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春晚》 第1章 你我的婚约呢 侯府正堂,白烛未撤。 本该撤素换喜的日子,府里却仍旧冷白。 可今日库房一早就开了门。 红绸、锦匹堆满长案,管事翻著册子一项项点数,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点忙乱的喜气。 “这匹留,做喜帐。” “金线再添两卷,別误了日子。” 见沈昭寧从廊下走过,管事忙合上册子迎上来,弯腰行礼。 “大人吩咐,喜事诸般用度,都要先过小姐的眼。” 青杏一听就笑了,眼睛都亮起来:“府里终於要办喜事了。” 管事陪著笑:“是,大人一早吩咐忙起来。” 沈昭寧没接话。 这些年,类似的话她听过不少,从来不会全信。可今日不一样。 红绸是真的,喜帐是真的,连尺寸、礼数、喜忌都落到了册子上。 像那句拖了三年的承诺,终於不再只是一句话。 她指尖微微收紧,心口悬了许久的那块石头,慢慢落了下去。 府里人人都知道。 方承砚曾在祠堂前亲口说过—— 守孝期满,便迎她入门。 她回了正院。 那一夜,正院灯火未熄。 次日清晨,她抱著刚做好的婚服站在廊下。 晨风穿过檐角,吹得素幡轻晃。一夜未眠的她,此时格外清醒。 廊下响起脚步声。 方承砚从內堂走出来,官服未换,玉带温润,眉眼仍是一贯的冷峻端正。 他看见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婚服上,停了一息。 又淡淡移开。 沈昭寧往前一步,把婚服递过去。 她指腹有一圈细硬的薄茧,压过袖口暗纹时,褶皱被她顺手抹平。 “承砚,我想著你公务多,便送过来,你先试一下——” 方承砚伸手接过。 他的指腹落在袖口暗纹上,轻轻捻了一下。 金线在晨光里一闪。 他低头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做得很细。” 这一句太轻,轻得像一句寻常夸讚。 可沈昭寧还是鬆了口气。 连紧绷了一夜的肩都跟著鬆了一瞬,唇角几乎要浮出一点笑。 下一刻,方承砚用指腹把袖口暗纹压平,將婚服放回她怀里。 动作很稳,很从容,像放回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 “昭寧。”他语气平静,“皇上赐婚了。” 沈昭寧一怔,手指不自觉將婚服边角攥出一道皱褶。 赐婚。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眼底亮了一下。 方承砚看著她,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正妻之位,定给清漪。” 廊下骤然静了。 沈昭寧没动。 她先看他,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婚服,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信。 “……你说什么?” 她声音很轻。 方承砚没重复。 沈昭寧喉咙发紧,指尖一点点扣进衣料里。 “那你我的婚约呢?” 尾音已经有些发颤。 方承砚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目光里像有极淡的一点迟疑。 可那点迟疑,转瞬就没了。 “昭寧。”他开口,语气仍旧温和,“你不会以为——” “你能做方家正妻吧?” 沈昭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乾净。 她盯著他,眼里有茫然,也有不敢置信。 “当年在祠堂前,是你亲口说要娶我。” “你许我的,不是正妻之位吗?” 方承砚神色未变。 他的目光掠过她怀里的婚服,掠过那片细密针脚,像在看一场荒唐笑话。 “你会不会太看得起自己了?” 一句话落下,沈昭寧喉咙发紧。 疼得她一时说不出话。 他说完便转身下阶。 官靴落在石阶上,声音清晰、平稳,一步一步走远。 廊下的婆子管事齐齐垂首,像什么都没听见。 原本站在沈昭寧身后的两个小丫鬟,不知何时悄悄退开了半步,连袖子都往后收了收,像怕沾上什么晦气。 风从廊外灌进来。 沈昭寧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婚服。袖口暗纹在风里轻轻起伏,线脚细得发亮,像还带著昨夜烛火的温度。 廊角忽然传来压低的私语。 “这些年府里样样都先紧著她,我还当真要做主母了。” “如今正妻另有其人,她还抱著婚服站在这儿……真是丟人。” 丟人。 这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进胸口,闷得她一口气堵在那儿,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攥紧婚服,指骨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她脚下忽然动了。一步,又一步,顺著长廊,直往祠堂去。 当年他说“迎她入门”,就是在祠堂前。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荒唐念头—— 也许他只是被逼的。也许他进了祠堂,看见祖宗牌位,会想起当年说过的话。 祠堂里灯火摇曳。 供桌前摊著族册,墨香混著香灰味,沉沉压在屋里。方承砚站在案前,一只手按著册页,站在供桌內侧。 而沈昭寧停在台阶下。 方承砚抬眼看向她。 烛火晃过他眉眼,竟映出几分温和来。 沈昭寧看著那张脸,胸口发闷,脚下却还是一步步走了上去。 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方承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没拨开。 也没说话。 沈昭寧抬头,眼眶已经红透,声音压得极轻,像是再大一点,就会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碎掉。 “承砚——”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匆匆停住。 管家捧著东西快步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婚书取来了。” 一方红绢被轻轻摊在供桌上。 墨跡已旧,却清晰地刺眼。 当年他亲笔写下的名字,还在。 当年夫人临终,握著他的手,只说了一句——替我照看昭寧。 他应得很稳。 於是这府里从钥匙到批条,便都只认他的手。 管家低著头,不敢抬眼,声音更低了几分: “请大人示下——” “是按原约入族册,还是……” “作废?” 第2章 你该有自知之明 管家的声音落下,便不敢再动。 祠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烛油偶尔“啪”地轻响一声,落进烛台里。 方承砚垂眸,看著供桌上的婚书。 他把红绢边缘按齐,连那道旧褶都抹平了。 红绢铺开,墨跡已旧,“沈昭寧”三个字仍清清楚楚。 他的指腹在那名字上停了一瞬,才抬眼看向她。 “这纸婚书——”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不急。”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松。 她方才攥著他袖子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得发麻,此刻骤然一松,指尖都轻轻发颤。 他没有说作废。 那一瞬,她几乎不敢抬头,像是怕自己一抬眼,这半口气就又断了。 她声音很轻,轻得发哑: “你早就知道了?” 方承砚没有否认。 沈昭寧喉间一紧,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所以这些日子,”她看著他,眼眶发热,“你看著我做婚服,也没想过告诉我?” 方承砚神色未变。 “告不告诉你,结果都一样。” 沈昭寧望著他,唇色一点点发白,像是还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手冷风。 “都一样?”她声音慢下来。 “当年你在祠堂前跪著说的话……也是这样算的吗?” 祠堂里静了片刻。 方承砚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当年是当年。” 他看著她,目光淡得近乎轻蔑: “当年我也愿意信这桩婚约。” “可三年过去,你除了守著名头,还能给我什么?” 话落下来,像把她三年攥得最紧的那点东西,一点点剥开。 沈昭寧下意识后退一步,脚跟撞上供桌边角。 供桌轻轻一晃,香灰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袖口,也落在那件她还抱著的婚服上,暗红上脏出一片灰白。 她却像毫无所觉。 指尖麻得厉害,连婚服都快抱不稳。 她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喉咙却涩得发疼,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过了许久,她才哑声问: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方承砚看著她,目光没有迴避,却也没有半点鬆动。 “因为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也给不了方家想要的。” “我没把婚约当场作废,已经是给你留脸。” 沈昭寧盯著他,眼底那点光一点点碎下去。 “所以你说这些,是要我认命。” “你就篤定——我离不开你,是不是?” 方承砚顿了顿,语气淡定: “你与我同住三年。” “婚事一变,你回去试试——看这城里还有谁信你清白。” “你该有自知之明。”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又冷又篤定: “你如今能站在这里,是我让你站著。” 沈昭寧咬住后槽牙,吐息放得极慢,胸口那阵翻涌硬是被她压了回去。 她怕下一刻,自己便控制不住。 青杏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再也忍不住往前一步。 “小姐她是侯府嫡女,便是侯府只剩她一个人,也轮不到旁人这样——” 话音未落,祠堂里的空气像被骤然压住。 门外候著的下人几乎同时低下头去。 有人把目光移开,有人垂手站得更直。原本挤在门边的婆子悄悄退到了廊柱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没有人再敢看沈昭寧。 方承砚抬了抬手。 动作不重,却带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甚至没看青杏,只淡淡开口: “祠堂內,不得插言。” 这句话落下,廊下连呼吸声都轻了。 门外候著的管事立刻应声:“小的这就带下去。” 管事上前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才伸手去拽青杏的手腕。 青杏被拽住那一刻,慌得脸都白了:“奴婢只是替小姐说话!” 她挣了一下,声音发颤。 沈昭寧指尖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等等!” 她这一声不大,却让祠堂里所有人都顿了一瞬。 她往前一步,喉咙发紧,声音却竭力稳著: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她的错,我来担。” “你要立规矩,冲我来。別动她。” 空气沉了下来。 方承砚终於抬眼看她。 那一瞬极短,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落在她袖口的香灰上,也落在她怀里那件被攥皱的婚服上。 沈昭寧心口猛地一跳。 她几乎以为,他会听她这一次。 可下一刻,方承砚开口,语气仍旧平稳: “府中规矩,是该立一立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刻意提醒她一般,淡淡补了一句: “侯府嫡女,更该懂规矩。” 说完,他抬了抬手。 “带下去。” 青杏被拖走时,终於忍不住回头。 “小姐——” 那一声几乎破了音。 沈昭寧下意识往前一步,手伸出去,只碰到青杏被拖走时晃动的衣袖。 布料从她指尖滑过去。 像这几年里她拼命抓著的东西,也被人一点点从手里抽走。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发抖。 “承砚——” 这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她唇角轻轻一颤,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剩喉间一阵涩痛。 廊下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抬头。 沈昭寧望著他,眼底像有什么碎开,却始终没掉下来。 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从前……不是这样待我的。” 方承砚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供桌前的白烛上。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侧脸冷白。 “昭寧。” 他终於开口。 “不要再闹,难道要你的父兄在地下替你蒙羞么?” 话音落下的下一瞬,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木板重重落下。 紧接著,廊下有人下意识缩了缩肩,连头都埋得更低。 第3章 你也配 祠堂外,廊下已站满了人。 各院管事、掌事婆子、当值丫鬟一排排垂首立著,衣角挨著衣角,安静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院中正中摆著一条长凳,凳脚压在青石板上,不偏不倚,正对祠堂台阶。两块刑板並排靠著,木纹发黑,边角磨得发亮,一看便知不是头一回用。 沈昭寧站在门內,脚步猛地顿住。 她看著那条长凳,指尖一寸寸发凉,过了半晌,才抬头去看方承砚。 方承砚神色平静,像没看见她眼底那点发白的惊愕,只淡淡道: “成婚在即,府里规矩,不可乱。” 台阶下的陈管家躬著身,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都预备好了。” 祠堂內外更静。 方承砚走出门槛,官服笔挺,玉带扣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高阶之上,目光扫过院中,没在任何人身上多停。 祠堂台阶极高,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旧制。当年他搬入侯府时还惹人议论,如今却立在这台阶上发號施令。 沈昭寧站在台阶下,手里还攥著那件婚服,指节泛白。 “把人带来。”方承砚开口。 侧门应声开了。 两个婆子押著青杏快步过来。青杏脸色白得厉害,额角全是细汗,背却挺得极直。 婆子把她按到长凳前。 沈昭寧心口一紧,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方承砚的声音从台阶上落下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青杏,祠堂內越矩插言,以下犯上。” “杖责十下。” 青杏猛地抬头,眼圈红著,声音发紧,却硬撑著不肯软: “奴婢不认。” 廊下几个小丫鬟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头埋得更低。 青杏死死咬著牙,像是豁出去了,抬高声音: “这侯府上下是谁替你撑著!” “你借著小姐的名声才站得稳!” “你如今站在侯府祠堂上打她的人——你也配!” 陈管家额角见汗,连头都不敢抬。 方承砚目光落在青杏脸上,手却理了理袖口,神情没有半分起伏。 “顶撞主子。” 他淡淡道: “加罚两下。” 婆子握著板子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沈昭寧脸色刷地白了,几乎脱口而出: “承砚——” 她往前一步,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压不住的急: “她是我的人!她说错了话,我自会管束,你何必罚到这种地步?” 方承砚没看她,只侧过脸,淡声吩咐: “报数。” “行杖——”陈管家低头应声。 板子抬起,重重落下。 “啪!” 闷响砸在青石院里,青杏身体猛地一绷,指尖死死抠住凳沿,一声没吭。 “第一下。”陈管家报数。 板声再落,院里静得发紧。 “第五下。” 青杏喉间终於挤出一声闷哼,像被硬生生压回去。 沈昭寧心口骤然一空,脚下发虚,眼前晃了一瞬。 她盯著青杏伏在凳上发抖的背,听著那一下比一下更沉的板声,胸口像被人活活撕开一道口子。 第七板抬起的瞬间,她忽然冲了下去。 “住手!” 婆子一惊,板子硬生生停在半空。 满院人齐齐一僵,连陈管家的报数声都卡住了。 沈昭寧几步衝到长凳前,伸手挡在青杏身前,呼吸急得发颤,声音却竭力压稳: “她的错,是我没管束好。” “你要立规矩,冲我来。” 她抬头看向台阶上的方承砚,眼底发红,却一步没退: “別再加罚她。” 方承砚垂眸看著她。 她站在凳前,挡在青杏和刑板之间,袖口落著香灰,怀里那件婚服被攥得褶皱凌乱,狼狈得像被人当眾撕开体面。 他看了片刻,眸色沉了一瞬,像被触了逆鳞,才开口: “別再加罚她?”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沈昭寧喉咙发紧,仍迎著他的目光: “是。” 方承砚没再看她,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青杏原罚十下,照旧。” “顶撞主子,加罚两下——既然你要护她,那这两下,便由你代领。” 青杏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声音一下子破了: “小姐!不要——” 她挣扎著想起身,却被婆子死死按住。 沈昭寧唇色发白,低头看了她一眼,只轻声道: “別动。” 方承砚已移开视线: “继续。” 板子再落下。 最后一板落下时,青杏整个人猛地一弓,伏在凳上,肩都抬不起来,指缝里已见了红。 陈管家低声道:“青杏原罚十下已毕。” 方承砚淡淡开口: “沈昭寧,代领加罚两下。” 婆子捧著板子,手都在抖,迟迟不敢上前。 沈昭寧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没有求,也没有躲。她把婚服慢慢递给身侧丫鬟,转身走到长凳旁,脊背挺得很直。 她没看任何人,也没再看方承砚,只低声道: “打吧。” 陈管家闭了闭眼,低声道: “按大人吩咐,代领加罚两下。” 第一板落下时,婆子明显收了几分力。 可那闷响砸下来,沈昭寧还是眼前一白,指尖骤然蜷紧,喉间腥甜翻涌。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声没出。 “……一下。” 第二板比第一板更沉些,落得发僵,像是不敢放水,又不敢真下死手。 沈昭寧肩背猛地一颤,额角冷汗一下子冒出来,牙关咬得极紧,仍是一声没出。 “……两下。” 报数声落下,院中再无一点响动。 方承砚站在高阶之上,神情淡漠,只道: “带下去。” 婆子们这才敢上前扶人。 青杏伏在凳上哭得发抖,声音都哑了:“小姐……小姐……” 沈昭寧撑著凳沿慢慢站直,腿一软,险些跪下去。后背一阵阵发麻发烫,疼得连衣料贴著都像针扎,她却还是先伸手去扶青杏。 “我没事。” 青杏哭得更厉害,话都说不完整:“是奴婢不好……是奴婢害了小姐……” 沈昭寧喉间涩得发疼,抬头朝祠堂台阶上看去。 方承砚却已经转身进了祠堂,官袍下摆掠过门槛,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廊下的人这才陆续退开,鞋底擦过青石板,轻得几乎听不见。 院中只剩那条长凳,和靠在一旁的刑板,还摆在原处。 青石板上,凳脚压出的浅痕清清楚楚,旁边几滴暗红顺著石缝慢慢洇开。 沈昭寧低头看了一眼,指尖轻轻按上那道凳脚印。 她手在发抖,按了两次,都没按住。 像她今日护下了两下。 却到底,护不住青杏。 第4章 把钥匙给我 沈昭寧扶著青杏进门时,廊下值夜的婆子先是一愣,待看清青杏背后那片血跡,脸色顿时变了,忙快步迎上来搭了把手。 青杏才挨到榻沿,肩背便猛地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沈昭寧扶著她坐稳,自己腰侧那阵钝痛也跟著翻了上来,额角沁出一层细汗,面上却半点不显,只声音发紧: “快,去请府医。” 那婆子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没多久,外头便传来急急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府医提著药箱快步进来。他不敢耽搁,走到榻前便替青杏搭脉看伤,眉头越皱越紧。 “伤拖不得,高热也拖不得。”府医低声道,“得先退热,再重新上药。今夜若压不下去,后头只会更麻烦。” 府医很快替青杏上了药,又留了退热散。 沈昭寧紧绷了许久的心口,这才稍稍鬆开一点。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陈管家的声音。 “小姐。” 沈昭寧抬眼看向门口。 陈管家站在外头,並未进门,只隔著门槛躬身道: “大人知道青杏伤的重,也记著小姐身上带伤,特意叫小的送些伤药过来。” 话音落下,跟在后头的小廝忙捧著只小匣上前。 匣盖一开,里头整整齐齐放著两只细白瓷瓶,一看便知是前院常备的上好伤药。 值夜婆子见了,神色都鬆了些。连府医也抬眼看了一下。 沈昭寧目光落在那两只药瓶上,指尖微微一顿。 祠堂里的那些话,那几下板子,还有那一眼都未曾落在她身上的冷淡,明明都还压在心口。可看著这匣子,她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动了一下。 他竟还会记得叫人送药。 这念头才刚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有劳陈管家回话,就说青杏高热未退,我这里……並无大碍。” 陈管家却没有立刻应声。 沈昭寧抬眼看著他,心里忽然一沉。 下一刻,陈管家低著头,补了一句: “大人还吩咐了另一件事。” 沈昭寧看著他:“什么事?” 陈管家语气仍旧恭谨: “大人命小的来取一趟库房钥匙。” 值夜婆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沈昭寧看著门口,方才那一点才鬆开的心绪,像是骤然又绷了回去。 她问得很慢: “取钥匙做什么?” 陈管家低著头,道: “顾小姐今日胃口不好,府医说若想调理得快些,最好配几片雪参。大人说,那雪参片从前一直收在小姐这里,叫小的来开库房取一些。” 沈昭寧耳边像是轻轻嗡了一声。 雪参片。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母亲还在时,费了许多心思才替她寻来的东西。母亲去后,库房里剩下的也不多了,她每逢换季身子不稳,都是靠著它一点点养过来的。 所以,方承砚不是不清楚。 他知道雪参是给谁留的,也知道那东西如今还剩多少。 沈昭寧站在那里,半晌没出声。 好一会儿,她才低低问: “你是说,大人要取雪参?” “是。” “是他亲口吩咐的?” 陈管家低头回道: “是大人亲口吩咐。” 沈昭寧听得很清楚。 可那句话落进耳里,却像隔著一层,迟迟落不到实处。她明知道不该,可心里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点荒唐的侥倖。 她垂下眼,沉默片刻,才开口: “你先回去吧。” 陈管家一愣。 沈昭寧抬起头,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退让: “钥匙不给。” “雪参,也不给。” “等大人自己来同我说。” 陈管家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劝,只得低声应了句“是”,退了下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值夜婆子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府医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转身去看青杏的脉。 沈昭寧坐回榻边,手搭在床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外头很快又响起脚步声。 这一回,比先前更沉,也更稳。 门帘被人掀开,方承砚迈步走了进来。 他官服未换,眉眼间仍压著前院未散的冷意。进门后,目光先落在榻边——青杏伏在榻上,脸色惨白,额上儘是冷汗,府医正拿著药瓶替她查看伤处。 再一偏,便看见沈昭寧坐在那里,衣裳上的血跡还未换下,唇色也白得厉害。 他的目光在那片血跡上掠过,停了一瞬,终究还是淡淡移开。 沈昭寧抬眼看著他,手指无声蜷紧。 她原以为,他既亲自来了,至少会先问一句。 哪怕只是一句。 可方承砚站在那里,看著她,开口第一句却是: “把钥匙给我。” 那一瞬,沈昭寧只觉得胸口最后一点悬著的念头,终於彻底坠了下去。 第5章 那又如何 屋里一时没人敢出声。 府医半蹲著没动,额角却已经见了汗。 青杏伏在榻上,早已烧得人事不知,连呼吸都轻得发飘。 沈昭寧看著方承砚,只觉得腰侧那阵钝痛猛地往上翻,连胸口都跟著发沉。 她缓缓直起身,將衣料拢好,声音仍旧很稳: “不给。” 方承砚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不过几片雪参,你也要爭?”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唇角也不过轻轻动了一瞬。 “若顾小姐当真病到明日便熬不过去,我自然双手奉上。” “可如今不过是胃口不好,也值得用我母亲留下来的东西?” 这句话一落,屋里所有人都僵了一瞬。 方承砚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沈昭寧。”他声音发沉,“你说话未免太难听。” 沈昭寧盯著他,眼底没有半分退意。 “难听?” “她不过少吃了几口饭。”。” “你却要开我的库房,拿我母亲留下来的雪参去哄她高兴。” 方承砚下頜绷紧,眼底寒意更重。 “来人。” 陈管家心头一跳,忙应声: “在。” 方承砚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把库房锁撬开。” 屋里骤然一静。 值夜婆子脸都白了,连府医都猛地抬起了头。 青杏伏在榻上,唇色发白,额上滚烫,却连半点回应都没有。 沈昭寧扶著榻沿,胸口那口气几乎堵得发疼。 “方承砚。” 这是她今夜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方承砚转头看她。 沈昭寧脸色白得厉害,腰侧伤处一阵阵发疼,眼底却亮得惊人。 “你今日若真撬了这把锁,便是连最后一点情面都不要了——” 方承砚却没等她说完,只冷冷打断: “那又如何?” 他看著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別忘了,如今这侯府靠谁撑著。” 这句话落下来,沈昭寧只觉得胸口那点最后还没熄尽的东西,彻底沉了下去。 她不是不能拦。 可她心里清楚,今夜真在正院里同他闹开,先碎的不会是他的体面。 府中上下,也早已习惯听他的吩咐。 这句话一落,竟真的有人去撬库房的锁。 外头很快传来铁器碰撞锁扣的脆响。 一声。 又一声。 像是生生撬进了她心口里。 屋里没有人再敢出声。 值夜婆子低著头,脸色发白。府医半蹲在一旁,捏著药瓶的手微微发僵,连头都不敢再抬。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於有人快步进来,將一个小小的乌木匣子捧到方承砚面前。 “回大人,取来了。” 方承砚垂眼看了一眼,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只淡淡抬手接过。 那匣子不大,边角已有些旧了,显然是放了许多年。如今却这样轻巧地落进他手里,轻得像她这些年一直捨不得动的东西,从来都不曾真正由她做主。 沈昭寧看著那只匣子,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疼得发麻,却仍没动。 她唇角一动,正要再开口,方承砚却已转身往外走去。 陈管家忙低头跟上。 走到门边时,方承砚脚步微顿,头也没回,只淡淡丟下一句: “府医留下。” “她的伤,也一併看看。” 说完,便拿著那只乌木匣子走了出去。 门帘被夜风一卷,重重落下。 沈昭寧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直到腰侧那阵被强压著的疼猛地翻上来,她扶著榻沿的手才微微一滑,指节一下泛了白。 可下一瞬,她还是咬著牙撑住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榻前,伸手替青杏拢了拢散开的被角。 府医站在一旁,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低声道: “小姐,还是让我先替您看一眼吧。” 沈昭寧手指微微一顿。 她当然知道,方才那一句不过是他临走时顺手丟下的话,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越发显得讽刺。 他能面不改色地叫人撬开她母亲留下的锁,拿走她一直捨不得动的雪参,转头却又像施捨一般,隨口丟下一句叫人替她看伤。 这点顺手给出的怜悯,比不管不问更叫人难堪。 她站在那里,只觉得荒唐。 事到如今,她竟还生过那样一瞬错觉。 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嗯”了一声,在榻边慢慢坐下。 值夜婆子忙放下帐帘,替她挡了一挡。 府医隔著帐帘看过伤势,又低声吩咐值夜婆子取来药粉与乾净细布。 “伤口裂开了些,得重新上药。”他压低声音道,“若再不好生养著,后头只会反覆疼。” 婆子替她上药时,伤处被药粉一激,疼得她肩背都微微绷紧,可她自始至终一声没出。 帐帘外,青杏仍烧得昏昏沉沉,偶尔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囈语。屋里药气苦涩,灯影轻轻一晃,连人影都显得单薄。 沈昭寧低著眼,看著自己腰侧那片重新覆上的药布,脑海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到底是他变了,还是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个人? 第6章 原来也不过如此 正院这几日安静得出奇。 院里看著倒像恢復了几分旧样子。送东西的下人低著头,不敢再当面怠慢;廊下偶有人来往,脚步也都轻了许多。 傍晚时分,天色將暗未暗,廊下灯笼才刚点起来,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管家站在院门外,隔著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小姐,大人请您去正厅用晚膳。” 青杏手里的针一下掉在膝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几分,像是连前几日压在心头那口气都鬆了一寸。 自祠堂那日后,她心里便一直堵得慌。总觉得若不是自己一时没忍住,事情也未必会闹到这个地步。 如今听见这一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也许大人到底还是顾著小姐的。 “小姐——” 沈昭寧也怔了一下。 去正厅用晚膳。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慢慢站起身。腰侧那阵钝痛还在,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小姐,我扶你。” “我自己走。” 沈昭寧摇了摇头,抬手理了理袖口。她指尖有些凉,系衣襟的动作却很稳,一粒一粒,扣得整整齐齐。 也是这样的时辰,也是正厅。 从前有一阵子,他们几乎日日都在那里用膳。她够不著前头那盏羹时,他也曾顺手替她挪近些。 她那时竟当了真。 “小姐?”门外,陈管家又低低唤了一声。 沈昭寧回过神,抬眼问: “大人已经在正厅了?” “是。” “我这就去。” 她抬步出了门。 廊下灯影一盏一盏亮著,照得脚下青石泛白。她一路走得很稳,背脊挺直,衣襟平整,连裙角都没有乱。 只是临到正厅门口时,脚下还是不自觉快了一点。 正厅门开著,里头灯火通明。 沈昭寧踏进去,先看见桌上已摆好的菜,热气裊裊往上升,像真是等著人来。 她目光一扫,落在一碟鸡髓笋上,脚步便顿了顿。 那是她从前爱吃的。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可下一刻,她便看见了坐在方承砚右手边的人。 年轻女子一身藕荷色衣裙,发间簪白玉釵,妆容清淡,眉眼温婉。她坐得很稳,离主位很近,像那个位置原本就该是她的。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先笑了。 “昭寧妹妹。” 声音柔柔的,不急不缓,像只是寻常招呼一句。 “就等你了。” 沈昭寧站在门口,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的目光慢慢落到桌上。 从前挨著主位摆著的那副碗筷不见了。主位下首,两席之外,另摆著一副新的,杯盏齐整,位置规规矩矩,像是早就替她留好了地方。 顾清漪仍坐在那里,唇边带著一点很浅的笑,不算亲热,也挑不出怠慢,倒衬得这一切愈发顺理成章。 沈昭寧没动。 方才路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到这里,便已经散得乾乾净净。 她抬眼看向方承砚。 方承砚这才开口,语气淡淡的: “清漪初来,是客,坐得近些,没什么不妥。”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这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沈昭寧听著,胸口那点刚浮上来的热意慢慢凉了下去,连手指都木了一瞬。 顾清漪闻言,轻轻笑了笑,温声道: “妹妹別见怪。说起来,我与你母族那边也沾一点亲,今日不过一顿家常饭,不必拘礼。”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 “这几日怕是还要在府里叨扰。方大人已替我安置了东侧院,我起先还觉得不妥,可他说既来了,总不好委屈了我。” 东侧院。 离书房最近的一处。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轻轻蜷了一下。 顾清漪说完,仍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神情。可她越是说得自然,那副被挪远的碗筷便越显眼。 沈昭寧站了片刻,终於抬步往里走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自己位置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瓷盏,停了停,才伸手碰了碰。 盏壁是凉的。 她收回手,慢慢坐下。 背脊依旧挺得很直,衣袖垂得整整齐齐,只有坐下那一瞬,腰侧伤处被椅沿一顶,痛意猛地窜上来,逼得她手指倏地收紧。 席间一时只剩筷箸轻碰碗盏的细碎声响。 顾清漪偶尔轻声说一句话,方承砚也淡淡应一声。那语气都不重,甚至算不上亲昵,可越是这样,越显得自然。 自然地仿佛她才是那个后来的。 沈昭寧垂著眼,勉强吃了两口,便觉得喉间发紧,连再咽一下都难。 她將筷子轻轻搁下。 那一点细响不大,方承砚却抬眼看了过来。 她没有迎上那道目光,只慢慢起身,声音很轻: “我伤还未愈,坐久了有些不適。” “顾小姐初来,我这副样子,倒扰了你们兴致。” “先告退了。” 顾清漪连忙放下筷子,语气温柔得恰到好处: “妹妹这话便见外了。若当真不舒服,还是早些回去歇著要紧。” 沈昭寧看了她一眼,唇边牵出一点很淡的笑。 “多谢顾小姐体恤。” 说完,她微微福了一礼,转身便往外走。 才走出半步,顾清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嘆了一声,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 “说到底,还是怪我来得不巧。” “明知妹妹身上还没好全,今日却还叫你陪这一席,倒像是我平白添了麻烦。” 顾清漪说完,便轻轻垂下眼,像是当真因这话生了几分自责。 方承砚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给清漪道歉。” 第7章 这句赔罪,就由你来说 正厅里安静的厉害。 沈昭寧站在席旁,抬起眼。 “道歉?”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了每个人耳里。 “我要向顾小姐道什么歉?” 方承砚眉眼一沉。 “你席间离席,让她心里不安,还不够?” 沈昭寧看著他,只觉得可笑。 她不过起身告退一句,顾清漪轻轻开口一绕,倒成了她失礼。 顾清漪这才轻声开口,语气仍旧温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承砚,算了。妹妹身上有伤,我並没有怪她的意思。” 她说著,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 “何况前几日用了府医配的药,我今晨胃口已好了不少,比前些日子舒坦多了。”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紧。 顾清漪像是並未察觉,仍柔声往下说: “后来听府医提起,我才知道,那药里配进去的雪参片,原是夫人当年特意替妹妹留下的。” “我先前不知情,平白用了夫人留给妹妹的东西,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沈昭寧脸上的血色慢慢淡了。 下一刻,方承砚已经淡淡开口: “不过几片雪参片而已。”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比方才对著她时还缓了两分。 “既是药材,有用便用。重要的是你的身子。” 沈昭寧指尖一点点收紧。 原来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在他眼里,也不过如此。 方承砚说完,这才转头看向沈昭寧。 眼底那点本就不多的缓色已经尽数敛去,只余冷意。 沈昭寧没有说话。 腰侧那道伤口一阵阵发紧,她转身便要往外走。 顾清漪轻轻抿了抿唇,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有立刻开口。 她只偏过头,朝身侧的宋嬤嬤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轻,像不过是无措之下下意识的一瞥。 宋嬤嬤却已会意,上前半步。 她脸上仍带著笑,声音也恭谨得挑不出错。 “姑娘何必非要把场面闹成这样。” “我家小姐都已將话说到这个地步,大人也不过是想全了席上的体面。姑娘这样说走就走,外头若有人瞧见了,倒像是侯府容不下客。” 沈昭寧脚步一顿。 宋嬤嬤见她停了,又不紧不慢地往下道: “何况侯爷与世子爷都是为国战死的人,侯府这些年的清名何其不易。如今外头多少双眼睛盯著这里,姑娘若为了这点小事闹开,传出去,旁人议论的可就不只是这一顿饭了。” 青杏脸色骤然一白,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沈昭寧缓缓转过身,看向宋嬤嬤。 顾清漪像是这才觉得她话重了,低声道: “嬤嬤,別说了。” 可她仍坐在原处,没有起身,也没有真的拦。 沈昭寧看著宋嬤嬤,忽然笑了一下。 “相府的人,果然会说话。”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先用了我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再拿我父兄的清名来压我。” “如今连一个嬤嬤,都敢站在侯府正厅里,拿我父兄来堵我的嘴了?” 宋嬤嬤脸色一变,忙低头道: “姑娘误会了,老奴绝无轻慢之意——” “误会?” 沈昭寧打断她,声音沉了下去。 “我父兄战死沙场,不是为了让你们拿来替这一桌席面遮羞的。” 顾清漪这才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柔和: “妹妹,嬤嬤失言,是我管教不严……” 沈昭寧转眼看向她。 “既如此,那这句赔罪,就由你来说吧。” 话音落下,顾清漪指尖驀地一紧。 她大约也没想到,沈昭寧会当著方承砚的面,把这话直接还回来。唇边那点温柔笑意僵了僵,眼底也终於裂开一丝来不及遮掩的难堪。 厅里几个侍立的下人齐齐低下头去,连呼吸都放轻了。宋嬤嬤也白了脸,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 方承砚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够了。” 他冷声开口,看也没再看宋嬤嬤一眼。 “退下。” 他顿了顿,目光已经冷冷落在沈昭寧脸上。 “清漪已经一再退让,你还要如何?” 宋嬤嬤忙低头应是,连退了两步。 方承砚盯著沈昭寧,眸色沉得发冷。 “你非要逼她到这个地步?” 沈昭寧听见这句,慢慢抬起眼。 “逼她?” 她看著方承砚,眼里半分笑意也没有。 “是她自己说管教不严。” “她的人说错了话,叫她赔一句罪,就算我逼她了?” 厅里骤然一静。 连顾清漪都微微抬了眼。 沈昭寧看著方承砚,声音轻得发冷: “那我呢?” “我不过身体不適,起身告退,你却让我给她赔礼。” “到头来,我连开口都不能,是不是?” 方承砚盯著她,像是没料到她会把话逼到这个地步。 那一瞬,连他都被她问得顿了一下。 沈昭寧却不愿再继续问,只是缓缓转过身,看向顾清漪,声音轻得近乎淡漠: “顾小姐慢用。” “我先告退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往外走。 青杏眼圈通红,连忙跟了上去。 门帘落下时,外头风声卷进来一瞬,很快又归於安静。 顾清漪望著那道已经空下去的门口,指尖轻轻搭在袖边,半晌,才低声道: “妹妹这回,怕是真恼了。” 方承砚收回目光,神色仍旧冷淡。 “別理她。” 顾清漪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垂下眼,轻轻抚平了袖口那一点褶皱,將方才那一瞬失態,也一併压了下去。 第8章 给他做的,全翻出来 夜深后,正院很静。 沈昭寧躺了许久,还是起了身。 屏风上还搭著那件没收尾的衣裳。墨青的料子,袖口压著极细的暗纹,只差最后一点针脚。 青杏听见动静,忙掀帘进来,一眼瞧见那衣裳,脸色便变了。 “小姐,您还做这个做什么?” 沈昭寧没说话,只披了件薄衫,走过去將衣裳取下来,平平铺到案上。 针尖穿过布料,发出极轻的细响。 做到一半,她的手还是顿了顿。 婚服他都没收。 她却还在替他收这件寻常衣裳的尾。 青杏站在一旁,声音发哑: “別做了吧。您如今还伤著,夜里再这样熬,身子怎么受得住?” 沈昭寧低著眼,只道: “就差一点了。” 青杏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 等最后一道线收紧,沈昭寧將衣裳叠好,放到案角。 屋里静了片刻。 青杏看著那件叠得齐整的衣裳,喉间发涩,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小姐……还是送去书房吗?” 沈昭寧没有应声,只垂著眼看著案角那件衣裳。 青杏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明白了。 她转头低声吩咐守夜的小丫鬟: “明日一早,把这件衣裳送去书房。” 那小丫鬟忙应了声“是”。 沈昭寧仍旧没有说话,只转身回了榻边。 “睡吧。” 次日一早,正院便来了人。 来的是顾清漪身边的丫鬟,捧著药材点心,立在廊下,神色恭顺。 青杏一见,脸色便沉了沉,却到底还是忍住了,只低声道: “顾小姐这是做什么?” 那丫鬟含笑道: “我家小姐说,昨日见沈姑娘脸色不好,心里一直记掛著,今早特意命奴婢送些东西来。若姑娘醒著,她也想亲自来瞧一眼。” 屋里静了一瞬,隨后传来沈昭寧的声音: “让她进来。” 不多时,顾清漪便进了门。 她一身月白衫裙,眉眼温柔,像当真只是来探病的。 “妹妹今日可好些了?” 沈昭寧靠坐在榻边,淡淡抬眼。 “劳顾小姐记掛。” 顾清漪轻轻一笑,示意丫鬟將东西放下。 “不过是些补身子的药材点心。昨日见妹妹气色不好,我回去后总有些不放心。” 沈昭寧抿了抿唇,到底还是低声道: “有劳顾小姐记掛,若是没什么事,我便要休息了。” 顾清漪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正要再说什么,外头却忽然响起脚步声。 廊下小丫鬟忙低低唤了一声: “大人。” 青杏心口一紧,下意识朝门口看去。 下一瞬,门帘已被人掀开。 方承砚走了进来。 沈昭寧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指尖不自觉蜷了一下。 他身上穿著的,正是她昨夜做完、今晨让人送去书房的那件新衣。 她原以为,那件衣裳送过去,也不过是被隨手搁下。 却没想到,他竟穿了。 心口那片沉了一夜的冷意,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顾清漪弯了弯唇。 “你今日倒穿了这身。” 方承砚低头看了眼袖口。 “怎么?” 顾清漪笑得很轻。 “只是觉得这顏色衬你,比你平日那些深色瞧著轻些。” 方承砚神色平平。 “今日答应陪你去后山看梅,穿得清些,也算应景。” 沈昭寧垂下眼。 原来他今日穿这身,不是因为收了她的衣裳。 只是为了陪顾清漪去后山。 青杏心口那一点刚鬆开的气,也一下沉了下去。 顾清漪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倒是我有福了。” 她说著,目光忽然落到案上那只针线笸箩上。 “说起来,我前几日也做了一件衣裳。” 青杏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去看沈昭寧,喉间发紧,竟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顾清漪朝身后丫鬟抬了抬手。 “拿来吧。” 那丫鬟忙上前,將长条锦盒放到案上。 盒盖打开,里头整整齐齐叠著一件新袍。 月白的料子压著银线纹样,雅致得很。 顾清漪將那衣裳轻轻提起来,带著几分不好意思似的: “閒著无事做的,手也生,原没想拿出来。” 方承砚抬眼看了一眼,伸手接了过去。 “你做的?” 顾清漪笑道: “做得不好,你別嫌弃。” 方承砚垂眼扫过袖口针脚,语气淡淡的: “已经很好了。” 顾清漪眼底一下亮了起来。 “当真?” 方承砚“嗯”了一声,將衣裳搭在臂间。 “等下换这个吧。” 顾清漪怔了怔,声音都轻了几分: “现在就换?” 方承砚语气寻常。 “不是还要去后山?”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不高: “你做的,我自然喜欢。” 沈昭寧坐在榻边,安静地看著他臂间那件月白衣袍,只觉得胸口一点点发闷。 从前她替他做了那么多年衣裳,他也不过是看一眼,收下,仅此而已。 如今听著他们有来有回,方才那一瞬不该有的心动,忽然就显得可笑起来。 她偏过头,低低咳了一声。 方承砚这才看向她。 “怎么了?” 沈昭寧抬手按了按胸口,声音很轻: “无事。” “只是有些乏了。” 她顿了顿,仍旧没有看他。 “二位既还有约,便快些去吧,不必在我这里耽搁。” 方承砚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到底没说什么。 顾清漪也回过神来,轻轻一笑: “是我不好,倒扰了妹妹歇息。既如此,我便先回去换斗篷。” 她又转头看向方承砚。 方承砚淡淡应了一声。 “我在前院等你。” 顾清漪轻轻福了一礼,带著人退了出去。 方承砚也没再多停,收拢了臂间那件衣裳,转身离开。 门帘落下,屋里终於静了。 沈昭寧坐在那里,许久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青杏。” “嗯,小姐?” 沈昭寧垂下眼。 “去把给方承砚做过的东西,都翻出来。” 第9章 她拿什么给我赔不是 青杏起初还没明白沈昭寧那句话的意思。 直到她开了柜门,把那些压在箱底的衣裳一件件翻出来,手上的动作才慢慢停住。 中衣、外袍、护腕、荷包,连冬日里套在玉佩上的穗结都压在最底下。一样样堆到榻前,小几上很快便满了。 青杏蹲在那里,眼圈一点点红了。 “小姐……”她声音发哑,“怎么有这么多。” 沈昭寧坐在榻边,没有立刻答。 她目光落在那堆衣裳上,慢慢拿起最上头那只旧荷包。 那荷包顏色早已旧了,针脚也不算齐整,一角还略有些歪。 “这是最早做的。”沈昭寧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不大会做这些,一只小荷包,拆了三四回才做成。” 她说完,將那只荷包轻轻放下,又拿起一件旧袍。 “这是我头一回替他做衣裳。尺寸量不准,领口缝得不平,袖子也长短不一。” 她低头看著那件衣裳,轻声道: “我原本还以为,他不会穿。” 可第二日,方承砚还是穿了。 他从书房出来时,只淡淡说了一句: “还能穿。” 明明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可那时候,她还是为这一句高兴了一整日。 沈昭寧垂下眼,慢慢开口: “把剪子拿来。” 青杏呼吸一滯,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小姐……” 沈昭寧没有抬头,也没有再说第二遍。 青杏咬著唇,到底还是转身去取了剪刀,轻轻放到她手边。 沈昭寧垂眼看了很久,手指落在那剪刀上,却迟迟没有动。 直到脑中忽然响起那句—— 你做的,我自然喜欢。 沈昭寧眼睫轻轻一颤,下一瞬,终於握紧了剪刀。 “咔嚓”一声。 第一件衣裳,从衣襟正中,被她生生剪开。 沈昭寧低著头,动作没有停。 第二下、第三下—— 布料在剪刀下裂开,发出一声又一声脆响。她起初手还有些发抖,到了后头,动作却一点点稳了下来。 旧荷包被剪开了线脚,衣袖、领口、衣摆,都被她一刀刀剪碎。 等到最后一块衣料落下去,榻前已满是碎布残线。 青杏蹲在一旁,哭得眼睛通红,抬手想收,却被沈昭寧叫住。 “別动。” 青杏一怔。 沈昭寧把剪子轻轻放回小几上,声音很低: “就放著。” 於是那一地碎衣料,便一直堆在屋里,谁也没有去碰。 到了傍晚,天色渐沉。 屋里没有掌灯,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一地碎布上,零零乱乱。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青杏原本还蹲在地上发怔,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脸色一下变了。 下一瞬,门帘已被人掀开。 方承砚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著外头未散的凉意,手里却拿著一枝新折的梅花。可他才一抬眼,目光便顿住了。 屋里什么都不必多看。 只一地碎开的衣料,扯断的线脚,和被隨手搁在桌边的那把剪子,便已经够了。 他脸上的神色,几乎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你在做什么?” 沈昭寧坐在榻边,没有立刻抬头。 她只是看著地上那些碎开的衣襟、断掉的线脚,淡淡开口: “清东西。” 方承砚眸色一沉。 “清东西?”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过一片碎布,低头一看,脸色更沉了几分。 那分明都是她这些年替他做过的旧衣。 方承砚盯著那一地狼藉,声音发沉: “不过是穿了清漪新做的一件衣裳,你就要闹成这样?” 青杏死死咬著唇,到底还是没敢出声。 沈昭寧却只是慢慢抬眼,看向他。 方承砚见她不说话,眉心越拧越紧。 他將手里那枝梅花隨手搁到案上,语气冷淡: “清漪叫我带来的。” 几朵浅白小梅斜斜探出来,枝头还带著寒气。 沈昭寧的目光落在那枝梅花上,又在他身上的月白新衣上停了一瞬。 她很快收回视线,只看著方承砚,声音轻得发平: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方承砚脸色一沉: “沈昭寧。你若心里有气,衝著我来便是。清漪好意来赔不是,你何必把事情闹成这样?” 沈昭寧看著他,只觉得月白新衣亮得刺眼。 “赔不是?”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她拿什么同我赔不是?” “是因为她为你新做了衣裳,还是因为你亲口说的那句——你做的,我自然喜欢?” 方承砚下頜骤然绷紧。 “你说话越发刻薄——” 沈昭寧却没有再让他说完。 “刻薄么?” 她看著他,声音很轻: “我不过是照著你待我的样子,说了两句实话。” 屋里一时无人出声。 方承砚看著她,唇角抿得发紧,良久才沉声道: “清漪与旁人不同。” 这句话一落,青杏脸色“唰”地白了。 沈昭寧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忽然安静下来。 她低下头,从身旁那堆碎布边上,拿起一样东西。 青杏呼吸一滯。 那是一只旧护腕。 外头的皮面早磨得发暗,边角也有些起毛,里头却还能看见一道极细的补线。 方承砚目光落在那护腕上,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 他话还没出口,沈昭寧已经拿起手边那把剪子。 她低著眼,神情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剪尖落下时,皮革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一下。 两下。 那道她亲手补过的细线,先被齐齐绞断。 紧接著,整只护腕从中裂开,软软垂落在她掌心,又顺著指尖掉进那堆碎布里。 屋里一时连呼吸声都轻了。 方承砚盯著那只被剪开的护腕,下頜一点点绷紧。 沈昭寧这才抬起眼,看向他,声音轻得发平: “原来我在你心里,这样不重要。” “那就不留了。” 方承砚站在灯下,眉眼像压了一层暗色。 半晌,他才冷冷开口: “好。” “那你就都剪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 第10章 他的东西,她以后不做了 第二日一早,侯府里便安静得有些异样。 下人们嘴上不敢议论,脚步却都比平日轻了许多。送水的婆子进出时低著头,廊下偶有两个小丫鬟擦肩而过,一见青杏出来,便立刻住了口,匆匆避到一旁。 天刚泛白时,沈昭寧便唤了人进来,將地上那些被剪碎的旧衣一一收拢起来。 青杏原想劝她再歇一会儿,她却只淡淡说了一句: “搁在屋里,看著碍眼。” 只是到底没让人立刻搬远,只先堆到了榻前角落里。如今虽不再凌乱,那一团团零碎布片堆在那里,仍叫人看著心里发堵。 沈昭寧靠坐在榻边,神色很淡。 昨夜那一场闹到今晨,像是连最后一点余波也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小丫鬟隔著门低低通传: “小姐,东侧院来人了。” 青杏眉心一蹙,下意识看向沈昭寧。 沈昭寧只淡淡道: “叫进来吧。” 不多时,进来的仍是顾清漪身边那个贴身丫鬟。 她手里捧著一只空木匣,另一只手还提著个细长礼盒,一进门便规规矩矩福了福身,神色恭顺,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小姐。” “我家小姐昨夜替大人裁衣,今晨试了,大人也说合身。只是东侧院那边针线一时不齐,少了几样趁手的东西。我家小姐说,沈小姐这里向来齐全,想借来用一用。” 说到这里,她又將手中礼盒往前送了送,笑意愈发柔顺: “这一点薄礼,算是谢沈小姐周全。” 青杏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昨夜正院里才闹成那样,今早东侧院的人便上门借针线,连谢礼都备好了,真是半点体面都不给人留。 她压著火,冷声道: “我家小姐的东西,顾小姐一句借便借,如今倒还先备上谢礼了?” 那丫鬟显然早有准备,闻言也不慌,只低头道: “青杏姐姐言重了。我家小姐也是怕失礼,这才特意备下的。” 青杏还要再说,沈昭寧却抬了抬眼。 “拿过来。” 青杏一怔,回头看她。 那丫鬟忙上前两步,將礼盒双手奉了过去。 盒子不大,外头繫著一枚旧穗结。 顏色是有些旧了的青灰,边缘微微起毛,细看还能瞧见压在丝线里的暗纹。 沈昭寧的目光落上去,指尖轻轻一顿。 那枚穗结,她认得。 是两年前初春,她亲手替方承砚打的。 那时她嫌他扇上原配的穗子太素,翻了半日丝线,才挑出这一点青灰色,一针一线打成了结。后来那把摺扇他常年带在身边,她看过太多次,绝不会认错。 如今,它却系在顾清漪送来的谢礼盒上。 青杏显然也认出来了,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声音都发了颤: “小姐,这不是——” “我知道。” 沈昭寧淡声打断她。 她声音很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仍落在那枚穗结上,许久都没有移开。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那丫鬟低著头,只觉得周遭忽然静得厉害,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片刻后,沈昭寧才將那只礼盒接了过来。 她没有打开,只抬眼看向那丫鬟,语气平平: “既然东侧院缺这些,便一併带走吧。” 那丫鬟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应得这样乾脆,忙低头道: “是。奴婢替我家小姐谢过沈小姐。” 青杏站在一旁,指尖猛地攥紧,眼圈一下就红了。 沈昭寧却神色未变,只淡淡道: “针线盒在案上,箱底还压著几匹细布,也都拿走。” 那丫鬟连忙应是,上前去抱那只针线盒。待看见青杏已將细布也理了出来,她一人抱不下,忙又朝外头低低唤了一声。 很快又进来个小丫鬟。 两人一前一后,將针线盒、顶针、尺子、剪子和那几匹细布一併抱了出去。 出门时,廊下几个下人都低著头让到一旁,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那只旧针线盒上扫了一眼。 不过片刻,案角便空了。 那只旧针线盒原先总摆在那里,摆得久了,桌面都压出了一圈浅浅的痕。如今盒子一挪走,那点旧印便露了出来,孤零零陷在木色里,竟比什么都显眼。 青杏看著那块空出来的地方,鼻尖一酸。 沈昭寧垂著眼,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那块空处,过了片刻,才慢慢將手收了回来。 那只礼盒仍静静搁在手边。 盒面素净,边角齐整,看著倒真像是一份用心备下的谢礼。 可沈昭寧没有打开,只將它轻轻放到了一旁。 等人都退净了,青杏终於忍不住,红著眼低声道: “小姐,她们哪里是来借东西,分明是来踩人的……” 沈昭寧看著那只礼盒,手指轻轻拂过盒上那枚旧穗结,动作很轻。 良久,她才淡淡开口: “留在正院,也用不上了。” 青杏喉间一堵,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沈昭寧却没有再看那礼盒,只低声道: “以后,不必再替他做这些了。” 另一边,东西很快便送到了东侧院。 彼时顾清漪正坐在窗下,手边摊著一匹浅色新料。听见外头回稟,她抬了抬眼,唇边先浮起一点笑。 “送来了?” 那丫鬟低著头,將东西一一放到案上。 “回小姐,都送来了。” 顾清漪原本只当是针线零碎几样,待看清案上那只旧针线盒和那几匹整整齐齐的布,眼底却还是微微一动。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只旧针线盒,笑意更柔了些。 “我原只想借几样手边用得上的东西,谁知她竟叫人把整套都送来了。” 那丫鬟低著头,不敢多说。 顾清漪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那只旧针线盒边缘,片刻后,才慢慢將手收了回来。 她原还以为,沈昭寧总要端著些,不会轻易鬆手。 如今看,倒是比她想的还要痛快。 也好。 人一旦退了第一步,后头便容易得多。 顾清漪將那只旧针线盒轻轻推到一旁,眸光微微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指尖在盒盖上轻轻点了两下,眼底那点笑意一点点浮了出来。 若她没记错,再过几日,正好就是沈昭寧的生辰。 这样要紧的日子,总该热闹些才好。 第11章 他连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青杏站在一旁,眼圈还是红的,几次想开口,到底都没出声。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又有小丫鬟掀帘进来,手里端著一只青瓷碟,小心翼翼道: “小姐,前院送来的。” 屋里一时没人出声。 青杏下意识看过去,待看清那碟里的东西,神色却微微一怔。 碟中整整齐齐摆著几块枣泥山药糕,做得细巧,甜香浅浅浮著,倒衬得这满屋冷清里,忽然多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温软。 沈昭寧垂著眼,目光落到那只青瓷碟上,指尖轻轻顿了顿。 青杏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这些年,前院若有新做的点心,总会往正院送一份。”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些。 “只是小姐从前就不大爱吃这道。” 沈昭寧没有说话。 她確实不爱吃。太甜,也太腻,小时候母亲便知道她不爱碰。 从前前院每回送来,她纵然不喜欢,也总会勉强尝上一块,只当那是方承砚记著她。 方承砚也从未问过,为何她每回都只动一两块。 小丫鬟低著头,不敢多看,將青瓷碟轻轻放到案上,便退了出去。 沈昭寧静静看著那碟点心,看了许久,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没有碰,也没有叫人撤走,只是轻声道: “放著吧。” 青杏喉间发涩,低低应了声“是”。 沈昭寧坐在榻边,半晌没有动。 直到她抬眼时,才看见一旁柜门不知何时被风带开了一条缝。 柜门半掩,露出里头一角浅色软缎。 她目光顿了顿。 青杏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也怔了一下。 那柜子平日並不常开,里头收的也不是寻常衣物。青杏刚想起身去合上,沈昭寧却已经站了起来。 她走过去,推开柜门。 柜中收著一只小匣子。 匣子不大,外头包著一层浅色软缎,边角护得很好,连缎带都系得整整齐齐。 沈昭寧没有说话,只將那只匣子抱出来,放到案上。 她的手停在匣盖上片刻,才將它打开。 最上头,放著一盏荷叶灯。 灯面浅青,灯骨细巧,边角一点都没碰坏,一看便知一直被收得很好。 沈昭寧看见它时,手指轻轻停了一下。 她想起父亲、母亲都不在后的第一个生辰。 那一年侯府冷清得厉害,府里上下都避著这个日子不提。可到了掌灯时分,厨房却送来一碗长寿麵,说是方大人早前吩咐的。没过多久,又有人捧了灯进来。 就是这盏荷叶灯。 后来方承砚回得很迟,她问那碗面是不是他叫人送的,他只淡淡“嗯”了一声,又看了眼那盏灯,说是在灯市上瞧见,觉得她会喜欢,便带回来了。 也不过就是这样几句话。 青杏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 那是老侯爷和夫人去后,小姐头一回在生辰夜里,把一整碗面都吃完。 沈昭寧抬手抚过那盏荷叶灯边角,动作很轻。 匣子里头,除了灯,还有一小截烟火纸筒,边角压得平整。那是后来一年生辰,后园放过烟火后,她悄悄留下来的。 青杏低声道: “再过三日……便又是小姐的生辰了。” 她咬了咬唇,到底还是轻声补了一句: “往年这时候,大人再忙,也会来陪小姐的。” 这句话落下,屋里又沉了下来。 起先还只是风声。 太静了,静得连院外游廊那边一点轻微碰撞,都显得格外清楚。 木架轻轻磕上廊柱,发出一声极闷的轻响,紧接著便有人压低声音道: “仔细些,別碰坏了。” 青杏怔了一下,下意识朝外望去。 窗纸上映出几道模糊人影,走得很快,却並不乱。前头两个小廝抬著长形木架,后头还有丫鬟抱著东西跟著,像是新裁的软缎,边角在灯下晃出一线柔亮的光。 青杏心里忽然一沉。 夜里太静,那几句话压得再低,也还是顺著风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东侧院那边可都收拾妥当了?” “还差两盏灯。顾小姐不是嫌先前送去的那对顏色太艷么?前院又叫人重新换了一对,说要素净些的。” “还有厨房那边,也另外备著呢。顾小姐口淡,不喜太甜,点心都得重新做。” “都小心点,如今东侧院大人可上心了,容不得一点差错。” 青杏指尖一下攥紧。 她下意识回头去看案上那只青瓷碟。 枣泥山药糕还安安静静摆在那里,一块未动。 沈昭寧垂著眼,手还停在匣边,没有出声。 外头的动静渐渐远了。 她听著那渐远的脚步声,將手从荷叶灯上收了回来。 半晌,才把匣盖合上,重新系好缎带。 青杏红著眼,小声道: “小姐……” 沈昭寧垂著眼,低声道: “收起来吧。”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先收起来。” 第12章 外头怎么回事 天还未亮透,正院里便先有了动静。 青杏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时,屋里烛火已经点上了。昏黄灯影里,沈昭寧靠坐在榻边,肩上披著件薄衫,像是早就醒了。 青杏脚步微微一顿,声音也下意识放轻: “小姐,怎的起这样早?” 沈昭寧抬眼看了她一眼,只淡淡道: “睡不著,便起了。” 她说得平静,像真的只是醒得早了些。 青杏看了她片刻,到底什么也没说,只快步上前替她拢了拢肩头的披衫。 今日是她的生辰。 青杏把那点酸涩压下去,低声道: “奴婢伺候小姐梳洗吧。” 沈昭寧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日的梳妆,比平日细致了些。 青杏给她挑了件月白缠枝纹长裙,外头罩浅青色薄褙子,顏色素净,却衬得她眉眼越发清冷。髮髻也梳得比平日更整齐些,只簪一支白玉簪,耳边垂下两缕细发,多少柔和了些苍白的脸色。 青杏替她簪上簪子时,指尖微微顿了一下,低声道: “小姐今日气色总要好些才好。” 沈昭寧看著铜镜里的自己,静了片刻,只轻声道: “不过是寻常一日,不必太费心。” 话虽如此,她却也没让青杏把簪子换下。 那支白玉簪並不算多名贵,却是她从前生辰时最常戴的一支。往年她总嫌太素,今日却还是留了下来。 院子一早便被打扫得乾乾净净。 廊下落了薄薄一层灰,也都被擦净了,连窗边那几盆花都挪出去见了见日头。小厨房那边更是一早就忙起来,汤羹、点心、长寿麵,都照著往年的样子备著。 没人明说在等什么。 可谁都知道,这一日和平时到底是不一样的。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沈昭寧坐在窗边,手里捧著卷书,许久也没翻过一页。青杏替她换了盏热茶,忍了又忍,还是低声道: “小姐,大人许是前头有事绊住了,晚些总会来的。” 沈昭寧眼睫轻轻一颤,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可她指尖仍按在茶盏边沿,许久都没有鬆开。茶水早不烫了,她却像没觉出似的。 日头渐渐高了,又一点点偏过去。 桌上的茶换过两回,点心也添了一碟新的。窗欞投下来的日影慢慢爬过桌角,又一点点移到她袖边。那捲书始终停在最初那页,连书角都没翻动半寸。 青杏往院门那边看了好几次,回过头时,却见沈昭寧仍坐在那里,神色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在意。 只是手里的书页,还停在最初那一张。 后来,小厨房那边有丫鬟过来,小声问青杏: “姐姐,晚膳是不是还照往年的样子备?” 青杏下意识看向沈昭寧。 沈昭寧静了片刻,才淡淡道: “照旧吧。” 於是小厨房那边又忙起来了。 等到天色慢慢暗下来,廊下灯笼次第点起,桌上的菜也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裊裊,满屋都是刚出锅的香气。 长寿麵臥在青瓷碗里,汤色清亮,上头还浮著几根嫩绿菜心。 青杏看著那一桌菜,心口发紧,却还是强撑著笑道: “小姐,许是快了。” 沈昭寧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搭在碗沿,没有说话。 又过了许久。 门外依旧没有动静。 菜上的热气慢慢淡了,原本清亮的汤麵也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花。 青杏再坐不住,忙叫人把菜端下去热了一回。 等再端上来时,长寿麵的面身已经软了些,几样点心的香气也散了不少。 沈昭寧仍旧安安静静地坐著。 只是每回院外有脚步声经过,她睫毛都会极轻地动一下。 可那些脚步声,从来都只是路过。 等天彻底黑下去,青杏脸上的笑也快撑不住了。 她站在门边往外看了一眼,外头廊道冷冷清清,只有风吹得灯影微晃,哪有半个人影。 她回过头来,嗓音都有些发涩: “小姐……” 沈昭寧看著桌上那一桌已经热过第二回的菜,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別热了。” 青杏心口猛地一酸,眼圈几乎一下就红了。 沈昭寧却仍坐得很稳,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这样吧。” 她顿了顿,又道: “我们吃。” 青杏死死咬著唇,低低应了一声: “……是。” 她上前替沈昭寧布菜,屋里一时静得只剩碗盏轻碰的细碎声响。 可筷子才刚落下,后院那头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紧接著,夜色里一下炸开一簇流光。 红的,金的,碎开时像星子坠下来,映得半边天都亮了一瞬。 青杏手一抖,筷子几乎没拿稳,猛地抬起头: “烟花?”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后院那头火树银花一般,一簇簇在夜空里绽开。映得窗纸都亮了,连桌上的瓷盏都浮起一层晃动的光。 青杏眼睛一下就亮了,声音里带了连她自己都压不住的惊喜: “小姐!会不会是大人给您准备的惊喜?”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顿。 那一瞬,她心里原本压下去的那点东西,还是被这几声烟花轻轻拨了一下。 去年,她不过隨口说过一句,想看烟火。 第二日傍晚,后园里便真的燃起了满天流光。 那时他什么也没说,只站在廊下看著她,灯火映著他清淡的眉眼,连唇边那点笑都淡得像错觉。 她记了很久。 如今烟花再响,她明知不该多想,呼吸却还是慢了一拍。 青杏已经按捺不住,眼底都浮起了亮色: “奴婢就说,大人怎么会忘了小姐的生辰——” 她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是正院值夜的小丫鬟,一路跑得急,气息都没匀过来。 青杏心里咯噔一下,忙问: “外头怎么回事?是不是大人来了?” 第13章 那满院的烟火,哄的不是她 那丫鬟低著头,声音压得极低: “回青杏姐姐……是东侧院那边放的。” 屋里一下静了。 像方才还在窗纸上晃动的那些亮光,也在这一瞬冷了下去。 青杏脸上的喜色僵在那里,半晌,才像不敢信似的追问了一句: “东侧院?” 那丫鬟低著头,声音更低了: “是。奴婢方才听那边的人说,顾小姐晚间有些烦闷,隨口夸了一句夜色好看,大人便叫人去外头买了烟花,想哄她高兴……” 后头的话,她没敢再往下说。 可已经够了。 青杏脸色一下白了,转头去看沈昭寧,眼里儘是慌乱与心疼: “小姐……” 沈昭寧坐在那里,神色竟很平静。 她只是看著窗上映出来那一片明明灭灭的流光,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垂下眼。 原来不是迟来的生辰惊喜。 只是东侧院那边,一时烦闷。 窗外烟花还在一簇一簇炸开,映得满院都亮。 可正院里,却静得厉害。 青杏急得声音都发颤: “奴婢去叫人把窗关上——” “不必。” 沈昭寧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出起伏。 青杏一怔。 沈昭寧没有再看窗外,只低下头,抬手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吃吧。” 她说。 “菜再不吃,就真凉了。” 青杏听见这句,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却死死咬住唇,不敢哭出声。 桌上的长寿麵已经坨了。 汤也不再热,油花浮在面上,像一层散不开的冷意。 沈昭寧低头夹了一筷,慢慢送进口中。面早失了劲道,黏在舌尖,连咽下去都费力。 可她还是一点点咽了下去。 窗外又是一声烟花炸响。 满天流光映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晃了一瞬,便又暗下去。 青杏站在一旁,再也忍不住,偏过头去,肩膀都轻轻发起抖来。 沈昭寧却始终没有抬头。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吃著那碗已经凉掉的长寿麵。 等最后一口汤也冷透了,屋里便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烟花余响。 沈昭寧放下筷子,坐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一角被夜色浸透的天。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被烟花照得明明灭灭的天幕下,月色反而显得格外冷。 她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青杏。” 青杏忙转过身,胡乱抹了把眼角: “小姐,奴婢在。” 沈昭寧望著窗外,声音很轻: “我们去后山看梅吧。” 青杏一愣。 “后山?” 她下意识朝外头看了一眼,夜已经深了,烟花余光还未散尽,廊下灯影摇摇晃晃,把夜色衬得更深。 “这么晚了,会不会不妥?” 沈昭寧收回目光,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多带几个人,不怕。”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很轻: “今夜月色这样好,我想去看看。” 青杏看著她,一时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小姐不是忽然起了兴致。 只是若还坐在这屋里,听著外头烟花一声声炸开,这一夜只怕更难熬。 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应下: “……好。奴婢这就叫人备灯。” 正院很快便有了动静。 两个婆子提了风灯,另有两个小廝远远跟著。青杏又替沈昭寧取了件稍厚些的斗篷,仔仔细细替她系好。 夜风一扑上来,斗篷边角便轻轻晃了一下。 沈昭寧扶著青杏的手,慢慢跨出门槛。 烟花已停了。 夜里只余下一点淡淡的硝烟气息,混著深秋將尽的寒意,轻轻浮在空气里。 从正院往后山走,要穿过一道长长的迴廊,再过月洞门。廊下灯影一盏一盏落过去,青石板上映出一串浅浅的光。 一路上很静。 只有几人的脚步声,轻轻落在夜色里。 沈昭寧走得不快。 她腰侧旧伤还在,白日里坐了太久,起身时便已隱隱发紧,如今夜里风凉,走动间那一点钝痛便愈发清楚。 可她没有停。 到了后山脚下,风便比院里更冷了几分。 山径两侧的雪还未化尽,铺在石阶边缘,月光照下来,白得发青。再往上走几步,便看见几株老梅横斜探出枝来,疏疏落落立在夜色里。 花已经开了。 不算盛,枝头零零落落缀著一层浅白,映著雪,竟有种冷清到极处的意味。 青杏提著灯站在她身侧,小声道: “小姐,小心脚下。” 沈昭寧轻轻“嗯”了一声,抬眼去看那些梅枝。 夜里看梅,和白日是不一样的。 白日里还能看见顏色,看见枝头新绽的花瓣。夜里却只看得见轮廓,看得见月色落在枝头那一点朦朦的白,像雪没化尽,又像花开得太轻。 沈昭寧站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月色在雪上一晃,便看不见了。 青杏站在一旁,心里发酸,却不敢开口。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 “小姐,山上风大,看一会儿便回去吧。您膝上还伤著,若再吹久了,夜里又该疼了。” 沈昭寧这才慢慢收回目光。 “好。” 她转过身,沿著来时的路往下走。 下山时比上来更静。 灯影照著石阶,风声从耳边掠过去,身后那几株梅枝渐渐隱进夜色里,只余下一点极淡的冷香,还沾在衣袖间,散不掉。 等再回到正院时,廊下灯火仍亮著。 青杏先提灯跨进院门,脚步却猛地一顿。 沈昭寧也抬起眼。 正屋门前,立著一道修长身影。 方承砚站在檐下,官服未换,肩上还带著外头夜风里的凉意。灯火从廊下斜斜落下来,把他眉眼映得格外冷淡。 他显然已等了一会儿。 陈管家垂手立在一旁,院里几个值夜的下人全都低著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青杏心口猛地一沉。 沈昭寧站在院门口,脚步也顿住了。 夜风从身后吹来,捲起她斗篷一角。她手里还残留著方才在后山沾到的一点寒意,指尖微微发凉,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隔著半个院子,对上了目光。 方承砚先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冷得发沉: “越发没规矩,竟学会夜里往后山乱跑了?” 第14章 你不觉得可笑么 夜风从院外灌进来,卷得廊下灯影轻轻一晃。 沈昭寧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残留著方才山间带下来的凉意。听见这句话,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开口。 后山的风还沾在她袖口,梅枝冷香混著烟花散尽后那一点淡淡硝味,一併压在胸口。她原本已將今夜这一场生辰死死按了下去,却偏偏又在院门前撞上他这一句责问。 连方才在后山吹过的那一阵冷风,都还没来得及把胸口这口气压平。 青杏站在一旁,心口却已经沉了下去。 这一夜,小姐从早等到晚,等来的不是一句生辰安好,不是一顿晚膳,也不是一盏灯。 等来的,是东侧院的烟花,和他这一句责问。 院里静得厉害。 方承砚目光落在沈昭寧身上,见她不语,眉心愈发沉了几分。 “我在正院等了这么久,你倒好,一声不说便带著人往后山去。” “沈昭寧,你如今做事,竟连最起码的分寸都没有了?” 沈昭寧这才抬起眼,看向他。 她先看见廊下那盏还亮著的灯,又看见他立在门前,像是真的在等谁。那一瞬,她心口竟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可也只是那一瞬。 她看著他,淡淡问了一句: “你在等我?” 方承砚眉心一蹙,像是没想到她先问出口的会是这一句。 “怎么?”他声音更冷,“你不在正院,我难道还不能问一句?” 沈昭寧看著他,眼底静得没有一点波澜。 “能问。” “只是我从早等到晚,也没等来你。” 这句话一落,院中空气像是又冷了几分。 方承砚下頜微微绷紧,盯著她,沉声道: “今日前头事多,我本就在书房议事。” “若不是清漪提醒,我也不会知道你还在正院里空等。” 这句话一落,沈昭寧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原来不是他记的。 是顾清漪提醒。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所以,你今夜来这一趟,不是因为记得我的生辰。” “是因为顾小姐提醒你,该来陪我了。”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都不高,却清楚得很。 “方承砚,你不觉得可笑么?” 院中一下死寂。 廊下站著的下人头垂得更低,连挪步都不敢。陈管家更是把背躬得极低,像恨不能这一刻自己也不在场。 方承砚脸色沉了下去。 “你是在计较烟花?”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觉得连解释都显得多余。 他果然还是没明白。 又或者,不是不明白,只是不在意。 她声音发冷,平静得近乎锋利: “我不是在计较烟花。” “我是才看清,你的规矩、你的体面、你的分寸,原来也分人。” “顾清漪一句烦闷,你便叫人去买烟花。” “我生辰这一日,一个人去后山看梅,倒成了没规矩、没分寸。” 她停了一下,眸光落在他脸上。 “你口口声声说我没等你。” “可你呢?” “你可曾真正来过这个院子?” 方承砚眼底终於生出一点明显的冷怒。 “沈昭寧。” “你今日生辰,清漪劝我过来陪你,你倒好,不领情便罢了,如今还句句带刺,摆出这样一副样子给谁看?” 沈昭寧抬眼看著他。 院里灯火昏黄,他眉眼还是她记了这么多年的模样。可这一刻,她却忽然觉得陌生的厉害。 她轻声道: “原来在你眼里,顾清漪劝你来,我便该领情。” “那我从早等到晚,等来的这些难堪,倒都算我自己不识趣了。” 方承砚眉心一拧,像是被她这份平静逼得更烦躁。 “你非要这样说,我也无话可说。” 沈昭寧望著他,忽然便笑了。 那笑意极淡,淡得像风一吹就散。 “是啊。” “你从前不也总是这样么?” 方承砚脸色骤然沉下。 “沈昭寧,够了。” 院里静得发滯。 方承砚看著她,目光沉沉压著,许久都没说话。 半晌,他才冷冷开口: “你若非要把今夜闹成这样,我也无话可说。” “只是侯府里外都不能出岔子。既住在这里,便该守这里的规矩。” 沈昭寧听见这句,指尖微微一颤。 她望著他,忽然就明白了。 今夜他站在这里,不是来给她过生辰,也不是来问她委不委屈。 他只是来把这件事压下去。 烟花已经放了,外头的热闹也已经有了,侯府里不能再因为她起第二场波澜。 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 於是只垂下眼,淡淡道: “我知道了。” 这四个字落下来,青杏心口猛地一缩。 方承砚也像顿了一下。 可沈昭寧再没抬头。 她只是扶著斗篷边角,站在那一院冷灯下,身影单薄,背脊却仍挺得很直。 夜风穿过院子,吹得灯影轻轻一盪。 方承砚看著她,唇角绷得很紧,像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却只冷冷开口: “把东西拿进来。” 陈管家一怔,忙转身朝外招了招手。 很快,一个小廝抱著一只长条木匣快步进来,低著头,不敢多看,径直把木匣放在廊下案几上,又退了出去。 沈昭寧眼睫终於轻轻一动。 方承砚站在灯下,语气仍旧冷淡,像只是顺手补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既是生辰,礼总还是有的。” 青杏下意识看向那木匣,眼里一瞬浮起一点几乎不敢信的希冀。 可那一点亮色才浮上来,她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忙去看沈昭寧的脸色,连呼吸都跟著放轻了。 连沈昭寧的指尖,也在那一瞬,微微蜷了一下。 第15章 这份礼,我不要 陈管家立在廊下,手指迟疑了一瞬,才上前將那木匣轻轻打开。 匣盖掀起时,廊下灯火斜斜照进去,照亮了里头一卷卷整整齐齐束著的烟花。 火药引线还盘得完整,外头裹著的纸封上沾了些夜里的潮气,边角甚至还留著一点搬动时蹭上的灰。 其中一捲纸封边缘还留著一小块被火燎过的黑痕,像是方才那场热闹里,没来得及放完,便被人匆匆收拢了起来。 陈管家只看了一眼,眼皮便低了下去,连抱著匣子的手都僵了僵。 沈昭寧垂眼看著那一匣烟花,神色有些发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冬夜。 那时她不过隨口说过一句想看烟花,第二日,后园里便真的燃起了满天流光。风雪未尽,一簇簇火光却接连升上去,在夜空里炸开,映得满地积雪都发著亮。 她站在廊下看了很久,冷风扑在脸上,指尖都冻得通红,却捨不得回屋。 后来她回头问,是不是早就叫人备下的。 他只淡淡回了一句: “不是你想看么。” 就这么一句话。 她那时却记了很久。 记得那夜的风,记得满地雪光,记得自己回头看他时,胸口那一下发烫。 可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却是另一场烟花。 不是为她备下的,不是因她点燃的,也不是完整送来的。 只是一场热闹过后,剩下来的一点余烬。 方承砚却並未察觉出什么不妥,只淡淡开口: “今夜是你生辰,礼总还是有的。” “这些原是清漪叫人留的。她说你方才见了东侧院那边,心里难免不痛快,便先送来给你。你若喜欢,改日叫人择个晴天给你点上便是。” 他说这话时,语气並无波澜,目光也只在那匣烟花上淡淡落了一瞬,像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已算得上妥帖周全。 青杏死死咬住唇,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里。 她几乎想扑上去,把那只木匣掀翻在地。 可方承砚站在那里,她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硬生生忍著,连眼圈都憋得通红。 沈昭寧却只是盯著那匣东西,看了许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像风吹灯焰,转瞬就散。 “原来如此。” 她轻声道。 方承砚眉心微蹙:“什么?” 沈昭寧抬起眼,看向他,眼底没什么情绪。 “原来我今年的生辰,连一场烟花,都只能拿別人剩下的。” 方承砚下頜微微绷紧。 “沈昭寧。” 他声音低了几分,“你非要把话说成这样?” 沈昭寧看著他。 “我说错了么?” “这烟花,原本不是给我的。如今送到我面前,我若还要欢欢喜喜收下,是不是还该谢你们一声体贴周到?” 方承砚眉心越拧越紧。 他原本只是想著,今夜她既撞见了东侧院那边,心里总归不会舒服。清漪既叫人把剩下的烟花送来,他顺势带过来,也算补了一份礼,不至於让她这个生辰太难看。 可她偏偏要把话说得这样明白。 “你何必总是这样说话。” “总是这样?”沈昭寧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方承砚,我不过是把实话说出来,也算错么?” 院里静得针落可闻。 陈管家抱著那只木匣,头低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昭寧垂下眼,看著匣中那一点未尽的烟火痕跡,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拿走。” 青杏猛地抬头。 方承砚眸色也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沈昭寧没有看他。 她只是望著那匣烟花,声音不高,却很稳。 “这份礼,我不要。” 青杏指尖猛地一紧,眼泪几乎一下涌了上来。 方承砚盯著她,唇角一点点绷紧。 “沈昭寧,你闹够了没有?” 沈昭寧听见这句,终於抬起眼看向他。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红著眼辩解,也没有再问一句为什么。 “我没有闹。” 她轻声道。 “我只是忽然觉得,既不是给我的东西,就不该再送到我面前来。” 这话太平静了。 平静得方承砚心口那点说不清的鬱气反倒越压越重。 他看著她,竟有一瞬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半晌,他才冷冷开口: “好。” “你既这样想,我也无话可说。” 说完,他转身便走。 官袍下摆掠过廊下灯影,带起一阵冷风,转瞬便消失在院门外。 陈管家连忙抱著那只木匣跟上,脚步匆匆,连头也不敢回一下。 院里的人退得极快,转眼间,正院里便又只剩下她和青杏。 风吹过廊下,灯影轻轻一晃。 沈昭寧站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青杏。” 青杏忙抹了抹眼泪:“小姐,奴婢在。” 沈昭寧垂著眼,声音很轻: “把那只匣子拿来。” 青杏一怔,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心口猛地一缩。 那是前几日才从柜中取出来、又重新收好的那只匣子。 她红著眼,把匣子抱了过来,轻轻放到案上。 匣盖打开,最上头仍是那盏荷叶灯。 沈昭寧看了很久,才伸手將它拿起来。 灯很轻,捧在掌心里,几乎没有多少分量。 她指尖轻轻按上灯骨,停了停。 从前也不是没有想过丟掉,可每次拿出来,看一眼,最终还是又原样放了回去。 像是只要它还在,有些过去便也还在。 下一瞬,只听“咔”的一声极轻细响。 那根细巧灯骨从中折断,原本撑得平整的灯面一下塌了下去,边角也跟著皱成一团,再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青杏看著那盏塌下去的荷叶灯,眼泪一下滚了下来,忙又低下头去,不敢哭出声。 沈昭寧看著掌中那盏已经塌掉的荷叶灯,许久,才將它轻轻放回匣中。 “这个,不必留了。” 她顿了顿,声音平得近乎没有起伏。 “匣子里那些,也都一併丟了吧。” 第16章 是正院,原本就像这里 顾清漪走后的第二日,侯府里难得静了些。 正院一早便开了窗,廊下的风吹进来,卷著初冬將近时一点乾冷的气息,把屋里连日积下来的沉闷都衝散了些。青杏提著食盒从小厨房回来时,脚步都比前几日轻快了不少,连眉间那点紧绷都鬆了几分。 她把食盒搁到桌上,一边往外取粥盏,一边忍不住低声嘀咕: “总算走了。” 沈昭寧正坐在窗边,指尖搭著一页帐册,闻言抬了抬眼。 青杏见她看过来,嘴里那点憋了几日的话便压不住了: “小姐您说,顾小姐也真是……未成婚便住进男方府里,这算什么?便是借著侯府表亲的名头,也未免太——”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像是猛地想起什么,脸色一僵,后头那半句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沈昭寧垂下眼,声音很淡: “她是以侯府表亲的名义住进来的,自然合规矩。” 青杏一愣。 她原以为小姐会冷脸,至少也会沉默一阵。却没想到,她只是这样平平淡淡一句,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越是这样,青杏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她抿了抿唇,到底没再接那句话,只低头替沈昭寧盛粥。可盛著盛著,像是又想起什么,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声音也压低了些: “说起来,大人这回也真是……” 沈昭寧抬眼: “什么?” 青杏朝外头看了一眼,见院里无人,这才凑近了些,小声道: “今早奴婢去小厨房取点心,路过东侧院时瞧了一眼。那边帘色、摆设、屏风、小榻,都收拾得极妥帖,倒不像临时住几日,像是早就照著谁的习惯备下的。” 她顿了顿,眉心越蹙越紧。 “奴婢原还没觉出什么,如今细想,倒觉得有些眼熟。” 沈昭寧指尖轻轻一顿。 “哪里眼熟?” 青杏怔了怔,迟疑著道: “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屋里静了一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昭寧抬起头,声音很淡: “去看看。” 青杏一愣: “现在?” “嗯。” 她声音仍旧很轻,却听不出犹豫。 “去看看。” 东侧院离正院並不算远。 出了月洞门,再穿过一道迴廊,便到了。 这一带平日少有人来,院门也偏静。可如今走近了,青杏却一眼就看出,果然是重新收拾过的。连台阶边角的灰都扫得极乾净,窗欞像是才上过油,木色透著新亮,廊下还新添了两只青瓷花缸,里头栽著的不是冬日常见的山茶,而是几枝修剪得极齐整的白梅。 沈昭寧脚步在院门前微微一顿。 青杏心里那股说不出的古怪越发重了,小声道: “小姐,您瞧,连院里的花都换过了。” 沈昭寧没应,只抬步走了进去。 东侧院里很安静。 顾清漪虽走了,可里头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彻底撤净。有些箱笼已经搬空了,剩下的摆设却还在,像人刚走不久,屋里那点气息还没散。 矮几上还留著一道浅浅茶渍,像是谁临走前才將杯盏撤下,连手边那点生活气都没来得及收净。 沈昭寧走到门口时,连抬脚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心里竟先浮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像不是头一回站在这里。 沈昭寧站在正屋门口,目光先落到垂下来的帘幔上。 是浅青色的。 日光透过来时,那层布料像水一样清。她从前还笑过,说这顏色太冷,像冬日里薄薄一层冰。那时方承砚只淡淡道:“你穿青色好看,院里这样也合宜。” 她便记了许久。 如今东侧院里垂著的,竟也是一样的顏色。 她起先还想,也许只是巧合。 毕竟一层帘幔、一张小榻,算不得什么。 可那点念头才刚浮起来,下一眼便又被压了下去。 青杏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脸色顿时发白。 沈昭寧没动,目光又慢慢往里移。 那架六扇山水屏风仍是旧时的摆法,略略斜开半寸,既挡住里间,又不压光。连屏风旁那张小榻,都摆在靠东的位置。 她记得很清楚。 当初那张小榻搬进正院时,她原是想靠窗摆的。是方承砚看了半晌,淡淡说了一句: “靠窗冬日进风,搁在这里更合適。” 她那时还觉得,他连这种小事都替她想得周到。 如今站在这里再看,胸口便一点点发凉。 青杏也显然想到了什么,脸色越发难看,低声道: “小姐……” 她前几日只当顾清漪讲究,住进来后自然要挑些合心意的东西。直到这一刻一件件看下来,后背才猛地起了一层凉意。 沈昭寧没有回头。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很轻。 屋角那只白瓷香炉里还残著一点未散净的香气。极淡,极清,尾调里带著一点冷梅似的苦意,並不浓,却留得很久。 沈昭寧闻到那缕气息时,指尖终於轻轻蜷了一下。 这个香,她再熟不过。 从前她只当,是有人记得她闻不得重香,才把正院一点点换成了这种清冷梅香。她甚至还曾在冬夜里同他说过一句: “这香好,闻著清净。” 那时方承砚翻著书,只淡淡“嗯”了一声。 如今她才知道,原来清净的不是她。 是顾清漪的喜好。 青杏也闻出来了,脸色一点点褪了个乾净,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帘色是,摆设是,小榻是,连香都是。 屋里静得厉害。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帘角轻轻晃了一下。那浅青色在日光底下柔柔一盪,竟和正院里一样,看得人眼睛发涩。 沈昭寧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她站著,只觉得心口那阵凉意不是一下压下来的,而是一寸一寸漫上来,慢得叫人连躲都来不及。 她原以为,是东侧院像正院。 可站到这里,才忽然明白过来。 不是。 是正院,原本就像这里。 第17章 不想再住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心口最深处,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一路从东侧院走回正院,沈昭寧都没有说话。 风穿过迴廊,將衣角吹得轻轻晃动。青杏提著灯跟在她身后,几次张口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些东西,看清了,便不必再说了。 回到正院时,天色尚未全暗。 青杏脚步微微一顿,像是连门槛都一下子难以迈过去。 沈昭寧却径直走了进去。 屋里很静。 静得连她的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一眼便看见那层浅青色帘幔。 风从半开的窗里钻进来,帘角轻轻一晃,像水一样柔柔盪开。三年来,她几乎日日都看著它,从晨起到夜深,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想起,母亲还在时,正院垂著的並不是这样的顏色。 那时窗前用的是偏暖一些的软烟罗,浅杏里透一点旧金。冬日里日头一照,整间屋子都暖洋洋的。她小时候总爱趴在榻边看那层光,怎么看都看不够,只觉得那才像家。 后来那层暖色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她竟一时也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有一年换帘时,她听了方承砚一句“这样更合宜”,便点了头。 那时她並不觉得可惜。 如今站在这里再看,才发觉那点暖意,早就被自己亲手换掉了。 她站在原地,目光又慢慢移向屋中的屏风。 那架六扇山水屏风摆在靠东的位置,略略斜开半寸,既挡住里间,又不压光线。这摆法她熟得很,熟到这些年来从没多看过第二眼。 可这一刻,她却忽然想起母亲从前留下的那架旧屏风。 那屏风其实算不得多新,边角磨旧了,花样也不是如今时兴的。可她小时候喜欢得很,总爱蹲在旁边,一点点摸上头的描金花纹。母亲还笑过,说她年纪这样小,偏偏喜欢这些老气东西。 后来那架旧屏风是什么时候撤下去的,她竟也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时她嫌顏色旧,方承砚淡淡说了一句: “换一架轻些的,看著不压人。” 她便应了。 如今再看,才知道那不是添了什么新的体面,只是旧的东西,一样一样没了。 沈昭寧指尖微微发凉。 青杏站在她身后,眼圈已经红了,声音低得发颤: “小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沈昭寧没有回头。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只在那张小榻上停了一瞬,便慢慢移开。 榻仍旧摆在靠东的位置。 三年来都在那里。 她曾在上头靠著看书,也曾在等他回院时倚在榻边昏昏睡去。她一直以为,这位置是他替她定的。 如今再看,连这一点也站不住了。 最后,她闻到那缕香。 白瓷香炉里浮出来的冷梅香,极淡,极清,尾调里一点微苦,安安静静悬在屋里,像这三年来从未变过。 可也正因为从未变过,这一刻才最伤人。 母亲生前屋里不用这种香。 母亲怕她小时候身子弱,屋里燃得向来是极轻的药香,冬日里偶尔掺一点桂枝的暖甜气,闻久了也不伤神。她小时候不懂,只觉得那味道苦苦的,不如后来这冷梅香好闻。 可后来她长大了,知道自己体弱,闻不得重香。再闻见如今屋里这一缕时,竟还以为,是有人记得她的习惯,才把它换成了这样。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这香原也不是为她换的。 青杏也闻出来了,脸色一点点褪了个乾净,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屋里静得厉害。 窗外日光一点点斜进来,落在浅青色帘影上,也落在那只白瓷香炉上。连漂浮的细尘都显得安静。 沈昭寧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正院陌生得很。 不是因为它变了。 是因为她直到今日才看清,自己这些年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这个念头一起,胸口那一下竟比生辰夜见到那一匣剩下的烟花时,还要更沉、更冷。 因为烟花终究只是一夜。 可这里不是。 这里是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也是她亲手把母亲留下来的痕跡,一样一样换掉的地方。 沈昭寧忽然抬起手,伸向那层浅青色帘幔。 青杏一惊: “小姐——” 可她已经抓住了帘角。 布料在指尖下微微发凉,她用力一扯,帘鉤被带得一阵轻响,半边帘子斜斜坠下来,露出后头更深的屋影。 可也只是如此。 帘子落了半幅,屏风还在,小榻还在,香还在。 这间屋子里,所有她曾经信过、也亲手改过的东西,都还在那里。 原来不是扯掉这一层帘子,就能把这里改回来。 沈昭寧手上的力道一点点鬆了下来。 那半幅帘子轻轻晃了晃,又垂在半空。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静得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青杏站在她身后,哭得肩膀都在发抖,却不敢出声。 屋里静了很久。 沈昭寧才慢慢收回手,声音轻得几乎没有起伏: “青杏。” 青杏忙擦了把眼泪,哽著应: “奴婢在。” 沈昭寧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著那层半落不落的帘影,声音很轻,也很淡: “把西侧院收拾出来吧。” 青杏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姐?” 沈昭寧终於闭了闭眼。 再开口时,语气仍旧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不想再住这里了。” 第18章 他送的东西都不要 搬去西侧院后,前院和东侧院那边的事,沈昭寧再没问过一句。 西侧院比正院小些,也冷清些。窗外没有修得齐整的花木,屋里陈设也简单,连帘子都是临时换上的旧布,洗得发白。可住进来的这几日,她反倒像终於能喘一口气。 青杏起初还提著心,怕小姐搬来这里后会更难受。可一连几日看下来,她却发现,沈昭寧虽比从前更静,神色也更淡了些,淡得像许多东西终於不必再硬攥在手里。 这一日下午,天色有些阴。 窗外风吹得树影摇晃,廊下一角压著的旧竹帘也跟著轻轻作响。沈昭寧正靠在榻边翻帐册,青杏从外头进来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小姐。” 沈昭寧没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青杏抿了抿唇,声音压低了些: “大人来了。” 沈昭寧翻页的指尖微微一停,隨即又若无其事地將那页纸压平。 “说我歇下了。” 青杏原本就怕她不想见,闻言忙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出去。可走到门边,又像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迟疑片刻,还是回过头来,小声补了一句: “大人……还带了一盒糕点来。” 沈昭寧这才抬起眼。 青杏见她望过来,低声道: “说是城西那家,您从前最爱吃的那一种。”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风声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上那页纸轻轻一颤。 沈昭寧看著青杏,过了片刻,才將帐册合上,放到一旁。 她声音很轻: “让他进来。” 青杏一怔,忙应了声“是”,转身出去。 不过片刻,门帘一掀,方承砚便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身深青常服,眉目仍旧冷淡。手里提著一只食盒,进门后目光先在屋內扫了一圈。 屋里比他想像中更空,也更冷清。 少了正院那些被人细细收拾出来的体面,这地方反倒显得格外简薄。沈昭寧坐在榻边,身上穿著件素色外衫,发间也只松松簪了一支玉簪,脸色仍淡,抬眼看过来时,眼底没什么情绪。 方承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才將食盒放到案上,语气比前几日缓了些,却仍带著那点不自觉的居高临下: “住过来几日,可还习惯?” 沈昭寧没答,只淡淡看著他。 方承砚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是继续道: “你既搬来了,前几日那些话,我便不再同你计较。” 这一句出来,屋里空气都像静了一静。 青杏站在门边,听得心口一堵,几乎当场就想冷笑出声。 沈昭寧却只是轻轻抬了下眼,声音很淡: “所以,你今日来,是觉得我终於识趣了?” 方承砚看著她,眸色微沉了些。 “我只是觉得,你总算知道分寸了。” 这句话落下来,比前几日那些冷言冷语都更叫人心口发寒。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连失望都提不起来了。 她目光落到案上那只食盒上,轻声问: “那这个呢?” 方承砚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语气平淡: “你不是一向喜欢城西那家的糕点么?” “我今日路过,便顺手带了一盒。” 青杏在一旁听著,眼圈一下又红了。 又是“顺手”。 沈昭寧垂下眼,缓缓伸手,把食盒的扣环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摆著几样糕点,做得精巧,香气也淡。最上头那一格,正是桂花酥。 她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我喜欢这个?” 方承砚一顿,眉心蹙起: “你从前不是常吃?” 沈昭寧抬起眼,看著他,眼底静得发冷。 “常吃,便是喜欢么?”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桂花酥,声音很轻: “是你喜欢。” “从前你在书房吃得多,我陪著你吃了几回。后来旁人见我也肯动几口,便都以为我喜欢。” 她顿了顿,唇边那点笑意极淡。 “原来连你自己,也这样以为了。” 方承砚脸色微微一沉。 他显然没想到,不过一盒糕点,也能叫她说成这样。 “你不喜欢,可以直说。” 沈昭寧看著他,胸口最后那一点原本还残著的、自嘲般的温度,也一点点凉透了。 她把食盒轻轻推回去,声音仍旧很轻: “是啊。” “从前我也以为,有些东西你是知道的。” “如今才明白,原来不是。” 方承砚眸色骤沉。 “沈昭寧。” 沈昭寧却没有理会他语气里的警告。 她只是看著他,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只想问你一句。” “你当初陪我换帘、换屏风、换香的时候——” 她停了一停,声音仍轻,却字字都落得极清楚: “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终有一日,要让顾清漪住进来?” 屋里一下静了。 连青杏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方承砚眉心拧得更紧,像是终於生出几分不耐: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沈昭寧看著他,没动。 方承砚语气冷了些: “几样摆设,也值得你这样揪著不放?” “清漪的喜好与你相近,也没什么奇怪。” 这一句落下,屋里像是彻底凉了。 沈昭寧忽然便笑了。 那笑意极淡,淡得像窗外將落未落的天光,一晃就散。 “原来如此。” 她轻声道。 方承砚看著她,眸色更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昭寧却没有再看他。 她只是把那盒糕点往前推了推,声音轻得几乎没有起伏: “拿回去吧。” 方承砚盯著她,像是终於察觉到什么,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她明明坐在那里,语气也不重。 可偏偏就是这种平静,反倒更叫人心里发堵。 他沉默片刻,语气硬邦邦地落下来: “你如今倒是越发会钻牛角尖了。”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觉得再说什么都没意思了。 於是她垂下眼,声音淡淡的: “青杏,送客吧。” 青杏眼眶通红,立刻应声: “是。” 方承砚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他盯著沈昭寧,半晌,才冷冷道: “好。” “既如此,你便自己慢慢想清楚。” 说完,他拂袖而起,转身便走。 门帘被重重掀开,又落下,外头风声一下灌了进来,吹得案上那盒糕点的油纸微微一晃。 屋里重新静下来。 青杏站在原地,眼泪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掉了下来。 “小姐……” 沈昭寧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那盒糕点,过了很久,才轻轻把盖子重新扣上。 声音很轻: “拿下去吧。” “以后,他送来的东西,都不必再拿到我面前来了。” “还有,正院重新布置好,我们就搬回去。” 她顿了顿,才低声道: “免得叫旁人误会。” 第19章 他分明就是拖著 第二日一早,沈昭寧便让青杏去传了话。 她要把正院重新收拾一遍。 青杏出门时,心里还隱隱鬆了口气。 小姐肯动手去改,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正院毕竟还是侯府正院,只要一点点收拾回来,总不至於真叫那些不属於这里的痕跡一直留著。 可这一趟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她便脸色难看地回来了。 沈昭寧正坐在窗边翻帐册,见她这样,抬眼问: “怎么了?” 青杏压著气,把手里的册子往桌上一放,声音里都带了点忍不住的恼: “陈管家来了,说正院那些东西一时动不得,要慢慢查。”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顿,放下笔: “他怎么说?” 青杏咬了咬唇: “他说,正院这些陈设用了三年,若一下都换了,动静太大,怕惹人议论。又说有些旧物早收进了库房,未必还能找齐,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妥的。”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垂下眼,过了片刻,才淡淡道: “那就一件件来。” “把人叫来。” 陈管家来得很快。 他进门后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礼数周全,半点错都挑不出来。 “小姐。” 沈昭寧抬眼看他,声音不高: “方才青杏的话,是你的意思?” 陈管家垂著头: “老奴不敢,只是实话实说。正院这些东西用了多年,骤然全换,確实不是小事。” 沈昭寧看著他,淡淡道: “不是小事,也总还是侯府里的事。” “我要改正院,什么时候轮到你同我说能不能动了?” 陈管家肩背微微一紧,忙躬身道: “老奴不敢。若小姐当真要改,老奴自然照办。只是有些旧物是否还齐,库里是否还存著,总得一样样去查。” 青杏在一旁听得牙都发紧,刚要开口,却被沈昭寧抬手拦住。 沈昭寧看著陈管家,半晌,才平静开口: “好。” “那你便一样样去查。” “先从帘幔、屏风、薰香开始。还有——”她顿了顿,“把我母亲从前用过的旧物,都一併寻出来。” 陈管家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隨即低头应道: “是。” 可应是应了,他却仍站在那里没动。 青杏一看便气得心口发堵: “你还站著做什么?” 陈管家这才低声道: “小姐,库房钥匙一向在前院那边管著。若要动旧物,恐怕还得先去回一声。” 青杏脸色都变了。 说来说去,还是要过前院的手。 还是要等。 沈昭寧却只是静静看著陈管家,忽然轻声道: “陈管家。” “你在侯府做事多年,应当知道,这正院从前是什么样。” 陈管家一怔,头垂得更低了些: “老奴记得。” “既然记得,”沈昭寧声音仍淡,“那你也该知道,我今日要找回来的,不是新东西。” “是旧的。”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静了一瞬。 陈管家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只低头应是,退了出去。 人一走,青杏便忍不住红了眼: “小姐,他分明就是拖著。” 沈昭寧看著桌上那本仍旧摊开的册子,过了很久,才轻轻道: “不是他拖。” “是如今这侯府里,许多事已不由我说了算。” 青杏一怔。 沈昭寧垂著眼,声音轻得像落灰: “旧物能不能找回来,倒还是其次。” “可我若连动正院,都要先问前院一句——” 她顿了顿,唇边那点笑意极淡。 “那这侯府,到底还剩我什么。” 屋里一时无声。 青杏鼻尖一下酸了,哽了半晌,才低声道: “那咱们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昭寧没接这句,只缓缓站起身来。 “去正院。” 青杏忙上前扶她: “小姐,您是要亲自看?” “嗯。” “我总得先把还能动的,先收回来。” 这一番折腾下来,日头已渐渐偏了。 正院里,仍是前几日那副样子。 半幅帘子还斜斜垂著,是昨夜沈昭寧亲手扯落的,今早也没人敢擅自动。日光透过窗欞照进来,照得那层浅青色越发冷。 沈昭寧站在屋中,一样样看过去。 “这帘,换掉。” “是。” “香停了,从今日起,正院里不许再燃这种冷梅香。” “……是。” “窗边那些花木也移出去,先別摆了。” “是。” 一声声“是”应下来,青杏心里原还生出几分鬆快。可不过片刻,陈管家便又低声补了一句: “小姐,这屏风若撤了,里间便全露出来了,恐怕不妥。” “若旧屏风一时寻不著,是否该先留著,等库里消息回来再动?” 沈昭寧看著那架屏风,眼底没有情绪: “那就先留著。” 青杏心口一堵,再说不出话来。 正说著,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不止一两个人,像是木梯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青杏眉心一跳,下意识转头去看。 下一瞬,门外已有人影晃过。 沈昭寧抬步往外走,才一跨出门槛,便看见院中那株海棠树下,已围了几个人。 一架木梯斜斜靠在树旁,地上搁著粗绳、斧头。两个小廝正仰头看著树冠,像是在商量先从哪一枝下手。枝头一截粗枝上,甚至已经落了几片新削下来的木屑。 沈昭寧脚步倏地顿住。 院中那株海棠已有些年头了,枝干並不纤细,冬日无花,只余褐色枝椏横斜舒展。 那是母亲留下来的树。 而顾清漪,站在树下。 她今日披著件雪青斗篷,眉眼温婉,正微微仰著头看那株海棠,唇边还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待看清是沈昭寧,眼里那点从容微微一顿,隨即又很快化开。 “妹妹来了?”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真有些意外。 沈昭寧却只看著那架梯子、那把斧头,还有树下那几个已准备动手的小廝,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顾清漪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仍旧温柔: “我方才路过这边,见这树枝叶太盛,压了半边院子,想著你既已搬去了西侧院,这里总要慢慢收拾起来,便先替你做个主。”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承砚从前也说过,这树开时太闹,落花又乱。若不是念著旧情,早该修一修了。” 最后那句说得极轻。 可越是轻,越显得那句“替你做主”刺耳。 沈昭寧眼底的温度几乎在一瞬间便冷透了。 “住手。” 这一声不高,却让树下几个人同时一僵。 第20章 这棵树,在你眼里留不得 拿著斧头的小廝下意识停了动作,陈管家立在一旁,脸色也微微一变,忙低声道: “小姐——” 沈昭寧却已经往前走去。 她一步一步走得很快,裙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等走到树前时,目光已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动这棵树?” 那两个小廝脸都白了,手里的东西一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能僵在原地,不住拿眼去看陈管家。 顾清漪像是也没想到她会这样动怒,怔了一下,隨即柔声道: “妹妹何必这样大动肝火?我不过是见这树碍眼,想著收拾了也清爽些,並没有旁的意思。” 沈昭寧终於转头看向她,眸底冷意逼人。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树。”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发寒。 “你凭什么碰它?” 顾清漪脸色微微一白,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 沈昭寧却已不再看她,只直直盯著那两个小廝,声音冷得发沉: “我说,放下。” 这一句落下,院中空气像是一寸寸绷紧了。 那拿斧头的小廝本就嚇得手脚发软,偏偏另一头拽著粗绳的人也慌了神,几人手上一乱,原本绷住的枝椏猛地一晃。顾清漪像是下意识想退,脚下却偏偏乱了半步,抬手去挡时,手背被枝椏抽了一下,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院里瞬间乱了。 “顾小姐!” “快,快拿帕子来——” “怎么见血了!” 旁边丫鬟慌忙扑上去扶住她,脸都白了。那拿斧头的小廝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都在发抖: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青杏也怔住了,脸色骤变,忙去看沈昭寧。 沈昭寧却站在原地,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顾清漪被丫鬟扶著,眼圈已微微红了,却还强撑著体面,低声道: “不怪旁人……是我自己站得近了。” 院中气氛一下僵到了极点。 而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更急更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逼得极快,不过片刻,便直直到了门前。 方承砚来了。 他显然是听见动静赶来的,身上官服都还未换,眉目间压著未散的冷意。可他一进院,目光先落到的,却是顾清漪手背上那道见血的伤口。 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怎么伤的?” 这一句落下来,满院顿时静得针落可闻。 顾清漪抬起眼,眼圈泛红,像是想替人遮掩,声音轻得发颤: “承砚,不怪妹妹,是我自己……” 她这一声一出,院里越发安静了。 方承砚眸色骤冷,目光这才从她手上移开,落到沈昭寧脸上。 “沈昭寧。” 他声音不高,却已压得人心口发紧。 沈昭寧站在海棠树前,背后便是那株枝椏横斜的老树。她没有看顾清漪手上的伤,只看著方承砚,眸色冷得发静。 “她伤了手,跟我有什么关係?” 她声音不高,却极稳。 “是她自己站得太近,才被枝椏带到的。” 院里静了一瞬。 顾清漪脸色微微一白,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眼圈顿时更红了些。 方承砚眉心一下拧紧。 沈昭寧却没有停。 “你若真想问,不如先问问她——” “她一个外人,凭什么站在侯府正院里,做主砍我母亲留下来的树?” 这一句落下,院中的气氛一下绷紧了。 方承砚眸色沉沉,冷得几乎没有半分温度。 “她今日是客,你却在侯府正院闹出这一场。” “明日传出去,外头会怎么说?” 他看著她,语气越发冷硬。 “会说你妒忌,会说你待客无礼。” “到那时,坏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脸面,是整个侯府的顏面。” 青杏气得手都在发抖,眼泪直往下掉。 沈昭寧听著,只觉得胸口那点最后残存的热意,也在一点点冷透。 她护的是母亲留下来的树。 可在他口中,竟成了善妒,成了失礼。 她望著方承砚,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得像风一吹就散。 “顏面?” 她声音很轻。 “我母亲留下来的树,要不要留,什么时候轮到旁人一句不喜欢,就能替我做主了?” 方承砚下頜骤然绷紧。 “清漪如今与我有婚约,你还要一口一个旁人?” 这句话落下来,青杏脸色一下白了。 顾清漪眼睫低垂,手里捏著帕子,像是想劝,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沈昭寧站在树前,只觉得心口那一下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发涩起来。 可她脸上神色却没变。 “所以如今——” 她缓缓抬眼,唇边那点笑意凉得刺骨。 “她一句不喜欢,便比我母亲留下来的东西还要紧,是么?” 方承砚脸色一沉: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难听么?” 沈昭寧抬眼看他,声音仍旧平静。 “那我倒想问问你——” “今日若不是我恰好过来,这树是不是就真由著他们砍了?” 院里静了一瞬。 跪在地上的那几个小廝肩膀都轻轻发抖,头垂得更低。 方承砚却只是冷冷看著她: “今日就是因为这棵树,才闹成这样。” “既留著它只会惹事,那便不必留了。” 这句话一落,院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青杏猛地抬头,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沈昭寧指尖骤然一蜷,连呼吸都像停了一瞬。 到了这一刻,他竟真的要动这棵树。 她眼底那点冷意一点点沉下去,声音也比方才更静: “好。” “那你今日便亲口告诉我——” 她抬眼看著他,眸光冷得惊人。 “这棵树,在你眼里,留不得。” 院里静得发滯。 顾清漪脸色微微发白,忙低声道: “承砚,算了,都是我的不是。我不该多那一句嘴——” 方承砚却没再理她。 他只盯著沈昭寧,眸色沉沉,半晌没有说话。 院里风吹过,海棠枝椏轻轻一晃,树影落在眾人脚边,碎得发冷。 那几个拿著工具的小廝跪在地上,谁也不敢真动。 顾清漪被丫鬟扶著,手背上的血还在缓缓往外渗,眼圈红著,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方承砚脸色冷得厉害。 最终,他沉声开口: “树先不动。” 这句话一出来,院中几个人都像是齐齐鬆了一口气。 可沈昭寧看著他,心里却没有半分鬆快。 果然,下一瞬,方承砚便沉著声音,一字一句道: “从今日起,正院里的东西,没有我的话,谁都不许再动。” 青杏脸色骤变。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颤,抬眼看向他。 方承砚神色冷硬,眉眼之间没有丝毫鬆动。 “帘也好,屏风也好,香也好,还有这棵树——” “没有我的准许,一样都不许碰。”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压在她身上。 “还有你。” “正院,你也不必再想著搬回去了。” 第21章 我有件事,要你替我去办 院里静得发寒。 沈昭寧站在海棠树前,没有立刻动。 风从树梢间吹过,乾冷的枝影在青砖上轻轻一晃。她拼著这一场撕破脸,护住了母亲留下的树。 可也只是护住了这一棵树。 顾清漪被丫鬟扶著,手背上的伤口已用帕子匆匆按住,雪白的帕角却还一点点沁著红。她眼圈泛红,脸色微白,站在那里,像是受了惊。