意很浅,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形而下者,谓之器。” 几个人一愣,面面相覷,显然没太听懂她的话,但都听得出来不是什么好话。 等她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高澜已经推开门走出去了。 为首的那人脸色一变,抬脚就要追。 “你!” 旁边的人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曼妮姐,別衝动!外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闹大了不好看。” “臭丫头居然敢骂我!” 温曼妮这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易经里面老子说的形而下者,谓之器吗? 她居然骂她是低级的工具!岂有此理! 旁边人连忙拉住她,“曼妮姐,別衝动!外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闹大了丟的是温家的脸。” “就是,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犯不著跟她一般见识。等会儿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温曼妮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头髮,重新掛上得体的笑。 “说得对。” 等高澜回到会场,隨手翻起宣传册,温曼妮立刻堵到她面前,笑得假惺惺。 “哟,这你也看得懂?” 高澜没抬头。 温曼妮就往她跟前凑了凑,目光落在她胸前的牌子上,本来想再损两句,忽然顿住了。 “技术特聘”四个字,底下盖著傅氏集团的红章。 她的脸色变了一瞬。 技术特聘,那是教授级別才有的待遇。 眼前这丫头才多大?看著也不过十几岁的模样,怎么可能是傅氏集团的特聘教授? 温曼妮越看越觉得不对,尤其是照片那一栏,怎么是空白的。 別人都有照片,就她没有,这算怎么回事? “好你个臭丫头,”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竟敢在清华大学冒充教授?” 话音刚落,她一把扯下了高澜胸前的牌子。 胸牌上的绳子一下就断了,发出一声轻微嘭的声响。 高澜的手指在宣传册上停了一秒,然后慢慢抬起头。 那女人的声音足够大,大到附近几排的人都扭过头来看。 “快看看,”她把牌子举起来,“这丫头居然敢冒充傅氏的技术特聘,她冒充教授!” 说著,像是连温曼妮都不可思议地笑了起来。 “你可真敢写啊,知道傅氏集团意味著什么吗?” “军工世家! 机械研究领域的权威,行业里面骨灰级的存在。 你要是技术特聘,那我们岂不是过来凑数的?”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有看热闹,也有审视的。 “是啊,这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能是教授?” “胆子也太大了,不会是她自己写的吧?” “这可是清华园的会场……” 窃窃私语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盪开。 高澜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看著那个女人手里举著的胸牌,目光淡淡的,像事不关己一般。 温曼妮被她这个眼神看得有点发毛,却想到她连胸牌都敢造假。 哪个教授能穿成她这样就来开会? 糊弄谁呢! “保安!快把这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给我赶出去,清华农耕大考的会场,怎能让这种人往里混了?” 温曼妮的叫嚷引来大群围观者。 温家在省城颇有脸面,在场不少人都认得她。 保安队闻声迅速赶来。 这是傅老爷子特意安排在会场的人手,个个身形挺拔,制服利落。 领头的中年男人拨开人群,先看了眼温曼妮高举的胸牌,再望向高澜。 “出什么事了?” “这个女人是冒牌教授!”温曼妮嗓门拔高,恨不得传遍全场,“年纪轻轻就顶著傅氏技术特聘的头衔,你不觉得可笑吗?” 她嗤笑一声,上下扫过高澜的衣著,“哪个正经教授穿成这样?分明是乡下来的野丫头,偽造证件混会场!” 保安组长接过胸牌细看。 证件样式、印章都没错,唯独照片一栏空白。他皱紧眉,直觉这事不简单。 “稍等,我去核实。”他吩咐手下。 会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高澜身上。有人同情,有人看戏,更多人漠不关心。 高澜却半点不急。 本只是陪傅征来应付,没想到遇上这齣戏,她懒得周旋,乾脆拉过椅子坐下,慢悠悠翻起宣传册,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不多时,手下跑回,对著保安组长摇了摇头。 没查到。 保安组长脸色一沉,走到高澜面前,语气再无半分客气,“这位同志,档案里没有你的信息,请你立刻离开会场。” 人群立刻炸开窃窃私语。 “果然是假冒的……” “胆子也太大了,清华的会场也敢闯。”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所谓。” 议论声如潮水涌来,一句比一句刺耳。 高澜合上手册,缓缓抬眼。 她端坐椅上,脊背笔直,面上无怒无悲,唯有一双眼清冷淡漠,像深秋寒潭,一眼望不穿。 “你確定要让我走?”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不再確认一遍?” 第27章 跪下道歉 保安队长心头一紧。 这姑娘年纪不大,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系统查无此人,他总不至於去怀疑上面的办事能力。 “抱歉,查无此人,恕不招待。” 他伸手想请人,却被温曼妮一把拦住了。 “慢著!” 温曼妮上前一步,挡在保安身前,冷笑连连,“就这么赶出去太便宜她了!刚才在洗手间,她还敢骂我,这笔帐得算清楚!” 她踩著高跟鞋逼近,居高临下地俯视高澜。 “臭丫头,今天跪下给我道歉,这事就算了。” 高澜微微挑眉,像在听什么笑话。 “跪下?” 一道冷冽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傅征缓步走来,军装挺拔,目光冰寒。 “你也配?” 所有人回头。 傅征站在那里。 一米八五的个子,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在灯光下亮了一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了多久,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锁定了温曼妮。 他抬腿,漫不经心地朝这边走来,身后跟著两个手下。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人群自动分开,没人敢挡他的路,连呼吸都压低了。 “温大小姐好大的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温家的主场?” 他走到高澜身边,他一眼看见高澜脖子上被扯出的红痕,周身气压骤降。 温曼妮被他看得心头髮颤,刚才那股囂张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傅、傅少,您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都在抖,“这丫头她冒充教授,我只是……” “冒充?” 傅征冷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温曼妮的魂都快飞了。 傅征弯腰捡起被踩在地上的胸牌,指尖抚过断裂的掛绳,眼底心疼一闪而过。 他抬眸看向温曼妮,语气冷得刺骨。 “高澜胸牌是我亲自给她的。別说特聘教授,就算是傅氏研究员,她也当得起。” 全场譁然。 温曼妮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傅少,我……我不知道她是您的人……” 傅征的目光落在高澜的脖子上,被掛绳勒过的地方,一道浅浅的红痕,不深,在她那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那一眼,心疼藏都藏不住。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心疼,是闷在心里的,说不出口的那种,像被人攥住了心臟,轻轻拧了一下。 他的下頜线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把那股火压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温曼妮。 “你用哪只手碰的她?”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每个字都带著寒气。 温曼妮被他这眼神嚇得手一抖,往后踉蹌了一步,跌倒在地上。 她不可置信,眼神露出恐惧。 “……傅少,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傅少!我真的不知道……” 傅征一个眼神,两个手下当即上前一把將她架住。 温曼妮只感觉头皮发麻,眼泪唰一下就落下来,一种恐惧感涌上心头。 “不要……” 很快,那吵嚷的声音就被一阵撕心的喊声盖过了。 全场死寂,没人敢为温曼妮求饶。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说话,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傅氏研究员?这女人才十八岁! 这对在场所有人而言,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可这话从傅征嘴里说出来,没有人再敢质疑,他是傅氏集团的嫡长子,军区特殊装备训练基地的领航人。 他能如此推崇一个人,那这人必定是有过硬的本事。 保安队长站在一旁,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整个人僵在那里,半天都不敢动一动。 傅征没看他。 他转过身,面对高澜。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冷意像冰雪消融,眼神软了下来,软得不像话。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指尖从她髮丝间滑过,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红痕上,手指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心疼,转瞬即逝,却真实得藏不住。 “对不起,不会有下次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翼翼。 高澜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弧度,是真的弯了一下,很淡,但够真。 “会议水平,”她说,声音清冷如常,却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距离感,“有待提高。” 傅征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不是平日里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是带著点无奈、带著点心疼、又带著点“我就知道还得是你”的服气。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眼睛里带著笑意,认真地看著她,“走,带你去见几个老朋友。” “嗯。” 高澜抬脚往外走去,傅征很自然地跟在她的身侧,两人往会场中心走。 人群自动散开。 会场二楼露台,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藏青色中山装,花白头髮梳得齐整,脊背挺如苍松,一双眼虽已浑浊,却锐利如刀,將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从温曼妮扯牌闹事,到那丫头安坐如山,淡然翻册,再到傅征挺身而出,將人护在身后…… 每一个细节,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而那姑娘身上那份从容气场,反倒像极了这里的主人。 “去查。”他开口,声线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把那个丫头的底细,查清楚。” 身旁管家一怔,“您的意思是……” “征儿是傅家独苗。”傅正邦眯起眼,语气沉冷,“怎能跟这种来路不明的人搅在一起?” 她那副不卑不亢,甚至称得上冷淡的模样,让他莫名心头火起。 儿子对她掏心相待,这女人却连半点情绪都不肯外露。 这股“不上道”,在他眼里就是没规矩、装清高。 “这个女人。”他闭了闭眼,强压下怒意,“没资格站在征儿身边。” “是!”管家收到命令,半刻不敢耽误。 夕阳西下。 傅征本想留高澜在省城多玩几天,高澜却说出门时没跟爷爷打招呼,怕他一个人在家担心。 傅征知道这丫头重孝,便不再多说,开车將她送回红兴镇。 一路上,高澜靠在车座上闭著眼休息,呼吸很轻很匀。 傅征时不时看她一眼,目光从她的侧脸滑到她脖子上那道已经淡了许多的红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上次没送她回家,让她一个人回来,被赵大炮堵在厂里欺负,被邻居指指点点说閒话。 他后来才知道那些事,可她从来没吭过一声,连提都没提过。 他方向盘握紧了些,又鬆开。某种念头在心底生了根,扎得很深。 回到院子时,爷爷已经睡下了。高澜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到了。” “嗯。”傅征应了一声,手插在兜里,站著没动。 “回去吧。” “你先进去。” 高澜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傅征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轻手轻脚走动的声响。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高澜刚在院子里洗漱完,院门就被拍得砰砰响。 “丫头!快,出急事了!” 老张的声音又急又亮,把屋檐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高澜擦了擦手,走过去拉开门,老张一头扎进来,后面跟著气喘吁吁的老马。 “那个华丰厂说好今天送零部件的,到现在连个影都没有!我打电话过去催,人家说根本没做出来!” 高澜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哪批?” “就是春耕要交订的那批手扶,二十台,还有十天交货。 有几个零部件是省城华丰厂供的,他们家的齿轮和轴承质量最好,別家的我们试过,精度不够,装上去跑不了几百亩就得散架。” 老张急得直搓手。 “现在人家说做不出来,咱们上哪儿找去?” 老马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打听过了,华丰厂那边说是设备坏了,修不好,起码得再等一个月。 可咱们等不了啊,十天以后交不了货,违约金不说,农耕就耽误了。” 高澜没说话,走到院子里石凳旁坐下,拿过桌上的图纸翻了翻。 老张跟过来,急得直转圈,“丫头,你倒是说句话啊。” “別急。华丰厂供的是哪几个件?” “传动齿轮、轴承座、还有差速器壳,三个件,都是关键部位。” 老张把图纸摊开,指著上面標红的几处,“这几个件精度要求高,別家做不了,咱们自己又没设备……” 高澜图纸看了几分钟,勾唇一笑。 “谁说一定要用华丰的?” 老张一愣,“不用华丰的用什么?別的厂子不行啊。” 高澜的手指在图纸上慢慢滑过,停在一个地方,顿了一下,又往前翻了两页。 她忽然开口,“咱们仓库里是不是还有一批东方红-28的旧件?” 老马愣了一下,“有是有,去年报废的那批,还堆在库房角落里,没来得及处理。 但那都是大拖拉机的件,跟手扶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啊。” 高澜没理他,站起来就往农机厂的方向走去。 老张和老马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仓库角落里,几个木箱子落了厚厚的灰。 高澜掀开盖子,从里面翻出一个传动齿轮,又在另一箱里找出一个轴承座,並排放在地上,蹲下来比了比。 老张凑过来看,“这能行吗?怕是尺寸对不上啊。” 高澜没答话,拿尺子量了量,又翻出图纸比了半天,忽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把这两个件拿去车间,轴承座內圈改大两个毫米,齿轮的齿数不动,模数改一下,重新淬火。” 老张瞪大眼睛,“这不是手扶的件啊,改完了能装上?” “能。” 高澜的声音很平,她淡定说道。 “东方红的传动比手扶大一號,但结构原理是一样的。 轴承座改內径,齿轮改模数,配上去精度比华丰的还高一个等级。” 老马在旁边听愣了,“丫头,这真能行吗?不会装不上……” “没有装不上的零件,只有不会变通的技术员。” 老张愣了几秒,忽然一拍大腿,“行!你说改就改!我这就去车间安排!”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图纸。” “我一会儿画出来,中午之前给你。” “好嘞!”老张应了一声,跑得贼快。 老马站在原地,看看高澜,又看看地上那两个零件,挠挠头。 “丫头,还得是你,早上我俩都快急死了,你这一过来,两三句话就把问题解决了。” 高澜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清清淡淡的。 “正常操作。”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摇摇头跟上去。 这丫头的脑子里,就没有不行这两个字。 第28章 她活该 下午,高澜把改好的图纸递给老张,不到十几分钟,车间里就改出了一套零部件。 老张把轴承座往机身上一扣,严丝合缝,整个人差点蹦起来。 “成了成了!你们快来看!”他嗓门大得半个车间都听见了,“这玩意儿居然真能装上!我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见东方红的零件往手扶上套的!” 老马凑过来,用手摸了摸接缝处,又拿卡尺量了量,嘴里嘖嘖个不停。 “这精度,比华丰那批高了不止一个档。东方红的件底子就是好,改完以后这质量,翻一倍都不止啊。” 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又垮下来。 “可是丫头,东方红的零件成本高啊,咱们这一套改下来,成本比原来高出不少。合同价是定死的,总不能临时提价吧?” 高澜正在擦手上的机油,闻言头也没抬。 “这批货本来交不上,咱们要赔违约金。现在不赔钱还能交货,已经是赚了,成本的事,如实跟县站说就行。” 她顿了顿,把手上的油污擦乾净,语气平平的,“就当是打口碑了。” 老张一拍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还得是丫头,会来事!这话说得敞亮!” 老马也笑了,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办。反正东西摆在这儿,质量人家看得见,不愁以后没订单。” 高澜没再说话,把手里的抹布搭在架子上,转身往外走。 走出厂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红兴镇的石板路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炊烟,混著饭菜香。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跟往常一样稳当。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总觉得背后有人跟著她。 不是那种疑神疑鬼的感觉,是一种很实在的、被人盯著的不適感。 她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空荡荡的,夕阳把墙根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远处有个大娘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单。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高澜思索了两秒,转回去继续走。 她的步子不变,手指却慢慢收紧,攥住了布包的带子。 她把门閂插好,站在原地听了听,外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晾衣绳的声响。 高明德从屋里探出头来,“丫头回来了?” “嗯。”她应了一声,走进灶房。 盛饭的时候,那种莫名其妙感觉又来了。 她低头喝粥,没理会。 高明德坐在对面,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她夹了一筷子咸鱼干,“可能是累了。” 高明德没再问,只是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第二天一早,高澜照常起床,熬粥,热馒头,叫爷爷吃饭。 一切如常,连碗筷摆放的位置都和每天一模一样。 高明德看了她一眼,“昨晚没睡好?” “嗯。”她夹了块腐乳放进粥里,搅了搅,“爷,今天我去镇上买点东西,晚点回来。” “行,路上小心。” 出门的时候,高澜从柜子里翻出一顶旧草帽,又在门口捡了块碎瓦片揣进口袋。 路过巷口那堆碎瓦片时,她停了一步,弯腰捡起一块最大的,看了看断口,是新鲜的,估计昨晚掉的。 她把瓦片扔回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走。 到了厂里,她没急著去车间,先进了技术科,把门关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捲图纸,铺开,拿笔在上面画了几笔。 不是零件图,是巷子。 她把自己家到厂门口这条路的每一个拐角、每一堵矮墙、每一棵能藏人的树,全画了出来。 画完看了两遍,把纸折好,塞进衣服里层。 老张来敲门的时候,她已经在车间里了。 “丫头,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著。”她拿起昨天改好的零件看了看,“今天这批活你来盯,我下午请个假。” 老张一愣,“出什么事了?” “没事,去买点东西。”她语气平平的,手上活没停。 老张看她脸色如常,也就没再多问,“行,你去,厂里我看著。” 下午三点,高澜把手里的活交代完,换了身乾净衣服出了厂门。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镇上供销社。 在供销社里转了十来分钟,买了一卷棉线、两包针、一块肥皂。 出门的时候,她往柜檯后面看了一眼。 玻璃柜檯上倒映出她身后的街面,有人在对面墙根下站著,很快又缩了回去。 没看清脸,只看到一顶深色的帽子。 高澜把东西揣好,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没拐进去,而是继续往前走,绕了一大圈,从另一头绕回了家。 一路上,她刻意放慢步子,在几个拐角处突然回头。 什么也没看到,但那种被盯著的感觉一直在,不远不近,像影子。 进了院子,她站在灶房里想了想。 高明德在屋里打盹,鼾声一阵一阵的。 她轻手轻脚地翻出一件爷爷的旧外套,又找了一顶老头常戴的棉帽子,拿布包好,塞在门后面。 然后她照常吃饭睡觉跟没事人一样。 天黑了。 高澜把灯吹了,安安静静地等著。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灶台上,她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动不动。 等了大概一个钟头。 院墙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鞋底踩在鬆动的石板上,又很快停住了。 不是猫,猫的步子没那么沉。 高澜没动。 又过了十几分钟,院门被人从外面碰了一下,很轻,像是试探。 高澜站起身,动作很慢,没发出一丝声响。 她把爷爷的旧外套套上,棉帽子扣在头上,又把白天那顶草帽盖在上面。 灶房的门开了一条缝,她从缝里闪出去,猫著腰,贴著墙根走到院门后面。 门閂是铁的,她白天上过油,拉开的时候没出声。 她慢慢把门推开一道缝,侧身挤了出去。 巷子里黑漆漆的,月亮被云遮住了。 她贴著墙根往巷口走,步子轻,每一步都踩在墙根的阴影里。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了。 前面有个人。 那人背对著她,站在她家院墙外面,正往墙头上看。 个子不高不矮,穿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头上扣著一顶帽子,看不清脸。 高澜没动,就站在拐角的阴影里,看著那人。 那人看了一会儿墙头,又往后退了两步,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抬手扶了扶帽子,袖口往上窜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正好照在他手上。 那只手不算大,但指节粗壮,虎口和食指侧面有一层厚厚的老茧——不是拿笔的茧,是常年握扳手、拧螺丝磨出来的。 高澜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人又往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看不清楚是什么。 他蹲下来,把东西塞进墙根的石缝里。 就在这时,高澜往前迈了一步。 她没刻意压脚步,石板路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噠”。 那人的肩膀猛地一僵,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转身就跑。 高澜没追。 她就站在原地,看著那人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步子很利落,但跑起来的时候左手微微往里收——要么是受过伤,要么是习惯性地护著什么。 她蹲下来,走到那人刚才蹲过的地方,从石缝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金属片,指甲盖大小,边缘整齐,像是从什么机器上掉下来的。 她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机油味。 不是普通的机油,是航空煤油专用的防锈油。 那种油有股很淡的特殊气味,她在军区研究院闻到过——资料柜里的零件样品,都是用这种油保养的。 高澜把金属片攥在手心里,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院子里,她把门閂插好,进了屋。高明德还在打鼾,什么也没听见。 她坐在床边,把那块金属片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航空煤油的防锈油,握扳手磨出来的老茧,逃跑时下意识护著左手。 这个人,是干机械的,而且是能接触到航空级別设备的那种。 不是普通的维修工,是基地里的人。 是傅征的人? 不像。 傅征不可能派这种人过来。不是傅征,那就是——基地里还有別人。 高澜把金属片用布包好,塞进床底下的旧木箱里,和那枚勋章放在一起。 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心跳很稳,手也很稳。 暗处的人,比明处的好对付,因为他们怕光,而她,有的是办法把光照过去。 傅家老宅。 二楼的书房。 檀木的书架占满整面墙,红木书桌上摆著一套青花瓷茶具,墙上掛著一幅“厚德载物”的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檯灯的光只够照亮桌面,角落里全是暗的。 傅征站在书桌前,军装笔挺,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紧,他站了有一阵了,傅正邦翻著桌上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看,像是压根没他这个人。 “基地的事,”傅正邦终於开口,头也没抬,“报告我看了,写得不怎么样。” “……” “油料被人动手脚,你查了三天没查出来,最后靠一个电话解决。”傅正邦把文件合上,这才抬起头,“这电话谁打的,我没问你,你自己心里有数。” 傅征没接话。 傅正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天叫你回来,不是为基地的事。温家来电话了。” 傅征的眉头动了一下。 “温曼妮,你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將她带走,把她的手按在地上踩?” 傅正邦把茶杯搁下,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沉。 “她是个女孩子,技术系的高材生,以后拿不了尺子了,温家问我要交代,你让我怎么回?” “她活该。”傅征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谁让她仗势欺人。” 第29章 赵大炮,跑了 傅正邦抬起眼,看著他。 “她在清华园的会场让人跪下道歉,把人家的胸牌扔地上踩,这种人,我给她点教训怎么了?” “她仗势欺人,你呢?”傅正邦的语气忽然沉下来,“你不仗势?你不是仗著自己是傅少校,你就能把她按在地上踩?你和她有什么区別?” 傅征的下頜线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有,那个丫头是谁?”傅正邦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眼镜片后面射过来,不重,却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割, “那个叫高澜的,你认识才几天?让你去清华露个面的功夫,就得罪了个好几个家族,你脑子呢?” “她不是『那个丫头』。” “那是什么?”傅正邦的声音陡然高了半度,“你告诉我,她是什么?” 傅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傅正邦看著他,沉默了几秒,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压著火的怒,是一种带著冷意的审视。 “一口一个高澜,你叫得挺上口。” 傅征一愣。 “人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你在这儿充什么英雄?” 傅征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怎么知道?” 傅正邦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明確。 傅征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狠,是变白。 “你对她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书房里的温度像是骤降了十度。 傅正邦抬起头,看见自己儿子那双眼睛。 不是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混不吝,也不是在基地里发號施令的冷厉,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近乎失控的紧张。 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狼,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你那个眼神,”傅正邦的声音沉下来,带著警告的意味,“想吃人?” “你对她做了什么。”傅征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危险。 傅正邦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我能做什么?一个红兴镇的小丫头,值当我动手?” 傅征没接话,就那么站著,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父亲的脸,像要从上面找出什么破绽。 “放心吧,她没怎么样,这女人比你想像的狡猾多了。” 傅正邦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著的东西,比发火还让人发寒, “你看看你,才认识几天,就失態成这样。真要怎么了,你岂不反了天?” 傅征没说话。 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袖口里。 他从小到大没忤逆过父亲。 傅正邦说一,他不敢说二。 军校是父亲选的,部队是父亲安排的,连军区特殊装备基地这个位置,也是父亲在背后推了一把。 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傅家就他一个儿子,他担著傅家的门楣,走父亲安排好的路,天经地义。 但高澜不行。 “我不管你出於什么原因。” 傅征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许碰她。” 傅正邦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笑死了,你是她什么人?” 傅征没答。 “一个红兴镇的野丫头,要家世没家世、要背景没背景、没规矩,在清华园被人指著鼻子骂,到头来还不是你去给她收场。” 傅正邦顿了顿,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慢,“她也配。” 傅征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说,是知道说了也没用,傅正邦认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改变。 “她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沉,很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傅正邦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有接话。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檯灯的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分界线,把父子俩隔在两边。 “回去写份检查。”傅正邦终於开口,语气恢復了一个父亲该有的平淡,“基地的事,温家的事,都写清楚。写不好別来见我。” 傅征没动。 “还有事?” “別碰她。” 傅正邦抬起头,看著自己儿子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请求,就是一种很单纯的、不容商量的坚决。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低下头,重新翻开了桌上的文件。 “出去。” 傅征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得发白的指节,慢慢鬆开。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老宅的花园,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抬脚走了。 回到基地。 傅征桌上的文件堆成了山。 这边装备库的帐目对不上,那边训练计划出了紕漏,连食堂的卫生检查都能查出几个问题来。 不大不小,不轻不重,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围著转,打不死,赶不走。 他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老郑把新一批的报修单搁在他桌上时,傅征正埋头改一份训练报告,头都没抬。老郑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有话就说。”傅征没抬头,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老郑站住了,犹豫了一下,“少校,老爷子那边……” 傅征的笔顿了一下。 “报告写完了自然会送过去。”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老郑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傅征这才抬起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桌上的檯灯照得他眼皮发烫,眼下两团青黑,鬍子两天没颳了,整个人看著像老了五岁。 他被困在这里了。 不是锁在屋里那种困,是四面八方围过来的那种——工作压著,报告催著,老郑那双“別让我们难做”的眼睛盯著。 他出不去,连打电话都要看人脸色。 前两天他想打个电话跟高澜说一声,这几天比较忙可能去不了红兴镇,没想到刚拿起话筒,老郑就进来了。 “少校。”老郑站在门口,没走过来,但那两个字里夹著的东西,傅征听得懂。 他看了老郑一眼,老郑没躲,但那双眼睛里有恳求,有为难,还有一种“我也是奉命行事”的无奈。 傅征把话筒放下了。 当天晚上他在营房里坐到半夜,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窗外的训练场黑漆漆的,远处的哨兵换了一班又一班,他哪儿也去不了。 第三天,他终於忍不住了。 老郑又来送文件的时候,傅征已经把电话拨出去了。 老郑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少校。” “让开。”傅征没看他,话筒贴在耳边,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著,“出了事我自己承担。” 老郑张了张嘴,看见傅征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到底没再拦,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电话那头接通后,又等待了好几分钟,指针走动的每一声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然后电话被拿起。 “餵?” 那个声音清清淡淡的,隔著几百公里的电话线传过来,不重,却像一只手,轻轻把他胸口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搬开了。 傅征握著话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澜。” 他只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高澜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温和。 “嗯。” 傅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这几天……还好吗?” “没什么事。”高澜答得很快,快到傅征还没来得及鬆口气,她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傅征的手指微微收紧。 高澜把金属片的事说了,从发现有人跟踪,到金属片什么材质,航空机油味,包括那个人的身形特徵。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匯报一份技术报告,条理清晰,没有半个字的废话。 傅征的脑子却在飞速地转。 航空煤油的防锈油,握扳手磨出来的老茧,逃跑时下意识护著左手。 是基地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整个人僵了一瞬。基地的人,在红兴镇,蹲在高澜家门口。 他的第一反应是父亲。 傅正邦那天在书房里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人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那女人比你想的狡猾多了……” 那种语气,那种眼神,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他父亲做得出来这种事。 可紧接著一想,又不对。 这个基地是父亲管辖之下的,他本来就是大校军衔,整个东北特区的装备体系都在他手里攥著。 他没理由派人去高澜家墙根地下蹲著?塞一块金属片,起什么作用? 可那是谁? 傅征的脑子乱了。 他想起油料的事,想起装备库送错零件的事,想起这段时间基地里那些不大不小、苍蝇一样围著转的破事。 有人,一直在暗处。 “傅征。”高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把他从那一团乱麻里拽了出来,“我这边暂时没事,这几天那人也没再出现,你不用太紧张。” “我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你还是要小心。”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尷尬的沉默,是两个人都在想事情的那种安静。 “高澜。” “嗯?” 傅征握著话筒,想说很多话…… 想说抱歉,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想说他被困在这里出不去,想说他想见她,但最后只化成一句,“你注意安全。” 高澜安静了几秒,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放下电话,傅征坐在椅子上,盯著桌上的文件发呆。 门猛地被推开了。 老郑衝进来,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著一张纸,声音都变了调。 “少校,不好了。” 傅征抬起头,看见老郑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赵大炮跑了。” 傅征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刮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什么?” “省城那边刚来的电话,押送途中趁乱跑了,人现在还没找到。” 老郑把那张纸递过来,手都在抖。 “说是昨晚的事,看守所那边压了消息,今早才报上来。” 傅征一把抓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脸上的血色退了个乾净。 电话那头,高澜还没来得及掛电话。 一字不漏听见了。 第30章 別那么狼狈 傅征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快。 椅子被他带翻了,文件撒了一地,老郑在后面喊了一声“少校”,他头都没回。 吉普车发动的时候,轮胎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黑印,引擎的轰鸣声里夹著他自己都听不见的心跳。 高澜在电话那头听见了“赵大炮跑了”几个字,握著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只一秒。 然后她掛了电话,把布包往肩上一挎,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出了总机房。 巷子里夕阳把墙根照得慵懒,有人在院子里生火做饭,炊烟从矮墙后面飘出来,混著柴火和米粥的气息,她走得很稳,和每天下班回家一样。 高明德正在院子里餵鸡,看见她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面,“今天回来得早。” “嗯。”高澜把布包掛在门后,进了灶房,捲起袖子开始淘米。 水从指缝里流过去,凉丝丝的,她脑子里在转—— 赵大炮不会这么快回红兴镇的。他在省城跑了,肯定是找地方躲。 他在省城只有一处落脚的地方,那个在殷家当保姆的表姨,以赵大炮的性子,应该不至於往枪口上撞。 她把米下进锅里,盖上锅盖,火苗舔著锅底,噼里啪啦地响。 高明德在院子里喊了一声,“今晚吃啥?” “炒个白菜。” “行。” 高澜应了一声,手上的活没停,切白菜的时候刀口稳得很,一片一片,薄厚均匀,跟画图纸似的。 傅征的车停在看守所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乱糟糟的,几个穿制服的站在廊下抽菸,看见他的车,菸头往地上一扔,脚忙不迭地踩灭了。 一个中年警员迎上来,脸色灰白,领口的扣子开了一颗,头髮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人呢?”傅征关上车门,声音不大,但那股气压得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还、还没找到。”警员的喉结滚了一下,“昨晚押送的路上,车坏在半道,我们下车检查的时候他挣脱了……” “几个人押送?” “三个。” 傅征看著他,没说话,那目光不凶,但警员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了。 “三个人看不住一个?”傅征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怎么办事的?” 警员张了张嘴,想解释,看见傅征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能说什么?说赵大炮跟疯了似的往路边的沟里跳?说那三个人扑上去都没按住?说黑灯瞎火的找了半宿连个影子都没摸著? 说了也没用,人跑了是事实。 傅征揪住他衣领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袖口里。警员被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脸刷地白了。 “少校!”老郑从车上追下来,一把按住傅征的胳膊,“少校,冷静。” 傅征没鬆手,盯著那个警员的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他脑子里全是高澜的脸——她在院子里晒衣服的样子,她蹲在车底拧螺丝的样子,她翻红薯片时头也不抬说“只要国家需要”的样子。赵大炮跑了,以那畜生的性子,肯定不会放过高澜。 他猛地鬆开手,警员往后踉蹌了两步,扶住了墙才没摔倒。 傅征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手插在腰上,仰头看著灰濛濛的天,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郑跟上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少校,別衝动。赵大炮没这么大胆子,他知道你在乎高澜,跑了还能往枪口上撞?这时候肯定先找地方躲起来,挨过这阵风头再说。” 傅征没接话。他知道老郑说得有道理,但“有道理”三个字压不住心里那团火。 赵大炮那种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干什么,他没有底线,没有脑子,只有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你没法用常理去推测他。 他转过身,看著老郑,“派几个人去红兴镇。” 老郑一怔。 “暗中保护高澜。”傅征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著的东西,比刚才发火还让人发寒,“现在就去。” 老郑站著没动,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傅征知道他在为难——傅正邦那边有交代,老爷子不让高澜靠近傅家半步,现在让他派人去保护她,两边都是得罪。 “老郑。”傅征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不是命令的语气,但比任何命令都重,“她是重点科研项目的研究人员。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十个脑袋也顶不上。” 老郑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立正敬了个礼,“是!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跑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傅征站在原地,看著老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风从空旷的院子里灌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整个基地的人都以为他恋爱脑,以为他是为了那点儿女情长才这么上心。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她根本不需要他? 是他需要她。 是这个基地需要她,是这个国家的科研工业需要她。 那些人还在为了门第、为了家世、为了“配不配”这种破事斤斤计较的时候,她已经把强-5的推重比往前推了百分之十五。 那些人还在盘算怎么联姻、怎么攀附、怎么在权力的棋盘上多占一格的时候,她已经在想怎么让这个国家的飞机飞得更远。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爭什么。 傅征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叼在嘴里,没抽。烟雾从菸头上升起来,被风吹散了,他站在那儿,看著远处黑沉沉的天,半天没动。 一根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抽到一半的时候,他把菸头狠狠摔在地上,火星子溅起来,碎成几粒暗红的光。 “妈的。”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那股子焦躁、无力、憋屈,全在这两个字里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身往车上走。 步子迈得很大,带著一股子压不住的狠劲,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踩穿。 吉普车的门被他拽开又摔上,引擎发动的时候,他坐在驾驶座上,握著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后视镜里,看守所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夜色里。 傅征把车开得很快。 风从车窗灌进来,把他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关窗。 他需要风,需要那种能把脑子里的东西吹散一点的风。 但吹不散。 高澜的脸,赵大炮的脸,父亲在书房里的那副表情,还有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上的机油味——全搅在一起,在脑子里转。 他忽然踩了一脚剎车,轮胎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拽回来。 他趴在方向盘上,闭著眼,肩膀微微起伏著。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狗叫声。 过了很久,他直起身,重新发动车子。 这一次,他开得稳了很多。 傅征没有回基地。 方向盘在手里打了个转,车轮碾过路面,朝著另一条路去了。 研究院的大门在夜色里亮著灯,门卫看见车牌,栏杆抬起来,车子滑进去,停在那栋灰白色大楼前面。 傅征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握著方向盘的手鬆了又紧,紧了又松。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三楼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他推门下车,步子沉得像灌了铅。 走廊里很安静,水磨石地面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他走过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实验室里黑著灯,那台材料试验机沉默地蹲在角落里。 三楼办公室的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傅征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容承闕抬起头。 他坐在桌前,手里还捏著一份报告,檯灯的光只够照亮桌面,他的脸有一半藏在暗处。 看见傅征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停住了。 傅征站在门口,军装皱巴巴的,领口敞著,鬍子拉碴,眼下两团青黑,头髮乱糟糟的,像是被人从土里刨出来的。 他站在那儿,一米八五的个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背。 容承闕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在他的记忆里,傅征永远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军装笔挺,嘴角噙著笑,天塌下来当被子盖。 小时候闯了祸,被傅正邦罚跪祠堂,跪到半夜膝盖肿了,还能嬉皮笑脸地跟他说“没事,就当练军姿了”。 可此刻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一副骨架撑著。 “出什么事了?”容承闕放下手里的报告,声音不大,但那份重量,只有傅征听得出来。 傅征没答话,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往后一靠,闭著眼,喉结滚动了几下。 “强-5……还要多久?”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容承闕看著他,没接话。 “我知道不该催你。”傅征睁开眼,看著天花板,那盏灯白惨惨的,照得他眼皮发烫,“但是……我怕她等不起。” 容承闕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两下,很轻,但傅征听见了。 “有人在动她?” 第31章 让她看见了,像什么话 傅征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陈年的疤,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赵大炮跑了,有人在跟踪她,基地里出了內鬼。”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把所有帐都算在我爹头上了。但我知道,不全是他的事。” 容承闕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她不需要我。” 傅征忽然说,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自嘲,是一种很纯粹的、被事实碾压之后的无力感。 “承闕,她根本不需要我,本以为我只要站在她的身边保护她,为她撑腰,谁欺负她,我替她打回去就行了…… 可是,她受的那些委屈从来也没跟我说过,这次要不是我打电话过去,她连被人跟踪都不带提一声……” 傅征想起来她在清华园那般被人指著鼻子骂,將她的证件踩在脚下时,她居然一点都没有动容过。 而那些人却以为他只是一门心思被个姑娘牵了去才变得失去理智。 可她根本就不需要他啊,他根本连她的世界都没走进去过!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没再往下说…… 容承闕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著看不见的暗涌。 “你先去洗把脸。”他的声音很平,但傅征听得出来,那不是商量。 “把自己收拾乾净,然后一句一句跟我说清楚。別跳,別急。” 傅征抬起头,看著他。 容承闕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动。 傅征站起来,去了隔壁的休息室。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冷水浇在脸上,冰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撑著洗手台,低著头,水从下巴滴下去,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 镜子里的自己——鬍子拉碴,眼睛红得像兔子,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盯著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水龙头关了,拿毛巾擦了一把脸。 再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他看起来好了一点。至少不像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了。 他坐下来,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从赵大炮跑了,高澜被人跟踪,那块金属片,基地里接二连三的故障,油料的事,装备库送错零件的事,还有傅正邦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 一句一句,不跳,不急。 容承闕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站在窗前,背对著傅征,窗外是黑沉沉的天,没有星星,连月亮都藏在云层后面。 他的影子被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傅征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沉默不是思考,是压制。 像炉膛里的火,闷著,不声不响,但温度一直在升。 良久,容承闕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不容置疑的东西。 像河面结了冰,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裂开,但你知道它一直在。 “那组数据,做到一半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7系列的配方,实验室验证已经过了,下一步是小批量试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沓报告上,那是他今天看了一整天的东西。 “如果不是她那天写下的7系列,这个项目现在还在原地打转。”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等得起,这个项目等不起。” 傅征坐在沙发上,看著他,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容承闕比他想像的要强大得多。 不是那种站在台上发號施令的强大,是那种——明明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脸上还能纹丝不动的强大。 是把所有的焦虑,所有的急切,所有的不安,全部压在心底,转化成图纸上的每一根线、炉子里的每一炉料、报告里的每一个数字。 傅征远远地看著他,那种气势,是他比不了的。 容承闕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报告吹得哗哗响。他没去管,就站在那里,看著远处黑沉沉的天。 “她写的那些数据,”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带走了几分,但傅征听得很清楚,“我从拿到的那天起,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不是因为项目急。是因为……”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压著什么。 “她不该被困在那个小镇上,不该被人指著鼻子骂,不该被人跟踪、被人惦记、被人当成攀附权贵的野丫头。”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该站在该站的位置上。那个位置,不是谁给的,是她自己挣的。但让她站上去,是我的事。” 傅征坐在沙发上,看著容承闕的背影。 那背影瘦削,孤寂,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根扎在石头缝里,风吹雨打都不动。 他忽然明白了。 容承闕不是在帮他,是在帮高澜。 从拿到那组数据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决定了。 他要让那组数据落地,让强-5飞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写出这组数据的人是谁。 不是什么傅氏的特聘教授,不是什么攀附权贵的野丫头,是一个叫高澜的、十八岁的、从红兴镇走出来的姑娘。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好的正名。 容承闕站了很久,久到傅征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夜风把他的头髮吹乱了几缕,他没去管,就那么站著,看著远处。 远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沉沉的、没有边际的天。 “你回去吧。”他忽然说,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淡,“人你安排好了就行。这边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转过身,看著傅征,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 “下次你来找我,別这副样子。”他说,嘴角动了一下,很淡,但傅征看见了,“让她看见了,像什么话。” 傅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苦,带著点涩,但好歹是笑了。 “知道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容承闕已经坐回桌前了,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得硬邦邦的。 他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傅征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灯还亮著,一个人影伏在桌前,一动不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车。 吉普车发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容承闕说的那句话——“让她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他不知道容承闕是什么时候下的这个决定。 也许是拿到那组数据的那天,也许更早,也许是那个修火车的傍晚,她蹲在车头旁边,满脸油污,声音不大,却句句在点子上。 傅征把车开出研究院的大门,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大楼越来越远,三楼那盏灯还亮著,像一颗钉子,钉在黑沉沉的夜里。 他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清醒了几分。 容承闕说得对——他这副样子,才不能让她看见。 夜已经深了。 院子里的鸡早就没了声,隔壁李大叔的鼾声透过墙缝传过来,一长一短的,像拉风箱。 灶房里的火灭了,锅碗都收拾乾净了,连老鼠都消停了。 只有高澜屋里的灯还亮著。 她坐在桌前,背挺得很直,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一行行的数字从笔尖下面流出来,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搬家。 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也不认识…… 不是不认识,是还没到该用它的时候。 眼下危险在靠近,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趁现在有时间,把脑子里的东西搬一点出来,趁一切都来得及。 灯光照著她的侧脸,把那层平日里藏得很好的柔和勾了出来。 那种专注,从侧面看过去,利落得像她画的图纸,没有一笔是多余的。 她落笔的时候很轻,轻到像是在抚摸那些数字,这里的每一个字她都认得,每一个公式都像老朋友。 窗外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窗台上那盆爷爷种的仙人掌,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竖起耳朵的猫。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没了。 高澜写了几页,停下来,把笔搁在桌上,拿起那叠纸翻了翻。 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页,看得很慢,她在確认,確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晃了几下,铁丝的吱呀声在夜里格外清楚。 高澜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沉沉的天,和远处山樑上那一道更深的黑。 她收回目光,把纸叠好,压在桌角那本厚书下面,然后拿起笔,翻开新的一页,继续写。 高明德起夜的时候,看见孙女屋里的灯还亮著。 他披著衣服站在门口,没进去,就隔著门板听了一会儿,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沙沙的,像小时候她趴在他膝盖上画画时那样。 他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孩子的爹妈要是还在,看见她这样,不知道得多心疼。 高远山那小子,当年也是这样,大半夜的不睡觉,趴桌上写写画画,第二天一早爬起来就往部队跑,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他娘说他两句,他还嬉皮笑脸地说“娘,你不懂,这玩意儿急,等不了”。 等不了。 高明德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又嚼,嚼出一股子涩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也没有,就一片白,可他看见的,是孙女坐在灯下那副模样—— 腰背挺得笔直,睫毛微微颤著,手指捏著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本事,都写在那几张纸上。 他知道,有些人不是池中鱼,困不住的。 这孩子的爹妈是英烈,她又会差到哪去? 第32章 拖出去餵狗 一连几天,红兴镇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高澜每天照常上下班,图纸画完,工具机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 傅征的人藏在暗处,蹲了几天,忍不住跟老郑嘀咕,“郑哥,少校也太紧张了吧?这能出什么事?” 老郑一个眼神甩过去,压著嗓子,“安心做事,不可胡说。” 手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殷家后院。 小树林背后有一道荒废的下水道,井盖锈死了大半,边缘长满了青苔。 一个中年女人拎著个布包,踩著杂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左右看了看,弯腰掀开井盖。 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霉味混著潮气往上涌。 “表姨!你可算来了!”赵大炮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又哑又闷,带著一股子憋坏了的焦躁。 女人把布包递下去,压低声音,“快吃,今天前厅忙,我好不容易抽出身。” 赵大炮扒著井沿,露出一张灰扑扑的脸。鬍子拉碴,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跟地沟里的老鼠待了一个星期,身上那股味儿连他自己都嫌弃。 “表姨,我什么时候能出去?这下面连个翻身的地方都没有,再待下去我真要疯了。” 女人嘆了口气,“这几天殷家上下都忙,老爷每天回来脸色都不好看,怕是出了什么事。你老实待著,等风头过了,姨给你安排个保安的差事,到时候就能出来了。” 赵大炮一听,脸垮了。保安?那得猴年马月?他一天都待不住了。 女人还要说什么,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她连忙应了一声,匆匆盖好井盖走了。 赵大炮趴在下面,听著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他在下面转了两圈,脚底下踩到一滩水,鞋子湿了半边,骂了一句,把布包往地上一摔。 夜里,他实在憋不住了。 井盖被他从里面顶开一条缝,探头探脑地张望了半天。 院子里黑漆漆的,杂草半人高,那栋小楼早就没人住了,窗户上糊著旧报纸,风一吹哗哗响。 赵大炮翻出来,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差点呛著,空气里全是草木腐烂的味儿,但比下面的霉味强一百倍。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躡手躡脚地往院墙那边走,打算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刚走了几步,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著抽抽噎噎的哭声。 他一个激灵,三两步躥上旁边那棵歪脖子树,把自己藏进树叶里。 月光底下,一个年轻女人从前院那边走过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著块手帕,不停地擦眼泪。 她穿著一身藕粉色的裙子,头髮散了一半,看著像是从哪跑出来的。 赵大炮趴在树杈上,大气不敢出,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下面。 “表姐!”那女人走到一扇亮著灯的窗前,带著哭腔喊了一声。 窗户推开,一个女人探出头来。 赵大炮在暗处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头乌黑的长髮披在肩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怎么了?哭成这样。” “表姐,我咽不下这口气……”温曼妮把手帕攥成一团,眼泪又掉下来,“我的手到现在还疼,那个贱人害我在傅征面前丟尽了脸面,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丟人过……” 殷素靠在窗框上,看著表妹哭得梨花带雨,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早说过你,在人家的地盘上闹事,嫌命太长?” 温曼妮哭得更凶了,“我怎么知道那个野丫头跟傅征有关係?她穿成那样,连个胸牌都没有,谁知道她是哪根葱——” “行了。”殷素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温曼妮的哭声立刻小了一半,“哭能解决问题吗?” 温曼妮抽噎著,不敢再嚎了,肩膀还是一抽一抽的。 “那个高澜……”殷素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我会处理。你先把伤养好,別再去惹事。傅征那边,不是你该惦记的人。” 温曼妮低著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赵大炮趴在树上,把“高澜”两个字听得真真切切。他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手一滑—— “咔嚓”一声,树枝断了。 他整个人从树上摔下来,后背砸在地上,闷哼一声,疼得齜牙咧嘴。 “谁?!” 殷素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刀,直直地扫向那片黑漆漆的树丛。温曼妮嚇得往后缩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有、有人?” 赵大炮趴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后背疼得他直抽气。完了完了完了——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跑,脚底下踩到一根枯枝,“啪”的一声脆响,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殷素盯著那片树丛,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那双眼冷得像冰。 “出来。” 殷素的手下很快把人从树丛里揪了出来,像拖一条狗似的,扔在院子中央的石板地上。 月光底下,那团东西蠕动著——灰扑扑的脸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左边眼眶上糊著一团黑乎乎的血痂,半张脸肿得变了形,鬍子拉碴,浑身上下散发著下水道里沤出来的酸臭味。 殷素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往后撤了半步,手帕掩在鼻下,目光从那团东西身上扫过,像是在看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 “这人谁啊?”她的声音不重,带著一种懒洋洋的厌烦,“怎么在我院子里。” 手下人一脚踩住赵大炮的后背,他脸贴著地,嘴里塞著布条,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狗。 “没见过,面生得很。”手下低头看了看,嫌弃地皱了皱眉,“看著不像什么好东西——怕是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小贼。” 殷素已经没什么耐心了,转过身,声音淡淡的,“查查看有没有丟东西,没有就拖出去,餵狗。” 赵大炮浑身一僵,瞳孔猛地缩成一个点。 他想喊,嘴被堵著,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呜咽,整个人在地上拼命扭动,鞋底蹭著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殷素停下脚步,偏了偏头,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手下人弯腰,一把扯掉他嘴里的布条。 赵大炮大口喘著气,像溺水的人终於浮上水面,嗓子眼里发出一阵嘶哑的抽气声,眼珠子转了转,猛地喊出来—— “高澜!我认识高澜!”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殷素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有些渗人。 温曼妮站在她身后,哭声早就停了,瞪大了眼睛看著地上那团东西。 “你说什么?”殷素的声音很轻,“再说一遍。” 赵大炮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那只没瞎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死死地盯著殷素。 “高澜,红兴镇那个高澜,我认识她!”他的声音又哑又急,像是怕说慢了就没机会了,“我跟她有仇!不共戴天!” 殷素看著他,没说话。 赵大炮啐了一口,唾沫里混著血丝,“那个贱人害得老子丟了工作、丟了厂子,还——”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那只糊著血痂的眼睛,手指都在抖,“这只眼,就是拜她所赐!老子在红兴镇好好的,全让她给毁了!” 他没全说实话。 那只眼是在逃跑的路上被树枝戳的,但帐记在高澜头上,他半点不心虚。 殷素的目光在他那只眼睛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他脸上。 她不急不慢地走下来,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噠,噠,噠,每一步都像踩在赵大炮的心跳上。 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微微弯下腰,看著他。 “你说你认识高澜,”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逗一只被踩住的虫子,“我凭什么信你?” 赵大炮的喉结滚了一下,那只独眼里闪过一点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在红兴农机厂干过,她爷爷叫高明德,是个老钳工。她修过一台东方红,还修过火车,省军区的人专门来接她去开什么学术会——” 他越说越快,像是要把肚子里那点东西全倒出来,“她在厂里得罪了多少人,老子比谁都清楚!你只要给我个机会,我保证让那个女人吃不了兜著走!” 他说完,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那只独眼死死地盯著殷素,像一条摇尾巴的狗,等著主人扔骨头。 殷素直起身来,看著他,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眼神侧看了手下一眼。 “把他弄乾净。” 她的声音淡淡的,像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换身衣服,找个地方先放著。” 顿了顿。 “別餵狗了。” 第33章 一把刀而已 赵大炮被带下去之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殷素站在窗前,手指搭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叩著,温曼妮已经止了哭,红著眼眶站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表姐,那个赵大炮说的话能信吗?” 殷素没回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信不信的,一把刀而已。用得顺手就用,用不顺手——”她顿了顿,声音淡下去,“扔了就是。” 温曼妮不敢再问了。 殷素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一贯的从容,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搁在桌面上。 “这个,你拿去给老杨。”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让他找个机会,放到该放的地方去。” 温曼妮接过来,掂了掂,很轻,像是什么都没装,“这是什么?” 殷素没回答,只是看著她,那目光不冷,但温曼妮后背一凉,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揣好东西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殷素坐回桌前,拿起桌上那份学术报告翻了翻,又放下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著,一下,一下。 “该收网了。” 省城看守所的后墙根底下,那辆押送车的轮胎印还在,泥泞的土路上两道深沟,一直延伸到公路口。 傅征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跡,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郑跟在后面,压低了声音,“少校,方圆十里都搜过了,没有。” 傅征没说话,上了车,把车门摔得砰的一声响。 老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在傅征身边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这个样子。 不是发火,是那种闷著的、压著的、隨时会炸的平静。 “回基地。” 老郑一愣,“不去红兴镇看看?” “回去。”傅徵发动车子,声音很平,“那边你安排好人。” 老郑没再问了。 车子开出看守所的时候,傅征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扇铁门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尘土里。 他收回目光,方向盘握得很紧。 基地里还是老样子,训练场的口號声,机库里的敲打声,食堂飘出来的饭菜香,一切都和每天一样。 傅征走进办公楼的时候,几个技术员正在走廊里说话,看见他,不约而同地收了声,往旁边让了让。 他点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进了办公室,他把门关上,在桌前坐了很久。 桌上的文件还是那些,报修单、训练计划、装备清单,堆了三摞,一摞比一摞高。 他看了一眼,没动。 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样东西。 那块金属片,指甲盖大小,边缘整齐,用布包著,他拿出来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机油味已经淡了,但那层暗灰色的光泽还在,断口处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他拿放大镜看了半天,忽然顿住了。 断口不是自然断裂的,是被人刻意切割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锯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切口整齐,手法专业,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切出来的。 傅征把放大镜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把这段时间的事串了一遍。 油料被人动手脚,装备库的零件送错,基地外围的眼线,还有这块从高澜家门口捡回来的金属片。 一件一件,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凑在一起,全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暗处,一直在暗处。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 “老郑,你来一下。” 老郑进来的时候,傅征正站在窗前,背对著他。 “装备库那批送错的零件,退回去之后,去了哪儿?” 老郑愣了一下,“退给华丰厂了,他们自己处理。” “华丰厂。”傅征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转过身来,“那批零件退回去之前,有没有人动过?” 老郑想了想,摇了摇头,“入库的时候封条是好的,退的时候也是原封不动——” “我问的不是箱子。”傅征打断他,“是里面的东西。退回去之前,有没有人打开过箱子?” 老郑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把那天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 入库、验货、发现型號不对、封存、退货,每个环节都有人盯著,每个环节都签字画押。 可那天在库房里,箱子確实打开过,有人从里面拿了东西出来,又放了回去。 谁? 老郑的脸色变了。 “那天在库房里的人,除了你我,还有后勤兵小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小刘已经……” 已经死了。 在审讯室里,牙齿后面藏了药,咬破了。 傅征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老郑的额头上开始冒汗,“少校,你的意思是,那批零件……” “不是零件。”傅征从桌上拿起那块金属片,放在老郑面前。 “是这东西。有人从那个错件上切了一块下来,做成了这个小片。然后派人放在高澜家门口的墙根底下。” 老郑盯著那块金属片,喉咙发乾。 “这东西不是用来跟踪的。” 傅征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是用来探路的。他们在试……看看有没有人会发现,看看会有什么反应,看看高澜身边到底有多少人在守著。” 老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把那天所有经手过那批零件的人,全部查一遍。” 傅征把金属片收起来,声音不大,但老郑听得出来,那不是商量。 “是。” 门关上之后,傅征在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训练场的灯亮著,一队士兵在夜跑,口號声隔了这么远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手指搭在话筒上,停了几秒,又收了回来。 高澜那边暂时安全,他的兵应该没问题。 赵大炮现在躲起来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出现。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去红兴镇,是把这根线从头到尾捋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天,远处山樑上那盏灯还亮著,是研究院的方向。 容承闕还在研究所里。 傅征站了很久,久到训练场的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第一页。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个字一个字,认真,斟酌,慢却稳。 傅征写完报告已经是深夜,他撂下笔,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报告这种东西,他从小写到大,写给父亲看,写给上级看,写给规矩看。 从来都是该写什么写什么,不该写的一个字不多。 可这一次,他在最后一页加了一句话。 “基地近期连续发生设备故障、油料异常、零件错配等多起事件,经初步核查,疑似外部势力渗透。 建议对基地周边进行全面安全排查,並对所有零部件合作厂商重新进行资质审查,重点关注近期人员变动频繁、质量波动明显的单位。” 他看了一遍。 没改,合上文件夹,推到桌角。 窗外起了一阵风,把晾在走廊里的军大衣吹得晃了几下,铁衣架的吱呀声在夜里格外清楚。 远处的山峰透著一抹沉寂的黑,那是红兴镇的方向,这个点,她应该已经睡下了。 算了,明天再打给她吧。 高澜在灯下写完最后一页数据,合上记事本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窗外的树影被风吹著,在窗户上摇来摇去,像谁的手在一下一下地敲。 她没拉窗帘,就那么坐著,听著爷爷屋里传出来的鼾声,一长一短。 她把记事本塞进床底下的旧木箱里,关了灯。 睡不著。 最近镇上多了许多陌生面孔,供销社门口、巷子拐角、厂门对面的墙根底下,时不时冒出几张没见过的脸。 她白天在车间里干活,余光扫过去,那些人又不见了。 老张说可能是附近村子来镇上找活乾的,她没接话,心里不这么想。 傅征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上次电话里他的声音哑成那样,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厂里最近也不太平。 订单倒是接了不少,可合作商的零件总是交不上,甲方的尾款一拖再拖。 老张昨天拿著帐本来找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一台拖拉机定金只付三成,剩下的七成要等交货才结,一千台就是不小的数目。 尾款收不上来,工资就发不出去。 老张嘴上说不急,可底下的工人要吃饭,有几个是从外地来的,拖家带口,一个月不开工钱,家里就揭不开锅。 高澜闭著眼,把帐本上的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修火车时傅征给的那笔钱,她还一分没动,撑一阵子应该够。 第二天天刚亮,院子外面就吵起来了。 高澜是被一阵闹哄哄的声音吵醒的。 高明德在院子里喊了一声什么,没听清,紧接著就是老张的声音,又急又亮,隔著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翻身下床,推开门。 院子里站著好几个邻居,看见她就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谁也没听清说了什么。 赵婶嗓门最大,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丫头你可算出来了!快去厂里看看,那边闹起来了!” 第34章 走! 高澜没多问,回屋套了件外套,快步往厂里走。 还没到厂门口,就看见黑压压一群人堵在那儿。 十几个工人站在门口,有的手里还拎著饭盒,有的连工作服都没换,就那么站著,也不进去。 老张站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正跟一个人说著什么。那人背对著高澜,个子不高,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声音不小。 “老张,你別跟我扯那些没用的!工资拖了半个月了,我家孩子等著钱看病,你让我怎么办?” 旁边有人跟著附和,“就是啊,说好的月底发,这都月初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我们又不是不给厂里干活,凭什么不发工资?” 老张抹了一把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哄,“老赵,你再等等,尾款马上就结了——” “等?我等你妈了个x!”那个叫老赵的一把推开老张,嗓门又高了八度,“老子在厂里干了七八年,加班从来没推脱过,现在倒好,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光等是个事儿?我儿子还躺在医院里等著治呢!” 老张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老马从旁边衝上来扶住他,脸也黑了,“老赵,你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我动手怎么了?不发工资还有理了?” 围观的工人越来越多,有的在看热闹,有的跟著起鬨,有的站在旁边不说话,脸上也掛著不满。几个年纪大的老师傅站在后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吭声。 高澜穿过人群,走到前面。老张看见她,像是见了救星,赶紧迎上来,“丫头,你看这——” 老赵也看见她了,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梗起脖子,“小高,不是我不给面子。我在厂里干了七八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厂里要是真没钱,你直说,我老赵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可你拖著不发,连个说法都没有,这算怎么回事?” 高澜看著他。 老赵的眼睛没有躲闪,脸上的怒气也不像是装出来的。一个在厂里干了七八年的老工人,家里等著钱用,急了眼,堵在厂门口要工资——听著合情合理。 “你工资多少?”她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老赵一愣,“什么?” “你差多少工资,我先给你。”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老赵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旁边的人先炸了锅。 “那我也要!我家也等著用钱!” “就是,凭什么先给他?要发大家一起发!” “小高,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几个工人往前挤,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老张急得直搓手,凑到高澜耳边压低声音,“丫头,这可不是小数目,你哪来那么多钱——” 高澜没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有急用的,或者觉得厂里会坑你们、不想干了的人,都可以到我这里先把工资拿了。” 人群又安静了。 她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著面前这十几张脸。 有人眼神躲了一下,有人低下头,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老赵站在最前面,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这里,上次修火车时领导给的钱,一直没动过,拿去厂里先应急,应该够了。”她的声音很平,“到时候结了尾款,再还我也不迟。” 安静了几秒。 人群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小高,我不急!下个月一起发就行,就当存钱了!” 是老马的声音。 紧接著又有人接上,“我也不急,厂里这些年没亏待过咱们,晚几天怕什么?” “就是就是,谁家里没点急事?能等的就等等,別在这儿添乱了。” 几个老师傅从后面挤过来,把前面那几个往前推了推,认真道,“老赵,你家孩子看病差多少?不够我再借你点!” 老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最后哼了一声,“行,小高既然这么说了,我就先拿著。” 说完扭头就走,步子又急又快,鞋底踩在地上吧嗒吧嗒响。 围观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进了厂门,有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高澜一眼,眼神里有不好意思,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老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丫头,你这——” 高澜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她的声音从前边飘过来,清清淡淡的,“开工吧。” 老张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招呼工人进车间。 高澜没走远。 她站在厂门口的石柱子后面,看著那些人一个一个地从她面前走过去。 老赵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头也不回,他旁边跟著一个年轻点的工人,侧著脸跟他说了句什么,老赵没理他,加快脚步拐进了车间。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家走。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光把墙根照得暖洋洋的,她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把刚才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过。 老赵。 干了七八年的老工人,家就住在镇上,媳妇本来在供销社上班,两个孩子,大的上小学,小的刚会走,前段时间小的生病了一直在住院,孩子小要照顾,媳妇也好久没去工作,家庭確实一下子陷入了困境…… 这老赵上个月还在车间里跟她说过话,问她图纸上一个尺寸的事,怎么看也不像是被人收买的,可他今天的火气来得太急了。 而且他孩子好像也不是什么大病……怎么急成这样? 高澜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往下想。 回到家,高明德正坐在门槛上抽菸,看见她回来,把菸头掐了,“怎么样?” “没事。”她进了灶房,捲起袖子开始淘米,“爷,厂里那个老赵,你熟吗?” 高明德愣了一下,“老赵?赵德发?在厂里干了不少年了,技术还行,就是脾气急。怎么了?” “没事。”高澜把米下进锅里,盖上锅盖,“隨便问问。” 高明德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夜里,天乾物燥。 连狗都懒得叫一声。 农机厂的车间里亮著几盏灯,夜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地散在机器旁边,有人打著哈欠,有人靠在墙上眯著眼。 炉子里的火已经封了,只留一道缝,红光从炉门缝隙里透出来,一明一暗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一个黑影从厂区后面的树林里钻出来。 动作很轻,每一步都踩在草根上,不发出声响,他贴著墙根走了几步,停下来,四下看了看。 车间里的灯亮著,但窗户上结了一层雾气,什么也看不清,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堆暗灰色的粉末。 他把纸包折了折,攥在手心里,猫著腰绕到锅炉房后面。 后墙上有扇小窗,常年不关,他伸手一推,窗子开了,炉子里的火光从窗口透出来,照在他脸上—— 一顶深色的鸭舌帽压著眉头,看不清五官,只看见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他把手里的粉末顺著窗口撒了进去。 粉末落进炉膛,遇火即燃,火苗猛地躥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他站在窗口看了两秒,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当一声尖叫划破了夜。 “著火了——” 高澜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被映红了。 她光著脚踩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衝出去。 高明德在身后喊了一声“丫头”,她没听见。院门被她推开,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跑了,脚步声、喊声、哭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粥。 她跑得很快,鞋带鬆了没顾上系。 风从耳边灌进来,拐过巷口的时候,她看见厂方向的天已经烧红了半边,黑烟滚滚地往上翻,像一条蛇,扭著身子往天上躥。 厂门口乱成一团。 有人从里面往外跑,有人往里面冲,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扯著嗓子喊“水!拿水来!” 几个夜班的工人被人从里面架出来,衣服烧焦了,脸上黑一块灰一块,分不清谁是谁。 卫生员蹲在门口给他们检查伤口,一个年轻工人的手背上起了水泡,疼得直抽气。 老马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汗,一身的灰,嗓子都喊哑了,“老张呢?看见老张没有?” 旁边的人摇头。 “刚才还在——”有人喊了一声。 “他去技术科了!说里面有重要的资料!” 老马的脸刷地白了,“什么?他一个人去的?” “他说那些图纸是重要数据,不能丟——” 高澜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人衝进火海。 老马看到她时已经来不及了,喊了一声“丫头!”。 没拉住她。 车间里全是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弯著腰,用手捂住口鼻,往技术科的方向摸。 脚下的路看不清,凭著记忆走,左边是车床,右边是立柱,往前走三步,左转,再走五步—— 技术科的门开著。 里面有个人影,弯著腰在翻桌上的东西。 是老张。 他的衣服袖子已经烧著了,他自己不知道,还在翻那些图纸,嘴里念叨著什么,听不清。 “老张!”高澜喊了一声,嗓子被烟呛得发疼。 老张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丫头,图纸!我给你抢出来了!” 他把怀里那摞纸往她面前递,手在抖,纸也在抖。 他的脸上全是灰,眉毛烧没了半截,头髮也焦了,可那笑还是跟平时一样,憨憨的,像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高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拽。 老张被她拽得踉蹌了一步,还想回头去拿桌上剩下的那些,“还有!” “不要了。” 高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走!” 第35章 不必自责 两人快速地衝出技术部,走廊里的烟越来越浓,像是有人在往里面灌棉花,什么都看不清。 高澜攥著老张的袖子,凭著记忆往出口的方向跑。 跑到一半,前方“轰”的一声,一根烧断的横樑砸下来,横在路中间,火星子溅了一地,逼得他们倒退了几步。 高澜扫了一眼四周,左边是墙,右边是另一条堆满杂物的过道,她拽著老张往右拐。 “这边!” 还没跑出两步,锅炉房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普通的燃烧,是积压的热量衝破了炉膛。 那声音不大,但脚下的地面跟著震了一下,紧接著,车间尽头的窗户被气浪掀开,碎玻璃混著黑烟朝这边扑过来。 高澜余光扫见那一片闪光,本能地把老张往旁边一拽。 老张身体一歪,整个人朝墙边倒去,高澜借著惯性扑在他身上。 几乎在同一秒,一块碎玻璃擦著她的后背飞过去,砸在老张的肩膀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片,其中一片划破了他的工作服,嵌了进去。 老张闷哼了一声,没叫出来。 两个人摔在地上,高澜的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蹭掉一层皮,手掌也磨破了,火辣辣地疼,她顾不上。 撑著地爬起来,去看老张的背,工作服破了一个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不多,但看著扎眼。 “老张!” 老张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摆了摆手,“没事……皮外伤……” 里面的一声巨响引来了外面一群人的惊叫。 有人在喊“高澜!老张!”,声音隔著几堵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是谁。 厂门口,火势已经烧穿了屋顶,黑烟翻滚著往天上躥。 两个便装的人影从巷子那头衝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本来是蹲在高澜家巷口外围的,按计划夜里高澜在家睡觉,不用盯得太紧,一个在车上眯了一会儿,另一个去买了包烟。 等看见火光赶过来,才知道高澜已经衝进去了。 两人看了火势一眼,脸色都白了。 “操——”其中一个骂了一声,不等说完,从另一个车间门口抄起灭火器,踹开门就往里冲。 浓烟里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弯著腰,打著手电筒,一路喊著“高澜!高澜!”。 烟呛得嗓子发疼,眼睛睁不开,灭火器的白粉和黑烟搅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 找了不知道多久,手电筒的光扫到地上两个人影。 高澜正半跪在地上,扶著老张的胳膊,试图把他拉起来,她脸上全是灰,头髮散了一半,手背上蹭破了皮,血混著灰糊在一起。 “这边!”那人喊了一声,衝过去,一把架住老张的另一只胳膊。 另一个人蹲下来,上下看了高澜一眼,“你有没有事?” “没事。”高澜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但很稳,“先把他弄出去。” 两个人一人架著老张,一人护著高澜,踩著满地的碎玻璃和灭火器的白粉,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老张的背上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闷哼一声,但咬著牙没喊疼。 衝出门口的时候,新鲜的空气猛地灌进来,高澜被呛地弯下腰,咳了好一阵,眼泪都咳出来了。 老马衝上来,看见老张背上那一片血,脸都白了,“老张!你怎么样?” 老张喘著气笑了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没事,死不了。” 卫生员跑过来,把老张扶到一边,开始处理伤口。 高澜站在旁边,看著他们把老张的工作服剪开,露出背上那道口子,玻璃碴子嵌在肉里,血糊糊的,看著就疼。老张咬著牙,一声没吭。 卫生员用镊子往外夹玻璃碎片,每夹一块,老张的肩就绷紧一下,看著就觉得疼。 老张的伤口处理完后被扶上担架,抬上了车。 老马跟著上了车,回头喊了一声,“丫头,你也去!” 她站在车旁边,摇了摇头,“我没事。” “还说没事——”老马眼尖,看见她手腕异常的红,“手都肿了!” 高澜这才抬起手来看了眼,刚转动手腕,疼得吸了一口气,她这才意识到,估计是刚才拽老张那一下扭到了,“没事,小伤。” 老马不信,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肿了一圈的手腕。 他的脸沉下来,“这叫没事?上车。” 高澜张了张嘴,想说不用,看见老马那副表情,到底没说出来。 车上已经坐不下了,正好两个的小伙把车开了过来,是刚才进火场救她和老张的,把她和另外两个伤员一起送到了镇卫生院。 医生给她检查的时候,手腕有些错位,已经肿得更厉害了,按一下疼得她皱眉头。 “骨头没事,就是得养几天。”医生一边给她缠绷带,一边说,“这几天就別用手了,好好养著。” 高澜“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手腕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著卫生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老张被推进了里面的病房,老马跟著进去了,门关上了。 她靠在走廊的长椅上,舒了一口气。 手背上有一道擦伤,破了皮,血跡混著灰,黑一道红一道的,护士拿碘伏给她擦的时候,都感觉心惊肉跳,她却没吭一声。 走廊尽头,那两个便装的人站在角落里,一个在打电话,一个靠著墙,脸色都不太好看。 卫生院的座机接通了基地的电话,那头响了许久才接上。 “少校。”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出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不是沉默,是那种暴风雨前的、让人头皮发紧的安静,傅征的声音传过来,不重,但每个字都夹著冰,“说。” 那人的喉结滚了一下,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快,不敢停,像是怕一停下来就没机会了。 电话那头始终没声音,他越说越没底,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大气不敢喘。 旁边那人低著头,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傅征没骂人,一个字都没骂。 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受。 “让她接。”傅征的声音终於响起来,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人如蒙大赦,转身朝走廊长椅那边走过去。 高澜正靠在椅背上,闭著眼,手腕上的绷带白得扎眼。 那人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紧,“高澜同志,少校让您接电话。” 高澜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 “餵。” 几乎是同一瞬间,听筒里传来傅征的声音,又急又沉,像是一直憋著的那口气终於找到了出口,“你有没有事?” “没事。”高澜的声音很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皮外伤。”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確认这几个字的真假。 傅征知道她的脾气,她说没事那就是没事,她不说的事你问也问不出来。 “老张呢?” “背上伤了,在里头处理。”高澜顿了顿,“火来得太急了,不像是意外。” 傅征的声音立刻绷紧了,“你是说……” “现在还不確定。”高澜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只是感觉。等老张这边稳定了,我回厂里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傅征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沉了许多,像是把那股急劲儿硬生生压了下去,“你自己小心。別一个人去,叫上老马他们。” “嗯。” “高澜。”他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只化成一句,“有事立刻打电话。” 高澜“嗯”了一声,掛了。 她转过身,那两个人还站在走廊尽头,一个靠著墙,一个垂著手,脸上都不太好看。 他们不敢看她,眼神躲闪著,一个盯著自己的鞋尖,一个望著走廊尽头的窗户。 高澜走过去,在他们面前站住,两个大男人,个头都比她高,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头都不敢抬。 她没说什么责怪的话,只是伸出手,在其中一个人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先回去吧,不必自责。” 那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高澜收回手,语气和平时一样淡,“我没事。回去告诉傅征,处理好基地的事才是首要。” 那一刻,两个人的脸从白变红。 不是羞愧,是那种被人一针扎穿了之后,又被人轻轻拔出来的感觉。 他们以为自己要挨骂了,以为傅征会在电话那头暴跳如雷,以为高澜会追究他们为什么没早点出现。 可她没有。 她只是轻轻说了句“不必自责”,然后转身走了。 两个大男人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其中一个人抬手抹了一把脸,哑著嗓子说了一句,“走,回去。” 另一个点了点头,跟上去。走到卫生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高澜已经坐回长椅上了,侧脸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手腕上的绷带白得醒目。 他收回目光,转身出了门。 很快,老张的病房门被推开了。 第36章 你是少校,不是保安队长! 护士从里面出来,手里端著托盘,上面是带血的纱布和几块取出来的碎玻璃。 高澜迎上去,往门里看了一眼,老张已经换了病號服,背上缠著厚厚的纱布,半趴在床上,脸色发白,但眼睛很亮,一看见高澜就来了精神。 “丫头!”他的声音还有点虚,但那股子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伸手去够床头的柜子,“你看,这些图纸我都给你拿出来了,一页都没少。” 高澜顺著他的手看过去,柜子上整整齐齐摞著一沓纸,边角有些被烟燻黄了,但完好无损。 她看著那沓纸,又看看老张背上那一片白得刺眼的纱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东西她自己都没这么在意过。 “到底是命重要还是图重要?” 她的声音不大,但老张听得出来,那不是责怪,是心疼。 老张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咧嘴笑了,那笑容憨憨的,像个做了好事等著被夸的孩子,“我也没想那么多嘛。就知道丫头平时画图辛苦,画的图比我见过所有师傅画的都好看,这要是烧了,太可惜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著点不好意思,“我就是……惜才罢了。” 高澜站在床边,看著他。他趴在那儿,背上缠著纱布,脸色白得跟床单一个色,可那双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马在旁边站了半天,终於忍不住开了口,“我看你就是想在阿澜面前表现。” 老张瞪了他一眼。 “不过这代价是有点大了。” 老马往床边一坐,翘起二郎腿,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一把年纪了还逞能。到时候我跟阿澜去厂里善后,你就在这儿躺著乾瞪眼吧。” 老张的脸一下子垮了,“老马你——” “我怎么了我?我说的不是实话?” 老马嘴角一撇,损人的话一套一套的。 “你那背上的玻璃碴子,护士夹了半天,我看著都疼。就你这身子骨,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厂里那么多事,你可別指望我帮你干。” 老张气得脸都红了,撑著床想坐起来,扯到伤口,“嘶”了一声,又趴回去了。 老马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高澜看著两个老头斗嘴,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她在床边坐下来,看著老张,语气平平的,但老张听得出来,那话里有分量。 “图没了可以再画。” 她顿了顿。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奶奶交代?” 老张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发出声。 最后只是別过脸去,假装看窗外,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 老马在旁边看著,嘴里的损话也说不出来了。 “嗐,这傢伙命硬得很。到时候让老高来跟他嘮两句,保准没两天就好了。” 高澜没接话,就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天已经泛了白,远处的厂房还冒著烟,但火已经灭了。 两人回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走廊里很安静,水磨石地面映出他们灰扑扑的影子,鞋底踩在上面,每一步都带著从火场带回来的泥灰。 傅征站在办公室的窗前,背对著门,负手而立。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两人站在门口,没敢进去,也没敢走。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这回怕是没好果子吃了。 可傅征没发火。他 转过身,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不重,但两人都觉得后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自己去领罚。”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不用我多说。” 两人愣了一下,隨即立正敬礼。没有辩解,没有求饶,转身就要走…… “禁闭期间,復盘履职漏洞。”他顿了一下,“顺带留意近期基地进出人员。” 两人的脚步一顿,瞬间明白了。 罚是真的罚,但少校没打算把他们当弃子,话里的意思是:闭门思过的时候,把脑子用在该用的地方。 “是。”两人应了一声,步子比刚才稳了不少。 门在身后关上,傅征转过身,又站到了窗前。 窗外训练场上已经有队伍在晨跑了,口號声隔了这么远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层什么东西。 他脑子里全是高澜那张脸—— 不是惊慌,不是恐惧,是那种从头到尾、从始至终的淡定,火场里衝进衝出,手腕肿成那样,就两个字“没事”一笔带过。 这个女人,比他想像的强大得多。 他抿了抿嘴唇,下頜线绷得更紧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 傅征看了一眼,走过去接起来。 那头是傅家老宅的管家,声音客气但不容商量,“少校,老爷子请您回来一趟。” 傅徵到老宅的时候,傅正邦已经在书房里了。 红木书桌上摆著他昨天递上去的那份报告,封皮朝上,没翻开。 傅正邦坐在桌后,手里端著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就那么端著,看著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梗。 “报告我看了。”傅正邦把茶杯搁下,声音不大,但书房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你手下的兵,派去红兴镇了?” 傅征没接话。 “早上老郑已经跟我说了。”傅正邦抬起头,看著他,“著火,救人,受伤。你那个小丫头,差点没出来。” “她不是小丫头。”傅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劲儿谁都听得出来,“她有名字。” 傅正邦没理他,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又扔回桌上。 “你前面才禁闭了没几天,出来就干这种事?私自调兵去镇上保护一个小丫头,傅征,你是少校,不是保安队长。” “保护她不是私事。”傅征的声调没变,但语速快了。 “基地油料的事、装备库的事、红兴厂著火的事,全搅在一起,她手里有线索,有人要对付她——” “所以你就把人往那儿一塞,让她当靶子?”傅正邦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那是保护她?你那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傅征愣了一下。 “那两个兵,你是罚了。禁闭几天,思过。”傅正邦看著他,“可你想过没有,他们是你派去的,出了紕漏,谁的责任?” 傅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报告里写的那些疑点,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傅正邦的语气缓了缓,但那层严厉还在。 “可这跟你私调兵力是两码事。傅征,你是军人,你的兵是国家的兵,不是你私人的手下!你今天能调两个人去保护她,明天是不是能调一个排?后天呢?” 傅征的拳头攥紧了。 “还有。” 傅正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双眼睛不凶,但傅征觉得比任何一次训话都让人喘不过气。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大张旗鼓地护著一个人,等於告诉所有人,她是你傅征的软肋?” 傅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敌人不会跟你讲规矩。” 傅正邦的声音低下去,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越是在乎什么,他们就越是对付什么,你把兵往她身边一放,等於告诉那些人,动她,就是动你。”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傅征站在那儿,看著父亲。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的累。 他明明在报告里写了基地有內奸,需要排查周边嫌疑。可父亲看到的,只有“他派兵去保护一个丫头”。 “我没把兵当私人手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我只是……” 他没说下去。 傅正邦看著他,沉默了几秒,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压著火的严厉,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你是少校。”他说,“你肩上扛著的,不是傅家的门楣,是基地的安全,是那些飞行员、那些飞机的命。 你可以在乎一个人,但不能让这份在乎,变成別人拿捏你的把柄。” 他顿了顿。 “有些紕漏,万万不可出。你也不能让任何人,看透你的想法。” 傅征站在那儿,没动。 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又鬆开,又攥紧。 他想起高澜在电话里说“我没事”时的声音,想起她衝进火场时的背影,想起她手腕上那圈白得刺眼的绷带。 他想说——她不是我的软肋,是我身为军人,必须守住的底线。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父亲说的那些话,他听得懂。不是不懂,是懂了之后,才更难受,更无奈。 傅正邦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份报告重新翻了翻,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淡。 “报告里的事,我会安排人去查,你回去,把基地的事盯好,红兴镇那边,不要再调兵了。” 傅征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门口,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手还在抖,他攥成了拳。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你越是在乎什么,他们就越是对付什么。”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傅正邦站在窗前,看著那辆车驶出老宅的大门,消失在巷口。 他站了很久,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始终没喝。 桌上的报告还摊开著,翻到最后一页,傅征写的那行字,他看了好几遍—— “基地近期连续发生设备故障、油料异常、零件错配等多起事件,经初步核查,疑似外部势力渗透。”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號。 “老李,你来一趟。” 第37章 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高澜守在老张的床边,一夜没合眼。 老马在旁边打鼾,打著打著忽然没声了,猛地睁开眼,天正好蒙蒙亮。 他揉了揉眼睛,看见高澜还坐在那儿,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 “一夜没睡?”老马的声音还带著困意。 高澜“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睡不著。” 她总觉得最近发生的事,像被人牵著鼻子走。 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画好的线上,从跟踪到金属片,从闹事到起火——不是巧合,是有人在下棋。而她一直没找到那个下棋的人。 她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上,“去厂里看看。” 老马愣了一下,“你不歇会儿?” “不了。” 厂里的火已经彻底灭了。 一夜过去,锅炉房烧得只剩一副骨架,炉子边的灰烬堆了厚厚一层。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焦糊味,混著水汽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高澜在炉子旁蹲下来。 灰烬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很小,比米粒还小,混在黑色的煤灰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伸出手,用指尖捏起一颗,放在掌心里。 亮晶晶的,像某种颗粒。 在高温下熔化后又迅速凝固成结晶。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捡了几颗包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老马凑过来,“什么东西?” “没什么。” 高澜没回答,心里却有了些猜想。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很轻,“晚上找两个人,到我家来。” 老马一愣,“干啥?” 高澜看了他一眼,没解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老马张了张嘴,看见她那副表情,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天擦黑的时候,老马带著两个年轻人到了高澜家院子。 三个人站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高澜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手腕上的绷带在袖口若隱若现。 “走。”她抬脚往外走,没多说一个字。 老马跟在她后面,憋了一路,走到巷口实在忍不住了,“丫头,到底去哪儿?” 高澜没停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清清淡淡的,“老赵家。” 老马愣了一下,快走两步追上去,“去老赵家干啥?” 高澜没回答。 她拐进一条窄巷,贴著墙根走了几十步,在一堵矮墙后面蹲下来。 老马和那两个年轻人也跟著蹲下,四个人挤在墙根的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巷口的石板路照得发白。 高澜的目光落在一扇掉漆的木门上——那是老赵家的后门。 老马凑过来,压著嗓子,“丫头,你到底怀疑什么?” 高澜的眼睛盯著那扇门,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老赵是关键。” “老赵?”老马的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地摇头,“不可能吧?他在厂里干了七八年,性子是急了点,但不至於——” 话没说完,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高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老马的声音卡在嗓子里,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人影走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墙根的阴影里,不发出声响。 一顶深色的鸭舌帽压著眉头,看不清脸。 他走到老赵家后门前,停下,左右看了看,抬手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开了一道缝。 老赵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被屋里的灯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看见鸭舌帽,脸色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鸭舌帽低声说了句什么,老赵的脸瞬间变得难看了。 老马蹲在墙根底下,嘴巴半天没合拢。 他不可思议地看著高澜,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高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有些瘮人。 老赵和那人说几句,鸭舌帽似乎不太满意,直接一个手势让老赵闭嘴,照做! “妈的。”老马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个王八蛋,亏我从来没怀疑过他。” 高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老马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手一挥,带著两个年轻人冲了出去。 鸭舌帽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看见几个人影从墙根底下扑过来,身体比脑子快,转身就跑。 他翻墙的动作非常利落,手一撑,脚一蹬,人已经到了墙头上。 老马扑了个空,骂了一声“操”。 但老赵跑不掉。 他站在自家后门口,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老马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门口拽了出来,按在墙上。 “老赵,你他妈——” 老赵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澜从墙根后面走出来,巷子里鸭舌帽消失了。 那堵墙对面巷口四通八达,人一进去就没影了。 老马喘著粗气,將老赵拎了过来,狠狠地啐了一口,“让你搞事情!” 老赵没挣扎,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软塌塌地往下坠。 “进去。”高澜的声音不大,但老马听得出来,那不是商量。 老马拖著老赵进了院子,高澜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 院子里不大,墙角堆著几捆柴火,晾衣绳上掛著小孩的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晃。 屋里的灯还亮著,从窗户纸后面透出来,昏黄昏黄的。 高澜往里看了一眼——炕上,一个孩子睡得正沉,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轻很匀。 她回过头,把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小声。 老马点了点头,把老赵按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自己退开一步,双手叉腰,喘著粗气。 老赵坐在那儿,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高澜站在院子中央,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清冷的轮廓勾得有些发白。 她没急著开口,就那么站著,安安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老赵的肩膀不抖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著高澜。 她站在那儿,没有质问,没有指责,甚至没有愤怒,就那么看著他。 可那目光比任何质问都让人难受。 老赵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知道瞒不住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高澜……我对不起你。” 高澜没接话。 老赵的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低著头,声音断断续续的,似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那个人找我的时候……我拒绝过。真的,我拒绝过。”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又很快低下去。 “可后来……孩子病了,媳妇被供销社辞了,厂里的工资也发不出来……我……”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响动,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不答应他,他就把我孩子从医院赶出来。” 老马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嘎嘣响,咬著牙,一字一顿,“那你就能干这种缺德事?高澜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厂里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老赵的肩膀又抖起来,声音里带著哭腔。 “我也是没办法啊!高澜,你要怪就怪我吧,放过我家人……你给他们一条生路……让我干什么都行……” “不发工资……” 高澜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像冰碴,眼底却骤然一沉。 原来如此。 华丰厂拖欠尾款、厂里断粮、人心浮动…… 全是局。 老马的脸色变了变,像是也想到了什么,震惊得说不出话。 高澜没再往下说,目光落回老赵身上。 “你起来。” 老赵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起来。”高澜又说了一遍。 老赵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扶著石凳才站稳。 老马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不敢置信。 高澜看著老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事本就不怪你。你也是受害者。” 老赵愣住了。老马也愣住了。 “只是那鸭舌帽跑了,想再追查线索不太容易。”高澜的声音淡下去,像是在想什么。 “哦,对了!” 老赵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伸手往怀里摸。 掏出一个小布包,不大,巴掌大小,攥在手心里,递到高澜面前。 他的手在抖,布包也跟著抖。 “这是那个人给我的……让我放在油桶里的……我胆小,没敢放完……就留了点。” 高澜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撮暗灰色的粉末,在月光底下泛著冷冷的光。 她用指尖捻了一点,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是军用级別的助燃剂。”她的声音很轻,但老马听得后背发凉,“外面买不到。” 她把布包重新包好,揣进口袋里。 “和炉子灰烬里残留的,是同一个东西。” 老马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后怕。 他想起昨晚的火,想起老张被玻璃扎穿的背,想起高澜衝进火海去救老张的场景。 “这玩意放进炉膛,著了火,火花溅到油桶,油桶炸了,再殃及到周边的木箱、图纸……” “难怪火势一下子那么大。”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沉。 他看著老赵,眼里的火又烧起来了。 “你呀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这是丫头没事,要是有事……” 老马说不下去了,一拳揍在老赵脸上。 老赵没躲,挨了个结实,踉蹌了两步,扶著墙才站稳,嘴角渗出血来,一声没吭。 “老马。”高澜的声音不大,但老马的手停住了。 他喘著粗气,拳头还攥著,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袖口里,看了老赵一眼,狠狠地把手放下了。 老赵靠著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著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是东西……我真的不是东西……” 高澜站在那里,看著他。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幣,蹲下来,放在老赵旁边的石凳上。 老赵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见那几张钱,一张大团结,还有其他几张。 “这段时间,你和婶子也受了惊嚇。这些钱给孩子买点东西,早点把病治好。日子还会回到正轨的。” 高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老赵愣住了。 他看著石凳上那几张钱,又抬起头看著高澜。 没想到她会这样做。 这远比打他、骂他,把他送进去,都让人难受。 他有什么脸面接这个钱,那钱烫手,也烫心。 老赵的眼泪又下来了。 鸭舌帽匆匆赶到殷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殷素没睡。听见敲门声,她靠进椅背里,声音淡淡的,“进来。” 鸭舌帽推门进来,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还带著烟燻火燎的痕跡。 “办妥了?”殷素坐在书桌前,手指轻轻叩著桌面。 “出了点意外……”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红兴厂损失不小,但高澜没什么大事,手腕扭伤了,人安然无恙。” 殷素的手指停了。 “我怕夜长梦多,连通风管道的密封胶都动了手脚,爆炸时气流往技术科的方向冲,按理说那边的人伤得最重。”鸭舌帽的声音越说越小,“可那个老张头替她挡了一下,玻璃全扎他背上了。她在医院守了一夜,出来就把我堵住了……我也是没想到。” 鸭舌帽心想,这个时候她肯定会把重心放在厂里和老张身上,哪知道她当晚就到老赵家堵著,给他来了个措手不及。 殷素静静听完,没有发怒,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冷得不行。 “人没伤到,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她抬眸看了他一眼,“你没想到,我也没想到。” 那一眼不重,鸭舌帽的后背却一阵发凉。 第38章 你来干什么,周正就够用了 殷素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 “既然暴露了,就別去红兴镇了,你先回基地,別再出什么岔子。” 这几年她在基地安插了几枚线人,为的就是在適当的时候加把劲,好让她拿下和军区的合作,为此她准备了整整五年,可不能被一个毛丫头给搅黄了。 殷素的眼里闪过一丝危险信號,鸭舌帽“是”一声,隨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她盯著那片黑,瞳孔有一瞬的收缩。 病房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窗外飘进来的青草气。 老张半趴在床上,背上缠著厚厚的纱布,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些,但还不能乱动。他歪著脑袋,正跟床边的高明德大眼瞪小眼。 “老高,你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老张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水果罐头和麦乳精,嘴上嫌弃,眼睛却亮著。 高明德拄著拐杖,在老马让出来的椅子上坐下,哼了一声,“又不是给你吃的,我给护士的。人家照顾你,不得表示表示?” 老马在旁边削苹果,刀工不怎么样,皮削得断断续续的,嘴里不閒著,“行了行了,你们俩加起来一百多岁了,还斗嘴。老张你也是,躺著就老实躺著,別一激动把伤口崩了。” 老张瞪了他一眼,“你少咒我。” 