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离嫁摄政王后,皇帝疯了》 第1章 重生 “萧珩,我要休了你!” 这话一出,殿內瞬间死寂,在场的朝臣恨不得变成聋子。 沈慕昭枯瘦的手从袖中掏出和离书,打发乞討的乞丐一般丟在地上。 今日是帝后大婚,沈慕昭一个罪臣之女,全家谋逆被斩,多亏皇帝萧珩和新后萧柔心慈,念著旧情只是废除沈慕昭皇后之位,贬为庶人,幽禁冷宫。可没想到她居然出现在大殿,还大逆不道说出休夫的话! 把皇帝休掉?! 萧珩看见那捲和离书,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反了!真是反了!普天之下,只有朕废后,岂有皇后休夫的道理?!” “为何不能?” 沈慕昭咳著血,满目恨意,决绝道:“我父兄率沈家铁骑为你守边关九死一生,我倾尽沈家万贯家財助你登基,你却斩我满门,宠信毒妇!如今你登基了,便要把所有罪孽都推到我沈家头上?” “你说我沈家通敌,可有证据?” “你说我善妒构陷,可有凭据?” 她猛地抬手,指著他身旁的萧柔,声音冷冽,满是恨意,“你说我容不下她?分明是她蛇蝎心肠,暗中构陷污衊!你萧珩,也只是个踩著沈家尸骨上位的小人罢了!” “你可真让我……噁心!” 古往今来,从未有皇后敢与帝王和离,沈慕昭是第一个! 哪怕今日她死在这里,这一笔,也必將刻在青史之上,让萧珩永远蒙羞! 他想留个仁君美名?她就偏不如他的意! 萧柔被她骂得脸色惨白,尖声叫道:“一派胡言!陛下,她就是疯了,快杀了她!” “杀我?” “我本就活不成了,沈家百口都死了,我活著,不过是为了今日!” 话落,她从晚杏手中接过火摺子,反手锁上殿门,转身点燃身侧的大红绸帐,火苗瞬间窜起,舔舐著樑柱,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你们所有人,都该给沈家陪葬!” 樑柱崩裂的巨响中,掉落的木石砸向奔逃的人群。 萧珩被烧红的木椽砸中后背,萧柔的半边脸颊被火燎得血肉模糊,二人在侍卫的拖拽下狼狈逃窜,满身血污,再无半分帝王新后的体面。 殿门被锁上,谁也出不去,包括沈慕昭自己。 她站在火海中央,烈火舔舐著她的肌肤,剧痛席捲全身,可她只是死死盯著那对狗男女的背影,眼中是漫天悔意。 沈慕昭恨自己识人不清,错信萧珩,倾尽沈家兵力家財助他从一个不起眼的皇子,一步步登上帝位,换来的却是他罗织通敌罪名,將沈家满门抄斩! 沈家三朝元老,手握兵权,沈慕昭是这辈唯一的女儿,曾是全京城最尊贵的女郎。只因那年在宫中与不受宠的五皇子萧珩相遇,沈慕昭一颗心便给他。 义无反顾嫁给萧珩,十年! 这十年,她陪他从卑微蛰伏到荣登大宝,替他筹谋、为他挡箭,吃尽了苦头;他人前许她一世安稳、百般宠爱,人后却对萧柔柔情蜜意、处处偏护,对她的付出视若无睹! 烈火很快彻底吞噬了她。 再睁眼时,沈慕昭已成一缕孤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魂灵飘浮在半空,看著宫殿在大火中轰然倒塌。那对狗男女在官员和侍卫的合力下,终是被救了出来,但皆已经毁容。 因为废后休夫,朝野震惊,百姓更是对天子议论纷纷。 萧珩半张脸被烧毁,恐怖可憎犹如恶鬼,他性情大变,变得暴戾无偿,用武力镇压百姓,坐上皇位,害怕见光。 沈慕昭眼底的恨和憾未褪去。 大仇未报,沈家冤屈的无处可诉说,仍將背负通敌叛国的罪名! 再后来,是萧珩的小叔、摄政王萧惊渊,那个在她大婚当夜远征漠北的男人,数年间大破敌军,班师回朝。 他以雷霆手段肃清叛党,登上帝位,彻查沈家冤案,为沈家平反冤屈。 在沉冤昭雪的那一刻,沈慕昭只觉魂灵变得越来越轻了,內心的恨与怨也渐渐消散,只剩一片平静。 她想,自己应该是要去陪爹娘,兄长他们了,只是她这般模样,也不知道他们还认不认得出她。 意识渐渐模糊,周遭的一切都归於黑暗,沈慕昭缓缓闭上眼…… 再睁眼时,她眼前一片红色。 沈慕昭眉头微皱,扯下头上的布,发现竟是盖头。 身上是正红色龙凤和喜袍,头顶戴著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 “娘娘,今日是您封后的大典,您怎么把盖头扯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满是担忧,倒让她身子一顿。 这声音,是晚杏? 她不是与她一同被烧死了吗? 而今怎么…… 她猛地起身,扫视四周,就见屋內龙凤喜烛高燃,烛火摇曳,精致的妆奩,熟悉的摆设。 …… 这分明是她与萧珩成亲那日! 沈慕昭攥紧手中的盖头,心臟狂跳,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在心底浮现。 她居然真的……重生了? 第2章 皇后娘娘,臣伺候得好吗? “沈慕昭,朕在与你说话。” 清润的嗓音传来,让她瞬间回神,心臟猛地一缩。 一转头,就见身前立著个身著玄色龙纹礼服的身影,她咻地抓紧喜袍,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羽遮住眼底翻涌的恨意。 是萧珩! 她恨不得剥了他的皮,让他给沈家满门忠烈陪葬! 她死死咬著下唇,不断告诫自己,莫衝动。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萧珩再次开口,语气冷淡,眼里带著一丝不耐与失望。 “沈慕昭,朕以为你是识大体的人。柔儿现在需要朕,你就不能体谅一下?非要在这种时候斤斤计较,与后宅妇人一般见识?” 呵,熟悉的话。 无论何时,无论何事,他总能这般轻易地將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她头上,再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指责她。 殿外的宫人也窃窃私语:“那柔贵妃刚入宫,陛下就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皇后娘娘这大婚之日,怕是要独守空房了。” “善妒的女人,哪配做皇后?这大婚之日被冷落,也是活该。”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应该是满心欢喜地等他来掀盖头。 而他呢,仅仅是来告诉自己,他要去陪他的心上人,还要她大度接受这一切。 “柔儿今日与你一同入宫,身子有些不適,情绪也不稳,” “她歷来依赖我,如今初入宫闈,身边无依无靠,朕放心不下。” “你是皇后,母仪天下,理应大度些。柔儿身子弱,你多让著她些,別与她计较。” “今日的合卺礼,就先作罢。朕已经吩咐下去,礼仪从简,你好好歇著吧。” 只要是在萧柔和她之间,他永远会毫不犹豫地偏向萧柔。 既然如此,那就別怪她了。 “陛下今日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让我体谅你的『心尖人』,让我大度接受自己的夫君在大婚之夜弃我而去?” “臣妾不敢阻拦陛下,只是这事关皇家顏面,只求陛下顾全大局,哪怕行完礼再去……”沈慕昭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珩皱了皱眉,似乎不愿再与她多费口舌:“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一丝留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沈慕昭僵在原地,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踉蹌著跌坐在床沿。 还未等她回过神,就听到隱隱笙歌自瑶华宫方向传来。 可笑!萧珩,你不是爱萧柔爱得要死?这一世我就成全你们这对渣男贱女! 这一世,我只要滔天的权利! 她猛地闭了闭眼。 眼泪恰到好处地涌出,殿外的宫人瞬间安静了,那些先前不满她的下人,此刻都面露错愕,不由涌上几分同情:“这哪是什么善妒的性子,分明识大体的很。” “皇后娘娘都做到这份上了,陛下怎么还不领情?果然帝王家最是薄情!” 沈慕昭听到这些低语,嘴角微勾,面上却是一副低落又不得不装作大度的模样。 “晚杏,你们都先退下吧。” 按照前世的记忆,这时候,萧惊渊该是要来告诉她沈亦书被弹劾的消息的。 果然,她刚转身便见一道頎长的身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墨发玉冠,眉目清雋,面若冠玉,一双桃花眼似慵懒垂落,眼尾微挑时,又带著说不出的勾人。 是萧惊渊。 望著这张脸,前世他登上帝位,为沈家昭雪的画面骤然浮现,沈慕昭心下微动。 前世她死后才知这男人的可怕之处,仅一日就肃清叛党,以雷霆手段登基为帝。 这一世,或许真的只有他,能护沈家周全,能助她復仇。 萧惊渊缓步走到她面前,墨眸落在她一身大红喜袍上,漫不经心地开口:“过几日,你大哥沈亦书通敌的罪证,便会被摆在朝堂上。沈家满门,將无一倖免。皇后娘娘,除了求我,你別无选择。” 沈慕昭却是抬眼望著他清贵矜雅的脸,心底暗忖:这般模样,若是委身於他,倒也不亏。 念及此,她攥紧了喜袍的衣袖,垂著睫羽掩去眼底的算计,指尖悄悄鬆了松喜袍腰间的系带,脚下故意微顿,娇美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惶,整个人便软软地、极其“不经意”地倒进他怀中去。 下一瞬,腰腹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揽住,男人低沉的嗓音带著几分探究在头顶响起:“皇后娘娘,您这是在投怀送抱?”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似要將她推开,沈慕昭却借著这股力道,抬眸望他,水眸里好似蒙著水雾,怯生生瞧了他一眼便飞快低下头,睫羽轻颤,勾得他喉间一紧,到了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 “王爷,”沈慕昭的声音软糯,带著几分委屈,“未行合卺礼,这皇后之位便做不得数,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沈慕昭纤细的手臂主动勾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求王爷……护我沈家满门。”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萧惊渊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眸色骤然变深。 未等他回应,沈慕昭便主动仰头,贴上他唇角,动作生涩笨拙却大胆。 萧惊渊扣住她的腰,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本王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今日是你大婚之日,踏出这步,可就再无回头路了。可后悔?” “不……唔!” “悔”字还未出口,就被再次吞没。 萧惊渊將她打横抱起。大红的喜帐落下,遮住了满室的春景。 “皇后娘娘,臣伺候得好吗?” 她的耳畔,是男人急促的呼吸,分明情难自控,偏又恶趣味般开口。 沈慕昭仰著脖颈,一双美目无力地瞪著他,似嗔似怨,反勾得萧惊渊情难自控。 在萧惊渊看不到的角度,她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冷艷弧度。 伺候得可好? 自然,再好不过。 上一世,她满心满眼皆是萧珩,为他守身自持、恪守本分,到头来却落得善妒、心胸狭隘的污名,更连累沈家满门血染刑场,覆灭殆尽。 重来一世,她偏要逆道而行。 大婚之夜,坤寧宫內,这座象徵中宫皇后无上尊荣的宫殿里,她要亲手攀上这位权倾朝野、压制皇权的摄政王。 她在萧惊渊的怀中微微颤抖,並非因为情动,而是因为兴奋。 萧珩,你坐拥天下,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我能捧著你登上皇位,也能拉你入地狱。 这一世是我沈慕昭选择了另一个男人,你的皇叔,臥在这皇后的凤榻之上。 …… 二人缠绵正浓时,殿外忽然传来宫女轻细的敲门声。 “娘娘,夜深露重,可要奴婢伺候梳洗?” 第3章 被情爱蒙蔽、任人拿捏的蠢人 沈慕昭心头一凛,眼底的繾綣情慾瞬间褪去,推开身上的萧惊渊:“王爷,有人……有人来了。” 萧惊渊被这猝不及防的动静搅得兴致全无,周身戾气骤升,眸色沉沉。 他极不情愿地抽身,身形利落地整理好衣衫,身形一闪,躲入一旁的屏风后。 “不必伺候,都退下吧。”沈慕昭压著嗓子,强装镇定地开口。 门外的宫女应了声,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內重归安静。 萧惊渊从屏风后走出,眉眼冷厉,仿佛方才那个情动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他本转身要走,不知想到什么,將指尖那枚墨玉扳指摘下。 “遇危时,持此扳指,可直接调遣內务府总管秦谦、禁军副统领赵一。” 殿门合上,只余满室的寂静。 沈慕昭趴在床榻之上,手中攥著扳指,浑身酸软,懒洋洋的。 有了这枚扳指,她便有了第一重依仗。 方才与萧惊渊缠绵的悸动还未完全褪去。 她唇角微勾。 这般极致却又禁忌的快意,是萧珩给不了她的! …… 沈慕昭估著时辰唤来晚杏来给她梳洗。 晚杏推门而入,见她鬢髮散乱、衣衫微敞的模样,嚇得几乎魂飞魄散,忙上前扶她:“娘娘!您这是……” 她在晚杏的搀扶下起身,淡淡道:“无事,梳洗吧,待会,柔贵妃该是要来敬茶了。 卯时已过,茶凉了又换,萧柔却迟迟未到。 “娘娘!这柔贵妃也太不把宫规放眼里了!她分明是故意怠慢您!”晚杏一边给她按揉腿,一边气不过道。 “急什么。” 沈慕昭淡淡开口,“她不来,是她失了礼数。我这个做皇后的,若是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岂不是坐实了那『善妒』的名声?”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贵妃娘娘到!” 她起身,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寒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面上规规矩矩行了个全礼,声音平稳:“见过皇上。” “平身吧。” 他的声音淡淡的,手紧紧揽著萧柔的腰,目光全程落在萧柔身上,那般温柔,从头到尾,连半分余光都没分给她这个正牌皇后。 “昨夜累著你了,本就说今日不必来,昭昭大度,不会计较这些小事。”他低头对萧柔温柔道。 “那如何使得?宫规不可废,姐姐是皇后,妹妹理应前来请安。” 萧柔含羞带怯地低下头,声音细细软软的,却恰好能让殿內所有人听清。 她说完,又转头看来,眼底满是得意与挑衅,娇滴滴的,半是炫耀道: “姐姐,昨夜殿下缠得紧,实在……今早起的迟了些,望姐姐恕罪。” 沈慕昭还未来得及开口,萧珩便皱起眉头,冷冷看向她:“柔儿已来拜会过你,你就別再斤斤计较了。” 他加重了语气,像是在警告:“如今你是皇后,更该有皇后的气度才是。” 与前世一般,她连一句话都没说,就被扣上狭隘,斤斤计较的帽子了。 “皇上,臣妾还一句话都未说呢。” 她缓缓抬眼,眼底的戾气与翻涌的恨意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温和,语气温温柔柔的,很是体贴模样道: “妹妹也是,身子娇弱,贪睡些也是正常,何来恕罪一说?日后若是身子不適,只管歇息便是,不必特意前来,免得累著了,叫陛下心疼,反倒成了臣妾的不是了。” 殿內的宫人內侍皆低下头,不敢言语。 昨日他们便已见识了沈慕昭的识大体,今日她不仅没有指责萧柔迟到,更没有嫉妒二人的情深,反倒处处为萧柔著想。 皇后娘娘这般心胸,实在难得! 萧柔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平静。 从前那个沈慕昭,见她与萧珩亲近,总会气得眼眶发红、爭执不休。如今这般平静,倒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萧柔眼珠一转,眼底迅速蓄起泪水,摆出一副委屈模样:“姐姐,您这话……是怪妹妹吗?” “从前您总不喜我与陛下亲近……这事儿,妹妹一直记著呢。只是……” 她顿了顿,脸颊泛红,像是难为情,“妹妹与陛下,是情之所至,身不由己。妹妹真的,没想惹姐姐生气。” 她垂下眼帘,一副愧疚模样:“妹妹心里过意不去,今儿特意选了最好的茶,亲手给您泡了这杯,赔个不是。姐姐,就別再生妹妹的气了,好吗?” 说著,萧柔亲自倒了杯茶,双手捧著,小心翼翼地端到沈慕昭面前。 “姐姐,您尝尝?” 沈慕昭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她目光扫过萧柔的手,就见其指缝间隱约沾著些许白色粉末。 那是……滑石粉! 沾之则手滑无力,握不住物件。 前世,正是这滑石粉让她手滑打翻茶盏,烫伤萧柔,被萧珩扣上“善妒行凶”的帽子,沦为满宫笑柄。 沈慕昭目光在萧柔那双纤细的手上停留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妹妹这手,倒是生得极好。” “这般白皙细腻,若是……不小心烫著了,可如何是好?” 萧柔心头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沈慕昭,却见对方神色淡然,仿佛只是隨口夸讚,可那双眼睛却像看穿她的算计。 她知道了? 不,不可能…… 滑石粉非医学世家无人知晓,她不过是个被情爱蒙蔽、任人拿捏的蠢人,怎么会看穿?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强笑道:“姐姐说笑了,妹妹这手……只是寻常保养罢了。” 沈慕昭没有接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那目光不急不躁,却让她浑身不自在。 萧柔只觉手心的滑石粉越来越滑。 她快要握不住了! 萧柔端著茶盏的手渐渐开始发颤,脸上很快浮现出泫然欲泣的神情,转头看向萧珩,那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珩瞬间心疼不已,对著沈慕昭厉声呵斥:“皇后,愣著做什么?柔儿在给你敬茶!你既身居后位,也该学学柔儿这般识大体!懂规矩!” 沈慕昭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 眼前这两人,一个虚偽凉薄,一个蛇蝎偽善。 既然躲不掉,那她索性就加入。 装柔弱、博同情,她又何尝不会? 迎著萧珩冰冷的目光,她缓缓抬起手。 指尖还未碰到茶杯,就听“砰”的一声,茶盏突然被打翻,重重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萧柔的手上。 第4章 料子极佳,拿去赏给下人 “啊!!”萧柔悽厉地惨叫一声。 “柔儿!”萧珩脸色骤变,一把推开沈慕昭,飞快抱起萧柔,转头看向沈慕昭时,眼神已然冰冷刺骨。 “你是故意的?” 萧柔脸色惨白,咬著唇:“陛下,不怪姐姐……” 巨大的推力袭来,沈慕昭本就因昨夜与萧惊渊的缠绵而浑身酸软,此刻更是毫无防备,脚下一个踉蹌,狠狠朝地上摔去,纤细白嫩的手瞬间被地上的碎瓷片划出几道口子。 “不是我!”她抬头看著他,声音发颤,面上满目委屈。 她早已清楚,在她和萧柔之间,萧珩从来只会无条件偏袒后者。 此刻这般奢望,不过是她演给別人看的戏码。 沈慕昭眼底满是“自责”,责备道:“妹妹,我刚才就提醒过你,手不稳就別端茶,你偏不听。” “这茶水滚烫,你被烫著是小事,可若是因此惊扰了陛下,让陛下为你忧心才是大事。本宫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萧柔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咬著唇,眼泪掉得更凶,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 萧珩看著这一幕,眉头紧锁。 沈慕昭刚才的提醒,殿內不少宫人都听见了,而且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动手,就算他想偏袒萧柔,也找不到理由。 沈慕昭却像是被那场面惊著了,捂著流血的手“虚弱”起身,主动揽下“过错”:“陛下,臣妾有罪。” 她福身行礼,姿態谦卑: “臣妾方才见妹妹手抖得厉害,虽出言提醒,却未能及时上前扶住,才让妹妹失手被烫。请陛下责罚臣妾照顾不周之罪。” 她的话看似关心,实则点破了是萧柔自己不听劝告,才酿成这般后果。 萧珩看著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萧柔,终是恼怒挥手:“罢了。柔儿身子弱,先回宫医治。皇后好生休养。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沈慕昭微微屈膝:“臣妾遵旨。” 待二人背影消失,她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冰冷,下一秒,她身子一软,两眼一黑,径直“昏”了过去。 “娘娘!”晚杏嚇得面色惨白,哭著扑过来抱住她。 “您醒醒!您別嚇奴婢啊!” 她倒在晚杏怀中的模样,柔弱又可怜,再配上流血的手,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皇后娘娘都伤成这样了,怎会是故意的?” “分明是柔贵妃自己没拿稳茶盏,陛下还这般偏袒贵妃,这般做派,实在让人寒心!” 沈慕昭“晕倒”在晚杏怀中,听著下人替她愤愤不平,心底满是快意。 方才,虚弱是真虚弱,任谁被萧惊渊那般习武之人失控般缠磨了一夜未眠,怕是都要累极了。 昏倒,却是假的。 不这般,如何能突出她的“不易”? 殿外树影婆娑,廊柱后,一抹玄色身影悄然隱没在阴影里。 萧惊渊负手而立,將殿內的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倒是比以前通透多了。” 虽为修养,实则禁足。 这几日里,坤寧宫门可罗雀,连太医都是敷衍了事,伤口很快便化脓了。 “娘娘,您烧得厉害,这可怎么办啊!”晚杏眼看她伤口感染、高烧不退,著急地泪流满面,不住用冷水擦拭她的身子。 “奴婢去了太医院,太医说得了贵妃娘娘的旨意,不肯开药……” “陛下也是,竟由著贵妃娘娘去了!这分明是想要娘娘的命啊!” “若是在沈府,娘娘哪里会受这等委屈!” 到底是自作孽。 谁让自己当初不听父兄的话,执意要嫁,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沈慕昭暗嘆。 就在她准备动用底牌时,殿外忽地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端著一个瓷瓶进来,放下便走,只说是“上面吩咐的”,未提姓名。 沈慕昭指尖摩挲著瓷瓶,心头一动。 是他。 上一世分明没有这一幕的。 莫不是她勾引了萧惊渊后的连锁反应。 她让晚杏將药涂在伤口上,清凉的触感瞬间压下疼意,不过半日,烧也退了。 这天夜里,萧珩突然来了坤寧宫。 “皇上驾到!” “臣妾见过皇上。” 沈慕昭刚退了烧,长发披散,眉目低垂,本是娇艷的眉眼添了几分病弱模样,愈发惹人心怜。 萧珩眉眼冷淡,没有说平身,只是负手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沈慕昭,柔儿因你茶饭不思,鬱鬱寡欢,总说怕你为难她。” “你既坐上了这个后位,就该拿出皇后的气度。隨朕去瑶华宫赔个罪,求得柔儿原谅,这事就算翻篇。” 淡淡的几句话语,便又替她做好了决定。 沈慕昭看著他自说自话的模样,只觉厌烦。 她头也没抬,保持著行礼的动作,標准地挑不出一丝错,语气平静。 “臣妾恭送陛下。” “亏得柔儿还为你说话,你竟还是如此愚昧、狭隘!” “沈慕昭,你该跟柔儿学学何为识大体、顾大局,而非在这后宫,与那深闺怨妇一般,只知爭风吃醋!” “你这样,只会丟沈家的脸!” 萧珩显然没料到往日对他百依百顺的沈慕昭竟然会拒绝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满眼的失望,袖子一挥,转身大步离去。 沈慕昭平静地看著他发脾气,待他走了才起身。 因行礼蹲得久了,腿麻得厉害,刚直起身,便踉蹌了一下。 晚杏匆忙扶住她,气得浑身发抖:“娘娘!陛下怎能如此说!你分明是被……” “晚杏,慎言!当心隔墙有耳,惹来祸端。” “可您刚入主后宫,若是一直被禁足,这皇后的威严……” 晚杏压低了声音担忧地问道。 “他禁不了我太久。” 沈慕昭端起桌上的凉茶轻抿一口,低声道。 萧珩刚登上帝位,根基未稳,手里並无多少实权,朝堂大权仍在先皇钦点的摄政王萧惊渊手中。 沈家如今尚且手握重兵,战功显赫。 纳后大典上的冷落羞辱,已然让沈家极为不满,而今若是將她长期禁足,消息传出去,只会让朝臣非议更甚。 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实力。 果不其然,不出三日,就有太监捧著一匹蜀锦来到坤寧宫。 “皇后娘娘,传陛下口諭:念娘娘近日安分守己,復又伤手未愈,朕心惦念。特赐云国进贡蜀锦一匹,慰娘娘安,钦此!” 沈慕昭瞥了一眼那匹蜀锦。 料子倒是极佳,可她一眼便知,这不过是云国进贡的六匹中,萧柔挑剩下的。 左右她也用不上,便淡淡吩咐晚杏:“收起来吧,赏给底下的宫人。” 晚杏一愣:“娘娘,这蜀锦是云国贡品,千金难买,就这般赏下去?” 沈慕昭指尖摩挲杯沿,眸光淡然:“不过是身外之物,我留著也无用,倒不如让底下人沾沾光,辛苦伺候一场,也该得些赏赐。” 自她被禁足,眾人虽不敢明著忤逆,却也因跟著受累,多有怨懟。 可如今娘娘得了这般珍品,竟半点不私藏,悉数赏给了他们这些下人,这般体恤宽厚,哪里是坊间传的那般骄纵善妒? 对比之下,瑶华宫那位占尽恩宠却吝嗇刻薄,高下立判。 “娘娘真是心善,这般宝贝竟捨得赏给我们这些下人。” “比起那边的贵妃娘娘,咱们娘娘才是真贤德!听说瑶华宫得了整整两匹上好蜀锦,全锁在库房里呢。” 几句閒谈,渐渐在宫里传了开。 消息传到瑶华宫,底下的宫人更是满肚子委屈,凑在一起低声抱怨。 “人家娘娘落了难还这般大方,咱们娘娘占著恩宠,却半点不念著底下人的辛苦,这对比也太明显了。” “就是就是,要是能伺候皇后娘娘就好了。” 这些话虽不敢让萧柔听见,却传进了不少宫人的耳中。 一来二去,沈慕昭贤德宽厚的名声,竟在后宫悄悄传开。 解了禁后,按例,她是要去给皇太后请安的。 第5章 打脸萧柔 刚到慈寧宫外,就听见殿內隱隱传来笑声。 听著,像是皇太后与萧柔的声音。 她推门而入,解下披风放到晚杏手中。那婆子见了她,只是低垂著头无动於衷,沈慕昭遂自个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她的脚步刚跨进殿內,那热闹的笑声便戛然而止。 “来了,坐吧。” 皇太后掀开眼帘瞧了她一眼,神情不冷不淡的,而萧柔正亲昵地窝在皇太后怀中撒娇。 “母后,您做的枣泥糕最是好吃,儿臣还想再吃一块,好不好嘛?” 皇太后素来偏爱会来事的萧柔,此刻拍著她的手背,笑骂道:“你这小馋猫,刚吃了两块还不够?当心积食。” 嘴上说著,却已转头吩咐旁边的嬤嬤,“再给柔丫头端一块来,记得要温著的,凉的伤胃。” “柔儿就知道母后最疼柔儿了,旁人就是眼红,也没这福分呢!” 萧柔眼波流转间,余光轻飘飘地扫沈慕昭一眼,意有所指道。 沈慕昭垂著眼,长睫掩住眼底情绪,脊背挺得笔直,姿態端方得挑不出错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沈慕昭既不接话也不辩解。 上一世她就知道,皇太后这般顺著萧柔,无非是想借其背后的势力助萧珩巩固朝堂。 萧柔眼珠一转,趁皇太后喝茶的间隙,暗暗和她的婢女互换了个眼神。 下一秒,萧柔忽地捂住手“哎呀”了一声,秀眉蹙起,眼眶瞬间红了。 端的是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 “娘娘!”她的婢女听画像是早有准备,惊呼著扑上前,“可是前日里敬茶时烫伤的地方又疼了?” “奴婢就说药还得敷,您偏说没事,这下可如何是好!” 皇太后连忙扶住萧柔的胳膊,紧张地拉过她的手查看,果然见白皙的手腕上,还有一圈浅浅的红痕。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当心!你日后还要给哀家生大胖小子,身子可金贵著呢!磕著碰著可怎么得了!” 萧柔咬著唇,眼眶红得更厉害了,偏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沈慕昭一眼,那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要装大度。 她轻轻摇头,声音细细的:“母后,不碍事的。许是……许是姐姐那日没拿稳。” “没拿稳?”太后冷哼一声,抬眼看向沈慕昭,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和不耐。 “哀家瞧著,有些人分明心底是一清二楚!”太后放下萧柔的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珠璣,“不过是一杯茶,就那么沉?拿都拿不住?还是说,瞧不得旁人討哀家的喜欢,便故意刁难?” 听画在一旁连忙附和:“太后明鑑!那日奴婢看得真切,皇后娘娘盯著茶杯看了许久,分明是……” “听画,不许多嘴!”萧柔適时地低低打断道,“姐姐向来识大体,怎会故意害我?许是真的失了手,您就莫怪姐姐了。” “不是故意的?”太后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哀家当年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多了这种阴私心思!自己不得宠,就盼著旁人也遭殃,见不得別人好!” 说著,她轻嘆了一声,拍了拍萧柔的手,满脸怜惜:“委屈你了,你真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好孩子。” 她想说些什么,没有人不明白。 下人们纷纷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偷偷瞟著沈慕昭。 后者却只是端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垂著头,笑得淡淡的。 说到底,皇太后不过是宫婢上位,这点心计手段,实在算不上高明。 沈慕昭缓缓抬眼,目光平静,直直看向萧柔:“妹妹这话,倒像是我真存了伤人之心。只是妹妹这伤,过了这么些日子仍未消退,倒让我想起一事。” 萧柔心头一跳,却听她继续道: “听闻萧氏乃早年皇室分支,以医术闻名天下,更有一味特製玉肌膏,敷上半日便能消痕止痛,见效奇快。妹妹身为萧氏嫡女,这般珍贵的药材,怎会缺了?” “还是说,妹妹故意留著这道伤痕,是想时时提醒陛下与太后,那日的『意外』?” 萧柔脸色微变,没想到沈慕昭会突然反击,一时语塞。 皇太后也愣了愣,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眉头微蹙,看向萧柔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迟疑。 她虽偏宠萧柔,却也不是个糊涂人,萧氏的医术她早有耳闻,若萧柔真有那玉肌膏,怎会让一道小伤留这么久? 见皇太后神色鬆动,沈慕昭適时起身行礼,姿態依旧恭谨,语气淡然:“臣妾方才不过是隨口一问,並无指责妹妹之意,只是担心妹妹的身子,若是留了疤痕,反倒不美。太后息怒,是臣妾失言了。” 太后冷哼一声,虽未深究,却也没再给萧柔好脸色,只挥手道:“罢了,都退下吧。” 太后屏退了眾人,唯独把沈慕昭留了下来。 皇太后轻抿茶水,覷了她一眼,才缓缓开口道:“后宫如今也就你和柔丫头二人,开枝散叶、延续皇家血脉的重任,全在你们身上。” “说到底,你是皇后,你腹中胎儿关係到皇家正统,至关重要。” “虽说皇帝更加心悦柔丫头,可你也该主动些,想想办法让皇帝多注意注意你才是。” “哀家可是听嬤嬤说了,皇帝纳后已快半月有余,却日日宿在瑶华宫,这般下去,你的肚子何时才能有反应?” 沈慕昭看著皇太后,一时无言。 她既然知道萧珩不喜欢自己,也知道萧珩和萧柔两情相悦,而今却还要將这一切的过错归咎於她,把萧珩不愿留宿,不喜欢她的难题丟给她解决。 说到底,还是上一世的自己,太过愚蠢,才会任人摆布。 沈慕昭心下暗暗嘆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皇太后见她迟迟不说话,像是被激怒了,猛地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哀家与你说话呢!你听见了没有?” “哀家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只要怀上龙胎,哀家就认你这个皇后!若是一直无所出,这后位,能不能坐得住,可就难说了!” 她就差明说,让她去用些下三滥的手段爭宠了。 沈慕昭心下一阵恶寒,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慈寧宫。 萧柔早已在廊下等著她,显然方才殿內的对话,她都听了去。 “姐姐。”她笑著凑近,抱著沈慕昭的手,模样亲昵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方才太后的话,姐姐可都听进去了?这后位虽尊,可若无子嗣傍身,终究是坐不稳的。” “姐姐还看不出吗?陛下根本就不喜欢你。”她眼底满是恶毒的嘲弄,“你的手受了伤,陛下一次都没去看过你。我不过是手腕烫红了些,陛下就心疼得不行,各种珍贵药材皆往我殿內送。” “姐姐何苦硬要占著皇后这个位置不放?” 她顿了顿,眼底的恶意更甚,“你以为你还能倚仗沈家多久?你的大哥沈亦书即將因通敌罪行而被弹劾,而他现在还为你在边疆浴血杀敌呢,你什么也做不了。” “你说,若是沈家倒台了,姐姐还能拿什么跟本宫爭?”萧柔笑得越发得意,“到时候,姐姐怕是连这宫门都出不去呢!” 沈慕昭脚步一顿,侧目看向笑意不达眼底的萧柔,心头翻涌著恨意,几乎让她控制不住想出手。 前世她就知道,她受的伤,受的委屈,於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甚至连让他多停留片刻,多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如今更是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对沈家下手了。 沈慕昭压下眼底的恨,侧目看向萧柔。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萧柔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反而泛起一丝讥誚。 “妹妹这话,说得倒像是自己多懂陛下心思似的。” “珍贵药材?许是陛下瞧著妹妹金贵,一点皮外伤也要仔细养著,免得將来生不出龙子,反倒辜负了陛下和太后的期望呢。” “至於这后位,妹妹怕是忘了,它再不堪,也是陛下三媒六聘、亲自求来的,更是入了皇室祖碟、昭告天下的。不是谁想要,就能抢得去的。” “陛下他不把后位给你,许是还不够爱你吧。” “还有通敌叛国……” 沈慕昭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妹妹不妨先猜猜,沈家若真反了,如今这京城,还能是萧家的天下吗?” 萧柔被噎了一下,强撑道:“你少虚张声势!沈亦书不过是个臣子,还能翻了天去?” “臣子?”沈慕昭微微一笑,眼底寒光乍现:“妹妹怕是忘了,我大哥手中,握著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与调兵虎符。若无確凿铁证,单凭几句流言就想动沈家?” 她上前一步,逼得萧柔下意识后退,“只怕还没等到弹劾摺子上去,边关的三十万大军就要『譁变』勤王了。” “三十万大军,只知沈家令,不知帝王詔。大哥若想反,只需动动手指,这皇位,就该换人坐了。” 她凑近萧柔耳边,声音轻柔:“到时候,妹妹猜一猜,陛下是会保你这个贵妃,还是会保他的皇位?” 萧柔脸色瞬间煞白,踉蹌后退:“你……你胡说什么!沈亦书很快就要变成罪臣……” “是不是罪臣,可不是你我说了算,也不是陛下一个人说了算。” 沈慕昭理了理袖口,神色淡然,“妹妹还是先顾好自己吧。毕竟,玉肌膏的事若是传出去,不知陛下会觉得妹妹是识大体,还是心机深呢?” “你!!”萧柔被戳中痛处,气得面色发白,再维持不住偽装,扬手就要朝沈慕昭脸上扇去。 然而,那只手还未碰到沈慕昭,便被一只素手稳稳截住。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力道之大,竟打得她整个人踉蹌著跌退了两步,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跡。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捂著脸看向沈慕昭:“你……你竟敢打我?!” 沈慕昭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唇角微勾,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打你?本宫贵为皇后,执掌凤印,统摄六宫,教训一个不知尊卑、以下犯上的贵妃,还需要挑日子吗?” 萧柔气得浑身发抖,却又被沈慕昭的气势所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远处忽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皇上驾到!摄政王到!” 沈慕昭唇角微勾,慢条斯理地抬手,理了理鬢边未乱的头髮,斜睨了萧柔一眼,笑得嘲弄: “妹妹还不快整理一下仪容?这般眼歪嘴斜的,若是让陛下和摄政王看了笑话,可就不好了。” 第6章 靠上萧珩的皇叔 萧柔捂著红肿发烫的脸,转瞬换上委屈之色:“姐姐若是不喜臣妾,臣妾走便是了,何苦这般折辱……” 话音未落,一道明黄身影疾步而来。 萧珩將她护在身后,看著沈慕昭的眼里满是失望与不耐:“沈慕昭!你闹够了没有?” “朕从前便告诫过你,既坐上了这个后位,就要守住这份尊荣。可你呢?心胸狭隘至此,竟当眾掌摑贵妃,简直给皇家丟尽了脸面!” 又是这样。 只要萧柔一哭,他就可以不问缘由,心安理得地將所有错处都推到她身上。 在他眼里,她生来就该退让,就该受他冷落,就该忍下所有的委屈与不公,这才配得上他口中的大度! 沈慕昭心底冷笑,指尖微微蜷起,压下翻涌的恨意。 今日这齣戏本就是萧柔挑起的,既然他想看,那她便演一出让他无法收场的! 沈慕昭睫羽低垂,掩去眼底的讽刺与算计。 她猛地后退一步,眼眶瞬间通红,声音颤抖:“陛下,妹妹方才言语间提及臣妾兄长在前线通敌一事,臣妾不过是多问了一句可有证据,妹妹便恼羞成怒要动手打人。” 她这一句“通敌”,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眾人耳边。 周遭宫人脸色骤变。 沈家手握重兵,若是通敌,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况且沈家三朝元老,战功显赫,岂容区区贵妃妄议?! 萧柔靠在萧珩怀里,身子瑟缩,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仍强装委屈:“陛下,您別责怪姐姐了,是我不好,不该提那些閒言碎语惹姐姐生气……” “閒言碎语?”沈慕昭忽然上前一步,“既是閒言碎语,妹妹为何要动手?莫非……妹妹是想杀人灭口?” “还是说,这谣言本就出自陛下授意,妹妹不过是替陛下出头?” “沈慕昭!你放肆!”萧珩被她戳中痛处,勃然大怒。 “臣妾不敢!”沈慕昭挺直脊背,虽眼眶含泪,却毫无惧色,“臣妾只是心痛!大哥在边疆浴血奋战,生死未卜,朝堂之上却有人造谣他通敌!” “陛下若不查清此事,不仅寒了沈家的心,更寒了天下將士的心!届时军心涣散,边关失守,这责任谁担得起?!” 她越说声音越大,最后竟是直接跪下:“臣妾恳请陛下,即刻彻查谣言源头!若真是臣妾兄长有罪,臣妾愿隨兄同罪!但若有人构陷忠良,挑拨君臣关係,臣妾哪怕拼著这后位不要,也要討个公道!”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周围的宫人听得目瞪口呆,看向萧珩的目光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是啊,沈家若是反了,这江山还坐得稳吗? 何况,沈家父子三人还在边关保家卫国,前朝却如此揣测功臣…… “你!”萧珩脸色铁青,被沈慕昭这番话逼得进退两难。 若继续偏袒萧柔,便是坐实了“听信谗言、构陷忠良”的罪名;若处罚萧柔,又捨不得。 就在他犹豫不决、神色难辨之际,一道低沉慵懒的嗓音突然响起,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令人胆寒的威压。 “陛下这火气,未免太大了些。” 眾人惊惶回头,只见萧惊渊一身玄色蟒袍,负手而立,眉目冷冽。 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萧珩身上。 “怎么?陛下这是想当著本王的面宠妾灭妻,好给天下人看看,大启是如何对待功臣家眷的?” 萧珩顿时僵在原地,怒气瞬间褪去,脸色訕訕:“皇叔……这不过是后宫琐事……” “后宫琐事?”萧惊渊轻笑一声,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萧珩面前,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逼得萧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可本王瞧著,这事关朝堂大事,关乎江山稳固。” “沈將军镇守边关,乃是大启屏障。沈家世代忠良,岂能容人隨意污衊?如今京中流言四起,若不及时澄清,恐人心浮动,生出大变,动摇国本。” 萧珩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再不敢有半分反驳:“皇叔教训的是,朕……朕知晓了。” 萧珩纵是不甘,却也清楚,他的这位皇叔权倾朝野,朝堂上下半数官员皆依附於他,连京畿卫戍都在其掌控之中,纵使他是九五之尊,在他面前,也只能收敛锋芒,俯首听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怨恨,咬牙甩开萧柔的手,沉声道:“柔儿!你身为贵妃,竟轻信流言,还对皇后动手,甚至妄议朝政、构陷功臣!即日起,禁足瑶华宫,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待此事查清,再行定夺!” 萧柔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著萧珩:“陛下?!” 她怎么也没想到,萧珩竟当真会罚她! “怎么?连朕的话你也敢不听了?”萧珩怒目而视。 萧柔浑身发颤,怨毒地瞪了沈慕昭一眼,不得已屈膝行礼:“臣妾……遵旨。” 处置完萧柔,萧珩看向沈慕昭,语气复杂:“沈慕昭,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方才柔儿对你动手失礼,便罚她亲自到坤寧宫,给你斟茶道歉!” 说完,萧珩拂袖欲走,却被沈慕昭叫住:“陛下且慢。” 萧珩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眉头微蹙:“皇后还有何事?” 沈慕昭抬眸,目光扫过萧柔惨白的脸,又落在萧珩身上:“陛下既已下旨,臣妾自当遵从。只是……这斟茶道歉,关乎后宫规矩,也关乎沈家清誉。若只在坤寧宫私下进行,只怕旁人不知內情,还以为臣妾苛待贵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惊渊身上,带著几分恳切:“摄政王乃朝堂重臣,德高望重。臣妾斗胆,恳请陛下恩准,让贵妃在摄政王面前,当著坤寧宫所有宫人的面,奉茶请罪。如此,既能彰显陛下公正,也能让眾人知晓,构陷忠良、以下犯上者,必受惩戒。” 萧珩脸色一沉:“皇后,你莫要得寸进尺!柔儿已受禁足之罚,你还要让她当眾受辱?” “陛下此言差矣。”沈慕昭神色不变,“臣妾並非要羞辱贵妃,而是要正后宫之风。沈家满门忠烈,在前线浴血奋战,却遭贵妃妄议通敌,此乃大不敬。若此事不能公之於眾,如何安抚军心?如何震慑后宫宵小?” 萧惊渊也跟著开口:“陛下,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后宫乃天下表率,若连贵妃妄议朝政之事都能轻轻揭过,只怕朝堂上下,也会质疑陛下对待功臣的態度。” 萧珩被两人一唱一和,逼得进退两难。 他咬牙,压下心底的不悦,挥袖道:“罢了!就依皇后所言!柔儿,你听到了?即刻去坤寧宫,给皇后奉茶道歉!” 萧柔浑身一颤,眼中满是绝望与屈辱,却不敢再有半分反抗,只能低声应道:“臣妾……遵旨。” 萧珩拂袖而去,背影比方才更加狼狈。 沈慕昭垂眸行礼,面上依旧温顺,眼底却闪过一丝快意。 这一局,是她胜了。 今日这齣戏,她要的效果也已达到! 她转身欲走,经过萧惊渊身侧时,脚步微顿,低声道:“方才多谢王爷相助。若非王爷最后那句『动摇国本』,臣妾还真怕陛下为了美人不要江山呢。” 萧惊渊摩挲玉佩的手指一顿,垂眸看向她:“还是娘娘好手段。本王还未出手,你便已逼得陛下无路可退。看来,是本王多虑了。” 沈慕昭微微一笑,“这齣戏若没王爷压阵,臣妾也不敢唱得这么绝。咱们,算是扯平了?” 萧惊渊轻笑一声,並未否认:“这笔帐,日后再算。” …… 不多时,萧柔便被宫人引著来了坤寧宫。 坤寧宫內,宫人侍女列队两侧,皆垂首敛目,却都偷偷打量著萧柔。 萧惊渊坐在侧位的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著茶。 萧柔看著高高在上的沈慕昭,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怎么?这茶,妹妹是不想斟了?” 沈慕昭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柔身子一颤,不得不低下头,颤抖著手捧起茶盏。 “臣妾……给皇后娘娘斟茶,方才是臣妾失礼,还请娘娘恕罪。” 她咬著牙,將茶盏高举过头顶,手臂因屈辱而微微发抖。 沈慕昭却並未直接伸手去接,只是慵懒地靠在凤椅上,目光落在自己刚修剪过的指甲上。 “妹妹这手,抖得厉害。”沈慕昭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开口,“当著摄政王和眾宫人的面,这般失仪,传出去,只怕又要有人说本宫苛待你了。” 萧柔脸色煞白,手臂因长时间高举而酸痛难忍,茶水在盏中晃荡,隨时可能溢出。 “姐姐……求您……” 她眼底满是屈辱与不甘,终於忍不住低声哀求。 沈慕昭轻笑一声,这才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萧惊渊,又落在萧柔身上,眼神慵懒,像是在逗弄小狗一般,慢悠悠地打量著萧柔紧绷的神色。 萧柔端著茶,心底的慌乱越来越甚。 她既怕茶水洒出来,被沈慕昭抓住把柄再罚一次;又怕沈慕昭一直不接,让她在一眾宫人面前顏面尽失。 “姐姐……”她哽咽著催促。 “妹妹这茶,斟得不够满啊。当初妹妹给我斟茶时,可是满得都要溢出来了,怎么今日这般小气?” 萧柔眼眶通红,不得不咬牙再斟了一杯,茶水几乎要漫出来。 沈慕昭却依旧不接,只是挑眉:“妹妹这姿势,也不够恭敬。当初妹妹给我斟茶时,可是跪著的。怎么,如今连规矩也忘了?” 萧柔浑身发抖,却不得不屈膝跪地,茶盏烫得她指尖发红。 “姐姐……请用茶……”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屈辱到了极点。 就在萧柔快要支撑不住,茶水即將洒出的时候,沈慕昭终於动了。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看似要接,却又在触碰到茶盏的前一瞬顿了顿,像是在欣赏萧柔那绝望又屈辱的表情。 萧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色又白了几分。 下一秒,沈慕昭手腕微转,稳稳接过了那盏茶,动作从容优雅。 她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嗯,茶还不错,看来妹妹倒是用心了。” 周遭的宫人见状,纷纷低下头,却忍不住窃窃私语。 “娘娘接茶真是稳,哪像贵妃娘娘,一盏茶都拿不住,今日这一比,简直高下立判啊!” 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萧柔耳中。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发作不得。 沈慕昭眼底闪过一丝快意,看向萧柔的目光带著几分戏謔:“妹妹既然道歉了,本宫便恕你这一次。只是往后,还请妹妹谨言慎行,莫要再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否则,下次可就不是斟茶道歉这么简单了。” 萧柔死死咬著唇,不甘地屈膝行礼:“臣妾……谨记姐姐教诲。” “退下吧。”沈慕昭挥了挥手,语气淡漠。 萧柔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出了坤寧宫,背影狼狈不堪。 身后,沈慕昭指尖摩挲著杯沿,笑得凉薄。 萧柔,这只是开始。 你欠我的、欠沈家的,我终將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 数日后,坤寧宫內,晚杏捏著一封书信掀帘跑了进来,声音里满是难掩的欣喜: “娘娘!大喜事!老爷和公子们要回京了!午时便能到城门口!” 第7章 不小心跌进他怀里 “哐当。” 茶盏重重砸在案几上,茶水溅湿了裙摆,沈慕昭却浑然不觉。 她猛地起身:“你说什么?父亲和哥哥们……真的要回来了?” 晚杏连忙扶住她:“是呀娘娘!前线捷报,沈家军大破敌军,老爷和两位公子午时便能抵达城门口!这可是大喜事啊!” 大喜事? 沈慕昭眼底闪过一丝自嘲与寒意。 前世,父兄也是在这个时候凯旋而归的。 没记错的话,她的二哥沈亦辰,会带回一名救他性命的“孤女”。 谁也没想到,那女子竟是北狄王庭精心培养的死间,被萧珩以贵妃之位策反,安插在沈家的一枚棋子! 偷兵符、下剧毒、里应外合,最终导致沈家满门抄斩! 而那时的自己呢? 一口一个“二嫂嫂”地叫著,视其为亲人,赏赐源源不断。 最后呢? 沈家血流成河之日,那女子站在萧珩身侧,笑得花枝乱颤,指著她的鼻子,跟那群人一起辱骂沈家。 沈慕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白日萧柔受了屈辱,萧珩也吃了瘪。他回去后思来想去很是不甘,传来口諭,面上让她修养,实则將她变相禁足! 故而她若想出宫,必须兵行险著。 她指尖下意识地抚向袖中,触到那枚扳指。 “晚杏。”沈慕昭迅速冷静下来,“拿著这枚扳指,立刻去找內务府总管秦谦。告诉他,我有急事要出宫一趟,让他备车在后门等候,要快!另外,让他准备一套寻常贵女的衣衫。” 晚杏看著那枚摄政王的信物,虽惊骇疑惑却不敢多问,拿了扳指就往外跑,“是!奴婢这就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晚杏攥著扳指匆匆离去。 沈慕昭立於窗前,心跳如鼓。 秦谦虽是內务府总管,但毕竟只是个奴才,若真遇到盘查,未必能护她周全。 若是萧惊渊…… 她咬了咬唇。 那个男人行踪诡秘,未必会在宫中。 只能赌一把了。 一炷香后,后宫侧门。 一辆通体玄黑的马车静静停驻,四匹良驹马蹄裹著布,落地无声。 晚杏气喘吁吁地抱著衣服跑回来:“娘娘,秦公公说……说车上有人,让您直接上去便是。” 沈慕昭心头一跳。 秦谦都不敢做主,那车上的人…… 她迅速换上衣裙,提起裙摆,快步上了马车。 车厢內光线昏暗,一股清冽冷香扑面而来,夹杂著淡淡的龙涎香,熟悉得令人心悸。 一道玄色身影正慵懒地倚靠著,手中把玩著那枚扳指。 见她进来,男人並未抬眼,只淡淡道: “皇后娘娘好大的胆子。刚拿了本王的信物,不急著保命,倒想著出宫?” 沈慕昭心中大石落地,面上却不动声色,径直在他对面坐下:“王爷既然来了,想必早知我要做什么。明人不说暗话,我要出城,亲自去迎我父兄。” 萧惊渊终於掀起眼帘,眸光深邃,看不出情绪:“迎你父兄?堂堂皇后,需得如此偷偷摸摸?” 沈慕昭直直对上他的视线:“王爷不是不知,陛下近日对我可是『关怀备至』。我若正大光明出宫迎接,只怕前脚刚踏出宫门,后脚便会被扣上『私通外臣』的帽子。” “萧珩早早算计想陷害我父兄,沈家若亡,王爷在前朝的势力可就大打折扣了。这笔帐,王爷应该比我会算。” 萧惊渊指尖摩挲扳指的动作微顿,忽而低笑一声,將扳指拋回给她: “呵,还敢拿本王做筹码。” “本王正好也要出宫巡视,便顺道送娘娘一程。不过,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在未得本王允许前,不许轻举妄动。” 马车一路疾驰,绕过重重关卡,竟真的无人敢拦。 半个时辰后,马车並没有直接去往城门大道,而是拐进了一处隱蔽的巷弄。 这里地势略高,恰好能將前方官道上的情形尽收眼底。 “到了。”萧惊渊挑开车帘一角,示意她看。 沈慕昭迫不及待凑过去,屏住呼吸。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沈家军的旗帜猎猎作响,军容整肃,杀气腾腾。 队伍最前列,父亲沈大將军威风凛凛,大哥二哥意气风发。 而在队伍后方,一辆简陋马车隨行。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清丽脱俗、我见犹怜的女子面容。 就是她! 那个细作! 新仇旧恨交织,沈慕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底杀意几乎失控。 “坐好。” 萧惊渊並未看她,目光透过车帘缝隙,冷冷地看著那个女子。 他语气淡漠:“此人是二公子救命恩人,是沈家的贵人。你若现在下去杀了她,便是恩將仇报。届时,沈家百口莫辩,你也难辞其咎。” 沈慕昭心头猛地一震,杀意瞬间凝滯。 他知道? 这个女子偽装得天衣无缝,除了她,本该无人知晓其真实身份。 可萧惊渊……他竟然查出来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头看向萧惊渊,声音微哑:“王爷既已知晓她是祸患,为何不提前拦截?任由她混进去,万一……” “万一什么?”萧惊渊终於侧过头。 那双眸子深邃如寒潭,不起半点波澜,却似能洞穿人心。 “萧珩想抓沈家的把柄,本王便让他抓。只是这把柄最后捏在谁手里,可就由不得他了。” 沈慕昭看著他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 是啊,他是萧惊渊。 朝堂风云变幻多年,他始终独揽大权,这点小算计,在他眼里恐怕不过是儿戏。 然而,就在她心神稍松之际,萧惊渊又开口了。 “不过,本王倒是有一事不解。” 他身子微微前倾,迫人的威压瞬间笼罩下来: “此女身世经多方查证,无一错处。就连本王,也是耗费数日才从北狄那边挖出她真正的底细。此事除了本王心腹,无人知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慕昭的脸上,带著几分审视: “可皇后娘娘与她素未谋面,何来如此滔天恨意?莫非……娘娘能未卜先知?” 空气瞬间凝滯。 沈慕昭心头一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王爷说笑了,臣妾又不是神棍,哪会什么未卜先知。” 她迎上萧惊渊审视的目光,没有闪躲,反而淡淡一笑,“只是臣妾自幼跟隨父兄,见惯了人心险恶,直觉此人身份不简单罢了。” 他眯起双眸,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良久: “直觉?” 萧惊渊轻嗤一声,显然不信。 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沈慕昭纤细的手腕,猛地一拉! “啊!” 沈慕昭猝不及防,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萧惊渊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鼻尖满是他身上的冷香。 “沈慕昭,你当本王是三岁孩童?” 萧惊渊的声音低沉,指腹摩挲著她的下顎,“这世上精准的直觉不少,但能精准到对一位身世清白的救命恩人刚见面便恨之入骨……皇后娘娘,你这直觉,未免有些……太特別了。” 沈慕昭心跳如雷,却强撑著不露怯:“王爷既然不信,臣妾也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萧惊渊眯起眼,眸色渐深,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唇瓣上。 “本王倒是觉得,娘娘似乎藏著很多……有趣的秘密。” 他忽然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唇上,带著极强的侵略性,“比如,你还知道谁的底细?嗯?” 沈慕昭脑中紧绷的弦瞬间断裂。 既然躲不过,那就不躲了! 她忽然伸手,反手勾住了萧惊渊的脖颈,整个人顺势贴近他,眼底的慌乱瞬间化作一抹狡黠的笑意。 “王爷想知道?” 她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不止她,我还知道很多人的秘密……包括你。” 萧惊渊扣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作更深的暗火。 “哦?”他挑眉,声音暗哑,“说来听听。” “想听吗?”沈慕昭轻笑,指尖在他胸口处轻轻画圈,“那王爷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准……” 话音未落,萧惊渊忽然低头,狠狠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霸道又凶狠,带著惩罚般的意味,瞬间掠夺了她所有的呼吸。 “唔——!” 沈慕昭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根本动弹不得。 这么下去,若是待会儿见到父兄,一定会被看出端倪的! 情急之下,沈慕昭忽然张口,狠狠咬上了萧惊渊的唇瓣! “嘶——” 萧惊渊闷哼一声,却並未停下,反而变本加厉地加深了这个吻。 沈慕昭咬得更狠,直到口中尝到了血腥味,萧惊渊才缓缓终於鬆开了她。 沈慕昭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瞪著他,唇色瀲灩,还沾著些许血痕,分不清是谁的血,看起来既狼狈又诱人。 “沈慕昭,你属狗的?” 萧惊渊抬手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她微肿的唇瓣上,声音沙哑,“咬得真狠。” 沈慕昭別过脸,不敢看他:“谁让王爷……不讲道理!” “不讲道理?” 萧惊渊低笑一声,忽然凑近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唇瓣,语气曖昧: “不过,现在我们两个之间,多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沈慕昭下意识问道。 萧惊渊勾起唇角,目光落在方才从唇瓣上擦下的血,眼神玩味: “摄政王被皇后咬伤……这若是传出去,你说,朝堂之上会是如何光景?” 沈慕昭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脸颊更红了。 这算什么秘密! “王爷若是敢说出去……” “本王不会说。”萧惊渊打断她,重新靠回软榻,神色恢復了往日的淡漠,“毕竟,本王也很期待,皇后娘娘还知道多少……关於本王的秘密。” …… 很快,就要到沈府了。 沈慕昭坐在车厢里,指尖冰凉。 离沈府越近,她就越心慌。 她不是不想见家人,是不敢见。 她欠父母的已经够多了。 前世,他们那样疼爱自己,最后却因她爱错了人,落得个满门抄斩、身首异处的下场。 父兄那被高高掛起的头颅,母亲绝望撞柱的惨烈……每一幕都像刀子一样剜著她的心。 马车停在沈府侧门前。 沈慕昭扶著车辕,看著那扇熟悉的朱红大门,心头涌起怯意。 她怕,怕自己一见到亲人,就忍不住扑进他们怀中诉苦,也怕嚇到他们,让他们看出她的异常,追问起来她不好解释。 沈慕昭深吸一口气,眼底褪去软弱,只剩下决绝。 她提起裙摆,快步穿过侧门,径直走向正厅。 沈慕昭走在熟悉的石板路上,眼眶忍不住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从前她还是沈家女,在娘亲怀里肆意撒娇,从不知何为地狱。 如今再回来,她却已歷经生死。 正厅里,沈母正在绣著帕子,见沈慕昭来了,满是惊讶:“昭昭?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她见沈慕昭面色不对,连忙放下帕子,起身快步迎了上来,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是不是在宫里受了委屈?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慕昭挥退左右,上前紧紧攥住母亲的手,一瞬不瞬望著她。 娘亲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温和安稳,可在她眼中,已是隔了生死的重逢。 “娘……”沈慕昭的声音发紧,眼眶一热,眼泪险些落下来。 沈母见状,心一下就提了起来:“怎么了这是?是不是萧珩那小子欺负你了?你跟娘说,娘这就进宫去给你討公道!” 沈慕昭连忙摇头,吸了吸鼻子,哑声道:“娘,我没事。” “我是听说爹爹和哥哥们今日凯旋,心里高兴,忍不住提前回来等他们。太久没见了,一想到一家人马上就能团聚,就……就有些控制不住。” 沈母愣了愣,隨即鬆了口气,嗔怪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这孩子,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姑娘似的。一家人团聚是好事,哭什么。” 她拉著沈慕昭在榻上坐下:“既然回来了,就安心等著。你爹和你哥哥们马上就到了。” 话音未落,大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夫人,老爷回来了!大公子、二公子回来了!” 第8章 娇滴滴的姑娘家,日夜与粗鲁汉子共处一府 “也不知道昭昭在宫里过得惯不惯。那皇宫大內,吃人不吐骨头……咱们这一走便是数月,她若受了委屈……” “爹,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昭昭可是咱沈家最聪明的,谁能欺负得了她?再说了,咱们这就回去了!等会就进宫看看她去!” “娘!我们回来了!” 沈亦辰人还未进来,嘹亮的嗓音便先传进了正厅。 沈母眼眶瞬间红了,起身迎了出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不多时,三道英挺身影大步踏入厅中。 父亲沈苍威严魁梧,大哥沈亦书沉稳內敛,二哥沈亦辰意气风发。 而在沈亦辰身侧,还亦步亦趋地跟著一位素衣女子,面色孱弱,我见犹怜。 沈慕昭望著活生生站在眼前的父兄,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前世他们惨死的模样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死死攥紧手心,用剧痛强行压下翻涌的恨意,抬眸时,已是一抹浅淡温和的笑。 昭昭?! 父子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候,她不该在坤寧宫吗?若是被陛下发现私自出宫,那是死罪啊! 沈亦辰大喜过望,张开双臂就要衝过来拥抱妹妹。 却见沈慕昭微微摇了摇头,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大哥沈亦书眸光微闪,立刻就懂了她的意思,不动声色地拉住了沈亦辰。 沈亦辰愣在原地,一脸茫然。 沈母心领神会,挡在女儿身前,笑著对父子三人道:“这位是苏姑娘,是我远房亲戚家的女儿,近日来京投奔我,暂且在府中小住。” 三人压下心里的疑惑,纷纷落座。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沈亦辰却没察觉到不对,侧身看向身后的女子,笑得爽朗:“如烟姑娘,此次多亏了你。若非你拼死相救,我恐怕早已成了敌军的刀下亡魂了。” 柳如烟见他看向自己,心下微动,掩唇轻咳,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沈亦辰果真立马就伸手去扶她。 柳如烟顺势借力,身子软软地靠向沈亦辰,轻柔道:“小將军言重了。能救下小將军,是如烟的福气。” 她目光缓缓扫过厅中,最后落在沈慕昭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探究,隨即又垂下眼,一副怯懦模样。 沈慕昭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淡淡开口:“这位姑娘是?” 不等沈亦辰应声,柳如烟便抢先上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泫然欲泣:“见过夫人,见过苏姑娘。小女子柳如烟,本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此番侥倖救下小將军,蒙几位公子不弃,才敢跟著回来。” 她抬手轻轻拭泪,声音颤抖:“只是……如烟出身卑微,又无亲无故,贸然留在沈府,怕是会给各位添麻烦。尤其是苏姑娘,您是夫人的亲戚,若因如烟惹得您不快,坏了沈府规矩……” 她楚楚可怜地看向沈亦辰,一副隨时要晕倒的模样:“二公子,若是您为难,如烟这就收拾东西离开,哪怕流落街头,也是如烟的命,绝不敢在此碍眼!” 柳如烟心中冷笑。男人最吃这套委屈求全,况且她还是沈家救命恩人,她篤定沈家仁厚,绝不可能真赶她走。 果然,沈亦辰急了,连忙起身去扶:“如烟姑娘这是做什么!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谁敢赶你走?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转头看向沈慕昭,眼里带了几分恳求。 沈慕昭看著二哥被耍得团团转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屑。 她垂下眼眸,缓步走到柳如烟面前,伸手虚扶了一把,却没让柳如烟起来,反而嘆了口气,一脸关切地说道:“柳姑娘你误会了,並非不愿留你,而是为你著想。” 柳如烟一愣,泪眼朦朧地看著她:“为我著想?” “正是。”沈慕昭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五大三粗的侍卫和僕从,声音陡然拔高,“柳姑娘是未出阁的清白女子,名声比性命还重要。” “你想想,这將军府里都是些什么人?” “全是些粗鲁汉子,整日里舞刀弄枪,说话也没个把门。你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孤身一人住在內院,日夜与这些男子共处一府,若是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 柳如烟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可是……” 沈慕昭打断她,苦口婆心地继续道:“我知道二公子是为了报恩,可恩情要报,清誉更要紧啊!” “如今京城流言蜚语最是多,万一有人嚼舌根,说柳姑娘为了攀附权贵,不惜自荐枕席,赖在將军府不走……” “到时候,脏的是柳姑娘的名声,毁的是柳姑娘將来的姻缘。二公子是一片好心,可若因这份好心害得柳姑娘嫁不出去,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柳如烟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著:“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没想到这“苏姑娘”看著温和,嘴皮子却如此厉害,句句都在替她考虑,却逼得她无路可退。 “我知道姑娘是一片好心。” 沈慕昭一脸诚恳,转头看向沈母,“夫人,咱们不能因为报恩就害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不如这样,我在城外別院有几处清净的宅子,那里环境幽静,僕妇也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实人。” “不如先安排柳姑娘去那里暂住,既全了二公子的报恩之心,又全了姑娘的清誉。待日后姑娘有了好归宿,再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岂不两全其美?” 沈母何等精明,立刻心领神会:“昭……苏丫头说得极是!还是你想得周全。咱们沈家確实粗鄙,別误了如烟姑娘的前程。来人,即刻备车,送柳姑娘去城外別院安置,务必伺候周到,不可怠慢!” “不……不要!”柳如烟慌了神。 她费尽心思才进了沈府,怎能被赶到外面去? 她猛地扑向沈亦辰,哭得梨花带雨:“二公子!如烟不怕!如烟人生地不熟的,只求能留在您身边伺候!” “若是去了別处,如烟……如烟心里不安啊!求您帮帮如烟,別让如烟走……” 她哭得撕心裂肺,一副隨时要晕厥过去的模样。 沈亦辰看著怀中哭得颤抖的女子,张了张嘴就要反驳:“母亲,苏姑娘,这……” 反驳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沈二愣子,你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是不是?” 第9章 臣妾这身子……王爷,敢要吗? 娇叱声在门口炸响。 就见来人明眸善睞,一身緋红骑装,马鞭在手,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正是沈亦辰的青梅竹马兼未婚妻,镇北將军府嫡女宋欢顏。 沈亦辰一见到她,脸瞬间涨红,一把將柳如烟推开,结结巴巴道:“欢……欢顏?你胡说什么呢!什么新欢旧爱的,我……我哪来的新欢!” 柳如烟被推倒在地,暗恨宋欢顏碍事,面上却更显怯懦: “姐姐莫要动气……如烟绝无插足之意。” “既然姐姐才是二公子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如烟这就走,绝不敢让姐姐生了嫌隙,坏了二公子的姻缘……” 说著,她转头去看沈亦辰,一副受尽委屈却还要成全別人的模样。 宋欢顏冷笑一声,马鞭“啪”的一声抽在柳如烟手旁,居高临下:“哟,听你这意思,倒是我宋欢顏善妒,容不下一个救命恩人了?” 柳如烟嚇得浑身一颤,瞬间眼眶通红:“姐姐误会了!如烟出身卑微,怎敢妄议?” “只是听说二位青梅竹马,如烟若赖在此处,日后閒话传出去,说姐姐容不下人,说二公子喜新厌旧……如烟寧愿流落街头,也不愿让二公子和姐姐蒙羞啊!” 她身子一软,作势要晕。 “好一张利嘴!”宋欢顏怒火中烧,上前一步揪住柳如烟的衣领,將她提得半高,“说著为我们著想,却死死缠著男人不放,动不动就以死相逼、以走相胁。” “我看你是巴不得全京城都知道沈亦辰带回来个哭哭啼啼的孤女,让他背上负心汉的骂名吧!” 柳如烟脸色惨白,颤抖著看向沈亦辰:“二公子……若是如烟的存在让姐姐如此不快,那如烟……还是走吧。哪怕死了,也不能坏了二公子的名声……” 沈亦辰急得满头大汗:“欢顏,你別太过分!她毕竟救了我一命!” “我过分?”宋欢顏怒极反笑,“伯母,昭……苏姑娘刚才也说了,为了这位柳姑娘的『清誉』,住城外別院最妥当。” “欢顏举双手赞成!咱们將军府的女儿,可不能跟这种嘴上说著不想插足、脚下却步步紧逼的人混为一谈!” 柳如烟身子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只能低头哽咽:“姐姐教训的是……只求姐姐莫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宋欢顏嗤笑,“城外別院不够你安身的?还是非要赖在沈二公子的臥房边上才安心?” 沈亦辰看著气势汹汹的未婚妻,又看了看柔弱可怜的柳如烟,最终长嘆一口气,败下阵来:“罢了……依你们。柳姑娘,先去別院暂住。” 柳如烟绝望闭眼,被婆子连拖带拽地送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间,她透过车帘缝隙,死死盯著沈府大门,眼底只剩怨毒。 等著瞧,今日之辱,来日她柳如烟必百倍奉还! 风波平息。 沈慕昭藉口乏了,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內,烛火摇曳。 “父亲,大哥,近日京城暗流涌动。” “咱们刚回京,树大招风。对外来的生面孔,务必多留心眼。若有人打听行踪或接近女眷,切记不可轻信。” 沈苍闻言,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锁紧,手中茶盏重重一顿:“昭昭,可是京城出了何事?” 一旁的沈亦书也神色凝重道:“小妹,你实话告诉大哥,是不是萧珩那狗贼对你不利?” “若真有变故,大哥这就点齐兵马,杀进宫去!咱们沈家军就在城外,怕他何来?你莫要瞒著我们!” 看著父兄二人满脸的焦急,沈慕昭心中一暖。 可她不能让他们知道。 一旦父兄知晓真相,以他们的性子,反而打草惊蛇,给了萧珩口实。 沈慕昭微微摇头:“女儿一时难以说清,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只盼父亲和大哥信我一次。” 沈苍看著女儿那双超越年龄的沉稳眼眸,虽心中仍有疑虑,但见女儿不愿多言,便也不再多言。 “罢了。既然昭昭不愿多说,为父便不问。” 父子二人目光交匯,后者点了点头。 沈苍沉声道:“传我將令,即刻起,沈家军营增设暗哨!若有擅闯者,格杀勿论!” 走出书房后,沈慕昭微闔双眼,眼底满是漠然。 柳如烟已经被她送走了,她倒要看看,萧珩还有何手段! 眼下,是时候该回宫了。 她径直走向侧门,心下有些担忧。 这个时辰了,萧惊渊还会在吗? 若他已走,这深更半夜,她一个“外客”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回皇宫,无异於痴人说梦。 一旦行踪暴露,不仅前功尽弃,更会连累沈家。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见不到马车,便只能冒险翻墙,赌一把运气。 然而,刚走出门,一抹玄黑的身影便撞入眼帘。 侍卫赵一见她现身,立刻迎上前,低声道:“娘娘,王爷已等候多时。” 沈慕昭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竟当真没走? 她未发一言,脚步未停,自行掀帘上车。 车厢內,龙涎香瀰漫。 萧惊渊正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缓缓睁眼:“戏演得不错。” 沈慕昭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热茶:“比起宫里的尔虞我诈,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罢了。倒是王爷,深夜在此苦候,就不怕惹来麻烦?” “麻烦?”萧惊渊轻嗤一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本王的车驾,谁敢窥探?” “你倒是不客气,敢指挥赵一去请宋欢顏……” 沈慕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何须与王爷客气?” 马车缓缓启动,向著皇宫的方向驶去。 车厢內的气氛却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萧惊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著一旁的案几,漫不经心地开口: “本王今夜推了军机要务,在此枯候半个时辰,只为送皇后娘娘回宫。” 他身子微微后仰,意味深长道:“如今人已安全送回,沈慕昭,你打算如何报答本王?” 沈慕昭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报答? 她在心中冷笑。这男人果然从不肯吃亏。 “王爷想要什么报答?金银珠宝,王爷不缺;权势地位,王爷已有。至於其他的……”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身子微微前倾,裙摆轻扫过萧惊渊的膝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她微微侧头,唇瓣几乎贴上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颈侧,声音魅惑而危险: “便只有臣妾这身子了……王爷,敢要吗?” 她说著,故意在他耳边呵气如兰,曖昧旖旎。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惊渊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缕馨香钻入鼻息,勾得他喉间发痒,眼底原本的漫不经心瞬间被幽暗的慾念吞噬。 他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 他微微俯身,嗓音沙哑:“沈慕昭,你是故意的?” 沈慕昭却在此时往后退了半寸,拉开距离:“王爷说笑了,臣妾只是实话实说。” 萧惊渊死死盯著她,眼底的暗潮翻涌,却没有再逼近,良久,他忽而低笑一声:“这笔帐,本王记下了。” 马车疾驰,转瞬入宫。 沈慕昭整理了一下裙摆,率先起身:“多谢王爷相送,臣妾先行一步。” 说罢,便要掀帘下车。 下一秒,手腕却骤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 “急什么?本王送佛送到西,亲自送你回寢宫。” 沈慕昭蹙眉,低喝:“放手!若是被宫人看见……” “怕什么?”萧惊渊挑眉,牵著她大步流星走向坤寧宫,“都是本王的人。” 宫人们垂首跪地,瑟瑟发抖,不敢多言。 然而,就在距坤寧宫不过百步之处,一道明黄身影赫然出现在视线尽头! 灯火通明中,萧珩负手而立,目光阴鷙地扫了过来。 沈慕昭心头剧震,猛地抽手:“还不快鬆开!” 萧惊渊不仅没松,反而看著她那副既焦急又娇嗔的模样,心情莫名大好。 这人,竟还笑得出来? 若是被萧珩发现她私自出宫,这几日的算计全都白费了! “急什么?” 沈慕昭刚要爭执,腰腹忽然一紧。 下一秒,天旋地转! 萧惊渊单手揽住她的纤腰,足尖轻点,整个人如鬼魅般腾空而起,几个起落间,已掠过高墙,稳稳落在坤寧宫大殿之內。 “你!!” 沈慕昭瞪大双眼,刚要开口,却见那男人勾唇一笑,身形一闪,隱入阴影深处。 紧接著,殿外便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第10章 他本以为她的品性与她的容貌一般 萧珩本在御书房批阅奏摺。 听画来寻过几次,都被门口的太监挡了回去。 他有些厌烦地揉了揉眉心。 禁足不过一日,萧柔就百般哭闹,看来还是他平日太惯著她了。 当初沈慕昭被禁足这么多日都没闹,不知有多省心,若非心腹提醒,他怕是都要把人忘了。 思绪飘忽间,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沈慕昭的脸。 他忽觉得,自成亲那日后,她好像变了个人。 变得太安静了。 当初,她可是最喜欢缠著他,举著花儿,笑靨靨问他好看否的。 