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眉心拧得很紧。 “去请府医。” 那语气沉得发冷,像顾清漪伤得多重似的。 旁边的人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应声,转身往外跑。 顾清漪像是疼得厉害,才走了半步,身形便轻轻晃了一下。方承砚眸色一沉,竟亲自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伤口见了血,不必逞强。” 顾清漪微微抬眼,似是无措,声音很低: “承砚,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別叫妹妹再……” “够了。” 方承砚打断她,眸色沉沉。 “你替她说的还少?” 顾清漪眼睫一颤,终究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那一瞬,沈昭寧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碾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腰侧那道伤。 那日从后山回来后,旧伤又裂过一回,这几日夜里只要翻身快一点,便会牵得整片腰侧发紧。可自始至终,方承砚连一句都没问过。 他看得见顾清漪手背上一道浅浅的口子,皱得起眉,也沉得下脸。 却不知道,也不在意,她腰上的伤到现在都没好。 风又吹过来,带著冬日未尽的凉意,从袖口、领口一点点灌进去。 沈昭寧忽然又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里。 那一年冬雨连绵,方承砚在外头奔走一日,夜里回来时浑身湿透,当夜便发起高热。 她守了他整整一夜,换帕子、餵药、守著灯火,一刻都不敢合眼。 快到天亮时,他烧得迷迷糊糊,手指无意识攥住她的袖口,低低唤过她一声。 那时她只觉得,自己熬这一夜,什么都值得。 如今想来,竟像一场笑话。 院中传来脚步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沈昭寧回过神来,才发现方承砚已扶著顾清漪往外走。 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再看。 直到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正院,脚步声彻底远了,她才慢慢垂下眼。 风吹得海棠枝梢轻轻一晃。 她抬起手,碰了碰树干粗糙的表皮。 冰凉的,硬的,带著经年风霜磨出来的旧意。 至少,这棵树还在。 可她心里半分也松不下来。 因为她忽然明白,今日护住的是树,收走的却是她在正院里最后那点说话的分量。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 “回去吧。” 青杏忙上前扶住她。 主僕二人往西侧院走时,谁都没有再说话。 一路上风很冷。 廊下灯笼还没点起来,长长的迴廊里只余暮色一寸寸压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回到西侧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屋里很静,只桌上那盏灯先亮著,灯焰不大,却把屋中照得越发空落。 青杏替沈昭寧解下外裳时,指尖碰到她腰侧,沈昭寧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滯。 青杏心口一紧,忙低声道: “是不是又扯著伤口了?” 沈昭寧摇了摇头。 “无事。” 她嘴上这样说,脸色却比方才又白了些。 青杏咬著唇,胸口酸得厉害,连替她系衣带的手都在发抖。 “小姐……” 沈昭寧坐到榻边,微微闭了闭眼,像是把那阵翻上来的闷痛慢慢压了回去。 灯影轻轻晃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才忽然开口: “青杏。” 青杏忙抬头: “奴婢在。” “去把梁安叫来。” 青杏一愣。 梁安她自然记得。 上次自己受罚,就是他冒著风险替小姐拿了药。那小廝年纪虽不大,却机灵,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该闭嘴。 “……是。” 青杏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出去。 不多时,梁安便来了。 他进门时极谨慎,先在门口低低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 沈昭寧抬眼看他。 梁安一向伶俐,今日却也被正院那场风波惊得不轻,头垂得很低,不敢乱看。 屋里静了片刻。 沈昭寧才缓缓开口: “我有件事,要你替我去办。” 梁安心口一紧,忙道: “小姐吩咐。” 沈昭寧指尖轻轻搭在案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和几锭碎银,一併递给他。 “拿著这封信,替我去请二爷爷来侯府小住一段时日。” “要快。” 梁安一怔,下意识抬了抬眼,隨即又立刻低下头去。 二爷爷。 那不是寻常长辈。 如今人也不在上阳城,而是在离上阳城足有半个月路程外的一处旧宅养著。这些年鲜少进城,更少管府里的事。 可小姐这个时候点名要请他来,分量显然不轻。 梁安心口发紧,不敢多问,只低声应道: “是。” “奴才这就去办。” 梁安退下后,屋里又重新静了下来。 青杏站在一旁,心口怦怦跳得厉害,像是终於从今日那股无力与憋屈里,看见了一线別的东西。 “小姐……” 沈昭寧没有立刻应她。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按了按腰侧那处仍未好全的旧伤。 指尖一落上去,便是一阵熟悉的钝痛。 那痛意不算重,却长长久久埋在那里。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 “再晚些,只怕这侯府日后真要姓方了。” 灯下那张脸仍旧苍白,眉眼却比往日更静。 静得像是终於把那一点心寒,压成了別的东西。 第22章 有人想见你 这几日,天寒地冻。 沈昭寧夜里本已歇下,可风一起来,心里便总不安稳。 正院那株海棠才经了一场折腾,枝干上还留著新伤。她总怕这一夜寒风过去,它更撑不住。 青杏提著灯,小步跟在她身后,忍不住低声劝: “小姐,夜里风这样硬,您若再受了寒——” 沈昭寧没答,只抱著怀里那捲旧布,径直朝树下走去。 那布还是从库里翻出来的,边角早旧了,顏色也发暗,原本是冬日里用来挡窗缝的。 海棠树还在。 枝干经了风,越发显得冷硬。 沈昭寧站在树前,抬头看了片刻,才慢慢蹲下身,將那捲旧布展开,小心地往树身上裹。 她动作並不快,甚至有些生疏。 像也知道,这样未必真能挡多少寒气。可她总觉得,替它挡一挡风,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青杏看得鼻尖发酸,忙把灯往近处提了提,小声道: “小姐,奴婢来吧。” 沈昭寧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 她低著眼,一点点把布往树干上拢。夜风卷过来,吹得布角轻轻掀起,她便抬手压住。指尖被风吹得发僵,动作却仍旧很轻。 旁的东西她护不住,至少这一夜,这半圈旧布,她还想亲手替它裹上。 青杏站在一旁,心里堵得发慌。 这树明明还在正院里,明明该好好长在这里,偏偏如今小姐来看它一眼,都得趁著夜里偷偷过来。 她正想著,身后先有靴底碾过碎石的轻响。 沈昭寧还未回头,那道冷淡的声音已自风里落了下来: “夜里风这样大,你倒还有心思来侍弄这棵树。” 沈昭寧的手指一下顿住。 青杏脸色微白,猛地回头。 廊下风灯晃了一下,方承砚正立在不远处,官服未换,肩上还带著夜色里的寒气,整个人仍旧端整冷峻,像这风吹不乱他的衣角,也吹不进他的眼底。 沈昭寧没有立刻起身。 她垂著眼,把最后一点鬆开的布角压实,才慢慢站起身。起得急了,眼前微微发黑,她却还是站稳了,低下头,轻声道: “方大人。” 从前不是这样叫的。 可如今,竟也只剩这一句了。 方承砚看著她。 夜色昏沉,灯影落在她脸上,將那一点病后的苍白照得愈发清楚。她披风拢得很紧,身形却仍旧单薄,袖口边缘沾著一点泥,指尖也冻得发白。 他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树上那半圈旧布,才淡淡开口: “看来这树,比你自己金贵。” 沈昭寧垂著眼,没有接话。 风从院中穿过去,海棠枝梢轻轻一晃。 方承砚也没再多言,只抬了抬手。 身后的小廝立刻上前,將托盘奉到跟前。 托盘里压著一张乌木边的帖子,边角烫金,在灯下显得格外分明。 “谢家的帖子。”方承砚道。 沈昭寧眼睫轻轻一颤。 她伸手接过,那动作仍旧规矩安静,仿佛接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方承砚看著她,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前儿递过一回,今日又递了一回,看来有人想尽法子要见到你。” “既是正经邀帖,你去无妨。”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只是去了谢府,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你心里要有数。” 青杏脸色一下白了。 沈昭寧捏著帖子的指尖微微收紧,纸页边缘被她压出一道极浅的摺痕,却仍垂著眼,没有立刻出声。 他分明看见她指尖冻得发白,也看见她袖口那点泥。可开口时,仍旧只说帖子。 方承砚看著她,声音更淡了些: “若谢姑娘问起侯府里的事,问起你如今如何——” “你知道该怎么回。” 院中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沈昭寧静了片刻,才抬起眼。 她眼底没什么情绪,平静得近乎空,只声音还很轻: “若谢姑娘问起,我只说不知,未免太失礼。” 方承砚眸色微沉。 青杏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却见沈昭寧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帖子,慢慢道: “那我便只说,这些年承方府照拂,一切都好。” 这一句,字字都顺著他的意思来,挑不出半点错。 方承砚看著她,半晌,才淡淡“嗯”了一声。 “这样最好。” 说完,便再没有停留,径直转身出了正院。 院门重新合上。 风还在吹,夜却像忽然更冷了些。 青杏眼圈一红,几乎立刻便忍不住了: “小姐,他明明都看见了……” 后头的话到底没说下去,只剩喉间一阵发堵。 沈昭寧却没有接话。 她只是低头把那张帖子慢慢打开。 灯影落在字上,前头的话都极规矩,只到末尾,画了一只纸鳶。 沈昭寧的指尖忽然发紧。 那一瞬,她仿佛又看见很多年前,后园春风正盛,哥哥站在墙边替她放纸鳶,谢知微站在一旁笑。 那些年太远了。 可如今,纸上这一只鳶,还是一下把人带了回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一件旧物轻轻一碰,心口就跟著发颤了。 又或者说,这些年太久,她几乎已经忘了,还有人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唤她。 青杏看不懂那行小字,却看得见自家小姐握著帖子时,指节一点点白下去。 “小姐?” 沈昭寧没有说话。 她只把帖子慢慢合上,垂下眼,许久,才低声道: “明日去。” 青杏眼圈一红,忙点头: “好。” 这一夜,西侧院睡得比往常更静。 第二日清早,天气转暖。 青杏替沈昭寧梳发时,动作比平日还轻。她看著镜中那张清瘦得近乎单薄的脸,心里一阵阵发堵,最后只得强撑著笑意: “谢小姐见了您,总会高兴的。” 沈昭寧没有接话。 青杏替她把披风领口拢正了些,连繫带都重新打了一回,才敢退开半步细看。 等一切收拾妥当,外头马车已候著了。 沈昭寧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却又顿了一下。 青杏忙跟上去: “小姐?” 沈昭寧抬眼朝正院那边望了一下,静了片刻,才轻声道: “正院那株海棠,等日头高些,叫人去看一眼。” “昨夜裹上的布,別叫风吹散了。” 青杏鼻尖一酸,忙点头: “奴婢记下了。” 沈昭寧没有再说什么,只扶著青杏的手,慢慢上了马车。 第23章 原来是旧人 谢家的园子在城东。 马车行了近半个时辰,才在朱漆侧门前缓缓停下。青杏先掀帘下车,又回身去扶沈昭寧。 沈昭寧昨夜睡得並不算沉,清早又起得早,这会儿脸色仍有些发白,指尖也凉得厉害。 青杏一握住她的手,心里便是一酸,只得压下去,低声道: “小姐,慢些。” 沈昭寧点了点头,扶著她的手下了车。 谢家门前早有嬤嬤候著,见了她,先规规矩矩行礼,语气却比寻常待客更郑重几分。 “沈小姐到了。”那嬤嬤低声道,“我家小姐已等您好一会儿了。” 沈昭寧脚步微微一顿,半晌才低声道: “有劳嬤嬤了。” 嬤嬤忙侧身引路。 谢家的园子收拾得极精致。廊下新换了轻纱,花案上摆著时令花枝,远远望去,儘是衣香鬢影、笑语盈盈。 沈昭寧才踏进园子,便觉出已有好几道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有打量,有好奇,也有掩得不算高明的轻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青杏手心微微发紧。 沈昭寧却仍旧垂著眼,步子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察觉似的。 嬤嬤將她引到一处临水花厅前,才打起帘子,里头便有人快步迎了出来。 “昭寧——” 那声音落得太急,像是连规矩都顾不上了。 沈昭寧抬起头。 廊下春光正盛,谢知微站在光里,一身浅青色春衫,鬢边只簪了一支白玉釵,眉眼仍是从前的模样。可真正叫人心口发紧的,不是她这些年几乎未改的样貌,而是她望向沈昭寧时,眼底那一下压都压不住的红。 沈昭寧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张了张口,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过了片刻,才低低喊出一声: “……知微姐姐。” 谢知微几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像是怕她下一刻便会退开似的。 可指尖才碰到那截细得厉害的腕骨,谢知微神色便狠狠一变。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嗓音微哑,眼圈也跟著更红了。 青杏站在后头,眼眶顿时也跟著热了。 沈昭寧想说没事,可一抬眼,看见谢知微那样的神情,那句“没事”竟怎么都说不出口。她只轻轻抿了抿唇,低声道: “只是没睡好。” 谢知微心口狠狠一缩,握著她的手不自觉更紧了些。 她看著沈昭寧,半晌才低声道: “先进去。” 沈昭寧点了点头。 谢知微牵著她往里走,脚步明显比方才快了些,像是想快些將她从外头那些目光里带开。 到了席前,沈昭寧才发现,临窗那张小几原是空著的,茶盏温著,连她从前爱用的清茶都已沏好。 谢知微是主人家,眾目睽睽之下,她便是再心疼,也不能只顾著沈昭寧一个人。她脚步一顿,压下眼底情绪,只来得及低声对青杏道: “照看好你家小姐。” 青杏忙应了一声。 谢知微又看了沈昭寧一眼,那一眼里分明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说,最终却只能先转过身,去迎方才新到的几位客人。 可她前脚刚走,花厅里原本还算收敛的几道目光,便一下直白了许多。 有人慢慢放下茶盏,有人借著理衣袖的动作偏过脸来,先前还压著的窃语,也跟著低低浮了起来。 “那位就是沈小姐?” “谢小姐待她倒是上心。” 裴月芙先笑了笑。她穿著一身水红春衫,眉眼明艷,声音却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几人听见。 “我还以为谢小姐今日这样郑重迎进来的,是哪家贵女。”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了些。 “原来……是旧人。” 那“旧人”二字被咬得轻飘飘的,听著客气,却分明带了別的意味。 一旁的周令仪慢悠悠拨著茶盖。她著一身藕荷色衣裙,眉目柔和,说话时也总带著几分温声细气。 “念旧原也没什么。”她抬了抬眼,语气很轻,“只是人总得认清今时不同往日。若还拿著从前那些情分不肯放,便不只是念旧了。” 裴月芙便顺势笑了,语气更尖了些: “可不是。方大人如今前程正盛,外头却还总有人拿她和从前那些事一併提起。” “若当真识趣些,早些退开也好,省得叫旁人提起来时,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青杏脸色“唰”地白了,几乎忍不住要上前,却又生生忍住,只把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夫人轻轻咳了一声,淡淡道: “沈家原也不是寻常门第。沈老侯爷与沈家公子当年都死在了边关,这才叫门第一年年薄下去。到底是谢家的宴,话说到这里也就够了。” 这话听著像是打圆场,却也將旧日门第与今日败落一併摆在了人前。 沈昭寧端著茶盏,指尖微微发白。 听到“沈老侯爷”和“沈家公子”那一句时,她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茶盏边沿也被她指腹无声按紧,连杯中浮著的茶叶都轻轻一晃。 花厅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只是慢慢將茶盏放回案上。 瓷底落在木几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她终於抬起眼,目光平平扫过裴月芙与周令仪,神色很静,连声音都轻: “原来今日谢家的茶,还要配这些閒话。” 花厅里顿时一静。 裴月芙脸上笑意微微一僵,像是没想到她会当真开口。 沈昭寧却没有看她,只继续淡淡道: “诸位若是来赏花的,安心赏花便是。” “我父兄战死边关,不是拿来给人佐茶的。” 这几句话不高,也不重。 可就是太轻、太稳了,反倒叫人脸上那点笑一下掛不住。 那位年长夫人面色微微一变,手里茶盖也顿了一瞬。 周令仪抿了抿唇,最先低头去看盏中茶水,竟没再接话。 青杏站在后头,眼圈一下就热了,胸口那团堵著的气也终於鬆开半寸。 沈昭寧却已重新垂下眼,像方才那句不过是隨口一提,连神色都未多改半分。 花厅里一时只剩茶盏轻碰的细碎声响。 也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笑语。 花厅里原本说话的人都静了一静,隨即便有人起身迎了过去。连裴月芙都先换了副笑脸。 青杏下意识抬头,下一瞬,脸色便沉了下去。 沈昭寧也慢慢抬起眼。 来的人不是旁人。 正是顾清漪。 她手背上还缠著白纱,神色温婉,步子也放得极慢。 那副模样,像是唯恐旁人看不见她受了伤。 第24章 昨日的事,你心里清楚 顾清漪一进花厅,原本坐著的人几乎都起了身。 “顾小姐怎么来了?” “手上的伤可要紧?” “快请进来坐,春日里风虽不硬了,到底还带著寒气,別又吹著了伤处。” 顾清漪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抿唇,声音柔得发软: “原不该来的,只是知微姐姐下了帖子,我若不来,倒像失礼。” 她说著,抬手轻轻按了按缠著白纱的手背,眼睫微垂,像是无意间露出那道伤。 果然,旁边立刻有人低呼一声: “伤成这样,竟还来赴宴,顾小姐也太给谢家面子了。” 另一位夫人忙问: “这手是怎么伤的?昨日便听说侯府闹出了一点动静,莫不是——” 那话没说尽,可花厅里几个知情不知情的,目光却都不约而同朝沈昭寧这边扫了一眼。 青杏脸色一下就沉了。 顾清漪像是全没察觉,只轻声道: “原也不怪旁人,只是昨日一时乱得厉害,我又偏偏上前去劝,才不小心碰成这样。”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微微发苦。 “承砚后来还怪我,说我明知昭寧妹妹那时心里不好受,偏要往前凑。” 花厅里静了一瞬。 裴月芙先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这才明白过来,眼神也跟著变了些。 “原来昨日那场,是为了这个?” 旁边那位年长夫人虽没说话,却也慢慢放下茶盏,多看了沈昭寧一眼。 顾清漪像是觉出自己说多了,忙又轻声补了一句: “我原本也不想叫外头知道,免得旁人误会妹妹性子急。只是今日诸位既问了,我若再遮著掩著,倒显得刻意。” 青杏气得手都在发抖,恨不得当场啐她一口。 满厅的目光都压了过来。 沈昭寧一直安安静静坐著,直到这时,才慢慢抬起眼。 她神色很静,连声音都轻: “顾小姐既说怕旁人误会,便不该把这些话说得这样周全。” 花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顾清漪眼睫微微一颤,抬头看她。 沈昭寧却没有看旁人,只看著她,语气仍旧很淡: “昨日的事如何,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 “实在不必借著替我分辩,反叫旁人多想。” 顾清漪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捏著帕子的手也收紧了些。 “我不过是一片好意,妹妹若这样想,我也无话可说……” 她这一句退的委屈,倒像沈昭寧不知好歹。 可还没等旁人接话,裴月芙便已顺势嘆道: “顾小姐何必这样委屈自己?你这手都伤成这样了,还替旁人说话。” 周令仪也轻轻拨了拨茶盖,温声道: “是啊。若换了旁人,受了这样的委屈,只怕早不肯来了。顾小姐到底气度好。” 顾清漪像是被逼得无法,只得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不是委屈。” “只是想著,今日既然出了门,总不好叫人再误会什么。” 她顿了顿,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补了一句: “今早出门前,我原还同承砚提了一句,想著昭寧妹妹若也来谢家,不如顺路一道,也省得来回折腾。” 花厅里一时更静。 顾清漪抿唇一笑,语气仍旧温柔: “可他只说,昭寧妹妹自有自己的去处,不必同我们一道。” 那句话落下来,花厅里已经有人低低笑了起来。 “方大人亲自送来的?” “还说宴散了来接?” “到底是婚约在身,难怪这样上心。” 裴月芙轻轻嘆了一声,语气里带著掩不住的艷羡: “顾小姐果然好福气。这样体贴周全,京中也没几个能比得上的。” 周令仪也顺著接道: “可不是。如今方大人这般身份,还肯这样顾著顾小姐,已是难得。” 又有人看似无意地往沈昭寧这边掠了一眼,似笑非笑: “有些事,果然还是要看名分。位置不同,终究就不同。” 顾清漪闻言,像是有些无措,忙轻声道: “诸位別这样说……” 可那眉眼间,却並没有半分真正想拦的意思。 沈昭寧一直没有抬头。 只是捏著茶盏的指节,已经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从前那些宴席。 无论是侯府旧交家的春宴,还是外头递来的赏花帖、寿帖,方承砚从未陪她一道去过,更別说亲自送她,或在宴散后接她回府。 起初她也不是没失落过。 可后来见他对这些场合总是淡淡的,连旁人的应酬也少去,她便慢慢说服了自己——他不是不上心,只是生性如此,不喜这些。 如今才知道,不是。 茶盏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映得杯中浮著的茶叶也跟著轻颤。 花厅里仍有人低低说著话,笑意若有若无。 也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略急的脚步声。 谢知微回来了。 她一进门,便觉出花厅里静得不对。 顾清漪站在席前,手背缠著白纱,眼圈微红;沈昭寧坐在临窗的小几旁,脸色白得厉害,指尖还搭在茶盏边,像是连力气都收得很紧。 谢知微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却没有立刻发作。 她快步走到沈昭寧身边,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 触手一片凉。 谢知微眉心立刻蹙了起来。 “这里风大。”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不容置疑,“你跟我去內厅坐。” 沈昭寧微微一怔。 青杏眼圈一红,几乎立刻低下了头。 沈昭寧抬眼看了谢知微一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 谢知微便没再多说,直接牵著她起身。沈昭寧起身时,衣袖轻轻擦过桌沿,青杏也立刻低头跟了上去。旁边原本坐得极近的几位姑娘,下意识便让开了半步。 她这一牵,牵得並不重,却叫满厅的人都明白了她的態度。 经过顾清漪身侧时,她才停了停,淡淡笑了一下: “顾妹妹先坐,我失陪片刻。” 顾清漪也笑,眉眼柔和得无可挑剔: “谢姐姐自便。” 谢知微没有再看她,只牵著沈昭寧径直出了花厅。 她带著沈昭寧穿过长廊,径直进了后头一处小暖阁。 门帘一落,外头那些花香、笑语、探究目光,便一下都被隔在了外面。 暖阁里静了下来。 谢知微这才鬆开她的手,转过身,看著沈昭寧。 半晌,她才哑著嗓子开口: “你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第25章 不能任由別人这样踩 沈昭寧没有立刻答。 內厅一时静得很,静到连窗外风掠过竹梢的声音都听得分明。 她垂著眼,指尖在袖口那道细细的暗纹上轻轻捻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轻声道: “也就那样过。” 谢知微眼圈一下更红了。 “什么叫也就那样过?” 她几乎忍不住要追问,可话到了嘴边,一抬眼对上沈昭寧那张苍白却安静的脸,语气又硬生生放缓了些。 “昭寧。”她声音低了下来,“你別拿这句话敷衍我。” 沈昭寧静了静,才慢慢抬起眼。 谢知微看著她,只觉得胸口那股堵了一路的酸意一下翻了上来。 从前的沈昭寧也安静,却不是如今这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校场边风正烈,沈昭寧明明连那张弓都拉得吃力,却还是偏要自己试。第一箭偏了,箭尾擦著靶边飞过去,她便咬著唇不肯走,非要重新站稳,再搭第二支。 那时她眼睛亮,下巴也微微扬著,像天生就不肯认输。 可如今,她坐在这里,真正叫人心里发紧的,不是她瘦,也不是她白。 是她太静了。 谢知微盯著她,低声问: “方承砚如今……到底把你放在什么位置?” 这句话落下来,內厅里安静得像是连呼吸都轻了。 青杏站在一旁,早已红了眼,唇咬得发白,偏偏一句话也不敢插。 沈昭寧垂著眼,半晌,才轻声道: “他从没说过不娶。” 谢知微一怔。 沈昭寧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很轻: “可他也从没说过,什么时候娶。” “赐婚前是这样,赐婚后……也还是这样。” 谢知微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没说不娶,也没说什么时候娶?”她盯著沈昭寧,像有些不敢信,“那他如今这样拖著你,算什么意思?” 沈昭寧沉默了一下,才道: “他是在拖。”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很稳。 “婚约不肯断,日子也不肯定。拖得久了,外头的人便不会先说他负心,只会说我急,说我容不下人。” 她抬起眼,眸光很静。 “他占著三年撑持侯府的情分。若我先动,先站不住脚的,只会是我。” 谢知微听得胸口发紧。 “那你就由著他这样拖著?” 沈昭寧静了片刻,才轻声道: “我不是由著他。” “我只是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很轻: “他也不能明著逼我为妾。除非先抓住我的错处,叫我自己先坏了名声,自己先失了体面。” 谢知微脸色一下沉了。 “就算他不说,顾清漪会愿意你与她平起平坐么?” “我看她今日那番做派,分明就是先拿你的名声做文章。” 她盯著沈昭寧,声音发紧: “昭寧,你得早做打算。” 沈昭寧没有否认。 她只是静了很久,才轻声道: “我知道。” “三年的情分,不是说收就能收的。” 內厅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的声音很轻,也很平: “自从听见他说赐婚那一刻起,我就觉得,我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 谢知微怔住。 沈昭寧垂著眼,慢慢道: “后来越看,越觉得不认识。” “他会在意,会体贴,会记得送人赴宴,也会记得宴散后去接。会皱眉,会动怒,会为了谁受一点小伤便沉下脸来。” 她说到这里,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这些样子,这三年里,我一次都没见过。” 谢知微心口猛地一缩。 沈昭寧却仍旧很静: “有时候我也不是没想过,是不是我不够好。” “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多,所以他才总是那样淡。” 她顿了顿,唇边那点弧度淡得发苦。 “可后来我才明白,不是。” “不是我做得不够多。” “是他从来就没想把这些给我。” 这句话一落,內厅里安静得厉害。 青杏眼圈红得发烫,死死咬著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沈昭寧抬起眼,眸光很清,也很静: “所以如今,我不是还看不明白。” “我只是……还在一点一点收回来。” “只是再怎么慢,我也知道,有些地方不能退。” 她声音很轻,却一个字都没让: “我有我的自尊。” “不能任由別人这样踩。” 谢知微眼底一下更红了。 她看著沈昭寧,胸口酸得几乎发疼,半晌才低声道: “若长衍哥哥还在,谁敢这样逼你。” 沈昭寧眼睫轻轻一颤,到底没有说话。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一个丫鬟隔著门帘低声道: “小姐,前头几位夫人正在寻您。” 谢知微眉心立刻蹙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昭寧便先轻轻道: “你去吧。” 谢知微一怔。 沈昭寧看著她,声音很轻: “你是主人家,前头那么多人都在,不去不好。” 谢知微盯著她,半晌没动。 “我让她们等著。” “別。”沈昭寧轻轻摇头,“已经够麻烦你了。” 她说著,像是想把这话说得轻一点,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我就在这儿坐一会儿。等你忙完,再来找我。” 谢知微看著她那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心口越发发堵。 “你总是这样。”她低声道,“什么都替旁人想。” 沈昭寧没说话,只是轻轻垂下了眼。 外头那丫鬟又低声催了一句。 谢知微终究不能一直不出去。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酸意,回头吩咐青杏: “你陪著你家小姐,別离身。” 青杏连忙应道: “是。” 谢知微又看向沈昭寧,仍是放心不下: “若觉得闷,就去后头水榭旁的暖阁坐著。那里清静,也避风。” 沈昭寧点了点头。 谢知微这才转身出去。 门帘一落,青杏忙上前扶住沈昭寧,声音都发颤: “小姐……” 沈昭寧却只是摇了摇头。 她脸色白了些,却並不见失態,只像是方才那些话一时还压在心口,没有散尽。 青杏红著眼,小声道: “要不奴婢陪您去暖阁坐坐?那边清静些。” 沈昭寧轻轻“嗯”了一声。 主僕二人便沿著抄手游廊往后走。 谢家的后院很深,越往后越安静。暖阁临著一池水,窗下半卷著湘妃竹帘,里头陈设简净,和前头花厅的热闹像隔了很远。 这时,一个谢府的小丫鬟在门边停下,低声道: “可是青杏姐姐?” 青杏一愣,忙应道: “我是。” 那小丫鬟道: “前头刚送来一个新添好的暖炉,我家小姐怕这边旧的炭气不足,叫姐姐去认一认,若是合用,便直接替沈小姐换上。” 青杏有些迟疑,下意识看向沈昭寧。 沈昭寧轻声道: “你去吧。” 青杏忙道: “奴婢去去就回。” 沈昭寧点了点头。 青杏这才跟著那小丫鬟快步出去。 窗外水光微微晃动,风穿过竹帘,拂得帘角轻轻一动。沈昭寧独自坐在榻边,指尖还按在那只温热的茶盏上。 外头忽然静得有些过分。 她微微抬起头。 门帘外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第26章 谁都不准胡说 花厅里原还维持著表面的热闹。 谢知微自內厅回来后,脸上虽仍带著笑,眼底那点冷意却始终未散。她一面应著几位夫人的话,一面命人添茶换盏,动作仍旧周全妥帖,只是那份周全里,到底少了几分先前的轻鬆。 顾清漪坐在席间,手背缠著白纱,神色柔婉安静。她偶尔低声应一两句,举止仍旧挑不出错,像方才花厅里那一点波澜,半分都没落到她身上。 就在这时,外头有丫鬟隔著帘子轻声通传: “小姐,方大人在外头,说来接顾小姐回府。” 这一句落下,花厅里顿时静了静。 先前还在低声说笑的几位姑娘,几乎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顾清漪眼睫微微一颤,像是有些意外,隨即轻轻抿了抿唇,脸上浮起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 “我都说了不必这样麻烦,他偏不肯听。” 那语气轻轻的,带著几分说不出的亲近。 裴月芙先笑了: “方大人这样上心,顾小姐还嫌麻烦,若换了旁人,只怕求都求不来。” 顾清漪只垂眼笑了笑,没再接这句。 谢知微听见“方大人”三个字,眉心便先蹙了一下。可人既已到了门外,顾清漪又確实受了伤,今日这一遭,请也得请,不请也得请。 她压著情绪,淡声道: “请方大人稍候,我命人——” 她话还没说完,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小丫头跌跌撞撞跑到花厅门口,脸色发白,髮髻都有些乱了,像是一路慌著奔来的。她站在门边,先喘了两口气,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小姐……小姐……” 谢知微眉心一沉。 “慌什么?” 那小丫头被她声音一压,肩膀一缩,却还是硬著头皮道: “奴婢、奴婢方才从后头水榭那边过来,瞧见暖阁那头像是有人……像是、像是沈小姐身边还站著个男子……” “啪”的一声。 不知是谁手里的茶盖轻轻磕到了杯沿。 花厅里原本浮著的笑语,像被人一下掐住,顷刻静了下来。 谢知微脸色陡然一沉。 “你看清是谁了?” 那小丫头嚇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打起颤来: “奴婢不敢认,只远远瞧见一道男子身影,穿著深色衣袍。奴婢怕看错,也不敢走近,便急忙回来回话……” 她说得越含糊,越叫人心里发紧。 裴月芙先吸了口气,抬手掩了掩唇: “这……这话可不能乱说。” 嘴上这样说著,眼神却已变了。 周令仪也放下茶盏,轻轻蹙起眉,柔声道: “女子清誉最要紧。若只是看花了眼,自然最好;可既已传到这里,总不好装作没听见。” 谢知微眼底寒意一下压了下来,冷冷扫过那跪著的小丫头: “事情没弄清之前,谁都不许多嘴。你也给我把舌头闭紧了。” 那小丫头忙叩下头去,连声应是。 谢知微心里那股怒气直直顶了上来。 沈昭寧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別说与外男私会,便是后院偏僻些的地方,她都未必肯多停一步。如今这个时候,若真有男子出现在暖阁附近,那也绝不可能是沈昭寧主动招来的。 她正要先命人去后头把暖阁围住,不许旁人靠近,外头却又有丫鬟低声来问: “小姐,方大人还在外头,不知是请进来,还是请去偏厅稍候?” 谢知微心口猛地一沉。 这个时候,最不能叫方承砚进来。 事情本就未明,若他此刻踏进花厅,无论最后是真是假,沈昭寧都要先被架到眾人眼前受这一遭。 她几乎立刻开口: “请方——” “请进来吧。” 顾清漪已先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柔和,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她。 满厅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顾清漪抬起眼,眉心微微蹙著,神色间儘是顾全大局的妥帖: “到底关乎昭寧妹妹清誉。既已传出这种话,还是早些看清的好。” 她连“昭寧妹妹”都叫得极亲,听著却叫人心里发凉。 谢知微攥紧了袖中的手。 她再想拦,已经晚了。 外头丫鬟应了一声,不多时,帘子便被人自外轻轻打起。 方承砚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並未著官服,只穿了件深青色长袍,衣料低调,却越发衬得人眉目冷肃。显然是原本便要来接顾清漪离席,只是被这一番动静绊住了脚。 他一入花厅,满屋女眷原本强撑著的那层体面,像都跟著往下沉了沉。 方承砚目光在厅中一扫,声线微沉: “出了什么事?” 谢知微尚未开口,顾清漪已轻声道: “承砚,你来得正好。” 她顿了顿,像是连复述都觉为难,语气更轻了些: “方才谢府一个小丫头来报,说瞧见昭寧妹妹在后头暖阁那边,身边像是还有一位男子。” 这话说得含蓄,也留足了余地。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紧。 方承砚眸色微沉。 只那一瞬,谢知微心里便猛地发凉。 她几乎立刻开口: “不过是个小丫头远远看了一眼,未必作准。事情还没弄清,谁都不许乱说。” 周令仪却轻声接道: “既已传到这里,还是早些看个明白的好。若是误会,也能立刻澄清。” 顾清漪这才看向方承砚,语气仍旧温柔妥帖: “你既来了,也一併过去看看吧。到底事关昭寧妹妹清誉,总不好由著旁人乱猜。” “清誉”二字一落,花厅便更静了。 谢知微盯著顾清漪,眼底寒意更深。 可到了这一步,已经拦不住了。 她若再拦,外头这些人只会越发认定暖阁里藏著见不得人的事。 方承砚沉默片刻,目光落到谢知微脸上,声音依旧平稳: “若谢小姐不介意,还是先过去看一眼为好。” 这一句说得极稳,像只是就事论事。 可谢知微偏偏从这份稳里,觉出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冷冷扫过满厅眾人: “既要过去,便都把嘴闭紧了。事情没看清前,谁敢先传出去半句,別怪我谢家不讲情面。” 这一句压下去,满厅竟一时无人敢接。 谢知微转身便往外走。 顾清漪由丫鬟扶著,缓步跟上。裴月芙与周令仪也片刻不落。先前坐得近的几位姑娘互看了一眼,都放下茶盏起了身。有人站起得急,袖口带翻了茶盖,瓷盖滚到桌边,她却连扶都顾不上,匆匆跟了出去。 一时间,花厅里椅脚轻响,衣裙簌簌,原本勉强撑著的那层体面,像被人无声撕开了一道口子。 从花厅到后头水榭並不算远。 一路上,风穿过迴廊,吹得灯影轻轻晃动。眾人虽都压著声,可脚步一个比一个急,谁也不愿落在后头。 谢知微走在最前头,脸色冷得厉害。 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无论里头是什么,她都绝不能让那些人先拿沈昭寧开刀。 方承砚落后她半步,步子不疾不徐,面上却比夜色还沉。 顾清漪跟在后头,面色微白,唇边却仍旧维持著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克制。她手背上的白纱在灯下格外显眼,像是无声提醒著所有人,今日侯府里原就闹过一场。 转过水榭,暖阁便近了。 远远的,只见那半卷的湘妃竹帘在风里轻轻动著,门外灯影昏黄,映出一片斜斜的影子。 所有人的脚步,都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慢了半分。 谢知微心口猛地一缩,几乎是立刻快步上前。 身后眾人的呼吸也像齐齐屏住了。 方承砚抬眼看去,眸色沉得发冷。 谢知微已经伸手按上了门帘。 门里,低低传出一道男人的声音。 第27章 方大人,你以为呢 暖阁门外,风一下比方才更凉了些。 谢知微的手已经按上门帘,却迟迟没有掀开。 她不动,身后那一群人便也都屏著气不敢先动。可越是这样,越有人按不住心里的猜测。 裴月芙先往前半步,像是急得很,声音却压得极低: “谢姐姐,还是別开了吧。” 谢知微没有回头。 裴月芙又嘆了口气,语气里那点假惺惺的担忧越发明显: “若里头当真有什么,如今这么多人都站在这里,沈小姐往后还怎么自处?” 周令仪也跟著轻声道: “是啊。真相未明,倒不好叫满院子的人都看了去。若当真只是误会,也先该替沈小姐留一层遮掩才是。” 这话听著像是在替沈昭寧著想,可一字一句,都在把暖阁里那点还未揭开的事往更难听的地方推。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几位姑娘裙角轻轻一晃。后头有人手里还捏著未放下的茶盏,指尖一点点收紧,连盏中茶水晃到沿边都没察觉。还有人明明站在后头,脚下却无声往前挪了半寸,目光死死黏在那道门帘上。 谢知微猛地回过头,眼底冷意直逼过去: “我再说一遍,真相未明,谁都不许胡乱揣测。” “今日这里是谢府后院,不是给人嚼舌根的地方。谁若再敢拿女子清誉做文章,便別怪我不留情面。” 四下顿时一静。 方承砚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始终没有说话。 谢知微手还按著门帘,心里一点点发沉。 她不是怕看见什么。 她是怕这一掀开,无论里头是什么,先撞进外头这些人眼里的,都会变成沈昭寧再也洗不净的一层污名。 她刚要开口,方承砚却已往前半步。 “谢小姐。”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谢知微下意识抬眼看他。 方承砚目光落在那道门帘上,眼底沉得像夜色一样深。 “事情既已惊动这么多人,再拖下去,只会更难看。” 话音落下,他已抬手扣住门帘边沿。 谢知微心里猛地一紧。 “等等——” 她这句才出口半声,竹帘便已被他掀开。细篾相撞,发出一阵极轻的碎响。风先一步灌了进去,紧接著,眾人的目光也一齐撞进了暖阁里。 暖阁里的人显然也被这动静惊住了。 只见临窗的茶案旁,沈昭寧正坐在那里,脸色微白,指尖还搭在一只茶盏边。她对面站著一个年轻男子,穿一身青灰色长袍,眉目清秀,面上却满是惊惶,像是方才正急著说什么,此刻一见这么多人闯进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两人之间隔著一张小小茶案,衣衫齐整,距离也並不近。 没有眾人想像中的不堪场面。 可偏偏—— 孤男寡女,共处暖阁。 暖阁內外,一下静得落针可闻。 那青灰袍的年轻男子脸色骤白,像是终於回了神,慌忙后退半步,拱手欲言: “诸位误会了——” 最先开口的却是方承砚。 他的目光落在沈昭寧脸上,嗓音冷得发沉: “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一句落下来,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颤。 谢知微心口猛地一凉,脸色当即变了。 那年轻男子还欲再开口: “在下並非有意擅入,是有人——” “够了。” 方承砚冷声打断。 那男子声音戛然而止,脸色一下白了,僵在原地,连抬著的手都忘了放下。 方承砚根本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沈昭寧脸上,语气冷得几乎不留余地: “我问你,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昭寧指尖一下攥紧,喉间微微发涩。 她原是听见外头有脚步停住,正要起身,门帘便被人一下掀开。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经被一屋子人的目光盯在了原地。 如今方承砚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压下来,问的却不是误会与否,也不是她有没有受惊。 他先问的是她。 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昭寧缓缓抬起眼,看著他,声音轻得发冷: “方大人,你以为呢?” 这一句落下,暖阁里一下静得发寒。 方承砚眸色微沉,脸上却没有半分鬆动,嗓音更冷: “我在问你。” 沈昭寧看著他,唇色发白,眼底那点冷意却一点点浮了上来。 “你进来,不是先问我有没有事,也不是先问这人是谁引来的,反倒先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顿了顿,声音仍轻,却字字发寒: “方承砚,你是希望这里头当真有什么——” “还是你心里,本就认定我就是这样的人?” 暖阁里所有人都静住了。 方承砚下頜骤然绷紧,眸色也隨之沉下去。 他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一瞬,竟没有立刻开口。 可下一刻,他便冷声道: “若你当真知道分寸,就不会把自己置於这种地方。” 这话一落,沈昭寧脸上的血色便又淡了几分。 到了这一刻,他仍旧觉得,是她不该来这里,是她把自己放到了这个地步。 顾清漪站在眾人后头,像是终於回过神来,忙柔声劝道: “承砚,你別这样逼昭寧妹妹。她今日突然遇上这样的事,心里一时乱了,也是难免。” 谢知微终於再也听不下去,脸色骤冷,抬步便挡在了沈昭寧身前。 “方大人。” 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发紧。 “这里是谢府,不是谁拿来审人的地方。她的话还没说完,轮不到旁人先给她定罪。” 第28章 你可曾过问一句 沈昭寧指尖还搭在那只茶盏边。 茶早已经凉了,凉意一点点透进指腹。她却像觉不出来似的,只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先把胸口那阵翻涌的涩意压了下去。 片刻后,她才抬起眼,声音很轻,却比方才稳得多: “陆大夫是来看伤的。” 暖阁里静了一瞬。 她唇色仍旧发白,神色却已经平了下来。 “是知微姐姐请来的人。” 这一句落下,谢知微眼神微微一顿,目光在那青灰袍男子脸上一掠而过。那停顿不过一瞬,下一刻,她已冷著脸接上了话: “不错,是我请来的。” 她往前半步,挡了挡,目光扫过门里门外眾人,声音压得极稳: “昭寧脸色不好,我不放心,这才请人过来看一眼。诸位倒是会想,一眨眼的工夫,便把人往最难听的地方安。” 那青灰袍的年轻男子这才像骤然回了神,连忙拱手,面色发白: “在下陆谨言,家中行医。今日確是受谢小姐之託,来为沈小姐看诊。方才也只是诊了脉,正要告退,不想惊动诸位。” 裴月芙先轻轻吸了口气,像是仍不肯死心,捂著唇低声道: “原来是看诊么……只是到底是谢府后院,沈小姐怎么也该避著些才是。” 周令仪也缓声接道: “是啊。纵然真是看诊,也终究不大妥当。” 这话一落,屏风侧忽然传来一声压不住的抽气。 眾人都是一怔,循声看去。 只见那半开的山水屏风后,还搁著一只小茶盘,盘里白瓷壶嘴斜斜探出来。下一刻,青杏便自屏风后快步转了出来,眼圈早已红得厉害,脸上却满是被逼急后的怒意。 “什么叫不大妥当?” 她声音发颤,气得连礼数都顾不上了。 “奴婢一直就在屏风后头伺候。方才替小姐换热茶,才退到后头站了一会儿。诸位一进门,眼里便只看得见我家小姐和陆大夫,倒半点瞧不见奴婢这个活生生站著的人了?” 裴月芙脸色微变。 周令仪也被噎得一顿,唇边那点温柔神色僵了一瞬。 陆谨言见状,也忙低头道: “青杏姑娘所言不差。方才她一直在屏风侧伺候,在下入內看诊时,她並未离开。” 门里门外一时静了些。 先前还挤在门边的人,这一刻反倒没人再往前。有人目光一触到沈昭寧发白的脸色,便匆匆挪开了,像是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今日不是来与人私会的,是带著伤坐在这里。 可方承砚的脸色,却並未因此缓下去。 他盯著沈昭寧,眸色反而更沉了几分。 “侯府没有府医么?”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多少情绪,“需要你跑到谢府后院,避著人来看大夫?” 这一句落下来,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颤。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那点本就勉强撑著的冷意晃了一下,隨即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躲,也没有沉默。 “侯府自然有府医。”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只是方大人看得见顾小姐手上的伤,却看不见我腰上的伤。” 暖阁內外,骤然一静。 方承砚下頜猛地绷紧。 沈昭寧看著他,唇色发白,声音仍旧很轻: “她手背划开一道口子,你便沉了脸,叫人请府医,亲自送她回去,还怕她走得不稳。” “可我腰上的伤,至今都没好。你可曾过问一句?” 她顿了顿,像是把那一点翻上来的涩意又压了回去,才继续道: “夜里翻身会疼,坐久了也疼,风一吹更疼。” 门外眾人的神色都微微变了。 顾清漪站在人后,眼神轻轻一动,唇边那点温柔得体的神色,也终於有了一瞬停滯。 沈昭寧却没有再看旁人,只看著方承砚,眼底那点光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你问我为何要在谢府看大夫。” “我倒想问问你——” “府医久治不愈,我便连在外头另请大夫看个伤,都不成么?” 这一句落下来,风声都像静了片刻。 方承砚站在门边,下頜绷得极紧,脸色已沉得难看。 他原以为,她挨那两下不过是皮肉伤,疼几日,也就过去了。 却没想到,到如今竟还没好。 更没想到,她会在这样多人面前,把这件事这样平静地说出来。 顾清漪像是终於回过神来,忙柔声劝道: “承砚,你別这样逼昭寧妹妹。她今日突然遇上这样的事,又牵动了旧伤,心里难免不痛快。” 谢知微听到这里,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顾小姐倒是真会说话。”她看著顾清漪,声音不高,却字字发冷,“一句圆场的话,倒能把脏水拐著弯地往人身上泼两遍。” 顾清漪神色微微一僵,像是受了委屈,抿了抿唇,没再出声。 谢知微却一步未退,反而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 “陆大夫,你既已来了,便当著诸位的面说说吧。沈小姐如今这身子,到底如何?” 陆谨言一怔,隨即拱手应是。 他抬眼看了看沈昭寧。她一只手仍搭在茶盏边,另一只手缩在袖中,坐得端正,腰背却绷得有些发僵。 他顿了顿,才谨慎开口: “沈小姐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近来显然不曾好生將养。手上旧伤虽已结痂,却仍不宜反覆牵动。至於腰侧——”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腰侧瘀伤未散,近来最好静养,少吹风,也不宜久站受寒。” 这一番话落下来,暖阁门外顿时安静得连风声都清晰了几分。 方承砚站在门边,一言未发,眉眼间却已沉得嚇人。 谢知微看著他,眼底冷意未退,声音却越发平静: “方大人如今总该明白了吧?” “昭寧躲到谢府暖阁里来,不是为了见什么外男。” “她不过是连看个大夫,都得避著人罢了。” 沈昭寧坐在茶案旁,指尖还搭著那只已经有些凉下去的茶盏,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她没有再看方承砚。 谢知微却没有顺著这片安静收手。 她眼底冷意一转,忽然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冷得发沉: “方才去花厅回话的那个丫头呢?” 第29章 请吧,方大人 这一句落下,眾人都是一怔。 那小丫头原本缩在人群边上,听见这一声,肩膀猛地一抖,脸色“唰”地白了,几乎下意识便想往后退。 谢知微已经看见了她。 “把她带过来。” 旁边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人拽了出来。 她被拽出来时,鞋尖在青砖上重重磕了一下,险些当场摔倒,鬢边碎发也散下来一缕。 “小、小姐……” 谢知微垂眼看著她,神情冷得近乎漠然。 “你方才在花厅,是怎么回的话?” 那小丫头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挤出一句: “奴婢……奴婢只是远远瞧见暖阁里像是有男子身影,一时慌了神,才急著去回话……” “慌了神?”谢知微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反倒更淡了,“你既说自己没敢走近,也没敢细看——那你是凭什么,跑到花厅就敢把话说成那个样子?” 那小丫头脸上血色尽失,额头几乎一下磕到了地上。 “奴婢不敢……奴婢不是有意的……” 谢知微一步未退,声音仍旧平稳,却字字逼人: “不是有意?” “花厅里坐著满屋夫人小姐,你不先悄悄回我这个主人家,反倒先把话捅到眾人跟前。” “是你自己太巧,还是有人教你这么巧的?” 这一句落下,那小丫头浑身猛地一颤,脸色已白得像纸,嘴唇开开合合,竟半晌都答不上来。 一旁裴月芙的脸色已微微变了,捏著帕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周令仪唇边那点温柔笑意也早已淡了,连拨茶盖的手都停住了。 顾清漪站在人后,眉眼依旧温婉,神色瞧著最稳,可她垂著眼,指尖却轻轻压住了衣袖边缘,半晌未动。 谢知微把几人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眸色更冷,正要再往下压,暖阁里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知微姐姐。” 这一声太轻,轻得几乎像风吹过。 可满场的人还是一下都静了。 谢知微回过头。 沈昭寧仍坐在茶案旁,脸色苍白,指尖搭在那只茶盏边,像连抬手都嫌费力。她看著这边,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有一层压得很深的倦意。 她静了片刻,才轻声道: “不过是个不懂事的丫鬟,慌了神,才把话说乱了。” “你还是……不要深究了。” 这一句一出口,暖阁门外的人神色都各异地动了一下。 谢知微却没有立刻开口。 她盯著沈昭寧,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半晌,才终於收回目光,冷声道: “把人带下去。” 那小丫头像是一下捡回半条命,连连磕头,抖得几乎站不起来。 两个婆子立刻把她拖了下去。 谢知微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恢復了几分宴席主人该有的平稳,却比先前冷了许多: “今日这一场,不过是误会。” “昭寧身子不適,我请陆大夫过来看看,仅此而已。” “诸位若还肯赏脸,便请先回花厅坐吧。若不肯,谢家也不强留。” 满场一时无人接话。 裴月芙最先勉强扯出一点笑来,像是想替自己找补: “既是误会,说开了便好。我们也是一时担心,才跟著过来看一眼。” 周令仪也轻轻嘆了口气,温声道: “是啊,女子名声最要紧,既说清了,自然最好。” 顾清漪这才缓缓上前一步,声音仍旧温柔: “今日是我失礼了。原是想著別叫误会传开,不想反倒叫昭寧妹妹受了惊。” 可谢知微却连多看她一眼都懒得,只淡淡道: “顾妹妹有这份心就够了。” 方承砚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他仍站在门边,眉目沉得厉害,目光落在暖阁內,不知究竟是在看沈昭寧,还是在看那只已经凉下去的茶盏。 眾人终究还是散了。 先是两位夫人扶著丫鬟转身,接著裴月芙与周令仪也各自收了神色,沿著迴廊往外退去。顾清漪最后抬眼看了暖阁里一眼,才扶著身边的人缓步离开。 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暖阁门外,转眼便空了大半。 方承砚站在门边,下頜绷得极紧,眉目沉沉压在那片昏黄灯影里,半晌没有动。 过了片刻,谢知微才抬起头,目光越过屋里那片压下来的静,落到门边那道一直未动的身影上。 “请吧,方大人。” 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很。 方承砚这才转身出去。 谢知微命人把门帘放下。 竹帘垂落,细篾轻轻一碰,暖阁里终於静了下来。 风声隔在帘外,只剩案上淡香缓缓浮起。那只先前被沈昭寧一直搭著的茶盏已经凉了,茶麵上浮著一层薄薄的冷雾。 青杏站在一旁,眼圈仍是红的,指尖却还在发抖,方才端著的小茶盘还斜斜搁在屏风后,壶嘴朝外,一看便是慌乱中丟下的。 陆谨言拱手立在一边,诊箱还搁在脚旁,神色也比先前更肃了些。 谢知微转过身,先看向陆谨言,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切的歉意: “今日是我思虑不周,险些连累陆大夫。” 陆谨言忙道: “谢小姐言重了。入府之后,確有一个小丫鬟领著在下往这边来。在下不认路,又见进的是暖阁,便只当这是谢小姐安排的看诊处。”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进来之后,见沈小姐脸色实在不好,在下便先替她诊了脉。” 谢知微听到这里,脸色更冷了两分。 “也就是说,你根本不知道是谁引你来的。” 陆谨言点头: “是。” 青杏立刻接上,声音里还带著气: “奴婢方才也是被一个小丫鬟唤出去,说是前头有急事。奴婢不过出去片刻,心里总觉得不对,便赶紧往回走。回来时,正好看见陆大夫已经在暖阁里。” 她说著,眼圈又红了一层: “若奴婢再回来得晚一点……” 后面的话,她竟有些说不下去了。 暖阁里静了一瞬。 谢知微指尖微微收紧。 她刚要开口,暖阁里忽然又响起一道很轻的声音。 “若今日被引进来的,不是陆大夫呢?” 谢知微一怔,抬起眼。 沈昭寧仍坐在那里,脸色苍白,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就是这样轻的一句,却叫暖阁里的人都一下静住了。 青杏脸色骤变。 陆谨言也怔了一瞬,隨即敛了神色,没有作声。 沈昭寧垂著眼,指尖仍搭在那只凉下去的茶盏边,声音很轻: “那这扇门一开,我大概就再也说不清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 沈昭寧低著头,没有再说话。 谢知微终於上前两步,蹲下身来,轻轻握住了沈昭寧搁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 谢知微低低唤了一声: “昭寧。” 第30章 你到底想听什么 谢府门外,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 花宴散场后的热闹还残留著几分,可风一过,便只剩零零碎碎的人声与车马声。灯影在门前轻轻晃著,连青石地上的影子都被吹散了些。 顾清漪已经由丫鬟扶著走到了门前。 她的马车就停在府门外,车帘半卷,脚凳也早已放好。可她並未立刻上车,只立在车前,像是在等什么。 风灯下,方承砚还未走。 他站在离她不过几步远的地方,衣袍被风吹起一角,神色沉冷得厉害。灯影落在他侧脸上,连眉骨下那片阴影都压得极深。 顾清漪看了他片刻,才缓步走近,声音放得很轻: “承砚。” 方承砚抬眼看她,眉目间仍压著未散尽的冷意。 顾清漪唇边带著一点极淡的笑,像是想替他圆过这一场难堪: “今日这一场,到底叫你为难了。” 方承砚没有立刻作声。 片刻后,他才淡淡道: “不必提了。” 顾清漪看著他,轻声道: “昭寧妹妹想来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当著那么多人的面,事情闹成这样,终究不好看。” 方承砚眼底那点本已压下去的冷意,又翻了上来几分。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今日之事,原是叫你受了委屈。我先送你回去。” 这一句落下,顾清漪眼底极快掠过一点轻光。 她却只是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像是既领了这份偏重,又识趣地退开一步: “我这边不必你送了。” 她顺著他的目光往府內看去,声音更轻: “昭寧妹妹今日受惊更重,你还是去看看她吧。” 说完,她便不再多留,向方承砚轻轻福了福身,转身由丫鬟扶著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风刚好又卷过门前。 而方承砚仍站在原地,脸色沉冷,未动分毫。 迴廊那头,沈昭寧正由青杏扶著,慢慢走出来。 她远远便看见了站在门前的方承砚,也看见了方才还未来得及完全退开的顾清漪。 那一瞬,她脚步微微一顿。 风灯下,两人一前一后站著,方才低声说话的样子还未完全散去。顾清漪衣袖被风轻轻一带,那份熟稔也像还未来得及收起。 沈昭寧只看了一眼,便又看见顾清漪转身上车离去,而方承砚竟仍站在门前未走。 她原以为,他留在这里,至少是有话要同她说。 至少,不该还是暖阁里那副问罪的样子。 可待她走近,方承砚抬眼看向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我送你回去。” 沈昭寧微微一怔。 那一点来不及散尽的错觉,才刚浮上来,下一瞬,便被他后头那句话击得粉碎。 方承砚已又往前一步,目光沉沉压在她脸上,语气低冷: “侯府没有府医,还是我平日太由著你,纵得你如今连看大夫这种事,也敢绕开我,闹到谢府来?” 沈昭寧指尖一下蜷紧。 风从门前灌过去,吹得她披风下摆轻轻一晃,连脸侧髮丝都乱了些。她站在那里,只觉得暖阁里才压下去的那股冷意,又慢慢翻了上来。 再开口时,声音却很轻,也很清楚: “方承砚,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质问我,到底想听见什么?” 方承砚眸色骤沉。 沈昭寧却没有停。 她看著他,眼底那点最后残著的软意,也一点点散了。 “我不过是看了大夫,竟也值得你追到这里来问罪?” 门前风声忽然更紧了些。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顾清漪方才离去的马车上,声音更轻,也更冷: “顾小姐不是才走么?” “你不去陪她,偏来我这里发难做什么?” 方承砚下頜绷得极紧,眼底那点压著的怒意几乎一下沉到底。 “明明是你把事情闹成这样,如今倒还来质问我?” 这一句落下来,沈昭寧心口最后那点发热的地方,也像彻底冷透了。 她看著他,忽然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到了这一步,连再辩一句,都嫌多余。 她刚要移开目光,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昭寧——” 几人同时回头。 谢知微自府內快步追了出来,手里还拿著一件厚披风。她走得急,鬢边髮丝都乱了半缕,显然是怕外头风更重,匆匆赶来给沈昭寧添上的。 可她才走到门前,便已將方才那几句听了个七七八八,脸色一下冷了下来。 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先走到沈昭寧身边,將那件披风抖开,亲手替她披上,又把领口拢紧,挡住风口。 做完这些,她才低声开口: “昭寧,我送你回去。” 沈昭寧抬起眼,看著她。 风很大,吹得她眼睫都轻轻颤了一下。 可她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好。” 这一声落下,门前倏地静了片刻。 方承砚像是也顿了一下,眉目间那点沉冷更深了些。 谢知微立刻扶住沈昭寧,转头便吩咐: “把侯府的马车赶过来。” 青杏忙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 方承砚脸色一沉: “谢知微——” “方大人。”谢知微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发冷,“车是侯府的,昭寧也是侯府的人。我不过陪她一道回去。”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著他: “只是今日这一路,我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同你待著。” 这一句落下,方承砚眼底那点压著的怒意终於重了几分。 可侯府的马车已被赶到了门前。 青杏先扶著沈昭寧上车,谢知微紧隨其后,也跟著上去。 不多时,马车缓缓驶出谢府门前。 方承砚站在风里,半晌没有动。 直到那辆车已经驶出去一段,他才翻身上马,扯住韁绳,沉著脸跟了上去。 夜风掠过衣角,马蹄声一下一下落在长街上。 前头是车,后头是马。 可这一路上,谁都没有再开口。 第31章 他没有跟上来 夜风卷著寒意扑面而来。 方承砚骑在马上,始终跟在后头。 他脸色沉得厉害,握韁的手也一直未松。谢府门前那一场不欢而散,分明已经过去了,可越是过去,沈昭寧那几句话反倒越发清晰,怎么都压不下去。 尤其是那句——她腰伤未愈。 只是,长街本该还留著宴后车马散尽的零碎动静,可这一段路偏偏静得过分。 方承砚才觉出不对,夜色里便骤然裂开一道破风声。 方承砚瞳孔猛地一缩,几乎在听见那一瞬便厉喝出声: “小心!” 可那支箭已先一步射向马车。 车內,谢知微脸色骤变。 她原本正低声同沈昭寧说话,忽见车帘缝隙外寒光一闪,连想都未想,几乎本能地抬手將沈昭寧猛地往里一推。 “昭寧——趴下!” 下一瞬,箭矢“噗”地一声没入皮肉。 谢知微身子猛地一震,肩后血色瞬间透了出来。 “谢小姐!”青杏失声尖叫。 车身也在这一瞬猛地一晃,韁绳胡乱甩在车辕上,前头拉车的马受惊长嘶,拖著整辆车便往前猛衝。 车厢里案几猛地一歪,茶盏、暖炉滚作一团,碰得木壁砰砰作响。 青杏一个踉蹌,膝盖重重磕在车板上,疼得眼前发黑,却连叫都不敢多叫一声。 沈昭寧被谢知微那一推,后背重重撞在车壁上,腰侧旧伤也被带得猛地一疼。 还未来得及反应,青杏那一声发颤的“流血了”已猛地扎进耳里。她下意识扑过去,掌心一下按到谢知微肩后的湿热,脸色瞬间白了。 “知微姐姐!” 车外,方承砚脸色骤变,纵马便冲了上去。 可等他逼近车前,心口却猛地一沉。 车辕上竟已空了。 方才还在前头控马的车夫,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 那一瞬,方承砚心口猛地往下一沉——这不是乱箭误中,是早有人在这里等著。 惊马彻底失控,拖著整辆车疯了一样往前冲。车轮碾过青石缝隙,震得车身左摇右撞,像下一刻便要散架。 而方才那一瞬掀起的车帘里,有血色一闪而过。 方承砚手上韁绳骤然一紧,几乎想也没想,便一把攥住车辕横木,翻身跃上车辕。 惊马失控,连人带车狠狠一晃,他却死死勒住韁绳,硬生生將车势压住半分。 车內一片混乱。 青杏脸都白了,扑上去扶住谢知微,手一摸,掌心便全是热血,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血……流血了……谢小姐,您中箭了!” “谢小姐”三个字传进耳里,方承砚握韁的手骤然一紧。 下一刻,背后寒意陡生。 那支箭,本就是衝著车里去的。 车內,谢知微疼得额角一下沁出冷汗,唇色白得嚇人,却还是死死撑住,咬著牙道: “別慌……” 她一只手死死按住肩后的箭尾,另一只手还攥著沈昭寧的衣袖。 沈昭寧顾不上自己腰侧疼得发麻,只能先死死扶住她。车身一路剧晃,几乎每一下都震得她骨头生疼。混乱里,她几乎是下意识抬头,透过被风掀起的一线车帘,瞥见车辕上那道绷得极紧的身影。 ——竟是方承砚。 可还未来得及多想,车身便又是一晃。她只能咬牙稳住谢知微,声音发哑: “青杏,扶稳些!” 车外,黑衣人紧追不捨,刀光剑影逼得极近,显然是衝著这辆车来的。 前头长街尽头忽然横出一辆翻倒的空板车,几乎把路拦死。 方承砚眸色骤沉,猛地一扯韁绳,將车硬生生拽进旁侧一条窄巷。 马车才衝进去,车身便狠狠擦过旧墙,发出一阵刺耳闷响。 窄巷逼仄,车轮猛地一陷,整辆车顿时卡住,再也冲不过去。 身后脚步声已越来越近。 方承砚翻身下车,一把掀开车帘。 “弃车!” 青杏早已哭得满脸是泪,先跌跌撞撞跳下车去,转身来接。 沈昭寧强逼著自己稳住,先撑住谢知微的肩,咬著牙往外挪。谢知微肩后中箭,半边衣裳都被血浸透,才一动,额上冷汗便滚了下来,连站都站不稳。 “慢些……”沈昭寧声音发哑,自己腰侧疼得发麻,却还是死死扶住她,“青杏,扶著另一边。” 青杏忙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伸手来接。 方承砚抬手便要去扶沈昭寧。 沈昭寧眼睫一颤,像是本能地想避,下一瞬,身后却已传来破风声。 方承砚脸色骤变,一把將她连著车帘一起扯开,反手挥剑去挡。 兵刃相撞,震得人耳中发麻。 可来人第二刀来得太快。 方承砚侧身去挡,肩后一痛,刀锋已狠狠劈了进去。 血一下涌出来,半边衣袍瞬间湿透。 青杏尖叫一声。 沈昭寧呼吸猛地一滯,扶著谢知微的手都跟著僵了一下。 耳边却已是他那句冷厉得发沉的—— “走!” 沈昭寧抬头,顺著他那一推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窄巷另一侧斜斜开著一道半塌的小院门。 院门后荒草过膝,枯枝横陈,里头黑沉沉一片,像荒废多年,连一点人气都没有。 车已弃了,人再留在巷中就是死路。 沈昭寧咬了咬牙,再不敢犹豫,死死扶住谢知微,朝那边踉蹌衝去。 “青杏,过来搭手!” 青杏满脸是泪,忙扑上来扶住另一边。 谢知微肩后流血不止,脚下几次发软,整个人几乎都压在两人身上。沈昭寧腰侧旧伤被扯得阵阵发疼,眼前都微微发黑,却还是硬撑著一步一步往前挪。 身后刀兵声骤然逼近,又骤然撞开。 她原不敢回头,只听见夜风里一阵刺耳金鸣,混著衣袍猎猎声与压得极沉的喘息声,像有人硬生生將追上来的人拦在了身后。 可那一瞬,沈昭寧心口忽然重重一跳。 她到底还是回了一下头。 夜色昏沉,窄巷狭窄,方承砚的身影被几道黑影缠住,只看得见一线冷白剑光闪过,和他肩后那一片不断往外漫开的暗色血跡。 他没有跟上来。 这一念头刚浮起来,院门已近在眼前。 沈昭寧猛地回神,再不敢耽搁,咬牙带著谢知微与青杏跌跌撞撞闯了进去。 第32章 昭寧,別怕 院中荒草丛生,脚下一深一浅,全是碎瓦与断木。正屋门板歪斜著掛在门框上,风一吹,发出吱呀轻响。 “先进去!”沈昭寧声音发哑。 青杏慌得直掉眼泪,却还是死死撑著谢知微往屋里去。 三人几乎是连拖带架地进了屋。 屋里黑得厉害,满地积灰,霉冷气息直往鼻端钻。沈昭寧才刚把谢知微扶到墙边,外头便又有脚步声逼近。 她心口一紧,转身便扑到院门边,双手去拖那半塌的院门。 门板又沉又涩,才一用力,腰侧便是一阵撕扯般的疼,冷汗一下冒了出来。她咬紧牙,还是死死往里拖。 青杏也扑过来帮忙。 两人合力,才勉强將那扇破门掩上。 门缝未合严,夜风卷著血腥气扑进来。 可门合上的那一刻,沈昭寧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这院子里,只剩她们三个人。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转身回去。 谢知微才一挨到墙,整个人便像一下失了那口气,闷闷哼了一声,身子微微发软,几乎要往下滑。 “知微姐姐!” 沈昭寧脸色一白,立刻伸手將她托住。 谢知微额上冷汗涔涔,唇色淡得嚇人,连眼睫都在轻颤,却还勉强压著声: “我没事……別乱……” “还说没事……”青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去扶她,又不敢碰那支箭,急得眼泪直掉,“箭还在身上,血一直在流,这可怎么办……” 沈昭寧没有出声。 她掌心被韁绳磨破,膝上也一阵阵发疼,可这些都像隔得极远。她眼里只剩谢知微肩后那支箭。 箭偏在肩后,没能穿透,箭头还留在肉里。血正顺著衣料一层层往外渗,连外头披风都湿透了。箭尾还在轻轻发颤,看得人心口发紧。 她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喉间一阵发涩。 她从来没替人处理过这样的伤。 可眼下,没有第二个人能动手。 谢知微像是看出她在怕,勉强抬眼望向她,声音虚得厉害: “昭寧……別怕……” 这一句一出口,沈昭寧胸口反倒更紧了。 她低头狠狠咬了下唇,把那点乱意硬生生压回去。 青杏蹲在一旁,眼圈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姐,要不……奴婢来……” “你按住她。”沈昭寧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绷得很紧。 青杏愣了一下,忙点头。 沈昭寧伸手探进袖中,摸索片刻,终於摸出一只小小的药纸包。 药纸早被揉皱了,边角沾了血,也蹭了灰,里头只剩下一点细碎药粉。 青杏一怔:“这是……” 沈昭寧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停了停。 是白日里陆谨言给她开的止血散。 自从上回青杏伤后险些拖没了命,她心里有了阴影,特意找陆大夫多开的止血散。只是没想到,这样快就用上了。 “只剩这些了。”她低声道。 青杏眼睛一下更红,忙用力点头。 沈昭寧没再停顿,只低声道: “按住她,別让她乱动。” “是。” 青杏赶紧挪到谢知微身后,一手扶住她肩,另一只手牢牢按住她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颤: “谢小姐……您忍一忍,千万忍一忍……” 谢知微轻轻吸了口气,额上冷汗更重,却还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屋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屋里却静得嚇人,只剩三个人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沈昭寧慢慢伸出手,去碰那支箭。 指尖才一靠近,便不受控地颤了一下。 她停了停,掌心里全是冷汗。 那箭尾沾著血,滑得厉害。 她连该往哪个方向使力都不敢確定,只能盯著那一点扎进皮肉里的铁色,逼著自己不去想,若是手一偏,会不会叫伤口裂得更厉害。 沈昭寧死死咬住牙,终於握住了它,低低开口: “青杏,按紧了。” 青杏红著眼,用力点头。 下一刻,沈昭寧闭了闭眼,猛地將那支箭拔了出来。 谢知微身子骤然绷紧,喉间那声闷哼几乎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鲜血一下涌出,顺著肩背直往下淌。 青杏脸色惨白,眼泪当场滚了下来,却死死咬住手背,不敢让自己哭出声。 沈昭寧眼前也跟著黑了一瞬。 可她一分都不敢耽搁,立刻將那点止血散尽数洒了上去,又抓过青杏递来的布,死死按住伤口。 药粉太少,落下去没多久,便被血浸得发暗。血势虽比先前缓了些,却仍一点点往外渗。 沈昭寧手上全是温热黏腻的血,连指节都按得发僵。她只哑声道: “布条。” 青杏慌忙把撕下来的里衣递过去。 沈昭寧接过来,手指抖得厉害,却还是一圈一圈替谢知微將伤口缠紧。布条绕过肩背时,谢知微疼得轻轻抽了口气,身子也跟著绷了绷。 “就快好了。”沈昭寧低声道。 谢知微额上冷汗不断往下淌,已经连回她一句的力气都没了,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等到最后一道结终於繫上,沈昭寧整个人都像忽然失了力。 她的手还按在那布条上,半晌没松。 青杏盯著那伤处看了好一会儿,见血总算不像方才那样汹涌,整个人一软,险些直接坐倒在地,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没方才那么多了……小姐,没方才那么多了……” 沈昭寧也慢慢吐出一口气。 也是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院外那个人。 想起窄巷里那一闪而过的剑光,想起他肩后那片不断漫开的血。 方才一口气全提在谢知微身上,她竟连这一点都不敢细想。如今伤口暂时按住了,那点被她强压下去的慌意,才忽然又翻了上来,悄无声息地攥住心口。 可下一刻,她便察觉出不对。 谢知微靠在墙边,安静得太过了。 方才还会因疼抽气、会轻轻发抖的人,这会儿却像连那点力气都散尽了。她眼睫低垂著,呼吸也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昭寧心口猛地一沉,立刻伸手去碰她的脸。 入手一片冰凉。 “知微姐姐?” 谢知微没有应。 第33章 谁在里面 “小姐!”青杏也嚇得扑了过来。 沈昭寧指尖发颤,忙去探谢知微鼻息。 还有气。 只是那气息微弱的厉害,断断续续,轻得几乎贴不住指尖。 青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姐,她、她是不是——” “没有。”沈昭寧打断她,声音发哑,却逼著自己稳住,“她还活著。” 可这口气还没真正落稳,外头风里忽然隱约夹进了人声。 像有人在院外巷子里一边走一边搜。 青杏脸色当场又白了:“他、他们……” 沈昭寧猛地抬头。 外头先是脚步声,踩过碎石和枯枝,发出细碎而不稳的响。紧接著,有人低低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仍能听清: “妈的,居然让方承砚跑了。” 另一道声音更冷,压得很低: “他带著伤,跑不远。” “这一片继续搜,別让人跑脱了。” 又有人嗤笑一声,嗓音里带著股让人发冷的阴狠: “车里那几个女人也別漏了。谁知道是不是障眼法。” 青杏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指死死攥住谢知微衣角,连呼吸都乱了。 外头脚步声又近了一些。 “这边院子也看一眼。”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靴底碾过碎瓦的脆响,像下一刻就要有人抬脚踹门。 青杏脸色惨白,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沈昭寧却在那一瞬,忽然静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血,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谢知微,最后抬眼看向青杏。 青杏被她看得心口一颤:“小姐……” 沈昭寧声音很低,却稳得可怕: “青杏,你留在这里照顾知微姐姐。” 青杏一愣,像没听明白:“什、什么?” 沈昭寧看著她,声音轻得近乎发哑: “若他们继续在这一带搜下去,这里迟早会被翻到。” 青杏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拼命摇头: “不行!小姐,外头那些人会杀了您的!” “那也比他们搜进来强。”沈昭寧打断了她。 这一句说得很轻,却利落得让人说不出话。 青杏整个人都僵住了,哭得肩膀直发抖:“小姐……” 她下意识还想去抓沈昭寧的衣角,可指尖才伸出去,便又被那双眼里的决绝生生钉在了原地。 沈昭寧低头看著谢知微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喉间忽然像堵了什么。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低低开口: “答应我,守好她。” 她抬起眼,那双一直压著惊与痛的眼睛,此刻竟静得出奇。 “別出声,也別开门。” 外头脚步声却越来越近,碎石被踩动的声音已经逼到院墙边上。 “那边有血!” 不知是谁忽然低喝了一句。 沈昭寧心口一紧,知道再没有时间了。 她猛地站起身,转身便往门边去。 青杏下意识扑上来要拦:“小姐!” 可下一刻,沈昭寧已经一把推开了那扇抵著的破门。 门轴发出轻微一声吱呀。 风一下灌了进来。 她指尖冰得发僵,连推门前那一下都险些没握稳。可外头脚步声已经逼到墙根,她连再多喘一口气的空都没有。 她连头都没有回,只故意一脚踢翻了门边一截破木,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那一脚踢得不重,却刚好够惊动外头的人。 院外脚步声立刻一转。 “谁在里面!” 火光骤然朝这边一晃。 沈昭寧趁那一瞬,提起裙摆便朝院子另一侧残墙外衝去。 “在那里!” “追!” 身后人声骤起。 夜风裹著火光与杀意,一併扑入院中。 沈昭寧提著裙摆,一口气衝出残墙外,脚下碎砖乱石硌得生疼。 她不敢回头。 夜风颳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耳边却始终缠著身后那一串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火光在风里明灭不定,始终死死咬在她身后。 方才拖著谢知微一路逃命,早已把她最后一点力气耗得七七八八。掌心被韁绳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膝盖也像针扎一样,每迈一步都发颤。 可她不能停。 一停下来,胸口那口气便像要散。冷风灌进喉咙里,颳得生疼,连吸进去的气都像带著血腥味。 “在前头!” 身后忽然一声厉喝。 紧接著,数道火光猛地一晃,追得更急了。 沈昭寧咬紧牙关,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断墙残瓦横在脚下,她踉蹌了一下,险些被碎石绊倒,手掌重重撑在墙边,伤口一下磨开,疼得她眼前发黑。 可她连停都不敢停,借著那一下撑墙,咬牙又往前冲。 风越来越大。 前头的路却越走越窄。 她本就不熟这片废巷,夜里又看不真切,只能凭著本能,朝更黑、更窄的地方钻。好几回眼看前头像是有路,冲近了才发现不过是塌了一半的院墙,或是堆满碎木的死角。 直到她衝过一截坍塌的矮墙,脚步猛地一顿。 前面竟是一堵断墙。 墙下杂草疯长,旁边堆著半塌的砖石,根本没有能再往前的路。 她脚下生生剎住时,碎石被带得往前滑了一截,细碎地磕在墙根,连那一点声响都显得刺耳。 她背后一下沁出冷汗。 身后火光已逼近。 一道、两道、三道…… 影子被风吹得晃在墙上,层层叠叠压过来。 有人在后头低低笑了一声: “怎么不跑了?” 沈昭寧背抵著冰冷的断墙,指尖一点点攥紧,连呼吸都发颤。 火光终於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为首那黑衣人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分辨什么。 沈昭寧甚至来不及躲,后颈便猛地一凉。 一把刀,已经横上了她的脖子。 刀锋贴著肌肤,冷得刺骨。 她后背一下绷紧,连呼吸都像被那一点寒意压住了。 身后那人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终於得手的阴冷笑意: “终於抓到你了。” 第34章 抓我就够了 沈昭寧指尖微微发紧。 她没有挣扎。 一路逃到这里,她最后那点力气早已耗空。此刻刀锋横在颈侧,身前身后都是人,再妄动一步,只怕脖子上立刻就会见血。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黑衣人朝她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 “头儿,这女人既跑到了这里,方才那边必还有人藏著。要不要回去搜——” 沈昭寧心口猛地一沉。 下一瞬,她几乎想都没想,立刻开口: “我是沈昭寧。” 火光晃了晃,四下骤然一静。 沈昭寧抬起眼,脸色苍白,声音却硬生生稳住了: “方承砚的未婚妻。” “你们要对付的人,不就是他么?抓我就够了。那边那两个,不过是跟著我的丫鬟,和他扯不上半点关係。” 旁边先有人反应过来,低低啐了一声: “原来还是方承砚的女人。” 另一人阴惻惻笑起来: “既是他的人,那倒正好。兄弟们今晚追了这一路,先从她身上討点回来,也算出一口气——” “闭嘴。” 一道冷沉声音驀地压下来,带著股压得住人的狠意。 方才起鬨那人脸色一僵,到底不敢再说。 沈昭寧这才看清,为首的並不是拿刀压著她的人,而是立在火光稍后处的那个男人。 他身形高大,肩背很硬,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那双眼沉得很,像压著风沙,也压著旧血。 他盯著沈昭寧看了片刻,才冷声道: “把人带走。” 旁边立刻有人不甘地道: “头儿,那边——” “我说,带走。”他抬眼扫过去,语气比方才更冷。 那人脸色变了变,没再吭声。 有人上前,一把反拧住沈昭寧手臂。刀锋自颈侧撤开时,她膝下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去,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被人半拖半拽著往前带。 夜风穿过废巷,直往骨头缝里钻。 那些火光、那些人影都像被风吹远了,连自己是怎么被推进这间破屋的,都记不大分明。 再有意识时,天已將亮未亮。 破屋里仍冷得厉害。 窗纸早破了半边,风从缝里一点点往里钻,吹得那盏豆大的油灯忽明忽暗,把墙角樑柱都照得一阵黄一阵黑。 沈昭寧一夜未睡。 昨夜被带到这里时,她已是强弩之末,连自己是怎么坐到这张旧榻边上的,都记不分明。只记得门外脚步来去,火光映在窗纸上,一直到后半夜才渐渐静了下去。 她靠著冰冷的墙坐了一夜,掌心被韁绳磨破的地方早结了薄痂,稍一蜷指,仍是钻心地疼。腰侧旧伤也未曾停过,一阵阵闷闷扯著,像有钝刀缓慢磨过去。 她不敢去想那座废院。 只要念头稍一往那边偏,眼前便总会闪回谢知微靠在墙边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她不知青杏能不能撑得住,也不知那一点止血散到底够不够用。可越是不敢想,那些画面便越往脑子里撞。 至於窄巷里最后那一眼,她更是连碰都不敢碰。 那线冷白的剑光,和他肩后那片迅速漫开的血,像是悬在心口的一截刺。她只要稍稍想起,胸口那口气便会跟著发紧。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著,是压低了的人声。 “头儿。” 屋外静了一瞬。 那道冷沉声音响起: “说。” “话已经递到了。” 沈昭寧眼睫猛地一颤。 她没有抬头,背脊却在那一瞬不自觉地绷紧了。指尖也在袖中一下收紧,连本已冻僵的掌心都像忽然出了汗。 门外沉默了半息。 那道声音又问: “他什么反应?” 来人顿了一下,才低声道: “没说什么。” “听完就让人备马了。”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 那一瞬间,她心里竟先不受控地鬆了一下。 至少,他还活著。 可那口气才刚鬆开一点,心里又骤然乱了。 这些人昨夜追的就是他。如今消息递过去,他若真来,未必不是一脚踏进另一个死局。 门外那道声音又问: “还盯著么?” “盯著。” “有动静再来回我。” “是。” 脚步声很快又退远了。 屋里重新静了下去,只有风掠过破窗纸,发出细细的响。 沈昭寧靠著冰冷的墙,一动不动。 她原以为自己会盼他不要来。 可听见那句“话已经递到了”时,胸口那点本已压死的东西,还是不爭气地动了一下。她不敢承认那是什么,只能逼著自己低下头,去看脚边那片昏暗的地面。 天色一点点亮了。 先是破窗纸上透出一点灰白,隨后那灰白慢慢转亮,院中杂草的影子也一点点清晰起来。门外有人来来去去,偶尔夹著压低的说话声,却再没有人提起方承砚。 有人进来送了半碗温水和两个冷硬的饼子。 沈昭寧看了一眼,没动。 那人把东西放下便走,连多一句话都没有。 日影一点点移过门槛。 起初,院门每响一次,沈昭寧都会下意识抬一下眼。 再后来,外头有马蹄声掠过,她也会屏住呼吸听一瞬。可那声音很快便又远了。 还有一次,外头像真有马停在院外,她连指尖都跟著收紧了。可等了半晌,等来的却只是看守的人低声骂了一句,牵著马往后头去了。 屋里从灰白等到明亮,又从明亮等到昏黄。门外人影来去,低声说话,餵马,搬东西,偶尔还夹著一两声压低的笑。 可始终没有她等的那一个。 她不是没替他想过。 也许是伤得太重,也许是被程礪的人绊住,也许是还没寻到这处地方。甚至也许,他已经来了,只是还在外头周旋,还在等一个能把她带出去的时机。 可日影一点点移过去,那些理由也就跟著一点点站不住了。 到傍晚时,风又凉了下来,吹得半破的窗纸轻轻发抖。 沈昭寧坐在原处,许久都没有动。 她忽然明白了。 今日,他不会来了。 那一瞬间,心口像有什么东西缓慢地沉了下去。 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最后,连那一点原本不肯承认的盼头,也终於一点点凉透。 沈昭寧垂下眼,许久都没说话。 她没有再抬头,也没有再去听外头的马蹄声,只把目光慢慢落回脚边那片昏暗的地上。 天色终於彻底暗了。 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退尽时,门外终於又响起了脚步声。 第35章 因为他该死 沈昭寧没有立刻抬头。 直到门被推开,冷风卷著夜色一起灌进来,她才慢慢抬起眼。 门口立著的,正是昨夜为首的那个男人。 他逆著昏暗天色站在那里,身形高大,肩背绷得极直。屋里那点將熄未熄的灯影一晃,把他脸上的黑布映得更沉,也把那双眼衬得越发冷硬。 他站了片刻,反手將门合上。 屋里重新暗了下来。 沈昭寧看著他,许久,才低声开口: “你是谁?” 那人没有立刻答。 只看了她一眼,隨后抬手,扯下了脸上的黑布。 昏黄灯火下,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露了出来。 肤色黝黑粗礪,左颊到下頜斜斜横著一道长疤,旧得发白。那双眼却沉得很,像压著许多年风沙,也压著许多年没说出口的旧事。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昭寧望著那张脸,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不认得。 可那眉眼间偏偏有一点说不出的熟悉。 那人低声道: “那年侯爷带你去过营里。” 沈昭寧睫毛一颤。 那人又道: “你拉不开弓,还是我站在后头替你扶的。” 一段很多年前的画面,忽然被这句话拽了出来。 烈日,黄土,猎猎翻卷的旗子,还有校场上一排排操练的人影。 她那时年纪小,偏又倔,非闹著要试军中硬弓。弓太沉,她拉得满脸通红,弦却仍旧只开了一半。身后有人伸手稳住她手肘,低声笑了一句: “急什么,弓是硬弓,人还小,慢慢来。” 沈昭寧喉间微紧,声音也低了些: “是你……” 那人看著她,终於道: “我姓程,单名一个礪字。”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望著他脸上那道长长的旧疤,许久都没说话。 她记起来了。 不只是校场上那一箭。 还有一次,她站在帐外偷听,父亲曾笑著同副將说过一句: “这小子不错,筋骨硬,心也正。” 父亲夸过他。 而眼前这个人,虽已被风沙和旧疤磨得面目全非,可那双眼底压著的东西,却还是和那年站在校场上的人隱约重叠在了一起。 程礪却只低低道: “这些年成了这副样子,原也不想叫你认出来。” 沈昭寧看著他,原本绷得极紧的肩,终於极轻地松下去一点。 屋里很静。 程礪没有再多解释,目光却慢慢落到了她腰侧。 他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你伤著了?” 沈昭寧一怔,下意识想坐直些,可才一动,腰侧那阵钝痛便猛地牵了上来,脸色也跟著白了一分。 她抿了抿唇,没有出声,只將手指悄悄压进袖中,像是想把那点狼狈遮过去。 程礪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多问。 他只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青瓷药瓶,放到手边那张旧案上,声音仍旧很平: “外伤药。” “活血止痛,比你这么硬熬著强。” 药瓶落在木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沈昭寧垂眼看去,瓶身旧得厉害,边角都磨白了,像是被人带在身边很久。 她指尖微微一蜷,没有立刻去拿。 程礪也不劝,只淡淡道: “沈家的人,我还不至於下这种手。” 屋里静了一瞬。 风从破窗纸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轻轻一晃,那只小小药瓶在昏黄光影里显得格外安静。 沈昭寧看著那瓶药,心口却莫名一紧。 从昨夜到今日,她一路流血、奔逃、硬撑,连自己都几乎忘了腰上那道伤还在。 可眼前这个满身风沙的旧人,却一眼看见了。 她沉默片刻,终於低声道: “多谢。” 程礪只“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又过了片刻,他才低低吐出一句: “只是可惜了。” 沈昭寧一怔,抬眼看他。 程礪声音不高,却沉得发紧: “我只是没想到,沈家小姐最后竟会许给这样的人。”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一下静了。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缩。 她看著程礪,声音很轻,却压得很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礪没有立刻答。 沈昭寧盯著他,眼底终於多了一点压不住的波澜: “方承砚到底做了什么——”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让你非杀他不可?” 程礪看著她,那双眼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他该死。”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停住了。 屋里静得厉害。 沈昭寧望著他,心里那些乱了一整日的情绪,像被这一句话猛地压住了。 程礪却在这时又低低补了一句: “踩著兄弟们的血爬上去的人,不该死么?” 沈昭寧呼吸一滯,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程礪看著她,声音越发低沉: “侯爷若还活著,不会愿意看你把一辈子系在这种人身上。” 沈昭寧唇色更白了几分。 她还想再问。 想问他到底知道什么,也想问这些年究竟发生过什么,才会让父亲曾经夸过的人,如今带著一身风沙与旧血站在她面前,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可还没等她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来人几乎撞到门边才猛地停住,压著声音喊: “头儿!” 程礪眸色骤沉,立刻转头看向门口。 “说。” 那人气息明显乱得厉害,像是一路跑来的,声音都绷著: “院外来人了。” 程礪眼神一冷: “谁?” 那人吞了口气,低声道: “方承砚。” “带了不少人。” 第36章 那就一起死吧 沈昭寧指尖猛地一缩。 门外灯火晃动,影影绰绰,已不止一两个人。夜风卷著冷铁气息灌进来,吹得屋里那盏昏灯都跟著摇了一下。 程礪眼底一沉,没再多说,只一步上前,猛地扣住她手腕,將她从椅上拽了起来。 “冒犯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 沈昭寧本就虚得厉害,被这一扯,膝下一软,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下一瞬,冰冷刀锋已经横上她颈侧。 寒意贴著皮肉渗进来,激得她呼吸骤然一滯。 “都退后。” 程礪声音发沉。 “谁再往前一步,我就先让她见血。” 屋外脚步骤然一顿。 紧接著,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自门外冷冷传来: “程礪。” 只有两个字。 沈昭寧心口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抬眼望去。 屋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夜风捲入,灯影一晃,照出门口那道挺拔身影。 方承砚立在门前,玄色披风未解,肩上还带著夜里的寒气。他身后数名亲兵持刀而立,寒光压在门外,逼得满屋气息都跟著一沉。 他目光落进来,掠过程礪,下一瞬,便钉在沈昭寧颈侧那把刀上。 他瞳孔骤然一缩。 “昭寧。” 这一声低得发哑,几乎像是脱口而出。 沈昭寧呼吸一滯。 可那一点刚翻上来的颤意还未来得及散开,他已重新抬眼,目光越过她,落回程礪脸上。 “放人。” 他声音低沉,冷得听不出情绪。 程礪盯著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放人?” 他手中刀锋微微一压,沈昭寧颈侧立时传来一阵刺痛,眉心不受控地蹙了一下。 方承砚眸色骤沉,脚下几乎是本能的逼近一步。 “站住。”程礪声音陡冷,“再近一步,你便替她收尸。” 方承砚脚步生生顿住,目光死死钉在那把刀上。片刻后,他到底还是停在那里,没再往前。 程礪看著他,唇边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想要我放她,也简单。” “你不是最看重功名,最看重体面,最看重你走到今日这一身官袍么?” “那你今日,就当著她的面认了。” 屋里骤然一静。 门外亲兵神色齐齐一变。 沈昭寧呼吸微滯,下意识抬眼看向方承砚。 方承砚眸色沉下去,面上那点寒意几乎在一瞬间重了下来。 程礪刀锋横在沈昭寧颈侧,一字一顿: “你当著她的面承认——半个月前那场剿匪,根本不是你的功。” “承认你今日这身官袍、这一身功名,是踩著谁的血爬上来的。” “你认了,我就放她。” 最后一句落下,满屋死寂。 沈昭寧被程礪扣在怀里,只觉得指尖一点点发冷。 半个月前那场剿匪,她不是没听过。 满城夸他手段利落,朝中赞他年少得志。连侯府下人私下议论时,都说方承砚这一回,是当真把位置坐稳了。 她从未想过,那层风光底下,竟还压著这样的血。 方承砚站在门口,肩背笔直,面色冷沉如水。 可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已经一点点浮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 程礪盯著他,眼底恨意翻涌,声音却压得更冷: “怎么?” “这就不肯了?” “方承砚,我还当你对她,多少有几分真心。” 方承砚终於抬眼看向他,眸色沉沉,像结了冰: “你做梦。” 这三个字落下来,屋里更静了。 沈昭寧心口微微一颤。 下一瞬,便听见方承砚声音更冷,一字一顿: “半个月前剿的,本就是匪。” “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另有身份,可证据呢?” “拿不出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在我这里,便与山匪无异。” 他目光落在程礪脸上,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这就是我的话。” 屋里骤然一静。 沈昭寧呼吸猛地一滯,指尖一下攥紧。 程礪像是忽然没听明白,怔怔盯著他。半晌,竟低低笑了一声。 “证据……” 他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冷。 “好。” “好一个证据。” 他眼底最后一点压著的东西,像终於被这一句话彻底碾碎了。 “方承砚。” “人都死绝了,你跟我要证据?” “他们替你趟得路,替你挡的刀,替你背的血——” “到头来,你就用一句证据,把他们全埋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手中刀锋猛地往里送了半分。 沈昭寧颈侧骤然一痛,细细一道血线立时滑了下来。 门外亲兵齐齐上前一步,寒光逼近。 方承砚猛地抬手,生生截住所有人去势,眸色却已沉得骇人。 “退后。”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那几个亲兵不敢违命,只得生生停住。 沈昭寧怔怔望著门口那个人,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那一点几乎压不住的戾意。 原来他也会急。 可那点急,终究没能逼他低头。 程礪挟著她往后退了半步,刀锋压得更紧,眼底已是近乎燃尽一切的疯意。 “方承砚,你不是最会算吗?” “那今日就看看,是你的人快,还是我的刀快!” 方承砚盯著他,声音沉得骇人: “程礪,你敢动她,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程礪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竟低低笑出了声。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兄弟死的时候,可有人让他们求过生?” 他笑著笑著,眼底却越来越红,声音也越来越哑: “既然你不肯认——” “那就一起死吧。” 第37章 別让人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礪眼底血色猛地一翻,像是终於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一把將沈昭寧往旁边推开。 沈昭寧本就虚弱,骤然失了支撑,整个人踉蹌著撞向桌角,肩背重重磕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闷哼,眼前都黑了一瞬。 下一刻,屋里刀光骤起! 几名黑衣人几乎同时扑上,门外亲兵也在一瞬拔刀闯入。那屋子本就狭窄,桌案一歪,木椅一翻,眨眼连下脚的地方都没多少。灯火被刀风一卷,狠狠一晃,照得满屋人影乱成一团。 程礪根本没回头。 他提刀就朝方承砚扑了过去! 那一刀又快又狠,照著命门就劈。方承砚侧身一让,刀锋擦著肩前掠过,披风当即裂开一道长口。下一瞬,他反手拔刀,横著一扫,逼得程礪退了半步。 可也只是半步。 程礪退完就又往前冲。侧边亲兵一刀砍来,他抬臂就挡,刀刃擦著小臂拉出一道长长血口,血一下涌了出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借著那股衝劲拧身,又是一刀,直奔方承砚腰腹。 “护大人!” 一旁亲兵厉喝著扑上来。 刀锋撞上兵刃,火星猛地炸开! 程礪虎口一麻,抬脚就把那人踹翻,整个人又逼到了方承砚近前。屋里几个黑衣人也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见人就砍,刀刀见血,不留半点余地。亲兵虽多,一时竟也被这股亡命劲逼得难近身。 沈昭寧扶著桌角,勉强站稳,耳边全是兵刃撞击和闷哼声,眼前一阵阵发花。混乱里,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程礪。 他眼里全是杀意。 方承砚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接连避开两刀,反手一击劈退程礪,刀锋斜斜划过程礪肩头,血一下洇开。可程礪像是根本不知道疼,脚下一稳,不退反进,竟硬生生又撞了上来! 就在这时,混乱里忽然寒光一闪。 不知是谁在廝杀中被震脱了手,一柄短刀打著旋飞了出来,直直朝沈昭寧那边掠去! 一切都太快了。 沈昭寧本就扶著桌角勉强站著,眼前又一阵阵发黑,甚至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一点逼近的寒光。 方承砚却先看见了。 他眸色骤变,脚下方一动,程礪这一刀却已压到眼前,根本来不及。 下一刻,程礪猛地侧身,反手一刀將那柄短刀狠狠劈偏。 “鐺”的一声脆响,短刀偏飞出去,钉进了柱子。 可那一下太急,他自己也没能全避开,刃锋擦著手臂狠狠带出一道血口,血一下溅了出来。 沈昭寧心口猛地一震。 程礪却像根本不知道疼,连头都没回,提刀又朝方承砚扑了过去。那一刀压得极低,整个人都带著一股往前撞的狠劲,分明就是衝著同归於尽去的。 下一刻,沈昭寧已踉蹌著扑了过去。 “程礪——” 她伸手去拽他,像是想把他从那道杀势里生生拖开。 可那一下太乱,也太快。 程礪已经逼到方承砚近前,刀锋一沉,杀势已成。沈昭寧这一扑,竟生生撞进两人之间,肩背一下挡在了方承砚身前。 程礪脸色骤变。 那一刀原本已收不住,他手腕猛地一拧,刀锋硬生生偏开半寸。 噗嗤一声。 刀没有捅进要害,却还是狠狠擦进沈昭寧肩侧,血一下溅了出来。 沈昭寧浑身猛地一颤。 肩侧先是一麻,下一瞬,火辣辣的痛才一下炸开,疼得她眼前发黑,几乎站不住。 方承砚脸色骤变,抬手一把將她死死扣进怀里,另一只手的刀几乎同时横著斩了出去。程礪被逼得急退一步,刀锋擦过衣襟,胸前又裂开一道血口。 “小姐!” “抓住他们!” “別让人跑了!” 屋里呼喝声猛地炸开,亲兵一下全压了上来。 沈昭寧肩侧痛得发麻,整个人几乎站不住,只能死死攥住方承砚衣襟。血顺著她指缝往下淌,温热得惊人。她咬著牙,额角冷汗一层层往外冒,却还是强撑著抬起头,越过方承砚肩侧,看向不远处的程礪。 程礪也在看她。 他胸前带血,握刀的手却还稳著,眼底那层疯意还没散,只是在撞上她目光的那一瞬,像是极轻地滯了一下。 沈昭寧唇色惨白,没有出声。 她只是看著他,唇瓣极轻地动了动。 ——快走。 程礪盯著她那一点极轻的唇动,握刀的手像是顿了一瞬,眼底神色骤然一震。 也不过就是一瞬。 下一刻,他猛地偏头,厉喝出声: “撤!” 几名黑衣人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立刻抽身后退。程礪反手劈退扑上来的亲兵,借势撞开窗扇,身影一闪,已率先翻了出去。 “追!” 方承砚声音冷得骇人。 “一个都別放过!” 亲兵立刻应声,提刀追出门外。 屋里一下空了大半,只剩翻倒的桌椅、泼出来的茶水、满地狼藉和散不开的血腥气。窗扇还在风里来回撞著,发出砰砰闷响。 沈昭寧身子一软,几乎整个人都往下坠。 方承砚手臂骤然收紧,將她一把捞住。 她额头抵在他胸前,呼吸发颤,肩侧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渗,几乎染透了半边衣襟。方承砚低头看著她,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脸色沉得骇人。 可视线落到她死死攥著自己衣襟的手时,他动作还是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短。 下一刻,他已经俯身將人打横抱了起来。 “回侯府。” 他声音低沉,压著一股极冷的怒意。 “立刻。” 说完,他抱著沈昭寧大步走了出去。 第38章 这汤我不喝 沈昭寧再醒来时,肩侧先传来一阵钝痛。 那痛像埋在骨缝里,微微一动,便牵得半边身子都发麻。她眼睫轻轻颤了颤,过了好一会儿,意识才一点点从昏沉里浮上来。 床边原本伏著的人影一下惊醒,猛地抬起头来。 “小姐!” 青杏眼眶红得厉害,声音都哑了,“小姐,您总算醒了。” 沈昭寧怔怔望著帐顶,脑中空白了片刻,才有零碎的画面猛地撞了回来—— 马车,刀光,血色,混乱的人影,还有她扑过去那一瞬,几乎震碎胸腔的心跳。 她呼吸一滯,立刻偏头看向青杏。 “知微姐姐怎么样了?” 话音才落,她便下意识想撑起身,肩侧却猛地一扯,疼得呼吸一下乱了。 青杏忙凑近扶住她,连声道:“谢小姐没事,小姐別急。我们一直撑到了天亮,谢府的人就在附近找人,天一亮便把人接回去了。奴婢听说,已经没有性命之危了。” 沈昭寧绷著的肩背这才慢慢松下来。 那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气,也终於缓缓吐了出来。 青杏见她这模样,鼻子一酸,眼泪险些又掉下来。 “小姐,您真是嚇死奴婢了。您都昏迷三日了。那天大人抱您回来的时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肩上的血把衣裳都浸透了,奴婢当时——” 她说到这里,嗓子一哽,竟有些说不下去。 沈昭寧指尖轻轻蜷了一下,低声道: “別哭。” 可这一口气才刚鬆开,脑中却忽然又闪过那一夜零碎的画面。 冰冷刀锋贴在颈侧,血顺著脖颈一点点往下滑。 可他没有退。 沈昭寧指尖微微收紧,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闷得发疼。 她垂下眼,將那点翻涌上来的酸涩一点点压了回去。 偏在这时,青杏抹了抹眼角,小声道: “小姐,这几日大人每日都来。昨夜还问过府医,说您若再不醒——” 话还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青杏一怔,连忙起身回头。 帘子被人挑开,方承砚走了进来。 他仍穿著一身深色常服,神色看不出什么异样。屋里伺候的丫鬟忙低头退到一旁,连气息都放轻了。 沈昭寧看著他,一时竟有些发怔。 方承砚进门后先没说话,只站在帐外看了她一眼,才抬步走近。 到了床边,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醒了?” 沈昭寧看了他一眼,低低应了一声。 “嗯。” 方承砚又问: “感觉如何?” 沈昭寧垂下眼,淡淡道: “还死不了。” 屋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也顿了顿,才道: “那便好。” 恰在此时,外头有丫鬟端了汤进来。 青瓷小盏里热气裊裊,汤色清亮,隔著不远便能闻见一点燉得发浓的鲜香气。 青杏忙上前去接,方承砚却先伸手將那盏汤拿了过去。 他垂眼看了一眼盏中热气,道: “厨房刚送来的,说是补气血。” 说著,便將那盏汤递到她面前。 “趁热用一些。” 汤气扑到鼻端的瞬间,沈昭寧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垂著眼,没有伸手去接,只低声道: “这汤我不喝。” 屋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看著她,眉心微蹙: “怎么了?” 沈昭寧静了片刻,才道: “喝不了。” 方承砚顿了顿,只道: “你三日未进正经东西,总该用一些。” 沈昭寧指尖微微蜷起,仍旧没有抬手。 青杏站在一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方承砚,终於没忍住,小声开口: “大人……小姐从来不吃芫荽。”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方承砚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青杏说完便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厨房若不慎放了,小姐是一口都不会碰的……” 后头的话,她没再继续说下去。 可那一句“从来不吃”,已经够了。 沈昭寧垂著眼,没有解释,也没有抬头。 方承砚看著盏中那层极细的绿末,动作顿了片刻,才將那盏汤慢慢放到一旁。 “换一盏来。” 声音很低。 青杏忙应了一声,连忙上前接过。 屋里一时静得很,只剩那盏被搁下的汤,还在慢慢冒著热气。 沈昭寧望著那点白雾,心口却轻轻发闷。 原来连这一点,他也不知道。 青杏很快又换了一盏清淡些的来,扶著沈昭寧小口小口用了几匙。 方承砚站在一旁,没有再碰那盏汤。 等汤用完,青杏才將空盏轻轻搁到一旁。 方承砚看著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落在她肩侧缠得严实的伤处,薄唇抿得有些紧。 “你好生休息。”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若伤口再疼,立刻让人去传府医。” 沈昭寧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方承砚这才转身,像是准备离开。 沈昭寧垂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一点被角。 她原以为自己醒来后,见了他,多少会想问些什么。 可真见了,她才发现一句也问不出口。 偏在这时,方承砚原本已经转过去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背影静了片刻,才又转过身来,看向屋里伺候的人。 “都出去。” 青杏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了沈昭寧一眼。 沈昭寧自己也怔住了。 可方承砚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青杏不敢多留,只得带著屋里几个丫鬟一併退了出去,临走时还轻轻將门掩上。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沈昭寧抬眼望著方承砚,只觉得方才那些尚未来得及理清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慢慢收紧。 方承砚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 久到屋里那点尚未散尽的汤气都像一点点冷了下去,他才低声开口: “昭寧。” “有些话,我想同你单独说清楚。” 第39章 往后也不必再送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蜷。 屋里安静得过分,连方才汤盏里未散尽的热气,都像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抬眼望向方承砚,声音很轻: “大人想说什么?” 方承砚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她肩侧,停了片刻,才低声道: “那一刀。” “你为何要挡?” 沈昭寧呼吸微微一滯。 她原以为,他先问的会是程礪。 窗外细风掠过廊檐,发出极轻的响声。她看著他,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我不是替你挡刀。” 她顿了一下,语气比方才更淡。 “大人別误会。” 方承砚眸色微沉,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答。 “若不是替我挡,”他低声道,“你何至於伤成这样。” 沈昭寧只觉得肩侧那道伤口都像被这句话轻轻扯了一下,钝钝发疼。 她没有同他爭,只轻声道: “大人信不信,都由你。” “可那不是为了你。”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便更静了。 方承砚看著她,眼底情绪压得很沉。半晌,他像是想再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將那一点情绪生生压了回去。 再开口时,话锋已转了过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程礪那夜同你说的话,你信了多少?” 沈昭寧指尖微微收紧。 她抬眸看著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我信不信,很要紧么?” 方承砚眸色沉了沉。 “我只是不想你被那些话扰了心神。” 他说得平稳,听不出多少波澜。 沈昭寧看著他,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可他说起那场剿匪时,不像是在隨口攀扯。” “他说你不该有今日,说那份功劳里,压著旁人的命。” 她顿了顿,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那场剿匪……当真没有別的缘故么?” 方承砚看著她,没有立即作答。 她胸口那口气,不知不觉提了起来。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不是他说的那样。” “程礪如今走投无路,自然什么都敢说。” 他说得很稳。 沈昭寧安静听著,没有插话。 她垂下眼,只轻轻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这一声太轻,轻得听不出她到底信了多少。 方承砚看著她,像是分辨了片刻,才又低声问: “除此之外,他还同你提过什么没有?” “旁的人,或是別的旧事。” 沈昭寧摇了摇头。 “没有了。” 她答得很平静。 可话音落下时,肩侧的伤却像被什么牵了一下。她呼吸微滯,脸色也跟著白了白。 方承砚眸光一顿。 原本还要再问的话,到了唇边,到底还是收了回去。 他看了她片刻,声音放低了些: “先別想这些了。” “你如今伤还没好,等养好了再说。” 沈昭寧抬眸看他。 他仍站在床边,神色平静,语气也算温和。 她没有再问,只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方承砚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动。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青杏压低的声音: “大人,小姐该吃药了。” 方承砚尚未开口,外头又响起一道更稳的女声: “老奴奉命前来探望姑娘,不知可方便进来?” 沈昭寧指尖一紧。 她几乎立刻就听出了那声音。 宋嬤嬤。 方承砚回头看了眼门口,淡声道: “进来。” 帘子被轻轻挑开。 宋嬤嬤一身深青褙子,鬢髮梳得一丝不乱,身后跟著两个小丫鬟,一个端著药盏,一个捧著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放著几样名贵药材並一只锦盒。 她进门后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姿態周正,半分错处也挑不出来。 “见过大人,见过姑娘。” “我家小姐听闻姑娘这回伤得重,心里一直惦念著,特意命老奴送些药材补品来,叫姑娘安心养伤。” 她说著,微微侧身。 身后丫鬟便將托盘往前送了半步。 宋嬤嬤语气仍旧恭谨: “小姐说,外头若有閒话,自有人替姑娘压著。姑娘只管宽心静养。” 说罢,她又抬了抬手,示意丫鬟將那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支分量十足的赤金嵌珠簪。 “这是小姐一併赏下的。” “待姑娘伤养好了,往后该有的体面,自然不会少。” 每一句都说得妥帖,听著挑不出半分不善。 沈昭寧却只觉得,心口方才那一点被轻轻拨起的酸涩,正一点一点凉下去。 方承砚自始至终都没有打断。 直到宋嬤嬤把话说完,他才淡淡看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语气平平: “既送来了,就收著吧。” 青杏端著药盏站在一旁,手指都不由得收紧了。 沈昭寧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垂著眼,静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头,看向方承砚。 声音很轻,却冷得发平: “既然大人这样说。” “那便请大人自己收著吧。” 屋里没人接话。 连宋嬤嬤面上那点恭谨,都僵了那么一下。 方承砚看著她,眸色终於沉了下来。 沈昭寧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淡淡道: “这是相府给的体面。” “我受不起。” 宋嬤嬤低著头,不敢贸然开口。 屋里那点气氛,像一下压到了人心口。 半晌,方承砚才开口,声音也冷了些: “昭寧。” 只两个字,已带了压人的意味。 沈昭寧听著,却只觉得疲倦。 她垂下眼,不再看他,声音仍旧很轻: “往后也不必再送了。” 宋嬤嬤一时哑住。 方承砚站在一旁,神色沉得厉害,却仍没有立刻说话。 沈昭寧只觉得肩侧一阵阵发疼,连带著胸口也跟著闷得厉害。 她不想再撑著这一屋子人情往来,只偏头看向青杏,低声道: “药呢?” 青杏这才猛地回神,连忙將药盏送上前。 “在这儿,小姐。” 沈昭寧低下头,就著她的手,一口一口,將碗里的药慢慢喝了下去。 药很苦。 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等最后一点苦涩慢慢咽下去,她才轻声道: “我累了。”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宋嬤嬤最先反应过来,忙低头行礼: “那老奴便不扰姑娘歇息了。” 她说完,连同那托盘里的药材与锦盒一併带了出去。 青杏也不敢多留,轻手轻脚將空药碗收起,退了出去。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沈昭寧慢慢躺了回去,侧过脸,闭上了眼。 床帐里那张侧脸苍白得厉害,神色却冷淡得近乎平静。 方承砚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了出去。 第40章 谁动了祠堂 夜深后,院里比白日更静。 廊下那盏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著,光影透过窗纸映进来,落在帐幔上,明明灭灭。远处偶尔有更夫梆子声隱隱传来,一下隔著一下,越发显得院中空寂。 沈昭寧却始终没睡著。 肩侧的伤到了夜里愈发磨人。白日里还能强压下去,到了这会儿,却像有细细密密的针顺著伤口往骨缝里扎,连翻一翻身都牵得发疼。 她索性不再动,只睁著眼望著帐顶。窗纸上映著廊下摇晃的灯影,忽明忽暗,看久了,连眼前都跟著有些发花。 外头守夜的小丫鬟原本已经歇下,忽然听见里头极轻的一声抽气,忙隔著门小声问了一句: “小姐,可要唤青杏姐姐?” 沈昭寧闭了闭眼,本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还没等她出声,外头已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 片刻后,青杏掀帘进来,手里还端著一只小小的白瓷盅,神色有些急: “小姐可是伤口疼了?” 她快步走到榻边,借著灯影看清沈昭寧泛白的脸色,眼圈一下就红了。 “怎么也不叫奴婢?” 沈昭寧撑著身子坐起一些,声音很轻: “没什么,只是夜里有些睡不著。” 青杏却不信,忙將软枕垫到她身后,又把被角往她腰后塞严实些,像是唯恐哪里漏了风,低声道: “方才前头刚送了药来,说是止疼的。奴婢原还想著,若小姐夜里醒了再喂,没想到竟真疼起来了。” 沈昭寧微微一怔。 “前头送来的?” 青杏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叫人送来的。” “说小姐夜里伤口若发作,就把这药化开餵下去,別硬撑著。” 屋里一时只剩下灯芯轻轻爆开的细响。 青杏说完,也没敢再多看她,只把那只白瓷盅往前捧了捧。 沈昭寧垂著眼,看了片刻。 白瓷盅里的药汁还温著,淡淡药气浮出来,不算苦,倒比府医平日开的方子柔和些。 青杏小心看著她的神色,轻声道: “奴婢方才试过了,不烫。” 沈昭寧这才低声道: “给我吧。” 青杏忙应了一声,小心將药餵到她唇边。 药入口时温温的,顺著喉咙一点点滑下去。肩上的疼並没有立刻散尽,却像被什么轻轻按住,总算不再那样咄咄逼人。那点一直绷在骨头缝里的钝痛,也渐渐缓下来几分。 青杏见她脸色缓下来一点,这才鬆了口气。 “总归还是管用的。” 沈昭寧没有说话,只將空了的瓷盅慢慢放回她手里。 她没有去问这药是谁配的,也没有再往“前头”那两个字上多想。 药是药。 能止疼,便够了。 青杏在一旁守著,见她一直不说话,还以为她困了,便轻手轻脚地替她掖了掖被角。谁知动作才落下,便听榻上的人低低开口: “青杏。” “嗯,小姐?” 沈昭寧看著帐子一角,声音轻得几乎发飘: “婚期定了,是不是?” 青杏动作一下顿住。 屋里本就安静,她这一停,便显得格外明显。 沈昭寧没有转头看她,却仍察觉到了。 她静了片刻,才轻声道: “说吧。” 青杏咬了咬唇,到底还是低声道: “婚期……定在下个月十五。” 屋里只余灯影轻轻一晃。 下个月十五。 沈昭寧在心里无声算了一下。 竟只剩不到一月。 明明这些日子一桩桩一件件,早已把该疼的地方都磨得差不多了,可真听见这日子落下来,胸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原来已经这样近了。 青杏看著她发白的脸色,心里难受得发紧,忙道: “小姐,您先別想这个。伤才刚压下去,您这会儿再乱想,夜里又该疼了……” 她说到这里,喉头也有些发堵,像是怕沈昭寧不当回事,又小声补了一句: “府医都说了,这样的伤最怕夜里反覆。您若再不顾著自己,回头真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沈昭寧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嗯。” 