高明德看著老张那副逞强的样子,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高澜——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不知道在想什么。 “丫头,”高明德喊了一声,“你过来坐,站著不累?” 高澜回过神,走进来,在床尾坐下。她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老张,又看了一眼老马。 “老马,这几天厂里你盯著点。” 老马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老张,拍了拍手上的皮,“你放心。” “技术科那批新图纸我画完了,在老张柜子里,第二层。”高澜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热处理那块注意温度,別按老法子走。” 老张趴在床上,听见“老张柜子里”几个字,嘴角咧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高澜顿了顿,“我要出去几天,家里爷爷你帮我照看一下。” 老马愣了一下,“去哪儿?” 老张也不斗嘴了,扭头看著她。高明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出声。 “华丰厂。”高澜的声音很平,“那笔款子拖了快两个月了,该去问问了。” 老马放下水果刀,擦了擦手,眉头皱起来,“那笔订单?当初华丰厂说设备坏了,零件交不上,转头就给咱们介绍了个海外大客户,叫什么东洋电机的,说要一千台拖拉机。” 老张接过话头,嘆了口气,“刘厂长拍著胸脯跟我说,『老张啊,咱俩合作多少年了,我还能坑你?这客户靠谱,海外订单多得做不完,外匯由我们统一结算,到时候你来华丰结帐就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想著华丰是老供应商了,这么多年没出过大岔子,应该靠谱……就接了。” 老马在旁边接了一句,“谁想到后面零件交不上、尾款结不了,锅炉房还著了火,工人堵门闹工资——全是从这根线头扯出来的。” 高明德坐在旁边,始终没说话,但他听明白了。华丰厂先是用设备坏了当藉口拖延交货,又转手介绍个海外客户把红兴厂套进去,再卡住外匯结算的环节掐住资金炼。一环扣一环,像是早就算好了的。 老马的脸色沉下来,“你一个人去华丰厂?不行,太不安全了。” 老张也在旁边跟著点头,“丫头,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人去——” “我让周正来接我。”高澜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 老马一愣,“周正?县农机站那个周站长?” “嗯。” 老马和老张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放心。老张点了点头,“周站长那人靠谱,有他陪著,行。” 高明德坐在旁边,看著孙女那张安安静静的脸,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最后只化成一句,“到了打个电话。” 高澜看了他一眼,“嗯。”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牛皮纸信封夹在胳膊底下,拍了拍老马的肩膀,“厂里的事辛苦你了。” 老马摆摆手,“说这些干什么,你放心去。” 高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张在后面喊了一声,“丫头,注意安全。” 她没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步子不急不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从医院出来,高澜先去了邮局。 她把那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小包裹递给柜檯后面的工作人员,填好地址,贴了邮票,看著它被扔进麻袋里。 包裹上写著傅征的名字和基地的地址。 然后她走到邮局角落的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拨了那个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 “是我。”高澜说。 傅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著一点急切,“东西寄出来了?” “嗯,刚寄出去。”高澜顿了顿,“跟你说一声,我去一趟华丰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华丰厂?”傅征的声音绷紧了,“你去那里做什么?” “追尾款。”高澜的声音很平,“顺便看看,他们的机器到底修好了没有。” “你別去了。”傅征的声音沉下来,“等我过来,我跟你一起去。” 高澜握著话筒,看著邮局窗外灰濛濛的天,远处的电线桿上蹲著几只麻雀,缩著脖子,像几个小灰球。 “你来干什么?” 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正就够用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傅征握著话筒,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周正就够用了。 不是不用麻烦你,不是你別来,是周正就够用了。 像一把尺子,量出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他忽然想起父亲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你越是在乎什么,他们就越是对付什么。” 她说的话,和父亲说的,竟然在同一个层面。只不过一个从防守的角度,一个从全局的角度。 可她说得更冷静,更清醒,更不留余地。 傅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到了给我打电话。”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高澜“嗯”了一声,掛了。 话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傅征站在窗前,手里还握著话筒,半天没放下。 窗外训练场上有人在跑操,口號声模模糊糊的,隔著一层玻璃,像隔了一个世界。 她不需要他。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不是委屈,不是自嘲,是一种很纯粹的、被事实反覆碾压之后的平静。 像一块石头,沉在河底,水从上面流过去,它不动。 邮局里,高澜掛了电话,把话筒放好,转身往外走,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层清冷的轮廓勾得有些发白。 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周正的吉普车开到厂门口的时候,他那张脸笑得像开了花。 四十二岁,中等个头,肩膀宽厚,常年在基层跑,皮肤晒得黝黑,一双手粗大有力,指缝里永远嵌著洗不掉的机油印。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领口敞著,露出里面半旧的汗衫,看著不像个站长,倒像个修了半辈子车的老师傅。 车门一开,他跳下来,几步走到高澜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高澜同志,你可算给我打电话了!” 他的嗓门不小,带著一股子东北人特有的热乎劲儿,“那张名片我都递出去好几个月了,还以为你这辈子也不会找我呢。” 高澜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周站长。” “別站长站长的,叫周叔就行。”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手一挥,“上车。” 高澜也不客气,拎著布包上了车。 周正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吉普车稳稳地拐上了路。 车里放著一台老式收音机,吱吱呀呀地播著样板戏,周正跟著哼了两句,调子跑得厉害,他自己倒挺陶醉。 高澜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往后退的白杨树,没说话,气氛却不尷尬。 周正这个人,天生有种让人放鬆的本事。 他不像有些领导,端著架子,说话拐弯抹角,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看著你,嗓门大,笑声响,像是把你当自家人。 四十二岁的年纪,在县农机站干了十几年,从修理工一路干到站长,靠的不是关係,是真本事。 他修过的拖拉机,比有些人吃过的盐还多。 “周叔,”高澜忽然开口。 周正一愣,隨即笑得更开了,“哎,这就对了。” “华丰厂你熟吗?” 周正的笑收了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华丰厂?省城那个?不算太熟,打过几次交道。怎么,他们欠你钱?” “尾款,拖了有一阵了。” 周正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华丰厂前几年还行,省里排得上號的。这两年……” 他顿了一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转。 “听说换了管事的人,路子就变了,以前做农机配件,质量过硬,现在什么都接,飞机零件、汽车配件,来者不拒。” 高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飞机零件?”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正听出来了,那话里有东西。 “嗯,听说拿了个什么资质,跟军区那边搭上了线。”周正把烟別到耳朵上,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去年还想著扩大规模,结果今年年初出了点事,又缩回去了,现在主打还是农机,但质量大不如前。” 高澜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白杨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从车窗上滑过去,像电影胶片。 “年初出了什么事?”她问。 周正想了想,“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有一批零件被退了货,赔了不少钱。从那以后,他们厂的资金炼就有点紧张,欠了不少下游厂家的尾款。”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高澜一眼,“你们厂不是第一家,也不是最后一家。” 高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过你也別太担心,”周正把话题拉回来,语气轻鬆了些,“华丰厂虽然资金紧张,但好歹是省城的厂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次我陪你去,把话说清楚,该结的款迟早得结。” 高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忽然想起傅征在电话里说过的那句话—— “基地那批歼- 6装错强- 5箱子的零件,就是华丰厂里出来的。” 看来这华丰厂的猫腻,还不少呢! 第39章 傅征知道你在华丰厂吗? 车子拐进一条省道,路面变宽了,两边的树也少了。远处灰濛濛的天底下,露出一片厂房的轮廓——烟囱、冷却塔、一排排蓝顶的车间。 周正把车速放慢,正要拐进华丰厂区大门,高澜忽然开口。 “周叔,你说他们年初被退了一批零件,赔了不少钱。” “嗯。” “知道那批送错的零件具体是什么吗?” 周正想了想,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听人说的,没细问。” 高澜没再追问。 她看著窗外越来越近的厂区大门,眼睛里那层清冷的光,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华丰厂的事,比她想得还要多。 周正摇下车窗,对门卫喊了一声:“县农机站的,来找你们厂长。” 门卫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拿起桌上的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抬了抬下巴。 “进去吧,三楼,厂长办公室。” 周正把车开进厂区,找地方停好。 高澜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厂子比她想像的大,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萧条。车间里的机器在响,但动静不大,像是没开足马力。路边的杂草没人清理,花坛里的冬青东一簇西一簇,死了大半。 办公楼倒是气派,五层,瓷砖贴面,门厅里舖著水磨石,能照出人影。 两人上了三楼,厂长办公室的门开著。 一个四十多岁的禿顶男人坐在大班台后面,看见周正,脸上立刻堆起笑,站起来迎过来:“周站长!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吴厂长,”周正跟他握了握手,笑得客气,“这位是红兴农机厂的高澜同志,过来跟你们对对帐。” 吴厂长的目光落在高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的笑僵了一瞬。太年轻了,穿得也朴素,不像是来谈事的,倒像是哪个车间跑出来的学徒工。他的语气明显淡了几分,“哦,高同志,坐,坐。” 高澜没坐,站在办公桌前,把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张纸,推到吴厂长面前。 “吴厂长,贵厂拖欠我们一批手扶拖拉机的尾款,已经过了合同约定期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是帐单,您看看。” 吴厂长拿起帐单,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掛不住了。他把帐单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高同志,那笔款子不是我不给你结,实在是外匯那边手续还没走完。你也知道,海外业务嘛,流程复杂,还要扣除匯率……” “设备修好了吗?”高澜没接他的话,声音不大。 吴厂长一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们说设备坏了,要修一个月。”高澜看著他,“半个月过去了,修好了没有?” 吴厂长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噠噠噠。 门被推开,温曼妮站在门口。她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藏蓝色套装,头髮盘得一丝不苟,下巴抬得比门框还高。她的目光先扫过周正,再落在高澜身上。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高澜?你怎么在这!” 温曼妮本来是到吴厂长这儿来找点存在感的。 自从手受伤之后,她整天一肚子火没处发。 按理说凭她清华高材生的资质,怎么也该去表姐的研究院混个职位,现在却被派到这个破厂子里当技术顾问,怎么能不气? 偏偏她还没办法找高澜算帐。 一想到傅征护著那个女人的样子,她心里就窝火。她到底差哪儿了?凭什么让那个贱人待在傅征身边? 没想到,她居然送上门来! 温曼妮的目光扫过高澜,又扫过她旁边的周正,嘴角慢慢浮上一层轻蔑。 傅征没来? 陪她来的,居然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 上次听父亲说,傅征的父亲因为他伤了自己的手,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想必这女人没了傅征的庇佑,才找了这么个货色充数吧。 “哟,”温曼妮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著周正,语气里的轻蔑藏都藏不住,“这就是你新找的靠山?换口味了?上次是少校,这次怎么降级了,找了个……” 她没说完,但那个眼神已经把意思说透了。 周正的脸色沉下来,刚要开口,高澜抬手拦住了他。 高澜看著温曼妮,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生气,不惊讶,甚至懒得跟她计较。 温曼妮被她看得后背发毛,嘴上却更不饶人:“你看什么看?我说得不对吗?傅征都不要你了,你还装什么……” “温曼妮。”高澜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左一个傅征,右一个傅征,我倒想问问。”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温曼妮胸前的工作牌上。 “傅征知道你在华丰厂当技术顾问吗?” 温曼妮的脸色刷地白了。 表姐说过,华丰厂换了负责人,並没有向军区匯报。 因为华丰的资质还是傅正邦早年批的,让她过来只是暂时顶替,目的就是卡住红兴的尾款,让高澜吃点瘪。 但隱瞒不报,是大忌。 如果让傅征知道,华丰厂的技术负责人,是一个被他亲手教训过的人…… 她不敢想。 表姐也脱不了干係。 “你……”温曼妮的声音都在抖,“你怎么知道的?” 高澜没回答,就那么看著她。那目光不重,却让温曼妮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个女人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傅征居然连这种事都告诉她?凭什么? “一千台拖拉机的款,”高澜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今天必须结。违约金我可以不要,但尾款必须到位。至於匯率——” 她看了温曼妮一眼,“那是你的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温曼妮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受伤的那只手又开始疼了。不是骨头疼,是那种被人按在地上、无力反抗的屈辱,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来的时候,她还跟表姐拍著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现在高澜才两句话,她就得乖乖把钱结了。 这种被人碾压、没法报復,还要送钱给人的感觉,比吃了一斤苍蝇还难受。 “结!”温曼妮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拍在桌上,抓起笔在上面刷刷写了几笔。手在抖,签出去的字歪歪扭扭。她把支票往高澜面前一推。 高澜低头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对了,没错。她把支票折好,放进布包,再把那沓单据收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谢温顾问。”她说,声音很平,“吴厂长,告辞。” 她转身往外走。周正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温曼妮站在办公桌前,手撑著桌沿,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硬线,眼睛里的火像是要把办公室烧了。吴厂长站在一旁,额头上全是汗,大气都不敢喘。 可温曼妮的手在抖。 签完支票的手,还在抖。 走廊里,周正快走两步追上高澜,压低声音,语气里压著兴奋:“小高,刚才那个——你两句话就把她治住了?我还以为得费一番口舌呢。” 高澜没停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清清淡淡:“她怕的不是我。” 周正一愣,“那她怕谁?” 高澜没回答。 周正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翘起来,没再问。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上的门,想起温曼妮刚才那副色厉內荏的样子——嘴上放狠话时恨不得把下巴抬上天,可高澜一抬眼,她整个人就往后退了半步。 那种怕,不是装出来的。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恐惧。 他忽然觉得,这丫头比他想像的还要厉害。不是技术上的厉害,是那种——你跟她斗,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门关上了。 温曼妮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她低头看著自己还在发抖的手,咽不下这口气,可更怕……怕傅征知道她在这里,怕那双把她按在地上的手再来一次。 她咬著牙,把支票簿摔在地上,转身走到窗前,看著楼下那辆吉普车缓缓驶出厂门。 高澜坐在副驾驶上,侧脸安安静静,连头都没回。 温曼妮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当温曼妮来到殷家时,天已经黑了。 殷素房里的灯亮著。 温曼妮站在书桌前,眼眶红红的,手还在不自觉地抖。她把支票簿摔在地上的时候有多硬气,此刻站在殷素麵前就有多狼狈。 “表姐,她——”温曼妮的声音又尖又颤,“她拿傅征压我!我……我……” 殷素坐在梳妆檯前,手里捏著那把檀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头髮,她没有回头,从镜子里看著表妹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所以你就把款结了?” “我……”温曼妮噎了一下,“我不结能怎么办?要是傅征知道了,咱们……” 第40章 有两把刷子 “知道了又怎样?” 殷素打断她,声音不大,带著一种懒洋洋的倦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华丰厂换了负责人,没向军区匯报,这是吴厂长的失职,跟你有什么关係?” 温曼妮愣住了。 殷素放下梳子,转过身来,靠在梳妆檯上,双手抱胸,看著她。 灯光照在她半边脸上,那表情看不清楚,但温曼妮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你是华丰厂的技术顾问,又不是法人。”殷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孩子,“傅征就算知道了,查到吴厂长头上也就到头了。你怕什么?” 温曼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殷素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耳边散落的头髮,动作很轻,很温柔。 可温曼妮觉得那只手像蛇,凉颼颼的,从耳边滑过去的时候,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过。”殷素收回手,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她,眼神变得犀利,“这女人竟然知道用傅征来做精准打击,確实有两把刷子。” 殷素认认真真地在回想这段时间高澜出现后的行为。 从高澜第一次去基地时和傅征在夕阳下散步,傅征就放了她鸽子…… 学术会议上她做了一个多月的准备,两人听都没听,中途离场…… 再到后来歼-6事件,红兴厂起火,老杨暴露,高澜追尾款…… 一句话就踩中了温曼妮的老鼠尾巴,让华丰厂不得不结算。 这女人的智商似乎一直都很在线! 起初她並没有太在意,只觉得傅征身边出现了一个厉害角色。 没想到这女人的聪明劲儿,令人无法忽视。 “表姐,现在怎么办?” 温曼妮注意到表姐的眼神越来越冷,她都不敢吭腔。 “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管家在门外传话。 “我知道了。”殷素的双手抱胸,转过身,“你先回去,华丰厂的资质我会安排。” 温曼妮乖巧地点点头,殷素整了整衣襟,推门出去,脸上恢復了从容。 殷梟的书房在二楼最东头,比殷素那间大了足足三倍。 殷梟坐在桌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殷素站了许久。 “华丰厂的事,”殷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办砸了?” 殷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出了点意外,不过——” “不过什么?”殷梟抬起头,看著她。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把刀子,能把人从里到外剖开。 “温曼妮那个丫头,你把华丰厂交给她,就是让她去跟一个乡下丫头斗气的?” 殷素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听说,”殷梟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语气缓了缓,但那层审视还在。 “那个高澜修过火车,在军区学术会上露过脸,傅正邦的儿子对她很上心。” 殷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殷梟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重,但殷素觉得比任何训斥都让人难受。 “你表妹被人按在地上踩,手都废了,你非但没找回场子,反而让那个乡下丫头把华丰厂的尾款结走了。” 殷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殷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殷素低著头,声音很轻,“父亲教训的是。” 殷梟看了她一会儿,把茶杯放下,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压著火的严厉,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容家那边,听说最近正在重启一项停滯的研究,整个团队已经连续加班一个多月了。”他的声音缓慢。 “你不找个机会过去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殷素脸上。 “整天跟温曼妮那种小角色混在一起。” 殷素抬起头,看著父亲。那张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底下藏著的东西,她太熟悉了——不是关心,是算计。 从小到大,父亲对她说的每一句“关心”的话,背后都跟著一个“但是”。 但是你要考第一。但是你要进清华。但是你要拿下容氏的项目。 她点了点头,声音温顺得恰到好处,“知道了,父亲,我会放在心上。” 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势在必得的冷光,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殷梟看著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什么也没找到。 “罢了。”他摆了摆手,“容承闕那个人,不好接近。但你是殷家的女儿,清华的高材生,应当要懂得创造条件。” “是。” “下去吧。” 殷素转身离开书房,门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殷素站在门口,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別的,是因为那股压了十几年的火,又烧上来了。 从小到大父亲总是对她重男轻女,功课做得再好,成绩再好他看都不带看一眼,只因为她是女儿。 如果不是有一次她趁父亲喝醉时,將桌上一份机密文件偷偷藏了起来,学以致用,要不然到现在他也不会高看她一眼。 那时候她还小,十几岁,不懂得文件上的东西有多厉害,但她只破除了10%,就让殷氏从省城一个不起眼的小厂,摇身一变成为省机械研究院。 从此她就成了院长千金,殷家最聪明的孩子,行业里最年轻的负责人。 但父亲看她的眼神,始终没变。 走廊的穿堂风卷著夜的凉意吹过来,拂过她的鬢角,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冰冷,像极了父亲看她时的温度。 那不是看女儿的眼神,是看一件好工具的眼神。 殷素站在走廊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有些发白。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然后慢慢鬆开。 容承闕。 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又嚼,嚼出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顶级物理学家,战略科学研究领域的翘楚,只有他,才能让殷氏再上一个台阶。 而高澜,她决不允许这个女人成为她的绊脚石。 回到红兴镇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吉普车停在卫生院门口时,高澜刚从车上下来,就看见老马扶著老张从门诊楼里走出来。 老张背上还缠著纱布,但精神头不错,一看见高澜就咧开了嘴。 “丫头!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老张的声音还是有点虚,但那股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我还以为你得去好几天呢。” 高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怎么就出院了?” “年纪大了,躺不住啊。”老张摆了摆手,活动了一下肩膀,扯到伤口,嘶了一声,又赶紧把手放下。 “你们都在忙,我一个人在医院太无聊了。况且你看,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周正从车上下来,把车门关上,走过来拍了拍老张的肩膀,“老张同志,你这敬业精神值得嘉奖啊,令人佩服。” 老马在旁边撇了撇嘴,“那是,周站长您一出马,钱就来了,这效率,我们老张当然坐不住了。” “行了,別贫了。”高澜看了老马一眼,声音不大,但老马立刻收了笑,“既然出院了,那就回家养著。钱要到了,一切回归正轨。” 老张嘿嘿笑了两声,老马扶著他往卫生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丫头,那工资——” “今天就发。”高澜的声音很平,“一分不少。” 老马的眼睛亮了一下,没再多问,扶著老张上了拖拉机。 当天下午,厂里的会计室排起了长队。 工人们一个接一个地领到了拖欠的工资,有人数著钱笑出了声,有人把钱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踏实了。 老赵因为闹事而领过工资了,不在队伍中, 而他看著会计把厚厚一沓钱推出来给工人结帐时,更加羞愧,低头走了。 高澜靠在门框上,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目光掠过那些领到钱后喜笑顏开的工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太阳落山的时候,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有人骑著自行车,有人步行,有人结伴去供销社买酒。笑声在厂门口的路上迴荡,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高澜站在厂门口,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天已经擦黑了。 石板路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炊烟,混著饭菜香。她走得不快不慢,和每天下班回家一样。 基地的夜晚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傅征坐在桌前,檯灯的光只够照亮面前那一小片桌面,四周全是暗的。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菸灰缸里的菸头堆成了一座小山,久到窗外的训练场灭了灯,又亮起了晨练的灯。 桌上摊著两份东西。 左边是容承闕发来的邮件,薄薄两页纸,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快背下来了。 “强-5改进型项目进度:80%。机翼蒙皮,小批量试製已完成,静力测试数据符合预期。下一步:装机测试。预计周期,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 傅征把这两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快了,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可他还是觉得慢。不是容承闕慢,是这个时代慢,是那些卡在喉咙里的刺,一根一根拔出来需要时间。 他的目光从邮件上移开,落在右边的那个小布包上。 高澜寄来的。 军用级助燃剂,暗灰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他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种刻在骨头里的、闭著眼睛都能分辨得熟悉。 军区的东西。 他用指尖捻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股特殊的气味,和那天从歼-6油箱里导出来的油样里的残留物,一模一样。 第41章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傅征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开始过——不是过证据,不是过线索,是过脸。 基地里每一张脸,从食堂的炊事员到机库的地勤,从值班室的接线员到训练场上的教官。 一张一张,慢慢地,像放电影一样。 他想起高澜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別急。” 她总是这样说。也总是这样做。 火烧起来的时候她不急,手腕肿成那样她不急,被人堵在厂门口闹工资她也不急。 她那么信任他。 信任到把最重要的线索寄给他,自己一个人去华丰厂追尾款。信任到明明知道有人在暗处盯著她,电话里也只说一句“我没事”。信任到觉得他——傅征,一个连自己手下兵都管不好的少校——能搞定这些事。 傅征睁开眼,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直起身,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字。 “稳住。別急。” 他盯著这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再焦虑,不再烦躁,不再抱有侥倖。他把脑子放空,像高澜修车时那样——机器出了毛病,一摸就知道。不是靠猜,是靠对每一个零件的熟悉,是靠对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的瞭然於胸。 脸。一张一张的脸。 从最不可能的开始,到最可能的结束。 炊事班的老师傅、毛躁的年轻地勤、顾家的后勤、文弱的技术科骨干、嗓门洪亮的训练场教官…… 他都过了一遍。 仓库的老郑…… 他指尖顿了顿。 这个跟了他十几年、从排长到少校一路隨行的人,他从没想过“怀疑”二字。 浓眉方脸,下巴上的痣,说话时眯眼的习惯,笑起来爽朗的嗓门,这张脸熟悉到刻进骨子里。 可再细想,也不是他。 装备库的小刘早已殞命, 油料组的老师傅临近退休只爱钓鱼,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运输班班长满心都是刚出生的孙子…… 他只能將自己蜷缩在黑暗里,都不是。 他过完了所有人,又从头过了一遍。 第二遍的时候,他的速度慢了很多。 每一张脸停留的时间更长,每一个细节都放大了看。不是看这个人可不可疑,是看这个人有没有那个“可能”。 谁有机会接触到军用级助燃剂?谁能把它带出基地?谁能在红兴镇来去自如而不引起怀疑?谁能在高澜家墙根底下蹲那么久,还能全身而退? 这些问题像一把筛子,把基地里几百號人筛了一遍又一遍。 筛到第三遍的时候,一个人影浮上来了。 不是清晰的,是模糊的,像一张泡在水里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看不清。傅征盯著那个人影看了很久,试图把它看清楚。 不是老郑。不是任何一个他平时会多看一眼的人。 是一个他平时不会多看一眼的人。 一个太正常的人。正常到从来不出错,正常到从来不引人注意,正常到——你问他叫什么名字,要想三秒才能想起来。 傅征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画了几笔。 不是画人像,是画那个鸭舌帽的特徵。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下巴的轮廓——他想起高澜在电话里描述的,“下巴有点方,胡茬很重,看著像是三天没刮鬍子。” 还有那个动作——逃跑的时候左手微微往里收。 傅征在纸上添了几笔,把那个轮廓补全。然后他盯著那张草图看了很久,脑海里开始匹配——不是匹配脸,是匹配那种“神韵”。 那种走路时微微驼背的姿態。那种站在人群里永远不会被注意到的气质。那种—— 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一个人名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像一条鱼从浑浊的水底慢慢游到水面。 “是他。” 傅征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轻,但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老郑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两个字。 他愣了一下,看见傅征桌上的那张草图,又看见傅征的脸色——不是愤怒,不是兴奋,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终於找到了答案,却又不希望这个答案是真的。 “谁?”老郑的声音有点紧。 傅征没说话,把那张草图转过来,面朝老郑。 老郑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张草图上只有一个人脸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那种“神韵”——微微驼背的姿態,习惯性低头的角度,还有那双永远不会直视你的眼睛。 老郑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但他知道傅征说的是谁了。 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怎么会是他......”老郑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傅征把草图收回来,折好,塞进口袋里。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老郑愣了一瞬,然后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憋了太久、终於要见天日的亮。像一口压在胸口的浊气,终於找到了出口。 他站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去叫人。” “不用。”傅征打断他,把外套穿上,系好扣子,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带著一种让人安定的从容,“就你跟我。” 老郑看著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我终於找到凶手了的亢奋,不是那种我要去报仇的衝动,是一种很沉的、很稳的、像那女孩第一次来基地是的模样。 傅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郑一眼,“走。” 吉普车开出厂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傅征没开大灯,只借著月光,沿著基地外围那条废弃的土路慢慢往前开。这条路他太熟悉了,闭著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弯。 老郑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著那张草图,指节泛白。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傅征没看他,目光盯著前方的路,声音很平,“你跟著我多少年了?” 老郑愣了一下,“十一年。” “十一年。”傅征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十一年,我从排长到少校,你从班长到库房主管。咱们一起扛过枪,一起挨过处分,一起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天修过飞机。” 老郑没说话,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说,”傅征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个人跟了你十一年,你怎么会怀疑他?” 老郑的手指收紧,那张草图被攥出了褶皱。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涩,“少校,我——” “我没怀疑你。”傅征打断他,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是在问我自己。” 车里安静了。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基地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车灯照出的那一小片路面,和路两边黑漆漆的树林。 傅征把车速放慢,最后停在路边的一片小树林前面。 熄火,关灯,拉手剎。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多余。 “下车。” 两个人从车上下来,踩著杂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树林。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傅征在一棵老槐树后面蹲下来,老郑跟著蹲下。两个人就那么蹲在树影里,像两块石头,一动不动。 夜风从林间穿过去,带著初秋的凉意。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某种暗號。 傅征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看了一眼手錶——晚上十点十七分。 “他今晚会来吗?”老郑压低声音。 傅征没回答,目光盯著树林尽头那条小路。 那条路通向基地的后门,平时很少有人走,但傅征知道,如果有人想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进出基地,这条路是最佳选择。没有岗哨,没有路灯,只有一片荒草丛生的土坡和一道年久失修的矮墙。 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蹲了好几个晚上了。 之前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什么也没等到。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带著答案来的——不是来“找”人,是来“確认”的。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 老郑的腿已经蹲麻了,换了个姿势,不小心踩到一根枯枝,“啪”的一声脆响,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傅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郑訕訕地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出。 又过了十几分钟。 树林尽头,那条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从基地里面走出来的,是从外面走回来的。 那人影走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在路边的杂草上,不发出声响。 他低著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个走路的姿態,微微驼背,左手微微往里收…… 傅征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人影越来越近,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投在傅征面前的地上,像一条蛇,慢慢地、慢慢地往前爬。 老郑的眼睛瞪大了,嘴张著,半天没合拢。 他认出来了。 不是看到脸才认出来的,是看到那个走路的姿態就认出来了。 那种微微驼背、像是隨时准备缩起来的姿態,那种走路时从来不抬头、永远盯著地面的习惯。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 傅征站起来。 没有喊,没有冲,就那么从树影里走出来,站在小路中间,挡住了那个人影的去路。 那个人影猛地停住了。 月光照在傅征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得有些嚇人。他叼著那根没点的烟,双手插在裤兜里,就那么站著,一米八五的个子,把整条路都堵死了。 “老杨。”傅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么晚了,从哪回来?” 那个人影僵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帽子下面的那张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像纸。 老杨。杨兴业。 傅正邦退伍战友的侄子,在基地干了六年,从炊事班到后勤组,从后勤组到库房,一步步升上来,现在是基地器材库的副主管。不是多大的官,但管著基地里所有的物料进出。 他太普通了。普通到没人会多看他一眼,普通到你在基地里隨便拉一个人问“老杨是谁”,有一半人要愣三秒才能想起来。 普通,就是最好的偽装。 老杨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一副空壳子站在那里。 傅征看著他,眼底全是失望。 不是愤怒,不是恨,是那种——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的失望。像老师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学生交了白卷,像兄长看著弟弟走上了歪路。 “为什么?”傅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爹亏待你了?还是基地亏待你了?” 第42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杨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响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著,最后只挤出一句。 “少校......我对不起你。” 傅征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老郑从树影里走出来,站在老杨身后,堵住了他的退路。他没动手,就那么站著,脸上的表情比傅征还复杂——他和老杨共事了六年,在一个库房里,天天见面,天天说话,他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你让我怎么跟我爹交代?”傅征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不是质问,是一种很深的、很重的疲惫,“你让我怎么跟基地里那些信任你的人交代?” 老杨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从眼眶里慢慢溢出来的眼泪。他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著还行,里头已经全烂了。 傅征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塞回烟盒里。 他转过身,背对著老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带回去。” 老郑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老杨的肩膀。 老杨没挣扎,甚至没动,就那么站著,低著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灰尘。 傅征已经走远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底下被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孤零零的。 红兴镇。 高澜到家的时候,灶房里的灯还亮著。 高明德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拿著锅铲,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热气把他的脸蒸得通红。 他听见院门响,连忙回头,看到高澜。 “这么快就回来了?钱要到了?” “嗯,一回来我就让会计给安排把工资发了,欠了大家太长时间。” 这段日子工人都很支持厂里,农机厂被拖欠了尾款那么久,他们也无条件信任了她,这笔恩情高澜记在心里,从没展现出来。 现在总算是过去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著爷爷佝僂的背影,看著他那条还不太利索的腿,看著锅铲在他手里笨拙地翻动—— 那双手干了一辈子钳工,拿起锅铲的时候反倒显得生疏了。 她没说话,走进去,从爷爷手里接过锅铲。 “我来。” 高明德也不爭,退到一边,拄著拐杖靠在门框上,看著孙女盛粥、端碗、摆筷子。 动作利利索索的,跟他记忆里那个扎著羊角辫、够不著灶台的小丫头重叠在一起,一晃十几年。 “结了就好。”他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 “嗯。”高澜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咸菜,“工人们都挺高兴。” 高明德点点头,喝了一口粥,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你呢?” 高澜愣了一下。 “你高兴不?”高明德问,语气隨意。 高澜低头喝粥,没回答。 高兴吗? 她说不上来。 尾款追回来了,工资发出去了,老张的伤在好转,厂里的机器又开始转了,事情一件一件地解决,像拆一颗炸弹,线一根一根地剪断,拆完了,也就那样。 但她確实觉得,心安,踏实。 不是那种大功告成的喜悦,是那种“把该做的事做完了”的踏实。像画完一张图纸,最后一笔落下,不用再改了。 “还行。”她最后说了一句。 高明德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喝起来甜丝丝的,高澜喝了两碗。 饭后,高澜把碗筷刷了。 高明德坐在院子里乘凉,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蚊子在他脚边嗡嗡地转,他也不在意。 “爷,我去洗个澡。”高澜从屋里拿了换洗的衣服。 “去吧。”高明德摆摆手,“浴池里下午烧了水,这会儿应该还热著。” 浴池在院子最里头,是高明德前些年自己砌的,不大,但够用,高澜把门关上,试了试水温,刚好。 热气从水面上升起来,把灯光搅得朦朦朧朧的。高澜脱了衣服,慢慢走进水里。 热水没过脚踝、膝盖,一直到腰际,她坐下来,靠在池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腕上的绷带还缠著,她用塑胶袋子包好了才下水,这会儿也没拆。就这么看著头顶那片被水汽模糊了的天空。 星星不多,零零散散地掛著。 她闭上眼睛。 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赵蹲在墙根底下发抖的样子, 温曼妮签支票时手抖的样子, 老张趴在病床上说“我就是惜才罢了”的样子, 还有傅征在电话里那一声“你有没有事”。 她睁开眼,看著那片模糊的星空。 水汽氤氳,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柔软的纱。 她伸出手,在雾气里划了一下,看著那些白色的气流从指缝间流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有些凉了,她才从池子里站起来,擦乾身体,换上乾净的衣服。 推开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著晚春的暖意,头髮还湿著,她用毛巾擦了擦。 高明德已经回屋了,鼾声从窗户缝里传出来,一长一短的。 高澜把院门閂好,灶房的门关严,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快圆了。 她转身进了屋。 被子是高明德下午晒过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高澜躺下去,久违的疲惫感漫上来。 她闭上眼睛。 把这段时间的一切都清空了一遍。 像一台关机的电脑,所有的指示灯都灭了,只剩下一片安静的呼吸。 她睡著了。 脸上那层冷清和沉稳全卸下来了,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脸,眉头舒展著。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绒毛照得发亮。 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安安静静地窝在巢里。 一夜无梦。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刚好落在高澜脸上。 她被那道光晃醒了,伸手挡了一下那光芒,指骨分明,她的手腕上还缠著绷带,但已经不疼了。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灶房里已经有人了。 高明德站在灶台前熬粥,高澜吃过后就去了厂里。 “爷,我去厂里了。”高澜从屋里拿了布包,走到院门口。 “去吧。”高明德摆摆手,“早点回来。” “嗯。” 高澜推开门,走了出去。 厂门口,机器的轰鸣声已经响起来了。 不是有气无力的响,是那种——火力全开的、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地响。像一头睡醒了的猛兽,伸了个懒腰,抖了抖毛,开始干活了。 高澜走进厂门的时候,门卫老吴头探出头来,“小高师傅,今天精神不错啊!” “嗯。”她点了点头,“吴叔早。” “早!你忙你的!” 她往里走,经过车间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干活了。 车床在转,铣床在响,刨床在一下一下地切,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曲,听著乱,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热闹。 老马站在车间最里头,正指挥几个工人搬设备。 他来得最早,这是厂里人都知道的事。不管冬天夏天,不管颳风下雨,老马永远是天不亮就到厂里,把车间里的灯一盏一盏地打开,把机器一台一台地检查一遍。 用他自己的话说——“机器跟人一样,早上得有个好心情,这一天干活才带劲。” 没人知道他这话是跟谁学的,但高澜知道。 爷爷以前也是这样。 老马看见高澜进来,擦了把汗,嗓门大得整条生產线都能听见,“丫头来了?正好,你过来看看这个!” 高澜走过去,老马指著刚拆开的一台新设备,“这玩意儿昨天刚到,我研究了一下午,没太整明白。你帮我瞅瞅,这精度能不能达到要求?” 高澜看了一眼设备铭牌,又看了看说明书,蹲下来摸了摸工作檯的平面,站起来,“能。” 老马眼睛一亮,“真的?” “但得换个刀架。”高澜指了指设备后面那个铸铁件,“原厂配的这个刚性不够,加工的时候会颤,影响精度。你让老张去仓库找找,我记得有一批旧铣床的刀架,改一改就能用。” 老马一听,咧嘴笑了,“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正说著,老张从车间那头走过来。 他背上还缠著纱布,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但仔细看,步子还是有点僵。他手里拿著一沓文件,脸上带著一种“我很忙、別惹我”的表情。 老马一看见他,嘴就閒不住了。 “哟,老张来了?你这背上还漏著风呢,就敢来厂里?” 老张瞪了他一眼,“你少废话,我身体好著呢。” “身体好?你昨天出院的时候医生怎么说的?『臥床休息,避免剧烈运动』,你倒好,今天就来上班了,你这叫臥床?你这叫躺了没?” “你——”老张被噎得脸都红了,“老马你嘴巴是不是开过光?怎么什么话到你嘴里都变味?” 老马嘿嘿一笑,“我说的是实话,你这背上那筛子还没长好呢,万一崩了怎么办?” “崩了你给我缝!” “我又不是裁缝!” 高澜站在旁边,看著两个老头斗嘴,没吭声。她把设备说明书翻了两页,余光扫著老张和老马,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下去。 老张被老马损得没脾气,哼了一声,转头看见高澜,立马换了副脸,“丫头,这批新设备的验收单你看过了吗?有几处数据我拿不准。” 高澜接过验收单,扫了一眼,拿起笔在上面改了几个数字,“按这个標准验。” 老张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老马在后面又补了一句,“老张,你走慢点,小心伤口!” 老张头也没回,竖了个中指。 老马笑得前仰后合。 高澜看著他们,摇了摇头。这两个人,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 殷家后院。 赵大炮翻墙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自从那天后,殷素一直將他藏在了后院一个废弃的地下室里,虽然还是不见天日,但比起之前在下水道跟老鼠抢食,已经强太多了。 他左边那只瞎眼上糊著的那团黑乎乎的血痂蹭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看著触目惊心。 他本来想去找殷素,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把他扔在后院没了动静。 可他一进院子,就觉得不对劲。 殷素房里的灯亮著,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站著两个人,看上去不像是普通手下,更像打手,在门口站得笔直,一看就不是善茬。 赵大炮的脚步慢下来。 他贴著墙根,猫著腰,绕到窗户侧面,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他凑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跪著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灰色中山装,跪在书桌前低著头,肩膀在抖,另一个年轻些,两人脸色都白得说不出话来。 殷素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著一把檀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头髮。 她没看那两个人,目光落在镜子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华丰厂的事办砸了,我没怪你们,毕竟谁也没想到,那个乡下丫头能两句话就把温曼妮嚇成那样。” 她顿了顿,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著地上那两个人。 “但老杨的事,你们怎么解释?” 那个中年男人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殷、殷小姐,老杨他……我们真的不知道他去哪了,前天晚上他说出去一趟,就再也没回来……” “没回来?”殷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孩子,“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 “我们……我们派人去找了,没找到……” 殷素站起来,走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基地那边有没有动静?” “没有……”中年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一切正常,什么都没听说……” 殷素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拿起那把檀木梳子,继续梳头。 “继续找。”她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中年男人如蒙大赦,爬起来,拉著那个年轻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赵大炮蹲在窗户底下,大气不敢出。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安静到他以为殷素已经走了,他正想挪动一下发麻的腿,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进来吧,蹲在外面不累吗?” 第43章 不为別的,只为爭第一! 赵大炮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浑身的汗毛竖起来,像被人从后脖颈浇了一盆冰水。 他慢慢站起来,推开窗户,翻了进去。 殷素坐在梳妆檯前,从镜子里看著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赵大炮觉得,那双眼睛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看透了。 他站在窗边,没敢往前走。 “谁让你出来的?”殷素放下梳子,转过身,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赵大炮的喉结滚了一下,“殷姐,我都在下边蹲了好几天了。那娘们现在那么风光,我们再不动手……” “动手?”殷素打断他,声音不大,但那个词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弹掉了一截菸灰,“你拿什么动手?就凭你那只眼?还是凭你那条被高澜她爷爷开了花的脑袋?” 赵大炮的脸涨得通红。 殷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一下,两下,不重,但每一下都像锥子,扎得赵大炮往后缩了半步。 “打蛇要打七寸,懂吗?”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你就跟个没脑子的莽夫一样,只知道往前冲。怪不得半条命丟在人家手里!” 赵大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殷素转过身,走回窗前,背对著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白色的边。 “刚才你也听到了。”她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慢悠悠的、漫不经心的调子,“老杨不见了。” 赵大炮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说——” “老杨在基地干了六年,是我最重要一颗棋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见了。” 要么是有人发现了什么,要么……反正肯定是有人摸到了她的底线。 是高澜,还是傅征? 她顿了顿,目光从赵大炮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总之,现在不能轻举妄动,高澜那个女人,我必定要她出血,你便是那致命一击。” 赵大炮想了想,他上前一步。 “她最在乎的人是她爷爷,只要……”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赵大炮迅速躲到了柱子后面。 是殷家管家的步子。 他在门口站住,敲了两下门,声音压得很低,“小姐,有消息。” 殷素转过身,“进来。” 管家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殷素麵前,双手递过来,“清华那边来的,今年去容氏研究院实习的名额,终於下来了。” 殷素接过信封,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急著拆,就那么拿著,看著信封上“殷素”两个字,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还说没有机会,这机会不就来了吗? 殷素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恭喜你获得容氏研究院实习面试邀请。 殷素的眼睛亮了。 她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好久。 这几年她考上清华,在校期间多次获得奖学金,不会別的,只为爭得第一! 因为只有在这个领域成为佼佼者,才有资格得到容氏的青睞,从而进入容氏,让殷家在整个行业里有质的提升。 为了这一刻,她准备了整整五年。 五年! 她吃了多少苦,在这一刻,什么高澜,什么老杨,全被她往后排了排。 “基地的事,你帮我盯著点,老杨那边安排人继续找,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跡。” “是。” 管家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赵大炮又从柱子后面出来了,殷素转身,看著他。 赵大炮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半步。 殷素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替他整了整那顶歪了的鸭舌帽,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条急躁的狗。 “高澜那边,暂时压住。”她的声音很轻,“你现在要做的,是养精蓄锐,决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你,看见你在殷家……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赵大炮愣了愣,声音压得极低,“是,听殷姐的。” 他转身翻出了窗户。 落地的时候猫著腰,贴著墙,一步一步,翻墙出去。 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消失在巷子深处。 歼-6的英姿划过天空时,军区基地的上空万里无云。 那架银灰色的战机从跑道尽头拔地而起,机头昂起,主轮离地,收起的起落架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鹰收回了爪子。 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头顶碾过去,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银点,消失在蓝天白云之间。 训练场上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追著那架飞机,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傅征也抬起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跑道边上,军装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著两颗扣子,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的烟。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稜角分明的脸晒得有些发烫,他眯著眼,看著那个银点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老郑从后面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也抬头看了一眼天,“小五飞的?” “嗯。”傅征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伤好了,手痒,让他上去转一圈。” “恢復得不错。”老郑点了点头,“这孩子心理素质可以,上次差点没命,换別人腿都软了,他倒好,养了几天就嚷嚷著要飞。” 傅征没接话,目光还落在天边。那架歼-6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道细细的白烟,慢慢散开,像一笔淡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最后什么痕跡都没留下。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带高澜上天时的情景。 那丫头坐在他身后,风把她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在意,伸手摸了摸座舱边缘的金属,说了一句“视野挺好”。就四个字,不多不少,不冷不热,可他记到现在。 傅徵收回目光,把嘴里的烟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 老郑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人哪里不一样了。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做派,军装还是穿得隨隨便便,领口还是敞著,烟还是叼在嘴里不点。可就是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 如果说以前的傅征是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阳光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那现在的他,刀还是那把刀,但鞘套上了。 不是钝了,是藏起来了。 老郑跟了他十一年,这点变化还是看得出来的。那一夜之后,傅征眼底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疲惫,是孤寂。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原野上,四顾无人,只有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 他什么都没说,但老郑觉得,那层东西底下,压著很多没说出口的话。 “少校。”老郑开口。 “嗯?” “老爷子那边来人了。” 傅征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烟別到耳朵上,“人呢?” “在办公室等著。” 傅征没说什么,转身往办公楼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老郑注意到,他走路的姿態变了——以前是大步流星,恨不得一步跨三个台阶;现在还是大步,但稳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地上钉钉子。 老李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见傅征走过来,连忙迎上去。 “少校。” “嗯。”傅征接过文件袋,没急著拆,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老李一眼,“老爷子这几天怎么样?” “挺好的。”老李笑得客气,“前几天还念叨您,说您报告写得不错,比以前有进步。” 傅征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他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傅正邦对他那份报告的回覆。 傅征的目光从第一行扫过去,看得很慢。报告里他提的那些事——基地周边安全排查、零部件合作厂商资质审查、近期人员变动频繁的单位重点监控——傅正邦一条一条地批了,有的打勾,有的写了个“阅”字,有的在旁边批了几个字,字跡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 翻到最后一页。 “鑑於基地近期发生多起事件,对周边合作商进行资质审核,包括华丰厂在內的几家工厂有少量人事调动,人员背景均在合理范围內,属於正常人事调动。” 傅征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住了。 尤其是那三个字——华丰厂。 他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后面列了几个人名,其中有一个,他认识。 温曼妮。 背景: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毕业,省机械研究院实习经歷,技术职称:工程师。调动原因:华丰厂技术顾问岗位空缺,正常招聘。 傅征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文件合上,塞回文件袋里。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老李站在旁边,莫名觉得周围的气压低了几分。 “少校,”老李小心翼翼地开口,“大校说,如果您这边没有其他意见,就按这个执行了。” 傅征没接话,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叼在嘴里,掏出火柴划著名了。火光亮了一下,照在他脸上,把那层平静底下藏著的东西照得一闪而过——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失落。 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咚的一声,然后就没了。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溢出来,在晨光里散开。 “没意见。”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大校都批了,我还能有什么意见?” 老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傅征那副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跟了傅正邦二十年,看著傅征从小长大,从来没见过这个年轻人露出过这种神情。 不是委屈,不是不甘,是一种——算了。 老李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点了点头,“那少校,我先回去了。” “嗯。” 老李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傅征还站在办公室门口,叼著烟,眯著眼看著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孤零零的。 老李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了。 傅征站在那儿,把那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烟雾从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他脑子里转著文件上那几个字——“正常人事调动”。 温曼妮去了华丰厂,正常。人员背景在合理范围內,正常。华丰厂的人事变动属於正常范畴,不需要上报,不需要审批,一切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內。 傅正邦说得对,这確实没什么问题。 可傅征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44章 急什么? 温曼妮的手是怎么伤的?是被他按在地上踩的。 她恨高澜,恨到骨头里。 现在她去了华丰厂,而华丰厂正好是红兴厂的合作方,正好拖欠了红兴厂几个月的尾款,正好在红兴厂锅炉房著火之前,派了个“技术顾问”过去。 这么多“正好”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但傅正邦说——正常。 傅征把第二根烟抽完,把菸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他站直了身子,整了整领口,脸上那层淡淡的失落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平的、看不出任何破绽的平静。 像一面湖,风停了,水面平得能照出人影。 可湖底下有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老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份清单,看见傅征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少校?” “没事。”傅征把文件袋递给他,“老爷子批的,收好。” 老郑接过来,没敢问里面是什么。他看了一眼傅征的脸色,什么也没看出来,但跟了十一年的人,他还是能从那些什么也看不出来的表情底下,读出一点东西。 “去看老杨?”老郑压低声音。 傅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脚往前走。 老郑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办公楼后面的那条窄走廊,拐了两个弯,下了一段楼梯。 这段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瓦数不高,光线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尽头,是一扇铁门。 没有门牌,没有把手,从外面看就是一面墙。傅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从里面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两边是光禿禿的水泥墙,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面,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混著铁锈和灰尘,闷得人胸口发紧。 这里原来是基地早期的弹药库,后来废弃了,改成了储藏室。再后来,储藏室也搬走了,就空了下来。知道这个地方的人,整个基地不超过五个。 傅征在最里面那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开了一个小窗,巴掌大小,用铁皮盖著。他伸手掀开铁皮,往里看了一眼。 老杨坐在墙角的一张行军床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低著头,看不清表情。他的衣服还是那天晚上穿的那件深色工作服,皱巴巴的,领口敞著,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衫。几天没刮鬍子,下巴上青乎乎的胡茬冒出来一大片,整个人看著老了十岁。 桌上的饭盒已经空了,馒头吃完了,粥也喝乾净了,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上,像平时在食堂里吃完饭收拾好等著收走的模样。 傅征把铁皮盖回去,推开铁门。 老杨听见动静,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被关在黑屋子里太久了,终於看见光,但那光太亮,刺得他睁不开眼。 傅征走进去,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但老郑站在门口,觉得那两米像一道鸿沟,宽得看不见对岸。 “吃了吗?”傅征开口,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个老朋友。 老杨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吃了。” “够不够?” “够了。” 傅征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老杨,老杨看著那根烟,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戒了。”他说,声音有点涩。 傅征没勉强,把那根烟叼在自己嘴里,点上。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了一下,照出两个人脸上的轮廓,一个平静得像深潭,一个憔悴得像枯木。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把空气搅得更浑浊了。 “少校。”老杨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为什么不审我?” 傅征看著他,没说话。 “你不审我,也不问我,就这么关著我。”老杨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傅征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菸灰,语气很平,“急什么?” 老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开始泛红。 几天了,他一直在等。 等审讯,等判决,等一个结果。 可傅征什么都不做,每天来一趟,问一句“吃了吗”,坐一会儿,走了,这种等待比任何审讯都折磨人,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的,不给你个痛快。 他寧愿傅征衝进来揍他一顿,或者把那些证据摔在他面前,一条一条地问他“你认不认”。 可傅征不。 傅征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不凶,甚至称得上温和,但老杨觉得,那双眼睛像是要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拆开,看看里面到底藏著什么。 今天傅征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折了两折,边角起了毛。 他没说话,走到老杨面前,把那张纸放在床沿上,往前推了推。 纸张在粗糙的水泥床沿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老杨低头看去。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手指僵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成绩单。 是他女儿的笔跡。 那个“杨”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改不掉,从小学写到高中,一直这样。语文、数学、政治,每一科都是优,红色的,鲜亮亮的,像刚印上去的。 成绩单最底下,贴著一张小照片,一寸黑白证件照,梳著齐耳短髮,领口別著一枚五角星,抿著嘴,笑得有点紧,眼睛却很亮。 那是军装。 老杨的手开始抖。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照片上女儿的脸,又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然后他又伸出手,这次没缩,就那么按在照片上,指腹贴著那层薄薄的相纸,一遍一遍地摩挲。 “她在新兵营。”傅征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表现很好,教官给的评语是『军政兼优,建议推荐至技术兵种岗位』。” 他顿了顿。 “基地今年有特招名额,她的条件够了。” 老杨的肩膀僵住了。 他听懂了。 不是“你女儿很优秀”的客套话,不是“你女儿想当兵”的通知。是—— 她的条件够了。够进这个基地,够离他更近一步,够站在他站了六年的地方,穿著军装,挺直腰板,替他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前提是—— 老杨不敢往下想了。 傅征在他对面坐下来,深吸一口烟,然后吐出来,像是內心斟酌了很久。 “她在作文里写你,”傅征的声音很轻,“写你是个英雄,每天很晚才回家,在保护国家,保护她。她说长大了要像你一样,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他顿了顿。 “等你老了,换她来保护你。” 老杨的头低了下去。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很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想说那不是作文,那是女儿趴在他膝盖上念给他听的话,那天他难得在家,难得有空,难得没有在深夜里对著那些不该看的东西发呆。 她说爸爸你说话要算话,暑假带我去坐火车。 他说好,爸爸说话算话。 他在说谎。 老杨的手指攥紧了那张成绩单,指节泛白,纸张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那个红色的“优”字从指缝间露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红得刺眼。 傅征看著他没有说话。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有些发烫,不是愤怒,不是怜悯,是一种很沉的、压得住的东西。 “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难处。”傅征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想过了才说出来的,“但既然做了,就得承担后果。” 老杨的肩膀抖了一下。 “可有些事,”傅征顿了顿,“你承担了,她怎么办?” 老杨抬起头。 傅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张成绩单上,落在那张小照片上,落在那身军装和那枚五角星上。 “她的政审,要看她父亲是谁。” 这句话不重,甚至称得上轻。但落在老杨耳朵里,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砸得他喘不上气。 他听懂了。从一开始就听懂了。傅征不是来审他的,不是来问他为什么背叛了基地的事,是来告诉他—— 你女儿离这个基地,只差一步。 这一步,是你。 老杨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成绩单,看著照片上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说爸爸你是英雄,她说我长大了要像你一样,她说等你老了换我来保护你。 她在新兵营里咬著牙跑五公里,跑到吐也不肯停…… 她把被子叠成豆腐块,一遍不行就两遍…… 她在夜里想家的时候躲在被窝里偷偷哭,第二天一早又笑著去出操。 她拼了命地想靠近他。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老杨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从眼眶里慢慢溢出来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成绩单上,把那个红色的“优”字洇湿了一小片,红得更浓了,像血。 他把成绩单贴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一种闷闷的、被压著的哭声,像隔著一堵墙,墙倒了,声音才透出来。 傅征站起来,没有再说一句话。他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你不用著急回復我。”他说,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但很稳,“想好了再说。” 铁门在身后关上。 “咔嗒”一声,锁舌弹进了锁孔。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傅征站在门外,手里还抽著那根烟,他把它叼在嘴里,站了很久,直到剩下菸头。 门后面,哭声终於压不住了。 那种闷了很久、藏了很久、终於藏不住的决堤,像洪水衝破了堤坝,轰的一声,什么都挡不住了。 老杨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想喊,喊不出来。 傅征闭上眼睛。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下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老郑站在走廊尽头,借著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那不是紧张,是硬撑。 像一个人站在风里,风很大,他不能弯腰,不能后退,只能站著。站著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第45章 刚结走尾款就跟人抢资源?! 老郑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原地,看著傅征的背影。 那个背影他看了十一年。从排长到少校,从毛头小子到独当一面。他以为自己早就看熟了,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陌生。 不是变了一个人,是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自己拼起来了。拼起来之后,看著跟原来差不多,但老郑知道,不一样了。 裂缝还在。 只是藏得更深了。 傅征站了很久,直到门后面的哭声一点一点地小下去,变成抽噎,变成沉默,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朝楼梯口走去,经过老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走。”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老郑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篤篤的,在窄窄的楼梯间里迴响。 走到最上面那级台阶,阳光从门口灌进来,猛地刺进眼睛。傅征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那儿,让阳光把自己从头到脚晒了一遍。然后把手放下来,整了整领口,大步走了出去。 训练场上有人在跑操,口號声从远处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一架歼-6从跑道尽头滑过,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机翼下的影子从水泥地上滑过去,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鹰。 傅征抬起头,看著那架飞机越爬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银点。 他忽然想起老杨女儿作文里的那句话—— “等我长大了,换我来保护你。” 18岁。 跟高澜同岁。 傅徵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成绩单——不是老杨手里那张,是另一张。他看过了,又折好,塞回口袋。 “老郑。” “在。” “今年新兵分配的名额,盯著点。” 老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 傅征没再说什么,抬脚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 但老郑看著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不是沧桑,不是老成,是一种——他见过黑暗,然后选择站在阳光底下的那种篤定。 像那架歼-6。 从跑道上起飞的时候,影子落在地上,黑乎乎的,拖得很长。但飞高了,影子就没了,只剩下机身,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 傅征走出去很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清清淡淡的。 “晚饭多加一个菜,给老杨送过去。今天他女儿发津贴了,说是要寄回家给爸爸买条烟。” 老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摇摇头跟上去。 “知道了。” 太阳往西落去,染红了半边天。 高澜打了个喷嚏。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技术科里格外响。她揉了揉鼻子,没抬头,铅笔在图纸上顿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周正靠在门框上,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的烟,笑得一脸褶子都堆起来了。 “哟,这是哪位大神在想我们家小高了吧?” 高澜抬眼看他,那眼神清清淡淡的。 “我说错啦?”周正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哎呀,某人自从上次到现在,这都多久了,也没出现过。不知道最近在忙什么呢?” 高澜的手顿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铅笔尖在图纸上停了一瞬,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她抬起笔,在那个墨点上轻轻点了两下,把那点痕跡融进了图纸里。 “周叔什么时候也开始关注这些八卦了。”她没抬头,声音平平的。 周正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往下说。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別到耳朵上,往前探了探身子,换了个正经的语气。 “行,说正事。省里要办一场新型高性能合金材料招標会,政府牵头,全省的知名企业都会去。” 高澜的笔没停。 “咱们红兴厂,也有一个名额。” 高澜抬起头。 周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省里这次招標,是政府牵头的大项目,集全省范围的知名企业进行投標,盘子大,规格高。 以前红兴镇这种小厂,根本够不上这个门槛。 但红兴厂最近势头太猛了——接了一千台海外订单,质量过硬,按期交付,尾款也结得乾净利落。市里看到了红兴厂的硬实力,刘副市长亲自拍板,给了一个名额。 “所以,”周正搓了搓手,“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高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这种事情,你找老马和老张啊,找我这个搞技术的干什么?” 周正嘆了口气,身子往后一靠。“哎哟,老张上次接了那一千台订单,要不到款,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一说到投资就问钱能不能到位,我跟他解释了三遍这是政府牵头的招標,不是华丰厂那种转介绍,他还是摇头,说『等钱到帐了再说』。” 他顿了顿。 “老马倒是有兴趣呢,可他毕竟是个钳工,抡大锤他在行,投標这种事,他连標书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到时候台上坐著省里的领导、行业里的专家,他总不能上去跟人家嘮怎么磨零件吧?” 高澜没说话。 周正看著她,声音放低了。“所以两人一合计,还是让我来问问你。” 高澜把桌上的图纸折好,压在厚书下面,慢条斯理地收拾桌面。周正也不催,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等她开口。 “所以周叔这是来给红兴厂拉客户了。”她终於说。 周正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认真。 “哎哟,这能和政府搭上线,不也是为了红兴厂好吗?你说以前红兴厂只是个小厂,咱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谁也管不著。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啊——规模越来越大,订单越来越多,工人增加了几十个,都是拖家带口的,谁不希望厂里好?”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 “再说了,红兴厂能走多远,最后不还是政府说了算?企业都是依附政府谋生的,政府也需要企业壮大提高城市gdp,是一样的。我知道你对投资这块没什么兴趣,你强,你一个人就能撑起整个厂的技术。但是你的员工呢?你的工厂呢?” 他看著高澜的眼睛。 “现在不是你需不需要发展,是你的工人、你的工厂、是时代在推著你必须往前走。” 高澜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动。 周正这番话,说得糙,理不糙。多少人现在投靠红兴厂,就是为了混口饭吃。 老张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就天天往车间跑,老马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检查设备,那些工人们加班加点赶订单,没人喊累,没人说要加钱。他们把日子押在了这个厂上。 她想到上辈子的实验室。那些精密仪器、那些尖端项目,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但红兴厂不一样,农机是给农民用的,拖拉机是下地干活的。 做好一台机器,能让一个村子的人少累一点,做好一批订单,能让几十个工人吃饱饭。 不论做科研还是做农机,都一样。都是为了时代往前走,为了让底层的人能活下去、能活得好。 高澜看著周正。“那我是不是应该准备点材料?” 周正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笑得合不拢嘴。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材料的事我会安排人去做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压低声音,眼睛里带著点神秘兮兮的光。 “现在最主要的,是去吃顿饭。” 高澜挑眉。“吃饭?” “对,吃饭。”周正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省里牵线,投標之前有个对接会,说白了就是让各家先碰个面,摸摸底。刘副市长说了,让你去。不用准备什么,就是吃顿饭,认识几个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温家也会去。” 高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著点“你果然还有后话”的意思。 “温家是省城第二大农机配件供应商,还有两家做销售的,盘子都不小。”周正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含混地说,“但这次不一样了。他们是我们的竞爭对手。” 高澜挑眉。 她前脚从华丰厂结走了尾款,后脚就要跟温家抢投资?温曼妮那边刚签完结算合同,转头就要在招標会上兵戎相见。摆明了就是把她往枪口上送。 她看著周正,那眼神不重,但周正被看得有点发毛。 “你別这么看我,”周正笑著摆手,自己也觉得这事有点戏剧性,“我也觉得赶巧了。可这就是红兴厂的实力,你说怎么办吧?刘副市长点名要见红兴厂的负责人,我能说『不行,我们跟温家有仇,不去』?” 高澜没说话。 “再说了,”周正往前探了探身子,“你的气势还用我担心?上次温曼妮站在你面前,还没两句话就被你ko了。將来就算正面交锋,你照样有优势。” 高澜冷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嘲讽的冷,是那种——被人看穿了心思、又懒得否认的冷。 “周叔,”她说,声音不大,“傅征知道你在给我挖坑么?” 周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技术科里迴荡,笑得他弯了腰,好不容易才直起来。 “你这丫头,”他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你这个人,真是——” 他摇了摇头,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別回耳朵上,语气忽然正经了。 “放心,喝酒我挡。” 高澜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然后她转过身,把布包往肩上一挎,走出了技术科。 周正跟在她后面,步子轻快。 第46章 那不是你自找的么 省城的五星级饭店,高耸的玻璃幕墙倒映著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周正把车停好,熄了火,转头看了高澜一眼。“走?” 高澜推开车门,跳下去。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工装,不是那种正式的西装,领口扣得规规矩矩,不寒酸,也不张扬。 周正锁了车,跟在她后面,嘴里念叨著,“到了里面別紧张,该吃吃该喝喝,刘副市长在,没人敢——” “周叔。” “嗯?” “你比我紧张。” 周正把嘴闭上了,但手插在兜里,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电梯上了顶楼。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的装修风格陡然一变。不是楼下那种金碧辉煌的奢华,是另一种——严肃、冷清、利索。 深灰色的墙面,深色的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每隔几步就站著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腰板挺直,目不斜视。 这种地方,不是有钱就能进来的。 周正的步子慢了一拍,很快又跟上了。 包间的门开著。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刘副市长还没到。 靠窗的位置,温国良正端著茶杯跟旁边的人说话,温曼妮坐在他旁边,藏蓝色套装,头髮盘得一丝不苟。 高澜走进来的那一刻,温曼妮抬起头。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高澜?”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怎么在这里?” 高澜看了她一眼。“温顾问,別来无恙。” 温曼妮的目光从高澜脸上扫到她身上的工装,又从工装扫到旁边的周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她的脑瓜子嗡嗡的—— 她没记错的话,今天是来跟市长吃饭的,是省里招標前的对接会,来的都是全省排得上號的企业。 高澜?一个乡下来的丫头?红兴镇那个破厂? 她怎么进来的? 温国良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他看了一眼高澜,又看了一眼女儿的脸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曼妮,你们认识?” 温曼妮咬著牙,脸上掛著笑。那笑容標准得像从杂誌上剪下来的,但眼底的东西,藏都藏不住。 “何止是认识呢。”她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她就是高澜,上次在清华园害我被……” 她伸出手,把手掌翻过来,露出掌心那道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疤。 温国良的眼神变了。 他当然记得。傅征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让手下弄伤了她的手,骨头差点没保住。 他当时气得要去討个说法,后来听说是因为温曼妮在清华园的会场上让人跪下道歉,那股气就咽下去了大半。 但他没想到,眼前的小姑娘就是高澜。 温国良上下打量了高澜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敌意,是审视。 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傅征那样的人豁出去护著。 高澜对上他的目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温总好。” 温国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温曼妮站在旁边,看著高澜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她想起那只手被按在地上的疼,想起傅征站在高澜面前的样子,想起那天厕所,骂她是低级的工具…… “我说高澜”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凭什么站在这里?这是省里的招標会,不是你们红兴镇赶大集。” 高澜看著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还得谢谢你吗?”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温顾问。” “跟我有什么关係?” 温曼妮一愣,忽然想到那一千台订单。 华丰厂转介绍的那一千台海外订单。 是她亲手签的字,是她亲手把支票递给高澜的。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笔尾款,以为结了帐就完事了。她没想到,那笔订单成了红兴厂的敲门砖—— 是她,亲手为高澜铺好了进省城的路。 温曼妮的心里像被人撕开了几道口子,血淋淋的,疼得她喘不上气。 她想拿捏高澜,表姐才给了她去华丰厂的机会,现在她却给高澜送了垫脚石。 “你!”温曼妮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怎么有脸来!你是在这炫耀自己的战果吗?把別人当泥踩,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岂有此理! 这女人太猖狂了! 殷素要是知道今天高澜有资格在这里和温家共同爭夺省政府的投资,是因为她亲手送了垫脚石给高澜,会不会当场气炸了? “温顾问说笑了不是。”高澜冷笑一声,挑了眉,“你被踩,难道不是自找的吗?” “!” 温曼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自找的。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温曼妮最疼的地方。 她想发火,高澜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在周正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动作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曼妮站在那儿,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那道疤被掐得发白。 温家在省城做了二十年,根基深厚,关係网遍布,现在居然要跟一个红兴厂平起平坐?那个破厂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笑还掛著,但那张脸底下,是碎的。 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刘副市长走进来,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胸口別著红星徽章。他扫了一眼包间里的人,目光落在高澜身上,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高?你也来了?” “刘市长。” 刘副市长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周正,笑得更开了。 “老高的孙女,果然是那个劲儿。” 他拍了拍高澜的肩膀,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他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对高澜说:“来,坐这儿。”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温曼妮的笑容僵在脸上。 刘副市长旁边那个位置,是主位。 能坐在那里的人,要么是行业里的老前辈,要么是省里重点扶持的大企业负责人。 一个十八岁的丫头,一个乡镇小厂搞技术的,凭什么? 温曼妮攥紧了手里的茶杯,指节泛白。 她想说点什么,但刘副市长已经坐下来了,正笑眯眯地跟高澜说话,那语气隨意得像在跟自家闺女聊天。 她不能说。不敢说。那个位置是刘副市长亲自指定的,她要是开口,就是在找死。 温曼妮把到了嘴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她一口喝乾了,又倒了一杯。 温国良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他把目光移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副市长没注意到温曼妮的脸色,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他侧著身子,跟高澜说话,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的人都听得见。 “你爷爷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 “替我给他带个好。就说老刘说的,让他保重身体,有空来市里转转。” “好。” 刘副市长点了点头,嘆了口气。“红兴厂能有今天,不容易。你爷爷干了一辈子,你也没给老高家丟脸,不错!不错!” 温曼妮坐在对面,看著刘副市长对高澜的態度,手里的茶杯攥得咯咯响。 她不明白。 凭什么一个乡下来的丫头,能让市长这么待见? 高澜没说话。 路上周正跟她说了,这个刘副市长之前是红兴镇的镇长,以前和爷爷很要好,也算半个看著她长大的长辈,后来调去市里任职就再没见过了。 包间里的灯亮堂堂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 高澜坐在刘副市长旁边,端著一杯茶,安安静静的。周正跟旁边的人说著什么,她没插话,就那么坐著,像一潭水,风来了也不起波澜。 温曼妮看著她,攥紧了拳头。 直到饭局结束,车队从饭店鱼贯而出的时候,温曼妮坐在后座,从车窗里看著高澜上了周正的吉普车。 那辆军绿色的车在路灯下拐了个弯,匯入夜色里的车流,尾灯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 温曼妮盯著那两盏尾灯,盯了很久。 “曼妮。” 温国良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不大,但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重量。 温曼妮没应。 车子开了一路,她一句话没说。温国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次,也没再开口。 回到家里,温曼妮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 她踩著高跟鞋走进院子,推开门,把包摔在桌上,然后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包间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过。 刘副市长拍著高澜的肩膀说“坐这儿”,高澜坐在市长旁边端著一杯茶安安静静的样子,父亲看高澜时那种审视的目光,相比之下温曼妮就是包间里面最难熬的一个。 她猛地睁开眼睛。 “我到底哪里比她差?”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温国良走进来,把门带上,在她对面坐下。他没说话,就那么看著她。 “从小到大,”温曼妮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比不过表姐也就算了。她聪明,她厉害,她能在父亲的厂里站稳脚跟,我认了。可现在呢?一个乡下丫头,一个修拖拉机的,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 她说不下去了。 眼眶红了,嘴唇哆嗦著,那股压了一晚上的东西终於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凭什么?” 第47章 拿出你的本事来 温国良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曼妮,”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是她的对手。” 温曼妮抬起头,看著父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爸——” “我说的是实话。”温国良的语气没有责备,没有安慰,是一种很平静的、像在分析一笔生意时的冷静,“你不要再和她作对了。” 温曼妮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连父亲都不站在她这边。明明受伤的是她,明明被按在地上踩的是她,明明那只手上的疤到现在还没消。 父亲不但不帮她,还让她不要作对? “为什么?”她的声音带著哭腔,“爸,为什么?” 温国良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晚饭局上,高澜坐在刘副市长旁边时的样子。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市长问她话,她答;市长不问她,她就不说。一杯茶端在手里,从头到尾没喝几口,但姿態稳得像扎了根。 一个十八岁的丫头,在那样的场合里,没有一丝怯意。 他想起这段时间听说的那些事。 修东方红,三天。 修火车,一夜。 追尾款,两句话。 华丰厂那么大的厂子,被她一个人拿捏得死死的。 傅征那种人,心甘情愿护著她。 刘副市长那种人,把她当自家闺女。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能在男人的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从泥泞中走出来,靠的绝不是长相。 她看上去那么柔弱,瘦瘦小小的,说话却一针见血,从不废话。 温国良做了半辈子生意,见过太多人。有本事的他见过,有野心的他见过,有手段的他见过。 但像高澜这样的,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是因为她多厉害,是因为她这个年纪,不该有这样的沉稳。 “曼妮,”温国良的声音沉下来,“你知道刘副市长为什么看重她吗?” 温曼妮抬起头,泪眼模糊。 “不是因为她是老高的孙女,不是因为傅征护著她,是因为红兴厂的质量过硬。”温国良顿了顿。 “市长是做实事的,他看重的不是谁跟他关係好,是谁能帮他做成事。红兴厂的质量摆在那里,市场摆在那里,这才是高澜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原因。” 他看著她。 “你呢?你有什么?” 温曼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是清华毕业的,技术底子不差。但你这几年在干什么?跟著你表姐跑前跑后,帮她盯著华丰厂,帮她卡別人的尾款,帮她做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温曼妮的手指攥紧了。 “你那个表姐,”温国良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眼里只有利益。要不然她那么出眾,在清华年年都能考第一,真的只是成绩好吗?你想想,她做的每一件事,哪一件不是为了她自己?” 温曼妮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她当然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表姐帮她,是因为她有用。表姐给她安排工作,是因为她需要有人盯著华丰厂。表姐对她好,是因为她是温家的女儿,温家有资源。 她都知道。但她太想出头了,太想被人认可了,所以选择了忽视,选择了跟隨。 “曼妮,你太单纯了。”温国良嘆了口气,“可別被她带偏了。” 温曼妮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不是委屈,是那种——被人一针扎穿了的疼。 “你也是清华的高材生,又不比谁差。”温国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她的头顶,“拿出你的本事来,和高澜正面交锋。以温家的未来为重,这才是你该做的。” 温曼妮抬起头,看著父亲。 他的头髮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看著她的时候,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溺爱,是期望。 她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一整晚、憋了一整天、憋了好几个月,终於憋不住了的决堤。 肩膀一耸一耸的,脸埋在掌心里,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桌面上。 温国良没再说话。他站在她面前,看著她哭,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温曼妮一个人坐在那里,哭了好久。 脑子里反覆转著父亲说的那句话——“拿出你的本事来。” 她攥紧的拳头,慢慢鬆开。 七天后的省城。 天还没亮透,周正就把车停在了红兴厂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鬍子颳得乾乾净净。高澜上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周正发动车子。 “没笑。” “你刚才笑了。” “你看错了。” 周正哼了一声,把车开出红兴镇。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收音机里放著一首老歌,调子慢悠悠的。 高澜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影子从车窗上滑过去,一道一道的。 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工装,不是那种正式的西装,是乾净利落的、她平时上班穿的那种。 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髮扎得整整齐齐。 投標资料装在牛皮纸袋里,搁在她膝盖上,她一只手搭在上面,指节微微泛白。 不是紧张。是认真。 大型合金材料招標。 横幅上面烫金的大字,一笔一划都透著政府文件的严肃劲儿。 会展中心是容氏的地盘。 门口的广场上彩旗招展,省里几家龙头企业的gg牌一字排开,红的蓝的,爭奇斗艳。 但最权威的位置,留给了容氏。 容氏集团科学研究院,建国以来累计完成国家重点科研项目若干项,填补国內空白若干项,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若干项。数字大得让人懒得去数有几个零。 周正停好车,熄了火,转头看了高澜一眼。 “少校有没有跟你提过容氏。” 高澜推开车门,跳下去。 “知道。那个容承闕是他表哥。” “科研界的泰山北斗,”周正跟上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军工、科研、投资,三条腿走路,哪条腿都硬。这次政府牵头的投资招標他们就是领头羊。” 他说著,看了高澜一眼,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高澜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皮纸袋,把带子缠紧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著前方那扇巨大的玻璃门。 “走吧。” 周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摇摇头跟上去。这丫头,面不改色。 他提傅征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提到容氏,更是不在意。 是真不在意还是藏得太深,他看不出来。 会展中心的大厅有四五层楼那么高,阳光从头顶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现场已经来了不少人,投资商、企业代表、媒体记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新地毯的味道,混著茶水香和淡淡的烟味。 刘副市长坐在第一排,正跟旁边的人说话,看见高澜进来,朝她点了点头。 参与投標的企业代表和高澜还有周正坐在第二排往后的位置。 温家在左边,温国良西装革履,温曼妮藏蓝色套装,头髮一丝不苟,脖子上系了一条浅灰色的丝巾,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得体、无可挑剔。 她今天不一样。 不是那种饭局上的得体,是那种“我要上台打仗”的认真。 温曼妮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准確地落在高澜身上。 那眼神算不上敌意,但也有股好胜的劲。 高澜冲她露出一记微笑。 温曼妮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去了。 招標会的主持人是省里的一位领导,讲话四平八稳,念稿子念得滴水不漏。 先是介绍出席的领导,再是介绍招標的背景和意义,然后是投资方向—— 这次招標的核心,是“新型高性能合金材料產业化项目”。属於民用但具备军用升级潜力范围。 这种材料主要用於高端农机装备的核心部件,耐磨、耐腐蚀、高温性能好。 目前国內只有少数几家龙头企业能够生產,技术壁垒高,市场缺口大,省里想扶持一家有技术实力的企业,把这条產业链补上。 周正凑过来,压低声音。“这玩意儿,可是块硬骨头。” 高澜没说话,目光落在手里的资料上,一页一页地翻。她翻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周正以为她在看资料,其实她在想——这种材料,她上辈子经手过。但不是这个年代的,是二十年后的。 配方、工艺、热处理曲线,她脑子里都有。 但问题是,现在的设备能不能做出来,现在的工人能不能掌握,现在的资金能不能撑到技术量產。 她合上资料,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不是紧张。是在算。 温家是第二家上台阐述的。 温曼妮站起来的时候,步子很稳。她走到台前,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深吸了一口气。 她今天准备得很充分。 不是那种“我背了稿子”的充分,是那种——她把所有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都想了一遍,把所有的数据都核实了三遍,把自己能做的做到了极致。 父亲说得对,她是清华的高材生,不比谁差。 她的阐述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从市场分析到技术路线,从產能规划到成本控制,每一页幻灯片都做得漂漂亮亮。 她讲完之后,台下响起了掌声。热烈,且给足面子。 温曼妮走回座位的时候,看了高澜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挑衅,是一种——轮到你了。 高澜站起来。 她没有幻灯片,没有稿子,手里只拿了一个牛皮纸袋。她走到台前,把纸袋放在讲台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两张纸。一张是红兴厂的技术认证,一张是那批海外订单的交付记录。 她抬起头,看著台下。 “红兴农机厂,投標新型高性能合金材料產业化项目。”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没有讲市场分析,没有讲產能规划,没有讲那些漂亮的、谁都能讲的数据。她讲的是材料本身。 从配方到工艺,从冶炼到热处理,从实验室数据到量產可行性。她讲得很细,细到台下那些专家开始交头接耳。 她讲得很快,快到记笔记的人来不及写。 她讲了大约二十分钟,没有一句废话。 “目前国內採用的冶金工艺存在三个瓶颈,可以通过调整合金成分和热处理曲线来解决。”讲到这的时候,台下安静了。 不是那种认真听讲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被震住了的安静。 这种材料,国內只有少数几家龙头企业能生產。技术壁垒高,市场缺口大,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但从来没有人说“我能把这条线升级”。 因为那是天花板,是国內技术的天花板。 你一个小厂,不单要走这条线,还能把这条线升级? 第48章 这孩子,將来不得了 台下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在本子上写著什么。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打断她。 因为她说得太细了,细到那些摇头的人不確定自己摇得对不对。 温曼妮坐在台下,手指攥著笔,指节泛白。 她在等高澜出丑。等她出错,等她吹破牛逼,等台下那些专家站起来质问她“讲的什么东西”。 可她听著听著,笔不转了。 因为高澜说的那些东西,她能听得懂。不是全懂,但足够让她知道——这不是吹牛,这是真东西。 温曼妮的脸色变了几变。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拿出你的本事来。” 她拿了。 她准备了整整一周,把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 可高澜站在台上,讲的是一套她连想都没想过的东西。 不是她不够好,是她们压根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温曼妮低下头,看著自己手里那份精心准备的幻灯片列印稿。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標註得密密麻麻。 她忽然觉得它很轻。不是纸张的轻,是分量的轻。 高澜讲完了。 她把那两张纸折好,塞回牛皮纸袋里,抬起头,看著台下。 全场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鼓掌的掌声。 刘副市长坐在第一排,拍著手,脸上带著一种“我没看错人”的神情。 周正坐下面拍得最响,眼眶有点红。 温国良也拍了,不重,但拍了。 温曼妮没拍。 她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评標的过程不对外公开。 但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周正接到刘副市长的电话,说了大约五分钟。掛了电话,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休息室的门。 高澜正在里面喝茶,没抬头。 “投资,给温家了。”周正的声音有点涩。 高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周正走到她面前,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高澜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封邀请函。 容氏研究院的抬头,白底红字,简洁得不像话。 上面只有几行字,大意是:鑑於高澜同志在新型高性能合金材料领域的技术见解,特邀参与容氏研究院相关项目的技术顾问工作。 “刘副市长说,评標委员会一致认为,温家现有的產业链更成熟、產能更稳定,项目给他们,能最快落地。”周正顿了顿,“但你的技术方案,评委会看了,上面的人也知道。” 高澜放下笔,拿起那张邀请函,看了几秒。 “什么时候去?” 周正愣了一下。 “你不问问为什么不选咱们?” 高澜抬起头,看著他。 “温家在这一行做了二十年,链条完整,技术过关,选他们没毛病。” 她顿了顿。 “但这个项目的天花板,不在温家手里。” 周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忽然觉得,这丫头比他想的要清醒得多。 她不爭一时,因为她看的不是眼前这个项目,而是这条路能走多远。 “容氏那边,”他清了清嗓子,“让你下周去报到。” 高澜点了点头,把邀请函折好,放到口袋里。 “那我得跟爷爷说一声。” 楼上,评標会议室外面的走廊。 温国良走出来的时候,温曼妮正站在窗边,看著楼下。 “爸,结果出来了?” “嗯。项目是咱们的,爸就说你可以的!” 温曼妮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应该高兴的。 她准备了那么久,温家的產业链、產能、渠道,每一项都比红兴厂成熟,项目给温家,是理所应当的。 可她说不上来,心里那个地方空落落的。 “不过曼妮。” 温国良站在她旁边,顺著她的目光看下去。 楼下,高澜正从大门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袋,步子不急不慢。 “这个项目给咱,”温国良的声音不大,“是因为温家底子厚,但高澜去了容氏研究院,项目这一块的技术,將来可能要听她的了。” 温曼妮没说话。 “你的阐述,是优秀的。但她给出来的东西……不一样。”温国良顿了顿,“评委会的人直接將她推给了容氏最高层。” 温曼妮的手指攥紧了窗台。 温曼妮没接话。 这次她沉默了,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和高澜的差距。 高澜在台上讲那些数据时的样子。 没有稿子,没有幻灯片,什么都没有,就站在那儿,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台下那些专家,那些从来不会轻易点头的人,在听。 温曼妮鬆开窗台,转过身。 “爸,以后……我会好好做事的,努力经营温氏。” 温国良看著自己女儿,满是皱纹的脸上褶子堆在了一起,“誒,好女儿!” 高澜回到红兴镇的时候,是下午。 吉普车停在巷口,她推开车门,拎著布包往院里走。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高明德正坐在门槛上抽旱菸,看见她回来,把烟掐了,站起来。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吃了。” 高明德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进了灶房。 高澜跟进去,看见灶台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两副,一副是他的,一副是她的。 粥还热著,咸菜切好了,馒头在锅里熥著。 她没说自己吃过了。坐下来,盛了一碗粥,慢慢地喝。 高明德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她喝。粥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喝到一半,高明德忽然开口。 “镇长来过了。” 高澜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说市里要给红兴厂扩地,还说让我去学开拖拉机。”高明德的语气很隨意,“学成了就当镇上的拖拉机手,有活干,有钱拿。” 他顿了顿,看了高澜一眼。 “你安心去。” 高澜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是甜的,放了红薯,熬得稠,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喝了两碗,把碗筷收了,灶台擦了。高明德坐在院子里,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蚊子在他脚边嗡嗡地转。 高澜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院子里很安静。隔壁李大叔家的鸡在叫,远处车间里机器的嗡鸣声隱隱约约地传过来,像这个小镇的心跳。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两个人就那么坐著,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高明德把蒲扇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看看粥还有没有。”他说,转身进了灶房。 高澜坐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拄著拐杖,一步一步的,但腰板挺得很直。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从部队回来,把她架在肩膀上,在院子里转圈。爷爷坐在门槛上抽旱菸,笑著说“这孩子,將来不得了”。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著菜盆,喊了一句“吃饭了”。 那些画面模模糊糊的,像泡在水里的照片,边角已经模糊了,但人还在。 高澜站起来,到厂里走走,走到那台东方红面前。 伸手摸了摸引擎盖,掌心贴著那片斑驳的红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车头上,把那片红漆照得像镀了一层金。 夜里,她一个人坐在床边。 那个旧木箱还塞在床底下,箱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用指腹擦了擦。 打开箱子,最上面是那张黑白照片,边角泛黄卷了边。 照片上的年轻男女,站得笔直,笑得温柔。 高澜把照片拿起来,指腹从父亲的脸颊上轻轻划过,又从母亲的脸颊上划过。她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照片,把箱子合上,推回床底下。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 高澜把布包挎在肩上,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老屋。灶台、水缸、晾衣绳、门槛上爷爷坐出来的那个凹坑,她把门带上,转过身。 巷口,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那里。 傅征靠在车门上,穿著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星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他今天跟以前不一样,不是穿得不一样,是整个人不一样了。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做派,但眼底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疲惫,是沉稳。 高澜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周正没跟你说吗?”傅征嘴角翘了一下,拉开车门,“少校亲自送你去。” 高澜没接话,弯腰上了车。 傅征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吉普车驶出巷口,驶过红兴厂的大门口,驶过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石板路,驶上通往省城的公路。 高明德拄著拐杖站在院门口,看著那辆吉普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光里,他站了很久,久到隔壁李大叔出来倒水,看见他还站在那里。 “老高,回去吧。” 高明德没动。 他看著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院子。 灶台上的粥还热著,两副碗筷,一副没用。 第49章 放心吧,难不倒小爷 傅征的吉普车驶入容氏研究院大门的时候,高澜的入职手续已经办完了。 门口有人等著。 一个穿深色工作服的年轻人快步迎上来,手里抱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和一个纸盒。 傅征熄了火,下车接过东西,却没有马上递给高澜,他站在车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个纸盒,又看了看高澜,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笑。”傅征把入职资料递给了高澜。 高澜把工牌掛在脖子上,低头看了一眼——“技术特聘”四个字,底下是容氏研究院的钢印,照片那一栏贴著她的一寸证件照,头髮乾净利落。 傅征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兜,看到她阳光下的笑脸,清冷又通透。 行,来了容氏,总好过她一个人在红兴镇,他整天提心弔胆却又不能时刻保护她。 赵大炮跑了至今没找到,而这里是容承闕的地盘,谅他外面的世界多危险,至少这里是安全的。 “走,带你去宿舍。” 傅征的脚步轻快,像是有种“总算是过来了”的洒脱。 高澜跟了过去。 宿舍是研究所东面的一栋楼,整体灰白色,研究员都住在三楼,因为这边有一个长廊走道,连接著另一栋就是科研大楼。 “就这间。” 傅征站在一个房间的门前,推开了门侧著身让高澜进去。 宿舍的窗户朝南,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椅子,一盏檯灯和若干纸笔。 军绿色的床单,叠得稜角分明,整体风格和上次在军区招待所差不多。 看到这豆腐块的时候,高澜的眼神一顿,看了傅征一眼。 “不是我,我哪有时间过来干这事。”傅征狡辩,好像被人看穿了一样,连忙道,“肯定是容承闕叠的。” 高澜挑眉。 看我信不信你就得了。 傅征摸摸头,也感觉有点明显,这里是研究所,又不是在基地,谁会干这事。 想著,真是恨不得给自己来一下,大意了。 高澜没说什么,走了进去,將布包放在了床上,资料盒放在了桌子上,她一样一样地开始將自己的东西放进了旁边的小柜子里。 “上次带你来时你还穿著爷爷的工装。”