可在萧柔的事上,她却半点不愿退步。 无可否认,她是极美的,明眸皓齿,琼鼻樱唇,腰肢如柳,体態娉婷。 他本以为她的品性与她的容貌一般。 萧珩轻嘆一声。 那日她伤手一事,他也是知道的,但他只是想给她个教训罢了,毕竟她是皇后,只盼她能大度些,就由著萧柔去了。 柔儿体弱,於情於理,她都不该这般针对柔儿。 最后,他不也赏了一匹云国蜀锦给她? 他想,除了这事,他唯一算得上亏欠她的,也就那次大婚了吧。 没有行合卺之礼,这於皇后而言,確实是委屈。 可他已然让她坐上了皇后之位,萧柔出身名门,才华容貌皆不输人,屈居贵妃之位,本就委屈了她,他多关心萧柔几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不理解,她为何就不能体谅一下他? 萧珩揉了揉脸,脑中莫名浮现沈慕昭委屈落泪的模样,鬼使神差地,他想来坤寧宫看看她。 方才在殿外,他似乎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裙角,身旁那道挺拔冷峻的身影,像极了萧惊渊。 可不过眨眼之间便消失无踪。 心下的疑虑瞬间如野草般疯长。 他不再迟疑,面色阴沉,一把推开了坤寧宫的殿门。 然而,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他却怔住了。 沈慕昭正在对镜梳妆。 素手轻抬,鬢髮如云,肌肤莹白似雪,那一截露出的后颈脆弱而诱人。 他仔细打量著沈慕昭,试图找出一点私会后的慌乱。 却见后者呼吸平稳,神色淡然,仿佛一直未曾离开这宫殿半步。 莫非,是自己眼花了? 萧珩心底的疑虑打消了几分,迈步走了进去。 铜镜里映出殿门口的身影,沈慕昭指尖一顿,隨即缓缓起身,盈盈下拜。 “臣妾不知皇上驾临,有失远迎,还望皇上恕罪。皇上今日怎会得空来坤寧宫?” 他听到这声称呼,恍惚了一瞬。 在他记忆中,沈慕昭从来都是喊他“珩哥哥”的。 她总说,这称呼亲昵,只有她沈慕昭能唤。 他发觉,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她唤“珩哥哥”了。 取而代之的,竟是这般生疏的君臣之礼。 想到方才自己还怀疑过她,萧珩心中微涩,上前扣住她的手腕,语气不自觉放软:“没什么,就是想著许久没来看你,过来瞧瞧。” 他想说些体己话,想说那日大婚的亏欠,想说往后会多顾著她几分,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你……可怪朕?” 沈慕昭身子一僵,强行压下想把他的手甩开的念头。 她垂眸掩去眸底的嫌恶,装作被他的温情打动的模样:“陛下说笑了。陛下日理万机,臣妾怎敢怨陛下。” 萧珩见她这般“通情达理”,心头莫名有些愧疚,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殿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听画慌张的声音:“陛下,不好了!贵妃娘娘她……她突然病了,高热不退,一直唤著陛下,奴婢斗胆,请陛下移步瑶华宫看看娘娘!” 此话一出,沈慕昭清晰感觉到握著她手腕的力道猛地一松。 她看著萧珩暗自焦急的模样,心下嘲讽。 果然。 无论何时,无论他对自己表现得多么温情,只要涉及萧柔,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拋下她。 所谓的愧疚、关怀,不过是他閒来无事的消遣罢了。 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悄悄在袖中擦了擦,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大度的模样,主动上前劝道:“陛下快去吧,妹妹染病,定然十分难受,莫要耽误了诊治。臣妾这里无碍,皇上不必掛心。” 她说得恳切,没有半分怨懟,仿佛真的是个体谅君王、顾全大局的皇后。 萧珩闻言,像是鬆了口气,又带著几分愧疚看了她一眼,匆匆道:“朕去去就回。” 说罢,便转身快步出了坤寧宫。 沈慕昭站在原地,望著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眸底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寒意。 “都退下。” 殿门合拢的瞬间,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沈慕昭还未反应,腰腹骤然一紧! 一股霸道至极的力道猛地將她向后拽去! 天旋地转间,她已撞进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高大的阴影將她完全笼罩,熟悉的龙涎香瞬间侵占了她的呼吸。 萧惊渊! 他竟一直没走! 沈慕昭猝不及防,脸颊因惊嚇与羞愤染上一层薄红。 她抬眼,撞进一双深邃的眸子。 萧惊渊垂眸凝著她,眼底满是不悦。 不知为何,方才萧珩抓著她手的画面,他竟觉得碍眼。 此刻见她脸红,他喉结微动,想起新婚那夜,眼眸愈发幽深。 他温热的指腹贴上她的腰身,惹得沈慕昭浑身一颤,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 “嘘……” 萧惊渊低笑一声,凑到她耳边:“皇后娘娘,臣可是把那一夜,记了许久呢。” …… 殿內死寂,唯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沈慕昭咬著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谁知萧惊渊见她这般隱忍模样,愈发兴奋,动作愈发大胆,誓要逼她失控。 萧惊渊他贴著她的耳畔:“娘娘,外头都是臣的人。” 沈慕昭眼中闪过羞愤,下一秒,转头狠狠一口咬上他的肩头! 用力之狠,直至尝到血腥味! “劲儿倒不小。” 萧惊渊不怒反笑,低头堵住她的唇。 沈慕昭鬢髮散乱,眼尾泛红,水汽氤氳中透著几分恼意,反倒更显勾人。 萧惊渊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瓣,语气慵懒又危险: “娘娘这般看著臣,是还没尽兴?” 沈慕昭气急,连骂他都没力气。 凭什么她累得动弹不得,而他却跟个没事的人似的?! 萧惊渊见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心尖微痒,终是收了戏謔,指尖落在她方才咬在他肩头的位置,淡淡道: “咬得这么深,倒是记仇。” 他直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袍,墨发垂落一侧,俊美得近乎妖异: “娘娘,好生歇息,臣会再来看你的。” 黑影一闪,他消失在夜色中。 沈慕昭在榻上缓了许久,才嘶哑著嗓子唤道:“晚杏,备水,我要沐浴。” 浴桶中,热水冲刷著身上的痕跡,酸痛感渐渐褪去。 困极累极,她胡乱擦洗一番,披衣坐於床沿擦拭湿发。 忽然,殿门被猛地推开,晚杏脸色惨白地衝进来,声音颤抖: “娘娘!不好了!皇上……皇上他又回来了!” 第11章 西域来使 萧珩本是去了瑶华宫,守著萧柔直到她高热稍退,可心头却莫名空落落的。 方才在坤寧宫,沈慕昭那温婉懂事的模样,那纤细窈窕的身影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鬼使神差的,他没有留宿瑶华宫,而是折返坤寧宫。 可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就算沈慕昭要休息,为何要把所有宫人都遣走? 他越想心越沉,脚步也放得更轻。 殿內只点了两盏微弱的烛灯,昏昏暗暗,连人影都看不真切。 萧珩缓步走近內殿,一眼便瞧见床榻上鼓起一小团身影,锦被盖到肩头,长发散落,看上去像是早已睡熟。 他立在榻前片刻,目光沉沉地打量著。 却见她呼吸均匀,鬢髮微乱,看不出半分破绽。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晚杏守在外侧,一颗心都快跳出来,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见萧珩久久不语,硬著头皮上前跪地低声道:“皇上,娘娘身子有些乏,刚睡下不久,可要奴婢唤醒娘娘?” 萧珩望著榻上那道安静的身影,喉间微动。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她白日里委屈又大度的模样,心尖莫名一软。 到底他也算得亏欠过她。 “不必。”他终是轻嘆,挥手,“让她歇著。” 说罢,再深深看了一眼榻上之人,转身轻步离去。 殿门合拢。 晚杏这才瘫软在地,后背早已惊出一身冷汗。 萧珩一路回了养心殿,却毫无睡意,立在窗前思来想去,疑虑一点点在心底蔓延。 遣退所有宫人、睡得这般早…… 桩桩件件,都透著一丝古怪。 可转念一想,沈慕昭虽善妒狭隘了些,但也是自年少倾心於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 她那般喜欢他,又怎么可能与別的男子有牵扯? 想来想去,他只当是自己近来太过忽视於她,心中愧疚作祟,才这般疑神疑鬼。 萧珩轻嘆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间玉佩。 也罢,这几日他多赏她些东西就是。 萧珩刚走,床上本“熟睡”的人儿就睁开了眼。 她静静躺了片刻,確认萧珩不会再折返,才撑著酸软的身子坐起,对著晚杏道:“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靠近內殿。” 晚杏躬身应了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沈慕昭一人,她自枕下摸出一封密信。 这是萧惊渊留下的。 她还没来得及看,就碰见萧珩过来,只得先塞在枕下。 拆开密信,借著微弱的烛火,看到其上不过一行的字: “不出三日,外邦来朝,商议和亲一事。” 看到“和亲”二字,沈慕昭的指尖猛地收紧。 前世,也有这样一场外邦来朝的局面。 只是那时的萧珩,心思根本不在邦交社稷之上,早早就打起了那位容貌妖艷、性子热烈的西域公主的主意。 可谁也不知道,公主会看中哪个皇亲贵族,抑或是达官显贵。 萧珩为稳皇位,也为博那位西域公主欢心,暗中设伏袭击,再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引得公主非他不嫁。 后来公主產子,萧柔嫉恨,设计让她一尸两命。 萧珩大怒要彻查。 萧柔怕了,反咬了她一口,诬陷是她嫉妒下手。 萧珩信了。 当眾杖责三十,收回凤印,若非沈家死保,她早已命丧棍下。 哪怕真相大白,他也只淡淡一句“有愧”,便翻篇了事。 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她的清白,而是他那所谓的帝王尊严。 沈慕昭缓缓闭上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恨意,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绝。 这一世,萧惊渊没有出征,朝局未乱。 有她在,萧珩这齣“英雄救美”的戏码,必不可能成功。 既然他那么喜欢演戏,那她便陪他演一出大的。 她將密信凑近烛火,看著火舌吞噬纸张,直至化为灰烬。 “三日……”她轻声低语,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足够了。” …… 第三日早朝,金鑾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躬身而立。 萧珩端坐龙椅,身侧立著一身玄色蟒袍的萧惊渊。 明明是臣子,可那一身威压,竟让坐著的帝王都显得黯然失色。 殿侧特设了一道流光薄纱。 薄纱是特製的,外头的景致清晰可见,內里的人影却丝毫不会被朝堂上的人察觉。 那是萧惊渊为沈慕昭设的隱蔽之地,可將朝堂尽收眼底。 殿中央站著外邦来使,其中一男一女並肩而立。 女子贺兰娜容貌妖艷,眉眼间带著几分风情;男子贺兰璉眉目清秀,气质乾净温和,身姿挺拔却不张扬。 沈慕昭目光在二人身上顿住。 前世,贺兰娜嫁入了后宫,而这位乾净温和的贺兰璉皇子,从未害过任何人,却因萧珩的私心埋伏,惨死当场。 也是他,曾在她被诬陷时出手相救。 这一世,她要救下贺兰璉,也算偿还前世的恩情。 沈慕昭正暗自思忖著,忽听到殿內传来贺兰璉的声音: “西域贺兰璉,携我邦公主贺兰娜,拜见大启皇帝。吾王愿与大启永结秦晋之好,特遣我等前来,商议和亲一事,盼两国邦交稳固,世代友好。” 萧珩含笑点头:“贵邦心意,朕心领了。” 殿內寂静,百官垂首。 贺兰璉与贺兰娜亦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却不卑微,等候著决断。 却听萧珩忽而扬声道:“朕听闻贵邦之人皆擅骑射,民风剽悍,恰逢近日秋高气爽,朕决意,十日后在京郊围场举行一场围猎大比,邀请贵邦来使一同尽兴,也让我大启与贵邦的子弟,切磋技艺,增进情谊。至於和亲人选……”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待围猎之后,朕自会定夺。” 他话音刚落,幕后忽传来女子的惊呼声,惹得百官面色剧变,纷纷侧目看向那薄纱。 使臣来访的庄重时刻,谁人如此不知死活,敢在朝堂失仪? 沈慕昭咻地回眸,就见身后有一宫女满眼震惊地看著她。 “谁?!” 第12章 她的娇美婀娜,让萧珩生出几分情动 “竟敢在朝堂之上放肆,惊扰朕与使臣议事,好大的胆子!” 萧珩龙顏大怒,猛地拍案而起:“还不给朕滚出来?!” 沈慕昭面色微沉,指尖悄然攥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又是萧柔! 她没有半分犹豫,转身飞快跑离了朝堂。 萧惊渊垂著眼眸,仿佛没听到一般。 直到那脚步声逐渐远去,萧珩就要挥手令侍卫搜查,他才抬眸,神色依旧从容淡然,抬手就撩开了薄纱。 薄纱之下,那名宫女早已被嚇得面无血色,瘫倒在地。 她本是萧柔派来的眼线。 应萧柔所嘱来看前朝动向,不想撞见沈慕昭的身影,慌乱之余竟惊动了朝堂上的人。 “皇上饶命!王爷饶命!” 宫女嚇得魂飞魄散,磕头哭喊:“是……是皇后娘娘!奴婢看到她……” “放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萧惊渊垂眸看著瘫倒在地的宫女,眼底无波无澜,似看死物:“朝堂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肆意污衊国母?” 皇后?沈慕昭? 她怎么可能在这里? 萧珩一顿,那夜的疑惑重新涌了上来。 他抬眼看向萧惊渊,眉头微蹙。 在他的印象中,他的这位皇叔性子冷淡,对朝堂之外的事向来是事不关己的,今日为何会主动开口? 更何况,那人还是皇后沈慕昭。 往日的桩桩件件,此刻想来,愈发觉得蹊蹺。 “皇叔,”萧珩压下心头翻涌的猜忌,皮笑肉不笑道,“这宫女疯言疯语,朕自会处置。只是若真有外人混入朝堂,坏了规矩,朕这个皇帝,怕是也要担个御下不严的罪名。” 萧惊渊淡淡瞥了他一眼,隨即扯下那薄纱,却见幕后空无一人:“陛下多虑了。不过是只不知死活的螻蚁,受了惊嚇胡乱攀咬罢了。” 萧珩目光沉沉,不见其中有何异样,这才打消了几分疑虑。 目光重新落回那宫女身上,萧珩脸色愈发难看。 外邦使臣还在殿中,这宫女当眾喧譁,简直让他顏面尽失。 他冷喝道:“不知规矩的贱婢,扰了朝堂议事,拖下去,杖毙!”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架起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的宫女,拖了出去,殿外很快传来悽厉的惨叫声。 萧珩压下心头的不悦,转头看向贺兰璉与贺兰娜,语气缓和了几分:“让二位见笑了,宫中下人不懂规矩。” 贺兰璉始终垂著头,只当看不到这一幕:“皇上言重了,宫中人多繁杂,偶有失序,亦是常理,我等不敢见怪。” 贺兰娜亦隨之附和。她一贯直率,未曾多想。 议事继续,可萧珩却早已心不在焉。 下朝之后,萧珩没有回养心殿,而是沿著宫道缓步前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萧惊渊的反常绝非偶然,那宫女的反应也不似作假。 莫非,沈慕昭今日当真在朝堂之上? 可萧惊渊绝不可能发现不了沈慕昭! 他左思右想,心底的疑虑愈发深重。 他倒要亲眼看看,沈慕昭到底在不在那里! 他大手一挥,径直往坤寧宫去。 “摆驾,坤寧宫。” 萧珩脚步匆匆,不多时便抵达了坤寧宫。 宫门外静悄悄的,唯有晚杏守在殿门口。 他心底的疑虑瞬间又重了几分。 往日坤寧宫虽不似瑶华宫那般宫人簇拥,却也绝不会这般冷清,显然是被人刻意遣散了。 “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晚杏跪地叩首,不动神色提高了音量。 “皇后呢?” 萧珩语气平淡,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晚杏,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回皇上,娘娘……娘娘身子不適,在殿內歇息呢。”晚杏硬著头皮道。 萧珩眸色微沉,没有说话,径直抬脚迈入殿內。 殿內只点著几盏暖灯,空气中留著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属於沈慕昭常用薰香的气息。 他缓步走向內殿,轻轻推开了內殿的门。 沈慕昭正半靠在软榻上,长发鬆松挽著,模样娇美,身姿婀娜,盖著一层薄毯,手里捧著书卷,神色平静温婉。 “皇上?”沈慕昭缓缓抬眸,眼底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放下书卷,欲起身行礼,却被萧珩抬手制止。 她顺势倚在软榻上,语气轻柔,“臣妾不知皇上驾临,有失远迎,还请皇上恕罪。” 她微垂著眼,长睫毛遮住眼底的慌乱。 方才从朝堂匆匆逃回,她一颗心还未平復。 何况,殿內还有…… 萧珩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她,从她略显苍白的面色,到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听闻你身子不適,可有大碍?” 沈慕昭心头一紧,抬眸时,眼底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虚弱:“回皇上,臣妾近日偶感风寒,身子有些乏力,还请皇上恕罪。” 她说著,轻轻咳嗽了两声,神色愈发柔弱,与往日温婉懂事的模样別无二致。 “既然病了,殿內为何连个伺候宫人都没有?” 萧珩的声音依旧平淡,可疑心却愈发浓烈。 病中之人,怎会孤身一人,连个端茶递水的宫人都没有?分明是刻意遣散,掩人耳目。 沈慕昭心头一凛,垂眸敛去眼底的慌乱,声音带著几分病中的孱弱:“皇上有所不知,臣妾素来喜静,病中更是不耐吵闹,便让宫人都守在殿外,不许隨意进来打扰,並非无人伺候。” “哦?”萧珩挑眉,缓步走到软榻边坐下,语气依旧平淡,“这般喜静?朕记得,你往日病中,最是畏寒畏冷,总要宫人守在身边伺候暖炉、端药,今日怎就这般不一样了?” “莫不是……殿內还有旁人,不便让宫人进来?” 沈慕昭暗道不妙,面上却是愣了一瞬,转而瞬间变得悲愤。 她抬眸时,眼底满是悲凉,泪光盈盈,控诉道:“皇上这话是何意?!” “臣妾自问嫁入宫中后谨守后德,满心满眼都是皇上,从未有过半分异心。皇上登基之后,宠信萧贵妃,冷落臣妾,臣妾也未曾有过半句怨言,可如今,皇上竟这般猜忌臣妾,怀疑臣妾殿中有旁人,怀疑臣妾不忠不义……” 说到此处,她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落下:“臣妾这般掏心掏肺待皇上,皇上却连半分信任都不肯给臣妾……难道在皇上心中,臣妾就是这般不知廉耻、会与人私通的女子吗?” 她的悲痛不似作假。 萧珩忽想起她年少时追在自己身后的模样,想起她大婚以来的隱忍与温顺,心底的疑虑瞬间被愧疚与动摇取代。 沈慕昭自年少便倾心於他,为了他不惜赌上整个沈家,这般深情,怎会做出背叛他的事? 更何况,萧惊渊那般心高气傲,怎会看上沈慕昭? 今日朝堂之上,他或许真的只是看不惯宫女胡言乱语,並非刻意为沈慕昭辩解。 这般想著,萧珩压下心底残存的疑虑。 他素来高傲,即便知道自己有失偏颇,也不愿低头认错,沉默片刻后,语气缓和了几分:“朕並非不信你,只是今日之事蹊蹺,难免多问几句。你既身子不適,便好好歇息,朕已传了太医,稍后便会过来为你诊治。今日朕无事,便在此陪著你,也好让你安心。”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沈慕昭泪痕未乾的脸上,灯光映照下,她肌肤莹润,眉眼含愁,娇美婀娜的身姿裹在薄毯里,反倒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味。 萧珩心头一动,生出几分情动,眼神渐渐变得灼热,缓缓伸出手,便要去揽沈慕昭的肩,其意不言而喻。 沈慕昭心头一阵嫌恶,面上却未表露半分,不动神色地侧身躲开,指尖轻轻按住额头,装出一副头晕目眩的模样:“皇上恕罪,臣妾今日实在头晕得厉害,浑身乏力,恐扫了皇上的雅兴,还请皇上容臣妾再歇片刻……” 她的躲闪,让萧珩有些不悦,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无妨,朕来就好。” 说著,他就要重新去揽沈慕昭。 恰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听画的声音,说萧柔不知为何头疼得厉害,想让他过去瞧瞧。 萧珩的动作一顿,眉头紧紧蹙起,看向沈慕昭的目光带著几分不甘。 可萧柔高热昏迷之事,他终究不能置之不理。 萧柔背后有萧家势力,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难免麻烦。 沈慕昭则悄悄鬆了一口气,面上依旧维持著虚弱委屈的模样,扫过他虚偽的模样,垂眸掩去眼底的讽刺。 只要萧柔一出事,他就不可能再留在她这。 毕竟在他心里,她这个皇后,哪里有萧柔重要? 萧珩沉默片刻,终究是狠了狠心,冷声道:“罢了,你好生歇息,朕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便起身,转身匆匆离去。 暗处,一道玄色身影缓缓走出。 …… 三日后便是秋猎,宫里早已忙作一团。 沈慕昭却寻了个萧珩去御书房的空档,悄然出了坤寧宫,往御花园深处走去。 此时的御花园人跡罕至,转过廊角,就见萧惊渊一身玄色锦袍,负手立於凉亭之中,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第13章 萧惊渊疑似吃醋 “王爷倒是好雅兴。”沈慕昭缓步走上石阶,语气平淡。 萧惊渊侧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皇后若是只为夸本王一句雅兴,怕是不必冒险到此。” 沈慕昭走到栏杆旁,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浮尘,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眺望著远处的景致,缓缓道:“外邦使臣已至,贺兰兄妹更是西域举足轻重的人物。陛下如今虽坐上皇位,但世家门阀虎视眈眈,他这个皇帝,当得並不安稳。” 她转过头,直视萧惊渊的眼睛:“王爷觉得,陛下会放过这样一个稳固皇位、拉拢西域的机会吗?” 萧惊渊眸光微闪,並未接话,只是静静听著。 沈慕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著几分嘲弄:“陛下素来爱演仁义之君,更爱行『英雄救美』之事。贺兰娜性格刚烈,寻常手段难以降服,唯有生死关头的救命之恩,才是最牢靠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狼谷地势险要,最是適合安排『意外』。王爷若想看戏,不妨去那里瞧瞧。” 说完这番话,沈慕昭便福了福身,转身欲走。 “娘娘留步。” 萧惊渊终於开口,声音低沉磁性。 沈慕昭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王爷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看到大启与西域交恶,坏了王爷的大计罢了。” 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迴廊尽头,萧惊渊眼底的玩味才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冷意。 “出来。”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一道黑影从树丛中闪出,单膝跪地:“主子。” “查到了吗?”萧惊渊负手而立。 “查到了。”暗卫压低声音稟报,“皇帝果然在布局。他暗中调了御林军一支小队扮作马匪,又备了软筋散和迷药,打算在狼谷製造混乱……” 萧惊渊冷笑一声:“蠢货。为了拉拢西域,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 …… 待行出数丈,远离了凉亭,沈慕昭才稍稍鬆了肩头的力道。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这些日子,周旋於萧珩与萧柔之间,既要偽装柔弱,又要暗中布局,半点不敢鬆懈,便是铁打的人,也难免觉得乏力。 可她不能停,一旦鬆懈,便是万劫不復,那些亏欠她的,她必须一一討回。 她闭目片刻,才道:“晚杏,扶我走走。” 晚杏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起身:“是,娘娘。” 二人沿著御花园慢慢走著,沈慕昭神色恬淡,看似在赏景,实则脑中飞转,盘算著围猎当日如何破局,又如何让萧柔自食恶果。 可没走多远,前方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行至迴廊转角,前方忽现两道身影。 女子红衣似火,眉眼明艷;男子素袍温润,气质卓然。 正是贺兰娜与贺兰璉。 贺兰娜二人见到沈慕昭,皆是一愣。 沈慕昭今日穿一袭月白软缎长裙,髮髻松挽,仅簪一支玉簪,眉眼如画,气质温婉,如月下清荷,与异域女子的热烈奔放截然不同。 因著沈慕昭平日素来低调,贺兰氏兄妹又从未见过她,只当是宫中哪位不受宠的公主。 贺兰璉望著她微笑的模样,瞬间失了神。 他自小在草原长大,见惯了纵马高歌的女子,何曾见过这般静雅如兰的女子? 他的心口竟莫名漏了一拍。 贺兰娜最先回神,瞥见身旁兄长的神情,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笑意,用异域话低语:“兄长,这位公主生得这般好看,莫不是看呆了?这般失神,可不像你平日的模样。” 贺兰璉闻言,猛地回过神,耳尖莫名变红,佯怒瞪了贺兰娜一眼。 贺兰娜笑著摆了摆手,不再多言,她知晓自家兄长的性子,若是再调侃下去,怕是要恼羞成怒,遂转身便先一步走远,临走前还回头冲贺兰璉挤了挤眼。 贺兰璉定了定神,缓缓走上前,语气温和:“这位公主,在下贺兰璉,方才失礼了,还望公主莫怪。” 沈慕昭想起前世此人曾施以援手,心中微暖,神色便比寻常多了几分柔和:“贺兰殿下客气了。” 话音未落,一只雪白猫儿突然窜出,蹭过她的脚边。 沈慕昭被这猫儿惊了一下,骇地后退几步,手中锦帕飘落。 贺兰璉下意识弯腰去捡,指尖不慎触到她的手背。 那一瞬,他如遭电击,慌忙缩手,耳根通红。 沈慕昭並未在意,只温婉一笑,接过锦帕:“多谢殿下。” 这笑意出自真心,一半是谢他捡帕,一半是念著前世恩情,並无半分算计挑逗,可落在贺兰璉眼中,却成了温柔动心。 他望著她,竟一时忘了言语。 就在这时,一道娇柔的声音突然响起。 “哟,这不是姐姐吗?” 沈慕昭眸光一敛,缓缓转身。 就见萧珩身著明黄龙袍,与萧柔一道立於迴廊之下,面色阴沉,目光在她与贺兰璉之间来回扫视,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猜忌与不悦。 萧惊渊亦在,玄衣静立,眸光沉沉,却只落在贺兰璉方才触过沈慕昭的指尖上,眸色暗沉得可怕。 萧柔上下打量著沈慕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臣妾当是谁呢,原来是姐姐。姐姐身为六宫之主,不在坤寧宫修身养性,怎的有閒情逸致在这御花园与异域使臣……把臂同游?” 她故作惊讶地掩唇:“莫非是陛下近日政务繁忙,冷落了姐姐,让姐姐这心里……空落落的,只能从外男身上找些慰藉?” 这话一出,四周宫人纷纷跪地,缩著脑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大气都不敢出。 萧珩本以为,沈慕昭看到他后,会如往昔一般,立刻跪地,垂首啜泣,低声辩解,求他宽恕。 毕竟她可是那么爱他! 可她没有!甚至没有丝毫的慌乱愧疚。 他忽然发觉,那个曾经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沈慕昭,正在一点点从他掌心滑脱。 这种失控感,让他怒火中烧。 “朕倒是小瞧你了,莫不是早就嫌弃朕对你冷淡,想借著贺兰氏攀附新的靠山?” 萧珩的讽刺毫不掩饰,眼底满是鄙夷,仿佛眼前的沈慕昭,就是个趋炎附势、不知廉耻的女子。 沈慕昭神色未变,只静静看著他,眼底一片讥誚。 可笑!他冷落她这么久,如今却以“皇后体统”来压她? 他既要她守这尊位,又不给她半分尊严,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萧珩听进去了,正欲发作,余光却瞥见沈慕昭眼里的讥讽。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猴戏。 萧珩心头猛地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沈慕昭忽然身子一颤,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她眼眶通红,哽咽道:“陛下……臣妾好歹是一国之母。即便陛下不信臣妾清白,也不该当著外人的面,如此折辱於我。” 她目光扫过四周的宫人,悽然一笑:“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世人只道陛下连自己的皇后都护不住,任由贵妃污衊,更道大启皇室內部不和,让异域使臣看了笑话。” “陛下……您真的要在外宾面前,失了这帝王风度吗?” 话音落下,四周死寂。 那些原本瑟瑟发抖的宫人,闻言纷纷偷偷抬眼。 是啊,娘娘说得在理! 皇上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当著外国使臣的面训斥皇后,確实……太失分寸了些! “娘娘好歹是正宫,怎能被贵妃这般编排?” “身为帝王,竟如此不知轻重,让外人看笑话……” 萧珩听著这些平日里绝不敢有的议论,脸色瞬间铁青。 “你……”萧珩怒目圆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陛下,”他语调慵懒,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围猎在即,外宾未走,內廷先起纷爭,传出去,岂不让异域笑我中原无礼?” 他说著,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萧柔:“至於贵妃娘娘说的……” “呵。本王倒不知,大启的规矩,何时竟多了皇后见不得外男了?” 萧柔脸色煞白,慌忙辩解:“王爷误会了,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萧惊渊打断她,眼神骤冷,“只是怕皇后娘娘抢了你的风头?” 贺兰璉站在一旁,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原本对这位大启皇帝还存著几分敬畏,此刻却见其听信谗言、是非不分;更觉那贵妃心胸狭隘、手段卑劣。 反观沈慕昭,受了委屈不卑不亢,言辞得体,处处以大局为重。 贺兰璉心中天平悄然倾斜。 他上前一步,对著沈慕昭郑重行了一礼,语气诚恳:“皇后娘娘受惊了。在下初来乍到,不懂大启规矩,方才確是与娘娘偶遇閒聊,绝无逾矩之举。若因此惹得陛下与贵妃误会,实属在下之过,与娘娘无关。” 说罢,他又转向萧珩: “陛下,围猎在即,大启乃礼仪之邦,想必不会在意这些无端猜忌。在下兄妹二人,更看重的是大启的胸襟与气度。” 萧珩被这番话噎得脸色青白交加,最终只能狠狠甩袖:“既是误会,便算了!沈慕昭,你最好给朕老实点,否则……” 他威胁的话说到一半,重重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萧柔见他走了,怨毒地瞪了沈慕昭一眼,飞快提裙跟上。 待那两道身影远去,贺兰璉才缓缓收回目光。 “皇后娘娘,”他声音放轻了些,笑得温和,“听闻围猎场很大,我……很期盼那日……” 最后半句他说得极慢,目光落在她脸上,没说那份“期盼”究竟是为了围猎,还是为了见她…… 沈慕昭怔愣一瞬,刚要开口,就被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打断: “天色已晚,路滑难行。皇后娘娘,臣斗胆,送您回宫。” 第14章 看戏 坤寧宫暖阁內,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沈慕昭侧躺在软榻上,一身月白寢衣松松垮垮,长发如瀑般披散,手中捧著一卷古籍,看得入神。 殿內静极,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 忽然,殿梁暗处传来一丝极轻微的衣袂摩擦声,若有似无,却让她指尖骤然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这坤寧宫虽冷清,却藏著不少眼线,能这般悄无声息潜入且未被暗卫察觉的,唯有一人。 沈慕昭眸光未抬,只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语气慵懒:“晚杏,你们都退下吧,本宫乏了,想独自清静清净。” 殿外宫人应声退去,待殿门合拢,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从暗处闪出,悄无声息地立在软榻旁。 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他未开口,只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沈慕昭任由他注视,直到指尖將书页翻至尽头,才缓缓抬眸,四目相对。 “王爷深夜造访,既不说话,也不落座,就为了在这看本宫看书?”沈慕昭放下书卷,並未起身,只似笑非笑地看著萧惊渊。 萧惊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落在她白皙修长的颈项上,声音低沉磁性:“皇后娘娘日日困在这方寸之地,未免无趣。本王今日来,是想邀娘娘去看场好戏。” “戏?” 沈慕昭心头一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深知萧惊渊深不可测,行事从无无的放矢,既有此邀,必是关乎要害。 她略一思忖,頷首道:“王爷相邀,臣妾安敢不从?” 萧惊渊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窗边,足尖轻点,身形已掠出窗外。 沈慕昭换好衣裙,紧隨其后,刚落地,便被他伸手揽住腰肢,不等她反应,两人已足尖腾空,几个起落间,便出了皇宫高墙。 萧惊渊的身法极快,带著她如履平地,沈慕昭只觉耳边风声猎猎,片刻后,便已落在了萧府书房的屋顶上。 “低头。”萧惊渊薄唇轻启,温热的气息拂过沈慕昭耳畔。 只见他指尖扣住一片瓦片,微微用力,瓦片便悄无声息地被取下,露出一个缺口。 沈慕昭顺著缺口往下望去。 书房內,萧柔一身素衣,神色焦灼。 “父亲!大哥!沈亦书回京不过数日,那些个武將便已蠢蠢欲动,皆以沈家马首是瞻!若再不动手,待他根基稳固,我萧家还有活路吗?” “那通敌罪证务必儘快送进宫,早一日扳倒沈家,咱们萧家才能稳坐朝堂!” 沈慕昭指尖悄然攥紧,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果然,萧家还是按捺不住,要对沈家动手了。 萧父捻著鬍鬚,面色沉凝,沉声道:“为父岂会不知?可沈家三代忠良,手握三十万兵权,更在武將中积威甚重,我等若贸然弹劾,无陛下亲口授意在前,必会被群起而攻之,说我萧家构陷忠良、覬覦权位,届时萧家便成了眾矢之的!” 萧凛亦頷首附和:“父亲所言极是。陛下如今心思全在围猎之事上,暂无暇顾及沈家。唯有將罪证先送进宫去,你寻个时机递上,说动陛下主动下旨彻查,这般才名正言顺。” 沈慕昭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幕,眼底儘是恨意。 果然,还是来了。 上一世,便是这封偽造的“通敌书信”成了压垮沈家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沈家满门抄斩,血流漂杵。 那时她身在冷宫,直到死前才知晓真相。如今重来一世,她势必要让这群跳樑小丑自食恶果! 就在萧柔几人商议著如何让柳嬤嬤借採买之名送罪证入宫时,书房內的烛火忽然“噗”地一声熄灭,满室陷入黑暗。 紧接著,一缕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萧父手中的锦袋上。 “不好!有人偷听!”萧父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著屋顶的缺口,厉声喝道:“谁?!” “追!”萧凛反应极快,怒喝一声,率先踹开书房门跑出去。 几人疾步衝出书房,带著人举著火摺子四处搜查,可夜色浓重,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屋顶上,沈慕昭心头一紧,刚要有所动作,肩头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按住。 他眸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食指竖於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隨即,他揽著她的腰,足尖一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几个起落间,便已掠出萧府,朝著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片刻,两人便回到了坤寧宫。 落地时,沈慕昭还有些心神未定,而萧惊渊早已整理好衣衫,面色淡然。 “萧家急了。”沈慕昭回过神,先一步开了口,声音平静,却难掩眼底的冷意。 萧惊渊倚在窗边,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似笑非笑:“急则生乱。娘娘聪慧,该知如何应对。” “王爷带臣妾去看这场戏,想必不是只为让臣妾知晓吧?”沈慕昭抬眸,直视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 萧惊渊不答反问,带著几分漫不经心:“柳嬤嬤明日入宫,娘娘打算如何『接』这份罪证?” 沈慕昭心头一动,原来他早已算到后续。 她垂眸思索,片刻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是送上门的『礼』,自然要好好接著,再寻个合適的时机,物归原主才是。” “本王已让人备好了『信物』,明日自会有人引柳嬤嬤去该去的地方。” …… “到底是谁?”萧柔脸色惨白,满心惶恐,“会不会是沈家的人?” 萧父眉头紧锁,沉声道:“不好说。不管是谁,此事已被人知晓,必须加快动作!明日一早,让柳嬤嬤立刻出宫取罪证,务必儘快送进宫!” 次日一早,柳嬤嬤拿著瑶华宫的採买令牌,顺利出宫取了锦袋,又按原路折返。 一路上,她屏气凝神,手始终护著腰间暗袋,不敢有半分鬆懈,只盼著儘快回宫交差。 刚走到皇宫西角门,正要验牌入宫,却见一个身著瑶华宫宫装的,面生的小宫女快步迎上来,福身行礼,手中还端著一个精致的食盒。 “可是柳嬤嬤?”小宫女声音清甜,抬手递给她一枚小巧的银簪,却见簪头雕著一朵海棠花,正是萧柔平日里最爱的样式。 “贵妃娘娘一早让御膳房做了些糕点,念著皇后娘娘独居坤寧宫冷清,特意让奴婢等在这,吩咐嬤嬤您採买回来后,顺路送一份去坤寧宫,说姐妹之间该多亲近,也好让外人看看二位主位和睦,不给旁人嚼舌根的机会。” 柳嬤嬤心头咯噔一下,狐疑地打量著那宫女。 贵妃娘娘明明让自己先回瑶华宫交差,怎会临时变卦,让自己送糕去坤寧宫? 按说该等自己把罪证送到,娘娘吩咐完后续事宜,再做这些表面功夫才是,何必急在这一时? 她上下反覆打量著小宫女,见她宫装齐整、言行恭谨,信物更是真切无误,不似作假。 想著许是萧柔要做些“贤淑”的模样给陛下看,而自己又是她的心腹,故而临时改了主意。 想罢,她压下心头的疑虑,接过食盒:“既如此,那奴婢便走一趟。” 看著柳嬤嬤提著食盒,朝著坤寧宫的方向走去,小宫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悄然退入暗处。 坤寧宫內,沈慕昭端坐在主位,身后立著两名身强力壮的嬤嬤。 “娘娘,柳嬤嬤到了。”晚杏低声通报。 沈慕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很是冰冷淡漠。 “宣。” 第15章 嬤嬤刁难 “皇后娘娘安。” 柳氏带著十几个宫人立在坤寧宫门口,脸上堆著假意的笑,只敷衍一般微微福身,未等沈慕昭开口,便自顾起身,那副做派,倒比主子还要大上几分。 她亲自接过身后宫女手中的瓷碟,上前两步,对著殿內喊道:“皇后娘娘万安,咱们贵妃娘娘素来心系娘娘,知晓您独居坤寧宫清冷,陛下又日夜宿在瑶华宫,娘娘身边少些温存慰藉,便特意吩咐御膳房,做了您往日爱吃的桂花糕,让奴婢亲手送来,好叫娘娘尝尝鲜,也全了姐妹一场的情分。” 说罢,柳氏便將碟子往刚走出的晚杏手中递去,嘴上说著漂亮话,眼底却满是轻蔑与算计。 晚杏刚要伸手去接,却见柳氏的手忽然一松,瓷碟骤然倾斜,擦过晚杏的手重重砸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哎呀!你这丫头是怎么回事!” 柳氏立刻变了脸色,厉声呵斥,转头便对著殿內阴阳怪气道:“皇后娘娘,奴婢诚心诚意带著贵妃娘娘的心意过来,陛下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咱们瑶华宫的人,贵妃娘娘尚且不忘惦记您这空寂的坤寧宫,怎料您身边的人竟这般不识抬举。” 她顿了顿,语气似嗔似嘆:“传出去,旁人岂不要说,皇后娘娘因陛下专宠贵妃心生怨懟,便纵容宫人轻慢贵妃的好意?到时候惹得陛下不快,反倒伤了后宫和气,奴婢真是替娘娘不值啊。” 晚杏脸色一白,忙躬身辩解:“嬤嬤误会,奴婢……” “误会?”柳氏轻笑一声,打断她的话,目光轻飘飘扫过殿內,“老身亲手將糕点递到你手上,在场宫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如今倒想往老身身上推?陛下宠信贵妃,瑶华宫荣宠正盛,整个后宫谁不仰仗贵妃眼色,也就坤寧宫的人,才敢这般给娘娘难堪。” “若是陛下知道,他心尖上的人一番好意被如此轻贱,还不知要多心疼咱们贵妃娘娘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话明面上是捧著沈慕昭,可句句都在说她宫人无礼、她身为主子管教不严。 坤寧宫的宫人皆垂著头,敢怒不敢言。 柳氏是萧柔身边的红人,仗著贵妃得宠,素来在后宫横著走。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殿內传出。 “柳嬤嬤好大的威风。” 沈慕昭身著正红凤纹宫装缓步走出,步履从容端庄,六宫之主的威仪浑然天成。 她目光淡淡落在柳氏身上,不怒自威:“这坤寧宫的规矩,何时轮到贵妃身边的人来管了?” 柳氏心头微凛,却依旧强撑笑意:“奴婢只是为娘娘与贵妃和睦著想。” “贵妃有心,本宫记下了。”沈慕昭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寒意,“只是方才明明是嬤嬤故意鬆了手,如今反倒倒打一耙,莫非贵妃娘娘身边的人,都是这般搬弄是非、顛倒黑白的?” 她抬眸,居高临下地睨著柳氏:“本宫身为皇后,统摄六宫,尊卑有序,礼制在前。便是贵妃,也要恪守宫规,何况是嬤嬤你?” “今日你口口声声陛下盛宠、瑶华宫风光,是觉得有陛下撑腰,便可以肆无忌惮了?还是觉得,这后宫已经轮不到本宫做主了?” 柳氏闻言脸色骤变,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额头冷汗涔涔:“奴婢不敢!” 沈慕昭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婉如旧,眼神却冷得像在看死人一般。她缓缓蹲下身,与柳氏平视,声音轻柔,却无端端让柳氏背上起了一层薄汗。 “不敢?本宫看你囂张得很。”她伸出纤长的指尖,轻轻挑起柳氏的下巴,“回去告诉萧柔,这心意,本宫领了。只是往后管好身边下人,莫要再用这些小伎俩上门挑衅,失了贵妃身份,也乱了六宫规矩!” 柳氏面色惨白。 方才那一瞬,她仿佛在沈慕昭身上看到了摄政王萧惊渊的影子,只一个眼神,便让她如坠冰窟,再不敢多言。 沈慕昭直起身时,又换上了那副贤德模样:“不过……嬤嬤说的极是,后宫和睦,本就是本宫与贵妃娘娘该做的。嬤嬤一路辛苦,本宫让人取一碟新糕,嬤嬤带回去给贵妃娘娘,就说本宫谢她的心意,改日閒了,便去瑶华宫与她说话。” 柳氏碰了钉子,不敢再多言,只能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堆著笑应下:“娘娘客气了,奴婢替贵妃娘娘谢过娘娘。” 沈慕昭抬手让晚杏取来新糕:“嬤嬤小心拿稳,莫要再失了手,坏了贵妃娘娘的点心。” 柳氏心头一怵,忙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刚碰到碟沿的瞬间,晚杏似被衣袂绊了一下,手腕微斜,糕碟应声落地,糕点沾了柳氏一身。 “嬤嬤赎罪!”晚杏很是“惊慌”道。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沈慕昭语气带著几分懊恼,眼底却毫无歉意,“许是晚杏近日伺候本宫累了,腿脚总有些不利索,竟失了手,污了嬤嬤的衣裳,倒是本宫的不是了。” 她面上虽懊恼,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下来得蹊蹺。 柳氏气得脸色铁青,可沈慕昭既说了是无心之失,她一个奴才,哪敢继续追究? 她暗暗咬著牙忍下,强撑著笑道:“娘娘说的哪里话,不过是件衣裳,值当什么,奴婢还需回去復命,便不叨扰娘娘了。” “嬤嬤这般通情达理,倒是让本宫安心。”沈慕昭浅笑,抬手让晚杏上前,“晚杏,快取披风来,给嬤嬤披上,权当本宫赔罪。” 柳氏心头一跳,本能地后退半步,乾笑道:“娘娘折煞奴婢了,这如何使得……” 话音未落,沈慕昭已抬手示意身后两名身强力壮的嬤嬤上前。那两人一左一右扣住柳氏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嬤嬤一路奔波,受了风寒可不好。”沈慕昭语气温柔,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既是本宫的心意,嬤嬤便莫要推辞了。” 晚杏捧著披风上前,借著为柳氏系带的动作,指尖飞快掠过她腰间锦袋。 那锦袋系得极紧,晚杏却早有准备,指尖轻轻一挑,袋口便鬆了开来。 密折入手,晚杏面不改色,顺势將密折滑入袖中,又替柳氏將披风系得齐整。 “好了。”晚杏退后半步,垂眸道。 “嬤嬤慢走。”沈慕昭抬手,那两个嬤嬤这才鬆开手。 柳氏踉蹌了一下,勉强站稳,强撑著笑道:“谢娘娘赏赐,奴婢告退。” 她转身时,腰间锦袋空空如也,却浑然不觉。 “娘娘,这柳嬤嬤也太过分了!竟如此冒犯!” 待柳氏的身影走远,坤寧宫的宫人愤愤道。 “她是贵妃身边的人,自然是替贵妃说话。”沈慕昭淡淡道,转身在座椅上坐下,“本宫是后宫之主,与一个嬤嬤置气,反倒失了身份。些许阴私手段,不值当放在心上。” 这番话却让宫人们愈发敬佩。 皇后娘娘身为后宫之主,容人有量,面对柳嬤嬤的阴阳怪气,不卑不亢,既维护了坤寧宫的体面,又没落人口实,这般胸襟,远非贵妃能比! 贤德的名声,便在坤寧宫上下,又深了几分。 待宫人散去,殿门轻合。 沈慕昭指尖捏著从柳氏锦袋中取来的密折,神色沉静无波,脑中盘算。 萧家势大,根基盘根错节,不可急於求成,只能徐徐图之。 且沈家三朝元老,威望人心俱在,只需静待时机,抓住萧家破绽,步步为营,方能一击即中。 沈慕昭走到铜镜前,指尖抚过镜中那张温顺的脸,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萧柔,你借下人之手百般刁难,真当本宫是任你拿捏的软柿子?本宫便是容让,也容不得你萧家这般蹬鼻子上脸! …… 瑶华宫內。 柳氏隱去自己受挫的狼狈,只说沈慕昭不敢多言,乖乖让她离去。 萧柔斜倚软榻,得意轻笑:“我就知道,沈慕昭依旧是那个任我拿捏的软柿子,空占后位又如何,到底爭不过盛宠在身的我。” 笑意未散,她猛地想起一事,脸色骤变,霍然起身:“本宫让你借出宫採买之名,將罪证密折带进宫藏好,你为何擅自去坤寧宫?又为何此刻才回?” 柳氏一怔,满脸茫然:“娘娘,不是您吩咐奴婢先去坤寧宫送点心,再回来復命的吗?” 萧柔浑身一僵,暗道不好:“胡说!本宫从未让你去坤寧宫!快把密折拿出来!” 柳氏慌忙翻找腰间锦袋,指尖越抖越厉害,片刻后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娘娘……密折……不见了……” 萧柔又惊又惧,浑身发冷:“你说什么?!” 第16章 弹劾 “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你再仔细找找!是不是落在路上了?还是……” 还是被坤寧宫的人拿了去?! 萧柔忽然想到了这个恐怖的结果。 那个女人……难道从一开始就识破了她的计谋,设好了局等她跳? 不!不对! 是沈慕昭! 那天晚上在萧府偷听的人,一定是沈慕昭! 柳氏瘫在地上,双手哆哆嗦嗦地在身上翻找,却始终不见密折的踪影,绝望道:“娘娘……真的没了!从坤寧宫出来后,老奴就直奔您这,中途半点没敢停留,定是在坤寧宫时……” “废物!一群废物!” 萧柔气得浑身发抖,扬手便將茶盏砸在地上,瓷片飞溅,划破了柳氏的脸颊,眼底满是怨毒与恐慌,“那可是扳倒沈家的关键!如今密折丟了,还可能落在沈慕昭手里,你让本宫怎么办?让萧家怎么办?” 她猛地想起父兄还在等消息,若是明日早朝出了岔子…… 她想都不敢想。 “快!给本宫备车!不,来不及了,拿笔来,本宫要写信!” 可此时天色已晚,宫门禁闭。 萧柔慌忙转身,却见宫女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娘娘,宫门关了,我们的人出不去了……” 萧柔浑身一僵,颓然跌坐在软榻上。 完了……全完了…… …… 而坤寧宫內,夜深人静,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后。 熟悉的气息將她笼罩,沈慕昭没有回头,只低头摆弄著案上的兰花,低声道:“明日朝堂,好戏开锣,不知王爷可有兴致一赏?”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轻笑声,下一瞬,两只手支在她身子两侧,將她围困在自己怀中。 萧惊渊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娘娘相邀,自当一看。只是,娘娘不怕吗?” “怕?”她侧头轻笑,眼波流转,指尖捻起一片花瓣,轻轻碾碎,“有王爷在,臣妾只觉得……兴奋。明日朝堂,怕是要有一场好戏看了。” 毕竟她要的,是坐看萧家如何在朝堂上自乱阵脚,看萧珩如何在眾怒与权势间进退两难,看萧柔如何从云端跌入泥潭。 …… 第二日,早朝时分,金鑾殿上庄严肃穆。 龙椅左侧,萧惊渊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面若冠玉却神色冷冽,一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內,未发一言。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萧父与萧凛立在文官首列,神色忐忑。 前夜萧府遭人偷听,至今不知密折到否,他们只能按兵不动,等拿到密折、陛下点头后再行事,绝不愿此刻成为眾矢之的。 而武將首位,沈苍一身银甲未卸,鬢角染霜却目光如炬;沈亦书身著墨色武將袍,面容沉稳。 萧珩端坐龙椅,面色沉凝威严。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就在朝堂议事即將结束时,一道身影突然从武將列末尾衝出,躬身跪拜:“陛下!臣有本奏!” 眾人循声望去,竟是禁军之中一个不起眼的偏將,名叫赵武。 “臣要弹劾镇国將军沈亦书!”赵武抬起头,声音洪亮,义愤填膺:“他镇守边关期间,私通北狄,暗送粮草,与敌勾结,意图谋反!” 话音未落,朝堂瞬间安静下来,隨之而来的,是百官交头接耳细碎的议论声。 赵武见状,愈发激动,膝行两步,满面诚恳气愤:“臣虽无白纸黑字的实证,却早有耳闻!沈將军手握三十万沈家军,在边关说一不二,诸將皆唯他马首是瞻,早已功高震主!近日他回京,沈家军更是气焰囂张,街头巷尾都在传,北狄近期按兵不动,正是与沈將军达成了默契!” 他越说越愤慨,猛地转头直视沈亦书:“沈將军!你若心中无愧,不是通敌叛国之辈,为何至今一言不发?莫非是被臣说中了要害,无从辩驳?!” “放肆!” 不等沈亦书开口,身旁一位络腮鬍武將已然按捺不住,大步出列,声如洪钟,“赵偏將,休得血口喷人!沈將军与我等並肩作战多年,他的为人,我等最是清楚!北狄按兵不动,是惧了我军,岂是你口中的什么默契?你这是恶意构陷忠良!” “构陷?”赵武冷笑一声,“张將军与沈將军交好,自然帮著他说话!可满朝文武谁不知,沈家三代掌兵,势力盘根错节,若说他无反心,谁信?!” “一派胡言!”旁的老將气得鬚髮皆张,“沙场之上,將士同心方能克敌制胜!沈家军威望是靠流血牺牲换来的,你这小人竟敢恶意揣测忠良!陛下,臣请您为沈家做主,严惩这造谣生事之人,以安军心!” 一时间,武將们纷纷附和,言辞激烈,直指赵武污衊忠良,甚至有人暗含讥讽:“怕是有人想借构陷沈家上位,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就在此时,几位早有预谋的言官立刻抓住机会,率先发难。 为首的李言手持笏板,上前一步,语气咄咄逼人:“陛下,臣以为赵偏將所言並非全无道理。沈將军手握重兵,威望过盛,本就是朝堂隱患。『疑罪从有』虽不可取,但『疑罪从查』理应遵循!若不彻查,何以安朝野之心?何以显帝王公心?” 另一位言官紧隨其后,字字条理清晰:“臣附议!沈家军虽有功於社稷,但功高震主歷来是帝王大忌。沈將军若想自证清白,便该坦然接受彻查,而非让麾下武將出面爭执,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一时间,附和弹劾的文官们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站在“朝堂安稳”“帝王权威”的制高点,气势汹汹。 武將们气得脸红脖子粗,就要上前理论,却被沈亦书抬手按住。 沈亦书深知武將言辞粗直,与文官爭辩只会落於下风,索性依旧保持沉默,神色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 萧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满是怒火与难堪。 围猎在即,他正想著如何拉拢西域,不想竟有人在这个时候惹是生非,搅乱朝堂!沈家在武將中威望甚高,若是处置不当,寒了眾將的心,后果不堪设想! 帝侧的萧惊渊见状,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李大人所言,倒有几分道理。沈家势大,確该避嫌,彻查一番,也好还各方一个清白。”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谁也没想到,素来与萧家不对付的摄政王,竟会支持弹劾沈家。 “摄政王此言差矣!”不等弹劾派文官得意,文官列中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臣突然出列,躬身反驳,“沈將军镇守边关十余年,大小战役百余场,斩敌无数,护得大启边境安寧,功劳苦劳,满朝文武有目共睹!仅凭一句流言蜚语便要彻查,岂不是寒了天下將士的心?” “王大人此言过激了!”弹劾派的王言官立刻反驳,“功劳是功劳,嫌疑是嫌疑,岂能混为一谈?正因沈將军功劳大、权势重,才更该谨慎核查!” “荒谬!”又一位支持沈家的文官出列,“北狄虎视眈眈,正是用人之际,此时彻查统兵大將,岂不是自乱阵脚?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 他语气诚恳:“陛下,沈家三朝元老,根基深厚,民心所向,此事绝不可轻易定论。若仅凭一面之词便治沈將军的罪,恐会引发朝野动盪,还请陛下三思!”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沉默的文官们瞬间分成两派,支持弹劾的与维护沈家的各执一词,爭辩声此起彼伏。 支持沈家的文官们引经据典,歷数沈家三代忠良事跡,言辞恳切;弹劾派则紧咬“功高震主”“隱患必除”,步步紧逼。 武將直言,若仅凭一人之辞治如此良將的罪,他们也该解甲归田了。 文武百官齐齐施压,金鑾殿內一片喧闹,萧珩只觉得顏面尽失,脸色铁青,死死攥著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赵武突然话锋一转,目光直直看向萧父与萧凛,高声道:“萧大人,此事並非臣一人臆测!京中早有流言,想必二位大人对此事早有耳闻,何不替臣说句公道话?” 此言一出,喧闹的朝堂瞬间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转头,目光落在萧家父子身上,带著探究与质疑。 萧父与萧凛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浑身僵硬。 赵武这句话,无疑是將他们架在了火上烤!承认不是,否认也不是,只能硬著头皮,刚要开口否认:“陛下,臣等绝无……” “够了!” 萧珩猛地拍案而起,龙顏大怒:“朝堂之上,岂容尔等肆意妄为、造谣生事!都给朕安静!” 喧闹的金鑾殿瞬间死寂,所有官员都噤若寒蝉,纷纷垂首躬身,不敢再多言。 而大殿一侧的幕后,沈慕昭隔著一层薄纱,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萧柔,萧家,你们费尽心机想构陷沈家,如今却引火烧身,这自食恶果的滋味,可好受? 帝侧的萧惊渊始终神色淡然,仿佛眼前的喧闹与他无关。 “赵武。” “你一介偏將,无凭无据,便敢在金鑾殿上构陷镇国大將军,搅动朝局,离间君臣。如此造谣生事,污衊忠良。来人,拖下去杖责五十,贬为庶民,永不得录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沈家三代忠良,沈亦书战功赫赫,朕信得过!此事到此为止,谁也不准再提!再有敢妄议此事、挑拨离间者,以同党论处!” “陛下英明!”沈苍与沈亦书躬身谢恩,神色依旧沉稳。 萧父与萧凛也暗自鬆了口气,额头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却不敢擦拭,只能垂著头,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目的达到,沈慕昭转身离开,心下已有了算计。 下一步,该让这密折,在最合適的时机,重见天日了。 第17章 围猎 柳氏刁难当晚,沈慕昭正垂眸修剪案上的兰花。 “萧家这算盘,打得倒是精细。”萧惊渊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沈慕昭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冽:“沈家三朝根基,岂容他们轻易撼动?臣心向背,从不是几页假密折能扭转的。” 萧惊渊转过身,桃花眼似笑非笑,目光在她那张绝色的脸上流连:“皇后倒是打得一手好牌。让赵武提前发难,却不给实证,是要打草惊蛇,让他在朝堂上沦为笑柄吧?” 沈慕昭不置可否,“赵武本就是条疯狗,早早收了萧家好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让他提前咬人。” “无凭无据便污衊三朝元老,只会让百官觉得萧家急功近利、构陷忠良,反倒让百官对沈家多了几分信任。” 她接著道:“届时朝堂之上,武將们定会率先发声。沈家军为大启浴血奋战数年,沈亦书的为人,他们最是清楚,自然不会容人肆意詆毁。” “而文官们,必会分成两派:一派是感念沈家世代忠良、受过沈家恩惠的老臣,他们深知沈家若倒,朝堂势力失衡,恐生大乱,定会力保沈家;另一派则是想藉机打压武將势力、依附萧家的投机之辈,会跟著煽风点火。” “至於文官……王爷何不藉机清洗一番?”她抬眸,与萧惊渊对视,唇角勾起一抹讥誚,“毕竟文官內斗最是消耗人心,依附萧家的投机之辈,王爷只需稍稍点拨,便能让他们反咬一口。” “既坐看萧珩难堪,又能削弱萧家势力,还能卖沈家一个人情,这一步棋,对王爷而言,稳赚不赔。” 话落,手中剪刀“咔嚓”一声,剪去了一截枯枝。 萧惊渊眼底闪过一丝讚赏。 他不得不承认,沈慕昭的算计,很是精准。 却见沈慕昭放下手中剪刀,指尖划过案上的舆图,停在狼谷的位置,“王爷想必已经查清了御林军动向,想来也明白,明日围猎,狼谷不会太平。” 萧惊渊挑眉:“娘娘想说什么?” 沈慕昭声音轻缓,意有所指:“狼谷险地,若真『不小心』闹出『意外』,伤及使臣,邦交顏面俱损,对谁都没好处。” 她顿了顿,才淡淡道: “沈家军镇守边关多年,臣妾的大哥沈亦书对这类伏击伎俩最是熟悉,若让他以『巡查围场防务』为由,带一队亲信去狼谷布防,权当戒备,也算稳妥。” 萧惊渊指尖摩挲著扳指,半晌才低笑一声:“就依娘娘所言。” 待萧惊渊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慕昭才缓缓收回目光。她走到案前,指尖轻轻敲击著舆图,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萧珩,你布的局,早已换了落子之人。 …… 围猎当日,京郊围场旌旗招展,猎猎作响。 文武百官身著劲装,列队两侧;各家贵女身著华服,立於女眷区,低声说笑,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入口方向。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就见萧珩一身明黄劲装,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姿挺拔,而他身前,竟是与他同乘一骑的萧柔! 萧柔身著粉色宫装,依偎在萧珩怀中,脸上带著娇羞的笑意,时不时抬眸看向萧珩,眼底满是依赖。 两人同乘一骑,在一眾官员贵女中,格外扎眼。 紧隨其后的,是沈慕昭的车驾。 她一身正红宫装,独自乘坐一辆马端坐於凤輦之上,既无帝王相伴,也无眾星捧月,与前方的恩爱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嘖嘖,皇后娘娘当真是孤家寡人,陛下的心,可全在贵妃娘娘身上了。” “可不是嘛,同乘一骑,这待遇,整个后宫也就贵妃娘娘能有了。” 窃窃私语传入耳中,沈慕昭却面色平静,恍若未闻。 车驾停下,她从容下车,目光淡淡扫过前方,连一丝波澜都未起。 出发前,萧珩牵著萧柔来寻她。 她还记得,萧珩微蹙眉头,摆出一副无奈的模样看著她道:“皇后,柔儿从未见过围猎盛况,朕带她来见见世面,你身为皇后,素来大度,想必不会与她一般见识。” 又是这样。 一句大度,就要逼得她步步退让! 沈慕昭心下冷笑,面上躬身行礼,语气温婉得体:“陛下说笑了,妹妹初涉围场,好奇也是应当。臣妾身为皇后,自当体恤后宫姐妹,何来计较之说?” 她的顺从让萧珩准备好的那番安抚与施压之语无从出口。 他原以为,沈慕昭会与从前那般,拿宫规祖制、中宫体面来辩驳抗拒,却不曾想,如今她竟如此乖巧…… 乖巧得仿佛不管他多么偏袒萧柔,她都已经不在乎了一般。 念头闪过,萧珩心下莫名一滯,眉头不自觉蹙起,莫名生出几分滯涩不快。 萧柔敏锐地察觉到萧珩的情绪,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嫉恨与不悦,却立刻掩去,柔弱无骨的手拉著萧珩衣袖轻声道:“陛下,都是柔儿不好,不该让姐姐误会。姐姐莫怪,柔儿只是实在好奇,才麻烦陛下的。” 沈慕昭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並未接话,转身上了凤輦。 …… 待思绪回笼,沈慕昭转身进了女眷区,於主位从容落座。 女眷区的贵女们见此情形,纷纷上前见礼。 寒暄过后,便有人按捺不住,开始阴阳怪气:“皇后娘娘真是宽宏大量,换做是我,怕是要羡慕死了。毕竟,陛下对贵妃娘娘的宠爱,可是满宫皆知呢。” “是啊,皇后娘娘独居坤寧宫这么久,怕是早就习惯了冷清吧?不像贵妃娘娘,日日伴驾,真是好福气。” 萧柔听著这些捧高踩低的话,脸上的笑意更浓,却故作嗔怪道:“各位妹妹休要胡说,陛下不过是怜惜我罢了。姐姐才是后宫之主,陛下心中自然有姐姐,只是姐姐素来端庄持重,不似我这般黏人罢了。” 她忽然话锋一转,体贴道:“姐姐,你可千万別往心里去,各位妹妹也没有恶意,只是羡慕我能陪在陛下身边罢了。你向来大度,定不会与我们这些小女子一般见识的。” 沈慕昭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並未动怒,反而缓缓勾起唇角:“妹妹说的是。本宫身为皇后,统摄六宫,自当顾全大局。” 她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话锋一转道:“既然妹妹说大家羡慕,那本宫今日便大发慈悲,给各位妹妹一个看贵妃娘娘展示的机会。毕竟,能入陛下眼的,除了容貌,总得有些拿得出手的才艺才是。” 萧柔心头一跳,隱隱有种不好的预感:“姐姐……这是何意?” “何意?”沈慕昭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著扶手,声音陡然拔高,“来人,传本宫懿旨:今日围猎盛典,诸位贵女既在此侍奉,便该各展所长,为盛典助兴。贵妃身为六宫表率,便先为大家做个榜样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柔身上,眼神带著几分戏謔:“素闻妹妹舞姿卓绝,琴艺精湛,不如便在此献舞一曲,再抚琴一首,让各位妹妹见识见识,何为『宠冠六宫』的真本事。” 萧柔脸色瞬间煞白,猛地抬头:“姐姐!我……我今日身体不適,恐怕……” 她竟想让她这个贵妃,在这么多人面前,像个戏子一般被人围观赏弄?! “身体不適?”沈慕昭挑眉,语气沉了几分,“方才妹妹不是还中气十足地替她们求情吗?怎么,连为本宫和各位妹妹助兴都不愿意?莫非……妹妹是觉得本宫这个皇后,不配看你跳舞?” “臣妾不敢!”萧柔浑身发抖,眼底满是屈辱与怨恨,却不敢反驳。 沈慕昭满意地勾起唇角,转头看向那些贵女,语气淡漠:“至於其他妹妹……会抚琴的抚琴,会跳舞的跳舞,会作诗的作诗。今日若不能让本宫满意,便都回府去,好好学学『尊卑有序』四字怎么写。” 说完,沈慕昭靠回凤椅上,慢悠悠地喝著茶,看著萧柔在眾人面前被迫献舞,琴艺精湛却满是屈辱,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这才对嘛。 要什么臭男人? 这至高无上的权力,才最让人上癮。 …… 终於,她估摸著时辰,从容起身道:“本宫有些乏了,先回营帐歇息片刻,待围猎开始,再出来观礼。” 话音刚落,眾贵女纷纷鬆了一口气。 沈慕昭却没看她们,径直转身离去。 不同於萧珩与萧柔共用的豪华营帐,她的营帐只在一旁孤零零地立著。 当初安排营帐时,萧珩也曾有过片刻犹豫。 想到她那般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心头便总有些被漠视的烦躁。 不知为何,脑海中竟闪过一丝念头:他想让沈慕昭与自己同帐。 毕竟,按祖制,帝后同帐才合规。 可念头刚起,萧柔便泫然欲泣地拉著他的衣袖:“陛下,柔儿从小胆子就小,第一次来围场,夜里怕是会害怕。姐姐她独居坤寧宫这么多年,想必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定然不会在意的。姐姐素来大度,定不会怪陛下偏心的。” 萧珩心一软,那些莫名的念头也隨之烟消云散。 沈慕昭站在帐前,听著暗卫回稟,心底满是讥讽。 萧珩向来如此,只要萧柔一示弱,他便什么都能不顾。 若非有前世的记忆,谁又能想到,这个看似宠妃入骨的皇帝,能在萧柔毁容后毫不犹豫將其拋弃呢? 不过,这也正合她意。 独自一个营帐,反倒方便她行事。 入帐后,沈慕昭迅速换上便装,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 她抬手,轻轻敲击营帐樑柱三下。 片刻后,一道黑影闪入:“娘娘,王爷已备好马匹,就在营帐外头。” 沈慕昭頷首,抬步欲走,那暗卫却犹豫了一瞬,低声道:“王爷临行前特意嘱咐,狼谷地势凶险,变数难测,他无意让您孤身前往。” 沈慕昭脚步微顿,侧首看向暗卫:“他不愿,我便不去么?” 她语气平静,却很决绝:“告诉他,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暗卫低头,不再多言,只默默引路。 待出了帐,沈慕昭翻身上马,直奔狼谷。 沿途守卫都被撤换,一路畅通无阻。 不多时,狼谷已然在望。 就在这时,一声女子的惊叫声骤然响起,自狼谷深处传来! 沈慕昭心头一凛,催马加快速度。 第18章 救人 狼谷內,沈慕昭勒马一看,脸色骤变。 方才那声尖叫,是贺兰娜的侍女发出的。此刻人已然掉进布满尖刺的陷阱中,被贯穿胸口,当场毙命。 而贺兰娜的坐骑也在这时被暗设的绊马索掀翻,骏马悲鸣倒地,巨大的惯性將贺兰娜与身侧的贺兰璉狠狠甩向半空,直直朝著布著尖刺的陷阱坠去。 生死一瞬,贺兰璉目光骤凝,却已来不及回身。 不过瞬息,便见一道红影掠至陷阱边。 “抓紧!” 沈慕昭不及多想,翻身下马时顺手抄起马鞍旁的长鞭,手腕猛地发力,长鞭如银蛇出鞘,精准缠住贺兰娜的腰肢。 她手腕猛地发力,足尖狠狠踢向一块凸起的岩石借力,整个人向后仰倒,借著衝力往后拽,硬生生將下坠的贺兰娜拉得悬停在尖刺之上。 与此同时,边沿的石块顺著坡度滚了下去,恰好挡住贺兰璉踉蹌的脚步。 贺兰兄妹瞬间会意,借力蹬起,身形凌空一转,稳稳落回平地。 “多谢女侠相救!”二人惊魂未定,待看清救他们的是个蒙面女子,当即拱手行礼,又惊又佩:“不知女侠尊姓大名,竟有如此身手!” 听到这话,沈慕昭下意识握紧手中长鞭,指节微微泛白。 她本是將门嫡女,经常隨父兄驰骋沙场,一身武艺是在刀光剑影里磨出来的。 她原该披甲执锐、戍守家国,做一名与父兄並肩破阵、护国安邦的女將军。 那般金戈铁马、快意恩仇的日子,一度是她最想要的。 可她偏偏遇见了萧珩。 他说偏爱温婉嫻静、端庄持重的女子,承诺护她一世安稳,说她不必再沾半分血腥。 她信了,弃了长枪,敛去傲骨,拾起针线女红,甘心被困在宫墙之內,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失宠皇后。 若非重活一世,她几乎要忘了,自己手中握著的,本该是杀敌护国的利刃,而非这些无用的闺阁之物。 “小心!” 未等几人喘息,谷壁后方骤然窜出十数个黑衣人,手持利刃,杀气腾腾。 领头的黑衣人看看到沈慕昭时,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竟不知这狼谷,何时竟出了这般人物。 但转瞬,狠戾便覆了诧异,沉声道:“主子有令,格杀勿论!” 贺兰氏是萧珩拉拢西域、稳固朝局的关键,今日之事绝不能失败。 话落,黑衣人齐齐扑上,刀刃带起凌厉风声,招招致命。 贺兰兄妹反应极快,迅速拔出软剑迎敌,剑影翻飞间逼退数人;沈慕昭的长鞭更是舞得密不透风,鞭梢点刺如枪,专挑手腕、膝弯等要害,多年未练的身手虽稍显生疏,却依旧凌厉,孤身一人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缠斗间,一名黑衣人趁她抬手挥鞭的间隙,长刀直劈而来,沈慕昭侧身闪避,肩头还是被刀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渗出。 沈慕昭眸光一沉。她清楚,久战不利,也是时候了。 趁贺兰璉一剑逼退两名侍卫,她迅速从怀中摸出信號弹,猛力攥碎。 “砰——” 红色烟柱直衝云霄,在空旷的狼谷上空格外醒目。 信號弹升空的瞬间,谷口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沈亦书带著精锐很快赶到,黑压压的人马瞬间將黑衣人团团围住,弓箭上弦直指核心。 他勒马佇立,居高临下道:“放下兵器,束手投降!反抗者,杀无赦!” 那领头的黑衣人见大势已去,竟突然暴起,拼著重伤,猛地將一枚短刃掷向沈慕昭的后心! 沈慕昭刚挡下前方的一刀,背后空门大露,根本来不及闪躲。 “小心!”贺兰璉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至她身后。 “鐺”的一声,那短刃被击飞了出去,径直穿透了那领头的黑衣人的肩膀,將他钉死在树干上。 沈慕昭浑身一僵,那股熟悉的冷香瞬间將她包裹。 萧惊渊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后,一手揽住她的腰,將她牢牢护在怀中。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肩头,眼底瞬间涌起滔天怒意。 “你是……摄政王?!”贺兰璉待看清了眼前人,惊疑不定。 萧惊渊並未理会他,只是低头看著怀中的沈慕昭,声音低沉,暗含怒意:“谁准你出来的?” 沈慕昭咬著唇,想挣脱,却被他抱得更紧。 沈家军训练有素,个个驍勇,不过片刻便將在场的黑衣人制服扣押。 而狼谷的动静,也惊动了后方围猎归途中的文武大臣,更惊动了正带著侍卫、准备按计划前往狼谷“救人”的萧珩。 “陛下,狼谷方向有信號弹,还有廝杀声传来!”侍卫匆匆来报。 萧珩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来不及细想,转身朝外走去:“牵马来!隨朕去狼谷!”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谷口,正撞见沈亦书押著俘虏,神色冷冽。 “怎么回事?”萧珩勒马喝问,目光扫过被俘的侍卫,面色阴沉,眼底却藏著不易察觉的慌乱,“何人竟敢在围场伏击使臣?”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无声威胁那群人:敢吐露半个字,朕诛你九族! 黑衣人们心头一颤,纷纷垂首,不敢有半分辩解。 “皇叔,你怀中那个……是何人?” 萧珩眼眸微闪,若有所思地看著那个蒙面女子。 这是他第一次见不近女色的皇叔这般紧张一个女子。 萧惊渊只是淡淡道:“一个不懂事的奴婢,趁本王不注意溜了出来,给陛下添麻烦了。”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將沈慕昭抱得更紧:“是本王管教无方,这就带她回去。”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抱著沈慕昭转身就走。 沈慕昭被他抱在怀里,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有些窘迫,小声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闭嘴。”萧惊渊步伐沉稳,没有放开她。 …… 萧珩站在原地,看著萧惊渊抱著那蒙面女子离去的背影,目光无意中扫过女子露出的那一截雪白脖颈时,呼吸瞬间一滯。 他与沈慕昭相识许久,他总觉得,那是沈慕昭。 难不成……他的皇后,和他的皇叔,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陛下?”一旁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唤他。 萧珩回过神,眼底的晦暗瞬间被一抹阴鷙取代。 沈亦书自马上下来,拱手道:“陛下来的正好。微臣受王爷所託,在此附近巡逻,忽听得有兵器相交之声,念及围场之中皆是贵眷与使臣,恐生意外,便策马前来查看,恰逢这些人伏击二位殿下。微臣这才出手,拿下几人。” 他顿了顿,想起沈慕昭交代的,状似不解地看向萧珩:“微臣斗胆,实是想不通,围场乃皇家禁地,守卫森严,缘何会突然出现这么多身手不凡的『匪徒』,还偏偏挑中贺兰殿下二人下手?” 这话一出,大臣们纷纷看向萧珩,眼含怀疑。 毕竟,谁都知道萧珩有意拉拢西域,此刻贺兰兄妹在围场遇袭,未免太过蹊蹺。 萧珩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倒打一耙:“这狼谷乃是皇家禁地,你身为镇国將军,回京后本无调兵之权,却光明正大地带著私兵出现在此。” “今日是这狼谷,明日是不是还要带兵闯朕的行营?!”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文官们瞬间反应过来。 是啊! 镇国將军回京,按律不得私自带兵,更无权调动边关精锐。 沈亦书此刻带著沈家军出现在狼谷,无论初衷如何,在皇帝眼中,可不就有谋逆的嫌疑! 萧珩见眾人神色变化,唇角微勾,继续道:“沈亦书,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救驾,可这贼人出现得蹊蹺,你来得更蹊蹺!莫不是这些黑衣人本就是为你开的道?你想借围猎之机,行刺朕与使臣,嫁祸於人,然后带兵逼宫?!”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安静。 在场的谁还听不出,皇帝这话,是暗指沈亦书与贼人有关? 沈亦书深吸一口气,目光坦荡,“陛下此言,是在质疑微臣谋反?” “微臣听闻异响,念及陛下安危与使臣性命,才带兵前来查看,何错之有?难不成见死不救,坐视使臣殞命、损了大启顏面,才合陛下的心意?” 沈亦书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似在提醒,又似在嘲讽:“更何况,陛下莫非忘了?臣方才便说了,臣得的是摄政王的旨意,来此巡逻。” “摄政王代天巡狩,见不臣者可先斩后奏。微臣不过是奉命行事,何来私自带兵一说?倒是陛下,不查贼人,反护贼人,甚至欲加之罪於救驾之臣,这其中的深意,微臣愚钝,实在参详不透!” 一番话下来,武將尚且听不出个所以然来,文官们却都瞬间回过神,看向萧珩的目光愈发异样。 沈亦书所言极是,皇帝此举確实反常,怎会先拿有功之臣说事? 贺兰璉当即上前一步,对著萧珩拱手:“陛下,沈將军所言句句属实。今日若非將军及时赶到,臣与舍妹早已命丧贼人刀下。” “臣愿以西域贺兰氏的名义,为沈將军作保!” “朕……” 萧珩正要开口,却被一旁沉默良久的定远侯打断。 定远侯是两朝元老,在军中威望极高。 “陛下,臣有一事觉得蹊蹺。” “这几个黑衣人,身手利落,出招狠辣,且举止间颇有章法,不似寻常山匪毛贼,更像是……禁军。” 第19章 围猎盛宴 此话一出,文武大臣的脸色骤变。 谁不知道那禁军乃皇家亲卫,直隶陛下,只听帝令,旁人绝无可能调动,更遑论用来伏击西域使臣! 一时间,大臣们看向萧珩的目光彻底变了。 若真是禁军,那此事背后的主使,岂不就是…… 猜忌与疑惑的目光尽数落在萧珩身上,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比先前更甚。 