她轻轻闭了闭眼,没再说话。 那一声“嗯”太轻了,轻得像只是应付过去。青杏站在榻边,看著她苍白的侧脸,心里一阵阵发酸,却又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屋里静了片刻。 青杏原本想让她先睡,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在心里来回掂量了半晌,见沈昭寧脸色虽白,人却还清醒著,到底还是低声道: “还有一件事,奴婢本来不想这时候说。” 沈昭寧眼睫微微一动。 青杏压低声音: “最近祠堂那边,日日都有人进进出出。先前奴婢还当只是婚期定了,按例要整祭序,可今日瞧著,总觉得不大对。” 这一回,沈昭寧却没有立刻接话。 她安静了片刻,才慢慢睁开眼。 婚期是方家与相府的婚期。 就算真要整什么旧例,也该是方家那边忙,怎么会牵扯到侯府祠堂? 那里供著她父母的牌位。 青杏见她不语,忙又往下说道: “奴婢原想著,也许真只是清点旧物,可今日路过时,看见里头守著的人比往常多了些,连婆子都换了两拨,瞧著不像寻常收拾。” 她说到这里,声音愈发低了。 “奴婢还瞧见,有人搬了张长案进去。那案子不像平日添香油供果用的,倒像是……倒像是要重新摆什么似的。” 屋里一下静了。 这些年,侯府里许多东西都变了。规矩变了,人心也变了。她一步一步退到如今,连自己都快要不认得这座府里原本的模样。 可祠堂还在。 父亲与母亲的牌位,还立在主位上。 她先前病著、伤著,许多事都像隔了一层。可“祠堂”两个字一落进耳里,那层混沌便像被人猛地掀开了一角。 那不是旁的地方。 那里供著她父母的牌位。 那里也是她在这座侯府里,到如今还死死抓著不肯鬆手的最后一点东西。 沈昭寧指尖驀地一紧,撑著床沿坐直了些。肩上的伤被这一动牵得隱隱发疼,她却像没觉出来,方才还浮著倦意的眼底,这一刻竟一下清醒了。 她看著青杏,声音也跟著沉了下去: “谁动了祠堂?” 第41章 祠堂那边不会乱 青杏咬了咬唇,低声道: “奴婢也说不上来。只是陈管家去了两回,帐房的人也去过,连平日不大开的侧门都开了。” “瞧著……不像只是寻常清点。” 屋里只余灯影轻轻一晃。 沈昭寧垂著眼,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 “明日去看看。” 青杏忙应了声“是”。 可那一夜,沈昭寧到底没能睡稳。 天才刚亮,她便醒了。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帐中昏昏亮著。青杏端了温水进来,服侍她洗漱,又將温著的药端上来。沈昭寧一口一口喝尽,才將药碗轻轻搁回托盘里。 她静了一会儿,低声道: “扶我起来。” 青杏一怔: “小姐要做什么?” “去祠堂看看。” “小姐!”青杏脸色一下变了,“你这伤还没养稳,昨夜才疼成那样——” “只去看一眼。” 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青杏一见她神色,便知劝不住,只得应了一声。她替她取了外衣,又在肩侧垫了层软布,生怕衣料磨著伤口,这才小心將人扶了出去。 晨风里还带著凉意。 一路行去,院里下人大多避得很开。偶有迎面撞见的,也都忙低头行礼,神色间却透著几分不自然。 越往祠堂那边走,这份不自然便越重。 到了前廊,果然见几个僕妇並两个小廝守在那里,手里或抱著旧册,或捧著供布香器,站在廊下低声对著什么。 沈昭寧脚步微微一顿。 青杏的脸色也跟著白了白。 那几个僕妇一抬头看见她,神色都僵了一下,隨即忙迎上来,陪著笑行礼: “姑娘怎么亲自过来了?这边灰重,您身子又还没好,合该在院里多歇著才是。” 沈昭寧没有应那句客套,只看著她们手里的东西,轻声问: “你们在做什么?” 领头那僕妇像是早备好了话,笑意不变,语气也依旧恭敬: “回姑娘,不过是按例理一理旧祭序。如今婚期定了,怕到时忙乱,便先將该收拾的都收拾妥当。” 青杏忍不住低声道: “婚期是方家与相府的婚期,怎么理到侯府祠堂来了?” 那僕妇笑得更和气了些: “旧册久了,总得核一核。供器、供布这些,也顺带清点。” 沈昭寧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半掩著的祠堂门。 门內光线昏沉,瞧不真切,只隱约看见案前似乎空出了一块地方,像是挪过什么。 她指尖轻轻一缩。 那僕妇见她目光落在那里,忙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不经意地挡了挡,嘴里仍旧恭恭敬敬: “姑娘放心,不过是照旧理一理。大人那边,也都是知道的。” “大人知道。” 沈昭寧轻轻重复了一遍。 那僕妇忙应声道: “是,大人自然都是知道的。” 青杏下意识看向沈昭寧。 沈昭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袖中的那只手,一点点攥紧了。 她没有再往里走,只站了片刻,便低声道: “走吧。” 青杏一愣,忙扶住她。 走出一段路后,青杏才忍不住小声问: “小姐,咱们不再看看么?” 沈昭寧脚下未停。 “去前院。” 青杏心里一跳,立刻便明白了。 前院比祠堂那边热闹得多。 丫鬟、小廝、管事来来往往,脚步都急。方承砚正在书房,守门的小廝见是她,先是一怔,隨即忙进去通稟。没一会儿,里头便传来一句低沉的: “进来。” 青杏扶著沈昭寧进去。 方承砚坐在案后,案上摊著几卷册子,旁边还压著两封刚拆开的帖子。听见动静,他抬起眼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隨即又落到她肩侧,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怎么出来了?” 沈昭寧看著他,声音很轻,却没有绕弯: “祠堂那边为何忽然动了起来?” 方承砚眸色微沉。 他没有立刻答,反倒先道: “你伤还没好,先回去歇著。” 沈昭寧没有动。 “我去看过了。”她望著他,“那边不是寻常整理。” 书房里一时只听得见窗外风吹竹叶的细响。 方承砚將手中册子合上,语气仍旧平稳: “只是理祭序。婚期既定,族中旧例总要理一遍。” “你不必为这些事费神。” 沈昭寧睫毛轻轻一颤。 她看著他,慢慢问: “我父母那边……不会动,是不是?” 这一句出口时,连青杏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方承砚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著她,过了片刻,才低声唤她: “昭寧。” 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你如今伤还没好,別为这些事多想。” 沈昭寧仍旧看著他,一动不动。 “我只想知道,会不会动。” 方承砚沉默片刻,才道: “祠堂那边不会乱。” “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沈昭寧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到底没有再问,只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青杏忙扶住她,一起退了出去。 出了书房,风迎面扑来。 沈昭寧一路都没说话。 青杏也不敢出声,只在扶著她往回走时,才察觉她搭在自己腕上的手,仍旧凉得厉害。 回到院里后,沈昭寧便一直坐在窗边,没有再动。 谁知到了午后,祠堂那边的动静反倒更大了。 青杏原是按她的话,偷偷过去盯著。可这一回,她回来时脸色已白得像纸,脚步却又急又乱,像是一路压著火气跑回来的。 “小姐——” 沈昭寧原本坐在窗边,听见这一声,心口先是一沉。 她抬起眼,看向青杏: “怎么了?” 青杏咬著唇,眼里又急又怒,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抖得厉害: “他们动了。” 沈昭寧眉心轻轻一蹙。 “什么?” 青杏往前一步,声音更急了: “主位前那套供器,已经被挪开了半边。奴婢瞧得真真的,那边的人还在往里搬东西,几个婆子守得严严实实,像是生怕旁人看见似的。” 屋里一下沉了下来。 沈昭寧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明明才从书房回来。 方承砚方才还说,祠堂那边不会乱。 怎么会真动到那里去? 青杏见她不说话,心里越发急,眼圈都红了: “小姐,奴婢瞧得真真的。那边绝不是寻常清点。” 沈昭寧这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指尖一下攥紧了手里的册页。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绷得发紧: “你看清了?” 青杏用力点头: “奴婢看清了。” 沈昭寧撑著椅沿,猛地站起身来。 青杏嚇了一跳,忙扑过去扶她: “小姐!” 沈昭寧却像没听见,只死死盯著她,声音发紧: “去祠堂。” 第42章 你凭什么动我父母的主位 她起身太急,肩侧伤处立时被扯得一阵发疼,脸色霎时白了几分,扶著桌沿便往外走。 青杏慌忙追上去扶住她,声音都发了颤: “小姐,你慢些——” 沈昭寧却像没听见。 院里的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她鬢边碎发微乱。她脚下走得发急,青杏几乎是半扶半拽,才勉强没让她真的跌下去。 越往祠堂那边去,路上避开的下人便越多。 那些人垂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出。远远看见沈昭寧过来,便纷纷让到两边,神色紧绷,眼底的慌意却压都压不住。 青杏扶著她,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沈昭寧脚下却越走越快。 她心里那点不安一路往上翻,乱得厉害。可越是乱,那句念头反倒越固执地压在心口。 不会是方承砚。 昨夜他才叫人送了止疼药来,今晨书房里那几句话也还压在耳边。 祠堂里供著的是她父母,他总不至於,连那里都要动。 总该是哪里弄错了。 她几乎是逼著自己去想昨夜那碗止疼药,想今晨书房里那句“不会出什么岔子”。像只要把这些话再想一遍,祠堂那头那股越来越重的不对劲,便还能被压下去。 还未拐过月洞门,祠堂外便已站了人。 两个粗使婆子守在廊下,后头还跟著几个小廝,个个神色发紧。见她过来,几人脸色齐齐一变,忙迎上前来: “姑娘——” 沈昭寧没有停。 “让开。” 她声音很轻,却冷得发紧。 那两个婆子互看一眼,还是硬著头皮赔笑: “姑娘,祠堂里头还没理妥,您身子也没好,还是先回去歇著吧。” 沈昭寧终於抬眼看她们,声音比方才更冷: “这是侯府。” “里面供著的是我父母的牌位。” “你们凭什么拦我?” 那几个婆子脸色都白了,却仍旧堵在前头不动。 “奴婢也是奉命办事,不敢违命……” 奉命。 沈昭寧听见这两个字,指尖猛地一蜷。 青杏也急了,声音一下变了调: “那是老爷和夫人的主位!平日谁也不敢乱碰的,你们现在倒拿奉命来堵小姐?” 那婆子只低著头,一句也不敢接。 沈昭寧没再和她们多说,抬脚便往廊下走。 几个婆子慌忙扑上来拦,嘴里连声求著: “姑娘,您別为难奴婢!” “里头尚未理好,您这时候进去,於礼不合——” 於礼不合。 沈昭寧只觉得耳边“嗡”了一声。 她父母的主位正在里面被动,这些人却站在祠堂外,和她说於礼不合。 她一把拨开挡在前头的人,径直往正门走去。 “我要进去。” 这一次,她声音里已经带了压不住的颤意。 那几个婆子被她逼得往后退,脚下都乱了。青杏死死扶著她,生怕她这一衝把自己也带摔出去。 廊下到正门不过几步路,今日却像格外长。 门关著,只留了一线缝隙。 缝隙里透出昏沉的光,映著里面晃动的人影。供案前几道人影来回挪动,像是在搬什么重东西。木座旁的香器像是已经被移开了一只,连供案前那块常年不见空的地方,都露出了一角。 沈昭寧的呼吸一下乱了。 那不是洒扫。 也不是清点。 里面是真的在动主位。 她猛地上前,伸手去推那扇门。 那几个婆子嚇得魂都快没了,扑上来死死拦住: “姑娘不可!” 青杏一边哭一边去扶她: “小姐——” 沈昭寧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肩上本就带伤,这一挣,整个人都在发抖,却仍旧死死往前。手掌拍上门板时,震得伤处猛地一麻,连带著半边肩背都像失了知觉。她却像不知道疼,只一门心思往里撞。门被撞得晃了一下,里头的光一下漏出来更多。 就是这一瞬,她看见了。 她先看见陈管家,垂手立在一侧。 又看见供案前几个婆子正低著头挪动东西。 她先看见被挪开的供器,心口便是一沉。等目光再往上移,才终於看见那个站在主位前、从头到尾都没有动一下的人。 方承砚。 他一身深色常服,背对门口,侧影冷硬分明。 像是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他偏过头来,目光正正落在她身上。 沈昭寧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下一刻,她猛地挣开身前的人,声音发哑: “方承砚!” “你让他们在做什么?” 几个婆子慌忙又扑上来拦她。青杏也哭著去抓她的手臂: “小姐!” 沈昭寧却仍旧死死盯著祠堂里面。 她挣得太狠,肩侧骤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都黑了一瞬。可她像是半点也察觉不到,只盯著里面那个站著的人。 方承砚站在那里,没有退,也没有避。 就在这时,他终於开了口。 “拦住她。”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祠堂里一时只剩下供案前细碎的碰撞声,连门外风声都像一下远了。 沈昭寧身子猛地一僵。 连青杏都愣住了。 那几个下人像是一下得了主心骨,手上虽不敢真用力,脚下却更不敢退了。 沈昭寧定定看著祠堂里的人,像是一时没听懂,连眼睫都没再动一下。 “你……” 方承砚目光落在她肩侧那片迅速洇开的血色上,眉心重重一拧。 他分明看见了。 可也只是看见。 声音也沉了下来: “先带她回去。” 沈昭寧像是根本没听见。 她只看著他,眼底最后那点不肯死心的东西,也终於一点点凉了下去。 “里面动的是我父母的主位。” “你让他们……拦我?” 方承砚站在祠堂里,站在供案前,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沉: “昭寧,別闹了。” 別闹了。 这三个字落下来,四周一下静了。 沈昭寧怔怔看著他,连呼吸都忘了。 她才从书房出来。 他也才说过,不会出什么岔子。 半晌,她才极轻地开口: “你凭什么动我父母的主位?” 第43章 方承砚,你凭什么 方承砚站在供案前,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却没有答。 他只微微偏头,淡声道: “继续。” 这两个字一落,沈昭寧浑身一冷。 她都已经闯到门前,肩上的血流成这样,他还是要继续。 陈管家头垂得极低,硬著头皮应了一声“是”。一旁两个婆子手都在发抖,却还是不敢停,咬著牙继续把供案前最后一只供碟挪开,又將那两块牌位稳稳移到旁侧。 动作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响。 可越是轻,越叫人发寒。 像他们做的不是把主位压下去,不是把一房尊位生生往旁侧挪开,只是在换一只茶盏,一只花瓶。 沈昭寧被那几个婆子死死拦在门外,眼睁睁看著这一切在自己面前走完。 从供器,到香炉,到牌位,一件不落,一处不差。 那位置,就这样一点一点空了出来。 她眼前忽然晃过很多年前的一幕。 那时她还小,祠堂里的灯火总是比外头暗些。母亲牵著她站在供案前,掌心轻轻按在她肩上,声音很轻,却很稳: “昭寧,主位不能乱。” “人可以不在,香火可以冷一时,可这位置只要还在,这一房就还在。” 那时她年纪小,听不懂这些,只觉得祠堂里香气沉,站久了腿酸,便偷偷扯母亲袖角,问什么时候能回去。 母亲只是低头笑了笑,替她把额前碎发別到耳后。 如今再看,才知道原来有些位置,一旦让出去,便不是挪开半寸这样简单。 她一开始还在往前挣。 “放开我——” “你们放开我!” 可挣到后面,肩上的伤像被生生撕开,连指尖都开始发麻。她仍死死睁著眼,一眼不敢眨地盯著供案前。 像只要眨一下,那里就会彻底变成別人的地方。 祠堂里没人敢说话。 只有极轻极轻的摆放声,一下下落进耳里。 婆子將牌位挪稳后,还下意识抬手,把垫在底下的黄綾扶平了些。另一人则轻轻將供案边沿抹了一下,像生怕落了灰,坏了规整。 越是规整,越叫人胆寒。 终於,最后一样东西也安稳放定。 陈管家后退半步,低声道: “大人,已安放妥当。” 这五个字像一记闷棍,重重砸下来。 沈昭寧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明明就站在这里。 可她父母身后的位置,还是被人当著她的面让了出来。 方承砚这才抬了抬手,声音低沉: “放开她。” 拦著她的几个婆子像是得了赦令,忙不迭鬆了手,纷纷后退半步,连头都不敢抬。 方承砚又道: “都出去。” 祠堂里的人如蒙大赦,陈管家领著那几个婆子、小廝匆匆退了出去。青杏却不敢走,哭著扶住沈昭寧,生怕她下一瞬就站不住。 很快,祠堂里便空了下来。 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还有供案前那块空出来的主位。 沈昭寧站在那里,许久都没动。 她手里一直攥著一把香,是方才闯进来时,顺手从供案边抓的。 原本,是要给父母上的。 可从闯门,到挣扎,到眼睁睁看著主位空出来,她都没能把这炷香送到案前。 方承砚看著她肩上不断往外渗的血,眉心紧拧,声音也压低了些: “先回去包扎。” 沈昭寧没有应。 她只是看著那空出来的位置,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安放妥当了?” 方承砚眸色微沉,没说话。 沈昭寧终於转过头看向他,眼底一点水光都没有,只剩一片发空的冷。 “你当著我的面,动了他们在侯府最后那点位置。” “方承砚。” “你凭什么?” 方承砚沉声道: “你我本有婚约。” “你若嫁我,侯府往后自然由我执掌。如今我与清漪在侯府成亲,主位不动,才是名不正、言不顺。” 他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 “牌位还在,香火未断,礼数也不会缺。” “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样重。” 沈昭寧听到这里,终於慢慢闭了一下眼。 她忽然觉得真正让人发冷的,不是他在敷衍她。 而是他说这些话时,神色竟这样平。 像他心里当真觉得,这不过是把原本迟早都要理顺的事,提前理顺。 她看著他,轻声道: “原来在你心里,我与你定下婚约,不是来娶我。” “是来接侯府的门。” 青杏浑身一颤,眼泪一下又掉了下来。 方承砚脸色也沉了下来: “你如今情绪不稳,说这些只是意气用事。” 沈昭寧却像没听见。 她只是看著他,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都清楚: “侯府你接了。” “亲事你与旁人议了。” “如今连我父母身后的主位,也因这门婚约被你压下去了。” 她眼底终於一点点泛起红意。 可那红意压著,始终没落成泪。 “是我太蠢。” “竟到今日才看明白。” 方承砚看著她肩头那片不断扩开的血色,眉心越拧越紧,声音到底还是压著: “你伤成这样,先回去。”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连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我活著,就站在这里。” “眼睁睁看著你让他们给你的亲事让路。” “到了你嘴里,原来只是我在闹。” 方承砚沉声道: “这是礼制。” “不是儿戏。” “如今不过是提前理顺。” 她望著他,声音轻得发飘: “那你告诉我。” “这门婚约,於我究竟有什么好处?” 祠堂里只余青杏压不住的抽泣声。 方承砚眸色一沉,竟一时没有接话。 沈昭寧看著他,唇边那点淡到近乎没有的笑意终於彻底散了。 “所以方承砚。” “这门婚约,到底成全了谁?” 她手里那把香终於一点一点收紧。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半截香断在掌心,香灰碎落下来,洒了一地。 青杏哭著喊她: “小姐……” 沈昭寧却像没听见。 她没有再看方承砚,只看著那块空出来的位置,很久都没有动。 那是她父母身后的位子。 也是她一直以为,哪怕侯府里再多人心易主、再多东西被悄悄换掉,只要祠堂主位还在,她这一房就还没彻底输掉的地方。 可如今,连这里也被让了出来。 半晌,她才慢慢转过身。 青杏慌忙上前扶住她。 沈昭寧一步一步往外走,背影直得发僵,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第44章 我不想见你 沈昭寧是被肩上一阵闷沉的痛意拖醒的。 那痛不算锋利,却钝钝压著,像烧红的铁贴在骨头上,连呼吸都牵得发紧。她眼睫轻轻一颤,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 帐顶是熟悉的素青云纹。 窗边纱帘半垂,外头天色已经暗了,屋里点著灯,烛火静静晃著,將床前那道身影映得修长而冷沉。 沈昭寧看清那张脸时,眸光微微一滯。 方承砚。 脑中有一瞬空白。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祠堂里的画面便猛地撞了回来—— “继续。” “已安放妥当。” 还有那块被生生让出来的主位。 沈昭寧指尖无意识蜷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方承砚站在床前,看著她醒来,声音压得很低: “醒了?” 沈昭寧没有应。 她只看了他一眼,便慢慢转过脸去,侧身朝向床里。 那动作很轻,却像是连多看他一眼都嫌累。 屋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片刻后,才低声道: “你好生休养。” 他顿了顿,又道: “祠堂那边的事,你先別多想。” 仍是那样的语气,压著,稳著,像什么都还能揭过去。 沈昭寧闭著眼,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方承砚站了片刻,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重新静下来。 青杏站在床边,眼圈早已红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得轻手轻脚地替她把被角掖了掖,小声问: “小姐……要不要喝点水?” 沈昭寧还是没有出声。 她背对著外侧,一动不动。 青杏低下头时,才瞧见枕边已经湿了一小片。 她猛地捂住嘴,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沈昭寧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哑著声音开口: “我不想见你。” 门外静了一瞬。 隨即,一道温柔又带著急意的声音响起: “昭寧。” 沈昭寧整个人一僵,猛地转过头去。 谢知微已快步走了进来,一身浅青披风上还带著晚间凉气,眉间儘是压不住的担忧。 “昭寧——” 她话还没说完,沈昭寧眼里那点死死撑著的东西,便在这一瞬彻底碎了。 “知微姐姐……” 声音一出口,已经带了哭腔。 下一刻,她撑著身子坐起,连肩上的伤都顾不得,伸手便扑了过去。 谢知微脸色一变,忙上前一步接住她,手忙脚乱地避开她肩侧的伤,低声哄道: “慢些,慢些——別碰著伤口。” 可沈昭寧已经顾不上了。 她死死抱住谢知微,指尖攥紧她肩上的衣料,整个人都在发抖。先前那种无声无息的眼泪,到这一刻全乱了,喉间那口硬生生压著的气也终於断开。 “知微姐姐……” 她哭的声音发颤,连气都喘不匀。 “他怎么能动我父母的牌位?” “他怎么能——” 后头的话没能说完,便全堵在喉间,哽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知微听得心口发酸,只能一下一下轻轻拍著她的背,低声哄道: “我知道。” “我都知道。”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沈昭寧埋在她肩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青杏站在一旁,也哭得直抹眼泪,偏又不敢哭出太大声,只能死死咬著手背。 屋里一时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过了许久,沈昭寧才慢慢缓下来。 她哭得眼睛通红,脸色却越发苍白,整个人像是被这场眼泪抽空了力气,只能靠在谢知微肩头,呼吸还微微发著颤。 谢知微替她理了理鬢边散下来的发,声音放得很轻: “別哭了,再哭伤口该疼得更厉害了。” 沈昭寧缓了缓,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哑声问: “你呢?” 谢知微一怔。 沈昭寧睫毛还是湿的,嗓音也发涩: “上回的伤,怎么样了?” 谢知微心口一酸,勉强笑了一下: “不碍事,我底子总比你好些。” 沈昭寧没再说话,只是垂下眼。 屋里静了一会儿。 谢知微看著她苍白的侧脸,到底还是低声开口: “昭寧,这门婚约,不能再拖了。” 沈昭寧眼睫轻轻一颤,抬眼看她。 谢知微声音压得低,却很沉: “今日他敢借著名分动你父母的牌位,明日就敢把方家的牌位请进来。” “真到了那一步,侯府就不是如今这个侯府了。” 青杏站在一旁,听得手指发紧,眼圈也又红了。 沈昭寧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 “我知道。” 她停了一瞬,声音变低: “二爷爷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请了。” 谢知微一怔。 沈昭寧低头看著被角,指尖一点点收紧,半晌才道: “我不是捨不得断。” “我是怕这一断,外头那些人盯上的,就不只是我了。” 她喉间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发哑: “他们不会说方承砚逼人太甚,只会说沈家撑不住了,连最后这一点门庭体面都守不住。” 青杏听得鼻尖一酸,忙低下头去。 谢知微看著她,一时也没说话。 如今的安远侯府是什么处境,她自然再清楚不过。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不能一退再退。 谢知微握紧她的手,低声道: “可昭寧,你越退,他们只会越当侯府无人。” “你今日让一步,明日他们就敢再逼一步。等你退到退无可退的时候,这门婚约照样保不住,侯府的体面也一样保不住。” 沈昭寧没有说话,只是指尖越收越紧。 谢知微看了她片刻,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声音又压低了些: “所以这些日子,我也没閒著。” 沈昭寧抬起眼。 谢知微道: “我去见了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才缓缓吐出那个名字: “程礪。” 沈昭寧怔了怔: “他怎么了?” 谢知微看著她,慢慢道: “当年边关那场仗,他在。”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长衍的下落。他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前几日递了信给我,约我见面。”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昨日,我偷偷去见了他。” 屋里静了一瞬。 烛火轻轻一晃,映得谢知微眸色都沉了几分。 她看著沈昭寧,一字一顿道: “他说,当年边关那场仗,怕是根本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简单。” 第45章 他有可能还活著 谢知微声音压得很低: “程礪说,当年边关那一仗,贏得极惨。” “老侯爷战死后,活下来的那些沈家军,並没有如常整编回营,反倒被一点点拆散了。” 沈昭寧眼睫微微一动。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谢知微看著她,慢慢往下说: “有人死在押粮路上,有人折在荒城,也有人熬过了边关那一仗,最后却没熬过后头那些最险、最脏、最不该轮到他们的差事。” 屋里忽然静了。 连青杏都听得屏住了呼吸。 沈昭寧靠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些年,旧部的消息传进侯府时,往往只剩一句“没了”。 谁没了,死在何处,又是怎么没的,渐渐竟再没人提。 从前她只当,是人死得太多,活下来的人也各有归处,边关离京又远,消息散了,便再难问清。可如今被谢知微这样一点,她才猛地惊觉,那些活下来的人,竟像是被人一个一个,从名册里、从话里、从记忆里,慢慢抹掉了一样。 谢知微握了握她的手,声音更轻: “程礪说,他后来越想越不对。” “那些人不像是散了,倒像是被人故意抹掉了。” 沈昭寧指尖微微收紧。 谢知微看著她,低声道: “还有一件事。” “长衍的尸首,当年根本没人亲眼见过。” 这句话一落,屋里像是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青杏脸色骤然一白,脱口道: “怎么会?不是都说少爷战死边关——”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住了口。 因为谁都知道,当年传回来的,也不过就是一句战死。 究竟是谁亲眼见过,根本没人说得清。 沈昭寧唇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这些年,她不敢多想哥哥。 每一回想到那一句“战死”,心里都像被人生生剜开一道口子。 父亲走后,长衍便像是她心里最后一根还撑著的梁。那根梁断了,她便只能逼著自己认下——边关那片黄土底下,埋的就是她哥哥。 可如今谢知微却告诉她,根本没人亲眼见过他的尸首。 那她这些年硬逼自己吞下去的那场死別,又算什么?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哥哥站在侯府后院的靶场前,握著她的手教她开弓。 少年掌心温热,声音里还带著笑,说她臂力太弱,拉弓时手总发颤,往后的每日多练半个时辰。 那时她嫌弓沉,赌气要丟,长衍却替她扶稳箭尾,低声哄她: “昭寧別怕,哥哥在后头,不会让你伤著自己。” 可如今,连这样一个人,生死竟都只剩旁人口中的一句“战死”。 沈昭寧喉间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发涩: “没人见过……是什么意思?” 谢知微见她脸色白得厉害,握著她的手不自觉又紧了些。 “程礪不敢断言长衍还活著。” “可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夜长衍不是一个人留在原地等死的。他下过令,也派过人一同突围。后来人散了,尸也乱了,可到最后,谁都没亲眼见过他的尸首。” 青杏眼圈一下就红了,站在一旁连气都不敢喘重。 沈昭寧垂著眼,手指一点点蜷紧,连肩上那阵闷痛仿佛都觉不出了。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偷偷想过。 想过也许哥哥还活著,想过也许哪一天边关会忽然送回消息,想过那一句“战死”只是弄错了人。 可这些念头每次才刚冒出来,便都会被她自己硬生生按下去。 因为她不敢信。 她怕这点希望一旦生出来,再碎一次,人就真要疯了。 所以她寧可把自己困死在那一句“战死”里,也不敢去碰。 可如今,这点被她死死压了多年的念头,却被谢知微一句“没人亲眼见过”,重新挑了出来。 屋里静得厉害。 烛火轻轻晃著,把谢知微眼底那点压了多年的痛意照得发亮。 她低著声,像是在说给沈昭寧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还记得他出征前那日,站在廊下同我说,等边关事了,便回来替你过生辰。” 她顿了顿,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昭寧,一个说了要回来的人,若连尸首都没人见过,我怎么认他死了?” 沈昭寧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青杏听得鼻尖发酸,忙低下头去抹眼泪。 谢知微缓了缓,才又低声道: “程礪还说,刺杀那晚方承砚那句“没有证据”,未必全是胡说。” “真到了那一步,那些活下来的人被拆散、被调走、被抹了身份,便是想证明自己曾是沈家军,也未必拿得出证据。” 她说到这里,声音沉了几分: “可昭寧,这不代表方承砚乾净。” “他若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也走不到今日。” 沈昭寧没有说话。 她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沉沉压住,闷得发疼。 她一直以为,自己看错的,不过是一个人的心。 可若连方承砚如今穿著的这身官袍、站著的位置、得来的功名,都和沈家旧部的血有牵连—— 那她这些年念著的、信著的,就不只是错付。 谢知微望著她,轻声道: “程礪已经先往边关去了。” “他说那边还有旧人可问,也还有地方能查。” 沈昭寧听见“边关”两个字,眼底终於动了一下。 边关。 那两个字像埋在血里,一碰就疼。 从前她总觉得,边关是已经埋了人的地方。父亲、哥哥,还有那些旧部,都已经被黄土压了下去。再翻,也不过是翻出更多血、更多疼。 可如今她才知道,父亲究竟怎么死的,哥哥是不是还活著,那些旧部的名字又是怎么从人间一点点没了的——都还压在边关那片风沙里,等著人去翻出来。 她忽然明白,自己不能再守著这些了。 体面也好,名声也好,婚约也好,那些原本压得她不敢轻举妄动的东西,在“哥哥也许还活著”这一句面前,竟都忽然退到了后头。 若哥哥当真还活著,这些年边关风沙漫天,他是不是也还在等著自己去找他? 她不能再困死在这里。 她安静了很久,才慢慢抬起眼。 那双眼还泛著哭过后的红,脸色也白得厉害,声音却很轻,也很稳: “我也去。” 第46章 我不能再等了 谢知微先是一怔,隨即眉头便皱了起来: “不行。” 她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如今这身子骨,连下床久站都撑不住,边关那样远的路,你根本受不了。再说——” 后面的话到了嘴边,却硬生生顿住了。 再说什么? 再说方承砚不会放她去。 再说她如今还是方承砚名义上的未婚妻,侯府上下都有人盯著她,一旦她起意离京,根本瞒不过去。 可这些话,谢知微终究没说出口。 屋里静了静。 沈昭寧靠在榻上,脸色还是白的,眼尾也还残著哭过后的红。可她垂著眼,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神色却一点点定了下来。 “我知道。” 她声音很轻,还带著些哭过后的哑。 “可就算这样,我还是要去。” 谢知微看著她,没有说话。 沈昭寧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锦被,声音反倒慢慢稳了下来: “祠堂那一步,他已经走了。” “若我还坐在这里,等著旁人替我查,等著旁人告诉我结果,那我这辈子,大概也只剩一个等字了。” 她说到这里,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不像笑,倒像是忽然把这些日子的自己都看明白了。 “我已经等得太久了。” 她停了一下,才低声道: “这一次,我不能再等了。” 谢知微心口微微一震。 她看著眼前的人,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这样的昭寧,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不是这些日子里被人一点点逼冷了的静。 倒像更早些年,侯府出事时,她明明年纪还轻,却还是强撑著出来见人、一个名字一个名字记著旧部时的样子。 谢知微原本还想再拦。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怕自己这一拦,昭寧又会被生生按回榻上,按回这间屋子里,重新变成那个任人拿捏、任人蹉跎的人。 良久,她才轻轻嘆了口气: “你如今这副样子,便是想去,也不是现在。” 沈昭寧没有反驳,只静静看著她。 谢知微伸手替她把散下来的鬢髮別到耳后,低声道: “等我消息。” “程礪既已先行,我也会儘快安排。等边关那头有了更准的信,我再来同你商量后面的事。” 沈昭寧看著她,过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谢知微又坐了一会儿,见她精神到底不济,才起身离开。 青杏一路送到门口,回来时,眼圈还是红的。 她本以为小姐哭过这一场,又听了这么多事,定要再难受上好一阵。谁知一进屋,便见沈昭寧靠坐在榻上,低低开口: “药呢?” 青杏一愣。 “小姐?” 沈昭寧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方才换下来的药,和府医开的那碗,端来给我。” 青杏怔怔看著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这些日子,小姐並非不肯喝药,可那更像是被人劝著、哄著,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像今日这样,自己主动开口要药,还是头一回。 她鼻子一酸,连忙应了一声: “哎,奴婢这就去!” 药端上来时,屋里还残著些淡淡的苦气。 沈昭寧接过药碗,没有像往常那样停顿太久,只低头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药苦的厉害。 顺著喉咙滑下去时,连胸口都像跟著发苦。 可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青杏站在一旁,看著看著,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赶紧低下头去抹。 沈昭寧把空了的药碗递还给她,低声道: “这几日,按时叫我喝药。” 青杏忙点头,声音都带了哽意: “是。” “小姐放心,奴婢一定盯著。” 接下来的几日,西侧院安静得有些出奇。 方承砚没再过来。 院里的人也都收敛得很,进出时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沈昭寧大多时候都靠在窗边养伤,不说太多话,也很少问外头的事。可青杏渐渐发现,小姐並不是像从前那样发怔出神了。 她只是安静。 安静地喝药,安静地换药,安静地坐著。 像是在等伤口慢慢长好。 也像是在等心里那口气,一点点冷下去。 几日后,晨光难得晴好。 沈昭寧起身时,肩上的伤仍旧隱隱发疼,但比前几日已轻了许多。 她换了件素净衣裳,发间也只简单簪了一支白玉簪,低声道: “去祠堂。” 青杏手上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她。 “小姐……” 沈昭寧神色很平静: “去备香。” 青杏看著她,终究没再劝,只低低应了一声。 祠堂还是那座祠堂。 只是再走进去时,四下安静得厉害,连香火味都像比往日更冷了些。 沈昭寧接过香,点燃,缓缓跪了下去。 青烟裊裊升起,供案后的影子也跟著轻轻晃了一下。 她把香稳稳插进香炉里,抬头看向供案。 这一回,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怔。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 过了许久,才低声开口: “爹,娘。” “你们放心。”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颤。 “我一定会把哥哥找回来。” 祠堂里静悄悄的,只有香火燃烧时极轻的细响。 青杏站在她身后,眼圈一点点红了,却死死忍著没让自己哭出声。 沈昭寧又跪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 她转过身时,脚步微微一顿。 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方承砚立在廊下,一身深色常服,眉眼沉静,像是已经来了有一阵子。晨光从廊檐斜斜落下来,將他半边肩背映得发亮,也將他脸上的神色衬得愈发看不分明。 青杏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往前半步。 祠堂里一时安静得只剩风声。 沈昭寧看著他,没有立刻开口。 方承砚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低声道: “你伤还没好,不该出来久站。” 仍旧是那样的语气。 平稳,克制,像祠堂那日的事並没有真正落下什么痕。 也像她这些日子的沉默,不过是一时不想开口。 沈昭寧听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望著他,眼底一点波澜都没有,只剩一片冷静到近乎发空的静。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开口: “方承砚。” “我要取消婚约。” 第47章 他还是不信 这句话落下,祠堂里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青杏猛地抬起头,连呼吸都屏了一瞬。 方承砚站在廊下,神色终於有了极细微的变化。 可也不过就是那一下。 片刻后,他眉心微蹙,声音仍旧压得很稳: “你如今伤还没好,不必拿这种话同我置气。” 沈昭寧看著他,眼底一点波澜都没有。 “我不是置气。”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我说的是取消婚约。” 方承砚唇角一点点抿紧。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耐著性子,低声道: “婚约不是儿戏。” “你如今在气头上,说什么都作不得数。” 沈昭寧望著他,没有接这句,只平静地又说了一遍: “我要取消婚约。” 这一次,比方才还静。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方承砚盯著她,眉目间终於压下几分沉色。 “清漪进门之后,名分的事,我自会替你爭取。” “你不必一直揪著不放。” 这一句出来,青杏脸色一下就白了,连手指都死死攥紧了。 沈昭寧却只是静静看著他。 过了片刻,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爭取?” 她声音轻得发冷。 “方承砚,我不要你替我爭什么名分。” 她顿了顿,眼底那点最后残著的温度也彻底凉了下去。 “不是平妻,不是侧室,不是你口中的体面。” “我要的是,从今往后,与你再无干係。” 祠堂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盯著她,神色终於沉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 沈昭寧看著他,声音仍旧很轻: “我知道。” “是你不知道。”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在同你赌气。” 方承砚眉心拧紧,像是被她这份平静逼得越发烦躁。可他到底没有顺著她的话往下说,只沉声道: “你先把伤养好。” 这话落下来,已是摆明了不肯理会。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觉得很累。 她原还以为,自己把话说到这一步,他总该听明白了。 可到头来,他还是不信。 不信她是真的要退。 也不信她是真的半点都不想再要他口中的那一点施捨。 於是她没有再爭,只轻轻点了下头。 “好。” 这一个“好”字太轻了。 轻的方承砚心里莫名一沉,抬眼看她时,却见她已经把目光收了回去,像是连再同他多说一句都嫌多余。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片刻,终究还是低声道: “你先回去。” “府医开的药,按时喝。”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风声轻轻一卷,祠堂里便又重新静了下来。 青杏站在原地,眼圈早已红透,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 “小姐……” 沈昭寧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望著供案后的牌位,过了很久,才低低开口: “梁安去了多久了?” 青杏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忙低声回道: “算著日子,已有十来天了。” “二老爷离上阳城有半个月路程,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回上阳城的路上了。” 祠堂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垂著眼,没再说话。 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像是终於把心里那口悬著的气,往下压稳了半寸。 片刻后,她才低声道: “回去吧。” 青杏忙上前扶住她。 回到西侧院后,沈昭寧没再提祠堂的事。 只是第二日一早,便让青杏把药按时端来。 药还是苦。 苦得顺著喉咙一路滑下去,像是能一直苦到心里。 可她喝得比往日快了许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换药时,伤口仍旧疼得厉害。青杏手指碰上去,都怕得发颤,她却只是安静坐著,连手都没有缩一下。 青杏端著空碗出去时,眼眶又有些发酸。 自打祠堂那一日后,小姐像是忽然变了个人。 不再问,不再爭,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坐著发怔。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喝药、换药、歇著,偶尔倚在窗边,一坐就是半日。 青杏心里却明白,小姐不是认命了。 她只是不再把那口血露出来。 像是连疼,也一併收了回去。 又过了几日,肩上的伤总算不再像前几日那样,一动就扯得钻心。 晨起时,青杏正在替她更衣,便见她抬手拿过了搁在墙边的那张小弓。 青杏一惊: “小姐,您这是——” 沈昭寧低头试了试弓弦。 这张小弓,还是从前沈长衍替她备下的。 那时她嫌弓弦磨手,练不了几下便想丟,哥哥便站在她身后,一次一次替她压手、正肩,说她既是沈家的姑娘,便不能连弓都不会拿。 如今再碰,弓身还是旧的,指尖却早已生疏。 她声音很淡: “许久没碰了,手都生了。” 青杏看著她仍有些发白的脸色,心里发紧: “可您伤还没全好……” 沈昭寧只道: “我有分寸。” 她並没有真去拉满弓。 只是站在廊下,慢慢试著抬手、扣弦、鬆开,再抬手,再扣弦。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可每一下都做得极稳。 肩上的伤还会隱隱作疼,额角也渐渐沁出细汗。 可她一次都没停。 青杏原本还想劝,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终究只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忽然便明白了。 小姐如今不是在练弓。 是在逼著自己,把那口气重新撑起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弓弦偶尔轻轻震动的细响。 这样的日子,又过去了几日。 这日傍晚,沈昭寧刚练完一轮,额上还带著薄汗,便见青杏自外头进来,脚步却有些迟疑。 她手里捧著刚收起来的小弓,低声问: “怎么了?” 青杏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拿不准该不该说。停了片刻,才小声道: “小姐……” “明日,是大人生辰。”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没有立刻开口。 青杏望著她,声音越发低了下去: “厨房那边来问……” “还按往年那样备么?” 第48章 什么都不用准备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原本正低头擦拭著小弓,闻言指尖顿了顿,半晌没有抬头。 青杏小心看著她的神色,心里有些发紧。 这几年方承砚的生辰,小姐从来都是最上心的。 总要提前半个月挑料子。若给他做衣袍,连袖口宽窄、领边高低都要反覆比过。到了生辰当日,书房里的花是新的,晚膳也是照著他的口味一道一道地备。若他回来得晚,她便让厨房將长寿麵一直温著,自己却从不肯先睡。 有一年他夜半才归,院里灯都灭了,她却还坐在小厨房里,亲手替他下了一碗麵。后来方承砚只淡淡说了一句“下次不必等这么晚”,她却高兴了一整夜。 青杏想到这里,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可屋里的人只是静静坐著,像是那些旧事一件都没想起来。 过了许久,沈昭寧才將手里的小弓放到一旁,轻声道: “不用。” 青杏一怔。 沈昭寧抬起眼,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什么都不用准备。”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便又静了。 青杏喉间一堵,忙低低应了一声: “……是。” 她应完,没敢再多说,转身退了出去。 门帘轻轻落下,屋里重归安静。 沈昭寧仍坐在榻边,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抹天色。风吹过来,帘幔轻轻一晃,连光影也跟著碎开。 她看了许久,才慢慢垂下眼。 这几年,方承砚的生辰,她確实样样都记得。 从前做那些时,她也没多想过什么。无非是盼他高兴,盼他记得。再多一点,也不过是盼著在这一日,自己在他心里能比平日重一些。 可如今想来,也不过如此。 沈昭寧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静得近乎发空。 她没有再想下去。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方承砚便起身了。 外头的丫鬟端著衣袍进来时,他下意识抬了抬手。可等那件月白衣袍落到臂上时,他眉心却极轻地蹙了一下。 衣料是极好的,针脚也细,看得出是用了心。 可上身之后,他抬手理袖时,指尖却停了一瞬。 袖口略窄了半分,平常垂手时不显,真抬腕执笔,便觉得有些牵。 他低头看了片刻,到底没说什么,还是穿著出了门。 到了傍晚,顾清漪身边的人来请,说是已在外头订了雅间,想替他贺生辰。 方承砚没有拒绝。 酒馆设在城南,临水而建。雅间里帘影低垂,香气清淡,桌上的菜色也极精致。顾清漪今日穿了件烟紫色的衣裙,神色温婉,言语也处处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 席上有一道清蒸鱖鱼,一道火腿煨笋,还有一盏莲子羹,都是他平日惯用的口味。 顾清漪替他斟酒时,轻声笑道: “我原怕酒馆做得不合你胃口,特意叫人先试了两回。如今看来,倒还算过得去。” 她顿了顿,又温声补了一句: “今年到底仓促了些,明年我再替你好好准备。” 方承砚淡淡“嗯”了一声,举箸尝了几口。 菜確实很好。 火候正,咸淡也不差。 可他吃了几口,却只觉得平。 不是难吃。 只是入口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顾清漪说了几句话,见他兴致似乎不高,便微微顿了顿,温声问: “可是今日太累了?” 方承砚放下酒盏,语气仍是平的: “无事。” 顾清漪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让人將那盏莲子羹端近了些: “那便多用些。你近来太忙,人都清减了。” 方承砚抬眼看了那盏羹片刻,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沈昭寧也曾学著给他燉过羹汤。 那时她手生,糖放得多了,自己先尝了一口,苦著脸皱了半天眉,最后还是硬著头皮送到他跟前,小声说自己已经改过方子,下回定不会这样了。 他那时只尝了一口,便搁了勺子,说太甜。 她愣了一下,脸色一下就红了,抱著盅盏站在原地,半晌才小声应了句“知道了”。 后来他再喝到的,便都恰好合口。 那点极细微的画面从脑海里一掠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方承砚的指尖却还是顿了顿。 顾清漪察觉到他出神,轻声唤道: “承砚?” 他回过神来,神色淡淡: “吃吧。” 这一顿饭终究是吃完了。 回侯府时,天色已沉。 府中灯火亮了一路,来往下人见了他,个个都低头道贺。方承砚一路应过,脚下却比平日更快,像是心里总还压著点什么,迟迟没落下去。 等回到书房,他进门后先抬手解了外袍。 那件月白衣袍被隨手搁在屏风上,袖口垂下来,灯下看得分明,针脚细是细,却终究差了半寸。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那袖口上停了停。 片刻后,才转身去取了平日常穿的一件旧衣。 衣服一上身,那点若有若无的不顺才终於消了些。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动作却忽然慢了下来。 这衣服是沈昭寧从前替他做的,穿的次数多,都有些旧了。 书房里很静。 静得连窗外虫鸣都听得见。 他抬起眼,目光无意间落到案角,忽然怔了一下。 那只青瓷瓶里的花已经有些蔫了。 花瓣边缘微微捲起,顏色也不如前几日鲜亮,枝叶垂下来,在灯下显出一点败相。 方承砚看著那瓶花,半晌没动。 这些年,他书房里的花几乎没有断过。 春日是海棠,夏日是茉莉,到了秋冬,也总有应时的几枝。花不能太盛,香也不能太浓,摆在何处、几时换水,沈昭寧一向都记得。 她总会在他进书房前便將花换好,水也添得恰到好处。许多时候他坐下翻了半卷书,闻见那点极淡的花气,才知道她又来过。 可今日没有。 一整日过去,沈昭寧没有来过书房,也没有叫人送来新花。 他站在那里,忽然便觉得这屋子空得有些过分。 不是因为少了一束花。 而是像有什么原本日日都在的东西,忽然断了。 方承砚看著那瓶已经有些打蔫的花,直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 从清晨到夜里,整整一日过去,沈昭寧竟连一句生辰都没有问过他。 许久,他才垂下眼,將心头那点说不出的异样压了回去。 也罢。 她这些日子心里有气,也是难免。 再晾一晾,等她把这口气出了,也就回来了。 第49章 我谢的是屏风 又过了几日。 书房里还是静。 方承砚进门时,目光无意间往案角一扫,脚步便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只青瓷瓶里已经空了。 不是花蔫了,是连一枝新花都没有。 瓶口映著昏黄灯影,空得太过分,竟显得整张案都跟著冷了几分。 方承砚垂下眼,將外袍解下来,隨手递给一旁的小廝。 小廝伸手去接,动作却忽然一顿,小心道: “爷,这袖口……像是脱了线。” 方承砚眉心轻蹙,低头看去。 果然,袖口內侧有一小截线头鬆了出来,针脚开得不算明显,可一垂手便能瞧见。 他盯著那一处看了片刻,忽然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收到新衣了。 后来她同他闹,把他旧衣都剪掉了,他只当她不知分寸。 如今想来,他已经许久没穿过新的了。 方承砚指尖微微一顿,心口忽然掠过一点说不出的空落。 他忽然又想起几日前祠堂里,沈昭寧站在门外,脸色白得厉害,眼神却冷得惊人,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我要取消婚约。 那时他只当她是受了刺激,在气头上,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可如今再想起那张脸,那双眼,心里那点不安却忽然慢慢沉了下去。 她那日,不像在说气话。 书房里静得厉害。 方承砚垂著眼,片刻后,忽然开口: “去把库房钥匙取来。” 旁边人一怔,忙应了声“是”。 不过半炷香工夫,库房便被打开了。 里头东西极杂,旧摆件、陈年字画、箱笼屏风堆了半间屋子。几个小廝掌灯跟在后头,谁也不敢多问,只见方承砚一路往里走,目光一件件扫过去,像是在找什么。 可找了半天,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要找什么。 糕点?上次她没动。 烟花?更不像样。 首饰玉器? 从前他从未留心过她究竟喜欢什么花色样式。若真叫他如今去挑,竟也挑不出一件十足像她会收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躁意越发沉了。 他竟到这时才发现,沈昭寧围著他转了这么多年,记得他喜欢什么、习惯什么、厌烦什么,可轮到他想起身去哄一回,竟连她真正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这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扇半蒙著布的旧屏风忽然露出一角。 方承砚脚步一顿,目光落了过去。 那屏风是檀木底座,边角雕的是缠枝海棠,屏心上是一幅春山烟雨图。顏色已有些旧了,可那图样一眼看过去,仍叫人觉得熟悉。 他盯著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来—— 这是正院最初摆著的那一扇。 后来正院被重新布置,这屏风也不知何时被撤了下来,再没见过。 那时沈昭寧似乎还问过一句,只是他並未放在心上。 方承砚沉默了片刻,才淡声道: “把这个送去西侧院。” 小廝连忙应声,上前小心將屏风抬了出来。 到西侧院时,天色已近傍晚。 院里很静,只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细响,和弓弦偶尔轻轻震动的一声。 方承砚抬眼看去,脚步便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廊下,沈昭寧正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身素净衣裙,肩上伤显然还未全好,脸色也依旧偏白。可她手里却握著一张小弓,动作不快,只是一下下抬手、扣弦、鬆开,再抬手,再扣弦。 额角已有一层薄汗,肩背也微微绷著,像每一下都在忍著疼。 可她一次也没停。 方承砚看著,眉心缓缓蹙了起来。 青杏最先看见他,脸色微微一变,忙低头行礼: “见过大人。” 沈昭寧闻声,动作也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见方承砚时,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慢慢將那张小弓放了下来。 方承砚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停,才淡声开口: “肩上的伤还没好,就这么练,不想要了?” 沈昭寧没有接这句话,只平静问道: “大人过来有事?” 这语气太淡,淡得像他不过是个寻常来客。 方承砚眸色微沉了沉,侧身让了半步。 身后两个小廝忙把那扇屏风抬了上来。 沈昭寧目光落在屏风上,整个人忽然静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眼底竟真的闪过一点极浅的光。 像是全然没想到,这东西竟还找得回来。 她下意识上前半步,指尖几乎就要碰到那屏风边角,动作却又顿住了。 方承砚將她这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里那点莫名绷著的弦,竟跟著略微鬆了一寸。 他语气也缓下来些: “这是从前正院摆著的那一扇。” “今日去库房时恰好看见了,便叫人给你送过来。” 沈昭寧看著那屏风,半晌才低声道: “……多谢。” 声音很轻,却是真心的。 方承砚看著她眼底那点难得鬆开的神色,心口那阵说不出的烦闷似乎也淡了些。 他静了片刻,才低声道: “如今总该不再同我置气了吧。” 这句话落下来,院里忽然静了静。 青杏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抬头看向沈昭寧。 沈昭寧指尖还搭在那屏风边角上,闻言却慢慢抬起眼。 方才眼底那一点极浅的光,已经淡了下去。 她看著方承砚,声音很轻: “我谢的是屏风。” 方承砚眉心轻轻一蹙。 沈昭寧却已將手收了回来,语气仍旧平静: “还有,方承砚,我没有在同你置气。” 晚风穿过廊下,將她鬢边碎发轻轻吹乱了些。 她站在那里,脸色仍旧有些苍白,眼神却静得发冷。 “你把它送回来,我领情。” “但婚约,我是一定要退的。” 方承砚看著她,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方才因她一句“多谢”而略松的那口气,终於还是沉进了心底。 第50章 滚出去 “你当真想清楚了?” 沈昭寧站在屏风旁,脸色仍有些白,语气却平静得近乎发冷。 “我想得很清楚。” “这门婚,我一定要退。” 院里静了一瞬。 青杏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方承砚盯著她,片刻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落在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退婚?” “你可知道,这事若真传出去,外头会怎么说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了些: “侯府的脸面,沈家的体面,你都不要了?” 沈昭寧看著他,眼底半点波澜也无。 “体面也好,名声也好,我都不要。” 她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我要的,只是同你断乾净。” 方承砚眉心一沉,语气也冷了几分: “外头只会说你善妒,说你容不下清漪,说你仗著旧婚约不肯退让。” “你当真半点都不在乎?” 沈昭寧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善妒?” “容不下她?” 她抬眼看他,眼底一寸寸冷了下去。 “方承砚,你到现在,还是只会拿这些来压我。” 那一句落下来,院里像是连风都静了静。 方承砚盯著她,眼底最后一点克制终於压不住了。 “都出去。” 这三个字一落,青杏脸色骤变,下意识抬头: “大人——” 方承砚却连看都没看她,只冷声重复了一遍: “出去。” 廊下几个小廝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多停,立刻低头退了下去。 青杏却不敢走,反而上前半步,护在沈昭寧身侧,声音都绷紧了: “小姐伤还没好,奴婢得——” “青杏。” 沈昭寧忽然开了口。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青杏一怔,扭头看向她。 沈昭寧没有看方承砚,只低声道: “你出去。” 青杏脸色一下白了: “小姐……” “出去。” 这一句依旧很轻,却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青杏指尖死死攥紧了衣角,眼圈一下红了。她看看沈昭寧,又看看方承砚,终究不敢违她的意,只得咬著唇退了出去。 院门轻轻一响,西侧院里顿时只剩下两个人。 风吹过廊檐,带著一点冬日还未走远的冷意。 方承砚站在她面前,目光沉沉压下来。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婚约在,你便退不了。” 沈昭寧抬眼看他: “退不退,不是你一句话定的。” “是么?”方承砚往前又逼近一步,声音低了下去,“你如今这样执意要退,无非是觉得我亏待了你,负了你。” “可昭寧,你我本就有婚约。” 他盯著她,眼底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既非要把话说到这一步——” 话音未落,方承砚忽然抬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昭寧脸色骤变。 他掌心很烫,力道也重得惊人,几乎一瞬便將她整个人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 “你不是一直在意名分么?” 他盯著她,眼底已压不住怒意: “那我今日便让你明白,这桩婚,不是你说断就能断的。” 沈昭寧只觉得后背一寒,连心口都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她猛地抬头看他,声音都发了颤: “你疯了?” 方承砚没有答。 他手上的力道却一点都没松,反而更重,竟真有將她往屋里带的意思。 沈昭寧肩上的伤被这一扯,骤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脸色霎时白了下去。可那点疼几乎没让她犹豫,她另一只手猛地去掰他的手指,整个人死死往后挣。 “放手!” 方承砚眉心紧拧,声音沉得发冷: “非要把自己逼到绝路才甘心?” 沈昭寧只觉得浑身血都凉了。 她挣得太急,脚下一乱,身子猛地撞上旁边那扇刚送回来的旧屏风。 “砰”的一声闷响。 屏风被撞得猛地一歪,边角狠狠磕在地上,原本便有些旧了的雕边当场裂开一角,碎木屑扑簌簌落了下来。 沈昭寧眼角余光扫到那碎裂的一角,呼吸都滯了一瞬。 她刚刚才以为找回来的东西,转眼又碎在了眼前。 而抓著她的人,还是方承砚。 这一念像针一样猛地扎进心口,所有惊惧反倒被更深的怒意一下顶了上来。 她猛地抬手,从发间拔下那支簪子,几乎想也没想,狠狠朝他手臂扎了下去! 簪尖刺进皮肉的瞬间,方承砚身子猛地一僵。 他吃痛鬆手,目光骤然沉下去。 沈昭寧几乎是在他鬆手的那一刻便踉蹌著退开,后背重重撞上廊柱,呼吸乱得厉害。 可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死死攥著那支簪子,下一刻,已將簪尖横到了自己喉边。 方承砚瞳孔猛地一缩。 “昭寧!” 沈昭寧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肩侧的伤口已被挣得隱隱作痛,连唇上都没了血色。可她握簪的手却稳得惊人。 她看著他,声音轻得发冷: “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方承砚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她颈侧那一点寒光,连呼吸都沉了下去。 沈昭寧眼底已经没有半点情绪,只剩下逼到尽头后的冷。 “方承砚,你不是最在意体面么?” “你若再敢碰我一下——” 她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割开冷风。 “我今日就先死在你面前。” 方承砚脸色骤然变了: “把簪子放下。” 沈昭寧却像没听见,只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最会拿这些压我。” “婚约也好,体面也好——你不就是靠这些逼我退么?” 她声音哑了些,却更冷: “可你记住了。” “我不是非你不可。” “你若真想把我逼到绝路,那我今日就死在你面前。” “到那时,你自以为还能握住的一切,都得跟著一起烂掉。” 院里静得可怕。 晚风穿廊而过,吹得她鬢边髮丝轻轻发颤,也吹得方承砚手臂上那道被簪子刺破的血痕一点点晕开。 沈昭寧盯著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滚出去。” 这三个字轻得很。 却比方才所有话都更像刀。 方承砚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目光死死落在她颈侧那一点寒光上,非但没有退,反而又往前逼近了半步。 “把簪子放下。” 他声音沉得发哑,像是强压著什么。 “昭寧,別再胡来。”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冷得像霜。 她指尖又往里压了半分,喉侧那道细细的红痕顿时更深,隱约已有血珠沁了出来。 方承砚脸色骤变,脚下却僵住了。 “我让你把簪子放下!” 就在这一瞬,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那声音苍老而沉,带著掩不住的怒意,像惊雷一样劈进院中。 第51章 你还有脸提这两个字? 方承砚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转头看去。 院门外,不知何时已站了数道人影。 为首的是个鬚髮半白的老者,身披一件深灰鹤氅,身形已显出几分年迈,可背脊仍挺得很直。那双眼沉沉扫进来,怒意未掩,竟比冬夜的风还冷上几分。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颤。 “……二爷爷。” 这一声出口时,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发抖。 来人正是沈家二房的老爷子,沈崇远。 当年老侯爷还在时,这位二爷爷便最是护短,脾气也最硬。后来虽退居上阳城老宅,不大过问侯府之事,可沈家旧人见了他,仍没几个敢抬头直视。 沈崇远一眼便看见了沈昭寧颈侧那一点寒光,也看见了她肩头洇开的血色,脸色当场沉得骇人。 “把那簪子放下。” 他声音压得极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丫头,过来。” 沈昭寧眼睫狠狠一颤。 她看著院门外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胸口那口一直死死绷著的气,忽然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可她手里的簪子,却没有立刻放下。 沈崇远见她不动,眼底怒色更深,声音却缓下来几分: “有二爷爷在,今日没人再敢逼你半步。” “把簪子放下。” 这句话落下,沈昭寧握簪的手终於轻轻一松。 那支簪子自指间滑落,“噹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方承砚一直紧绷著的肩背,这才极轻地一顿。 可下一瞬,沈崇远的目光已冷冷转到他脸上。 “方大人。” 这三个字叫得极冷,连半点情面都未留。 “老夫若再晚来半步,是不是就得亲眼看著我沈家的姑娘,死在自家院里?” 院中无人敢出声。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那扇裂了角的旧屏风轻轻一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满地碎木屑、那支掉落的簪子,还有方承砚手臂上未乾的血痕,一样一样,都像无声摆在眼前的证据。 方承砚下頜绷紧,片刻后才沉声开口: “二爷爷误会了。” “我並无此意。” “误会?” 沈崇远冷笑一声,眼底怒意几乎压不住。 “我进门时,看见的是你逼她,听见的是你让她放下簪子。她颈上见了血,肩上伤口裂开,脸白成这样——你同我说,这是误会?” “那不如你也来误会一回给老夫看看!” 这一句骂下来,院中几个跟进来的老僕都齐齐低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承砚脸色沉了沉,到底还是压著声音: “方才是我失了分寸。” “她提退婚,一时情急,才——” “退婚?” 沈崇远猛地截断他的话,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 “你还有脸提这两个字?” “方承砚,老夫这些年不在侯府,不代表沈家没长辈了。你仗著昭寧父兄不在,一步一步把侯府攥进手里,如今连她一句退婚,你都敢用这种法子逼她?” “你当这是哪儿?” “这是沈家,不是你方家的后院!” 方承砚眸色一沉。 可还未等他再开口,沈崇远已快步走进院中,径直来到沈昭寧跟前。 青杏早已哭得眼睛通红,这会儿见老爷子过来,忙扑上前扶住沈昭寧,声音都哽住了: “二老太爷……小姐她——” “我看见了。” 沈崇远沉著脸,抬手一压,示意她先別慌。 他低头看向沈昭寧。 小姑娘脸色白得厉害,肩侧外衫已隱约透出深色。可即便这样,她背脊仍旧挺著,眼里也没半点求人的意思。直到看见他时,那点强撑著的冷,才终於裂开一丝缝。 沈崇远心口一紧,怒意反倒更盛。 他放缓了声音: “伤得重不重?” 沈昭寧摇了摇头,嗓音微哑: “还撑得住。” “撑得住也轮不到你撑。” 沈崇远沉声道: “沈家的姑娘,还轮不到旁人逼著拿命换明白。” “青杏,扶你家小姐进屋。” 青杏忙应声去扶。 沈昭寧却没动,目光仍望著方承砚,半晌,忽然低声开口: “二爷爷。” “我要搬回正院。” 方承砚眸色猛地一沉。 沈崇远却像是半点都不意外,只冷声道: “那是自然。” “她本就是侯府嫡女,正院本就是她的地方。谁让她搬出来的,谁就给我把东西一件件搬回去。” 说完,他猛地转头,看向院里那些早已嚇得不敢抬头的下人。 “都聋了?” “去,把正院给我收拾出来!” “今日天亮前,昭寧就回正院!” 院里眾人这才像猛地惊醒一般,连声应“是”,脚步一乱便匆匆散开,连多停一刻都不敢。 方承砚脸色难看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 “二爷爷,此事——” “你闭嘴。” 沈崇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冷得发硬。 “你如今还能站在这儿听我说话,是看在你方家与我沈家当年的那点旧交上。可你若再多说一句,老夫不介意叫你今日连这院门都走不出去。” 这句话一出,方承砚眼底神色终於彻底沉了下去。 可他到底没再开口。 一旁青杏扶著沈昭寧,心口那阵翻江倒海的惊惧这才终於稍稍缓下来。可她一低头,看见沈昭寧肩头那片深色,脸色又是一白,忙颤声道: “小姐……伤口又裂开了……” 沈崇远低头一看,眉心当场拧成一团。 “还站著做什么?快去请府医!” “是,是!” 青杏忙不迭应声。 沈昭寧只极轻地点了下头,由著青杏扶著,慢慢转过了身。 方承砚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脸色沉得厉害。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才一点点收紧,连袖中骨节都绷出了青白。 沈崇远冷冷看著他,半晌,才道: “方大人。” “老夫不管你心里如今打的是什么算盘。可有一条,你最好给我记清楚。” “昭寧还没嫁你,她便还是我沈家的姑娘。” “你再敢像今日这样逼她一次,老夫拼著这把老骨头不要,也要替她把这门婚事掀个底朝天。” 方承砚抬眼看向他,嗓音低沉: “二爷爷当真要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是你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沈崇远冷声道。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眼底怒意仍沉著,声音却已比方才更冷更稳: “婚约的事,还轮不到你今日在这院里逼她定。” “今日这笔帐,老夫记下了。” 说完,他也不再同方承砚废话,转身便往屋里去。 院中只剩方承砚一人,站在夜风里,许久未动。 第52章 今夜谁敢拦,我就先拿谁开刀 屋门一合上,外头的风声便被隔去了大半。 青杏扶著沈昭寧坐到榻边时,手还在发抖。低头一看,果然见她肩侧那片深色又重了几分,顿时眼眶一红: “小姐,您先別动……” 沈昭寧点了点头,脸色白得厉害,却没出声。 沈崇远站在榻前,脸色沉得嚇人。 方才在院中,他还能压著怒气。如今看她伤成这样,胸口那股火反倒越烧越旺。 “府医呢?”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府医提著药箱进来,一见屋里情形,脸色也变了,忙上前行礼: “二老太爷,小姐——” “少废话,先看伤。” 沈崇远一句压下去,老府医连忙应声,上前查看。 伤口一揭开,青杏便低低抽了口凉气。 先前本就裂过一次,如今又被扯开,血虽不算涌得厉害,可那道口子看著仍叫人心惊。府医不敢耽搁,净了伤口,重新敷药包扎。 等重新包好,府医才退开半步,低声道: “小姐这伤原就未好全,如今又裂开了。这几日务必要静养,万不可再扯动,不然只怕更难收口。” 沈崇远沉声道: “你先下去开方子。” 老府医忙应声退下。 青杏也想跟著去煎药,可刚转身,沈崇远便看了她一眼: “你留下。” 青杏脚下一顿,忙低头应了声“是”。 屋里静了片刻。 沈崇远这才走到榻前,低头看著沈昭寧。 小姑娘靠坐在那里,脸上血色淡的几乎没有。若不是方才在院中亲眼见她拿簪抵喉,谁也看不出,这样一副平静壳子底下,竟已经被逼到了那个地步。 沈崇远看了半晌,才沉声开口: “现在知道疼了?” 沈昭寧抬起眼,轻轻摇了摇头。 “二爷爷,我不疼。” “胡说。” 沈崇远声音压得发硬。 “伤裂成这样,颈上还带著血印,你同我说不疼?” 沈昭寧没接话,只垂下眼。 她不说,沈崇远心里却越发发堵。 他眼底怒色骤沉,半晌没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看向沈昭寧,嗓音沉沉: “你是真想退婚?” “是。” 沈昭寧答得很轻,却极稳。 “我要退。” 沈崇远盯著她,目光沉沉,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 “退婚两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你与他同住侯府三年,外头早把这门婚看实了。如今你一句要退,旁人不会先问他做了什么,只会先议论你。” “方家若再不肯鬆口,闹到最后,伤的还是你自己。” 屋里静了一下。 沈崇远看著她,又沉声往下说: “昭寧,你还年轻。如今侯府又空成这样,父兄不在,长辈也不常住。你若真把这门婚约掀翻了,后头你的名声、你的日子、你將来再议婚的路——你都想过没有?” 青杏眼圈一红,下意识低下了头。 这些话难听,却一句都没错。 沈昭寧垂著眼,许久才轻声道: “想过。” “可这婚事,我还是要退。” 沈崇远眉心拧紧: “昭寧——” “二爷爷。” 沈昭寧抬起眼,声音很轻,却稳得发冷。 “不是我不肯忍。” “是我若再不退,就真的一点路都没有了。” 沈崇远目光一沉。 沈昭寧指尖一点点收紧,继续往下说: “哥哥可能还活著。” 沈崇远眸色也猛地变了: “你说什么?” 沈昭寧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谢家姐姐前几日来见我,带来了沈家旧部的消息。” “哥哥当年未必真的死了。那一夜,没有人真正见过他的尸首。”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沈崇远站在那里,许久都没动。 那双一向压得住风浪的眼里,第一次掠过一丝近乎骇然的沉色。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程礪,爹从前提过这个人。那夜若不是他,我也未必能活著回来。” “所以他说的话,我信。” “他已经去边关查了。” “我原本还想再等等,可如今我不能等了。” 她说到这里,眼底那点冷意一点点漫上来。 “二爷爷,这婚事若不退,我就还是方承砚的未婚妻,还是被困在侯府里的人。” “我走不了,也没法去找哥哥。” 屋里静得厉害。 青杏站在一旁,手指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沈昭寧看著沈崇远,声音仍旧很轻: “更何况,方承砚未必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沈崇远目光猛地一沉。 沈昭寧垂下眼,语气却比方才更稳了几分: “就算他不知道全貌,也至少该察觉过不对。” “这些年侯府的权在他手里,哥哥的事他没查过,旧部的事他也没动过。” “他什么都没做。” “二爷爷,我不能再把命压在他会不会回头、会不会良心发现这件事上。” 屋里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外头风声隱隱,吹得窗纸轻轻发响。 沈崇远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得像多年旧雪压在屋檐底下,久不化开。 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 “好。” “那就不拖了。” 青杏猛地抬起头。 沈崇远却又接著道: “可退,要退得有章法。” “不是你今夜一句话、明日一句话,便能把方家逼退的。” “你如今伤成这样,侯府上下又都听他的。真要硬掀桌,先毁的还是你自己的名声。” 沈昭寧看著他,没出声。 沈崇远语气沉稳,慢慢往下说: “婚要退,也得退得他们无话可说,最好,是逼得方家自己松这个口。” “这件事急不得,只能一寸一寸往回拿。”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著,隔著门帘,有人低声回稟: “二老太爷,正院那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陈管家方才派人来问……小姐今夜,是不是真的要搬回去?” 沈崇远冷声道: “回他。” “不是问,是搬。” “今夜,谁敢拦,我就先拿谁开刀。” 第53章 我会帮你爭取平妻 第二日傍晚,正院重新点起了灯。 廊下风还带著寒意,檐下宫灯却照得一片清明。方承砚站在院门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原以为,正院即便收拾回来了,也不过是把先前挪走的那些东西再放回来。可真正抬眼望进去时,胸口还是一滯。 院里的布置,几乎全换了。 帘幔、长案、花架、香炉的位置,也全都换回了他並不熟悉的样子。连屋里焚著的香,都不是他记忆里那种微苦药香,而是一种更沉、更静的旧香,像是许多年前就一直留在这院中的气息。 像是有人一夜之间,把他这些年留在正院里的痕跡,尽数抹了个乾净。 他的目光缓缓移过去,最终落在廊下那架屏风上。 屏风已经被细细修补过了。 裂开的木料重新接了回去,断开的雕纹也尽力补齐,远看几乎看不出昨夜那一下撞裂的狼狈。 可真正走近,那些细细密密的裂痕仍伏在木纹里,断处也仍旧留著一线白茬。像是无声地提醒著,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半晌,他才抬步进了正院。 门帘半掀,厅里灯火明亮。 沈昭寧已经搬回来了,这会儿正坐在桌边用饭。她肩上还披著一件薄披风,脸色仍有些白,神情却很平静。沈崇远坐在主位,手边一盏酒,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 青杏站在一旁,一见是他,眼神先冷了下去。 方承砚目光在沈昭寧身上停了一瞬。 见她至少还能安稳坐在这里,他胸口那股从昨夜压到此刻的滯闷,才稍稍鬆开些。 可下一刻,他目光一偏,便看见她颈侧靠近衣领的地方,横著一道极细的红痕。 那伤並不深,像是被什么尖厉东西划出来的,已经结了浅浅一道痂,在她本就苍白的肤色上显得格外刺眼。 方承砚目光顿了一下。 昨夜她握著簪子时那一下太快,灯影又乱,他原只记得她眼底那股压不住的狠意。如今看见这道伤,才忽然想起,那簪尖当时离得那样近,竟是真的擦破了皮肉。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几句话,竟也跟著顿了一顿。 沈崇远淡淡开口: “方大人来了。” “既来了,便坐吧。” 这话说得平平。 方承砚收回目光,依言坐下。 桌上菜不多,清粥、小菜、两碟素点,都是养伤时清淡的东西。屋里很静,只有瓷匙轻碰碗沿时极轻的一声。 方承砚沉默了片刻,还是低声开了口: “昨夜之事,是我一时衝动,行事过了。” “还请昭寧原谅。” 沈昭寧没有接。 她连眼都没抬,只安安静静地喝著碗里的粥,像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方承砚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又道: “我並非真有伤你之意。” “只是昨夜你提退婚,我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 屋里仍旧没人接话。 他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终於將来意摊开: “婚约,方家绝不会退。” 这句话一出,厅里气息都像凝了一瞬。 青杏猛地抬起头,连牙都咬紧了。 沈昭寧却只是静静坐著,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可名分一事,我会儘量爭取。” “平妻之位,我会替昭寧爭来。” 这几句话,他说得很稳。 甚至带著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篤定,仿佛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他能给沈昭寧的最大体面。 厅里一下静了。 连青杏都气得眼前发黑,差点没当场骂出声。 沈崇远却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放下手里的酒盏,淡淡开口: “昨夜之事,確实太过。” “再有一次,老夫绝不会这样轻轻放过。” 方承砚没有接话,只微微敛了敛神色。 正想著,沈崇远却已转过头,看向沈昭寧: “昭寧。” “你怎么说?” 这一句问得很平。 方承砚目光也跟著落到了她脸上。 沈昭寧这才缓缓抬起眼。 她神色很淡,眼底也没什么波澜。过了片刻,才轻声道: “婚约的事,眼下先不提。” “我伤著,也没精神说这些。” 方承砚看著她,指节微不可察地鬆了一下。 沈崇远看著沈昭寧,目光微微一沉,隨即便淡淡点了点头。 “好。” “既然昭寧这么说,那婚约眼下便先不动。” 可下一瞬,沈崇远已话锋一转: “只是婚约还在,昭寧既也回了正院,那侯府內院的事,本就归正院管。” 方承砚目光微微一凝。 沈崇远却像没看见,只淡淡续道: “你如今官越做越大,外头的事已够你烦心。如今又要筹备婚事,侯府这些琐碎內务,也不必再劳你分神。” “库房钥匙、帐册对牌,明日一早都送回正院来。” “往后內院的事,就交回昭寧手上。” 厅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没想到他会忽然提到这个,下意识顿了一下。 可他方才才说过婚约绝不退,也说过不会亏待昭寧。如今若连钥匙帐册都不肯交,便等於当著沈家长辈的面,亲手打了自己的脸。 他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应了下来: “好。” “明日我会叫人送来。” 青杏站在一旁,指尖微微一紧,眼里都亮了几分。 沈崇远这才点了点头,像是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那便好。” 说完,他转头看向沈昭寧: “你伤还没好,今日坐得也够久了。” 沈昭寧轻轻放下手里的瓷匙,声音很淡: “我吃好了。” 她缓缓起身,肩上的伤口仍隱隱作痛,可动作却很稳。 青杏忙上前扶住她。 方承砚下意识抬眼看过去,见她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眉心不自觉蹙了一下。 沈崇远却已淡淡开口: “方大人,人你也见了,话也说了。” “昭寧要回里头换药,今日便到这里吧。” 这已是明明白白的送客。 方承砚看著沈昭寧由青杏扶著往里走,虽始终没得到她一句正面回应,可至少今晚,她没有再提退婚。 他起身道: “那我改日再来看你。” 沈昭寧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这一声极轻。 方承砚起身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转头看了眼门外,低声吩咐了一句: “把东西留下。” 门外小廝忙应了一声,显然已候了许久。 第54章 他成婚,怎能不送一份大礼给他 小廝忙將东西抱了进来,递到沈昭寧面前。 方承砚已转身准备离去,可还没走出两步,沈昭寧的声音却忽然从身后传了过来。 “等一等。” 那声音不高,仍旧很轻,却叫方承砚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 沈昭寧还站在桌边,肩上披风松松拢著,脸色依旧苍白。她没有看他,目光却落在了那名小廝手上。 那小廝原本低著头,此刻被她这一声叫住,竟下意识將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些。 青杏也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先是一怔,下一瞬,便一下子变了。 那分明是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细布,布色青灰、墨青,极素净。最上头还搁著一只旧木针线盒,边角磨得发亮,一眼便知用了许多年。 青杏呼吸一滯,手指都猛地攥紧了。 那是先前送去西侧院的那一套。 青杏还记得那一日,小姐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只让她把盒子合上,连同那几匹布一併送去。那时她心里已经堵得慌,如今再看这些东西被原样抱回来,只觉得那口气更沉了。 针线盒、顶针、尺子、剪子,还有那几匹原本照著方承砚平日喜好留著的细布,一样不少。那只旧木盒里头哪一色线该配哪一色布,她从前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昭寧目光在那只旧木盒上停了片刻,才抬眼看向方承砚。 “方大人,送这些东西来是做什么?” 她问得很平,听不出怒意,也听不出讽意。 像是真的只是隨口一问。 方承砚见她终於肯主动开口,胸口那股凝著的滯意竟无声鬆了一线,连语气都跟著缓下来几分。 “我记得这些都是你从前用惯了的。” “先前清漪说借,你便叫人送去了西侧院。后来一直搁在那里,也没用上,我想著放著也是放著,便替你拿了回来。” 他说得那样自然,像这不过是一桩顺手收拾回来的小事。仿佛送走的是寻常针线,送回来的也只是几匹閒布,而不是这些年她一点点替他攒下来的习惯。 沈崇远始终没有出声。 可待听完这番话,他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一顿,眼底那点原本压住的冷意,已几乎凝成了实质。 沈昭寧却只是看著那只针线盒,静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没有温度。 “原来如此。” 她抬起眼,声音轻得发平: “那就多谢方大人了。” 这句谢,听著温温淡淡,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不知为何,方承砚听进耳里,胸口却还是微微一滯。 只是那点异样太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细想,便又被眼前这点表面的缓和压了下去。 至少,她没有再冷著脸叫人把东西扔出去。 至少,她肯开口了。 他目光落在那几匹细布上,顿了顿,又低声道: “那些布料,你也別急著动。” “等伤好一些再说。” “我这阵子,还可以穿旧衣。 这话一落,青杏只觉得眼前都黑了一下。 她几乎不敢相信,话都说到这一步了,他竟还想著让小姐继续替他做衣裳。 针线盒送回来,布料送回来,再轻描淡写一句“你別急著动”——在他眼里,这些事竟真的还能像从前那样接回去? 她气得指尖发抖,差点就要当场失態。 沈崇远始终没有出声,可脸上那点神色已一点点沉了下去。 若不是顾著沈昭寧还站在这里,他只怕当场就要將人轰出去。 可沈昭寧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知道了。” 她应得很淡,淡得像只是隨口应下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方承砚看著她,胸口那点悬著的气,终於落下去一些。 至少今夜,她没有再把话往绝处说。 沈昭寧没有再去看那只旧木盒,也没有再去看那几匹布。她只是微微偏过头,像是这一番话听到这里便够了,多一句都不想再接。 青杏站在一旁,眼眶都气得发红,手却仍旧稳稳接过了那几样东西,只是动作比往常重了几分。 方承砚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只当青杏是在替沈昭寧抱不平,也未多想。 他沉默了片刻,才又低声道: “你好好养伤。” “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这一次,沈昭寧连“嗯”都没再应,只淡淡垂著眼,神色很静。 像是乏了,也像是懒得再多说。 方承砚在原地站了片刻,到底没再停留,转身出了正院。 门帘落下时,夜风顺著缝隙卷进来,吹得廊下那架修补过的屏风轻轻晃了一下。裂痕仍在,细细密密伏在木纹里,远远看去,像一道怎么也抹不平的旧伤。 屋里静了许久。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青杏才终於忍不住,眼圈发红地开口: “小姐,他怎么能——” 话说到一半,她嗓子便哽住了。 沈昭寧没有立刻答。 她只是看著青杏手里那只旧木针线盒,过了很久,才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是真不懂。” 那声音很轻。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冷。 沈崇远终於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何止不懂。” 他嗓音沉沉,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是到现在,都没明白自己糟践的到底是什么。” 屋里再一次静了下来。 青杏抱著那只旧木盒,眼泪终於扑簌簌落了下来,连那几匹布都跟著微微发颤。 沈昭寧垂著眼,看了片刻,才淡淡道: “先收起来吧。” 青杏一怔,抬头看她。 沈昭寧声音仍旧很轻: “既然方大人特意送回来了,总不好糟蹋他的心意。” 她垂眼看著那只旧木盒,像是终於想到了它真正该派上的用场。 唇边那点极淡的笑意,也终於彻底散了。 沈崇远抬眼看向她,眼底神色微微一沉,隨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沈昭寧这才缓缓抬起眼,淡淡道: “他成婚,怎能不送一份大礼给他?” 第55章 现在还不能急 又过了几日,正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前些日子的纷乱像是终於被压了下去,院里几个丫鬟走动时都放轻了脚步,连说话也不敢高声,唯恐惊著屋里养伤的人。 午后天色微阴,窗外日影薄薄一层,落在窗纸上,透出一点冷淡的白。 青杏掀帘进来时,手里捧著一封刚送进来的信。 “小姐。”她快步走到榻边,声音压得很低,“谢姑娘那边送来的。” 沈昭寧原本正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睫一颤,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 她伸手去接,指尖却比平时紧了一分。 信封並不厚,封口处落著一只纸鳶。她垂著眼,拆开时动作仍旧很稳,可那纸页刚一展开,呼吸却还是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屋里静得很,只剩纸页翻动时那一点极轻的声响。 沈昭寧的目光一寸寸落下去,脸上神色却並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捏著信纸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都有些泛白。 谢知微在信里写得並不长,只说程礪那边已经有了回音,似与沈长衍的消息有关,只是事涉隱秘,不便落在纸上,她已先一步赶去边关。 终於有了回音,本该是喜事。 可越是这样兜兜转转传回来的消息,越叫人心里发沉。偏偏她如今还得坐在这里,一步都不能乱。 她喉间微涩,指尖一点点收拢,几乎要把那薄薄一页纸攥出褶来。 青杏忍了又忍,到底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小姐,可是有大公子的消息了?” 沈昭寧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她才將那封信慢慢合上,垂眼放到手边小几上,声音压得很轻: “还不算准,只是有了信儿。” 青杏眼睛一亮,下一瞬却又紧张起来: “那咱们——” “现在不能急著动。” 沈昭寧轻声打断她。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叫人瞧出不对。” 青杏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奴婢明白。” 屋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风过树影,映得窗纸上的光也微微一晃。沈昭寧垂著眼,神色很淡,胸口那阵翻涌起来的情绪却始终压不下去,像有一团火闷在那里,不上不下。 她忽然掀开被角,下了榻。 青杏忙上前去扶: “小姐,您肩上的伤还没全好——” “无妨。” 沈昭寧声音不高,脚步却没停,只走到一旁的柜前,抬手將柜门拉开。 柜中整整齐齐收著许多布料,深浅不一,顏色也各有分別。她目光在里头停了一瞬,指尖掠过几匹素色软缎,最后落在一匹墨青色细布上。 青杏看得怔了一下。 沈昭寧將那匹布取出来,放到案上,语气平平: “把剪子和针线拿来。” 青杏这才回过神,忙转身去取。 她捧著线匣回来时,心里还在发愣。小姐已经许久没碰过这些了,如今伤才刚好些,怎么忽然又要动针线? 她张了张口,迟疑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轻声问: “小姐……这是要做衣裳?” 沈昭寧垂著眼,將那匹布一点点铺平,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青杏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给……大人的?”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將布角按住,语气极淡地落下一句: “他不配。” 那三个字轻轻的,不带半分波澜,却叫青杏胸口都跟著一松。 她低下头去替她理线: “是奴婢想岔了。” 沈昭寧这才將那匹墨青色布料往前推了推,声音低下来几分: “拿那捲更结实些的线来。哥哥从前在外头走动得多,衣裳做得耐穿些,总没坏处。” 青杏怔了怔,隨即忙应了一声“是”。 沈昭寧低头裁布,动作仍稳,只偶尔因肩上伤处微微一滯。若不找些事做,胸口那团翻涌著的情绪,她怕是压不住。 正院里针线轻响,天色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同一时刻,前院书房里,方承砚终於从案前抬起了头。 屋里已经点了灯,最后一页文书批完,他將笔搁回砚旁,抬手按了按眉心,神色间已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陈管家立在一旁,见他终於停了,忙低声道: “大人,可要传晚膳?” 方承砚淡淡应了一声,起身时,视线却无意间落在一旁的衣架上。 架上掛著的仍是他前些日子常穿的旧袍,深色,素净,袖口一处线脚微微散开,松松垂著,竟还原样掛在那里。 他目光顿了顿。 陈管家见他不语,忙又道: “府医今日去过正院,说沈姑娘肩上的伤已好了大半,只还需静养。” 方承砚指尖微微一顿。 好了大半。 他垂眼看著那件旧袍,静了片刻,忽然开口: “晚膳先不必传。” 陈管家一愣: “大人?” 方承砚已转身往外走去,声音淡淡落下: “去正院看看。” 正院灯火已上。 门帘半垂著,屋里透出一点暖黄灯影,隱隱还映著两道人影。 方承砚踏进院子时,脚步不自觉便放轻了些。 屋里很静,只偶尔传来一点细碎的针线摩挲声,轻得像风落在纸上。 他掀帘进门。 暖意扑面而来,带著淡淡药香。 案前灯下,沈昭寧正坐在那里。 她身上披了件月白色外衫,长发鬆松挽在脑后,侧脸被灯火映得有些柔和。肩上的伤还没全好,执针时动作仍有些滯涩,可神色却很静,低著头,一针一线地缝著手里的衣料。 案上摊开的,是一匹墨青色布。 那一瞬,方承砚几乎想也没想,便认定了她是在替自己做衣裳。 他原本绷了一整日的心神,竟在这一刻莫名松下来几分。 屋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这才慢慢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件尚未成型的衣裳上,声音比方才在书房时缓了许多: “怎么又动起针线了?伤才刚好些,也不知歇著。” 他说著,视线扫过那片墨青色衣料,顿了顿,唇角竟极轻地鬆了一下。 “还是像从前一样,是沉稳的顏色。” 他看著她,嗓音低下来,带著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鬆缓意味: “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穿。” 灯下,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顿。 那一针迟迟没有落下。 她终於缓缓抬起眼,看向了他。 第56章 他是这般人 方承砚原本还在等她接那句话,可下一瞬,便听她声音很轻地开了口: “大人还没用晚膳吧?” 方承砚一怔。 沈昭寧已经將手里的针轻轻搁下,垂眼拢了拢案上的布料,语气平平: “既来了,便一同用些吧。” 方承砚站在原地,胸口那股原本若有若无悬著的气,竟一下鬆了许多。 他沉默片刻,声音也低缓下来: “好。” 沈昭寧没有再看他,只偏头吩咐青杏: “去请二爷爷来。” 青杏心口微微一紧,忙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出了屋子。 方承砚站在灯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匹墨青色细布上,顿了顿,到底还是没有再追问。 不多时,晚膳便重新摆了上来。 正院里的膳食一向清淡,今日又是为了照顾沈昭寧养伤,多是些软烂好克化的菜色,一盅鸡丝粥,两碟细点,一道煨得极软的笋尖並两样小菜,另有一碟切得整齐的酱牛肉,是给沈崇远添的。 沈崇远进来时,只淡淡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什么也没问,便在主位坐下。 沈昭寧仍坐在他下首,肩上披著薄披风,脸色在灯下看著仍有些白。方承砚坐在另一侧,视线不时落到她身上。 过了片刻,方承砚先抬了手,將那碟笋尖往沈昭寧手边挪近了些。 “你正在养病,清瘦了不少。” 他声音不高,比平日缓了许多。 “多用些。” 沈昭寧抬眼看了那碟菜一瞬,轻轻点了下头。 “多谢大人。” 她低头夹了一筷,却並未真的送入口中,只垂著眼看了片刻,忽然轻声开了口: “这几日,我总梦见爹和哥哥。” 方承砚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沈崇远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出声。 沈昭寧垂著眼,声音仍旧很轻,像只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梦话: “梦里他们衣襟上都是血,就站在廊下看著我。” “问我为何没照看那些死里逃生的沈家旧部。” 听见“沈家旧部”四个字,方承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 只那异样也不过一瞬,下一刻,他已抬眼看向沈昭寧。 她脸色仍白,声音也轻,眉眼间甚至带著一点养病时散不去的倦意,看著倒真像是这些日子心神不寧、梦魘缠身的模样。 沈崇远这才慢慢放下筷子,沉声接了一句: “我也是听昭寧说,这几日老做这样的梦,心里不安,便让人去打听了几句。” 他顿了顿,脸色也沉了些。 “不打听还好,一打听才知道,沈家当年那些死里逃生的旧部,如今剩下的已不多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 烛火轻轻一晃,桌上每个人的神色都被映得分外清楚。 方承砚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接话。 沈家旧部本就不是轻易能碰的事。 更何况如今顾家婚事將近,这当口再翻旧帐,只会横生枝节。 他心里念头转得极快,面上却只沉著没动。 沈昭寧像是没有察觉这片沉默,只慢慢搁下瓷匙,轻声道: “不知大人可有法子,將剩下的这些人,先留在侯府?” 方承砚抬眼看向她。 沈昭寧脸色很淡,眼底也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声音听著极轻,带著一点压不住的疲倦: “他们伤的伤,残的残,总不好再流落在外。” “若能接进侯府,也算全一全爹的心意。” 沈崇远坐在一旁,没再帮腔,只端起手边那盏酒,慢慢抿了一口,目光却沉沉落在方承砚脸上,显然也在等他的答覆。 方承砚沉默了片刻,才缓声道: “此事牵扯不小,眼下还得细查。” “不过你既提了,我回头会让人去看看。能安顿的,自然会安顿。” 这话听著像是应下了,细一想,却又什么都没落到实处。 沈昭寧听完,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大人了。” 沈崇远也淡淡接了一句: “方大人有心,老夫替沈家谢过。” 方承砚听著这两声谢,眉心却並未鬆开多少。 他总觉得这话题起得太巧,可再看沈昭寧,她神色又分明只是带著点伤后未愈的倦,眼底甚至还有一丝散不去的哀色,倒真像是被这梦扰得心神不寧,才会忽然想起这一茬。 他心里那点异样绕了一圈,到底还是被压了下去。 一顿饭便这么不咸不淡地用完了。 待最后一盏热汤撤下去时,外头夜色已深。风从迴廊尽头吹进来,带著一点凉,吹得廊下灯影轻轻晃动。 方承砚起身时,目光落在沈昭寧肩头那件披风上,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只淡淡道: “你先好生养伤。” “旧部之事,我会叫人去办。” 沈昭寧抬眼看了他一瞬,轻轻应了一声: “多谢大人。” 方承砚心里却没来由地鬆了些。 至少今夜,她肯留他用饭,也肯好好同他说话。至於沈家旧部,不过是她伤中多梦,一时念起旧人,才会提这一遭。只要他顺著应下来,后头总能慢慢过去。 想到这里,他胸口那点压了许久的沉意,到底散开了一些。 “我先回前院了。” 他低声落下这句,转身出了正院。 门帘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很快便又落回原处。 屋里静了片刻。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沈崇远才冷冷哼了一声。 “如此敷衍。” “老夫从前竟没看出来,他是这般人。” 沈昭寧坐在桌边,手指轻轻压著碗沿,神色却很平静。 她看著门口那片还在轻轻摇动的帘影,过了片刻,才淡淡开口: “他成婚在即,沈家旧部牵扯不少。” “他怕出岔子,不肯沾手,也不奇怪。” 沈崇远看著她,眼底怒意未消,神色却已沉了下来。 “靠他,只怕根本来不及。”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沉得发硬。 “名单我已叫人打探出来了。” “还活著的,在哪儿落脚,伤成什么样,能不能挪动,都已大致摸清。”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沈昭寧。 “这事不能再拖。” “越快越好。” 沈昭寧指尖微微收紧。 窗外夜色沉沉,映得屋里灯火越发静。她坐在那里,脸色仍淡白,可那双眼却一点点定了下来。 过了片刻,她轻轻点了下头。 “好。” “明日便动。” 第57章 竟还是东侧院 这日午后,前院忽然递了话进来,说顾家那边来人传信,顾清漪想来侯府住上几日,车马已在路上,傍晚前便能到。 青杏站在一旁,听得心口微微一紧,下意识抬眼去看沈昭寧。 沈昭寧正坐在窗下翻帐册,闻言指尖停了停,却没什么旁的反应,只淡淡合上手里的册子,起身道: “去叫人把东侧院收拾出来。” 青杏一怔,隨即很快反应过来,低头应了声“是”。 外头廊下已有两个管事妈妈候著了。一个等著领钥匙,一个等著听东侧院该换哪些旧物。正院一句话下去,底下的人便都动了起来。 傍晚时分,顾清漪的马车果然停在了侯府门前。 她自车內掀帘而出,一抬眼,便看见立在廊下的沈昭寧。 她今日穿了件浅黄色外衫,肩上搭著一件薄披风,伤后脸色仍有几分白,神色却很平静。她身后跟著几个丫鬟婆子,个个垂手低头,规矩分明。 顾清漪脚步微微一顿,隨即笑了起来: “怎么还劳动妹妹亲自出来了?” 沈昭寧抬眼看向她,神色淡淡,礼数却半分不少。 “顾小姐要来府里住几日,总该出来迎一迎。” 这话说得平稳,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顾清漪唇边笑意不变,心里却先微微沉了一下。 她原以为,前阵子侯府里闹成那样,沈昭寧纵然不至於失礼,也总该有些掛脸。可如今人站在这里,竟从容得很。 那份从容並不寻常。 倒像是她已经重新坐稳了位置,才肯这样不疾不徐地出来迎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清漪按下心头那点异样,柔声道: “倒叫你费心了。” 沈昭寧只淡淡道: “外头风大,顾小姐先进府吧。” 说完,便微微侧身,让开了半步。 一行人往里走去。 顾清漪一面走,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下。 门房还是从前的门房,廊下灯笼也仍掛在原处,石阶青砖、抄手游廊,处处都还是旧样子。可越往里走,越觉得哪里不一样。 府里下人的口风紧了,行事也比从前更规矩了些。来往其间的人里,也多了几张生面孔。那些人看见她时都会规规矩矩退到一旁行礼,口称“顾小姐”,礼数周全,却再没有从前那种小心殷勤的熟络。 顾清漪眼底微微一冷,面上却仍旧带著笑。 一路到了东侧院,院中已收拾得整整齐齐。窗纱换了新的,榻上被褥齐整,连案上茶盏都已温好,样样妥当,半点挑不出错。 可也只是妥当而已。帘色、花瓶、榻边小几,样样都照著东侧院旧日的规制摆著,没有一处特意改成她惯用的样子。 沈昭寧停下脚步,语气仍旧平平: “顾小姐看看,这里可还住得惯?” 顾清漪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唇边笑意依旧温婉,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收紧了些。 东侧院。 竟还是东侧院。 她原本以为,纵然不可能住进正院,如今侯府里的局势总该与从前不同了。可沈昭寧亲自出来迎她,礼数做足,最后却仍把她稳稳安在东侧院里。 顾清漪压下心头那点发闷的不適,笑著点了点头: “这里自然是好的。劳沈小姐费心了。” 沈昭寧轻轻頷首: “顾小姐一路劳顿,先歇著吧。我便不多扰了。” 说完,也不再多留,转身便出了院子。 那身影走得极稳,披风轻轻扫过廊下,连头也没回。 顾清漪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这才淡了淡。 她不是没看出来。 东侧院仍旧是她住著,可正院已经重新有人坐回去了。 身边丫鬟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小姐……” 顾清漪抬起眼,唇边笑意又重新浮了起来,轻轻道: “不急。” “她一个孤女,能翻起什么浪来。” 这话说得很轻,听不出喜怒,那丫鬟却莫名不敢再多问,只低低应了声“是”。 另一边,方承砚回府时,天色已暗。 他自外头回来,身上还带著未散的凉气,脚下才转过迴廊,便先开口问了一句: “清漪到了?” 一旁候著的小廝忙低头回话: “到了。” “是小姐亲自出去迎的,一路送到了东侧院。院子也都是小姐先前吩咐人收拾好的,一应都安置得很妥当。” 方承砚脚步微微一顿。 “她亲自去迎了?” “是。” 方承砚听著,眼前竟无端浮起她午后立在廊下迎人的模样。脸色虽还白著,神色却平静,像是真的把前些日子的锋芒都收了回去。 顾清漪要来侯府住几日,他不是不担心。 前些日子闹成那样,沈昭寧又才刚搬回正院,他原还想著,两人真撞在一处,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 正想著,陈管家也从另一头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 “大人,正厅那边已经备了晚膳。” 方承砚抬眼看他。 陈管家脸上带著一点难得的鬆快,继续道: “小姐让人传了话,说今日旧部那边的事总算安置得差不多了,请大人过去一同用饭。” 他说到这里,脸上也跟著带了点笑: “听说小姐今日精神很好,晚膳前还特意多备了几个菜。正院上下瞧著,也比前几日鬆快了不少。” 方承砚站在廊下,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旧部的事安置的差不多了? 他前几日不过隨口应下,后头也只叫人略略去问了两句,远不到能这么快把人都接进来的地步。 可事情偏偏已经成了。 而沈昭寧,却又在这时候请他去正厅用饭。 他原还想再问一句,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方承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淡淡道: “知道了。” “过去吧。” 第58章 倒是我来得巧了 方承砚到正厅时,里头灯火已尽数点起。 他脚步刚迈进去,目光先落在了顾清漪身上。 顾清漪今日穿了件烟紫色衣裙,发间金釵玉簪俱全,端坐在桌边。见他进来,她唇边先浮起一点温婉笑意。 方承砚神色微缓,先开口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到的?” 顾清漪柔声道: “傍晚才到的。” 方承砚目光一扫,这才看见主位空著,眉心微微一动: “二爷爷呢?” 沈昭寧这才抬起眼,语气平平: “顾小姐,二爷爷午后身子忽然有些不適,方才喝了药,已经先歇下了。” “原本该由他亲自作陪,今日倒叫顾小姐白跑这一趟,是侯府失礼了。” 顾清漪微微一笑,姿態仍端得稳稳的: “妹妹这话便见外了。” “二老太爷身子要紧,我不过是来府里住几日,哪里还当得起这样郑重赔礼。” 沈昭寧神色不动,只轻轻頷首: “顾小姐体谅。” 说完,便请方承砚入座。 桌上饭菜已摆得齐整,比平日略丰盛些。除了他惯爱吃的那道笋尖煨火腿、清蒸鱸鱼,其余几样也都是正院这些年常备的口味,连热酒都温得刚刚好。 方承砚坐下后,视线不经意一扫,便看见自己手边不远处,摆著的正是从前常用的那两道菜。 他眼底神色微微一顿,却没说什么。 沈昭寧坐在下首,肩上披著披风,脸色仍带著几分伤后未褪的白。她垂著眼,將手边那盏温汤往前轻轻推了推,声音很轻: “大人先用些汤吧。” 这句话不算亲近,甚至淡得听不出多少温度。可比起前些日子那些字字见锋的冷意,已缓和了许多。 方承砚低低应了一声: “嗯。” 顾清漪坐在一旁,將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唇边笑意未减,只是握著酒盏的手指微微收了收。 桌上静了片刻。 还是沈昭寧先开了口。 她抬眼看向方承砚,语气平平: “今日请大人来,是想替爹和哥哥,也替沈家旧部,谢大人一回。” 方承砚目光微微一凝。 顾清漪眼底那点从容也轻轻一顿,却並未立刻露出什么,只低头端起了手边酒盏。 沈昭寧神色不动,只继续道: “前几日我不过隨口提了一句,没想到旧部的事这样快便有了著落。二爷爷今日还说,这事若不是大人先应下来,他纵有心去张罗,也未必能这样顺当。”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才又轻声道: “如今人总算都接进来了,那些伤的伤、残的残,也都有了安置之处。沈家上下,理当记大人这一份情。” 顾清漪端著酒盏的手指轻轻停了停,杯中酒面晃出一圈细纹。 方承砚听著,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件事自己到底出了多少力,他心里並非不清楚。可眼下沈崇远既不在场,沈昭寧又借著这一桌饭,將这份功劳稳稳送到了他面前。 他若此刻开口分辩,反倒显得刻意。 更何况,顾清漪还坐在这里。 方承砚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將这话接了下来,声音低缓: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能帮上些忙,也是应该的。” 沈昭寧轻轻点了下头。 “多谢大人。” 顾清漪这才缓缓放下酒盏,唇边仍是温婉笑意,语气也柔和得很: “沈家的事能这样安顿下来,自然是好事。” “为了这一桌谢意,妹妹今日倒是费心了。” 沈昭寧抬眼看了顾清漪一瞬,神色仍旧平平: “总算能鬆一口气了。” 她说完,便抬手將那道笋尖煨火腿往方承砚手边推近了些。 “这道菜凉了便不好吃,大人先用吧。” 方承砚目光落在那道菜上,眼底神色微微缓了缓。 顾清漪坐在一旁,唇边笑意不变,握著酒盏的手指却又紧了些。 方承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顿了顿,竟低声道: “味道还和从前一样。” 这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沈昭寧却只淡淡垂下眼,语气平平: “正院厨房原就是照旧做的,没什么不同。” 她这句回得很轻,也很稳。 既没有顺著他去接那层旧情,也没有把话说冷。 顾清漪低头抿了口酒,半晌才柔声道: “大人一向念旧情,也难怪妹妹今晚这样郑重。” 方承砚听得出来,目光淡淡掠过去一眼,却並未接这层话,只低头饮了一口酒,神色反倒更稳了些。 桌上的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起来。 偏沈昭寧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只低头用著自己面前那半盏温汤,神色始终平平。她既不多看顾清漪,也不刻意去看方承砚,仿佛今晚这顿饭,对她而言,当真只是为了谢这一回旧部之事。 后头用饭时,气氛到底比前些日子和缓了许多。 沈昭寧让人添汤时,方承砚没有像从前那样一句挡回去,只淡淡说了句: “不必忙。” 可丫鬟手上动作稍一顿,他又抬了抬手: “添半盏便够了。” 青杏站在后头,看著这一来一回,眼神也跟著变了变。 沈昭寧低低咳了一声,方承砚便抬眼看了过去,低声问了一句: “伤口还疼?” 沈昭寧只淡淡道: “还好。” 说完,便又低头去用自己手边那小半碗汤,像並不打算多提。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去够手边那碟素点,动作慢了半拍。方承砚目光落过去,手指也微微动了动,像是下意识想替她挪近些,最终却还是没动。 顾清漪低头夹菜,眼底那点温柔终於一点点淡了下去。 从方承砚进门到现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仍顾著体面,落在她身上的礼数也並没有少半分。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更清楚地看见,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前只要她在,他的目光总归会先落到她这里。可今晚,那些不经意停住的视线,问出口的那一句“伤口还疼”,都不是对著她。 她將筷子轻轻搁下,唇边那点笑意却仍稳稳掛著,半分不曾失了仪態。 饭后,沈昭寧像是有些乏了,便先由青杏扶著回了里间换药。 顾清漪起身时,方承砚自然也跟著起了身,送她回东侧院。 夜风微凉,迴廊下灯影轻轻摇晃。 顾清漪缓缓抬起眼,唇边笑意一点点重新弯了起来。 “看来,今夜这顿饭,倒是我来得巧了。” 她声音柔婉,像是半真半假地打趣了一句。 可那双眼里,笑意却浅得有些发冷。 第59章 是我想多了吗? 顾清漪那句“来得巧”,落得很轻。 方承砚脚步微顿,偏头看了她一眼。 廊下灯影微晃,顾清漪站在檐下,神色依旧温柔,唇边带著一点浅浅笑意,只是眼底那点暖意淡了些。 方承砚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她这几日一直惦记旧部的事,如今总算落定,今晚不过借著这一顿饭,向我道一声谢罢了。” 顾清漪听完,才轻声开口: “是么?” 她看著他,语气仍旧温温柔柔的。 “可我记得,当初圣上赐婚时,是你亲口同我说的。” “你说,你与她之间,不过是旧日一点恩情。让她留在府里,也只是念著从前,不好做得太绝。” 她顿了顿。 “怎么如今瞧著,倒不像只是恩情了?” 廊下安静了一瞬。 方承砚眉心微拧,低声道: “清漪。” 顾清漪却轻轻笑了一下。 “我不是翻旧帐,只是有些意外。” “毕竟若真只是恩情,你一向分得清,也不会这样处处替她周全。” 她这话说得仍旧不高不低,像不过是一句隨口的提醒。可越是这样,越叫那一点未曾挑明的介意显得更清楚。 方承砚眸色沉了沉,声音也淡下来: “你想多了。” 顾清漪望著他,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但愿如此。” 方承砚看著她,声音缓了几分: “今夜这一顿,只是看在二爷爷和沈家的面子上。” 顾清漪抬起眼,看了他一瞬,忽然笑了笑。 “好,那我便先不多问了。” 方承砚低声道: “你既住进了侯府,便没人能委屈你。” 顾清漪听著,脸上的笑意这才真了几分。 “你既这样说,我自然记下了。” 说话间,东侧院已经到了。 院门前灯火温黄,映得她那张精致柔婉的脸越发柔和。方承砚停下脚步,顾清漪便也跟著停下,轻声道: “你也忙了一日,早些回去歇著吧。我这里一切都好,你不必再掛心。” 他点了点头。 “好。你也早些歇下。” 顾清漪含笑应了,目送他转身离开。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她唇边那点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 另一边,方承砚出了东侧院,径直往前院书房去。才过月洞门,便见小廝快步迎了上来。 “大人。” 方承砚脚步未停,只淡淡问: “什么事?” 那小廝忙低头回道: “二老太爷方才派人来传话,说有几句话想同大人说,请大人去书房一趟。” 方承砚眉心微动。 “这个时辰?” “是。”小廝压低了声音,“二老太爷说,原本已经歇下了,可想著这话今晚不说,明日未必还来得及。” 方承砚脚步顿了一下,到底还是转了方向。 书房里只点著一盏灯。 沈崇远已经坐在案后,肩上披著件深灰外衫,脸上带著几分倦色,手边那盏茶也只动了两口。见方承砚进来,他抬了抬眼,示意了一下。 “坐吧。” 方承砚行了一礼,这才落座。 “二爷爷这么晚找我,是还有什么事?” 沈崇远先咳了一声,抬手按了按额角,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 “白日里身子有些不爽利,原想著歇下了。可躺了一阵,总觉得这几句话还是得今晚先同你说清楚,不然心里不踏实。” 他说著,看了方承砚一眼。 “旧部那件事,你前些日子既应了,老夫便顺著这个口子,往谢家递了句话。” 方承砚眸色微动,却没有出声。 沈崇远继续道: “原也没抱多大指望,只想著先试一试。没想到谢家这回应得倒快,事情也办得比我想像中顺。” 他顿了顿,才道: “昭寧那边,我便顺势说成,是你这边出了力。” 书房里静了一瞬。 烛火轻轻一晃,映得方承砚眉眼也沉了沉。 沈崇远却並不著急,只端起茶盏碰了碰,又放了回去。 “你也別急著说不是。若不是你先前应了,谢家那边未必肯给这个脸。说到底,这事本也与你有关。” 方承砚指尖在膝上轻轻一顿,半晌,才低声道: “可真正出力的,毕竟不是我。” “是不是你,又有什么要紧?”