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长生老六,刘邦求我保江山》 第1章:老流氓死前给我挖了个坑 汉十二年,四月甲辰。 长乐宫里飘著浓重的药味,还混腐朽的气息。 “滚!都给朕滚出去!” 帷幔后传出一声咆哮,紧接著一只玉碗砸在地上,碎成了渣。 太医和宫女跪了一地,没人敢出声。 皇后吕雉站在榻前,挥手让其他人退下。 “陛下,太医说您得静养。” 一只枯瘦掀开了帷幔,露出刘邦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这位大汉开国皇帝现在看著就像只剩最后一口气的老虎。 他盯著吕雉,眼神很复杂。 “你也滚。”刘邦喘著粗气,“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吕雉看了刘邦一眼,似乎在確认他的状態。 “那臣妾在殿外候著。” 吕雉转身离开,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大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邦瘫在榻上,胸膛起伏剧烈。他费力转头,看向大殿角落的阴影处,原本浑浊的眼珠子里亮起一点光。 “行了,人都走乾净了,出来吧。” 过了许久,阴影晃动了一下。 一个穿青灰布衣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他看著二十出头,五官冷硬,黑眸深沉。 陆长生。 大汉皇宫里的幽灵,刘邦藏的最深的一张底牌。 刘邦看著这张脸,咧嘴笑了。 “老陆啊,朕都快烂成泥了,你怎么还是这副死样子?连根白头髮都没有。” 陆长生走到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行礼,也没说话,只是看著榻上快要咽气的老人。 “酸。”陆长生说。 刘邦笑的咳嗽起来,满脸通红。 “咳咳…你个老六,朕都要死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陆长生面无表情:“死了就不用听了。” 刘邦翻了个白眼。 当年芒碭山落草,这人是这副模样。楚汉爭霸,这人还是这副模样。如今大汉立国十二年,自己老了,这人依旧是这副模样。 “朕知道你嫌麻烦,不喜欢管閒事。”刘邦撑起半个身子:“但这次,朕得求你一件事。” 陆长生没接话,只是嚼著果肉。 刘邦了解他。这人看似方士,实则从不吃亏。 “吕雉那个婆娘,心太野。”刘邦声音压的很低,“朕活著能压住她。朕一死,这刘家的江山怕是要改姓吕。还有戚夫人,还有如意…朕怕他们活不过朕头七。” 陆长生咽下果肉:“皇权更迭,弱肉强食。我不管。” “放屁!”刘邦急了,“这江山是老子提著脑袋打下来的!你就忍心看著老子的种被人杀光?” 陆长生看著他:“当年项羽乌江自刎,我也没救。” 刘邦一噎。 这人確实冷血。鸿门宴他在帐后吃肉,垓下之围他在山顶吹风。 “老陆。”刘邦软了下来,“朕没求过人。但今天,朕求你。” “朕不求你保大汉万世基业。朕只求你,替朕看著点这刘家天下。若是有哪个不肖子孙要把江山搞丟了,或者是外姓人想骑在刘家头上拉屎…” 刘邦眼中闪过狠厉:“你就替朕,清理门户。” 陆长生依旧沉默。 他求长生,不想沾因果。 见陆长生不为所动,刘邦咬牙。 “朕知道你在找什么。” 陆长生嚼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刘邦笑的像个老狐狸:“当年攻入咸阳宫,朕先封了府库。除了金银財宝,朕还在秦始皇的密室里看到了半卷竹简。那上面的文字,跟你平日里画的那些一样。” 陆长生抬起眼皮。 “东西呢?” “朕烧了。”刘邦很得意。 陆长生眼神冷了下来。 “別急眼。”刘邦嘿嘿一笑,“烧之前,朕背下来了。虽然看不懂,但朕记性好,几十年了都没忘。” 陆长生看著这个快死的老流氓。刘邦能当皇帝確实有一套,早就防著这一天。 “成交。”陆长生说。 刘邦鬆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老陆啊…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硬。”刘邦声音越来越小,“记著你的承诺…替朕…看个家…” 刘邦的手垂落在床沿,胸口的起伏停止。 一代梟雄,汉高祖刘邦走了。 陆长生把手里剩下的果核弹进远处的香炉。 他走上前,伸手替刘邦合上眼睛。 “心不硬,怎么熬得过这漫漫长生路。” 陆长生低声自语。 他转身走向殿门。 殿外大雨倾盆。 吕雉站在廊下,身后站著樊噲、审食其等心腹,还有数百名禁军。 所有人都盯著那扇门。 “吱呀——” 殿门被推开。 陆长生走了出来。 吕雉瞳孔微缩。她以为出来的会是太监或者太医。 “陛下呢?”吕雉上前一步。 陆长生站在台阶上看著这位即將掌权的太后。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 “走了。” 简单的两个字。 人群骚动。 吕雉身子晃了一下,立刻稳住。她深吸一口气,眼中迸发出精光。 “陛下遗詔何在?”吕雉盯著陆长生。 刘邦死前只留了陆长生一人。 陆长生看著吕雉那张写满欲望的脸。 “没有遗詔。”陆长生说完,抬脚准备离开。 “站住!” 樊噲提著大铁锤挡在陆长生面前。 “陛下驾崩,你这妖道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现在说没有遗詔?我看你是私吞了遗詔!” 樊噲吼了一嗓子,周围禁军拔刀围了上来。 吕雉冷冷看著。 陆长生停下脚步,抬头看著樊噲。 “让开。” 声音穿透雨幕。 “找死!”樊噲大怒,手中铁锤抡起,直奔陆长生脑门砸下。 这一锤力道极大。 周围大臣有的惊呼,有的闭眼。 下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 铁锤停在半空。 陆长生伸出一根手指,抵在铁锤侧面。 樊噲脸涨成紫红色,额头青筋暴起,手臂肌肉虬结,那铁锤却纹丝不动。 “这…”樊噲眼里露出惊恐。 陆长生看著樊噲,眼神漠然。 “刘邦刚死,你就想下去陪他?” 陆长生手指一弹。 “当——!!!” 一声巨响。 那柄几十斤重的铁锤被直接震飞,砸向一旁的石柱。 “轰!” 石柱被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 樊噲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积水里,双手虎口鲜血淋漓。 全场死寂。 吕雉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就是刘邦临死前都要见的人? 第2章:吕后欲杀功臣,青衣大佬推门:谁让你们关门的? 陆长生收回手,目光落在吕雉脸上。 “我答应了他,替他看个家。” “只要姓刘的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我就不管閒事。但谁要是想把这桌子掀了…” 他没说完,嘴角微勾。 转身,迈步。 禁军不由自主让出一条路。 陆长生双手负后,一身青衣融入雨幕。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吕雉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她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樊噲,又看了一眼那根被砸裂的石柱,手死死攥紧。 “太后…”审食其凑上来,“这人…” “闭嘴。” 吕雉深吸一口气,压下惊惧。 “传令下去,发丧。” “关於今晚的事,谁敢泄露半个字,夷三族。” 雨越下越大。 长安城西角,一座老旧道观里。 陆长生推开门,抖了抖身上的雨水。 他走到书案前,研墨,提笔。 在那张泛黄的宣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吕雉。 写完,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拿起笔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红叉。 “先让你蹦躂几天。” 陆长生放下笔,吹灭灯烛。 “毕竟,熬死人这种事,我最擅长了。” 窗外雷声滚滚,照亮了墙上掛著的一把古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剑鞘古朴,透著血腥气。 那是秦始皇当年的佩剑,太阿。 现在,它是陆长生的切水果刀。 次日未央宫的清晨,长乐宫那边封了门,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长安城里的百姓还在为了生计奔波,不知道他们的天已经塌了。 与此同时丞相府,陈平眼皮一直在跳。 “丞相,宫里来人了。” 管家急匆匆跑进来:“是审食其亲自来的,说是太后有急事召见。” 陈平手一抖,茶水洒在桌案上。 他是聪明人。 陛下病重多日,一直不见外臣。这时候吕雉突然召见,还是让审食其这个心腹来请,只怕是凶多吉少。 “备车。” 陈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衣冠。 他在袖子里藏了一把短匕首,想了想,又拿了出来扔在桌上。 若是吕雉真要杀人,带把刀进去除了在大不敬的罪名上多加一条,没有任何用处。 宫门外。 陈平遇到了太尉周勃。 这位执掌大汉兵权的粗汉子,此刻也是满头大汗,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惊恐。 “老陈,这气氛不对啊。” 周勃压低声音,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却摸了个空。 进宫面圣,不得佩剑。 “少说话,多磕头。” 陈平低声嘱咐了一句。 两人並肩走进大殿。 大殿之內,没有点灯,昏暗压抑。 数十名刀斧手隱在帷幔之后,虽然极力屏息,但那一股子肃杀的铁锈味怎么也掩盖不住。 吕雉端坐在凤椅之上。 她换了一身黑红相间的正装,头上戴著繁复的金饰,整个人散发著一种甚至凌驾於皇权之上的冰冷威压。 审食其站在台阶下,手按在剑柄上,目光阴鷙地盯著进来的两人。 “臣陈平,拜见皇后娘娘。” “臣周勃,拜见皇后娘娘。” 两人跪在大殿中央。 吕雉没有叫起。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两位大汉的开国功臣。 “陛下驾崩了。” 陈听到吕雉的话平身子一僵。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让他心臟猛地收缩。 “臣等……罪该万死!” 陈平反应极快,立刻伏地大哭:“未能为陛下分忧,未能……” “行了。” 吕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表演。 “陛下走了,但这江山还得有人守。如今太子仁弱,诸王拥兵自重,尤其是那些跟著陛下打天下的老兄弟们……” “一个个居功自傲,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太后,还有没有新君?” 听到这话的周勃浑身冷汗直冒,粗布衣裳瞬间湿透。 这是要清洗功臣! “太后明鑑!臣对大汉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周勃猛地磕头。 “忠心?” 吕雉冷笑一声。 “樊噲是我的妹夫,连他都敢在大殿前对本宫不敬,何况是你们?” 她想起昨夜那个青衣道人,心中的恐惧转化为对权力的更深渴望。 那个妖道她暂时动不了,但这些凡夫俗子,必须死。 只有杀光这些老將,刘盈的皇位才能坐稳,她吕雉的权柄才能滔天。 “审食其。” 吕雉淡淡开口。 “在。” “送两位大人上路,去地下陪陛下继续尽忠吧。” “诺!” 审食其狞笑一声,拔出长剑。 帷幔后的刀斧手一拥而出,將陈平和周勃团团围住。 陈平绝望地闭上眼睛。 没想到自己算计一生,最后竟死在一个妇人手里。 周勃双目赤红,想要暴起反抗,却被两把长戟死死架住脖子。 “动手。” 吕雉转过身,不想看血溅当场的画面。 审食其举起长剑,对准了陈平的脖颈。 就在这时。 “吱呀——”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滯了一瞬。 逆光中,站著一个人。 陆长生迈过门槛,他看都没看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刀斧手,径直走向大殿中央。 “谁让你们关门的?” 陆长生声音懒散:“里面一股子霉味,也不怕熏著死人。” 全场死寂。 审食其手里的剑僵在半空,砍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昨夜没在场,不知道陆长生的厉害,只当是个不知死活的疯道士。 “哪来的野道士!敢擅闯禁宫!” 审食其厉喝一声:“把他给我剁成肉泥!” 周围的禁军却没人敢动。 昨夜在长乐宫值守的禁军统领就在这殿內,此刻看到那张脸,腿肚子都在转筋。 第3章:身份曝光!三千羽林卫跪迎帝师 吕雉猛地转身。 看到陆长生的一瞬间,她脸上的威严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你……” 吕雉声音有些发颤:“你不是回终南山了吗?” 陆长生没理她。 他走到陈平身边,用脚尖踢了踢这位大汉丞相的屁股。 “往旁边挪挪,挡路了。” 陈平一脸懵逼,下意识地往旁边跪爬了几步。 陆长生又看向周勃。 周勃咽了口唾沫,不用踢,自己乖乖滚到了一边。 陆长生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穿过包围圈,走上台阶。 审食其大怒。 他在吕雉面前得宠惯了,哪受过这种无视。 “找死!” 审食其提剑就刺,剑锋直指陆长生后心。 “小心!”周勃下意识喊了一声。 陆长生头都没回。 他只是反手一挥袖子。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大殿。 审食其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砸在凤椅旁边的柱子上。 半边脸瞬间肿得像猪头,牙齿混著血水吐了一地。 陆长生站在台阶之上,距离吕雉只有三步之遥。 他看著这位不可一世的太后。 “嫂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长生开口了,称呼大不敬,却没人敢反驳。 “刘邦尸骨未寒,你就急著杀他的老兄弟?” 吕雉死死抓著衣袖,指甲掐进肉里。 “这是国事!” 吕雉强撑著一口气,厉声道:“这两人拥兵自重,意图谋反!本宫是为了大汉江山!” “放屁。” 陆长生骂了一句。 很粗俗,很直接。 他指了指台阶下的周勃和陈平:“这俩货要是敢谋反,刘邦早在十年前就把他们剁了餵狗,还能留到现在给你杀?” “你……”吕雉气结。 “来人!给我拿下这个妖道!” 吕雉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禁军何在!羽林卫何在!都死绝了吗!” 她不信。 她不信这皇宫大內,几千精锐,还杀不了一个道士! 大殿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数百名身披重甲的羽林卫冲了进来,领头的是羽林中郎將,掌管宫廷宿卫。 吕雉眼中闪过喜色:“王將军,杀了他!立刻杀了他!” 那位王將军看清台阶上的人后,脸色剧变。 他没有拔刀,反而“哐当”一声,丟掉了手里的长戈。 “噗通!” 这位统领著大汉最精锐部队的將军跪在地上。 “末將王陵,拜见帝师!” 王陵声音颤抖,那是激动,也是敬畏。 紧接著。 哗啦啦—— 衝进来的数百羽林卫,有一大半都跟著跪了下来。 剩下的一小半是新兵,看长官跪了,也嚇得赶紧跪下。 眨眼间。 原本剑拔弩张的大殿,跪倒了一片。 只剩下吕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高台上,显得格外滑稽。 “你……你们……” 吕雉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一幕,身子摇摇欲坠。 陈平和周勃也傻了。 帝师? 大汉哪来的帝师? 陆长生看著跪在地上的王陵,想了半天,才记起这小孩是谁。 “你是当年跟在樊噲屁股后面偷酒喝的那个小结巴?” 王陵抬起头,满脸通红,眼中含泪:“正是末將!当年若非先生指点兵法,又救末將一命,末將早死在鸿门宴外了!” 陆长生点点头:“长这么大了,鬍子都白了。” 他转过身,看向已经彻底瘫软在凤椅上的吕雉。 陆长生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隨手扔在吕雉怀里。 “刘邦给我的。” 陆长生淡淡道:“他说,见玉如见君。” 吕雉捧著那块玉佩,那是刘邦的贴身之物,更是调动天下兵马的虎符信物之一,她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原来…… “嫂子。” 陆长生走近一步,逼视著吕雉的眼睛。 “你想当女皇帝,想掌权,我不管。” “但吃相別太难看。” 他指了指地上的陈平和周勃。 “这两人,我保了。” “还有赵王如意,我也要带走。” 吕雉抬起了头,眼中满是不甘:“如意是戚夫人的儿子,是祸害!” “那是刘邦最喜欢的儿子。” 陆长生打断她:“我答应了老刘,给他看个家。你要是把他的种都杀绝了,我怎么跟他交代?” “不行!绝对不行!”吕雉尖叫,“放过陈平周勃可以,赵王必须死!” 陆长生嘆了口气。 他突然伸出手,越过吕雉的肩膀,拔出了插在凤椅靠背上的那把装饰用的金剑。 “鏘——” 剑鸣清越。 陆长生手腕一抖。 寒光闪过。 吕雉只觉得头皮一凉。 一缕头髮缓缓飘落,掉在她那绣著凤凰的衣襟上。 大殿內落针可闻。 只要陆长生的手稍微往下偏一寸,掉下来的就不是头髮,而是当朝太后的脑袋。 吕雉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所有的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她看著面前这个男人,终於想起了昨夜樊噲那一锤被震飞的恐怖。 这不是人。 这是个怪物。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陆长生隨手扔掉金剑。 “过了。” 陆长生吐出两个字。 他转身,走下台阶。 路过陈平和周勃身边时,陆长生脚步未停。 “还不滚?等著留下来吃席?”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在陆长生身后。 王陵带著羽林卫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恭敬地低下头颅。 直到那道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吕雉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 她瘫坐在凤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后背的冷汗將衣衫黏在身上,难受至极。 “太后……” 审食其捂著肿胀的脸,从地上爬起来,含糊不清地喊道。 “滚!” 吕雉抓起手边的玉璽,狠狠砸了过去。 “都给我滚出去!” 大殿內的人退去。 吕雉看著空荡荡的大殿,看著地砖上那缕断髮,眼神中的恐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疯狂的怨毒。 “陆长生……” “你是长生不老,但你能护得住所有人吗?” “只要你不在京城,只要你打个盹……” 吕雉捡起那块玉佩在手里。 宫门外。 陈平和周勃追上陆长生,刚要行大礼参拜。 陆长生摆了摆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稚嫩且惊恐的小脸,正是赵王刘如意。 “人我带走了。” 陆长生坐上车辕,拿起马鞭。 “告诉吕雉,別想著派人追杀。” “我这人脾气不好,起床气重。” “要是把我惹急了……” 陆长生回头,衝著两位大汉重臣一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却让陈平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我就换个皇帝。” 说完马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两个在风中凌乱的当朝大佬。 陈平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向周勃。 “老周,咱们这位『祖宗』,到底是什么来头?” 周勃苦笑一声,望著马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 “我听我家老爷子喝醉时提过一嘴。” “说是当年始皇帝巡游天下,曾在终南山遇仙人指路。” “那仙人,也姓陆。” 第4章:吕后驾崩,终南山那位下山了!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长安城。 赵王刘如意缩在角落:“先生…母妃她…” 陆长生靠在车辕上,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头都没回。 “死了。” 刘如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陆长生没劝,任由这孩子哭了一路。 马车进了终南山地界,哭声变成了抽噎。 陆长生停下车,指著面前几间茅草屋。 “哭够就把衣服脱了。” 刘如意愣住,护著胸口往后缩。 “这身衣服太贵,干活不方便。”陆长生隨手扔给他一套粗布麻衣,“从今天起,你叫阿牛。忘了你是赵王,忘了你爹是刘邦。想吃饭,就自己种地。” 刘如意瞪大了眼:“我是皇子!父皇最宠我…” “你爹死了。”陆长生打断他,“你娘也死了。现在的皇帝是你哥刘盈,当家的是那个想把你剁成肉泥的吕雉。” 他走过去,看著这个曾经的小王爷。 “在这里,只有不想死的阿牛。没有赵王。” 刘如意看著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打了个寒颤,默默捡起地上的麻衣,钻进了茅草屋。 长安城的风吹不到终南山的深处。 吕雉是个狠人。刘邦死后第二年,她计划派了三拨人进山。 第一拨是杀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尸体第二天整整齐齐码在未央宫门口,每个人的脑门上都贴著一张符纸,写著“再来就换皇帝”。 第二拨是太监。 带著黄金千两,美女十名,说是太后赏赐帝师的。 陆长生收了黄金,把美女退了回去,让人带话:“钱留下买酒,人太丑,不要。” 吕雉摔碎了三个玉如意,没再派第三拨人。 陆长生这几年过得很悠閒。 春天教刘如意插秧,夏天在树下乘凉,秋天酿点果酒,冬天煮一锅羊肉汤。 刘如意变了。 皮肤黑了,手粗了,那种皇家的娇气没了。他学会了给母猪接生,也能分清韭菜和麦苗。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看著长安的方向发呆,但再没提过报仇。 陆长生对此很满意。 活得久了就会明白,恨这种东西没用。活下去,才有资格谈其他。 汉惠帝七年。 一个客人来了。 陆长生正在给菜园子浇粪。 一个穿素衣的青年站在篱笆外,也不嫌臭,就那么站了一个时辰。 陆长生忙完,洗了手,瞥了他一眼。 “代王不在代国待著,跑我这荒山野岭做什么?” 青年正是刘恆。刘邦的第四子,那个最没存在感的儿子。 刘恆推开篱笆门,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求先生救命。” 陆长生拿起葫芦喝了口水:“吕雉要杀你?” “太后欲徙我去赵地为王。”刘恆低著头,“赵王如意『失踪』,淮阳王刘友饿死,梁王刘恢自杀。去赵地者必死。” 陆长生笑了。 这小子有点意思。 別的皇子这时候要么嚇尿裤子,要么想著起兵。只有他看透局势,知道来找人。 “你想当皇帝吗?”陆长生问。 刘恆身子一僵,伏得更低:“恆不敢。恆只想活命,奉养母妃。” “虚偽。”陆长生撇撇嘴,“刘邦那老流氓虽然无赖,但敢作敢当。你这性子隨谁?” 刘恆没敢接话,陆长生扔给他一个锄头。 “既然不想死,就在这待几天。吕雉那边,我会让人去打个招呼,说你病了,来我这求医。” 刘恆大喜:“谢先生!” 接下来的半个月,未来的汉文帝和曾经的赵王,一个挖坑,一个埋土,配合得相当默契。 陆长生坐在田埂上,看著这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 “这大汉的江山,”陆长生自语,“总得有个靠谱的人来接。” 时间过得很快。 陆长生熬死了刘邦,现在又要熬死吕雉。 高后八年。 长安传来丧钟声。 那个权倾天下的吕太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据说她死前一直盯著终南山的方向,眼睛都没闭上。 她把兵权交给了侄子吕產和吕禄,让吕氏一族把持朝政。 消息传到终南山时,正是黄昏。 陆长生正在渭水边钓鱼。 鱼鉤是直的,没掛饵。 身后的草丛里传来脚步声。 如今已是青年的刘如意快步走来,手里捏著一封密信。 “先生…她死了。” 陆长生盯著水面。 “哦。” “吕產掌南军,吕禄掌北军,诸吕擅权,欲危刘氏江山。”刘如意念著信上的內容,“齐王刘襄已起兵发难,灌婴按兵不动,长安乱了。” 陆长生没动。 过了一会儿,又一阵脚步声响起。 这次更沉稳,更急切。 刘恆来了。 这几年,他借著“求医问药”的名头,往终南山跑了无数次。 “先生。”刘恆站在陆长生身后一拜,“太尉周勃派人密信,请代王入京。” 陆长生手腕一抖,鱼竿扬起。 鱼鉤上,掛著一条活蹦乱跳的金色鲤鱼。 陆长生取下鱼,隨手扔回水里,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如意。” “在。” “你继续种地。” 刘如意一愣,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先生!如今吕氏…” “你不是那块料。”陆长生看著他,“去了也是送死。好好活著,替你爹守著这终南山。” 刘如意咬著嘴唇。 “是。” 陆长生转头看向刘恆。 “恆儿。” 刘恆浑身一震。 “周勃是个粗人,陈平是个滑头。”陆长生背著手望向长安,“他们能杀吕氏,但治不了天下。” “你那点小心思我知道。” “你想借我的势,去摘那个桃子。” 刘恆噗通一声跪下:“恆不敢欺瞒先生。若无先生支持,恆入京便是待宰羔羊。” 陆长生从怀里掏出那块当年从吕雉手里拿回来的玉佩。 “拿著。” 刘恆双手接过。 “这块玉能调动羽林卫,能让周勃那个老东西闭嘴,也能让陈平那个老狐狸听话。” 陆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去哪?”刘恆下意识问道。 陆长生迈开步子,朝著山下走去。 “进京。” “既然吕雉死了,有些帐也该算算了。” “这大汉的天下,姓刘。” 长安城,未央宫。 吕產坐在龙椅旁的矮榻上,手里把玩著天子的印璽。少帝刘弘缩在一旁发抖。 殿下群臣没人敢出声。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探子衝进大殿。 “什么事慌慌张张!”吕產皱眉。 探子趴在地上,声音嘶哑。 “终…终南山那位…” “下山了!” 第5章:一脚踢飞皇帝,我扶代王上位 大殿里瞬间炸了锅。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纷纷抬起头。有人惊恐,有人幸灾乐祸。 吕產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当然知道“那位”是谁。那个连高祖刘邦都要喊一声“老陆”的人。那个一指头弹飞樊噲大铁锤的道士。那个活了一百多年连根白头髮都没有的老祖宗。 “慌什么!”吕產大吼一声,声音却有点发飘。他拔出腰间的佩剑:“他是人!我就不信他杀不死!” “传令!关闭宫门!调北军入卫!谁敢放那个道士进来,夷三族!” 吕產咆哮著,唾沫星子喷了旁边的小皇帝一脸。 刘弘嚇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闭嘴!”吕產反手一巴掌,抽得小皇帝脑袋撞在龙椅扶手上,立马没了声。 大殿外传来脚步声。 噠、噠、噠。 “关门!快关门!”吕產衝著门口的禁军统领大喊。 统领哆哆嗦嗦地要去推大门。 一只手搭在了门板上,可那扇重达千斤的大门被这只手轻轻一推,开了。 外面的阳光顺著门缝挤进来,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长生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低眉顺眼的代王刘恆。 “这门轴该上油了。”陆长生迈过门槛,隨口嘟囔了一句。 禁军统领看到那张脸,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手里的长戟咣当一声掉落。 “拜见…帝师。”统领的声音在发抖。 军中流传著一句话:寧惹阎王爷,莫惹青衣人。 陆长生没理他,径直往里走。两旁的禁军手里握著刀枪,却一个个僵在原地,没人敢动。 吕產看著越来越近的陆长生,冷汗顺著鬢角流进眼睛里。 “都愣著干什么!给我杀了他!谁杀了他赏万金!封万户侯!”吕產挥舞著长剑大喊。 几个吕氏的心腹死士咬牙冲了上去。 “为了吕王!杀!” 三把钢刀分三路砍向陆长生。 陆长生没抬眼皮,只是稍微侧了下身子。 三把刀全都砍空。 紧接著,陆长生抬脚在几人的膝盖弯上轻轻踹了一下。 骨裂声响起。三个死士齐刷刷跪在地上,膝盖骨粉碎,再也站不起来。 陆长生从他们身上跨了过去。 “太吵了。”他掏了掏耳朵。 刘恆跟在他身后,手心全是汗。这就是绝对的力量,不需要千军万马,只要这个人站在那里就是规矩。 陆长生走到台阶下,抬头看著高高在上的吕產。 “下来。”陆长生说了两个字。 吕產浑身一颤。那种眼神里没有杀气,只有看螻蚁般的漠视。 “我不下去!我是相国!我是吕王!这天下是我们吕家的!” 吕產疯了。他知道自己完了,但他不甘心。既然杀不了陆长生,那就杀那个想抢皇位的人! 吕產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眼盯著刘恆:“刘恆!你个缩头乌龟!你也配当皇帝?” 他大吼一声,从高台上扑下来,长剑直刺刘恆心窝。 这一剑太快。刘恆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能下意识闭眼。 一声嘆息响起。 “唉,这届反派素质不行啊。” 紧接著是重物撕裂空气的声音。 咚! 一声闷响。 刘恆等了半天没等到疼痛,只觉得脸上溅了几滴温热的液体。他睁开眼,看见吕產向后仰倒在地上,身子还在抽搐。 吕產的眉心正中间嵌著一个青铜酒爵。此刻大半个身子都砸进了脑壳里。 吕產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全场死寂。 陆长生拍了拍手,走到尸体旁拔出那个青铜酒爵,在吕產的锦袍上擦了擦血跡。 “浪费了好酒。” 他把酒爵扔在一边,一步步走上高台。 小皇帝刘弘缩在龙椅上瑟瑟发抖,裤襠湿了一大片。 “起开。”陆长生对刘弘说。 刘弘僵住不敢动。陆长生嘖了一声,抬脚在小皇帝屁股上轻轻一踹。刘弘像个皮球一样滚下台阶,正好滚到刘恆脚边。 陆长生站在龙椅前。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他要坐吗? 陈平和周勃跪在地上,心臟狂跳。如果陆长生要当皇帝,谁敢反对? 陆长生转了个身,一屁股坐在了龙椅宽大的扶手上。一只脚踩著脚踏,另一只脚悬在半空晃荡。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梨,咔嚓咬了一口。 “周勃。”陆长生一边嚼著梨一边喊。 跪在人群里的周勃浑身一激灵,赶紧爬出来:“臣在!” “陈平。” “臣在!”陈平也赶紧爬出来。 陆长生咽下果肉,拿著梨核指了指地上的吕產尸体:“我记性不好。刚才这货说,这天下是谁家的来著?” 周勃脑子转得飞快,猛地起身夺过吕產腰间的兵符高高举起。 “诸军听令!”周勃扯著嗓子吼道,“吕氏谋逆,已被帝师伏诛!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 他一把扯下右边的衣袖。 大殿內的禁军互相看了看。 眨眼间,满殿皆是左袒之士。 “为刘氏左袒!大汉万年!” 陆长生坐在高处,看著下面这群人,眼神有些无聊。 “行了,別嚎了。”他摆摆手,“脏活累活我干完了。剩下的垃圾,你们扫不扫?” 周勃眼中杀机毕露:“臣,这就去扫垃圾!” 他提著刀冲向殿外:“杀!一个不留!” 喊杀声响彻未央宫。 陆长生没再看一眼。他又咬了一口梨,转头看向台阶下的刘恆。 “还愣著干嘛?上来。” 刘恆指了指自己:“我?” “废话,难道让我坐?”陆长生翻了个白眼,从龙椅扶手上跳下来。 经过刘恆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 “记住今天。”陆长生低声说,“这把椅子不好坐,上面全是钉子。你要是坐不稳,我就把你踹下来换个人坐。” 说完,陆长生往后殿走去。 刘恆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上台阶。当他站在龙椅前转身面对群臣时,眼中的怯懦消失不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跪拜。 第6章:刘恆黑化!一夜连杀三小孩,帝位稳了 次日!宣室殿外。 丞相陈平站在台阶下,双手笼在袖子里。 太尉周勃瘸著腿走过来。 “老陈。”周勃嗓门压得很低,“想啥呢?” 陈平侧头看了周勃一眼。 “我在想,”陈平咽了口唾沫,“那位祖宗早上想吃啥。” 周勃愣了一下,苦笑。 昨天那场面太嚇人。活了一百多岁的人,拿个酒爵就把吕產脑壳砸进胸腔。这本事根本没法算计。 “走吧。”陈平整理衣冠,“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两人两手空空。在那位青衣人面前带兵器是嫌命长。 推开殿门,宣室殿光线昏暗。 龙椅上没人。 代王刘恆坐在侧面的蓆子上。他穿一身素色长袍,没戴冠,头髮用木簪隨意挽著。 “臣陈平,拜见陛下。” “臣周勃,拜见陛下。” 两人跪在地上行大礼。 刘恆抬手:“两位爱卿平身,如今…朕还没正式登基,不用这样。” 陈平起身,目光避开屏风后的后殿。 “殿下。吕氏虽除,朝局未稳。少帝刘弘是吕雉找来的野种。这孩子不除,刘氏江山难安。” 刘恆身子一颤。 他抬头,脸上带著挣扎。 “可…”刘恆囁嚅著,“弘儿还是个孩子。他在位这几年也没做过恶事。” “殿下!成大事不拘小节!”周勃跨前一步,“斩草除根!您要是不坐那个位置,天下又要乱。到时候死的不是一个刘弘,是千千万万百姓!” 刘恆沉默。 他知道周勃说得对。但他下不了手。那是皇兄名义上的儿子。杀了就是残暴,不杀皇位坐不稳。 大殿死寂。 过了许久,刘恆慢慢起身。他转身看向屏风。 那是通往后殿的路。 那里住著能决定大汉命运的人。 “朕…去问问帝师。” 刘恆快步绕过屏风进了后殿。 后殿陈设简单。金银玉器都扔在角落,只有张紫檀木软榻放在窗边。 陆长生靠在软榻上。 刘恆走到软榻前五步远,跪下。 “先生。” 陆长生没抬头。 “咔嚓。” 剑刃一挑,一块梨肉飞起,陆长生张嘴接住嚼了几下。 “挺甜。”陆长生瞥了刘恆一眼,“来一块?” 刘恆摆摆头说道:“陈平和周勃…逼朕废了少帝刘弘,还要…斩草除根。” 陆长生咽下梨肉,把太阿剑插在旁边木桌上。 “所以呢?” “朕…觉得孩子无辜。能不能…把他贬为庶民,流放千里,留条命?” 陆长生盯著刘恆。 他笑了。 “刘恆。” “当年彭城兵败,项羽大军在后头追,你爹刘邦嫌车慢,一脚把你亲姐姐和亲哥哥踹下车。那时候他没想过无辜。” 刘恆趴在地上发抖。 “广武涧对峙,项羽把你爷爷架在油锅上,说刘邦不降就煮了他爹。你知道你爹说啥?” 陆长生起身走到刘恆面前。 “你爹说:『咱俩拜过把子,我爹就是你爹,你要煮你爹,记得分我一碗汤。』” “那是他亲爹!他都要分肉汤喝!” 陆长生弯腰拍拍刘恆肩膀。 “皇位这东西,下面是用人头垫的,扶手上抹的全是血。想坐稳,手里得沾红。” “可是…”刘恆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那是杀孽!” “杀孽?”陆长生嗤笑。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宫殿。 “你现在不杀刘弘,以后他就是造反的旗帜。对你不满的老臣,想浑水摸鱼的诸侯,都会打著『復立少帝』的名號起兵。到时候死的不止一个孩子,是成千上万捲入战火的百姓。” 陆长生转身。 “你想当个手染鲜血的明君,还是想当个死在乱军里的废物?” 刘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一点。” 陆长生拔出太阿剑,弹了下剑身。 “你可以对百姓好,减税、轻刑、休养生息,那是仁。” “对政敌绝不能心软。你要是狠不下心,陈平和周勃很乐意帮你杀。” 陆长生剑尖指著刘恆鼻子。 “要是他们帮你杀人,这把柄能拿捏你一辈子。以后你在朝堂说话都要看他们脸色。因为你的皇位是他们给的脏活铺出来的。” “帝王不需要怜悯,不需要別人替你做决定。” “要么你自己下令做个皇帝。” “要么现在滚回代国,或者滚回终南山种地。这烂摊子我换个人接。” 刘恆猛地抬头。 他看著陆长生眼睛。 哪怕是所谓的仁慈,在权力面前也是毒药。 刘恆眼中的犹豫退去,露出一股狠劲。 他深吸一口气,磕了三个头。 “朕…明白了。” 刘恆起身,没再回头,大步走出后殿。 当晚,未央宫深处偏殿传出几声短促的哭喊。 那是孩童的声音。 接著一切归於寂静。 没人知道是谁动的手,也没人敢问。第二天早晨,几具小小的尸体被草蓆卷著运出宫门,埋在乱葬岗。 次日清晨。 未央宫正殿大门敞开。 刘恆穿著黑红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 昨天他还觉得这椅子长满刺。 今天他坐得很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平和周勃领著百官跪在地上,声音响彻大殿。 刘恆透过冕冠珠帘看著脚下跪伏的人群。 他下意识看向屏风后的后殿。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那张紫檀木软榻孤零零放著。 刘恆心里一慌,起身跑到后殿。 太阿剑不见了。 桌上只留下一张泛黄的宣纸,被砚台压著。 刘恆拿起了纸。 上面只有四个字。 【老实干活】 刘恆盯著那四个字看了许久。 他笑了。笑出了眼泪。 “老实干活…老实干活…” 刘恆擦了把泪,转身走出后殿重新坐回龙椅。 大汉文帝归位。 “传朕旨意。” “大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今年田租减半。” 次日长安城西门。 晨雾没散,官道上稀稀拉拉走著几个进城卖菜的农夫。 陆长生背著打补丁的布包,手里拿根竹竿混在人群里。他收起那一身气势,看著像个落魄先生或者刚卖完菜的老农。 走到十里长亭外,陆长生停步回头看长安城。 “还是种地舒服。” 陆长生嘟囔一句,紧了紧包袱。当皇帝太累,整天琢磨杀人被人杀,哪有渭水钓鱼痛快。 身后传来马蹄声。 “先生!先生留步!” 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到陆长生面前。 羽林中郎將王陵。 这位统领禁军的大將跑得气喘吁吁,怀里抱著个紫檀木匣子。 “先生…”王陵满头大汗,“陛下…陛下让末將送来谢礼。” 陆长生挑眉:“哟,那小子还挺懂事。我以为他坐上龙椅就把我忘了。” 王陵恭敬递过匣子:“陛下说先生教诲没齿难忘。这是…这是陛下清理吕產府库发现的,觉得应该是先生要的东西。” 陆长生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躺著一卷焦黑的竹简。 竹简边缘有火烧痕跡,很多字跡模糊。陆长生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那是当年秦始皇密室里的残篇。 刘邦当年死活不肯交出来的下半部。 陆长生合上盖子把匣子塞进怀里。 “行了,东西我收下了。” 陆长生摆摆手转身就走。 “先生!”王陵在身后喊,“陛下还有什么话带吗?” 陆长生头也没回。 “告诉刘恆,吃梨別乱扔梨核,容易绊著人。” 王陵愣在原地看著那道青色背影消失在晨雾林间。 终南山深处。 几间茅草屋依山而建,篱笆小院里两只老母鸡在刨食。 “阿牛!火生好没?” 陆长生推开篱笆门,把竹竿往墙角一扔。 灶台后钻出个灰头土脸的脑袋。 曾经的赵王刘如意,现在的阿牛。脸上抹著两道黑灰,拿个吹火筒被烟燻得直咳嗽。 “先生!你回来了!” 看到陆长生,刘如意眼睛亮了。那是真真切切的欢喜。 “回来了。” 陆长生从怀里掏出那捲竹简扔在旁边柴堆上,晃了晃手里草绳穿的两条大草鱼。 “今儿运气不错,溪里摸了两条大的。” “我来杀鱼!”刘如意抢过鱼,熟练拿起菜刀在砧板上刮鳞。 那动作行云流水,没半点当年小王爷的影子。 陆长生坐马扎上捡起那捲竹简。 他翻开看了一眼。 竹简第一行字是他当年亲手刻在石碑上的:【长生者,孤也。】 这是上半部。 他又翻到最后。 那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用刀尖刻上去的,透著股无赖劲。 【老陆,要是看到了这行字,记得给老子烧个漂亮婆娘。老子在下面不想一个人睡。——刘邦】 “呵。” 陆长生没忍住,笑骂一句:“老流氓。” 哪怕死了这么多年,哪怕当了皇帝,刘邦骨子里还是那个沛县泗水亭长。 “先生,你说啥?”刘如意边剁鱼头边问。 “没啥,骂个老朋友。” 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鱼肉下锅,一股鲜香味瀰漫小院。 陆长生看著翻滚的白汤,听著柴火燃烧声。 他把竹简揣进怀里看著长安方向。 那里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开始。 “多放点盐。”陆长生说。 “好嘞!”刘如意抓了把粗盐撒进锅里。 “盛世要来了。”陆长生自语。 “啥?”刘如意没听清,“甚事?” 陆长生摇头,拿筷子敲敲碗边。 “吃饭。” 第7章:掉马甲!拒绝长生后,仙人送出灭胡神技 过了这么多年,岁月没在终南山那位爷脸上留下一道印子。 汉前元三年。 坐在龙椅上的天子,估计是大汉立国以来最抠门的主儿。他不修宫殿,不扩园林,龙袍破了个口子,让皇后缝两针接著穿。 这天清晨,终南山脚下的羊肠小道走来一个老头。 老头穿一身洗的发白粗布衣裳,脚下草鞋磨损严重,右脚大拇指顶了出来,沾满黄泥。 他手里拄著一根路边捡来的枯树枝,每爬两步,停下来喘三口粗气,胸膛呼哧带响。 身后跟著几个百姓打扮的壮汉,手按在腰间暗藏的刀柄上,满头大汗,盯著老头脚下,生怕这老祖宗摔出个好歹。 “陛下…咱歇歇吧。”侍卫头领凑上来,“实在不行,臣背您上去。” 老头摆摆手,用袖口抹了把额头汗珠,脸上褶子里全是倔强。 “刘恆还要脸。” 老头喘著气,指了指山上,“让人背上去,那人得骂朕是个废物点心。” 这倔老头正是当今大汉天子,刘恆。 二十年前那个跪在殿前说“恆不敢”的代王没了,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也没了。只剩下这具沉重衰老的身子,还有满头白髮。 爬了整整一个时辰。 终於看到了那几间熟悉的茅草屋。 篱笆院还是那个样子,墙角刨食的老母鸡换了好几茬,估计是当年那两只的重孙辈。 院子中间的老槐树长得更茂盛。 树下躺著一个人。 脸上盖著把破蒲扇,隨著呼吸一伏一起。旁边小泥炉温著一壶酒 刘恆站在篱笆外愣住。 二十年了。 他从唯唯诺诺的皇子变成操碎了心的皇帝。腰弯了,背驼了,眼睛花了。 篱笆里那个人连睡觉姿势都没变。 刘恆喉咙发紧。 “来了?” 蒲扇底下传出一声动静。 陆长生拿开脸上蒲扇,坐起来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斜眼瞥了一下篱笆外的刘恆。 “演哪出?” 陆长生指了指刘恆脚上露出来的大拇指。 “堂堂大汉天子,穿得像刚討完饭回来。把未央宫搬空了,跑我这儿哭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恆苦笑一声,推开那篱笆门走进去。 “先生说笑了。” 刘恆也不讲究,一屁股坐在旁边小马扎上。 这是当年他在终南山种地时常坐的,这么多年居然没烂。 “大汉底子薄,经不起折腾。朕恨不得把一枚铜钱掰成两半花,能省则省。” 刘恆喘匀了气,看著正在倒酒的年轻人。 陆长生隨手倒了一碗,推到刘恆面前。 二十年。 “先生一点没变。” “朕要是现在走在街上,得被人喊一声老丈。先生…依旧是当年模样。” 陆长生自己抿了一口酒,把玩著手里粗陶酒杯。 “你这把老骨头爬这么高的山,总不能是来跟我敘旧的。” 刘恆放下酒碗。 他站起身整理满是尘土的衣冠。 当著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侍卫的面,他膝盖一弯要跪下去。 陆长生没动,抬腿一脚勾住马扎,把刘恆弯下去一半的膝盖顶住。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別整这些虚的,看著心烦。” 刘恆身子僵住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热切。 “先生。”刘恆颤抖著开口:“这世间…真有长生法?” 陆长生放下酒杯,盯著刘恆。 “你想学?” 刘恆吞了口唾沫。 “朕富有四海,只要先生肯教,朕愿倾尽国力!哪怕是要这江山的一半…” “啪!” 陆长生手里的酒碗泼了出去。 泼在当今天子的脸上。 身后侍卫大惊,拔出半截刀。 “住手!” 刘恆大吼一声,按住侍卫头领。 “醒了吗?”陆长生问。 刘恆闭眼抹了一把脸。 “…醒了。” “走。”陆长生起身往后山走。“带你看个东西。” 刘恆挥退侍卫跟在身后。 后山小溪清澈。陆长生站在溪边指了指水面。 “低头。” 刘恆依言低头。水面倒映著两个身影。 一个白髮苍苍,满脸老人斑。一个黑髮如墨,正如朝阳。 “看见什么了?”陆长生问。 刘恆看著水里。“看见了岁月。” “错。” 陆长生扔了块石头把水面打碎。 “我看见了诅咒。” 陆长生看著这个老朋友。 “刘恆,你觉得我不死不灭很痛快?” “我送走了秦始皇,送走了项羽,送走了你那个流氓爹,还有吕雉。” 陆长生逼近一步。 “將来,我还要送走你。” “你在乎的人都会变成黄土。只有你像个孤魂野鬼,一遍遍重复送葬。” 陆长生指著刘恆。 “你要是愿意守著那把冰冷的龙椅发呆几百年,我现在就教你。” 刘恆浑身一震。 他想起了那些夭折的孩子。 只有自己活著,那是酷刑。 刘恆长嘆一声:“先生教训的是。”刘恆苦笑,“是朕贪心了。这长生…朕不求了。” 他坐在溪边石头上。 “先生,朕这次来还有一事。” “匈奴?” 陆长生瞥了他一眼。 刘恆抬头,眼里有了杀气。 “老上单于那条疯狗。朕不想再送女人和亲了。刘家的男人不能总躲在女人裙子底下。” “你想御驾亲征?” “朕还能骑马!”刘恆梗著脖子,“当年白登之围是大汉的耻辱。朕想算清这笔帐。” “算了吧。”陆长生泼冷水,“还没到前线这把骨头就散架了。” 陆长生掏出一卷羊皮纸扔给刘恆。 “拿著。” 刘恆接住差点没拿稳。 “兵法?” “兵法个屁。拿回去给少府工匠照著做。” 刘恆打开羊皮纸。画著两个铁环和炼铁炉子。旁边写著字:马鐙,高炉炼钢。 “有了那两个铁环,农夫训练三个月就能在马上坐稳,腾出手射箭挥刀。那个炉子炼出来的钢,造出来的刀砍断骨头不捲刃。” 陆长生回头。 “这东西比你那条老命管用。” 刘恆手发抖。他懂战爭,一眼看出这两样东西的价值。 “先生…此等大恩…” “別在那煽情,噁心。”陆长生摆手走远,“赶紧滚蛋。” 刘恆对著背影作了一揖,弯腰到底。 “朕…替大汉百姓谢过先生。” 下山路上,刘恆脚步轻快。 他对侍卫说:“那个人嘴毒心软。他是大汉真正的守护神。” 终南山顶。 陆长生重新把破蒲扇盖在脸上。 “老刘啊老刘…”他嘟囔,“你这儿子比你有出息。” 第8章:云中大捷!斩首三千伤亡过百,刘恆哭疯了 三月个后长安城北,北军校场。 “当——!!!” 高台上,刘恆的手抖了一下。 他手里握著一把新打造的长刀。这刀不像汉剑那样笔直双刃,刀身窄长略带弧度,单面开刃,刀背厚实,刀柄末端焊著个大铁环。 这就是陆长生画在羊皮纸上的环首刀。 刘恆脚边躺著半截断掉的青铜剑。那是北军最好的制式兵器,此刻断成了两截,断口参差不齐。 刘恆盯著手里的钢刀。刚才那一记重劈下去,刃口上只崩了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妖术?”刘恆嗓音乾涩。 旁边跪著个满脸黑灰的少府工匠令,手里捧著块试刀用的铁锭。 “陛下,这不是妖术。”工匠令声音亢奋,“这是您给的灌钢法。高炉炼出的铁水杂质少,再经过百炼锻打,就是精钢。砍匈奴人的骨头很容易。” 刘恆胸膛起伏剧烈。 当年白登之围,先帝刘邦被匈奴围了七天七夜。因为匈奴马快、箭快,更因为汉军手里的青铜剑太脆。两军对冲,砍不了几下兵器就卷刃折断。没了兵器,汉军只能任人宰割。 刘恆转头看向校场另一侧。 “还有那个。” 一名年轻骑兵翻身上马。 以往骑兵上马得抓鬃毛硬跳,或者踩著別人肩膀。骑在光溜溜的马背上全靠大腿夹紧,根本没法腾出手全力挥刀。 这名骑兵双脚稳稳踩在马鞍两侧垂下来的铁环里。 双边马鐙。 “跑起来!”刘恆大喝。 战马嘶鸣冲了出去。骑兵在顛簸的马背上坐得极稳,甚至鬆开了韁绳。他在疾驰中取出长弓,张弓搭箭,身体隨著马匹起伏摆动,双脚踩著马鐙借力。 “嗖——” 箭矢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拔刀!” 骑兵扔掉长弓,反手抽出环首刀。借著马匹衝锋的惯性,他身体前倾,双脚踩实马鐙,腰腹发力劈向木桩草人。 “噗!” 裹著两层厚皮革、里面塞满硬木桩的草人被一刀两断。切口平滑。 校场上一片死寂。 那些开国老將张大了嘴。 若当年有这等神器,何至於被匈奴压著打这么多年。 刘恆看著断成两截的草人,眼眶红了。 他想起了每年送往匈奴的和亲公主,想起了那些被掳走的百姓,想起了国库里流出去的丝绸和粮食。 “有了这两样东西…”刘恆紧攥著刀柄,“大汉男儿不用再怕匈奴。” 他转身面向终南山方向。 “谢先生。” …… 终南山。 “阿嚏——” 陆长生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 旁边的刘如意正在劈柴。 “先生受凉了?”刘如意把斧头立在木墩上。 “没。”陆长生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估摸著是有人在念叨我。” 刘如意去井边打了桶水:“最近长安动静挺大。少府那边的烟囱冒了三个月黑烟,樵夫说北军那边喊杀声震得地皮都在颤。” 陆长生摸了个野果咬了一口。 “刘恆是个过日子的好手,也是个记仇的主。有了傢伙事儿,匈奴的好日子到头了。” 刘如意动作停了一下:“那种杀器若是流落出去,只怕要死很多人。” 他见过那图纸。马鐙能让从未骑过马的农夫三个月內变成精锐骑兵。这东西落到造反的人手里是个大麻烦。 “刀在好人手里是护盾,在坏人手里是凶器。刘恆虽然抠门,但心正。只要大汉皇帝还是人,这刀就砍不到百姓头上。” “要是哪天皇帝不是人了,我就去把刀收回来。” …… 这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 匈奴新单于老上单于裹著熊皮裘,率领五万精锐骑兵南下。他觉得这又是一次轻鬆的抢掠。汉人只敢躲在城墙后面射箭,只要大匈奴骑兵一衝,那些人就会乖乖献上粮食和女人。 云中郡外白茫茫一片。 “衝进去!抢光粮食!杀光男人!”老上单于挥舞弯刀。 城门大开。 没有发抖的守军,没有哭喊的百姓。 一支黑色骑兵像洪流般涌出。人人披甲,手里握著清一色的环首长刀。 “找死!”匈奴前锋大笑。 两军对撞。 汉军骑兵双脚踩在马鐙里,身体前倾借著马力,手中钢刀借势横扫。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成一片。匈奴人的青铜弯刀碰上环首刀瞬间碎裂。紧接著断裂的是匈奴人的脖子和手臂。 一名匈奴百夫长惊恐地发现,对面汉军竟然在马背上站了起来。藉助马鐙支撑,那汉军居高临下,一刀將他和胯下战马劈倒。 匈奴士兵开始后退。 汉军的箭太快,刀太利,马太稳。 不到半个时辰,前锋三千人全灭。 老上单于看著满地尸体,看著那支还在沉默衝锋的黑色骑兵,脚底板冒出一股凉气。 这还是那群软弱的汉人吗? “撤…快撤!” 他调转马头向北逃窜。 那天云中郡外的雪被染成了红泥。 …… 消息传回长安正是深夜。 未央宫宣室殿。 刘恆正在批阅奏摺。 “报——!!!” 一名驛卒衝进大殿。 “陛下!云中大捷!斩首三千!老上单于北逃!我军伤亡…不过百!” “啪嗒。” 刘恆手里的毛笔掉在奏摺上。 他愣在那儿。 “你说…什么?” “贏了!匈奴人跑了,丟盔弃甲三百里!” 刘恆站了起来,膝盖撞在桌案上也没察觉。 “哈哈…哈哈哈…” 刘恆笑出了声,笑著笑著眼泪流了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战报嚎啕大哭。 大汉立国几十年,第一次在野战中正面打崩了匈奴。这口气憋了太久。 “来人!”刘恆抹了把脸大吼,“把宫里的灯都给朕点上!今晚不省了!朕要让这未央宫亮如白昼!” 那天晚上未央宫灯火通明。 那个抠门了一辈子的皇帝大醉一场。据说他喝醉后抱著那把环首刀睡了一夜,谁也不让碰。 …… 终南山。 陆长生坐在屋顶上,手里提著个酒葫芦。 长安城的方向隱约透著火光。 第9章:文帝驾崩,帝师现身送梨,警告新皇別作死 “先生,长安著火了?”刘如意站在下面仰著头问。 “没著火。” 陆长生举起酒葫芦对著长安方向敬了一杯。 “是你老刘家总算站直了腰杆。” 陆长生喝完酒跳下屋顶。 “回去睡觉。” 刘如意追问:“匈奴人以后不敢来了?” 陆长生推开房门回头看了一眼夜空。 “只要那把刀还在,那股气还在,就没人敢再来撒野。” …… 六月天的未央宫。 大汉文帝刘恆,这位以仁孝和节俭著称的皇帝,此刻正蜷缩在宽大的龙榻上。 “父皇,您喝口药吧。” 太子刘启跪在榻前,端著一碗药汁。 刘恆睁开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他没有接药,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不喝了……浪费。” “朕这一辈子,省下来的每一钱银子,都是为了给大汉攒点家底。这药贵,喝了也留不住朕的命,別糟蹋了。” 刘启的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道:“父皇,您是天子,上天会保佑您的,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刘恆看著儿子,嘴角竟露出自嘲的笑。 这个表情,像极了当年在终南山种地时的那个阿牛。 “天子?天也是要死人的。” “朕不怕死,朕是怕……怕这大汉的江山还没坐稳,怕百姓还吃不饱肚子,怕以后下去了,没脸见列祖列宗,更没脸见……陆先生。” 提到“陆先生”三个字,刘恆原本灰败的脸上,竟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他这辈子最敬畏,也最感激的人。 “先生……来了吗?” 刘恆转头看向殿门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希冀。 刘启低下头,声音有些发虚:“已经派人去请了,只是终南山路远……” “不用请。”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殿內响起。 屋里的空气似乎瞬间下降了几度,原本闷热的感觉一扫而空。 守在门口的羽林卫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就像根本没看见有人走进去。 帷幔被一只手轻轻掀开。 陆长生走了进来。 二十年过去了。 刘恆从壮年走到了坟墓边缘,而陆长生,依旧是当年的模样。 岁月这把杀猪刀,在他面前连个印子都没敢留下。 “拜见帝师!” 跪了一地的太医和宫女惊恐地伏倒在地。 刘启猛地抬头,看著这张年轻的脸,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听父辈说过这位“祖宗”的事跡,但亲眼见到这种违背常理的存在,还是让他感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陆长生没理会这些人,他挥了挥手。 “都出去。” 刘恆也摆了摆手:“启儿,带他们退下……关门。” 刘启不敢多言,磕了个头,领著眾人退出了大殿。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 只剩下陆长生和刘恆。 陆长生拉过一把椅子,在大榻前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两个青皮梨,在袖子上隨手擦了擦,递给刘恆一个。 “刚摘的,很脆。” 刘恆看著眼前的梨,颤巍巍地伸出手接住。 他没吃,只是紧紧握在手里,眼泪顺著眼角流了下来。 “先生……您一点没变。” 刘恆咧开嘴,露出了没剩几颗的牙齿。 “朕却要烂进土里了。” 陆长生自己咔嚓咬了一口梨,汁水四溢。 他嚼著梨,淡淡地说道:“活得久不一定就是好事,你这辈子活得实在,比你那个老流氓爹强,也比吕雉那个疯婆娘强。” 刘恆笑得很开心,像是得到了老师夸奖的孩子。 “能得先生这一句话,朕这辈子……值了。” 他费力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 那是当年陆长生留下的信物,也是大汉真正的护身符。 “先生,这东西……还给您。” 刘恆把玉佩递到陆长生面前。 “启儿这孩子,性子急,手段也狠。朕怕他以后坐了这把椅子,分不清轻重,惹了先生不痛快。” 陆长生没接。 他看著刘恆:“我待在终南山,是因为离得远,心就不烦。” 陆长生咽下果肉。 “我不是你们刘家的保姆。这江山姓刘还是姓王,对我来说没区別。” 刘恆的神色一暗。 陆长生接著说道:“不过,要是他哪天想把这天捅个窟窿,让百姓没活路了,我会回来把窟窿补上。” 他把玉佩重新塞回刘恆手里。 “留给他吧。这是我不杀他的理由,但记住,只有一次。” 刘恆攥紧了那块玉佩。 他知道,这是陆长生给刘家最后的体面。 “先生……” 刘恆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如果当年……朕没当这个皇帝,在终南山跟阿牛哥一起种地挑水……其实也挺好。” 他看著头顶华丽的藻井,喃喃自语。 “这龙椅……太硬了,硌得朕骨头疼。” 陆长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把手里的梨吃完。 刘恆的手,缓缓垂落在床沿。 那块玉佩顺著指缝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砖上。 大汉文帝,刘恆,驾崩了。 陆长生看著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这辈子送走的人太多了,多到心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 他弯腰捡起玉佩,在袖子上擦了擦,重新放回刘恆的胸口。 伸手帮这位老朋友合上了眼睛。 “下辈子,別姓刘了。” 陆长生站起身,转身走向殿门。 “ 刘启带著文武百官跪在石阶下,黑压压的一片。 看到陆长生出来,刘启猛地站起身,想要衝进去。 “走了。” 陆长生只说了两个字。 刘启脚下一个踉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父皇——!” 剎那间,未央宫內哭声震天。 丧钟声从钟楼传出,一下又一下。 城中的百姓听到钟声,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朝著皇宫的方向跪下。 在这个时代,刘恆是一个真正让百姓能吃上饱饭的皇帝。 陆长生走在出宫的御道上。 两旁是哭得死去活来的官员,他走在其中,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路人。 “帝师留步!” 刘启顾不得悲伤,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拦在陆长生面前。 “父皇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遗詔?关於朝政,关於削藩,他有没有说什么?” 刘启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不属於这个年纪的阴鷙和急切。 陆长生停下脚步,侧过脸看著这位新任的大汉天子。 “他让你少杀人,多吃饭。” 陆长生淡淡地回了一句。 刘启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话。 “帝师莫要说笑,如今诸侯王势大,吴王刘濞蠢蠢欲动,大汉江山危在旦夕!求帝师出山,助朕一臂之力!” 刘启深深一躬到底。 陆长生看著他的发旋,嘴角微勾。 “这江山是百姓的,不是你刘家的一言堂。” 陆长生迈开步子,与他擦身而过。 “去拿你父皇怀里的玉佩吧,那是保命的东西。要是哪天你觉得那玉佩碍眼了,就是你该死的时候了。” “別作死,刘启。” 陆长生走得很远了,声音却清晰地传进刘启的耳朵里。 刘启攥著拳头,他看著陆长生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眼神里的敬畏逐渐被一股狠戾所取代。 “朕不是父皇。” 刘启低声自语。 “朕要让这天下人都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 终南山。 茅草屋前的篱笆小院里。 阿牛,也就是曾经的赵王刘如意,如今已经是个白髮苍苍的老头了。 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著一筐豆角,正慢吞吞地剥著。 听到篱笆门响,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先生回来了。” 陆长生走进院子,隨手把包袱扔在石桌上。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刘恆走了。” 陆长生抹了把嘴。 剥豆角的手顿了一下,阿牛长长地嘆了口气。 “又送走一个啊。” 他看著陆长生那张年轻的脸,苦笑道。 “先生,有时候我真羡慕您,可有时候,我又觉得您挺可怜的。” 陆长生坐到他旁边,抓起一把豆角帮著剥。 “可怜什么?” “看著老朋友一个个变黑白,自己却还得在这儿剥豆角,不可怜吗?” 阿牛呵呵笑著。 “我也老了,估计也快到时候了。” 陆长生瞥了他一眼:“別瞎说,明晚做红烧肉,我多放点糖。” 阿牛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敢情好。” 夜深了。 终南山的风很凉。 陆长生坐在屋顶上,手里拎著个酒壶,看著长安的方向。 那里的灯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那是新皇登基的徵兆。 他想起了刘启临走时的那个眼神。 那是一头饿狼的眼神。 他想要撕碎一切阻碍他权力的东西。 陆长生收回目光,看向院子里阿牛摆的一盘残局。 他並指一弹,一颗黑色的棋子划破夜空,“啪”的一声,稳稳地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心。 第10章:暴揍吴王世子,皇帝当场砸碎他的狗头 “想下棋,那就陪你们玩玩。” 陆长生仰头喝了一口酒。 此时,在长安城东的一处密宅里。 一名黑衣人正跪在案前,將一封密信呈给上座的男子。 男子拆开信,借著微弱的烛火看了一眼,隨即將其丟入火盆。 火苗瞬间窜起,映照出男子那张与刘启有几分相似,却更加狂傲的脸。 那是吴王,刘濞。 他看著火盆里化为灰烬的密信。 “刘恆死了,那块压在头顶的石头终於没了。” 刘濞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未央宫的方向。 “传令下去,让那几位王爷可以动身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造型奇异的铁钱,隨手拋在桌上。 …… 次日!陆长生蹲在菜地里,裤腿卷在膝盖上。他的小腿沾著黑泥。他抓起一把湿土,手指捏过刚冒头的菜苗。陆长生伺候这些菜苗的动作很熟练。 阿牛拎著两个大木桶,从溪边走回来。阿牛的头髮全白了,背有点弯,但走路还算稳。 陆长生拍掉手上的泥,站起身,在衣摆上蹭了蹭。 “今年雨水多,菜长的不错。”陆长生看了看天,“天色有点阴,可能要下大雨。” 山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这地方除了以前的刘恆,很多年没人敢这么大张旗鼓的闯进来。 一群人停在篱笆院子外面。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著紫色蜀锦长袍,腰上掛著羊脂玉佩。他长得挺精神,但眼神里带著傲气,那是刘家后代特有的戾气。 年轻人勒住马。马打了个响鼻,蹄子乱踢。他扫了一眼破院子,看著满身泥点的陆长生,眼神里全是嫌弃。 “喂,那个种地的。”年轻人用马鞭指著陆长生,“这儿就是帝师住的地方?我听说山上有个老神仙,怎么只有两个老弱病残?” 陆长生没理他。他转过身,对阿牛招手。 “阿牛,把那两桶大粪提过来。这块地缺肥,趁著下雨前浇透了。” 阿牛应了一声,没看那群人,转身去提角落里的粪桶。 年轻人脸色沉了下来。他是吴王世子刘贤。在吴国,谁见了他都要跪下。现在他被两个农夫无视了。 “放肆!”刘贤身后的家丁大喊,“世子问你话呢。你这刁民装聋作哑?信不信把你这院子拆了!” 陆长生转过了身。他看著马背上的刘贤。这张脸和刘邦有点像,但刘贤只有被惯坏的狂妄。 “你爹没教过你,出门在外嘴巴放乾净点? 刘贤笑了起来。 “你知道我爹是谁?我爹是吴王刘濞。他手里有几十万大军,连当今皇帝都要让我三分。”刘贤挥动马鞭,指著陆长生,“我今天就是来看看那个老不死长什么样。结果就看见你这么个玩意。给我打。把这破房子拆了,把这两个刁民的腿打断。” 四个家丁跳下马,衝进院子。阿牛想上前,被陆长生拦住了。 “歇著吧,你的老腰不行。”陆长生拿起篱笆边的锄头。锄头柄磨的很亮,刃上沾著泥。 一个家丁衝上来,伸手抓陆长生的衣领。 “老东西,给我跪下。” 陆长生没躲。他手腕抖了一下,锄头柄往上一挑。 咔嚓一声。 家丁的下巴碎了。他飞了出去,砸在泥地里,直接昏了过去。 剩下三个家丁愣住了。陆长生已经动了。他抡起锄头。 砰砰几声。 三个家丁惨叫著飞了出去。有的腿断了,有的胳膊折了。 院子里安静了。只剩下地上的呻吟声。 刘贤的笑容消失了。他拉紧韁绳,马往后退。 “你敢打吴王府的人?”刘贤声音发颤,手按在剑柄上,“你想造反?” 陆长生拎著锄头,走出院子。 陆长生走到马前。那匹战马突然四蹄发软,跪在地上。 刘贤摔了下来,掉在泥地里。他还没爬起来,陆长生一脚踩在他的胸口。 陆长生低头看著他。 “造反?”陆长生弯下腰,在刘贤脸上拍了拍。 啪啪两声。 “回去告诉你爹刘濞。这天下姓刘,不是他一个人的。让他老实待著,別整天乱动。” 陆长生脚下用力。 “再敢来这儿闹事,或者想把手伸太长。我就去吴国,把他的头拧下来,掛在未央宫门口。” 刘贤瞪大眼睛,呼吸困难。 “滚。”陆长生收回脚。 刘贤满头冷汗,爬上马,带著残废的家丁跑了。 阿牛看著尘土。 “先生,这人是去京城的。吴王刘濞很有钱,刘贤是他最宠的儿子。这次吃了亏,肯定不会罢休。” 陆长生舀了一瓢粪水,浇在菜地上。 “隨他去。他也活不了几天了。” …… 半个月后,长安未央宫。 刘启坐在棋盘前,捏著黑子。 对面坐著刘贤。刘贤喝了酒,脸很红,坐姿很难看。他把在终南山受的气都撒在刘启身上。 “,德明该你下了。”刘启压著火。 刘贤打了个嗝,抓起一把白子扔在棋盘上,棋局乱了。 “陛下,下棋没意思。”刘贤斜著眼看刘启,“我听说你棋艺很差。和你的人一样,软绵绵的,没劲。” 刘启抬起头。 刘贤继续说:“我在终南山碰到个道士,口气比你还大。你们这一脉是不是只会耍嘴皮子?我爹说了,这江山换个人坐也行。” 刘启笑了起来。 “你觉得朕不行?” “不敢。”刘贤哈哈大笑,“只是觉得陛下手腕太软,不像个男人。” “好。”刘启点头。 他猛的站起来,抓起青玉棋盘。这棋盘有几十斤重。 “那朕教教你,什么叫硬。”刘启大喊一声,抡起棋盘砸在刘贤头上。 风声很快。刘贤没躲开。 砰的一声响。 青玉棋盘碎了。刘贤飞了出去,撞在柱子上,滑在地上。他的脑袋塌了,直接没命了。 大殿里非常安静。宫女太监嚇得跪在地上。 刘启抓著断掉的棋盘,喘著粗气。龙袍上沾了血。他看著地上的尸体,眼神变狠了。 既然动手了,就没法回头。 “来人。把这垃圾拖走,地洗乾净。” 他看向窗外。 “叫晁错进宫。” …… 三天后,消息传回终南山。 陆长生在溪边钓鱼。 阿牛跑过来,拿著邸报。 “先生,出大事了。皇帝在宫里把吴王世子砸死了。” 陆长生看著水面。 “刘启比他爹狠。刘恆会忍,刘启敢动手。” “可这下要乱了。”阿牛很急,“吴王肯定要反。晁错还在削藩,肯定要打仗。” 陆长生收起鱼竿。 “削藩是对的。但刘启做的太急。”他看著长安方向,“这是老刘家的事,我本来不想管。但打起仗来,百姓倒霉。” 陆长生走进屋子。他拿出一张草纸,上面写了一行字: 杀晁错没用,只能打。 陆长生把纸给阿牛。 “送去给刘启。” “先生,这是……” “吴王肯定会说杀晁错。刘启可能会杀晁错求和。但这没用。反贼要的是他的位置。” 阿牛点头,揣著纸下山了。 …… 几天后,吴王刘濞联合七国造反。几十万大军往长安杀。 未央宫里很乱。 “陛下,杀了晁错吧。吴王说杀了晁错就退兵。”老臣们跪著哭。 第11章:刘启怒保晁错,帝师传授逆天兵法! 刘启脸色铁青。他看著晁错。晁错站的很直。 “陛下,臣不怕死。但臣死了,吴王不会退兵。” 刘启在犹豫。 这时王陵跑进来,拿著信。 “陛下,终南山急信。” 刘启抢过信。上面只有九个字。 杀晁错没用,只能打。 刘启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陆长生那张万年不变的脸。 他父皇刘恆临终前说,陆长生是大汉的定海神针。他当时不以为意,觉得一个种地的道士能有多大本事?可当他亲手砸死刘贤,引爆了这积攒了几十年的火药桶时,他才发现,满朝文武,竟没一个比那张纸条更能让他心安。 “够了!” 刘启站起了身,將手中的黑棋砸在桌案上。 “传朕旨意,谁再提杀晁错,朕就让他去给刘贤陪葬!” 殿外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刘启盯著跪在角落里的晁错,这个为了削藩呕心沥血的臣子,此刻正老泪纵横,浑身颤抖。 “晁爱卿,你给朕站直了。” “你没罪,有罪的是那些想抢朕椅子的混蛋。” 他转头看向殿门口:“传周亚夫进宫!” 一个时辰后,条侯周亚夫迈进宣室殿。 “臣周亚夫,参见陛下。” 刘启走到他面前,亲手扶起这位將门之后。 “周爱卿,朕封你为太尉,统领关中兵马。吴王刘濞那五十万乌合之眾,你能不能给朕打回去?” 周亚夫沉默了片刻。 五十万对十万,且对方多是精锐,自己手里大多是临时招募的农夫。这仗,怎么看都是死局。 “臣……定当竭尽全力。” 刘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竭尽全力,是要给朕狠狠地打!打出刘家的威风来!” …… 深夜,长安城宣平门外。 周亚夫只带了十几个亲隨骑兵,正准备星夜赶往滎阳前线。 渭水边上,晨雾还没散。周亚夫拉住韁绳,看著远处的官道,心里沉甸甸的。 他老爹周勃死前拉著他的手,反覆叮嘱了一句话:亚夫啊,要是哪天大汉乱了,你拿不定主意,就往终南山方向看看。要是能在那儿碰见个穿青衣的年轻人,哪怕他让你去吃屎,你也得张嘴咽下去。 当时周亚夫觉得自家老爷子是老糊涂了,这世上哪有不老的人? “呼——” 一阵夜风吹过,捲起了芦苇丛里的沙沙声。 “大半夜的带这么多铁片子赶路,也不嫌吵得慌。”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河边的芦苇盪里传了出来。 周亚夫浑身汗毛倒竖,右手本能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谁?出来!” 亲隨们纷纷拔刀,警惕地盯著浓雾。 一个穿著青灰色布衣的年轻人拎著个竹编的鱼篓走了出来。他另一只手里拿著根竹竿,鞋底沾满了黄泥,看著就像个刚收工的佃户。 陆长生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叫唤什么?鱼都被你们嚇跑了。” 周亚夫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整个人僵在了马背上。 太像了。 