萧珩浑身一僵,心下没来由的恐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万万没想到,定远侯竟会当眾点破,直接將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强压著心头的惊惶与怒意,厉声呵斥:“定远侯此言差矣!禁军皆是朕亲自挑选的忠良,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侯爷还是莫要被表象迷惑,隨意揣测了!” 萧珩话音一落,立刻有几位心腹重臣快步出列,躬身力保: “陛下圣明!禁军卫戍皇家,忠心可鑑日月!臣看这些黑衣人,分明是刻意仿造,意在栽赃陷害,搅乱我大启朝局啊!” 另一位言官亦高声附和:“定远侯手握重兵,朝野敬畏,如今一言便直指禁军,未免太过武断!还望侯爷慎言,莫要因一时失察,动摇国本、寒了亲卫之心!” 定远侯闻言,只低低一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混跡官场这么多年,他如何看不出其中的內幕? “陛下与诸位大人,倒是护得紧。” 他抬眸望向萧珩,抚著鬍鬚,语气平淡: “陛下既如此篤定,臣自当信陛下识人清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被俘之人: “只是眼下,西域使臣遇袭,只因围场守卫废弛,才让奸人有机可乘。当务之急,是將人犯押入天牢严审,彻查同党,重责守將,给西域一个交代,给朝野一个说法。” 沈苍见此,大步出列,“扑通”跪地,痛心疾首:“陛下!臣惶恐!沈將军心系邦交,捨身救人,反倒遭陛下质疑,这寒的是忠臣之心啊!” “围场乃皇家重地,今日竟让贼人闯入,伤及使臣,此乃守卫之过。臣恳请陛下严责守围將士,深究此事根源,以正朝纲,以安外邦!沈家三代镇守边关,唯愿大启邦交和睦,若陛下信不过犬子,臣愿以沈家满门性命为他作保!” 宋將军紧隨其后:“臣附议!陛下!沈將军是臣看著长大,为人如何,臣心里清楚。今日之事,明眼人皆知是贼人作祟,守卫失职!臣恳请陛下严查贼人,还沈將军一个清白,给贺兰使臣一个公道!” 几人皆是朝中元老,军中重臣,威望甚高,再加上贺兰兄妹的作证,周遭大臣也纷纷附议,要求彻查贼人,还沈亦书清白。 萧珩骑虎难下,心中恨得牙痒,却又不得不强压著怒意,沉声道:“朕知沈將军心系邦交,方才不过是一时情急,多问了几句,並无质疑之意。” 隨即厉声下令:“来人!將这些贼人押入天牢,严加审讯,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守围將士疏於职守,一律降职查办!” 话落,他不动声色地朝贴身近卫递去一道隱晦眼色,示意其速往天牢善后。 沈亦书见状,深知过犹不及,躬身行礼:“陛下明察。” 沈慕昭早已叮嘱过,今日之事点到即止,无需赶尽杀绝。 今日使臣遇袭,凶手又与禁军这般相似……哪怕只是巧合,也足以让天下人多想。 怀疑的种子既已种下,自会慢慢生根。 让萧珩日日被流言缠绕,被猜忌缠身,这般温水煮蛙,才最是磨人。 而萧珩,此刻已是归心似箭,一刻也等不得了。 他一路疾行,脑海中却全是方才围场中萧惊渊抱著蒙面女子的那一幕。 那蒙面女子的身形让他觉得格外熟悉。 莫非……那女子就是沈慕昭? 这个念头让他心下莫名的烦闷焦躁,脚步不由也快了许多。 到了营帐外,他甚至没等內侍通报,直接就掀帘进了帐內。 “沈慕昭!” 萧珩大步跨入,细长的眼眸里满是阴鷙,直直扫向榻上的人。 只见沈慕昭正半倚在软榻上,面色苍白,太医正战战兢兢地在一旁收拾药箱。 她的肩膀上,果真有一道伤口! 一股无明火瞬间衝上萧珩的心头。 他几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冷笑道:“朕竟不知,皇后的身手如此了得?竟受了这么重的伤,莫非是去当了什么行侠仗义的侠女?还是说……” 他猛地俯身,修长的手指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在与哪个野男人卿卿我我时,不慎被人暗算了?” 面对帝王雷霆般的震怒,沈慕昭却未显半分惊慌。 她早有预料般,微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化作无尽的委屈与淒凉。 “陛下……原来在您心里,臣妾便是这般不知廉耻的女子吗?” 萧珩闻言一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悽然震住。 沈慕昭深吸一口气,忍著肩头的剧痛站起身:“此伤,乃是前日臣妾在宫中练习祈福舞时,不慎被道具所伤。太医署皆有记录,陛下若不信,大可传太医来问。”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臣妾不知陛下为何不关心臣妾的伤势,而是这般质疑臣妾” 说到这里,沈慕昭惨然一笑,后退半步,福身行礼:“看来,是臣妾自作多情了。陛下心中,从未有过臣妾半分位置。” 这一番话,如软刀子般扎在萧珩的心上。 待看了太医署的记录,他心中的怒火仿佛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愧疚。 是啊,这伤……若是今日刚受的,怎会前日就有记录? 许是自己太过多疑了些,她那般爱自己,为了自己,可以连命都可以不要,又怎会容许萧惊渊近身? “朕……”萧珩张了张嘴,不由有些语塞。 沈慕昭垂眸,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嘲弄,轻声道:“陛下日理万机,臣妾不敢以微末之躯扰了陛下圣听。既然陛下无事,臣妾想歇息了。” 他看著沈慕昭肩头的伤,终究是长嘆一口气:“你好好养伤,朕……改日再来看你。” 直到萧珩的身影消失在帐外,沈慕昭才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一局,又是她贏了。 …… 按大启祖制,围猎需进行三日,最后一日的夜晚,需设篝火宴,君民同乐,不分尊卑,以彰显帝王仁厚、君臣同心。 是夜,篝火映红了半边天,京郊围场的空地上摆开了宴席。兽油燃烧的噼啪声混著丝竹乐声,衬得夜色热闹。 萧珩端坐主位,明黄龙袍格外扎眼。 主位左侧是沈慕昭的皇后之位,按祖制,贵妃本应居於皇后下首偏席,可萧柔的贵妃座却被硬生生挪到了与皇后同排並列的位置。 她坐得安稳自在,眉眼间掩不住的得意,仿佛这逾制的位次,本就该是她的。 沈慕昭下首第一位,便是萧惊渊的席位,玄色蟒袍衬得他眉眼冷雋、气质清贵,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玉杯。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眾人皆有了几分醉意。 这时,一名身著武將劲装的男子突然起身,正是依附萧家的羽林卫副统领周康。 他暗中得了萧柔授意,此刻端著酒盏,大步走到席中,对著主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盖过了周遭的笑语:“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今日围猎大捷,君臣同心,臣愿借这杯酒,祝陛下龙体安康、江山永固,祝二位娘娘芳顏永驻,更愿陛下与贵妃娘娘琴瑟和鸣,岁岁年年,永享太平!” 说罢,他將酒盏高举,仰头饮尽。 萧珩心情本就因前日狼谷之事鬱塞,此刻听著这顺耳的话,又见周康识趣,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抬手拿起酒盏一饮而尽,朗声道:“周副统领有心了!” 萧柔更是笑得眉眼弯弯,捏著酒盏,故作娇憨却又豪爽地饮下,周康见状,立刻高声赞道:“贵妃娘娘这般豪爽不拘小节,与陛下的英武相得益彰,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臣佩服!” 这话一出,萧家党羽纷纷附和,端著酒盏起身祝贺,一时间颂讚之声此起彼伏,萧珩与萧柔被捧得心花怒放,前者拍桌大笑,后者垂眸掩笑,眼底却藏著算计,目光瞟向沈慕昭,带著几分挑衅。 看,就算你是皇后又如何? 不论是文武百官还是陛下,终究都是偏向我的! 沈慕昭垂眸掩去眼底的不屑,指尖轻轻拂过杯沿,前世的画面骤然清晰起来。 前世,也是这场篝火宴,也是这个周康,借著敬酒向萧珩萧柔表忠心后,便將矛头对准了她。 那时她未曾受伤,无半分理由可以推拒。周康带著百官逼酒,说她若不饮,便是看不起文武百官,便是因嫉妒陛下与贵妃而心生怨懟,不配做这大启国母。 一眾官员被煽动,看向她的目光满是不满,觉得她身为皇后却自视甚高,不懂体恤臣下。她为了顾全大局,不得不饮下那杯酒,却不知萧柔早已在酒中掺了失魂散。 那药初时无甚异样,不过半个时辰,便会让人神志昏沉,言行癲狂,浑身燥热难耐,失了体统。 那晚她还未及回到营帐,药效骤然发作,竟在百官前失了仪態,又哭又笑,被所有人看尽了笑话。 萧珩赶来时,不分青红皂白,不听她半句辩解,更不信是萧柔陷害,当场斥责她无皇后体统、德行有亏,下令遣她回宫,禁足於冷宫。 而那杯酒,也成了她一辈子都洗不去的污点。 前世的寒意还未褪去,周康的声音便已在耳边响起:“皇后娘娘!臣等既祝了陛下与贵妃娘娘,自然也该敬皇后娘娘一杯!皇后乃国母,母仪天下,德泽万方,臣愿借这杯酒,祝娘娘凤体安康、福泽绵长,愿后宫和睦、朝局安稳!还请娘娘赏脸,饮下这杯酒!” 第20章 引火烧身 他端著斟满烈酒的酒盏,走到沈慕昭面前,身后的萧家党羽也纷纷起身,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皇后娘娘,怎的不接酒?莫不是娘娘看不起臣等粗莽武夫,不屑与臣同饮?”周康故作疑惑,声音又抬高了几分,“若臣没记错的话,娘娘本將门嫡女,也曾隨军出征,想来也是豪爽之人,怎今日这般扭捏,连一杯酒都不愿饮?” 与此同时,萧柔的胞妹萧愔也適时开口,端起酒杯,声音轻柔温婉:“皇后娘娘,今日围猎大捷,娘娘也因著祈福舞受了伤,也算得劳苦功高,这杯酒,娘娘当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遭百官,笑意盈盈:“满朝文武都在此处,娘娘若是不饮,怕是要让大家觉得,皇后娘娘是因嫉妒贵妃娘娘的盛宠,故而心有不快,连这点君臣情面都不肯给呢。” 一旁立刻有文官附和,正是萧柔的心腹柳文斌:“萧二小姐所言极是!周副统领一片赤诚,敬的是国母,皇后娘娘身为中宫,当体恤臣下、顾全大局。今日君臣同乐,本就该举杯同庆,娘娘这般推拒,著实不妥。” 听到有人附和,萧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笑意又深了几分。 在她看来,沈慕昭本就不受陛下待见,宫外还有善妒的谣言缠身,如今被满朝文武盯著,她若想稳坐后位,定然不敢当眾驳了眾人的面子,只能乖乖饮下这杯酒。 就在这时,一名素来感念沈家三代戍边恩德的老臣想起前日里沈慕昭肩头的伤,连忙拱手劝諫:“陛下,诸位大人,皇后娘娘受了伤,身有不適,饮酒怕是於伤口不利,不如便免了吧?” “王大人此言差矣!”话未说完,便被另一名隶属皇党的文官打断:“皇后娘娘乃將门虎女,区区皮外伤算得了什么?何况今日是君臣同乐的大喜日子,岂能因这点小事败了兴致?皇后娘娘若真饮不得,岂不让一旁的西域使臣看了笑话,说我朝国母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周康更是步步紧逼:“皇后娘娘,臣等敬您,乃是尊您为国母,还望娘娘莫要让臣等寒心。” 沈慕昭缓缓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周遭文武百官和萧愔的脸,最后落在萧柔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嘲讽的笑。 “周副统领说的是。”她声音清冷,却字字清晰,“本宫虽为女子,却也是將门之女,先祖世代戍边,本宫自是知晓何为豪爽、何为体面。今日君臣同乐,本宫身为中宫皇后,自然不会扫了大家的兴致。” 沈慕昭目光扫过面前的酒盏,旋即又落回萧柔身上,似有深意: “只是饮酒一事,贵在心诚,若杯中美酒藏了別的心思,喝著倒也失了趣味……不知妹妹以为然否?” 萧柔猛地抬眸,四目相对下,就见沈慕昭那双清冷的眸子似洞悉一切,直看得萧柔心头猛地一跳。 萧柔握著帕子的手悄然收紧,掌心沁出薄汗。 沈慕昭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发现酒里被下了药? 可此事她做得极为隱秘,连萧珩都不知其中內情,沈慕昭又怎会察觉? 定是自己想多了。 萧柔暗自摇头,压下心头的慌乱,强撑著笑意:“姐姐所言极是,饮酒本就贵在诚心,莫要扫了百官的兴致才好。” 沈慕昭瞧著她故作镇定的模样,唇角微勾,没有立刻拿起酒盏,而是看向萧愔:“二小姐倒是热心,方才一个劲劝本宫饮酒,说本宫不饮便是善妒、不给百官情面。” 她顿了顿,笑意愈发温和,话锋却骤然沉了下来:“只是本宫倒有些不解。二小姐本是大臣之女,入宫赴宴,本该谨守本分,如今怎反倒越矩,堂而皇之地来教导本宫这个中宫皇后,该如何行事?” “本宫统摄六宫、母仪天下多时,竟不知,何时竟还轮得到区区一个大臣之女,在这君臣宴上,对本宫的言行来指手画脚、妄加置喙?” 此言一出,全场俱静。 萧愔脸色瞬间惨白,手足无措地起身,泪水欲坠不坠,楚楚可怜道:“娘娘恕罪,臣女不是故意的,只是怕扫了大家的兴致……” “二小姐既是无心,那便罢了。”沈慕昭笑意不变,语气缓和下来,仿佛方才的质问从未发生,转而看向周康,“周副统领举酒相敬,本宫自然领受。只是方才二小姐劝本宫饮酒,说本宫不饮便是不给情面,如今陛下与贵妃娘娘早已敬过酒,礼数已周,本宫若再推辞,倒显得本宫不识大体了。” 周康闻言,见她终於鬆口,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笑意,连忙催促道:“娘娘明事理!臣这就敬娘娘一杯!” 可不等他话音落下,沈慕昭却抬手,指尖推著那酒盏到他面前:“只是副统领这杯酒,既是敬本宫的,不如副统领先饮一杯,再敬本宫,也好让本宫瞧瞧,副统领的『诚心』到底有几分,也让百官放心,这酒並无异样,免得旁人误会,以为將军今日此举,另有目的。” 沈慕昭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笑意不变,眼中儘是嘲讽。 你既敢设局逼本宫饮酒,那便先尝尝自己种下的恶果,看看这失魂散的滋味,到底好不好受。 周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萧柔特意嘱咐过,这酒只让沈慕昭饮下,他怎敢碰? 可沈慕昭这话合情合理,以皇后之尊,让敬酒的臣子先试酒,本就是情理之中,他若推拒,反倒落了把柄。 他攥著酒盏的手微微发颤,额头沁出冷汗,目光下意识瞟向主位的萧柔,却见萧柔眉头紧蹙,显然自顾不暇,根本无从给他示意。 周遭的官员皆是面露疑惑,看著周康这副迟疑的模样,低声议论起来。 “周副统领怎么不饮?难不成这酒真有问题?” 沈慕昭將他的慌乱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更浓:“怎么?周副统领这是不愿?还是说……这杯酒,有什么异常,连副统领自己都不敢饮?” “若是如此,那便是副统领欺君罔上,蓄意陷害本宫,也辜负了陛下与百官的信任啊。”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眾人耳边炸响。 周康心头一慌,险些握不住酒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冷汗顺著鬢角滑落。 他想辩解,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若是说愿,便要饮下这杯掺了药的酒,若是说不愿,便坐实了“酒有异常”的猜测,今日这场逼酒,反倒成了蓄意陷害。 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先前的囂张跋扈荡然无存。 萧柔坐在主位上,指尖死死攥著帕子,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底暗骂周康没用,却又不敢出声相助,生怕引火烧身。 “够了。” 第21章 出事了 主位上的萧珩终於开口,面色微沉,满眼不悦。 不知为何,看见沈慕昭被这般步步紧逼、又被眾人围看的模样,他心底竟莫名窜起一股烦躁,甚至有一瞬的衝动,想开口替她解围。 可他分明该厌她的。 沈亦书刚坏了他拿捏贺兰氏的计划,打乱了他的全盘部署,他本该借今日之事顺势打压沈家才对。 这丝异样太过反常。 他猛地攥紧扶手,指节泛白,自我安慰,他只是不想看臣子逾矩、乱了朝仪罢了,绝非在意那个女人! 一念落定,他才压下心头的纷乱,冷喝出声:“够了。”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萧珩目光扫过僵立的周康,带著些许不耐:“周副统领敬酒,本是臣子本分,却迁延不决、扭捏作態,失了臣子仪態,反倒惹出满场閒话,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却带著些许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皇后身为中宫,当有容人之量,与臣子计较这般鸡毛蒜皮的琐事,反倒显得狭隘、小题大做,失了国母该有的气度。周康,你自饮一杯,再敬皇后,此事便罢,莫要再扫了眾人的兴致。” 他清楚周康是萧柔的人,更清楚如今他还需仰仗萧家势力制衡沈家,於情於理,他都该偏帮周康。 可目光落在沈慕昭身上时,却又让他无法狠下心来,只能这般和稀泥,既给了萧家面子,也稍稍给了沈慕昭台阶。 他只盼沈慕昭能懂他的不忍,懂他的良苦用心才是。 萧柔闻言,悬著的心瞬间落地,指尖鬆开攥皱的帕子,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偷偷睨了沈慕昭一眼。 瞧见了吗?不论何时何事,陛下都是向著我的! 就算你是皇后又如何?到底只是个空有其名的摆设罢了。 沈慕昭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微勾,淡淡道:“陛下此言差矣。臣下敬酒,本宫让其先试一杯,並非计较琐事,而是防微杜渐。” “今日乃是君臣同乐的盛宴,宴请的还有西域使臣,若酒中真有异样,伤及本宫事小,坏了皇家顏面、得罪百官与西域使臣,影响大启与西域的邦交,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萧珩一噎,脸色更沉,心底的烦躁又添了几分,却找不出半分反驳的话。 沈慕昭不再看他,抬手拿起面前的酒盏,指尖缓缓摩挲著杯沿,声音平静:“方才是本宫思虑不周,让副统领为难了,这杯酒,本宫敬副统领,给副统领赔个不是。” 说罢,没有半分犹豫,仰头一饮而尽,动作乾脆利落。 酒液入喉,带著些许涩意,转瞬便入了腹,无半分异样。 她早已料到萧柔会在酒中动手脚,出发前便备了解药,萧柔那点拙劣的算计,终究只是徒劳。 那一刻,萧珩心头烦躁骤然翻涌,竟无端生出几分气闷。 他忽然想起从前。 那时的沈慕昭还不是皇后,满心满眼都是他,若是他说了半分重话,或是她受了什么委屈,她定会眼眶泛红,拉著他衣袖软声求情;抑或是,用那双明亮得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望著他,盼著他会心软,会替她撑腰。 那时的她,热烈又执著,眼里心里全是他,只要他说一句软话,只要他肯护她一次,她便会满心欢喜,不计前嫌,依旧待他如初。 可现在……她连一句求情、一个示弱的眼神都不肯给。 她明明可以服软,可以撒娇,可以像从前那样求他。 哪怕以前他未曾真的护过她,那也是因为她太过善妒、不懂分寸,並非他不愿帮。 他明明已经准备好,这一次,只要她开口,他便好心帮她一次。 是她自己不要,非要这般逞强,这般不识好歹!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萧珩面色微微一怔,心底那股烦躁更甚,连他自己都不懂,这股莫名的闷火,究竟是气她的不识好歹,还是气他自己。 倒是下首的萧惊渊,桃花眼微抬,將萧珩那复杂纠结的模样尽收眼底。 “呵。” 他低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仰头將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眼底闪过一丝瞭然与嘲讽。 萧珩啊萧珩,你终究是自欺欺人。 萧柔见她一饮而尽,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欣喜。 那药效她再清楚不过,半个时辰內必会发作,到时候沈慕昭定会神志昏沉、浑身燥热,在这篝火宴上失尽体统,届时就算有沈家撑腰,她这个皇后之位也定然坐不稳! 沈慕昭饮尽酒后,重新看向周康,语气平淡:“周副统领的酒,本宫饮了。君臣同乐,本就该尽兴,只是本宫身有伤口,实在不胜酒力,余下的,便容本宫告罪,以茶代酒吧。” 她说得坦荡,既给了周康与百官顏面,又借著伤口的由头,让他们无法再继续逼酒。 那名老臣立刻上前打圆场:“皇后娘娘言之有理!娘娘本就受了伤,今日能饮下这杯酒,已是给了臣等天大的顏面,理当以茶代酒,莫要再勉强自己,伤了身子!” 一眾明事理的官员纷纷附和,毕竟沈慕昭有伤在身,又是为国所受,今日又这般豪爽大气、进退有度,实在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萧家党羽见无机可乘,也只能悻悻然坐下,脸上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沈慕昭睫羽微垂,掩去眼底的嘲讽。 她坐回席位,抬手端过一旁的清茶,抿了一口,茶水的清苦压下了酒液的余味。 宴席的乐声还在继续,喧闹依旧,可沈慕昭却仿佛置身事外。 沈慕昭低垂著头,却也能感知到,有一道急切的目光频频落在自己身上。 她目光清冷,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眼底儘是讽刺。 就这般等不及看她出丑? 沈慕昭有些想不通了。萧柔这般心性狭隘、手段拙劣,前世她怎就那般愚蠢,竟会败在他们手上,落得那般悽惨的下场。 而萧柔,此刻早已心不在焉,频频抬眼望向沈慕昭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酒盏,应付上前敬酒的官员时也显得敷衍,满心只盼著那半个时辰的时限快点到来。 终於,她瞥见沈慕昭端著清茶的手顿了顿,而后缓缓起身,对著萧珩温声道:“陛下,臣妾身子有些乏了,想先回营帐歇息片刻,还请陛下恩准。” 萧柔眼睛瞬间亮了。 来了!药效终於要发作了! 她定是撑不住了,想回营帐躲著,可她怎么可能让沈慕昭如愿! 不等萧珩开口,她便故作关切地起身,柔声道:“姐姐可要小心些,若是实在难受,便让太医隨你一同回去瞧瞧,莫要硬撑,伤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沈慕昭淡淡頷首,没有多言,由晚杏搀扶著,转身离去,看不出半分异样。 不过片刻,就有一名婢女急匆匆闯入宴席,神色慌张,“扑通”一声跪地,声音带著哭腔稟报: “陛下,不好了!皇后娘娘的营帐处,出、出事了!” 第22章 被怀疑 萧柔压下眼底的算计,莲步轻移至萧珩身侧:“陛下,臣妾方才见姐姐离席时,神色似有不豫。姐姐素来端庄,若非心中鬱结难平,是断不会在百官使臣面前这般失態的。” 她飞快抬眸覷了眼萧珩沉下去的脸色,忙又垂下眼睫:“方才臣妾的侍女听见姐姐帐里人私下议论,道姐姐近日心绪鬱结,对陛下多有怨懟疏离,今日篝火宴这般盛景,想来也没能消解姐姐心头的芥蒂。” “中宫乃天下女子表率,一举一动皆系皇家体面。若是私下小吵,倒也罢了;可在这篝火宴上,若因此失了分寸,反倒让使臣看了笑话,有损我大启威仪。臣妾斗胆,请陛下移步中宫营帐,一来也好安抚姐姐,二来也是向百官彰显陛下与姐姐琴瑟和鸣,免得让宵小之辈妄加揣测。” 萧珩闻言,眉宇间的沉鬱更重了几分。 他想起沈慕昭席间那副冷淡模样,连他递过去的烤鹿肉都只瞥了一眼便推开,心里那股无明火登时又窜了上来。 他放下酒盏,神色阴鷙不愉,“爱妃所言有理。来人,摆驾皇后营帐。” 萧柔得逞,垂眸掩去眼底狂喜,快步跟了上去。 她满心盼著萧珩能看到沈慕昭失態模样,好一举扳倒她,全然没察觉萧珩眼底的迟疑与异样。 一行人还未走近营帐,远远便听到帐內有女子在癲狂哭闹,混著瓷器碎裂的声响。 萧柔適时面露忧色:“陛下,这声音……莫不是姐姐在帐里……” 萧珩想到沈慕昭方才硬气饮酒、不肯示弱的模样,一股莫名的气恼涌上心头。 他气她不知好歹,气她明明可以低头服软,却偏要与他置气;气她枉顾皇家体面,竟真要在使臣面前闹出事端,枉费他先前还动过护她的心思! 萧珩面色铁青,大步上前,一把掀开帐帘:“沈慕昭!你可知这是何……” 呵斥声在看清帐內场景的瞬间戛然而止。 只见帐內地上衣衫不整、神志疯癲的女子哪里是沈慕昭,分明是萧柔的胞妹萧愔! 帐外官员譁然又骤然噤声,有人低声嘀咕:“怎么是萧二小姐?” 萧柔面色骤变:“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方寸大乱,全然忘了身旁的帝王与百官。 只见萧愔脸颊泛著诡异潮红,眼神迷离,挣扎著撕扯自己的衣衫,口中喃喃:“热……好热……帮帮我……” 一旁的宫女拼命按住她,却还是被她挣扎得东倒西歪。 就在此时,帐侧帘子被轻轻撩开,沈慕昭缓步走入。 她似刚看见帐內这般多人,茫然道:“陛下?诸位大人?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萧珩的目光在萧愔和沈慕昭之间来回扫视,声音冰冷:“皇后,你说你身子不適回帐歇息,朕倒要问你,萧二小姐为何会在你帐里,还闹出这等丑事?” 这话落定,百官的目光隨之聚在沈慕昭身上,猜忌更甚。 皇后不在帐中,萧二小姐却在皇后帐內失仪,此事怎么看都透著蹊蹺,难保不是皇后故意设计,引萧愔入帐栽赃陷害。 对上萧珩冰冷猜忌的目光,沈慕昭眼底一片平静:“陛下是在怀疑臣妾?” 她缓步走到萧珩面前:“臣妾帐里薰香太浓,臣妾便去帐外透了透气。回来便看见萧二小姐这般模样。”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嘲讽,再抬眸时,眼底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陛下是觉得臣妾心胸狭隘,故意设计萧二小姐,还是觉得臣妾会拿自己体面开玩笑?陛下可想过,若此事当真传了出去,臣妾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天下百姓的非议?” 萧珩被问得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著沈慕昭的委屈,心底竟生出一丝动摇。 方才,他会否是太急躁了些。 萧柔此刻早已慌了神,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竟早已被沈慕昭知晓,甚至被摆了一道。 她哪里知道,沈慕昭有解药不说,还在席间萧愔故意刁难沈慕昭时,暗中调包了她的侍女。 那假侍女趁她不备,在酒中下了药,她毫无防备,一饮而尽。 药效发作后,又被人不动声色地带到了这中宫营帐,才有了此刻的场面。 萧柔强装镇定,试图辩解:“姐姐,你方才说身子不適,妹妹放心不下,才恳请陛下一同过来探望。可谁知……可谁知臣妾的胞妹竟会闯到姐姐帐中,还喝得这般醉態百出,失了仪態。” 她咬死萧愔是贪杯醉酒,绝口不提下药,更想將罪责推到沈慕昭“不在帐中、看管不严”之上。 沈慕昭抬眸看向萧柔,唇角勾起冷笑:“萧二小姐自幼通医理,区区几杯薄酒,怎会让她失態至此?况且,妹妹方才听见帐里动静,怎么连问都不问,便篤定是本宫在闹事?” “妹妹这般篤定,莫不是早就知道,帐里会有人『失仪』?” 萧柔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萧珩看著萧愔疯癲的模样,又想起萧柔方才那番话,哪里还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他猛地转头看向萧柔,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火:“萧柔,你给朕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柔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哭得梨花带雨:“陛下,臣妾真的不知道……臣妾真的没有骗您,愔儿她怎么会这样,臣妾真的不清楚啊……” “不知道?”萧珩冷笑一声,“你胞妹在你眼皮子底下被人下药,送到皇后帐里,闹出这等丑事,你会不知道?萧柔,你当朕是傻子不成?” 他不再看萧柔,转头对身旁的侍卫厉声喝道:“把萧二小姐拖下去,找太医诊治,严加看管!封锁所有消息,若有半点风声走漏,朕要你们所有人的脑袋!” 萧柔瘫在地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事情的发展,已然超出了她的预期。 萧珩看著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萧柔,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不耐:“来人!遣送贵妃回宫,自即日起,禁足瑶华宫,无詔不得出!萧家教女无方,削去两年俸禄,以儆效尤!” “陛下,臣妾不敢了,臣妾……臣妾知错了……” 萧柔瘫在地上,看著萧珩离去的背影,眼泪汹涌而出,膝行几步,苦苦哭喊著。 沈慕昭冷眼看著这一幕,心底毫无波澜。 这就是萧珩,她的夫君,大启的帝王。 但凡有一点触犯了他的权力与尊严,他都能毫不留情地拋弃,哪怕是他曾百般宠爱的贵妃。 他越是这样冷血,萧家与皇室的裂痕就越深。 而这,恰恰是她最想看到的。 唯有萧家与皇室反目,唯有萧珩眾叛亲离,她才能报得前世血仇! …… 待眾人散去,晚杏进来收拾狼藉,打来温水,转头看向桌旁的娇美人儿低声道:“娘娘,夜深了,该歇了。” 沈慕昭则翻阅著手中古籍,淡淡道:“不急,你先下去吧,不用伺候。” 晚杏不敢多言,应了一声“是”,便躡手躡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营帐的帘子。 帐內一时静极。 沈慕昭放下古籍,走到桌前,自顾倒了杯凉茶,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眼眸深邃,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忽然,烛火毫无徵兆地灭了。 帐內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沈慕昭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著殿內某处,声音平静:“出来吧。”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声音低沉悦耳,带著几分慵懒。 “娘娘倒是心急。” 第23章 他想圆房 萧柔被侍卫拖拽著离去,哭喊声渐渐远逝,帐外的百官早已识趣地散去。 萧珩甩袖回了主帐,胸腔里的怒火稍平,脑海里却不受控地,开始浮现方才沈慕昭的模样。 烛火摇曳,她一身大红宫装,珠翠压鬢,雍容又清冷,偏偏眉眼又生得极媚,冷艷相济,竟让他喉间一紧,莫名泛起一阵燥热。 萧珩喉结微动。 他猛地想起,自他与沈慕昭大婚那日起,因著打压沈家,再加上纵容萧柔从中作梗,他竟从未与她圆房,甚至连一句温存的话都未曾说过。 太后不是没找他说过帝后伉儷的重要,但他当时並未放在心上。 如今细细一想,太后说的也並非不无道理。 他確实,冷淡了他这位皇后太久了。 他想起她方才从容辩驳的模样,想起她明明身处险境,却依旧波澜不惊的镇定,心底那份被刻意压抑的悸动,此刻竟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细细想来,萧、沈两家皆是朝中元老。 他何苦执著於联合萧家打压沈家? 沈慕昭身为沈家嫡女,也曾上阵杀敌,立下不朽战功,在军中府中分量极重。只要得到了她的心,沈家兵权便唾手可得。 沈家,可远比萧家有用得多! 他想,他该去看看他的皇后了。 如今没有萧柔从中作梗,他今夜倒是能好好与她说些体己话,再无人碍事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朝著沈慕昭的营帐走去,心底已然有了主意。 今夜,他要与她温存,补上这场迟了太久的洞房花烛。 可当他走到帐前,就见帘幕低垂,四周静悄悄的,连一个守夜的宫人都没有。 那股诡异的熟悉感,再次缠上心头。 萧珩心头疑竇疯涨,却又被他强压了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正要抬手掀开帘幕,却忽然顿住了动作。 帐內隱约传来一丝极轻极曖昧的声响,倒更像是……难捨难分的缠绵声,模糊不清,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方才压下去的疑心,瞬间又被勾起。萧珩的神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屏住呼吸,指尖攥紧,缓缓俯身,將耳朵贴在帘幕上,凝神细听。 又一声极轻的响动传来,好似衣物摩挲的声响。 萧珩心头一紧,怒火瞬间窜起。 沈慕昭竟当真敢在围猎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与人私会? 萧珩抬手,从外头巡逻侍卫手中夺过一支火把,猛地掀帘而入,火光横扫四周。 却见帐內並无他人,唯有榻上静臥著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是沈慕昭。 萧珩神色阴鷙,探出身子,往她脸边凑了过去细瞧。 就见她长睫低垂,呼吸均匀,长发散落在枕间,神色安详,似是睡得正熟。 他搜查了营帐的每一处,包括暗角与帘后,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找到。 萧珩的目光死死锁在榻上的沈慕昭身上,神色阴沉得可怕,虽然没有找到人,但他心底的猜忌和疑心丝毫未减。 他不信方才的声响是错觉。 他缓步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指尖微微抬起,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却又猛地收回,沉声道:“皇后,今日怎睡得这般早?” 沈慕昭缓缓睁开眼睛,睡眼惺忪,支起身子,看清来人时微微一怔,似有些意外:“陛下?你怎么在这?臣妾……臣妾方才竟睡著了。” 萧珩盯著她的眼睛,试图从她眼底找出一丝破绽,声音冰冷:“朕倒是不知,昔日上阵杀敌的巾幗將军,在帐外无一人看守的情形下,也能睡得这般沉。朕进来,你竟毫无察觉?” 沈慕昭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眼底先带了些委屈,隨即又轻轻一嘆,柔声道: “陛下这话,倒像是在问责臣妾。” “臣妾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披甲执戈的武將了。陛下龙行虎步,气息沉稳,臣妾一介深宫妇人,又如何能轻易听得见?” “再者,今日妹妹闹了这一场,臣妾心力交瘁,又因帐內薰香稍浓,昏沉之下便睡著了。陛下这般说,是依旧不信臣妾,觉得臣妾是在装睡,是在隱瞒什么吗?” 萧珩看著她眼底的委屈,又看了看帐內空荡荡的景象,那点疑心开始渐渐鬆动。 或许,真的是他听错了? 他沉默片刻,眼底的阴沉渐渐褪去,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朕不曾怀疑你,只是方才听闻动静,一时心急罢了。” 说著,他缓缓俯身,伸手握住沈慕昭的手。 她的手微凉,指尖纤细,柔若无骨,触得他心头一盪。 先前的猜忌与怒火,此刻尽数被曖昧与占有取代:“昭昭,今日之事,是朕急躁了。”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你受的委屈,朕都看在眼里。朕也记得,大婚至今,朕欠你一场合卺酒,欠你一夜洞房花烛。” “今夜,朕便补回来,可好?” 沈慕昭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厌弃,转瞬便被羞怯与为难掩去。 萧珩,你还真是一贯的自以为是。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垂眸低声道:“陛下,臣妾……臣妾愿意,只是……” 她顿了顿,柳眉微微蹙起,神色间带著几分痛楚:“臣妾身上的伤口未愈,此刻仍在隱隱作痛,怕是……怕是要辜负陛下的美意了。” 一席话说得含羞带怯,娇柔动人,反倒更勾人怜惜。 萧珩伸手便要探向她腰侧,却被她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 “不是让太医看过了?莫不是又严重了?”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关切。 “臣妾想著只是小伤,不想让陛下担心,也不想扫了篝火宴的兴致,便没敢说。”沈慕昭的声音依旧轻柔。 萧珩望著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怜惜与慾念交织。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带著几分坚持:“无妨,朕轻点,不弄疼你便是。” 第24章 爱极了的男人 萧珩指尖轻捏她的下顎,俯身便欲吻下去。 沈慕昭眼底的厌恶之色渐浓,却在她垂眸的瞬间被完美遮掩。 她很清楚,此刻的抗拒只会换来他的猜忌,唯有顺著他,才能寻得脱身的机会。 她微微垂眸,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触碰,顺势露出肩头的绷带:“陛下,臣妾实在不堪侍奉……那日所受之伤,太医说伤及筋骨,需得静养。若是强行承宠,怕是会落下病根……” 萧珩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没有鬆开她,嗓音浅淡,听不出情绪:“昭昭。朕先前便问过太医。” 他顿了顿,细长的眼睫压下来,目光如鹰隼般紧紧盯著她:“太医说你伤势已稳,只要朕轻些,便不妨事。” “你这般一再推脱,是不信朕,还是不愿侍奉朕?” 他指尖的力道骤然收紧,掐得她下頜生疼。 萧珩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燥意。 他向来习惯了沈慕昭的顺从,习惯了她眼里毫不掩饰的爱慕与討好,习惯了他只要勾勾手指,她便会乖乖凑上来的乖巧。 可他近来愈发觉得,沈慕昭像换了个人。 他分明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的伤並不碍事,可她竟是还在找藉口推脱,一再违逆他! 沈慕昭被迫仰起头,眼底泛起水雾,很是委屈道:“陛下明鑑,臣妾万万不敢不信陛下,更是不敢不侍奉陛下。” “许是太医向陛下回稟时,怕陛下忧心,只言伤势已稳,却未敢细说其中利害。” 她抬手,指尖轻碰了碰肩头绷带,疼得柳眉微蹙,我见犹怜:“那日太医私下叮嘱臣妾,说伤及筋骨最忌分毫差池,便是寻常翻身都要格外谨慎,更何况是……承宠之事。” “臣妾並非有意违逆陛下,只是怕今日一时顺从,明日伤势反覆,缠绵病榻,既不能再侍奉陛下,又不能让陛下尽兴,平白让陛下分心,耽误陛下筹谋正事。” 她抬眸,泪眼朦朧地看著他,意有所指:“陛下素来有谋略,心思縝密,定知孰轻孰重,臣妾怎敢因一己之私,误了陛下的大事?” 萧珩的眉头蹙得更紧。 他听得出,她在提醒他。 是了,从前的沈慕昭,也是这般处处为他著想,哪怕委屈自己,也不愿耽误他的前程。 或许如往常那般,真是他想多了。 沈慕昭这般爱他,爱他爱到放弃一切,又怎么会轻易就变了呢? 她不过是怕伤了身子,以后没法伺候他罢了。 沈慕昭眼见他鬆动了,继续柔声道:“陛下,臣妾心里装著的是谁,陛下难道不知吗?能得盛宠,是臣妾梦寐以求的福分,却也不愿因此拖累陛下。如今臣妾只愿快点养好身子,日后能毫无顾忌地侍奉陛下,助陛下稳固朝局,而非今日勉强承宠,落下病根,成为陛下的累赘。” 她垂眸拭泪,长睫掩去眼底的嘲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呵,他哪里会真的担心她的伤口? 他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她沈慕昭的死活,而是沈家的兵权罢了。 如今萧家与他生了嫌隙,他便想靠沈家翻身稳住朝局。 只要他与她这皇后生下个一儿半女,沈家兵权,便可稳稳握在他手中了。 他此刻的不悦,不过是习惯了她的顺从! 他要的,从来都是她的听话顺从,是她身后的势力,是她永远以他为中心的卑微姿態! 萧珩指尖的力道紧了一瞬,又飞快鬆开。 他沉默半晌,垂眸看著她肩头的绷带,语气里带著几分施捨般的愧疚:“倒是朕急躁了。” 他俯身,拿出帕子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太医只说你伤势已稳,倒没细说这般凶险,” 他嘆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倒是朕,只顾著念著你,反倒忽略了你的难处。只是昭昭,你这般小心翼翼,莫不是……心里有什么別的顾虑?” 说著,他指节托起她的下巴,声音压低,试探道:“昭昭,你素来最懂朕,事事为朕著想,朕怎会真的逼你?只是朕近来总觉得,你好像变了些,不再像从前那般,事事都肯对朕敞开心扉了。” “莫不是朕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了气?还是说,沈家那边,有什么说法,让你这般为难?” 他顿了顿,指尖顺著她的脸颊下滑,语气温柔,“不过,昭昭说得有理。你的身子要紧,万不能因朕一时糊涂落了病根。即日起,你安心静养,朕传太医院院正亲自来复诊,每日都过问你的伤势。” 说到这,他话锋微转:“只是昭昭,你可得好好养著,莫要让朕失望才是。毕竟,你心里装著朕,朕也记著你,更记著沈家对朕的助力,你说是不是?” 沈慕昭心下一紧。 他在拿沈家威胁她! 看来,他还是不放心她啊。 沈慕昭坐起身,屈膝行礼,依旧是那温顺模样:“臣妾谢陛下体恤,陛下多虑了,臣妾只是忧心伤势,怕耽误陛下正事,並无其他顾虑。沈家也始终一心向陛下,臣妾定好好养伤,不辜负陛下的厚爱与期许。” 萧珩没有阻拦,在听到她的话后,才笑了。 他很满意她的识时务。 至少,他確认了沈慕昭如今依旧是顺从他的。 只要好好拿捏住她,沈家兵权便指日可待。 他伸手扶了她一把,语气温柔得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的人不是他:“快起身吧,既然身子不適,便好好歇息,朕晚些再来看你。” 说罢,他又叮嘱宫人好生照料,才故作不舍地转身离去。 殿门合上的瞬间,沈慕昭脸上的温顺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嘲讽。 她隨手扯下被萧珩碰过的帕子,嫌恶地丟在一旁。 “这就是你当初爱极了的男人?”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突兀响起,带著几分慵懒与嘲弄。 暗处,萧惊渊缓步走出。 沈慕昭头也没抬,只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被萧珩弄乱的衣襟,语气凉薄:“王爷这话,臣妾听不懂。” “听不懂?”萧惊渊低笑一声,缓步上前。 隨著他的靠近,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內殿。 他並未像萧珩那般急切地触碰她,而是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她肩头渗血的绷带,眸色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为了活命,你向那废物皇帝低头卖惨,演一出『情深不寿』的戏码。如今人走了,你倒是听不懂了?” 他伸出手,带著薄茧的指腹抚过她下頜处那抹未褪的红痕,漫不经心道,“沈慕昭,你这翻脸不认人的本事,倒是精进了不少。” 沈慕昭终於停下动作,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王爷既然看了全程,就该知道,若不演这齣戏,如今在这的,可就是一具尸体了。” “尸体不会说话,但死棋可以盘活。”萧惊渊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將她笼罩。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方崭新的丝帕,递到她面前,眼眸深邃: “擦擦吧。” 沈慕昭接过丝帕,指尖触碰到他的掌心,却未立刻擦拭,而是挑眉看他。 萧惊渊直起身,负手而立,语气恢復了往日的淡漠: “明日回朝,萧柔定耐不住性子。” 他目光扫过窗外沉沉夜色:“禁足瑶华宫,於她而言,无异於断其羽翼,绝其恩宠。萧家如今在前朝步履维艰,急需她在后宫固宠。” 沈慕昭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接话道:“如此,她定会想尽办法,利用陛下对她的那点怜惜,来解除禁足。” 说到这里,沈慕昭唇角勾起一抹嘲弄:“萧珩那人,耳根子软,最是经不住美人垂泪。只要萧柔肯放下身段,他多半会心软。” 她將擦过的丝帕隨手丟入一旁的炭盆,看著火舌瞬间將其吞噬,“不过,这样也好。后宫的戏台子,若是只有我一个角儿,未免太过冷清。总得有人唱对台戏,才显得热闹。” 萧惊渊看著丝帕化为灰烬,眼底闪过一丝讚赏。 “娘娘通透。” 第25章 朕会让你舒服的 翌日,围猎圆满结束。 鑾驾返程之时,沈慕昭能感觉到,萧珩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往她这边瞟。 她知道,萧珩在等。 等她像从前一样,温顺地靠过去,对他嘘寒问暖,对他展露笑顏,將他捧在手心,视若珍宝。 沈慕昭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只觉地讽刺。 前世,她对他百依百顺,满心满眼都是他,换来的却是“善妒成性”的构陷,是沈家满门忠烈被诬陷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今生,她亲手收回了所有的情意,对他视若无睹,他反倒像只被冷落的丧家犬,巴巴地凑上来。 这般凉薄又可笑,真是令人作呕。 …… 瑶华宫內殿。 “娘娘,陛下一行已回宫了。” 听画打探完消息,脚步匆匆地掀帘进来。 梳妆檯前,萧柔正对镜梳妆。金釵玉簪插满发间,珠翠环绕,镜中女子依旧美艷倾城,可眼底却满是狠厉。 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禁足瑶华宫,无异於断了她的恩宠,废了她的前程,与打入冷宫相差无几。 她必须重新夺回萧珩的宠爱,才能登上那个她覬覦已久的后位。 “去,把陛下请来。” 萧柔摘下发间珠釵递给听画,“就说……就说本宫不適,想见陛下一面,求陛下开恩。” 听画却僵在原地,满脸为难,支支吾吾道:“娘娘,这……” “愣著做什么?还不快去!”萧柔厉声呵斥,那支珠釵被她狠狠摜在桌上。 听画嚇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地,“娘娘赎罪!陛下……陛下暂不得空。” 萧柔心头猛地一沉,眉眼瞬间冷了下来:“陛下现在在哪?” 听画不敢抬头看她,犹豫了许久,才咬著牙低声道:“回……回娘娘,陛下他……他在坤寧宫,陪著皇后娘娘呢。” “坤寧宫?!” 萧柔闻言,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抬手,將案上的胭脂、水粉尽数扫落在地,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狠厉更甚,“我不过是被禁足几日,沈慕昭那个贱人,竟就趁机勾走了陛下的注意?!亏她平日装出一副无欲无求、贤良大度的模样,原来都是演出来的!” “娘娘,陛下身边的廖公公说,陛下今晚宿在书房,怕是又要熬夜批摺子。”被派去请人的贴身宫女翠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將一盏参茶放在案上,低声道。 萧柔没有回头,唇角却勾起一抹冷笑,满是讥讽:“熬夜批摺子?他若真有这般心繫国事,我倒还会心疼他几分。可他若是借著批摺子的由头,在沈慕昭那个贱人那里……” 她猛地转身,玉鐲狠狠磕在桌角,“翠儿,去把我那件月白色的寢衣拿来,再把父亲亲自调製的那盒『暖香』点上。” 翠儿心头猛地一跳,脸色发白。 那“暖香”並非寻常香料,是萧柔从娘家带来的秘药,燃之能扰人心神、催人情慾,若是被人发现,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她犹豫著开口,带著几分哀求:“娘娘,不可啊!这暖香太过凶险,若是被皇后娘娘的人察觉……” “知道又如何?”萧柔猛地站起身,眼底满是阴鷙。 “我如今被禁足瑶华宫,形同废人,若不抓住这次机会,別说后位,怕是连这贵妃之位都保不住!沈慕昭那贱人,有沈家兵权撑腰,如今又得了陛下的青睞,我若再不反击,只会被她踩在脚下,死无葬身之地!” 她顿了顿,声音冰冷:“你只管按我说的做。记住,今晚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听画,你再去请陛下,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把陛下请到瑶华宫来!若是办不成,你也別回来了,直接自裁谢罪吧!” “是,奴婢遵旨!”听画连忙磕头起身,和翠儿一同匆匆退了出去。 …… 坤寧宫內,沈慕昭正侧倚著软榻看书,神情慵懒。 萧珩就坐在不远处的案前,手里拿著奏摺,却频频走神,目光总不自觉地落在沈慕昭身上。 她今日未施粉黛,素衣素裙,却比往日里端庄华贵的模样,更添了几分清丽绝尘,看得他心头微动。 沈慕昭早已察觉他的目光,却懒得理会。 他是帝王,她身为皇后,自然不能主动开口赶人。 况且,他待在这里,既还算安分,又能顺便刺激萧柔,让那女人急得跳脚,这般一举两得的事,她倒是喜闻乐见。 且他在这,既还算安分,还能刺激萧柔,她倒是喜闻乐见。 方才瑶华宫的人来了三次,都被她以相伴为由打发了回去,想到萧柔此刻气急败坏的模样,她眼底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太监的通报声:“陛下!贵妃娘娘身子突发不適,已然臥床不起了!” 萧珩本就因频频被打扰而心烦,此刻听闻萧柔臥床不起,更是不胜其烦:“不適便去请太医!朕又不是太医,会看病不成?一群不长眼的东西,没看到朕正在陪皇后吗?再敢叨扰,拖出去杖责三十,扔去慎刑司!” 那传报的太监嚇得浑身发抖,连忙跪地请罪,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沈慕昭看够了这场闹剧,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陛下,还是去看看妹妹吧。妹妹向来身子骨弱,入了宫后无亲无故,这般依赖陛下,也属寻常。” 她特意加重了“依赖”二字。 这话,正是当初萧珩偏袒萧柔、不分青红皂白指责她善妒时说的话。 如今她就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萧珩闻言,果然一时语塞,脸上闪过几分尷尬。 他沉默片刻,想到萧柔背后还有萧家势力,如今他根基未稳,虽想依託沈家的兵权稳固地位,却也还不能与萧家闹得太僵,否则於朝政不利。 这般想著,他才强压下心头的不耐,沉著脸道:“那朕去去就回。” 说罢,便起身往瑶华宫而去。 萧珩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枚袖箭带著破空之势,直直从窗外飞来。 沈慕昭身形未动,一只手依旧拿著书籍,另一只手施施然抬起,指尖精准一夹,便稳稳抓住了那枚袖箭。 细看之下,就见其上绑著一张字条: “好戏即將开场,邀娘娘同赏,老地方见。” 沈慕昭唇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传来的消息。 她抬手,將字条凑到烛火上,看著纸张在火光中化为灰烬,才转身走进內殿。 片刻后,她换了身夜行衣,纵身从窗口跃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 半个时辰后,瑶华宫的殿门被推开。 萧珩负手走进,刚想开口询问萧柔的病情,却先闻到一股淡淡的异香。 那香气不似寻常香气那般甜腻,却又在不经意间撩拨著人的心弦。 “这是什么香?”萧珩皱了皱眉,目光落在站在殿中的萧柔身上。 却见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衣料轻薄如蝉翼,隱约可见里面玲瓏有致的曲线。 她未施粉黛,长发隨意地披在肩上,脸色带著几分苍白,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陛下。” 萧柔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臣妾知道陛下政务繁忙,本不该打扰。只是臣妾这几日身子不適……实在睡不著,便点了这『暖香』,想让自己安心些。” 她说著,眼眶微微泛红,我见犹怜:“臣妾知道,姐姐是皇后,臣妾不该奢求陛下的怜惜。可臣妾……臣妾只是想问问陛下,姐姐她……她的伤,可好些了吗?” 朝夕相处多日,她自问最是了解萧珩。 他惯来吃软不吃硬,最见不得女人这般柔弱可怜的模样。 如今她放低姿態,定能让他心起怜惜。 果然,萧珩神色软了下来:“她的伤无碍。” 萧柔指尖微颤,顺势靠进萧珩怀里,声音愈发娇软:“陛下,臣妾知道您心里有姐姐,可臣妾……臣妾只是想让陛下知道,臣妾心中只有陛下。这些日子被禁足,臣妾日日思念陛下,生怕陛下再也不来看臣妾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萧珩,“陛下,您今晚……能不能陪陪臣妾?臣妾……臣妾真的好怕。” 萧珩看著她眼底的泪光,感受著怀里柔软的身躯,再低头看著她那若隱若现的玲瓏曲线,鼻尖縈绕著那股勾人的异香,只觉得心神一阵荡漾,体內的燥热瞬间翻涌上来。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將萧柔紧紧搂进怀里,声音低沉而沙哑:“好,朕陪你。” 萧柔靠在他怀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与算计,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轻轻推开他,羞涩道:“陛下,臣妾……臣妾身子不適,怕是会……” “无妨,”萧珩不等她说完,便弯腰將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內殿,“朕会让你舒服的。” 第26章 萧珩要选秀了 殿內的暖香越燃越旺。 萧珩呼吸急促,低头便吻了下去。 他手指微勾,熟练地將那寢衣带子挑了开…… 帐幔摇得厉害,烛火忽明忽暗,將两人交叠的影子映在墙上。 …… 瑶华宫的屋顶,沈慕昭悄然揭起瓦片,露出殿內的场景。 “陛下果然不负娘娘所望。” 身旁的萧惊渊忽然开了口,声音低沉,漫不经心。 他手里把玩著一枚玉佩,目光並未看向下方那不堪入目的一幕,而是落在了沈慕昭绝美的侧脸上。 沈慕昭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殿內那对纠缠的身影。 “暖香……”她轻启朱唇,眼底满是嘲弄,“萧柔为了这后位,还真是下了血本。连这种禁药都敢在御前用。” “禁药?”萧惊渊动作微顿,深邃的眼眸瞬时眯了起来。 “那是西域进贡的『醉仙梦』,燃之能乱人心智,催人情慾。”沈慕昭淡淡道,“且此药极易上癮,稍有不慎便会纵慾过度,伤身损寿。”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重则……神仙难救。” 萧惊渊眸色骤深。 这禁药的由来,是他动用了隱卫才刚查出来的,连太医院都未必知晓。 沈慕昭困於深宫,每日都在与萧珩和萧柔周旋,势力虽有起色,却断不可能与他相匹。 怎么她倒瞧著,比他还更熟悉这禁药? 他又想起围猎前,她托人找他,让他帮忙寻一味解药…… 种种事件,未免都太过巧合了些。 莫非……沈慕昭当真会什么未卜先知? 沈慕昭没听他开口,转头便撞进他探究的眼眸中,心下微凛,顺间便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番话露了马脚,让他生了疑。 她面上不动声色:“王爷不必这般看我。我只是近来无事,翻了些前朝医典,恰好见过这禁药的记载罢了。” 萧惊渊垂眸,盯著她看了良久,终是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娘娘倒真是……博学多才。” …… 翌日。 萧珩醒来时,只觉通体舒泰,连日来的鬱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侧首,看著枕畔尚在熟睡的萧柔,心中涌起久违的饜足。 起身穿戴时,他心情颇佳,临出门,还不忘吩咐贴身太监廖忠:“传朕旨意,即刻解了贵妃的禁足,恢復瑶华宫一应供奉。另外,再让內务府挑些新贡的云锦和珠釵送去。” 萧柔刚起身,圣旨便到了。 “贵妃萧氏,温婉贤淑,恪尽职守,念其禁足期间悔过自省,特解其禁足之令,恢復瑶华宫一应供奉,另赏新贡云锦十匹、东珠釵两对,钦此。” 她微微垂著头,掩去眸中的得逞之色。 她知道,她赌贏了。 “翠儿,去把我那件宫装拿来。按规矩,解了禁,本宫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 坤寧宫內,沈慕昭正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用著早膳。 “贵妃娘娘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未等通传,萧柔便被簇拥著,自顾走进了殿內。 今日她穿了一身淡粉色宫装,银线滚边衬得肌肤胜雪,发间金步摇隨著步伐轻晃,未施浓妆却明艷逼人。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萧柔行了礼,却未等沈慕昭叫起便自行起了身,笑得如沐春风:“姐姐今日气色倒是不错。只是这殿里怎么这般冷清?莫非陛下昨夜……没来陪姐姐用晚膳?” 沈慕昭夹菜的手一顿,抬眸就对上她挑衅的目光。 她是故意的。 毕竟谁不知道,昨夜萧珩在瑶华宫留宿? 而今日一早,她的禁足就解了。 她放下玉箸,接过晚杏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陛下政务繁忙,本宫身为皇后,自当体谅。” “姐姐真是贤德。” 萧柔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简单的清粥小菜,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与嫌弃。 她顿了顿,復又带著几分炫耀地开口:“姐姐可是不知,陛下昨夜在臣妾宫中,可真真是……龙精虎猛,臣妾这一夜,都被缠地未曾合眼呢。” 这话露骨至极,在场未经人事的宫女们面色羞红,纷纷垂下头。 这贵妃娘娘怎如此不知羞? 竟在大庭广眾之下这般宣扬床笫之私! 沈慕昭擦完了手,將帕子放在一旁,抬眸看她,却未如她所料般吃醋失控,反而笑得浅淡:“妹妹真是好福气。只是陛下身为帝王,当以国事为重,妹妹身为贵妃,也该懂得体恤陛下,莫要让他太过劳累才是。” “姐姐说得是。” 萧柔只当沈慕昭言不由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漫不经心地把玩著,语气轻慢,“姐姐,陛下昨夜可说,臣妾的瑶华宫可比姐姐这坤寧宫热闹不少呢。如今看来,陛下说的確实不错。姐姐这坤寧宫真是冷清,只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话里带著几分轻蔑。 沈慕昭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著萧柔,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妹妹说不错,这坤寧宫是有些冷清了。” 萧柔一愣,似没料到她竟会顺著自己的话说,心中刚升起一丝疑惑,便听沈慕昭继续道: “不过,这冷清的日子,怕是快到头了。” 沈慕昭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摺子,轻轻放在桌案上,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 “就在方才,內务府送来急报,太后懿旨已下,下月初三,大选秀女。” 萧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中的糕点“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沈慕昭看著她瞬间惨白的脸色,笑得讥誚:“陛下那般『龙精虎猛』,妹妹连日陪著,想来定是耗尽了心力,辛苦得很吧?” “依本宫看,这后宫里是该多添些新人了。毕竟,只靠著妹妹一人承宠,早晚得累垮了妹妹,也闷坏了陛下。” “这偌大的后宫,若是只开你这一朵娇花,未免太过单调,也不便皇家开枝散叶。妹妹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微微前倾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妹妹这般费尽心思,机关算尽才换来今日的恩宠。日后若是连个秀女都斗不过,那这贵妃之位,怕是也坐不稳了。” 萧柔死死盯著那份明黄的摺子,只觉得浑身发冷。 沈慕昭靠回椅背,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神色恢復了往日的清冷与疏离。 “赶巧妹妹来了,便陪本宫一起看看这选秀的章程吧。” 第27章 她如今成了皇后,怎就开始端著了? 萧柔紧紧攥著帕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曾执她之手,柔声许诺此生独宠她一人的萧珩,竟真的应下了太后选妃的旨意! 昔日情话犹在耳畔,如今他却出尔反尔。 这般做法,是把她的真心踩在脚下,更是將她置於后宫眾目睽睽之下,难堪至极! 心头怒火与委屈交织,萧柔几乎要按耐不住,想去问个明白了。 她强撑著笑:“姐姐说笑了。” “既是太后懿旨,臣妾……臣妾自然是要恭贺陛下的。只是臣妾今日身子有些不適,这章程……便不陪姐姐一同看了。” 说完,她甚至来不及行完礼,便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那背影仓皇,竟显得有几分狼狈。 沈慕昭漫不经心地抚弄著护甲,若有所思。 这一世的走向,似乎与前世有了偏差。 前世这个时候,太后也曾提过选妃事宜。 但萧珩为了哄萧柔开心,更为了显示对她的独宠,公然在朝堂上驳回关於选秀的提议,甚至因为萧柔一句不愿,就硬生生將选秀推迟了整整一年。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这一世,萧珩竟然默许了。 只怕是因为她的重生,搅乱了这原本顺遂的“帝妃情深”。 …… 当夜,萧柔哭得梨花带雨,拦住了萧珩的车驾质问选秀之事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沈慕昭听闻时,正漫不经心地修剪著一盆兰花。 “陛下怎么说的?”她问身边的宫女。 宫女低眉顺眼地回道:“回娘娘,陛下只是温言安抚了几句,说这是太后懿旨,不可违抗,又赏了些珠宝首饰,便去了御书房了。” 话音刚落,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枯枝。 “自討苦吃。”她淡淡道。 萧柔以为凭几分顏色就能拴住帝王心,却不知帝王的恩宠,向来最是薄情。 …… 转眼便是选秀之日。 按照惯例,选秀前一日,宫中设宴,宴请文武百官及其家眷。 御花园內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萧珩容貌俊朗,又正值青年,本就得各家贵女的喜欢,而今又是帝王,一入宫,不仅能伴他身侧,还能荣耀家族。 故而各家贵女今日都是卯足了劲,想要在这御前露脸。 宴席过半,气氛渐热。 先是太傅府的千金,抱琴上前,纤纤玉指轻拨琴弦。 琴音清越雅致,佳人抬眸间,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地望向高位的帝王,不想却暗地里惹得一旁的萧柔心下不悦。 一曲毕,萧珩微微頷首,赞道:“琴音不俗,太傅教女有方。” 太傅千金闻言,面颊微红,欣喜地退下。 隨后,尚书令的嫡女献上一舞。 她身姿轻盈,舞至酣处,美目流盼,似有若无地瞥向萧珩,那一眼的娇羞与嫵媚,引得在座的年轻公子们心神荡漾。 萧珩亦看得入神,很是高兴,大手一挥就赏了一对南海明珠。 然而,在这满殿喧囂中,却有一人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萧惊渊坐在帝位侧下方,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 他自斟自饮,对殿中那些表演视若无睹。 偶尔有大胆的贵女借著献艺的机会,悄悄打量这位传说中战功赫赫、容貌更胜帝王的摄政王,却都在触及他那冰冷的眼眸时,慌乱地移开视线,心如擂鼓,不敢再造次。 萧柔坐在萧珩身侧,看著眾贵女的优秀,又感受到萧珩今日的冷淡,心中愈发焦急。 她不能再等了。 “陛下,”萧柔忽然起身,走到殿中,盈盈一拜,“臣妾愿献丑一舞,为陛下助兴。” 萧珩有些意外,隨即笑道:“爱妃有心了。” 萧柔起身,换上一身火红色的舞衣。 火红舞衣翻飞,长袖翩翩,媚眼如丝。 她將毕生所学都融入了这一舞,香汗淋漓,美艷不可方物。 萧珩眼中更是毫不掩饰的惊艷,拊掌赞道:“爱妃此舞,当真是倾国倾城。” 而沈慕昭则端坐在高位,冷眼看著殿中那个旋转的身影。 前世,这场宴席萧柔並没有献舞。 那时,她盛宠在身,自持身份,认为这种取悦眾人的事有失贵妃体面。 却没想到,这一世,她也会因为萧珩的几分冷落便慌了手脚,放下那所谓的傲骨,像戏子一般在这大庭广眾之下献媚爭宠。 沈慕昭心中冷笑。 这便是她前世求而不得的“独宠”吗? 原来在权力的更迭与新鲜感的诱惑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萧柔娇羞一笑,正欲退下,却忽然转过身,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慕昭,娇声道:“陛下,今日眾位妹妹都献了艺,就连臣妾也献丑了。只是皇后娘娘身为六宫之主,若是毫无表示,怕是会让诸位觉得娘娘端架子,不懂与民同乐呢。”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萧家一派的官员家眷们立刻心领神会。 萧柔之父萧远轻咳一声,抚须笑道:“贵妃娘娘所言极是。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若能赐下一舞,不仅是皇家的幸事,更能彰显我朝后妃亲和、与民同乐的盛世气象啊。” “是啊,”侯府夫人也掩唇笑道,“臣妇早年便听闻皇后娘娘才情绝世,今日何必如此矜持?” “臣等也想一睹皇后娘娘风采。” 几位萧党官员竟也借著酒意,齐刷刷地跪下请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高位上那个清冷的女子身上。 萧柔这话,看似玩笑,实则是在捧杀。 若沈慕昭不跳,便是高傲无礼;若跳了,便是与舞姬无异,自降身份。 沈慕昭心中冷笑。 萧柔还是这般下作手段。 她正欲开口,却听身侧的萧珩忽然轻笑一声。 “柔儿说得有理,丞相所言亦是。” 萧珩把玩著手中的玉杯,目光隨之看向沈慕昭。 在他的记忆里,沈慕昭可是爱惨了他的。 从前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一个眼神,她便会恨不得將自己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 她曾无数次在他面前抚琴、舞剑,只为博他一笑。 如今怎么成了皇后,反倒这般端著? 是因为做了皇后,心气高了?还是……欲擒故纵? “皇后,”萧珩放下酒杯,“朕也想看看,你近日可有长进。莫要扫了大家的兴致。” 沈慕昭握著茶盏的手指节泛白。 她抬眸,目光扫过底下跪倒一片的萧党官员,扫过满脸得意的萧柔,最后落在那个曾经让她倾尽所有的男人身上。 他依旧是那样,高高在上,理所当然地索取,从未想过顾及她的身份,从未想过在百官命妇面前给她留一丝体面。 他以为她还是那个为了他一句夸奖就能开心半天的傻姑娘吗? 沈慕昭轻笑一声,缓缓站起身。 “既然陛下想看,”她声音清冷,唇角带著一抹讥誚,“那臣妾,便献丑了。” 第28章 她是因萧柔的舞蹈太过惊艷而与他置气 她广袖一拂,却未走向舞池中央,而是径直走向了殿侧摆放礼器的紫檀木架。 架上琳琅满目,琴瑟笙簫俱全。 在木架的最顶上,悬掛著一把装饰用的青铜古剑。 就在所有人猜测沈慕昭会取何物时,只见她素手轻扬,略过了一眾乐器,未拿纸伞、摺扇,而是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握住了那把青铜古剑的剑柄。 “鏘——” 一声清越的剑鸣,瞬间打破了殿內的靡靡之音。 寒光出鞘,剑身映照出沈慕昭那张绝美的脸庞。 她指尖抚过剑身,唇角扬起久违的笑意。 起初,她只是隨意挽了个剑花,动作轻灵飘逸,宛若戏水游龙。 然而,隨著她步伐变换,脚踏七星,殿內的气氛陡然一变,仿佛有一股金戈铁马之气汹涌而出。 乐师们面面相覷,手中丝竹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 他们奏惯了宫廷雅乐,却奏不出与她剑意相匹的杀伐之声。 殿內一时寂静,唯有剑风呼啸。 就在眾人以为这场剑舞註定无乐相伴之时,一道清冽的簫声,忽地从席间响起。 萧珩握著玉杯的手指微微一紧,心头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本置身事外的萧惊渊不知何时已起身,手中执一管紫竹簫,立於席间。 他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落在沈慕昭身上。 簫声渐起,与她的剑意悄然相和。 剑光所及之处,灯火摇曳,光影交错,竟在殿中形成了一道道流动的光幕。 她的身影在光幕中穿梭,红衣与剑光交织。 剑势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凌厉。 她手腕猛地一抖,挽出一个凌厉的剑花,隨即长剑直指苍穹,身形定格,气吞万里。 “臣妾乃將门之女,虽入宫为后,却不敢忘祖辈教诲。今日家宴,臣妾便以此破阵剑,为陛下祝祷——” 她声音清越,传遍大殿。 “——愿我大启,四海昇平,奸佞尽除,国祚绵长!” 话音落下,她长剑一收,“咔”的一声归鞘,动作行云流水。 簫声亦在此时戛然而止,余音绕樑。 她立於大殿中央,那一身红衣似血,竟与萧珩记忆深处那个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女重叠了几分。 萧珩心头那股烦躁愈发浓烈。 他向来偏爱柔婉顺从的女子,这点沈慕昭比谁都清楚。 当年她痴迷兵书,整日埋头钻研兵法战策,他便曾旁敲侧击地提点过。 后来那次出游,路遇劫匪,她出手利落,三两下便放倒了彪形大汉,百姓们高呼“將门虎女”,她满心欢喜地回头望向他,换来的却是他阴沉的脸色。 他记得,自己当时冷著脸说:“我不喜舞刀弄枪的粗鲁女子。” 那是沈慕昭头一遭见他动怒,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当时便慌了神。 自那以后,她再未在他面前碰过刀剑,反而捧起了《女诫》,日日苦练琴舞,只为博他一笑。 这些年,她的琴艺舞艺早已炉火纯青,每次抚琴起舞,眼波流转间皆是討好与爱意。 可如今,萧柔一曲舞毕,她竟弃琴舞而舞剑,分明是知道他最不喜此道,偏要故意为之。 萧珩垂眸,指尖摩挲著杯壁,眉头微蹙,有些不悦。 他认定,她是因萧柔的舞蹈太过惊艷,自惭形秽,又妒忌萧柔得了满堂彩,才故意在大庭广眾之下与他置气。 她向来满心满眼都是他,这般幼稚的赌气手段,他再熟悉不过。 他向来不会在女人面前低头,可这次,他確有几分理亏。 毕竟当年是他亲手磨去了她的锋芒,如今她这般行事,也不过是想引起他的注意罢了。 入宫后的这些时日,他也確实冷落了她。 “皇后,”他放下酒杯,暗嘆一声道,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朕知道你今日是为了助兴,只是这剑舞……终究不如琴舞雅致。下次,还是换回你擅长的吧。” 他篤定她会像从前一样,立刻敛了神色,温顺地应下。 毕竟,她从来都听极了他的话,从来都把他放在心上。 可沈慕昭只是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竟带著几分他看不懂的疏离与讥誚。 “陛下说笑了,”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臣妾只是觉得,与其效仿贵妃妹妹的柔媚,不如展现些將门之后的风骨。” “毕竟,陛下当年不也赞过臣妾『英姿颯爽』吗?” 萧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当然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可那是在他还没遇见萧柔之前。 那时她第一次隨父兄出征,得胜而归,声名大噪。 先皇在办接风宴时,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夸讚沈慕昭的巾幗不让鬚眉。 他当时不过是不受宠的皇子,瞧见如此意气风发的女子,也不由跟著赞了一句便罢。 可也仅此而已。 他原也以为,这般女子,定然会比內宅女子心胸宽广许多的。 “那是在接风宴上,今日是家宴,不是演武场。你身为六宫之主,这般舞刀弄剑,成何体统?” “陛下误会了。” 沈慕昭唇角含笑,温婉得体,可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臣妾身为六宫之主,理应为陛下分忧。既然妹妹舞技超群,臣妾若再以舞相和,岂不是落了下乘,显得我大启后宫只会以色侍人?” 她目光流转,扫过台下那些面色各异的女子。 她看得出,这些贵女们对萧柔早就不满了。 她们今日盛装出席,谁不想博君王一顾? 哪怕做不成凤,若能被哪位权臣或世家公子看中,也算一飞冲天。 可萧柔身为贵妃,早已占尽恩宠,却还要像戏子一般卖力献媚,抢夺所有男子的视线,將她们这些未出阁的贵女尽数沦为背景板。 此刻见皇后娘娘这般“刚烈”,眾贵女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快意。 “娘娘所言有理!” 太傅千金眼中闪烁著崇拜的光芒,先一步高声道:“皇后娘娘英姿,臣女佩服!贵妃娘娘的舞虽美,却终究是取悦於人,不若皇后娘娘这般心怀家国,令人动容!” 紧接著,那些原本对萧柔心怀不满的贵女们,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起身行礼。 “皇后娘娘威武!” 而后,席间那几位手握兵权的武將也按捺不住了。 柱国公猛地拍案而起,大笑道:“好!好一个將门虎女!皇后娘娘这一剑,当真是巾幗不让鬚眉,比那软绵绵的舞好看一万倍!” “正是!这才是我大启皇后的气度!”几位將军纷纷附和,很是欣赏。 局势瞬间逆转。 萧珩的脸色青白交加,有些哑口无言。 他本以为她在闹脾气,却没想到,她竟藉此机会,將一场爭宠闹剧,硬生生拔高到了家国天下的层面。 谁敢说皇后舞剑是不懂礼数? 这是將门之后的风骨!这是为国祈福的吉兆! 若他此刻再斥责,便是驳了满朝文武的面子,更是不顾国家祥瑞。 “臣妾献丑,让陛下与诸位见笑了。” 第29章 萧珩宠幸新人 萧珩的目光掠过阶下那些群情激奋的武將,最终落在沈慕昭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面上不动声色道: “皇后所言极是。” 他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听不出喜怒,“皇后乃將门虎女,自当有如此风骨。今日这一舞,確是……別开生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惊渊。 却见后者已悄然归座,神色依旧沉静,仿佛刚才那曲剑意相和的簫声,从未存在过。 可萧珩知道,他的这个皇叔,最是淡漠无情。 莫说达官贵人,便是他这个皇帝,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谁人不知,定远侯最宠爱的小女儿李乐然对萧惊渊一见钟情后,便念念不忘。 她绞尽了脑汁,寻遍藉口想与萧惊渊套近乎,无一不被他无视。 直至一次宫宴,她毛遂自荐上场表演,不要旁人伴奏,只要萧惊渊。 她缠得厉害,甚至无意中打碎了萧惊渊的茶盏。 后者不厌其烦,下令將其关了禁闭。 若非定远侯以自身军功求饶,只怕那李乐然免不得要受一顿皮肉之苦。 这般冷漠之人,竟会主动帮自己侄媳…… 萧珩心下的疑虑愈发深重。 尤其想起那乐舞合一,极为默契的场景,更是让他胸口发闷。 萧珩心头那股无明火更盛,却只能化作一句看似嘉许的话:“皇后心怀家国,为朕祝祷,朕心甚慰。传朕旨意,赏皇后黄金百两,蜀锦十匹,以彰其德。” “谢陛下隆恩。”沈慕昭躬身谢恩,姿態恭顺。 她抬眸,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萧惊渊,而后转身,在眾人或敬畏或惊艷的目光中,缓步走回自己的席位。 宴席继续,丝竹声再次响起。 武將们还在低声议论著方才的剑舞,二者相较,言语间对萧柔的舞姿已带上了几分不屑。 萧柔坐在萧珩身侧,听著这些话,只觉如芒在背,难堪极了,心里对沈慕昭又生出几分怨毒。 而萧珩则不知为何,满脑子都是方才沈慕昭那疏离的目光,还有她意气风发的舞姿。 他隱隱觉得,沈慕昭好像变得与记忆中那个离不开他的模样越来越远了。 可他分明已经开始尝试补偿她了。 萧珩有些不解。 虽然他一开始確实动过除了沈家的念头,但他不过是想要收回兵权罢了。 臣子功高震主,他身为帝王,忌惮一二,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他从未想过要动她的后位。 无论如何,这个后位,都是她的。 如果沈家倒台了,那也正好不是吗? 他的皇后身后没有世家势力,不用担心外戚掌权,皇权就可以更加稳固。 萧柔虽然是贵妃,但她也得了沈慕昭所没有的,他的宠爱。 沈慕昭则有了尊贵的地位。 他不知道沈慕昭在与他闹什么彆扭。 萧珩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闷酒,眼前的歌舞昇平只让他觉得无比厌烦。 “朕有些乏了。” 他忽然放下酒杯,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们继续,不必管朕。” 说罢,他不顾眾人的目光,在廖忠的搀扶下,踉蹌著起身,向殿外走去。 沈慕昭注意到萧珩离开的背影,唇角勾起抹极淡的笑意,转瞬收回目光,不动声色朝著萧惊渊点了点头,而后继续与那些武將贵女们寒暄。 萧柔因著贵女们有意无意地挤兑,也有些坐立不安,寻了个藉口就退出去了。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鬱结。 他挥退了想要跟上的宫人,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在御花园中走著。 酒意上头,他揉了揉眉心,就想找个凉亭歇歇。 