傅征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带著点懒洋洋的笑意,“没想到这次来,已经是高特聘了。” 高澜没回头,认真地整理,一丝不苟,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只带了些有用的,傅征看到她包袱里的东西那么少,心里像是被什么触动了。 “你这收拾东西的架势,”傅征看著她的动作,嘴角翘了翘,“跟部队里老兵退伍似的,一样一样码,码得比我家老爷子书架还齐整。” 高澜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塞进柜子里,关上柜门,转过身。 “傅少校今天话很多。” 傅征被噎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不是平日里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是带著点无奈、带著点服气、带著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瞭然。 他看著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周正在电话里跟他描述的那个画面—— 招標会上,没有幻灯片,没有稿子,就两张纸,生生將那些老教授硬控二十分钟。 周正的原话是:“傅少要是知道这丫头在台上什么样,怕是要坐不住。” 傅征当时没接话。 但他脑子里,那个画面一直没散。 他甚至能想像到那丫头站在台上,一双眼睛清冷利落的样子,一个眼神就像是能將人看透了。 並不是咄咄逼人那种,而是在她面前,你藏不住东西。 深邃。又孤寂。 他勾了勾唇角,把那点翻涌的念头压下去,往门框上一靠,换了个不正经的语气。 “怎么,嫌我话多?那我走?” 高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但傅征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看傅少校这状態,”她开口,声音平平的,“基地里的事已经摆平了?” 傅征一噎。 摆平? 老杨还蹲暗室里,看著女儿的照片泣不成声,他不是怕死,是怕自己的死给女儿带去污点。 他想起那份报告上傅正邦批的几个“正常”。 想起他管辖范围內被人安插了不止一个暗线…… 摆平了? 他说不上来。 只是事情暂且没有按照最坏的方向发展,只是他暂且按住了老杨,现在只要敌人不动,老杨就不用死,一旦敌人动了…… 他不敢想。 他换上了一副笑容,站直了身子,伸手拍了拍高澜的肩膀。 不重。 但那一掌落下去的时候,高澜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著衣料传过来,乾燥,温热,带著一种说不上来的篤定。 “放心吧,”他把手收回来,插回兜里,嘴角一挑,“难不倒小爷。” 高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知道。 有些事情是没办法说的。 傅征这个人,表面没个正经,实际上是个能扛事的,不然怎么会成为少校。 “走吧,”傅征转身往外走,步子轻快,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带你去认认门。” 高澜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了上去。 走廊很长,水磨石地面能照出人影。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慢慢走著。 傅征走在她前面半步,没回头,但步子刻意放慢了一点。 “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吧?”他忽然开口,“容氏的负责人,也就是我表哥。你手里这个项目他年初就成立了小组。” 他顿了顿,拐了个弯,推开一扇防火门,侧身让她先过。 “但是那几个老教授手里的东西都有点过时了,进度跟不上。”他跟上来,声音在楼梯间里有了回音,“而现在需要有人来做个升级。” 高澜没说话,目光落在楼梯尽头那扇门上。 那扇门她见过。上次来的时候,傅征带她站在玻璃墙外面,看里面的实验室。容承闕站在那台材料疲劳试验机前,手里拿著一个零件,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冷峻,深沉,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这个人,”傅征走在她旁边,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话少,事多,要求高。他手下那帮人,个个被他折磨得够呛。但是——” 他看了高澜一眼。 “你完全不用担心,因为你那组数据,到目前为止已经两个月了,他都没完全攻克。” 傅征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所以你知道那帮老教授什么反应吗?有一个当场拍了桌子,说『一个黄毛丫头写的东西你也信』。容承闕没说话,把那沓数据复印件放在桌上,说『看完再拍』。” 高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呢?”她问。 “所以?”傅征推开那扇门,阳光猛地灌进来,照得他眯了眯眼,“所以后面再没有人拍过桌子。” 高澜走出楼梯间,站在走廊上。 眼前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和上次一样。玻璃后面是那间宽敞的实验室,靠墙摆著一排铁皮柜子,中间几张长条桌铺满了图纸和零件。 但和上次不一样的是,那台银灰色的材料疲劳试验机前,只有一个人。 是那个头髮花白的女人,戴著老花镜,手里拿著一个零件,正对著灯光看,她看得很仔细,把零件转了又转,时不时皱一下眉,在旁边的本子上记几笔。 旁边还站著两个年轻人,一个在翻资料,一个在操作仪器,谁也没说话,实验室里安静得像考场。 “这个是傅教授,材料界的泰斗。”傅征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兜,“目前是她和容承闕一起负责这个项目。” 高澜想起来,上次確实有个人和容承闕在实验室里,只是当时他们都带著口罩。 “知道了,你表哥呢?”她问。 傅征下巴一抬,朝走廊另一头指了指,“他在合金组实验室等你。” 高澜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尽头一扇超大玻璃后面,容承闕正带著几个人在实验室里,有人在整理东西,有人在调整设备。 门框上嵌著一块铜牌,刻著“合金材料实验室”几个字。 他仍然带著一副金边眼镜,口罩后面,是那张清冷的面容,眼神严肃,一丝不苟。 傅征带著高澜朝那扇门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 他抬手敲了两下,然后侧过身,示意高澜进去,自己却站在门口没动。 高澜看了他一眼。 “我就不进去了。”傅征压低声音,把手插回兜里,“基地还有事,你跟著他就行。” 他说完,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和之前在宿舍时一样,不重,但掌心乾燥温热。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轻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篤篤的,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高澜收回目光,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实验室很大,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 那台银灰色的材料疲劳试验机靠墙立著,嗡嗡地运转。 几张长条桌拼在中间,铺满了图纸和零件。 头顶的灯管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金属和机油混合的气味,和红兴厂的车间有点像,但更乾净,更冷。 长条桌旁边站著好几个人。 有头髮花白的老教授,有戴眼镜的中年技术员,有捧著笔记本的年轻人。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有人手里拿著零件,有人低头翻资料,有人在纸上写写画画。 容承闕站在最前面。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穿著一件白衬衫,扣子繫到倒数第二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度了一层冷白色的边。 他手里拿著一个零件,正跟旁边一个老教授说什么,声音不大,听不清內容。 高澜走进去的瞬间,那些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切了一下,全都停了。 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像一头陌生的狼突然闯进別人的领地,底下的眼睛一双比一双亮,带著戒备、带著打量、带著“就是这个小丫头”的不服气。 第50章 做不出来,我退出科研界 她不动声色。 容承闕抬起头,目光从那个零件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高澜想起了修火车的傍晚。 暮色里,人群从中间分开,他披著深灰色大衣走过来,眉眼生得极好,却不让人觉得温和,那双眼淡淡扫过来,周遭的温度都像低了几分。 此刻也是一样。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她,不审视,不打量,就是看著。 不是压迫,倒像是某种更深的、说不上来的东西。 高澜没躲。 她迎著他的目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好。” 两个字,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对话。 上一次在火车事故现场,他们隔著一整节车厢的距离,她只看见一个背影。再上一次在军区研究院,她隔著玻璃墙看见他站在试验机前,也只看见一个侧脸。 容承闕看著她。 她的个子刚到他的肩膀,头髮扎在脑后,露出一张乾乾净净的脸。没有粉黛,没有首饰,什么都没有,就是她自己。 “来了”他说。 两个字。不多,不少。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那些人。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有仪器运转的声音。容承闕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高澜,新型高性能合金项目组技术特聘,负责此次发动机合金材料研发。” 没有“大家欢迎”,没有“请多关照”。 就是一句介绍,乾净利落,像扔下一块石头。 石头落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 “技术特聘?” “就她?” “多大?有二十没有?” 交头接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低头翻手里的资料假装没听见,有人乾脆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我倒要看看”的姿態。 最前面站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胸口別著一枚钢笔。 他负手而立,下巴微抬,目光从高澜身上扫过去,像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货品。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 “容教授,恕我直言。”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虽然高澜同志在台上的阐述很精彩,但这毕竟是研究院,不是红兴镇的菜市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澜脸上。 “说得漂亮是一回事,做出来是另一回事。” 此言一出,底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说得对啊,国內现在的冶金水平,哪能达到她说的那个標准?” “数据再漂亮,做不出来有什么用?” “我们这项目组都成立两个月了,零进展,现在来个小姑娘说能解决,谁信啊?”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有人低著头不说话但嘴角掛著不以为然的笑。 高澜站在那里,听著那些话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波一波的,要把她淹没。 她没有辩解,没有反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容承闕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高澜身上,停了一瞬。 他注意到,她的呼吸没有变,站姿没有变,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像一棵树,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叶子在动,根不动。 高澜终於开口了。 “目前行业內的冶金工艺无非就是三个瓶颈。”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头里。 “第一,熔炼过程中的杂质控制。 现有的真空自耗重熔工艺,氧氮含量控制在百万分之五十以上已经是极限,但新型合金要求百万分之二十以下。 差的不只是一个量级,是整个技术路线的区別。 第二,热处理均匀性。 现有的井式炉,炉膛温差正负十度,大尺寸锻件心部和表面的组织差异明显,直接导致性能不稳定。 要做这种材料,温差必须控制在正负三度以內。 第三,加工硬化。 这种合金的冷加工硬化速率是普通铝合金的三倍,现有的轧制工艺根本走不通,要么中间退火,要么改热轧—— 但热轧的温度窗口只有四十度,过了,组织粗化,低了,轧不动。” 她把手放下来,看著那个老教授。 “我说得没错吧?” 实验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话说”的安静,是“被说中了但不想承认”的安静。 像一屋子人被人戳中了软肋,想反驳,但人家说的全对。 老教授沉默了一秒。 就一秒。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那股劲儿还在。 “问题是怎么做,什么时候能呈现?”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著高澜,语气缓了缓,但那股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高澜同志,我不妨把话说明白。我们在座的这些人,搞材料的,最少的也有十几年了。你讲的那些道理,我们都懂。 但懂和做之间,隔著的不是一层纸,是一堵墙。” 他顿了顿。 “我们也知道这种技术民用具备军用升级潜力,我们都信,但问题是。 什么时候能升级?三天?三个月?还是三年?” 他看著她。 “我们这些人,没时间跟在一个小丫头片子后面转。”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他说完之后,有好几个人在点头。 不是附和的点头,是“他说出了我想说的话”的那种点头。 高澜看著他们。 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一种很淡的、带著点瞭然的笑,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实验室都听得见,“大家在乎的,无非就是我说的那一套,什么时候能够实现。对吧?” 几个老教授互相看了看,有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站在最前面的老教授脸上的表情也有点掛不住了。 他哼了一声,把双手从背后放下来,插进裤兜里,下巴还是抬著的,但比刚才低了一点。 “没错,”他说,“想让我们承认你,必须拿出点东西来。” 高澜看著他。 她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上辈子不需要,这辈子也不需要。 但她也知道,这里不是红兴镇,这里是容氏研究院,全国顶级的科研机构。 想在这里站住脚跟,光有技术不行,还得要给自己正名。 不是爭一口气,是——她站在这个位置上,就得让站著的人服气。 她勾了勾唇角。 “一周。”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扔出去一颗石子。 整个实验室安静了。 容承闕站在旁边,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高澜注意到了。 估计他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这个项目组已经成立了两个月。零进展。零突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套材料的技术难度。別说一周,一个月能拿出初步方案,已经是神速了。 她张嘴就是一周。 底下的议论声又起来了,但这次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不屑。 现在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人觉得她疯了,有人觉得她在吹牛,有人觉得自己的智商被人按在地上碾压。 那个老教授冷笑了一声。 “一周?”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像是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高澜同志,不是我打击你。你说一周,要是一周后拿不出东西来呢?” 高澜看著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紧张,甚至没有“我要贏”的好胜心。 就是很平静的、像一潭水一样的篤定。 “退出科研界。” 五个字。 不重。 但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实验室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老教授的表情变了。 不是被嚇到了,是认真了。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十八岁,瘦瘦小小的,站在一群比她大几十岁的专家面前,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她说“退出科研界”的时候,眼睛没有眨一下。 这不是开玩笑的表情。 他看了容承闕一眼。 容承闕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台材料疲劳试验机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他没有阻止,没有打圆场,说明他默认了。 老教授收回目光,看著高澜。 “好。一言为定。” 他说完,转身走了。 其他几个老教授也跟著散了,有人从高澜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尊重,但至少不再是轻视了。 实验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高澜和容承闕两个人。 那台材料疲劳试验机还在嗡嗡地运转,银灰色的机身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桌上摊著的图纸被风吹动了一角,哗啦哗啦地响。 容承闕转过身,看著高澜。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离得近,根本看不出来,但那確实是一个笑。 “其实也没必要这么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这个项目的冶金技术难度,我清楚。” 高澜看著他。 “所以,”她说,声音平平的,“容教授也觉得不可能?” 容承闕愣了一下。 他不是没被人只质疑,只是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高澜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挑衅,没有试探,甚至没有“你是不是瞧不起我”的敏感。 她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非常轻鬆且自然。 他看著她。 那双眼睛。 清冷,乾净,像山涧里的泉水,一眼能看到底。 但你看久了,会发现那底下有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泥沙,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 坚韧。篤定。从容不迫。 或许是他在顶峰待得太久了,很久没见到这样乾净,清冷,利落的人。 面对质疑时从容不迫,是镶嵌在骨子里的。 像她修火车那天晚上一样……稳得不像话。 第51章 你那么厉害,她应该翻不了天吧 容承闕收回目光,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淡。 “食堂在二楼,六点开饭。有什么需要,隨时跟我说。”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高澜站在那张长条桌前,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 她低头,整理现有的图纸。 第二天,容承闕给高澜批了一间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更像一间被遗忘的储藏室。 不大,十来平米,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柜子。 窗户朝东,下午就没了太阳,光线有些暗,桌上搁著一盏檯灯,铁座的,拧了一下亮了,光晕不大,刚好笼住桌面。 条件算不上好。 但独立。隱蔽。 门一关,谁也看不见里面。 容承闕把钥匙放在桌上,没说別的,转身走了。 高澜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走进去,把布包放在椅子上,拉开窗帘。 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光里浮动,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想起红兴厂那个落灰的技术科。也是这样的旧桌子,这样的铁皮柜子,这样的安静。 只不过那时候,她坐在那里,外面是赵大炮的刁难和工人们的躲闪,现在,外面是容氏研究院最顶尖的实验室,和一屋子等著看她笑话的人。 地方换了,处境没变。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布包里掏出那个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开,找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 消息传得比她想像的要快。 或者说,她低估了“容承闕钦点”这五个字的分量。 午后的阳光还没从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退乾净,关於她的传闻就已经在容氏研究院的每一个角落里炸开了。 食堂里。 “听说了吗?合金材料组新来了一个技术特聘,才十八岁!” “十八岁?开什么玩笑,咱们这儿哪个不是硕士起步?” “人家是容教授亲自点的將,据说是从红兴镇来的。” “红兴镇?那个农机厂?” “对对对,就是那个修拖拉机的。” “修拖拉机的来咱们这儿搞合金材料?这不是闹著玩吗?” 走廊里。 “我听说她一来就跟几个老教授槓上了,说什么一周之內突破技术瓶颈。” “一周?咱们这个项目组都成立两个月了,零进展,她一周?” “吹牛唄,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以为这儿还是她们镇上的小作坊呢。” “可不是嘛,还说做不出来就退出科研界。笑死了,一个修拖拉机的,她有什么科研界可退出的?” 办公区。 “你们別这么说,我听说她在招標会上的阐述確实有两把刷子,好几个专家都点头了。” “阐述有什么用?说得漂亮谁不会?真刀真枪干出来才算数。” “就是,咱们这儿缺的是实干的人,不是会耍嘴皮子的。” “反正我不看好,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能翻出什么浪来?” 议论声像潮水,从这头涌到那头,从食堂涌到实验室,从走廊涌到办公区。 有人当笑话听,有人当八卦传,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掛起,有人义愤填膺觉得容承闕“眼瞎了”。 殷素踩著高跟鞋走进材料组办公区的时候,那些声音正热闹。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髮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从容。 昨天她提前结束了实习期的最后一天,回家休息了。不在研究所,什么都不知道。 今天一进楼,就觉得不对劲。 走廊里三三两两聚著人,看见她走过来,有人住了嘴,有人压低声音继续嘀咕,有人朝她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带著一种“你还不知道吧”的意味。 殷素麵不改色,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噠噠的,节奏不乱。 她走进材料组的办公区,刚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旁边的组员就凑过来了。 “殷姐,你听说了吗?” 殷素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那组员以为她没听见,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上来的兴奋。 “合金材料组新来了一个技术特聘,才十八岁,红兴镇来的,就是上次招標会上那个——高澜。 容教授亲自点的將,一来就跟几个老教授槓上了,说什么一周之內突破技术瓶颈,做不出来就退出科研界。” 殷素的手指顿了一下。 茶杯搁在嘴边,没放下,也没喝。 那个组员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在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像倒豆子似的。 “哎哟,你说这人也真是的,一个乡下来的小丫头,无非就是想给自己撑撑场面罢了。 牛逼吹破了天,还说什么退出科研界,笑死了,她有什么科研界可退出的? 一个镇上的小技术员,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旁边又凑过来一个人,接了一句。 “就是,咱们这儿谁不是名校毕业、硕士起步?她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凭什么一来就是技术特聘? 容教授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可不是嘛,还一周突破技术瓶颈,咱们这个项目组都成立两个月了,连个响动都没有。她要是真能一周搞出来,我把这桌子吃了。” 几个人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但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很浓。 殷素坐在那里,茶杯还端在手里,一口没喝。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不是变红,是变白。 从脑门一直白到脖子根,像是被人抽走了血。 旁边的组员终於注意到她的异样,愣了一下,“殷姐?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殷素没回答。她把茶杯放下,搁在桌上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不重,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去打个电话。”她说,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 那几个组员面面相覷,看著她踩著高跟鞋走出办公区,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噠噠噠的,像雨点打在铁皮上,又急又乱。 走廊里,殷素的脑子在飞速地转。 一周突破技术瓶颈。 做不出来退出科研界。 容教授亲自点將。 红兴镇来的。十八岁。技术特聘。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来迴转,像几把刀子,一把一把地往她心口上扎。 她想起温曼妮的手。 那天在清华园的会场,傅征站在高澜面前,把那个被踩在地上的胸牌捡起来,说“高澜的胸牌是我亲自给她的。別说特聘教授,就算是傅氏研究员,她也当得起。” 她当时以为那是傅征恋爱脑发作,以为那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偏袒,以为“技术特聘”四个字不过是傅征为了给她撑场面隨口编的头衔。 她甚至觉得可笑。 一个乡下来的丫头,连大学都没上过,凭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编的。 那是真的。 高澜是真的有技术。而且不只是傅氏—— 她现在坐在容氏研究院的实验室里,拿著容承闕亲自给的钥匙,跟一群老教授叫板一周突破技术瓶颈。 她什么时候跟容承闕搭上的? 殷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惨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 她的手撑在窗台上,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 短短一夜之间,她感觉自己信息断层了。 高澜怎么进的容氏?容承闕为什么点她的將?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殷素咬著牙,快步走向办公大楼。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餵?” 温曼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著点懒洋洋的困意,像是刚从午睡里被吵醒。 “高澜进容氏了。”殷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怎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温曼妮的声音清醒了,带著点委屈,“我联繫你了呀。天天打到办公室,说你忙。打到你家里,又没人接。我能怎么办?” 殷素握著话筒,没说话。 温曼妮又说,“表姐,你那么厉害,她到了容氏应该翻不了天吧?不就是个技术特聘嘛,你也是技术骨干,你还是在编的,还怕她?” 殷素闭了闭眼。 怕? 她不怕高澜。 但她怕的是——高澜站在了她够不到的位置上。 技术特聘。容承闕亲自点將。一周突破技术瓶颈。 这些词放在一起,意味著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高澜真的在一周之內拿出了东西,那她就不只是“红兴镇来的小丫头”了。 她会成为容氏研究院最年轻的技术骨干,会拿到最核心的项目资源,会站到殷素够不到的高度。 而她殷素,从收到面试邀请到现在,一个月结束了別人一年的实习期,已经是组內最优秀研究员。 她花了五年时间,才拿到这张入场券,从清华高材生到容氏研究员,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她付出十倍,百倍。 可高澜呢。 从红兴镇到容氏,从修拖拉机到合金材料,从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到容承闕亲自点將。 几个月。 殷素攥紧了话筒。 “表姐?表姐你还在吗?” 殷素的思绪被拉回来,她恢復了漫不经心的语调,“我知道了。” “那——” “掛了。” 她把话筒放回去,在电话机旁边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黑。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涌。 她转身走回材料组办公区的时候,步子恢復了平时的节奏。噠噠的,不急不慢,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和每天一样。 那几个组员还在议论,看见她回来,住了嘴。 殷素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殷姐,”旁边的人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没事吧?” “没事。”殷素放下茶杯,翻开桌上的资料,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天气,“那个高澜,你们见过吗?” “没有,听说一来就被容教授带到实验室去了,后来单独批了间办公室,在东头最里面,谁也不让进。” “单独批了间办公室?”殷素的手指顿了一下。 “对啊,听说条件不怎么样,但也是独立的。你说容教授对她是不是太好了?一个新来的,凭什么啊?” 殷素没接话。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那份资料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高澜在红兴镇的时候,她动不了她。因为傅征护著。 现在高澜到了容氏,她更动不了她。因为这是容承闕的地盘。 但她可以等。 一周。 高澜说一周突破技术瓶颈。 如果她做到了,殷素就认了。如果她做不到—— 殷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不只是“退出科研界”那么简单了。 第52章 她到底是技术员,还是焊工? 高澜把自己关进东头那间办公室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门关上的一剎那,走廊里的议论声被隔绝在外。不是听不见了,是那些声音突然变得不重要了—— 像隔了一层玻璃,你知道外面有人在说话,但你不需要听清每一个字。 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很久没人用过的灰尘味。 她没急著坐下,先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光里浮动,安安静静的。 然后她蹲下来,开始检查那几台设备。 真空熔炼炉——老型號,比她年纪都大,但保养得不错,炉膛乾净,密封圈是新换的。 她伸手摸了摸加热元件,又看了看温控仪表的型號,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热处理炉——井式,炉膛深度一米二,直径六十。她打开炉盖,探头往里看了看,炉衬有裂纹,但不深,还能用。 关键是测温热电偶的位置——只有一支,装在炉顶,测的是炉膛上部的温度。 下部的温度呢?不知道。 这就是“温差正负十度”的根源。 高澜在笔记本上画了个草图,在炉膛中部和底部各画了一个圈,標註“加装热电偶”。然后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那张旧桌子前面。 桌上放著容承闕让人送来的资料——项目组过去两个月的所有实验记录。 厚厚一沓,用档案夹夹著,边角有些卷了,显然被人翻过很多遍。 她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从下午两点到晚上九点,高澜没有离开过那间办公室。 她把那沓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不是看,是“读”——每一组数据、每一个工艺参数、每一次失败的原因分析,她都看得很慢。 有些地方她停下来,在笔记本上抄下来,在旁边打问號。 有些地方她看了两遍,然后翻到后面去找对应的数据。 七个小时里,她只站起来过一次——去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没在意,端回来放在桌角,忘了喝。 天黑的时候,有人敲门。 不是敲,是轻轻叩了两下,很轻,像是不確定该不该打扰。 高澜没抬头。“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的面孔探进来,戴著一副圆框眼镜,看著二十出头,头髮有点乱,工装上衣口袋別著一支笔。 “高……高澜同志?”他的声音有点紧,“我是合金材料组的,叫陈恳。容教授让我来问问,您这边需要什么帮忙的吗?” 高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陈恳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连忙补了一句,“我、我就是个打杂的,您別客气,有什么跑腿的活儘管吩咐。” “不需要。”高澜低下头,继续翻资料。 陈恳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把门轻轻带上了,脚步声从走廊里渐渐远去。 高澜没注意他走了。 她正盯著资料里的一组数据——同一个配方的三炉实验,杂质含量分別是百万分之六十七、七十一、五十九。 波动这么大,说明问题不在配方,在操作。 她把那三组数据並排抄在笔记本上,开始逐项比对:原料批次、熔炼时间、脱气参数、浇注温度…… 比到第二项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原料批次不一样。 杂质最低的那一炉,用的是批號740318的铝锭,另外两炉,用的是批號740225。 她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找到原料检验报告——318批次的铝锭,纯度比225高了百分之零点三。 百分之零点三。 就是这百分之零点三,决定了六十个ppm的差距。 高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原料標准必须统一,否则一切免谈。 写完,她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看。 走廊里,陈恳走回合金材料组办公区的时候,几个还没走的技术员围了上来。 “怎么样?看到了吗?” “看到了。”陈恳挠了挠头,“就……一直在看资料,头都没抬。我进去的时候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是不是架子很大?” “不是架子大。”陈恳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是……她好像根本不在意周围发生了什么。”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耸了耸肩,有人摇了摇头。 “算了,人家是容教授亲自点的將,咱操什么心。” “就是,一周突破技术瓶颈,咱们等著看唄。” 陈恳没接话。 他想起高澜桌上那盏亮著的檯灯,和那沓被她翻得哗哗响的资料。那种专注,他没见过。 但他没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高澜就到了实验室。 门卫老赵头后来跟人说,那天他刚打开大门,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东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工装穿得整整齐齐,头髮扎得一丝不苟。 “我还以为是哪个老教授来这么早,走近一看,是个小丫头。”老赵头说,“那精气神,嘖,不像十八的,像八十的——稳当。” 高澜不知道有人在背后评价她。 她进了实验室,打开灯,走到热处理炉前面,蹲下来,开始动手。 今天的目標是炉膛。 她需要把“温差正负十度”的问题解决了,不是换炉子,来不及,也没有那个条件。 她要用现有的东西,做出超出现有的结果。 方法她想好了:改炉內布局。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整页的草图。 发热体的功率分布、导流罩的形状和位置、装料的方式和密度、热电偶的布置点…… 每一条线、每一个数字,都標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开始动手。 导流罩没有现成的,她从仓库里翻出一块不锈钢板,自己裁、自己弯、自己焊。 电弧焊的光在实验室里一闪一闪的,照得她的影子忽长忽短。 她的手很稳,焊道走得均匀,像画图纸一样精准。 旁边几个早到的技术员从门口经过,看见她蹲在炉子前面,戴著护目镜,手里拿著焊枪,火花溅在她白色的工作服上,烫出几个小洞,她没在意。 “这……她自己焊?” “她到底是技术员还是焊工?” “谁知道呢,反正我是不会焊。” 几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上午十点,导流罩装好了。 高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她的手腕有点酸—— 昨天拧螺丝拧的,还没完全缓过来,她甩了甩手,走到桌前,翻开笔记本,重新確认了一遍热电偶的布置方案。 炉膛上部一支,中部一支,底部一支,三支热电偶,分別接入温控仪表的三个通道。 她需要的是“实时监测”,不是“测完再调”。 只有实时知道上中下三点的温差,才能实时调整发热体的功率分配。 这套东西,在几十年后是標配。但在七五年,没有现成的。 她得自己改。 高澜拆开温控仪表的后盖,看著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拿起螺丝刀,开始动手。 下午一点,第一批小试样装进了炉子。 高澜设定好热处理曲线——分段升温。 第一段从室温到三百五十度,保温一小时,第二段到四百八十度,保温两小时。 第三段到五百二十度,保温四小时,然后阶梯冷却,先炉冷到三百度,再空冷到室温。 这是她昨晚熬夜算出来的曲线。不是標准工艺,是针对这种合金的“定製曲线”。 升温速度、保温时间、冷却方式,每一个参数都反覆推敲过。 炉子开始升温的时候,高澜搬了把椅子,坐在炉子前面。 她哪儿也没去。就坐在那里,看著温控仪表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跳。 每隔十五分钟,她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用手背试一下炉壁的温度——不是为了测,是为了“感受”。 机器给的是数字,但手给的是感觉,有些东西,数字看不出来,感觉能。 炉膛上中下三点的温差,在升温阶段控制在正负五度以內。比原来的十度好了一些,但还没达到要求的三度。 高澜盯著仪表上的数字,在笔记本上记下每一组数据,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炉子后面,调整了发热体的功率分配—— 上部降低百分之五,中部不变,下部提高百分之三。 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上:三百四十八。中:三百五十。下:三百四十九。 温差正负一度。 高澜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然后她坐回去,继续等。 下午六点,第一批试样出炉了。 六个试样,每一个都编了號,用钢字码打在端面上,高澜把它们排成一排,放在桌上,等它们冷却到室温。 然后她拿著它们去了检测室。 金相检测需要时间,磨样、拋光、腐蚀、上机观察,每一步都不能马虎。 高澜自己动手,磨样的时候手很稳,拋光的力度均匀,腐蚀的时间精確到秒。 检测室外面,几个人在走廊里路过,透过玻璃门看见她在里面忙活,互相递了个眼色。 “还真做出东西来了?” “谁知道做出来的什么玩意儿。” “明天不才第三天嘛,等著瞧唄。” 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高澜坐在检测室的显微镜前面,看著目镜里的画面。晶粒均匀,没有异常长大,没有粗化。 组织是理想的——细小的等轴晶,分布均匀,没有明显的方向性。 她把六个试样的金相照片一张一张地拍下来,贴在本子上,在旁边標註了每一炉的位置、工艺参数和检测结果。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不是累了,是——確认。 確认方向对了。確认这套曲线能用,確认那帮老教授说的“不可能”,是可以被打破的。 她睁开眼,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关了灯。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间屋子的灯还亮著——是傅征上次来的时候帮她开的。她忘了关。 高澜收回目光,上了楼。 第三天。 消息传遍了整个研究所。 不是因为她拿出了什么成果——她还没跟任何人说,是因为她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又亮了一夜?她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三天了,一点动静没有。” “我就说吧,一周突破技术瓶颈,吹牛谁不会?” 笑声从暗戳戳变成了明目张胆。 走廊里、食堂里、办公区,到处都有人在高谈阔论,有人学她的语气说“一周”,然后哈哈大笑。 有人模仿她招標会上的样子,站在椅子上“阐述”,引得一群人哄堂大笑。 “你们別这么说,万一人家真做出来了呢?” “做出来?做什么?热处理炉烤红薯?” “哈哈哈,你別说,那炉子烤红薯应该不错。” 笑声更大了。 第53章 笑不了多久了 高澜没听见这些。她正蹲在炉子前面,等著第二批试样出炉。 中午吃饭的时候。 高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饭盘放在桌上,拿起筷子。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没听见。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肯定听见了。 殷素坐在人群中间。 她没有参与那些笑声,她甚至没有看高澜的方向。 她端著茶杯,和旁边的人说著什么,语气隨意,嘴角掛著得体的笑,像是那些议论和她无关。 旁边的人凑过来,压低声音,“殷姐,你说她真能搞出来吗?” 殷素笑了一下,没回答。 又有人凑过来,“听说她连大学都没上过,就在镇上的农机厂干了几个月。容教授怎么想的?” 殷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桌听见。 “容教授自有容教授的道理。” 滴水不漏。不得罪容承闕,不表明立场。 但她的目光,在那个不关注的姿態底下,精准地锁著角落里那个埋头吃饭的身影。 高澜吃完了饭,站起来,端著饭盘走向回收处。 她从那些人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没快没慢,和来时一样。 身后,笑声又起来了,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笑,是那种——你走了,我们终於可以放开笑了。 “退出科研界,哈哈哈,她还真敢说。” “一周?要不了几天她自己悄悄退出了,也算兑现承诺嘛。” “你们別这么说,万一人家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烤出红薯了?” 哄堂大笑。 那笑声追著她的背影,从食堂门口一直追到走廊里。 高澜没有回头。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水磨石地面照得发亮,她走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陈恳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看见她走过来,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他从她脸上什么也没看到。 那张脸乾乾净净的,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倔强。 就是平静。 像一潭水,风来了,不起波澜。 陈恳看著她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在实验室门口看到的那一幕—— 她蹲在炉子前面,戴著护目镜,焊枪的火花一闪一闪的,照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那种专注,他没见过。 他忽然觉得,那些笑声,可能笑不了多久了。 下午,高澜进了熔炼车间。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车间很大,顶棚很高,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灼热的气味,混著金属和耐火材料的灰尘。 真空熔炼炉蹲在车间最里面,银灰色的炉体在灯光下泛著冷光,旁边堆著几摞铝锭,码得整整齐齐。 几个工人正在炉子旁边忙活,看见她走进来,互相递了个眼色。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技术特聘?”一个中年工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高澜。”她说,“今天用一下炉子。” 几个工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高澜太熟悉了——她在红兴厂的车间里见过无数次。 那意思是:一个小丫头,来我们这儿指手画脚? 中年工人没拦她,但也没帮忙。 他往旁边退了半步,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干什么”的姿態。 高澜没在意。 她走到铝锭堆前面,蹲下来,一块一块地翻看上面的批號。 740318。 她找到那个批次的铝锭,挑了四块,搬上推车。 铝锭不轻,一块十几公斤。 她的胳膊细,搬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绷出来,但动作很稳,一块一块码在推车上,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开始准备熔炼。 配料、计算、称重。 每一个数字都在笔记本上核对了两遍。 她把料单递给那个中年工人,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身去准备了。 炉子升温的时候,高澜站在控制台前面,盯著仪表上的数字。 温度、真空度、搅拌速度—— 每一个参数她都自己调,自己记。 旁边的工人想帮忙,被她一个手势制止了。 “我自己来。” 工人訕訕地退到一边。 熔炼开始了。 合金元素按顺序加入,每一种的加入时间和方式都有讲究。 加早了会烧损,加晚了来不及均匀化。 高澜手里拿著秒表,眼睛盯著炉膛,手指按在加料按钮上,一动不动。 第一炉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锭子从炉膛里取出来,还散发著暗红色的余温。 高澜等它冷却到室温,用砂轮机打磨掉表面的氧化皮,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然后她拿著它去了检测室。 取样、制样、上机检测。 结果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杂质含量:百万分之三十二。 比740225批次原锭的纯度低了两个ppm,但比项目组之前的平均水平六十个低了一半。 方向对了。 但还不够。 她要的是百万分之二十以下。 高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脱气时间延长五分钟,浇注温度降低二十度。 然后她关了灯,走出检测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回到宿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层疲惫照得若隱若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著黑色的油污,洗不掉了。 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烫伤,是今天焊导流罩时溅的火花,不大,但红了一片。 她用指腹摸了摸那道烫伤,没吭声,躺下了。 脑子里还在转——明天的温轧参数,后天的大尺寸试样,第七天的匯报演示。 一页一页的,像放电影。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第四天。 高澜一大早就进了轧制车间。 温轧—— 这是她昨天睡前想了一整夜的方案。 不能冷轧,硬化太快,轧不动。 不能热轧,温度窗口太窄,只有四十度。 那就取中间:在一个特定的温度区间里轧,既能降低硬化速率,又不至於组织粗化。 但这个“特定的温度区间”是多少,没有人知道。 以前的资料里没有,项目组的实验记录里也没有。 她得自己试。 第一个试样,轧制温度三百二十度。轧到第二道次的时候,边部开始出现裂纹。 高澜停下来,在笔记本上记数据:320°c,两道次,边裂。 第二个试样,三百五十度。裂纹减轻了,但还有。 她调整了压下量,从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十,裂纹消失了,但效率太低—— 按这个速度,一天轧不出几块。 第三个试样,三百八十度。没有裂纹,效率也上来了。 但金相组织出现了粗化倾向,温度太高了。 高澜盯著那三组数据看了很久,然后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曲线。 横轴是温度,纵轴是压下量。 两个区域之间,有一条窄窄的通道。 那就是她要找的工艺窗口。 她重新设定参数:三百六十度,压下量百分之十二,每两道次中间退火一次。 第四个试样,没有裂纹,没有粗化,表面质量良好。 高澜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完整的温轧工艺方案。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 陈恳端著饭盒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没人应。 他轻轻推开门,看见她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里还握著笔,面前的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草图。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將她的工作服镀上了一层白光。 陈恳把饭盒放在桌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有人看见他从东头走过来,问了一句,“那女人还在里面?” 陈恳没理他,径直走了。 下午,高澜醒来的时候,看见桌角的饭盒,愣了一下。 她打开看了一眼,米饭,红烧肉,炒青菜,还冒著热气。 她不知道是谁送的。也没问。 吃完,她把饭盒洗乾净,放在门口的地上,然后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继续写。 今天任务还没完。 温轧工艺定下来了,但中间退火的制度还没优化—— 轧几次退一次?退多久?温度多少? 这些都需要算,需要试,需要一遍一遍地调。 她又做了一批试样。 炉子升温的时候,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 太阳正在落山,把整个研究所染成了橘红色。 远处,有人在训练场上跑步,口號声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她忽然想起傅征。 想起他带她飞上天的那天,风从座舱的缝隙里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问她怕不怕,她说有什么好怕的,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怕。 现在她知道,她怕的只有一件事—— 来不及。 来不及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现实,来不及让这个国家走得快一点,来不及对那些等著的人说一句“我们能做到”。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炉子前面。 温轧工艺定下来了。 中间退火的制度也定下来了。 五个试样的检测数据全部达標,每一项都在预期范围內。 高澜把数据整理好,夹在笔记本里,关了灯。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响。 一步,一步,沉默,无声,坚韧,沉稳。 第五天,集成验证。 第54章 你们在找我? 高澜把前三天的成果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740318批次的铝锭,脱气延长五分钟,浇注温度降低二十度。 热处理曲线v3.2。 温轧三百六十度,压下量百分之十二,每两道次中间退火一次。 一行字,把三天的努力全部装了进去。 六个试样,按同样的工艺走了一遍。 每一道工序她都自己盯著,每一个数据她都自己记。 轧机的操作手柄到她胸口那么高。 她踮起脚尖,整个人掛在手柄上,借著身体的重量往下压。 每一次下压,手柄都往下沉一截,她的脚尖踮得更高,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 最后一道次轧完的时候,她的胳膊在抖。 但数据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 六个试样。 数据稳得像复製粘贴。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集成验证通过。 写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天,刚擦黑。 员工们都渐渐下班了。 但她没走。 她走到铝锭堆前,又挑了四块搬上推车。 大尺寸验证。 原定第六天才做的事,她决定,一鼓作气。 楼层里空荡荡的,只有炉膛里的白光和她一个人。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值班室的灯亮著,偶尔有人探头看一眼,看见她在,又把头缩回去了。 没人打扰她。 也没人帮她。 窗外的天,快亮了。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东头那间办公室的门上。 门微微敞著,没关严。 炉子里的余温还在,摸上去微微发烫。桌上的笔记本合上了,图纸收整齐了,那盏铁座檯灯关了,笔搁在笔记本上面,笔帽盖好了。 一切都很整齐。 只是人不在。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有人端著茶杯,有人手里还拿著没吃完的馒头,有人连工作服都没换,穿著白大褂就来了。 “怎么没人了?” “该不会是跑了吧?” “五天了,做不出东西,再不跑等著人赶出去吗?” 有人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那种“我早就知道”的得意:“我就说吧,一周突破技术瓶颈?吹牛谁不会。” 旁边有人皱了皱眉,“我看她挺认真的,昨天还在车间里焊东西,焊得还挺像样。” “做做样子罢了。一个搞技术的,还会干那活儿?谁信呢。” “人家是乡下来的嘛,什么不会干?” 笑声不大,但很刺耳。 没有人注意到,走廊那头多了一个人。 容承闕站在那里,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双眼睛从人群上方扫过去,不重,但像一把刀,所过之处,声音自动消了音。 有人注意到了他,脸色一变,赶紧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瞬间降了好几度。 议论声断了。 容承闕从人群中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说任何话,甚至没有往那间空了的办公室看一眼。 他推开了实验室的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些声音又起来了——压得更低,但更多了。 “看见了吧?容教授连问都没问一句。” “那就是不管了唄。” “也是,自己说要退出科研界,现在人跑了,容教授还能去追回来不成?” “哎,你们听说没有?她跟傅少校关係不一般。” “哪个傅少校?” “还有哪个?基地那个。傅征。” “真的假的?” “上次清华园的会,傅少校为了她,把温家都得罪了。” “哪个温家?温曼妮吗?” “对对对,就是她。” “嘖嘖嘖,怪不得能进容氏,原来是有人撑腰。” “我就说嘛,一个乡下丫头,凭什么?” 议论声越来越密,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的,赶不走,打不完。 有人压低了声音,凑到旁边人耳朵边上:“听说傅少校隔三差五就往咱们这儿跑,车停在门口,人不进来,就在外面站一会儿。” “站一会儿?图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是等什么人吧。” “那女人有什么好的?瘦得跟竹竿似的。” “你不懂,有些人就好这一口。” 笑声又起来了,比刚才更放肆。 殷素站在人群后面,端著茶杯,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她没有参与那些议论,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看。 但她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满意。 她不需要出手。那些人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从技术到人品,从能力到私生活,从“做不出东西”到“靠男人上位”——该有的全有了。 她只需要听著。等那个女人回来,听到这些话,会是什么表情? 殷素很好奇。 “你们在找我?” 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不大。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端著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张著的嘴忘了合上,扭过去的脖子僵在那里。 所有人回头。 高澜站在那里。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白色工作服,领口扣得规规矩矩,衣摆扎进裤腰里,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头髮湿漉漉的,刚洗过,没完全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著发梢往下滴,落在白色工作服的肩膀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脸上乾乾净净的,没有油污,没有疲惫。 眼睛里全是光。 像是换了一个人。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是很宽,但够她走过去。 她从那群人中间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湿漉漉的头髮在晨光里泛著光,白色工作服乾乾净净,一尘不染。 没有人说话。 刚才那些议论声,那些笑声,那些“我就说吧”“做做样子罢了”“靠男人上位”——全被摁进了沉默里。 她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侧过身,看了一眼屋里。 炉子还有余温。笔记本合上了。笔盖好了。 一切都很整齐。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面朝那些人。 “东西做完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和平时一样,“隨时可以验证。”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她发梢滴落的声音。 没人接话。 值班员从人群后面挤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我作证。昨晚她一个人,从熔炼到轧制到检测,从头做到尾。我换班的时候她还在,我接班的时候她还在。一夜没睡。” 走廊里更安静了。 那个刚才说“做做样子罢了”的人,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脑门。 那个说“靠男人上位”的人,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说“瘦得跟竹竿似的”的人,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殷素站在人群后面,端著茶杯,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很轻。 轻到旁边的人都没注意到。 但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高澜没看那些人,她转过身,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几位老教授已经围在长条桌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桌上那一样东西—— 巴掌大小,银白色,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端面上打著钢字码:lan-1。 有人伸出手,想摸一下,手指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有人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凑近了看。 有人翻著检测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了下来,眉头皱得很深。 “这数据……”他喃喃了一句,没说完。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数据稳得不像是手工做出来的。” 没人反驳。 高澜走过去,脚步声不大,但在安静得只剩下仪器嗡嗡声的实验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几道目光同时抬起来,落在她身上。 那些眼神和五天前不一样了。 五天前,是审视、是打量、是“你凭什么”。 今天,那些东西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別的——不是服气,是不敢相信。 他们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的一周,这才五天。 五天她把別人两个月没走通的路,从头走到了尾。 最先开口的是那位头髮花白的老教授。他站在桌前,手里还拿著检测报告,指尖捏著纸页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看著高澜,嘴唇动了几下,终於挤出一句话。 “这个。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怎么做到的?” 高澜走到桌前,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杂质控制的难点不在配方,在操作。 原料批次必须统一,脱气时间延长到十五分钟,浇注温度控制在七百度以下。” 她翻了一页, “热处理曲线不是標准工艺,分段升温,阶梯冷却,炉膛温差正负一度。” “並且,温轧不能走冷轧路线,硬化太快。 也不能走热轧路线,温度窗口太窄。 三百六十度,压下量百分之十二,每两道次中间退火一次。” 三句话。 把五天的工作浓缩成了两分钟。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那几个数字、那几个参数,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落在那些老教授耳朵里,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钉子——那些参数,不是猜的,是算的。 每一个都有出处,每一个都经过了验证。 老教授沉默了几秒,把检测报告放回桌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能做出一块小试样,不代表大尺寸也行。实验室条件和生產条件是两码事。” 他没说完。 高澜把手伸进工作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放在桌上。 不是小试样。 比那块大了一倍。 银白色,表面光滑,端面上打著同样的钢字码——lan-1l。 “你说的是这个吗?” 第55章 没说三天,已经是客气了 那块试样落在桌上的声音不大,“嗒”的一声,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 但整个实验室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那一声“嗒”在安静的房间里来回弹了两下,然后被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吞没了。 几个老教授僵在原地,目光钉在那块银白色的金属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 有人张著嘴,忘了合上。有人手里还捏著检测报告,纸页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手在抖,还是空调的风在吹。 连那台材料疲劳试验机的嗡嗡声,都像是被压低了几分。 老教授站在最前面,离那块试样最近。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刚才想摸一下lan-1,没摸下去。 现在lan-1l就在他面前,他的手反而抬不起来了。 不是不敢。是那种—— 你追了大半辈子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手里,你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去接。 实验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这几秒里,高澜就站在桌前,手还插在工作服的口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不著急。 东西已经摆在这了,她不需要再说一个字。 整个实验室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的安静。 老教授的目光从高澜脸上移到桌上那块试样上,又从试样上移到她脸上。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旁边几个人凑过来,有人伸出手,指尖触到试样表面,凉的,光滑的。 有人拿起检测报告,翻到大尺寸验证那一页,看了三遍。 “大尺寸和小试样的数据……”那个人的声音有点发紧,“几乎一样。” 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工艺放大成功了。 不是碰巧做出一块好的,是可重复、可稳定、可量產的。 老教授站在桌前,盯著那块lan-1l看了很久。他的手从试样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下巴微微抬著,和五天前一样的姿势。 但那个姿势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不服,是说不出话。 容承闕站在窗边。 从高澜进门到现在,他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走到桌前。他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著这一切。 但他的眉毛,在看见那块lan-1l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根本注意不到。 他想起这五天。 每天晚上,他都会在办公楼那头的窗户前站一会儿。从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东头实验室的窗户。 灯亮著。 有时候亮到后半夜,有时候亮到天亮。 他看见她一个人推著推车从熔炼车间到轧制车间,五十米的距离走了十几分钟。 听见轧机的声音在深夜里响起来,轰隆隆的,像一头沉睡的兽被唤醒。 看见检测室的灯亮了很久,久到他抽完了三根烟。 没有人帮她。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 如果有人在呢? 那些搬铝锭、操作轧机、做检测的活如果有人做,她是不是可以再缩短一点…… 一周。 容承闕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周已是惊人。她五天。 如果有人帮忙,是不是三天就够了? 他忽然觉得,她没说三天,是在给他留面子。 老教授终於开口了,他看著高澜,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涩。 “你是怎么想到的?” 高澜看著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有些晃眼。 “这你不用管。”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把笑咽了回去。 老教授瞪著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哼了一声,把目光移回那块试样上。 玻璃窗外面,人越聚越多。 刚才在走廊上以为她跑了的那群人,此刻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一个都没少。 有人踮著脚尖往里张望,有人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扁了也没在意。 “她真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你没看见?” “那东西不是放在桌上吗,那么大一块。” “哪里哪里?我看看——” “那么大一块?真是她自己做的吗?” “那不然呢,又没人帮她……” 殷素站在人群正中间,她双手抱胸,脸上掛著那抹得体的笑,目光穿过玻璃,钉在实验室里那个白色身影上。 她看见高澜走到桌前,看见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东西放在桌上,看见那些老教授僵在原地。 她的笑容没变,但藏在胳膊下面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旁边的人凑过来,“殷姐,那玩意儿真行吗?” 殷素没回答,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扇玻璃窗。 实验室里,老教授拿起那块大尺寸试样,对著灯光看,银白色的表面在光里泛著冷光。旁边有人凑过来,说了句什么。 老教授没接话,把试样放回桌上,拿起检测报告,一页一页地翻。 从一开始的审视,质疑,到后面的无言以对。 殷素站在中间,听著那些话一句一句钻进耳朵里,一帧帧画面钉进脑海,脸上掛著笑,脑子已经翻江倒海。 她转身,从人群里退了出去。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噠噠的,比来时乱了些。 走廊里,她走得很急。 她需要一个答案。 她怎么做出来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脑子里这套东西从哪来的? 殷素没有回办公区,拐身进了大厅,拿起座机拨了一个號,电话那头响了好一会才接通。 “帮我做件事。” 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完,说了一句,“明白。” 殷素掛了电话,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按照原本的计划早上八点高澜到合金实验室,但因为早起的惯性,她提前半小时已经收拾好了。 宿舍在三口,食堂在二楼,下去不过一两分钟的事,从她身边路过的人却依旧指指点点。 “哎哟,原来她的数据是偷的。” “偷的?从哪偷的?” “强-5实验室。有人看见她入职之前就接触过强-5的资料。” “一个还没入职的人,凭什么接触强-5?” “这你还不明白?有人带她进去的唄。” “谁?” “还能有谁?傅少校。基地那个。上个月亲自开车带她过来的,在军区住了好几天,强-5的资料之前就搁在那儿。” “那不泄密吗?” “谁说不是呢。” “哎哟走走,这话不能乱说,被人听见……” 走廊里。 “我还听说,她在红兴镇的时候就把傅少校迷的神魂顛倒,非要派两个兵过去驻守,还被大校训斥了一顿……” “一个乡下的丫头,凭什么让少校派兵?” “要不怎么说她厉害呢……” “一个乡巴佬凭什么能空降容氏,用你脑子想想……” “那她进容氏也是傅少校安排的?我那天看见少校亲自送她来了!还给她铺床!” “这还用说!两人肯定有一腿,容教授不是他表哥么,硬塞个人进来也不是不可能……” 办公区里。 “你们別瞎说,人家確实做出来了,那试样就在桌上摆著呢。” “做出来又怎么样,一个焊工!只要有数据,什么玩意儿做不出来?” “就是。还有她那个单间也是特批的,咱门谁有那个待遇啊,谁知道她一个人在里面干点什么……” “简直就是有辱院风,你说容教授怎么就让这样的人进来了?” “所以容教授也被她骗了?” “谁知道呢。反正傅少校那边肯定是栽了。” 这些话传进强-5实验室的时候,傅正红正在整理资料。 这几天她虽然没见到人,但是铺天盖地的流言可是一句也没少听。 她的手顿了一下,把手里那沓资料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高澜。 这个名字这几天在她脑子里转。 她想起第一次看到那组数据的时候,容承闕放在她桌上,说“你看看这个”。 她看了,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些数字、那些曲线、那些配方——不是瞎编的,是算出来的。 每一步都推得很扎实,每一个参数都有出处。 她问容承闕这是谁写的,他说“现在暂时不能告诉你,等研究结果出来”。 於是为了这组数据他们熬了整整两个多月。 本以为他们会很顺利地让数据落地,毕竟现在都已经进展到装机测试了。 没想到迎来的不是坦诚相见,而是这种方式? 这组数据到底是谁的? 高澜?那个十八岁的小学徒? 不。不可能。 她寧愿相信这女人真的剽窃了强-5的数据,而写这组数据的,另有其人。 她拿起那沓资料,翻开扉页。 目光扫到右下角的署名编了號,lan。 只有简单的三个字母,再也找不到其他任何信息。 她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会儿。 一个没有真本事的人,抄作业时连同別人的署名也一起抄进去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她把资料合上,起身朝合金实验室走去。 容承闕在楼上办公室里看资料。 那些话他也听到了。 从食堂到走廊,流言如潮水般涌上来,挡都挡不住,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抹寒意向內敛了几分。 他有想过这个局面,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按照原本的计划,等强-5数据全部落地,等新型高性能合金完成验证,他会在所有人面前说出那个名字。 那时候,事实摆在眼前,没有人能质疑。 但显然,敌人不准备给他这个时间。 第56章 你从哪里搞来的小姑娘? 傅正红推开容承闕办公室的门时,手里攥著一沓资料,指节泛白。 门没关严,她一推就开了。容承闕坐在桌后,手里拿著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他抬起头,看见母亲的表情,笔顿了一下。 “你看看这个。”傅正红把资料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重量。 容承闕放下笔,拿起那沓资料。翻了两页,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数据对比表。左边是强-5机身材料的性能参数,右边是高澜lan-1的检测数据。 两列数字排在一起,乍一看,重合度极高,曲线图的走势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横纵坐標的刻度被调过,看起来像是同一种东西被换了个说法。 容承闕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被数据嚇到了。是动作太快了。早上流言刚起来,上午调色盘就摆在桌上了。 从流言到“证据”,中间只隔了一个小时。 不是隨口编的,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就等一个时机,把这张牌打出来。 他把资料合上,靠在椅背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底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紧张,不是愤怒,是那种猎人终於闻到猎物气息时才会有的、极淡极淡的鬆弛。 傅正红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看著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你从哪里搞来这么个小丫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剽窃科研机密,你知道这个罪名有多严重吗?”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往下压了压,但没压住。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剽窃,现在证据已经在研究院传开了。这个污点可以直接让她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你准备怎么处理?” 容承闕没说话。他看著桌上那沓资料,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两下。然后他抬起头,正要开口—— 门开了。 高澜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白色工作服,头髮扎在脑后,脸上乾乾净净的。手里拿著笔记本,像是来匯报工作的。 她一眼扫过屋里的两个人—— 容承闕坐在椅子上,姿態比平时鬆弛了几分,手里拿著那沓资料,指尖捏著纸页的边缘,不紧不慢的。 傅正红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微微绷著,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有怒意,有质问,还有一丝被人撞破的尷尬。 高澜的目光在那两个人之间停了一瞬。然后她走进来,把门带上了。 容承闕把手里那沓资料往桌上一放,轻轻一推,纸页在桌面上滑了一段距离,停在高澜面前。 “正好,正主来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你问她。” 傅正红的尷尬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她直起身,整了整衣襟,下巴微微抬起。 她是材料界的泰斗,她又没说错。正主来了就来了,她怕什么? 高澜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沓资料。 只扫了一眼。第一页的数据对比表,第二页的曲线图,第三页的……她没翻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带著点“就这”意味的弧度。 她把资料往桌上一扔。纸页散开,落在那堆文件上面,哗啦一声。 “搞笑。”她说,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你所里的研究员,水平一般。” 傅正红的脸腾地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这女人从头到尾从进来到现在,连招呼都没跟她打过。 看到证据不但不慌,还在狡辩,还嘲讽她的团队——简直不把人放在眼里。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剽窃科研机密,居然脸不红心不跳。你到底有没有廉耻心?” 高澜挑了挑眉。 “说事就说事,扯什么廉耻心?”她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傅教授也是材料界的泰斗,难道看不出调色盘的漏洞?” 傅正红心里咯噔了一下。 漏洞? 她刚才太急了,只看到两组数据很相似,曲线图的走势几乎一模一样,就拿著资料过来了。 她没有仔细看,没有逐行比对,没有验证那些数字背后的东西。 她只知道很像。 但“很像”和“一样”,是两码事。 高澜拿起那沓资料,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在其中一行数据上。 “7a04。”她说,声音不大,“这个是机身材料。铝锌镁铜系,锌含量百分之五点五到六点五,镁含量百分之二点三到三点零,铜含量百分之一点四到二点零。” 她翻过一页,手指落在另一行数据上。 “lan-1。铝锌镁铜系,锌含量百分之五点零,镁含量百分之二点五,铜含量百分之一点五。” 她抬起头,看著傅正红。 “虽然数据只差了零点几,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7a04走的是老路子,强度够,韧性不够。 lan-1走的是新路线,强度不变,韧性提升百分之十五。”她把资料合上,往桌上一放。 “这东西看著唬人,实际上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穿。” 傅正红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7a04和lan-1的区別。她只是太急了—— 急到没有细看,急到看到相似的数据就以为是剽窃。 现在被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当面指出来,那种感觉,比被人扇了一巴掌还难受。 她站在桌前,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这丫头。 面对她的质疑,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几句话就把调色盘的漏洞指得清清楚楚。 普通人站在她这个泰山北斗面前,面对这样的指控,早就嚇得腿软了。 哪里还有功夫指出证据不足? 她沉默了几秒。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刚才她给傅正邦打过电话。 “你那个儿子,最近是不是跟一个叫高澜的走得太近了?”她当时问。 傅正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傅征最近被她迷得五迷三道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傅正红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股火又烧上来了。 “就算如此。”她的声音沉下来,看著高澜,“你跟傅征怎么解释?” 她顿了顿,语气更重了。 “傅征亲自送你来研究院,是事实。他给你铺床,是事实。他带你进基地影像室、接触强-5资料,也是事实。这些,你总不能说是造假吧?”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是篤定的。 这些事,每一件都有人证,每一件都经得起对质。 不管高澜是不是剽窃,傅征泄露机密这件事,是跑不掉的。 但说到一半,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傅征带她进了基地,接触了强-5的资料,然后她写出了lan的数据。 然后容承闕拿著这组数据,重启了强-5改进型项目。 如果她是剽窃,她剽窃的是谁的数据?强-5改进型项目,在她来之前,已经停滯了很久。没有人写出过那组数据。 没有人。 傅正红的脑子嗡嗡的。她不愿意往下想。因为往下想,那个答案会把她今天所有的质问全部推翻。 高澜看著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傅教授。”她的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与其有时间关心谁给我铺床,倒不如想想——谁给你递了这份资料。” 傅正红一愣。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沓资料。这份资料不是谁递给她的。 是今天早上,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就已经放在桌上了。 她以为是谁送来的报告,隨手翻开看了一眼,然后看到了那些数据对比。 她没问是谁放的。她甚至没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被高澜一句话点醒,她忽然意识到——这份资料,没有署名,没有来源,没有任何人承认是它从哪来的。 它就这么出现了,出现在她的桌上,在她最容易看到的位置,在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傅正红的手微微攥紧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容承闕站起身来,勾勒唇角,一脸轻鬆。 高澜挑眉,“你笑什么?” 他转过脸,抬眸望她,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脸上,看上去清爽乾净。 “没事,”他抬腿走了过来,“走吧,带你去看看强-5的进展。”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强-5的实验室就在同一层的另一边,他们穿过走廊,一路上大家看到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走过,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灭了。 桌上摊著图纸,墙上贴著进度表,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金属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跟车间的感觉有点像,但更乾净,更冷。 高澜走到桌前,低头看那些图纸。 容承闕站在她旁边,手指点在其中一张上,“这个参数,你写的是五百六,我们做了两个月,一直卡在五百四。” 高澜看了一眼,拿起桌上的笔,在图纸边缘写了一行公式。 “参数没问题,调整热处理曲线。现在用的標准工艺,这个材料吃不住。” 容承闕看著那行公式,沉默了几秒。“行,明天改。” 门被推开了。 殷素站在门口。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工作服,头髮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 她看见高澜的那一刻,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笑了。 標准、得体、恰到好处。 “容教授,”她的声音和在台上阐述的时候一样,轻柔又乾脆,“我来报到。” 第57章 巴掌都打到大校的脸上了 容承闕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他转过头,继续跟高澜討论。 殷素走进来,在长条桌的另一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但她的目光,在那个“认真记录”的姿態底下,一直锁著高澜。 傅正红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站在门口,看著屋里的三个人。 高澜在讲,容承闕在听,殷素在记。 她的目光在高澜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殷素身上,最后落在容承闕脸上。 她没进去,转身走了。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但她的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指节微微收紧。 夜里,傅正邦在书房里,將手里的文件狠狠摔在桌上。 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看著儿子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以为那只是表面——实际上还是会懂得拿捏分寸的。 没想到这次的巴掌都打到他这个大校的脸上了。 “泄露机密?嗯?亏你干得出来。 还以为你只是一时衝动,派了两个人出去罢了,没想到少校还搁这憋大招呢?” 傅征站在书桌前,没动。 以前他站著挨训,会低头,会沉默,会等父亲骂完了说一句“知道了”然后走人。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没有低头。 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有些事,不能再退了。 高澜已经在容氏了。 她的名分,容承闕自会给她,但她的清白,不能只靠容承闕。 “父亲怕不是老糊涂了吧?”傅征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您理不清其中关係吗?高澜现在是容氏的技术特聘,她写的参数已经得到了容承闕的认可。 强-5改进版就是因为高澜才重新启动的,整个项目已经加班了两个多月。 您不信,可以去容氏看看,实验室就在那里,数据又不会骗人。” 傅正邦的脸色变了。 不是被顶撞的怒,是那种——儿子从来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的意外。 他看著傅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衝动,没有赌气,是认真。 是那种“我说的是事实,不怕任何人反驳”的认真。 傅正邦沉默了。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只是在气头上,现在被儿子一句话点醒,他开始想—— 强-5有没有损失?没有。 项目被重新启动了,这是事实。 高澜有没有窃取机密? 如果她写的数据真的被容承闕採用了,那她不是窃取,是贡献。 他可以一个电话打到容氏,核实这件事,不需要通过傅征,不需要通过任何人。 但他没有打。 因为他知道,傅征说的是真的,这个儿子,从小到大没骗过他。 “可那也改变不了你违规將人带进影像室的事实。”傅正邦的声音沉下来,“这不符合规矩。” 傅征看著他。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父亲如果只是在意这个,儿子完全可以承担。不论什么惩罚,都可以。”他顿了顿。 “但高澜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科研,为了国家发展,父亲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我是你儿子,就为难一个小姑娘。” 傅正邦的瞳孔缩了一下。 为了科研,为了国家发展—— 那些话太大了,大到他一时接不住。傅征的一句,“没必要因为我是你儿子……” “您对她的偏见,不是因为她的能力,是因为她和我走得近,您怕的不是她窃密,是怕她一些不合规矩的行为影响了你儿子的发展。” 傅正邦沉默了,他看著儿子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那里面有守护,有责任,有担当。 还有一样他从来没在傅征眼里见过的东西——认真。 不是赌气的认真,是那种“我已经想清楚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认真。 他忽然想起上次训话时,傅征站在这个位置,低著头,一句话没说。 他以为儿子认错了。 现在想来,那不是认错,是忍。 忍到高澜进了容氏,忍到她的能力被容承闕认可,忍到他可以站在这里,用事实说话,而不是用情绪顶撞。 傅正邦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彆扭,不是生气,不是不甘,是那种——他可能真的看错了什么。 傅征看著父亲的脸色,知道他是老了,但没有老糊涂,只是还缺一点说服力。 “父亲这段时间,难道没感觉身边少了点什么吗?” “什么?”傅正邦一愣。 警觉性瞬间拉满,眼眸中多了一抹敏锐。 他脑子在转,试图找到傅征所说的那个“少了点什么”是什么。 但基地一切正常,训练照常,装备照常,人员照常。但——人,少了个人! 傅正邦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正撞上傅征那懒洋洋的眼神里,傅征没说话,转过身,双手插兜。 “或许,是时候应该带大校去见见了。”他抬脚走了出去。 傅正邦坐在书桌后面,看著那扇开著的门傅征的方向,抓起了椅子上的外套,抬脚跟了上去。 一路上两人没说话。 傅正邦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的景色从城区变成郊野,从郊野变成荒地。 路灯越来越少,路越来越窄,景色越来越熟悉,他的唇微微抿著,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不是怕。是那种——突然要面对一件令人失望的事情时的那种无处安放。 傅征从后视镜里看了父亲一眼,没说话。他太懂那种感觉了。 当初来这里等老杨的时候,他也是这种感觉,无处安放的失落,比任何背叛都来得更有打击性。 车停了,傅征熄了火。 两个人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一前一后,走进那条狭窄的通道。 白炽灯在头顶一闪一闪的,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迴响,一步,一步,像踩在心臟上。 傅正邦走在后面,看著儿子的背影。那个背影他看了二十多年—— 从蹣跚学步到穿上军装,从排长到少校,他以为自己看熟了。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这个背影,比他想像的宽了许多。 铁门打开。 老杨站在里面。 他瘦了一圈,鬍子拉碴,眼窝深陷,军装皱巴巴地掛在身上,像一件借来的衣服。 当他看见傅正邦的脸庞时,那一刻,他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校……”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对不起你。” 傅正邦站在门口,看著地上那个人,他没说话,走进去。 傅征將把那扇铁门“咔嗒”一声关上了,锁舌弹进了锁孔。 走廊里安静下来。 傅征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光亮了一下,照出他的脸。 烟雾从指间升起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朧里。 铁门后面,是断断续续的,闷著的、压著的、一遍又一遍的懺悔,在黑夜里格外穿透人心。 傅征闭了闭眼。 他听不清老杨在说什么,也不需要听清。 因为他早就已经知道了结局,只是父亲比他晚知道几天而已。 第二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铁门开了。 傅正邦走出来,他的脸上多了一些东西,是落寞。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於看见了光,但那光照亮的东西,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看著傅征,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不重。但那一掌落下去的时候,傅征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微微发抖。 没说话。不需要说。 傅征知道他说不出口,他也不需要父亲的解释,他站直了身体,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通道,上了车,傅徵发动车子,掉头,开上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片路面。 傅正邦靠在副驾驶上,过了很久,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是温曼妮。” 是那个在清华园时就被傅征教训过的女孩,是那个在华丰厂掐住高澜的温顾问。 是他在资质审批上,盖了正常人事调动印章的技术顾问。 “温曼妮。”傅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温曼妮有问题,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胆。 “渗透军方。”傅征的食指在方向盘上叩著,“她应该没这个本事吧。” 方向盘一转,车子朝基地的方向开去。 傅正邦的眼里有什么东西闪过,想起了前段时间傅征要他调查军区周边势力,那时候他只当是儿子为高澜意气用事,全然没放在心上,甚至还斥责过傅征小题大做。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什么意气用事,分明是他身为少校的职业警觉,是提前察觉到了隱患的未雨绸繆。 他真的老了,老到已经分不清敌我,老到已经看不清事实,老到已经开始以貌取人。 不过有一点傅征说的很对,温家,大概率也是被人当枪使。 “有没有这个本事,抓来一问便知。” 傅征转头看向傅正邦,那张略显失望的脸上,眼底该有的坚韧,一分不少。 他勾唇一笑,方向盘一打,车子驶入了基地。 “任凭大校差遣!” 第58章 六十年代,高澜同志才三岁吧? 早上七点五十分,高澜从洗漱间出来,头髮还没完全乾,白衬衫扎在深蓝色的工装裤里,袖子卷到手肘。 她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著发尾,拐过走廊的时候,一个人影站在她宿舍门前。 那人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脊背挺得很直。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左胸口別著一支钢笔,他的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高澜认出了他,孙主任。 昨天在项目组见过,站在角落里整理材料的那个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孙主任也看见了她,迎上来,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来。 “高特聘,这是容教授要我亲自交给你的新项目资料,非常重要。 请您仔细翻阅后,八点十五分到东院三楼项目组集合,我们在那里等您。” 高澜接过来。“好。” 孙主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 高澜拿著文件袋回到宿舍,在桌前坐下,打开。 文件袋里是厚厚一沓资料,最上面那页的抬头写著—— 《“尖兵”返回式卫星热防护材料攻关项目》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尖兵。返回式卫星。热防护材料。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她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她翻开下一页。 该项目於1960年代中后期首次启动,因技术难度过大及条件限制,於1969年暂停。 现经上级批准,项目重启。 容氏研究院作为国家级科研机构,承担热防护材料核心攻关任务。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行字,提取关键信息。 卫星回收舱再入大气层时,表面温度將高达上万摄氏度。 热防护材料是最大的技术瓶颈。 国內没有成熟经验,一切从零开始。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停在一行字上。 “1967年,在一次热防护材料地面试验中,因意外事故,数名研究员牺牲。 此后项目几经波折,技术难关始终未能完全攻克。” 她的手指在“牺牲”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翻过了这一页。 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上万摄氏度,不是金属能扛的,不是陶瓷能扛的。 是复合材料。 什么基?什么相?什么界面? 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不是不对,是还不够。 现有的条件只能做出热导率0.3、密度2.0的標准, 但项目要求的是热导率0.2以下、密度1.8以內。 怎么在现有的基础上,做出超出现有的水平,才是她要想的。 不是“能不能”,是“怎么做”。 高澜站起来,把那件白色工作服套在身上,她拿起桌上的资料,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不急不慢。 从宿舍到东院三楼,要穿过整个院子。 阳光从玻璃穹顶上倾泻下来,把水磨石地面照得发亮。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有人站在走廊里,端著茶杯,看见她走过来,往旁边让了让。 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但比前几天小了很多。 不是消失了,是那些人还没找到新的角度。 高澜没在意。她上了三楼,走到项目组门口。 门开著。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长条桌前已经坐了几个人。 孙主任在最边上,面前摊著一沓材料,正在做最后的整理。 陈恳在旁边帮忙搬资料柜,看见高澜,点了一下头,高澜也点头回应。 傅正红和殷素走进来的时候,正低头討论著什么。 殷素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翻开著,傅正红凑过去看,两人边走边说,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 傅正红的手指点在笔记本的某一页上,殷素停下来,在上面补充了几笔,她们討论得很投入,以至於走进项目组、抬起头看见高澜的时候,动作几乎同步地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没有惊讶,没有不悦,然后坐在了一块。 项目组里的人越来越多。 搬设备的,抱资料的,调试投影仪的。 脚步声、说话声、桌椅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正在甦醒的机器。 高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笔记本,她的脑海里正在快速地调取有关“尖兵”这个项目的记忆。 印象中这个返回式卫星的攻克难关就是材料需承受瞬时温度一万摄氏度以上,热导率控制在零点二以下,密度控制在一点八以內,烧蚀率均匀可控,工艺可重复、可量產。 但技术难点有三个。 一个是材料体系选择。国內目前没有成熟经验,她只能重新研发,这块並不难,难的是设备。 二是热结构设计。 材料与舱体的连接方式、热应力匹配、接缝处的热防护——任何一个细节失误,都可能导致回收舱在空中解体。 第三个是工艺实现。 材料配方確定了,如何从实验室走向生產线? 大尺寸异形件的成型、烧结、加工,每一步都是难题。 她闭上眼睛,思考著解决方法。 “人都到齐了,那我就直接安排工作了。” 容承闕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高澜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米八七的背影正在白板上快速写下一行字。 “701再入工程——六个月,让卫星上去,再安全回来。” 项目组有一瞬间的安静。 六个月,从零开始,从上天,到再回来。 这个目標,大得让人不敢呼吸。 但没有人退缩。 “傅教授,材料体系的技术路线,你来把关。” 傅正红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殷素,热结构设计,你来负责。” 殷素的声音轻柔又乾脆。“好。” “高澜,热防护材料研发,你来主导。” 高澜看著容承闕,她还没说话,底下就轻轻嗡了一片。 几个组员交头接耳说得很小声,大家的反应无非就是: “一个小女孩能不能胜任?” “她才十八……” “做得了强-5不代表卫星也能行,这根本就是两个东西。” 高澜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甚至不动声色。 殷素的脸上从头到尾都保持著微笑,非常標准无懈可击。 傅正红冷淡著一张脸,她也没说话,静静地等。 而容承闕只是抬眸扫了一眼,议论的音量瞬间低至零。 “有什么问题,当场提出来。” 有人壮了胆,直接站起来了。 “容教授,我们並不是对高澜同志有意见。” 那人顿了顿,声音不大,但项目组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只不过她確实不是专科出身的。 这个项目当年难倒了多少人,现在你说六个月要突破,我们也没有多少重来的时间啊。” 话音落下,底下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是啊,701这个项目对容氏的意义太重了。” “没有时间在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身上下赌注。” “强-5是强-5,卫星是卫星,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声音越来越大,不是吵,是那种——每个人都在说,每个人都在担心,每个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项目组里的人,不是针对高澜。 他们只是太在乎这个项目了。 等了十年,好不容易重启,他们不敢赌。 容承闕没说话,他看了高澜一眼。 高澜知道,不说点什么肯定是不行的。 她没站起来。她坐在那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强-5的热处理曲线,我改的。lan-1的配方,我写的。涡轮叶片的冷却结构,我算的。” 项目组里安静了一瞬。 “你们担心的不是我的学歷,是这个项目时间紧、任务重。”她顿了顿,“我理解。”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转过去,面朝所有人。 纸上画著一张草图——不是图纸,是思路。 一条曲线,几个箭头,几行公式。潦草,但每一步都看得懂。 “热防护材料的核心瓶颈不是配方,是界面。基体和增强相之间的结合强度上不去,材料就扛不住一万度。” 她的手指点在草图的中间。 “这个方向,国內没人走过。我走过。” 项目组里没有人说话。不是被说服了,是被震住了。 她说“我走过”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说一件了不起的事。 但是很快也有人皱了下眉,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是那种“这话说得太满了”的不以为然。 坐在角落里一个年轻技术员,嘴快,没忍住。 他没站起来,声音也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项目组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六十年代的项目……那时候高澜同志才三岁吧。” 声音越说越小,说到“三岁”的时候几乎听不见了。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项目组里又安静了一瞬。 这一瞬比刚才更长。不是嘲笑,是那种——大家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但没人说出口,终於有人说了出来的那种如释重负。 三岁。 六十年代的项目,她三岁。 三岁能参加科研吗? 三岁能“走过”这个项目吗?说话也不打一下草稿。 几个老教授坐在前排,有人摇了摇头,有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资料。 不是针对高澜,是那句话確实站不住脚。 他们搞了一辈子科研,最听不得的就是“我走过”这种话。 这个项目,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没走通,一个三岁的孩子,怕是还在穿开襠裤呢,未免太狂妄了些!! 第59章 知道的不多,但足够了 殷素坐在那里,脸上掛著那抹標准无懈可击的微笑。 她没说话,没笑,没看任何人。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像在认真记录什么。 但她的耳朵,张著,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傅正红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的目光从那个年轻技术员身上移到高澜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真想知道这一招,高澜怎么接。 高澜坐在那里,没动。 她没看那个年轻技术员,没看殷素,没看傅正红。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那页画著草图的纸还摊开著。 她沉默了一秒。 “我说我走过,没说是六十年代。” 她的声音不大,和刚才一样平。项目组里的人愣了一下。 不是六十年代?那是什么时候? 高澜没有解释。 她翻过一页笔记本,露出另一张草图。比刚才那张更细,箭头更多,公式更密。 她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 “这个界面结合强度的公式,是我在强-5项目里推导的。 热防护材料的核心逻辑和涡轮叶片同根同源——都是『用结构保护本体』。”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叶片扛的是高温燃气,卫星扛的是等离子体鞘层。温度更高,环境更恶劣,但底层逻辑一样。” 她抬起头,看著那个年轻技术员。 “我没走过六十年代的项目。但我走过强-5,走过lan-1,走过你们认为『不可能』的路。” 项目组里没有人说话。 不是被说服了,是被震住了。 她说的话,有人听懂了,有人没听懂。 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一个意思——她不是在吹牛,她是在讲技术。 而技术这东西,骗不了人。 项目组里没有人说话。 容承闕站在白板前面,手里的笔还没放下,他看著高澜,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头,面朝项目组。 “继续。” 两个字。 项目组里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那些僵住的、悬著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目光,纷纷落回了自己面前的资料上。 有人低下头,有人翻开了笔记本,有人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笔,又划掉了。 不是被说服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结果吧。 她说的那些,总会有展示出来的一天。 散会的时候,人群往外走。 高澜坐在位置上没动,把笔记本合上,把笔別在封面边缘。 陈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高澜站起来,把资料夹在胳膊底下,朝门口走去。 陈恳跟了两步,没跟上去,站在走廊里,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得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 傅正红走在走廊另一头,她的脑子里还在转高澜说的那个公式—— 界面结合强度。 这个方向,她没想过,她得去查一下。 殷素走在傅正红旁边,脸上掛著那抹笑,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只笔。 高澜走出东院三楼,阳光从玻璃穹顶上倾泻下来,落在她肩上,脚步从未停止。 回到办公室,殷素关上门,她在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字跡工整,条理清晰,和平时一样。 但她的耳朵在听——走廊里的脚步声、隔壁开门关门的声音、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进了她的耳朵,被分类、被標记、被存档。 有人敲门。 殷素的笔顿了一下。 “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的面孔探进来,是她在研究所里的眼线,平时在资料室工作,不起眼,但什么地方都能去,什么人都能见。 他走进来,把门带上,压低了声音。 “殷姐,温曼妮那边出事了。” 殷素没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走。 “什么事?” “两天前被带走的,具体什么事不知道。老温这两天到处找关係,但没人敢接。” 那人顿了顿,“我们也是刚得到的消息。” 殷素的笔停了。只是一瞬间。然后她继续写。 “知道了。” 那人站了两秒,没等到更多的话,转身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殷素坐在桌前,看著笔记本上刚写的那一行字。 公式写到一半,最后一个数字是错的。 她拿起笔,划掉,重写。又错了。 她停下笔,看著那个被划掉的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撕碎,扔进垃圾桶。 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在过——温曼妮知道多少? 她接触过多少东西?见过多少人?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跡? 她一边想,一边把那些线头在脑子里一根一根地捋。 捋到最后,所有线头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知道的不多。 但足够把殷素拉下水。 殷素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花坛旁边站著说话,一切都很正常。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些正常的人,正常的事,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指望温曼妮了。 那个蠢货,要么已经招了,要么正在招。 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翻开新的一页,继续写。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字跡工整,和刚才一样。 但那一页纸上,再也没有写错一个数字。 当天下午,高澜出现在了材料车间的门口。 车间在东院的底层,从项目组过去要穿过整条走廊,下两层楼梯,再经过一道厚重的防火门。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混合著金属、机油和耐火材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和红兴厂的车间有点像,但更大,更冷,设备也更多。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真空熔炼炉、热处理炉、轧机、压力机—— 大部分设备她都在资料里见过,但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机器的型號比她想像的老,保养得比她想像的好,但精度比她想像的低。 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台能用,那台需要改,那台只能凑合。 车间里的人不多。 几个工人正在炉子旁边忙活,看见她走进来,互相递了个眼色,但没人上前搭话。 他们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来干什么。 再入工程的材料负责人,十八岁,从红兴镇来的,这些標籤早在她来之前就已经在车间里传遍了。 高澜没在意那些目光。 她走到真空熔炼炉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炉膛的內壁,又看了看温控仪表的型號,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炉膛內壁有裂纹,不深,但高温下会扩展。 温控仪表是十年前的老型號,精度不够。 她站起来,走到热处理炉旁边,打开炉盖,探头往里看了看。 炉衬完好,但加热元件的布局有问题——温度分布不均匀,做出来的材料性能会打折扣。 她一边看一边记,笔记本上的字跡潦草但清晰。 每一台设备的型號、年份、当前状態、存在的问题,都被她分门別类地记了下来。 陈恳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他是路过的,看到她一个人在这里,就鬼使神差地想靠近,他想看看,她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他在高澜身后站了一会儿,看她蹲在炉子前面写写画画,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高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高澜回头一看是他,想了下,“带笔记本了吗?” 陈恳愣了一下。 “带了。” “记。”高澜的手指落在温控仪表的型號上。 “这台仪表的精度是正负五度。项目要求正负一度。差四度。” 陈恳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来。 他的字跡工整,条理清晰,和高澜的草书形成了鲜明对比。 高澜站起来,走到热处理炉旁边,打开炉盖。 “炉衬完好,但加热元件的布局有问题。上区功率过剩,下区功率不足。” 她伸出手,在炉膛內壁上比画了一下。 “温差至少十度。需要重新布线。” 陈恳的笔没停。 他一边记,一边在心里想——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些设备他天天见,从来没想过它们有问题。 她第一次来,看了一眼就知道了。 高澜走到轧机前面,蹲下来,摸了摸轧辊的表面。 “轧辊磨损严重,表面粗糙度超標。做出来的材料表面会有裂纹,需要重新磨。”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著陈恳。 “记完了?” 陈恳把笔记本递过去。 高澜接过来看了一眼,翻了两页,还给他。 “字不错。” 陈恳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隨口一说,但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评价一个人,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接过笔记本,站在旁边,没走。 高澜没再说话。 她继续在车间里走,一台一台地看设备,偶尔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几笔。 陈恳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她说什么他记什么,她不说话他也不问。 两个人之间沉默,但又不尷尬。 车间里的工人偶尔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回头看一眼,有人低头假装在忙,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不说了。 高澜没在意。她走到车间最里面,在一台老旧的烧结炉前面停下来。 这台炉子比她年纪都大,炉体上的漆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跡斑斑的铁皮。 她蹲下来,打开炉门,往里看了看,然后站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字跡比刚才更潦草。 陈恳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看懂。 但他没问。 他知道,她写的一定很重要。 高澜合上笔记本,转过身,朝车间门口走去,经过陈恳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明天还来。” 陈恳点头。“好。” 高澜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走廊里,她的脚步声不急不慢。 陈恳站在车间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她说的每一句话。 那些字,他回去要整理,要抄清楚,要归档。 这是他能做的事。不是大事,但有用。 他合上笔记本,走回工位,旁边的人问他,“陈恳,你刚才去哪了?” 他说,“车间。” 那人没再问了。 陈恳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笔尖落在纸上,掷地有声。 第60章 每一件,都有用! 第二天,高澜一早就到了车间。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还没人,设备沉默地蹲在各自的位置上,炉膛还留著昨天余温,摸上去微微发烫。 她走到真空熔炼炉前面,蹲下来,打开检修口,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昨天记下的那道裂纹。 比昨天深了一点。 她皱了皱眉,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炉膛內壁裂纹,高温下会扩展,需在两周內完成修补,否则影响气密性。 写完站起来,走到热处理炉旁边,打开炉盖,用手背试了试炉膛上中下三点的温度。 上区烫手,中区温热,下区凉了。温差比昨天估计的还大。 她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加热元件重新布线,上区降功率,下区升功率。 方案:改串联为混联,明天出图纸。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恳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著笔记本,犹豫了一下,走进来。 “高工。” 高澜没回头。“来得早。” 陈恳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打招呼,但她的语气和昨天一样平。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翻开笔记本,笔握在手里,等著。 高澜没说话。她走到轧机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轧辊的表面。 昨天她说过表面粗糙度超標,需要重新磨,但她今天要確认的不是粗糙度,是轧辊的材质。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在轧辊边缘颳了一点金属屑,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陈恳看不懂她在做什么,但他没问,等著。 “材质不对。”高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台轧机以前轧过別的材料,表面渗入了杂质,光磨没用,需要更换轧辊。” 陈恳低头记,笔尖刷刷的,她说得极快,他记得认真。 他记完抬起头,发现高澜已经走到车间最里面那台老旧的烧结炉前面了。他赶紧跟上去。 烧结炉的炉门昨天她打开过,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今天她蹲下来,打开炉门,把头探进去看了很久。 车间里的光线暗,她掏出隨身带的手电筒,照著炉膛內壁一寸一寸地看。 陈恳站在旁边,看不清她在看什么,但他看见她的手电筒光在某一个位置停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来,坐在炉子前面的地上,翻开笔记本,开始画图。 不是草图,是正经的图纸。 线条笔直,尺寸標註清晰,连公差都写上了。 陈恳第一次看到她画图的样子。 她的笔尖走得很快,但每一笔都很稳,像机器走出来的。 他站在旁边,不敢出声,怕打断她。 高澜画完,撕下那一页,递给陈恳。 “去设备科,找这个规格的加热元件。如果没有,让他们改。” 陈恳接过图纸,看了一眼。上面画的是一个环形的加热元件,尺寸、功率、材质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台炉子的型號他见过,说明书上根本没有这些参数。 他没问。把图纸夹进笔记本里,转身跑了。 高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看下一台设备。 车间里的工人陆续来上班了。 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高澜已经蹲在炉子前面了,有人愣了一下,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说话。 各自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开机,预热,开始一天的工作。 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填满了车间。 高澜蹲在设备之间,穿著白色工作服,头髮扎在脑后,手上全是灰。 她和那些机器一样,从上班的第一分钟就开始转了。 陈恳回来的时候,高澜已经看完了一大半设备。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拿著一个纸盒子,里面装著几个加热元件。 “高工,设备科说没有现成的,但仓库里有这种规格的坯料,他们答应今天下午改出来。这是样品,您看看对不对。” 高澜接过纸盒子,拿出一个加热元件,在灯下看了看,又用手掂了掂。 “材质对了,尺寸差两毫米。”她把元件放回盒子里,“再改下。” 陈恳点头,转身又要跑。高澜叫住他。 “不急。下午去就行。” 陈恳停下来,站在她旁边,喘著气。 高澜没再说话。 她走到下一台设备前面,蹲下来,继续看。 陈恳站在她身后,翻开笔记本,把刚才她说的“尺寸差两毫米”记了下来,字跡比昨天更工整了,因为他知道,她会看。 中午,车间里的人陆续去食堂吃饭。 高澜没去。 她坐在烧结炉前面的地上,膝盖上摊著笔记本,手里拿著笔,在算什么东西。 陈恳端著两个饭盒回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 他把一个饭盒放在她旁边的地上。“高工,吃饭了。” 高澜没抬头。“放那儿。” 陈恳没再催。他走到旁边的工具箱上坐下来,打开自己的饭盒,一边吃一边看著她。 她算了一会儿,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划掉,又写了一行。 眉头微微皱著,不是烦躁,是在想。 车间里很安静。 机器的轰鸣声停了,只剩下头顶的排风扇在转,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进来,落在高澜身上,把她的白色工作服照得发亮。 陈恳吃完饭,把饭盒收好,站起来,走到高澜旁边。 “高工,我去设备科了。” 高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图纸带了吗?” 陈恳愣了一下。他忘了。他转身去拿笔记本,翻开,发现图纸还在里面夹著。 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高澜已经低下头继续算了,没看他。 他把图纸抽出来,夹在文件夹里,跑了。 下午三点,第一批试样装进了炉子。 高澜站在控制台前面,亲手设定的参数——升温速度、保温时间、冷却曲线,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了两遍。 陈恳站在她旁边,手里拿著笔记本,把她说的每一个参数都记了下来。 炉子开始升温。 高澜搬了把椅子,坐在炉子前面,等著。 陈恳站在她旁边,没坐,也没走。 车间里的工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那个昨天被拉袖子的人,今天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走了。 下午六点,炉子停了。 试样出炉。 高澜戴上手套,从炉膛里取出试样。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材料,表面呈暗灰色,带著金属光泽。 她把它放在桌上,等它冷却。 陈恳凑过来看,看不懂,但他觉得那块东西长得和他见过的所有材料都不一样。 不是顏色,是质感——像某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高澜等试样冷却到室温,拿起它,走到检测室。 陈恳跟在她后面。 检测室在车间的另一头,不大,里面摆著几台仪器。 高澜把试样放在检测台上,开机,设定参数,开始检测。 陈恳站在她身后,看著她操作那些仪器。 她的手很稳,每一个按钮都按得精准,每一个数据都记录得清晰。 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紧张,不是专注,是那种——她做过一万遍了,不需要表情。 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高澜看著屏幕上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陈恳不敢问。他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等著。 “不行。”高澜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界面结合强度不足,明天调整参数,再试。” 她站起来,把试样放在桌上,脱下白手套,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转过身,朝车间门口走去,经过陈恳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走吧。” 陈恳点头。“好。” 走廊里,高澜的脚步声不急不慢。 陈恳站在检测室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桌上那块试样。 他走过去,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 凉的,光滑的,像一块石头。 他收回手,走回工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记录。 笔尖沙沙地响。 旁边的人已经下班了,工位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写著写著,忽然停下来,看著自己记的那些东西。 有理有据,条理清晰,每一个数字都准確无误。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不是累了,是那种——他今天做了很多事,没有一件是大事,但每一件都有用。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第61章 这女人未免有点太强了! 第三天高澜到车间的时候,陈恳已经在了。 他站在烧结炉前面,手里拿著笔记本,正在看昨天高澜画的那张图纸。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点了一下头。 “高工。” 高澜没问他几点来的。 她走到真空熔炼炉前面,蹲下来,打开检修口,伸手摸了摸昨天那道裂纹。 没变深。 她站起来,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 陈恳站在她身后,高澜没说话,走到热处理炉旁边,用手背试了试炉膛的温度。 还没升温,凉的。 “布线方案今天出,明天改。” 她走到轧机前面,蹲下来,用指尖摸了摸轧辊的表面。 昨天刮过的那个位置,已经磨平了。 “轧辊换了?” 陈恳记著笔记,翻看了一眼昨天的记录。 “设备科昨天下午换的,新的。” 高澜点点头,走到烧结炉前面,用手电筒照著看。 陈恳蹲在她旁边,將所有细节都记了下来。 炉膛內壁完好。 加热元件昨天改了一组,装在上区。 今天试。 高澜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面,找到昨天的那一页。 界面结合强度不足。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调整升温曲线,第三段保温时间延长半小时。 然后她转过身,看著陈恳。 “今天做两炉。第一炉按昨天的参数,第二炉按新参数。” 陈恳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他转身去准备原料,走了两步,又回头。 “高工,原料用哪个批次的?” 高澜看了他一眼,“740318。” 陈恳点头,跑了。 车间里的工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一眼,有人停下来,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个昨天被拉袖子的人,今天又经过,停了一下,问了一句,“这炉做的是什么?” 高澜没回头。 陈恳替她回答,“热防护材料的试样。” 那人点著头“哦”了一声,又站了一会。这次不再有人去拉他。 接连三天。高澜在车间里一遍一遍地摸索、调整、测试。 不少人看在眼里。 这孩子虽然年纪小,做起事来那股韧劲,是真的疼人。 不是心疼,是那种—— 你看著她蹲在炉子前面,从早到晚,话不多,手里的活不停,偶尔抬起头,在笔记本上写几笔,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那种“不解释、不抱怨、不求人”的劲头,让人说不出什么重话。 有人开始主动搭把手——帮忙搬料、递工具、清理炉膛。 没人安排,没人开口,就是自然而然的,看见她在忙,自己手头没事,就过去了。 陈恳把这一切都记在了笔记本上,不是谁安排的,是他觉得,这一刻值得被记录。 窸窸窣窣的风声传到殷素耳朵里时,她的手正握著笔。 设计图铺在桌上,画了一大半。 线条流畅,標註清晰,每一处细节都经过反覆推敲。 这是她花了三天时间画出来的——涡轮叶片冷却结构的优化方案。 她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走,但她的耳朵张著,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高工那个材料,今天又试了一炉,数据比昨天好了一大截。” “听说再试几次就能达標了。” “车间里那些人,现在都愿意给她搭把手。” “可不是嘛,那孩子干活是真拼,从早到晚蹲在炉子前面,谁看了不心疼?” 殷素的笔停了。只是一瞬间。然后她继续画。 线条还是那么流畅,標註还是那么清晰,但她知道,有一根线的角度画错了。 不是画的时候错的,是听到那些话的时候错的。 她没改,继续往下画,那一页纸,她画完后看了一眼,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在转的不是设计图,是那些话。 “再试几次就能达標了。” 她睁开眼,看著天花板。 