跟他爹周勃书房里掛著的那副“帝师採药图”一模一样。 周亚夫跳下马:“末將周亚夫,拜见帝师!” 身后的亲隨都傻眼了。 堂堂太尉,大汉最高的军事统帅,竟然给一个渔夫下跪? 陆长生走到水边,蹲下身子洗了洗手上的鱼腥味。 “起来吧。” 陆长生甩了甩手上的水,斜眼打量著周亚夫。 “你比你爹强点,至少眼神里还有股子狠劲。周勃那老东西,临死前还惦记著欠我的那两罈子酒,真是越老越抠门。” 周亚夫不敢接话,只是垂著头。 “要去打刘濞了?”陆长生问。 “是。叛军五十万,臣……心中无底。” 陆长生嗤笑一声。 “五十万人,每天光拉屎都能把淮河给堵了。人多有什么用?那是五十万张嘴,得吃多少粮食?”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隨手扔进周亚夫怀里。 “拿著。” 周亚夫接住借著火把的光,打开竹简看了一眼。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不要硬碰硬,去烧他们的粮草。】 【在水井里撒巴豆,在草料里掺细针。】 【晚上別让他们睡觉,轮流派人去营地门口敲锣打鼓。】 周亚夫越看脸色越古怪。 这……这哪里是兵法?这简直是地痞流氓打架的损招。 “帝师……这法子是不是太不体面了?” 周亚夫犹豫著开口。大汉讲究的是堂堂正正之师,这种往井里撒药、晚上敲锣的手段,实在是有辱將门风范。 “刘濞都要拿刀抹你脖子了,你还在这儿跟我谈体面?” 陆长生指了指远方的黑暗。 “那五十万人里,有一大半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他们不想打仗,他们只想回家。你跟他们硬拼,那是杀孽。你让他们吃不好、睡不著、拉肚子拉到腿软,他们自己就会散了。” “兵者,诡道也。守住昌邑,断其粮道。三个月,刘濞的脑袋就会被人送进长安。” 周亚夫盯著竹简上的那十六个字,脑子里飞速推演。 如果真的按照这个法子打,不求速胜,只求耗死对方……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法子虽然损,但確实能贏!而且能以最小的代价贏! “谢帝师指点!” 周亚夫再次深深一躬到底。 “行了,赶紧滚。耽误我钓鱼,回头让刘启赔我。” 陆长生摆摆手,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浓雾里。 周亚夫站起身,眼中先前的迷茫一扫而空。 他翻身上马,对著身后的亲隨大喝一声。 “走!去滎阳!” …… 终南山,篱笆小院。 阿牛正蹲在院子里磨刀。 “先生,您刚才去哪儿了?” 陆长生把鱼篓往桌上一扔。 “去送了个外卖。” 陆长生走进屋,从灶台后面翻出一小袋粗盐。 “阿牛,把那条草鱼收拾了,今晚吃红烧的。多放点葱姜,去腥。” 阿牛应了一声,拎起鱼走到井边。 “先生,我听说山下已经打起来了。吴王的军队已经到了梁国,梁王求救的信使一天跑死三匹马。” 陆长生靠在竹椅上:“打吧,不打这一仗,老刘家那些亲戚总觉得自己能上天。” “刘启这小子虽然狠,但还没坏到底。只要他不杀晁错,这大汉的气数就还没尽。” “那要是……周將军输了呢?”阿牛问。 陆长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输了我就下山,去把刘濞的头拧下来当球踢。不过……那捲竹简够他折腾的了。那可是我总结了几千年的『缺德』精华。” …… 半个月后,吴楚联军粮道后方。 深更半夜,原本寂静的荒原上,突然传出一阵惊天动地的锣鼓声。 “哐——!哐——!哐——!” “著火啦!粮仓著火啦!” 悽厉的喊叫声在军营里炸开。 吴王刘濞猛地从塌上惊起,连鞋都顾不上穿,光著脚衝出营帐。 只见远处的粮草大营火光冲天。 “快!救火!快去救火!” 刘濞声嘶力竭地吼著。 可还没等士兵们衝到粮仓,那阵锣鼓声又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传来的汉军喊杀声。 “杀吴贼!赏万金!” 黑暗中,无数火把晃动,仿佛有千军万马围了上来。 叛军士兵们惊恐地四处奔逃,互相践踏。 可当他们好不容易组织起防御时,那些火把却又熄灭了,黑暗中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嘲笑。 “报——!” 一名將领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色惨白。 第12章:五十万大军拉虚脱,周亚夫一刀斩吴王 “大王,水……水有问题!兄弟们喝了水,现在全都瘫在地上拉肚子,连刀都拿不动了!” 刘濞看著远处还在燃烧的粮草,又看了看满地打滚的士兵,气得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周亚夫!你个卑鄙小人!有种出来跟本王单挑!” 远处的山坡上,周亚夫骑在马上,手里攥著那捲竹简。 他看著乱成一锅粥的叛军营地,嘴角微微抽搐。 “这法子……是真的损啊。” 他转过头,看向副將。 “传令下去,下一波敲锣的兄弟准备好。等他们刚要睡著的时候,再给我使劲儿敲!” 而在此时,一名叛军士兵正蹲在草丛里,捂著肚子。 他刚解开裤腰带,一支冷箭突然破空而来,正中他脚边的泥地。 箭尾上还绑著一张纸条,上面写著:【拉屎也得交税。】 士兵嚇得一个激灵,屎都憋了回去。 …… 次日!梁国边境,下邑。 风里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这不是尸臭,是几十万人拉肚子拉出来的翔味。 吴楚联军的大营里,战马耷拉著脑袋,眼皮都不抬一下,好像连嚼乾草的力气都没了。 士兵们更惨。 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窝深陷,走路都得扶著墙根或者枪桿子。 “哐——!哐——!哐——!” 子时三刻,铜锣声准时在营寨东南角炸响,跟阎王爷的点卯似的。 “汉军劫营啦!粮草著火啦!” 这一嗓子喊得撕心裂肺,听著就让人心慌。 大营里瞬间炸了锅。 几万个刚迷糊过去的士兵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抓起兵器就往外冲。 动作太猛,不少人捂著肚子闷哼一声,脸色煞白,裤襠里传来一阵尷尬的湿热动静。 “別慌!假的!又是假的!” 吴军將领提著鞭子站在高处吼,嗓子都哑了。 没人听。 这半个月来,天一黑锣声就不停。 有时候真劫营,十几个汉军骑兵扔把火就跑,比兔子还快。 有时候假喊,让人在寒风里冻半个时辰,冻得鼻涕直流。 更要命的是水。 前天开始,井水里多了一股怪味,喝起来有点甜,还有点涩。 喝完之后不到半个时辰,肚子就像是有几百只耗子在钻,翻江倒海,拉得人腿肚子转筋。 吴王刘濞坐在中军大帐里,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 面前摆著一碗热粥他一口没动。 没胃口,也不敢吃。 “报——!” 斥候夹著腿挪进大帐,走路姿势彆扭得很。 “大王…周亚夫…周亚夫他又退了。” “退了?” 刘濞把筷子拍在桌上:“他这是打仗吗?他是属耗子的吗?啊?” 斥候不敢抬头:“汉军在咱们水源上游…好像又撒东西了。这次不是巴豆,像是…某种红色的粉末。” 刘濞觉得喉头一阵腥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带了五十万大军,號称清君侧,诛晁错,气势汹汹要杀进长安。 结果连长安城的墙皮没摸著,被堵在梁国边境喝了半个月巴豆水,拉得全军上下没个人样。 这哪里是两军对垒,分明是流氓斗殴,还是那种最下三滥的手段。 “不能再拖了。” 刘濞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两下。 他扶著桌案:“传令下去,发乾粮。天一亮,全军出击!跟周亚夫决一死战!” “大王,士兵们都…” “闭嘴!” 刘濞拔出佩剑,一剑砍断桌角。 “再拖下去,不用汉军动手,咱们自己就拉死在裤襠里了!告诉弟兄们,衝过去,抢了汉军的粮草才有活路!那边的水是乾净的,饭是热的!” 这命令管用。 哪怕死,也比这种钝刀子割肉痛快。 次日清晨。 吴楚联军列阵。 五十万人,黑压压一片,铺满了整个平原。 但这支军队在发抖。 因为虚。 每个人弓著腰,手捂肚子,脸色蜡黄,眼神涣散。 战阵里时不时传出“咕嚕嚕”的肠鸣声,此起彼伏,比战鼓还响。 刘濞骑在马上,强撑著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还有点王者的威严。 对面三里外,汉军大营静悄悄的。 突然,一阵整齐沉闷的马蹄声打破寂静。 汉军营门大开。 没有旗帜,没有战鼓,也没有吶喊。 一支三千人的骑兵迈著整齐步子走出来。 领头的周亚夫黑甲红披风,手里提著一把长刀。 他看著对面那几十万摇摇欲坠的大军。 “帝师说过。” 周亚夫举起手里的环首刀,刀锋指天。 “打仗就是打钱,也是打脸。脸都不要了,这仗就贏了。” 他深吸一口气,刀尖前指。 “杀。” 三千骑兵同时鬆开韁绳,双腿猛夹马腹。 “轰隆隆——” 刘濞看著那支衝锋的骑兵,瞳孔猛地收缩。 这群汉军他们双手握刀,身体前倾,速度极快,像是一群疯子。 “放箭!快放箭!”刘濞大吼,声音破了音。 稀稀拉拉的箭雨射出去。 士兵手软,拉不开弓,大部分箭矢在半道就飘落下来。 黑色洪流没有任何停滯,直接撞进吴军大阵。 汉军骑兵借著马鐙支撑,腰部发力,手中的环首刀借著马匹衝击力横扫而过。 吴军士兵下意识举起青铜剑格挡。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成一片。 青铜剑瞬间碎裂不堪一击。 接著碎裂的是头颅和肩膀。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清晨的薄雾。 这是收割。 纯粹的屠杀。 那些因为腹泻腿软的吴军士兵,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绝望地看著高高在上的汉军骑兵,看著那把从未见过的厚背长刀带著风声劈下来。 周亚夫冲在最前面。 不需要精妙招式。 他把刀横在马侧,借著速度一路衝过去。 人头滚滚,残肢乱飞。 刘濞慌了。 五十万大军迅速消融,像雪崩一样溃散。 “顶住!给我顶住!” 刘濞挥舞宝剑,想要斩杀逃兵立威。 手刚举起来,肚子突然一阵剧烈的绞痛。 “咕嚕——” 这一声对刘濞来说致命。 他力气一泄,括约肌失守,一股暖流顺著大腿根流了下来。 手里的剑差点掉在地上。 一道黑影破开乱军,直扑中军大旗。 周亚夫到了。 满身是血,那把环首刀全是缺口,那是砍骨头砍出来的。 “刘濞!”周亚夫大喝一声。 刘濞下意识抬头。 寒光一闪。 周亚夫没有减速,战马与刘濞擦身而过。 一颗带著金冠的头颅飞上天。 刘濞的眼睛还睁著,满是迷茫和不甘。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大军会输得这么难看,死得这么窝囊。 “吴王已死!” 周亚夫接住落下的人头,高高举起。 “降者不杀!” 战场安静了一瞬。 紧接著,兵器落地的声音响起。 “哗啦啦——” 几十万吴楚联军齐刷刷跪倒在地。 七国之乱,起兵时声势浩大,震动天下。 三个月不到,就在这下邑荒原上,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收场了。 …… 终南山,小院。 陆长生坐在石桌旁,手里拿著个石榴剥著。 阿牛在旁边扫地,停了下来,拄著扫帚。 “先生,山下的鸟叫声停了。” 陆长生把一颗石榴籽扔进嘴里,嚼碎,咽下。 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那是被嚇著了。” “仗打完了?”阿牛问。 “完了。” “周亚夫听话。我让他往井里撒巴豆,他估计连泻叶都加进去了,这小子心眼实,下手黑。” 阿牛嘆了口气,摇了摇头:“这法子…是不是太损了点?毕竟也是几十万条人命,都是爹生娘养的。” “损?” 陆长生笑了笑。 “几十万人拉肚子,总比几十万人死在刀下强。死人没法种地,拉虚脱的人养养还能干活,回家还能抱孩子。” 他站起身,走到悬崖边,看著东方。 那里有一股黑色的煞气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新生的紫气。 “阿牛。” “哎。” “把院子里那几坛好酒挖出来吧。” 阿牛一愣,放下扫帚:“要有客人来?” 陆长生摇摇头。 “不是客。是送行酒。”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阿牛满头的白髮上,眼神里闪过不易察觉的萧索。 第13章:收了千两黄金,我让皇帝麻溜滚蛋 “这世道,狡兔死了,走狗该下锅了。周亚夫贏了这一仗,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陆长生低头看著脚边的蚂蚁搬家。 一只大蚂蚁扛著虫尸,威风凛凛地走在最前面。 陆长生伸出手指,轻轻在那只大蚂蚁前面画了一道线。 大蚂蚁停住了,茫然地转著圈,找不到路。 “功高震主。” “刘启那小子的刀,磨得比谁都快。这一仗打出了大汉的威风,也打掉了皇帝最后的安全感。”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扑棱著翅膀,落在篱笆上。 阿牛过去取下竹筒,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先生,长安来信。” “陛下召周亚夫回京受赏,还要…还要请先生入宫赴宴,说是要当面谢先生定策之功。” 陆长生没接那张纸条。 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子,手指一弹。 “啪。” 那只信鸽被石子打中,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挺挺掉了下来。 “今晚加菜,燉鸽子汤。” 陆长生拍拍手,背著手往屋里走。 “告诉来送信的人,我腿脚不好,下不了山,受不起皇恩。”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 “至於周亚夫…让他自求多福吧。这道题,我教不了,他也学不会。” 长安城的庆功宴摆了三天。 周亚夫骑著高头大马进城。 那动静比当年刘邦还乡还要大。 街道两旁的百姓把鲜花和瓜果扔给这位平定七国之乱的大將军。 “大將军威武!” “大汉万年!” 未央宫的城楼上。 刘启穿著黑色龙袍,他脸上掛著笑。 “陛下,周太尉深得民心。” 身旁的中常侍春陀弯著腰:“满城的百姓都在念著太尉的好,说是太尉救了大汉。” “是啊。” 刘启看著底下被人群围住的周亚夫。 “春陀。” “奴婢在。” “你说,朕要是现在走下去,这帮百姓是先拜朕,还是先拜周亚夫?” 春陀身子猛地一僵。 噗通一声。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著砖石后背湿透。 “陛下是天子。周太尉只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刀。” 刘启低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淡。 “起来吧,朕隨口一问。” 刘启转过身,背对著喧闹的人群。 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刀太快了,容易伤手。” “刀太亮了,容易晃眼。” 他甩了下袖子,往回走。 “摆宴。朕要亲自给功臣接风。” …… 庆功宴设在宣室殿。 周亚夫坐在左边第一个位置。 他没穿朝服,穿的是盔甲,腰上掛著长刀。 这是刘启特许的。 周亚夫是个直肠子。 他只知道仗打贏了,皇帝高兴,这酒喝得痛快。 “太尉大人,下官敬您一杯。” 丞相陶青端著酒杯走过来,脸上堆著笑。 周亚夫屁股都没抬,只是举了举手里的铜爵。 “丞相客气。这是將士用命,跟我没什么大关係。” 酒过三巡。 周亚夫喝高了。 他一脚踩在面前的案几上,指著底下正在跳舞的舞姬。 “停!都给老子停下!” 丝竹声停了。 舞姬们缩成一团。 “软绵绵的有什么看头?” 周亚夫打了个酒嗝,满脸通红。“咱们大汉是打出来的天下。来人,把这些娘们撤了,换几个刀斧手上来,耍一套刀法给陛下助兴。” 大殿里很安静。 大臣们互相看了一眼,冒著冷汗。 在御前撤舞姬,换刀斧手。 这是逼宫还是助兴。 所有人都看向主位上的刘启。 刘启手里捏著一只白玉酒杯。 他看著那个在大殿上大喊大叫的身影。 但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甚至还鼓起了掌。 “好!太尉说得好!” 刘启站起身,举起酒杯。“大汉尚武。来人,赏太尉千金,良田百顷,赐『条侯』爵。” 周亚夫大笑,跪下谢恩。 “谢陛下隆恩!” 他没看见,刘启握著酒杯的手指快把那玉杯捏碎了。 …… 酒喝了几轮。 刘启藉口更衣,去了后殿。 刚进门,他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把手里的玉杯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 春陀跟了进来,把门关上。 “去。” 刘启站在铜镜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备一份厚礼,送去终南山。” 春陀愣了一下,赶紧弯腰。“送给那位帝师?” 刘启转过身,整理衣领。 “送一千金。另外……” 他顿了顿。 “去掖庭,选十个最漂亮的宫女,要年轻的,身段好的,一起送去。” 春陀有些摸不著头脑。 “陛下,那位爷可是神仙人物,这俗物……” “让你去就去。” 刘启看著镜子,眼神有些冷。 “朕要看看,这把刀的主人变没变。” “要是他收了钱,退了人,说明他还是那个清高的帝师,朕还能敬著他。” “要是他连人都收了……” 刘启眯了下眼。 “那就说明他也老了,有了贪念,有了软肋。” “有贪念的神仙,就可以利用,甚至可以杀。” …… 终南山准备要下大雨了。 阿牛披著蓑衣,在院子里收那一架子辣椒。 他腿脚不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陆长生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手里拿著把小刀,正在削苹果。 “先生,准备要下大雨了了。” 阿牛把最后一筐辣椒搬进屋。 “下雨好。” 陆长生咬了一口苹果。 “冲乾净了,明年地才肥。” 院门外传来杂乱的马蹄声。 一队穿著锦衣的內侍停在篱笆外。 领头的是春陀。 他撑著一把油纸伞,看著这破败的小院。 “奴婢春陀,奉陛下之命,给帝师请安。” 春陀站在雨里,隔著篱笆行礼。 陆长生没抬头,继续吃苹果。 “进来吧,门没锁。” 春陀挥了挥手。 身后的內侍抬著两口沉甸甸的木箱子,还有十个宫女走了进来。 院子一下子变得很挤。 “陛下感念帝师定策之功,特赐黄金千两,美人十名。” 春陀打开箱子。 十个宫女齐刷刷跪下,声音很软。“奴婢拜见帝师。” 阿牛站在一旁,看著这些年轻面孔,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陆长生吃完了苹果。 他把果核扔进草丛,站起身,走到箱子前。 他拿起一锭金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咯嘣。” 牙印清晰。 春陀看傻了。 这可是帝师,怎么跟市井无赖似的。 “成色不错。” 陆长生把金子扔回箱子。 “这钱我收了。” 陆长生拍拍手,指著箱子对阿牛说:“阿牛,搬地窖里去。回头买酒喝,这够咱俩喝几辈子的。” 阿牛应了一声,过去搬箱子。 春陀刚要说话。 “至於这些……” 陆长生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十个美人。 宫女们抬起头,看著这位年轻的“老神仙”。 “带回去。” 陆长生摆了摆手。 “先生……” 有个胆大的宫女开口。“奴婢们会琴棋书画,会伺候人……” “你会种地吗?” 陆长生打断她。 宫女愣住了。“啊?” “你会挑大粪吗?你会给母猪接生吗?你会劈柴烧火吗?” 陆长生连珠炮似的问。 宫女张著嘴,摇头。 “啥都不会我要你们干嘛?当祖宗供著?” 陆长生翻了个白眼。 “走走走,看著眼晕。这细皮嫩肉的,在我这儿活不过三天。” 春陀尷尬地站在原地。 “帝师,这是陛下的心意。您要是都退回去,奴婢不好交差。” 陆长生看著春陀。 “刘启那点小心思,让他收起来。” 陆长生转身走进屋。 过了一会儿,他拿著一张包茶叶用的粗糙草纸走了出来。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把这个带给刘启。” 陆长生把纸团成一团,扔在春陀怀里。 “钱留下买酒,人带走省粮。滚。” 春陀抱著那个纸团,带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阿牛看著远去的车队,嘆了口气。 “先生,那是皇帝。您这么不给面子……” 陆长生坐回屋檐下。 “皇帝也是人。” “他怕周亚夫功高震主,怕我插手朝政。” “这钱是封口费。我不收,他睡不著,觉得我所图甚大。” “这人是探子。我要是收了,他就会往我这儿塞更多的人,直到把我架空。” 阿牛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先生写了什么?” 陆长生咬了一口梨。 “教他怎么养狗。” …… 深夜,未央宫。 刘启坐在御案前,看著那张皱巴巴的草纸。 上面只有两句话。 【狗抓了兔子,別急著杀狗。】 【留著看门,不然狼来了没人咬。】 “狗抓了兔子……” 刘启把纸条凑到烛火上。 “看来,朕这位老师,还是那个老师。” 刘启看著火苗吞噬字跡,脸上露出笑。 “只要你还要钱,只要你还肯教朕做事……” “这椅子,朕就坐得稳。” “传旨。” “周亚夫平乱有功,封条侯,食邑万户。” “但北军虎符收归少府,由朕亲自掌管。太尉年事已高,不用每日上朝,在家安心休养即可。” 春陀跪在地上,大声答应:“诺!” 刘启转过身,看著空荡荡的大殿。 “狗可以留著看门,但链子,得死死攥在主人手里。” …… 终南山的雨停了。 陆长生站在院子里,看著阿牛从地窖里爬出来。 “先生,这金子底下有字。” 第14章:赵王陨落!传旨太监作死,陆长生一剑惊魂 陆长生走过去,拿起一锭金子。 看到箱底的金子上刻著极小的字: “刘”字。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小子,心眼比藕眼还多。” “连送钱都要宣示主权,生怕別人不知道这钱是他刘家的。” “阿牛,明天拿著去买两只烧鸡,再打二斤好酒。” “好嘞。” 陆长生走出地窖,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著夜空。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陆长生念叨著这两句老话。 “刘启啊刘启。” “你以为你攥住了链子。” “可你不知道,有些狗急了会咬断链子。” “而有些狼……” 终南山的秋天来的早,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稀稀拉拉往下掉。 阿牛蹲在墙角餵鸡。 他手里抓著一把碎米,手抖的厉害,控制不住。米撒出去,没落进鸡槽,反倒撒的满鞋面都是。 那只活了好些年的老芦花鸡也不嫌弃,就在他脚边啄的欢快。 “咳咳…咳咳咳!” 阿牛咳嗽起来。 这一咳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腰瞬间弯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陆长生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手里拿著半个刚削好的梨。 听著那咳嗽声,他眉头皱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 阿牛扶著墙根,好半天才喘匀了气。 他回过头,衝著陆长生咧嘴一笑。 牙齿早就掉光了,嘴瘪进去,脸上全是褐色的老人斑,皱纹很深。 “先生,这天凉的快,您该添件衣裳了。” 陆长生咬了一口梨。 “我不冷。” 陆长生站起身,几步走到阿牛身边。 他一把夺过阿牛手里剩下的半把碎米,隨手全撒进鸡圈里。 “以后这活別干了。” 陆长生冷著脸说。 阿牛愣了一下。 他浑浊的眼睛看著陆长生,眼神里闪过慌乱。 “先生…我是不是没用了?” “瞎想什么。” 陆长生抬起手,在他佝僂的背上拍了拍。 “你手抖,撒一半漏一半,浪费粮食。咱们种点地不容易,经不起你这么霍霍。” 陆长生没看他,转身往屋里走。 “进屋躺著去,今晚我做饭。” 阿牛看著陆长生的背影,眼眶红了红,抬起袖子揉了揉眼睛。 “哎,好嘞。” … 这一躺下,阿牛就再没能起来。 曾经的大汉赵王,后来的终南山农夫,现在缩在厚厚的棉被里。 屋里生了火盆炭火烧的通红,陆长生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 “先生。” 阿牛闭著眼,轻轻叫了一声。 “在。” “我做了个梦。” “梦见啥了?你那个流氓爹?” “没。” 阿牛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梦见小时候在未央宫,母妃抱著我。那时候天很冷,父皇指著我说,这孩子像我,以后大汉是他的。” 陆长生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喝多了吹牛,骗你的。那老流氓嘴里没一句实话。” “我知道。” 阿牛看著陆长生的侧脸。 “后来梦变了。吕雉那个疯女人端著酒让我喝,那酒是绿色的,冒著烟。我嚇坏了,拼命跑,拼命跑…” “跑著跑著,我就看见了先生。” “先生站在山头上,手里拿著个梨,冲我招手说:『阿牛,回来吃饭,红烧肉好了,多放了糖。』”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著阿牛的眼角流下来。 “那时候,我就不害怕了。” “我就想,哪怕是死,我也得跑回终南山,吃先生做的那顿肉。” 陆长生放下了手里的木头人。 那是个扛著锄头的农夫,眉眼弯弯,笑的很憨。 “先生。” 阿牛从被窝里伸出手。 那只手乾枯,指甲缝里还带著洗不净的泥土。 陆长生伸手握住了它。 很凉。 “下辈子。” 阿牛盯著屋顶,“我不当王爷了。那个位置太高,太冷,全是血腥味,我不喜欢。” “我想给先生当邻居。” “就在这隔壁,盖个草房。春天帮先生除草,秋天帮先生收果子。要是先生嫌我笨,嫌我手抖…” 阿牛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就学酿酒。先生爱喝酒,我酿最烈的酒。” 陆长生感觉手心里的那只手没了力气,正在一点点往下滑。 他握紧了一些。 “先生…” 阿牛最后一次聚起光,看著陆长生那张几十年如一日的年轻脸庞。 “记得按时吃饭。” “別老吃凉的…胃疼。” 阿牛的手彻底垂了下去。 气断了。 屋里很安静。 陆长生就那么坐著,握著那只渐渐冰冷的手。 他看著阿牛的脸。 五十年了。 那个在马车里哭著要母妃的小皇子,那个在田里笨拙的扛著锄头的青年,那个满脸黑灰给他烧火的中年人,那个死在床上的老头。 都在这一刻重叠在一起。 陆长生鬆开手,把阿牛的手塞回被子里,仔细的掖好被角。 … 晚上终南山下了雨。 陆长生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没打伞。 雨水顺著他的头髮往下滴,流过脸颊,匯聚在下巴上。 他手里提著一壶酒,另一只手拿著那个刚刻好的木头人。 “阿牛,起来喝。” 陆长生把酒倒在地上。 没人端著花生米出来,没人劝他少喝点,没人囉嗦说晚上凉。 只有雨声。 陆长生仰头喝了一大口。 陆长生看著黑漆漆的天,他这一生送走了一个又一个。 秦始皇,项羽,刘邦,吕雉,刘恆。 现在,连阿牛也走了。 院子空荡荡的,以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长生…” 陆长生低声自语。 “这就是长生的代价吗?” 他在雨里坐了一夜。 … 天亮了,雨停了。 陆长生站起身,他走到后院的菜地里,选了一块地。 这是阿牛生前最喜欢的一块地,这里的韭菜长的最好,他总说要留著给先生包饺子。 陆长生拔出了腰间的太阿剑,此刻成了陆长生手里的铲子。 他一剑一剑的挖土。 坑挖好了。 陆长生把阿牛放进去,把他生前用的那把锄头也放进去。 “下去接著干活,別偷懒。” 陆长生填上土,堆起一个孤零零的坟包。 他找了块青石板,立在坟前。 剑尖在石头上划过,石屑飞溅,火星四射。 两行字。 【大汉赵王】 【终南农夫】 陆长生收剑入鞘。 “先生!先生!” 山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內侍气喘吁吁的跑上来。 小太监看著满身泥水、狼狈不堪的陆长生,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新坟包,厌恶的捂住了鼻子。 “哟,这是死人了?真晦气。” 小太监把手里捧著的锦盒往石桌上隨意一扔。 “陛下听说帝师身体抱恙,特意让咱家送来的秋梨膏。这可是御医用了四十九种药材,熬了七七四十九天才熬出来的…” “滚。” 陆长生转过身。 小太监嚇了一跳,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那 小太监回过神来,顿时恼羞成怒,尖著嗓子喊道: “你这道人怎么不知好歹!咱家代表的可是陛下!陛下赏你东西是你的福分,你这是什么態度?” 鏘——! 寒光一闪。 小太监只觉得头皮一凉。 他头上的帽子飞了出去,在半空中被剑气切成两半。 满头黑髮散落下来。 “啊——!” 第15章:猎狗太凶牵不住?帝师:那就把不听话的主人换了! 小太监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襠瞬间湿了一大片。 “带著东西,滚。” 小太监嚇破了胆,连滚带爬的往山下跑,鞋都跑掉了一只,那个锦盒更是碰都不敢碰。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长生走到石桌前,拿起那盒秋梨膏。 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甜香飘了出来。 他闻了闻。 很香,很甜,全是名贵药材的味道。 他走到坟前,把那一盒价值连城的秋梨膏,全都倒在了新翻的泥土上。 “阿牛,尝尝。” “这是皇帝吃的东西。” 陆长生把空盒子隨手扔进深不见底的山谷。 “太甜了,腻人。” “没咱们自己种的梨好吃。” 陆长生躺回屋檐下的竹椅上,怀里抱著那把太阿剑。 院子里,只有那只老芦花鸡。 长安城的冬天难熬,今年的风尤其硬,刮在脸上生疼。 牢房的角落,蜷缩著一个老人。 头髮乱蓬蓬炸著,脸上沾满了黑灰污垢。 手腕脚踝戴著几十斤重的铁镣銬,一动弹就发出哗啦声。 这是曾经平定七国之乱的条侯周亚夫。 此刻他狼狈不堪。 他已经五天没吃东西了。 嘴唇乾裂起皮,眼窝深陷,颧骨耸起,只有胸口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廷尉站在柵栏外,身上裹著狐裘,手里捧著暖手炉。 即便如此,他还是捂住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周太尉,何必呢?” 廷尉的声音带著怜悯,更多是不耐烦。 “招了吧。你儿子在东市买了五百副甲盾,那是只有皇室御林军才能用的规制。人证物证確凿,私藏军械意图不轨,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周亚夫费力睁开眼。 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红血丝。 “那是……陪葬用的……” “那是庸器……那是废铁……” “老子快死了……买点铁甲带下去……想在阴间接著给刘家带兵……这也有错?” 廷尉冷笑一声。 他把手炉递给狱卒,拍了拍手。 “陛下说了。” 廷尉弯下腰,盯著周亚夫倔强的脸。 “你活著不敢反,那是没机会。你是想等到死了,去地下反。” 这句话狠狠扎进周亚夫的心窝。 “既然你想带兵,本官就送你一程。” 周亚夫愣住了。 他张著嘴发出几声乾嚎,流不出眼泪。 他在细柳营拦驾,是为了军纪严明。 他在下邑坚守不出,是为了大汉江山。 他这辈子都在给刘家卖命,哪怕遍体鳞伤也没鬆口。 现在他成了皇帝的心病,必须除掉。 “滚。” 周亚夫闭上眼,把头扭向墙壁。 “老子就是饿死,也不吃你们这群狗东西送来的断头饭。” 廷尉哼了一声直起腰。 “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给他上刑,我就不信他的骨头比铁还硬。”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谁让你进来的?没看见廷尉大人正在……” 门口狱卒的呵斥音效卡在嗓子眼。 廷尉皱著眉回头。 进来的人穿著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衣,踩著沾满黄泥的布鞋。 廷尉的腿肚子突然开始打转。 这张脸他在未央宫画像上见过。 那是连高祖刘邦都要称兄道弟的祖宗。 那是先帝刘恆临终前都要念叨几遍的神仙。 陆长生没理会跪地的狱卒,走到牢房门口。 他看了一眼里面瘦骨嶙峋的老人,眉头皱起。 廷尉还愣在原地。 陆长生一脚踹在廷尉屁股上。 “愣著干什么!开门!” 廷尉一个激灵,顾不上屁股疼,嗓音发尖地吼道:“快!开门!快给帝师开门!都死绝了吗!” 狱卒手忙脚乱掏出钥匙,铁锁响动牢门开了。 陆长生走了进去。 这里的恶臭让他屏住了呼吸。 他把油纸包放在发霉的稻草上。 油纸剥开。 是一只焦黄流油的烧鸡,还有一壶散发果香的酒。 周亚夫闻到了酒香。 他动了动鼻子,费力转过头。 看著眼前年轻的男人,周亚夫乾涸的眼睛涌出泪水。 “先生……” 周亚夫挣扎著想跪起行礼。 但他太虚弱,加上铁链太重,身子刚起一半就栽倒在草堆里。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扶住他肩膀。 陆长生把他扶起来,靠著冰冷的墙壁坐好。 “出息。” 陆长生骂了一句。 他撕下鸡腿,硬塞进周亚夫手里。 “当年面对吴楚五十万联军,你眉头都没皱一下。现在躲在这个耗子洞里哭什么?” 周亚夫抓著鸡腿,手剧烈发抖。 “臣……冤枉。” “冤个屁。” 陆长生拿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那五百副甲盾是陪葬品,刘启心里比谁都清楚。但在他眼里,那就是你要造反的证据。” “为什么?” 周亚夫咬著牙,胸口剧烈起伏。 “臣对刘家忠心耿耿!臣从未有过二心!” “因为你太硬。” 陆长生伸出手指,戳了戳周亚夫乾瘪的胸口。 “刘启病了,身体快不行了。他觉得自己活不长,他怕死后那个年轻的太子刘彻压不住你。” “猎狗太凶,老主人牵不住绳子,新主人又太小。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狗燉了,给新主人补补身体。” 周亚夫看著手里的鸡腿。 他低头狠狠咬了一口肉。 “先生是来送我上路的?” 周亚夫抬起头,满嘴油光,眼神死寂。 陆长生看著他。 “我是来告诉你,別死在这儿。” “这大牢阴气重,风水不好。死在这儿,下辈子投胎也是个冤死鬼。要死也死外面。” 陆长生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尘土。 “吃饱了睡一觉。明天太阳出来,你就自由了。” 说完,陆长生转身往外走。 路过趴在地上的廷尉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廷尉把额头贴在石板上,浑身发抖。 “给他拿床厚被子,加两个火盆。” “明天我来接人的时候,他要是冻感冒了,或者是少了一根头髮。” “我就把你这廷尉府拆了,拿你的骨头当柴烧。” 廷尉把头磕得砰砰响:“诺!诺!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 …… 深夜,未央宫宣室殿。 汉景帝刘启躺在龙榻上。 他脸色蜡黄,颧骨突出,整个人瘦骨嶙峋。 他手里攥著竹简,半天没翻一页。 “陛下,夜深了,歇息吧。” 中常侍春陀跪在榻前劝道。 “睡不著。” 刘启把竹简扔在一边,剧烈咳嗽几声。 “一闭眼,朕就看见吴王刘濞提著脑袋站在床头找朕索命。现在……朕觉得周亚夫也在黑暗里盯著朕的后背。” “那就別睡。” 一道清冷声音从窗边传来。 春陀嚇得拂尘差点掉在地上,猛地转身挡在龙榻前。 “谁!” 陆长生坐在窗边椅子上,手里剥著橘子。 刘启坐起身,推开春陀。 他看著陆长生,脸上露出苦笑。 “先生……您总是神出鬼没,这皇宫大內对您来说来去自如。” “我再不来,周亚夫就饿死了。” 陆长生把橘子皮扔进火盆。 刘启笑容消失,神色阴沉。 “先生,这是国事。” “周亚夫居功自傲,在军中威望太高。朕若不除他,彻儿將来坐不稳这江山。朕得为大汉的千秋基业考虑。” “放屁。” 陆长生骂了一句。 他站起身,走到龙榻前,看著这个病入膏肓的皇帝。 “刘启,你比你爹刘恆差远了。” “你爹当年再穷再难,也没杀过一个功臣。他知道人心换人心,这江山才坐得稳。” “周亚夫是什么人,你心里没数?他要是想反,早在平定七国之乱、手里握著几十万兵权的时候就反了。非得等到现在,买几个破铁片子陪葬的时候反?” 刘启咬著牙,眼中闪过狠厉。 “但他不敬!他在朕面前甩脸色,朕赐肉,他不谢恩就走!他是將军,朕是天子!他眼里没有朕!” “因为他是將军,你想把他当奴才。” “你想要只会跪在地上喊万岁的软骨头?行啊。” “把朝堂上能打仗的都杀了吧。” “等哪天匈奴人打到了甘泉宫,让春陀拿著拂尘去挡骑兵,看能不能保住你这颗脑袋。” 春陀跪在地上,把头埋进地毯,瑟瑟发抖。 刘启沉默了。 第16章:好消息周亚夫活了,坏消息禁军围山了 他看著陆长生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嘲弄。 他心里的那股狠劲泄了。 他怕陆长生。 从父皇那里听来的传说,加上这些年所见,让他对这个男人充满敬畏。 “那先生想如何?” 刘启声音软了下来,带著疲惫。 “放人。” 陆长生吐出两个字。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刘启还在坚持最后的顏面。 “廷尉已经定案了,要是无缘无故放了,朕这个皇帝还有什么面子?” “那就削爵。” 陆长生打断他。 “把条侯废了,贬为庶民。你不用担心一个拿锄头的农夫会造反吧?” 刘启盯著陆长生看了许久。 最终,他长嘆一声,瘫软在榻上。 “依先生所言。” “但他不能留在长安。朕不想再看见他。” 陆长生转身往外走。 “放心,我带他走。” “终南山缺个看坟的,让他去给阿牛守墓。” 刘启愣住了。 阿牛。 那是赵王刘如意,他的亲叔叔。 “也好。” 刘启闭上眼,无力挥挥手。 “让他滚,永远別回来。” …… 三天后,终南山脚下。 周亚夫换下囚服,穿上粗布麻衣。 他背著破包袱,拄著木棍,一步步往山上爬。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墙。 几天前,他是位极人臣的太尉。 现在,他是戴罪之身的庶民。 但他觉得背上的压力没了。 呼吸顺畅,空气里带著泥土的清香。 爬到山顶,看见了几间茅草屋。 院子旁边,有个修整乾净的坟包。 陆长生坐在坟前石凳上,拿著刻刀给木头雕花。 “来了?” 陆长生头也没抬。 周亚夫把包袱扔在地上,走到坟包前,双膝跪地。 咚咚咚。 他对著坟包磕了三个响头。 “这是给赵王的。当年没能救下他,是我的罪。” 他转向陆长生,重重磕了一个。 “这是给先生的,救命之恩。” 陆长生吹掉木屑。 那是只栩栩如生的木雕战马。 “起来。” 陆长生指了指坟包旁边的草棚。 “以后你就住那儿。” “阿牛生前喜欢热闹,你没事多陪他嘮嘮嗑。別提打仗的事,他胆小,嫌吵。” 周亚夫站起身,拍了拍膝盖的土。 他看著简陋的草棚和满山荒草,露出久违的笑容。 “先生,这活挺好。” 周亚夫走到墙角,拿起锄头掂量几下。 “比拿刀杀人强。” 陆长生把木雕战马放在阿牛的墓碑上。 “强就好。” “会做饭吗?” 周亚夫愣了一下,挠挠花白的头髮,老实摇头。 “只会烤肉,带血丝的那种。” 陆长生嘆了口气,手撑著下巴。 “得,又是个吃白食的。” “去后山劈柴。今晚燉羊肉,你要是把柴劈歪了,我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周亚夫扛起锄头,大步往后山走去。 “得令!” 这一声喊中气十足,仿佛回到当年的细柳营。 陆长生看著他的背影,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 那是当年刘恆给他的,后来给了吕雉,最后刘启又送了回来。 这块玉佩,见证了三代帝王的恩怨情仇。 他手指一弹。 嗖的一声。 玉佩掉进悬崖。 “刘启啊刘启。” “你把大汉最快的一把刀折断了扔出来。” “以后想再找把趁手的,难了。” 陆长生拿起酒壶,往阿牛坟前洒了一半,剩下的自己仰头喝了。 “阿牛,新邻居是个粗人,睡觉打呼嚕。” “多担待点,以后有人陪你守山了。” 山风吹过,几片枯黄的槐树叶落进空酒杯。 后山传来咔嚓咔嚓的劈柴声 ,响彻山谷。 周亚夫站在木墩前,对著一根老榆木运气。 他手里那把斧头卷了刃。 “嘭!” 木屑乱飞,震得虎口发麻,老榆木只掉了一层皮,纹丝不动。 这木头比匈奴人的骨头还硬。 陆长生躺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脸上盖著把破蒲扇,声音懒洋洋的。 “腰別僵著。” “砍人你是行家,砍柴你是个棒槌。” “顺著纹理走,那是木头的筋,你非跟它硬碰硬,这叫蠢。” 周亚夫老脸一红。 堂堂平定七国之乱的太尉,让根木头给难住了。 “这玩意儿邪性。” 周亚夫嘟囔一句,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再次举起斧头。 还没落下。 院外的林子里突然惊起一片乌鸦。 “呱——呱——” 周亚夫的手僵在半空。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杀气太敏感了。 院子里那只刨食的老芦花鸡,脑袋一缩,钻进了柴火堆。 风停了。 陆长生拿开脸上的蒲扇,坐直身子,甚至还有閒心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既然来了,就別在林子里餵蚊子。” “进来。” 话音刚落。 “轰!” 院门不是被推开的,是被人一脚踹飞的。 一群黑甲禁军涌入,脸上戴著生铁面具,强弩上弦。 领头那人没戴面具,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 郅都。 人称“苍鹰”,刘启手里最脏、最快的一把刀。 周亚夫瞳孔骤缩。 他一步跨出,斧头横在胸前,挡住身后的陆长生。 “郅都!你疯了?” “这里是先帝御赐禁地!谁给你的胆子带兵闯山!” “周条侯,別来无恙。” “陛下有旨,宣陆先生入宫敘旧。” “閒杂人等若敢阻拦,格杀勿论。” 咔咔咔。 院墙之上,瞬间冒出两排弓弩手,箭头锁死了周亚夫的脑袋。 这是死局。 刘启不仅要杀周亚夫,连陆长生这根刺,也要一起拔了。 “敘旧?” 陆长生端起茶杯,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沫。 “刘启那身子骨,还能敘得动旧?” 郅都脸色骤变:“大胆!竟敢诅咒陛下!” “是不是诅咒,他自己清楚。” 陆长生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他最近是不是整夜整夜瞪著眼?” “是不是觉得未央宫的柱子后面藏著鬼?” “是不是连喝口水,都要让太监先尝尝有没有毒?” 郅都下意识退了半步。 这些是未央宫的绝密,除了贴身太监春陀,没人知道。 陆长生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他绕过周亚夫,径直走向那些指著他脑袋的强弩。 “他怕了。”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但这大汉江山还没给刘彻铺平。” “周亚夫他不放心,我这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怪物,他更不放心。” “自己得不到的,就毁掉,这是刘启的性子。” 郅都握剑的手全是汗。 他在朝堂上杀人如麻,但在陆长生面前,觉得自己像个没穿衣服的小丑。 既然被看穿了,那就没必要装了。 “先生既然什么都知道,那就请上路吧。” 鏘! 郅都拔出长剑,剑尖指地。 “陛下口諭:若先生不肯下山,那就请先生……羽化。” “羽化?” 陆长生笑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石桌。 “不急。” “既然来了,陪我下完这盘棋。” 石桌上,摆著阿牛生前没下完的残局。 郅都愣住。 第17章:震惊!病重皇帝深夜爬山求见 几百把强弩指著头,这人要下棋? “我不懂棋。”郅都冷声道。 “不懂没关係,会死就行。” 陆长生坐回石凳,两根手指夹起一枚黑子。 “你看这棋盘,像不像这大汉天下?” “刘邦是流氓下法,掀了棋盘重新摆。” “刘恆是老农下法,一点点抠地盘。” “到了刘启……” 陆长生手中的黑子悬在棋盘上空。 “他想把棋子都杀光,只剩下一个帅。” “但他忘了,这棋盘上最硬的不是帅,也不是车马炮。” 陆长生抬头,看向墙头那些弓弩手。 “是规矩。” 啪。 黑子落下。 不是落在棋盘上,而是被陆长生屈指一弹。 那枚黑子化作一道残影,撕裂空气。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石桌为中心,瞬间炸开。 院墙上的弓弩手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噗!” 十几个人齐齐喷出一口鲜血,像下饺子一样从墙头栽了下来。 强弩落地,哀嚎一片。 郅都大惊失色。 这是人能做到的? “妖道!受死!” 郅都也是狠人,这种时候不退反进。 长剑化作一道寒芒,直刺陆长生咽喉。 这一剑,是他毕生功力的巔峰。 快。 准。 狠。 然而。 剑锋在距离陆长生喉咙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郅都收手。 而是两根修长的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剑刃。 陆长生坐在石凳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打量著剑身,眼神平淡。 “这把剑,是少府刚出的新货吧?百炼钢?” 郅都拼命想要抽剑,或者刺下去。 但这把剑像是铸在了铁山里,纹丝不动。 “钢不错。” 陆长生摇摇头。 “可惜,拿剑的人太软。” 指尖用力。 “崩!” 一声脆响。 那柄削铁如泥的百炼钢剑,直接崩断。 半截剑尖被陆长生夹在指间,隨手往下一插。 噗嗤。 剑尖没入青石桌面,直没至柄。 全场死寂。 那些刚爬起来准备衝锋的禁军,全都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这是传说中的帝师? 这他娘的是神仙! 郅都握著剩下的半截断剑,脸色惨白如纸。 刚才那一瞬间,他在鬼门关走了个来回。 陆长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屑。 他走到郅都面前,伸手帮这位禁军统领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口,像长辈关爱晚辈一样。 郅都却抖得像筛糠。 “回去告诉刘启。” “大汉的剑,是用来杀匈奴的,別指著自己人。” “他要是嫌命长,儘管再派人来。” “下次来,就不用回去了,留下来给我后山种树。” 郅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臟的狂跳。 他深深看了陆长生一眼,收起断剑,抱拳一礼。 “撤!” 没有任何废话。 禁军来得快,去得更快,眨眼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只留下一扇破碎的院门,和满地狼藉。 周亚夫一屁股坐在地上,斧头噹啷一声掉在一边。 他大口喘著粗气,后背全是冷汗。 “先生……” 周亚夫看著陆长生的眼神变了。 那是看怪物的眼神。 “您刚才那是……” “嚇唬人。” 陆长生重新躺回竹椅,拿起蒲扇盖在脸上。 “真要硬拼,我也挡不住几百把强弩齐射。” “那他们……” “郅都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怕死的人。” 陆长生打了个哈欠。 “他看见我露了一手,就知道今天杀不了我。” “既然杀不了,硬拼就是送死。不如回去把皮球踢给刘启。” 周亚夫看著那截插在石头里的断剑。 石头都裂了缝。 这叫嚇唬人? “那陛下那边……”周亚夫还是担心。 “刘启不敢动了。” 陆长生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是皇帝,最怕死。” “知道我有这种手段,他反而会安心。因为如果我想杀他,他早就死了。” “只要我不下山,不抢他那把破椅子,他就愿意把我当祖宗供著。” 周亚夫苦笑一声,捡起地上的斧头。 “先生,这帝王的心思,我是真学不会。” “学不会就对了。” 陆长生指了指那根老榆木。 “接著劈。” “今晚要是劈不开,没饭吃。” 周亚夫嘆了口气,认命地举起斧头。 “咔嚓!” 这次顺著纹理,老榆木应声而开。 …… 深夜,未央宫。 刘启披著厚厚的裘皮,坐在御案后。 桌上,放著那截断剑。 郅都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砖,把终南山发生的一切复述了一遍。 尤其是那句——“大汉的剑,不该指著自己人。” 刘启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真是这么说?” “千真万確。”郅都低著头,“那一指的力道,非人力所能及。臣……无能。” 刘启伸出枯瘦的手,抚摸著断剑的断口。 断口平滑。 是被瞬间爆发的巨力硬生生夹断的。 刘启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迴荡,有些神经质。 “好一个不该指著自己人。” “朕这一辈子,都在算计自己人。算计兄弟,算计儿子,算计功臣。” 刘启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春陀连忙上前帮他顺气:“陛下,保重龙体啊。” 刘启摆摆手,推开春陀。 他看著那截断剑,眼中的杀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算计。 既然杀不掉。 那就供起来。 一把悬在头顶的剑,只要不掉下来,那就是镇宅的神器。 “既然他不反,既然他还认这大汉……” 刘启拿起硃笔,在一份奏摺上狠狠画了个圈。 那是关於扩建终南山皇家禁苑的奏摺。 “传旨。” 刘启的声音很虚弱,却透著一股冷意。 “终南山方圆五十里,列为皇家禁地。” “无朕手諭,任何人不得擅入。” “违令者,斩。” 写完这道旨意,刘启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龙椅上。 他望著殿外漆黑的夜空,眼神幽深。 “彻儿。” “爹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那个老神仙……爹杀不掉,也不敢杀。” “能不能让他为你所用,以后,就看你自己造化了。” …… 初冬的终南山下起了雪。。 周亚夫裹著一件破洞羊皮袄,缩在阿牛坟旁边的草棚里打呼嚕。这位大汉太尉现在適应终南山的生活很快,每天劈柴睡觉。 陆长生没睡。 陆长生坐在屋檐下,面前摆著泥糊的炭火盆。盆里红炭烧得很旺,上面架著铁丝网,烤著几个野栗子。 陆长生手里拿著铁火钳翻动著栗子。 风里除了雪,还夹杂著別的动静。 那是沉重拖沓的脚步声,还伴隨破败的喘气声。 陆长生没抬头,用火钳把一个烤好的栗子拨到盆边。 院外那扇破柴扉被人用力推开了。这门之前被郅都踹坏,周亚夫隨便用几根树枝绑著。 “吱呀”一声,一个人影踉蹌著跨过门槛,脚下一绊,直挺挺的扑倒在院子里的雪地上。 “陛下。”跟在后面的人尖叫了一声,连滚带爬的衝进来,想要去扶地上的人。是中常侍春陀。 “滚开。” 他用力甩开春陀的手,双手撑著冰冷的雪地,一点一点硬生生的把自己撑了起来。 这是大汉天子刘启。 刘启没穿龙袍,只穿了件普通灰布深衣。衣服下摆全被树枝划破,烂成布条。 刘启的脸瘦得脱相,颧骨突起,眼窝深陷。他大口大口的喘著气,每次呼吸都带出一阵剧烈咳嗽。 五十里的山路风雪交加。没人知道这个快病死的皇帝是怎么一步步爬上来的。 陆长生依旧坐在竹椅上,手里捏著火钳,冷眼看著这个狼狈的帝王。 刘启拖著那只流血的脚,一步步挪到屋檐下,在火盆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第18章:天子跪地託孤,陆长生:扶不起就换个姓 刘启盯著盆里通红的炭火,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著。 “朕……冷。” 陆长生把火钳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快死的人,都冷。” 春陀跪在院子的雪地里,听到这话嚇得浑身一哆嗦,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刘启没有生气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先生说话,还是这么不留情面。” 刘启伸出枯瘦的双手,凑到火盆上方烤著。 “朕这辈子听了太多好话。快死了,就想听句实话。所以朕没带御林军和步輦,自己走上来了。” 刘启看著陆长生:“先生,朕是不是做错了?” 陆长生拿起那个烤好的栗子,在手里拋了两下,有些烫。 “你指哪件。”陆长生剥著栗子壳,“逼死你亲叔叔,砸死你亲侄子,把周亚夫扔进大牢,派郅都来山头试探我。” 这些话让刘启心里很难受。 刘启剧烈的咳嗽起来,他掏出白帕子捂住嘴,拿开时,帕子上全是血。 刘启把帕子隨手扔进火盆,看著火焰烧掉血跡。 “都错了。但也都没错。” “朕是皇帝。皇帝不能有亲情和软肋。朕怕周亚夫手里的刀太快伤了刘家根基。朕也怕先生万一哪天看刘家不顺眼,隨手就把这江山换了姓。” 刘启盯著陆长生的眼睛。 “朕狭隘多疑,心狠手辣。这些朕都认。” “但朕没时间了。” “太医说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可能明晚或者下一刻,朕就会闭上眼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陆长生把剥好的栗子扔进嘴里慢慢嚼著。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你爹走的时候比你坦荡。” “父皇坦荡,因为他把一个安稳的天下交给了朕。可朕要留给彻儿的,是一个烂摊子。” 提到刘彻,刘启眼神复杂。他有些骄傲,也有些担忧。 “彻儿是个好苗子。他像高祖,骨子里有股流氓气。他也像父皇,脑子里装得下天下百姓。他想打匈奴削藩,把大汉旗帜插到草原深处。” 刘启眼眶慢慢红了。 “但他太年轻了。他才十几岁啊。” “他性格太急藏不住事。这大汉的朝堂里面全是老狐狸。” “你娘还在呢。”陆长生淡淡的说。 这句话戳中了刘启的痛处。 “就是因为母后还在。”刘启咬著牙:“母后他信奉黄老之学讲究无为而治。这朝堂上下全都是她的人,全都在念那本破道德经。” “彻儿想干事变革,想独尊儒术。母后容不下他。母后只要一句话就能把彻儿身边的人杀乾净。彻儿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还有梁王。” 刘启转过身,指著长安的方向。 “朕那个好弟弟刘武。仗著母后宠爱,在封地里建的宫殿比未央宫还大。他出行用天子仪仗,手里握著几十万精兵。他一直盯著这把椅子,做梦都想当皇太弟。” “朕活著还能压得住他。朕一死,母后偏心,梁王虎视眈眈。彻儿拿什么跟他们斗,拿他那点可怜的太子卫率吗。” 刘启双手捂住脸。 一个掌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在终南山的风雪中哭出了声。 草棚里。 周亚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吵醒了。他披著羊皮袄,揉著眼睛走出来准备起夜。 刚一探头,周亚夫就看到了坐在火盆边捂著脸痛哭的刘启。 周亚夫尿意瞬间憋了回去,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草棚的烂泥地里,连头都不敢抬。 皇帝的这种惨状不是臣子能看的。看了要被灭口。 院子里只有风雪声和刘启压抑的哭泣声。 陆长生没有去扶刘启,也没出声安慰。陆长生只是静静的看著这个机关算尽的皇帝,在生命最后时刻卸下了所有防备和偽装。 老刘家的人平时都很狠。杀功臣连眼睛都不眨。可一旦到了託孤的时候,又一个比一个会装可怜。 刘邦和刘恆是这样,现在刘启也是。 过了许久。 刘启放下了手。他脸上满是泪痕,看起来很悽惨。 刘启突然从马扎上滑了下来。 双膝弯曲。 扑通一声。 大汉天子就这么直挺挺的跪在了陆长生的面前。 陆长生坐在椅子上,身子没动,眼神沉了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 “朕不求先生保大汉万年。”刘启仰起头看著陆长生:“朕只求先生看在父皇的面子上,看在……看在天下百姓还需要一个强悍帝王的面子上。” “出山吧。” “替朕护著彻儿走一程。別让他被母后玩死,別让他死在梁王的暗杀里。只要他能坐稳那把椅子……” 刘启磕了一个头:“朕在九泉之下给先生立长生牌位,日夜磕头。” 陆长生看著跪在脚下的刘启,脑海里闪过当年刘邦死前抓著他手的画面,还有刘恆临死前塞玉佩的场景。 这帮姓刘的,真把老子当他们家的看门狗了。 陆长生嘆了口气。他弯下腰,从火盆里夹出一个烤熟的栗子。 “我不当帝师。”陆长生把栗子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吹去上面的草木灰。 刘启抬起头,眼神暗了下去。 “先生……” “太招风。”陆长生打断了刘启的话,把剥好的栗子丟进嘴里。“我要是以帝师身份站在刘彻身后,你娘明天就能派十万北军把这终南山推平了种黄豆。我嫌吵。” 刘启愣住了,眼神里闪过错愕,接著呼吸急促起来。 陆长生没说不管,他说的是不当帝师。 “那先生的意思是……” 陆长生站起身走到刘启面前。他居高临下的看著这个帝王。 “我会下山。” “但我不会进未央宫。我会换个身份在长安市井里看著他。他要是值得扶,我就在暗处推他一把。” “他要是烂泥扶不上墙,连老太太和梁王都搞不定……” “大汉就换个姓。我不欠你们刘家的。” 刘启听完没有动怒,反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知道只要陆长生肯下山,彻儿的命就保住了一半。 至於换不换姓,那是彻儿自己的造化。 “多谢……先生。” 刘启再次深深的伏在雪地里。这次他没有马上起来。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从他胸腔里爆发出来。 刘启的身体剧烈抽搐著,他直起腰。 第19章:景帝临终託孤,活祖宗易容下山练小號 噗”的一声。 一大口黑红鲜血从刘启嘴里喷出,洒在雪地上。 刘启的身体软绵绵的往后倒去。 陆长生没有伸手去接。他看著刘启瘫倒在雪地里,胸口的起伏变得很微弱。 春陀扑过来,抱住刘启的身体大哭。 陆长生转过身走到火盆边。他用火钳从底下的灰烬里扒拉出一个烤得有些焦黑的栗子。 陆长生走回去,把那个滚烫的栗子塞进刘启手里。 躺在雪地里刘启,手里攥著那个滚烫的栗子。手心的温度顺著经络往上爬,让刘启那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臟多了一丝活气。 刘启看著头顶飘落的雪花,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先生……是不想让彻儿……变成个废物。” 陆长生站在火盆边,手里拿著火钳拨弄炭火。 “当帝师听著威风,其实就是个活靶子。” “竇太后要是知道我站在刘彻身后,竇太后会睡不著觉。老太太睡不著,就会想方设法弄死刘彻身边的人。梁王要是知道我护著刘彻,刘武会连夜起兵,打著清君侧的旗號把长安围了。” “重要的是刘彻那小子。” 陆长生把火钳扔在地上,转过身看著刘启。 “刘彻要是知道背后有个死不了的活祖宗兜底,这小子还会去拼命吗?还会去想怎么对付匈奴和削藩吗?” “不会。刘彻只会遇到麻烦就往终南山跑,哭著喊著让我擦屁股。” “我没那个閒工夫。” 刘启听著这些话,眼底多了些亮色。 刘启懂了。 “所以……先生要藏起来。 “我换个號练级。”陆长生隨口说了一句刘启听不懂的话。 没等刘启发问,陆长生接著说道。 “我会脱了这身道袍,去长安城里热闹的地方开个酒肆,或者当个算命的。我就在市井里看著刘彻。” “刘彻要是块好铁,我就在暗处教教这小子怎么当个皇帝。” “刘彻要是块烂泥,被竇太后和刘武玩死了……” “那大汉就换个姓。我不欠你们老刘家的。这江山谁坐都一样,只要百姓能吃饱饭。” 这就是君子协定。 没有歃血为盟和圣旨金牌。 只有风雪中的几句话。 但刘启信了。 刘启了解这个活了一百多年的男人。陆长生从来不屑於撒谎,这人说不管就是不管,说看一眼就一定会看一眼。 有这一眼就够了。 “好……好……” 刘启笑出了声。他偏过头,看向跪在一旁发抖的春陀。 “春陀。” “奴婢在。奴婢在。”春陀手脚並用的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刘启嘴边。 “擬遗詔。” 刘启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 “传位……太子刘彻。” “另留秘旨一道,存长乐宫。” “大汉歷代帝王皆须善待终南山。凡刘氏子孙敢踏入终南山打扰先生清修者……削宗籍,贬为庶民,天下共击之。” 春陀把头磕在雪地里。 “奴婢遵旨。奴婢记下了。” 交代完这一切,刘启像是力气用尽了。 刘启慢慢转过头看著陆长生。 “先生。” “当年……父皇临终前,也是这样看著您吧?” 陆长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著刘启。 “朕这辈子杀的太多了。”刘启的眼神开始涣散,望著漆黑的夜空。 “晁错……周亚夫……刘贤……还有那些被朕逼死的诸侯王……” “朕下去以后,他们肯定要在阎王爷面前告朕的状。” 刘启的手指一点点鬆开。 那个栗子从刘启掌心滚落。 “不过……朕不怕。” “朕把大汉……留给彻儿了。” “彻儿会比朕……乾的好……” 刘启的眼睛缓缓闭上。 大汉景帝刘启在终南山的风雪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刘启的嘴角还带著一丝笑意。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声和春陀压抑的抽泣声。 草棚里。 周亚夫全程听完了这段对话。 周亚夫跪在泥地里,双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流了下来。 周亚夫恨刘启,恨这个皇帝把他逼到绝境。 但此刻看著那个为了儿子在雪地里咽气的老父亲,周亚夫心里的恨意突然散了。 都是为了这大汉的江山。 陆长生走到刘启的尸体旁。 陆长生弯下腰,捡起那个掉在雪地里的栗子,隨手扔进了火盆里。 “人死了,就別占著我的院子。” 陆长生踢了踢跪在地上的春陀。 “把刘启背下山。” “记著刘启交代你的话。若是那道秘旨没留在长乐宫,我就去未央宫找你聊聊。” 春陀浑身一抖,赶紧磕头。 “奴婢不敢。奴婢定將陛下遗詔办妥。” 春陀站起身,费力的把刘启的尸体背在背上。 五十里的山路风雪交加。来的时候是两个人,走的时候是一具尸体和一个太监。 陆长生看著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陆长生转身走向草棚。 周亚夫还跪在泥地里,见陆长生过来赶紧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先生。” 陆长生靠在草棚的木柱上,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听见了?” 周亚夫点点头。 “听见了就烂在肚子里。”陆长生把酒葫芦扔给周亚夫。 周亚夫接住,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让他清醒了不少。 “先生要下山?”周亚夫问。 “嗯。” 陆长生看著院子里阿牛的坟包。 “刘彻那小子太嫩,竇太后那老太婆又固执。这两人要是掐起来,大汉得乱套。” “我得去盯著点。” 周亚夫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那我跟先生一起去。我虽然老了,但杀几个刺客没问题。” “你去做什么?”陆长生瞥了周亚夫一眼。 “你这张脸长安城里谁不认识?你一露面,全天下都知道条侯没死,刘启的遗詔就成了笑话。” “你就留在这山上。” 陆长生指了指后山。 “柴还没劈完。阿牛的坟也得有人扫。” “我不在的时候要是有人敢闯山,直接拿斧头砍死。出了事算我的。” 周亚夫握紧拳头点了点头。 “先生放心,只要我周亚夫还有一口气,这终南山就没人能撒野。” 陆长生没再废话。 陆长生转身走进茅草屋。 陆长生走到床边的破木箱前打开盖子。 里面只有几件叠的整齐的衣服。 陆长生脱下那身穿了几十年的青灰布衣,换上了一件深色的丝绸长袍。这衣服是当年刘恆送来的。 接著陆长生从箱底摸出一个小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撮假鬍鬚。 陆长生对著水盆把假鬍鬚贴在唇上。 原本那张年轻冷硬的脸瞬间多了几分市侩。看起来就像个三十出头的商人。 陆长生把太阿剑用一块破布包起来背在背上。 走到院子里时,天已经亮了。 雪停了。 第20章:这皇帝我不当了!出宫喝酒竟撞见绝世高人 周亚夫站在院门口,看著改头换面的陆长生愣了一下。 “先生这打扮……” “从今天起,別叫先生。” 陆长生紧了紧身上的袍子迈出了院门。 “我叫东方。” “长安城里一个卖酒的掌柜。” 未央宫的丧钟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当——当——当——” 沉闷的钟声传遍了长安城。 大汉的天下迎来了新的主人。 长安城东市。 繁华的街道尽头有一家关门了很久的铺子。 铺子门面上掛著一块崭新的木匾。 上面刻著两个字:忘忧。 陆长生走到铺子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落满灰尘的木门。 陆长生走到柜檯后,把包著太阿剑的破布隨手扔在桌上。 陆长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腿搭在柜檯上,看著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一个小乞丐在街角探头探脑,被包子铺的老板拿著擀麵杖赶的满街跑。 几个穿著儒服的书生站在路边,正对著未央宫的方向指指点点。 一队披甲的巡城士兵迈著整齐的步子走过。 陆长生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在指尖翻飞。 陆长生看著门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彻。” “让我看看,你敢不敢从你祖母的笼子里飞出来。” 陆长生隨手將两枚铜钱拍在柜檯上。 铜钱的字面朝上。 门外一辆马车疾驰而过。马车帘子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一张年轻的脸。 …… 十天后。未央宫前殿钟声迴荡。 刘彻坐在龙椅上,十二旒冕冠挡住了刘彻年轻的眼神。 刘彻今年才十六岁,他清了清嗓子,准备提出登基后的首个政令。 “朕初登大宝,念及边关將士苦寒,匈奴屡犯边境。朕欲从少府拨钱粮,招募精骑,於上林苑操练……” 话没说完,底下站出一个老头。丞相卫綰。 卫綰拱了拱手。 “陛下,如今大丧刚过,不宜动兵戈。老臣以为,当清静无为,与民休息。” 底下的御史大夫直起腰。 “陛下,黄老之学,贵在顺应天道。兵者,凶器也。妄动兵戈,恐伤国本。” 刘彻嘴角扯动了一下。 “伤国本?人家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你们告诉朕要顺应天道?” 刘彻站了起来,指著底下这群穿著朝服的老头。 “朕要提拔赵綰和王臧为御史,推行儒学,教化天下,练兵强国。” 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刘彻身后的那道珠帘。 珠帘后,坐著一个瞎眼的老太太。 太皇太后竇氏。 竇太后手里拄著一根鳩杖。 篤。 拐杖轻轻点在木地板上。 刚才还站直身子的丞相和御史大夫,瞬间弯下了腰。 刘彻的后背僵住了。 “皇帝啊。” “你祖父文帝和你父亲景帝,都是靠著黄老之术,才攒下这大汉的家底。” “怎么,你刚坐上这把椅子,就觉得你比他们都聪明了?” 刘彻咬著牙,转过身,对著珠帘拱手。 “孙儿不敢。但时移世易,如今大汉国力渐丰,不能总是一味退让……” 篤。 拐杖又敲了一下。打断了刘彻的话。 “赵綰和王臧,那是儒生。儒生嘴皮子利索,办不了实事。” 竇太后闭著瞎了的眼睛,缓缓说道。 “这朝堂上,不需要那么多折腾的人。那两个儒生,不用提拔了。就在家里好好读他们的书吧。” “太皇太后,那是朕亲自选的人。” 竇太后没有接刘彻的话,只是对著底下的群臣摆了摆手。 “哀家乏了。退朝吧。” 群臣齐刷刷跪倒。 “太皇太后千秋。陛下万岁。” 刘彻站在龙椅前,看著底下这群根本不拿正眼看自己的大臣,看著这帮人恭敬的对著珠帘磕头。 刘彻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龙袍。 这大汉的天下,根本不是他刘彻的。 宣室殿的门被一脚踹开。 刘彻走了进去。 一把扯下头上的冕冠,砸在地砖上。 “无为,无为,又是无为。” 刘彻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御案。 竹简和笔墨印泥散落一地。 “他们乾脆把朕也绑在床上睡觉得了。还当什么皇帝。” 伴读韩嫣赶紧关上殿门。 “陛下息怒,隔墙有耳啊。” “隔墙有耳?朕怕他们听不见。” 刘彻指著地上的那方传国玉璽。 “你看看这东西。看著金贵,有个屁用。” “朕想给边关拨点钱,少府说要太皇太后点头。” “丞相又拿先帝之法来压朕,不让提拔官员。” “连调动未央宫门口的一个城门吏,都得跑去长乐宫请旨。” 刘彻一脚踩在一卷写满道德经的竹简上,用力碾压。 “这算哪门子天子。这分明是个傀儡。是个只会盖章的泥菩萨。” 韩嫣跪在地上,不敢去捡那方玉璽。 韩嫣知道刘彻心里的想法。 十六岁的少年,想要建功立业。 结果被竇太后死死压住。 一点动静都翻不起来。 刘彻喘著气,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初冬的冷风灌进来,让刘彻稍微清醒了一点。 刘彻看著远处长乐宫的飞檐。 竇太后就住在那里。 那个瞎眼的老太太,不用看奏摺也不用上朝,只要坐在那里,整个大汉的朝堂就得按著老太太的规矩转。 “父皇临终前说,这江山交给我了。” 刘彻咬著牙。 “可父皇没告诉我,这江山上面,还有人压著。” 刘彻转过身,看著满地狼藉的宣室殿。 这未央宫太闷了。 到处都是黄老之徒的眼线和竇太后的人。 连这殿里的空气都有些难闻。 “韩嫣。” 刘彻开口。 “臣在。” “去弄两套便服来。” 韩嫣愣了一下。 “陛下,这大丧刚过,您要出宫?” “朕再待在这地方,就要憋坏了。” 刘彻扯下身上的龙袍,扔在地上。 “换衣服。朕要去看看,这长安城里,是不是所有人都跟朝堂上那帮人一样,半死不活。” 长安城东市。 初冬的街道上,行人裹著厚厚的麻布衣服,脚步匆忙。 叫卖声和马车軲轆压过青石板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旁边铁匠铺里还传出打铁的动静。 刘彻穿著一身普通的青色深衣,腰间掛著一块玉佩。 韩嫣扮作隨从,紧紧跟在后面,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剑上。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带著市井气,比未央宫里那股子沉香和药味好闻多了。 刘彻走在街上,看著两边热闹的商铺。 没有人在乎刘彻是谁,也没有人会动不动就跪在地上喊万岁。 这种感觉,让刘彻稍微放鬆了一点。 “公子,前面人多,咱们还是回去吧。要是碰上巡城的……” 韩嫣压低声音劝道。 “闭嘴。” 刘彻头也没回。 “我今天就是来散心的。谁敢拦我?” 刘彻正说著,停下了脚步。