不知走了多久,忽听到不远处传来低低的哼唱声。 萧珩皱了皱眉,循声走去。 怎料刚转出拐角,一道纤细单薄的人影就撞进眼中。 那是一个穿著淡粉色长裙的姑娘,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 他瞧著面生,许是不常入宫的哪个大臣家的小姐。 此刻她正背对著他,踮著脚尖,跳著方才萧柔跳过的舞,嘴里还低低地哼著歌。 萧珩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著她。 这舞比之萧柔,自然要欠些火候。 萧柔跳得更加瀲灩夺目些,而这小丫头,则显得更加清澈。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出声打扰她。 “谁在那?” 许归婉被他的无意中发出的动静惊了一下,骇地转头看来。 话音刚落,她就见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只见来人一袭明黄龙袍,容貌俊美。 “陛下?” “臣女参见陛下!”许归婉嚇得立马就要跪倒在地。 怎料膝盖刚弯,手腕就被一只大手托住了。 “不必多礼。你是谁家女儿?朕怎得未曾见过你?” 许归婉微怔一瞬,飞快看了他一眼,脸颊飞红,没有抽回手,垂下眼眸低声道:“回陛下。臣女名许归婉,爹爹是许立。” “许归婉?”萧珩若有所思道:“怎得未曾听许爱卿提过,家中还有如此妙人儿?” 许归婉闻言,垂著头,低声道:“回陛下,臣女乃家中二姨娘所出,是庶女。今日不过是沾了嫡姐的光,才得以入宫。” 萧珩闻言,眸光微闪。 庶女? 难怪,这般清澈,想来是在府中不受重视,未曾沾染那些腌臢心思。 许立……户部侍郎,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倒也是个不错的棋子。 沈家兵权在握,萧惊渊態度不明。 他身边,也该有些新人了。 这许归婉,倒是送上门来的。 他鬆开许归婉的手腕,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的手背,声音温和:“原来是许侍郎家的小姐。不必拘谨,朕只是酒后散步,偶然路过。” 许归婉脸颊更红,低声道:“臣女不知陛下驾到,惊扰了陛下,罪该万死。” “何罪之有?”萧珩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她身上,带著几分审视,“你方才跳的,是贵妃的舞?” 许归婉一惊,连忙道:“臣女……臣女只是觉得贵妃娘娘的舞极美,便……便私下学了些,请陛下恕罪。” “无妨。”萧珩道,“跳得不错。” 他顿了顿,又道:“你嫡姐今日也在宴席上?” “是。”许归婉道,“臣女……只是跟著嫡姐来的,身份低微,不敢在御前失仪。” “身份低微?”萧珩咀嚼著这几个字,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朕倒觉得,”他细长的眼眸微垂,目光落在她脸上,“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身份尊贵却心思叵测之人。倒是你这纯粹……难得。”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下頜,动作曖昧。 许归婉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能感觉到帝王的暗示。 萧珩鬆开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放到她手中。 “拿著吧,就当是……朕的赏赐。” 许归婉慌忙想推辞:“陛下,这太贵重了,臣女不敢……” “拿著。朕说赏你,便是赏你。你且收好,莫要让人瞧见了去。”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意有所指:“夜深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廖忠!” 不远处,一直垂手侍立的太监廖忠立刻躬身快步上前:“老奴在。” “送许小姐回……”萧珩顿了顿,目光扫过许归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回她今晚的住处。仔细著些,莫要惊扰了旁人。” 廖忠何等精明,立刻心领神会,躬身道:“是,陛下。老奴明白。” 第30章 萧柔捉萧珩的奸 宴席之上,丝竹声还在继续。 晚杏借著布菜的间隙,附耳低语:“娘娘,成了。” 沈慕昭捏著酒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隨即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满是嘲弄。 呵,果然。 任他萧珩往日说得如何天花乱坠,海誓山盟,到头来,还不是轻易便迷失在那点美色里? 纵他如今在她面前装得如何悔不当初、想要弥补,还不是转头就能对著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庶女动手动脚? 沈慕昭的思绪有些飘忽,恍惚间,她似乎又看到了当初那个未经世事的少女。 那时她满心都是儿女情长,天真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温顺恭谨,总能焐热帝王心,换来他一分半点的真心相待。 可结果呢? 结果是她的一往情深,换来的却是他的步步紧逼,是沈家的满门抄斩,是她自己悽惨的死状。 上一世的血海深仇还未报,这一世的她,竟然还会对他存有一丝一毫的期待吗? 真是可笑至极。 沈慕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 幸得她从未相信,萧珩会变。 这样一个凉薄自私、见异思迁的帝王,根本就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真心。 他爱的从来都不是某个人,而是那种掌控一切、予取予求的权力快感,是万物皆臣服於他脚下的虚荣! “娘娘?”晚杏见她神色不对,担忧地唤了一声。 沈慕昭回过神,垂下眼帘,隱去眼底的嘲弄,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急什么。” 她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了主位旁那道玄色身影上。 萧惊渊似有所感,亦在此时侧首看来。 四目相对。 他深邃的眼眸中倒映著她的身影,虽无言语,却仿佛洞悉了一切。 沈慕昭勾唇一笑,復而收回目光,隨即起身,对著前来敬酒的命妇们温声道:“本宫身子有些不適,先行回宫歇息,诸位自便。” “恭送娘娘。”眾人连忙起身行礼。 不过几息,萧惊渊也逕自离了席,步履从容。 沈慕昭並未径直回宫,行至宫道僻静拐角,忽然停步。 身后的脚步声隨之顿住,玄色身影缓缓压了过来,將她笼在墙与他之间。 “王爷跟得这样紧,”她没有回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腕间的玉鐲,似笑非笑,“可是怕本宫跑了?” 萧惊渊眼眸低垂,看不出喜怒:“娘娘若是想跑,谁又留得住?” “既然来了,王爷觉得,”她笑得意味深长,眼波流转,“该如何让陛下『尽兴』呢?” 萧惊渊眸色微沉,並未接话,而是侧首对阴影处道:“去,把消息递去瑶华宫。” 暗处黑影闻言,只一頷首,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慕昭看著他这副瞭然於心的模样,唇角轻勾:“王爷倒是比本宫还急,就不怕本宫连你也一併算计进去?” 萧惊渊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呼吸可闻。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看似亲昵,却带著几分危险: “娘娘若是真有本事把本王也算进局里。” “那本王倒是要看看,你这局,打算怎么收场。” …… 瑶华宫內。 萧柔正烦躁地在殿內踱步,满脑子都是宴席上那些贵女们讥讽的眼神,还有沈慕昭艷惊四座的剑舞。 “那个贱人……竟然敢抢我的风头!”她咬牙切齿,一把將桌上的茶盏尽数扫落在地。 就在这时,翠儿撩开帘子,急急忙忙跑进来: “娘娘,奴婢方才去御膳房传膳,无意中听到御花园当值的几个小太监在嚼舌根。” “说什么了?”萧柔不耐烦地皱眉。 “他们说……说陛下在御花园偶遇了一位小姐,不仅赐了玉佩,还让廖公公亲自送人去了一处偏殿……”翠儿压低声音道,“听说那位小姐生得清纯可人,陛下看著……喜欢得紧呢。” “什么?!” 萧柔闻言大惊。 沈慕昭那个贱人还未除,如今竟又凭空冒出个狐媚子来分宠? 萧柔攥紧了袖中锦帕,尖利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死死咬著牙,眼底满是怨毒。 除了沈慕昭,断不会有第二人! 定是那女人见她盛宠不衰,碍了她的眼,便费尽心思布下这等圈套。 为的就是想要分走陛下的心思,让陛下彻底冷待她! 滔天怒意袭来,萧柔再坐不住:“来人!备驾,即刻去坤寧宫!” …… 殿內烛火摇曳,將沈慕昭的身影拉得极长。 晚杏看著自家娘娘那副閒適模样,心中有些忐忑。 “娘娘,柔贵妃……真的会信吗?”晚杏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慕昭漫不经心地拨弄著护甲,极轻地嗤笑一声。 “她如今的处境,自然是……寧可信其有了。”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侍女的阻拦声。 “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您不能硬闯啊!娘娘正在……” “滚开!” 怒喝声刚落,大门便“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萧柔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她髮髻微乱,几缕碎发贴在满是冷汗的额角,平日里精心描画的妆容此刻显得有些狰狞。 “沈慕昭!” 萧柔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凤椅上的沈慕昭,咬牙切齿地喊道。 “是不是你乾的?”萧柔几步衝到案前,“那个贱人……陛下怎么会……怎么会……” 她说不下去了,胸口气得剧烈起伏著。 沈慕昭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她甚至没有正眼看萧柔,只是微微侧首,语气淡漠:“妹妹这话,本宫听不懂。陛下先本宫一步离席,本宫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装什么装!”萧柔彻底失了仪態,一把挥掉了桌上的果盘,“有人告诉我,陛下在御花园……是不是你安排的?你想把那个贱种弄进宫来分我的宠?” 沈慕昭终於抬眸,目光落在萧柔那张扭曲的脸上,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妹妹,”沈慕昭唇角微勾,轻嘆一口气,“陛下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想宠幸谁,那是陛下的兴致。妹妹不去找陛下哭诉,跑到本宫这里撒泼,是觉得本宫能管得了陛下的下半身?” “你——!”萧柔气结,浑身颤抖。 “还有,”沈慕昭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带蛊惑,“妹妹既然这么在意,为何不去守著陛下,反倒在这里浪费时间……万一,陛下现在还未宠幸那人呢?” 这句话让萧柔瞬间如梦初醒。 她狠狠地瞪了沈慕昭一眼,隨即转身,飞快向外跑去。 看著萧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慕昭眼底的笑意渐敛。 她慢条斯理地起身,指尖轻轻抚平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皱。 “都退下。” 她头也没回,淡淡开口。 晚杏躬身退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门甫一关上,萧惊渊便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玄衣如墨,步履无声,径直走到她身侧站定。 沈慕昭侧首,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微微仰起下巴,抬手掩唇,笑得慵懒而挑衅: “王爷来得正好。这般热闹的局,王爷不打算亲自去看看?” 萧惊渊垂眸,漆黑的瞳仁里映著她此刻明艷的模样,目光幽深。 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上前半步,高大的阴影再次將她笼罩: “娘娘布下的局,本王若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娘娘的一番……『盛情』?” 沈慕昭笑意加深:“那便请王爷,隨本宫一同去『观礼』。” 萧惊渊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乐意之至。” …… 御花园深处,一处偏僻的偏殿內。 萧珩看著眼前这个瑟瑟发抖、满脸羞红的少女,心中的征服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才是他想要的。 没有任何的权势与算计,只有纯粹的崇拜与顺从。 “陛下……”许归婉声音轻细,面颊飞红。 “朕在。” “朕会轻些的……” 萧珩心情大好,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將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內室的软榻。 就在情到深处、一触即发的紧要时刻,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砰!” 偏殿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发出一声巨响。 “陛下!” 萧柔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屋內相拥的两人,以及那满室的旖旎春光。 萧珩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將身下的许归婉扯过,用锦被將她赤裸的身子胡乱盖住,护在身后。 萧珩隨之转过头,脸色阴沉地盯著门口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给朕滚出去!” 第31章 她与他所想,似乎並非一人 萧珩此刻脸上的怒意几乎要化作实质,瞪著门口的萧柔。 “还不快滚出去?!” 萧柔似是被这一声吼得愣了一瞬,隨即涌上心头的不是恐惧,而是被当眾折辱的羞愤与不可置信。 以前,萧珩从不会这般与她说话的! 记忆里的少年帝王,总是笑得和煦,拉著她的手,温声细语地唤她“柔儿”。 当初,他只有在面对沈慕昭的时候,才是这般不耐烦,甚至是厌恶的。 萧柔不理解。 为什么他这么短短几个月,就变了呢? 分明当初在潜邸时,他们也曾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而今他冷落罚她不说,竟为了一个不知哪来的贱婢,对她如此疾言厉色? 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眶泛红地看著他:“陛下……陛下竟为了这样一个贱婢,要臣妾滚?” “朕让你滚,听不懂吗!”萧珩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她脚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啪”的一声,瓷片飞溅。 萧柔嚇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就在萧柔心如死灰,准备屈辱退下时,一道清冷而慵懒的声音,慢条斯理地从她身后传来。 “哟,这是怎么了?陛下和妹妹都这般大的火气,也不怕伤了龙体?”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沈慕昭在晚杏的搀扶下,不紧不慢地踏入庭院。 她步履从容,倒像是隨意路过的,神情更是看不出喜怒。 萧柔一见沈慕昭,原本积压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姐姐倒是来得巧!”萧柔咬牙切齿,“怎么,这是早就知道陛下在此处,特意来看笑话的吗?” 沈慕昭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门口站定。 她甚至没有看萧柔一眼,只是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在萧珩那张铁青的脸上扫了一圈,隨即轻笑一声。 “妹妹这话,说得便没道理了。” 沈慕昭语气平缓,带著几分漫不经心,“本宫听闻御花园有异响,生怕陛下出了什么意外,这才匆匆赶来。倒是妹妹,既已见到了陛下,为何还要这般大呼小叫,惊扰了圣驾?” “你!”萧柔气得浑身发抖,“沈慕昭,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若非你……” “住口!” 沈慕昭猛地沉下脸,厉喝一声。 她缓缓转过身,正对著萧柔,唇角微勾,满是嘲讽:“萧柔,你身为贵妃,理应为陛下分忧,教导后宫嬪妃恪守本分。可如今呢?” “陛下不过是看中了一个女子,这本是皇恩浩荡,是那位女子的福分,更是大启皇室开枝散叶的正经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萧柔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唇角笑意更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想宠幸谁,那是陛下的兴致,是天子的权力。” “你身为妃嬪,不跪迎圣驾,反而这般大张旗鼓地闯入,若是传出去,旁人只会说贵妃娘娘善妒,容不下人,甚至……连陛下的顏面都不顾了!”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在维护萧珩的帝王尊严,可落在萧珩耳中,却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是啊,他是天子。 天子临幸女子,可不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偏偏被萧柔这么一闹,原本风流的韵事,瞬间变成了被人捉姦在床的丑闻。 萧珩的脸色由青转黑,又由黑转红,胸口剧烈起伏著,眼神阴鷙地盯著萧柔。 他头一次觉得,当初让他厌烦的沈慕昭,如今是多么识大体。 他看了看面色淡然的沈慕昭,又看向只会哭闹的萧柔,很是头疼。 他不明白,分明以前是沈慕昭善妒,而萧柔很是懂事贴心的。 为何现在就反过来了呢?他竟也不知从何时起,萧柔竟变成了现在这般泼妇模样。 她现在,根本不像是一个贵妃,反倒更像是那些后宅中,只知爭风吃醋,毫无大局观的愚妇一般。 这个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学学沈慕昭? 他不过是临幸了一个女子罢了,这对帝王来说,再正常不过。 后宫佳丽三千,他身为天子,怎可能真的后宫就只有她们二人? 萧柔竟就如此天真,將当初那些哄骗她的话都当了真? 什么“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什么“此生唯你一人”,那不过是情到浓时的甜言蜜语,是帝王对宠妃一时兴起的恩赐,她竟然真的会当真? 他看著萧柔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些许的厌烦。 他忽然就想起,当初自己越来越厌烦沈慕昭,皆是因为萧柔从中作梗。 她总在自己面前提一些,沈慕昭善妒的话,他虽说知晓萧柔是无理取闹了些,但难免会收到些许影响。 他也总是与沈慕昭说些,让她大度些的话。 毕竟萧柔体弱,让著她些本就应该。 但他现在想来会否是他因著萧柔的话,对沈慕昭单方面的有了偏颇。 而后不论她再做些什么,他便都看不见了呢? 他又想起当初沈慕昭凯旋而归时,意气风发的场景。那时候的她是那般美,那般张扬。 虽说他私心里不喜女子舞刀弄枪,但他到底还是在意过她的,她那张扬模样,也確实走进过他心底。 或许,沈慕昭与他所想的,本非一人罢。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陛下好兴致。”萧惊渊的声音平静,意味深长,“这御花园的夜景,倒是別有一番风味。” “皇叔,你听朕解释……” 萧珩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喉间发紧,想解释,却发现他似乎不管怎么说都是错的。 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慕昭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萧珩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又瞥了眼床榻上瑟瑟发抖的许归婉,唇角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隨著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大,本赴宴的达官显贵及其家眷也被惊动,纷纷聚拢过来。 而沈慕昭则不慌不忙,待眾人看遍了皇帝狼狈的模样,才微微侧身。 “诸位大人、夫人。” “这终究不是什么雅事,看久了不免污了诸位的耳目。夜深露重,还请诸位先行退下,各自回席,莫要在此逗留,免得事后……平白惹上什么麻烦。” 她特意在“麻烦”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眾人闻言,心头一凛。 是啊,撞破皇帝的私事,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光彩的谈资,搞不好还会引火烧身。 当下便有人带头告退,其余人也纷纷附和,作鸟兽散。 就在眾人將走之际,远处忽然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太后娘娘到——” 第32章 她死缠烂打要嫁? 太监的通报声尚未落下,鑾驾便已停在了庭院门口。 太后被人簇拥著下了輦,那张保养得宜的脸阴沉得厉害。 “混帐!” 太后率先发难,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瞪著他呵斥道,“皇帝,你身为一国之君,怎可如此饮酒无度!不仅识人不明被人钻了空子,还在御花园做出这等荒唐事!闹得人尽皆知,简直丟尽了皇家的脸面!” 这番话骂得极重,却又字字都在为萧珩开脱。 不是天子荒唐好色,而是醉酒误事,遭人暗算,才落得这般田地。 周遭眾人闻言,皆是心领神会,无人敢多言。 毕竟太后已然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谁也不愿再去触太后的霉头。 骂完萧珩,太后的目光转向萧柔,语气更是冰冷:“还有你!萧柔!你身为贵妃,陛下已然醉酒失了分寸,你不懂得上前劝解,反倒当眾哭闹不休,这是生怕旁人不知道这丑事?” 萧柔脸色惨白,垂著头,哭得愈发梨花带雨,心底却是屈辱与恨意交织。 她妄图想让在场之人见了她这般模样而对她心软。 但她忘了,在场之人多为女子,看著一国贵妃如此不知轻重,大庭广眾之下哭哭啼啼的,心下不由对她愈发厌烦。 骂完萧柔,太后的目光又移到沈慕昭身上:“沈慕昭,你身为中宫皇后,更是沈家將门之女,遇事本该沉稳有度,护著陛下的顏面。” “可方才陛下深陷窘境,你明明就在一旁,却冷眼旁观,既不劝解贵妃,也不及时疏散人群,任由事態发酵、陛下被人指指点点!” 她重重哼了一声,满脸失望:“当年你从边关归来,不顾女子矜持,不顾皇家礼制,非要缠著珩儿,哭著闹著要嫁给他做皇后。哀家念你沈家有功,也念你一片『痴心』,便准了你的请求,让你坐上了这中宫之位。” “可你看看你,如今身为皇后,却连这点本分都做不到!陛下有要事考量,你竟在旁冷眼旁观,看著陛下陷入这般难堪的境地!” “怎么?你是觉得如今沈家兵权在握,后位坐稳了,便可以不把帝王顏面放在眼里了吗?” 太后在后宫浸淫大半辈子,从方才踏入庭院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猜到了几分。 萧珩与那许归婉廝混,无非是想藉机纳妃,拉拢朝中中立势力。 既然木已成舟,她自然要先把调子定下来,只道是皇帝醉酒误事,而非蓄意荒唐。 至於萧柔…… 当初她偏爱萧柔,不过是看中了她懂事贴心,懂得顾全大局,能在后宫帮衬萧珩,前朝萧家也能制衡局势。 可今日看来,这萧柔终究是格局太小,眼里只有儿女情长,只知爭风吃醋,连萧珩的心思都看不透,这般不识趣,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的討喜模样? 实在让她厌烦! 太后的目光缓缓落在沈慕昭身上,眼底的冰冷又添了几分不满。 方才闹剧起时,她早就到了,却始终冷眼旁观,没有第一时间维护帝王顏面,反倒任由事態发酵,让达官显贵们撞破这等丑事…… 实在是不该! “太后所言甚是!”得了喘息机会,萧珩穿戴妥当,负手走出,满眼阴鷙,看向沈慕昭,试图找回帝王的威严。 “皇后,你实是不该!” 他刚要继续说下去,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忽然动了。 萧惊渊步履沉稳,未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萧珩面前。 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瞬间阻拦了萧珩投向沈慕昭的阴鷙目光。 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將沈慕昭完完全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周身的压迫感,竟逼得萧珩下意识退了半步。 萧惊渊微微侧首,余光扫过身后的沈慕昭,確认她无恙后,才转头看向太后,眼神淡漠:“大臣们俱在,陛下和太后娘娘所言,未免太过武断了些。” 他顿了顿,復又道:“皇后娘娘素来通透,做事自有分寸,太后不妨听听娘娘的说法,再下定论也不迟。” 沈慕昭立於萧惊渊身后,视线落在他那挺拔如松的背影上,眸光微动。 她从未想过,萧惊渊竟然会当著满庭权贵的面,替她说话。 太后被人截了话头,眼底掠过一丝慍怒。 可因著那人是手握重权的萧惊渊,她到底不敢当场发作,只能冷著脸道:“哦?哀家倒要听听,她能说出什么花来!” 这话里的咄咄逼人,已是毫不掩饰。 沈慕昭垂下眼眸,长睫掩去眼底的讽刺与冷意。 这皇家人,倒是一贯的厚顏无耻,一张嘴便顛倒黑白,混淆是非。 想当年,她也是京城里最恣意张扬的將门贵女,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这京中儿郎,谁不让她三分? 她並非不识趣之人,当初也曾坦然问过萧珩,若他心有所属,她绝不强求,自会转身离去。 可他说的,皆是心悦於她的甜言蜜语。 她隨父出征,镇守边关,每次凯旋迴京,总能察觉到暗处有一道身影。 那人藏得极好,她从未窥见过他的面容。 但她记得那道目光。 炽热,深沉,仿佛要將她整个人都烙印在心底,那是只有看向此生挚爱时,才会有的眼神。 还有年年上元灯节,她的院外总会多出一盏莲花灯。 那灯做得极精巧,竹骨细匀,灯纸莹白,绝非市井摊贩处能买到的俗物。灯下压著的笺纸上,字字句句,皆是祈愿她年年顺遂,岁岁平安。 那时她年少,不懂这世间深情几何,只是心底开始期待,送她花灯的究竟是何人。 后来她问起,萧珩总是笑著揽过功劳,眼底满是宠溺,说是觉得她值得最好的,便特意寻了京城最好的灯匠为她定製的。 故而,她才会因著萧珩的几句话,就险些迷失自我。毕竟,她確信,此人如此深情,定不会负她! 只是后来,那盏花灯不见了。 或者说,是变了味。 从她应下萧珩开始,花灯变成是萧珩亲手给她的了。 可她能察觉出,那花灯变得粗糙了,与摊贩上的並无二致。 再后来,她也就不再期待那花灯了。 与此同时,她发现萧柔与萧珩举止开始变得愈发曖昧不清。 她不过只提过一次,若萧珩有了心悦之人,她便离开,绝不纠缠。 可萧珩是怎么说的? 他信誓旦旦,说萧柔不过是宗族妹妹,年幼不懂事,让他当妹妹看待。 他甚至反过来劝她,说她是未来的皇后,要有母仪天下的气度,莫要与一个小姑娘计较。 若非当年他跪在她面前,声泪俱下地许诺后位,她这般骄傲的將门之女,又怎会甘愿折断羽翼,困於这四方宫墙? 如今时过境迁,事实被隨意揉捏,竟成了她死缠烂打,非要赖著嫁入皇家了。 她掩去眼底的嘲弄,从萧惊渊身后走出: “太后这话,可说错了。” 第33章 掌嘴和罪己詔 “太后娘娘的记性,当真是差呢。” 沈慕昭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慢:“当年先帝尚在,满朝文武谁人不知,是您慧眼识珠,甚至不惜长跪不起,求著先帝將臣妾『下嫁』给那个当时连太监都敢当面折辱的皇子萧珩?” 太后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 沈慕昭却像是没瞧见,反而上前一步,逼视著太后的双眼,声音凉薄:“娘娘当时说得可真好听,说什么『潜龙在渊,终有飞天之日』,如今,龙是飞了,可太后娘娘这“慧眼”,怎么反倒不好使了?” “你……放肆!”太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著她的手都在抖。 “放肆?”她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太后心里清楚,今日陛下的醉酒到底是真是假。若说全然被人暗算,太后娘娘未免也太小瞧了陛下。” “再说本分……”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面色铁青的萧柔:“太后娘娘教导臣妾要守『本分』。臣妾以为,身为帝王,当以江山社稷为重;身为贵妃,当以德行侍君。至於臣妾……” 她唇角笑意更深,“臣妾的本分,是辅佐陛下,稳固江山。至於那些陈年旧事,娘娘还是少提为妙,免得……让人想起当年是谁力主將这『不受宠的皇子』和『身份尊贵』的臣妾凑成一对,闹得满城风雨,而今还来怪罪臣妾。” “太后娘娘可要小心,莫要被人当成是白眼狼了。” 最后几句,她几乎是贴著太后的耳畔说的,语气中满是讥讽。 太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翕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慕昭直起身,目光扫过眾人,语气恢復了淡然:“娘娘也该知晓,当年那事闹得满城风雨。今日臣妾若是再多说几句,怕是会让皇家顏面,再多一道难堪。往后,不该说的话,还请娘娘三思,莫要再提那些惹人不快的陈年旧事,免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这番话,明著是劝诫,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就是要提醒太后,她沈慕昭,隨时都能拿出以前的丑事,让他们都脸面尽失,下不来台! 太后浑身一僵,看著沈慕昭眼底的冷意,终究是咬了咬牙,没敢再多言。 沈慕昭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隨即换上一副为大局著想的模样:“今日之事闹得人尽皆知,达官显贵、宫人太监皆有目睹,若是不给出一个交代,恐难服眾,也会让天下人笑话皇家无规无矩。” 她看向萧柔,唇角轻勾:“妹妹,方才你哭闹不休,失了皇家体面,也让陛下陷入难堪,如今也该认罚了。不若掌个嘴便罢了,小惩大戒一番。” 她低低道,儼然一副为萧柔著想的模样,仿佛掌嘴还便宜了她。 萧柔闻言,浑身一颤,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满眼的怨毒不甘。 看著萧柔那副敢怒不敢言的狼狈样,沈慕昭心底满是快意。 她很清楚,对於萧柔这种视脸面如命的人来说,当眾掌嘴远比打板子更让她难以忍受! 隨后,她又转向萧珩:“陛下,今日之事,虽有醉酒之由,却也终究是陛下失了分寸。不如陛下下一道罪己詔,反省自身,以儆效尤,也好向天下人表明陛下知错能改、以江山为重的心意,挽回皇家顏面。” 萧珩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罪己詔?”他声音拔高,带著怒意,“沈慕昭,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古往今来,有几个皇帝会下罪己詔? 他身为天子,九五之尊,若是他给自己下了罪己詔,那便是当著全天下人的面,承认自己无能、承认自己荒唐,是赤裸裸的羞辱! 这简直就是当著眾人的面在打他的脸! 沈慕昭神色未变,只是淡淡道:“陛下若不愿,臣妾也无话可说。” “只是今日之事,文武百官皆看在眼里,不日便会传扬出去。” “届时,天下人议论的,便不是陛下的罪己詔,而是陛下的荒唐行径。两害相权取其轻,陛下是聪明人,当知如何选择。” 萧珩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著她,却从她眼中看不到半分退让。 他心中又气又怒,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理。 萧柔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的不甘与怨毒更甚。 她不信,不信这个女人真敢当著皇帝和太后的面,强行罚她! 毕竟,她……她可是太后最疼爱的人!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而她沈慕昭算什么东西? 沈慕昭將她的挣扎与不甘尽收眼底,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既然她执意要撞这堵南墙,那她不妨亲手推她一把。 沈慕昭转头看向太后:“太后娘娘,妹妹这般抗拒,想来是不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臣妾以为,此事需得娘娘下一道懿旨,既严惩妹妹,也了断今日的闹剧。” “另外,许姑娘已然与陛下有了牵扯,若是就这般打发了,既失了皇家体面,也会得罪许家。不如娘娘下懿旨,將许姑娘正式赐给陛下,纳入后宫,也好安抚许家,稳固朝局。” 太后闻言,心底虽有不甘,却也知道沈慕昭说得有理。 今日之事闹得太大,若是不赐婚许归婉,许家必定不满,而萧柔的抗拒,也確实需要她下懿旨压著。 更何况,沈慕昭握著当年的把柄,她也不敢轻易反驳。 最终,太后咬了咬牙,沉声道:“准了。传哀家懿旨,萧柔善妒成性,失了体面,掌嘴三十,禁足瑶华宫;许归婉温柔贤淑,特赐给陛下为美人,安置在长乐宫;陛下需下罪己詔,反省自身,以儆效尤。” 消息传到许家,许家眾人顿时炸开了锅。 许家本是朝中清流,向来不站队、不依附,如今却被太后一道懿旨,硬生生绑上了萧珩这艘船,成了帝王制衡朝局的棋子。 家主许崇文死死攥著圣旨,心中满是被算计的愤恨和屈辱。 可君命如山,纵然心有怨懟,也只能叩首领旨。 只是这口恶气,许家上下都暗暗记在了萧珩、萧柔,乃至太后的头上。 “若非萧珩荒唐,萧柔添乱,太后又怎会强行赐婚,將我许家拖入这浑水!”有人忍不住低骂出声。 而萧珩听到懿旨,脸色铁青,刚要开口,却被一旁的萧惊渊出声打断,“陛下,太后懿旨已下,若再更改,恐失皇家威信。不如暂且应下,日后从长计议。” 而萧柔则有些不解,为什么当初那么疼爱自己的太后,凭著沈慕昭的几句话,就要掌她的嘴。 她本就嚇得魂不守舍,眼见嬤嬤擼起袖子朝自己走来,那冰冷的眼神让她浑身一颤。 极度的恐惧瞬间化为恨意,她猛地起身,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直直扑向一旁的沈慕昭:“沈慕昭,都是你!你这个贱人!” 萧惊渊刚想上前截住她,却被沈慕昭不动声色地制止。 只见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在萧柔扑到眼前的瞬间,不退反进,反手便是狠狠一记耳光! “啪!” 巴掌声骤然响起,清脆悦耳。 萧柔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击打得偏过头去,踉蹌著摔倒在地,嘴角瞬间渗出一缕血丝。 沈慕昭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嘲弄和讥讽: “妹妹的脸,当真是不长眼,什么东西都敢碰一碰。既然妹妹管不住,不如本宫帮你管管?” 第34章 萧惊渊不知羞 沈慕昭这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萧柔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火烧火燎地疼,耳边更是嗡嗡作响。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那两名身形魁梧的嬤嬤已然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扣住萧柔的胳膊,將她拖拽起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太后懿旨,罪妇萧柔,御前失仪,掌嘴三十,即刻行刑。”领头的嬤嬤面无表情道。 “贵妃娘娘,得罪了。” 话音未落,一名嬤嬤已然扬起手,狠狠朝著萧柔另一侧脸颊扇去。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比方才沈慕昭那一记还要响亮。 萧柔疼得浑身一颤,泪水瞬间涌满眼眶,却死死咬著牙,不敢哭出声。她披头散髮,死死瞪著沈慕昭,眼底满是怨毒,恨不能將她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对上她那怨毒的眼,沈慕昭心底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別急,待会儿还有更精彩的。 沈慕昭唇角微勾,无声地对著萧柔做了个口型。 嬤嬤们显然是行刑的老手,下手极有章法,左右开弓,巴掌一下接一下地落在萧柔脸上。 起初萧柔还能强撑著挺直脊背,可隨著力道越来越重,原本白皙的脸颊迅速肿胀变形,青紫交加,她的身子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旁的萧珩看著这一幕,心下不由有些不忍。 虽说萧柔行事蠢钝了些,可毕竟曾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如今这般悽惨模样,倒让他有些看不下去了。 恰在此时,萧柔艰难地偏过头,满是求助与委屈地望向他。 萧珩心头一软,终是忍不住出声喝止:“住手!” “萧柔不管怎么说,也是贵妃,这般大庭广眾之下掌嘴,实在有辱皇室体面!” 沈慕昭神色未变,只漫不经心地拨弄著护甲。 萧珩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更是不悦。 他眼中满是失望:“昭昭,你还要闹到何时?” “朕知道,你无非是因为入宫后朕忽视了你,心里有怨气。你便要这般与朕置气?” “朕已然开始弥补你了,你如何就不能放过她?这几日你屡次三番地针对她,如此心性,日后如何母仪天下?” “置气?” 沈慕昭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隨即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却透著彻骨的寒意。 原来,在她这里,严惩罪人就是“闹”,维护尊严就是“置气”。 他全然不问是非曲直,不看因果缘由,只觉得她动了他在意的人,便是犯了错。 呵,萧珩,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是非不分! “陛下此言差矣,”沈慕昭缓缓抬眸,直视著萧珩那满是失望的眼睛,“臣妾可从未与任何人置气。臣妾只是在执行宫规,维护皇室体面罢了。” 她特意加重了“皇室体面”四字,语气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折辱? 他竟也好意思在她面前提这几个字? 前世,沈家满门抄斩,她这个皇后地位一落千丈,每日被宫人怠慢、剋扣用度的时候,他在哪? 她被萧柔当著所有人的面扇巴掌、打板子,尊严尽失的时候,他又在哪? 萧珩,你口口声声说什么皇室体面,但当她沈慕昭求到面前时,你一句“你若无错,柔儿怎会罚你?”就將她给打发了! 当她被萧柔当著所有人的面,诬陷她,被掌嘴的时候,你可曾因为她皇后,而想过阻止他们? 前世,她被关柴房的时候,也曾迷茫过。 分明他最初的时候也曾给过她旁人羡慕不来的柔情和耐心。 到底是为什么就变了呢? 她一直没想明白。 直到萧珩屡次纵容萧柔罚她时,她才明白。 他一直都没变,也一直都不爱她! 只是在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后,他不装了而已! 萧惊渊敏锐察觉到沈慕昭的异常。 他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漆黑眼眸直直看向萧珩:“陛下,既已下旨,便该静观其变,莫要扰了行刑。” 只一句话,便让萧珩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再不敢出声。 他不忍再看萧柔的惨状,只能闭上眼,背过身去,耳边的巴掌声却依旧清晰可闻。 太后立在原地,没有动摇,只是闭上眼,捻动著佛珠,嘴里念起了经文。 殿內的宫人、太监们皆垂著头,大气不敢出,生怕引火烧身。 只有沈慕昭,神色淡然,仿佛眼前这场刑罚与她无关。 她施施然转身,走到大殿主位旁,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那本是太后的位置,此刻却被她坐得理所当然,全然没有半分僭越的侷促。 萧惊渊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隨即也移步,坐在了主位下侧的首位,与沈慕昭一上一下,遥遥相对。 偌大的大殿里,唯有他们两安坐著,其余人要么垂首站立,要么闭眼不忍直视。 沈慕昭抬眼,恰好对上萧柔投来的怨毒目光,那里边藏著滔天的恨意,恨不得將她凌迟。 沈慕昭却只是轻蔑一笑,唇角微微上扬,挑衅地挑了挑眉: 恨吗? 恨又如何?你又能奈我何? 她抬手,端起一旁宫女递来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吹去茶汤表面的浮沫,动作优雅从容,隨后轻抿一口,神色愈发閒適慵懒,仿佛眼前这一幕,只是一场供她消遣的拙劣戏码。 三十个耳光终於打完。 嬤嬤们鬆开手,萧柔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她那张原本姣好的面容此刻已肿得不成样子,嘴角渗著血,连眼睛都被肿胀的脸颊挤得眯成了一条缝,模样狼狈至极。 她依旧死死瞪著沈慕昭,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满是不甘。 “陛下,”萧惊渊修长的指节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声音清冷,“该下罪己詔了。” 萧珩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屈辱与不甘,可对上萧惊渊冰冷的目光,终究是无力地鬆了攥紧的拳头。 “皇叔……朕知道了。” 萧珩不敢违抗,只能咬了咬牙,沉声道:“擬詔。” 宫人连忙取来笔墨纸砚。 在萧惊渊的注视下,萧珩不得已上前,亲手草擬罪己詔。 写完后,萧珩看著詔书上字字句句的自我贬低,只觉得顏面尽失。但他还是强忍著怒意,亲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隨后拿起玉璽,重重地盖了下去。 当朱红的印泥落下那一刻,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原位,脸色铁青如铁。 沈慕昭看著这一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 此事过后,不过三五日光景,宫中便正式开始选秀女入宫。 萧珩虽心有不甘,却也深知,如今朝局未定,他需得平衡各方势力,而选秀,便是拉拢朝臣、充盈后宫最好的方式。 选秀之日,太和殿內庄严肃穆,文武百官的女眷、各地举荐的秀女依次站立,身姿窈窕,环肥燕瘦,妆容精致,个个都带著几分忐忑与期许。 沈慕昭身著正红凤袍,头戴九尾凤釵,端坐於萧珩身侧,神色淡然,冷艷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的秀女,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萧珩起身,步履从容地在一眾跪著的贵女中穿行,偶尔在某位秀女面前停留片刻,似在斟酌。 就在这眾目睽睽之下,沈慕昭的目光微微下移,越过萧珩的背影,与下首首位的萧惊渊撞了个正著。 四目相对,后者勾了勾唇,带著明目张胆的僭越,无声开口: 怎么?皇后娘娘这是,想將臣也选入后宫? 沈慕昭目光一滯,復而恍若无事地移开视线,只耳尖微微泛红。 真是不知羞! 萧惊渊见状,唇角笑意又深了几分。 而背对著的萧珩,正低头思忖,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暗流。 他按照早已擬定好的名单,挑选了六位秀女。 她们分別来自朝中不同的势力,有文官世家的小姐,有武將之女,也有寒门出身却颇具才情之人,皆是各方势力博弈的结果。 选秀结束后,萧珩当场下旨,將六位秀女同时册封,位份不等,分別安置在不同的宫殿。 即將册封之际,沈慕昭忽然抬眼,对身旁的宫女淡淡吩咐道:“去瑶华宫,把萧柔带过来。” 第35章 皇后公允,贵妃刻薄 宫女领命,连忙退下,不过半柱香功夫,两名宫女便半扶半押著萧柔进来。 那日当眾掌摑的力道著实不轻,萧柔回宫后便用上了珍藏的玉肌膏,怎奈伤势过重,连敷数日,脸颊上依旧结著暗红的痂,肿胀未消,整张脸根本见不得人。 她本在瑶华宫闭门静养,压根不愿来此触景生情。可沈慕昭偏派人强行传召,她挣脱不得,只能被宫人硬生生带至殿前。 无法,她只能戴上薄纱,將整张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柔美却又满是不甘的眼。 “册封妃嬪这般重要的大事,妹妹若是缺席,岂不教旁人说我大启的贵妃不知礼数?” 沈慕昭端坐上首,唇角轻勾,笑意不达眼底。 萧柔死死咬著牙,眼底满是恨意。 她恨!萧珩当初曾许她一世荣宠,可如今呢? 她落得这般田地,他却连一句安慰都吝嗇给予,反而广纳新人,將她这个贵妃的顏面踩在脚下! 都是沈慕昭! 若不是她处处针对自己,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陛下何至於会弃她不顾,转而招这么多新人入宫? 而自己,只能这般遮遮掩掩,沦为旁人的看客,看著本该独属於自己的风光,被这些不知所谓的贱婢尽数分走! 想到前几次她莽撞找茬,屡屡落了把柄,不仅被帝王斥责,还落得伤脸难堪的下场,此番她到底是学乖了。 她没接沈慕昭的话茬,只低垂著头:“姐姐说的是,妹妹怎敢缺席这般大典。” 话音刚落,殿內礼乐轻和,六位新晋小主分立两侧,一字排开接受圣旨,风光无限。 萧柔抬眼扫过那些新晋秀女,心下愈发妒忌怨恨。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家世寻常,便能安安稳稳得个位份,而她算计半生,爭了这么久,反倒落得个毁容失宠、沦为笑柄的下场? 这不公平! 身旁伺候的宫女察觉不对,硬著头皮上前,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收敛。 怎料下一秒,萧柔猛地挥开她的手,力道之大,竟带得那宫女一个趔趄,险些撞翻一旁的香炉。 滚开!本宫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殿內瞬间有了几分骚动,原本垂首肃立的秀女们,目光齐刷刷落在萧柔身上。 她们入宫前便听府中长辈提过,这柔妃曾艷冠六宫,却因行事跋扈,落了个当眾掌摑的下场。 莫非今日,她又要闹出什么动静? 沈慕昭將这一切尽收眼底,指尖轻叩著案几,唇角轻勾,满是嘲弄。 她並未作声,只是抬手示意礼乐继续。 萧柔,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沉不住气。 不过,这恰好如了她的意。 萧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怒火。 她知道,此刻若是再闹事,只会坐实自己“善妒跋扈”的罪名,让沈慕昭更有藉口拿捏自己。 无法,她只能硬著头皮继续站在一旁。 待礼官朗声宣读完毕,六位秀女的位份已然明了: 怀远將军府嫡女云氏云舒嫿,出身显赫,册为正三品华婕妤; 文官世家赵氏赵清沅、中庸世家许氏许归婉,分別册为正四品清美人、静美人; 寒门才情女子林氏林菲儿、知府嫡女陆氏陆明姝、武官世家叶氏庶女叶令仪,三人同封正五品才人。 按规矩,新晋低位嬪妃,次日需一早前往中宫,向皇后和贵妃行敬茶大礼。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六位新晋小主便准时到了坤寧宫。 沈慕昭端坐主位,一身正红宫装,眉眼温婉;萧柔坐於下首,依旧戴著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待六人行礼完毕,沈慕昭柔声免了礼。 她接过几人递来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便温言叮嘱了几句后宫和睦、恪守本分的话。 那语气宽厚公允,让一眾本忐忑不安的妃嬪心头大石落地,不由得心生好感,暗道自己运气不错,遇上了位仁善的皇后。 敬完皇后,便该敬贵妃了。 萧柔却只瞥了一眼赵清沅,没接茶盏,冷哼一声:“宫规上写了,嬪妃见贵妃,需行大礼。清美人这般模样,是觉得本宫不配受你的礼,还是仗著家世,不把宫规放在眼里?” 赵清沅脸色一白,连忙將腰弯得更低:“嬪妾不敢!嬪妾只是……只是紧张,並非有意怠慢贵妃娘娘。” “紧张?”萧柔嗤笑,“入宫前没人教过你规矩吗?这般不懂礼数,也配侍奉陛下?” 许归婉端著茶盏上前。 萧柔刚抿了一口,便猛地將其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尽数溅在许归婉的手背上。 “啊!”许归婉疼得低呼一声,却不敢缩手。 “怎么,你也不知道嬪妃奉茶,需得温凉適口的道理吗?这茶水如此滚烫,看来你是压根不把本宫这个贵妃放在眼里啊!”萧柔眼底满是嫌恶。 许归婉嚇得连忙跪下叩首:“嬪妾不敢!” 待叶令仪上前时,萧柔上下打量她一番,眉头皱得更紧:“宫规有训,嬪妃覲见,需妆容得体,以示尊重。你这般素麵朝天,是不把后宫规矩放在眼里?” 叶令仪垂眸,声音平静:“嬪妾只是觉得,敬茶之礼重在心意,妆容素净些,更显虔诚。” 沈慕昭端坐凤椅之上,冷眼旁观著萧柔的种种刁难。 她想借打压新人来立威,却不知,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心。 萧柔越是折腾,便越能衬托出自己的宽厚仁善,这后宫的人心,便越是向她靠拢。 前后不过半时辰,这二人便有了鲜明的对比。 六位秀女虽年纪尚轻,却也不是傻子。 皇后沈慕昭宽厚公允、端庄仁善,体恤新人,是值得信服的中宫主子; 反观贵妃萧柔,看似温和,实则尖酸刻薄、仗著身份欺压低位,眾人面上不敢表露,心底早已厌烦牴触。 沈慕昭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眾人,最终落在了一人身上。 那林菲儿出身寒门,却进退有度,连萧柔都找不出一点错处。 此女心性沉稳,隱忍不发,看来不是个简单人物。 恰在此时,林菲儿似有所感,缓缓抬眸,视线与沈慕昭在空中交匯。 只一眼,她便觉浑身如坠冰窟。 那双凤眸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这个皇后绝非表面看到的那般简单! 林菲儿心头剧震,飞快收回目光,垂下头,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沈慕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勾起唇角。 看来这林菲儿是个有意思的,萧柔对上她,可要吃些苦头了。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质问突然响起。 “贵妃娘娘何必这般苦苦为难我等!” 说话的正是怀远將军府出身的华婕妤云舒嫿。她自幼娇宠,性子率直刚烈,最是吃软不吃硬。她本就看不惯萧柔刻意刁难,忍了又忍,终究没压住火气。 “我等皆是按宫规行礼敬茶,分毫不敢懈怠。同为后宫主位,皇后娘娘宽厚仁和、待人公允,从无半分刻意刁难,论气度、论礼数,贵妃娘娘这般做派,比不上皇后娘娘半分!” 这话直直戳中萧柔痛处,更是当眾打了她的脸面。 萧柔脸色骤变,面纱下的面容气得通红,猛地拍案起身:“华婕妤,你放肆!区区一个婕妤,也敢妄议贵妃尊卑、顶撞主位,今日本宫便要……!” 她的话还未说完,一旁端坐的沈慕昭便冷声开口:“够了!” 殿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慕昭目光淡淡扫过眾人,不动声色地朝一旁的赵清沅递了个隱晦眼色。 这清美人最是机灵通透,当即会意,快步上前拉住云舒嫿,暗暗示意她收敛脾气,切莫再出言顶撞,免得事態闹大,落不得好。 华婕妤气性未平,萧柔也又气又急,一心想要发难治罪,情绪激动之下,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想要挣脱宫女的搀扶。 身旁伺候的宫女慌乱间上前扶她,却不慎勾住萧柔的面纱。 萧柔只觉面上一凉,覆在脸上的薄纱被直直扯落,连带著那暗红狰狞的伤疤,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眾人眼前。 第36章 那茶,是晚杏喝过的 萧柔猛地反应过来,双手死死捂住脸:“不许看!都不许看!滚!快滚!” “本宫挖了你们的眼珠子!你们一个都別想活!” 宫女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饶命!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 六位新晋小主更是满脸震惊。 林菲儿看著那狰狞的疤痕,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隨即最先敛去神色,换上一副寒门女子特有的单纯不解:“这便是艷压六宫的柔妃娘娘吗?怎得与传闻中……大不相同?” 叶令仪垂眸,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慎言,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林菲儿连忙捂住嘴,小声致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就是太惊讶了,无心之言,娘娘恕罪。” 可她垂著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带著几分算计。 她就是要刺激萧柔,让她失控,只有这样,皇帝才会愈发厌恶她。 片刻的惊愕后,眾人纷纷收敛了神色,换上一副关切模样。 许归婉手背上的烫伤还在隱隱作痛,她指尖微缩,语气平淡,甚至带著几分若有似无的讥讽:“贵妃娘娘息怒,不过是面纱意外滑落罢了,些许难堪,算不得什么。” 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 赵清沅一惊,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归婉妹妹,慎言!” 许归婉微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恨意,隨即又垂下眼帘:“姐姐劝得是,只是有些事,终究是难忘。当初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我何至於落得那般田地?被万人唾弃,连家族都视我为耻,不敢相认。” 她没有明说“萧柔”二字,却字字句句都指向萧柔。 林菲儿眼眸微闪,抢先一步上前劝道:“许姐姐彆气,想来贵妃娘娘也不是存心的……” 许归婉却冷笑一声:“存心与否,她自己心里清楚。如今落得这般模样,也算恶有恶报!” 萧柔被她的话戳中痛处,又羞又怒,“许归婉,你好大的胆子!” 唯有华婕妤云舒嫿,半点没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贵妃娘娘这脸,倒是比传闻中还要『特別』些。也是,平日里这般跋扈刁难,今日落得这般下场,倒也算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萧柔猛地抬眼:“云舒嫿!你敢再说一遍!” 云舒嫿挑眉,下巴微扬,丝毫不惧:“我说错了?娘娘这般做派,便是毁了容貌,也是自找的!难道还指望我们同情你不成?” “你!放肆!放肆!”萧柔被彻底激怒,气得浑身发抖。 一旁的宫女嚇得魂不附体,跪倒一片:“娘娘息怒!您千金之躯,千万彆气坏了身子!都是奴婢们的错!”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萧柔猛地挥开她的手,满眼怨毒,厉声呵斥:“滚开!都给本宫滚开!” 沈慕昭端坐於凤椅之上,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姿態雍容,冷眼看著这一切。等萧柔吃够了苦头,她才缓缓开口:“华婕妤,不得无礼!” 云舒嫿不服气,躬身道:“皇后娘娘明鑑!嬪妾所言,句句属实!是贵妃娘娘先苛责我们,嬪妾只是实话实说!” 沈慕昭眼神微冷,淡淡道:“本宫知道你性子率直,但后宫之中,尊卑有別,岂能容你当眾顶撞?此风断不可长!还不快向贵妃娘娘赔罪!” 她顿了顿,又看向浑身颤抖的萧柔,唇角微勾,关切道:“妹妹,今日之事不过是意外,你莫要往心里去。华婕妤年轻,性子直了些,说话不知轻重分寸,本宫已然训诫过她。你脸伤未愈,本就该静心休养,今日这般动气,肝火旺盛,反倒不利於伤势恢復。” 萧柔死死咬著下唇:“皇后娘娘……她……” 话未说完,便被沈慕昭抬手打断,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施捨感,“本宫知晓。只是妹妹,你乃贵妃之尊,合该为后宫姐妹表率,行事更应大度从容。莫要因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失了贵妃应有的仪態与气度,徒惹笑话。” 前世,萧柔没少用这漂亮话来堵她。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便原封不动地將这句话还给她! 萧柔,你既然说她被欺辱时该大度些,那好,而今轮到你了,且看你能否大度得起来! 沈慕昭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朝萧柔身侧的宫女递了个眼色:“扶贵妃娘娘回瑶华宫静养。” 萧柔憋了一肚子气无处撒,看著沈慕昭及一眾新妃嬪,气得牙痒痒,却又碍於沈慕昭的话,只能把气撒在宫女身上:“还愣著干什么?扶本宫回去!” 宫女嚇得连忙上前搀扶,萧柔头也不回地仓皇离去。 云舒嫿看著她的背影,眼底满是快意,低声啐了一口:“叫你囂张跋扈,我呸!” …… 几人尽数离去。 晚杏伺候沈慕昭净手后,一边给她按揉著肩颈,一边有些不解地开口:“娘娘,方才华婕妤嘲讽贵妃,您为何要出言阻止?依著贵妃今日的做派,这是她咎由自取,您何必给她撑腰?” 沈慕昭闭上眼,语气淡淡道:“那萧柔再跋扈,也是陛下封的贵妃。华婕妤虽是一时痛快,却落了下乘。若传扬出去,世人只会道本宫治宫不严,纵容以下犯上,坏了后宫规矩。”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者,猛虎搏兔,何须亲自动手?她越是面目可憎,便越能衬出本宫的宽厚仁善。这后宫的人心,就像水,终究是要往低处流的。” 晚杏闻言,恍然大悟:“娘娘深谋远虑,奴婢受教了。” 话音未落,珠帘轻响,新入宫的婢女月禾捧著一盏雨前龙井缓步而入。 她將茶盏无声地搁在案几上,借著奉茶的姿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娘娘,王爷到了。” 沈慕昭指尖微顿,抬眸看了月禾一眼。 这丫头是萧惊渊安排进来的人,她一早便知晓。只是这丫头性子机灵,识时务,平日里谨言慎行,除了在她与萧惊渊独处时,不动声色地会提醒萧珩的动向,其余时候从不多言多语,也从不插手后宫琐事,倒是个安分的。 沈慕昭神色未变,淡淡頷首:“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守在殿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娘娘。”月禾躬身应下,轻轻退了出去。 待月禾退下,沈慕昭又朝晚杏与殿內其余下人吩咐道:“你们也都下去吧,本宫想独自静一静,没有传唤,不许进来。” “是,娘娘。”眾人纷纷躬身退下。 殿门刚关上,一道挺拔的身影便慢条斯理地从暗处踱步而出。 萧惊渊刚走到沈慕昭身前站定,便附身,將人拢进怀里。 沈慕昭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刚要挣扎,便被他扣住了后腰。无奈之下,她只能靠在他怀中,眼底带著几分嗔怪和讥誚:“摄政王好大的兴致。青天白日擅闯坤寧宫,若是被那群言官知道了,怕是又要参你一本『秽乱后宫』了。” “秽乱?”萧惊渊低笑一声,声音慵懒狂妄,“这天下都是本王打下来的,本王想在哪儿待著,还需看那群老顽固的脸色?” 他顺势揽著她坐下,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两人姿態极尽曖昧。 隨后,他骨节分明的手拿起沈慕昭方才喝过的那杯残茶,就著她唇印的位置,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 沈慕昭看著他的动作,脸颊微微一热,下意识地想开口说“那是我喝过的”,可话到嘴边,看到他那副没脸没皮、理所当然的模样,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廝定然是故意的! 茶壶茶盏俱在,他若想喝,怎么不能自己倒? 偏偏就捡那杯一眼便知有人喝过的茶,行此狎昵之举。 沈慕昭偏就有些看不得他这么舒坦,眼波流转间,忽然凉凉地开口:“那是晚杏喝过的。” 萧惊渊闻言,手顿时僵住了,眸光沉了下来,打量她半晌,復而低低一笑:“娘娘真是不乖,连这种谎都撒得出来。” 沈慕昭有些心虚,连忙转移了话题,抬手推著他的胸膛,抬眸看向他,眼神带著几分质问:“陛下广纳新人,选秀封妃之事,是不是你攛掇的?” 萧惊渊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她,眼底带著几分笑意,语气坦然:“是,是我攛掇的。” 沈慕昭一听这话,心下没来由地腾起一股恼意,眉头蹙得紧紧的,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人平日有事无事便要来烦她一下,眼瞅著离不开她的模样。 而今倒好,这般大的事,竟全然不与她商量! 亏她还这般信任他,以为他事事都会与她通气! 最后竟全让她自个猜!分明从未將她放在心上! 萧惊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意瞪得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自他权倾朝野、手握重权以来,朝野上下,无论是王公大臣,还是帝王宗亲,无不敬畏他、忌惮他,从来没有人敢这般直白地瞪他,还是用这般带著几分娇嗔与怒意的眼神。 片刻的错愕后,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深邃。 他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怎么?娘娘这是生气了?” 沈慕昭闻言,脸颊更热,心底的火气又窜上来几分。 她猛地偏过头,甩开他的手,拿后脑勺对著他,语气带著几分彆扭的冷淡:“我没有!” 第37章 萧惊渊不知廉耻 话音落下,殿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沈慕昭僵著身子,神色渐渐有些怔忡,心底的怒意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茫然。 她在干什么? 刚才那一瞬间,她竟然真的在怪他?怪他没有事事报备,怪他自作主张? 沈慕昭,你清醒一点。 萧惊渊是谁? 那是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权臣,是连帝王都要忌惮三分、俯首退让的人。他向来独断专行,行事隨心所欲,何时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半句? 可自己呢?刚才竟敢对他甩脸色,敢瞪他,甚至像个被冷落的深闺怨妇一样跟他闹脾气。 这种肆无忌惮、理所当然的“问责”,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忘了他是个隨时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反而把他当成了可以隨意拿捏的枕边人? 这种认知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萧惊渊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和眼神中的慌乱。他看著她紧绷的脊背,眸色逐渐变得幽深。 张牙舞爪了这么久,终於意识到自己越界了吗? 可惜,晚了。 他忽然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迫使她更紧地贴向自己:“娘娘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还挺凶的?” 沈慕昭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没什么。” “没什么?”萧惊渊低笑一声,指腹摩挲著她泛红的耳垂,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既然娘娘这么关心选秀的事,本王便给你个解释。”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陛下性子优柔,耳根子又软,此乃策反各方势力的绝佳机会,至於后宫……” 他指尖顺著她的脸颊滑落,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眸:“多几个新人,娘娘也能多几个盟友不是?”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每一句都很耐心,全然没了往日里对旁人的疏离与淡漠。 而这话,被殿外树上的两名暗卫听了个正著。 他们本是奉命护卫萧惊渊的安全,却没料到竟听到了自家主子这般温和的解释。 要知道,萧惊渊掌权多年,向来是说一不二,別说解释,便是旁人多问,都要面临他不耐至极的冷眼,如今竟会耐著性子,跟皇后娘娘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 两名暗卫惊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殿內,萧惊渊解释到一半,目光却渐渐落在了沈慕昭白皙修长的脖颈上。 他喉结微滚,原本放在她腰侧的手渐渐有些不安分起来,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衣料,缓缓向上游走。 沈慕昭察觉他的小动作,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反手一掌拍掉他的手:“青天白日的,你到底知不知羞……” 这话一出,墙外的暗卫更是惊得浑身一僵,差点从树上滑下去。 我的天!这么多年了,难得看到有人敢打主子? 他们跟在萧惊渊身边多年,见过无数人对他俯首帖耳、敬畏有加,別说动手,便是语气重了些都不敢,皇后娘娘竟是头一个敢对主子动手动脚的人! 两名暗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震惊与惋惜,暗道皇后娘娘怕是要触怒主子了。往后的日子,可要不好过了。 可下一秒,殿內却传来萧惊渊低低的笑声。 他非但没恼,反而伸手重新揽住沈慕昭的腰,將她抱得更紧,在她耳边低语:“怕什么?有我在,没人敢闯进来。再说,对著娘娘,我怎么忍得住?”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捏了捏她腰侧的软肉:“娘娘刚才那一下,倒像是在给本王挠痒痒,力道轻了些。” 墙外的暗卫:“……” 影一和影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此地不宜久留”的默契。 他们默默地把头扭到一边,决定今晚就申请调岗,这坤寧宫,他们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殿內,萧惊渊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手指捏著她的下巴,垂眸便吻了上去。 沈慕昭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知道他几日不见,已然有些忍不住了。 虽说白日宣淫到底不好,但她还需仰仗他的势力,吻倒是可以接受,权当是“贿赂”了。 但很快,沈慕昭就有些后悔了。 她的腰身被紧紧圈著,挣脱不得,而他又死活不愿鬆开她。 本是温柔的吻也隨之变得霸道,唇齿相依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度。 吻到后头,萧惊渊的手开始沿著她纤细的腰肢,一点点向上攀升,从她衣服下摆处伸了进去。 沈慕昭被他吻得浑身发软,不住推著他的胸膛:“萧惊渊,你住手!” 萧惊渊眼底漾著未散的情愫,呼吸灼热,並未停下动作,反而微微用力,挣开她的手:“怎么?方才那般投入,这会儿又害羞了?” 沈慕昭再次抓住他的手,急得眼眶微红:“我来了月事,身子不適,你別胡闹。” 萧惊渊动作一顿,却没回答,只略微鬆开她,待她喘了口气,復又吻了上去。 既然如此,那他该多討些好处才是。 殿內很快便没了动静,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 暗卫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顺著窗缝朝殿內望去。 只见萧惊渊正扣著沈慕昭的后颈,两人唇齿相依,姿態亲昵,难解难分。此情此景,嚇得两名暗卫连忙缩回脑袋。 影一挠著头,很是不解道:“主子不是从不近女色吗?” 影二竖起手指晃了晃,一副“你太年轻”的表情,“依我看,是不近除了皇后娘娘之外的女色。” 影一復又凑上去,压低声音问道:“那若是陛下来了怎么办?看主子那架势,显然还要好一会。” 影二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在他后脑勺上甩了一巴掌:“別乌鸦嘴,咱主子一把年纪了,好不容易铁树开花,净提些扫兴的话!” 还没等他们平復心绪,便察觉到不对劲。 他们同时转头,就见不远处,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正负手,神色阴沉地朝著坤寧宫的方向走来。 萧珩本是在御书房批摺子时,偶然听礼部尚书提起,沈慕昭將册封礼操办地极好。不知怎的,他鬼使神差地便想来看看他的皇后。 怎料还未走近,他便觉诡异。坤寧宫大门紧闭,平日里伺候的宫人竟被遣散一空。 只留了一个叫月禾的丫头在门口守著。 屋內似有人影晃动,仿佛有两个人纠缠著。 萧珩脚步一顿,细长的眼眸瞬间眯起,眼底满是阴鷙。 沈慕昭那贱人,她竟敢,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与野男人做出这等苟且之事! 怒火瞬间衝上心头。他猛地抬手,一把將挡路的月禾狠狠推开。 话音刚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殿门被几个侍卫合力撞开。 萧珩刚跨过门槛,余光就瞥见一角玄色衣摆在窗口飞快闪过,快得让他看不清面容。 他大步流星冲至窗边,探身望去,窗外却已然空无一人。 “追……”萧珩腮帮子咬得紧紧的,眼底杀意翻涌,“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人给朕挖出来!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第38章 分明是自己给予了她世间女子最尊贵的一切 “娘娘,陛下来了。” 早在皇帝踏入前,房门便被轻轻敲响,月禾低声提醒道。 沈慕昭心头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力推开身前的萧惊渊:“不好,快走!” 后者漆黑的眼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底翻涌著被打断的不悦,薄唇轻启,语气凉薄:“真是碍事。” 话音未落,外头已传来萧珩暴怒砸门的声响。 就在萧珩破门而入的一瞬间,萧惊渊闪身从窗口跳了出去。 沈慕昭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地理了理微乱的云鬢和衣襟。 她眼看著萧珩神色阴鷙地大步进来,目光扫过窗口,復又死死地盯著她: “沈慕昭!你好大的胆子!” 他看著沈慕昭云鬢微乱,朱唇微肿的模样,心下大怒,猛地上前,手指用力扣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来。 “唔……” 沈慕昭疼得蹙起眉头,却未求饶:“陛下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萧珩怒极反笑,下頜紧绷,咬牙道,“呵,朕竟不知,朕的皇后这般好本事,还会在朕面前装傻充愣!” 萧珩的声音因暴怒而有些微的颤抖:“沈慕昭!你告诉朕!刚才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步步紧逼,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將沈慕昭完全笼罩,脸色阴沉地嚇人。 “是萧惊渊?还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今日,你必须给朕说清楚了!” 周遭的宫女太监早已嚇得跪倒一片,颤颤巍巍的,生怕被殃及。 可不论萧珩如何生气,如何失控,沈慕昭始终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仿佛他的暴怒与自己无关。 她越是这般漠然,萧珩就越是愤怒:“你说话啊!沈慕昭!你哑巴了?!” 若是从前,她定会惊慌失措,满含愧疚地跪地解释。 可此刻,当他的目光对上沈慕昭那淡漠的双眼时,所有即將脱口而出的质问都瞬间顿住了。 没有慌乱,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半分波澜,仿佛他的暴怒、他的质问,对她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 萧珩心口猛地一窒,滔天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只剩莫名的烦躁与无力。 四目相对,僵持良久,终是萧珩先败下阵来。 他忽觉满心的无力,猛地抬手,狠狠將她甩开,力道之大,让毫无防备的沈慕昭踉蹌著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萧珩余光瞥见她苍白的脸色,心底莫名一紧,猛地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声音低沉疲惫:“沈慕昭,朕作为帝王,自问对你算不上亏待。” “中宫之位给你,锦衣玉食供你,沈家荣宠加身,位极人臣。即便朕待你不算热络,也从未让你受过半分明面上的委屈,更未曾苛待过你的族人。” “你告诉朕,为何你要这么对朕?” 他想不通,分明是自己给予了她世间女子最尊贵的一切,她该对他感恩戴德的。 哪怕做只摇尾乞怜的狗,也该对著他摇尾乞怜。 可如今这狗竟然咬了主人一口! 分明当初,是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连尊严和家族都不要了的。 可为何如今,她会变得这般冷漠,甚至毫不犹豫地背叛自己? 难道曾经的一切,都是假的吗?她对他的爱,都是演出来的? 沈慕昭坐在地上,支起身子,声音平静,“臣妾……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萧珩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愤怒,细长的眼眸垂下,满是阴鷙,“好一个无话可说!” 萧珩看著她这副冷漠模样,萧珩心底最后一丝期待也彻底落空。 他闭了闭眼,终是提步往外走:“即日起,皇后沈氏禁足坤寧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宫中人等,不得隨意探视!” 行至门口,他脚步一顿,侧首冷冷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宫人:“至於今日之事,不得外传。若让朕听到有丝毫的閒言碎语……小心你们的脑袋!” 说完,他猛地一挥袖,大步离去。 待他走后,月禾才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快步上前扶起沈慕昭:“娘娘,您没事吧……” 可话音未落,月禾便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沈慕昭並未回答,只是垂眸思忖著,眉头缓缓蹙起。 奇怪,前世此时,萧珩早已厌她入骨。被他撞破这等“秽乱宫闈”的场面,不说当场赐死,也该被废入冷宫,最次也得降位夺宠,怎么会只是区区禁足? 再者,萧珩今日的反应实在怪异,仿佛她是他什么特別重要的人一般。 她皱著眉,反覆思忖,却始终想不通其中缘由。 萧珩的转变太过突兀。 他今日的手下留情,到底是一时心软,还是另有所图? 月禾心下不安,咬牙起身道:“奴婢去找王爷,王爷定有办法帮娘娘脱困。” “慢著。” 沈慕昭出声喊住她,垂眸若有所思道:“月禾,有件事要你去做。” …… 另一边,萧珩怒气冲冲地回了御书房。 他在殿內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神色阴鷙难辨,便是连奏摺都看不下去。