沈崇远抬眼看著他,语气平静,“她也不是非要分清是谁出的力。旧部这事如今总算有了著落,她心里肯松一松,也就够了。” “承砚,你也看见了。她这些日子脾气缓了些,今晚肯坐下来,肯好好说话,已经比前些日子强出许多了。” “她那性子,你不是不知道。真把人逼到绝处,再想往回拉,就难了。” 方承砚沉默著,没有接话。 沈崇远看了他一会儿,语气低了几分。 “承砚,老夫说句不好听的。她如今肯缓下来不容易。你若这时候再把话说死,前头那些工夫就都白费了。” 屋里静了很久。 方承砚垂著眼,许久都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我明白了。” 沈崇远听到这话,这才缓缓往椅背上一靠。 “你明白就好。” “老夫年纪大了,也不想日日替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操心。只是沈家如今就剩她一个,脾气又倔,能劝的时候,总归还是想替她劝上一劝。” 他说完,摆了摆手。 “总之,这事你心里有数便是。別在她面前说漏了嘴。” 方承砚点头。 “是。” 从书房出来时,夜已经更深了。 长廊里风声渐起,吹得檐下灯笼微微发晃。那风从袖间掠过去,带著凉意,方承砚心里却比来时安稳了许多。 婚事会照常往下走。 这些日子的波折,终究也只是暂时的。 只等婚期一到,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第60章 你居然送我这个? 这日,天色將晚时,沈昭寧带著青杏去了东侧院。 廊下灯影渐次亮起,风从檐角掠过,卷得衣摆微微一动。她抬眼看向眼前院门,脚步没有停。 青杏抱著那只新针线匣,跟在她身后,低声道: “小姐,到了。” 沈昭寧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从院中扫过。 东侧院如今已被收拾得极妥帖。窗下设了长案,几上摆著白瓷花觚,连垂落的纱帘都换成了顾清漪素来喜欢的样式。 才不过几日,竟已像个真正待嫁新妇住的地方,倒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沈昭寧目光扫过,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瞬。 门口小丫鬟早已进去通传。 不多时,门帘被打起,里头传来一声温柔含笑的: “快请妹妹进来。” 沈昭寧这才迈步入內。 顾清漪正坐在窗边翻帐,见她进来,先搁了笔。她脸上仍是那副温柔得体的笑意,像这东侧院的一切都同她生来相配。 “妹妹怎么来了?” 沈昭寧目光淡淡扫过屋里陈设,语气平稳: “前几日收拾东西,翻出一副新的针线和几匹料子。想著顾小姐婚期將近,留在我那里也是压箱底,倒不如送来给你添个喜气。” 顾清漪唇边笑意未减,目光却先落到了青杏怀里那只针线匣上。 那是一只新的红木盒,做工精细,边角打磨得极细,一看便是特意新备的。 “妹妹有心了。” 她笑著开口,语气柔和,却仍端著那股高门贵女天然的矜持。 “只是你伤还没全好,这些琐碎东西,叫下人送来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沈昭寧语气平平道: “左右无事,走这一趟也不费什么。” 她说完,目光轻轻落到那只新针线匣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何况前几日,大人还特意把我先前送去东侧院的那只旧针线盒送回了正院。” 这句话落下时,顾清漪唇边笑意微微一滯。 只是那一下极轻,若不留神,几乎瞧不出来。 沈昭寧看在眼里,面上却像什么都未曾察觉,只继续往下说道: “他说,那些东西到底是我从前用惯了的,既送回来了,便还留著我自己用。” 那只旧针线盒,她自然记得。 原是她亲手叫人收下的,也是她故意摆在东侧院里,一直没动。 下一刻,她已重新弯起唇角,语气柔婉如常: “承砚也不过是念著你用惯了,倒没別的意思。” “妹妹既收回去了,往后仍留著用便是。” 沈昭寧轻轻点头,声音不高: “旧东西,到底还是留在自己手里安心些。” 青杏站在她身后,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偏偏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通传声: “大人来了。” 下一瞬,门帘一掀,方承砚已迈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来找顾清漪的,进门时神色还算平常,可待看见沈昭寧也在,目光却还是微微一顿。 屋里那只新针线匣、几匹衣料,还有沈昭寧站在灯下的模样,一併落进了他眼里。 方承砚停了一瞬,隨口便问了一句: “上回那件衣裳,做好了没有?” 顾清漪脸上的笑意却几乎在这一瞬淡了下去。 沈昭寧也抬眼看向他,像是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起这个。可也只是一瞬,她便垂下眼,声音很稳: “原本试著做了一件,只是许久不碰针线,手生了,尺寸也裁错了,便搁下了。” 她顿了顿,才又道: “不过想著婚事到底近了,总不好失礼,便另外备了一样。” 方承砚目光微微一凝。 顾清漪心口也跟著一沉。 沈昭寧却没有再解释,只偏头看向青杏: “拿出来吧。” 青杏忙低头应了一声“是”,上前將手里那只新针线匣放到案上,隨后又从旁边小丫鬟手里接过一只细长锦盒,稳稳捧到了沈昭寧手边。 顾清漪的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心里那点不安无端更重了几分。 沈昭寧將锦盒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叠著一对石榴红的枕套,缎面柔亮,针脚细密,上头绣著並蒂莲纹样,角边以金线绣了四个端端正正的小字—— 百年好合。 顾清漪唇角轻轻一僵。 沈昭寧看著那对枕套,声音轻得很,却字字清楚: “婚事临近,我想著总该备一份礼,不然倒像是我不懂规矩。” “只是如今手上伤还没全好,赶得急,做得粗陋。顾小姐若不嫌弃,便留著添个意思吧。” 顾清漪半晌才低声笑了一下: “妹妹……” “你居然送我这个?” 她盯著那四个字,只觉得刺眼得厉害,连脸上的笑都险些维持不住。 沈昭寧抬眼看向她,神色仍旧平静: “顾姐姐既是正妻,前几日大人又亲口说了,要给我平妻之位。” “往后既要同在一府,我总不好一点表示都没有,倒显得我失了礼数。” 顾清漪脸上的笑意几乎在这一瞬间彻底僵住。 连方承砚都怔了一下。 沈昭寧却仍旧不疾不徐地往下说道: “这份礼,也算提前贺你们一回。” 顾清漪握著袖口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脸上的笑意几乎已掛不住。 方承砚看著沈昭寧,眼底神色反倒缓了些。 连这种礼都肯亲手备,连“平妻”都提得这样自然,在他看来,便是真想开了。 他低声开口: “你既能这样想,自然最好。” 说完,他偏头看了顾清漪一眼,语气也缓下来几分: “清漪素来大度。你既肯懂事到这一步,她自然也不会为难你。” 这句话一出,顾清漪指尖几乎一下掐进掌心。 他竟真当著她的面,將“平妻”一事这样顺理成章地往下说了。 顾清漪胸口闷得发紧,唇边笑意却还得硬撑著掛住。她张了张口,却一时竟找不到一句既不失態、又能把这口气咽下去的话。 偏沈昭寧像是已经听够了,將锦盒合上,声音依旧很稳: “礼数既尽,我也该回了。” 她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青杏忙抱起那只新针线匣,又叫小丫鬟將几匹衣料一併放下,快步跟了上去。 门帘轻轻一晃,沈昭寧的身影便已出了东侧院。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只剩方承砚和顾清漪还站在那里。 那对“百年好合”的枕套仍静静摆在案上,针脚细密,並蒂莲纹样缠绵,金线绣出的字却扎眼得厉害。 顾清漪盯著那四个字,指尖一点点收紧,半晌,才轻轻开口: “你许了她平妻之位?” 第61章 后面只会越来越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 “前些日子她闹得太凶,总得先把人稳住。” 顾清漪唇边笑意未散,只轻轻点了下头。 “原来如此。”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拂过那对枕套边角,语气依旧柔和: “我还当,你当真动了这个心思。” 可偏偏,方承砚眉心微蹙了一下,竟又接了一句: “平妻也不过是个名分。” “你是正妻,这一点不会变。便是给她这个位子,也越不过你去。” 顾清漪脸上的笑意,终於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她原本还端著酒盏,这会儿却慢慢將那盏酒搁回了案上。 “是么?” 她抬起眼,眼底已没了方才那点柔色,语气却仍旧平缓: “所以在你眼里,只要正妻之位还在我这里,平妻也好,侧室也罢,其实都不算什么。” 方承砚眉心拧紧了些。 “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清漪却像没听见,只淡淡笑了一下。 “你就是这个意思。” “只是从前你偏著我,我便也懒得去细想这些。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得浅了。” 她垂下眼,面上反倒更平静了。 “不过也无妨。” 她重新弯起唇角,声音温柔得几乎听不出异样。 “正妻是我,这一点既不会变,旁的便都该有旁的分寸。” “你若心里有数,我自然也不会揪著不放。” 方承砚眉心微松,下意识便以为她到底还是识大体,想明白了轻重。 他声音也缓下来几分: “你明白就好。” “我不会叫她越过你去。” 顾清漪轻轻点了下头,唇边笑意仍旧温婉。 “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方承砚见她不再追著此事不放,心里也鬆开了几分。 他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夜深了,你早些歇著吧。” 顾清漪抬起眼,依旧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 “好。” “你也別太晚了。” 方承砚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直到门帘落下,那脚步声渐渐远去,顾清漪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才彻底淡了下来。 那对“百年好合”的枕套仍静静摆在案上,针脚细密,並蒂莲纹样缠绵,金丝线绣出的四个字,在灯下刺眼得厉害。 沈昭寧若只是哭闹爭风,倒还容易应付。偏偏她如今不哭不闹,连“平妻”都能平静提起。 这样的人,最不能轻看。 顾清漪垂下眼,指尖轻轻按在那只锦盒上,半晌,才淡淡开口: “把这东西收起来。” 身边丫鬟忙低头应“是”。 她却又忽然改了口: “不。” “先放著吧。” “我得时时看著,才记得今日这一份心意,到底是谁送来的。” 她声音很轻,听不出怒意,反倒平静得叫人心里发凉。 另一边,沈昭寧回到正院时,夜色已经深了。 廊下宫灯一盏盏亮著,风从檐角卷过去,吹得灯影微微摇晃。青杏替她打起门帘,低声道: “小姐,当心脚下。” 沈昭寧嗯了一声,才刚迈进屋,便见里间灯还亮著。 沈崇远並未歇下,正坐在案边等她。手边一盏热茶已凉了大半,显然坐了有一阵子。 他抬眼看过来,先扫了一眼她的神色,才开口问: “东西送过去了?” 沈昭寧走到案前,点了下头。 “送过去了。” 沈崇远盯著她看了片刻,眉心却没鬆开,反倒皱得更深了些。 “你今夜这一手,还是太赶了。” 沈昭寧解下肩上的披风,递给青杏,动作比平日快了些。 “婚期將近,我不能再等了。” 沈崇远看著她,半晌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到底还是嘆了口气。 “也罢。” “我就知道你这个性子,能忍到今日,已算不易了。” 他抬手按了按膝头,语气里带了点疲惫: “顾清漪还要在府里住到什么时候?” “再这么拖下去,后头只会越来越乱。” 青杏听得险些没忍住,忙低头掩了掩唇角。 沈昭寧抬起眼,回得很快: “快了。” “她今日受了那份礼,不可能还住得安稳。” 沈崇远冷哼了一声。 “她若识趣,早点走还省得人烦。” 说著,他又抬眼看向沈昭寧,语气沉了几分: “不过你今晚这一手,顾清漪不是看不明白。她若真起了心,后头只怕不会消停。” 沈昭寧將手边那盏温茶往前一推,语气很轻,却压得很实: “她本来也不会消停。” 沈崇远看著她,正想再说什么,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著,门外有人低低稟了一句: “二老太爷,小姐。” “外头有两个人求见,说是……说是沈家旧部那边的人。” 沈昭寧指尖猛地一顿,几乎立刻抬起眼。 “叫他们进来。” 不多时,门帘再次被掀开。 进来的两个男人都穿著半旧的粗布衣裳,身形瞧著还算高大,只是一个走路时右腿明显有些跛,另一个右手手背上落著一道旧伤疤,顏色发暗,像是早年留下的刀口。 两人一进门,先低头行了礼,动作却带著说不出的侷促。 太久没进过这样亮堂齐整的屋子,两人低著头,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沈昭寧看著他们,几乎立刻追问: “旧部那边出了什么事?” 那两人对视一眼,像是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最后还是那个跛著腿的汉子先低下头,声音发哑: “小姐,属下二人深夜叨扰,是来请罪的。” 沈昭寧心口猛地一紧,眉头也隨之拧起。 “请什么罪?” 那汉子喉结滚了滚,头垂得更低: “小姐费心,把我们这些人接进侯府,又给药,又给安置,属下们心里都明白。” “只是……只是我们商量过了,还是觉得,不该继续留在这里。” 青杏脸色先是一变,下意识看向沈昭寧。 沈崇远眼底也沉了沉,没出声。 沈昭寧指尖猛地收紧,抬眼便问: “是不是府里有人怠慢了你们?” 第62章 怎么会退回来 跛著腿的汉子喉结滚了滚,嗓音发哑: “不是。” “是……是实在没脸再这样留下去。” 他低著头,肩背却绷得很紧。 “属下周驍,从前在边关时,好歹还能提刀杀敌。如今腿成了这样,整日在这侯府里养伤、吃药,像个废人一样,待著实在难受。” 旁边那个手背有旧疤的男人也跟著低声开口: “属下陈烈,也是一样。” “从前还能跟著侯爷冲阵,如今伤没好,手也使不上劲,什么都做不了。小姐费心把我们接进来,我们却只能躺著受照应,心里实在不安。” 青杏站在一旁,听得鼻尖发酸,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到底又忍住了。 沈昭寧看著两人,胸口那口气压了又压,开口时声音反倒更稳: “你们养好伤,就是如今对我最大的帮助。” “日后我还需你们相助,只是现在不便多说。”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一一掠过,平静得近乎发冷: “所以,不必再同我提什么待著难受、像个废人这种话。” “你们若真有这份心,就先把伤养好。” “养不好,后头便是我真要用你们,你们也只能继续站在旁边看著。” 周驍和陈烈愣在那里,像是都没料到她会把话说得这样直。 周驍先反应过来,猛地抱拳低头: “是属下想岔了。” 陈烈也立刻低头,声音发紧: “小姐放心,属下们会儘快把伤养好。” 沈昭寧看著两人,神色这才略略缓下来些。 “回去吧。” “把药喝了,把该换的伤换了。旁的事,等养好了再说。” 两人低头应“是”,这才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后,屋里静了片刻。 沈崇远摇了摇头,嘆道: “都是一群赤诚人。” “从前在沈家军里,这样的人最是叫人放心。偏到了如今,倒连个安身的地方都待得不安稳。” 青杏听得眼圈发红,忙低头去添茶,不敢抬头。 沈昭寧坐在案边,垂著眼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 “怪我。” 沈崇远抬眼看她。 沈昭寧声音很轻: “若我能早些把他们接过来,也不至於拖到如今。” “如今活著的,也就剩十余人了。” 沈崇远没接这句,只沉沉嘆了口气。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不久,青杏便匆匆从外头进了屋。 “小姐。” 沈昭寧刚起身,闻言抬眼看她: “怎么了?” 青杏脸上神情有些古怪,像是惊讶,又像是想笑却不敢笑。 “正院门口站了两个人。” “是昨夜来的周驍和陈烈。” 沈昭寧动作微微一顿。 “站在门口做什么?” “叫他们进来。” 不多时,周驍和陈烈便被带了进来。 两人今日换了身稍齐整些的旧衣,虽还带著洗得发白的旧痕,却比昨夜利落许多。只是周驍腿脚仍不利索,陈烈脸色也还带著伤后未褪的苍白。 一进屋,两人先规规矩矩行了礼。 沈昭寧看著他们,语气不重,却也没留余地: “伤还没养好,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周驍与陈烈对视一眼,还是由陈烈先开了口。 “小姐。” “如今我们伤重,別的做不了,可总不能连个门都不替小姐守。” 周驍也跟著低声道: “所以我们想著,先让我们两个伤势轻些的,过来守著正院。” “別的事,等后头养好了再说。” 这话一出,青杏先愣了一下,隨即眼圈又有些发热。 沈昭寧看著两人,半晌没说话。 周驍和陈烈被她看得心里发紧,连站姿都不由更挺了一些,像生怕她不同意。 过了好一会儿,沈昭寧才轻轻揉了揉额角,语气里竟难得带了点无奈: “你们两个。” “这是守门,还是逞强?” 周驍一听这话,忙道: “属下不敢逞强。” “只是正院如今总得有人守著,属下们既来了,总不能白白待著。” 陈烈也跟著低声道: “小姐放心,若是真撑不住,我们自己会退下去,不会硬扛。”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看著他们,终究还是没有再驳。 她只道: “既如此,便先守著吧。” “但有一点,若伤口再裂,或身上哪里不適,立刻退下去换药,听明白了吗?” 两人眼底都微微一亮,立刻抱拳应道: “是!” 等两人退下后,青杏忍不住低声道: “小姐,他们一早就守到门口来了。” 沈昭寧垂著眼整理袖口,只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这时,青杏脸上神色比方才更复杂,走到近前低声道: “小姐,顾小姐一早便回相府去了。” 沈昭寧抬眼看她。 “回去了?” “是。”青杏点头,“说是相府那边有些事,来人一催,她便先回了。” 沈昭寧垂下眼,手里那只茶盏慢慢转了半圈,才道: “走了也好。” 青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 “奴婢总觉得,她回去得这样急,未必真只是相府有事。” 沈昭寧將茶盏放回案上。 “自然不是。” 她声音很轻: “不过,她总不会白回去这一趟。” 午后,日头正暖。 沈昭寧坐在窗前,手里拿著那把旧日留下的小弓,慢慢擦拭著弓身。 周驍的声音隔著门帘沉沉响起: “小姐,大人回府了。” 沈昭寧抬眼,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么早?” 她原以为,方承砚便是回来,也该是晚些时候。 可下一瞬,门帘已被人从外头掀开。 方承砚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从外头直接回府的,官服未换,肩上还带著未散的风尘之气。那张一向冷淡克制的脸,此刻竟难得沉得厉害,眉间压著一层明显的戾色。 青杏被他这副模样惊了一下,下意识退到一旁。 沈昭寧抬眼看他,见他脸色不对,眉心也跟著拧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方承砚看著她,喉结微微一滚,像是在压著什么。 半晌,他才沉声开口: “相府把聘礼退回来了。” 屋里一下静了。 连青杏都愣住了。 沈昭寧眼底终於掠过一丝真切的疑色。 “退回来了?” 她缓缓坐直了些,眉心也轻轻拧了起来。 “聘礼不是早就走完流程了吗?相府怎么会在这时候退回来?” 第63章 如今竟闹成这样 方承砚胸口起伏了一下,显然也是气得不轻。 “只退回了一部分。” “可便是这一部分,也足够叫方家难堪。” 他说这话时,语气压得极沉,像每个字都裹著火。 “相府那边今日盘点礼单时,说里头有侯府旧物。后来又有人认出来,那几样东西,是你母亲当年留下来的。” 沈昭寧的目光骤然一定。 她看著方承砚,语气反倒比方才更轻了些: “你说什么?” 方承砚並未察觉出她这一瞬的变化,只拧著眉继续道: “相府的人说,拿侯府遗物作聘礼,实在不合规矩,也不体面,便先把那部分退了回来。” “如今事情虽未闹开,可若传出去,到底还是方家失礼。” 沈昭寧坐在那里,半晌没动。 再开口时,只一字一句地问: “你拿了我母亲的东西,当聘礼送去相府?” 这句话落得极轻。 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可青杏站在一旁,心口却猛地一紧,连指尖都不自觉攥住了衣角。 方承砚眉心紧皱,神色里更多的是烦躁,而不是愧意。 “当时备礼仓促,库房里东西又杂,我只叫人拣了几样体面的,並未一件件细看。” “谁知道会混进这些东西。” 他说到这里,脸色更沉了些。 “如今竟闹成这样。” 沈昭寧看著他,指尖一点点收紧。 他拿了她母亲留下的东西去下聘。 如今出了岔子,先想到的,竟还是方家的脸面。 她在袖中死死掐住掌心。 不能现在翻。 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翻。 过了片刻,沈昭寧的声音已经重新稳了下来,只是比平日更淡: “既不是整份退回,便还不算全无迴旋余地。” 方承砚抬眼看她。 沈昭寧神色平静,像方才那点冷意不过是一瞬错觉。 “东西既退回来了,再另补上便是。” “相府那边既没当场翻脸,想来也是想给彼此留几分余地。你此刻越急,越容易把事情闹大。” 她说得很稳,像是在替他分析眼前的局。 方承砚眉间那层戾色,竟也因此微微鬆了一线。 “补礼倒好说。” 他沉声道。 “可眼下最麻烦的,不是少了这几样东西。” “是相府若藉此认定方家不懂规矩,后头这门婚事,只怕还要横生枝节。”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终於真正落到沈昭寧脸上。 “我想请你帮我。” 青杏一下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惊愕。 沈昭寧却只是看著他,没说话。 方承砚语气低了几分,像终於找到了最稳妥的法子: “眼下最好的解释,便是由你出面说一句。” “只说当时那份聘礼里,有几样东西是你帮著择的。你是想著你母亲旧日留下的东西尊贵体面,才一併添了进去,並非有意失礼。” 这一句落下,屋里静得连灯花爆裂的细响都听得分明。 青杏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嘴唇一动,就想开口,却被沈昭寧一个极轻的眼神压了回去。 沈昭寧坐在那里,没有动。 掌心却已掐出几道发白的月痕。 拿了她母亲的遗物去下聘。 如今出了事,还要她亲自出面,说成是她帮著备礼,不慎添入。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原来到了这一步,大人还能想起我。” 方承砚眉心微蹙,只沉声道:“如今只有你出面,才最合適。” 沈昭寧抬起眼看著他,声音很轻: “是顾小姐让你来同我说这些的?” 方承砚神色微顿。 “她没提要你如何。” “只是清漪说,你如今既懂得轻重,想来也不会眼看著事情闹大。” 这句话落下,沈昭寧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倖也彻底散了。 原来顾清漪什么都不必多说。 只消一句“你懂事”,方承砚便会亲自把刀递到她面前。 方承砚看著她,语气缓了些: “你若肯走这一趟,这事还有转圜余地。” 沈昭寧看著他,许久都没动。 青杏在一旁急得眼圈都红了,嘴唇动了几次,到底还是没敢出声。 过了很久,沈昭寧才慢慢將手从袖中鬆开。 掌心那几道月牙似的掐痕,已隱隱泛了白。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好。” 方承砚眼底终於鬆开了几分。 沈昭寧却仍看著他,语气平平: “既然大人开了口,我便替你走这一趟。” “只是——” 她微微一顿,眼底神色静得发冷。 “这是最后一次。” 方承砚並未多想,只当她到底还是心里有怨,便低声应道: “这件事过去,我不会忘了你今日这份情。” 沈昭寧听著,只轻轻垂下眼。 没有再说话。 方承砚便当她是应下了,胸口那点一路压著的火气和烦躁也终於散开了一些。 “我明日叫人备车,你隨我去一趟相府。” 沈昭寧点了下头。 “好。” 方承砚又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终究没再多留,转身便出了屋。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青杏才猛地往前一步,眼圈通红: “小姐!” “他怎么能——” 后面的话她几乎说不下去,胸口堵得发疼,只觉得方才那一幕比直接打人还叫人难受。 沈昭寧坐在原处,神色却平静得厉害。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 “他一直都能。” 这一句落下来,青杏一下红了眼。 直到此刻,沈崇远才慢慢掀帘从內间走了出来。 他脸色难看得厉害,眼底那层怒意几乎压不住。 “拿你母亲的东西去下聘,出了岔子,还敢叫你去替他圆。” “方承砚倒真是越来越长本事了。” 沈昭寧没有接这句。 她抬手看了一眼掌心那几道尚未褪去的掐痕,忽然道: “正好。” 沈崇远目光一沉,看向她。 沈昭寧抬起眼,眼底那点原本压著的冷意,此刻已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得像结了冰。 “他既敢叫我出面,那这趟相府,我便去。” “只是到时候,圆回去的,未必会是他想要的那个局。” 屋里一下静了。 青杏怔怔看著她,连眼泪都忘了落。 沈崇远却盯著她看了片刻,眼底那点怒意反倒慢慢沉成了另一种更深的东西。 “你心里有数就好。” 第64章 你就不怕辱了沈家的门楣 次日一早,马车已候在门外。 青杏替沈昭寧拢好披风时,手指还在发紧。 “小姐,当真要去么?” 沈昭寧垂眼理了理袖口,语气很淡: “他既求到我头上来了,我若不去,这场戏还怎么往下唱?” 青杏咬了咬唇,到底没再劝,只低低应了声“是”。 门外,周驍与陈烈已候著了。 两人一左一右立在廊下,虽都还带著伤,可站姿已比前几日稳了许多。见沈昭寧出来,立刻低头抱拳: “小姐。” 沈昭寧脚步微顿,目光扫过两人。 “你们跟著做什么?” 周驍低声道: “小姐今日出门,属下们跟著,多少能照应一二。” 陈烈也跟著道: “只在外头守著,不给小姐添乱。” 沈昭寧看了两人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点了下头: “那便跟著吧。” 马车一路往相府去。 车厢里很静,只有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声响一阵阵传进来。方承砚坐在对面,眉眼间仍压著一层未散的冷意。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 “你放心。” “今日过去,把话说清楚便是。相府那边,总不至於当面给你难堪。” 沈昭寧抬眼看了他一瞬。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道: “大人有心了。” 方承砚只当她应了,眉间那点紧绷也鬆了一线。 马车里便又静了下来。 相府门前一如既往的森严气派。 门前石狮镇著台阶,两排下人衣著整齐立在廊下。见车到了,才有人上前引路。只那引路的人神色恭敬归恭敬,到底少了往日婚事临门时那点热络。 方承砚下车时,脸色又沉了几分。 沈昭寧跟在他身后,一路被带进內院。 相府正厅里,檀香静静燃著。 顾夫人端坐上首,衣饰华贵,神色端凝。她年纪不算大,眉目与顾清漪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柔,多了几分高门主母积年累月压出来的冷与稳。 见方承砚进来,顾夫人脸上这才有了一点淡淡笑意。 “承砚来了。” 待目光落到沈昭寧身上时,那点笑意却微不可察地顿住了。 “沈小姐今日也来了。” 沈昭寧上前行礼,礼数一丝不差。 “见过夫人。” 顾夫人垂眼拨了拨茶盖,没有立刻叫起,只淡淡道: “起来吧。” 沈昭寧起身,安安静静立著。 顾夫人看著她,过了片刻,才似笑非笑地开口: “我原还想著,今日来替这门婚事说话的人,会是侯府里哪个管事嬤嬤,或是前院的人。” “倒没想到,会是沈小姐亲自过来。” 她微微一顿,目光终於落到沈昭寧脸上。 “也是。这样的事,旁人到底压不住。毕竟,混进聘礼里的,不是寻常物件。” “是你母亲当年留下来的遗物。” 厅里静了一瞬。 顾夫人语气仍旧不轻不重: “亡母旧物,拿去给旁人装体面。” “也不知你母亲在天之灵,见你如今这般作践自己,会作何想。” 沈昭寧指尖骤然一缩。 那一瞬间,像是连胸口都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呼吸都滯了半拍。 方承砚眉心一沉,低声道: “夫人,此事到底是我——” “承砚。” 顾夫人淡淡截断他的话。 “人既来了,总得把话说清楚。” 方承砚顿了一下,到底没再开口。 沈昭寧站在那里,背脊仍旧挺得很直。过了片刻,她才抬起眼,声音很轻: “夫人说的是。” “当初备礼仓促,侯府库房又杂,底下人一时失察,才將旧物混了进去。说到底,是侯府这边疏漏在先,才叫方家也跟著失了体面。” 顾夫人拨茶盖的手停了一瞬。 沈昭寧却並未停下,仍旧平静开口: “大人既愿许我平妻之位,我总不好在这种时候,只顾著自己退开。” “他既给我这份体面,我自然也该替他担这一回。” 顾夫人缓缓抬眼,唇边那点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平妻?” “侯府嫡女,竟也肯?” “你就不怕辱了沈家的门楣?” 青杏脸色一下白了。 沈昭寧唇色淡了几分,却仍低垂著眼,没有出声。 方承砚上前半步,沉声道: “此事是我亲口应下的,不是她求来的。” “夫人何必拿这些话逼她?” “方承砚。” 顾夫人忽然转头看向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升官才不过几日,你竟已这般不知分寸了?” “还未成婚,你便有了平妻。怎么,是想让整个上阳城都笑话清漪,笑话相府吗?” 方承砚眉心一紧,正要开口,沈昭寧却先一步低声道: “夫人息怒。” 顾夫人目光猛地落回她脸上。 沈昭寧垂著眼,声音很轻,却稳: “若顾姐姐心里不痛快,这名分,昭寧不要也罢。” “何必为了我,叫大人这样为难。” 方承砚怔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时竟没移开。 隨即,他沉声道: “她今日肯来,已是替我周全体面。” “平妻之事,等成婚之后再议。我既开了口,自会给她一个交代。” 顾夫人端著茶盏,半晌没说话。 再逼下去,先失了体面的,就不是沈昭寧了。 更何况,这门婚事是圣上赐下来的。 顾夫人慢慢將茶盏放了回去,语气冷了几分: “你既这样说,平妻之事,便先搁下。” “聘礼既补齐了,那昨日退回来的那部分,也先揭过去吧。” 方承砚眉间那层沉色终於鬆开了些。 他立刻道: “多谢夫人。” 顾夫人语气平平: “我不是体谅,只是不想为了几样旧物,坏了两家的体面。” 说完,她示意身边嬤嬤去看重新送来的礼单和礼箱。 那嬤嬤看过之后,低声回道: “夫人,礼已补齐了。” 顾夫人这才点了点头。 “收下吧。” 这一句话落下来,便算是把这份聘礼重新收回了相府。 正这时,前头来了人,说顾相请方承砚过去一趟。 顾夫人这才看向他: “你先去吧。这里既已说开,礼也收下了,我再同沈小姐说两句閒话便是。” 方承砚听到这里,只当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他转头看向沈昭寧,声音也比来时缓了些: “你先坐一会儿,我晚些来接你。” 沈昭寧轻轻点头。 “好。” 等方承砚走后,正厅里那点表面的和缓,便一下散尽了。 第65章 她也配与我平起平坐 顾夫人重新端起茶盏,也不急著说话,只静静晾了沈昭寧一会儿。 厅里安静得只剩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响。 过了片刻,顾夫人才淡淡开口: “沈小姐今日这份忍性,倒是比我想的还要好些。” “方才那些话,你竟一句都没乱。” 沈昭寧抬眼,声音仍旧平静: “夫人说的並没有错。” 顾夫人终於看向她,目光冷而稳。 “既知道没错,那我也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顾家嫡女,只能做正妻。相府的门,也从来容不下半点不清不楚的名分纠葛。” “你今日肯替这门婚事来圆这个场,我可以当你识趣。可识趣是一回事,认不清自己该站在哪里,是另一回事。” 青杏在后头听得脸色都白了,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顾夫人却仍旧慢慢往下说: “有些位置,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你留的。” 沈昭寧坐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神色却淡得像水。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开口: “夫人既把话说到这里,我也不好再瞒著。” 顾夫人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沈昭寧看著她,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淡: “平妻之位,原也不是我要惦记。” “是大人亲口应下的,我自然只能听大人的。” 顾夫人的眸色一下沉了几分。 沈昭寧却仍平静地往下说: “况且,我与大人婚约在先,也有三年情分。” “夫人以为,我该怎么退,才算不失顾家体面?” 顾夫人眼神微沉,只端著茶盏没说话。 “如今事到这一步,不是我一句退开,就能一笔抹净的。” 这几句话一字一字落下来,顾夫人手中的茶盏终於轻轻一顿。 她盯著沈昭寧看了片刻,声音愈发平稳: “这话,你还同谁说过?” 这一句问得极轻,却比方才那些敲打都更冷。 沈昭寧看著她,回答得也很平静: “没有。” “除了大人、顾小姐与夫人,旁人並不知晓。” 顾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眼底那点冷意无声沉下去一层。 她重新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才淡淡道: “沈小姐今日这番话,我记下了。” “你既未同旁人说过,那这件事,便先到此为止。” 她顿了顿,目光终於真正冷下来几分。 “你既还肯来这一趟,想来还知道什么叫分寸。” “有些话,该止在顾家门內。再往外多漏一个字,难看的便不只是你自己。” 沈昭寧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夫人放心。” “我今日既来了,也不是为了把事情闹大。” 顾夫人没再说话,只淡淡摆了摆手。 “送客。” 沈昭寧转身出了正厅,直到走过廊角,才慢慢鬆开一直攥著的手。 掌心几道月痕压得发白,火辣辣地疼。 门帘落下后,靠后那架六扇山水屏风后,猛地转出一道身影。 顾清漪今日穿了件浅青色衣裙,发上只簪了一支玉簪,脸色却白得厉害。她方才一直站在屏风后,將那一番话听得清清楚楚,此刻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平妻?” 她像是终於压不住,声音都带了点发紧的冷意。 “她也配?” 顾夫人抬眼看向她,眉心微蹙: “清漪。” 顾清漪却像没听见,眼底那点素来端著的温婉早已散了个乾净,只剩被生生刺出来的怒与屈辱。 “侯府嫡女又如何?” “如今不过是个无父无兄、寄在府里的孤女罢了。” “她也配与我平起平坐?”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连唇边那点血色都淡了下去。 “可最可笑的还不是这个。” 顾夫人没说话,只看著她。 顾清漪死死咬住唇,嗓音发紧: “是方承砚。” “他竟当著你的面护她。” “他说平妻是他亲口应下的,说不是她求来的。” 她说到这里,眼圈都气红了几分,声音也更冷: “娘,这不是护著她,是什么?” “他今日能护她一句,明日就能护她第二句。” “若真叫她留在这门婚事里,往后还会有我什么事?” 这几句话一落,连顾夫人的目光都沉了几分。 顾清漪越说,呼吸越乱,胸口那股气几乎压不住: “她今日敢把婚约在先、三年情分,说得这样明白,便是半点都没想退。” “她根本不是来认错的。” “她是来告诉顾家——她就要站在这门婚事里。” 她狠狠攥紧了手,连指节都泛了白。 “平妻我忍不了。” “承砚这样护著她,我更忍不了。” 顾夫人看著她失了平日的稳,反倒没有立刻斥责,只沉声道: “高门主母最忌的,不是有人来爭,是你自己先乱。” 顾清漪呼吸一滯,死死咬住了唇。 顾夫人语气冷而沉: “我今日替你试她,也替你试了承砚。” “人我看明白了。压不退,逼不乱,捅到最疼处,她也坐得住。” “至於承砚——” 她顿了顿,眼底那点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他对她,至少还没有彻底断乾净。” 这一句落下来,顾清漪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盯著顾夫人,过了许久,才將那口气硬生生压住。 再开口时,声音已低了许多,也更狠了几分。 “我明白。” 她抬起眼,眸底那点温柔早已散尽,只剩一层极静极冷的沉色。 “这样的人,终究是留不得。” 顾夫人没立刻接话,只看著女儿那张已彻底冷下来的脸,半晌,才慢慢將茶盏放回案上。 而另一边,相府长廊外,周驍与陈烈一直候著。 见沈昭寧出来,两人立刻低头迎上前。 “小姐。” 沈昭寧脚步未停,只淡淡道: “跟我去西市。” 周驍与陈烈立刻应了声“是”。 青杏忙追上来,小声问: “小姐,咱们去西市做什么?” 沈昭寧抬眼看了看前头长街,声音很轻: “去买些该备的东西。” 第66章 你怎能如此狠心 马车一路往西市去。 西市向来热闹,车还未到,外头的叫卖声便一阵阵传了进来。等车停下时,长街两侧已儘是铺麵摊贩,行人来来往往,混著食肆里飘出来的热气与香味,和方才相府里那股冷得发沉的檀香味,全然不是一路气息。 周驍在车外低声道: “小姐,到了。” 沈昭寧下了车,目光往街市里一扫,便开口: “西市里,可有女子能用的防身物件?” 周驍与陈烈对视一眼。 还是周驍先低声回道: “有是有,只是不摆在明面上。” 陈烈也道: “小姐若真想看,属下知道一家地方。” 沈昭寧点了点头。 “带路。” 周驍与陈烈显然对西市很熟,带著她们一路往里,穿过最热闹的那一段后,拐进了一条稍窄些的街巷。 街口掛著几家铺子的旗幌,卖的多是绳索、弓弦、短刃护腕之类的东西,瞧著不起眼,却比外头那些琳琅满目的铺面更多了点生冷味。 周驍在一家门脸不大的铺子前停下,回头压低声音道: “小姐,进去看看。” 沈昭寧抬眼看了看那块旧匾,没说什么,抬步进了门。 铺子里光线略暗,柜上摆著些寻常短刀、匕首、弓弦和皮质护腕。一个留著短须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后磨东西,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目光先在周驍和陈烈身上停了一下,眼神便变了几分。 “稀客啊。” 他將手里的东西放下,站起身来,目光又扫过沈昭寧与青杏,没多问,只笑了一下。 “今儿想看点什么?” 周驍看了他一眼,道: “要小巧些、藏得住、上手快的,女子用。” 那老板眉梢一动,便抬手往里一引。 “那就別看外头这些了,里间请。” 青杏跟在后头,心口不由得跳快了两下。 里间更窄些,墙上钉著几排木架,摆著护腕、袖套、短弩、飞鉤一类的小东西。老板从最里头的木匣里取出几样,摆到桌上,一样样推过去给她们看。 周驍先拿起其中一副,低声道: “小姐看看这个。” 那是一副做得极薄的袖箭,通体乌沉,绑在小臂內侧刚好能藏在宽袖之下,机关卡扣也做得细巧。若不近看,几乎瞧不出异样。 沈昭寧伸手拿起来,掂了掂,目光落在那细窄的箭槽上。 “要怎么用?教我一遍。” 周驍接过去,先给她示意了一遍,手指按在机关上,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一扣,箭便会出去。近身最合適,不求远,只求快。” 陈烈站在一旁,补了一句: “真到用的时候,不求伤人,只求先抢那一线空当。” 沈昭寧点了点头。 她將那副袖箭扣到腕上,照周驍方才教的法子试著起手。第一回还有些生涩,第二回便稳了不少。 她指尖微微一顿。 从前跟著兄长学过的那些东西,到底还没丟乾净。 周驍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陈烈也看了她一眼,道: “小姐手倒稳。” 青杏站在边上看得眼热,又有点发怵。她盯著那细细的箭槽,想起上回那场乱,脸色不自觉白了白。 半晌,她忽然低声开口: “……我也能学么?” 屋里几人都朝她看了过去。 青杏耳根一下热了,手指却还是攥得紧紧的。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 “上回那样的事,再来一次,我总不能还是只会站著发抖。” 沈昭寧转头看向她。 青杏明明还怕,眼神却是认真的。 她轻声道: “想学便学。” “会一点,总比不会强。” 青杏眼睛一下亮了亮,忙点头: “嗯。” 陈烈先从桌上挑了一副更小巧些的,放到青杏面前。 “你力气小,这种更合適。” “先学怎么扣,別想著一上来就打准。” 青杏忙应了一声“好”,神色也跟著认真起来。 陈烈便站到她身侧,耐著性子一点点教她怎么绑、怎么抬手、怎么扣机关。青杏起初手忙脚乱,第三回扣错机关时,袖箭“啪”地弹了一下,惊得她自己先缩了缩肩。脸一下涨得通红,偏还咬著唇不肯鬆手。 周驍在旁边看得想笑,又忍住了,只低声道: “青杏姑娘胆子倒不小。” 沈昭寧看著那边,唇角终於极轻地弯了一下。 最后,沈昭寧挑了一副袖箭,青杏也拿了一副更轻便的。周驍和陈烈又顺手挑了两副护腕和几样便於藏身的小物件,一併包了起来。 四人又在西市里转了一圈,添的多是些实用东西:耐穿的衣物、护腕绑腿、伤药绷带,还有几样不显眼的补身药材。 街边卖糖画的小贩正支著摊子吆喝,一个孩子闹著不肯走,哭声又细又亮。青杏循声看了一眼,脚步都不由得缓了一下。 可沈昭寧脚步没停。 她走到药摊前时,还特意多问了一句: “腿伤旧痛的人,阴雨天最容易发作,哪一种敷上去不至於太冲?” 那摊主愣了一下,忙翻出另一包药来。 “姑娘若是给旧伤反覆的人用,这个更缓些。” 沈昭寧点点头,將那包药也一併收了。 周驍站在一旁,目光不由得顿了顿。 他原还只当小姐今日来西市,是一时起意。可如今看她连旧伤和日常都想得这样细,便没再说话。 青杏一路低头点著东西,生怕漏了什么。走到布摊前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看了眼陈烈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这匹粗布也带上吧,”她小声道,“回头能让院里婆子改几件袷衣出来。” 沈昭寧点了点头。 周驍在旁边看著,忽然低声道: “这些东西,小姐吩咐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沈昭寧將手里一包药递给青杏,道: “这些东西不是买来摆著的,我总得自己先看过。” 周驍听了,没再出声。 四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正要回头时,前头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年轻男子来。 那人穿著一身半新的青布长衫,头髮梳得整齐,麵皮也收拾得白净,看著倒不像地痞无赖,反而有几分读书人的斯文样子。 只是神色仓惶,像是一路追过来,终於在人群里看见了要找的人,脚下一个踉蹌,几步便扑到了沈昭寧跟前。 “昭寧!你怎能如此狠心?” 第67章 难不成真有旧情 这一声喊得不算太响,却足够叫近处几家摊贩都听得清清楚楚。 青杏脸色当场一变。 陈烈反应最快,一步挡上前,抬手便將人拦住。 那男子被挡得往后一晃,却並未立刻大吵大闹,只是站稳后看著沈昭寧,脸色发白,眼底竟像真有几分受了伤的意思,声音也压得发哑: “你当真……连见我一面都不肯了?” 周围几个原本只是路过的人,脚步已经慢了下来。 沈昭寧站在那里,神色未动。 那男子见她不答,喉结滚了一下,竟又往前半步,声音更低,低得像是怕旁人听见,却偏偏又让四周的人都能听出那股说不清的曖昧意味: “你从前不是这样。” “你说过,只要事情过去,总会给我一句交代。” 青杏一下急了,猛地往前一步,气得声音都发颤: “你胡说什么!” “哪里冒出来的无赖,也敢当街拦人!” “空口白牙,便想往我家小姐身上泼脏水,你也不怕烂了舌头!” 男子像被她这一声惊回了神,眼眶竟都红了一圈,转头便朝四周拱手,苦笑一声: “诸位別误会,我不是来闹事的。”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只是……只是想求沈姑娘一句明话。” 周围原本还只是看热闹的人,脸色一下都变了。 “沈姑娘?”有人低低重复了一句。 “这是认识的?” “瞧著不像隨便撞上来的啊……” 人群里忽然有人压低声音道: “这不是安远侯府那位沈小姐么?” 这一句落下来,四周的目光顿时更热了几分。 “安远侯府那位?”旁边人立刻接了上去,“就是那个叫方大人在侯府住了三年,婚事却一直没定下来的?” “一个姑娘家,家里住著外男住了三年,名声本就悬著呢。” 几句窃语一传开,旁边几个妇人也凑了过来,打量的眼神一下比一下亮。 那男子却还不肯收,像是被逼到了极处,苦笑著摇了摇头,声音里甚至带了一点克制的颤意: “我原也不想当街拦你。” “可你这些日子,一句话都不肯传给我,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我若再不来,只怕往后连问一句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终於压不住那口气,声音也低哑下来: “你每回出来,都挑申时后,披著那件月白色披风,连车都不敢走正街,非要从侧巷绕。” “你还说过,带著这个小丫鬟最放心,她胆子虽小,嘴却最严。” “你怕被人撞见,连名字都不许我多叫。” “你还说过,若真有一日出了岔子,便只当从没认识过我。” “如今倒好,你自己先把前头那些话忘了个乾净。” 这一瞬间,连青杏都猛地僵了一下。 那件月白色披风,她前些日子確实陪沈昭寧穿过两回。 也正因如此,这几句话才更毒。 周驍脸色一下沉了下去,手已压在腰侧,指节绷得发白。陈烈仍挡在前头,肩背也一点点绷紧。 人群里有人下意识朝沈昭寧今日的披风看了一眼,虽不是月白,却还是叫那几句旧话衬得越发曖昧。 还有人低低道: “连披风顏色都说得出来……” “连丫鬟都认得,这可不像现编的。” “难不成真有旧情?” 周围人的眼神一下就变了。 沈昭寧站在那里,背脊仍旧挺著,脸色却比方才更白,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几乎是在赵承安说到第三句时,便明白过来。 这不是碰巧撞上的无赖。 顾清漪动得比她想得还快。 这些话最毒的地方,不在全假,而在真假掺著说。她若此刻一句句去驳,在旁人耳里,只会更像心虚分辩。 几个妇人已凑得更近,低低议论起来: “哟,一个姑娘家,私下竟做这种事?” “难怪出门还带著两个男人,原来是怕旧情人找上门!” 一句接一句,越说越脏。 青杏气得脸都白了,咬牙上前一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你口口声声说认识我家小姐,有什么证据?” “你说这些鬼话,谁信?” 这一句落下来,四周竟也静了一瞬。 那男子盯著青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忽然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绣帕来,高高举了起来。 “好。” “你们说我空口白牙,污她名声——” “那这个呢?” “这是她亲手送我的东西!” “若不是与我有情,一个姑娘家的贴身绣帕,难道还能平白落到我手里?” 这一句话,像在滚油里又泼了一瓢火。 围观的人群一下炸开了。 “帕子都拿出来了?” “这还能有假?” “姑娘家贴身的东西,哪是隨便能给人的!” “嘖,这下可真说不清了。” 青杏眼前都黑了一下,几乎是扑上去,一把將那帕子抢了过来。 “你拿来!” 那男子刚要来夺,陈烈已一步横过去,抬手將他死死压住。 “就算抢过去又如何?”人群里不知是谁低低嘀咕了一句。 紧接著,旁边又有人含含糊糊地附和: “就是,东西都到他手里了,总不能是平白飞过去的吧?” “姑娘家的帕子落到男人手里,总归说不清。” 青杏听得眼前发黑,手指都在抖。 她抢过帕子时,手抖得几乎抓不稳。 那一瞬,她甚至怕自己真在上头看见一点熟悉的针脚。 可等她低头细看,眼里的怒反倒一下烧了起来。 “放你的狗屁!”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尖了几分。 “你少拿这种破东西来污我家小姐!” 那男子梗著脖子喊: “你一个丫鬟懂什么!” “我当然懂!”青杏气得眼圈都红了,攥著那帕子一把翻开,“这料子根本不是侯府內院用的!” 第68章 名声早就不乾净了 “这细缎是西市锦福记常卖的料子,侯府內院根本不用这个!” 围观的人群明显一静。 “锦福记的?”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哎,我家嫂子前阵子扯过一匹,瞧著还真像……” 青杏根本没停,指尖往那滚边处一点,气得声音都发颤: “还有这起针和滚边——这分明是外头绣坊接活的路数!东街绣云坊的手艺,我前些日子还陪院里婆子去取过一回,认得清清楚楚!” “我家小姐用什么料子、什么针脚,我日日收著看著,难道还会认错?” “你拿外头绣娘赶出来的东西,也敢来污我家小姐?” 人群里顿时又乱了一阵。 “东街绣云坊?” “这绣法我瞧著也眼熟……” “侯府小姐哪会用这种料子和针脚?” 可也有人皱著眉,仍旧半信半疑: “就算不是她亲手绣的,也不见得不是她送的吧?” “就是,姑娘家的东西到了男人手里,总不能平白无故。” 这一句一出,原本將將要翻过去的疑心,又被硬生生扯住了一截。 赵承安像是一下抓住了这口气,立刻抬头,脸上那点被拆穿的狼狈转瞬又被一层怨恨盖了过去。 “听见没有?” “原来给我的定情信物竟也是假的!” 他猛地看向沈昭寧,脸上竟还做出几分被辜负的痛意,声音都发了狠: “昭寧,你果然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四周原本要翻过去的议论,又被他这一句硬生生拽了回来。 “这话听著……” “难不成真有这一层?” 青杏气得脸都白了,眼泪都快出来了,正要再骂,手里那方帕子却忽然被人轻轻接了过去。 她一愣,抬头看去。 沈昭寧不知何时已经走上前来。 她低头看了那帕子一眼,指尖在滚边处轻轻一捻,隨即抬起头,脸色仍旧发白,眼底却冷得发沉。 “你说,这是我给你的。” 赵承安被她看得心里一寒,却还是咬牙道: “是!” “那你说,”沈昭寧盯著他,声音不高,字字却压得极稳,“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给你的。” 赵承安立刻道: “半月前!城南茶楼外!” 沈昭寧看著他,神色未动。 “城南哪家茶楼?” 赵承安脸色一僵,含糊道: “就是……就是那边最大的那家。” 沈昭寧声音冷了几分: “城南最大的那家,叫望春楼。” “那是酒楼,不是茶楼。”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惊呼。 赵承安额角一下见了汗,张了张嘴,刚要再往下编,沈昭寧却已再逼近一步。 “那你总该知道,我前些日子伤的是哪只手。” 赵承安脸色骤变。 青杏立刻接了上去,声音还发著抖: “我家小姐前阵子才替大人挡了刀,手伤成什么样,上阳城里知道的人可不少!” “她连药盏都端不稳,拿什么给你绣定情信物?” 这一下,四周人的神色才算彻底变了。 “是啊,我听说她前阵子还替方大人挡过刀。” “伤成那样,哪来的閒工夫绣帕子?” “我就说这人瞧著眼熟……”人群里忽然有人叫了一声,“这不是城西那个赵承安吗?” “赵承安?” “哎哟,是他!前阵子还骗过卖脂粉的刘寡妇!” “就是他!靠著那张脸,收拾得人模狗样的,哄过好几家小娘子!” 方才还半信半疑的人,这会儿看赵承安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原来是个无赖!” “居然敢来污衊侯府小姐!” “真是活腻了!” 赵承安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嘴里却还在硬撑: “你们懂什么!她就是——” 沈昭寧袖中手指已经按住了机关。 她没抬手,只又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著他,声音压得极低: “谁让你来的?” 赵承安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眼神已经开始发乱。 沈昭寧盯著他,眸色冷得发沉。 “你这种人,盯不上侯府。” “也编不出这么周全的话。” “是谁给你的银子?” 赵承安嘴唇动了动,眼神却越发躲闪。 周驍见状,目光一下沉了下去,立刻往前半步,冷声道: “说。” 陈烈仍死死按著他肩膀,手下力道一点点加重,压得赵承安额角都渗出冷汗来。 四周看热闹的人也都屏住了气。 赵承安嘴唇抖了两下,像还想再往下编。 可陈烈手下那点力道一寸寸压下去,压得他肩骨都像要裂开。周围那些方才还被他带著走的人,这会儿也全盯著他,目光一寸寸变了味。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额角冷汗终於成串淌了下来。 “我……我不过是收了点钱——” 话还没说完,街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冷厉声音: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眾人一静,齐齐回头。 人群先是僵了一瞬,紧接著便像被什么劈开似的,慌忙往两边让开。 只见方承砚大步走来,身后还跟著两名小廝。他显然是匆匆赶来的,官服未换,眉眼间压著一层极重的沉色。官靴踏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口上。 沈昭寧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他为何会来。 出门前,她到底还是留了句话,只说自己要去西市买些东西,让他不必等。 可如今他偏偏来得这样巧,倒叫这场局,更显得难堪。 方承砚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沈昭寧脸上。 她脸色发白,眼底那层冷意尚未散去,明明仍站得笔直,却被这满街目光逼得显出几分狼狈。 方承砚眼底那层寒意一下沉了下去。 再抬眼时,目光已冷得骇人。 “拿下。” 这两个字一落,身后两名小廝立刻上前。 赵承安这回是真慌了,整个人猛地挣了一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个乾净。 “不是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陈烈手下力道骤然一重,赵承安疼得脸都白了,话音也跟著一颤。 “我、我也是受人指使——” 方承砚盯著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谁?” 赵承安喘著气,眼神乱得厉害,急急道: “我、我也不认识那人……” “只知道是个婆子来找我,给了我钱——” “她说……这位小姐本就与男人同住侯府三年,名声早就不乾净了,只要我把话说得真些,隨意往她身上泼点脏水,別人自然会信……” 第69章 还嫌今日不够难看么 青杏脸色一下就白了。 沈昭寧站在那里,指尖驀地一缩,原本死死压住的神色,到底还是乱了一瞬。 她垂下眼,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別问了。” 方承砚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她。 沈昭寧睫毛轻轻发颤,声音也比平日更轻: “还嫌今日不够难看么?” 那一句出口,四下竟静了一静。 方承砚看著她泛红的眼尾,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一压。 他没再逼问赵承安,只抬眼扫过四周,声音沉沉落下: “她与我的婚约在前,侯府与我之间的旧事,也自有我来担。”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谁若再敢胡传半句,便是与我过不去。” 这几句话一落,长街上顿时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还压著嗓子议论的人,全都低了头,再不敢接话。 沈昭寧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底那点潮意还未散尽,神色却已重新冷了下来。 他说得倒是乾脆。 可若不是当初那三年旧帐留得不清不楚,她今日又怎么会被人拿这种话当街污到近乎无从辩驳。 方承砚冷声道: “把人带走。” 两名小廝立刻上前,將赵承安死死按住。 赵承安还想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骂著什么,却很快被人堵了口,拖著往外去。围观的人也散了大半,剩下几个虽还偷眼往这边看,到底再没人敢多说一句。 方承砚这才转过身,看向沈昭寧。 她脸色仍白,站得却极稳,像是方才那点失態从未露出来过。 他喉结滚了一下,语气低了几分: “我先把人带回去。你也別在外头久留,早点回侯府。” 沈昭寧只淡淡应了一声: “好。” 方承砚看著她,像还想再说什么,可终究只是偏头吩咐周驍: “护好她。” 周驍低头应道: “是。” 方承砚这才带著人转身离开。 长街上人群尚未散尽,风一吹,远远近近仍夹著些压低了的议论声。青杏抱著那方帕子,心口还跳得厉害,忍不住低声道: “小姐,咱们也回去吧。” 沈昭寧没立刻作声。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一点点远了,才轻声道: “上车吧。”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轆轆作响。车厢里却很安静,只能听见外头偶尔传来的行人说话声和摊贩收拾东西的动静。 沈昭寧靠著车壁,闭了闭眼。 方才那场风波虽被压了下去,可那股寒意仍像贴在身上,怎么也退不掉。 顾清漪真是好手段,几次拿自己的名声做文章,只是这一局虽然没输,难保还会不会有下次。 车又往前行了一段。 周驍骑马跟在车旁,一路无话。直到快转上回侯府的主街时,前头忽然慢了下来,片刻后,竟彻底停住。 车夫勒住韁绳,低低骂了一句,回头道: “前头又堵了。” 青杏掀起一点车帘: “怎么回事?” 周驍已先策马过去查看,没一会儿便折了回来。 “前头两辆车撞在一处,横在了路中间。那边人又多,一时半会儿怕是疏不开。” 陈烈朝前头望了一眼,皱眉道: “这地方若堵住,今晚都未必能过去。” 周驍压低声音问: “小姐,要不要下车?从旁边绕过去,有条近些的小巷,走不了几步就能回府。” 青杏一听“小巷”两个字,心口便是一紧。 沈昭寧也抬起了眼。 那两个字像一下子將她拽回了上回的暗巷里。那种被逼入窄处、前后无路的寒意几乎是贴著记忆翻了上来。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 “不走小巷。” 周驍一顿。 沈昭寧声音不高,却很稳: “换条路,走宽一些的街道。绕远一点,也无妨。” 陈烈低声应道: “是。” 周驍也没再多言,转身去同车夫交代。很快,马车便调了头,往另一条路绕去。 新换的这条街宽敞许多,两边多是铺子和酒楼。起初人还不少,可越往前走,天色便越沉,街上的人也慢慢少了下来。 青杏心口这才鬆了松,小声道: “还是小姐想得周全。” 沈昭寧没接这话,只抬手掀开车帘一线,朝外看去。 暮色沉沉,街边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昏黄灯影落在路面上,半开的铺门、稀疏的行人、远远近近的脚步声,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又往前走了一段,行人彻底没有了。外头忽然传来周驍极低的一声: “陈烈。” 陈烈应得也低: “嗯。” 青杏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沈昭寧也將手缓缓探进袖中,指尖碰到袖箭机关,心口反而定下来几分。 马车又往前行了一小段,忽然停了下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响起,车夫趁机跑走了。 青杏脸色一变,声音发紧: “怎么了?” 外头没人回答。 下一瞬,周驍的声音沉沉传来: “小姐,別出声。” 几乎就在同时,陈烈已猛地拔刀。“鏘”的一声,冷铁出鞘,刺得人心口一颤。 沈昭寧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前头不远处,不知何时已站了几道黑影。 个个蒙著面,手中握刀,站位不远不近,恰好將去路封死。 而后头街口,也缓缓转出了两个人。 一前一后,半点退路都没留。 他们一句话都没说。 可那股直直逼过来的杀意,却比白日里赵承安那些污言秽语更叫人发冷。 青杏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抖了: “小、小姐……” 周驍已经翻身下马,横刀挡在车前,低喝道: “护住车!” 陈烈应声而退,提刀守在车旁。 沈昭寧盯著那几道黑影,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缓缓放下车帘,声音反倒比方才更稳: “青杏,別慌。” 青杏脸色发白,却还是死死咬住唇,点了点头。 沈昭寧抬起手,指尖轻轻扣上袖箭机关,低声道: “待会儿若真乱起来,先护住自己。” 车外风声陡然一紧。 街边灯笼被吹得晃了晃,昏黄光影也跟著乱了一瞬。 下一刻,前头那黑衣人已骤然拔刀,直衝马车而来! 第70章 不能再退了 几乎是同一瞬,周驍横刀迎上。 刀锋相撞,“鐺”的一声脆响,火星在暮色里猛地迸开。那黑衣人被震得脚下一偏,周驍却根本不给他再退的机会,反手一刀便劈了过去,逼得对方连退数步。 可前头那一人只是开始。 后头两道黑影已同时扑上来,刀光一晃,直奔车旁。 “陈烈!”周驍厉声喝道。 陈烈应声而动,提刀便斜斜迎了上去,刀锋自下往上一挑,硬生生將那人的来势挑偏了半寸。可另一人却已趁机贴近车辕,刀锋一转,竟是直劈马腿! 陈烈猛地回身,一刀横斩过去,逼得那人不得不收势后撤。 马受了惊,仰头嘶鸣,车身也跟著狠狠一晃。 车厢里,青杏本就绷得发白的脸色几乎瞬间失了血色,整个人都被那股力道掀得往旁边一歪。沈昭寧一把將她拽住,另一只手已经死死扣住了袖箭机关。 车外刀兵相击声不断,短短片刻,竟已缠成一片。 周驍以一敌二,刀势又狠又急,明显是奔著速战速决去的。可那些黑衣人像是根本不惧死,前头的人被逼退,后头便立刻补上,彼此进退咬得极紧,刀刀都衝著命来。 沈昭寧眼底一点点冷下去。 “小姐……”青杏声音都发抖了,“怎么办?” 沈昭寧没有立刻答话,只又一次掀开车帘,看向外头。 这一眼,她看得更清楚。 前头四人,后头两人,刀刀都往周驍和陈烈身上招呼,可偏偏总有人在有意无意地逼近马车,逼得他们不得不围著车打。 下一瞬,外头忽然又是一声厉喝。 一名黑衣人竟趁著周驍被缠住,猛地跃上车辕,抬刀便朝车帘劈了下来! 沈昭寧却抬手,扣下机关。“咔”的一声轻响。 袖箭自她腕下疾射而出,近得几乎不容那人反应,直直没入对方肩窝! 那黑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一歪,刀锋斜斜擦著车帘劈下,只割开一条长口,未能真正劈进来。 陈烈见状,眼底骤然一震,下一瞬已一刀劈在那人腰侧,將人直接掀翻下去。 “小姐,下来!”周驍已察觉到车守不住,猛地回头低喝,“弃车!先走!” 沈昭寧没有犹豫,一把將青杏往外推: “下去!” 青杏腿都软了,却还是咬著牙跌跌撞撞被她推了出去。陈烈一把將人接住,反手又把沈昭寧护了下来。 刚一落地,马车便又被重重砍了一刀,木屑四溅,惊马嘶鸣更烈,整辆车都晃得几乎要翻。 周驍一刀逼退前头那人,厉声道: “往东边走!” 几人当机立断,趁著黑衣人被那匹发狂的马绊了一瞬,猛地衝出了包围。 青杏跑的踉踉蹌蹌,几乎是被陈烈半拽半拖著往前带。沈昭寧一手提裙,一手按著袖箭,呼吸很稳,脚下却半点不慢。周驍断后,刀锋翻飞,硬生生替几人劈开一条活路。 可那些黑衣人竟也没急著死缠烂打。 他们只是紧紧跟著。 前头两人追,后头两人截,偶有一刀扑上来,也多是逼他们转方向,而不是纯粹扑杀。 沈昭寧跑出十余步后,心里忽然一沉。 若他们真要当场取命,方才马车被围时,便该不顾一切压上来。可他们没有。刀锋总逼著他们往更空、更暗的地方走。 “周驍!”她忽然开口,声音发紧却极稳,“他们在逼我们往死路上走!” 周驍一刀架开身后那人的攻势,脸色骤然沉下去。 前头已经不是方才那条还有铺子灯影的街了。 越往前,人越少,门越闭得紧,连方才还零星听得到的人声都没了。两边院墙越来越高,灯火也薄得厉害。 青杏已跑得快喘不上气,声音发抖: “什、什么死路?” 沈昭寧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不是要在方才那条街上杀我们。” “他们是要把我们逼出来。” “逼到没人、没灯、没声息的地方——” 她话还没说完,后头一支冷箭已破空而来! 周驍猛地回身,一刀將那箭劈落,厉声喝道: “低头!” 几人下意识一矮身,箭擦著头顶飞过,深深钉进一旁墙缝里。 青杏害怕得狠,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沈昭寧呼吸一沉,声音却反倒更冷了: “让我们死得悄无声息,任谁也查不出真相。” 这一句落下来,连陈烈的脸色都变了。 周驍骂了一句,猛地抬眼扫向前方,声音压得极低: “不能再往前。” 可前头的路已经只剩一条。 左侧是高墙,右侧是紧闭的小门,前头再拐一道弯,便是更深的暗巷。 后头的黑衣人却已重新逼近,刀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像催命的冷火。 陈烈咬紧牙,忽然低声道: “小姐,待会儿若再逼近,我与周驍断后,你带青杏先跑。” 青杏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不行!” 沈昭寧却已经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留下断后,九成九是回不来的。 她將他们带回侯府,不是让他们替自己去死。 沈昭寧指尖死死按住袖箭,眼底那点冷意几乎沉到底。 前头黑影一晃,最近那人已再度扑了上来。陈烈提刀迎上,刀锋撞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周驍也在同一瞬逼退身后那人,硬是把原本散开的几人重新护到一起。 可只是这一耽搁,黑衣人已又压近了数步。 暮色彻底压下来。 长街尽头,最后一点灯火也像被什么吞掉了似的。 青杏手抖得厉害,连呼吸都在乱: “小姐……” 沈昭寧盯著前头那片越来越深的暗处,心里反倒在这一瞬静了下去。 他们想把她们逼进去。 那就说明,那里面一定是他们最有把握的地方。 真正的杀招,还在前头等著。 她目光一转,猛地看向左侧。 那边虽也昏暗,却还能隱约看见亮光。 她慢慢抬起眼,声音低得发沉: “不能再退了。” 周驍和陈烈几乎同时回头看向她。 沈昭寧指尖扣紧袖箭,眼底冷意森然: “往左杀出去。” 第71章 別出声 周驍与陈烈几乎同时应了一声。 下一刻,周驍猛地转身,一刀狠狠劈向左侧,逼得最近那名黑衣人后退了半步。 后头那人立刻补上,刀锋一晃,又要將那道口子重新封死。 陈烈低喝一声,提刀便往左边压去。 可对面显然也早防著他们改道,三道黑影同时扑上来,刀光一错,硬生生將左边那点空隙重新围住。 青杏脸色煞白,手都在抖。 沈昭寧忽然转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 “青杏。” 青杏猛地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她。 沈昭寧已经抬起了手,腕间袖箭在昏暗中泛出一点冷光。 “照著最近那个,放箭。” 青杏心口狠狠一跳,她咬紧牙,手忙脚乱地抬起手臂。 前头黑衣人刀锋逼近,周驍被两人缠住,陈烈也被迫退了半步。 沈昭寧眼神一沉,先一步扣下机关。 “咔”的一声轻响。 袖箭破空而出,直奔左边最近那人的咽喉而去! 那黑衣人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的偏头避开。箭锋擦著他颈侧飞过,虽未取命,却逼得他整个人猛地往旁边闪了半步。 就这半步,原本死死咬著的口子立刻鬆了一瞬。 “青杏!快!”沈昭寧喊道。 青杏手指发抖,几乎是凭著那股被逼出来的狠劲,也跟著扣下机关。 她这一箭並未射中人,只斜斜擦过另一名黑衣人的肩头,嚇得对方本能抬刀去挡。 可这一挡,便也慢了。 “就是现在!” 周驍猛地厉喝,刀锋骤然压下,硬生生劈开左侧那点被两支袖箭搅出来的空隙。陈烈也在同一瞬扑上,反手一刀横扫,將试图补位的人逼退。 “走!” 沈昭寧一把拽住青杏,率先朝左侧冲了出去。 青杏被她拽得几乎踉蹌,却还是咬著牙死死跟上。陈烈护在两人身后,周驍断后,四人借著那一瞬乱开的口子,猛地衝出了黑衣人的合围。 后头立刻传来厉喝。 “追!” 脚步声、刀锋擦过墙面的锐响,几乎是瞬间便又逼了上来。 几人不敢停,只能沿著左侧那片昏暗一路往前冲。那点光比別处更亮,隔著暮色晃晃荡盪,看著像是哪户人家还未关门,留著一线生路。 下一瞬,前头视野猛地一空。 四人几乎同时收住脚步。 前面根本不是什么铺门,也不是什么人家。 高墙尽头,竟是一段临湖石阶。 石阶往下没入黑沉沉的湖水,那一点一点摇晃的光,原来是湖面上几艘船只掛著的灯笼,正隨著水波轻轻浮动。 陈烈也猛地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骤沉。 后头黑衣人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周驍握紧刀,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后头追过来了。” 沈昭寧站在石阶边,湖风迎面扑来,带著刺骨的寒意。她低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水面,又抬眼看向湖上那几点晃动的船灯。 后头那几道黑影已经转过了弯,刀光在暮色里一闪,森寒逼人。 最前头那人脚步只顿了一瞬,便再次提刀压了上来。 周驍脸色一沉,提刀便要迎上。 可沈昭寧却在这一瞬忽然开口: “跳。” 陈烈猛地回头:“小姐?” 沈昭寧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犹豫: “岸上走不了,湖里还有活路。” 话音未落,后头那黑衣人已扑到不足三步之处。 周驍再顾不得多想,猛地挥刀逼退最前头一人,厉声喝道: “走!” 沈昭寧一把抓住青杏,甚至没给她再反应的时间,直接带著她往石阶下衝去。 冰冷湖水漫上脚踝的瞬间,青杏浑身就是一抖,还没来得及惊呼,便被沈昭寧狠狠一拽,直接跌进水里。 “扑通”一声,水花猛地炸开。 陈烈紧跟著跳下,周驍断在最后,一刀逼退岸边扑来的黑衣人,隨即也猛地翻身入水。 四人几乎是在同一瞬没入湖中。 冰冷刺骨的湖水兜头压下,像一只手猛地扼住了喉咙。青杏一入水便胡乱扑腾,险些呛出声来。沈昭寧死死拽住她,咬牙压著声音: “別发出声音!” 陈烈也游近一步,一把托住青杏的手臂,小心將她往下按稳了些。 湖水太冷,衣裙一沾水便沉得厉害,拖得人连腿都抬不起来。沈昭寧胸口发闷,指尖几乎冻得发木,可脑子却反倒比方才更清楚了。 她抬眼看向前方。 湖面上果然有船。 大大小小,停得並不算近,灯影在水里拉成长长一条,晃得人眼前发虚。 岸边那几个黑衣人已追到石阶处,却硬生生停住了。 湖面上船灯摇晃,远处隱约还有人声。 沈昭寧心里定了几分,压低声音道: “往船边游。” 周驍抹了把脸上的水,低声应了: “是。” 四人立刻改了方向,不再往深处去,而是贴著岸边阴影,借著暮色与水波往最近那艘船的侧面游去。 湖水冰冷,越游越沉。 青杏手脚都快僵了,牙关打战,几次都像要沉下去。陈烈半拖半护著她,自己也被湿透的衣摆缠得动作发滯。周驍游在最外侧,始终盯著岸边与身后动静。 沈昭寧一手划水,一手仍死死护著腕间那副袖箭,胸口一阵一阵发紧,嗓子里也全是腥冷水气。 岸边那几道黑影虽未追下水,却一直在跟著他们移动,像狼盯著落水的猎物,等著他们露出破绽。 终於,前头那艘船越来越近。 船身不大,侧面刷著黑漆,在水里只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可转眼间船只又走远了,其他船只也还在远处,周驍不敢喊,只能带著沈昭寧她们,一路游过去。 沈昭寧游近时,整个人都已经冻得有些发麻。 陈烈也拖著青杏靠了过来。青杏呛了两口水,脸白得跟纸一样,却死死咬著牙,不敢出声。 四个人就这样慢慢游著,离船侧不远,半个身子还浸在冰冷湖水里,借著船身与夜色的掩护,终於暂时喘上了一口气。 湖面风声水声、远处隱约的说话声,全混在了一起。 而岸上那几道黑影,仍未散去。 第72章 有人来了 赵承安被押去衙门时,夜色已沉了下来。 堂前灯火冷白,照得石阶上一片冰凉。方承砚立在廊下,神色阴沉,只低声交代了一句: “先关著。今夜谁也不许见。” 衙役忙低头应是。 方承砚下了石阶,眉间那层沉色却始终未散。 白日在相府,顾家话里话外敲打的,还是平妻。 可他今日当街將旧事担下来,等於又把这根刺往前推了一寸,若传到顾家,只怕又会生疑。 方承砚眼底冷意微沉,却没再多停,翻身上马,径直回府。 侯府门前灯火正明。 他才走进前院,便见沈崇远立在廊下,脸色沉沉,像是已等了许久。 方承砚脚步微顿。 沈崇远看见他,先扫了一眼他身后,眉心立刻拧紧了。 “昭寧呢?” 方承砚一怔。 “她还没回来?” 这一句落下,廊下空气骤然一冷。 沈崇远脸色彻底沉下去: “你没和她一起回府?” 方承砚胸口猛地一沉。 他原本只当她应了那声“好”,便会同周驍他们一道回来。可此刻这句话一出,他心里那点不安一下翻了上来。 若只是路上耽搁,不会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脸色骤变,几乎没有半分停顿,立刻转身喝道: “来人!” 前院小廝被这一声喝得心头一跳,忙跑上前来。 方承砚声音发沉: “立刻带人去找。” “从西市到侯府,一条街一条街地搜,別放过一处巷口、一处临水地带。”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底那层寒意骤然沉到底。 “再去衙门传话,把赵承安给我看死。” “若少了一口气,我拿你们是问!” 小廝们脸色都变了,忙低头应“是”,匆匆散开。 沈崇远站在廊下,声音冷得发硬: “若昭寧出了什么事——” 后头的话他没说完。 可那未尽之意,已经沉得嚇人。 方承砚下頜绷紧,半晌,只冷声吐出一句: “不会。” 下一瞬,他已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而另一边,夜色沉沉,湖面风冷得像刀。 沈昭寧几人伏在船影底下,借著夜色藏住身形。湖面宽,船只又散,四周一时竟没人察觉这边异样。 周驍贴在最外侧,目光始终盯著岸边,一瞬都不敢松。 湖面风声不断,远处隱约还有几星灯火浮在水上。可她们这一小片地方,却静得只剩几人的呼吸与水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桨声。 周驍目光骤然一凝。 “有人来了。”他压低声音道。 那桨声越来越近,像是在夜里沿著湖面一寸寸搜过来。紧接著,昏暗水色间,一点灯火由远及近,慢慢照出一只小船的轮廓。 青杏心口猛地一紧,下意识便往沈昭寧身边缩了缩。 船还未靠近,船头便有人扬声喊道: “前头可是安远侯府的沈小姐?” 这一句落下来,四人都是一震。 紧接著,船上那人又急急补了一句: “小姐莫怕!属下是方大人派来寻您的!” “方大人得知小姐迟迟未归,怕出了事,特命属下们沿湖来找!” 青杏眼圈一红,几乎当场鬆了半口气。 “小姐,你看——” 话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住了。 连陈烈紧绷的肩背都微微鬆了一瞬,周驍却仍没立刻应声,只盯著那船逼近,眼底戒色未散。 那船靠得更近了些。 借著船头那盏风灯,已能看清上头站著三四个男人,个个穿著利落短打,腰间束带整齐,像衙门或兵部底下常使唤的人。 为首那人站在船头,朝这边连连拱手,语气恭敬: “小姐受惊了。” “属下是兵部那边的人,奉方大人之命,特来接小姐回去。” 说著,他忙回头招呼了一声: “快,把人接上来!” 立刻便有人放下木板,又有人俯身来扶。青杏早已冻得嘴唇发白,几乎是一碰到船沿,整个人便软了下去。陈烈先將她託了上去,周驍断后,最后才翻身上船。 沈昭寧一上船,湿透的裙摆便沉沉坠在脚边,冻得她膝下一软,险些没站稳。 船上几人忙上前来扶,语气恭敬得很: “小姐受惊了。” “外头风寒,先缓一缓。” 另一人已从舱里捧出一个包袱,低头道: “方大人还特意叫人备了乾净衣物。” “夜里风重,小姐还是先到里间换一换吧,免得寒气入体。” 沈昭寧没说话,只静静站在那里。湿透的鬢髮贴在脸侧,衬得脸色更白了些。 周驍原本还在拧袖口的水,见她神色不对,动作也跟著顿了一下。 陈烈抬眼看去,目光先落在那包袱上,隨即又落回沈昭寧脸上,眼神微微一沉。 船上几人却像毫无察觉,仍旧低著头,语气恭顺: “小姐,请吧。” “里头炭火已生了,先把湿衣换下来要紧。” 夜风卷过湖面,吹得船头那盏灯轻轻一晃。 沈昭寧抬起眼,目光在那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半晌,才淡淡“嗯”了一声。 “有劳。” 她声音很轻,听不出异样。 说完,她侧过脸,只看了周驍一眼。 那一眼极短。 可周驍的肩背却在一瞬间重新绷紧了。 陈烈也没再说话,只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 船上那人殷勤地抬手往舱內一引: “小姐,这边请。” 沈昭寧却没立刻动,只低头拢了拢肩上披来的厚毯,像是被冻的动作都有些迟缓。 “青杏跟我进去。” 她语气平平,像只是隨口一句。 那人忙笑道: “这是自然。” “这位姑娘也一併进去换一换,免得冻坏了身子。” 沈昭寧没再说什么,只扶了青杏一把,往里间走去。 青杏脚下发软,声音都在抖: “小姐……” 沈昭寧低声道: “先进去。” 而外头舱门处,周驍与陈烈一左一右守著,谁也没有坐下。 两人浑身仍湿著,水珠顺著衣摆一滴滴落在船板上。湖风隔著舱板一阵阵拍进来,外头桨声轻轻,船身也微微晃著。 明明已经上了船,两人却仍守在舱门外,连刀都未曾离手。 第73章 咱们真是回侯府吗? 里间炭火烧得並不旺,热气一丝丝往上漫,却还是压不住湿衣褪尽后那股往骨头里钻的寒。 青杏手指冻得发僵,连衣带都系了两回才系稳。她眼圈还红著,低低开口时,嗓音发颤: “小姐……奴婢方才,真以为要死在湖里了。” 沈昭寧动作微微一顿,只伸手替她把领口拢好,声音仍稳: “还没到那一步。” 青杏咬著唇点头,眼泪却差点又掉下来。 沈昭寧自己也换得极快。湿透的袖口离了身,肩背被冷风一激,连呼吸都跟著收紧。 外头船身轻轻一晃,像是已经转了方向。 沈昭寧抬眼朝舱门望去。 青杏也跟著看了一眼,忍不住压低声音: “小姐,咱们……真是回侯府么?” 沈昭寧没有立刻答,只將另一块干帕递给她: “把头髮擦一擦。” 青杏忙接过去,胡乱按了两下,到底不敢再问。 沈昭寧这才抬步往外走。 舱门掀开,夜风裹著水气扑面而来,吹得里头那盆炭火都轻轻晃了一下。外头船身正缓缓前行,湖面灯火比方才多了不少,远远近近映成一片,碎在水上,浮动不定。 周驍与陈烈一左一右守在门边,身上湿衣未换,刀也未离手。见她出来,两人都微微侧身。 “小姐。” 沈昭寧没有应,只抬眼往前看去。 船已不往先前那片死寂水域去,而是沿著湖中央偏右的水道前行。前头灯火渐密,几艘大船错落停著,船身宽阔,檐角高挑,灯下有人影来回,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船只。 而她们这条小船,正直直朝著其中两艘大船中间驶去。 左边那艘尤其显眼,船头灯火极亮。风一吹,灯下那面小旗翻起一角,露出熟悉的纹样。 沈昭寧眸光微凝。 国公府。 她没再多看,视线很快落回自己这条船上。 船头守著三人,船尾还有两人离舱门更近,前后都被占住了。 周驍顺著她的目光看出去,肩背无声绷紧。陈烈没有说话,手指却已悄悄扣住刀鞘。 青杏裹著外衫站在后头,才换了乾衣,脸上那点血色还没缓回来。 船身又晃了一下。 那艘国公府的大船已近得能看清船头灯架上的铜扣。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轻轻扣上小臂內侧那副袖箭机关。 她低声问了一句: “还有多久靠岸?” 守在舱门边那人立刻回头,脸上仍带著恭敬的笑: “小姐莫急,快了。前头转过去就是。” 沈昭寧淡淡应了一声,像是信了。 她往前又走了半步,站到船边。夜风吹得她半乾的发尾轻轻拂动,衣袖也跟著晃了一下。守在舱口那人多看了她一眼,却到底没有拦。 两船之间的水道很窄,转眼便要交错而过。 沈昭寧目光落在那只风灯上,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波澜。她甚至抬手拢了拢肩上的外衫,像是有些受不住风。 下一瞬—— “咔。” 极轻的一声响,几乎被风声与水声一併吞没。 乌色细影骤然自沈昭寧腕下射出,破开夜色,直直钉向左侧那艘大船的灯架! “錚”的一声! 箭身没入木樑,撞得整只风灯猛地一晃,灯火骤乱,险些翻落! 紧接著,一声厉喝骤然炸开: “什么人放箭?” “有刺客——!” 这一声一起,湖面上几艘原本安静泊著的大船几乎同时惊动。灯影乱晃,甲板上脚步声、喝问声、拔刀声瞬间混成一片。 船上那几名黑衣人齐齐变色。 为首掌舵那人猛地回头,目光直直盯向沈昭寧,厉声喝道: “拿下她!” 他话音才落,周驍已经动了! 他一步扑向舱门最近那人,抬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嘴,另一只手拔刀横划。寒光一闪,那人连挣扎都来不及,喉间便绽开一道细细血线,整个人软倒下去。 陈烈也同时撞向另一人,肩膀狠狠顶上对方胸口,撞得那人踉蹌后退。那人手才摸上刀柄,陈烈已夺了他腰间短刀,反手狠狠扎进他腹侧! 原本还想稳住船势的几人,这一下全乱了。 国公府那边已被惊动,甲板上数道身影齐齐朝这边看来,喝问声越来越近: “围住它!” “別叫刺客跑了!” 掌舵那人眼底骤然掠过一抹狠色,竟不再管旁人,拔刀便朝沈昭寧扑来! 他这一刀来得太快。 周驍才刚架开身前那一下,再回身时,竟慢了半步。 刀锋逼到眼前,寒气直扑面门。 沈昭寧已来不及躲,眼看著刀就要劈下来。 “咔!” 青杏袖中乌光骤闪。 那一箭去得极近,正中黑衣人右肩! 对方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猛地一偏,原本直劈向沈昭寧的刀锋顿时斜了出去,擦著她肩侧狠狠落下,只划破半幅衣袖。 青杏自己也被那一下惊得往后一晃,声音都劈了: “小姐!” 也就是这一瞬,周驍已一步抢上,横刀迎下! “鐺”的一声脆响,刀锋相撞,火星骤然迸开。 那黑衣人被逼得后退半步,周驍却根本不给他再近身的机会,反手一刀劈了过去。与此同时,陈烈已甩开船尾那具还未倒稳的尸首,提刀直扑船头另一人。 掌舵那人猛地架开周驍的刀,厉声喝道: “走!” 这一句落下,剩下两名黑衣人再不敢恋战,竟齐齐翻身跳水! “扑通——!” 水响接连炸开,水花四溅,在灯火下晃出大片碎光。最后那个中箭的黑衣人也咬牙扑向船边,陈烈一刀斩空,只来得及看见那人带著一肩血翻进了水里。 船身剧烈晃了几下,才慢慢稳住。 青杏死死攥著沈昭寧的袖口,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方才放箭的那只手还在发颤。 沈昭寧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抬手將她往自己身后又护了护。 周驍握刀立在最前,胸口起伏得厉害,刀尖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船板上。陈烈守在船侧,目光死死盯著那几处仍在晃动的水面,防著对方折回。 而左侧国公府的大船,已在这一片混乱中逼了过来。 船头火光大亮,数名护卫持刀而立,厉声喝道: “船上何人?” “为何深夜放箭?” 沈昭寧稳了稳呼吸,抬起眼。 她只停了一瞬,便上前半步,抬眼道: “安远侯府沈昭寧。並非行刺,是被人挟持至此。还请贵府相救。” 第74章 终於走到这一步 国公府夫人得知原委后,念著旧日与沈夫人的几分情分,便立刻拨了船,又遣了数名护卫一路相送,將沈昭寧送回。 湖面风仍冷得厉害。 沈昭寧坐在船舱里,肩上裹著厚毯,手指却还是凉的。青杏缩在她身侧,眼睛肿得通红,像是直到此刻都还没从那场惊魂里缓过来。周驍与陈烈守在外头,虽已换过一层乾衣,身上的血气却仍未散尽。 青杏攥著毯角,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抬眼看向她,小声问: “小姐怎么知道……那船有问题?” 里间静了一瞬。 外头风声卷著水气,轻轻拍在舱板上。沈昭寧没有立刻答,只抬手將散下来的湿发拢到身后,半晌,才淡淡开口: “方承砚怎么可能会细心到替我备换洗衣物。” 她语气很平,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从不曾对我这样上心。” 说到这里,她指尖微微顿了一下,才又低声补了一句: “他若真有这份心,我今夜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青杏一下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沈昭寧却已低下头,继续去理自己的袖口,神色淡得像是方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船行到半途,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紧接著,便是护卫沉声喝问: “什么人!” 外头静了一瞬。 下一刻,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骤然压了过来: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我。” 船舱里,青杏猛地抬起头。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顿,隨即抬眼朝外望去。 船已靠近岸边,灯火映著水面,一道高大身影正立在岸侧,身后还带著数名人手。夜风捲起他的衣角,也將那张脸上的沉色衬得愈发分明。 方承砚。 他显然是一路疾赶而来,眉眼间寒意未散,呼吸也还压得有些沉。可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到船上时,脚步却顿了一下。 他先看见的,是她肩上那件仓促裹著的厚毯,和鬢边尚未擦净的水痕。 再往下,是青杏惨白的脸,是周驍与陈烈身上换过却仍掩不住的湿痕与血气。 岸边的国公府护卫已將事情低声说了个大概。 方承砚听完,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先问,只大步走到船边,目光重新落回沈昭寧身上。 沈昭寧也正看著他。 她扶著船壁慢慢站起身,脚下却明显晃了一下。 青杏慌忙去扶,声音都发紧了: “小姐——” 沈昭寧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她走到船边,隔著这不远不近的一段水路,看著岸上的方承砚,像是看了很久,才低低开口: “大人……”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大人了。” 这一句落下来,四下都静了。 方承砚立在岸边,手指微微一紧。 他看著她,半晌,才哑著嗓子开口: “先回去。” 只这三个字,便压得极沉。 他顿了顿,才又道: “今晚什么都別想。” “回去好好歇著。”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沈昭寧看著他,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 “好。” 方承砚没再多说,只抬手示意人上前接船。 国公府那边的护卫见他到了,也未多留,只將人交到他手里,便拱手退开。方承砚亲自立在船边,等人將船稳住,才伸手过去。 沈昭寧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停了一瞬,到底还是將手递了过去。 方承砚指尖刚触到她,眉心便极轻地蹙了一下。 冷得厉害。 他手下微微收紧,將人稳稳扶了下来。 沈昭寧落地时,脚下还是有些虚,身子轻轻晃了一下。方承砚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扶住了她的肩。 沈昭寧垂著眼,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这些,只任由那股力道扶著自己站稳。青杏也跟著下了船,眼圈仍红著,站到沈昭寧身后,像是生怕一个不注意,自家小姐便又被夜风吹散了似的。 方承砚收回手,声音仍旧发沉: “回府。” 马车一路疾行回府。 侯府门前灯火未熄。 沈昭寧才被扶下车,便见廊下立著一道熟悉身影。沈崇远显然一直未曾离开,夜风吹得他衣袍微动,脸色却沉得厉害。直到真正看见沈昭寧活著站在眼前,他那紧绷了一夜的肩背才终於松下半寸。 他上前一步,目光先在沈昭寧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她身上裹著的厚毯、青杏发红的眼圈,以及周驍、陈烈那一身未散的血气。 许多话像都堵在喉间。 可到最后,他也只是哑著声音说了一句: “回来就好。” 这一句落下来,青杏眼圈一下又红了。 沈昭寧抬眼看著他,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让二爷爷担心了。” 沈崇远没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声音低而发沉: “先进去。” 沈昭寧一觉睡到了第二日傍晚。 醒来时,窗外天色已开始发暗。屋里炭火烧得温,苦涩药气淡淡浮著,青杏守在榻边,一见她醒,忙放轻声音道: “小姐醒了?” 沈昭寧撑著身子坐起,肩背仍有些发沉,指尖也还带著昨夜浸出来的凉意。 “什么时辰了?” “快到酉时了。”青杏忙替她垫好软枕,又低声道,“您这一日几乎都没怎么醒。中间二老太爷来看过一回,见您睡得沉,便没叫您。药也温过两回了。” 沈昭寧轻轻“嗯”了一声。 青杏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什么,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还有……方大人今日傍晚去了相府。”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眸色却並未波动多少,只低声问: “去了多久了?” “刚去不久。”青杏道,“前院的人回来传话,说方大人不回来吃晚膳。” 沈昭寧靠在榻上,许久没有说话。 青杏看著她,心口也跟著提了起来,小声唤道: “小姐?” 沈昭寧这才缓缓抬起眼。 她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已没了昨夜那层倦意。 半晌,她轻声开口: “终於走到了这一步。” 第75章 什么时候断了,什么时候再来 方承砚到相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相府门前灯火高悬,映得两侧石阶一片冷白。门房早已得了消息,一见他下马,立刻低头將人迎了进去。 正厅里灯火通明。 顾夫人端坐上首,衣饰一丝不乱,手边那盏热茶早已换过一回,却仍旧没动多少。她神色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连眉眼都不见半分波动。 顾清漪也在。 她今日穿得极素,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越发衬得一张脸冷艷清白。她坐得很稳,背脊挺直,裙摆垂落得一丝不乱,整个人都透著一股疏冷。 方承砚进门,先朝顾夫人行了一礼。 “夫人。” 顾夫人抬了抬眼,淡淡道: “承砚来了。” 方承砚直起身,没有落座,声音沉冷: “昨夜之事——” “昨夜之事,我已经听说了。” 顾夫人淡声打断了他。 她將茶盏轻轻搁回案上,瓷底碰上案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人没死,是她命大。” “可事情闹成这样,总要有个说法。” 方承砚眉眼微沉,嗓音也冷了几分: “昨夜动手的人,我会查清。” 顾夫人看著他,唇边极淡地牵了一下,那点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 “查清?” “查清又如何?抓住下手的几个人,你能奈何得了幕后之人么?” “有第一回就会有第二回,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方承砚下頜微绷,片刻后,终於沉声开口: “沈昭寧的事,不劳顾家插手。” “我自会处理。” 顾夫人看著他,眸光微微一沉,隨即淡淡笑了笑。 “你若当真会处理,事情就不会拖到今日。” 她说到这里,指尖轻轻搭上茶盏边沿,语气依旧平稳。 “昨夜那一场,已经够了。” “够叫人看明白,你和沈昭寧之间那笔旧帐,到如今还没断乾净。” 灯火落在方承砚冷硬的侧脸上,他站在那里,神色仍旧沉著,指骨却已一点点收紧。 顾夫人抬眼看著他,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她若只是寻常旧人,也便罢了。偏偏不是。” “她身上压著旧约,压著侯府,压著你从前那些没收回去的话。这样一个人,你既不肯娶,又不肯彻底放,她留在那里,便永远都是一根刺。” 方承砚眸色沉了沉,冷声道: “夫人的意思,是要我立刻处置她?” 顾夫人看著他,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不是我要你如何处置。” “是顾家等不了。” 这句话落下来,厅里像是更静了几分。 顾清漪始终没有说话,直到这时,才缓缓抬起眼。 灯火落在方承砚脸上,照得那张面孔愈发冷峻分明。眉骨挺直,鼻樑如削,神情向来沉稳克制,仿佛什么事到了他手里,都该有分寸,有结果。 顾清漪静静看了他片刻,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他待她的那些周到。 她不过隨口提过一句不喜冷茶,后来每回见面,案上的茶总是温的;她嫌车中薰香太重,第二回,他便让人换了淡香。连说话时,他也总是从容有度,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也正因如此,她才一直觉得,这个人是个明白人。 可原来,也不过如此。 顾清漪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淡了下去,开口时,声音仍旧很平: “母亲说得没错。” “你若当真无意於她,事情不会拖到今日。” 方承砚抬眼看向她,眸光沉沉。 顾清漪却没有迴避,只淡淡迎著他的视线,眼里没有怨,也没有闹,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 “你不是断不了。” “你只是连旁人替你断,都捨不得。” 方承砚眼底那层冷色骤然一沉,像是被这句话正正揭开了最不肯承认的东西。下一瞬,他脸色便猛地沉了下去,声音也冷得发硬: “清漪。” 顾清漪却像没听见,只继续道: “我原以为,你既应了这门婚事,便该知道什么人该留,什么人不该留。” “如今看来,你心里並没有你自己以为的那样乾净。” 方承砚眸底寒意一寸寸漫了上来,下頜线绷得极紧。 “我说了,她的事我自会处理。” “旁人不必插手。” 顾夫人看著他,淡淡道: “顾家没有兴趣看你一边护著她,一边来求这门亲。” 她语气平静,字字却都落得极稳。 “沈昭寧不能娶。” “你若还想让这门婚事继续,便先把她断乾净。” 方承砚眉骨猛地跳了一下,脸色终於彻底沉了下去。 顾清漪看著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冷得发白。 “方承砚,你若当真放不下她,也不必来相府说这些体面话。” “顾家不是输不起一门婚事的人家,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她顿了顿,目光一点点冷下去。 “可你若一边放不下她,一边还要来谈顾家——” “那未免太看轻我了。” 方承砚盯著她,声音冷得发硬: “我从未说过捨不得她。” 顾清漪闻言,只淡淡看著他,眼底最后一点耐心也终於散了。 “是么?” “那便做给我看。” 方承砚立在那里,久久没有作声。 顾清漪看著他,像是到了这一刻,才终於把这个人真正看清。她缓缓站起身,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神色清冷,连眼尾都不见一丝波动。 “母亲,夜深了,我先回去了。” 顾夫人点了点头。 顾清漪转身便往外走,裙角从灯下掠过,连一步都不曾停。走到门口时,她才淡淡落下一句: “什么时候断乾净了,什么时候再来相府。” 说完这句,她抬步离开,再没有回头。 厅內只剩顾夫人与方承砚二人。 顾夫人端起茶盏,淡声道: “夜深了,方大人也回吧。” 这是送客。 方承砚站了片刻,才拱手道: “承砚告退。” 说完这句,他转身往外走。 夜风从长廊穿堂而过,吹得檐下灯影轻晃,也將他那道背影拖得更长。直到出了正厅,他脚步才微微顿了一下。 沈昭寧,不能再留。 第76章 拖不得了 自那夜从湖边回府后,正院便冷清了好几日。 方承砚没有来。 前院倒也不是全无动静。药每日按时送,补身的东西隔一两日便有一回,连府医都被叫来看过两次,交代的话一字不落,样样都像是顾到了。 可人却始终没踏进这道门。 沈昭寧看著案边的药盏一日换过一日,连安神的香片都添了新的,听著府医重复的话术,心里却烦躁无比,可她不能急,只能耐下性子等。 午后日影偏斜,窗外安安静静,屋里只余翻书的轻响。 青杏將新送来的药搁到案边,脸色发沉。她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声道: “小姐,奴婢实在想不明白。” 沈昭寧倚在榻边,手里那捲书停在原处,半晌没翻过去,只淡淡抬了抬眼。 青杏咬著唇,声音压得很低,怨气却压不住: “那夜明明都急成那样,亲自赶去湖边接您,如今人都回来了,倒几天不肯进正院一步。” “药送得勤,东西送得周全,可人就是不来……” 她说到这里,眼圈都红了。 “奴婢瞧著,他不是忙,他就是故意晾著您。” 沈昭寧垂著眼,指尖轻轻压在书页边角,缓缓折出一道细痕。那一角纸被无声压得发皱,过了片刻,她才將书合上。 “他不是晾著我。” 青杏一怔。 沈昭寧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冷得分明: “他是在拖。” 青杏心口一紧,下意识问道: “大人拖什么?” 沈昭寧垂下眼,语气淡得听不出起伏: “如今顾家容不下我,他又不肯鬆开婚约,除了拖,也没別的办法。” “拖到顾家先鬆口,或拖到我先认命。” 她说到最后,唇边极淡地动了一下,不像笑,倒像是冷意掠过。 青杏听得更难受,低声道: “可他若真有半点良心,也不该这样晾著您。” 沈昭寧抬眸看了她一眼。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目光並不重,却叫青杏后面的话一下堵在喉间,再说不出来。 沈昭寧靠著软榻,神色平静得近乎发冷。 “拖到今日,捨不得的也不是我。” 她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更叫人心口发沉。 “他捨不得的,是侯府,是婚约,也是他自己的退路。” 青杏张了张嘴,却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沈昭寧將手里的书放到一旁,慢慢坐直了身子。 青杏一愣,忙看向她: “小姐?” 沈昭寧抬起眼,眼底那层压了数日的冷意终於沉了下来,凝成一点更清、更定的光。 “既然他狠不下心——” 她声音不高,却稳得发冷。 “那便推他一把。” 青杏心口猛地一跳。 “小姐的意思是……” 沈昭寧却没有立刻往下说,只淡淡道: “去前院看看,外头这几日都传了些什么。” 青杏先是一怔,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忙低头应了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而另一边,方承砚从兵部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连日来诸事缠身,他眼底倦色很重。马车行到城中长街时,外头人声渐渐杂了起来。 正是傍晚最热闹的时候。摊贩收著一日生意,酒肆门口人来人往,说笑声与叫卖声混在一处,顺著半掀的车帘一阵阵飘进来。 方承砚原本闔著眼,並未在意。 直到一道压低了的议论声忽然撞进耳中。 “你没听说么?前几日那事,方大人可是亲自赶到湖边去接人的。” 另一人立刻接道: “这有什么稀奇?本来就有婚约,真若一点都不在意,哪会急成那样?” 又有人低声道: “顾家那边若听见这些,脸上怕也掛不住吧?” 下一瞬,方承砚已睁开眼,脸色沉了下去。 马车从那几人身边驶过去,后头的话渐渐听不清了。 可他脸上的神色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这些话若只停在街头巷尾,尚算无妨。可一旦传进相府,传进顾夫人与顾清漪耳里—— 那门本就绷紧的婚约,只怕真要出岔子。 方承砚闭了闭眼,指节缓缓收紧。 拖不得了。 顾家那边本就因湖上那一遭生了疑,如今外头再起閒议,这门婚事便越发悬不住。 婚约,得先断。 至少明面上,不能再这么留著。 至於沈昭寧—— 方承砚沉默片刻,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今夜这一步,於她而言或许狠了些。 可眼下顾家不能再逼,外头风声也不能再放任。先把这头稳住,等过了这一阵,再慢慢补回来也未必不能。 这些年她一门心思都放在他身上,这一点,他从未怀疑过。 想到这里,他胸口那股连日压著的鬱气竟稍稍鬆开了些。 马车一路未停,径直回了侯府。 进府后,方承砚脚下原本已朝前院去,可只停了一瞬,终究还是转了方向,径直往正院而去。 只是快到正院门口时,他脚下到底还是缓了一缓,才抬手掀帘进去。 正院里,天色已暗。 窗下点了灯,光影静静落了一地。沈昭寧刚用过药,正靠在榻边闭目养神,便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比往日更沉,也更快。 青杏掀帘进来时,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 “小姐,大人来了。” 沈昭寧眼睫微微一动,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她脸上並没有太多意外,像是这一刻,她早已等了许久。 片刻后,门帘被掀开。 方承砚大步走了进来。 屋里灯火不算亮,映得他脸上那层沉色更深了几分。进门后,他先看了沈昭寧一眼,目光落在她仍有些苍白的脸色上,微微一顿,隨即又压了回去。 青杏识趣地退到一旁。 屋里沉了片刻。 还是方承砚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发紧: “你身子如何了?” 沈昭寧看著他,语气平平: “好多了,有劳大人费心。” 方承砚眉心微蹙,沉声道: “我今日来,是有话同你说。” 沈昭寧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方承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看著她,嗓音低哑: “恐怕……我们那纸婚约,留不得了。” 第77章 明日就去祠堂 屋里一下静了。 青杏站在后头,指尖猛地一缩,几乎不敢抬头去看沈昭寧的神色。 沈昭寧却像是一时没听明白。 她望著方承砚,眼睫轻颤,过了片刻,才低声问: “……什么?” 方承砚下頜微绷,到底还是重复了一遍: “那纸婚约,不能再留了。” 这一次,沈昭寧终於听清了。 她指尖一点点收紧,脸色也跟著白了下去,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良久,她才看著他,轻声问: “是相府逼大人来的?” 这句话落下,方承砚眸色微沉,却没有立刻答。 沈昭寧望著他,眼睫又轻轻颤了一下。 “那大人呢?” 她声音发轻,像是还不肯死心。 “这也是……大人的意思吗?” 灯下,她脸色苍白,眼眶却慢慢红了。 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那样看著他。 可方承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低声道: “如今外头风声已经起来了。若再拖下去,不只是你我之间,连赐婚都要受影响。” “这纸婚约,不能再留。” 沈昭寧看著他,像是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半晌,她才极轻地笑了笑。 那点笑意淡得厉害,转瞬便散了。 “我明白了。” 她垂下眼,声音也低了下来。 “原来大人今日来,是为了这个。” “也是。” “顾家那边盯得这样紧,大人若不来这一趟,只怕也不好交代。” 这句话一落,青杏眼圈一下就红了,死死咬住了唇。 方承砚看著她,胸口却猛地一沉。 沈昭寧垂著眼,没有再说话。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屋里只剩下极轻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开口: “那……大人是想让我自己退,对么?” 方承砚眸色微微一顿。 沈昭寧却並未抬头,只继续道: “若由大人亲口开口,总归难看。” “若由我自己退,外头至多不过说一句,是我不识趣,不肯再拦著大人的前程。” 她说这话时,指尖还攥著膝上的衣料,连指节都微微发白。 方承砚看著她,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婚约自然是我这边退。” 沈昭寧这才抬起眼。 她眼底已经红了,却还是强撑著朝他笑了一下。 “是不是,又有什么分別呢?” “顾家不容我,大人也为难。拖到今日,总归还是要断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只是没想到,会是大人亲口来同我说。” 这最后一句落下来,方承砚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沈昭寧终於慢慢別开了眼,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再看他,只低声道: “大人让我想一想吧。” “至少……让我缓一缓。” 这句话一出,方承砚反倒一时没再逼下去。 半晌,他才低声道: “好。” “你先歇著。” “这事……不急在今晚。” 他说出这句时,心里那根一路绷著的弦,竟也跟著松下去半分。 沈昭寧没有应,只垂著眼坐在那里,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方承砚看了她片刻,终究还是没再多留,转身往外走去。 门帘落下时,屋里重新沉了下来。 案上那盏药只余一点淡淡热气,灯影轻轻晃了晃。 沈昭寧闭了闭眼,抬手在眼角轻轻按了一下,將最后那点湿意也一併压了回去。 再抬眼时,她眼底已只剩清明。 她看著那道已经落下的门帘,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很低: “快,去请二爷爷。” 青杏心口猛地一跳。 沈昭寧垂下眼,唇色仍白,神色却已一点点定了下来。 “明日,就去祠堂。” 青杏忙低头应道: “是,奴婢这就去。” 次日一早,祠堂的门便被人开了。 供案前白烛长明,香菸细细裊起。祠堂內外静得发沉,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沈昭寧进门时,身上病气还未散净,脸色也仍白,可步子却半点不乱。她今日穿得素净,发间只簪了一支玉簪,走到供案前时,先安安静静上了一炷香,起身那一瞬,却还是极轻地扶了一下案角,隨即又鬆开,退到一旁。 沈崇远早已坐在一侧,脸色阴沉得厉害,手掌压在椅把上,指节绷得发白。 祠堂里除了沈家的人,还多坐著一位夫人。 那妇人年纪不算轻,眉眼却极利,虽因久病脸色略淡,通身气势却半点不弱。她端坐在侧首位,自进门起便未多言,只静静看著这场面。 正是谢夫人。 她前些日子一直病著,连赏花宴都未曾出面。昨夜得知湖上之事,又听说沈家今日要在祠堂断婚,便亲自过来了。 既是来看沈昭寧,也是来给沈家作个见证。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方承砚来了。 他一进祠堂,脚下便微微一顿。 昨夜那句话说出口后,他原以为,沈昭寧总要缓上几日。 却没想到,第二日,祠堂的门便开了。 他目光先落到沈昭寧脸上。她脸色仍白,站姿却极稳。 再往侧首一看,谢夫人端坐在那里,神色冷淡。 他心口这才猛地一沉,却还是硬著头皮上前行礼。 “二爷爷。” 沈崇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別叫得这样顺口。” 这一句落下来,祠堂里的气氛骤然一沉。 方承砚下頜微绷,到底还是站直了身子。 沈崇远这才抬眼看向他,目光冷得像刀: “婚约岂是你说留就留,说断就断?” “你当安远侯府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今日借势、明日抽身?” 这几句话一字一句砸下来,半点情面都没留。 方承砚自知理亏,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此事,都是我的错。” 沈崇远冷笑了一声。 “错?” “你自然有错。可你今日站在这里,不会还以为一句认错,这婚约便能由著你轻轻揭过去吧?” 第78章 现在就滚 方承砚没有作声。 沈昭寧站在一旁,直到这时才轻声开口: “二爷爷。” 沈崇远转头看她,眉心仍紧拧著。 沈昭寧垂著眼,声音很低: “別说了。相府那边压得这样紧,大人也为难。” 这句话一出,方承砚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落到她身上。 沈崇远脸色更沉,盯著她看了片刻,到底还是將那股火压了下去,冷声道: “好,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便只问一句。” “这婚约,你今日是铁了心要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方承砚沉默片刻,低声道: “是。” 这一字落下,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却站得更稳了,连肩背都没有晃一下。 沈崇远看在眼里,眼底冷意更深。 他抬了抬手。 一旁青杏立刻將早已备好的匣子捧了上来。 方承砚目光一落,眉心便微微一跳。 那匣子里,装的正是当年两家订婚时留下的婚书。 旧纸微黄,边角已有些发旧,摺痕却仍压得齐整,显然这些年一直被妥帖收著。 沈崇远冷冷道: “婚约不是嘴上说断就断的。” “既然你今日来了祠堂,当著沈家先人的面,这婚书,也该有个了断。” 方承砚下頜微绷,盯著那纸婚书,半晌没动。 沈昭寧也缓缓抬起眼,看向那一纸旧约。 如今,她只怕它断得不够彻底。 可下一瞬,方承砚却忽然开口: “这次,是我负你。” 他看著沈昭寧,声音低沉: “可我许过你的,也不会全数作废。” 沈崇远眉头一皱。 方承砚继续道: “待日后局势稳下来,我仍会接你进门。” “平妻之位,不会变。” “平妻”二字落下,火盆里的火光都像轻轻晃了一下。 “砰——!” 一声巨响,沈崇远手里的茶盏猛地砸在案上,茶水四溅,几滴滚烫的茶珠甚至溅到了案边。 他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方承砚,你也配提平妻?” 他盯著方承砚,声音发沉,一字一句都像砸下来: “当著沈家祖宗的面,你敢这么羞辱她,是真当我侯府无人了?” 沈昭寧站在那里,胃里猛地翻涌上来,连指尖都一点点凉透了。 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承砚看著她发白的脸色,竟还当她只是受不住,声音也沉了几分: “昭寧,我知道这次委屈了你。可眼下这一步,是不得不走。等日后——” “闭嘴。” 沈崇远厉声打断,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再提一句日后试试。” 谢夫人这时才缓缓开口。 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 “平妻?” 她看著方承砚,眼底儘是冷意。 “方承砚,你不是在给昭寧留退路。” “你是在给你自己留退路。” 方承砚唇线一紧,抬眼看向她。 谢夫人却並不避,目光淡淡掠过沈昭寧苍白的脸,这才重新落回方承砚身上。 “正妻你要顾家,旧人你又不肯放乾净,连负心薄倖的名声都不肯痛快担下来。” 她顿了顿,唇边讥意极淡。 “你倒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方承砚脸色终於彻底沉了下去,半晌才低声道: “夫人言重了。” 谢夫人冷冷看著他。 “言重?” “我若是昭寧的母亲,今日先打的不是旁人,先打的就是你这份还想两头都占的心思。” 沈崇远沉著脸,胸口那股怒意压了又压,才终於重新开口,声音却比先前更冷: “別说废话。” “你既要断,就把话认下来。” 他盯著方承砚,一字一句道: “是你方承砚,负旧约在先,起退意在后。” “认。” 方承砚唇线紧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却迟迟没有开口。 谢夫人眸色一冷,正欲再逼,目光一转,却先落到了沈昭寧脸上。 沈昭寧垂著眼,极轻地朝她摇了摇头。 谢夫人目光微顿,隨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冷冷收了声。 沈昭寧这才轻声开口: “二爷爷。” 她声音很轻,像是费了极大力气才稳住。 “今日先把该断的断了吧。” “至於以后……” 她顿了顿,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散进祠堂里。 “日后再说。” 方承砚喉间微微一松,终於低声开口: “……是我方承砚,负了旧约。”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终於慢慢鬆开。 沈崇远胸口那股堵著的气,也终於顺了一瞬。 他抬手將那纸婚书拿了起来,递到方承砚面前。 “既然作罢,那便请方大人,当著沈家先人的面,把它毁了。” 方承砚目光一顿。 那纸婚书落在眼前,旧墨犹在,像是把这些年的旧情旧诺都压成了薄薄一张纸。 他伸手接过,指节明显紧了一下,纸页在他手中轻轻发颤。 下一瞬—— “嗤啦。” 薄纸被生生撕开的声音,在祠堂里响得异常清晰。 一下。 又一下。 指间绷紧时,那张旧婚书被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 最后被沈崇远抬手丟进一旁火盆里。 火舌卷上去,很快便將那几片旧纸吞了个乾净,边角先捲起来,而后迅速发黑,化成细碎灰烬。 沈昭寧盯著那一点火光,看了很久,才缓缓垂下眼。 这门婚约,到这里,才算真的断了。 谢夫人这时才冷冷开口: “今日我既坐在这里,来日若外头有半句传差了,我谢家自会替沈姑娘把话纠回来。” 这一句,分量极重。 她说完,便扶著嬤嬤的手站起身。 沈昭寧收敛心神,朝她福了福身: “今日多谢夫人。” 沈崇远也起身拱手,沉声道: “劳谢夫人亲自走这一趟,这份情,沈家记下了。” 谢夫人看了沈昭寧一眼,神色终究缓了半分。 “你好生养著,旁的事,不必再怕。” 说完这句,她便由人扶著,转身出了祠堂。 谢夫人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沈崇远便转回头,脸色重新冷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方承砚: “婚约既毁,就没有继续留在侯府的道理。” 他目光冷得骇人,一字一句,半分余地都没留: “现在就滚。” 方承砚猛地抬起眼,像是还没从这一句里回过神来。 他目光先落到那只还燃著余火的火盆上,隨即才猛地看向沈昭寧,声音沉得发紧: “昭寧,这是你的意思?” 第79章 你不要后悔 祠堂里静了片刻。 沈崇远脸色阴沉,抬眼冷冷盯著方承砚,像是还嫌方才那一句“滚”说得不够重。 沈昭寧却在这时轻声开口: “二爷爷。” 沈崇远一顿,转头看向她。 沈昭寧站在一旁,脸色仍白,身形也还带著病中的单薄,可神色却稳得很。 “您先去歇一歇吧。” 她声音不高,带著一点病后未愈的轻哑。 “这里剩下的话,我自己同方大人说。” 沈崇远眉头猛地拧起: “昭寧——” 沈昭寧抬眼看著他,轻轻摇了摇头。 沈崇远看了她片刻,起身时却没立刻转开,只又冷冷看了方承砚一眼,到底还是把那口气压了回去。 “好。” “若他说一句不中听的,你也不必忍。” 沈昭寧轻轻应了一声。 谢夫人此时也已走到门边,闻言停了停,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极短,却带著点明白的意味。 沈昭寧朝她略略福身。 谢夫人没再说什么,只由嬤嬤扶著先出去了。 很快,祠堂里便只剩下方承砚、沈昭寧和青杏几人。 香菸细细裊起,四下安静得落针可闻,连香灰落进火盆里的细响都清晰可闻。 方承砚站在原地,看著沈昭寧。 她那身素净衣裙衬得整个人越发单薄,方才在祠堂中一口气撑到现在,像是连眼底最后那点温度都熬乾净了。 可她偏偏没有看他。 她只是垂著眼,缓缓抬手,將方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动作轻得近乎没有声息。 片刻后,她才开口: “既无婚约,方大人便不该继续留在侯府了。” 这句话落得太平,平地几乎没有情绪。 方承砚眸光微微一顿。 他看著她,像是没料到她开口第一句,竟是这个。 “昭寧。” 他嗓音沉了沉。 “你如今正伤心,不必急著说这些。” 沈昭寧这才抬眼看向他。 那目光平静的厉害,像是方才祠堂里那一点旧情,已隨著婚书一併烧了个乾净。 “我没有伤心。” 她轻声道。 “婚书既毁,方大人便与侯府再无干係。继续住在这里,於礼不合,於顾家那边,也不好交代。” 方承砚眉心微蹙。 “婚约虽断,也不代表我便当真不管你了。” 沈昭寧没有说话,只安安静静看著他。 方承砚便继续道: “侯府这些年里外事务,我比谁都清楚。你如今身子未愈,二爷爷年纪又大,许多事未必都能立时撑起来。” “我留在这里,於你、於侯府,都未必是坏事。” 沈昭寧听到这里,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得近乎发冷。 “留在这里?” 她看著他,终於把这句话轻轻重复了一遍。 方承砚听出她语气里的凉意,眉心微微蹙得更紧,却还是耐著性子道: “你若介意婚约已断后的身份不好看,也不是没有別的法子。”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名分不过是个说法。若你实在过不去——” “方大人不会是想说,让我认你做义兄吧?” 沈昭寧忽然开口,声音仍旧很轻。 方承砚一顿。 他没想到她竟一语点破,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若只是为了避嫌,这也未尝不可。” “如此一来,我仍能继续照拂侯府,外头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再者——”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目光扫过祠堂外还未来得及撤尽的红绸,语气愈发像是在替她权衡利弊。 “成婚在即,侯府里外布置了这么久,若一夕之间全都拆了,动静太大,反倒叫人看笑话。” “倒不如……” 青杏站在后头,指尖猛地一蜷,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沈昭寧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祠堂外檐角那一点未撤净的红,刺得人眼睛发疼。 她重新看向他,开口时,声音已冷了下来: “方大人,你居然还想在侯府成亲?” 方承砚眉头一皱。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为你著想。” 他看著她,语气低沉,竟真有几分自以为是的耐心。 “侯府这些年內外事务,哪一桩不是我经手的?若我一走,侯府未必撑得起来。” “我留在这里,也是为了你。” 这话落下,青杏站在后头,气得脸都白了,指尖都在发抖。 沈昭寧却只是望著他。 半晌,她缓缓点了点头。 “多谢方大人好意。” 她说得很轻,也很客气。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可下一瞬,她眼底的神色却彻底冷了下来。 “只是侯府不缺兄长,也不缺外人来照拂。” “我有兄长。” “方大人还是快些离开吧。”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平平落向门外。 “免得顾家误会。” 方承砚脸色终於一点点沉了下去。 “昭寧。” 他声音发沉。 “你非要做到这个地步?” 沈昭寧没有看他,只淡淡道: “来人。” 门外立刻有婆子应声进来。 那婆子原还低著头,听见这一声,连步子都快了些。 沈昭寧神色平静,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去前院替方大人收拾东西。” “还有侯府里外那些红绸喜帐、灯笼喜字,凡是为方家婚事备下的,一样不留,统统拆下来。” 她顿了顿,才又轻轻补了一句: “既是方家的婚事,自然该由方大人一併带走。” 那婆子听得身形都微微一僵,忙低头应下: “是。” 方承砚脸色彻底难看了下来。 “沈昭寧。” 他盯著她,连名带姓叫了出来。 “你一定要这样?” 沈昭寧这才重新看向他。 她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几乎看不见波澜。 “婚约既已断,前尘自然也该断乾净。” “方大人若还留这些东西在侯府,才是真叫人笑话。” 她说完,像是已不愿再同他多费一句口舌,慢慢別开了眼。 “青杏,送客。” 青杏立刻上前一步,咬著牙道: “方大人,请吧。” 方承砚站在原地,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鬱气终於翻涌上来,连眼底都沉得发冷。 他像是还在等她抬眼。 可沈昭寧始终没有再看他。 他冷著脸,低声道: “你不要后悔。” 第80章 失败了? 沈昭寧听见了,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像是这句话,已经不值得她再给任何反应。 方承砚盯著她看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往外走去。 沈昭寧却又在这时淡淡开口: “来人,立刻去准备。” “今日我要把父母的牌位挪回主位。” 这句话落下,门外伺候的婆子都怔了一瞬。 方承砚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连下頜都绷得更紧了几分。 可下一瞬,那点异样便又被他压了回去。 祠堂里,她到底还替他说过话,也还留了那一句“日后再说”。 如今把事情做得这样绝,在他看来,不过是伤得太狠,非要把这口气做足。 