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一股浓烈的酒香。 这酒香很特別。 闻了一下,刘彻觉得胸口稍微顺畅了一些。 刘彻顺著酒香看过去。 在街道的拐角处,开著一家不起眼的铺子。 铺子不大,门面看著挺新。 门头上掛著一块木匾,上面刻著两个字,忘忧。 门口没掛酒幌子,也没人在外面吆喝。 那股酒香,就是从那扇半开的木门里飘出来的。 “忘忧?” 刘彻念叨著这两个字,嘴角勾起。 “这世上,还有能让人忘忧的东西?” 刘彻迈开步子,朝著那家酒肆走去。 “公子,这种市井小店,酒水粗劣,怕伤了您的身子。” 韩嫣赶紧跟上。 刘彻没理韩嫣,走到酒肆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酒肆里很乾净。 第21章:別急著打匈奴,掌柜教你盐铁官营搞定太后 没有油腻的桌椅和喧闹的酒客。 靠墙的地方摆著几排大酒罈子,上面封著红泥。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深色的丝绸长袍,唇上留著两撇修剪整齐的鬍鬚。 那人正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搭在柜檯上。手里拿著一把小刀,慢慢的削著一块木头。 听到推门声,那人没有放下腿,也没有起身迎客。 只是微微抬起眼皮,扫了门口的刘彻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 刘彻眉头皱了起来。 在未央宫里受气就算了。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出来喝个酒,一个市井掌柜也敢对自己这种態度? “你就是这酒肆的掌柜?” 刘彻走上前,双手按在柜檯上,身子前倾。 “你这招牌上写著忘忧。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让我忘忧。” 陆长生停下手里的小刀。 陆长生吹掉木头上的碎屑,把木块隨手扔在桌上。 看了眼前这个少年一眼,陆长生嘴角微勾。 把双腿从柜檯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 “客官想要忘忧?” 陆长生拿起一块抹布,隨意的擦了擦柜檯。 “我这儿的酒,不卖钱。” 刘彻愣了一下,冷笑出声。 “不卖钱?那你开门做善事?” 刘彻隨手扯下腰间那块羊脂玉佩,拍在柜檯上。 “这块玉,够买你整个铺子。把你们这儿的烈酒,给我搬出来。” 陆长生没有看那块玉佩。 陆长生把抹布搭在肩上,身子微微前倾,盯著刘彻的眼睛。 “我说了,不卖钱。” 陆长生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柜檯。 “我这里,只卖给有故事的人。” “我有酒。” 陆长生看著刘彻紧握的拳头。 “你有故事吗?” 刘彻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刘彻盯著眼前这个长著两撇小鬍子的掌柜。 柜檯上的那块羊脂玉佩,放在两人中间。 门外的冷风吹进来,捲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在门槛上。 韩嫣的手,已经悄悄握住了剑柄。 韩嫣见陆长生出言不逊,冷哼一声:“一个卖酒的商贾,也敢在我家公子面前摆谱。” 韩嫣手腕一抖,腰间短剑已出鞘半寸。 陆长生连眼皮都没抬。 陆长生手里的抹布隨意的在柜檯上一拂,带起一阵风。 啪的一声闷响。 那块沾著水渍的破抹布,不偏不倚的盖在韩嫣的剑柄上。 韩嫣只觉得手腕发麻,短剑鏘的一声被硬生生压回剑鞘。 韩嫣脸色发白,想要再次拔剑,却发现那块抹布重的很,根本拔不动。 “韩嫣,退下。”刘彻伸手拦住韩嫣。 刘彻看著柜檯后面那个漫不经心的掌柜,眼里的怒气散了些,多了几分探究。 长安城里,敢这么不给刘彻面子,还能一招制住韩嫣的人不多。 “有点意思。”刘彻拉开柜檯前的一条长凳坐了下来。“掌柜的既然要听故事,那我就给你讲讲。” “讲。” 刘彻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 “我家里是做大买卖的。前些日子我爹病故了,把这家业交给了我。” “可我家有个老祖母,眼睛瞎了,心却不瞎。老太太把持著家里的帐本,规矩大得很。” “我想把家里的生意做大,想招几个得力的伙计,老太太不让,非说要守著老祖宗的规矩。” “外头还有一帮强盗,年年来我家田里抢粮食,我爹在的时候就一直忍著。现在我当家了,我想买刀枪护院,跟那帮强盗干一仗。” 刘彻拳头砸在桌面上。 “可那瞎眼老太太说和气生財,寧可每年给强盗送钱送粮,也不许我动武。” “家里那帮老掌柜全都听老太太的。我这个当家主事的,连调动一个看门狗的权力都没有。” 刘彻盯著陆长生:“掌柜的,你说,这算哪门子当家作主?这日子,憋屈不憋屈。” 陆长生听完站起身,走到身后的酒罈前。 拍开一坛封著红泥的酒,拿个木提子舀了一碗。 酒液清澈透明。 陆长生把粗瓷海碗推到刘彻面前。 “你的故事挺俗。不过看在你憋得脸都红了的份上,这碗酒算你白喝。” 刘彻看著那碗像水一样的酒,皱了皱眉。 刘彻端起海碗,仰起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酒液入喉,一路烧到了胃里。 刘彻猛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刘彻白皙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韩嫣嚇了一跳,赶紧上前拍著刘彻的后背,怒视陆长生:“你给我家公子喝了什么毒药。” “好酒。” 刘彻一把推开韩嫣,把海碗砸在柜檯上。 刘彻呼出一口带著浓烈酒气的白雾,只觉得胸口那股鬱结了半个月的闷气,被这口烈酒烧得乾乾净净。 “够烈。够劲。”刘彻大笑起来,“这酒叫什么名字?” “烈火烧。”陆长生重新坐回椅子上,“专门治软骨病,治心里憋屈。” 刘彻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眼神发亮。 “掌柜的,你刚才说我的故事俗?”刘彻盯著陆长生,“那你倒是说说,我这俗故事该怎么破局?” 陆长生拿起一根竹筷子,在那碗烈火烧里蘸了蘸。 陆长生在木柜檯上,隨手画了一个圈。 “这是你家的院子。” 接著陆长生在圈外面,画了一个半月形。 “这是外面的强盗。” 陆长生看著刘彻。 “你觉得憋屈,是因为你只看到了你家老太太不让你打强盗。” “但你没想过,老太太为什么不让你打。” 刘彻冷哼一声:“因为老太太老了,胆小怕事,只知道守著那套无为而治的破规矩。” “蠢。” 陆长生吐出一个字。 刘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长这么大,还没人敢当面骂刘彻蠢。 陆长生没理会刘彻的眼神,用筷子敲了敲柜檯。 “打强盗,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人,是刀枪,是马匹。”刘彻大声回答。 “错。”陆长生用筷子在水圈里重重戳了一下。“靠的是钱。” 刘彻愣住了。 “你家老太太把持著帐本,老太太比你清楚家里有多少底子。” 陆长生把筷子丟在桌上。 “你以为打强盗就是带著人衝出去砍几刀就行了?” “护院要吃肉,马匹要吃料,刀枪坏了要修补。强盗跑得快,你追不上,就得买好马。” “这些钱,从哪来?” 陆长生身子前倾,看著刘彻的眼睛。 “你光喊著要打,却拿不出钱来。你家老太太要是真放权给你,不出三个月,你家的粮仓就得见底,底下的长工全得饿死造反。” “到时候不用强盗来抢,你自己就把家业败光了。” 刘彻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刘彻这半个月来,满脑子都是招募精骑,都是出击匈奴。 刘彻觉得只要下了圣旨,大汉的军队就能横扫草原。 但刘彻真的没算过打这一仗要花多少钱。少府的钱够不够,国库的粮够不够。 “那……那我该怎么办?”刘彻的声音不知不觉软了下来。 陆长生靠回椅背上,指尖在柜檯上轻轻敲击。 “你现在是个空壳子掌柜。”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搞钱。” “只要你手里有了钱,能自己养活一帮护院,老太太就闭嘴了。” 刘彻眼睛一亮,赶紧追问:“怎么搞钱?我家田地的收成都是有数的,再多收租子,底下人就活不下去了。” “你家田里產粮食,但你家地底下產別的东西吗?”陆长生隨口问道。 刘彻皱眉思索。 汉朝的財政,大部分来自于田租和口赋。 “產盐,產铁。”刘彻脱口而出。 陆长生打了个响指。 “盐和铁,谁都得吃,谁都得用。这玩意儿现在是不是都在那些旁支亲戚手里捏著?是不是在外头的大商贾手里捏著?” 刘彻猛地站了起来,大汉的盐铁一直允许民间私营。吴王刘濞当年造反,就是靠著煮海为盐攒下的家底,靠著开山铸钱攒下的家底。 如果把这笔钱收归朝廷…… 刘彻思路瞬间打开。 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被一个卖酒的掌柜轻描淡写的指了出来。 这不仅能搞到钱,还能削弱那些诸侯王的实力,削弱地方豪强的实力。 一石二鸟。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对著陆长生深深作了一个揖。 “先生大才。” 刘彻把柜檯上那块羊脂玉佩往陆长生面前推了推。 第22章:皇帝刚走,囂张权贵就来抢玉佩? “这块玉就当是今日的酒钱。先生的教诲我记下了。” “等我把家里的帐本理清楚了,再来找先生喝酒。” 刘彻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处,刘彻停下脚步,回头看著陆长生。 “掌柜的,你叫什么名字?” 陆长生拿起抹布,继续擦著柜檯。 “东方。” “东方先生。”刘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大笑两声,带著韩嫣推门而出。 陆长生停下手里的动作,拿起那块羊脂玉佩。 玉佩入手温润,背面刻著一个隱蔽的刘字。 陆长生把玉佩隨手丟进柜檯底下的抽屉里。 陆长生走到门边,看著刘彻的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刘彻坐在马车里,他手里还攥著那只空了的酒碗,那碗“烈火烧”的劲还在胃里翻腾,烧掉了这半个月来的憋闷。 “盐铁…” 刘彻低声念叨,韩嫣坐在一旁揉著手腕,想起那个掌柜手里的抹布,心里直打鼓。那块布压下来的时候重得嚇人。 “公子,咱们在酒肆待太久了。太皇太后那边要是派人问,怎么说?” 刘彻斜了他一眼。 “就说朕去东市看物价了。她要问,朕就给她报报这长安城的米价和布价。” 刘彻隨手把酒碗扔在座榻上。 “韩嫣,明儿个朕要是跟那帮老头子提『盐铁专卖』,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韩嫣嚇得差点从座榻上滑下去。 “陛下,这不行啊。盐铁的大头都在吴、楚、梁这些诸侯王手里,剩下的也被长安城的大商贾把持著。您动这块肉,是要惹大麻烦的。” 刘彻看著窗外掠过的夜色,嘴角微勾。 “麻烦?朕是大汉的天子。他们吃朕的用朕的,现在朕要拿点东西回来护院,他们还敢反了不成?” 马车在宣室殿后门停下。 刘彻跳下车,没让內侍搀扶,大步走进大殿。 “把少府关於盐铁课税的帐目,还有全国矿脉的图志,通通给朕搬过来。” “今晚朕不睡了。” … 长安城东市,忘忧酒肆。 陆长生蹲在后院井边,手里拿著把大刷子,使劲刷著那口大酒缸。 周亚夫不在,阿牛也不在,这活儿只能自己干。 那块羊脂玉佩还在抽屉里躺著。他没打算拿去换钱,那东西太招摇,拿出去容易招苍蝇。 他现在就想安稳当个掌柜,顺便看看这大汉的戏怎么演。 “咚咚咚。” 前头的木被人拍响。 陆长生没理会,继续刷缸。 “开门!这东市还有敢在太阳落山前关门的铺子?当家的死绝了吗!” 叫骂声传到后院,听著中气十足,透著股傲气。 陆长生嘆了口气,把刷子扔进水桶。他穿过前厅,拉开了门閂。 门外站著几个穿得花哨的年轻人。领头的穿著锦绣长袍,腰间掛著三四个玉坠子。 这人脸上扑著厚粉,眉眼阴鷙,大冷天手里还摇著把摺扇。 “你就是这儿的掌柜?” 粉脸男斜眼打量陆长生,用摺扇掩著鼻子。 “听说下午有个阔绰的公子哥在你这儿坐了半天?” 陆长生靠在门框上,手上还沾著洗缸的水。 “东市每天往来的公子哥多了。你要是想找相好的,出门左转去燕春楼。” 后面几个跟班变了脸色。 “大胆!这是竇大人的亲孙子,竇申大人!你个卖酒的商贾敢这么跟竇大人说话?” 竇申。 陆长生脑子里转了一圈。 竇太后的侄孙,竇婴的堂弟。长安城有名的紈絝,仗著竇太后的势在东市横行。 看来刘彻出宫还是惊动了长乐宫的眼线。 竇申合上摺扇,在陆长生肩膀上戳了戳。 “本少爷没工夫跟你废话。那公子哥跟你说了什么?他那块玉佩在哪儿?拿出来给本少爷瞧瞧。” “玉佩?我这儿只卖酒,不噹噹。” “放屁!” 竇申冷笑一声,猛地推了一把陆长生。 没推动。 陆长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竇申自己被反震得后退两步,差点撞在跟班身上。 竇申脸色变得很难看。 “还是个练家子?怪不得敢在东市摆谱。” 他挥挥手,身后几个健仆围了上来。 “给我搜!把那块玉佩找出来,顺便把这铺子拆了。让这掌柜的知道东市姓什么。” 陆长生看著这几个人,笑了起来。 “想搜?行。” 陆长生侧开身子。 “不过我这铺子小,容不下这么多人。竇大人,你亲自进来搜。要是搜著了,那玉佩归你。要是搜不著…” “搜不著又怎样?” 竇申梗著脖子。 “搜不著,你就得帮我把后院那两口大酒缸刷了。我看你这手细皮嫩肉的,洗缸肯定乾净。” 竇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让本少爷洗缸?你怕是还没醒酒。给我进去搜!” 他跨进了店里。 陆长生在他身后关上了门,顺手落了閂。 门外的跟班愣住了。 “掌柜的,你关门干什么?放我们进去!” 陆长生隔著门缝说了一句。 “竇大人说了要亲自搜。你们在外面候著,別打扰竇大人的雅兴。” 酒肆里。 竇申看著空荡荡的柜檯和几罈子酒,伸手去拉柜檯底下的抽屉。 拉不动。 他用力拽了两下,脸憋红了,抽屉纹丝不动。 “在这儿呢。” 陆长生不知何时绕到了柜檯后。 第23章:盐铁官营!全城炸锅,太后盯上神秘掌柜 他手里捏著那块羊脂玉佩,在竇申面前晃了晃。 竇申眼睛一亮,伸手去抢。 “给我拿过来!” 陆长生手一缩,竇申扑了个空。 “竇大人,这可是御赐的东西。你確定要抢?” 竇申愣了一下,接著狞笑。 “御赐?在这东市,太皇太后的话就是天意。拿来!” 他再次扑向陆长生。 陆长生没躲,伸出一只脚轻轻一勾。 “噗通!” 竇申直接摔在地上,脸磕在青石板上。刚扑的粉掉了一地,混著两管鼻血。 “你…你敢打我?” 竇申爬起来,满脸是血,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匕首。 “老子弄死你!” 陆长生看著那把匕首,眼神冷了下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匕首尖端。 “崩。” 一声脆响。 匕首断成两截。 竇申看著手里剩下的半截断柄,又看了一眼陆长生那张平静的脸。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踢到了硬茬子。 “你…你別过来!我祖母是太皇太后!我大伯是魏其侯竇婴!” 竇申一边喊一边后退,裤襠湿了一大片。 陆长生没理他,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像提溜死狗一样把他往后院拖。 “刚才说了,搜不著就得刷缸。” “竇大人,请吧。” … 深夜。 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坐在一堆竹简中,眼睛里布满红丝。 他面前摆著一张大地图,上面用硃笔標註著各地的铁產区和盐场。 “齐地的盐由齐王把持。蜀地的铁由卓氏、程氏控制。” “这帮人富可敌国啊。” 刘彻丟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以前只知道大汉穷,却不知道这天下有一半的钱没进大汉的口袋。 “韩嫣。” “臣在。” 韩嫣抱著一堆旧帐本走进来。 “派去东市的人回来了吗?那个酒肆掌柜…没事吧?” 刘彻不想让那个点醒他的高人出事。 韩嫣表情古怪,想笑又不敢笑。 “回陛下…派去的人刚回来。东市那边出事了。” 刘彻坐直身子。 “竇家的人动手了?” 韩嫣咽了口唾沫。 “竇申带著人去了忘忧酒肆。结果被那掌柜的关在店里,整整刷了一个时辰的酒缸。” “派去的人说,竇申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是餿酒味,两只手都被碱水泡白了,哭著喊著要回家找奶奶。” “那掌柜的还让他带了句话。” 刘彻愣了半晌,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东方掌柜!让竇申刷缸?这事也就他干得出来。” 刘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说什么了?” 韩嫣低著头。 “他说…『竇大人手脚太慢,以后要是没饭吃了,可以来我这儿当下力,管饭。』” 刘彻止住笑,眼里闪过精芒。 他看著桌上的盐铁分布图,又看了看东市的方向。 “有意思。” “这长安城终於要热闹起来了。” 刘彻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长乐宫的灯火依旧静謐。 但刘彻知道,这大山的根基开始晃动了。 … 次日清晨。 忘忧酒肆门口。 陆长生伸了个懒腰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门口掛幌子的旗杆,又看了看昨晚竇申留下的断匕首。 他隨手把断匕首扔进垃圾堆。 街角处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一闪而过。 陆长生走到隔壁包子铺,摸出三枚铜钱。 “老王,两个肉包子,一碗稠稀饭。” 包子铺老板老王一边递包子一边压低声音。 “东方掌柜,你昨晚闯祸了。那竇申记仇得很,你赶紧跑路吧。” 陆长生咬了一口包子,满嘴流油。 “跑路?为什么要跑路?” 他指了指后院。 “他缸还没刷乾净呢,我还等著他今天接著来刷。” 老王像看疯子一样看著陆长生。 陆长生端著稀饭蹲在酒肆门槛上,看著初升的太阳。 不远处一队披甲骑兵飞驰而过。 那是少府的骑兵。 领头的正是韩嫣。 韩嫣在酒肆门口勒住马绳,看了陆长生一眼,隨即挥动马鞭。 “传陛下旨意!” “即日起,齐、楚、燕、赵各地盐场收归朝廷督办!” “凡有阻拦者,以谋逆论处!” 街道两旁的商贩和百姓都呆住了。 …… 与此同时长乐宫。 竇太后坐在矮榻上,手里捏著一串菩提子。 “盐铁收归少府?” 跪在底下的丞相卫綰后背发凉。 “回太皇太后,陛下今日一早没过明堂,直接让羽林卫把圣旨贴到了长安城八个城门上。现在满城的商贾都在跳脚,齐王和楚王在京城的邸舍也炸了锅。” 卫綰擦了擦额头的汗。 “陛下这道旨意下得太急,地方郡守纷纷上书,说盐铁乃地方命脉,强行收归恐激起民变。” 啪。 菩提子断了线,木珠子滚落一地。 殿內的宫女太监呼啦啦跪倒一片,没人敢出声。 “哀家这个孙子,哀家最清楚。他有野心,但没这个脑子。” “盐铁专卖,这是一把从诸侯王和豪强身上割肉的软刀子。彻儿想不出这么阴损又绝妙的招数。” 卫綰把头埋得更低了。 “太皇太后的意思是,陛下背后有人指点?” “去查。” “查他这两天出宫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喝过什么茶。把那个给他出餿主意的人,给哀家揪出来。” 卫綰连滚带爬的退出大殿。 竇太后靠在软垫上,听著外面的风声,冷笑了一声。 第24章:太后暗探上门找死?陆长生一招反杀,全部扔进青楼后巷! “想绕开哀家搞钱护院?门都没有。” 长安城东市,忘忧酒肆。 陆长生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一张刚出炉的胡饼。 他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 一辆青篷马车在街角停下。 刘彻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急匆匆的跳下车朝酒肆走来。 韩嫣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一个布包。 “掌柜的!” 刘彻跨过门槛,自己拉开长凳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口。 陆长生连屁股都没挪一下,继续啃著胡饼。 “没到营业时间。要喝酒,去后院自己搬。” 刘彻没计较陆长生的態度,他现在满肚子的话想找人倒。 “先生,你那招盐铁专卖,我用了。” 刘彻身子前倾,盯著陆长生。 “圣旨一下,长安城那些大商贾全成了霜打的茄子。我粗粗算了一笔帐,要是这法子推行下去,少府一年的进项,能抵得上过去五年的田租!” 陆长生咽下嘴里的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钱进你库房了吗?” 刘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烦躁的抓了一把头髮,狠狠砸了一下桌子。 “別提了!那帮老狐狸,全都在跟我打太极!” 刘彻咬著牙。 “齐国的郡守上书,说海边风浪大,盐场被淹了。蜀地的官员报丧,说铁矿塌方,没法开採。这分明是合伙糊弄我!” “我家那瞎眼老太太更是绝,直接断了少府的调兵权。我现在就算知道他们抗旨,也派不出人去拿他们!” 刘彻越说越气,一把夺过韩嫣手里的布包,砸在柜檯上。 哗啦一声。 布包散开,里面全是黄灿灿的金饼。 “掌柜的,给我来坛最烈的酒!今天这气,我咽不下去!” 陆长生站起身,走到柜檯后。 他没去拿酒罈子,而是端起刘彻刚才喝剩下的那半碗凉茶。 他拿起一根竹筷,在茶水里蘸了一下。 “你以为下道圣旨,钱就自己长腿跑进你家库房了?” 陆长生在木桌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这是长城。” 接著,他在线的北边,画了一大片空白。 “这是匈奴。” 刘彻的目光被那根筷子吸引,不知不觉站了起来,盯著桌面。 陆长生手腕一转,在横线南边画了几个圈。 “这是你的长安。这是齐国。这是吴楚。” 陆长生抬起头,看著刘彻的眼睛。 “你觉得憋屈,是因为你只盯著自家院子里的这点烂事。” “你口口声声说要搞钱打强盗,可你连强盗在哪放羊,强盗的死穴在哪,你都不知道。” 刘彻不服气。 “只要我有钱,我就能招募十万步兵,打造最锋利的铁剑,一路推平草原!” 陆长生冷笑了一声,像看傻子一样看著刘彻。 “十万步兵?” 陆长生用筷子在北边的空白处隨意点了几个水滴。 “匈奴人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的城池。他们全是骑兵,来去如风。” “你带著十万步兵出了长城,两条腿怎么追四条腿?人家根本不跟你正面打,就骑著马在远处放风箏,射完一轮箭就跑。” 陆长生用筷子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圈,把汉军的位置死死围住。 “不用半个月,你的十万大军就会被拖垮。粮草运不上来,士兵连匈奴人的马尾巴都摸不到,最后只能在草原上活活饿死,变成野狼的粪便。” 刘彻的脸色变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他从小在未央宫长大,学的是帝王心术,看的是兵书战策,但从来没人给他掰碎了讲过草原上的实际战况。 朝堂上那些老头子只会喊“和亲”,主战派只会喊“出击”,却没人告诉他怎么打。 “那…那就练骑兵!我有钱了就能买马!”刘彻急切的说。 陆长生把筷子丟在桌上。 “去哪买?” 陆长生指著地图西边的一块区域。 “大汉的马场都在西北。现在西北的草场,一半在匈奴人嘴里,一半在你家那些诸侯王手里。” “你手里没有好马,就算给你一座金山,你也只能买到拉车的駑马。骑著駑马去追匈奴的战马,你是嫌將士们死得不够快?” 刘彻彻底愣住了。 他颓然的跌坐在长凳上,看著桌上那幅简陋的水渍地图。 原本以为盐铁专卖是一招绝杀,没想到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没有马,打不了匈奴。 没有草场,养不出好马。 想要草场,就得动诸侯王的封地。 动诸侯王,竇太后就会直接废了他这个皇帝。 这是一个死结。 “先生。” “这局,怎么破?” 陆长生走到酒缸前,拿起木提子舀了一碗清澈的酒液,推到刘彻面前。 “我不教你怎么破局。我只告诉你,饭要一口一口吃。” 陆长生指了指桌上的水渍。 “盐铁的钱,你收不上来,是因为你手里没有刀。用你手头能动用的那点小钱,去上林苑圈一块地。” 刘彻抬起头。 “上林苑?那是我皇家打猎的地方。” “对。”陆长生点点头,“老太太不让你练兵,没说不让你打猎。” “你以游猎的名义,把长安城里的孤儿招进去。再把那些流民和犯了事的囚徒也弄进去。给他们饭吃,教他们骑马射箭。” 陆长生压低了声音。 “这支队伍,不用经过少府的帐,也不用兵部的虎符。他们只认你一个人,只吃你给的饭。” “等这支队伍练出来了,他们就是你的第一把刀。” 刘彻的眼睛越来越亮,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羽林孤儿! 这是完全属於他自己的私军! 只要打著游猎的幌子,竇太后根本不会在意一群在林子里射兔子的泥腿子。 “妙!太妙了!” 刘彻猛地端起那碗烈火烧,一饮而尽。 “先生真乃神人!我这就回去安排!” 刘彻站起身,搓著手。 就在这时,酒肆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陆长生耳朵动了动。 他拿起柜檯上的一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你先別急著走。” 陆长生看著门外。 “你家老太太的鼻子挺灵,狗已经找上门了。” 刘彻脸色一沉,韩嫣瞬间拔出短剑,挡在刘彻身前。 酒肆半开的木门外,一个挑著担子的货郎正探头探脑的往里看。 那货郎穿著破烂,但眼神锐利,根本不像个卖货的。 陆长生连身子都没转,手指捏住那块碎银子,屈指一弹。 嗖。 碎银子化作一道银光,直接穿透了薄薄的窗户纸。 门外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担子翻倒在地,几个木碗滚出去老远。 “韩嫣,去把垃圾拖进来,別死在门口影响我做生意。”陆长生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张没吃完的胡饼。 韩嫣一个箭步衝出去,片刻后,拖著一个昏迷的汉子走了进来。 汉子的额头上肿起一个大包,那块碎银子深深嵌在旁边的门柱上。 刘彻走上前,用脚踢开汉子的衣领。 衣领內侧,绣著一个极小的“长”字。 长乐宫的暗探。 刘彻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不是陆长生出手,他今天微服出宫见高人的事,半个时辰后就会摆在竇太后的案头上。 “先生,这人…”刘彻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杀了他,老太太马上就会派一千北军把这条街围了。” 陆长生咽下最后一口饼。 “用冷水泼醒,灌半罈子烈火烧,扒光衣服扔到燕春楼的后巷去。” “老太太问起来,就是这探子拿了赏钱去喝花酒,什么都没查到。” 韩嫣咽了口唾沫,手脚麻利的拎起一坛酒,捏开探子的嘴就往里灌。 刘彻站在木桌旁,没有看那个被灌酒的探子。 他的目光盯著桌面上那幅快要乾涸的水渍地图。 刘彻伸出手指,按在横线北边那个代表匈奴王庭的位置上。 韩嫣拖著烂醉如泥的探子走向后院。 第25章:贪得无厌?朕要空手套白狼抄了你的家! 一个时辰后!燕春楼的后巷泛著一股刺鼻的尿骚味,还有劣质脂粉的香气。 韩嫣把长乐宫的暗探扔在泔水桶旁边。 他提起半罈子烈火烧,全部浇在探子身上,顺手抽走探子的腰带,扔进旁边的臭水沟。 做完这些,韩嫣拍拍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长乐宫。 竇太后听著底下人的匯报,手里的鳩杖顿在的板上:“喝花酒?裤子都被人扒了?” 卫綰跪在的板上,大气都不敢喘。 “没用的东西。让他去守皇陵。”竇太后板著脸,“皇帝那边在做什么?” “回太皇太后,陛下今日一早去了上林苑,说是要圈一块的养鹿和兔子,冬天好游猎。他还从少府调了一批流民过去修柵栏。” 竇太后紧皱的眉头鬆开了一些。 “养兔子?隨他去。只要他不折腾朝政,不碰哀家的底线,他在林子里怎么玩都行。” 几天后,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看著案几上的一堆竹简,太阳穴突突直跳。 “三十顷良田?还要长安城东市两成的商铺税契?” 刘彻猛的把竹简砸在的板上,韩嫣站在一旁低著头不敢出声。 “她以为大汉的国库是她家的钱袋子吗!” 刘彻在殿內来回踱步。 “当年那句金屋藏娇,朕確实承了她的情。这些年朕赏给馆陶公主的財物也不少。金银珠宝,綾罗绸缎,流水一样送进她的公主府。” “现在她连东市的税契都要插手。明天她是不是要坐朕的龙椅!” 韩嫣弯腰捡起的上的竹简。 “陛下,馆陶长公主毕竟是太皇太后的亲女儿。而且皇后娘娘那边……” 提到陈阿娇,刘彻的脸色更难看了。 “別提她。”刘彻咬著牙,“今天早上在椒房殿,朕不过是多看了一个宫女两眼,她当著朕的面把那宫女的脸划花了。她还在那里大吵大闹,说朕忘恩负义。” 刘彻走到窗边,一拳砸在窗欞上。 “外有老太太压著,內有这母女俩逼著。朕这皇帝当的窝囊。” “换衣服。出宫。” 忘忧酒肆里今天没什么客人。 门被推开了。 刘彻走了进来,脸色阴沉。 他坐在柜檯前的长凳上,把腰间的玉佩拍在桌上。 “掌柜的,上酒。要最烈的。” “大白天喝烈酒伤肝。” “我今天就是想醉死在这儿!”刘彻胸口起伏。 陆长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一个黑瓷酒罈,拍开泥封,倒了一碗推到刘彻面前。 “上林苑的兔子不好养?” 刘彻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被呛的连连咳嗽。 “兔子好养,家里的母老虎难缠。” 刘彻放下酒碗,抹掉嘴角的酒渍。 “掌柜的,你给我评评理。” “当年我能当上这个家,多亏了我一个姑母。她把女儿嫁给我,帮我在老太太面前说了不少好话。” “我当时年纪小,顺口许诺若能娶她女儿,必造金屋藏之。” “现在我当家了,金屋也造了。但这母女俩贪得无厌。” “她女儿在后院里横行霸道,连我多看別的丫鬟一眼都要打要杀。她娘更是离谱,隔三差五就来要钱要的。今天张口就要我城东两成的铺子收成。” “那是我留著养护院的钱!给了她,我拿什么去买刀枪!” 刘彻盯著陆长生,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不给,她就去老太太那里闹,说我忘恩负义。我给了,这就是个无底洞。” “掌柜的,你教教我,这局怎么破?” “既然你当初许诺的是金屋,那就多塞点金子。” 刘彻愣了一下。 “先生的意思是……给她?” “给。”陆长生点头,“不仅要给,还要大张旗鼓的给。” 刘彻猛的站了起来。 “先生!我哪来那么多钱给她!而且给了她,她只会要的更多!” 陆长生没有理会刘彻,他拿起那碗刘彻没喝完的酒,走到门口。 他把酒水倒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 “你看这水。” 刘彻走过去,低头看著的上的水渍。 “水流在平的上,只会慢慢渗进去。” 陆长生用脚尖在水渍旁边划了一道沟,把水拦住。 “但如果你把水堵起来,让它越聚越多,最后决堤的时候,连房子都能衝垮。” 陆长生转身走回柜檯坐下。 “人也是一样。你现在压著她,她觉得委屈,老太太也觉得你刻薄。” “你顺著她。她要三十顷的,你给她五十顷。她要两成税契,你把城南的也包给她。” “你可以给她超出规制的排场。她出门,你赐她天子仪仗。她过寿,你让全长安的官员都去给她磕头。” 刘彻的脸色变了。 他虽然年轻,但从小在宫里长大,听懂了陆长生话里的意思。 “捧杀。” “人吃太饱了就会撑。撑了脑子就不清醒。” “她习惯了你要什么给什么,习惯了在长安城里横著走。她就会觉得这天下是她说了算。” “等她膨胀到连老太太的规矩都不放在眼里的时候。” 陆长生手腕一转,刻刀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等她为了抢的盘,把手伸进那些老资格诸侯王的钱袋子里的时候。” “等全长安的百姓和官员都对她怨声载道的时候。” 陆长生抬起头看著刘彻。 “那时候,老太太还会护著她吗?” 刘彻深吸一口气,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招太毒了。 不用自己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 用金银財宝和虚无的权力,把馆陶公主架在火上烤。 等到民怨沸腾,等到竇太后都觉得馆陶公主威胁到了刘家的江山。 到时候杀馆陶公主的刀,根本不用刘彻自己拔。 竇太后会亲自拿拐杖敲死这个亲女儿。 刘彻慢慢坐回长凳上,端起空酒碗。 “先生……这计策绝了。” 刘彻压下心头的震惊。 “但这需要时间。我手里的钱不够填她这个无底洞。” 陆长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草纸,推到刘彻面前。 “没钱就去借。” 刘彻看了一眼。 “借?找谁借?” “找那些大商贾。”陆长生指了指纸上写的一个名字。 卓王孙。 “蜀的卓家富可敌国。你以皇帝的名义私下找他借钱。利息给高点。” 刘彻皱眉。 “我是天子,找商贾借钱成何体统?” “体统值几个钱?”陆长生嗤笑一声,“你现在连买刀的钱都没有,还端著天子的架子?” “你找卓王孙借钱,把这笔钱全砸在馆陶公主身上。等馆陶公主倒台了,她抄家出来的家產,足够你连本带利还给卓家,还能剩下大半充盈国库。” “用商人的钱养肥你的猪。最后杀猪过年,商人赚了利息,你赚了家產。” “这叫空手套白狼。” 刘彻猛的一拍大腿,满脸通红。 “好一个空手套白狼!” 刘彻站起身,对著陆长生深深作了一个揖。 “东方先生,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朝堂上那些老头子加起来,都不如你一根手指头。” 陆长生把雕好的沉香木扔在桌上。 那是一个憨態可掬的胖猪。 “拿去玩。没事別老往我这儿跑,我还要做生意。” 刘彻拿起那个木雕猪把玩了一下,大笑著转身出门。 韩嫣赶紧跟上。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 刘彻坐在车厢里,手里捏著那个木雕猪,眼神冷酷。 “韩嫣。” “臣在。” “回宫之后传旨。馆陶长公主有拥立之功,赐良田百顷。东市税契再加一成。” 韩嫣愣了一下,隨即低头。 “诺。” “另外,派人秘密去一趟蜀的,找卓王孙。” 刘彻看著手里的木雕猪,嘴角勾起。 “告诉他,朕有一笔大买卖要跟他谈。” 忘忧酒肆里。 陆长生把柜檯上的木屑扫乾净。 他走到门口,看著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隔壁包子铺的老王端著一笼刚出锅的肉包子走出来。 老王看了一眼陆长生,压低声音。 “东方掌柜,你听说了吗?竇家那个混世魔王竇申,今天一早在家里发脾气,把几个下人打了个半死。” 第26章:表面修黄老实则兴儒,太后被骗惨了 “听说是手上的皮被碱水烧坏了,连筷子都拿不稳。” 陆长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是吗。” “这长安城的水越来越浑了。你这酒肆开在东市,可得小心点。”老王摇摇头回了铺子。 陆长生没有接话。 他转头看向后院的方向。 后院那两口大酒缸被刷的乾乾净净,在阳光下泛著光。 与此同时长乐宫,阁子里迴荡著馆陶长公主的笑声。 “母后,您是没看见,彻儿现在多懂事。昨儿个不仅把城南五十顷水田的契书送到了我府上,还让人拉了十车蜀锦。说是天冷了,让我多裁几身衣裳。”馆陶公主坐在锦凳上,手里捏著糕点,笑得脸上的脂粉直往下掉。 竇太后拨弄佛珠的手停顿片刻。 “他倒是大方。国库里那点底子,够他这么折腾?” “哎哟母后,您操这心干嘛。”馆陶公主把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他是天子,天下都是他的。再说了,阿娇在后宫里管著皇帝,刘彻敢不对我这个丈母娘孝顺?这小子要是敢尥蹶子,我立马进宫撕了他的皮。” 竇太后没接话,只是微微嘆气。 老太太知道自己这个女儿贪心,但刘彻愿意拿钱堵馆陶的嘴,说明这小皇帝確实怕了,也服软了。 只要不折腾朝政,不去碰黄老之学的底线,隨刘彻怎么败家。大汉江山只要不瞎折腾,就垮不了。 “卫綰。”竇太后对著帘子外面喊了一声。 丞相卫綰赶紧膝行两步,把头贴在地板上。 “老臣在。” “皇帝最近在朝堂上,还提那个什么盐铁专卖吗?还提要打匈奴吗?” 卫綰咽了口唾沫:“回太皇太后,陛下最近安分得很。前几日早朝,御史大夫上了道摺子,说要与民休息,削减少府开支。陛下连看都没看,直接就准了。” “还有上林苑那边,陛下只说是圈地养些鹿和兔子,让羽林孤儿们閒著没事射著玩。连兵部虎符都没动过。” 竇太后紧绷的嘴角终於鬆开了。 老太太点点头,重新拨弄起佛珠。 “算他识相。年轻人火气旺,想建功立业是常事。撞了南墙知道疼了,自然就老实了。” “让皇帝玩去吧。只要朝廷章法不乱,哀家懒得管他。” …… 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穿著一身宽鬆常服,盘腿坐在御案后面。 他手里拿著一把刻刀,正在一块碎木头上瞎划拉。这是从忘忧酒肆那个掌柜那里学来的毛病,心里越算计,手上越得找点事做。 大殿中央,站著几个穿著粗布儒服的中年人。 领头那人身形清瘦且颧骨很高,眼神亮的出奇。 董仲舒。 刘彻放下刻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朕叫你们进宫,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董仲舒上前一步,双手作揖深深拜下。 “陛下欲兴儒学,罢黜百家。臣等愿为陛下效死,重塑大汉朝纲。” 刘彻嗤笑出声。 “效死?你们有几颗脑袋够长乐宫砍的?” 董仲舒愣住了。这大儒满腔热血进宫,以为遇到了明主,没成想皇帝开口就说丧气话。 刘彻从御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隨手扔在董仲舒脚下。 “看看。这是丞相卫綰昨天上的摺子。满篇的清静无为和顺应天道。朕要是现在敢在朝堂上提一句独尊儒术,明天你们几个的脑袋就得掛在长安城门楼子上。” 董仲舒捡起竹简扫了一眼,脸色涨的通红。 “陛下。黄老之学乃是守成之法,如今大汉国力渐丰,加上诸侯王拥兵自重,若不以儒家大义统御天下,迟早生变。” “朕知道。”刘彻打断这大儒的话,眼神变冷。 “但朕现在手里没兵权,动不了那些老臣。所以,朕得给你们换个身份。” 刘彻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董仲舒面前。 “赵綰和王臧就是太急了,被老太太直接弄死。朕不能让你们重蹈覆辙。”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朕钦点的郎官,负责在天禄阁整理先帝留下的典籍。” 董仲舒眉头紧锁。 “整理典籍?陛下,臣等学的是治国平天下之术,岂能困於书堆之中?” 刘彻伸出一根手指,戳在董仲舒胸口上。 “蠢。” 刘彻骂出了那个掌柜常骂他的字,嘴角微微上扬。 “整理典籍就是个幌子,什么东西都能往里塞。老太太喜欢黄老,你们就给朕修一本黄老微言。” “但在修书的时候,你们得把儒家的核心塞进黄老的內容里。把大一统和尊君权以及忠君爱国的道理,用道德经的词句写出来。” “老太太眼睛看不见,只能听人念。只要听著顺耳,太皇太后就不会起疑心。” 董仲舒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震惊。 大儒看著眼前这个才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突然觉得后背发凉。这种偷梁换柱的阴损招数,肯定不是一个在深宫里长大的皇帝能想出来的。 “臣……明白了。”董仲舒俯下身子。“陛下此计,乃是借壳生蛋。臣等定当把这齣戏演好,不让长乐宫察觉分毫。” 刘彻满意的拍了拍董仲舒肩膀。 “去吧。把你们那些师兄弟,加上各地有才学的儒生,都以修书的名义弄进长安。朕要让这未央宫里的人,一点一点换成咱们自己的。” 第27章:疯狂捧杀馆陶,让满朝文武都想弄死她 一个时辰后。忘忧酒肆。 陆长生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个小铜炉,里面烧著几块碎炭。这掌柜把手放在上面烤著,眼神看著门外空荡荡的街道。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街角。 刘彻裹著一件羊皮裘,推开酒肆大门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寸步不离的韩嫣。 “掌柜的,冻死个人了。来碗烈酒暖暖身子。”刘彻自顾自的拉开长凳坐下,呼出一口白气。 陆长生没动弹,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后院。 “酒在缸里,自己去舀。我这儿不养閒人。” 韩嫣脸色一沉,刚想发作,被刘彻一把拦住。 刘彻倒是没生气,笑嘻嘻的站起身,自己跑到后院舀了两碗酒端出来。 “先生,你教我的那招借壳生蛋,我用上了。”刘彻把一碗酒推到陆长生面前。“我把董仲舒那帮人塞进了天禄阁,名义上是修黄老学说,实际上全在写集权文章。” 刘彻喝了一大口酒,脸上泛起红晕。 “老太太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太皇太后现在满脑子都是我那个贪心的姑母。我找卓王孙借了十万金,全砸在馆陶公主身上了。馆陶现在出门都敢用天子仪仗,连丞相的轿子见了她都得让路。” 刘彻越说越起劲:“等馆陶把满朝文武都得罪光了,我看老太太还怎么保她。” 陆长生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这掌柜看著刘彻那张得意的脸,摇了摇头。 “尾巴翘的太高,容易招风。” 刘彻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先生觉得哪里不妥?” 陆长生把酒碗放下,拿起一根竹筷子,在桌面的水渍上划了一道。 “你把儒生塞进天禄阁,这招確实避开了老太太。但你別忘了,长安城里不只有太皇太后。” “那些跟著你祖父和父亲打天下的老臣,加上那些靠著黄老学说占据高位的老傢伙。这些人眼睛没瞎。” 陆长生盯著刘彻。 “董仲舒那帮人写的东西,老太太听不出毛病,那些老傢伙能看不出来?他们现在不吭声,是在观望。观望你这个小皇帝到底有几斤几两。” “一旦老臣们觉得你威胁到了他们的位子,这帮人就会扑上来弄死董仲舒。到时候,老太太连句话都不用说,你的新政就得完蛋。” 刘彻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小皇帝只顾著糊弄竇太后,却忘了朝堂上那帮老臣的利益牵扯。 “那……我该怎么办?” 陆长生靠在椅背上,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钱。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挡箭牌。一个能在前面替你挨骂,替你吸引所有注意力的活靶子。” 陆长生把两枚铜钱推到刘彻面前。 “朝堂上,谁的权势大?谁贪財?谁想把控朝政?” 刘彻盯著那两枚铜钱,脑子里飞速运转。 突然,小皇帝眼睛一亮。 “田蚡。” 田蚡是王太后的同母异父弟弟,也就是刘彻的亲舅舅。这个人贪財,渴望权力,脸皮也厚。 陆长生嘴角微勾。 “对。把你那个好舅舅推出去。” “给他官做,给他权,让他去跟那些老臣斗。董仲舒在后面修书,田蚡在前面惹事。老傢伙们的眼睛全盯著田蚡,谁还在乎天禄阁里几个书生在干什么?” 刘彻站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 “绝了。先生,这招驱虎吞狼,真是妙计。” 刘彻一把抓起桌上酒碗,一饮而尽。 “我这就回宫,明天就封田蚡为太尉。让他去折腾。” 刘彻大笑著转身出门,韩嫣赶紧跟上。 陆长生坐在柜檯后面,看著刘彻的马车驶离街道。 陆长生拿起抹布,慢慢擦掉桌上水渍。 “老刘家的人,骨子里都带著股狠劲。用起自己人来,连眼睛都不眨。”陆长生低声自语。 几天后,长乐宫。 卫綰跪在竇太后面前,手里捧著一卷刚从天禄阁送来的竹简。 “太皇太后,这是董仲舒等人新修的黄老微言。” 竇太后闭著眼,手里拨弄著佛珠。 “念两段听听。” 卫綰展开竹简。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故天子受命於天,统御四海,此乃顺应天道。臣民若有不臣之心,即为逆天,当诛之……” 卫綰越念,额头上的汗越多。 这词句听著是道德经的底子,但里面的意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强调皇帝的权力。 竇太后拨弄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阁子里十分安静。 过了许久,竇太后冷笑出声。 “好一个天子受命於天。这帮书生,笔桿子倒是会拐弯。” 卫綰赶紧把头磕在地上。 “太皇太后,这书里夹带私心,臣以为,当立刻查封天禄阁,將董仲舒等人下狱问罪。” 竇太后没有说话。 老太太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喧闹声。 一个老太监跌跌撞撞的跑进暖阁。 “太皇太后。不好了。田蚡大人在未央宫门外,因为爭抢道,把御史大夫的车驾给砸了。现在两人正在宫门口骂街呢。” 竇太后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田蚡……这个无赖。皇帝怎么把他给放出来了?” 竇太后深吸一口气,把怒意强压下去。 “传哀家的话。让田蚡闭门思过三天。御史大夫罚俸半月。” 卫綰急了。 “那董仲舒修书的事……” “修书的事先放一放。”竇太后不耐烦的打断卫綰。“几个书生翻不起浪。现在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盯著田蚡那个无赖,哀家要是这个时候去查天禄阁,別人会说哀家连几个修书的郎官都容不下。” “皇帝这是在给哀家上眼药呢。用一个无赖舅舅在前面挡著,自己在后面偷偷摸摸的换人手。” 竇太后虽然瞎了,但心里清楚。 老太太知道刘彻在玩什么把戏,但现在抓不到把柄。田蚡是外戚,董仲舒是修书的。刘彻表面上对太皇太后恭恭敬敬,馆陶公主又天天在长乐宫吹风说皇帝的好话。 竇太后要是强行出手,反而落了下乘。 “熬著吧。”竇太后闭上眼,声音里透著疲惫。“哀家倒要看看,刘彻这齣戏能唱多久。” …… 长安城东市。 一辆装满蜀锦和金玉的大马车,在几十个护卫的簇拥下招摇过市。 马车上掛著馆陶长公主的徽记。 街道两旁的商贩和百姓纷纷避让,敢怒不敢言。 陆长生站在忘忧酒肆门口,手里拿著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隔壁包子铺的老王凑过来,压低声音。 “东放掌柜,你看这长公主府的排场,比皇帝出行还威风。这长安城,怕是要改姓陈了。” 陆长生咬了一口包子。 这掌柜看著那辆沉重的马车在青石板上碾过。 咔嚓。 一块年久失修的青石板承受不住重量,直接碎裂开来。马车的车轮陷进坑里,猛的一晃,车上一箱金玉砸在地上散落一地。 第28章:你都四十了,还想跟十六岁皇帝爭? 五天后的朱雀大街被堵得严严实实。 到处都是绣著硕大“梁”字的旗帜。 三百名身穿精铁鎧甲的骑兵在前面开路。后面跟著十六匹纯白色的骏马,拉著一辆巨大的马车。车盖用的是明黄色的绸缎,车辕上雕著五趾的蟒。 这是梁王刘武的仪仗。 汉景帝的亲弟弟,当今太皇太后竇氏最疼爱的小儿子,大汉最有钱的诸侯王。 刘武这次进京,排场压过了天子。 忘忧酒肆的角落里。刘彻坐在阴影中,手里攥著一只酒碗。 “这就是朕的好皇叔。”刘彻咬著牙。“十六匹白马。朕祭天的时候才捨得用六匹。刘武这是在告诉全长安,他才是这大汉的主人。” 韩嫣站在一旁:“陛下,梁王这次带了千名卫队入京。太皇太后特许他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这在汉室是头一份。” “头一份,他是想做这独一份。” 柜檯后面。陆长生拿著一块干布擦拭著一只黑陶酒罈。陆长生对门外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没反应,专心擦著罈子上的灰。 “心浮气躁。杯子捏碎了要赔。三文钱。” 刘彻深吸一口气,鬆开了手里的碎片。 外面的喧闹声突然停了。 那辆巨大的马车正好停在了忘忧酒肆的门口。东市的路窄,梁王的马车太宽,车轮子卡在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混帐东西!怎么驾的车!” 车里传出一声怒骂。车帘被一只戴满玉扳指的胖手掀开。 一个身穿紫金蟒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刘武体態臃肿,满脸横肉,那双眼睛透著一股子傲气。 刘武看了一眼卡住的车轮,又嫌弃的看了一眼满的尘土。最后刘武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家不起眼的酒肆上。 “忘忧?”刘武念了一遍招牌,嗤笑一声。“穷鬼才信这种鬼话。” 刘武挥了挥手里的马鞭,指著酒肆大门。“来人,把这铺子清了。本王口渴,要进去歇歇脚。把里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都赶出去。” “诺!” 十几个卫士冲了过来,用刀鞘推搡著门口看热闹的百姓。 卫士们衝进酒肆,看到了柜檯后的陆长生和角落里的刘彻主僕。 领头的卫士一脚踹翻了一条长凳,刀鞘指著陆长生的鼻子。“掌柜的,没听见吗?清场。我家王爷要用你这地方。赶紧滚。” 陆长生放下手里的黑陶罈子。 陆长生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个卫士,又看了一眼的上的长凳。 “凳子是梨木的,五十文。加上刚才那三文钱的杯子,一共五十三文。给钱,然后滚。” 卫士愣住了。 这卫士跟著梁王横行霸道惯了。在封的睢阳,连郡守见了梁王府的人都得点头哈腰。这长安城的一个卖酒翁敢让他赔钱。 “你找死!”卫士拔刀就要砍。 “住手。” 门口传来一声呵斥。 刘武迈过门槛走了进来。刘武瞥了一眼那个拔刀的卫士。“在长安城动刀子,你是想让那帮御史参本王一本吗?退下。” 卫士收刀退到一边。 刘武走到柜檯前,用马鞭敲了敲桌面。“掌柜的,胆子不小。连本王的人都敢骂。你知道本王是谁吗?” 陆长生拿起抹布,把刚才马鞭敲过的地方擦了擦。 “知道。”陆长生把抹布扔进水盆。“你是刘武。” 酒肆里安静下来。 角落里的韩嫣差点咬到舌头。 刘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在长安城,连皇帝都要叫刘武一声皇叔。这市井小民直呼刘武的名字。 “好。好得很。”刘武脸上的肥肉都在抖。“既然知道是本王,还不跪下磕头?信不信本王一句话,就能把你这破店拆了,把你全家流放到岭南去餵虫子?” 陆长生停下了手里的活。 陆长生看著这个臃肿的王爷。“拆店?你隨意。但这店是租的,房东是个杀猪的,脾气不太好。” 陆长生嘴角勾起。“梁王殿下,你是不是在睢阳待久了,忘了这长安城姓什么?” 刘武眯起眼睛。“自然是姓刘。” “对,姓刘。”陆长生点点头。“但这个刘,是未央宫那个刘。这不归你梁王府管。” “放肆!”刘武猛的一拍桌子。“本王是先帝同胞兄弟!是当今天子的亲叔叔!太皇太后最疼爱的儿子!这大汉天下,本王有一半的功劳!当年七国之乱,若不是本王在睢阳死守,哪有今日的长安!” 刘武唾沫星子乱飞。这是刘武最引以为傲的资本,也是刘武覬覦皇位的底气。 角落里的刘彻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陆长生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顺手拿起那块抹布挡了挡。“七国之乱?我怎么记得,当年周亚夫断了吴楚联军的粮道,把刘濞饿得半死,你才敢开城门追击的?” 刘武脸色一僵。 “再说了。亲叔叔又如何?太皇太后疼爱又如何?” 陆长生身子前倾:殿下,你今年四十有二了吧?” 刘武一愣。“是又怎样?” “当今天子才十六。”陆长生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你比他大了两轮还要多。你觉得,你能熬得过他?” 这句话扎进了刘武心里。 刘武想当皇太弟,想兄终弟及。但刘武年纪大了,刘彻正如日中天。 “你……你这刁民!”刘武指著陆长生的手指都在哆嗦。“本王要撕烂你的嘴!” “別急著撕。”陆长生站起身,绕过柜檯,走到刘武面前。 “殿下这次进京,带了千乘万骑,威风是威风了。” 陆长生指了指门外那辆卡在沟里的马车。 “但这路太窄,车太大。卡住了,进退不得。” “这就像殿下现在的处境。” 陆长生盯著刘武的眼睛。“你想进一步,那是未央宫的龙椅,上面坐著天子。你想退一步,那是睢阳的封的,你又捨不得这长安的繁华。” “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你以为太皇太后宠你,你就能为所欲为?老太太眼睛看不见,心没瞎。她宠你,因为你是她儿子。但她更清楚,这大汉的江山不能乱。” 第29章:深夜踢到铁板,老板一人横扫全场 “你今天在这酒肆里耍威风,明天御史台的奏摺就会飞进长乐宫。到时候,你是想让老太太在临终前,还要为了你这个不省心的儿子,去跟满朝文武翻脸吗?” 刘武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刘武想反驳,但喉咙里堵得慌。陆长生的话每一个字都敲在刘武最恐惧的神经上。 刘武怕竇太后失望。那是刘武唯一的护身符。 “你……你到底是谁?”刘武后退了半步。一个市井商贾不可能有这种见识。 “我?”陆长生坐回长凳上,拿起那把未完成的木雕。“一个卖酒的。偶尔看人喝多了,说两句醒酒的话。” 陆长生指了指门口。“车轮子卡住了,让人抬一下就行。別老想著把路拆了。这长安城的路,是高祖皇帝修的,结实著呢。” 刘武站在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门外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刘武要是现在下令杀人,那就是坐实了跋扈的罪名。 “好一张利嘴。”刘武咬著牙,瞪了陆长生一眼。“本王记住你了。” 刘武又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刘彻。刘彻背对著光,低著头,看不清面容。 “晦气!” 刘武一甩袖子,转身走出酒肆。“来人!把车抬出来!回府!” 门外传来吆喝声。那条金红色的长龙终於动了,灰溜溜的气息走了。 酒肆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长生拿起抹布,把刘武刚才站过的地方擦了擦。“脏。” 角落里,刘彻站了起来。 刘彻走到柜檯前,眼里的怒火消失了,多了些光亮。“先生。刚才那句『路是高祖修的』,骂得好。” 陆长生把抹布扔进水盆。“骂人没用。” 陆长生从柜檯下摸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刘武今天退了,因为他还要脸,还顾忌著老太太。但他心里的那团火,只会越烧越旺。” 陆长生倒了两碗酒,推给刘彻一碗。“梁王富可敌国,手里有兵,背后有太后。刘武这次进京,就是衝著你那把椅子来的。” “刚才那是文斗,接下来,他该动武了。” 刘彻端起酒碗。“动武?我正愁找不到藉口削他。他要是敢动,我就让他知道这长安城谁说了算。” 陆长生摇了摇头。“你那个叔叔虽然蠢,但他身边的谋士不蠢。羊胜和公孙诡,这两人是阴谋里的行家。” 陆长生用手指沾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一把短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刘武不会直接造反。他会先把你身边能用的人,一个个除掉。” “比如那个提议削藩的袁盎,或者你刚提拔的那些儒生。” 刘彻心头一凛。“先生的意思是,他会行刺?” 陆长生没有回答。陆长生端起酒碗喝光了。“酒喝完了,赶紧走。你那个叔叔回过味来,肯定会派人来查这酒肆的底。我不想惹麻烦。” 刘彻深吸一口气,对著陆长生拱手一礼。“多谢先生提点。” 刘彻带著韩嫣离去。 陆长生低著头,专注的雕刻著手里的木头。 …… 半个时辰后,梁王府邸。 一只玉杯被摔在的板上,摔得粉碎。 刘武坐在虎皮大椅上,胸口起伏。“欺人太甚!一个卖酒的贱民敢教训本王?” 两个身穿黑袍的文士站在下首。羊胜和公孙诡。 羊胜上前一步。“大王息怒。那酒肆掌柜有一句话说得对。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太皇太后年事已高,皇帝羽翼渐丰。再拖下去,等太皇太后百年之后……” 刘武打了个寒颤。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 公孙诡走上前,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皇帝动不得,但他身边那些鼓譟削藩的大臣动得。” “只要把袁盎这帮主张立太子的老臣杀光了,朝堂上就没人敢反对大王继位。到时候太皇太后只需一道懿旨,这皇太弟的位置非大王莫属。” 刘武眼神闪烁,隨后露出一抹狠色。“好。就按你们说的办。” 刘武想起那个酒肆掌柜的眼睛。“派几个好手,去把那个忘忧酒肆烧了。那个掌柜的舌头,给我割下来餵狗。本王要让全长安都知道,得罪梁王的下场。” 深夜,忘忧酒肆。 陆长生吹灭了柜檯上的油灯。 陆长生搬了把椅子,坐在了漆黑的大堂中央。手里握著那把太阿剑。 “阿牛。”陆长生对著空气低语。“你那个胖侄子,比起你当年差远了。” “你当年虽然怂,至少知道谁是爹。这胖子是真想当爹。”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陆长生在黑暗中咧嘴一笑。“正好,后院那两口缸还没满。送水的人来了。” 十个穿著夜行衣的汉子贴著墙根,悄无声息的摸到了忘忧酒肆的门外。 他们手里都提著陶罐子。罐口用破布塞著,隨著走动,一股刺鼻的火油味在冷空气里散开。 领头的刀疤脸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两个汉子立刻上前,拔掉陶罐的塞子。浓稠的火油顺著门缝和窗户纸的缝隙,咕嚕嚕的倒了进去。 刀疤脸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摺子。 只要这火摺子扔进去,这间破酒肆连同里面那个不知死活的掌柜,就会在一炷香內烧成一堆灰烬。 梁王殿下交代过,要听见那掌柜的惨叫声才算完事。 刀疤脸拔掉火摺子的盖子,他刚要抬手往前扔。 吱呀一声。 那扇被泼满了火油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刀疤脸的手僵在半空。 陆长生穿著一身单薄的青色中衣,披散著头髮。 他站在门槛里,看著门外这十个黑衣人。 “大半夜的,倒这么多火油。”陆长生用蒲扇在鼻子前面扇了扇,眉头微皱。“这味道太冲了。你们是想把我熏死,还是想把我这儿的酒都点著?” 刀疤脸大惊失色。 这人什么时候走到门后的?竟然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动手!”刀疤脸低吼一声,把手里的火摺子砸向陆长生,同时拔出腰间的刀。 陆长生没躲。 他手里的蒲扇隨意的一挥。 啪。 那根带著火星的火摺子直接原路弹了回去。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旁边那个提著空火油罐的汉子脸上。 汉子身上沾满了火油,火星一碰,轰的一声爆成了一个火人。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东市的夜空。 刀疤脸的刀已经到了陆长生面门。 陆长生连眼皮都没眨。他微微侧身,刀锋贴著他的鼻尖劈空。 下一刻,陆长生手里的蒲扇柄直接捣在刀疤脸的胃部。 这一下看著轻飘飘的,却带著一股透体而入的暗劲。 刀疤脸只觉得五臟六腑都被搅碎了。他眼珠子凸出,张开嘴想要呕吐,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陆长生顺手夺过刀疤脸手里的刀,用刀背在刀疤脸的后颈上轻轻一磕。 刀疤脸瘫倒在的,剩下的八个人看傻了。 梁王府花重金养出来的死士,在这卖酒掌柜面前,连一个回合都走不过。 “別愣著。”陆长生提著刀迈出门槛。“我这人有起床气。你们要是现在跑,我懒得追。” 八个死士对视一眼,咬著牙同时扑了上来。 陆长生嘆了口气。 他就拿著那把环首刀的刀背,在人群里閒庭信步。 咔嚓。 一个死士的膝盖骨碎裂,跪在的板上。 砰。 另一个死士的下巴被刀柄砸中,满嘴牙齿混著血水喷了出来。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酒肆门外的青石板上,横七竖八的躺了一的黑衣人。除了那个还在地上打滚的火人被陆长生一脚踹进水沟里熄了火,其余的都在痛苦的抽搐全废了。 陆长生把手里的刀隨手扔在地上,转身走进酒肆,拿出一根粗麻绳,像串蚂蚱一样,把这十个人的脖子挨个套住。 陆长生拖著麻绳,把这十个人全部拖进了后院。 陆长生把他们扔在水井旁边。他走到井边,提上一桶冰冷刺骨的井水,哗啦一下全泼在刀疤脸的头上。 刀疤脸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到陆长生正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手里拿著一把修剪盆景的大剪刀。 第30章:梁王想杀我?这十个废物我退货了,查收不谢! “梁王让你们来烧店,还交代了什么?”陆长生拿著剪刀,咔嚓咔嚓的剪著旁边一盆冬青的叶子。 刀疤脸咬紧牙关,撇过头去。 死士的规矩,被抓了就咬舌自尽。 他刚要用力咬下去,陆长生手里的剪刀已经塞进了他的嘴里。 “想死可以。但我这后院刚扫乾净,不想沾血。你要是死在这儿,我就把你切碎了,明天包成肉包子送到梁王府去。” 刀疤脸浑身一颤。 这掌柜的眼神,比梁王府的地牢还要冷。 “刘武那个胖子,脑子里装的都是肥油。”陆长生把剪刀抽出来,在刀疤脸的衣服上擦了擦口水。“他派你们来对付我一个卖酒的,简直是大材小用。羊胜和公孙诡那两个谋士,就没给他出点別的主意?” 刀疤脸瞳孔猛的收缩。 这掌柜怎么连羊胜和公孙诡都知道。 陆长生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反应。 这帮诸侯王玩的是什么把戏,他闭著眼睛都能猜出来。 刘武既然动了杀心,绝对不可能只对付一个酒肆掌柜。刘武真正恨的,是朝堂上那些阻碍他当皇太弟的老臣。 “袁盎那边,去了多少人?”陆长生突然开口。 刀疤脸防线崩溃,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二十个!羊大人派了二十个剑客去袁府!” 陆长生笑了。 刘武果然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在长安城里刺杀朝廷命官,这等於是把刀把子直接递到了刘彻的手里。 陆长生站起身,一脚踢在刀疤脸的太阳穴上。 刀疤脸再次昏死过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陆长生走到前厅推开门,他看了一眼隔壁包子铺。老王那屋里的灯还亮著。这老小子每天半夜都要起来发麵。 陆长生走过去,敲了敲门板。 门开了条缝。老王探出个脑袋,脸上还沾著麵粉。 “东方掌柜?大半夜的,你这儿怎么这么大动静?”老王看著陆长生门外那滩还没干的火油,嚇得直哆嗦。 陆长生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老王手里。 “老王,帮个忙。去未央宫北门,找一个叫韩嫣的羽林卫。就说东市忘忧酒肆的掌柜让他赶紧去一趟袁盎袁老大人府上。” 老王捏著银子,咽了口唾沫。 “去袁府干嘛?” “去收尸。去晚了,大汉的朝堂就得办丧事了。”陆长生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跑快点。这事办成了,以后你这包子铺的酒,我全包了。” 老王一听,把银子往怀里一揣,连围裙都没摘,撒丫子就往街道尽头跑。 …… 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穿著单衣,盘腿坐在御案后,正对著一堆竹简发愁。 殿门被推开,韩嫣跑了进来。 “陛下!出事了!” 刘彻眉头一皱。“慌什么。天塌了?” “东市包子铺的老王刚跑到北门传信。忘忧酒肆的东方掌柜让人带话,说梁王派了二十个剑客,去了袁盎大人的府邸!” 刘彻手里的竹简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刘彻猛的站了起来脑子里在这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刘武居然敢在长安城动手。刺杀朝廷重臣,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若是袁盎死了,满朝文武都会把矛头指向梁王。到时候,就算是竇太后,也保不住这个跋扈的儿子。 刘彻甚至有一瞬间的衝动,想让那二十个剑客得手。只要袁盎一死,梁王就彻底完了。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刘彻想起了陆长生在酒肆里说过的话。 大汉的剑,不能指著自己人。 袁盎虽然是个固执的老臣,但他是大汉的根基。若是为了扳倒梁王而牺牲袁盎,那他刘彻跟刘武那个畜生有什么区別。 “韩嫣!” “臣在!” “立刻调集五百羽林孤儿!带上强弩!给朕把袁府围得铁桶一般!”刘彻绕过御案,一把抓起墙上掛著的赤霄剑。“抓活的!朕要让他们在朝堂上,当著太皇太后的面,把梁王的老底都给朕抖出来!” 韩嫣转身就往外跑。 长安城的夜色被马蹄声彻底撕碎。 五百名羽林孤儿,穿著轻甲,手里端著装满弩箭的连弩,像一群饿狼一样扑向了袁盎的府邸。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去。 梁王府的大门前,两尊石狮子显得格外狰狞。 门房老李打著哈欠,揉著惺忪的睡眼,缓缓拉开了沉重的朱漆大门。 他刚把门拉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就扑鼻而来。 老李捂著鼻子,探出头去。 台阶下,停著一辆拉泔水的大板车。车厢是用破木板钉的,缝隙里还在往下滴著浑浊的泔水。 老李大怒,抄起门后的哨棍就冲了下去。 “瞎了你的狗眼!要饭要到梁王府来了!赶紧滚!” 老李走到泔水车前,往车厢里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老李手里的哨棍就掉在了地上。 车厢里没有泔水。 只有十个被扒得只剩下一条褻裤的汉子。 他们像叠罗汉一样堆在一起。每个人的手脚都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显然是被硬生生折断了。 最上面那个汉子是个刀疤脸。 刀疤脸的胸口上,用浓黑的墨汁写著四个大字。 查收。不谢。 见这状况老李连滚带爬的往府里跑,一路上撞翻了两个起早扫地的丫鬟,喊了起来。 “来人啊,有鬼啊,死人送上门了。” 后院暖阁里,刘武正搂著两个新纳的娇妾睡得正香。被这喊声吵醒,刘武猛的坐起身,一脚踹开身上的锦被。 “哪个没长眼的狗奴才在外面號丧,给本王拖出去砍了。”刘武抓起床头的玉如意就往门外砸。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大王,息怒。是门房老李,他说大门口停了辆泔水车,里面……里面全是咱们府上派出去的人。” 刘武愣了一下,一下就清醒了。刘武顾不上穿外袍,只披了一件紫色的绸缎中衣衝出了暖阁。 谋士羊胜和公孙诡也听到了动静,衣衫不整的从偏院跑了出来,跟在刘武身后往大门口赶。 来到大门的刘武捂著鼻子,走到台阶下。 只看了一眼,这位跋扈的诸侯王就觉得后背发凉。 十个精壮的汉子全被扒的只剩下一条褻裤,堆在散发著臭味的木板车里。每个人的四肢都软绵绵的耷拉著,关节处往反方向折断了。 最上面那个正是刀疤脸。刀疤脸双眼翻白,嘴里吐著白沫,胸口上写著查收不谢四个大字。 “这……这是怎么回事。”刘武指著泔水车的手指剧烈的哆嗦著。 羊胜强忍著噁心凑上前,伸手在刀疤脸的脖颈上摸了一下,又捏了捏那扭曲的胳膊,脸色发白。 “大王,人没死。但手脚的筋骨全被一种霸道的寸劲捏碎了。这十个人,下半辈子连筷子都拿不起来,废了。” 公孙诡倒吸了一口凉气。 梁王府花重金养了这些死士,平时给他们吃生肉喝烈酒,一个打十个都不在话下。昨晚派去烧一个破酒肆,居然被人轻轻鬆鬆全废了,还大摇大摆的送到了梁王府的大门口。 这是摆明了打脸。刘武被人踩在头上了。 “那个卖酒的……那个卖酒的到底是什么人。”刘武五官挤在了一起,猛的一脚踹在泔水车的轮子上。 第31章:全城搜捕,幕后大佬坐看风云 沉重的木板车晃了一下,几滴泔水溅在了刘武光著的脚背上。刘武嫌恶的在台阶上蹭了蹭,眼珠子瞪得老大。 “去,调集本王的卫队,把那个忘忧酒肆给本王踏平,本王要把那个掌柜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刘武扯著嗓子喊。 “大王不可。”羊胜一把抱住刘武的胳膊。 “天已经亮了,东市人多眼杂。大王若是现在派大军去围剿一个商贾,一定会惊动未央宫和长乐宫。到时候太皇太后问起来,咱们怎么解释这十个死士的来歷。” 公孙诡也赶紧附和。 “是啊大王,小不忍则乱大谋。一个卖酒的匹夫,废了就废了。咱们现在要紧的是等袁府那边的消息。只要那二十个剑客得手,袁盎一死,朝堂上群龙无首,大王皇太弟的位置就稳了。到时候整个长安城都是大王的,杀一个酒肆掌柜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刘武喘著粗气,胸口起伏著。刘武盯著车上那四个大字,咬紧了牙。 “好。本王就让他多活几天。把这十个废物拖到城外乱葬岗,埋了。看著碍眼。” 话音刚落,街角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著梁王府家丁服饰的探子,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探子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在青石板上滑出去老远,下巴磕破了。 探子顾不上擦血,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带著哭腔。 “大王,出事了,天大的祸事啊。” 刘武心里猛的一沉,右眼皮跳了起来。 “说。袁盎那个老匹夫死了没有。” 探子浑身发抖。 “没死……咱们派去袁府的二十个剑客,刚爬上墙头,就被五百个端著连弩的羽林军给围了。那帮羽林军根本不问话,上来就射腿。二十个人,一个没跑掉,全被活捉了。带队的是陛下身边的韩嫣。” 刘武愣在原地。刘武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台阶上。 羊胜和公孙诡对视一眼,两人都咽了口唾沫。 完了。 派去烧酒肆的死士被废,这只能算私怨。但派去刺杀朝廷重臣的剑客被当场活捉,这就惹了大麻烦。 一旦那些剑客熬不住刑罚,把梁王府供出来,那就是谋逆的大罪。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刘武双手抓著自己的头髮,眼神慌乱。 “皇帝怎么会提前知道本王的计划。他是个连调兵权都没有的傀儡。他哪来的五百羽林军。” 公孙诡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大王,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韩嫣抓了活口,肯定连夜审问。咱们得赶紧进宫,去长乐宫找太皇太后哭诉。只要太皇太后肯保大王,皇帝就不敢拿咱们怎么样。” 