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满是沈慕昭的脸,还有那句“无话可说”。 他明明该恨她的,恨她的背叛,恨她的冷漠,可为何转身之后,满脑子都是她的模样? 一旁的廖忠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这副模样,明显是动了真怒,这时候谁撞上去谁倒霉。 恰在这时,廖忠的乾儿子李德柱端著托盘进来奉茶。 李德柱是个刚调来御书房伺候不久的小太监,生得眉清目秀。 他见皇帝这般模样,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陛、陛下,奴才……奴才斗胆说一句,您別生气。” 萧珩抬眸,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冷冷瞥了他一眼:“说。” 李德柱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奴才想著……皇后娘娘那般温婉的人,会不会是因为皇上近几日太过冷落她,一时想不开,才、才做了糊涂事?” “毕竟……毕竟娘娘从前那般在意皇上,怎会平白无故地就……” 话刚说一半,廖忠脸色骤变,嚇得魂飞魄散,连忙厉声呵斥:“放肆!小柱子!陛下面前,你怎么敢胡言乱语的!咱家是这么教你的吗?” 说著,廖忠“噗通”一声急急跪下,额头冷汗直冒,“陛下息怒,小柱子刚入宫,不懂规矩,奴才替他赔罪了。” 廖忠一边呵斥,一边拼命给李德柱使眼色,心底暗自著急。 这傻孩子,竟敢在帝王气头上说这种话,若是触怒了陛下,別说他这个乾儿子,就连他自己都要被连累。 李德柱被廖忠呵斥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就要跟著跪地请罪,却被萧珩抬手制止了。 萧珩的目光落在李德柱身上,方才的烦躁褪去了些许。 不得不承认,李德柱的话,恰恰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萧珩细长眼眸看向李德柱,若有所思道:“你继续说。” 第39章 三日內,让萧珩留宿 廖忠见状,心知拦不住,只能暗中狠狠瞪了李德柱一眼,示意他仔细些说话。 李德柱得了示下,硬著头皮覷了眼萧珩的脸色,才吞吞吐吐道:“谢陛下开恩……奴才、奴才只是觉得,皇后娘娘心里定是有皇上的。” 见萧珩未斥责,他胆子大了些,继续道:“只是被冷落得久了,心里委屈,才会一时糊涂,做出这等……的事。奴才斗胆猜测,娘娘想来也是想让皇上多关注关注她。” 说到此处,李德柱眼珠一转,忽换了个说法:“陛下,奴才入宫前,曾养过一只猫儿。” “那猫儿通人性,与奴才亲近得很,日日黏著奴才,奴才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可后来奴才进了宫,事务繁杂,无暇顾及它,日日冷落。” “久而久之,那猫儿便跟奴才生了气,不仅不再黏人,还趁奴才不注意,伸爪子挠伤了奴才的手。就连奴才后来主动去抱它,它都死活不肯让奴才碰了。” 李德柱声音渐低,小心翼翼地抬眼,见帝王神色虽淡却並未动怒,这才大著胆子继续道:“奴才想著,皇后娘娘或许就和那猫儿一样。本是满心满眼都是皇上,可皇上冷落得久了,这才……” “说不定……说不定就是想气气皇上,让皇上多看看她呢。” 此话一出,御书房內瞬间陷入死寂。 萧珩並未立刻发话,只是转身缓步走到龙椅前坐下,修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著桌案。 良久,他才抬眸看向依旧躬身侍立的李德柱,若有所思道:“那朕问你,你与那只猫儿起了隔阂、生了嫌隙之后,你们的关係,还能恢復如初吗?” 李德柱闻言一怔,慌忙抬眼偷覷廖忠,见乾爹正对他挤眉弄眼,暗暗递眼色让他往好了说。 他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应道:“回陛下,自然是可以的。” “奴才后来耐著性子,日日陪著它,照旧餵食、梳理毛髮,把从前和它经歷过的都重新过一遍。” “日子久了,猫儿便慢慢消了气,想起了从前的情分,如今又肯黏著奴才了。” “把从前经歷的,再好好经歷一遍……” 萧珩低声重复著这句话,眼底晦暗不明。 …… 不过短短两日,就有一道圣旨下来,撤去坤寧宫所有禁足禁令,恢復沈慕昭的自由。 消息传遍后宫,人人暗自心惊。 那日坤寧宫异动、皇后禁足的风声虽被强行压下,可后宫从不缺耳报神。 毕竟关乎德行有亏一事,事关重大,眾人皆以为皇后此番大势已去,可谁也没想到,不过两日光景,陛下便主动解禁,未再追究。 这一出下来,让眾人越发觉得,这位中宫皇后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沈慕昭本因著近日算计多了,有些头疼,让月禾陪著,去御花园散散心。 怎料刚行至假山迴廊处,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忽然迎面走来。 才人林菲儿望见沈慕昭,眼眸微闪,似是早已等候多时:“嬪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免礼。”沈慕昭声音清淡。 林菲儿起身,率先笑道:“几日不见,娘娘气色愈发好了。前几日听闻坤寧宫琐事繁杂,娘娘想来是受累不轻。” 沈慕昭一听便知,林菲儿在套话。 她唇角轻勾,不接她的话柄:“不过些许小事,早已处置妥当,不足掛齿。” 林菲儿不死心,再度试探:“娘娘宽和,向来能容事。只是陛下素来严苛,那日宫中动静不小,嬪妾还暗自替娘娘捏了一把汗。所幸陛下心系娘娘,终究是护著娘娘的。” 沈慕昭笑意不达眼底:“君心难测。陛下行事自有考量,本宫身为中宫,只需恪守本分,守好后宫即可。” 林菲儿不由蹙了蹙眉。 她原想试探沈慕昭的深浅,未曾想几番交锋下来,竟是自己先露了怯。 看来,萧珩对沈慕昭的在意,远比她预想的还要深重。 短暂的死寂后,林菲儿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了几分: “娘娘,嬪妾今日便同您交个底。” 她见四周都是自己人,才继续道,“娘娘,嬪妾出身寒门,家中世代布衣,此次入宫实属偶然,无家世倚仗,无朝臣支撑。” 说到此处,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娘娘若是查探一番,也该知晓,嬪妾幼弟游手好閒,痴迷赌术,爹娘宠惯,时常施压让嬪妾送去银钱。嬪妾所求不过一方安稳立足之地,再与家族断了关係。” 她话说得直白,毫不遮掩自己的狼狈。 沈慕昭眸光微动,心下瞭然。 林菲儿这是想借她的势稳固自身地位,在后宫站稳脚跟。 她抬手,遣散下人:“你们都退下,守远些,没有本宫命令,不许靠近。” 周遭宫人太监闻声,齐齐躬身退远,將整片迴廊空了出来。 四下无人时,沈慕昭才居高临下地看著林菲儿,似笑非笑:“你既想寻靠山,贵妃萧柔家世显赫、盛宠在外,是最稳妥的选择。为何不找她,偏偏找上本宫这个不受宠的皇后?” 林菲儿沉默半晌,斟酌道:“贵妃娘娘看似盛宠滔天,实则心性愚蠢、沉不住气,易怒善妒、眼界狭隘,只能靠著一时恩宠横行,绝非长久可依附之人。” 她抬眸,目光清亮:“再者,坤寧宫近日所发生的事,臣妾略有耳闻。” “娘娘因品行之嫌被禁足,却短短两日便圣心赦免、原样復位。若是旁人犯下此等过错,早已废黜冷宫,何来轻易解禁之说?这足以说明,陛下心里是有娘娘的。” “这几日嬪妾冷眼旁观,贵妃恃宠而骄,屡屡犯错,陛下日渐冷淡,恩宠早已不如往日。” “最重要的是,嬪妾能看出,摄政王对皇后娘娘多有不同。” 林菲儿鼓起勇气,抬眸看向她道:“嬪妾要的是长久安稳,不是一时虚妄盛宠。依附娘娘,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她生怕沈慕昭拒绝,又立刻补了一句:“娘娘明鑑,嬪妾无心情爱,更不关心陛下死活,只求在后宫立足,摆脱家族桎梏,仅此而已。” 沈慕昭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她倒没想到,这林菲儿竟然还能看出她的心思,提前拿不在乎萧珩死活来拉拢她。 此人的心性和城府,若生在朝堂,怕也是个弄权的好手。 可惜,生错了地方,只能困於这方寸宫墙之內。 沈慕昭敛去眼底讶异,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本宫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但本宫从不与无用之人联手。” “三日之內,你若能凭自己本事,让陛下留宿你宫中,本宫便信你、助你,与你结盟。若是做不到……” 林菲儿眼睛骤然一亮,立刻道:“多谢娘娘!三日之內,必不负娘娘所望!” 沈慕昭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低声道:“莫要高兴的太早,除此之外,本宫还有一个条件,只看你敢不敢应了。” …… 待林菲儿走远,月禾才忍不住上前,低声问道:“娘娘,您为何要与林菲儿联手?此人野心勃勃、心机深重,怕是不好掌控。” 沈慕昭却是漫不经心地摩挲著腕间的鐲子: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萧柔骄纵愚蠢,视新晋妃嬪为眼中钉,林菲儿想要立足,必然与萧柔针锋相对。” “她寒门出身,无家世依仗,看似弱势,实则最为乾净。且家中清贫,还有幼弟拖累,一生都被家族牵绊,所求不多,不过是脱离家族掌控、在后宫站稳脚跟。” 沈慕昭顿了顿,笑得愈发意味深长,“再者,那个条件,本宫想,她不会拒绝。而本宫,也恰好需要她。” 第40章 或许当初救她的人,根本不是萧珩 坤寧宫內刚清净不过半日,殿外便又传来熟悉的通传声。 隨之而来的,是女子娇俏的声音:“皇后娘娘可在?” 晚杏躬身奉上茶盏,忍不住小声嘀咕:“娘娘,贺兰公主怎得又来了。日日都来,哪有那么多閒话可说的。” 沈慕昭縴手接过茶盏,眸色淡淡。 这些日子,贺兰娜雷打不动日日到访,嘴上说著閒谈解闷,可三句不离沈亦书。 旁人或许瞧不出端倪,可沈慕昭看得通透,这贺兰娜,是真真看上了她的大哥沈亦书。 她垂眸敛去眼底的思绪,缓声开口:“让她进来。” 说起来,她也有些好奇,那夜沈亦书將她送回去后,可是发生了什么? 不然怎么能让素来洒脱的贺兰娜这般心心念念的。 不多时,一袭明艷西域裙衫的贺兰娜步入殿中,行了礼,起身便自在落座,隨口寻著话题攀谈。 果不其然,不出两句话,话题便又自然而然地偏到了沈亦书身上。 她状似不经意地隨口一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近日未见沈大人入宫值守,莫不是公务繁忙?” “忙……自然是不忙的。如今边境安稳,无战事可赴,他无需领兵戍边,日子清閒得很。” 沈慕昭垂眸思忖半晌,覷了贺兰娜一眼。 入目便是少女眉眼弯弯、含羞带怯的模样,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多像啊。 前世那个年少痴傻、一腔孤勇,为了萧珩倾尽所有、卑微到尘埃里的沈慕昭。 只是贺兰娜心悦的是沈亦书那样温润如玉的君子;而她沈慕昭穷尽数年青春,掏心掏肺痴恋的,是萧珩那般凉薄自私、狼心狗肺的人渣!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抬眸看向贺兰娜: “公主日日来打探,可是瞧上了本宫的大哥?“ 话音刚落,贺兰娜整个人骤然僵住了,緋红从她白皙的脖颈迅速蔓延至耳根,“没、没有……我只是觉得沈大人品性端正、温雅谦和,故而多问两句罢了。” 她结结巴巴地说著,反倒让一旁的晚杏回过味来了。 她道是为何这贺兰公主日日来聊些有的没的。 敢情是瞧上娘娘的哥哥了! 片刻后,贺兰娜猛然回神记起今日的正事,神色一点点变得郑重严肃起来。 殿內一时静了下来。 沈慕昭微微挑眉。 莫非是西域使团出了变故,还是朝堂出了什么状况? 未等她深思,便听贺兰娜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沈大人平日里空閒时,都喜欢做些什么?” 沈慕昭指尖微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她原以为贺兰娜这般严肃模样,是要与她谈论什么朝堂要事,却没想到她竟只是为了打听沈亦书。 沈慕昭沉默一瞬,缓声作答:“閒来无事时会读些兵书,或是去演武场待上个半日。” 贺兰娜听得格外认真,纠结半晌,復又忐忑问道:“娘娘,再过几日便是七月七乞巧节了。我……我想邀沈大人一同出宫游玩。” 她顿了顿,有些急切:“使团留驻中原的时日不多了,不出半月便要返程。陛下赐婚圣旨至今未定,我怕……” 沈慕昭闻言却是微怔。 乞巧节……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猝不及防地揭开了她心底的那块旧疤。 前世,亦是乞巧佳节。 那时的萧柔缠著萧珩,软声撒娇,执意要出宫游街赏灯。 彼时的她,年少气盛,一腔情意尽数系在萧珩身上,眼里容不得半分杂质。看著他们二人亲昵依偎、笑语盈盈的模样,只觉得刺眼至极,心底酸涩发胀,执拗地不愿落了下风,硬生生挤入他们之间,一同出了宫。 她满心期许,盼著能得萧珩半分侧目,可走过整条长街,萧珩的眼中自始至终只落在萧柔一人。 满心热忱被一遍遍无视,沈慕昭心情低落,无意间瞥见旁侧摆满精致首饰的花灯摊子。 她想起了当初掛在她闺房外的精致灯笼,还有那满是美好祝愿的信笺。 她不明白,为什么短短的时间里,人就变了呢? 明明他也曾许下过看似郑重的承诺;明明在她未入宫前,他也曾对她有过几分温存。 究竟是从哪一刻起,他看她的眼神变得如此厌恶?又是从哪一刻起,他连哪怕一丝一毫的耐心都不愿再施捨给她? 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反覆咀嚼那些过往的细节,试图找出他变心的蛛丝马跡,可无论如何回想,都只觉得荒谬至极。 难道仅仅就只是因为萧柔的几句话,她这个明媒正娶的皇后,就成了碍眼的存在了吗? 一时分神驻足,不过片刻光景,转头便不见了萧珩与萧柔的身影。 又是这样,只要萧柔在,她便永远是那个可以被隨意丟下、隨意忽视的人。 那时的她甚至荒唐地想,若是那日她真的走失在街头,死在外面,萧珩大抵也不会察觉,更不会有半分心疼吧。 而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日看似柔弱懂事的萧柔,早已在她茶水里下了药,又暗中派人来追杀她。 杀手的刀高高举起,就在她以为自己要丧命的时候,远处忽然有一道身影不顾一切朝她狂奔而来。隔著人潮,她看不清来人面容,却能清晰感知到那人是拼了命赶来的。 那是她晦暗一生里,唯一一次被人这样珍而重之地护在怀里。 后续的一切,她就都不知道了。 等她悠悠转醒时,已然回到皇宫。晚杏守在床边,见她醒来,只告诉她,是萧珩带她回来的。 於是,漫长岁月里,她一直深信不疑,认定那日捨身救她的人是萧珩。哪怕他常年冷淡疏离,哪怕他偏心萧柔、屡屡伤她,她也不肯死心。 她总以为,他心底终究是有她一丝位置的,终究是念著几分旧情的。 可歷经一世生死,如今再回想此事,才发现处处是破绽。 彼时萧珩满心满眼都是萧柔,只怕是连她什么时候与他们走散了都不知,又怎会拋下萧柔,孤身来救她? 更何况,自她醒来后,萧珩对她比以往都要冷淡,且对此事绝口不提,这根本不符合他的性子。 若真是他救的,依照他那般自持清高、又极重名声的性子,怎会不以此邀功,或是哪怕只是冷冷地提上一句,让她安分守己? 她忽然有一个猜想。 或许那一刻出手相救的人,从来都不是萧珩。 沈慕昭眼眸愈发幽深,心底酸涩翻涌。 可笑,原来她守了一辈子的念想,念了一辈子的恩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误会。 正失神间,贺兰娜的声音再度响起,拉回了她的思绪:“我们西域的儿女从无喜欢却不说的道理。” 少女抬眸,眼底乾乾净净,盛满热烈赤诚,“我心悦他,便要亲口问清楚他的心意。他若有意,我便求来赐婚圣旨;若无意,我也绝不纠缠,只为不留遗憾。” 中原女子素来讲究矜持隱忍,心悦一人也需藏於心底、静待天命。 可她是西域儿女,性情本就热烈直白,像大漠里的骄阳,从不愿委屈自己去猜度人心。 沈慕昭静静望著她坦荡热烈的模样,心底骤然生出几分艷羡,酸涩之感更甚。 这世间,原来真的有女子,可以將“心悦”二字说得这般光明磊落、掷地有声。 喜欢便爭取,无缘便放下,热烈坦荡,从不內耗,从不自苦。 反观自己,前世那掏心掏肺、卑微入骨的深情,在贺兰娜这份纯粹勇敢的心意面前,显得那般可笑、可悲,又那般可怜。 她深陷在这深宫恩怨的棋局里,身不由己,连心动与念想,都已然成了奢侈。 她早已忘了,喜欢一个人,原来可以不必如此辛苦。 贺兰娜犹豫片刻,再度开口:“所以……不知娘娘乞巧那日可有空閒?我想请娘娘帮我作陪,成全我这一桩心意。” 第41章 他终究还是捨不得她的 另一边,萧柔面上的伤疤,靠著连日玉肌膏的细细敷养,早已褪去痕跡,恢復得完好如初。 她本就日日盼著此番乞巧节,前些时日又听闻皇帝一连几夜宿在林菲儿宫中,心底的焦灼愈发压不住。是以萧珩刚退下早朝,她便迫不及待赶来御前侍驾。 今日她特意描了远山黛,点了絳唇,眉眼婉转含情,容色较之往日更添几分娇柔妍丽。 她莲步轻移,行至御案旁,柔声唤道:“陛下……” 萧珩闻声抬眸,视线落在她那张恢復如初的脸上,眸光微动,却並未如她预想般露出惊艷之色。 萧柔心中一紧,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婉:“臣妾听闻,七日之后便是乞巧佳节了。” 萧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乞巧…… 脑海中无端便浮现出另一张清冷绝艷的脸。 李德柱的话犹在耳畔迴响,细细想来,確实不无道理。 往昔岁岁乞巧,他与沈慕昭也曾相伴共度。这一回,倒不妨传召她一同赴节。 萧珩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思绪。 在他心底,沈慕昭不过是爱他至深,一时乱了分寸,才做出那等荒唐事。 他早已暗中下令,派人四处搜寻那名面首的下落。 只要那人一死,断了沈慕昭心底多余的念想,她终究还是会乖乖回到自己身侧。 更何况,自那日圣旨颁布之后,他分明能察觉,沈慕昭待他的態度,已然日渐软化。 前日御花园偶遇,她虽未行礼,却也低低问了一声好。 他步步退让,甚至给了她这般极致的恩赐与宽容,她理应懂得其中分寸。 当年是他偏信萧柔一面之词,误会她生性善妒,本就存了亏欠。如今他不介意既往不咎,与她將前尘纠葛一笔勾销。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况且,他从未想过废黜她的后位,只要他身居帝位一日,沈慕昭便只能是他的皇后。 萧珩唇角微勾,笑得篤定。 她该清楚,若有一日他彻底厌弃她,这普天之下,將再无人敢接纳她。 谁敢迎娶帝王厌弃的废后,便是公然与皇权作对,自取灭亡。 如今是他主动退步,放下身段,沈慕昭便当识时务,低头示弱,好好与他修好。 况且,虽不愿信,但他不得不承认,往日里,他虽对沈慕昭积攒了满心怨懟,隔阂深重。可真到了要彻底疏远割裂的地步,自己终究还是捨不得的。 萧柔静静立在一旁,原本含羞带怯的目光,在触及萧珩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时,瞬间凝固。 她心底一沉,指尖悄然攥紧了手帕。 她费尽心思调养容貌,精心梳妆,本是想借著乞巧节的由头,重新拢住帝王心思,彻底压下林菲儿的风头。 可如今……陛下竟然在她面前频繁走神? 这在以前是从不会有的! 心底满是酸涩与不甘,让萧柔眼底的怨毒更深了几分。 但她心知,此前已然让萧珩不满,此时她绝不能再闹了。故而她就算心里如何不满,面上也不得不维持著温婉的模样,安静候著。 良久,萧珩才缓缓回过神,目光落回萧柔身上,神色淡了几分,少了方才的温和。 “朕知晓。” 他语气平淡,隨口道:“你若想出宫游玩散心,便著內务府下人自行安排即可。” 萧柔心头刚燃起一丝希冀,却听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再告知內务府,届时朕亦会出宫巡游散心,命皇后隨驾同行。” 此话一出,萧柔心口猛地一窒,如遭雷击。 她原以为,经了先前种种事端,陛下定会厌弃沈慕昭,冷落中宫。 却没想到,萧珩非但没有冷落,还要让沈慕昭一同出游! 萧柔垂下眉眼,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 她死死掐著掌心,面上依旧是柔顺妥帖的笑意,轻声应道:“臣妾遵旨。” 他略一抬手,神色间已带了几分不耐:“你先退下吧。” “是。” 萧柔依言起身,缓缓退步转身,安静退出殿外。 直到踏出殿门,远离帝王视线,她方才绷紧的脊背才鬆了下来。 周遭宫人皆颤颤巍巍地低著头,无一人敢去触贵妃的霉头。 萧柔嘴角的温婉笑意隨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则是满眼的阴鷙与妒意。 沈慕昭这个贱人! 她竟不知,沈慕昭还有如此手段,能让萧珩开始对她上心,甚至將她都忽视了!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她唇齿间溢出,萧柔抬手抚上自己完好如初的脸颊,指尖冰凉。 她倒是要好好看看,这体面,沈慕昭到底能不能消受得起。 …… 摄政王府,萧惊渊负手立於临水暖榭之中,辨不清神色。 贴身侍从走近了些,附耳道:“王爷,边关捷报传入京中,靖王爷与靖王妃今日返程抵京,现已归府,遣人来请王爷移步正堂敘话。” 萧惊渊默然良久,方才缓缓抬眼。 “知晓了。” 话落,他转身抬步,玄色身影踏过长廊,一路行至正堂。 正堂之內,萧景弘与洛瓔端坐主位,见萧惊渊进来,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心疼与掛念。 萧惊渊驻足门槛,躬身行礼:“侄儿见过叔父,叔母。” “快免礼,自家人不必如此拘束。” 洛瓔连忙抬手示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细细描摹著他的模样,终是化作一声轻嘆,“长大了,也沉稳了。” 这孩子,自小便不爱说话,如今长大了,更是沉闷得让人心疼。 不过也是,当年他父亲病逝,母亲避世,他流落街头受尽白眼,小小年纪便要歷经诸多事端。若要他与寻常孩童一般无忧无虑,终究是不可能的。 他们常年驻守边关,虽知他天资卓绝,却哪里又真的放心得下。 此次解甲归京,战事平息,北狄臣服,他们满心欢喜地回来。 替他高兴之余,同样也如最寻常的父母一般,第一桩忧心的,便是他的终身。 洛瓔望著眼前俊美却漠然的男子,终是忍不住开口:“阿渊,如今暮春將尽,乞巧將至,你也早过了弱冠之年了。” 萧惊渊心头一跳,隱约预感到接下来的话题,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而今你父皇母后不在,莫怪叔母多嘴。” 洛瓔嘆了口气道:“寻常世家子弟,乃至皇室宗亲,如你这般年岁,早已娶妻立室,更有甚者已有了子嗣。唯独你,身居高位却至今孤身一人,身旁无半分暖意照料。” 萧景弘自然地接过了话头:“我与你叔母远赴边关,十数年未能近身照拂。如今既已归京,便不能再由著你胡闹。阿渊,叔父虽非你生父,却也养育你数载,心下早已將你视如己出。今日这番话,或许有些逾越,还望你莫怪叔父逾矩。” “你是当朝摄政王,婚事非同小可,不可草率拖延。” 洛瓔適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精致的锦面画像,轻轻推至案几边缘,“阿渊,你瞧瞧,可喜欢?” 萧惊渊本想拒绝,可看著二人殷切的目光,那句“不必”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当初父皇病重,母后侍疾无暇他顾时,是叔父叔母將他带回府中,给了他一个家。 虽无生恩,却有极大的教养之情。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锦面捲轴时,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荒谬感。 也罢,就当是全了他们的好意。 他不情愿地接过画像,动作缓慢地展开。 隨著画卷徐徐铺开,画中之人的眉眼逐渐清晰。 萧惊渊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画上,瞳孔骤然一缩,不可置信地盯著画中女子,隨即猛地抬眸看向萧景弘和洛瓔。 “如何?” 洛瓔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心中一喜,连忙追问:“可还喜欢?” 第42章 这般娇气,还学人见义勇为 只见其上画著一位温婉嫻静的世家贵女,粉面桃腮,削肩细腰,身段窈窕。 萧惊渊的目光却未在那窈窕身姿上停留半分,反而落在了那双眉眼之上。 不得不承认,太像了。 浅浅眼尾微扬,瞳色清透,眉形温婉,看似平和温润,细看却藏著几分清冷倔强。 只是很快,他就回过神来,指尖微松,动作舒缓地將铺开的画卷缓缓捲起。 一旁的洛瓔和萧景弘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眼底皆是瞭然的笑意。 这孩子自小性子冷淡,心思深沉,喜欢藏事。 往日里不论是何等绝色佳人,都入不得他的眼。 可今日的这幅画像,竟让他破了例。 二人愈发感慨,幸好当初自己留了个心眼,才没找错人。 而此事,还要追溯到数年前。 彼时他们回京休整,本欲寻萧惊渊说说话,却被告知他抽不开身,只让他们在书房等候。 那偌大清冷的书房里,陈设极简,书籍卷宗摆放得井然有序。唯有一幅裱装精致的小画,静静置於书案最內侧,显然是被主人妥善珍藏。 洛瓔是最先发现那画的,顺手拿起,招呼萧景弘同看。 却见画中既没有亭台楼阁,也没有山河风月,只绘了一个披著雪白大氅的小娃娃。那娃娃年纪不过垂髫,小脸粉雕玉琢,眉眼弯弯,笑得乾净明媚。 笔触略显青涩,想来定非什么名家的手笔。 既非名家手笔,却能被萧惊渊如此珍藏,那便只可能是他亲手所绘的。 他们彼时便暗自揣测,或许此女子在萧惊渊心中的地位极其重要。 回想自萧惊渊十八岁起,无论他们如何苦口婆心,或是书信传意,或是当面商议,他总能寻出千万种藉口推拒婚事。 如今想来,他这些年迟迟不议亲,並非真的无情,而是心里早已住了人。 摸清了缘由,他们便暗中派人遍查京中及各地世家贵女,细细比对容貌眉眼,猜想那画中女子长大后的模样。 在千挑万选之下,终於寻到了这位眉眼神韵与画中小姑娘最为相似的方家小姐。 洛瓔看著神色淡然的萧惊渊,眼底笑意愈发温柔:“惊渊,这位方家小姐品性温婉,才情出眾,你……可还合意?” “不若,过几日的乞巧节,邀出来见见?” 说实在,洛瓔对於这方家小姐,还算满意。 她也曾提过一嘴,当下萧惊渊的身份尊贵,若要讲究门当户对,便是娶个宰相之女,亦或是金枝玉叶的郡主都不成问题。 奈何萧惊渊不喜,她也就未再提及那些高门贵女。 毕竟,往后是要过一辈子的,娶个自己喜欢的,才能过得长远些。 况且,皇帝最忌讳功高震主,这方家不过一个三品官,身世背景也乾净,牵扯也少。 萧惊渊却是头也未抬,將刚刚捆好的画卷推到她面前,冷声道:“叔母,侄儿不喜。” 洛瓔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了,诧异道:“为何?这不是与……” 她话未说完,就被萧惊渊接过话茬,似笑非笑:“与我书房那幅画一样?” “叔母,你何时瞧见那画的?” 眼看说漏了嘴,洛瓔不免有些心虚,胳膊肘悄摸捣了捣身侧的萧景弘。 后者会意,立刻起身笑著打圆场:“你叔母不过关心则乱,阿渊莫要与你叔母计较。” 萧景弘话还未说完,就见萧惊渊抬眸看来,眼眸幽深,看不出情绪:“叔父言重了,侄儿並无怪罪之意。” 顿了顿,他视线掠过那画,语气冷了几分:“只是,那方家小姐不是她。” “无论有多像,终究只是皮囊,而非侄儿心中那人。” “容侄儿告罪,侄儿……不愿將就。” “叔父叔母,侄儿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萧惊渊声音低沉,垂眸拱了拱手,转身退了出去。 洛瓔挽留的话顿在嘴边,看著萧惊渊离去的背影,不免有些懊悔,转头看向萧景弘:“弘哥,我是不是做错了……” 萧景弘却只是摇了摇头,低低嘆了口气,“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见,是好事。莫要多想。” 他顿了顿,目光復又落回那画上。 他知晓,让萧惊渊去邀方家小姐,那是绝无可能的了。 虽说萧惊渊拒绝了,但见一面倒也无可厚非。毕竟当初他和洛瓔,也是这般由长辈牵线,从陌生到熟络起来的。 现在不也是感情深厚,虽无儿孙环绕,但有爱人在侧,携手共度了数十年。 或许,他可以想个法子,让两人见一面。 至於最后结果如何,全凭他们的心意了。 …… 萧惊渊出了正堂,负手立於庭院外,望著院中那株老树,思绪不自主地开始飘散。 那年,叔父叔母远征塞外,父亲病逝,母亲避世,朝局混乱,无人顾及他这个年幼失势的皇子。 那时尚是皇子的先皇怜他,怕他在宫內被人暗害,暗自派人將他送出宫去。 至於去哪,先皇没来得及交代。隨行侍从也都接二连三地被追上来的暗卫杀害。 那一年,他流落街头,受尽白眼。曾经锦衣玉食的皇子,成了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流浪儿。在那个寒冬腊月里,是那件雪白大氅救了他。 就在他意识昏沉、以为自己將冻毙於风雪之时,耳边忽传来女童清脆的嗓音:“晚杏,那里是不是倒著个人?” “许是哪个小叫花子吧。” 他迷迷糊糊地,就看到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不顾丫鬟阻拦,从马车上跳下来,朝著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来。 “小姐,小心臟!” 他心里不免有些自嘲。 是了,他如今是人人喊打的叫花子,合该被人唾弃,避之不及才是。只是下一秒,一双温暖的小手捧起了他满是污垢的脸颊: “好冰呀!晚杏,他还活著,快去叫人將他送医馆去,再买些吃食。” 说著,他只觉周身忽地暖了起来。 “你是不是很冷呀?” 他费力睁眼,就见身上盖著雪白大氅。 那女娃娃刚把大氅脱给他,没过多久,就冻得鼻子通红,鼻尖上还掛著鼻涕泡,却不忘冲他笑。 这般娇气,还学人见义勇为。 他暗忖,心下却起了波澜。 再后来,他被人抬去了医馆。 临走前,他听到那叫晚杏的丫头絮絮叨叨地说著那个女娃娃: “小姐,你怎就把大氅脱了?为了救那个叫花子,把自己冻坏了可不值当!” “哪来的值不值当?爹爹说了,要心繫百姓!再说了,我以后可是要跟爹爹和大哥二哥上战场的!哪有那么容易冻坏!”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慢慢散在风雪里,听不见了。 直至他一步步登上摄政王的宝座,翻遍了京中卷宗,才终於知晓,当初的女娃娃,有个很美好的名字。 她叫——沈慕昭。 慕昭慕昭,心有所慕,行必昭彰。 但同时,她的身侧,也有了他人。 第43章 他要得到一个人,从来都是易如反掌的 萧惊渊回了书房,看著保存完好的画像,薄唇紧抿。 萧珩的出现太过突兀,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竟让他就这样失了沈慕昭。 他是摄政王,惯来是权倾朝野、独断乾坤的。他若想要得到一个人,也从来是易如反掌的。 只要他愿意,一纸令下,他便能隨心所欲將沈慕昭留在身侧,这天下无人敢置喙半句。 他甚至有千百种手段,可以磨去她的稜角,让她只能乖顺地依附於他,安分守己地当一只金丝雀。 只是他从来都不屑於这么做罢了。 萧景弘自幼便教导他,何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心里也清楚,强权掠夺来的相伴,困得住人,却永远困不住心。 他也不该用这般卑劣强硬的手段,去玷污这份少有的暖意。 更何况,不止於此。 当年萧珩筹谋登基,步步为营,笼络朝臣,覬覦帝位之时,他手中亦有无数翻盘的余地。 他大可凭藉赫赫功绩与滔天权势,將萧珩狠狠踩在脚下,自己登上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毕竟他心里清楚,萧珩此人野心勃勃,却德不配位,城府谋略皆不如人。 他取而代之,是应该的,正常的。 可他终究还是退让了。 只因萧珩,是沈慕昭心心念念想要扶上帝位的,是她倾尽所有、拼尽全力辅佐的。 他欠她一条命,欠她救命之恩。 既是欠了,便该尽数偿还。 萧珩想要江山,那他便给他。只要萧珩能守好这万里山河,勤勉为政,他便甘愿退居摄政之位。 他篤定,只要他还在朝堂上一日,便无人能动摇大启根基。 他这一切做的都极为隱蔽,不求回报。只求她所愿皆所得,所求皆圆满。 哪怕,她的圆满里,从来没有他。 思绪翻涌半晌,萧惊渊缓缓敛去眼底的晦涩深情,幽深的眼眸重归平淡,转手將那幅画妥善放好。 …… 坤寧宫內。 沈慕昭静坐於窗前,端起茶盏,轻吹去表层浮沫,听著宫人低声回稟萧珩近日的安排,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笑意。 世事轮转,当真讽刺至极。 前世的她,满心满眼只想伴他左右,却连最合规制、理所应当的帝后同游,她都要小心翼翼、百般恳求,能否得偿所愿,全凭他一时心情。 可今生,她对他再无半分贪恋,漠然远离。偏偏萧珩幡然醒悟般步步靠近,费尽心思寻机会与她相处。 她越是淡然疏离,他越是紧追不捨。 沈慕昭心底一片漠然。 说到底,他从未爱过她,爱的不过是她从前非他不可的执念,是她的那份独一无二的偏爱与臣服。 如今她不爱了,他反倒开始耿耿於怀。 萧珩,当真是贱得很。 就在这时,殿外晚杏轻声通传:“娘娘,林才人求见。” 沈慕昭抬眸,敛去眼底嘲讽,神色平淡道:“宣。” 她有所耳闻,近日,林菲儿当真做到让皇帝留宿了,想来,这次是来让她履行承诺的。 林菲儿很快走了进来,行了礼后,挥退身旁的宫女,凑近了低声道:“皇后娘娘,您早前与嬪妾的约定,可还记得?” “您说,只要嬪妾能在三日內让陛下留宿,您便应允庇护嬪妾,保我在后宫安稳立足!” 她目光落在沈慕昭脸上:“娘娘,约定在先,您金口玉言,如今嬪妾完成了条件,娘娘想来不会反悔吧。” 面对她的威胁与试探,沈慕昭並未有半分不悦,只是低低笑了一声:“自然。本宫一言九鼎,从不反悔。” “不过,你可想好了?敢不敢应本宫的条件。” 她顿了顿,凑到林菲儿耳边,吐气如兰,笑意却冷艷非常:“本宫要的……可是你的第一个孩子呢。” 林菲儿面色一白,不由攥紧了帕子。 她犹豫半晌,想到自己尚且自顾不暇,若真有了孩子,过继皇后膝下,或许会比自己的处境好许多。 想罢,她咬紧牙关,眼底闪过一丝狠意,低声道:“好!” …… 与此同时,御书房內。 萧珩听完內侍回稟,说沈慕昭得知他昨夜留宿林菲儿宫中后,依旧神色平和,待林菲儿温和有礼,並无半分慍怒与芥蒂,心中顿时愈发满意篤定。 他清晰记得,从前的沈慕昭,眼底心里容不下半粒沙子。 虽说他后边確实与萧柔亲密无间许多,但那也是后边的事。 最开始的时候,他与萧柔只是初相识,自然也不会多说。但沈慕昭总会隨意猜忌,多说几句话,她都会眉眼低落,暗自难过,闹著小脾气,直白地显露自己的在意与不悦。 起初,他还会温声哄劝几句。 但次数多了,他自然也就有些烦不胜烦了。再加上那时的萧柔,容貌娇俏,比沈慕昭更懂何为女子柔情,懂事体贴。再者,那时的萧柔所言也不无道理,她那家族是医学世家,底蕴深厚,於他也极为有利。 若非沈慕昭那时的妒忌,何至於把他推远了? 惹得他平白冷落了她。 不过,至少她如今知晓悔悟了,懂得收敛心性,放下小儿女情態,真正开始有了身为一国之后的端庄气度,懂得顾全大局。 想到这,他很是欣慰。 他忽然就想起往日来,那时沈慕昭总是喜欢跑来寻他,磨墨也好,看书也罢,安安静静的,只要在他身旁待著就很是满足了。 再看如今愈发沉稳听话、进退有度的沈慕昭,萧珩心中生出几分满足与受用。 他想,是时候主动去往坤寧宫的,看看她了。 想罢,萧珩便起身,移步坤寧宫。 林菲儿极有眼色,见帝王驾临,知晓帝后之间必有体己话要说,当即起身行礼,主动告退:“嬪妾先行告退,不打扰陛下与娘娘敘话。” 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將空间尽数留给二人。 殿內瞬时安静下来。 萧珩缓步走到沈慕昭身侧落座,目光落在她清丽温婉的侧脸,以及她身上的大红宫装,忽就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未主动给她添置过一件衣裳首饰。 她的衣柜里,想来都是这些样式无差的宫装,繁琐至极。 一想到添置衣裳,他忽然就想起早前赏赐下去的那匹蜀锦。 那匹蜀锦虽较之他赏给萧柔的那几匹差些,但好歹是云国贡品,千金难换。 沈慕昭如今满心满眼都是他,对他赏赐的物件必然视若珍宝,定会小心翼翼珍藏,生怕被糟蹋了的。 他暗自思忖,此次出宫游玩,朝臣家眷尽数隨行,场面盛大,若是沈慕昭因太过珍惜赏赐之物,捨不得將那匹蜀锦做成新衣,穿些寻常衣物,反倒失了皇后的体面,惹人閒话。 念及此,萧珩语气带著几分自认的温情与体恤,缓缓开口:“昭昭,朕早前赐你的那匹蜀锦,你可还妥善收著?再过几日便是乞巧节,届时你与朕一同外出游玩,你便用那匹蜀锦做一身新衣吧。” 在他看来,这是他给予的恩宠与偏爱,是天大的殊荣,沈慕昭定然会满心欢喜、感恩戴德。 可他看不见,身侧静坐的女子,握著茶杯的手驀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讥誚,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陛下恕罪,蜀锦……没了。” 第44章 这是妻子对丈夫的信赖与亲近。 “没了?”萧珩眉头一皱,显然有些意外。 可下一瞬,他便恍然大悟一般,眼底浮现一丝瞭然笑意。 是了,从前的沈慕昭,可是將他的每一份赏赐都奉若至宝的!如今她虽性子沉稳了不少,可这份痴心,怕是只增不减。 她定是怕自己会把那匹蜀锦拿回去,抑或是让她將那匹蜀锦用了,才故意含糊其辞。 她捨不得用,又不好意思承认,便只能这般遮掩。 呵,这小女儿家的心思,倒是可爱得紧。 萧珩眼底笑意更深,语气鬆弛:“无妨,你素来细心,妥善收好便是。只是乞巧节巡游一事关乎国体,你且早些取出,交由尚衣局赶製新衣,莫要误了时日。” 他语声温润,仿佛早已看穿了她那点女儿家欲语还休的小心思,只等著她羞赧承认。 对面的沈慕昭缓缓抬眸,一双清泠若水的眸子平静无波,瞧不出情绪。 可笑。 他竟以为,自己是在同他谦虚? 这人,倒真是一如既往的……自负! 她唇角勾起抹微不可察的讥誚弧度,语调平淡:“陛下误会了。那匹蜀锦,臣妾並未珍藏,而是赏给宫里洒扫的宫女了。” 轰的一声。 萧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眼也隨之沉了下来。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女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那可是云国进贡的上等蜀锦,质地细腻,纹样华贵,千金难求,放眼整个后宫,也没几人能得这般赏赐。 纵然那时他偏心萧柔,可这蜀锦,依旧是他对她的补偿,是帝王至高无上的恩赐。 可她,竟然隨手赏给了最低贱的洒扫宫女? 殿內空气瞬间凝滯。 周遭立著的宫人內侍尽数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殃及。 眾人余光小心翼翼扫过端坐的皇后,心底满是惶恐。 谁也没想到,素来端庄守礼、將帝王恩宠视若性命的皇后,竟敢做出如此惊世骇俗、轻弃御赐之物的大不敬之举。 按以往,沈慕昭此刻早已花容失色,颤颤巍巍地跪地请罪,乞求他的宽恕了。 可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面上依然无甚神情,仿佛將帝王惹怒的人不是她。 沈慕昭將所有人的神色以及萧珩眼底的怒火尽数收入眼底,心底毫无半分波澜,只觉无比讥誚。 看吧,这就是他。 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自以为是。他以为他施捨的,便是她必须跪地叩首、感恩戴德的恩赐。 一股难以抑制的衝动涌上心头,她几乎想將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向那张脸。 但她终究没有动。 因为她清楚,如今自己羽翼未丰,朝中势力尚未收拢,根基未稳,还远远不到能与萧珩彻底撕破脸面、公然对峙的时候。 她蛰伏至今,步步筹谋,为的是来日一击致命,绝非此刻逞一时口舌之快,白白葬送先机。 看著萧珩脸色铁青、隱忍怒意的模样,沈慕昭暗自冷笑。 既然他如今装模作样想要弥补,想要扮演深情悔过的明君夫君,那她便耐著性子,好好陪他演完这场戏。 她要让这位自负凉薄的帝王,一步步沉沦在自己编织的愧疚与偏爱假象里,终有一日,让天下人尽数看清,他们的天子,究竟是何等的自私凉薄、噁心虚偽! 心念既定,沈慕昭敛去眼底的冷意与讥誚,恰到好处地垂下眼睫,眉眼间染上一层浅淡的委屈,像是自知失言,微微放软了语调,主动递上台阶。 “陛下息怒。” 她声音轻缓,细细道,“臣妾並非轻视陛下赏赐,只是那匹蜀锦的色调太过沉闷,臣妾……臣妾怕穿了不合適。” 她说著,顿了顿,面上浮起一丝无奈,轻轻嘆了口气,“旁人都见过了柔妃妹妹的衣裳,臣妾若是穿了那蜀锦做的衣裳,难免会被有心之人拿来比较,惹来閒话,说陛下宠妾灭妻,忽视了臣妾,才赏赐臣妾如此……如此不衬人的顏色。” “何况,底下宫女常年劳作辛苦,终年无半件体面新衣。臣妾想著御赐之物閒置可惜,便顺水人情赏了下去,也算得为陛下笼些体恤宫人、仁厚宽和的美名。”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既全了皇家的体面,又巧妙地將一场“轻慢御赐”的罪过,化作了“体恤下人”的美德。 萧珩定定看著沈慕昭温顺垂眸的绝美侧脸,心中怒意竟奇蹟般平息了大半。 果然,沈慕昭还是爱极了他的。 若非心繫於他,以她如今的性子,根本不必多做解释,更不会主动放软姿態,给他台阶下。 不仅如此,他从前那般冷落她,她却还想著为他笼络人心,甚至……甚至还在意旁人对他的议论。看来,她真真是爱惨他了的。 其实,在赏赐了蜀锦后,太后曾召他去过慈寧宫。 太后当时便说,这件事,他做得有失偏颇了。 他不该將上等的蜀锦先赏给了萧柔。与此同时,也直言他身为帝王、身为夫君,纵然偏爱宠妃,也不该当眾失了中宫体面,落得宠妾灭妻的话柄,失了公允。 那时的他,並未觉得有哪里不对的。 萧柔身子娇弱,又初入宫,人生地不熟的,自然更依赖他一些。 而沈慕昭不一样,她是皇后,该学会独当一面。何况她还上阵杀过敌,身体心性较萧柔都强出不少,他多顾著萧柔一些,也是应该的。 可如今细细回想,才觉太后所言句句在理。 说到底,是他考虑得不够周全。 沈慕昭是他明媒正娶、十里红妆迎娶的原配皇后,出身名门,家世显赫,自幼受尽族人宠爱,金尊玉贵长大,更是披甲上阵、守过家国的人。 这般娇贵又赤诚的女子,本该得他独一份偏爱,如今不过是任性一次,隨手处置一匹不合心意的料子,又有何妨? 说到底,他是她的丈夫,她不在他面前任性,还能在谁面前任性呢? 这是妻子对丈夫的信赖与亲近。 思及此,萧珩心底最后一丝不悦尽数消散,反倒愈发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她。 他看著沈慕昭温婉柔顺的模样,心头熨帖又满足,暗自感慨,沈慕昭终究是懂大局、识大体的,比萧柔那些得了他宠爱,便愈发肆无忌惮的女子通透太多。 萧珩缓缓起身,换上一副自认最温润温柔的模样,朝著沈慕昭伸出修长的手。 他目光落在她娇俏的眉眼间,语气繾綣:“是朕思虑不周,委屈你了。库中珍品料子无数,区区一匹蜀锦罢了,你喜欢何种样式、何种花色,尽数告诉朕,朕予你。” “坤寧宫殿宇空旷,白日宫人簇拥尚且热闹,入夜想来定然清冷孤寂。” 他说著,微微俯身,握住沈慕昭垂放膝上的手:“时辰尚早,隨朕去御花园走走吧?陪朕多说说话,也免得你独坐宫中烦闷孤单。” 沈慕昭抬眸,目光淡淡扫过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手背传来的温度,只让她觉得无比冰冷与厌恶。 这便是她前世倾心交付、倾尽所有护过的夫君。 偏宠庶妾、轻待髮妻,偏心刻薄在先,如今见她疏离冷淡,又假惺惺地要弥补,他那自詡深情的模样,简直可笑至极!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寒意,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陛下相邀,是臣妾的荣幸。” 第45章 活了两世,她从未见过有人能长得如此好看 沈慕昭指尖微蜷,极力克制著想要抽回手的衝动,压下心底的厌恶,面上维持著温顺得体的笑意。 “陛下容臣妾整理一番衣饰再去吧。” 她眼睫微垂,掩去眸底神色,声音轻柔,寻了个稳妥的理由,“这般素麵朝天的模样隨陛下游园,未免有失仪態,恐惹旁人非议。” 萧珩闻言,目光落在她脸上。 未施粉黛,却已然绝美动人,虽眉宇间似有几分郁色,却更添我见犹怜之態。 想来,她这般推拒,定是不愿以倦怠之容示人,怕损了皇家顏面。 说到底,她终究是个识大体的女子,即便此刻心有不愿,也还是想维护他的顏面罢了。 念及此,他心头微暖,缓缓鬆开手,温声道:“也好,你且慢慢收拾,朕在殿外等你,不急。” 似是想起什么,他又补了一句:“近日朕著尚衣局给你新做了些衣裳,皆是按著你的身量裁的,你且试试,瞧瞧喜不喜欢。” 说罢,他转头嘱咐了左右几句,便拂袖转身,大步跨出了殿门。 宫人鱼贯而入,奉上新衣,皆是云锦织就,款式华贵端庄。 沈慕昭静坐镜前,任由宫女替她整理鬢髮、更换衣袍。铜镜中映出她那张绝色却面无表情的脸,却更似一个没有魂魄的玉偶。 不过片刻,收拾妥当。 沈慕昭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上神情,起身出了內殿。 刚踏出门槛,便见院中佇立著萧珩的身影。 他是背对著她站著的。 一袭明黄龙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身形頎长端正,眉眼舒展间,自带帝王清贵端方的气度。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沈慕昭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平心而论,萧珩生得极好。 面如冠玉,眉目朗润,鼻樑高挺,唇线分明,是世间最正统、最惹眼的君子相貌。 初遇时的他,尚未登基,眉目乾净,进退有礼,一言一行皆是君子风范。而她,也是最先被这副皮囊吸引的。 这世间,除了萧惊渊,她属实是再未见过还有比萧珩好看的人了。 想到萧惊渊,她脑海中悄然浮现一张脸来。 那是连丹青笔墨都难以描摹的绝色,郎艷独绝,骨相精致,胜过萧珩何止一筹。 活了两世,她从未见过有人能长得如此好看,清冷矜贵,疏离绝尘,仿佛世间凡尘烟火,半点沾染不得。 前世的她,只觉这位摄政王太冷漠了,瞧著冷冰冰,寒气森森的,不近人情,故而一直敬而远之。 可今生真正走近才知晓,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主。 “娘娘?” 身侧晚杏轻声提醒,拉回了沈慕昭飘远的思绪,“陛下还等著呢,该动身了。” 沈慕昭回神,轻轻頷首,压下心底思绪,抬步从容朝前走去。 听到脚步声,院中的萧珩缓缓回头。 浓妆淡抹的沈慕昭,较之平日素净模样,更多了几分灵动雅致,一顰一笑间,尽显风华。 萧珩瞬间失了神。 他见过沈慕昭无数模样,少年时的鲜活明媚,初嫁时的温柔繾綣,近日的端庄沉稳,可每一次细看,依旧会被她的绝色容顏惊艷。 萧珩愣愣地瞧了半晌,浑然不知沈慕昭走到近前来了。 沈慕昭看著他愣神的模样,心下只觉愈发噁心,面上却不动声色。 “陛下,该动身了。”说著,她就抬脚,率先要往前走去。 怎料刚迈出一步,交叠在身前的手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 萧珩的目光贪婪地落在她脸上,“昭昭,你今日真美。” 沈慕昭垂下眼睫,声音轻柔:“谢陛下夸奖。” 萧珩满意地笑了笑,牵著她的手往外走。 这是他登基为帝以来,第一次主动亲近她,更是第一次,当著满院宫人內侍的面,坦然牵起她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萧珩心下微怔。 他原以为,常年习武的她,掌心该是带著薄茧、略显粗糙的。 可事实却偏偏相反。 她的手生得极小、极软,皮肉细腻温软,仿佛无骨一般,轻轻握著都怕力道重了,將她捏疼。 沈慕昭指尖微僵,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心底泛起浓烈的不悦与牴触。 周遭宫人尽数垂首立在一旁,目光余光皆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又飞快移开,生怕招来祸事。 “陛下。” 她轻声提醒,试图抽回手,“宫中人多眼杂,这般亲密,不合规制。” 可萧珩却骤然收紧手,牢牢將她的手扣在掌心,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他淡声道:“朕与皇后本是结髮夫妻,何须顾忌这些。无碍。” 沈慕昭挣了两下,未能挣脱,心底漠然冷笑。 罢了。 不过是牵手而已,不痛不痒,损不了她分毫,若是强行挣脱,反倒叫人起疑。既然他执意要演这场恩爱的戏,那她便接著便是。 她不再挣扎,任由他握著,神色淡然,步履从容地隨他一同往御花园方向走去。 一路晚风徐徐,花木葱蘢。 二人身影刚转过迴廊,迎面便走来一道纤细柔弱的身影。 只见萧柔一身浅粉宫装,鬢边簪著细碎珠花,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她本眉眼弯弯,笑意温婉,正慢悠悠沿著迴廊踱步,似在等人。 可当目光落在二人紧紧相握的手上时,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满眼的错愕。 怎么会? 萧珩那般厌恶沈慕昭的,怎会与她如此亲密地待在一处? 不过瞬息,她便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妒意,迅速收敛了失態。 “见过陛下。” 她柔柔地俯身行礼,起身时还不忘抬手掩住唇瓣,低低咳了两声。 眉眼低垂,弱柳扶风,一副病弱不胜风、惹人怜惜的模样,全然是往日最能牵动萧珩心神的姿態。 换做从前,萧珩定然会立刻鬆开沈慕昭的手,快步上前柔声询问,满心担忧。 可今日,萧珩的目光只淡淡落在她身上,眉宇间没有半分疼惜,反倒染上几分不耐与冷意。 “你身子不適,便该在宫中静养,何故出来四处走动?” 他的声音平淡疏离,带著明显的责备,“在此挡路,徒增打扰,败了朕与皇后的游园雅兴。” 字字句句,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只剩厌烦。 此话一出,萧柔当场愣在原地,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瞧著他。 若是以前,萧珩断然不会这般与她说话的! 就算萧珩往日再不耐,顶破天也不过是柔声劝她回去静养,哪里会像此刻这般,当眾口出恶言,满是责备? 定然是沈慕昭害的! 若不是她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蛊惑君心,萧珩怎会如此待她? 话音落下,萧珩便不欲多留,握紧沈慕昭的手,抬脚便要绕行离开。 沈慕昭缓步隨他前行,路过萧柔身侧之时,眸光微微侧转,眼底清冷无波,唇角却勾起一抹挑衅笑意,朱唇微启,无声笑道。 萧柔,你输了。 萧柔盯著二人交握的双手,又看著沈慕昭那抹讥誚的笑意,气闷得厉害。 不!不行! 她绝不能再让沈慕昭这么得意下去了! 她几乎咬碎了满口银牙,死死攥著帕子,终於忍不住出声喊住了那道明黄身影: “陛下且慢!” 第46章 抬手赏她一记耳光,她也该俯首叩谢 萧柔这一声唤,轻柔婉转,却轻易让萧珩止了步。 “还有何事?”萧珩眉心微拢,侧首看来,眸中尚存几分不耐。 “臣妾……臣妾只是想说……” 她语声微哽,似有些难以启齿,红了眼眶:“陛下近日待臣妾,愈发疏冷了。臣妾夜夜辗转,思及过往,方知是自己错了。” 她垂著眼,细细道,“臣妾记得,陛下未登基时,最是疼惜臣妾。那时臣妾偶有小性,陛下也从不会苛责半句。” 她太了解他了。 这个看似高高在上的帝王,骨子里却是优柔寡断的。 若非当年萧、沈两家鼎力相助,仅凭他自己坐上这龙椅,是绝无可能的! 也正因为这份优柔,她才能一次次地,用那些陈年旧事,让他轻易偏向自己。 心念电转间,萧柔的眼泪终於滚落,她绞著手中的帕子,哽咽道:“臣妾从前愚钝,被妒意蒙蔽心智,屡屡针对姐姐,惹陛下烦心,坏了宫中和睦。可臣妾从头到尾,不过是太怕失去陛下,才……才失了分寸,做错了事。” 萧柔低垂著眼帘,掩去眸底的算计。 她太懂得如何將那些爭宠的手段、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尽数粉饰成一个女子因爱生怖、因痴成狂的可怜模样了。 她不仅要让他原谅,更要让他愧疚,让他觉得今日之局,皆是他对她的冷落所致。 果不其然。 萧珩本有些不耐的神色一滯,变得有些迟疑起来。 他並非不知道她在演戏,可他还是有些心软了。 不管怎么说,这深宫之中,又有几人能像她这般,为了自己不惜满身污名? 她变成今日这般模样,归根结底,不也是因为太爱他,太怕失去他了吗? 何况,当初她与他確实有过难捨难分的温情时候。 真要让他完完全全將她当作陌生人,置之不理,倒是不易。 沈慕昭能清晰地感觉到,萧珩握著她手的力度鬆了许多。 她目光扫过犹豫动容的萧珩,又扫过红著眼哭泣的萧柔,笑得讥誚,眼神冰冷。 萧珩还真是没变,一直都是这般的心口不一。 前一秒尚是一副为了弥补她,不惜当眾冷待旧人的模样;下一秒,只需几句旧情软语、几滴廉价眼泪,便能轻易让他动摇。 他所谓的偏爱维护,从来都浅薄得不堪一击,不过是权衡利弊后,选择了一条最轻鬆的路来感动他自己罢了。 她忽然觉得无趣至极。 这般无聊的后宫拉扯,低端的爭宠戏码,她半点不想参与。与萧柔针锋相对,与萧珩虚与委蛇,只会拉低自己的身段,沦为和他们一样困於情爱制衡的俗人。 她不值得为这样的人耗费心神。 沈慕昭手腕微动,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萧珩的手背上,用了巧劲推开他。 掌心的触感骤然离去,空落落的,瞬间便让萧珩回了神。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还未等他开口,便听沈慕昭道:“陛下,臣妾乏了,先回宫去了。”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欲走。 萧珩心头一急,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便欲去拉她的衣袖。 怎料身后香风袭来,纤柔手臂先一步挽住了萧珩的臂膀,“陛下,这些时日臣妾闭门思过,早已想明白自己所犯的过错。” 她抬眸,梨花带雨的,惹人怜惜,“往日是臣妾心胸狭隘,嫉妒姐姐得陛下垂怜,屡次冒犯,不知分寸。今日臣妾特意在此等候,只为向姐姐赔罪,求姐姐海涵,莫要与臣妾一般见识。” 说到此处,她声音愈发低微,“也求陛下……不要再厌弃臣妾了。” 萧珩眸色一怔,显然没料到一向骄纵恃宠的萧柔,竟会当著沈慕昭的面,主动伏低做小。 在他的记忆中,她素来是高傲不肯低头的。 看来她是当真悔过了! 沈慕昭在一旁冷眼旁观,看得通透。 这哪里是悔过,分明是以退为进。 什么悔过自省,什么诚心致歉,不过是精心编排的戏码。 她若是冷脸相对,便是刻薄善妒、容不下人;置之不理,便是恃宠而骄、失了中宫气度。 看穿了这拙劣的算计,沈慕昭心底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 沈慕昭头也未回,转身便要径直离去。 “昭昭,不可。” 萧珩当即抽回手,拦住她的去路,高大的身躯挡在她面前,眉头微蹙,面上带著几分不赞同与责备。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慕昭身上,压低声音劝解道:“萧柔已然低头认错,诚心悔过。你身为皇后,怎能这般漠然置之,转身就走?” 他顿了顿,一副全然为她好的模样道:“你这般,会惹来非议的。” 在他眼中,沈慕昭此刻的决绝,不过是小孩子脾气的任性。 他明白,沈慕昭先前屡屡受萧柔刁难,心中存了芥蒂不愿相见,本就是情有可原的事。 可既为皇后之身,行事就需顾全大局,若是当眾冷待妃嬪,难免落得刻薄善妒的口舌,沦为后宫与朝堂的话柄。 他拦下她,看似责备,实则是为了维护她的名声,免得她一时意气用事,授人以柄。 沈慕昭抬眸,清冷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 看著他眼底那份自以为是的公允,心底只觉荒谬。 萧珩永远如此。 永远只看表象,不辨人心;永远只会用自己的道理评判是非,感动自己。 从前也是这样。他永远看不见萧柔的刁难,看不见她的退让,只觉得悔过者值得宽恕,赌气便是狭隘。 沈慕昭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没有半分怒意,只有居高临下的漠然与轻蔑。 “陛下莫不是想说,臣妾不能忽视她?” 沈慕昭身姿端立,睥睨著萧柔:“陛下莫要忘了,臣妾是大启的皇后,执掌凤印,统摄六宫。” 她顿了顿,忽低低笑了一声,缓步上前,指尖挑起萧柔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仰起脸来:“莫说臣妾今日懒得理会这场惺惺作態的致歉,便是臣妾当真不悦,抬手赏她一记耳光,她也该俯首叩拜,谢臣妾赏赐才是。” 话落,沈慕昭猛地一甩手,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般,嫌恶地用帕子擦了擦手,隨即抬步便要绕开萧珩离开。 萧柔踉蹌几步,险些没站稳,脸色惨白,眼底的委屈尽数被屈辱与怨毒取代,却偏偏不敢发作。 她转头看向萧珩,满目委屈,“陛下,臣妾已经诚心致歉了,姐姐还这般对臣妾……这,这不是在打您的脸吗?” 萧珩闻言,蹙了蹙眉,有些不悦。 他只觉得沈慕昭此举太过任性,完全不顾及他的顏面。 “昭昭,站住。”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朕还没说你可以走了。” 说著,萧珩大步上前,抬手便欲去拉沈慕昭的手,强行將她留下。 怎料他刚抬起手,一道清冽凛然的女声,骤然自远处传来。 “本宫倒要看看,谁敢碰她!” 眾人闻声色变,原本还在看戏的宫人们瞬间屏息敛声,恨不得將头埋进胸口。 坏了!这祖宗怎么来了! 迴廊尽头,缓缓走来两道身影。 女子一袭緋红织金牡丹宫裙,裙摆上满幅金线绣制的牡丹繁花盛放,隨著步伐摇曳生姿,步步生莲。 她妆容精致华贵,凤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不怒自威,却又贵不可言。 而她身侧並行而立的,是摄政王萧惊渊。 他一身玄色暗纹蟒袍,身姿頎长挺拔,风骨绝尘,周身气场冷冽肃穆。 二人並肩缓步而来,一贵一冷,让人不敢直视。 沈慕昭本有些不耐,正欲拂袖而去,怎料一听到这个声音,瞳孔微缩,猛地转头看去,向来平稳的呼吸竟乱了一瞬。 第47章 与他和离,换个人喜欢 宫人嚇得尽数屏气垂首。 谁都清楚,惊动了这位主儿,今日这场闹剧,算是彻底捅破天了。 来人正是当朝大长公主——萧惊妍。 她是当今圣上萧珩的亲姑姑,摄政王萧惊渊的嫡姐,便是太后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 只因这位大长公主文武双全,胸有丘壑。 当初先帝登基之路坎坷,全仗她领兵镇压叛党,可以说,有半壁江山都出自她手。 先帝感念其功,破例赐其隨朝听政之权。她行事手段强硬,与萧惊渊联手,不过数月便將动盪的朝局稳定下来。 沈慕昭想,若非她是女儿身,这九五之尊的位置,怕是无论如何都轮不到资质平庸的萧珩来坐。 前世她困於深宫囹圄,周遭之人大多趋炎附势、落井下石,唯有这位大长公主,是唯一对她好的人。 可偏偏天妒良人。 萧珩不满她插手朝政,与萧柔狼狈为奸,暗中给萧惊妍下了慢性毒药。 那药隱匿无形,日积月累侵蚀臟腑,待眾人察觉之时,早已药石罔医,回天乏术。 那位护国安民的大长公主,最终悽惨离世。 噩耗传出,举国哀慟,百姓沿街跪拜痛哭。 而隨著萧惊妍的陨落,沈慕昭的处境也一落千丈。 思及前世种种,沈慕昭眼底微热,心口酸涩发胀。 这一世,她竟还能再次见到鲜活安好的萧惊妍。 萧惊妍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沈慕昭身上。 眼见昔日意气风发、眉眼澄澈的巾幗女子,此刻却被困在这四方宫墙里,应付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后宅算计。 这让她立马就有些不悦了。 她初见沈慕昭时,便格外倾心。 世间女子多困於闺阁情爱、后宅爭斗,唯有沈慕昭,敢披甲护山河,风骨凛然,不输任何男儿。 那时的她未经深宫污垢侵染,纯粹又热烈,是萧惊妍最欣赏的模样。 她心底早已暗自盘算过无数次。 自家弟弟萧惊渊冷麵冷心,寡情寡慾,不近女色,日后必然不会纳妾立侧,无后宅纷扰,无妻妾纷爭。 这般清冷孤绝的人,恰恰需要沈慕昭这样鲜活热烈、意气风发的女子相伴,一冷一热,一刚一柔,性格互补,方能岁岁安稳、长久不离。 在她眼里,沈慕昭风华绝代,无论嫁与何人,都是对方高攀了。但纵观整个大启,唯有她弟弟萧惊渊,品貌、权势、心性皆属顶尖,勉强能配得上这般绝世佳人。 此前她去往江南散心,临走前还特意问过萧惊渊,是否中意沈慕昭那样的女子。 旁人或许不知,但她这个亲姐姐心里却最是清楚。 他生性寡言,从不肯轻易置评人事。但那日却破天荒地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相对。 对於萧惊渊而言,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他是喜欢的,是喜欢沈慕昭的。 她本打算从江南归来,便亲自牵线,让二人相识相知。 谁曾想,不过短短数月,她堂堂大启最完美的弟弟,竟被自己不成器的侄子捷足先登,將这世间最好的姑娘,圈进了这深宫牢笼,受尽委屈! 一念及此,萧惊妍眼底的温色尽数褪去,只剩凛凛寒意。 她懒得再看一旁故作可怜的萧柔,而是径直抬眼,直直看向萧珩:“陛下好大的威风。” 萧珩见到来人时,心底已然一慌,下意识收回了想去拉扯沈慕昭的手,躬身行礼:“姑姑。” 他对这位姑姑,是又敬又怕的。 萧惊妍却未受他的礼,凤眸微挑,语气带著淡淡的讥讽:“本宫离京南下不过半载,归来倒是听说,陛下如今愈发擅长后宫断案了?放著朝堂要务不理,揪著皇后的一言一行苛责不休,为区区一介妃嬪,质问中宫?” “萧柔知错认错,主动致歉,皇后漠然转身便是不该?” 萧惊妍缓步上前,耻笑道,“陛下怕是忘了规矩。皇后统摄六宫,母仪天下,妃嬪致歉是本分。陛下以帝王之尊,当眾苛责正妻,偏袒妾室,传出去,是让天下人笑我大启帝王,公私不分、重色轻纲吗?” 萧珩被堵得一时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无从辩驳。 一旁的萧柔早已嚇得手足冰凉,垂首不敢仰视半分。 她最怕的便是这位大长公主了。 明明是女子,却偏偏比男子还要来得怵人。 她一句话便能定妃嬪升降、断后宫生死,自己方才那点拙劣算计,在她眼底简直可笑至极。 未等萧珩辩解,身侧的萧惊渊已然开口。 他声线冷冽低沉,无半分情绪:“陛下近日处置的江南贪腐案,遗漏三处关键证据,纵容地方余孽潜伏;边境军备补给调度混乱,拖延三日方才批覆。前朝积弊未清,民生要务搁置,陛下无暇勤政,反倒有閒心纠结后宫细碎纷爭。” 他淡淡抬眼,漆黑的眸子睨了萧柔一眼,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一国帝君,不思勤政安民,反倒沉迷美色,纵容妾室作乱,本末倒置。 萧珩脸色瞬间铁青,又羞又恼。 他身为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江山,万事繁杂,桩桩件件都压在他一人肩头。 普天之下政务何其冗杂,从古至今,又有哪位帝王能做到事事周全、面面俱到? 些许疏漏本就是人之常情,何至於被如此苛责? 江南贪腐案错综复杂,牵扯到的地方势力更是盘根错节,他已然重拳整治,肃清了首恶、稳住了局面,不过是遗漏几处细微证据,根本无碍大局,剩余余孽自然翻不起什么风浪。 且边境补给虽迟了三日,最终不也没有延误战事? 说到底,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细微疏漏罢了,从未酿成大错,更未祸国殃民! 可萧惊渊偏要揪著些许细枝末节,全然不顾他帝王顏面。 些许微小过失,便被当眾全盘否定他所有勤政之功,何其不公! 怎奈萧惊渊所言桩桩件件皆是属实,且对方是手握兵权、稳掌朝局的摄政王,他半分脾气都不敢发。 萧柔更是心口一凉,面色惨白,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萧惊妍蹙眉,冷声道:“陛下,后宫安稳方能前朝清明。还望陛下恪守帝夫本分,公正处事,莫要寒了忠臣之心。” 话已至此,便是定论。 萧珩胸中满是怒火与憋屈,却碍於二人权势与威望,只能硬生生咽下。 他狠狠扫了一眼不敢作声的萧柔,终究是咬牙冷声道:“回宫!” 萧柔满心不甘,却只能俯首听命,紧隨萧珩身后,狼狈不堪地转身离去。 待人走后,萧惊妍脸上的冷厉瞬间褪去,转身看向身侧的沈慕昭。 她伸手,轻轻握住沈慕昭微凉的指尖,掌心温热,“昭昭,可还认得本宫?” 沈慕昭心头一颤,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萧惊妍看著她这般模样,心头愈发怜惜,也愈发觉得自家侄子不识好歹。 这般世间难得的赤诚风骨、巾幗佳人,萧珩不懂得珍惜,简直愚不可及! 她灵光一闪,忽就起了个念头。 这般好的人儿,凭什么困在深宫,陪著一个平庸凉薄的帝王耗费一生? 萧珩配不上她! 思及此,萧惊妍微微俯身,凑近沈慕昭耳畔道: “昭昭,萧珩凉薄寡情,是非不分,屡次伤你真心。这般渣滓,不值得你逗留。” 说著,她覷了一旁面无表情立著的人,低声问道:“你……难道就没想过,与他和离,换个人喜欢?” 第48章 他想把人揽进怀里,带回摄政王府 萧惊妍那声轻问,让沈慕昭一时有些怔然了。 和离? 这两个字於旁人而言或许只是轻飘飘一句话,於她沈慕昭,却是需要豁出命去才能得来的东西。 前世沈家满门被屠,大势尽去,她被逼到绝境,也曾写下休书,燃起大殿烈火,只想与萧珩、萧柔玉石俱焚。 可天道不公,那场大火燃尽了殿宇繁华,却没能了结她的恨意。 那纸休书也与她一同被掩埋在冰冷的废墟之下。 歷经两世浮沉,她早已看透了朝堂的尔虞我诈、后宫的阴谋算计。可纵使她心思縝密、算尽人心,此刻却全然没能听出萧惊妍话中的深意。 她只当是这位心怀悲悯、素来护她的大长公主,是见她受尽委屈,心生不忍,才隨口宽慰。 心下只觉酸涩难耐,让她呼吸都带了几分滯涩。 重生归来,她从未想过“和离”二字。 她要的,从来不是逃离这座囚笼,而是將萧珩和萧柔彻底拉入地狱。 只有她还是皇后,她才能名正言顺地接近萧珩和萧柔,才能復仇。 清白? 那东西早在前世她烈火焚身时,就一同烧成灰烬了。 她也从未想过,在大仇未报之前,自己会和离,去过寻常女子相夫教子、安稳度日的日子。 至於换个人喜欢…… 沈慕昭眼眸微闪,下意识偷偷瞥了萧惊渊一眼。 前世,她曾立於高阁,遥望萧珩迎凯旋之师入城。万军之中,唯有一人玄氅如墨,在风中猎猎作响,眉眼冷峻。 那是她前世唯一一次,对除了萧珩之外的男子,生出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或许,这也是她重生后,下意识想要依附萧惊渊的一点私心吧。 可那情绪刚冒头,就被她压了下去。 沈慕昭心底轻轻一嘆。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明媚张扬的沈家女了。 她入宫为后,伴君数载,在世人眼中,她早已是侍奉帝王的妇人,是不洁之身。 她太清楚这世间的人情世故,也太懂世家权贵的傲慢和偏见。 那些矜贵无双的天家子弟、世家儿郎,哪一个不是將女子的贞洁过往看得比性命还重? 纵使她真的能挣脱深宫桎梏、得以和离脱身,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不计她的过往,以真心待她? 怕是还未等她靠近,便已被人视作“残花败柳”,避之唯恐不及。 更何况,她的肩头还背负著沈家百余口人的血海深仇。 她步步为营直至今日,为的无不是让萧珩和萧柔为沈家百口偿命。 大仇未报,仇人尚在高位,她怎能轻易放下戒备,对他人敞开心扉? 她又如何能將沈家百余口人的血仇,置於虚无縹緲的“情爱”之后? 想到这,沈慕昭自嘲地笑了笑。 罢了。 不过是隨口几句宽慰之言,当不得真。 她睫羽低垂,温声道:“长公主厚爱,臣妾心领了,只是……太晚了。” 她顿了顿,气息轻浅:“臣妾已是他人妇,更是大启的皇后。从古至今,礼教森严,史册所载,从未有当朝皇后主动求去、请求和离的先例。” “萧珩身为帝王,最是看重顏面。今日之事已是折辱,若臣妾主动提和离,便是公然挑衅君威、践踏皇家体面,他是断断不会应允的。” “莫说和离无从谈起,就算真的侥倖得以脱身,臣妾也已非当初的世家女,世俗眼光苛刻,又有谁会不计前尘,真心待臣妾?” 沈慕昭轻轻摇了摇头,笑意未达眼底,“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她的嗓音低低的,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身侧一直默然佇立的萧惊渊,周身气息骤然沉了下去,眉头微蹙,心底没来由地感觉闷堵与怒意。 他素来冷静自持,可听著她这般一味轻贱自己、篤定世间无人真心待她,心头便莫名闷堵难耐。 她凭什么就如此確定,这世间没有人会真的將她放在心上? 平时瞧著聪慧通透、心思縝密,怎偏偏遇上情爱温情之事,便如此糊涂可怜? 萧惊渊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扫过她微微泛红的眼尾,最后,定格在她的眼眸上。 那双眸子素来清澈明亮,顾盼间总是清凌凌的。 分明武功不弱,城府又深,偏瞧著娇娇气气的,无端端惹人怜惜。 那模样,倒与小时候送他雪白大氅时的神情一般无二,都是娇娇气气的,仿佛做什么,都容易受委屈似的。 他忽然有一股子衝动,想將这个满是委屈、自我否定的娇气人儿一把揽进怀里,带回摄政王府,护在身侧。 他想要拆穿她所有的自我怀疑与轻贱,让她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世间从不是无人在意她、无人真心待她的!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去反驳这个人了。 而事实上,他也確实这么做了。 未等萧惊妍开口劝慰,萧惊渊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声,墨眸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你又怎知,这世间当真无人真心待你?” 话一出口,他又有些后悔了。 他如今又有什么立场,以什么身份这般与她说话? 是权倾朝野的臣子?还是她名义上辈分尊崇、需恪守礼仪的皇叔? 亦或者是……那层见不得光的裙带关係? 无论何种身份,皆是不合时宜的。 想到此,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起,满心都是不甘与懊恼。 一旁的萧惊妍却是怔愣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她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的亲弟。 虽然她与这个弟弟在一起的时间不算长,但好歹血脉相连、姐弟连心,她自认最是了解萧惊渊的。 旁人许是看不出,但她看得分明。 方才那句话,萧惊渊显然是带著几分不悦的。 萧惊妍眸光微动,心下瞬间瞭然。 果然。 她从前的猜测半分不假,她这清冷孤绝、不近烟火的亲弟,是真的对沈慕昭动了心。 是那种放在心尖上、容不得半点委屈与轻贱的喜欢。 想通后,她又有些恨铁不成钢了。 当初沈慕昭尚且待字闺中,尚未婚配时,分明是最好的时机。可偏偏他生性彆扭隱忍,不肯主动,硬是错过了这良机。 如今佳人嫁为人妇,他反倒念念不忘,为她报不平了。 早些时候干嘛去了? 萧惊妍暗自嘆息,心底又怜又气。 可转念一想,她心底又生出几分篤定来。 事在人为,从无定数。 只要人还在,心意未改,便总有转机。 萧惊妍唇角微勾,笑的意味深长。 她这姐姐,也该为自己的弟弟,添一把火了。 第49章 你……可愿隨我出去走走? 沈慕昭却是一怔,眼中满是不解,直直望向身侧的男子。 她方才……似乎从萧惊渊的话里听出了几分怒意。 可是他为什么动怒呢? 她方才说的,分明句句属实。 她身为当朝皇后,固步深宫、背负血海深仇,和离於她本就是天方夜谭的事。 她安分守己些,保全的也是大启皇室的顏面。 更何况,只要她还一日顶著皇后的头衔,手握重兵的沈家便一日不会反。 他身为执掌权柄的摄政王,最重朝堂安稳与皇家体面,本该乐见其成才对。 沈慕昭眉心微蹙。 她实在参不透,自己不过是陈述了一个对他有利的现实,为何反倒惹得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动了怒? 沈慕昭虽不解,却也清楚,萧惊渊从不会是因为她受委屈而动怒的。 她与萧惊渊,统共不过几夜荒唐的纠葛,两人之间,除却各取所需的隱秘交易,再无其他。 她不信,仅凭那几夜的繾綣,便能让这位清冷孤傲的摄政王对她动了真心,更不信他会因为她的自我轻贱而动怒。 萧惊渊此刻的异样,或许只是一时的情绪作祟罢了。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僵持不下之时,一旁的萧惊妍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適时开了口: “昭昭。” 她柔声开口:“你入宫多年,日日困在深宫高墙之內,想来早已闷坏了。” “再过几日便是乞巧节,京中那日最是热闹。你许久未曾出宫游玩,趁著那日空閒,好好梳妆打扮一番,隨我出宫散心。” 她生怕沈慕昭推拒,连忙补了一句:“就当是姐妹私下小游,不谈朝堂,不问琐事,只寻些寻常乐子。萧珩那边你不必忧心,我自会去与他说妥,保准无人阻拦,你可万万不要再推託。” 沈慕昭望著眼前笑意晏晏的萧惊妍,心头虽有些疑惑她为何突然相邀,但她也素来无法拒绝萧惊妍的好意。 沉默片刻,她轻轻頷首,温声应道:“好,全听长公主安排。” 又立了片刻,沈慕昭便以宫中尚有琐事为由退下了。 待她走远,这迴廊下便只剩他二人。 萧惊妍转头看向身侧始终沉默不语的萧惊渊,悠悠开口:“人我已经帮你约出来了。乞巧节那日,你也给我好生拾掇拾掇,別再顶著你那张冷冰冰的阎王脸,平白煞了风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萧惊渊墨眸微沉,薄唇紧紧抿起。 自家皇姐这点心思,他又怎会看不穿? 分明是刻意为他们二人製造独处的机缘,意图昭然若揭。 “无聊。”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便转身抬步,衣袂翩躚,默然离开了大殿。 萧惊妍看著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出声。 口是心非的性子,这么多年,竟是一点都没变。 …… 时日流转,转瞬便到了七月初七乞巧节。 正如萧惊妍早前所言,她早已提前入宫,同萧珩提了出宫之事。 萧珩本就忌惮她的威势,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咬牙应允。 这日,宫车已备好,萧柔早早便盛装打扮完毕,与林菲儿一同等候在宫门外,盼著能隨萧珩一同出宫。 萧柔身著一袭繁复华丽的罗裙,云鬢高耸,髮髻上缀满了珠翠金饰,极尽娇美,一眼便知是费心打扮的了。 然而,当萧珩缓步走来,目光触及她时,眼中却无半点预想中的惊艷。 他眉头紧锁,目光在她那满头首饰上停留片刻,语气带著些许冷淡与不耐:“打扮得这般招摇作甚?即刻去换了。” 他今日原本满心欢喜,是想与沈慕昭出游的。怎奈萧惊妍半路杀出,硬生生將人夺了去,让他不得不带旁人出行。 他本就心情鬱结到了极点,此刻再看这不知眼色的萧柔,更是越看越觉心头火起。 如此极尽奢华张扬的装束,是生怕天下百姓不知道他这个皇帝当得有多奢靡无度吗? 真真是个不知轻重、不会替他分忧的蠢货! 轻飘飘一句话,便让萧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微白。 她心下虽满是不甘,却不得不顺从地低下头,声音颤抖:“是,陛下,是臣妾思虑不周,臣妾这就去换。” …… 另一边,沈慕昭换上了萧惊妍派人送来的烟霞色罗裙,外罩轻纱披风,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步摇,清丽中带著几分娇俏。 萧惊妍已在宫门外候著,见她出来,眼前一亮,笑著迎上去:“果然人靠衣装,你这般打扮,才像极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沈家大小姐。” 沈慕昭抿唇一笑,未接话茬,只轻声道:“让公主久等了。”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缓缓驶向京中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车窗外,人声鼎沸,灯火如昼。 乞巧节的热闹,果然名不虚传。 街道两旁,小贩吆喝声不绝於耳,更有诸多年轻男女结伴而行,笑得幸福。 沈慕昭透过车帘的缝隙,望著这盛世繁华,心中却无半点波澜。 这热闹是別人的,与她无关。 她只是陪著萧惊妍,完成一场姐妹间的寻常出游罢了。 马车最终在一家名为“醉仙楼”的酒肆前停下。 萧惊妍率先下车,回头朝沈慕昭伸出手:“到了,听说他们家的桂花酿和荷花酥可是一绝,难得出宫一次,可得带你来尝尝!” 沈慕昭搭著她的手借力下了车,抬眸便见这酒肆雕樑画栋,宾客如云,確是京城一等一的气派。 未等她细看,萧惊妍便拉著她穿过大堂,径直往楼上的雅间走去。 越往上走,人声越是稀疏,沈慕昭不由心下微动。 这醉仙楼雅间虽好,可这位置……未免太过偏僻了些,真能如传言那般,將楼下长街的繁华景致尽收眼底? “到了。” 就在沈慕昭暗自思忖时,萧惊妍已在一扇雕花门前停下脚步。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屋內陈设雅致,一名男子正坐在临窗的位置上,看著街上繁华景象,独自品茗。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沈慕昭呼吸一滯。 是萧惊渊。 只见他背脊挺直如松,一袭玄色锦袍加身,墨发用玉冠束起,利落矜贵,显然是精心修饰装扮过。 萧惊妍眼底笑意更深,拉著沈慕昭便走了过去:“昭昭,你看,我特意约了阿渊一同前来,人多才热闹嘛。” 沈慕昭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向萧惊渊。 他神色未变,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却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 萧惊妍拉著沈慕昭在萧惊渊对面坐下,笑著招呼小二上菜。 酒过三巡,萧惊妍似是有些不胜酒力,脸颊微红,捂著额头道:“我有些头晕,想去楼下透透气,你们先聊著,我片刻便回。”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便起身匆匆离去。 雅间內,顿时只剩下沈慕昭和萧惊渊二人。 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沈慕昭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不知该说些什么。 除去平日的算计外,她竟想不出任何可以与他谈论的话题。 她垂著头,甚至都没有发现他今日这身精心打扮的装束。 她暗忖,这般场景,开口便谈那些冰冷的算计,会否有些太过煞风景了? 萧惊渊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低沉:“她接你出来的?” 沈慕昭微怔,復而点头:“是。” 萧惊渊沉默片刻,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你……可愿隨我出去走走?” 