灯管白晃晃的,照得她眼睛发涩,她没眨眼,盯著那根灯管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直了,翻开笔记本,找到刚才那一页,把那根画错的线描了一遍。 不是改,是描。错的那根还在底下,新的那根压在上面。 两根线,一条是错的,一条是对的。 但错的线,她没擦掉,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花坛旁边站著说话,一切都很正常。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些正常的人、正常的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心里知道,高澜那边的进度,比她预想的快。 她以为材料那一块的难度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有眉目,现在才三天,就“再试几次就能达標了”。 究竟是她高估了这个项目的难度,还是她低估了高澜的能力。 这女人未免有点太强了! 殷素站在窗前,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指节微微收紧。 她没说话,没嘆气,没变脸色。 但她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按原计划走了。 她需要加快进度,赶在高澜的材料达標之前,拿出完整的设计方案。 否则,这个项目的聚光灯,永远不会照到她身上。 她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继续画。 笔尖沙沙地流过画纸,线条与线条衔接在一起,清晰又流畅,那根被描过的线,在灯光下泛著微微的折光,像一道被掩盖住的伤疤。 温曼妮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脚步是飘的。 四天。 她在里面待了四天。 踩出铁门的时候,阳光猛地砸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曼妮。” 温国良的声音。 温曼妮抬起头,看见父亲的脸,皱纹深了,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什么都没说。 “爸……” 温曼妮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温国良的手在发抖,但他把女儿揽在怀里。 “没事了,爸带你回家。” 车子开进温家院子的时候,管家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火盆里的纸钱烧成青烟,裊裊地往上飘,温曼妮跨过去,消除晦气。 隨后她上了楼,佣人给她放好了洗澡水,她走了进去,水很烫,她坐著没动,热水裹住了全身。 她洗了很久,久到水都快凉了才出来。 佣人们给她准备了一身新衣服,寓意辞旧迎新,有个新的开始。 她换好之后下了楼,脸上没有妆,眼下的青黑还在,但整个人看起来好了许多。 温国良坐在楼下客厅里,给女儿准备了一点粥和差点,见她下来,看了好一会子,然后点了点头。 “好,回来就好。” 温曼妮走过去,在父亲旁边坐下来。 茶几上的粥和点心,都是她最爱吃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糯米的甜香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爸,”她的声音有些涩,“以前是女儿不好,让你操心了。” 温国良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这些天跑过的关係、打过的电话、求过的人。 没有一个人肯帮他。 殷家那边,他亲自上门,被挡在门外,殷素的电话打通了,那头说“殷技术正在开会”。 他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都过去了。” 温曼妮低著头,看著碗里的粥。 她为殷素做了那么多事——跑腿、送东西、盯人、当眼线。 以前她觉得那是表姐的重用,是表姐需要她。 现在她知道了。 之前父亲说“曼妮,你太单纯了,可別被她带偏了”的时候她还觉得之前那些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不了以后不做就是了。 可直到她被傅正邦带著人毫不留情地抓走在里面关了四天。 这四天昏暗无光的滋味她无人诉说! 她这哪里是被带偏,她是被人当枪使了,用完就扔。 而她做的这一切都只是在成就殷素,她只是人家成功路上的一颗垫脚石。 温国良看著女儿,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了。” 自从上次和高澜同台竞標之后,他就发现女儿变了。 她开始关心家里的生意,开始研究项目,开始学著看报表,她不再是那个跟在殷素后面的小丫头了。 “不过曼妮,”温国良放下茶杯,“你那个表姐,以后还是少联繫吧。” 温曼妮看著父亲,笑了一下,很淡,但很真。 “放心吧,爸。” 温国良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开了。 温曼妮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慢慢地喝完了粥。 院子里有一棵参天大树,树干粗壮,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树根蜿蜒盘旋,深深地扎进泥土里。 她走到了树下,抬头看著那些枝丫。 温家本来就是省城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父亲一个人撑著这份家业,从年轻撑到现在,头髮白了,皱纹深了,从来没喊过一声累。 而她呢? 这几年把最好的时光都花在了追殷素的影子。 她忽然想到高澜。 那个女人站在台上,没有稿子,没有幻灯片,只用两张纸就让所有专家闭嘴。 她不需要任何人给她铺路,她自己就是路。 那种底气,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像这棵大树一样,扎得深,站得稳。 而温曼妮,用尽半生所追求的,其实她本就拥有! 论学业,论家族,论技能,她都不比任何人差! 她只是没认清自己,分不清自己的处境,现在……她不需要再依附任何人了。 父亲说得对,她应该拿出自己的本事。 上一次她拿出本事,就拿下了新型高性能合金项目,容氏的投资直接让温家的地位在行业里翻了一番。 这一次,她不会再退缩! 第62章 气氛开始变得有意思了呢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殷素正在画图。 “殷姐,温曼妮出来了。因为华丰厂的资质审核的事被抓去问了几天话,温国良把关係跑遍了才把她接出来。” 殷素的笔顿了一下,想起来確实有那么回事,之前她说会处理的,结果后来因为容氏的面试,给忘了。 “知道了。” 殷素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老杨那边呢?” 之前她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已经过去了个把月,老杨的失踪让殷素心里总感觉有根刺扎在那里。 不上不下,不是滋味! 手下摇摇头。 “没有消息。不过好像听说他的女儿在新兵训练营表现不错,已经破格提拔,到基地去了。” 殷素柳眉一挑。 老杨是傅正邦的麾下老兵,在役六年,基地里不见老杨,女儿却被提拔进了基地。 “继续找。” 殷素冷笑一声,她倒要看看,他能玩什么把戏。 “是。”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殷素坐在桌前,看著没画完的图纸。 温曼妮出来了,因为华丰厂资质的事被审问关押情有可原,现在出来了,但棋子也废了。 得找个时间將废棋处理乾净。 至於老杨…… 殷素在脑海里试图捋清一些前后的线索,但她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被她遗漏了。 可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尖兵”返回式卫星再入工程的攻关迫在眉睫,这是她唯一一次能够有机会和容承闕並肩的机会。 错过这一次,容氏不会再有一个等了十年的项目,她等不起! 高澜更不会手软。 那个女人,就像开掛一样,十八岁就能拥有她努力了十几年的人生! 她一定要做得比她更出色,才有资格站在行业的顶端! 笔尖划过纸张,留下一条条丝滑的痕跡,一次、一次,復刻著独属於她的光辉印记。 再入工程的项目组例会,每周五匯总。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 傅正红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殷素坐在她旁边,记著笔记,手里就没停过。 高澜坐在对面,面前却是一张空白的纸,什么也没画。 容承闕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著笔,正写著这一周的工作进度。 “热防护材料研发,高澜这边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工艺验证,大尺寸验证也已完成,下周进入小批量试製。” “傅教授,热结构设计的初步方案,什么时候能出来?” 傅正红看了一眼殷素,“本周末可以完成。” 容承闕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另外——”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项目组里的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 “新型高性能合金项目组,之前由高澜在负责,现在因工作需要,將由新成员接手管理。” 容承闕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温曼妮。” 话音落,门被推开。 温曼妮站在再入工程项目组的门口。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工作服,头髮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 她的脸上掛著笑—— 不是以前那种標准得体的笑,是一种很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 项目组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认出了她,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资料。 有人皱著眉头,似乎在回想这个名字在哪听过。 傅正红靠在椅背上,看著温曼妮,脸上说不上来是什么反应,但是殷素坐在那里,手里的笔没停,脑子瞬间就宕机了。 温曼妮?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来干什么?! 温曼妮走进来,在长条桌的另一端站定。她没有看殷素,也没有看任何人。 她的目光从高澜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容承闕脸上。 “容教授好。” “温曼妮,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毕业。从今天起,担任合金项目组的负责人,同时兼任再入工程热防护材料助理,协助高澜的材料研发工作。” 项目组里又安静了一瞬。 材料助理。协助高澜。 这两个词落在不同人的耳朵里,是不一样的味道。 有人觉得这是容承闕对高澜的重视——这都开始给她配助手了。 有人觉得这是对温曼妮的贬低——清华毕业,给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打下手。 有人什么都没想,只是低著头,假装这件事跟自己没关係。 殷素坐在那里,脸上的笑还在。 標准、得体、恰到好处。 但她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 材料助理?协助高澜?温曼妮? 给高澜打下手? 她凭什么? 她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她连再入工程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什么是热防护材料吗? 她连普通合金和高性能合金的区別都分不清—— 她凭什么! 殷素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 她想起自己昨天还说要將废棋处理乾净。 她都还没来得及处理,这颗废棋就自己跳到了棋盘上,还坐在了她对面。 不是她的对面,是高澜的旁边! 温曼妮不是来找她算帐的,温曼妮是来给高澜打下手的。 这比温曼妮来找她麻烦更让她难受。 因为这意味著,温曼妮不需要她了。 温曼妮有了新的位置,新的身份,新的靠山。 而那个靠山,不是她,是容承闕。 殷素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的字跡还是那么工整,条理还是那么清晰,和平时一样。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高澜坐在对面,没看温曼妮,甚至脸上都没动容过,但她的脑子里在转——温曼妮。 清华高材生,温家的千金,华丰厂的技术顾问,之前在清华园的时候被傅征教训了一次,弄伤了手。 不正式因为这样,后来才在华丰厂卡住了红兴的脖子么。 她来当我的助理? 高澜挑眉,落在容承闕脸上,那一刻她似乎嗅到了一丝丝微妙的气息。 气氛开始变得有意思了呢。 容承闕没看她,正在跟傅正红说什么,阳光洒落在他的脸上,和往常一样平静。 高澜收回目光,低下头,翻开笔记本。 她在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停了笔。 她不是在写字,她是在想,温曼妮的出现太突然了。 不是突然,是巧合。 巧合到像是有人安排好的。 谁安排的?容承闕。为什么? 高澜不知道。但她知道,容承闕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他把温曼妮放在她身边,一定有他的理由。 至於那个理由,她现在不需要知道,因为她只会做该做的事。 高澜抬起头,看著温曼妮。 “资料带了吗?” 温曼妮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高澜会第一个跟她说话。 “带了。” “去材料车间。我带你过一遍设备。” 温曼妮点头。“好。” 高澜抬脚走了出去,温曼妮紧跟其后,乾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项目组里的人都听到了,有人低下头,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 高澜果然是高澜。 殷素还坐在那里,但手里的笔停住了。 因为她的脑子里,已经没办法同时装下图纸、老杨、和温曼妮。 车间里。 陈恳依旧跟在高澜的身后,只是这一次多了一个温曼妮。 两人点头照面的功夫,高澜的脚步已经踏入车间里面。 轰鸣的机器声像是狮子的闷吼声。 温曼妮手里拿著笔记本,和陈恳站在一起,听高澜说著什么,然后在本子上快速的记录著。 办公室里。殷素关上门。 脑子里全是温曼妮那张微笑的脸。 一身容氏的工作服,站在长条桌的另一端,一丝不苟的微笑,和手里沉甸甸的再入工程资料。 殷素將笔记本那一页撕下来,撕碎了,又揉进了手心里! 那一刻,不一样了。 而高澜,最难攻关的热防护材料,一周的时间就搞定了研发和大尺寸验证,下周试製?! 而她却还什么都没有。 冷却结构的设计图,这周必须完成,否则,她都没资格站在高澜的对面。 周末。 高澜带著陈恳和温曼妮去了结构强度实验室。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推开,里面的灯被打开,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屋子正中间那台巨大的设备。 温曼妮走了进去。 这是一台电液伺服疲劳试验机。 她只在清华读书的时候见过一次,材料系的实验室里,教授指著它说“这台设备,全国不超过五台”。 她当时远远地看著,没敢靠近。 此刻它就摆在她面前,银灰色的机身,粗壮的立柱,液压管路像血管一样从底座延伸到顶部。 试样夹在上下两个夹具之间,细得像一根针。 旁边的工作檯上,散落著几个已经断裂的试样——不是做实验剩的,是故意掰断的。 断口呈暗灰色,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高澜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个断裂的试样,递给她。 “摸一下。” 温曼妮接过来,指尖触到断口。凉的,粗糙的,一圈一圈的纹路硌著她的指腹。 “疲劳辉纹,”高澜说,“一圈,一次循环。数清楚有多少圈,就知道它扛了多少次。” 她没有解释什么是疲劳辉纹,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数。 温曼妮把试样翻过来,看著断口。 她忽然想起以前跟著殷素的时候,殷素从来不会让她碰这些。 殷素给她的,永远是跑腿、送文件、和一些见不得人,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想过,高澜会这么直接,上来就让她“摸一下”。 温曼妮把试样放回工作檯上,抬起头,看著那台巨大的疲劳试验机。 它安静地蹲在那里,液压泵没开,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力量——那种能把金属反覆弯折直到断裂的力量。 高澜站在设备前面,伸出手,摸了摸立柱的表面,她的手搭在冰冷的金属上,像在跟它打招呼。 “下周一热防护的材料试製出来,第一批的试验工作。”她转过身,看著温曼妮,“你来做。” 温曼妮愣了一下。“我?” “对。”高澜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我会教你。” 温曼妮看著她的眼睛有一瞬间难以置信。 但那双眼里却没有审视,没有打量,没有“你行不行”的质疑。 只有“我教你。” 第63章 材料方面,不用你考虑 周一例会。 殷素和傅正红到得最早。 她把图纸铺在长条桌上,指尖从每一条线上抚过去。 线条流畅,標註清晰,每一个参数都经过反覆推敲—— 这是她花了整整一周,加上周末两天,熬了三个通宵才交出的答卷。 傅正红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容承闕走进来的时候,殷素已经把图纸贴在了白板上。磁铁石压住四个角,图纸在晨光里泛著微微的冷光。 他站在白板前面,看了一眼。 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图纸的左上角开始走,沿著那条主冷却通道,经过叶根、叶身、叶尖,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停一瞬,然后继续。 走到右下角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叩了一下。 很轻,殷素注意到了。 她的心悬了一下。 组员陆续到齐。 有人进门就看见了白板上的图纸,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桌前,凑近了看。 有人端著茶杯仰著头,看了好一会儿,茶到嘴边忘了喝。 有人翻出自己的笔记本,对照著图纸上的参数,一页一页地翻,越翻眉头皱得越深——不是不满意,是在算。 “这个冷却结构,把叶尖温度从一千二降到了九百八,比咱们之前的设计提升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一个老教授指著图纸上的温度分布曲线,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讚嘆。 “不仅是温度,你看看这个流量分配。前缘百分之五十八,后缘百分之四十二。这个比例我算过,是最优解。” “而且她把加工难度也考虑进去了。” 另一个人翻著殷素附在图纸后面的工艺说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个方案,现有的设备就能做。不用改生產线,不用换刀具。殷技术,你这个功夫下得深啊。” 殷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握著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每一个字她都听进去了。 傅正红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著白板上的图纸。她的目光从那些线条上扫过去,停了一下,又扫回来。 她没说话,但她心里在算。 算殷素的方案能不能用。 算到一半,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满意,是觉得哪里不够。 但她说不上来。 容承闕站在白板前面,面朝项目组。 “设计方面,还有更优解吗?” 项目组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有人提出异议。不是敷衍,是真的挑不出毛病。 殷素的方案,已经是当前条件下能做到的最好。换任何一个人来,都不可能比她更接近容承闕要的那个值。 “既然都没意见——” 容承闕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 “等等。”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同一个方向去了。 高澜坐在位置上,手里握著笔,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张图纸上。 看那些线条,看那些数字,看那个殷素花了七天七夜才走到的地方。 “设计是可以,但——”高澜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既然已经走到这儿了,不如再往上走一点。” 项目组里又安静了一瞬。 再往上走一点?已经是最优解了,还能往哪走? 高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號笔,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参数旁边,写了几个新的数字。 不是否定,是在现有的水平上再做提升。 冷却通道入口的雷诺数,殷素写的是两万三,高澜直接提到两万八。 叶尖的冷却气膜出流角度。殷素写的是二十五度。高澜提到三十度。 她写完,身后直接嗡了一片。 一个老教授盯著那两个数字,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 “雷诺数提到两万八,角度调到三十度,冷却结构的性能直接再提升20%,你说的轻巧,但是材料方面你知道多难吗?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材料方面,不需要你考虑。” 高澜看著他。 一句话。项目组里又安静了。 那个老教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忘了——以前的材料做不到,但高澜能。 现在的材料是高澜说了算,所以她敢写,就代表她能做。 老教授把眼镜摘下来抹了一把脸,然后默默退下了。 殷素坐在那里,手里还握著笔。 她的目光从白板上將那两行新数字扫了一遍又一遍。 她写的参数对材料方面已经是具备一定难度的挑战性了,没想到这个高澜竟然还敢往上提。 她到底知不知道那两个参数意味著什么? 等於她一周前做的材料攻关现在需要全部推翻,按照这两个数值的要求,重新攻破,升级! 现有的设备,能突破技术已是极限,根本不可能完成。 而她却轻飘飘地冒出一句,材料方面,不需要你考虑? “可以。”容承闕只是抬眸看了高澜一眼,问她,“材料什么时候跟上?” 容承闕问了大家想问的。 他们不在乎高澜吹什么牛逼,只在乎能不能实现。 高澜思考了一秒钟,“明天下午。” 项目组安静了。 这一刻,他们的声音发不出来,毕竟他们都懂这两个数字对於整个项目整体的提升有多重要,既然高澜这么说,那就让她去做。 反正做不到,不是还有备用版本么,到时候按照殷素的版本再做一遍也不迟。 殷素没说话,眼底却掩盖不住笑意。 这可是高澜自己要挖坑往里跳的,不关任何人的事,明天她要是做出来也就罢了,做不出来…… 殷素微笑著拿起笔记本,走了出去。 傅正红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著白板上那两行数字。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却再也挪不开。 她搞了一辈子材料,没人比她更知道那一组数据的含金量,这一刻,她忽然有些看不清,在高澜的世界里,到底存不存在“不行”二字? 下午的时候。 傅征推开容承闕办公室的门,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没抬头,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傅征也不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等著。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灰尘在光里浮动。 “我说,你把温曼妮放在高澜身边,真的没问题?”傅征开口,语气里带著点懒洋洋的不正经,但眼底的东西是认真的。 容承闕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什么问题?” “她可是殷素的表妹。”傅征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万一呢?” 容承闕靠在椅背上,看著傅征,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难道高澜是什么好糊弄的主吗?” 傅征一愣。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温曼妮的出现绝非简单。”容承闕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她不说,就代表她知道该怎么做。” 傅征坐在沙发上,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不说,就代表她知道该怎么做。 確实,这是高澜的风格。 她不会跑来问“温曼妮为什么来”,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 仅仅前后几分钟的时候就已经消化了温曼妮空降容氏的消息,快速带温曼妮过设备,做试验,给参数。 她不傻,但她的防备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傅征抬起头,看著容承闕。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有些发白。 他忽然意识到,这两个人从认识到现在,一共也没交集过几次,但在想法和做事上的默契,竟这般该死的契合。 傅征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服了。 也对,毕竟是都是科研界的,没点相似之处,怎么共事? 他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点了之后吸一口,吐出烟圈,“行,反正饵料我是交给你了,至於这鱼怎么钓,那是你的事。” 容承闕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傅征一米八五的身影晃了一下,消失在门口。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 容承闕坐在桌前,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他拿起桌上那份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张一寸黑白照片,头髮盘得一丝不苟,白色工作服,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学歷: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毕业…… 他將文件合上,重新装进了袋子里,锁进左手边的抽屉。 第二天。 高澜拿著再次升级测验过的热防护材料试样,来到热物理实验室。 温曼妮和陈恳已经在了。 他提前了半小时到,把设备擦了一遍,试样准备好了,温曼妮拿著笔记本,笔握在手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 以前跟著殷素的时候,她也从没紧张过,现在跟著高澜反而有种紧迫感。 高澜走进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走到试验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材料,银白色,表面光滑,端面上打著钢字码——r-1。再入工程,第一號。 这是昨天下班前赶工做出来的新材料,全新的配方,在原有的攻关基础上又做了质的提升,为此报废了一台老旧的机器。 容承闕二话没说,直接给换一台新设备。 雷诺数两万八,出流角度三十度——这两个参数对材料的要求,比之前高了整整一个等级。 她把试样放进测试舱,拧紧,然后转过身,看著温曼妮。 “来吧,去试试。” 温曼妮愣了一下。“我?” “参数我已经设好了。”高澜侧身让开控制台,“你只要按下启动。” 温曼妮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她回头看高澜一眼,然后在绿色启动键上按了下去。 加热器启动,测试舱內的温度开始攀升。 一千度,两千度,三千度。 温曼妮盯著仪錶盘上的数字,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她不知道这块材料能扛多久。 她只知道,高澜在敢於突破难关这方面,確实比人强。 陈恳站在旁边,手里拿著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 他没记参数,他记的是时间——从启动到此刻,材料没有变形,没有开裂,没有任何异常。 五千度,七千度,九千度。 试样表面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光,但形状没有变,结构没有塌。 温曼妮屏住了呼吸。 她知道这个温度意味著什么——殷素的设计图要求的极限,就在这里。 九千五百度,九千八百度,一万度。 陈恳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测试舱里那块发著红光的材料。它没有碎,没有熔,没有变成任何不该变成的东西。 它就在那里,完整地、沉默的,扛住了一万度! 高澜站在试验台旁边,看著仪錶盘上的数字。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很轻。 “可以了。” 她关掉设备,测试舱开始冷却。 她没等,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冷却需要时间。明天早上你来取,然后自己做一遍。” 温曼妮看著测试舱里那块暗灰色的试样,点了点头。 “好。” 那一刻,温曼妮感觉跟做梦一样。 第64章 这个节骨眼上,谁会救她 当测试舱的温度经过一夜的冷却之后,温曼妮將舱门打开,里面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见证歷史的奇蹟。 陈恳和温曼妮一起在热物理实验室,按照高澜昨天的步骤,亲自再验一遍。 当第二遍的数据出来时,和昨天的一模一样,那一刻真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激动。 “成了!” “嗯!” 他们一鼓作气,將大尺寸验证的验证工作也一併做完,然后等待冷却。 周三早上,陈恳和温曼妮將几次实验的数据和记录都归档好。 试样和测试结果一起呈交给容承闕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眼里停顿了一秒,看了一眼陈恳和温曼妮,隨后点头。 “行,继续推进。” 当天晚上,温曼妮回到宿舍,有点疲惫,但也感到充实。 她把笔记本和工作资料放在桌上,拿了洗漱用品去浴室。 热水从头浇到脚,她站著没动,让水流过她的脸、她的头髮、她的每一寸皮肤。她洗了很久,擦乾身体走出浴室。 她回到桌前,坐下来,拿起毛巾擦头髮。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檯灯亮著,光晕不大,刚好笼住桌面。 她擦完头髮,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翻开笔记本。 一张纸条从里面滑出来。 她捡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还剩四天。”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周围。 她的宿舍是四人间,临时安排的,另外三个室友还在实验组加班,现在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温曼妮把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那笔跡,瀟洒有力,她认得。 她永远也忘不了自己身陷囹圄的那几天—— 昏暗无光的审讯室里,没有审讯,却有著比审讯更难熬的东西,叫精神折磨。三天四夜,足以让一个花季少女精神崩溃。 当她终於熬到傅征来见她的时候,她已经有点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了。 他高大,阳光,一身军装笔挺,和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一刻,她的內心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以前她以为,努努力,或许能让少校看她一眼。 后来她发现,他们根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边呢。 傅征进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个小包。透明塑料密封的,里面是些圆形颗粒状的东西,在灯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他把那包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温曼妮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像是某种乾燥剂,味道也不是很好闻,但她说不上来。她怯怯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傅征没跟她废话。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老杨的脸。 那张脸她见过—— 上次表姐让她去送东西,就是他。那身形,那眉眼,她不会认错,温曼妮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看样子温小姐是想起点什么了。” 温曼妮是想起来了。可她当时问表姐“这是什么”的时候,表姐並没有告诉她。她只知道这些事情她不该问。 “不关我的事,少校。我只是……我只是个跑腿的。表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也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啊。” 傅征看著她,没说话。他似乎並不意外。 他知道温曼妮没这个本事,所以才將她在这里关了几天而没有审。他是想看看到底谁会跳出来。 不过,他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那几天,除了温国良,再没有別人来过。显然,对方已经做好了断尾求生的准备。 “温曼妮,你不需要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傅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只需要知道,它能让你牢底坐穿。而你那个表姐,根本没想过管你。” 温曼妮的脸白了。她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 这几天,她在里面待了这么多天,没有一个人来看她。之前她觉得,至少表姐一定会来救她的。可现在…… 牢底坐穿,断尾求生—— 这些字眼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是啊,她怎么会想不到呢。 殷素那样为了野心不择手段的人,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救她。 她不需要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只要她做了,就是在劫难逃。 温曼妮看著手中的纸条,那四个字在灯光下白得发亮——“还剩四天。” 她答应傅征转做污点证人的时候,傅征只给了她一周的时间。让她一定要拿到扳倒殷家的证据。 ——如今,只剩四天。 温曼妮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里,合上。 她站起来,把毛巾从椅背上拿下来,掛在架子上,然后拿起笔记本,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接一盏地灭掉。 她朝著宿舍的另一边走去,在一扇门前,站住了。门缝里透出光,里面的人还没有休息。 温曼妮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温曼妮推开门,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高澜的背影,她正坐在书桌前疾笔书写著什么,温曼妮走过去,在她身后站住,轻声唤了一声。 “高澜。” 那一刻,她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高澜听出了一丝异样,停下笔,回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下,温曼妮的眼神有些许变化—— 不是第一天刚来时那种焕然一新,也不是那种藏了什么心思的眼神,就是那种好像一个人突然对你放下了防备的平静。 高澜没多说什么。 起身在柜子里拿出一个摺叠小马凳,放在她面前。 “怎么了?坐下说。” 温曼妮看到这个动作,愣了一下。 高澜在工作中总是一丝不苟,从不参杂任何私人感情,从不理会別人的目光和閒话,更不会给人端板凳。 可此刻,见到她突然站在自己的门前,竟是想也没想就让她坐下,慢慢说。 这一个动作,让温曼妮悬著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她觉得,高澜可能是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唯一值得信赖的人,在一起工作的这三天,高澜给她的成就感,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她坐了下来。 高澜关上门,那一刻,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安安静静的,高澜坐在她对面,等著。 温曼妮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著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女。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的东西,除了乾净,还是乾净。 “你好像,早就知道我要来?” 高澜看著她,淡淡的。“嗯。不过你比我想的,早了一些。”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温曼妮愣住了。她没说话—— 本来来的路上,她还在想高澜会不会帮她,凭什么帮她,现在看来,高澜早就已经在等她了。 “你……”温曼妮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是啊,以前的她,是骄傲的吧。 曾经那么骄傲的人生,以为自己只要一直跟在表姐身边就能找到自己的价值,没想到到头来,她才刚看清自己。 如今放下身段,去求一个和自己有过节的人来帮自己,確实需要点心理斗爭。 温曼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自嘲。 “想不到,我竟是连一个十八岁的孩子都不如。” 高澜挑眉。 “心智跟年龄没有关係。” 温曼妮一愣,然后笑了。是,高澜说得没错。 她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从看守所里傅征给她看老杨的照片,到她答应转做污点证人,到傅征给她一周时间,到她在殷素床底下看到的那个盒子,到她画出的那张轮廓。 她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高澜听完,眉眼微微动了一下。 温曼妮在说,她的脑子在过—— 那些画面像图纸一样,在她脑海里一张一张地展开,温曼妮说完,她的脑子里已经有了大概的轮廓。 “所以,你是说,殷素的床底下有个秘密盒子。”高澜的声音不大。 “当年殷家就是靠著这盒子里面的机密文件,一夜之间成了省机械研究院,从此在科研界屹立不倒。” “没错。”温曼妮肯定道,“当年殷家不过是个小作坊,如果不是偷了这份机密文件,他们不可能有今天。” 她一想到那上面的图纸,至今都有些背脊发凉。 “小时候我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內容,但那东西,一看就是很厉害的。” 要不是她有一次偷偷跑到殷素的房间,差点被人发现,情急之下躲进了殷素床底,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殷素的秘密。 也正是因此,她才学了机械系,为了看懂那上面的东西。 高澜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所以那东西,现在还在她床底下?” 温曼妮点头。 “我上次去看,还在。但她会不会转移,我不知道。” 高澜没再问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天很黑,没有星星,连月亮都藏在云层后面。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温曼妮坐在小马凳上,看著她的背影,不敢出声。 她不知道高澜在想什么,但她知道,高澜在想。 过了很久,高澜转过身,看著她。 “以殷素的风格,现在恐怕已经猜到你会在我房间了。” 高澜说著,温曼妮的神色一变,“那怎么办?她会不会……” “不会。”高澜一只手扶住了温曼妮的肩膀,“她不会对我怎么样,反而是你。” 温曼妮是殷素的表妹,温殷两家一直走得那么近,就算殷素现在上门去找温曼妮,別人也不会怀疑什么。 “从现在开始,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傅征那边我会去沟通,但是你自己的安全,要格外注意。” 高澜的话让温曼妮感觉头皮发麻,她知道,表姐一旦知道了这件事,必定不会放过她。 温曼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只是知道说完这一切时,她的心里竟是有一刻的轻鬆。 或许那个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终於说出来了,以后不用再背负那样的罪恶感的时候,人心也是解脱的吧。 小时候她总跟在表姐身后,以为只要討好她,终有一天她能得到表姐所拥有的一切。 如今看来—— 那些被掩埋在歷史长河中的真相,早晚会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第65章 放心,她不会有事 殷素。 高澜在脑海里重新將这个女人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从开始到现在,原来殷素为了如今的一切,已经布局了整整十几年。 从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將自己的人生规划得明明白白。 高澜在纸上画起了关係图。 殷素年幼时趁父亲喝醉酒,將机密文件藏起来,后靠天赋破解了一部分,直接让殷家在科研界问鼎,一度碾压眾同行。 如今殷素清华在研五年,够上了容氏的橄欖枝,成为再入工程研究组的总设计。 手握国內航天科研命脉。 这一战,殷素要是胜了,以后科研界恐怕要变天。 老杨的父亲早年是殷梟的手下,后来在一次任务中丧生。之后殷梟就以此威胁,让老杨必须继续臣服殷家,否则杨家上下几口人將无一倖免。 为此老杨担任殷素在基地的眼线,通风报信,让殷家爭夺基地的合作权更有优势。这也说得过去。 高澜猜想,老杨没直接供出殷素,无非就是身家性命被人捏在手里,凭他的个人力量根本扳不倒殷家。所以他只供出了温曼妮。 而温曼妮不同,她是温家的千金,温家在省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女儿入狱了,不会轻易放任不管,必然会想办法自保。 而她之所以来找高澜,是因为高澜有这个能力和胆量和殷素正面对刚,且不畏权势。 但说到底,还是觉得因为高澜有傅征做托底,加上她现在是再入工程的材料负责人,殷素不敢把她怎么样。 可温曼妮就不同了。她隨时有被处理的风险。 高澜思考著,如何將这个信息掰细了揉碎了,咽进肚子。 盒子里的图纸…… 高澜看著温曼妮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f一页图纸。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是她凭记忆画的一个模糊概念图。 温曼妮不是设计出身,画不出精確的尺寸和参数,合情合理。但这个东西—— 高澜怎么越看越面熟? 图不大,模糊的线条,歪歪扭扭,连比例都不对。 但她画出了那个东西的“魂”。 那个轮廓,那个结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让人觉得熟悉的形状。 这东西高澜肯定见过。 尖锥形,多层结构,底部稳定裙—— 她上辈子的实验室里,在那些她经手过的上百个项目图纸里,在那些她闭著眼睛都能画出来的结构里。 这是一个弹头。飞弹弹头。 高澜把纸折好,放进裤子的口袋。 这件事情,已经不是她一个人可以琢磨的了,涉及科研底线层面上的事,她必须去找容承闕商量一下。 第二天一早,高澜正常来上班。 殷素和往常一样准时到研究院,但今天不同——最难攻关的设计问题已经解决了,材料也突破了一万度的难关。 今天是工艺组的事,和她这个做设计的没什么关係。 所以她压力不大,进门的时候脸上掛著那抹標准的、恰到好处的笑。 早会。长条桌旁坐满了人。 容承闕站在白板前面,听各组匯报进度。 高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著笔记本,没写什么,也没画什么,就是坐在那里,听著。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每天一样。 温曼妮坐在高澜旁边,手里握著笔,低著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著什么,她很认真,字跡工整,条理清晰——和以前一样。 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时不时抬起头,看容承闕在白板上写了什么。 每次抬头,目光都会不经意地扫过对面——殷素坐在那里,手里也握著笔,面前也摊著笔记本,脸上也掛著笑。 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温曼妮。 不是瞪,不是看,是盯。那种只是轻轻地看你一眼,就让你毛骨悚然的眼神。 温曼妮感觉自己的脸色白了又白。她知道自己在心虚,知道自己的反应会出卖自己,但她控制不住。 她低下头,假装在写东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假装一切都正常。 但那种低著头被人注视的压迫感,像一根锁魂钉,將她钉在了原地,无路可逃。 散会的时候,温曼妮匆匆走了。没跟高澜打招呼,没看任何人,低著头,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人叫住。 高澜坐在位置上没动,目光从温曼妮离开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殷素脸上。 殷素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她把笔记本合上,把笔別在封面边缘。 她的脸上掛著那抹笑,標准得体、恰到好处。高澜看著她,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脑子里在转——温曼妮怕了。 不是因为殷素知道了什么,是因为温曼妮自己心虚。 心虚比证据更致命。 而殷素不需要证据,她只需要看到温曼妮的反应,就能確定一切。 殷素站起来,拿起笔记本,朝门口走去。经过高澜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下头,看著高澜。 “高工,材料那边,辛苦了。” 高澜抬起头,看著她。“应该的。” 殷素笑了一下,走了。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噠噠的,很有节奏。 高澜坐在位置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没写別的,就写了日期。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倒计时开始了。 天台上,高澜站在那里,向下俯瞰容氏研究院的全景。 这里是所里最高的一栋楼,最上层是总行政区,平时只有孙主任和容氏一些高管以及容承闕会到上面来。 她的手撑在栏杆上,风吹过她的头髮,將一缕髮丝飞扬起来,抚乱了脸庞。 阳光下,清冷的侧脸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孤寂感,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很实。 高澜没回头。她知道是谁。他不用说话,那种强大的气场自会让人感应到他的靠近。 容承闕走到她旁边,双手插兜,也看著楼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高澜的头髮吹得更乱了。 她没抬手去理,就那么站著,看著楼下那些蚂蚁一样小的人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过了很久,高澜开口了。 “温曼妮的身边,你没派人手吗?” 她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容承闕没听出什么不满,甚至没有质问,他还以为她至少会问一句。 没想到直接来一句,线人身边没有人手。 容承闕唇角一动,显然没想到这女人的心理素质会这般硬。 “没有。”他说。 高澜转过头,看著他。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清冷的眼睛照得有些发亮。 她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问了:为什么? “那是傅征的事。”容承闕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淡,“我只负责容氏。” 高澜收回目光,继续看著楼下。 她懂他的意思—— 温曼妮是傅征安排进来的,保证线人的安全是他作为军方的首要职责。 而容承闕只负责把人安排进项目。这不是冷血,这是职责分明。 “她撑不了几天了。”高澜的声音不大。 容承闕没说话。 他知道高澜说的是事实。 早上温曼妮的反应太明显了,殷素又不是瞎子,只是盯了她一眼,温曼妮就已经自乱阵脚,一点心思全写在脸上。 殷素都不需要证据,甚至不用验证,只需要给温曼妮一个眼神,立马就能將她嚇得魂飞魄散。 “你觉得殷素什么时候会动手?”容承闕问。 高澜想了想。“明天。” 容承闕看著她。“理由?” “殷素等不了。”高澜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凭她的手段,要不是考虑到人在容氏,她隨时可以就地解决。” 温殷两家关係向来就好,周末的时候只要殷素主动去找温曼妮,温曼妮作为一向被呼来喝去的表妹,跑也跑不掉。 隨便约她喝个茶,爬个山,一不小心人就没了,殷家只要咬死是意外,温家也没辙。 容承闕没再问了。 他站在她旁边,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担心她?” 高澜没回答。 不是担不担心,是她觉得,温曼妮不该死。 不是因为这段时间对温曼妮產生了什么感情。 而是一颗被埋在黑暗中的种子,经歷了种种磨难与煎熬之后,终於迎来了破晓,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自己的路,从审讯室里走出来的她,那一刻就已经迎接了她的新生。 这样的人,不该被命运辜负。 容承闕看著她的侧脸。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看懂了。 “放心,她不会有事。” 他转过身,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没有回头,没停下,朝行政区办公室走去。 周五,殷素行动了。 下午三点,温曼妮从热物理实验室出来,手里拿著笔记本,正往材料组的方向走。 走廊里人不多,她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迴响,不急不慢。但她走得很快——比平时快。 她不想在路上多待一秒,不想在走廊里遇到任何人,不想给殷素任何“顺便聊两句”的机会。 拐过走廊尽头的时候,一个人影站在窗边。 殷素。 她靠在那里,双手抱胸,脸上掛著那抹標准的、恰到好处的笑。 她穿著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髮盘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开完会准备回办公室。 但她站在这里,不是顺路,是在等。 “曼妮。” 温曼妮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是一瞬间。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跑不掉,不能跑。跑就是心虚,心虚就是认了。 “表姐。”温曼妮笑了一下。那笑和以前一样,乖巧、听话、不带任何稜角。 殷素从窗边走过来,在温曼妮面前站定,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耳边散落的头髮。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小时候一样。温曼妮站在那里,没动,脸上的笑还在,但她的后背僵了。 “这段时间太忙了,都没时间好好跟你说说话。”殷素收回手,声音轻柔。“走,表姐请你喝茶。” 温曼妮看著她那双眼睛,眼里有笑意,有亲近,还有一种“我还是你表姐”的篤定。 温曼妮知道,这不是邀请,是命令。她不能拒绝。拒绝就等於告诉殷素——我有问题。 “好。”温曼妮的声音和平时一样。 殷素满意地笑了,拉著她的手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噠噠的,节奏不乱。温曼妮跟在她后面,也走著,也笑著,和以前一样。 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紧。 经过高澜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温曼妮的脚步慢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她没看那扇门,没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她知道,高澜在里面。 她希望高澜能听见她的脚步声,希望高澜能知道她走了,希望高澜能——她不知道高澜能做什么,但她希望。 高澜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握著笔,她就是坐在那里听著。 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噠噠噠两个,一个轻些,另一个急些,是温曼妮。 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从她门口走过去,越来越远。 高澜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殷素和温曼妮一前一后走出大楼,朝停车场走去。殷素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温曼妮被拉著上了车。 高澜快速地抄下车牌號,往行政区走去,孙主任正在里面整理资料,高澜拿起桌上的电话总机拨打了一个號。 “动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知道了。” 高澜掛了电话,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院子里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花坛旁边站著说话,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知道,有些事,必须爭分夺秒,否则就来不及了,孙主任站在一旁没说话,指关节微微泛白。 第66章 不好!殷家被人抄了! 温曼妮被塞进车里的时候,手是凉的。 只听到殷素说了一声“走”,司机將车子驶离了容氏研究院。 那栋白色的科研大楼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街角。 温曼妮的脑袋一片空白,面无血色,心提到了嗓子眼。那种明知道自己会死,却只能被人带走的感觉,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头皮发麻。 她的手在发抖。殷素一把將她的手握住了,放在掌心里,轻轻地抚摸著。那冰冰凉凉的触感,让温曼妮条件反射般地往回抽。 “怎么了?”殷素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紧紧控制住,“脸色这么难看?” “没、没事,可能是累了。”温曼妮调整著呼吸,试图让自己保持镇定。她微笑著扬起嘴角,“表姐,我们去哪?” 殷素鬆开了她的手,往座椅上一靠,双手环胸,脸上勾勒出饶有趣味的微笑。 “带你去见个人。” 温曼妮的脑袋里翻江倒海——这个人会是谁?老杨?还是別的什么人? 车子开了很久,出了城,上了土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房子越来越少。 温曼妮看著窗外,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不能怕,怕了就露馅了。 车子停在一栋废弃的仓库前。铁皮锈跡斑斑,窗户碎了一半,门口堆著几捆废木料。 温曼妮还没下车,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是说话,是抽打。 长长的鞭子,“啪”的一声狠狠抽过去,温曼妮的心也跟著承受了一鞭。 “爸!”温曼妮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从车上疾步跑了过去,跪倒在他面前。 温国良被绑在椅子上,双手向后捆著,身上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脸上青紫一片,嘴角渗著血跡。他听见温曼妮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曼妮……”一句话,血丝就从嘴角流了下来。 “爸……”温曼妮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温国良已经神志不清,不知道被他们打了多久。 她猛地回头,眼睛通红。 “殷素,你这是干什么?他是我爸,是你舅舅!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殷素踩著高跟鞋,懒洋洋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著温曼妮。 她凑近了,眼神阴狠。 “我当然知道他是我舅舅。但你好像忘了,是谁让你有今天。” 一直以来,殷素也没少“扶持”温家。 虽然是些见不得台面的事,但总归比温家那不瘟不火的样子强太多了。要按照以前,温家连给殷家提鞋都不配。 要不是殷素带著温曼妮在清华的时候攻克学业上的难题,就凭她那智商,能成为高材生?她也配? 温曼妮看著那张熟悉的脸上露出那熟悉又陌生的神色时,她就知道,这个表姐真的没把她当成自己人过。 “我当然知道表姐对我好。可我也帮你做了不少事,不是吗?”温曼妮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躲。“傅征那边,要不是我一直帮你对接老杨,你——” “嘘。”殷素比了个手势,打断了她。 “曼妮,不要自作聪明。” 她眉眼一挑,一双眼睛盯住了温曼妮,伸手拍在她肩头上,凑近她。 “从你走进容氏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已经不是我的曼妮了。”殷素纤长又冰凉的手抚上温曼妮的脸庞,像蛇一样抚摸著她的脸颊。 “我的曼妮是不会到高澜的房间里去的,对吗?”丝丝凉凉的声音流进温曼妮的耳朵里时,一股寒意也穿透著她的脊梁骨,令她头皮发麻。 温曼妮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变得不可思议。可转瞬之间,就被一种心碎失望的神情所代替。她果然—— 温曼妮从基地走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她列为清除对象。 亏得温曼妮还心存侥倖,心有愧疚。她知道殷素不会放过她,她也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临。可她没想到,真到了这一刻的时候,竟还是会感到难过。 “所以,你早就怀疑我了。早就觉得我背叛了你,是吗?”温曼妮的眼睛红红的,失望地盯著殷素,那眼神说不出的心痛,眼里还带著丝丝质问。 殷素仅看了一眼,就转移了视线。她站起身来,冷笑一声。“难道不是吗?” 从温曼妮看殷素的眼神开始闪躲的那一刻,殷素就已经验证了她背叛的事实。而温国良之所以会在这里,完全是因为温曼妮自以为是—— 以为只要抓住高澜和傅征这两根救命稻草,就妄想著要將殷家拉下神坛。 这样的想法从殷素的脑袋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只觉得简直可笑。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就脸红。所以你有什么想法,根本瞒不过我,知道吗?”如今温曼妮落得这个地步,完全就是她自寻死路。 殷素站直了身体,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温曼妮的心彻底死去。 “所以你觉得,自己能跑得掉吗?”温曼妮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怕,是冷。“在做了那么多错事坏事之后,还想全身而退吗?” 殷素微微一皱眉头,看到温曼妮眼神的转变,隨之勾勒唇角,蹲下身来,捏住了温曼妮的下巴。 “怎么,难不成你觉得,傅征会来救你?还是高澜会来救你?你太天真了!” 傅征策反温曼妮,不过就是为了拿到扳倒殷家的证据。 现在温曼妮在她手里,污点证人一死,谁还敢动殷家?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温曼妮冷冷地看著殷素,说出了那句她憋在心里十年的话。 “表姐床底下那个盒子,里面的东西,恐怕不是你的吧?你確定它现在,还在你那吗?” 殷素心里咯噔一下,双眸微缩,一把掐住了温曼妮的脖子。 “你怎么知道我床底有个盒子?你什么时候——” 话说到一半,殷素突然感觉到不对劲。她的脑袋飞快地运转,想到其中的一切可能性。 可她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温曼妮笑容一转,冷声道:“傅少校,动手吧。” 温曼妮话音落,周围突然安静了几秒。 那一刻,殷素只感觉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温曼妮?她刚才说什么?傅少校?呵呵。 “温曼妮,你竟敢捅我一刀。” 当殷素意识到自己被人出卖的时候,赵大炮已经从温曼妮的身上搜出了那个小东西——黑色的,小小的,上面有一个红点,一闪一闪的。 窃听器。 殷素看著手里那个黑色的小东西,那一刻,她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变得冰冷。 “贱人。” 她一巴掌甩在温曼妮脸上。那一掌將温曼妮打得两眼冒星,耳朵也嗡嗡的。有什么从嘴角流下来,喉咙里带了一丝腥甜。很痛。可却也很好。 打吧,打吧。 殷家现在,估计已经被傅正邦翻了个底朝天吧,“哈哈……” 因为傅征说过,只要她能从殷素的嘴里套出一句口供,他那边就会立刻带人衝进殷家。 只不过这边需要温曼妮冒险,以身入局。 如今她已经完成了任务,洗刷了自己身上的罪孽,这一巴掌,就全当是她还给殷素那几年在清华的相授之恩吧。 殷素看著温曼妮脸上的笑,倒退了两步,赵大炮连忙上前扶住了她,被她一把推开。 她连忙吩咐手下,“去查!如果这一切是真的话,那么——” “不好了,殷姐!”外面的手下跑了进来,脸色惨白。“殷家被人抄了!傅少校的军队正在往这边开过来!” “什么?!” 话音刚落,废弃仓库的外围响起了吉普车的轰鸣声。一片接著一片,乌泱泱的车队,有十几辆! “不好,快跑!”赵大炮一声吼,拉著殷素往外跑。 从四面八方逼近的车辆阻拦了他们的去路,他们倒退几步,赵大炮从仓库的另一头掀开了一个下水道入口。 “快!走这边!” 殷素看到那个下水道的入口,手心攥紧。 她已经没功夫去考虑傅征的车队为什么来得那么快了。 她转头,狠狠地看了一眼温曼妮,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甘与怨恨。 “我不会放过你!” 说完,傅征的队伍衝进来时,殷素和赵大炮跳进了下水道。 “给我追!” 第67章 光凭这个,可定不了他的罪 阴冷潮湿的下水道,下面全是污水和垃圾,瀰漫在空气中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味。 殷素跳下去的时候,被那股味道噁心地反了胃。她弯下腰,乾呕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就传来一声厉喝——“给我追!” 赵大炮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拽著她往前跑。 “快走!” 殷素跑得很慢,高跟鞋在下水道的湿滑地面上打滑,她索性甩掉了鞋子,赤著脚踩在污水里。 冰凉的液体漫过脚踝,混著碎玻璃和石子,扎得她生疼。 但她不敢停,不能停。 “站住!——”追捕声在下水道里迴荡,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仓库里,温曼妮听到那急迫的脚步声和一声声逼近的追捕,心也跟著揪了起来。 但她不是为殷素担心,而是因为温国良已经被打得晕了过去。 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跪在温国良身边,手忙脚乱地解著他身上的绳子。 “爸!爸你醒醒……”温国良没有反应,头垂著,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傅征大步走过来,蹲下,探了探温国良脖子上的动脉。他的手指按了几秒,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稳。 “还有气,快送他去医院!” 两个士兵立刻上前,將温国良从椅子上解下来,一左一右架著往外走。 温曼妮爬起来要跟上去,腿一软,差点栽倒,傅征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上车。” 温曼妮点头,跟著上了车。傅征关上车门,回头看了一眼老郑。 “你留在这里,接著追。我要活的!” “是!” 傅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吉普车驶出废弃仓库的院子,朝医院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那栋破败的建筑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医院里,温国良一到就被推进了抢救室。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灯白晃晃地亮著,照得人眼睛发涩。 温曼妮站在门口,看著那扇关上的门,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不是害怕,是这一刻,她才终於缓过神来——她活下来了。她爸也还活著。 傅征蹲下来,看著她。 “你没事吧?” 温曼妮的脸上全无血色,但脸颊上那道鲜红的巴掌印格外刺眼。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傅征站起来,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护士!” 护士快步跑过来,把温曼妮扶到旁边的处置室,给她检查伤口、上药、缠绷带。 温曼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 走廊里,一个手下快步跑到傅征面前,压低声音。 “少校,殷梟落网了。殷家已经被抄,盒子找到了,但里面的东西不全。大校请您过去一趟。” 傅征点了点头,看向处置室。 护士正好拉开帘子,温曼妮坐在那里,手腕上缠著绷带,脸上的巴掌印涂了药膏,红得没那么刺眼了。 他走过去,温曼妮看见他,撑著要起身。他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殷梟已经落网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父亲这边,我们会给你一个交代。不用担心,先好好休息。” 傅征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一米八五的背影像风一样,从走廊里刮过去,消失在楼梯口。 温曼妮坐在那里,看著那扇关上的楼梯门,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那种——曾经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在这一刻,被彻底抹去了。 她终於可以放下了。 殷家。 傅征赶到的时候,院子里还亮著灯。傅正邦站在客厅里,手里拿著一个檀木盒子,边角磨白了,锁扣上落了一层灰。 几个手下正在旁边整理从殷家搜出来的东西,一箱一箱地往外面搬。 傅征走过去,傅正邦把盒子递给他。 “你看看。” 傅征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资料,纸张脆了,边角卷著。 他翻了几页—— 图纸,尖锥形的剖面图,多层结构,標註著尺寸和材料编號,飞弹弹头的结构设计图,和一些材料选型资料。 都是和殷家的研究方向相通的东西。他合上盒子。 “就这些?” “整个殷家,掘地三尺,只找到这些。”傅正邦的声音有些涩。 “没有署名,没有出处。殷梟一口咬死,说这是殷家自己的研究成果。光凭这个,可定不了他的罪。” 傅征看著手里的盒子,沉默了几秒。 他的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一张清冷的脸。 她在影像室的灯光下两个小时写下了强-5改进型数据,她在实验室玻璃前不动声色的给出了7-系列。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我们不能,但有一个人可以。” 傅正邦看著儿子的表情,忽然想起上次在书房里,傅征站在他面前,说“父亲怕不是老糊涂了吧”时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神情,篤定、自信、不容置疑。他心里那个不愿意承认的名字,又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你是说……” 傅征没等他说完,拿起盒子,朝门口走去。“走。” 吉普车停在容氏研究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高澜和容承闕正站在院子里说话。晨光从东边涌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磨石地面上,安安静静的。 一辆吉普车停在他们面前,高澜抬起头,看见傅征从车上跳下来。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个人,这么快就出现在她面前了。 然后她看见他身后还跟著一个人,那个人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站定。那神色,和傅征有几分相似。 傅征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能看出这份文件的出处吗?” 高澜没说话,接过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图纸。 她看了几眼—— 那个轮廓,那个结构,和温曼妮画的那张模糊草图一模一样。 弹头。飞弹弹头。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 “这是1961年28號任务的弹头防热的攻关,也是长空一號的前身。” 她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她抬起头,看著傅征。 “怎么,就这几张?” 傅征嘴角一勾,没说话。 容承闕站在旁边,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也没说话。 傅正邦站在傅征身后,神色动容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他看著高澜,看著这个十八岁的姑娘,站在晨光里,手里拿著一沓发黄的图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忍不住开口了。 “怎么证明?” 高澜挑眉,她看了傅正邦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图纸,然后抬起头,看著容承闕。 “当年整个项目一共在研138人,容氏集团就占了62。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容教授的父亲不是也参与了科研么?” 她把文件往容承闕面前一递,给了傅正邦一个眼神——意思很明显:这事你不去问他,跑来问我? 容承闕被她这句话惹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確实是笑。 傅征站在旁边,看见他的表情,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笑意底下,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服气。 他服,容承闕也服了。 而傅正邦的脸色,就更好看了。 容承闕的勾唇一笑,已经证实了高澜说的话。准確无误。也就是说,当年容氏也参与了这个项目研发。那份文件,不是殷家的,是国家的。 殷梟跑不了了。 傅正邦转过身,朝吉普车走去。“收网!” 傅征紧隨其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高澜。他抬起手,两指併拢,从额头上点了一下,向她敬了个礼。 意思是,谢了—— 车子发动,驶出研究院大门,消失在晨光里。 高澜站在院子里,看著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她转过头,看著容承闕。 “你笑什么?” 容承闕看著她的脸。晨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清冷的眼睛照得有些发亮,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没什么。做得好。” 他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科研楼走去。步子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 高澜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莫名其妙。 这两兄弟,都这么爱摸別人的头吗? 第68章 还有筹码 消息传的很快。 殷梟不需要认罪。容氏集团从档案室调取出当年的部分相关资料,提供给军方作为原始数据的对照。铁证如山。殷梟直接伏案。 消息传出的时候,整个省城都震动了。 曾经鼎立在省城的龙头企业,如今一夜落败。街头巷尾,茶余饭后,到处都在议论。 有人说殷家盗取了国家机密,有人说殷梟早就该抓,有人说殷素跑了,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三天,传得满城风雨。 殷素坐在一个废弃的桥洞里,手里啃著一个馒头——赵大炮从菜市场摊位上偷来的,硬邦邦的,嚼在嘴里像啃石头。 她穿著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头髮散著,脸上没有妆,眼下一片青黑。和三天前那个穿著浅灰色风衣、头髮盘得一丝不苟的殷素,判若两人。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桥洞外那个方向——家的方向。为了那个家,她付出了多少心血?无数个日夜,她熬夜画稿,精进学业,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彻底站在行业的顶端。 如今一失足成千古恨。 她嚼著馒头,食如嚼蜡。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温曼妮还小,站在她身边,看著她画图纸,眼睛里全是崇拜。 “哇,表姐你好厉害!在画什么?曼妮也想学!” 那时候她没当回事。她以为温曼妮只是说说,以为温曼妮只是一时兴起,以为温曼妮根本学不会。 后来温曼妮真的学了,考上了清华,读了机械。她以为那是温曼妮自己的选择,以为那是温曼妮终於开窍了,以为那是温曼妮想证明自己。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 从那时候起,温曼妮就已经在“学”了。 不是学机械,是学她。学她怎么画图,学她怎么思考,学她怎么藏东西。而殷素,一点都没看出来。 她一直以为温曼妮是个没用的东西,让她跑腿就跑腿,让她送文件就送文件,那么听话,那么好用。原来,早就有预谋了。 旁边的赵大炮啐了一口,把手里的馒头扔在地上。 “妈的,这种窝囊废的日子,还要到什么时候!” 他站起来,在桥洞里走来走去,像一头困兽。 “你不是说打蛇打七寸?现在殷家没了,老子的仇也没报,还白他妈东躲西藏了这么多天!你最好赶紧想想办法,不然,老子也不陪你玩了!” 赵大炮不是那种沉得住气的人。他只知道有仇就报。以前他和高澜有仇,从傅征手里逃出来后,殷素一直掩护著他。 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所以关键时刻他带著她跑了。 可现在两人身上没钱,殷家倒了,殷素什么也不是。 殷家偷窃机密的事跟他没关係,他没理由陪著殷素做亡命之徒。 “急什么。我说不报仇了么?”殷素把手里的馒头狠狠扔在地上。 赵大炮看著她。她的眼底那股狠劲,像一把刀,冷得刺骨。他愣了一下,被那股气势震住了。 “你……还有筹码?” 殷素的眼神阴冷,看著桥洞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殷家只不过是我眾多棋局中的一步棋,顶多算是个棋盘。”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殷家倒了就倒了,从小到大,父亲对她也没什么感情。她不会为此伤心。她伤心的是——她花了十几年布的局,被一个她从来瞧不起的人,从內部捅穿了。 三天了。官方没有传出任何关於“盒子另一部分文件”的消息。这说明,剩下的那部分,还在她手里。 这几年,殷家的资產已经被她秘密转移,海外的產业早已足够支撑她离开这个地方,东山再起。到时候,別管什么温家,什么高澜,甚至是容氏—— 只要那剩下的90%还在她手里,她都不会心慈手软。 至於傅征,她必然要他付出代价。 殷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著赵大炮。“走。” 赵大炮一愣。“去哪?” “出省。”殷素转过身,朝桥洞外走去。“你不是要报仇吗?跟著我,少不了你的。” 赵大炮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那个背影瘦削,孤寂,但脊背挺得很直。他想起第一次见殷素的时候,她站在殷家后院的月光下,手里拿著一把檀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头髮。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不好惹。 现在他更確定了。她不是不好惹,她是不要命。一个不要命的女人,比什么都可怕。 赵大炮啐了一口,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桥洞外的晨光里。 天快亮了。远处,有一盏灯还亮著,不知道是谁的实验室。殷素没回头。她知道,她还会回来的。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傅征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温国良正靠在床上,脸上还带著伤,青一块紫一块的,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不少。 温曼妮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个苹果,正在削皮。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傅征,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削。 “少校。”温国良想坐直,扯到伤口,嘶了一声。傅征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摆了摆手。“躺著吧。” 温国良没再动,但眼睛一直看著傅征。他知道傅征来不是为了看他,是为了告诉他一个结果。 “殷梟那边已经定了。”傅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铁证如山,他翻不了身。” 温国良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他想起殷梟,想起那个曾经在省城呼风唤雨的人,想起自己亲自上门求情被挡在门外的那天。他没想到,殷家会倒得这么快,也没想到,扳倒殷家的,是他自己的女儿。 他转过头,看著温曼妮。温曼妮低著头,手里的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像她的人生。她没说话,但她的耳朵张著,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至於殷素,”傅征顿了一下,“上面还在追,但估计没那么快。她手里那90%,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温曼妮的刀停了。她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的盘子里,放下刀,抬起头,看著傅征。“少校,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傅征看著她。 “华丰厂。”温曼妮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殷素之前让我盯著华丰厂,那里面海外的业务往来非常广,又是以进出口为主的。如果她转移资產,或者藏什么东西,华丰厂可能是一个口子。”她顿了一下。 “但毕竟是跨国了,查起来恐怕有点困难。” 傅征看著她。 她的脸上还有伤,嘴角的淤青没完全消,眼下有青黑,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种“表姐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盲从,是那种“我在想我能做什么”的认真。 他嘴角勾了一下。 “行,这方面我会派人去查。”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你们先养伤。” 温国良点头,“少校,慢走。” 傅征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温曼妮。” 温曼妮抬起头。 “你今天说的这个,有用。” 温曼妮愣了一下。她看著傅征的背影,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傅征没等她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越来越远。 温曼妮坐在床边,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温国良看著她,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曼妮,你长大了。” 温曼妮低下头,看著自己削的那个苹果,皮断了好几截,坑坑洼洼的,不好看,但她还是拿起来,咬了一口。甜的。 温国良靠在床上,看著女儿,眼眶有点红。他不是心疼殷家,是心疼曼妮。她终於从那棵长歪了的树上,把自己掰回来了。 再入工程的项目组例会,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重。 长条桌旁坐著的人,少了一个。 殷素的位置空著,笔记本没带走,还搁在桌角,笔別在封面边缘,像主人只是去了趟洗手间,隨时会回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容承闕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著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目光从那张空椅子上扫过去,停了一瞬,然后移到高澜脸上。 “殷素的事,已经移交军方处理。”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项目不能停。” 项目组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下头,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看著那张空椅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正红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高澜身上。 容承闕翻开桌上的项目资料。 “设计组缺一个负责人。高澜,你暂时接替殷素的工作,负责再入工程的总体设计。” 项目组里又安静了一瞬。高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握著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好”或“不好”。她只是坐在那里,听著。 有人忍不住了,小声说了一句,“高工是材料出身,设计……”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高澜没看他,也没看任何人。她翻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抬起头,看著容承闕。 “材料那边谁跟?” 容承闕看了傅正红一眼。 傅正红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著高澜,她的目光在那些线条上扫过去,停了一下。 她想起高澜第一次来容氏的时候,穿著爷爷的工装,站在那面玻璃墙外面,清冷、孤寂、什么都不在乎。 她想起高澜蹲在炉子前面,手上全是灰,脸上全是汗,说“材料方面,不需要你考虑”时的语气。 她想到高澜翻开那沓发黄的图纸,说“这是1961年28號任务的弹头防热的攻关,也是长空一號的前身”时的平静。 她搞了一辈子材料,见过无数天才,但没见过这样的——不是天赋,是那种“我做过”的篤定。 她不知道高澜为什么会有这种篤定,但她知道,这个十八岁的姑娘,比她强。 “材料这边,我来。”傅正红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项目组里安静了。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句话的安静。 傅正红,材料界的泰斗,容氏研究院的元老,从来只把关、不亲自动手的人,她说“我来”。 这意味著,她已经认可了高澜並愿意將自己置於高澜之下,要把自己重新放到一线,去用高澜的数据来做材料。 高澜看著傅正红,沉默了一秒。“好。”一个字。 容承闕站在白板前面,看著高澜,又看了看傅正红。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他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再入工程,设计:高澜,材料:傅正红。”写完,他放下笔,面朝项目组。 “继续。” 项目组里的人陆续低下头,翻开笔记本,拿起笔。有人还在想殷素的事,有人还在消化傅正红说“我来”的震惊,有人已经开始算下一组参数了。 但没有人再质疑高澜能不能做设计。 因为殷素那张被高澜改过的图纸,还在白板上贴著。两万八,三十度。 那两行数字,是最好的证明。 散会的时候,人群往外走。高澜坐在位置上没动,把笔记本合上,把笔別在封面边缘。傅正红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高澜。” 高澜抬起头。 “材料这边,有什么问题,隨时来找我。” 高澜看著她。“好。” 傅正红没再说什么,走了出去。白大褂的下摆在门口飘了一下,消失在走廊里。 高澜坐在桌前,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再入工程,总体设计。” 她拿起笔,开始画。笔尖跃然纸上,留下一道道完美的线条。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脑子里,那个尖锥形的轮廓,一直在转。 不是殷素的那个,是她自己心里的那个。 第69章 微光凝聚,匯入星河 高澜接手了再入工程的总设计任务后马上投入了工作。 她上午的时候將手上所有的材料相关的文档整理好了之后交给了陈恳。 陈恳则带著资料到傅正红的办公室报导,温曼妮因为受伤了这段时间要在医院里面照顾温国良,所以暂时不会来。 陈恳需要將手里的工作进展跟傅正红匯报之后,一起到工艺参与过程把控,按照原计划,现在工艺组那边已经在试验高澜这组数据的可行性。 从材料到图纸,到加工,每个环节都至关重要,稍有误差,將推翻重来。 以前殷素画图,正常流程是她画完交给材料组,材料组选定了材料之后,工艺组负责把东西做出来。 现在高澜画图,她的脑子里就会同时在想:这个形状,材料能不能成型?这个厚度,烧结会不会开裂?这个连接方式,热应力会不会把结构拉坏? 她不是画完再考虑的,是边画边想。 她的图纸上不只有尺寸和公差,还有材料代號、工艺要求、检测標准。 一张图纸,把设计、材料、工艺全部串在一起,这是她和殷素最大的区別。 高澜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张空白的图纸,她拿起笔,在图纸的左上角写下了项目代號——701,然后她开始画。 笔尖在纸上走,脑子里的计算速度比手上的画图还快。 图纸上的线条一根一根地增加,数据就紧跟著跃然纸上。 这项工作对她来说,简直就可以用一气呵成来形容。 上辈子接触的最多的就是这一类的研究,所有的数据和稿件在她的脑袋里面一遍又一遍,像幻灯片一样展示在眼前。 想到的时候,就已经画到了纸上,根本不用多费脑筋。 返回式卫星再入大气层的过程中,回收舱同时承受高温、高压、高过载,热会影响结构,材料会膨胀、强度会下降。 结构影响热,变形会改变气动外形、影响热流分布。 高澜需要在图纸上展示出这种耦合效应—— 从卫星再入大气层的那一秒开始,到开伞落地,总共也就十几分钟,这十几分钟里卫星需要扛住每一秒的温度和应力变化。 换句话说,如果她的设计不合理,材料跟不上,那么卫星就有可能在空中瓦解,整个过程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不是分分钟,是秒秒钟。 这是整个设计中最难的部分。 她將脑子里能用的重点信息全部调出来,一笔一笔,发挥到极致。 身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时紧时慢,时光在飞速流转。 那种所有人都朝著同一个目標努力,微光凝聚在一起时,便形成了匯入星河的力量。 远处的天边从蔚蓝到亮起一盏盏昏黄的灯。桌上摊开的纸,一张张从空白到填满线条,从凌乱到整齐。 高澜在桌子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当容承闕推开高澜办公室的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两盏,昏黄昏黄的,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泛著冷光。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高澜坐在桌前,背对著他,面前摊著图纸,手里的笔还在走。她的肩膀微微绷著,不是紧张,是那种——已经坐了一整天、但还没画完的紧绷。 桌上散落著图纸,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一张挨著一张,像一支正在列队的军队。 容承闕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没出声。他知道她不喜欢被打断。 过了很久,高澜的笔停了。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她睁开眼,拿起桌上那沓图纸,一张一张地翻。不是看,是在確认——確认每一条线、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標註,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容承闕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高澜没回头。“进来。”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著那沓图纸。他的目光从第一张扫到最后一张,停了一下。然后他拿起其中一张,对著灯光看了看。 线条流畅,標註清晰,材料代號、工艺要求、检测標准——一张张图纸,把所有的东西都串在一起。 “这是你一天画完的?”他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 高澜“嗯”了一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她转头看著容承闕。 “卫星回收舱的防热系统,基本框架已经搭建好了,接下来就是细化和验证,这部分需要点时间。” 容承闕看著她,沉默了几秒,“需要多久?” 高澜抬起头,看著远处的天空,思考了片刻。 “一周。” 容承闕看著她,点了一下头。 “行,正好一周后“长空一號”的科研团队从上海过来,热材料的攻关技术方面向我们取经,到时候容氏主办,你去讲解。” 高澜挑眉,“我?” 容承闕微微勾唇,把那张图纸放回原处,淡淡的回一句。 “不然呢。” 701工程是69年的时候军方派给上海的任务,当时主要是负责搞火箭和卫星,这几年一直都在攻克热防护材料的难题,但始终没有得到最终突破。 不过长空一號和尖兵不同,长空卫星是在轨运行的卫星,需要它做到“上得去、待得住”,但不回收。 而尖兵返回式卫星则是“上得去、拍得清、回得来”。 需要攻克再入大气层时的热防护——卫星衝进大气层时表面温度上万度,烧坏了就回不来了。 这正是他们现在正在做的,再入工程热防护材料攻关。 所以,高澜三天攻破了防护热材料的一万度燃烧,是整个科研界歷史性的一个重大突破性进展,上级要求容氏立即展开全国性协同攻关。 一周后,各地研究院会派小分队前往容氏学习,而这项工作的讲解,非高澜莫属。 “行,知道了。” 高澜不会说“我会准备”,因为所有的东西都在她脑袋里,隨拿隨用。 容承闕勾唇一笑,很淡,然后走了出去。 殷梟落网后第五天,省研究院的工作一时间群龙无首。 该企业內有多项军方合作,人没了,机器不能停。上面要求傅正邦抓紧时间物色接替人选。 书房里,他的桌面上正躺著几份档案。都是些背景乾净、底蕴深厚的大企业家族。 傅正邦一份一份地翻,看完一份放到左边,又拿起下一份。放到第三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温国良。他翻开档案,一页一页地看。 这几年温家兢兢业业,恪守本分,產业虽然没有殷家做的大,但业內的口碑也是一等一的。二十年的坚守,並没有让温国良忘了初心,一直在做行业標杆。 加上温曼妮以身入局、大义灭亲,扳倒殷家——足以让温家成为这个节点上,合理接替省研究院的人选。 傅正邦把档案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灯管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发涩。 他想到温国良被殷素绑架、打得遍体鳞伤的样子,想到温曼妮跪在仓库里、脸上全是巴掌印的样子,想到傅征说“温曼妮今天说的这个,有用”时的语气。 他坐直了身子,在档案封面上写下了两个字——擬任。 傅征站在窗台前,手里捏著一份文件,没说话。这一次,他没有否定父亲的决策。因为他手中捏著的,正是一份来自容氏的正式聘书。 上面的资料是:温曼妮,作为温家代表,被正式聘为容氏研究院“新型高性能合金项目”负责人。 之前在容氏的“安排”只是临时需要,现在正式受聘,算是对温曼妮的认可。 不是施捨,是她自己挣来的。 当傅征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医院的时候,温曼妮正拿著刚洗好的碗筷走进来。 她推开病房门,看见傅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父亲手里拿著两份文件,神色从最初的微微动容,变成了激动。 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温曼妮走过去,把碗筷放在床头柜上,低下头,看见桌上那两份文件。 一份是省机械研究院的代理院长任命书,上面写著父亲的名字。一份是容氏研究院的正式聘书,上面写著温曼妮。 她的喉咙瞬间哽住了,捂住了嘴,强忍住眼泪。 她想起殷素掐住她脖子时的那种窒息感,想起自己跪在仓库地上、以为活不过那天的心情,想起高澜说“你比我想的早了一些”时的平静。 傅征看著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那双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恭喜你。”三个字。 温曼妮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那种——她终於熬过来了。 她看著父亲,父亲看著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他们都懂——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殷家的亲戚”,他们就是自己。 省研究院的代理院长,和容氏研究院的项目负责人,不是別人给的,是自己拿命换来的。 温曼妮擦了擦眼泪,拿起那份聘书,看著上面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聘书,抬起头,看著傅征。 “谢谢傅少校。” 傅征的唇角一勾,没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而温曼妮知道,这份责任重於泰山,父亲在这行坚守了二十年,这一刻,换她来担。 第70章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容氏。 由高澜设计的一整套卫星回收舱防热系统的基本框架搭建好之后,各个小组拿到手上的,是现成的,热乎的,材料与结构一体化设计,多物理场耦合分析,工艺可行性把关,试验验证方案设计。 这一整套完整的操作流程。 大大的缩短了各小组之间沟通成本, 两天时间里,高澜不仅完成了设计图稿,连相对应的文档规整也做好,小组拿到手上之后就可以快速的进入到细化,验证阶段。 材料组知道该做什么材料,工艺组知道该怎么做,检测组知道该测什么,总装组知道该怎么装。 高澜的文档和她的人一样:乾净、利落、没有废话。 別人看她的文档,不需要她解释就能看,毫无疑问,她展示了什么叫总设计师的水平。 “做设计就该按照这个標准。” “是啊,这一步一步的该干什么,简单清晰明了,完全不用跑来跑去再做沟通。” “嗯,確实不错……” 晨间的长桌会议上,各小组拿到数据后纷纷对手中的图稿、文档表示赞同,这项工作的进展,目前由於高澜的加入。 整整將六个月的科研时间,从一个看似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走向了可能,甚至有提前进入验证阶段的可能性。 傅正红看著手中的资料,眼底的欣赏再也不藏不住了。 这孩子,从刚认识她就是少言寡语,埋头做事,到现在半个月的时间让大家折服,却连一句抱怨的话也没说过。 那张清冷的脸上,从未因別人的转变而改变。 骨子里透著的坚韧不拔,比一些在研的老前辈都有过之无不及。 始终如一,將科研放在第一位。 这样的后生,怎么能令人不疼惜? “各小组,三天內向我匯报工作。”容承闕在白板上写上工作进展表格。 “能推进的推进,能组装的组装,儘可能在701全国小分队到达容氏之前,拿出阶段性成果,这將有利於热防护材料的协同攻关。” “收到!” “领命!” 项目组的士气前所为有的高,大家拿著手里的资料,感觉一切皆有可能。 高澜就坐在那里,全程盖著笔记本,什么都不用说,已经詮释了一切。 陈恳默默的合上笔记本,看著高澜的侧脸。 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想起她刚来的时候,蹲在炉子前面,手上全是灰,脸上全是汗。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一个人可以那么专注。 现在他懂了。 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陈恳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高工,两天,完成了六个月的框架。”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著白板上容承闕写的那行字—— “三天內匯报工作进度。” 他忽然觉得,这个项目,真的能成。 温曼妮回到容氏的那天,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工作服,头髮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妆,但气色比住院时好了许多。 嘴角那道淤青已经消了,只剩一道淡淡的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站在容氏研究院的大门口,抬头看著那栋灰白色的科研大楼,看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整了整衣领,推开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被晨光照得发亮,她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和以前一样。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她的眼睛。 以前那双眼睛里是茫然,现在那双眼睛里是乾净。 她走到项目组门口,门开著。长条桌旁坐满了人,容承闕站在白板前面,正在写什么。各小组的人手里拿著资料,有人跟旁边的人小声討论。 高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著笔记本,手里握著笔,没写,在听。 温曼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著那些人——那些她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接纳她的人。现在他们忙著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她站在门口。 但她不在乎,她不是来被注意的,是来干活的。 容承闕抬起头,看见了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一下头,继续写。 温曼妮走进去,在长条桌的一端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和以前一样。 但她的字跡,比以前更用力了,每一笔都写得很重,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纸里。 高澜没抬头。她知道温曼妮来了,但她没看她。不是故意不看,是不需要。 温曼妮回来了,那就已经没事了,一切又回到了该有的样子。 散会的时候,人群往外走。温曼妮坐在位置上没动,把笔记本合上,把笔別在封面边缘。 高澜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 “伤好了?” 温曼妮抬起头,“好了。” “那走吧。”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高澜没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温曼妮合上笔记本,追了上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水磨石地面上,亮得晃眼。 工艺组將所有零件做好后,第一时间送到了检测室。消息传到高澜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里看图纸。 陈恳站在门口,手里拿著笔记本,气息还没喘匀。 “高工,工艺组的零件到了,检测组在等您。” 高澜放下笔,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白手套,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样。但陈恳在她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不是她走得快,是她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不急不躁,但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检测室的门开著,里面站满了人。工艺组的、检测组的、材料组的,还有人不知道是哪个组的,但都来了。 他们想看看,高澜会怎么把关,怎么检测,怎么从那堆零件里挑出毛病——或者,挑不出毛病。 高澜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条路。不是刻意,是本能。她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你觉得挡在她前面是不对的。 高澜没看那些人,目光落在检测檯面上。 零件一排一排地摆著,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著冷光,像列队的士兵,等著被检阅。 她走过去,站在检测台前。没有急著动手,先扫了一眼。从左边扫到右边,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她的目光不快,但每一件零件都在她的视线里停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其中一个,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不是称重,是感受——感受它的质感、它的平衡、它是不是“对了”。 检测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在看她,看她手里的零件,看她的表情。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零件表面轻轻滑过,从边缘到中心,从平面到弧面。 摸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 她把这个零件放回檯面上,拿起另一个,同样的动作—— 看、掂、摸。 放下,又拿起下一个。一件一件,又一件。 检测室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高澜手里的零件被拿起、放下、拿起、放下的声音,和她的指尖滑过金属表面的细微摩擦声。 陈恳站在她身后,手里拿著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写。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写什么。 他看不懂她在摸什么,但他知道,她在找,找那个“不对”的地方。 高澜拿起第五个零件的时候,手停了。她把那个零件举到眼前,对著灯光看了看。 然后她放下,拿起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她加快了速度,不再一个一个地摸,而是两个两个地对比。 她把两个零件並排放在一起,指尖从同一个位置滑过去。一个光滑,一个粗糙。 她的手指在粗糙的那个上停了一瞬。 “这个,公差不对。”她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差了半道。” 检测室里安静了一瞬。 工艺组的组长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零件,又看了一眼高澜。 “高工,这个零件我们测过,公差在標准范围內……” 高澜没说话,把零件递给他。 “你摸。” 工艺组组长接过去,用手指摸了摸那个位置。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摸了一遍。 然后他沉默了。 他没说话,但他知道,高澜说得对。 那个位置,公差確实偏了,不是仪器测不出来,是仪器的精度不够。 但高澜的手,摸出来了。 检测室里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头,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看著高澜的手指—— 那双细长的、指甲剪得短短的手,指腹上有茧子,有油污洗不掉的痕跡。 那双手,能画图,能算参数,能蹲在炉子前面焊零件,也能摸出仪器测不出来的公差。 高澜把零件放回檯面上,摘下手套,转过身,看著工艺组组长。 “这一批,全部重新检测。有问题的,返工。” 工艺组组长点头。“是。” 高澜没再说什么,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 “检测组,把仪器的精度再校准一遍,半道的误差,不能再有。” 检测组组长愣了一下,连忙应声。 “是,高工。” 第71章 她的眼睛就是扫描仪 下午,容承闕的办公室。 孙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高澜和容承闕正站在桌前,对著一张摊开的图纸。 高澜的手指点在其中一条线上,声音不大。“这个位置的公差,比上次好了不少,但还差一点。我再调一版参数,明天给他们。” 容承闕没说话,目光从那条线上扫过去,停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 孙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他敲了敲门,两人抬头时,他才走了进去。 “容教授,上海那边来消息了。明天上午到,701所的吴老带队,同行九人,北京团队六个人左右,加上其他同行,总人数不超过二十个。” 容承闕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行程手册。 “行,你去安排。接待人员提前到车站等候,住宿方面考虑周全,务必予人方便。” 孙主任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容老爷子下午回来。他让您回家一趟。” 容承闕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孙主任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高澜把桌上的图纸收起来,夹进文件夹里。 “我去看看工艺组的进展。” 昨天仪器校准之后,他们重新测了一批,现在在尝试组装。 容承闕走过来,平淡道,“一起。” 高澜没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容承闕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工艺车间的门敞开著,里面的灯全亮了,白晃晃的,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高澜走进去的时候,工艺组组长正站在工作檯前,手里拿著一个巴掌大小的试样,对著灯光看。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高澜,又看见她身后的人,连忙放下试样,站直了。 “高工,容教授。” 高澜点了一下头,走到工作檯前。 檯面上摆著几个试样,大小不一,最大的也就脸盆大,最小的巴掌大小。 银白色的外层,灰黑色的中层,金属色的內层——三层结构紧紧地压在一起,边缘整齐,接缝处严丝合缝。 她拿起那个巴掌大小的试样,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又对著灯光看了看接缝处。 她的手指从接缝处滑过去,从这头滑到那头,停了一下。 “这里的胶多了点。”她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固化的时候会溢出,影响气密性。” 工艺组组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指停的位置,额头上冒出汗来。他拿起卡尺量了一下,脸色变了。 他没说话,因为他知道高澜说得对。 胶多了点,仪器测不出来,但她摸出来了。 “重新弄。”高澜把试样放回桌上,“胶量控制在图纸標註的范围內,正负不超过零点一。” 工艺组组长点头,“是。” 高澜拿起另一个试样,比刚才那个大一些,脸盆大小。 她把它翻过来,手指沿著接缝走了一圈。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 她没说话,把试样放下,拿起第三个,这个比前两个都大,表面银白色,泛著冷光,她把它举起来,对著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桌上。 “这个可以。”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 “表面光洁度、接缝公差、胶层厚度,都在標准范围內。可以作为工艺验证的参考件。” 工艺组组长鬆了一口气,但没敢笑出来,因为高澜还没看完。 高澜把台上的试样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然后伸用指尖在其中一个试样表面轻轻敲了两下。 篤篤。声音很脆。 “这个,內部有分层。”她抬起头,看著工艺组组长,“做超声检测,確认分层位置和范围。” 工艺组组长接过试样,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超声检测不是他的活。 但他知道高澜说“有分层”,那就是有问题,他必须得赶快跟检测组的人说一下。 容承闕站在门口,没进去。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看著高澜在工作檯前忙活。 看著她那看似隨意实则精准的眼神,她的眼睛就像扫描仪,什么零件在她面前过一遍都能看出问题。 她的手更是一双扁鹊之手,零件到了她的手里,就没有治不好的毛病。 那双手纤细修长,却从不手软。 能画图,能算数,能焊工,能摸出试样的胶量,也敲出內部的分层。 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上海组明天就到。”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你这边,还需要课件吗?” 高澜知道容承闕说的课件指的是明天学术会上的幻灯片,她没回头,“不用。” 那玩意费时又费力,还得用投影仪,东西投到墙上画面都糊了好几度,不如“直接看”来得快。 “明天准备个移动黑板,和几张设计图纸,再加上这个工艺验证的参考件,上海小组的人可以更直观地看到这项技术的进展。” 容承闕勾唇,很淡,工艺组的组长却实实在在地看到了。 那个笑,无疑是承认高澜能力的最好证明。 她说不用课件就不用课件,因为所有的东西都在她的脑袋里装著呢,手里有一只笔,和一张纸,她就能完整地讲出材料和结构设计的一体化核心。 因为她给大家的图纸上,就是这么展示的。 傅征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老郑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电报。 “少校。” 傅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文件合上。 “说。” “容氏那边,明天开展701全国性热材料协同攻关。上海组和北京组都到。”老郑把电报放在桌上。 “大校说,让您也去。” 傅征拿起电报,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窗外训练场上有人在跑操,一声一声地喊著口號。 他想起上次高澜参加新型高性能合金项目时,周正陪她一起去。 那时她没有稿子,没有幻灯片,就一张草图,几条曲线。 一句“热防护材料的核心瓶颈不是配方,是界面”,就把那些老教授说得一愣一愣的。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 傅征把烟掐灭,抬起头。“备车。” 军区总指挥部。 傅正邦面前摊著一份厚厚的报告,是基地这季度的装备盘点。 他翻到一半,停下来,拿起那份电报,看了两遍。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灯管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发涩。 他想起十年前,701工程刚启动的时候,他坐在会议室里,听那些专家讲“卫星回收舱的热防护是最大的技术瓶颈”。 那时候他以为,有瓶颈就有突破,有困难就有办法。 十年过去了,瓶颈还是瓶颈,困难还是困难。项目停了又启,启了又停,换了几拨人,试了多少种材料,都没成。 如今,距离容氏拿到701再入工程的热材料攻关任务才刚刚半个月的时间。 这半个月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高澜一个从红兴镇出来的十八岁小学徒,先在华丰厂拿下订单尾款,后凭藉出色的订单结算能力被市领导看见,参加了政府牵头容氏主办的材料投资招標,一跃成名,进入了容氏研究院。 隨后一周时间攻关新型高性能合金材料,三天攻克了热材料防护抗蚀一万度,一天给出了回收舱防热系统总体设计框架,这些单拿出一项来都能吊打他们这帮老骨头。 后来,再后来…… 全国都將来此见证这一歷史性时刻。 傅正邦都没敢去细想,因为,那太可怕了。 一个让卫星上去、再安全回来的结果,明天,將在全国科研小组面前展示。 多少人等了这个项目十年,如今真的走到这一步,竟是有些不可思议。 不是不可思议这个项目,是不可思议推进这个项目结果的人,是一个十八岁,县城小姑娘。 傅正邦坐直了身子,在电报上批了两个字:已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天。没有星星,连月亮都藏在云层后面。 他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或许之前是他对这孩子有些偏见了。 第72章 可是不对啊! 第二天上午,容氏研究院的大门口站了一排人。 容镇山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髮花白,脊背挺得很直。 晨光落在他肩上,把那层花白的头髮照得有些发亮,他站在那里,负手而立,像一棵种在门口的老树。 孙主任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不时低头看一眼怀表。 容承闕站在更后面一些,靠在门柱上,双手插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本来应该在前面迎接,但父亲来了,他就退居身后。 不远处一辆大巴车缓缓驶来,车前的玻璃下方红色的条幅写著“容氏集团接待专车”。 车子停下来时,车门打开,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教授走下来,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步子很快,他看见容镇山,愣了一下,连忙加快脚步。 “容老,您怎么亲自来了?” 容镇山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刚从北京回来,听说你们要来,过来看看。” 老教授的手握得很紧,“容老,您太客气了。” 容镇山笑了一下,侧身让开,“里面请”。 一行人浩浩荡荡,有条不紊地进入容氏研究院参观工作,从东院进来,一路经过强-5改进型研究室,新型高性能合金项目组,再到701再入工程热防护材料攻关项目办公室。 一路上容镇山陪同程老走在前面,两人侃侃而谈。 孙主任跟在后面半步,手里拿著文件夹,不时侧身为同行的核心组成员介绍研究院的布局和各实验室的情况。 语气不急不慢,每一个问题都答得恰到好处。 有人问起再入工程的热材料进展,他便说了一句“目前试样已经做出来了,稍后就会看到”。不多说,也不少说。 透过玻璃窗,看著透明玻璃后面一张张年轻有为的脸庞,几位老教授纷纷感慨。 “容氏集团人才济济啊。” “哪里哪里,都是託了程老的福。” 当科研团队走到了热材料工艺小组时,一个纤瘦的身影映入大家的眼帘,她站在材料组装的前台,一遍一遍反覆地检查著眼前的材料。 一双眼睛如仪器般扫过眼前的件,放下之后,重新拿起另一块。快速地检验著试样的合格性。 那是昨天重新弄过的几块组装样件,工艺组重新打过胶之后让检测组的成员重新检测了一遍,现在正在做最后的验收工作。 老教授看著眼前的人,瘦瘦小小的,一张清冷的脸庞看上去也不过是十几二十岁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確实比星辰还要亮,胸前別著容氏研究院的名牌,上面写著再入工程总设计师几个字。 “这就是你们研究院,那个,最年轻的设计师?高澜?”老教授眼前一亮。 原本他以为,他们说得再年轻最起码也要像容承闕这般,二十几岁的模样,却万万没想到,是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程老別看她年纪小,做起事来,可是有一套。”容镇山这几天也是才听说,所里来了个小姑娘,半个月时间攻破了材料技术难关。 所以他赶忙结束了北京的任务,第一时间赶回来,趁此机会也见见著小姑娘的风采。 “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 程守仁负手而立,见到玻璃后面工艺组的成员都在高澜的指导下,各自完成手中的检测、验收工作,连连点头。 紧接著,容镇山带领著上海团队,北京团队等人在研究院里参观了一会,正好傅正邦和傅征两人带著军区总部的几位上校级別的国防科研领导朝这边赶来。 几人寒暄照面之后就朝著所里最高规格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里没有什么幻灯片,只有一个长长的、可移动的绿色黑板,几张总设计图,和刚出炉的几件工艺验证的参考件。 傅正红和高澜两人正在讲台前说著话,见到人来了,傅正红上前握手。 程老见到傅正红也是老熟人见面,几位都是泰山北斗级的科研人员,在场的有一半都是熟人,剩下的是老人带新人。 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所有人就近入座。 傅正红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各位,都是老熟人了,客套话我就不说了。”她顿了顿,“701工程我们等了十年,现在,材料攻下来了,设计也定型了,今天请各位来,不是匯报,是见证。” 她转过身,看著高澜。 “下面,请高澜同志为大家讲解热防护材料的技术攻关。” 台下响起了掌声。 不是那种热烈的、激动的掌声,是那种——礼貌的、给老熟人面子的、象徵性的掌声。但每个人都在拍,没有人例外。 因为傅正红说“不是匯报,是见证”,这两个字,分量不一样了。 高澜走上台。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白色工作服乾乾净净,头髮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妆,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台上,目光从台下扫过去——从左到右,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 不是看,是扫。目光清冷,从每个人脸上切过,不重,但你感觉到了。 “大家好,我是高澜。欢迎各位来到容氏。”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台下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被钉在原地的安静。 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白色工作服空荡荡地掛在身上,但她站在台上的样子,就像是利刃出鞘,初露锋芒,便让你感受到一股不寒而慄的肃然。 她转过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铝锌镁铜系,锌5.0,镁2.5,铜1.5。 热处理t6,固溶470cx4h,时效120cx24h。 常温抗拉≥560mpa, 800c≥300mpa, 1000c≥150mpa。 她写完,把粉笔放回黑板槽里,转过身,面朝台下。 “热防护材料,扛住了一万度。回收舱结构,通过了工艺验证。数据在报告里,试样在桌上。”她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有问题,现在问。”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拿起了桌上的试样。有人翻开了报告。有人看著黑板上那几行字,皱著眉头在算。 程守仁坐在第一排,手里拿著一个巴掌大小的试样,翻过来看底面,又对著灯光看了看接缝。 他的手指从接缝处滑过去,停了一下,他没说话,把试样放回桌上,拿起报告,翻到数据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高澜。 “这个两万八,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高澜看著他,敲了敲黑板,“配方在这。” 四个字,乾脆,爽快,直击人心。 台下突然嗡了一片。 有人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著什么,有人看著黑板上那几行字,和旁边的人当场算了起来。 程守仁看著高澜,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將长空一號的热材料数据和尖兵一號数据放在一起做对比。 快速地从两个材料之间提取核心差异值。 尖兵再入大气层时的一万度,居然只要改动这几个参数就可以,设备还是原由的设备,材料还是原由的材料。 只是在参数和配方上做了改动,他们却为此原地踏步了十年。 容镇山坐在角落里,看著高澜的侧脸,看了很久,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轻,轻到没有人注意到。 容承闕靠在窗边,双手插兜,看著高澜站在台上的样子,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花坛旁边站著说话,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傅正邦坐在第二排,看著高澜那一丝不苟的样子,想到之前对这孩子的种种偏见,內心感慨万分。 傅征坐在那里,双手抱胸,看著台上的高澜。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天,她在院子里,脸上全是汗,袖子卷得乱七八糟,头髮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说“地方简陋,招待不周”,语气不冷不热,像领导在点刚来的下属。 那时候他觉得这姑娘有意思。 现在他觉得,有意思这个词,太轻了。 程守仁放下试样,拿起报告,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高澜。 “这个材料体系,你们做了多少次试验定下来的?” 高澜看著他,“一次。” 台下安静了一瞬,又忽然炸开了。 有人皱了下眉,有人跟旁边的人交叉討论著,这数据他们验证了多少次,她居然是一次! 他们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但是她的这个配方到底为什么能抗住一万度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不对啊。” 质疑的人站起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那个方向去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著一本册子——封面是英文的,印著某个海外航空项目的標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写的这几个参数,怎么跟这上面的研究报告那么相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皱了眉,有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开始议论。 程守仁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高澜,等著。 容镇山坐在角落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很轻。 高澜看著那个男人,看了两秒。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慌,不怒,不急。 “数据一样,不代表东西一样。你手里的手册,是理论值。”她拿起桌上的试样,“我手里的试样,是实测值。” 中年男人没说话。他拿起试样,翻过来看底面,对著灯光看了看表面。 他的手指从边缘滑过去,停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试样,翻开手册,翻到某一页,推到桌子中间。 “不是理论值。”他的声音不大,“这是东洋电机的產品手册。上面写的参数,和你的一模一样。两万八,三十度,而且,他们的產品已经上市了。” 会议室里炸了。 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拿別人已上市的东西来做研究?” “那不就是照抄吗?” “难怪一次就成功了,验都不用验……” “怎么这样……” “这不是浪费我们时间吗?” 有人拿起那本手册,一页一页地往后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从“见证”变成了“审判”。 第73章 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高澜站在台上,台下一片喧譁。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波一波的,几乎要將会议室的屋顶掀翻。 可她依旧不动声色,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风吹过来,叶子在动,根不动。 她朝一旁的陈恳伸出了手。 陈恳愣了一下,立刻明白,快步走到那个中年男人的桌前,拿起那本全是英文的手册,双手递给高澜。 高澜接过手册,从第一页开始翻。她低著眸,眼睛快速地从简介上扫过,提取信息——公司背景、產品参数、上市时间、技术指標。 她不紧不慢地翻,台下的人也跟著她翻过去一页,心就跳动一次。 有人小声朝旁边嘀咕了一句,“这都是英文,她能看懂吗?” “不知道,別说话,看她怎么说。” 那人虽然不知道高澜是不是抄的,但是能从她那双清冷的眼睛上看出来,这小姑娘確实有点东西。 旁人就算让你抄,你也不一定能抄明白。况且人家是再入工程的总设计师,容氏的人又不是吃素的,总不至於这点能力都看不出来。 两人觉得似乎有点道理,便不敢再多说什么。 高澜翻了几页,將东洋电机的信息提取了个大概,然后她抬起头,看著那个中年男人。 她忽然轻轻挑了下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中年男人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脸色微僵,支支吾吾,“十……十几年了。怎么了?” 高澜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带著点冷意的弧度。她的眼神冷而亮。 “十几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位十几年,不知道这套配方,是1961年28號任务的原始配方吗?” 全场死寂。 她往前微倾,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对方眼底,“换句话说——是东洋电机抄了我们。不是我抄他。” 顿了顿,她淡淡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碾压,“do you understand?” 这话一出,全场炸了。 “你是说,这上面的数据,是我们28號任务上的原始数据?”有人站起来,声音都在抖,“这怎么证明?” 他们都知道28號任务的原始数据对701工程项目的重要性。 没有28號任务的热防护材料攻关,就没有现在的701工程。 可是当年28號任务几经辗转,多名科研人员在热试验中牺牲,最后仅剩下部分材料还在容氏存档。其中最关键的核心数据完全丟失,找不到了。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就是!28號任务是60年代的核心,你怎么知道?” 高澜没有理会这些声音,她清冷的眸子扫了一遍全场,从讲台走到黑板旁边,站定。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別管我怎么知道。你应该问问自己——怎么没看出来端倪?”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自己国家的东西,在位十几年的老研究员,自己都不清楚。 数据和別人上市的东西撞上了,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警觉,而是马上怀疑自己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台下几位老教授又重新拿起那本手册,翻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確实像她所说,这上面好多数据都跟28號任务的原始数据相似。 那么也就是说,这个东洋电机有问题。 程守仁刚才一直没说话。他看著高澜,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本手册,又看了一遍,朝那个中年男人问道,“东洋电机的產品手册,你从哪来的?”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我……去年在一个国际会议上拿到的。” 程守仁冷哼一声,將手册丟到桌上。“下次先好好查一查,查清楚再说话。” 那个男人悻悻地退了下去。 会议继续。 有人翻开笔记本,把提前整理好的不懂的东西直接当场提问出来。 高澜边听著描述,边在黑板上输出。 一个问题,从提问到解答,全程最多不超过五分钟。 她边讲边写,把对方的困惑直接用粉笔落在黑板上,公式、参数、曲线——几笔写完。 乾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还有问题吗?” 大家看到高澜对热防护材料领域有著独到见解,纷纷提出自己正遇到的难题,高澜也一一回答,毫不吝嗇。 一张黑板很快就写满了,她又擦掉,继续写,不是炫耀,是那种——你问了,我就答。你不问,我就不说。 她的脑子里装著一整座图书馆,但她不会主动打开,你需要哪一本,她抽出来给你。 不多给,不少给。 容镇山坐在角落里,感受了整个过程。 从高澜拿出数据,被人质疑,到她翻开手册,確认上面的数据出处,捍卫自己的成果——全过程最多不过半小时。 可这半小时里,她展现出了惊人的控场能力,將整个会议的走向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那种气势,仿佛她才是容氏的掌权人。 他莫名地勾了唇角,眸中的转变虽微不可见,但终是藏不住的。 容承闕站在一旁,看到高澜冷静、不张扬,却也如狮子一般不容冒犯。她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转瞬即逝,但他看到了。 不是得意,不是骄傲,是那种——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底气在哪里。 傅征在台下更是不用说了。 刚开始他们在怀疑的时候,他的心里真的捏了一把汗,他真的恨不得衝上去说一声“她才不会抄袭”。 可后来看到她仅凭一句话就扭转局势,让台下的人全都哑口无言、纷纷自我反省—— 这女人,真的太让人惊喜,太让人意外。 高澜就是高澜,不会因为任何转变而改变。这就是她。 傅正邦和傅正红两人相互交换了几个眼神,默默点头。 散会的时候,人群往外走,有人还在討论那些参数,有人拿著试样不肯放下,有人拉著程守仁问这问那。 高澜站在黑板前,把那些试样一个一个地收起来,用软布包好,放进布包里,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程守仁走到她面前,站住了,高澜抬起头,看著他。 “高澜同志在材料领域的研究,青出於蓝啊。”程守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顿了顿,负手而立。 “不瞒你说,我们上海那边刚研究出一批新设备,精度比原来提升了不少,但做出来的东西好像还不如从前,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问题。”他嘆了口气。 “长空一號原定的时间是7月份升空,现在都快5月份了,时间紧任务重,想请你帮个忙。” 高澜看著他,微微挑眉,“我?” 她看著面不改色,语气和平常一样,但她听出来他的意思。 “这事你得问容教授,我听组织的安排。” 说到这里,正好容承闕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在高澜的身后。 程守仁看到他,笑了笑,说,“容教授,借你的人用几天,行不行?” 容承闕看著他,双手插兜,“行,正好我有事需要去趟上海出差,我们一起去。” 程守仁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太好了!有容教授陪同,此次任务必能达成!” 容承闕点点头,和高澜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上海小组回了酒店,浩浩荡荡的队伍来时,容氏热烈欢迎,散会时一切又回到了平静。 一行人来了,走了,仿佛雁过无痕,但是傅正邦和傅征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攥著那本被留下来的“东洋电机產品手册”无法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傅正红连忙叫孙主任从档案室里调出一部分残留的原始文件拿来对比。 发现上面的数据確实是有相似之处,但总归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 残留下来的文件,都是以往的数据,是28號文件研究初始研究数据,东洋电机的数据,则是改良的,升级的,比28號的数据似乎更要精密一些。 