刘武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来。 “对,去找母后。母后疼我,她不会看著我死的。备车,快备车。” 大汉的朝堂,因为这二十个被活捉的剑客,乱了。 未央宫,宣室殿。 天边刚泛起一丝亮光。大殿內点著灯。 大殿中央的青砖上,跪著三个浑身是血的黑衣剑客。剑客的琵琶骨被铁鉤穿透,大腿上还插著折断的弩箭,鲜血在地上蔓延开来。 韩嫣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份按了血手印的竹简。 “陛下,这帮骨头挺硬。臣挑了他们三个人的脚筋,又切了两根指头,他们才肯招供。这是供状。” 韩嫣双手將竹简递上去。 刘彻一把抓过竹简,一目十行的扫了过去。当看到梁王指使和羊胜公孙诡谋划这几个字眼时,刘彻的嘴角抑制不住的向上扬起。 刘彻笑了。 “好一个皇叔。好一个梁王。”刘彻把供状拍在桌上。 “朕正愁找不到藉口收拾他,他倒自己把脖子洗乾净送过来了。在长安城里刺杀九卿重臣,刘武真当这大汉的律法是给他一个人写的吗。” 刘彻转过身,看著跪在地上的三个剑客。 “拖下去,把伤口处理一下,別让他们死了。明天早朝,朕要让他们在大殿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把这份供状念出来。” 韩嫣挥了挥手,几个羽林孤儿上前,把剑客拖了出去。 “陛下,咱们要不要现在就派兵围了梁王府。”韩嫣问。昨晚那一仗,羽林孤儿第一次拔刀,那种掌握生杀大权的感觉让韩嫣握紧了拳头。 刘彻摇了摇头,他看著远处长乐宫的方向,脑海里浮现出陆长生那张脸。 “先生说得对。要抓要害。刘武的要害,不在梁王府,在长乐宫。” “备车。朕不去早朝了。朕现在就去长乐宫,给太皇太后请安。顺便,给她老人家看一齣好戏。” 长安城东市。 当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时,忘忧酒肆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陆长生穿著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色深衣,手里端著一盆洗脸水,隨手泼在门外的街道上。 隔壁包子铺的蒸笼正冒著热气。老王蹲在蒸笼旁边,手里拿著个大肉包子,狼吞虎咽的啃著。老王的鞋跑掉了一只,脚底板磨出了几个血泡,但脸上却带著笑。 昨晚老王一口气跑到未央宫北门,把话带给了韩嫣。韩嫣当场就赏了老王十两碎银子。 “东方掌柜,早啊。”老王含糊不清的打著招呼,指了指蒸笼。 “刚出锅的肉包子,给你留了十个大的。不要钱,算我请的。” 陆长生走过去,一点没客气,伸手从笼屉里抓了两个烫手的包子。陆长生在手里来回倒腾著,咬了一大口,满嘴流油。 “老王,昨晚跑得挺快啊。没被巡城营的当贼抓了。”陆长生靠在包子铺的门框上,慢条斯理的嚼著。 老王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 “哪能啊。我老王在这东市混了三十年,哪条胡同有狗洞我都门清。不过掌柜的,我回来的时候看到朱雀大街那边全是举著火把的兵,嚇了我一跳。” 陆长生咽下嘴里的包子,抬头看了一眼未央宫的方向。 “没什么。就是帮人抓了几个人。” 陆长生转身走回酒肆。 陆长生坐到柜檯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刻刀和一块沉香木。木头已经被雕出了一个雏形,是一辆马车。 马车的车厢很大,车盖华丽,但底下的四个轮子,被陆长生刻意雕的残缺不全。 陆长生手腕微微用力,刻刀將马车的车辕一点点削断。 陆长生吹掉木头上的碎屑,把这辆缺了轮子断了车辕的马车摆在柜檯显眼的位置。 门外的街道上有了行人,传来了叫卖声。卖菜的农夫挑著担子走过,几个小童追逐打闹著跑过酒肆门口。 陆长生端起桌上昨晚剩下的一碗凉茶,喝了一口。 “这长安城,终於乱起来了。” 第32章:提剑闯宫,当眾手撕囂张亲叔叔 与此同时,竇太后坐在铜镜前,两个老宫女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梳理著灰白的头髮。老太太昨晚没睡好,眼皮一直跳,总觉得这未央宫里的风向不对。 “太皇太后。”一个老太监碎步跑进暖阁,双膝一软跪了下来,额头贴著地。“梁王殿下在殿外求见,连鞋都没穿,哭著喊著要见您。” 竇太后眉头一皱。 “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两百多斤的胖子连滚带爬地衝进了暖阁。 刘武披头散髮,身上只穿著一件紫色的绸缎中衣。他光著脚,脚底板上还沾著泥土和散发著酸臭的泔水。 他扑通一声跪在竇太后脚边,肥胖的双臂一把抱住老太太的大腿,嚎啕大哭。 “母后!母后救命啊!有人要杀儿臣!” 刘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肥肉乱颤,眼泪全蹭在了竇太后的锦缎裙摆上。那股子泔水味瞬间盖过了暖阁里的檀香。 竇太后摸索著拍了拍刘武的后背。 “慌什么。你是大汉的梁王,天子的亲叔叔,谁敢杀你?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刘武抽噎著,把今早梁王府门口那辆泔水车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母后,儿臣的十个贴身护卫,全被人打断了手脚,扒光了衣服扔在泔水车里送到了府门口。这哪是打护卫,这是在打儿臣的脸,这是在打母后您的脸啊!” 刘武避重就轻,绝口不提自己派人去烧酒肆的事,只说有贼人胆大包天,欺负到了梁王府头上。 竇太后听完,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天子脚下,长安城里,竟有这等狂徒?卫綰呢?廷尉呢?让他们给哀家查。查出是谁干的,诛他三族。” 刘武心里一喜。只要老太太肯出头,那个卖酒的掌柜死定了。 他刚要开口附和,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竇太后的耳朵动了动,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剑履上殿。 这未央宫里,除了她特许的梁王,就只有一个人敢这么走进来。 “孙儿刘彻,给皇奶奶请安。” 刘彻跨进暖阁。 韩嫣按著腰间的短剑跟在刘彻身后半步。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皇帝这大清早的,提著剑来哀家这里请安,是想劈了哀家这个瞎老婆子吗?” 刘彻站直了身子,隨手把赤霄剑扔给身后的韩嫣。 “孙儿不敢。孙儿提剑,是为了给大汉除逆贼,给皇奶奶清门户。” 刘武跪在地上,看到刘彻这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又看到那把剑,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但他仗著竇太后在场,硬著头皮站了起来。 “陛下。你这是什么规矩。提剑闯长乐宫,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奶奶。” 刘彻转过头看著这个皇叔嘴角微勾。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沾著血跡的竹简,直接砸在刘武的脸上。 啪。 竹简砸得刘武一个踉蹌,掉在地上摊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口供和三个鲜红的手印。 “皇叔,看看这是什么。看清楚了再教朕规矩。” 刘武低头看了一眼。双腿一软再次跌坐在地上。他浑身抖了起来,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竇太后听到了竹简落地的声音,察觉到了刘武的恐惧。 “那是什么东西?”竇太后问。 刘彻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大得整个暖阁都能听见。 “回皇奶奶。昨夜丑时,二十个手持利刃的死士,翻进了九卿之一袁盎大人的府邸,意图刺杀朝廷命官。” 刺杀九卿。 “人抓到了吗?”竇太后的声音有些发颤。 “全抓了。”刘彻盯著地上的刘武。“韩嫣带了五百羽林孤儿,用连弩把这二十个人全钉在了袁府的墙头上。连夜审问,挑了脚筋,切了手指,他们招了。” 刘彻指著地上的竹简。 “这二十个死士,是梁王府的门客羊胜和公孙诡亲自挑选的。他们供认不讳,是奉了梁王刘武的死命令,要將袁盎满门抄斩。” 听到这话竇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她虽然偏爱小儿子,但她是大汉的太皇太后。她比谁都清楚,诸侯王派人刺杀朝廷重臣意味著什么。 这是在掘大汉的根。 “武儿。皇帝说的,可是真的?” 刘武崩溃了。 他爬到竇太后脚边,抱著拐杖嚎啕大哭。 “母后。是袁盎那个老匹夫该死。当年景帝在时,明明答应了要传位给儿臣。是袁盎带著那帮大臣死死拦著,坏了儿臣的好事。” “儿臣咽不下这口气。儿臣只是想教训教训他,没想造反啊母后。” 刘武这一哭,等於是全盘认罪。 竇太后气得浑身发抖。 她举起手里的鳩杖,狠狠砸在刘武的背上。 “蠢货。畜生。袁盎是三朝老臣。你杀了他,满朝文武会怎么看你。天下人会怎么看你。你这是把刀架在刘家的脖子上。” 刘武被砸得趴在地上,只顾著哭,连躲都不敢躲。 刘彻冷眼看著这齣苦肉计。 他想起了忘忧酒肆里那个掌柜的话。抓要害。刘武的要害是竇太后,而竇太后的要害,是大汉的江山稳定。 “太皇太后。”刘彻开口打断了竇太后的责打。“按大汉律例,诸侯王谋杀朝廷命官,当削藩,夺爵,赐死。” 刘武听到赐死两个字,嚇得差点尿了裤子。 “母后救我。我不想死。我可是您的亲儿子啊。” 竇太后手里的拐杖停在半空。 她瞎了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浑浊的眼泪。她大半辈子都在为刘家守家业,临了临了,最疼爱的小儿子却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皇帝。”竇太后放下拐杖,语气软了下来,“武儿糊涂,但他毕竟是你的亲叔叔。当年七国之乱,他在睢阳死守,是立过大功的。” “功是功,过是过。”刘彻毫不退让。“他今日敢杀袁盎,明日是不是就敢派人来杀朕。” “他不敢。” “他敢不敢,朕说了不算,大汉的律法说了算。”刘彻一步不退。 暖阁里陷入了僵持。 刘彻知道,真要杀刘武,竇太后绝对会跟他拼命。他现在的羽翼还不足以彻底掀翻长乐宫。但他必须借这个机会,把梁王的牙齿全部拔光。 “太皇太后要保梁王,可以。”刘彻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条件极其苛刻。“第一,交出羊胜和公孙诡。这两个狗头军师必须死,朕要拿他们的人头去安抚满朝文武。” 刘武在地上拼命点头。“交。我交。我回去就把他们绑了送进廷尉大牢。” “第二。”刘彻看著刘武。“梁王即日滚回睢阳封地。没有朕的詔书,此生不得踏入长安半步。梁王府的卫队,削减八成,全部交由朝廷指派的国相统领。” 刘武愣住了。 削减卫队,不得入京。这意味著他彻底失去了爭夺皇位的资格,变成了一个只能在封地里等死的富家翁。 “母后……”刘武还想求情。 “闭嘴。”竇太后厉喝一声。“还嫌丟人不够吗。按皇帝说的办。今天就滚回你的睢阳去。” 刘武瘫软在地上,刘彻达到了目的。 他没有再多看地上的刘武一眼,对著竇太后拱了拱手。 “孙儿告退。” 刘彻转身走出暖阁。 走出长乐宫的大门,清晨的冷风吹在脸上,刘彻觉得无比畅快。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於被搬开了。 “韩嫣。”刘彻一边走一边吩咐。“去廷尉府盯著,羊胜和公孙诡一送进去,立刻审问。把他们这些年在梁王府干的脏事全给朕榨出来,然后直接砍了,把人头掛在东市的木桿上。” “诺。”韩嫣领命。 长安城东市。 忘忧酒肆的木门半开著。 陆长生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一块砂纸,正在打磨那个断了车辕的木雕马车。 隔壁包子铺的老王端著一碗热豆浆走进来,放在柜檯上。 第33章:流言四起,亲妈赐死,梁王彻底崩了 “东方掌柜,听说了吗。梁王殿下犯事了。刚才一队禁军衝进梁王府,抓了两个穿黑衣服的谋士。梁王殿下的马车连行囊都没收拾,急匆匆地出了城门,往东边去了。看那架势,像是逃命一样。” 老王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陆长生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是吗。这长安城的路太滑,胖子走得急了,容易摔跤。” 老王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回了包子铺。 陆长生放下豆浆碗。 他看著面前那个木雕。车盖华丽,车厢宽大,但底下的四个轮子被削平了,前面的车辕也断成了两截。 陆长生拿起这个残缺的木雕马车。他走到柜檯旁边的红泥小火炉前。 陆长生鬆开手。 木雕马车掉进火炉里,瞬间被橘红色的火苗吞噬。 陆长生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让那辆马车烧得更彻底些。 …… 次日长安城东市的十字街口竖起一根两人高粗木桿子。 杆子顶端掛著两个用生石灰醃过的脑袋。那是羊胜和公孙诡。 冷风一吹,两个脑袋上的乱发隨风飘摆。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指点。 隔壁包子铺老王今天生意出奇的好。老王一边用力揉麵团,一边用沾满白面的手指著街口那根木桿,唾沫横飞的跟买包子的街坊吹牛。 “看到没,那是梁王府两个狗头军师。听说在长安城里杀人放火,被羽林军当场按住了。砍头的时候我就在跟前,那血喷出来有半丈高。” 街坊们听的津津有味,顺手多买两个肉包子。 忘忧酒肆里,陆长生坐在柜檯后面,面前放著一筐栗子。 陆长生两根手指轻轻一捏,把壳子掰掉放进嘴里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酒肆门口。 刘彻推开门走进来。皇帝身后跟著韩嫣。 “掌柜的,来碗烈火烧,暖暖身子。” 刘彻一屁股坐在长凳上,自己动手倒一碗热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那两个脑袋掛在外面,看著解气了?” 刘彻放下茶碗冷哼一声。 “解气是解气,但没除根。刘武那个胖子跑的快,连夜出了函谷关。现在刘武龟缩在睢阳,仗著手里有钱,就是不肯按朕的旨意削减卫队。还天天派人往长乐宫送信,说自己病的起不来床,哭著喊著说自己冤枉。” “老太太心又软了。昨天居然让太医令带著名贵的药材去睢阳给刘武看病。这算什么?刺杀朝廷重臣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了?” “不然你还想怎样?发兵去打睢阳?” “有何不可。”刘彻眼睛瞪圆了。 “你拿什么打?”陆长生看著刘彻。“国库里的钱连修未央宫漏水的屋顶都得算计著花。刘武在睢阳经营多年,光是铜钱就在地窖里堆的发了霉。你现在派兵去,打贏了也是惨胜,大汉家底全得赔进去。打输了你这皇位明天就得换人坐。” 刘彻肩膀垮了下来。 “那难道就让刘武舒舒服服的在睢阳当土皇帝?朕咽不下这口气。” 陆长生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推到刘彻面前。 “杀人不一定要用刀。对付有钱的胖子得用商人的嘴。” 刘彻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写著最近长安城和周边几个郡的物价。其中生铁这两个字被陆长生用硃砂圈了起来。 “生铁?”刘彻有些疑惑。 “你不是找卓王孙借了十万金吗。”陆长生指尖点在生铁两个字上。“卓家是蜀地巨富,手底下的商队很多。你让卓王孙把商队开进梁国,什么都不干,就一件事。高价收购生铁,连老百姓家里的破铁锅和钝柴刀都收。” 刘彻眉头紧锁。 “收铁干什么?梁国本来就有铁矿。” “要的就是他有铁矿。卓家商队进去,把市面上的散铁全买空。只要铁价一涨,老百姓买不起农具就会慌。这时候你让卓家的人在睢阳酒肆茶馆里喝醉了漏两句嘴。” 陆长生嘴角微勾。 “就说这铁价涨的这么邪乎,是因为梁王府在暗中大量收购生铁,日夜不停的打造兵器鎧甲。梁王对朝廷不满,准备招兵买马杀回长安。” 刘彻倒吸一口凉气,后背汗毛竖了起来。 “三人成虎。”刘彻喃喃自语。 “对。刘武在长安惹了这么大的祸本来就心虚。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胖王爷。这个时候只要睢阳传出刘武私造兵器的消息,不出十天,这谣言就会传进未央宫,传进长乐宫。” “老太太就算再疼儿子,她也是大汉太皇太后。竇太后能容忍儿子跋扈,但不会容忍儿子造反。” 刘彻猛的站了起来,眼神发亮。 “好一招杀人诛心。根本不需要朕动手,老太太自己就会把刘武按死。” 刘彻连酒都不喝了,转身就往外走。 “韩嫣,立刻派人去传卓王孙。让卓王孙把手底下精明的掌柜全撒到梁国去。半个月內,朕要让大家知道,梁王刘武要谋反。” 马车捲起一阵冷风消失在街道尽头。 陆长生重新坐下来,重新剥著栗子。 …… 时间进了腊月。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气温骤降。 东市十字街口,那两个被石灰醃过的脑袋已经被大雪盖住,变成了两个白色雪球。 这半个月来,长安城市井街巷里大家都在討论从东边传来的消息。 “听说了吗?梁国铁价涨了三倍。老百姓连一把切菜刀都买不起了。” “可不是嘛。我有个远房亲戚在睢阳跑单帮,亲戚说梁王府每天晚上都往外冒黑烟,打铁的声音很大。这是要造反啊。” “嘘,小点声。梁王被赶出长安,心里憋著火呢。这大汉的天怕是要变了。” 流言从菜市场传到达官贵人府邸,又从府邸传进深宫。 长乐宫暖阁。 竇太后裹著厚厚狐裘坐在矮榻上,手里捏著那根鳩杖。老太太觉得浑身发冷。 丞相卫綰跪在地上,额头贴在地不敢出声。 “外面的传言哀家都听见了。连给哀家倒马桶的太监都在嘀咕睢阳的事。卫綰,你告诉哀家,武儿是不是真的在造兵器。” 卫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回太皇太后。廷尉府派去睢阳的暗探回报,梁国市面上的生铁確实被抢购一空。梁王府日夜闭门不出,有大量车马进出。虽然没查实造兵器,但……但梁王殿下確实拒不交出卫队虎符。” 竇太后闭上双眼。 两行眼泪顺著脸颊滑落。 竇太后想起先帝临终前的嘱託,想起自己大半辈子为了稳固刘家江山做的事。老太太一次次包容刘武,甚至想让小儿子当皇太弟,结果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刺杀朝廷重臣,换来私造兵器和把大汉推向战火。 “哀家老了,管不住刘武了。”竇太后猛的睁开眼,虽然看不见,但老太太眼神转冷。 “传哀家懿旨。” 卫綰赶紧掏出毛笔和空白竹简。 “梁王刘武图谋不轨。即日起剥夺其入朝不趋和剑履上殿特权。封锁函谷关,褫夺梁国盐铁之利。没有哀家旨意,梁王府的人不准飞出睢阳半步。” 竇太后停顿片刻,吐出最后几个字。 “派宗正刘礼带一壶鴆酒去睢阳。告诉刘武,若是还认哀家这个娘,就自己把事情了结。若是不认,哀家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卫綰手一抖,毛笔在竹简上划出一道墨跡。 他知道梁王完了。太皇太后这是要逼死亲儿子。 …… 睢阳梁王府。 王府此刻死气沉沉。大门紧闭,院子里扫雪的僕役都不敢大声出气。 后院寢殿里瀰漫著草药味和腐肉臭味。 刘武趴在床榻上,身上盖著锦被。锦被后背处已经被脓血浸透。 自从逃回睢阳,刘武每天晚上都梦见那十个被折断手脚的死士,梦见羊胜和公孙诡血淋淋的脑袋在床头转悠。睡不好觉让胖王爷背上长出一个碗口大的毒疮。 “大王,该换药了。” 一个老太医端著铜盆,双手发抖的走近床榻。 “滚。都给本王滚。”刘武猛的转过头。原本肥胖的脸现在瘦的脱了相,眼窝深陷,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刘武一把掀翻太医手里的铜盆。热水和药渣洒了一地。 “外面的人都在说本王要造反。是谁传的。是谁。”刘武扯著嗓子喊。 刘武根本没有钱去收生铁。他回到睢阳后发现梁国铁价涨了许多,连修缮王府兵器库的铁都买不起。刘武闭门不出是因为背上的毒疮疼的下不了床,並不是日夜打造兵器。 但没人信。 “大王……大王不好了。” 管家连滚带爬的衝进寢殿。 “长安来人了。宗正刘礼大人带著太皇太后懿旨,还有……还有一壶御赐的毒酒,已经到了府门外。” 刘武的吼声停住。 胖王爷瞪大眼睛盯著管家。 第34章:好消息刘武死了,坏消息老太太变成了疯狗 “母后……母后要杀我?” 刘武嘴唇剧烈的哆嗦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梁王拼命想要撑起身子喊叫,背上毒疮因为剧烈的动作瞬间崩裂。 黑血流了出来。 刘武只觉得胸口闷痛,眼前一黑。 刘武张大嘴巴大口喘气,却吸不进空气。 “母后……我没……” 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刘武抽搐两下砸在床榻上不动了。 一滩黑血顺著床沿滴落在地毯 …… 五天后,长安城忘忧酒肆。 大雪还在下。老王端著一碗羊肉汤推开酒肆的门。 “东方掌柜,喝碗热汤暖暖。刚才城门那边传来消息,睢阳那位梁王殿下病死了。”老王把羊肉汤放在柜檯上,搓著手哈著白气。 陆长生坐在柜檯后,手里翻著一本帐册。 掌柜没有抬头,只是应了一声。 陆长生翻到帐册中间一页。那上面写著几个人的名字和欠下的酒钱。 陆长生拿起桌上的毛笔,在那行写著刘武欠五十三文的字跡上画了一道横线。 …… 与此同时,长乐宫的暖阁里,一名报信的使者跪在青砖上,浑身直哆嗦。使者是一路从函谷关换马跑回来的,靴底的泥还没干。 “太皇太后……梁王殿下,薨了。” 竇太后正盘腿坐在矮榻上,由两个老宫女伺候著捶腿。听到这句话,老太太手里拨弄的菩提子佛珠停住了。 暖阁里一片寂静。 卫綰跪在使者旁边,额头贴著地面,连呼吸都屏住了。 啪的一声响。 穿佛珠的丝线断了滚的到处都是。 竇太后没有哭。老太太那双瞎了的眼睛盯著前面。 “怎么死的。” “回太皇太后,梁王殿下本就背上生了毒疮。接到您的懿旨后,殿下急火攻心,毒疮崩裂。太医施救不及,当晚就咽了气。” 竇太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老太太慢慢抬起手,摸索著抓住了放在榻边的那根鳩杖。 卫綰大著胆子抬起头:“太皇太后,节哀……” “砰。” 竇太后抡起鳩杖,砸在旁边的青铜火盆上。火星混著炭灰崩了卫綰一脸,烫的卫綰直缩脖子。 “节哀?哀家拿什么节哀。” 竇太后扯著嗓子喊,脖子上的青筋显出来。“那是哀家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先帝疼爱的小儿子。” “他们以为哀家瞎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是长安城的流言杀了他。是未央宫里的算计逼死了他。” 竇太后大口喘著粗气,指著殿门的方向。 “空手套白狼,借刀杀人。皇帝长大了,翅膀硬了,连亲叔叔的命都敢算计。” 卫綰冒出冷汗:“太皇太后慎言,陛下……” “闭嘴。”竇太后打断卫綰,“传哀家的旨意。长乐宫从今日起闭门谢客。谁也不见。皇帝来请安,就让皇帝跪在殿外。” “另外,通知朝中信奉黄老之学的老臣。都给哀家把眼睛睁大点,盯著未央宫的一举一动。” 竇太后重新坐直身子,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 “武儿不能白死。这大汉的天下,还轮不到一个毛头小子来翻天。” 与此同时,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手里捏著那份从睢阳传来的急报,仰头大笑。 “痛快。太痛快了。” “不费一兵一卒,没动用少府一文钱的军费。刘武就这么死了。” 刘彻在殿內来回踱步,脸颊通红。压在他心头的一块石头终於碎了。梁王一死,诸侯王里再也没有人敢跟皇帝叫板。 韩嫣站在一旁,赶紧递上一块热毛巾:“恭喜陛下,拔了心头大患。” 刘彻一把推开毛巾,大步走到殿门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传赵綰和王臧进殿。”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个穿著宽大儒服的中年人快步走进宣室殿,跪地行礼。这两人是董仲舒的同门,也是刘彻最近倚重的儒生。 “臣赵綰。” “臣王臧。” “叩见陛下。” 刘彻转过身,看著这两个儒生。 “梁王死了。太皇太后称病,长乐宫闭门不出。”刘彻走到两人面前,“这朝堂上的乌烟瘴气,是时候扫一扫了。” 赵綰抬起头,眼睛发亮:“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建明堂,行儒道。”刘彻挥了挥袖子,“你们二人即刻草擬詔书。第一,罢免朝中那些清静无为的黄老官员。第二,下令在长安逗留的列侯,即刻返回封地,不得干预朝政。” 王臧身子发抖,磕了一个响头:“陛下圣明。此乃大汉千秋之幸。臣等粉身碎骨,也要將这詔书推行下去。” 半个时辰后,一辆青篷马车驶出未央宫北门,直奔东市。 忘忧酒肆今天没有掛幌子。门半掩著。 刘彻推开门,穿过前厅,来到后院。 后院里,陆长生正蹲在一个泥方炉前。炉子上架著一口大铁锅,里面咕嘟咕嘟的燉著几根粗壮的牛骨头。 陆长生手里拿著一把长柄铁勺,正在撇著锅里的浮沫。 “先生。”刘彻大步走过去,脸上带著笑意。 陆长生没回头,把铁勺里的白沫甩在旁边的泥地上。 “刘武死了。”刘彻凑到炉子边,搓著手,“先生的计策真是绝了。兵不血刃,就拔了朕心头的一根刺。现在老太太连长乐宫的门都不出了。” 陆长生拿起旁边的一块破布垫著手,从木盆里抓起一块还在渗血的生牛肉,扔进滚烫的锅里。 刺啦一声。热汤溅了出来。 刘彻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你觉得你贏了?”陆长生盖上木锅盖,转过身看著刘彻。 刘彻愣了一下:“难道不是?刘武一死,诸侯王群龙无首。老太太没了指望,这朝堂不就是朕说了算?” “你见过村里的野狗护食吗?” 刘彻皱起眉头,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野狗护著一块骨头,你要是拿棍子去抢,野狗会跟你呲牙拼命。如果你趁野狗不注意,把那块骨头踢进了水沟,你猜野狗会干什么?” 刘彻想了想:“会去水沟里找?” “错。”陆长生看著刘彻,“野狗会发疯。找不到骨头,就会咬断视线里活物的喉咙。” 陆长生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长乐宫的方向。 “老太太就是那条丟了骨头的狗。刘武是老太太疼爱的儿子,现在儿子死了,还是被你用阴招逼死的。你以为老太太闭门不出是认输了?” “老太太是在磨牙。” 刘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但皇帝骨子里的傲气让他不肯低头。 “老太太磨牙又怎样。朕是大汉的天子。朕手里有羽林军,朝堂上有田蚡在前面顶著。朕今天已经让赵綰和王臧擬旨,要建明堂,推行儒术,把老太太那些黄老官员全赶回老家去。” 陆长生看著这个年轻的皇帝。 “你是不是觉得,田蚡在前面惹事,你就能在后面安稳的换人?” 陆长生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太太之前不动你,是因为刘武还在,太皇太后还要顾及大汉的体面。现在刘武没了,老太太心里的那根弦断了。你在这个时候去动黄老之学,就是在挖老太太的根基。” 刘彻咬紧了牙关:“朕不怕。赵綰和王臧是当世大儒,天下学子都看著。老太太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杀他们?” 陆长生嘆了口气:“天下学子?在长乐宫的刀斧手面前,天下学子连个屁都不是。” 陆长生盛了一碗汤,端到刘彻面前。 “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要撞南墙,我不拦著。但记住一句话。” 第35章:太后掀桌子,两位大儒直接进詔狱了! “这锅汤太烫,喝的时候別把舌头烫熟了。遇到要命的时候,该断尾就得断尾。別为了保两根烂骨头,把自己搭进去。” 刘彻看著那碗翻滚的骨头汤,热气扑在脸上,身子有些僵硬。 皇帝心里不甘心。刘彻不信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天子,连两个儒生都保不住。 “朕会证明给先生看,大汉的天,变了。” 刘彻扔下这句话,转身走出后院。韩嫣看了一眼陆长生,赶紧低著头跟了上去。 陆长生站在原地,看著刘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端起那碗刘彻没碰的骨头汤,吹了吹上面的浮油,喝了一大口。 “肉太柴,还得再熬熬。” 就在这时隔壁包子铺的老王从前厅跑了进来气喘吁吁。 “东方掌柜。出大事了。城门口刚贴了告示,陛下下旨要建明堂,还要让列侯都滚回封地去。现在满大街当官的都在往长乐宫跑。” 而此时的长乐宫,跪在地上的几个老臣却直打哆嗦。 御史大夫庄青翟脑门贴著青砖,手里举著一份竹简。 “太皇太后,赵綰和王臧这两个酸儒,简直是反了天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他们要拆了长安城南的旧坛去建明堂,还要把咱们这些老骨头赶回封地去。” 旁边一个老侯爷也跟著磕头。 “太皇太后明鑑。臣等在长安本本分分,那两个儒生却说我们留京是干预朝政。更可气的是,赵綰昨日竟然上书陛下,说……说……” 老侯爷结巴了半天,没敢把话说全。 “说下去。”竇太后声音冰冷。 庄青翟咬了咬牙,大声喊了出来。 “赵綰上书,说陛下已然亲政,以后朝中大小政事,皆可由陛下独断,不必再事事奏报太皇太后。” 暖阁里安静极了。 竇太后抬起手摸索著抓住榻边的鳩杖。 梁王刘武刚死不到半个月。 未央宫里那个十六岁的孙子,就迫不及待的要掀翻她这把老骨头了。 建明堂,赶列侯,这都是小事。 但那句不必事事奏报,是直接戳中了竇太后的痛处。 刘彻这是要夺权。他要否定老太太信了一辈子的黄老之学,还要否定她为大汉江山操劳的大半生。 “好。” 竇太后突然笑了一声。 “好一个不必奏报。好一个独尊儒术。” 竇太后抡起鳩杖砸在矮榻边缘。 “来人。”竇太后喝道。 长乐宫卫尉立刻带刀跨进暖阁,单膝跪下。 “传哀家懿旨。赵綰和王臧妖言惑眾,离间天家骨肉,意图顛覆大汉朝纲。” “让廷尉府直接拿人。不用过堂,不用审问,直接打入詔狱。谁敢阻拦,同罪论处。” 庄青翟和几个老臣对视一眼,嘴角忍不住上扬。 老太太终於发威了。 竇太后终究还是不肯放权。 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站在御案前,手里拿著一支硃砂笔,在一张羊皮地图上勾画。 那是长安城南的地形。 “明堂就建在这里。要高,要大,要让全天下的学子一进长安,就能看到大汉的文治武功。” 刘彻嘴角带笑,下巴微微扬起。 赵綰和王臧这两个大儒確实好用。 几道圣旨下去,朝堂上那些天天喊著无为而治的老傢伙们,全被压的抬不起头。 只要明堂一建成,儒家学说就能名正言顺的取代黄老之学。 这大汉的朝堂就是刘彻的了。 “砰。” 宣室殿殿门被人推开韩嫣走了进来。 “陛下。不好了。出事了。” 刘彻眉头一皱,把硃砂笔扔在桌上。 “慌什么。朕说过多少次,遇事要稳。” 韩嫣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廷尉府的人……廷尉府的人刚才衝进了赵綰和王臧大人的府邸。他们把两位大人直接套上枷锁,押去詔狱了。” 刘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说什么?”刘彻几步跨下台阶,一把揪住韩嫣的衣领。 “廷尉府疯了吗。那是朕钦点的重臣。谁给他们的胆子拿人。” 韩嫣声音发颤。 “是太皇太后的懿旨。长乐宫直接下的令,连丞相都没通知。而且……太皇太后还下令,废除明堂之议。所有留京列侯一律不准离京。” 刘彻脑子里嗡的一声。 皇帝愣在原地鬆开了韩嫣的衣领。 老太太动手了。 竇太后不留余地,直接掀桌子。 “备车。朕去长乐宫。朕要问问太皇太后,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刘彻红著眼睛,拔腿就往外走。 半个时辰后。 刘彻站在长乐宫紧闭的大门外,气的直哆嗦。 大门前站著两排手持长戟的长乐宫卫士。 领头的卫尉面无表情的挡在刘彻面前。 “陛下请回。太皇太后身子不適,说了谁也不见。陛下若是硬闯,臣等只能以死谢罪。” 刘彻死死握著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皇帝看著那扇大门,双腿迈不开步子。 老太太不是在生闷气。 竇太后是在告诉刘彻,只要她还活著一天,这大汉的权柄就容不得別人染指。 天子也不行。 刘彻转过身,脚步虚浮的走下台阶。 “去东市。去忘忧酒肆。”刘彻咬著牙说。 …… 忘忧酒肆里没生火盆,有些冷。 陆长生穿著青色棉袍,坐在柜檯后面。 掌柜手里拿著一个小铜臼,正把一些乾枯的草根和叶子扔进去,用铜杵慢慢捣碎。 一股苦涩的味道在酒肆里散开。 门被推开了。 刘彻带著一身寒气走进来。 皇帝直接瘫坐在柜檯前的长凳上,双手捂著脸。 韩嫣缩在门边不敢出声。 陆长生连眼皮都没抬,继续捣著手里的草药。 “怎么。南墙撞的头破血流了?”陆长生淡淡开口。 刘彻抬起头,眼眶通红。 “先生。老太太发难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把赵綰和王臧下了詔狱。那是朕的人。那是朕推行新政的帮手。” 刘彻一拳砸在柜檯上。 “她凭什么。我是皇帝。我连任免两个官员的权力都没有吗。” 陆长生放下手里的铜杵。 掌柜从柜檯下拿出一个粗瓷碗,把铜臼里捣碎的药渣倒进去。 陆长生提起旁边小泥炉上的水壶,倒了一碗开水。 热水一激,苦涩的味道更浓了。 陆长生把瓷碗推到刘彻面前。 “喝了。” 第36章:你不狠位不稳,这碗苦水你得咽 刘彻看著那碗绿黑色的汤水,皱著眉头。 “先生,我现在哪有心思喝茶。你快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把人捞出来。廷尉府那帮酷吏手段狠,赵綰他们撑不过三天的。” 陆长生没有收回手,就那么看著刘彻。 “我让你喝了。” 刘彻咬了咬牙,端起粗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噗。” 刘彻直接喷了出来,苦的五官皱在一起。 “这什么东西。这么苦。” “苦瓜藤加薄荷叶。专门治心火旺盛和脑子进水。” 陆长生拿过抹布,把柜檯上的水渍擦乾净。 “现在清醒点了马。” 刘彻抹了一把嘴巴,苦涩的味道顺著喉咙蔓延到胃里,反倒让皇帝冷静了一些。 “先生。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劝,走的太急。”刘彻低下了头。 陆长生靠在椅背上。 “我早告诉过你,丟了骨头的狗会发疯。刘武死了,老太太心里憋著一团火,正愁没地方发泄。” “你倒好,自己把脖子洗乾净送上去了。” “建明堂。赶列侯。你真以为老太太在乎的是那几间破房子,或者是那几个混吃等死的老头子?” 陆长生嗤笑一声。 “老太太在乎的是她的信仰。竇太后信了一辈子的黄老之学,那是她掌控大汉朝堂的根基。你现在要用儒家去挖老太太的根,还要上书说以后不用事事奏报。” “刘彻,你这不是在推行新政。你是在指著竇太后的鼻子骂她是个没用的老太婆,让她赶紧让位。” 刘彻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皇帝在未央宫里只顾著夺权,根本没想过这些举动在长乐宫看来意味著什么。 “那……那我该怎么办。我总不能去长乐宫认错,把新政全废了吧。那样我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立足。”刘彻问。 “儒家有一句话叫內圣外王。但在大汉的朝堂上,这句话得改改。” 陆长生转过头,盯著刘彻的眼睛。 “外儒內道。” 刘彻愣住了。 “外儒內道?什么意思。” “老太太要的是清静无为,要天下太平,要刘家的江山不折腾。” “你推行儒术是为了集权。但你不能摆在明面上。你要给儒家披上一层黄老的皮。” “表面上你对老太太言听计从,尊崇黄老。暗地里你用儒家的规矩去约束臣子,去收拢权力。” “只要你不碰老太太的底线,不公开否定她的信仰。竇太后在后宫里养老,你在前朝做事。这叫顺势而为。” 刘彻听懂了。 陆长生是让他低头。 让他把野心和抱负藏在黄老外衣下面。 “可是……”刘彻咬著牙,眉头紧锁。 “赵綰和王臧还在詔狱里。我若是低头,他们怎么办。这两位大儒是替我办事才进去的。” 陆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掌柜站起身,走到酒肆门口,把半掩的木门拉开。 陆长生指著门外那条被雪覆盖的青石板路。 “这条路,是高祖皇帝当年带著人,一块石头一块石头铺出来的。铺路的时候死了很多人。” 陆长生转过身,看著刘彻。 “你想走这条路,就得有人垫脚。” 陆长生走到刘彻面前,看著皇帝。 “赵綰和王臧保不住了。” 刘彻站了起来,双眼瞪大。 “不行。我是天子,我连自己的臣子都护不住,我还算什么天子。” “你现在去护人,明天廷尉府的囚车里就会多出董仲舒,多出你那些羽林孤儿。” “老太太要的是一个交代。一个你服软的交代。” “这碗苦水你已经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你得自己咽下去。” 刘彻浑身僵硬。 他看著陆长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帝王术。 断尾求生。 “先生……”刘彻声音发抖。 陆长生没有再看刘彻。 “回宫去吧。哭也好闹也好,把这齣戏唱完。明天早上,廷尉府的奏摺送到宣室殿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批覆。” 刘彻转过身,一言不发的走出酒肆。 雪越下越大。 韩嫣赶紧撑开一把油纸伞,遮在刘彻头顶。 刘彻没有上马车。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市的方向。 年轻的皇帝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眼泪。 刘彻睁开眼,眼神变冷。 “韩嫣。” “臣在。” “传旨给廷尉府。” “赵綰和王臧妄议朝政,大逆不道。” “著廷尉府严加审讯。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刘彻没有再看韩嫣一眼,大步走进风雪中。 …… 长安城的雪下了一整夜。 廷尉府詔狱在地下,赵禹光著膀子,手里拿著一根带倒刺的皮鞭。这位大汉有名的酷吏,此刻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木桩上绑著两个人。 赵綰和王臧。 两天前,两人还是宣室殿里天子跟前的红人,是天下学子仰望的大儒。现在,赵綰和王臧身上的宽大儒服成了破布条,皮肉翻卷著,血水顺著裤腿往下滴。 “两位大人。”赵禹把皮鞭扔进旁边的盐水桶里。“招了吧。太皇太后要的只是一份口供。” 赵綰虚弱的抬起头,满脸是血。这位大儒看著赵禹,突然笑了。 “招什么?招我们教唆陛下忤逆太皇太后?赵禹,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你该知道我们是为了大汉基业。” 王臧在旁边剧烈的咳嗽,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陛下会救我们的。陛下不会眼睁睁看著新政被毁。”王臧的声音嘶哑,透著一股子执拗。 赵禹摇了摇头。酷吏走到火盆边,拿起一把烧的通红的烙铁。 詔狱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韩嫣穿著走了进来,赵禹放下烙铁,拱手行礼:“韩將军。” 赵綰和王臧看到韩嫣,眼睛睁大了些。那是皇帝亲近的羽林卫统领。 “韩將军,可是陛下有旨意了。”赵綰挣扎著抬起头,“陛下是不是来接我们出去了。” 韩嫣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赵綰和王臧拼尽全力挺直了身子。 “御史大夫赵綰,郎中令王臧,妄议朝政,离间两宫。欲废黄老之学,动摇大汉国本。罪在不赦。” 韩嫣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绢帛的最后一行。 “赐死。家属流放岭南。” 听到这话赵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睁大盯著韩嫣手里的绢帛。 王臧剧烈的颤抖起来,眼泪混著血水流进嘴里。 “不可能……这不可能。”王臧大声喊叫起来,“陛下答应过我们的。陛下说要建明堂,要兴儒道。陛下怎么会杀我们。” 韩嫣收起绢帛,走到木桩前。 “两位大人,上路吧。”韩嫣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陛下说了,大汉的路还得往下走。两位大人的血,不会白流。” 赵綰愣住了。大儒看著韩嫣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赵綰垂下眼皮,嘆了口气。 “断尾求生……”赵綰喃喃自语,“陛下长大了。大汉……有救了。” 赵綰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臣,叩谢天恩。” 半个时辰后,两具尸体被草蓆裹著,从廷尉府的后门抬了出去,扔进了一辆拉泔水的板车。 次日!未央宫,宣室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庄青翟等信奉黄老之学的老臣,站在前面。老臣们低著头,眼角余光偷偷打量龙椅上的那个少年天子。 刘彻坐在龙椅上。 皇帝穿著玄黑色的冕服,头顶的十二旒珠挡住了大半张脸。 第37章 玩物丧志?皇帝罢朝去打猎,实则暗中练私兵 没人能看清皇帝此刻的表情。 站在台阶下的韩嫣能看到,刘彻笼在袖子里的双手攥著拳。 刘彻一夜没合眼。少年天子在宣室殿里坐了一整夜,脑子里全是忘忧酒肆里那个青衣掌柜的话。 丟了骨头的狗会发疯。 想走这条路,就得有人垫脚。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鬆开了攥紧的拳头。 皇帝站起身,走到御案前。 “廷尉府的摺子,朕看过了。 “赵綰,王臧,身为朝廷重臣,不思辅佐朕治理天下,妄图废除祖宗之法。建明堂,赶列侯,此等大逆不道之举,朕不姑息。” 庄青翟抬起了头,有些惊讶。 庄青翟以为皇帝今天会跟长乐宫死磕,甚至做好了在朝堂上被皇帝痛骂的准备。 结果皇帝直接把这两个心腹给卖了。 “大汉以孝治天下,以黄老安邦。太皇太后歷经三朝,为刘家江山操劳。朕受命於天,亦受教於太皇太后。” 刘彻走到台阶边缘,俯视著底下的群臣。 “传朕的旨意。废除明堂之议。所有留京列侯,照旧在长安居住。朝堂政事,一律按祖宗规矩办。谁敢再提废除黄老之学,赵綰就是下场。” 群臣齐刷刷的跪倒在地。 “陛下圣明。” 庄青翟磕头磕的响亮。这位老臣鬆了口气。 这朝堂,还是这些老臣的朝堂。小皇帝终究是敌不过太皇太后。 刘彻看著跪了一地的朝臣,嘴角微勾。 皇帝转过身,大步走回后殿。 转身的那一刻,刘彻眯了眯眼。 这笔帐,刘彻记下了。 长乐宫,暖阁。 竇太后盘腿坐在矮榻上,手里拨弄著一串紫檀佛珠。 丞相卫綰跪在地上,把早朝上发生的事念了一遍。 “皇帝真是这么说的?”竇太后停止了拨弄佛珠。 “回太皇太后,陛下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亲口下的旨意。赵綰和王臧昨夜就在詔狱里伏法了,尸首已经被扔去了城外的乱葬岗。明堂停建,列侯留京。” 竇太后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 “算皇帝聪明。”竇太后嘴角扬起。 “哀家还以为,皇帝要跟哀家对峙到底。终究是年轻,看到廷尉府拿人,知道退让了。” 卫綰赶紧磕头附和:“太皇太后天威,陛下自然知道轻重。大汉的江山,还得靠您老人家打理。” 竇太后摆了摆手。 “行了。既然皇帝服软了,哀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刘彻毕竟是哀家的亲孙子,是大汉的天子。” 竇太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卫尉。 “传哀家的话。长乐宫的门开了。让皇帝明天来给哀家请安。另外,少府那边压著的上林苑扩建的款子,给刘彻拨过去。年轻人喜欢射猎玩乐,总比在朝堂上折腾强。” 卫綰呼出一口气。 长乐宫和未央宫的这场爭斗,总算是平息了。 只要皇帝不碰黄老之学,竇太后就愿意给刘彻当个富贵閒人的体面。 老太太重新拨弄起佛珠,身体放鬆下来。 竇太后不再去想梁王的事。 这大汉的朝堂,依旧归竇氏管。 长安城东市。 雪停了。 忘忧酒肆的木门大开著。 陆长生穿著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色棉袍,手里拿著一把扫帚,扫著门前的积雪。 隔壁包子铺的老王头端著一笼刚出锅的肉包子跑了过来。 “东方掌柜,趁热吃。”老王把蒸笼放在酒肆的柜檯上,搓著手。 陆长生把扫帚靠在门框上,走过去掀开蒸笼盖子。 肉香味飘了出来。 陆长生抓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满嘴流油。 “老王,今天这肉馅剁的不够碎,塞牙。”陆长生嚼著包子说。 老王笑了笑,凑近了压低声音。 “掌柜的,你听说了吗。朝堂上出事了。” 陆长生咽下嘴里的包子,端起柜檯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什么事,换皇帝了?” “比换皇帝还嚇人。前几天闹著要建明堂的那两个大官,昨晚在廷尉府大牢里被赐死了。听说连尸首都拿草蓆一裹扔了。皇上今天一早发了话,说以后还是按老祖宗的规矩办。” 老王砸吧砸吧嘴,摇了摇头。 “这长安城当官真危险。前几天还挺威风,转眼就成了乱葬岗的死人。还是平头百姓好,吃口热包子比什么都强。” 陆长生看著老王那张发红的脸,点了点头。 “是啊。当官容易掉脑袋。” 老王聊完閒天,顶著风回了包子铺。 陆长生站在柜檯后,吃完了剩下的半个包子。 掌柜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黑马停在酒肆门口。 韩嫣翻身下马,走进了酒肆。 韩嫣走到柜檯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 “东方先生。” 陆长生没有去碰那个黑布包。 陆长生从柜檯下拿出一个瓷碗,倒了一碗烈火烧,推到韩嫣面前。 “喝了暖暖身子。” 韩嫣端起酒碗,喝光了酒。 “陛下让我把这个送来。”韩嫣指了指桌上的黑布包。 陆长生伸手解开黑布。 里面是一方染著血的儒巾。 这是赵綰临死前戴在头上的东西。 “陛下说了。这碗苦水,陛下咽下去了。大汉的路,刘彻会继续往下走。” 陆长生看著那方带血的儒巾,捏起隨手扔进了旁边的泥炉里。 “尾巴断了,命保住了。”陆长生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回去告诉刘彻,哭完了就多吃饭。上林苑的林子够大,足够皇帝藏起兵马。” 韩嫣愣了一下,拱手一拜。 “多谢先生提点。” 韩嫣转身走出门,翻身上马离开。 …… 一个月后的未央宫,往日里天不亮就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摺的少年天子,今天破天荒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不仅如此,刘彻连朝服都没穿,直接套了一身胡服猎装,手里提著一把牛角硬弓,带著韩嫣和十几条细犬,大摇大摆地出了未央宫北门。 “驾!” 刘彻一扬马鞭在朱雀大街上狂奔而过,惹得路边的小贩纷纷躲避。 长乐宫暖阁。 竇太后靠在软垫上,卫綰跪在下首低著头匯报。 “太皇太后,陛下今日又罢朝了。带著羽林卫去了城南的上林苑,说是要打几只白狐给太皇太后做一条风领。” “打狐狸?他是心里憋著火,没地方撒呢。” 第38章:开局五百羽林孤儿,配上高桥马鞍,朕要横扫漠北! “赵綰和王臧一死,皇帝的骨头就被抽掉了一半。年轻人嘛,受了挫折,总得找点乐子排解排解。只要他不碰朝堂上的事,不提什么儒家明堂,他想怎么玩,就隨他去。” 卫綰咽了口唾沫,有些迟疑。 “可是太皇太后,陛下昨日下旨,要將上林苑向南再扩建三百里,把周边的荒地和几个村落都圈进去。少府那边来问,这笔修缮围墙和行宫的钱,拨是不拨?” 竇太后冷哼一声。 “拨。为什么不拨?从皇帝的私库里出一半,少府补一半。他想修林子,就让他修。林子修得越大,他能在里面待的时间就越长。总比他在宣室殿里接见那些酸腐儒生要好。” 卫綰磕了个头。 “太皇太后圣明。如此一来,朝堂稳固,天下太平。” 竇太后摆了摆手,让卫綰退下。 梁王死了,皇帝服软了,这大汉的江山,依旧稳稳地攥在她这个瞎老婆子的手里。 …… 长安城南,上林苑深处。 这里原本是皇家游猎的林苑,树木参天,杂草丛生。 但现在,最深处的一片密林被砍伐出一大片空地。 几百个赤著上身的羽林孤儿,正挥舞著铁锹和斧头挖著壕沟,搭建著木柵栏。 刘彻站在一个土坡上,手里把玩著那把牛角硬弓。 “韩嫣,这地方够隱蔽吗?” 韩嫣单膝跪地。 “回陛下,这片林子周围五十里都被划为禁区。外围有羽林卫日夜巡逻,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少府拨下来的钱,臣全都换成了生铁和粮食,暗中运到了这里。” 刘彻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弓扔给韩嫣。 “老太太以为朕是在玩物丧志。朕就让她看看,朕在这林子里,能玩出什么名堂。” 刘彻转身走向坡下的一匹黑马。 “换便装。去东市。”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拉柴板车停在了忘忧酒肆的后巷。 刘彻穿著一身粗布短褐,头上包著一块灰布巾,像个进城卖柴的农夫。 他熟门熟路地推开酒肆的后门,钻了进去。 后院里,陆长生正蹲在一个木墩子前,袖子挽到了手肘,手里拿著一把锋利的刨刀,正顺著一块坚硬的枣木颳起一层层木花。 旁边的小泥炉上,温著一壶酒。 刘彻走过去,也不客气,直接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端起那壶酒灌了一口。 “先生,上林苑扩建的旨意,长乐宫批了。” 刘彻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渍,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 “老太太真以为朕是被打断了脊樑,开始沉迷游猎了。少府的钱已经拨下来了,朕把那三百里地全圈成了军营。五百羽林孤儿已经在里面开练了。” “五百人。就算个个都是项羽,扔进漠北的草原上,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刘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朕知道。但这是个开始。只要老太太不查,朕就能在这林子里,慢慢把这五百人变成五千人,五万人。” 陆长生放下手里的刨刀,吹掉木头上的碎屑。 那是一块弧形的两头翘起的奇怪木板。 “五万人也得有傢伙事。” 陆长生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破麻袋前,一脚踢翻。 哗啦一声。 几块黑乎乎的铁疙瘩滚了出来。 刘彻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马鐙?” 刘彻捡起一个铁环,在手里掂了掂。 “先生,这东西朕知道。先帝文帝的时候,少府就已经造出来了。靠著这东西,大汉的骑兵才能在云中郡砍了匈奴的脑袋。北军的库房里现在还堆著好几万副呢。” 刘彻有些失望。 他以为陆长生能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新兵器,结果是个老物件。 陆长生从刘彻手里拿过那个铁环,隨手扔在地上。 “刘恆当年是个半成品。” 陆长生走到木墩前,拿起那块刚刨好的枣木,又从地上捡起两个铁环。从旁边抓起几根牛皮绳,三两下把铁环固定在枣木的两侧。 “文帝时候的马鐙,是用软皮带或者麻绳连在光马背上的。骑兵在马上虽然能借力,但只要战马高速衝锋,或者遇到剧烈顛簸,软皮带就会晃动。人还是容易被掀翻。” 陆长生把那块枣木扔进刘彻怀里。 “看看这个。” 刘彻接住枣木,仔细端详。 这枣木的形状刚好能贴合马背,两头高高翘起,像一个小小的摇篮。 “这是……马鞍?” “高桥马鞍。” 陆长生指著高高翘起的前后两端。 “把这个固定在马背上。骑兵坐进去,前面的高桥卡住大腿,后面的高桥顶住后腰。再加上这两边用硬木和熟铁打制的双边马鐙。” 陆长生看著刘彻的眼睛。 “只要坐上去,人就像长在马背上一样。別说双手脱韁射箭,就算是拿著长矛和匈奴人对冲,巨大的反作用力也不会把骑兵撞下马。” 刘彻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从小就练习骑射,他比谁都清楚在马背上稳住身形有多难。 如果真的像陆长生所说,这种高桥马鞍配合硬质马鐙,那大汉的骑兵將不再是只会射箭的轻骑,而是能直接撞碎敌阵的重装怪物。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刘彻激动得脸色涨红,抱著那块枣木爱不释手。 “有了这个,朕的羽林卫就能以一当十!” “別高兴得太早。” 陆长生走到泥炉边,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高桥马鞍和硬马鐙能让人稳住,但马呢?” 刘彻愣了一下。 “马怎么了?大汉现在虽然缺好马,但上林苑里还是凑得出几百匹河曲马的。” 陆长生从柜檯下面摸出一个小铁片,扔在桌上。 那是一个呈半月形的铁片,上面还打了几个小孔。 “匈奴人为什么来去如风?因为他们在草原上跑。” 陆长生用手指敲著那个铁片。 “但你要打匈奴,就得深入漠北。漠北不只有草,还有戈壁,有碎石滩,有冻土。大汉的马蹄子是肉长的。在那种地方全速衝锋,跑不出百里,马蹄就会磨烂,马就废了。” 刘彻盯著桌上那个半月形的铁片。 “这是……给马穿的鞋?” “马蹄铁。” “把这东西用铁钉钉在马蹄的角质层上。马蹄就不会磨损。只要草料供得上,你的骑兵就能在漠北的碎石滩上日夜兼程,直接插进匈奴单于的王帐。” 第39章:奴隶怎么了?他將是大汉最锋利的刀! 刘彻彻底被震撼了。 高桥马鞍,硬质马鐙,马蹄铁。 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简直是为屠戮匈奴量身定製的战爭机器。 “先生大才!” 刘彻站起了身,对著陆长生深深作了一揖。 “朕这就回宫,让少府秘密打造这三样东西。不出半年,朕就能……” “停。” 陆长生打断了刘彻的豪言壮语。 “少府的帐,长乐宫的眼线天天盯著。你今天下令打铁,明天老太太就会问你打那么多铁片干什么。” 刘彻咬了咬牙。 “那朕就用自己的私房钱。上次从卓王孙那里坑来的钱还有剩。朕在林子里自己建炉子打。” 陆长生点了点头。 “隨你。东西给你了,怎么造是你的事。不过……” 陆长生看了一眼刘彻那双细皮嫩肉的手。 “这马具虽然好,但也得有能驾驭它的人。你手底下那个韩嫣,长得挺俊,当个护卫凑合。真要让他带著骑兵去漠北吃沙子,他没那个骨血。” 刘彻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韩嫣確实更像个弄臣,少了几分悍勇。 “那依先生看,朕该去哪找將才?朝中那些老將,都是太皇太后的人,朕信不过。” “將才不是在朝堂上找的。是在泥地里刨出来的。” “平阳公主府的马厩里,有个养马的奴隶。骑术不错,胆子也大。这套马具造出来,第一匹马,让他去试。” 刘彻愣住了。 “一个养马的奴隶?” 堂堂大汉天子,要用一个奴隶来统领羽林卫? “奴隶怎么了。高祖皇帝当年还是个泗水亭长呢。正因为他是奴隶,他才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他想要往上爬,想要建功立业,就只能死死地咬住你扔给他的那块肉。” 陆长生把扫帚靠在墙上。 “他只能做你刘彻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刘彻的眼神慢慢变了。 从一开始的疑惑,变成了深思,最后化作一抹狠厉的精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明白了。 一个毫无根基的奴隶,才是最纯粹的天子近臣。 “朕记住了。平阳公主府,养马奴隶。” 刘彻把高桥马鞍和马蹄铁用布包好,紧紧地抱在怀里。 “先生,这笔帐,朕先记下。等大汉的铁骑踏破龙城的那天,朕用匈奴单于的头骨,给先生盛酒。” 刘彻转身,大步走出了后院。 …… 两天后,平阳公主府。 刘彻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一只金错漆羽觴,眼神却有些飘忽。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著几盘精致的鹿肉和炙羊排,但他一口没动。 自从赵綰和王臧在詔狱里自尽后,这位年轻的大汉天子似乎变了个人。他在朝堂上变得温顺了,对竇太后言听计从,甚至主动提出要罢黜那些激进的儒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被压抑的心,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 “陛下,这可是蜀地新进贡的雪花酿,您尝尝?” 平阳公主笑盈盈地端起酒壶,替刘彻斟满。 这位天子的姐姐生得极美,心思也极细腻。她看出了弟弟眼底的阴霾,却没有点破。 刘彻勉强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却不自觉地扫向席间。 席间坐著的,大多是长安城的列侯子弟。 他们穿著华丽的锦袍,谈论著哪里的斗鸡更凶猛,哪家的胡姬舞姿更妖嬈。 刘彻看著这群人,心底泛起一阵阵冷意。 这就是大汉的未来?这就是朕要倚仗的国之栋樑? “东方先生怎么还没来?” 刘彻压低声音,询问身后的韩嫣。 韩嫣此时换了一身侍卫装束,低声回道:“先生说,他这种市井卖酒的,进这种高门大户得翻墙,让陛下稍安勿躁。” 话音刚落,席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哪来的野狗,也敢碰本侯的马!” 一声刺耳的怒喝打破了歌舞昇平的氛围。 刘彻眉头微皱,顺著声音看去。 只见偏厅通往后院的长廊口,一个穿著华贵紫袍的年轻人正一脸怒容地踢向一个跪在地上的奴隶。 那年轻人是卫青的姐夫,也是平阳侯曹寿的远亲,仗著竇家的势,在长安城里向来横行霸道。 被踢的奴隶穿著一身粗布短褐,身上甚至还带著一股子淡淡的马粪味。 他没有躲,也没有求饶。 那一脚踢在他的肩膀上,他只是顺势晃了晃,便重新挺直了脊樑,低著头,双手死死地护著怀里的一样东西。 “那是……朕给先生准备的高桥马鞍?” 刘彻眼神一凝,认出了那奴隶怀里露出的枣木边缘。 陆长生让他把新制的马具送到平阳府,说是要找个“懂马的人”试试,没想到竟然落到了一个奴隶手里。 “放肆!” 平阳公主脸色微变,刚要出声喝止,却被刘彻按住了手。 “皇姐,別急,看看再说。” 刘彻盯著那个奴隶。 那个奴隶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並不算英俊的脸,甚至透著一股子常年劳作的沧桑。 但那双眼睛…… 刘彻心里猛地一震。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卑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侯爷,这马鞍是贵人託付的,踩坏了,小人赔不起。” “赔不起?你这条贱命卖了都抵不上这木头的一角!” 紫袍年轻人更怒了,拔出腰间的装饰短剑,作势就要刺下去。 就在这时,一根不知道从哪飞出来的鸡骨头,啪的一声,精准地弹在了年轻人的手腕上。 “哎哟!” 短剑脱手落地。 “谁?谁敢暗算本侯!” 紫袍年轻人捂著手腕大叫。 席间的阴影处,陆长生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拎著个酒葫芦,一副喝多了的浪荡模样。 “不好意思,手滑。” 陆长生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地走到那奴隶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奴隶怀里的马鞍,又看了一眼奴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嘴角微微勾起。 “东西带到了?” 陆长生问。 奴隶点了点头,双手將马鞍举过头顶:“回先生,带到了。” 陆长生接过马鞍,隨手扔在一旁,然后转过身,看著那个还在跳脚的紫袍年轻人。 “这位侯爷,火气这么大,容易伤肝。要不喝杯酒降降火?”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管本侯的閒事!” 紫袍年轻人看著陆长生那一身並不昂贵的衣服,气得满脸通红。 陆长生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刘彻。 “客官,这酒肆的酒好喝,但这府里的戏,更好看啊。” 刘彻站起身,大步走了下来。 席间的眾人见皇帝亲自下场,纷纷收敛了嬉笑,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第40章 震惊全场!不要名將要奴隶,刘彻开启帝王术! “陛下万岁!” 刘彻没理会那些列侯,他走到陆长生身边,目光却盯著那个依然跪在地上的奴隶。 “先生,这就是你说的……那把刀?” 陆长生喝了一口酒说道:“刀还没开刃,现在只是块生铁。不过,这块生铁长得不错,够硬,也够冷。” 刘彻走到奴隶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奴隶將头埋得更低:“小人……卫青。” “卫青。” 刘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卫青的手。 卫青的身子明显僵硬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抬头。 “抬起头来。” 刘彻命令道。 卫青缓缓抬头,对上了大汉天子的目光。 那一刻,周围的喧囂似乎都消失了。 刘彻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渴望。 那不是对金钱或权力的渴望,而是对一种名为“尊严”的东西的渴求。 “先生说,你是个养马的。” 刘彻鬆开手,背负在身后。 “小人自幼在马厩长大,这府里的马,小人都认得。” “那朕问你,如果朕给你一千铁骑,让你去漠北找匈奴人拼命,你敢去吗?” 此言一出,席间一片死寂。 那些列侯子弟面面相覷,心想这皇帝是不是疯了。 让一个奴隶带兵打匈奴? 卫青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了陆长生刚才扔在地上的高桥马鞍上。 “陛下,小人没读过兵法,不知道怎么拼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卫青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小人只知道,如果有了这副马鞍,匈奴人的脑袋,跑不了。” “好!” 刘彻大笑一声,他转过身看著陆长生。 “先生,这人,朕要了。” 陆长生靠在长廊的柱子上,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要就带走。別忘了给平阳公主留点赎身钱。这年头,好用的奴隶可比好用的將军贵多了。” 平阳公主赶紧走上来,笑著说道:“陛下若是喜欢,带走便是,谈什么钱不钱的。” 刘彻摇了摇头。 “皇姐,这不一样。他是朕的卫青,不是平阳府的奴隶。” 刘彻从腰间解下一块贴身的玉佩,扔在了卫青怀里。 “拿著。明天一早,去上林苑找韩嫣报到。如果练不出朕要的铁骑,你就死在那马厩里吧。” 卫青攥著那块玉佩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遵旨。” 陆长生看著这一幕,心底暗自点头。 刘彻这小子,帝王术用得越来越顺手了。 先是施恩,再是威慑,最后给个奔头。 这卫青,这辈子算是彻底卖给老刘家了。 散席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刘彻和陆长生並肩走在府外的巷子里。 韩嫣带著羽林卫远远地跟著。 “先生,朕还是不明白。” “朝中那么多將门之后,周亚夫的旧部也不少,为什么非要选一个奴隶?” 陆长生停下脚步,抬头看著漆黑的天空。 “那些將门之后,背后是家族,是利益,是千丝万缕的人情世故。你用他们,得考虑竇家怎么想,得考虑他们爹妈怎么想。” 陆长生转过头看著刘彻。 “卫青不一样。他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你是他的主子,更是他的神。”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都没有护手。因为它的主人,就是它的全部。” 刘彻沉默了。 他想起了赵綰和王臧。 那些大儒有理想,有抱负,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坚持和清高。 在关键时刻,他们会为了理想去送死,却不一定会为了天子的权欲去杀人。 但卫青会。 “朕懂了。” “他出身低微,所以他只能依附於朕。朕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不仅如此。” “正因为他出身低微,他才比任何人都渴望战功。他会像疯狗一样去撕咬匈奴人,因为那是他洗刷奴隶烙印的唯一机会。” “刘彻,你要建立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那些守成的老將,不適合你。” “你需要的是一群像卫青这样,从泥潭里爬出来,满身戾气却又对你绝对忠诚的恶鬼。” 刘彻站定,对著陆长生的背影深深作了一揖。 “先生教诲,朕铭刻在心。” 陆长生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行了,別在那肉麻了。赶紧回去把那马蹄铁多打几副。卫青那小子可是个实诚人,別到时候马蹄子磨烂了,他得自己背著马跑。” 回到忘忧酒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陆长生推开门进去他没有点灯,而是熟练地摸到柜檯后面,给自己倒了一碗残酒。 他坐在窗边,看著外面寂静的街道。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年前,在秦始皇的章台宫里,他也曾这样看著那个雄才大略的男人。 那时候,他也曾给过那个人一些建议。 可惜,那个人太急了,急著要万世基业,急著要长生不老,最后把大好的江山折腾得支离破碎。 “刘彻啊刘彻,希望你比你太爷爷有耐心。” 陆长生呢喃著,仰头喝光了碗里的酒。 第二天清晨。 长安东市的包子铺还没开张,一个背著个小包裹的年轻人,就站在了上林苑的大门口。 他手里攥著一块羊脂玉佩,守门的羽林卫校尉原本想呵斥,但在看清那块玉佩后,脸色瞬间变得恭敬起来。 “卫大人,韩將军已经等候多时了。” 卫青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姐姐,有他的过去。 而这一步踏进去,等待他的,將是漫天的黄沙和无尽的杀戮。 与此同时陆长生此时正蹲在酒肆门口,拿著一把大扫帚,扫著昨夜留下的残雪。 隔壁包子铺的老王推开门,一边繫著围裙一边打趣。 “东方掌柜,今天起这么早?昨晚平阳府的酒,没把你喝趴下?” 陆长生笑著回道:“酒一般,但那里的马粪味,挺正宗。” 老王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掌柜,说话总是这么神神叨叨的。来,刚出锅的肉包子,给你留了两个。” 陆长生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汤汁很烫,但很鲜。 他看著远处上林苑的方向。 这大汉的天下,终於是要见血了。 转身走回店里,在柜檯后的帐本上,翻到了空白的一页。 提笔,写下了两个字。 卫青。 第41章 疯狂收割全天下!大汉財神爷桑弘羊上线 春天来得早。 上林苑里的野草刚冒出新绿,韩嫣已经把五百羽林孤儿拉到了东边那片密林深处,开始了第一轮骑射训练。 卫青是这群人里骑术最好的,也是挨打最多的那个。 韩嫣立的规矩简单粗暴,跑到第一名有肉吃,跑最后一名的挨一顿军棍,第二天继续跑。 卫青不是挨打的那个,但他也没得过肉。 他一直在第二名和第三名之间徘徊,不显山不露水,把自己藏得好好的。 陆长生派去盯著的那个老兵,只回来说了一句话:那小子,很聪明。 陆长生听完,把那老兵打发走了,没说別的。 忘忧酒肆里,刘彻来了。 这次没带韩嫣,就一个人推开门进来,一屁股坐在柜檯前的长凳上,脸色不太好看。 陆长生正蹲在角落里,用一把小铁夹子翻动泥炉里的炭块,头都没回。 “怎么了,脸色跟欠了三百文钱一样。” “朕是欠了三百文吗。”刘彻磨了磨后槽牙,“朕是欠了三十万金。” 陆长生停下手里的动作。 “卓王孙的钱花完了?” “哪止花完了,都不够。”刘彻低下头,用手指在柜檯上画著圈,“上林苑的粮草和铁料,一个月烧掉的钱,比少府拨给北军的军费还多。训练用的弓弩坏了一批,马蹄铁打了四百副,高桥马鞍造了一百张,牛皮和铁料都要钱。” “国库的钱不能动,老太太盯著呢。少府的帐,更是被查了又查。朕现在的私库,连给上林苑採买一个月草料的钱都凑不够了。” 陆长生把泥炉里的炭夹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没钱了,就去找钱来。” “哪有这么简单。”刘彻抬起头,“大汉的钱在哪?在盐铁商人手里,在各路诸侯手里,在那些靠著老太太庇护的勛贵手里。他们的钱,朕总不能明著去抢。” 陆长生走到柜檯后面,从下面摸出个布袋子,往桌上一扔。 “谁说要抢了。”陆长生在刘彻对面坐下,“卖东西最体面,也最让人心甘情愿。” “卖什么?”刘彻狐疑地看著那个布袋子。 “爵位。” 刘彻愣了一下,“卖爵位?” “关內侯往下,武功爵往上,设十七级,每级標好价钱,明码標价。”陆长生伸手把布袋子推到刘彻面前,“天下的盐铁商人、大粮商、豪强地主,哪个不想给自己弄个体面的出身?只要皇帝开了这个口子,他们的钱,会比洪水还积极地往国库里涌。” 刘彻皱起眉头,“可这样卖出去的爵位没有实权,买的人未必愿意……” “你想多了。”陆长生打断他,“对那些商贾来说,实权不实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以后见了官,能把腰杆子挺直一点。他们的儿子能多娶几房媳妇。他们死了之后,族谱上能写几个大字——某某侯。”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这虚名,就是他们最贵的东西。” 刘彻沉默了片刻,脑子转得很快。 “但这样一来,爵位就烂大街了,那些功臣怎么想……” “功臣爵和卖出去的爵位,要分清楚。”陆长生抬起眼皮,“规定卖出去的爵位,不入功臣序列,不能做官,不能荫庇子孙从军,只有一个虚名而已。这样一来,功臣不受影响,商贾也有面子,你拿到钱。三全其美。” 刘彻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还有,”陆长生顿了一下,“上林苑里养了多少白鹿?” 刘彻一愣,“白鹿?大概三四十头,都是从各地进贡来的……” “够了。”陆长生站起身,走到门口,看著外头还带著寒意的春日街道,背对著刘彻,“那些皮,都別糟蹋了。” “把白鹿皮裁成一尺见方的小块,四周绣上花纹,颁旨说这叫皮幣。凡是王公诸侯覲见皇帝,进献礼品之前,必须先花二十万钱买一张皮幣当垫子。没有皮幣,东西一概不收。” 刘彻呆了足有三息。 “这……这不就是明抢吗?” “叫礼制,”陆长生淡淡地说,“你得让他们觉得,这是大汉的规矩,是对皇帝的尊重。” 