门外婆子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低头应道: “是。” 日色尚亮,长廊外风声微紧,吹得檐下垂帘轻轻晃动。 等他走到前院时,脚步却还是顿住了。 前院里,已经乱了起来。 几个婆子正带著小廝进进出出,箱笼被一只只搬出来,案上的摆设也被人一样样收起。廊下原本才掛上去不久的红绸,此刻已被扯下一半,软软垂在地上,像一地被踩烂的喜气。 另有两个婆子踩著梯子,正在拆门上的喜字。 方承砚站在廊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竟当真让人来收拾了。 而且这样快。 风吹过,捲起的上半幅红绸,正好掠过他靴边。 方承砚垂眼看了一瞬,薄唇抿得更紧。片刻后,他到底还是抬步进了前院。 书房的门半敞著,里头光线沉静。 案上的笔架、卷宗、常用的茶盏都已被收起大半,连他平日惯坐的那张椅子,也被人挪到了一旁。窗下几盆养了许久的文竹还摆在那里,可旁边多宝阁上原本放著的几样玉镇纸、纸墨盒、旧册子,却已空了一半。 连他惯常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外衫,也不见了。 屋里一下显得生疏。 像是他不过才出去片刻,这里就已经不是他原来的地方了。 方承砚站在门口,眉心一点点拧紧。 他下意识抬手,想去碰案角那只常用的茶盏,指尖落下时,却只触到一片空。 那一瞬,他手指微微一顿,隨即又缓缓收了回去。 可很快,他还是將那股异样压了下去。 不过是暂且退一步而已。 等这一阵过去,这里总归还是会回来的。 想到这里,他眼底那层沉色反倒稍稍定了些,转身走了出去。 陈管家早已候在廊下,见他出来,忙低头上前: “大人。” 方承砚看了他一眼,语气冷得发硬: “都收好了?” 陈管家低头道: “回大人,都齐了。” 方承砚没再多说,只冷冷吐出一句: “既都收好了,那便走吧。” 於是最后几只箱笼也被抬上了马车。 方承砚上车前,脚步却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朝侯府大门看了一眼。 日色尚亮,门前石阶冷白,那座他这些年出入惯了的侯府,仍旧安安静静立在那里。 连门前那两盏石灯的位置,都与往日分毫不差。 他只看了这一眼,便收回目光,抬步上了马车。 车轮滚出侯府大门时,满车箱笼、摆件、喜布,连同那几卷扎眼的红绸,一路压得车身都显得沉。 街上行人不少,见这样几辆车自侯府门前出来,难免都多看几眼。 有人低声议论: “那不是方大人么?” “听说侯府那门旧婚事让他亲手毁了。” “嘖,前脚负心,后脚另娶,连东西都被退出来了。” 一句接一句,混在风里,不算响,却足够让人听清。 方承砚坐在车中,手指一点点收紧,脸色冷得厉害。 他明明都听见了。 却连帘子都懒得掀。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他抬手便压了回去。 侯府既已做出这副决绝样子,他再留在那里,只会让事情更难看。 可他不信沈昭寧真能狠到底。 车行半城时,日影已渐渐西斜。 等马车驶进方府,暮色已压了下来。 门前几个下人正忙著收拾,忽见车停下,又见方承砚自车中下来,脸上都先是一愣,隨即忙不迭迎上来。 “少爷?” “少爷回来了?” 那语气里的惊讶压都压不住。 方承砚脸色冷得厉害,半句废话也没有,只沉声道: “把东西都搬进去。” 下人们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应声,七手八脚去卸车上的箱笼。 那几卷未拆乾净的红绸一併被搬下来,越发衬得这场面不大好看。 几个下人低著头去搬东西,动作都下意识放轻了,像是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方承砚只看了一眼,便冷声问道: “母亲呢?” 一个婆子忙低头回道: “回少爷,夫人在祠堂呢。” 方承砚脚步微顿,隨即抬步往里走去。 方府祠堂里香火未断。 门一推开,香菸便扑面而来。方承砚抬眼望去,目光先落在供案主位上,那一瞬,眼底神色还是微微一滯。 主位之上,摆著周氏父母的牌位。 黑底金字,安安稳稳供在那里。 他站在门口,许久没动。 方府祠堂,他已有许久没来。久到几乎忘了,这里主位供著的不是方家祖宗,不是父亲的牌位,而是母亲周氏的双亲。 那一瞬,他眼前竟恍惚闪过侯府祠堂里那只火盆,和那一纸被他亲手撕碎、又亲眼看著烧尽的婚书。 同样是祠堂。 同样是主位。 可侯府那边刚把他送出来,这边便只剩方府冷清空荡的香火气。 他喉结滚了滚,半晌,才低声开口: “娘。” “我回来了。” 那一句落下后,祠堂里一时只剩佛珠轻轻相碰的细响。 周氏一直背对著他跪坐在蒲团上,手里捻著佛珠,闻言却並未立刻回头,只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落在这满室香火气里,却透著说不出的凉薄。 片刻后,她才缓缓转过身来,抬眼看向自己这个儿子,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又落到外头隱约传来的搬箱笼动静上,唇边那点讥誚一点点深了。 “怎么?” 她慢慢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都往人心口上钉。 “失败了?” 第81章 我对她是真心的 方承砚站在门口,脸色沉了沉,半晌才低声开口: “终究是您的儿子,何必这样嘲讽?” 周氏仍跪坐在蒲团上,手里佛珠缓缓捻著,闻言却只掀了掀眼皮,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凉得厉害。 “儿子?”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若不是我亲生的,我早就把你赶出去了。” 这一句不高,却听得人耳根发冷。 方承砚下頜微绷,脸色也跟著沉了几分。 周氏却並未停下,只淡淡看著他,声音冷而平: “从你走上你父亲那条路起,我便当没你这个儿子了。” 祠堂里烛火轻轻一晃。 方承砚眉心一拧,终於忍不住道: “我与父亲不同。” “我对昭寧,是真心的。” 这句落下,周氏手中的佛珠忽然停了一瞬。 下一刻,她抬起眼,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唇边那点讥誚一点点深了。 “真心?”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若是真心,为何会有赐婚?” “若是真心,为何如今又要取消婚约?” 一连两问,问得不疾不徐,却一句比一句更沉。 方承砚喉间一堵,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局势到了这一步,总要有取捨。”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寻常。如今取消婚约,不过是权宜之计,等日后局势稳下来,我自会补偿她。”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稳。 稳得像他自己当真信了。 周氏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不说话了。 祠堂里一下静下来,反倒更压人。 许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眼里最后那点情绪,也淡了个乾净。 “补偿?” 她看著他,唇边那点讥誚一点点深了。 “你父亲当年,也同我说过这两个字。结果呢?我们娘俩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忘了吗?” 方承砚站在原地,唇线绷得死紧。 祠堂里静了片刻,方承砚的目光终於还是落到了供案主位上。 黑底金字,安安稳稳供在那里。 他盯著那两方牌位看了片刻,还是压著嗓音开口: “娘,还有一件事,儿子想同您说。” “婚期將近,外头多少双眼睛都在看著方家。主位上若仍是外祖父母的牌位,难免惹人议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尽力把话说得周全。 “不如先把礼数圆过去。” “等婚礼过后,再照您的意思挪回来,也不迟。” 这一句落下,周氏手中的佛珠忽然停住了。 祠堂里一时没有半点声音。 她缓缓抬起眼,看著自己这个儿子,半晌,竟像是气笑了。 “再挪回来?” 她一字一句地重复,眼底最后那点情绪彻底冷透。 “你居然连这句话都说得出来。” 方承砚眸色微沉,仍强撑著道: “儿子只是顾全大局。” “婚礼当前,总不能为了一个主位,把整场婚事闹得更难看。” “等婚礼过去,再照旧挪回来,也不算委屈了谁。” 周氏听到这里,竟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点头,比发怒更叫人心寒。 “顾全大局。” “婚后再挪回来。” 她盯著他,声音却平得嚇人。 “当年你父亲把我父母的牌位从主位上挪下去时,也是这么同我说的。” “先委屈著,先顾全方家体面,等日后再挪回来。” 她说到这里,唇边那点笑意越发冷了。 “我等到他死,才把那位置重新挪回来。” “如今你站在这里,倒是想替他再做一遍。” 祠堂里烛火轻轻一跳。 方承砚喉间猛地一堵。 那一瞬,他想起侯府祠堂里,沈昭寧父母那两方被挪开的牌位。 也想起自己当时想的,不过是局面当前,往后再说。 周氏看著他脸上那一瞬僵住的神情,眼底失望更重。 “你口口声声说与你父亲不同。” “可你如今站在这里,说著和他当年一模一样的话。” 她看著他。 “你与他有何不同?” 方承砚唇线绷得死紧,竟一时一个字都没能接上来。 周氏却没再停,声音仍旧不高,却一字比一字更冷。 “安远侯府那位沈小姐,比我幸运。” “至少她比我早一步看清了你,也比我早一步死了心。” “你父亲当年动我的位置,我要熬到他死,才能一点点拿回来。” “她倒好,你才动一次,便知道该把你清出去了。” 方承砚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半晌,他还是压著嗓音开口: “她如今做得这样绝,不过是一时气狠了。” “等她这口气过去——” “滚。” 周氏忽然开口。 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硬生生將他后半句话截断。 方承砚猛地抬眼。 周氏看著他,眼底连最后一丝波澜都没了。 “別叫我再听见你拿这种话糟践她。” “也別顶著这张脸,站在我面前说你与他不同。” “滚出去。” 这一句落下,祠堂里彻底静了。 方承砚站在那里,手指一点点收紧,连指节都绷得发白。 可那股怒意只翻上来一瞬,便又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她嘴上再冷,婚期到了,也不可能真由著方家在外头失了体面。 再怎么说,她也还在这方府里。 想到这里,方承砚到底没再多说,只冷著脸转身出了祠堂。 外头下人们还在一箱箱往里搬他的东西,院中堆著侯府送回来的箱笼、喜绸、摆件,瞧著倒像是將那座侯府前院生生搬了一角回来。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眼,眉心越发沉了。 方才祠堂里的那些话还压在心口,堵得人发闷。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肯让这场婚事再出差池。 他冷声吩咐: “前院重新收拾出来。” “婚期没几日了,府里该布置的都布置上,別耽误了正事。” 下人们一怔,连忙低头应“是”。 方承砚没有再多看那几卷被退回来的红绸,抬步便往相府去了。 总归,先把这场婚顺顺噹噹办完再说。 第82章 不过是一件衣裳 方承砚到顾府时,天色已近傍晚。 院中刚点了灯,窗扇半开,暖黄灯影斜斜落出来。 顾清漪正坐在案前翻看帐册。 她今日穿了件烟青色软缎长裙,领口袖缘都收得极利落,乌髮綰得一丝不乱。灯影落在侧脸上,將那线条映得越发冷艷分明。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来,目光落到方承砚脸上,停了一瞬,隨即將手中帐册轻轻合上。 “你来了。” 方承砚“嗯”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 屋里茶还是热的。顾清漪抬手替他斟了一盏,声音轻缓: “我原以为,这件事你会拖到婚期前一日。” 方承砚接过茶盏,眉心微蹙。 “总要一件件收。” 顾清漪抬眸看他,似笑非笑。 “是么?” “可我听说,你不止把婚退了,还亲口將责任担到了自己身上。” 方承砚指腹压著杯沿,没有立刻接话。 顾清漪语气仍旧平平,每个字却都落得清楚。 “承砚,我原还以为,以她这些年对你的那点心思,怎么也不至於让你一个人担著这样难听的名声。” “倒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你替她收尾。” 方承砚下頜微微绷紧,片刻后才道: “不这样,这门婚约断不乾净。” 顾清漪唇角轻轻一勾。 “断不乾净?” 她將这几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才抬眼望向他。 “我倒觉得,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本就该断得再彻底些。” “你既要娶我,就不该再替她留什么余地。” 方承砚眉心蹙得更深。 “清漪。” 顾清漪却並未停,只抬手將鬢边一缕碎发別到耳后,语气仍旧不重,那点不满却已透了出来。 “我不是怪你替她担名声。” “我只是觉得,你既肯退婚,这件事便该做得更利落些,不该再闹到外头议论。如今,不光是方家落人口舌,连带著我顾家也有閒话。” 方承砚眸色沉了沉,终於开口: “终究是我毁约,若连这点都推到她身上,未免太过。” 顾清漪指尖顿了一下。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倒还是顾著她。” 她虽笑著,神色却半分未缓。 方承砚放下茶盏,声音也沉了些。 “我既说了要与你成婚,便不会再与她有半点牵扯。” “如今婚约已退,我也已从侯府搬了出来。往后我与她,再无瓜葛。” 顾清漪原本搭在茶盏边的手,轻轻停住。 “搬出来了?” 她抬起眼,眉心终於蹙了起来。 “侯府那边,你真不留了?” 方承砚看著她,语气平直。 “没有再留的必要。” 顾清漪抿了抿唇,脸上那点淡淡笑意也淡了下去。 “侯府那边先前早就在备婚,样样都备得差不多了。” “如今婚约退了,人也搬出来了,婚礼反倒要挪回方府去办。” 她看著方承砚,眼底的不悦终於明明白白露了出来。 “婚约既退,场面总该让出来。” “总不能闹到最后,婚事是办成了,排场却办得仓促寒酸,倒像我顾家女儿捡了別人不要的地方出嫁。” 方承砚没有接话,面色也不算好看。 顾清漪闭了闭眼,到底还是把那口气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压著帐册边角,声音也缓了些。 “我等这门婚事,不是为了將就。” “我要的是名正言顺,是风风光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帐册上写著婚仪用度的细目上,像是隨口一提: “对了,婚服那边,你可叫人看过了?” 方承砚原本落在茶盏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顾清漪抬起眼,视线落到他脸上。 “怎么?” “別告诉我,到了这时候,你还没顾上。” 方承砚没有立刻接话。 婚服二字落下来时,他脑海里先闪过的,竟是沈昭寧替他量尺寸时低著头的模样。 顾清漪看著他那一瞬的沉默,脸上笑意一点点淡了。 “承砚?” 方承砚这才回过神,声音低了些。 “还在看。” 顾清漪盯著他,半晌没有说话。 下一刻,她目光下移,落到他身上那件墨青外袍上。 那衣裳顏色不算新,袖口处甚至已有些细微磨痕,显见不是这一两日才上身的。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怎么还穿著这件?” 方承砚眉心微动,低头看了一眼,丝毫不记得为何穿的是这件旧衣。 顾清漪语气仍旧平静,听不出起伏。 “前些日子,我不是让人给你送了件新做的过去?” 屋里只剩烛火偶尔轻轻一爆。 方承砚没有立刻答。 其实不必答,顾清漪也已经明白了。 那件她亲手挑料子、叫人赶著做出来的新衣,他没有穿。 而眼前这件穿得这样顺手的旧衣—— 她目光落在那袖口细密平整的针脚上,指尖一点点收紧。 “还是她做得合你心意,是不是?” 方承砚下頜微微绷住,没有回答。 顾清漪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薄的厉害。 “原来如此。” “婚服还没顾上,身上穿的还是她替你做的旧衣。” 她將帐册合上,手指压在封皮上,声音依旧稳,字里却透著冷意。 “承砚,你叫我怎么信,这门婚事已经收拾乾净了?” 方承砚眸色沉了沉。 “不过是一件衣裳。” 顾清漪抬眼看他,眼底那点冷意终於明明白白露了出来。 “可在我眼里,这不是衣裳,是痕跡。” 屋里静得厉害。 方承砚看著她,眉眼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顾清漪却没有再退,只慢慢往后靠了靠,神色重新压了回去,只是那份从容里,已经透出了一丝先前没有的冷硬。 “该换的,就都换乾净。”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说得极稳。 “承砚,我的婚事,不能沾上一点別人的影子。” 方承砚盯著她看了片刻,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半晌,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放心。” 顾清漪听见这句,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许久没有接话。过了片刻,才终於弯了弯唇。 “那我就等著了。”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门帘被掀开,一个小丫鬟快步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小姐。” “安远侯府那边,刚送了几箱东西来。” 第83章 她终究还是没放下 门帘一掀,外头两个婆子已抬著箱子进了屋。 后头还跟著一个安远侯府来的小丫鬟,低眉顺眼地立在门边。 顾清漪端坐在案前,没有起身,只抬眼扫了一眼。 屋里灯火通明,那几只箱笼一字排开,倒真像是来送寻常细物的。 她唇边那点笑意已全数淡了下去,声音也恢復了一贯的平静: “都是些什么?” 那侯府来的小丫鬟连忙福身,低头回道: “回顾小姐的话,是您先前住在侯府时,落在那边的几样细物。小姐说,婚期將近,恐耽误您这边收拾,便叫奴婢一併送回来了。” 话说得客客气气,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也正因如此,屋里谁都没再说话。 顾清漪静了静,忽地笑了一声。 “她倒是周到。” 那小丫鬟低著头,不敢接这话。 顾清漪也没再多说,只將目光落回那几只箱笼上。 “打开。” 婆子忙应了一声,上前將最外头那只箱子掀开。 里头多是她先前落在侯府的小物件,香盒、丝帕、首饰匣子都包得齐整。 顾清漪只扫了一眼,淡淡道: “继续。” 第二只箱子里是衣料、针线和几样绣活用具。 顾清漪仍旧没说什么。 屋里只剩衣料翻动的窸窣声。 直到第三只箱子被打开时,里头最上头压著几件折好的衣裳,底下却露出一角极扎眼的红。 那婆子原本正要將衣裳取出来,手一碰到那片红绸,动作却忽地一顿。 她下意识看了顾清漪一眼,神色有些迟疑。 顾清漪眉心轻轻一蹙。 “怎么了?” 那婆子忙低头: “回小姐……底下像还压著个东西。” 她说著,小心翼翼地將上头几件衣裳挪开,隨即从箱底捧出了一对枕套。 红绸细软,边角滚著金线,正中绣的是並蒂莲纹样,针脚细密匀整,几乎挑不出半分差错。 而那莲纹下头,赫然绣著四个字—— 百年好合。 顾清漪原本还搭在案边的手,缓缓收紧了。 她盯著那对枕套,一时没有说话。灯影落下来,她眼里的冷意便再也遮不住。 方承砚也看了过去,只一眼,他脸色便沉了几分。 他自然认得。 那是沈昭寧当初亲手缝的。婚期將近时,她曾叫人送到东侧院来,说是给他和顾清漪添个吉利。 那时他只当她已经认了命,肯识大体。 如今这东西却偏偏又跟著顾清漪的箱笼一道送了回来。 那“百年好合”四个字,一下便扎眼了。 顾清漪盯著那几个字,静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原来这个也在。” 那婆子捧著枕套,手直发抖,僵在原地不敢动。 顾清漪看向方承砚。 “我倒忘了。” “当初她还亲手做了这么一对,巴巴地送到我面前来。” 她说著仍在笑,眼神却一点点凉了。 “如今兜兜转转,又跟著我的东西一道送回来。” “安远侯府这位沈小姐,倒真是退得乾净。” 方承砚眉心微拧。 “未必是她特意——”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便住了口。 顾清漪却已听见了。 “不是特意?那你的意思,是我多心了?” 方承砚下頜微绷,沉声道: “她既让人把落下的东西一併送回来,这东西夹在其中,也未必就是衝著你来的。” 顾清漪脸上那点笑意一下没了。 “夹在其中?” 她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仍旧不高。 “可偏偏送回来的这些东西里,又翻出了她亲手做的百年好合。” 她垂眼看著那对枕套,唇角浮起一点冷笑。 “婚都退了,东西也该清了。可她偏还要把这个翻出来。” “你说,她这是退婚,还是留念想?” 屋里一时没人敢接话。 方承砚看著那对枕套,心头莫名有些鬆开。 他原以为沈昭寧这次做得太绝,如今这对枕套又翻出来,心里那点篤定反倒更重了。 闹成这样,她终究还是没肯真放下。 顾清漪见他不语,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移开目光,重新落到那对枕套上。 “拿出去。” 那婆子一怔,忙低头应是,正要退下。 顾清漪却又不紧不慢补了一句: “丟了。” 这两个字一出口,方承砚原本压著的指节忽然一紧。 他几乎是下意识抬了抬眼,唇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顾清漪已先看了过来。 那目光冷而静。 方承砚喉间一滯,到底没再开口。 那婆子再不敢耽搁,忙捧著枕套快步退了出去。 门帘一落,屋里又静了下来。 顾清漪低头翻了翻手边帐册,像是只把刚才那一幕当成个小插曲。可她翻页时,指尖压得极紧,连纸页都微微起了摺痕。 方承砚坐了一会儿,终於还是开口: “你放心。” 顾清漪没有抬头。 方承砚看著她,语气低沉,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即便她当真还存著这个心思,只要你不点头,她就进不了方家的门。” 顾清漪翻页的动作终於停了一下。 方承砚继续道: “如今要娶的人是你,方家的婚事,也只会是你来定。” 顾清漪这才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她脸上的冷意並未散去,只是到底没有再继续追问。 “你最好记住今日这句话。” 方承砚看著她,低低应了一声: “自然。” 顾清漪听了,没有再说什么,只淡淡移开了目光。 方承砚又坐了片刻,终究还是起身告辞。 等他出了顾家,夜色已深。 方府里却还未歇下。 前院灯火通明,下人们仍在忙著清点婚仪用度,廊下脚步来来去去,连说话声都压得极低,生怕出了差错。 管事看著乱糟糟的府里,摇头嘆气,时间如此仓促,怎么可能將婚事办得妥帖。 见他回来,忙捧著一叠帖子迎了上来。 “少爷,旁的都已按名单送出去了,只剩安远侯府这边,还未敢擅动,特来请示。” 方承砚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去。 最上头那张帖子压著烫金喜字,红得刺眼。 他盯著那张帖子,迟迟没说话。 那对枕套,还有顾清漪方才那几句话,一下又撞进了脑子里。 片刻后,他伸手將那张帖子抽了出来。 “给我。” 管事一愣,忙低头应是。 方承砚指尖捏著那张帖子,声音压得很平。 “安远侯府这边,不必旁人去了。” “我亲自送。” 第84章 他还有脸来 第二日午后,方承砚带著那张请帖,亲自去了安远侯府。 侯府门前日影偏斜,石阶被晒得发白。门房远远瞧见是他,先是一怔,隨即快步上前行礼。 “方大人。” 方承砚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径直往里走。 门房愣了一下,连忙上前一步,將人拦了下来。 “大人恕罪。” 方承砚脚下一顿,眉头立时压了下来。 “做什么?” 门房垂著手,语气愈发恭谨: “小姐尚未传话,小的不敢擅自放您进去。” 方承砚脸色一沉,几乎是下意识便斥了一句: “怎么,连我也敢拦了?” 这话一出口,门前一时静了静。 那门房仍低著头,声音不高,却答得清楚: “大人恕罪。您如今既已搬出侯府,小的们更不敢坏了规矩。” 方承砚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如今再来,他已不再是能隨意出入侯府的人。 门房不再多话,只侧身站著,等他吩咐。 方承砚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绷得发白。片刻后,他才將那股陡然翻上来的怒意压了下去,冷声开口: “进去通传。” “就说我来送喜帖,顺便有几句话,要同你家小姐说。” 门房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进了府。 方承砚站在门前,没有动。 檐角落下的影子斜斜压在肩头,他手里那张帖子被捏得边角微微发皱。门前偶有风吹过,將衣摆掀起一角,又很快落了回去。 没过多久,进去传话的小廝便出来了。 他走到门前,神色明显有些僵,却还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回大人,小姐说……帖子送进来便是,人就不必进了。” 方承砚抬眼看向他。 “人不必进?” 那小廝顿了顿,到底还是照原话回了一遍: “是。” “小姐还说,大人如今婚期將近,再来侯府,终究不大妥当。” 方承砚唇线绷紧,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 她倒是规矩得很。 他今日既已亲自登门,她却仍旧闭门不见。 他垂眼看了看手中请帖,脸色越发不好看了。 “你再去传一回。” 那小廝一愣。 方承砚声音压得极低,却叫人无端生寒。 “就说,我今日来,不只是送帖。” “还有句话,要当面问她。” 那小廝脸色发苦,却也不敢不应,只得又转头往里跑。 这一回,等得更久。 等到日影一点点移过石阶,里头才终於又有人出来。 还是先前那个小廝。 只是这一回,他走得更慢,头也埋得更低。 到了跟前,才低声开口: “回大人,小姐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该说的话,先前已经说清了,没什么可再见的。” “请大人回吧。” 门前一时安静得厉害。 方承砚盯著那小廝,半晌没说话。 “没什么可再见的?” 小廝低著头,仍旧只照话回道: “是。” 方承砚胸口那股气终於压不住,猛地翻了上来。 他盯著那紧闭的府门,半晌,忽然冷冷笑了一声。 “好。” “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那小廝低著头站在原地,一声也没敢多说。 方承砚没有再说什么,只將手中那张喜帖递了过去。 “送进去。” 小廝忙双手接过,连声应是。 可方承砚却没有立刻转身。 他站在门前,目光越过那道门槛,落向內院深处,像是在等什么。 只是侯府里一片安静,没有人再出来,也没有第二句话传来。 方承砚站了片刻,胸口那股气始终压不下去。 她竟当真连面都不肯见。 在他看来,这样的做法几乎称得上刻意。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门前灯笼轻轻一晃。他立了片刻,终究还是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衣摆扫过石阶,带起一阵冷风。 门房和小廝立在原地,等那道身影走远了,这才各自松下肩背。 正院里,窗扇半开,光线静静落进来。 沈昭寧坐在窗下,手边那本册子依旧摊著,像是方才从未有人来过。 青杏站在一旁,听完小丫鬟回的话,气得眼圈都红了。 “他竟还有脸亲自过来。” 沈昭寧没有接这句话。 她的目光落在谢知微刚送来的那封信上,只扫了几行,指尖便微微收紧。 等了这么久,终於等到了。 青杏看著她的神色,心里一动,忍不住压低声音: “小姐……可是谢小姐那边有消息了?” 沈昭寧这才抬起眼。 “边关那边,有准信了。” 青杏先是一怔,隨即眼圈也跟著发热。 “当真?” 沈昭寧点了点头。 她將信折好,收入袖中,片刻后,已经站起身来。 “去二爷爷那里。” 没过多久,沈昭寧便到了沈崇远的院子。 这些日子,沈崇远一直替她盯著侯府內外,脸上虽还带著几分倦色,神情却始终沉稳。见她这个时辰过来,便知不是小事。 果然,沈昭寧没有绕弯子,直接將谢知微的信递了过去。 沈崇远接过信,低头看完,许久都没有说话。 屋里静得很,只有窗外风声轻轻掠过。 半晌,他才將信放下,抬眼看向沈昭寧。 “你想去。” 沈昭寧垂著眼,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迟疑。 “是。” “边关既已有了消息,我不想再等了。况且,程礪会在城外接应我。” 沈崇远盯著她看了片刻。 到了这一步,他也知道拦不住了。 沉默片刻后,他只沉声道: “去吧。” “侯府这边,我替你看著。” 沈昭寧抬起眼,神色微微动了一下。 她来之前,其实已准备了许多话。 可如今一句都没用上。 她缓缓起身,朝沈崇远行了一礼。 “多谢二爷爷。” 沈崇远看著她,眼底那点冷硬终於鬆了半分。 “谢什么。” “你若真能把你哥哥带回来,比什么都强。” 沈昭寧低低应了一声“是”。 再抬起头时,她已恢復如常。 三日后,是她离开上阳的日子,也是方承砚成婚的日子。 第85章 婚礼仓促 天还未彻底亮透,方府里便已经灯火通明。 廊下掛满了新换上的红绸,檐角也都系了喜结。院中来往的下人比平日多了不少,却並不见慌乱,抬箱笼的抬箱笼,捧礼盘的捧礼盘,喜娘站在正厅外,將今日的流程又低声核了一遍。 婚事定得急,可该有的架子,到底还是立起来了。 李管家从前院快步进来,朝立在廊下的方承砚行了一礼,低声回稟: “大人,喜轿、迎亲用的喜盘都已齐备。若无意外,吉时之前便可出门。” 方承砚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仍在院中停了停。 红绸是新的,灯笼也是新的,门前那对喜字贴得端正,连石阶边角都特意扫洗过。若只从外头看,已算妥帖。 只是细看之下,仍透著一点赶出来的痕跡。 李管家见他不语,忙又道: “府里上下这几日都没敢鬆懈,今日这一场,断不会失了体面。” 方承砚收回目光,神色仍旧冷淡。 “鼓乐班子试过了?迎亲路上的人手呢?” 李管家顿了一下,低声道: “都布置妥当了。” 方承砚没再说什么,只抬步往內室走去。 外头天色渐渐亮起来,晨风穿过廊下,將檐角那缕红绸轻轻拂起。满院喜色映在眼底,本该叫人心里鬆快几分,可他胸口那口气,却始终没有真正顺下去。 这些日子,上阳城里的閒话並没断过。 退婚、侯府、旧约,桩桩件件都被人翻来覆去地提。哪怕顾家那边已不再明著生事,那些声音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压下去的。 可今日不同。 只要这场婚礼顺顺噹噹地办完,顾清漪正式过门,方家与顾家的婚事便算真正坐实。到那时,旁人只会议论,他与顾家这场风光体面的婚礼。 想到这里,他眉眼间那点郁色终於淡了些。 屋內,喜服已整整齐齐捧放在案上。 大红织金,纹样规整,料子也是上等,单看便知是赶著做出来的。侍从见他进来,忙低头替他更衣,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在这样的大日子里出半点差池。 喜服一层层穿上身,腰封束好,外袍理平,镜中人顿时多了几分新郎官该有的样子。 侍从退开半步,低声笑道: “大人这一身,极衬。” 方承砚抬眼看向铜镜。 镜中那身大红喜服並不难看,甚至称得上庄重体面,只是肩线处略有一丝髮紧,袖口垂下时,也不如从前那样服帖。 那点差池很细,若不是日日穿惯了合身的衣裳,寻常人根本瞧不出来。 方承砚垂眼看了片刻,没有作声。 侍从替他理了理袖口,小心道: “许是赶得急了些,奴才再找人替大人收一收边角。” 方承砚没有说话,只垂眼扫了那袖口一眼。 从前在侯府时,这样的衣裳从不会出这种差错。 不论是官服常服,还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外袍,穿在身上总是妥帖的。肩线、腰身、袖口,连走动时的鬆紧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几乎叫人察觉不到衣物本身。 那时他並未將这些放在心上,只觉得理所应当。 直到今日,他才忽然觉出,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妥帖,原来也不是人人都做得到。 这念头只起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抬手將衣襟理平,转身出了內室。 院中比先前更齐整了些。喜娘、婆子、小廝各安其位,鼓乐与喜轿也都已在府门外候著。晨光落在那一片红绸上,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热闹喜气。 李管家见他出来,神色一松,忙迎上前: “大人,外头都已备妥,只等吉时。” 方承砚站在台阶上,目光越过府门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行人已渐渐多了起来。 今日这一场迎亲,不知会落进多少人眼里。 “时辰到了,便出门。” “是。” 李管家忙低头应下。 与此同时,相府別院中,顾清漪也已梳妆妥当。 大红嫁衣铺展开来,金线凤纹在灯影与晨光下交错生辉,发间珠釵、步摇、瓔珞一一戴上去,映得铜镜里那张脸越发冷艷精致。 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站了满满一屋,却安静得很。 顾清漪坐在妆檯前,看著镜中的自己,神色淡淡,瞧不出多少波澜。 她自幼见惯高门世家的排场,自然知道女子出阁这一日该是什么模样。哪怕方家门第比不得相府,方承砚既已定下心思要娶她,这场婚礼便不能叫她失了脸面。 这几日她並非没有不满。 婚事由侯府挪到方府,地方简陋了不说,许多事都来不及慢慢铺陈,比起她从前设想过的婚仪,终究少了几分从容与盛大。 她不是没动过念头。 若这场婚礼办得寒酸,外头那些看笑话的人,先看的不会是方家准备得够不够周全,而是她这个相府嫡女,值不值得那样的排场。 可真到了今日,嫁衣、首饰、喜礼、仪程一样样摆在眼前,那些压著的不快,倒慢慢淡下去了一些。 旁边的大丫鬟上前一步,低声道: “小姐,方家那边已经传了话来,说迎亲队伍都已备妥,吉时便会出门。” 顾清漪轻轻“嗯”了一声。 她抬手扶了扶耳边垂下的流苏,目光落回铜镜里那身嫁衣上。 她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嫁”字。 她要的是堂堂正正进方家的门,是往后旁人提起方承砚时,先想起的人只能是她。 至於沈昭寧—— 从今往后,也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 想到这里,顾清漪唇边终於浮起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既已出门,便快了。” 那语气很平,像只是隨口一句,可屋里伺候的人却都听得出,她心情比方才鬆快了不少。 大丫鬟也跟著笑道: “今日之后,小姐便是真正的方夫人了。” 顾清漪没有接话,只垂眼看著袖口上的金线纹样。 正想著,外头又有小丫鬟掀帘进来,福身回话: “小姐,前院送来的喜礼都已安置好了,方家的人行事倒也周全,並未出什么差错。” 听得这一句,顾清漪眼底最后那点压著的冷意也淡了些。 她不怕仓促。 她怕的是仓促之下,连该有的体面都撑不起来。 她缓缓起身,层层裙摆逶迤垂落,金线凤纹隨著动作轻轻一晃,满室灯影都像被这片艷色映亮了几分。 大丫鬟连忙上前扶住她,笑道: “小姐今日真是好看。” 顾清漪看著窗外渐渐亮开的天色,神情平静而篤定。 今日之后,她就是方夫人。 这个位置,既然到了她手里,便不会再让给任何人。 “继续吧。” “莫误了吉时。” 第86章 这事做得也真够难看的 清晨,上阳城城门初开。 晨雾未散,官道上还带著一夜寒气。青杏裹著披风,抱著小包袱坐在马车里,隔一会儿便忍不住掀开帘角往外看一眼,神色紧张得很。 沈昭寧却坐得很稳。 她今日没穿惯常那些柔软裙衫,只换了一身利落骑装,顏色压得极素,腰间束紧,袖口也收得乾净,长发高高挽起,只簪了一支最简单的玉簪。 整个人比往日少了几分闺阁里养出来的柔和,却多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清冷利落。 青杏看了她几次,到底还是轻声道: “小姐这一身,奴婢都快认不出来了。” 沈昭寧垂著眼,將袖中那封谢知微的信又按了一遍,声音很轻: “认不出来才好。” 青杏一怔,隨即也跟著点了点头。 从今日起,小姐要走的,本来就不是从前那条路了。 马车一路往城外去。 可才转出主街,前头便传来一阵热闹喧嚷。鼓乐声、鞭炮声、人群说笑声混在一起,远远便能听出是一支迎亲队伍。 车夫忙勒了勒韁绳,低声回稟: “小姐,前头有迎亲队伍,路窄,只怕得让一让。” 青杏本还没反应过来,待鼓乐声更近了些,脸色便微微一变。 今日正是方承砚与顾清漪成婚的日子。 她下意识看向沈昭寧,却见她只淡淡道: “靠边吧。” 车夫应了一声,忙將马车稍稍往一旁避开。 长街上,迎亲队伍很快行近。 红绸高掛,喜乐喧天,前头开道的小廝一路撒著铜钱喜果,引得街边孩童哄抢。相府嫡女出嫁,哪怕方家这边婚仪办得仓促,声势也总归摆了出来。 只是那热闹里,始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勉强。 鼓乐官踩点踩得乱,嗩吶忽高忽低,抬轿的人脚步也不齐,轿身一路轻轻发晃;连最前头捧喜盘的小廝都像是临时凑出来的,站没站相,笑也笑得发僵。 街边已有人低声议论: “这就是方家的迎亲?” 旁边立刻有人接了话,声音压得更低: “排场差些倒还是小事。我只记得,这位方大人先前可是在安远侯府住了整整三年。” 这句一出,周围静了一瞬,隨即便有人低低“嘖”了一声。 “住了人家三年,到头来翻脸另娶,这事做得也真够难看的。” 这些声音混在喜乐里,不大,却句句都往人耳里钻。 青杏在车里听得脸都白了,下意识攥紧了帘角,几乎立刻去看沈昭寧。 沈昭寧却只是坐著,没有开口。 外头那些议论,她自然都听见了。 可她什么也没说,连头都没偏一下,像那些话並不是衝著她来的。 而迎亲队伍最前头,那匹高头大马之上,方承砚脸色也已沉了下去。 那些话,他自然也听见了。 可迎亲队伍正行在长街正中,四下都是宾客与百姓,他连停都不能停,更不能当街发作,只能攥紧韁绳,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 偏偏也就在这时,他目光一掠,忽然看见了马车窗边那道身影。 他今日穿著大红喜服,胸前繫著红绸,眉眼间却並无多少新郎官该有的喜气。马走到近处时,他原本只是无意一瞥,目光却在掠过那道身影时猛地顿住。 那一瞬,他几乎没有认出来。 车帘半掀,晨光从侧面落进去,正好照在沈昭寧脸上。她今日那身装束太利落了,利落得几乎叫人陌生。 那不是从前守在侯府里的样子。 那是一副要出门、要远行、要去別处的样子。 马蹄不自觉慢了半拍。 身后的鼓点乱了一瞬,抬轿的脚步也跟著一滯,轿夫忙又强行稳住。街边立刻有人看过去,低低笑了一声: “新郎官这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方承砚指节微紧,几乎是在下一瞬便收回了目光。 可那一眼已经够了。 青杏隔著帘子缝看见他,气得手都发抖,低声道: “他看什么看!” 沈昭寧却连头都没有回,只平静道: “走吧。” 车夫应声扬鞭。 马车继续往前,轮声轆轆,很快便將那一整支迎亲队伍甩在了后头。 而方承砚骑在马上,胸口却莫名发沉。 那身利落装束,那道连头都没回的背影,仍旧停在眼底。 她今日出城,是要去哪儿? 这念头才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 今日是他成婚的日子。 她出城为何,与他无关。 可那点压回去的烦郁,也只维持到婚礼开始之前。 他才刚下马,便有亲隨趁著人声嘈杂,快步行到近前,低声道: “大人,城外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发现了程礪的踪跡。” 方承砚脚步猛地一顿。 晨光里那辆往城外去的马车,几乎是在这一瞬撞进了脑海。 沈昭寧今日偏在这个时辰出城,而程礪又恰好在城外露面。 程礪那种人,一旦撞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眼底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人现在在哪儿?” 那亲隨低著头,声音压得极低: “还未拿准,只知道是在城外官道附近露过面。底下的人不敢惊动太过,正等大人示下。” 喜官还在前头高声唱礼,满院红绸招展,宾客笑语不绝。 方承砚站在那片喧闹里,脸色却冷得厉害。 片刻后,他冷声开口: “多派些人。” “把人抓回来。” 亲隨立刻低头应是。 方承砚眸光沉沉,又补了一句: “注意不要闹出太大动静。” “我要活的。” 亲隨心头一凛,忙低声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第87章 竟是空的 天刚亮,相府门前便已掛起红绸,门前石阶扫得一尘不染,连门楣上新换的喜字都贴得规规矩矩。 可与这门庭相比,方家迎亲的队伍一到,便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相府门房將人迎进来时,脸上虽带著笑,眼底那点客套却淡得很。 顾相站在正厅里,身上穿著朝服改制的喜服,面色仍是沉著的,只是在看见迎亲阵仗的一瞬,眸光冷了几分。 顾夫人原本还强撑著一抹笑,待目光从院中那支队伍上扫过去,唇角那点弧度也微不可察地淡了些。 方承砚今日一身大红喜服,眉眼压得极稳,走进厅中时仍是那副从容模样,向顾相与顾夫人行礼时,也看不出半点异样。 顾夫人望著院中那些礼盘,手中的帕子微微一紧,到底还是忍著没有当场发作,只淡淡开口: “婚期定得急,倒也难为你们预备了。” 方承砚沉声道: “仓促之处,是晚辈失礼。只是婚事既已定下,总不好再拖。” 顾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顾相始终没说太多,只在方承砚敬茶请安时,淡淡道了一句: “人既娶回去,就该知道什么叫珍重。” 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却比任何一句责问都更压人。 方承砚垂眼应道: “是。” 外头喜婆还在高声说著吉利话,笑得满脸是喜,屋里的气氛却总像隔著一层,说不出的发冷。 而此时內院里,顾清漪已经换好了嫁衣。 顾夫人亲自替她整理最后一层袖口时,手指在她腕上停了一瞬。 那一下力道不重,却压得顾清漪指尖微微一紧。 她抬了抬眼,隔著珠帘看向自己的母亲,轻声唤了一句: “娘。” 顾夫人看著她,眼底情绪翻涌了一下,终究还是压了下去,只低声道: “今日人多眼杂,什么都別露在脸上。” 说完这句,她的手才慢慢收回去。那只手收进袖中时,指节却绷得有些发白。 顾清漪怔了一下,隨即低低应了声: “是。” 外头喜婆已高声催道: “吉时快到了,请新娘上轿——” 顾夫人替她將盖头放下,声音已恢復平稳: “去吧。” 轿子抬出相府时,街上鼓乐又热闹了起来。 顾清漪坐在轿中,轿帘轻晃,隱约看见外头人影来回,耳边忽然听见有人压低声音道: “国公府的人没来?” “谢家那边也没见著。” “里头不是空著两桌么?席面都摆好了,却没人坐,怪扎眼的。” 后头那句压得更低,偏偏笑意却掩不住: “这喜事办得,可不怎么好看。” 顾清漪手指猛地一收。 空了两桌? 她心口倏地沉了下去。 婚事虽定得仓促,又临时挪回了方家,可她从未想过,场面竟会难看到这个地步。 方承砚这样的人,最重体面。她原以为,便是做给外人看,他也会將今日撑得妥妥帖帖。 下轿时,她仍旧是稳稳噹噹的,凤冠珠帘一步不乱,连裙摆都提得恰到好处。外人瞧著,只会觉得相府嫡女气度端正,不愧高门教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盖头之下,她牙关已经咬紧了。 喜堂里红绸掛得虽多,却盖不住方府本就不算宽敞的侷促。她刚被人扶进门,目光一掠,便看见左侧靠前那两桌酒席,杯盏齐全,碗筷也早已摆好,却偏偏空著,无人入座。 那两桌空席就摆在那里,不声不响,却比旁人的议论还要扎眼。 她目光再往旁边一扫,连前头几张席面的酒器都不是成套的,摆盘也透著仓促,显然是临时拼凑出来的。红绸掛得再多,也遮不住那股撑场面的勉强。 可席间那些低低的议论声,却不是她不想听,便能听不见的。 “席都摆出来了,人却没来,这才最伤脸面。” “原还当相府这门亲,多少能把场面撑起来。”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顾清漪听得胸口发堵,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 喜婆高声唱礼时,顾清漪隨眾人往堂上望去,脚下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高堂的位置,竟是空的。 她最初还以为自己看岔了,待目光再定过去,那位置却仍旧空著。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解释: “老夫人身子不適,今日便不出来了。” 那声音刚落,席间便有极轻的一声嘆息: “新妇头一回进门,连高堂都空著,这面子可就薄了。” 顾清漪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响。 先前那些空席与侷促,终究还只是给外人看得难看。 可高堂空著,却是当著满堂宾客,將这场婚仪最后一点体面都撕开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过一点目光。 方承砚站在她身侧,背脊仍旧挺得笔直,可那一瞬,他下頜分明绷紧了些,眸色也沉了下去。 他显然也没想到,周氏今日竟会连面都不露。 顾清漪看得清楚,心里却没有半分鬆动。 因为她也看得清楚——他此刻难堪,是因自己也被当眾下了脸面,而不是因为她这个新妇受了轻慢。 下一瞬,方承砚已將那一点异样尽数压了下去。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每一道礼数都一丝不差。喜婆在旁边扬声圆场,唱词比先前还要高上几分,像是只要声音够亮,便能將这一点难堪硬生生盖过去。 那盖头垂在眼前,像是一层遮羞布,將外头所有难堪都隔出一层,却又偏偏隔不住那些声音一丝一缕钻进耳里。 礼成之后,席间有人举杯恭贺,满堂看著依旧是热闹的。 可那热闹落在她耳里,却只剩下一片浮响。 她站在那里,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这地方根本托不住她这一身凤冠嫁衣。 喜宴一直拖到傍晚才散。 方承砚挟著一身酒气回了房。 喜烛高烧,满室都是红。 他抬手挑起喜帕。 珠帘微晃,烛光一下映上顾清漪的脸。 她妆容未乱,凤冠未卸,仍旧坐得端端正正。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厉害,连最后一点新妇该有的柔色都没有。 方承砚动作顿了一下。 第88章 出事了 那一瞬,不知为何,方承砚脑中先闪过去的,並不是眼前这一室红妆,而是晨光里那张清冷利落的脸。 素色骑装,袖口收得极紧,长发高挽,连头都没回。 那画面掠得极快,快得像只是酒意上头时的一点错觉,可也正因太快,才更叫人心头髮沉。 顾清漪抬眼看向他时,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他的酒意,也不是他的疲惫,而是他方才那一下极轻极短的停顿。 她今日在外头已经忍够了,没想到到了这新房里,他第一眼竟还是没真正落在她身上。 喜娘站在一旁,满脸堆笑,屋里红烛高烧,满室都是喜气,可那股新婚夜本该有的热闹温软,却始终落不下来。连一旁伺候的婆子都下意识放轻了手脚,像是也觉出了这屋里的不对。 喜娘忙陪笑道: “新娘子今夜真是好顏色,大人都看住了呢。” 这话原是拿来圆场的,可落进顾清漪耳里,只剩下讽刺。 喜娘还想再说什么,方承砚已淡淡开口: “都退下吧。” 喜娘一愣,忙应了声“是”,领著屋里眾人鱼贯退了出去。房门一合,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只剩烛芯偶尔爆开的一点轻响。 顾清漪坐在榻边,没有动。 方承砚將如意秤隨手放到一旁,转身走到案前,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仰头喝了下去。 茶水冷得发涩,沿著喉咙一路压下去,倒把那点酒意逼散了些。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胸口那股闷气却半分没消。白日里高堂空著的那一幕、周氏那记无声的耳光、再到方才那一下不该有的失神,全都混在一起,越压越沉。 屋里安静了片刻,顾清漪终於开口: “你方才在想谁?” 方承砚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你今日累了,別多想。” 顾清漪忽然笑了一下。 “別多想?” 她看著他,声音不高,却绷得发紧。 “从我出相府,到进你方家门,再到拜堂入席,满堂宾客都在看我如何把这场婚礼撑下去。” “空了两桌,高堂不在。” “到了这会儿,你挑开盖头,第一眼见著我,竟还能愣一下。” 她盯著他,一字一句问: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不多想?” 方承砚眉心微蹙,压著声音道: “今日的事,確实委屈你了。” “委屈?”顾清漪看著他,眼底泛红,唇边却还带著一点冷意,“我堂堂相府嫡女,嫁进你方家,连高堂都空著。你叫我往后如何立足?” 她停了停,声音反倒更稳了些。 “还是说,在你眼里,这也不过是日后能补回来的一桩小事?” 方承砚看著她,眸色沉了一下。 顾清漪这话,已经不只是恼,更是在逼他表態。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原以为,今日这样的日子,我娘总不至於连这一面都不肯露。” “她不是冲你,是我失算了。” 顾清漪看著他,像是在辨他这句话里究竟有几分真。 方承砚迎著她的目光,声音低了些: “今日你受的委屈,我记著。后头该补给你的,不会少。” 顾清漪听著,仍旧没有出声。 方承砚停了停,才又道: “今夜的事,到此为止。” 他声音不重,却带著一种惯常压局面的冷静。 “外头该看的都已经看够了,没必要再让这屋里也乱下去。” 顾清漪抬眸看他。 她听得出来,这话里有安抚,也有压制。 方承砚这才继续道: “方才那一下,不是別的。” 顾清漪这才抬眼。 方承砚看著她,嗓音低沉: “我只是没想到,你今日会这样好看。”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烛芯轻响。 顾清漪看著他,半晌没有说话。 她听得出他是在递台阶。 她可以不信,却不能在今夜先把自己的脸面掀了。 她垂下眼,慢慢抚平袖口金线,声音也低了下来: “今日我也累了。” 她没有再追问。 方承砚看著她,眉心仍旧未松,却也没再说什么。 后来屋里烛火灭了大半,只余床头一双龙凤喜烛还静静烧著。红帐垂落,光影昏沉,外头最后一点宴席散尽后的喧闹,也慢慢远了下去。 两个人都闭著眼,却谁也没有睡著。 帐內薰香未散,酒气也还留著。那股甜暖的香气和酒味混在一处,闷得人胸口发堵,越发睡不安稳。 顾清漪一直攥著被角。 高堂那把空著的椅子,像一根刺,始终横在她心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而方承砚躺在她身侧,呼吸平稳,眉心却始终没有真正鬆开。 他闭著眼,晨光里那身素色骑装却始终压不下去。 而就在方府那一室红烛將熄未熄时,安远侯府的大门却忽然又开了一回。 门房原本都已落了锁,听见外头急促的马蹄声,忙提著灯出去看。待看清来人是谁时,神色顿时一变,连声往里头通传: “二老爷!小姐回来了!” 沈崇远原本就睡不著,听见这一声,脸色立时沉了下来,起身便快步出了门。 沈昭寧刚从马车上下来,披风上还沾著一路夜露,脸色却冷得厉害。 沈崇远一见她,眉心便紧紧拧了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 “出事了。” 只这三个字,便叫院里气氛骤然一沉。 沈崇远没再多问,只沉声道: “先进屋说。” 几人很快进了正厅,门一合上,连外头的风声都被隔去大半。 沈崇远看著她,开门见山: “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昭寧没有绕弯子,只低声道: “程礪没出现。” 沈崇远眼神一沉。 沈昭寧指尖微微收紧,继续道: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兵部的人,在城外押走了一个男子。” 沈崇远盯著她: “你怀疑是程礪?” “是。”沈昭寧低声道,“若被兵部带走的人真是他,只怕耽搁不起。” 她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过了片刻,才开口: “我原本以为,这一次总能顺一点。” “等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往边关去了,偏偏又出了这桩事。” 她抿了抿唇,声音比先前更冷。 “偏偏还是撞上了他。” 沈崇远脸色沉沉: “要不要先派人去探?” 沈昭寧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她抬起眼,眸底寒意未散。 “程礪若真在他手里,多拖一刻,就多一分变数。” “我要先去见方承砚。” 她指尖微微收紧,声音仍旧压得很稳。 “程礪的事,我不能明问。” “可只要人真是他带走的,他总会露出破绽。” 第89章 你被人耍了 天色刚亮,新房里那一对龙凤喜烛已经烧短了一截。 帐內还残留著昨夜未散尽的暖意,层层红帐低垂,满室都是新婚才有的艷色。顾清漪睁开眼时,起初並未察觉有什么不对,只下意识偏了偏头,想看看身侧的人醒了没有。 可这一偏,目光却顿住了。 榻边空著。 她眼睫轻轻一颤,先还当方承砚只是起得早,已经下了榻。可再往那边看去时,指尖却一点点收紧了。 那半边被褥平整得太快,连一点余温都没剩,不是刚起,是早就走了。 昨夜新房里的红烛还没烧尽,今晨他就把她一个人丟在这里?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碧桃端著热水进来,见她已经醒了,忙放轻声音: “夫人醒了。” 顾清漪这才坐起身,抬手拢了拢散下来的乌髮,语气听著仍旧平平的: “大人呢?” 碧桃低著头,小心回道: “大人一早便去了兵部,说是那边有要紧事。” 顾清漪眼睫轻轻一颤。 竟真是出门了。 碧桃覷著她的脸色,又赶忙补道: “大人临走前还特意吩咐了,说夫人昨夜累著了,今早不必去给老夫人请安,让您好生歇著。” “厨房那边也都交代过了,说夫人醒来后,先送一盏燕窝羹,再配您平日爱用的那几样小点心。” 屋里静了一会儿。 顾清漪脸上那点冷色並未散去,只慢慢垂下了眼。 可他不在。 她掀开薄被下了榻,目光掠过案上刚送来的食盒,开口道: “把厨房备好的点心装好。” 碧桃一愣,抬头看她: “夫人?” 顾清漪抬手理了理衣袖,神色已恢復如常。 “大人既去了兵部,我这个做夫人的,总该过去看一眼。” 碧桃不敢多问,忙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去准备。 而另一边,兵部牢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地牢阴冷,石壁上儘是渗出来的潮气,血腥味和霉味混成一团,压得人胸口发闷。 方承砚一路走进去,昨夜那身喜服早已换下,只余一身深色常服,眉目也显得越发冷峻。 一路上碰见的兵部小吏都低著头,脚步放得极轻,可越是如此,越显得那些压低了的议论声藏不住。 新婚第二日便直接进了兵部,又一头扎进地牢,这样的事,放在谁身上都够旁人背后说上几句。 前些日子那场剿匪並未尽数收网,程礪既然敢在这个时候回上阳,就绝不会只是回来送命。 他今日必须把这条线往下撕开。 牢门打开时,里头更浓的血气迎面扑来。 那股血腥气扑面而来的瞬间,方承砚眼前却极快地掠过另一幅画面。 沈昭寧当日替他挡刀时,手还死死攥著他的衣袖,伤口处的血几乎一下就洇透了半边衣衫。 那一幕只是一闪,便被他压了下去。 程礪被锁在木架上,肩背处鞭痕翻卷,衣衫大半已被血浸透,手腕被铁链勒得发红,垂下来的指尖还在往下滴血。 可他抬起头时,眼底那股狠意却一点没灭,反倒比身上的伤更扎人,像一匹被逼到绝路也不肯低头的狼。 方承砚站在几步外,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那日逃出去的那几个人,现在藏在哪儿?” 程礪嗓音哑得厉害,唇边还掛著血,扯了扯嘴角。 “新婚第二日就来看我。” “倒真给脸。” 方承砚不为所动,声音冷得发沉: “你回上阳,不是为了送死。” “你是来接头,还是来传信?” “那晚原本要见谁?” 程礪盯著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得胸口都跟著发颤。 “你到现在,还盯著漏出去的几个人?” 方承砚眉心微拧,语气更冷: “我问你,人在哪儿。” 程礪喘了口气,嗓音哑得发磨: “方承砚。” “前些日子那桩案子,你真没觉得邪门?” 牢房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眼底沉了下去,却没有立刻接这话,只盯著他道: “少拿这些废话拖时间。” “你这次回上阳,到底要见谁?” 程礪看著他,唇角扯出一点带血的笑。 “你还真是什么都没看明白。”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锁链也跟著轻轻一响,话却还在往外挤: “你以为你是在剿匪。” “我看,你是被人耍了。” 这句落下来,方承砚朝前逼近一步,声音冷得像冰: “你到底知道什么?” 程礪看著他,笑得更哑了。 “急了?” 他喘了两口气,才继续道: “你自己去翻那几份卷宗。” “看看这桩案子干不乾净。” 空气像是一下沉到底。 火把燃烧时发出极轻的噼啪声,衬得这一瞬越发死寂。 方承砚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拢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仍压得平静。 程礪看著他,唇边一点点扯开,像是终於在他脸上撬出了一道缝。 “怎么?” “这会儿知道不对了?” 方承砚脸色冷得骇人,忽然冷笑了一声。 “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拖延时间,想保住一条命。” 他没再顺著程礪的话往下追,只冷声吩咐: “继续审。” 一旁的兵部吏员立刻低头应是。 方承砚顿了顿,又冷声补了一句: “把他回上阳之后见过的人、走过的路,全给我翻出来。” “城內外,凡是和他沾过边的,一个都別漏。” 吏员心头一紧,连忙应下。 方承砚这才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背影却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才走到牢门口,外头便有小吏快步赶来,压低声音道: “大人,外头有人送了封信来。” 方承砚脚步未停,只淡淡问: “谁送来的?” 那小吏低著头,小心回道: “送信的人没留姓名,只说务必要亲手交到大人手里。” 说著,双手將那封信递了上来。 方承砚垂眼接过。 信封素白,没有落款,封口也极简单。 他盯著那封信看了片刻,才抬手拆开。 那上头的字跡清劲,收笔利落,锋芒却收得很隱。 他认得。 里头只有短短一行字—— 有事。临江楼一敘。 第90章 他一个字都不信 临江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里,茶已经换过一回。 沈昭寧仍坐在窗边。 她今日穿得极素,髮髻挽得乾净利落,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袖口收得很紧,越发衬得整个人疏冷清瘦。桌上的茶自进门后便没动过,热气早已散尽,连盏沿都凉了。 青杏立在她身后半步,低眉垂眼守著,目光却几次忍不住往门口扫去。 若非不得不来,沈昭寧今日根本不会坐在这里。 昨夜没等到程礪的消息起,她心里那根弦便一直绷著。她面上仍坐得稳,垂在袖中的手却早已慢慢收紧,指尖隱隱发白。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下一瞬,房门被人推开。 方承砚走了进来。 他肩背笔直,眉目冷峻,身上还带著外头沾来的寒气。进门后,他先扫了一眼屋內,目光落到沈昭寧身上时,略顿了一下。 沈昭寧抬眼看了他一眼,隨即便收回目光。 青杏也悄悄绷紧了唇线。 方承砚反手合上门,走到案前坐下,淡声开口: “找我何事?” 沈昭寧没有绕弯子。 “昨日我出城时,在官道附近看见了一个人。” 方承砚抬眼:“谁?” “程礪。” 这两个字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看著她,眸色沉了几分。 “你看清了?” “看清了。”沈昭寧道,“起初我也以为是自己认错了,可后来马车离得近了些,我看见了他的侧脸。” 她顿了顿,又道: “他既敢回上阳,就说明事情还没完。若不儘快把人找出来,城外迟早还要出乱子。” 方承砚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敲,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所以,你特意约我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是。” 沈昭寧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原本我也犹豫过。毕竟前几日,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可有些事,不是赌气的时候。我既看见了,就不能当作不知道。” 方承砚没有立刻接话。 前几日她把话说得那样绝,他原以为她不会再来。可今日她一开口,说的却只是程礪。 片刻后,他才淡淡道: “既然你已经看见人了,后头的事,就不必你再操心。” 沈昭寧眼睫轻轻一动,像是顺著他的话隨口问了一句: “所以兵部昨日,的確出城拿人了?” 方承砚抬眼看她,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你既然猜到了,还问什么。” 沈昭寧袖中的手骤然收紧。 下一瞬,她几乎是本能般追问出口: “那他现在——” 话一出口,她便顿住了。 青杏站在后头,心口猛地一跳,连手指都无声攥紧了些。 方承砚看著她,声音淡了下来: “他现在如何,你很关心?” 沈昭寧呼吸微微一滯。 片刻后,她垂下眼,慢慢鬆开手指。 “我是想问,兵部既已拿了人,城外其余动静可还查过。” 她再开口时,已经听不出方才那一瞬的失態。 “程礪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个时候露面。若他敢回来,事情多半就不会只到他这里。” 方承砚没接话,指尖停在杯沿上,目光却没有从她脸上挪开。 那半句收得虽快,却还是急了些。 沈昭寧却像没有察觉,继续道: “如今上阳最经不起乱的,恐怕不止兵部。” 这话落下,方承砚眸色更深了些。 沈昭寧看著他,缓缓道: “程礪若真进了兵部,硬审未必有用。” 方承砚冷淡道: “你倒像很懂兵部审案。” “我不懂兵部。”沈昭寧道,“但我懂人。” “程礪这种人,越逼,未必越肯开口。若只是一味耗著,也未必真比顺著他的心思去问更快。” “顺著他的心思?” “他这种人,未必认刑,也未必认利。”沈昭寧道,“可若他心里还认沈家军三个字,有些话,就不是谁都能从他嘴里问出来的。” 方承砚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之前收留过不少沈家旧部。” 沈昭寧抬眼,没有作声。 青杏脸色却微微变了变。 方承砚继续道: “程礪这种人,未必会认旁人。可若真顺著这条线走,兵部里能用的人不多。”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若是你去见他——” 沈昭寧望著他。 方承砚把话说完: “未必不能让他开口。” 窗外风声掠过,吹得窗纸轻轻一颤。 沈昭寧垂下眼,没有立刻应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 “若当真能让他鬆口,儘快把事情查清——” 她抬起眼,看向方承砚。 “我愿意试一试。” 青杏眼睫一颤,下意识便想开口,可看见沈昭寧的神色,到底还是忍住了。 方承砚看著她,微微一顿。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比先前低了些: “你前几日把话说得那样绝,今日倒还是来了。” “我原以为,你不会再见我。” 沈昭寧抬眼看著他,神色淡淡。 “大人想多了。” “我来,是因为这件事不能不管,不是因为还想见大人。” 窗外风声掠过,屋里一时无人开口。 方承砚看著她,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可她这话,他一个字都没信。越是撇得乾净,越像是在遮。 他没有点破,只淡淡道: “既如此,明日我会安排。” 沈昭寧轻轻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去。 青杏立刻跟上。 “既然大人已有安排,我便不多留了。” 方承砚没有拦。 直到她的手落上门扇,他的目光仍停在她背影上。 她嘴上说得乾净,可方才那一下急意却骗不了人。 只是眼下,比起追究这个,先借她撬开程礪的口更要紧。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亲隨在外头低声稟道: “大人。” “夫人到了兵部,正在等您。” 方承砚眸光微顿。 下一瞬,他脸上那点本就不多的缓色,便彻底淡了下去。 第91章 查他今日到底见了谁 日头已偏到正中,兵部衙门外的青石台阶被晒得发白。 门前来往差役脚步匆匆,佩刀与甲片偶尔相碰,发出几声冷硬轻响。长阶旁,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著,车轮压著石缝,半晌未动。 顾清漪坐在车中,背脊挺得笔直。 她今日穿得极素,只一身浅青色软缎长裙,发间压著一支嵌珠金簪,並一对细坠耳鐺。越是简净,越衬得人清冷端方,瞧不出半点失態。 碧桃立在车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才她们到兵部时,门前差役出来回话,只说方大人不在。 顾清漪原还愿意信他是为公事抽身不得,可兵部门口一句“人不在”,已將这点余地抹了个乾净。 她抬手按住被风掀起一角的车帘,淡声问: “还没回来?” 碧桃低头应道: “还没有。” 顾清漪便没再出声。 车內安静得很,只余街边风声偶尔从帘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袖角轻轻一晃。 不多时,衙门口忽然起了一阵细微动静。 碧桃忙抬头望了一眼,低声道: “夫人,大人回来了。” 顾清漪掀眸望去。 只见方承砚正自街角快步而来,一身深色常服,眉目冷峻,肩背绷得极紧,分明是刚从別处赶回来。他步子迈得急,额角隱有薄汗,连袖口都被风带得有些乱。 看见那辆马车时,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隨即才继续上前。 顾清漪没有立刻下车,只隔著半掀的车帘望著他。 方承砚站定在车前,眸色微沉,开口时语气仍算克制: “你怎么来了?” 顾清漪轻轻笑了一声。 “这话倒该我问你。” 她扶著车壁,慢慢下了车,站定后才道: “新婚第二日,天还没亮,人便出了府。我这个做妻子的,若不是亲自找来,只怕到现在也只能听下人回一句——兵部有事。” 方承砚眉心微蹙。 “今早走得急,是我疏忽。” 顾清漪道: “原来你也知道走得急。” 她声音不高,却平稳得很。 “我原还当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竟连一句当面交代都来不及留下。可我方才到了兵部,门前的人却告诉我,你根本不在里头。” 方承砚沉默片刻,才道: “旧案里有漏网之人,今早刚得了消息。我来兵部调人,途中又出去见了个递消息的人,所以没撞上。” 顾清漪点了点头。 “旧案。” “那倒是大事。” 她稍稍一停,才继续道: “只是你既说来兵部办事,为何偏偏连兵部的人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方承砚眼底掠过一丝冷色。 “事情紧,没来得及一一交代。” 顾清漪原本还想给他留几分体面,可他越是说得滴水不漏,她越觉得可笑。 她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兵部门內进进出出的官吏,轻声道: “你既不曾交代兵部,也不曾交代我。方承砚,你这一日,倒是忙得很周全。” 方承砚下頜微绷,声音沉了两分: “清漪。” “兵部门前,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顾清漪这才转过身来。 “那什么地方才是?” “府里?还是你出去见人的地方?” 这一句落下,方承砚眉眼间最后那点耐性也淡了下去。 “我说了,是递消息的人。” 顾清漪淡淡道: “可我怎么瞧著,你像是怕我知道这个人是谁。” 方承砚声音冷了些。 “你想多了。” 顾清漪却没有退,只端端正正站在那里,衣裙被风吹得轻轻拂过脚边,仍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体面模样。 “是我想多了,还是你今日这事,本就经不起多想?” 两人隔著一步之遥,谁也没有先让。 兵部门前人来人往,已有几个路过的人下意识放轻了步子,不敢多看,却也不敢全然装作没瞧见。 方承砚显然也察觉到了。 他压下语气,道: “兵部审的是重犯,出入皆有规制,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先回府,等我忙完,自会同你解释。” 顾清漪听完,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倒是我来错了地方。” 她这句话听著像是退了一步,可那股冷意却更明显了。 方承砚刚要开口,抬手去理被风带乱的袖口,动作间,一封折得极窄的素白书信忽然从袖中滑了出来,飘飘落在青石阶前。 碧桃一惊,忙低下头去。 顾清漪的目光也隨之落下。 那信封没有落款,封口却早已拆开。风捲起信页一角,里头短短一行字露了出来。 长阶前忽然静了一瞬。 方承砚脸色一变,立刻弯身去拾。 顾清漪却比他更快一步,將那封信捡了起来。 她垂眼看著那行字,片刻后,轻声念了出来: “临江楼。” 再开口时,语气依旧平静。 “你今早离府,就是为了去见这个?” 方承砚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把信给我。” 顾清漪没有立刻鬆手,只道: “你方才说,是旧案,是兵部,是重犯,是规矩。” “如今又多出一封临江楼的信。方承砚,你叫我信哪一句?” 方承砚眸色冷得厉害,伸手將信从她手中抽了回去。 “不过是递消息的人约在那儿见面。” “临江楼只是地方,不值当你这样追问。” 顾清漪缓缓点头。 “好。” “那你不如再告诉我,是什么样的办差之人,递消息要用这样的信,又偏偏挑在临江楼这样的地方见面?” 方承砚盯著她,眼底已隱隱有了怒意。 可这是兵部门口,来往都是衙门的人。他再不耐,也不能在这里同她撕开脸面。 僵了片刻,他才沉声道: “此事牵扯旧案,不便细说。你先回去,等我回府再谈。” 顾清漪忽然就不想再问了。 她胸口那一点火气慢慢沉了下去,沉成一种更冷的东西。於是只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 “好。” “你既这样说,那我便信你这一回。” 这话听著像是揭过去了。 可方承砚站在那里,眉心却始终没有鬆开。 顾清漪也没再多说,转身扶著碧桃的手上了马车。 车帘一落,外头日光便被隔去大半,车內一下暗了下来。 碧桃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重。 过了片刻,才听顾清漪淡淡开口: “回去以后,去查。” “查他今日到底见了谁。” 碧桃心头一跳,声音更低: “夫人是怀疑那封信……” 话没说完,顾清漪便抬眼扫了她一下。 那一眼极淡,却叫人背后一紧。碧桃立刻住了口,不敢再问。 第92章 没有退路了 天色將暗未暗时,方承砚回了方府。 新房外间早已掌了灯,暖黄灯影落了一室。顾清漪正坐在案前,手边放著半盏温茶,身上已换了件家常软缎衣裳,发间珠翠也卸了大半,只余几支细釵压著乌髮。 她坐得端正,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 听见脚步声,碧桃先抬头看了一眼,忙低声道: “夫人,大人回来了。” 顾清漪这才抬起眼。 门帘一掀,方承砚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白日那身深色常服,只著一身墨青锦袍,眉眼间仍带著未散尽的倦色。只是与空手回来不同,他手里还拎著一只食盒。 顾清漪的目光在那食盒上停了一瞬,才淡淡开口: “大人今日回来得倒早。” 方承砚脚步微顿,將那只食盒放到案上,声音比平日缓了些: “回来的路上顺手买的。” “你不是爱吃这家的枣泥酥么?” 顾清漪抬手將食盒揭开。 里头整整齐齐摆著几样点心,最上头那碟枣泥酥,正是她从前在相府时常吃的那家。 她指尖在盒沿上轻轻停了一下,才將盖子重新合上。 “大人倒还记得。”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今日是我疏忽了。” “白日叫你跑了一趟兵部,传回顾家,也不好听。” 顾清漪抬眼望向他。 那根刺自然还在。可他既肯低这一回头,到底与白日不同。 她垂下眼,语气也缓了半分: “罢了。” “你既回来了,这事今晚便先按下。” 碧桃在旁边听著,悬了一日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方承砚“嗯”了一声,也没再继续提白日兵部门口那场不快,只在案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顾清漪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 “对了,明日是回门之日。” “母亲那边最重礼数,还是早些出发才好。” 这话一落,方承砚手上动作轻轻一顿。 他这才想起,明日原还应下了带沈昭寧去兵部见程礪。 念头一起,便被他压了下去。 只一下,便又恢復如常。 可顾清漪还是看见了。 她眸光微凝,声音依旧轻缓: “怎么?” “你是忘了,还是明日另有安排?”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方承砚抬起眼,神色已恢復平稳: “没有。” “明日无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们早些出发。” 顾清漪静静看了他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便好。” 她没有再问下去。 案上食盒仍摆著,甜香浅浅散开,屋里倒也没方才那样僵了。 方承砚也未再多说什么,谁都没有再提白日兵部门口那场不快。 次日天还未亮,方府前院便已备好了回门车马。 礼盒一抬抬搬上车,隨行的婆子丫鬟也都立在廊下候著。顾清漪一身正红回门礼服,衣料华贵,珠釵端稳,整个人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高门嫡女的体面。 方承砚也已换好衣裳,从廊下走来时,脚步沉稳,眉眼冷肃,瞧不出昨夜有过半分异样。 顾清漪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扶著碧桃的手上了马车。 方承砚隨后跟上。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方府,直往相府而去。 直到午后,侯府侧门外,才悄然停来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青杏替沈昭寧理了理袖口,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当真要去?” 沈昭寧抬手將头上的布巾繫紧。 “先去,再想办法。”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灰青短打,头髮尽数束进布巾里,脸上又用炭灰稍稍压了几笔,乍一眼看去,早已没了从前侯府嫡女的模样,倒真像个清瘦利落的小廝。 越临近兵部,她心里那股没底便越压越沉。 真到了这里,她才明白,这一回想把人带出来,只会比原先想的更难。 可再难,她也得先见到他。 剩下的,见了人再想。 她心里发紧,面上却半分不露,只將袖口又往里收了收。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青杏掀开门帘,一眼便看见站在车前的人。 来人一身利落劲装,眉眼冷硬,朝里头拱了拱手: “沈小姐。” “属下陆征,奉大人之命,来接小姐去兵部。” 沈昭寧抬眼看向他。 “他人呢?” 陆征低著头,语气平稳: “大人今日要陪夫人回门,抽不开身。” “兵部那边已安排妥当,请小姐隨属下来便是。” 沈昭寧听完,只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方承砚不在,倒省得她还要分神应付。 马车很快动了起来。 青杏坐在一旁,指尖攥得发白,几次想开口,到底还是忍住了。 沈昭寧始终没有说话,只垂著眼,袖中的手指却一点点攥紧。 兵部后门悄然开了一道缝。 陆征走在前头,脚步极快,边走边低声道: “里头已经打点过了。” “沈小姐进去后,只有一炷香的时辰。牢门外会有人守著,但不会近前。” 沈昭寧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一步步往里走,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先前在侯府里时,她尚能逼著自己冷静盘算。可真到了这里,闻见这股血气,看见这重重牢门和阴湿石壁,脑中那些尚未成形的念头,反倒都被压得发空。 若程礪真被折腾得只剩半条命,她该怎么把人从兵部手里救出去——直到此刻,她也没想出个办法。 可走到这里,已没有退路。 陆征终於在一间牢门前停下,低声道: “人在里头。” 沈昭寧抬眼望去。 最里头那道身影被锁在木架上,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肩背处伤痕翻卷,低垂著头,像是连气息都微弱了。 陆征上前,將牢门打开。 铁门“吱呀”一声,在阴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小姐,请。” 沈昭寧站在门口,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 下一瞬,她抬步走了进去。 也就是这一刻,原本垂著头的人,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程礪缓缓抬起头来。 凌乱髮丝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先是茫然地望向门口,下一瞬,瞳孔便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著站在牢门前的人,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嘶哑的几乎不成声的话: “……小姐?” 沈昭寧站在原地,定定看著他,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褪得乾乾净净。 第93章 又要走? 回门这一日,相府大门一早便开了。 门前青石阶洗得发亮,檐下红绸还未尽数撤去,前两日喜事留下的痕跡仍在。方家的车马才刚停稳,里头便已有管事婆子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地上前请安,说老爷和夫人已等候多时。 顾清漪扶著碧桃的手下了马车。 她今日穿著一身正红回门礼服,金线压边,珠翠齐整,连鬢边那支步摇都稳稳噹噹,挑不出半点错处。乍一看去,依旧是那个被相府风光嫁出去的嫡女。 方承砚隨后下车,衣袍整肃,神色平平,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一行人进了正厅。 顾相端坐主位,神情淡淡,既无新婿登门的热络,也无刻意拿捏的冷意,只在二人进门时抬眼扫了一眼。顾夫人坐在一旁,手里捻著佛珠,目光落在顾清漪脸上,自上而下看了一遍,眉心便轻轻蹙了蹙。 礼数走完,顾相只说了一个“坐”字,厅中便安静下来。 顾夫人看著顾清漪,语气温和: “这两日可还习惯?” 顾清漪坐得端正,唇边带著淡淡笑意。 “都好,母亲不必掛心。” 顾夫人看了她片刻,没接这话,只將手里的佛珠收起,平静道: “清漪,陪我进去说话。” 顾清漪应了一声,起身隨她进了內室。 门帘落下,外头的动静便隔远了。 顾夫人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女儿,声音低了几分: “现在说吧。” 顾清漪原本站得笔直,听到这句,眼睫才轻轻一颤。 她沉默片刻,低声开口: “娘,我本不想把这些带回来。” “婚礼那日,我想著既已成婚,再多不快,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顾夫人没有打断,只静静看著她。 顾清漪垂著眼,声音仍压得很稳: “可新婚第二日,他便去见了沈昭寧。” 顾夫人缓缓坐下,眼神一点点冷了。 她抬眼看向顾清漪,声音不高,却很稳: “清漪,你记著。” “你既进了方家的门,许多事,就不再是忍一忍便能过去的。” 顾清漪抬起眼,看著自己的母亲。 顾夫人继续道: “婚礼不够体面,可以说是仓促。” “外头有议论,也可以说是旁人多嘴。” “可新婚第二日,丈夫便撇下新妇,去见一个本该避嫌的人——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说到这里,语气反而更平了些。 “今日他落的是你的脸面。” “明日旁人掂量的,就是顾家的分量。” 顾清漪唇角慢慢抿紧。 顾夫人看著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边碎发,动作仍是温柔的,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半点温度: “你是顾家的女儿,怎么能受这样的委屈。” “有些人不懂分寸,就得叫他长记性。” “心软这种东西,也不是谁都配得上的。” 顾清漪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喜堂上的冷清,婚礼上的仓促,兵部门前那一幕,还有方承砚这两日的冷淡,一时间压都压不住。 顾夫人看著她,语气恢復如常: “你只管把方夫人这个位置坐稳。” “別的事,自有我和你父亲替你看著。” 顾清漪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女儿明白了。” 外头这时有婆子来请,说午饭已备好。 顾夫人应了一声,理了理衣袖,带著顾清漪一同出去。 回到饭厅时,方承砚已陪顾相坐了片刻。 席面摆得极盛,丫鬟婆子垂手侍立,布菜时连碗筷相碰的声响都压得极轻。顾清漪走到顾夫人身侧坐下,神色已重新稳了下来,像方才內室里的那番话,从未发生过。 方承砚坐在席间,神情沉肃,也看不出什么。 一顿饭吃得很静。 直到酒过两巡,顾夫人才淡淡开口: “婚礼仓促,方家有方家的难处,我们也不是不能体谅。” “只是清漪才刚过门,两日都不得安生,我这个做母亲的,看在眼里,总归要多问一句。” 方承砚抬起眼,低声道: “是小婿思虑不周。” 顾夫人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慢慢拨著浮沫。 顾相这时放下筷子,开了口: “兵部前日拿住的那个人,我听说了。” “是你从前经手旧案里逃出去的余犯。案子要紧,这话不错。” 他看著方承砚,语气平平,却压得很稳。 “可再要紧的公事,也没有新婚第二日把妻子丟在府里的道理。” “你既娶了顾家的女儿,就该知道什么叫分寸,什么叫避嫌。” 桌上无人出声。 顾相没有点破名字,可话说到这个地步,谁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方承砚坐在那里,下頜微微绷紧。 顾家这一顿饭,句句都留著体面,偏偏也句句都没给他留退路。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 “岳父教训的是。” “此事,是我失了分寸。” 顾相看了他一眼,淡声道: “知错容易,改了才算数。” 方承砚眸色微沉,到底还是应道: “是。” 顾夫人这才放下茶盏,不轻不重地接了一句: “顾家的女儿,不是嫁过去给人轻慢的。”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只示意人继续布菜。 这一顿饭终於散了。 顾相起身去了书房,顾夫人又把顾清漪留住,说了几句体己话。等真正从相府出来时,日头已偏西,府门前的影子都拉长了。 回程的马车里,一路无话。 顾清漪靠坐在车壁旁,垂著眼,不知在想什么。方承砚坐在另一侧,神色冷肃,也始终没有开口。 马车停在方府门前,顾清漪才由碧桃扶著下车,方承砚却已先一步转身,对外头亲隨吩咐: “备马。” 顾清漪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你又要出去?” 方承砚脚下没停,只回了一句: “兵部有事。” 顾清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方才在相府饭桌上,他句句都应了,连半句辩解都没有。可这才一回府,人却还是照样要走。 那些提醒,那些敲打,於他而言,像是听过便算了。 方承砚很快翻身上马,连头都没回,径直出了府门。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顾清漪仍站在那里,脸上神色未变,只是眼底最后那点温度,也慢慢淡了。 碧桃在一旁看得心惊,小心唤了一声: “夫人……” 顾清漪这才收回目光,抬手抚平袖口,动作仍旧从容。 “去。” 碧桃一怔:“夫人?” 顾清漪看著府门外,声音很轻: “派人跟著。” 碧桃心头一紧,忙低声应了“是”,快步跟了上去。 第94章 沈昭寧必须去 方承砚一路赶到兵部,马还未停稳,人已先下了来。 陆征守在兵部门前,见他回来,立刻迎上。 “大人。” 方承砚脚下未停,开口便问: “沈昭寧那边如何?” 陆征顿了一下,低声道: “沈小姐已经回去了。” 方承砚脚步微微一顿,隨即又恢復如常。 他面上没露出什么,只问: “程礪呢?” “还是老样子。”陆征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道,“沈小姐走后,便一直没再开口。” 方承砚没再说话,抬步往里走。 牢道深处潮气极重,石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將地上的血跡映得发黑。走到最深处那间时,陆徵才上前开锁。 锁链一响,木架上的人缓缓动了动,喉间滚出一声发哑的气音,像是硬从血气里挤出来的。 程礪慢慢抬起头,额前乱发垂落,脸色灰败得厉害,眼底却还压著一点不肯散的戾气。 “方大人真是好手段。” “都闹到这一步了,沈小姐还肯替你的事走这一趟。” 方承砚眼神顿时暗了几分。 从相府出来时压下去的那股烦意,被这句话轻轻一拨,又翻了上来。 他没顺著这话往下,只冷声道: “所以,你肯说了?” 程礪眼皮一掀,声音沙哑: “方大人倒真会抓重点。” 方承砚眉骨微压: “少绕弯子。” 程礪看了他一眼,开口时声音哑得发裂: “两日前,我在城外躲藏时,撞见过一伙人。” “是剿匪那案里逃出去的几个。” 方承砚站著没动,只等他继续说下去。 程礪靠在木架上,缓了口气,才继续道: “那日我藏在林子里,正好听见他们说话。明日,他们会在城西外碰头。” “我还没来得及挪地方,便先落进了你们兵部手里。”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抬眼看向方承砚。 “那几个人里,有阎九刀。” 方承砚眸光骤厉。 阎九刀手上人命极多。剿匪那夜,兵部一直以为他已经死在山里,没想到竟还活著。若他明日当真会在城西现身,这一趟,便绝不只是抓几个漏网之鱼那么简单。 程礪將他的反应收进眼底,声音里多了点硬邦邦的嘲意。 “这人手上的血,比你们兵部帐上记的只多不少。剿匪那夜没把他留下,倒真是可惜了。” 方承砚看著他: “怎么?” “你也会出卖同伙?” 程礪闻言,反倒从鼻间重重哼了一声。 “他们是山匪,不是我的同伙。” 他声音沙哑,眼底却透著狠意。 “杀人越货的东西,也配跟我算一路?” 方承砚声音冷硬: “你现在说这些,想做什么?” 程礪靠在木架上,缓缓吐出一口带血腥气的浊气。 “不过是想借你们兵部的手,了结那几个畜生。当然,也想给自己某一条生路。” 方承砚声音沉了下去: “之前你为什么不说,如今倒肯了?” 程礪盯著他,过了片刻,才哑声道: “这事我不认兵部,也不认你,我只认她。” 牢里霎时静了下来。 方承砚看著他,没再追问。 阎九刀这条线,他不可能不接。 方承砚看了他片刻,终於开口: “若明日你说的都是真的,阎九刀也当真现身——” 程礪目光微微一动。 方承砚一字一句道: “我保你不死。” 程礪盯著他,过了一会儿,才哑声道: “这话还算能听。” 方承砚神色未变: “可你若敢耍花样——” “明日城西外,就是你的埋骨地。” 程礪闭了闭眼,像是终於耗去了一点撑著的力气。可再开口时,声音却仍带著冷意。 “那也得看方大人,能不能先把人拿住。” 他喘了口气,才又道: “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城西那地方,我可以带你们去。” “可沈昭寧,必须一起去。” 方承砚神色一沉。 “你倒真敢开口。” “她不可能跟你去冒这个险。” 程礪抬了抬眼,眼底那点刺人的意味又浮了上来。 “沈昭寧若不在,到了地方,我未必会把真正的碰头处告诉你。” “至於为什么——” 程礪盯著方承砚,声音发哑,吐字却很慢。 “方大人心里明白。” 牢里只剩火把燃烧时细微的嗶剥声。 方承砚站在那里,半晌没动。 程礪这点心思,他不是听不出来。可沈昭寧不能去。 城西那一趟,阎九刀若当真现身,便绝不是寻常拿人。程礪又是这种心思难测的人,真把她卷进去,稍有差池,便未必顾得上。 可若不带她—— 明日这一趟,就极有可能扑空。 阎九刀若再脱手,下次再想拿人,只会更难。 程礪靠在木架上,也不催,像是早就料到他终究会算这笔帐。 良久,方承砚才开口: “你倒真会拿捏人。” 程礪抬了抬眼,没说话。 方承砚盯著他,目光沉沉。 又过了片刻,他终於道: “好。” “人,我会带去。” 陆征神色一变: “大人——” 方承砚抬手,直接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他看著程礪,声音冷硬得不留余地: “但你最好记清楚。” “明日你若敢借她耍半点花样,我保证你走不出城西。” 程礪这才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方大人肯带她来就好。” 方承砚没再多留,转身便往外走。 牢门重新落锁,锁链撞出一声闷响,在阴冷牢道里迴荡开来。 陆征快步跟上,一直走出牢道,外头冷风迎面一扑,胸口那股闷著的血腥气才散了些。 他压低声音道: “大人,程礪此人心思太深,又点名要沈小姐同行,只怕没安好心。” 方承砚脚步未停,只淡淡道: “我知道。” 陆征顿了顿,又问: “那还要不要派人去侯府?” “去。” 方承砚终於停下脚步。 “去侯府传话。” “明日让她隨我出城。” 陆征低头应是,不敢再多问。 方承砚站在廊下,只觉得胸口那股闷意越压越沉。 良久,才冷声开口: “去准备人手。” “明日出城,这条线我要亲自收死。” 第95章 人就快来了 天色还未大亮,窗纸外只透进一层发白的青。 顾清漪醒来时,身侧榻上已经空了。 她偏头望去。 屏风外,方承砚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裳,正低头繫著腕间护腕。今日他穿得比平时利落,外袍束得很紧,腰间佩刀也换成了平日办差时那一把,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上衙。 顾清漪撑著坐起身,锦被滑落到腰间,声音里还带著刚醒时的一点微哑: “这么早便要出去?” 方承砚“嗯”了一声,语气平平: “今日有事。” 顾清漪看著他的背影,唇边仍带著一点浅淡笑意: “什么事这样急?” 方承砚扣好护腕,淡淡道: “兵部的事。” 顾清漪指尖微微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既是正事,自然耽误不得。” 方承砚这才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乌髮半散,坐在晨光未明的帐內,神色温和,倒真像个新婚还未醒透的新妇。 他神色没有半点波动,只又补了一句: “今夜不必等我。” 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门帘落下,屋里又静了下来。 顾清漪仍坐在原处,垂眼看著那一角尚有余温的被褥,许久,才將手指慢慢收紧。 碧桃守在一旁,小心开口: “小姐,可要奴婢伺候梳洗?” 顾清漪静了一会儿,才说道: “去吧。” 碧桃忙低头应是,正要退下,却又听她道: “另外,今夜叫人盯紧些。” 碧桃连忙应下,不敢多问。 方承砚出府后,径直去了兵部。 这一日,他几乎都待在兵部里没有出来。直到暮色压下檐角,院中最后一点天光也暗了,他才站在廊下冷声吩咐: “先把程礪押出城,等我到了,再布置。” 陆征低头应是。 方承砚看著人先被押走,待天色彻底沉下来,才翻身上马,直奔安远侯府。 侯府门前已经点了灯。 方承砚到时,陈管家已经等在外头,见他来,便迎上前: “方大人,我家小姐已经备好了。” 方承砚抬眼往里看去,没有说话。 而此时,內院屋中,青杏正替沈昭寧理著袖口,神色发紧: “小姐,当真要去?” 沈昭寧只是点点头。 青杏咬了咬唇,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声道: “方大人还真答应让您去这么危险的地方,就不怕您受伤么?” 沈昭寧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头繫著披风带子,唇角轻轻动了一下,转瞬又压平了。 “在他眼里,我的安危又有什么要紧。” “他自然会答应。” 青杏鼻尖一酸,声音也跟著发紧: “那您何苦还一定要去?万一城西那边真有埋伏,万一出了什么事——” 沈昭寧將披风拢好,指尖不自觉收紧,面上却仍稳著: “只有我去了,程礪才更有脱身的机会。” 她停了停,才抬眼看向青杏: “你们照先前约好的,在地方等著。” “若真出了岔子,也照原定的走,別乱。” 青杏眼圈发红,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声应道: “是。” 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沈昭寧从屋中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得极利落,外头罩著深色披风,里头衣裙简净,袖口束得很紧,乌髮也尽数挽起,整个人瞧著比平日更冷几分。 方承砚抬眼看过去,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倒比他预想中更安静。 那一瞬,他竟觉出几分省心来。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压了下去。 今夜这场收网才是正事。程礪既已吐口,阎九刀又极可能现身,只要这一趟成了,旁的事自然都能压下去。 沈昭寧走到门前,只看著他: “可以走了吗?” 方承砚收回目光,淡淡道: “走吧。” 话音刚落,后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崇远从廊下走了出来。 他今夜显然也没歇,身上仍穿著外袍,脸色沉得厉害。走到门前后,先看了沈昭寧一眼,见她並无异样,才把视线落到方承砚身上。 那一眼不重,却凉得逼人。 院中一时无人出声。 过了片刻,沈崇远才开口: “把人带出去,就给我好好带回来。” 方承砚对上他的目光,顿了一下,才淡声应道: “您放心。” 沈崇远没再说什么,只侧开半步,让出了路。 沈昭寧低声道: “二爷爷,我走了。” 沈崇远没有应,只抬了抬手。 沈昭寧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方承砚將韁绳交给隨从,也跟著进了车厢,带著人一路出了侯府。 夜色已深,城门外的官道空阔得厉害。 车厢里很静。 方承砚与沈昭寧相对而坐,中间隔著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了一阵,方承砚才开口: “今夜这一趟,多谢你肯来。” 沈昭寧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声音平平: “大人言重了。” 方承砚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又道: “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如此。” 沈昭寧神色未动,只將披风往身前拢了拢,轻声道: “今夜原就是为正事来的,谨慎些总没坏处。” 方承砚看著她,眸色微沉。 她总是这样,越在意越不肯承认。 这念头掠过去,他心里那股本就压著的烦躁反倒淡了些。 他淡淡道: “你既肯跟来,我自然不会让你出事。”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顿。 她只觉得这话听来可笑。 明知今夜有险的人是他,点头让她同行的人也是他,如今倒还说得出这样一句话。 她垂著眼,没有把这句承诺放进心里,只顺著应道: “但愿今夜一切顺利。”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抬手掀开车帘,看向外头沉沉夜色。 前方夜色黑得发沉,官道两侧渐渐荒了下来,远处林影伏在夜里,只剩模糊一片轮廓。 等他们赶到城西荒林外围时,天已经黑透了。 那片荒林外有一段废弃旧道,平日鲜少有人经过。今夜风又大,枯草和枝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越发显得四下死寂。 押送程礪先行出城的兵部人手早已到了。 方承砚下了马,先將四周地势重新看了一遍,才压低声音问: “程礪呢?” 片刻后,程礪被押到了近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前头那片黑沉沉的林影,声音低沉道: “方大人。” “人就快来了。” 第96章 快撤 “就是这里。” 方承砚目光落在程礪脸上,声音压得极低: “你確定?” 程礪嗓音嘶哑,话却很硬: “我当日躲在林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子时一刻,城西旧道口碰头。地方、时辰,都不会错。” 他说著,抬起下巴,朝前头那片空地指了指。 “断石、旧道、林口,都对得上。” 方承砚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片空地夹在旧道与林子交界处,前有断石,左有浅坡,右侧一道林口正好能退。若真要碰头,这里確实是个地方。 程礪盯著前头那片地方,声音发沉: “他们会来,旁的我不知道。” 方承砚没接话,只抬眼扫过四周地势,声音极冷: “陆征。” 陆征立刻上前: “大人。” “东侧坡后的人往后压两丈,別贴太近。” “是。” “西边林口留一道活路,不要封死。阎九刀若真来了,第一反应一定是先找退路,路太死,他反倒不会进。” “是。” “其余人散开,別把前头那片空地围满。今夜我们等的是他们自己进来。” 陆征低头应下,转身便去安排。 夜色里,一道道人影无声散开,很快没进坡后、树影与枯草之间。前头那片空地反倒越发空了下来。 方承砚这才回头,看向沈昭寧。 “你去那边。” 他示意的是一株老树后侧。那里靠著半人高的乱石,前头又有一丛枯草挡著,离断石和旧道口都不算远。 沈昭寧抬眼扫过去,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提步走了过去。 站定之后,她借著夜色,將四周地势和方承砚方才布下的人手迅速过了一遍。 东侧浅坡后压著人,旧道后方也藏了人,西边林口虽留了口子,可只要一收,照样能把人堵死。方承砚自己又守在最要紧的位置上,这张网收得太死。 沈昭寧垂下眼,指尖在披风下慢慢收紧,脸上却没露出什么,只安静站在乱石后。 方承砚又转向程礪,声音更低: “把他押到那边去。” 他说的是断石右后方一片低矮灌木之后。 那里离接头的空地不过几步,前头有树影与枯草遮著,从外头望去,只是一片模糊黑影,並不显眼。可若藏在那儿,断石、旧道口与林边动静却都能看得清楚。 两名差役立刻应声,把程礪押了过去。 程礪被推到灌木后,肩背一晃,锁链在地上拖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抬眼往外看了一眼,视线掠过断石、旧道口,也掠过不远处那块半人高的乱石。 乱石后,沈昭寧正安静站著。 夜色很深,她整个人几乎都隱在树影里,只露出半张侧脸。 两人的视线只碰了一瞬。 程礪便已收回目光,嗓音发沉: “防这么死,怕我跑?” 方承砚冷冷看著他: “你若敢动,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程礪没再开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 子时將近。 方承砚藏在离断石不远的一片树影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牢牢落在前头那片空地与林口交接处。 四周静得连风吹过草梢都听得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细响。 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截枯枝。 一声。 接著,又是一声。 暗处连呼吸都像是一瞬压住了。 方承砚抬手,示意眾人不要轻动。 前头那片林影在夜色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人影一闪而过,却快得叫人抓不住。 程礪死死盯著那里,声音压得极低: “来了。” 可那边没有人立刻现身。 只有风不断掠过枯枝,细响一阵接著一阵,像是在故意吊人心神。 过了片刻,右侧林口忽然先探出一道影子。 那人动作极轻,半弓著背,先在树后停了一停,才缓缓往前挪了两步。借著极远处那点模糊火光,只能隱约看见那人身形精瘦,手里像是握著刀。 那人目光在空地和断石附近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在確认四周有没有异样。可空地上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忽然压低嗓子,朝林子里打了个极短的呼哨。 那声音尖细,转瞬即散。 方承砚藏在暗处,眼神骤冷,手却始终没动。 探路的人既已出来,后头真正该现身的,也快了。 果然,不过片刻,林子深处便又有了动静。 这一次,不止一个人。 先是左侧草丛晃了一下,紧接著,旧道尽头那片阴影里也慢慢压出两道高低不同的人影。三处动静几乎是同时起的,像是早就分好了位置。 方承砚瞳孔微微一缩。 左侧、旧道尽头、前头探路——站位全错了。 而乱石后的沈昭寧视线扫过那几处影子时,心也跟著往下一沉。 再往前,灌木后的程礪盯著那几处人影,脸色也忽然变了。 方承砚立刻捕捉到了,目光一沉,压低声音: “怎么回事?” 程礪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哑: “人数不对。” 方承砚眸色骤冷。 前头那三处影子还在往这边压,速度不快,却步步都带著试探。 而那名探路的人已经停在断石前不远处,眯著眼打量四周,像是在確认什么。 再往后,那片更深的树影里,终於慢慢走出一道高大人影。 那人肩宽背厚,手里提著长刀,脸上交错著两道极深的旧疤。火光一晃,那两道疤便像活了一样,从眉骨直压到嘴角,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狠厉。 阎九刀。 他果然来了。 可他刚走出两步,便忽然停下,目光扫过四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整片荒林静的厉害,只等著下一瞬骤然炸开。 方承砚手按刀柄,呼吸压得极低,还没来得及下令,阎九刀身后那片更深的树影里,忽然有人往前错了半步。 那人目光一扫,脸色倏变。 下一瞬,一道极低的声音骤然压了出来: “快撤!” 那声音沉而利,几乎没有半分迟疑。 阎九刀脸色猛地一变,连试探都顾不上了,转身便退。 方承砚眼底杀意一沉,厉声喝道: “动手!” 第97章 他的命比旁人都金贵 原本死寂的荒林一下乱了。 火把骤然亮起,刀光在夜色里一晃,脚步声、喝骂声、兵刃撞击声几乎同时炸开。右侧那名探路人最先变了脸,转身便想退,才退了半步,背后已经有人扑上来,一刀劈了下去。 阎九刀反应极快。 那声“快撤”刚落,他便已猛地回身,长刀横扫,逼退扑到近前的兵部差役,隨即一脚踹翻旁边半人高的断枝,借著那一下阻拦,带著身后两人往林口急退。 可兵部这边本就是等著这一刻。 东坡后的人压下来得最快,旧道后方埋著的人也已扑出,转眼便把局面咬住了。 方承砚没去管旁人,提刀便直逼阎九刀。 阎九刀一眼看见他,眼里那股狠意几乎是立刻翻了上来,低骂了一声,抡刀便迎。两把刀在夜色里猛地撞上,火星一溅,震得人耳边都发麻。 方承砚手腕一沉,刀锋顺势往下压去,半步不退。 阎九刀显然也不是善茬,肩背一拧,硬生生从他刀下挣开,反手便是一记狠劈。方承砚侧身避过,下一瞬刀锋已逼到他肋下,出手又快又狠,不留半分余地。 前头这一处打得最凶,后头却也没轻多少。 林口、旧道、浅坡三处都已咬上,山匪虽凶,可到底失了先机。有人刚退到林口,就被坡后压下来的兵部人手截住;有人想往旧道后方窜,也立时被刀锋逼了回来。 乱石后,沈昭寧一直没动。 她藏在暗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中的动静。 方承砚那边压得很凶,兵部人手也正在一点点往中间收口。也正因为如此,林中各处的人影、退路、火光,都比先前更清楚了。 她很快便发现,有一道身影並不往阎九刀那边靠,也不跟著其他山匪一起硬冲,只始终借著混乱往更深的暗处退。 那人身形不高,穿得也不起眼,一直混在最乱的地方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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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方承砚这张网收得太死了。 程礪才刚衝出去没两步,左侧树后便又扑出一人,刀背横砸下来,生生截住了他去路。 程礪猛地后退半步,肩背伤口被这一扯,疼得眼前都黑了一瞬,可手上却没停,抬臂便往对方喉间撞去。 那差役偏头避开,反手来扣他手腕。 程礪咬牙一挣,锁链“哗啦”一声猛地绷紧。 另一侧又有人逼了过来。 程礪心里一沉。 这张网,比他以为的还死。 而乱石后,沈昭寧一箭將人钉下之后,兵部这边越占上风,四周那张网便收得越快。 东侧浅坡、旧道、林口,原本还留著的几道口子,此刻都在慢慢往里锁。再拖下去,別说程礪,便是她自己都未必还能再挪一步。 她下意识往前半步,指尖已经再次探进袖中。 也就在这一刻,林中更深、更暗的一处树影后,忽然有一点极轻的寒芒闪了一下。 沈昭寧刚要回头,耳边便猛地擦过一声极细的破空。 下一瞬,肩头猛地一痛。 第98章 你先走 那痛来得极狠,像有什么东西猛地钉进了骨肉里。 沈昭寧身形一晃,半边肩背都跟著麻了一下,手掌重重撑在乱石边沿,才没当场跌下去。 程礪脸色骤变,猛地顺著那支箭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东南向。 更深、更暗的一片树影后,像是有道黑影极快地缩了一下。 程礪眼神骤沉,厉声喝道: “东南向有人!” 这一声像是硬生生劈开了前头那片混战。 方承砚原本正一刀压向阎九刀,听见这一句,眼神骤然一厉,几乎没有半点迟疑便喝道: “东南向!去查!” 离那边最近的几名兵部差役立刻应声扑了过去。 原本守在程礪那一侧的两个人,也几乎是本能地朝东南向追去。 前头那片混战,也被这一声生生搅乱了一下。 方承砚一刀逼退阎九刀,余光极快扫向乱石那边。 只这一眼,他心口便猛地一沉。 乱石后,沈昭寧肩头那支箭斜斜扎著,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地晃了一下,手掌重重撑在石边,脸色白得惊人。 方承砚几乎是下意识厉喝出声: “沈昭寧!” 也就是这一瞬的分神,阎九刀眼底凶光骤起,长刀顺势便朝他腰侧猛地扫了过去。 方承砚险险侧身,终究还是慢了半步。 刀锋贴著他肋下狠狠掠过,“嗤”的一声,外袍连著里头中衣一併裂开,血色顿时洇了出来。 肋下那一下火辣辣地疼,可他像是根本没觉出,目光仍死死钉在乱石那边。 程礪心口猛地一跳。 东南向那一声一出,守著他的差役果然被牵开了一下。那一线空隙极短,却也够他借著乱枝与树影硬生生撞出去半步。 他刚要往乱石那边逼,沈昭寧已经咬著牙抬起眼,冲他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那一下幅度极小,却足够叫他脚下一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可也只停了片刻。 程礪还是压低身形逼到乱石边,抬手扶住了她手臂,另一只手飞快扫过箭扎的位置。 箭是从肩后偏上的位置斜扎进去的,没穿胸,也没入颈,不是致命处。 程礪原本绷到极致的那口气,终於鬆开了些。 沈昭寧也立刻反应过来。 没伤到要害。 这一箭虽狠,可她还撑得住。 两人几乎是在同一刻抬眼,往前头那片混乱里扫了一眼。 兵部的人手果然被东南向那一下牵开了一角,阎九刀那边也乱了。 就是现在。 程礪低声道: “能走。” 沈昭寧咬著牙,才刚要借著他的手站直,指尖却忽然一麻。 那股凉意顺著伤口极快往里钻,连眼前都跟著晃了一下。 她呼吸一滯,脸色陡然更白,声音也有些发飘: “程礪……” 程礪猛地低头看向她。 只一眼,他脸色便骤然变了。 沈昭寧的唇色已经一点点发沉,连指尖都僵得有些发麻。 程礪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哑: “不好。” “箭上有毒。” 这一句並不高,可前头离得不远,方承砚还是听见了。 有毒。 那两个字猛地扎进耳里。 方承砚眼神骤沉。 另一侧又有人扑上来,刀锋直劈面门。 方承砚这才猛地回神,抬刀便挡,火星再度炸开,手腕都跟著一震。 他想过去。 可阎九刀和旁边那两人显然也看出了他心乱,这会儿像疯了一样缠上来,刀刀不离要害,竟是死死把他钉在了原地。 乱石边,沈昭寧已经站得不太稳了。 肩头的血还在往外渗,可真正麻烦的不是血。那股毒起得极快,手臂发沉,连眼前都一阵阵发黑,耳边那些喊杀声也像是忽然隔远了一层。 她舌尖狠狠抵住齿关,逼著自己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她不能这时候倒。 至少现在不能。 程礪扶著她,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抬头扫了一眼前头。 兵部这边还在压著打,东侧、旧道、林口的人手都在一点点往中间收。方承砚那边被缠住,暂时过不来。可也正因为过不来,这一刻反倒露出了一线空隙。 沈昭寧勉强撑著一口气,抬眼往林子更深处看去。 树影压得很低,火光照不过去,正是最乱、也最容易藏人的地方。 她咬著牙,声音发飘,却还算清楚: “东南侧后坡……” 程礪猛地看向她。 沈昭寧指尖发颤,仍旧低声道: “那边……有人接应。” 这一句落下,程礪眼底骤然一沉。 沈昭寧一把扣住他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一点不乱: “你先走。” 程礪一怔: “什么?” 沈昭寧额角已沁出细汗,声音却仍稳: “去东南侧坡下等我。” “你留在这里,我们两个都走不了。” 程礪盯著她,显然不愿。 沈昭寧却已经摇了下头,低声逼他: “快走。” “再迟就谁都走不掉了。” 前头刀兵声越撞越近,林口、旧道、浅坡那几处口子都在往里收。 程礪下頜绷紧,最终还是低低应了一声,转身便没进了更深的树影里。 乱石边一下只剩沈昭寧一个人。 她闭了闭眼,硬把那阵发黑压下去,再睁眼时,眸色已冷了下来。 一手死死按住肩头伤处,借著乱石遮挡,踉蹌著往后退了半步。 东南侧后坡。 她只认这一条路。 坡下有人接应。 只要还能走过去,她就还有一线生机。 前头的方承砚也已经听见了乱石这边细微的动静。 他一刀逼开阎九刀,余光扫过去时,只看见沈昭寧肩头已被血染透,整个人靠在乱石边。 那一瞬,方承砚心口猛地一沉。 这一箭,竟像是替他受的。 可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乱石后的沈昭寧已经借著树影遮挡,咬牙转进了更深的暗处。 她脚下发虚,肩头那股麻意却越来越重,只能一手扶著树干,一手死死按著伤口,沿著坡下最暗的那条线往东南侧后坡挪。 方承砚提刀便要抽身。 可阎九刀像是看准了这一瞬,立刻带著旁边两人同时压上,三把刀几乎在同一刻逼到近前,硬生生將他再度钉回原地。 刀锋一左一右咬上来,半点抽身的余地都不给。 可就在这时,陆征那边已带著两个人压了上来。 “拿下他!” “別让阎九刀跑了!” 那两个人从侧面猛扑过来,硬生生替方承砚挡开一人。陆征也在不远处高声喝道: “大人,这里交给属下!” 方承砚再没迟疑,反手震开眼前刀锋,连肋下那道伤都顾不上,转身便往乱石那边冲。脚下草根被踩断,衣摆掠过碎石,带出一线急乱风声。 可等他衝到乱石边时,那边已经空了。 地上只剩一截断箭,和一抹被踩乱拖开的血痕。 血痕断断续续,一路往东南侧深处拖去,旁边还混著几道凌乱脚印。 方承砚脸色骤沉。 沈昭寧不见了。 第99章 你敢休我吗 荒林里的喊杀声一直闹到將近天亮,才渐渐压下去。 阎九刀最终还是没能彻底脱身。 可即便如此,方承砚的脸色也没有半分好转。 “东南侧后坡,继续找。” “沿著血跡往外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口外三里也別放过,分两路去。” 一条条命令压下去,声音冷得像浸过夜露。 他外袍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边缘沾著血,袖口、下摆、靴边儘是荒草和泥。天色將明未明,他立在林边,始终没有挪开一步。 陆征领人沿东南侧后坡一路搜下去。 搜到最后,只在矮坡下找到几处零星血跡,又在更远些的林边发现有人仓促逃过的痕跡。可那痕跡到了乱石杂草间,便被生生截断了。 再也追不下去。 没有尸体。 没有断箭。 也没有人。 陆征回来復命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还是没找到。” 方承砚站在原地,半晌没出声。 林间风冷,陆征低著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许久,方承砚才开口: “柳七带回兵部,单独看押。” “阎九刀押回去。嘴撬不开,就继续撬。” “其余人各自归案。今夜谁放跑了一个,自己去领责。” “是。” 陆征应下,再抬头时,方承砚已经转了身。 他没回兵部,径直回了方府。 回府时,天才刚亮透。 府中一夜寂静,新婚后留下的红绸和喜字还掛著,晨光照上去,越发刺眼。下人远远见他回来,神色都变了,问安都带著小心。 方承砚脚步未停,直奔顾清漪的院子。 屋里灯还亮著。 门帘掀开时,顾清漪正坐在案前。 她显然一夜未睡,髮髻却仍綰得齐整,衣衫也不见半分凌乱。案上那盏茶已经凉透了,她却还是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像是从昨夜一直等到现在。 听见动静,她抬起眼。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方承砚那身未散的血气。 他外袍裂了一角,肋下伤口將里衣染出大片暗红,眉眼间儘是压不住的戾气。 顾清漪目光在那片血色上停了一瞬,指尖微微收紧。 “回来了?” 她开口时,声音仍是稳的。 方承砚没有应声,反手將门帘重重甩下。 屋里光线一暗。 他盯著她,开口便问: “昨夜那支箭,是不是顾家的人放的?” 顾清漪眸光微顿,隨即抬眼看他。 方承砚没等她答,声音又沉了一层: “我再问你一遍。” “是不是你们顾家的人?” 顾清漪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极淡,没到眼底。 “你一回来,不问我昨夜歇没歇,不问我等了多久,开口就问別的女人的命,是不是我动的手。” “方承砚,你不觉得可笑么?” 方承砚没接她这句话,只盯著她。 “人在哪儿?” “她昨夜是跟著我出去的。” “顾家若真插了手,这件事就不可能这么算了。” 顾清漪听到这句,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跟著你出去的?” “抓几个山匪,也值得你亲自带她出城?” 她抬起眼,盯著他,一字一顿地问: “方承砚,你到底是捨不得,还是断不掉?” 屋里一时无人出声。 方承砚看著她,声音沉了下去: “所以,真是你做的。” 顾清漪看著他,半晌才扯了下唇角。 “你心里不是已经认定是我了吗?” “既然如此,又何必来问。” 方承砚盯著她,眼里最后一点耐性也耗尽了。 “顾清漪。” “我只问一次,她人在哪里?” 顾清漪胸口发堵。 她看著眼前这个人,忽然连笑都懒得再装了。 “你这么在意她?” “那你早做什么去了?” “从前是你逼她、压她、冷著她,如今出了事,倒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成婚第二日你便与她单独见面,让她进兵部,深夜带她出城。” “如今人出了事,你倒回来问我了。” 她盯著他,声音一点点发冷。 “要怪,就怪你自己。” 最后一句落下,方承砚眸底陡然一厉。 “箭上有毒,是不是?” 顾清漪看著他,眼圈一点点红了,唇边却仍带著笑。 “那毒见血就走,拖到现在,你觉得她还能活么?” “你不是最能耐么?” “那你去救她啊。” 话音刚落—— “砰”的一声闷响,方承砚一掌重重拍在案上。 黄花梨木的桌案当场裂开一角,茶盏翻倒,碎瓷溅了一地。 他肋下那道伤口也被这一掌扯开,血色顺著衣料迅速洇深。 顾清漪呼吸一滯,目光落在那片血上,手指不自觉攥紧。 可下一刻,她眼底那点波动就被更深的怨恨压了下去。 “你如今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了。” “怎么,她就值得你这样?” 方承砚盯著她,声音发哑: “她若真死了,我一定让顾家付出代价。” 顾清漪定定看著他,眼圈越发红,唇边的笑却越来越冷。 “你敢么?” “方承砚,你最看重体面,最看重名声,最看重旁人怎么看你。” “成婚才几日,你就为了另一个女人来同我翻脸——你敢把这件事闹出去吗?” 她往前一步,盯著他,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字都往人心口里扎。 “你敢休我吗?” 屋里骤然静了下来。 碎瓷还散在地上,裂开的案角横在两人之间。方承砚站在那里,下頜绷得死紧,眼底戾气翻涌,竟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顾清漪看著他,眼底那点红意越压越深,唇边却仍旧掛著冷笑。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院里像是有人拦著,声音压得极低,却仍透出慌乱: “二老爷,您先等等——” “二老爷——” 下一刻,一道声音冷冷压了进来: “让开。” 方承砚眸色一变,转身便往外走。 门帘猛地掀起,晨风一下灌了进来,將屋里未散的血气和冷意一併卷开。 院中,沈崇远正站在石阶下。 他显然也是一夜未睡,外袍都没来得及换,脸色铁青,眼底沉得骇人。院里下人站得远远的,连头都不敢抬。 沈崇远抬眼看向方承砚。 那目光冷得像刀。 院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发沉: “昭寧呢?” 第100章 你居然把人弄丟了 方承砚下頜微绷,喉结滚了一下,竟一时没有答上来。 沈崇远盯著他,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人是你带出去的。” “现在人在哪?” 方承砚嗓音发哑: “还在找。” 这一句落下,沈崇远眼底那层压著的怒意终於翻了上来。 “还在找?” 他往前一步,声音仍压著,却越发叫人心头髮寒。 “方承砚,我把人交到你手上,不是叫你把她带出去丟了的。” 方承砚脸色发沉,仍压著声音道: “昨夜城西伏击出了变故,她中箭后被人带走了。我已命人沿东南侧后坡继续搜,城外几条路也都派了人。” 沈崇远盯著他,忽然问: “她为什么会去?” 方承砚下頜微绷,没有立刻接话。 沈崇远却已替他说了下去,一句比一句更沉: “不是她缠著你去。” “也不是她断不乾净。” “是你的手下办不下来,才轮到她替你跑这一趟。” “你前头那样对她,她还是去了。” “结果呢?” 他盯著方承砚,字字砸下来: “她中了箭。” “人还被你弄丟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沈崇远再没忍住,抬手一拳重重砸了过去。 这一拳来得又狠又直,方承砚本就带伤,又站了一夜,竟被这一拳打得偏过脸去,脚下都退了半步。 院里几个下人顿时白了脸,连呼吸都屏住了。 方承砚唇角很快见了血。 他却没有还手。 沈崇远胸口起伏的厉害,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这一拳,不为別的。” “就为昭寧前头受了那么多委屈,到头来还肯为了你的事跟你出去。” “可你护不住她。” 方承砚抬手抹了下唇角那点血,眼底沉得发黑,半晌才低声道: “是我的错。” 这一句出来,院里反倒更静了。 沈崇远看著他,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可终究没有再骂,只冷声道: “继续找。” “昭寧若有个三长两短,这件事没完。” 方承砚眸色沉沉,低声应道: “我知道。” 沈崇远冷冷看著他,重重一甩袖,转身立在院中,没有要走的意思。 那姿態很明白。 他就在这里等。 等一个结果。 方承砚脸色更沉,转头便吩咐身旁的人: “再加一倍人手,往东南侧后坡、小镇、驛道都搜。” “有消息,立刻来报。” 下人忙低头应是,匆匆退下。 院里晨风发冷,吹得檐下红绸轻轻晃动。那一片新婚喜色,如今看著反倒刺眼得厉害。 方承砚站了一瞬,终究没再进屋,只转身往外走去。 另一边,小镇客栈里,天也才刚蒙蒙亮。 屋里窗扇半掩,晨雾从缝隙里透进来,带著一点潮冷。桌上油灯烧了一夜,灯芯已经短了一截,光也发黄髮暗,把满屋药气和血腥气都压得沉沉的。 沈昭寧已经被安置在榻上。 肩上的断箭已被取下,伤口草草清理过,可那半边衣襟还是被血浸透了。她脸色白得几乎没一点活气,唇色却越来越深,额上全是冷汗,连呼吸都轻得发飘。 青杏守在榻边,眼圈红得厉害,手里死死绞著帕子,连指节都泛了白。 他们赶到镇上后,镇里能请的大夫几乎都请过了。 有人一听中毒便不肯来,有人来了也只摇头,更有人搭完脉便连连摆手,只说这毒太凶,別再耽误他。 可回上阳城也不成。 