第50章 他的手很暖,也很有力 沈慕昭心头微疑,抬眸看向萧惊渊,柳眉轻蹙。 出去走走? 她眼睫微垂,视线穿过雕花窗欞,落在下方熙攘喧闹的长街上。 街巷灯火璀璨,万千花灯次第绽放,人来人往的,多是成双成对的男女。 她与萧惊渊有那样的关係不假,可若真在这般大庭广眾、处处透著儿女情长的热闹光景下,以皇后与皇叔的身份並肩而行…… 怎么看,都显得有些诡异与荒谬了。 她在心底暗自嘀咕,眼波流转间,偷覷了萧惊渊一眼。 在她心里,此人素来清冷孤高,不近人情,更从不与女子有多余的纠葛,往日里,除却她为了活命不得不主动勾引,再未见他动过半分旖旎心思。 比起人,倒更像是高悬於九天之上的寒月,清辉冷冽,不染尘埃。 可今日…… 她分明安分守己得很,不是陪著长公主便是低头饮茶用膳,未曾招惹过他,何以他忽然转了性子,主动邀她夜游街市? 莫非是看街巷热闹,也起了游玩的心思不成? 沈慕昭试图为他突兀的邀约寻找一个合理的藉口。 她想,许是萧惊妍中途离开,他孤身一人难免寂寥。堂堂摄政王若独自逛这乞巧夜市,未免太过尷尬,拉上她作伴,倒也勉强说得通。 这般想著,沈慕昭眼前忽然落下一只手来。 那是一只极好看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掌心覆著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横亘在她眼前。 沈慕昭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眸望身前的男人。 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却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意味。 萧惊渊没有说话,只静静凝望著她蹙眉沉思、满眼纠结的模样。 这小小的一团,心思全然写在眼底,明明心底对他还有几分戒备,面上却因他突如其来的靠近,露了几分不自知的无辜软態。 他不做声,只耐心地等候著,心底却是轻嘆一声。 想来,她自小便是这般模样的罢。 当初能不顾严寒送他雪白大氅,如此娇小的一团,不惜冻得面色通红,娇娇气气的,也要先救他。 嘴上说著民生大义,眼睛却清凌凌的,软得可怜。 沈慕昭定定看了他两秒,復而收回目光,一番挣扎下,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自她重生后,便一直攀附他,连日来的阴谋算计,也都需要仰仗他的权势与庇护。 如今他不过是邀她沿街走走,这也並非是什么逾矩过分的要求,若她贸然拒绝,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刻意避嫌了。 再者,今日这场出游本就是大长公主萧惊妍一手安排促成,她既然应下了长公主的邀约,承了这份人情,便该顾及大局。 若是当眾拂了萧惊渊的心意,落了他的顏面,反倒容易辜负大长公主的一番好意。 思及此,沈慕昭不再犹豫,皓腕微抬,轻轻覆在了他的掌心之上。 指尖相触的剎那,萧惊渊心下微动。 她的手微凉,柔若无骨,轻落在他掌心,软得惊人。 他垂眸,看著两人交握的手,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大抵是他此生第一次,这般纯粹又真切地握住她的手,无关任何算计阴谋,仅仅是……想牵著她。 下一瞬,他的手骤然收紧,不容分说地將那只柔软纤细的小手牢牢拢住。 他的手很暖,也很有力,將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沈慕昭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萧惊渊紧紧握著不放。 她到底还是有些不习惯被人如此亲密地触碰的。 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任由他牵著自己,借力缓缓起身,与他一同迈步走出雅间,一路穿过迴廊,下了酒楼。 踏出醉仙楼大门的那一刻,晚风裹挟著淡淡桂花香扑面而来,混著小贩的叫卖声与男女间低低的笑语,人声鼎沸。 沈慕昭望著眼前鲜活热闹的景象,难免生出几分恍惚茫然。 虽活了两世,但她大都困在深宫高墙之內,纵使偶尔出宫,也是为达目的而去,鲜少会停下来看这般鲜活热闹的人间景致。 不知不觉间,她都快忘了,乞巧佳节是这般模样的了。 萧惊渊侧目看向她,他能感觉到,掌心本紧绷的小手慢慢放鬆了下来,本一心算计的人儿也开始左顾右盼,清澈眼眸中满是好奇之色。 萧惊渊將她细微的改变尽收眼底,握著她的掌心悄然鬆了些许力道,却依旧没有放开。 她果然还是喜欢这般热闹场景的。 他侧眸看向她,见她目光落在街边琳琅的花灯之上,嗓音低沉:“可是喜欢?” 沈慕昭回过神,点了点头,復又摇摇头,声线清淡:“只是许久未见,有些新奇罢了。” 她目光重新扫了花灯一眼,想起了前世的些许画面。 那时她与萧珩萧柔出游,途经花灯市集,偶尔驻足凝望一盏心仪的花灯,不过片刻流连,身侧的萧珩便会面露不耐,出声催促。 他的眼中从来只有萧柔,从未留意过她片刻的欢喜与落寞。 她的喜好,她的心思,於他而言,从来都无关紧要。 可如今,她只是无心多看花灯两眼,身旁的萧惊渊很快便能察觉,甚至出口问询。 这般鲜明的对比,让她不由得暗自苦笑。 明明年少时,年年乞巧,都是萧珩將一盏盏精致花灯掛在她闺房之外,岁岁不曾间断。 当初分明也是他先递来情意,是他先以花灯暗寄心思,让她错以为是良人情深。 可为何人心会这般轻易地就改变了? 前世,她也曾有过些许怀疑。 年年准时出现、从不落空的花灯,当真全都是萧珩亲手所制、诚心所赠的吗? 那时的她沉溺情爱,不愿深究,只是自欺欺人,如今细细想来,只觉有些不对劲。 而萧惊渊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流连周遭繁华盛景。 他的眼里,从来只有身侧之人。 灯火映照出沈慕昭绝美的容顏,裙摆隨著步履轻轻摇曳,薄纱隨风轻扬,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身姿娉婷,风姿绰约。 无需刻意展露风情,仅是静静立在灯火之下,便足以惊艷他人。 他看著她走神的模样,眼眸微闪,若有所思。 行至一处花灯摊前,五顏六色的花灯掛满枝头,玉兔、锦鲤、繁花各式花灯栩栩如生,光影斑驳,煞是好看。 摆摊的老妇人见两人身姿出眾、容貌矜贵,一看便是璧人,笑著招呼道:“公子,看看花灯吧!乞巧节点灯许愿最是灵验,求姻缘、求顺遂,皆能如愿!” “何不给夫人买上一盏?世间女子,大抵都偏爱这些精巧物件,討个好彩头!” 第51章 他年岁渐长,已有心仪之人 “夫人”二字落下,沈慕昭身子一僵,下意识便要抽回手去。 这老妇人眼拙,认不出萧惊渊,隨口一句称呼自是无心。 可她怎能顺水推舟占这便宜? 且不说萧惊渊身份何等尊贵,单是他那喜怒无常的性子,若真被惹恼,后果可比触怒萧珩还要可怕百倍。 然而她刚微微用力,那只温热的大手便再次收紧,掌心相贴,牢牢扣住她的手,让她无法挣脱。 萧惊渊目视前方,神色清冷如常,仿佛未曾听见那曖昧的话语:“喜欢哪盏?” 沈慕昭神色微怔,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向他。 他究竟是何用意? 是懒得与市井老妇计较,还是没听见她说了什么? 若说是懒得计较,他向来清冷疏离,怎会容忍这等市井误会? 可若说没听见,他那耳力,连宫人的脚步声都能分辨,怎会听不清一句近在咫尺的“夫人”? 她忍不住抬眼,偷偷打量他的侧脸。 很快,她便收视线,目光掠过琳琅花灯,轻声回绝道:“不必了,我不需要这些。” 她的人生,早已被仇恨牢牢桎梏,前路茫茫,身不由己,何来顺遂圆满,又何来良缘可求? 许愿,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萧惊渊闻言,並未强求,只扣著她的手,转身往外走去。 沈慕昭瞧著他冷淡的模样,心底藏著几分疑虑,却也不愿多问。 二人本就界限分明,有些事,倒也不必深究。 两人默然走了百余步,萧惊渊忽然偏头,低声对一旁的隨侍吩咐了几句。 沈慕昭没听清,也未凑近,只是別过头,看向一旁的景致。 她知道,有些话不是自己能听的。 隨侍躬身领命,转瞬便退开,不多时折返归来,手中捧著一盏精致的花灯,恭敬递到两人面前。 “王爷,公主吩咐的花灯。” 萧惊渊接过,顺势递来,口吻自然,寻了个稳妥说辞:“皇姐方才托人传话,让我代为转交,说是特意为你挑的。” 沈慕昭抬眸望去,目光落在那盏花灯上,心头骤然一紧。 这盏花灯並非街边隨处可见的俗物。只见灯身素净,唯以银线细细绣著晚樱纹样,花型清雅,正是她私下里最偏爱的图案。 可这图案极为小眾,连宫中的画师都鲜少知晓,萧惊妍……又是从何寻来的? 她指尖微顿,迟疑片刻,才伸手接过花灯,心下不免生了疑。 她太清楚萧惊渊的性子了。 此人杀伐果断,心性冷硬,万事皆隨己心,最是不受旁人牵绊。萧惊妍虽是他的皇姐,可若他真心不愿,任凭长公主如何软磨硬泡,也勉强不了他。 想来是他送的,这话不过是他隨口寻的託词罢了。 沈慕昭垂眸望著灯上流转的银线樱花,眼底无波。 可她並不会相信,萧惊渊这般位高权重、冷漠寡言的人,会閒来无事去留意她的细微喜好。 毕竟她的这份偏爱,从未有人知晓。 年少时沈府院內两株晚樱,花期落樱满阶,她总爱在暮色里执灯立於花下,久而久之,便独爱晚樱纹样。 而当初的花灯,也是因著这独一无二的晚樱样式,才入了她的眼。 这事就连曾经与她朝夕相处、自詡深情的萧珩,也早已忘了她有这般隱秘的喜好。 萧惊渊常年身居朝堂,与她交集寥寥,纠葛多是权谋交易,又怎会知晓? 大抵也是沿途隨手挑的一盏,偏偏凑巧对上了她的喜好罢了。 心底思绪翻涌不过瞬息,沈慕昭便敛去所有异样,抬眸时眉眼弯起,轻声道:“多谢殿下,也多谢长公主费心。”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侍从的呵斥,人群纷纷避让。 沈慕昭闻声回眸,只见一个奢华的龙輦在眾人的簇拥下,正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而来,那明黄色的帷幔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是萧珩! 绝不能让他看见自己与萧惊渊单独在一处! 否则,她可就百口莫辩了! 她心头一紧,转身便想避开。 然而,未等她有所动作,身侧的萧惊渊却已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高大的身躯恰好將她挡住。 他一手依旧牵著她,另一只手则看似隨意地揽过她的肩,將她牢牢护在怀中,带著她转身欲从另一侧离开。 萧珩端坐於御驾之中,本就因见到萧惊渊而神色不悦,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时,忽就瞥见他怀中的那抹纤细身影。 那背影……竟有几分眼熟。 他狭长眼眸微眯,心头掠过一丝异样,暗道不对劲。 沈慕昭本就不在他身旁,若是出来与旁人相会…… “站住!” 萧珩冷喝一声,掀帘而出,负手看著萧惊渊二人,皮笑肉不笑,“皇叔这般急匆匆的,可是要去哪?连见了侄儿,都不打声招呼?” 萧惊渊脚步微顿,没有转过身去,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陛下有事?” 萧珩的视线越过萧惊渊,落在他怀中那个低垂著头的女子身上,声音带著几分审视:“皇叔,你怀中是何人?朕怎不知,自己要有皇婶了?” 萧惊渊神色未变,只淡淡道:“不过是府里一个不懂规矩的奴婢,偷跑出来看灯。本王正要带她回去好生管教。” 他的语气隨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甚至连揽在女子腰间的手都未曾鬆开。 沈慕昭垂著头,几乎能感觉到萧珩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游走。 她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萧惊渊的衣襟。 萧珩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逡巡,最后落在她身上披著的薄纱上。 那身姿虽有些像,可这穿衣打扮…… 莫非是自己多心了? 沈慕昭知晓他最是不喜女子拋头露面,便从未穿过如此暴露的衣裳了。 毕竟,她可是最怕自己生气了。 而今自己与她关係才刚缓和一些,她这么爱自己,是断然不会做出这些让他生气的事来的。 再者,萧惊渊怎么说也是摄政王,更是自己的皇叔,如何会看上自己的侄媳妇? 或许,那真是哪个奴婢。 那他便不能为了一个“奴婢”,与萧惊渊正面起衝突,这不值当。 “既是皇叔府中之人,”萧珩压下心头思绪,扯起一抹虚偽笑意道,“那便带回去好生管教便是。只是下次,莫要再让她惊扰了御驾。” 萧惊渊没有应声,淡淡瞥了萧珩一眼,只一眼,就让萧珩通体生寒。 萧珩望著两人离去的背影,眸色阴沉得可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沈慕昭始终低垂著头,直到走出很远,才稍稍放鬆些。 她小心翼翼地偷覷了身侧的男人一眼。 她不理解,为什么萧惊渊会不顾帝王猜忌,如此保她。 或许只是因为,若是被抓了,他不好跟萧惊妍交代吧。 沈慕昭暗暗说服自己。 可萧惊渊这般人物,何曾在意过旁人的眼光? …… 萧柔將帝王的神色尽收眼底,眸光微转,心下暗自盘算著。 萧珩素来忌惮萧惊渊的权势,处处受制,心中积怨已久。眼下正是绝佳的机会,她大可借题发挥,挑拨二人关係。 待二人走后,她忽凑了过去,低声道:“陛下,臣妾瞧著,那摄政王,好似有了心仪之人呢……” “只是此人身份不明,长此以往,恐乱了分寸,於朝堂及皇家体面,恐怕都不是什么好事。” 萧珩闻言,垂眸沉思半晌,忽低低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 “倒是朕疏忽了。皇叔年岁渐长,確该早日寻个心尖之人,不能再这般隨性了。朕自当好生为他张罗。” 第52章 他自认已表现地足够明显了 待离开了萧珩的视线范围,沈慕昭那颗悬著的心,才彻底落了下来。 她隨意垂落著手,將那盏晚樱花灯拎在身侧。 这灯做得精致,分量却是不轻,总拿在手上也不是个办法。 沈慕昭正思忖著如何处理了这灯时,视线无意间掠过前方,脚步驀地一顿。 只见一道熟悉的窈窕身影穿过熙攘人群,朝著他们缓步而来。 正是方才藉口透气离去的萧惊妍。 一炷香前,萧惊妍估摸著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准备慢悠悠地起身往回走。 她本以为,会瞧见尷尬地不知如何相处的两个人。 怎料雅间的门扉一推开,入目的竟是空荡荡的桌椅。 萧惊妍脚步一顿,有些意外,转头看向一旁的隨侍:“里边的人呢?” 总不能是那榆木脑袋把人气走了,两人不欢而散吧? 她心中掠过一丝懊恼,难道是自己操之过急,反而弄巧成拙了? 正疑惑间,隨侍指了指楼下:“回小姐,公子……公子邀那姑娘游街去了。” 萧惊妍一愣。 谁?谁邀谁出去玩了? 她那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死脑筋弟弟,终於开窍了?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著出了醉仙楼,循著隨侍指点的方向追了过去。 果不其然,刚转过街角,便瞧见自家那素来冷麵的弟弟,正將身旁的女子牢牢护在怀中,两人的手紧紧牵著,而那女子另一只手中,还拎著一盏花灯。 沈慕昭莫名就有些窘迫。 她与萧惊渊私下里虽有些许不正当的纠葛,但从未当著旁人的面有过这般逾矩亲密的姿態。 更何况,如今她的身份是他们的侄媳妇,怎能与自己的皇叔如此亲密地携手同游? 这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再者,这场出游本是萧惊妍邀请她出来散心的,如今却与萧惊渊搅和在一起…… 她下意识地飞快抽回被萧惊渊握著的手,將花灯塞到他手中,退开几步,指尖攥著袖子,莫名有些不敢去看身侧男人的神色。 萧惊渊察觉掌心一空,有些不悦地蹙眉,指尖微蜷,似在回味方才的温软,半晌才目光沉沉地看向萧惊妍,带著几分被打扰的不爽,仿佛在怪她把人嚇著了。 沈慕昭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迎了上去,站在萧惊妍的身侧,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知怎么的,沈慕昭心里有些忐忑。 只盼著这街市上人多繁杂,萧惊妍没瞧见二人这般亲密的场景。 她也胡思乱想著,萧惊渊会如何向萧惊妍解释这一切。 毕竟萧惊妍是前世在她入宫后,为数不多真心待她好的人,她不愿让萧惊妍看低了她。 就在她局促不安之际,萧惊妍已然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眼底满是笑意,还带著一些她看不懂的激动,“昭昭,玩得可尽兴?” 沈慕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住了,抬眸看向她,满是茫然。 萧惊渊的目光扫过她如画的眉目,最后落在她清澈的星眸上。 她於权谋一事,惯来无师自通,怎就到了情爱上,便如懵懂小儿一般? 他自认已表现地足够明显了,可眼前这眉眼如画、夭桃浓李的姑娘,却总也参不透他的心思。 他对上她偷偷瞥来的目光,墨眸沉沉,丝毫没有解释方才那亲密举动的意思。 他这举动,又惹得那人儿柳眉蹙了蹙,索性偏过头去不看他。 萧惊妍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笑意愈发浓郁。 不枉她费尽心思,特意安排这场乞巧节相会,总算是逼得他主动迈出了步子。 萧惊妍正欲上前打趣两句,便有婢女快步上前,附耳低声道:“公主殿下,王爷,靖王和靖王妃听闻二位在此,特意遣奴婢来请二位过去一敘,顺便见见远道而来的友人。” 萧惊妍微微一怔,隨即点头应下:“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一旁的沈慕昭虽未听全,却也听了个大概。 萧景弘与洛瓔是萧惊渊、萧惊妍的皇叔与皇婶,辈分尊崇,亦是萧惊渊最亲近敬重的长辈。 二人私下小聚,无非是长辈閒谈、亲人敘旧的事,她一个皇后,萧珩不在,身份尷尬敏感,贸然掺和进去,未免太过冒昧失礼。 加之她与萧惊渊今日姿態逾矩,本就容易惹人非议,若是再贸然出席长辈私宴,难免落得不知分寸、举止轻浮的话柄。 念及此,沈慕昭屈膝行了个礼:“殿下、王爷,既然靖王相邀,臣妾不便打扰,便先行告退。” 说罢她便起身欲退,脚刚要迈出,便觉腕间一紧。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掌再次扣住了她的皓腕,指腹带著薄茧,不轻不重地一扯,她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踉蹌著退了半步,后背毫无预兆地撞上了他坚实的胸膛。 隨即,耳畔响起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你与我同去。” 沈慕昭身子微僵,心下错愕。 她实在费解,萧惊渊素来朝堂上最恪守礼法、最重尊卑规矩的,怎得今日屡屡破例,行此惊人之举? 何况,他是忘了二人的身份了不成? 明知对方是他的皇叔,是皇室长辈,还依旧要带她同往。 难道他就真的不怕惹来非议吗? 不行,她不能由著他胡闹,最后连累的,还是她的名声。 沈慕昭蹙起黛眉,指尖微蜷,便要用力抽回手。 怎料下一瞬,就听萧惊妍也开了口,“是啊,昭昭,你就隨我们同去吧。毕竟是我喊你出来的,怎放心放你一人回去?” “再说,靖王曾与沈大將军並肩作战,乃是过命的交情,你就不想拜访一下他?” 萧惊妍的话,倒是说到她的心坎上了。 她当初曾听父亲提起数次,靖王萧景弘驍勇善战,有勇有谋,她本就对此人怀有几分好奇。 更遑论前世,沈家蒙冤,她被囚深宫,也曾听闻靖王萧景弘在大殿之上力排眾议,力保沈家,直言要等摄政王归来再作定夺。 只可惜,那时的萧珩早已羽翼丰满,对他的諫言置若罔闻,最后更是寻了个由头,將年事已高的他发配至苦寒边境…… 思绪回笼,沈慕昭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將手腕从他掌中抽出,温声道:“既如此,那便同去吧。” 说著,她跟在萧惊妍的身旁,由婢女带路,一同过去了。 醉仙楼高层的雅间雅致开阔,门扉半敞,尚未走近,便能听见屋內传来的阵阵谈笑声。 待婢女轻轻推开房门,屋內说笑的几人闻声齐齐抬眸望来。 只见雅间內除却辈分尊崇的萧景弘和洛瓔二人,还坐著一位身著浅粉衣裙、杏眼桃腮的世家小姐。 几人本是言笑晏晏、气氛融洽的,却在看清门外几人的瞬间,屋內立刻便安静了下来。 第53章 他没想瞒,更没想过否认对她的心思 萧景弘眼底掠过几分错愕与震惊,目光落在沈慕昭脸上,久久未曾移开。 洛瓔亦是愣在原地,眸光复杂,细细打量著她的眉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心绪。 想来,这才是阿渊藏在心底、念了多年的姑娘。 眼前少女的眉眼轮廓,竟与那幅旧画里的女童全然重合,神韵无二,简直就是放大版的人儿。 相比之下,他们此前苦心寻来的那位方家小姐,竟全然不像了。 看来,萧惊渊已然找到了心爱的姑娘了。 只是不知,这是哪家的姑娘。 萧景弘望著那张面容,只觉莫名眼熟,暗自沉吟打量。 洛瓔最先回过神,激动地起身,上前轻握住沈慕昭的手,笑得温和:“这眉眼生得真俊,我瞧著,竟有几分亲切。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可曾许了人家?” 沈慕昭微微一怔,转瞬便认出,眼前的妇人便是靖王妃洛瓔。 靖王夫妇常年镇守边关,久不归京。 她嫁与萧珩、册立中宫之时,二人远在塞外,纵然听闻帝王大婚的消息,却从未见过她的模样,不识她亦是寻常。 沈慕昭垂下眼眸,还未开口,便被萧惊妍抢先一步:“皇婶,她名唤沈慕昭,是沈家女。” 至於婚配与否,萧惊妍一想到如此佳人竟要配那平庸皇帝,心头便堵得慌,索性选择闭口不提。 “沈慕昭……” 萧景弘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復而恍然大悟。 难怪这般眼熟,沈慕昭的眉眼,与沈苍倒是如出一辙。 早年他与沈苍交好,素来听闻沈家嫡女胆识卓绝、风华无双,只是早早入宫为后,囿於深宫高墙,世人只闻其名,难见真容。 今日一见,方知传闻非虚。 洛瓔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下去,不由蹙起眉头。 她虽早知道萧惊渊清心寡欲、不近风月、拒尽天下佳人,不是生性无情,只是心有所属。 但她而今才知道,不是因为他寻不到佳人,而是心爱之人早已为人妇! 剎那间,两人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喜是忧。 喜的是萧惊渊终於有了心悦之人,且沈慕昭品貌卓绝,绝非寻常娇柔闺阁女子可比,心性风骨皆配得上他。 忧的是,造化弄人,万般皆是遗憾。 沈慕昭早已入宫,是大启皇后,是君妻,是他的侄媳。 君臣伦常,朝堂纲纪……桩桩件件,都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天堑,半步都逾越不得。 若任由这份隱秘情愫肆意滋生,日后一旦败露,便是倾覆朝堂、貽笑天下的皇室丑闻,足以让两人的前程名声俱毁。 皇家,绝不能闹出这样的丑闻! 萧景弘亲自教养萧惊渊长大,最懂他的性子。 旁人或许只当萧惊渊是一时情动,可萧景弘看得通透。 这孩子性子执拗、用情至深,一旦执念生根,便是万难拔除。 可偏偏他心系之人,是万万不能肖想的存在。 萧景弘心底一声长嘆。 若是沈慕昭未曾入宫,若她还是那个肆意张扬、意气风发的沈家大小姐,他与洛瓔必定全力促成二人。 可如今,身份已定,一切皆成定局。 洛瓔敛去眼底所有复杂心绪,悄悄抬手,不动声色地碰了碰萧景弘的衣袖,示意他儘快想想办法。 萧景弘会意,心下已然拿定了主意。 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让萧惊渊在这段註定无果的感情里画地为牢,不如趁早斩断这份妄念。 那方家小姐容貌与沈慕昭有几分相似,品性温婉端庄、知书达理,家世相配,是世间难得的良配。 若能慢慢相处相知,假以时日,或许能冲淡这份深情和执拗。 思及此,萧景弘抬眸,看向身侧的萧惊妍:“阿妍,你带著沈姑娘与方小姐四处游玩一番,好生招待两位姑娘。” 待眾人散去,萧景弘抬眸看向萧惊渊,面色难得严肃了下来。 “阿渊,你自幼隨我长大,我教你的第一句话,你可还记得?” 萧惊渊身形微僵,他知道,皇叔要与他说些什么。 他垂落的十指悄然收紧,嗓音微沉:“皇叔教诲,君子守礼,立身守心。” “你记得便好。”萧景弘微微頷首,目光沉沉,“君子,当知分寸、明伦常。身为皇室臣子,需尊君、畏法、知礼、守止。这些道理,我自幼教你,你该比谁都清楚。” 他稍作停顿,直白问道:“你心悦沈慕昭,对不对?” 萧惊渊薄唇紧抿,沉默不语。 他就知道,他心悦何人,是瞒不过这位自幼看他长大的皇叔的。 何况,他也没想瞒,更没想过否认这个心思。 萧景弘看出了他的想法,继续道:“君为天,臣为地。天地尊卑,君臣名分,早已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你是臣,她是君妻。你对她起心动念,便是以下窥上,便是僭越,是犯上!” “君子之道,首在克己。你就算如何放不下,也要放!” 他话锋一转,循循善诱道:“今日在场的方家小姐,你也见过了。她眉眼与沈姑娘有几分相似,温婉贤淑、品性端正,家世清白,是难得的良配。” 萧惊渊眉峰微蹙,正要开口,便被径直打断。 “我並非要你勉强將就。” “何不试著与她相处一段时日,给旁人一个机会?” …… 另一边,沈慕昭隨萧惊妍步出雅间,方才眾人异样的目光仍縈绕心头。 她心下疑惑,却无从揣测缘由,只觉得这氛围压抑又诡异,让人浑身不自在。 她索性出声告辞:“公主殿下,臣妾身子有些不適,先行告退了。” 毕竟她现在还没有兴趣来弄清楚別人对她的看法。 前世这个时候,那些杀手怕是要来杀她了。 今生她没有喝下萧柔下过药的茶水,就是不知,会否还有杀手来杀她。 她也好趁此机会,弄清楚前世救她的那人,到底是谁。 沈慕昭提起裙摆,转身朝外走去,怎料路过门口,就听里头传来一声: “阿渊,带方小姐出去转转吧。” 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柳眉轻轻蹙起,心下莫名涌上一股烦躁。 她侧目往里看了一眼,只瞥见萧惊渊挺拔的背影,没再做停留,径直走出了醉仙楼。 这是萧惊渊的家事,与她……没有关係。 第54章 他只想將她抱进怀里,不去想什么君臣有別 雅间內,茶香裊裊,气氛却异常沉闷。 萧惊渊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良久,才沉声开口:“皇叔,恕我难以从命。” 萧景弘面色一沉,眉宇间染上几分慍色:“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皇叔,你与皇婶鶼鰈情深,应当比旁人更懂,心之所向,不可勉强。”萧惊渊霍然起身,负手行至窗边,“方家小姐温婉良善,家世卓然,是绝佳的世家良配,奈何与我无缘。” “阿渊!” 洛瓔见状,连忙柔声开口劝解,语气带著几分疼惜与无奈:“你这孩子,怎么这般死脑筋?我们皆是为你好。你如今身居高位,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怎么行?那方家小姐……” “皇婶。”萧惊渊打断了她,薄唇微抿,“这世间良人万千,若无心悦之人,不过是凑活度日。惊渊不想凑活,更不愿误了人家姑娘。” 他自幼失恃,是萧景弘夫妇將他视如己出,这份恩情他铭记在心。 可心意一物,从来不由人掌控。 他守了沈慕昭数年,从年少懵懂到成年弱冠,这份感情,岂是一个眉眼相似的陌生人,便能轻易替代的? 世间万般人,万般貌,哪怕眉眼再像,也终究不是她沈慕昭。 萧景弘见他油盐不进,心底又气又嘆,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你是执意不肯?” “是。”萧惊渊应答乾脆,不愿示弱,“晚辈的婚事,晚辈自有主张。劳烦皇叔皇婶费心了。” 萧景弘被他堵得一时语塞,胸口鬱结难舒,半晌竟发不出声。 他看著眼前这个自己亲手教养成人的少年,眉眼愈发冷峻执拗,终究是轻嘆一声,满是无力。 “罢了。”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你既不听劝,我多说无益。只望你日后,莫要悔不当初。” 君臣伦常、世俗眼光、朝堂规矩,每一样都似压在二人之间的千斤巨石。 他倒要看看,这孩子究竟能执拗到何时。 “多谢皇叔成全。” 萧惊渊微微頷首,不再停留,转身推门而出。 彼时,醉仙楼外的迴廊之上,景致正好。 萧惊妍正陪著方绪缓步等候,廊外几株海棠开得正盛,如云似霞,花瓣隨风飘落,偶有一两片沾在方绪的裙角上。 方绪立在廊下,身姿纤柔,一身浅粉流云裙衬得她温婉恬静。 她低垂著眼帘,长睫微颤著,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羞怯与雀跃。 这一切,都要追溯到几日前。 那日早朝后,方大人被靖王单独邀至酒楼。 他一路忐忑,只道是自己哪处行差踏错,惹了这位爷不快。 谁知到了雅间,屏退左右后,靖王只字不提公事,反倒和顏悦色,问起了他家闺女方绪的年岁、品性与喜好。 回府后,与夫人一番合计,二老顿时喜上眉梢。 谁人不知,靖王与王妃鶼鰈情深,从未纳妾,靖王妃又膝下无子。多年来,早已將萧惊渊视如己出,事事为他考量。 此番问询,定然是存了撮合的心思。 换言之,是权倾朝野、风华绝代的摄政王,看中了他方家女儿。 自父母將此事透露给她后,方绪便日夜心绪浮动,辗转难眠。 她曾有幸在宫宴上,远远见过萧惊渊一面。 那一日宫宴,少年立於高台之侧,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疏朗冷峻,那份矜贵疏离的气度,足以让所有世家女子心生倾慕。 那般高不可攀的人物,如今竟有望成为她的良人。 这让她如何不喜? 这些时日,方家上下早已將她视作未来的摄政王妃,连她自己也已默认了这份缘分。 只是…… 方才初见沈慕昭时,她心头莫名一紧。 那女子眉眼清丽嫵媚,风骨卓然,纵使一身素衣,也难掩绝代风华,尤其是那双眉眼,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何况,她的容貌也確实比自己好看太多。 可听萧惊妍道出对方身份是当朝皇后时,她便瞬间鬆了一口气。 她沈慕昭如今已是为人君妻的女子,再如何惊艷,也绝无可能与萧惊渊有瓜葛了。 如此一来,能站在萧惊渊身侧的,唯有她方绪一人。 正思忖间,那道清冷挺拔的身影骤然出现在迴廊尽头。 萧惊渊缓步走来,面容冷峻,周身气压低得嚇人,显然心绪极差。 方绪心头一跳,所有的思绪尽数消散,脸颊染上緋红。 她连忙敛了心神,抬手轻拢鬢边髮丝,含羞带怯地主动迎上前去,想与他问声好:“王爷……” 她眉眼弯弯,极尽温柔,眼底盛满了倾慕与羞怯,仿佛一只等待垂怜的雀鸟。 可萧惊渊的脚步未停,只在擦肩而过时,极为淡漠地扫了她一眼,带著几分不耐与疏离。 方绪脸色微白,踏出的脚僵在原地。 下一秒,萧惊渊的目光径直越过她,落在萧惊妍身上:“沈慕昭呢?” 他现在,只想看到沈慕昭,只想將她狠狠抱进怀里,不去管什么君臣有別,君子之道。 他想她,想的只是她这个人,无关身份,更无关算计。 萧惊妍愣了一下,连忙应声:“昭昭说身子不適,已经先行离开了。” 话音未落,萧惊渊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 与此同时,长街之上,人声鼎沸。 沈慕昭缓步走在人群之中,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寻常逛街,心下却早已警惕起来了。 自她踏出醉仙楼的那一刻起,她便察觉到,有人在跟著她。 那人气息隱晦,藏匿极深,若非她自幼习武,怕是极难察觉。 她微微侧首,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遭。 长街之上人来人往,车马穿行,人流密集,根本寻不到任何可疑的身影。 沈慕昭眉头微蹙。 此处人流太过密集,若是对方贸然出手,刀剑无眼,难免会伤及无辜百姓。 她重生一世,只求安稳自保、查清过往,从未想过要牵连旁人。 沈慕昭垂眸思忖片刻,心下已然有了主意。 前世她被动受袭,只依稀瞧见有人救她,却始终不知那人是谁,更不知这群杀手的来歷、幕后主使。 今生既然避无可避,那便主动入局。 正好藉此机会,查清楚过往种种。 心念既定,沈慕昭手腕不经意地一翻,悄然调转方向,避开喧闹主街,朝著一旁僻静的窄巷缓步走去。 巷弄深处静謐无人,她缓步走入巷中,背脊挺直,身姿从容,嗓音清冷: “既然跟了一路,何必藏著?” “出来吧。” 第55章 撞进一个坚实温暖的胸膛 话音刚落,高墙之上瞬间窜出十数名黑衣杀手。 他们个个蒙面敛息,手握刀剑,直扑沈慕昭而来。 所幸,她今夜並未被下药,对付这等阵仗,尚算游刃有余。 更何况……她亦非赤手空拳。 沈慕昭足尖点地,旋身后撤,灵活避开迎面劈来的长刀,余光扫过身后荒芜的庭院,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眼见那十数名杀手紧追不捨,她不退反进,身形猛地一侧,抬手按向大门旁一处不起眼的暗格。 “咻——” 机括声响起,一桿长枪自內弹射而出,瞬间洞穿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杀手! 鲜血飞溅间,沈慕昭已探手夺过枪桿,顺势抽回。 任由枪尖滴著血,她抬眸,冷眼扫过余下的几名杀手。 这柄长枪,是她几日前藏进去的。 毕竟谁也不知,今夜会否还有杀手来追杀她。 窄巷逼仄,恰好限制了对方人多势眾、合围夹击的优势。 沈慕昭手中长枪如龙,不过片刻功夫,已有三四名杀手或咽喉被贯,或心口被透,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哀嚎倒地。 可就在她即將脱围时,巷口高墙上,忽然又出现十余道黑影。 这批人落地无声,面覆黑巾,气息凝练,不似杀手,倒更似训练有素的死士。 沈慕昭眸色一沉,握枪的手紧了紧。 前世她昏迷得早,竟不知,这刺杀还有两拨人。 何况,这两拨人的路数全然不同,应当是出於两个不同的组织。 沈慕昭眼波流转,忽而低低笑了一声。 “呵……” 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人迫不及待想要她死。 死士头领只冷冷扫了身侧三人一眼,隨即长剑平举,直指沈慕昭:“你们三个,清理那些杂碎,剩下的人,隨我杀了她!” 话音刚落,一眾死士朝她衝杀而来。 …… 另一边,醉仙楼外。 萧惊渊循著萧惊妍所指的方向寻了许久,却始终不见沈慕昭的踪影,周身气压极低。 只听得暗处传来动静,萧惊渊负手行至无人处,冷冷吐出三个字:“滚出来。” 影一悄无声息地现身,单膝跪地,额角冷汗直流:“主子,属下无能,没寻到皇后娘娘的踪跡。” 说罢,他双手呈上一物:“这是属下在一处草丛里寻到的。” 萧惊渊伸手接过,发现是手炼。 他认得出,这是沈慕昭今日戴的样式。 她心思縝密,行事向来滴水不漏,绝不会轻易遗失贴身饰物。 除非……是故意为之。 他猛地收紧五指,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走,“带本王过去。” …… 与此同时,西侧窄巷口。 一个黑衣人跌跌撞撞地逃了出来,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他刚衝出巷口,便再也支撑不住,背靠著大树,险些瘫倒在地。 想到方才在巷子里的遭遇,他面色惨白,忍不住暗暗啐了一口。 “娘的……一群疯子!” 这群不要命的,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打起来连命都不要了。 若非他机灵,装死骗过了那帮人,此刻恐怕也成了一具尸体了。 还未等他鬆一口气,一道阴影忽然將他笼罩。 黑衣人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就见面前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 借著远处朦朧的花灯,他就见来人一身黑色劲装,模样清秀,倒似个面善的。 那黑衣人满是戒备,“你是何人?” 那人没有回他,反而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服。 黑衣人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竟被对方单手凌空拎起! 双脚离地的瞬间,他惊恐地瞪大了眼。 衣领死死勒住脖颈,他呼吸不畅,面色涨红,双手拼命去掰那只手,却怎么也掰不动。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窒息而死时,衣襟骤然一松。 “砰”的一声,他被重重扔在地上。 “咳!咳咳……” 黑衣人趴在地上大口喘息著。 惊魂未定下,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却见方才单手拎著自己的那个人跪在另一个人的身前,態度恭敬。 “主子,此人行跡可疑,似是从那边的巷子里逃出来的。” 黑衣人浑身一僵,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逆光处,立著一道玄衣身影,身形頎长挺拔,面容隱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却无端端让人心下生寒。 “你……你们到底是何人?” 黑衣人胆战心惊地看著那跪著的人得了命令,起身抽出匕首朝他走来。 “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莫要耍心思。” “你可见过一个穿著长裙,外覆薄纱的女子?” 黑衣人只觉脖子一凉,那把匕首紧紧贴了上来。 他稍作动弹,便觉一阵刺痛。 黑衣人强压心底恐惧,试图震慑他们:“我是黑阁的人!黑阁势力遍布各地,今日你们若伤我,他日,你们必遭我阁的报復!” 话音刚落,那玄衣男子却低低笑了一声。 黑衣人莫名就觉得,这玄衣男子比身侧持匕抵喉的人,更让人害怕。 “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 话还未说完,颈间便再次袭来一阵刺痛。 影一面无表情地將匕首上的血跡在对方的黑衣上拭净。 “最后问你一次,人在哪。” “再不说,刀剑可不长眼……” 黑衣人本就是贪生怕死之辈,见对方不是虚张声势,立马安分了许多,急急忙忙应道: “我说!我说!” “我只见过一个,那人瞧著娇娇弱弱的,没成想竟会耍长枪,在那巷子里,害得我们折了不少弟兄……“ 说著,他小心翼翼地抬眼,却见那玄衣男子面色骤然一沉,脖子再次传来一阵剧痛。 他嚇得魂飞魄散,立马敛了神色,补充道,“我们是第一批人手,本欲取她性命,可后来突然来了另一拨死士!他们连我们也不放过……” 他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小心翼翼地抬眸偷覷了二人一眼。 黑衣人刚想开口继续求饶,就见那玄衣男子周身戾气徒升,转瞬向他所说的巷口疾冲而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 “把人带回去,关起来,別让人死了。” …… 窄巷之內,沈慕昭一枪挑飞面前的死士,左臂上多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虎口也已震裂。 她背靠巷壁,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气。 这些死士招招致命,悍不畏死,她已然有些力竭了。 “既然都要死了,不妨让我死得明白些。” 她强撑著最后一点力气,將长枪拄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是谁派你们来杀我的?” 她在拖延时间,哪怕多一秒,也是生机。 那杀手头领立在血泊之中,脚下踩著同伴的尸体,一双冷眸无悲无喜:“我辈做事,不泄僱主,不留活口。” “你若真想知道,就下去问阎王爷去吧!” 杀手头领显然看穿了她的意图,提剑便刺来。 沈慕昭无奈,只能再度提气迎战,可身体已然力竭,长枪刚抬起,便被对方一剑挑飞! “鐺——” 长枪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慕昭也被巨大的力道掀翻在地,后背重重撞在巷壁上,呕出一口血。 她只觉眼前发黑,耳鸣阵阵,手撑著地,想爬起身来,却又重重摔了下去。 那杀手提剑走近,剑尖上还滴著血,高高举起,就要朝她砍下去。 沈慕昭的瞳孔微缩。 要折在这里了吗? 分明她重活一世,仇人没有付出代价,她也没好好陪过亲人。 沈慕昭有些不甘,却只能咬牙闭上眼。 千钧一髮之际,只听“鐺”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飞鏢精准无误地撞上了长剑剑身。 巨大的力道震得那杀手虎口发麻,长剑脱手飞出,撞在巷壁上。 沈慕昭还未来得及睁眼,就觉腰间一紧,下一瞬,她整个人就被凌空带起,天旋地转间,撞进一个坚实温暖的胸膛,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將她整个人包围。 第56章 那萧珩有何好的?让她如此念念不忘! 沈慕昭惊慌之下,下意识攥紧了身前人的衣襟。 意识模糊间,她费力睁开眼,眼睛却似蒙著一层雾,什么也看不清,唯有鼻息间縈绕著清冽冷香。 紧接著,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的后背,將摇摇欲坠的她稳稳护在怀中,安抚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没事了。” 沈慕昭本就力竭重伤,此刻听到熟悉的声音,紧绷的神经骤然鬆懈下来,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瘫倒在他怀中,呼吸微弱浅促。 昏迷前,她涣散的目光只来得及扫过他紧抿的薄唇,而后,便彻底失去意识。 萧惊渊稳稳揽住怀中人,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往日里那双灵动明艷的眼眸此刻无力地闔著,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唇瓣失了血色,面色惨白,气息微不可闻。 再往下,她左臂的衣料早已被鲜血浸透,伤处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触目惊心,鲜血还在不断地往下流淌。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她方才紧握长枪的右手上。 那手原本是纤细白皙、握著娇软的,此刻却儘是纵横交错的伤痕,虎口处更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男人周身的气压瞬间沉至谷底,墨色眼眸中满是骇人的戾气。 他一言不发,修长手指精准地在她后背几处止血大穴上接连点过,原本汩汩流出的血瞬间便止住了。 做完这一切,萧惊渊左臂收紧,稳稳揽住她细软的腰身,心下只觉得又气又怜。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丫头。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光景,竟就將自己折腾成这副遍体鳞伤的模样。若非他及时赶到,只怕是真要殞命於此了。 他俯身,稳稳將人打横抱起,隨即眉头拧地更深。 怀中人儿的分量,属实是轻盈得过分,仿佛没有重量一般。 她明明生得娇贵,本该被人捧在手心悉心呵护,却偏偏为了另一个人,熬得清瘦单薄。 这念头一起,他对萧珩的嫌恶与不满便愈发浓烈。 那萧珩究竟有何好?即便在宫中过得如此艰难,竟还能让她这般念念不忘。 萧珩也是,堂堂一国之君,坐拥天下,竟连自己的皇后都护不住,任由她受这等苦楚! 他沉著脸,转身就要带人离开,怎料刚走出几步,一柄剑径直横在他身前。 那死士头领不知何时已弯腰拾起了地上的长剑,依旧是无波无澜的神色,宛如一具只知执行杀戮指令的傀儡,静静横剑挡路。 “阁下何人?” 头领的声音冰冷沙哑,“我堂接单,只为取沈慕昭性命。你若自行离去,我可当作未曾见过你,方才一事,我等既往不咎。但你若要带她走,便休怪我无情。” 他抬眼,冷冷打量著眼前的萧惊渊,眼底满是漠然与嗤夷。 行走江湖多年,这般为爱逞凶、不自量力的场面,他早已司空见惯。 无数人仗著自身有些许微末道行,便妄图逆天改命,护下心系之人,自以为情深义重,最后却无一例外地落个双双殞命、埋骨荒郊的下场。 这世间最无用、最可笑的,便是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逞英雄之人。 以他的实力,本可趁著沈慕昭力竭、对方尚未站稳脚跟之际,一剑將二人尽数斩杀,乾净利落了结任务。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萧惊渊怀中那昏迷的女子身上,惯来无波无澜的眼眸微动了动。 他见过太多温室娇柔的贵女、徒有虚名的江湖侠女,看似张扬凌厉,实则不堪一击,与他过不了几招便会跪地求饶、狼狈痛哭。 可沈慕昭不同。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一介女流,能孤身守在逼仄窄巷里,面对两拨杀手、数十名悍不畏死的死士围攻,竟还能周旋许久,斩杀数人。 方才,他甚至险些中了她的算计,被她所伤。 这般女子,倒比那些只知跪地求饶,哭声抢地的人新奇太多。 这让他生出几分独属於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 可惜,九幽铁律,不容私情。 但凡九幽接下的买卖,从来只有任务完成,从无半途而废、失手落空的先例。 他看得出眼前玄衣男子武功深不可测,是顶尖高手。若是硬碰硬,必定两败俱伤,即便最终能斩杀沈慕昭,也算不得完胜。 权衡之下,不如退让一步,卖对方一个人情,各自安好,免得无谓损耗。 思及此,死士头领下巴一扬,冷声开口,给了让萧惊渊离去的机会。 他想,他们这还有七八个人,而萧惊渊只有一人。 他要是识相,就该乖乖退开,而不是继续留著送命! 可下一瞬,萧惊渊忽而低低嗤笑出声。 他並未抬头,垂眸看著怀中人苍白脆弱的面容,嗓音低沉磁性:“九幽少主,久仰。” 死士头领身形猛地一僵,惯来面无表情的人此刻眉头骤然拧了起来。 面前这人,竟知道他是九幽堂的,还知道他是少主? 他自出道以来,一直都以寻常侠客的名號行走,旁人只知他手段狠辣,却无人知晓他背后的九幽堂,更遑论能一眼认出他少主的身份? 眼前这人,究竟是谁? 萧惊渊终於抬眼,漆黑深邃的眸子扫过他腰间那枚玄铁令牌,似笑非笑。 “听闻九幽立道多年,规矩森严,接下的任务从无失手,更无破例。” 他语速极缓,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似带著极强的戾气,“怎么,今日少主第一次亲自主持刺杀任务,便要亲手砸了九幽百年不败的招牌不成?” “九幽堂的名號容不得你詆毁!” 死士头领面色一沉,握著长剑的手骤然收紧,额角青筋直跳,“我要杀的,是你怀里那人。你我各退一步,你把她交给我,我放你走。” “放我走?”萧惊渊耻笑一声,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可我没想过,要放你走。” “今日,就算是九幽堂堂主亲至,也带不走她!” 他驀地抬脚,一脚踹开眼前的长剑,薄唇轻启,冷声道: “压回去!” 话音刚落,暗处接二连三地跃出十数名手握刀剑,气息冷冽的暗卫,將九幽死士围堵在中间。 萧惊渊抱著怀中之人,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冷声吩咐: “要活的。” 第57章 他的小姑娘,本该是被人捧在掌心悉心呵护的 沈慕昭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榻上了,身上的脏衣服都被换下,伤处也被妥善处理。 她两眼定定地看著床幔,还有些回不过神来,鼻尖縈绕著的冷香,让她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那人的怀里。 “娘娘,您终於醒了!”月禾一直守在榻边,见她睁眼,心下欣喜,连忙上前道。 沈慕昭只觉喉间乾涩,咽了口唾沫,转头问道:“我睡了多久?” “您重伤昏迷,整整睡了一日一夜了。” 月禾一边替她掖好被角,一边低声宽慰,“娘娘放心,宫外的事王爷都压下来了,宫里那边有长公主替您周旋遮掩,陛下並未察觉异样。” 月禾在耳边絮絮叨叨,她眼眸微闪,却是半句都没听进去。 沈慕昭想起昏迷前,听到的那声温柔低沉的嗓音、玄色锦袍,以及紧抿的薄唇…… 她几乎可以篤定,救她的人是萧惊渊。 难怪……难怪前世萧珩没有再提过此事。 原来她前世所怀疑的,都是真的。 前世她醒来后,几乎宫里的所有人都告诉她,是萧珩救了她。彼时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少年天子,自以为他心里也有自己,故而对此更是深信不疑,无论他多么冷待自己,她都因著这份救命之恩一忍再忍。 前世她就总疑惑,为何一个能不顾性命之危来救她的人,最后会如此待她。 现在她想明白了。 只因救她的那个人,压根就不是萧珩! 此刻细细回想,便觉前世漏洞百出。 她昏迷前模糊瞥见的那个身影,穿的分明是玄色衣袍。 而萧珩,向来偏爱明黄、月白、霽蓝这类温润华贵、彰显君威的色调,极少、甚至从不穿玄色衣袍。 玄色…… 那是萧惊渊常穿的顏色! 沈慕昭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满是自嘲与懊恼。 她真是愚笨至极! 前世她拼尽半生,错付真心,错认恩人,把旁人的庇护当成帝王的恩赐,將虚情假意视作情深义重,到头来落得个满门抄斩、含恨而终的悽惨下场。 原来从最初的救命之恩开始,她就认错了人。 她隨即不免有些疑惑了。 今生的一切,都是她重生后刻意改写的轨跡。 她步步算计,主动靠近,才勉强与萧惊渊有了牵扯。 可前世呢? 前世的她,满心满眼只有萧珩,对这位权倾朝野、冷麵寡言的摄政王,向来是敬而远之的。她从不敢与他多说一句话,甚至远远望见他的身影,都会刻意绕道而行。 他们明明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那前世,他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条巷弄里?又为何会不顾一切,救下一个与他毫无干係的自己? 沈慕昭眉心紧蹙,百思不得其解。 “娘娘?您怎么了?莫不是伤口疼得厉害?” 月禾见她久未开口,脸色不明,不由轻声唤了两声。 沈慕昭骤然回神,敛去眼底思绪,轻轻摇了摇头:“无事,扶我起来。” 月禾不敢违逆,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坐起身,又將软垫细细垫在她身后。 沈慕昭抬眼打量著四周的陈设。 入目皆是沉木所制的桌椅器物,纹路低调奢华,清冷矜贵,显然並非女儿家的闺阁,倒更似男子住所。 “这是何处?”她轻声问道。 月禾垂首低声回话:“回娘娘,这里是摄政王府。” 摄政王府。 沈慕昭眸光微沉,心头又是一跳,隨即追问:“哪个院子?” 月禾语气愈发恭敬:“是王爷的主院。” 主院?! 沈慕昭眉头拧得更深。 萧惊渊怎敢將她安置在主院? 王府主院乃是摄政王起居之所,何等私密。 別说寻常女眷,便是朝中重臣都不得轻易踏足。而她,身为当朝皇后,如今却堂而皇之地躺在了这里。 此事若传扬出去,必是惊动朝野的丑闻,关是流言蜚语就足以將二人淹没。 他素来心思深沉、谋算周全,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利害。 除非,他根本不在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慕昭强行压了下去。 她下意识復盘著昏迷前的那一幕。 萧惊渊素来冷心冷情,待人待事皆凉薄淡漠,可昨夜那句安抚话,却温柔得有些不像他了。 但她与他之间,分明只有算计与利用。 她接近他,是为了借他权势制衡萧珩,保全沈家;他留著她,大抵也是看中了她的利用价值,或是单纯看不惯帝王独断专行。 他们是互相制衡、互相利用的,从无半分温情可言。 明明没有半分情谊,他为何如此反常? 沈慕昭心头纷乱,拉扯不休,最终还是强行给自己找了个说辞。 她想,许是她昨夜模样太过悽惨了,只怕是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惻隱的。 萧惊渊纵然性情冷冽,但终究也是人,是人便有惻隱之心。 他不过是见她模样悽惨,隨口安抚罢了。 一定是这样。 沈慕昭一遍遍在心底说服自己。 可莫名的,她想见见他。 沈慕昭抬眼,看向身侧的月禾:“王爷呢?” 月禾一愣,连忙回稟:“回娘娘,王爷抓到了昨夜刺杀您的刺客,此刻正在审讯呢。” 沈慕昭眼眸微闪,掀开锦被便要下床:“带我去。” “娘娘不可!”月禾瞬间慌了,连忙伸手阻拦,“您伤势极重,尚未癒合,万万不可走动,地下室阴冷潮湿,太过骯脏可怖,您身子受不住的!” “无妨。”沈慕昭挥手,示意她让开。 月禾看著她执拗的眼神,心知劝不住,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取来外袍给她披上,又连忙去唤了影一前来。 自那日坤寧宫窥视后,影一已然知道这位主在萧惊渊心里的地位不一般。 且萧惊渊早有吩咐,沈慕昭的所有指令,皆需遵从,不可违逆。 故而影一併未多劝,只默默在前引路。 几人来到一个狭小阴暗的地下室,四周墙上密密麻麻掛满了刑具,地上满是乾涸的血液,气息难闻。 沈慕昭忍著伤口的刺痛,抬眼望向內里。 里面隱隱透出些许烛光,摇曳不定,將人影拉得頎长扭曲。 往里走,就见萧惊渊背对著她,坐於一侧的木椅之上,身姿挺拔矜贵,指尖捏著一盏白瓷茶杯,姿態慵懒,慢条斯理地品著清茶。 而他身前的刑柱上,昨夜那名刺杀她的死士头领,此刻被铁链牢牢缚住,带倒鉤的长鞭每一次落下,都能带起一片血肉。 就在沈慕昭缓步踏入的瞬间,那执刑暗卫察觉身后异动,警惕性极强,未及回头,手腕骤然一扬,一枚银针破空而出,直袭来人面门! 沈慕昭本就重伤未愈,根本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髮之际,月禾嚇得脸色惨白,失声惊呼:“娘娘!” 这一声让原本垂眸饮茶的萧惊渊骤然回神。他眸光一厉,手猛地一甩,手中白瓷茶杯脱手,精准无误地撞在那枚银针之上。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茶杯碎裂四散,银针被打偏,擦著沈慕昭的耳畔飞过,径直钉入身后石壁。 萧惊渊抬眼,漆黑的眸子冷冷睨向那名执刑暗卫:“自作主张,自去刑堂领三十鞭。” 那暗卫浑身一颤,立刻弃鞭跪地,俯首领罪,不敢有半分辩驳。 下一瞬,萧惊渊的目光转向身侧的影一,眼底满是不悦。 他早已吩咐过,沈慕昭重伤未愈,需静心休养,万万不可让她沾染这些骯脏血腥的场面。 但现在影一却將人带到这种地方…… 他的小姑娘,本该立於暖阳之下,意气风发,明艷张扬,被人捧在掌心悉心呵护。 世间所有阴暗、丑陋的一切,他都想替她尽数隔绝。同时,他也不愿让她看见自己杀伐狠绝的一面。 他怕,怕自己会嚇到她,更怕她会因此疏远他。 沈慕昭敏锐察觉到他眼底的不悦,抢先一步开口:“不怪他们,是我执意要来的。” 萧惊渊闻言,沉冷的眸光微微一顿。 他沉默半晌,终是朝她伸出手: “过来,让我看看。” 第58章 她的腰肢纤细轻软 沈慕昭定定地看著面前那只手,久久未动。 那是一只极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掌心覆著薄茧,显然是常年握笔与习武所致,此刻却稳稳地朝她敞开。 她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心头莫名就跳得有些快,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她感到有些不適。 她向来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局面。 但这里是摄政王府,她仍需仰仗他的势力。 犹豫半晌,她终究还是抬脚,缓缓朝他走近了些。 在距离他半步之遥时,她便停住了脚步,抬眸望向他。尚未来得及开口,腰间忽然落下一只温热有力的手。 那手只轻轻一揽,便將她整个人稳稳地带入怀中。 萧惊渊极细心,刻意避开了她后背与肩头的伤处。隨后,他微微侧身,顺势將她安置在自己的腿上。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瞬间便將她与周围的刑场隔绝了开。 沈慕昭身形一僵,身子下意识地绷紧。 理智告诉她,她该推开他的。於情於理,这般姿態都太过逾矩。 何况,若她真想倚仗他的权势,大可以用更“懂事”的方式,何必接受这种……这种无厘头的亲密? 可不知为何,她没有挣开。 她想,或许是她重伤过后身子虚软无力,才懒得动弹吧。 几乎是两人落座的瞬间,门口原本侍立的影一与月禾便极有眼色地垂首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室內只余一盏烛火,光线昏黄,將两人的影子拉得交叠在一起。 萧惊渊背对著烛光,面庞隱在暗处,让沈慕昭看不真切。 沈慕昭吞了口唾沫,正犹豫著该寻些什么话题来打破沉默。 怎料她还未开口,唇角就落下一个略显粗糲温热的触感。 他的指腹轻轻抚过她唇角那片青黑瘀伤,嗓音低沉道:“这两批杀手,不是一个人请的。” 沈慕昭眼眸微闪,並未流露出太多讶异。 其实早在遇袭当日她便有所察觉,那两批人虽都是衝著她的命来的,可实力太过悬殊,不像是同一个人所请。 萧惊渊见她没说话,顿了顿,继续道:“第一批截杀你的,是萧柔私下所雇,皆是些不入流的散勇。” “后来的那批,出自九幽堂。” 沈慕昭闻言微怔,暗自思忖。 其实她已经猜到了。 萧柔会对她痛下杀手,她早有预料。 毕竟,那个女人一直都恨自己抢了她的后位。在萧柔眼里,只有她沈慕昭死了,她才能如愿以偿地登上后位。 而萧珩…… 沈慕昭眸光微冷,眼底划过一丝讥讽。 现在的萧珩,满心认为自己心悦他,尚且未拿到沈家兵权,正是需要利用她的时候,绝无可能会想让她死的。 那么,另外一个人,又是谁? 九幽堂素来不死不休,从无败绩,却也从不轻易出手。 而这人,竟不惜动用顶尖势力来取她性命。 她重生归来,步步谨慎,从未刻意树敌。除却萧珩与萧柔,她想不出朝中还有谁,对她怀有这般恨意,如此想要她死。 沈慕昭垂眸苦思。 萧惊渊並未出声,只目光扫过她唇角的那片青紫,眸色渐深。 昏黄的烛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本就娇妍的面容愈发孱弱苍白,那双明亮的眼眸此刻有些许放空,睫毛轻颤,瞧著愈发清凌无辜。 她身子极轻,靠在他怀里,腰肢纤细轻软,不盈一握。身姿更是单薄得仿佛力道重些就会被折断。 他分明记得,小时候的沈慕昭粉雕玉琢,胖乎乎的一团,便是出征归来时,也是清艷绝仑、明媚张扬的。 可不过这入宫的些许时日,便清瘦了许多。 萧惊渊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 沉默半晌,他收回手,没来由地转移了话题,轻声发问,像是隨口閒谈:“你在宫里……过得如何?萧珩待你可好?”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自嘲。 他是臣,她是君妻,君臣有別,尊卑已定。按道理,深宫冷暖,帝王恩宠,皆是皇家內事,与他这个摄政王毫无干係。 他本不该问的。 可他做不到。 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处境有多艰难,否则,她也不会在新婚之夜委身於他,只求他的庇护。 可他始终拿捏不准她的心意。 他不知道,被萧珩百般冷待,受尽磋磨的她,心底是否还残留著对萧珩的念想。 毕竟那是她名义上的夫君,是她曾经……或许喜欢过的人。 他不愿逼她,更不愿用权势去强行捆绑她的人生。 他只是在等。 等她亲口说一句不好,说一句委屈,说她是如何被萧珩冷待,被妃嬪以下犯上,说她在这深宫里是如何步步惊心、孤立无援。 只要她开口,他便有理由带她离开。 如今的萧珩,根基未稳,羽翼未丰,根本无力与他抗衡。 他要带走她,只是一句话的事。 话音刚落,室內的气氛骤然静了下来。 怀中的沈慕昭闻言,长长的眼睫倏然一颤,微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她望向近在咫尺的萧惊渊,澄澈的眸子里满是不解,不懂他为何突然问出这般话。 是试探,还是怜悯? 她並不认为萧惊渊这般问是想帮她。 在她看来,她与萧惊渊之间,从来都只有利弊权衡,互相制衡。 几夜荒唐繾綣,不过是各取所需。 她求他的庇护,他图她的……她不知道他图什么,或许是沈家的兵权,抑或是旁的什么。他们也从未交心,所谈的无非是阴谋算计。 她歷经前世惨死,半生浮沉,早已做不到再全身心地去信任一个人,还是一个她全然看不透的人。 更何况,她从没想过要离开皇宫。 唯有近身萧珩,她才能伺机而动,才能在他最得意忘形的时候,给予他致命一击。 再者,她已然布好了局,这一世,她断不能让沈家重蹈前世的惨案。 沈慕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垂下眼眸,低声道:“王爷说笑了。我在宫里,一切都好。陛下待我,亦合乎礼数。” 第59章 她撞见萧惊渊被赐婚 萧惊渊定定地看著怀中人,眼眸愈发幽深。 他又岂会看不出,眼前的人是在嘴硬。 可即便心中瞭然,他却再也找不出合適的话来打破这层隔阂。 毕竟皇叔说得不错,她是大启的皇后,是萧珩明媒正娶的妻。只要一日未曾和离,她便始终是君妻,他始终是臣。 他们之间,始终横亘著一道鸿沟。 分明他已然搭好了桥,只需她迈出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他自会主动靠近。 沈慕昭清晰地感觉到腰间那手的力道越来越松,心头莫名就有些慌乱。 她素来冷静自持,可不知为何,此刻心底竟生出一股子衝动,想拉住他的手,想开口同他解释,解释她早已不心悦萧珩,从未留恋深宫,那些所谓的深情安好,不过是虚与委蛇。 但那股衝动很快便被她的理智压下。 她垂著眼,睫羽轻颤,暗自轻笑自己的荒唐。 她在奢望什么呢? 奢望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会为了她一个有夫之妇,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么? 更何况,除却夜夜床榻上的温存,他惯来是清冷的,纵使有时候会与她亲近,想来也只是因著食髓知味,暂时离不开她这具身体罢了。 她有她的路要走。当初本也是她走投无路,才强行將他拉入自己这一滩浑水之中,这庇护,是她强求来的。 她本可以心安理得地利用他,各取所需,互不牵绊。 可他一次次出乎她所料的相救,终究让她心里滋生出些许难以言说的愧疚。 幼时父亲便常教她,沈家儿女,恩怨分明,从不欠人无由之情。可如今,她好似欠他的已经越来越多了,甚至多到让她惶恐不安。 良久,萧惊渊才开了口,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清冷平淡:“月禾。” 外头的月禾闻声立刻推门而入,垂首立在一旁,“奴婢在。” “扶娘娘回去歇息。”萧惊渊淡淡吩咐,语气疏离。 “是,王爷。” 月禾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沈慕昭的手臂。 沈慕昭起身,离开了那方带著他清冽冷香的怀抱,心底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她垂著眸,心下乱得厉害,不由暗自思忖,自己方才是否说错了话。 她下意识望了他一眼,可萧惊渊始终背对著烛光,隱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沈慕昭收回目光,敛去眼底情绪,跟著月禾转身离去。心神不寧之下,她脚下一虚,身子猛地踉蹌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娘娘当心!”月禾连忙用力將人扶稳。 沈慕昭站稳身形,余光下意识就瞥向身后那人。 却见他仍是背对著她,没有伸手,甚至都没有侧目看她一眼。 见他这般反应,她心下没来由的有些酸涩委屈,眼眶微热。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沈慕昭不由有些自嘲。 当真是被他护得太久了,竟养出了这些不该有的依赖与娇气。如此寻常的一件事,自己竟也会因著他的漠视而觉委屈。 行至门口,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微微侧首回眸,看了萧惊渊一眼。 昏黄烛火勾勒著他孤挺的背影,他依旧维持著方才的姿势,未曾回头。於他而言,她大抵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也罢,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多少纠葛。 这般想著,她莫名就有些失落,垂下眼眸,转身跟著月禾走了。 而身后,萧惊渊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紧。 方才她身形踉蹌的瞬间,他下意识便想衝过去扶起她,將她护在怀中,可理智还是压住了这份衝动。 是她亲口说深宫安好,说帝王待她有礼。 她既选择留在那座牢笼,选择继续维繫与萧珩的夫妻名分,他便再无任何理由逾矩靠近。 也罢。今日这般,大抵是最后一次了。 往后,他也该守好君臣分寸,不再痴心妄想了。 …… 回到主院,月禾伺候著沈慕昭重新躺下,看著自家娘娘眉眼低垂、心绪沉沉的模样,终究是忍不住低声絮叨起来。 “娘娘,奴婢斗胆多言几句。”月禾一边为她掖好被角,一边轻声道,“奴婢在王府待了十余年,从未见过王爷对谁这般上心。世人皆道王爷薄情,可奴婢都看在眼里,王爷从未对任何人这般迁就过。”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惋惜:“娘娘方才的话,也太生分了些。” 沈慕昭闻言,身形微怔,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沉默良久,心下愈发迷茫了。 她想不通了,萧惊渊到底是何用意? 接下来几日,沈慕昭安心在院中养伤,未曾回宫。 有萧惊妍在宫中替她遮掩周旋,萧珩一时抓不到她的错处,加之萧珩忌惮萧惊渊和萧惊妍的势力,纵然心有不满,也只能隱忍不发,奈何不了她。 只是这几日,她再未见过萧惊渊。 连平日里隨叫隨到的影一,这几日也变得神出鬼没,每次问起萧惊渊的去向,都唯唯诺诺不敢多言,只说王爷公务繁忙。 沈慕昭心下的慌乱越来越深,那种被刻意疏远的感觉,让她坐立难安。 她压下心底的异样,淡淡开口:“他人在何处?” “王爷一直在书房未曾出来。”月禾低声回稟。 …… 摄政王府的书房。 萧惊渊立在窗前,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桌上摊开的奏摺堆积如山,硃笔搁置在一旁,墨跡已干,他却无心批阅。 他一连几日都在书房待著,便是来报沈慕昭病情的月禾也被他挥退了。 他想,沈慕昭既然还心悦萧珩,自己或许也该清醒些,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幼时的一切,都该让它过去了才是。 他目光缓缓扫过桌上摊著的那幅画卷,画中那个披著白色大氅的,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眉眼依旧明媚,笑意依旧张扬。 萧惊渊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侍卫恭敬的通报:“王爷,宫中圣旨到,陛下遣廖公公前来传旨,请王爷接旨。” 萧惊渊眉宇骤然一拧。 萧珩沉寂多日,此刻突然传旨,定无好事。 他敛去眼底情绪,抬步朝外走去。 穿过曲折迴廊,来到大殿內,只见萧珩的贴身大太监廖忠手持明黄圣旨,昂首立在廊下,神色趾高气扬,显然是有备而来。 “王爷,该接旨了。” 寻常王公诸侯,见圣旨必跪拜接旨。可萧惊渊立在原地,身形挺拔,全然没有要跪的意思,只一双寒眸沉沉落在廖忠身上,冷声道:“宣。” 廖忠被他看得心底发寒,满腹气闷,却也不敢逼迫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只能硬生生压下情绪,展开圣旨,尖著嗓子自顾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摄政王萧惊渊,功在社稷,劳苦功高。今有方氏绪,温婉贤淑,品性端良,家世清雅。特赐婚摄政王萧惊渊与方绪,择吉日完婚,钦此。” 每念一个字,萧惊渊脸上的寒意便多一分,直至最后一字落下,他彻底沉了脸,周身杀气四溢。 廖忠宣读完,见萧惊渊面色铁青,心中暗爽,仗著有圣旨在手,腰杆不由得挺直了几分,装模作样地催促道:“王爷,陛下还在宫中等著咱家回话,该接旨谢恩了。” 萧惊渊冷笑一声,“本王若不接呢?” 廖忠脸色一变,强撑著胆子道:“王爷,这可是陛下的旨意,您若抗旨不遵,便是大不敬之罪!” “大不敬?”萧惊渊嗤笑一声,广袖猛地一挥,径直將廖忠手中的圣旨打落在地,“本王倒要看看,谁敢治本王的大不敬之罪!” “你……你……” 廖忠嚇得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指著萧惊渊“你”了半天,竟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滚!”萧惊渊一声厉喝,嚇得廖忠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几人一走,大殿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他垂眸,目光冷冷地扫过地上那道圣旨,眼底满是漠然。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回书房的剎那,余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迴廊尽头,无意中瞥见一道纤弱身影。 他浑身一僵,猛地回首看去。 廊下,月禾正小心翼翼地扶著一个面覆薄纱的女子立著,那女子的身形弱柳扶风,纤细娇柔,如秋水般的眼眸此刻正怔然地看著他。 第60章 他迟早让萧惊渊跪倒在他的脚下 皇宫御书房內。 萧珩沉著脸,狭长的眼眸阴鷙地盯著下方跪地叩首的廖忠,“他真是这么说的?说朕……治不了他的罪?!” 这几日来,他本就因见不到沈慕昭而心下烦闷,此刻听到廖忠的回稟,更是怒上心头。 他萧珩本是天子,是九五至尊,只因萧惊渊手上握有京畿禁军及边境半数兵权,他对这萧惊渊是一再容让! 他自问对他萧惊渊一直以来都是以礼相待,不论从何种身份来说,他都已仁至义尽。 而今不过是赐个婚罢了,试问这么多朝代以来,有哪个君王没有给臣子赐过婚? 又有哪个臣子不是乖乖接下圣旨,俯首叩谢君王的恩情? 而他萧惊渊倒好,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敢口出狂言,这全然是没把他这个帝王放在眼里! 他早就不满自己只是个手无实权的摆设了! 廖忠被他看得额头冷汗直冒,连连磕头道:“是……是奴才亲耳听到的!摄政王他就是这么说的,还……还將圣旨打落在地。” “他这是根本没把陛下放在眼里啊!” “好!好一个目无君王!”萧珩怒极反笑,“朕还真拿他没办法了不成?” 他豁然起身,一把將桌上的奏摺尽数扫落在地,抬起脚,狠狠踹翻了一旁的青花瓷瓶。 “哐当”一声,瓷瓶碎裂开来,瓷片四溅; 便是连墙上悬掛著的御笔亲书也被他一併扯下,撕得粉碎。 殿內的宫人嚇得纷纷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生怕被这雷霆之怒波及。 廖忠刚想挪个位,避开那些碎片,就见萧珩抄起案上那方价值连城的端砚狠狠砸了下来。 “朕让你动了吗?” 萧珩狭长的眼眸冷冷盯著他,嗓音阴鷙。 廖忠来不及躲闪,砚台重重砸在他的额头上,“咚”的一声闷响,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著脸颊滑落,糊了他满脸。 廖忠疼得浑身一颤,身子猛地后仰,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连忙重新俯下身,捡起那方砚台,再不敢去拂面前地上的碎片,额头紧紧贴在地面,颤颤巍巍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奴才知错,奴才不该惹陛下生气!” 萧珩胸膛剧烈起伏,指著廖忠怒骂道:“息怒?他萧惊渊都要骑到朕的头上作威作福了,你让朕怎么息怒?!他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便敢如此忤逆朕?” “他眼里,可还有朕这个天子?!” 廖忠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方砚台,额头的鲜血还在不断滴落,淌过他的眼睛,让他一时连眼睛都睁不开。 不行,这么下去,他会被萧珩迁怒的! 不论如何,得先稳住这个帝王才是。 他心下微转,忽地就计上心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息怒,奴才僭越,斗胆多言一句。这婚事,无论那萧惊渊应与不应,这优势啊,都在陛下这边呢!” 萧珩动作一滯,眼眸微闪。 不得不承认,廖忠这话,说到他心坎上了。 他放下手中瓷瓶,负手背对著廖忠,微微侧目,冷声道:“说下去。” 廖忠察言观色,见萧珩神色鬆动,心中暗喜,连忙道:“陛下明鑑,且不说摄政王那边,便是靖王,也断断不会容摄政王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廖忠目光左右扫了扫,眼见无外人,膝行几步,压低声音道:“奴才方才去传旨的路上,已遣人打听过了,这方小姐啊,是靖王给摄政王相中的。” “陛下此举,显然正和靖王的心意呢!萧惊渊他脾气不论有多硬,到底硬不过靖王。” “何况,圣旨已然颁下,纵使他萧惊渊如何的权倾朝野,他还能抗旨不遵不成?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天下人都看著呢!” “到时,陛下若想收拾他,还怕找不著理由?” “这婚事,他若应了,一来能日日膈应他,磋磋他的锐气;二来,靖王见他这般不情愿,未必不会心生芥蒂,久而久之,二人离心离德,陛下便可坐收渔利。” “至於不应嘛……” 廖忠笑得奸佞阴毒,不言而喻。 萧珩闻言,周身戾气渐渐收敛,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好,很好。”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台阶,直至走到廖忠面前,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趴在地上,纵然是满头鲜血,却仍不住陪笑的阉人,缓缓伸出手。 “你倒是比朕想得周到。” 廖忠何等有眼力见,立刻会意,连忙双手捧著那方砚台,小心翼翼地递到萧珩手中。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为陛下分忧。” 萧珩接过,狭长眼眸落於手中被血糊了一块的砚台上,冷笑一声。 萧惊渊,纵使你权倾朝野又如何,这天下属於谁,看得从来都是人心向背。 早晚,朕会让你跪在朕的脚下,为你今日的狂妄付出代价! 思及此,萧珩猛地將手中的砚台狠狠拍在桌子上。 “砰”的一声巨响,让廖忠身子再度颤了颤。 萧珩不再看地上的廖忠,拂袖大步朝著殿外走去。 角落里,一直缩著不敢出声的李德柱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才敢缓缓探出头,慌忙跑来扶起趴在地上的廖忠。 他手捏著自己的袖子,小心翼翼地为廖忠擦拭脸上混著墨的血跡,状似不经意地心疼道:“乾爹,您好歹伺候了陛下这么久,忠心耿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怎就忍心下此重手,伤您至此呢?” 廖忠额头上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闻言,心下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一把挥开李德柱的手,尖著嗓子呵斥道:“休得胡言!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岂容你妄加议论?若是让陛下听见你这等挑拨离间的话,仔细你的脑袋!” 李德柱被他挥得一个踉蹌,连忙站稳身形,脸上的心疼瞬间变为怯懦,低下头,颤颤巍巍地应道:“是是是,奴才知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乱说了,乾爹息怒。” 廖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挣扎著站起身,还有些踉蹌。 他挥了挥袖子,不耐烦地说道:“行了,別在这里碍眼,这御书房,你好生清理乾净了,若是有半点差池,仔细你的皮!” 说完,廖忠便捂著额头的伤口踉踉蹌蹌地离开了。 看著廖忠远去的背影,李德柱脸上的怯懦与恭顺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鄙夷。 他暗自啐了一口,在心中恶狠狠地咒骂。 不过是一个趋炎附势的老阉狗,端什么架子? 当初陛下因著皇后娘娘一事震怒,若不是他答得合陛下心意,你这狗东西早就没了命了! 如今倒好,沾了他的光,还敢对他呼来喝去,真是狼心狗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怨毒,转头朝著角落里的宫人喝道:“都愣著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把这里收拾乾净!若是耽误了陛下处理政务,仔细你们的脑袋!” 宫人闻言,连忙纷纷上前收拾起了地上的碎片。 李德柱不再看身后的狼藉,甩了甩袖子,转身朝著殿外走去。 只是他刚拐过拐角,还未走出几步,只觉后颈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打了一下,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李德柱被重重地扔在地上,耳边传来一道恭敬的声响:“主子,人带来了。” 隨之而来的,是一道清冷的女声: “泼醒了。” 第61章 只要她沈慕昭想,李德柱就能当上九千岁! 一盆凉水隨即兜头浇下,李德柱只觉呼吸一滯,狠狠打了个哆嗦,凉水自鼻腔涌入,他猛地睁开眼,咳得撕心裂肺。 李德柱甫一动弹,便觉后颈疼得厉害,这才猛地想起,自己是被人打昏了掳来的。 他心头一紧,挣扎著坐起身,抬眼望去。 只见自己身处於一间密室中,唯一的光亮来自於墙角的一盏油灯。密室中央摆著一张乌木桌,桌旁坐著一个女子,正手端著一盏茶,微垂著眼,没看他一眼。 那女子粉面桃腮,明眸皓齿,偏又透著些许与容貌不符的冷艷,那身软缎长裙更是衬得她身段窈窕纤细,腰肢如柳。 李德柱看得怔愣了一瞬,直至目光扫过她手上的护甲时,才猛地回过神来,心头一震! 这这这……这不是离宫多日的皇后娘娘么? 他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双膝跪地,“噗通”一声重重叩首:“奴……奴才李德柱,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慕昭闻声,这才慢悠悠地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李德柱身上。 她是方才回来的。 白日里在摄政王府,沈慕昭与萧惊渊四目相顾时,双方都没有说一句话。 那圣旨的內容,她也听清了。 