刘彻盯著陆长生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他想起了竇太后逼死梁王刘武时那副铁石心肠的脸,又想起赵綰在詔狱里那声低沉的“断尾求生”。 当皇帝,从来不是一件讲脸面的事。 “行。”刘彻把那个布袋子抓起来,重新放回柜檯,“这两件事,朕回去就办。” “慢著。”陆长生转回身,“光靠这两招,是一锤子买卖。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你要的是长久的进项,不是割一茬就完了的韭菜。” 刘彻重新坐下来,看著陆长生。 “你前几次提的盐铁专卖,朕一直没动。”刘彻皱著眉头,“不是不想,是老太太那关过不去。盐铁两样是商贾的命根子,一旦朕要把这两样收归国有,那些大商贾会闹,他们背后的诸侯王也会闹,老太太肯定第一个站出来骂朕。” “所以不能现在做。但可以先埋根。” “埋根怎么说?” “找个人,帮你先把盐铁的帐理清楚。全国的盐场在哪、铁矿在哪、每年產多少、流向哪里、中间商截走多少,这些你得先摸清楚。等老太太哪天驾鹤西去,你手里一拍桌子,直接就能推行,一日之內让政令通达全国。” 陆长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有,那个卓王孙,让他帮你物色一个人。” “什么人?” “洛阳有个商贾的儿子,今年十来岁,不算大,但算帐极快,脑子里装的都是数字。”陆长生说,“你把这孩子弄进宫里来,让他从少府的帐册开始学起,往后专门替你打理这一摊事。” 刘彻皱眉,“才十来岁,能干什么……” “种树要早。”陆长生不解释,只说,“这孩子叫桑弘羊。你记这名字就行了。” 刘彻嘴里默念了两遍,桑弘羊。 他记下了。 “先生是不是认识什么人,都恨不得替我把名字刻脑门上。”刘彻苦笑了一声。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死在了用错人的刀上。”陆长生端起水碗,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空碗放在桌上,不再说话。 第42章:忽悠巨富当臥底,反手挖出未来財神爷桑弘羊 刘彻站起来,把那个布袋子夹在腋下,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边,他顿了一下,没回头。 “先生,那卖爵位的钱,先往上林苑拨一批。” “卫青那小子练兵用的弓弩,都烂了,还在用备用品。” 陆长生坐在柜檯后,没动,也没应声。 等刘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之后,他从柜檯下摸出一本旧帐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 提笔,写下了两个字。 桑弘羊。 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 三天后卓王孙来长安的时候,带了三车蜀锦和两箱黄金。 这不是礼,是投名状。 商人最懂看风向。自打上次替皇帝借出十万金的事传出去,蜀地那几家大商贾私下里已经议论了好几个月。有人说卓王孙这是把脑袋押进去了,有人说这是下对了注。 卓王孙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在赌,他是在跟人买平安。 忘忧酒肆的后院,陆长生把一碗热茶推到卓王孙面前。 卓王孙没碰那碗茶。他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打量著这个叫东方先生的人。 五官算不上出挑,衣裳也不华贵,但偏偏叫人挪不开眼。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看一口深井,说不清里面有多少水。 “先生叫我来,是要谈什么?” 卓王孙的声音不急不慢,带著蜀地的软腔。 陆长生把茶碗推给卓王孙,自己端起另一碗喝了一口。 “听说你家的商队,跑过南边的盐道。” 卓王孙眼皮动了一下。 “跑过。” “跑过多少年了?” “二十年。” “那你知道,大汉每年的盐,从南到北,中间转了多少道手,最后到老百姓嘴里,价钱翻了几倍?” 卓王孙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里飞快地转动著,拿不准眼前这个人想要什么。 “先生是要做盐的生意?” 陆长生摇了摇头。 “不是我要做,是有人要摸清楚这里面的水。摸清楚了,才知道这潭水有多深,捞鱼要用多大的网。” 卓王孙听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阵,把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算是接了这个话头。 “全国的盐场,大概分三路。巴蜀的井盐,齐地的海盐,河东的池盐。三路盐都不是朝廷直管,都捏在地方豪强和诸侯手里。”“从盐场出来,要过三道手——產盐的,运盐的,卖盐的。每道手都要分钱。到了老百姓面前,价钱顶多翻了五六倍,甚至有翻到十倍的。” “铁呢?” “铁更麻烦。”卓王孙放下茶碗,“铁矿大多在山里,诸侯王和豪强圈了地,自己开矿,自己熔铸,自己卖。朝廷的少府也有几个官营的铁坊,但炼出来的铁还不如私坊好用,卖价还更贵。”“私坊倒是炼得好,但炼出来的东西,三成进了诸侯王的兵器库,剩下七成才流到市面上。” “你把这些记下来,找一个帐房先生,把全国盐铁的產地、年產量、流向都整理出来,画成图表。” 卓王孙皱了皱眉。 “这不是小事。要打探这些,少说要跑遍二十几个郡。时间长,花费也大,而且……走漏了风声,地方上的豪强不会善罢甘休。” “知道,所以不能用官面上的人,得用你手底下的商队。” 卓王孙盯著陆长生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先生,我直说吧。帮皇帝做事,风险不小。上次那十万金,我没要利息,这次摸盐铁的底,我得知道,我得了什么。” 这是商人的本分,不藏著掖著。 陆长看了卓王孙一眼。 “你姓卓,你知道大汉对商贾怎么看吗?” 卓王孙没说话,但嘴角往下压了压。 他当然知道。商贾不得穿丝绸,不得乘马车,不得购置土地,不得出仕为官。明面上是贱籍,家底再厚,见了个七品小吏,也得低著头说话。 “將来有一天,这天下做生意的人,不用再藏著財,不用再贿赂地方官,不用再看人脸色。” 陆长生说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是落地有声。 “那一天要来,得有人先把水趟了。你现在做的这些,不是替皇帝卖命,是替你卓家,也替天下所有倒腾买卖的人,往后铺路。” 卓王孙沉默了很久。 他是商人,他懂得算帐。但这笔帐,一时半会儿算不清楚。 他站起来,把袖子里的手慢慢展开,两只手掌朝上,做了个揖。 “先生说的,我记下了。这趟差事,我接。” 陆长生点了点头,没说別的,又拿起了刻刀。 卓王孙转身走出后院,在穿过前厅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柜檯上摆著的那块还没雕完的木料。 是一艘船。 底下的龙骨已经刻出来了,两侧的船舷还是粗坯。 卓王孙站了两息,走出了门。 下午,刘彻派韩嫣来送消息。 卖爵令已经擬好了,要发布,刘彻让陆长生过过眼。 韩嫣把一卷竹简搁在柜檯上,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角落里。 陆长生展开竹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刘彻这回学聪明了,没再急著往外冲。爵位分了十七级,价钱从低到高,低的几百钱,高的要数万金。买了爵位,只有一个虚名,不入功臣序列,不得荫庇子孙入朝。 写得清楚,漏洞不多。 但有一行字,陆长生停下来看了两遍。 他放下竹简,拿过旁边的细毛笔,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 “回去告诉刘彻,这一条改掉。” 韩嫣凑过来看。 那行字写的是:凡购爵者,遇宗族犯法,可减刑一等。 “有什么问题吗?”韩嫣有些没摸到门道。 陆长生把竹简往他那边推了推。 “卖爵是给你主子收钱用的。但这一条是给人卖了张护身符,往后那些买了爵的商贾,犯了事拿这个挡一挡,廷尉府的人还要讲情面。” “放这一条进去,爵位就不只是虚名了,是实实在在的免死牌。买的人多了,豪强犯法越来越难处置,最后麻烦的是他自己。” 韩嫣把那行字看了又看,脸上露出明白的神色。 “先生说改,那就改。” 陆长生把竹简捲起来还给韩嫣。 “还有件事,让刘彻去找一个孩子。” “洛阳,桑家,家里做算盘生意的,有个十二岁的小子叫桑弘羊。上回我提过一回,他记没记住?” 韩嫣想了想,点头,“记住了,陛下让人去打听过,说那孩子是神童,四岁就会心算,大帐一眼能看出差错来。” 第43章:顶级马具问世,卫青一矛捅穿匈奴胆 “让人把他带进宫里,先在少府打杂,替你们主子从帐册里把全国盐铁的数字挑出来,和卓王孙那边的人核对。” 韩嫣把这话记下,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搁在柜檯角上。 “陛下说先生帮他出了不少主意,没別的意思,就是上林苑的猎户打了两只野兔,熏了熏,让我捎来,让先生尝尝。” 陆长生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 “他一个皇帝,用的著送野兔来拍马屁?” “陛下说了,”韩嫣憋著笑,“先生不收,他就让人每天送一只,送到先生收为止。” 陆长生拿起油纸包,闻了闻,火候还凑合。 “行,这回收下了。下回再送,丟出去。” 韩嫣出了门,脸上的笑止不住。 陆长生把那包熏兔肉放在柜檯下面,重新拿起刻刀,低头继续刻那艘船。 门外的巷子里响起了老王的声音,在跟哪个客人说梁王死了、朝廷稳了、这日子以后该能过得好一点了。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到了四月,密林深处的训练场上,五百羽林孤儿正在烈日下挥汗。 卫青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握著一桿长矛,矛尖对准前方的木桩。 “刺!” 韩嫣的声音在训练场上炸开。 卫青双腿一蹬,身子衝出,长矛直刺木桩中心。 “砰!” 矛尖从木桩另一侧透出,带出一片木屑。 韩嫣走过来,绕著木桩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不错。再来一次,这回骑马刺。” 卫青把长矛拔出来,转身走向马厩。一匹枣红色的河曲马已经备好,马背上装著新制的高桥马鞍,两侧掛著硬质马鐙。 卫青翻身上马,双脚踩进马鐙,稳稳坐进鞍里。他握紧长矛,夹紧马腹。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马冲了出去。 顛簸得厉害,但高桥马鞍牢牢卡住了卫青的大腿和后腰,双脚踩实马鐙,上半身几乎纹丝不动。他举起长矛,瞄准前方的木桩。 距离越来越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卫青大喝一声,长矛直刺而出。 “轰!” 木桩被连根拔起,整根桩子飞出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训练场上的羽林孤儿们齐刷刷停下动作,盯著那根倒地的桩子,半天没出声。 韩嫣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桩上的裂口,又看了看卫青手里的长矛。矛杆完好无损。 韩嫣站起身,拍了拍卫青的肩膀。 “你小子,是块料。” 卫青翻身下马,把长矛还给旁边的兵器架。 韩嫣转过身,看著那五百个羽林孤儿。 “都看到了?高桥马鞍配合马鐙,就是这个效果。只要你们练好了,匈奴人的脑袋,就是你们的军功。” “今天开始,所有人都换新马鞍。谁把马鞍弄坏了,军棍伺候。” “散了,去吃饭。” 羽林孤儿们一鬨而散。卫青没走,站在原地,盯著那根倒地的木桩,一动不动。 韩嫣走过来,递给卫青一个水囊。 “喝点水。” 卫青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韩將军,我想问个事。” “说。” “陛下什么时候会让我们上战场?” 韩嫣愣了一下,看著卫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急什么,你才练了三个月。” “我不急。”卫青把水囊还给韩嫣,“我只是想知道,还要等多久。” 韩嫣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你小子,心里藏著事。” 卫青没接话。 韩嫣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陛下说了,等你们把这套马具用熟了,就去漠北走一趟。想杀多少匈奴人,隨你。” 卫青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马厩。 韩嫣看著他的背影,琢磨了一会儿。 別的羽林孤儿练兵,为的是吃饱饭,为的是活下去。卫青眼睛里的东西跟那些人不一样,但韩嫣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 韩嫣转过身,走出训练场。这事得回宫告诉刘彻。 …… 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坐在御案前,手里拿著一份竹简,眉头皱得很紧。那是少府送来的帐册,密密麻麻的记著全国盐铁的產量和流向。 刘彻看了半天,把竹简扔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韩嫣,去把桑弘羊叫来。” 韩嫣应了一声,出了殿门。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个十二岁的小孩被带了进来。桑弘羊穿著粗布短褐,头髮梳得整齐,眼睛很亮,盯著刘彻看了一眼,立刻低下头。 “草民桑弘羊,叩见陛下。” 刘彻看著这个小孩,有些好奇。 “你就是那个四岁会心算的神童?” “草民不敢当神童之名,只是从小跟著父亲学算帐,记性还凑合。” “记性凑合?朕听说你能一眼看出帐册里的差错,这叫凑合?” 桑弘羊低著头,没说话。 刘彻拿起桌上的竹简,扔到桑弘羊面前。 “看看这个,告诉朕,里面有什么问题。” 桑弘羊捡起竹简,展开看了一遍。眼睛飞快的扫过每一行字,嘴唇微微动著,手指也跟著动了动。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桑弘羊放下竹简。 “陛下,这帐册有三处错漏。” 刘彻坐直了身子。 “说。” “第一,齐地的海盐產量,帐上写的是每年三万石,但按照齐地盐场的规模和產盐周期,实际產量应该在五万石以上。中间少了两万石,不知去向。” “第二,河东的池盐,帐上写的是每年运往关中两万石,但关中的盐价一直居高不下,说明实际运到的盐不足两万石。中间又少了一截。” “第三,巴蜀的井盐,帐上写的是每年產量一万石,但巴蜀的井盐大多流向南方,关中几乎见不到。这一万石的去向,帐上没写清楚。” 桑弘羊说完,抬起头看著刘彻。 “陛下,这帐册不是少府自己做的,是地方上报上来的。地方上报的数字,水分很大。” 刘彻盯著桑弘羊看了很久。 “你才十二岁,就能看出这些门道?” “草民只是会算帐,不懂別的。” 第44章:太后施压?舅舅告状?陆长生教刘彻暴力收割 刘彻站起身,走到桑弘羊面前。 “朕问你,如果让你替朕把全国的盐铁帐都理清楚,你能做到吗?” 桑弘羊沉默了片刻。 “草民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 “时间有的是,人手朕给你。” 刘彻转过身,看著韩嫣。 “从今天开始,桑弘羊留在少府,专门替朕整理盐铁帐册。少府那边谁敢为难他,直接来找朕。” 韩嫣应了一声。 刘彻重新坐回御案前,看著桑弘羊。 “你记住,朕要的不是一本帐册,朕要的是全国盐铁的命脉。你把这些东西理清楚了,朕就能把盐铁收归国有,让那些诸侯王和豪强,再也伸不进这块地方。”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桑弘羊低著头,没说话。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一下。 他听懂了。动盐铁,是要掀满朝文武和地方豪强的根,不是小事。 一个时辰后,忘忧酒肆。 陆长生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一把小刀,正在削一块木头。木头已经有了船的雏形,船头高高翘起,船尾还是粗坯。 门被推开了。 刘彻走进来,一屁股坐在长凳上。 “先生,桑弘羊朕见过了。” 陆长生没抬头,继续削著木头。 “怎么样?” “是个人才。他一眼就看出了少府帐册里的三处错漏,朕让他专门替朕整理盐铁帐册。” 陆长生放下小刀,吹了吹木屑。 “那就让他慢慢整理。这事急不得。” 刘彻点了点头,又问道:“先生,卫青那边怎么样了?” “韩嫣说他今天骑马刺穿了木桩,连桩子都拔起来了。” 陆长生抬起眼皮,看了刘彻一眼。 “那就让他继续练。等他把那五百个羽林孤儿都练成这样,让他们去漠北走一趟。” 刘彻眼睛一亮。 “先生的意思是,可以出兵了?” “不是出兵,是试刀。” 陆长生把木头放在桌上。 “让卫青带著这五百人,去漠南走一圈,找个匈奴的小部落练练手。贏了,给他们封赏。输了,就当餵狼了。” 刘彻愣了一下。 “先生,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知道这把刀快不快?” 陆长生站起身,走到门口,看著外面的街道。 “你要打匈奴,就得有一支敢死的队伍。卫青那五百人,就是用来试刀的。贏了,他们有底气继续往前冲。输了,你也知道这套马具还差在哪。” 刘彻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朕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长生一眼。 “先生,朕有时候觉得,你比朕还像个皇帝。” 陆长生没回头。 “皇帝是你,不是我。我只是个卖酒的。” 刘彻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酒肆。 陆长生站在门口,看著刘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隨后转过身,重新坐回柜檯后面,拿起那块木头。 船头刻好了,船尾还差一点。 陆长生拿起小刀,继续削著。 隔壁包子铺的老王推开门,端著一笼包子走了进来。 “东方掌柜,刚出锅的,趁热吃。” 陆长生放下小刀,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老王,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 老王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太平?那得等匈奴人都死光了吧。” 陆长生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削著那块木头。 …… 卖爵令发布后,长安城安静了三天。 第四天,未央宫的少府就收到了第一批购爵的名单。 全是商贾。 齐地的盐商,关中的粮商,巴蜀的铁贩子,河东的皮货行东家。名单足足拉了三十多人,每人的购爵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刘彻坐在宣室殿里,把那份名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在最后一行数字上停了很久。 第一批进帐,十一万金。 还不到十天。 韩嫣站在旁边,嘴角止不住往上扬。 “陛下,少府那边说,今天又排了新的一批人等著,还有几家是从关外专程赶来的,昨晚就住在城外驛站里了。” 刘彻把名单放下,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著外面的天。 十一万金。 够上林苑里的五百羽林孤儿吃喝操练大半年。 “备车。去东市。” …… 忘忧酒肆今天没什么客人,陆长生一个人坐在柜檯后头,手里捏著一个小铜夹子,夹著一块烧红的细炭,正给面前的泥炉里续火。 刘彻推门进来,他在柜檯前坐下,顺手抄起陆长生面前摆著的凉茶,灌了一口。 “先生,十天,十一万金。” 陆长生没抬头,把炭夹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少府那边催过来了?” “没催,是臣子们自己找上门的。”刘彻把茶碗放下,“工钱、料钱、场地费,少府的人上午来问了两回,说要给那些买了爵位的人刻牌子,刻什么字,怎么刻,得有个章程。” 陆长生站起身,从柜檯下面摸出一张叠起来的纸,展开推到刘彻面前。 “上面写了,照著刻就行。爵位的名號、颁授日期、当事人姓名,格式定死,不能改。” 刘彻拿起来扫了一眼。 纸上还多了几行他没见过的东西。 “牌子用铜的,不用铁,不用木头,不用金。” 刘彻皱了皱眉。“为何不能用金?” “用金的显眼,显眼就有人眼红。”陆长生重新坐下,“用铜的够体面,又不过分。让买了爵的人觉得皇帝给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烫金的废纸。” 刘彻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揣进袖里。 “白鹿幣的事,朕也让人著手了。上林苑那边的白鹿皮,拣了三十八张出来,裁成一尺见方的,绣了边。昨天发出去第一批,送去了几个王侯的府里。” “反应怎么样?” “两种反应。”刘彻嘴角扯了扯,“一种是照单全收,乖乖按旨意行事,下个月覲见的时候打算用皮幣垫礼。另一种嘛……” 刘彻顿了一下。 “另一种是跑去长乐宫哭诉,说皇帝在变著法子敲诈他们。” 陆长生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去长乐宫哭的,是哪几家?” “南皮侯竇彭祖,章武侯竇广国的儿子竇捷,还有……” 刘彻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有王信。” “王信是王娡的哥哥,是皇帝的亲舅舅。”陆长生把茶碗放下,“他跑去长乐宫,竇太后怎么说的?” 刘彻脸色沉了沉。 “老太太传话过来,说皮幣这事,让朕再斟酌斟酌。” 斟酌斟酌。 这四个字意思很清楚。 竇太后不想让自家人破財。 陆长沉默片刻后。 第45章:查到太后头上了!两万石海盐竟是私房钱? “让他们去哭。” “让?” “皮幣是礼制,不是罚款。”陆长生语气平。“旨意里写的清楚,是王公诸侯覲见天子时的定製。他们不想买,可以不来覲见。” “不来覲见,就是对天子的不敬。” 刘彻想了想,眉头展开了一些。 “也就是说,骂归骂,规矩照走。” “老太太心里清楚这是你的钱袋子,她护著竇家,竇家就能少花一批钱。但她如果公开说皮幣不该有,等於帮外戚撑腰,让朝里那些没有靠山的王侯怎么想?” “所以老太太最多说句让你斟酌,不会真的帮他们把这规矩废了。” 刘彻盯著陆长生的背影,没说话。 后院方向传来脚步声,是酒肆里打杂的伙计。 “掌柜,少府那个桑小公子来了,说有急事,就在后门等著呢。” 陆长生回头看了刘彻一眼。 刘彻站起身,往后院走。 桑弘羊站在后院的门槛边,手里攥著一卷竹简。 见到刘彻,他当即跪下。 “陛下。” “起来说话。”刘彻摆了摆手,“有什么事,跟先生说。” 桑弘羊站起来,把手里的竹简展开,递给陆长生。 陆长生接过来,从头看了一遍。 竹简上写满了数字,密密麻麻。 “齐地的海盐。帐上每年三万石,我说过实际產量应该在五万石以上。这两万石的差额,我追了半个月,找到去向了。” “这两万石海盐,每年通过一家叫胶东通和的盐行出货。这家盐行名义上是齐地商贾开的,但我查了商號的登记,背后的东家……” 桑弘羊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刘彻,又看了一眼陆长生。 “是长乐宫派去的人。” 长乐宫。 竇太后的地界。 后院里安静了一息。 陆长生把竹简捲起来,还给桑弘羊。 “帐册留好,原件不要动,抄一份放在你自己手里。” “先生。这事……” “是老太太的私房钱。长乐宫那边用度大,先帝留下来的那点內帑不够花,就从盐帐上贴补。年年贴,年年不说,默认成了规矩。” 刘彻咬了咬后槽牙。 “每年两万石,折银至少十几万金。朕的国库年年缺钱,老太太那边……” “別想著把这笔钱追回来。”陆长生看著刘彻,“你去找竇太后要钱,第二天整个长乐宫都知道你要掀她的底。这个口子不能从长乐宫开。”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这么算了?” “先把帐记清楚。等你的盐铁官营推起来,这两万石自然就掐断了。不用追,不用吵,老太太到时候连骂你的话都找不著。” 桑弘羊低著头,把竹简抱紧了一些。 刘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桑弘羊行礼退出了后院。 刘彻转过身,看著陆长生。 “先生,现在帐理清了,盐里有老太太的私帐,铁那边估计也不乾净。” “铁那边更乱。”陆长生走回柜檯,重新坐下,“但不急,让桑弘羊慢慢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掀帐,是把钱先攒起来。” 刘彻在长凳上坐下,两手搭著膝盖,沉默了一段时间。 外头传来老王的声音,在跟买包子的人聊什么盐价又涨了,说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难过。 刘彻扭头听了一耳朵。 “先生,老百姓买盐,现在是什么价?” 陆长生从柜檯下摸出本帐本,翻到其中一页递过去。 刘彻低头一看,眉头皱起来。 长安城內,粗盐一斗,三十钱。 他上次看到的数字是二十二钱。 “就这一个月涨了这么多?” “盐商知道皇帝在查帐,怕往后被收紧,现在拼命出货、抬价捞一笔。”陆长生把帐本收回来,“老百姓的嘴,是最快的晴雨表。” 刘彻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下,回头看了陆长生一眼。 “先生,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能把这些都理顺了?” “等你把盐铁收归官营,再等卫青把匈奴人打回去,届时粮价和盐价才能稳。” “要多久?” “你別问我要多久。”陆长生拿起小刀,重新刻那块木头,“你只管把手头的事一件件做完。” 刘彻看著那块木头,已经能看出是艘船的形状了。 他没再问,转身出了门。 陆长生听见马车的軲轆声由近及远,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放下小刀,从柜檯下面拿出那本记著名字的帐册,翻到桑弘羊那一页。 在旁边,他用细笔添了一行小字。 “长生宫盐帐。知。” 落笔,搁笔,把帐册合上。 …… 几天后,长安城里传出一个段子。 说未央宫的小皇帝在玩新把戏,用白鹿皮换金子,用铜牌卖面子,把整个长安的贵人们哄得团团转。 段子从东市的茶铺里传出来,说的人哈哈大笑,听的人却不一定笑得出来。尤其是那些靠著盐铁生意吃饭的人。 这天一早,忘忧酒肆还没开门,陆长生正在后院给泥炉里添炭。 门板被人用力拍了三下。陆长生没动,手里夹著炭块,慢慢放进炉里,吹了两口,看火苗稳了,才站起身走到前厅。 门外站著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著织锦长袍,腰间掛著一串铜铃,脖子上的肉堆了两层。身后跟著三个隨从,手按刀柄,站成一排。 陆长生看了一眼,把门敞开,没说话。 几个人走进来,把前厅堵得满满当当。 “你就是那个卖酒的东方先生?”中年男人拿眼扫了一圈,“齐地徐记盐行,主事徐盈。” 陆长生走回柜檯后面,拿起抹布擦了擦桌面。 “今天还没开门,不卖酒。” 徐盈笑了一声,往柜檯前的长凳上一坐。 “我不是来买酒的。听说先生最近在替未央宫跑腿,帮著查各地的盐铁帐册?” 陆长生把抹布搭在肩上。 “我卖酒的,跑什么腿。” “是么。那怎么有人说,少府那个小神童,隔三差五往你这里跑?” 陆长生抬起眼皮。 “来喝酒的。” 徐盈从袖子里慢慢掏出一个布袋,放在柜檯上。 “先生是聪明人。”徐盈把手指搭在布袋上,“齐地的盐,每年產多少,流往哪里,是什么价,都有几十年的老规矩了。这规矩动不得,动了,多少人家没饭吃。先生若是愿意,这袋金子拿去花,查帐的事,往后就当没见过。” 陆长生看著那个布袋,没说话。 第46章 潁川铁矿案发,陆长生:太行山下藏著大鱼 沉默了一息,伸手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 “多少?” 徐盈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五千金。” 陆长生把布袋往徐盈面前一推。 “不够。” 徐盈愣了一下,笑容没动。 “先生狮子大开口,想要多少?” “金子从哪来,才是关键。你拿著这五千金,是从齐地盐帐里出的,还是从你自己口袋里掏的?” 徐盈脸色一变。 “这跟先生有什么关係。” “关係大了。”陆长生在柜檯后坐下,抬眼看著徐盈,“你要是自己掏的,说明你怕,这五千金买的是你自己的安心。那还行,这生意能谈。但你如果是拿著別人的钱来堵我的嘴,说明你背后的人更怕。” “更怕的人,是长乐宫的人,还是某位侯爷的人?” 前厅里安静了两息。 徐盈脸上的笑消了。对面这个卖酒的掌柜,开口就能把话戳到这个位置上,他没有料到。 其中一个隨从往前迈了一步,手扣在刀柄上。 陆长生没看那个隨从,只是把手放在柜檯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就这两下,三个隨从同时后退了半步,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 徐盈把布袋收回了袖里,站起身。 “先生想清楚了,有些事,不是谁都能查到最后的。” “我知道。查到最后,查的是你的底,不是我的底。” 徐盈盯著陆长生看了片刻,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边,顿了一下。 “先生,这长安城里,聪明人死得最快。” “那我在这卖了这么多年酒,也不知道是命好还是傻。” 徐盈走了,隨从跟著走了,门板撞上,外头脚步声远去。 陆长生走到后院,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把手洗了洗。 午后,桑弘羊来了。 两卷竹简夹在腋下,走进后院,看见陆长生蹲在角落用铁夹翻动木柴,把竹简递了过去,没说话,等陆长生先开口。 陆长生接过第一卷,从头扫了一遍。 是铁的帐。河东铁矿產了多少,巴蜀私坊铸了多少,哪些流进了各路诸侯的兵器库,一行行列得整整齐齐,旁边附著桑弘羊標的红色小字。 陆长生看到其中一行,手指按了一下。 “潁川铁坊,每年私出五千斤铁料,流向不明。” 桑弘羊开口道:“我找卓王孙在潁川的商队打探过了,那五千斤铁料,没有走官道,绕过函谷关,往关东方向运的。最后流去哪里,商队没查到,说在太行山附近就断了线。” 陆长生把竹简捲起来,搭在膝盖上。 “太行山附近。” “嗯。”桑弘羊停了一下,“我觉得应该告诉陛下,这批铁料……” “先不说。”陆长生打断他,“帐先记著,查清楚潁川铁坊背后是谁在撑著,再说。” 桑弘羊点了点头,没走,手里还攥著第二卷竹简。 “先生,还有件事。” 第二卷展开,比第一卷短很多,只有几行字。 “今天上午,少府来了一个人,说是要借调我去查一个地方库的帐。我没去,因为那个地方库在关中,离长乐宫只有十里地。” 陆长生接过第二卷,看了两眼,把竹简折起来,塞进了炉子旁边的柴堆里。 “以后这种差事,直接推掉。少府的人来请,你就说身体不好,在酒肆里养病。” 桑弘羊看了一眼那堆柴,没再问,拱了个手,转身走了。 陆长生坐在柴堆边,停了一会儿,伸手把木柴拨开,把竹简重新取出来,折了两下,扔进了炉膛里。 傍晚,刘彻来了。 没换便装,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也没带韩嫣,一个人推门进来,在柜檯前坐下。 陆长生给他倒了碗凉茶。 “今天来得早。” “宣室殿里坐不住。”刘彻拿起茶碗喝了一口,“白鹿幣第二批发出去了,少府那边说进帐十七万金。加上卖爵的钱,上林苑这个月的用度够了,还多出来一些。” “今天有个奏摺,是潁川郡守上的,说辖內的铁坊今年產量不足,请求减缴铁课。朕把摺子拿出来,少府那边的人说,潁川那几家铁坊年年都是足额缴课的,从没短缺过。” 陆长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怎么批的?” “没批,压著。”刘彻把手指停了下来,“朕让人把这几年的潁川铁课帐都翻出来,今年这份摺子来得突然,朕想看看,去年和前年,是不是也有人开口说產量不够。” 陆长生把茶碗放下。 “两年前,潁川铁坊换了主事。” 刘彻眉头动了一下。 “你知道?” “桑弘羊下午来了,帐他在查,但太行山那边断了线。” 刘彻沉默了片刻。 “太行山。”念了一遍,脸色沉了沉,“先生,这批铁料,是往诸侯王那边走的?” “不知道。”陆长生说,“但潁川的铁,走太行山,关东那些王府都在射程里。” 刘彻攥了攥手。 “朕要不要派人去查?” “派谁?你的人还没练出来,查到一半消息走漏,对面就知道你在盯著了。” “那就等。” “对,等。先把帐理清楚,搞清楚有哪些铁,流去了哪里,背后的人是谁。等你的铁骑练好了,想查谁,一道旨意的事。” 刘彻在长凳上坐了一会儿,重新站起来。 “先生,今天上午,还有人来这里吗?” “来了个卖盐的,送了五千金,想让我把帐本烧了。” 刘彻手一顿。 “然后呢?” “让他们把金子带走了。” 刘彻看著陆长生沉默了一会儿,没再问。 转身走到门口,扶著门框停了一下。 “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这天下太平了,你还会不会在这卖酒?” 陆长生拿起抹布,擦了擦柜檯。 “太平了,酒反而好卖。” 刘彻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陆长生等门声响了之后,从柜檯下面拿出那本帐册,翻到最后一页。 在桑弘羊那行名字的旁边,用细笔加了几个字:潁川铁,太行山,去向不明。盯。 把笔搁下,帐册合上,压在柜檯下面。 第47章:截断天下铁料,卫青神兵出世,长安要变天了! 入夏了。 长安城的热来得凶,地上的石板被晒得烫脚,连巷子里的野猫都懒得动弹。 忘忧酒肆的生意反倒好了起来。天热,人就想喝两口。陆长生在后院用井水镇了十几坛酒,一天能卖出去七八碗。 隔壁包子铺的老王光著膀子在门口摇蒲扇,看著酒肆门口进进出出的客人,嘴里嘟囔著:“东方掌柜,你这破店到底在酒里加了啥,大夏天喝酒的比冬天还多。”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那把小刀,还在刻那条船。 船已经成了七八分,桅杆立起来了,帆还没刻。 “加了良心。” 老王翻了个白眼,端著蒲扇走了。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酒肆里没客人了。 陆长生把木门半掩著,正要去后院歇一阵,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桑弘羊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满头大汗,衣领都湿透了。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著一卷竹简。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递过去。 桑弘羊接过来灌了半瓢,喘了两口,把竹简摊在柜檯上。 “先生,潁川的线,查到了。” 陆长生把小刀搁下,走到柜檯前。 竹简上是桑弘羊的字,写得密,但条理清楚。潁川铁坊的主事叫赵平,两年前从一个叫孙通的人手里接下来的。 孙通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线的那头写著四个字——淮南王府。 陆长生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息。 “你怎么查到的?” 桑弘羊擦了擦额头的汗。 “卓王孙的商队在潁川查不下去了,但我从少府的旧帐里翻到一条——三年前,潁川铁坊向少府报过一次铁器的成色不合格,被退回重铸。退回的那批铁器上刻著孙通的私章。” “我又查了孙通这个人。他是潁川本地人,但十年前在淮南王府做过门客。后来被淮南王打发出来,就去了潁川铁坊。两年前铁坊换主事,孙通走了,赵平接手。但赵平的妻子姓雷,是孙通的外甥女。” 陆长生把竹简捲起来。 “淮南王刘安。” 桑弘羊点头。 陆长生沉默了一阵,“每年五千斤铁料,走太行山,流进淮南。这个量不算大,打不了多少兵器。” 桑弘羊犹豫了一下。 “先生,我还查到了一件事。不只是潁川。” 他从怀里摸出另一卷竹简,这卷更短,只有几行字。 “南阳郡的铁坊,每年也有三千斤铁料去向不明。我还没查清楚南阳那边的线,但走的也是太行山方向。” 五千加三千,八千斤。 八千斤铁料,一年能铸多少刀矛? 陆长生把两卷竹简都收进柜檯下面的暗格里。 “这事,你跟刘彻说了没有?” 桑弘羊摇头。 “我先来找先生,没敢直接去宣室殿。” “做得对。”陆长生看著他,“你今年多大?” “十二。” “十二岁,能查到淮南王头上,不容易。” 桑弘羊站在那里,没动。他脸上的汗干了一半,但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跑累了。 他知道自己查到了什么。 淮南王刘安,是高祖的孙子,当今天子的叔辈。封地淮南,兵精粮足,在诸侯王里排得上號。 私购铁料,往轻了说是逾制,往重了说——那就是谋反。 “先生,这个事……” “先放著。”陆长生打断他,“铁料的去向查清楚了,但用途还没定。淮南王府里有没有人在私铸兵器,你查不到,卓王孙的商队也查不到。” “现在把这个消息捅给刘彻,他会怎么做?” 桑弘羊想了想。 “陛下会派人去淮南查。” “派谁?刘彻手底下有几个人是能跑到淮南王地盘上查他家底的?查到一半消息走漏,刘安把铁坊一关,人一杀,死无对证。” 桑弘羊低下头。 “更坏的可能是,”陆长生继续说,“刘安知道有人查他,直接把反期提前。现在刘彻的铁骑还没练出来,竇太后还活著,诸侯王还没被推恩令拆散。这个时候逼反淮南王,谁收拾?” 桑弘羊抬起头,看著陆长生。 “那就什么都不做?” “不是不做。是做该做的事。” 陆长生从柜檯下摸出帐册,翻到记著潁川铁的那一页。 “你继续查南阳的线。把全国的铁料流向都理清楚,哪些是正常的商路,哪些是私下流出去的,哪些去向不明。全部列出来,画成图。” “等图画完了,刘彻手里就有了一张网。到时候想收谁的铁,想断谁的路,一道旨意就够了。” 桑弘羊站直了身子。 “我明白了。” 陆长生摆了摆手。 “去吧,天热,別中暑。回去的时候走后巷,別走大街。少府那帮人眼睛贼得很。” 桑弘羊拱了个手,转身从后门出去了。 陆长生在柜檯后坐了一会儿,把帐册翻到最后一页,在潁川铁那行字后面,添了几个字。 淮南王刘安。南阳。匯。 搁笔。 他重新拿起小刀和那块木头,继续刻船帆。 刻了几刀,门被推开了。 刘彻走进来。 今天换了身深褐色的短褐,头上包著布巾,脸上还沾著土,活像个在城外干活的泥瓦匠。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 “上林苑回来的?” 刘彻在长凳上一屁股坐下,先灌了一碗凉茶,再开口。 “卫青那小子把五百人拉出来跑了一趟长途。从上林苑东端跑到西端,一百二十里,全副武装,带马鞍带马鐙。中间不停,一口气跑完。” “结果呢?” “跑完的有四百三十一人。其余的,马累趴了十七匹,人掉下来的二十六个,还有几个实在跑不动,半路上就趴下了。” 陆长生放下小刀。 “四百三十一人跑完一百二十里,马没趴,人没掉。这个数不错。” 刘彻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容只掛了一息就收了。 “先生,朕来不是说这个的。” 刘彻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 “今天上午,长乐宫那边传出消息。老太太病了。” 陆长生手上的动作停了。 “什么病?” “不知道。长乐宫的太医院封了消息,只说太皇太后偶感风寒,需要静养。但朕派人打听过,说是昨天夜里,长乐宫连夜召了三个太医进去,折腾了一整夜。” 第48章:瞒不住了!太后派人搜查上林苑,发现皇帝在练兵 刘彻盯著陆长生的脸。 “先生,你说老太太是真病还是装病?” 陆长生把木头放在桌上,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木屑。 “她多大了?” 刘彻想了想。 “快七十了。” “七十岁的人,眼睛看不见,操了一辈子的心,大夏天连夜召太医。你觉得是装的?” 刘彻沉默了。 “老太太这身子,撑不了太久了。” 刘彻站起来,走到陆长生身后。 “先生的意思是……” “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是什么都別做。” 刘彻皱了皱眉。 “別去长乐宫请安请得太勤,也別请得太少。按平时的规矩来,该去就去,该问就问。” “老太太越病,身边的人越紧张。竇家的人会开始想退路,会开始抱团,会开始试探你的態度。” “你要让他们觉得,皇帝还是那个沉迷游猎的少年天子,什么都不会变。” 刘彻攥了攥拳头。 “朕明白。”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先生,桑弘羊今天是不是来过?” 陆长生回到柜檯后面,拿起小刀。 “来喝了碗凉水。” 刘彻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低头出了门。 脚步声远了。 陆长生坐在柜檯后面,把那条木船举到眼前看了看。船身完整了,桅杆立著,帆还差最后几刀。 他没急著刻,把船放在柜檯角上,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窗外的日头开始偏西,巷子里的阴影长了一截。 隔壁老王关了铺面,从门前经过的时候探头进来。 “东方掌柜,今天听说了没有,宫里那个老太后病了,说是挺严重的。” 陆长生应了一声。 “哦?谁说的?” “东市卖绸缎的赵掌柜,他有个亲戚在长乐宫当差。说昨晚太医进去了三回,药渣倒了一地。” 老王砸了砸嘴,压低声音。 “你说这老太后要是没了,这天下是不是就该皇帝说了算了?” “老王,包子卖完了就回家歇著,少打听宫里的事。” 老王缩了缩脖子,嘿嘿笑著走了。 陆长生擦完柜檯,从下面拿出帐册,翻到最前面。 那一页上写著几个名字,有的画了圈,有的划了线。 吕雉,划了线。 刘恆,划了线。 刘启,划了线。 阿牛,划了线。 周亚夫,画了圈。 刘彻,画了圈。 桑弘羊,画了圈。 卫青,画了圈。 陆长生拿起笔,在最下面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 竇氏。 他看了两息,没画圈,也没划线。 把帐册合上,压回柜檯底下。 天黑了。 陆长生关了门,在后院的泥炉边坐下,给自己温了一壶酒。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抬头看著头顶的星星。 七十年前,他在咸阳宫里见过一个瞎了眼的老宫女,也是竇氏族人。那时候竇家还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群从赵地逃荒来的泥腿子。 后来那个竇家的姑娘进了代王府,再后来代王成了皇帝,竇家姑娘成了皇后,成了太后,成了太皇太后。 一个人的命运拖著一个家族,一个家族的命运拖著一个朝代。 现在,这条线快到头了。 …… 竇太后的病,拖了整整一个月。 长乐宫的太医换了三拨,药渣倒了满满一院子。宫里的侍女走路都不敢出声,连咳嗽都得用袖子捂著嘴。 但老太太没死。 不但没死,还把朝堂上的事攥得更紧了。 病榻上的竇太后,让人把少府的帐册、各郡的奏摺、北军的调防记录,全搬到了她的暖阁里。她眼睛看不见,就让身边的女官一份一份念给她听。 从早念到晚,念完一份扔一份。 卫綰每天早上来请安,跪在榻前匯报朝政。匯报完了,竇太后问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同一个。 “皇帝今天去哪了?” “回太皇太后,陛下一早去了上林苑。” “又去打猎?” “是。” 竇太后闭著眼,手指慢慢拨著佛珠。 “上林苑扩建了多少地了?” 卫綰擦了擦额头的汗。 “回太皇太后,已经扩建了三百里,围墙和行宫都在修缮中。” “三百里的林子,养兔子用得了这么大地方?” 卫綰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竇太后把佛珠攥在手心里,枯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派人去上林苑看看,皇帝在里面到底养的是兔子,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卫綰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太皇太后……” “去。” 卫綰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三天后,长乐宫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领头的是竇太后身边的老內侍郑通,跟了竇家三十年的老人。郑通带著两个禁军校尉,从上林苑东门进去,沿著新修的围墙走了一圈。 韩嫣亲自接待的。 带他们看了猎场,看了新建的行宫,看了马厩里的几十匹河曲马,看了后山的鹿苑和兔舍。 没让他们进密林深处。 韩嫣的理由很充分——那片林子里放养了几十头野猪,陛下准备秋天大猎的时候用,现在进去容易出事。 郑通在林子外围站了一炷香的功夫。 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不是野猪的叫声。 是人喊马嘶的声音。 很远,很模糊,但郑通在宫里待了三十年,听过太多东西。那种声音,是骑兵操练的动静。 郑通什么都没说,带著人回了长乐宫。 当天晚上,暖阁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竇太后把竇婴叫了过来。 竇婴是竇家的族长,也是朝中仅存的几个能在竇太后和刘彻之间说上话的人。 竇婴走进暖阁的时候,看到竇太后坐在矮榻上,身上裹著厚厚的裘毯,脸色灰白,眼窝深陷。 但那双瞎了的眼睛,依然让竇婴后背发凉。 “婴儿,坐。” 竇婴在矮榻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太皇太后身体可好些了?” “死不了。”竇太后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哀家问你一件事,你如实说。” “太皇太后请讲。” “上林苑里面,是不是有兵?” 竇婴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但他猜到过。 “臣……不曾亲眼见过。” “哀家没问你见没见过。哀家问你,有没有。” 竇婴沉默了很久。 “可能有。” 暖阁里安静了一阵。 竇太后把手里的佛珠放在膝盖上。 “皇帝瞒著哀家,在上林苑里练兵。卖爵位筹钱,用白鹿皮刮诸侯的油水,让少府的那个小崽子查盐铁的帐。” “哀家以为他是被打断了脊樑,开始玩物丧志。现在看来,他是把脊樑藏起来了。” 竇婴低著头,一个字不敢接。 “婴儿,你说,哀家该怎么办?” 竇婴抬起头,看著竇太后那张枯瘦的脸。 “太皇太后,陛下毕竟是您的亲孙子……” “亲孙子就不会造反了?”竇太后冷哼一声,“当年梁王也是哀家的亲儿子,最后怎么死的?” 第49章:废帝风云!陆掌柜反手一招受命於天 竇婴闭上了嘴。 竇太后从矮榻上撑起身子。 “哀家问你,刘彻的几个兄弟里,有没有比他更听话的?” 这句话一出口,竇婴的脸刷白了。 废帝。 太皇太后在考虑废帝。 “太皇太后三思!”竇婴噗通一声从蒲团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陛下虽然年少急躁,但並无大过。先帝遗詔立的太子,天下人都看著。若是无故废立,朝野震动,诸侯王藉机生事,大汉的根基就动摇了。” “哀家没说要废他。” 竇太后重新靠回矮榻上。 “哀家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皇帝手里的刀磨好了,这把刀,会不会先砍向哀家。” 竇婴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不敢说会,也不敢说不会。 “行了,起来吧。”竇太后摆了摆手,“这事哀家再想想。你回去之后,把竇家的人约束好,谁都不许跟外面的人多嘴。” 竇婴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走出长乐宫大门的时候,竇婴的腿还在发软。 他站在宫门口愣了一会儿,转身上了马车。 “去东市。” 忘忧酒肆。 陆长生正在柜檯后面磨刀。 不是杀人的刀,是削木头的刻刀。那条船已经刻了大半年了,帆还差最后一片。 门被推开,竇婴走进来。 竇婴在柜檯前坐下,没说话,先灌了一碗凉茶。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 竇婴来过几次酒肆,买过酒,但从没坐下来喝过茶。今天这架势,不是来喝茶的。 “东方先生。” 竇婴把茶碗放下,看著陆长生。 “你跟陛下走得近,这事,长安城里不少人都知道。” 陆长生把刻刀放在桌上,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我跟很多人走得近。来喝酒的都是客。” 竇婴苦笑了一下。 “先生是聪明人,我也不绕弯子了。太皇太后知道上林苑的事了。” 陆长生的手没停,继续擦著柜檯。 “知道什么事?” “练兵的事。” 陆长生把抹布搭在肩上。 “上林苑养兔子的,谁说练兵了。” 竇婴看著陆长生,深吸了一口气。 “先生,太皇太后动了废帝的念头。” 柜檯后面安静了两息。 “她想换谁?” “没说。但她问了刘彻的几个兄弟里,有没有更听话的。” 陆长生走到门口,看著外面的街道。 “竇婴,你来找我,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竇太后让你来探我口风的?” 竇婴愣了一下。 “是我自己来的。” “为什么?” 竇婴咬了咬牙。 “我是竇家的人,但我也是大汉的臣子。先帝的遗詔写得清清楚楚,刘彻是正统。无故废立,天下大乱。我竇家就算一时得势,往后的路只会越走越窄。” 陆长生转回身,看著竇婴。 这个人,比竇家其他人清醒得多。 “你想让我做什么?” 竇婴站起身,对著陆长生拱了拱手。 “先生能不能劝劝太皇太后,让她打消这个念头。” 陆长生没接话。他走回柜檯后面,从底下摸出那本旧帐册。 翻到最后一页,竇氏两个字还在那里,没画圈,也没划线。 “劝不了。”陆长生把帐册合上,“老太太的耳朵,只听自己想听的。” 竇婴的脸色一下子灰了。 “但可以让她看到一些东西。” 竇婴抬起头。 “什么东西?” “你回去告诉竇太后,最近长安城南的天象不太对。太史令那边应该也注意到了。” 竇婴皱了皱眉。 “天象?” “对。入秋之后,会有一颗星从东方升起来,很亮,亮到白天都能看见。” 竇婴不懂天文,但他知道竇太后信这些东西。老太太崇尚黄老,最信天人感应。 “先生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天上的事,是老天爷的事。我就是个卖酒的,看星星看得多了,隨口一说。” 陆长生把茶碗收了,走到后院去了。 竇婴站在柜檯前,手攥著袖口,想了很久。 他走出酒肆,上了马车,往长安城南的方向去了。 不是回府,是去找太史令。 傍晚,刘彻来了。 他今天的脸色很难看。 韩嫣跟在后面,也是一脸阴沉。 刘彻进门没说话,直接走到后院,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浇在头上。 水顺著头髮往下淌,滴在脚边的青砖上。 “老太太要废朕。” 陆长生蹲在泥炉边,往里面加著木柴。 “谁告诉你的?” “竇婴,他刚从长乐宫出来就跑来找你了,对不对?他走了之后,又去了太史令那里。朕在他边放了人。” 陆长生把柴塞进炉膛,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既然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朕想带著羽林卫去长乐宫,把那些竇家的人全抓起来。” 陆长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呢?太皇太后还活著,你带兵衝进长乐宫,明天全天下的诸侯王就有了起兵的藉口。你手里那五百人,够打谁的?” 刘彻的拳头慢慢鬆开了。 他蹲下来,跟陆长生面对面。 “那朕就什么都不做?等著她把朕废了?” “她废不了你。” 刘彻愣了一下。 “老太太动这个念头,不是因为她有把握,是因为她害怕。一个快死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自己一辈子守著的东西全被人掀翻。” 陆长生站起身,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玉石,通体莹白,上面刻著两个篆字。 刘彻凑过去看了一眼。 受命於天。 “这是什么?” “你別管这是什么。三天后,让人把这东西埋到长安城南的渭水河滩里。埋的时候不能让人看见,埋完之后,让一个打渔的农夫去挖出来,报官。” 刘彻盯著那块玉石。 “先生,你要造祥瑞?” 陆长生把布包重新裹好,塞进刘彻怀里。 “不是我造的。是老天爷降的。” 刘彻攥著那块玉石。 他想起了竇太后信天人感应,信黄老之说,信天命所归。 如果长安城南的渭水里挖出一块刻著“受命於天”的祥瑞,太史令再配合说一套天象吉兆的话…… “老太太会信吗?” “她不信也得信。”陆长生走到门口,背对著刘彻。 “因为她怕。一个怕死的人,最容易相信老天爷站在对面那个人那边。” 刘彻攥紧了怀里的玉石,转身走出了后院。 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 陆长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回柜檯后面,拿起那条刻了大半年的木船。 他拿起刻刀,在船帆上落了最后几刀。 帆成了。 一条完整的小船,搁在柜檯角上,船头高昂,帆面饱满,像是正迎著风往前走。 陆长生把小船拿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从柜檯下面摸出帐册,翻到竇氏那一页。 提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短短的虚线。 搁笔,合上帐册。 第50章:老天爷亲自给刘彻背书,这波祥瑞稳了 三天后,渭水南岸。 一个打了二十年鱼的老渔夫,在河滩上翻到了一块白玉。 老渔夫姓孙,大字不识一个,但他认得石头。这玉通体莹白,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东西加在一起都值钱。 上面还刻著字。 老渔夫不认字,但他知道有字的东西不能隨便藏。上个月东边村子里有人捡了块刻字的铜牌,藏在家里没报官,被人告发,打了三十杖。 他把玉石用破布包好,跑了五里地,到了灞桥亭。 亭长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当天下午,灞桥亭长把东西送到了京兆尹府。京兆尹又送到了太常寺。太常寺连夜递进了未央宫。 第二天一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 渭水河滩里挖出了一块天降祥瑞。上面刻著四个篆字。 受命於天。 太史令在宣室殿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那块玉石翻来覆去看了半个时辰,又翻了三卷星象古籍,最后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稟陛下,臣近日夜观天象,东方有大星升起,光芒昼见。古籍有载,此为帝星临照之兆。今渭水出祥瑞,天降受命之符,正应帝星之象。” “此乃天佑大汉,天佑陛下。” 满殿譁然。 刘彻坐在御案后面,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极好。 不是狂喜,是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感动。 他站起身,对著太庙的方向深深拜了三拜。 “此乃列祖列宗庇佑,非朕一人之功。传旨,將祥瑞供奉於太庙,昭告天下。” 散朝之后,消息传进了长乐宫。 竇太后靠在矮榻上,手里的佛珠停了。 “你再说一遍。” 郑通跪在地上,把太史令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竇太后的手指重新拨动佛珠。 “玉石是真的?” “太常寺验过了,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非人工雕刻,刀痕古朴,至少有数十年了。” 数十年。 竇太后闭著眼,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信黄老,信天道,信天人感应。这些东西她信了一辈子,不是说不信就能不信的。 但她也不傻。 “渭水河滩,谁都能去。这玉石是老天爷放的,还是人放的?” 郑通把头埋得更低。 “回太皇太后,臣已经派人去查过了。河滩那一带十里之內,只有那个姓孙的渔夫常年在那里打鱼。附近的农户都说,这渔夫是个老实人,大字不识一个,不可能自己刻出这种东西。” 竇太后把佛珠攥在掌心里。 她想说这是假的,是刘彻那小子捣的鬼。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太史令那边的天象不是假的。那颗星她虽然看不见,但太史令看见了,满朝文武都看见了。 一个人可以造假,天上的星不会造假。 除非是巧合。 竇太后不信巧合。 “退下吧。” 郑通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竇太后一个人。 她靠在矮榻上,枯瘦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 也不全是气的。 有怕。 竇太后活了快七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她从来没有跟天对著干过。 黄老之学讲的是什么? 顺势而为,无为而治,不逆天道。 如果这祥瑞是真的,那就是天在告诉她,刘彻是天命所归。 她要废刘彻,就是逆天。 竇太后把佛珠往矮几上一扔。 “刘彻,你倒是学聪明了。” 消息传到忘忧酒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陆长生正在后院给泥炉添柴,隔壁老王跑进来,满脸兴奋。 “东方掌柜,你听说了没有?渭水里挖出了宝贝,上面刻著受命於天,太史令说是天降祥瑞!这下好了,皇帝是老天爷罩著的,谁还敢说閒话?” “哦。” 老王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你就一个哦?这可是天大的事!” “天大的事跟卖包子有什么关係?明天该卖包子还是卖包子。” 老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这人,真是没意思。” 老王摇著头走了。 陆长生把炉火拨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祥瑞的事办成了,但只是第一步。 竇太后信天道不假,但她不会因为一块石头就放弃权柄。这块石头只能让她把废帝的念头暂时咽回去,不能让她收手。 要让她真正鬆开那只攥了几十年的手,还得再加一把火。 入夜。 长安城安静下来,坊门落锁,街上只剩巡夜的更夫。 陆长生换了一身黑衣。 他没走大门,从后院翻墙出去,沿著巷子的阴影走了一段,转上了长安城的主干道。 长乐宫在东边,离东市不远。 宫墙高三丈六,守卫每隔五十步一个,夜间还会加派巡逻。 对別人来说,这是铁桶一块。 陆长生在北角找了一处阴影最深的地方,脚尖一点,身子无声无息地掠上了宫墙。 他蹲在墙头上,看了一眼下面的巡逻路线。两队禁军刚好交错走过,中间有大约二十息的空档。 够了。 陆长生落地的时候,脚掌踩在青砖上。 他贴著宫墙的阴影走,穿过两道迴廊,绕过一座假山,直奔暖阁。 暖阁外头守著四个侍卫,两个门口站岗,两个在迴廊尽头来回走动。 陆长生没走门。 暖阁的后窗是木製的格窗,年久失修,缝隙不小。他用指尖轻轻推开一道缝,侧身贴了进去。 暖阁里点著一盏豆灯,灯光昏黄。 竇太后没有睡。 她坐在矮榻上,身上裹著裘毯,面前的矮几上摆著一碗没喝完的药。 陆长生站在后窗旁的帷幔后面,没有出声。 竇太后先开口了。 “谁?” 她带著警觉,但没有慌张。 活了七十年的人,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刺客。 第51章:摊牌了!我是汉文帝背后的男人 陆长生没有走出帷幔。 “故人。” 竇太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裘毯。 “什么故人?” “很久以前的故人。” 陆长生压低了声音,语调放得极缓极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你是谁?” 竇太后的身子僵了。她看不见,但她的耳朵比任何人都灵敏。 这个声音,年轻,沉稳,没有任何情绪。 很陌生。 但那种说话的方式,那种语气里的从容,让她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代王府。” 陆长生只说了三个字。 竇太后浑身一震。 代王府。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年轻,刚进代王刘恆的府邸,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宫女。 那时候代王府里有一个人。 一个很奇怪的人。 来无影去无踪,说话总是淡淡的,代王对他恭恭敬敬,连饭都不敢先吃。 后来代王进了长安,当了皇帝,那个人就不见了。 竇太后一直以为那个人早就死了。 “你……”竇太后的嘴唇在发抖。 “不可能。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你……你应该已经……” “死了?” 帷幔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我要是能死,也不至於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竇太后的手攥著裘毯,整个人缩在矮榻上。她看不见帷幔后面的人,但她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种感觉,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来做什么?” 竇太后的声音不再颤抖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逼回了那个掌控天下的太皇太后。 “来看看你。” “看我?看我一个快死的老婆子?” “你是快死了。所以我来了。” 暖阁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竇太后慢慢把身子靠回矮榻上。她的手指重新摸到了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著。 “你是来替刘彻说话的。” “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劝你放手。” 竇太后冷笑了一声。 “放手?哀家放了手,竇家怎么办?哀家信了一辈子的黄老之学怎么办?哀家要是一鬆手,刘彻第二天就会把哀家这几十年守著的东西全掀了。” 帷幔后面沉默了片刻。 “你守了什么?” 竇太后愣了一下。 “你守了一辈子,守住了什么?刘恆在的时候,天下太平。刘启在的时候,天下也太平。现在刘彻坐在那把椅子上,你守著不让他动,天下就能永远太平?” “匈奴人年年南下,边关年年死人。百姓的盐一斗三十钱,还在涨。诸侯王在封地里养兵铸铁,等著天下大乱。” “你守的不是太平,是一口棺材。” 竇太后的佛珠停了。 过了很久,竇太后开口了。 “刘恆……他走之前,说过什么?” “他说,该种地的时候种地,该收割的时候收割。別替后人操心那些他们该操心的事。” 竇太后把佛珠放在膝盖上。 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搭在眼睛上。 那双瞎了几十年的眼睛,在指缝里渗出了水。 “哀家……累了。” 帷幔后面没有声音了。 竇太后等了很久,伸手摸向帷幔。 帷幔后面空空荡荡。 人已经走了。 竇太后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长乐宫传出懿旨。 太皇太后身体欠安,朝政暂交皇帝处置。 竇婴在宫门口接到这道懿旨的时候,手抖了半天。 与此同时,陆长生坐在柜檯后面,把那条刻好的小木船摆在窗台上。 他从柜檯下面摸出帐册,翻到最后一页。 竇氏。 他拿起笔,在那条虚线后面,慢慢画了一个圈。 搁笔,合上帐册。 门外传来老王的声音。 “东方掌柜,早包子,趁热。” 陆长生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馅还是那个馅,但汁水比昨天的鲜。 …… 竇太后那道懿旨传下来之后,整个长安城安静了三天。 朝堂上,原本围著长乐宫转的老臣们突然发现,每天早朝时坐在御案后面的那个少年天子,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刘彻上朝,像个被拴在桩子上的狼崽子,浑身是劲但使不出来,说什么都被驳回去。 现在的刘彻上朝,不急不躁,批摺子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偶尔问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点上。 卫綰第一个察觉到了变化。 这个丞相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鼻子比狗还灵。他连著三天没去长乐宫请安,改成了每天早上去宣室殿候著。 第四天早朝,刘彻提了一件事。 “朕打算在关中各郡设均输官,统管粮食调度。各郡的余粮,由均输官统一调拨,哪里缺就往哪里运,不必再经少府中转。”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这个提议不大不小,但里面藏著一根刺——均输官直接归皇帝调派,绕过了少府,也绕过了丞相府。 卫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刘彻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散朝之后,卫綰没有回丞相府,而是去了竇婴的宅子。 竇婴在书房里等他。 两人关上门,卫綰第一句话就是:“魏其侯,皇帝这是要动手了。” 竇婴端著茶碗,没说话。 “均输官是小事,但这个口子一开,后面就是盐铁。太皇太后那道懿旨,到底是暂交还是永交?” 竇婴放下茶碗。 “卫丞相,我劝你一句。” “什么?” “別去长乐宫问这个问题。” 卫綰愣了一下。 竇婴站起身,走到窗前。 “太皇太后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你我都看得出来。这个时候你跑去问她要不要收回权柄,她答是也不是,答不是也不是。你把她逼到这个位置上,她不恨皇帝,她恨你。” 卫綰的脸色变了。 “那我们就这么看著?” “看著。”竇婴转过身,“该站的队,现在就得站。你要是觉得竇家的船还能坐,那你就继续坐。但我竇婴的船,已经调头了。” 卫綰盯著竇婴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傍晚,忘忧酒肆。 刘彻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往常都轻快。 陆长生蹲在后院的泥炉边,正用铁夹子翻动炉子里的栗子。 “先生,均输官的事,朝堂上没人敢拦。” 刘彻在柜檯前坐下,自己倒了碗凉茶。 “卫綰呢?” “一个屁都没放。散朝之后跑去找竇婴了,两个人关著门嘀咕了半个时辰。” 陆长生把栗子从炉子里夹出来,放在一块破布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竇婴跟你通气了?” 刘彻笑了一下。 “没有。但竇婴出门的时候,他家门房跟韩嫣的人使了个眼色。” 陆长生走到柜檯后面坐下,把栗子递了给刘彻。 刘彻接过来,烫得来回倒手。 “先生,老太太这道懿旨,到底能管多久?” “管到她死为止,或者管到你犯蠢为止。哪个先来,看你自己。” “朕不会犯蠢。” “你上午那个均输官,就差点犯蠢。” “怎么说?” “均输官这个事本身没毛病,但你选的时间不对。老太太的懿旨刚下来三天,你就动少府的根基,满朝文武怎么看?” “他们会觉得,皇帝一拿到权就迫不及待地割肉。原本站在中间观望的人,会被你推到对面去。” 刘彻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朕该怎么做?” “前三个月,什么都別动。” 刘彻皱起眉头。 “什么都別动?老太太万一哪天缓过来了,把权收回去……” “她收不回去了。” “一个快死的人,手一旦鬆开,就再也攥不紧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看你怎么用这把椅子。你坐得稳,她走得安心。你坐得毛躁,她临死前最后一口气也要把你拽下来。” 刘彻把手里的栗子放在桌上,没吃。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朕明白了。” “明白了就回去,把均输官的事往后压一压。先挑两件不痛不痒的小事办了,让朝里的人看看,朕拿到权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清算,是干活。” 第52章:布局完成!船头指向淮南,刘彻杀向长乐宫收网 刘彻站起来,把没吃的栗子揣进袖子里。 “先生,朕走了。” 陆长生没送,低头拿起刻刀,在柜檯上比划著名什么。 刘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先生,那条船刻完了,你下一个打算刻什么?” “棋盘。” 刘彻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入夜。 陆长生关了酒肆的门,在后院烧了一壶热水。 正要泡茶,后巷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 是桑弘羊的暗號。 陆长生打开后门,桑弘羊闪身进来。 这孩子瘦了一圈,眼眶发青,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先生,南阳的线查清楚了。” 桑弘羊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摊在地上。 借著院子里的月光,陆长生蹲下来看。 竹简上画了一张图。从南阳铁坊出发,沿太行山走,经过三个中转点,最终匯入一个地方。 淮南。 和潁川的铁走的是同一条线,但中转点不同。 “两条线,各走各的路,但终点都是淮南王府,先生,我还发现一件事。”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帛书,是从少府旧档里抄出来的。 “淮南王府每年向少府报的兵器数,和实际库存对不上。报上来的数,永远比实际少三成。这三成的差额,折合下来大概就是潁川和南阳那两批铁料能铸出的量。” 陆长生把帛书拿在手里看了一遍,然后折了两折,塞回桑弘羊手里。 “原件呢?” “抄完就放回去了,没人知道我动过。” 陆长生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找个稳妥的地方藏好。不要放在少府,不要放在你家里。找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 桑弘羊把帛书贴身收好。 “先生,这些证据够了吗?” “够做什么?” “够治淮南王的罪了吗?” 