如今沈昭寧毒发得这样快,別说赶回城,只怕马车再多顛上一段,人就要先熬不住了。 直到天快亮时,才终於请来一个肯细看的老大夫。 那老大夫年纪很大,鬚髮俱白,手倒还稳。他替沈昭寧细细搭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青杏站在一旁,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死死盯著他。 过了半晌,那老大夫才慢慢道: “毒走得快,伤倒还在其次。” “若是寻常法子,怕是压不住。” 青杏脸色一下白了,声音都在抖: “大夫,真就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吗?” 那老大夫顿了顿,才道: “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若有年份够的雪参,或许还能压一压。” 青杏先是一怔,隨即脸色猛地白了下去。 那盒参片,原本一直收在小姐那里。 可如今,早已不在她手边。 青杏喉咙骤然发紧,张了张口,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老大夫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也已有了数,只沉沉嘆了口气: “这东西本就难得。” “若手边没有,再想临时去寻,只怕也来不及。” 青杏扶著榻边,手都在发抖,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榻上的沈昭寧原本昏昏沉沉,睫毛却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她慢慢睁开眼,眼底先是涣散,过了片刻,才勉强聚起一点清明。 青杏一见她醒,眼泪掉得更凶: “小姐——” 沈昭寧却没看她,只缓了口气,声音轻得发哑: “周驍……陈烈呢?” 青杏忙抹著眼泪回头。 周驍和陈烈一直守在外头,听见动静立刻进来。 两人身上都还带著夜里赶路的寒气,脸色也沉得厉害。 沈昭寧靠在软枕上,额上的冷汗顺著鬢髮往下滑,连说话都费力,只低声道: “你们兵分两路。” “周驍……去请陆大夫。” “就说谢知微的名字……他会来。” 周驍一怔,立刻应下: “是。” 沈昭寧又转向另一边,呼吸已经有些不稳: “陈烈……去方家找二爷爷。” “我先前说过,事成会给他递消息。” “现在没消息……他多半已经过去了。” 陈烈眼底一震,也沉声应了: “属下这就去。” 青杏听得眼泪直掉,声音都抖了: “小姐,您先別说了……” 沈昭寧却只低声道: “快去。” “別耽误。” 周驍和陈烈对视一眼,再不敢迟疑,立刻转身出门。 屋门开合间,晨风卷著冷雾一下灌了进来。 榻上的沈昭寧像是终於撑到了头,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直直往后栽了下去。 青杏脸色煞白,扑上去时,掌心已经摸到她后背一片冰冷。 “小姐——” 第101章 现在就给我找出来 陈烈赶到方府时,已是午后。 天色阴沉,风一阵紧过一阵。门房远远见他一身风尘、神色发紧,连拦都不敢多拦,匆匆进去通传。 沈崇远正在前院等消息。 这一日,他几乎没挪过地方。案上的茶凉透了,也没人敢换。院中下人个个敛声屏气,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听见外头说陈烈到了,沈崇远猛地抬起眼。 那张绷了一整日的脸上,终於鬆开一线。 可等陈烈快步进门,俯身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后,他脸上才刚鬆动的神色,倏地沉了下去。 他猛地抬头,声音压得发沉: “方承砚呢?” 院中下人齐齐一震,没人敢出声。 沈崇远厉声道: “去把他给我找来!” 这一声喝下去,前院霎时乱了一瞬。小廝连滚带爬地应了声“是”,慌忙往外跑去。 此刻,方承砚正在书房。 他从前院回来后,便一直没有再出府。外头一拨拨人来报,又被他一拨拨打发出去继续搜。案上文书摊开许久,却一页都没翻过去。 听见前院来人急声回话,说二老爷找他,他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椅子在身后带出一声闷响。 他抬脚便往外走。 一路赶到前院时,他脚步还未站稳,便先开了口: “昭寧有消息了?” “她是不是回侯府了?” 这两句一落,院中更静。 沈崇远抬眼看著他,目光沉得像压著冰。 他没有答,只冷声问: “她母亲留给她的那盒参片呢?” 方承砚先是一怔,下一瞬,脸色陡然变了。 “是解毒要用这味药?” 沈崇远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厉声喝道: “去找!” “现在就给我找出来!” 方承砚转身便走。 他走得极快,衣角掠过廊下,几乎带起一阵风。院中下人远远看著,个个心头髮紧,连大气都不敢出。 顾清漪院里,几个陪嫁丫鬟和婆子正低头收拾东西。案上摊著册子,箱笼开著,几件衣裳叠在榻边。 顾清漪坐在榻边,正低头整理一支金累丝步摇。 她並不是真要立刻走。 前头才刚闹过一场,她话已经放出去了,东西也让人收拾起来了。这个时候,方承砚若还顾著相府的脸面,就该亲自过来拦她。 外头脚步声急急逼近时,碧桃眼里一亮,压低声音道: “小姐,大人来了。” 顾清漪没有抬头。 她只將手里的步摇慢慢放回匣中,语气仍端得平稳: “慌什么。” 话音刚落,门帘便被人一把掀开。 方承砚大步走了进来。 屋里几个陪嫁丫鬟和婆子立刻停下动作,齐齐低头。 顾清漪这才抬眼。 他来得这样急,衣角还带著廊下的寒风,眉眼间也有少见的失控。 顾清漪心口那口堵了半日的气,终於鬆了一线。 她在等他低头,哪怕只说一句今日是他过分了。 可方承砚开口第一句,便是: “上次送到你这里的那盒参片,放哪儿了?” 屋里一静。 顾清漪唇角僵住。 “什么?” 方承砚盯著她,嗓音沉得发哑: “沈昭寧母亲留下的那盒参片。” “我问你,放哪儿了?” 顾清漪指尖一紧。 “没有。” 方承砚盯著她片刻,忽然转头,朝屋里几个丫鬟婆子道: “去找。” “库房、箱笼、案柜,凡是夫人带来的东西,都给我仔细翻一遍。” 顾清漪声音一厉: “谁敢!” 方承砚没有看她,只盯著那些人: “还不快去!” 几个下人到底扛不住,战战兢兢地动了起来。 箱笼被一只只掀开,抽屉拉出,刚收好的衣裳重新散开,连那几只准备带回顾府的箱子也没能倖免。 顾清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方才她还想著,这些箱笼一摆出来,方承砚总该知道她不是任人轻慢的人。 可如今,箱笼一只只敞著,倒像把她这个新妇的脸面也一併摊在了人前。 她才嫁进方家几日,便已被丈夫当著陪嫁下人搜了屋子。 没过多久,果然有人从一只旧箱最底下翻出一个不起眼的木盒。 那婆子脸色发白,双手捧著盒子,声音都在抖: “找……找到了。” 方承砚呼吸一滯,几步上前接过木盒。 掀开时,他动作停了一瞬。 盒中並未空,角落里还剩下几片参片。 他紧绷的肩背终於松下一点。 顾清漪盯著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如今倒认得出来了。” 方承砚动作微顿。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木盒,过了片刻,才將盒盖合上,声音压得很低: “方才是我失了分寸。” “这东西眼下要紧,我先拿走。” 顾清漪看著他,只觉得心口那股寒意一路漫上来,连指尖都冷得发麻。 “你一句失了分寸,就想揭过去?” 方承砚攥著木盒,指节还绷得发白。 过了片刻,他到底还是压著声音道: “今日是我失礼。” 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顾清漪站在原地,看著他拿著木盒离开,背影连停都未停。 她唇边那点笑意慢慢冷了下去。 前院里,沈崇远仍站在廊下。 见方承砚快步回来,他目光先落到对方袖中的木盒上,脸色这才微微一变。 “拿来了?” 方承砚將木盒递过去,低声道: “是这盒。” 沈崇远一把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確认无误后,脸色却没有半分缓和。 方承砚嗓音发沉: “此事若闹开,外头议论起来,对昭寧名声不好。如今先救人要紧,旁的——” “旁的?” 沈崇远猛地抬头,怒意几乎压不住。 “方承砚,人都到这一步了,你还在同我说这个?” 方承砚像是还想解释: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沈崇远冷声打断,“昭寧如今毒发未解,命悬一线,你倒还有心思顾什么名声、体面。” “你若真在意她,就不会一步步把她逼到今日。” “如今出了事,再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方承砚脸色发白,唇线绷得死紧,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崇远却已懒得再同他说下去,收起木盒,转身便走。 方承砚上前一步,声音发哑: “二爷爷,我去侯府看——” 沈崇远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来,目光冷得骇人。 “侯府?” “你还想去侯府?” 方承砚喉结滚了一下,竟一时答不上来。 沈崇远盯著他,字字发沉: “她若救不过来,你没脸踏进侯府。” “她若救得过来,也轮不到你来装情深义重。” “方承砚,我把话放在这里——” “从今往后,你离她远一点。” “你再往侯府跟前靠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第102章 再晚就来不及了 天色依旧灰暗,客栈后院里安静得厉害。 程礪守在房间门口,半步未离。 若不是他被兵部的人抓住,若不是他非要咬住阎九刀那条线,她未必会被逼到这一步。 后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青杏起身,程礪也转过头去。 来人一身青衫,步子极快,正是陆谨言。 “陆大夫!” 青杏声音一颤,强撑了一路的镇定终於鬆动几分,忙迎上前去。 陆谨言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问: “人现在如何?” 青杏声音发哑: “先前吐过一回血,人一直昏沉著,身上冷得厉害,伤口周围也一直发青……” 陆谨言眉心一拧,抬脚便往里走。 “让我进去看看。” 屋內药气混著血腥气,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沈昭寧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几乎没了血色,唇边却隱约泛著一点青。额前冷汗未乾,连呼吸都轻得发弱,像是稍一错眼便会断下去。 陆谨言快步走到榻边,先看了一眼她肩侧伤处,隨即伸手替她把脉。 他收回手时,脸色已经比进门时更难看。 青杏心口一紧,声音发颤: “陆大夫,我家小姐她……” 陆谨言抬眼看向榻上人,低声道: “她能撑到现在,已是命大。” 青杏脸色瞬间白了。 陆谨言接著道: “若不是她从前一直用雪参片调理身体,这毒发得这样急,她根本撑不到此刻。” 青杏像是终於抓住了什么,忙道: “雪参片,已经让人去取了!” “还有什么药能用,陆大夫你只管说,奴婢这就去买!” 陆谨言点了点头。 “雪参片確实有用,能先吊住她这一口气,可只靠这一味还不够。” “这毒已经侵了血脉,还得再配几味药一併压著,护住心脉,化开淤滯。不然就算暂时把命吊住,也未必熬得过去。” 陆谨言转身走到桌前。 “我先开方子。你们立刻去抓药,越快越好。” 他提笔落墨,几乎没有停顿。笔锋掠过纸面,字跡利落。 程礪几步上前,站到案边。 陆谨言一边写,一边道: “先照方抓来。若有年份好的老参,也一併带回来。药要快,炉子別停,先把水烧上。” 最后一笔落下。 陆谨言將药方递过去。 “快去。” 程礪一把接过,连看都没多看,转身便往外走。 “我去。” 他步子极快,转眼便衝出了后院门。 青杏站在门边看著他背影消失,才又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吩咐人备炉子、烧热水、取乾净帕子。 屋里顿时又忙了起来。 陆谨言重新回到榻边,替沈昭寧施了两针,又让人將先前留下的药重新温上。针落下去时,沈昭寧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唇边却仍无半点血色。 时辰一点点往后拖。 炉上的水滚了一回又一回,青杏守在榻前,眼里那点亮光始终不敢灭。 正忙乱间,榻上的沈昭寧忽然轻轻一颤。 青杏手里的帕子险些落地,忙扑到榻边: “小姐?” 沈昭寧没有醒。 只是眉心紧紧蹙起,唇边那点青色比方才更深,连指尖都泛出一层冷白。 陆谨言立刻扣住她的脉,指尖微微一顿。 青杏声音都发了飘: “陆大夫……” 陆谨言没有立刻答。 直到榻上人唇角慢慢沁出一线暗血,他才沉声道: “毒往心脉逼了。” 青杏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 陆谨言抬手落下一针,声音压得极稳: “药再不到,就真来不及了。” 屋里一瞬死寂。 青杏扶著榻沿,指尖抖得厉害,却硬是没有哭出声。 所有人都在等。 直到日头偏西,后院外才终於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青杏猛地转头。 程礪几乎是和另一道身影一前一后衝进后。 他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药,肩上还沾著外头一路带回来的风尘,额角汗意未乾。另一边,陈烈也快步赶了进来,衣袍被风吹得发皱,手里抱著一只木盒,半点不敢松,身后还跟著侯府两名小廝,各自提著药包和木匣。 青杏迎上前去: “拿到了?” 陈烈喘了口气,点头,声音发哑: “拿到了。” “二老爷不放心,又从侯府药房里挑了不少能用的药材一併带来,还有两盒养血护脉的丸药,都在后头。” 陆谨言已快步从屋里出来。 他伸手接过那只木盒,掀开看了一眼。 盒中还剩下几片雪参片,顏色虽已微暗,却並未坏透。 陆谨言紧绷了一整日的眉心,终於鬆开一线。 “够了。” 青杏喉咙一哽,忙低下头,把那口酸涩压了回去。 程礪提著药站在一旁,胸口起伏得厉害。到这时,他才像终於能喘上一口气。 陆谨言合上木盒,转身便往里走: “把方才抓回来的药拿进来,雪参片也一併备上。” “先煎一副,立刻灌下去。” 药炉很快生起火,火光映在窗纸上,一跳一跳地晃。苦涩药气漫开,混著雪参片特有的清苦味道,压得满屋都静了下来。 青杏守在炉边,盯著药罐,生怕一个错眼便耽误了火候。 程礪站在门外,手里还攥著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微微发皱的药方,始终没有鬆开。 陈烈也未离开,只站在廊下,时不时朝屋里看一眼。 等第一碗药终於熬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药一熬好,陆谨言便亲自接过来,先试了试温度,才走到榻边坐下。 青杏上前扶起沈昭寧。 她人仍是昏沉的,身子软得几乎扶不住。药餵下去时,根本咽不进去,苦药沿著唇角溢出来,打湿了衣襟。 青杏一下慌了神,手都跟著发抖,眼泪险些当场掉下来。 陆谨言却只道: “別慌,慢些餵。” 青杏稳住手,拿帕子替她擦净唇角,又重新舀了一勺,极轻极缓地往她口中送。 一勺,两勺,三勺…… 苦药起初进得极慢,几乎每一口都像在和那一线生机硬生生往里爭。直到餵到后头,才总算一点点顺了下去。 等最后一口落下,屋里几个人几乎都出了一身冷汗。 陆谨言替她重新把了脉。 这一回,他脸上那层紧绷之色终於鬆了些。 青杏紧紧盯著他,声音轻得发抖: “陆大夫……” 陆谨言將沈昭寧的手腕轻轻放回被中,低声道: “药已经下去了,今夜就看她能不能熬住了。” “若能熬过今夜,性命便无大碍了。” 陆谨言將药碗递给一旁的丫鬟,沉声吩咐: “炉子不要熄,下一副药接著煎。” “热水、参汤都备著。今夜谁也別合眼。” 榻上的沈昭寧仍闭著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103章 她不会就这样算了 夜色压得很低,客栈后院的灯火亮到天明。 榻上的沈昭寧始终没有醒。 药餵下去后,脉象原本勉强稳住,可到了后半夜,人却又开始反覆。她身上时冷时热,额前冷汗退了又起,呼吸轻得几乎听不分明。 青杏跪在榻边,一双眼熬得通红。 子时过后,沈昭寧忽然咳了起来。 那声音又轻又急,像胸腔里那口气被什么生生扯住。下一瞬,她偏过头,一口血便从唇边涌了出来。 青杏脸色骤白。 “陆大夫!” 陆谨言守在榻前,闻声立刻伸手扣住沈昭寧的脉门。 指尖才落下,他眉心便紧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昭寧唇边暗下去的血色,什么也没说,只抬手又取了一根银针。 针尖刺入穴位时,榻上的人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她始终没有醒。 陆谨言指尖未离她脉门,只道: “把参汤端来。” 青杏立刻转身去端。 后半夜,银针落了又起,参汤续了又续。 青杏守在榻边,一错眼都不敢。她怕自己只要稍稍鬆懈,榻上的人便再也撑不过去了。 一直到天边泛出一点灰白,陆谨言再一次替沈昭寧把过脉,紧绷了一整夜的眉眼才稍稍鬆开。 青杏几乎是扑上前去的。 她开口时,嗓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陆大夫,我家小姐她……” 陆谨言將沈昭寧的手腕轻轻放回被中。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青杏肩头一塌,抬手死死捂住嘴。 那点哭声被她压了回去,可眼泪还是一下滚了出来。 陆谨言看著榻上那张血色褪尽的脸,却仍未真正放鬆。 “命暂且吊回来了,可人还虚得厉害。这两日不能再折腾,药不能断,参汤也要续著。” 他顿了顿。 “若再起反覆,依旧凶险。” 青杏一边抹泪,一边用力点头。 “奴婢记下了,奴婢都记下了。” 门外,程礪听见屋里那句“过去了”,一直攥紧的拳头终於鬆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那里早被自己掐出了几道血痕。 陈烈和周驍也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冷汗。 天色亮起时,陈烈便动身去了侯府。 安远侯府前院,同样一夜未眠。 廊下的风比夜里更凉,沈崇远仍坐在案前。手边那盏茶早已凉透,摆在那里,一口也没动过。 外头传来脚步声时,他眼皮猛地一抬。 门房还没来得及进来通传,陈烈已经快步跨进院门。 他一身风尘,脸上儘是未散的疲色。 沈崇远一下站了起来。 “如何?” 他问得很轻。 可院中伺候的人都跟著屏住了气。 陈烈拱手行礼,连气都没顾上喘匀: “回二老爷,陆大夫守到天明,沈小姐的命,暂时保住了。” 这一句落下,沈崇远按在案沿上的手微微一松。 那张绷了许久的脸上,终於露出一点近乎支撑不住的疲態。 可也只是片刻。 他很快又问: “人醒了没有?” 陈烈摇头。 “还没有。只是脉象稳了些。陆大夫说,眼下最凶险的时候算是压住了,后头还得静养,半点不能再折腾。” 沈崇远闭了闭眼。 “活著就好。” 可他说完,指尖仍旧按在案沿上,没有完全鬆开。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沈昭寧便真要死在这场局里。 就在这时,门房匆匆进来,小心翼翼道: “二老爷,方大人在府门外求见。” 沈崇远按在案沿上的手重新收紧。 “去告诉他,昭寧是生是死,与他再无干係。” 门房迟疑了一瞬。 沈崇远抬眼看著他。 “他若还顾著一点脸面,往后便別再踏近侯府半步。” 门房心头一凛,忙应声退了出去。 府门外,方承砚已经站了许久。 他一夜未睡,眼下带著淡淡青色。衣袍虽还整肃,袖口却沾著夜里的寒露,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日多了几分倦意。 自昨夜起,他便一直等著侯府这边的消息。 可等到天亮,也没有等来一句准话。 他到底还是亲自来了。 没过多久,门房快步出来。 他低著头,不敢看方承砚,只恭声道: “回方大人的话,我家二老爷说,小姐生死,与大人再无干係。” 方承砚身形微微一顿。 门房咬了咬牙,又道: “二老爷还说,往后请大人別再踏近侯府半步。” 方承砚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他来这一趟,本也只是为了確认一句。 如今沈崇远只是赶他走,没有其他话。那便说明,最坏的消息还没有传来。 她还活著。 方承砚垂眼站了片刻,才道: “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侯府门前的石阶很长。 方承砚一步步走下去,胸口却像被什么压住了。 她差一点就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脚步微微一缓。 眼前忽然浮起那夜沈昭寧中箭的模样。 她靠在乱石旁,脸色白得像被夜色浸透,连唇边的血都冷得刺眼。 方承砚喉间发紧。 她是为了帮他撬开程礪的嘴,才被卷进这场杀局。 这一点,他不能不认。 从前他以为,平妻之位已足够安置她。 如今看来,只一个名分,怕是还压不住她心里的怨。 可正妻之位已经定下,赐婚已成局,顾清漪也已进门。此时再动,便是牵一髮而动全身。 也罢。 名分上亏欠她的,日后从別处补回来。 平妻的位分,该有的礼数,田庄、铺面,他一样都不会少给。 她如今怨他,也不过是一时伤透。 等山匪余党之事查清,顾家那边不再步步相逼,他再亲自登门去接她。 到那时,她总会明白,他並非当真不管她死活。 这个念头落定,方承砚眼底最后一点动摇也慢慢压了回去。 他重新迈步,朝方府方向走去。 回到方府时,已近晌午。 府门前却不似往日。 没有婆子来回传话,也没有小廝进出跑动,连守门的人都垂著头,像是早知道府里压著一桩事。 门房远远见他回来,忙迎上前去。 方承砚脚步未停,只问: “府里出了什么事?” 门房一僵。 他低著头,话几乎含在喉咙里: “回大人……夫人她,今晨回顾府了。” 方承砚脚下一顿。 他慢慢转过头。 “什么时候走的?” 门房连大气都不敢喘: “天刚亮时便走了。顾府来了车,是顾夫人身边的郑嬤嬤亲自接的。夫人什么都没说,只让人收了几只惯用的箱笼,便上车去了。” 方承砚没有立刻说话。 郑嬤嬤是顾夫人身边最得脸的人。 她亲自来接,便不是顾清漪赌气回娘家。 方承砚袖中的指节抵得发白。 顾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104章 沈家早没人来救你了 午后,沈昭寧仍没有醒。她被困在一场梦魘里。 梦里天色昏暗,四周像蒙著一层灰。 她看见一个人跪在地上。 那人衣衫破旧,手腕被粗绳缚在身前,背脊却仍旧挺著。有人站在他面前,靴尖一点点碾过他垂在地上的手指。 他疼得肩背微微一颤,却始终没有出声。 沈昭寧看不清他的脸,可她认得那个背影。 那是哥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哥哥也曾这样挡在她身前,对她说:“昭寧,別怕。” 可如今,挡在她身前的人跪在那里,连抬头都显得艰难。 下一瞬,有人冷笑了一声。 “还等什么?” “沈家早没人来救你了。” 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沈昭寧心口。 跪在地上的人终於缓缓抬起头,似乎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昏暗灰影,她仍看不清他的眉眼。 可那一眼,却像是终於等不到她了。 沈昭寧胸口骤然一紧。 “哥哥——” 她猛地睁开眼。 屋里还燃著药炉。 苦涩的药气混著淡淡血腥味,闷在喉间,叫人连呼吸都发涩。 沈昭寧指尖仍死死攥著被角,胸口起伏得厉害。梦里那一眼像还压在眼前,怎么都散不开。 青杏听见动静,连忙俯身过来。 “小姐,您醒了?” 沈昭寧怔怔望著半旧的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像终於从梦里挣出来。 她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 “程礪呢?” 青杏眼圈一下红了,忙道: “在,他就在屋里,没有被抓回兵部。” 沈昭寧紧绷的指尖微微一松。 她缓缓转过眼,越过青杏,看见屏风旁立著一道身影。 程礪身上的衣裳还带著赶路后的褶皱,袖口沾著几处乾涸的血跡,脸色比平日更沉。见她看过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却又在榻前三步外停住。 像是不敢靠得太近。 沈昭寧看见他,胸口那口气才终於鬆开些许。 程礪还在,去边关的路便还在。 她不能等。 多等一日,梦里那个人便可能多受一日的苦。 沈昭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方才被梦魘搅出的慌乱已经沉了下去。 “收拾东西。” 青杏一愣。 “小姐?” 沈昭寧撑著榻沿,便要起身。 “我们明日走。” 话音刚落,她才刚撑起半寸,眼前便猛地一黑,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人险些又栽回去。 青杏慌忙扶住她。 “小姐!” 陆谨言原本坐在一旁整理银针,见状起身按住她的肩。 “毒才压住,沈小姐若还想活著,眼下最好別折腾。” 沈昭寧被迫靠回软枕上。 她闭著眼缓了许久,额角沁出细汗,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陆谨言伸手搭上她的腕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 “你身子亏得厉害,命虽然保住了,但这两日必须静养。药不能断,也不能再受顛簸。” 沈昭寧睁开眼。 “我等不了两日。” 陆谨言看著她。 “你现在这副身子,连坐起来都难,还想赶路?” 沈昭寧声音很急,透著坚定。 “我必须走。陆大夫,有没有法子,让我明日能启程?” 药炉里的火轻轻爆了一声。 陆谨言道: “有。” 青杏眼底刚升起一点光。 陆谨言又冷声道: “但我不会给你用。” 沈昭寧轻声问: “为什么?” 陆谨言看著她。 “因为那不是治病,是催命。” 青杏手一抖,眼泪险些落下来。 陆谨言声音压得极低: “急针三回,少一回都不成。第一回开淤,第二回压毒,第三回稳脉。” “针落之后,疼痛入骨,气血逆冲。常人第一回便受不住。” “你若中途乱动,或第三回接不上,前头受的罪都会反噬回来。” 他顿了顿。 “到那时,不是疼一场这么简单,只怕余生都要活在病痛中。” 青杏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小姐,不能用。” 程礪垂在身侧的手也缓缓收紧。 沈昭寧却只是靠在那里。 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连坐稳都显得吃力,可那双眼却始终清醒。 半晌,她低声道: “陆大夫,我听明白了。” 陆谨言眉心微皱。 “听明白了,就该知道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沈昭寧轻轻摇头。 “我不是逞强。” “若这套针法当真没有半分生路,陆大夫不会同我说这么多。” 她抬眼看他。 “您既说三回缺一不可,便说明只要三回接得上,就还有机会。” “我信陆大夫的医术,也知道自己在赌什么。” 陆谨言冷声道: “你未必知道那有多疼。” 沈昭寧看著他。 “我若连这三回针都熬不过去,便也到不了边关。” 青杏攥著她的袖口,眼泪砸在被面上。 程礪站在屏风旁,喉结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谨言看了她许久。 “你確定要试?” 沈昭寧声音很轻,却没有迟疑。 “要。” 陆谨言指节微微一紧。 与其让她拖著这副身子硬走,不如把命数握在他针下。 他终於没再劝,转身去取针。 青杏急得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小姐……” 沈昭寧轻轻闭了闭眼。 “扶我。” 青杏哽咽著,却还是上前扶住她。 陆谨言净手、取针、铺开针囊,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也慎重了许多。 他捻起第一根银针时,仍冷声道: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沈昭寧靠在榻上,並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侧过身,將肩背让出来。 那姿態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谨言闭了闭眼。 “扶稳她。” 银针悬在半空,寒光一闪。 第105章 方大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第一回针落下时,沈昭寧指尖骤然扣紧榻沿。 那痛不像扎进皮肉,倒像细而冷的铁丝钻进骨缝,將沉在里面的寒意一寸寸挑开。 她眼前骤然一白,喉间那声闷哼几乎溢出,却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陆谨言沉声道: “別动。” 青杏站在一旁,眼眶红得厉害,手里的帕子攥得发皱,却不敢出声。 屋里静得只剩银针轻颤的细响。 沈昭寧伏在榻边,鬢边的髮丝贴上脸侧,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起梦里那道跪在地上的背影。 半个时辰后,第一回针终於收完。 沈昭寧伏在那里,肩背微微塌下去,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青杏忙扶住她,声音都在抖: “小姐,我们不施了,好不好?” 沈昭寧闭著眼缓了许久,再睁开时,眼底已泛起疼出来的水汽。 可她开口,仍只有两个字。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继续。” 陆谨言捻针的手微微一顿。 “第二回比第一回更疼。” 沈昭寧唇色苍白,却没有迟疑。 “那就继续。” 陆谨言看了她片刻,终究没有再劝。 第二回针落下时,沈昭寧整个人猛地一颤。 这一次,痛意几乎直逼心口。她死死咬住唇,唇角很快渗出一点血色。 青杏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却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陆谨言眉心皱紧。 他原本是想让她知难而退。 急针逼毒,伤身损气,寻常人只一回便撑不住。她身上本就有伤,又刚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按理说最该静养。 可她竟从头到尾,没有喊过一声停。 第二回针收完时,沈昭寧几乎是被青杏扶著伏回榻上的。 她唇上的血被咬开了一线,半晌都没能说出话。 陆谨言重新替她把了脉。 青杏守在旁边,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良久,陆谨言才收回手。 “脉象顺了些。” 青杏终於敢喘出一口气,眼圈却仍红著。 沈昭寧眼睫微动。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 “还有第三回针。” 青杏脸色一变。 “小姐!” 陆谨言將银针一根根收回针囊,声音冷硬: “第三回要隔一日。” “急针不是拿命硬熬。前两回已经把淤滯逼开,余毒暂且压下,再强行续第三回,只会乱了脉象。” 沈昭寧指尖微紧。 “可是明日……” 陆谨言像是看出了她未尽的话,扣上针囊,淡声道: “我隨你们走几日。” 青杏抬起头,连沈昭寧也怔了一下。 “陆大夫?” 陆谨言垂著眼,將药箱重新合好。 “一来,针不能断。第三回还未施,后头的药也要隨脉象调整。” 他停了一瞬,又道: “二来,谢姑娘先前来过。” 沈昭寧微怔。 陆谨言道: “她说,若你有一日需要用人,让我能帮便帮一把。” 沈昭寧心口微微一涩。 陆谨言背起药箱,语气仍旧平平: “既受人之託,总不能看著你死在半路上。” 青杏眼泪还掛在眼角,险些被这句话噎住。 沈昭寧却轻轻弯了弯唇,又很快敛去。 她想撑著身子道谢,才动了一下,陆谨言便冷冷扫来一眼。 “別动。” 沈昭寧动作一顿。 陆谨言冷著脸道: “真要谢我,就少折腾这副身子。” 沈昭寧低声道: “多谢陆大夫。” 陆谨言没有再接话,只转身去吩咐药童收拾药包。 第二日天还没亮时,青杏扶著沈昭寧出了房门。 沈昭寧身上披著厚氅,眼神却比昨夜清醒了些,只是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青杏扶著她,手一直没敢松。 程礪见她出来,快步上前。 “沈小姐。” 沈昭寧抬眼看他。 程礪脸上带著一夜未睡的疲色,眼底也压著沉色。 “路上会儘量慢些。前头我已经让人探过,出镇后走南道,避开人多的方向。” 沈昭寧点了点头。 “好。” 程礪迟疑一瞬,低声道: “若撑不住,便停。” 沈昭寧扶著车沿,气息尚弱,话却没有半分迟疑。 “不停。” 程礪看著她,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最后,他只低低应了一声: “好。” 青杏扶著沈昭寧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开了后院清冷的晨雾。 陆谨言背著药箱坐上后头那辆车。 程礪翻身上马,抬手一挥。 车轮缓缓碾过潮湿的青石地,一行人趁著晨雾,朝边关方向离去。 沈昭寧离开客栈时,天还未亮。 而方承砚到顾府时,已近傍晚。 顾府门前的灯笼早早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落在石阶上,將门前照得一片冷清。 方承砚翻身下马,披风上还带著外头的寒气。 门房见他来了,行礼仍旧周全,可神色已不似从前那般殷勤。 进去通传的人去了很久。 方承砚站在门前,眉眼冷沉。 早朝上那几句弹劾,至今还压在他耳边。 阎九刀与柳七虽已落网,可程礪再度逃脱,余党未清,这桩功便不算全。 更何况,他退婚另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朝臣借题发挥,句句都往他的声名上压。 一个连旧约都处置不明的人,又如何叫人信他行事公允? 这些话,朝堂上有人敢说。 顾家自然也敢借著这口风,让他在门前多等一等。 这是他这几日第三次来。 前两次,他带了礼,也放低了姿態。 该解释的解释过,该赔的礼也赔过,可顾清漪始终没有见他。 顾夫人只让人传话,说小姐身子不適。 可新婚不过几日,妻子住回顾府,將他拒之门外,外头那些閒言碎语已经传得够难听。 方承砚眼底掠过一丝压不住的烦躁。 没过多久,下人终於出来,请他入內。 不是正厅。 是偏厅。 方承砚脚步微顿,脸色冷了一瞬,却到底什么也没说。 偏厅里灯火半明。 顾清漪坐在窗边,手边的茶盏已经凉了。 她今日穿得极素,髮髻却挽得一丝不乱,坐得极稳,连袖口褶皱都压得平整。 方承砚进门时,她没有起身。 只淡淡抬眼看他。 “方大人这几日三番两次登门,外头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是我顾家故意为难你。” 方承砚看著她。 “清漪。” 顾清漪轻轻拨了拨茶盖,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温度。 “我以为,方大人该说的话,前两次已经说完了。” 方承砚在她对面坐下。 沉默片刻,他才道: “再过几日,我便要去边关。” 顾清漪拨茶盖的手终於停住。 她抬眼看他。 “新婚未满几日,方大人又要走?” 第106章 谁说我去不得? 方承砚听出她话里的冷意,却没有与她计较,只沉声道: “阎九刀虽已落网,可余党未清。边关传来线索,疑有余党踪跡。” 顾清漪神色未动。 方承砚道: “边关差事已经定下,这一趟,我必须去。” 顾清漪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也极冷。 “所以,方大人今日来,就是告诉我这个?” 方承砚沉默片刻,才道: “清漪,这几日,我想了很多。” 顾清漪指尖搭在茶盏边沿,仍旧没有说话。 方承砚声音低了些: “你已经嫁入方家,自然也知道,方家祠堂里,主位上供奉的,並不是我父亲的牌位。” 顾清漪指尖一顿。 这件事在方家算不得秘密,只是无人敢明著提。 方承砚垂了垂眼: “有些位置,旁人不在意,我不能不在意。” 他说得不重,可顾清漪听懂了。 方家祠堂里的那个主位,压了他这么多年。 沈昭寧身后的安远侯府,原来才是他一直不肯彻底放手的退路。 顾清漪轻声道: “所以,你从前留著她,是为了你父亲。” 方承砚眉心微沉。 “那桩婚约於我而言,从来不只是儿女情长。” 顾清漪抬眼,字字清楚: “那我呢?” 方承砚道: “你是我亲手迎进门的妻子。” 顾清漪唇角微动。 “妻子?”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可笑,又像是被这两个字牵动了什么。 方承砚道: “清漪,我知道这几日委屈了你。” “可如今婚书已焚,旧约已断。” “我亲手放下了。” 他停了一瞬,声音低哑: “我连那条退路都断了,你还要我如何证明?” 顾清漪望著他,眼底那点冷硬终於鬆动了一瞬。 可下一瞬,她又想起那日方府里的难堪。 他断了沈昭寧的退路,却也当著下人的面,亲手摺了她的体面。 那点鬆动很快冷了下去。 方承砚低声道: “上次的事,是我处置得急了。” 顾清漪指尖轻轻蜷起。 方承砚道: “沈昭寧已经救回来了,侯府那边,我也会给交代。” “至於你这里,我今日亲自来接你回府,便是不想再让外头继续看笑话。” 他声音压低了些: “清漪,这件事,该过去了。” 顾清漪静静看著他,亲自登门来接,便算低头,给她一个台阶,便算补了她的体面。 他果然还是这样的方承砚。 她心底冷笑,却没有拆穿。 片刻后,她只道: “既如此,我要隨你去边关。” 方承砚眉心一皱。 “边关路远,我此去是查案,不是游山玩水,未必顾得上你。” 顾清漪看著他: “我不是去让你顾的。” 方承砚眸色微沉。 顾清漪一字一句道: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奉命赴边关查案,我隨夫同行,名正言顺。” “谁敢说我去不得?” 顾清漪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何况,我若不去,谁知道你归来时,身旁会不会又多出一位不明不白的女子?” 方承砚脸色微变。 “清漪。” “我说错了吗?” 顾清漪抬眼看他。 “沈昭寧的事,你从前也说是旧约,是不得已,是日后自会安置。” 她声音更冷: “到那时,你是不是又要同我说,那也是旧情,也是执念,也是不得不安置的人?” 方承砚下頜微绷。 顾清漪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方承砚,我已经信过你一次了。” 方承砚脸色沉了沉。 他到底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顾清漪指尖微僵,却没有抽回。 方承砚低声道: “好。你隨我去。” 他顿了顿,又道: “也好叫旁人看清楚,方家正妻是谁。” 顾清漪这才没有再逼问。 她要的,本就是这一句话。 她慢慢道: “你等我片刻,收拾好东西,便隨你回方家。” 方承砚没有再说什么。 顾清漪扬声唤道: “来人,收拾行装。” 碧桃一怔,下意识看向方承砚,又忙低下头。 “是。” 顾清漪起身往內室走去。 刚进门,便看见顾夫人站在屏风旁。 顾夫人看著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敢这样对你,你不能就这么跟他回去。” 顾清漪垂下眼: “母亲,我没有原谅他。” “我只是不能让旁人以为,顾家的女儿新婚几日,便被夫君冷落在娘家。” 顾夫人沉默片刻,抬手替她理了理鬢边的玉簪。 “你爹原本是想借退婚与婚礼的事压一压他,替你出口气。” “可边关余党一事来得正巧,他倒不蠢,顺势接了这个差事。” 顾夫人语气淡淡: “他若无功而返,自然要受责;可他若真带著功劳回来,退婚也好,婚礼也好,都会时过境迁。” “世人只会记得,他是替朝廷平患归来的功臣。” 顾清漪没有接话。 顾夫人声音放缓了些: “既然要回去,便回得体面些。” “既然要去边关,也別叫人看出顾家的女儿,是哭著跟过去的。” 顾清漪轻轻点头。 “女儿明白。” 顾夫人望著她,低声道: “有些委屈,不是咽下去便算了。” “记著。” “日后该討的,慢慢討回来。” 顾清漪眼睫微颤。 片刻后,她低声应下: “是。” 顾府门前,马车已经备好。 顾清漪由碧桃扶著出来时,门前下人都悄悄低下了头。 方承砚站在车旁,朝她伸出手。 顾清漪垂眼看了片刻,才將手搭上去。 方承砚亲自扶她上了马车。 这个动作不轻不重,却足够叫顾府门前所有人看清楚。 他今日不是空手而归。 他是亲自来接方家正妻回府的。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顾府。 顾清漪坐在车中,听著外头轆轆车声,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沈昭寧竟然还活著。 那样的伤,那样的毒,竟也没能要了她的命。 从前她只觉得沈昭寧碍眼。 如今才知道,有些人活著,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她垂下眼,慢慢抚平袖口那一道褶痕。 沈昭寧若老老实实躲在侯府里养病,或许还能安生几日。 可只要她还活著,有些帐,便总有清算的时候。 顾清漪唇边笑意冷了下去。 她倒要看看,沈昭寧这条命,还能硬到几时。 第107章 你一定要稳住 十日后,马车终於驶入朔州城。 边关的风比上阳冷得多。 沈昭寧坐在车中,身上披著厚氅。她脸色仍白,掀帘时的手却很稳。 几日路程下来,伤口虽未好透,毒也尚未清尽,至少已不似刚离开客栈时那样凶险。 只是这一路,陆谨言盯得极紧。 她但凡多撑半刻,陆谨言那张脸便能沉上三分。到后来,连程礪都不敢再催路。 青杏坐在一旁,替她拢了拢氅衣。 “小姐,再过一会儿就到了。” 沈昭寧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外头。 街上行人不多,来往多是披甲的兵卒与牵马的商贩。这里没有上阳城的繁华热闹,街边铺面也少,偶尔有马蹄踏过青石,声响沉而冷。 可她望著这座风沙里的城,心里反倒比一路上更平静。 她终於到了边关。 马车又往前走了半刻钟,最后停在一间客栈后门前。 客栈不算大,后门外掛著一盏旧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晃。门口早有人候著,见马车停下,立刻迎上前来。 “可是沈小姐?” 程礪翻身下马,道: “人到了。” 那人忙转身进去通传。 青杏先下了车,又回身去扶沈昭寧。 沈昭寧刚探出身子,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昭寧!” 她抬眼看去。 谢知微已经快步从后院出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色衣裙,髮髻挽得简净,外头只披了件半旧斗篷。边关风大,鬢边碎发被吹得微微散开,眼底却是难掩的喜色。 沈昭寧眼眶微热。 “知微姐姐。” 这一声落下,谢知微脚步更快了些。 她走到车前,先扶住沈昭寧。脸上的笑还未完全展开,目光便落在她苍白的脸色上。 那点笑意顿时淡了下去。 “你受伤了?” 沈昭寧还没开口,后头那辆马车上,陆谨言已经背著药箱下来了。 他身上那件青衫沾了风尘,人瞧著比离开上阳时更清瘦些,只是脸色比一路上的风还冷。 他看了谢知微一眼,冷声道: “谢姑娘不如先问问,我为何一路跟到了这里。” 沈昭寧轻咳一声。 “陆大夫……” “別叫我。” 陆谨言扫她一眼。 “这一路上,最不该说话的人就是你。” 青杏低下头,不敢吭声。 陆谨言把药箱往肩上一提,语气更冷: “箭伤没好,毒也没清乾净,针才施到一半,就非要赶路。” “让她停,她说还能撑。” “药刚喝下去,人已经上了车。” 他说到这里,脸色越发难看。 “她倒是撑到了朔州。” “我也被她一路操心得瘦了一圈。” 青杏原本眼圈还红著,听到这句,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险些没忍住笑。 谢知微紧绷的神色也缓了几分。 她朝陆谨言郑重一礼。 “陆大夫,这一路多亏有你。” 陆谨言侧身避开半礼。 “谢我不如先让她进屋。风这么大,再吹下去,今晚又要起热。” 谢知微立刻点头。 “房间早已收拾好了。” 她扶住沈昭寧。 “我先带你进去。” 沈昭寧应了一声。 “好。” 客栈后院清冷,只有两株老树被风吹得枝叶稀疏,廊下几盏风灯晃个不停。 谢知微扶著沈昭寧往里走,脚步放得很慢。 “这几日我都住在这里。” 她看了眼四周,声音压低了些。 “城中人多眼杂,你刚到,不能露面。后院我已经包下了,暂时还算安全。” 沈昭寧点了点头。 几人进了东侧一间房。 屋里炭火正暖,床榻与热茶都已备好。 沈昭寧刚在榻边坐下,便抬眼看她。 “知微姐姐,我哥哥……” 话还没说完,谢知微已经按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她看著沈昭寧的脸色,缓了缓语气。 “你先睡一觉。” “等你醒来,差不多该用晚膳了。到时候,我把能说的都告诉你。” 沈昭寧还想再问,陆谨言已经將药箱放到桌上,冷冷扫了她一眼。 “沈小姐若还想撑到晚膳,眼下就少说两句。”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故意板起脸。 “听见没有?你若不听,我便写信告诉你二爷爷。” 沈昭寧低声唤她。 “知微姐姐。” “叫姐姐也没用。” 沈昭寧唇边终於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可那点笑意很快便淡了下去。 谢知微替她掖好被角。 “快休息吧。” 沈昭寧看著她,终於没有再追问。 客栈外风声未停。 她明明已经到了朔州,却忽然觉得,真正难走的路才刚开始。 这一觉,沈昭寧睡得並不安稳。 梦里仍是边关的风。 一阵一阵,像刮过旧年的血跡。 等她骤然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暗透。 屋里点著灯。 青杏守在榻边,见她睁眼,忙俯身过来。 “小姐醒了?” 沈昭寧撑著坐起身。 “什么时辰了?” 青杏扶住她,低声道: “快到酉时了。谢姑娘方才来过,说晚膳已经备下,就在隔壁小厅。” 沈昭寧垂了垂眼。 睡了一觉,她脸色比刚到时好些,只是眼底仍压著一层疲色。 陆谨言开的药已经煎好,青杏端来让她喝下,又替她重新披上氅衣。 隔壁小厅里只摆了温粥与几样清淡小菜,旁边还温著一盏药茶。 谢知微坐在桌旁,听见脚步声,立刻起身迎上来。 “醒了?” 沈昭寧点了点头。 谢知微扶她坐下。 “陆大夫说了,你现在不能多用,也不能吃油腻的东西,先垫一垫。” 沈昭寧看著桌上的粥,却没有动筷,她抬眼看向谢知微。 “知微姐姐。” 谢知微动作一顿,茶盏里的热气散了些。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 “昭寧。” 她看著沈昭寧,神色也一点点沉下来。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听完之后,先答应我一件事。” 沈昭寧指尖微微收紧。 谢知微一字一句道: “无论听见什么,都先稳住。” “因为长衍的事,恐怕不是一句还活著就能说清的。” 第108章 你还要拿自己的命胡闹到什么时候 沈昭寧抬眼。 “你说。” 谢知微指尖按著袖口,许久才道: “七日后,北狄要办一场射鹰赛。” “名义上,那是北狄贵族女眷之间的骑射比试。” 她顿了顿。 “可他们每年,都会把俘虏绑在鹰牌前。” 沈昭寧指尖一紧。 “绑在鹰牌前?” 谢知微道: “当活靶。” “箭要擦著人身过去,射中鹰眼,才算技高。若射偏了,也不过一句俘虏命贱。” 小厅里静了下来。 窗纸被风拍得轻轻作响。 沈昭寧扣住桌沿,骨节一点点泛白。 谢知微声音压得更低: “我得到消息,这次会被押上场的俘虏里,有沈家旧部。” 沈昭寧猛地抬眼。 “其中一个人,年岁、身形,都与长衍很像。” “你確定吗?” 谢知微摇头。 “不確定。”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薄纸,放在桌上。 那纸已经被反覆折过,边角有些发旧,上头只简单画了几道线,像是一处靶场附近的轮廓。 谢知微把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让人探来的大致方位。” “那人脸上有烧伤,身份一直没有暴露。北狄人只当他是个无名俘虏。” 沈昭寧看著那张纸,手慢慢收紧。 若那真是哥哥。 这些年,他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又受过怎样的苦? 谢知微握住她的手。 “昭寧,我不能告诉你,那一定是长衍。” “可若他真是,这可能是我们唯一能靠近他的机会。” “怎么靠近?” 谢知微沉默片刻。 “夺魁。” 她展开草图,指尖点在靶场旁。 “射鹰赛每年都有彩头。第一名可以向主办的乌兰將军討赏,马、弓、金银,甚至场中的俘虏,都能开口。” 她抬眼看向沈昭寧。 “那些俘虏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战利品。夺魁者若当眾討赏,乌兰將军为了面子,多半不会驳。” “只有夺魁的人,才有资格要人。” 谢知微看了一眼沈昭寧尚未恢復血色的脸,嗓音微哑。 “只是昭寧,我去不了。” 沈昭寧看向她。 谢知微別开眼。 “我来朔州后查得太深,北狄那边已经有人认得我。” “我若露面,不等靠近赛场,便会先被扣下。” 她看了一眼沈昭寧肩上的伤,声音低了下去。 “我本不该让程礪去接你。” “可若那个人真是长衍,眼下能混进赛场、当眾討人的,只剩你了。” 沈昭寧久久没有说话。 谢知微握紧她的手。 “射鹰赛不比马上冲阵,拼的不是力气。” “是准,是胆,也是心稳。” “你伤未好,不能硬拼。可论稳,你未必输她们。” 谢知微看著她,一字一句继续说道: “你的箭术,是长衍亲手教的。他从前同我说过,你若肯练,未必输给他。” 沈昭寧垂眼看著桌上的草图。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哥哥也曾这样同旁人提起她。 片刻后,她低声道: “知微姐姐,他是我哥哥。” “只要有一分可能,我都要去。” 谢知微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推到沈昭寧面前。 “我会替你安排身份。” “除了北狄贵女,依附他们的小部族也会送女子入场献技。” “那些人年年都换,北狄认不全,只看路引和印信。” “身份我会替你办好。可进得去,不代表不会露怯。” 沈昭寧点了点头。 谢知微却没有鬆手。 “昭寧,到了那边,不管看见什么,都先別乱。” “你若折在里面,我们就谁都救不出来了。” 沈昭寧抬眼看她。 “我知道。” 谢知微看著她,终究只道: “明日练箭,只能练一个时辰,多一刻都不行。” 沈昭寧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日,风稍稍停了些。 客栈后院无人,谢知微早让人清出了半片空地。 沈昭寧披著厚氅出来时,青杏抱著弓跟在身后。 那弓是程礪寻来的,不算太重,却也不是寻常女子练手用的软弓。 沈昭寧伸手接过,指腹抚过弓身。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正经握弓了。 从前在侯府,哥哥曾教过她。 他说,拉弓最要紧的不是力气,而是稳。 心稳,手才稳。 沈昭寧站在院中,搭箭。 肩伤未愈,手臂刚一抬,疼意便从肩背扯到指尖。 她呼吸微顿,仍旧扣住弓弦。 弦一点点绷紧。 下一瞬,箭离弦而出,钉在院墙前临时立起的靶上。 偏了半寸。 沈昭寧没有说话,只重新搭箭。 第二箭,比方才近了些。 第三箭射出时,她肩头忽然一抽,箭簇擦过靶边,斜斜钉入后头的木架。 青杏脸色一白,忙上前半步。 “小姐,先歇一歇吧。” 沈昭寧抬手按住肩口,额角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片刻后,她只道: “递箭。” 青杏眼眶发红。 可她知道劝不住,只能低头將箭递过去。 一箭。 又一箭。 院中只有弓弦绷响的声音。 沈昭寧唇色一点点白下去,握弓的手却始终没有松。箭靶上的落点,也在一点点往正中逼近。 直到又一箭射出。 箭簇钉进靶心。 青杏眼中刚浮起一点喜色,沈昭寧却仍旧握著弓,没有半分鬆懈。 不够。 靶子不会动,活人会。 风会偏,人会挣扎。 可她要救的人,受不得她失手。 她再次扣弦。 弓弦绷紧的一瞬,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冷风卷进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隨之落下。 “沈昭寧。” 她指尖微顿。 青杏猛地回头,脸色瞬间变了。 院门处,方承砚站在那里。 他似乎刚从外头赶来,衣袍上还带著风尘,眉眼冷沉,目光先落在沈昭寧手里的弓上,又掠过她苍白的脸。 片刻后,他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你伤成这样。” 他盯著她,声音冷得发沉。 “还要逞强给谁看?” 沈昭寧握著弓,静静看著他。 方承砚往前走了一步。 “沈昭寧。” “你一路追到边关,就是为了这样折腾自己?” 青杏脸色发白,忍不住道: “大人,小姐不是——” 方承砚冷冷扫了她一眼。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青杏声音一滯。 沈昭寧终於放下弓。 她抬眼看著方承砚,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方承砚被她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口一沉,声音越发冷硬。 “你到底还要拿自己的命胡闹到什么时候?” 第109章 你怎么能答应他 沈昭寧握著弓,指尖极轻地往下一压。 青杏跟了她多年,几乎瞬间便明白过来。她脸色一白,却还是强撑著上前半步,侧身挡住了后廊的方向。 后廊阴影里,程礪原本站在那里。 他看见沈昭寧的动作,眸色一沉,隨即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 方承砚脚步一顿。 他的目光从青杏身上掠过,又落回沈昭寧脸上。 院中风冷。 沈昭寧站在箭靶前,袖口束得极紧,肩背却绷得发僵。她伤势未愈,握弓的手仍稳著,只是额角那点细汗,瞒不过人。 方承砚眼底寒意沉下去。 入城之后,他本该先去边防营。 马车行过长街时,却在街角看见了一道熟悉身影。 那人换了一身寻常灰衣,压低斗笠,行色极快。若非他认得程礪的身形,几乎真要被他混过去。 方承砚一路跟踪过来,原是想借程礪揪出山匪余党。 可院门推开,站在里面的人却是沈昭寧。 她伤成这样,竟还在练箭。 沈昭寧抬眼看他。 她眼底没有半点被撞破的慌乱,只有一片近乎陌生的疏离。 “我来边关,不是为了你。” 方承砚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唇角扯出一点冷意。 “不是为了我?” 他视线压在她身上。 “从上阳到朔州,路途遥远。你伤未好,却偏偏出现在这里。” “如今我刚入朔州,便在这间客栈后院撞见你练箭。” “沈昭寧,你要我信,这一切只是巧合?” 沈昭寧看著他。 “方大人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院中静了一瞬。 方承砚眼神骤然冷下去。 这句话,他不是没有说过。 可如今从沈昭寧口中还回来,竟像一根细针,冷不防扎进了他心口。 他盯著她,胸口那股压了一路的烦躁越发翻涌。 她若真放下,又何必一次次把命搭进来。 替他挡刀的是她,城西旧道中箭中毒的也是她。 如今伤还未好,便又出现在朔州。 方承砚不信她那些冷话。 她不过是在怨他。 怨他负约,怨他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空地,忽然停在不远处的箭靶上。 靶上钉著几支羽箭。 最初一箭偏了半寸,后面却一箭比一箭稳。最后那一箭,正正钉在靶心。 方承砚眼底的冷意微顿。 她肩伤未愈,开弓时力道明显不足,可每一箭都在修正。 她不是只凭一口气硬撑。 她看得出偏差,也稳得住手。 临行前,御书房里,皇帝曾单独留下他。 一封密折扣在御案之上,皇帝只给了他一句话—— 北狄射鹰赛,必须夺魁。 可那场比试只许女子入场。 原本安排入赛的女子,是兵部暗线里挑出来的人。 身份乾净,箭术也能过关。 可那日试箭时,风一起,手便乱了。 射鹰赛不是寻常比试。 北狄人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而沈昭寧,偏偏有这份稳。 方承砚收回视线,再看向她时,眼神已经变了。 他走到箭靶前,抬手拔下一支箭。 箭簇入木不浅。 他垂眸看了片刻,淡声道: “准头倒还过得去。” 青杏听得心口一堵。 沈昭寧脸上却没有什么变化。 “不劳方大人点评。” 方承砚回过身,看著她。 “可惜发力太急,收势不稳。” 他目光落在她肩头。 “凭你现在这样练,除了把伤口撕开,没有半点用处。” 沈昭寧指尖扣紧弓身。 “与方大人无关。” 方承砚冷声道: “与我无关?” 他往前走近一步。 “沈昭寧,你若真想让我看见你有几分本事,就不该拿自己的命这样赌气。” 沈昭寧抬眼看他。 到了此刻,他竟仍旧以为,她是在同他较劲。 她忽然觉得可笑。 可那点笑意还未浮上来,便被她压了下去。 方承砚见她不说话,只当她被说中心事,神色反倒稍缓。 “你从前没有这样练过箭。” 沈昭寧看著他。 “方大人知道我从前什么样?” 方承砚一时没有答上来。 他当然不知道。 他只记得她从前安静、懂事,仿佛永远站在他身后。 至於她会不会骑射,能不能在伤成这样时仍把弓握稳,他从前竟从未真正留意过。 这个念头极快地掠过心头。 方承砚脸色微沉,像是不愿深想。 他將那支箭重新插回箭筒里。 “我可以教你。” 沈昭寧看著他,没有立刻开口。 方承砚道: “你的底子不差,但练法太耗力。肩伤未愈,硬拉弓弦,只会越练越废。” “你若想精进,明日卯时,我来。” 沈昭寧扣著弓身的手停了一瞬。 “方大人为何要教我?” 方承砚神色冷淡。 “省得你继续这样胡闹。” 沈昭寧垂下眼,看著手里的弓。 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方承砚如何想她,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方才说的那几处,確实没错。 她发力太急,收势不稳。 若继续这样练下去,还没等到射鹰赛,她的肩伤便先撑不住了。 片刻后,她道: “好。” 方承砚看著她应下,胸口那股烦躁终於鬆了些。 她嘴上说得再冷,到底还是肯听他的。 “城北有一处废弃校场。” “明日卯时,我让人来接你。” 沈昭寧道: “不必,我自己会去。” 方承砚看著她。 她连站都站不稳,却仍不肯受他安排。 他眸色微沉,到底没有再强求。 “隨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 院门被重新推开,冷风又灌进来一阵。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青杏才像终於撑不住似的,急急上前扶住沈昭寧。 “小姐,您怎么能答应他?” 沈昭寧肩头的力道一松,脸色比方才更差。 靠自己硬练,未必赶得上。 可若有人能替她少走弯路,哪怕那个人是方承砚,她也得接受。 她把弓递给青杏,声音低了些。 “他看得出来我错在哪里。” 谢知微从檐下走过来,目光落在院门处,神色复杂。 “你真的信他,只是单纯想教你?” 沈昭寧轻轻闭了闭眼。 “不重要。” 她睁开眼。 “只要能贏,就够了。” 第110章 只要她能撑到那一日 天还未亮透,客栈后院里便起了风。 陆谨言住在东厢,昨夜临走前说过,今日卯正会来替沈昭寧换药。 可沈昭寧卯初便醒了。 青杏见她披衣起身,脸色立刻变了。 “小姐,陆大夫说了,今日不能再动弓。” 沈昭寧只將袖口束紧。 “所以要在他来之前走。” 青杏还想再劝,可看见她眼底那点压得极深的急色,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能咬著唇替她取来披风。 两人离开客栈时,天边才刚泛白。 城北废弃校场里,荒草伏地,又被风卷得簌簌作响。旧木桩斜斜插在场边,几处残破箭靶被雨水泡得发黑,靶心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 沈昭寧到的时候,天色仍灰。 她从青杏手里接过弓,缓缓抬手。 一箭接一箭射出去。 每一次抬臂,肩头的伤都会被牵扯一次。到了第五箭时,她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可箭还是擦著靶心边缘,钉入木中。 沈昭寧盯著那一点偏差,指尖重新摸向箭囊。 “够了。” 一道冷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杏猛地回头。 方承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校场入口。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色窄袖衣袍,披风被晨风掀起,眉眼冷峻,目光先落在沈昭寧肩头。 沈昭寧只將箭搭上弦。 “方大人来晚了。” 方承砚压下胸口那点烦躁,走近几步。 “你便是这样练箭的?” 沈昭寧鬆开手。 羽箭离弦而出,这一次仍旧偏了半寸。 她看著箭靶。 “哪里不对?” 方承砚盯了她片刻。 “肩不稳,腕太紧,出箭太急。” 他说完,已经绕到她身后。 “站好。” 下一瞬,他的手从她身侧探过来,覆上她握弓的手腕。 沈昭寧指尖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並不重,却正好压住她因为疼痛而微颤的腕骨。 距离太近。 近到她几乎能听见他的呼吸。 从前他也这样握过她的手,他嫌她临帖太急,按著她的腕骨,一笔一画教她写“静”字。 那时她以为,那点耐心是真的。 如今才明白,字也好,人也好,他从未真正看清过。 沈昭寧眼睫轻轻一动,很快重新看向远处的木靶。 方承砚察觉到她那一瞬的僵硬,指腹在她腕骨上停了停。 他没有拆穿,只压著她的手腕,替她调整角度。 “肩低。” 沈昭寧照做。 “腕松。” 他的手顺著她腕骨往下,替她將弓身微微抬稳。 沈昭寧肩上的伤被牵扯,脸色白了一瞬。 方承砚皱了皱眉,声音仍冷。 “疼就记住。” “你现在越急,箭越偏。” 沈昭寧没有说话,只盯著前方,將呼吸压稳。 风声从耳边掠过。 方承砚低声道: “別盯靶心。” “盯箭要走的那条线。” 沈昭寧眼神微凝。 “吸气。” 她吸了一口气。 “停。” 她停住。 “松。” 羽箭破空而去。 “篤”的一声,箭簇稳稳钉住。 青杏眼睛微微一亮。 沈昭寧看著那支箭,指尖慢慢收紧。下一刻,她又重新抽出一支箭。 方承砚扫了她一眼。 “方才那一箭,只是碰巧稳住了。” “再来一次。” 沈昭寧抬手搭箭,弓弦绷紧。 这一次,方承砚没有立刻上手。 他站在她身侧,只道: “记住方才的感觉。” 沈昭寧没有应声。 她肩背仍旧发僵,手腕却没有再急著压下去。 弓拉七分,剩下的力道留给呼吸。羽箭离弦,擦著靶心钉入木中。 方承砚目光微顿。 这一箭,她改的不只是准头,还有出手时那点急躁。 她比他想得更快。 这样的反应,若放到射鹰赛上,未必不能一试。 只要她能撑到那一日。 沈昭寧盯著箭靶。 “再来。” 方承砚收回视线。 “最后三箭。” 沈昭寧皱眉。 方承砚道: “你若还想明日继续,就听我的。” 沈昭寧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坚持。 方承砚重新站到她身后。 这一次,他没有再完全握住她的手,只抬手扶住她的肩背,替她压住那点不稳的颤意。 “不要用蛮力。” “眼睛看远处,不要只看靶。” 他的声音贴在耳后,冷静,清晰。 沈昭寧一一照做。 第一箭,擦过靶心。 第二箭,正中外沿。 第三箭射出时,风忽然大了些。 沈昭寧手腕一动,箭势几乎要偏。 方承砚在她身后低声道: “別躲风。” “借它。” 沈昭寧呼吸一沉,手腕微微一压。 羽箭破风而去。 “篤——” 正中靶心。 校场里静了一瞬。 青杏眼眶微红,几乎忍不住上前。 沈昭寧看著木靶上那支箭,胸口那口气终於缓缓落下。 方承砚站在她身后,也看著那支箭。 晨风捲起她鬢边碎发,她握弓的手还在轻颤,可眼底那点光却很亮。 方承砚心口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今日到此为止。” 沈昭寧还想说什么,肩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痛意。 她眼前微微一黑,身形晃了一下。 方承砚下意识伸手扶她。 沈昭寧却先一步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 青杏连忙上前扶住她。 “小姐!” 沈昭寧稳住身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没事。” 方承砚看著自己落空的手,指节收紧。 她寧可让丫鬟扶,也不肯碰他一下。 那点被压下去的不悦又翻了上来。 可很快,他又想起方才她站在风里,一箭一箭逼著自己稳下来的样子。 她昨夜说得那样冷,今日却还是来了。 方承砚垂下手,眼底沉色稍缓。 她嘴上说不是为他,到了最后,却还是肯听他的话。 果然只是嘴硬。 他转过身,语气淡了些。 “明日还是这个时辰。” 沈昭寧抬眼。 “好。” “回去换药。” 沈昭寧没有再与他爭。 青杏扶著她上了马车。 马车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大亮。 后院里却静得反常。 陆谨言站在廊下,脸色沉得厉害。谢知微则在门前来回踱步,见沈昭寧由青杏扶著下车,几乎立刻迎了上来。 “昭寧。” 她声音压得很低,脸色却难看得厉害。 “射鹰赛的名册,被人动了。” 沈昭寧指尖收紧。 “昭寧,我们进不去了。” 第111章 你这么周全是为了什么? 谢知微这句话落下,院中一时静得厉害。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门前灯笼轻轻晃了晃。 沈昭寧站在那里,手还扣著青杏的手臂。肩头的伤被方才一路顛簸牵扯得隱隱作痛,她却像是没有察觉,只定定看著谢知微。 “怎么没了?” 谢知微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我原本给你安排的那个小部族身份,出事了。” “昨夜名册送进去之后,那个小部族忽然被北狄人临时调去了马场,说是不必再入场献技。” 青杏脸色一白。 连入场名额都被撤掉,路引和印信再真,也成了死物。 谢知微看著她,声音更低。 “程礪认识一个替北狄人管马市的中间人,或许还能再从別的部族名额里周旋一二。” “但昭寧,这条路未必走得通。” 沈昭寧指腹压过掌心那道红痕。 七日。 如今只剩五日了。 她练得再稳,箭射得再准,若进不了场,便什么都不是。 青杏扶著她,声音发颤。 “小姐……” 沈昭寧缓缓吐出一口气。 “等程礪消息。” 谢知微看出她在强撑,眉心压得更紧。 “你先进去歇著。” 她看了一眼沈昭寧肩头。 “陆大夫若知道你今日又动了弓,只怕脸色不会好看。” 青杏扶著她往屋里走,手碰到她后肩时,忽然一僵。 那里的衣料已经潮了。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青杏眼圈一下红了,却不敢在这时候哭出来,只低声道: “小姐,伤口又裂了。” 沈昭寧脚步停了一瞬。 “换药。” 她顿了顿,又道: “明日卯时,照旧去校场。” 青杏嘴唇动了动。 想劝,却终究没有劝出口。 第二日,城北校场依旧荒凉。 风比昨日更冷,刮过空地时,捲起细碎的尘土。 沈昭寧已经射了十余箭。 最初几箭仍有偏差,到了后来,箭势终於慢慢稳下来。 就在这时,马蹄声从校场外传来。 沈昭寧没有回头。 方承砚走进校场时,看见的便是她松弦的一瞬。 羽箭离弦,破空而去。 “篤——” 正中靶心。 他脚步微顿。 一夜而已,她竟又稳了许多。 开弓时,肩背仍明显发僵。可出箭那一瞬,昨日那点急躁已经被压下去了。 这样的胆色,这样的准头,还有这股硬撑到骨子里的狠劲,若真站上射鹰赛的场子,未必会输给北狄那些贵女。 他先前只当她伤重逞强,心里压著怨气,不肯服软。 如今看来,这样的人若真站到射鹰赛上,未必只是能用。 甚至会很出色。 而这样出色的人,眼下正是他需要的。 沈昭寧放下弓,这才转身看他。 “方大人。” 方承砚看著她,把手里的长匣递过去。 “打开看看。” 沈昭寧看了一眼长匣,没有立刻接。 青杏也下意识望过去。 匣子不算华贵,却做得极精细,外头覆著一层深色皮革,边角包了铜扣,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沈昭寧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过。 匣盖打开,里面静静放著一把弓。 弓身顏色极深,弓臂修长,纹理细密,握处缠著新皮。弓弦绷得极紧,却没有寻常硬弓那种笨重之感。 方承砚道: “昨日特意替你寻来的。” 他语气淡淡,像只是隨手做了一件寻常事。 “你先前那把弓太沉,不適合你现在的肩伤。” 沈昭寧指尖落在弓身上,动作微微一停。 她將弓取出,试著拉开。 弓弦一动,她便知道这把弓与昨日那把不同。 它比她原先用的轻一些,弓臂却极韧。拉到七分时,並不吃力,后劲却足。 握处缠著新皮,正好避开她掌心被弓弦磨破的位置。 沈昭寧抬手搭箭。 风从校场上掠过。 她没有多想,只顺著那股风势將弓拉开。 弦响的一瞬,羽箭破空而去。 “篤。” 箭簇正中靶心。 青杏眼睛一亮。 沈昭寧看著那支箭,掌心慢慢收紧。 这把弓,確实顺手。 握住它的那一瞬,她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她离那场射鹰赛,终於近了一步。 片刻后,她转头看向方承砚。 “弓確实不错。” 方承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顺手便好。” 说完,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到她面前。 沈昭寧目光落在瓷瓶上。 方承砚道: “军中常用的续伤膏。” “活血止痛,比寻常药铺里的伤药好些。” 他目光落在她肩头。 “每日练箭前后各用一次,至少能让伤口少裂几回。” 青杏听到这话,眼眶一下红了。 沈昭寧没有接。 她看著那只瓷瓶,又看了看手里的弓,眼底那点因试弓而起的鬆动慢慢沉了下去。 方承砚从来不是会无缘无故周全到这一步的人。 她將手中的弓放回长匣,推到方承砚面前。 “方大人今日又送弓,又送药,想来不只是为了看我练箭吧?” 方承砚看著那只被推回来的长匣,眸色微微一沉。 她倒比他想得更警醒。 “你不是想证明自己的箭术?” 沈昭寧没有答话。 方承砚才像是隨口提起: “五日后,北狄有一场射鹰赛。” 沈昭寧袖中的手微微一紧。 青杏脸色也变了。 方承砚像是没有察觉,只继续道: “你若真想证明自己,那里是最快的一条路。” 沈昭寧心口狠狠一跳。 可她面上没有露出来,只缓缓转头看他。 “方大人是在说笑?” 方承砚看著她。 沈昭寧道: “射鹰赛不是什么人都能进。” 她顿了顿,像是隨口试探。 “我听说,除了北狄贵女,便只有依附他们的小部族女子能入场献技。” “我一个大辰人,如何去?” 第112章 又是平妻 方承砚神色淡淡。 “身份的事,我会安排。” “只要你愿意,五日后,你便能入场。” 沈昭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们费尽心思想求的入场资格,竟就这样从方承砚口中说了出来。 像一道已经关死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可她没有立刻应下。 她握著弓,抬眼看他。 “方大人为何要让我入射鹰赛?” 方承砚沉默片刻。 有些话,他不能说得太明。 他只道: “射鹰赛上,我需要有人混进去夺魁。” “其他的,你无需知晓。” 沈昭寧听著,心口反倒慢慢定了下来。 果然,他有所图。 可她要的,也正是这条路。 “为何是我?” 她看著他。 “方大人手底下,无人可用了吗?” 方承砚没有否认。 “有,只是她们都不够稳。” 他目光掠过她肩头,又落回靶心那支箭上。 “射鹰赛不是只看准头。” “风向、马速、北狄人的规矩,还有场上的变数,任何一点出了差错,都可能要命。” 他停了停。 “你可以。” 沈昭寧眸光微顿,没有接话。 方承砚只当她还有顾虑。 “此事不仅是帮我。” 他声音沉了些。 “也是帮你。” “你若能在射鹰赛上夺魁,便是立了大功,待回上阳,我会亲自向陛下请旨。” “到那时,你有功在身,我以平妻之名娶你,也算名正言顺。” 他语气平稳,仿佛真是在替她铺一条退路。 “顾家就算不愿,也没有理由再拦。” 沈昭寧握著弓的手一点点收紧,弓身贴著掌心,硌得伤处生疼。 原来如此。 又是名分。 又是娶她。 他让她带著伤去北狄人的射鹰赛上搏命,却还觉得,这是在替她爭一条路。 好像做他方承砚的平妻,竟是天大的恩赏。 好像她只要听见这两个字,就该感恩戴德,连这条命也能拿去替他铺路。 沈昭寧几乎想笑,可她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再抬眼时,那点讥誚已经被她压了下去。 “方大人不必如此。” 方承砚眉心微动。 沈昭寧道: “既然大人需要,我愿意去。” 她停了停,声音仍旧很平。 “只是其他的,我都不需要。” 方承砚许久没有接话。 她拒得这样平静,反倒叫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昭寧没有再看他,只低头將那把弓重新握稳。 片刻后,她又伸手,从他掌中接过那只瓷瓶。 瓷瓶很凉,贴在掌心里,激得她微微回神。 弓確实顺手。 药也確实是她眼下需要的东西。 她不会因为厌恶他的话,就连救人的路也一併推开。 她將瓷瓶收入袖中。 “弓和药,我收下。” “旁的,方大人不必再提。” 方承砚眸色微微一顿。 “昭寧。” 他声音低了些。 “这一趟很危险。” “若非实在没有更合適的人,我也不想让你去冒险。” 沈昭寧听著,只觉得可笑。 若当真不想,又何必开这个口? 可她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只垂眼看著手里的弓。 “我知道。” 方承砚见她答应,便继续道: “这五日,我会亲自教你。入场之后,也会有人暗中照应。” 他看著她,语气沉稳。 “只要你照我说的做,我一定护你周全。” 沈昭寧没有应,只道: “有劳方大人。” 这一日的训练,比昨日更久。 方承砚没有再提名分,沈昭寧也没有再问。 可青杏站在一旁,却看得眼眶发红。 方承砚教得很细。 何时压腕,何时收力,遇风时如何借势,弓拉到几分最不伤肩,他都一一指出。 可他越是周全,青杏心里便越冷。 他看得出小姐是在拿伤换准头。 可从头到尾,他没有问一句,她还能不能撑。 临近午时,沈昭寧最后一箭射出,箭簇稳稳钉进靶心。 她放下弓时,手指已经有些发僵。 方承砚看了一眼天色。 “今日到此为止。” 青杏连忙上前扶住她。 方承砚望著她单薄的背影,终究还是道: “明日照旧。” 沈昭寧脚步一顿。 “好。” 她没有回头。 回到客栈时,后院里很安静。 谢知微正站在廊下等她。 沈昭寧抬眼看见她,心口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於轻轻一颤。 “知微姐姐。” 她声音很轻,却藏不住那点急促。 “我能进去了。” 谢知微一怔。 “什么?” 沈昭寧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弓。 “方承砚说,他能安排我入场。” 谢知微眼底一动。 “当真?” 沈昭寧点头。 “当真。” 这一瞬,谢知微几乎也压不住心口那阵翻涌。 程礪迟迟没有消息,原先那条路又被临时断掉,她们几乎已经被逼到死角。 可现在,竟又有了一条能进去的路。 谢知微道: “那就好,能进去就好。”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便落到沈昭寧肩头。 那一点刚浮起来的喜色,很快又沉了下去。 “可是昭寧,方承砚为何会这样帮你?” 青杏忍了一路,到这时终於忍不住。 “他不是为了帮小姐。” 她声音带著哭腔。 “他说他有秘密任务,要小姐混进去夺魁。” 谢知微沉默下来。 沈昭寧伤成这样,连站久了脸色都会发白。 可方承砚还是开了这个口。 许久,她才问: “只是因为有任务,就让你去冒险?” 沈昭寧垂眼看著掌中的弓。 “他一向如此。” 她顿了顿。 “不过这都不重要。” 谢知微喉间一涩。 她当然明白。 所以哪怕心里再冷,也说不出让沈昭寧別去的话。 片刻后,她道: “我跟你一起去。” 沈昭寧一怔。 “知微姐姐?” 谢知微道: “我虽参加不了射鹰赛,但可以当隨行丫鬟。” “依附北狄的小部族女子入场献技,身边带一两个侍女並不稀奇。” “丫鬟只要低眉顺眼,不抢主子的风头,反倒没人细查。” 青杏急了。 “谢小姐,这太危险了!” 谢知微看她一眼。 “正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 “昭寧要上场射箭,眼睛不能时时盯著场下。” “谁在看守俘虏,哪边有退路,鹰牌前的人到底是不是长衍,这些总要有人替她看。” 沈昭寧眉心一紧。 “不行。你若被认出来——” “我不会让他们认出来。” 谢知微打断她。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我在边关待过,比你更熟悉北狄人的规矩。” “我扮作隨行丫鬟,比青杏更合適。” 谢知微看向沈昭寧。 “昭寧,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进去。” “更何况,我也想亲眼看一眼。” 她顿了顿,喉间微哽。 “那里,到底有没有长衍。” 第113章 你在威胁我 四日后,天还未亮透,客栈后院便已经点起了灯。 廊下风冷,灯笼被吹得轻轻晃动,昏黄的光落在青石地上,映出几道人影。 青杏抱著一只小木匣从屋里出来,眼眶还是红的。 “小姐,陆大夫交代的药都在这里了。止血的、退热的,还有那瓶护心丸,奴婢都分好了。” 沈昭寧站在铜镜前,低头扣紧腕间的银环。 她身上的衣裳窄袖束腰,裙摆不长,便於骑马。外头罩著一件极明艷的短袍,衣襟绣著繁复兽纹,腰间坠著细小银饰,稍一动,便有极轻的声响。 她平日多穿素色,眉眼冷清,如今换上这一身明艷衣裳,整个人像被逼出了一层锋芒。衣色越艷,越衬得她脸色苍白。 谢知微站在她身后,替她將最后一枚银饰压进发间。细碎的银铃垂在鬢边,轻轻一碰,便发出极清脆的一声。 沈昭寧抬眼看著铜镜里的人,竟有片刻陌生。 谢知微看出她的沉默,低声道:“这样很好。北狄女子不似大辰闺秀,越是来献技爭脸面的,越不能怯。” 沈昭寧看著镜中那张脸,轻声道:“我明白。” 谢知微又替她理了理肩头的披帛,动作忽然一顿。 那处底下,正是沈昭寧尚未完全癒合的伤。她的指尖停了一瞬,很快又收回来。 “疼吗?” 沈昭寧垂眼:“不疼。” 谢知微没有拆穿她,只道:“今日只是入场,正式比赛在明日,能少动就少动。” 沈昭寧应了一声。 青杏抱著匣子站在旁边,指尖攥得发白。 她有一肚子话想劝,可看见沈昭寧这副模样,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那里真有沈长衍的消息,沈昭寧便是爬,也会爬进去看一眼。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多时,周驍和陈烈从廊下走进来。二人仍是一身不起眼的短打,外头披著旧斗篷,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陈烈目光在沈昭寧身上一顿,很快又移开。 “方承砚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垂下手:“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银饰隨著她的动作轻轻一响。 后院门口,方承砚已经站在那里。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深色胡服,腰间束带,袖口收紧,头髮也用黑巾束起,乍一看去,与平日里那个冷肃端方的兵部大人判若两人。 可那张脸仍旧冷淡,眉目间的锋利也半分未减。 他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 下一瞬,目光便顿住了。 沈昭寧从廊下走出。天色未明,灯火落在她身上,將那一身北狄衣裙照得极鲜亮。 她鬢边银饰轻晃,腰间束带收得极紧,衬得整个人越发清瘦。 她没有北狄女子那种张扬笑意,只安静地站在那里。 明艷衣裙压不住她骨子里的疏离,反倒像烈火里落了一层雪。 方承砚喉间微动。 他见过她素衣执灯,见过她在祠堂里脸色苍白,也见过她在校场上忍痛拉弓,却从未见过她这样。 沈昭寧却只走到他面前,淡声道:“方大人。” 方承砚很快回神:“东西都备好了?” 沈昭寧道:“备好了。” 方承砚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越过她,落到她身后。 谢知微也走了出来。 她同样换了一身北狄侍女的装扮,顏色比沈昭寧身上的衣裳暗些,头饰也简单许多。她垂著眼时,確实像个隨行侍女,可她抬眼看人时,那份沉静和冷意却藏不住。 方承砚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 他先前打听到谢知微也在朔州,可他没想到,谢知微竟会陪她一起进去。 “谢小姐也要去?” 谢知微往前一步,站到沈昭寧身侧:“怎么,我不能陪她一起?” 方承砚道:“射鹰赛不是寻常地方。” “我知道。”谢知微道,“我既然敢去,便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方承砚眸色沉了沉:“这是我的安排。” 谢知微没有退。 “现在也是我的安排。”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谁也没有先开口。 青杏站在后头,手指紧紧攥著木匣。陈烈和周驍也没有开口,可他们站在那里,本身便是一种態度。 方承砚盯著谢知微,声音压低。 “谢知微,你在威胁我?” 谢知微没有回答,只站在那里,半步不让。 意思已经很明白。 他若不肯,沈昭寧便不用去了。 方承砚脸色冷了下来。被人当面掣肘的感觉並不好,可他还是压了下去。 有谢知微跟著,確实比青杏更稳。更何况,事到如今,他不能让沈昭寧临时反悔。 片刻后,方承砚道:“你去也好。” 谢知微抬眼。 方承砚看向沈昭寧:“她陪著你,我也放心些。” 沈昭寧没有接话,谢知微神色也未动。 方承砚继续道:“我会乔装混在隨行队伍中。但你们入场献技的女子,会被单独安置在另一处。入场之后,不能隨意走动,也不能隨便与外头的人接触。” 沈昭寧抬眼。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低声应下,只平静地看著他。 “方大人放心。既然我来了,就不会在入场前出错。” 方承砚看著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离他远了些。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转向谢知微:“你既然要去,便记住自己的身份。入场之后,你只是她的隨行侍女,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可能惹来怀疑。” 谢知微淡淡道:“方大人也一样。” 方承砚眸色一沉。 谢知微却没有再看他,只低头替沈昭寧理了理鬢边银饰。 “走吧。” 这一声很轻,却像是將一切都定了下来。 青杏终於忍不住上前。 “小姐。” 她將木匣递到谢知微手中,又伸手替沈昭寧拢了拢披风。 “奴婢就在客栈等你。” 沈昭寧看著她泛红的眼睛,声音放缓:“好。” 青杏咬著唇,强忍著没哭。 “小姐一定要回来。” 沈昭寧轻轻点头:“我会回来。” 陈烈道:“小姐放心,外头有我们。” 周驍也道:“若有变故,我们会接应。” 方承砚没有说话,只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很淡,却压著几分审视。 沈昭寧没有解释,只道:“好。” 方承砚看了一眼天色。 “该走了。” 沈昭寧没有回头。 她鬢边银铃轻轻一响,像是替她应了这一声。 门外天色未明,通往北狄赛场的路,已经等在那里。 第114章 胆子倒是不小 客栈后门外,已经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身蒙著粗布,车辕上掛著一枚小小的铜牌,上头刻著北狄附属小部族的图纹。 车旁站著两个胡服男子,瞧著像是隨行护卫。见方承砚出来,二人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昭寧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客栈。 青杏站在门边,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却还是死死咬著唇,没有出声。 沈昭寧收回目光,弯身上了马车。 谢知微紧隨其后。 车帘落下的一瞬,外头的灯火被隔开,车厢里暗了许多。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昭寧坐在车中,手指按在膝上,掌心一点点收紧。 马车没有走正街,而是绕过几条偏僻小巷,从城北一处侧门出了城。 天色渐渐亮起来,远处沙尘被风捲起,车帘一下下贴上窗欞。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荒僻的土坡后停下。 沈昭寧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坡下已经停了几辆马车和十来匹马,几名穿著北狄服饰的人正聚在一起低声说笑。那些人瞧著像是一个小部族的隨行队伍,人数不多,连车马也算不得气派。 方承砚站在队伍后头,头巾遮住半边额角,脸色也用药粉压暗了些。若不细看,几乎认不出他原本的模样。 他走到马车旁,低声道:“从现在起,你的名字叫阿寧,是赤勒部的一名献技女子。谢知微是你的侍女,名字叫阿微。” 沈昭寧点头。 方承砚又递来一枚木牌。 “入场时会查验这个。” 谢知微接过,扫了一眼上头的纹路,道:“赤勒部这两年依附乌兰,部族不大,確实不算显眼。”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的不少。” 谢知微淡淡道:“在边关待久了,自然知道。” 方承砚没有再接话。 不多时,队伍重新出发。 一行十余人混在几支同样前往射鹰赛的小部族队伍中,朝北狄临时设下的赛场而去。 越往前走,路上人马便越多。 有些部族队伍声势很大,车上掛著兽皮与彩绸,马背上的女子笑声清亮,腰间银饰叮噹作响。也有些队伍沉默许多,护卫紧紧跟在马车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 沈昭寧坐在车中,听著外头陌生的笑声和马蹄声,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里已经不是大辰。 方承砚能送她进来,却管不了这座营地。 真到了赛场上,生死都在她自己手里 接近午后,远处终於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营地。 木柵围出一大片场地,外围有北狄兵巡守。更远处竖著几座高高的木架,尚未掛上鹰牌,只在风中显出黑沉沉的轮廓。 马车停下时,外头传来北狄兵粗哑的喝问声。 有人上前递路引和印信。 沈昭寧坐在车內,能听见车外脚步来回走动。 车帘忽然被人掀起一角。 一名北狄兵弯腰看进来。 那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她身上的衣裳和头饰。 “赤勒部的人?” 沈昭寧没有低头,她抬起眼,隔著车帘看向那名北狄兵。 “是。” 声音不高,却也不露怯。 那北狄兵眯了眯眼。 “从前没见过你。” 车厢里静了一瞬。 谢知微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 沈昭寧却连眼神都没有避开。 “赤勒部那么多人,你都见过?” 那北狄兵一愣。 片刻后,他咧嘴笑了声。 “胆子倒不小。” 沈昭寧微微扬了扬下巴。 “来射鹰赛的,胆子小了怎么夺魁?” 北狄兵笑意更深,又看了一眼她身侧的谢知微。 谢知微低眉顺眼地坐著,一副侍女模样。 北狄兵没有再问,放下车帘。 外头有人道:“进去。”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方承砚站在队伍后头,隔著人群看著那辆马车驶入营地。 方才车帘掀起时,他也看见了沈昭寧。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退缩。 那一句“胆子小了怎么夺魁”,说得稳而冷,竟真像个从小部族里挑出来爭脸面的北狄女子。 可方承砚知道,她原不是这样的人。 她从前最守规矩,最懂分寸,如今却肯为了他的安排,逼著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方承砚心口微动。 原来她嘴上冷淡,到了真正要紧的时候,还是会信他,还是会为他赴险。 这念头一起,他眼底的冷意淡了些,甚至生出一点隱秘的得意。 马车驶入营地后,又沿著木柵內的小路走了一段,最后停在一排低矮的毡帐前。 沈昭寧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谢知微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沈昭寧垂眼,缓缓鬆开掌心。 至少,她们进来了。 这里安置的都是前来献技的女子。 各部的人不能隨意进出,隨行护卫也被拦在另一侧。 方承砚没有再靠近,只远远站在人群里,看了沈昭寧一眼。 沈昭寧却没有回头。 她扶著谢知微的手下了马车,跟著领路的人往分好的毡帐走去。 帐中简陋,只一张矮榻、一张木案,角落里放著水囊和乾粮。风从毡帐缝隙里钻进来,带著草木、尘土和马匹混在一起的气味。 谢知微放下木匣,道:“今日先歇,明日才是真正要紧的时候。” 沈昭寧没有坐下。 她走到帐口,伸手掀起一道缝隙,朝外看去。 远处的木架高高立著。 那里还没有绑人,也没有掛鹰牌。 可沈昭寧只是看著,心口便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得她鬢边银铃轻轻作响。 谢知微站到她身侧,也看向那片空旷的赛场。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鹰唳。 沈昭寧抬眼望去。 暮色沉下,高高的木架只剩几道黑影。 明日,那些空著的木架前,便会押上俘虏。 第115章 你最好別输得太难看 翌日一早,赛场外的鼓声便响了起来,沉闷地压过毡帐外的马蹄声。 沈昭寧醒来时,天色才刚亮。 帐外人声渐起,夹著北狄女子的笑声和兵刃碰撞的轻响。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卷著草叶、尘土和马汗味。 谢知微已经起身,正將昨日带来的药匣打开。 “先换药。” 沈昭寧没有说话,只解开肩头衣襟。 谢知微动作已经放得极轻,可揭开旧药时,仍看见她肩头微微一僵。 她没问,只重新替她上药。 “射鹰赛要比两日。今日筛人,明日才是真正的决胜。” 她顿了顿,又道: “长衍未必今日就会被押出来。” 沈昭寧动作停了一瞬。 片刻后,她道: “我知道。” 话音刚落,帐帘便被人从外头掀开。 一个北狄兵站在门口,粗声道: “赤勒部阿寧,准备入场。” 沈昭寧拢好衣襟,起身往外走。 谢知微提著药匣跟在她身后,垂眉敛目,仍是一副隨行侍女的模样。 出了毡帐,日光已经照了下来。 外围木柵后站满了人,高处彩棚下坐著北狄贵族女眷,一个个披著艷丽皮裘和锦袍,头饰上的宝石在日光下闪得刺眼。 各部隨行的人围在外侧,有人高声说笑,有人举著酒囊大口喝酒。马蹄声与人声混在一处,吵得人心口发紧。 沈昭寧跟著引路的人往前走。 赛场尽头的木柵后,已经押著一排人。 那些人衣衫襤褸,头髮散乱,手脚都被麻绳缚住,被北狄兵按在地上,尚未拖到鹰牌前。 更远处,鹰牌竖在木架旁,黑漆鹰首正中,一点猩红。 谢知微昨夜的话,在耳边一闪而过。 后几轮,活人便会上靶。箭若准,擦著人身钉入鹰眼。箭若偏,便钉进人身。 沈昭寧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谢知微在她身后,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 “別看太久。” 她收回目光,离得太远,乱发遮脸,她看不清谁是谁。 她只能逼自己记住他们的身形、伤处、走路时的轻重。 哪怕只是一点线索,也不能错过。 可越是看不清,她心里越沉。 旁边忽然响起一阵鬨笑。 一个身形高挑的北狄女子骑著马从她身边经过,目光先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落到她手里的弓上。 “赤勒部今年没人了吗?” 那女子用带著口音的官话笑道: “送这么一个病秧子来夺魁?” 周围几人跟著起鬨。 沈昭寧却也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带著锋芒。 “病秧子若贏了你,岂不是更好看?” 四周静了一瞬。 下一刻,笑声反倒更响。 有人拍著马鞍起鬨,有人吹了声口哨,看向沈昭寧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兴味。 那女子眯起眼。 “你倒是敢说。” 沈昭寧握著弓,目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 “场上见。” 她顿了顿。 “你最好別输得太难看。” 那女子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不多时,第一轮开始。 第一轮只射定靶,尚未绑俘虏。参赛女子依次上前,三箭定去留。 方才嘲笑沈昭寧的北狄女子先一步上场。 她箭术確实不错。 三箭,两箭正中鹰眼,一箭擦著红点钉入边缘。 场边顿时响起一片叫好。 那女子下场时,特意从沈昭寧面前经过,扬了扬下巴。 “该你了,病秧子。” 沈昭寧只道: “看好了。” 她握著弓走入场中。 四周人声渐渐低了下来,不少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她脸色苍白,身形纤细,偏一身明艷衣饰,银铃轻响,走到场中时没有半分怯意。 沈昭寧站定,抬弓,搭箭。 肩头伤处被牵扯开,细密的疼意顺著骨缝一点点漫上来。 她却没有动。 风从侧面刮过,吹得鹰牌轻轻一晃。 方承砚教过她,遇风不能只盯靶心,要看那条线。 箭、风、鹰眼,连成一线。 第一箭破风而去。 “篤——” 正中鹰眼。 场上静了一瞬。 还没等叫好声响起,她已经搭上第二箭。 第二箭,仍中鹰眼。 第三箭,她没有立刻射。 她微微偏头,看向方才那个北狄女子。 那女子脸色骤然一沉。 沈昭寧收回目光,松弦。 第三箭破风而去,擦著前两支箭尾,狠狠钉入那一点红。 场边这才轰然炸开。 有人高喊: “赤勒部阿寧!” 沈昭寧放下弓,从场中退了出来。 经过那个北狄女子身边时,她脚步稍停。 “看清了吗?” 她唇角轻轻一挑。 “还是要我再射一遍?” 那女子脸色铁青。 再看她时,眾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高台上,主位旁有人原本正端著酒盏说笑。 听见这一箭落下,他手里的酒盏微微一停,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昭寧身上。 只一眼,又很快移开。 谢知微接过沈昭寧手里的箭囊时,碰到她冰冷的手。 “还撑得住吗?” 沈昭寧道: “撑得住。” 接下来的几轮,鹰牌越掛越高,风也越来越急。 马蹄掠过木架,沈昭寧在疾驰中回身。 银铃撞响,衣裙翻飞。 她松弦。 箭簇再次钉入鹰眼。 到午后,已经不必赤勒部的人带头,四周都在喊她的名字。 “阿寧!” “赤勒部阿寧!” 沈昭寧握著弓,从场中退下时,朝高台方向轻轻抬了一下弓。 喊声更高。 她没有笑,只稳稳收弓。 只有谢知微看见,她每一次放下弓,手都会极轻地颤一下。 直到最后一轮,鼓声忽然变了。沉闷,缓慢,像是从地底一点点压上来。 原本喧闹的人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取乐的时候到了。 几个北狄兵押著俘虏从木柵后走出来。 那些俘虏一个个被拖到鹰牌前,背靠木架,双手反缚,乱发遮住大半张脸。 有人已经站不稳,被北狄兵一脚踹在膝窝,才勉强跪直。 场上的笑声却更响。 有人吹口哨,有人举著酒囊喝彩,仿佛被绑上去的,原本就不是人。 沈昭寧猛地握紧弓。 弓弦在她掌心里勒出一道深痕。 第116章 这不是你从前最想要的吗 谢知微站在她身后,声音极低。 “別低头,你越在意,他们越会注意你。” 沈昭寧抬起头来。 可她的目光仍旧不受控制地扫过那些被拖上来的俘虏。 那些人被血污和泥灰遮了脸,她一个都看不清,却反倒更心慌。 每一个被拖上去的人,都可能是哥哥。 每一次拉弓,她都像在把箭对准一个旧梦。 今日最后一轮,每人只剩一箭。 射中鹰眼者进,伤了俘虏或不敢开弓者,皆败。 话音刚落,场边便响起一片兴奋的呼喊。 前几个女子已经上场。 有人箭擦著俘虏耳侧过去,钉中鹰牌,引来满场喝彩。也有人手上失准,一箭刺进俘虏肩头。 那俘虏闷哼一声,血很快洇开。 周围却只有鬨笑。 沈昭寧看著那支箭,掌心微微发冷。 原来生死只隔这么一点。 风偏一寸,箭便不是擦过去,而是钉进血肉里。 轮到她时,场中已经有人开始高喊“阿寧”。 沈昭寧握著弓走上前。 北狄兵这一次没有像先前那样,隨手从后头拖出一个衣衫襤褸的俘虏。 木台后的帘帐被掀开,两个北狄兵押著一人走了出来。 那人身上还穿著大辰旧式短甲,甲片残破,边缘儘是刀痕。腰间佩刀早被卸去,双手反剪在身后,右腕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 他脚步虚浮,却始终没有跪。 场边的呼喊声反倒更高了。 “是个当官的!” “这个好!” “让阿寧射这个!” 高台上的北狄贵族女眷也看了过来,像是终於来了兴致。 沈昭寧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前头那些人被拖上来取乐。 而眼前这个,分明是被拿来羞辱大辰的。 那人被按到鹰牌前,吃痛地抬了一下头。 乱发滑落,露出右眉旁一道陈旧的疤。 沈昭寧呼吸骤然一滯。 她认得。 那是当年跟在哥哥身边的亲兵之一,韩照。 她年少时见过韩照。 那时他还年轻,跟著沈长衍进侯府,笑起来露一口白牙,总说下回给她带边关的小玩意儿。 后来那只铜铃,她再也没等到。 而如今,他被押在木架前,旧甲残破,瘦得几乎脱了形。 沈昭寧扣弦的手忽然僵住。 她明明是来救人的。 可这一刻,她却要亲手把箭指向沈家旧部。 弓弦绷得极满,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一点颤意很轻。 可谢知微看见了。 方承砚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俘虏脸上。 泥污、血痕、乱发,几乎遮住了那人大半张脸,可那人抬头的一瞬,他还是认了出来。 方承砚眸色骤然沉下。 沈长衍身边的人。 难怪她会乱。 方承砚从人群边缘上前,仍是隨行护卫的姿態。 他没有看韩照,只低声对北狄兵道: “弓弦有些松,我替她看一眼。” 那北狄兵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方承砚借著低头的动作,挡住了沈昭寧发白的脸。 “別看他。” 他的声音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沈昭寧的手仍僵在弓上。 方承砚看著她,声音压得很稳。 “你一乱,他们就会知道你认得他。” “到时候,北狄人第一个盯上的,就是他。” “你也进不了明日的决赛。” 沈昭寧眼睫轻轻一颤。 场边催促声越来越响,木架前,韩照沉重的喘息声也像压在她耳边。 方承砚垂眼,指尖似是在替她拨弓弦。 “按我平日教你的。” “看鹰眼,不看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沈昭寧,拿出你从前为我拼命的劲头。” “只要贏过这一关,明日夺魁,我便许你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 “这不是你从前最想要的吗?” 沈昭寧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应声。 只是那只握著弓的手,一点点收紧。 谢知微原本就站在她侧后方,替她捧著箭囊。 趁方承砚退开,她垂著眼,將一支箭递到沈昭寧手边。 “昭寧,別被他乱了心神,稳住。” 沈昭寧心口狠狠一缩。 木架前,韩照似乎也终於看清了她。 他的眼神猛地一颤。 可很快,他便垂下眼,像是根本没有认出她。 只是那被缚住的手,指节一点点绷紧。 沈昭寧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韩照身上移开。 血污、木架、被缚住的手,都被她一点点逼出视线。 最后只剩下鹰牌正中的那一点红。 她缓缓吸气,又缓缓吐出。 四周又响起催促声。 “射啊!” “赤勒部阿寧,方才不是胆子很大吗?” “怎么,换了个当官的,就不敢了?” 笑声轰然响起。 沈昭寧没有理会,只抬弓,將弓弦一点点拉满。 肩头旧伤被硬生生牵开,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衣料下渗出。风从右侧掠过,吹动韩照颈侧那缕乱发。 那位置离鹰眼太近,箭簇若偏上一寸,便会划开他的皮肉。 韩照闭上了眼。 沈昭寧喉间发紧,几乎松不开手。她若不射,韩照会死。她若射偏,韩照也会死。 她只能中。 下一瞬,她松弦。 箭破风而去。 那一刻,时间像是被拉得极长。 箭簇擦著韩照的颈侧掠过,带起一缕散乱的发,狠狠钉入他身后的鹰眼。 “篤——” 正中。 场中静了一瞬。 隨即喝彩声轰然炸开。 “好!” “阿寧!” “赤勒部阿寧!” 鼓声也跟著急促起来,像是要將整个赛场掀翻。 沈昭寧握著弓站在场中,鬢边银铃被风吹得轻响。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松弦那一刻,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肩头伤口重新裂开,血沿著手臂滑进护腕,又从指缝渗出。 “啪嗒。” 一滴血落进尘土。 她却没有低头。 方承砚站在人群边缘,看见了那滴血,却没有上前。 高台上,有人笑著问旁边的人: “赤勒部那个阿寧,明日也能上吧?” 很快便有人答: “自然能上。” “今日这一场,她是头名。” 头名。 这两个字落进耳中,沈昭寧却只觉得心口发冷。 场边的喝彩声几乎掀翻木台。 北狄人仍在高声喊她的名字。 “阿寧!” “阿寧!” 沈昭寧站在万眾喝彩里,脸色苍白,手中的弓却握得极紧。 今日是韩照。 明日,就可能是沈长衍。 第117章 你真以为她捨不得杀你? 沈昭寧回到毡帐时,外头的喝彩声还没有散。 她脚下发虚,几乎是被谢知微扶进去的。 直到帐帘落下,將外头那些嘈杂声隔开,她才像失了力,指尖一松。 那张弓从她手里滑落,砸在矮榻旁,发出沉闷一声。 谢知微心口一紧。 “昭寧?” 沈昭寧没有应声。 她低头看著自己还在发抖的手,许久,才哑声道: “知微姐姐。” “若明日绑在靶子上的,真是哥哥,我该怎么办?” 谢知微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沈昭寧顿了顿,声音更低。 “若他不在我的靶前呢?” 帐內静了下来。 谢知微握住她冰冷的手,一字一句道: “我们一定能救出长衍。” 沈昭寧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肩头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 谢知微这才想起她的伤,连忙扶她坐下。 “先让我看看伤口。” 沈昭寧没有拒绝。 纱布一揭开,谢知微的手便顿住了。 昨日才勉强止住的伤口又裂开了,血已经浸透半边纱布,连周围的皮肉都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谢知微咬了咬牙,没敢多说,只重新替她上药包扎。 药粉落上去的那一瞬,沈昭寧肩背骤然一僵。 可她始终没有出声。 纱布一圈圈收紧,她额前很快渗出冷汗,人却仍旧坐得笔直。 谢知微刚替她系好最后一道结,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眼,谢知微立刻將沈昭寧的衣襟拢好。 外头的人停在帘外,没有进来。 “阿寧小姐。” 是方承砚身边的人。 “我家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谢知微眼神一冷。 “她伤成这样,还要过去?” 外头的人顿了顿,声音更低。 “大人说,正因为伤成这样,才必须过去。” 谢知微攥紧了手里的纱布。 沈昭寧却已经站起身。 她重新拢好衣襟,將袖口一点点束紧,动作慢,却没有停。 谢知微看著她,终究没再拦,只拿起一旁的披风,替她披上。 “我陪你去。” 出帐时,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两人一路避著人,来到后方空场。 四下没有多少人,远处赛场的火把还亮著,鼓声已经停了,只剩风卷过草地的簌簌声。 方承砚站在一块木牌前。 木牌上仍画著鹰眼。 而他,就站在鹰眼前。 沈昭寧脚步一顿。 白日里韩照闭眼等箭的模样,撞进她脑中。 可这一回,站在靶前的人,是方承砚。 方承砚看著她。 “射。” 谢知微猛地看向他。 “方承砚,你疯了?” 方承砚没有动。 “今日她认出了韩照,明日就可能认出第二个、第三个沈家旧部。” “每认出一个,手就抖一次吗?” 沈昭寧握著弓的手微微一僵。 方承砚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伤口裂开也好,手抖也好,没人会为你停赛。” “你若夺不了魁,什么都没有。” “功劳没有,圣上面前便没有话说。” 他顿了顿。 “至於你想要的名分,更不必提。” 谢知微几乎气笑了。 原来到这个时候,他还以为昭寧撑到这里,是为了那个名分。 沈昭寧却没有说话。 那点疼,反倒被胸口翻涌的寒意压了下去。 方承砚转身走回木牌前,重新停在鹰眼前方。 “射。” 谢知微死死盯著他,声音发颤。 “你就真不怕她失手?” 她顿了顿,眼底压著怒意。 “还是说,你真以为她到了今日,还捨不得杀你?” 方承砚眼底终於动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瞬。 “她不会。” 沈昭寧握弓的手,倏地收紧。 谢知微还想再说什么,沈昭寧却抬手拦住了她。 她没有看方承砚,只缓缓弯身,將地上的弓捡了起来。 肩头伤处被这一动作扯开,疼得她眼前微微一白。 可她还是站直了。 方承砚站在木牌前,离鹰眼不过半臂。 沈昭寧搭箭,抬弓。 箭尖一点点对准他身后的鹰眼。 她只要偏上一寸,这支箭便会擦过他的肩。 若再偏一点,便会钉进他的胸口。 她眼前闪过许多事。 祠堂里,他冷声命人挪走父母的牌位。 母亲留下的遗物,被他拿去做了娶旁人的聘礼。 今日赛场上,他贴在她耳边说,拿出你从前为我拼命的劲头。 桩桩件件,都足够她恨他入骨。 她早就想一箭刺穿他的胸口。 方承砚站在那里,没有躲,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避开。 他太篤定了。 篤定她从前给过的那些情意,到了今日,仍捨不得伤他分毫。 沈昭寧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几乎就要鬆手,让这一箭,替她討回一点旧帐。 可下一瞬,韩照被绑在木架前的模样,又压了过来。 方承砚若死在这里,哥哥也救不了。 沈昭寧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木牌上那一点红。 她鬆了弦。 箭破风而去,擦著方承砚的肩侧掠过,狠狠钉入他身后的鹰眼。 “篤——” 方承砚的衣袖被箭风带起,微微一动。 沈昭寧没有看他。 她只是放下弓,声音哑得厉害。 “够了吗?” 方承砚看著她。 片刻后,他道: “不够。” 沈昭寧指尖微紧。 方承砚从木牌前走出来。 “明日你要面对的,不会只是一箭。” “再来。” 谢知微一步上前,又被沈昭寧抬手拦住。 方承砚却只看著沈昭寧。 他站在那里,半步不让。 沈昭寧重新抬起弓。 第二支箭刚搭上弦,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冷喝。 “什么人?” 沈昭寧手腕一滯。 谢知微反应最快,一把扶住她,压低声音道: “走。” 几人刚要退,来路尽头却也亮起了火光。 脚步声从前后两侧逼近。 退不了了。 第118章 那便是你该死 火光越来越近。 几名北狄兵从两侧围上来,刀未出鞘,目光却已死死盯住沈昭寧手里的弓。 谢知微扶著沈昭寧,指尖一点点收紧。 隨后,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夜色里走出。 男人披著暗色皮裘,腰间悬著弯刀,眉骨极高,眼窝深陷,一双眼在火光里显得格外锐利。 正是今日坐在高台上的北狄將军。 赫连驍。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昭寧手中的弓上,又扫过方承砚身后的鹰牌,最后停在沈昭寧脸上。 赫连驍认得她。 白日里,便是这个小部族女子连贏数轮,压过了一眾北狄贵女。 小部族里出这样的人,本就扎眼。 扎眼的人,偏还不安分。 赫连驍按著腰间弯刀,冷声问: “这么晚,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沈昭寧只顿了一瞬。 隨即,她抬了抬手里的弓。 “將军看不出来吗?” “练箭。” 赫连驍视线往鹰牌上一偏。 “练箭?” 他声音不重,周围按刀的手却多了几只。 “拿人站在鹰牌前练?” 沈昭寧也望向鹰牌。 方承砚就站在鹰眼之前,衣袖被夜风吹得微微一动。 她忽然挑了下眉,像是真听见了什么稀奇话。 “明日射鹰赛,用的不就是活靶?” 她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已有几分被冒犯后的张扬。 “我今夜拿自己部里的人练一练,將军觉得不妥?” 赫连驍没有立刻接话,按在刀柄上的手也没有松。 沈昭寧唇边笑意未散,掌心却已被弓柄硌得发疼。 片刻后,赫连驍才道: “既是练箭。” 他抬了抬下巴。 “射给本將军看。” 谢知微呼吸一紧。 沈昭寧却轻笑一声。 “既然將军有兴趣,我自然不好扫將军的兴。” 她转向方承砚。 那一瞬,她脸上的笑意还在,眼神却冷了下去。 “还站著做什么?” 她声音一沉。 “还不赶紧站到鹰牌前面去。” 方承砚眼睫微动。 谢知微也怔了一下。 沈昭寧已经抬步走到他面前,弓梢狠狠抽上他的肩。 “仗著我高看你几分,便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这一句落下,连周围的北狄兵都看了过来。 方承砚指节猛地一紧,眼底冷意骤起。 她竟敢当著赫连驍的面,將他踩到隨从的位置上。 可身后是鹰牌,四周是刀锋。 他不能怒,也不能辩。 沈昭寧唇边笑意浅浅,声音却冷。 “我让你站在鹰牌前,是给你脸。” “一个任人使唤的,也敢在我面前拿乔?” 她弓梢往鹰牌上一点,像在摆正一件不称手的靶子。 “站稳些。” “我若失手,伤了你,是你命不好。” “可若害我在將军面前丟了脸——” 她抬眼,声音轻得发冷。 “那便是你该死。” 方承砚脸色沉了下去。 沈昭寧却像没看见,只將弓梢往旁边一点。 “往左半步。” 方承砚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片刻后,他依言往左挪了半步。 沈昭寧这才像满意了些。 她转头对赫连驍笑了笑。 “將军见笑,我部里人少,能用的也就这几个。” “不中用些,胜在还算听话。” 赫连驍没有说话。 他盯了方承砚一眼。 方承砚垂著眼,袖下的手已经攥紧。 沈昭寧不再多言,退回原处,重新搭箭。 弓弦被她缓缓拉满。 箭尖对准方承砚身后的鹰眼。 沈昭寧望著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曾扣住她的腕骨,也曾一次又一次,將她逼到绝路。 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下一瞬,箭破风而出。 却没有射中鹰眼。 箭锋偏了半寸,擦过方承砚的手臂,带出一道细长血痕,才狠狠钉入鹰牌边缘。 “篤——” 周围的笑声一下停了。 方承砚手臂微微一震。 血很快从衣袖裂口处渗出来,顺著手腕往下淌。 谢知微站在一旁,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沈昭寧却没有慌。 她轻轻“嘖”了一声。 “还是偏了。” 方承砚抬眼,眸底冷意沉了下去。 沈昭寧唇边仍带著笑。 伤不重,难堪的是她方才那一箭。 片刻后,他垂下眼。 “是。” 谢知微不敢鬆气。 可看见方承砚垂眼应下,那口压了许久的鬱气,竟痛快了一瞬。 原来这样的人,也有低头的时候。 沈昭寧像没看见方承砚手臂上的血,只隨口道: “这一箭,倒比对著死木头练强些。” 周围有北狄兵低低笑了一声。 方承砚喉间微紧,却没有再开口。 沈昭寧转向赫连驍。 “將军瞧见了。” “我確实是在练箭。” 赫连驍没有立刻说话。 他扫过方承砚袖上的血,又扫过沈昭寧手里的弓。 方才那一箭,偏得很准。 准到只伤皮肉,不取性命。 可她训人时那股狠劲,又不像全是装出来的。 赫连驍眯了眯眼。 这个女人,胆子倒是不小。 这时,东侧马栏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马嘶。 赫连驍按在刀柄上的手终於鬆了些。 他冷声道: “夜里营地戒严,不得隨意走动。” 沈昭寧眉梢微动,却没有立刻接话。 赫连驍已经转头吩咐身后的北狄兵: “去东侧马栏看看。” 几名北狄兵应声退开。 赫连驍这才重新看向沈昭寧。 “带著你的人,回营帐。” 沈昭寧收了弓,向他略一頷首。 “既然將军发话,我自然遵命。” 赫连驍没有再多言,转身往东侧马栏而去。 火光隨他一道远去,刀鞘碰撞声也渐渐没入夜色。 直到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谢知微才像终於能喘过气来,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昭寧。” 沈昭寧没有应。 她仍握著弓,手心冷得厉害。 方承砚还站在鹰牌前,手臂上的血顺著指尖落下,砸进脚边草地里。 他声音压得极低。 “沈昭寧。” 沈昭寧脸上的笑意早已散尽,眼底却还压著一层未退的讥誚。 “方大人放心。” 她慢慢收了弓,语气客气得近乎刺耳。 “今日这点罪,不会让你白受。他日若能回京,我一定在皇上面前替你多说两句。” 方承砚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压著手臂上那点疼,唇线绷得极紧。 半晌,他才低声道: “沈昭寧,你分明是藉机羞辱我。” 沈昭寧抬眼。 “那不妨方大人告诉我,方才那种情形下,我该怎么打消赫连驍的怀疑?” 方承砚喉间一滯。 那些怒意全堵在胸口,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沈昭寧也没有再等。 她收了弓,转身扶住谢知微。 “走。” 她声音微哑。 “明日,还要贏。” 第119章 她最怕的还是来了 天色將明时,赛场外的鼓声终於响了起来。 沉闷的鼓点隔著毡帐传进来,一声紧过一声,混著远处渐起的马蹄、笑语和弓弦声,压得人心口发紧。 谢知微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赛场那边已经亮起火把,北狄各部女眷正陆续往场中去。今日是射鹰赛最后一日,能留下来的,都是昨日胜出的女子。 沈昭寧一夜几乎没有睡沉,眼底有淡淡血丝,脸色比昨日更白,神情却已经平静下来。 她没有再耽搁,起身换了一身顏色更深的衣裳,袖口收紧,护腕扣好。肩头那层纱布缠得极紧,稍一抬臂,便能感觉到肩骨附近被压住的沉重。 赛场上比昨日更热闹。 高台上的贵族席多了许多身影,北狄兵在四周来回巡守,木架、鹰牌、箭靶都已重新摆好。 今日仍是三轮,两两互比,每一轮鹰牌前都会押上一名俘虏。越往后,鹰牌越远,木架越高,俘虏的身份也越重。 沈昭寧听完,只轻轻扣紧了护腕。 她怕的不是箭难。 她怕的是,每一次木台后的帘帐掀开,都会押出一个她不敢认的人。 有人一看见她,立刻高声喊道: “阿寧!” “赤勒部阿寧来了!” 沈昭寧抬眼看过去,学著昨日那些北狄女子的模样,微微扬了扬下巴,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第一轮很快开始。 对手先射,箭钉入鹰眼偏左,引来一阵叫好。轮到沈昭寧时,她走上前,只抬弓这一瞬,肩头便被纱布勒得微微发麻。 她指尖停了极短一瞬,很快稳住呼吸。 箭破风而去,正中鹰眼。 沈昭寧垂下弓,退回原位。只有谢知微看见,她放下手时,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第二轮,风更急。 押上来的俘虏衣衫破烂,却没有大辰军中的旧布带。 沈昭寧目光一顿,又很快移开。 可这一口气还没松下去,她心口便又沉了几分。 不是这一轮,那便可能是下一轮。 对面的北狄女子先射,箭钉入鹰眼偏上半寸。轮到沈昭寧时,她抬弓比方才更慢,旁人只当她在等风,唯有谢知微知道,她每一次看向鹰牌前的俘虏,心里都像被刀锋刮过一遍。 弓弦鬆开。 “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正中。 喝彩声更盛,沈昭寧垂下手,脸上没有半分异样,掌心却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第三轮开始前,北狄人换了更高的鹰牌,木架也被抬得更远。能走到这一轮的只剩下四人,沈昭寧对上的,是一个出身北狄贵族的女子。 那女子箭术极好,第一箭便射中了鹰眼正中。四周的目光顿时都落在沈昭寧身上。 有人高喊: “阿寧!” “射过她!” 沈昭寧走上场,抬起弓。 这一箭之前,侧风忽然压了过来。鹰牌前的俘虏被吹得微微晃动,绳索勒著木架,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鹰眼。 弓弦拉开,肩头骤然一疼,像是纱布下刚结住的血痂被生生扯裂。有温热的液体沿著肩头往下渗,沈昭寧指尖却没有停。 箭破风而去,擦著俘虏肩侧,狠狠钉入鹰眼最中心。 四周静了一瞬,隨即轰然炸开。 “阿寧!” “赤勒部阿寧!” “她进最后一轮了!” 谢知微站在人群里,终於轻轻吐出一口气,可她的目光落在沈昭寧垂下的手上,心又一点点提了起来。 最终一轮,只剩下两人。 另一个留下来的,正是方才那个箭术极好的乌兰部女子,赫连珠。她翻身下马,抬手接过侍从递来的弓,朝沈昭寧看了一眼,唇边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兴味,像是终於遇见了一个值得认真对付的对手。 鼓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比昨日任何时候都要急。 高台上原本倚著看热闹的人,也都坐直了身子。裁判站到木台前,高声宣布: “最后一轮,不定箭数。” “二人轮射同一鹰牌。” “箭中鹰眼者,可继续。偏出鹰眼者,败。” “若伤到靶前俘虏,也败。” 人群立刻沸腾起来。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紧。 不定箭数,轮射同一鹰牌。也就是说,没人知道这一轮要射多久。只要两个人都不失误,这场比试就会一直拖下去。 比的不是谁更准。 是看谁先撑不住。 谢知微脸色也变了。 她最怕的,偏偏来了。 沈昭寧肩上的伤,最怕的就是拖。每多抬一次弓,伤口便多裂一次;每多耗一刻,血便多流一分。 沈昭寧没有说话,只慢慢收紧了垂在袖中的手。 就在这时,有人高声道: “押上来!” 木台后的帘帐被掀开,两个北狄兵押著一人走了出来。 沈昭寧原本正垂眼调整呼吸,听见锁链声,眼睫轻轻一动。 这次被押出来的人,与前头那些俘虏都不一样。 那人身上穿著一件早已破损的军中旧袍,袍角被血浸得发黑,双手被铁链反缚在身后。左脸从颧骨到下頜满是旧伤,伤痕交错,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可他被押出来时,背脊仍是直的。 哪怕脚步踉蹌,哪怕被北狄兵重重推了一把,也没有跪下去。 沈昭寧握弓的手,忽然僵住。 谢知微也在那一瞬白了脸。 那人被押到鹰牌前。 北狄兵扯住他的肩,將他强行按在木架前。他似乎伤得很重,低著头,乱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沈昭寧站在原地,耳边所有声音都像在远去。 她不敢认,不敢想,也不敢让自己把那道身影和记忆里的哥哥重叠在一起。 直到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沈昭寧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早已不像从前。 伤痕、血污、旧疤,几乎毁去了他原本清朗的轮廓。 可那双眼睛,她决不会认错。 很多年前,侯府长廊下,少年替她挡过风雪,低头替她繫紧披风。 “昭寧,別怕。” 那时他掌心温热,身上有新雪的寒气。 可如今,他站在鹰牌前,满身血污,被人当成一件取乐的靶子。 沈昭寧站在原地,鼓声、笑声、喝彩声,全在这一刻失了真。 第120章 再拖下去一定会败 鼓声骤然压了下来。 最后一轮,由赫连珠先射。 她站在不远处,眉眼锋利,手里的弓比旁人更沉。连胜数轮后,她脸上仍不见疲態,只朝沈昭寧轻轻挑了下唇。 “阿寧,今日贏的人会是我。” 场边顿时响起一阵起鬨声。 沈昭寧没有应声。 她的目光仍落在鹰牌前。 沈长衍被反缚在木架前,乱发垂落,半张脸隱在血污和旧疤里。北狄兵將铁链绕过木架,重重一扣,他肩背被迫贴上鹰牌,却始终没有低头。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极轻地抬了一下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察觉。 可沈昭寧心口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裁判高声道: “乌兰部赫连珠!” 赫连珠上前,搭箭,拉弓,箭簇对准鹰牌正中的红点。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原来最折磨人的,不是自己把箭对准哥哥。 而是眼睁睁看著別人把箭对准他。 弓弦一响。 箭破风而去,擦著沈长衍肩侧掠过,狠狠钉入鹰眼。 正中。 场边喝彩骤起。 沈长衍连眼都没有眨一下,只有被铁链反缚住的手,指节微不可察地紧了一瞬。 沈昭寧看见了。 她心口像被那支箭一併钉住。 裁判高声道: “赤勒部阿寧!” 沈昭寧走上前。 肩头的纱布缠得太紧,她一抬臂,整条手臂便像被什么死死勒住。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鹰牌后的那一点红。 箭出。 “篤——” 同样正中。 场边喝彩更盛。 赫连珠看了她一眼,没有迟疑,很快射出第二箭。 这一箭贴著沈长衍颈侧掠过,削起一缕乱发。 沈昭寧指尖一颤,却仍旧抬弓回射。 箭入鹰眼。 第二轮,仍平。 接下来的几箭,赫连珠出手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狠。 第三箭贴著沈长衍肋侧擦过,差一点便要扎进血肉。第四箭削断他耳边乱发。第五箭几乎擦过肩头旧伤,钉入鹰眼时,箭尾还在他肩侧轻轻震颤。 沈长衍始终没有躲,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沈昭寧也没有偏,她一箭一箭射回去,箭箭入眼。 五轮过后,仍是不分胜负。 喝彩声几乎压过鼓声。高台上那些原本懒散看戏的人,也终於坐直了。 “这两个女子,竟真能一直平下去?” “再射!” “看谁先撑不住!” 赫连珠额前也渗出细汗。 她抬眼看向沈昭寧,唇边浮出一点冷意。 在她看来,阿寧已经到极限了。 这个赤勒部女子出箭越来越慢,手臂也比先前沉了许多。每一次抬弓,都像要耗尽全部力气。 只要再拖一箭,她必输。 人群后方,方承砚的目光也落在鹰牌前。 他方才並未看清那俘虏的脸。 直到几轮箭落下,那人始终不曾躲,不曾颤,连生死擦身而过,也只是微微绷紧指节。 方承砚心口忽然一沉。 那张脸虽被伤疤血污毁得几乎看不出原貌,可眉骨轮廓仍在,脊背也仍是沈家军中磨出来的硬骨。 竟是沈长衍。 可下一瞬,他最先想到的,仍不是沈昭寧此刻有多痛。 皇命在身,射鹰赛必须夺魁。 