傅正邦站在原地,负手而立,双拳攥的很紧,眉头微锁,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傅征抿紧了唇,他知道高澜肯定不会撒谎,但这件事必须得到验证,不论是对高澜,还是对28號任务,都要有个交代。 高澜和容承闕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时,容镇山也在里面。 几人的眼神从两人进来的一瞬间,就锁定在了高澜的身上。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高澜抬眸,一眼就撞进了傅征的双眸中,那眼神里有急切,有担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移开了视线,走了过去。 “怎么?”容承闕开口打破僵局,“在这儿开股东大会呢?” 第74章 数据对不上,你怎么解释? 傅正邦鬆开了拳头,双手撑在桌子边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不是,我们只是想问一下高澜。你说这东洋电机抄了我们28號任务的数据,但现在原始数据就在这里,数据对不上你怎么解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傅征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知道她不该被这样质问,但他无法说不。 傅正红也相信,这里面肯定是有原因的,不然高澜不可能那么篤定,容承闕没说话,看了高澜一眼。 高澜站在窗边,没回头。 她看著远处的青山,看著飞鸟掠过天际,看著不远处的楼顶上,红旗在风里飘扬。她不说话,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冷冽的气息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你无法靠近的孤寂,像一个人站在旷野里,四顾无人,只有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 “殷素那剩下的90%,追缴到了吗?” 她的话冷不丁地传入眾人的耳膜,傅正邦的气焰瞬间被压下去一截。 从殷家落网到现在,差不多十天过去了,除了最初那个盒子里的信息以外,再没有找到更多。 “没有。” 这是他作为一个大校最不愿说出的两个字,没办好,没做到,就是最大的耻辱。 而他身为大校,当初在殷素掌控华丰厂的时候,高澜就已经嗅出了蛛丝马跡,那时候傅征向上申请彻查周边合作厂商,他却没有足够的重视, 导致现在殷素在逃,科研机密落入不法分子手中,再追,已是难如登天。 “可是,殷素手里的90%,我们都没见过。”傅正邦再一次將问题拋向高澜,“你怎么证明它跟东洋电机的產品数据是一致的?” 其实他们关心的,一直是她怎么知道,不是怀疑她。是他们需要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她为什么那么肯定。 毕竟现在牵扯到28號任务的核心,以及东洋电机是否是殷素在海外的势力,这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她必须把那部分空缺的信息说出来。 高澜转过身,抬头看向他,她的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高远山,陈淑君,是我的父母。” 她的声音极其平静,毫无波澜,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刀,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 “什么?” “高远山?陈淑君?” 傅正红坐不住了。她从位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高澜面前,一双眼睛如扫描仪般將高澜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 不是审查,是確认。因为高远山、陈淑君,她太熟悉了! 那对在28號任务中最年轻、最有天赋的材料研究员,那对在热试验中牺牲的夫妻,他们的照片她看过无数次。 “像,太像了!”傅正红连说了两个“像”,然后转过头,看著容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她就是当年……” 容镇山给了傅正红一个眼色,傅正红的话戛然而止,她拍了拍高澜的肩膀,不再说话。 容承闕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头被什么东西触了一下。他眉头微皱,双手抱胸,眼底闪过一抹神色,但站在原地没动。 高澜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傅征知道,那层“不在意”的神色下面,藏著的是一份她独守多年的秘密。若不是形势所迫,不得不说,她永远也不会將它摆上檯面。 因为她说过——“二等功是我父母留下的余荫。”她不需要別人知道她是烈士之后,也不需要任何的同情。 傅正邦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参与科研,但他知道28號任务当初成立时遇到了多少困难,碰到了多少瓶颈,多少人因为这个项目而牺牲,后来项目中断,又有多少人等了十年。 如今他再次看向高澜,却突然发现,原来她的出现不是巧合,是命运的指引。 高远山和陈淑君终身奉献於材料领域,当时两人就已经是科研界最具天赋的人才,而他们的女儿高澜,如今也是一匹杀入行业的黑马,踏风而来,肩负传承与使命。 不是她能完成这个项目,是这个项目必须是她来完成。 “原来如此。”他的喉咙有些哽住了。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语重心长道,“但你还是要提供一些有力的证据,以此来成立东洋电机窃取28號任务核心数据的说法。否则——” 案件成立需要举证。没有证据,就没法合理展开调查。 这不仅是给她正名,也是给她的父母一个交代,给无数牺牲的烈士一个交代,给那个时代的科研成果一个交代。 高澜抬眸,看著傅征。 “打电话给周正,让他找我爷爷。”她的语气平淡,和往常一样。“或者,傅少校亲自去取。”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和往常一样,可是那个眼神—— 那双清冷的、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眼睛,让傅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在了一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些话哽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他的手心发麻,他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容承闕站在一旁,没说话。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隱忍,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这是高澜自己的事,她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开口,她只需要他站在这里,就够了。 傅正邦没再说什么,转身跨步走出了办公室的门。傅征看了高澜一眼,抬脚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还剩下容镇山和傅正红。容承闕靠在门框上,没动。高澜没再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擦肩而过。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 容镇山坐在角落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高远山抱著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站在他家门口,那孩子扎著两个小揪揪,穿著一件花棉袄,眼睛亮亮的,对著他笑。 他说“这孩子將来了不得,肯定隨你。”高远山说“借你吉言”。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高远山。后来,听说他们牺牲了。再后来,他听说孩子被爷爷带走了,去了东北一个偏远的小镇。他也曾去找过,试图给他们爷孙更好的安排,可是都被孩子的爷爷拒绝了。 理由是,不想麻烦党。 再后来科研工作紧张,每个人的身上都扛著重任,中途有想起来时,也想过要去看看,可他一想起老人家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骨子里透著股坚韧时,他知道,他们不该给打扰。 就这样,一晃十几年。 如今,那个孩子回来了。要替她父母完成未竟的事业。容镇山低下头,指腹抹了一下眼角,没让任何人看见。 当高澜再次站在研究院的门口时,晨光正好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像山涧里的泉水,一眼能看到底。 清风拂过脸颊,將她的髮丝吹动了几根,挡在了脸上,她没抬手去理,就那么站著,看著远处。 容承闕从她身后走上来。一米八七的个子站在她身旁,足足高了她一个头。高澜微微挑眉,没说话。 容承闕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朝旁边的吉普车走去。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歪了歪头。 “上。” 高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脚走了过去。 容教授亲自开车,带著容氏最年轻的总设计师前往上海出差,这个消息传遍容氏的时候,两人已经踏上了那班时代的列车。 高澜是再入工程的总设计师,她去上海解决技术问题,容承闕作为项目总负责人,陪同前往,合情合理。 容镇山刚从北京回来,临时镇守容氏的工作,孙主任辅助打理,傅正红是材料界的泰斗,有她负责监督材料这边,项目不会停,两个人走几天,不影响大局。 列车软臥车厢。 车厢不大,两张铺位,一张桌子,一扇窗户。铺位上铺著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桌子上铺著一块白色桌布,上面放著一个暖水壶和两个搪瓷杯,窗户开著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带著田野的气息。 容承闕把行李箱放在铺位下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 高澜把布包放在对面的铺位上,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两个人各坐各的位置,各看各的东西,谁也不说话。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火车开了很久。高澜靠在窗边,看著窗外。田野、村庄、河流、山峦,一幕一幕地从眼前滑过去,像电影胶片。 她看得很认真,但她的脑子里在转別的东西—— 上海那边的设备,精度提升了但做出来的东西不如从前,问题出在哪?她想了几种可能,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容承闕从文件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睫毛微微垂著,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想那个修火车的傍晚,她一个人瘦瘦小小的,站在一群男人中间,面不改色地说“姑娘怎么了”时的样子,又想起她第一次去基地的时候,她站在功勋墙前,仰著头看照片,伸手挡住那人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时候他站在对面楼顶上,看著她,就感觉她和別人不一样,现在他知道,不是不一样。 是太不一样了。 “饿了吗?”他问。 高澜没回头,“不饿。” 容承闕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像一首催眠曲。 高澜看了一会儿窗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在算,算那些参数,算那些曲线,算那些她闭著眼睛都能画出来的东西。 容承闕放下文件,站起来,从行李箱里拿出两个饭盒,打开,放在桌上。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还有两个馒头。 他把一个饭盒推到高澜面前,“吃。” 高澜看著那个饭盒,沉默了一秒,放下笔,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容承闕坐在对面,也拿起馒头,慢慢吃。 两个人各吃各的,谁也不说话。车厢里只有咀嚼的声音,和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和那种,不需要说话也不会觉得不自在的安静。 高澜吃完,把饭盒收好,盖上盖子,她拿起笔,继续算。容承闕也吃完,把饭盒收好,拿起文件,继续看。 窗外,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桌上,照在文件上,照在笔记本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天黑的时候,容承闕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外套,递给高澜。 “晚上凉。” 高澜看著那件外套,接过来,披在肩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像一件大衣,她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算。 容承闕靠在铺位上,闭著眼睛,没睡。他在听。听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听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听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一首催眠曲。 不知道过了多久,高澜的笔停了,她靠在窗边,闭著眼睛,睡著了。 笔记本摊在桌上,笔还握在手里。 容承闕睁开眼,看著她,她睡著的样子,和醒著的时候不一样。 醒著的时候,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冷得像一块冰,睡著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皱著,不是紧张,是那种——就算睡著了也在想事情的紧绷。 容承闕伸出手,想把她手里的笔拿下来,手指碰到笔桿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醒。 他把笔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他把那件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高澜没有醒,她只是往外套里缩了缩,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容承闕靠在铺位上,看著窗外的夜色。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第75章 看著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高澜就醒了。 窗外的天泛著鱼肚白,列车走过轨道,轰隆隆地响。窗外的景色在倒退,田野、村庄、河流、山峦,一幕一幕地从眼前滑过去,像电影胶片。 容承闕的铺位上没有人,只有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稜角分明的豆腐块,像是部队里的一样。 高澜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还披著那件外套——容承闕的,灰色的大衣,舒適温暖,上面还留著她的余温。 她愣了一下,把外套拿下来,搭在铺位上。正要起身,车厢门被推开了。 容承闕走进来,手里端著两个搪瓷杯,冒著热气。是豆浆——他去餐车买早饭了。 看见高澜醒了,容承闕把早餐放在桌板上,伸手拉开窗帘。 “正好,趁热吃。” 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间臥铺。豆浆的热气氤氳了玻璃窗,一种说不出的朦朧感在车厢里瀰漫开来。 高澜抬眸,对上了他的眼睛。晨光下,他的白衬衫泛著暖暖的微光,那双眼睛清澈见底。 她轻声点头,“嗯”了一声,然后拿了一份车厢里的一次性洗漱用品,转身走了出去。 列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一声一声,像是她此刻的心跳。 高澜简单地洗漱过后,回到软臥车厢。容承闕拿著一份报纸正在看,上面是今天的日期。 搪瓷杯上印著红色的一行字——“为人民服务”。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豆浆的香味縈绕在舌尖,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几点到?”她问。 “下午三点多。” 高澜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拿起笔记本,翻开,笔尖刷刷地响。 容承闕看著她,没有看她在写什么,只是看到她即便不在工作岗位上,也从不让自己閒著。那双手永远在动,她的脑子永远在转。 远在千里外的红兴镇,宿舍大院不远处的山坡上,傅征开著车,將车子停在那里,停了一整夜。 昨天傍晚的时候他就已经到了,车停在院子外面的山坡上,从这里能看到那个院子,能看到院子里那个孤独老人的身影。 高明德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一根旱菸,没点。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久到天完全黑了,他才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傅征坐在车里,看著那盏灯亮了,又灭。他没有下车,没有走进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该说“高澜让我来取东西”?还是该说“她去上海出差了,让我问候您一声,叫您別牵掛”? 他不知道,他开不了口。 他就那样在山坡上待了一夜,对著那扇没有人的窗户出神。忽然想起之前高澜在阳光下晒穀子时的样子。 那双手,能修火车能画图,能翻玉米,做得了顶樑柱,也能撑起半边天。 想起她在院子里翻红薯,微风拂过她的髮丝,听到她说,“我去不去哪里,从不是为了某一个型號,某一个项目。只要国家需要,我必不退缩。”时的样子。 那时候,那些年,那些岁月,她一个人,熬过了多少黎明前的黑暗,才走到今天? 太阳从东边的房顶上冒出来,在高澜房间的屋顶铺了一层耀眼的光。 那扇窗户半开著,用一根木棍子撑著,窗台上有一个小风铃,风一吹就叮铃叮铃地响,像是此刻他被拨动的那根心弦。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而她却根本不需要那些。 她要的,是让卫星上天,让那些被土壤掩埋的燎原之火,再次燃烧起来。 傅征推开车门,下了车。山坡上的草还没干,露水打湿了他的军靴。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个院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晨光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他想起高澜说“打电话给周正,让他找我爷爷”时的语气,想起她说“或者,傅少校亲自去取”时的眼神。 他知道,她不是在考验他,只是因为上面需要保证这份证据的“权威”——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偽造和调包,也不存在参假,所以她才会有那样的眼神。 傅征把烟掐灭,踩在脚下,碾了碾。他整了整衣领,朝那个院子走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下午三点刚过,火车缓缓驶入上海站。 高澜站在车窗前,看著站台上的景象一点点清晰起来。人很多,有人提著大包小包,有人牵著孩子,有人喊著“让一让”。 站台上的广播喇叭里,一个女人用上海话报著站名,声音软软的,像泡在水里的糯米。 容承闕把行李箱从铺位下面拖出来,整理好公文包,然后转过身,把那件灰色外套从铺位上拿起来,递给高澜。 “穿上。外面有风。” 高澜看了他一眼,接过外套,披在肩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厢。 站台上,一个穿深色工作服的年轻人举著牌子,白底红字,写著“容氏集团”四个字。他看见容承闕,连忙迎上来。 “容教授,这边请。车在外面。” 容承闕点了一下头,回头等高澜走上来后,两人才跟著走出了车站。 黑色的轿车停在广场上,司机打开车门。 容承闕接过高澜手中的布包,和他的手提行李箱一起放到了后备箱里,然后才让高澜先上车,自己坐进去后关上了车门。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已经做过了一万遍那样自然。 车子驶出火车站,穿过市区,来到了郊外,驶入一条蜿蜒盘旋的山路。山坡的两边有茂密的树林,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天空。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片一片地落在车窗上,像洒金箔。 高澜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她没说话,但她的脑子里在转。 容承闕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只是拿著报纸在看。 两个人各坐各的位置,各看各的东西,谁也不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 车子驶入一片园区,园区深处,“上海701工程总部研究所”的铜牌在阳光下反射著严肃、冷峻的光芒。 门口站著两个穿军装的哨兵,腰板挺直,目光警惕。 司机摇下车窗,递过去一张通行证,哨兵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车里的人,然后退回岗亭,按下了栏杆的开关。 车子驶进去,停在了一栋灰白色的大楼前面。 程守仁站在门口,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髮花白,脊背挺得很直。他身后还站著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著白色工作服,胸前別著工作牌。 容承闕下了车,伸出手。“程老,久等了。” 程守仁和他握了一下手。“应该的,应该的。路上辛苦了。” 高澜下了车,站在容承闕身后。程守仁看见她,笑了。“高澜同志,我们又见面了。” 高澜点了一下头。“程老。” 程守仁侧身让开。“里面请。设备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他领著他们走进大楼。走廊很长,水磨石地面被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墙上贴著標语—— “严肃认真、周到细致、稳妥可靠、万无一失” 高澜的目光从那些字上扫过去,没停。她知道,那是党给航天人的十六字方针。 他们穿过走廊,拐了个弯,走进一间实验室。实验室很大,比容氏的那间还大。 靠墙摆著几排铁皮柜子,中间是几张长条桌,桌上铺满了图纸和零件。最显眼的是靠窗那台设备—— 银灰色的机身,粗壮的立柱,仪錶盘上密密麻麻全是按钮和旋钮。高澜认出来了,这是一台高频疲劳试验机,比容氏那台先进一代。 程守仁走到设备前,伸出手,摸了摸立柱的表面。 “这台设备是我们国產的pw-10型高频疲劳试验机,精密度比原来的提高了不少,控制系统也是当前最新版本。” 他顿了顿,转过身,从桌上端过一个盘子,里面摆著几块试样。 “但是你看看,这是我们这几个月做出来的试样,和以前的样件比起来,差了一大截。” 高澜拿起左边的试样,在灯光下看了看。纹理清晰,表面光泽度好,密度质感都没问题。她又拿起右边的试样,用手顛了顛——明显感觉新试样不如旧的。 “设备升级了,產品跟不上。”高澜放下试样,看著程守仁。“要么是材料的问题,要么是参数和设备不匹配。” 程守仁负手而立,若有所思。 “设备的参数我们让程式设计师来看过了,他说没问题。至於材料,我们一直在调整,就是调整不出想要的效果。” 他想起高澜在容氏检测试样时的样子—— 那双眼睛如扫描仪,一眼就能看出试样的问题,再加会议上她对参数方面也有一定的研究,这才想请她过来看看。 高澜放下试样,走到设备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炉膛內壁。凉的。 她又摸了摸加热元件的位置,看了看温控仪表的型號,然后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盯著仪錶盘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高澜站在设备前,盯著屏幕上的参数,程守仁站在她身后,没催她。 那些技术员也没走,有人靠在墙上,有人坐在桌前,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但眼睛都往这边瞟。 他们想知道,这个从容氏来的小姑娘,到底能不能看出什么。 高澜的目光在那条曲线上停住了。 曲线往上走,走到一个位置,忽然拐了个弯,继续往上,但走得很吃力,像一个人爬坡,爬到一半,腿软了,硬撑。 她指著那个拐点,回过头,看著容承闕。 “你看这里。” 容承闕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屏幕上。 高澜的手指在屏幕上游走,从曲线的起点划到终点,在拐点的地方停了一下。 “照理说,这台设备现在的水平,只能走到这里,但是它高出了这一块。” 她的手指拐点划到了终点。 “多出来的这一段,设备的功能跟不上。硬跑,就跑成这样了。” 容承闕看著那条曲线,没说话。他的目光从拐点扫到终点,又从终点扫回拐点,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有天赋。”他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 高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想“我不是让你夸我,我是让你看参数。” 毕竟这屏幕上显示的是设备曲线,不是材料曲线。 她不是学物理的,对设备的物理逻辑並不擅长。 她回头看了一眼曲线,然后又抬眸看著容承闕,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这个我不会,你上。 容承闕看懂了。他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扫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说“知道了”。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设备,在屏幕面前看了一会,说了一句,“看著。” 第76章 格式化,重启 高澜站在他旁边,认真看著。 只见他在屏幕上打开了原始数据的页面,然后又到设备后面,打开控制箱的门。 控制箱里的里面是一排排的按钮、旋钮、开关,密密麻麻,像一座微型城市。线路从这些按钮后面延伸出去,红黄蓝绿,扎成一束一束的,通往设备深处的各个角落。 “过来。”他说。 高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指著开关从左边开始,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调到这个位置。” 他每点一个位置,就说一句。 语气不急不慢,手把手,像在教学生,高澜看著他的手在动,没说话,但她眼在看心在记——不是记住怎么调,是在重新认识这台设备。 容承闕调完,退后一步,等待设备运行了几秒钟。 然后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点在屏幕上,把原始数据给重置了。 动作很快,像是脑子里已经算好了,不需要试。调完,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屏幕上的新曲线。 “好了。”他说。 程守仁凑过来,看著屏幕上那条新的曲线。平滑,稳定,从起点到终点,没有拐弯,没有硬撑。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著容承闕。 “就这样?” 容承闕没回答。他伸出手,把电源关了。屏幕灭了,设备的嗡嗡声停了,实验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格式化。”他说。“重启。”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年轻技术员站在后面,脸色变了。 “里面还有很多重要的数据——” “没用了。”容承闕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有用的数据已经被错误的数据覆盖了,你们很难精准地找到哪个有用、哪个没用。那样太费时间。”他顿了顿。 “不如直接格式化,恢復出厂设置。这样你们就可以重新按新设备的標准去用。”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些数据,他们搞了几个月,一点一点攒出来的,说没用就没用了。 但他们也知道,他说得对。那些数据,本来就是错的。留著,也是错的。 “可是,程式设计师不在,我们不会编算法啊。”那个年轻技术员的声音有些涩。 容承闕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他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很轻,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写完,把那一页撕下来,递过去。 “我这有一套容氏的算法。”他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你们先设置,不行再调。” 那个技术员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容承闕。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旁边的人凑过来,有人皱了下眉,有人“哦”了一声,有人没看懂,但不好意思问。 程守仁站在最前面,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他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抬起头看著容承闕。 “还得是容教授,不愧是物理界的天才,算法一流,难怪容氏的设备虽然不是最新的,却也能做出超出標准的质量。” 容承闕点了一下头,“程老,过奖。” 高澜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切,她没说话。 但那双从不动容的眼睛,在容承闕身上停了一瞬。 她想起他摸她头的那一下,动作很轻,像在说“知道了”。 她想起他说“过来”时的语气,不是命令,是邀请。她想起他调参数时的手指,很快,很准,像是將底层逻辑推演过千万遍。 程守仁把那张纸递给了身后的技术员,“先按容教授的方法调整,今天弄好。” 技术员们应了一声,各自散开,忙去了。 程守仁领著容承闕和高澜走出实验室,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柜,桌上摆著茶具,还有一盘水果。程守仁给他们倒了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容教授,高澜同志,今天辛苦你们了。先住下,明天再看结果。” 容承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程老,格式化之后,需要重新设置系统的基数,执行標准明早再帮你们制定。” 程守仁点头,“行,不急。你们先休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来一个年轻人,“小张,带容教授和高澜同志去招待所。” 小张应了一声,领著他们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高澜走在容承闕旁边,两个人並排走著,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水磨石地面上,亮得晃眼,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左一右,不远不近。 红兴镇。 傅征站在院子门口,抬手敲门。 门是木头的,漆成了深绿色,边角磨白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木头。门环是铁的,锈跡斑斑,摸上去粗糙硌手。 他敲了三下,不急不慢,等著。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一条缝,高明德探出头来。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一些。 他看见傅征,愣了一下。 “傅少校?” 傅征点了一下头,“老人家,高澜让我来取点东西。” 高明德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傅征的脸上扫过去,又扫到他身后的军车,最后落在他那双擦得鋥亮的军靴上。 他没问要取什么东西,也没问高澜为什么没跟著一起回来,只是转过身,往屋里走去。 傅征推开门,跟了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墙角堆著几捆柴火,晾衣绳上掛著几件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 灶房的门关著,里面黑著灯。堂屋的门开著,光线从窗户涌进来,照在八仙桌上,照在墙上掛著的“光荣之家”的牌子上。 高明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他走到里屋,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 箱子不大,边角磨白了,锁扣上落了一层灰。他擦了擦,然后递给了傅征。 “丫头的东西,都在这了。” 傅征双手接过了那个木箱,里面沉甸甸的,他看了高明德一眼,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又添了几分沧桑。 高明德没说什么,朝堂屋走去。 傅征在高澜的房间里,他捧著箱子深吸了一口气,將箱子放在了桌上,手扶在落灰的锁扣上面打开了箱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泛黄,卷了边。照片上的年轻男女,男的穿了军装,女的一身白衬衫,站得笔直,笑得温柔。 傅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双眼睛,和高澜一模一样。 照片的下面是一层层,一张张的设计稿,图纸,文案,是写满了参数又泛了黄的纸。 压在最下面的,一张发黄的立功喜报,一枚旧勋章,一封追授功绩的信,还有一张落满泪痕的信笺—— “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欲於群峰之巔俯视平庸的沟壑。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芥,我站在伟人之肩藐视卑微的懦夫。” 傅征手有些微微颤抖,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他忽然想起那时他追上她,问她“什么书?”她语气轻飘地说,“遗书,要看吗?”时,他以为那只是她性子冷傲隨口打趣的戏言,没想到是这样的。 他真的不该来,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贸然闯进她尘封的过往,更不该让她一个人陷入那种为难的境地。 他把信笺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窗台上,那个小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摆,叮铃叮铃地响。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原来她不是不会哭,是在无数黑暗的日子里,已经哭过了。泪乾了,心碎了,缝缝补补,负重前行。 第77章 容教授,身手不错 夜里,招待所山后的竹林里,风吹过將竹子压弯,发出哗哗的响声。 高澜躺在床上,闭著眼睛。 她的睡眠本来就浅,加上他乡异地,更是有点睡不著。 她翻了个身,將被子往上拽了拽,睡得不舒服,索性坐起来靠在了床头。 她把布包拿过来,翻出里面的笔记本,打开最新的一页。她尝试著去回想今天容承闕写下的那页算法,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物理层面的东西她看不懂,但那套算法,她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她把笔记本拿在手里看了看,忽然想起那张脸。她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容承闕。 第一次见他时,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高高的轮廓,披著件深灰色大衣,衣摆被风撩起一角。 等他走近了,高澜才看清——那双眉眼生得极好,却不让人觉得温和。那双眼淡淡扫过来时,周遭的温度都像低了几分。 那时她以为,他是什么位高权重、不食人间烟火的军少,生得好,又恰巧站在了行业的顶端,但也仅此而已。 没想到,他的算法居然这么厉害。 他的知识层面似乎已经超出了她的范围,可他却从没向任何人展示过。不是刻意不展示,是因为不需要。 在容氏,没有需要他展示的地方。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只是做一些管理层面的工作——接国家派发的任务,成立研究小组,指导研究方向,拿到研究成果。 若不是这一趟出差上海,恰好遇到了这个问题,她有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他深藏不露的一面。 想著,她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將今天几个重要的步骤写下来——如果下次遇到,可以直接用。 窗外的夜色深了几分,树影婆娑。 山里的空气比城里的还要凉上几分,白天上海的温度还有十几度,到了夜里只剩下三四度了。 那件灰色的外套静静地躺在椅子上,她放在那里没动。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放在床头,关了灯,躺下了。 后半夜。 呼吸声逐渐趋於平稳,只剩下窗外的路灯將微弱的灯光折射在房间的地板上。摇曳的树枝像是一双暗夜里的爪子,挥舞著手臂。 门锁被撬动的声音。 咔。 一声,很轻。高澜猛地睁开双眼。她听见了。她起身,光脚下地,抄起床头边上的陶瓷茶杯,身影一闪,躲到了窗帘后面。 这个门只有一道锁,是用一根铁片也能撬动的老式方形铜锁。高澜透过窗户上的玻璃倒映,看到一个穿著制服、头顶戴著帽子、脸上用口罩罩住的身影。 这个身形不是容承闕,容承闕比他高。这人一看最起码也有四十岁左右。 他一步一步,悄然靠近。 走廊里的灯光是声控的,只要不发出声音,就不会亮。高澜手里紧紧攥著那个茶杯,静静地看著。 只见那人在靠近床头时,抄起了手中的匕首,朝床上狠狠地刺了下去。 扑了个空。只刺了一堆棉花。他脸色一变,掀开被褥,枕头里的棉花飞了一地。 “找啥呢。” 一道冷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身形一顿,连忙回头——只见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如猎豹的双眼,死死地盯住了他。 高澜唇角冷勾,手中茶杯径直落地。陶瓷砸在地板上,碎成几片,声音在黑夜中格外刺耳。 走廊里的灯瞬间亮了一大片。那人瞳孔一缩,手中的匕首朝她挥来。 她身形一闪,那人扑了空,她朝门口的方向退去,却是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里,她抬眸一看,竟是那张清冷的侧脸。 容承闕长腿一蹬,那人直接飞倒三米远,撞在窗台旁的小茶几上,茶壶、杯子散落一地。 桌子应声而裂,不是简单开裂,是整个散架了。 高澜挑眉,那人吃痛,跌倒在地,显然也没想到容承闕还有这一手。 他目光凶狠地朝这边看过来,下意识举刀,刀尖对向门口,可他的手在抖。 容承闕身子一歪,不动声色地將她护在了身后,白色的衬衫,宽肩窄腰,身上有著刚沐浴过的香气,那一刻,她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感受到强有力的气场。 高澜站在他的身后,往墙上一靠,很显然,有人……怕是惹错人了。 “容教授,身手不错。” 容承闕唇角一勾,紧紧盯著眼前的猎物。 “看著。” 那人的脸色瞬间变绿了,显然没想到这两人的状態竟然这般鬆弛,完全没把他这个凶手放在眼里。 他紧咬著牙从地上爬起来,紧紧地捏住手中的刀,举身扑向容承闕。 犀利的刀锋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每一下,都朝著致命弱点刺去。 他身手敏捷,出手狠辣,招招毙命,容承闕闪身一挡,见招拆招,却也没占上风。 那人手里的匕首是军绿色的,看上去像一把军工匕首,犀利的刀锋划破空气,带著一丝丝特殊钢铁的嗡鸣声。 是部队里的。 他太熟悉了。 容承闕瞧准契机,攻击他的侧肋,那人吃痛,他趁机一肘顶在那人的脸上。 头狠狠地撞向窗户,將玻璃给震碎了,刺耳的响声惊动了整栋楼层,只听外面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人!” 手电筒的光亮从外面射了过来,那人伸手挡脸,翻身要逃,却被容承闕一把扣住了肩膀。 冷冽的眼神钉住他,“想走?” 楼道里四面八方的脚步声,轰隆隆的传来,一层一层的感应灯瞬间亮起,整栋楼都惊动了。 他瞳孔一缩,反手一挥,匕首划破了容承闕的手臂,跳窗而逃。 窗外是一片黑漆漆的树林,整个研究所是建立在半山腰上的园区,人进了林子,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楼道里脚步声传来,程守仁第一个衝过来,他看到容承闕的手臂有血跡,脸当场就白了。 “叫医生!快叫医生!” 容承闕站在窗前,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哗哗地响。 “不用。”他说。“皮外伤,包扎一下就行。” 他的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不深,但血已经顺著手腕流下来,滴在地上。 “给我追!封锁整个园区,所有人给我动起来,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程守仁一声令下,整栋楼都得震三震。 没人敢说不。 守卫全员出动去追人,护士匆匆赶来,连忙打开了医药箱拿出碘伏,棉签,绷带,查看伤口。 “怎么样,严重吗?”程守仁忙询问。 护士看了眼伤口,伤口不大,但是刀子太锋利了,“得缝几针。” 这话一出,程守仁倒吸一口凉气。 护士清理伤口,准备缝针,可是不知怎的,容承闕身上的气场太强大了,只要一靠近,她的手就不自觉的抖。 “你抖什么?” 护士微微颤颤,“我……我不敢。” 容承闕坐在凳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始终在高澜的身上。 高澜抬脚走了过去,伸手一挥,护士往旁边退了退,她站在他面前站定,朝护士伸出了手,“给我。” 护士显然愣了一下,隨后看到她那张清冷的脸上,不动声色的表情,鬼使神差地將手中的缝线递给了高澜。 高澜接过线,一句话也没说,低头检查他的伤口,没问他“疼不疼”,知道护士手在抖,直接一句“给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乾净利落。 容承闕唇角一勾,也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手臂伸著,任由她一针一针扎在他的伤口上。 守卫很快赶了过来,朝著程守仁摇了摇头,程守仁的脸色別提多难看了。 “加大力度,扩大范围,给我封山搜索!找不到人,今晚谁也別想睡!” “是!” 高澜缝完了针,打结,用医用剪刀將线头剪断,又从护士手里拿来了消炎药,洒在伤口上,再用纱布缠上。 整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程守仁看著高澜的背影,眼前这小姑娘有点刮目相看。 “想不到高澜同志临危不乱,材料方面是专家,外科手法也这么嫻熟。” 高澜抬眸看著他,从眼底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之前他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如今再看,那就是冷静。 一种超乎常人的冷静。 “程老这所里不仅是设备有问题,人员管理方面,也有所欠缺。” 高澜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程守仁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脸色又白了几分。 可她说得没错。 容承闕是什么人,战略物理天才,科研界的领军人物,28岁已是行业的王者,从航天领域到大型军工,哪一块没有他的影子。 如今在他的701所地盘上受了伤,“缝几针”三个字,直接將程守仁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能低著头,將话咽了回去。 容承闕唇角一勾,站起身来。 “一点小伤,程老不必放在心上。” 程守仁神色一紧,“要不,我多派几个人手,这……” 房间里碎片散落一地,打斗的痕跡,和血跡混在了一起,一片狼藉,很难想像刚才他们要是再晚来一步—— “无妨。” 容承闕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有我。” 程守仁看了眼容承闕,又看了看高澜,点点头退了出去,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重很急,越来越远。 高澜没说话,转身朝外面走去。 容承闕快步走了过去,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高澜忽然双脚离地,惊呼一声,“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容承闕没理她,往他的房间走去,高澜挣扎了一下,却牵扯了他的伤口。 “別动。”他的声音沙哑,热气呼在她的脸上,像是隱忍著什么。 第78章 帅不过三秒 她的手抓著他的衣领,他的胸膛滚烫,她安分了不少。 高澜不再挣扎,看著他的侧脸,看著他那双清冷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眼睛。 他手臂上缝著针,绷带还在渗血,抱著她的手却依旧稳健。 他没说话,將她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腿,转过身拿来的碘伏和棉签。 高澜这才看见,原来刚才她光脚踩在地上,脚什么时候破了都不知道。 容承闕抬起她的脚放在了他的腿上,棉签沾了碘伏,帮她清理了伤口,高澜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 直到那张高冷矜贵的脸上,深邃的眼底多了一抹戏謔。 “好看吗?” 高澜这才从他的话里反应过来,瞥开了视线。 “帅不过三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容承闕勾勒唇角,没说话,將她的脚放进了被子里盖好。 窗外的世界灯火通明,整个研究所都动盪了几分,高澜朝窗外看去,程守仁坐镇指挥,势要將整座山脉掘地三尺的阵仗。 容承闕站在那里,他双手插兜,眼神清冷,看著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澜將被子一掀,盖住了脸上。 “我累了,我先睡。” 高澜將脸埋进了被窝里,两人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容承闕回头,走到了她的床边,將她的被子往下牵了牵,露出一张小脸来。 她的肌肤吹弹可破,眉心却紧紧皱在一起,一双清冷的眼里永远有著超出这个年纪该有的镇定,睡著和醒来时判若两人。 他抚上她的眉心,碰到她时,她不经意地一缩,却是没醒。 看著眼前这张安静,舒展的脸庞,容承闕將她的髮丝轻轻拨至两旁,静静地守在她的旁边。 直到那呼吸声逐渐变得小而平稳,他才起身,拿了一张毯子,靠在了椅子上。 清晨。 高澜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屋子里早就没了容承闕的身影。 她看到茶几上有一个搪瓷杯,里面装著热水,下面压了一张纸。 高澜走了过去,拿起纸条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东西都拿过来了,早餐在桌上” 她低眸一看,是蒸饺。 他从哪弄来的? 昨晚……她竟睡得这么沉,连他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 正想著,高澜瞥见窗户外面,几个人正抓著一个蓝色工作服的人朝科研大楼那边走去。 程守仁站在院子的中央,鬍渣冒了青,他神情凝重,一夜没睡,在后山坡抓到了这个鬼鬼祟祟的小子。 容承闕站在他的身后,没说话,衬衫已经换了一件乾净的。 高澜喝了一口热水,转身走进了浴室,十分钟她擦著头髮走了出来,桌上的蒸饺已经凉了。 她抓起一个,塞进嘴里,转身朝院子走去。 “不是我,真不是我!”那人跪在地上,脸上和嘴角都有淤青。 旁边一个和他穿一样衣服的人,当场指认他。 “不是你也和你跑不了干係!”那人指著他的鼻子,说到。 “程老,这小子昨晚鬼鬼祟祟地在招待所的门前,像是在瞧什么,现在想来,就像是给人把风呢!” “对啊,就是说!我们一整晚跑遍了整座山,他就躲在楼道里不出来。” “不是心虚是什么?肯定是他干的!” “就是!抓住他,別听他狡辩!” 招待所的守卫们一夜未眠不敢懈怠,將昨天一整天的监控都给看了一遍,確实这小子从容承闕高澜两人来了之后,就一直不对劲。 “程老……”守卫將手里的出入登记也拿了出来,记录显示,他確实可疑。 程守仁的眼睛盯著他,脸上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负手而立,双眸中的怒意已经衝上颅顶。 “先送到审问室,审过再说。” 不论如何,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可能放过任何行径可疑的人。 高澜走过去的时候,那人正好被带走了,她没说话。 程守仁见她来了,脸上瞬间换了副客气的神情。 “高澜同志,实在抱歉,让你看笑话了。”程守仁低著头,脸上有些掛不住。 这么大个研究所,两人千里迢迢远道而来,却出了这么档子事,换谁脸上也不好过。 “程老不必自责。” 高澜看了眼容承闕,“系统基数还调吗?”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容承闕看著她,湿漉漉的头髮刚洗过的,还掛著水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爽。 眼底已然没有昨夜的疲惫。 “调。” 容承闕没多说,转身朝实验室走去。程守仁看著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跟了上去。 实验室里,三三两两的技术员到岗,有一部分人搜寻了一整夜刚回去睡觉。 容承闕往那台机器面前一站,打开了电源开关,pw_10型高频试验机的屏幕亮起来,算法已然写过了。 他开了屏幕上的设置操作著系统,周围的几个人也围了过来。 高澜看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著,然后一项一项,快速地输入,系统的基数,执行的標准,物理曲线等等。 很快,不到三分钟,一个乾净清爽,操作简单的页面呈现在眾人眼前。 “这么快?” “这就弄好了,我都没反应过来。” 有人在他的身后拿著笔记本打算抄下他的操作记录,万一下次在遇到这样的情况,就可以不用求人了。 可是他太快了,根本记不住。 “你试试。” 容承闕往后退一步,让高澜走过去,她试著输入几个材料的参数,发现非常的丝滑,顺畅,甚至性能比之前他们来时还稳定了些。 “可以直接做几个试样,测下设备和材料之间的默契度。” 说到这里时,高澜回头看了容承闕一眼,他还是站在那里没说话。 高澜转身走到操作台旁边,拿了两块铝锭放进炉膛里,关上炉门,设定参数,启动。 设备嗡了一声,开始升温。 屏幕上的曲线往上走了大约三分之一,忽然抖了一下。很轻,像心跳漏了一拍。 旁边几个技术员没注意到。 容承闕站在后面,看见了,没说话。 高澜也没说什么,她盯著屏幕,等了几秒。曲线又抖了一下,比刚才大了一点。 她走到设备侧面,蹲下来,打开电源箱的门,手指点在其中一根线路上。 “这个接头鬆了。” 程守仁跟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接头確实鬆了半圈。他回头喊了一声,“小张,拿扳手来!” 高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操作台前,等小张拧紧后,重新启动了设备。 曲线从起点一路走到终点,稳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还真是接头的问题”,语气里带著点服气。 高澜没接话。她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把刚才的参数记下来,然后转过身,把材料的参数给了程守仁。 “可以了。”她说。 几个技术员看著她给的材料参数,看了一会,纷纷点头,后面就照著这个参数直接做就行。 “既然设备的问题解决了,材料也做了升级,那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回去了。” 容承闕站在后面,双手插兜,下巴一抬,“你定。” 程守仁神色一紧,“两位这就走了?不多待几天?我都没来得及好好招待。” “不了。”高澜乾脆地回绝,“长空一號不是原定七月份要升空吗?时间已经迫在眉睫,尖兵后续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耽误不得。” 高澜的话提醒了程守仁,都是被昨晚的事情冲昏了头脑,现在他满脑子还是找凶手的事。 容承闕没有追究,但是他不能不管,歹徒还是要追查的,但那是在他责任范围的事。 高澜和容承闕都是再入工程的重点核心成员,时间紧任务重,確实不宜在外面久留。 “明白。”程守仁不再多说,“那我安排车子,送两位去车站。” “行。” 临走前程守仁硬塞了一盒七宝方糕,说“步步高升”。高澜推脱不了,收下了。 “程老,留步。” 程守仁亲自送容承闕和高澜两人上了火车,说了很多抱歉和感谢的话,容承闕点点头,转身进了列车软臥车厢。 不远处的车站月台上,一个纤瘦的身影躲在柱子后面,看著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离开了视线,拳头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她不甘心!竟就这样让她给跑了! 回程的风景依旧是田野、村庄、河流、山峦,一幕一幕地从眼前滑过去。 容承闕依旧会在夜幕降临时为高澜披上那件外套,和来时一样,只是这一次她没动,也没躲。 吉普车驶入容氏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容镇山和傅正红从楼里迎出来。傅正红一眼就看见容承闕手臂上的绷带,眉头皱起来,快步走过去。 “怎么弄的?” “皮外伤。”容承闕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 傅正红没再问,跟在他旁边往楼里走,嘴里说著项目组这几天的进度。容承闕听著,偶尔点一下头。 容镇山落在后面。 他没看容承闕,目光落在高澜身上。高澜下了车,手里提著那个布包,站在院子里,头髮被风吹得有些乱。 容镇山看了她几秒,没说话,转过身,朝楼里走去。 高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在上海的时候,程守仁抓到那个把风的小子之后,她瞥了一眼那人的工作服。 胸口別著的工作牌,上面写的是“701所·后勤组”。 但那个工作牌的边角,磨损的程度,和701所其他人不一样。701所的工作牌是去年统一换的,边角应该还是齐整的。 那个人的工作牌,边角磨白了,像用了好几年的旧物。 她当时没多想,这会儿站在容氏的院子里,脑子里忽然把那根线接上了——一个去年才换工作牌的人,不可能有用了好几年的旧物。 除非,那个工作牌不是他自己的。 高澜垂下眼,把布包往肩上拎了拎,朝宿舍楼走去。 步子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对。 第79章 照这个做,装不上找我 回到容氏的第三天,高澜把上海带回来的那盒七宝方糕放在了办公桌的角落里,没拆。 陈恳进来送资料的时候看了一眼,想问又没敢问。高澜正在翻工艺组上周的匯总报告,头都没抬。 “热结构组的那批试样,检测报告出来了没有?” “出来了。”陈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递过去,“数据在第三页,高工您看一下。” 高澜翻到第三页,目光从第一行扫下去,停在了中间一栏。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这个位置,热导率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十五。让工艺组查一下烧结曲线,看是不是降温段出了问题。” 陈恳低头记下来,转身要走。 “等一下。”高澜叫住他,拿起笔在报告背面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过去,“这几个参数,让检测组重新测一遍。上次用的標准不对,换gb/t 4336-72。” 陈恳接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字跡潦草但数字清清楚楚。 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快,像是不想耽误一秒。 高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上海的事翻篇了,尖兵还在往前走,一天都耽误不得。 上午十点,项目组例会。容承闕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著笔,正在写本周的进度安排。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傅正红坐在第一排,面前摊著一沓材料,温曼妮坐在高澜旁边,笔记本翻开著,字跡比上个月更工整了。 容承闕写完,转过身,面朝项目组。 “热防护材料的小批量试製已经完成了三批,数据全部达標。下一阶段是结构件成型。” 他顿了顿,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去,“工艺组,有没有问题?” 工艺组的老李站起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容教授,结构件那个大尺寸的弧面,按现有的工艺路线,成型的时候总是出现微裂纹。我们试了七组参数,最好的那组也达不到高工给的公差要求。” 容承闕没说话,看了高澜一眼。 高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握著笔,没抬头。 “试样编號给我。” 老李翻了一页,报了一串数字。 高澜翻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找到对应那一页,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你们的升温速度是多少?” “从室温到九百八,四十分钟。” “太慢了。”高澜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这段升温速度越快越好,慢了反而容易裂。压缩到二十分钟,其他参数不变,再试。” 老李愣了一下,旁边几个工艺组的技术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高工,”老李的声音有些犹豫,“升温速度太快,热应力会不会——” “热应力不是问题。”高澜打断他,翻过一页笔记本,指著上面的草图,“这个弧面的结构,升温慢了,表面和心部的温差反而更大。快升温,整体温度均匀,应力自然就小了。” 老李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草图,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我们今天就试。” 散会的时候,温曼妮没走。她坐在高澜旁边,手里还握著笔,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高澜,那个弧面的问题,你怎么知道的?” 高澜正在收拾桌上的资料,闻言手顿了一下,看了温曼妮一眼。 “做过就知道了。” 温曼妮愣了一下,还想再问,高澜已经站起来,拿著文件夹朝门口走去。 她看著高澜的背影,忽然觉得“做过”这两个字,背后藏著的东西,比她想像的要多得多。 下午,高澜去了材料车间。 傅正红站在热处理炉前面,手里拿著一个刚出炉的试样,对著灯光看。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高澜,点了一下头。 “来得正好,你过来看看这个。” 高澜走过去,接过傅正红手里的试样,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又用手指摸了摸边缘。 她的手指在某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放下试样,拍了拍手上的灰。 “冷却的时候,这个位置的风口对著了。” 傅正红皱眉,走过去看了一眼炉子的出风口位置,又回来看了看那个试样。 “还真是。你怎么看出来的?” “温度场不均匀,表面顏色不一样。”高澜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傅正红盯著那个试样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著高澜。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佩服,是那种“我搞了一辈子材料,居然没看出来”的复杂。 “你这双眼睛,”傅正红的声音不大,“比仪器还准。” 高澜没接话,转身走到炉子后面,蹲下来,调整了出风口挡板的角度。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再试一炉。” 傅正红点了点头,回头招呼技术员重新装料。车间里的机器又响了起来。 傍晚,高澜从材料车间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接一盏地灭掉。她走得不快不慢,手里的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 经过容承闕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开著。 他坐在桌前,手里拿著笔,正在看一份文件。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高澜看了一眼,脚步没停,从他门口走过去。 陈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份报告,看见高澜,连忙跟上来。 “高工,工艺组那边刚才来匯报,说按你说的升温速度重新试了一炉,微裂纹没有了。” 高澜“嗯”了一声,没停步。 陈恳跟了两步,又补了一句,“老李让我跟您说一声谢谢,说有你的数据做支撑,进度又提升了不少。” 高澜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陈恳一眼。那眼神不重,但陈恳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都是为了工作。”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陈恳站在走廊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弧面成型问题已解决,升温速度压缩至二十分钟,微裂纹消除。” 第二天早上。 总装车间的门半开著,里面站著七八个人,围在那台还没装配完的回收舱结构件旁边。 有人手里拿著图纸,有人拿著卡尺,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著什么,但谁也没说话。 高澜走进去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刻意,是本能——她身上有那种东西,你挡在那里就觉得自己不对。 “什么问题?”她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 总装组的老周把手里的图纸递过来,指著上面一个標註。 “高工,这个接口,按图纸做的,装配的时候对不上。工艺组说他们是按参数做的,我们也是按图纸装的,就是差了两道。” 高澜接过图纸,看了一眼那个標註,又看了看檯面上那个还没装上去的零件。 她把图纸还给老周,走到台面前,拿起那个零件,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然后她放下零件,走到装配工位,蹲下来,看了看已经装好的那一半接口。 车间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她的动作。她没说话,看了十几秒,站起来。 “基准面选错了。” 老周愣了一下,“什么?” 高澜走到图纸台前,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 “图纸上標的是这个面,工艺用的也是这个面,但装配的时候,应该以对面那个面为基准。” 她抬起头,看著老周。“这两个面在图纸上差了两道,所以你们装不上。” 老周凑过来看了那个圈,又看了看手里的工艺卡,脸色变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工艺组的老李,老李也凑过来看,看了几秒,脸色也变了。 “还真是……”老李的声音有些涩,“我们一直以为基准是这个面,图纸上標的也是这个面,但装配的时候用的是对面那个面。两边差了半丝,硬装能装上,但受力就不对了。” 高澜没说话,拿起笔在图纸上补了一行字,字跡潦草但每个字都看得懂。 “把这个面重新加工一下,留两道余量,装配的时候配磨。” 老周接过图纸,看了两遍,抬起头看著高澜。“高工,不用重新算一下?” “不用。”高澜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照这个做,装不上找我。” 第80章 不会只是「皮外伤」那么简单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老周和老李对视了一眼,老周先点了头,“行,按高工说的做。” 温曼妮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著笔记本,把高澜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她记完了,抬起头,看著高澜的背影。高澜已经走到车间门口了。 温曼妮低下头,看著自己记的那行字——“基准面选错了,选对面那个面。” 她忽然觉得,高澜这个人,不是靠计算解决问题的,她是靠眼睛。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这种本事,她还真学不来。 傍晚,高澜从总装车间出来,天已经暗了。走廊里的灯亮著,水磨石地面泛著冷光。 她正准备走。 陈恳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拿著一份报告,气喘吁吁的。 “高工,检测组那边出了个情况,您要不要去看一下?” 高澜接过报告,翻了两页,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哪一组数据?” “第四组,热循环试验做到第三轮的时候,有一个数据跳了一下,后面又恢復正常了。检测组的人不確定是设备问题还是材料问题。” 高澜把报告还给他,“明天早上我去看。让检测组先把那组试样封存,別动。” 陈恳点头,转身跑了。 高澜站在走廊里,看著陈恳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车间里带出来的灰,洗不掉了。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高澜到检测室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 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检测室的门开著,灯全亮了,白晃晃的,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陈恳站在检测台前面,手里拿著那份报告,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一看就是一宿没睡。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看见高澜,连忙迎上去。 “高工,试样还在,没动。” 高澜点了一下头,走到检测台前。台上摆著那组试样,一共六块,排成一排,银白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她拿起第四块,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又用手指摸了摸边缘。 “设备记录呢?” 陈恳把一份列印纸递过来,“这是昨天运行时的参数曲线,您看,红线是温度,蓝线是载荷,跳了一下的是载荷,大概在第三轮的中段。” 高澜接过记录,看了一眼那条曲线。 红线是平的,蓝线在一个位置弹了一下,又落回去了。她的目光在那个弹跳点上停了两秒,然后把记录放下,拿著那块试样走到显微镜前面,坐下,调焦。 检测室里很安静,只有显微镜调焦轮的细微咔咔声。陈恳站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过了大约一分钟,高澜直起身,从显微镜上下来。 “不是设备的问题。” 陈恳愣了一下。“那是——” “材料的问题。”高澜把那块试样放在台上,又拿起第五块和第六块,放在显微镜下各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检测台前,把六块试样並排摆好。 “第一、第二、第三块,同一炉。第五、第六块,同一炉。第四块——”她停了一下,指著第四块试样,“跟其他五块都不是同一炉。” 陈恳凑过来看,看不出任何区別。顏色一样,光泽一样,连边缘的倒角都一样。 “高工,这怎么看出来的?” 高澜没回答他的问题,转过身看著他。“这批坯料的台帐呢?” 陈恳愣了一下,连忙转身从文件柜里翻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翻到对应那一页,递过来。 高澜接过去,目光从第一行扫下去,停在了第四行。 “740225。”她把那个批號念出来,声音不大,“这块坯料,和其他五块不是一个炉號。” 陈恳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可是入库记录上写的都是740318啊……” “所以这块是混进去的。”高澜把台帐合上,放在桌上,语气和平时一样平。“让材料组查一下这个炉號的批次记录,看是哪个环节混进来的。” 陈恳点头,转身要跑。 “等一下。”高澜叫住他,拿起那块试样,在手里掂了掂,“这块不用报废,留著。以后做对照试验用。” 陈恳接过那块试样,看了看,又看了看高澜。 他想问“你怎么知道不是设备的问题”,想问“你怎么一眼就看出炉號不对”,想问很多,但看著高澜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他把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 “是,高工。我这就去办。” 高澜没再说话,摘下白手套,放在台上,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试样。 六块摆在一起,看起来一模一样。但有一块,不对。 她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经过容承闕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站在桌前,手里拿著电话,正在听对方说什么。看见高澜从门口走过去,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对著电话说了一句,“知道了。” 高澜没停。她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关上门。坐下之后,她翻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740225,混入。来源待查。” 她看著那行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然后翻过这一页,开始画图。笔尖沙沙地响,线条一根一根地落在纸上,和每天一样。 但她的脑子里,那个炉號一直在转。 傅徵到容氏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他没让人通报,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阳光从挡风玻璃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方向盘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军装,肩章,整整齐齐,和上次一样。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走得不快不慢,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经过材料车间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门开著。 高澜蹲在热处理炉前面,手里拿著一个试样,对著灯光看。白色工作服,头髮扎在脑后,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 旁边站著陈恳和温曼妮,手里都拿著笔记本,都在等她说话。 车间里的机器轰隆隆地响,她没听见他来了。 傅征站在门口,看著她的侧脸。她看试样的时候,眉心微微皱著,不是烦躁,是在想。 那种专注,和她翻红薯片时一模一样。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没回头。 容承闕的办公室门开著。他坐在桌前,手里拿著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傅征一眼,低下头,继续签。 “来了。” “嗯。”傅征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容承闕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什么事?” “军区那批新设备的验收,需要你这边出一个技术方案。”傅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老爷子让我带给你的。” 容承闕拿起信封,拆开,抽出来看了两页,放在桌上。 “三天后给你。” 傅征点了点头。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秒。那种沉默不尷尬,是那种——该说的话说完了,不该说的话谁都不想先开口。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孙主任出现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看见傅征,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容承闕。 “容教授,有几份文件需要您签一下。” 容承闕接过文件夹,翻开。孙主任站在桌边,等了两秒,又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平,像在匯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工艺组那批大尺寸试样的检测数据已经出来了,各项指標都在標准范围內。检测组的报告下午会送过来。” 容承闕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合上文件夹,递迴去。 “知道了。” 孙主任接过文件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不急不慢,和每次一样,消失在走廊尽头。 容承闕靠在椅背上,看著傅征。傅征叼著那根没点的烟,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去,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还好吧?”傅征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眼睛还看著窗外,像是隨口一问。 容承闕看了他一眼。“她就在那,你自己去看。” 傅征没动。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滑过去,落在两个人之间,安安静静的。他坐在那里,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叼回去。 她瘦了,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 上海的事他没细问,容承闕也没说。但他知道,那一夜不会只是“皮外伤”那么简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的院子。不远处就是材料车间的窗户,从这里能看到里面的灯光,但看不到人。 他站了一会儿,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塞回烟盒里。 “算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容承闕没说话。 傅征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整了整帽檐。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经过材料车间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又慢了一下。门还开著,高澜还蹲在炉子前面,姿势都没变。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看见他。他也没有回头。 院子里,吉普车的门被拉开,又关上。引擎发动,车驶出研究院大门,消失在街角。 车间里,高澜站起来,把试样放回桌上,揉了揉发僵的脖子。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白得晃眼。停过车的位置,轮胎印还没完全散去。 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怎么了?”温曼妮在旁边问了一句。 高澜没回答。她低下头,拿起下一块试样。 “没事,继续。” 第81章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军区,基地总部办公室,傅正邦正站在窗前。 傅征进去的时候,高大魁梧的身影正背对著他,看著窗外的士兵一圈一圈的操练,不远处的空地上,歼-6的机身泛著银色的光,操场上,是一声盖过一声,嘹亮的口號。 傅征迈腿走了进去,“报告!” 傅正邦回头看了一眼傅征,他身形笔直,一丝不苟,神情坚定,却是少了一股平日里该有的硬气。 他看了一眼,然后转移视线,走了过去,在桌子前坐下。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道,“高澜的箱子已经拿回来一周了,我知道你在乎她,在意这些文件!可是你万万不该在此刻懦弱!这是她的命运!” 傅正邦不是不知道,傅征从红兴镇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像是变了一个人,笼罩在一片无形的牢笼之中。 他知道那里面的东西对高澜一定至关重要,否则她不可能一个人守著那份责任那么多年! 可是如今高澜都能拿出来直击面对,傅征却因此陷入了拧巴!这是万万不能有的。 无论是作为少校,还是作为他的儿子,亦或是,高澜的伴侣,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能允许自己同行的人,时刻惦记著她那点创伤吗?不,她不会。 她只会化悲愤为力量,在那黑暗的,无尽的,熬过来的每一个日夜,像那些一直坚守在一线捨身往死的烈士们一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是个清冷矜贵的人啊! 所以,傅征会心悦她是正常的,可是这几天他看著自己这个儿子,怎么明显的有一种莫名的自卑感呢?傅家的教诲难道都忘了吗?头可破血可流眼泪不能流!高澜都能做到,他居然做不到! 傅征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没有说话,嗓子却是一紧,他当然知道这是高澜的命运,她生在二等功臣之家,又从小受到高远山,陈淑君两人的深深教诲,高明德虽年迈却豁出性命守卫唯一的孙女,保全高家的血脉。 这些年在红兴镇那偏远的小镇上,受了多少欺负,过著受人冷眼的生活,高家人一直都忍辱负重,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他都知道。 可他只要一想起高澜那清冷的眼神,心里就莫名的心痛,不是因为她的父母牺牲他才心痛,是一种,莫名的疏离感。只要一对上那双眼睛他的心像是千万只蚁在咬,让他不得不心生卑微。 他不是不想打开那个箱子,他是不敢。 初看信笺时他就是个无耻的偷窥者,意外闯进了她封尘的世界,再看时,已然了解,高澜之所以是高澜,是因为那信笺上四句话—— “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欲於群峰之巔俯视平庸的沟壑。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芥,我站在伟人之肩藐视卑微的懦夫。” 字字戳心。 这哪里是遗书,分明就是一身傲骨。 是高远山陈淑君夫妇传给高澜的精神脊樑。 他想到那张清冷的小脸说到,“我本具足,何须外求。”时的声音,淡淡的和往常一样,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却不知道早已在他心间盪出一圈涟漪。 他怎能不在乎。 傅征在那里站著,站了快要十几分钟,傅正邦看他这个样子,怕是这儿子要吃点苦头了。 没说什么,转头將一份红头文件签了字,扔在他面前。 “东洋电机的立案审批已经下来了,立案登记、编號、写说明、做卷宗,以及原始文件的整理,这部分还需要傅少校你亲自去完成!”傅正邦抬眸看了傅征一眼,双手撑在桌子上,顿了顿道,“明天上午交给我,別再耽误!” 这段时间容氏集团別提多忙,下午容承闕那边打电话过来问立案的情况,他这边却连整理都还没整理好。 不是容氏要催,是因为这个项目等不得。 当初高澜一个人站在台上接受上海团队的莫须有质疑,仅凭一个数据相同就差点给她扣上了抄袭的罪名。 如果她不是高澜,不是烈士之后,不是因为父母参与了28號任务,不是因为手里还残留一些碎片信息作为证据,这颗璀璨的星是不是就此陨落了? 再入工程是多少人等了十年的项目,高澜凭一己之力就攻关了多项难题,要不说是宿命选择了她呢! 如今高澜的身份无需再质疑,她的科研能力也有目共睹,但是那些在暗地里搞小动作妄图想要阻碍科技强国的人,他们一个也不会放过,这是职责所在! 所以,傅征作为军区特殊装备实验基地总指挥部的少校,肩负军工与基地的使命,查出真相更是义不容辞。 “是!”傅征领命,接过文件,转身离开,走了两步,被叫住了。 “等等。” 傅正邦叫住了他,换了个语气,说到,“盒子的信息涉及到一些科研项目的专业性,有些东西你一个人没法弄,我已经让你姑姑过来了,七点到你办公室,你们一起整理。” 傅征身形顿了顿,转念又鬆了一口气,“知道了。” 他大步流星,朝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桌上的檯灯压得很低,光晕刚好笼住面前那一小片桌面。四周全是暗的,文件柜的影子投在墙上,沉默得像几尊碑。 他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铺开,看完,再一件一件收回去。已经看了一半,还剩一半。 箱子不大,东西却挺多。 黑白照片上的人站得笔直,笑得温柔,傅征看著照片,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著一行字,钢笔,墨跡已经淡了——“远山、淑君,1956年於北京”。 他把照片放在“待登记”那一摞的最上面,压了压边角。 照片下面是图纸。一沓一沓的,用橡皮筋捆著,橡皮筋已经脆了,一碰就断。傅征换了一根新的,重新捆好,先在笔记本上记:图纸,约一百三十张,铅笔、钢笔、蓝图纸,尺寸不一。 然后他翻开最上面那张。看不清。 不是图纸模糊,是內容他看不懂。 曲线、数字、箭头、標註,密密麻麻,像另一种语言。 他看了几秒,翻过去,看第二张。 还是看不懂。 第三张,一样。 他把图纸放在一边,拿起下面的东西—— 一本笔记本,封面磨损,边角捲起,翻开第一页。字跡工整,钢笔,蓝色墨水,右上角写著一行日期:1961年4月。 不是高澜的字。 高澜的字他见过,潦草,有劲,像刀子刻的。这个字跡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不敷衍。 他往后翻了几页,在一段文字旁边看到了另一个人的笔跡——铅笔,很小,歪歪扭扭,像是小孩趴在桌上写的,只几个数字,抄的。 旁边有个大大的红勾,打勾的人大概在夸她。 傅征的笔尖顿住了。他的目光在那行歪歪扭扭的数字上停了几秒。没人教她,她自己学的。那时候她几岁?三岁?四岁? 他翻回扉页,看了一眼那个名字——陈淑君。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照片旁边,拿起笔,在登记本上写:陈淑君手稿,笔记本一册,1961年至…… 年份没写完,笔停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门被推开了。没敲门,直接推的。整个军区敢这么进他办公室的人不多,傅正红算一个。 她端著一个搪瓷杯,杯里冒著热气,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傅征的脸色,没说话,把搪瓷杯放在桌角,在对面坐下来。 傅征睁开眼,没看她。 “傅少校这是在暗自伤神吗?”傅正红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傅征没接话。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他不想谈这事。她也不急,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 “1956年。”她说,“这张照片我有印象,那年我刚进研究所。高远山和陈淑君从北京调过来,带著一箱图纸。那时候他们刚结婚。” 这是他们在北京结婚时的纪念照。 她放下杯子,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放回去。 “高远山话少,跟承闕一个样。淑君爱笑,我们常说她笑起来真好看。她就说『好看什么,也就是牙白』。” 傅征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傅正红看见了。她不再说了。 傅征坐直了,把那张图纸拿过来,推到她面前。 “这个,帮我看一下。”傅正红接过去,只看了一眼,就把图纸放下。 “28號任务的方案论证报告,这是高远山的草图原件,不是复写本。全所独一份。当年定方案的时候,爭议很大,吵了三天。最后用的就是这个版本。” 她指了指图纸角落的一行数字。 “这行,是他改的。原来的方案过不了热试验,他熬了三个通宵,算出来的。” 她把图纸轻轻推回来。 “没有这行数字,就没有后来的28號。” 傅征低头看著那行数字,钢笔,蓝色墨水,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都凸起来了。他沉默了几秒,把图纸翻过去,在背面找到了那个名字——高远山。 他拿起笔,在登记本上写:高远山手稿,28號任务方案论证报告,草图原件,一页。 写完,他把图纸放在“已登记”那一摞的最上面,和那张照片並排。 傅正红靠在椅背上,手里端著那个搪瓷杯,看著傅征一件一件地登记。 她偶尔开口说一句,“这个是高远山的字”,“这个是淑君的实验记录”,“这批是28號任务工作进程报告,和一些日常的工作总结,只是后来他们牺牲了,项目停滯了。” 她没说“可惜”,没说“如果”,只是在陈述当年的事实。 傅征也不接话,她说什么他记什么,笔尖走得很快,字跡比平时工整。夜里十一点的时候,箱子里还剩最后几样东西。 压在箱子最底下的—— 一张发黄的立功喜报,一枚旧勋章,一封追授功绩的信,还有一张满是泪痕的信笺。 纸张不大,叠了两折,边角起了毛。傅征拿起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字跡。是高澜的。 他打开那张纸,看著上面苍劲有力的字跡。 泪痕在上面盪开,干了一圈又覆盖另一圈。傅征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轻轻折好,放进一个单独的文件袋里,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高澜。 不是编號,不是归档,就是她的名字。 窗外,夜已深了。 远处山樑上,瞭望塔的灯还亮著,一整夜没灭。 傅征把登记本合上,把那一摞“已登记”的文件码齐,装进档案袋,封好,动作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样。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背脊明显比之前更加硬朗了几分,父亲说的对—— 她那样骄傲的人,怎能允许別人时刻惦记著她过去那点创伤,替她扫平未来一切障碍,才是他应当去做的。 傅正红也站起来,拿起那个搪瓷杯,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档案已经整理好了,该查的就查,该办的就办。”她顿了一下,“至於其他……” 第82章 容氏的聘书是摆设? 傅正红没说完,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不急不慢,越来越远。 傅征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手里的烟点上了,吸了一口。 烟雾从指间升起来,被穿堂风扯散。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文件袋,看著封面上“高澜”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袋放回桌上,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整了整帽檐,走出了办公室。 一身军装身影出现在容承闕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天刚亮透。 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没灭乾净,昏昏黄黄的,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泛著冷光。傅征靠在门框上,手里拎著一个油纸包,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军装笔挺,领口扣得规规矩矩,但领带鬆了一截,像是出门前隨手拽的。 容承闕走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傅征那张脸——不是前两天那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颓样,是那种吊儿郎当的、欠揍的、但看著就让人想踹一脚的鬆弛。嘴角掛著笑,眉眼间那层阴鬱散了,露出底下原本的痞气。 容承闕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过去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开。笔尖在纸上走,头都没抬。 “傅少校这精神头儿,是真好啊。” 他不想问傅征是一夜没睡还是来得早,他不关心。他只知道,这个点能把一份驴打滚放在他桌子上的,一定是排了很长的队。 傅征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搁,烟叼在嘴里,没点,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这不还是拜你所赐?”他的声音带著点懒洋洋的笑意,“把她工作安排得那么紧,我只能早来一会儿了。” 不然等到八点多,人都到齐了,高澜又得忙得像陀螺,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傅征这语气听著明显是在怪他。 容承闕勾勒唇角,停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傅少校,这是心疼了?” 前两天看上去还要死要活的,今天这转变……容承闕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个文件袋上,上面写著“档案徵用”几个字。看样子,是想通了。 傅征站起来,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他低头看著手里的文件袋,指腹摩挲著边角,像是在摸什么贵重的东西。 “別——”他说,声音忽然轻了,不是正经,是那种“我不想煽情但你说的对”的不自在,“我哪有资格心疼。有些人,遇上已是上上籤。能站在她身边,就已经是阿弥陀佛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平日里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是带著点自嘲、带著点认命、又带著点“老子认了”的坦然。 容承闕没接话。他知道傅征不需要安慰,他只需要一个台阶。 “她在哪?我去找她。” 容承闕下巴一抬,往椅背上一靠。 “喏,这不就来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高澜手里拿著笔记本,白色工作服乾乾净净,头髮扎在脑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走到门口,看见傅征,脚步没停。 “怎么样。”容承闕说。 高澜走进去,目光从傅征身上扫过去,落在那份文件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她在容承闕对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语气和平时一样平。 “工艺组那边的数据出来了,有几项指標需要你確认。” 容承闕接过去,低头看。 傅征站在那里,手里还拎著那个文件袋。他看她——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侧脸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没看他,一眼都没多看。 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她把工作排在所有人前面,包括他。但他不觉得被冷落,他只觉得自己没资格被特殊对待。这就是高澜。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立案手续办好了,你看看。” 高澜低头看了一眼,没拿起来,只是扫了一眼封面上那几个字。然后她抬起头,看著傅征。 那双眼睛清冷、乾净,像山涧里的泉水,一眼能看到底。但傅征知道,那底下藏著的东西,比任何深潭都深。他没躲,迎著她的目光,嘴角翘了一下。 “需要你签个字,走个流程。” 高澜看了他两秒,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动作很快,没有犹豫,像在签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然后她把笔放下,把文件袋推回去。 “好了。” 傅征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签名——高澜,两个字,笔跡潦草,有力,和那张信笺上的一模一样。他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站直了身子。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 “驴打滚在桌上,趁热吃。”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篤篤的,越来越远。 容承闕拿起桌上的油纸包,拆开,放在高澜面前。高澜没看,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资料。 “你——” “材料的事还没说完,”她打断他,手指点在其中一行数据上,“这个地方,还需要再验证一次。” 容承闕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他没再提傅征,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报告,她说著,他听著。 电话声响了起来,容承闕接起,那边说了几句。他听了一会儿,没说话。 门被敲了两下。孙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容承闕抬了一下手,示意他等。孙主任站在桌前,把文件夹放在桌角,退后一步,等著。 不急,不催,不打听。 高澜坐著那等他,捏了个驴打滚很自然地往嘴里填,丝毫不介意他这个外人在场看到了是不是会有感到尷尬,孙主任看到高澜在容承闕面前鬆弛的模样,两人之间完全就不像是上司和下属,倒像是……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敏锐的察觉,却是稍纵即逝,她面前那頎长的身影一手拿著电话,另一只手转著笔,结实的手臂上缠著一道显眼的白纱布,是新的,上面不再有血跡。 虽然那一晚的事情两人谁也么解释,但是很多事情就算不说,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连接在两人中间那种无形的默契,令人察觉不到却又不得不往心里去。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容承闕“嗯”了一声。 “你確定?” 之后那边的声音更加沉著稳重了几分。容承闕没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很轻。 孙主任站在桌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单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直到容承闕掛了电话,他这才笑著脸上前一步。 “容教授。”孙主任將资料翻开往前推了推,“今年六月份的清华大学毕业季讲座,机械系的钱教授发来了邀请函,说是今年多给了一个名额,希望能请容氏材料领域的特聘教授一同参加,问问您的意见。” 说到“材料领域”四个字的时候,孙主任將目光投向高澜,容承闕也下意识看了高澜一眼。 高澜自顾地在纸上写东西,根本没注意到孙主任说了什么。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之后高澜才抬头,正好撞进了那双带著询问意见的眼眸。 “看我干什么?”高澜只反应了一秒,接著写,“这种事不是应该找温曼妮吗?” 她是清华大学机械系的高材生,又是容氏集团“新型高性能合金项目组”的负责人,父亲接手了省机械研究院代理院长一职,自己又是温家最年轻的负责人。 没人比她更適合去参加这个毕业季的讲座。 孙主任一愣,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但转念一想,温曼妮確实是符合清华大学“材料领域”“特聘教授”的选人標准。 “温特聘確实也行。”他一笑,顿了顿,“不过,材料方面並不是她最拿手的,这到时候要是问起这方面的事……” 孙主任话没说话。 高澜停下了手中的笔,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却像是將孙主任审视了一遍。 “所以孙主任的意思是,容氏集团的聘书是摆设?” 她轻飘飘地说著,身子往后靠了一靠,“还是说,我们容氏什么时候也要清华的眼色了?” 第83章 实验室变天了 高澜语气不重,却让人当场愣住,无法反驳。 清华邀请是清华的事,出不出席,派什么人出席,那是容氏的决定,清华无权过问。 再说了,一个毕业季讲座,需要邀请容氏两个高层同时参加吗?多大排场。 “哦……不不,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孙主任连忙摆手,“只是清华每年都向容氏输送人才,所以今年特別邀请而已,高工说得对,我这就给清华的人回话。” 孙主任微笑著,脸上一丝不苟,神情还是如刚进来时那般淡定,从容。 他看了容承闕一眼,容承闕点点头,没说话,默认了就按高澜的意思办,孙主任拿上了文件退了出去,脚步声和往常一样,消失在走廊里。 高澜合上了文件,站起身来,准备要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事,转头对容承闕说到。 “对了,上周热试验有一批胚料混进了进去,你抽空查一下,具体的事项陈恳那有登记。” 说完,清瘦的身影抬脚走了出去,白色的工作服在晨光中镀上一层暖光。 容承闕勾勒唇角,笔尖在文件上籤下名字,隨后盖上了笔盖,走了出去。 下午,温曼妮站在高澜办公室门口,手里捏著一个信封。白底红字,清华园的抬头,右下角盖著容氏研究院的章。 她站了三秒,抬手敲了两下,“高澜。” “进来。” 高澜没抬头,笔尖在纸上走。温曼妮推门进去,把信封放在桌角。 “高澜,这材料方面的事我又不懂。你让我去清华给人讲课,那不是误人子弟吗?” 高澜停下笔,抬起头,看著她。那一眼不重,但温曼妮觉得自己从上到下被看了一遍,浑身不自在。 “我又没说错……”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有点不自信了。 高澜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温顾问的性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捏了?之前在清华园的时候,可没见得你客气过。” 温曼妮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害羞,是臊的。 那时候她哪里知道高澜身上藏了那么多本事,那时候她是温家的千金,是清华的高材生,是殷素的表妹,走在哪儿都有人捧著。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现在想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哎呀,那不一样嘛。以前那是我的主场,现在又……” “现在也是你的主场。”高澜看著她,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清晰、坚定,不容置疑。 “殷家已经倒了。现在整个省城除了容氏,你们温家最大。谁敢在你面前说一个不字?” 温曼妮愣住了。 她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高澜的话像一只手,把她从那个“跟在高澜屁股后面拿笔记本”的位置上拎了起来,放到一个她从来没想过的高度。 温国良顶替了殷梟,正在成为行业顶尖的梯队人物。 温家手握温氏和容氏两大资源,她自己是清华机械系的高材生,是容氏合金项目的负责人。 这些她都知道,但她从来没把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想过。 她一直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跟在表姐身后、需要表姐提携的小丫头。 而现在高澜告诉她——你不是了。 殷家亡了,实验室变天了,你早就取代了殷素的位置,你自己没看清而已。 温曼妮往后退了一步,看著高澜那张清冷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这种事她从来也没想过,但现在,它早就已经是事实了。 她没再说话,拿起桌上的信封,转身走了出去。 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再慌忙,一步一步,走得稳当,有力。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水磨石地面上,亮得晃眼。她走在光里,手里的信封捏得很紧,但手不再抖了。 高澜继续埋头整理她的数据,桌上七宝方糕依旧没动。 下午,孙主任的办公室门关著。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个黑色的电话机照得发亮。 他坐在桌前,手里握著话筒,声音压得很低。 “不行。她警惕性太高了,一般的法子糊弄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阴冷,邪佞,不近人情。 “不是你说有法子对付她的么?叫我在上海等,等来等去,我连杀手都派过去了,也没把她怎么样。反而让容承闕替她挡了一刀。 现在701那边风声紧得很,你给我安排的路子什么时候能弄好?” 孙主任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快了。出国的手续这两天就能办下来。给你弄个新身份,审批需要时间。” “审批审批,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那个程老头马上要把701所查个底朝天了,我在这里待不了几天!” 孙主任听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等那边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样平。 “再忍忍。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走廊里一个人影走过去,步履不快不慢,白色工作服,头髮扎在脑后。是高澜。 “先掛了。”他说,没等那边回应,把话筒放下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他门口走过去,没有停。孙主任坐在桌前,看著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殷素说的那句话——“容承闕替她挡了一刀”。 他当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那晚的事,派出去的人后来復命的时候说了,容承闕护在高澜身前,手臂被划了一道,挺深。 他本来想把人引到外面再动手,可她整天泡在实验室里不出去,根本没机会靠近。 他原以为清华那个“材料领域特聘”的邀请,容承闕会去,高澜也会去。 没想到她一口回绝了,还搬出了温曼妮,“最佳人选”,让他无法反驳。 孙主任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严了一些。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了一下,又鬆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 总装车间的门敞开著,里面的灯全亮了,白晃晃的,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高澜走进去的时候,零件已经摆好了。大大小小几十个,排成一排,银白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老周站在旁边,手里拿著记录本,看见她进来,往旁边让了让。 高澜没说话,走到第一个零件前面,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放下。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她看得很快,手指从每一个零件的边缘滑过去,不是摸公差,是在確认——这些返工后的零件,已经到了该到的位置。 “开始吧。”她说。 老周点头,手一挥,总装组的人动起来了。 第一个接口对接的时候,高澜站在旁边看著。两个零件的接缝处,银白色和灰黑色交界,严丝合缝。 老周拿著卡尺量了一下,“高工,公差一道。” 高澜看了一眼,“过。”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装一个,她看一个。不是抽查,是全覆盖。 她的手指从每一个接口上滑过去,確认接缝的平整度,確认胶层没有溢出,確认每一处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走到第七个接口的时候,她的手停了。那个位置不好装,在结构件的內侧,光线照不到,得弯著腰才能看见。 老周半蹲著,手里拿著零件,怎么都卡不进去。公差没问题,尺寸没问题,但就是差那么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著。 他试了三次,额头上冒出汗来,抬起头看著高澜。 高澜蹲下来,接过那个零件,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又看了看接口內侧。她掏出隨身带的手电筒,照著接口內壁,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內侧有毛刺,没清乾净。” 老周愣了一下,凑过去看。果然,接口內侧有一道细微的毛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脸红了。干了二十多年总装,居然没发现內侧有毛刺。 高澜没说什么,把零件递迴去。 “清了再装。” 老周接过去,转身去处理了。 温曼妮站在后面,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刚才站在高澜旁边,也在看那个接口,什么都没看出来。不是她眼力不够,是那个毛刺的位置,只有用手摸才能感觉到。 可高澜是用眼睛看的,没用手。 又装了几个接口,到了午饭时间。车间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端著饭盒蹲在门口吃,有人靠在墙上闭眼歇一会儿。 高澜没走,站在结构件前面,把上午装过的接口又重新摸了一遍。温曼妮端著两个饭盒回来的时候,她还站在那里。 “高澜,吃饭。” 高澜没回头。“嗯。” 温曼妮把饭盒放在旁边的桌上,没走,站在高澜身后,看著她的手指从接口上滑过去。一下,一下,很慢,像在摸什么贵重的东西。 温曼妮忽然想起高澜第一次带她去实验室的时候,递给她一个断裂的试样,说“摸一下”。 那时候她不理解为什么要摸,现在她懂了。 机器给的是数字,手给的是感觉。有些东西,数字看不出来,但感觉能。 而高澜似乎对这些东西有些特別的感情。 下午,总装继续。 最后几个接口的时候,车间里的人越来越多。不是来干活的,是来看的。 工艺组的、检测组的、材料组的,陈恳站在角落里,手里拿著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写。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个回收舱—— 银白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著冷光,接口处严丝合缝,像一件还没完成的艺术品。 最后一个接口对接的时候,老周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是激动。 他在容氏干了二十多年,装过无数设备,但从来没有装过这样的东西。 它要上天,要回来,要扛住一万度。 他深吸一口气,把零件对准接口,轻轻一推——“咔”的一声,严丝合缝。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憋了好久终於鬆了口气的笑。 “成了!” 老周退后一步,看著那个完整的回收舱,半天没动。 高澜从第一个接口走到最后一个接口,手指从每一处接缝上滑过去,从头走到尾。她站在结构件前面,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 “准备布置场地吧。”她的声音很淡,跟平时一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尖兵项目最关键的一关——整舱结构件扛一万度。 当年28號任务就是在这个环节出的事。 高远山和陈淑君,就是在这场试验中牺牲,地面热实验,是她父母当年的那一关,他们没过去。 如今轮到她了。 第84章 这是最好的机会 走廊里,容承闕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看著车间里的高澜。 她正和老周说著什么,手指点在其中一条接缝上,老周在旁边点头。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傅正红站在走廊另一头,也看著高澜。 她搞了一辈子材料,见过无数天才,但没见过这样的。 不是天赋,是那种“她做过”的篤定。她不知道高澜为什么会有这种篤定,但她知道,这个十八岁的姑娘,比她强。 “通知军区总部,搭建场地。”容承闕对孙主任说道,“设备、防护、操作人员,总指挥,隔离墙、观测窗、紧急预案,安全措施全部到位。” 孙主任点头转身去安排,又被拉住了。 “你亲自监督,不得有误。” 孙主任的背脊直了直,“是!” 他自然知道这个环节的重要性,稍有失误,那便是万劫不復。 一万度的爆炸,除非她是哪吒,否则…… 孙主任的身影从总装车间走出来,他的脚步没有停,目光往里面扫了一眼。 回收舱立在车间中间,银白色的,灯光照在上面,有点刺眼。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伐不急不慢,只是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行政区办公室,电话总机。 “对,这是最好的机会。你放心……” 电话那头又讲了什么,开心地笑了。 “她活不到那一天。” 设备状態確认那天,高澜一早就到了热试验舱所在的厂房。 厂房在东院最深处,一扇厚重的铁门推开,里面的空间大得像半个篮球场。 热试验舱蹲在正中间,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著冷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粗壮的管路从舱体延伸出来,扎成一束一束的,通往墙壁另一侧的设备间。真空泵组、液氮储罐、加热电源柜,嗡嗡的声音从墙后面传过来,像某种远古的心跳。 高澜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很多人了。 检修工人爬在脚手架上检查舱体密封面,技术员蹲在控制台前调试仪表,安全员拿著手电筒在角落里照来照去。 所有人都很忙,脚步声、说话声、工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正在甦醒的机器。 孙主任站在舱体旁边,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正在跟检修组长说什么。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和平时的中山装判若两人,但脸上还是那副表情——周到、滴水不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看见高澜进来,点了一下头,继续跟检修组长说话。 “密封面检查完了吗?” “完了,数据在第二页。” 孙主任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递迴去。“再测一遍。” 检修组长愣了一下,没说什么,接过文件夹,转身招呼人重新检查。 孙主任站在原地,目光从舱体上扫过去,又在手里的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高澜没说话,她走到舱体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密封面的边缘。 凉的,光滑的,没有毛刺。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控制台前,看著那些仪表和屏幕。 技术员正在校准温度传感器,一个一个地核对数据。 “液氮管路查了吗?”她问。 技术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孙主任。 “正在查。” 高澜没再问,走到液压泵组前面,看压力表的读数,又走到液氮储罐旁边,看液位计的指示。 每一个设备她都停下来看一会儿,不催,不问,就是看。 容承闕站在厂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 他没有进去,就站在那里,看著高澜在设备之间走来走去。 她的白色工作服在灰黑色的设备中间格外扎眼,像一个移动的光点。 从舱体到控制台,从控制台到泵组,从泵组到储罐,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一下,看几秒,然后继续。 孙主任从舱体那边走过来,手里拿著文件夹,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 “容教授,密封面复测数据出来了,比上次好了一些,但还有两个点的数据不太稳定。” 他把文件夹递过去。 容承闕接过来,看了一眼,“哪两个点?” 孙主任翻开文件夹,指著上面两个编號。容承闕看了几秒,合上文件夹,递迴去。 “让检修组再处理一下,明天再测。” 孙主任点头,接过文件夹,转身又忙去了。他的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从一个小组走到另一个小组,跟他们確认每一个细节。 高澜从泵组那边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看了他一眼。 容承闕站在门口,看著高澜从远处走过来。她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工作服上蹭了一道灰,头髮也散了几缕下来,贴在脸颊上。 她走到他面前,没说话,看了他一眼。 “走,带你去个地方。” 高澜没问去哪,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厂房。 容承闕没说话,高澜也没问。 车子驶出研究院大门的时候,她以为是要去什么近的地方。 拐过几条街,上了省道,两边的树从梧桐变成了松柏,从松柏变成了田野。 她靠在车窗上,看著外面的风景从眼前滑过去,安静,像个小孩。 容承闕没说什么。 收音机没开,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几缕。 她没抬手去理,就那么靠著,看著窗外。 田野、村庄、蓝天白云,一幕一幕地从眼前滑过去,她不知道要去哪,任由他开。 车子开了很稳,稳到她快要睡著了,容承闕方向盘一打,驶进了一条山路。 路变窄了,两边的树变密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片一片地落在车窗上,像繁星洒落。 高澜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目光盯著前方的路,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静静地待在副驾驶位置。 直到山路越来越陡,弯越来越多。 车子爬了大约十分钟,在一个转弯处,容承闕把车停了下来。 他熄了火,拉上手剎,转头看了高澜一眼,推开车门下去了。 高澜坐在副驾驶上,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前面没有路了,是一片开阔的山坡,山坡的尽头是天空,天空很蓝,蓝得不像话。 她推开车门,走下去。 风很大。从山坡上灌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 她抬手撩了一下,眯著眼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停住了。从这个位置往下看,整个容氏研究院尽收眼底。 灰白色的科研楼、蓝顶的车间、银白色的热试验舱厂房,还有那条她每天走过的走廊,那道她每天经过的玻璃墙。一切都变得很小,小到像玩具。 但一切都看得很清楚。 容承闕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兜,也看著楼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高澜的头髮吹得更乱了。她没抬手去理,就那么站著。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 “小时候发现的。”容承闕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不想回家的时候,就到这儿来吹吹风。” 高澜没接话。 她看著楼下那些蚂蚁一样小的人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著那台热试验舱蹲在厂房里,像一个沉默的野兽。 风很大,视野很开阔。 脑子里的那些参数、图纸、接口、接缝、一万度,忽然变得很远,远到好像跟她没关係。但又很近,近到就在她脚下的那片土地里。 容承闕看著她清淡的小脸,伸手抚顺了她被风吹乱的头髮。 髮丝在他的指缝间滑过,忽然发现,她的头髮比刚来的时候长了些。 她发黑如缎,工作时一丝不苟地扎在后脑勺,休息时就这样隨意的散开,披在那瘦小的肩膀上,將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仿佛护在一片黑色的羽翼下。 高澜没有动,任由他整理,她抬眸看著他,一双眼睛清澈如水,眉间的点点忧鬱被眼前的景色短暂的抚开,露出乾净明亮的底色来。 “像容教授这样的人,居然也有不想回家的时候吗?”她的语气平淡,像平常一样,却带了一丝调侃的气息。 容承闕勾唇,抚了抚她的脑袋。 “什么叫『我这样的人』。” 她这话里的意思明显是感觉他不食人间烟火了。 高澜不动声色地走开,往前一步,站定,双手环胸,俯瞰山川。 她语气平缓,却略带自讽,话语里透出一种被推著走的无奈。 “难道不是吗?” 我们都是『这样的人』。 被宿命选中,身不由己,虽居高位,却高处不胜寒。 容承闕是在少年得志时,就勇敢地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引领著行业未来的发展,容氏继承人,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名头而已。 他藏锋隱智,戒欲省身,情绪价值为零,理性价值拉满。不是他没有感情,是他处在这个位置上,不能动任何情感。 喜怒哀乐全无,不动声色的同时还要有绝对掌控一切的能力。 这样的他们,只有做与不做,能与不能,哪有什么资格谈“想”与“不想”呢? 第85章 看样子,你根本不了解她 容承闕双手插兜,低头勾唇,却是没有反驳,她比任何人都清醒。 他走到她身旁去,没有多说什么,两人就这样吹著风,看著眼前这片土地,从贫瘠到富饶,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过了许久,他开口道。 “过两天会有不少领导来参观,到时候周正他们也会来。” 他风轻云淡地说著,高澜却从这话里提取到了不一样的信息。 她轻轻挑眉,“他们?” 周正就是周正,如何称得上他们。 容承闕宠溺一笑,看著那双清亮的眼睛,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她。 “是老张他们,整天嚷嚷著想来看你,周正的耳朵都快被他们磨出茧子了。” 高澜从红兴镇出来至今已经许久没回去看望家人了,高明德性子隱忍即便是想念也不会多说,老张是最会折磨人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隔三岔五的周正就要跟容承闕抱怨,说他把人家小姑娘带走了,连个见面儿的机会都不给,天知道他听到这话的时候有多冤。 不过也正好,趁此机会,让周正把老张和红兴厂那帮老傢伙都带来观摩见证,看看这段时间他们的孙女在工作上的成绩。 也算是给老高家的人一个交代。 高澜低眉一笑,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帘上,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行,听容教授安排。” 那一刻,容承闕看著眼前那张清冷的小脸上,总算露出点与往日不一样的底色,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转身往回走,高澜打开车门上了副驾驶,容承闕拧动钥匙,启动回程。 一路上穿过树林,走过热闹的街,又回到那条幽静的柏油路上,驶进白色大楼宽敞简洁的停车位上。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进了容氏。 高澜去了东院厂房,容承闕的脚迈进办公室时,军绿色的身影双手插兜,笔直地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是容氏的大门,视线里,一辆吉普车停静静地在那里。 容承闕眉毛微挑,长腿一迈走了进去,没感到丝毫不自在。 “什么事。” 他拿起水壶往搪瓷杯里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往办公桌走去,刚坐下,傅征转过身来,神色略微有点凝重。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傅征这个表情,像是“吃醋了但又好像被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所覆盖”的那种复杂,容承闕不自觉的收敛眸中的神色。 “你知道,基地老杨那事吗?”傅征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他被殷素安插在军区整整六年。” 六年的时光,无数次並肩作战早已让他们之间形成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可默契在摧毁时,也仅是一瞬间。 当时在灯光下,傅征画出鸭舌帽的肖像画时,没想过那个人会是老杨,可那就是事实。 容承闕看了傅征一眼,他当然知道这事,殷素为了社会地位,在她的人际关係关係网里布下了不仅一颗像老杨这样有深度的棋子。 当初她跟著傅正红还是个实习生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她了。 只是那时候他忙於强-5的推进,没时间管她,以至於现在牵扯出这么一桩桩,一件件,令人始料未及的事。 “知道。”容承闕往身后靠了靠,吹了吹搪瓷杯里的热水,“她的眼线,遍布周边。” 那天上海方面来电话时,高澜正好就坐在容承闕的对面。 听到殷素逃到了“崇明岛”时,他的脑袋瞬间空了一下,当时他什么表情都没有,手指在桌上扣了下,很轻,心里却已经闪过几百种可能。 崇明岛离701所很近,凶手是军区的人,擅长用匕首近距离作战,对方的目的很明確,是要高澜的命。 但有一点他没想通。 从殷素的角度来看,高澜最多只是个项目上的竞爭对手,弄夸殷家,害她成为丧家之犬的是温曼妮和傅征。 那关高澜什么事?杀人动机在哪里? 这就很有意思了。 除非是有另一双眼睛告诉她,高澜参与其中並且决定了她命运的成败。 他思来想去,能追踪到的唯一线索便是她在傅征行动前打的那通电话,“动手吧。” 而那个办公室里当时只有一个人在场——那个人就是孙主任。 因为如果没有那通电话,傅征不会那么快赶到地方,没有那通电话,殷家不会亡,殷素不会潜逃,至今朝不保夕食不果腹! 她將所有的恨都转移到了高澜的身上是对的,因为高澜只是一个从红兴镇出来的小学徒,没了就没了。 但他们没想到高澜一次又一次地躲过他们设计的陷阱。 再入工程即將进入最关键的地面热试验阶段,他们不能再眼睁睁地看著高澜,任由她推进项目进程。 所以最好的机会,就是眼前,他们不会错过。 一旦卫星上天,谁也阻止不了再入工程重新奠定科研里程碑,高澜在科研界的地位將无人能撼动。 “所以,你知道这次试验他们一定会动手脚。”傅征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著容承闕,“你拿她当靶子呢?” 他狠狠衝上前,揪住了容承闕的领子,將他从座位上拎了起来。 明知道她有危险,还要將她往风口浪尖上推?他以为他是能护住她的人呢,没想到他竟然理性到失去了人性?! 容承闕抓住他的手臂,然后狠狠地甩开了,他勾唇一笑,“那你怎知,她不是自愿的?” 傅征的眼底闪过一抹残忍,他不可置信地瞪著容承闕,不敢相信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他的腿在不自觉地发抖,那张清冷没有表情的脸闪过他眼前时,仅存的理智一瞬间漫上了他的大脑。傅征倒退了几步。 是啊。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一直都处在暴风眼的中心呢。 而她不说话,只能默认他们这么做,是因为她一直都清楚,她逃不掉啊。 28號任务是她父母遗留下的未竟事业,再入工程的热材料突破,是她亲手推进並攻关的,即便前方是刀子,是枪林弹雨,她也会迎面而上吧。 容承闕整理了下衣领,双手插兜,像个没事人一样,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却像一把刀扎进了傅征的胸膛。 “看样子,你根本就不了解她。” 傅征紧紧攥住拳头,双唇抿在一起像是在强行消化这个信息,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 而这一次,他只能被迫接受,抬头狠狠地看著他。 “那你最好能做到像你说的那样,確保她没事。” 傅征失了神,快步地离开了容承闕的办公室,笔直的脊樑像是背负了千斤般,仓皇而逃。 容承闕看著军绿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强撑的一口气,才缓了下来,可也只是几秒钟,他再次提起来,拿起手边的电话,拨了出去。 “安排吧。” 下午的时候,孙主任从东院厂房里出来,手里拿著一本蓝色的文件夹,神采奕奕,笑容满面从院子里走过。 他依旧保持標准的微笑,一丝不苟的眼神,专业的能力,所到之处便有人主动让人,点头问好。 他一一回应著,朝行政区的办公室走去,步伐和往常一样,只是更加轻快了不少。大家只当他是因为项目即將迎来里程碑,他作为容氏十几年的老人,见证过这个项目的启动,停滯,重启。 如今不过是高兴而已。 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孙主任將门关上了,窗帘拉紧就剩一条缝,然后拿起了手中的电话。 那边响了一会后,接起。 “出国的手续已经办好,隨时可以动身了。” 电话那边似乎说了什么,然后很快地接受了这个消息,声音也显得激动了些。 “傻孩子,这么多年,一直没什么能够给你的,这部分资產足够你东山再起了。” “爸,那你怎么办?容氏那边……” “容氏这边你不用担心,高澜不会再成为你的绊脚石。” 他掛断电话,眸中闪过一抹狠辣。 看著窗帘外不远处的东边,厂房里的银色金属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白色的身影就那么镇定地站在测试舱跟前,那般碍眼。 第86章 最后一天 东院厂房里,设备已经陆续进场了。 地面热试验的场地搭建到了最后关头,几个大型测试舱模块排列在厂房中央,银灰色的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工人和技术员穿梭其间,有人蹲在地上拧管路,有人攀在脚手架上调试传感器,有人抱著记录本小跑著从这里到那里。 高澜站在冷却水路的控制阀组跟前,陈恳跟在旁边,温曼妮从另一台设备后面绕过来,身上沾了不少灰,手里还拿著一个扳手,像是刚从哪个管路上拧完螺丝回来。 “过来。”高澜蹲下来,指了指阀组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接口。 陈恳和温曼妮凑过去,跟著蹲下。 “这是旁路接口。”高澜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怕他们听不清。 “冷却水路的主管路如果堵了,水流量会骤降,舱体温度会在十几秒內衝上去。” 她用手指在那个接口上画了个圈。 “这个旁路,就是第二道命。主路不通,切旁路,冷却水从这边走,绕过堵塞段,直接进舱体夹层。”她顿了顿。 “切旁路不是按个按钮就行。要先確认旁路阀门的密封性,再確认旁路的流量传感器在线,最后一步,手动打开这个截止阀。”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阀门的手轮。 “顺序错了,或者漏了一步,旁路也救不了。” 陈恳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笔尖沙沙地响。温曼妮盯著那个接口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 “高澜,这个旁路平时不用,怎么保证关键时候它能用?” 高澜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所以才要你亲自盯著。”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的一组仪表前,指著其中一个显示屏。 “每周一次旁路联动测试。不用通高温,通水就行。流量、压力、阀门响应时间,全部记录在案。” 她转身看著温曼妮。 “这件事,你负责。” 温曼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她没问为什么是她。高澜让她负责,她就负责。 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是工程上的规矩——谁离得最近,谁最熟悉,谁就负责。 温曼妮这段时间天天泡在厂房里,管的就是水路系统,她不负责谁负责。 高澜又蹲下来,指了指阀组后面一根被保温层包裹的粗管。 “这个是回水总管。所有冷却水从这里流回冷却塔。”她用手在上面比画了一下,“如果回水温度异常升高,说明舱內热流已经超出了设计余量。那时候不是切旁路能解决的。” 陈恳抬起头。“那怎么办?” 高澜看著他,声音不大。 “手动降功率。加热系统分成八个区,每个区可以单独调节。哪个区的回水温度冲高了,就降哪个区的加热功率。不能全降,全降了温度曲线就崩了。” 她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指著上面一排旋钮。 “这八个旋钮,对应八个加热区。正常情况是程序自动控制,但如果程序失灵或者別的什么原因,造成屏幕失调——” 她看了一眼陈恳。 “你手动拧。第几区、拧多少,看回水温度曲线。一次拧两度,等十秒,再看,再拧。” 陈恳盯著那排旋钮,咽了口唾沫。“万一我拧错了——” “不会。”高澜打断他,语气很平,“你已经记了好几遍。” 陈恳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把那排旋钮的位置、编號、对应的加热区,一个一个地画下来,標得清清楚楚。 温曼妮站在旁边,看著陈恳画图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之前不一样了。 以前陈恳做事是“只记录”,现在他是“记录,然后学会,弄明白”。 温曼妮收回目光,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扳手。 她想起刚才高澜说“这件事你负责”的时候,语气完全不一样,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事就该你干,你干得了。 中午,大家都休息了,高澜也回到了办公室。 桌上摊著几张没画完的图纸,铅笔搁在旁边,笔尖还朝著她离开时的方向。 她坐下来,拿起笔,还没落下,门被敲了两下,温曼妮端著两个饭盒走进来。 “快吃,等会儿凉。” 高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嗯。” 温曼妮把饭盒打开,在对面坐下来,筷子在饭盒里戳了两下,看到高澜低头画图,笔尖沙沙地响。 温曼妮坐在对面看了她好一会儿,终於开口。 “誒,高澜。” 高澜没抬头。“你说。” 温曼妮的语气比平时轻,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拘束,就是很自然的,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 “我一直都想问你。” 高澜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 温曼妮看著她,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好奇,就是那种——想不通,憋了很久,终於问出口的坦然。 “你说,你怎么知道那么多?那个测试舱,我连见都没见过。你从红兴镇来的,照理说,你应该也没见过才对啊。”她顿了顿。 “可你站在那儿,就像……跟它处了好几十年一样。” 高澜看著她,唇角弯了一下。很淡,但確实弯了。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温曼妮这个问题,问得不算意外。她迟早会问,陈恳迟早也会问。 区別是,陈恳会闷头做事不问为什么,温曼妮会想问,想知道,想搞明白。 这是她跟陈恳不一样的地方,也是高澜一直愿意让留她在身边的原因。 可她没急著回答。 她想了想,不是在想怎么编,是在想—— 怎么回答才能让温曼妮以后都不再问这类似问题,同时还能让她找到一条属於自己的路。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书。 不是书,是一本手册,灰蓝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她把手册放在桌上,推到温曼妮面前。 “不懂,就不能现学现卖吗?” 温曼妮低头看去。封面上印著几个大字:地面热试验设备操作手册。 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设备结构图、管路走向图、阀门编號、控制逻辑。密密麻麻的標註,有些是印刷的,有些是手写的,字跡工工整整。 翻了几页,她的手指停住了——其中一页的图纸,跟厂房里那台测试舱一模一样。 “整个容氏研究所一共有十几栋楼,你知道吧?”高澜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温曼妮抬起眸,点点头。 “东区那边有档案室,有图书馆,还有很多技术资料。设备手册、设计文档、试验记录,堆了好几间屋子。”高澜看著她。 “这些手册你翻过了,就是你的。你不翻,它就在那儿落灰。” 温曼妮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 “……我之前,居然都没想过。” 不是她没想过,是因为她不知道,东区那边的档案室是可以进的。 她又不是高澜,她不像她走到哪都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个零件哪里有问题,光靠眼睛就判断出来了。 这种魄力,確实是她目前,最应该掌握,切必须要掌握的方向。 高澜没再说下去,低下头,继续画图。 温曼妮坐在对面,手里捧著那本手册,眼前的饭盒瞬间就不香了。 看著高澜低头画图的样子,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容氏这段时光,確实浪费了光阴。 容氏研究所有十几栋楼。设备手册一堆一堆的。她来了这么久竟然都不知道。 她只觉得每个人负责好自己范围內的东西就行了。 但高澜是那种,她可以不展示,不代表她不会得人,而她的底气,来自她擅长打破现有禁錮,超越自己。 温曼妮低下头,把那本手册翻到第一页,从头看起,她看得很慢,一字一字,从零开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饭盒里的热气照得发亮,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当高澜再次抬头时,窗外已经是黄昏,晚霞铺满了整个天边,绚烂的彩云晕染出橘黄色暖调。 