陆长生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递给桑弘羊。 “你觉得呢?” 桑弘羊接过水瓢,没喝,想了一会儿。 “不够。铁料的流向能查到,但铸了什么、藏在哪里、要拿来干什么,没有人证。淮南王只要说这批铁料是拿来铸农具的,谁也拿他没办法。” 陆长生看著这个十二岁的孩子。 “你能想到这一层,比朝里那些吃了几十年俸禄的人强。” 桑弘羊低下头,把水喝了。 “先生,那我接下来做什么?” “停手。” 桑弘羊抬起头,有些意外。 “盐铁的帐你已经理出了七八成,剩下的不急。你在少府待的时间太长了,查的东西太多了,再查下去,会有人注意到你。” 陆长生把水瓢掛回水缸边上。 “从明天开始,你在少府里老老实实抄帐,什么多余的事都別干。有人问你查到了什么,你就说帐目太乱,还没理清楚。” 桑弘羊站直了身子。 “我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走北巷,別走南街。南街有竇家的眼线。” 桑弘羊拱手行礼,从后门走了。 陆长生在后院站了一会儿,走回柜檯,从底下摸出那本帐册。 翻到淮南王刘安那一页,在旁边添了几个字。 铁线已明。兵器库存缺口三成。证据链差人证。候。 搁笔。 他把帐册合上,压回柜檯下面,又拿起那块新开的木料。 棋盘的底座已经刻出了一个角。 陆长生削了两刀,停下来,把木料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是柏木,纹理细,不容易裂。 刻棋盘得用好料。 因为棋盘上的每一条线都得直,每一个交叉点都得准。差一分,整盘棋就废了。 门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陆长生放下刻刀,起身熄灭了后院的灯。 走到前厅的时候,他在窗台上那条小木船前站了一下。 月光照在船帆上,船头高昂著,像是要衝出窗框去。 陆长生伸手把船转了个方向,让船头朝著南边。 淮南的方向。 …… 秋天来了。 长安城的梧桐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 忘忧酒肆的生意淡了下来。天凉了,喝冷酒的人少了,陆长生也懒得温酒卖,每天开门晚、关门早,大半时间蹲在柜檯后面刻那块柏木棋盘。 棋盘刻了一个月了,横线十九道,竖线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老王趴在门口看了半天,嘖嘖摇头。 “东方掌柜,你这手艺去木匠铺干活,一天至少能挣五十钱。” “木匠干活得赶工期,我不赶。” “不赶工期还刻这么慢?” “慢工出细活。” 老王撇了撇嘴,端著蒲扇回去了。 刘彻有三个月没来酒肆了。 不是不想来,是陆长生让他別来。那句话说得明白——前三个月什么都別动,让朝里的人看看,皇帝拿到权之后不是来清算的,是来干活的。 刘彻听进去了。 这三个月里,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修了灞桥。灞桥年久失修,每年秋汛都要淹几个村子。刘彻从卖爵的钱里拨了两万金,派少府的人去修。修桥这事不大不小,但老百姓看得见摸得著,消息传开之后,长安城里说皇帝好话的人多了不少。 第二件,减了关中三个县的赋税。这三个县去年遭了旱灾,粮食减產,百姓过得苦。刘彻下旨免了一年的田租,又从均输的余粮里调了一批过去賑济。 第三件,给边关的將士加了一个月的餉银。 三件事,不疼不痒,不触动任何人的根基,但每一件都做在了刀刃上。 朝堂上的老臣们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的口风变了。 原本是“皇帝小孩子不懂事”,现在变成了“皇帝年纪虽轻,倒也知道轻重”。 卫綰来宣室殿匯报政务的时候,態度也比以前恭敬了三分。 这些消息,都是韩嫣每隔几天派人送到酒肆来的。 陆长生看完就烧,不留纸片。 入秋第一场大雨之后,长乐宫那边传出消息。 竇太后又病了。 这回比上次重得多。三天没进食,人烧得说胡话,太医用了重药才压下来,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消息传到宣室殿的时候,刘彻正在批奏摺。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笔,对韩嫣说了一句话。 “备车,去长乐宫。” 韩嫣愣了一下。 “陛下,先生说过,去长乐宫请安不要太勤……” “三个月了。”刘彻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该去看看了。” 长乐宫暖阁里的药味比三个月前浓了十倍。 刘彻走进去的时候,差点被那股子苦涩的气味呛得退出来。他忍住了,站在门口適应了几息,才迈步进去。 竇太后躺在矮榻上,裘毯盖到了下巴,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 旁边伺候的女官看到皇帝来了,连忙跪下。 刘彻摆了摆手,让她们退到门外。 他在矮榻边的蒲团上跪下来,看著竇太后那张灰白的脸。 三个月不见,老太太老了不止十岁。颧骨高高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呼吸很浅很轻,像是隨时会断掉。 第53章:幕后大佬陆长生:她不是想攥,是攥不动了 刘彻跪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竇太后先动了。 她的手指在裘毯下面动了两下,然后慢慢伸出来,在空中摸索著。 刘彻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枯瘦,冰凉,像是一根乾柴。 “是……彻儿?” “是孙儿。” 竇太后的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就好。” 竇太后沉默了一阵。 “这三个月……你做了什么?” 刘彻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太太病成这样还在问这个。 “修了灞桥,减了三个县的赋税,给边关將士加了餉银。” 竇太后的手指在刘彻掌心里微微动了动。 “没折腾別的?” “没有。” 竇太后闭著眼,很久没说话。 刘彻以为她睡过去了,正要站起来,竇太后忽然开口了。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 刘彻的身子僵了一下。 “刚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你爷爷也什么都不敢动。每天就是种地、减税、省钱。朝里的人骂他抠门,他不吭声。 “他熬了二十三年,把家底攒得厚厚的,一分钱都捨不得花。临死的时候跟哀家说,这些钱不是给他花的,是给儿孙花的。” 刘彻握著竇太后的手,没出声。 “你父亲没你爷爷的耐性。他削藩、杀人、收权,做得太急。虽然贏了,但贏得狼狈。” “你呢?你是像你爷爷,还是像你父亲?” 刘彻张了张嘴。 “孙儿想做孙儿自己。” 竇太后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 竇太后把手从刘彻掌心里抽回去,重新缩进裘毯里。 “哀家累了。你……去吧。” 刘彻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站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竇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彻儿。” 刘彻站住了。 “竇家的人……不中用,但也不是坏人。哀家走了之后,別赶尽杀绝。” 刘彻的手搭在门框上。 “孙儿记住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暖阁的门关上之后,竇太后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身边的女官重新走进来,开始收拾药碗。 “把郑通叫来。” 郑通进来的时候,竇太后已经坐起来了。 “去把哀家那个匣子取来。” 郑通从暖阁角落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双手捧到竇太后面前。 竇太后摸索著打开匣子,手指在里面翻了一阵,摸出一枚玉印。 那是竇家的族印。 她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递给郑通。 “送去给竇婴。告诉他,从今天起,竇家的事,他拿主意。哀家不管了。” 郑通跪在地上,双手接过玉印,不敢抬头。 竇太后重新躺回矮榻上,把裘毯拉到了眼睛以下。 “去吧。把门关好。” 暖阁里的灯灭了。 黄昏的时候,刘彻没有回未央宫。 他让韩嫣在宫门外等著,自己换了身便服,沿著长安城的小巷往东市走。 忘忧酒肆的门半掩著。 刘彻推门进去,看到陆长生坐在柜檯后面,手里端著一碗热茶,面前摆著那块还没刻完的棋盘。 “先生。” 陆长生抬起眼皮。 看刘彻的脸色,不像是出了事,倒像是心里堵著什么东西。 刘彻在长凳上坐下来,没说话。 陆长生给他倒了碗茶。 刘彻端著茶碗,低头看著碗里的茶水。 “朕去长乐宫了。” “嗯。” “老太太瘦得不成样子了。” 陆长生没接话。 “她跟朕说了一些话。说朕的爷爷如何如何,说朕的父亲如何如何。最后问朕,是像谁。” “你怎么答的?” “朕说,想做朕自己。” 陆长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她还说了一句话。”刘彻的声音低了下来,“让朕別对竇家赶尽杀绝。” 柜檯后面安静了一会儿。 陆长生放下茶碗。 “她把族印交出去了。” 刘彻一愣,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一个快死的人,跟孙子交代后事,不会只说两句场面话就完了。她让你別动竇家,就是在託孤。託孤之前,得先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放下来。” 刘彻盯著陆长生看了一会儿。 “先生,朕有时候觉得你不是在猜,是亲眼看到了。” 陆长生没理他,低头继续刻棋盘。 刘彻坐在那里,两手搭在膝盖上,望著门外渐暗的天色。 “先生,朕以前恨她。恨她拦著朕,恨她把朕当小孩耍。” “现在呢?” 刘彻沉默了很久。 “现在不恨了。” 他站起身,把没喝完的茶放在柜檯上。 “朕走了。” 陆长生头也没抬。 “竇婴那边,盯紧了。族印到了他手里,竇家的走向就看他了。” 刘彻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远了。 陆长生放下刻刀,从柜檯下面摸出帐册。 翻到竇氏那一页。 名字旁边有一个圈。 他拿起笔,在圈的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族印出。事已了。 停了一下。 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入冬前。 搁笔,合上帐册。 陆长生走到后院,把晾在绳子上的干肉收了下来。 天凉了,肉风乾得快。 他把干肉码进罈子里,用粗盐封了口,搬到墙角的阴凉处。 这些肉够吃一个冬天。 他直起腰,看了一眼头顶的天。 几片薄云从西边飘过来,遮住了半个月亮。 风变凉了。 窗台上那条小木船的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船头还朝著南边。淮南的方向。 陆长生走过去,看了两眼,没动。 他转身回到柜檯后面,把那块柏木棋盘拿起来,对著灯光看了看。 三百六十一个点,刻完了三百五十八个。 还差三个。 他把棋盘放下,没接著刻。 关了灯,在柜檯后面的窄榻上躺下来。 门外的巷子里,更夫敲著梆子走过,喊了一声二更天。 陆长生闭著眼,手搭在胸口上。 他想起几十年前,在代王府第一次见到竇氏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年轻,头髮乌黑,眼睛还看得见,腰杆挺得直直的,给代王端茶的时候手都不抖。 后来她瞎了,头髮白了,腰也弯了。但手里攥著的东西,越攥越紧。 现在她终於鬆了手。 不是因为不想攥了,是因为攥不动了。 陆长生翻了个身,面朝著墙。 他闭上眼,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老王端著一笼包子进来的时候,看到陆长生已经在柜檯后面坐著了,手里拿著刻刀,在棋盘上削著什么。 “东方掌柜,今天起得早啊。” “睡够了。” 老王把包子放在柜檯上,伸头看了一眼棋盘。 “快刻完了?” “还差两个点。” “刻完了送给谁?” 陆长生没回答,咬了一口包子。 老王也不在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哎对了,你听说了没有,竇太后身边那个老太监郑通,昨晚上从长乐宫出来,跑去了竇婴府上,待了小半个时辰。有人说,送了什么东西过去。” 陆长生嚼著包子,嗯了一声。 “你说竇家这是要干嘛?” “回家。” 老王没听懂,挠了挠头,走了。 第54章:跪灵两小时反手关停盐行,刘彻:这都是老太太教的 入冬前三天,长安落了头一场霜。 陆长生蹲在后院,把醃肉的罈子搬进灶房。直起腰的时候,前厅那边门响了。 陆长生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盐粒,走到前厅。 韩嫣站在柜檯前头,脸上没笑。 头一回见他这样。以前不管捎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韩嫣嘴角多少都掛著点东西,真的假的另说。今天整张脸板著,像铁打的。 “太皇太后薨了。” 陆长生站了一息,走过去把半掩的门关上。 “什么时候?” “昨夜子时。长乐宫封了消息,太医院的人一个没放出来。陛下让我过来知会先生。” “刘彻人呢?” “在长乐宫。天没亮就过去了,跪在暖阁外头,到这会儿还没起来。” 陆长生回到柜檯后头坐下,把那块柏木棋盘拿过来。 还差两个点。 他捏起刻刀,在倒数第二个交叉点上落了一刀。 韩嫣杵在原地看著,嘴张了张,没出声。 “丧仪的事,礼官有章程。让刘彻別跪太久,膝盖跪废了,往后骑不了马。” 韩嫣点头。 “先生,陛下还让我问一句。” “问什么?” “竇家那边,怎么处置?” 陆长生手里的刻刀顿住。 他抬起头,看著韩嫣。 “老太太尸骨还没凉,他就惦记这个?” 韩嫣把脑袋低下去了。 “回去告诉他,竇太后临终前说过什么,他自个儿心里有数。竇婴手里有族印,竇家的事让竇婴去收拾。连这点耐性都没有,前头三个月白熬了。” 韩嫣抱拳,转身出了门。 门合上,前厅安静下来。 陆长生低头看了眼棋盘上刚刻好的那个点。 三百六十个了。 差最后一个。 他没接著动手,把刻刀搁在桌上,走到窗台前。 那条小木船还摆在那儿,船头朝南。 陆长生伸手拨了一下,船头转向了西边。 终南山的方向。 站了一小会儿,他转回柜檯,从底下摸出那本旧帐册。 翻到竇氏那页。 名字边上画著圈,圈旁几个字——“族印出。事已了。入冬前。” 陆长生拿起笔,在那个圈上头划了一道横线。 跟吕雉一样,跟刘恆一样,跟刘启一样,跟阿牛一样。 划掉一个名字,就是送走一个人。 搁笔。 他没急著把帐册压回去,翻到最前面那页,从头扫了一遍。 吕雉,横线。刘恆,横线。刘启,横线。阿牛,横线。 竇氏,横线。 周亚夫,圈。刘彻,圈。桑弘羊,圈。卫青,圈。 还留著的人,越来越少了。 帐册合上,压回柜檯底下。 …… 中午老王端了碗热汤麵过来。 “东方掌柜,听说宫里那位老太后走了。今早城门口贴了白布,举国服丧三天。” 陆长生接过面碗,挑了一筷子吃。 “你跟那老太后打过交道?”老王凑过来问。 “没有。” “那你脸色咋不太对?” “昨晚没睡好。” 老王嘟囔了句“天冷了早点歇著”,转身走了。 陆长生把面吃乾净,碗往柜檯上一搁,起身去了后院。 墙根底下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杈子戳著灰濛濛的天。 陆长生在树下站了会儿。 几十年前在代王府头回见竇氏,她蹲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纳鞋底。那时候她眼睛好使,手也利索,一针一线扎得密密实实。 再后来当了皇后,当了太后,当了太皇太后。 鞋底没人纳了,手里换成了佛珠跟权柄。 现在佛珠撂了,权柄也交了,人也没了。 陆长生蹲下去,从墙根捡了片落叶,搓了两下,丟了。 三天后,竇太后的丧仪在长乐宫办了。 刘彻穿著孝服跪在灵前,哭了两个时辰。 哭得真。 心里头確实有东西在往外涌。他恨了这老太太三年,怕了三年,忍了三年。等她真不在了,刘彻才回过味来——自己这三年攒下的本事,有一半是让她给逼出来的。 丧仪散了,竇婴在长乐宫门口截住刘彻。 他跪在地上,双手捧著一本厚册子。 “陛下,这是竇家在各地的產业清册,田亩铺面人口,全在里头。太皇太后在世时归长乐宫內帑管著,如今太皇太后已去,臣请陛下定夺。” 刘彻低头看著跪在那儿的竇婴。 竇家族长,朝里头少数几个看得清路的人。三个月前跑去酒肆找陆长生討主意,眼下跪在这儿交帐本。 “魏其侯,起来说话。” 竇婴站起来,腿还在抖。 刘彻接过册子翻了翻,合上还给他。 “竇家的產业,朕不动。太皇太后临走前交代的话,朕记著。” 竇婴眼眶泛了红。 “不过有件事。”刘彻把册子递迴竇婴手里,“竇家在齐地那个盐行,叫什么来著?” 竇婴的手一哆嗦。 “胶东通和。” “关了吧。” 竇婴垂下头。 “臣……遵旨。” 第55章:棋盘只差天元位,少年天子的清算正式开始! 刘彻转身上了马车。帘子落下去之前,他看了竇婴一眼。 “魏其侯,太皇太后把竇家交给了你。替她管好了,朕不亏待竇家。管不好……” 话没说完,帘子放下了,马车往未央宫方向去了。 竇婴站在长乐宫门口,盯著马车拐过街角才吐出一口长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又回头看了眼长乐宫大门。 --- 傍晚,刘彻没回未央宫,拐去了东市。 忘忧酒肆门敞著,没客人。 陆长生坐在柜檯后头,手里拿著刻刀,面前摆著那块棋盘。 刘彻推门进来,没像往常那样一屁股坐下去灌凉茶。 他站在门口,看著陆长生。 眼睛红著,孝服也没换。 “先生。” “嗯。” “朕把胶东通和关了。” 陆长生没抬头。 “竇婴怎么说?” “没说什么,接了旨。” “那就行了。” 刘彻走到柜檯前坐下,两手搭在膝盖上,盯著陆长生手里那块棋盘。 “先生,还差几个点?” “一个。” “什么时候刻完?” 陆长生把刻刀举到眼前瞅了瞅,又搁下。 “等该刻的时候。” 刘彻没追问。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到柜檯上。 “上林苑猎户打的山鸡,熏过了,先生尝尝。” 陆长生扫了一眼。 “上回不是说了,再送就给你丟出去。” “先生说的是野兔,没提山鸡。” 陆长生看了刘彻一眼。 这小子嘴皮子比三个月前利索多了。 他伸手拿过油纸包,凑近闻了闻。火候可以,盐搁多了点。 “行,收了。” 刘彻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绷回去。 他坐了一阵,开口。 “先生,老太太走了。朕……该做什么?” 陆长生把油纸包塞到柜檯底下,抬头看著刘彻。 这小子的眼睛里,头一回同时装著两样东西。难过是真的,心气儿也是真的。搅在一块儿,反倒不衝突。 “你心里清楚该做什么。” 刘彻咬了下后槽牙。 “朕想做的事太多了。盐铁得收,匈奴得打,儒术得推,诸侯得削。哪件都是大动静,哪件都有人挡著。眼下压著朕的那堵墙没了,可朕不知道先拆哪面。” 陆长生拎起茶壶,给他倒了碗热茶。 “问错了。” “什么?” “你不该问先拆哪面墙,该问的是——这会儿,到底该不该动手拆。” 刘彻皱起眉。 “老太太刚走,天底下的人都瞧著你呢。丧期没过你就大刀阔斧的干,百官怎么想?那些诸侯王怎么想?” 刘彻手指把茶碗攥紧了。 “又得等?” “不是等。是守孝。” “太皇太后的丧期,依制二十七天。这二十七天,什么都別碰,每天老老实实去灵前磕头。让全天下人看见的是一个孝顺孙子。” “二十七天之后呢?” “先办三件事。” 陆长生竖了三根指头。 “头一件,把卫綰换掉。这丞相跟了竇太后太久,搁著是根钉子。但不能撤他的职,给个太子少傅的虚衔,让他体体面面退下去。” “第二件,让桑弘羊把盐铁的帐归拢成册,搬到你案头。不急著出手,先让满朝文武瞧瞧这些年的盐铁底下有多少窟窿。让他们自己吵。吵到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再出面收拾。” “第三件。” 陆长生放下手指头,看著刘彻。 “去趟上林苑。看看卫青,看看你那五百个羽林孤儿。瞧瞧他们的刀磨得怎么样了。” 刘彻端著茶碗一口口喝完。 “先生,朕记住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柜檯上那块棋盘。 “先生,最后那个点,到底什么时候刻?” 陆长生拿起刻刀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等下棋的人到齐了。” 刘彻盯了他两息,转身迈进暮色里。 门关上,陆长生搁下刻刀,从柜檯底下抽出帐册,翻到末页空白处。 他写了一个名字。 田蚡。 看了两息,没画圈,没划线。 名字边上添了两个字。 挡箭。 笔一搁,帐册合上。 他走到窗台前,把小木船拿起来。船头还朝著西边。 陆长生拨了一下,船头转向北。 北边是漠北。是匈奴。 船放回窗台,他走到后院泥炉边,给自己温了壶酒。 酒热了,倒进碗里,喝了一口。 巷子里传来老王关铺面的动静,木板一块块往上插,咣当咣当的。 “东方掌柜,服丧三天不让做买卖,我明儿打算回趟乡下。给你捎点啥不?” “带两斤粗盐回来。” “粗盐涨了,一斗三十五钱了。” “涨不了多久了。” 老王没听明白,嘟囔两句走了。 陆长生把碗里的酒喝乾净,碗扣在炉沿上。 他回到柜檯后头,拿起那块棋盘,对著灯看了一遍。 三百六十个点,横平竖直。 差一个。 在棋盘正当中。 天元。 陆长生把棋盘放回桌面,伸手捏灭了灯芯。 …… 竇太后的丧期,二十七天。 刘彻每天卯时到长乐宫,跪在灵前磕头,磕完了就坐在暖阁外头的台阶上发呆。 不批摺子,不见外臣,不去上林苑。 整个长安城都看著这个十九岁的皇帝守孝。 朝堂上的老臣们鬆了口气。竇太后一走,他们最怕的就是这位少年天子翻脸不认人,把黄老一党连根拔起。现在看来,皇帝还算懂事。 只有韩嫣知道,刘彻每天从长乐宫回来之后,都会在宣室殿里待到深夜。 不是发呆。 是在看帐。 桑弘羊整理的盐铁帐册,厚厚的二十多卷竹简,摞在御案右手边。刘彻一卷一捲地看,看完一卷就在上面用硃笔画圈。 画圈的地方,都是有窟窿的地方。 二十七天,他把二十多卷全看完了。硃笔画了一百三十七个圈。 第二十八天。 长安城的白布撤了,坊间恢復了买卖。 刘彻换下孝服,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束髮戴冠,走进了宣室殿。 早朝。 满殿文武跪了一地。 刘彻在御案后面坐下来,没说话。他扫了一眼殿里的人,目光在卫綰身上停了一息。 卫綰六十七了,头髮全白了,腰也佝僂了。跪在那里。 “卫丞相。” 卫綰浑身一颤。 “臣在。” “丞相操劳国事多年,朕看著心疼。太子少傅一职空悬已久,朕想请丞相移驾东宫,替朕教导太子读书。” 大殿里安静了两息。 卫綰跪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 太子少傅。听著体面,实际上就是养老的閒差。皇帝连太子都还没有,教谁去? 但他不敢不接。 竇太后走了,他这棵大树的根已经烂了。 “臣……谢陛下隆恩。” 卫綰磕了三个头。 刘彻点了点头,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 “丞相一职,暂由御史大夫田蚡代理。” 殿里又是一阵骚动。 田蚡。皇帝的亲舅舅,王太后的哥哥。 这个人选不意外。竇太后死了,王太后的势力自然要补上来。田蚡在朝堂上蹦躂了一年多,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刘彻推出来的挡箭牌。 但挡箭牌坐到丞相的位子上,味道就不一样了。 刘彻没给殿里的人太多消化的时间。 “第二件事。少府的盐铁帐册,朕这些日子看了一遍。各郡的盐课、铁课,年年对不上。差额最大的是齐地,每年少了两万石海盐。河东的铁课也差了三成。朕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第56章:朕求你当丞相,你竟然只想降盐价? 他说完,从御案上拿起一卷竹简,往前一扔。 竹简在大殿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群臣跪著的地方。 没人敢捡。 田蚡第一个开口。 “陛下,盐铁之利,国之根本。臣以为,应当彻查各郡盐铁帐目,追缴欠课,严惩贪墨之人!” 嗓门大得很,义愤填膺的样子,活像他自己没贪过似的。 “丞相说得对。那就查。”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殿里的人。 “桑弘羊。” 殿角站著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闻声走出来,跪在地上。 “臣在。” “从今日起,你入少府,专管盐铁核算。各郡的帐册三个月之內理清楚,理不清的郡守,朕亲自问话。” “臣遵旨。” 散朝。 群臣退出大殿,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 有人在骂田蚡是小人得志,有人在打听桑弘羊是哪里冒出来的,还有人什么都没说,低著头径直上了马车。 消息在半天之內传遍了长安城。 卫綰被撤了。 田蚡上位了。 皇帝要查盐铁了。 风向变了。 午后,刘彻没在宣室殿待著。 他换了身短褐,包了头巾,带著韩嫣从侧门出宫,直奔东市。 忘忧酒肆的门开著,没客人。 陆长生蹲在后院,正在用铁钳子把泥炉里烧变形的炉柵子拆下来。手上全是黑灰,脸上也蹭了两道。 刘彻推门进去没看见人,绕到后院,看到陆长生蹲在地上跟个铁匠似的,愣了一下。 “先生,你这是干什么?” “炉子坏了,换个柵子。” 陆长生头也没抬,拿铁钳子拧了最后一下,把变形的柵子扔到墙根底下。 “卫綰的事办了?” “办了。”刘彻在后院的石墩子上坐下来,两手搓著膝盖,“桑弘羊也安排进少府了,盐铁帐的事在朝上捅开了。” “田蚡呢?” “代理丞相。” 陆长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代理?” “先让他代理著。朕还没想好要不要扶正。” 陆长生走到水缸边洗了手,擦了擦脸。 “扶正。” 刘彻皱眉。 “先生不是说田蚡是挡箭牌吗?” “挡箭牌就得立起来才管用。你给他一个代理,他心里没底,干起事来缩手缩脚。你给他一个正经的丞相帽子,他才会使劲往前冲。冲得越猛,替你挡的箭就越多。” 陆长生把湿布搭在水缸沿上,转身往前厅走。 “而且,他是你舅舅。你不给他正式名分,你母亲那边也不好交代。” 刘彻跟在后面,嘴张了张又闭上。 两人进了前厅。陆长生从柜檯下面摸出茶壶,倒了两碗。 刘彻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 “先生。” “嗯。” “朕今天来,不只是说这些事的。” 刘彻的语气变了,正了,带著一股子郑重。 “朕想请先生出山。” 陆长生端著茶碗的手没停,喝了一口,放下。 “出什么山。” “朕想封先生为丞相。” 柜檯后面安静了三息。 陆长生看著刘彻。 刘彻的表情认真得不得了。十九岁的少年天子,刚刚亲手把朝堂上的第一块砖撬开,眼睛里头全是要干大事的劲头。 “不是田蚡那种挡箭牌的丞相。”刘彻往前倾了倾身子,“朕说的是真正的丞相。替朕打理天下,替朕推盐铁、平匈奴。先生的本事,朕看了两年了。这天底下没有人比先生更合適。” 陆长生把茶碗搁在柜檯上,拿起那块抹布开始擦桌子。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朕封我当了丞相,然后呢?满朝文武都知道皇帝的丞相是个开酒馆的。竇家残党要琢磨我是什么来路,诸侯王要打听我有什么底细,匈奴人的探子要查我住哪条街。” 刘彻的嘴角绷了一下。 “朕会护著先生。” “你护不住。” 陆长生把抹布搭在肩上,靠在柜檯后面。 “丞相这个位子,是全天下人盯著的靶子。坐上去的那天起,你的每一个敌人都会把刀尖对准那张椅子上坐著的人。你以为你在给我荣华,其实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刘彻的嘴紧紧抿著。 “更重要的是——”陆长生的语气平了下来,“你要是有了丞相替你拿主意,你自己就不拿了。慢慢的,什么事都问丞相怎么办,什么难题都甩给丞相。三年五年下来,大汉的皇帝就成了丞相手里的章子。” “朕不会——” “你会。”陆长生打断他。” “那先生要朕怎么做?” “我只是个卖酒的。”陆长生从柜檯下面摸出昨天韩嫣送来的那只熏山鸡,撕了一条腿递给刘彻。“丞相这活儿太累,还是让田蚡去背锅吧。” 刘彻没接鸡腿。 他盯著陆长生看了很久。 “先生,你就真不想要点什么?” “要什么?” “爵位、田宅、金银、封號——朕什么都能给。” 陆长生把鸡腿塞到刘彻手里。 “你要真想给,就把盐价降下来。东市的粗盐,一斗三十五钱了。老百姓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你跟我谈封號?” 刘彻低头看著手里那只油亮的熏鸡腿,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笑。 第57章:棋局已满,天元落定!陆先生:田蚡只是个靶子 “先生,朕有时候觉得,你比太皇太后还难对付。” “老太太拿佛珠压你,我拿鸡腿堵你。差不多。” 刘彻咬了一口鸡腿,嚼了两下,站起来。 “行。丞相的事,朕不提了。但先生得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事。” “这酒肆不许关。” 陆长生拿起刻刀,低头在柜檯上那块棋盘上比划著名。 “关不关的,看生意好不好。” “朕每个月来喝酒,一碗酒一两金。这生意够不够好?” 陆长生没抬头。 “一两金一碗,你当这是宫里的御酒啊。我这破店最贵的酒,三十钱。” 刘彻把鸡骨头扔在碗里,拍了拍手。 “那朕每个月来喝三十三碗。” 他没等陆长生回嘴,转身出了门。 韩嫣在巷子口等著,看刘彻出来,迎上去。 “陛下,怎么样?” “被拒了。” 韩嫣愣了一下。 “先生不肯当丞相?” “不肯。”刘彻走在巷子里:他说丞相是靶子,坐上去会让朕犯懒。” 韩嫣跟在后头,想了想。 “先生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废话,他说的什么时候没有道理。”刘彻回头看了一眼酒肆的方向。“回去擬旨,田蚡扶正,即日起任丞相。” “还有,传卫青明天到宣室殿见朕。” 韩嫣的眼睛亮了一下。 “陛下要动手了?” 刘彻没答话,大步往宫门方向走了。 酒肆里。 陆长生把刘彻吃剩的鸡骨头收了,用抹布擦乾净桌面。 他走到柜檯后面,拿起那块棋盘。 三百六十个点,差最后一个。天元。 陆长生捏著刻刀,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两息。 然后,落刀。 一个小小的凹点,乾净利落,刻在棋盘正中央。 三百六十一个点,满了。 他把棋盘搁在窗台上,挨著那条船头朝北的小木船。 从柜檯底下摸出帐册,翻到田蚡那页。 “挡箭”两个字旁边,添了一个字。 正。 搁笔。 隔壁传来老王关铺面的声音。 “东方掌柜,刚才是不是有人来了?我瞅著像个当官的。” “卖酒的。” “啊?” “来推销酒的,让我赶走了。” 老王哦了一声,没再问。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拿出那只油纸包,把剩下的半只熏山鸡撕了一块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火候不错,盐还是多了点。 …… 田蚡扶正丞相的旨意下去第三天,卫青接到了宣室殿的传召。 他从上林苑赶过来的时候,身上还带著马厩的草腥味。短褐扎得紧,袖口往上卷了两道,小臂上有几道新添的擦伤,是前天夜训时让灌木枝条划的。 宣室殿里刘彻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用硃笔画了几个圈,最大的那个圈在北边,写著两个字——龙城。 卫青进殿,单膝跪地。 “臣卫青,参见陛下。” “起来。” 刘彻抬起头,打量著面前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两年前在平阳公主府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低著头不敢看人的马奴。眼下这人站在宣室殿里,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沉稳,但不卑不亢。 变了不少,也没全变。骨子里那股子不动声色的劲儿,还在。 “过来看。” 卫青走到御案前,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 他看到了龙城的位置,看到了硃笔標出的几条行军路线,看到了沿途標註的水源和牧场。 手指攥了一下,又鬆开了。 “陛下,这是——” “马邑。” 刘彻拿起硃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 “朕打算在马邑设伏,引匈奴主力南下。但朕不打算把所有兵力都压在马邑。” 他把硃笔往北一划,落在龙城上。 “朕要你带三百骑,从云中出发,绕道北上,直插龙城。” 卫青的呼吸停了一息。 三百骑。龙城。 那是匈奴人的祭天圣地,单于庭的腹心之地。从云中到龙城,直线距离八百里,全是草原和戈壁,没有补给线,没有后援。 三百人扎进去,要么一刀捅穿,要么全军覆没。 “陛下,三百骑够吗?” “不是够不够的问题。”刘彻放下硃笔,靠在椅背上,“马邑那边是正面,用的是王恢的人。朕对王恢的本事没多大信心,那个伏击圈十有八九会漏。但漏不漏不重要。” “重要的是龙城。” “匈奴人年年南下抢掠,大汉年年和亲赔款。朕不指望马邑一战就灭了匈奴,但朕需要一个人,替大汉在龙城插一面旗。” “告诉天下人,汉军的马,能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刘彻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卫青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 “卫青,这一仗,朕交给你。” 卫青单膝跪下。 “臣领旨。” 刘彻伸手把他拉起来。 “別急著领旨,朕还有话问你。” 卫青站直了,等著。 “你跟了朕两年,朕从没问过你一件事。” 卫青没接话。 “你有什么想要的?” 卫青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料到。从当上羽林骑的那天起,他想的全是怎么练兵、怎么骑射、怎么在马背上用那把新式环首刀劈出最利索的角度。没人问过他想要什么。 他自己也没想过。 “臣……没什么想要的。” “朕不信。” 刘彻转过身,盯著卫青的脸。 “你要去打龙城,八百里奔袭,生死未卜。朕不跟你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你要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事,现在说,朕替你办。” 卫青垂下眼。 他沉默了很久。 “陛下,臣有个姐姐。” 刘彻微微挑了下眉。 “叫什么?” “卫子夫。在平阳公主府上,是个歌姬。” “臣走之后,姐姐在公主府没人照应。她……不是公主府的家生奴婢,是后来买进去的。在那里头没有根基,平时唱唱曲儿倒还过得去,但若是臣出了事……” 他顿了一下。 “臣不怕死。但姐姐一个人在外头,臣放心不下。” 殿里又安静了。 刘彻看著面前这个人。 两年前在平阳公主府,一群紈絝子弟围著他打,他死死护著怀里那副马鞍,一声不吭。陆长生说过,这个人出身低微,没有宗族依靠,他唯一在乎的东西不多。 越是这种人,在乎的东西越重。 “你姐姐多大了?” “比臣大三岁。” “长得怎么样?” 卫青一愣,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臣……不知道怎么说。” “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卫青沉默了一息。 “好看。” 刘彻笑了。 第58章:马邑伏击圈漏了!十万匈奴撤退,王恢竟然不敢追?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觉得有意思。这个平时话少得跟石头似的人,说自己姐姐好看的时候,耳朵根微微红了一下。 “行。” 刘彻走到御案前,拿起一枚竹牌,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丟给卫青。 “拿著这个,让韩嫣明天派人去平阳公主府,把你姐姐接到宫里来。” 卫青攥著竹牌,身子一僵。 “陛下——” “朕不是在收你的人情。你替朕去打龙城,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朕连你姐姐都照顾不好,还打什么匈奴?” 卫青站在原地,他想说谢恩,但嘴张了两下没出声。 他不善言辞。 从小在建章骑奴堆里长大,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没人教过他怎么说好听的话。 最后他跪了下去,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臣一定把龙城的旗插上去。” “你別光想著插旗。”刘彻转过身,口气平了下来,“朕要的是你活著回来。死了的將军不值钱。” 卫青站起身,把竹牌贴身收好。 他退出宣室殿的时候,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陛下,我姐姐她……不太会说话,性子也软。到了宫里头,要是有人欺负她——” “朕说了接到宫里好好照顾。” 刘彻的声音从御案后面传过来。 “什么叫好好照顾,你不懂?” 卫青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转身出了殿门。 韩嫣在廊道尽头等著,看卫青出来,迎上去。 “怎么说?” 卫青把竹牌递给韩嫣看了一眼。 韩嫣扫了那几个字,挑了下眉。 “你姐姐?” “嗯。麻烦韩大人明天派人去平阳公主府接一趟。” 韩嫣把竹牌还给他,上下打量了两眼。 “行。你放心去打你的仗,这边的事我盯著。” 卫青抱了个拳,转身往宫门外走。 韩嫣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入夜。 陆长生在酒肆后院的泥炉边温酒。 前厅的门响了三下。 陆长生没动。 门自己开了。韩嫣探头进来,手里拎著一个布包。 “先生,陛下让我送个东西过来。” “放柜檯上。” 韩嫣把布包搁下,没走。 “先生,陛下今天见了卫青,把龙城的事交给他了。” “嗯。” “卫青出发前跟陛下提了一件事。说他有个姐姐在平阳公主府,叫卫子夫。陛下让我明天去接进宫里。” 陆长生在后院往炉子里加了一根柴。 “卫青怎么说的?” “他说放心不下姐姐。別的没多说,磕了个头就走了。” 陆长生沉默了一息。 “人接进宫之后,安排在哪儿?” “陛下没说。先生有什么建议?” “掖庭。別往椒房殿那边靠。陈阿娇那脾气你知道的,卫子夫进去第一天就得被撕了。” 韩嫣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卫青走的时候跟我说,怕他姐姐在宫里被人欺负。这人平时什么都不在乎,唯独说到他姐姐的时候,手一直在攥拳头。” 陆长生站起身,从后院走到前厅,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双新靴子。牛皮面,厚底,针脚细密,適合骑马。 靴子底下压著一张字条。刘彻的笔跡。 先生的旧靴子该换了。 陆长生把字条揉成团扔进柜檯底下的废纸堆里,拿起靴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尺码倒是对的。 “回去告诉刘彻,卫子夫的事办妥当了。別让陈阿娇知道是皇帝的意思,就说是平阳公主推荐的歌姬,入宫教习乐舞。” 韩嫣记下了。 “先生,还有——” “没有了。天晚了,走吧。” 韩嫣拱手出了门。 陆长生把新靴子放在柜檯底下旧靴子旁边,回了后院。 酒温好了,他倒了一碗端在手里,靠在门框上喝。 卫青这个人,他看了两年。练兵的时候从不挑最前头站著,打靶永远压著自己排第二第三。韩嫣说他大智若愚,其实不全对。 这人不是装低调。他是真觉得自己不配站最前面。 骑奴出身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不是两年就能洗掉的。 但今天他在皇帝面前开口要了一件事。 不是要官,不是要钱,是要皇帝照看他姐姐。 陆长生喝了一口酒。 这一仗,卫青会拼命。 不是为了封侯拜將,是为了让他姐姐在宫里有靠山。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的时候,刀就快了三分。 陆长生把碗里的酒喝乾净,走回前厅。 从柜檯底下摸出帐册,翻到卫青那一页。 名字旁边画著圈。 他拿起笔,在圈的下方添了一行小字。 龙城。三百骑。出发在即。 停了一下。 又在最底下写了两个字。 子夫。 搁笔,合上帐册。 …… 卫青带著三百骑从云中出发的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小雨。 陆长生在酒肆后院收拾晾晒的羊肉,听见隔壁老王在墙那头喊。 “东方掌柜,下雨了,你那羊肉赶紧收!” “知道了。” 陆长生把羊肉从竹竿上摘下来,拢在筐里端进灶房。他蹲在灶台边把羊肉铺开,一个个翻面检查有没有长霉的。 前厅那边没有声响。今天没客人。 雨天喝酒的人少,赶路的人也少。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 陆长生把羊肉收拾完,走到前厅坐下来。 柜檯上摆著那块刻好的柏木棋盘,三百六十一个点,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旁边放著两罐棋子,黑白各一罐。 他从罐子里摸出一颗白子,搁在棋盘角上,又摸出一颗黑子,搁在对角。 然后他盯著棋盘看了一会儿,把两颗棋子都收了回去。 下棋得有对手。 这个时候,卫青应该已经过了雁门了。 三百骑,轻装简行,每人双马,不带輜重,沿途不停留,昼伏夜行。从云中到龙城,八百里草原戈壁,走快了五天能到。 走快了是走快了,但草原上的路不好走。没有路標,没有补给点,遍地是狼群和游牧的匈奴小部落。三百个人钻进去,跟往大海里扔了一把沙子差不多。 陆长生没担心。 不是不该担心,是担心了也没用。 他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马鞍、马鐙、马蹄铁,全套装备两年前就给了。兵法、地图、行军路线,上个月通过韩嫣转交了。 剩下的事,靠卫青自己。 雨停了。 陆长生把门推开,外头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反著天光。老王在对面铺子门口支摊子,蒸笼里冒著白气。 “东方掌柜,来一个包子不?今天加了韭菜馅的。” “来一个。” 陆长生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韭菜放多了,有点冲。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第三天,马邑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了。 韩嫣半夜敲酒肆的后门,脸色不太好看。 “先生,马邑的伏击圈漏了。” 陆长生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韩嫣擦了擦额头的汗。 “王恢在马邑布了十万大军,匈奴人確实来了,军臣单于带了十万骑南下。但到了马邑城外三十里的时候,匈奴的前哨发现了沿途的牛羊都被牧民赶走了,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单于起了疑心,抓了个边塞的亭尉拷问,那亭尉扛不住,把伏击的事全招了。” “单于当场下令撤军,十万骑连夜往北跑。王恢手里有三万人堵在后路上,但他不敢追。” “不敢追?” 第59章:焚毁祭坛!大汉脊樑硬了,王恢下狱,卫青封神! “说是怕中了匈奴人的回马枪。三万步兵追十万骑兵,確实追不上,但他连象徵性地追一下都没有,直接缩回了马邑城里。” 陆长生把后门关上,走到前厅坐下来。 “刘彻什么反应?” “气疯了。摔了两个砚台,把王恢的三代祖宗都骂了一遍。说要把王恢下狱问罪。” “先別急著问罪。” 韩嫣愣了一下。 “马邑这边漏了,卫青那边呢?” 韩嫣摇头。 “还没有消息。从云中出发到现在第八天了,按路程算,应该已经到龙城附近了。但草原上传不回信。”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 “回去告诉刘彻,马邑的事先压著,不要声张。王恢的罪以后再算。现在满朝文武的注意力都在马邑上,没人知道卫青那三百骑的事。这是好事。” “万一卫青那边也——” “等。” 韩嫣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走了之后,陆长生在柜檯后面坐了很久。 马邑漏了,他不意外。王恢这个人他了解,有心气没胆气,让他设伏可以,让他打硬仗不行。十万匈奴骑兵摆在面前,他那三万步兵连弩机都没架起来就缩了。 但这不重要。 马邑从一开始就不是这盘棋的重心。 重心在龙城。 三百骑,一个二十出头的前骑奴,八百里草原。 这才是陆长生真正押上的注。 …… 又过了五天。 第十三天的傍晚,长安城东门外来了一匹快马。 那匹马浑身是汗,口吐白沫,四条腿都在打晃。骑马的人从马背上滚下来,跪在城门口,手里举著一根竹管。 竹管用火漆封了口,外头缠著三圈红绳。 三圈红绳是羽林骑的专用標记。 守城的校尉不敢耽搁,当场派人把竹管送进了未央宫。 刘彻在宣室殿拆开竹管的时候,手是抖的。 韩嫣站在旁边,看著刘彻把里头的帛书抽出来,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臣卫青,率三百骑出云中,经雁门、过白登、越瀚海,七日抵龙城。匈奴留守部落约七百帐,牛羊无数。臣以二百骑冲其营地,破之。斩首七百余级,俘虏一百三十七人,获马匹牛羊不计。” “龙城祭坛,臣已焚毁。” “臣部折损四十一人,伤六十七人,战马损失八十匹。余部正在回撤途中。” “臣卫青,叩首。” 刘彻把帛书攥在手里。 他站在御案后面,一动不动。 韩嫣看到刘彻的眼眶红了。 “陛下——” “传旨。 “卫青破龙城,斩首七百,焚毁匈奴祭坛。著令沿途各关隘接应卫青部回撤,伤员优先安置,阵亡將士名册报上来,每人赏其家属百金。” “还有。” “擬詔,昭告天下。大汉骑兵破龙城,匈奴不可胜之说,今日止矣。” 韩嫣抱拳应诺,转身跑出了大殿。 宣室殿里空了。 刘彻一个人站在御案后面,把那张帛书摊在桌上,用镇纸压住。 他低头看著上面那些字,看了很久。 斩首七百余级。焚毁龙城祭坛。 从文帝贏过一次到现在,五十多年了。五十多年里,大汉和匈奴打了无数次交道,送了无数个公主,赔了无数的金帛。 每一次和亲,都是跪著签的。 今天,卫青替大汉站起来了。 刘彻伸手按在帛书上,指尖碰到那些乾涸的血渍。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帛书仔细捲起来,放进御案最里面的暗格里。 然后他换了身短褐,出了宫。 忘忧酒肆。 陆长生正蹲在后院劈柴。入冬了,柴火得备足。 前厅的门被推开,脚步声急促。 “先生!” 刘彻的声音从前厅传到后院,带著一股子压不住的劲儿。 陆长生把斧头插在木墩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前厅。 刘彻站在柜檯前面,满脸通红。 他手里攥著一卷帛书,往柜檯上一拍。 “先生,卫青打贏了!龙城破了!斩首七百!祭坛烧了!” 陆长生走到柜檯后面坐下来,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他把帛书打开看了一遍,又合上。 “折了多少人?” 刘彻的笑容僵了一下。 “四十一个。” “四十一个人的名字,你记住了吗?” 刘彻张了张嘴,没出声。 陆长生把帛书推回去。 “打贏了是好事。但三百人出去,四十一个没回来。这四十一个人也有姐姐,也有老娘。你高兴归高兴,別忘了这个数。” 刘彻把帛书收起来,攥在手里。 “朕没忘。朕已经下旨了,每人赏其家属百金。” “百金买不回一条命。但能让活著的人知道,死了不是白死。这就够了。”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酒罈,倒了两碗。 “喝一碗。” 刘彻端起碗,没急著喝。 “先生,朕想在酒肆摆一桌庆功宴。等卫青回来了,朕把他带到这儿来,让他好好喝一顿。” 陆长生端起碗喝了一口。 “庆功宴就算了。你在我这小破店摆宴,明天全长安都知道皇帝泡在东市一家酒馆里。” “那朕在宫里摆——” “也別急。” 刘彻皱起眉。 “先生,朕打贏了匈奴,连庆祝一下都不行?” 陆长生把碗搁在柜檯上。 “龙城是打贏了。但匈奴灭了没有?” 刘彻不说话了。 “军臣单于手里还有几十万骑兵,河西走廊还在匈奴人手里,西域三十六国还在给匈奴人当狗。你斩了七百个脑袋,烧了一座祭坛,匈奴人疼是疼了一下,但伤不了根。” “龙城这一仗,打的不是匈奴的命,打的是大汉自己的胆。五十年了,第一次有汉军骑兵杀进匈奴腹地全身而退。从今往后,朝堂上再有人说匈奴不可战胜,你就把这封帛书拍他脸上。” “但也就到这了。” “匈奴未灭,你高兴什么?” 刘彻攥著酒碗,沉默了很长时间。 “先生说得对。” 刘彻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 “朕不庆了。等匈奴彻底灭了那天,朕再来跟先生喝。” “到时候你请客。” 刘彻笑了一下。 “先生请客才对。这一仗能贏,马鞍马鐙马蹄铁全是先生给的。卫青也是先生指给朕的。要论功——” “论什么功。仗是卫青打的,命是那三百个人拿去拼的。我就是个卖酒的,跟我有什么关係。” 刘彻盯著陆长生看了一会儿,没再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先生,王恢那边,朕想下狱问罪。马邑十万大军设伏,匈奴人都送到嘴边了,他不敢咬。这种人留著干什么?” “该问就问。但罪名想清楚了再定。” “什么意思?” “你定他畏敌不战,满朝武將人人自危,以后谁还敢替你打仗?你定他貽误军机,文官那边会觉得你在杀鸡儆猴。” 刘彻皱起眉。 “先生的意思是?” 第60章:划掉出发在即!陆掌柜:下一站,河西 “不要你定他的罪。让廷尉去查,让朝臣去议。证据摆出来,罪名让他们自己吵出来。你最后只管盖章。” “这样一来,杀的是法,不是你。” 刘彻的眼睛动了一下。 “朕明白了。”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陆长生把柜檯擦完,走到后院。 斧头还插在木墩子上,劈了一半的柴散了一地。 他把斧头拔出来,继续劈。 一斧子下去,木头裂成两半,断面齐整。 龙城破了。 大汉第一刀砍出去了。 但这才是第一刀。后面还有河西,还有漠北,还有西域。每一刀都要人命,每一刀都要花钱。 陆长生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 入夜之后,他从柜檯底下摸出帐册。 翻到卫青那一页。 名字旁边画著圈,圈下面写著“龙城。三百骑。出发在即。” 陆长生拿起笔,把“出发在即”四个字划掉,添了一行新的。 龙城破。斩首七百。折损四十一。 停了一下。 又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河西。 搁笔,合上帐册。 他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条小木船。 船头朝北,帆面饱满。 陆长生伸手把船拨了一下。 船头转向了西边。 河西走廊的方向。 …… 卫青回来的那天,长安城北门外挤满了人。 消息是前一天传开的。龙城大捷的詔书贴在城门口七天了,老百姓嘴里念叨了七天,都想看看那个带著三百骑杀进匈奴老巢的人长什么样。 陆长生没去。 他蹲在酒肆后院,把醃了半个月的羊腿从罈子里捞出来,掛在屋檐下的铁鉤上晾著。老王趴在隔墙上伸著脖子往北门方向张望,恨不得把眼珠子甩过去。 “东方掌柜,你不去瞧瞧?听说那个卫青长得可俊了,骑著白马,身上还带著伤——” “羊腿还没掛完。” “你那羊腿跑不了,人家凯旋就这一回!” 陆长生把最后一条羊腿掛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人又跑不了。” 老王嘟囔了两句,从墙头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铺子门一响,老王拎著蒲扇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陆长生走到前厅,从柜檯底下摸出那本旧帐册,翻到卫青那页看了一眼。 龙城破。斩首七百。折损四十一。 他拿起笔,在最底下添了两个字。 归朝。 搁笔。 北门外的动静他听不见,但长安城里的气氛他闻得到。空气里有一股躁劲儿,像是被捂了几十年的锅盖忽然掀开了,蒸汽往外冒,谁也挡不住。 这股劲儿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大汉的脊梁骨硬了一截。坏事是脊梁骨硬了,脑袋就容易发热。 陆长生把帐册压回柜檯底下,坐在长凳上喝凉茶。 等著。 …… 北门。 卫青骑在战马上,他身后跟著二百五十九骑。 出去的时候三百,回来的时候少了四十一。 卫青没穿甲。他出发的时候穿的那套轻甲在龙城被匈奴人的弯刀砍出了三道口子,胸前的铁片豁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棉衬。行军途中他把甲脱了,嫌重。回到云中关的时候,守將要给他换一身新甲,他摇头说不用。 就穿著那件打了补丁的短褐进的长安城。 城门口的百姓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们想像中的龙城英雄应该是铁甲银盔、杀气腾腾的样子。眼前这个人年纪不大,脸上晒得黢黑,颧骨上有一道结了痂的刀伤,衣裳上还沾著没洗掉的泥点子。 不像將军,像个赶了半个月路的牧马人。 但他身后那二百五十九骑,一个个坐得笔直。 人群先是安静了两息,然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好样的!” 像是炸了锅。 “大汉万胜!” “打得好!打得好啊!” 有人往路上扔花,有人往马背上塞饼子,有人攥著家里小孩的手往前挤,嘴里喊著“快看快看,这就是打匈奴的將军”。 卫青坐在马上,没笑,也没挥手。他两手攥著韁绳,目光平视前方。 他身后的骑兵里有几个年轻的,眼眶红了。这些人大多是孤儿出身,从小在上林苑里吃百家饭长大,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对他们喊过好话。 卫青没有回头。他知道一回头,自己也绷不住。 马队穿过北门大街,往未央宫方向去了。 沿途的百姓自发地让出一条路。有个卖炊饼的老汉追著马队跑了半条街,往卫青的马鞍上掛了一串炊饼,回来的时候累得直喘,逢人就说“我摸到將军的马了”。 …… 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站在殿门口等著。 他没坐在御案后面等,也没让人摆仪仗。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两手背在身后,眼睛盯著宫门的方向。 韩嫣站在他身后,嘴角一直往上翘,压都压不下去。 “陛下,您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闭嘴。” 蹄声从宫门外传进来。 卫青翻身下马,把韁绳交给宫门口的侍卫。他整了整衣裳,抬脚往宣室殿走。 走到台阶底下,他看到刘彻站在上面。 卫青单膝跪下。 “臣卫青,奉旨出击龙城,幸不辱命。” 刘彻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没说话,走到卫青面前站住了,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人。 卫青的脸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上那道刀伤结著黑红色的痂,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茬。手背上有冻裂的口子,指甲缝里还嵌著洗不掉的黑泥。 刘彻伸手把他拉起来。 “瘦了。” 卫青站直了,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进来说话。” 两人进了宣室殿。韩嫣识趣地退到了殿外,把门带上了。 殿里没別人。 刘彻走到御案后面,从暗格里拿出那捲帛书。就是卫青从龙城送回来的那封军报。 他把帛书摊在御案上。 “给朕讲讲。” 卫青站在御案前面,看著那张帛书。上面的字是他自己写的。 “出云中之后,第三天遇到了一支匈奴的小股游骑,大约四五十人。” “打了?” “绕过去了。” 刘彻挑了下眉。 “三百对五十,为什么不打?” “臣的目標是龙城,不是路上的散兵。打了他们要费时间,还会暴露行踪。匈奴人的游骑之间有联络的烟火信號,杀一支,后面就会有十支知道我们来了。” 刘彻点了点头。这跟陆长生说的一样,卫青打仗不靠蛮力,靠脑子。 “第五天,到了瀚海边上。水源断了,马渴得受不了,死了十一匹。臣让每人把水囊里剩下的水分给马喝,人嚼干肉硬扛。” 第61章:封赏关內侯,神秘酒肆老板再定计河西 “第七天凌晨到的龙城。臣派了二十骑先去探路,回报说龙城留守的部落大约七百帐,主力跟著军臣单于南下了,剩下的全是老弱和放牧的牧民,精壮男丁不过三四百人。” “臣把三百骑分成两路。二百骑从正面冲营,一百骑绕到后面堵住退路。天亮之前动的手。” 他停顿了一下。 “匈奴人没想到会有汉军骑兵出现在龙城。他们连马都没来得及套上。臣带人衝进营地的时候,大部分人还在帐篷里睡觉。” 刘彻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敲著御案。 “杀了多久?” “一个时辰。” “之后臣带人烧了祭坛,把缴获的牛羊和俘虏编好队,连夜往南撤。回程走的另一条路,避开了来时的方向。走了六天回到云中。” 刘彻盯著卫青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折损的四十一个人,怎么没的?” 卫青垂下眼。 “正面冲营的时候死了十七个。匈奴人反应快的,抄起弯刀从帐篷里衝出来,有几个老兵很悍勇,抱著我们的人一起滚进火堆里。” “回撤的时候又死了二十四个。沿途有匈奴的游骑发现了我们的踪跡,追了三天,每天夜里偷袭,臣安排了断后的人手轮替。” “断后的弟兄最多。有十一个人是主动留下来挡追兵的,让大队先走。臣答应过他们,回来之后把名字报上去。” 卫青从怀里掏出一卷布帛,展开,双手捧著放在御案上。 上面写著四十一个名字。 最小的,十六岁。 刘彻把那捲布帛拿起来,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 殿里安静了很久。 “朕记住了。” 刘彻把布帛和帛书一起收进暗格,合上盖子。 “卫青。” “臣在。” “朕封你为关內侯,食邑三百户。” 卫青愣了一下。 关內侯。这是二十等爵里的第十九等,距离最高的彻侯只差一步。一个骑奴出身的人,一仗封侯。 “臣——” “別推辞。”刘彻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卫青面前。“朕说过,死了的將军不值钱。你活著回来了,这个侯你受得起。” 卫青没再说话。他跪下去,磕了一个头。停了两息才起来。 “还有一件事。” 刘彻的口气鬆了下来。 “你姐姐,朕接进宫了。安排在掖庭,教习乐舞。没人欺负她,你放心。” 卫青的喉结动了一下。 “谢陛下。” …… 入夜。 陆长生在酒肆后院温酒。 前厅的门响了两下。 陆长生没动。 门自己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掌柜的,还有酒吗?” 陆长生认出了声音。 “进来。” 卫青迈过门槛,走到柜檯前坐下来。 陆长生从后院端了壶温好的酒过来,倒了两碗。 卫青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入喉,辣得他皱了一下眉。 “还是先生这里的酒够劲。宫里赐的那些,跟水似的。”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端著碗没喝。 “关內侯了。” 卫青把碗搁下,两手搭在膝盖上。 “嗯。” “高兴吗?” 卫青想了想。 “说不上。” 卫青看著碗里的酒。灯光映在酒面上,晃晃悠悠的。 “出发的时候三百个人,我跟每个人都说过话。有个叫石头的,十六岁,关中人,爹娘都死在匈奴人南下的那年。他跟我说,他就想亲手砍一个匈奴人,替他爹报仇。” “他报了吗?” “报了。冲营的时候他第一个杀进帐篷,砍了三个。第四个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卫青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把他背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笑。他说,值了。” 酒肆里安静了一阵。 巷子外面更夫的梆子声远远地传过来,二更天了。 陆长生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放下。 “值不值的,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他说了算。” 卫青抬起头。 “他死了,匈奴还在。你封侯了,仗还没打完。这碗酒喝了,明天该练兵还得练兵。” 卫青看著陆长生。 这个人的脸在灯光下看不出年纪,说话的语气也永远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像是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但卫青知道不是。 他第一次在平阳公主府见到这个人的时候,那些紈絝子弟围上来要打他,是这个人挡在了前面。当时他看到这个人的眼睛——不是冷的,是沉的。像一口深井,底下有东西,但你看不见。 “先生。” “嗯。” “下一仗,打哪?”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一张旧羊皮,摊在桌面上,是一张地图。 陆长生用筷子点了一个地方。 河西走廊。 “匈奴人的命脉在这。河西通著西域,西域的金银、粮食、马匹,全从这条路上过。你把龙城的祭坛烧了,烧的是他们的脸面。但你把河西切了,断的是他们的血管。” 卫青盯著地图上那条狭长的通道。 “河西守军多吗?” “浑邪王和休屠王,加起来大约四五万骑。比龙城的留守部落难啃多了。” 卫青没说话,手指沿著地图上的山脉和河流慢慢移动,像是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陆长生看著他的手指停在了祁连山的位置。 “想到什么了?” “翻山。” 卫青的手指从祁连山北麓划过去。 “正面打河西走廊,匈奴人会缩回去坚守。走廊两边是山,骑兵展不开。但如果从祁连山南麓绕过去,从背面插进去——” 他停下来,摇了摇头。 “不行。祁连山太高,马过不去。” “马过不去,人呢?” 卫青抬头看著陆长生。 陆长生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这一仗不急。龙城刚打完,匈奴人正在气头上,防得紧。你回去好好歇两个月,把伤养好,把兵补上。河西的事,等开春再说。” 卫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把碗里剩下的酒喝完,站起身。 “先生,多少钱?” “你是第一个来我这喝完酒还记得付钱的。” 卫青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柜檯上。 陆长生扫了一眼,五枚五銖钱,不多不少。 “我这酒三十钱一碗。” 卫青愣了一下,又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把铜钱数了数,凑够了放在柜檯上。 “关內侯,食邑三百户,身上就带这么点钱?” “封赏还没下来。这是韩大人借我的。” 陆长生把铜钱拢到一起,扔进柜檯底下的钱罐子里。 “走吧。以后少来,来多了有人盯。” 卫青抱了个拳,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陆长生把两个碗收了,用抹布把柜檯擦乾净。他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条小木船。 船头朝西。 河西。 他没动船,转身回到柜檯后面,从底下抽出帐册。 翻到卫青那页,在“归朝”下面添了一行。 关內侯。食邑三百户。 停了一下,又在最底下补了几个字。 河西,开春。看他自己的造化。 搁笔,合上。 第62章:顶级阳谋推恩令,让诸侯王哭著谢恩 开春之后,长安城里多了一桩新鲜事。 各地诸侯王的使者扎堆进了京,有的送年礼,有的递摺子,有的纯粹是来打听风向的。龙城大捷的消息传遍天下,匈奴被揍了一顿的事谁都知道了,但诸侯王们关心的不是匈奴,是皇帝。 一个敢往匈奴腹地捅刀子的皇帝,回过头来会不会也往他们身上捅? 忘忧酒肆。 午后没客人,陆长生趴在柜檯上打盹。 前厅的门被人推开,脚步声急促。 “先生,朕遇到个人。” 刘彻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兴奋劲。 陆长生睁开一只眼。 “什么人?” “一个叫主父偃的。齐地人,原来在诸侯王门下混饭吃,被人赶出来了,穷得连驛站都住不起,走了两个月才到长安。昨天在宫门口递了摺子,值守的郎官嫌他臭,差点没让他进去。” “摺子写了什么?” 刘彻把竹简往柜檯上一拍。 “先生自己看。” 陆长生坐起来,把竹简展开扫了一遍。 诸侯王势力太大,一个封国抵得上朝廷半个郡,兵强马壮,早晚要反。要削,但不能硬削。硬削是七国之乱的教训,逼急了狗都咬人。 得让他们自己把自己拆了。 陆长生的目光停在最后几行字上。 “诸侯王子弟眾多,嫡长子继承封国,余子无寸土之封。若朝廷施恩,令诸侯王诸子皆得分封,则一国可裂为五、为十。名为皇恩浩荡,实则化整为零。不出三代,大国不復存在。” 陆长生把竹简放下来。 “这人在哪?” “朕把他安排在驛馆住著,洗了个澡,吃了顿饱饭,现在估计还在睡。” 陆长生靠回柜檯后面,拿起抹布擦了两下桌面。 “人是个聪明人。” 刘彻眼睛亮了。 “朕也觉得。这主意比晁错当年的削藩策高明十倍。晁错是拿刀硬剁,这个是拿糖餵死他们。先生觉得能用吗?” “方向对,但不够。” 刘彻皱起眉。 “哪里不够?” 陆长生把抹布搭在肩上。 “他这个法子有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 “诸侯王又不傻。朝廷下旨让他们把封地分给儿子们,他们凭什么听?你说是皇恩浩荡,他们心里清楚这是挖他们的根。嘴上答应,回去之后拖著不办,你能怎么样?总不能因为人家不分家就出兵打吧?” 刘彻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一层。 “那怎么办?” “这道旨意,不能从你嘴里下。” “什么意思?” “你是皇帝。你下旨让诸侯王分地,那就是削藩,诸侯王会警觉,会抱团,会往长安递摺子哭诉。七国之乱的教训在那摆著,朝里一大半老臣会跳出来拦你。” 刘彻咬著牙。 “那让谁下?” “不让谁下。让诸侯王自己求著你下。” 刘彻的表情凝住了。 “你想想,一个诸侯王,正室嫡子一个,庶子五六个。嫡长子继承封国,其余的儿子什么都得不到。这些庶子长大了,个个都是王的血脉,吃穿用度跟嫡子差不了多少,但封地、爵位、权力,一根毛都分不著。” “你觉得这些庶子心里痛快吗?” 刘彻的瞳孔缩了一下。 陆长生接著说。 “诸侯王不愿意分地,但他们的庶子巴不得分。你不用去逼诸侯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让全天下都知道,朝廷有这么一道恩旨,只要诸侯王愿意,庶子们都能封侯分地。” “消息放出去之后,你什么都不用做。那些庶子会替你做。” “他们会跑去跟自己的老子闹,跑去跟自己的嫡兄斗。一个家里头,有人想分家有人不想分,你猜最后会怎么样?” 刘彻的嘴角动了一下。 “自己打起来。” “对。打到最后,谁也搞不定,只能来求朝廷做主。你到时候往那一坐,说好吧,既然诸位王子都想封侯,朕就成全你们的孝心。一道旨下去,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不字。” “因为不是你逼著他们分的。是他们自己求著你分的。” “先生。” “嗯。” “这一招,比打仗还狠。” 陆长生拿起抹布把栗子壳扫进垃圾桶。 “打仗是杀人,这个是诛心。杀人容易结仇,诛心连仇都结不了。他们会感恩戴德,觉得皇帝是好人。但三代之后,那些大国全没了。” 刘彻在柜檯前的长凳上坐下来,两手撑著膝盖。 他在想。 想了很久。 “先生,还有一个问题。” “说。” “那些分出去的小侯国,怎么保证他们不会再合回来?”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拿出茶壶,倒了一碗推过去。 “加一条。” “什么?” “分出去的侯国,只对朝廷负责,不再归原来的诸侯王管辖。纳税、徵兵、司法,全部归郡县。也就是说,分出去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诸侯王的人了,是皇帝的人。” 刘彻端著茶碗的手停住了。 “这么一来,分得越多,诸侯王的地盘越小,朝廷的郡县越大。” “对。” “而且分出去的庶子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小侯国,会死心塌地跟朝廷走。因为一旦被原来的诸侯王吞回去,他们什么都没了。” “对。” 刘彻把茶碗放下来,仰头看著天花板。 他忽然笑了。 “先生,这一招要是传出去,天底下的诸侯王做梦都得哭醒。” “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是谁出的主意。” “主父偃?” “让他上摺子。这种得罪诸侯王的事,得有人顶在前头。主父偃穷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攀上你这棵大树,你给他一个中大夫的官职,让他把摺子递上来。朝堂上吵起来了,你就说此言有理,朕准了。” “挡箭牌?” “你学得挺快。” 刘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 “先生,主父偃这个人可靠吗?” 陆长生拿起刻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不可靠。” 刘彻愣了。 “他在齐地混了十几年,谁的门槛都蹭过,谁也没能收住他。这种人有才,但没根。给他荣华他替你卖命,哪天你不给了,他就会去找下一家。” “那朕还用他?” “用。不可靠的人恰恰最好用。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只能绑在你这条船上。而且他得罪的人太多了,诸侯王恨他入骨,朝臣嫌他出身低。他活著全靠你罩著,你说什么他干什么。” “但是。” 陆长生看著刘彻。 “用完了,別留著。这种人得势之后会膨胀,膨胀了就会犯蠢。他帮你把推恩令推下去,完了你找个由头把他擼了,给诸侯王一个交代,也给朝堂上的人一个台阶。” “活著?” “看他自己。不惹事就活著,惹事了你也別手软。” 刘彻沉默了一阵。 “先生,朕有时候觉得你说话比匈奴人的弯刀还冷。” “匈奴人的弯刀砍脖子,我的话砍心。但我砍的不是你的心,是那些挡在你前面的绊脚石。” “回去擬旨。封主父偃为中大夫,让他把摺子润色一下重新递。原来那摺子错別字太多,朝堂上念出来丟人。” 刘彻站起身,把桌上那捲竹简收起来。 “先生,推恩令的事,朕回去就办。”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转回来。 “先生,朕还有一件事想问。” 