她若在这里失控,今日所有布置都会毁於一旦。 方承砚盯著沈昭寧的背影,目光冷沉。 轮到沈昭寧时,她走得更慢了。 连场边的人都察觉到了。 “阿寧是不是没力气了?” “赫连珠要贏了!” “再拖下去,她必败!” 谢知微死死攥住箭囊带子,掌心几乎被勒出红痕。 沈昭寧像没听见。 她站到线前,抬弓。 弓才抬到一半,肩头的纱布便像铁箍一样勒住她。那层伤处被压得太久,血肉像已经麻木,可只要一用力,便又从骨缝里烧出一阵尖锐的疼。 裁判皱眉催促: “阿寧,射!” 场边也跟著吵了起来。 “射啊!” “怎么不射?” “是不是不行了?” 赫连珠站在一旁,呼吸微喘,眼底终於浮出胜意。 沈昭寧垂下眼。 下一瞬,她忽然抬手,解开肩头薄甲的扣带。 谢知微瞳孔一缩。 “昭寧!” 薄甲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场边的喧闹声低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昭寧没有停,她一把扯住肩头缠得极紧的纱布。 白纱早已被血浸透一片。 下一刻,她用力一扯。 “嗤啦——” 纱布被生生扯开。 鲜血瞬间顺著肩头淌下来,染红了半边衣襟。 场边霎时静了。 连方才起鬨最凶的北狄人,也瞬间没了声。 高台上有人低低吸气。 “伤成这样?” “伤成这样,还能射到现在?” 赫连珠脸上的胜意骤然僵住。 她看著沈昭寧肩头不断涌出的血,眼底第一次浮出震动。 她这才知道,沈昭寧不是怯,也不是力竭。 她是伤成这样,还硬生生与自己平了五箭。 若她没有伤呢? 赫连珠心口忽然乱了一拍。 方承砚眼神也骤然一沉,他知道她伤得不轻。 却没想到,竟已经重到这个地步。 可他仍没有出声,甚至连上前一步都没有。 沈昭寧像感觉不到那些目光。 纱布一松,肩头疼得更厉害,可那种被死死束住的沉重终於没了。 她重新抬弓。 血顺著手臂往下淌,一点点滑到护腕边缘。 这一回,箭线终於稳了。 她看向鹰眼。 松弦。 “篤——” 正中。 死寂一瞬后,喝彩声骤然炸开。 “阿寧!” “赤勒部阿寧!” “好箭!” 可比试还没有结束。 裁判高声催促: “乌兰部赫连珠!” 赫连珠猛地回神。 她抬眼看向沈昭寧肩头那片血色,又看向鹰牌前的俘虏。 她不能输,尤其不能输给一个伤成这样的女子。 她搭箭,拉弓,风从右侧扑来,她本该等。 可裁判的催促声、场边的喊声,还有沈昭寧肩头那片刺目的血色,全都压了上来。 箭离弦的一瞬,赫连珠脸色便变了。 偏了。 那支箭没有擦向鹰牌,而是直直射向沈长衍胸口。 沈昭寧瞳孔骤缩。 几乎同一瞬,她抬弓,搭箭。 第121章 你认识他? 没有人看清沈昭寧是何时搭上的箭。 只听一道急厉的破风声骤然掠过。 “錚——” 两支箭在半空狠狠相撞。 赫连珠那支箭被生生撞偏,擦著沈长衍胸前飞过,“篤”的一声钉进他身后的木架。 木屑飞溅。 沈长衍衣襟被刮破,胸前那块布很快暗了下去。可他被反缚在鹰牌前,背脊仍旧撑著,没有倒下。 赫连珠脸色煞白,握弓的手僵在半空。 可沈昭寧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 肩头的伤被方才那一箭牵裂,护腕很快被血浸透,她的手却稳得可怕。 第二支箭紧隨而出。 “篤——” 正中鹰眼。 短暂死寂后,整座赛场轰然炸开。 “中了!” “赤勒部阿寧贏了!” 赫连珠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她竟输给了一个半身是血的人。 裁判也愣了片刻,才猛地回过神,高声宣布: “最终轮,赤勒部阿寧胜!” “本届射鹰赛魁首——赤勒部阿寧!”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阿寧!” “阿寧!” 谢知微站在人群里,攥著箭囊带子的手终於鬆了一瞬。 可下一刻,她便望向木架前。 方才那一箭虽被撞偏,可箭风仍擦过沈长衍胸口,碎木扎进衣襟,血將那片破布浸得发黑。 他脸色灰败,唇上不见半分血色,却仍旧站著。 没有向任何人低头。 谢知微眼眶一热,几乎控制不住想往前。 可她脚下刚动,又生生停住。 不能动。 越是到了这个时候,她越不能让人看出半点异样。 人群后方,方承砚也在看沈昭寧。 哪怕鹰牌前站著的是沈长衍,她也没有乱。 她稳住了手,夺下魁首,替他贏了这一局。 昨日她箭伤自己,又当眾折他的面子,原来並非真要与他作对。 她只是太急。 急著替他解围,也急著向他证明——她还有用。 方承砚望著场中那道单薄却挺直的身影,袖中的手指缓缓鬆开。 就在呼声最盛时,高台上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好箭。” 声音不高,却叫四周喝彩声渐渐低了下去。 赫连驍从高台上走下。 他肩披狼皮,腰悬弯刀,停在沈昭寧面前时,目光先落在她肩头的血色上,又看向她手里的弓。 赫连珠神色一变,低头唤道: “兄长。” 赫连驍没有理会。 他只將那个名字在舌尖压了一遍。 “赤勒部阿寧。” “本將军倒没想到,今年射鹰赛,竟能出你这样一个女子。” 沈昭寧按著北狄礼节,微微低头。 “將军过奖。” 赫连驍看著她袖口坠下的血珠,忽然道: “伤成这样,还要夺魁。” 他语气不重,却压得四周残余的喧闹一点点散尽。 “赤勒部今年的脸面,倒是比你的命还重要?” 沈昭寧指尖微蜷。 很快,她便抬手抹过额角的汗。 指尖蹭过血跡,又带过眉骨。那张本就清冷的脸,反倒多了几分张扬的艷色。 “將军说笑了。” “脸面自然没有命重要。” 赫连驍没有接话,指腹慢慢摩挲著刀柄。 沈昭寧抬眼,语气里带著几分年轻女子的傲气。 “可都走到最后一轮了,这时候放弃,岂不是叫赫连珠白白捡了便宜?” 场边有人低低笑出声。 赫连珠脸色难看,咬紧了牙。 赫连驍缓声道: “本將军倒是好奇。” “能叫你连命都不要的彩头,究竟是什么?” 这句话一落,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场边的金器、骏马、短刀一字排开,最显眼的,是那张镶著狼牙的弯弓。 赫连驍顺著她的视线看去。 “喜欢那张弓?” 沈昭寧没有立刻答。 要了那张弓,她便能安安稳稳退下去。 没人会疑她。 可就在这时,木架前传来铁链轻响。 北狄兵收拾鹰牌时撞到了沈长衍。他身形晃了晃,肩头旧伤被扯开,血跡沿著手臂洇开,却仍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沈昭寧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她抬手,先指了指那张弓,笑了一声。 “那张弓確实不错。” 赫连驍眉梢微动。 可下一刻,她目光懒懒一偏,越过那排金器与弯弓,落到木架前。 “可死物有什么意思?” 四周静了一瞬。 沈昭寧抬手,直直指向沈长衍。 “今日场上,倒有个活物,比弓有趣。” 赫连驍偏头,看向木架前。 “这个俘虏?” 沈昭寧道: “他挨了这么多箭,连哼都没哼一声,骨头倒硬。” 她顿了顿,像终於挑到一件顺眼的战利品。 “杀了可惜。” “不如带回去驯一驯。” 场边顿时响起鬨笑。 那些笑声落进谢知微耳中,像刀子一样。 她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没有动。 沈昭寧站在场中,脸上仍带著笑,只有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 人群后方,方承砚下頜渐渐绷紧。 她明明已经贏了。 只要顺著赫连驍给出的彩头往下走,便能接近將军府。 可她偏偏选了沈长衍。 太险了。 赫连驍没有跟著笑。 他只是立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金器、骏马、弯弓、短刀。” 他一步步走近。 “这么多彩头,你偏偏挑一个大辰俘虏。” 沈昭寧没有退,甚至还笑了一声。 “將军方才不是问我,连命都不要,究竟图什么吗?” 她抬眼看他。 “我图的,就是旁人不敢图的东西。” 木架前,沈长衍终於极缓地抬了一下眼。 隔著满场人影,隔著血污与旧疤,他看了沈昭寧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叫人抓不住。 沈昭寧指尖狠狠一掐,脸上的笑意却半分未变。 “怎么?” 她轻轻挑眉。 “將军捨不得?” 赫连驍盯著她看了片刻,那目光像刀锋,从她脸上慢慢刮过。 “本將军倒不是捨不得。” 他转头扫了一眼沈长衍,又重新看向沈昭寧。 “只是好奇。” 他慢慢念出她的名字。 “赤勒部阿寧。” “你认识他? 第122章 亲手杀了他 沈昭寧袖中的手骤然收紧。 可她面上没有半点变化,甚至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话,轻轻挑了下眉。 “认识?” 她大大方方看向沈长衍。 目光从他血污斑驳的脸,落到被铁链勒出血痕的手腕,像是在打量一件刚挑中的战利品。 “这样的俘虏,场上年年都有。” 她慢慢弯了下唇。 “可骨头这么硬的,倒少见。” “硬骨头折起来,才最有意思。” 场边顿时响起一阵鬨笑。 赫连驍却没有笑。 “可你方才,救了他一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脸上的笑意反而更冷。 “我看中的东西,还轮不到旁人先毁了。” 她慢慢转向赫连珠,语气轻得近乎讥讽。 “他要死,也该死在我手里。” 赫连珠脸色一变。 四下的北狄人却更兴奋了。 “说得好!” “魁首看中的东西,自然该归魁首!” “这大辰奴命好,死前还能被魁首挑中!” 起鬨声一阵高过一阵。 赫连驍听著那些声音,抬了抬手。 四周很快静了下去。 他目光落回沈昭寧脸上,缓声道: “带过来。” 两名北狄兵立刻上前,解开沈长衍身上的铁链,將他从鹰牌前拖了下来。 铁链拖过碎石,声响刺耳。 沈长衍失血过多,被猛地一拽,脚下踉蹌。 北狄兵一脚踹在他膝弯,他重重跪进尘土里,额角的血沿著旧疤滚下,滴进衣襟。 人群里,谢知微死死攥住箭囊带子,指节一点点泛白。 可她不敢上前半步。 沈昭寧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赫连驍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柄短刀,递到她面前。 刀刃不长,却极锋利,映著日光,冷白得刺眼。 “既然喜欢硬骨头,”他慢慢道,“那就亲自验一验。” 沈昭寧伸手接过短刀,一步步走到沈长衍面前。 沈长衍缓缓抬头。 血污与旧疤几乎遮住了他原本的眉眼。 只一眼,沈昭寧心口便像被什么狠狠撕开。 她蹲下身,用刀背挑起沈长衍的下頜。 刀背冰冷,逼得他不得不仰起脸来。 “跪好。” 她贴近些,低声道: “向我求饶。” 沈长衍没有动。 北狄兵一脚踹在他背上。 他身形一晃,唇边又溢出血来,却仍旧没有低头。 沈昭寧手中的刀背贴著他的下頜,语气越发轻佻。 “若求得好,我便赏你一口饭,一条命。” 她顿了顿。 眼尾那点血色衬得整个人越发明艷,也越发残忍。 “听懂了吗?” 沈长衍扯了扯唇。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楚。 “做梦。” 场边的鬨笑声骤然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冰。 “要杀便杀。” “想要我求饶,绝无可能。” 赫连驍眼底终於浮起一点兴味。 “看来,他不怕你。” 他抬了抬手,北狄兵立刻抽刀,刀锋抵上沈长衍后颈。 “一个奴隶,若连主人都不怕,带回去也没什么用。” 他语气不紧不慢。 “阿寧,本將军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让他求。” “要么,亲手杀了他。”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你不是说,他要死,也该死在你手里吗?” 沈长衍血污斑驳的脸近在咫尺。 到这个时候,他的脊背仍是不肯弯的。 沈昭寧喉间一涩,又生生压了下去。 片刻后,她弯了下唇。 “既如此,那你便不配活著了。” 谢知微脸色骤变,险些唤出声来,又在最后一瞬死死咽了回去。 沈昭寧將短刀丟回侍从怀里。 “刀太近,脏。” 她抬手,重新取弓。 “我喜欢用箭。” “乾净,也快。” 赫连驍盯著她看了片刻,才道: “好。” “那本將军就看看,魁首得箭,能不能杀得跟贏时一样稳。” 沈昭寧挑出一只箭,拉弓。 肩头的伤口再次裂开,护腕早被血浸透,疼意一阵阵往骨缝里钻。 她却像感觉不到,箭锋稳稳对准沈长衍胸口。 四周一点点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她的弓。 沈长衍抬著头,始终没有避开那支箭。 那双眼沉静得近乎悲悯,像是已经明白她要做什么。 沈昭寧指尖冷得几乎没有知觉。 松弦前一瞬,她压低了半寸箭锋。 那点偏差藏在风声里,快得无人察觉。 下一刻,箭破风而去。 眾人只看见,那一箭正中胸口,几乎贴著心口没入。 沈长衍身形狠狠一震。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箭,喉间溢出血来,隨即缓缓垂了下去。 铁链被扯得一阵轻响。 方才还起鬨的人群,忽然像被那一箭钉住了。 谁也没想到,她真敢。 谢知微眼前一黑,险些站不住。她扶住身旁箭架,才勉强稳住身形。 方承砚眉心骤然一压。 他的视线从垂倒的沈长衍身上,慢慢移回沈昭寧脸上。 那一瞬,他竟忽然看不懂她了。 他原以为,她会犹豫,会退,会露出破绽。 可她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她比他想得更狠,也更能忍。 沈昭寧握著弓站在原地,半边衣襟都是血。 眉骨那点血色在日头下刺眼得厉害。 她望著沈长衍垂下去的身体,声音轻得像笑。 “骨头再硬,也不过如此。”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 “好!” “阿寧够狠!” “这才是魁首!” 喝彩声重新炸开,混著鼓点,一层层掀过赛场。 沈昭寧垂下眼,似乎这才又瞥了沈长衍一眼。 只一眼,她便厌恶似地收回目光。 “拖走吧。” “別污了我的彩头。” 赫连驍盯了她片刻,才抬手。 “拖下去。” 两名北狄兵上前解开铁链。 沈长衍被拖下去时,胸前那支箭仍插著,衣襟已被浸透。 沈昭寧没有回头。 她唇角仍弯著,掌心却早已被指甲掐破。 赫连驍收回目光,终於开口: “赤勒部阿寧,你今日夺魁,本將军记住你了。” 他抬手,命人取来一只药匣。 “赏你的。” “养好伤。” 他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看著她。 “今晚,你来本將军府上。” “明日,我带你去见大汗。” 沈昭寧接过药匣。 她指尖一动,匣面便落下一点暗红。 “能见大汗,是阿寧的福气。” 赫连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终於转身。 场边的人却已经重新闹起来。 喝彩声、鼓声、马嘶声混在一起,裹著未散的血腥气,撞得人耳膜发疼。 沈昭寧抱著药匣,转身往人群外走。 每走一步,肩头都疼得像被刀重新剜开。 身后,北狄兵已经將沈长衍拖向收尸的木棚。 地上的血痕一路拖进木棚阴影里。 第123章 他还是怀疑我 场边的喝彩声仍在身后,一浪高过一浪。 那些北狄人还在喊她的名字,像她方才射死的不是一个大辰俘虏,而是替他们添了一场尽兴的热闹。 可沈昭寧只觉得耳边嗡鸣。 肩头的伤裂得厉害,血沿著护腕往下渗,掌心里却还死死扣著那只药匣,指节绷得发白。 谢知微快步追上来,刚低低唤了一声: “昭寧。” 沈昭寧没有回头。 “別说话,后面有人。” 谢知微脸色微变,隨即上前半步,借著替她整理披风的动作,不著痕跡地挡住她肩头渗出的血。 余光往后一掠。 果然有两个北狄兵隔著十几步缀在后头,像影子一样吊著。 “赫连驍的人?” “嗯。” 沈昭寧唇角还弯著,声音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他没信。” 谢知微收回余光,扶稳沈昭寧,低声道: “先回帐。” 沈昭寧轻轻点头。 谢知微立刻故意把声音放高了些。 “你伤得这么重,得马上换药。” 身后的北狄兵果然没有上前。 沈昭寧脚下发虚,却始终没有回头。谢知微半边身子挡在她身侧,若有人从后头看,只会觉得她是在扶一个伤重难行的人。 只有谢知微知道,沈昭寧的手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从赛场到毡帐不过一段路,身后的脚步声却始终没断。 直到帐帘落下,外面的喧囂才终於被隔开。 谢知微刚要扶她坐下,沈昭寧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开口便问: “收尸棚在哪里?” 谢知微指尖一紧。 可她很快低下眼,先把沈昭寧手里的药匣接过来,放到榻边。 “先让我看伤。” 沈昭寧盯著她。 “知微姐姐,我要知道哥哥有没有被救走。” 谢知微喉间一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压了下去。 “在赛场西北角,靠近马栏后面。” “北狄人嫌晦气,杂役会把尸体拖到那里统一处置。” 沈昭寧立刻撑著榻沿要起身。 谢知微一把按住她。 “现在不能出去。” 沈昭寧抬眼。 谢知微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外面还有人守著。你这样出去,没走到收尸棚,就会被他们扣下。” 沈昭寧道: “所以要甩开他们。” “我知道。” 谢知微压低声音。 “但你先听我的。” 她没再解释,打开药匣,替沈昭寧解开肩头衣襟。 血已经浸透了布料,衣料黏在伤口上,刚一扯开,沈昭寧肩背便猛地僵住。 谢知微把一块乾净帕子塞进她掌心。 “疼就咬著。” 她声音压得很低。 “外面有人,得让他们信你真走不了。”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谢知微手下忽然加重。 药粉撒上去的瞬间,沈昭寧闷哼一声,榻边药瓶被她撞倒,发出一声脆响。 外头两个北狄兵果然掀开帐帘。 谢知微立刻侧身挡住沈昭寧半边身子,脸色冷下来。 “我家小姐伤口裂了,要换药。” 她冷冷看过去。 “你们也要看?” 那两个北狄兵目光往里一扫。 沈昭寧半靠在榻边,额角冷汗涔涔,肩头衣料半褪,血色触目惊心。她像是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指虚虚扣著榻沿,唇色惨白。 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放下了帐帘。 谢知微没立刻动。 直到帐外那两道脚步声退到马棚那边,她才俯身贴近沈昭寧耳侧。 “还能走吗?” 沈昭寧点头。 谢知微替她拢好衣襟,又把披风往她肩头压了压,遮住血跡。 “靠著我。” 沈昭寧撑著榻沿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 谢知微立刻扶住她,从帐后掀开一道极小的缝。 毡帐后面连著马棚,草料堆得很高,正好遮住视线。两人从后面绕出去,借著几个送水奴僕的身影,贴著帐影往西北方向走。 沈昭寧走得很慢,脚下虚得几乎踩不住地。 谢知微扶著她,在她耳边提醒: “慢些。他们若真还盯著,走得太急反倒惹眼。” 收尸棚在赛场背后。 越靠近,那股腥腐味越重。 赛场上还有马汗、尘土和喝彩声遮掩,可这里阴冷潮湿,腐肉、湿草和旧皮甲的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胸口发闷。 木棚半塌著,四周丟著断箭、破甲和被踩烂的布片。 几个北狄杂役正拖著尸体往里扔,像扔一件沾血的旧衣。 沈昭寧脚步停了一瞬。 谢知微扶紧她,没有说话。 两人在木棚外等到最后一个杂役走远。 谢知微始终挡在沈昭寧前面半步,目光盯著那些杂役的背影。直到他们骂骂咧咧地消失在拐角,她才回过头。 “走。” 棚中阴冷,血腥气贴著地面往上泛。 地上横七竖八堆著尸体,有北狄奴隶,也有大辰俘虏。 有些人身上还插著箭,有些人脸已经看不清。 沈昭寧一眼扫过去,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她只能一具一具看。 第一具不是。 第二具也不是。 第三具被压在最下面,只露出半边肩背。 谢知微刚要伸手,沈昭寧却忽然按住了她。 那人身上的囚衣,她认得。 韩照。 沈昭寧蹲下身,慢慢將那具尸体翻过来。 韩照半张脸沾著尘土,唇角还凝著血,背后那处箭伤已经被血浸透,衣料硬得发僵。 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抖得几乎碰不到他的脸。 谢知微按住她的手背,低声道: “我来。” 沈昭寧僵了片刻,才慢慢鬆开。 谢知微俯身去探,什么都没有。她闭了闭眼,轻轻摇头。 沈昭寧的手停在半空。 许久,她才慢慢收回来。 韩照死了。 昨日还被绑在鹰牌前的人,此刻就躺在她们脚边,连名字都像被一併丟在了这里。 沈昭寧垂眼看著他,指尖死死蜷进掌心。 她突然不敢再往里看。 谢知微看著韩照,眼前却忽然晃过很多年前的沈长衍。 少年站在谢家院外,手里提著一包桂花糕,笑著说以后日日给她买。 那样鲜活的人,如今也可能被丟在这样的死人堆里。 谢知微眼眶泛红,却死死忍著没落泪。 她伸手握住沈昭寧的手腕。 “昭寧。” 她声音发哑。 “还没找到,就说明还有机会。” 沈昭寧望著她。 片刻后,她低声道: “继续找。” 第124章 恨不得一箭杀了你 直到木棚最里面那一排也翻完,沈昭寧才慢慢停住。 这里没有沈长衍。 没有那张被旧疤遮住的脸,也没有那支几乎贴著心口没入的箭。 谢知微像是终於从一场噩梦里挣出来,死死捂住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他不在这里。” “昭寧,他不在这里。” 沈昭寧闭了闭眼,胸腔里那口气终於鬆了一瞬。 她扶著木柱缓了片刻,才哑声道: “走。” 谢知微擦了下眼角。 “去哪儿?” “找陈烈。” 沈昭寧一手按住肩头,嗓音低得发哑。 “若真是他们带走了哥哥,一定会在客栈等我们。我们立刻离开北狄。” 两人刚走出木棚,冷风便从荒草间卷过来。 棚中血腥气被风一吹,反倒更浓。 沈昭寧刚要往外走,脚步却忽然停住。 不远处的阴影里,站著一个人。 玄色衣袍被风吹得微动,方承砚就立在那里,不知已经等了多久。 沈昭寧看清他的那一瞬,方才那点鬆动瞬间散尽。 谢知微立刻挡到她身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方承砚的目光越过谢知微,落在沈昭寧身上。 “你要走?” 沈昭寧只吐出两个字: “让开。” 方承砚立在原地。 “今夜你还要去赫连驍府上。” 沈昭寧抬眼,字字冰冷。 “我已经夺魁。接下来做什么,与你无关。” 方承砚的目光落到她染血的手上,片刻后,才道: “沈长衍在我手里。” 四周骤然一静。 沈昭寧死死盯著他,连呼吸都像被这句话截断了。 谢知微脸色也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方承砚只朝四周扫了一眼。 木棚外荒僻,却仍能听见远处巡守的脚步声。火把在夜色里明明灭灭,隨时都可能有人靠近。 他压低声音。 “想知道他在哪儿,就跟我走。” 沈昭寧指尖掐进掌心。 她盯著方承砚的背影,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方承砚转身往木棚后方走去。 木棚后方有一处废弃马棚,半边已经塌了,剩下的土墙正好挡住巡守的视线。冷风被拦在外头,四周暗得厉害,只剩远处零星火光映著荒草。 方承砚停下脚步。 沈昭寧开门见山。 “他活著吗?” 方承砚停了一息。 “活著。” 这两个字落下,沈昭寧眼睫轻轻一颤,几乎立刻往前一步。 “他在哪儿?我要见他。” 方承砚沉默片刻。 沈昭寧脸上刚浮起的那点光,在他的沉默里冷了下去。 “现在不行。” 沈昭寧喉间微紧。 “为什么?” 方承砚声音沉稳得近乎冷酷。 “夺魁只是第一步。赫连驍今夜会召你入府,我要你趁这个机会,替我拿一份名册。” 沈昭寧咬字极慢: “我问你,我哥哥在哪里。” 方承砚语气没有半分鬆动。 “等你替我办完今夜这件事,我让你见他。” 谢知微脸色骤变。 沈昭寧却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不敢相信,轻声重复: “办完今夜这件事?” “赫连驍虽疑心未消,但今夜是你最容易进他府中的机会。错过这一夜,再想接近那份名册,只会更难。” 方承砚顿了顿,声音更低。 “沈长衍伤得很重。你现在见了他,只会乱了心神。今夜的事,不能出半点差错。” 沈昭寧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方承砚唇线微微绷紧。 “所以,你不让我见哥哥,是怕我见了他,便不肯再替你卖命。” 方承砚沉声道: “我是怕你因他失了分寸。” “失分寸?” 沈昭寧眼尾泛红,却仍死死盯著他。 “我方才在死人堆里找他,连一声哥哥都没敢喊。” 她往前一步,字字都冷。 “方承砚,到底是我会失分寸,还是你怕我不再受你摆布?” 方承砚没有立刻开口。 沈昭寧硬生生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你是明知道我会来找他,所以抢在我之前,把他握进了自己手里。” 方承砚唇线绷紧。 “我是在保他的命,也是在替你留后路。” 沈昭寧静了片刻,低声道: “既如此,那就让知微姐姐过去照顾哥哥。” 方承砚一顿。 谢知微也怔住。 沈昭寧没有回头,只对方承砚道: “我可以不见他,但我要有人替我看著他。” 她一字一句道: “知微姐姐不到他身边,我一步也不会去赫连驍府。” 谢知微立刻道: “昭寧,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去。” 沈昭寧终於回头看她。 她脸色惨白,肩头血跡还没干,望向谢知微时却没有半分迟疑。 “知微姐姐,替我去看他。” 这一句落下,谢知微眼眶瞬间红了。 沈昭寧握住她的手,指尖冷得厉害,却攥得很紧。 “只要他还活著,只要你在他身边,我就能撑下去。” 谢知微死死忍著眼泪,点了点头。 “好。” “我去。” 沈昭寧鬆开她的手,重新看向方承砚。 “现在,让你的人带她走。” “若我回来之前,她和哥哥有半点差池,你休想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方承砚薄唇抿紧。 片刻后,他道: “我答应你。” 方承砚抬手打了个手势,很快,暗处便有人无声走出。 谢知微深深看了沈昭寧一眼。 “昭寧,你一定要回来。” 沈昭寧没有说好,她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谢知微跟著那人离开后,废弃马棚里便只剩下沈昭寧和方承砚。 沈昭寧看著方承砚,像是在看一个彻底陌生的人。 “你用我哥哥的性命逼我,究竟要我替你拿什么名单?” 方承砚沉默片刻,道: “赫连驍府书房內有一份名册,上面牵著大辰边军里的人。” “你今夜入府,替我拿到它。” “事成之后,我会让你见沈长衍,也会带你们离开北狄。” 沈昭寧一言不发。 方承砚语气缓了些。 “昭寧,只要你完成这件事。” “你便能名正言顺地站回我身旁。” 沈昭寧静了许久。 久到方承砚以为她终於听进去了。 下一瞬,她却轻轻笑了一声。 “站回你身旁?” 她抬眼看他,唇角那点笑意冷得没有温度。 “方承砚,我只恨昨日那一箭,没有射进你的胸口。” 第125章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方承砚站在原地,脸色沉了片刻。 许久后,他才开口。 “赫连驍手里有一份名册。” 沈昭寧指尖骤然收紧。 方承砚看著她。 “这几年,大辰边军之中,有人私通北狄,暗中递送军情、粮道和布防图。” “那份名册上,记著往来之人的姓名和印记。” 他顿了顿。 “其中,或许也有当年边关一战的真相。” 边关一战。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沈昭寧心口。 那些她查不到、问不出,也无人肯告诉她的东西,竟有可能就藏在赫连驍府中。 她呼吸微微发紧。 可下一瞬,那点震动便化作更深的寒意。 沈昭寧抬眼看他。 “所以你早就知道。” 方承砚没有否认。 沈昭寧眼尾一点点泛红。 “你早知道那份名册可能牵出沈家旧案,也早知道我会为了它拿命去换。” “可你不说。” 她往前一步,声音冷得发颤。 “你偏要先扣住哥哥,让我在死人堆里找他,找得快疯了,再告诉我——这条路其实一直在你手里。” 方承砚唇线微抿。 “我不能赌。” 沈昭寧轻轻笑了一声。 “不能赌?” 那笑意极轻,却没有半点温度。 方承砚道: “你一旦在赫连驍面前失控,不只你会死,沈长衍保不住,名册也拿不到。” 沈昭寧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方承砚停了一瞬,又道: “若沈长衍醒著,也会要你先拿到这份名册。” “他是沈家军少將军,不会只顾自己活命。” “闭嘴。” 沈昭寧猛地抬眼。 那一瞬,她脸色白得近乎冷厉。 “別拿我哥哥,做你私心的遮羞布。” 方承砚眸色一沉。 “沈昭寧,你现在见他,又能做什么?” 沈昭寧指尖一僵。 方承砚继续道: “他伤成那样,醒不醒得过来尚未可知。你若见了他,还能稳得住吗?” “只要今夜名册到手,沈长衍能活,沈家旧案也能查。” “到那时,我会在圣上面前替你开口。” 他看著她。 “沈长衍、沈家旧案,还有你日后在方家的名分,我都能替你爭。” “够了。” 沈昭寧打断他。 她抬眼看著方承砚,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你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留著骗自己吧。” “我不需要。” 方承砚唇线一紧。 沈昭寧字字清楚。 “我今日愿意去,是为了哥哥,为了沈家旧案。” “不是为了你。” 她顿了顿。 “更不是为了你口中那个可笑的將来。” 方承砚看著她。 “沈昭寧。” “方大人不必叫我。” 沈昭寧冷冷打断他。 “你要我拖住赫连驍,是吗?” 方承砚沉默片刻。 “是。” “我的人会去书房找名册,你只需拖住他半个时辰。” “最多半个时辰。” 沈昭寧低低笑了一声。 “半个时辰。” 她抬眼看他。 “我这条命在方大人眼里,还真是耐用。” 说完,她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外走。 方承砚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毡帐时,赫连驍的人已经等在外面。 那人披著北狄皮甲,腰间悬刀,见她回来,立刻俯身行礼。 “阿寧姑娘。” 沈昭寧脚步未停,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人笑了笑。 “將军有请。” 沈昭寧道: “將军倒是急。” 那人道: “姑娘今日夺魁,將军说,自然要亲自赏。” 沈昭寧垂了垂眼。 再抬头时,她已经是白日里那个夺魁之后,敢当眾向赫连驍討赏的阿寧。 “既然將军亲自赏,我自然要去。” 那北狄兵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方承砚穿了一身赤勒部隨从的皮甲,脸上抹了灰泥,压低帽檐站在后面。 另有两个婢女从帐侧走出,垂首跟在沈昭寧身后。 两人面生,衣袖低垂,瞧不出异样。 赫连驍派来的马车已经停在不远处。 沈昭寧上车时,肩头伤口被牵动,眼前猛地一黑。 她扶住车壁,硬生生稳住了。 方承砚伸手欲扶。 沈昭寧侧身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又缓缓收了回去。 两个婢女先后上车。 方承砚坐在车辕一侧,混在隨从里。 赫连驍的人只扫了一眼,並未多问。 车帘落下,马车很快朝赫连驍府驶去。 车內没有点灯,只有外头火光偶尔从帘缝里掠进来,照在沈昭寧苍白的脸上。 她靠著车壁坐著,掌心死死压著肩头伤处。 两个婢女安静垂首,坐在一旁。 其中一人袖口微动。 沈昭寧余光一扫,瞧见她袖中压著一柄极薄的短刃。 她闭了闭眼,没有出声。 不多时,马车停在赫连驍府前。 府门外灯火通明,兽骨灯悬在檐下,两列北狄兵按刀而立。 赫连府侍从上前掀帘。 “阿寧姑娘,请。” 沈昭寧扶著车壁下去。 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肩头血跡一阵发冷。 她脸色仍白,神態却已经稳了下来。 一行人刚进府门,便被直接引向正厅。 赫连驍府中灯火通明,廊下悬著狼皮鹰羽,墙上弯刀长弓森冷。 每隔数步,便有北狄兵把守。 沈昭寧一路往里走。 肩头的伤被衣料磨得生疼,冷汗几乎从背脊沁出来。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酒菜。 烤肉、烈酒、银盘里的葡萄与奶酪一应俱全,倒真像是替她庆功。 赫连驍坐在主位上,暗色皮裘披在肩头,弯刀就搁在手边。 见她进来,他没有立刻说赏。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昭寧脸上,又慢慢扫过她身后的几人。 方承砚站在最后,沉默得像个寻常隨从。 两个婢女垂首站著,一动不动。 厅中安静了片刻。 赫连驍盯著她身后,语气听不出喜怒。 “之前那个一直守在你身边的婢女呢?” 第126章 只要你留下 沈昭寧心口微微一沉。 赫连驍果然一直在盯她。 可她面上没有半点异色,只轻轻挑了下眉,像是听见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怎么?” 她走到席前,唇边还带著一点轻慢的笑。 “將军若是看上了她,明日我叫人送来便是。” 赫连驍唇角一扯。 “阿寧姑娘倒是大方。” “不过一个婢女罢了。” 沈昭寧在席前坐下。 “將军若要,明日送来便是。” 赫连驍看了她片刻,才道: “只是隨口一问。” 沈昭寧轻轻一笑。 “我还当將军真看上她了。” 赫连驍没有再接这句话,只抬了抬手。 “都退下。” 站在沈昭寧身后的两个婢女同时垂首,方承砚也跟著低下头,作势要退。 沈昭寧指尖搭在杯沿上,没有回头。 她早就知道他会退。 方承砚说会同她一起进府,可到了这张酒案前,真正留下来拖住赫连驍的,只会是她。 两个婢女先一步退下。 方承砚经过她身侧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 沈昭寧只垂眼看著案上的空杯,像是压根没有察觉他的停留。 很快,厚重的门帘落下。 正厅里只剩下她和赫连驍。 外头火把烧得很旺,火光透过窗格照进来,在地上割出一道一道暗红的影子。 赫连驍亲自拿起银壶,替她斟了一杯酒。 酒液落入杯中,声音细而清。 沈昭寧垂眼看著那杯酒,酒色清亮,闻不出半分异样。 赫连驍將酒盏推到她面前。 “今日夺魁,本將军自然该赏你。” 沈昭寧抬眼。 “多谢將军。” 赫连驍却没有让她立刻喝。 他往后一靠,手指轻轻搭在弯刀刀鞘上。 “只是赏之前,本將军还有几句话想问。” 沈昭寧道: “將军请问。” 赫连驍慢慢转著酒盏。 “今日赛场上,你要的那个俘虏,骨头倒硬。” 沈昭寧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顿。 再抬眼时,神色仍旧散漫。 “是吗?” 赫连驍道: “不像寻常大辰兵。” 他语气不紧不慢。 “寻常兵卒熬到那份上,早该跪地求饶。可他被绑在鹰牌前,连眼都没垂一下。”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掐进掌心。 疼意刺上来,她才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她轻轻笑了一声。 “將军管他是什么人。” 赫连驍眯了眯眼。 沈昭寧端起酒盏,放在指尖转了转。 “我不是已经替將军杀了吗?” 她靠著桌沿,语气轻慢。 “大辰的人,寧可杀错,也绝不能放过。” 赫连驍看了她片刻。 “说得好。” 他拿起自己的酒盏,朝她略略一举。 “大辰的人,寧可杀错,也不能放过。” 沈昭寧也抬了抬杯,杯沿遮住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没有喝,只是做了个敬酒的姿势。 赫连驍看在眼里,却没有拆穿,他放下酒盏。 “可本將军还是不明白。” 沈昭寧道: “將军不明白什么?” 赫连驍道: “你拼了半条命夺魁,最后要的彩头,却只是一个大辰俘虏。” 他身子微微前倾。 “你要了他,又亲手杀了他。” 他抬眼看她。 “阿寧姑娘,这场戏,你唱给谁看?” 沈昭寧心口微紧。 下一瞬,她忽然將酒盏重重放回案上。 “原来將军请我来,不是赏我,是审我。” 赫连驍挑眉。 沈昭寧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我拼著伤夺魁,替將军在赛场上添了那么大一场热闹。如今来了將军府,酒还没喝上一口,倒先被將军一重又一重地盘问。” 她抬眼看他,眉眼间带著毫不遮掩的不耐。 “將军若疑我,直说便是。” “这样绕来绕去,听得人心烦。” 赫连驍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像是越发觉得有趣。 “你倒敢在本將军面前发脾气。” 沈昭寧轻哼一声。 “我若不敢,今日也贏不了射鹰赛。” 赫连驍低低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拿起酒盏喝了一口。 “本將军见过不少女人,会哭的,会求的,会装柔弱的,也有自以为聪明、想在本將军面前耍心眼的。” 他放下酒盏。 “可像你这样,伤成这副模样,还敢同本將军甩脸色的,倒是不多。” 沈昭寧冷淡道: “將军若不喜欢,大可以现在就叫人把我拖出去。” 赫连驍反倒越发不急了。 “不。” 他道: “本將军喜欢。” 她失血后脸色苍白,偏那双眼还亮,冷得像雪地里未熄的火。 赫连驍在赛场上只觉得她够狠、够稳。 如今离得近了,才看出她这股不肯低头的劲儿。 越是不肯低头,越叫人想折。 沈昭寧察觉到那道视线,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赫连驍起身。 他的身形高大,站起来时,火光像被他挡去大半,阴影一下压到沈昭寧面前。 沈昭寧坐著没有动。 赫连驍绕过酒案,缓步走到她身前。 那股带著烈酒、皮革和血腥气的压迫感近了许多。 “阿寧。” 沈昭寧抬眼。 “將军有话直说。” 赫连驍低头看著她。 “你这样拿命爭魁,不就是想往上爬?” “赤勒部那样的小地方,困不住你。” 沈昭寧神色不变。 “是。” 赫连驍俯身看她。 “那跟著本將军,岂不是比跟著赤勒部那些废物强?” 沈昭寧没有立刻说话。 赫连驍继续道: “你有胆色,有箭术,也有几分狠劲。本將军確实欣赏你。” 他俯身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你若愿意留下,做本將军的人,本將军自然信你。” 沈昭寧握著酒盏的手慢慢收紧。 杯中酒液被她指尖震得轻轻晃了一下。 赫连驍像是没有看见。 “你不是想让本將军记住你吗?” 他停了停。 “本將军现在给你这个机会。” 厅外风声掠过,火光忽然晃了一下。 沈昭寧望著近在咫尺的男人,眼底那点敷衍彻底散尽。 赫连驍道: “今晚留下。” “只要你肯,本將军便信你同大辰无关。” 第127章 只要你在我手里,他跑不掉 杯中酒液再次晃动。 沈昭寧垂眼看著那一点晃动的酒光,片刻后,抬眼看向赫连驍。 “原来將军竟如此看轻我。” 赫连驍低头看她。 “看轻?” 沈昭寧撑著酒案站起身。 肩头的伤被牵动,血色又从衣料下洇出来。可她像是没有察觉,只一字一句道: “我拼了半条命夺魁,不是为了让將军拿这种话羞辱我。” 话音落下,她忽然探手,从酒案旁抽过那柄短刀。 寒光骤起。 赫连驍眼神一变。 门外守卫也察觉不对,脚步声顿时逼近。 可还不等人衝进来,刀锋已经抵上了沈昭寧颈侧。 冷刃贴著肌肤,逼出一点血色。 沈昭寧握刀的手很稳。 她没有看门外,也没有看那些正要衝进来的北狄兵,只盯著赫连驍。 “將军若要赏,我受。” “將军若要杀,我也受。” “可若要辱我,不如现在就让我死在这里。” 厅中霎时静了下来。 门外的人已到了帘前。 沈昭寧没有回头,只將刀锋又压进去半分。 颈侧立刻渗出血来。 赫连驍盯了她许久,终於抬了抬手。 “退下。” 门外守卫迟疑一瞬,终究不敢违令,只能退迴廊下。 赫连驍忽然笑了。 “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往后退了半步。 “阿寧姑娘好骨气。” 沈昭寧没有放下刀。 赫连驍也不催,只重新坐回主位,拿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添满一杯。 隨后,他又將另一只酒盏推到她面前。 “方才是本將军多心,这杯酒,算本將军赔罪。” 沈昭寧垂眼看著那杯酒。 酒液清亮,映著灯火,平静得没有半点异样。 可她知道,赫连驍递来的东西,未必乾净。 刀已经架过脖子,人也已经被她拖在这里。 若这一杯不喝,方才那场寧死不辱的戏,便全成了虚张声势。 更何况,名册还没有拿到手,她还要继续拖住赫连驍。 沈昭寧指尖一点点收紧。 片刻后,她缓缓放下短刀,刀锋离开颈侧时,带出一线细血。 她端起那杯酒,在赫连驍的注视下仰头饮尽。 烈酒入喉,辛辣发苦。 她將空杯放回案上。 “现在,將军可信了?” 赫连驍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像是在等什么。 起初,沈昭寧並未觉出异样。 可不过几息,胸口忽然像被火燎了一下。那股燥意顺著血脉漫开,连肩头的伤都被压了下去。 竟不疼了。 沈昭寧心口骤然一沉,身形微微一晃,险些没撑住酒案。 厅中明明透著夜风,冷意从窗缝里一阵阵钻进来,可落在她颈侧那道血痕上,却像火星擦过,烫得她呼吸一乱。 她狠狠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散开,才勉强把那股失控压下去半寸。 “赫连驍。” 她声音哑了些。 “你在酒里下了什么?” 赫连驍这才放下手里的酒盏。 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阿寧。” 他道: “你还真敢喝。” 沈昭寧扶住案沿,强撑著没有后退。 “你什么意思?” 赫连驍起身,缓步走向她。 他的脚步不快。 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沈昭寧绷紧的神经上。 “你以为,本將军当真不知道今日那个大辰俘虏是谁?” 沈昭寧指尖骤然扣紧案沿。 赫连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沈家军的少將军,沈长衍。” 这三个字落下的一瞬,沈昭寧心口像被狠狠攥住。 可她不能认。 哪怕赫连驍已经將名字摆到她面前,她也绝不能亲口承认。 她强撑著没有移开目光,只冷冷道: “將军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 赫连驍低声笑了笑。 “收尸棚里,你们的人速度倒快。” 沈昭寧扣著案沿的指尖猛地一紧。 那一点反应极轻,可赫连驍还是看见了。 他声音压得更低。 “可惜,他跑得再快,又有什么用?” 沈昭寧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赫连驍一字一句道: “有你在本將军手上,沈长衍迟早会回来。” “他若真是你哥哥,就捨不得你死。” 沈昭寧眼前一阵发黑。 药性又往上逼了一寸,几乎要压过她最后一点清醒。 可她仍旧死死撑著。 赫连驍却像是终於等到了她身上那一点极细微的破绽。 “本將军原本还在猜,究竟会等来谁来救他。” 他停了停。 “没想到,竟是他的妹妹。” 沈昭寧呼吸骤然一滯。 赫连驍道: “沈昭寧,本將军说对了么?” 沈昭寧扣著案沿的指节一点点泛白。 她抬眼看他,声音哑得厉害。 “將军既然这么会编故事,何必问我?” 赫连驍脸上的笑意淡了。 “嘴倒硬。” “你刚刚喝下去的是合欢散。” 沈昭寧脸色骤白。 赫连驍一步一步逼近。 “你不是有骨气吗?不是寧死也不肯留在本將军府上吗?” 他的声音慢而冷。 “本將军倒要看看,等药性彻底发作,你这身骨头还能硬到几时。” 沈昭寧猛地抓起方才那柄短刀,反手將刀锋抵住掌心,狠狠一压。 尖锐的痛意刺入皮肉。 血顺著掌心渗出来,沿著指缝一点点往下滴。 她被这疼痛生生拽回半分清醒。 “既如此,为何不乾脆杀了我。” “杀你?” 赫连驍嗤了一声。 “太便宜你了。” 他说著,伸手便要扣她的下頜。 沈昭寧猛地抬刀。 刀锋擦著他手背划过,一道血痕瞬间渗了出来。 赫连驍低头看了一眼。 再抬眼时,脸色已经彻底沉下。 “到了这时候,还想伤本將军?” 沈昭寧握刀横在身前。 她呼吸凌乱,却仍一字一句道: “將军若再近一步,我就算死,也会先让你见血。” 厅中静得只剩火烛燃烧的轻响。 静了许久,赫连驍反倒笑了。 “不急。” 他收回手,重新坐回主位。 “等你撑不住了,自然会来求我。” 他说完,竟没有再上前。 他就那样坐著,像是篤定她迟早会耗尽最后一口气,也迟早会在药性里低头。 沈昭寧握刀的手越来越沉。 掌心的血顺著刀柄滴落,在地上砸出极轻的声响。 连掌心的疼,都快压不住那阵失控。 就在这时,正厅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 赫连驍脸色骤沉。 “谁?” 第128章 一个都不许放走 门外很快响起急促脚步声。 有人隔著门帘急声道: “將军,书房那边有人闯入!” 赫连驍眼神骤冷。 沈昭寧扣著短刀的手微不可察地一紧。 他显然也在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再看沈昭寧时,那眼神已冷得像刀。 赫连驍没有再与她纠缠,转身大步往外走。 临出门前,他冷声吩咐: “看住她。” “她若跑了,你们全都替她死。” 两名北狄兵立刻入內,一左一右守在沈昭寧身侧。 门帘落下,火光轻轻一晃,正厅里重新静了下来。 沈昭寧靠著酒案,掌心的血沿著刀柄往下滴。 远处很快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高声喝令,有人疾步奔走,兵刃出鞘声接连响起,半座府邸都乱了起来。 药性却在这时一阵阵往上逼。 她脸上那点血色越来越重,连眼尾都泛出一层湿红。衣襟早已被血和酒浸乱,髮丝贴在苍白的侧脸上。她已经站不稳了,手里的短刀却始终没有松。 一名北狄兵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低笑。 “这大辰女人,倒还真烈。” 另一人目光从她泛红的眼尾扫过,又落到她握刀发颤的手上。 “烈什么?药劲上来了,再烈也撑不了多久。” 沈昭寧没说话,只將刀锋一点点抬了起来。 “再看,我先剜了你的眼。” 那人脸色一沉。 同伴却笑得更放肆,往前逼近半步,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她凌乱的衣襟。 “將军既留她活口,想来也不会立刻杀。” 他压低声音,笑意越发下流。 “等將军厌了,没准还能赏给咱们兄弟长长见识。” 沈昭寧刀锋一转,直指他的喉咙。 可她指尖已经抖得厉害。 那人显然也看出来了,眼底恶意更深。 “先卸了她的刀。”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闷响。 守在门边的北狄兵刚要回头,一道黑影已经从帘外掠入。 刀锋一闪。 那人喉间顿时溅出一线血。 另一名北狄兵脸色骤变,刚要拔刀,侧窗忽然被人从外撞开。 两名黑衣暗卫翻身而入,一人扣住他的手腕,一人抬刀封喉。 血腥气一下漫开。 沈昭寧眼前阵阵发黑。 她只看见有人踏著满地血色朝她走来。 方承砚身上仍穿著赤勒部隨从的皮甲,脸上的灰泥已经被抹掉,露出原本的模样,肩侧裂了一道口子,血色洇在皮甲边缘。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要扶,却被她猛地避开。 “別碰我。” 方承砚的手停在半空。 他声音低了下去。 “是我。” 沈昭寧眼睫颤了一下。 正因为是他,她才更不敢鬆懈。 她死死攥住案沿,哑声问: “名册呢?” 方承砚看著她烧得近乎失控的脸。 “拿到了。” 沈昭寧心口一松,可也只鬆了半瞬。 下一刻,药性便又翻涌上来。她身形一晃,险些往前栽去。 方承砚再顾不得她抗拒,伸手扣住她手臂,將人扶住。 沈昭寧猛地挣了一下。 “放开。” “你撑不住了。” 方承砚声音压得很低。 “沈昭寧,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她冷冷抬眼。 “方大人也知道,我撑不住了?” 方承砚手指一僵,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外头的脚步声已经逼近。 暗卫压低声音。 “大人,后门。” 方承砚没有再犹豫,俯身將沈昭寧打横抱起。 沈昭寧脸色一变,抬手便要推他。 可她那点力气,在此刻几乎轻得可怜。 方承砚抱得极稳。 “要恨我,出去再说。” 话音未落,门帘忽然被人从外掀开。 火光灌入正厅。 赫连驍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先落在方承砚身上,又落到被他抱在怀里的沈昭寧脸上。 片刻后,他缓缓眯起眼。 “赤勒部的隨从?” 赫连驍冷笑。 “原来竟是兵部方大人。” 沈昭寧心口一紧。 方承砚抱紧她,往后退了半步。 赫连驍腰间弯刀出鞘。 刀光一闪,直逼方承砚面门。 两名暗卫立刻上前去挡。 弯刀劈落,最前面的暗卫被震得后退半步,虎口立刻见了血。 方承砚借势转身,抱紧沈昭寧退入侧廊。 赫连驍冷笑一声。 “拿了本將军的东西,还想带著人走?” 方承砚没有答,只將怀中那捲薄册按得更紧。 赫连驍的目光落在他胸前,杀意几乎压不住。 那东西若流出去,死的便不只是几个探子。 他声音陡然沉下去。 “拦住所有出口。” “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下一刻,四面院墙后都响起了兵甲声。 暗卫护著方承砚一路往后门退去。 前方开路,后方断后,刀锋一次次逼退围上来的北狄兵。可火把越来越多,原本黑沉的后廊被照得亮如白昼。 沈昭寧靠在方承砚怀里,呼吸乱得厉害。 她想让他放下自己。 可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方承砚……” 她声音低哑。 “你一个人走。” 方承砚侧身避开迎面一刀。 身侧暗卫反手斩下,鲜血溅到他袖口。 他低声道: “闭嘴。” 一支冷箭忽然从廊尽头射来。 断后的暗卫闪身挡下,箭簇没入肩头。他闷哼一声,却没有退。 “大人,走!” 方承砚咬紧牙关,继续往后门衝去。 一名暗卫低声道: “后门就在前面。” 只差十几步,便能出府。 可刚转过廊角,方承砚脚步猛地停住。 后门前,火光大亮,厚重的门閂已被人死死压住。 数十名北狄兵持刀立在门前,弓弦齐齐拉开,森冷的箭簇直指他们。 身后追兵也在此时赶到。 方承砚站在廊下,身边只剩三名暗卫。 其中一人肩头中了一箭,血顺著袖口往下滴。 沈昭寧听见四周弓弦绷紧的声音,指尖一点点冷了下去。 后路断了。 赫连驍从火光后缓步走来。 他的目光掠过方承砚,又落回沈昭寧脸上。 “除了她以外。” 他缓缓抬手。 “其余人格杀勿论。” 第129章 你想干什么? 弓弦声在廊下绷成一片。 赫连驍抬起的手还未落下,方承砚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 火光映上薄册边角。 赫连驍眼神骤沉。 “你敢。” 方承砚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火摺子,火星贴著名册一角,明明灭灭。 “將军可以试试,是你的箭快,还是我烧得快。” 赫连驍盯著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方承砚淡淡道: “这上头不只有大辰內应的姓名,还有你与他们往来的暗印、暗號和联络点。” “烧了它,將军在大辰埋下的线,也就断了大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赫连驍眸色一厉。 可他到底没有立刻下令。 四周北狄兵的弓弦仍旧拉满,森冷的箭簇直指方承砚几人。 片刻后,赫连驍忽然看向沈昭寧。 她被方承砚抱在怀里,脸色烧得异常,唇色却白得嚇人。明明神志已经不太清醒,指尖却仍死死攥著他的衣襟。 赫连驍冷笑一声。 “方承砚,名册你可以烧。” “可她呢?” 赫连驍慢慢道: “本將军府里的药,没那么容易熬过去。” “没有解药,她撑不了多久。再拖下去,只会死在你怀里。” 方承砚抱著沈昭寧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 赫连驍等的便是这一瞬。 “名册留下。” “本將军给她解药。” 沈昭寧艰难地抬眼,看向方承砚。 名册不能交。 那是她拼著这条命拖住赫连驍,才换来的东西。 她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攥住他的衣襟。 下一刻,方承砚收回目光。 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 “不劳將军费心。” “她的毒,我自会解。” 沈昭寧浑身一僵。 她刚从那些北狄兵骯脏的目光里挣出来,此刻连方承砚的怀抱,也忽然变得冰冷可怖。 “好。” “方大人果然油盐不进。” 赫连驍盯著方承砚手里的名册,眼底杀意骤起。 “既然如此,即便名册毁了,也绝不能让你们活著走出赫连府。” 赫连驍抬手。 “放箭。” 弓手指尖一松。 就在箭雨將落未落的一瞬,府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哨音。 下一刻,几支火箭从墙外破空而来,直直钉进后门旁的草棚。 火光轰然炸开。 拴在门侧的几匹马受惊长嘶,猛地挣断韁绳,撞入北狄兵阵中。 原本紧绷的弓阵瞬间乱了。 方承砚眸色一沉。 “开路。” 两名暗卫同时衝出。 墙外利箭连发,几名逼近的北狄兵应声倒地。 后墙外,有人压低声音喝道: “周驍,断后!其余人,压住弓阵!” 沈昭寧眼睫狠狠一颤。 陈烈。 那声音穿过兵刃声撞进耳中,她像是被硬生生拽回一点清醒。 她想开口,可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只溢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墙外几道黑影跃上墙头,利箭压住北狄兵阵。陈烈与周驍从外侧杀入,方承砚的暗卫趁势从內侧撕开缺口。 一名暗卫被长刀刺穿肩胛,却仍死死顶住门边的北狄兵。 “大人,走!” 方承砚收起火摺子,抱著沈昭寧衝出后门。 那捲名册仍被他死死攥在掌中。 身后那名暗卫很快被乱兵吞没。 沈昭寧听见那一声“走”,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可她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 陈烈策马从侧面掠过。 他的目光只在沈昭寧身上停了一瞬,眼底骤然泛红。 长箭搭上弓弦,他一箭射翻追得最近的北狄兵,隨即猛地调转马头,朝另一条岔路奔去。 “护住小姐!” 周驍立刻会意,带著人纵马跟上,故意將马蹄声踩得又急又乱。 火光晃乱,几路人马同时衝进夜色。 追兵一时分不清哪一路才是方承砚,立刻分出一批人追了过去。 方承砚没有回头。 他带著沈昭寧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西坡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箭声骤起。 一支冷箭直奔沈昭寧后心而来。 方承砚猛地勒韁侧身,將她挡在身前。 箭簇没入他肩后。 他闷哼一声,手臂却没有松。 沈昭寧眼前一阵发黑,只闻到更浓的血腥气。 她想推开他,可身上半点力气都没有。 马蹄声急促,风声从耳畔刮过。 方承砚肩后的血顺著衣料洇开,半边衣裳很快暗了下去。 可他仍旧咬紧牙关,策马衝出乱阵。 沈昭寧靠在他臂弯里,意识一阵清醒,一阵混沌。 药性一阵阵烧上来,烧得她额角滚汗,指尖却冷得发僵。 马身猛地一顛。 她身子往旁边一滑。 方承砚手臂收紧,將她重新按回身前。 她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 攥得很紧。 可下一瞬,又像被什么烫到似的,一点点鬆开。 马蹄再震,她失了力,终究还是跌回他臂弯里。 方承砚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眼睫半垂,唇色白得嚇人,额角却烧出一层薄汗。 “沈昭寧。”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很低。 沈昭寧没有应。 只在他臂弯里极轻地颤了一下。 方承砚握著韁绳的手背青筋暴起,马速却半分未缓。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追兵声终於暂时远了些。 方承砚勒住韁绳,翻身下马。 肩后的箭簇被动作一扯,他眉骨微绷,却没有停。 他俯身將沈昭寧抱下来,朝西坡下一间废弃木屋走去。 木屋多年无人居住,门板半歪著,窗纸也破了大半。 方承砚一脚踹开木门。 屋里满是尘土和潮冷的霉味,冷风从破窗灌进来。 沈昭寧被放到墙角时,背脊抵上冰冷的墙面,整个人狠狠一颤。 也正是这一颤,將她从混沌里拉回了一点清醒。 她睁开眼。 眼前只有方承砚。 他正站在几步外,低头扯开被血浸透的外袍。 冷风灌进来,潮冷的霉味一下压到她面前。 方承砚刚要伸手探她额头,她却猛地往后一缩。 那柄染血的短刀不知何时又被她攥回手里。 刀锋横在两人之间。 她浑身都在发颤,唇色却白得嚇人。 “別碰我。” 方承砚的手僵在半空。 木屋外,风声呼啸而过。 他肩后的血顺著衣料一点点滴落,在地上洇出暗色。 沈昭寧看著他,像看著另一个逼近自己的敌人。 “方承砚……” 她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你带我来这里……” 她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却仍死死抵在身前。 “想做什么?” 第130章 我一直在利用你 沈昭寧蜷在墙角,背脊抵著冰冷的土墙。 刀锋横在身前,可她知道,这把刀挡不住他。 方承砚站在几步外。 他肩后还钉著那支冷箭,半边衣料都被血浸暗。片刻后,他抬手摺断箭杆,咬牙將箭簇生生拔出,又撕下衣摆,草草压住伤口。 从始至终,他只闷哼了一声。 隨后,他抬眼看向沈昭寧。 “沈昭寧,我不过是想救你。” “我不需要。” 她几乎是立刻接了这句话。 可话音刚落,胸口那股燥意便猛地翻上来。 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握刀的手也跟著一颤。刀尖往下坠了半寸,险些从指间滑落。 方承砚眼神沉了沉。 “沈昭寧,何必如此?” “你心里放不下我,我知道。” 沈昭寧怔了一瞬。 她看著他,耳边的风声忽远忽近,胸口那点噁心忽然翻上来,几乎压过了浑身的不適。 方承砚却像没有察觉。 “你只是恨我负了你。” 沈昭寧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方承砚继续道: “如今这样也好,我救你,带你回大辰。” “回去之后,我会给你名分。” 他停了停,语气像是施捨,又像是篤定她不会拒绝。 “你我之间,便能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沈昭寧混沌的神志里。 她忽然抬手,狠狠按住肩上的伤口。 “唔……” 血色从指缝间洇出来。 剧痛骤然炸开,疼得她浑身一颤,险些直接栽倒下去。 可也正是这股痛,將她从昏沉里硬生生拽回了一点清醒。 方承砚脸色一变。 “沈昭寧!” 沈昭寧靠著墙喘息,眼尾烧得通红。 “名正言顺?” 她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也很哑,像是从喉间磨出来的。 “方承砚……” “你真是可笑。” 方承砚眉心一沉。 沈昭寧抬眼看他,视线却有些散。 她已经分不清眼前的人影是清楚的,还是晃的。 可她心里的恨,清楚得像刀。 “我早就……” 她喘了一下,指尖死死抠进掌心。 “不要你了。” 方承砚脸色一沉。 沈昭寧像没有看见,只靠著墙,断断续续地笑。 “你以为……” “我捨不得你?” 她喘了一下,肩头的血顺著指缝往下流。 “我骗你的。” 方承砚眼底那点篤定,终於裂开了一道缝。 “你说什么?” 沈昭寧额角汗珠滚落,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她偏偏还笑著。 “骗你退婚。” “骗你放我走。” 她咬紧牙关,声音断得厉害。 “这次也是。” 方承砚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沈昭寧握著短刀的手还在抖,唇角却偏偏扯了一下。 “我不是帮你。” “我只是……” 她喘息一乱,几乎说不下去。 方承砚盯著她。 “只是什么?” 沈昭寧眼尾通红。 “利用你。” 方承砚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利用我?” “是。” 沈昭寧声音很轻,却字字扎进他耳中。 “从一开始,就是。” 方承砚眼底一沉。 沈昭寧眼前一阵阵发黑,可那股恨意还撑著她。 她一字一句往外挤。 “退婚是。” “来北狄……也是。” 她声音忽然低下去。 “方承砚。” 她眼底那点强撑出来的冷意终於裂开。 “我不是为了你。” “我是为了哥哥。” 方承砚按著刀柄的手骤然收紧。 沈昭寧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你当初……” “利用我一样。” 下一刻,方承砚忽然上前。 沈昭寧心口一紧,立刻抬刀,可她的手已经软得不成样子。 方承砚只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短刀便“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沈昭寧呼吸一滯。 她被他逼得后背狠狠撞上土墙,肩头的伤再次被牵动,疼得她闷哼一声,冷汗顺著鬢边滚落。 他眼底的失控再也压不住,扣著她手腕的指骨一点点收紧。 “沈昭寧。” “你再说一遍。” 沈昭寧手腕被他扣得生疼,她挣了一下,却根本挣不开。 方承砚眼底一片阴沉。 “你敢骗我?” 沈昭寧呼吸发颤。 她想说是。 想说她不但骗他,利用他,还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可方承砚的气息压下来,手腕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药性搅得她眼前发黑。 肩头的痛,身上的热,还有他身上压过来的血腥气,全都混在一起。 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行。 她不能倒在这里,她还没有见到哥哥。 沈昭寧指尖猛地蜷紧。 方承砚指骨绷得更紧。 “说话。” 沈昭寧唇瓣动了动。 过了许久,才挤出一个字。 “疼……” 方承砚动作一僵。 沈昭寧没有看他,只垂著眼,声音哑得几乎不成样子。 “方承砚……” “你弄疼我了。” 扣在腕上的手鬆了一分。 沈昭寧肩头一松,整个人险些顺著墙滑下去。 可他离她还是太近。 近到她一抬眼,就能看见他染血的衣襟,闻见他身上的血腥气。 胃里那阵噁心忽然翻得更厉害。 沈昭寧偏过头,眼泪滚了下来。 “我刚才……” 她喘了一下,唇色白得厉害。 “是气话。” 方承砚没有鬆开她,眼底却动了一下。 “气话?” 沈昭寧指尖颤得厉害。 她怕自己一抬眼,眼里的恨便藏不住。 “你逼我的……” 她声音断得厉害,像是被烧糊涂了。 “你一直说……” “说我心里还有你。” 她睫毛颤了颤,眼泪又掉下来。 “我真的……受不了了。” “別让我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 方承砚指节僵了片刻,许久之后,他一点点鬆开她。 沈昭寧险些站不稳,背脊抵著土墙,才勉强没有滑下去。 方承砚也慢慢压下了呼吸。 他像是这才从那阵失控里回过神。 “沈昭寧。” 他声音仍哑。 “你方才那些话,全都是气话,对不对?” 沈昭寧只能垂著眼,轻轻点了下头。 方承砚沉默片刻。 “那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沈昭寧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她几乎站不住,胃里一阵阵翻涌,眼泪还掛在睫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隨时会断。 “方承砚。” “你若真觉得……” “我心里还有你……”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喉间割出来。 “就別……” “別在这种时候,逼我说出更难听的话。” 第131章 你对她做了什么 方承砚呼吸一沉,扣在她腕上的手一点点鬆开。 “好。” 他声音低哑。 “我不急於这一时。” 沈昭寧垂著眼,指尖攥紧。 方承砚沉默片刻,重新压下情绪。 “等你清醒了。”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他顿了顿。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沈昭寧没有答。 她怕一开口,便压不住心底的恨。 方承砚却只当她默认。 他转身走到角落,寻到一个破旧木桶。 木桶里积著半桶冷水,大约是屋顶漏雨时存下的,水面上浮著几片枯叶。 方承砚隨手拨开,扯下衣摆浸入水中。 沈昭寧看见他重新走来,身子本能地往后缩。 方承砚脚步一顿,按著湿布的手紧了紧。 “我不碰你。” 他將浸透冷水的布丟到她面前。 “自己敷上。” 沈昭寧盯著那团湿布,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拿。 指尖刚碰到冷水,她整个人便狠狠一颤。 冷意贴上颈侧,短暂压下那阵燥热。 可不过片刻,药性又更凶地反扑回来。 沈昭寧闷哼一声,指尖几乎抠进湿布里。 方承砚坐在几步外,背靠著半塌的木柱。 肩后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抬手按了片刻,眉骨微绷,却没有再理会。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沈昭寧垂著眼,只觉得那道目光比药性更难熬。 风不断往里灌,吹得破窗上的残纸簌簌作响。 她的意识越来越沉,几次险些昏过去,又被药性烧醒。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马蹄声。 方承砚率先抬眼,眸色一凛,手立刻按上腰间佩刀。 沈昭寧也听见了,她混沌的意识陡然清明了一瞬。 马蹄声不止一道,还有人踩过荒草的声音。 方承砚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破开的门缝往外看。 屋外夜色沉沉,荒草被风压得低伏。 很快,一道压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这里有马蹄印。” “往西坡下去了。” 沈昭寧攥著湿布的手猛地收紧。 那声音…… 方承砚眸色一冷。 程礪竟会出现在这里。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骤然收紧,刚要推门,肩后的伤却在这一刻狠狠一扯。 血色重新从布料里洇开。 方承砚动作顿住。 外头未必只有程礪一人。 何况沈昭寧如今这样,若贸然动手,只会让局面更乱。 就在这时,另一道急促的女声紧跟著响起。 “昭寧!” 沈昭寧指尖猛地一紧。 是知微姐姐。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刻,木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冷风卷著夜色灌入屋中。 谢知微几乎是跌撞著衝进来的。 她扑过去,伸手想扶她,又在看见她凌乱的衣襟、苍白的脸色和掉在一旁的短刀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短刀上掠过,又落回沈昭寧脸上。 那一瞬,她像是明白了什么,整个人僵得厉害。 可她没有立刻回头质问方承砚。 她先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到沈昭寧肩上,挡住她凌乱的衣襟,也挡住了方承砚的视线。 “昭寧,是我。” 她声音发颤,却压得很稳。 “別怕,我来了。” “没人能再碰你。” 沈昭寧眼睫颤了颤。 她像是这才听清了那道声音,紧绷到极致的手指缓缓鬆开。 谢知微眼眶发红,手却没有停。 她立刻解下腰间药囊,手指抖得几乎扣不开系带。 那是陆谨言临走前塞给她的,止血、护心、压药性的药都分格装著。 谢知微翻得太急,几只小瓷瓶滚落在地。 她顾不得捡,只飞快挑出其中一只,倒出一粒药丸,送到沈昭寧唇边。 “昭寧,张嘴。” “这是陆大夫给的药,先含下去。” 沈昭寧意识已经有些涣散,唇瓣动了动,却咽不下去。 谢知微喉间发紧,声音却压得很稳。 “昭寧,听话。” “你不是还要见长衍吗?” 听见“长衍”二字,沈昭寧涣散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极慢地张开口。 谢知微立刻將药丸塞进她口中,又取出隨身水囊,小心餵了她一口水。 药丸被她艰难咽下。 谢知微这才一把抱住她。 沈昭寧靠在她怀里,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鬆了一点。 她唇瓣轻轻动了动。 谢知微立刻俯身去听。 只听见她用几乎破碎的声音问: “哥哥……他怎么样了?” 谢知微喉间一哽。 她抱著沈昭寧的手都在发抖,却还是强忍著哽咽,低声道: “陆大夫看著他,他还活著。” 沈昭寧眼睫颤了颤。 那口一直悬著的气,缓缓落了下来。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谢知微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昭寧,我现在就带你走。” 程礪站在门口,目光先扫过沈昭寧,又落到几步外的方承砚身上。 方承砚脸色阴沉,手仍按在刀柄上。 他的视线越过程礪,落在谢知微怀里的沈昭寧身上。 他们之间,何时有了这样的牵连? 有那么一瞬,他忽然想起沈昭寧方才说过的话。 ——我不是帮你。 ——只是利用你。 难道她说的是真的?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不可能。 她若只是利用他,又何必一次次拿命来赌? 方才那些话,不过是被他逼急了。 她在怕他。 也还在怨他。 方承砚的手仍按在刀柄上。 可肩后的伤口还在渗血,程礪又堵在门口。 他此刻不能动手,也不能问。 程礪看向方承砚,眼神冷了下来。 “方大人。”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压不住的寒意。 “你对她做了什么?” 方承砚没有答,按在刀柄上的指节泛白。 谢知微缓缓抬起头。 她眼眶通红,脸上还掛著泪。 可看向方承砚的那一刻,眼底只剩下冷到极处的恨。 她先將沈昭寧轻轻扶稳,又替她拢了拢凌乱的衣襟,才缓缓站起身。 方承砚刚要开口。 谢知微忽然几步走到他面前。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方承砚脸上。 第132章 你死了这条心 方承砚被打得偏过脸去。 木屋里陡然静了下来。 谢知微胸口剧烈起伏,指尖还在发抖。 这一巴掌,她用了十成力。 可打完之后,她眼底的恨意非但没有散,反而更重。 方承砚舌尖抵了抵被打破的唇角,许久,才慢慢转回头。 他脸色阴沉,却没有半分羞愧。 “谢知微。” 他声音低哑。 “这是我与沈昭寧之间的事。” 谢知微几乎气笑了。 “她都这样了,你还敢说这是你们之间的事?” 方承砚看向她身后的沈昭寧。 沈昭寧靠在墙边,肩上披著谢知微的外衫,意识已经有些涣散,唇色白得嚇人。 可即便如此,她的手仍死死攥著谢知微的袖口。 她寧可抓著谢知微,也不肯再看他一眼。 可她越是这样避著他,方承砚眼底的冷意便越重。 她还在这里。 只要人在他眼前,他总有办法把她带回去。 方承砚的目光停在那只手上,片刻后,眼底更冷。 “那又如何?” 他声音不高,却篤定得近乎荒唐。 “我迟早会娶她。” 谢知微猛地抬眼。 “你说什么?” 方承砚看著沈昭寧,声音反倒稳了下来。 “她今日受过的委屈,进了方家的门,自然都会过去,再不会有人议论。” “她的名声、体面,我都会还给她。” 他说完,才重新看向谢知微。 “轮不到你替她拦。” 谢知微怔了一瞬,怒意几乎从眼底烧出来。 “方承砚,你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她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沈长衍回来了。” 方承砚指节微不可察地一紧。 谢知微没有放过他脸上那一瞬的变化。 “她有哥哥护著,再也不用靠你,也不用听你摆布。” “方承砚。” “你死了这条心。” 这一句话落下,木屋里的气息像是骤然冷了几分。 方承砚看向沈昭寧。 她烧得意识不清,连呼吸都轻得像隨时会断,可她仍没有往他这边靠半分。 原来是因为沈长衍。 她有了哥哥,便以为自己有了退路,连恨他、不要他,也敢说得这样决绝。 方承砚垂眼,慢慢抹去唇角的血。 沈长衍活著,確实是个变数。 可她从前明明那样在意他。 他不信她真能放下。 程礪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方承砚按刀的手上。 他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到了这一步,方承砚仍没有半分放手的意思。 他不是失控,他是真要把沈昭寧拖回去。 程礪按在刀柄上的手骤然收紧,脚步无声错开半寸,正好截住方承砚的退路。 方承砚抬眼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撞。 程礪这一刀若出,不为威胁,只为取命。 破窗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昏暗的木屋里,两人隔著几步距离对峙,谁也没有先退。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很快,第二点、第三点火光也从荒坡后绕了出来。 马蹄声被夜风卷近。 谢知微脸色骤变。 是北狄追兵,赫连驍的人,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 若再耽搁片刻,就真走不了了。 谢知微扶起沈昭寧,低声道: “走。” 程礪仍盯著方承砚,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可沈昭寧已经撑不住了。 他闭了闭眼,生生將杀意压回刀鞘。 再睁眼时,他只道: “先带她走。” 方承砚冷著脸,转身推开后窗。 冷风猛地灌入。 坡下的马蹄声已近在耳侧。 “从西坡下去。” 他声音冷硬。 “別走正路。” 谢知微没有再看他,扶著沈昭寧翻出后窗。 沈昭寧脚下一落地便往下坠,谢知微一把托住她,几乎是半抱著將人带到坡下。 程礪最后一个翻出木屋,落地时刀仍未归鞘。 后坡下,两匹马拴在枯树旁,正不安地刨著地。 程礪解开韁绳,將其中一匹牵给谢知微。 谢知微先翻身上马,又俯身將沈昭寧拉上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沈昭寧额头滚烫,身子却冷得厉害,整个人几乎没有半点力气。 谢知微一手勒住韁绳,一手死死环住她。 “別怕。” 她贴著沈昭寧耳边,声音发哑。 “我带你走。” 程礪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方承砚咬牙吹了声短哨。 不远处荒草里,一匹黑马挣著韁绳跑了出来。 那是他先前藏在坡后的马。 他翻身上马时,肩后的伤口被扯动,脸色白了一瞬,却没有出声。 远处,北狄兵的喊声已经逼近。 “那里有屋子!” “过去看看!” 程礪勒紧韁绳,沉声道: “走!” 话音落下,三匹马同时衝下西坡。 风声与马蹄声骤然撞在一处。 沈昭寧意识昏沉,只觉得耳边一片轰鸣。 身后,木屋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片刻后,怒吼声响起。 “人刚走!” “追!” 火把骤然散开,朝西坡方向压来。 程礪回身射出一支短箭。 “噗”的一声,最前方那支火把坠地,火星四溅,追兵的马队顿时乱了一瞬。 谢知微趁机一夹马腹,带著沈昭寧往坡下衝去。 方承砚策马从侧面绕过来,替她们挡下一名追得最快的北狄兵。 刀锋相撞。 錚然一声。 他肩后的伤口重新裂开,血顺著手臂滴到马鬃上。 可他只是咬牙道: “往乱石坡走!” “別停!” 程礪没有应他,只护著谢知微和沈昭寧继续往前冲。 乱石坡就在前方。 马蹄踏上碎石,顛簸骤然加重。 沈昭寧痛得闷哼一声,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谢知微猛地收紧手臂,將她按回怀里。 “昭寧,再忍一会儿。” 沈昭寧唇瓣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眼前黑雾一阵阵压下来,连身后的喊杀声都被碾成了模糊的轰鸣。 最后只剩谢知微发抖的手臂,和几乎追到马尾的火光。 乱石坡前,她终於在谢知微怀里彻底昏了过去。 第133章 你现在走不了 沈昭寧醒来时,屋里只燃著一盏昏黄的灯。 她睁眼的第一瞬,手便下意识往枕边摸去。 没有刀。 心口骤然一沉,她几乎本能地撑身坐起。 “昭寧!” 谢知微立刻按住她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 “是我。” 沈昭寧僵了一瞬,直到听见谢知微的声音,紧绷到极致的指尖才一点点鬆开。 谢知微守在榻边,眼底布满血丝,衣襟上还沾著昨夜未洗净的血跡。看见她醒来,眼眶一下红了。 “別动,伤口才刚重新包好。” 沈昭寧没有说话。 屋子陌生,窗纸紧闭,廊下隱约有人来回走动。脚步声压得很轻,却始终没有远离。 她指尖微紧,声音哑得几乎不成样子。 “知微姐姐,这是哪儿?” 谢知微顿了顿。 “客栈。” 沈昭寧抬眼看她。 谢知微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了些。 “方承砚包下的客栈。” 沈昭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撑著榻沿便要起身。 “带我走。” 谢知微心口一疼,连忙扶住她。 “昭寧,你现在不能动。” 沈昭寧却只盯著那扇紧闭的门。 廊下不止一道脚步声,前后门大约也都有人守著。赫连驍的人没追上来,可方承砚的人就守在门外。 她们从北狄人的刀下逃出来,转眼又被方承砚的人挡住了路。 沈昭寧强撑著想下榻,可刚一动,肩头便疼得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渗了出来。 谢知微一把扶住她,低声道: “昭寧,別衝动。长衍也在这里。” 沈昭寧动作骤然僵住。 下一瞬,她哑声道: “我要去见哥哥。” 谢知微看著她苍白的脸,终究没有再劝,只扶著她起身。 沈昭寧身子虚得厉害,脚刚沾地,膝盖便软了一下,几乎整个人都靠在谢知微身上。 “慢些。” 沈昭寧只借著谢知微的力,一步一步往外走。 房门一开,廊下的人立刻看了过来。 两侧站著方承砚的人,见她出来,目光微动,却没有上前阻拦。只是那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像是只要她多走错一步,便会立刻有人上前拦住。 沈昭寧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隔壁房门半掩著,还未进去,便先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沈昭寧扶著门框,脚步不自主停住。 榻上躺著一个人。 沈长衍已经换下那身满是血污和尘土的破衣,身上盖著乾净的薄被。露在外面的手腕重新包扎过,脸上的血也被擦洗乾净了许多。 可血污洗净后,那些旧疤反而无处可藏。 一道一道横在侧脸上,深浅不一,几乎把她记忆里的那张脸割碎了。 沈昭寧眼底一点点泛红。 这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兄长。 她记忆里的沈长衍,总是站得很直。哪怕被父亲罚跪,也能在她偷偷送糕点过去时,冲她眨眼笑。 他握枪时稳,牵马时也稳。离京那日,还弯下腰替她擦眼泪,说边关风大,等他回来,给她带最漂亮的鹰羽。 可如今,他就这样安静地躺在榻上,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白得没有半点活气。 沈昭寧慢慢走过去,在榻边跪坐下来。身子刚一低下,眼前便又黑了一瞬,谢知微在她身后扶住她,没有催,也没有劝。 “哥哥。” 沈昭寧唤了一声。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沈长衍的脸,可指尖停在半空,却迟迟不敢落下。 她怕碰疼了他。 也怕这一碰,才发现眼前这一切又是一场梦。 最后,她只敢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是暖的。 沈昭寧喉间一堵,眼泪毫无徵兆地砸了下来。 谢知微红著眼蹲下身,將她半揽进怀里。沈昭寧没有躲,只靠著她,攥住沈长衍的手,连呼吸都在发抖。 “知微姐姐。” 她声音轻得几乎不成声。 “哥哥,他什么时候能醒吗?” 谢知微喉间一哽,握紧她冰冷的手,却没有立刻开口。 沈昭寧也没有再问。 谢知微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她便明白了。 沈昭寧的目光落在沈长衍胸口。 那里也重新包扎过,白布下隱隱透著浅淡血色。 那是她亲手射出的箭。 沈昭寧浑身僵住。 谢知微立刻察觉,低声道: “昭寧,那一箭不是为了伤他,是为了救他。” 沈昭寧垂著眼。 她都明白。 可她看著白布下那层透出来的血色,胸口还是疼得喘不过气。 赛场上那一瞬,她没有退路。她若不射,沈长衍会死在赫连驍眼前,会死在那些北狄人的笑声里。 她只能把那支箭射出去。 可她是救了他,也是真的亲手伤了他。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沈长衍仍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沈昭寧缓缓低下头,將额头抵在榻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哥哥。” “阿寧来晚了。” 谢知微偏过头,没有再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並不急切,却比廊下那些守卫的动静更沉。 停在门口时,屋里几人都抬了眼。 方承砚站在那里。 他肩后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脸色仍有些苍白,衣襟也换了一身乾净的。只是那双眼,依旧沉得厉害。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昭寧身上,又扫过她握著沈长衍的手,最后停在挡在榻前的谢知微身上。 屋內气息一下冷了下来。 沈昭寧看见他的那一瞬,身子明显僵了一下。谢知微扶著她的手一紧,往前挡了半步。 沈昭寧却借著她的力慢慢站起身。肩头伤口被牵动,她疼得脸色发白,却仍挡在沈长衍榻前。 方承砚下意识上前。 沈昭寧却像被什么脏东西靠近一般,猛地往后退了半寸,没让他碰到分毫。 方承砚的手僵在半空。 昨夜在木屋里,她看他的眼神便已经冷得不像从前。可此刻,她退得这样快,仿佛他再近一步,都会让她难以忍受。 方承砚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寧愿她恨他,也受不了她这样避他如蛇蝎。 “醒了?” 沈昭寧只看著他,声音冷得发哑。 “方大人,我什么时候能带哥哥离开?” 方承砚看著她挡在榻前的身影,眼底暗色更重。 又抬头看了一眼躺在榻上不省人事的沈长衍。 “你现在这样,走不了。” 沈昭寧冷冷看著他。 “是我走不了,还是方大人不肯放人?” 第134章 你休想和我断乾净 沈昭寧那句话落下后,方承砚脸上的最后一点温度也退了下去。 他盯著她。 “你非要这样同我说话?” 沈昭寧搭在被角上的手缓缓收紧。 她没有立刻开口。 哥哥就躺在她身侧,呼吸轻得像隨时会断。她不能在哥哥榻前同方承砚失控爭吵,更不能让哥哥刚从鬼门关被拖回来,就听见这些不堪的话。 可她抬眼看向方承砚时,目光里仍压著恨。 方承砚看见了。 那点恨意刺得他心口发疼,可疼过之后,竟又生出一点荒唐的安心。 恨也好。 总好过她连看都不肯看他。 他声音低了些。 “木屋里,你不是这样的。” 谢知微脸色先变了,猛地抬眼看向他。 “方承砚,你还敢提木屋?” 沈昭寧指尖一僵。 木屋两个字,猝然刺开了她昨夜强压下去的屈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可她没有发作,只是低下头,替沈长衍掖好被角。 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发冷。 “方大人。” “我只想带哥哥走。” 方承砚唇线慢慢绷紧。 又是沈长衍。 她如今开口闭口,都是沈长衍。 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到榻上的人身上。 沈长衍脸色苍白,胸口缠著厚厚的白布,连昏睡中都蹙著眉,像仍困在什么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方承砚压下那股躁意。 “沈长衍伤成这样,经不起再折腾。” “赫连驍没有死心,朔州城里也未必乾净。你现在带他出去,只会害死他。” 沈昭寧垂眼看著榻上的沈长衍。 她恨方承砚。 可她不能拿哥哥的命,赌这一口气。 屋里安静了许久。 只有沈长衍极轻的呼吸声,断断续续落在耳边。 终於,沈昭寧慢慢开口。 “好。” “哥哥伤好之前,我留下。” 方承砚眼底的阴沉终於鬆了一分。 可下一刻,沈昭寧抬眼看向他。 “但不是你留住了我。” 方承砚刚鬆动的神色,瞬间又冷了回去。 沈昭寧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你救了哥哥,我认。” “你帮过我的,我不会赖。” 她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 “可我受过的伤,也不是假的。” 她看著方承砚,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从今日起,我们一笔勾销。” “我不再同你算旧帐,你也別再拿恩情压我。” 方承砚瞳色骤然一沉。 “一笔勾销?”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冷,带著几分近乎刻薄的嘲弄。 “沈昭寧,你是不是忘了,昨夜你我孤男寡女,在那间木屋里待了多久。” 沈昭寧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 谢知微也变了脸色。 “方承砚!” 方承砚却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只落在沈昭寧身上,像是非要亲眼看著她疼。 “即便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以为旁人会信吗?” “你以为,你还走得乾净?” 沈昭寧搭在被角上的手猛地收紧。 木屋里的冷风,潮湿的土墙,还有他一步步逼近时压下来的阴影,全都在这一刻重新涌上来。 她几乎喘不过气。 方承砚声音更低。 “清白这种东西,不是你说还在,就还在。” 他盯著她,一字一句道: “你除了嫁给我,根本不会有其他出路。”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笑声。 “是么?” 屋中几人同时一静。 方承砚脸色骤沉。 下一瞬,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顾清漪站在门外,身上披著一件浅色斗篷。 髮髻未乱,妆容也仍旧精致,只是脸色白得厉害。 她显然已经听了许久。 那双向来温婉的眼,此刻冷得像结了霜。 方承砚转身看向她。 “谁准你来的?” 顾清漪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方承砚,先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沈长衍身上,又落到沈昭寧苍白的脸上。 最后,她才重新看向方承砚。 “我若不来,倒不知道方大人已经替旁人想好了出路。” 方承砚眉心一沉。 “出去。” 顾清漪轻轻笑了一下。 “出去?” 她往里走了一步,身后的婢女想拦,却不敢拦。 “我一路隨你来朔州,你让我留在客栈,我便日日等著。” “可我等来的,不是你的解释。” “是你又一次,把沈昭寧带了回来。” 她看向沈昭寧,眼底那点恨意终於不再遮掩。 “还是这个我恨之入骨的人。” 沈昭寧垂眼,没有说话。 谢知微扶著她的手却微微收紧。 顾清漪也没有指望沈昭寧开口。 她今日要问的人,从来不是沈昭寧。 她重新看向方承砚,声音冷了下去。 “如今你还当著她的面说,她除了嫁给你,没有其他出路?” 方承砚脸色阴沉。 “顾清漪,这里不是你闹的地方。” “我没有闹。” 顾清漪抬眼看著他,背脊挺得极直。 “方承砚,你从前是怎么走到今日的,我不问。”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方承砚眸色微微一沉。 顾清漪看著他,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可如今,你既娶了我,借了顾家的势,就该知道分寸。” “我是顾家嫡女,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妻。” 方承砚冷声道:“顾清漪。” 顾清漪没有退。 “你过去可以负沈家,可以负沈昭寧,那是你们之间的旧帐。” “可你如今想当著我这个正妻的面,替她安排名分,这就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 她轻轻笑了一声。 “方承砚,你是不是忘了,你如今的体面,有一半是顾家给的?” 方承砚沉声道:“我说了,这件事我会处理。” “你处理不了。” 顾清漪打断他。 她声音不重,却极冷。 “你若敢娶她,不论是妻,是平妻,是妾,还是任何见不得光的名分,顾家都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父亲也绝不会容你这样羞辱我。” 方承砚冷冷看著她。 “你是在威胁我?” 顾清漪抬著下頜,眼底没有半分退让。 “我是在提醒你。” “你想保住如今的位置,想继续在朝堂上站稳,就不能一边借顾家的势,一边让我顾清漪沦为笑柄。” 她看著他,字字清晰。 “方承砚,你若真敢为了沈昭寧,把我踩到这个地步,从今往后——” 她一字一顿。 “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第135章 居然敢这样羞辱我 方承砚盯著顾清漪。 顾清漪也看著他。 她脸色苍白,背脊却挺得极直,像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在沈昭寧面前显出半分狼狈。 许久,方承砚才冷冷开口。 “顾清漪,你也最好记清楚。” “方家若真倒了,你以为顾家便能全身而退?” 顾清漪瞳孔微微一缩,她当然听得懂。 顾家与方家早已绑在一条船上。可正因为听懂,她心口才更冷。 她袖中的手指不由得收紧,脸上却仍没有失態。 “方承砚——” “够了。” 一道极轻的声音忽然响起。 屋里几人同时看向沈昭寧。 沈昭寧没有看方承砚,也没有看顾清漪。 她只是垂著眼,重新替沈长衍掖好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稍重一点,便会惊扰榻上那人微弱的呼吸。 “哥哥需要静养。” “方大人,方夫人。” “请出去。” 顾清漪脸色微微一变,那一声“方夫人”,客气得近乎疏离。 她听懂了。 沈昭寧是在提醒她,也提醒方承砚——他们才是夫妻。 他们之间的烂帐,不该拖到沈长衍榻前,更不该拿她沈昭寧做由头。 方承砚脸色沉了沉。 “沈昭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昭寧终於抬眼看他。 她眼底没有泪,也没有软意,只有被压到极深的厌恶。 “出去。” 方承砚喉结微动。 他像是还要说什么,可谢知微已经上前半步,挡在榻前。 “方大人。” 她声音冷淡。 “请吧。” 方承砚眼底阴沉得厉害,可他终究没有再往前一步。 他转身朝外走去。 顾清漪站在原地,唇色微白,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沈昭寧已经低下头,重新握住了沈长衍的手。 顾清漪的话堵在喉间,再说下去,只会显得她更狼狈。 她攥紧袖口,强撑著最后一点体面,转身跟了出去。 两人一出门,谢知微立刻吩咐守在外头的人。 “去请陆大夫。” “快。” 门外脚步声匆匆远去。 屋內重新安静下来。 沈昭寧低头看著榻上的沈长衍。 他仍旧昏睡著,眉心紧蹙,唇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方才那么大的动静,他也没有醒。 沈昭寧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哥哥。” 谢知微走回她身边,眼底还有未散的怒意。 可看见沈昭寧这副模样,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只低声道: “陆大夫很快就来。” 沈昭寧没有应声。 她只是握著沈长衍的手,眼底那点压了许久的恨与疲惫,终於一点点沉了下去。 门外,方承砚走得很快。 顾清漪跟在他身后,几次想开口,可看著他冷硬的背影,所有话又都堵在喉间。 直到走过长廊,方承砚也没有回头,更没有解释一句。 顾清漪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身后的婢女怯怯上前。 “夫人……” 顾清漪没有动。 她看著方承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许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轻,却让婢女心头一颤。 “回去。” 她转身时,步子仍旧端庄。 直到房门合上,她脸上那点平静才彻底碎了。 顾清漪猛地抬手,將桌上的茶盏拂落在地。 瓷盏砸碎,茶水溅了一地。 婢女嚇得跪下。 “夫人息怒。” 顾清漪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没有说话。 她一路隨方承砚来朔州,等了这么多日,等来的却是他当著她这个正妻的面,替沈昭寧安排后路。 顾清漪闭了闭眼,这不是旧情未了。这是把她顾清漪的脸,踩在地上。 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微微一晃。 顾清漪睁开眼时,脑中却忽然闪过方才那间屋里的情形。 榻上躺著的男人,脸色苍白,胸口重伤,半张脸似乎还带著未愈的旧痕。 沈昭寧叫他哥哥。 哥哥。 顾清漪眼神猛地一变。 沈昭寧的哥哥,只有一个。 沈长衍。 可沈长衍不是早就死在边关了吗? 当年那一战之后,沈家失势,沈昭寧从人人称羡的沈家女,成了让人可怜的孤女。 这件事,顾清漪记得很清楚。 可若榻上那个人不是沈长衍,沈昭寧为何会是那副模样? 若那个人真是沈长衍…… 顾清漪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那当年边关一战,便不再只是死无对证的旧案。 她猛地转身,快步走到书案前。 “研墨。” 婢女一怔。 “夫人?” 顾清漪声音发紧。 “我说研墨。” 婢女不敢再问,连忙上前。 顾清漪坐下,提笔时,手指还有些抖。信写得极快,写好后,她將信纸折好,封入口中,亲手压了封蜡。 “送出去。” 婢女接过信,声音压得很低。 “送给老爷?” 顾清漪看了她一眼。 婢女立刻低头。 “奴婢明白。” 顾清漪坐在书案前,看著她快步出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不过片刻,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婢女很快回来了,她脸色发白,手里还捧著那封信。 顾清漪缓缓抬眼。 “怎么回事?” 婢女跪下,声音发颤。 “夫人,信……送不出去。” 顾清漪眼神骤冷。 “谁拦的?” 婢女低声道: “是大人的人。” 顾清漪指尖一顿,缓缓站起身。 婢女伏地更低。 “他们说,朔州如今不太平,客栈內外所有书信往来,都要先查。没有方大人的准许,一封信都不能送出去。” 顾清漪盯著那封信,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她如今在这客栈里,明面上还是方承砚的正妻,可实际上,连一封信都递不出门。 顾清漪慢慢伸手,將那封信拿了回来。 封蜡还在,没有被拆。 既然客栈內外的信都要先查,那她硬送多少次都无用。 婢女小心道: “夫人,那现在怎么办?” 顾清漪没有回答,她重新坐回椅上,灯火映在她脸上,衬得那张素来端庄温婉的脸多了几分冷意。 许久,她才將那封信压进袖中。 “等。” “他既拦了我的信,便总要给我一个交代。” 第136章 她不过是一个棋子 夜色渐深。 客栈里的灯一盏盏暗了下去。 顾清漪坐在房中,始终没有歇下。 婢女劝了几次,她都没有理会。直到门外终於传来脚步声,她搭在膝上的手指才微微一顿。 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方承砚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外袍已经换过,肩头还带著夜里的寒气。灯火落在他脸上,眉眼间仍是惯常的冷淡,仿佛白日那场难堪的爭执从未发生。 顾清漪没有起身,只坐在原处,抬眼看他。 “大人终於想起我了?” 方承砚停在她几步之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他今日確实疏忽了。 顾清漪安分太久,久到他险些忘了,她不只是方家正妻,身后还站著一个顾家。 更何况,今日那一眼,她已经看见了沈长衍。 他压下心底那点烦躁,声音放缓了些。 “清漪。” 顾清漪眼底一冷。 “別这样叫我。” 方承砚看著她。 “你是方家正妻,这一点没人能动。” “正妻?” 顾清漪轻轻笑了一声。 “你白日当著沈昭寧的面,说她除了嫁给你没有出路时,可还记得我是你的正妻?” 方承砚沉默片刻。 “她替我入射鹰赛,混进赫连驍府中,又差点为了这桩差事丟了性命。如今清白也被牵连进去,我若毫无表示,外人只会说我方承砚薄情寡义,连替自己办事的女子都护不住。” 顾清漪看著他。 “所以你要娶她?” 方承砚没有立刻否认。 “不管沈昭寧日后是什么名分,在方家,她都越不过你。” 他顿了顿,又道: “她便是入了方家,也只是堵住外人的口舌。中馈、体面、正妻的位置,都只会是你的。” 顾清漪看著他。 许久,她才冷笑道: “听起来,倒像是我该感激方大人体贴。” 方承砚眉心微沉。 “清漪,我知道这些日子疏忽了你。” 顾清漪没有说话。 方承砚声音缓了些。 “我一直在外奔波,一是为朝中差事,二是朔州局势不稳。让你留在客栈,也是不想让你卷进去。” “朔州毕竟是边关,各方势力混杂,你若跟著我出去,难保不会受伤。” 顾清漪静静看著他。 “所以,你让沈昭寧跟著你去北狄,让她入射鹰赛,让她去赫连驍府中周旋,就只是因为她受伤也无妨?” 方承砚没有立刻开口。 顾清漪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差点没命,差点毁了清白。” “你现在说要对她负责,可说到底,她在你眼里,也不过是一颗能替你完成差事的棋子。” 方承砚沉默片刻,终於淡淡道: “你明白就好。” 顾清漪指尖一顿。 眼底那点怒意,反倒慢慢淡了。 原来沈昭寧拼成那样,在他眼里,也不过如此。 若真在意,又怎么捨得让她去冒那样的险。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绣纹。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没有白日那样锋利。 “可这种事,不是你一句她越不过我,顾家便能认。” 方承砚没有打断她。 顾清漪继续道: “事情闹到如今,我再爭,也不过叫人看顾家的笑话。” 方承砚眸色微动。 顾清漪抬眼看他。 “但你总要让我知道,顾家要退到哪一步。” “否则今日你能为了一个交代,让沈昭寧入方家,明日便也能为了旁人的议论,让顾家跟著你一起丟脸。” 方承砚看著她。 “你想如何?” 顾清漪没有急著答。 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终於退让。 “你既说顾家的体面不会少,那这件事,顾家总该知道。” 方承砚眸色微沉。 顾清漪像是没有看见,只继续道: “我不是要闹到父亲面前。” “父亲脾气刚硬,若骤然知道此事,必定震怒。母亲素来心软,也比父亲好说话。” 她看著方承砚,声音平稳。 “不如先让我同母亲通个气。” “待回到上阳城,你再提此事,他们也好有个准备。” 方承砚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了她许久,像是在分辨她这番退让到底有几分真。 顾清漪迎著他的目光,眼眶微红,却始终没有躲。 “总不能让我这个正妻,连家中母亲都不能问一句,就替你咽下这个笑话。” 屋里静了下来。 良久,方承砚才道: “既如此,今日拦下的那封信,我让人替你送回顾家。” 顾清漪指尖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他。 “大人不是不许我送吗?” 方承砚淡淡道: “现在许了。” 顾清漪看了他片刻,终於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到他面前。 “那便劳烦大人了。” 方承砚垂眼看了一瞬。 封蜡完好。 他伸手接过。 “今日还有公务,你先歇下。” 顾清漪垂眼应了一声。 “好。” 方承砚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灯笼微微晃著。 走到僻静处时,他脚步忽然停下。袖中的那封信正压在腕侧。 方承砚垂眼看了片刻。 封蜡完好。 顾清漪要向顾家诉什么委屈,他並不在意。 可那间屋子里躺著的人,绝不能在此时传回上阳。 片刻后,他抬手,慢慢撕开了封蜡。 信纸展开。 上面的字跡娟秀端正,確是顾清漪亲笔。 信中所写,不过是女子向母亲诉委屈的话。 说自己隨夫远来朔州,方承砚却诸事瞒她,日日见不到人。 又说客栈里忽然多了沈昭寧,方承砚有意给她一个交代。 字字委屈,字字不甘。 除此之外,再无旁的。 信里没有沈长衍,也没有半句提及那间屋子里重伤昏迷的人。 方承砚眸色这才缓了些。 良久,他將信纸重新折好,又取了封蜡,仔细封回原样。 “来人。” 暗处立刻有人上前。 “大人。” 方承砚將信递过去。 “送回顾家。” 下属低头。 “是。” 方承砚又道: “只交到顾夫人手里,路上不得经旁人的手。” 下属低声应下。 方承砚又问: “沈长衍醒了吗?” 下属道: “还没有。” 方承砚眸色微沉。 “他醒来之前,沈昭寧也好,顾清漪也好,谁的消息都不许传回上阳。” 第137章 你的条件是什么? 天色才亮,朔州又起了风。 窗纸被吹得轻轻作响,屋里的药味比前几日更重。 沈昭寧坐在榻边,手里握著一方帕子,一点点擦去沈长衍额角渗出的冷汗。 几日过去,沈长衍仍旧没有醒。 人明明已经救回来了,却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只有指尖偶尔还能摸到一点微弱的脉息,证明他还活著。 陆谨言日日来诊脉、换药、施针。 可沈昭寧每问一次,他便沉默一次。 到最后,只剩摇头。 谢知微看著沈昭寧眼下的青黑,心口酸涩得厉害。 她自己身上也有伤,脸色一日比一日白,却像是全然不知疼,也不知累。 谢知微想劝她歇一会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沈长衍真的醒不过来,也怕沈昭寧撑著的那口气,先一步散了。 最后,她只能轻轻按住沈昭寧的肩。 “你这样熬下去,身子会撑不住。” 沈昭寧指尖轻轻碰著沈长衍冰凉的手背,只是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谢知微立刻抬眼。 “进来。” 片刻后,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顾清漪站在门外,身上披著浅色斗篷,髮髻仍旧一丝不乱。 她脸色比前几日淡了些,可眉眼间那点端庄温婉,仍旧让人挑不出错。 她没有立刻进来,只抬眼往屋中看了一眼。 目光从沈昭寧熬红的眼尾掠过,又落到沈长衍苍白的脸上。 那眼神,像已经把沈昭寧的软肋看得清清楚楚。 顾清漪轻轻开口: “沈姑娘。” 沈昭寧没有起身。 她抬眼看她,目光冷淡。 “方夫人有事?” 顾清漪只当没有听见,缓步走进屋中。 她身后的婢女捧著一只小匣子,低著头,不敢多看。 顾清漪走到几步之外停下,目光仍落在榻上的人身上。 “他就是沈长衍吧?” “没想到多年前战死沙场的少將军,居然还活著。” 沈昭寧缓缓抬眼。 “你想干什么?” 她声音很轻,却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顾清漪轻轻一笑。 “沈姑娘不必这样看我。” 她微微侧首。 身后的婢女立刻上前,將那只小匣子递到她手中。 顾清漪打开匣子。 匣中放著一只白玉小瓶。 “我见沈公子一直未醒,不过是来送药的。” 谢知微脸色一冷。 “送药?” 她看著顾清漪,眼底满是警惕。 “你有这么好心?” 顾清漪垂眼看著那只白玉瓶,声音不紧不慢。 “我外祖家世代精通药理,族中也有人入过太医院。这药有续命之效,是母亲怕我在边关出事,特意让我带著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昭寧。 “原本,是替方承砚准备的。” 沈昭寧盯著那只药瓶,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扯了一下。 可下一瞬,她眼底那点光又冷了回去。 她还记得,上一次顾家的暗箭淬著毒,差点要了她的命。 今日顾清漪递来的,究竟是药,还是另一场毒,谁也说不准。 谢知微挡在沈昭寧身前,冷声道: “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里面动手脚?” 顾清漪轻轻笑了一声。 “我要真想动手脚,何必亲自送来?” 她抬眼,慢慢看向沈昭寧。 “药有没有用,你们不是有大夫么?” “验一验,不就清楚了。” 沈昭寧没有说话。 她目光落在那只白玉瓶上。 她知道顾清漪不会无缘无故送药,也知道这药后面一定有条件。 可哥哥就躺在她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 只要这药有一分能让哥哥醒来的可能,她就不能让它从眼前溜走。 沉默片刻后,她终於开口: “去请陆大夫。” 谢知微立刻看向她。 “昭寧。” 沈昭寧没有看她,指尖一点点攥紧,声音哑得厉害。 “知微姐姐,去请陆大夫。” 谢知微心口一紧。 她也分不清自己是期待还是害怕,终究没有再劝,转身吩咐门外的人去请。 屋里只剩沈长衍细弱的呼吸声。 没过多久,陆谨言便匆匆赶来。 他一进门,见到顾清漪也在,眉头先是一皱。 沈昭寧低声道: “陆大夫,劳烦你看一看这药。” 顾清漪从白玉瓶中倒出一枚黑褐色药丸,放在乾净的白瓷盏中。 药丸一出现,屋里便散开一股极淡的苦香。 陆谨言神色微变。 他上前验了许久,眉心越皱越紧。 屋里无人说话。 沈昭寧盯著他的手,连呼吸都不敢重。 直到陆谨言放下药盏,她才哑声问: “如何?” 陆谨言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没有毒。” 沈昭寧指尖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陆谨言看著那枚药丸,声音低了些。 “里面几味主药,確是吊气续命的东西。若我没有看错,这药应当有回阳固本之效。” 谢知微急声道: “那能让他醒吗?” 陆谨言没有立刻回答。 沈昭寧看著他,声音发紧。 “陆大夫。” 陆谨言嘆了一口气。 “我不能保证。” 沈昭寧眼底那点死死压著的光,几乎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可下一刻,又被陆谨言后面的话生生压住。 “沈公子伤得太重,气血亏空,又昏迷多日。这药若用得好,或许能吊起一线清明,让他有醒来的机会。” 他顿了顿。 “但能不能真的醒,醒后能撑多久,仍不好说。”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可即便如此,沈昭寧的手指还是一点点收紧。 有机会。 只要有机会。 她便不能放弃。 顾清漪看著她眼底那一点亮起来的希望,终於轻轻合上了匣子。 那一声轻响,像是將沈昭寧的心也一併扣住。 沈昭寧抬眼看她。 她知道,顾清漪等的就是这一刻。 药瓶就在顾清漪手里。 她哥哥的命,也像被人一併攥在了掌心。 沈昭寧声音发哑。 “你有什么条件?” 顾清漪唇边终於浮起一点笑。 “沈姑娘果然聪明。” 她看著沈昭寧,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亲口答应。” “以妾室的身份,入方府。”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 “从今往后,见了我,要行妾礼。” 第138章 做妾,已经是抬举 屋里死寂一瞬。 谢知微脸色骤变,几乎是脱口而出。 “顾清漪,你拿救命的药,逼她做妾?” 顾清漪抬眼,脸上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 “谢姑娘何必说得这样难听。” 她指尖轻轻搭在匣盖上,不紧不慢道: “我只是给沈姑娘一条路。” 谢知微冷笑。 “让她入方家做妾,也叫路?” 顾清漪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她不是一直想入方家吗?” 沈昭寧原本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这一句落下,她才慢慢抬眼。 “方夫人,前几日你不是还说,我休想入方家的门吗?” 她攥著帕子的手没有动,只是那方帕子已经被揉得皱成一团。 “怎么今日,却亲自来帮方承砚纳妾?”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方夫人,你这个正妻,倒真是贤惠。” 顾清漪指尖一顿。 这句话,像是狠狠刺中了她最难堪的地方。 许久,她才轻轻扯了下唇。 “你以为我愿意?” 她將匣盖扣得更紧了些。 “我才嫁给他多久,如今却要亲手替他把另一个女人抬进门。” “沈昭寧,你不觉得噁心,我都觉得噁心。” 谢知微怒道: “那你便去找方承砚!拿昭寧哥哥的命逼她算什么?” 顾清漪终於不笑了。 “若不是她一直横在我与方承砚之间,我何至於此?” 她冷冷看向沈昭寧,不再遮掩。 “你从上阳城一路追到朔州,替他出生入死,差点连命都赔进去。” “他口口声声说不能不负责,我越是不许,他越觉得亏欠你。” 她顿了顿,目光一点点压下来。 “既然拦不住,那便让他亲眼看看,他执意要护的人,最后也不过只能跪在我脚边。” “他不是要给你名分吗?” 顾清漪唇角微微一弯。 “好,我给你一个妾室的名分,也算成全你这一片痴心。” 那个妾字落下来,沈昭寧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住,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她拼命从方承砚身边挣出来。 到头来,却又被人拿哥哥的命,重新按回那座牢笼里。 而那条命,就攥在顾清漪手里那只白玉瓶中。 谢知微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便要开口,却被沈昭寧抬手拦住。 “知微姐姐。” 谢知微看著她强撑著的模样,心口一疼,到底停住了。 沈昭寧望向顾清漪。 “是方承砚让你来的?” 顾清漪微微一顿,隨即笑了。 “是不是他让我来的,对你很重要吗?” 她慢慢道: “他亲口说过,你不过是一颗棋子。棋子替他办成了差事,总要给点赏。” “一个妾室的名分,已经够抬举你了。” 沈昭寧胸口一阵发冷。 原来她拼尽性命闯过的每一步,在方承砚那里,都只是一枚用完之后该给赏的棋子。 而这份赏,便是將她按进方家的后院里。 她垂下眼。 榻上,沈长衍仍旧安静躺著,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看著他毫无血色的脸,胸腔里所有翻涌的恨意,都在这一刻被生生压了下去。 顾清漪扣住匣子。 “沈姑娘想好了么?” 她將那只白玉瓶从匣中取出,轻轻放在掌心。 “药性再好,也等不得太久。” 沈昭寧闭了闭眼。 再开口时,她语气已经稳了。 “可以。” 谢知微猛地看向她。 “昭寧!” 沈昭寧没有回头,只看著顾清漪。 “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顾清漪眸色微冷。 “沈昭寧,你是不是忘了,如今求药的人是你。” 沈昭寧一字一句道: “只有我活著回上阳,我哥哥也活著回上阳,你这个方家正妻,才算真正踩住了我。” 顾清漪没有立刻应声。 沈昭寧攥紧帕子,继续道: “所以,等我哥哥真的好起来,等他能撑到回上阳城,到那时,我会亲自去方家。” “做方承砚的妾。” 谢知微眼眶瞬间红了。 “昭寧……” 沈昭寧没有看她。 她怕自己只要看一眼,就会撑不住。 顾清漪沉默片刻,忽然微微侧首。 她身后的婢女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又將笔墨摆到桌上。 “口说无凭。” 顾清漪道: “沈姑娘既然答应,便立字为证。” 沈昭寧看著桌上那张纸,半晌没有动。 顾清漪继续道: “你亲笔写下,自愿为妾。待回到上阳之后,方承砚便可凭这张契书纳你入方家。” 她顿了顿,唇角重新浮起一点笑。 “如此一来,谁也说不得方家强逼良家女为妾。” 谢知微气的发抖。 “顾清漪,你卑鄙!” 顾清漪没有理她,只看向沈昭寧。 “沈姑娘敢不敢写?” 沈昭寧盯著那张纸。 纸铺得很平,白得刺眼。 可她看著,只觉得那上头已经先一步写好了她的名字,也写好了她的低头和羞辱。 顾清漪等的就是她这一刻的难堪,语气反而越发轻慢。 “怎么?沈姑娘方才不是说愿意吗?如今不过是让你写下来,便不敢了?” 沈昭寧缓缓抬眼。 “我写。” 谢知微喉间一哽。 “昭寧,不可以……” 沈昭寧像是没有听见。 她只看著顾清漪。 “但契书上要写明,待沈长衍醒来,能隨我回上阳之后,此契方才作数。” 屋里再次静了下来。 顾清漪盯著她,半晌没有开口。 沈昭寧却已经看懂了。 顾清漪要的,本就不是她此刻一句低头。 她要的是,沈昭寧回到上阳,凭这一纸妾契跪进方家的门,从此在她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许久,顾清漪终於轻轻笑了。 “好。” 她重新打开匣子,指尖轻轻抚过白玉小瓶。 “我可以等。” 她抬眼看向沈昭寧。 “但沈姑娘最好记住,你今日写下的每一个字,日后都会算数。” 沈昭寧没有再说话,她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桌前。 纸已经铺好,墨也已经研开。 沈昭寧垂眼看著那支笔,许久,才伸手拿起。 笔桿落入掌心,她握了好几次,才终於握稳。 谢知微站在她身侧,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 “昭寧,別写。” 她哽声道: “我们再想別的办法。” 沈昭寧握著笔,迟迟没有动。 可就在这时,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沈昭寧指尖一颤。 那点微弱的声音,像一把刀,瞬间割断了她最后一点迟疑。 她闭了闭眼。 第139章 真是欺人太甚 再睁开时,她眼底那点挣扎已经被生生压了下去。 “没有別的办法了。” 笔尖终於落下。 墨色在纸上慢慢洇开。 愿待兄长沈长衍甦醒,隨其归返上阳之后—— 写到这里,她的手指停了一瞬。 再往后,是“自愿”二字。 沈昭寧笔尖悬住,几乎想笑。 原来这世上最荒唐的事,不是被人逼到绝路。 而是有人拿她哥哥的命逼她低头,还要她亲手写一句自愿。 她咬紧牙关,继续往下写。 自愿入方府为妾。 这一句落下,笔尖却迟迟没有再动。 这一纸契书若传回上阳,丟人的便不只是她。 沈家满门忠烈,到头来,却出了一个亲笔写下“自愿为妾”的女儿。 旁人不会问她为何低头。 他们只会笑沈家无人撑腰,笑沈长衍九死一生,到底还是护不住自己的妹妹。 沈昭寧握笔的手微微发僵。 谢知微站在一旁,声音轻得发颤。 “昭寧……” “別写了。” 沈昭寧没有抬头。 她不能让哥哥死。 笔尖重新落下。 此言出於己愿,绝无反悔。 最后一笔写完时,她的手狠狠一颤,笔尖在纸上顿出一点浓墨。 那点墨色慢慢洇开,像一块洗不净的污痕,烙在了沈家的姓氏旁边。 谢知微再也看不下去,別过脸,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顾清漪站在一旁,看著纸上那几行字,唇边的笑意越深。 沈昭寧慢慢放下笔,又抬手按了手印,鲜红的印痕落在纸上。 她將契书推过去。 指腹还沾著印泥,红得刺眼。 “药。” 顾清漪垂眼看著那张契书,终於笑了。 “沈姑娘果然重情重义。” 她將契书折好,交给身后的婢女收起,隨后才取出那只白玉小瓶,慢慢放到桌上。 “只是可惜。” 她慢慢收起手。 “沈姑娘拿命护著的人,到最后,也只能替你换一个妾位。” 谢知微猛地抬眼,眼底恨意几乎压不住。 “顾清漪,你別太过分。” 顾清漪却並不动怒。 她只看向沈昭寧,声音又柔又软,却比方才更刺耳。 “沈姑娘,契书我会替你好好收著。”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 “待回了上阳,我会记得提醒沈姑娘,日后见了我,该如何行礼。” 沈昭寧没有看她。 她只伸手,將药瓶拿了过来。 瓶身温凉,可她掌心越攥越紧,几乎要將那只小瓶捏碎。 顾清漪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了一瞬。 “沈姑娘。” 沈昭寧仍旧没有回头。 顾清漪笑了笑。 “盼著沈公子命大些,否则沈姑娘这一跪,岂不是连个著落都没有。” 话音落下,她径直出了门。 房门重新合上。 屋里只剩下浓重的药味,和沈长衍细弱的呼吸声。 顾清漪一走,陆谨言便快步上前,低声道: “给我。” 沈昭寧立刻將药瓶递过去。 陆谨言接过药瓶,將药丸化入温水。 药色在碗中缓缓散开,苦香很快漫了满屋。 沈昭寧站在一旁,看著他將药一点点餵进沈长衍口中,连眼都不敢眨。 一整碗药餵完,陆谨言重新搭上沈长衍的脉。 烛火晃了一下。 沈昭寧盯著他搭脉的手,几乎忘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陆谨言才终於收回手。 “药已经用下去了。” 沈昭寧立刻看向他。 陆谨言顿了顿。 “能不能醒,还要看今晚。” 说完,便收了药箱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谢知微忍了许久的眼泪,终於又落了下来。 “昭寧,他们真是欺人太甚了。” 沈昭寧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搭在沈长衍腕侧。 像只有这样,才能確认哥哥还活著。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 “知微姐姐,现在最要紧的是哥哥能醒过来。” “只要哥哥能醒,其他都不重要。” 谢知微眼眶一酸。 怎么会不重要。 那是沈昭寧亲手写下的妾契,是要將她一辈子钉进方家后院的羞辱。 可看著她搭在沈长衍腕侧的手,谢知微终究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强压下酸意,低声道: “你去旁边小榻上躺一会儿。” 沈昭寧摇头。 谢知微却按住她的手。 “你若也倒下了,长衍醒来怎么办?” 沈昭寧看了一眼榻上的沈长衍,终究没有再坚持。 旁边小榻很窄,只铺了一床薄被。 沈昭寧躺下去时,整个人仍是紧绷的,目光始终落在沈长衍身上。 她原只想闭一闭眼。 可连日奔波、受伤、熬夜,早已將她逼到极限。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一松,她便昏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並不安稳。 梦里一时是北狄赛场上高悬的鹰牌,一时又是那张刺眼的白纸。 她一遍遍想把“自愿为妾”四个字撕碎,可纸上的墨跡越晕越深,最后竟像烙在了她掌心。 她猛地睁开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屋中只点了一盏灯。 沈昭寧下意识看向榻上。 沈长衍仍旧安静地躺著。 谢知微不在屋里,大约是出去取药,或去问陆谨言情况。 屋里静得厉害,只有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沈昭寧撑著身子坐起来。 刚要下榻,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 她抬眼看去。 方承砚站在门口,暮色压在他身后。 他肩头寒意未散,眉眼却比夜色还沉。 沈昭寧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那一眼里没有惊,也没有怨,只有疲惫到极处的厌恶。 方承砚看向榻上的沈长衍,低声问: “他怎么样?” 沈昭寧声音很轻。 “还没醒。” 方承砚脚步顿了顿,还是缓步走进屋中。 “我听说清漪今日来过。” 沈昭寧搭在被沿上的手微微一顿。 “嗯。” 方承砚看著她始终不肯看自己的侧脸,声音压低了些。 “昭寧,我並不知道她会用这种法子逼你。” 沈昭寧指尖蜷紧,连一个字都嫌多余。 方承砚眉心微压。 “清漪確实做得过了些。” 沈昭寧抬头看向他。 下一刻,她听见方承砚继续道: “可契书既然已经写了,日后留在我身边,也算名正言顺。” 第140章 他根本听不懂人话 方承砚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静了一瞬。 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榻边那盏灯火晃了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昭寧看著他,只一眼,便看穿了。 在方承砚眼里,顾清漪拿药逼她写下妾契,手段或许难看,可那张契书本身,却正好合了他的意。 方承砚眉心微压,沉默片刻才开口。 “昭寧。” “那张契书既然已经写了,眼下再要回来,只会让事情闹得更难看。” 沈昭寧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更难看?”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方承砚,原来我被人拿哥哥的命逼著写下妾契,在你眼里,还不算难看。” 方承砚脸色微沉。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看著她,语气放缓了些,像是在劝,也像是在替她定下结果。 “妾位只是暂时的。” “等回了上阳,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只需记住,我既然说过会护你,便不会让你在方家受委屈。” 沈昭寧没有接话。 这样的话,她早已听到麻木。 她懒得再爭,只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榻上。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 谢知微端著一只药盘进来,盘中放著新取来的药膏和乾净纱布。 她原本脚步很急,抬眼看见屋中的方承砚,脚步立刻停住。 屋里那点凝滯的气氛,她几乎一眼便看明白了。 药盘被重重搁在桌上。 瓷瓶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方承砚。” 谢知微没有行礼,也没有让路。 “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方承砚缓缓侧目看她。 “谢知微。” 他语气很沉。 “你最好不要用这样的態度同我说话。” 谢知微冷笑。 “怎么?我还要跪下来谢你?” 方承砚目光沉沉。 “你管得太宽了。” 谢知微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 “我管得宽?” 她径直挡到榻前,几乎將沈昭寧和沈长衍都护在身后。 “昭寧为了救长衍,命都快搭进去。