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下肩膀,脖子也有点酸,收拾了下桌面上的东西,將笔记本整理归位,椅子復原,这才关上了办公室的灯,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推开门,一张单人床上铺著军绿色的床单,被子叠得很整齐,书桌上有一盏檯灯,她轻轻一按,將屋子点亮。 墙角的脸盆加上掛著一条毛巾和一个搪瓷盆,她从架子下面拿出了一块肥皂,和毛巾一起放进了盆里,转身进了浴室冲凉。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蒸汽很快模糊了浴室里的镜子。 她站在水下冲了很久,热水从肩膀浇下来,把一天的疲惫一点一点地化开。 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做,就是好好洗个澡,放鬆一下。 窗外,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那里。 傅征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兜,他仰著头,看著楼上那扇亮著灯的窗户。 她的影子映在窗户上,用毛巾擦著湿漉漉的头髮,他没上去,没喊,没动。 就那么靠著车门站著。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火光在指间擦亮,照出他半张脸,烟雾繚绕在路灯下散开,变成一缕淡淡的白色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那盏灯灭了,昏黄的灯光將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高澜躺在床上,在一片黑暗中睁著眼,她侧著身,听到远处传来引擎的声音,车子驶出了院子,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边厂房里的灯就亮了。 孙主任来得最早。 他到的时候,整个厂房还是空的,只有那些冷灰色的设备蹲在晨光里,像一头头还没甦醒的巨兽。 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迴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他把钥匙放在门卫的登记台上,沿著通道往里走。 测试舱静臥在厂房中央,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倒映著头顶日光灯的白光,孙主任站在它面前,抬起头看了几秒。 今天是最后一天。 他收回目光,开始走动。步子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 他走到冷却水路的控制阀组前,蹲下来,看了看管路接口。 密封圈在,螺丝没动过痕跡,一切都跟他昨天离开时一样,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阀体后面的一个不起眼的接口——露出了满意的眼神。 厂房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工人来了,技术员也来了。孙主任直起身,拿起手中的本子,转过身。 “孙主任,您来得真早。”年轻技术员小跑过来,手里拿著今天的排查清单。 “年纪大了,睡不著。”孙主任笑了一下,声音不大。 冷却水路旁路阀门联动测试。防热瓦安装架固定螺栓扭矩覆核。数据记录仪信號通道校验。 他的目光在这些字行上慢慢滑过去,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继续往下滑。他抬起头,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 “今天把这些系统全部过一遍,不能留死角。” “好的,我们马上安排。” 技术员转身走了。孙主任站在原地,看著那张清单,看得很认真,像真的在核对每一项內容。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第87章 少校,你领带歪了 总整舱结构件运进东院厂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吊车从总装车间缓缓驶出,钢缆绷得笔直。 那个银白色的回收舱悬在半空中,夕阳打在它的外壁上,反射出一层冷冷的、近乎刺眼的光。 高澜站在厂房门口,手里拿著笔记本,就那么站著,看著那个大傢伙一点一点地移过来。 陈恳和温曼妮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谁也没催她。 跟了她这么久,他们已经学会了—— 高澜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看,在听,在把所有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 运输车沿著轨道缓缓滑进厂房,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迴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高澜没进去。 她走到厂房侧面那排观察窗前,站定,隔著玻璃看著里面。 回收舱已经被吊车稳稳地放在运输车上,四个支撑点落在车面上,发出四声几乎重叠的闷响。 总装组的老周蹲在车旁,手里拿著水平仪,正朝旁边的人比画著什么。 几个工人围在舱体周围,有人在拆弔扣,有人在检查支撑点,有人拿著手电筒照著接缝处,一寸一寸地看。 陈恳站在舱体旁边,跟著学操作,温曼妮走到水路管口那边,蹲下来,盯著那几个接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她的水路节点图上画了一个圈。 高澜看著他们。 她没去,因为不需要。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回收舱的每一个尺寸、每一条接缝、每一个接口的位置,都在她脑子里。 老周的水平仪读数对不对,陈恳有没有漏掉该做的东西,温曼妮画的那个圈是不是她心里想的那一个。 隔著玻璃她就能判断。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厂房里的灯全亮了,白晃晃的,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回收舱蹲在运输车上,银白色的外壁在灯光下泛著冷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高澜还站在那扇观察窗前,一动不动。 她站了很久,久到自己的影子被灯光从脚下拉长,又慢慢地转到另一侧。 傅征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將音量降到了最低—— 不是刻意,只是不惊动她而已。 他没让人通报,门口的士兵看见他,敬了个礼,他点了一下头,就进来了。 厂房很大,灯很亮,但他几乎一眼就锁定了观察窗前那抹白色的身影。 她站在那里,头髮扎在脑后,瘦瘦小小的,身形单薄。 那台银灰色的回收舱蹲在她面前,像一头巨兽俯视著一株小树苗。 可她站在那里,就如那树苗,稳稳扎根,风吹不动。 傅征走过去,脚步很轻,但他知道她听见了——她的耳朵一向很灵。 他没有站到她身后,而是走到她旁边,和她並排站著,看著玻璃后面那个回收舱。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说一句话,也刚好够什么都不说。 厂房里很安静,只有排风扇低沉的嗡鸣声,和远处偶尔一声工具碰撞的脆响。 傅征看著那个银白色的大傢伙,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那个……能扛一万度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问得隨意,像在確认一件普通的事。 高澜没看他。“嗯。” “看著挺沉的。”他说。 高澜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稍纵即逝。 “不沉,飞不上去。” 傅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以前嬉皮笑脸的笑,是很轻的、带著点释然的笑,像是等了很久,终於等到她愿意接他一句话。 他没有再问技术上的事。他不会问,也问不到点子上,但他不需要问。他站在这儿,就是想来看看她的。 “你说你这小脑袋瓜,究竟装了多少东西呢?” 傅征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玻璃后面那个银白色的回收舱上。 他看不懂那些接口、那些管路、那些密密麻麻的传感器,但他看得懂一件事——这个东西,是她一手做起来的。 从红兴镇那个破旧的车间,到这台蹲在厂房里的大傢伙,他一路看著这小丫头从泥泞中站在了属於她的舞台上。 如今她就站在她的面前,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或许,容承闕说得对,他从来都没有走进过她的世界,他根本就不了解她。 以前在红兴镇时,她能隔著一根电话线就帮他理出歼-6油质问题。 后来赵大炮跑了,他狼狈地跑到了容承闕的办公室,他说“让她站在该站的位置,是他的事”。 再后来,她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从红兴镇走进了再入工程核心。 那通电话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字“动手吧。”却直接决定了殷家倒台的速度。 虽然那是殷家自己作死,但是没有她,温曼妮不一定能活著回来。 本以为这已是极致,没想到她直接顶替殷素,扛起再入工程总设计师的担子。 一个农机厂的小学徒,从做零件到造卫星,她零帧起手,什么概念? 如今这个让卫星“上得去,拍得清,回得来”的东西,就在他的面前。 比原定的六个月上天,整整提前了四个月。 他忽然想起那个落灰的木箱,满是泪痕的信笺,和那铸就了高澜清冷性格的四句话—— 傅征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关节微微泛白。 高澜转身看著他,看到那双忧鬱眼眸中,明显的比刚认识他时,多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什么也没说,微微勾唇一笑,伸出手去將他的领带往她跟前扯了扯。 一米八五的个子,瞬间往她面前倾了倾,指尖轻轻擦过他胸前衣襟,傅征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傅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一塞,眼底闪过一抹不可思议。 “你……” 高澜没说话,只是一双眼睛清澈如水,不动声色地看著他,又轻轻替他把领带理正,语气轻飘的说了一句。 “少校,你领带歪了。” 她的语气像往常一样,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让他的手心不自觉地发麻。 他不敢动,背挺得笔直,任由她指间在他的胸膛上撩拨。 直到高澜將领带打好,规整理好,垂在衣襟正中。 领带上残留著她指尖的温度,隔著一层衬衫面料,熨在皮肤上,烫得不讲道理。 可她已经收回手,转过身,继续看那台回收舱,眼底清澈,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傅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打得规规矩矩,比他自己打得都整齐。可他脑子里沸腾的,根本不是领带的事。 他双手插兜,站在了她的身边,看著眼前的回收舱。 “你……”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觉得这话不该问,但已经问了,“也这么给他系过领带吗?” 高澜没回头。 “谁。” 一个字。不冷不热,却在他心尖盪起一片涟漪。 傅征突然勾唇一笑,“没事。” 他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不確定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高兴的是,这个动作是独一份的。难受的是,她根本没將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看到那张清冷的小脸转过头来时,头顶灯光透过观测窗落在她发梢,有种朦朧的美。 “走吧,周正他们应该快来了。” 高澜说著,人已经越过了他的身边,往厂大门走去。 傅征一顿,抬脚跟了上去。 “傍晚周正就到了。”他说,语气换回了平日里的隨意,但比刚才多了一层温度。 “他们在招待所安顿著,说要等你一起吃饭呢。” 高澜没说话。 “老张和老马也来了。”他补了一句。 “周正说,老马专门去理了个发,说不能给你丟人。” 高澜脚步一顿,眉毛微挑,將笔记本加在了胳膊下面,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又不是相亲。” 傅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笑,是那种“果然还是她”的、带著点无奈和服气的笑。 “这话你自己跟他说。”他说,“我可不敢传。” 高澜没再接话。 她抬脚往前走,厂房的冷白灯光从舱体表面反射回来,映在她脸上,把那清冷的轮廓勾得愈发白了些。 傅征就这么走在她的身边,距离不远不近,就刚刚好。 第88章 这就很有意思了 天没亮透,东边的山脊上只露出一条细窄的白线。 厂房的轮廓还隱在青灰色的晨雾里。 那台银白色的回收舱沉默地蹲在里面,像一个等待甦醒的巨人。 远处的树影一动不动,连风都还没醒来。 第一辆军车驶入研究院大门的时候,是五点四十一分。 不是吉普,是一辆深绿色的军用卡车。 车灯在晨雾里切出两道雪白的光柱,扫过大门口的岗哨,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两条长长的影子。 车停稳之前,车门已经打开了,士兵跳下来的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 靴子踩在地面上,沉闷的、有节奏的闷响,像某种古老的行军鼓点。 傅征站在厂房门口。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门口的哨兵换岗时他还没在,等换完岗一回头,那个军绿色的身影已经立在那里了,像一棵从水泥地里长出来的树。 他的军装穿得规规矩矩,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深蓝色,压在衬衫领口下面,连褶皱都没有。 他双手插兜,下巴微微抬著,目光扫过从卡车上一一落地的士兵。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 没有人说话。 傅征带出来的兵,不需要口令也知道该站哪里。 八个人在厂房门口列成两排,脊背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八根钉子钉在水泥地上。 “老郑。”傅征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空旷的院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郑从队伍侧面小跑过来,在他面前立定。 “外围警戒线拉好了没有?” “东、西、北三面全部到位,南面那道小门已经物理封死,钥匙在这儿。” 老郑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双岗已经布下去了,每两小时轮换一次。” 傅征点了一下头,目光从老郑脸上移开,落在那八个人身上。 “今天不只是守住门。” 他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那八个人的耳朵里。 “进出厂房的每一个人,核对证件。不是容氏的人,没有军区批文的,一律不放行。我说的不是『原则上』,是『绝对』。” 没有人应声,但那八个人的脊背比刚才又直了几分。 远处传来另一辆车的引擎声,不是卡车,是轿车,发动机的声音更沉、更稳。 傅征侧过头,看见两辆黑色的轿车从研究院大门驶进来,车身的漆在晨光里泛著暗哑的光。 不是军区的车。 车停稳之后,先下来的是四个穿黑色夹克的人,身形精干,目光扫过院子的速度很快—— 不是看,是扫描,每一个角落、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可能藏人的位置都没有放过。 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后座下来。 傅征不认识他,但他认识那个人胸口別著的那枚徽章。 国家装备质量监督检测中心,直属机构,比军区高整整一个层级。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那种猎人闻到猎物气息时才会有的、下意识的警觉。 清晨的风有些微凉,將薄雾拂过他的脸颊,傅征的手心微微有些发烫。 容承闕从厂房另一侧走过来,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他走到傅征旁边,站定,看著那两辆车,也看著那个正朝这边走来的中年男人。 “国检中心的人。”容承闕的声音不大,“负责最终设备检测和安全评估,直接向上面匯报。” 傅征没说话。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著什么—— 今天的试验,不只是容氏的事,不只是军区的事,是国家的事。 中年男人走到他们面前,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握手的时候力量不大但很稳。 “容教授,傅少校。”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客套。 “我是周志远。上面的意思,今天的设备最终检测由我们来做。安全评估通过之后,试验才能启动。” 傅征看著他。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和他见过的所有技术官员都不一样——不是审视,是確认,確认每一件事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周工。”容承闕把文件夹递过去,“这是设备自检的全部记录,您可以对照查验。” 周远志接过去,翻开,看了几秒,合上。 “自检记录我等会儿看。” 他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目光扫过整间厂房,“我先走一遍现场。” 他说完,转身朝厂房里面走去。 那四个穿黑色夹克的人无声地跟上去,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的位置上—— 门口、通道、控制台侧面、舱体观察窗旁边,四个人散开,像四颗棋子落在棋盘上。 傅征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 他想起昨晚高澜站在观察窗前看那台回收舱的样子——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这样的沉默。 不一样的是,高澜看的是“对不对”,这些人看的是“行不行”。 “周志远是国內设备安全检测领域的老前辈。” 容承闕把双手插进裤兜里,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今天这一关,他点头,试验才会开始。” 傅征没接话,他当然知道。 昨晚的驻守、双岗、封条、物理封死,都是为了“没人动手脚”。 但设备本身有没有问题、冷却管路有没有隱患、传感器有没有被篡改——这些不是军人能判断的,得靠专业的人。 周志远就是那个专业的人。 傅征的目光从厂房门口扫过去,落在东边那排窗户上。晨光已经从青灰变成了淡金,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暖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志远来,”他开口,“孙主任知道吗?” 容承闕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傅征读懂了——他在问:你觉得呢? “通知名单上没有他。” 容承闕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上面直接安排的人,今天早上才到。孙主任只知道会有安全审查,不知道是谁来。” 傅征的手指在裤兜里微微攥了一下。 孙主任不知道来的是周远志,不知道周远志会做多深的检测。 更不知道今天早上会多出四个穿黑色夹克的人在他搭建的场地里来回走动。 这就很有意思了。 傅征忽然有点懂了。 懂了那双眉眼淡得没有一丝慌乱,眼底藏著的,从来都是运筹帷幄的城府。 哪怕身陷险局,依旧脊背挺直,自稳方寸,是因为—— 沉敛、冷冽、稳如磐石,才是高澜真正的样子。 第89章 喊你一声爷,不得照顾著点 一个小时后,天还没亮透,周远志就带著人从里面出来,和容承闕站在厂房门口说著什么。 容承闕站在那里,一字一句地听著,不说话,不动声色地点头。 隨后周远志说了几句,容承闕拿著文件他在上面签了字。 点头之后,四个穿黑色夹克的人再一次散开,分散至场地內部,驻守在某个岗位上。 自此刻开始至试验结束,他们几人將焊死在几个主要的紧急安全制停栓上,无人能靠近。 容承闕迈著长腿走过来,朝傅征抬了抬下巴,“行动。” 傅征站直了身体,大手一挥,几个手下迅速跟上。 孙主任匆匆赶来的时候,和傅征正面相迎。 他顿了顿身子,侧身让了半步,“傅少校。” 傅征带著兵从他面前走过,浅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轻不重,却明显看到了孙主任的慌张,虽稍纵即逝,但他就是捕捉到了。 傅征的眼底闪过一抹沉敛,一句话也没说,与孙主任擦肩而过。 孙主任低著头未察觉,只是站在原地顿了顿,隨即换上了一副周到,一丝不苟的笑容,转身朝容承闕走去。 他的余光朝厂房瞥去时,周远志的人已经在场地里面了。 四个黑色皮夹的身影像是驻守在幽冥入口处的镇魂乌鸦。 没有表情,冷漠肃清地望著前方。 孙主任的指关节泛白,心口微微收紧,內心已经翻江倒海了,脸上依旧保持笑容,朝容承闕走了过去。 “容教授,安检通道已开启,七点以后就可以陆续进场了。” 他的声音依旧从容,不卑不亢。 容承闕抬眸,看了孙主任一眼,点了点头。“好,去接领导。” 他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夹,大步向前迈去,孙主任的目光朝里面瞥了一眼,那个设备…… 想,转身跟了出去。 周正的车驶进研究院大门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八点钟了。 整个试验厂房的安检工作已完毕,军方搭建好了安检通道,相关人员可以开始陆续地进场。 车门还没打开,高澜就听见了老张的声音。 “周站长,你开慢点!我这领带还没系好呢!” 高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楼前的台阶上,看著那辆深蓝色的轿车停在院子里。晨光落在车顶上,反射出一片暖色的光。 周正熄了火,推开车门,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后座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老张第一个钻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髮梳得油光鋥亮,像是刚从理髮馆出来。 但领带歪了——歪得很厉害,几乎掛到了第二颗扣子。他一边下车一边低头跟那条领带较劲,嘴里还在念叨。 “我说老马,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 老马从另一边推门下来,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髮也理过了,但不像老张那样抹了头油,就是乾乾净净的,看著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他绕过车头,上下打量了老张一眼,嘴角一撇。 “提醒你?你自己对著后视镜照了一路,照了半小时还系不好,我提醒有用?” “你——” “你什么你。领带都不会系,还穿中山装,充什么领导。” 老张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气的,是臊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又抬头看了看站在台阶上的高澜,那表情像是做了什么丟人的事被当场抓包。 老赵也来了。 跟在老马的后面,显得有些拘谨。 高明德最后一个从车里出来的。 他没拄拐杖了,腿好了不少,但步子还是慢。老赵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整了整衣领。 他穿的是一件藏蓝色的卡其布外套,不是新的,但洗得很乾净,熨得服服帖帖。 头髮白了大半,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又深了一些,但精神头很好,一双眼亮亮的,一出来就在找人。 他看见了高澜。 “爷!” 高澜站在台阶上,迎了下去。 老张终於放弃了跟领带较劲,一抬头看见高澜,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窘迫变成了惊喜。 “丫头!”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中山装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扎进裤腰的衬衫。 “你看看你看看,这才多久没见,瘦了!瘦了不少!你们容教授是不是没给你吃饱饭?” 高澜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 “张爷。” 这一声“张爷”叫得老张心里甜得不行,隨即笑得见牙不见眼,转头冲老马喊,“听见没有,丫头喊我张爷!” 老马慢悠悠地走上来,瞥了他一眼。 “叫你一声张爷你高兴成这样,她再叫我一声马爷你是不是得哭?” “你——” “我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 高明德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他上了台阶,在高澜面前站定,看了她一眼。 没说什么,就看了她一眼。 上上下下,从头髮看到鞋,又从鞋看到脸。 然后他伸出手,把高澜工作服的领子整了整——其实没歪,他就是想替孙女整理一下。 “吃饭了没有?”他问。 “吃了。”高澜说。 “吃的什么。” “粥。” “光喝粥哪行。”高明德的眉头皱了一下,转头看著老张,“回头把你那院子里掛著的腊肉肠给捎两根来。” 周正正在锁车门,闻言抬起头,笑得一脸褶子都堆起来了。 “哎哟,人家那么大个研究院还能少了你几根腊肉肠吃吗?” 高明德看了他一眼,“那怎么一样,那她『张爷』给的,跟所里的能是一个东西吗?” 说到“张爷”的时候高明德特意加重了语气,那意思就很明显了,喊你一声爷,不得照顾著点。 “是是是,你说得对,我老张那是万万不能亏待了咱家的闺女!” 高澜站在台阶上,看著这四个老头你一言我一语。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花白的头髮照得发亮。 老赵在人群里不善言辞,跟在几人后面,看见高澜时浅浅点了点头。 “赵叔,你也来了。”高澜浅笑点头回应,“咱婶儿和孩子最近都好吗?” 自从上次那件事情都她从红兴镇出来,就再没回去过,也不知道红兴镇的人都怎么样了,大家过得还好吗。 一声“赵叔”让老赵放下了全身的不自在,他连忙点头笑道,“好好,一切都好。” 然后她就看到老张的领带还是歪的,老马双手插兜一脸“我才不跟他一般见识”,周正站在车旁边笑得像个弥勒佛,爷爷站在她面前,脊背挺得笔直。 她忽然想起在红兴镇的时候,老张第一次来技术科找她,那时天很冷,他放下暖水袋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后来从火场里出来,他趴在病床上,背上的伤口像筛子,笑著说“我就是惜才罢了”。 老马在旁边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 爷爷坐在床边,嘴上损著老张,眼睛却红红的。 那间病房很小,窗户朝北,阳光照不进来。但那些画面,一直亮著。 老赵则在那一夜之后彻底变了一个人,她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了。 高澜收回目光,转过身。 “走吧。先带你们看看。” 老张一听,眼睛立刻亮了,凑上来,“看什么?那个能扛一万度的东西?” 高澜没停步。“嗯。” 老张跟在她后面,步子快得像年轻人,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老马喊,“老马你走快点!” 老马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急什么,那东西又不会跑。” 周正锁好车门,跟高明德並排走在最后面,压低声音,“高叔,您腿行不行?要不我扶您?” 高明德看了他一眼,“不碍事,我能行。” 说完,大步走了上去。 周正站在原地,看著高明德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 第90章 又不是你烧,你紧张什么? 高澜走到厂房门口的时候,老张已经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了。 厂房的门开著,里面的灯全亮了,白晃晃的,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回收舱蹲在厂房中央,银白色的外壁在灯光下泛著冷光,像一个沉默的、等待甦醒的巨人。 大部队的人还没有来,各层领导等到热实验预热前会来到。 老张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的嘴巴张著,忘了合上。那条歪歪扭扭的领带掛在胸前,被风吹得轻轻晃,但他完全没在意了。 老马走到他旁边,也站住了。他没说话,但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周正和老赵站在后面,手插在裤兜里,看著那台回收舱,看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高明德走上来,站在高澜旁边。 他看著那台银白色的大傢伙,看了很久。 阳光从厂房高处的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髮上,把那层白照得发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高澜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老张第一个回过神来,他转头看著高澜,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丫头,”他的声音有点抖,但脸上全是笑,“这就是你造的?” 高澜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台回收舱上。 “不是我一个人。” 老张点了点头,把领带扯了扯,站直了身子,像要拍照似的。 老马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嘴动了动,想懟他,又咽了回去。他也站直了,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四个老头站在厂房门口,看著那台银白色的回收舱,谁都不敢再大声说话,却又都忍不住好奇想要多看两眼。 最后老张还是忍不住疑惑,凑到高澜耳边悄悄问道。 “丫头,你说这东西,它……它怎么抗住一万度的,是……是火烧还是啥?” 老张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旁人听见嫌他多嘴。 老马在旁戳了戳他,打趣道:“就你话多,这么专业的东西,跟你解释了你也听不懂。” “哎哟我听不懂,还不能问一句嘛?”老张瘪著嘴一脸傲娇,“再说了,回头回红兴镇,乡亲们要是问起,我也好给大伙说道说道。” “我看你就是想回去显摆,瞧把你能的。” “哼!”老张双手一叉腰,理直气壮,“我就显摆了!我替丫头骄傲,你管得著?” 高澜浅浅笑了笑,由著几位老人拌嘴,等两人停下,才缓缓开口解释。 “其实说白了,一块纯铁在太空中掉落,从它燃烧变红到它彻底化成气,只需要几秒。 它不是火烧,是超高速坠落过程中材料与空气之间物理反应。 摩擦產生的热能,能瞬间將瓦解掉一切。” 高澜的声音很淡,说话时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几个老头都是红兴厂出身的,当他们听到瞬间瓦解掉一切,都瞪大了眼睛。 “那,那这要是人上去……岂不是……” 不用多说,眾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钢铁都撑不住,人若是从太空坠落,根本连痕跡都留不下,瞬间就会化为灰烬,压根没有活著回来的可能。 想通这一层,老张和老马脸上的嬉闹瞬间敛去,只剩满心肃然,再也不敢隨意打趣。 老赵在一旁看著他俩,无奈摇了摇头。 只有高明德,静静望著眼前泛著冷光的银白色舱体,眼眶悄悄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所有的思绪隱忍在了滚动的喉结里。 眼像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一样——忍一忍,就过去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篤篤的,节奏又快又齐,像某种官场特有的鼓点。 高明德转过身,看见一群人正从研究院大门那边走过来。 打头的是几个穿深灰色西装的,胸口別著红色证件牌,步子很大,表情严肃,一边走一边低声交流著什么。后面跟著几个穿夹克的,手里拿著文件夹,脚步比前面的人快半拍,像是隨时准备递什么东西。 再后面,是军装。 深绿色的军装,肩章上的星在晨光里亮了一下。不止一个,是四五个,步伐整齐,腰板挺得笔直,走在西装革履的人群后面,不抢眼,但谁也忽略不了。 老张正在整理他那条歪了一早上的领带,一抬头看见那群人,手一下子僵住了。 “哎哟我的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紧张藏都藏不住,“这、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老马也看见了。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不自觉地扯了扯衣角,然后意识到自己穿的是蓝布褂子,没什么好扯的,又把手指攥成了拳头。 周正站在旁边,低声说了句,“省里的,军区的,还有北京那边来的。” 老张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领导,就是红兴镇的镇长。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些人,他只在一份报纸上看到过。 老赵站在最后面,本来就不怎么说话,这会儿更是不敢出声了。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自己藏在高明德身后——不是胆小,是觉得自己不配站在这些人中间。 高明德没动。 他看著那些人从面前走过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但脊背挺得比刚才更直了。 高澜从厂房里走出来。 她的白色工作服在那一群深色西装和军装中间格外扎眼,像一束光落在人群里。 她走到那群人面前,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隔了几步远的老张听不清內容,只看见那些人点了头,然后被工作人员领著往观眾席那边走了。 高澜转过身,走回来。 她走到爷爷面前,站定。 “爷,你们坐那边。”她抬手指了指观眾席第一排靠边的几个位置,“等会儿开始了就不能隨意走动了。那里是安全区,坐那边能看得很清楚,不会有事的。” 高明德看著她。 她的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但他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比平时久一点。 “知道了。”他说,“你去忙。” 高澜没动,看了他一眼。 老张在旁边赶紧接话:“对对对,丫头你快去忙!我们几个能照顾好自己!”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胸脯,领带又歪了,他也没注意到。 高澜看了老张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张爷,领带。” 老张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脸又红了,手忙脚乱地去扯那条不听话的领带。老马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一把拽过来,三两下就给他系好了,动作粗暴但结果整齐。 “行了。”老马说,“別给丫头丟人。” 老张难得没懟回去,摸了摸系好的领带,嘿嘿笑了两声。 高澜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的步子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白色工作服的下摆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很快就融进了厂房那头的人群里。 老张看著她的背影,嘴张了张,想喊一声“丫头注意安全”,又觉得这话太矫情,咽了回去。 几个人被工作人员领著走到观眾席。 座位是提前安排好的,第一排靠边,既不影响领导视线,又能把试验舱看得清清楚楚。 老张坐下来,屁股刚挨著椅子,又站起来,把裤子的褶皱抻了抻,重新坐下。老马在旁边瞥了他一眼,没懟他——因为自己也偷偷抻了两下裤腿。 老赵坐在最边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个第一次进学堂的孩子。 高明德坐在中间,背靠著椅背,目光落在厂房中央那台银白色的回收舱上。 那群穿西装的和穿军装的陆续入座。 前排的位置一个一个被填满,老张不认识那些人,但他认得那些肩章——星的多少、槓的粗细,他不懂,但他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他的腰板不自觉地又直了几分。 老马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上去烧。” 老张白了他一眼:“我、我哪紧张了?我这是替丫头紧张。” “替丫头紧张你捋什么袖子?” 老张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袖子擼到了手肘,赶紧放下来,嘴里嘟囔著:“我这不热嘛……” 老马没再理他,但他的手也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又一群人进来了。 这次是军装,比刚才那批更多,步伐更整齐。领头的那个人他们认识——傅征。 他们一共没见过傅征几面,但记得那张痞帅的脸,每次来都能闹出不小的动静。 第一次是高澜修火车他来送容氏的学术会请柬,顺便给老高家修了房梁。 第二次直接將赵大炮那个狗东西和李厂长革职查办,至今想起来都很解气。 第三次他来接高澜来省城,临走前未惊动任何人,却在他们不知道时间里,干著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老张看著傅征从面前走过去,忽然觉得这年轻人今天不一样。 不是穿得不一样,是走路的姿態不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地上钉钉子。他的目光扫过整间厂房,不重,但每一个被他扫过的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 老张忽然想起高明德说过的一句话——“那孩子,是个能扛事的。” 当时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他看著傅征的背影,忽然懂了。 高明德说的不是他的军衔,是他这个人。 领导们全部落座。 厂房里的灯比刚才更亮了,白晃晃的,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回收舱蹲在厂房中央,银白色的外壁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冷冷的、近乎刺眼的光。 没有人说话。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出声”的安静,是所有人都被什么东西压著的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秒,空气凝住了,心跳慢了,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老张坐在观眾席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领带终於不歪了。 老马坐在他旁边,也没有再懟他。 老赵坐在最边上,眼睛一直看著厂房那头的方向——高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设备后面了。 高明德坐在中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著那台银白色的回收舱,看著它蹲在那里,沉默,庞大,像一个等待燃烧的巨人。 他看了很久。 久到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他没忍。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著脸上的皱纹,无声无息地落在中山装的领口上。 他没擦。 没有人看见。 所有的人,都在看著厂房中央那台回收舱。 所有的人,都在等。 第91章 点火! 所有人进场之后,厂房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紧张了——紧张一直都在。 是变“沉”了,像空气里被灌了铅,每一个人的肩膀上都压著看不见的重量。 指挥室里,容承闕站在控制台前,面前是一排闪烁的屏幕。 数据从各个监测点涌进来,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像心臟的搏动。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確认每一个数字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几个技术员坐在控制台前,手指搭在键盘上,等著指令,没有人说话。 孙主任是安全负责人,站在指挥室与设备之间的安全通道上,几个人围著他做最后的匯报工作,隨即被指挥至现场各个站点。 设备区里,温曼妮蹲在冷却水路的阀组旁边。 她的位置在厂房东侧,离测试舱大约十五米。 银白色的外壁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她面前是一排压力表、流量计和阀门手轮,冷却水路的全部控制节点都在这里。 高澜之前带著她走过三遍,她以为自己记住了,以为自己不会紧张。 但现在她的手指捏在阀门手轮上,指节泛白。 压力表的指针在正常范围內跳动,流量计的读数也很稳,可她就是有点脑子一片空白,她深呼吸,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 十几米外,陈恳站在加热控制柜前。 他的位置在厂房西侧,正对著温曼妮的方向。 面前是一排旋钮和开关,八个加热分区,每一个分区高澜都已经教过了。 正常情况是程序自动控制,万一有什么情况下就轮到他手动控制。 他把笔记本已经被汗水浸软了边角,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但他记得每一个字。 对讲机里传来指挥室的声音。 “设备组,最后一次全系统自检,三分钟內完成。” 温曼妮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逐项核对。 “主路压力——正常。” “旁路阀门状態——正常。” “回水温度——正常。” 她一边查一边报,对著对讲机声音不大,但她自己听到了——在抖。 不是抖得很厉害,但確实在抖。 陈恳也在报。 “加热分区状態——正常。” “温控仪表——正常。” “紧急断电开关——待命。” 他的声音比温曼妮稳一些,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台机器,只报数据,不报情绪。 高澜和容承闕说了什么,然后从指挥室走出来,手里拿了个对讲机。 走过设备区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温曼妮捏著阀门手轮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高澜没看压力表,没看流量计,没看任何一样设备。她看著温曼妮的脸。 “怕不怕?” 温曼妮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高澜会问这个。 温曼妮看著那双清冷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眼睛。 她忽然不想藏了。 “……怕。”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反而不抖了。不是不紧张了,是把紧张承认了之后,反而不需要再装。 高澜看著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是真的。 “我在。” 两个字。高澜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温曼妮蹲在原地,看著高澜的背影。 忽然感到心安。 陈恳站在加热控制柜前,手还悬在那排旋钮上方。 高澜还没开口,他就先说了。 “高工,我不怕。”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高澜看著他。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但他站在那排旋钮前面,没有退后半步。 高澜收回目光。 “手放上去。” 陈恳把悬了半天的双手稳稳地落在旋钮上。不是按下去的,是放下去的,像一个终於落地的人。 高澜走回自己的位置。 她没有进指挥室,就站在测试舱前面正中间,面向所有人。 傅征在左,负责观眾席领导席以及人民的安全,容承闕在右,负责统调指挥室里的一切號令。 温曼妮和陈恳就站在她面前的两边,银白色的外壁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冷冷的、几乎刺眼的光。 她没有退缩。 拿起手中的对讲机按下对讲按钮。 “点火前最后一次確认。”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厂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温曼妮,水路压力。” “正常。”这一次,温曼妮的声音稳了。 “陈恳,加热分区。” “八个区,全在线上。” “地面热试验,正式启动。” 话音落,对讲机里传来指挥室的声音。 “各单位注意。点火倒计时,十、九、八……” 指挥室里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遍整间厂房,不大,但每一个数字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老张坐在观眾席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的领带终於不歪了,但他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他的眼睛盯著厂房中央那台银白色的回收舱,一眨不眨。 老马坐在他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没有懟老张,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往下压了压。 “七……” 老赵坐在最边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隨时会弹起来的弹簧。 他的眼睛没有看回收舱,他在看高澜—— 那个站在测试舱前面正中间、面对著所有人的白色身影。 高明德坐在中间,脊背靠著椅背。 目光落在那台银白色的舱体上,落在了那个他儿子儿媳用命去填过的战场。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五……” 温曼妮蹲在冷却水路的阀组旁边,手指捏在阀门手轮上。她深吸了一口气,高澜说“我在”,她信。 “三……” 陈恳站在加热控制柜前,双手稳稳地落在旋钮上方。他不再翻开笔记本,每一个旋钮的位置,都刻在他脑子里。 “二……” 傅征站在观眾席与设备区之间的通道上,目光扫过整间厂房。 他的兵已经在各自的岗位上钉死了,但他没有放鬆。他的眼睛在找一个人——孙主任站在安全通道上,双手环胸,一动不动。 容承闕站在指挥室的控制台前,手指搭在桌沿上。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扫过——温度、压力、流量,每一个数字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间厂房里最沉的压舱石。 “一!” 高澜站在测试舱前面正中间,面向那台银白色的回收舱。她的白色工作服在灯光下泛著冷光,头髮扎在脑后,瘦瘦小小的,像一株扎了根的草。她的手里握著对讲机,手指没有抖。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点火。” 指挥室里的声音落下。 操作员的手指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那一瞬间,厂房里安静得不像是真的。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安静得像时间停住了。 然后,轰——的一声,光来了。 从回收舱里部亮起来的,像一颗心臟开始了它的第一次搏动。 橙红色的光芒將银白色的外壁都镀上了一层滚烫炽热的光,像极了红兴厂的冶炼炉。 老张的嘴张开了,忘了合上。 老马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被那道光拽过去的。 老赵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高明德的眼睛里,映出了那团橙红色的光。 温曼妮盯著压力表。指针在正常范围內跳动,没有波动,没有异常。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心跳比指针跳得还快。 陈恳盯著加热控制柜上的指示灯。八个分区,八个绿灯,全亮。他的手悬在旋钮上方,没有放下去。 指挥室里,数字在屏幕上跳动,每一条曲线都在预期的轨道上爬升。 几个技术员盯著自己的屏幕,没有人敢说话。 容承闕的目光从那条温度曲线上扫过去,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观察窗—— 透过那层厚厚的防爆玻璃,他能看见那台回收舱的外壁正在从银白色变成暗红色。 那是正常的,是设计的预期。 他没有说话。 指尖从桌沿上放下来了。 高澜站在测试舱前面,看著那团光从暗红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亮黄。 热浪透过观察窗扑面而来,隔著十几米,隔著厚厚的防爆玻璃,她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强大的力量。 她没有后退。 孙主任站在安全通道上,手里的文件夹被他攥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的目光没有看回收舱,他在看指挥室——看容承闕的背影,看控制台上的屏幕,看那些跳动的数字。 一切正常。 温度在升,压力在升,流量在升。每一条曲线都稳得像教科书上的范例。他的手指微微鬆了半寸,唇角微微上扬。 观眾席上,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高明德看著那台回收舱,由白转红,又由红转变成橘色,像极了他站在炉膛前炼铁的样子。 那团光在他的眼前越来越亮,他却没有眨眼。 傅征站在通道上,目光死死盯在了孙主任身上。 亲眼看著他,將手里的文件夹攥出了印子,然后又鬆开了,唇角上扬时的眼神,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厂房里的温度在升,气氛也在升。 高澜站在那里,眯著眼,看著那团光。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 听那台舱体发出的声音—— 从正常的、燃烧的、均匀的、持续的…… 开始变了。 很细微。细微到难以察觉。 但她听见了。 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第92章 傅少校,在等什么? 不是爆炸,不是破裂。 是那种金属在承受不该承受的应力时发出的低鸣,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断裂的边缘。 她拿起对讲机。 “温度曲线。” 她的声音不大,但指挥室里的技术员听见了,立刻调出数据看了一眼。 “正常。”技术员的声音很確定。 高澜没看他。 她没看任何屏幕,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团光,耳朵一直听著那个声音。 “容教授。” 她叫的不是指挥室,是容教授。 容承闕在指挥室里,早已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了。 他没有看数据,他知道数据已经被动了手脚。 他看的是控制系统本身的运行状態—— 反馈迴路的时间延迟、功率输出的波动频率、冷却水阀门的响应速度。 这些不是传感器採集的数据,是系统底层的行为逻辑。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跳出一组曲线,不是温度,不是压力,是控制系统的內部状態监测。 他的目光从那条曲线上扫过去,停了一瞬。 “加热功率异常。” 他的声音不大,但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功率输出曲线和设定值偏差超过百分之五,但反馈信號显示正常。” 有人篡改了反馈信號。 技术员的脸色白了。 高澜没有等。她按下对讲机:“停止加热。” 容承闕同时开口:“停止加热。” 操作员的手指按下了急停按钮。 屏幕显示“中止指令已发送”。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温度还在升,功率还在加,那团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 操作员又按了一次。两次。三次。 “没用!”操作员的声音开始发抖,“指令发不出去!” 容承闕没等任何人反应,直接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指令。 他的动作很快,每一个命令都精准到不需要第二次输入。 屏幕上跳出一行又一行代码,又被他一行一行地翻过去。 然后所有的滚动停了。 屏幕上嘟嘟警报两声,一行红字:拒绝访问。 厂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同一件事——系统被控制了,停不下来。 容承闕没有慌张。 他看了一眼那行红字,唇角上扬,像是猎人捕捉到了猎物的气息。 “还留了一手。” 看来也不是很笨。 知道修改底层代码来控制操作台,而不仅仅只是在檯面上做了手脚。 之前倒是小瞧了。 容承闕几乎是想也没想的,眼睛一眨不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接在屏幕上输入一层终极指令。 一串串字母在屏幕上显示,犹如细雨连珠般一个接著一个出现在屏幕上,操作室內的眾人都目瞪口呆,屏住了呼吸。 孙主任站在安全通道上,看到容承闕脸上那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表情,手指微微掐紧。 看来是发现了。 可是发现又怎么样呢? 从点火到发现异常全程不到几分钟。 而从发现异常到发生事故,也一样用不了多久! 他当然知道容承闕专攻设备物理应用和底层算法。 但要修改这套算法,並且重新应用到一台有故障的操作台上,少说也要几分钟吧? 容承闕就是再厉害,能快过回收舱燃烧的速度吗? 孙主任看著那团光从亮黄变成了白炽。 厂房里的温度在升,气氛也开始变得紧张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台回收舱—— 它的外壁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白色,像一颗被点燃的恆星,蹲在厂房中央,承受著它被设计出来的使命。 再有几分钟,测试舱內的温度將达到一万两千度! 冷却水路堵塞,內部温度彻底失控,爆炸就是一瞬间,谁也改变不了结局。 十几年前,他就用这一招对付过容镇山,如今就算她高澜是烈士子女又怎样,攻破了技术难题又怎样? 当年他既然能偷了那份文件给女儿铺路。 如今他照样不会让这个项目在別人的手里成功! 孙主任的目光不知何时被阴狠所取代,神色渐渐狰狞。 高澜的声音从厂房里传过来。没通过对讲机,是她自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温曼妮,切旁路。” 温曼妮蹲在阀组旁边,手指捏在阀门手轮上,指节泛白。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她的身体记得——高澜教过她,带她走过三遍,每一遍都让她自己动手。她知道该先拧哪个阀,再看哪个表,再报哪个数。 她的手开始动了。不是不抖了,是抖著也在动。 “旁路阀门——开启。” 温曼妮的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旁路流量——正常。主路压力在掉,旁路已经顶上来了。” 高澜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台回收舱,耳朵一直在听那个声音。 应力的低鸣没有消失,反而更密了,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隨时会崩。 “陈恳。”她喊了一声。 陈恳站在加热控制柜前,双手已经落在旋钮上了。 他没等她说完,已经开始拧了! 一次拧两度,等十秒,再看,再拧。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挽救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停。 “加热分区。”高澜的声音传过来。 “分区三温度偏高,降了两度,等十秒。” 陈恳的声音比他想像的要稳,那一刻,肢体记忆大过了恐惧。 傅征坚挺的背脊在那白色的身影开始动的那一刻,就不由自主地硬了几分。 几乎同一时间,他犀利的目光就锁死了在了安全通道上孙主任的身上。 指挥室里,容承闕的手没有停。 敲代码的速度比別人的脑子都快,別人眼睛都没有反应过来,那边他就已经重新编译了整套算法原则。 然后,系统在重启。 整个操作台闪灭了一秒之后,所有的指示灯又重新亮了,程序重新启动了一次。 “傅少校,在等什么?” 讲机里容承闕慵懒的声音將所有人的思绪都拉了回来。 傅征几乎是在反应过来的同时,身体就已经先衝出去了。 他一动,四点两面的兵力便像群鹰爭食般同时朝著孙主任扑了过去。 孙主任一愣,看到傅征朝他这边走来时,直接倒退了三步。 却是几秒之间,他的胳膊就被人从身后控制住,整个人被按到在地,头和脸死死的贴在了地面上。 “放开我!” 孙主任挣扎著,后背却被一只膝盖死死的抵住,如千斤石般令他动弹不得。 观眾席上,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瞬间嗡声一片。 “怎么回事?”老张第一个反应过来,立马被老马按住。 只见傅征笔直的身影站在厂房的中央,军绿色的制服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肩角的星在银白色的试验舱面前闪著耀眼的光芒。 “孙主任,这是想去哪儿?” 傅征站定,双手插兜,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令人打颤的冷意。 孙主任的脸色瞬间惨白,却只见一双擦得鋥亮的皮鞋,在他面前站住。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傅少校这是做什么?我去看看设备区,有什么要帮忙的。” “帮忙?” 傅征唇角一勾,双眸如鹰,他蹲下身来,大手一抓,將孙主任的头拎了起来。 “你要不再看看呢?” 那一刻,厂房里那团光还在亮。温度还在升,但场面明显已经被控制住了。 高澜还站在测试舱前面,没理会任何人。 耳朵听著应力的低鸣声音,指导陈恳在调分区降温,温曼妮则盯著冷却管道的回水温度。 陈恳对著对讲机:“分区三温度已持续下降。” 温曼妮对著对讲机:“旁路流量已回至正常范围。” 指挥室里,系统重启后十秒钟,所有程序状態已均可访问。 “中止程序已启动,无关人员立即撤离现场。” 容承闕在对讲机里一声令下,操作员按下了檯面上的红色中止按钮,领导席在老郑领队的指挥下快速离场。 那团白炽的光,从刺眼的白色变成了亮黄,从亮黄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暗红。 试验舱功率已降载,一切正在逐步恢復到平静。 孙主任看著眼前银白色的机器正在一点点的降低它的轰鸣,眼底闪过了一抹不甘。 “不,这不可能……” 那个指挥室里的操控台他明明已经做了手脚。 中止系统是被锁死的。 就算容承闕对设备再怎么了如指掌,怎么可能只在三十秒的时间內就找到解决的办法! 这不可能! 容承闕頎长的身影从指挥室里走出来,缓缓地在孙主任面前站定时。 从头到尾,他的气场和表情都没有动过,依旧那么风轻云淡,运筹在握。 “你怎么做到的?”孙主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容承闕没看他,只是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眼底闪过了一抹失望,但也仅是一瞬间。 毕竟眼前这个人,从他父亲参加科研的时代就已经跟在了身边,他是看著容承闕长大的。 对他而言,与半个亲人无异。 如今却是被他亲手布局钳制,摁在了地上。 那一刻,容承闕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孙主任被傅征一把拎了起来,一脚踹在了膝盖窝上。 跪在了容承闕的面前,却不服气地瞪著眼。 “我知道你算法厉害,但这台设备用的是国外的系统,你怎么可能……” “整个容氏的设备,用的都是容氏的算法,怎么……”高澜的声音从设备区传来,“容教授没告诉过你吗?” 白色的身影在容承闕的身边站定。 她双手插兜,慵懒的语气,竟是与容承闕那双不动声色的眼眸那么般配。 第93章 束手就擒?不可能! “你!”孙主任的脸色白了又白,“你什么意思?” 高澜挑眉,看了一眼容承闕。 显然,这孙主任的想法还真是,从一开始就踩在了死穴上。 “看来,都怪容教授平时疏於展示,竟是连孙主任都不知道,你真正的实力呢。” 高澜的语气平淡, 却是让容承闕唇角一勾,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表明了一种態度。 那一刻,孙主任的脸由白转绿,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跳樑小丑。 本以为只要故技重施,多在几个地方动手脚,锁死系统他们就跑不了了。 没想到他竟然早有防备? “容氏的算法……呵呵……”孙主任泄气一般,自讽嘲笑著。 他竟然没想到这一层。 也就是说,整个容氏所有的设备,都是容承闕一台、一台亲手编辑过的。 小到一台热试验机,大到研发一台重型军工设备,试验舱设备连接著总指挥室里面的操控台,不论他在系统上做任何手脚。 都等於是在容承闕的算法上,做出了改动。 不论哪里出现问题,容承闕都只需要一眼就能精准锁定目標区域。 系统锁死? 他直接编一套新的算法丟进去,重启一下就行了是吗? “哈哈……”孙主任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看著这个从小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 他竟是不知容承闕何时变得这么强?! 印象中他也就是每天坐在办公室签签文件,打打电话,最多就联络各方领导,接收上级指令开展科研而已啊。 “你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容承闕没有说话。 他知道,孙主任问的,远不止眼前这一次。 孙主任的眼里闪过一抹失望与绝望,又夹杂了一点狠毒。 没想到他早就开始怀疑他了? 不是最近,而是更早。 早到孙主任从来就没怀疑过自己已经暴露。 而容家之前一直隱忍著没有揭穿,就是为了等到今天是吗? 所以高澜的出现並不是巧合…… 是容承闕早就布好了棋盘,只等待这颗皇后棋子出现。 “……”孙主任点点头,那眼神像是在说,干得不错,我认了。 他的目光往高澜的身上投去,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是对身边那个男人的完全信任。 那一刻他只感觉可笑。 “不过有件事,你好像还没对高澜说吧?” 孙主任的眼神忽然变得阴冷,眼里再也没了绝望,而是一种……看破了看穿了也就无所吊畏的释然。 “她要是知道自己的父母当年……” “傅征,带走。” 看到容承闕的眼里闪过一抹微不可捉的警告时,孙主任的眸?闪过一抹得逞。 傅征一只手將孙主任从地上狠狠地提起来,往外押走,可孙主任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刀,他反手朝傅征的腹部刺去。 傅征始料未及,转手一挡,还没从孙主任会拳脚中反应过来,手臂传来火辣辣的一阵刺痛,再回过神时,一把刀已经架在了高澜的脖子上! 傅征和容承闕两人同时惊呼一声。 “高澜!” “高澜!” 但已经迟了。 高澜的瘦瘦小小的身子,几乎被孙主任第一时间圈在了臂弯里,整个人被带著往后退了几步。 那把锋利的军工刀抵在脖子上的那一刻就已经划破了她的肌肤。 渗出一点点殷红的血跡。 “孙守田,你放开她!有本事你冲我来!”看到那一抹红傅征的脑袋当场嗡了一下。 容承闕的眼底闪过一抹失策,双拳紧紧地捏在一起。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高澜就这么落入了孙主任的手中。 孙主任得意地笑著,用不急不慢的语气对高澜说到。 “怎么样?没想到吧?看这两个男人多在乎你?” 锋利的匕首还架在高澜的脖子上。 容承闕拳头咯咯作响,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眼底闪过一抹极致的隱忍。 “你说我要是在你这清冷的小脸蛋上,来上那么几刀,他们是不是当场就疯了?” 孙主任在高澜的耳边发出了几近疯狂的笑声。 而傅征和容承闕就只能眼睁睁看著它在雪白的肌肤上反覆地抵来抵去。 他不能衝动。 眼前的这个人显然已经是个亡命之徒,把他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高澜没动,只是一双清冷的眸子不动声色地看了孙主任一眼。 那一眼不轻不重,却是把孙守田看得心里咯噔一拍。 “臭娘们!少用那种眼神看著我!”孙主任阴狠地说道,“老子不吃你那套!” “孙守田,放了她。” 容承闕双手插兜,说话时语气平缓,“你跑不掉的。” 孙守田万万没想到,他说的竟然不是“条件隨便你开”而是“你跑不掉的”。 高澜现在就在他的手里,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容承闕的眼睛竟是连眨都不带眨一下。 他搞不懂,那之前在上海那一夜算什么? 容承闕不动声色地將高澜护在了身后,为她挡刀,那道伤口至今都还在手臂上没有痊癒。 孙守田不可思议,难不成他真的理性到没有人性的地步? “容承闕,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对高澜的心思,其实你……” “孙主任,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高澜冷不丁地开口,將孙主任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脸色白了白,狠狠地盯著高澜。 “你有话就说,少在这给我卖关子!” 只见高澜那清冷的眼神里,噙著一抹玩味对他说道。 “孙主任难道没发现今天这里,少了个人么?” “什么?” 孙守田下意识环视四周,试图找到高澜所说的那个“少了个人”到底是谁。 可他没注意到自己的思绪已经被高澜打乱了。 他忙將现场扫视了半天,也没有想到现场究竟少了谁! “你女儿在上海……还好吗?” 高澜冷不丁一句话將孙主任的思绪从一片杂乱中,精准地捕捉到了“少了个人”的信息! 不好!殷素! 傅正邦? 对,傅正邦不在这里!他居然…… “你!!!” 高澜的那一句“你女儿在上海还好吗?”將孙守田当场钉在了原地! 来不及多想,孙守田瞪大了眼睛,似乎还在消化这一条信息。 然而他已经从高澜那清冷玩味的眼神中確认到—— 殷素可能已经在崇明岛出事情了。 可是,等等!她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 容承闕的双指勾了勾,旁边的手下就拿出了一段录音,按下了播放键。 “出国的手续已经办好,隨时可以动身了。” “傻孩子,这么多年,一直没什么能够给你的,这部分资產足够你东山再起了。” “爸,那你怎么办?容氏那边……” “容氏这边你不用担心,高澜不会再成为你的绊脚石。” 录音里,殷素的声音响起时,所有人都头皮发麻,倒吸一口凉气,整个厂房的空气都变得安静了。 没有人想到孙主任竟是殷素的父亲! “孙守田,你与殷素两人涉嫌盗取科研机密,非法转移资產,在28號任务地面热试验中破坏设备应力结构,造成重大事故,现在依法將你逮捕,放弃挣扎,你女儿也在警方掌控之中……” 容镇山的声音从厂门口的方向传来。 他的身后跟著的是军区基地总部几个正营级的处长和手下,白纸黑字的逮捕命书,上面的名字一清二楚。 ——孙守田、殷素! 强劲的压力从孙守田的头顶上压下,將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可他抵在高澜脖子上的刀却依旧有力。 忽然他笑了。 疯狂的,带著点偽装被撕裂的血淋淋。 所有虚偽的假面都在这一刻化为了灰烬。 带了这么多年的人皮面具,孙主任给大家的一直都是周到,完美,一丝不苟的微笑。 如今他布局十几年,为殷素留下了大量的资產转移到海外,助她东山再起。 退路被斩断时,身后早已经是万丈悬,无回头之地。 “想让我束手就擒?” 孙守田冷笑一声,双眸变的阴狠,“不可能!!” 说著,他忽然拽住了高澜的胳膊,锋利的刀子往她脖子上划去。 “不要!”傅征下意识朝高澜衝去。 一个身影轰的一声从侧面衝出来,將孙守田一拳砸倒在地,速度极快,惯性將高澜带飞半米。 “高澜!” 她一把撞进了傅征的怀里,他长臂一伸將她接住,却见血跡染红了她的白衣。 没有人注意到老赵是怎么衝上去的。 可放他们反应过来时,竟是孙守田狠狠地掐住了老赵的脖子,一刀捅在他的腹部上,將他的身体狠狠地朝柱子上推去。 “叭——” 警报器一声响,系统声音播报“强制超高温衝刺开关已启动,五、四、三……” “糟了!” 当所有人反应过来时,原本已经降温至橘黄色光的测试舱,轰的一声,超高温制热瞬间亮起。 容承闕的身影几乎是第一时间衝进了指挥室。 第94章 老子今天就是死,也得让你死在前面! 可当頎长的身影站定在了屏幕前时,眼前的一切令他无从下手。 指挥室里一切正常。 再入工程地面热试验已启动“强制衝刺/不可中止”模式。目的是模擬真实再入大气层的极端状態。 一旦按钮启动,系统將判定当前进入“国家级关键试验阶段”。不到临界值,不完成衝击,不允许人工停止。 屏幕上一行行温度数字在滚动。 1000c。2000c。3000c…… 十秒钟不到,测试舱內的温度已从预热状態加热至五千摄氏度,全面进入高温衝刺。 看著舱体內部那团光越来越亮,容承闕感受到了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系统是正常的,设备是正常的,操作是正常的。一切正常。 换句话说,只要材料能抗住,试验不会停。 指挥室外面,傅征將高澜紧紧地搂在怀里。白色工作服前襟一片殷红,但高澜顾不上疼,因为她看见那个灰色的身影衝过去的瞬间——老赵被孙守田死死抵在墙上。孙守田將刀子快速拔出,又狠狠刺进。鲜血染红了他灰色的上衣,血跡从他的嘴角渗出来。 “赵叔!” 高澜惊呼一声,想衝上去,被傅征拦住了。“高澜,你別衝动。” 她的脖子上被孙守田划破了一道口子。军工刀太锋利,仅是蹭破的那一下,血已经染红了衣领。傅征死死捂住她的伤口,断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她衝过去。 正是这一声“赵叔”,將老赵的热血激活了。 孙守田的刀在他肚子里搅。他疼得双鬢冒汗,浑身颤抖,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红著眼,一把抠住孙守田的双眼,狠狠往后按——按向那道正往外喷著热浪的排气口。 他不懂科研,不懂测试舱,不懂一万度意味著什么。他只知道—— “老子今天就是死,也得让你这畜生死在我前头!” 老赵扑上去的那一刻,什么都没想。 两人扭打在散热口旁,金属外壳早已滚烫。孙守田痛得疯癲,军刀乱挥,刀刃劈在盖板上。“哐当”一声,盖板裂了一道缝。 下一秒,炽白热浪轰然喷涌。不是火焰,是看不见、却能瞬间熔皮蚀骨的高温气流。两人同时被裹进去。老赵浑身冒烟,皮肉滋滋作响,却死也没松一根手指。他用全身重量,把孙守田死死按在散热口上。孙守田当场焦僵。老赵半边身躯面目全非。 厂房里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著老赵用命,把叛徒焊死在散热口上。 “老赵!!” 那一刻所有人都冲了过去,但热气衝出一道口子,將所有人挡在几米外。 高澜被傅征抱著,看著老赵那个方向。不喊了,不哭了,什么都不做了,就看著。她脖子上的血还在渗,白色工作服被染红了一大片。她没有感觉。那双清澈的眼,第一次蒙上了化不开的血色。 容承闕指尖停在控制台上,一动不动。 傅征僵在原地,军装被热风掀动,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高澜的白色工作服被热气映得发亮。那烈气蒸腾的散热口,將两个身影彻底掩埋在滚烫的白烟里。眼泪夺眶而出。热浪裹挟著灼人的气息还未散尽,她身子一软,眼前晕眩,炽白的光在视线里渐渐暗去,彻底陷入了昏迷。 “高澜!高澜!” 意识被吞没的那一刻,没有坠落感,没有漩涡。什么都没有了。像一盏灯被人从里面拧熄了,连熄灭的过程都省了。 声音先回来。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很远。像隔著一堵墙、一扇门、一层厚厚的水。有人在说话,字是碎的,拼不成句子。有人在跑,脚步声急促,一下一下,震在地板上,也震在她太阳穴上。 她知道自己躺在什么地方,不是厂房,不是试验舱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刺鼻。 有人在碰她的脖子。不是刀,是冰凉凉的棉签蘸了碘伏,从伤口边缘擦过去。她动了一下手指,想抬手去摸,手不听使唤。 然后是针。细针扎进伤口边缘的皮肤里,灼烧感从针眼处漫开,像一条细细的线,沿著脖子往四周扩散。她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有人按住她的肩膀。“別动,马上好。”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 麻药起效时,脖子那一块是木的,像是被一层厚厚的东西裹住了,感觉不是自己的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碰她——棉签擦过伤口,镊子夹著针,线从皮肤里穿过去,拉紧,再穿。皮肤的拉扯感从麻木的边缘传上来。那种“不疼的疼”,比疼更让人不安。 她的手指攥住了床单。不是疼,是身体在替她紧张。 “还有一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记录,也像是在安抚。 她的手被人握住了。掌心宽大,手指粗糲,指腹有厚茧——是高明德的手。粗糙,乾裂,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握得很紧,像是在告诉她:我在。 她没有睁眼。不是不想,是身体不允许。但她的指尖微微扣了一下,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 线被拉紧,镊子夹住线头打结,剪刀剪断。缝针停了。脖子上贴了纱布,按了按,力度適中。 “好了。” 那只手从她手背上移开。她没动,手心发麻,手指已经没力气了。 意识又开始往下沉。黑暗很厚,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画面。 麻药在退。 疼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漫上来的。从脖子到肩膀,从肩膀到整个后背。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醒。又皱了一下。 有人碰了碰她的额头,指腹粗糙,停了一下。 “还烧。”高明德的声音,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光从缝隙里涌进来,刺得瞳孔猛地一缩。白的,天花板,灯管,白得发冷,有几根在闪。她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焦距从模糊到清晰。 有人坐在床边。花白的头髮,深深的皱纹,眼眶是红的。高明德看著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不是没说话,是嗓子哑了。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谁都没先开口。 然后,她知道了。 老赵没回来。不需要问,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高明德红著眼睛坐在这里,老张和老马不在,走廊里有人在哭,压得很低。她知道了。 脖子上的纱布缠得很紧。她抬手,看见了手背上的输液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扎的。她不知道。她看著那个吊瓶,看了很久。一滴一滴往下掉,像她的心跳。 “丫头。” 高明德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哑得不像他的。他伸出那只粗糙的手,慢慢覆在她手背上。掌心乾燥,有裂口,硌著她的皮肤。 高澜看著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白色绷带缠著脖子。她看见了那片黑沉沉的夜——老赵走的时候,天还亮著。那团光太亮了,亮到把人吞进去都看不见。 她闭上眼睛。那团光还在。 她知道,这辈子都不会灭了。 傅征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走廊里的灯白得发冷,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泛著暗哑的光。 他的军装还没换,袖口上有干了的血跡——高澜的血。 领带鬆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扯的,垂在衬衫第二颗扣子的位置,像一面倒下去的旗。 他站在那儿,没有敲门,没有推门,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站岗似的,一动不动。 门半开著。 他从那道缝里看进去—— 高澜躺在床上,白色的被子拉到胸口,脸侧的白色绷带从脖子一直缠到下頜,把那张本就瘦小的脸衬得更小了,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安静得不像活人。 高明德坐在床边,脊背靠著椅背,一只手搭在被子上,覆著高澜的手。 他的手粗糙,骨节粗大,轻轻覆在孙女手背上,不敢用力,怕弄疼她。 他的头髮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许多,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每一道都比昨天更深。 傅征的目光从高明德身上移开,落回高澜脸上。 她的脖子上缠著绷带,白色,刺眼。 孙守田的刀从她右颈侧拉过去的那一瞬。军工刀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扑过去,快到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血已经涌出来了。 他当时用手死死捂住她的脖子,指尖触到伤口边缘,温热的、湿润的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 他的手在抖,但他不能松。 现在她躺在这里,绷带遮住了伤口,但他知道那道伤口会永远留在她的心上,有多长、多深。 所以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不是不想。 是不敢看见她这副模样。 高明德似乎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朝门口看过来。 他的目光浑浊,但精准地落在了傅征身上。 看了两秒,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著高澜。 没有叫他进来,也没有赶他走。 那个老人的沉默里装著很多东西——感谢、心疼、疲惫,还有对一个年轻人无声的允许。 傅征在门口站了许久。 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 久到有护士从他身边走过去,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久到他的腿从僵硬变得麻木,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然后他推开门。 脚步声很轻。 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被他刻意压低了声响,比平时走得慢。他走到床边,在高明德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没有说话。没有看高明德,没有看吊瓶,没有看任何一样东西。 他看高澜。看她苍白的脸,看她脖子上的绷带,看她垂著的睫毛,看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手背上扎著输液针,贴著胶布,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茧。 他见过那双手画图、握笔、摸试样的样子,见过那双手从火场里把老张拽出来的样子,见过那双手不动声色整理他领带的样子。 他没见过这双手这样安静地放在那里,一点力气都没有,像一件被用完了、搁在那里的工具。 他真的很难受。 高明德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还没醒。” 说了跟没说一样,但傅征知道,高明德是在告诉他:你来了,她不知道。 傅征没应。他知道。他 看著高澜,看她睫毛有没有动,看她眉头有没有皱,看她有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跡象。没有。她睡得很沉,沉到像是不打算再醒了。 高明德又开口了。 “老赵的事,办好了?” 傅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骨灰呢?” “在车上。明天一早,送他回家。” 高明德点了点头,没再说。他的目光落回高澜脸上,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傅征听不太懂的话。“这孩子,从小就性子急……” 傅征没接话。他不懂,但他记住了。他坐在那里,看著高澜苍白的脸。 走廊里的人声渐渐散了。夜深了。 高明德的呼吸变得沉重,一下一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著。他的手还覆在高澜的手背上,没有鬆开。 傅征站起来,把窗帘拉严实了。把床头灯的亮度调低了一档。然后坐回椅子上,继续看著高澜。 他不是医生,不是亲人,甚至不算爱人。他不知道自己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但他不走了。 第95章 红布为阶,落地为堂 天没亮透的时候,傅征走了。 再推门的时候,高澜已经醒了。 她靠坐在床头,脖子上的绷带白得刺眼,左手手背上贴著输液后留下的胶布,还没来得及撕。 她没有看门口,一直看著窗外。 天是灰的,像一块没洗乾净的白布掛在窗框里,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就是一片茫茫的、没有边际的灰。 高明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夜没合眼,眼眶熬得通红,脊背还是直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傅征一眼,没有动。 傅征站在床尾,军装换过了,乾净,笔挺,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但眼下有青黑,嘴唇乾裂起皮,像是一夜没睡。 他的目光从高澜脖子上扫过去,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车在楼下。”他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老赵在车上。” 高澜没看他,也没有应声。她把被子掀开,动作很慢,脖子上的伤口扯了一下,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停。 高明德站起来想扶她,手伸到一半,收了回去。因为他看见高澜的眼神——她没有要人扶。 她弯下腰穿鞋,动作很慢,像一台还没预热完的机器。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系歪了,拆了重系。 傅征站在床尾,没有上前,也没有催。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著车钥匙,指节泛白。 走廊里的灯还亮著,白晃晃的,照得水磨石地面发冷。 高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 但傅征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垂在身侧,不是刻意不摆,是脖子上的痛与身体还没从昨天的消耗里缓过来。 高明德走在最后面,脚步很慢,但没有掉队。 楼下停著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不是卡车,不是轿车,是傅征平时开的那辆。 擦得很乾净,轮胎上还有没干的水渍,一大早就洗过了。 后座的车门旁站著士兵,手里捧著骨灰盒,盒子上有军区级別的標誌。 这种不是普通的盒子,是只有因公牺牲、追认烈士才用的—— 深棕色木质,盒面正面嵌一颗红色五角星,下方贴一张铜製铭牌,刻著烈士姓名、牺牲时间、追认决定。 傅征军绿色高大的身影从高澜的身后走过去,在骨灰盒前站定。行军礼。 从一旁士兵的手里接过了国旗,打开,覆盖在骨灰盒上,全程一丝不苟。 高澜站在车门前,看著那个木盒,没有动。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没有抬手去理,就那么站著,看著那面被风吹起一角的红旗,看著那抹红色在灰色的晨光里微微颤动。 傅征笔直地站在一旁,没有催。 高明德站在高澜的身后,没有上前。 他看了一眼那个木盒,又看了一眼高澜的背影,然后移开了目光,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 过了很久。久到风吹停了,又吹起来。 高澜走过去,伸出手,把被风吹起的那一角红旗轻轻抚平。 动作很轻,指腹从旗面上滑过去,像在摸什么不能用力碰的东西。 “赵叔,我们回家。” 然后从士兵手里接过了骨灰盒,弯腰坐进了车里。 傅征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高明德从另一侧上车,与高澜一起坐在了后座。 吉普车驶出医院大门,拐上省道。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灰濛濛的天压在树梢上,像一床太重的被子。 车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的呜咽。 高澜看著窗外,白杨树的影子从车窗上一片一片地滑过去,像一帧一帧的电影胶片。 想起当初在红兴厂门口,老赵站在人群最前面,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小高,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她给他工资,他拿著钱转身就走了,步子又急又快,鞋底踩在地上吧嗒吧嗒响。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不知道他孩子在住院,不知道他被殷素的人逼到了什么份上。她只是觉得这个人脾气急。 后来她知道了。知道他是被人当枪使的,知道他是为了孩子的医药费才走上那条路。她没有怪他,她怪不起来。 因为她见过他蹲在墙根底下、捏著那个布包浑身发抖的样子。 她见过他跪在她面前、说“我对不起你”的样子。 她见过他被老马一拳揍在脸上、嘴角渗血、一声没吭的样子。 她没见过他扑上去的样子。 但她记住了。那个灰色的身影从侧面衝出来,一拳砸倒孙守田。 那把匕首从他腹部拔出来又刺进去,血涌出来染红了灰色的工装。他没有鬆手,他把孙守田的头往散热口上按。 她记住了。她会记一辈子。 车开了很久。 省道拐进县道,路面变窄了。 两边的树从白杨变成了槐树,又从槐树变成了柳树。灰绿色的麦苗贴在地皮上,像一层薄薄的绒毯。 天还是灰的,没有太阳,分不清上午还是下午。 高明德走一路撒一路的纸钱,嘴里念叨著傅征听不懂的土话,颤抖的手和殷红的眼睛,满心满眼都是最后的告別。 高澜靠在车窗上,眼睛闭著,但没睡著。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著,像在握什么东西。 傅征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很白,绷带很白,红旗很红。 那抹红色在灰濛濛的车厢里像一簇火苗,安静地燃烧著。他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继续开。 前面的路还很长。但他不怕长,怕的是到了之后,她能不能撑住。 风从车窗灌进来,把那面红旗吹得轻轻颤。 高澜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伸出手指按住了旗角,没有再让它动。 她按了很久,直到那面红旗在她指腹底下彻底安静下来。像她按住的不只是一面旗,是某个终於可以安息的人。 车子拐进红兴镇地界的时候,天压得更低了,像是整片大地都被阴霾吞噬进去。 云层厚得像一块旧棉絮,灰里透著青,青里泛著黑,沉甸甸地掛在头顶。 路两边的杨树一动不动,叶子翻著白肚皮。 风停了。 高澜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路口、熟悉的矮墙、熟悉的那棵歪脖子树。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 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希望这条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永远走不完。 但路是有尽头的。 赵婶站在院门口。 她穿著一件藏蓝色的卡其布外套,头髮不整齐,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一双眼睛青黑浮肿,眼底的泪水根本止不住。 看到车子的那一刻,她终於泣不成声。 她身后站著赵卫疆,一手扶住了母亲,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才刚刚长成就被迫挑大樑的树。 妹妹赵小禾十岁,扎著两个小辫,手里攥著一条皱巴巴的手绢,不知道是给自己准备的还是给妈妈准备的。 周正站在院子里,老张和老马一左一右站在院门两侧。 老张的领带也不系了,中山装也不穿了,换回了红兴厂的工作服,红著眼眶,看著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巷口开进来。 车子停稳了。 傅征熄了火,没有动。 高明德从一旁先下来,站到高澜的车门前等待,他的花白的头髮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更白了,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高澜坐在后座。 看著腿上的骨灰盒,看著那面红旗,看著那颗铜色的五角星,看著铜牌上刻著的那行字——赵德发。 她的手还搭在盒盖上,指腹贴著铜星的边缘。铜星是凉的,冰凉的,哪怕她的体温捂了一路,还是凉的。 傅征下车后站在高澜的车门旁,他没有催。 高明德也站在车外,没有催。 所有人都在等。等她下车,等她把老赵送回家。 “赵叔,我们到家了。” 高澜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弯腰,把骨灰盒捧出来。 木盒比她想像的重,她一手托著盒底,一手扶著盒盖,像是怕顛著里面的人。 赵婶的腿软了,直接跪在了地上。 赵卫疆赵小禾同跪。 按照规矩,老赵在基地科研任务现场因公牺牲,按革命烈士標准善后。 傅征以少校身份全权处理后事,亲自护送。 村长亲自出面主持丧礼。红布迎忠魂,素礼敬英雄。 红布为阶,落地为堂,受眾人屈膝同拜,荣光归乡。 高澜下车后,一步一步走到那块红布的跟前,然后在老赵的家人面前跪了下来,將骨灰盒轻轻地放在了上面。 “敬礼!” 老郑带著军队站在了傅征的身后,集体行军礼。 那一刻,在忠义面前,人人平等,傅征俯首致敬。 接魂入土,安魂归乡,亦是告慰老赵:你护了家国、护了后人,家乡人都记得你,我们接你安稳回家。 那一刻赵婶的嘴张著,没有声音,眼睛死死盯著高澜手里那个覆著红旗的木盒。 她不敢相信这里面装著的,是她的男人,那个一辈子要强,只知道埋头苦干,为了孩子不顾一切的男人。 赵卫疆扶著他母亲,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从骨灰盒上移开,落在高澜脖子上的绷带上。白色的,刺眼的,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赵小禾站在后面,手里的手绢被她攥成了一团,她还不完全懂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见妈妈哭了,哥哥的眼睛红了,院子里的大人都在抹眼泪。她知道,爸爸不会回来了。 一滴雨落下来。 很轻,很小,落在高澜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又一滴,落在红旗上,旗面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很快,就有人撑起了伞,一把,两把。 大伞遮住了红旗,遮住了英雄。挡住了风雨,挡住了泪。 傅征在高澜的身后为她撑伞,军装被雨水打湿了,肩章的顏色深了一度,却只是无声的站著。 赵卫疆鬆开了母亲的手,接过了那个骨灰盒,喉结滚动了一下。 “爸,回家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赵婶哭出了声。 她捂著嘴、压著喉咙、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像一头被伤了幼崽的母兽。赵小禾被她的哭声嚇住了,也跟著哭起来,小手紧紧攥著母亲的外套下摆。 老张的眼泪终於没忍住,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擦了擦。老马站在他旁边,嘴唇还是抿著,但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周正站在院子里,站得笔直,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高明德站在人群后面,手里那捲被汗水浸软的纸钱洒向天空,混在雨里,落在地上,粘在泥里,再也飞不起来了。 雨没有停。 但雨里夹杂了一点別的东西。 起初是一两片,落在手背上,不是雨水的凉,是更轻、更冷、像羽毛拂过皮肤的那种凉。 高澜抬起头,看著天。白色的,细小的,从灰濛濛的云层里飘下来。 雪。 六月的雪。 像羽毛,细细的、碎碎的、一片一片混在雨里,落在瓦片上、落在树叶上、落在墓碑上。 院子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老张的眼泪还掛在脸上,他看著那些从天上飘下来的白色,嘴张著,忘了合上。老马的嘴唇终於不抿了,他喃喃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清。 雪花覆在骨灰盒的红旗上,在这片灰茫茫的天色里,红得像血,像火,像老赵扑上去那一刻被高温映红的半边身躯。 赵卫疆抱著骨灰盒,站在院子中央,仰著头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眼泪和雪水混在一起,从下巴滴下来。 他知道,那是父亲忠魂泣血的声音,这个家,是该由他来撑了。 第96章 你现在,归我管 老赵的骨灰盒放进土坑的那一刻,高澜的膝盖就跪在泥地里。红布、红旗、铜星、铜牌,赵德发三个字被泥土一点一点盖住。她没有哭。 傅征站在她身后,撑著伞。雨雪交加,天地之间一片迷濛,伞沿的水珠连成线往下坠。 她想站起来。膝盖离开泥地的那一瞬,身体晃了一下——不是疼,是脑子里的那根弦终於绷到了极限。 失血、高烧、长途顛簸、滴水未进,再加上脖子上那道刚缝好的伤口,她的身体已经到了临界点,只是意志力还撑著,撑到老赵入土,撑到她亲手做完了这一切。 她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眼前忽然发黑,脚下一软。 傅征的长臂从背后伸过来,一把將她捞住。伞歪了,雨雪落在她的头髮上、肩膀上。他没理会那柄伞,一只手稳稳地扣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就会逞强。”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在铁板上。不是商量,是命令。 高澜的意识在黑暗边缘浮沉,身体的重量完全靠在他身上。她想说没事,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傅征没等她开口。將她抱著带出人群,塞进车里。动作乾脆利落,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老张在后面喊了一声“丫头”,被老马拉住了。高明德站在几步之外,看著傅征把高澜扶上车,没有跟,也没有问去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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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她抱进客厅,放在沙发上。沙发是深灰色的,布面,很软。高澜陷进去的那一瞬,身体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於彻底鬆了,不是她想松,是身体不听话了。 傅征蹲下来,替她换鞋。手很大,动作却出奇地轻。 衣柜里有乾净的衣服、洗漱用品,柜子里有医药箱。 傅征从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出来,蹲在她面前,去擦她的脸。毛巾从额头到脸颊,从脸颊到下頜,擦到她眼角的时,她偏了一下头。 “我自己来。” “別动。” 他把她的脸掰正,继续擦。动作不轻不重,像在处理一件不能太用力、但也不能不处理的事。 高澜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心疼,没有怜悯,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一种很简单的、不容置疑的篤定——你现在归我管。 傅征把高澜处理好放到床上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烫了。 不是那种摸上去温温的烫,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翻的、压都压不住的燥热。他蹲下来,手指搭在她的额头上,滚烫。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她的嘴唇乾裂起皮,脸上没有血色,连呼吸都带著灼人的温度。 他没有犹豫。站起来,走到客厅的电话机旁,拨了一个號。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 “她在发烧。”傅征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头沉默了一秒。“知道了。” 掛了。 傅征回到床边,把高澜额前的碎发拨开,手背贴上去试温。 温度升得很快。 他拧了一条凉毛巾,叠成长条,敷在她额头上。她动了一下,眉头皱得很紧,但没有醒。 毛巾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他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然后重新投凉、拧乾、敷上去。重复了很多遍,记不清了。 直到半小时后,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容承闕,是家庭医生,一手提著老式的皮质药箱,步子很快。 傅征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 他把药箱放在床头柜上,量体温、测血压、搭脉搏,一路做下来行云流水。 “四十度一。”他看了一眼体温计,眉头皱了一下。“伤口没有感染,烧是应激反应,加上失血、透支、著了凉。” 他从药箱里拿出输液剂,配药、扎针,全程不到三分钟。高澜没有醒。针扎进手背血管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被傅征握住了,没有再动。 医生调整好滴速,站起来,看了傅征一眼。 “这瓶打完四十分钟,第二瓶一个半小时。中间不要让她动,多喝水,物理降温別停。”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撑太久了,这烧退了也得养几天。” 傅征点了一下头。 医生没有多留,收拾好药箱走了。院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傅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著背。他的手指从她手背上移开,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著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比他的心跳慢。 毛巾换了一次又一次,额头上那层薄汗擦了又冒出来,她整个人像一座烧透了的窑,从里往外散著热气。 第二瓶掛到一半的时候,她出了一身汗。不是细密的汗珠,是大颗大颗的,从额头上滚下来,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他替她擦脸,试温度——居然才只降了一点点。 她朦朧中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水汽,焦距是散的。她看著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傅征。” 確认他还在这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老赵……” “入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你送的他。” 她又闭上了眼睛。那两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的时候,他轻轻抚去。 第二瓶打完的时候,天快亮了。他拔了针头,按住针眼,按得很轻,按了很久。 她把身子陷在被窝里,呼吸平稳了,眉头也鬆开了。脸上的潮红退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苍白。他一直看到她呼吸匀了,才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去卫生间拧了一把热毛巾,敷在她额头上。 他坐在床边没有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天亮了,她才刚睡著。 第97章 傅少校,粥煮得不错 高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落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被子是深灰色的,棉质,洗得很软,有淡淡的皂角味。天花板是白的,没有灯管,只有一盏吸顶灯,米白色的灯罩落了一层薄灰。 她躺了一会儿,脑子从混沌里一点一点清醒起来。 脖子上的伤口还在疼,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人用手指按著一块淤青,不松不紧。她动了一下,身体比昨天轻了些,但还是虚——像一台还没加载完系统的机器,每个指令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撑著手肘坐起来,环顾了一圈。房间不大,风格极简。 屋里什么都没有,窗台前有个小茶几和两把竹编椅子,桌上摆著一个白瓷花瓶,没有花,乾乾净净的。像它的主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服换了——不是她的。 白色的衬衫,男款,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削瘦的手腕。手背上贴著输液后的胶布,还没撕。 门虚掩著。 她听见厨房里有声音,很轻,是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和水烧开的咕嘟声。 她掀开被子走了下去,地板是木的,很踏实,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走廊不长,尽头是客厅。 深灰色布艺沙发,茶几上放著没来得及收的药箱,碘伏,棉签,和换下来的绷带等,看上去不是她的。 厨房在客厅的另一头,门开著。 傅征站在灶台前。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头髮没打理,垂了几缕在额前。手里拿著锅铲,正在翻什么。灶台上搁著一个砂锅,盖子半敞,冒著白色的热气,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米粥的香气,混著一点点焦味——他把什么东西烧糊了。 他听见有人起床的动静,转过头时,看见高澜正站在厨房的门前,他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谁让你下来的。” 声音不大,但不是问句。 他关了火,把锅铲搁在灶台上,走过来,一米八五的个子在她面前站定,挡住了走廊尽头的光,她的影子被他整个人笼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光著的脚,眉头皱了一下。 “鞋呢。” 高澜没说话。他也没等她回答,两手一抄就將整个人抱起,容不得她拒绝。 他將高澜放回了床上,然后转身从鞋柜里拿了一双拖鞋,在她面前蹲下。 他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把她的脚放进去,动作不轻不重,像处理一件不能太用力、但也不能不处理的事。 高澜看著他,没动,没说话,没拒绝,任由他帮她穿好鞋。 然后他站起来,从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折回去拿了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汤匙一勺一勺地將粥拌凉,推到了她的前面。 “吃。”一个字。 高澜没说话,拿起汤匙舀了一口粥。 米煮化了,稠而不糊,温度刚好——不烫嘴,她吃了几口,眼睛就有点模糊了。 不知道是被粥的热气氤氳的,还是身体虚,亦或者別的什么。 傅征坐在对面看著她,看她一口一口把粥往嘴里送,咸菜和鸡蛋是一点没动,然后她把汤匙放下。 “饱了。” 傅征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他知道她饭量小,说了也没用。 以前在军区食堂的时候,她就只吃一点点,如今吃得更少。 他很想说什么,可那个想法被他压住,他端起那碗剩粥,两口喝完了。鸡蛋拿在手里,剥了壳,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高澜看著那个剥好的鸡蛋,蛋白光滑,没有一处坑洼。 “吃了。”他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但那双眼里明显有著一股气。 高澜看了他两秒,拿起鸡蛋,咬了一口。他站起来,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地响,锅铲和碗筷碰撞的声响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不太熟练,但很认真。 她坐在床前,看著眼前空了的茶几。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她的指尖微微蜷著,什么都没说。 但她知道——他这辈子大概没给谁煮过粥。 高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是醒来时,身上盖著灰色柔软的被。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房间里很安静。 客厅里的灯还亮著,但却没有人。 她不知道傅征去了哪里,只是抬脚走到了厨房,找了一只杯子,想热水壶里倒一杯水,却是刚想提起来的时候,便忘了自己还有伤,牵扯了脖子上的痛。 她微微一皱眉,水壶差点从手里掉下去,是一双大手从身后及时托住了壶身。 傅征一米八五的身影站在她的面前,一双眼睛就这么静静的看著她,手臂上是没处理好的伤口。 他一把接过了她手中的杯子,稳稳地倒了一杯水。 “喝吧。” 高澜接过水,看著了他两秒,咕嚕咕嚕喝完了。 然后他走进了房间。 捲起了袖子,露出小臂內侧那道伤口—— 不长,但深,是孙守田反手挥刀的时候,刀刃划伤了他的手臂。 是火辣辣的,从里往外翻的痛,伤口在发炎,边缘红肿,渗出一点淡黄色的脓液,没有缝合,只是用碘伏擦了两遍,拿纱布胡乱缠了几圈。 现在纱布被血和汗水浸透了,黏在伤口上,揭下来的时候扯著皮肉,他咬著牙,眉头都没皱一下。 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处理,没人注意到他的伤势。 现在高澜看见了,就不可能不管,她推开了他的房门。傅征的手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没有出声。 白色的衬衫,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高澜將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手臂来。 走到他跟前,拆了一包新的纱布,以及棉签,碘伏,还有那根他正在准备自己缝的针。 高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在他的面前,將他的袖子往上去了去。 “不用。” 傅征想从她手里將针拿回来,却是瞥见了那双清冷的眸子。 “手不想要了是吗?” 她说话的语气平淡。虚弱中带著一抹不容抗拒的指令。 头髮散著垂在肩膀两侧,脖子的绷带白得刺眼,在暗色的睡衣上像一道触目惊心的分界线。 傅征看著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是。” 高澜没再说话。 只是仔细的,认真地,將傅征那已经发炎的伤口从里到外,用碘伏清洗了一遍。 傅征忍著痛,没吱声,但是紧绷的手臂让她知道,他再忍。 她只能加快手上的动作,清洗、缝合、上药、缠纱布。 整套动作就像是她画图时一样,精准、从容,动作敏捷。 他看著她垂下来的睫毛,看著她苍白的侧脸,看著她脖子上那圈刺眼的绷带,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是那件睡衣上的,他的。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不是疼,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堵著什么东西的感觉。 纱布缠完了。她把末端压平,从茶几上拿起胶布撕了两段,交叉贴好,指腹从胶布边缘按过去。她的手离开他手臂的时候,停了一瞬,他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凉的。然后她站起来,没有看他。 “明天换一次。”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別沾水。” 她转过身,朝走廊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傅少校粥煮得不错。”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清清淡淡的,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轻轻关上了。 傅征坐在椅子上,低头看著手臂上那圈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 打结的地方被她折了一个小角,不是死结,明天拆的时候一扯就开。他用右手摸了摸那个小角,指腹在纱布边缘停了一下。 客厅里的灯还亮著,眼前散落的棉签没收,碘伏的瓶子没盖,医药箱敞著。他靠在椅背上,仰著头,看著天花板,灯管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发涩,他没闭。 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了漆黑。他坐在那里,很久。手臂上那一圈纱布,从里到外都是她的温度,没有一个字说疼,没有一个字说谢,她只是蹲下来,把该做的事做完了。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傅少校粥煮得不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压在胸口的东西,终於鬆了半寸。 第三天早晨,傅征端著粥碗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客厅里没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沙发、餐桌、走廊——空的。 碗搁在桌上,他走到走廊口,朝高澜的房间看了一眼,门开著,被子叠了,人不在。 阳台的门开了一条缝。她站在那里,背对著他。 白色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露出一截绷带的白。头髮没扎,垂在肩上,被晨风吹得有些乱,没抬手去理。双手环胸,骨架分明。 远处的山脊上太阳刚冒出头,把整个山谷染成橘红色,光从她身后涌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的边。她就那么站著,一动不动。 傅征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没有叫她。转身回厨房盛了一碗粥,端到阳台上,搁在她手边的围墙上,碗底磕在水泥檯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没动,目光一直落在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了的山脊上。 他站在她旁边,也看著那个方向,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赵婶那边,你不用担心,军区会安排好一切。”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缓,又更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高澜没说话。 他看著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叩了一下,她“嗯”了一声。 风从山坡上灌过来,把她的头髮吹起来,碎发挡住了半张脸。 傅征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忽然想起容承闕说过的一句话——“你根本就不了解她。” 到现在他依旧不敢说自己了解。 亦或者,他知道,但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站在她的身后,看到她站在阳台上望著远方,风吹著头髮,没有动,转身回了屋。 第98章 所以,你会选他吗? 容承闕到半山別院的时候,是第四天的傍晚。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光,把整栋灰白色的小楼镀了一层暖色。 院门没关,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铁门无声地滑开,和那天傅征带她来的时候一样。车道上没有车,院子里很安静,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在暮色里像一幅画卷。 他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灯亮著,暖黄色的,不刺眼。他站了几秒,抬脚走上台阶,门直接推开了。 玄关的灯应声亮了。他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已经收拾乾净,医药箱放在一边,厨房里没有声音,灶台擦过了,锅洗了,碗筷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 他能闻到粥的味道,煮过、吃过了、剩的不多。冰箱上贴著一张纸条,字跡潦草,是傅征的——“我出去买点东西。” 容承闕看了一眼,把纸条放在桌上。他没有坐下来,站在客厅中间,听著楼上的动静。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他上了楼,脚步声很轻。走廊尽头的门开著,灯从里面透出来。他站在门口,看见高澜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个书,翻开看著,远处的天边已经暗下来。白色的衬衫,领口微敞,脖子上的绷带换过了,白色的,新鲜的,在暮色里格外刺眼。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来了。”她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像是早就知道。 容承闕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小圆桌,桌上什么都没有,乾乾净净的。他將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往她那边推,就放在中间。 “批文下来了。”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下个月十八號,回收舱发射,上面已经批了。”高澜的目光从书上收回来,落在那个文件袋上,没有拿起来,只是看了一眼。 容承闕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周远志的报告递上去了,国家队要人。这是你的机会。” 高澜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看了几秒,合上,放回桌上。 她没有说“我考虑一下”,也没有问“待遇怎么样”。她只是放在那里,和批文並排。 “殷素没抓到。一脚迈进了公海,大校受罚,军区动盪,长线抓捕已经展开。”他顿了顿,“容氏会配合,打通所有海外往来通道,傅征接管华丰厂一切事宜。” 高澜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傅少校知道吗?” “知道。他接手了。” 高澜没再问。 容承闕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不是批文,不是橄欖枝,是行动计划。 是他写的——容氏未来两年的技术路线,战略部署。 不是给上级看的,是给她看的。 所有的容氏算法、材料、飞行器设计、海外布防、卫星跟踪、天眼系统……都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列清楚,没有藏任何东西。 因为在她攻克万度级烧蚀防护材料后,直接补齐了国內材料短板,现在国家秘密立项,要组建天眼卫星群,作为第一代天基战略预警网络。 兼具飞弹追踪、国土遥感、太空监测功能等等,容氏也会跟著大部队前进。 他將现有的容氏算法,加上她的材料,就是强强联合。 “这些是容氏接下来要做的。”他看著高澜,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想过才说。“紧跟国家队的脚步,方向一样,平台不同。你选哪边,我都会配合。” 高澜低头看著那张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所以容教授今天是来递辞呈的?” 容承闕看著她。她的目光落在纸上,没有看他,但这句话,不是问句。她说“容教授”,不是“容承闕”。 她在提醒他,他们之间还隔著一层身份。 “不是。”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今天是来把所有的牌摊在桌上。你选哪条路,我都在。” 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屋子里只剩下床头那盏檯灯的光,昏黄的,笼住两个人之间的那张圆桌。 高澜拿起国家队的资料,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行,不急。”她把批文拿起来,翻了翻,也放下。“发射的事,你盯著就行。” 最后她拿起那份战略部署,看了很久,久到容承闕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把文件放下,放在桌上,没有还给他。 “容承闕。” 这一次她叫的是名字,不再是“容教授”。他没有应,他等她说话。 “以后有话直说。”她顿了顿,“傅少校粥煮的不错,但那不是他的长项。” 容承闕看著她,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不生气,是没时间生气。 他自断一臂除掉了容氏內部隱患,她父母的死是孙守田动的手脚。 他利用了她的身世用他父母的死来撬动了孙守田这根线,她不是不介意,是介意也没用。她要的不是他的解释,是他的坦诚。 如今態度他给了,她收了。 他站起来,將文件袋留在了桌上,没有拿走,这份归她了。 “走了。”他说。 高澜没看他。“嗯。”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十八號回收舱发射。你想看,我让人来接你。” 高澜没回答。他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过去,越来越轻。楼梯、玄关、铁门,引擎发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越来越远。 高澜坐在窗前,低头看著桌上那那堆文件。她没有起身去送,也没有叫他留。风吹过阳台,把窗帘掀起来一角。那盏灯还亮著。 高澜坐在那里,很久。窗外有风,吹得树影婆娑。她忽然想起他刚才坐在这里的样子,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从文件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你听我说”。 他甚至没有问她脖子上的伤还疼不疼。不是不关心,是他知道,她不需要这种关心。她需要的是他站在她面前,把所有的牌摊开,说“这是所有的路,你选哪条,我都在”。 他做到了。不是低头,是平视。 她低头看著那些资料,上面是他未来两年的战略部署,字跡工整,一笔一划。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著文件袋,起身回了房。 天色暗了,月亮清冷的掛在天上,高澜在床前坐了很久。 檯灯开著,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漆黑,远处山樑上那盏灯灭了——不知道是车子拐过了弯,还是她看错了方向。 她把那几张文件拿出来,铺在床上。上面字跡工整,一笔一划,都是他的手写。不是列印件,不是秘书代擬,是他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是。 容氏的算法、傅征的布防、国家队的卫星跟踪系统,甚至容氏未来人才储备——写在纸的最下面,一行小字:飞行器设计,清华工程力学系,已对接。 高澜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容承闕连动力工程这块都考虑上了。 看来这块內容一直是容氏的短板。 未来在人才培养上应该往这个方向靠才行。 她没有在纸上写任何字,没有做任何標记。只是把它放在桌上,用那盏檯灯压住一角。 楼下传来引擎声。轮胎碾过碎石路面,沙沙的,越来越近。然后关上车门,脚步声从车道上走过来,不急不慢。 门没锁。 傅征推门进来的时候,走廊尽头那盏壁灯亮著,光晕昏黄。 他站在门口,看见高澜坐在床前,桌上摊著那张纸,檯灯压著,光落在纸面上,把容承闕的字跡照得很清楚。 “他走了?”傅征问。 “嗯。” “说什么了?” 高澜没多说,將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自己看。” 一页一页的文件,乾净利落有力量的文字,一行一行,展现著容承闕不容置疑的野心。 傅征突然勾了唇角,抬眸看了她一眼,“想不到,他也有今天。” 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將底牌掏出来的人,不多。 虽然他看不懂上面太多的內容,但是傅征清楚,这是容承闕已经將自己最真诚的一面展露在她的面前了。 “所以,你会选他吗?” 傅征觉得自己大概率会猜中,但是也可能不会。 毕竟高澜就是高澜,国家队是什么概念,那可是容承闕一辈子都在靠拢都方向,现在周远志直接將橄欖枝拋出来给了她,等於也就是说,这个女人跟他是在同一水平线上的人。 他也很聪明。知道再不做点什么,自己恐怕將来很难再遇到另一个高澜。 所以他俩这是在高手对决,本质上无关情爱。 她没说话,只是將文件放在了一边。动作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 看到那张清冷的脸,眼里又恢復了往日的沉敛、冷冽、稳如磐石。 傅征心中的鬱结好像隨著这一堆文件瞬间解开了不少,因为他知道,就算容承闕比他了解她多一点。但他现在的状况好像也並没有比他好到哪去。 第99章 容教授,你行不行 高澜回容氏那天,是第五天的早晨。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上只露出一条细窄的白线。傅征的车停在楼下,引擎没熄,排气管冒著淡淡的白色烟雾,在晨风里散得很快。 他站在车门旁边,军装笔挺,领带打得规规矩矩,深蓝色的,压在衬衫领口下面,没有褶皱。 和那天来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那天他的袖口上有干了的血跡,眼下有青黑,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像刚从战场上撤下来。今天他颳了鬍子,军靴擦得鋥亮,头髮理过了,站在晨光里,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高澜从楼里出来,手里拿著文件袋。白色衬衫换过了,是她自己的,领口微敞。她看见傅征,脚步没停,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傅少校今天很精神。” 傅征嘴角翘了一下,“去打仗,总不能穿睡衣。”他拉开车门,侧身让开,手搭在门框上,和第一次接她去军区时一样。 高澜弯腰坐进去,把文件搁在膝盖上。 傅征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院门。铁门在身后无声地滑上。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小楼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树影后面。 高澜没有回头。 “对了,我爹现在正受罚,军区这边现在由我暂时代理,容氏配合军区,需要先清理出一条海外通道,另外连同华丰厂那边也要一併扫荡一遍,这是老郑这几天整理的清单,你先帮我看一眼。” 傅征一只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高澜的腿上。 高澜低头看著那个信封,没拿起来,也没推回去。 “傅少校这是在给我下任务?” 傅征嘴角翘了一下。“不是任务,是请教。” 他把“请教”两个字咬得很重,带著点懒洋洋的笑意,但眼底的东西是认真的。 “之前你不是去华丰厂要过帐吗?还走过一批海外的订单,业务这一块你比我熟。” 高澜没接话,拿起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密密麻麻全是表格,时间、往来方、金额、备註。她翻了几页,合上,塞回去。 “华丰厂的关係网远不止这些。孙主任和殷素布局了十几年,现在最能撬动这条线的人,是温曼妮。” 傅征点头,“我知道。所以——” “你不知道。”高澜打断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温曼妮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傅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没说话。 高澜转过头,直直地看著他。那双眼睛清冷、锐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她想要的,一直是你。” 车里安静了一瞬。 傅征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是变白。从脖子根一直白到额角。 “你——” “你以为你在清华园把她手踩了,她就断了那个念想?”高澜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他胸口上,“你踩的是她的手,又不是她的心。” 傅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温家现在是省机械研究院的一把手。温曼妮管著温氏,兼著容氏的项目。孙守田死了,华丰厂那条线,只有她能摸清楚。”高澜的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你想让温家不叛,就得让温曼妮知道——跟著你,比跟著殷素有盼头。” 她顿了顿。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温家壮大,是你。你给不了她人,就得给她安全感。让她知道,你不会让她死。” 傅征握著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你连她的心思都看不透,还想打殷素?”高澜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波澜——不是愤怒,是那种“你把底牌亮给別人看了”的冷,“你的软肋,全世界都看得见。” 傅征没问“什么软肋”。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从红兴镇到容氏,从赵大炮到孙守田。他派兵、他挡刀、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夜。他以为那是保护,傅正邦过告诉他——那是靶子。 “一点心思全写在脸上。”高澜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谁不知道你喜欢我?殷素会不知道?上天之后她拿我当诱饵,你是救还是不救?救,正中下怀。不救,你过得了自己那关?” 她转头看著窗外,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近乎透明。 “那搞这么多科研是为了给你配坐骑吗?”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傅征没说话。他的手指从方向盘上鬆开,又握紧,又鬆开。 然后他重新发动车子,没再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他的下頜线绷得很紧,但他的手不抖了。 高澜也没再说话。她把那个信封放回他手边的格子里,动作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傅征知道,她刚才那几句话,比他在军区挨的任何一顿训都重。不是骂他,是告诉他—— 你再这样下去,会死。 不是你一个人死,是会连累所有人一起死。 车子停在容氏大门口的时候,才九点不到。 门卫看见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早早把柵栏抬了起来。傅征开进去,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 高澜推开车门,拎著文件袋下了车。 傅征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他看著她的背影——白色工作服,腰背挺直,步子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她没回头。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的软肋,全世界都看得见。” 他没跟上去。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门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然后他推开车门,整了整衣领,下了车。 会议定在东院的顶楼。 这一次会议不是项目组例会,是容氏经过了地面热试验內部重创之后的第一次高层核心会议。 参会的人不多。高澜、容承闕、傅征、温曼妮,还有傅正红和容镇山。陈恳没在名单上,不是不信任,是等级不够。 容承闕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著笔,面前是一排空白的板面。他没有写,在等人到齐。 傅正红来得最早。她坐下来,把老花镜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戴。 容镇山跟在后面,花白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脊背挺得很直。他在傅正红旁边坐下,目光扫过高澜脖子上的创可贴,停了一瞬,没说什么。 温曼妮紧隨其后。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头髮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进门的时候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神情里早就没了之前那种“跟在后面”的侷促。 她在高澜的身边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笔握在手里,等著。 傅征穿著军装走进来,肩章上的星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容承闕抬了一下头,没说话,只是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傅征在长条桌的正对面坐下,双手搭在桌面上,假装鬆弛。今天没叼烟,口袋里那包烟被他摸了好几遍,一根没抽。他在压著自己。 高澜最后一个落座。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和笔记本並排。动作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 容承闕看著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目光停了一瞬。那个文件袋他没有收回来,也不需要她还。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人到齐了。”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他看著温曼妮。 “你先开始。” 温曼妮抬起头,声音不大,“行,那我先说。” “已知,殷素现在手里有两张牌。” “第一张,28號任务的90%原始资料。这部分是我们热材料领域的根。十年前靠天赋破解了10%,现在剩余部分,去向未知。” “另一部分,是孙守田给殷素准备的资產中,包含了容氏进几年的科研机密文件,容教授的底层算法、容氏近五年的技术路线、容氏重点项目的关键参数——共计九十八份。现在都在她手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部分东西,直接决定了未来殷素会朝哪个方向发展,会用什么办法来对付我们。” “前者——她知道『我们以前有什么』,后者——她知道『我们现在在做什么』。” 温曼妮的声音一沉。“这两条线加在一起,就是王炸。” 容承闕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没说“我不知道”,也没说“我早就知道”。就坐在那里,什么都没说。 温曼妮合上那些关於“牌”的页面,翻开新的一页,做出推测。 “根据我们目前已知信息,我推测,殷素那边有可能会和东南亚合作。” 傅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理由。” 温曼妮看了傅征一眼,將这段时间整理出来的信息逐一分析。 “第一,她逃到海外,不是凭空搭建关係网。一定是现有的、到了那边就能直接用的——场子、路子、人脉、渠道,都是现成的。” “第二,她不会造飞弹,容教授那些东西她用不上,但是东南亚那边有的是能用上的人,比如,前雷神制导集团,之前在算法上输给过容教授,后来被公司剔除了。 这个人如果跟殷素在一起,那么他们很有可能直接成立一个子公司,专门研究飞弹拦截技术,到时候不管我们国內研究什么飞弹,都伤不了她分毫。” 温曼妮翻开一页资料,上面写了几个海外的军火集团和几个飞弹领域的天才的名字,递给了傅征。 傅征看了一眼,上面確实有几个比较眼熟的名字,比如克雷斯,反导领域的天才,制导算法一流,他之前所在的那家公司就是专门製作b-1轰炸机等前沿机型。 他永远记得那一次他在天上开著歼-6被锁定时的感觉,要不是他命够硬,怕是早就死在了战场上。 “所以,你刚说,这只是她的第一张牌?”傅征放下手中的名单,看著她。 温曼妮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没错。” “那第二张呢?”傅征双手环胸往背后一靠。 “容氏的海外帐户清单。这部分的资產统计,目前经我和容老共同盘查,孙守田估约转移容氏资產三千余万。” 她將殷素的第二张牌,推到眾人面前。 “包括,但不限於设备回扣、技术抽成、合作乾股,容氏海外业务十几年的灰色积累……这些钱,全都是经由离岸帐户,转入一个叫潘多拉的海外帐户中,目前已全部二次转移,再无追回的可能。”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万?” 傅征第一个站起身来,他伸手过去將清单拿过来一看。 清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行的文字,贪污事项列表,资金的去处,一项项都足够让傅征头皮发麻。 三千万什么概念! “老子打一场局部战役的军费预算都没这么高。这笔钱在殷素手里,足够她在东南亚买下一座小型军工厂,养一支僱佣兵部队,再配两套二手雷达系统。” 他把纸放回桌上,看了眼高澜。 她的眼里还没有丝毫的波澜,但是傅征的心里却有点破防了。 难怪她刚才在车上时,说了那么重的话,她比他想像中,还要了解当今的局面。 “所以说,殷素这一走,等於是把容氏半壁江山,都连根拔走了?” 傅征这一问,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瞬。 容承闕的脸上什么依旧錶情都没有。 高澜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说话。 