方绪么? 这姑娘她见过,与她眉眼竟有几分相似,倒是极好的一个姑娘,家世清白,知书达理。 她心里清楚,萧惊渊从未对她有过情意,或许从前有过一丝动容,可如今他即將有自己的正妻,便不会再將她放在心上。 回来途中她也曾揣测过,萧惊渊为何不对她解释一句,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可笑。 他心里本就没有她,哪里来的必要来与她解释? 有了正妻的人,还会看上有夫之妇么? 可她心里还是乱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她想,只要离萧惊渊远一点,她就不会再被他影响了吧。 故而,她开始计划与月禾回宫了。 但走之前,她私心里还是想与他道个別的。沈慕昭特意留意了府中的动静,却终究没有再见到萧惊渊的身影。 她不知为何,一想到萧惊渊不再接近她,她就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可不论她心下如何的不习惯,却都没有沈家安危重要,还是先处理眼下的情形吧。 沈慕昭垂下眼眸,声音清冷地问道:“小柱子,你这心里,很不服廖忠吧?” 李德柱闻言,浑身猛地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不明白,这件事他分明藏得好好的,怎么就被沈慕昭看出来了? 他连忙压下心底的惊慌,俯首道:“娘娘说笑了,廖忠是奴才的乾爹,奴才自入宫以来,多得乾爹照顾,一直都很敬重乾爹,怎敢不服?” 沈慕昭闻言,却是低低地笑了起来,满是讥讽。 她落在扶手上的手轻轻抬起,示意站在身后的月禾开口。 月禾上前一步,將李德柱的过往尽数道来:“李德柱,你自幼清贫,家住城郊贫民窟。” “景和三年,家乡大旱,颗粒无收,你爹娘为了活命,將你净身送入宫中。” “景和九年,一位小太监无意中撞破了廖忠私藏贡品的事,廖忠怕事情败露,便设计陷害,將罪名推到了你身上,若不是先皇仁德,你早已身首异处。” “乾立元年,你因办事利落,被廖忠调到身边当差,本以为能熬出头,可他却变本加厉,动輒对你打骂呵斥。” “……” “这些,你都忘了吗?” 话音刚落,李德柱手指微蜷,面色骤然苍白。 那些他刻意不去回想的狼狈过往,全被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 沈慕昭指节轻叩扶手,面色淡然:“李德柱,你且想清楚,若是帝王出了差错,那么这罪名,最终会落在谁的身上?” “是落在手握一定权力的大太监廖忠身上,还是廖忠脚下,无权无势、任人摆布的你呢?” 这句话,让李德柱瞬间如坠冰窟。 他当然清楚,萧珩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绝不会承认是自己错了,只会將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他们这些太监身上。 毕竟,帝王从来是无错的,错都在於宦官的挑唆! 他不过是廖忠的棋子,到时候,定然是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里,他的身体抖得愈发厉害。 沈慕昭眼看自己的话有了效果,轻笑一声,指尖抚过自己瀲灩的唇角:“本宫知道,你忍辱负重这么久,为的无非是想摆脱那种任人欺凌、猪狗不如的日子。你为廖忠鞍前马后,可他待你如何?” “不过是把你当作一条听话的狗,高兴了便赏口饭吃,不高兴了便打骂呵斥。你可甘心,一直过这样的日子?” 沈慕昭顿了顿,缓缓站起身,裙摆轻轻晃动,衬得她身姿愈发窈窕。 她居高临下地睨著他:“眼下,有一个机会放在你面前,只要你肯听本宫的话,本宫便可以让你代替廖忠的位置,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让那些曾经欺凌过你的人,都对你俯首称臣!” “这机会,你要还是不要?” 李德柱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恐惧瞬间被难以置信取代。 他死死盯著沈慕昭,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又激动得说不出口。 代替廖忠?成为九千岁? 这些,都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他入宫这么多年,受尽了磋磨,所求的,不就是这些吗? 他眼睛瞬间便亮了,忙不迭应道:“奴才……奴才愿意!” “只要娘娘能给奴才这个机会,奴才一定好好做事,绝不辜负娘娘的信任!” 沈慕昭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她早已料到,李德柱不会拒绝这样的诱惑。 何况,她也已派人找到了他那对年迈的爹娘,將他们安置在一处隱秘的庄子,好吃好喝地养著。 只要李德柱敢有二心,他的爹娘,便会立刻人头落地。 沈慕昭不再看他,挥了挥手,让影二將人送走。 待密室里只剩下她们主僕二人,月禾走上前,一边帮她换药,一边满脸疑惑地问道:“娘娘,您为何不直接收拢廖忠?分明他才是皇帝的心腹,且是大太监,往后行事也会方便许多,何必费这么大的劲,去扶持一个无权无势的李德柱?” 沈慕昭因著伤口疼痛,不由轻蹙起眉头,復而轻舒一口气,低低道:“廖忠是萧珩的心腹,跟隨萧珩多年,一举一动都受萧珩的桎梏,行事多有不便。” “何况,廖忠这人入宫已久,心思深沉,处事圆滑,家中也已无人,早已是只老狐狸。他摇摆不定,我们若是策反了他,保不齐哪一天,他就会为了利益,反过来刺我们一刀,这样的人,只会是隱患。” 她顿了顿,復又道:“但李德柱就不一样了。他还年轻,少年人,总归是有些心性的,也更容易被掌控。” 她没说的一点是,前世,李德柱没有贵人相助,仅凭自己一人便能扳倒廖忠,成为萧珩的贴身太监,甚至一度私下敛財,笼络朝臣,成了大启第一个九千岁。 只是她死的早,不知他在萧惊渊登基后,后果如何了,但如此人才,她必须儘早策反,笼络在自己麾下! 月禾闻言,恍然大悟道:“娘娘想得周全,是奴婢考虑不周了。” 沈慕昭轻轻摇了摇头,想起萧惊渊,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他……如何了?” 月禾微怔,復而很快反应过来,娘娘口中的“他”指的是萧惊渊,立马应道:“王爷近日公务缠身,娘娘若想见王爷,不妨等两日?” 沈慕昭刚想否认,只是很快听出不对劲来,疑惑问道:“为何等两日?” 月禾给沈慕昭包扎完毕,闻言有些疑惑,“娘娘不知么?大长公主过几日要设个宴,专门宴请了娘娘和王爷。届时王爷是定会出席的,娘娘的请帖,想来也在路上了。” 第62章 这场狗咬狗的好戏,可算开场了 月禾替沈慕昭整理衣裳时,忽地想起一桩要紧事,低声提醒道: “娘娘,此番您需得格外留意一个面覆胎记的女子。” 沈慕昭眉梢微挑:“哦?为何?” “娘娘有所不知,那是万国公府的嫡女万苼,亦是柔妃兄长萧凛自幼定下的未婚妻。”月禾一边替她抚平褶皱,一边细声道,“万氏一族世代袭爵。故而此女虽面貌可怖,却身份尊贵。这婚约,萧凛虽不满,却退不掉。” 见沈慕昭若有所思,月禾继续道:“听闻先皇在位时,万苼曾因萧凛多看了舞姬两眼,便故意打翻滚烫茶汤泼向那舞姬,致使对方面目尽毁。” “彼时她年岁尚小,万国公又极力回护,先皇碍於世家制衡,只能不了了之,將她送往城郊別院静思己过。” “如今只怕是婚期將近,才被族人接回京城,准备与萧凛完婚。” 沈慕昭眸光微闪,眼底掠过一抹瞭然。 她记得,前世確实有这號人物。 这万苼是出了名的善妒刁钻。 前世自己身居后位、容貌冠绝京华时,可没少受这万苼的阴私算计。 不过也多亏她这性子,闹出了一桩子轰动京城的丑闻。 她也因此才知晓,原来萧凛与他那庶母,竟还有不正当的关係。 只是那时的萧珩满心只有萧柔,为了维护柔妃的顏面,不惜动用皇权强行压下了这桩丑闻。 而今…… 沈慕昭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如今的萧柔早已不復前世荣宠,萧珩又凉薄多疑,近日正暗中严查朝堂世家,一心想要收拢皇权。 既然萧珩急於肃清朝局,那本宫倒是不介意,推波助澜一把。 正思忖间,密室的石门被轻轻推开,晚杏拿著一方描金锦帖快步走入:“娘娘,公主府派人送来了请帖,特意嘱咐奴婢亲自转交娘娘。” 沈慕昭抬眸扫过那方请帖,朱红封缄,墨字清雅,確实是萧惊妍的手笔。 她指尖轻轻摩挲著帖面,心中虽有了算计,眉头却微微蹙起。 她与萧惊渊前几日不欢而散,如今若再主动凑上前,不论是示好还是谈条件,都显得有些尷尬。 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目光落在刚送走李德柱、折返回来的影二身上,话到唇边有一瞬停顿。 但转念一想,既然已经委身於他,便该物尽其用,为自己、为沈家谋一条生路才是,管那些儿女情长的尷尬做什么? 思及此,沈慕昭眼底再无犹豫。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墨玉扳指,递向影二:“你先持此扳指去寻赵一,调动坤寧宫守卫,暗中配合本宫行事,不得有误。” “是。”影二躬身接下扳指。 紧接著,沈慕昭移步案前,铺纸研墨,执笔在纸上行云流水地写了起来。 吹乾墨跡,她將信纸折好封缄,递给影二:“隨后,將这封信送至万国公府。” 影二领命,转身退下。 …… 不出两日,京中大乱。 萧凛与庶母私通,被未婚妻万苼发现,暴怒砸门的丑事传遍了京都。 消息传入宫內时,她正临窗饮茶,闻言,只低低笑了一声,眼底满是快意。 这场狗咬狗的好戏,可算开场了。 她徐徐起身,换上一身低调的素色常服。 得益於萧惊渊昔日为她调配的滋养灵药,加之数日休养调理,她的伤已然大好。 月禾上前为她拢好衣襟,低声道:“娘娘,坤寧宫守卫已尽数调开。” 沈慕昭微微頷首,戴上帷帽,遮住大半容顏,简单乔装一番,便出了宫。 彼时的萧府门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世风日下!真是世风日下!” “这萧凛平日里人模狗样,竟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连自己的庶母都下得去手!” 围观的人挤在街巷两侧,踮脚探头观望。 府门正中,那名面上带著一道狰狞胎记的女子一身烈色劲装,眉眼间满是戾气,带著数十名精壮侍卫將萧府大门堵得严严实实,半点不留情面。 “萧凛!你给我滚出来!”万苼厉声怒喝,一脚踹向萧府大门。 世家大族素来最重礼教名声,这般嫡子与庶母有染的丑闻,简直是骇人听闻。 眾人交头接耳,唏嘘连连,纷纷感嘆高门內里藏污纳垢,看似光鲜体面,內里竟是这般不堪。 朱漆大门被人从內猛地拉开,萧凛面色涨得通红:“万苼!你休得胡言乱语!我与姨娘清清白白,从未有过逾矩之举,你速速带人离去,休要再在此造谣生事!” “清清白白?” 万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冷嗤笑一声,“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话音落下,她抬手示意身后侍卫。 几名侍卫立刻上前,將一叠叠书信、贴身饰物尽数摊开在眾人眼前。 信中儘是些不堪入目的私房话,那配饰更是私密! 围观百姓看向萧凛的眼里瞬间满是鄙夷。 萧凛看著那些真假参半的证据,脸色煞白,百口莫辩。 萧母与萧愔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何况对面还是身份尊贵的万苼。 此刻二人躲在府內,早已嚇得浑身发软,没了主意,慌乱间连忙派人快马传信,去往太医院寻当值的萧院使归来主持局面。 而那位姨娘,是萧院使近日新纳的宠妾,生得娇娇柔柔,性子温婉怯懦,何时见过这般阵仗?此刻早已羞愤欲绝,几度哽咽落泪,不堪受辱,竟寻了白綾,欲悬樑自尽。 “好一个不知廉耻的庶母,好一个罔顾礼教的逆子!” 万苼见四周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愈发盛气凌人,厉声喝道,“既然敢做这齷齪事,就別怕丟人!来人,给我闯进去!” 一声令下,身后侍卫尽数涌入萧府,四处衝撞搜查,偌大的府宅瞬间乱作一团。 沈慕昭压低了帷帽,不动声色地顺著人流混入萧府之中。 她早已摸清萧府布局,径直避开沿途守卫,直奔书房而去。 书房四周的侍卫、下人尽数被前院的闹剧吸引,无人顾及此处。 沈慕昭推门而入,反手合上房门,目光快速扫过书房內的陈设,凭著前世的记忆找到墙角的暗柜。 指尖微动,撬开暗锁,隨著“咔噠”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层层叠叠的密函、帐本、往来书信赫然暴露在眼前。 她隨手翻开几页,里面字字句句,皆是萧院使多年来结党营私、走私谋利、暗通朝臣的实证。 桩桩件件,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足以將整个萧家连根拔起。 沈慕昭神色淡然,將所有证据尽数收好,隨即转身出门,对著廊下隱蔽处递了个暗號。 等候在外的影二立刻会意,扮成萧家小廝混入人群,直奔监察司报官,称萧府內乱,万苼强闯,请监察司官员即刻前来查办。 监察司本就是专查朝臣、世家不法之事的衙门,近日又奉帝命严查世家异动,听闻萧府出事,不敢耽搁,由监察司主事亲自带队,火速赶往萧府。 彼时前院闹剧未歇,万苼还在对峙,萧家人慌乱躲闪,围观百姓挤挤攘攘,场面一度失控。 监察司眾人闯入府中,本是想先分开眾人、平息闹剧,可巡卫搜查通姦罪证之时,竟翻出了沈慕昭刻意留在明处的谋私实证。 监察司主事拿起密函与帐本粗略看了几眼,脸色瞬间铁青一片。 好啊,一桩风月丑闻,竟扯出了一桩谋逆重案! 他重重合上帐本,转身看向早已嚇傻的萧家人,厉声喝道:“萧家涉嫌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来人!將萧府上下尽数拿下,即刻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第63章 体会到她前世的恨意了么?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萧院使穿著官服,快马加鞭往回赶。 到了地,他飞快下马,从人群里挤进来。 待看到府中狼藉遍地,自家妻儿被官兵围住的场景,他眼底怒火更盛,当即怒喝道:“都给老夫住手!谁敢擅拿我府中人!” 监察司主事闻言,微侧过身,狭长的眼眸淡淡睨著他,笑得讥讽: “萧院使来得巧。” “本官当差这些年,见过不少官宦府邸,倒还真是头一回见著这般『热闹』的。” 这话一出,萧院使的脸色更沉。 他回来的路上早已听说发生了什么丑事。此刻又被监察司主事当眾奚落,顿时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逆子!” 萧院使怒喝一声,大步上前,狠狠一脚踹在萧凛胸口。 萧凛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得重重跌倒在地,脸色涨得通红,“爹!” 这一声爹,非但没有换来半分怜惜,反倒让萧院使怒火更盛。 他双目赤红,死死瞪著地上的儿子,厉声怒骂:“別喊我爹!老夫没有你这般罔顾礼教、不知廉耻的畜生儿子!” 一旁瘫软在地的萧母见状,连忙扑到萧凛身上,用身子护住儿子,声泪俱下道:“老爷!凛儿可是您唯一的儿子啊!您怎能下这般狠手!” 她一边哭,一边將所有罪责都推到那名姨娘身上:“此事根本怪不得凛儿!都是那个狐狸精的错!若不是她恬不知耻主动勾搭,凛儿年少单纯,怎会犯下这等错事!老爷,您要罚就罚那贱人!” “凛儿要是走了,妾身也不活了!” 萧院使被她哭得脑仁发胀,气得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无知妇人!事到如今还敢狡辩!都是你教的好儿子!来人,取家法来!今日老夫便活活打死这逆子,以正家风!” 沈慕昭冷眼看著这一幕。 萧院使此举无非是想借家法惩治萧凛,用大义灭亲的戏码平息眾怒,以此保全自身与萧家顏面。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惜,她绝不会再给他们一点翻身的机会。 眼见监察司主事眉头紧蹙,心生不耐。沈慕昭眸光轻转,不动声色地给暗处的影二递了个眼色。 影二心领神会,立马混入围观百姓之中,带动他们开口道:“这是打算打儿子来免罚吗?” 此话一出,立马便有人接话:“是啊,闹出这么大的事,一句家风不正、惩处逆子就想揭过?” “监察司大人怎么还不动手?莫不是要徇私?” 这些话落在监察司主事耳中,无异於当眾打他的脸。他本就奉旨严查世家,最忌世人质疑他徇私枉法、懈怠公务。 就在萧院使抬手要鞭打时,监察司主事猛地伸手拦住了。 “萧院使且慢。这家法,不急。” “既然犯了律法,便该入牢狱受审。要动家法,不妨等下了狱,你在牢里慢慢动。” “眼下,休要耽误本官办案拿人。” 萧院使动作一僵,周遭百姓又都看著,处家法也不是,让他进屋关起门来说也不是。 他彻底沉了脸,拂开对方的手,挺直脊背,端起官架子道:“本官乃是太医院院使,贵妃亦是吾之爱女!你一个区区六品监察司主事,品级低微,也敢擅闯我府拿人?” 倚女得势、恃官压人的傲慢姿態尽显无遗。 监察司主事闻言,不怒反笑,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密函与帐本。 他抬眼直视萧院使瞬间煞白的脸,冷声开口:“萧院使,你且好好看看,这些是什么。” “多年来结党营私,暗通朝臣。你萧家何止是家风败坏,分明是心怀不轨,妄图谋逆!” 此话一出,萧院使的双腿猛地一软,险些站立不稳了。 这些东西是他用来制衡朝臣的,藏得万分縝密,而今怎么会凭空出现在监察司手中? “带走!” 隨著一声令下,几名侍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扣住了他的肩膀。 眼看自己要被抓走,萧院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猛地转头,给人群里的心腹使了个眼色,让他想办法入宫给萧柔传信,救他出去。 那是他安插在市井之中、专供传信的心腹,向来隱秘可靠。 帷帽之下,沈慕昭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笑得讥讽。 真是天真又愚蠢。 如今的萧柔,不过是深宫之中一名无权无势的妃嬪,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能抽出身去救他们? 简直是痴心妄想! 沈慕昭眼底寒意层层堆叠。 前世,沈家满门忠烈受尽苦楚,蒙冤而死。 今日,她便要让萧家上下,千百倍地偿还! 沈慕昭转身悄然退出人群,径直回了坤寧宫。 正殿之內,窗明几净。 沈慕昭端坐在凤椅上,指尖轻缓摩挲著扶手,神色慵懒,静静等候。 她知道,萧柔一定会来。 果不其然,未过半个时辰,殿外便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宫女拦阻的声响,却根本拦不住来人。 “滚开!本宫是贵妃!你们这群贱婢,也敢拦我?” 萧柔踉踉蹌蹌地跑了进来,髮髻散乱,仪態狼狈,全无半点贵妃的模样。 沈慕昭抬手挥退下人,抬眸望她,状似不解地问道:“妹妹这般慌张,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柔没有回答,只死死地盯著沈慕昭,眼中满是不甘和屈辱。 半晌,终是认命一般闭上眼,双腿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上,低声下气地哀求。 “姐姐,我错了。” “是我不自量力,我不该处处与你作对,是我心胸狭隘、蓄意刁难。” “求你,求你救救萧家,救救我父兄族人!只要你能保住萧家,我给你当牛做马,绝无二心!只求你开恩!” 沈慕昭垂眸看著跪地哀求的女人,眼底笑意愈发冰冷讥讽。 她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瀲灩的唇角,眉眼弯弯,装作全然不懂的无辜模样道:“妹妹这话,倒是让本宫糊涂了。” “萧家之事,乃是朝堂律法。妹妹若是有难,该去跪求陛下垂怜才是。” “你我皆是后宫妇人,自古后宫不得干政,本宫如何能插手朝堂刑狱之事?” 轻飘飘的几句话,彻底粉碎了萧柔的希望。 不知是沈慕昭哪句话戳中了痛处,萧柔猛地抬起头,崩溃癲狂地喊道:“沈慕昭!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她不是没有去求过萧珩。 在得知萧府出事的第一时间,她便去找了。她低声下气、百般哀求,只求萧珩看在往日情分上,饶过萧家一次。 可换来的,却是他冷冷斥她胡闹,不许她再插手朝堂之事,甚至嫌恶地让她滚出去! 那一刻,她看著那个曾经將她放在掌心宠的男人此刻背对著她的冷漠模样,萧柔眼底瞬间蓄满泪水,隨即癲狂大笑起来。 这就是她掏心掏肺爱上的男人! 旁人欺辱他、轻贱他时,是她不顾一切挺身而出,为他撑腰。 他曾无数次拥著她,柔声许诺,此生唯她一人,宠她护她,永不相负。 可如今,一朝登顶,大权在握,转眼便凉薄如斯,弃她与萧家於死地,半点旧情不念! “別闹……”她喃喃重复著这两个字,笑得浑身颤抖,心如刀绞。 原来她低声下气的哀求,在他眼里只是无理取闹! 萧珩!我恨你! 沈慕昭静静看著她崩溃癲狂、痛哭流涕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冷漠,唇角的笑意愈发深沉。 终於体会到了吗? 体会到前世的她,满心深情被辜负,孤立无援任人宰割的绝望与恨意了吗? 如今这一切,不过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癲狂的恨意彻底衝垮了萧柔的理智,她猛地抬头,双目赤红,骤然暴起,疯了一般扑上前,死死攥住沈慕昭的衣襟,歇斯底里地怒骂:“沈慕昭!都是你!全都是你害的!” “若不是你处处算计挑拨,萧家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你怎么不去死!该死的从来都是你!” 一旁的月禾与晚杏脸色骤变,立刻想要上前拉开她,却被沈慕昭淡淡抬手制止。 她任由萧柔抓著自己的衣襟,看著眼前女人面目扭曲、疯魔丑陋的模样,眼底的冷意愈发浓郁。 下一瞬,她手腕微扬,力道乾脆利落。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沈慕昭指尖戴著的护甲狠狠划过萧柔的脸颊,留下三道刺眼红痕,火辣辣的痛感瞬间席捲萧柔半边脸颊。 巨大的力道將癲狂的萧柔直接扇得偏倒在地。 沈慕昭慢条斯理地揉了揉手腕,看著萧柔狼狈的模样,故作错愕地捂住唇角,眉眼弯弯,语气无辜道:“哎呀,手滑了。妹妹勿怪。” 萧柔撑著地面,艰难抬头,眼底满是恨意,死死盯著她,似要將她生吞活剥。 沈慕昭垂眸,慢悠悠地拨弄著护甲,轻描淡写道:“妹妹与其在这里与本宫耗时间,不如抓紧时间去一趟监察司大牢。” “去得早了,说不定……还能与你的父兄族人,见上最后一面。” “若是去晚了……”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只怕连尸首,都认不全了。” 第64章 父为赃官,子败人伦! 这话让萧柔面色惨白的同时,心下也起了一丝希冀。 说不定……说不定父亲萧远还有办法呢!父亲是太医院院使,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定然还有转圜余地! 若是萧家倒台,那她可就真的完了! 一念及此,萧柔再顾不上爭辩,踉蹌著从地上爬起,转身就朝外狂奔而去。 沈慕昭慢条斯理地起身,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袖,缓步跟了上去。望著萧柔仓皇的背影,她眼底满是讥讽与玩味。 她不过是將萧柔昔日强加在自己身上的苦楚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罢。 不过这点变故,怎么就沉不住气了? …… 刚到监察司,就见外头早已挤满了人,萧柔甫一出现,人群瞬间就沸腾起来了。 “父为赃官,子败人伦,果然上樑不正下樑歪!” “父兄都如此不要脸面,这嫁进宫的女儿能好到哪里去?指不定背地里怎么偷吃呢。” 污言秽语漫天袭来,几乎要將她淹没。 她本就濒临崩溃,此刻被当眾唾骂,彻底失了理智,猛地抬头,对著围观百姓厉声嘶吼:“闭嘴!都给本宫闭嘴!尔等卑贱草民也敢妄议宫闈、非议贵妃?再敢多言,本宫定斩不饶!” 她挥舞著手臂,试图驱散人群,却只换来更多的嘲笑和唾弃。 “呸!都什么时候了还摆贵妃架子!” “我表哥的三舅姥爷的邻居家的亲儿子就在御前当差!他可说了,如今萧家罪证確凿,谋逆大罪已定,你能不能活下去都难说,还想斩我们?真是痴人说梦!” 这话一落,方才还有些迟疑的百姓立刻附和,言语愈发刻薄难听。 那些刻薄的话像一把把利刃,將她戳得体无完肤。萧柔无助地捂著脸,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恨不能將这群卑贱的人全杀了。 就在她濒临崩溃时,三声沉鼓响彻公堂。 因著此案涉及谋逆与高官贪腐,由大理寺、刑部、监察司三司官员同堂会审。 大堂內,三司正官依次端坐公堂之上,神色肃穆。 衙役齐声喝肃,喝停了大堂外的喧闹声。 “带罪臣萧远及其族人上堂!” 话音刚落,萧家眾人手脚皆锁著沉重镣銬,被粗暴地拖拽出来,按跪在地上。 萧远踉蹌著直起身,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最前方的萧柔,眼中瞬时燃起希冀,不顾铁链哐当作响,急切地开口问道:“柔儿!是不是陛下仁慈,顾念旧情,要赦免我们萧家了?快!快跟三位大人说说,陛下一定会看在你的面子上,网开一面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萧柔的身上,满是期盼。 他就知道,自己的女儿如此得萧珩宠爱,要什么得不到? 萧远挺直了脊樑,儘管身上的囚服脏污不堪,他却依旧摆出一副院使架子,心下盘算著,等出了狱,他要如何借萧柔的势,去扩大自己的威信,再去报復今日这三个审他的官员;萧母则暗自思忖,这万苼闹得萧家如此丟脸,等出狱后,要让万家出三倍的嫁妆,否则,她万苼別想那么轻易地进她萧家大门! 萧母甚至已经想好了,那嫁妆,正好可以给凛儿日后打点关係用。 可算盘刚起,就听萧柔结结巴巴地低声道:“女儿……无用。我劝不动陛下,求不下赦免的旨意。” 一句话,瞬间击碎了萧家所有人的希望。 萧远脸上的笑容一僵,隨即被滔天的怒意取代,气血翻涌之下,他险些当场晕厥。 他死死瞪著萧柔,脸色沉得似能滴出水来,咬牙骂道:“老夫养你养到长大,费尽心力將你捧上贵妃之位!如今却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还有什么脸面站在这里见老夫!” 萧柔被骂得通体发寒,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她茫然四顾间,骤然瞥见人群中的沈慕昭,顿时双目一红,满眼恨意道:“沈慕昭!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慕昭闻言,却是轻笑一声道:“妹妹这般狼狈,本宫於心不忍,便特意过来看看。” 沈慕昭冷眼扫过阶下萧家眾人,看著他们脸上或愤怒、或怨毒的神情,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场景,当真是熟悉呢。 前世,亦是这般三堂会审。 但跪在这的,是她沈家满门忠烈!他们被披枷戴锁,按跪在冰冷的青砖之上,受尽世人的屈辱与谩骂。 那时的她,也是这样卑微地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只求能够以一己性命,换沈家老小平安。 而高高在上的萧柔却是轻飘飘一句“沈家罪有应得,尽数斩首,以儆效尤”,便断送了沈家满门性命。 那时的萧柔,何等颐指气使! 而今,也轮到她了。 三司官员见皇后在此,神色瞬间肃然,纷纷拱手行礼,请她上座,隨即正色归座,开堂审讯。 沈慕昭微微頷首,从容落座,凤眸微垂,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眾人。 堂中气氛肃穆,沈慕昭的目光落在那名面色惨白的姨娘身上,声音慵懒地提醒: “本宫听闻,你与萧远和萧凛一事另有隱情?” “你若有冤屈,儘管直言。若是隱瞒不报,一旦罪名敲定,祸及的便是你整族老小。” 那姨娘本就惶恐不安,见三司官员认同沈慕昭的话,又听闻会牵连家人,瞬间绷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期期艾艾地將所有隱情尽数道出: “回大人,回娘娘!妾本是清白良家女子,本已有了人家,婚约已定,只待吉日成婚。谁知那日外出,意外被萧院使撞见,萧远垂涎妾容貌,强行將妾拦截,威逼利诱,以妾全家性命相胁迫,逼妾入府为妾!” “妾不肯,萧家便上门施压,活活將妾前来求情的未婚夫婿打成重伤。为保全家人性命,妾只能忍辱负重,被迫入萧府为妾!” “妾本以为忍一时便可保全至亲,未曾想萧大公子趁府中无人之时,强行將妾玷污,毁妾清白!他还说,若妾敢声张,便將妾全家发卖!” “求大人和娘娘为妾做主啊!” “你胡说!”萧母见状,彻底慌了心神,当堂破口大骂:“你这贱婢分明是贪慕富贵,自愿入府为妾,如今见我萧家落难,便顛倒黑白、栽赃陷害!实属歹毒!” “肃静!”刑部官员猛地一拍惊堂木,沉声道:“本官审判,不得插嘴!你若有冤屈,待此人说完,自会让你辩白!” 萧母被惊堂木的声音嚇得缩了缩脖子,看著那姨娘的脸色愈发阴毒,却不敢再说话。 刑部官员看向那姨娘,眉眼沉肃,问道:“你说你是被威逼利诱,全家性命为要挟,强逼著入萧府为妾的,可有证据?” 第65章 不守男德的下贱胚子 话音刚落,人群忽然就吵嚷起了,很快便挤进来一对衣衫陈旧、满面愁容的中年夫妇。 二人一进来便跪地痛哭,连连叩首道:“三位大人!娘娘!草民就是她的爹娘!小女所言句句属实!萧家仗著权势欺压良善,强抢民女啊!” 那妇人一边哭诉,一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 刑部官员微微頷首,便有衙役將布包递上。 官员打开一看,就见里面只有三只做工粗糙的金鐲子,还有一张盖了萧府私印的纳妾文书。 有了这家人带头,人群中接二连三地便有人站出来,將萧家人平日里横行霸道的事尽数揭露了出来。 人证物证齐全,再无辩驳余地。 大理寺官员瞥了眼金鐲子,冷笑道:“这就是你口中的贪图富贵?” “据本官所知,萧远身为太医院院使,向来出手阔绰,何至於用这等市井粗物来纳妾?” 说著,他面色转厉,猛地一拍惊堂木道:“这等行径,与强抢何异?” 见此情景,萧母面色微变,驀地把视线转到沈慕昭身上。 在她看来,萧柔已是废棋,那三个铁面无私的官员更是指望不上,眼下能救萧家的,唯有这位中宫皇后!只要沈慕昭肯开口,谁敢不从? 想罢,她猛地膝行上前,满是血污的手死死攥著沈慕昭的衣摆,哭得涕泪横流:“皇后娘娘!求您开恩!求您救救凛儿吧!他是无辜的!” “都是这贱婢刻意勾引!是她不安好心!与我儿无关!求娘娘明察,饶过我萧家!” 萧柔看著母亲胡乱攀咬的模样,只觉得顏面尽失,忍不住出声喝止:“母亲!您別再胡言乱语了!” 萧母闻言,只当萧柔是在阻碍萧凛的生机,当即转头骂道:“我为何不能说!若不是你无用,连自己的兄长都护不住,我们萧家何至於落得这般境地?我养你这么大,究竟有何用处?你就是个扫把星!” 此话让萧柔如遭雷击,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儘是对她的讥讽。 她没想到,往日总將她护在怀里呵护的母亲,此刻为了保全萧凛,竟会当著天下人的面,如此恶毒地责骂她。 可这事,分明是因为萧凛惹出来的! 是他色胆包天,仗势欺人,才招致了今日的祸端! 沈慕昭端坐上位,单手慵懒地支著额头,凤眸微垂,冷眼旁观著萧家眾人互相攀咬的模样,心中只觉无比畅快。 到底是一家人,都是一个德行。大难临头,便只会推諉过错、互相指责。这般家族,覆灭亦是必然的。 她眸光微抬,不动声色地给刑部官员递了个眼色。 那官员心领神会,立刻命衙役上前,粗暴地將撒泼哭喊的萧母强行拉开、按压在地。 “啪——” 惊堂木再次重重拍下,监察司主事沉声道:“萧远!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要狡辩的?” 萧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脸色惨白。 刑部官员见他不吭声,当即冷声道:“既如此,依律判你赔偿姨娘秋氏及其亲眷,另付汤药之资。至於你本人……” “且慢!” 话音未落,就被一道女声打断。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万苼带著一眾僕从气势汹汹地跨步而入。 本心死的萧凛闻声猛地抬眼,黯淡的眼底瞬间充满希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在他看来,万苼素来对他情根深种,此番阵仗,必是来救他的! 他不顾身上镣銬与伤痛,连滚带爬地扑到万苼脚边,死死攥住她的衣摆,仰起头,极尽討好。 “苼苼!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我知错了!往日种种皆是我糊涂!苼苼,你快救救我!”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道:“我心中自始至终心悦的只有你一人!今日之事,全是那贱婢陷害的,与我毫无关係!我发誓,若你救我,往后我定然一心一意待你,终生不纳妾!就算是入赘万家,做你万家赘婿,我……我也心甘情愿!” 万苼垂眸睨著他这副为了活命毫无底线、卑微諂媚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道:“入赘?这主意听著倒是不错。” 萧凛闻言,瞬间狂喜,以为她心动了,连忙抬手想要拉住她的衣袖。 怎料下一瞬,他的手就被狠狠甩开。 萧凛重心不稳,狼狈地跌坐在地,满是错愕地抬头看她,“苼苼,你为何……” 只见万苼居高临下地睨著他:“萧凛,我是离京数年,但也还不至於痴傻。” 说著,万苼漫不经心地上下打量著他:“就你这品行和举止,要入赘我万家,可是远远不够格的。” “毕竟我万家世代清良,可容不下你这般管不住下半身、不守男德的下贱胚子!” 萧凛只觉浑身如坠冰窟,眼底满是屈辱不甘。 这万苼生得如此丑陋不堪,如今他肯屈尊入赘,已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她竟然还敢嫌弃他? 真是可笑至极! 就凭她这般尊容,除了他萧凛,普天之下还有谁肯多看她一眼? 她不知感恩便罢,竟还当著如此多人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嘲讽他! “不……不是的……苼苼,你听我解释……”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压下眼底的阴毒,换上一副苦苦哀求的模样,“你若不是心繫於我,今日为何要来这里?” 万苼嗤笑出声,冷冷道:“我来这,可不是为救你这蠢货的。” “当初你萧家能够平步青云,靠的是我万家的家產和婚约!若无我万家,你萧家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寻常官户,何来今日荣光?” 她从袖中拿出婚契,递交给三位官员,决绝道:“今日我万苼到此,第一件事,便是当眾解除与萧凛的婚约!” “第二件事,是尽数追回这些年被萧家吞併、侵占的万家財產!” 此言一出,顿时全场轰动。 毕竟那些百姓只知萧家背靠皇室、以医术起家,却万万没想到,这看似煊赫的豪门,竟是靠著背后万家的財力撑起来的。 而萧凛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他怔怔望著绝情冷厉的万苼,彻底懵了。 往日里那个会因为他多看旁人一眼就吃醋大闹的姑娘,竟然在他性命攸关的时刻,將他弃如敝履? 就因为萧家没落了,无权无势,她便要赶尽杀绝? 呵,这就是她万苼自詡的深情? 萧凛心下满是怨毒讽刺。 万苼懒得再看他,转头径直看向监察司主事:“主事大人,还请即刻下搜查抄家文书!我要亲自前往萧府,拿回万家財產!” 主事尚未应声,衙门外忽然传来太监通传的声音:“陛下驾到!” 沈慕昭闻言,眉头微蹙,有些不悦。 在这至关重要的时候,萧珩来捣什么乱? 而濒临绝望的萧柔像是看到了希望,不顾一切地挣脱身旁衙役的钳制,踉蹌著朝来人的方向狂奔而去,急切呼喊道:“陛下!” 她就知道,萧珩不可能放任她不管的。 他往日最是疼她,定然是捨不得她落得这般下场,定然是来救她、来救萧家的! 可她刚扑出两步,就被殿前侍卫面无表情地拦下。 万苼侧目,似才注意到萧柔,见她模样狼狈却面容姣好,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淡淡开口:“这位便是柔妃娘娘?倒不知,昔日风光无限的贵妃,竟落魄至此,真是令人唏嘘。” 萧柔全然无视她的嘲讽,满是期盼地看著萧珩,等他开口撑腰、赦免萧家。 然而,萧珩没有如她所愿地开口,而是径直越过满眼期盼的萧柔,走向端坐於角落的沈慕昭。 沈慕昭只觉手背一热,抬眸就见萧珩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唇角勾起一抹自以为深情的笑意:“昭昭,朕听闻你来了此处,场面纷乱,朕恐波及於你,便即刻赶来接你。” “此处腌臢事多,隨朕回宫吧。” 此话一出,大堂之內瞬间死寂无声。 所有目光尽数匯聚在二人身上。 沈慕昭眉头微蹙,长睫掩去眼底的嫌恶。 她转头扫了萧家人一眼,见萧柔神色怨毒,她眉梢微挑,隨即扯出抹笑来,“多谢陛下掛怀。只是妹妹瞧著情绪不稳,臣妾想在这陪陪她。” 她当然要亲眼看到萧家的下场才行! 萧柔僵在原地,只觉天旋地转,泪止不住地落下。 腌臢? 他竟然说萧家的事,是腌臢事? 刑部官员收到帝王定罪的眼神,立马起身道:“萧远涉嫌强抢民女,谋权营私之罪,罪孽深重,数罪併罚,按大启律法,处以斩首之刑!萧家眾人有包庇之责,与之同罚,即刻收押!” 一旁的萧远听到这句话,只觉眼前阵阵发黑,瘫软在地。 完了,全完了! 他多年来的苦心谋划,多年来积累的家业与荣耀,在这一刻,全都毁了! 第66章 萧柔有孕 衙役们得令上前,就要將一眾萧家之人拖下去。 萧柔见状,顿时急红了眼,踉蹌著扑上前,张开双臂挡在堂前,厉声喝道:“都不许动!” 方才发生的种种,她都可以咬牙忍下。可萧家若是倒了,她便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在深宫中就只有任人欺凌的份了! 不!她绝不能接受! 一眾衙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皆驻足原地,面面相覷。 三司官员亦是眉头紧蹙,连忙抬手制止眾人。毕竟萧家就算罪证滔天,可萧柔到底还是当朝贵妃,不能冒犯。 而萧柔这般明目张胆干涉法堂行刑的举动,彻底触怒了萧珩。 只见他脸色铁青,猛地拂袖,冷冷喝道:“放肆!” “你私自离宫,擅闯三司会审法场,已然失仪逾矩。朕念你往日情分,本欲既往不咎。” “可你不知悔改,公然阻拦衙役行刑,干涉朝廷断案!” 萧珩顿了顿,復又冷声道:“外戚涉案在前,后宫干政在后!萧柔,你罪上加罪,无可姑息!” 萧柔怔怔抬头,望著眼前陌生的帝王,往日他对她的万般偏宠,此刻尽数化为泡影。那些甜言蜜语、无上荣光,在皇权律法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巨大的悲痛之下,萧柔只觉心口绞痛,紧接著,一阵尖锐的坠痛猛地从下腹传来,疼得她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晕死了过去。 “娘娘!”听画惊声尖叫,连忙扑上前將她扶住。 萧珩垂眸望著人事不省的萧柔,心底怒火未消,只觉她此举实在丟尽了皇家的脸面:“传隨堂太医即刻诊治,待她甦醒,朕再当眾清算她的罪责!” 候在门外的隨堂太医闻声快步入內,跪地诊脉。 半晌,太医面色变得有些凝重:“陛下,贵妃娘娘……已有身孕。只是此番大悲大怒、心绪激盪,胎象不稳,已有小產之兆,需即刻回宫静养保胎,万万不可再动气劳神。” 这话一出,萧珩身形微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静静立在一旁的沈慕昭,心头不免有些懊恼。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与沈慕昭的关係近来好不容易缓和些许,正是渐入佳境之时。萧柔却偏偏在罪证確凿的关头爆出怀有龙嗣,若是沈慕昭心生误会,觉得他顾念旧情、偏袒萧柔,这好不容易修补回来的情谊,怕是会再次破裂。 而沈慕昭眉峰微蹙,心下有些惋惜。 这萧柔当真是好运气。早无孕、晚无孕,偏偏在萧家满门定罪、即將覆灭的生死关头,诊出了龙胎,还闹出小產之兆。 而今大启皇室子嗣单薄,满朝文武、后宫前朝皆紧盯子嗣存续。今日这萧柔,註定无法隨萧家眾人一同伏法了。 念及此,沈慕昭敛去眼底的冷冽算计,率先开口,体贴道:“陛下不必忧心,太医已然诊治,好生调养便是。来人,將贵妃娘娘带下去休息。” 她垂著眼帘,长睫掩去眸底寒意,语气愈发柔和道:“臣妾知晓陛下心思,纵然萧柔犯下大错,可她腹中终究是皇家血脉,陛下定然不忍苛责。” 她顿了顿,又道:“依臣妾之见,律法不可废。萧家满门罪证確凿,按律当斩。不妨独留萧柔一人,禁足宫中静养安胎、抚育龙裔。” “如此一来,陛下既严惩了作奸犯科的萧家,又顾念了皇嗣血脉,岂不两全其美?” 这番话倒是说到萧珩的心坎上了。 他不愿亲手斩断自己的血脉,却也怕不处置萧柔会惹来朝臣非议。 沈慕昭的提议,恰好替他解决了这个难题。 萧珩心头舒展,当即頷首道:“皇后所言极是。” 他转头看向三司官员,沉声道:“依大启律法,速速定罪,秉公处置。” 三司官员领命,当庭宣判:“萧远谋权走私、强抢民女、仗势欺人,数罪併罚,判处萧家满门秋后问斩,定於三日后午时行刑!” 宣判声落下,萧家眾人瞬间瘫软在地,哀嚎声一片。 萧远满是不甘与绝望,气血翻涌间,“哇”地呕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萧母则鬢髮散乱,满脸血污,嘴里反覆呢喃著“不可能”,疯疯癲癲,涕泪横流。 萧凛方才还痴心妄想万苼相救、帝王留情,盼著能侥倖活命、保全荣华,此刻所有美梦彻底破碎。 昔日煊赫京城、人人巴结的萧家望族,一朝倾覆。 衙役上前,將哭嚎不止的萧家人尽数拖拽下去。 万苼立在一旁,冷眼看著这场闹剧,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她深深看了一眼沈慕昭,並未多言,在得了追回万家財產的圣旨后,便带著一眾僕从,浩浩荡荡地转身离去。 此事刚了,就见萧珩抬手,自然而然地牵住沈慕昭的手腕,掌心温热,语气温柔繾綣:“昭昭,隨朕回宫吧。” 可就在二人刚走出几步,就听到宫女来传消息:“陛下!皇后娘娘!柔妃娘娘腹痛不止,下身见红,胎象愈发不稳了!” 萧珩脚步骤然一顿。 他子嗣凋零,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心中本就看重,故而听闻此言,他几乎是下意识就鬆开了握著沈慕昭的手。 “带路!” 他匆匆丟下两个字,刚迈出两步,又似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慕昭,语气敷衍道:“昭昭,朕去看看,你自己早些回宫吧。” 话音未落,他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沈慕昭静静立在原地,望著萧珩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尽讽刺的笑意。 真是可笑。 前一秒还紧握她的手,语气温柔,满口惦念,生怕她受了委屈,转头便可为了另一个女人,毫不犹豫地將她弃在原地。 萧珩所谓的偏爱,还真是廉价。 沈慕昭收回目光,转身便朝著与萧珩截然相反的方向离去。 月禾小心搀扶著她,想起临行前萧珩那句“早些回宫”的叮嘱,忍不住轻声问道:“娘娘,咱们可要回宫了?” 沈慕昭抬眸望了眼天空。 记得出来时,天还是澄澈透亮的,无云无翳,煞是好看。如今再看,日头都已经要落了。 不知不觉间,她竟也出来了这么久。 沈慕昭摇了摇头,侧目看向月禾道:“这天吶,说黑就要黑了。” 话音微顿,她望向不远处高耸入云的摘星楼,眸光微闪:“月禾,我想去摘星楼看看。” 月禾心知她想去散心,想起白日里影二与她说的,脚步不由一顿,凑到沈慕昭耳边低声音道:“娘娘……王爷今日也出宫了。” 沈慕昭闻言,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隨即神色淡漠地应了一声,仿佛那人的去向与她没有干係,径直朝著摘星楼的方向走去。 第67章 沈慕昭,你就当真这么爱他? 沈慕昭这般说的时候,也確实就这般去了。月禾抱著她的披风,跟在她身后。 长街暮色四合,炊烟裊裊。 沈慕昭目光淡淡扫过沿途景致,心底只觉空落落的。 她自幼隨父兄辗转边疆,年少轻狂,肆意坦荡,世间诸多市井繁华,她从前从未放在心上,唯独记著一件小事。 那时她还未入宫闈,与父兄常年驻守边疆,閒暇之余,他们总爱与她閒谈世间风物。二哥沈亦辰不止一次提起,南城老酒坊秘制的桂花清露,是世间一等一的佳酿,清冽回甘,不染俗燥。 这话每每一出,便有旁的將士附和。说的次数多了,她也生了几分好奇。 只是那时她年纪尚幼,爹爹严禁她饮酒,二哥便笑著许诺,待她长成,便带她痛饮一回。 可岁岁年年,边关战事不休,父兄常年镇守边关,她被困朝堂,一句隨口的年少期许,终究被搁置了。 思绪浮沉间,熟悉的朱门黛瓦赫然映入眼帘。 府內灯火通明,內里隱隱传来笑语喧譁。 沈慕昭驻足门前,静静佇立良久,指尖微微蜷缩,终究抬不起叩门的手。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可隨心归家撒娇的沈家小女了。 月禾看她伸出手,却又顿在半空的模样,想了想,上前一步问道:“娘娘,可要叩门?” 沈慕昭收回手,侧目看了月禾一眼,摇摇头道:“不必了。去前边酒肆,买一坛桂花新露。” 如今萧家覆灭风波未平。她已是沈家最大的牵绊,岂能再添家人烦忧? 月禾微怔,隨即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提著一坛封泥完好的酒归来。 沈慕昭接过酒罈,指尖触到微凉的瓷身,心绪稍稍平復。 摘星楼乃京城最高楼阁,孤立於闹市之侧,登顶可俯瞰整座京城,亦可仰观漫天星河,是京城最负盛名的观景之地。 今夜星光正好,恰好適合登高独酌。 沈慕昭抬步,径直走向摘星楼。 楼中伙计见她气质矜贵、容貌卓绝,虽衣著素净却难掩风华,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引路。 “姑娘可要雅间?” “顶层。”沈慕昭声线清淡。 顶层视野开阔,並无旁人喧闹。 沈慕昭推开雕花窗欞,侧身倚在冰凉的朱红柱石上,身姿轻盈一转,便稳稳坐於雕花栏杆之上,半身悬空。 她抬手启开封泥,酒香瞬间瀰漫开来。她轻轻晃动著酒罈,眸光悠远,望向漫天繁星,不由思绪有些发散。 曾几何时,她在漫天风沙的边疆,亦是这般倚著营帐立柱,抬眸遥望星河。 那里的夜空,比京城的更为澄澈辽阔。 那时的她,身旁也有父兄並肩,她不必步步为营,不用小心翼翼,无需为家族存亡殫精竭虑,更不曾认识那个让她耗尽真心、终得一场空的萧珩。 她垂落持著酒罈的手腕,指尖松松搭著栏杆,仰头凝望著星河,轻声喟嘆:“物是人非,我也已非我。” 沈慕昭仰头喝了一口,酒一入喉,便被辣得咳了几声,蹙眉道:“这酒竟这般烈?也难为他们爱喝。” 她小口小口地抿著,只觉心头难得地放鬆舒坦。 不去想什么阴谋算计,不去想什么皇后仪態,更不用忍著噁心去贴萧珩的冷脸。 这感觉,可比以前自在多了。 酒意微醺之际,沈慕昭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出现一个冷冰冰的身影,惹得她眉头微蹙。 她莫名想起近几日的种种。 昔日纵然疏离,他也从未这般刻意躲避,可自那日萧珩赐婚,他便处处避著她,远远望见便即刻转身,纵使偶遇,也只剩一脸冰冷淡漠,眼神疏离。 她不知自己何处做错,更不懂他突如其来的冷漠究竟缘由何在。 许是因为饮了酒,她连日来压抑的情绪一併都释放了出来。 她莫名地就觉心下委屈,堵在胸口,酸酸涩涩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慕昭垂眸望著坛中澄澈的酒液,睫毛轻轻颤了颤,低低嘆了一声。 她下意识偏过头,轻轻甩了甩脑袋,想將那人从脑海中彻底甩开。 別想了。 本就殊途陌路,他避她,原也是情理之中。 …… 与此同时,京城长街另一端。 萧惊渊一身玄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刚出宫门,正欲登车回府。 这些时日,他刻意收敛心思,埋头处理公务,以强迫自己不再打探关於沈慕昭的半点消息。她是当朝皇后,身居高位,本就与他殊途陌路,他不该、也不能再多牵掛。 何况,她的心里没有他。那赐婚旨意下来至今,她从不曾问过他哪怕只言片语。 他能做的,只有將自己的势力借给她,以报儿时救命之恩。 可身侧的影二垂首立在原地,神色侷促,眼神躲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萧惊渊眸光微沉,薄唇轻启,有些不悦:“何事?直说。” 影二喉结滚动,支支吾吾不敢开口。他知道自家王爷近几日一直在躲著皇后娘娘,二人之间许是闹了彆扭,若他再提此事,会不会火上浇油? 越是躲闪,便越是蹊蹺。 萧惊渊眸底寒意渐盛,眉头紧蹙,再度沉声追问:“她怎么了?” 影二不敢再隱瞒,连忙躬身回稟:“回王爷,法场事了,陛下因柔妃胎象不稳匆匆离去,將皇后娘娘独自弃在原地。娘娘未曾回宫,往城南方向去了,方才属下探得消息,娘娘独自一人,登上了摘星楼顶。” 话音落下的剎那,萧惊渊脸色骤变。 他不等马车停稳,骤然掀开车帘,纵身一跃,弃了车马代步。 萧惊渊足尖点地,施展轻功,朝著摘星楼的方向极速奔去。 夜色流转,街巷飞速倒退,他心底焦灼翻涌,唯恐迟之一分,便生出不测。 不过片刻,他已然奔至临河长桥之上。 一抬眸,就见高耸入云的摘星楼顶,一女子半身悬掛在外,拿著酒壶的手悬空著,仰头望著星空出神。 萧惊渊的脸色沉得愈发厉害。 他不敢多想,提气纵身,转瞬之间便掠至楼顶。 …… 她又仰头抿了一大口酒,试图用酒意冲淡满心烦扰。可这桂花清露看似清冽,后劲却极足,几口入腹,酒意便直衝头顶。 她如今不是肆无忌惮的沈家女了,本不该饮这么多的,等会她还要回宫呢。 可不知为何,她就是止不住。 沈慕昭眼皮愈发沉重,昏昏沉沉的,下意识便想要闔眼休憩。 只是眼睛刚闭上,就听见门自外被一脚踹开,下一瞬,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拉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中,额头撞到一处坚硬的地方,熟悉清冽的冷香瞬间將她包裹。 还未等她睁开眼,就听到耳边传来男人沉冷的声音: “沈慕昭,你就当真这么爱他?爱他爱到不惜寻死觅活?” 第68章 你与你爹一样,都不討人喜欢! 沈慕昭被撞得微微有些发懵。 她头脑本就昏沉得厉害,此刻被人突然揽入怀中,更是天旋地转。 黛眉下意识紧紧蹙起,纤细白皙的手掌抵著男人坚实的胸膛,借力想撑起身,挣脱腰间的禁錮。 可她才堪堪挪动些许,腰间箍著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將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再次狠狠按进怀中。 “別动。” 萧惊渊眉头紧蹙,將她紧紧抱在怀中,让她更近地贴近自己,手微微颤抖,微闔双目。 直到感受到怀中人娇软的身躯,还有隔著衣料传来的体温时,他因惊惧而剧烈跳动的心才一点点地平静下来。 沈慕昭额角牴著他的衣襟,被他的话说得呆愣一瞬。掌心贴著的是带著他体温的衣料,鼻息间满是他身上清冽的冷香,让她莫名觉得熟悉。 沈慕昭指尖微蜷,不由攥紧了手中的衣料。 她竟不知,还有哪家儿郎,熏著跟那人一样的香,行一样的风流事,连说话口吻都像。 跟个登徒子似的,闯进別人的雅间里,抱著旁的女子不放。 沈慕昭费力睁开眼眸,就著屋內的烛光抬眸看去。 朦朦朧朧的,她只瞧见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近在咫尺,往日里素来淡漠疏离的眸子,此刻满是沉沉的怒意。 真像。 像极了这几日刻意躲著她、冷待她的那个人。 可那人不是一直躲著她么? 此刻来的,定然不会是他吧。 可这世上,当真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她本就饮了不少酒,又一直被风吹著,方才又经歷那么一下,脑袋早就不转了。 她只能眯著湿漉漉的眼眸,细细辨认良久,恍然大悟一般。 许是那人的儿子吧。 也难怪,他竟知晓她的名姓。 这个想法一出,她越想越合理,全然未曾考虑,萧惊渊这般年纪,如何会出现个一般大的孩子。 沈慕昭只觉头晕得厉害,辨不清他眼底更深的情绪,只定定地瞧著他紧绷的下頜,和那双写满慍怒的眼眸,脑袋空空荡荡的,最后索性微微垂头,將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 萧惊渊垂眸凝著怀中软塌塌的人儿,心底怒火未歇,视线扫过脚侧滚落的酒罈。 只见酒液顺著雕花栏杆缝隙潺潺流淌,被风一吹,浓烈的桂酒香混杂著酒香扑面而来。 正是城南老酒坊的桂花新酿。 他不由眸色更沉,皱紧了眉头。 这新酿后劲极为霸道,比寻常烧刀子还要烈上几分。沈慕昭自小被父兄娇养,素来不善饮酒,平日里喝的几乎都是果酒,今日竟独自在这摘星楼顶饮了大半坛烈酒,还敢將身子悬在外边,当真是半点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往日如此清醒的一个人,此刻竟墮落至此,甚至不惜轻生! 他喉间发紧,垂眸看向怀中人儿,抬手轻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不过是萧柔怀有身孕,萧珩將你拋下冷落了你,你便要这般自暴自弃,寻死觅活,作践自己?” 他定定望著她泛红的眼睛,心底又气又痛,万千鬱结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难道就这般深爱萧珩? 为了这么一个昏庸无能的帝王,不惜如此放纵自己、糟蹋自己的身子? 萧惊渊薄唇紧抿,想到萧珩,眼底的郁色更深了几分。 萧珩这帝王,当得还是太过安逸了。 怒火与算计在触到她那双雾蒙蒙的眼眸时,却似被冷水兜头浇下,灭大半,只剩满心无力。 这些时日他刻意避著她,不过是想逼自己放下。 可他知道,这事骗得了別人,却骗不了自己。 他从未收回那枚象徵著他身份的墨玉扳指,他的心腹及暗卫,依旧唯她马首是瞻。 她想要权势,他可以给。 她想要当皇后,他就能让她一直坐在那位置上,谁都动不得她。 分明她只需回头,朝他走一步,就能拥有无上的权势! 他的小姑娘素来聪慧通透,怎么偏偏就不懂呢? 萧惊渊心口密密麻麻的发疼,眼底的郁色转而被无奈取代。 罢了。 她若是当真放不下萧珩,非要那人的偏爱才能心安,那他大不了便再退让一次,再帮帮她。 帮她重获萧珩的宠爱,帮她扫清后宫阻碍,甚至將怀有身孕的萧柔除去。 她不喜他,他便躲得远远的,隱匿於幕后。 只要她能好好的,不再这般自苦沉沦,不再这般糟蹋自己,便够了。 怀中的人儿软软的靠在他怀里,温热的呼吸带著淡淡的酒香,拂过他的衣襟,挠得人心头髮痒。 沈慕昭此刻彻底醉了,神智涣散,全然跟不上他纷乱翻涌的思绪。 她怔怔望著他紧绷冷峻的眉眼,听著他话语中的训斥与怒意,脑海中瞬间便浮现出年少时被爹爹严厉训导、被夫子苛责的画面。 莫名的委屈骤然涌上心头,堵得她胸口发酸,鼻尖一涩,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不懂,缘何所有人都要管著她。 从前在边关,爹爹便不让她沾酒,二哥却偷偷哄她,说待她长大,便可隨心所欲,痛饮一场。 可她长大之后,一朝入宫为后,规矩森严,没有半点自由,一直没能如愿。到最后,更是落得个沈家满门覆灭的悽惨下场。 重活一世,她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閒,只想悄悄圆了年少的心愿,安安静静独饮几杯,仅此而已。 怎么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念想,都要被人训斥、被人阻拦? 再说,她喝酒关萧珩什么事? 萧珩冷落她,她高兴还来不及呢,缘何要觉得难过,甚至为了他轻生? 萧惊渊看著她眼尾泛红、眸含水光的可怜模样,心头再生不起任何气了。 他沉默良久,喉间发紧,绷紧的手臂力道微松,打算鬆开揽著她腰肢的手,放软了语气低声安抚:“你若放不下……” 话音未落,怀中之人忽然轻轻动了动。 她微微偏头,白皙娇嫩的脸颊轻轻蹭过他的颈侧,平素惯来冷艷,满腹城府的人,此刻软软地窝在他怀中,带著满身酒气,委委屈屈地小声嘀咕: “你打翻了我的酒。” 萧惊渊浑身骤然一僵,骤然垂眸看向怀中人。 “你说什么?” 望著沈慕昭眼底漫开的茫然与不满,他心头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测。 或许她如今这般委屈,与萧珩並无多大关係。 下一秒,怀中人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瞪著他冷峻的眉眼,带著些许赌气与怨懟,一字一顿地控诉: “你与你爹一样,都不討人喜欢!” 第69章 主动抱他 萧惊渊闻言,眉头微皱。 他爹? 他垂眸凝著怀中醉眼氤氳,满脸嗔怨的少女,眉宇间不免露出些许头疼与无奈。 罢了。 想来是她醉得失了神智,辨不清眼前人,错把他当成了某个旁人罢。 还待再开口问上两句,怀中的人儿却骤然挣扎了起来。 沈慕昭双手抵著他的胸膛,用力往外推搡著,黛眉紧拧,理直气壮道:“看什么看!你打翻了我的酒,自然该赔我!” 她醉得四肢发软,力道虚浮,落在他身上反而没什么力,反倒透著几分娇憨。 沈慕昭见身前之人纹丝不动,也不言语,黛眉不由蹙地更紧。 这人一动不动的,到底是何意? 莫非是没钱赔? 她歪著脑袋眯了眯眼,雾蒙蒙的眸子细细打量著他冷峻清雋的眉眼。 这人瞧著冷冰冰的,行事又粗鲁,想来是没钱的,不然怎会来闯楼? 但她的酒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於是她仰著小脸,又认认真真补了一句:“你若是没钱赔,便让你爹亲自送到坤寧宫来,不许赖帐。” 萧惊渊闻言,眉眼几不可察地一沉。 他这稍一严肃的神色落在沈慕昭眼里,便又变了味。 少女本就满肚子委屈,见状鼻尖一酸,氤氳的眼眸瞬间水光瀲灩,眼看就要落出泪来。 萧惊渊心头一紧,飞快敛了神色,似怕嚇著了她,抬手捉住她胡乱推搡的手,將其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垂眸凝视著她湿漉漉的眼眸,顺著她的话应道:“我爹,怕是来不了了。” 太上皇已逝,何来让他去坤寧宫赔酒的道理? 这丫头当真是醉了,什么话都敢说。 沈慕昭平素瞧著算不上娇小,此刻却整个人都被他抱在怀中。 迷迷糊糊间,只听得他说来不了了,掀著眼帘呆呆望了他许久。视线飘忽间,忽瞥见他头顶的那支玉簪,当即便腾出另一只手,直直朝著他头顶探去。 那玉簪瞧著温润通透,一看便是个上等好物,拿来抵酒钱刚刚好。 萧惊渊垂眸,將她这番小动作尽收眼底,心知她是盯上了自己的玉簪。 他没有阻拦那只手,反倒微微俯身,配合著低头,方便她將簪子取下。 玉簪一落,墨发瞬间便如瀑般倾泻而下,散落肩头,惯来慵懒的桃花眼此刻垂眸凝著怀中人儿,眉目疏朗,雌雄莫辨,倒似落了凡尘的仙一般。 萧惊渊目光扫过自己披散的发,又看向沈慕昭拿著玉簪的手。 他惯来讲究仪態,从不会允许自己这般披头散髮在外行走。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怀中人儿纤细白嫩的手上时,又全然什么脾气都没了。 他喉结微滚,看著怀中看他看得失神的人儿身上,眼底漫上浅浅的笑意,声音低沉道:“这下,可满意了?” 见她乖乖点头,他眸光微闪,放缓了语气追问道:“萧珩冷待你,你难道……” 他想趁著沈慕昭酒后,去打探些话出来。 可话未说完,便被突然打断。 怀中人不知从何处攒出几分力气,趁著他鬆手的空隙,猛地抬手狠狠推向他的胸膛。 萧惊渊不备,身形倏然后退半步。 “沈慕昭!”他有些不悦地低唤道。 下一刻,就见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丫头天旋地转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垂著眼,自顾嘟囔:“萧珩怎么样,关我什么事……我又不喜欢他,他冷待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萧惊渊沉寂多年的心湖。 原来,原来她从未心悦萧珩! 萧惊渊只觉心下沉积多年的苦闷鬱气尽数一扫而空。 沈慕昭全然未曾察觉他的情绪,还在兀自控诉:“你跟你爹一样,都坏极了!打翻了我的酒,还凶我!” 萧惊渊立在原地,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垂眸静静瞧了她半晌,走近些,蹲下身低声诱哄:“那你说说,我爹是谁?” 目光落在她瀲灩朱唇,只觉喉间一紧。 沈慕昭怕是不知晓,这对他是多大的折磨。 而方才还带著几分激动的少女,闻言忽然安静下来,肩头耷拉著,低低道:“一个说要帮我……却一直在躲著我的人。” 萧惊渊闻言,眉头微蹙,復又立刻鬆开。 他一时捉摸不透,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萧惊渊还想再追问几句,可眼前的小姑娘垂著眸,抿著唇,怎么都不愿多说了。 夜风吹得她髮丝凌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惹人怜惜。 萧惊渊低低嘆了一声,手稳稳揽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將她打横抱起。 沈慕昭浑身发软,温顺地窝进他怀中,微微偏头,额头抵著他的颈侧,睫羽轻颤,呼吸间带著淡淡的酒香,撩得他眸色愈发深邃。 因著夜风寒凉,她下意识便往温暖的地方又靠了过去。 萧惊渊浑身骤然一僵,不敢再停留,抱著她转身快步下楼,素来沉稳的步履,此刻竟难得带上了几分急促。 楼下,月禾与影二静静垂立等候,望见萧惊渊抱著沈慕昭走出楼阁的身影,二人皆是心头一紧,连忙飞快扫视四周,確认无人窥探,方才鬆了口气。 要是被人瞧见摄政王抱著皇后,可就百口莫辩了。 沈慕昭窝在他怀中,双目紧闭,眉心微微蹙著,想来是烈酒上头,睡得並不安稳。 萧惊渊垂眸望著怀中人蹙起的眉头,低声吩咐道:“影二,去取些醒酒汤来。月禾,备一辆马车。” “是,王爷。”二人齐声领命,分头行事。 不过片刻,一辆素雅的马车便停在街边,影二也很快將醒酒汤送来。 萧惊渊小心翼翼抱著沈慕昭弯腰上车,將她安置在软垫上,自己侧身坐下,抬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脑。 他接过醒酒汤,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轻声哄道:“喝点醒酒汤,免得明日头疼难受。” 可醉酒的沈慕昭最是执拗。 她抿紧唇瓣,死活不肯张嘴,脑袋微微一侧,埋进他的胸腹之间,双臂下意识伸出,软软环住他的腰身,將自己紧紧贴在他怀里。 柔软的身躯紧贴著他,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传来,烫得他心尖一颤。 她埋在他怀中,嘟嘟囔囔地反覆嘀咕著什么,像是酒后梦囈,声音含糊不清。 萧惊渊垂眸,耐心听了许久,才勉强辨清字眼。 她在喊爹娘。 一声声,委屈又软糯,带著些许依赖。 他心头微涩,低低嘆了口气。 好在,她念的不是萧珩。 素来杀伐果断、冷硬无情的摄政王,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了。 他生疏又笨拙地抬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放软了声音低声哄道:“乖,喝完就不难受了。” 许是被哄得烦了,又或是酒意翻涌,沈慕昭忽然抬手,想要挥开他手中的汤碗。 萧惊渊连忙避开,垂眸看了她半晌,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这般娇气的丫头,打不得,骂不得,严肃些便掉眼泪,这可如何是好? 他低嘆一声,稍作沉吟,再度弯腰想继续餵她。 可他刚低头,一只软软的手臂忽然环住他的脖颈。隨即,他就听到那醉得迷糊的人在他耳边低低嘟囔:“萧惊渊。” 萧惊渊身形猛地一顿,漆黑眼眸一眨不眨看著她,喉间微紧,半晌,才低哑著嗓音道:“嗯?” 应声落定,怀中之人却没了声响。 她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呼吸绵长,已然沉沉睡去。 萧惊渊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启的朱唇上,呼吸驀地急促了起来。 第70章 乖,喝了就不疼了 萧惊渊环住她细软的腰肢,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情不自禁俯身凑近,直至呼吸可闻。 他们已然许久没有这般贴近彼此了。 这些时日,他一直刻意避著她,就是为了逼著自己斩断念想,可唯有他自己知晓,每天夜里梦见的,全是与她床榻温存、缠绵相依的场景。 那种柔软销魂的感觉,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怀中的沈慕昭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往日清冷疏离的眉眼尽数舒展开来,酡红顺著白皙的下頜一路漫上脸颊,肌肤白里透红,像染了层薄霞,眼睛雾蒙蒙的,眼尾泛红,周身縈绕著的儘是清浅桂香与酒香。 萧惊渊艰难咽了口唾沫,眼底情慾暗涌。在目光缓缓下移,触及因呼吸而隆起的胸脯时,他恍然回过神,连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隨即手臂微微用力,揽著她的腰將她抱起,让她稳稳伏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垂眸望著怀中人昏沉安眠的模样,压下心底的躁动,温声低哄,想餵她喝下醒酒汤再让她安睡。 这清酿太烈,沈慕昭今日又饮得这般多,还吹了风,若是不及时解酒,明日晨起必定会头疼的。 可下一瞬,怀中人似是本能抗拒苦涩药味,无意识地偏头躲闪,微凉的唇瓣轻轻擦过他微抿的薄唇。 一瞬相触,却让萧惊渊呼吸骤然一滯,整个人瞬间便僵住了。 唇上的触感极软、极轻,陌生却又熟悉,是他惦念了无数个日夜的温度。 鼻尖縈绕著的,也是她身上清浅的馨香,混著淡淡的桂花香和酒香,缠绵繾綣,无端让人迷醉。 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 萧惊渊掌心托住她的后颈,缓缓闔上双眸,俯身,顺势加深了这个意外的吻。 怀中人儿早已醉得什么都不知道了,神智沉沉,只软软靠在他怀中,身体下意识地贴著温暖的地方,任由他肆意索取,全然看不到萧惊渊此刻如何失態的一幕。 萧惊渊隨手將汤碗搁在身侧木几上,空出的手臂牢牢箍住她细软的腰身,將她发软的身子紧紧贴向自己。 温香软玉入怀,心心念念的人就在怀中,真切又温热。 他隱忍多日的理智轰然崩塌,手因极致的克制与用力,青筋隱隱凸起。 这一刻,他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了,只想復刻那些夜夜入梦的缠绵场景。 万幸,残存的理智还是压过了翻涌的情慾。 她醉得无知无觉,他不能趁人之危。 半晌,萧惊渊才缓缓鬆开她,指腹抚过她被吻得微微泛红、瀲灩微肿的朱唇上。 她本就粉面桃腮,此刻醉態嫣然,眉眼朦朧,唇色嫣红的模样,勾人却不自知,让他几乎难以自持。 萧惊渊微微俯身,额头轻抵著她光洁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试图以此平復胸腔里狂跳不止的心跳。 良久,他眼底的暗色才稍稍褪去些,勉强恢復了平日沉稳清冷的模样。 他重新抬手端起那碗醒酒汤,一手圈住她的腰身,防止她绵软的身子滑落,另一只手拿起汤勺,再度俯身,耐心哄著餵她。 可苦涩的药味刚餵进她口中一点,怀中人立刻敏感地蹙紧黛眉,小巧的鼻子微皱起,下意识偏头躲开。 她嗓音软糯委屈,细细噥噥地低喃:“苦。” 萧惊渊持勺的手骤然一顿,心口像是被软羽搔过,险些就弃了这碗汤药,依著她的性子由她酣睡。 可这念头刚起,就被他拋下了。 而今不过一时苦涩,若是放任她不管,明日定然会头痛难忍的。 他俯下身,声音低沉,温柔又笨拙地哄劝道:“乖乖喝了,明日便不会头疼了,嗯?” 可任凭他如何温声哄劝,沈慕昭依旧紧抿著唇瓣,死死不肯鬆口,脑袋往他怀里埋得更深,小脸贴在他的衣襟上,整个人蜷缩在他怀中,全然一副抗拒模样。 萧惊渊微微蹙眉,看了看怀中躲懒撒娇的人儿,又看了看手中的醒酒汤。 他惯来不喜强迫人,可今日情形特殊,这碗醒酒汤,她是非喝不可的。 他垂眸凝著沈慕昭的睡顏,只见其肌肤莹白泛红,眉眼温顺,让他喉间不自觉又泛起些许的涩意,嗓音愈发低哑:“你当真不喝?” 沈慕昭埋在他怀中,依旧一动不动,只微微蹙著眉,小嘴抿得更紧。 萧惊渊眸色渐深,索性不再多言。 他抬手舀起一勺汤药含入口中,隨手搁下碗盏,大掌托住她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细腻光滑的肌肤,微微用力,捏开了她紧抿的下頜。 下一瞬,他俯身低头,再度覆上她柔软微凉的唇瓣。 温热的汤药顺著相贴的唇瓣,尽数渡入她的口中。 …… 沈慕昭醒来时,天色已大亮。 只觉眼前雾蒙蒙的,还有些没缓过神来。 昨夜醉酒的混沌感还残留在脑海中,眼前的景致层层叠叠,模糊不清,好半晌,她涣散的神智才一点点回笼。 她轻眨了眨酸涩的眼眸,坐起身来。 月禾端著温水与洗漱物件快步入內,见沈慕昭已然醒来,眉眼一松,连忙快步上前搀扶。 “娘娘醒了?” 沈慕昭任由她扶著坐稳,指尖轻轻按了按额角,嗓音带了几分沙哑,软软道:“我……睡了多久?” 第71章 榆木脑袋 月禾一边替她细细掖好被角,一边轻声回话:“娘娘从昨夜一直睡到今日正午,算下来,统共歇了快五个时辰了。” 沈慕昭闻言,微微有些诧异,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却觉唇上有些疼,便又鬆开了。 自重生以来,她还从未如此安稳睡过这般久呢。 那桂花清酿当真是烈,她不过喝了半罈子,竟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只是寻常烈酒宿醉过后,晨起头脑定是会疼上个几日的,可她今日醒来,除却身子骨有些酸软,竟丝毫不觉难受。 看来这桂花新酿当真是好酒,也难怪二哥哥这般称讚了。 她稍稍回神,抬眼环顾四周。 却见屋內陈设颇为眼熟,尤其是鼻尖縈绕著的冷香,让她不由眉头微蹙,转头看向月禾问道:“这是摄政王府?” 月禾闻声,连忙点头应道:“正是。昨夜您在摘星楼醉了酒,险些栽下楼去,是王爷碰巧路过,將您带回了摄政王府。” 沈慕昭闻言,眉头蹙得更深了。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全然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 记忆里,她只记得登楼独饮、心绪烦闷,再往后……她便醉了。 可看月禾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莫非昨夜还发生了些什么別的事不成? 她抬手掀开身上的锦被,打算起身下床,视线却被枕侧的一抹莹白吸引了去。 她顺手拾起,发现是一支白玉簪。 玉色温润,触手生温,一看便是上乘珍品。 沈慕昭心下纳罕,指尖摩挲著簪身,正自端详。 月禾瞧著她那茫然神色,心知她是断片忘了昨夜的荒唐事,贴心解释道:“娘娘您昨夜醉得厉害,偏偏脾气上来了,执拗得很。非说王爷打翻了您的酒,要他赔钱。后来……您一把抢了王爷头上的簪子,攥在手心里怎么都不肯鬆开,只说拿来抵债。” “什么?” 沈慕昭闻言微怔,只觉晴天霹雳一般,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下一瞬,她像是握著了什么烫手之物,猛地鬆手,將那玉簪丟了回去。 她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滚烫得厉害。 这般醉酒后的荒唐行径竟被萧惊渊看了个完全,光是想想便觉得难堪。 月禾不提也罢,这一提,她本就与萧惊渊关係微妙,如今这般胡搅蛮缠,岂不是將人得罪得更彻底了? 何况她还在摄政王府,她都不知该如何面对萧惊渊了。 正当她胡思乱想、暗自懊恼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慕昭心头一跳,抬眸望去,就见自己此刻最不想见的人,正负手缓步走了进来。 月禾极有眼色,当即躬身退了出去:“奴婢告退。” 话音落,她轻手轻脚退出內室,顺手合上房门。 屋內瞬间安静下来。 沈慕昭瞥了一眼那道玄色身影,想到这人平素总是避著自己,昨夜却被她夺了簪子,披头散髮地立在眾人面前,当真是……活该。 想归想,她到底还是有些不敢表现出来的,只偷偷抬眼,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 就见他头上仍只有一支玉簪,一袭玄衣,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贵。 萧惊渊缓步走入內室,並未即刻靠近床榻,反倒在对面梨花木椅上从容落座。 他抬手执起茶壶,悠然斟了一杯茶,兀自饮著,温热的水汽裊裊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感受到身前那道清透却又带著几分戒备的视线,萧惊渊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果然是醉得彻底,想来昨夜那些荒唐事,这丫头已尽数不记得了。 他放下手中茶盏,朝她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低沉磁性的嗓音带著几分慵懒笑意:“过来。” 沈慕昭闻言,心下生疑。 前几日这人还处处避著她,恨不得划清界限,怎么一夜之间,便全然换了副模样似的? 她虽疑惑,却也乖乖朝他慢慢挪了过去。 萧惊渊似有些不满眼前人慢吞吞靠近的模样,长臂骤然伸出,揽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微微一带,便將她稳稳拽进了自己怀中。 沈慕昭只觉天旋地转间,人已然跌坐在他腿上,被他禁錮在怀中。 萧惊渊掌心贴著她的腰身,眼底噙著浅浅笑意,下巴顺势抵著她的肩窝,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嗓音低哑繾綣: “抢了本王的玉簪抵酒钱,如今醒了,可还满意?” 沈慕昭微怔,想被踩著了尾巴的猫儿一般,就要跳起来,脸颊也瞬间红了,连带著脖颈都染上緋红。 可她又不愿轻易示弱,微微偏过头,嘴硬回道:“王爷的玉簪质地绝佳,自然是难得的好物。不过用来抵债,有些勉强了。” 萧惊渊闻言,只低低笑了一声,垂眸凝视著怀中人娇嫩白皙的脸颊,又问道:“在摘星楼围栏上喝醉,就不怕坠下去?” 沈慕昭被他问得微怔,復而摇摇头道:“只是看看,不会掉的。” 她彼时心绪沉鬱,只是想吹吹晚风、消解烦闷,从未有过轻生的念头。 再说,这与他有何关係? 依著往日他的秉性,就算她真的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他大抵也不会多问的。 隨著她的动作,几缕髮丝轻晃,无意间蹭过萧惊渊的下巴,惹得他有些痒,却不捨得离她远些。 他压下喉间涩意,沉声应了一声:“嗯。” 屋內安静了半晌,就在沈慕昭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却听他又道:“为何要饮桂花清酿那般的烈酒?” 沈慕昭愈发觉得他今日奇怪。 按理来说,以他的性子,不论她去哪,做了些什么事,他惯来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往日就算她们还没闹得那般僵,他也不会问得这么细致。 她眨了眨眼,老实应道:“二哥说那桂花清酿是一等一的好酒,早就想尝尝了。” 萧惊渊闻言,便不再开口,只静静沉吟著。 怀中的沈慕昭心头却是愈发疑惑了。 前几日这人不是一直避著自己么? 怎么今日非但不避,反倒与她这般亲密? 莫非昨夜当真发生了什么不可言说之事?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口,绕得她心绪纷乱。 萧惊渊则看著怀中人清澈的眼眸,终是低低嘆了口气,知道若是指望这榆木脑袋能想明白他的心思,只怕是不可能的了。 昨夜他也反覆思量过了,沈慕昭是何性子,他最是清楚的,惯来是吃软不吃硬的。 他明明知晓她在情爱一事上迟钝得紧,缘何自己就不能再主动些,非要端著架子等著她来靠近? 昨夜他回房后才反应过来,她那句醉后的呢喃,分明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既然她已不再爱萧珩,那他便还有机会。 他指腹轻缓地摩挲著怀中人儿细软的腰身,心中愈发有些捨不得鬆开手了。 想到她宿醉初醒,尚未用膳,便欲开口唤人送些清粥来。 只是还未出声,便觉脖颈环上一双纤细的手臂,怀中娇俏的人儿愈发贴近了他,惹得他心头燥热又起。 萧惊渊眸色幽深,垂眸望去,就见怀中少女已然抬眸,清澈的眼底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 沈慕昭柔软的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贴著他的胸膛,唇角勾起抹笑意来: “王爷,我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萧惊渊眸色更深,看著眼前少女那副眉眼弯弯,艷色嫣然的模样,喉结微滚,下意识收紧了扣在她腰间的手,嗓音低沉: “哦?何交易?” 第72章 这人瞧著冷冰冰的,没想到思虑得还挺周全 沈慕昭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他耳畔,嗓音轻软道:“我能帮王爷摆脱与方绪的婚约。作为交换,王爷需替我寻一味名叫『与相思』的药。” 那与相思,燃之无色无味,既可催人情慾令人上癮,亦能断人生育能力。 何况,这几日她並未閒著,早早从影二和月禾口中探知,萧惊渊並不喜欢方绪,甚至为此不惜与靖王夫妇闹了一场。 萧惊渊被婚约桎梏,身不由己;而她困於深宫,步步受限。 她的提议,对二人而言,皆是稳赚不赔的,她篤定萧惊渊不会拒绝。 而萧惊渊闻言,眉梢微挑,墨眸沉沉地落在她娇俏的眉眼上,似笑非笑道:“你倒是胆大。可你如何知晓,本王厌弃方绪,又何以篤定,本王会应下与你合作?” 沈慕昭却是不急不躁,坦然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微扬:“若是王爷当真心悦方绪,如何会拖到……只怕早早就遣媒妁去方府纳采了,断不会屡屡与长辈僵持。” 她话说至半途,堪堪咽下心底那句“年岁大了”的话,只寻了个旁的理由笑道。 萧惊渊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旋即又舒展开来。 他垂眸,静静端详著怀中这巧舌如簧的少女。 这丫头,方才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莫不是在嫌他年岁偏大? 他统共不过虚度二十有四,比她也只年长四载,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何来“老”字一说? 心下这般想著,口中便也顺势问了出来。 他空出一只手,修长指节扣住她环在自己颈间的皓腕,另一只手揽上她的腰肢,微微用力,將她往怀里带了带,嗓音低沉:“娘娘这话,莫不是嫌本王年纪大了?” 话音未落,他忽而俯身贴近,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耳畔:“可在榻上的时候,娘娘分明不是这般说的……” 沈慕昭听著这些虎狼之言,方才稍稍平復的脸颊,顷刻又烧了起来。 她黛眉轻蹙,心头又羞又恼。 