顾清漪拿药逼她写契,你明知她受辱,却还劝她认命。” “如今我不过让你滚出去,你倒嫌我管得宽?” 方承砚眉心压得更紧。 “我说过,那只是暂时的。” “暂时?” 谢知微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沈长衍,眼眶泛红。 “方承砚,刀子没有扎在你身上,你自然觉得什么都是暂时。” “一个拿药逼她写契,一个站在旁边劝她认命。” “如今目的都达到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她咬紧牙,声音从齿缝里逼出来。 “滚。” 屋中死寂一瞬。 方承砚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目光越过谢知微,重新落到沈昭寧身上。 沈昭寧坐在榻边,始终没有看他。 她替沈长衍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仿佛连多给他一个眼神都嫌多余。 方承砚胸口无端一沉。 他压下心底那点烦躁。 “我就在隔壁。” “沈长衍若有什么事,让人来叫我。” 沈昭寧仍旧没有抬头。 方承砚等了一瞬,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只当她是一时受辱,心里过不去。 可再过些日子,她总会明白。 名分也好,怨恨也好,都比不过活下去。 何况契书已经写下。 她迟早要认。 想到这里,方承砚转身出了门。 房门被人从外面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一关,屋里那股沉压才像被隔在外头。 沈昭寧绷了许久的肩背,微微鬆了些。 谢知微站在原地,仍气得胸口起伏。 她闭了闭眼,將那股怒意强压下去,转身拿起桌上的药膏。 “別理他。” 她声音还有些哑。 “他那样的人,根本听不懂人话。” 沈昭寧没有接话,只低头看著沈长衍。 谢知微看了她一眼,也不再劝。 她端著药盘走到榻边,轻轻掀开沈长衍身上的薄被。 两人谁也没有再提方承砚,也没有再提那张契书。 谢知微用温水浸了帕子,细细擦去沈长衍伤口边缘凝住的血污。 沈昭寧坐在另一侧,替他扶著手臂。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搭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哥哥。” 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一定要醒。” 谢知微替沈长衍上药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只將药膏慢慢涂开。 苦涩的药气很快在屋里散开。 烛火轻晃。 屋里只剩帕子拧水声,药膏抹开的细微声响,还有沈长衍轻到几乎捕捉不到的呼吸。 谢知微替他处理完肩上的伤,正要重新换一块乾净纱布,却忽然听见沈昭寧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谢知微抬头。 “怎么了?” 沈昭寧没有出声。 她的目光死死落在沈长衍的手上。 方才,她好像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昭寧屏住呼吸,几乎不敢眨眼。 下一刻,沈长衍的手却又慢慢地握紧了。 这一次,谢知微也看见了。 她手里的纱布猝然掉回药盘里。 “长衍……” 声音出口的一瞬,她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沈昭寧猛地俯身,声音发颤。 “哥哥?” 榻上的人没有立刻回应。 可他的眼皮动了。 像是从一场太久的噩梦里,艰难地挣出一点意识。 沈昭寧一动也不敢动。 她怕声音稍重一些,便会惊散这点微弱的希望。 谢知微死死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间滚落下来。 片刻后,那双沉寂了太久的眼,终於缓缓睁开。 沈昭寧怔怔看著他。 灯火落在沈长衍眼底,微弱得像一点將熄未熄的光。 他似乎还看不清眼前的人,只是极慢、极艰难地转了转眼珠。 最后,那道视线落在沈昭寧脸上。 沈昭寧喉间那声“哥哥”,几乎碎不成声。 第141章 昭寧还等著你为她撑腰 谢知微僵在榻边,直到沈长衍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不少,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转身朝门外喊:“来人!去请陆大夫,快!” 守在外头的人立刻应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长衍躺在榻上,目光还有些散,怔怔看著眼前两张脸。 一张是他在梦里想过无数次的妹妹。 一张是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人。 乾裂的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笑,可那一点笑意还未成形,便先染上了几分苦涩。 “又……”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又梦到你们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昭寧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她俯身握住他的手,將他无力垂下的指尖贴到自己脸侧。 “不是梦,哥哥。” 她一字一句说给他听。 “我们把你救出来了。” “我是真的,知微姐姐也是真的。” 沈长衍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谢知微站在另一侧,眼眶早已红透。 她明明有许多话想说,可真到了这一刻,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俯身握住他另一只手。 “长衍,是我。” 她强压著颤意。 “我是知微。” “你回来了,已经安全了。” 沈长衍怔怔看著她。 知微。 这个名字像一缕极远的风,从沉沉黑暗里吹进来。 混乱的鼓声,高悬的鹰牌,被铁链勒住的手腕,还有少女染血的肩,一幕幕在眼前浮起。 那支箭擦著他胸口飞过,又狠狠钉入鹰眼。 他记起来了。 那一日,昭寧真的来了。 满场箭影里,她站得比谁都稳。 沈长衍极慢地转动眼珠,看见昏黄的灯,看见陌生却乾净的屋子,也看见沈昭寧和谢知微苍白的脸。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终於从那场噩梦里,挣回了人间。 “別哭……” 他望著她们,唇边牵出一点极淡的笑。 “我不是……还活著吗?” 沈昭寧原本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听见这一句,却又忍不住笑了。 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哥哥,你还说,我以为你丟下我一个人了。” 沈长衍的神色一点点清明起来。 他的目光落到沈昭寧肩头。 那处衣料虽已经换过,可他仍像能看见那一日她肩头被血浸透的模样。 他眉心微微皱起。 “你的伤……” 沈昭寧一怔。 沈长衍看著她,气息虚弱,却仍带著她熟悉的责备。 “那日伤成那样,还敢拉弓?” 他缓了一口气。 “肩膀不要了?” 沈昭寧眼眶更红,唇边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这个语气太熟悉了。 从前她摔了马、伤了手,还硬说自己没事时,哥哥也是这样皱著眉训她。 到这一刻,她才终於敢信,哥哥回来了。 “已经好多了。”她连忙摇头。 沈长衍看著她。 “真的?” 沈昭寧喉间一哽。 “真的。”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陆谨言背著药箱快步进来,一进门便看见榻上的沈长衍已经睁开了眼,脚步微顿。 “醒了?” 沈昭寧和谢知微连忙让开。 陆谨言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搭上沈长衍的脉。 屋里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陆谨言收回手。 “脉象稳了些。” 沈昭寧立刻看向他。 陆谨言道:“人既然醒了,便算过了最险的一关。” 沈昭寧紧绷的肩背刚鬆了些,陆谨言又道: “只是亏损太深,往后还得慢慢养。不能大喜大悲,也不能再轻易挪动。” 沈昭寧立刻点头。 “我知道。只要哥哥能醒,多久都可以。” 沈长衍却没有看陆谨言。 他的目光仍落在沈昭寧肩头。 “大夫。” 陆谨言低头看他。 沈长衍缓缓道:“阿寧的肩,怎么样?” 沈昭寧一僵,忙道:“哥哥,我没事。” 陆谨言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肩伤裂过不止一回,叫她歇著,她只问你的脉象稳不稳。” 沈昭寧抿紧唇。 谢知微別过脸,指尖却把药盘边缘攥得发白。 沈长衍如今虚弱得连坐起来都难,可那一眼,仍旧像从前那样沉了下去。 “阿寧。” 只这两个字,便让沈昭寧险些再也撑不住。 她低下眼。 “一点小伤,养几日就好了。” “听话。” 沈长衍看著她。 “让陆大夫好好看看,然后去歇一会儿。” 沈昭寧站著不动。 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见哥哥这样同她说话了。 久到这一句责备落下来,她竟连反驳都捨不得。 “我想守著你。” 沈长衍费力地抬了抬指尖。 “我醒了。” 他说得很慢。 “不会再丟下你。” 沈昭寧喉间一酸。 谢知微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昭寧,我在这里守著。” “你先让陆大夫看看伤。长衍刚醒,也不想看你继续硬撑。” 沈昭寧看著榻上的人,终於慢慢鬆开了手。 “那我一会儿就回来。” 沈长衍轻轻点头。 陆谨言提起药箱。 “走吧。” 沈昭寧一步三回头地跟著他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又停下。 “哥哥。” 沈长衍看向她。 沈昭寧眼眶泛红,声音却比方才稳了些。 “你要等我回来。” 沈长衍唇边极轻地弯了一下。 “好,我等你。” 沈昭寧这才跟著陆谨言出了门。 房门重新合上。 屋中只剩下谢知微和沈长衍。 方才沈昭寧在时,谢知微还能强撑著。如今人一出去,她指尖便攥紧了榻沿。 沈长衍低声道:“別哭。” 谢知微偏过头,胡乱擦了下眼角。 “谁哭了。” 她还要强撑。 “我是被药熏的。” 沈长衍唇边牵出一点笑。 可那点笑很快又被疲惫压了下去。 他躺得太久,胸口闷得厉害,下意识想要撑起身。 谢知微立刻按住他。 “別乱动,你才刚醒。” 沈长衍气息有些不稳。 “躺得久了。” 谢知微看著他苍白的脸,到底不忍心,只能小心將软枕垫到他身后,扶著他半靠起来。 沈长衍靠在枕上,缓了片刻,目光落到门口。 “这里是……” “朔州。” 谢知微道:“方承砚的人暂时安置的地方。” 方承砚。 听见这个名字,沈长衍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刚醒,许多事都还断断续续,却不是全无印象。 “这些日子……” 他看向谢知微。 “发生了很多事?” 谢知微喉间一紧。 沈长衍又问:“昭寧她……” 话没有说完,可谢知微已经明白他想问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稳下来。 “她很累,也受了很多委屈。” 沈长衍垂在被上的手,慢慢攥了起来。 谢知微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所以你要赶快好起来。” “长衍。” “昭寧还等著你为她撑腰。” 第142章 她还不配 碧桃进门时,顾清漪正坐在窗边。 她手边放著半盏茶,早已凉透。 碧桃放轻脚步走近,低声道:“小姐。” 顾清漪没有回头,只望著窗纸上的乱影。 “醒了?” 碧桃一怔,隨即点头。 “是。奴婢方才听人说,沈长衍已经醒了。” 顾清漪並不意外。 那颗药丸里用的药材,原就是千金难求的东西。若非为了这一步棋,她也不会轻易拿出来。 她抬手拨了拨腕上的玉鐲。 “醒了便好。” 碧桃忍了又忍,还是低声道:“小姐,那样珍贵的药,就这么换她一张妾契,奴婢总觉得不值。” 顾清漪终於转过脸来。 “谁说我要她进方家的门了?” 碧桃愣住。 顾清漪垂眼看著腕上的玉鐲,指腹慢慢抚过冰凉的玉面,唇边甚至还带著一点笑。 “一张妾契而已,够让她低头,也够让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至於方家的门……” 顾清漪抬眼,眸底那点笑意淡了。 “她还不配。” 碧桃听得心口一紧,一时不敢接话。 顾清漪却已经重新望向窗外。 “何况,这不过是开始。日后她求我的日子,还长著。” 碧桃压低声音:“小姐,那接下来……” 顾清漪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主僕二人同时噤声。 碧桃脸色一白,忙退到桌边,低头收拾那盏凉透的茶。 顾清漪抬手理了理鬢边碎发。 再抬头时,她已重新换上那副端庄柔顺的模样。 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方承砚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著外头的寒气,眉眼依旧冷淡。可顾清漪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他今日心情不差。 沈长衍醒了。 沈昭寧的契书也写下了。 他自然该满意。 顾清漪坐著没动,只抬眼看他。 “今日公务处理完了?竟有空来我这里。” 方承砚扫了碧桃一眼。 碧桃立刻低下头,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 屋里只剩下两人。 方承砚走到桌边坐下,开口时,语气比平日缓和许多。 “这一次,多亏你。” 顾清漪抬眸。 方承砚看著她。 “我替沈昭寧谢你。” 顾清漪险些笑出声。 替沈昭寧谢她? 他明知道那颗药是怎么送出去的,也明知道沈昭寧是怎样低的头。 可他仍能坐在这里,平平静静说一句谢。 顾清漪垂下眼,唇边笑意不减。 原来也不过如此。 沈昭寧再特別,如今也不过是一张纸便能压住的人。 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抬眼看他,语气仍旧平稳。 “你我夫妻,本就是一体。何况昭寧妹妹也是为了救兄长,我不过是顺手帮一把,算不得什么。” 方承砚神色稍缓。 “你素来懂事。” 顾清漪心里冷笑,面上却仍旧平和。 “我若不懂事,又能如何?” 方承砚眉心微皱。 顾清漪却已经低头替他倒了一盏茶,像方才那句话只是隨口一提。 “你的公务都处理好了?” “还没有。” “那我们何时能启程回上阳?” 方承砚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暂时不急。” 顾清漪看向他。 方承砚道:“沈长衍才刚醒,经不起路上顛簸。再留几日,等他身子稳些。” 顾清漪指尖摩挲著茶盏边缘,忽然牵了牵唇。 “我还以为,你巴不得立刻赶回上阳。” 方承砚看著她。 顾清漪语气轻柔,话却锋利。 “毕竟契书已经写下。你费了这么多心思,总要把人带回上阳,才算稳妥,不是吗?” 屋里气氛倏然冷了下来。 方承砚脸色沉了些。 “清漪。” 顾清漪垂下眼。 “我说错了?” 方承砚盯著她看了片刻,终究没有发作。 “有那张契书在,早晚而已。”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 “不急於这一时。” 顾清漪指尖骤然一紧。 方承砚却像没有察觉。 他起身走到她身侧,伸手握住她的手。 “总归你如此识大体,竟愿意为我做到这一步。” 顾清漪任由他握了一瞬,隨即將手抽了回来。 “我日日待在这客栈里,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方承砚看著空下来的掌心,眉心微不可察地压了压。 顾清漪转头望向窗外,声音低了些。 “只是这里实在闷得厉害。外头是什么模样,我来了这么久,也没能好好瞧过。” 方承砚道:“朔州近来不太安稳,你安心待著。” 顾清漪垂眼拨了拨茶盏。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她抬眼看他,眼底压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可我不是犯人,也不是你手下那些暗卫,总不能连出门透口气,都要等人盘问。” 方承砚沉默片刻。 “既如此,明日我陪你出去走走。” 顾清漪垂眸,指尖抵住茶盏边缘。 “明日便算了。” “你公务未必能脱身,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她像是隨口想起,声音放得更缓。 “我听说再过三日便是十五,朔州城里有大集。那日人多,也热闹些。” 她抬眼看他。 “你若当真有心,便那日陪我出去走走。就当散散心。” 方承砚没有立刻答应。 “三日后?” 顾清漪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怎么,连哪一日出门,我也要避嫌?” 方承砚眸色微沉。 顾清漪却先一步低下头,笑意淡了些。 “若你不放心,便算了。” “左右我已经习惯了。” 方承砚眸色沉了沉。 屋外风声掠过窗纸,吹得灯火晃了一下。 片刻后,他终於道:“好。” 顾清漪眼睫微垂。 “那便说定了。” 方承砚点头。 “到时我陪你。” 他没有久留,很快便起身离开。 房门再次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清漪唇边那点笑,也一点点淡了。 碧桃从外间进来,压低声音道:“小姐……” 顾清漪抬手,止住她的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灯火晃了一下。 院中巡守的人影仍在来回走动,刀鞘偶尔擦过衣料,在夜色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顾清漪静静看了片刻,才重新合上窗。 “三日后,朔州集市。” 她声音很轻,字字却清楚。 “把消息递出去。” “若再错过这一次,回上阳之前,便未必还有机会了。” 第143章 没人能逼得了你 沈昭寧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她睁著眼,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真的睡了一整夜。 从来到朔州开始,她日日夜夜都绷著一根弦,连梦里都是漫天箭影和北狄人的喊声。 可昨夜,她什么都没有梦见。 沈昭寧慢慢坐起身,肩头的伤还有些疼,却比前几日那种撕裂般的痛好了许多。 她低头看了一眼重新包好的伤口,指尖按住衣襟,眼底终於浮起一点真切的暖意。 哥哥醒了。 他真的醒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口便热了一下,掀开被子就要下榻。 脚刚落地,动作却又顿住。 昨夜她只顾著高兴,竟忘了知微姐姐也有许多话想同哥哥说。 他们分別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重逢,又隔著那样一场生死,她却一直守在榻边不肯走。 后来陆谨言替她看过伤,叮嘱她必须休息,她才后知后觉地回了房。 也不知道哥哥昨夜睡得好不好。 沈昭寧简单洗漱过,又披了件外衣,便出了门。 廊下守著的人见她出来,刚要说话,她立刻抬手示意噤声。 那人忙低下头,没有出声。 沈昭寧放轻脚步,走到沈长衍房门外。 她没有立刻敲门。 哥哥才刚醒,身子虚得厉害,她怕自己来得太早,扰了他休息。 屋里很安静。 沈昭寧站在门外,犹豫著要不要先回去,等过一会儿再来。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一大早,竟这样鬼鬼祟祟。” 沈昭寧身形一僵。 下一刻,那声音又响起来,带著一点熟悉的笑意。 “阿寧,还不赶紧进来?” 沈昭寧眼眶一热,连忙推门进去。 屋里燃著炭盆,药味比昨夜淡了些。 沈长衍半靠在榻上,身后垫著软枕,脸色仍旧苍白,可精神已经比昨夜好了许多。 谢知微坐在桌边,正將一碗热粥推到旁边。 桌上摆著几样清淡早点,粥还冒著热气,旁边放著一小碟酱菜和两样软糕。 沈昭寧一进门,脚步便停住了。 “哥哥。” 沈长衍眉眼温和下来。 “站在那里做什么?” 谢知微故意板起脸。 “还不快过来吃点东西。” 她將筷子放到碗边。 “你哥哥一醒,第一件事便是问你有没有好好休息,好好吃饭。你若再空著肚子站在这里,他怕是连药都喝不安稳。” 沈昭寧握著袖口的手微微一顿。 这样寻常的一句催促,落在耳中,竟比什么安慰都让她难受。 她垂下眼,乖乖应了一声。 “好。” 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熬得很软,入口温热,带著淡淡的米香。 谢知微又往她碟子里夹了一块软糕。 “慢些吃,没人同你抢。” 沈昭寧含糊应著,唇边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长衍靠在榻上看著她。 她瘦了很多。 下巴尖了,脸色也比从前白,眼下压著淡淡青影。明明肩上还带著伤,却仍旧装作没事一样,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沈长衍唇边原本带著一点笑,可那点笑意很快便淡了下去。 在北狄那些日子,他无数次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 可一想到阿寧,他便不敢死。 他总想著,再撑一日,只要再撑一日,或许便能回去。 可他终究还是回来得太迟。 迟到那些人,已经敢这样欺负她。 沈长衍垂在被上的手一点点收紧,面上却没有显出半分。 “阿寧。” 沈昭寧抬头。 “嗯?” 沈长衍看著她,声音不重。 “一会儿,我要单独见方承砚。” 沈昭寧手里的勺子顿住。 方承砚。 这个名字一落下,碗里的热粥仿佛也凉了几分。 她低下眼,看著碗里还没喝完的粥,喉间发堵。 “哥哥……” 她声音轻了下去。 “对不起。” 沈长衍眉心微皱。 “傻妹妹。” 沈昭寧一怔。 沈长衍朝她伸出手。 沈昭寧立刻放下勺子,走到榻边,將手递过去。 他的掌心仍旧很凉,力道也很弱,却还是尽力握住了她。 “这不是你的错。” 沈昭寧眼睫一颤。 沈长衍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有我在,没人能逼得了你。” 沈昭寧喉间酸得厉害,连忙低下头,胡乱点了点。 “嗯。” 沈长衍眼底终於浮起一点疼惜,声音也放缓了些。 “去吃完。” 沈昭寧吸了吸鼻子,很轻地应了一声。 早饭用完,谢知微让人进来收拾了桌子。 沈昭寧还想留下。 沈长衍却看了她一眼。 “听话。” 沈昭寧没有反驳,只是乖乖地离开了房间。 房门合上。 屋里静了下来。 沈长衍靠在软枕上,脸色仍旧苍白,眉眼间的温和却已经散尽。 谢知微站在门边,轻声问:“你身子还撑得住吗?” 沈长衍闭了闭眼。 “撑不住,也得撑。” 谢知微喉间一紧。 沈长衍睁开眼,声音仍旧虚弱,却冷静得可怕。 “去请方承砚。”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方承砚推门进来时,屋里已经重新安静下来。 沈长衍半靠在榻上,身上只披著一件外衣。病色极重,连唇色都淡得近乎没有血色。 可他抬眼看过来的一瞬,方承砚脚步还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久病之人该有的眼神。 哪怕身陷病榻,气息虚弱,沈长衍身上那股从战场上淬出来的压迫感仍在。 像一把多年未出鞘的刀,刀锋残损,寒意未消。 方承砚很快恢復如常,走到屋中。 “沈兄,你找我有事?” 沈长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方承砚片刻,目光从他眉眼间掠过,像是在重新辨认眼前这个人。 半晌,他唇边牵出一点极淡的笑。 “自然。” 方承砚站在原地,神色不变。 沈长衍抬眼看向他。 “我只是想看看。” “占著我妹妹的婚约,害她几次险死,如今还敢拿一纸妾契来压沈家的人——” 他一字一句道: “究竟有多大的胆子。” 第144章 你在威胁我? 方承砚眉心微皱,脸上却没有多少愧色。 “沈兄。” 他开口时,语气依旧平静。 “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沈长衍靠在榻上,脸色苍白,闻言只静静看著他。 方承砚像是没看见他眼底的冷意,继续道:“你如今既已醒来,昭寧也该安心了。至於她和我之间……” 他顿了顿。 “等回了上阳,她入了方府,我会好好待她。” 屋里药味沉沉。 沈长衍低低咳了几声,才抬眼看他。 “谁说阿寧会入方府?” 方承砚眸色微顿。 “沈兄这是什么意思?” “契书是她亲手写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沈长衍看著他。 “方大人是想凭那一张纸,要沈家的女儿去你方府做妾?” 方承砚唇线微微绷紧。 “怎么,你的命刚救回来,沈家便不打算认那张契书了吗?” 沈长衍垂眼看了一眼自己搭在被上的手。 那只手仍在微微发抖,是病中虚弱,也是压著怒意。 可再抬眼时,他声音仍旧平稳。 “方夫人的药,確实救了我。” 方承砚看著他。 沈长衍道:“这份恩,沈家会记。” “该还的,沈家也一定会还。” 方承砚眉心微松,像是以为他终於说到了正处。 可下一刻,沈长衍话锋一转。 “可是,想要沈家的女儿做妾,绝无可能。” 方承砚脸色终於沉了下来。 沈长衍继续道:“阿寧若当真入方府为妾,世人不会觉得她痴心不改,只会觉得这张契书来得蹊蹺。” 他抬眼看向方承砚,目光冷得逼人。 “他们只会问——” “你方承砚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逼得沈家女儿写下这张妾契?” 方承砚冷声道:“沈兄说话,未免太过诛心。” “诛心?” 沈长衍低低笑了一声。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方承砚唇角那点平静彻底淡了。 沈长衍却没有停。 “阿寧写下那张契书的时候,我还没有醒。” “那时她身后无人。” “顾清漪拿我的命压她。” 他看著方承砚,一字一句问:“她不写,难道看著我死?” 方承砚喉间微滯。 沈长衍看著他,眼底终於有了一点压不住的痛色。 “我这个做哥哥的,醒来第一日,才知道她为了救我,把自己赔了进去。” 屋里静了一瞬。 榻边的药碗还冒著一点残余的热气,苦涩气味漫在屋里,逼得沈长衍声音更哑。 可他很快又压了下去。 “那不是自愿,是趁人之危。” 炭火炸了一声,屋里反倒更静。 方承砚没有开口。 沈长衍看著他,又道:“还有那份名册。” 方承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沈长衍撑著榻沿,缓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说。 “你能带著名册回到朔州,不是你方承砚一人的本事。” “阿寧拼死夺魁,替你拖住赫连驍,替你爭出那一线机会。” “她带著伤,在北狄人的眼皮底下周旋,差点把命赔进去。” 方承砚没有反驳。 沈长衍看著他,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沉。 “若这份名册將来真能送到御前,替你换来功劳,换来圣心,换来你在朝堂上更进一步——” 他抬眼。 “方承砚,你敢说这里头没有阿寧半分血?” 方承砚仍旧没有出声。 沈长衍道:“她替你挣功劳,你们却逼她做妾。” “这笔帐若摆到御前,你猜皇上会怎么看?” 屋里一时只剩炭火燃烧的细响。 方承砚盯著他,片刻后,终於沉声道:“沈长衍,你未免把我想得太不堪。” 沈长衍没有接话。 方承砚忽然冷笑了一声。 “可若我就是如此不堪呢?” 沈长衍抬眼。 方承砚一字一句道:“若我明知她不是自愿,明知这张契书来得並不乾净,却仍旧执意要凭这一纸契书纳她入府呢?” 沈长衍看著他,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方承砚继续道:“沈兄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拿名声压我。” “可名声又能如何?” 他声音彻底冷了下去。 “契书还在,字也是她亲手写的。只要我不鬆口,她便还是要入方府。” 沈长衍静了片刻。 方承砚看著他苍白的脸,眼底终於露出几分轻慢。 “你觉得,凭沈家如今,还能掀起多大风浪?” 这句话落下,沈长衍的目光终於冷了下去。 “凭沈家如今?”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原来在方大人眼里,沈家已经到了谁都能踩一脚的地步。” 方承砚眉心微皱。 沈长衍撑著榻沿,缓缓坐直了些。 这个动作对他而言显然极难。 他肩背微微绷紧,唇色更白,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 可他还是坐直了。 像是再虚弱,也绝不肯在这一句话面前低下沈家的脊樑。 “从前我不在,阿寧年少,沈家无人撑门庭。”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 “所以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沈家败了,沈家弱了,沈家只剩一个孤女,便能任人摆布。” 他抬眼看向方承砚。 “可方承砚,你听清楚。” “如今我回来了。” 方承砚目光微微一凝。 沈长衍继续道:“沈家是式微,不是绝户。” “边关埋著沈家的尸骨,上阳城里也还有沈家的旧部、故交、恩主。” “谢家,国公府,御前,总还有人记得沈家军。” 方承砚垂在身侧的手彻底攥紧。 沈长衍气息已经有些不稳,可眼神却越来越清明。 “你觉得沈家如今掀不起风浪。” “那是因为你忘了,忠烈二字,不是掛在牌匾上给人看的。” “必要时,它能压到御前去。” 方承砚脸色终於变了。 沈长衍缓缓道:“你若当真敢让阿寧以妾身入方府,我便敢让谢家、国公府,让所有记得沈家军旧功的人都知道。” “她不是自甘下贱,是被你方承砚和顾家拿救命药逼到了绝路。” 方承砚沉声道:“沈长衍。” 沈长衍没有停。 “到时候,这桩事摆到御前,你猜你的官声还能剩几分?” 方承砚盯著他,半晌没有移开目光。 “你在威胁我?” 沈长衍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是。” 第145章 我凭什么信你 方承砚盯著沈长衍,半晌才开口。 “沈兄跟我说得再多也无用,那张契书,在清漪手里。”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 “我拿不到。” 沈长衍忽然笑了一声,像一把薄刀,从方承砚脸上刮过去。 “拿不到?方才方大人拿它压沈家的时候,可不像拿不到。” 方承砚唇线绷紧。 那张契书的確不在他手里,可他也的確从未真正想过放手。 顾清漪这一手,確实难看些,甚至连一层遮掩的余地都没有。 可那又如何? 契书写了,便是写了。 沈昭寧既然落过笔,他便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长衍没有再看他。 他靠回软枕上,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可他的声音仍旧清楚。 “既然如此,那便换。” 方承砚指尖一顿。 “换?” 沈长衍道:“阿寧替你夺名册、拖住赫连驍这份功劳,沈家可以不爭。” “除此之外,我再送你一份更大的功劳。” 方承砚没有应声,却也没有移开视线。 沈长衍继续道:“方夫人的药確实有用,换你的前程,想必她不会不同意。” “我只要那张契书,完整无缺地拿回来。” 他顿了顿,慢慢把话说完。 “当著我的面,烧掉。” 屋里炭火低低烧著,火星偶尔坠进灰里,噼啪一声。 半晌,方承砚才冷声道:“那也要看沈兄拿出来的功劳,值不值得我去向清漪开这个口。” 沈长衍看著他。 “方大人得了那份名册这么多日,除了抓到几个潜伏在朔州的暗探,其他的,怕是根本摸不透。” 这句话落下,方承砚指尖顿了一下。 那份名册大半內容,他至今没有破开。 暗印,联络点,北狄军中的符记,还有几处疑似粮道与布防图递送的记录,全都混在一起。 他审过人,也请人辨过,可那些人要么不知內情,要么寧死不开口。 凭眼下这点东西带回上阳,是功劳。 却不够他压过顾家,从顾家的庇护和牵制里抽身。 方承砚看向沈长衍。 “你看得懂?” 沈长衍垂眼看了一眼自己苍白的指节。 “我在北狄这么多年,不是白待的。” “拿到名册,只是开始。能参透它,找出真正与北狄私通的人,才算真正的大功。” 他抬眼,目光清冷。 “方承砚,你要带回上阳的,不该只是几个潜伏在朔州的暗探。” “而是大辰边军之中,真正给北狄递过军情、粮道和布防图的人。” 方承砚终於没有再打断他。 沈长衍的话,正中他最深的念头。 那份名册若真能破开,牵出来的就不只是几个暗探。 边关旧案,御前功劳。 每一样,都足够让他从如今的牵制里撕开一道口子。 半晌,方承砚才冷声道:“沈兄说得轻巧。” “我凭什么信你?” 沈长衍道:“你可以拿来试。” 方承砚指节轻轻一动。 沈长衍继续道:“不必全拿。” “你隨意挑其中一页,或是几处你始终看不明白的字符。” “我若看不懂,这桩交易作废。” “我若看得懂,你抓住了人——” 他顿了顿。 “那便把契书交给我,由我亲手毁了它。” 方承砚盯著他,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 沈长衍也不催。 他只是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里没有半点病中昏沉,反倒清明得令人心惊。 方承砚终於开口。 “可以。” 他声音仍旧很沉。 “但我只答应让你试。” “至於契书,等我真正抓到人再说。” 沈长衍道:“可以。” 他答得太快,像是早料到方承砚不会立刻鬆口。 方承砚看著他。 眼前这个人明明虚弱得像一阵风便能吹倒,可每一句话都像钉子,將他一步步钉在原地。 方承砚从未这样清楚地意识到—— 沈长衍醒了。 沈昭寧身后,確实站了一个人。这种失控的感觉,令他心口一点点发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谢知微的声音隔著门响起。 “长衍,该吃药了。” 沈长衍眼底那点锋利微微敛去。 “进来吧。” 方承砚转身走向门口,他刚走到门边,房门便从外推开。 谢知微端著药碗站在外头。 药气氤氳,苦涩的气味一瞬间漫进屋里。 她抬眼看见方承砚,神色顿时冷了下去,连一句话都不愿说。 而她身后,沈昭寧也跟著进来了。 方承砚脚步微顿,两人隔著门槛,几乎擦肩而过。 沈昭寧却像没有看见他。 她从他身侧走过,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他半分,径直朝榻边走去。 “哥哥。” 她声音压得很轻。 “药烫不烫?要不要先晾一晾?” 沈长衍看见她,眉眼间的锋利才终於散了些。 “无妨。” 沈昭寧却已经从谢知微手里接过药碗,低头用瓷勺轻轻搅了搅。 药汤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低著眼,小心吹了吹,仿佛屋里从头到尾都只有沈长衍一个人。 方承砚站在门边,指节微微绷紧。 她不是没看见他,却对自己视若无睹。 那一瞬,方承砚心口像被什么沉沉压了一下。 可很快,那点异样便被更深的不甘压了下去。 她既然写过那张契书,便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长衍要烧,也不过是烧掉一张纸。有些帐,不是烧掉一张纸便能清的。 谢知微抬眼看向他,语气更加冷淡。 “方承砚,你怎么还不走?” 方承砚收回目光,他没有看谢知微,只看向沈长衍。 “今晚我再来打扰。” 沈长衍靠在榻上,神色平静。 “好。” 方承砚转身出了门,房门在身后合上。 门內传来沈昭寧压得很轻的声音。 “哥哥,慢些喝。” 她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方承砚脚步停了一瞬。 廊下风冷。 他站在风里,听著门內沈昭寧小心翼翼的声音。 那样的语气,她已经许久不曾给过他。 可越是如此,那张契书,他越不想还。 第146章 你最好说到做到 夜色深下去时,方承砚果然来了。 屋里只燃著一盏灯。 沈长衍靠在榻上,身后垫著软枕,脸色比白日里更苍白些。陆谨言临走前叮嘱过,他刚醒不久,最忌劳神,可他却没有半分要睡的意思。 门外脚步声停下。 房门被人推开。 方承砚走进来,身后跟著一名暗卫。 暗卫手里捧著一只窄长木匣。匣身很新,边角却还沾著一点未擦净的血痕。 沈长衍目光掠过那只木匣,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暗卫將木匣放到榻边小案上,很快退了出去。 方承砚打开木匣。 里面压著厚厚一叠纸张,边角发黄,有些地方还沾著乾涸的暗色血跡。纸面上没有一个大辰文字,全是凌乱的刻痕、墨点,还有一些形状怪异的符號。 方承砚没有將整只木匣递过去,只从最上面抽出一张,放到榻边小案上。 “沈兄既说看得懂,先看这一张。” 沈长衍扫了他一眼。 “方大人防我,倒是防得周全。” 方承砚道:“事关重大。” 沈长衍没有再与他爭辩,垂眼看向那张纸。 片刻后,他的指尖落在纸面左侧一处墨点上。 “朔州马市南口。” 方承砚压在案边的手指微微一顿。 沈长衍的指尖又往旁边几道短痕上一点。 “戌时之后。” 朔州那几个暗探,正是在马市南口附近被拿下的。 沈长衍淡淡道:“方大人现在信了吗?” 方承砚压在案边的手指停了停。 片刻后,他伸手,將木匣里的纸张一张一张取出,尽数压在榻边小案上。 纸页散开,半张案几都被铺满。 方承砚声音压得很低。 “找上阳。” 沈长衍指尖停了一瞬。 方承砚道:“所有与上阳城有关的內容,都找出来。” 沈长衍低低笑了一声。 “方大人倒真看得起我。” 方承砚神色不变。 “我的人看了三日,只看出几处朔州暗探的接头记录。”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纸页上。 “这不是我要的。” 沈长衍唇边那点笑意淡了些。 他重新看向案上的名册。 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他翻得很慢。 有些纸页上记著粮道旧驛,有些是边营换防,还有几处是朔州暗点。 方承砚站在案边,始终没有催。 可他的目光一直压在沈长衍指下,半分也未移开。 翻到后面一页时,沈长衍的动作忽然停住。 他的指尖落在一处墨点上。 “还是朔州。” 方承砚看了过去。 沈长衍指尖往旁边移了半寸,停在一道极细的摺痕上。 “但这里不是终点。” 他顿了顿。 “是转口。” 方承砚压在案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沈长衍沿著那道摺痕往下看。 几处墨点交错在一起,像几滴早已干透的血。最末端,三个墨点连在一处。 这一次,他许久没有动。 方承砚终於开口:“看出什么了?” 沈长衍盯著那三个墨点,指节慢慢扣紧了纸沿。 半晌,他才道:“真正的中转,不在朔州。” 方承砚问:“哪里?” 沈长衍缓缓道: “上阳。” 这两个字落下,屋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灯火微微一晃。 方承砚的指骨已经泛白。 沈长衍指著那三个墨点。 “北狄人记地方,不一定写地名。他们常用最显眼的东西来记。” 他顿了顿。 “这三点连在一起,多半是三盏灯。” 方承砚脸色终於变了。 上阳城西,正有一间门前常年掛著三盏旧铜灯的客栈,平日里並不起眼。 而那间客栈的掌柜,他见过。 就在顾家。 临行前,御书房里的话,忽然又压上心头。 “赫连驍手中有一份名册。” “朕要你带回来。” “若上面真有顾家,方承砚,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当然知道。 顾家这些年逼得太急。 逼他斩断沈家的旧约,逼他彻底站到顾家身后。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女婿,而是一把听话的刀。 可惜,他並不是。 皇帝看出了这一点,才將这道密令交到他手里。 如今名册已经拿到。 若不是参不透这些北狄暗记,他早该启程回上阳了。 沈长衍收回手,靠回软枕上。 “方大人要的,我已经找到了。” 他声音淡了下来。 “我要的呢?” 方承砚合上眼前几张纸页。 “现在还不能动,这个时候去问顾清漪要契书,只会打草惊蛇。” 话音落下,屋里忽然静得厉害。 片刻后,沈长衍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落在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温度。 “原来如此。” 他缓缓道:“刚才那个记號,指向的是顾家,对不对?” 方承砚没有否认。 沈长衍指尖轻轻压住那张纸边缘。 “我听说阿寧之前被顾家追杀,还中过一箭。” “角度准,力道极稳,箭上有毒。” 他停了停,才继续道: “那样的箭法,不像顾家的私兵。” “赤沙坡突围那夜,沈家军里数一数二的弓箭手,一箭未发,人便不见了。” 方承砚眉心微皱。 “贺岐?” 沈长衍道:“他的箭一出,只死无伤。” 这样的人才,方承砚曾特意查阅过。 三年前沈家旧案卷宗里,贺岐二字后面,写的是战死。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案上的纸页被夜风掀起一角,很快又落回去。 方承砚的目光停在那几张纸上,半晌未动。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问。 他將纸页一张一张收回木匣,匣盖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 他道: “顾家若已察觉风声,拖得越久,路上杀局便越难防。” 沈长衍靠在榻上,没有接话。 屋里灯火摇晃,照得他脸色越发苍白。可那双眼却清醒得厉害,像是早已看穿他话里未尽的意思。 片刻后,他问: “契书呢?” 方承砚动作一顿。 纸页边角在他指下微微折起。 片刻后,他才道:“你放心,回上阳之前,我一定会交到你手上。” 沈长衍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方承砚。” 他一字一句道: “你最好说到做到。” 第147章 这么急就要走? 第二日清晨,天色还未彻底亮开,院中便先响起了车马声。 马蹄踏过青石地,车轮碾著薄霜,动静一路传进屋里。 顾清漪原本睡得並不安稳,听见外头声响,眉心一皱,睁开了眼。 她撑著身子坐起。 “碧桃。” 守在外间的碧桃立刻掀帘进来。 顾清漪脸色还有些白,声音却已经冷了下来。 “外头何事这样吵?” 碧桃神色有些慌,快步走到榻边,压低声音道: “夫人,大人一早下了令,让人备车备马,说今日便出发回上阳。” 顾清漪扶著床沿的手骤然收紧。 “今日?” 碧桃点头。 “奴婢方才出去看了一眼,院中已经在装行李了。大人的暗卫也都动了起来,连后院的马都牵出来了。” 顾清漪指尖一点点攥紧。 怎么会这么急? 她在朔州费了这么多心思,才刚把局铺开,方承砚这一走,便等於將她所有安排都生生截断。 更何况,他昨夜才去了沈长衍那里。 今日天还未亮,便忽然下令启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中间,必定出了变故。 顾清漪心口沉了沉,面上却很快压了下去。 “伺候我更衣。” 碧桃连忙应声。 可衣裳还未取来,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方承砚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著清晨的冷意,眉眼沉著,一看便是一夜未曾安睡。 顾清漪坐在榻边,抬眼看他。 “承砚。” 她声音柔了些,像是刚刚才被吵醒,带著几分不解。 “怎么这样匆忙?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 “收到消息,北狄那边今日会有动作。”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我们越早离开,越安全。” 顾清漪心口微紧。 北狄那边有动作? 难道那些人连明日都等不及了? 她垂下眼,將眼底那一瞬异色压了下去,片刻后才轻声道: “可你不是答应过我,明日陪我去集市走走吗?” 她说得很轻,像只是寻常抱怨。 “我来朔州这些日子,一直困在客栈里,连外头是什么样子都没好好看过。” 方承砚没有答她,只看著她。 顾清漪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你前些日子不是一直说,想早些回上阳?” 方承砚缓缓道: “怎么,如今到了要走的时候,反倒捨不得了?” 顾清漪指尖微微一僵。 方承砚声音不高,却像一寸寸压下来。 “还是说,你在朔州,还有什么没做完的事?” 碧桃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屏住了。 顾清漪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承砚,你这话说得奇怪。” 她抬手理了理鬢边散发,神色已经恢復如常。 “我一个內宅妇人,连出门都要等你点头,能有什么事瞒得过你?” “我只是想著,你难得答应陪我出去一趟。既然外头不安全,那自然还是早些回上阳为好。” 方承砚盯著她看了片刻。 “赶紧洗漱,天一亮,便出发。” 说完,他转身便走。 房门重新合上。 顾清漪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碧桃低声道: “夫人……” 顾清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被惊醒的仓促已经散得乾乾净净。 “收拾东西。” 碧桃忙道:“是。” 顾清漪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声音压得很低。 “再让人想办法传信。” 碧桃一惊。 “可大人的人守得这么严……” 顾清漪冷冷道: “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消息传出去。” 碧桃脸色微白,很快低头。 “奴婢明白。” 另一边,沈昭寧也已经醒了。 谢知微从外头进来时,手里还拿著药包,脸色比她更严肃些。 “昭寧。” 她低声道: “方承砚下令了,今日一早便走。” 沈昭寧坐在榻边,正在系腕间的护带,闻言动作一顿。 这么急。 方承砚昨夜才进过哥哥屋里,天未亮便备车,名册里必定牵出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而且,是他一刻也不敢留在朔州的东西。 她很快抬眼。 “知微姐姐,你去看看哥哥那边,陆大夫开的药都带齐没有。” 谢知微道:“我已经让人收著了,煎好的药也备了一份,可以路上用。” 沈昭寧点头,又看向一旁候著的小廝。 “你现在去城西那间客栈。” “告诉青杏、陈烈和周驍,让他们什么都不用问,立刻收拾东西赶过来。” 小廝应声便退下。 两人很快去了沈长衍房中。 沈长衍已经醒了。 他靠在榻上,身上披著一件厚氅,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昨日多了几分清明。 陆谨言正在替他把脉,眉心一直皱著。 “路上不能太顛。” 陆谨言收回手,沉声道: “伤口还没稳,若再受震动,容易牵动旧伤。” 沈昭寧立刻道: “我让人多垫几层软褥,车走慢一些。” 沈长衍却轻轻笑了一声。 “我还没有脆弱到一碰就碎。” 陆谨言冷冷看他。 “你现在也没比碎了强多少。” 沈长衍唇边笑意一僵。 谢知微眼眶本来还有些红,听见这话,终於低头笑了一下。 沈昭寧也稍稍鬆了口气。 可那点轻鬆还未散开,院中马嘶声骤然响起。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窗外人影来回穿过,脚步声杂乱,却又压得极低。 这不是寻常出行,更像是仓促脱身。 陆谨言把药包交给她。 “这些路上用。” “若他开始咳血,先服这包。若发热,换另一包。若昏过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沈昭寧心口一紧。 陆谨言看著她,道: “先別慌,叫我。” 沈昭寧接过药包,指尖攥得很紧。 “好。” 沈长衍看了她一眼。 “阿寧,別怕。” 沈昭寧喉间微涩,点了点头。 “哥哥,我不怕,我们今日就回上阳。” 沈长衍望著她,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疼惜,最终只轻轻应了一声。 “好。” 临近出发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马车刚牵到门前,守在外头的暗卫便齐齐按住了刀。 下一刻,一道含笑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方大人,这么著急就要离开?” 第148章 你捨不得我死 沈昭寧刚扶著沈长衍出了房门,便听见外头一声厉喝: “拦住他们!” 下一刻,院墙外已有数道黑影翻身而入。 来人穿著北狄短甲,手中弯刀寒光森冷。为首那人身形高大,落地时刀锋一横,直接挡住了院门退路。 方承砚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赫连驍身边的副將。 那些人落地之后,没有朝屋中冲,也没有直奔方承砚,而是径直扑向院中的车马。 一刀斩向韁绳,一刀劈翻车前护卫。 马匹受惊嘶鸣,车夫慌忙勒韁,箱笼被撞翻在地,药包滚了一地。 方承砚抬手一压。 “护车!” 暗卫拔刀迎上。 院中瞬间乱成一片。 沈昭寧一手扶著沈长衍,一手下意识去摸弓。 沈长衍原本被谢知微扶著站在廊下,听见那一声破空,本能地要將沈昭寧往身后护。 可他才一动,胸口便猛地一震。 昨夜耗神太过,今日又被冷风和刀声一激,旧伤像被人生生撕开。他指尖扣住廊柱,喉间骤然溢出一声闷咳。 下一刻,一口血呛了出来。 “哥哥!” 沈昭寧脸色骤白。 沈长衍想开口,可眼前阵阵发黑,手上那点力气很快散尽。 他身子一沉,直直往下倒去。 谢知微惊声道: “沈长衍!” 陆谨言几步衝过来,一把按住沈长衍的脉,神色骤沉。 “扶他上车!” 谢知微眼眶发红,却不敢耽搁,咬牙托住沈长衍的肩。 沈昭寧要跟过去。 可北狄副將一刀逼开暗卫,厉声喝道: “毁车!” 两名北狄人转头扑向沈长衍那辆车。 方承砚身侧暗卫飞身上前,硬生生挡住那两刀。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暗卫被震得退了一步,肩头瞬间见血。 北狄人却没有停。 前头一拨被拦下,后面的人便迅速补上,死死卡住院门和车马之间的路。 “架车。” 方承砚声音冷厉。 “现在走!” 车夫不敢迟疑,翻身上车。 陆谨言和谢知微扶著昏迷的沈长衍,將人送进马车。 谢知微一手托著沈长衍,一手攥住车帘,抬头望向沈昭寧。 “昭寧,快上来!” 沈昭寧跟上去。 可她脚刚迈出去,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 她猛地回头。 方承砚站在她身后,指骨扣得极紧。 沈昭寧用力一挣。 “放开。” 方承砚没有鬆手。 院门处刀声越来越急,北狄副將已经带人重新压了上来。暗卫拼死挡著,仍被逼得节节后退。 方承砚只看了她一眼,便直接將她拽向另一辆马车。 沈昭寧肩头旧伤被狠狠扯开,脚下踉蹌,却仍挣著不肯走。 “方承砚,你放开我!” 谢知微猛地探出车帘。 “方承砚,你做什么!” 她想下车,却被陆谨言一把按住。 陆谨言声音极沉: “他现在不能动!” 谢知微低头望见昏迷不醒的沈长衍,又抬头望向被方承砚强行拖走的沈昭寧,手里的车帘几乎被她扯变了形。 “昭寧!” 沈昭寧听见她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方承砚已经掀开车帘,將她推了进去。 沈昭寧撞在车壁上,指尖撑住木板,还想往外冲。 方承砚隨即上车,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冷声下令: “走!” 马车猛地一震,车轮碾过青石,几乎衝出院门。 身后刀声、马嘶声、惊呼声混成一片,很快被甩在风里。 沈昭寧扑到车门边,伸手便要掀帘。 “停车!” 方承砚一把將她按回来。 “沈昭寧,清醒一点。” “北狄人不是来杀我们的,他们是来拖时间。” 马车外,暗卫纵马护在两侧,车速极快,车厢被顛得几乎坐不稳。 沈昭寧咬牙道: “那我更该跟哥哥在一起!” 方承砚盯著她。 “你跟著他,追兵便会追他。” 沈昭寧动作一顿。 方承砚压低声音: “所有人都知道,你拼了命也要救沈长衍。” “你在哪辆车上,他们就会以为沈长衍在哪辆车上。” 车厢里骤然静了一瞬。 沈昭寧对上他的目光,眼底恨意翻涌,几乎压不住。 她恨他连人命都能算得这样清楚,可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昭寧掀开车帘。 后方马蹄追近。 青杏被顛得几乎伏在马背上,陈烈和周驍一左一右护著她,衣摆上还沾著院中溅起的血。 他们显然刚赶到院中,便又被迫追著车队冲了出来。 青杏一抬头,便见沈昭寧竟在方承砚这辆车上,整个人都慌了。 “小姐,您怎么在这辆车上?” 沈昭寧目光掠向沈长衍那辆马车,车旁空得刺眼。 她攥住窗欞,厉声道: “青杏!陈烈!” 青杏猛地抬头,陈烈也驱马靠近。 “小姐!” “去哥哥那边!” 沈昭寧声音压过马蹄声。 “寸步不离地守著他!” 陈烈猛地望向沈长衍那辆马车,握韁的手一紧。 “那小姐您呢?” 沈昭寧望了一眼方承砚,又望向远处渐渐分开的车队。 “別管我。” 陈烈握著刀,仍没有动。 沈昭寧咬紧牙关。 “这是命令。” 陈烈眼底一红,终究重重一抱拳。 “属下领命。” 周驍也咬牙调转马头。 两列车马在巷口分开。 一队往北,一队往东。 沈昭寧隔著晃动的车帘,望著青杏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连同沈长衍那辆马车一起没入晨雾。 方承砚坐在她对面。 “沈昭寧,我是在替你保他的命。他的身体,根本禁不起再折腾。” 沈昭寧缓缓回头。 “说得真好听。” “若真是为了我哥哥,为何没有派一个暗卫去护他?你根本不在意他的死活。” 方承砚没有反驳。 半晌,他才沉声道: “接下来追我们的,未必只有北狄人。” “若路上遇见贺岐。” 他顿了顿。 “帮我杀了他。” 贺岐。 这两个字落下,沈昭寧眸光骤沉。 “原来你扣下我的目的,是为了这个。” “若我不愿意帮你呢?” “方承砚,我恨不得他一箭要了你的命。” 方承砚看著她,没有动怒。 “你会愿意的。” 沈昭寧冷笑。 “凭什么?” 方承砚道: “凭贺岐一日不死,你便永远不知道他的下一箭会射向谁。” “上次你能活下来,已是命大。” 他声音更低。 “你能保证沈长衍也有这样的运气?” 沈昭寧攥著窗欞的手骤然收紧。 方承砚盯著她。 “更何况,沈昭寧。” “你未必真捨得我死。” 第149章 你最好安分些 许久,沈昭寧忽然冷笑了一声。 “方承砚,你真是自负的可笑。” 方承砚神色不动。 “是不是自负,等贺岐来了,你会亲自给我答案。” 沈昭寧不愿再多说一句话。 她靠回车壁,肩头旧伤被扯得发麻,可她只是垂眼按住伤处,半点声音也没有漏出来。 车厢外风声急掠而过,马蹄踏过青石路,震得车身不断晃动。 沈昭寧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他们这一队走的是东线,路上人少,巷道狭窄。车轮碾过石子,发出沉闷声响。 沈昭寧放下车帘,冷声道: “既然要引追兵,那你最好把戏做全。” “否则贺岐没有来,你早晚也会死在他的箭下。” 方承砚片刻后道: “你放心。” 他抬手敲了敲车壁,马车外,暗卫靠近过来。 方承砚隔著车帘吩咐: “前面找一处靠近街口的客栈,停下休整。” 暗卫领命退去。 马车又行了一段,终於在一处客栈前停下。 客栈不大,却正临著两条街交匯处。街口人来人往,门前只要多停几辆马车,便能引来不少目光。 方承砚的人动作很快。 那辆本该载著沈长衍的马车被停在最显眼的位置。车帘压得极低,窗边悬著药囊,车旁还放了一只小药炉。 不多时,药味便隨著风散开。 远远看去,倒真像里面躺著一个经不起风的重伤之人。 沈昭寧从马车上下来时,脸色依旧苍白。 她没有理会方承砚,径直走到那辆空车旁。 守车的暗卫垂首退开半步。 沈昭寧伸手,將车帘往下压了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里面的人。 隨后,她低声吩咐: “药火小些。” “他闻不得浓烟。” 守车的人应下。 周围有几名客栈伙计偷偷往这边瞧,见她如此,神色都有些迟疑。 沈昭寧没有理会。 她站在车旁片刻,才转身往客栈里走。 就在这时,另一辆马车的车帘被人掀开。 顾清漪被碧桃扶著下来。 她脸色还有些白,披风拢得很紧。方才院中突袭,她虽未伤到,却也受了惊。 可她一下车,便察觉到了不对。 车旁守著的人换了,箱笼上的锁也像被人重新动过。 顾清漪目光微顿。 碧桃扶著她,低声道: “夫人……” 顾清漪没有立刻说话,只用余光扫过身后。 原本该守在她车侧的那个小廝,也不见了。 埋进暗卫里的那条线,多半已经断了。 幸好。 沈长衍那一步棋,已经走出去了。 至少眼下,还不算满盘皆输。 她稳了稳呼吸,低声对碧桃道: “去看看后头箱笼,別让人乱翻。” 碧桃会意,刚要退下,便有一名暗卫上前,挡住去路。 “夫人,箱笼已经由大人的人看著。” 碧桃脸色一变。 顾清漪神色淡了半分。 “我自己的东西,也不能看了?” 那暗卫垂首道: “大人吩咐,路上不太平,夫人身边人多口杂,暂且由我们守著。” 顾清漪静了静。 “承砚倒是体贴。” 她转向方承砚。 方承砚正从马车旁走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淡淡道: “夫人受惊了,先进去歇著。” 顾清漪垂下眼。 “多谢夫君掛心。” 夫君二字,被她咬得很轻。 方承砚神色不变。 “既然知道我掛心,接下来便安分些。” 碧桃立刻低下头,不敢出声。 方承砚这句话不重,却当著眾人的面,生生折了顾清漪的体面。 顾清漪稳住神色。 “大人说笑了。” “我一介妇人,除了安分守己,还能做什么?” 方承砚道: “那便最好。” 顾清漪没有再爭。 她越过方承砚的肩头,望向不远处。 正巧撞见沈昭寧从那辆车旁走回,又与方承砚隔著几步站在一处。 两人虽然没有说话,可落在顾清漪眼里,却比说了什么还刺眼。 她缓缓抬眼,语气仍旧柔和。 “怎么?” “回上阳的路这样凶险,你竟还捨不得让沈姑娘离身?”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昭寧脸上,声音更轻。 “也是。” “沈姑娘如今与旁人不同。” 顾清漪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仍旧柔得很。 “亲手写过那样的东西,便也算半个方家人了。” 沈昭寧脚步一停。 顾清漪像是没有察觉她骤冷的神色,慢慢理了理袖口。 “虽说名分还未定,可人总归该知趣些。” “承砚肯將你带在身边,是怜惜你。换了旁人,只怕连上这辆车的资格都没有。” 方承砚眉眼一沉。 “顾清漪。” 顾清漪抬眼看他,语气不变。 “我说错了吗?” “沈姑娘亲手写下的东西,你不是也看见了?”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不是旁人逼她按的手印。” 她轻声细语,却像一根细针,直直刺进沈昭寧心口。 沈昭寧忽然觉得荒唐。 一个攥著契书,一个拿她做饵,偏偏都要摆出一副施恩的模样。 沈昭寧沉声道: “方夫人若真有空盯著我,不如先看好自己手里的东西。” 顾清漪面色微僵。 沈昭寧一字一句道: “別哪日握不住了,反倒割伤自己的手。” 顾清漪眼神冷了一瞬。 只是转瞬,她便將那点冷意压了下去。 “沈姑娘放心,我手里的东西,一向握得很稳。” 沈昭寧没有回应,只转身往客栈里走。 方承砚站在原地,目光在顾清漪脸上停了一瞬。 “夫人,进去吧。” 顾清漪停了片刻,才应下。 “好。” 她转身往客栈里走。 经过门边那盏旧灯时,脚步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灯柱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像一支箭。 顾清漪瞳孔骤然一缩,又迅速垂下眼,遮住眼底那点惊色。 贺岐到了。 第150章 杀了沈昭寧! 夜色彻底沉下去时,车队没有再往前走。 前方官道被山林夹住,越往前越窄。若真遇上伏兵,连掉头的余地都没有。 方承砚最终命人在荒坡下停了车。 暗卫在背风处拢了几堆小火,马匹被拢在车队外侧,车队首尾相接,围出一处勉强避风的空地。 沈昭寧坐在车厢里,指尖按著肩头旧伤,脸色比夜色还白。 从停下开始,她便没有真正闭过眼。 贺岐还没有出现。 那个人一日不现身,那支藏在暗处的箭,便一日不知会射向谁。 方承砚坐在她对面。 车帘被掀开一角,他一直看著外头。火光照不进车厢深处,只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极淡的影。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踩过枯草,又很快停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方承砚按在车帘上的手一紧。 沈昭寧也睁开了眼。 外头静得厉害,连火堆里木枝燃断的声音,都清晰地刺耳。 方承砚掀帘下车。 守夜的暗卫立刻上前,压低声音道: “大人,像是坡后有动静。” 方承砚目光落向远处荒坡。 那边黑沉沉一片,风吹过枯草,伏倒又扬起。 他沉声道: “去看。” 那名暗卫应声,立刻带著两人往荒坡后探去。 风声从坡后卷过,火光被压得一低一低。 沈昭寧隔著车帘,看见方承砚仍站在车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暗色。 她低声问: “发现什么了?” 方承砚只盯著坡后,没有出声。 没多久,一名暗卫从坡后折返,快步走到他身侧。 “大人,暂时没有发现人。” 他顿了顿。 “有几处草被踩乱了,像是夜里的野物经过。属下已经让人继续往外探。” 车队里绷紧的气息稍稍一缓。 沈昭寧按在伤处的手也鬆了些。 可这口气还没真正落下,荒坡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重物被人拖过乱石。 方承砚按在剑柄上的指节一下绷白。 下一瞬,一道黑影从坡上直直砸进火堆。 “砰——” 火星轰然炸开。 马匹受惊长嘶,车夫惊叫著后退。 沈昭寧霍然抬眼。 那是方才去探路的暗卫。 他半张脸埋在火灰里,喉间一道血口,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襟。 四周死寂一瞬。 隨即,荒坡上传来一声低笑。 “方大人,你们走得还真是慢。” 火光被夜风压低。 荒坡上,一匹黑马缓缓踏出夜色。 马背上的男人一身北狄黑甲,手中长刀横在鞍前,眉眼冷硬,居高临下望著车队。 赫连驍。 他垂眼看著火堆旁那具尸体,唇边寒意更深。 “杀了方承砚。” “把名册带回去。” 话音落下,荒坡下刀声骤然撞成一片。 赫连驍亲自带来的人,显然不是寻常追兵。前头的人以弯刀强压暗卫,后头几人却绕过车队,直扑方承砚身侧。 方承砚反手拔剑,剑锋扫开迎面劈来的弯刀。 下一瞬,荒坡上数支短弩同时射下。 “护大人!” 暗卫飞身上前。 一支弩箭钉入暗卫肩胛,那人闷哼一声,仍强撑著挡在方承砚身前。 另一支擦著方承砚袖侧飞过,狠狠钉进他身后的车板。 车厢猛地一震。 沈昭寧已经退到半毁的马车后。 她借著车厢残影遮住身形,扣紧了手中长弓。 她不在意方承砚死不死。 可名册不能落回赫连驍手里。 那里面有边关旧案的线索,也有哥哥这些年没白熬下来的证据。 沈昭寧隔著火光,看准了扑向方承砚的北狄人。 她没有急著露面。 直到那人的刀几乎要砍向方承砚胸口,她才松弦。 箭离弦而出。 那名北狄人身形一僵,箭锋从他肩侧贯入,將他整个人撞得往后一偏。 方承砚侧眸看向她藏身的方向,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那一瞬,他眼底竟掠过一丝近乎荒唐的笑意。 可下一刻,赫连驍已经从马上俯身取弓。 一支铁羽箭破空而来。 方承砚侧身避开,箭锋仍擦过他肩头,带出一线血色。 他身形微晃,隨即抬剑格开扑到眼前的弯刀。 暗卫已被衝散,再拖下去,谁也走不了。 方承砚声音沉下去: “弃车。” “往西坡退。” 西坡后有一处乱石坳,地势狭窄,只容两骑並行。若能衝过去,至少还有一线脱身的机会。 可赫连驍像是早等著这一句。 他抬手一挥。 西坡后方忽然亮起数点火光。 又一队北狄人从暗处现身,弯刀横出,生生堵住退路。 方承砚脸色沉了下去。 火堆被踢翻,火星四溅,枯草很快被点燃。 火势不大,却足够乱人视线。 方承砚被三名北狄人缠住,前路被赫连驍压死,退路又被伏兵截断。 赫连驍不是追来碰运气的。 这片荒坡,早就是他布好的网口。 沈昭寧藏在半毁的马车后,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方承砚那边已经退不了。 她藏身之处也撑不了多久,再不换地方,很快便会被围住。 她刚要后撤,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尖厉到变调的声音。 “杀了沈昭寧!” 沈昭寧动作一顿。 那声音在一片刀声和马嘶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循声回头,目光一下钉在顾清漪身上。 顾清漪被碧桃扶著站在另一辆马车旁。 她脸色惨白,扶著碧桃的手还在发抖,可看向沈昭寧时,眼底那点怨毒几乎藏不住。 “杀了她!” 顾清漪声音发颤,却还是尖声喊道: “別让她活著回上阳!” 沈昭寧肩线绷紧,弓弦在她指下压出极轻的声响。 不对。 赫连驍要的是方承砚,要的是名册,他的人不会听顾清漪的命令。 那么顾清漪这一声,是喊给谁听的? 沈昭寧的呼吸慢慢压了下去。 贺岐。 他在附近。 方承砚也在同一瞬反应过来,目光压向顾清漪。 “顾清漪!” 顾清漪被他这一声喝得一僵。 赫连驍也终於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森然,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坏了棋局的蠢货。 可已经迟了。 黑暗深处,弓弦轻轻一响。 那一箭,终於来了。 第151章 看今日谁先死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掩过去。 沈昭寧却在听见的一瞬,侧身避开。 一支冷箭贴著她肩侧擦过,割裂外衫,狠狠钉进她身后的车板。 箭尾震颤不止。 沈昭寧低头看了一眼被划开的衣料。 只差半寸。 若方才慢上一点,毒箭便已入肉。 方承砚刚要朝她这边来,赫连驍的刀已经从火光里压下。 “錚——”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方承砚被迫回身格挡,肩头方才被箭擦出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他再想抽身,已经不可能。 沈昭寧顾不上他,也顾不上自己被划开的衣袖。 她死死盯著顾清漪。 顾清漪显然没想到她竟能躲开,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沈昭寧立刻抬起弓,箭尖直指顾清漪。 碧桃嚇得脸色惨白,几乎拖著顾清漪往后退。 顾清漪僵在原地,声音发紧: “沈昭寧,我是相府嫡女,是方家正妻,你敢动我?” 沈昭寧的声音平得近乎残忍。 “你三番四次置我於死地,我有何不敢?” 方承砚被刀光逼在原地,只低喝了一声: “沈昭寧。” 沈昭寧连眼神都没偏一下。 话音落下,弓弦已经被她拉满。 肩头旧伤被牵得一阵发麻,疼意像细针一样往骨缝里钻,可她握弓的手稳得没有半分颤抖。 顾清漪终於慌了,往后退了一步。 “方承砚!” “你就看著她杀我?” 方承砚手背青筋绷起,可赫连驍的长刀死死封住他的退路,根本不给他脱身的机会。 他还没来得及动,沈昭寧已经鬆了手。 箭锋破空而去。 那一箭直奔顾清漪咽喉。 顾清漪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尖叫都卡在喉间。 就在箭锋逼近顾清漪咽喉时,黑暗里忽然响起一道破风声。 一支箭斜刺而出。 “錚——” 沈昭寧那支箭被生生撞偏,擦著顾清漪鬢边飞过,钉断了她发间那支玉簪。 白玉碎裂,簪尾坠地。 顾清漪腿一软,几乎跌倒在碧桃身上。 沈昭寧的目光却已经越过她,钉向火光外的东北角。 她等的就是这一箭。 贺岐在那里。 沈昭寧眼底杀意一沉,反手又抽出一支箭,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第二箭已经离弦。 那一箭穿过火光,直奔乱石后的黑影。 黑暗里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 有人踉蹌后退。 方承砚抬眼。 “贺岐!” 乱石后的人影晃了一下。 沈昭寧没有给他退走的机会,第三支箭已经搭上弓弦。 可贺岐到底不是寻常弓手。 他像是早料到沈昭寧会追击,身形往乱石后一压,反手又是一箭。 那一箭比方才更急,也更狠。 箭锋破开火光,直取沈昭寧心口。 沈昭寧瞳孔微缩,向旁边一滚。 毒箭擦著她发侧飞过,狠狠钉进身后的车辕。 她半跪在地,肩头旧伤被这一避牵得几乎裂开。 再抬眼时,乱石后那道黑影已经飞快退入夜色。 沈昭寧咬牙要追,身后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她还未来得及回头,手腕便被人一把扣住。 方承砚不知何时已从刀光里衝出,翻身上马的同时,俯身將她整个人拉了起来。 “上马。” 沈昭寧身子一轻,几乎是被他强行带上马背。 她脸色一沉,本能便要挣开。 方承砚没有回头,只压低声音道: “帮我拦住赫连驍后面的北狄兵。” “不然,你我都得死在这里。” 沈昭寧动作一顿。 方承砚一夹马腹,马匹长嘶一声,踏著火星衝出重围。 赫连驍果然追了上来。 方承砚伏低身子,一手控马,一手护住袖中木匣,任由马匹沿著荒坡后的窄道疾驰而去。 沈昭寧坐在他身后,半边身子几乎被夜风吹得发冷。 马背顛簸得厉害,肩头旧伤一阵阵撕扯,她却忍痛回身,拉弓,搭箭。 箭尖直指赫连驍额头。 赫连驍听见破风声,伏身一避。 那支箭擦著他肩甲飞过,狠狠钉入他身后一名北狄兵胸口。 那人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 赫连驍回头扫了一眼,唇边扯出一点笑。 “可惜。” “还差一点。” 沈昭寧只再次搭箭。 第二箭擦著赫连驍肩侧掠过,射中后方追兵的马颈。 战马长嘶著扬起前蹄,后面几匹马顿时被逼得乱了步子。 第三箭紧隨而至。 这一箭像是直取赫连驍后心,赫连驍侧身避开,箭锋却从他腋下掠过,钉进身后一名北狄兵肩头。 那人惨叫坠马,横倒的马匹挡住了半条窄道。 马嘶声、惨叫声,很快在山道里乱成一片。 赫连驍追得太急。 他眼里只有方承砚袖中的名册,也只当沈昭寧在马上顛簸,准头失了分寸。 方承砚低声道: “继续。” 沈昭寧声音里压著寒意: “闭嘴。” 话虽如此,她手中弓弦却没有停。 火光渐渐被甩在身后,荒坡后的山道越来越窄,两侧乱石嶙峋,枯草被马蹄捲起,在夜色里乱飞。 赫连驍到底是北狄將领,马上功夫极好。 两匹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方承砚忽然道: “抓紧。” 沈昭寧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扯韁绳。 马匹骤然拐入一处背风的乱石坳。 夜色在这里沉得更深,连远处火光都照不到。 赫连驍紧隨其后。 方承砚勒紧韁绳,马蹄在乱石前硬生生停住,前蹄高高扬起。 沈昭寧被惯性带地向前一撞,几乎撞上他的后背。 她还未坐稳,方承砚已经翻身下马。 赫连驍也勒住马。 长刀刚要抬起,他忽然察觉到不对。 身后太安静了。 没有马蹄。 没有呼喝。 只有夜风卷过乱石,发出低低的呜咽。 赫连驍回头看去。 身后山道空空荡荡。 那些本该跟上来的北狄兵,竟一个都没有追到这里。 他的目光扫回方承砚身上,低低笑了一声。 “好。” “我倒是小看你们了。” 方承砚没有再废话。 “动手。” 黑暗里,两道身影无声掠出。 刀锋出鞘的声音同时响起。 两名暗卫从乱石后现身,分两个方向封住赫连驍退路。 赫连驍唇边那点笑意彻底没了。 他目光从方承砚身上,移到沈昭寧脸上。 “就凭你们,也想留住我?”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刀。 刀锋映出沈昭寧苍白的脸。 “那我今日便看看,你们两个,谁先死。” 第152章 这是为了我们的以后 赫连驍没有再废话。 长刀猛然横扫,直劈离他最近的一名暗卫。 那名暗卫侧身避开,另一人已经从背后逼近。 刀剑相撞,火星在黑暗里炸开。 可赫连驍没有半分慌乱。 他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今夜未必能全身而退,每一刀都直奔人命而去。 最前方那名暗卫刚欺身上前,便被他一刀逼退。刀锋擦过肩头,血色瞬间洇开。 另一名暗卫趁势欺近。 赫连驍猛地回身,刀柄重重砸在那人胸口。 那名暗卫闷哼一声,撞上身后的乱石,唇角立刻溢出血来。 也正是这一瞬,方承砚的剑已经逼到赫连驍侧后。 赫连驍避开要害,腰侧仍被剑锋划开一道血口。 黑甲裂开,血色很快渗了出来。 他却像是全然不觉,反手一刀压下,逼得方承砚横剑格挡。 这一场已经不是谁占上风,而是谁先撑不住。 沈昭寧坐在马上,弓弦早已扣在指下。 可乱石坳太窄。 方承砚、两名暗卫与赫连驍几乎缠在一处,刀光剑影交错得太快。赫连驍又极擅借位,每一次退让,身前都压著方承砚或暗卫的身影。 她若贸然松弦,这一箭未必能中赫连驍,反倒可能先射中自己人。 她只能等,等赫连驍露出一瞬真正的空门。 远处山道上,马蹄声隱隱传来。 被她射散的北狄兵,已经重新追近了。 再拖下去,一旦那些人赶到,今夜这个局便会彻底翻过去。 方承砚显然也知道不能再拖。 他一剑逼退赫连驍,余光却忽然掠向马背上的沈昭寧。 那一眼极短,短到像只是確认她还在那里。 可沈昭寧却在那一瞬,心口莫名沉了一下。 下一刻,方承砚沉声开口: “护住沈昭寧。” 沈昭寧指尖骤然一顿。 方承砚声音沉稳,像当真只是在下令。 “她不会武功,別让人近身。” “她这手箭术,日后到了边关,死在她箭下的北狄人,不会少。” 乱石坳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怔住了。 那一刻,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刚还替他挡过追兵,救过他的命,转眼之间,他便能拿她的命去诱赫连驍。 到了最后,她也不过是他局中一枚隨时可以弃掉的死棋。 赫连驍也听懂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马背上的沈昭寧。 那一眼里,不再只是杀意,还有一种困兽临死前也要撕下一块肉的狠。 此时杀她,甚至带走她,都比杀方承砚容易。 “沈家的人……” 赫连驍低低笑了一声。 “果然都该死。” 话音落下,他忽然弃了方承砚,长刀一转,竟直奔沈昭寧而去。 方承砚几乎同时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瞬。 剑锋狠狠斩下,劈开赫连驍肩背,衣甲被撕裂,血色霎时溅开。 这一剑入得极深,几乎从肩胛一路拖到后背。 可赫连驍竟没有停。 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硬生生受了这一剑,长刀仍旧直奔沈昭寧而去。 方承砚脸色骤变。 那一瞬,他握剑的手竟乱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弃了原本压制赫连驍的剑势,抬手便要去拦。 可距离太近了。 来不及。 赫连驍反手一震,刀锋擦过方承砚腕侧,血一下涌了出来。 方承砚却连看都没看,目光钉在沈昭寧身上。 那柄刀,已经到了她心口前。 “沈昭寧!” 沈昭寧坐在马上,看见那柄刀朝自己压来。 太近了。 近得她甚至能看清刀锋上未乾的血。 马匹受惊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她身形被带得一晃,肩头旧伤猛地一扯,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避不开。 也挡不住。 完了。 她竟真要死在这里。 可下一瞬,她心口又狠狠一撞。 哥哥。 她才刚找到哥哥。 他还在等她。 她死死扣住弓弦。 下一瞬,弦声骤响。 箭锋破空而出。 那一箭直直射入赫连驍持刀的右腕,箭头钉入腕骨关节,血珠猛地溅开。 赫连驍五指一僵,刀势终於偏了半寸。 可那刀势还是擦了下来。 锋刃贴著她心口斜斜劈下,割开衣襟,擦破皮肉。 冰冷刀锋压过胸前那一瞬,她甚至以为自己的心口已经被剖开。 只差半寸。 若她这一箭再慢一点,若赫连驍的手再稳一分,那一刀便会直接劈进她心口。 马匹长嘶著扬起前蹄。 沈昭寧半边身子被惯性带得往后坠去,险些从马上跌下。 她攥紧韁绳,指节泛白,唇色却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长刀脱力坠地,砸在乱石上,发出刺耳一声响。 方承砚本该立刻压上。 可他竟僵了一瞬。 只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沈昭寧胸前那道血痕上,像被什么钉住。 那血不多。 可再深半寸,她便已经死了。 方承砚喉间像被什么堵住,握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白得嚇人。 下一刻,他猛地回身,一剑抵住赫连驍肩骨。 两名受伤的暗卫也强撑著扑上前,一个扣住赫连驍受伤的右臂,一个压住他的后颈,硬生生將人按跪在地。 赫连驍膝盖重重撞上乱石,肩背那道伤被这一压撕得更开,血一下浸透半边黑甲。 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唇角也渗出血来。 可他仍旧抬头,看向沈昭寧。 那眼神森冷得像要將她活剐。 沈昭寧坐在马上,胸前衣襟被刀锋划开,底下只擦出一道浅长的血痕。 她刚喘过一口气,胸口那点冷意便又一寸寸沉下去。 最后只剩下恨。 方承砚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昭寧。” “別叫我。” 沈昭寧声音哑得厉害。 方承砚眸色一沉。 沈昭寧盯著他,眼尾一点点泛红,却没有落泪。 “方承砚,我为你做了这么多。” 她抬手按住胸前那道血痕,指尖沾上一点湿意。 “可到了最后,你照样能把我送到赫连驍的刀下。” 方承砚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 沈昭寧一字一句问: “我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方承砚喉间一紧,握剑的手指慢慢收拢。 “我知道。” 沈昭寧怔住。 方承砚声音低哑,却仍旧冷静。 “沈昭寧,这是为了我们的以后。” 第153章 你会跪著求我 乱石坳里死寂一瞬。 夜风卷过血腥气,吹得沈昭寧胸前那道浅伤一阵发凉。 她只觉得可笑。 到了这一步,他竟还敢提以后。 “方承砚。” 她抬眼看他,唇色苍白,眼里却没有半分退让。 “我跟你没有以后。” 方承砚眸色一沉。 沈昭寧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的命,也不是你手里能隨意推出去的一枚棋。” 她慢慢扣紧手中长弓,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楚。 “你记清楚。” “下一次。” 她目光落在他胸口,一寸寸沉下去。 “我一定会对准你的胸口。” 方承砚看著她,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可片刻后,他终究没有回答。 在他看来,她只是险些丧命,惊怒未平,那句“没有以后”,也不过是气话。 赫连驍在前,追兵將至,他没有时间同她爭辩。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 被沈昭寧射散的北狄兵,已经追到了乱石坳外。 最前头的人刚要举刀,便看见赫连驍被死死按跪在地。 那人猛地勒住韁绳。 “將军!” 这一声喊出去,后方追来的北狄兵也都乱了。 赫连驍被擒,长刀落地,右腕还钉著沈昭寧的箭,半边黑甲都被血浸透。 北狄兵本就是仓促追来,此刻一见主將落入方承砚手里,气势顿时散了大半。 方承砚剑锋压在赫连驍肩上,抬眼望向乱石坳外。 “再上前一步。” “我便先断他一只手。” 那几名北狄兵下意识勒住马,握刀的手迟疑不定。 赫连驍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怒音,像是想命令他们衝上来。 方承砚却先一步开口: “卸他的下頜。” 暗卫立刻上前。 赫连驍神色终於一变。 可已经迟了。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响,他下頜被强行卸开,喉间发出一声闷哼,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乱石坳外的北狄兵眼睁睁看著这一幕,惊惧更重。 仍有人不肯退,猛地抬弓,对准方承砚。 方承砚眼也没眨。 他手腕一压,剑锋直接没入赫连驍肩骨半寸。 赫连驍闷哼一声,膝盖重重抵在乱石上,血顺著黑甲往下淌。 方承砚手腕未松。 “再迟一步,断的便不是手。” 山道外一时无人敢动。 那些北狄兵终於乱了。 主將被擒,又被人卸了下頜,连一道命令都传不出来。 没有人敢赌。 终於,有人调转马头,马蹄声凌乱响起。 原本还杀气腾腾追来的北狄兵,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直到最后一阵马蹄声也远了,方承砚握剑的手才稍稍鬆了些。 两名暗卫也像终於撑不住一般,身形微晃。 方承砚扫了他们一眼。 “先回车队。” “把人押到马车旁。” 暗卫低声应是,强撑著架起赫连驍。 赫连驍被卸了下頜,双手反剪,右腕还淌著血,却仍旧死死盯著方承砚。 方承砚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那一瞬的失控,已经被他一点点压回眼底。 赫连驍在他手里。 名册也在他手里。 只要天一亮,这两样东西送回上阳,他便能踩著这一夜的血,站在朝局中心。 他收回剑锋。 “带回去。” 一行人押著赫连驍回到荒坡下。 车队周围一片狼藉。 火堆被踢散,枯草烧出几片焦黑,马车侧板上还钉著冷箭和短弩。 方承砚命人將赫连驍押到另一侧马车旁,用铁索重新缚住手脚,又封住口舌。 沈昭寧站在原地。 身上披著一件外袍,遮住了胸前被刀锋划破的衣襟。 肩头旧伤被那一箭牵得隱隱作痛,掌心也被弓弦勒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顾清漪被碧桃扶著站在马车边,脸色比先前更白。 看见赫连驍被押回来,她指尖一紧,袖口被生生攥皱。 沈昭寧心口微沉。 方承砚也察觉到了。 可顾清漪像是怕他先问什么,猛地推开碧桃,几步衝到沈昭寧面前。 “啪——” 一记耳光狠狠落下。 沈昭寧刚从刀下捡回一条命,气息还未完全稳住,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脸去。 胸前那道浅伤被牵了一下,疼得她指尖微微一蜷。 顾清漪却像全然没看见,只盯著沈昭寧,声音尖得发颤: “沈昭寧,你方才那一箭,是想要我的命?” 若不是贺岐出箭挡下,她早已经死在沈昭寧手里。 顾清漪眼尾泛红,声音里全是恨意。 “你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她咬著牙,一字一句道: “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贱妾,也敢对我动手?” 沈昭寧缓缓抬起头。 她唇色苍白,脸颊上很快浮起一道红痕,眼神却沉得嚇人。 下一瞬,她抬手便要还回去。 可手还没落下,腕骨便被人一把扣住。 方承砚扣住她的手腕,挡在她与顾清漪之间。 “沈昭寧。” 沈昭寧猛地看向他。 那一瞬,她心底压著的恨几乎要衝出来。 “方承砚,管好你的人。” 沈昭寧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顾清漪,只盯著方承砚。 “还有,告诉她。” “那张契书,你答应过会毁掉。” “我永远不可能是你的妾室。” 最后几个字,像冰冷的钉子,一字一字钉进夜色里。 顾清漪唇边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像想起什么,重新抬起下巴。 “沈昭寧,你记著,总有一天,你会跪著来求我。” 沈昭寧神色微变。 “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清漪唇边的笑意还未完全扬起,方承砚已经打断: “够了。” 这一声不重,却让顾清漪猛地噤了声。 方承砚鬆开沈昭寧的手腕,转向顾清漪时,神色冷得近乎漠然。 “来人。” “把顾清漪带去那辆马车。” “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让她与其他人接触。” 顾清漪还想挣扎。 可对上方承砚的目光,她终究没有再敢开口,只被人半扶半押著带向另一辆马车。 沈昭寧没有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方承砚扣过的手腕。 那里还残著一点疼。 她听著顾清漪被带走的脚步声,指尖慢慢收紧。 那句“跪著求我”,绝不是隨口羞辱。 顾清漪手里,一定还有什么。 方承砚扫了一眼四周。 “原地休整。” “天一亮再走。” 暗卫低声应是。 可他话音才落,另一侧马车旁忽然传来一声铁索震响。 下一瞬,赫连驍猛地弓起身。 锁链被他扯得绷直,喉间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吼。 按住他的暗卫险些被他掀开,急声低喝: “大人!” 第154章 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铁索震响的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了赫连驍。 他被卸了下頜,口中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吼,双手被铁索反剪在身后,右腕还钉著沈昭寧那一箭。 可他竟猛地弓起身,硬生生撞开了按住他的暗卫。 锁链被扯得绷直。 方承砚回身,厉声道: “按住他!” 暗卫刚扑上去,赫连驍便像根本不在乎肩背上的伤,整个人狠狠往马车外侧一撞。 半边身子瞬间暴露在火光之外。 沈昭寧握弓的手一紧。 不对。 他不是要逃。 方承砚也在这一刻反应过来。 “趴下!” 可已经迟了。 夜色深处,一点寒光破空而来。 那支箭来得又快又狠,几乎没有给人任何反应的余地。 “噗嗤——” 箭锋狠狠没入赫连驍胸口。 赫连驍整个人一震。 方承砚几步衝上前,一把扣住赫连驍肩头。 箭头入得极深,箭羽还在夜风里微微震颤。 赫连驍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低响,唇边很快涌出一线黑血。 方承砚手背青筋绷起。 名册是死物。 名字可以抵赖,印记可以偽造,暗號也可以推给死人。 可赫连驍是活口。 他一死,顾家与北狄之间那条线,便又多了一层遮掩。 偏偏这张活口,就在他眼前被人灭了。 方承砚死死盯著赫连驍胸口那支箭,眼底阴戾得嚇人。 只差一步。 就差这一步。 沈昭寧却已经抬起了弓。 她几乎是在冷箭射出的同一刻,循著箭路望向西北坡。 那一箭不是从正前方来的。 箭入胸口时,箭杆微微斜偏,放箭之人藏在坡后。 那里有一片枯枝。 夜色太深,几乎看不清人影。 可就在风声掠过的一瞬,她看见坡后有一截黑影极快地晃了一下。 贺岐。 沈昭寧扣紧弓弦,一箭破空而去。 那箭极快,直直钉向坡后黑影。 暗处传来一声闷响,那道人影肩头中箭,重重栽倒在乱石后。 “中了!” 一名暗卫脱口而出。 火光旁,眾人紧绷到极处的呼吸终於鬆了一瞬。 沈昭寧扣著弓弦的手也微微一缓。 她那一箭,的確射中了。 贺岐若被抓住,赫连驍虽救不回,可至少灭口之人还在。 只要撬开贺岐的嘴,这条线便不算彻底断掉。 方承砚没有说话,眼底那点杀意却稍稍压了下去。 很快,暗卫將那人拖了出来。 火光一照,沈昭寧眼底那点松意彻底没了。 那人身上披著贺岐的外袍,肩头正钉著她那支箭,身形也有七八分相似。 可那张脸,不是贺岐。 是个北狄兵。 而且早已经死了。 他的唇色发黑,脖颈处还有一道旧伤,显然不是刚刚才断的气。 暗卫脸色变了。 “是替身。” 火光旁刚落下的呼吸,像被这三个字生生掐断。 方承砚盯著地上那具尸体,指节攥得发白。 赫连驍死了。 贺岐却还在暗处。 到手的人证没了,连灭口的人,也只是他丟出来的一道假影。 这一夜,方承砚竟被人当著所有人的面摆了一道。 沈昭寧没有说话。 她只盯著那具替身,眼底一点点压下去。 比起愤怒,她更多的是寒意。 她低估了贺岐。 沈昭寧垂眼,看著那具被拖到火光下的尸体。 外袍是贺岐的。 身形也像。 可靴底太乾净了。 乱石坳外刚下过一场小雨,西北坡泥土湿冷,若真是从那里退下来,靴底不可能没有半点湿泥。 沈昭寧目光移开,落向方才北狄兵退走的方向。 那边马蹄凌乱。 火光照不到更远处,只能看见山道边被踏碎的枯草。 贺岐根本没有往西北坡逃。 他早已借著北狄兵退走时的混乱,混了进去。 沈昭寧一把收弓,翻身上马。 动作太快,肩头旧伤被牵得一痛,她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可她很快稳住。 方承砚立刻看向她。 “沈昭寧。” 沈昭寧没有回头,只勒紧韁绳。 “他不在西北坡,混在退兵里。” 她看向北狄兵退走的那条山道,声音又冷又快。 “你去东侧山口,我从西坡追。” 方承砚只顿了一瞬,便明白过来。 再拖片刻,便彻底追不上了。 他转身牵过一匹马,沉声吩咐: “周野,周渊。” 两名暗卫立刻上前。 方承砚道: “你们去东侧山口。” “所有退路,一个都不许放过。” 沈昭寧终於回头看向方承砚。 方承砚已经踩鐙上马。 火光映在他脸上,眉眼沉厉,眼底压著怒意,也压著一层更深的偏执。 “东侧有他们。” “我跟你走西坡。” 沈昭寧看著他,眼神清醒得没有半分迟疑。 “方承砚,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方承砚勒紧韁绳。 “你现在伤成这样,还想一个人追贺岐?” “贺岐刚杀了赫连驍,连替身和退路都算好了。你以为凭你现在这副身子,追上去还能全身而退?” 沈昭寧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却比冷箭还刺人。 “所以呢?” “我该谢你吗?” “谢你拿我做饵,谢你把我推到局里,再谢你现在假惺惺地怕我出事?” 方承砚握韁的手一顿。 她每一个字,都像扎在他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那一瞬间,他竟没有立刻反驳。 沈昭寧看见了。 也正因为看见了,她心口那点怒意反而烧得更重。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知道了,也仍要拦她,困她,替她决定她该走哪条路。 沈昭寧唇边那点笑意彻底冷下去。 “若还跟你在一起,我只怕死得更快。” 下一瞬,她猛地一夹马腹。 马蹄踏碎枯草,骤然衝进夜色里。 方承砚脸色一变,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策马追了上去。 “沈昭寧!” 他声音冷厉,压过身后疾乱的马蹄声。 “你敢脱离我的视线一步,我便亲自把你绑回来!” 第155章 现在,轮到他了 马蹄踏碎夜色,一路朝北狄退兵的方向追去。 沈昭寧伏在马背上,手中长弓始终未松。 方承砚追在她身后不远处。 他几次想开口,最终都被前方冷硬的背影压了回去。 沈昭寧忽然勒了一下韁绳。 马速稍缓。 她俯身看向地面。 枯草根部,有一点暗红。 方承砚也在她身后勒马,目光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血跡很浅,像是被人刻意压过,又被马蹄带乱。 沈昭寧没有说话,只重新一夹马腹,顺著血跡追了下去。 方承砚眉眼一压,也立刻跟上。 血跡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一片密林前。 这里树木极高,枝叶交错,几乎遮住了半边天。月光落不下来,入眼只剩一片沉沉的黑。 沈昭寧勒住马,马蹄在湿泥里重重踩了一下。 她翻身下马,半蹲在地上,指尖拨开一片湿叶。 血跡到了这里,忽然断了。 沈昭寧蹲在地上,目光一点点扫过湿石、落叶、树根,最后停在一截被折断的枯枝上。 枝断得很新。 可血没了。 沈昭寧缓缓站起身。 林中太静,静得连虫鸣都没有。 方承砚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握住剑柄,低声道: “退。” 沈昭寧没有动。 就在这一瞬,暗处响起一道极轻的破空声。 “小心!” 方承砚声音刚落,两支冷箭几乎同时从林中射出。 一支直取沈昭寧肩侧,另一支,却射向方承砚心口。 沈昭寧侧身避箭,手中长弓猛地一挡,箭锋擦著弓身掠过,震得她虎口发麻。 方承砚也在同一瞬拔剑,剑锋横挑,將射向自己的那支箭劈开。 两人刚刚避开,林中又是一声弦响。 第三箭。 那支箭藏在前两箭之后,来得更快,也更狠。 直取沈昭寧眉心。 沈昭寧方才刚挡开第一箭,身形尚未完全稳住。 她瞳孔微缩,正要后撤,方承砚已经看见那点寒光。 “沈昭寧!” 他几乎没有迟疑,身形猛地掠过去。 剑锋劈开那支冷箭,箭身断成两截,擦著沈昭寧身侧钉入树干。 可方承砚落地的瞬间,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动作一顿。 “別动。” 一道含笑的声音从林中响起。 方承砚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 沈昭寧趁著箭影与落叶未定,身形一低,迅速退入旁侧老树之后。 落叶下,一根细线被方承砚靴底压住,另一端没入树根之后。 树根旁,一截乌黑的箭簇从缝隙里露出半寸。 箭尖正对著他的后心。 只要他再往前一步,脚下细线便会断开,那支藏在树根后的机关箭,也会在同一瞬射出。 方承砚垂著剑,手背青筋一寸寸绷起。 他救下了沈昭寧那一箭。 却也把自己送到了贺岐的箭下。 沈昭寧藏在树后,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树木深处,贺岐缓缓走了出来。 他肩侧衣料顏色更深,显然还在渗血。脸色比方才白了些,唇边却仍带著笑。 他没有走近。 只停在斜坡高处,半边身子隱在一株枯树后。 而沈昭寧也没有从树后走出来。 她只露出半张弓,弦上寒光压著贺岐的方向。 两个人都在暗处。 谁先露出破绽,谁便先死。 贺岐抬手,慢慢搭上一支箭,乌黑箭头在暗色里泛著冷光。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向方承砚脚下。 “方大人倒是情深。” “人都另娶了,还捨不得放旧人走。” “只可惜,救人救得太急,反倒把自己送成了靶。” 方承砚声音寒厉。 “闭嘴。” 贺岐像是没有听见,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老树之后。 “沈昭寧。” “看见树根旁那枚铜扣了吗?” 沈昭寧没有移开视线。 那枚铜扣藏在湿叶底下,只露出一点暗色边缘。 贺岐慢慢道: “你若射中它,机关便废。” 他说著,另一只手从袖中缓缓垂下。 沈昭寧眼神微凝。 贺岐指间,竟还勾著一根细线。 那根线极细,几乎与夜色融在一起,一端没入落叶深处,正连著方承砚脚下那处机关。 贺岐看著暗处那截弓影,唇边笑意更深。 “可你若不射,我只要轻轻一拉。” 他指尖微动。 方承砚身后的落叶里,那截乌黑箭簇轻轻颤了一下。 “他一样会死。” 林中瞬间死寂。 方承砚站在原地,脚下不能动,身后又被机关箭锁死。 沈昭寧藏在树后,弓弦缓缓绷紧。 贺岐要的从来不是让她选。 他要她出手。 她一出手,藏身之处便会暴露。她不出手,方承砚就死。 偏偏是方承砚。 这个亲手將她推入局里,却又一次次拿“为她好”困住她的人。 她不是不恨。 方才那一瞬,她甚至真觉得,他若死在这里,也算报应。 可方承砚欠她的帐,还没还清。 他的命,也轮不到贺岐来收。 方承砚看著她所在的方向。 他知道她恨他拿她做饵,恨他步步算计,也恨他到了此刻还想替她拿主意。 可她曾经那么在意他。 那些旧日情分,哪怕被他亲手糟践到这一步,也不该断得这样乾净。 所以他开口时,声音低哑,却篤定。 “別管我。” “沈昭寧。” 林中一片死寂。 沈昭寧藏在树后,眼底那点冷意一点点压了下去。 原来到了这一刻,他赌的仍不是自己的命。 他赌的是她从前的心软。 那点旧情,原来在他眼里,竟还是可以拿来利用的东西。 贺岐指间勾著那根细线,慢慢道: “三声之后,我拉线。” 林中风声像在这一刻停住。 沈昭寧脸上没有半分波动,手中的弓却已拉满。 肩头旧伤被弓势牵开,痛意像细针一样钻进骨缝。 她连眉都没有动一下。 方承砚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剑仍握在手中,锋刃垂在身侧,背脊挺得笔直。 原来,被人拿命摆进局里,是这样的滋味。 退不得,动不得。 连生死,都悬在沈昭寧这一箭上。 不久前,他也是这样把沈昭寧推入局中。 那时他站在局外。 现在,轮到他了。 贺岐盯著那棵老树,开口喊道。 “三。” 方承砚后心正对著那截乌黑箭簇。 沈昭寧的呼吸压得极轻,指腹被弓弦勒出一道深痕。 “二。” 贺岐指间的细线绷紧了。 沈昭寧的箭尖,终於移向那枚铜扣。 “一。” 贺岐指间那根细线,已经绷到极致。 他盯著那片暗影,轻声道: “沈昭寧。” “放箭。” 第156章 为何不肯看我一眼 话音落下,弦声骤响。 可沈昭寧的箭,並没有射向树根旁那枚铜扣。 寒光破开夜色,直取贺岐扣著细线的那只手。 贺岐唇边笑意骤然一僵。 那支箭来得太快,快得只剩一道冷光。他猛地偏身避开,终究还是慢了半寸。 “噗嗤——” 箭锋擦过他的手腕,狠狠钉进身后的枯树。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贺岐闷哼一声,指间那根细线也隨之一松。 沈昭寧指尖一扣,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弓弦。 她身形藏在树影之后,半截箭尖从暗处探出,直指树根旁那枚铜扣。 贺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唇边那点兴味终於彻底沉下去。 “沈昭寧。” 他声音低了下来,笑意里渗出一丝阴冷。 “好得很。” 沈昭寧连眼风都未分给他。 弓弦再响。 第二支箭破空而出,直奔铜扣。 可几乎同时,贺岐忽然抬起受伤的手,死死攥住那根几乎要从指间滑脱的细线,猛地往后一扯。 细线骤然绷紧,落叶下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沈昭寧瞳孔微缩。 还是晚了一步。 她那支箭钉中铜扣的剎那,树根后那截乌黑箭簇也已经破叶而出。 机关箭贴著方承砚后心射来。 方承砚几乎是在细线绷紧时便已侧身,剑锋横过,擦著那支机关箭一挡。 “錚——” 火星在暗色里一闪。 机关箭被剑锋震偏,狠狠没入旁侧树干。 那股力道极重。 方承砚脚下被震得一错,靴底终於离开了那根细线。 他刚稳住身形,正要退入树下阴影,贺岐已经重新抬弓。 乌黑箭尖骤然转向。 这一箭,是衝著沈昭寧去的。 沈昭寧刚射完铜扣,肩头旧伤被连番拉弓牵得发麻,手臂尚未完全收回。 她看见箭尖转来,身形立刻往树后压去。 可贺岐的箭也已经离弦。 寒光擦著树影射来。 若是平日,这一箭未必会偏。 可他手腕方才被她射伤,发力时,弓弦微不可察地歪了一分。 箭路偏了,没有射中沈昭寧。 却从方承砚方才侧身避机关的位置掠了过去。 方承砚躲闪不及,那支毒箭擦著他的手臂划过。 衣袖瞬间裂开一道口子。 一点血色从破开的衣料下渗出来,很快便泛出暗色。 方承砚低头看了一眼手臂。 伤口不深,可毒色蔓得极快。 “方大人这运气,倒真是不怎么好。” 贺岐低低笑了一声。 沈昭寧听见身后衣料裂开的声音,也知道那箭上有毒。 可此刻若慢上一息,贺岐还会有下一箭。 第三支箭已经搭上弓弦。 贺岐指尖一颤,正要再次抽箭。 沈昭寧的箭已经到了。 这一箭没有给他再抬弓的机会。 箭锋穿过林中残影,直直钉入贺岐肩胛。 “噗——” 贺岐整个人被这一箭带得狠狠往后一撞,后背重重撞上枯树。 箭锋穿过他的肩,將他牢牢钉在树干上。 枯树震了一下,落叶簌簌而下。 贺岐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手中长弓终於脱落在地。 可他垂著头,唇边却仍旧掛著一点冷笑。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 沈昭寧猛地回头。 方承砚站在原地,手中剑还握著,背脊也依旧挺得笔直。 可他脸色已经变了。 原本只是手臂上一道极浅的擦伤,此刻竟有乌色顺著血脉往上爬。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颤。 方承砚抬眼看她,气息已经有些不稳。 “走。” 沈昭寧没有动。 方承砚眉心一压,像是连站稳都已经费力,却仍旧冷声道: “暗卫会带走贺岐。” “我们赶紧回去。” 沈昭寧看著他手臂上迅速蔓延的乌色,指尖缓缓收紧。 她该转身就走。 方承砚这样的人,死在贺岐手里,也未必不算报应。 可他现在还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收了弓,快步走到他身侧。 “上马。”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唇色已经开始泛白。 沈昭寧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將他往马旁带。 方承砚身形微晃。 他身上的重量压下来,沈昭寧肩头旧伤猛地一扯,疼得她眼前一黑。 可她咬紧牙关,硬是没有鬆手。 方承砚低低看著她。 “你到底还是在意我。” 沈昭寧动作一顿。 下一刻,她几乎是咬著牙將他推上马背。 “方承砚。” 她扣紧马鞍,字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救你,不是捨不得你死。” “是你这条命,现在还有用。” 方承砚唇角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毒意上涌,他只攥住马鞍,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喘息。 沈昭寧不再理他,翻身坐到他身后,一手拽紧韁绳,一手扣住他的腰,防止他从马上栽下去。 马蹄骤然踏碎落叶,衝出密林。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浓重的血腥气。 不过片刻,方承砚的呼吸便乱了。 额角冷汗渗出,他的手从马鞍边缘滑下,却反手扣住了沈昭寧的手腕。 沈昭寧低头看了一眼。 “放开。” 方承砚没有放。 他分明已经烧得神志不清,扣著她手腕的力道却半点不肯松。 沈昭寧咬紧牙关,马鞭狠狠落下。 火光终於在前方亮起。 暗卫听见马蹄声,立刻迎了出来。 “大人!” 沈昭寧勒住马。 马刚停下,方承砚便往一侧栽去。 沈昭寧猛地伸手扶住他。 肩头旧伤被撕得发痛,她却强撑著没有鬆手,硬生生將人稳住。 方承砚半睁著眼,神智涣散。 可听见暗卫围上来的声音,他还是强撑著最后一点清明,嗓音嘶哑而冷厉。 “去……找顾清漪。” 暗卫不敢再迟疑,立刻转身奔了出去。 屋里很快乱了起来。 沈昭寧与暗卫一同將方承砚放在榻上。 方承砚烧得厉害,隔著衣料都烫得惊人。 可即便到了这一步,他手指仍旧攥著她的衣袖,像是本能般不肯放开。 沈昭寧只看了一眼。 他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浮起,力道却已经虚得厉害。 “方承砚。” 她压低声音。 “鬆手。” 他眉心紧皱,呼吸又急又沉,像是陷进了什么梦魘里。 沈昭寧原本要掰开他手指的动作,忽然顿住。 她听见他极低地喊了一声。 “娘……” 那一声弱得几乎不像方承砚。 祠堂里没有点灯,只有檐下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年少的方承砚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膝盖已经麻到没有知觉。 他抬头看著台阶上的女人。 “娘。” 他的声音很哑。 “您为何要这样待孩儿?” 第157章 是你先背叛我 周氏站在台阶上。 听见这一声娘,她眼底甚至掠过一丝厌恶。 “別叫我娘。” 她冷冷看著他。 “你跟你爹一样,一样自私。” 方承砚怔住。 许久,他才哑声道: “娘,孩儿不明白。” “爹已经死了,您为何还要揪著那些陈年旧事不放?为何还要將祖父祖母的牌位挪出去?” 他抬头看她,眼里第一次露出近乎茫然的痛色。 “您可知道,外头有多少人笑话孩儿,笑话方家,笑话爹死后还不得安寧?” “您就半点不替孩儿想一想吗?” 周氏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 “替你想?”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话,眼底那层漠然终於裂开一点,露出压了多年的恨。 “你明知道你爹当年是怎么一步步吞掉周家。” “你也明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待我的。” “可他不过给了你一点小甜头,给了你一个方家嫡子的名分,给了你几句虚情假意的夸讚,你便死心塌地地向著他。” 她看著跪在下方的少年,声音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半点不顾念我与你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子。” “方承砚。” “是你先背叛我的。” 方承砚猛地抬头。 “娘,孩儿没有。” “没有?” 周氏冷笑。 “你开口闭口是方家,是祖父祖母,是你爹死后不得安寧,是外头人如何笑话你。” “你有哪一句,是问我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 “你有哪一句,是问我疼不疼,恨不恨,甘不甘心?” 方承砚喉间发紧。 许久,他才哑声道: “可爹已经死了。” “那些事……难道还不能过去吗?” 周氏看著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过去了?”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 “方承砚。” “我为什么会生出你这样的人?” 少年方承砚脸色惨白。 他跪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却像被什么狠狠压弯了。 “娘……” 他声音轻得近乎发颤。 “孩儿只是想让您看孩儿一眼。” 周氏目光漠然。 “我看见你,便想起你爹。”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方承砚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像被彻底碾灭了。 他唇动了动,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周氏俯身看著他,声音冷得像冰。 “从今日起,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梦境深处,少年方承砚抬著头,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祠堂的门已经在他眼前重重关上。 “砰——” 方承砚猛地皱紧眉,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仍旧攥著沈昭寧的衣袖,指尖虚弱地收紧。 “娘……” 他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孩儿不明白……” 沈昭寧站在榻边,手指僵了一瞬。 她垂眼看著方承砚苍白的脸,心口那点复杂情绪翻涌了一瞬,又很快被她生生压下。 原来他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她慢慢抽回被他攥住的衣袖。 方承砚指尖一空,眉心皱得更紧。 她看著他,眼底没有柔软,只有一层沉沉的冷意。 “方承砚。” 她低声道。 “你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话音刚落,榻上的人却忽然动了一下。 方承砚像是被那一句话刺中,原本已经鬆开的手指猛地一攥。 他没有抓住她的衣袖,只抓住了榻边垂落的锦被。 指节用力到泛白。 “沈昭寧……” 他的声音低哑破碎,像是还陷在梦魘深处。 沈昭寧脚步一顿。 方承砚眼睫颤得厉害,额角冷汗沿著鬢边滑下。 他似乎想睁开眼,可眼皮沉得厉害,怎么也睁不开。 “昭寧……” 他喉间艰难地滚出几个字。 “你不准走。” 屋里骤然静了一瞬。 沈昭寧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凭什么到了今日,他还敢用这种语气,將她困在原地? 门外脚步声也在这一刻停住。 顾清漪站在门边,手里紧紧攥著一只白瓷药瓶。 她来得很急。 髮髻甚至有些微乱,披风还带著夜露,指尖因为握得太紧,隱隱发白。 方才暗卫来报,说方承砚中了毒箭。 她到底还是慌了一瞬。 怨也好,恨也罢,方承砚如今还是她的夫君。 更何况,这药原本就是为方承砚备下的。 可她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了那一句。 顾清漪的脚步硬生生停住。 那一瞬,她指尖几乎要將药瓶捏碎。 他都已经伤成这样了,神志不清时,喊的竟还是沈昭寧。 可很快,她又慢慢鬆开了手,怨气翻涌上来,被她一点点压下去。 方承砚梦里喊沈昭寧又如何? 眼下能救他的药,在她手里。 日后这条命还要靠她救,方承砚便总有低头的时候。 而沈昭寧呢? 不过是被一纸契书压住的人。 顾清漪垂下眼,將那点怨毒和得意一併压进眼底。 再抬头时,她脸上已经恢復了平日那副温婉端方的神色。 她迈步进屋。 屋里眾人立刻回神。 沈昭寧侧过脸,看见顾清漪手里的药瓶。 她没有说话。 顾清漪目光从她身上轻轻扫过,唇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屋里骤然一静。 暗卫脸色微变,却无人敢开口。 顾清漪声音仍旧温柔,可每一个字,都像细针。 “妾要有妾的样子。” “还不让开?” 沈昭寧看著她。 片刻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视线,往旁边退了半步。 顾清漪没有再看她第二眼,径直走到榻前。 “扶起他。” 暗卫立刻上前,小心將方承砚扶起。 方承砚已经快坐不稳,唇色发白,额角冷汗不断往下滚。 顾清漪看了一眼,眼底终於掠过一丝真实的紧张。 她没有再耽搁,拔开药瓶,將药丸倒在掌心。 她捏开方承砚的下頜,將药丸送入他口中,又接过暗卫递来的水,一点点餵下去。 方承砚喉结微动,药终於咽了下去。 沈昭寧看了一眼,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再看顾清漪,转身便往外走。 暗卫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沈昭寧没有回头。 门外夜风迎面吹来,冷得她肩头伤处一阵发麻。 可她脚步没有停。 方承砚不许她走。 顾清漪要她让。 可她偏要走。 也偏要把那张写著自愿的契书,一併带走。 第158章 一切都到此为止 沈昭寧没有回去歇息。 她从方承砚那边出来后,径直往马车残骸旁走去。 方才那一场乱战后,车队早已不成样子。几辆马车歪倒在坡下,车辕断裂,车帘被箭火燎出焦黑的洞。暗卫將尚能带走的箱笼拖到避风处,匆匆堆在一旁。 沈昭寧停在那堆箱笼前。 顾清漪那样在意那份契书,绝不会隨手丟在外头。 她只翻了几只贴身箱笼,便在一只刻著顾家云纹的乌木箱里找到了那只薄木匣。 木匣一开,那张契书果然在里面。 沈昭寧取出来,慢慢展开。 “自愿入方府为妾”几个字,仍旧刺眼得很。 她只看了一眼,便將契书重新折好,收入怀中。 隨后,她又从一旁备用的行囊里取了一只水囊,抓了几块乾粮,用布包好,系在腰侧。 刚要转身,身后便传来一声急喊。 “沈姑娘!” 碧桃从营地方向追了过来,一眼看见她手里的木匣,脸色骤然一变。 “那是夫人的箱笼,你怎么能隨便翻?” 沈昭寧脚步未停。 碧桃急得追上两步。 “沈姑娘,你这样擅自拿走夫人的东西,若夫人知道了——” 沈昭寧终於停下。 她回头看了碧桃一眼,目光淡得连怒意都没有。 “你家大人答应的,等他醒了,只管问他。” 碧桃一噎。 沈昭寧收回视线,转身走向马厩旁。 走到半途,她顺手从一旁取过一件深色披风,披在肩上。 披风压住了肩头那点血跡,也挡住了夜风。 伤处仍旧隱隱作痛,却还不至於让她停下。 马匹还未完全歇下,身上带著夜露和汗气。沈昭寧挑了一匹脚程最快的,抬手解开韁绳。 守马的暗卫见她要走,下意识拦了一步。 “沈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 沈昭寧翻身上马。 肩头伤口被动作牵得一疼,她指尖死死攥住韁绳,硬是稳住了身形。 “让开。” 暗卫下意识后退。 下一瞬,马蹄踏碎荒草,骤然冲入夜色。 身后灯火被远远甩开。 风从耳侧刮过,冷得像刀。 沈昭寧伏在马背上,一手攥紧韁绳,一手按住肩头伤处。 她没有回头。 贺岐已经抓到了。 只要撬开他的嘴,边关旧案便还有路可查。即便赫连驍死了,顾家也终究会露出尾巴。 至於方承砚—— 这个名字掠过心头,她握著韁绳的手都没有松半分。 他是毒发昏迷,还是命悬一线,都与她无关了。 他救过她,也利用过她,逼过她,辱过她。 到如今,能还的、不能还的,都该到此为止。 她不会再等他醒来,也不会再被他一句话困在身边。 她只回哥哥身边。 官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马蹄声一路疾驰,惊起道旁枯草里几只夜鸟。 沈长衍毒伤未愈,身子本就撑得艰难,又一路顛簸,哪怕中途再出一点差错,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更何况,顾家的人未必不会追上去。 一想到这里,沈昭寧掌心发冷,咬牙又落下一鞭。 马匹吃痛,速度更快。 肩头伤处被马背顛得一阵阵发麻,披风下那点血痕似乎又洇开了些。 沈昭寧低头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这一路,沈昭寧只在驛站换过两次马,靠著冷水和乾粮撑过一日又一日。 每一次勒马停下,她都不敢坐得太久。 肩头的伤不能细看,身上的冷汗也早已被风吹乾。她只记得谢知微送沈长衍离开时的方向,记得沿著这条官道再往前,便是两路交匯的岔口。 到第三日天色將明未明时,前方终於出现了一处岔路。 两条官道在此交匯,往前再走,便是回上阳的同一条路。 旁边有一间不大的客栈,檐下掛著旧灯笼,被晨风吹得摇晃不止。 沈昭寧勒住马。 马蹄在客栈前重重一踏。 她抬眼的一瞬,整个人都僵住了。 客栈侧门旁,停著一辆熟悉的马车。 车帘垂著,车辕旁还掛著她认得的旧铜铃。 那是谢知微安排的马车。 沈昭寧喉间一紧,几乎在那一瞬失了力气。 她翻身下马,脚步虚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还没等她站定,客栈里已经有人冲了出来。 “小姐!” 青杏一眼看见她,几步迎上来,声音都变了。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沈昭寧反手握住她的手。 她手指冰冷,开口便问: “哥哥呢?” 青杏连忙扶住她。 “少爷在楼上。” 她看著沈昭寧身上的披风,脸色一下变了。 “小姐,你是不是又受伤了?” 沈昭寧摇头。 “没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別让哥哥看出来。” 青杏喉间一哽,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奴婢知道。” 沈昭寧没有立刻上楼。 她先让青杏带她去后院净了手,又换下那件沾了血气的外衫。 披风解下来时,肩头那点血跡仍旧刺眼。 等换上一身乾净衣裳,沈昭寧才重新往楼上走。 青杏跟在她身后,低声道: “小姐,少爷知道你被方承砚扣住了,脸色难看得嚇人。” “谢姑娘劝了好几回,说先回上阳城再等你,可少爷不肯。” “他说你没回来,他哪里也不去。” 沈昭寧脚步微微一顿。 她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许久才问: “他身体呢?” 青杏忙道: “陆大夫看过了,说暂时稳住了,只是不能再折腾。” 沈昭寧抿紧唇,继续往前走。 可越靠近那间房,她脚步反倒越慢。 青杏跟在后面,小声道: “小姐,少爷就在里面。” 沈昭寧停在门外。 屋里很安静。 隱约能闻到一点药味。 她抬手,指尖碰到门框时,竟轻轻颤了一下。 许久,她才低声开口: “哥哥。” 声音出口的一瞬,竟有些哑。 “我回来了。” 隨即,沈长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阿寧,还不快进来。” 第159章 这纸不对 沈昭寧推门进去。 屋里燃著一盏灯,药香很淡,沈长衍正坐在桌边。 谢知微站在一旁,桌上还放著半碗药。 见沈昭寧进来,她先是一怔,隨即眼底一红。 “昭寧。” 沈长衍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身上新换的衣裳。 她刻意换过衣裳,肩头血跡也被遮住了,可连夜赶路后的疲惫,到底藏不乾净。 沈长衍眉心微微一皱。 他原本像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压了下去。 最后只淡淡道: “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一个人也敢赶夜路。” 沈昭寧抿了抿唇。 到了沈长衍面前,她方才那些冷硬与锋利,像是一瞬间都散了些。 她难得露出一点心虚。 “我只是想早些同你们匯合。” 沈长衍看著她,眼底有责备,却更多是心疼。 谢知微將药碗轻轻推到沈长衍手边,忍不住开口: “你还说她?” “陆大夫让你多歇歇,你非要坐在这里等。” 她看了看沈昭寧,又看了看沈长衍,轻轻嘆了一声。 “你们兄妹俩,真是一样的倔脾气。” 沈昭寧眼眶一热。 沈长衍看了谢知微一眼,声音低了些。 “还撑得住。” 谢知微却不吃他这一套。 “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长衍被她堵了一句,难得没有反驳。 沈昭寧看著这一幕,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那口气,像是短暂鬆了一点。 沈长衍端起药碗,喝了两口,才看向她。 “你被方承砚扣下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沈昭寧唇边那点鬆动,很快淡了下去。 她没有隱瞒,只把发生的事挑著要紧地说了几句。 她说得很平静。 可沈长衍的脸色,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许久后,他才压下眼底寒意,问: “贺岐呢?真的抓到了?” “抓到了。” 沈长衍压在碗沿上的手,这才鬆了些。 “抓到了便好。” 沈昭寧没有接话,她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好的契书。 “哥哥,我把这个拿回来了。” 沈长衍接过去。 纸张展开的一瞬,他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冷了下来。 那几个字落进眼底,比刀锋还刺目。 他指节慢慢收紧,纸面被捏出一道褶痕。 下一刻,他抬手便要將那张契书送到烛火边。 火光映著他的脸,苍白眉眼间压著极冷的怒意。 沈昭寧看著那张纸,反倒比他平静。 “哥哥不用生气。” “日后沈家与方家,再无瓜葛。” 沈长衍指尖一顿。 纸角几乎已经贴近火苗,火光一舔,边缘微微捲起。 可下一瞬,他的目光忽然落在纸面上。 他將契书从火边收了回来。 “这纸不对。” 谢知微也愣了一下。 “纸?” 沈长衍將纸微微对著灯火一照。 烛光透过纸面,隱约映出一层极淡的纹路,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沈昭寧目光一凝。 谢知微也察觉出不对。 “顾家的?” 沈长衍没有立刻回答,只將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片刻后,他把契书重新折好,递还给沈昭寧。 “先留著,这纸,或许日后用得上。” 沈昭寧接过契书,收回怀中。 “我听哥哥的。” 沈长衍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色,放下了手里的药碗。 “该说的都说完了,去休息。” 沈昭寧一怔。 “哥哥,我不累。” 谢知微已经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臂,声音放软。 “快去吧,你赶了几日路,再不歇,倒下的便是你了。” 沈昭寧还想说什么,沈长衍已经將剩下的药喝尽。 他放下碗,语气不高,却不容拒绝。 “睡一个时辰。” “午后我们起程,回上阳。” 沈昭寧看著沈长衍,终究点了点头。 “好。” 她被谢知微和青杏送到隔壁房里。 原本她以为自己睡不著。 可身子一沾上榻,连日来的疲惫便像潮水一样压下来。她手里还攥著那张契书,闭眼前,脑中最后闪过的,是沈长衍坐在桌边喝药的模样。 哥哥看起来,是真的稳住了。 她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並不长。 午后,青杏轻轻唤醒她时,车队已经收拾妥当。 沈昭寧睁眼时,还有片刻恍惚。 她撑著身子坐起,第一句便问: “哥哥呢?” 青杏忙道: “少爷已经上了马车,谢姑娘在旁边照看著。陆大夫也说了,只要路上慢些,暂时无碍。” 沈昭寧这才披衣起身。 客栈外,马车已经停好。 沈长衍坐在车厢里,身后垫著软枕。 谢知微坐在他身侧,手里捧著一盏温水,低声叮嘱他慢些喝。 沈昭寧掀帘上车时,沈长衍抬眼看她。 “睡醒了?” 沈昭寧点头。 “嗯。” 沈长衍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她睡得太少,可到底没有再训。 谢知微在旁轻声道: “你哥哥方才还说,你若没醒,就让你再睡半个时辰。” 沈长衍淡淡道: “我没说。” 谢知微看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下。 沈昭寧也轻轻弯了弯唇。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出客栈,朝上阳方向而去。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轻微声响。 起初这一路还算平稳。 沈长衍靠在软枕上,偶尔同谢知微低声说两句话。 沈昭寧坐在另一侧,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悬著的不安,也慢慢鬆了些。 可马车行出客栈不久,前方官道忽然转入一段碎石路。 车轮碾过石块,车身猛地一晃。 沈长衍手中的水盏轻轻一颤,低低咳了两声。 谢知微立刻扶住他的手腕。 “长衍?” 沈长衍摇了摇头。 “无事。” 他像只是被水呛了一下,放下水盏,缓了片刻,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谢知微替他顺了顺气,见他神色如常,这才稍稍放心。 “路太顛了,我让车夫慢些。” 沈长衍点了点头。 “好。”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像方才那一下只是寻常顛簸。 可沈昭寧却坐在原处,久久没有说话。 方才那一瞬,她看得清清楚楚。 在马车顛起的剎那,沈长衍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 只有一下。 可沈昭寧指尖却慢慢收紧了。 她忽然想起顾清漪递出那颗药时的神情。 温柔又篤定,像早就知道她別无选择。 那时沈昭寧只以为,顾清漪是拿沈长衍的命逼她低头。 可若不止如此呢? 还有那句—— “我等著你跪著来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