她的手搭在那个文件袋上,指腹贴著牛皮纸的边缘,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动作很轻,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温曼妮讲完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容承闕看著她。他在等她开口。 高澜的手指停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桌面,在温曼妮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看著容承闕。 “这就没了??” 高澜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明显让容镇山在內的几人,呼吸紧了一紧。 容镇山的脸往下埋了埋,从热试验意外至今一共也才一周左右,他能带著温曼妮查到这些,就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傅正红倒是没什么反应,因为高澜的性格向来如此,但是她说的这话,让人不由自主地紧张了几分。 温曼妮就像是个做事做了一半就提交的,但是她的水平又仅限於此,低头沉默。 傅征刚体验了一把她的万箭齐发,此刻倒是不意外。 容承闕很淡定,没说什么。 “你们查到的这些东西,都只是表面,还有很多无形的东西你们考虑了吗?” 高澜的语气平淡,跟往常一样,却正戳中的核心关键。 容镇山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显然是没有。 “殷素逃到海外,所有的东西都是现成的,那么孙守田死了,海外的线谁来帮她维护?”她拋出第一弹。 “场子、路子、人脉、渠道,哪个不要钱?他们维护了十几年,这一块的运营成本你们查了吗?”她拋出第二弹。 “包括你说的,资金二次转移,联合前雷神反导天才?……”她拿起那张名单看了一眼,抬眸看著温曼妮,“没有团队,她自己一个人就搞定了?” 她连拋三弹。每一弹都砸在温曼妮的盲区上。 高澜看了温曼妮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温曼妮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 显然温曼妮忽略了一件事,殷素做事从来不用自己出手,她喜欢借刀杀人。 所以这种事殷素不会自己在干,一定是有团队在做。 因为如果不是孙守田在操作,她进不了容氏,远程不了军区基地,安插不了棋子,偷不了文件,走不到今天。 温曼妮手指发白。她看了眼容镇山,容镇山沉默不说话。 “看样子,你们根本不清楚殷素到底有多少实力。”高澜冷笑一声,將牌面全部给他们打了回去。“容教授,是我帮你捋,还是你自己说?” 容承闕的手在桌面上轻轻地扣著,看著高澜,那眼里只有一个信息,“你到底行不行。” 他嘴角一翘,没说什么。等她说话。 第100章 你怕是小瞧你表哥了 高澜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行。那我来说。” 她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温曼妮查到的那些,有形的东西——钱、文件、人脉、渠道。这些东西重要,但不是最要命的。” 她看著温曼妮。 “我问你。克雷斯一个人,写得了拦截算法吗?” 温曼妮愣了一下。“他……他是反导领域的天才——” “天才也需要团队。”高澜打断她,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数据分析师、系统架构师、硬体工程师、测试工程师。一个拦截系统,少说要几十號人。这些人是谁?从哪来的?谁在给他们发工资?” 温曼妮的手指攥紧了笔。没说话。 “之前你对这一块不了解,不怪你。”高澜替她回答了。 她的目光从温曼妮身上移开,扫过容镇山、傅正红,最后落在傅征脸上。 “第二。孙守田死了。海外的线谁来维护?罗克韦尔的代理公司换了谁对接?华丰厂那条渠道,现在谁在经手?” 傅征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你们查了三千万,查了潘多拉帐户,查了二次转移。但三千万不是现金,是资產。设备回扣、技术抽成、合作乾股——这些东西变现需要时间,需要人。谁在帮她变现?这些资產现在掛在谁名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嗡声。 容镇山的脸往下埋了埋。温曼妮低著头,笔尖抵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写。傅正红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没说话,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傅征开口了。“所以你觉得,殷素背后还有人?” 高澜看著他。 “把『你觉得』去掉,是一定有人。孙守田一个人,撑不起这张网。他在容氏二十三年,经手的事再多,也只是一个人。海外那条线,需要有人在当地运作。需要有人帮她对接军火商,需要有人帮她註册公司,需要有人帮她冼钱,甚至我可以篤定的说,他们手里的启动资金远不止三千万。” 她顿了顿。 “估摸一个亿是最起码的,否则她撑不了几天。” 傅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她背后的人是谁?” “不知道。”高澜回答得乾脆,“那是你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转过身,面朝所有人。 “第四。你们查了这么多,有没有想过——她要的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不是杀我。”高澜的声音低下去,但不是轻,是沉,“杀我太容易了,她要的,一直都是这个领域绝对的话语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看著桌上的文件袋,看著那个容承闕给她摊出来的牌面,她没有还,也不打算还。 “殷素从十几岁就开始布局,走到容氏,成为再入工程的设计师。 她靠近容教授,只是因为容氏是行业金字塔尖的顶流。 容氏有多少东西,孙守田比她还清楚,而容氏的人,却没几个真正知道你的实力。 温曼妮说出三千万的时候,容教授的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的,这就间接的反应了,这些东西,根本就是容氏的冰山一角。 你寧愿自断一臂,不惜藉助再入工程热材料试验的突破来引孙守田自爆,就说明你根本就不在乎那个『几千万』。 她要的,是吸附容氏问鼎科研界,你要的,是將他们连根拔起。我说的对吗?容教授。” 她把容承闕的底牌一张一张翻出来,摊在桌上,在所有人面前。不是揭穿,是宣告——宣告她知道他做了什么,知道他为什么做,知道他不在乎那点钱。 也知道他不只有“那点钱”。 所以这不是问句,是確认。她不需要他回答,她已经替他回答了。他只需要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说。因为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至於傅征说殷素掏走了容氏半壁江山。”高澜轻飘飘的语气向傅征拋了一个炸弹,“你怕是小瞧你表哥了。” 容承闕嘴角一翘,显然,被她说中了。 傅征往椅子上一靠,看了眼容承闕的表情,忽然觉得这女人强的可怕。 一字一句,都砸在了所有人意料之外。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容镇山坐在角落里,脊背靠著椅背,花白的头髮在灯光下白得刺眼。听完高澜说的话,想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那现在,我们怎么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澜身上。 高澜看著容镇山。 那个坐在傅正红身边,五十多岁,一手撑起了容氏,把容承闕推到今天的位置的——容承闕的父亲。 他问“怎么做”,不是请示,是交付。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首先,现在我们清楚了敌人有什么,可能往哪走,接下来傅征和温曼妮继续往下查,华丰厂那边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跡,两周后要有初步阶段性成果。” “嗯。”傅征一个字,懒洋洋的,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 “好。”温曼妮点头。 “容老这边继续在容氏深入调查,另外。”高澜看了容镇山一眼,“你需要重新培养一个左膀右臂,人你亲自选,亲自带,这一次,可別看走眼了。同样两周后同步信息。” 容镇山沉默了几秒,“行。” “其次,別人有的我们要有,別人没有的,我们也要有!” 她转头看著容承闕和傅正红,语气平淡,站起来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天眼卫星群。 “当前敌人天上的侦察卫星、预警卫星、弹道精准定位、拦截技术这一块比我们领先好几年,我们的卫星才只是刚『上得去,回得来』,而別人已经在我们未发射之前,就先將我们锁定。 换句话说,別人派出的是天兵天將,我们还是个『瞎子』,瞎子跟天兵打,无疑是必输! 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步,是在天上拥有属於我们自己的一双眼睛。 这一块內容,需要容教授你提供,底层算法逻辑搭建,傅教授材料领域配合,省机械研究院现有的大型检测设备共享,以及国家级更精密的相关仪器配备,这一块,你俩没问题吧?” 高澜的潜台词意思是——你俩能不能跟上? 容承闕勾唇一笑,没说话,看了傅正红一眼。 傅正红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高澜。 高澜看著她,看了两秒。 “傅教授有话直说。” 傅正红的眉毛动了一下。她看了高澜两秒。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很淡的、带著点“果然如此”的笑。 “我搞了一辈子材料,没见过你这么狂的丫头。” 她顿了顿。 “但你狂得有理。” “所以,容教授不打算向我重新介绍一下『傅教授』吗?” 容承闕坐在旁边,听著高澜说出这一话时,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没问她怎么发现的,他只想知道,还有什么是她猜不到的。 他坦白,“这是我妈。” 他之前没叫傅正红“妈”,那是因为確实不需要。再说了,他全年都泡在实验室里,那个称呼,实在不適合。 高澜嘴角一翘,朝傅正红点了下头,“行,散会。” 第101章 容教授野心不小 会议结束,其他人先出去了。 高澜没走,只是走到了窗户,站定。 容氏大楼就在眼前,灰白色的楼体在上午的阳光里泛著冷光,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她没看那栋楼,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那片山坡,他带她去过的那个地方。 容承闕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他没看她,但余光里全是她—— 白色工作服,脖子上的医用贴换了新的,伤口比之前好些了,但还在。他的目光在那块创可贴上停了一瞬。 “你今天挺狠的。”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嘴角弯了一下。 容承闕不是没见过她懟人。 从她第一次在容氏被人质疑,傅正红拿著几张数据进来被她懟“搞笑,你手下的人水平一般。”那时他就知道,她不是那么好惹的。 上海团队质疑她抄袭,她反手就一句话,“在位十几年,不知道材料源头在哪里。” 701所遇刺,“程老这所里不仅是设备有问题,人员管理方面,也有所欠缺。” 当著全研究所的面,对著701所的掌门人,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轻飘飘一句话,把人家几十年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关键是——她说的全都是事实。 如今她更是將他的老底一张一张地给抽出来,在桌面上摊了个乾净,连老容都被她懟的脖子沉了又沉。 她究竟哪来的底气呢? 容承闕伸出手,指尖撩开她耳边的头髮。医用贴下面,那道疤从脖子一直拉到锁骨足足有十公分那么长,绷带换了,但那底下还是能隱约看出一些些粉红的印跡。 看来是肉没有长好,伤口癒合的慢,一牵扯,就容易撕裂。 他的手指在那道疤上方停了一瞬,小心翼翼地揭开。 “臭小子没帮你换药?” 高澜没躲,也没动。 “换了。只是好得慢。” 容承闕收回手,从上衣內里的口袋里慢慢掏出一样东西——白色的,方方正正,医用包装,边角压著钢印。他撕开,里面是一张半透明的医用贴,厚实,柔软,触感像果冻。 高澜下意识往后偏了一下头,他的手已经跟上来了,指尖轻轻按住她耳后的头髮,另一只手將那层医用贴覆在她颈侧的伤口上。 “別动。”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动作不快不慢,“贴这个,好得快。” 医用贴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凉意从伤口边缘渗进去,像夏天把脸埋进冷水里。冰冰凉凉的,从皮肤往里渗透,像有什么东西在把肿痛给镇住了。她的眉头微微鬆了一下。 她抬手摸了一下。厚厚的,软软的,贴在皮肤上像什么都没贴。 “这是什么?” “容氏医用贴,新產品。”容承闕把手收回去,语气和平时一样淡,“老爷子刚研发的,正好缺人试用。你赶上了。” 高澜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但意思很明显: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容承闕没接她的眼神。他插进裤兜里。想起傅征在半山別院煮的那锅粥——糊了底,锅巴抠了半天。他嘴角动了一下。 “中午不要去食堂了。我让管家送了汤过来。” 高澜挑眉。心里有种预感。 “有话你就说,大费周章干什么?” 她不信容承闕这样的人会突然给人煲汤。他平时连自己都想不起来吃饭的人,能想起让人送汤?不是良心发现,是另有所图。 容承闕靠在窗框上,双手插兜,低头勾了唇角,然后他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脑袋。 “你就不能往好的方面去想吗?非要有事才能喝,就不能是看在你受了伤,我心疼的份上?” “呵。”高澜冷笑一声,听到这话突然感觉有点搞笑,“容教授是想打感情牌了?” 她揭他的老底,他连吭都不带吭一声的,任由她反覆戳他的弱点。 如今这又是换药,又是煲汤的,怕不是觉得以为这样她就会心软。 “我敢打,你敢接吗?”容承闕认真的看著她,那一眼,就像是“老底都交给你了,打不打,在你。” 高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容承闕感觉自己被锁定了。 她勾唇一笑,瞥开了视线,双手环胸看向了远处的山坡。 “容氏才刚经歷创伤,这个时候容教授不是应该先挣钱把之前的窟窿补上吗?居然有功夫儿女情长?” “是损失了些。”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过这不是还有你吗?” “你点子那么多,不如你给支个招,先把这三千万的窟窿给堵了?” 高澜没说话,愣了一会儿,敢情是在这儿等著呢。 “一碗汤,就想换三千万。”她看著窗外,“容教授野心不小呢。” 容承闕的嘴角弯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窗外,阳光正好,把那栋灰白色大楼的玻璃幕墙照得发亮。两个人並排站著,谁也不说话。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动了几缕,她没有抬手去理。 “你说,他要是知道你这么压榨我,他会不会把容氏掀个底朝天?” 高澜看著楼下,那一高一矮站在院子里的两个人。 傅征的身影靠在吉普车旁,他双手插兜,温曼妮站在他面前,低著头,看上去像是被训话,但高澜知道,她目標清晰,所以能忍。 距离太远了,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只是从高澜这个角度看过去,两人站在一起似乎也並没有想像中那么遭。 “你別说,这两人还挺般配呢?”容承闕一手勾住她的下巴,將她的小脸给转了过来。 高澜看到那双眸子里有了些之前没有的东西,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却又一直存在的。 只是忽然变得热烈了。 他忽然把她按在墙上,一手勾住她的下巴,一手撑在她头顶,把玩著她一缕头髮。 他的手指从髮丝间滑过去,动作很轻,但她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不是他的力气,是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很单纯的、等了很久的、终於等到这一刻的篤定。 “如果有一天,傅征真的跟温曼妮在一起。”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会不会吃醋?” 高澜看著他。 她的背抵著墙,墙壁的冰凉透过工作服渗进皮肤。她没躲,没退,没眨眼。她的手抬起来,指尖触到他的脸颊。他的脸是热的,烫的,像被什么东西烧过。她的指尖是凉的,冰凉的,从颧骨滑到下頜,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她的指腹停在他嘴唇上。 他呼吸一顿。不是紧张,是她在摸他。她的手指凉得像冰,但他的嘴唇滚烫。冷和热碰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劈开了。 她踮起脚尖。 他下意识闭了一下眼。不是不敢看,是——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久到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冰凉的唇贴上来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因为吻,是因为——她怎么会吻他? 她怎么会吻他? 他倒退了两步。不是退,是弹。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他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羞涩,没有慌乱,没有甜蜜,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双清冷的、乾净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是心动,是挑衅。 “怎么?”高澜一笑,眼里深不见底,“容教授不满意这个答覆?” 容承闕呼吸一顿,心口一紧,他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 “你——” “才一招,容教授就接不住了?” 容承闕没说话。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是脑子里还在转——她为什么吻他?是喜欢?是试探?是惩罚?还是——他刚才把她按在墙上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计算这一步了? “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他一退。抵在身后的桌子上。 “你靠过来的时候,没料到要发生什么吗?” 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碰他。但她站在他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他闻得到她工作服上淡淡的皂角味。 “还是说你没搞清楚状况就凑过来了?” 她看著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自己从里到外被人扒了一遍。 忽然她冷唇一勾,“自以为是。”然后倒退了两步,转身走了出去。步子跟平时一样,只是不过神情比来之前更冷了。 看到那双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清醒。 容承闕忽然意识到她这不是在挑衅,是將军。 他转头看了眼窗外,楼下两个身影早已经不在,而他竟是一时间分不清她这一吻,究竟是为了赌气,还是…… 故意伤他? 掌心攥紧,他忽然很想知道,她的心,究竟会为何所动。 高澜从顶楼下来的时候,步子没变,神情也没变。白色工作服,领口微敞,脖子上那块医用贴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泛著微微的光。她手里拿著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和每天一样。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叫了一声“高工”,她点了一下头,没停。 傅正红的办公室在东头,门开著。她站在门口敲了一下,没等回应,走了进去。 傅正红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份文件,老花镜掛在鼻樑上。她抬起头,看见高澜,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 “来了?” “嗯。” 高澜在她对面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傅正红的目光没落在笔记本上,落在了她脖子上。 那块医用贴。白色的,半透明的,边缘压著钢印。傅正红认识这个东西。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是容鹤鸣前段时间刚研发出来的新型敷料,还在测试阶段,整个容氏只有老爷子手上有几片。外面的人拿不到。 高澜来的时候贴的不是这个。 傅正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她没问。但她知道了——肯定是刚才在楼上,容承闕给她换的。 她的目光从医用贴上移开,落回高澜脸上。那张脸安安静静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平时一样。但傅正红看著那张脸,脑子里转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承闕不是会在女人面前“坦诚”的人。他连她这个妈都不怎么交心,一年到头说的话,掰著手指头数得过来。 但他在高澜面前,把底牌一张一张地摊开了。会议上那场“叫牌”,她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高澜把他的老底掀了个乾净,他一句都没反驳。不是反驳不了,是不想反驳。 她忽然想起上次去军区,帮傅征整理那个箱子。 高澜的箱子。傅征满心满眼都是她,把她父母留下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登记、归档、封存,做得比对待自己的事还认真。她当时就觉得,这个年轻人,怕是要在傅征心里住一辈子了。 现在她又坐在高澜对面,脖子上贴著她儿子的医用贴。 傅正红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很淡的、带著点感慨的笑。她看著高澜,语气隨意得像在跟自家晚辈聊天。 “还以为你喜欢的是傅征呢。” 高澜翻笔记本的手顿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不过你选承闕,我也没意见。” 傅正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她不是在试探,是在表態——如果高澜真的和承闕在一起,她这个当妈的,是支持的。不是偏心,是觉得承闕更需要她。 傅征那个人,皮糙肉厚,什么样的坎都能自己翻过去。承闕不一样。他把自己裹得太紧了,几十年如一日,谁都不让进。 现在他主动给高澜换药、摊底牌、任由她在会议上把他的老底翻了个遍——这是傅正红从来没见过的一面。 她不是“觉得儿子更有胜算”,她是“终於有人能让他把盔甲卸下来了”。 高澜抬起头。 那一眼不重。但傅正红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不是冷,不是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问你“你说完了吗”,语气很平,但你总觉得下一句不会太客气。 “说完了?” 果然,两个字。不轻不重。 傅正红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喉咙一紧,一句话噎了回去。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高澜那个眼神——也许自己猜错了。 第102章 搬上来,我在隔壁 高澜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往椅背上一靠,双手环胸。脸上没什么表情。 “傅教授这是把你侄子当球踢呢?”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这句话落在傅正红耳朵里,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你说这话的时候,考虑过傅征的感受吗?” 高澜的语气没有丝毫客气。 “还是说,你觉得我更想当你的儿媳?非容家不可了是吗?” 傅正红被噎住了。不是因为高澜態度不好,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想错了。 她以为高澜选了承闕,因为承闕给她换药、摊底牌、让她在会议上把老底掀了个乾净。可她忘了一件事——高澜从来没说过她选谁。 傅正红以为自己在“表態”,实际上无形中偏向了儿子这边。她以为高澜需要她的认可,其实高澜根本不在乎。 “不是,我只是……”傅正红张了张嘴,一时间找不到话。 她真没想到这一层。可高澜此刻眼里的神情,像是在说——傅征皮糙肉厚啥都能扛?你儿子需要我,所以傅征就可以被无情地踢走是吗?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但比说出口更重。傅正红被钉在了原地。 她抬眸看著高澜。那双清冷的眼里没有任何波澜,沉敛、冷冽、稳如磐石。她突然意识到,高澜好像是生气了,但又好像不是。她不是愤怒,她是——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傅正红想再说什么。 “你与其考虑我选谁,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给你儿子长出个左膀右臂。” 高澜没有给她机会。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四句话扔完。傅正红沉默。 高澜站起来,收起笔记本。 “材料的事,明天再说。” 她走了。步子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不需要傅正红回答,不需要她表態,不需要她的“服气”。只需要她记住——以后別自以为是地揣度她的心思。 傅正红坐在桌前,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她没生气。她只是在想——高澜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对。她把傅征当球踢了吗?没有。但她的话,听起来就是那个意思。她以为自己在表態,其实是在站队。她以为高澜需要她的认可,其实高澜根本不在乎她认不认可。 她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这丫头……”她低声说了一句,没说完。 不是骂,是服。不是服她的技术,是服她的清醒。 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 高澜推开办公室的门,灯没开,窗外的光从玻璃涌进来,把桌面的轮廓照得发暗。她站在门口停了一瞬——桌上放著东西。一个保温罐,旁边压著一个白色纸盒。 她走过去,把笔记本搁在桌上,低头看了一眼保温罐旁边的字条。字跡有劲,力透纸背,是容承闕的字。 “趁热喝。”三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高澜把字条往桌上一扔,动作不轻不重。打开保温罐,热气冒上来,带著一股淡淡的药膳味。她舀了一勺,没尝出是什么,但温度刚好,不烫嘴。 喝到一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急但不乱,在她门口停住了。 “高工。” 高澜没抬头。“进来。” 陈恳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他的神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紧张,是那种“有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侷促。他在高澜对面站定,把文件夹放在桌边,没坐下。 “容老找我谈话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高澜看了他一眼。她当然知道。 她说了要容镇山两周內培养新人,同步信息。陈恳会被容镇山选中,这一点她早就猜到了,只是她没说,她要容镇山自己选,自己带。但陈恳还是来找她了。 “他给我看了些东西。”陈恳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人员名单、岗位、入职时间、亲属关係……他说让我先理清楚。” 高澜没接话,她打开文件夹,翻了几页。不是技术资料,是人事档案。容镇山的意图很清楚——先摸底。 在孙守田被清理之后,容氏里还有多少“有问题”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还有。陈恳的任务不是抓人,是帮他看清这张网。 高澜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看著陈恳。他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直直的,但嘴角抿著,眉心皱著。他在等她说“你行”或者“你不行”。 “你知道回扣、乾股、技术提成,在跨境场景里代表什么吗?” 陈恳愣了一下,摇头。 “商业贿赂。”高澜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违法的。孙主任要想把这些钱洗成合法的,只有几条路——合法佣金、技术许可费、諮询费、股权代持。每一笔都需要有人、有壳、有流水。” 陈恳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突然什么都懂了的亮,是那种“我好像摸到门了”的亮。 “高工,您的意思是——孙主任的那些钱,不是直接贪污的,是通过这些境外壳公司走的?” 高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把文件夹推回去。“容老为什么找你,现在明白了?” 陈恳摇头。他是真的没想明白。 他是容氏最底层的人,干最杂的活,记最多的笔记。上面那么多资歷深、关係硬、在容氏干了十几年的主任,容镇山为什么不选他们? “因为你乾净。” 陈恳愣住了。 “孙主任在容氏二十三年。”高澜的声音不大,“二十三年,经手过多少人、多少项目、多少钱,你数得清吗?这里面有多少人跟他有过交集、拿过好处、帮他办过事——你数得清吗?容老也数不清。但有一件事容镇山很容易看到。”她看著陈恳,“就是你跟这些人,没什么交集。” 陈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不懂攀附,不知道站队,不会巴结。你在这栋楼里待了几年,连孙主任的办公室朝哪边开都不知道。”高澜的语气没有一点起伏,“所以你是唯一一个他从来不需要防备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容老现在可以全盘信任的人。” 陈恳站在那儿,手里攥著那个文件夹,指节泛白。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忍著没让那点红漫开。他不是委屈,是——他从来没想过,他的“没用”会变成“有用”。 以前他以为自己不够好,所以被扔去做那些没人愿意做的事。现在高澜告诉他——不是不够好,是没有被污染。这是两回事。 “我好像懂了。”他的声音有点涩,“我先试试。” 高澜点了一下头。 陈恳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高工,谢谢你。” 高澜没看他,端起保温罐喝了一口汤。汤凉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放在了一旁。 夜里。灯灭了。 不是那种渐暗的灭,是“啪”的一声,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高澜站在浴室门口,刚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手停在半空中。她顿了一秒,摸黑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摸出一把手电筒。 光柱扫过去,天花板上的灯管暗著,灯座没坏,灯泡黑了。她把手电筒咬在嘴里,搬过凳子,踩上去,仰头想把灯泡拧下来。 却够不著。 脖子上那道还没长好的疤被扯了一下,她的眉头皱了一瞬,没出声。踮起脚尖,指尖刚碰到接线盒的边缘,凳子腿在地板上滑了一下——她的身体往后倾,手电筒从嘴里掉落,光柱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弧线。 然后她被人接住了。 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人整个从半空中捞进了怀里。 高澜抬眸,对上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冷的眼睛。容承闕低头看著她,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藏在暗处。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白天不是挺能耐的么?”他的声音不高,被她压在喉咙下面,带著一点沙哑,“怎么这会儿落我手里了?” 高澜没动。她的背抵著他的手臂,脖子上的伤口被牵了一下,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鬆开。他的手没有要鬆开的意思,她也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是她知道挣扎没用。 “你放我下来。” 他没理。转身往外走,步子不急不慢,像怀里抱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沓刚整理好的文件。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高澜在他怀里,看著那些灯从头顶一盏一盏地掠过。她想问他“你怎么在这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五楼。走廊尽头,他推开一扇门,走进去,把她放在桌上。不是床,是桌。 实木的,冰凉的,她的手掌撑在桌面上,背挺得笔直。他没退开,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桌面上,另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侧,没放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高澜看著他,眼里没有惊慌,没有羞涩,没有动情。就是一双清冷的、乾净的、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眼睛。 容承闕看著她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下午在顶楼会议室里,她也是这样看著他的,然后吻上来,然后一句一句把他钉在原地。她现在坐在这里,瘦瘦小小的,他长臂一撑就把她整个人圈住了,可她看著他的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伸出手,指尖撩开她耳边的头髮,动作很轻。从耳根一直拉到锁骨,医用贴是冰凉的,她的皮肤也是冰凉的。 “还疼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不疼。”她的声音很轻。“只是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四个字。让容承闕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来容氏这么久,从三楼那间杂货间改的宿舍住到现在,从没听她说过“不太方便”。 今天要不是楼道修电路,他正好在那里,他都不知道她还会一声不吭地自己修电灯。 她的脸是凉的。明明是夏天了,她的脸却像冬天没有晒过太阳的石头。 他的手指从脸颊滑到下頜,指腹停在她唇边。今天,她就是用这里,在他撑在她头顶的手掌下,在他把“如果傅征和温曼妮在一起你会不会吃醋”问出口之后,踮起脚尖,用这双凉的嘴唇,亲了他一下。不是吻,是扎刀。她扎完就走了,他坐在会议室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等他消化完这一切,就看到她一个人在三楼宿舍里,差点摔下来。 他的气在她落在他怀里的那一刻就消了。不是消了,是被另一种东西盖过去了——他说不上那是什么东西,只是忽然觉得,她坐在这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扎他,没有扎任何人,就是静静坐在这里,比他想像中要瘦,比他想像中要小,比他想像中,更需要有一个人在她身旁。 “搬上来。”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平淡,“我在隔壁。” 第103章 你差点死了,你不知道 高澜低眉勾唇,瞥了眼四周—— 五楼,公寓式,一室一厅一浴。沙发是新的,床单是新的,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和三楼那间杂货间改的宿舍不是一个世界。她的目光从仙人掌上收回来,落在容承闕脸上。 “容教授又想拿我当靶子?” 容承闕看著她。他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容氏才刚动盪没几天,容镇山在那边查人一点头绪都没有,下午她才刚指点过陈恳怎么查暗线。这个节骨眼上,他把她从三楼搬到五楼,住到自己隔壁。明天容氏会传成什么样,他知道。她更知道。 他勾了一下唇角,没解释。“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高澜冷笑一声,推开他的胸膛,从桌上跳下来。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她走到窗前,看著楼下——材料实验室的灯亮著,合金实验室的灯亮著,热试验厂房的灯亮著。一盏一盏,像一个个发光的小盒子,蹲在夜色里。 容承闕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兜,也看著楼下。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说“我不是拿你当靶子”,想说“你一个人住三楼我不放心”。但他没说。 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他让她住进五楼,確实不只是因为“不放心”。 容氏需要一个人站在高处,让所有人看见。她站在那里,比他站在那里更有用。他利用了这一点,她看穿了这一点。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夜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认。 “周末有空吗?” 灯还亮著,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户上。 容承闕靠窗框上,双手插兜,姿態鬆散。高澜站在窗前,背对著他,白色工作服的领口微敞,露出脖子上医用贴的一角。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在玻璃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他声音不大,被窗外的夜风带走了几分。 高澜没看他。“什么事。” “老爷子想见你。”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老爷子”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比“我爸”重得多。 高澜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老爷子是谁。 容鹤鸣,容氏医疗领域的元老,从科学家转型为企业科学家,容氏一半的家业是他挣的。这个人要见她,可不是喝茶聊天。 “也不知道是谁,说你这几天把容氏搅得天翻地覆,”容承闕偏过头,看著她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带著点无奈,又带著点说不上来的东西,“老爷子想见见,看是什么人这么有能耐,能掀他孙子的老底。” 他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高澜没笑。 什么叫被她搅得天翻地覆。容氏的天难道不是他自己掀的吗? 她看著窗外,表情和平时一样平。不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是没时间听。 明天要跟傅正红討论材料的事,容氏的设备需要升级,她脑子里还有一堆参数没来得及写。算法和材料之间隔著一层语言,她还没理好怎么走出第一步。今天要不是傅正红冒出那句“你选承闕我也没意见”,她也不至於把人懟了一顿啥事没干就回了宿舍。 “没空。” 两个字。不是端架子,是真没空。 “不过——” 高澜没看他。收回了目光。 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便利贴,动作很快,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写了四个字,撕下来,递给他。 “你把这个交给老爷子,就当是我给他的『见面礼』。” 容承闕接过来,低头一看。 字跡潦草,和她画图纸时一样。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词。陌生,但似乎又有点面熟。他不懂这是什么,但他在老爷子的书房里翻过那些泛黄的论文和手稿,隱约记得在哪见过类似的词。 他抬起头,看著她。 “你確定?”他问。 四个字——这个给老爷子当见面礼? 不是疑问,是確认。 高澜没回答。她已经转过身,勾著唇角看著窗外,没有任何解释。 背影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容承闕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行。”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上衣內里的口袋。纸片贴著胸口,隔著衬衫面料,有点凉。 “走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 高澜站在窗前,听著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屋子里还残留著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皂角味,和他给她铺的那张床单一个味道。 她没回头。 站了一会。高澜转身进了浴室。 屋子里什么都是齐全的,她拿起来就能用。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蒸汽很快模糊了镜子。她站在水下,热水从肩膀浇下来,把今天所有的东西——全部衝进下水道里。 什么都没想,什么都不想。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天亮的时候,楼下的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 高澜从五楼下来,经过三楼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不光是她那间。 整层楼都在搬动,被褥、脸盆、纸箱堆在走廊两边,几个人正在合力把一张铁架床从房间里抬出来。 有人看见她,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她点头回应,继续往下走。 楼道里有人喊了一声“高工”,她停下来。是材料科的一个年轻职员,手里抱著一摞资料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高工,您的东西搬到哪里,我跟他们说一声。” 高澜看了一眼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关著门的房间,收回目光。 “五楼。”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 年轻职员愣在原地,怀里那摞资料盒差点没抱稳。她刚才说的是——五楼?不是四楼? 他摸了摸脑袋,看著高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没转明白。五楼是容教授在住,那边一共没几间房。高工怎么搬到那边去了? 他没敢问。但消息像一道口子,刚裂开,就已经蔓延。 材料科的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桌上那摞图纸照得发亮。傅正红已经到了,老花镜掛在鼻樑上,手里拿著高澜写的参数,一行一行地看。 她看得慢,不是看不懂,是在算——算这些参数落到现有的设备上,能做出来几成。 高澜推门进去,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在傅正红对面坐下来。傅正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直接开口。 “你这组红外传感器的参数,现有的设备比要求差了一个量级。” 高澜靠在椅背上。“我知道。” 傅正红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看著她。“那你打算怎么做?” 高澜的手指搭在桌沿上。 “材料不是最难的,难的是设备。” “设备承闕可以调……” “我知道他能调,但他没时间。”她看著傅正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容承闕现有的算法水平,足够支撑整个容氏底层代码逻辑,並且之前他也是这么做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以前他只需要养活容氏,现在是整个容氏都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被钉住。 那种被人盯住而不自知的感觉,才是要命的。 傅正红没说话。她知道高澜说的是对的。材料她有,算法容承闕有,但中间隔著一层“怎么做出来”。 设备和算法之间的匹配,不是写一行代码就能解决的。每台设备的精度、响应速度、控制逻辑都有细微差別,一套算法跑这台能跑通,另一台就不一定了。 如果每一台都让容承闕去调,猴年马月能调完。 而容氏这么多年一直有一个问题——没人能复製得了容承闕。 傅正红正想著。 容承闕走进来,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他看见高澜坐在傅正红对面,目光在她脖子上停了一瞬,在高澜旁边坐下来,没急著说话。 傅正红看了他一眼,把参数推过去。 “你看看。”她顿了顿,“天眼卫星群才只是第一步,后面怎么办?” 容承闕看了眼参数,没说话。他的脑子里已经在转了——现有的设备型號、精度、误差范围,哪些能调,哪些调不了,哪些调了也够不上。 “设备不是问题,这些都可以调的。”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一样平。 高澜看著他。 “你调得了一台,你有时间调全部?这一次你调了,那下一次呢?”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容教授每天都在调设备,其他事还干不干?”高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容承闕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不是烦躁,是在算。算时间,算人手,算容氏现有的技术储备能撑到什么程度。算到一半,他停了。因为她说得对。 调一台设备他不需要时间,调十台他也能做,但调完十台之后呢?天眼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拦截、预警、深空探测。他一个人,不可能永远站在每一台设备前面。 傅正红看著儿子,又看了看高澜。“那怎么办?” 高澜靠在椅背上,看著傅正红。 “我需要一个人。能同时听懂材料和算法,把我们的东西从『一对一』变成『可复製』。” 傅正红站在旁边,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 她的脑子里在转——不是在想“有没有这样的人”,是在想“谁最合適”。 这个人要懂高澜的材料逻辑,要懂承闕的算法语言,还要有足够的数学功底,能把这两套东西抽象成可教学、可复製的知识体系。 这样的人,整个容氏找不出第二个。 但很快,一个名字从她脑子里浮上来,像一条鱼从浑浊的水底慢慢游到水面。 “敏之不是刚回国吗?” 傅正红看著容承闕,语气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在清华教了十几年,数学功底你是知道的。材料那边,她跟高澜对接几次应该就能摸清门路。至於你的算法——” 她顿了顿。 “她以前教过你。” 容承闕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很轻。 傅正红没等他回答,已经站起来了。“我先去问问她。”她拿起桌上的老花镜,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快而稳,和平时一样。 高澜没说话。她把笔记本翻开,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容承闕还在位子上,他没跟傅正红走。 他看著高澜低头写字的样子,晨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把白色工作服照得发亮。她的侧脸安安静静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理由?” 高澜的笔没停。“什么理由。” “怎么突然想到要团队。” 高澜的笔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著他。那双眼睛清冷的、乾净的、什么都没写。 容承闕迎著她的目光,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你知道我俩之间,不需要別人介入,也能把这套东西复製。费点功夫而已。”他顿了顿,“但你也说了,我没那个时间,可这也不是非要团队不可。” 容氏有很多可以现成就能用的技术员,研究员,隨便拉几个不比临时建团队的强? 他看著她。 他不是在质疑她的决定,他是在確认——確认她想的和他想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因为之前他也想过团队的事,但他的数学功底太深,算法能力太强,他看一眼就能通的东西,別人学三个月都摸不到门。他不知道怎么“把知识变简单”,因为他自己就没觉得那些东西难。 高澜看著他那双还在思考、还没得出结论的眼睛,往背后一靠,双手环胸看著他。 第104章 你以为你无人能敌? 容承闕对上她的目光。他不知道她又要扎哪一刀,但他没躲。 “看来容教授不仅自以为是,还自命不凡。”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容承闕没说话。他甚至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高澜看著他。 “你以为整个容氏,没人能打得过你的算法,是吗?” 容承闕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他没这么想过。他从来没想过“打得过”或者“打不过”这件事。算法对他而言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不需要跟別人比。 “那么请问,是谁在控制室动了你的算法?孙守田吗?” 高澜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他失策,只是因为没料到你的算法那么强。但不代表那个人的算法不在你之上。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她看著他的眼睛。 这话是高澜说过最狠的一句——不是骂,是告诉他:你差点死了,你不知道。 孙守田的失策,仅仅是因为他不知道容承闕的真实水平。他不知道整个容氏的设备用的底层代码都是容承闕自己编的。 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容承闕平时只是签签字、看看文件,他只是没料到这一层。 但这並不代表他找的那个人,在算法上不能打。 这是本质的区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所以容承闕以为他的算法一流,在容氏所有人之上,他能在三十秒內解决控制室的问题,能与时间赛跑。 可是那个动了他算法的人,是谁?他跑得了一次,跑得了第二次吗? 办公室里的安静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容承闕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没动。他的脑子里在过——那天在指挥室里看到的每一行代码,那行红字“拒绝访问”,那个锁死系统的底层逻辑。 那套代码不是孙守田写的。孙守田在容氏二十三年,经手过无数项目,但他不懂算法。 那个人懂。懂他的代码结构,懂他的权限设置,懂他的算法逻辑。 那个人,可能在容氏。而之前他一直以为那个人是孙守田从外面花钱请的,因为容氏没有人达到那个水平。 但现在—— 高澜告诉他,那个人就在身边。 所以她才需要一个能读懂她和他的人,组建一个新的团队。否则天眼系统没法建立,反而是给敌人开了天眼。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下,两下。 高澜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外面,三楼的宿舍整层都搬空了。年久失修,电力故障,集体调整到四楼。几个后勤的人还在收拾残局,把那些没人认领的杂物往纸箱里塞。 高澜从办公室走出来,经过三楼的时候脚步没停,目光扫过那间关著门的房间——她住了几个月的地方,现在空了。 她没多看,转身去了食堂。 这个点人不多,稀稀落落坐著几桌。有人低头扒饭,有人边吃边翻报纸,有人小声说著什么。高澜端著粥在最角落里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咸菜,低头喝。 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故意的,是那个声音刚好飘过来。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但压得再低,在安静的食堂里也藏不住。 “……五楼。搬东西的时候小周亲耳听见的,高工说『五楼』。” “那她到底住没住进去?” “谁知道呢。东西搬了,人总不会睡走廊吧?” “容教授住东头,她住哪间?” “这谁敢问……” 高澜喝著粥,没抬头,没停筷。粥是温的,咸菜有点咸,和每天一样。她喝完了,站起来,端著碗走到回收处。 经过那桌的时候,几个人同时住了嘴,低著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说。她把碗搁进回收桶里,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 身后那桌安静了几秒,然后声音又起来了,比刚才更低。 “她听见了?” “不知道……” “听见了也没反应?” “高工什么时候有过反应……” 高澜没听见这些。她已经走出食堂了。 办公室的门开著,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桌上的图纸照得发亮。高澜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 参数一行一行地往下写,她写得快,笔尖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傅正红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抬头。 “敏之那边已经联繫好了,明天就来。”傅正红在她对面坐下来,语气乾脆,没有寒暄。 高澜的笔顿了一下。“嗯。” 傅正红看著她,没急著走。她在犹豫——不是怕高澜不放心,是想让她知道,这个人值得信任。 “她来,你可以放心。敏之是傅征的妈妈。承闕高中的时候,教过他数学。后来文革时留学苏联,在数学领域深耕二十年。” 高澜抬头看了傅正红一眼。那双眼睛清冷的、乾净的、什么都没写。 “行,知道了。” 没有问她人怎么样,没有问她好相处吗,没有问任何问题。 傅正红看了她两秒,站起来。“那我先去安排了。” 门关上。高澜的笔没停。 傅征的妈。容承闕的高中老师。深耕数学领域二十年。三个身份,三根线,在她脑子里串了一下,然后放下了。不是不重要,是不需要现在想。 高澜的笔尖落下,从红外传感器到雷达天线,从探测率到响应带宽。一条条数据和参数在纸上跳跃。 第二天清晨。 高澜醒来的时候,墙上掛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九点。 她愣了一秒,不是被时间嚇的,是脖子上的伤口扯了一下——趴在桌上睡了一整夜,颈椎和肩膀都是僵的。 她摸了摸医用贴的边缘,还好,没蹭开。办公桌上还摊著昨晚没写完的参数,笔搁在纸页中间,墨水干了,笔尖凝了一个小墨点。 她撑著桌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很少睡过头。昨天大概是太累了。 她拿起桌上的白色盒子,抽了一片医用贴,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有人,她边走边活动肩膀,步子不快不慢,比平时多了一层困意。 五楼的走廊里,容承闕正站在她门前,手抬起来,还没敲下去。 他听见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转过头,看见高澜从楼梯口走过来,头髮有点乱,脸色不太好,白色工作服还是昨天那件。 他的手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中,然后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你这是刚回来?” 第105章 这是要带回家吃饭了吗? “嗯。”高澜从他身边走过去,掏出钥匙开门,“不小心睡著了。我去洗个澡。” 门在眼前关上。容承闕站在门口,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摇摇头,转身走了。 高澜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髮还滴著水,毛巾搭在肩上,一边擦一边往桌上扫了一眼。 粥。包子。一碟咸菜。旁边压著一张纸条,字跡有劲,是容承闕的字。 “十点。东院设备区。” 她把纸条放下,擦乾头髮,换了件乾净的工作服。出门的时候,顺手拿了素包子。 东院设备区的门开著,里面传来说话声。高澜走进去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瞬,不是停了,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声音自然就矮了半截。 傅正红坐在长条桌的一侧,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正翻到什么。 她旁边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深藏蓝色的外套,头髮盘得一丝不苟,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 她不像傅正红那样带著审视,也不像容承闕那样不动声色,她的脸上掛著一种温和的、不具攻击性的笑容。 林敏之。清华数学系。傅征的妈。 容承闕坐在桌子的另一侧,面前摊著几张设备图纸,正低头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和高澜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图。 傅正红站起来,拍了拍旁边女人的手臂。“来了。这是高澜,天眼卫星群工程总设计。材料方面的行家,你別看她年纪小。”她顿了顿,转向高澜,“这位是林敏之,清华数学系,专攻控制论与微分方程。你有什么需求,就对她讲,她应该能帮上忙。” 高澜看了林敏之一眼。那一眼不重,甚至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林敏之觉得——这姑娘好冷。 不是故意摆脸色,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你看得见冰下的水,但你不知道它有多深。 她对著高澜点了一下头,笑了笑,很温和。高澜淡淡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没有“林教授好”,没有“辛苦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林教授。”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直入主题,不寒暄,不铺垫。 “微分方程、数值计算、信號处理、控制理论——”她看著林敏之,语速不快,“您能带几个?” 设备区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被冒犯”的安静,是那种——没人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的安静。 傅正红的手指顿了一下,看著高澜,没说话。容承闕在图纸上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 林敏之看著她。那一眼之后,她忽然知道了——这姑娘不是“冷”,是“快”。 没时间寒暄,没时间客套,没时间“您吃了吗”“路上堵不堵”“容氏的环境还適应吗”。 她要的是答案。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行就行,不行她换人。 她在清华教了十几年,见过无数学生、同事、领导。没有人用这种方式跟她说话。 不是不尊重,是——她在她眼里,不是“傅征的妈”,不是“容承闕的舅妈”,不是“傅正红的弟媳”。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听懂材料和算法的数学教授。 林敏之笑了一下。她来之前就听傅正红说了——这姑娘不按套路出牌。 “都能带。”她看著高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我需要时间。你先告诉我,你最急的是哪个。” 高澜看了她两秒。是在確认,確认她说的“都能带”是不是真的。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撕下一页,推过去。纸上写著几行字,字跡潦草,但数字清清楚楚。 林敏之低头看——是一个模型框架。微分方程描述的是温度场与应力场的耦合关係,边界条件、初始条件、求解域,全在上面。 她抬起头看著高澜。这不是“需求”,这是“考卷”。她在试她——试她能不能看懂,试她能不能接住。 高澜看著她。“这个模型,最短的时间里变成容承闕能写的算法。” 林敏之低头又看了一遍那页纸。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过去,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 “周一。” 高澜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一闪而过。 “行。那开始吧。” 高澜翻开笔记本,指尖点在第一行参数上。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温度场与应力场的耦合模型。边界条件不是恆定的,材料在高温下的非线性变化,我需要算法能实时补偿。” 她顿了顿,看著林敏之,“这个模型,微分方程描述不了,得用偏微分方程组。” 林敏之的笔尖落在纸上,没有犹豫。 高澜在说,她在写。 落笔即是数学语言。 边界条件、初始值、求解域、非线性项,一行一行,乾净利落。 她在清华教了十几年,从没遇到过高澜这样的学生。 不是学生——是十八岁的领导者。 因为高澜並不是在请教她,而是要求。 材料要什么,算法要什么,设备要什么。数学得配合。 林敏之写著,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情。不是兴奋,是那种——很久没有遇到过能听懂自己说话的人了的感觉。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点光。不是到了,是知道方向对了。 傅正红坐在旁边,看著她们,没说话。材料她懂,数学她不懂,但她看得懂林敏之的表情。那个表情,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容承闕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著高澜的侧脸。她语速不快,但林敏之的手从她进来到现在就没停过。 他在听,但不是听参数——他喜欢听她说话时的语气,平静,篤定,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哪怕是懟他时,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设备区里安静得只剩下高澜说话的声音和林敏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门被敲了两下。不重,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陈恳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没有进来。他的目光从高澜身上扫到容承闕身上,停了一下。 “容教授。”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容老说,周末让您带著高工回老宅一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拍的安静。 傅正红的手指停了一下。林敏之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了——周末,老宅,带著高澜。 这是……要带回家吃饭了吗? 高澜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说好,没说不好,甚至没抬头,像什么都没听见。 容承闕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安安静静的,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没拒绝,就是默许了。 他嘴角翘了一下。 转过头,看著陈恳。“知道了。” 高澜抬眸,看了他一眼,不轻不重。 又將目光收回来继续说。 林敏之的笔继续走,但她心里在转——周末?老宅? 这两个词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里,盪开了涟漪。 她看了一眼傅正红,傅正红没说话。她又看了一眼容承闕,容承闕正在看图。 她没看高澜,因为高澜在说话。 笔尖依旧在走,但空气里多了一层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有点不一样了。 散会后,高澜先走,容承闕紧隨其后。 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走出设备区,身后傅正红和林敏之还坐在原处。 “臭小子什么时候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 声音越来越远。高澜没回头,她不在乎那到底是谁的声音。 容承闕追了上来,不动声色地走在她身侧。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並排走了一会,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走廊尽头拐角处。容承闕终於忍不住问她。 “你到底给老爷子写了什么?竟能让他不惜打电话给老容来请你。” 容承闕很少问人这样的问题。 但他知道他再不问,周末肯定挨老爷子的训。 不是因为別的,就因为他没把她请动。 而现在她仅仅只是给了四个字而已? 那四个字到底代表了什么? 鱼皮敷料。 他脑子在想,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四个字如何能让容氏医疗界的元老非见她这个材料界的不可? 这才是他好奇的。 高澜站定,转过身看著他。 一米八七的个子,比傅征还高一点,站得近一些,她得仰著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她往后一靠,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双手环胸,看著他。 不是她想审视他,是抬头看他实在太累了。而她此刻那个眼神,落在容承闕眼里,像是在说:这话你不如直接去问老爷子? 他读懂了。不是她不想解释,是因为容鹤鸣更能跟他讲清楚这玩意具体是什么。 而他的小心思被她戳到了—— 不是不想问,是小时候老爷子对他太严了,他养成了习惯:能不问就不问,保持高冷。 其实他就是不懂,但不想在长辈面前丟脸,也不想被她看穿。他双手插兜,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我更想听你说。” 高澜唇角一勾。她没拆穿他,她知道他不是“更想听你说”,是不想问老爷子而已。 “简单来说,就是用海洋鱼类皮肤做成的生物敷料。透气,透水,能止痛,防感染,促进创面癒合。”她说得平淡,语气和平时一样。 “就跟你现在给我脖子上敷的医用贴差不多,不过就是提升了几个等级,属於军事医疗储备领域。” 容承闕看著她。从海洋鱼类皮肤,到生物敷料,到透气透水,再到止痛防感染促癒合—— 一个词一个词砸过来,像一颗一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的空白处。 刚听他还觉得陌生,但听到快速止血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听到防感染的时候,他的眉头动了,加速癒合的时候,他直接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那张纸条的价值,哪里是她说的“见面礼”三个字那么简单?!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 却是容鹤鸣搞了一辈子的军事医疗,从战地急救到创伤处理到野战医院,他一直在找一条路,能让战场上的伤员活下来、少截肢、快归队。 他认真地看著她。那张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每天一样。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从她脑子里拿出来的—— 不是从书上看来的,不是从別人那里听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脑子里拿出来的。 她到底还知道多少东西?她到底还会哪个领域?她到底—— “你这脑子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容承闕问她。 高澜看著他,轻飘飘地问了一句,“想知道?要不你打开看看呢?” 容承闕看著她。“我没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高澜直直地看著他,那双眼睛清冷的、乾净的、什么都没写。 “想知道我脑子在想什么,让你家老爷子做个脑机接口就行。这个他在行。” 说完,她转身走了。没有一丝逗留。 容承闕站在原地。脑机接口。这又是什么?词语陌生,但听著又好像很熟悉。他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这女人—— 容承闕抬脚跟了上去。不远不近。 高澜的白色工作服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泛著冷光,头髮扎在脑后,露出脖子上医用贴的一角。容承闕看著她,小脸在太阳底下略显苍白。 “老傅最近什么情况。”高澜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清清淡淡的。 容承闕知道她问的是傅正邦,语气恢復了平时那种慵懒的、不动声色的调子。 “记大过。停职检查。期间不能插手军区一切事宜。” 高澜听著,顿了一下,然后没说话又继续走。 容承闕看著她的背影,她连头都没回,但他知道她在想—— 傅正邦停职了,基地事宜由傅征代理,华丰厂的海外线还在查,军区的布防不能停。她脑子在转。从回到容氏开始她就没放鬆过。 “周末把他叫上,一块儿。” 容承闕看了她一眼。听到她这个语气,就知道不是商量,是已经决定了。 他勾了一下唇角,“知道了。” 高澜转身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第106章 什么没时间,我看你是搞不定吧 容家老宅。 容承闕的车子稳稳停在容家老宅门前时,高澜已经睡著了。 不是那种浅眠,是整个人陷在副驾驶座里,脑袋微微偏向他这边,呼吸均匀而轻。 容承闕熄了火,没有动,他侧过头看著她舒展的眉心和柔顺的睫毛。 从林敏之来容氏那天起,她的脑子就再也没停过。 白天在东院设备区跟林敏之推公式,晚上在办公室里写参数写到睡著。 而此刻她就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猫,温顺又迷人。 她一定是累极了吧,否则怎会在他面前卸下那层壳? 她的睡眠一向很浅,一点轻微的响动都能令她皱眉,如今暖黄的路灯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柔和了几分,睫毛隨著呼吸颤动著,却没有半分要醒的意思。 他忽然想,她知不知道自己的魅力在哪里? 她根本就不需要那些外在的东西来包装,一张乾净的小脸,没有妆容,碎发隨手一扎,一身白色的工作服,往人群中一站就將目光全都吸引去了。 並不是因为她有多漂亮,而是那种与身俱来的清冷气质。 那双淡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就已经是全部了,不再需要更多的东西,就已经让人挪不开眼睛。 如今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在他面前睡著了,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让你的心不由自主的被牵走。 管家从门里走出来,脚步很轻,但还是惊动了夜风。他走到车窗外,弯腰往里看了一眼,正要开口——“少……” 容承闕抬起手,食指放在唇边。管家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看见了副驾驶座上那个睡著的身影。白色工作服,头髮散了几缕,脸埋在阴影里。 他在容家三十年了,第一次见少爷带人回来。也是第一次见少爷用这种眼神看一个人。他没再出声,转身进去,片刻后拿了一条薄毯出来。 容承闕接过去,轻轻展开,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极其小心的事。毯子从膝盖一直盖到肩膀,他的手指收回来的时候,在她肩膀上方停了一瞬,没有碰她,轻轻的。没有醒。 老宅客厅里,红木沙发的扶手被摩挲得发亮。容鹤鸣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花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容镇山坐在一侧,手里端著茶,没喝。 容鹤鸣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她来了没有?” “来了。”管家的声音不大,垂著手站在门口,“……在车上睡著了。少爷守著,没人敢上前打扰。”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容鹤鸣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没动。 容镇山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父亲。 容鹤鸣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种称不上是怒还是惊,就是——那种容镇山说不出来怎么形容的表情。 没有人敢在容家老宅门前睡觉,更没人敢让容鹤鸣等。 高澜做到了。 可他能说什么?他什么都说不了。 因为她就不是一般人。 那天容承闕將纸条交给他,让他带回老宅的时候,容镇山这辈子想不到会看到老爷子的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 容鹤鸣看著手里的纸条,愣了半天,想了半天,像是用了很长时间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然后一句——她在哪?我要见她! 让容镇山至今都忘不掉。 她写下鱼皮敷料四个字,撬动了容家未来经济命脉。 没人知道那四个字意味著什么,但容鹤鸣知道,他一辈子都在医疗领域里走,什么东西没见过? 如今那四个字,却从一张纸条,变成了他必须要见她的理由。 容镇山看著父亲的手指在扶手上停著,没有叩,没有敲,就是停著。他在心里重新评估高澜的分量——能让这个不怒自威的老人把耐心一压再压的,没有几个。 包括他自己。 “父亲別急。”容镇山放下茶杯,“这孩子或许就是累了。这几天敏之在容氏和她熬了几个通宵。”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林敏之五十多岁的人了,在清华教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可这几天跟著高澜,从早到晚,推公式、搭模型、写框架,那股劲头,像回到了年轻时候。 他没见过林敏之那样,像找到了什么丟失已久的东西。 容鹤鸣没说话,老態龙钟地坐在红木沙发上。管家在一旁沏茶,水声细细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嗯。” 容家门前,榕树的影子落在车顶上。华灯初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容承闕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没看她,他在看窗外。但余光里全是她——缩在毯子里,呼吸很轻,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远处,一道车灯从巷口拐进来。吉普车,军绿色的,在路灯下拐了个弯,车灯扫过高澜的脸。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她睁开眼。毯子从肩膀滑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见容承闕。他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怎么不叫我。”高澜的声音有一点点哑,刚睡醒的那种。 “刚到。”容承闕收回目光,声音恢復了平时的平淡。 高澜没说什么。她把毯子叠好,放在座椅上,推开车门。 白色工作服被夜风吹起一角,头髮还散著,没来得及扎。傅正邦从吉普车上下来,退去了军装,一身深灰色的便装。没了那身军装的威压,人还是那个人,威严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脱不掉。 高澜从他身边走过,点了一下头。 傅正邦看著她从面前走过去,白色工作服,瘦瘦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他跟在他们身后走了进去,没说话,也没加快脚步。 管家从廊下迎上来,躬身站在一旁,不卑不亢。 “少爷,高小姐,老爷在客厅等候。” “嗯。”容承闕的声音不大,在高澜身侧站定,不远不近。 管家在前面带路,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进了老宅的客厅。 容鹤鸣坐在红木椅上,看见高澜的第一眼,看的不是她的衣服,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想像中的模样对上了——清冷、篤定、不卑不亢。衣服?他根本没注意。 容镇山在旁边倒是注意到了,他看了一眼高澜的白色工作服,又看了一眼容承闕。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就让她穿这个来?容承闕没接他的眼神。他在高澜旁边坐下来,离她很近。容鹤鸣看见了,没说什么。 容镇山忍不住了。趁高澜低头喝茶的时候,他压低声音对容承闕说了一句,“你就不能给人姑娘弄身像样的衣服?” 容承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没时间。” 容镇山愣了一下,“什么没时间?” 他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语气里的那股你糊弄谁呢。“我看是你搞不定吧。” 容承闕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容镇山读懂了——不是搞不定,是不敢搞。他连跟她说你去换件衣服都不敢,更不敢跟她说你这样合不合適,不敢跟她说任何你应该怎样。 因为他知道,他只要开口,她就会看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在教我做事?然后她会转身走掉。 不是回衣帽间,是回容氏。饭不吃了,鱼皮敷料也不谈了。她不是赌气,她是真的会走。因为她的时间不是用来被人指挥换衣服的。 容镇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了一眼高澜—— 她正坐在容鹤鸣对面,白色工作服,头髮隨手一扎,手里拿起桌上那柄收拢的乌木摺扇隨意把玩。 老爷子在说什么,她听著,偶尔点一下头,端起茶杯喝一口,放下。动作不急不慢,和在她自己办公室里一样。 容镇山忽然觉得,儿子说的没时间,可能不是藉口。她是真的没时间。她忙得没时间睡觉,没时间吃饭,没时间换衣服,更是没时间把自己打扮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她的时间都在更重要的事上。 容承闕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他爸那点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嫌高澜穿得不好,是觉得他这个儿子不会来事——带人回家,连身像样的衣服都不给准备。可他准备了。楼上衣帽间里掛著一排,她说不用。他难道还能硬塞给她? 他要是硬塞了,她连这顿饭都不会来吃。所以他不说。她穿工作服来,他就让她穿工作服来。 老爷子要骂,骂他。他扛著。不是因为他搞不定她,是因为他不想逼她。她不需要在这种事情上被人安排。 容镇山看著儿子那副我就这样了你能把我怎么滴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是凉的,他也没叫人续。 远处的红木椅上,容鹤鸣正在和高澜说著什么。老人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偶尔叩一下。高澜听著,偶尔点一下头。白色工作服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点冷。但容鹤鸣不在意她的衣服。 从她进门到现在,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他看了几十年的人,一眼就能认准。这姑娘不需要衣服。她坐在那里,就是她。 容镇山瞥了儿子一眼,压低声音,“你就不能……” “不能。”容承闕没等他说完。 容镇山噎住了。 他看著儿子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忽然想起高澜在会议上说的那些话—— 他当时觉得这丫头说话未免有点太直了。现在他觉得,不直。刚刚好。他儿子就是欠懟。 远处,高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和老爷子说话。白色工作服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手腕上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没有首饰,没有任何装饰。 什么都没有,光是坐在那里就已经贏了。 容镇山看著高澜,又看了看儿子。他忽然有点明白了。不是搞不定,是不敢搞。不是怕她,是怕人跑了。 第107章 军区的事你不用管 晚餐原定时间是六点。 现在高澜在和容鹤鸣说事情,两人聊的正投入,没人敢在他俩之间插一句该开饭了。 容承闕索性坐在了客厅里,他喝著茶,一边看著高澜和老爷子说话,一边品著茶。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喜欢听著她说话,看她说话时的样子。那种你虽然不懂,但是听著却非常的舒服,篤定,像那件事她天生就会的一样。 自信,带著光芒。 傅正邦从进到容家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一直看著高澜和容承闕两人。 今天这饭局,是容承闕打电话叫他来的,可做决策的人是高澜。 傅正邦想不明白,自己以前是怎么看走眼的? 那时只是光听到傅征为了她又是派兵又是驻守的,为了她在清华园得罪了一帮上流家族,当时就这样的女人不配待在征儿的身边…… 可如今—— 她就这么淡然的坐在那里和容鹤鸣对话自如,两人之间光是点头,喝茶这样简单的交流,他就已经能感受到那丫头从容不迫的气场。 傅正邦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段时间他在家里不是没反思,可反思的结果呢。没有一条是不打脸的。可那有什么用,该罚的也罚了,如今基地的事傅征一个人在忙,他也不知道儿子能不能吃得消。 吃不消也得吃,谁叫他是少校。 一口凉茶下肚,傅正邦的心里更不是滋味。 容镇山在一旁,將傅正邦眼底的失意看得一清二楚,可他端著茶,没说什么,因为说了也没用,有些东西,不到时候是不会明白的。 容鹤鸣站起身来,朝著高澜点点头,像是有一点眉目的样子,“边吃边说。” 隨后管家立马点头下去安排。 饭桌上,容鹤鸣坐在主位上,高澜坐在他的右手边,容承闕坐在高澜的身边。 容镇山和傅正邦坐在左边。而高澜坐的那个位置,自从老夫人过世后就再也没人坐过。 不是他们刻意要在意,是这个事,无法忽视。 高澜坐在了老夫人的位置上,这代表什么。没人说,不敢说,不用说,容承闕唇角勾了一下,淡淡的,一闪而过。然后给高澜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 高澜看了一眼,端了起来。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具体怎么做,到时候我给你出理论,你照著走,一个月內就能拿到成果。” 她喝了一口。 “一个月?”容鹤鸣在心里估算著可行性,“一个月……” 不是他不信,是他医疗团队现有的水平根本达不到她说的那个要求。 “你不用犹豫。”高澜放下汤碗,看著容鹤鸣,“这套方案如果丟给罗氏,他们分分钟就能做出来,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是时间问题。” “这是你唯一能够接轨他的机会,如果连鱼皮敷料你都做不了,其他的你就別想了。没戏。” 当高澜的嘴里说出没戏两个字时,桌上安静了一瞬。 算不上是震惊,只是高澜跟容鹤鸣说话的方式,也是丝毫不带任何喘息。 容鹤鸣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罗氏。瑞士的那个庞然大物,七十年代就已经是全球医疗领域的顶端。他当然知道。他搞了一辈子军事医疗,罗氏是他够不著的那道天花板。 容鹤鸣看著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提起了一股气,就好像是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终於看到一个正確的方向。 “我明白了,我会派人来跟你对接。” “嗯。”高澜没在说话,喝了口汤。 容承闕坐在她旁边,偶尔给她添菜。容鹤鸣看著她静静吃饭的样子,再看一眼孙子,心里有数了。 这丫头,哪里是『不一样』简直就是『太不一样了』。 饭后,容鹤鸣回了书房,他把容镇山和容承闕都给叫了进去。 高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想,只是一遍一遍在洗茶汤,管家在一旁想帮忙,高澜直接『不用』两个字,就让他退下了。 傅正邦坐在她的对面,一副淡淡的样子,他真的很想问一声他们谈医疗把他叫来什么? 而高澜一眼就看透了他那个一脸茫然的表情,她倒了一杯茶,语气平淡。 “傅大校,刚才我说罗氏的时候你有在听吗?”她冷不丁的一句。 傅正邦一愣。 “你没有。”高澜唇角一勾,往身后一靠。 高澜直直的看著他,如今傅正邦的状態,整个就像是冬天的树,枝叶凋零,一抖全散。 傅正邦把头瞥到了一边,背直了直。“你们谈医疗的东西,我不懂。” “不,你要懂!”高澜单刀直入,半点不跟他客气,“今天叫你来,不是来吃饭的。” 傅正邦不可思议的看著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东洋电机还记得吗?”她清冷的声音说道,“罗氏不仅是个医疗集团,他们还有海外贸易往来,名下的產品进出口也不仅是医疗设备。”她顿了顿,“还有电机。” 高澜把一本册子丟在了傅正邦的面前——东洋电机四个字,晃瞎他的眼。 “什么?”他拿起来一看。 东洋电机——罗氏旗下医疗器械子公司。主供海外医疗零件配备…… 第一行字,就扎痛了他的眼睛。 “东洋电机?”他之前从来没注意到过,“是罗氏的子公司?” 难怪……他觉得罗氏这名字怎么听著这么耳熟。 难怪他们之前查东洋电机查不到半点进展,原来是方向跑偏了。 他难以置信的看著高澜,淡淡的表情,运筹帷幄的眼神。 “你是怎么发现的?”他问。 这个册子,只有一本,他要是没记错的话,这册子他当时拿走了…… “孙守田的办公室里搜的,还有呢,你要吗?”高澜语气平淡。 傅正邦一顿,没了话语。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任何与殷素有关的线索,都能成为他恢復军衔,从『检查』状態变回『大校』的路子。 “可现在我已经停职了,军区的事……” “军区的事不需要你插手。”她顿了顿,“罗氏是容氏的对手,你帮你家里的医疗產业做背书,谁也管不了你。” 高澜没看他,淡淡地吹著茶汤,眉眼中,儘是深沉的城府。 傅正邦看著她,突然就懂了她今天叫他来的意义,他勾唇,脑迴路瞬间打开。 原来是这样。 难怪征儿一颗心全扑在她身上。这样的女人,换了谁不著迷。 他站起身来,没再多说。从椅子上拿起了外套,转身走了出去,步子比来时更加的篤定,那种独属於军人才有的魄力是藏不住的。 管家没来及询问他是否留宿,傅正邦的身影已和他擦肩而过。 那一刻,管家才看到那白色的身影只是坐在沙发上淡淡的喝茶,沉敛、冷冽、稳如磐石,却已经掌握了一切。 嘴角浮起一抹“明了”的微笑,眼里多了几分恭敬,走了上去。 “高小姐,客房已备好,我带您过去。” 高澜放下手中的茶杯,看了他一眼,隨后站起身,跟了上去。 三楼东厢客房。 容家老宅的整体风格採用的是宋氏美学风,沉静中带了一抹极致的品味。 高澜走进客房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一种肉眼可见的舒適。並不是因为装修的多好,是那种——你不需要多说,它就能给你提供最有价值的一面。如同这栋房子的主人。 “高小姐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管家站在门前,没进,毕恭毕敬。 “嗯。”高澜点头,没回头,抬脚走了进去。 屋里很安静,比她想的安静许多。高澜没多想,打开了阳台的门,晚风迎面拂来,窗外的空气清新,少了一抹复杂,多了一抹沉静。 三楼的客房的外面是一个极大的露天阳台。 高澜站在白色的围栏前,眺望不远处繁华的街景,车水马龙,璀璨的霓虹在眼前形成一副星火流萤般的画卷。安静又美丽。 晚风吹拂,撩过她的髮丝,將白色的工作服吹起一角。风吹过她的脸颊,带来丝丝的凉意。她享受著风,也允许自己拥有这片刻短暂的寧静。 肩上忽然多了一层温暖。灰色披巾,带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她回眸,对上那双深沉不动声色的眼睛。容承闕勾著唇,清冷的眼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这么快就谈完了?”高澜问。 “嗯。”容承闕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递给她,“打开看看。” 高澜接过来,翻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写著容承闕的字。 本以为是老爷子给他的医疗方案,没想到竟是算法方面的战略部署。 高澜的眼扫过一行行瀟洒有力字,逐字斟酌。 字里行间都透著他这段时间的思考与转变,从刚开始的不解到最后条理清晰,她嘴角一勾。 “不错。” 虽然她不懂算法,但是容承闕写的都是她能看懂的战略安排。 “既然现在算法和材料已经打通了,接下来是批量复製,容氏现有的这点人肯定不够。” 她的脑子在转,容承闕將她的碎发撩至耳朵后面,“需要我做什么?” 高澜看了他一眼,没说,没问,却从容承闕此刻鬆弛状態和眼神里读到了她要的。 她低眸看著文件,隨后轻描淡写的说出一句。 “全国性扩招。给容氏配一个造血系统,越快越好。” 容承闕看著她淡然的神情说出这个庞大的计划,不著痕跡的笑了,他摸摸她的小脑袋。 “知道了。” 第108章 先做到我说的,再谈我想要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高澜从三楼下来的时候,整栋老宅都还沉在浅眠里。走廊里的灯熄了大半,只剩楼梯转角那盏壁灯还亮著,光晕昏黄,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她踩著木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很轻,但老宅太静了,静到每一步都像落在水面上,盪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一楼客厅。窗帘没拉开,只有东边那扇窗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道还没干透的墨痕。 高澜走到茶几前,倒了一杯水。没喝,端著杯子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晨光从窗户一寸一寸地往里爬,先是地板,然后是茶几边缘,然后是书架的底层。 她的目光被书架吸引了。 不是藏书多,是那排书里,有一本翻出来没放回去的,斜靠在旁边的书脊上,像是有人看到一半被叫走了,再也没回来拿。 她走过去,伸手把那本书扶正。指尖从书脊上滑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旁边的一个相框。木质的,深棕色,摆在书架中层,不显眼。 高澜拿起相框。 光线还不够亮,她侧了侧身,让那扇窗漏进来的光落在相片上。 照片里是一个少年。白衬衫,领口微敞,头髮比现在长一些,没怎么打理,垂了几缕在额前。他抱著一个小女孩,两三岁的样子,扎著两个小揪揪,穿著一件碎花裙子,脸朝著镜头,眼睛却不知道在看什么。 少年的嘴角微微翘著。不是笑,是那种“被拍到了但没有躲”的鬆弛。 高澜看了很久。 久到那线光从书架底层爬到了中层,落在她手背上,温温的。 她把相框放回去。动作很轻,和扶正那本书时一样。没有多看,没有回头,端著那杯已经凉了的水,走回客厅。 晨光又亮了一些。她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身后传来脚步声。从楼梯上,一级一级,不急不慢。 她没回头。 “这么早?” 容承闕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著刚睡醒的低哑,不重,但很清楚。 高澜没回头,看著窗外。“嗯。”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灰色家居服,头髮没打理,垂了几缕,和照片上那个少年差不多的样子。 他顺著她的目光看出去。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棵老槐树,和树梢上刚亮起来的天。 他没问她为什么起这么早,没问她在看什么。 两个人站在窗前,谁都没说话。窗帘被晨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拂过她的手臂,又落回去。 过了很久,久到那线光从窗台爬到了地板上,久到院子里的鸟开始叫了。 容承闕转过身,往厨房走。“等会儿用过早餐再回去。” 高澜“嗯”了一声。没跟过去,还站在窗前。 但她手里的那杯凉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了温的。 当容鹤鸣的身影出现在客厅时,早餐刚好准备好。容承闕取下了围裙为老爷子搬了椅子,他坐下后,容镇山也下来了。 高澜已经换回了一身白色的工作服,头髮隨意的扎著,坐在老爷子的身边,依旧是昨晚那副鬆弛的样子,手里喝著茶,眼神淡淡的。 他看了两人一眼,没说什么,入座用餐。 早餐后。容鹤鸣放下手中的筷子。 “对了,丫头。”他问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儘管开口,我让承闕为你安排。” 容鹤鸣说完,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没人说话,都在等高澜开口。 高澜放下茶杯,手指在杯口上敲著,一下,两下。 她浅浅一笑,看著容鹤鸣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那一眼不重,却让人感受到她到眸中凝聚的力量。 “先做到我说的,再谈我想要的。” 不是不屑,也不是傲慢。是因为没有第一步,就没有第二步。又谈何想要的? 容镇山喝粥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眸看了容鹤鸣一眼,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盾了一下,那种说不上是沉默还是沉思的表情。 他不著痕跡地放下了手中的碗。 容承闕的嘴角淡淡地翘了一下,很淡,淡到难以发现,他看见了。 隨后容鹤鸣就只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不知道是认同了还是什么。总之容镇山知道,那句话的分量远不止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他一口將粥喝完,放在了桌子上。 “爸,容氏还有事,我们就先回去了。”容镇山第一个站起来。 “工作要紧。”容鹤鸣点点头,隨后叫来管家,为孩子们准备了点东西。 高澜什么都不要,一是没时间用,二是没时间吃,她的时间早已经被排得满满的。 容承闕隨手在茶几上拿了包清淡的茶叶,朝他打了声招呼,“走了,老头。” “开车慢点。”容鹤鸣坐在位子上没动,“別顛著人家姑娘。” 容承闕勾唇,转身出了老宅,高澜早就已经站在了车前,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她低头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树的光影从头顶上一道一道地划过,像流逝的时间一样,静中带著慢,慢中带驰。 华丰厂的大门紧闭著,铁门上锈跡斑斑,门卫室的灯亮著,昏黄的,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 远处传来引擎声。 不是一辆,是一队。军绿色的卡车从晨雾里钻出来,车灯切出两道雪白的光柱,扫过路面,扫过门牌,扫过铁门上那行褪了色的字—— “华丰机械厂”。 第一辆车没停。车头撞上铁门,轰的一声,铁门向內砸去,门轴断裂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像一声闷雷。 门卫从窗子里探出头,脸白了,缩回去,没再出来。 车停了。引擎还在响,排气管冒著白烟。 傅征从副驾驶下来。 军装,笔挺。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规规矩矩,深蓝色,压在衬衫领口下面,没有褶皱。军靴踩在碎石上,嘎吱一声。 他站定,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一下,没著。又划了一下。火光亮起来,照出他半张脸——没什么表情,懒洋洋的,像没睡醒。 菸头的红光在晨雾里明灭。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散在风里,和晨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团是烟,哪团是雾。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扇被撞开的门。铁门歪著,门轴断了一根,另一根还连著,晃晃悠悠的,像一颗快要掉下来的牙。 身后,脚步声整齐划一。兵从卡车上跳下来,列队,没有口令,没有人说话。动作乾脆利落,像一台机器在无声运转。 他吸了最后一口。菸头从指间弹出去,落在碎石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军靴踩上去,碾灭。火星子在鞋底碎成几粒暗红的光,然后灭了。 他单手一勾。 身后的兵动了。不是冲,是涌——像潮水,像铁流,从卡车侧面涌出去,无声地涌进那扇被撞开的门。脚步声闷在晨雾里,军靴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像鼓点。 他没有进去。 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兜,看著那扇门。领带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温曼妮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髮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指节微微泛白。 她看著他的背影。军装笔挺,肩背宽阔,腰线收得利落。但从头到脚透著一股懒洋洋的、鬆弛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儿。 可她知道,但凡他在乎的事,没人能挡得住。 她忽然想起清华园那天。 自己站在高澜面前,把她的胸牌从脖子上扯下来,扔在地上,用鞋跟踩住。下巴抬得比天高,以为自己是人物。以为这样就能让那个乡下丫头知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然后傅征来了。 他没看她,弯腰捡起那块胸牌,掛绳断了,他攥在手心里。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她。那一眼,心疼藏都藏不住。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眼神。 她也曾恨过高澜。 可现在她站在他身后,看著他把华丰厂的门撞开。便不恨了。不是不恨了,是没资格恨。因为她先做错了。 她以前觉得自己配得上站在他身边。清华高材生,温家千金,殷素表妹。哪一条拿出去不亮眼?后来她才知道,站在他身边,不是靠这些。是靠高澜那种——被人羞辱,不哭不闹,不告状,不记仇。你站在她面前,她看你一眼,那一眼不重,但你觉得自己从上到下被人看穿了。你不服,但她什么都不用做,你就输了。 她以前不懂。现在她懂了。懂了自己输在哪。不是输给高澜,是输给自己。输给自己的傲慢,输给自己的不自量力,输给那个在清华园里,把別人的胸牌踩在脚下的自己。 温曼妮低下头,勾了一下唇角。不是苦笑,是终於想通了的那种。再抬起头时,眼底的青涩全没了。剩下的是干练,是狠劲,是那种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篤定。 她抬脚走上去,站在他旁边,不是身后,不是侧后,是旁边。 “搜仔细了,別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她对著士兵说,声音淡淡的,却透著冷劲。 傅征没看她。目光还落在那扇被撞开的门上。慵懒的,抽著烟。 第109章 傅少校来得正好 车子停稳的时候,高澜已经推门下去了。白色工作服,头髮扎在脑后,手里拿著昨晚容承闕给她的文件夹,边走边翻,步子很快。 容承闕从驾驶座下来,关上车门。 她没等他,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九点会议室,通知材料组,数学组。” 文件夹从她手里递过来,她甚至没回头。容承闕接过去,指腹蹭过封面的边角。 “你来讲。” 他拿著文件夹,朝东院拐去,步子不急不慢。 高澜回到办公室,推门进去。桌上堆了一摞文件,周末积的,材料组的,设备组的,检测组的,每一份都用不同顏色的便签標了紧急程度—— 她坐下来,大致扫了一眼,轻重缓急在心里排开。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她没抬头。 耳朵在听,眼在看,手在动。 陈恳走进来,怀里抱著几个文件夹。 “高工,我们整理出几个头绪,你要不先看看?”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她听见。 高澜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知道了。到会议室一起处理。” “好嘞。”陈恳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高澜把手里那几个文件写完,笔搁在桌上,站起来。桌上的文件被她分成了三摞。 她走出办公室,朝会议室走去。白色的衣角走路时隨风摆动。 高澜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到齐了。 傅正红和林敏之坐在一起,面前摊著笔记本,陈恳坐在长条桌这一侧,面前摊著刚才那摞文件夹。 容镇山坐在末尾,手里端著茶杯,没喝,目光落在白板上。 ——全国性扩招。 容承闕的字,一笔一划,乾净利落地展开。 高澜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她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六个字上。 容承闕站在白板前。 “算法和材料之间的模型已经打通。只剩调试。” 他转过身,看著林敏之。 “你擬定一份容氏向清华开放的数学天才招贤计划。同时面向全国各大院校——控制论、微分方程、数学功底扎实的,都要。” 林敏之笔落下。“没问题。” 容承闕点头,看向容镇山。 “你负责联络渠道,把消息散出去。我出一份面向全国非院校的数学试卷。两条线同步。” “能达到我和林教授要求的,不限年龄,不限学歷,一律按容氏最高標准招收。” 容镇山端著茶杯。“没问题。” 傅正红在旁边补了一句:“材料组也缺人。从清华挑几个现成的就行。要求不高,但要机灵。”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嗡声。 高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翻著陈恳那份匯总。一页,两页,三页。所有人都在等她。 傅正红端著茶杯,没喝。林敏之的笔尖抵在纸面上,没动。 容镇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摞文件夹上。容承闕站在白板旁边,记號笔还握在手里,没放下。 高澜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 不是停了一下,是停在那一页上,不动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她看了大概三秒钟——也许更久,也许更短。 然后把那页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轻飘飘地扔在桌面上。 “这几个人,先停职。” 她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 “手里的磁碟交出来。经手过的东西全部查一遍。” 她抬起头,看著陈恳。 “现在就做。” “哦!好、好的!” 陈恳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没顾上,转身就往外跑。文件夹差点从怀里掉出去,被他一把夹住,跑出去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也没停。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高澜低下头,继续翻剩下的文件。 没有人问为什么,因为高澜看到了,她说停职查办,那就是有问题。 有问题那就查!查清为止,不需要再给额外的理由。 二十分钟后。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恳站在门口,手里多了几样东西——几片薄薄的、方方的黑色磁碟,摞在他手心里,边角磨白了,有些还贴著標籤。 他走回来,把那摞磁碟放在高澜面前的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都在这了。” 高澜看了一眼那摞盘,没数。 “有一个人交不出来,说丟了。” 高澜没抬头。 “谁。” “张主任。负责外匯那个。” 高澜的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两下。 “请他喝茶。” 陈恳愣了一下。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但没想到会是这几个字。 他没再问,转身看向容镇山。 容镇山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没看任何人,朝门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陈恳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著那份名单,指节泛白。一老一少,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不多。 傅正红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林敏之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继续写。容承闕靠在白板旁边,手里那支记號笔还没放下。 高澜把那摞盘往桌上一推,朝容承闕抬了抬下巴。 “这东西,能找回刪除的记录吗?” 容承闕挑了挑眉。 不是惊讶。是“你终於问我了”。他看了一眼那摞盘,又看了一眼高澜。唇角勾了一下,很淡。 “能。” 一个字。他把记號笔放在白板槽里,走过去,拿起那摞盘,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但里面装的东西,能让很多人睡不著觉了。 高澜没再看他。低下头,继续翻文件。会议室里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安静是等,现在的安静是知道了。 灯管的嗡嗡声还在。谁也没再提张主任。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时,动静不大,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傅征走进来的时候,军装笔挺,领口鬆了一颗扣子,领带垂在衬衫第三颗扣子的位置。不是歪了,是故意没繫紧。 他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目光落在高澜的身上。走到长条桌那头,容镇山的位置上,坐下来。椅子往后一仰,翘起二郎腿,双手环胸。 “这么巧,在等我吗?” 高澜看了他一眼。阳光的脸上多了几分痞气,眼尾微扬,像只刚吃饱的猎豹,懒洋洋的,但爪子没收。 “这么快就查完了?” 傅征没回答,唇角勾了一下,目光扫过高澜面前那摞盘。 温曼妮跟在他身后进来。 “没呢。不过我们拦截了几笔殷素的乾股变现。” 她穿著一身白色职业装,乾净,干练。脸上没有妆,精神气比之前好了太多。 她在高澜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推过去。 “没华丰厂那条线已经查了七成,具体的资料都在容老办公室,这是清单。” 高澜拿起清单,翻开。一页两页……条目清晰,每一笔都標註了时间、金额、渠道、拦截节点。 不是查到了,是拦住了。七百多万。有零有整。 高澜合上清单,放在桌上。 “行。有比没有强。” 七百多万。对容氏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殷素来说,那就是她的命,少一分启动资金,就多一分运转困难。 傅征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那摞盘上收回来,落在高澜的脸上。 “老容那边也有进展了?我刚看到他按了几个人。” 高澜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是啊。傅少校来得正好,借你的兵用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容承闕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但唇角弯了一下。 他知道高澜要借傅征的兵做什么——不是去抓人,是去镇场子的。 停职待查的人,怕他们跑,怕他们刪东西,怕他们联繫不该联繫的人。傅征的兵往那一站,比什么都管用。 傅征痞帅的嘴角一勾,站起身来。 军装笔挺,领口鬆开的那颗扣子在光线下闪了一下。一米八五的个子,往那一站,整个会议室的视线都被他拉过去了。 他没说用多久,没说要几个,没说你想怎么做。他说—— “得嘞。” 两个字,就代表了一切。 他高大的身影走出办公室,长腿一迈,像风一样动了起来。 高澜没动,没起身,没送,她只是靠在那里,余光看著傅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篤篤的,越来越远。温曼妮站起来,把文件夹收好,白色职业装的衣角在门口飘了一下,跟了上去。 高澜没抬头,看著手中的文件,目光一行一行的扫过去,审查著一切的可能性。 张主任招供的时候,时间才刚刚下午。 理由很简单,他上有老下有小,面对容镇山的审问,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但是当傅征的身影出现在容氏时,那种被断了后路的奔溃,瞬间崩盘。 第110章 你在逼我发疯 傅征站在吉普车旁时,嘴里叼著烟,有一下没一下地吸著,他的目光看向三楼某个房间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整层楼都在重新装修。 傅征没有问高澜去了哪里,在哪里住。只是路过办公区时,那压得很低的声音就传入了他的耳里。 “高工搬去了五楼,那傅少校那边怎么办?” “这谁知道,昨天都去老宅吃饭,铁定是成了。” 员工们低声细语,生怕一个不注意被傅征听见了什么,他们看了一眼傅征那吊儿郎当的神情,他的眼睛看著的方向,高澜正在三楼的楼道里和容教授站在那说话。再加上现在容氏上下全是傅征的兵,没人再敢说多什么。 “……” 后面的话,傅征不在意了,也不需要在意,他只知道,现在的高澜不会隨意的做决定,既然做,就证明有她的打算。 而他也不需要问那么多没意义的事。因为问了她也不会说。 再说了,她又不是什么轻浮的人,就是跟容承闕住在一个屋檐下那又怎么样。 能代表什么? 她也曾住在军区,坐在他的车里,他也曾牵过她的手,拉著她在风里疾驰。 那又怎么了。 那一双清冷的眼睛,至今依旧乾净。 高澜的身影朝他走来时,阳光洒在她的脸上,他立马踩灭了手中的烟,军装笔挺站在她的面前。 “几天没见,想我没?”傅征慵懒中带著点痞气的调调。 高澜嘴角一翘,“嘴贫不少。” 他伸手掐了一下她的小脸蛋。 “瞧瞧,瘦得光剩下皮了。”傅征心疼道,“表哥也太不会心疼人了,走,上基地住几天,小爷保准把你养得白白嫩嫩。” 高澜突然被他这一番话逗笑了。 她一把拍开了他的手,一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少来这套,说正经的!” 傅征勾唇一笑,颳了下她的鼻尖,那一刻阳光洒在她的笑脸上,別提多好看了。 “我说得不正经吗?”他明知故问,“你瞧你,瘦得还剩几斤?机器也没你那么能转。” 他捏著她纤瘦的手臂,纤细的手腕在他的手里连一圈都不到了。 这个容承闕,自打他把人交给他的那一刻开始,高澜的工作就没停过。从再入工程到天眼卫星群的搭建,哪一天不在上班? 且不说她这段时间在科研上的攻关,光是她不在容氏的那段时间,隨手写了强五的改进型参数,给容氏带来多少利益心里没点逼数吗? 不图权不图利的,这样的姑娘待在他身边,他居然捨得让她每天都在工作? 算算日子,从三月份到现在快一百多天了吧。而她居然一天都没休息过。 “哪有那么夸张,我有周末的好吧?”高澜狡辩。 “周末?”傅征唇角一勾,冷笑一声,“是啊,以前有,不过现在连周末也不放过了,你是在逼我发疯?” 要不是老傅说周末她在容家一个人敌四个人,他都不知道她居然还有这能耐。 鱼皮敷料? 傅征苦笑,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一边骂他“你的软肋全世界都看得见”一边又把自己给置身局中。 又是搭建军事医疗体系,又是给傅正邦指引新的调查路子,又是给天上安一双眼睛的。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他吗? 亦或者,为了千千万个傅征。 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就在她设计的这一环里,那就够了不是吗? 他不是没脑子。以前是没想通,现在是懒得想。他觉得,只要她在身边就行了。 她搬到了五楼,可他刚才又在她办公室里发现了薄毯、这算什么?搬了又不住? 唯一的可能,那就是她根本不在意住在几楼。 不在意是不是在容承闕的隔壁,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不在意別人猜测她到底是选容承闕还是选他。 因为她都已经忙得没时间在意自己了,难道他会看不出来? 傅征的手掌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感受到她细软的皮肤在他的指腹里摩挲,冰冰的,凉凉的。傅征的眼里满是心疼,明明是夏天,为什么她的体温那么凉? “……”高澜对上那一双深情的眼神时,竟一时间没了话语。 颤抖的睫毛,漏一拍的心跳,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傅征却並没有打算放过她。大掌一勾,托住了她的脖子,將她往自己的怀里一带,温热的吻覆盖在她的唇上,温温的,甜甜的。 猝不及防的吻,打乱了高澜的呼吸,她的手撑在他的胸膛想將他推开,却被他一把捞住了。 周围的气氛瞬间一滯,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被那吉普车前一道高大的身影吸引了,他们捂著嘴不敢发出惊呼,议论声却瞬间炸开了锅。 “傅少校这是……下战书吗?” “臥槽……这也太劲爆了……” “高工这是把两个男人都攥在手心里了……” 声音越来越大,注视越来越多,高澜从他的怀里挣脱时,竟从那痞帅的脸上看到一抹坏笑。 该死,竟被他得逞了? 他这是故意当著眾人的面,向她宣告呢,告诉她“他不仅是喜欢,也有能力承担喜欢的后果。” 比如现在。 “还挺甜。” 他擦了擦嘴皮子上的猩红,那里刚才被高澜咬破了,可他丝毫不在意。 他亲了她,她给了他回应,这就够了不是吗? “看来这段时间傅少校接管大校的事宜,確实长进了不少。” 高澜的话里有话,意思是他不仅继承了基地的事,连大校的威严也继承了些。 之前他还只是个少校时,有这个胆量敢当眾亲她? 可现在不一样了,基地他一个人说了算,那种权利在手的感觉,是会让一个人『不一样』的。 “谢谢夸奖。” 傅征唇角一勾,又恢復了那慵懒散漫的状態,往车上一靠,一双眼里写满了无所畏惧,和他吊儿郎当的性子形成天然的契合。 “强五要试飞,跟我去基地。” 高澜缓过神来,浅笑一声,重新评估他这一波占有欲的表现。 她刚才是在夸他吗?没有,她是在说,他不是学会了接招,而是学会出招了。 “很好。” 高澜的头微微点了一下,看到信號,傅征痞笑,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长腿一迈,將她从地上直接打横捞了起来,打开车门,將人塞了进去。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犹豫。 而三楼楼道上,早已经聚集满了人,容承闕站在那里,看著傅征在他的眼皮子地下將人带走,却是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中的搪瓷杯。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一米八七的身影像平时一样,转身进了办公室。 而这一次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几乎和炸锅没什么区別,林敏之听到消息时,吉普车早就消失在了音浪中。 基地。 绚烂的晚霞铺满半边天,把训练场上那几架歼-6的轮廓镀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傅征把车停在跑道边上,熄了火。他没有急著下车,手搭在方向盘上,透过挡风玻璃看著远处那架银灰色的强-5。 它蹲在停机坪上,夕阳在机翼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鹰。 高澜坐在副驾驶上,也没动。她的目光落在那架飞机上,从机头扫到机尾,从机翼看到起落架。和第一次来基地时一样。 不一样的是,之前它在图纸上,现在它在跑道里。 傅征侧过头看著她。晚霞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暖了一些。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基地时,他也带著她上了一次天,那时坐在他身后,风把她头髮吹得乱七八糟,她只说了四个字:“视野挺好。” 那时候他们还不熟。现在她的脖子上贴著医用贴,她的嘴唇咬破过他的嘴唇,她坐在他副驾驶上,看著那架她用数据餵出来的飞机,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兴奋,不是骄傲,是那种“它真美”的恍惚。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是凉的,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她没有抽回来。 “想不想下去看看?”他的声音不大,被晚风带走了几分。 高澜没看他,目光还落在那架飞机上。 “嗯。” 傅征鬆开她的手,推开车门,走下去。晚风灌进来,带著柴油和金属的气味。高澜深吸了一口,推开车门,跟了下去。 两个人並肩站在跑道边上,看著那架强-5。谁都没说话。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高澜的头髮吹乱了几缕,她没有抬手去理。 远处,训练场上有人在跑操,口號声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像这个时代的心跳。 高澜朝著强-5往前走了几步。 傅征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看著她走过去。 晚风把她的头髮吹起来,她没有回头。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在院子里修房梁,脸上全是汗,袖子卷得乱七八糟,瘦瘦小小的,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当时觉得这姑娘有意思。现在他觉得,哪里是有意思,简直让人上癮。 第111章 喜欢看?下次专门给你看 高澜走到机翼下面,站定。她伸出手,指尖触到蒙皮的表面。凉的,光滑的,带著白天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余温。 她的手指从接缝处滑过去,从机翼前缘到翼根,从蒙皮到铆钉排。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什么活著的东西。 这架飞机在她手里,是有呼吸的。 她的指尖在蒙皮的某个位置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细微的纹路,不是瑕疵,是应力蒙皮在成型过程中自然留下的痕跡。 她认得这种质感。这是7系列的铝锌镁铜合金,她写的配方,她定的热处理曲线,她算的每一个参数。 几个月前它们还只是纸上的数字,现在它就在她指尖底下,凉的,实的,活的。 她闭上眼睛,感受著蒙皮传递上来的、白天飞行时被气流冲刷过的余温。像一个人的体温,还没完全散去。 “7系列。”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被晚风带走了。 傅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没出声,就站在那里。 “什么?” “蒙皮的配方。”高澜没回头,手指还搭在机翼上,“铝锌镁铜系。强度比老款高了百分之十五,重量没变。” 她顿了顿。 “之前看容承闕他们在实验室里焦头烂额,我以为它不会这么快出现在我眼前。”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傅征听出来了——那层“平”底下,压著的东西。 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但他懂。 他站在她身后,没有碰她,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陪她一起看著这架飞机在暮色里一点一点暗下去。 过了很久,高澜把手收回来。她转过身,看著他。 晚霞落在他脸上,把那层痞里痞气的懒散照得柔和了几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晚霞的光,是別的什么。 她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朝宿舍楼的方向走。步子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 傅征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转过身,跟了上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他走到那扇门前,停下来,侧身让开,把钥匙递给她。 还是之前那个房间。 单人床,写字檯,椅子,脸盆架。床单是军绿色的,叠得稜角分明。窗户朝南,能看见远处的训练场。一切都和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傅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伸手扫了扫她的头髮。 “有事叫我,我在楼下。” “嗯。” 傅征转身走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越来越远。高澜站在门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她关上了房门,拉上窗帘,把那身白色工作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高澜就被窗外的口號声吵醒了。 不是吵,是那种隔著玻璃传进来的、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的节奏。她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晨光刚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把训练场照得发白。一队士兵正在跑操,步伐整齐,口號嘹亮。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脱了上衣,光著膀子,汗水顺著脊背往下淌。 晨光里,他的肩背宽阔,腰线收得利落,肌肉的线条在每一次摆臂中绷紧又鬆开。 高澜站在窗前,手里端著茶杯,看著那个人一圈一圈地从她视野里跑过去。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一闪而过。 想起第一次那个早晨,她靠在阳台上看著训练场,他从身后冒出来,问了一句“怎么,你喜欢这一款?” 当时他说“喜欢看?下次专门给你看”。那时候她只觉得他没个正经。 现在他真的在晨光里跑给她看。 高澜唇角微微上扬,看了一会,转身进了屋。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一眼,知道了,就够了。 早餐后,她被领到航医室。 量血压、测心率、查听力、做转椅。一套流程下来不到半个小时。 航医在报告上写了几笔,抬头看了她一眼:“身体指標没问题,可以上机。” 傅征靠在门框上,手里拿著那杯没喝完的茶,听到这话,嘴角翘了一下。 “走吧。” 试飞安排在上午十点。 高澜换上了傅征给她的飞行服,深蓝色的,拉链拉到下巴。 衣服比她大了一號,袖口长出一截,她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手腕上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著跑道边的草坪朝那架强-5走过去。 晨光里,那架飞机蹲在停机坪上,银白色的机身被朝阳镀了一层暖色的光。和昨晚不一样。 昨晚它是沉默的、暗哑的,像一个收拢了翅膀沉睡的巨兽。现在它醒著。银白色的蒙皮在晨光里泛著冷冽的光。 飞机在视野里一点一点地放大,银白色的金属表面从模糊变得清晰,清晰到能看见蒙皮上铆钉的排列,能看见流畅的弧线。 高澜的脚步没有停,傅征走在她前面半步。 走到机翼下方的时候,他转过身,看著她。晨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在这等我。”他说。 隨后他上了强五,点亮了驾驶舱。 他带上了头盔,做著仪錶盘检查,手在动,信號在调,参数在对准,麦克风在说话。 地勤人员搬来梯子,高澜爬上去,坐进后座。 座舱比歼-6的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菸草味。她系好安全带,戴上通讯耳机,手指从座舱边缘的金属上滑过去。 凉的。和第一次上天时一样。 傅征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带著点懒洋洋的笑意。 “坐稳了。这次可不是观光。” 高澜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仪錶盘上,那些数字在晨光里泛著冷光,和她想像中的一模一样。 引擎启动。轰鸣声从头顶灌下来,震得胸腔微微发颤。 飞机滑出停机坪,拐上跑道。 傅征的推桿很稳,加速、抬轮、离地——一气呵成。 机头昂起的那一瞬,高澜的身体微微后仰,被座椅稳稳托住。 地面越来越远。 训练场、宿舍楼、灰白色的办公楼,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变成巴掌大的一块。 她低头看著脚下那片土地,之前她没想过,会这么快就坐进强五的驾驶舱。 傅征把操纵杆往左带了带,机身倾斜,机翼切开云层。阳光从另一侧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里。 “弹舱取消之后,重心確实变了。”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但滚转响应比我预想的乾脆,几乎没有滯后。” 高澜没说话。她在感受。 感受机身的每一丝震颤,气流划过机翼的节奏,在天空中形成的轨跡。 “不过低空突防那段,自动驾驶仪介入的时机偏晚了,还得手动介入。” 高澜的眼睛眯了一下。三百米,手动介入。 “那不是操作,是搏命。”她的声音极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耳机里安静了一瞬。傅征没说话。操纵杆在他手里稳得像焊死的,但那一瞬间,高澜感觉到机身的震颤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气流,是他。 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笔尖沙沙地响,被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大半,但傅征听见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跨音速的时候进气道喘振,比之前强,但根还在。” 高澜“嗯”了一声,手里的笔没停,她甚至没抬头,光是听,就已经听出了不少问题。 “机翼掛架没问题,但投掷后机头有轻微上仰,这一块还需要再调。” 高澜说著,在记录板上写下试飞参数,那些他说到的,没说到的,都写了下来。 飞机在天上绕了一圈后往回飞。 跑道越来越近,落地的时候震动了一下,高澜的身子微微一晃,很快稳住了。 傅征先跳下去,站在底下伸出手。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自己跳了下来。动作乾脆利落,和第一次来时一样。 他收回手,插进兜里,她不需要他扶,她从来都不需要。但他每次都伸。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地勤人员围上来,总工程师拿著记录板站在机翼下面,几个技术员凑过来,等著听反馈。 高澜把记录板递了过去。 “发动机的推力曲线在加力段有拐点,进气道补气不足,改进方案这周能出来。但是对地攻击的精度问题,得等我回去再和容教授说。” 傅征摘下头盔,和总工程师对接问题,技术员在一旁点点头,各自记录负责的区域。 他们说完了,隨后又看了一眼高澜。 她没说话,看了傅征一眼。 总工程师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记的东西,然后在笔记本上又添了几笔。 “行,没其他问题的话今天先这样。明天再飞一次。” 总工程师和傅征高澜点头確认后,胳膊夹著记录板,转身朝控制台走去,技术员紧跟其后。 “感觉怎么样?高工。”傅征恢復了那懒散的语调。 特別是说到“高工”两个字时,那个语气简直就是欠打。 “欠练。” 第112章 你在上面不冷吗? 高澜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傅征感觉自己快要被丟进冰窖子里面了。 不是因为有多冷,而是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找收拾是吧。 他唇角一勾,不羞也不恼,反而觉得这样的高澜更有“人”味了。 不是那个坐在会议室里一言定生死的总设计师,是会懟他、会咬他、会用眼神告诉他“你欠练”的姑娘。 他浅笑一声,带著高澜走在跑道上。烈日把他们的影子缩得很短,短到快要挨在一起。 高澜静静地走著,时不时抬头看天。蓝天万里无云,一架架歼-6在空中转向、俯衝,动作乾净利落,银白色机身在阳光下耀眼。 “驾驶舱的通风设计,是不是可以再优化一下?” 傅征侧头。“你是说——” “你在上面的时候,没感觉冷吗?” 高澜的语气平平的,和往常一样。但这句话落在傅征心头上,他愣了一下。 从没人考虑过他在上面冷不冷。他们考虑的都是怎么作战、怎么飞、怎么完成任务。他挠挠头:“旧机型確实冷。防护服能挡掉一部分,但手部……” 他有时候戴手套,有时候不戴。低空还好,一万米以上基本靠头盔供氧撑著。驾驶舱没法全封闭,但也不是“漏风”,只是有空气在流动。都在承受范围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高澜没接话。她抬眸看了一眼天空。 “第一代机型是技术限制,但现在已经是第三代了。驾驶舱的设计还跟第一代没什么区別。傅少校就没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天气。”高澜的声音不大。“你们每次试飞、演习都挑晴天。颳风、下雨、降雪、极端天气呢?飞不飞?” 敌人打过来会专挑晴天吗?且不说这个年代会不会有敌人出现在上空,万一突发紧急行动呢?驾驶员没把敌人打死,自己先在半空中冻死了。 “不飞。”傅征坦诚,“我们现在以安全第一为主。” “这就对了。”高澜说。“驾驶员在天上无非两个技能——看天吃饭,看表吃饭。” “看天吃饭我相信你们没问题。但如果有一天让你看表吃饭,你能穿过那个雷层吗?敌人在云层里锁定了你,你和战斗机,还能回来吗?” 她顿了顿。 “先不说锁定的事。光是冷,你就扛不住了。” 傅征没接话。他知道她说得对。 “所以,改进型的强五必须有突破。不单单是强五,其他机型也该考虑。”高澜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陀螺仪,地面雷达,无线电罗盘——必须同时有两套系统。日常模式,极端作战模式。” 傅征愣了一下。这些事他不是没想过,但以前,这些东西不在他考虑范围內。 现在高澜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这和军区息息相关。 这个基地是军事作战的“上游”,所有量產装备都要经过他们验证可行,上面才批准產证。她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和他有关。 他想了想。 “不单单是温度。还有静音。强风天气下耳返有时候听不清,得高度集中精力。” 高澜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很好。” 她知道,他们能飞。但核心是“躲”,不是正面硬刚极端天气。 她说的这些,都是必须提升的——静音、舱內温度控制、极端天气下的盲飞。但盲飞不是真盲,是让每个驾驶员都能靠表吃饭。 “静音和温度控制可以先做。其他的先放放,找到机会我会去说。” 傅征走在她旁边,没说话。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这些事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跟別人说的不一样? 中午,食堂。 正是饭点,人声鼎沸。穿军装的三三两两端著餐盘,有人站著扒拉两口就走了,有人边吃边跟旁边的人说话。空气里瀰漫著红烧肉混著米饭的香气。 傅征端著两个餐盘走过来,往她面前一搁。红烧排骨,炒青菜,一碗米饭,还有一个剥好的煮鸡蛋。 高澜看了一眼那碗排骨——酱色浓郁,油亮亮的,大锅燉出来的实在。她抬头看傅征。 “看什么看,吃。”傅征在她对面坐下,筷子一抄,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容氏那个研究所,天天清汤寡水。神仙来了都得摇头。” 高澜没接话。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油汪汪的,比容氏食堂的咸了不少。 傅征看著她那慢吞吞的吃相,眉头皱了一下。他见过她吃饭,每次就吃一点点。现在还是这样。他把自己盘里的鸡蛋推过去。“吃完。” 高澜看了一眼。“不爱吃。” “我知道。”傅征没看她,“但你现在得吃。” 高澜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说什么,拿起鸡蛋,咬了一口。蛋白是凉的,蛋黄噎在嗓子眼,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咽下去了。 傅征没再说话,低头扒饭,但那碗排骨他推到了她那边——不是让她多吃,是让她把好的那几块挑走。 食堂里闹哄哄的。高澜夹了一筷子肉,慢慢嚼,目光落在食堂另一头。 那里坐著一片女兵。不是三两个,是十几个。她们穿著和男兵一样的作训服,头髮塞在帽子里,从背影分不出男女。 但她们坐在一起,吃饭的动作比旁边的男兵安静许多,偶尔有人侧头跟旁边的人说一句什么,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 高澜的目光停在她们身上。 傅征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嘴里还嚼著饭,含混地说了一句:“女兵连。”