这人瞧著清冷矜贵的,嘴怎就如此没个把门,什么混帐话都往外禿嚕? 况且她方才那话,哪里是在计较他的年岁?分明是在替他剖析利害罢了! 她定了定神,抬眼睨著面前这人朗目疏眉的俊俏模样,目光在他那微抿的,有些微肿的薄唇上顿了顿,又慌忙移了开去。 这人也不知是如何生得,这般绝色,若是个女儿家,定要迷倒一片男子了。 她暗自摇了摇头,將脑中那些个不著调的杂念尽数拋却,偏过头去不再瞧他,只道:“王爷且思量思量。” 萧惊渊见她耳尖通红,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笑意愈发浓郁。 他缓缓开口,低声道:“与相思一事,简单。” 话音一转,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怀中人白皙娇嫩的面庞上,故意挑眉问道:“除了这个,你当真再无他求?如今你在宫里的处境已是微妙,那柔妃有了身孕,再得圣宠並非难事。” “难道不需本王助你重新夺了那帝王的盛宠,也好稳固你的地位?” 沈慕昭闻言,不由再次蹙起眉头。 这萧惊渊怎就净知道添乱。 她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轻轻摇了摇头,寻了个由头搪塞过去,“王爷说笑了。帝王恩宠向来强求不得。柔妃怀有龙胎,陛下多眷顾几分,本就是情理之中。” 萧惊渊垂眸见怀中人蹙眉摇头的模样,心下暗笑。 他愈发篤定,沈慕昭昨夜所言非虚。 她是真的不再爱萧珩了。 怀中人儿心思澄澈,却又偏偏最是勾他心绪,让他捨不得,亦放不下。 沈慕昭被他沉沉的目光盯得心头髮虚,耳畔儘是他温热的呼吸,烘得她有些不自在。 他半晌没说话,这沉默反倒让她拿不定主意了。 按道理,他不该拒绝这样的好处才是。 莫非她是给的好处还不足以让他心动?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那道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却避开了方才的话题:“你宿醉初醒,胃里空著。先用完早膳,其余事宜,稍后再谈。” 不等她开口反驳,他已然朝外沉声吩咐:“將早膳端进来。” 门外侍女应声而入,端著一碗清粥与两碟清淡小菜,待摆上桌案,隨即便躬身退去。 沈慕昭顺势从他怀中起身,垂眸望著桌上冒著淡淡热气的清粥,又抬眸看向面前那神色清冷的男人。 这人瞧著冷冰冰的,没想到思虑得还挺周全,知道她宿醉,给她备了些清淡膳食。 也不知他是何时吩咐下去的,喝著温度竟正好,也不烫口。 萧惊渊一手支著额头,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微垂,一眨不眨地落在那正在用膳的娇人儿身上。 少女长睫低垂,浓密的睫羽如蝶翼般轻颤著,细细吹散勺中热气。莹白如玉的面庞透著些许薄红,慢吞吞地吃著。 他静静看著,喉间莫名乾涩,眸色渐深。 良久,他才堪堪收回目光,有些狼狈地端起茶盏浅酌了一口,润了润喉间燥意。 沈慕昭执起汤勺小口喝著,余光不由偷覷了那人一眼,见他垂眸喝著茶,长睫掩映,动作优雅矜贵。 瞧著倒是善心悦目的。 沈慕昭暗忖。 可瞧著瞧著,她猛地想起一桩要紧事来。 她昨日彻夜未归,宫內唯有晚杏一人留守。若是皇后夜不归宿被萧珩发现,只怕要牵连晚杏受罚。 想到这,她心头一紧,再无心思用膳,当即放下手中汤勺,便欲起身回宫。 怎料还未来得及起身,肩膀上就落下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来,力道不重,却將她又按了回去。 沈慕昭微怔,下意识抬眸,就见萧惊渊已然移步至她身后,挺拔的身影將她全然笼罩。 他垂眸望著她,嗓音低沉道:“安心用膳便是,宫里的事,本王已经安排妥当了。” 不等她开口追问,他已抬手从袖袍中取出一封请帖,轻轻放置在桌案之上。 “长公主设下的赏花宴就在今日,宴请京中世家勛贵与皇室宗亲。你与她素来亲厚,这场宴席,想来你是要去的。” 他目光落回到她略显错愕的娇美脸庞上:“本王已然命人备好赴宴的衣衫与隨行车马。你只管安心用膳,稍后隨本王一同赴宴即可。” 第73章 这般娇美模样,合该只留给他一人看才是 沈慕昭闻言,神色不由得一怔。 他也要去? 此前她虽听月禾提过一嘴,说萧惊渊今日会赴长公主的赏花宴,可她只当是寻常閒谈,未曾真正放在心上。 毕竟以他的性子,想来该是厌烦这些附庸风雅的宴席的。 可此刻听他亲口確认,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竟是真的要亲自赴宴。 沈慕昭记得前世,她与长公主交好之时,本也收到过请帖。 可彼时萧柔没被邀请,心生怨懟,闹得宫里人尽皆知。萧珩那时又是一心偏宠萧柔的。 他不敢去找长公主萧惊妍的麻烦,便在她身上施压,冠冕堂皇地苛责,只道萧柔既去不得,她这个皇后合该也得在宫中待著,不然便是有失公允。 最后甚至下旨禁足她於宫中,致使她错过那场盛宴。 事后她曾细细打探过宴席盛况,京中勛贵、皇室宗亲尽数到场,热闹非凡,却唯独没有萧惊渊的身影。 毕竟以他举足轻重的摄政王身份,若是亲临宴席,必然会成为全场焦点,传遍京城的。 可前世,他自始至终都未曾露面。 只是今生,怎么就突然变了? 莫非是她重生,打乱了前世的轨跡?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旋片刻,她终究还是轻轻鬆了口气。 罢了,他既然安排妥当了,她也就没什么可操心的,只等著赴宴就是。 沈慕昭不再多想,只在心下盘算著时辰,加快了用膳的速度。 …… 用完早膳,沈慕昭便欲起身换上赴宴的华服。 可转头就见萧惊渊仍是一动不动地坐著,全然没有要起身迴避的意思。 她眉头当即轻轻蹙起,拢起一丝不耐,抬眸看向他提醒道:“王爷,我要换衣裳了。” 萧惊渊闻言起身,却不往外走,反而踱步到她身后,大掌覆上她纤软的腰肢,將她整个人拢入怀中,低低应了一声:“嗯。” 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耳畔,那股清冽的冷香再次將她包裹。 沈慕昭身子一僵,眉头蹙得更紧,抬眸瞪他,带著几分恼意:“我要换衣裳了,你该迴避才是!” 可那人见她这般模样,却全然不以为意,收紧了揽著她腰身的手,下頜微垂,薄唇擦过她的耳际,语气慵懒又带著几分繾綣道:“你身上何处本王没见过?有何好迴避的。” 直白的话语,瞬间让沈慕昭整张脸颊都烧了起来。 她只觉浑身烫得厉害,头顶似都要冒出烟来。 沈慕昭又羞又恼,再也忍不住,抬手抵著他胸膛,用尽几分力气猛地將人推开,隨即借著力道转身,狠狠將他推了出去。 “砰”的一声巨响,主院的门被重重关上。 萧惊渊立在门外,低低闷笑一声,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仿佛还在回味那点柔软。 片刻后,他才看向紧闭的房门,抬手轻叩了叩门板:“昭昭……” “滚!”屋內传来少女羞愤气恼的娇叱。 萧惊渊有些无辜地摸了摸鼻樑,闻言却不恼,反倒眼底笑意更浓了。 这丫头,竟还是这般容易害羞。 怎料他刚一转头,便撞进影一藏在树后、满是稀奇探究的眼中。 方才影一隱於暗处值守,只听得院內传来吵嚷声,出於好奇,便悄悄凑近看了两眼。 只是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就看见自己素来杀伐果断的王爷,竟被娘娘一把推了出来,还被拒之门外。 当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影一不由在心里暗嘆道。 这般稀奇景致,他活了多年从未见过,正欲多看两眼,转瞬便被萧惊渊抓了个正著。 只见自家王爷气息沉了下去,危险地眯了眯眼。 影一只觉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飞快敛息藏於树后,装作全然未见的模样。 就在他以为自己难逃处罚的时候,院中却没了声响。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就见萧惊渊已然慢条斯理地转身走远了。 被关门外的摄政王,背影瞧著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 殿內,沈慕昭背靠著门板,抬手轻抚自己滚烫的脸颊,心口砰砰狂跳,久久无法平復。 这人当真是愈发肆无忌惮了!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纷乱的心绪,方才抬手解开腰间系带,换上萧惊渊为她备好的华裳。 衣衫是烟霞粉的,其上以银线细细绣著晚樱纹样,裙摆层层叠叠,走线工整,裙摆逶迤,华贵却不张扬,恰好適配长公主宴席的雅致氛围,也衬得她身姿纤穠合度。 腰间系了一枚莹白玉佩,隨动作轻轻晃动,流苏轻摆,平添了几分灵动气韵。 待侍女为她梳理好鬢髮,装点妥当,走出主院时,已不见萧惊渊的身影。 沈慕昭左右瞧了瞧,不免暗自腹誹。 这人当真是个无赖。 方才在里头那般难缠,撵都撵不走,此刻倒是没了影。 候在廊下的月禾见她出来,连忙上前,轻声回稟道:“娘娘,王爷已在府门外等候多时了。” 沈慕昭闻言,黛眉微微一蹙。 她如今身份微妙,无数双眼睛盯著她的一举一动。 何况,自萧家审讯后,已有不少人见过她的容貌了。 她不宜这般高调露面。 想罢,沈慕昭素手轻抬,拿起一旁备好的素色面纱戴上,藉此遮挡面容。 轻薄的白纱垂落,遮去她大半容顏,只露一双秋水目。 整理妥当,她才由月禾扶著,抬步往外走去。 府门外,萧惊渊一身玄色锦袍,衣料绣著暗纹云鹤,贵气逼人。他身姿頎长挺拔,背对著她负手静立於马车旁。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素来深沉冷寂的墨眸,在触及她戴纱的窈窕身影时,眸底暗色愈浓。 萧惊渊只觉喉间乾涩又起。 他素来知晓沈慕昭適合穿艷色,却不想,当真穿起来了,竟是这般美得惊心动魄。 他忽地就不想带她去了。 这般娇美模样,合该只留给他一人看才是。 心底燥热难安,他下意识想要寻一杯清茶来解渴,可左右瞧了瞧,却没见著茶水。 他只得强行压下心底的旖旎,静静望著她,嗓音低哑道:“好了?” 说著,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来:“该出发了。” 第74章 勾引萧惊渊 沈慕昭垂眸,视线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稍作停留,最终落回他脸上,眸中满是迟疑。 方才在屋內,四下无人,哪怕他亲昵纠缠、肆意撩拨,她虽羞恼,却也能接受。说到底,她如今处境受制,有求於他,二人这般私下亲近,无外人窥探,也算无碍。 可现下是在府门外,光天化日之下,人来人往的。 沈慕昭能清晰地感觉到,有越来越多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们都好奇,素来清冷孤绝、不近女色的摄政王府门前,何以多了这么一位身段婀娜、轻纱覆面的娇媚女子。 谁人不知摄政王萧惊渊权倾朝野,冷麵寡情,府中除却萧惊妍与靖王妃,常年不见女子踏足。可今日,他竟亲自立於府门相候,还向一个蒙面女子伸手相护! 这般亲昵姿態,便是连那定远侯之女李乐然都未曾有过的。 何况依著往日的惯例,李乐然少不得要来摄政王府寻些存在感,缠著让他將她一同带去。 虽说前几回都被拒之门外,可李乐然向来乐此不疲。 这般想著,那些行人也都不走了,明里暗里窥探,只等李乐然来,或许能瞧上一齣好戏。 萧惊渊敏锐地察觉到眼前人儿的犹豫,指尖微蜷,目光扫过她饱满胸脯,最后落在她剪水双瞳之上。 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衝动,想像在屋內那般,毫无顾忌地揽住她纤细腰肢,將人紧紧拥入怀中,肆意欺负一番。 浓浓的慾念在心间翻涌,几乎要压过理智。 可他甫一垂眸,便对上她那双明净的眸子,眼底盛著几分侷促与犹疑,格外惹人怜惜。 沈慕昭惯来是不知晓自己这般模样,是最能勾他心的。 须臾,他缓缓敛去了眼底的偏执慾念,喉结上下滚动,强行压下体內叫囂的躁动。 是他太过急切了。 沈慕昭素来谨慎,他应当多顺著她些才是,若是贸然惊了她,反倒不美。 这般想著,他抬步上前,頎长身影微微倾俯,將她尽数笼入自身的阴影之下,隔绝了周遭的目光。 沈慕昭见他靠近,莫名有些慌乱,下意识便欲往后撤。 未待撤出半步,交叠在身前的皓腕已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 她心头一跳,不由抬眸望去。 就见眼前那人只垂眸看她,丝毫没有解释,抑或是鬆手的意思。 沈慕昭黛眉轻蹙,手腕微微用力,试图挣开他的手。 这么多人看著,还这般招摇惹眼,他是唯恐旁人认不出她来么? 怎奈他握得极牢,几番挣扎下来,都甩不开他。 萧惊渊垂眸望她,嗓音低沉暗哑:“別动。” 说罢,他目光淡淡扫向一旁待命的月禾,示意她放下马车踏凳。 隨即再度转头看向面前这个眼底满是恼意的少女道:“再拖下去,可要误了时辰,赶不上宴席了。” 沈慕昭眼见抽不回手,又被他催促,索性也不再纠结了。 左右她的身份要是被人发现了,少不得也会牵连他。 这般想著,她顺势就借著他的力道,踩著踏凳上去了。 娉婷身姿一旋,素手撩开马车帘幕,逕自落座,將外头那人全然拋於身后。 萧惊渊垂眸看著空空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著她的柔软,心下刚愉悦些许,抬眸便撞见少女回眸。 清凌凌一双眸子狠狠瞪他一眼,恼意娇憨,半点威慑力没有,反倒撩得他心头髮痒。 萧惊渊错愕一瞬,隨即反应过来,喉结微滚,低低笑出了声。 这丫头,真是愈发胆大娇纵,不怕他了。 他指尖轻掸衣摆,正欲撩起袍摆,俯身踏入马车时,远处忽地传来一道娇滴滴的女声: “渊哥哥!你等等!可否带我一个?” 萧惊渊闻声,眼底笑意顷刻间敛得乾净,眸色也沉冷下来。 他放下欲撩帘幕的手,负手转身,有些不耐地看向来人。 长街尽头,李乐然一身锦绣华服,满头珠翠,妆容精致,正提著裙摆快步跑来,身后跟著一眾气喘吁吁的丫鬟婆子,显然是一路匆忙赶来的。 她一路奔至近前,微微喘息,脸颊泛著红晕,瞧著娇羞可人。 “乐然郡主。”萧惊渊眉头微蹙,冷声道,“定远侯府,不曾给你配备赴宴的轿子?” 李乐然闻言,却不觉得尷尬,只故作娇憨地垂眸,指尖绞著帕子:“渊哥哥,我今日出门太过仓促,一时忘了备轿。” 萧惊渊漆黑深邃的眼眸静静凝著她,面无表情。 堂堂定远侯府嫡女、先皇亲封的乐然郡主,赴宫宴竟会无人备轿等候? 这话当真是漏洞百出,荒唐至极。 李乐然却全然不觉自己的藉口有多荒唐。 母亲与奶娘早便同她说过,男子但凡肯与自己言语对答,便是有情。 往日里萧惊渊对旁人素来都是视而不见的,却一直都肯与她问话閒谈,定然是对她心存不同。 至於那虚无縹緲的方家婚约,她从未放在心上。毕竟,她早就央求过父亲在暗中周旋了。 萧惊渊这般风华绝代的人物,只能是她李乐然的夫君! 思及此,李乐然眼底的羞怯更甚,鼓起勇气上前两步,抬手便想去拉扯他的衣袖,软糯撒娇:“渊哥哥,你最是心善,便带我一同去吧,好不好?” 就在她指尖即將触碰到他的袖子时,马车內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咳嗽声。 那声音细细软软的,似在压抑著咳声,又似在噥噥低语。 李乐然浑身骤然一僵,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心头猛地一沉。 她咻得转头,死死盯著那辆马车,眼底满是错愕。 马车內竟有人? 等她再想细听,那马车內却再没声响了。 她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可渐渐地,她察觉出些许不对劲来。 萧惊渊武功卓绝、身姿挺拔,寻常上下马车,何须藉助踏凳? 何况,那凳子上还留著一个脚印子,观其大小,绝非是影一影二这些人的。 马车內分明还有別人! 甚至是个女子! 李乐然眼眸瞬间沉了下去,原本娇羞的面容此刻已染上几分阴鷙。 她绝不允许有人勾引萧惊渊,更不允许有人抢在她前头,坐上了她坐不得的马车! 醋意上头,她猛地转身,伸手便要去掀那马车的帘幕。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贱蹄子敢如此放肆,敢动她看上的人! 而萧惊渊在听见那声咳嗽时,下意识回眸看了一眼,眉头蹙得更紧。 这般周旋下去,只怕会让沈慕昭不悦。 他抬手拂开李乐然欲掀开帘子的手,愈发不悦,冷声警告道:“郡主,自重。” 说罢,不等李乐然反应,他已然撩袍登上马车。 临入车前,他微微侧首,回眸看向僵在原地的李乐然,语气淡漠:“郡主不妨自行租轿前往,或是步行亦可。此地距长公主府,不过四条街巷。” 话音落下,他抬手撩开车帘,俯身钻入车厢,將她隔绝在外,冷声吩咐,“走。” 月禾见状,连忙上前收了踏凳,对著怔立原地的李乐然行了一礼,便回身去催促车夫启程。 马车行至李乐然身侧时,风吹起了帘幕一角。 她只来得及瞧见马车內多了一抹烟霞色裙摆,与玄色衣角靠得极近。 李乐然僵立原地,望著疾驰远去的马车,脸上的娇羞尽数褪去,眼底满是不甘与妒忌。 不行!她倒要看看,那个该死的女人到底是谁! 李乐然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丫鬟婆子厉声喝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去给本郡主租辆马车来?” 第75章 跌入萧惊渊怀中 沈慕昭进了马车,目光轻扫过四周,心底不由暗嘆。 不愧是摄政王府的马车,就是比寻常王公贵族的马车还要气派许多。 她抬手拢了拢衣裙,在锦垫上落了座。 身侧木几上,一个白瓷茶壶飘著茶香,显然是刚沏好不久。 她忽地想起,方才在屋內时,萧惊渊饮的似乎也是这茶。 她脑海中隨即就浮现出萧惊渊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浅啜茶汤的场景。 想到他那沾了水色的殷红薄唇,还有那染著些许閒適的矜贵眉眼,她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好奇来。 这茶,究竟是何等滋味? 她本打算待萧惊渊上车后討一杯来尝的。 可她左等右等,迟迟没有等来他登车的动静。她纤指轻抬,悄悄撩开车帘的一角,借著缝隙朝外望去。 一眼便见萧惊渊立在马车旁的挺拔身影,他身前站著一位盛装女子,眉眼含春,不住地往他身侧凑近。 沈慕昭眉心不受控制地蹙起,心头莫名觉得滯闷,堵在胸臆之间,说不清是恼是涩,只觉浑身不畅。 可不过瞬息,她便舒展了眉目。 她与萧惊渊本就是交易关係,各取所需罢了。 他身居高位、风华绝代,身边有倾心爱慕的女子再正常不过,他与何人相处,与她有何干係,缘何就要因著人家与旁的女子亲近而心下不悦? 想罢,沈慕昭放下帘子,目光重新落回到茶壶上,眸光微动。 横竖他此刻被旁人缠身,无暇顾及她,不过一盏清茶而已,她先尝尝,想来也算不得什么逾矩之事。 这般想著,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只是好奇心太盛,未加防备,轻轻吹了一下,便饮了一口。 谁知刚入口,就被烫了个正著,隨即泛开的浓苦让她猛地一呛。 她控制不住地闷咳几声,仓促抬手取出锦帕,紧紧捂住唇瓣,细细的咳声若有似无地响起。 恰在此时,车帘被人掀开,一道頎长身影俯身入內。 萧惊渊抬眸,见她这般模样,身形微怔。 她面上的轻纱不知何时已经滑落,白皙脸颊染著薄红,朱唇微张,还带著未歇的细微喘息,饱满的胸脯微微起伏,一双澄澈眼眸湿漉漉的,眼角通红,缀著点点泪珠,一时不知是被茶水烫的,还是呛得狠了。 萧惊渊心底骤然一紧,快步上前,身躯微微俯倾,长臂揽住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將她拥入怀中,掌心贴著她柔软的腰腹。 他指尖轻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转,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萧惊渊眉头紧蹙,沉声道:“张嘴,让我看看。” 此刻的沈慕昭只觉自己喝茶都能被呛到,属实是有些无脸见人,尤其还被萧惊渊瞧了个正著。 她羞得耳尖发烫,垂下眼眸,紧抿唇瓣,偏过头去不看他。 萧惊渊见她这般模样,眉头蹙得更紧,本就清冷的面容愈发严肃:“张嘴。” 沈慕昭见他这般严肃模样,似被嚇到一般,怔愣一瞬。 萧惊渊望著她那可怜模样,终究是狠不下心,静默片刻,放软了声音低低哄道:“乖些。张嘴让我看看有没有烫坏。” 沈慕昭闻言,莫名心下一动,移开眼去,乖乖张了嘴。 手抓著他胸前的衣裳,只觉触感滑滑的,让她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但见那人眼底没有杂念,只细细看了两眼,低声道:“还好,只是红了些,下次切莫这般莽撞。” 隨即鬆开了捏著她下巴的手。 沈慕昭满心羞赧,连忙从他怀中退开,坐在一侧,掀开帘子去瞧沿街风景,藉此平復心绪。 萧惊渊静坐原处,指腹摩挲著,似在回味那细腻温软的触感。 他的目光落在她娇俏窈窕的侧影之上,望著她白皙的脖颈此刻似染上红霞一般,让他不免心下又愉悦几分。 他瞥了眼一旁倾倒的茶盏,淡淡开口:“方才是想喝这茶?” 沈慕昭闻言,心头微跳,飞快地覷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白日见你喝过,便想尝尝滋味。” “嗯。”萧惊渊低低应了一声,復又开口道:“味道如何?” 沈慕昭咬了咬唇,別过头低声道:“只尝出来苦味,旁的没尝出来。” 看著她懊恼娇憨的模样,萧惊渊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抬手摆正茶盏,重新斟了一盏茶,递至她面前:“好茶需慢饮,莫要再烫著了。” 沈慕昭虽依旧有些羞窘,却还是乖乖伸手接过茶盏。 此番她吸取了教训,俯身对著茶汤轻吹,待温度温凉適宜,才小口小口地细品。 裊裊热气氤氳在她眉眼之间,衬得她眉如远山,眸若秋水,平添了几分朦朧美。 沈慕昭喝了几口,眼睛不由一亮。 不愧是好茶,入口虽苦,回味却清冽甘甜。 萧惊渊亦给自己斟了一盏,垂眸浅饮,动作矜贵雅致。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身侧少女。 她眼尾依旧红著,朱唇微微嘟起,一口一口细细吹著热气,小口啜茶的模样,乖巧又娇憨,著实惹人怜爱。 萧惊渊墨色眼眸愈发深邃,落在她瀲灩唇瓣上,心底燥热又起,喉结微滚。 良久,他才勉强收回目光,垂眸饮尽杯中清茶,强行压下心底慾念。 很快,马车缓缓停下,抵达了长公主府外。 沈慕昭闻言,当即放下手中茶盏,便欲起身下车,手腕却被一只温热大掌扣住。 “別急。”萧惊渊嗓音低沉道,“正门人多眼杂,易招惹閒话,从侧门入。” 沈慕昭虽不解,却也依言坐下。 可她尚未坐稳身形,车身忽地剧烈顛簸了一下,沈慕昭身形一歪,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直直跌入一个紧实温热的怀中。 掌心贴著他顺滑的锦袍衣料,温热坚实的触感清晰传来。鼻息之间,儘是他身上清冽的冷香。 她只听得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下意识就要跳起身来。 莫不是她压著他了? 她刚一动弹,后背就被一只大手按住,整个人被他抱在怀中,动弹不得。 萧惊渊的呼吸近在耳畔,嗓音低哑:“別动。” 沈慕昭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跌坐在了何处,浑身僵硬,耳尖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不敢再乱动,乖乖坐了半晌。 良久,萧惊渊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鬆,呼吸逐渐平復,按在她后背的大手也隨之鬆开:“可以了,下去吧。” 话音刚落,沈慕昭便如被惊到的雀儿一般,快步跳下马车跑进府內。 车內重新安静下来。 萧惊渊修长的指尖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目光追隨著那道纤细仓皇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而后才缓缓落回木几上那只被她喝过的茶盏上。 脑中挥之不去的,是方才她呛泪泛红的眉眼、啜茶时的娇憨,以及跌入怀中时温软的触感。想到这,心底燥热再度席捲而来,喉间愈发乾涩。 他静坐片刻,眸底晦暗不明。 须臾,他抬手拿起那只茶盏,目光落在杯沿残留的浅浅水痕上,而后低头,就著她方才饮过的位置,薄唇贴合,一口一口,缓缓將剩下的茶汤尽数饮尽。 第76章 我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地嫁与我。 沈慕昭提著裙摆,几乎是落荒而逃般从马车上跃下的。 因著方才在马车內那般亲密相触,她此刻面覆薄霞,眸光瀲灩,唇瓣更是水润嫣红。跳下来的动作太大,以至她鬢角微乱,饱满的胸脯隨著呼吸起伏著,无端惹人遐想。 府门两侧垂手肃立的隨侍见状,不由心下生疑,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谁人不知萧惊渊玄衣冷骨、孤高绝尘,常年不近女色? 可今日,这般容色娉婷、情態娇柔的女子,竟从他的马车里跑出来,还是一副面色含羞的模样,任谁见了,心下难免都会多想。 可这念头方才升起,便被眾人慌忙压下。 主子早吩咐过,今日隨侍值守,摄政王带来的人,不许窥探,不许揣测,更不得妄议。 如此,几人这才垂下眼,不敢再看。 府门前早有两名青衣侍女等候,见马车停稳,其中一人连忙快步入內通传长公主萧惊妍,余下一人留下接引。 待沈慕昭走近,侍女屈膝一礼:“姑娘安好。殿下已候多时,命奴婢引您与摄政王先至前院花厅等候歇息。” 沈慕昭微微頷首,温声应了句“有劳”,便隨侍女往內走。 隨即,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不用回头,沈慕昭也知道,是萧惊渊下来了。 隨著那道视线落在自己后背,她方才稍稍压下去的心跳又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细眉,暗自咬牙,强迫自己不回头,跟著侍女往府內走去。 绕过雕花游廊,只见远处迎面走来一道明媚颯爽的倩影。 萧惊妍一身緋色锦裙,腰束玉带,英气明艷。 她一眼望见前方的沈慕昭,眼眸瞬间亮了几分,脚步轻快地上前,径直伸手握住沈慕昭的柔荑,细细打量著她。 只见她琼姿花貌,肌理莹润,身段窈窕,瞧著娇娇嫩嫩的,全然不似已为人妇一般。 萧惊妍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脸颊,又落在她泛著水色的唇瓣上,最后瞥见后方缓步走来的玄色身影。 她眼眸微闪,眼底顿时多了几分瞭然。 她这向来清心寡欲、冷心冷情的弟弟,今日可算是开窍了。 想来这一路马车顛簸,定是发生了不少事,才让眼前佳人这般面含春色的。 萧惊妍握著她的手不肯鬆开,笑意盈盈地开口道:“昭昭,你可是与阿渊一同过来的?” 沈慕昭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微热,点头道:“嗯,是与王爷一同来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一声应答,更是让萧惊妍篤定了自己的猜想,心头暗笑不止。 果然,不论是如何冷情的摄政王,终究还是躲不过美人那关的。 这般想著,她笑得愈发意味深长:“我知晓我这弟弟,这么多年来都是不近女色,不解风情的。他素来没什么经验,行事难免莽撞,若是方才在路上不小心唐突了你,昭昭可千万多担待些,別与他置气。” 沈慕昭闻言,眉头微蹙。 方才他俯身温声哄劝,扣著她腰肢不让他起身,唇间低语、步步撩拨的情形还歷歷在目呢。 沈慕昭心底不由暗自腹誹。 萧惊渊不解风月?全无经验? 他哪里像不近女色的了? 瞧著分明比那终日流连风月、寻欢作乐的紈絝子弟还要嫻熟呢! 他若是没经验,这世上便没有懂风月的男子了。 何况,她怎么说也不是纯粹的闺阁女子了,在他面前却总是招架不住。 这般念头在心底翻涌,她一抬眸就撞进萧惊妍揶揄的神色里,立时就反应过来萧惊妍方才说了些什么,脸瞬间更红了。 周遭还有不少下人立在不远处伺候,她不好直白反驳,只能微微偏开脸,细声辩解道:“殿下说笑了,王爷心善,顺路捎我一程,途中並无別的事。” 萧惊妍只道她是害羞,不好意思承认,眼底笑意更浓,却也不继续打趣逼她,免得真的羞坏了人。 她拍了拍沈慕昭的手背,吩咐一旁的侍女道:“先带姑娘去暖阁歇息,备上清水妆奩,让姑娘好好整理一番仪容,稍后再入席相见。” “是,殿下。”侍女躬身应下。 沈慕昭如蒙大赦,匆匆对著萧惊妍福了一礼,便跟著侍女转身离去。 萧惊渊立在远处,目光沉沉地看著那抹窈窕身影渐行渐远。 萧惊妍侧首看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回神了,人都已经走远了。” 萧惊渊缓缓收回目光,垂落眼眸,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愫,恢復了惯常的清冷矜贵,眉宇间多了几分郁色。 萧惊妍见他这般模样,也不恼,只好整以暇地问道:“你既然这般喜欢她,为何不乾脆將人抢过来?” “以你如今的权势地位,想要一个人,何其容易。” 在萧惊妍眼中,皇权制衡、世俗规矩,於萧惊渊而言从来都不算束缚。他掌朝野权柄,震慑百官,何等杀伐果断,偏偏在沈慕昭这件事上,优柔寡断,束手束脚。 喜欢便夺,何须眼睁睁看著心爱之人嫁为他人妇? 一阵清风抚过,吹得廊下花瓣簌簌落下。 萧惊渊薄唇微抿,沉默半晌,才道:“我不愿逼她。” 他抬眸望向沈慕昭离去的方向,眼眸幽深:“我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地嫁与我。” 强权可夺人身,却难夺人心。 若非如此,他何至於放任她嫁与旁人,而不去將人夺回? 以他的手段,若想强行將人带走,这世间恐怕无人敢置喙半句。 可他要的,是她对他敞开心扉,是她心里真真切切地有他这个人。 萧惊妍听得眉头微蹙,实在摸不清他的想法。 在她看来,喜欢便出手,哪管她爱不爱的。 只要將人绑在自己身边了,日久天长,早晚有一天,人家总会看见自己。 哪里需要这般分分合合,任由心爱之人嫁为人妇? 但她知道,萧惊渊最是执拗。 当初若能因为她三言两语就改了主意,也不至於蹉跎至今,还孤身一人,不肯娶妻。 她抬眸看向萧惊渊,想了想,復又问道:“那你与方家小姐的那桩婚事怎么办?” 萧惊渊闻言,睫羽低垂,静静看了萧惊妍半晌,一直未曾开口。 就在萧惊妍等得几近不耐之时,就见那人忽地就低低笑了一声,眼底满是繾綣情意:“那桩婚事,自然有人会去解决。” 话落,他不欲再多谈此事,转身便要离开,去前院等沈慕昭。 可身后萧惊妍的声音却再次响起,慢条斯理的,却成功止住了他的脚步: “对了,顾玉衡你还记得吧?” “今日府中盛宴,他亦来了。” 顾玉衡…… 萧惊渊听到这个名字,眉峰霎时沉了下来,周身气息也隨之冷了下去。 第77章 你这嘴脸生来,不就是用来打的? 暖阁之內,沈慕昭走到镜前坐下,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鬢髮,指尖触到发烫的面颊时,眉心不由得微微蹙起,试图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燥意。 她向来是极清醒克制的,近来却不知为何,每每遇上萧惊渊,她的心绪便乱了章法。 这般失控的感觉,著实让她不適。 敛了敛眉宇间的郁色,她目光沉沉地落在镜中自己的倒影上。 前世,萧惊渊並未出席这场宴席,而那时的她也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可这一世,一切都变了。 萧惊渊来了,她也来了。 她根本无从知晓,今日这场宴席,会出现什么变故来。 回过神,她浅浅吸了一口气,敛去眸底的情绪。 “月禾。”她轻声唤道。 待月禾走近,沈慕昭凑过去压低声音,细细叮嘱了几句。 月禾听得认真,隨即敛了神色轻声应道:“奴婢记下了,这就去。” 语罢,月禾轻手轻脚转身退了出去。 待月禾走后,沈慕昭这才收回视线,淡淡看向身侧另一名侍女:“梳妆吧。” 那侍女应声上前,为她挽发理妆,面上薄施粉黛后,显得眉眼愈发精致明艷。 梳妆完毕,沈慕昭抬眼望向铜镜。 只见镜中少女眉眼娇妍,身姿窈窕丰润,气色极佳。 她眸光微定,心底那股莫名的躁意稍稍平復了些。 这才是她沈慕昭本该有的模样。 不是前世那个形销骨立,面色枯槁的可怜人,而是今生风华灼灼的她。 刚放下手中胭脂盒,门外便传来轻细的叩门声:“姑娘可整理好了?宴席很快就要开始了。殿下命奴婢前来,请姑娘移步花园赴宴。” “知晓了。” 沈慕昭应声起身,由侍女扶著走出暖阁,朝外走去。 长公主府的宴席布置得极尽雅致,一眾妆容精致、衣裙鲜妍的世家贵女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赏花说笑。 而一旁的世家公子则大都围到萧惊渊身旁去,諂媚討好,却又不敢太过放肆,唯有几个紈絝,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著那些贵女的容貌身段。 沈慕昭一踏入宴席,便觉有数道若有似无的视线齐齐落在自己身上,带著几分疑惑与惊艷。 她想起来,这些贵女以往只怕是见惯了自己平日的身著凤袍的庄严模样,此刻自己隨意整理一番,便就有些认不得了。 沈慕昭正暗自思忖,下意识抬眸,视线便猝不及防与繁花下的那道玄色身影相撞。 萧惊渊立在一眾公子哥中央,身姿挺拔,面容冷冽,眼底满是不耐。 他本就厌恶这般虚与委蛇的应酬宴席。 今日破例前来,不过是看在沈慕昭的面子上罢了。 他在此处枯候许久,满心躁鬱之际,才终於瞧见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只见那娇俏人儿水眸澄澈,正有些好奇地左右张望,隨即视线便穿越人群,遥遥望向他。 萧惊渊心下一动,当即抬步朝她走去。 沈慕昭见他靠近,眉头不由蹙了起来。 她不想在这种场合成为眾人焦点,更不想因一时疏忽,被旁人拿捏把柄。 她垂眸想了想,收回望向萧惊渊的目光,侧身一转,径直朝著人群里走去。 而她挤进去才知,那个被眾人簇拥在最中央的女子竟是方绪。 方绪今日亦著一袭烟霞色锦裙,被一眾贵女团团围在中心,眾星捧月,眼底满是藏不住的自得与骄矜,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可当方绪的目光落在沈慕昭身上时,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眉头紧紧蹙起,心底满是不悦。 这一身烟霞色锦裙,是她特意挑选的款式,专为今日宴席而备,只为穿给萧惊渊看,博取他的青睞。 可眼下沈慕昭身上的衣裙,竟与她是相近色系。 更让她心生芥蒂的是,同样的色系穿在沈慕昭身上,却是全然不同的风姿。 她目光扫过沈慕昭莹润胜雪的肌肤,还有那与自己相似,却远比自己娇美精致的眉眼,方绪心底的妒意瞬间涌了上来,眉眼愈发阴鬱。 她先前见过沈慕昭,自然认得她的身份。 她不知道沈慕昭在这里做什么。 方绪虽不喜欢有人抢她的风头,却更不喜欢失去这眾星捧月的感受。 若是此刻她当眾揭穿沈慕昭的皇后身份,这些人定然会立刻去討好这位正统皇后,哪里还会將她这个尚未正式大婚、只得了口头册封的摄政王妃放在眼里? 这般想著,她索性闭口不言,佯装全然不识沈慕昭的模样。 周遭的世家贵女们隱约觉得沈慕昭眉眼有些眼熟,与皇后有几分相似。 可转念一想,皇后身居深宫,尊贵无双,怎会不携侍从,孤身赴宴? 想来只是容貌相似的寻常女子罢了。 在她们眼中,眼前这位不知名的女子,纵然容貌绝色,却也远不如有陛下赐封、名分已定的摄政王妃方绪值得巴结。 人群中,几个惯会趋炎附势的贵女见方绪盯著沈慕昭面色不悦,立刻心领神会,率先开口发难: “这位姑娘看著眼生得很,不知是哪家府上的?” “这身衣裙,怕是故意效仿王妃,想攀摄政王的高枝吧?” “真是不自量力,谁人不知摄政王心中唯有方小姐一人,岂是隨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肖想的?” 沈慕昭闻言,却只挑了挑眉,看向人群中的方绪。 方绪不可能不认得她。 可这些人当眾对她恶语相向、肆意羞辱,方绪却全程冷眼旁观,没有出言制止。 亏她当初还觉得这方绪品性极佳,没曾想也是这般小人得志的样子。 沈慕昭却是不慌不忙,抬眸看向那几个出言嘲讽的贵女,唇角勾起抹冷笑来:“你们是何人?又凭什么篤定,她便是摄政王妃?” 那几人见她被当眾詰难还敢反驳,只当她是色厉內荏,顿时愈发囂张道:“我等是什么身份,岂是你配知道的?” “何况,这位还是陛下亲旨赐的婚,难道还有假?” 沈慕昭闻言,唇间溢出一声低低的轻“哦”,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眼底的嘲弄却愈发清晰。 恰在此时,一道修长挺拔的玄色身影,已然穿过层层人群,朝这边走来。 方绪一直暗暗留意著萧惊渊的动向,见他径直朝著自己这边走来,心头瞬间满是雀跃。 她篤定,萧惊渊是听闻这边动静,特意过来寻她的。 急忙抬手拢了拢鬢边碎发,抚平衣裙褶皱,转头对著身旁的贵女,轻声问道:“我这般模样,可还好看?” 周遭贵女立刻諂媚道:“王妃妆容绝色,自然好看!” 那几人儼然已经篤定,萧惊渊就是来找方绪的,是来给她撑腰的,故而她们愈发理直气壮起来,就要伸手去推搡。 “啪!”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沈慕昭眸光微动,在对方手刚伸过来时便死死钳住了她的手腕,隨即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了那贵女脸上。 “果真是没脸没皮的,打起脸来手感就是不一样。” 沈慕昭唇角轻勾,语气淡得好像在说笑一般。 那贵女被打得踉蹌几步,重重跌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向沈慕昭。 “你敢打我?” 沈慕昭垂眸,冷冷地睨著她:“打你怎么了?你这嘴脸生来,不就是用来打的?” 她向来不喜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既然都已经闹起来了,不妨闹得再大些。 “你、你、你……”那贵女气急败坏,转头朝隨侍厉声喝道:“还愣著干什么?给我抓住她!” 那隨侍几步上前,伸手要去抓她,半途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截下,一道清冽的嗓音隨之响起: “慢著!” 萧惊渊看著沈慕昭身前的那个男子,神色咻地沉了下来,周身气压骤降,快步走了过去。 第78章 她不记得自己结识过这样的人。 沈慕昭循著那只手抬眼望去,就见人潮涌动间,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挺拔身影。 那是一位墨绿锦袍的贵公子,玄带束腰,肩宽腿长,不动声色地將她护在了身后。 沈慕昭心头一动。 这人看著倒是面善,似是在哪儿见过似的。可任凭她如何回想,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 想来,许是哪个看不得以多欺少的仗义少年吧? 只是…… 方才动手的是她,吃亏的是陆琳,论情理,他该帮衬受辱的世家小姐才是,怎的反倒拦了陆琳的侍从? 沈慕昭眸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那头欲上前拿人的侍从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剎那,面上立时就起了惧色,打起了退堂鼓。 被侍女搀扶著起身的陆琳,半张脸肿得老高,鲜红的指印触目惊心。 她死死捂著脸,眼底满是不甘:“顾小將军,你这是何意?难不成你要公然护著这个不知来歷、放肆行凶的野丫头?” 顾玉衡眉梢轻轻一挑,唇角噙著一抹疏朗风发的笑意,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她红肿的脸,视若无睹:“陆小姐此言差矣。” “方才分明是你仗著人多,率先寻衅,何来旁人过错之说?在下不过是看不惯这恃势凌人的行径罢了。” 说到此处,他目光微沉,意有所指道:“陆小姐,令姊陆才人如今身居深宫,步步维艰。依在下愚见,陆小姐不如安分守己些,莫要给令姊添乱才好。” 这话如兜头浇下一盆凉水,让陆琳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本是知府之女,门第低微,在这满庭皇亲贵胄、高门世家里本就格格不入。今日能踏入长公主府,全凭宫中姐姐陆明姝的几分薄面,又得方绪提携照拂。 临行前,父亲万般叮嘱,让她万万不可在外惹是生非,免得连累姐姐,毁了陆家前程。 对上顾玉衡一派理所当然的目光,陆琳暗暗咬牙,只得转头將求救的目光投向方绪。 往日里她对方绪鞍前马后,如今自己落了难,不求她为自己做主,只求她能出面解围。 凭往日的情分,方绪应当不会袖手旁观才是。 然而此刻的方绪,眼底却满是算计。 她瞥见萧惊渊步履匆匆朝这边赶来,心头瞬间便有了计较。 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她或许能借著此事,来彰显自己的公允,甚至还能在萧惊渊面前落个温婉明理的好名声,简直是一举两得。 这般想著,方绪理了理袖摆,缓步上前,柔声道:“顾小將军所言甚是,今日之事不过是一件小事,何必闹得如此难堪?” “依我看,二位姑娘皆有失妥当,不如看在我的薄面上,二位各退一步,陆妹妹与这位姑娘彼此赔个不是,此事便就此揭过,免得扫了眾人的兴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自觉此番处置周全妥当,既给了顾玉衡顏面,更显自己大度,满心以为无人会驳她情面。 陆琳闻言,却是不可置信地看向方绪。 她被人当眾扇了耳光,受了这般奇耻大辱,方绪竟要她给那人道歉? 她对上方绪那副自詡公允、理所当然的模样,只觉心下发寒。 这就是她平日里鞍前马后、极力討好的人? 真真是可笑至极! 而沈慕昭闻言,却是唇角轻勾,眸底满是嘲弄。 方绪这话看似公允,却用轻飘飘的一句各有过错,便將沈慕昭正当的自保反击,与陆琳寻衅滋事混为一谈。 方绪话音刚落,便听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甫一抬眸,就见沈慕昭立在原地,似笑非笑地讥讽道:“方小姐倒是好大的脸面。不知你凭什么篤定,我要领你的情?” 此话一出,四周立刻就静了下来。 方绪闻言,错愕一瞬,隨即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她虽母家势小,但因著与萧惊渊的婚事,她在京中的地位水涨船高,谁不拿她当摄政王妃看待?即便高门嫡女,也需给她几分顏面! 今日这还是头一遭,有人当著如此多人的面违逆她,让她难堪! 方绪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心底的戾气,再抬眼时,已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不知这位姑娘为何对我抱有这般深的敌意……”她垂下眼帘,声音轻细道:“我本是一片好心,不想让小事闹大惹得眾人不快。若是冒犯了姑娘,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侧身望向已然走近、面色沉冷的萧惊渊,柔柔弱弱地开口:“王爷,我受些委屈原是无妨,只是怕连累了王爷的名声……” 她心下已然暗自得意起来,只道这顾玉衡如何,沈慕昭又如何,萧惊渊权倾朝野,惹怒了他,便是连皇帝都要退让几分。 如今她已然觉得萧惊渊就是来给她撑腰的了。 可她话音未落,就被一道低沉不耐的男声打断。 萧惊渊墨眸沉沉,语气冰冷道:“你如何行事,与本王有何干係?”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方绪脸上。 她脸上血色尽数褪去,脸色煞白,怔怔望著眼前神色漠然不耐的萧惊渊。 她怎么也没想到,惯来心悦她的摄政王,竟然会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驳斥她! “王爷……王爷说笑了。”她强压下心间的酸涩与难堪,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来,试图挽回局面。 可话未过半,便又被人打断了。 顾玉衡下巴一抬,眼底满是不屑道:“方小姐这便是听不懂好赖话了。王爷此言分明是据实而言,你却偏要自作多情,当真以为王爷要护著你不成?” 这话直白,半点不留余地,直叫方绪顏面尽失。 她心头又羞又怒,眼眶微微泛红,再度望向萧惊渊,模样楚楚可怜的,盼著他能斥责顾玉衡,给自己几分顏面。 可萧惊渊负手而立,目光从始至终,压根不在她身上。 方绪只觉心口闷堵,几乎喘不过气来。 满庭宾客目光灼灼,皆落在她身上,指点议论之声隱隱传来,让她几乎无地自容。 她心知再待下去,只会愈发难堪,保不齐萧惊渊还会说出更伤人的话语,让她彻底沦为笑柄。 心烦意乱之际,她瞥见身侧的陆琳依旧不服委屈的模样,心头更是添了几分烦躁厌弃。 她死死咬著唇,强压下眼底的湿意,匆匆朝萧惊渊福了一礼,转身便快步离去。 眼看著二人离去,顾玉衡才缓缓收回手,抬手对著身前的萧惊渊行了一礼:“见过王爷。” 萧惊渊冷冷应了一声:“嗯。” 行礼过后,顾玉衡垂眸,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沈慕昭身上。 少女身后便是繁花,眉眼娇妍,身段饱满窈窕,澄澈眼眸里正带著几分好奇。 顾玉衡心底微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看得出,沈慕昭如今已全然不认得自己了。 可方才人群嘈杂,他一眼便瞧见她,也认出了她。 她倒还真是与儿时一样迷糊。 沈慕昭此刻正微微抬眸,细细打量著眼前这位少年。 剑眉星目,瞧著便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她不记得自己结识过这样的人。 顾玉衡见她这般模样,心头微动,不动声色地对著她眨了眨眼。 沈慕昭见状,心头猛地一颤,不自觉瞪大了眼睛,只觉这一幕,实在熟悉。 萧惊渊冷眼看著两人眉来眼去的模样,心下愈发酸涩难耐,面色沉沉,向前迈了一步。 沈慕昭还待细看,就见一道高大身影突然出现在二人中间,生生隔开了彼此的视线。 萧惊渊垂眸睨著顾玉衡,素来冷冽的面容此刻覆上一层寒色,薄唇轻扯,冷声道:“顾小將军何时归京?本王竟未听到消息。” 顾玉衡连忙敛去眼底情绪,有些拘谨地回道:“回王爷,在下近日方才回京,事务繁杂,尚未来得及登门拜謁。” 他一向敬重这个摄政王。 自家父亲对他格外欣赏,且他年纪轻轻便上过战场,从无败仗,加之他比他虚长几岁,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自然而然的,顾玉衡心下就把他当做长辈看待。 萧惊渊淡淡頷首,眸光沉沉,正欲再开口。 身后的沈慕昭却再次探出头来,一双明眸偷偷打量著顾玉衡。 她总觉得那人太过眼熟了。 顾姓將军…… 她垂眸沉思,总觉得那人太过眼熟。 却不想顾玉衡垂眸,再次迎上了她的视线。四目相对的剎那,他便觉身前的气压骤降,周身的压迫感又强了许多。 第79章 坐在他身侧 萧惊渊见沈慕昭的视线不在自己身上,只觉心下愈发酸涩。 周遭人声喧闹,他的眼里明明只有她,可偏偏这丫头就是不看他。 心头的鬱气愈来愈浓,惹得他喉间发紧,越看顾玉衡越是不悦,终是沉声道:“顾玉衡。” 而沈慕昭一听到这名字,思绪瞬间便清晰了许多。 顾玉衡。 原来是他。 那个幼时住在隔壁,日日带著她爬树摸鱼的邻家哥哥。 她犹记得年少私塾之时,夫子问及眾人毕生志向,她年少张狂,直言他日要披甲执刃、驰骋疆场。身侧的少年则说他日后要承袭顾家爵位,做个富贵閒人。 此话一出,他们双双被夫子责备了一通。 夫子道她身为女子,该相夫教子,而非去做些男子做的事;又训斥顾玉衡该有上阵杀敌的抱负,而不是做个碌碌无为的紈絝。 沈慕昭不服,与夫子起了爭执,直言为何女子不能上疆场?夫子勃然大怒,执戒尺训斥半日,罚他们在烈日下思过。 彼时正值酷暑,身旁的小少年却全无惧色,反倒趁著夫子转身的间隙,偷偷朝她眨眼睛,哄她別难过。 后来她隨父兄远赴边关,与京中旧人渐渐断了联繫。 再后来,年岁渐长,她认识了萧珩,幼时的回忆也都渐渐淡忘了。 也难怪她方才全然认不出他。 记忆里的顾玉衡,还是个面庞圆润,笑起来连眼睛都看不著了的胖小子。 谁曾想数年未见,如今倒是成翩翩少年郎了。 沈慕昭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顾玉衡却是心头一跳,立时站得端正道:“王爷。” 萧惊渊眸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归京多日,却不入朝堂述职,顾小將军倒是閒散自在。” “京中职务尚且未定,便如此懈怠,莫不是仗著顾家累世功勋,生了骄纵之心?” 顾玉衡闻言,面色一白,慌忙低头道:“王爷恕罪。此次归京確有家事缠身,耽搁良久,待诸事落定,必定即刻述职。” 沈慕昭再见故人,实在有些不忍看顾玉衡刚回京便被当眾苛责,下意识就想替他解围。 可她刚要开口,余光便瞥见萧惊渊冷硬的侧脸。 男人薄唇紧抿,周身气压极低,神色似很是不悦。 这让沈慕昭又有些摸不清头脑了。 分明来时他还心情尚可,而今不过是她见了个幼时的玩伴罢了,怎么就无端恼了? 她眉头微蹙,一双眸子盈盈浅浅的,满是茫然与不解。 萧惊渊见状,心头微堵,看了她半晌,终是无奈地嘆了口气。 这榆木脑袋,到底还是没开窍。 他没再为难顾玉衡,而是將目光放在她身上,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轻纱,递给她:“戴上。” “……知道了。” 沈慕昭后知后觉地点头应声,乖乖伸手接过面纱。 临行前,她下意识偏过头,想再看一眼顾玉衡。 却见萧惊渊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她眼前。 沈慕昭:“……” 愈发莫名其妙了。 萧惊妍出来时,正见萧惊渊因为顾玉衡,脸臭得要死的模样,心下暗自发笑。 她可是头一遭看到这位权倾朝野的皇弟吃瘪,当真是稀奇。 看了半晌好戏,她才不紧不慢上前去打圆场:“宴席將至,诸位都入席吧。” 说著,她亲昵牵起沈慕昭的手,引她前行:“昭昭,今日你身份特殊,便委屈你坐我身侧吧,挨著我安稳些。” 沈慕昭两世以来主位坐惯了,听萧惊妍这般说,並未多想,便跟著去了,径直坐在了萧惊妍身侧的席位上。 只是她甫一坐下,就看到四周眾人的神色都变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沈慕昭只觉有些不对劲,细眉微蹙,抬眸看向萧惊妍:“殿下,这位置莫不是有人?” 萧惊妍闻言,却是抿著唇,憋著笑摇了摇头:“这位置,你坐得。” 话音刚落,她就见萧惊渊与顾玉衡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顾玉衡一看她坐在了这个位置上,面色一变,一个劲朝她使眼色,让她赶紧起身。 而另一侧的萧惊渊,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慕昭的身影上,看著少女落座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眼底的冷意消散些许。 沈慕昭见状,心底愈发篤定席位有主,轻蹙黛眉,嗔怪道:“殿下。” 后者见状,心知不能再逗了,不然可就真恼了,只得低声道:“莫慌,这原是摄政王的席位。” 沈慕昭闻言,眉头蹙地更紧,暗自庆幸自己戴著面纱,他们不知自己的身份。 真是胡闹! 这般眾目睽睽之下,如何能让她坐在这? 一念至此,她抬手撑著桌案,便要起身让位。 可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骤然落在她肩头,將她按了回去。 萧惊渊眸色淡淡,分不清喜怒,目光扫过眾人,仿佛真的只是因为听了萧惊妍的话才开口的:“长公主说得不错,你坐著便是。” 说著,他顺势就在沈慕昭身侧坐了下来,没再看她一眼。 眾人本对二人的关係心存疑虑,但见萧惊渊这般冷漠疏离的模样,心底的疑惑才渐渐打消。 也是,方绪才是名正言顺的摄政王妃,与他早有婚约。 萧惊渊这般冷心冷情之人,怎会对一个无名无姓、身份不明的面纱女子另眼相看? 只怕是萧惊渊碍於姐弟情面,顺势迁就罢了。 唯有下席的李乐然,面色沉沉,目光扫过在场女眷。 她在找,找穿著烟霞色衣裙的女子。 她的目光率先落在了戴著面纱、身著烟霞色衣裙的沈慕昭身上,停顿一瞬,便移开了视线。 萧惊渊对这人的態度疏离冷淡,断然不可能是马车里那个与他举止亲密的人。 隨即,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同样身著烟霞色衣裙的方绪身上。 她眼底瞬间满是阴鷙。 只怕马车上的人就是方绪了。 二人本就有婚约,而萧惊渊素来克己復礼,母亲也说过,萧惊渊的心里分明是有她的,故而定然不会与旁的女子举止亲密。 如此看来,定是方绪以婚约要挟了萧惊渊! 这般想著,李乐然看方绪的目光更是厌恶至极。 主位之上,萧惊妍笑著开口:“昭昭,这是新贡的雨前龙井,你且尝尝。” 沈慕昭闻声,正要抬手去取桌间茶盏,下一瞬,一只温热乾燥的手掌悄然探来,稳稳覆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背。 萧惊渊心知她如今身份不便暴露,便刻意寻了个旁人看不到的角度。 他掌心覆著薄茧,將她纤细柔软的小手全然拢在掌心。 小小的一只,软软嫩嫩的,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裹著,堪堪一握。 触感细腻温软,让他半点不愿鬆开。 沈慕昭浑身骤然一僵,下意识便要抽回自己的手。 可男人握得紧,让她半点挣脱不得,反倒惹得腕间肌肤被薄茧摩得有些疼和酥麻。 沈慕昭蹙起细眉,侧头飞快瞪了他一眼,水眸清清浅浅的,不似嗔怪,倒更像是情人间的娇憨埋怨,惹得萧惊渊喉间乾涩,眸色瞬间暗沉下来。 他目光微沉,不受控制地扫过沈慕昭白皙修长的脖颈,视线一路向下,掠过微微起伏的饱满胸脯…… 眼底欲色翻涌,他极力克制著心头的躁动,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抬手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润了润喉咙。 而桌下的手,却依旧牢牢握著她的柔荑。 萧惊妍全然未察觉身侧两人的微妙氛围,见人已尽数入席,便笑著抬手示意:“开宴吧。” 话音落,殿外乐声响起,身姿曼妙的舞女身著綺罗衣裙,鱼贯而入,翩翩起舞。 席中,李乐然则眸色微动,端著酒盏起身,朝著方绪抬步走了过去。 第80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方绪端坐在席位上,眉目低垂,满是不甘与鬱结。 满京的朱门勛贵,谁人不知她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惊渊定下了婚约? 世人皆道摄政王冷心冷性,唯独对她另眼相看,不仅遣靖王夫妇探问,更求了陛下亲自赐婚。 便是连她自己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何况,若萧惊渊心中真的没有她,那日又为何应了邀约,专程前来见她? 再者,以他在朝中的权势,这桩婚约他若执意推拒,便是当今圣上也不敢多说些什么。 在方绪看来,萧惊渊不过是生得冷情寡慾了些,但在他心底,她方绪始终会特別一些。 这般自我宽慰著,方绪心中的鬱结稍稍平復了些,可心底还是有些不安。 她还是怕,怕萧惊渊最后会反悔,怕这婚约会被取消。 正自沉吟著,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將她面前的光亮尽数遮挡住。 方绪微微一怔,抬眸便见穿著一袭华贵锦裙的李乐然立在她的席前,眉眼间带著几分傲气和敌意,手中端著酒盏。 “方小姐。” 李乐然弯唇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方绪眉心微蹙,心头骤然一紧。 她久居京城,如何不知李乐然的名號? 这位定远侯府的郡主,身份尊贵,性情骄纵,素来喜欢萧惊渊,甚至到了痴迷的地步。 虽说她是陛下亲封的摄政王妃,旁人不敢轻易招惹,可终究未曾与萧惊渊大婚,说到底依旧是方家女,论家世尊荣,远不及定远侯之女李乐然尊贵。 明知对方此番来者不善,她却依旧不敢失了礼数,只得端起面前的酒盏,温声回道:“乐然郡主唤我,不知有何见教?” 二人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周遭目光。 他们面上虽互相寒暄著,声音却都轻了不少,全都在等著看李乐然和方绪之间的好戏。 沈慕昭闻声转头,看向下方的二人。 刚转过头,她便觉掌心一紧,那只大手收紧了许多。 她微蹙纤眉,转眸看向萧惊渊。 男人依旧姿態慵懒地倚著座椅,漆黑的眼眸只淡淡扫了两人一眼。桌下,他的指腹却漫不经心地摩挲著掌心柔荑,閒散把玩,丝毫没有插手制止的意思。 这边李乐然见旁人看来,眼底骄气更盛,微抬玉颈,姿態矜傲:“我方才好意前来敬酒,方小姐却端坐不动,未免太过轻慢。我虽是閒散郡主,亦是先皇亲封,名位在身。” 她目光扫过方绪的衣饰,嗤笑一声,继续道:“论品阶,我是郡主,论家世,定远侯府世代功勋。方小姐家世平平,底蕴浅薄,莫非是仗著一桩未定的婚约,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听闻方家也算得是个书香门第,怎的教出来的女儿,这般小家子气?” 话音一落,方绪的神色立时变得难看起来。 自婚约传扬京中,她素来被眾人礼让尊崇,何曾受过如此折辱? 她本有心息事寧人,不愿在长公主的宴席上节外生枝,可李乐然步步紧逼的模样,实在可恨! 方绪眉心狠狠蹙起:“郡主此言委实偏颇。宴席之上,眾人各安其位,我端坐自处,何来轻视之说?” “郡主身居高位,不思谦和待人,反倒当眾苛责旁人,这般心性气度,才真是让人开了眼界!” 你——!”李乐然气结。 一来一回,言辞交锋,二人面上皆带了慍色。 沈慕昭眸光轻转,淡淡扫过爭执不休的二人,又转头看向身侧的萧惊妍。 只见长公主支著下頜,正看得饶有兴致,半点没有出言劝阻的意思。 而一旁的萧惊渊,更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沈慕昭心底瞭然,唇角悄然勾起。 既然一人乐见其成,一人无心干预,那这场闹剧,便该由她来收尾。 她垂眸稍作思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方绪方才不是自持公允么? 那她不介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慕昭抽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两人笑道:“二位姐姐且住,莫要再爭了。” “今日到底是长公主的宴席,闹得这般难看可不好。”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身侧笑意盈盈的萧惊妍:“长公主素来心善仁厚,不愿在盛宴之上苛责於人,扫了宾客的兴致。咱们为客的,自然也不能给殿下添堵。” 说罢,她眸光微转,落回二人身上:“依我之见,二位不过是一时口舌误会,本无深怨宿隙。不如各退一步,彼此道个歉,这事便就此揭过,也算得两全其美。” 说完,她看向方绪,眉头微挑,笑得意味深长。 今日,她便要用方绪的话来堵她,让她也尝尝这般有苦难言的滋味来! 方绪闻言,脸色一白,猛地看向立在高处的沈慕昭,眼底满是错愕与不甘。 凭什么?! 方才分明是李乐然无端挑衅在先,过错全然不在自己身上!该道歉的人是李乐然,该低头赔罪的也是李乐然! 她方绪凭什么要向寻衅挑事的人俯首认错? 方绪胸口剧烈起伏著,气闷得厉害,面色难看。 可她纵有万般委屈,却也不敢反驳。因为她不知道萧惊渊是否又会当眾给她难堪。 几番权衡之下,方绪死死攥著手,脸色铁青地对著李乐然俯身一拜,咬牙道:“这位姑娘说得有理。那……我便给乐然郡主赔个不是。方才是我言辞有失,得罪郡主,还望郡主海涵。” 可身为始作俑者的李乐然却稳稳立在原地,坦然受了这一拜,全然没有要还礼赔罪的意思。 惩治了方绪后,李乐然转而看向沈慕昭,很是不悦道:“这位姑娘,你这是什么道理?” “我身为当朝郡主,身份尊贵,她方绪家世平平、出身寻常,不过是仗著一纸婚约虚有其名,你竟敢让我向她赔罪?” 沈慕昭闻言,却是不急不缓道:“郡主此言差矣。” “宴席之上,无分家世尊卑,只论礼数规矩。先挑事端者为无礼,咄咄逼人者为失度,这是常理。” “如今方小姐已然低头致歉,郡主却执意不肯退让,反倒显得小家子气,失了郡主该有的气度。” 几句话轻轻巧巧地,便將所有不是推回给了李乐然,堵得她哑口无言。 李乐然被懟得脸色发白,又气又恼,却偏偏无从辩驳。 她深知自己口舌之爭落了下风,再僵持下去只会愈发难堪,当即看向萧惊渊,声音娇娇软软的,委屈道:“渊哥哥……” 岂料后者看也不看她,冷声道:“郡主自重。” 萧惊妍也跟著开了口,仍是那副笑眯眯模样,却能看出,她有些不悦了:“听这位姑娘的,二位可还有意见?” 第81章 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 李乐然听了这话,只觉喉间堵得厉害,满腹不甘。她紧咬著唇瓣,终究是不敢再多言半句。 她虽是被娇养著长大的,却也知晓萧惊妍的厉害。 这位长公主昔年曾披甲上马、征战沙场,后又沉浮朝堂数载,手段狠辣。平日里待人温和亲厚,看似极好相处,可一旦沉下脸来,却比皇帝还要怵人。 沈慕昭见著李乐然那怨毒的眼神,眼眸微闪,却是一点也不慌乱。 因为她知道,无论此刻李乐然有多么恼恨自己,到头来,这满腔怒火终究会转嫁到方绪身上。 毕竟在李乐然这般心高气傲的郡主眼中,自己不过是宴席上一个无足轻重的陪衬,充其量只是侥倖得了长公主一时垂青、稍作照拂罢了,连让萧惊渊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这对李乐然来说,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 可方绪不同。 她与萧惊渊有了婚约,本就让李乐然心生芥蒂。 何况,她看李乐然方才那个態度,只怕是错把马车里的人认作了方绪。 沈慕昭縴手轻抬,虚虚抵著额角,青丝几缕垂落颊边,模样柔顺无害的,薄纱下的唇角却是不动声色地勾起。 方、李二人本就心生嫌隙,彼此敌视,根本无需她费心布局周旋。她只需要在暗中推波助澜一把,这两人自会为了那点猜忌与旧怨,斗个不死不休。 要知道,定远侯府乃是世代簪缨的勛贵世家,在武將中有著举足轻重的地位;而方家虽为品阶低微的文臣,却深耕朝堂多年,牵扯甚广,足以左右朝局走向。 李乐然和方绪,又都是家族至关重要的人物。 如今萧家已经垮了,若再令方、李两家內斗消耗、彼此倾轧,文武之势必將失衡。届时勛贵动盪,朝堂大乱,便是她坐收渔利的最佳时机。 一念及此,沈慕昭缓缓垂眸,敛去眼底的算计,再抬眸时,又是那副温顺安然的恬淡模样。 身侧的萧惊渊,正漫不经心地摩挲著指腹。 方才沈慕昭抽手抽得太过突然,让他全无防备。此刻掌心虽空,却似仍縈绕著方才那细腻温软的触感,教人念念不忘。 他微微侧首,细细端详著身侧的佳人。 只见她正垂眸盯著面前的茶盏出神,似在思忖著什么。几缕青丝落下,拂过纤细的脖颈,衬得那截肌理莹白细腻。 半晌,沈慕昭忽地抬眸,侧过面庞望向他,有些不解道:“为何偏只有这桌案上没有酒,旁的桌子上都放著酒酿?” 说著,她眸光轻转,扫过席间各处,眉眼间满是疑惑,愈发觉得奇怪。 萧惊渊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有些哑然失笑。 面前这人儿方才那般苦思,想的莫不是缘何自己面前不是酒? 他一时都不知是该说这人如何好。 但他面上却依旧神色淡淡,不动声色地垂眸拿起茶盏,嗓音低沉道:“本王不喜。” 沈慕昭听罢,微微抿了抿唇瓣,颇有些遗憾地轻“哦”了一声。 她先前还听大哥提过,彼时大哥醉意上头,拉著她说长公主府上藏著无数陈年佳酿、上等美酒,皆是世间难得的珍品。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那时她便觉得有些许奇怪,缘何大哥会对公主府的私藏这般清楚? 分明二人之间,平日里根本毫无交集的。 这般想,她便在第二日大哥酒醒时隨口问了一句。 可不知为何,大哥神色闪烁,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不肯多说。 她原也没多想,只是大哥那番话倒是让她心下有些好奇了起来。 长公主府上的好酒,到底有多好? 二哥说的桂花清酿她尝过了,但长公主府上的她倒是还没尝呢。 也不知二者相较,哪个能更胜一筹。 除却与长公主关係亲近受邀而来之外,她今日赴宴,极大一部分心思,其实都是为了这一口传闻中的佳酿。 怎奈身旁的这位“大爷”不作美,一句“不喜”,便叫她一番期许尽数落空了去。 思及此处,沈慕昭愈发觉得遗憾,眉眼耷拉著,又低低嘆了口气。 沈慕昭兀自垂眸思忖著美酒憾事,鬢边青丝隨她垂首之势轻轻晃动,温婉可人,浑然不知身旁男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萧惊渊隨手放下茶盏,抬眸望著她低垂的眉眼,鼻尖縈绕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恍惚间,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回到了昨夜餵药时,指尖触碰到的那抹极软的触感。 想到这,他眼眸微颤,目光又不受控制地落在沈慕昭身上。 她脖颈莹白似雪,长睫乖顺地垂落,正望著手中的茶盏出神。纵使戴著面纱,他都能感觉到,那面纱之下该是怎样的水色瀲灩、朱唇轻启。 目光顺著她纤穠合度的身姿缓缓下移,腰肢纤软,身段饱满匀称,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 萧惊渊心口骤然腾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燥热。 他喉结微滚,心底竟不受控制地生出几分僭越妄念,只想將面前这娇美柔嫩的女子狠狠拥入怀中,压於案前,肆意亲昵,独占温存。 他强行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情思,略显狼狈地垂眸,敛去眼底欲色,端起案上清茶连饮数口。 茶水入喉,方才堪堪压下心底的燥热与喉间的乾涩。 恰在此时,沈慕昭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她转头望去,就对上顾玉衡的双眸。 少年立在席间,风姿俊朗,见她望来,当即眉眼弯弯,唇角扬起一抹乾净明媚的笑意,正要开口与她寒暄敘旧。 沈慕昭微微一怔,隨即浅浅扬唇,回以一笑。 未等她出声,身侧萧惊渊周身气息骤然一沉。他放下茶盏,侧目望向她,声音平淡,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敛:“可吃好了?” 第82章 中意她 沈慕昭闻言,有些讶异地转头看了萧惊渊一眼。 萧惊渊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她有些摸不著头脑。 他方才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转瞬便开口问起她是否吃好,一副立时便要离席的模样? 何况此刻宾客方才坐定,宴席也都才刚开始。 虽满是疑惑,沈慕昭还是摇了摇头,软声回道:“不急。” 话音刚落,就听得身旁萧惊妍开了口道:“昭昭,你隨我出来一下。” 萧惊渊闻言,墨眸微抬,淡淡扫了萧惊妍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他心底原是不愿让沈慕昭脱离他的视线范围的。 但想到有萧惊妍在一旁看著,到底不会遇上什么危险,何况萧惊妍要问的是那事…… 几番权衡之下,他终究还是压下心底的不悦,没有开口阻拦。 沈慕昭心底满是好奇,不知长公主忽然寻她是有何要事。她下意识转头看了萧惊渊一眼,四目相对间,萧惊渊不动声色地朝她点了点头,她这才起身跟了出去。 萧惊妍拉著她的手,与她一同走著。 二人沿著木廊一路行至湖心凉亭。 到了亭中,萧惊妍抬手轻挥,屏退左右:“都先退下。” 周遭值守的侍从闻声,齐齐垂首躬身,退至廊下伺候。 偌大的亭中,很快便只剩她们二人。 萧惊妍立在栏边,望著湖面迟迟没有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慕昭眼眸微闪,心下有些不解,却也知道不该多问。 她安分立在一旁,转头看向一旁的景致。 天色已近黄昏,残阳落在湖面上倒是微波粼粼的。 她已然有许久没有这么自在地看过景色了。 半晌,沈慕昭听到耳畔传来萧惊妍的声音。 沈慕昭抬眸,便见萧惊妍隨手取过栏边的鱼食,轻轻撒向湖面,依著栏柱,看著鱼儿爭抢的模样低低道:“昭昭,我想与你打探个事。” 说罢,她抬手將余下的鱼食递向沈慕昭。 沈慕昭顺势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瓷碟,温声应道:“殿下但问无妨。” 萧惊妍涂著丹蔻的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面颊,垂眸看向湖面倒影,嘴角轻扯了扯,低声问道:“昭昭,我是不是真的年纪大了?” 沈慕昭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忙不迭摇头道:“殿下正值花信年华,正是最好的年岁,何苦这般妄自轻贱?” 她目光细细扫过萧惊妍的眉眼,只见眼前人皓齿蛾眉,雍容华贵,恰似盛放的牡丹一般,半点不见老態。 何况,在她心中,萧惊妍上马能定乾坤、下马能理朝堂,远比世间任何的娇柔女子都要亮眼。 她实在不解,这般意气风发的长公主,为何会生出这般颓然的念头? 不等她细想,萧惊妍的声音再次响起:“昭昭,那西域公主贺兰娜,生得如何?” 沈慕昭略一思忖,才如实道:“貌美率真,灵动明艷,確是世间少见的绝色。” 话音落下,她忽地又想起此前贺兰娜託付她传话的事了。 她那时便著手修书了一封,让人送去给了沈亦书。 旁的事,她倒是未再关注了。 也不知沈亦书那日有没有去赴约。 萧惊妍轻轻点头,再无多余言语,眼底的悵然愈发浓重。 她敛了神色,低低嘆了口气,有些许颓然道:“罢了,无事了,你回席上去吧。” 沈慕昭眉目微敛。 她並不觉得,萧惊妍將她喊出来,就只是为了问她关於容貌的事。 这並不符合萧惊妍的做派。 只是她瞧著萧惊妍一副不愿多提的模样,似是想一个人静静,便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只微微福身行礼,顺著原路折返回去。 熟料行至迴廊转角处,她迎面撞上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少年身姿卓然,负手立在廊下,似是在等人。 见她走来,眼底瞬间染上笑意,快步上前,垂眸凝著眼前娉婷人儿,笑道:“沈小將军,如今可认出我来了?” 沈慕昭听到久违的称呼,怔愣一瞬,復而弯唇笑道:“顾胖子,你何时回京的?竟半点风声未透,模样也变了许多,险些认不出了。” 这外號,还是幼时起的。只因那时的沈慕昭一心想当个女將军,拿著把小木剑呼来喝去的,就被顾玉衡起了这么个名字。至於顾玉衡嘛,自是体態太过丰腴,便被她毫不客气地取了“顾胖子”的諢名。 顾玉衡闻言,却是半点不恼,喉结微动,目光细细描摹著眼前人的模样。 数年未见,昔日鲜活灵动的小姑娘,已然褪去年少的跳脱稚气,出落得愈发窈窕动人了。 他压下心底思绪,温声问道:“这几年,你过得如何?” 沈慕昭微怔,隨即淡淡一笑:“尚可,一切顺遂。” 她虽然与顾玉衡久別重逢,却还是不习惯將自己的难处与外人道尽。 顾玉衡垂眸看著她清凌凌的眼眸,心底微动,下意识便往前踏出一步,想要离她更近几分。 只是目光扫过她含笑却疏离的眉眼,脚步瞬时便又顿住了。 多年未见,世事变迁,她早已不是当年跟在他身后嬉闹的小丫头了。 他怕自己唐突了她,更怕嚇到了她。 纵使他知道,她並非那般胆小的人。 对上面前人儿略带疑惑的眼,顾玉衡即刻收敛心绪,重新扬起温润笑意:“没曾想竟在这看见你了。原还想著这几日上门拜访的,也是许久未见沈叔叔他们了。” 沈慕昭未曾多想,隨口应道:“你自去就是了,我已然成家,不能总回去。” 轻飘飘的一句“已然成家”,却似一把锤子,重重落在顾玉衡心上。 他神色僵了几分,隨即又克制地笑道:“是了,是我疏忽了。你不说,我险些忘了,你如今是有家室的人了,还是皇后,当真厉害。” 沈慕昭正欲开口,便听身后传来萧惊妍带著几分笑意的声音:“昭昭,你在这呢?倒是让我好找。” 萧惊妍神色已然恢復如常,上前自然地牵住沈慕昭的手,姿態亲昵熟稔。 沈慕昭如实回道:“方才偶遇旧友,便驻足閒谈了几句。” 萧惊妍闻言,抬眸看向身前的顾玉衡,笑意淡了几分,頷首示意:“顾小將军,实在抱歉,我需带她回去了,便先失陪了。” 顾玉衡並未多言,只拱了拱手道:“长公主自便。” 萧惊妍不再多言,牵著沈慕昭转身便走。 二人走出数步,远离了顾玉衡的视线,萧惊妍才侧首对上沈慕昭疑惑的目光,轻笑出声:“昭昭,莫要这般看我。我並非有意打断你们敘旧。” “只是我那弟弟心眼小。若是让他看见,我將你单独带出宴席,还留你一人在外与外男独处閒谈,怕是回去之后,少不了要闹出些事端。” 沈慕昭闻言,只觉奇怪。 萧惊妍这话是何意?说得好似萧惊渊很是看重她的模样。 分明两人的交集还没深到那个地步,缘何在萧惊妍眼中,好似萧惊渊中意她似的? 想到“中意”二字,沈慕昭心下一颤,慌忙甩了甩头,將这荒谬的念头甩了出去。 他萧惊渊是何人,要什么女子没有,怎会中意已为人妇的她? 真是的,她竟也被萧惊妍带偏了去,有了这荒唐的念头! 萧惊妍话音落下,二人恰好行至门口。 沈慕昭抬眸望去,一眼便对上了席位上那道深邃的目光。 萧惊渊端坐席上,周身气息寒凉,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身上,目光幽深难测。 第83章 昭昭,我好像有些醉了。 沈慕昭刚回席位,鼻尖便先嗅到了一股子酒香。 她垂眸看去,只见方才放著清茶的案几上,此刻竟凭空多了一个白玉酒壶,而身侧那人身上,似乎也染上了些许酒气。 沈慕昭细眉微蹙,顺势落座,拎起酒壶嗅了嗅,发现是长公主府上的烈酒,与旁人席位上的气味一样。 她本想提壶给自己倒一杯,却见这一壶已然被人喝光了。 她眉头不由皱得更紧,实在摸不清这人到底是在做什么。 分明方才她问他的时候,他说他不喜这酒。怎的她不过离席片刻,他自己就喝上了,还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 而身侧的萧惊渊,目光自她踏入席中那一刻起,便一直落在她覆著面纱的脸上。 方才她离席没多时,就听影一来报,只说她遇到了顾玉衡,二人相谈甚欢,似是很高兴的模样,让他不由心下酸涩了许多。 他本就介意顾玉衡与她两小无猜,千防万防,终究还是没能防住。 萧惊渊心下闷堵地厉害,却又不愿去强行將人带回。 他素来不喜强迫人,更不愿强行拘著她的身,只能硬生生压下起身去寻她的衝动,只抬手示意侍从去取壶酒来。 饮一两杯,总归是能好受些的。 却不想这酒一入肠,愁绪反而更甚,不知不觉地,就把一壶酒尽数喝完了。 他刚喝完,那人就回来了。 谁料他分明已表现地如此明显的不悦,她却仍一副看不见的模样,让他愈发气闷。 顾玉衡是后面回了宴席的。 他甫一落座,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烟霞色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烦扰。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自小便喜欢上了她。 只因他幼时体態肥硕,性子怯懦,常被世家子弟围堵欺凌。 在他最狼狈无助的时候,是沈慕昭举著小木剑衝出来,气势汹汹地护在他身后。 彼时她年纪尚小,生得粉雕玉琢,眉眼灵动,却能將那些欺负他的人尽数揍得痛哭流涕。 那一天,也是她將他拉起来,嫌弃他怯懦无能,却又会当著別人的面,说他是她沈慕昭罩著的人,让他们有不服的,儘管去將军府找她! 因为那时的沈慕昭太过爽朗耀眼,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些见义勇为的事,想来早已將救他的事拋诸脑后了。 可他还记得,一直都忘不掉。 但那时的他,臃肿笨拙,平庸无奇,远远配不上耀眼夺目、意气风发的沈慕昭。 他只能自轻自贱,在夫子责罚她顽劣闹事时,连带著自己也被夫子惩处,只为能偷偷安抚那个愤懣不平的小姑娘。 后来,他决心参军入营。 沈慕昭想要当个保家卫国的女將军,他自然不能拖她的后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唯有他功成名就,才能回来继续当她的跟班,与幼时那般。 但是这次,他能护她了,能与她並肩了。 歷经数年磨难,他成功靠自己闯出一方天地,蜕变成气度不凡的少年將军,成了京中无数贵女倾慕的对象。 他想,是时候回去见沈慕昭了。 但当他马不停蹄归来时,入耳的第一个消息,便是沈慕昭已然成婚,入主中宫,成了大启的皇后,成了旁人的妻。 晴天霹雳,大抵便是如此。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毕竟,他哪来的立场去爭风吃醋呢? 顾玉衡垂著眼眸,仰头闷了一杯酒,抬眼间,恰好看到沈慕昭和萧惊渊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但他並未多想。 如今沈慕昭的身份特殊,萧惊渊受了萧惊妍的嘱託,护送她离席也是情有可原。 彼时的沈慕昭,跟在萧惊渊身后缓步离开,虽有些不满,却也无可奈何。毕竟她还需仰仗他的势力。 侧门处,早已停了一辆马车。 沈慕昭抬步率先登上马车,一入內,便不由蹙起了眉头。 这马车远没有白日那辆宽敞,逼仄得似仅够一人容身。 她迟疑片刻,终是敛了神色,默默缩在车舆角落,脊背轻抵著车壁,將中间的位置留给他。 萧惊渊紧隨其后弯腰上车,挺拔頎长的身形甫一踏入,瞬间便让本就狭小的空间愈发拥挤。 他抬眼,便看见中间的位置空著,那道娇小的身影缩在角落里,似是想极力避开他的模样。 心底本就未散的鬱气,又悄然涌了上来,堵得人心头髮闷。 萧惊渊眉头微蹙,沉眸落座,双腿自然舒展,轻而易举地便贴上了她的腿。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带著他的体温与酒香,让沈慕昭浑身一僵,莫名又有些紧张了。 昏暗静謐的车舆之內,气息交缠,让沈慕昭所有的感官几乎都灵敏了许多。 萧惊渊侧目凝著她。 只见少女长睫低垂,如玉的脸庞在昏暗的马车里显得愈发温润娇软,因著他的靠近,脊背绷得直直的。 他眸色微沉,不由皱著眉问道:“你怕我?” 沈慕昭闻声一怔,缓缓抬眸,眼底带了几分茫然,隨即摇了摇头道:“不怕。只是车中太窄,这般贴近,有些不习惯。” 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似带了几分侷促。 “嗯。”萧惊渊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如画眉眼上,安静半晌,復而又道:“坐过来些。” 沈慕昭闻言,细眉蹙得更紧,下意识低头看去。 二人的衣料早已纠缠在一起,双腿相抵。 她暗自腹誹,实在不知还要如何再靠近。 可她甫一抬眼,就撞入他深邃暗沉的眼眸之中,满是沉沉的郁色。 犹豫片刻,她轻咬下唇,抬手撑著车壁,小心翼翼地起身,试探著往前一靠,主动投怀送抱,落入他温热宽阔的怀中。 少女轻柔绵软的身子骤然入怀,淡淡的馨香扑面而来。 狭小的车舆里,距离瞬间被拉近,她整个人依偎在他怀中,能清晰地闻著他身上清冽的冷香,混著醉人的酒香。 萧惊渊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主动弄得身形微僵,紧皱的眉头隨即舒展开来。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白嫩的手上。那双柔荑,此刻正无意识地攥著他胸前的衣裳。 他抬手,一只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將她圈在怀中,另一只手则覆上她的手背,指腹摩挲著她细腻的肌肤。 隨后微微低头,下頜轻轻抵在她的肩头,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白皙修长的颈侧,带著几分酒意与些许委屈,低声呢喃:“昭昭,我好像有些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