咽下去,又补了一句,“坐最前面那个,是这届的尖子。视力、听力,都好得没话说。” 高澜“嗯”了一声,目光没收回。 那个姑娘坐在长条桌最前面,脊背挺得很直,吃饭的动作不快不慢。有人从她旁边走过去叫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 高澜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转了。女兵,尖子,万里挑一。可万里挑一之后呢? 她想的不是她们“行不行”,是她们“行多久”。 一个苗子从选拔到放单飞,五年是最短的。这五年里,身体损耗才是看不见的成本。温度和静音不是让她们也能飞,是让她们飞得更久。 傅征坐在对面,看著她把那块鸡蛋吃完了,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他把自己盘里的饭扒拉完,站起来,端起两个空餐盘。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想吃什么吗?” 高澜没看他。“不用。” 傅征没再问,端著餐盘走了。 高澜坐在那里,看著食堂那头的那片女兵。她们还在吃饭,低声说著什么,偶尔笑一下。和所有二十岁左右的姑娘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们会上天。和男兵一样扛枪、一样飞、一样把命拴在操纵杆上。 午饭后,高澜走到了操场上散步。 烈日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白,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几架银白色的歼-6蹲在停机坪上,翅膀下面躲著地勤,影子缩成一团。跑道上,一架歼-6正在滑行,引擎的轰鸣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震得胸腔微微发颤。 高澜和傅征沿著跑道边上的路慢慢走。没有目的,就是走走。 太阳很烈。训练场在跑道东边,很大。远远看过去,几架模擬座舱孤零零地戳在水泥地上,和真机一模一样的尺寸,没有翅膀,没有发动机,就那么蹲在太阳底下。 模擬座舱旁边有人在训练。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分成了小组,有人在练应急离机,有人在练著陆滚动。 烈日下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作训服的顏色,和帽檐下面甩出来的头髮。 高澜的目光从那边扫过去,敏捷的身形从座舱里钻出来,滑下机翼,落地侧滚,动作乾净利落。 有人在旁边等著,一遍一遍地重复。 阳光把银白色的舱盖晒得发烫,手按在上面,没有犹豫。 训练场的另一头,男兵也没閒著,拉单槓,伏地挺身,蹲地擦枪。 远处,几架歼-6从跑道那头滑过,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 傅征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的烟,含混地说了一句:“地面演练。这批新兵练了快一年。” “从地面到上天,一般需要多久?” “两到三年吧,看人。”他顿了顿,“有的天赋高,一年半载就成了,也有的靠耐力,同样的动作做万次,也能达到。” 高澜没接话。 她的目光从那边扫过去,新兵营里,老人代新人,一个带一个,重复著反覆的,將每个动作都练到极致。 高澜收回目光。 “走吧。” 她转身,朝训练场外走。步子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样。 傅征跟上来。“不看了?” “看一遍就行了。” 她没说看了什么,傅征也没再问。 他走在她旁边,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別回耳朵上。 两个人沿著跑道往回走。远处的训练场上,那些身影还在。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把影子拉长了。 高澜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试飞,把小五叫上。” 傅征愣了一下,隨即又跟了上去,他没问她怎么知道小五,但他知道,她既然说了,那就照做。 第113章 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清晨的阳光洒落,试飞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那种三三两两的散漫,是整整齐齐的方阵。飞行大队、地勤、保障、指挥——所有人都在。 阳光从东边涌过来,把一排排军装照得发亮,帽檐下的影子落在脸上,看不清表情,但脊背全是直的。 傅征站在最前面,比所有人高一阶台阶。 军装笔挺,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压在衬衫领口下面,没有褶皱。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稜角分明的脸照得发亮。他的肩背宽阔,站在那里的姿態,像一座山。 强五正式试飞,比昨天更正式。整个基地都在看。 高澜从后面走上来。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飞行服,拉链拉到下巴,头髮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別在耳后。没有化妆,没有首饰,乾乾净净的。她走到傅征身边,站定。 底下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不是审视,是好奇。这就是那个从容氏来的总设计师?比想像的小,比想像的年轻。但站在傅征身边,她的脊背挺得比谁都直。 高澜没看任何人。 她的目光从底下的人群中扫过去。从左到右,从第一排到最后排。不重,但每个人都觉得她看了自己一眼。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隔了那么远,明明她什么都没说,但你就是觉得,她在看你。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她从台阶上走下去。 站在第一排女兵面前,从左往右,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目光落在她们的眼睛上。 不是看军姿,不是看履歷,不是看谁站得直。她看眼睛。 有人被她看得不自觉地挺了挺背,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她没有停,从第一个走到最后一个,然后走到第二排。一样重复著第一排的动作,从右往左。 走了一圈,她站在了小五身边,双手环胸,什么也没说。 傅征从台阶上走下来,长腿一迈,往她身边一站。 “想要哪个,直接点。” 高澜没回头,也没跟他客气。再次看了一眼。 “第一排,左边,第三个。” 傅征看了小五一眼。小五立即收到指令,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2733,出列!” 女兵出列,向前迈一步。背脊挺直,肩膀后张,头髮一丝不苟地塞在帽子里。眼神坚定,不闪躲。眼底乾净。 高澜从上到下扫了一眼这个女兵。从头到脚,从帽子尖到靴子底。那一眼不快,但也说不上慢。就是把她整个人看了一遍,不是审视,是確认。 傅征没说话。小五没说话。所有人都在等高澜开口。 然后听到她淡淡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带她上天。” 现场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有人一愣,有人呼吸一滯,有人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是震惊,是没想到—— 没想到她会突然点兵,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更没想到从她嘴里说出“带她上天”这四个字,就像吃饭一样简单。 但没有人敢怀疑。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傅征就站在她的身后。 高澜唇角一勾。傅征没有犹豫,手指一勾。 小五立刻上前,站定在2733面前,“2733,准备试飞!” “是!”她的脊背挺直,眼神还是没闪。 微微泛白的手指捏成了拳头,不是不紧张。是把“我要飞”这三个字,攥进了拳头里。 然后她迈步,朝停机坪走去,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扎实。 高澜看著两个身影一高一低,朝银翼方向走去。与地勤人员敬礼打过招呼后,一前一后上了强五的驾驶舱。 安全检查,仪錶盘调试,地勤工作准备完毕,信號清晰,麦克风通讯顺畅,准备起飞,一气呵成。 缓慢推动,高速起飞,超音速发动机飞过上空时发出的轰鸣声,在天际中撕开一道口子。白色的尾烟在半空中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跡。如蓝色大海里的浪花,在天空中荡漾开来。 高澜仰著头。 银白色的机身从云层里钻过,阳光在机翼上镀了一层刺眼的白。它从头顶切过去,快到她来不及眨眼,但那股风从天上灌下来,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几缕。 她没抬手去理。目光追著那道银白色的轨跡,从左到右,从近到远。 飞机开始盘旋,机翼倾斜,机身侧过来,肚皮上铆钉的痕跡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看见座舱盖的反光,看不见里面的人,但知道小五在后座,知道2733在前舱。 她在心里算——这个盘旋半径,这个倾斜角度,是標准动作。不是炫技,是验证。 一圈。两圈。 第三圈的时候,飞机压得更低了。翼尖拉出一道白烟,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弧形,久久不散。 高澜的眼睛没眨。她的目光追著那道白烟,看它变粗、变淡、被风吹散。 然后飞机拉起来——机头仰起,发动机的声音从低沉变成尖锐,像一把刀划过头顶的天空。她听出来了,这个跃升的角度,和昨天不一样。 今天的更陡,更快。是极限测试。 她双手环胸,紧紧盯著空中,不是紧张。是从2733推油门的那一刻起,她的手就没鬆开过。 傅征站在她旁边,个子比她高很多。她看天,他看著她。 她仰著头,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脖子上的医用贴已经撕掉了,露出一道浅浅的疤在阳光下泛著粉白。 风把她的头髮吹到脸颊上,她没去理。 他低头,她的鞋带鬆了,不是才松的,是鬆了一路她没发现。 傅征蹲下来。 军装笔挺,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一米八五的个子弯下去,单膝触地。 手握住她左脚鞋带的两端,交叉,打结,拉紧。动作不快不慢,像吃饭一样自然。 高澜低头。看见他的头顶,头髮剪得很短,发旋在阳光下泛著深色的光。 她看见他的手,骨节分明,捏著她的鞋带,打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结。她没动。没躲。没说话。站在那里,让他系。 周围很安静。不是没有人,是所有人都在看天上。但余光里全是他。 傅征站起来,一米八五的个子,挡住了她眼前的太阳。 他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笼住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脸。 阳光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镀了一层暖色的光。眉眼很深,鼻樑很直,嘴角微微翘著,不是笑,是那种“我做了,你不用谢”的鬆弛。 她直直地看著他。没躲。没低头。没移开目光。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羞涩,没有慌张,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看著他。 他也在看她。 那一瞬间,风声停了,周围的呼吸声停了,连天上的引擎声都像是被按了暂停。然后轰鸣声回来了。 强五的起落架放下来,三个小点从机身下面伸出来,像雏鸟第一次伸出爪子。 飞机对准跑道,机头微微上仰,后轮先著地,冒出一团白烟。然后是前轮,整个机身顿了一下,像一匹银色的烈马终於被驯服。 减速伞从机尾喷出来,白色的,被风吹得鼓鼓的。飞机慢下来,慢下来,最后停在跑道尽头。 引擎还在响,但声音从尖锐变成了低沉,像一头巨兽在喘息。高澜收回目光,转过身,朝停机坪走去。 傅征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耳边,深蓝色飞行服的衣角在摆动。她没回头。但她的鞋带,系的规规矩矩。 傅征抬脚跟了上去。 小五和2733一前一后从舷梯上下来。高澜的身影在风里站定,傅征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他的影子落在她脚下,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清凉里。 小五和2733站定,立正,行军礼。动作整齐,乾脆利落,像一个人。小五將手中的记录板递过来。 “报告!试飞完毕!” 傅征“嗯”了一声,没多问。高澜接过记录板,低头,开始看。 总工程师站在她左手边,两个技术员站在他身后。没人说话。风从跑道那头吹过来,把记录板的纸页吹得轻轻翻动,她用拇指按住边角,一页一页地翻。不快,但每一页停的时间都不长。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號,是试飞员在飞行过程中实时记录的各项参数。 页脚空白处,有一行小字,字跡和旁边的不一样—— “仰角12°-15°区间,座舱盖左侧边缘出现带状光晕,非日曜反射,疑似光学畸变。持续约4秒,隨角度增大消失。” 高澜的视线在这行字上停了三秒。然后她抬起头,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2733脸上。 “谁写的?” 2733愣了一下。不是没听见,是需要那零点几秒来確认——她是在问我。然后她站直了,背脊挺得比刚才更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高澜。 “报告。我写的。” 没有解释,没有补充。乾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高澜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2733觉得自己从头到脚被人看了一遍。不是审视,是確认。 2733没躲。她的目光没有闪,下巴没有低,呼吸没有乱。就站在那里,任凭高澜看著她。 高澜收回目光,把记录板递给总工程师。 总工程师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记录板举近了一些,又看了一遍,然后转头和旁边的技术员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內容,但从语速和手势能看出来——他们之前没发现这个问题。 或者发现了,没当回事。但高澜当回事了。 因为那行字不是飞机有问题,是舱盖的光学质量需要重新评估。 而她注意到了,她写下来了,她没觉得这是“小事”。 高澜把记录板递过去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 “很好。” 两个字,不冷不热,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总工程师愣了一下,技术员抬起头看她,小五的嘴角动了一下。 2733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因为她不知道这行字意味著什么,也不知道高澜说“很好”两个字代表著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对还是错。 然后高澜转身走了。双手插在深蓝色飞行服的衣服口袋里,背脊挺直。 傅征勾了一下唇角,转身跟上去。他什么都不问。因为他知道——她说很好,就是很好,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追问。问题自然会有人去处理。 2733站在原地,看著那两道背影一前一后,越走越远。一个宽阔挺拔,一个瘦削笔直。 小五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转身走向大部队。 2733看著他的背影,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而那行字,在总工程师的手里,留在了记录板上。风很轻。天很蓝。 第114章 照片都看不清,谈什么射程? 下午的时候,傅征在办公室里处理军务脱不开身,高澜一个人躺在基地不远处的小山坡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一半落在她身上,一半被树荫收走。不冷不热,刚好。她闭著眼睛,草地很软,背脊陷进去一点点,像被什么东西托著。 不远处,口號声和操练声混在一起,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风从山坡上灌过来,树叶沙沙地响,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她把那层声音听了一会儿,然后放了。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混著泥土被太阳晒过之后的那种热烘烘的气息。她吸了一口,又吐出来。不是嘆气,是身体自己在做的事。 她脱了飞行服。穿著他那件白色的卫衣,很大,领口往下坠,露出锁骨和脖子上一道浅浅的疤。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一圈,露出半截指甲,乾乾净净的,没有顏色。 风把衣摆吹起来,贴在她身上。她没动。就那么躺著,像一棵草,长在这片山坡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道一道的,像洒金。 远处,一架歼-6从跑道那头升起来,引擎的轰鸣声从低到高,从近到远,最后变成天边一条细细的白烟。那声音从她头顶切过去,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忽然有个画面从她的脑海里闪过——是很久以前的,也不算很久,就是一个画面而已。 红兴镇,那个破旧的院子。小小的高澜也是这么躺著,在爷爷种的葡萄架下面。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了一脸。那时候她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走出那个小镇,像爸妈那样。 如今她躺在了这里,穿著傅征的衣服,走在了一条更难更远的路上。 她不知道自己想到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躺著,听风,听树叶,听远处的口號声,听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很匀。 阳光从她脸上滑过去,从左边移到右边。她没有动。 山坡下面,傅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树荫里,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的烟。看著她。他的卫衣穿在她身上很宽鬆,领口往下坠,露出锁骨的线条——那道疤浅了,但还是看得见。 他没有走过去。就站在那儿,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到脸上。她没抬手去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那根烟在指间转了好几圈,久到操练的口號声换了一批人,久到阳光又从右边移了一点。 然后他把烟別回耳朵上。转身准备走,一个士兵从不远处跑了过来,傅征在原处站定,等他过来。 “报告!国检中心来人了,要见高澜同志。” 山坡上,高澜睁开眼,一个仰臥起坐,从草地上坐了起来。 傅征回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士兵转身离开。 本来还想让她多躺会儿呢。 他朝她走了过去,伸手將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手指轻轻在她头髮上摘掉了落叶,拍拍肩上的杂草。 她看著那双带著痞气的眼睛,也不知道他刚才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她竟然没发现。 “走吧。” 她收回目光,抬脚朝办公楼走去,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傅征走在她的身侧,军靴踩在草地里,沙沙的,一步步都很实在。 会议室。 高澜前脚刚迈进去,后脚就被两道目光锁定了。 不是审视,是打量。那种从上到下、从帽子尖到鞋底的打量——像在確认,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是不是就是那个攻破了一万度的人。 她没躲,也没刻意迎上去。就那么走进去,步子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目光从那两个人身上扫过去——不认识,但知道是冲她来的。 她走到桌前,站定。 周远志穿著灰色中山装,脊背挺直,双眸似鹰。靠门的那个年轻一些,四十出头,面前放著文件袋。 高澜的目光在周远志脸上停了一瞬,好像之前在热试验的时候见过一次。 “你好,高澜同志。我是周远志,国检中心负责人。”他侧了侧身,“这位是701再入工程总工程师,陈维民。” “你好。”高澜伸出手,和周远志握了一下,又和陈维民握了一下。力度不大,但乾脆。然后她在对面坐下来。 四个人。周远志在左,高澜在右,面对面。 周远志没急著说话。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手指按著,推到桌子中间。动作不快不慢,像在铺一盘棋的开局。 “今天来找你,主要是有几件事跟你说一下。” 他先抽出一张,放在最上面。红字抬头,盖著国家航空工业部的印章。纸页在桌面上推过来,发出一声轻响。 “根据你在再入工程热材料攻关中的表现,国家队希望你立即前往航空工业部瀋阳601所,参与东风五號洲际飞弹热防护的研究与攻关。”他顿了顿,“不知你这边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高澜拿起那张纸。 红字,公章,编號,日期。格式规规矩矩,语气公事公办。她看了几秒,然后放下。 “不行。”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从窗外飘进来一片树叶,落在地上,没声。 会议室里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滯。陈维民的手指动了一下,周远志没动。他看著高澜,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听到了,但我要確认我没听错的弧度。 “这是任命书,不是邀请函。”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了分量。不是商量,是调任。 高澜看著他。 “我知道。” 三个字。和周远志刚才那句一样轻,一样有分量。周远志没说话,往后靠了靠,直直地看著那双眼睛。清冷的,乾净的,什么情绪都没有,但什么情绪都压不住她。 陈维民忍不住了。 “可是——”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速比周远志快了一截,“东风五號现在正是大力攻关的时候,迫在眉睫。六五年就立项了,到现在十年了。 前两年低弹道飞行试验成功了,但二级提前关机。现在反覆试验、整改、材料攻关……又受文革衝击,进度一拖再拖。” 他顿了顿,看著高澜。 “你突破了一万度烧蚀材料,现在正是最需要你的时候。” 他说完,等著。 高澜没看他。 她看著桌上的任命书,红字抬头,公章,编號。然后抬起头,看著陈维民。 “材料方面,我可以先给你们写几组参数。你们拿回去攻关,拿不准的电联。” “我这边手里还有別的项目,脱不开身。” 她说的是脱不开身,不是暂时脱不开身。陈维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远志开口了。 “什么项目?”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他当然知道。天眼卫星群,容氏正在做的那个。也是国家项目,只是和东风五號比,量级还差一截。他淡淡地看著高澜,看她会怎么说。 高澜没回答。她伸手,把周远志带来的那沓文件拿过来。 翻开。 第一页,701返回舱再入大气层的数据。 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下去,停在了某个数字上。抗住了,不止一万度。是一万五千度。她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然后翻过去。 第二页,是胶片舱洗出来的照片。 黑白的,灰濛濛的。地面上的建筑模糊成一团,看不清轮廓。机场?基地?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形状,像马赛克中间的一个小方块。 她看了两秒。然后放下。 “像素太糊了。捕捉能力也不行。別说打別人,连基本防卫都做不了。” 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推,抬起头,看著周远志。 没多说什么。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陈维民看了周远志一眼,周远志没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胶片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看著高澜。 他淡淡的开口。 “你能处理?” 高澜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看著周远志,那双眼睛里没有我能的张扬,也没有我不行的退缩。就是看著他,像是在確认什么。 “我不是天神,做不了所有事,但我的团队可以。” 周远志听到团队二字,看到她眼神中那清冷,沉敛的目光时,大概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这边需要多久?”他问道。 高澜往身后一靠,没说话。 窗外,阳光从玻璃涌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沓文件的边角照得发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高澜开口了。 “如果周主任帮忙的话,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 周远志看著她,唇角动了一下。 “那不帮忙呢?” 高澜没说话。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两下。 然后她说—— “天眼的问题不解决,东风五號的精確定位就是空谈。打出去,照片都看不清,谈什么射程?” 这话是冲陈维民说的。陈维民张了张嘴,没接住。不是不想接,是接不住。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飞弹不是只预设好程序让它飞就行了,还需要有卫星的精准定位校准,否则它就是一堆废铁。 周远志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高澜也不催,坐在对面,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陈维民看看周远志,又看看高澜,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出声。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也许更久。 周远志唇角一勾,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 “天眼的方案,你写个报告。一周內我要看到。” “东风五的材料,什么时候能给?” 高澜放下茶杯。 “三天。” 周远志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意思是——有点意思。 第115章 杀父之仇,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而周远志不知道的是,高澜说三天,並不是写材料要三天。 傅征將周远志送走后,她已经把纸撕下来了。他愣了一下。 “这么快?”他刚才全程没说话,但表情全写在脸上了。 高澜抬头看著他,“三天后交给他。” 傅征低头看著手里那张纸。密密麻麻的参数,字跡潦草,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他仔细看了看——应该是两个材料的参数。 “就这些?”他把纸折好,揣进口袋。 “够用一段时间了。” 高澜站起来。笔帽盖好了,笔记本合上了,椅子推回原位。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著一阵风。 傅征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他忽然想起山坡上她穿著他的卫衣躺著的样子。和现在判若两人。 那时候她是软的,像杯子里的水。现在她是硬的,像一把冰刃。他抬脚跟上去。 宿舍门口。 高澜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工作服。傅征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兜,看著她把门关上。 “要回去了?” “嗯,你送我。” 高澜看了一眼太阳。掛在半山腰,不早了。从这里开车回容氏,一个小时,够他来回。 他笑了一下。 “得嘞。” 一个字,两个音,从他嘴里说出来,痞里痞气带著点小惊喜。 上次她从这里走,他要送,她拒绝了。这次她亲口说送,走路的步伐不要太轻快。 吉普车上,傅征的车技依旧稳稳噹噹,路过坑洼时,方向盘一打,直接绕了过去。 他吹著小调,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方向盘上,时不时看看后视镜。余光看她。 高澜没说话,只是手肘撑在车窗上,托住了脸颊,靠著座椅静静地休息。 车子拐进一条静謐道路,两侧栽满了梧桐,日落在枝丫中穿梭。路的尽头,是一座青砖灰墙的大院。 傅征的车子停下的时候,前面的车上正好下来几个人。 容鹤鸣发白的头髮,背脊挺直,朝容氏的大门走去,容承闕从里面迎了出来,管家將手里的文件夹递了过去。 两人说著什么,容承闕的目光往这边看了一眼,隨后容鹤鸣也看到了车上高澜。 她转头看著傅征,对他说了一句,“下周来拿报告。” “周几。” “隨你。”隨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白色的工作服走路时衣角被风扬起,她头也没回地走了过去,从容承闕的手里接过了文件。 她真的是忙到所有工作都能无缝衔接。傅征嘴角上扬,方向盘一打,调转了车头,驶出梧桐道。 容鹤鸣看著她从傅征的副驾驶室下来,没有多说什么。 隨后只见高澜站在落日下,清冷沉敛的眼睛一行行扫著鱼皮辅料的立项审批,嘴角一动。 “其实这项技术的审批最难点,不是活体材料的准研资格,而是临床技术上的防感染与排异。”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容鹤鸣,“如果去细胞技术和保存工艺不到位的话,你很难走入临床。” 她一句话单刀直入,將文件递给了容鹤鸣。 容鹤鸣低头一看,去细胞技术——状態:审核中。这是他们容氏医疗在鱼皮辅料唯一暂时还没攻破的一项技术。 而她脖子上那片敷料虽然是最新技术,但说到底还是植物材料,不是活体材料。 鱼皮辅料的立项审核本身並不是最难的,难的是鱼皮材料的处理与保存。 如果鱼皮不做抗原性处理,或者做了又保存不当导致二次细菌感染,移植到人体后48小时內就会引发剧烈排异反应,红肿、化脓、发热,甚至感染性休克。 这才是致命的。 “没错。”容鹤鸣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连这个都知道?” 高澜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却像是再说,你在跟我开玩笑。 “一个月。”高澜淡淡地说道,“如果容氏拿不下这项技术审批,只能说抱歉了。” 容鹤鸣听懂了。她不是在给他定死线——她是在告诉他,她只等一个月。一个月后,无论容氏有没有突破,她都要其他的办法能够得到她想要的。 其实从海外引进这项技术也不是不行,但是代价极大,耗费时间长,並且容易被人卡脖子。 容氏若想在这场医疗爭夺战中一鼓作气,赶超罗氏,就只能自主研发这一条路了。 高澜没多逗留,朝宿舍走去。 容鹤鸣看著她不疾不徐的身影,背脊挺直,又想起刚才她从傅征的车上下来时,傅征看著她的眼神,沉了沉。 “通知下去,立刻安排容氏医疗高层会议,我要攻关!”容鹤鸣对著管家吩咐道。 “是!” 隨后上了车,容承闕站在门前,看著车子驶离视线,转头看向五楼。 那个房间的灯光依旧未被点亮。 他低头,唇角一勾,摇摇头,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容承闕推门进来的时候,高澜正趴在桌上写东西。笔尖沙沙地响,头没抬,手没停。 他把饭盒放在桌角,打开。是容家送来的汤,淡淡的药膳香从保温罐里溢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先吃。” 两个字。不重,但像钉子。 高澜“嗯”了一声,没动。笔还在走。 容承闕没再催。他把汤盛出来,碗搁在她手边,勺子搭在碗沿上,往她那边推了推。动作不快不慢,像做过很多遍。 高澜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正在把饭盒里的菜一样一样往外拿。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笔,把笔记本推到一边,端起了碗,喝了一口。 汤不烫,温度刚好。 “磁碟查得怎么样了。” 她没看他,勺子舀著汤,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容承闕知道她在问什么。那天她临走前交代的,没来得及细说,让他这两天优先处理。 “查到了十七笔转帐记录。”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三个人停职查办。追回了部分技术分红。” 高澜挑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带著点意外——没想到容教授办事效率还挺神速。 “干得不错。” 她没说“谢谢”,没说“辛苦了”。但容承闕听得懂。他把菜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接话。 高澜又喝了一口汤。脑子里在转。殷素的去向,到现在还是没有准確的音信。那个雷神制导团队,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不太清楚这个年份具体是哪个算法专家离开了雷神团队,但她知道克劳斯肯定是其中一个。 殷素光有一个克劳斯远远不够,至少也得凑齐十几个人,才足以对国內军事產生影响。否则谈什么东山再起? 杀父之仇,灭家之恨,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可眼下的事堆成一堆。容承闕的算法更迭、团队搭建、天眼卫星群的材料攻关——这些都是需要时间的。 还有她自己,材料这一块也得拿出一部分交给傅正红,否则一个人就是干到死也干不完。偏偏这些又都是当紧要做的。 国家队那边要人,她今天回绝了,下次呢?基地强五的事,还有其他机型的技术更迭…… 她不是非要揽那么多活。是没办法。 汤碗见底了。她放下碗,还没开口,容承闕已经先说了。 “雷神团队那边,我派了人过去调查。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有回信。急不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高澜听出来了——他不是没想过。他是想到了所有她力所不能及的方向,先安排了一些。 殷素这一跑,確实造成了太多困扰。老赵死了,家的脊樑突然被折断。他不是不痛惜,是没时间表达。 那天看到她鲜血染红衣襟,他比谁都心疼。可是整个容氏等著他善后,他走不开。他也知道傅征一定会照顾好她,所以先让她休养几天。 可没想到她这一休养,整个人像是开了掛——不是真开掛,是用工作来麻木自己,一刻也不敢停。生怕有一点缝隙,光就会照进来。那道光,太亮了。她到现在也没有忘。 其实他知道,她每天都睡在办公室。不是她不想住五楼,是她的执念不允许她心安理得地住进去。他都懂。 所以他会眼睁睁看著傅征当眾亲了她,然后將她带走。因为他知道——有傅征在,她不会有事。 高澜抬眸看著他,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月光般的眼神,带著丝丝温度。说不上有什么不一样,但就是好像有点不一样。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容教授安排就行。” 她低下头,重新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容承闕没说话,把碗筷收了,装回保温罐里。动作很轻,没打扰她。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汤在保温罐里。晚上饿了喝。”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不急不慢,越来越远。 高澜的笔没有停。但她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瞬。汤还热著,保温罐的盖子没拧紧,热气从缝隙里一丝一丝地冒出来。她没喝。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第116章 不是我要走 高澜从容氏走的时候,被傅征当眾亲了一口,然后抱上了吉普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流言像一窝蜂涌开,飞散至容氏的每个角落。 所有人都在討论,高澜究竟为何能够在得到容教授青睞的同时,也让傅少校为之疯狂。而两个男人之间的较量,却並不像大家所想的那样惨烈。 更多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是傅征偶尔来容氏,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她一眼,然后开车走了,不惊不扰,不多问。 而容教授则是每天定点將饭盒送到高澜的办公室,她“嗯”了一声之后就再也没动过,常常是怎么端进去,怎么端出来。 偶尔吃一点,或者吃不多,会被容教授要求“暂停一下”,然后她继续画图。 没人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这两个站在顶端的人这般为她著迷。而她看上去,明明什么都没做。 当傅正红和林敏之在材料组听著这些流言时,傅正红摘下了眼镜,闭上了眼睛,捏了捏眉心。 不是烦躁,是累。 一想到高澜“消失”的这几天,所有的材料工作全落在她一个人肩上,那种疲惫就没法说出口。 她想不通,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明明她在这个行当干了快二十年,高澜来之前,她就是行业的泰斗。可高澜只不过来了几个月,参与了两个项目,她也不过是几个月没负责材料的主导而已——仅仅如此啊。可为什么当高澜把主权交还给她时,进展会这么困难? 不是她看不懂参数,也不是她不懂设备与参数的关係。而是同样的东西,高澜看一眼就知道往哪个方向做平衡,她却需要时间去算,有时候一算就是一两天。 她真的怀疑自己——难道是老了? 可这口气还没顺过来,另一边又堵上了。 这几天流言满天飞,最难受的竟然不是当事人,而是她这个当“妈”的。高澜从基地回来后,一头扎进工作里,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整整三天。她突然闭关,所有事情都交给“傅教授”处理。起初傅正红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因为容氏没几个人知道她是容承闕的妈,导致他们总在她面前议论高澜—— “傅教授,您说高工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到底是喜欢容教授,还是喜欢傅少校?” 傅正红的脑门上闪过三条黑线。 她怎么知道? 她不会忘记上次自己隨口说了一句“还以为你喜欢傅征呢,但你选承闕我也没意见”,当场被高澜懟了回来—— “傅教授这是把你侄子当球踢呢?说这话的时候,考虑过傅征的感受吗?” 当时她只觉得这孩子嘴真毒。现在才发现,毒的是自己——她哪有资格替任何人“选”? 如今面对底下人的流言,她只能说“不知道”。因为她既不能以傅教授的身份表明立场,也不能以婆婆的身份去验证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闭嘴。 而真正让她心烦的是:高澜把材料这块的逻辑不著痕跡地升级了一遍。可她的技术和认知,却还停留在高澜怎么说她就怎么配合的阶段。 这可就烦死她了。因为不管是作为傅教授,还是作为容承闕的妈,她都没那个脸面去对高澜说:“高澜,这东西你教教我。” 拉不下那个老脸! 更心堵的是——以往谁敢在背后议论她儿子的不是?可如今,整个容氏都在传容承闕把人弄上了五楼,热脸贴人家冷屁股,高工根本不买帐。 这能忍? 偏偏容承闕那个没出息的,居然放任流言不管。 傅正红脑子里有八百个想不通,偏偏一个两个都是高冷的主,没一个惹得起。 她疲惫地往椅背上一靠,捏著眉心。 林敏之看著她,问道:“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傅正红摆摆手。 她能说什么?她什么也不能说。总不能跟林敏之说,她在头疼自己是不是要更年期了?——可一想到敏之又正好是傅征的妈,那口气就更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敏之这个人,她是知道的。 二十岁时和傅家联姻,嫁给了她弟弟傅正邦。以前在清华教书,后来生下了傅征,没过几年就遇上了文革,失去了工作,被迫前往苏联。那七八年受了不少苦,再回来的时候,傅征已经长大了,隨了他爹入伍当兵。也亏得这孩子有出息,小小年纪就凭自己的本事爬到了少校的位置。 如今敏之回国,正好容氏有需要,她第一个就想到了她。但眼下她的工作才刚刚步入正轨,和高澜刚磨合好。她不是不知道敏之多需要这份工作,所以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她增加心理负担。 “你也別想太多了,孩子们自然有他们的打算。”林敏之看出她是在为这几天的流言烦心。 傅正红放下手,抬头看著她。 “你呀,就是脾气太好了。也就你能忍受那父子俩的脾气,换做我……”她摇了摇头。 也就是林敏之能忍受这聚少离多又少言寡语的父子俩,但凡换个人,早就衝上去问个明白了。 林敏之看了傅正红一眼,又低下了头。 其实这几天的流言她也不是没听见。只是听见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都已经很久没和傅征“说上话”了。以前在国外不方便,现在回来了,他一个人接管了基地,每天军务忙到起飞,傅正邦又在调查別的案子,根本不著家。上回在容氏见了他一面,从头到尾没说到三句话——一句“妈”,一句“忙”,一句“走了”。 她这个当妈的,跟父子俩基本是零沟通。 那天开会时傅征来了容氏,她本以为能寒暄几句,结果他满心满眼都是高澜。 她能说什么呢? 不是不想说,是无话可说。因为她没法评价高澜,也没法评价傅征,更不能隨意评价容承闕。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说。 白色的身影出现时,林敏之先看到她走了进来。 高澜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厚厚的,像是来找她们的。 “林教授也在,正好,不用转述了。”她淡淡地说了句,然后將文件袋放在了桌子的中间。 傅正红抬起头了来看了她一眼。 “你这是,出关了?” “嗯,前两天周远志到基地来找我了,让我去瀋阳,我没去。”高澜把文件袋里的拿出来,在她们面前摊开。 “周远志?”傅正红一愣,“国检中心的人——” 傅正红的脑袋来不及反应,光想到科研这一块所有的项目最终都要经过国检的一锤定音才能够往下走这一点,而他亲自到基地去找高澜这件事,就足够让她震惊好几下了。 更別说高澜说的“我没去。” 谁敢在国检中心的负责人面前说一个不字?她居然…… “你——”傅正红居然一时间不知道要先说什么。 “我拒绝得了一次,不代表能拒绝第二次。”高澜坦率直言。 因为深深知道,周远志那个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国家队最擅长做的事就是让人闭嘴。 而那天她之所以能在会议上让他点头,退步,靠的不是运气,只因为她手里握了热材料一万五千度的牌。 但现在热材料的一部分她已经交出去了,相当於这张牌下次不能再打。 而面对这种在领域里拥有绝对话语权的人,没牌,就是死局。 所以她回到容氏的第一时间不是投入材料,也不是融合算法,而是先把天眼的报告先写下来。同时再把自己手里的东西交一部分出来给到傅正红。 因为傅正红已经是材料领域的泰斗,高澜和她之间的差距,仅仅是因为时空差距,而不是专业能力。 傅正红的材料水准是当前进行时,高澜是未来进行时,她只是比別人多活了几十年而已,並不是傅正红不行。 而高澜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事情多,精力有限,她没有办法保证自己能够永远服务於容承闕,她能做的只是尽力而为,量力而行。 “所以材料这一块,你必须跟上。” 她把东西交到了傅正红的手上,傅正红接过来一看。 “航空热材料运转法则——绝对领域篇”她皱了眉,“什么意思?” 前面的一半她能看懂,但是后面这一半句,傅正红怎么似懂非懂的样子,她看著高澜。 “意思就是——这是绝对的机密。”高澜淡淡道,“不曾对外公开的,能让你未来几年都走在行业的顶端,不受制於人。” 傅正红脸色一白,连忙打开一看。 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数据,一笔一划,都是高澜的字跡。 她看懂了。 她不是不懂,是突然明白了,原来她与高澜之间的差距,不是专业的问题,是因为她们获取知识的渠道不同。 傅正红是行业的泰斗,但她的认知还处於私企研发阶段。而高澜的东西,则是国家队水准上的。 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难怪,我说我怎么死活够不著,原来是运行法则问题。”傅正红的脸上突然有一丝的释然。 原来她不是能力不行,只是没接触到国防这一块而已,她抬头看著高澜。 “你把这个交给我,那你呢?” 刚才她说,拒绝得了第一次,不一定拒绝得了第二次,“你要走?” 傅正红直白地问了。 高澜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不是我要走,是我不能保证无时无刻都在容氏。” 第117章 没有退路可言 高澜一句话,让坐在屋里的两个人都不由地微微怔了一下。 不是她不想在容氏,是国家队要人,她不一定每次都能拒绝。 这个信息间接的告诉了傅正红,高澜不会一直属於容氏,而她现在把这套东西交给她,是为了保证容氏在没有她的情况下也能够正常运转。 而她之前却误以为自己是被高澜给取代了。 傅正红忽然意识到自己真蠢,看著高澜时的眼神也已经没了那些隔阂。 “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容承闕是她的儿子,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的团队,不用高澜多说,傅正红也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儿子。 所以高澜交出来,是託付了信任。 难怪前几天林敏之的眼底儘是燃起的斗志,她忽然懂了林敏之当时为什么那么畅快。 办公室的顶灯发出嗡嗡的响声。 林敏之虽然刚才一直没说话,但是她一直在观察高澜和傅正红之间互动,与她无异。 说事就是说事,都是为了工作,没有半点挟私夹带,她真的很佩服高澜能这么敞亮的將这种级別的机密交给傅正红。 不藏著掖著,不卑不亢、不教也不炫,只是共享。 而她之前没拿出来,不是为了独占鰲头,是因为涉及机密不能说,现在她可能隨时会走,所以必须託付。 林敏之静静的看著高澜,看到她清冷的眼眸中淡淡的神情,似水般的明眸,没有半点波澜。 “接下来算法小团队就位后,林教授你按照这个方案,把容教授的算法与这套材料参数捆绑在设备上,我要这三者之间形成无法撼动的共生关係。” 高澜將文件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林敏之看了高澜一眼,她没著急说话,而是先拿起来看了一眼。 文件的每个字都逻辑紧密,一环扣一环,高澜不懂算法,但却把逻辑方面的事理得一清二楚。 不得不说,刚听见高澜说到“三者之间形成无法撼动的共生关係”时,她有一瞬间的小震惊。 但是她现在看完了高澜给她的——材料与算法终端的运行轨则时,突然明白了,她为何会那么的自信能说出这般狂傲的话。 这哪里是给容氏的设备升级,这是把整个容氏的科研技术都抬到了行业的天花板上了。 “你確定现在国產的设备,终端链条能运行你要的这个轨则?” 不是她不信,是她没见过这种做法,但这个东西是高澜提出来的,林敏之信了,也有点蠢蠢欲动。 而高澜看著林敏之,她没说能,也没说不能,只是说了一句—— “想到,即是允许发生。” 她的声音平淡,和往常一样。 林敏之微微上扬了嘴角,不可思议的看著高澜,她是怎么想到这句话的? 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未免也有点太精妙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即没说能成,也没说不能,但是想到,即是允许发生。 林敏之无法反驳。 而这个项目如果林敏之真的能拿下,別说是保住了工作,就是奠定她在行业里的地位也不是不可能。 她点点头,“我会尽力。” 高澜正准备走,容承闕长腿一迈站在了材料科的门口,他看了高澜一眼。 “周远志的电话。” 屋內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停滯,林敏之和傅正红都不约而同的看了眼高澜。 高澜的表情淡淡的,没什么变化,她没说什么,只是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抬脚走了出去。 容承闕走在她的身侧,不疾不徐,和平常一样。 办公室里,高澜走到了容承闕的办公桌前,拿起了那个黑色的总机,“我是高澜。”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容承闕没有听清,但是语境上似乎不太那么好对付。 高澜站在那里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清冷的眸子微微一笑。 “材料方面我已经交出来了,设备跟不上不是我的问题,至於瀋阳那边……”高澜抬眸看了眼容承闕,“去不去都一样。” “什么意思。”周远志问,声音中带著点威。 “材料与算法还有设备之间,三者之间有著定死的规律,你设备不行,又不打算修改底层逻辑,我去了不是一样做不出吗。” 这玩意他就不是一个环节的事。 高澜之所以能做出想要的材料,是因为容承闕修改了设备的运行逻辑,有算法的托底,加上设备给力,高澜的材料才能够做得出。 这和她人去不去瀋阳没有关係,和材料参数也没有关係。 但国家队不一样,一台设备不是只服务一个项目的,是同时服务多个项目,所以他们的设备不能“定製系统”。 容氏可以,是因为容氏只是民办。他们可以为了做出想要的材料任意的修改手里的设备。只要她想。 电话那头有一瞬间的沉默,久到连容承闕以为高澜已经把那边得罪了。 “天眼的事我会慎重考虑,明天我们会过来,具体详谈。” 那头掛了电话,高澜看了眼手中的电话,然后將电话慢慢的放回了总座上,脸上的表情依旧未动。 容承闕微微勾唇,“他可是周远志。” 那个在地面热试验开启前,上面派下来的负责最后一道关卡安检的,国检的负责人。 “我知道。”高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像是在说,所以呢。 容承闕没再说什么,他只是认真的看著高澜,確认到那沉敛的眼眸中,依旧是如如不动的神色。 他没多问。 “叩叩——”门被敲了两声。 “没打扰到你们吧?”温曼妮的穿著一身白色的西装外套站在了办公室的门口,头髮盘得一丝不苟。 她手里手里拿著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高澜在桌子前坐了下来。 温曼妮把文件往她面前一放,坐在了她的对面, “华丰厂的线已经查完了,但目前我们就只追回了那七百多万,剩下的,已经在海外变现成功了,你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吗?” 高澜看著手里的清单,上面关於华丰厂的每一条財务线都已经查的一清二楚,绝无再钻漏洞的可能。 凭这份文件就能看出温曼妮在查帐这方面已经做到了面面俱到,无可挑剔。 “行,追帐不是主要的,我们只是需要知道钱的流向,方便掌握敌人的信息而已。”高澜將文件递给了容承闕。 “对了,问你个事。”高澜看著温曼妮。 温曼妮扬眉,“你说?” “驾驶舱的边缘连接结构,封闭性能不强,目前有什么好的方案可以解决?” 高澜的声音淡淡的,和往常一样平。 温曼妮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她这个问题。 她想了一下,“这……如果你想解决气流造成的舱內噪音,可以更换密封槽和舱门玻璃上的金属框试试,但舱內本身的噪音由多个方面组成,不一定是气流的问题。” 高澜看了温曼妮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温曼妮却感觉自己是不是说错了。 “我脸上有东西吗?”她捂住了她的脸。 高澜勾唇一笑,“没有。” “强五的驾驶舱温度和静音控制都存在问题。”她顿了顿,“你这边能解决边缘结构的话,下周我们一起去基地找傅征。” “你是说——”温曼妮不可思议的看著她,“边缘结构要交给我们做?” “不是交给你做,是让你试试。” 温家做的一直都是精密装配与精密加工这一块,只是之前没有军工订单而已,现在也不是说非得把这块交给她,只是让温家试试水。 如果可行,温曼妮就可以负责把华丰厂的资质拿去重新审核,与军区彻底搭建桥樑,专门负责军工订单的输出,以后他们在金属材料这一块就不需要东一家西一家的去凑零部件。 温曼妮听明白了。 “行,那我回去跟老温商量一下,出个策划书,你这边什么时候去基地,隨时通知我就行。” 高澜点点头,温曼妮起身,走了出去。 容承闕看著手里的財务清单,一页一页的翻著。 目前从容氏查出来的帐单,加上上次温曼妮来时,交给老容的那一沓,帐务总金额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一个亿,流向四通八达。 但这些资金最终的匯总方向都朝著一个共同的帐户——雷神制导基地。 “怎么,容教授脸色不太好?” 高澜淡淡的喝了一口茶,语气平缓。 她轻轻吹著茶汤,看来,他已经意识到,这不单单只是钱的问题了。 容氏的钱最终流向了海外的反导集团。 他將文件往桌上一放,靠在椅子上,没说话。 “明天周远志来,你打算怎么做?”他忽然开口。 高澜抬眸看著他,勾了勾唇角。 “当然是各凭本事了。” 不是她刻意要跟周远志过不去,是因为这条路,它就没有退路可言。 第118章 高澜,別太过分! 容承闕的车子驶入军区的时候,傅征已经在门口焦急地等待著。 高澜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看到白色的身影下车时,傅征长腿一迈连忙走过去。 “怎么回事?不是说下周吗?怎么一大早国检那帮老东西全来了。” 和周远志定的是一周,现在刚过去三天而已。 傅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通电话,他们就占领了军区最高层会议室,扬言让高澜来见他们,他这才不得已通知他们。 “来的都是什么人。”高澜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丝毫的惊慌。 傅征想了一下。 “周志远,国防科工委的吕昌胤,天眼总师程晋阳。还有几个科研界的老教授,一共六七个人。” 这几个人全是行业里的权威。 周远志就不用说了,整个级別比军区都高出一层。 程晋阳是行业里出了名的难搞。性格难缠,材料方面也是怪才,专业能力更是恐怖的一批,国內的科研有一半都是用他的材料基数。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吕昌胤就更不用解释了,国研领域的最高领导,他点头,直接决定了由谁来担任项目总设计师。 至於那几个老教授,不说也罢! 他早上打电话给高澜的时候,手心还在冒汗,到现在额头都是凉了。 他不是怕他们,是怕他们为难她。 “没了?”高澜走著,淡淡地问。 傅征跟在他的身侧,他挠挠头,“这还不够么……” 容承闕嘴角一动。 高澜听完阵容,这才哪跟哪。 除了那个吕昌胤,其他几个人都不重要,至於那个天眼总师…… 很快就不是了。 高澜抬脚朝最高会议室走去。 “哎呀,不过就是个小作坊,能成什么气候……” “现在的年轻人也真是狂妄,动不动就要爭总师,真是岁数大了什么人都能遇见……” “嗐,年轻气盛唄,哪能跟人家程总师比……” “说到底还是没吃过亏,这要是我,早就让程晋阳给她点手腕尝尝。” …… 高澜站在会议室的门口,门关著,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討论声。 几个声音就像是地头蛇在自己的家门口打算盘一样,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的氛围瞬间被打断,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被迫降到了最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个突然闯入的少女身上。 有审视的,有疑惑的,有唏嘘的,有鄙夷的,那一瞬间,统统打在了这道白色的身影上。 高澜淡淡了扫了他们一眼,那帮靠近门口的老傢伙,瞬间不再说什么,老老实实的收起了那些“不痛快”。 不是因为別的,只因这道白色的身影背后,还站了一个人。 傅征从进门的那一刻开始,脸上的不悦就没停止过。 他是第一次在自己的地盘上感受到,有种被人“冒犯”的不爽,令他看著这几个老东西的眼神,温度降到了极点。 所幸,老头们还算识相,立马闭上了嘴巴。 谁不知道这段时间整个基地都是傅征一个人管理,他是代理大校,刚才那是他们关起门来討论傅征管不著。 现在傅征都来了,他们要是再说,那就是纯纯找事。 高澜没有理会这些。径直朝著会议桌走去。 坐在会议上最上方位子的,是吕昌胤,他的右手边第一个就是周远志,她认得。 “吕老,久等。” 高澜微微一笑,走上前去,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个字单刀直入,不过多解释。 吕昌胤立刻站起身来,和高澜握手。 “我们也是刚到。”他大手一伸,“坐。” 高澜也不推脱,在他的左手边坐了下来。 “昨天我听周主任说,你这边去瀋阳的任命遇到了点小问题,方便说说是怎么回事?”吕昌胤面带微笑,说话的声音不轻不重的。 却是避重就轻,问了句“高明的废话”。 “哦,你说东风五吗?”高澜勾唇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个项目短时间內,不具备突破意义。” “什么?” 吕昌胤原本微笑的脸上,有一瞬间尬住,他的表情管理有一秒钟的失效。 他没想到高澜会这么说。 而他在来之前,周远志已经跟他说过高澜的性格,单刀直入,不留余地。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打太极。 没想到她上来就是一句,不具备突破意义?! “小姑娘,说话要慎重。” 国家级项目,液体洲际飞弹,震慑国威的,她居然敢说不重要?脑袋是不想要了。 “我说错了?”高澜无视他的眼神,她凝视他。 “东风五现在面临的又不仅是材料的问题,还有弹道制导,远洋打捞,卫星精准实时定位等等。 材料团队破不了两万度热蚀,算法解决不了二道门的提前关闭,卫星拍不清你飞弹到底打到了哪里,是陆地还是海面? 这要是打到了太平洋,你们是捞还是不捞。捞,拿什么捞? 你们远洋舰队的立项书估计还没下来吧?连图纸都没有,更別说船了。 那不捞,东风五是让你打著玩吗?研发一次花费十年,最后打出去连数据仓都捡不回来,你告诉我,谈什么国威?” “你!”吕昌胤一窒,没想到给她个说话的机会,她上来直接將人乾死。 可是她说的又没错。 东风五在六五年的时候就已经立项了,当时他们成功地在陆地短距离射程成功过的! 可后来……项目种种原因停滯了,一拖再拖。 他不是不知道东风五面临的瓶颈,他是需要有人能解决问题,不是拋出问题。 会议室有一瞬间的空气凝滯,隨后马上嗡了一下。 “那东风五的项目不是我们在做么……” “她怎么知道那么多?” …… 吕昌胤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动声色看著高澜,没说话,眼神却重新將高澜审视了一遍。 小小的脸蛋上,波澜不惊,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精准扎在他的穴位上。 他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確实有两把刷子。 可这並不是她坐在这里和他叫囂的理由。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但我想听听看,你能有什么不一样的意见?” 高澜挑眉,没接他的茬。 “哦~吕老说这话就有意思了。”她顿了顿,“项目又不是我在负责,我能有什么意见,在坐的各位都是东风五的元老,你问他们啊,问我一个小作坊的干什么?” “你!”吕昌胤攥紧了拳头。 “高澜!別太过分!”周远志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他敲了敲桌子。 这个高澜,三句话离开懟人,吕昌胤什么时候这样失过分寸,偏偏今天中了她的魔咒。 可她並没有打算就这么罢休。 “是吗?这就过分了?”高澜双手环胸,“那看来诸位的抗压能力也一般啊。” 狂妄。 简直狂妄。 高澜在会议室目中无人的態度,令傅征坐在后排手心都出了汗。 可她並没有说错! 本质上就是因为这帮人从一开始就没將高澜放在同等的位置上。 他们关起门来说容氏是小作坊,说高澜上不了台面,敞开了门就说要问她的意见。 双標! 而吕昌胤突然笑了。 因为他刚才听出来了,高澜那是生气呢,气他们对她的不尊重。 再怎么说,她手里也完成了几个项目,强五都试飞了和再入卫星的回收舱抗住一万五千度落地不是虚的。 都是实打实的,他们亲眼见证的歷史性突破,他刚才確实不应该纵容他们几个老教授那么议论她。 而她单刀直入也是因为性格使然,王牌在手,当然有囂张的本事了。 “好了,你別生气了。回头我让他们给你赔个不是。” “嗯,赔不是就不用了。”高澜的语气缓了半度,但不是让步,是不需要。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目光从吕昌胤脸上移到程晋阳身上,停了一瞬。 “东风五不是不能做,只是现在著急的不是东风五,是天眼卫星群,这项科研的技术方向,我现在已经帮你重新定义了一遍,你可以看一眼再说话。” 高澜將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报告书往他面前一放。 《天眼一號工程战略论证报告——基於星基实时定位与算法更迭的全球预警体系构建》 吕昌胤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是你写的?”他惊讶的看著她。 光是这个命名,含盖的信息量就已经令人兴奋了。 而傅征刚才真的担心高澜再这么说下去,怕是真的要掀了这个会议室的顶。 可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自若,坚不可摧的表情,傅征看著,都有点迷。 她是怎么做到面对吕昌胤的时候不慌不乱,如如不动的? 起初他怕这群老东西为难高澜,现在高澜进到这件屋子也才不过短短几分钟而已。 就已经完全將局面扭转至她的掌控中,儘管手法是有点极端——但他似乎有点看懂了,她在討刚才在门口听到的帐呢。 这女人! “远洋打捞的事你都知道。”他好奇地问道。 原本昨天周志远跟他说天眼卫星群的事,他以为高澜顶多就是对卫星项目比较拿手,想趁此机会拿下主权而已。 没想到这姑娘说了一圈,连国防战略部署的预警体系都门清。 高澜唇角一勾,双手交叉放在了桌子上。 “知道的不多,刚好够用而已。”她语气平淡,和往常一样。 却是令吕昌胤刮目相看。 第119章 没事,她能治你 “噗嗤——”傅征不是故意忍不住的。 实在坐在高澜的后面,从他那个位置看过去,正好看到她实现里。 程晋阳满脸不屑的样子。 莫名的觉得好笑。 这女人! 傅征刚才有一刻,確实担心高澜再那么说下去,怕是要会议室的老顶给掀了。 可从他耳里听到高澜说出“小作坊”三个字的时候他就知道她那是在报仇。 起初他怕这群老东西为难高澜,现在看著高澜亲手为难老东西。 他真的忍不住要笑。 明明她也才进来几分钟而已啊。 明明她是第一次见他们,她是怎么做到在吕昌胤面前如如不动的? 而当她拿出了手里那份文件,说程晋阳不行时他才彻底明白,这场会议已经成了她的主场。 当高澜说出那句“差太远了”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紧张——紧张一直都在。 是变“沉”了,像空气里被灌了铅。 所有人都看著程晋阳。 而程晋阳也终於不再是“扣著耳屎一脸不屑”了表情了,他抬头看著高澜。 那个眼神就像是“你个小作坊,给你点顏色你就成染坊了”的感觉。 “要我说,我今天真的是太閒了,居然真的陪你们在这里跟一个小丫头片搁这浪费时间。” 说著,他就要走,他站起身来,想想又觉得憋不过这口气。 “不过就是热材料突破了一万五么,拽什么呀?”他把那几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你们不会真的认为,她能做出这玩意?” 程晋阳不屑地將高澜写的文件拿起来看了一眼,翻了两页,嘴角一撇。 “全球预警……”他笑了一声,不是笑,是嗤,“小作坊就是下料猛啊,这啥玩意啊,你就敢写了?” 实时定位,算法更迭,全球预警。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写的这些东西,现实中根本实现不了? “上一颗你送上去的卫星,拍回来的照片是两百焦的,看著就跟没睡醒一样,这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高澜没躲,也没接。她看著他,等他说完。 “我知道。”她说,声音不大,所以呢。 程晋阳笑疯了。 不是夸张的那种笑,是那种“我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的、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带著嘲讽的轻笑。 他双手撑著桌子,身体往前倾,隔著那张长条桌,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定义整个系统,现有的天眼卫星群立项是我写的,那些都是能做到的,可触及,而你……” 他一字一顿,斜著瞅了一眼报告,“全是些虚无縹緲的东西。” 不是他不服。是国內真做不到。 他太清楚国內现在的底子了。 不说卫星,不说算法,光是地面接收站的那套设备,都是七十年代初的老古董。 信號能传回来就不错了,还实时?全球?他已经在这一行摸爬滚打二十年了,走过所有人都走过的路子,他知道什么是天花板。 高澜看著他,嘴角不著痕跡的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说完了?”的弧度。 “难怪你们突破不了东风五。”她说。 程晋阳笑了。他以为她认了。没想到她居然—— “不识抬举。” “其实东风五不是无解,只是你的脑子没跟上时代而已。”高澜往椅子上一靠,懒洋洋的看著程晋阳。 程晋阳的脸色变了。变得更加的不客气。 “你再说一遍?” 高澜勾著唇角,直直地看著他,毫不客气。 “东风五最大的痛点,是打不过,又跑不掉。雷达反射面积太大,只要一上天,敌人三分钟就能把你锁定,而锁定即瓦解。” “对!没错!”吕昌胤激动的说到,“你能解决?” 高澜看著吕昌胤,没说话,然后又转头看向了程晋阳。 程晋阳没吱声,显然她戳中了他的点。 他在乎的不是总师不总师的,一把椅子而已,他想要知道高澜到底有没有实力能够承接的住这把椅子。 而她语气平淡,和平常一样—— “打不过,跑不掉,隱身不就行了。” 一句话,乾净,整洁,有力量。 砸下去的时候,湖面盪开了涟漪。 一旁的几个老教授直接嗡的一声又炸开了。 程晋阳的脸色微微一动。 隱身…… 隱身材料。 这一块他不是没想过。 他想过的,只是他没做到。 几年以前他就想过了,但当时刚好文革,很多革命工作者都被迫从商,从农。他是那场文革中显少有的,活下来的,凭藉超硬的材料技术水平,在这块领域苦心钻研了二十年。 他不是没想过要突破,只是后来心力受限,想做的时候没有时机,时机到了又做不动了。 现在,高澜居然提出了隱身材料,说明她对这块领域的认知,也是超前的。 “那你把隱身材料拿出来,天眼的总师我让你做。” 程晋阳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动,因为他已经做了很多年的总师。 人一旦在高的位置站的太久了,就会麻木的。 所以高澜要,就让高澜拿去好了。 可高澜却摇了摇头。 “你还是不明白。”她声音淡淡的说,“不管有没有总师的位子,都不影响我给东风五写隱身材料。” “什么意思?”程晋阳整懵了。 高澜没再看他,而是转头看向了周远志。 “经过这段时间的追查,孙守田转走的容氏资產,已经確认最终流向雷神制导团队。目前殷素手里的启动资金超过一个亿,包括容氏的核心技术,算法逻辑,前期与国之重器科研的部分资料也被转走,共计98份,这还单单只是我们看到的,还有没看到的呢……” 周远志皱了眉。 “你是说,殷素和那个海外的军工巨头——雷神团队绑定合作了?” 周远志不会忘,那天地面热试验的震撼场面。当时警报器一声响,系统声音播报“强制超高温衝刺开关已启动”时,他的脸色都白了。 不是因为別的,就是因为现场有一名群眾,当场丧生。 而他的死,说到底周远志难辞其咎。 可孙守田伏法了,他的女儿却跑了,因此傅正邦受罚停职到现在还没恢復,而殷素却以极快的速度搭上了雷神制导团队? 那个在四几年就引领全球军工水平的雷神制导团队,在北美地区,有將近七成的雷达系统都是出自雷神之手。 而雷达系统,又是东风五的致命打击。 “没错,不仅如此。”高澜看了眼容承闕,又看了眼周远志,“之前我们太小看她了,以为她会重新组件团队,结果她反手就是一个带资进组,直接嵌入了雷神团队,以外籍顾问的身份,在团队里担任技术指导。” 现在容教授的算法核心落入了他的手中,等於敌人把你钉在了柱子打。如果短时间內容承闕的算法不能叠代升级,很快他们连这张牌都没得打。 “所以说——你现在是在跟殷素抢时间?” 周远志忽然明白她为什么非要执著於建立天眼系统了。 “没错。”高澜篤定的说道,“三到六个月的时间里,最起码先让我们有一双眼睛在天上,否则我们永远都无法掌控敌人的动向,更別说她把刀架在你脖子上时,你拦都拦不了。” 那种受制於人,被迫妥协的滋味。高澜这辈子都不想再经歷了! 老赵死於意外谁都不想,但家的脊樑被折断也是事实。 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去考虑伤感的事,她能做的,就是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明白了。”吕昌胤在旁边看了半天的资料,也听他们讲了半天,总算是听出点眉目。 原来高澜要爭这个天眼项目,是真的有依有据的。 她的报告里面没有一样东西是为了她自己,都是为了让这个项目更快的落地,更快的反哺其他科研项目。 他放下了手中的报告。 “天眼卫星的项目总师,可以交由高澜同志来负责,程晋阳从旁协助,另外,容氏需要適当的向其他项目提供算法上的输出,確保每块环节都不掉链子。” 高澜嗯了一声,没说话。 “明白。”容承闕点头。 程晋阳不乐意了。 “你可拉倒吧,你確定我去了不是给她添堵?” 这玩意他就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是两个“总师”放在一起他就不可能好过。 “没事,她能治你。”吕昌胤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著痕跡的懟一句。 “嘖——”程晋阳双手叉腰,他今天就不该跟他们出来。 吕昌胤在一旁跟周远志说著话,討论她这个转接工作怎么安排。 “这个到时候傅大校也得开一份军区授权意见,不然多方审核环节,缺少军方支持……” “我来签。”傅征站起身来。 “不行,你只是代理大校,做不了这个主。只能等傅大校回来……”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用等,我回来了。” 人未到声先到。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接著是一道绿色身影,傅正邦手里拿著文件,快步朝他们走来。 “傅大校?你怎么来了?官復原职了?” 吕昌胤先站起来,傅正邦上前和他握手,两个结实有力的手掌握在一起,权利相交。 “我再不来,这殷素马上就打到咱家门口了——” 第120章 一个野种 傅正邦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吕昌胤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著傅正邦。那只握过的手还没收回来,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確认什么。 “出什么事了?” “殷素的事有了最新的进展。”傅正邦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手指按著边角,没松,“我们查到了几个之前一直没有查到的东西。也正是因为如此,今天在这,我非常有必要对高澜说一声抱歉。” 他的语气郑重。他看著高澜,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不深,却很重。重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高澜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他不是那种会给人道歉的人。 可他既然这么做,说明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她看著他。 傅正邦將文件从袋子里一份一份地抽出来,会议室里的气压低了一分。 “当年殷家还是个小作坊的时候,还是我给他审批的合作资质,现在想起来,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讽刺。” 当年殷家破解了10%原始资料后一夜之间在行业內登顶。傅正邦都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他们走的都是正常的程序流程。 谁也不曾想过,这件事情居然会成为他职业生涯里最大的污点。 “孙守田在60年代时,还在北京工作,当时他认识了从苏联来华,同样从事科研工作的伊莲娜,两人感情很好,很快建立了关係。” “后来伊莲娜因工作调动,来到了东北,两人就此分开,此时伊莲娜已经怀孕,后来生下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就是殷素。” 高澜听著,脸上没动,脑子已经在转。 “当时殷梟只是个小作坊主,有野心,有门路,但没有背景。伊莲娜选中他,承诺给他行业地位。” 所以当她產子时,殷梟以为那是她需要一个“合法的中国身份”来掩护她的真实任务而已,没想到伊莲娜离华后,这孩子越长越不像他,反倒孙守田后来频繁地出现在殷素的生活中。 他质问过伊莲娜,伊莲娜没有否认。 但当时她承诺给殷梟的行业地位根本没有兑现,他不待见殷素,整天非打即骂。 后来伊莲娜联繫了孙守田。 孙守田从北京转到了容氏工作,策划了28號任务的热试验意外,大量核心文件在那场试验中被摧毁,数名科研人员牺牲,项目中止,档案封存。 至此28號任务的核心资料,早就已经隨著歷史消失的无影无踪,如果不是高澜的手里还有高远山,陈淑君两人生前的一些残余手稿。 这件事,不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高澜的脸上淡淡的,手指在手臂上扣著,一下,一下。 没人接话。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原来高澜的父母,不是死於意外,是死於孙守田的策划,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个外籍女人在国內生下的一名野种。 她唇角上扬,竟是如此。 而孙守田居然以为,他可以在再入工程热试验中,將歷史重演一遍。 若不是容承闕在档案中察觉到蛛丝马跡,隱忍十年,弥补算法上的短板,高澜甚至不可能活著出现在今天这个会议室里。 周围的气氛被压到了最低。 所有人都沉默了。 更因为想到在此之前,傅正邦有无数次可以抓到殷素的机会。 28號任务的材料是谁给的?高澜。 任务的线索是谁串联的?高澜。 东洋电机的册子是针对谁?高澜。 罗氏和东洋电机的关係是谁点出来的?高澜。 孙守田和殷素的录音是谁布的局?高澜。 这不是傅正邦的功劳,是高澜用她父母留下的箱子、用她脑子里的记忆、用她在容氏没日没夜的工作,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所以傅正邦今天官復原职,不是来匯报工作,是还债。还一个迟到了十几年的交代。 容承闕没说话,孙守田在容氏工作了十几年,是离他最近的人。他用他的隱忍布下了一盘棋,將孙守田牢牢地锁在棋盘里。 傅征没说话,因为高澜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有好好的做。 傅正邦之前觉得自己的儿子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学徒牵著鼻子左右,认为高澜配不上他。 当他醒悟时,殷素已经嵌入了雷神制导团队。 而这件事最终可怕的不是这一点。 是因为伊莲娜,兼任雷神技术指导的同时,还是罗氏的亚太地区最高首领。 这也就意味著,他们现在面对的已经不仅仅是敌人的枪林弹雨那么简单。而是一场与时间博弈,一场看得见却摸不著,没有硝烟的战爭。 雷神团队的预警卫星是洲际飞弹的天敌。 罗氏生物在四十年代就將医疗技术推至世界顶尖。 而他们的飞弹卡著脖子发不出,卫星技术落后,上得去,看不清,连基本定位都无法实现,更別说是预警。 程晋阳放下了手里的笔。 不是搁下,是放下。他没有收,双手抹了一把脸,彻底沉默了。 吕昌胤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 “天眼预警系统必须儘快建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周主任,你这边全权负责高澜同志这边的项目总师手续,三天內办齐。” “是。”周远志应得乾脆。 “傅大校,这份资料你完整地整理一份,我带走,向上级匯报。在全国范围內发起对东洋电机的制裁,冻结资產,追回技术。” “是。”傅正邦的声音很稳。 吕昌胤站起来,拿起那沓文件,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不急不慢,越来越远。 程晋阳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高澜,从心里,收回了刚才在会议上对她的种种嘲笑。他的无声,就是这场会议最终,最好的解释。 他不爭了,因为没必要爭。 因为他彻底意识到——如果天眼卫星不是长得像高澜的报告里写的那样,他们根本没有制胜的可能。 不是他突然脾气变好,是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高澜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她全程没有说话,但所有人的关注点都是她。 她看了程晋阳一眼。 “程总师这边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回容氏了。工作太多,忙不过来。” 程晋阳点点头。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支笔上,停了一瞬。 “去吧。” 高澜转身走出会议室。容承闕跟在她身后,步子不急不慢。 傅征看了眼那几个老教授,又看了眼周远志,抬脚跟了出去。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 “高澜。” 傅征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她没停步,但慢了一下。 “天眼的事,你一个人能忙完?” 他刚才在会议室里,光是看到报告上的那些字就已经觉得头疼了,更別说做出来。算法更迭、实时定位、传输式、运动模糊、画面跟踪、在轨运行——每一项都不是一个人能扛的。她的伤才刚好了一点。 高澜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 “我不是一个人。” 她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但她看著傅征的时候,傅征觉得她眼里装的是容承闕。 不是感情,是分工。是他插不进去的那部分。 容承闕打开驾驶室的门,手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坐了进去。 傅征没看容承闕。他看著高澜。 “有什么要我帮你?” 他问得小心翼翼,知道她能干,但他也想分担。 高澜想了想。 “331通信卫星工程,你去对接。在基地建信號基站,后期与天眼接轨。我们需要实时监测卫星数据,只能从基站走。这事只能军区做。” 傅征点头。 “行。我知道了。” 高澜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容承闕发动车子,驶出基地大门。后视镜里,傅征的身影越来越小。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看著那辆车拐过路口,消失在树影后面。然后他转过身,朝办公楼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车里很安静。一排排树木从车窗往后倒,高澜没再看。 “老爷子还在闭关吗?” 她的声音从副驾驶飘过来,清清淡淡的。容承闕握著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嗯。” 第121章 不多不少,刚好够压容承闕一头 车子驶入容氏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高澜没回宿舍,直接去了东院。 林敏之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门开著。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走廊照得发亮。 高澜走进去的时候,林敏之正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沓厚厚的演算纸,手里握著笔,眉心微微拧著。 她抬头。“回来了?” “嗯。”高澜在她对面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天眼的事,定了。” 林敏之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她看了高澜两秒,没问怎么定的,也没问你拿下没有。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好。” 高澜翻开笔记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推到桌子中间。 “天眼要落地,算法必须跟上。实时定位、运动补偿、大气校正、超解析度重建——每一项都是毫秒级的要求。现在的底层逻辑,撑不住。” 林敏之低头看著那页纸。上面不是参数,是框架。高澜把天眼对算法的需求拆成了四个模块,每个模块下面写著几个关键词,字跡潦草,但每一条都打在要害上。 “你写的这些东西,承闕能做。但他一个人,做不完。” 高澜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所以我需要你。” 林敏之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確认。她看了高澜两秒,然后笑了。很淡,但確实笑了。 “你说。” “招生的事,你这边先盯著,容承闕需要闭关。三天后我们先拿出第一版的框架,然后再推复製的事。” 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林教授。” “嗯?” “天眼能不能在天上站稳,全靠这个算法团队了,没有人可以取代。” 高澜的声音很轻,落在了林敏之的心上。 林敏之坐在桌前,看著那双清冷的眼睛,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她只是一笑。 “知道了。” 夜里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灰濛濛的,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层薄霜。 高澜从浴室出来,换了一身乾净的白衬衫,领口微敞。脖子上那道疤已经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只剩一条细细的白线,从耳根延伸到锁骨。 她一手拿著毛巾,一手拢著湿漉漉的头髮,边走边擦。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顺著那道疤的痕跡往下滑。她没在意。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不急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篤篤的。 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容承闕从楼梯口拐过来,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鬆了一颗扣子。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头髮还没完全乾,像是也刚洗过。他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很轻。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落在她脖子上,停了一瞬。 那道疤淡了。 然后他看见她湿漉漉的头髮,水珠还在往下滴,衬衫的领口洇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上。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那条毛巾。动作不快不慢,像做过很多遍。 高澜没动,也没说话,她站在那里,走廊里的灯在她头顶亮著。容承闕站在她身后,把毛巾覆在她头髮上,开始擦。 从髮根到发梢,一缕一缕的,轻轻按压,慢慢捋过。动作轻到像是怕弄疼她。 水珠从发梢被吸走,毛巾渐渐湿了。他没停,换了一块乾的地方。 她闻到他身上刚沐浴过的皂角味,淡淡的,和走廊里的凉气混在一起。他比她高很多,擦头髮的时候微微低著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她没躲,也没偏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擦过髮丝的声音,细微的,沙沙的。 远处不知道哪间宿舍的灯还亮著,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线。他把毛巾翻了一面。 她的头髮比他想像的要长,这些日子没怎么剪,散在肩上,把瘦削的肩胛遮了大半。 他的手指从髮丝间穿过去的时候,碰到她后颈的皮肤。凉的。 他顿了一下。 “还疼吗?”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给她一个人听的。 高澜知道他在问什么。 “不疼了。” 容承闕没再说话。他把最后一点湿气吸乾,手指拢著她的头髮,轻轻拨到一边,露出那截白色的细痕。 从耳根到锁骨,像一道被时间熨平的裂缝。他没碰它,只是看著。看了两秒,然后把毛巾从她头髮上拿下来,搭在自己手边。 高澜转过身,看著他。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她伸出手,把毛巾从他手里抽走。动作很轻,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凉的。 “你要闭关了。”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 容承闕看著她。“嗯。” “我等你。” 容承闕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走廊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连呼吸都像在放大。她的那句话落下来,不重,但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 他没动。她也没动。 月光从尽头的窗户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灰濛濛的,像一道薄纱。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羞涩,没有慌张,没有多余的情绪。就是看著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没有抬起来。他在等什么?等她说“我开玩笑的”?还是等她偏过头去?她没有。她就那么站著,手里的毛巾搭在肩上,头髮还没干透,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著发梢往下滴。她没有抬手去理。 容承闕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大步,是半步。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他低头看著她,目光从她眼睛滑到鼻樑,从鼻樑滑到嘴唇。她没躲。 他的手指抬起来,指腹轻轻触到她耳后的头髮,不是撩,是停。他的指腹是热的,她的皮肤是凉的。冷和热碰到一起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她没有闭眼,也没有迎上去。她就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风来了,叶子在动,根不动。 他的呼吸重了一拍。 然后他偏过头,嘴唇落在她耳边的髮丝上。不是吻,是停。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於到了,反而不敢动了。他的嘴唇贴著她的髮丝,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温热的,带著夜里凉意的反差。她没有躲,也没有偏头。她的手指搭在肩上,攥著那条毛巾,指节微微泛白。 他闭了一下眼。只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退开半步。他没有看她,低著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头髮不吹乾,容易著凉。” 他的声音有点哑,和平时不一样。他把毛巾从她肩上拿过来,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门关上了。 高澜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她的手还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著。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带著夜里的凉,她没动。过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灭了两回,她才低下头,看著自己空了的手心。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又安静了,只剩月光,灰濛濛地落在地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澜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换了一身乾净的工作服,头髮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別在耳后,脖子上的疤被衣领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陈恳从三楼拐过来,怀里抱著一摞文件,步子很快。他抬头看见高澜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的目光从高澜脸上移到楼梯口,又从楼梯口移回高澜脸上——五楼。 “高……高工?” 他的声音有点紧,不是害怕,是那种——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但又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的慌张。 高澜看著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一眼不重,但陈恳觉得自己见了鬼。 “呃……那个……”陈恳抱著文件在她面前站好,“容老找你。” 高澜“嗯”了一声,抬脚朝行政区走去。 陈恳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脑子里转了转,没敢多想,转身走了。 五楼行政区,容镇山的办公室门开著。高澜走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背对著门,看著远处那片灰濛濛的山脊。 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头髮上,把那层白照得有些发亮。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但高澜看出来——那层“直”底下,压著什么东西。 她没说什么,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声细细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找我?” 容镇山转过身来,看见她正在倒茶。动作不快不慢,和在她自己办公室里一样。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北京有场国际数学赛事。”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往年承闕的名次都在30名左右。今年因为忙,估计没顾上。本来我也没打算让他参加,但是我今天看了下初赛的名单。” 高澜拿起那份文件。是一份国际赛事的外围竞赛排名,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下去,停在了某一处。 克劳斯——国际排名29。上下排名附近,没有一个是中国的。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但容镇山看见了。她继续往下扫。国旗——最高排名49。 不是容承闕,是另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49名之后,隔了好几位,才又出现一面国旗。她看了几秒,把文件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每年都参赛?” “嗯。” “你刚说的30名,是国內30还是国际30?” “国际30。”容镇山深吸一口气,“这个克劳斯,之前是承闕的手下败將,名次只在四五十徘徊,今年居然直接衝上了29。” 不多不少,刚好够压容承闕一头。 第122章 怎么可能无动於衷 走廊里只剩月光。 容承闕坐在桌前,屏幕亮著,绿色的字符一行一行地往上滚。他的手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已经坐了多久了?不知道。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他没开灯,只有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白色的边。 他在想她。 不是想她现在在做什么——他知道她在睡觉,她需要睡觉。不是想她明天要做什么——他知道她要去东院,要找林敏之,要盯天眼的框架。他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的是她这个人。 想她在红兴镇那个破旧的车间里,蹲在那台东方红前面,手上全是机油,脸上蹭了一道黑印,站起来说“我说,能修”。她才多大?十八岁。一个人,一台报废的拖拉机,三天。没人帮她。 想她坐在傅征的吉普车里,第一次来基地,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不惊讶,是不需要惊讶。她有更广阔的眼界,她的世界比他想像的还大。 想她站在功勋墙前面,仰著头看照片,伸出手挡住那人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她那时候就知道。她什么都没说。 想她蹲在热试验舱前面,手指从密封面上滑过去,说“这个公差不对”。仪器的精度不够,她用手摸出来了。 想她站在会议室门口,听到里面的人说“年轻狂妄”“让程晋阳给她点顏色瞧瞧”。他当时站在她后面,手指攥在一起,心口堵得喘不上气。不是怕她应付不了,是心疼。她不该被这样对待。她做了那么多,她不该被这样对待。 然后她推开门。三分钟。几句话。吕昌胤和程晋阳的表情,从震惊到沉默,从沉默到非她不可。他坐在那里,看著这一切发生。他不是不想说话,是那不是他的主场。 他的主场在算法里,不在会议室里。但他看到了。看到她怎么一句话把程晋阳钉在原地,怎么轻飘飘地拋出“隱身材料”四个字让整个会议室安静,怎么在吕昌胤面前如如不动。 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白色工作服空荡荡地掛在身上,但她的脊背挺得比谁都直。 他怎么可能无动於衷。 所以当他从楼梯口拐过来,看见她站在走廊里,头髮湿著,水珠顺著发梢往下滴,白衬衫的领口洇湿了一小片——他的脚顿住了。不是因为她站在那里,是因为她站在那里,等他。 以前她不需要他。他铺垫好了一切,她只需要在就行了。强五的算法、容氏的设备、再入工程的框架——他做完了,她接手,推进,完成。配合默契,但不需要。她一个人也能走,只是走得慢一点。 现在她站在五楼走廊里,头髮没吹乾,等他。 不是她终於走上来了。是她终於需要他了。 所以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毛巾。动作不快不慢,像做过很多遍。他没做过,但他想过了。 在她还没来容氏的时候,在她还没想起来他是谁的时候,他就想过——如果有一天她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一定会做这些事。 她出现了。 不是他想的那样。她比他想的更冷,更硬,更不需要任何人。但她也比他想的更值得。值得他等,值得他忍,值得他把所有东西都摊在桌上,说“你选哪条路,我都在”。 擦头髮的时候,他的手指从她髮丝间穿过去,碰到她后颈的皮肤。凉的。她的体温总是凉的。他想捂热她,但不敢。怕她躲,怕她退,怕她说“不用”。 她没有躲。没有退。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让他擦。 他的嘴唇落在她耳边的髮丝上。不是吻,是停。是走了很远的路,终於到了,反而不敢动了。他怕这是梦,怕他动了,她就消失了。 她没有消失。她就站在那里,手里攥著那条毛巾,指节泛白。她也在忍。 他退开了。不是不想留,是不能留。再留一秒,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不是控制不住身体,是控制不住心。 怕自己说出“別走”,怕自己问“你什么时候才能只看著我”,怕自己变成那种——把感情排在责任前面的人。 她不会喜欢那样的人。 所以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他靠在门板上,仰著头,看著天花板。灯管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发涩。他没闭。 手里还攥著那条毛巾。湿的,凉的,沾著她的气息。 他低下头,看著那条毛巾,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叠好,放在桌角。没有洗,没有收。就放在那里。 屏幕上,绿色的字符还在往上滚。程序跑完了。 他坐在桌前,看著那行等待输入的光標,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动。 脑子里还在转。 不是在想她。是在想——怎么更快。一样的题,换一种思路,有没有更快的解决办法。 他把手从屏幕前拿下来,翻开桌上的笔记本,看到昨天写的那页算法。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不是写错了,是不够快。 他撕掉那一页,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纸团落在脚边,弹了一下,滚了半圈。他没有捡,翻开新的一页,重新写。笔尖沙沙地响,一行一行的公式从笔下流出来,像一条解冻的河。 他写得太快了。不是著急,是脑子比手快。 他的手在追自己的思路,每一个字符落地的时候,下一个已经在等了。 写到第七行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不是卡住了,是看到了一个新的可能——这条路,比刚才那条短。不是短一点,是短很多。 他把这一页写完,从头看了一遍。然后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写。把刚才的思路压缩、摺叠、重构,像拆一颗炸弹,把每一根线都捋到最短。 写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页纸。密密麻麻的公式,从左上角写到右下角,没有一处空白。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 然后他把这一页夹进文件夹里,翻开新的一页,继续写。还有三天。 他要的不是“能跑通”,要的是“最快”。不是因为竞赛,是因为她。她说“必须参”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商量。他听到了,他不需要她解释为什么。他只需要做到。 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淡金。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把整面玻璃窗染成橘红色。他没有看。他的眼睛盯著屏幕,盯著那行等待输入的光標,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他敲下第一行代码。 绿色的字符从光標后面涌出来,像春天的草,从冻土里钻出来,一片一片,一行一行,把整个屏幕填满。 他没有停,不需要停。因为他在想她。 想她怎么从红兴镇走到了这里,怎么在每一个节点上都做出对的选择,怎么在所有人都说“不可能”的时候说“能”。她不是运气好,她是在所有人都在等的时候,先走了一步。 他在追那一步。 不是追她,是追她走过的路。想走到她前面去,替她把路铺好。不是她需要,是他想。 写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他的手慢下来了。不是累了,是在想——同样的结果,有没有更少的步骤。他把刚写的那段代码看了一遍,刪了最后五行,重新写。更短,更乾净,更快。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不是代码,是她的脸。她站在会议室里,说“打不过,跑不掉,隱身不就行了”时的样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他睁开眼,继续写。 写到第五个小时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不是写不下去,是饿了。他看了一眼桌角——没有饭盒。她不在,没有人送饭。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很好,院子里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花坛旁边站著说话。没有人抬头看五楼的窗户。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不饿了。 继续写。 写到第八个小时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不是卡住了,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会不会也在加班。东院的灯有没有亮。她有没有吃晚饭。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写。不是不想,是不能想。一想就停不下来。她的侧脸,她的手指,她脖子上的疤,她站在走廊里头发湿著等他的样子。不能想。 写到第十个小时的时候,他把这一版的代码跑了一遍。绿色的字符在屏幕上滚动,像一场无声的雨。跑完了。比上一版快了百分之十二。他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数字,翻到新的一页,继续。他要的不是百分之十二。 窗外的天黑了。他不知道。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脸,把那双眼睛照得发亮。他盯著那行等待输入的光標,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他敲下第一行。 不是因为她要他快。是因为他想要她等的人,值得她等。 第123章 怕什么,兵来將挡就是! 东院,设备区。 灯亮著,白晃晃的,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那台银灰色的材料疲劳试验机蹲在角落里,沉默,安静,像一头沉睡的兽。 林敏之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搭在设备上,没有动。她面前的屏幕上,绿色的字符一行一行地滚动——不是代码,是验证数据。高澜交给她的那套运行轨则,她已经写进了设备底层。今天不是做实验,是看它能不能跑。 高澜靠在窗边,双手环胸,看著屏幕。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看得很认真。 “开始吧。”她说。 林敏之按下运行。屏幕闪了一下,然后亮了。数据流从顶端倾泻而下,像一场无声的雨。每一个参数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每一条曲线都沿著预期的轨道爬升。林敏之盯著屏幕,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不是紧张,是等。 等了十几秒。一切正常。 高澜没说话,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台设备上。它在运转,嗡嗡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又过了几秒。屏幕上的曲线抖了一下。很轻,像心跳漏了一拍。高澜看见了,没说话。曲线又抖了一下,比刚才大了一点。然后数据流停了,光標停在屏幕中间,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睁著的眼睛。 设备没有关机,也没有卡死。它就是不动了。像一个人走得好好的,忽然停在那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林敏之皱了皱眉,又按了一下回车。没有反应。 她转过头,看著高澜。 “卡住了。” 高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著屏幕上那行停住的数据。看了两秒,抬起头。“叫技术员。” 林敏之按下桌上的呼叫铃。不到三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推门进来,穿著一身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拿著一个工具箱。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设备,没问太多,蹲下来,打开设备侧面的检修口。 手电筒的光在密密麻麻的线路之间扫来扫去。他看了几十秒,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指令。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系统版本不匹配。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高工,是新版本和设备底层不兼容。运行轨则没问题,但设备的老系统读不懂。”他顿了顿,“这已经是咱们这儿最新的设备了。” 高澜没说话,看著那行红字。 “还能开机吗?”她问。 技术员想了想。“能。恢復到之前的版本就行。不过——” 他看了高澜一眼,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恢復回去之后,新版本就废了。到时候得重新装。” 高澜挑了一下眉。很轻,一闪而过。 “装。” 技术员愣了一下,没敢多问。他转过身,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界面跳转了几次,停在一个灰色的对话框前。 强制启动——设备作业系统——版本选择——选择旧版——確认。 他的手悬在运行键上方,顿了一下。 “高工,那我开始了。” “嗯。” 他按下去。屏幕黑了一瞬。设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被唤醒。指示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绿色的,红色的,黄色的,像一座微型城市在夜色中甦醒。进度条从零走到一百,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全程不过几分钟。 屏幕亮了。桌面出现了。那行停住的数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乾净的、空白的操作界面。 技术员直起身,退后一步。 “好了。” 高澜看著那个界面,看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技术员收拾好工具箱,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敏之站在控制台前,看著那个空白的界面,沉默了几秒。 “看来新版本还是有问题。运行轨则存在漏洞,回头等他出关的时候再补上吧。”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这句话落进高澜耳朵里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几个字。 高危漏洞。 安装补丁。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没有说话,脑子里在飞快地闪过一个——“绝对不可能却又看上去非常的合理”的解释。 “怎么了?”林敏之看著她。 高澜回过神,看了她一眼。 “哦,没事。” 她收回目光,看著那个空白的界面。 “走吧。”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 但林敏之看见,她走出门的时候,手指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鬆开了。 林敏之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两秒。她不知道高澜在想什么,但她知道——那绝不是“没事”。 办公室里。 高澜坐在桌前,面前摊著笔记本,笔握在手里,正在写。 不是天眼的框架,是接下来一周的节点安排。 林敏之的算法团队、傅正红的材料验证、温曼妮的强五线、傅征的基站选址——一行一行,字跡潦草,但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她没抬头。 陈恳推门进来,站在桌前。 “高工,周主任来电话了。说明天让您去军区一趟,天眼的手续需要您本人签字。” 高澜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知道了。” 陈恳没多问,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高澜低下头,继续写。笔尖沙沙地响,和刚才一样。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高澜从楼里出来的时候,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已经停在院子里了。傅征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兜,军装笔挺,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微笑都点亮。 他嘴角翘了一下。 “走。” 高澜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傅征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容氏大门。车里放著一个油纸包,搁在仪錶盘上面,热气从纸缝里渗出来,混著豆浆的香味。 “吃吧,豆浆油条。”傅征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油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有鸡蛋。” 高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打开油纸包,豆浆是温的,不烫嘴。油条切成段,用乾净的纸垫著,不油手。她喝了一口豆浆,拿出笔记本,翻开,搁在膝盖上,一边看一边吃。傅征没说话,方向盘一打,车子稳稳地拐上省道。 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片一片地落在挡风玻璃上。高澜低头看著材料,眉心想事情的时候微微皱著,手指从纸页上慢慢滑过去。 傅征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她翻页的声音。 开了一段,她开口了。“什么时候有时间?” 傅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什么事。” “强五的边缘结构。”高澜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想交给温曼妮试试。” 傅征沉默了几秒钟。不是不愿意,是——温曼妮。 “她能行?”他问。不是质疑,是確认。 高澜看著他。“你觉得呢。” 傅征没说话。他想起温曼妮把那份关於玻璃舱门金属边缘结构更替方案交到他手里时的样子。文件夹递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没有抖。不是不紧张,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行。”他说,一个字。不是答应,是信。 高澜收回目光,继续看材料。傅征也没再说话。方向盘握得很稳,路很长。阳光从东边涌进来,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暖金色里。 高澜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周远志已经在了,傅征跟在后面。 “来了?”周远志先开口。 高澜点头,“周主任。” 程晋阳不在,她也没问。 周远志拿起第一份文件递给她。天眼卫星工程总设计师任命书。 白纸黑字,抬头是国防科工委的红头。高澜扫了一眼,翻到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第二份。项目立项申请书。她签了。 科研经费审批表。人员调配单。设备资源申请表。一份接一份,她的笔尖落在每一处该落的地方,没有犹豫。 周远志在旁边翻页、递文件。偶尔说一句“这儿”“还有这儿”。 傅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件,看了一眼。不是看內容,是看签字栏。军区授权意见那一栏,空著。 “这个。”他把文件转过来,朝周远志指了指那栏。“需要盖军区的章。” 周远志点头,“对,多方审核,军方授权是必要环节。” 傅征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从中取下一把很小的钥匙,走到墙角的文件柜前,蹲下来,打开最下面那层锁著的抽屉。抽屉里躺著一枚公章,深红色的印泥盒在旁边。 他拿起公章,对准印泥,按了一下。然后走回桌前,在那份文件的空白处,稳稳地盖了下去。 红印落纸,军区特殊装备实验基地的字样清晰完整。他把公章放回抽屉,锁好,钥匙串重新掛回腰间。 高澜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签。 最后一份签完。周远志把文件收拢,码齐,放进文件袋里。 “上面很重视这个项目。”他的声音不大,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第一批经费已经在审批了,这周就能到位。” 高澜靠在椅背上,唇角弯了一下。“有周主任帮忙,效率就是高。” 周远志看著她。这话听著是客气话,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彆扭呢? “得了,你別酸我。”周远志把文件袋封好,靠在椅背上,“这几天程晋阳还有点工作要交接,等他忙完了,会去容氏协同攻关。” 高澜点头。“隨时欢迎。” 周远志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傅征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插兜,走到桌前,看著那沓已经签完的文件。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程晋阳要去容氏?”他问了一句。 这画面……怎么想也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国家队的总师,跑去容氏,说是协同攻关…… 傅征看了高澜一眼,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时她说的是——程总师?差太远了。照他那个脾气…… 儘管后来项目给了高澜,但——那是两码事。 高澜站起来,把笔帽盖好,放回桌上。 “怕什么。”她的唇角微微翘了一下,“兵来將挡就是!” 第124章 把门槛设在天花板上 车子驶入容氏的时候,两旁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傅征方向盘一打,稳稳地停在院子里。 他刚熄了火,一辆大巴车从大门外拐进来,车身在阳光下晃了一下,停在不远处。 车门打开,三三两两的年轻面孔从车上下来。 有的背著书包,有的手里拿著文件夹,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著什么。他们站在院子里,仰头看著那栋灰白色的科研楼,有人眼里是好奇,有人眼里是紧张。 傅征看了一眼,问了一句,“这是来新人了?” 高澜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从那群年轻的脸庞上扫过。 “大概是林教授这边要带的清华生吧。”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傅征听到“林教授”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然后他熄了火,拔下钥匙,推门跟了上去。 高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傅征走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东院,上了二楼。 林敏之的办公室门开著。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沓厚厚的资料,正一张一张地过。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高澜,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看见高澜身后那道身影——军装笔挺,一米八五的个子,往门口一站,把走廊的光挡去了大半。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傅征?他怎么来了? 傅征双手插兜,走进去,在那沓资料旁边站定,低头扫了一眼。 “工作怎么样?还习惯吗?”他的语气隨意,像在问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但林敏之听出来了——那层隨意底下,压著一点小心翼翼。 她笑了一下。“嗯。” 然后她看著他,问了一句,“你怎么有空过来?” 她知道他很忙,基地军务那么多,他一个人扛了那么久。她回来了这么久,父子俩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傅征没接那个话。 他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力度不重,但掌心是热的。 “周末回家吃饭。”他说,语气和刚才一样隨意。 他知道这段时间她忙得没时间回家,住在容氏,吃在食堂,有时候加班到深夜。 前段时间他和傅正邦都在忙,基地的事都压在他身上,他抽不开身顾她,连电话都没打几个。 现在老爹復职了,他当然应该过来看一眼。 林敏之看著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很淡的、带著点释然的笑。 “好。”她说,“想吃什么?” 傅征想了想,“都可以,不挑。” 林敏之点了一下头。“行。” 傅征没再说什么,收回手,插回兜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高澜身边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她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 高澜没看他,“嗯”了一声。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林敏之坐在桌前,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两秒。她低下头,没再说话,只是翻资料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不是慢了,是稳了。 陈恳敲门的时候,高澜正在看新人名单。 名字、学校、专业、成绩。一页一页,光鲜亮丽。 “高工。”陈恳站在门口,没进来,“周站长来了。” 高澜抬起头,看见陈恳身后站著一个人,藏蓝色夹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著一个旧帆布包,像一阵风自然地踏进办公室。 “高澜,好久不见。” 她放下笔,站起来。“周叔?你怎么来了?” 周正笑了笑,走进来,在那张旧椅子上坐下,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 “我一听到说赵小子做出了容氏的数学题,就赶紧联繫上镇长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充满了欣喜。 “这孩子,不知道啥时候从报刊上看到容氏的团队招募,自己就顺藤摸瓜地解了题,然后寄到了这边。我们啥都不知道呢。” 高澜挑眉,“老赵的儿子?” “是啊。要不是今天我正好去找老马,那个邮件员跟我认识,我们俩说了几句话,我都不知道他给老赵家送信呢。”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你看看,是你们招的不?” 高澜接过去,拆开。容氏的章,白纸黑字:赵卫疆,成功录取。 她看了两秒,合上信封。“没错,是我们的。” 周正的嘴角上扬了一下。他就知道没看错。 “他人呢?” 周正侧了侧身。“在外面。” 走廊里,一个穿白色短袖、蓝色运动裤的男孩站在那里。衣服洗得发白,领口微微起了毛边。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底磨薄了,但乾乾净净的。 他看著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高、高工好。”声音不大,卡了一下,像是在嗓子眼里打了个结。 高澜看著他,看了两秒。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问:“赵婶知道你来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周正的声音低下去,像怕惊动什么。 “本来赵婶也不同意他搞什么科研的。这老赵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妹妹又小,他这一走她肯定是惦记的慌。但是这孩子从小天赋就高,那一墙的奖状在老赵死后都收了起来。她不允许小子再去想那些没有的事,家里得有个男人支撑,本来想让他去厂里上班得了。”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攥了攥。 “但是老张和老马也在那劝了半天。说这孩子有天赋你不能给埋没了,老赵家就指望著独苗撑起这个家呢。你说说,一辈子在厂里打工啥时候是个头?老马也劝她,不如让孩子出来试试,万一不行咱再回去唄。” 他把“万一不行”四个字说得很轻。 高澜没接那个话。她看著赵卫疆。 “你妈知道你考上容氏的时候,笑了吗?” 赵卫疆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旧运动鞋的鞋尖。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脚边,把鞋面的褶皱照得很清楚。他妈没笑。不是不高兴,是不敢高兴。她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她只知道儿子要走了,家里少了一个人。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重。高澜看著他的头顶,看了两秒。 “那就做给她看。”她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你在这站稳了,她就能笑了。” 赵卫疆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但他没有低头,他抬起头,看著高澜。眼眶红了,但没哭。喉结又滚了一下,然后他咽了下去。 “知道了,高工。”声音还有点紧,但比刚才稳了。不是不疼了,是把疼咽下去了。 高澜收回目光,转过身。“行,那走吧。” 她从桌上拿起那份新人名单,朝他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正好,今天小团队集合。” 赵卫疆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他以为高澜会问他更多,会考他,会让他证明自己。她什么都没问。好像他本来就该站在这里。 他转过身,跟了上去。 周正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空包,然后淡淡的笑了。 “这丫头,嘴还是这么硬。”他摇了摇头,转身朝楼下走去。 高澜把赵卫疆带了会议室后,就让自己找个位子坐了,林敏之负责给他们做入职测试。 她站在门口,看林敏之站在台上,台下七八个年轻的面孔,赵卫疆坐在最后一排,脊背挺得很直,手里握著笔,笔记本摊开,空白。他不是在记,是在等。等课开始。高澜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把门带上了。 关上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正好亮起了一盏。高澜转过身,没看路。 一个身影从楼梯口拐过来,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鬆了一颗扣子。他的头髮还没完全乾,像是刚从浴室出来。她没看见他,他没来得及停。 她撞进他怀里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抬起来了。不是反应快,是身体比脑子先动。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把人整个接住了。她抬头,闻到那股刚沐浴过的皂角味,淡淡的,混著走廊里的凉气。 “出来了。” “嗯。”他低头看著她,“看什么呢?” 刚才看她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她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没什么。老赵的儿子。” 容承闕的眉毛动了一下。老赵的儿子?他来了。 “院校线路还是非院校线路?” “非院校。”高澜看著他,“怎么了?” 容承闕的脑子里闪过什么,嘴角弯了一下,很淡。“没事。走。” 他鬆开手,从她身边走过去。高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的步子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她跟上去,落后他半步。 进了办公室,容承闕从桌上拿起那份题,递给她。高澜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挑了眉。 “你这是把题干到太平洋上空了吧?” 不是数论,不是几何,不是代数。 是动力工程。 飞弹怎么飞、轨道怎么算、发动机推力怎么分布、飞行器在极端工况下的姿態控制——每一道题,都不在数学竞赛的考纲里。 她抬起头,看著他那张不动声色的脸。难怪那么多天过去了,没几个人录取。他这是把门槛设在了天花板上。 容承闕一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高澜没信。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半山別墅,摊开的那张牌面。未来两年的部署,飞行器设计、动力工程、清华力学系。他当时写在纸最下面,一行小字。 他不是“没想那么多”,是想得太远了。 她点点头。“行。下午到设备区做测试,有个问题要你解决。” 容承闕看著她,没问什么问题。 “知道了。” 第125章 抓住他 东院设备区的门半开著,里面没有开灯,只有控制台的屏幕亮著,灰白色的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摊没干的水泥。 那台设备蹲在角落里,银灰色的机身,沉默,安静,容承闕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搭在设备上。 高澜靠在窗边,双手环胸,看著他。 他没有回头,盯著屏幕一行行开始敲。绿色的字符从光標后面涌出来,密密麻麻,像春天的草。 高澜看著那些字符在屏幕上滚动,没有出声。 整个设备区只有敲击声,和偶尔一声风扇转动的嗡鸣。他敲了一会儿,停了。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版本不兼容,请重新输入。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嘆气,看著那行红字,像在等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高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著屏幕上那行红字。 “是不是这台设备的上限已经到顶了?” 容承闕想了一下,摇摇头。“应该不是。” 他没有解释,手指落在设备上,继续敲。不是改参数,是刪东西。 他把系统上的版本刪掉。 日誌,缓存。全部清空。 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確认刪除全部歷史版本? 他按下確认。 进度条从零走到一百,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屏幕闪了一下,然后全黑了。 设备区的灯没开,只有控制台的屏幕暗著,两个人的脸埋在阴影里。高澜没有说话,容承闕也没有动。 他等了几秒,然后重新按下启动键。 屏幕亮了。不是从前的界面,是空白的。 绿色的字符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像细雨珠帘,从屏幕顶端倾泻而下。 代码在跑,系统在重建。高澜看著那些滚动的字符,没有说话。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在会议室里的画面——指挥室,控制台,那行红字“拒绝访问”。 也是这样的字符,也是这样的屏幕。只是那天的字符是別人的,今天的字符是他的。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久到那些绿色的字符在她眼睛里变成了一道道细小的光痕。她没说话。 容承闕也没说。两个人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字符在屏幕上流淌,像站在一条看不见的河边,听水声。 进度条走到一百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然后跳出一行绿色的字——新版本已兼容。字不大,但很稳,没有闪烁,没有犹豫,就在那里。 高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看著屏幕。 容承闕伸出手,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个按钮。屏幕上出现了空白的页面,进入了系统设置。 他输入几行参数,动作不快不慢,然后按下运行键。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亮了。 界面出现了,乾净的,完整的,每一行参数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他退后一步,把控制台让给她。 “行了。” 高澜低头看著那个界面,看了几秒。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惊喜,是確认。 確认她猜对了。確认她没猜错。確认这台设备的上限不在设备里,在他的脑子里。 她抬起头,看著他。“我问你。” “嗯。” “你这系统,每次更新都是你自己在操作吗?” 容承闕想了一下。“是,也不全是。”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系统的版本是我写的。但设备的日常维护,是技术员在做。” 高澜看著他。“所以,他们当著你的面动了手脚,你没发现。” 容承闕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角度。 “技术员通过给系统安装补丁的方式,轻而易举地把代码植入了你的设备。木马引发高危漏洞,系统就不能运转了。” 她顿了顿。 “比如,指挥室里那台。” 他的手指在手臂上叩了一下。一下,很轻。高澜看著他。 他的系统,他的设备,他的算法。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就没有人能钻空子。 但现在她说的是——他们不需要在你的算法上贏你,只需要在你的系统上,装一个你经常会装的东西。 系统补丁。 设备区安静了。不是没有人说话的安静,是两个人都在消化同一件事的安静。 容承闕看著屏幕上那个乾净完整的界面,看著那行“新版本已兼容”,看著那些他亲手写进去的参数。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但他脑子里已经不在看屏幕了。 他在想——那天在指挥室里,那行红字“拒绝访问”。 不是他的算法被破解了,是他的系统早就被人从內部钻了空子。 而那个操作的权限,是他亲手开通的,是每天在他眼皮底下给设备做维护的技术员。 他抬起头,看著高澜。 高澜没说话。她转过身,朝设备区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容教授,抓住他。我可不想在天眼上开个洞。” 容承闕看著她站在门口的背影,白色工作服,头髮扎在脑后,露出一截后颈,那道疤已经淡了,但他记得。 他勾著唇角,没说话,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核心圈会议。 长条桌旁坐著林敏之、傅正红。容承闕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没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会议的一部分——设备的事、算法的事,最后都要落到他头上。 高澜翻开笔记本。 “先说轨道高度。之前的卫星在轨多高?” 林敏之没翻资料。“低轨一般在八百到一千二百公里。再高,拍不清楚。” 高澜点了下头。“天眼要到五百公里以下。” 傅正红的笔顿了一下。“五百公里以下?那寿命呢?轨道越低,大气阻力越大,维持不了多久。” “所以要组网。”高澜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一颗掉下来,另一颗补上去。这不是一颗卫星的事,是一个系统。” 她翻过一页。 “再说运行时长。以前的卫星,一天能过顶几次?” 林敏之想了想。“低轨的话,一天绕地球十几圈。但对同一个地点的重访时间,要看轨道倾角。单颗星的话,一天一到两次。” 高澜看著她。“天眼要做到一天六到八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在算——六到八次,意味著什么。林敏之算出来了,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那需要很多颗。” “没错。”高澜靠在椅背上,“所以复製的事,必须同步。” 她翻过一页。 “再说运动补偿。” 她看著林敏之。 “卫星在飞,目標在动。相机曝光的时候,相对运动会把图像拖出轨跡。拍出来是糊的,不是解析度不够,是快门速度跟不上。” 林敏之的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她知道这个问题,国內没解决。不是不想解决,是算力不够。运动补偿需要实时解算卫星和目標之间的相对速度、角度、距离,然后反向调整相机的扫描镜。每一步都是毫秒级的要求,每一步都不能错。现有的星上计算机,跑不动。 “容教授。”高澜没看他,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叫他。 容承闕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没说话。他的脑子里已经在算了——不是能不能做,是怎么做。把地面的算法压缩、裁剪、重构,塞进星上那台只有几k內存的计算机里。他睁开眼。“能。” 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保证。高澜没追问,低下头,翻过一页。 “月底容教授要去北京参赛。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 她抬起头,看著林敏之。“你的算法团队,月底之前能不能拿出第一版实时定位的数学模型?” 林敏之没犹豫。“能。” 高澜看著她。“有问题现在就提。” 林敏之想了想。“设备。不是说设备底层有漏洞吗?新系统什么时候能全部覆盖?” 高澜看了容承闕一眼。 “这周。”容承闕的声音不大,“所有设备更新完毕,你带三个人,我们一起。” 林敏之点了一下头。“行。” 高澜合上笔记本。“那先这样。”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步子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走廊里,高澜走在前头,傅正红跟了上来。 “之前不是说程晋阳要来?” 高澜没停步。“嗯” 傅正红看了她一眼。“啥时候。” 高澜没回答。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傅正红。 “管他呢,反正容氏不养閒人。” 她转身,上了楼梯。脚步声不急不慢,从近到远。 傅正红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脑子里转著那句话——“容氏不养閒人。” 她摇了摇头,笑了。 这丫头。抬脚朝林敏之的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