第63章:开局献上绝户计,庶子们集体倒戈求分家 “问。” “这些年朕做的事,盐铁、练兵、打匈奴、削藩……哪件是先生早就想好的,哪件是朕自己想出来的?” 陆长生端著茶碗没动。 “你觉得呢?” 刘彻盯著他看了两息,嘴角挑了一下。 “朕觉得都是朕自己想的。” “那就都是。” 刘彻笑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在巷子里远了。 陆长生转身回到柜檯后面,从底下抽出帐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 他写了一个名字。 主父偃。 看了两息,在名字旁边添了几个字。 推恩令。刀。用后即弃。 停了一下。 又翻回前面几页,在那些诸侯王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很长的虚线。 虚线的末端,写了两个字。 自裂。 搁笔,合上帐册。 隔壁老王关铺面的声音传过来。 “东方掌柜,今儿个来了个外地人在我铺子里买包子,说是齐地来的,穿得跟叫花子似的,但吃了八个肉包子。你说这人是不是傻?有钱吃八个包子,咋不花钱买身像样的衣裳?” 陆长生把帐册压回柜檯底下。 “有的人,饿了太久,先填肚子。衣裳的事,以后再说。” 老王嘟囔了句“也是”,木板咣当咣当地插上了。 …… 推恩令的摺子递上去的第三天,朝堂炸了锅。 主父偃站在宣室殿的朝班末尾,穿著一身新做的深衣,腰间掛著中大夫的綬带。他身上那股齐地乡下的味儿洗掉了,但骨子里的穷酸劲还在。站在一堆世家子弟中间,像块石头混进了玉堆里。 摺子是韩嫣替他念的。 念完之后,大殿安静了足足五息。 然后御史大夫韩安国第一个开口。 “此策名为施恩,实为裂国。诸侯王若识破此意,恐生大乱。” 韩安国说话向来四平八稳,不偏不倚,挑不出毛病。但这句话往那一摆,分量就出来了。 宣室殿里的老臣们纷纷附和。 “七国之乱殷鑑不远,朝廷不可轻动。” “诸侯王本就心存疑虑,此令一下,岂非逼人造反?” 主父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局面。在齐地的时候,他给六个诸侯王上过门,每一个都把他赶出去了。他太了解这些人了。 “诸位大人。” “下官胆问一句。诸侯王的庶子们,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 没人接话。 “嫡长子继承封国,吃穿用度跟天子比肩。庶子呢?有的在封地里当个閒人,有的连侯府都住不进去,靠兄长施捨过活。他们都是王的血脉,凭什么一个坐拥千里之地,一个连百亩田都没有?” “臣在齐地的时候,见过淄川王的第三子。那位王子欠了一屁股赌债,被人堵在街上打了一顿,打完还不敢声张,怕丟了王府的脸面。” 殿里有人轻咳了一声。 主父偃接著说。 “推恩令不是削藩。是替诸侯王的庶子们求一条活路。朝廷施恩於诸侯王子弟,让他们各得封邑,名正言顺。诸侯王若是拒绝,那就是跟自己的亲儿子过不去。这种话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他?” “敢问韩大人,这叫逼人造反,还是叫让人没法不接?” 韩安国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是看不出这摺子的厉害之处,他是太看得出了。 这一招妙就妙在,你没办法拒绝。 拒绝推恩令的诸侯王,等於公开告诉自己的庶子们——老子不想给你们分地。那些庶子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不用朝廷动手,一家人自己就撕起来了。 韩安国闭了嘴。 刘彻坐在御案后面,从头到尾没吭声。 他在等。 等群臣吵完,等反对的声音弱下去,等那些聪明人想明白这道旨意到底是什么意思。 吵了整整一个上午。 到最后,反对的人也不反对了。不是被说服了,是找不出理由反对。 你怎么反对给人家儿子分家產这种事?你说不行,那你是替诸侯王说话?你跟诸侯王穿一条裤子? 刘彻开口了。 “此议甚善。著令颁行天下,诸侯王得推私恩,分封子弟为列侯。分出之侯国,归所在郡县管辖,直隶朝廷。” 十四个字的旨意,轻飘飘的。 砸在诸侯王的头上,重如山。 散朝之后,主父偃被一群人围住了。有来道贺的,有来套近乎的,也有拉到角落里压著嗓子骂他的。 主父偃一概笑脸相迎。 骂他的人他也笑。他穷了大半辈子,被人骂惯了。现在能站在宣室殿里被人骂,比蹲在齐地街头被人踹强多了。 消息传出长安城的速度比驛马还快。 半个月之內,三十几个诸侯国的庶子们陆续派人进了京。有的是亲自来的,有的是让家僕带著礼物来的,有的什么都没带,就揣著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恳请朝廷恩准分封。” 第64章:诸侯王集体破防,陆长生:要把主父偃养肥再杀 诸侯王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当场砸了桌子。 有的沉默了三天,然后主动上表请求分封。因为他的庶子们已经联合起来,在封地里闹得不可开交。与其被儿子们撕成碎片,不如自己体体面面地分了,好歹还能挑个最好的地盘留给嫡长子。 有的诸侯王什么都没做。他在等,等看看別的王怎么办。 第一个主动请求分封的,是代王。 代王有七个儿子,嫡子一个,庶子六个。六个庶子里有三个已经成年,整天在封地里斗鸡走马,偶尔聚在一起喝酒骂嫡兄。推恩令一下,这三个庶子立刻联名上书,请求朝廷分封。 代王没撑住。他的正室夫人连著三天没给他做饭,因为其中一个庶子是她妹妹的儿子。 摺子递到长安的那天,刘彻在宣室殿批了一个“准”字。 代国裂成了四块。嫡长子继承代王爵位,但封地缩了一半多。三个庶子各封列侯,封邑归雁门郡管辖。 这一刀切下去,代国的兵力少了三成,税赋少了四成。 但代王脸上还得掛著笑。因为圣旨上写的是“推私恩”,是你自己要分的,朝廷可没逼你。 陆长生是从老王嘴里听到这事的。 “东方掌柜,你听说了吗?代王把地分给儿子们了。我娘舅家在雁门郡,来信说那边新来了个列侯,排场不大,就带了二十几个家僕,连个像样的府邸都没有。” “那他高兴吗?” “高兴得很!请全村吃了顿酒,说自己终於有地盘了。” 陆长生把一坛新酿的酒搬到柜檯底下。 “有地盘就好。” 老王嘟囔了两句走了。 陆长生坐回柜檯后面,拿起抹布擦了两下桌面。 代王是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 接下来一个月,又有五个诸侯王递了请封的摺子。有的是自愿的,有的是被儿子们逼的。刘彻全批了,一个“准”字,连眉头都没皱。 五个国裂成了十七块。 忘忧酒肆。 入夜。 刘彻推门进来的时候,陆长生正蹲在后院用铁钎子通炉灶。灶膛里塞了太多柴灰,火烧不旺。 “先生。” “灶堵了,等会儿。” 刘彻站在后院门口看著陆长生蹲在灶台前掏灰,袖子擼到手肘,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天底下大概只有这么一个人,能一边给皇帝出灭国之策,一边蹲在地上通炉子。 灶通了,火苗呼地一下躥起来。 陆长生把铁钎子靠在墙根,洗了手,两人进了前厅坐下。 “推恩令的事,比朕想的还顺利。”刘彻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六个王请封了,还有十几个在观望。主父偃说,入夏之前,至少还能再裂五到六个。”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茶壶,倒了两碗。 “主父偃最近是不是飘了?” 刘彻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说?” “他上个月收了齐地盐商的三百金,你知道吗?” 刘彻脸色沉下来。 “谁告诉先生的?” “不用谁告诉。一个穷了半辈子的人,忽然有人往他兜里塞金子,他不收才怪。你用他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层。” 刘彻把茶碗搁在桌上,没喝。 “先生的意思是,现在就动他?” “没到时候。推恩令刚推了一半,这时候把主父偃擼了,剩下的诸侯王会觉得朝廷自己都拿不定主意。让他继续干。但你心里要有数,这人手脚不乾净的事,记著,存著,等用完了再算总帐。” 刘彻点了点头,没接著说主父偃的事。 他从竹简底下又抽出一卷帛书,摊在柜檯上。 “先生,朕今天想说另一件事。” 陆长生扫了一眼帛书上的字。 是董仲舒的策论。 《天人三策》。 “这是董仲舒上个月递的。朕看了三遍。” 刘彻的手指点在帛书上的一行字上。 “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並进。” 陆长生拿起帛书看了一遍。 放下。 “他想让你罢黜百家。” “对。独尊儒术。把其他学派全压下去,只留孔孟之道。” 刘彻的语气里有一股压不住的劲儿。 这件事他惦记了三年了。当年赵綰和王臧替他衝锋,被竇太后一巴掌拍死。他在酒肆里哭了一夜,亲手下令抓人。那是他当皇帝以来最疼的一课。 现在竇太后不在了。拦路的石头搬开了。 “先生觉得呢?”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拿起抹布在手里叠了两下。 “你想听真话?” “先生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罢黜百家这四个字,喊出来痛快。但你得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朕要天下一统。不光是疆土一统,是人心一统。诸子百家各说各话,朝堂上今天黄老明天法家,地方上儒生跟方士打架,百姓不知道该听谁的。朕需要一个声音。” “一个声音是对的。但用哪个声音,怎么用,这里头的讲究大了。” 陆长生把抹布搭在肩上,拿起那捲帛书翻到最后一页。 “董仲舒这篇策论,核心是天人感应。说白了就是告诉天下人,皇帝是老天爷选的,皇帝的话就是天意。谁反对皇帝,就是反对老天爷。” “这是好事。” “是好事。但你仔细看这一段。” 陆长生用手指点了几行字。 “天降灾异以谴告人君。这句话反过来说就是——哪天闹了旱灾洪水地震,老百姓会觉得是你这个皇帝干了缺德事,老天爷在惩罚你。” 刘彻的嘴角僵了一下。 “董仲舒给你造了一把双刃剑。天人感应能替你压住百家,也能让百家反过来用天灾逼你下罪己詔。你品品这里头的味道。” 刘彻盯著帛书上的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朕该怎么用?” “儒术是用来驭民的,不是用来驭君的。” 陆长生把帛书捲起来还给他。 “你要用儒家的皮,行法家的骨。对外头宣扬仁义道德、尊卑有序,让百姓安分守己,让读书人有个奔头。对里头,该杀的杀,该罚的罚,律法严明,赏罚分明。” “朝堂上掛著孔夫子的画像,御案底下压著商鞅的书。这才是帝王的活法。” 刘彻攥著帛书。 “先生是说,朕不能真的只留儒家。” “你把百家全灭了,法家的人替你执法,你灭不灭?墨家的人替你造器械打仗,你灭不灭?农家的人替你种地收粮,你灭不灭?” “灭了,你用什么治天下?一群只会摇头晃脑念论语的书生,替你上阵杀匈奴去?” 刘彻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65章:预判了匈奴的预判!卫青请命:我愿亲身为饵! “所以罢黜百家是嘴上说的。让儒家排在最前面,给天下人一个明面上的规矩。其他学问不是不用,是换个名头接著用。” “法家的东西,塞进律令里。墨家的东西,塞进工坊里。农家的东西,塞进劝农令里。名字改了,事儿还是那些事儿。” 刘彻低头看著手里的帛书。 半晌,他抬起头。 “先生,董仲舒这个人,能用?” “能用。但跟主父偃一样,得拿捏好分寸。” “这人学问大,名声也大。你让他当个太学的招牌,替你培养读书人,替你写文章,替你在天下士子面前撑场面。但不要让他碰实权。他是个学者,不是政客。让他做政客,他会拿天人感应来拿捏你。” “给他一个公卿的虚衔?” “差不多。让他觉得自己被重用了,但手里摸不著兵权財权。他替你把独尊儒术的旗子竖起来,你在旗子底下干你该干的事。” 刘彻把帛书收进袖子里,站起身。 “先生,朕回去就召董仲舒入京。” “別急。” 刘彻停下脚步。 “推恩令还没推完,你就急著搞独尊儒术。两件大事撞在一起,朝堂上消化不了。诸侯王那边刚被割了肉,你再来一刀砍他们的脑子,逼急了真会咬人。” “先把推恩令落实了,等诸侯王的地盘碎乾净了,再推儒术。到时候他们连反对的力气都没有。” 刘彻咬了咬后槽牙,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先生,朕这辈子等的时间,比乾的时间还长。” “等得住的人才配坐那把椅子。等不住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刘彻看了陆长生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远。 陆长生把两只茶碗收了,走到柜檯后面坐下来。 他从底下抽出帐册,翻到主父偃那页。 “推恩令。刀。用后即弃。” 他在下面添了一行。 齐地盐商。三百金。留档。 翻到下一页空白处。 他写了一个名字。 董仲舒。 看了两息,在旁边添了几个字。 旗。独尊儒术。虚衔实用。 搁笔。 他走到窗台前,从木船旁边拿起那块柏木棋盘。三百六十一个点,刻得整整齐齐。他从罐子里摸出一颗黑子,搁在天元上。 又摸了几颗白子,散在四角星位上。 看了一会儿,把棋子全收了回去。 棋还没到那一步。 隔壁老王的声音从墙那头飘过来。 “东方掌柜,明儿个帮我看会儿铺子唄,我去城南进麵粉。” “你那麵粉涨价了吧。” “涨了涨了,一石多了五钱。我娘舅说雁门郡那边新来的列侯收了一茬秋粮,运到长安来卖,把价钱搅乱了。” 陆长生把棋盘放回窗台上。 推恩令裂出来的小侯国,已经开始往长安输粮了。 诸侯王的地盘在碎,朝廷的郡县在长。碎得越多,长安越胖。 陆长生从灶台边端过一碗温酒,喝了一口。 窗台上的小木船,船头还朝著北边。 他没动它。 …… 入夏的时候,匈奴人又来了。 不是小股游骑骚扰,是真正的大队人马。军臣单于在龙城丟了脸面,整个冬天都在草原上骂娘。开春之后,他集结了右贤王部两万骑,压在雁门关外的草场上,摆明了要找回场子。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刘彻正在宣室殿看桑弘羊送来的盐铁新帐。 韩嫣跑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陛下,雁门急报。匈奴右贤王部两万骑南压,前锋已经到了马邑以北八十里。” 刘彻把竹简搁下来,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卫青在哪?” “上林苑。昨天刚带羽林骑跑了一趟渭北,人还没歇。” “传他进宫。” “还有,去东市跑一趟。” 韩嫣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 “臣这就去。” …… 忘忧酒肆。 陆长生正蹲在后院的水缸边洗菜。 前厅的门响了。 韩嫣进来的时候喘著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先生,匈奴打过来了。” 陆长生把韭菜甩了甩水,搁在案板上。 “打到哪了?” “雁门关外八十里,右贤王部两万骑。” 陆长生拿起菜刀,在案板上切了两刀。 “急什么?雁门关又不是纸糊的。” 韩嫣靠在门框上擦汗。 “陛下想派卫青出征。” “嗯。” “但这次不是三百骑了。陛下打算给卫青一万骑兵,从雁门出击,正面迎战。” 陆长生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一万?” “陛下说,龙城那次是偷袭,匈奴人不服。这次要正面打一仗,打服他们。” 陆长生把菜刀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刘彻脑子发热了。” 韩嫣张了张嘴。 “回去告诉他,我这韭菜还没炒完。让他带著卫青过来,我给他们做顿饭。” 韩嫣看了看案板上那把蔫韭菜,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转身跑了。 …… 半个时辰之后。 刘彻和卫青都到了。 两人坐在前厅的长凳上。 陆长生端了一盘炒韭菜出来,搁在柜檯上。 “吃。” 刘彻看了看那盘黄不拉几的韭菜,嘴角抽了一下。 “先生,朕来不是吃韭菜的。” “打仗跟炒菜一个道理。火候不到,硬翻锅,糊。”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那张羊皮地图,摊在桌面上。 他拿筷子点了一下雁门关的位置。 “右贤王两万骑压在这。你说给卫青一万骑正面打。你知道一万骑在雁门关外的草原上展开是什么概念?” 刘彻没接话。 “雁门关往北出去,前三十里是山道,两边是沟壑。骑兵展不开,只能缩成一条长蛇。匈奴人要是在山道口堵著你,一万骑挤在里头跟一千骑没区別。” 卫青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沿著山道慢慢移动。 “出了山道呢?” “出了山道是一片开阔地,往北三十里才是匈奴人的驻扎地。但开阔地对匈奴人更有利。他们的骑射在平地上是看家本事,你一万骑衝过去,他两万骑从两翼包抄,你就成了饺子馅。” 刘彻的拳头攥了一下。 “那先生的意思是不打?” “打。但不是你这么打。” 陆长生把筷子移到雁门关东边。 “谁告诉你打仗一定要从关口出去的?” 卫青的眼睛动了一下。 陆长生用筷子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 “雁门关往东一百二十里,有一条叫白登道的旧路。当年你高祖皇帝被困白登山,走的就是这条路。这条路现在废了,但路基还在。沿著这条路往北翻过两道山樑,绕出去,正好插到匈奴人的侧后方。” 卫青盯著那条弧线。 “先生的意思是,不从雁门出去?” “从雁门出去一半,另一半从白登道绕过去。” 陆长生把筷子往地图上一戳。 “你从雁门出五千骑,大张旗鼓,鼓声擂得全草原都听见。右贤王一看,汉军来了,好,摆开阵势等著。他两万骑对你五千,稳得很,不著急。” “但他不知道,还有五千骑已经从白登道绕到了他的屁股后面。” “你正面的五千骑不用冲。不用打。拖住他就行。退退进进,射两箭跑一阵,让他以为你怂了。匈奴人最看不起怯战的对手,右贤王肯定会追。他一追,阵型就拉长了。” “等他追出十里,你后面那五千骑从侧后方杀出来。两面夹击。” 陆长生把筷子搁下来。 “骑兵打骑兵,不在人多。在谁先看到对方的背。” 卫青盯著地图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从白登道划到匈奴驻扎地的侧后方,又从正面的五千骑划到追击路线上。 “先生,白登道能走马吗?” “能。我上个月让人去看过了。路窄了些,两骑並行没问题。翻两道山樑要走一天半,但只要不下暴雨,马能过去。” 刘彻看了一眼陆长生。 上个月。 匈奴人南下的消息是今天才传到长安的。但这个人上个月就让人去探了白登道。 他到底提前多久就知道匈奴要来? 刘彻张了张嘴,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问了也白问。这人从来不给直接回答。 “卫青。” 卫青抬头。 “你觉得行吗?” 卫青的手指还搭在地图上。他没有马上回答。 沉默了五六息。 “行。但有一个问题。” “说。” “正面那五千骑,必须有人扛得住。退退进进不难,难的是不能真退。匈奴人追上来的时候,马速比我们快,箭比我们密。前面的人挨了箭还得忍住往前跑,不能乱,不能散。一旦散了,就不是引诱了,是溃逃。” 卫青看著刘彻。 “臣自己带正面那五千。” 刘彻的嘴紧紧抿了一下。 “你去当诱饵?” “臣在上林苑练了两年骑射,五百羽林孤儿每一个人都跟臣一起滚过泥吃过沙。他们只认臣的旗。换別人,压不住。” 第66章:卫青首战封神!斩首两千大捷! 刘彻转头看陆长生。 陆长生在柜檯后面擦著一只碗,没抬头。 “他说得对。诱饵这活儿,得主將自己干。別人压不住场子。” 刘彻的手搓了两下膝盖。 “那绕后的五千骑,谁带?” 卫青沉默了一息。 “公孙敖。他跟臣一起在上林苑练的兵,对骑兵突袭有经验。白登道那条路窄,不能带太多人,五千骑分成三队,前队开路,中队主攻,后队押运箭矢和水。公孙敖办事稳,不会冒进。” 陆长生把碗搁下来。 “公孙敖可以。但给他一个死命令。” 卫青看过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你定一个时辰。正面接触之后第几个时辰,他必须出现在侧后方。早了匈奴人还没追出来,打不著。晚了你前面五千骑扛不住,散了。” “这个时辰,你定。定了之后,刻在竹牌上,你和公孙敖一人一块。到了那个时辰,不管发生了什么,他必须杀出来。” 卫青点了点头。 “两个时辰。”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 “说说。” “从雁门关出去到接触匈奴前锋,大约半天。接触之后,臣退退进进,拉扯一个时辰,把右贤王的骑兵引出营地。第二个时辰,匈奴人追出来十里左右,阵型拉长。公孙敖在这个时候从侧后方切进去。” “两个时辰够,不长不短。长了臣那边伤亡会大,短了公孙敖翻不过山樑。” 陆长生端起炒韭菜推到卫青面前。 “吃口菜。” 卫青愣了一下,夹了一筷子韭菜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 “咸了。” “凑合吃。打仗之前別挑嘴。” 刘彻看著面前一个蹲在柜檯后面擦碗的酒肆掌柜和一个嚼著咸韭菜的年轻將军,心里头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两个人坐在这破酒馆里,三言两语就把一万骑兵的部署定了。没有沙盘,没有参谋,一张旧羊皮地图,一双筷子。 “先生。” “嗯。” “这一仗要是打贏了,大汉的北疆至少能安稳三年。”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茶壶。 “打贏了再说。” 他给三个人倒了茶。 “走之前再交代一件事。” 卫青放下筷子。 “新式马鐙和马蹄铁,这次全部带上。这次一万骑,伤亡比例不能超过这个数。” “马蹄铁在草原碎石地上跑起来,匈奴人的马跟不上。这是你最大的本钱。” 卫青点头。 “还有。匈奴人的弓比你远三十步,但你的环首刀比他们的弯刀长半尺。远了你吃亏,近了他吃亏。正面拉扯的时候,控制距离。別让他们射著你,也別让他们跑出你的衝锋范围。” 卫青把这些话一字一字地记在脑子里。 他站起身,把长凳往后推了一步,抱拳。 “先生,我记住了。” 陆长生摆了摆手。 “记住了就走。多待一刻钟,巷子口盯梢的人就要起疑了。” 卫青抱拳转身出门。 刘彻坐在凳子上没动。 “先生。” “嗯。” “朕想御驾亲征。” 陆长生擦碗的手停了一下。 “刘彻。” “你去了,卫青就不敢放手打。他每打一刀都得回头看你在不在。你是他的天,他的天站在战场上,他分心。分心就会死人。” “你要是信他,就让他自己去。你在长安等著。等贏了,你再去北边耀武扬威也不迟。” 刘彻把茶碗搁在柜檯上,站起来。 “朕知道了。” 他转身出了门。 …… 五天之后。 卫青率一万骑出长安,往北开拔。 长安城没有搞欢送。刘彻下了严令,大军出发的消息不准外泄。一万骑兵分三批出城,前后隔了两个时辰,走的还是不同的城门。 陆长生那天没出门。 他蹲在后院醃羊腿,整整忙了一上午。老王趴在墙头问他今天怎么不开门,他说身体不舒服歇一天。 老王嘀咕了两句“你这铁打的人还能不舒服”,缩回去了。 陆长生把羊腿塞进罈子里,撒了一把粗盐,封了口。 他走到前厅窗台前,看了一眼那条木船。 船头还是朝北。 他伸手把船转了转,船头偏向了东北。 雁门的方向。 …… 十二天后。 深夜。 长安城东门外又来了三匹快马。 这三匹。前后脚进的城门。 第一匹马上的人直接栽下来,是跑脱力了。守城的校尉让人把他架起来,从他怀里掏出竹管。 火漆封口,三圈红绳。 校尉不敢耽搁,连夜送进未央宫。 刘彻在宣室殿拆竹管的时候,手比上次还抖。 帛书抽出来,展开。 “臣卫青,率一万骑出雁门。臣以五千骑正面接敌,拉扯两个时辰。公孙敖率五千骑经白登道绕至敌后,於约定时辰准时杀出,两面夹击。” “右贤王部措手不及,阵型大乱。臣率正面骑兵反身衝锋,一合而溃。” “是役,斩首两千三百级,俘虏八百余人,获战马六千匹,牛羊不计。右贤王率残部北逃,臣追击三十里,因马力不济,收兵回撤。” “臣部折损三百一十二人,伤五百余人。” “臣卫青,叩首。” 刘彻把帛书拍在御案上。 他站在御案后面,闭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斩首两千三百。 俘虏八百。 获马六千。 折损三百一十二。 第67章:雁门大捷!卫青正式毕业,陆先生语出惊人:別护短 一万骑对两万骑,正面打贏了。 刘彻睁开眼,走到殿门口。 夏夜的风吹进来,带著未央宫花圃里的梔子花香。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传旨。” 韩嫣从廊道那头跑过来。 “卫青晋封长平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公孙敖封合骑侯。阵亡將士名册报上来,每人赏家属二百金。” “还有。” 刘彻回头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张帛书。 “传旨天下——大汉骑兵,雁门大捷,斩首两千三百。自此以后,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 韩嫣抱拳跑了。 宣室殿空了。 刘彻走回御案前,把帛书捲起来,跟龙城那封一起放进了暗格。 一封薄,三百骑的轻装奇袭。 一封厚,一万骑的正面硬仗。 …… 消息传到东市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陆长生是被老王的嗓门吵醒的。 “东方掌柜!东方掌柜!打贏了!雁门那边打贏了!斩了两千多个匈奴人的脑袋!” 陆长生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 “那个卫青卫將军,带著一万骑正面冲的!匈奴人两万骑,被打得屁滚尿流——” “老王。” “啊?” “太阳还没出来,你能不能小点声。” 老王嘟囔了两句,蹬蹬蹬跑去跟別人分享消息了。 陆长生躺在床上看著房顶。 三百一十二。 折损三百一十二人。 比龙城多了七倍。 但以一万对两万,折损三个百分点,这个数字已经很低了。 卫青的正面拉扯战术执行得很乾净。公孙敖没掉链子,踩著时辰点杀出来了。 这小子学东西快。 龙城是考试,雁门是毕业。 从今往后,卫青不需要谁教他怎么打仗了。 陆长生起了床,穿好衣裳洗了脸,走到前厅开了门。 东市街面上比平时热闹得多,到处都是议论雁门大捷的人。卖饼的、卖布的、拉车的,个个嘴里念叨著卫青两个字。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帐册,翻到卫青那页。 “关內侯。食邑三百户。” 他拿起笔,划掉了这一行。 在底下重新写。 长平侯。食邑一千六百户。雁门。一万骑对两万骑。斩首两千三百。折损三百一十二。 停了一下。 又在最底下补了一行小字。 毕业了。 搁笔,合上帐册,塞回柜檯底下。 他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条小木船。 船头还指著东北方向。 陆长生伸手拿起船,把它转了半圈。 船头重新朝向了西边。 河西走廊。 他把船放回窗台上,转身去后院看醃羊腿去了。 …… 几天后雁门大捷的消息在长安城还没彻底凉透,宫里就出了新鲜事。 掖庭里的歌姬受了天子宠幸,这消息比战报传得还快,包子铺、布摊、米行,到处都有人议论。 老王趴在墙头,嗑了把瓜子,把嗑出来的壳隨手弹到陆长生院子里。 “东方掌柜,你听说没有,皇后娘娘把掖庭里那个卫歌姬叫去,当著二十几个宫女的面,把人髮髻扯散了,金釵扯掉了,然后就让她在院子里站著,不许进屋。” 陆长生坐在柜檯后头,手里拿著一块柏木,正用刻刀削棋墩的底边。 “然后呢?” “然后那个卫歌姬就真的站著了。头髮散著,也不收拾,也不求饶。站了足足两个时辰。” “宫里的人说,皇后娘娘盯著她等她哭,等了半天一滴泪没等著,最后自己先气走了。” …… 午后没客人,酒肆安静。 前厅的门推开,脚步声进来,在柜檯前的长凳上坐下了。 陆长生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刘彻进门不喊人,拿起茶壶自己倒了碗凉茶,喝了大半碗,还是不说话。 陆长生把棋墩搁在一边,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陈阿娇又闹了?” 刘彻把茶碗往柜檯上一放。 “朕去椒房殿的时候,她正让卫子夫在院子里站著晒太阳。散著头髮,站了两个时辰了,宫女都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另一只茶碗,给自己倒了碗茶。 “然后你发火了?” “朕当场把院子里的宫女嬤嬤全打发了,把卫子夫送回掖庭。” “然后陈阿娇哭了一宿。” 刘彻瞥了陆长生一眼,没否认。 陆长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今天来,是要让我帮你想怎么哄皇后,还是想让我帮你想怎么护那个歌姬?” “都不是。”刘彻皱著眉,“朕想知道怎么把这摊子事平了,不要再闹了。” “平不了。” 刘彻没料到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先生的意思是,只能由著她闹?” “你发了火,今天消停了,明天缓过来只会变本加厉。你护著卫子夫,陈阿娇越觉得那是一根刺,越要拔。”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转手把棋墩拿起来,继续削。 “你以为你是在护人,其实是在给她找一个不停磨刀的理由。” 刘彻抿了一下嘴。 “那朕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 “卫子夫怎么办?” “在掖庭里住著,又不是住在天牢里。” “一个人站得住两个时辰,就站得住两年。” 刘彻沉默了一息,攥了攥手。 “先生的意思是,放著不管?” “不是放著不管。是你现在管的方向错了。” 陆长生放下棋墩,转头看刘彻。 “馆陶公主这个月来宫里几次了?” 刘彻想了想。 “三次。” “每次来,进椒房殿,你知道里面说了什么吗?” 刘彻没答。 显然不知道。 “馆陶手里有封地、有人脉、有钱。她隔三差五往椒房殿跑,带著这些东西,把她女儿养成了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猫。” 陆长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陈阿娇那口火,不是因为卫子夫,是因为馆陶天天往她耳朵里灌话。馆陶不去,她自己烧不了这么旺。” 刘彻的眼神沉了一下。 “先生的意思是,要断馆陶往椒房殿跑的路?” “不是断路,是让她没空来。”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那本旧帐册,翻了几页,用手指点了一行。 “桑弘羊上个月查的那批盐铁帐,有一条线延伸到齐地去了,你还记得吗?” “记得。那一批还没查完。” “馆陶公主的封地这两年往东延了多少,快到齐地边上了吧?” 刘彻微微眯起眼。 “对。” “齐地的盐商跟她早就搭上线了。” 陆长生合上帐册,把茶碗搁到一边。 “桑弘羊继续往下查,查著查著,馆陶公主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帐上。” “这笔帐,查出来之后怎么办?” “你让桑弘羊查,不是你亲自查。帐查出来了,你跟馆陶说,这是少府例行清帐,不是冲她去的。” 陆长生靠回柜檯后面。 “然后从那批盐税里划一部分,以修路或者修祭台的名头,给馆陶公主补几个掛名的职衔。让她觉得自己从这事里捞著了,而不是吃了亏。” “馆陶公主这种人,她不在乎钱,在乎的是朕怎么看她。”刘彻开了口。 “对。你给她一个台阶,她会顺著台阶下来。” “但帐的事,会把她的心思拴在少府和盐商那边,拴上了,就没空往椒房殿跑了。” “馆陶不去,那口火慢慢就泄了。” 刘彻低著头,手指在腿上轻轻动了两下,慢慢,嘴角挑了一点。 他已经看清那条链子了。 不去灭火。把烧火的柴抽走,等它自己熄。 “朕今天说的话,在先生这里,应该已经算是很好哄了吧。” 陆长生拿起棋墩,翻了个面继续削。 “你早三年就能想明白这个,长安城少折腾多少事。” 刘彻站起来,看著棋墩。 “先生这个棋墩,卖不卖?” “不卖。” “朕出两百金。” “你那两百金留著打河西,比摆在朕这里有用。” 刘彻笑了一声,走到门口停下。 “先生,卫子夫那边……” “说了,別动。” “人站得住,不需要你护。” 刘彻把这话压了压,转身推开了门。 脚步声在巷子里远了。 陆长生把棋墩搁在柜檯角上,从底下抽出帐册,翻到靠后的空白页。 他拿起笔,写了两个字。 子夫。 在旁边添了几个字。 掖庭。未动。 往前翻了几页,找到馆陶公主那一栏,在下面加了一行。 齐地盐帐。拴住她。 搁笔,合上。 隔壁老王的铺子里飘来蒸笼的热气。 老王趴回了墙头,扯著嗓子喊。 “东方掌柜,你那茶叶前几天被人拿走了,我这儿还有半罐去年的陈茶,给你送过来不?” “送来吧。” “喏,接著……” 一罐茶叶从墙头扔了过来。 陆长生伸手把盖子压回去,搁在柜檯角上,继续拿起棋墩削底边。 第68章:手伸得太长,陆长生设局让灌夫手撕田蚡 田蚡当丞相的第二个月,长安城里的风向就变了。 不是变了一点,是变得连路边摆摊的都能闻出味道来。 老王蹲在墙头上嗑花生。 “东方掌柜,你知道田丞相昨天干了什么事吗?” “他把城南那块地,就是原来少府存粮的那块,批给了他小舅子盖宅院。三百亩,一文钱没花。少府的人去问,被他骂了出来,说少府存粮可以换地方,他小舅子盖房子不能换地方。” 陆长生把一坛酒往里推了推,换了个位置。 “还有呢。” “还有!”老王来了劲,“他前天在朝堂上当著所有人的面,指著御史中丞的鼻子骂,说你算什么东西,你那个官是谁给你的,你心里没数吗?御史中丞气得脸都白了,一句话没敢回。” “你猜怎么著?下了朝之后,那个御史中丞跑到田丞相府上去赔罪了。赔罪!” 陆长生把最后一坛酒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消息挺灵的。” “我那是消息灵吗?全长安都在传!昨天来我铺子买包子的一个老头,说田丞相出门的排场比皇帝还大,前面开道的骑兵一百个,后面跟著的马车三十辆,把整条朱雀大街堵了半个时辰。” 老王咂了咂嘴,压低声音。 “东方掌柜,你说这田丞相是不是活腻了?这么囂张,皇帝不管他?” “人家是皇帝的舅舅。” “舅舅也不能这么来啊。我舅舅要是这么干,我早把他腿打断了。” “你舅舅又不是丞相。” 老王嘟囔了两句,缩回墙那头忙去了。 陆长生把柜檯擦完,从底下摸出帐册,翻到田蚡那一页。 名字旁边写著“挡箭牌”三个字,下面是一个“正”字。 他拿起笔,在“正”字旁边又加了一横。 六笔了。 搁笔,合上。 田蚡这把火烧得比预想中还旺。卖官鬻爵,强占民田,打压异己,排场奢靡。满朝文武的怨气全衝著他去了,没人顾得上盯少府那边桑弘羊在干什么,也没人注意上林苑里的羽林骑又扩了三百人。 挡箭牌嘛,烧得越旺,挡得越多。 但火烧过头了会烧到自己。 田蚡最近开始往军队里伸手了。 这就过线了。 …… 傍晚,日头刚落到城墙底下。 前厅的门被推开,脚步声急了一点。 刘彻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一屁股坐在长凳上,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拍在柜檯上。 “先生,田蚡要朕把北军的一个校尉换掉。” 陆长生从后院端了壶温茶出来,倒了两碗。 “换谁?” “灌夫的人。灌夫在北军里有个老部下叫程不识,田蚡嫌他碍眼,要朕把程不识调到边郡去守烽火台。” 陆长生把茶碗推过去。 “理由呢?” “说程不识练兵太严,士卒怨声载道。”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 “程不识练兵严是出了名的。严到什么程度?他的兵夜里值守,连上茅房都要报备。匈奴人偷袭他的营地从来没得过手。” “朕知道。” “知道就不用问我。” 刘彻把茶碗端起来又搁下。 “朕不是问程不识的事。朕问的是田蚡。他以前只是贪钱、卖官、占地,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他伸手到北军里来了。今天换程不识,明天是不是要换卫青?” 陆长生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 “你当初用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什么货色。一条狗放出去咬人,咬完了你嫌它嘴脏?” 刘彻的嘴角抽了一下。 “先生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 “客气的话你在朝堂上听够了。” 陆长生把茶碗搁在一边,拿起柜檯上那捲竹简翻了翻。 “程不识的事,不准。” “朕也不想准。但田蚡在朝堂上闹了一上午,拉著一帮人联名上书。朕要是硬驳回去,他面子上掛不住,回头会变本加厉。” “谁说要你硬驳了?” 刘彻看过来。 陆长生把竹简放下。 “程不识调不调,你说了算。但你不能自己开口说不调。” “让灌夫去说。” 刘彻愣了一下。 “灌夫这个人你了解吗?” “朕知道。脾气暴,喝了酒六亲不认,在朝堂上骂过好几个侯爷。” “对。他跟田蚡不对付,这事满朝都知道。你让灌夫出面保程不识,在朝堂上跟田蚡吵。两个人吵起来了,你往那一坐,谁也不帮,最后说一句此事容后再议。” “拖著?” “拖著。田蚡这个人好面子,吵贏了他会消停两天。吵不贏他也会消停两天,因为他得回去想新招。不管哪种,程不识的事就这么悬著了。悬个十天半个月,新鲜劲儿过了,他自己就忘了。” 刘彻低头想了一阵。 “灌夫那个脾气,让他去跟田蚡吵,万一吵出大事来呢?” “吵出事来才好。” 刘彻瞳孔缩了一下。 “田蚡这块挡箭牌你还打算用多久?推恩令铺开了,盐铁那边桑弘羊也理顺了,他替你挡的那些火,已经挡得差不多了。” “先生的意思是……” “不急。但你心里要有一根线。他往军队里伸手,是在试探你的底线。这一次你不让他碰,他就知道军队是红线。下一次他再试,就是在踩你的脸了。” “到那一步,就该收了。” 刘彻盯著陆长生看了两息。 “收的时候,用什么收?” “灌夫。” 刘彻明白了。 灌夫跟田蚡吵架不是为了保程不识。是为了在田蚡和灌夫之间埋一颗雷。 等到该收田蚡的时候,这颗雷会炸。 炸了之后,两个人一起完蛋。 田蚡完了,挡箭牌的使命就结束了。灌夫完了,一个脾气暴的刺头也清掉了。 一箭双鵰。 第69章:丞相大婚摆排场,灌夫当场发疯了 刘彻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过了一阵,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卷帛书。 “先生,董仲舒到长安了。” “什么时候到的?” “三天前。朕把他安排在太学馆舍住著。今天召见了一次,谈了两个时辰。” “谈了什么?” 刘彻把帛书摊在柜檯上。是董仲舒写的一份条陈。 “他说要在各郡国设立太学,由朝廷统一选派博士教授五经。各地举孝廉、茂才,优先选儒生。三年之內,让天下读书人都念同一本书,说同一套话。” 陆长生扫了一遍,放下。 “他倒是不含糊。” “朕觉得这个方案可以用。但有一条朕拿不准。” “说。” “他要在太学里设一个天人感应的课。专门教学生怎么用天象来解读国政。旱灾了怎么说,地震了怎么说,日食了怎么说。” 陆长生把抹布搭在肩上。 “刪掉。” 刘彻点头。 “朕也这么想。但直接刪,董仲舒面子上过不去。他把天人感应当成自己学问的根基,你把根基抽了,他会觉得朕不信任他。” “不刪课,换老师。” 刘彻皱眉。 “天人感应这门课让他编教材,但上课的人换成你自己挑的博士。教材里那些天降灾异谴告人君的內容,上课的时候跳过去不讲。只讲君权天授那部分。” “董仲舒编了教材,有面子。学生学到的东西,是你筛过的。他以为自己的学问铺开了,其实铺开的是你要的那一半。” 刘彻攥著帛书,想了一阵。 “先生,这算不算欺负老实人?” “他要是老实人,就不会跑到长安来给皇帝上课了。” 刘彻笑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董仲舒这个人说话弯弯绕绕的,今天谈了两个时辰,朕有一半时间在猜他到底想说什么。” “读书人的通病。话说直了显得没学问。” “朕打算给他一个江都国相的位子。” 陆长生擦柜檯的手顿了一下。 “江都?” “江都王刘非,你知道吧。” 陆长生当然知道。江都王刘非,景帝的儿子,刘彻的兄弟。好勇斗狠,在封国里养了一帮门客,隱隱有不安分的苗头。 “把董仲舒塞到刘非身边?” “朕给他一个国相的名头,让他去江都教化那个不安分的兄弟。董仲舒天天在刘非耳朵边念经,念的是忠君爱国那一套。刘非烦也好,听也好,反正有人盯著他。” 陆长生把抹布放下来,看了刘彻一眼。 “这主意谁教你的?” “朕自己想的。” 陆长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评价。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刘彻站起身,把帛书收回袖子里。 “先生,朕走了。明天早朝,灌夫的事朕安排。”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先生上次说的那句话,朕一直记著。” “哪句?” “儒家的皮,法家的骨。” 刘彻推门出去。巷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长生把两只茶碗收了,走到柜檯后面坐下来。 他从底下抽出帐册,翻到董仲舒那页。 “旗。独尊儒术。虚衔实用。” 他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江都国相。看住刘非。 翻到田蚡那页,看了一眼那个“正”字和旁边的六道横。 他在下面又写了两个字。 灌夫。 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中间写了一个小字。 雷。 搁笔,合上帐册。 陆长生走到后院,把晾在铁鉤上的羊腿翻了个面。 隔壁老王的声音又从墙头飘过来。 “东方掌柜,我刚听人说,田丞相今天又跟人吵架了,把人家祖坟都骂出来了。你说这人怎么就不怕遭报应呢?” 陆长生把羊腿上一块鬆动的盐粒按实了。 “不怕。” “怎么不怕?” “因为报应还没到。” 老王嘀咕了句“也是”,缩回去了。 陆长生回到前厅,从柜檯底下把那块柏木棋盘拿出来。 他从罐子里摸出两颗棋子。 一颗黑的搁在星位上。 一颗白的搁在三三的位置。 两颗棋子隔著几道线对峙。 他看了一会儿,把黑子移到了白子的气眼旁边。 没有落定,只是搁在那里。 还差一手。 入秋的时候,田蚡办了一场酒。 他娶了燕王的女儿做续弦,排场大到什么程度——列侯、宗室、九卿,能请的全请了。请帖是烫金的竹简,装在锦盒里,用专人送到各家门口。 长安城里的人都在议论这场婚宴。 老王蹲在墙头上,嘴里叼著根草棍。 “东方掌柜,你收到帖子没有?” 陆长生正往酒罈子里灌新酿的黄酒。 “我一个卖酒的,谁给我送帖子。” “那倒也是。”老王吐掉草棍,“听说田丞相这回下了血本,光是从南越运来的鮫珠就有三斗,还从巴蜀弄了八头白象,说是要在府门口摆著迎客。白象!你见过白象没有?” “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我准备明天去他府门口蹭一眼。” 陆长生把酒罈封了口,用布擦了擦手。 “別去。” “为啥?” “明天那条街会堵。” 老王不以为然地嘟囔了两句,从墙头缩了回去。 陆长生走到前厅,从柜檯底下抽出帐册,翻到田蚡那页。 “挡箭牌”三个字旁边,那个“正”字已经添到了第八横。 他看了一会儿,把帐册合上,没有动笔。 还差一顿酒。 …… 婚宴那天,陆长生没出门。 他在后院醃了一缸萝卜,又把屋檐下那几条羊腿翻了个面。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偏西了。 前厅的门被人推开。 脚步声很急,进门之后在柜檯前站了一息,才一屁股坐下。 韩嫣。 陆长生从后院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出事了?” “出大事了。”韩嫣喘了口气,“灌夫在田蚡的婚宴上发了疯。”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茶壶,倒了一碗推过去。 “说。” 第70章:田蚡:我要他死!刘彻:朕看你挺想死的 韩嫣端起碗灌了一大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接著说。 “酒过三巡,灌夫起身敬酒,先敬的田蚡。田蚡不接杯,说今天喝多了不胜酒力。灌夫的脸当场就掛不住了。” “然后他挨桌敬过去。敬到临汝侯灌贤的时候,灌贤正跟程不识说话,没注意到他举杯。灌夫以为灌贤故意不给面子,一脚踢翻了食案。” “然后呢。” “然后就炸了。灌夫指著满堂宾客骂,从灌贤骂到田蚡,把田蚡祖上三代的事全翻出来了。说他靠裙带关係当丞相,说他卖官鬻爵、强占民田,说他排场比天子还大,心里到底想不想当皇帝。” 韩嫣又灌了口茶。 “田蚡当场变了脸,拍著桌子喊侍卫。满座几百號人,没一个敢拦。侍卫把灌夫按在地上,灌夫还在骂,嘴角都骂出血沫子了。” “田蚡说什么?” “田蚡说灌夫大不敬,要以谋反罪论处。当场让人把灌夫绑了,押到廷尉府去了。” 陆长生把茶碗收回来,用抹布擦了两下。 “田蚡说谋反就谋反?” “田蚡是丞相,有先斩后奏之权。他当场就下了令,廷尉府的人不敢不接。” 韩嫣低下头,搓了两下手。 “先生,灌夫这事……是不是该拦一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陆长生把抹布叠好,搁在柜檯角上。 “你来之前,陛下知道了吗?” “知道了。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陛下正在批摺子。我看陛下的脸色……说不上来,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高兴。他让臣来找先生问一句话。” “什么话?” “陛下问……该收了吗?” 陆长生站在柜檯后面,窗台上那块柏木棋盘静静搁著,黑子还停在白子的气眼旁边。 他伸手把黑子按在了落点上。 “回去告诉他四个字。” 韩嫣抬起头。 “顺水推舟。” …… 第二天早朝,田蚡穿著一身崭新的朝服,昨晚婚宴上的酒气还没散乾净,脸上红光满面,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 他开口就是弹劾。 “陛下,灌夫此人素来骄横跋扈,昨日於臣府中大闹,辱骂百官,出言不逊,目无君上。其言行悖逆,形同谋反,臣请陛下即刻定罪!” 声音在大殿里迴荡。 百官默不作声。昨天在场的人都低著头。没在场的也低著头,因为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 刘彻坐在御案后面,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一卷竹简,是廷尉府连夜送来的灌夫供述。他翻开看了一遍,又合上。 “丞相说灌夫谋反。朕想问问在座的诸位,灌夫昨日在宴上说的那些话,哪一句涉及谋反?” 田蚡的笑容僵了一下。 “陛下,灌夫当眾辱骂朝廷重臣,扰乱宴席,此乃大不敬之罪——” “朕问的是谋反。” “丞相说他谋反,朕翻了供述,没找到一个字跟谋反沾边。倒是他骂的那些话,朕听了觉得挺有意思。” 田蚡的脸色变了。 刘彻把竹简往御案上一搁。 “他说丞相卖官鬻爵,有没有这回事?” 大殿安静了三息。 田蚡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他说丞相强占民田,有没有这回事?” 御史大夫韩安国低下了头。 “他说丞相排场比天子还大,有没有这回事?” 田蚡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话。 “陛下,灌夫醉酒胡言,岂可当真——” “朕没说当真。朕只是觉得,灌夫骂得虽然难听,但有几句话,骂到了朕心坎上。” 田蚡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面对著御案后面那个年轻皇帝的目光,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些目光不是今天才冷的。 从一开始就是冷的。 “灌夫辱骂百官,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刘彻开口了。 罚俸闭门。不是谋反,不是大不敬。 一巴掌轻轻拍下来,拍的不是灌夫。 是田蚡。 “至於丞相所奏之事……”刘彻拿起另一卷竹简,“朕这里正好有一份少府的帐册,是桑弘羊整理的。丞相府名下这两年购置的田產、宅院、铺面,加起来多少亩,丞相自己还记得吗?” 田蚡的膝盖软了。 “臣……臣这就是置办了一些家业……” “三千七百亩。”刘彻把竹简上的数字念了出来,“比上林苑都大。” 大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朕不是不准丞相置办家业。”刘彻把竹简合上,“但丞相这家业里,有六百亩是从潁川百姓手里低价强买的。有一百二十亩是城南少府的存粮地。还有两座铁坊,掛的是丞相夫人娘家的名头。” “朕前几天还在想,推恩令推得这么顺,盐铁的帐也理清了,是不是该让丞相歇歇了。” 田蚡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朕今天不免丞相的职。” 田蚡抬起头,眼里闪过侥倖。 “但丞相名下这些產业,朕让少府去清一清。清完了,该退的退,该补的补。” 刘彻的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朝廷的田是朝廷的,百姓的田是百姓的。谁的手伸得太长,朕就替他剁回来。” 他坐回御座,翻开下一卷摺子。 “散朝。” …… 田蚡是被人架著出的宣室殿。 他的腿从朝堂上软到宫门口,上马车的时候差点一头栽下去。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捂著胸口,脸色灰白。 他终於明白了。 从头到尾,从他当上丞相的那天起,他就是一块盾牌。替皇帝挡箭的盾牌。 箭挡完了,盾牌就该扔了。 马车在长安街上走了半条街就停了。 田蚡掀开车帘,看见前方的路被一群少府的吏员堵住了。领头的人拿著一卷公文,客客气气地朝马车行了个礼。 “田丞相,少府奉旨清查丞相名下產业,还请丞相配合。” 田蚡的手攥著车帘。 半晌,他放下了帘子。 “回府。” …… 三天之后。 消息传遍了长安。 丞相田蚡名下三千七百亩田產,少府查实有一千二百亩来路不正。其中六百亩是强买民田,三百亩是侵占官地,另外三百亩掛在亲族名下偷逃赋税。 刘彻没有下旨免职。 他做了一件更狠的事。 他把少府的查帐结果贴在了城门口。 长安城的百姓围著告示看了三天。 第71章:坏消息:皇后扎小人;好消息:可以废后了 卖炊饼的、赶驴车的、挑粪的,个个都能说出田丞相占了谁家的地、抢了哪条街的铺面。 田蚡没有再上朝。 第四天夜里,丞相府的管家跑到未央宫送信,说丞相突发急症,臥床不起,满口胡话,说有鬼来索命。 第七天,田蚡死了。 太医说是急火攻心,鬱结成疾。 民间说是做了太多亏心事,遭了报应。 刘彻下旨,赐了一口棺材,丧事从简。 灌夫在家里听到消息,正在院子里浇花。他把水瓢往缸里一扔,进屋喝了碗酒,什么都没说。 …… 那天傍晚,刘彻来了酒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高兴,也不像难过。 坐下来,接过陆长生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 “田蚡死了。” “嗯。” “朕以为会更难一些。” “有什么难的。一个贪了太多的人,把他的贪公之於眾,他自己就垮了。不用你动刀子,他自己嚇死自己。” 刘彻把茶碗搁在柜檯上,低头看著碗里的茶叶沉沉浮浮。 “先生,朕用了他两年。他帮朕挡了多少箭,朕心里有数。” “但他该死。” 刘彻抬起头。 “他贪的那些东西,每一分都是从百姓手里刮的。朕就算不动他,老天爷也容不下他。” 陆长生把抹布搭在肩上,转身从柜檯底下抽出帐册。 他翻到田蚡那页,当著刘彻的面,拿起笔。 在那个“正”字和所有的横画上面,画了一个圈。 圈的旁边写了两个字。 结了。 刘彻看著那两个字,沉默了一阵。 “先生,丞相的位子空了。朕打算让薛泽顶上去。这人没什么本事,但听话。” “丞相不需要有本事。有本事的丞相会碍你的事。” 刘彻站起身。 “先生,推恩令推了,盐铁理了,儒术也铺开了,挡箭牌也烧完了。接下来……” “接下来你该做你自己的事了。” 陆长生把帐册合上,塞回柜檯底下。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酒肆里问计的少年天子了。你手里有兵、有钱、有人、有术。朝堂上没有人能拦你。” 他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条小木船。 船头朝西。 “该打的仗,该办的事,你自己定。来喝酒可以,別再问朕该怎么做。” 刘彻站在门口,看著陆长生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推开这扇门的那个傍晚。那时候他是个被太皇太后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在一家破酒馆里喝了一碗辣嗓子的烈酒,听一个掌柜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一张天下的地图。 那是三年前的事。 “先生。” “嗯。” “多谢。” 陆长生没回头。 “茶钱没付。” 刘彻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柜檯上。 五銖钱叮噹响了两下。 门开了,又关上了。 巷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长生把铜钱拢到一起扔进钱罐子里,转身走到棋盘前面。 那颗黑子已经落在了白子的气眼上。 他把黑子和白子都收回罐子里。 这一局,终了。 他从罐子里重新摸出一颗黑子,搁在棋盘中央。 天元。 然后从柜檯底下抽出帐册,翻到最后一页。 田蚡的名字上画著圈。董仲舒去了江都。推恩令在各地生根。独尊儒术的旗子竖起来了。 他翻过这一页,在新的空白页上写了一个名字。 陈阿娇。 在旁边添了三个字。 巫蛊案。 停了一下笔,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金屋碎。 搁笔,合上。 隔壁老王关铺面的声音传过来。 “东方掌柜,田丞相死了你知道吧?我今天卖了八十个包子,都是来看热闹的人顺路买的。沾了丞相的光,嘿嘿。” …… 田蚡死后的第三个月,长安城入了冬。 忘忧酒肆的生意照旧不温不火。陆长生在后院劈了半天柴,码在墙根底下,够烧到开春。 老王趴在墙头,鼻尖冻得通红。 “东方掌柜,你听说没有,椒房殿闹鬼了。” 陆长生把斧头靠在柴垛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谁说的?” “我那个在宫里当杂役的远房表侄说的。说是半夜里头,椒房殿后面的偏殿有人烧符纸,烟往正殿里飘,值夜的宫女嚇得跑出来,撞上巡逻的卫士,一查,偏殿里搁著个木头人。” “木头人上扎了针,还写了字。写的谁的名字没传出来,但宫里的人都在猜。” 陆长生走到水缸边洗了手,用粗布擦乾。 “你表侄在宫里哪个位置当差?” “掖庭那边扫地的。离椒房殿隔了八道墙呢,消息转了好几手才到他那。” “隔了八道墙都能传到你耳朵里,这消息跑得比驛马还快。” “那可不。宫里头的事,捂是捂不住的。” 老王缩回墙那头去了。 陆长生站在后院,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 椒房殿闹鬼。偏殿烧符。木头人扎针。 他回到前厅,从柜檯底下抽出帐册,翻到最后一页。 陈阿娇。巫蛊案。金屋碎。 这三行字是他上次写的。 他合上帐册,塞回原处,给自己倒了碗凉茶。 该来的,总会来。 …… 五天之后。 傍晚。 前厅的门被推开。 刘彻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走到柜檯前的长凳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著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先生,朕要废后。” 陆长生从后院端了壶热茶出来,搁在柜檯上。 “说说。” “陈阿娇在椒房殿里搞巫蛊。找了个叫楚服的女巫,在偏殿里设坛作法,扎木偶、烧符纸、念咒。” “扎的谁?” 刘彻抬头看了陆长生一眼。 “朕。” 陆长生把茶碗推过去。 “还有卫子夫。两个木偶,一个写了朕的生辰八字,一个写了卫子夫的名字。木偶身上扎了十几根铜针,胸口、腹部、脑袋,扎得像个刺蝟。” 刘彻端起茶碗,没喝,又搁下了。 “朕让人查了。那个叫楚服的女巫在长安南城住了三年,专门替权贵人家做这种事。馆陶公主的人把她引进宫的,陈阿娇每个月给她三百金。” “三百金。她的月俸才多少?” “朕给她的用度足够大方了。但她不缺钱,馆陶公主从外面补贴她。” 刘彻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先生,巫蛊之罪,按律当诛。”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拿起那块削了一半的棋墩,转了两圈。 “你来问我的意见,说明你还没拿定主意。” 刘彻沉默了两息。 “朕拿定了。废后这件事,朕心里早就有数了。” “那你来干什么?” 第72章:先生神计:废后不杀人,还要让全天下说朕仁慈! “朕想知道,该怎么处置她。” 陆长生把棋墩搁在柜檯角上。 “你心里想怎么处置?” “巫蛊诅咒天子,大逆不道。按律,腰斩。” 陆长生看了刘彻一眼。 “你真打算腰斩一个皇后?” 刘彻没吭声。 “陈阿娇是馆陶公主的女儿。馆陶公主是竇太后的亲女儿,是你母亲能当上皇后的牵线人,是你能被立为太子的幕后推手。” 陆长生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杀了她女儿,馆陶公主还有半条命在。她在长安的人脉还没断乾净。你想让一个丧女的长公主拿命跟你拼?” 刘彻的眉头拧了一下。 “那朕就该由著她在椒房殿里扎朕的木偶?” “谁说由著她了?” 陆长生放下茶碗。 “废后,该废就废。巫蛊是死罪不假,但你是皇帝,你有权减等。废掉皇后位號,收回璽绑,迁居长门宫,幽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长门宫?” “那地方偏,离未央宫远,院墙高。关进去之后,不许见外人,不许传消息,吃穿用度减半,但留一条命。” 刘彻的嘴动了一下。 陆长生看著他。 “別做得太绝。留个全尸。毕竟是你当初许诺的金屋。”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刘彻的某个地方。 金屋藏娇。 那是他四岁的时候说的话。 那时候他被馆陶公主抱在膝头上,指著旁边那个扎著双髻的小姑娘问他喜不喜欢。他说喜欢。馆陶又问,那你娶了她怎么待她?他说,若得阿娇,当以金屋贮之。 四岁。 那时候他连“贮”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先生。” “嗯。” “朕那时候是真心的。” “朕知道。” 陆长生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搁在柜檯上。 “但你现在不是四岁了。你是皇帝。皇帝的真心能给一个人,但不能被一个人绑死。” “陈阿娇的问题不是她善妒,是她从来没搞清楚自己的位置。她以为皇后是嫁给了一个男人。但皇后嫁的不是男人,是那把椅子。” “她跟那把椅子过不去,就是跟天下过不去。” 刘彻站起来,把茶碗里剩下的茶一口闷了。 “巫蛊的案子,朕让张汤去查。” 陆长生点了一下头。 “张汤是酷吏,手黑心狠,查案不留情面。让他去查,查出来的东西够陈阿娇喝一壶的。但你给他一道底线……只查巫蛊,不牵连椒房殿的宫女太监。” “为什么?” “椒房殿里伺候了十几年的宫人,有些是馆陶塞进去的眼线,有些是真心伺候皇后的老人。你把宫人全办了,外面会说你薄情寡义。留几个活口,让他们替你传话……皇帝废了皇后,但没赶尽杀绝。” 刘彻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卫子夫那边,朕打算……” “等三个月。” 刘彻回过头。 “废后的旨意下了之后,三个月之內不要册立新后。你急著把卫子夫扶上去,满朝文武会觉得你废后是为了换人,不是为了巫蛊。” “三个月之后,朝堂上议论的声音淡了,你再让大臣们联名上书请立皇后。到时候是他们求你立,不是你自己要立。” 刘彻的手搭在门框上。 “先生,这些弯弯绕绕的,朕有时候觉得累。” “坐那把椅子的人,没有不累的。” 刘彻推门出去了。 …… 七天之后。 张汤带著廷尉府的人搜了椒房殿。 搜出来的东西比刘彻说的还多。 木偶不是两个,是九个。除了刘彻和卫子夫,还有王太后、韩嫣、卫青的妹妹卫少儿,甚至还有一个没写名字的,但身上穿著一件婴儿的小衣裳。 九个木偶,上百根铜针,三坛符水,一箱子写满咒语的帛书。 楚服被当场拿下,在廷尉府里招了个底朝天。 她交代了三年来在椒房殿作法的全部细节。每月三次,逢初一、十五和二十三。每次作法前要杀一只黑鸡,用鸡血画符。陈阿娇每次都亲自在场,亲手把铜针扎进木偶的身体里。 供述递到刘彻案头的时候,刘彻翻了两页就合上了。 第二天早朝。 刘彻当眾宣读了廷尉府的查案结果。 满殿安静。 没有人替陈阿娇求情。 连馆陶公主的人都没敢开口。 “皇后陈氏,行巫蛊之术,诅咒天子及宫中贵人,大逆不道。本当论死。” “念其为先帝所赐婚,馆陶长公主之女,朕不忍加诛。废去皇后位號,收回璽绑,即日迁居长门宫。” “女巫楚服,腰斩弃市。” “从犯一律收监,交廷尉府定罪。” 旨意一下,椒房殿在一个时辰之內被清空了。 陈阿娇被四个宫女架著,从椒房殿的正门走出去。她的凤冠被摘了,金釵被拔了,一头乌髮散在肩上,脸上的妆已经哭花了。 她走过长长的宫道,两边站满了低著头的太监和宫女。 没有人看她。 长门宫在未央宫的西北角,三进的院落,围墙比別处高出一截。院子里有一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树下落满了黄叶。 陈阿娇被送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宫门正在关上。 …… 消息传到东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老王嗑著栗子,从墙头探出半个脑袋。 “东方掌柜!皇后废了!” 陆长生正蹲在后院给萝卜缸换盐水。 “知道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 “也是。”老王挠了挠头,“不过说起来,那个陈皇后在宫里扎小人,这事儿也太嚇人了。扎了九个,嘖嘖。” “你消息倒是详细。” “我那表侄刚从宫里送出来的信。他说椒房殿搬空的时候,地上掉了一根铜针,他捡起来看了一眼,针尖上还有黑鸡血。嚇得他手一抖扔了。” 陆长生把萝卜缸的盖子盖好,站起来。 “让你表侄少打听宫里的事。打听多了,脑袋不够砍的。” 老王缩了缩脖子,嘟囔著回去了。 陆长生回到前厅,洗了手,坐在柜檯后面。 他从底下抽出帐册,翻到陈阿娇那一页。 陈阿娇。巫蛊案。金屋碎。 他拿起笔,在这三行字上画了一个圈。 圈的旁边,写了两个字。 长门。 停了一下。 翻到下一页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 卫子夫。 在旁边添了几个字。 三月后。顺势而立。 搁笔。 第73章:恨不能当场踹门认爹?不,他想一口烈酒闷倒自己! 当卫子夫被册立为皇后的消息传遍长安的时候,霍去病正在平阳公主府后院的马厩里跟一匹烈马较劲。 那匹马是从陇西贩来的河曲马,四岁口,性子烈得邪乎,连著踢伤了三个马夫,平阳公主嫌晦气要杀了燉肉。 霍去病听说了,翻墙进了马厩。 他那年十二岁,个头还没长开,瘦得跟竹竿似的。他蹲在栏杆外头看了那匹马半个时辰,然后翻进去了。 马夫在外面喊他出来,他不理。 那匹河曲马衝著他齜牙,前蹄刨地,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霍去病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背在身后,歪著脑袋盯著马的眼睛。 马衝过来了。 霍去病往旁边一闪,伸手抓住了马鬃。马甩头,他不撒手。马转圈,他跟著转。马往栏杆上撞,他鬆手跳开,等马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又贴了上去。 来来回回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马累了,他也累了。两个喘著粗气的傢伙在马厩里对视。 霍去病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到马嘴边。 马犹豫了一下,吃了。 霍去病咧嘴一笑,把剩下半块自己塞进嘴里嚼了。 三天之后,他骑著那匹马在平阳公主府的后院跑了十圈。马夫们站在墙根底下看,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这事传到卫青耳朵里的时候,卫青正在上林苑校场上检阅新编的羽林骑。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阵,对身边的副將说了句:“回头把那匹马送到上林苑来。” 副將问:“人呢?” 卫青想了想:“人也送来。” 副將又问:“那孩子才十二,上林苑的规矩是十五岁才能入伍。” 卫青没接这话,翻身上马走了。 …… 忘忧酒肆。 入冬之后客人少了,陆长生把前厅的炭盆生起来,自己窝在柜檯后面削一块新的柏木。这块木头比上次那块大,他还没想好要刻什么。 前厅的门被人推开。 卫青走进来到柜檯前坐下。 陆长生瞥了他一眼,从底下摸出酒罈倒了一碗。 卫青端起来喝了一口。 “先生,我有个外甥。” “嗯。” “我姐卫少儿的儿子,叫霍去病。今年十二。” “在平阳公主府长大的,没人管,跟野狗似的满院子疯跑。前几天把一匹没人敢骑的烈马给驯了。” “三天驯的?” 卫青看了陆长生一眼。 “先生知道?” “老王的表侄在平阳公主府当杂役,前天来买酒的时候说了一嘴。说府里有个小崽子骑著一匹疯马在后院跑圈,差点把花架子撞塌了,公主气得要打他,他骑著马从后门跑了。” 卫青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我想把他带到上林苑。” 陆长生把刻刀搁下来,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十二岁。” “我知道不够年纪。但这孩子……” 卫青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 “他跟別的孩子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別的孩子怕马,他不怕。別的孩子摔了会哭,他摔了爬起来继续骑。我上个月回平阳公主府看他,他拉著我问了两个时辰的匈奴。问匈奴人怎么骑马,怎么射箭,怎么扎营,怎么在草原上找水源。” 卫青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他问我,舅舅,匈奴人的马比咱们的快吗?我说快。他说,那咱们换更快的马。我说换了也不一定追得上。他想了一会儿,说那就不追,绕到前面等著。” 陆长生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著卫青。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 “他自己说的。没人教过他。” 陆长生靠回柜檯后面,把那块柏木翻了个面。 “带来我看看。” 卫青愣了一下。 “先生要见他?” “你不是来问我意见的吗?我得先看看货色。万一是块朽木呢。” 卫青站起身,抱了一下拳。 “明天。” “行。下午来,上午我要醃菜。” 卫青把酒碗里剩下的酒闷了,转身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先生,他这个人……性子有点野。” “野好。驯过的马没劲,野马才跑得快。” 卫青推门出去了。 …… 第二天下午,陆长生刚把最后一缸萝卜封好口,前厅就传来了动静。 不是推门的声音。 是踹门的声音。 “砰”的一声,酒肆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一个少年站在门口。 瘦,黑,眼睛大,嘴唇薄,下巴尖,头髮乱糟糟的扎了个马尾,衣裳上沾著泥点子和马毛。 他站在门槛上,两只手插在腰间,歪著脑袋往里面打量了一圈。 “这就是我舅说的那个酒馆?” 陆长生从后院走出来,手上还沾著盐粒子。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少年,又看了一眼少年身后站著的卫青。 卫青的表情有点无奈。 “先生,这就是霍去病。” 霍去病大步走进来,绕著前厅转了一圈。他拿起柜檯上的茶碗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墙角的扫帚掂了掂,又扔了。走到窗台前,一眼看见了那条小木船。 他伸手就要拿。 “別碰。” 霍去病的手停在了半空。 少年回过头,打量著陆长生。 “你就是我舅说的那个高人?” 陆长生走到柜檯后面,把手上的盐粒子在围裙上蹭了蹭。 “我是卖酒的。” “卖酒的?”霍去病咧了咧嘴,“我舅说你比朝堂上所有人加起来都厉害,你就是个卖酒的?” “你舅喝多了。” 卫青在旁边咳了一声。 霍去病不管,一屁股坐在长凳上,两条腿晃荡著,打量著陆长生的脸。 “你看著不老啊。我舅说你年纪很大了。” “你舅今天话挺多。” 卫青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三碗。一碗推给卫青,一碗留给自己,第三碗搁在柜檯边上。 霍去病伸手去够那第三碗。 陆长生把碗往里推了两寸。 “小孩不喝酒。” “我不是小孩!”霍去病的脸涨红了,“我在平阳公主府的时候就喝过酒了!喝了三碗都没醉!” “三碗米酒不算酒。这是烈火烧,你喝一口就得趴下。” 霍去病不信邪,趁陆长生转身的工夫,伸手把碗抢了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 然后他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 “咳咳咳咳……” 第74章:十二岁的狼崽子,一口就要锁喉! 霍去病趴在柜檯上咳得天昏地暗,眼泪鼻涕一起往外涌。他捶著柜檯,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什么。 卫青伸手想去拍他后背,被陆长生拦住了。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看著少年咳嗽。 过了好一会儿,霍去病终於缓过来了。他抹了把脸,眼圈通红,鼻尖掛著一滴清水,但嘴角是翘著的。 “再来一碗。” 陆长生看著他。 十二岁的少年,被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嘴唇还在哆嗦,但眼睛里没有半点退缩。 不是逞强。是真的不怕。 陆长生没给他倒第二碗。他从柜檯底下摸出一把短刀,搁在桌面上。 霍去病的目光立刻被吸了过去。 他伸手把刀拿起来,抽出了半寸。 刀身窄而直,泛著一层青黑色的光泽,刃口薄得像纸。刀身上没有花纹,没有铭文,乾乾净净的一块铁。 “好刀。” “这刀是什么来路?” 陆长生端起自己那碗酒,喝了一口。 “几百年前,有个人拿著一把长戟打遍天下无敌手。后来他输了,死在一条江边。他的兵器碎了,碎铁被人收起来,重新铸了这把短刀。” 霍去病把刀完全抽出来,在手里翻了两圈。刀身在昏暗的酒肆里反著冷光。 “谁的兵器?” “一个姓项的。” 霍去病的手停了一下。 他虽然年纪小,但这个姓他听过。平阳公主府里的老僕讲过那些故事。力能扛鼎,破釜沉舟,百万军中取上將首级。 “项羽?” 陆长生没答,把酒碗搁在柜檯上。 霍去病握著那把刀,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给我的?” “看你配不配。” 霍去病抬起头,盯著陆长生的眼睛。 十二岁的少年和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人对视。 “我配。” 没有犹豫,没有谦虚,没有客套。三个字,斩钉截铁。 陆长生看著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把酒碗推到霍去病面前。 这次没拦。 霍去病端起碗,喝了一口。辣得齜牙咧嘴,但咽下去了。 “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別学你舅舅那套稳扎稳打。他是盾,你不是。” 霍去病嚼著嘴里的辣味,歪著头听。 “你舅舅打仗像下棋,一步一步算。你不用算。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狼咬猎物,不咬腿,不咬尾巴。一口咬喉咙。” 霍去病听著陆长生的话眼睛亮了。 卫青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著自己的外甥握著那把短刀,看著那双发亮的眼睛,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欣慰,担忧,还有一点点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太了解战场了。跑得最快的刀,往往也折得最早。 “先生。”卫青开口了。 “嗯。” “他才十二。” 陆长生把酒罈封上,塞回柜檯底下。 “十二岁的狼崽子,牙已经长齐了。” 霍去病把短刀插回鞘里,別在腰间。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大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掌柜的,你这酒太辣了。下次我来,给我换一种。” 陆长生把抹布搭在肩上。 “下次来,自己带酒。我这儿不养閒人。” 霍去病嘿嘿笑了一声,一脚跨过门槛,跑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咚咚咚地远去,像一匹小马驹撒了欢。 卫青站起身,看著门口。 “先生,这孩子……” “你不用担心他。”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抽出帐册,翻到最后面的空白页。 “你该担心的是,將来有一天,你追不上他。” 卫青没接话,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门。 酒肆安静下来。 陆长生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个名字。 霍去病。 停了一下,在旁边添了两个字。 狼崽。 又停了一下。 他把笔搁在一边,走到窗台前。那条小木船船头朝西。 他从旁边的罐子里摸出一颗黑棋子,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搁在了木船旁边。 没放到棋盘上。 就搁在船边,像一个还没上场的棋子。 隔壁老王的声音从墙头飘过来。 “东方掌柜,刚才你这边好大动静,是不是有人踹你门了?我听著砰的一声,还以为地龙翻身了。” “一个小孩,不懂事。” “多大的小孩?” “十二。” “十二就敢踹门?这谁家孩子啊,没人管吗?” 陆长生回到柜檯后面坐下,拿起那块还没刻完的柏木,转了两圈。 他想好刻什么了。 一匹马。 …… 这段时候霍去病来酒肆的次数比卫青还勤。 不是来喝酒的。他喝不了那个烈火烧,上次灌了一口,回去趴在马厩里吐了半宿。但他不认,第二天又来了。 他来是为了听陆长生说话。 准確地说,是为了从陆长生嘴里撬出那些书本上没有的东西。 这天下午,霍去病又踹开了酒肆的门。 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他伸手接住,顺势带上。这个动作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利索多了,至少没把门框震掉灰。 “掌柜的,我问你个事。” 陆长生蹲在后院,正用一把小刀给那块柏木马的耳朵开槽。 “问。” 霍去病从柜檯上翻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我舅打龙城的时候,三百骑奔袭七百里,中间不扎营不生火。他那三百人是怎么撑过去的?” “你问过你舅了?” “问了。他说靠乾粮和马奶。” “那你还问我。” 霍去病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我觉得不对。三百骑跑七百里,按每天一百五十里算,至少跑五天。乾粮带三天的就顶天了,多了马驮不动。马奶一天挤不了多少,三百人分,一人一口都不够。” 他走到后院门口,靠著门框,盯著陆长生手里的刻刀。 “五天不够吃,人还能撑,马撑不了。马掉膘了跑不动,跑不动就追不上匈奴人。我舅那三百骑到龙城的时候还能打,说明马没掉膘。” 陆长生的刀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霍去病一眼。 十二岁。 这小子十二岁就能从一场战役的后勤里倒推出问题来。 “你觉得答案是什么?” 霍去病想了想,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换马。” 第75章:焉支山下没水?掌柜:挖地三尺,那是给匈奴送终的路 “三百骑,每人带两匹马。一匹骑,一匹驮粮和水。跑到第三天,把驮马上的东西分到骑马背上,驮马放掉。剩下两天轻装急行。到了龙城,马还有力气冲一波。” 他在地上画了两个圈。 “但这样有个问题。放掉的那些驮马如果被匈奴人捡到了,匈奴人就知道有汉军骑兵深入了。所以我舅放马的地方一定选在匈奴人找不到的地方,或者根本没放,直接杀了。” 陆长生把刻刀插在木马的底座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 “你舅没杀马。他把驮马赶进了一条乾涸的河谷里,河谷两头用石头堵了。回程的时候再去收。” 霍去病的眼睛亮了。 “我就说嘛。我舅那个人,捨不得杀马。” 陆长生走到水缸边洗手。 “你问这些干什么?” 霍去病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在想,如果是我带兵,我不会带两匹马。” “嗯?” “我带三匹。” 陆长生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两匹换著骑,一匹驮粮。跑到第三天杀驮马,马肉当乾粮。两匹骑马轮换著跑,能多撑两天。七天,一千里。” 陆长生把手上的水甩干,转身走回前厅。 霍去病跟在后面。 “掌柜的,你觉得行不行?” “行是行。但你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水。” 霍去病愣了一下。 “草原上不缺水——” “草原上不缺水,但你跑一千里,不是沿著河走的。你要穿过戈壁,穿过干滩,有些地方两百里没有一口井。马一天要喝多少水你算过没有?” 霍去病的嘴闭上了。 陆长生走到柜檯后面,从底下摸出那张羊皮地图,摊在桌面上。 他用手指点了一下河西走廊的位置。 “从这里往西,过了焉支山,有一片戈壁。宽三百里,没有河,没有泉,地上全是碎石和沙砾。匈奴人过这片戈壁,走的是北边那条路,沿著山脚绕,有几口老井。” 手指往南移了一下。 “但如果你不走北边,走南边呢?” 霍去病凑过来看地图。 “南边没路。” “没路可以开路。南边有一条干河道,雨季的时候有水,旱季是乾的。但河道底下三尺,还有潮气。你带人挖,能挖出水来。” 霍去病的手指沿著那条干河道划过去。 “你怎么知道底下有水?” “我去过。” 霍去病抬起头,盯著陆长生的脸。 “你去过?” “很久以前的事了。” 霍去病张了张嘴,想追问,但看到陆长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掌柜的身上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他舅舅从来不解释,只说听他的就对了。 霍去病不是听话的人,但他有一种直觉。 这个人说的话,值得信。 “掌柜的。” “嗯。” “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舅知道吗?” “你舅知道的比你多。” “那他怎么不教我?” 陆长生把地图捲起来,塞回柜檯底下。 “他教你的是怎么活著打完一场仗。我教你的是怎么打贏一场不该贏的仗。” 霍去病咀嚼著这句话,眉头拧了一下。 “有什么区別?” “你舅打仗,算得清楚,每一步都有退路。他不会把自己逼到死角里。”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拿起那匹没刻完的木马,转了两圈。 “但有些仗,没有退路。你面前是十倍於你的敌人,身后是万丈悬崖。你舅遇到这种仗,会想办法绕开。” 他看了霍去病一眼。 “你不会。” 霍去病没否认。 “不绕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只是死得快。” 霍去病咧嘴一笑。 “死就死唄。反正匈奴人得先死。” 陆长生看著这张十二岁的脸上那个笑容。 少年不知道死是什么。他以为死就是倒下去,像平阳公主府后院里被宰掉的鸡一样,扑腾两下就完了。 他不知道战场上的死是什么样的。箭穿过喉咙的时候人还能喘三口气。马蹄踩过胸腔的时候骨头碎裂的声音比鼓点还响。冬天死在草原上的人,第二天早上就冻成了一块硬邦邦的肉,跟石头一样。 陆长生见过太多这样的死。 他没有说这些。 “行了,你该回去了。你舅让你今天在上林苑跑十圈,你跑了几圈?” 霍去病的表情僵了一下。 “……三圈。” “剩下七圈呢?” “跑完三圈我翻墙出来的。” “回去跑完。” “我不想跑圈。跑圈有什么用?打仗又不是绕著营地跑。” “你舅让你跑圈,不是练腿。是练你的耐性。” 霍去病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我耐性够了。” “你耐性要是够了,就不会跑三圈就翻墙。” 霍去病被噎了一下,嘴巴动了两下没找到话反驳。 他站起来,把腰间那把短刀正了正,大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了。 “掌柜的。” “嗯。” “你刚才说的那条干河道,在焉支山南边?” “对。” “我记住了。” 他推门出去。这次没踹,用手推的。 脚步声在巷子里跑远了。 陆长生站在柜檯后面,听著那串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匹没刻完的木马。 马的身子已经成形了,四条腿,弓著背,做奔跑的姿態。但马头还是一块方方正正的木疙瘩,五官还没开出来。 他拿起刻刀,在木疙瘩上划了第一刀。 马的眼睛。 隔壁老王的声音从墙头飘过来。 “东方掌柜,刚才那个小崽子又来了?我看他从你后巷跑出去的,跑得跟兔子似的。” “嗯。” “这孩子天天往你这跑,你收他当徒弟了?” “没有。” “那他来干什么?” 陆长生把马眼睛的轮廓剔了出来,吹掉木屑,对著光看了看。 “偷酒喝。” “十二岁就偷酒喝?这谁家孩子啊……” 老王的声音被铺子里客人的喊声打断了,他嘟囔著缩回去忙活了。 陆长生把木马放在窗台上,挨著那条小木船。 船头朝西。 马头也朝西。 他从柜檯底下抽出帐册,翻到霍去病那页。 “狼崽”两个字旁边,他拿起笔,添了一行小字。 焉支山。干河道。他记住了。 搁笔,合上。 第76章:十七岁掛帅先锋,八百骑兵我就敢横推河西! 时光匆匆,一眼便已悄然流逝! 霍去病十七岁那年的春天,上林苑出了一件事。 羽林骑的春季演武,卫青照惯例设了一场骑射对抗。两百人分成左右两队,各选一名队率,在苑中五十里的丘陵地带对攻。规矩很简单,用木箭,射中要害算杀,被杀三次退场,最后剩人多的那队贏。 左队的队率是公孙敖的副將赵破奴,跟了卫青五年,打过龙城也打过雁门,稳扎稳打的路子。 右队的队率是霍去病。 演武从辰时开始。 赵破奴按章法来,先派斥候探路,然后把一百人分成三个梯队,前队接敌,中队策应,后队押阵。阵型展开得漂亮,像教科书一样。 霍去病没分队。 他把一百人拢成一团,直接从正面冲了过去。 赵破奴的前队还在布阵,一百骑就像一把尖刀插了进来。霍去病冲在最前面,身子压得极低,几乎贴在马背上,手里的弓连射三箭,箭箭都奔著赵破奴的旗手去。 旗手中箭落马。赵破奴的前队一下子没了指挥,乱了两息。 两息够了。 霍去病带著人穿过前队,不恋战,不回头,直插赵破奴中队的侧翼。赵破奴反应很快,立刻收缩中队迎敌,但霍去病根本不跟他正面碰。他带著人擦著中队的边缘跑了半圈,射倒了七八个人,又折向后队。 赵破奴的后队是预备队,人数最少,只有二十骑。霍去病一百骑衝过去,像碾过一片枯叶。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赵破奴的三个梯队被从后往前卷了一遍。 建制全散了。 赵破奴本人被霍去病从侧面追上,一箭射中后背,按规矩算阵亡。 演武结束的时候,赵破奴坐在草地上拔背上那根木箭,脸色铁青。 他不是输了。他是被碾了。 卫青站在校场边上一直没说话。演武结束之后,他走到霍去病面前。 “你不分队,不布阵,不留预备。万一对方正面硬扛,你那一百骑冲不动怎么办?” 霍去病骑在马上,把弓掛回鞍侧。 “冲不动就绕。绕不过就退回来换个方向再冲。” “你怎么知道一定能找到口子?” “因为对面不是铁板。是人。人就会慌。” 卫青看著他,沉默了几息。 “下马。跟我走。” 霍去病翻身下马,跟著卫青走到校场尽头的帐篷里。 帐篷里卫青从案上拿起一份竹简递给他。 “陛下的旨意。今年秋天,朝廷要对河西用兵。驃骑校尉霍去病,率八百骑为先锋,深入匈奴右方。” 霍去病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两遍。 “八百够了。” 卫青看著他。 “你知道河西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焉支山,祁连山,中间一条走廊。匈奴浑邪王和休屠王的地盘。” “你知道那边有多少匈奴骑兵?”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说八百够了?” 霍去病把腰间那把短刀正了正。 “掌柜的说过一句话。” 卫青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说,狼咬猎物,一口咬喉咙。我不需要知道猎物有多大,我只需要知道喉咙在哪。” 卫青没有再说话。他伸手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帐篷。 帐篷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卫青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陆长生说过的那句话。 你该担心的是,將来有一天,你追不上他。 …… 当天傍晚,霍去病骑马进了长安城。 他没回平阳公主府,也没去上林苑的营房。他直奔东市,在忘忧酒肆门口翻身下马,把韁绳隨手拴在门口的柱子上。 这次他没踹门。 门没关。 他走进去的时候,陆长生正蹲在柜檯后面给一坛酒换封泥。 “掌柜的。” “嗯。” 霍去病从怀里掏出那份竹简,放在柜檯上。 陆长生看了一眼竹简上的火漆封印,没拆。 “河西?” “你怎么知道?” 陆长生把封泥抹平,拍了拍手。 “你舅今天早上来买过一壶酒。” 霍去病嘴角抽了一下。他舅倒是跑得快。 “八百骑,深入匈奴右方。陛下让我自己选路线,自己定打法。” 陆长生站起来,从柜檯底下摸出那张羊皮地图,摊在桌面上。 地图上河西走廊的位置被標了好几个墨点。 “你打算怎么走?” 霍去病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 “从陇西出发,过金城,翻乌鞘岭,沿走廊往西北插。” 他的手指停在焉支山的位置。 “浑邪王的王庭在焉支山北麓。我从南边翻山过去,直接打他的老巢。” 陆长生看著那条线路。 “翻焉支山,你知道要多久?” “两天。我问过去年跑商路的驼队,南坡有一条旧道能走马,窄,但八百骑一列纵队能过去。” “你问过驼队?” “上个月卓王孙的商队从河西回来,我找他们的嚮导聊了两个时辰。” 这小子上个月就在准备了。旨意今天才下,但他上个月就开始收集情报。 跟他舅一样。不,比他舅还急。卫青是走一步算三步,霍去病是还没起步就已经把终点踩过一遍了。 “翻过焉支山之后呢?” “衝下去。打完就跑。不恋战,不围城,不收俘虏。杀人,烧帐,抢马,然后走。” “往哪走?” 霍去病的手指从焉支山往西划了一道弧线。 “不原路返回。往西走,绕过焉支山西端,从走廊北侧穿过去,往东回陇西。” 陆长生盯著那道弧线。 “你走这条路,要经过那片戈壁。” “我知道。” “三百里没水。” “我知道。”霍去病的手指点在戈壁南缘的一个位置,“你说过,焉支山南边有一条干河道,底下三尺能挖出水。我不走南边,我走北边。但我从南边带水过去。” “怎么带?” “杀马。” 陆长生的刻刀停了。 “八百骑出发,到焉支山北麓打完之后,战马肯定要折损一部分。折损的马不扔,杀了取马血。马血不能直接喝太腥,但掺进马奶里能撑两天。再加上从匈奴营地抢来的水和皮囊,过三百里戈壁,够了。” 陆长生把刻刀搁在柜檯上。 他看著面前十七岁的少年。 五年前那个踹门进来、偷酒喝被辣得齜牙咧嘴的小崽子,现在站在这张旧地图前面,把一千多里的奔袭路线说得像在自家后院遛马一样轻鬆。 第77章:消失十八天,八百骑兵生死未卜,他终於回来了! 但陆长生听出了那些话底下的东西。 杀马取血。 八百骑深入敌境上千里,靠杀自己的马续命。 这不是稳扎稳打的仗。这是拿命换命的打法。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这一趟出去,最少折损多少人你心里有数吗?” 霍去病沉默了两息。 “三成。” “三成就是两百四十人。” “我知道。” “每个人都有名字。” 霍去病低下头,看著地图上那条弧线。 他的手指轻轻从焉支山划到戈壁边缘,又从戈壁划回陇西。一千多里路。两百四十条命。 “掌柜的,我不是不知道那些人会死。” “但我算过了。如果打掉浑邪王的老巢,河西走廊就断了。匈奴人跟西域的联繫就断了。没有西域的铁、粮和马,匈奴人三年之內会往漠北缩。” “拿两百多条命,换三年安稳。” 他抬起头,看著陆长生。 “值不值,我不知道。但不打,匈奴人每年秋天南下劫掠,死的边民比这个数多十倍。” 陆长生看著他的眼睛。 十七岁。 已经学会算这种帐了。 陆长生没有说值不值。他从柜檯底下摸出一卷旧帛,铺在地图旁边。 帛上画著一幅简略的山势图,標註了几个位置,字跡不是汉隶,是一种怪异的笔法。 “焉支山北麓到浑邪王庭,有一段峡谷。峡谷口窄,但里面宽。匈奴人在谷口设了两个哨卡,每个哨卡十人。” 霍去病凑过来。 “你怎么知道哨卡的位置?” “卓王孙的商队去年走过那条路,替我画的。” 霍去病盯著那两个標记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两个哨卡,每个十人。我派二十骑摸上去,用刀不用箭,无声干掉,然后八百骑穿过峡谷直扑王庭。” “浑邪王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人从南边翻山过来。” 陆长生把帛捲起来,递给霍去病。 “拿著。到了焉支山对一下实际地形,卓王孙的人画得不一定准。” 霍去病把帛塞进怀里,拍了拍。 他从柜檯上摸起茶碗,倒了碗凉茶,仰头灌了下去。 “掌柜的。” “嗯。” “这次回来,我请你喝酒。” “你请我喝酒?你兜里有钱吗?” 霍去病拍了拍腰间空荡荡的钱袋,嘿嘿一笑。 “没有。但打完仗就有了。匈奴人的金子多得很。” “別惦记匈奴人的金子。你把命带回来就行。” 霍去病愣了一下。 他看著陆长生擦柜檯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来。 这个掌柜的从来不说好听的,不说鼓励的,不说祝福的。教他打仗的时候,说的全是乾巴巴的路线、水源、地形。 但刚才那句话不一样。 把命带回来。 霍去病把茶碗搁在柜檯上,转身走出门。 他牵起马韁翻身上马,夹了一下马腹。 马蹄声在巷子里踢踢踏踏地远了。 陆长生站在柜檯后面,听著马蹄声消失在街面的喧嚷里。 他伸手从底下抽出帐册,翻到霍去病那页。 狼崽。焉支山。干河道。他记住了。 他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八百骑。河西。秋。 停了一下。 又在最底下写了两个小字。 活著。 搁笔,合上。 他走到窗台前,那匹柏木马已经刻完了。马头昂著,四蹄腾空,鬃毛往后飞扬。紧挨著那条船头朝西的小木船。 陆长生从柜檯后面拿出一小块没用完的柏木边角料,在手里翻了两圈。 他坐下来,拿起刻刀。 这次他要刻的不是马。 是一把刀。 隔壁老王关铺子的声音传过来,紧接著脑袋从墙头冒出来。 “东方掌柜,刚才那个小子又来了?骑著马走的,排场不小啊。” “嗯。” “他这回来坐了多久?”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就走了?上次不是待了一下午吗?” 陆长生把木刀的刀身轮廓剔了出来,吹掉碎屑。 “他忙。” “忙什么?” “忙著长大。” 老王没听懂,嘟囔了一句“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就是怪”,缩回墙那头去了。 陆长生把那柄小木刀刻好,搁在窗台上,紧挨著木马和木船。 三样东西。 船头朝西。马头朝西。刀尖朝西。 全指著河西走廊的方向。 …… 秋风起的时候,八百骑从陇西开拔。 消息没有传开。刘彻下了封口令,从上林苑到陇西驛道,所有军报走的是单线密递,经手人不超过五个。 长安城里该卖包子的卖包子,该嗑瓜子的嗑瓜子,没人知道一支不到千人的骑兵正往河西走廊扎进去。 陆长生知道。 他在酒肆后院搭了一面矮架子,上面晾著切好的羊肉条,秋天风乾正合適。他一边翻肉条一边算日子。 从陇西到金城,三天。从金城翻乌鞘岭,两天。沿走廊往西北插到焉支山脚下,四天。加上在山里摸哨卡、调整队形,最快也要十天才能摸到浑邪王庭跟前。 今天是第六天。 他把肉条翻完,回前厅给自己倒了碗凉茶。窗台上那三样东西安安静静地搁著。木船、木马、木刀,全指著西边。 老王从墙头冒出半个脑袋。 “东方掌柜,你今天怎么不开门做生意?” “懒。” “懒也得吃饭啊。我这刚出笼一屉肉包子,给你扔两个过去?” “扔。” 两个热包子从墙头飞过来,陆长生伸手接住,咬了一口。 馅咸了。 他嚼著包子坐在柜檯后面,把帐册翻到霍去病那一页。 八百骑。河西。秋。 活著。 他盯著最后那两个字看了一阵,合上了。 …… 第十一天。 韩嫣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紧绷。 “先生,霍去病的消息断了。” 陆长生正蹲在地上擦一只酒罈子。 “断了几天?” “三天。最后一封军报是从金城发出来的,说八百骑已过乌鞘岭,沿走廊西进。之后就没有了。” “三天没消息很正常。他进了匈奴人的地界,不可能还往回送信。” “陛下坐不住了。他让我来问先生,要不要派一支接应的兵从酒泉出发?” 陆长生把酒罈擦乾净,搬到架子上码好。 “接应什么?他连霍去病在哪都不知道,往哪接应?派一千人进去,在戈壁里转三天找不著人,反倒打草惊蛇。” “那就乾等?” “乾等。” “告诉刘彻一句话。他选这个人出去,就別往回拽韁绳。狼进了猎场,你在后面喊它回来,它不会回来,还会分心。” 韩嫣咬了咬牙,抱拳出门了。 陆长生站在柜檯后面,把那碗喝了一半的凉茶倒掉,换了壶热的。 他心里也在算。 焉支山南坡那条旧道,驼队说能走马,但驼队走的是骆驼,马比骆驼窄,蹄子也比骆驼硬。旧道如果经年失修,碎石鬆动,八百匹马挤在一条线上过山,中间只要有一匹马失蹄,后面全得堵住。 还有那两个哨卡。卓王孙的人画的图是去年的,匈奴人一年之內换没换过哨卡位置,加没加过人手,谁都说不准。 算了。算不出来的东西就別算了。 那小子要是连这点变数都应付不了,就不配拿那把刀。 …… 第十五天。 第十六天。 第十七天。 长安城里下了一场秋雨,冷颼颼的。陆长生把前厅的炭盆生起来,一个人坐在柜檯后面,手里转著那块刻刀用剩的柏木边角料。 老王这几天没来墙头閒聊。他表侄从宫里传出话来,说皇帝这几天不吃饭,整夜整夜地在宣室殿来回走,把地砖都踩出印子了。 陆长生没去宫里。也没让韩嫣来。 等著就行了。 第十八天的黄昏,陆长生正在后院收羊肉乾。巷子里传来马蹄声。 陆长生把手里那串肉乾掛回架子上,走到前厅。 门被推开了。 第78章:八百骑斩首两千!这小子封冠军侯了! 韩嫣站在门口,浑身淋透了,雨水顺著下巴往下滴。 但他在笑。 “先生!捷报!”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帛书外面用油布裹著,滴著水,但里面是乾的。 陆长生接过来,展开。 八百骑翻越焉支山南坡旧道,途中损马三匹,无人员伤亡。 夜间摸掉峡谷口两处哨卡,共杀哨兵十九人,一人逃脱。 未等追回逃兵,霍去病率全军穿越峡谷,直扑浑邪王庭。 浑邪王庭驻军约两千余,半数在帐中未及披甲。八百骑以纵队破入营地,不布阵、不停留,从东南角插入,西北角穿出,沿途放火烧帐。 浑邪王庭大乱。 霍去病在乱军中亲手斩杀匈奴裨小王两人,俘虏相国、当户各一人。 共斩首两千零二十八级。 缴获战马四千余匹,牛羊不计。 八百骑折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陆长生的目光停在这一行上。 折损一百六十七人。 他把帛书合上,卷好,放在柜檯上。 韩嫣还站在门口喘气。 “先生,霍去病打完浑邪王庭之后没有原路返回。他往西走了,绕焉支山西端,从走廊北侧往东撤。” “中间经过那片戈壁了?” “经过了。三百里戈壁,他走了两天半。” “水够吗?” “不够。”韩嫣吞了口唾沫,“他杀了六十匹伤马,取血掺马奶。到戈壁中段的时候水和奶都见底了。是霍去病让人往地下挖的——” 韩嫣顿了一下,看了陆长生一眼。 “挖了三尺,出了水。霍去病跟身边的人说,有人告诉过他,那底下有水。” 陆长生拿起抹布擦了两下柜檯,没接话。 “先生,他现在在哪?” “军报上说,三天前已经过了金城,正在往陇西走。估计再有四五天就能到长安。” 陆长生把抹布叠好,搁在柜檯角上。 “回去告诉陛下,別急著受降。该赏的赏,该封的封,但——” 他停了一下。 “让霍去病先洗个澡。十八天没洗了,味不小。” 韩嫣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抱拳转身上马走了。 雨渐渐小了。 陆长生站在前厅,把帛书重新展开,看了一遍。 斩首两千零二十八。 折损一百六十七。 这笔帐,那个十七岁的小子算对了。他说折损三成,实际折损两成出头。少了近一成。 不是他算错了。是他比自己预计的更狠,更快,更准。 浑邪王庭两千多人,他八百骑一穿而过,不纠缠,不围歼,不留恋。杀完就走,走得乾净利落。 陆长生把帛书卷好,塞进柜檯底下。 他从抽屉里摸出帐册,翻到霍去病那页。 狼崽。 焉支山。干河道。他记住了。 八百骑。河西。秋。 活著。 他拿起笔,在“活著”下面画了一个圈。 圈的旁边,写了四个字。 他活著回来了。 停了一下。 翻到下一页空白处,他想了想,写了一个地名。 祁连山。 旁边添了几个字。 明年春。再来。 搁笔,合上。 …… 五天后,霍去病回了长安。 他没有走正门入城。他带著剩下的六百三十三骑,从东门进来的,没有旌旗,没有锣鼓。 长安城的百姓看到一队灰头土脸的骑兵走过朱雀大街,衣甲上沾著乾涸的血跡和沙土,马瘦了一圈,人也瘦了一圈。 但那些骑兵的腰杆都挺得笔直。 最前面那个少年骑著一匹黑马,腰间別著一把短刀。他面容消瘦,颧骨高高凸起,嘴唇乾裂,眼窝深陷,跟出发前判若两人。 刘彻在未央宫正门前等著。 身边站著卫青、韩嫣、桑弘羊,还有一帮文武大臣。 霍去病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驃骑校尉霍去病,率八百骑出陇西,翻焉支山,破浑邪王庭,斩首两千零二十八级,俘虏裨小王二人、相国一人、当户一人。” “折损一百六十七人。阵亡名单在此。”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染了血渍的帛书,双手举过头顶。 刘彻走下台阶,亲手接过帛书。 他展开看了一遍。一百六十七个名字,有几个名字旁边还標註了籍贯和年龄。最小的一个,十六岁。 刘彻把帛书合上,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霍去病。 “起来。” 霍去病站起来。 刘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封你为冠军侯,食邑一千六百户。” 霍去病没有谢恩,也没有激动。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阵亡將士的家属,按先生——” 他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刘彻看了他一眼。 “按朕之前的规矩,厚恤。三倍抚恤金,子弟优先入伍。” 霍去病抱了一下拳。 “还有一件事。” 刘彻挑了下眉。 “臣要给这匹马换一副新蹄铁。旧的磨禿了。” 刘彻看著他身后那匹瘦了一大圈的黑马,喉咙动了一下。 “朕给你换十匹新马。” “不用。就这匹。它跟臣跑了一千多里,没掉过队。” 第79章:拿命换马!霍去病带金子归来,老板你这地图开掛了吧? 刘彻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台阶。 文武百官鱼贯入殿。卫青走在最后,经过霍去病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理了理霍去病肩甲上一根鬆掉的皮绳。 霍去病低声说了一句。 “舅,那条干河道底下真有水。” 卫青的手顿了一下。 他拍了拍外甥的后背,走了。 …… 当天傍晚,霍去病没有回营房。 他骑著那匹黑马,拐进了东市的巷子。 忘忧酒肆的门关著。 他下马,伸手推门。 门从里面栓了。 他愣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重了些。 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关门了。” “掌柜的,是我。” “我知道是你。关门了。” 霍去病站在门外,嘴角抽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隔著门晃了晃。皮囊里哗啦啦响,是金子碰撞的声音。 “我说过,打完仗请你喝酒。匈奴人的金子。” 门內安静了两息。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陆长生站在门缝后面,上下打量了一遍霍去病。 瘦了,黑了,颧骨凸出来,嘴唇上有一道刚结痂的裂口。但腰杆直得像一桿枪。 “进来吧。” 霍去病推门进去,一屁股坐在长凳上。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酒罈,拍开泥封,倒了两碗。 霍去病端起碗闻了一下。 “又是烈火烧?” “你现在喝得了。” 霍去病仰头灌了一大口。 辣。 但没呛出来。他把酒咽下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掌柜的。” “嗯。” “一百六十七个人,死在焉支山北麓的有四十三个,死在冲王庭的时候有九十一个,穿戈壁的时候又死了三十三个。最后那三十三个不是被匈奴人杀的,是渴死的。” “戈壁里走到第二天的时候,水见底了。马血也快没了。我让人往下挖,挖到三尺的时候,底下是潮的。再挖两尺,出水了。” 霍去病盯著碗里的酒。 “但水不够。六百多人,几百匹马,那点水分下去一人一口都不到。有三十三个人把自己那份让给了马。”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 “他们说马不能死,马死了剩下的人走不出去。” 陆长生给他续了一碗。 霍去病没端,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著头。 “掌柜的,你说值不值?” 陆长生把酒罈封上,塞回柜檯底下。他走到窗台前,拿起那匹柏木马,在手里转了两圈,搁回原处。 “他们把水让给马的时候,没人问值不值。” 霍去病的肩膀动了一下。 酒肆里安静了很久。 霍去病站起来,把皮囊放在柜檯上。 “酒钱。” 陆长生看了一眼鼓囊囊的皮囊。 “太多了。” “剩下的存著。下次我来喝,从里面扣。” 他走到门口,手撑在门框上,回了一下头。 “掌柜的。” “嗯。” “明年春天,祁连山。”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把抹布搭在肩上。 “我知道。” 霍去病咧嘴笑了一下,跨过门槛出去了。 马蹄声在巷子里踢踢踏踏地远了。 陆长生把那个皮囊拎起来掂了掂,挺沉。他解开口子看了一眼。里面是匈奴人的金饼,大小不一,有的上面还刻著狼头纹。 他挑出一块最小的,搁在柜檯上。剩下的重新系好口子,塞进柜檯底下最里面的角落。 从底下抽出帐册。 翻到霍去病那页。 他活著回来了。 下面是他之前写的:祁连山。明年春。再来。 他拿起笔,在这一页的最底下又添了一行。 一百六十七。记著。 搁笔。 他把那块最小的金饼拿起来,走到窗台前,搁在木船、木马、木刀旁边。 隔壁老王的脑袋从墙头冒出来。 “东方掌柜,刚才是不是有人骑马从你后巷过了?我闻著一股子马粪味。” “嗯。” “谁啊?” 陆长生回到柜檯后面坐下,拿起那块刻了一半的柏木。 他开始刻第二匹马。 …… 开春之后,长安城里的雪化了三天就化乾净了。 陆长生把后院的羊肉乾收进瓦罐里,又把酒罈子从地窖搬上来透气。忙完这些,他蹲在窗台前,端详著那两匹柏木马。 第一匹刻得早,马头昂著,四蹄腾空,张扬。 第二匹是年前开的工,刻了整整一个冬天。这匹马的姿態不一样,低著头,弓著背,四条腿蹬实了地面,像是在蓄力。 蓄力要衝出去的样子。 他把第二匹马搁在第一匹旁边,两匹马並排朝西。 老王的脑袋准时从墙头冒出来。 “东方掌柜,开春了你也不出去走走?在屋里窝了一冬天,脸都白了。” “我脸本来就白。” “也是。你听说了没有,朝廷又要往西边打仗了。我隔壁铺子那个卖鞋的老赵说,他儿子在少府当差,这几天少府一直在调粮,调了好几万石,全往陇西运。” 陆长生把窗台擦了擦。 “几万石不够。” “啊?” “没什么。” 老王嘟囔了两句,缩回去了。 陆长生回到柜檯后面,从底下抽出帐册,翻到霍去病那页。 祁连山。明年春。再来。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一阵。 明年春就是现在。 他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了几个字。 河西二战。祁连山。浑邪王、休屠王。 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万骑。 这次不是八百了。 …… 三月初七,霍去病来了。 这回他没踹门,也没推门。他站在门外敲了两下,等里面应声才进来。 陆长生从后院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半年不见,这小子又躥了一截。十七岁半的身板已经撑开了,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硬了,眼窝比去年更深。 但最大的变化不是身形。 是眼神。 去年来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少年的躁动和急切。现在那些东西沉下去了。 霍去病在长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 “掌柜的,陛下给了我一万骑。” “嗯。” “从陇西出发,目標祁连山。浑邪王上次被我端了老巢,缩到祁连山北麓去了,跟休屠王合兵,加起来大概六万。” 他把羊皮摊在柜檯上。上面画著潦草的山势和標註,笔跡歪歪扭扭。 “这是我自己画的。去年打焉支山的时候,路上记的。” 陆长生看了两眼那张图。 “你这画的什么?” “……山。” “哪座山?我看著像个烧饼。” 霍去病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我画工不行,但位置是准的。” 陆长生没再损他。他转身从柜檯最底下摸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张羊皮地图。 但不是卓王孙商队画的那种粗略货。 这张地图的线条极细,山脉的走势、河流的分叉、戈壁的边界、绿洲的位置,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季节性水源的枯荣周期都用小字批註在旁边。 地图覆盖的范围极大。从陇西到祁连山,从祁连山到居延泽,从居延泽往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霍去病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趴在柜檯上,鼻子几乎贴著羊皮,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这……掌柜的,这地图哪来的?” “画的。” 第80章:大捷!公孙弘老脸被打肿,霍爷战神降临 “谁画的?” “我。” 霍去病抬起头,盯著陆长生。 他在这个掌柜身上见过太多说不通的东西。一个卖酒的老板,知道焉支山南坡有旧道,知道戈壁底下三尺有水,知道匈奴人哨卡的位置。 现在他拿出了一张比朝廷舆图还精確十倍的西域全图。 霍去病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问了。问也白问。这个人不想说的事,拿刀架脖子上都挖不出来。 “掌柜的,这图我能带走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 陆长生把他那张烧饼图推回去。 “你那个也带著。到了实地对著看,我凭记忆画的,有些河道可能改了位置,几年的事,水流会变。” 霍去病把两张图都捲起来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掌柜的,这次我走哪条路,你有没有想法?”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那张大图的备份……他画了两份……摊在桌面上,手指点在祁连山东端。 “上次你从焉支山翻过去,浑邪王吃了亏。这次他跟休屠王合兵,一定防著你再走南坡。” 手指往北移了一下。 “所以你不走南边。” 霍去病凑过来。 “走北边?” “从陇西出发,先往西北走,做出要打居延泽的样子。匈奴人的斥候看到你的方向,会往居延泽调兵。你走两天之后,突然折向西南,插进祁连山的北麓。” 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 “浑邪王在焉支山被你打过一次,现在他的主力收缩在祁连山和焉支山之间的谷地里。你从北麓翻过去,打他的背面。他正面防著你从南边来,后面空的。” 霍去病盯著那条弧线,嘴角慢慢翘起来。 “掌柜的,你这招比上次还损。” “打仗不是比谁更正派。” “那休屠王呢?他的人在祁连山西端。” “不管他。” 霍去病愣了一下。 “休屠王手里有三万人,我不管他,他从西边包过来怎么办?” “他不会来。” 陆长生把手指点在祁连山西端一个標记上。 “休屠王跟浑邪王面和心不和。去年你打浑邪王的时候,休屠王就在三百里外扎营,他动了吗?” 霍去病回忆了一下。 “匈奴人跟汉人不一样。他们的王各管各的地盘,谁被打了是谁的事。浑邪王被你揍得满地找牙,休屠王在旁边看热闹。你这次再去揍浑邪王,休屠王还是看热闹。” “等浑邪王被你彻底打废了,休屠王没了屏障,他就慌了。到时候不用你打他,他自己就得考虑投降还是跑路。” 霍去病把这段话嚼了两遍,眼睛越来越亮。 “掌柜的,你是不是把匈奴每个王的脾气都摸透了?” “不用摸。人性都一样。见死不救的邻居,古今中外不缺。” 霍去病站起来,把腰间那把短刀正了正。 “我走了。”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一小包东西扔给他。 霍去病接住,捏了捏。 “肉乾?” “路上吃。你那个干饼跟石头似的,崩了牙回来別找我。” 霍去病把肉乾塞进怀里,笑了一下。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一眼窗台。 两匹木马並排朝西。 “掌柜的,第二匹是什么时候刻的?” “你走之后。” 霍去病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马蹄声在巷子里急促地远去。 …… 三月十五,一万骑从陇西开拔。 陆长生在后院晒了一天的被褥,又把屋顶漏的那块砖补上了。 忙完之后坐在柜檯后面,翻开帐册。 河西二战。祁连山。浑邪王、休屠王。 万骑。 他在下面添了一行日期。 三月十五。出发。 合上。 …… 这一次等的时间比上次长。 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一万人的动静比八百人大得多,沿途需要更多的掩护和迂迴。 第七天,韩嫣送来第一份军报。霍去病的一万骑已过金城,正往西北方向行军,做出奔袭居延泽的姿態。 陆长生看完,没说话,让韩嫣回去了。 第十二天,第二份军报。霍去病在西北方向走了五天之后,突然折向西南,斥候报告匈奴人的巡逻骑兵全被甩在了居延泽方向。 陆长生看完,给自己倒了碗茶。 第十九天。 没有军报。 第二十天。 还是没有。 第二十一天,韩嫣又来了。这回他的脸色比上次还紧。 “先生,陛下让我来问……” “等著。” 韩嫣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先生,朝堂上已经有人在议论了。御史大夫公孙弘上了一道摺子,说穷兵黷武劳民伤財,要求陛下召回远征军。还有几个老臣联名附议。” 陆长生把茶碗搁在柜檯上。 “摺子刘彻看了?” “看了。陛下把摺子摔了,骂了半个时辰。但没驳回,也没批准,压在御案上了。” “压著就对了。现在骂人没用,等霍去病的捷报回来,那道摺子自己就废纸一张。” “万一……没有捷报呢?” 陆长生看了韩嫣一眼。 “你什么时候跟那些老头子一样了?” 韩嫣嘴动了一下,没接话。 “回去告诉刘彻,那道摺子压著別动。公孙弘那帮人要闹就让他们闹。等仗打完了,他们闹够了,自己会消停。” “再传一句话给刘彻。 “这一仗,是给大汉打出几百年太平的。谁拦这一仗,谁就是大汉的罪人。这句话他可以在朝堂上说,也可以在心里想。看他敢不敢。” 韩嫣抱拳走了。 陆长生站在柜檯后面,手里转著那块刻刀用剩的边角料。 二十一天了。 按他给的路线算,霍去病应该已经翻过祁连山北麓,摸到浑邪王后背了。 该打上了。 …… 第二十四天。 午后,陆长生正在后院给萝卜缸换水。 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前厅的门被猛地推开。 韩嫣冲了进来。 他手里攥著一卷帛书。 “先生!大捷!” 陆长生从后院走出来,接过帛书,拆开。 霍去病率一万骑绕行居延泽方向后急转西南,翻越祁连山北麓,突袭浑邪王后方营地。 浑邪王主力五万余眾部署在南面防御,北面仅有哨骑数十。 霍去病以三千骑为前锋,穿越北麓一条冰融河谷,直插浑邪王后营。浑邪王仓促回兵,阵脚大乱。霍去病亲率前锋连破五营,阵斩匈奴单桓王、酋涂王,俘获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数十人。 第81章:斩首三万,河西通了!想投降还敢造反?霍去病:全杀了! 斩首三万二百级。 缴获战马五万余匹,牛羊无算。 休屠王全程未动。 折损…… 陆长生的目光往下。 折损七百余。 他把帛书合上。 “霍去病现在在哪?” “军报发出来的时候在祁连山西端扎营。他没撤。” “没撤?” “他派了一千骑往休屠王的方向侦察。军报上说,休屠王正在拔营。” 陆长生把帛书放在柜檯上。 “往哪拔?” “往北。”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嘴角动了一下。 跑了。 浑邪王被打废了,休屠王不敢待了,直接往漠北缩。不用霍去病动手,河西走廊就空出来了。 他从柜檯底下抽出帐册,翻到霍去病那页。 拿起笔。 祁连山。斩首三万二百。折损七百余。 浑邪王废。休屠王遁。 河西走廊—— 他停了一下,写了两个字。 通了。 搁笔。 他走到窗台前,看著那两匹並排朝西的柏木马。 从柜檯底下翻出一小块新的柏木料子,在手里翻了两下。 他又要开始刻了。 这次不是马,不是船,不是刀。 他用刻刀在木料上划了第一刀。 一座山的轮廓。 隔壁老王的脑袋从墙头探出来。 “东方掌柜,你今天怎么心情这么好?我听见你刚才哼了一声,嚇我一跳,头一回听你出声。” “没哼。” “哼了,我耳朵没毛病。” 陆长生把木料翻了个面,继续下刀。 “掌柜的,你刻的那是什么?” “山。” “什么山?” 陆长生没答。 刻刀在木料上走出第二道线。山脊的弧度,往两边延伸,像一只展开的翅膀。 那座山的名字,叫狼居胥。 …… 河西之战的捷报传遍长安的时候,霍去病还没回来。 他在祁连山西端扎了半个月的营,没动。 韩嫣第三次来酒肆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浑邪王要降。” 陆长生正蹲在后院补酒罈子上的裂缝,听了这话,手里的泥没停。 “谁传的信?” “浑邪王派了一个使者,昨天到的陇西。说浑邪王愿举部归汉,带四万人、十万牲畜南下受降。” 陆长生把裂缝抹平,拍了拍手站起来。 “刘彻怎么说?” “陛下大喜。让霍去病率兵去迎降。” 陆长生走到水缸边洗手,想了想。 “告诉刘彻,迎降可以,但霍去病手里必须攥著刀。” 韩嫣愣了一下。 “先生的意思是……” “四万人往南走,走到一半要是反悔了呢?浑邪王是被揍怕了才降的,不是心甘情愿。一个被揍怕的人,走在路上越想越不甘心,身边几万人一鼓譟,隨时翻脸。” 陆长生把手擦乾。 “让霍去病带满编骑兵去。匈奴人老实,就受降。匈奴人不老实,就地解决。” 韩嫣记下了,转身要走。 “等等。”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一小包肉乾扔给他。 “路上吃。你跑了三趟了,脸都瘦了。” 韩嫣接住,嘴角抽了一下,抱拳走了。 …… 半个月后,消息传回来。 果然出事了。 浑邪王率部南行至中途,部下数千骑突然譁变,裹挟著牛羊往北逃窜。 霍去病没有犹豫。 他率骑兵直插乱军,当场斩杀譁变首领八人,镇住了局面。浑邪王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被霍去病一把拎起来扔到马背上驮走了。 四万余眾归降,编入河西五郡。 河西走廊从此姓刘。 陆长生听完韩嫣的复述,从柜檯底下抽出帐册,翻到霍去病那页。 在“通了”下面添了一行。 浑邪王降。四万眾。河西五郡。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刀没白带。 合上。 他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座刻了一半的木山。 狼居胥。 还早。但不远了。 …… 入秋之后,长安城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好了,是变堵了。 朝堂上的爭吵一天比一天凶。 御史大夫公孙弘死了,但他那帮人没死绝。接任的张汤虽然是刘彻的人,可挡不住悠悠之口。散朝之后,三五成群的大臣聚在一起,说的全是一个意思。 穷兵黷武。 劳民伤財。 国库见底了。 打了三年仗,打贏了每一场,但长安城里的粮价也涨了三成。卖爵令卖了两轮,白鹿幣发了三批,盐铁官营的银子还没全收上来,前线又要调粮。 陆长生在后院晒萝卜乾的时候,隔壁老王趴在墙头,嘴巴一张一合没停过。 “东方掌柜,你看看这粮价,去年一石粟一百二十钱,今年一百六十了。我卖包子的麵粉都涨了两成,再涨下去我得关铺子了。” 陆长生把萝卜乾翻了个面。 “涨不了多久了。” “你怎么知道?” “河西通了,西域的粮食和马匹很快就能进来。等商路打通,物价自然会落。” 老王听不太懂,但觉得挺有道理,嘟囔了两句缩回去了。 陆长生站在后院,看著头顶那片灰濛濛的天。 粮价是真涨了。国库是真空了。大臣们说的那些话,也不全是废话。 但有些仗,不是算经济帐的时候。 …… 九月初三。 刘彻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著一股子火气。韩嫣没跟来,门口只拴了一匹马,连侍卫都没带。 他在长凳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咬著后槽牙。 陆长生从后院端了壶热茶出来搁在柜檯上,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刘彻才开口。 “先生,朕想打漠北。” 陆长生倒了碗茶推过去。 “嗯。” “匈奴伊稚斜单于在漠北王庭,手里还有十几万控弦之士。河西虽然通了,但匈奴的根没断。只要单于还在漠北,他隨时能捲土重来。” 刘彻端起茶碗没喝,攥在手里。 “但朝堂上反对的声浪太大了。” “今天早朝,老臣们联名上了一道摺子。说河西已定,当休养生息,不宜再动刀兵。署名的有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 第82章:朕想停战,先生却说:打完这仗,我许你十年不动兵! “先生,朕是不是该停一停?” 陆长生拿起抹布擦掉溅出来的茶水。 “你问我,说明你不想停。” 刘彻没否认。 “但朕不確定自己是对的。河西三年,打空了半个国库。要打漠北,起码十万骑兵加几十万步卒輜重,还要跨过大漠追击。那片大漠,一千多里没人烟,粮草运不上去,水源找不著,马走进去就出不来。” 他看著陆长生。 “先生,值不值?”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把抹布叠好搁在角上。 他没有马上答。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了刘邦临死前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替朕看著点这刘家天下。 想起了景帝朝的边塞急报,匈奴骑兵越过长城劫掠,一个冬天死三万百姓,牛羊被掳走几十万头。 想起了北方的风,刀子一样刮过来,把边民的草屋连根捲走。 七十年了。 从高祖白登之围到现在,大汉被匈奴压了整整七十年。和亲了七十年,忍了七十年,赔笑了七十年。 “刘彻。” 刘彻抬起头。 陆长生很少叫他名字。 “你问值不值。我替你算一笔帐。”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那张羊皮地图的备份,摊在桌面上。 手指点在漠北的位置。 “匈奴伊稚斜单于如果不灭,五年之內,他会重新整合漠南各部。十年之內,他会收回河西。二十年之內,大汉会回到高祖时候的局面。你打了三年的仗,白打。” 手指往南划,划过长城,划过关中。 “你死之后呢?你的儿子能打吗?你的孙子能打吗?匈奴人不会因为你死了就不来了。他们每年秋天都会南下,年年来,杀你的百姓,抢你的牛羊,掳你的女人。一代一代地来。” 刘彻盯著地图。 “这一仗,打的不是伊稚斜。是给大汉打出五百年的太平。” 刘彻的眼神变了。 “五百年?” “你把匈奴的主力彻底打碎,把单于赶到漠北深处,让他十年內凑不齐兵力南下。再用这十年经营西域、加固边塞、发展骑兵。等匈奴人回过神来,大汉已经从草原一直修到了西域,他插不进来了。” 陆长生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 “这笔帐你自己算。一代人的苦,换五百年的太平。值不值?” 刘彻低头看著地图上那片空白的漠北。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 “那些反对的大臣……” “不用管他们。” 陆长生把地图捲起来。 “打贏了,那三十七个人的摺子就是废纸。打输了,你说什么都没用。所以你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堵那帮人的嘴,是怎么贏。” 刘彻深吸一口气,把拳头鬆开。 “先生。漠北这一仗,朕想让卫青和霍去病一起上。” 陆长生点了一下头。 “两路出兵。一路从定襄出发,一路从代郡出发。谁走哪条线,你定了吗?” “朕想让霍去病走东路,从代郡出发,直扑单于王庭。卫青走西路,从定襄出发,扫荡漠南残部。”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转了两圈那块边角料。 “换一下。” 刘彻愣了。 “为什么?” “霍去病快,卫青稳。打单于王庭需要的是一口气凿穿,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这活儿霍去病干得了。但草原上万骑奔袭两千里,中间补给全断,只有霍去病那种打法才能撑得住。他惯了用杀马取血、以战养战的路子,漠北那片地方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战场。” 陆长生把边角料搁在柜檯上。 “卫青走定襄,清扫漠南。他打仗规矩,一步一步推,后勤拉得住。漠南的匈奴残部不多,但散得开,需要有人一片一片犁过去。卫青干这个最合適。” 刘彻皱了皱眉。 “但朝堂上的人会说朕偏心霍去病。卫青打了这么多年仗,功劳最大,这次反倒走偏师。” “让他们说。打仗不是排资论辈。谁適合打什么位置,就安排什么位置。卫青自己明白这个道理。” 刘彻想了想,缓缓点头。 “兵力呢?” “各领五万骑。另配步卒輜重数十万跟在后面,但不过漠。骑兵过漠之后,全靠自己。” “过漠多远?” “两千里。” 刘彻把茶碗端起来,一口闷了。 “十万骑过漠。国库撑不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这是最后一仗。打完这一仗,我许你十年不动兵。” 刘彻盯著陆长生看了两息。 “先生,你说的是我许你。” 陆长生嘴角微动。 “口误。” 刘彻没追问。他站起来,把茶碗搁在柜檯上。 “先生,这一仗贏了之后,朕再来谢你。” “別来谢我。你少折腾两年就是谢我了。” 刘彻笑了一声,推门出去。 马蹄声在巷子里渐远。 …… 陆长生站在柜檯后面,把那碗剩茶倒掉。 他从底下抽出帐册,翻到最后。 新起一页。 漠北之战。 定襄。卫青。五万骑。清扫漠南。 代郡。霍去病。五万骑。直扑单于王庭。 他停了一下,在最底下写了一行。 五百年。 搁笔,合上。 他走到窗台前,看著那座刻了大半的木山。 狼居胥。 山脊的弧线已经清晰了,两侧的坡面还差最后几刀。 他拿起刻刀,在山顶的位置剔了一个小小的平台。 那个平台,是留给一个人站上去的。 隔壁老王关铺子的声音传过来。 “东方掌柜,今天又没开门?你这酒肆再不做生意,房租都交不起了吧?” 陆长生把木山搁在窗台上,紧挨著两匹木马、一条木船、一把木刀和那块匈奴金饼。 船头朝西。马头朝西。刀尖朝西。 山在最远的位置,朝著北边。 漠北。 “东方掌柜?” “嗯。” “你在刻什么?又是山?” “嗯。” “什么山啊?” 陆长生把刻刀收进抽屉,拿起抹布擦了擦窗台上的木屑。 “一座还没人爬上去过的山。” “那你刻它干嘛?” 陆长生没答。 他把帐册塞回柜檯底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靠在椅背上。 窗外巷子里传来收摊的吆喝声和小孩子追跑的笑闹。 长安城的烟火气,跟七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但七十年前的长安城外,匈奴骑兵的马蹄声隔著长城都能听见。 陆长生喝了口茶。 快了。 这碗茶喝完,再喝几碗,这事就该了了。 他把视线落在窗台上那排东西上。木船、木马、木刀、金饼、木山。 六样东西,排了一条线。 从长安指向漠北。 他端著茶碗坐了很久,直到巷子彻底安静下来,才伸手把窗户合上。 柜檯底下那本帐册鼓鼓囊囊的,比三年前厚了一倍。 里面记著盐铁的帐,藩王的帐,外戚的帐,朝堂的帐,战爭的帐。 还有一百六十七个名字,和七百多个名字。 第83章 別管他,他就是一头闻著味找猎物的狼! 漠北之战的兵马调度,比河西那次大了十倍不止。 从三月到五月,长安城到陇西的驛道上,粮车排成了线。少府的仓库搬空了三个,桑弘羊在少府衙门里连著住了四十天没回家,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陆长生在后院搭了个新架子,专门晾今年醃的酱菜。 他一边翻酱缸盖子一边算。十万骑兵,每匹马每天吃三十斤草料和五斤豆。再加上步卒、輜重、民夫,前后投进去的粮草够长安城吃两年的。 这笔帐,桑弘羊算得出来,刘彻也算得出来。 但他们还是做了。 五月十七,卫青率五万骑从定襄出发。 消息是韩嫣带来的。他站在酒肆门口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先生,大將军出发了。” 陆长生把酱缸盖子盖好,从后院走出来。 “霍去病呢?” “还在代郡集结。他跟陛下要了三天,说要等从河西调来的两千匹战马。那批马是去年从浑邪王手里缴的,跑长途比中原马耐得多。” 陆长生点了一下头。 这小子知道什么马跑漠北最合適。两千里大漠,中原马跑到一半就趴窝了,只有草原上长大的马才撑得住。 “还有一件事。”韩嫣的脸色有些古怪,“霍去病让人给先生带了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搁在柜檯上。 陆长生打开。 里面是一块乾巴巴的肉乾,用油纸裹著,上面插了一根小木籤,木籤上刻了两个字。 还你。 陆长生的嘴角动了一下。 上次他给霍去病带的肉乾,这小子还记著。还的还是他自己做的,一股子马膻味,硬得能砸核桃。 他把肉乾放回柜檯上。 “告诉霍去病一句话。” 韩嫣竖起耳朵。 “別往回跑。一直往北,打到没路了再说。” 韩嫣记下了,转身走了。 陆长生把那块肉乾搁在窗台上,挨著那排东西。木船、木马、木刀、金饼、木山。现在多了一块硬邦邦的肉乾。 七样东西挤在一个窗台上,乱糟糟的。 他没整理。就那么搁著。 …… 五月二十一,霍去病率五万骑从代郡出发。 同一天,陆长生把酒肆的门板卸了一块下来,在后院劈成了柴火。 门板旧了,被虫蛀了好几个洞。他劈完之后找了块新木板补上去,但新板子的顏色比旧板深,看著不太协调。 他站著看了两息,没管。 老王的脑袋从墙头冒出来。 “东方掌柜,你换门板了?我还以为你要关铺子呢。” “关什么。” “这两个月都没见你开过几天门了。不做生意啦?” “没客人。” “废话,你那酒那么贵,谁喝得起。要不你降降价?” 陆长生把锯子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我这酒不是卖给谁都喝的。” 老王嘟囔了一句“穷讲究”,缩回去了。 陆长生把前厅扫了一遍,又给那几坛酒换了封泥。做完这些,他从柜檯底下翻出帐册,在最新那页上记了一行日期。 五月二十一。代郡。霍去病。五万骑。出发。 他合上帐册,给自己倒了碗凉茶。 然后开始等。 …… 等待是最难熬的。 比亲手上阵难熬一百倍。 陆长生活了一百多年,等过太多东西。等过刘邦打进咸阳,等过吕雉咽气,等过七国之乱平定,等过竇太后交权。 每一次等,他都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但这次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那块硬邦邦的肉乾。也许是因为窗台上那两匹並排朝西的木马。也许是因为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笑著说“掌柜的,把命带回来就行”的时候,他听出了那句话底下藏著的另一层意思。 那层意思是:你也別太担心。 陆长生不担心。他只是在等。 …… 六月初三,第一份军报到了。 韩嫣黄昏时分来的。 “卫青部的。大將军从定襄北出一千余里,遭遇匈奴左贤王部。双方交战,大將军以武钢车结阵,骑兵两翼包抄,歼敌一万九千余。左贤王北遁。” 陆长生接过帛书扫了一眼。 “伤亡?” “折损两千余。” “卫青的后勤跟上了?” “跟上了。輜重队在漠南扎了三个转运点,粮草和水还撑得住。” “嗯。” 陆长生把帛书放在柜檯上。 “霍去病呢?” 韩嫣摇头。 “没消息。从代郡出发之后就断了联繫。他走的方向跟原定的不一样。” 陆长生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不一样?” “原定计划是从代郡往北,走右北平方向插入漠北。但斥候报告说,霍去病出代郡之后往东偏了。陛下的意思是,可能他根据前方的情报调整了路线。” 陆长生把帛书捲起来,塞回韩嫣手里。 “回去告诉刘彻,別管他。他改路线一定有他的理由。” “可是……” “你还记得焉支山那次吗?他上次也改了路线。不走南坡的旧道了,自己找了条新路翻过去。你当时问过我同样的话。” 韩嫣闭上了嘴。 “霍丟病打仗从来不按图纸来。他是闻著味找猎物的狼。你让他按你画的线走,他反倒找不著人。” 韩嫣抱拳出去了。 陆长生站在柜檯后面,手里捏著那块刻了一半的木边角料。 往东偏了。 第84章:陆长生:別问,问就是这把刀真的太特么好使了!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漠北的地形。 从代郡往北是最短的路,但也是匈奴人最防备的方向。伊稚斜单于不傻,他知道汉军要打他的王庭,南边一定布了层层斥候和游骑。 霍去病往东偏,走的是右北平以东的那条线。那条线绕远了三百里,但有一个好处—— 那个方向是匈奴左贤王的地盘,不是单于本部的防区。左贤王的主力刚被卫青打散了,这片地方现在是空的。 霍去病从空档里钻进去,绕到单于王庭的东面。 单于朝南防,他从东边来。 这小子。 陆长生把木头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从柜檯底下抽出帐册,在霍去病那页下面补了一行。 东偏。右北平方向。绕后。 搁笔。 他看著窗台上那座刻了大半的木山。 狼居胥。 山顶那个小平台,空著。 …… 六月十五。 六月二十二。 七月初一。 没有消息。 韩嫣来了两次,都是带著卫青的军报。大將军在漠北纵深推进,又打了两场,歼敌加起来过万,自身折损也在增加。后勤线拉得太长了,粮草开始紧张。 霍去病那边,还是一片空白。 七月初三的傍晚,陆长生把后院最后一缸萝卜封了口,走回前厅的时候,发现隔壁老王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东方掌柜,你没事吧?” “没事。” “我看你这几天一直在后院忙活,进进出出的。我还以为你把腿摔断了不好意思说。” “腿好著。” 老王搓了搓手。 “那个……前两天宫里出来个太监,在我铺子门口买包子。我听他跟旁边人嘀咕,说皇帝这几天不上朝了,整宿整宿在宣室殿熬著,把太医都嚇坏了。” “还说什么? ”说是西边……不对,北边打仗,有一路人马失联了。宫里头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连丞相都不让进殿。“ 陆长生把抹布搁在柜檯角上。 ”老王。“ ”誒。“ ”你那包子铺生意忙不忙?“ ”忙啊,天天忙。“ ”那就回去忙你的。“ 老王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陆长生的脸色,识趣地缩回去了。 陆长生在柜檯后面坐下来。 他伸手把木山扶正。 七月了。从五月二十一出发算,四十多天了。 五万骑深入漠北两千里,中间断了补给线,没有后援,没有退路。马累了杀马,水没了挖地。一路往北。 跟河西那次一样。 不。比河西那次狠十倍。 河西是八百骑走一千里。这次是五万骑走两千里。 八百骑折损一百六十七。五万骑会折损多少。 陆长生不想算这笔帐。 他从柜檯底下翻出那个匈奴金饼的皮囊,解开口子,把那块最小的金饼拿出来,在手心里翻了两圈。 金饼上的狼头纹被磨得有些模糊了,搁在窗台上半年多,沾了灰。 他把金饼擦乾净,放回窗台。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刻刀,对著那座木山动了最后几刀。 山坡上的纹路,风蚀的痕跡,草原上那种粗糲的质感。 刻完了。 整座狼居胥山摆在窗台上,巴掌大小,柏木的纹理被刻刀剔得清清楚楚。 山顶那个小平台,空著。 等人上去。 …… 七月初九,黄昏。 陆长生在前厅给自己煮了一锅粥。粥煮过了头,烂成了一坨,他没倒掉,加了两勺醋和一把盐,搅了搅端起来吃。 吃了三口,放下了。 不是不饿。是巷子里传来了马蹄声。 前厅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韩嫣站在门口。 嘴张著,喘了三口气,才蹦出一句话。 ”先生……“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陆长生放下碗筷,走过去接过帛书。 他展开。 驃骑將军霍去病部,从代郡出发后东转右北平方向,越过大漠一千余里,折向西北急行军六百里,绕至匈奴单于王庭东面。 五万骑以三日急行军纵穿单于防区东侧空隙,於狼居胥山下与匈奴单于左大將部遭遇。霍去病率前锋一万骑正面冲阵,两翼各分一万骑包抄,后军两万骑截断退路。 一战击溃左大將部,斩首七万零四百四十三级。 俘虏匈奴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將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 伊稚斜单于率亲卫数百骑北遁,不知所踪。 霍去病率军追至瀚海,单于遁入极北苦寒之地,无法再追。 回军途经狼居胥山。 霍去病率全军登山,筑坛祭天。 陆长生的目光停在这一行上。 筑坛祭天。 他把帛书往下看。 折损…… 一万四千余。 他合上帛书。 韩嫣站在门口,嘴唇哆嗦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先生……封狼居胥……他在狼居胥山上祭了天……“ 陆长生把帛书放在柜檯上,走回那碗烂成坨的粥前面坐下来。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面全部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弱凉了。“他说。 韩嫣愣在门口。 陆长生把碗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台前。 那座柏木刻的狼居胥山搁在最远端,山顶的小平台空著。 他从旁边那匹低头蓄力的木马边上,拿起那块硬邦邦的肉乾。看了两息。 然后放下肉乾,从柜檯底下抽出帐册。 翻到霍去病那页。 狼崽。 焉支山。干河道。他记住了。 八百骑。河西。秋。 活著。 他活著回来了。 祁连山。明年春。再来。 浑邪王降。四万眾。河西五郡。刀没白带。 东偏。右北平方向。绕后。 他拿起笔。 在所有字跡的下面,写了一行。 狼居胥。 封了。 停了一下。 在旁边又添了三个字。 七万级。 停了一下。 翻到那一页最底下的空白处,他写了最后两个字。 好刀。 搁笔。 合上。 他把帐册塞回柜檯底下,走到窗台前,拿起那座木山,在山顶那个小小的平台上,用刻刀尖端刻了一个极小的人形。 人形站在山顶,面朝北。 他把木山放回窗台,退后两步看了一眼。 木船、木马、木刀、金饼、肉乾、木山。 船头朝西,马头朝西,刀尖朝西,山在最北端。 山顶上站了一个人。 陆长生从柜檯最里面的角落摸出那个皮囊,解开口子,数了数里面的匈奴金饼。 还剩十一块。 他挑出一块最大的,搁在柜檯上。 这块留著。 等那个小子回来,亲手还给他。 第85章:好消息:漠北打贏了!坏消息:先生要跑路了! 捷报传回长安的第三天,城里开始放鞭炮。 从东市到西市,从未央宫到平民坊,家家户户掛起红绸。卖包子的老王在铺子门口贴了张大红纸,上面写著“封狼居胥,大汉威武”八个字。 陆长生站在酒肆门口,看著街上跑来跑去放炮仗的小孩。 炮仗炸开的时候,硫磺味飘过来,呛得人直皱眉。 他转身回了前厅,把门板关上一半。太吵了。 柜檯上摆著三封还没拆的信。都是刘彻派人送来的。 陆长生没拆。 他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无非是请他入宫受封,或者问他要不要当太傅。 都不想要。 他从柜檯底下摸出那个匈奴金饼的皮囊,把那块最大的金饼拿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挺沉。 这块留著,等霍去病回来还给他。 那小子在狼居胥山顶祭天的时候,估计把这事忘得一乾二净了。 陆长生把金饼放回柜檯,走到后院。 酱缸的盖子该换了,旧的裂了一道缝。 他蹲在缸边,用新买的木盖比了比大小,拿起锯子准备开工。 锯了两下,巷子里传来马蹄声。 陆长生放下锯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回前厅。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刘彻站在门口。 身后跟著韩嫣和一群禁军。 陆长生看了一眼门外那十几匹马。 “扰民。” 刘彻笑了。 他挥手让韩嫣和禁军退到巷子口,自己走了进来,在长凳上坐下。 “先生,朕贏了。” 他的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漠北平了,匈奴单于逃进极北苦寒之地,十年之內不敢南下。河西通了,西域的商路也要打开了。朕做到了高祖、文帝、景帝三代都没做到的事。”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酒罈,拍开泥封,倒了两碗。 一碗推给刘彻,一碗留给自己。 “嗯。” 刘彻端起碗,一口闷了。 “先生,朕要给霍去病封大司马。卫青也一样。朕还要在长安城外修一座受降台,把匈奴单于的金人熔了铸成铜柱,竖在台上,让天下人都看看大汉的威风。” 陆长生喝了一口酒。 “花钱。” “花!这钱花得值!” 刘彻把碗往柜檯上一搁,声音大了起来。 “朕还要在甘泉宫旁边建一座飞廉馆,专门养天下良马。西域的汗血宝马,朕要弄一千匹回来。朝堂上那些老头说朕穷兵黷武,朕就让他们看看,大汉现在有多富。” 陆长生没接话。 他把酒碗放在柜檯上,走到窗台前,把那座木山扶正了一点。 刘彻的声音在身后继续响。 “朕还听说,西边有个方士叫李少君,说他有长生不老的法子。朕让人去请他了。朕要活得比先帝们都长,亲眼看著大汉的疆域一直扩到天边。” 陆长生的手停了。 “李少君?” “对。听说他能炼丹,还能召神。朕让他来长安,给朕炼一炉金丹试试。” 陆长生转过身,看著刘彻。 眼神里一种膨胀的、贪婪的东西。 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上,觉得自己能摘下天上的星星。 陆长生靠在窗台边,没说话。 刘彻等了两息,没等到陆长生的回应,有些不满地皱眉。 “先生,你怎么不说话?朕打贏了漠北,你就不高兴吗?” “高兴。” “那你倒是笑一下。”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 “我这张脸不会笑。” 刘彻哼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著那排东西。 木船、木马、木刀、金饼、肉乾、木山。 他的目光落在山顶那个小小的人形上。 “这是霍去病?” “嗯。” 刘彻伸手想去摸,陆长生把他手拍开了。 “別碰。” 刘彻收回手,嘴角微翘。 “先生,朕今天来,是想请你入宫。朕要封你为太傅,专门辅佐朕治理天下。” 陆长生摇头。 “不去。” “为什么?” “我是卖酒的。” 刘彻的笑容淡了一些。 “先生,朕是认真的。大汉需要你。” “大汉不需要我。大汉需要的是你自己。” 刘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陆长生走回柜檯后面,把酒罈封上。 “你已经羽翼丰满了。卫青、霍去病、桑弘羊、张汤,该有的人你都有了。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 刘彻盯著陆长生。 “先生是要离开?” 陆长生没答。 他从柜檯底下抽出帐册,翻到最后一页。 刘彻的名字写在最上面。 下面密密麻麻记著这几年的事。 削藩、推恩令、盐铁官营、罢黜百家、马邑之谋、河西之战、漠北之战。 一笔一笔,全在这本帐册里。 陆长生拿起笔,在刘彻名字下面添了一行。 够了。 搁笔,合上。 刘彻看著他的动作,喉咙动了一下。 “先生……” 门外传来马蹄声。 马蹄声在门口停下,有人翻身下马。 脚步声走进来。 霍去病站在门口。 他穿著一身旧军服,腰间那把短刀还在,但刀鞘上沾了一层灰。 他瘦了。 他看了一眼刘彻,抱了一下拳。 “陛下。” 刘彻转过身,看著他。 “朕正要去未央宫等你。你怎么先来这了?” 霍去病没答,他走到柜檯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面上。 布包鼓鼓囊囊的,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把土。 狼居胥山顶的土。 “掌柜的,这是我从山顶带回来的。” 陆长生看了一眼那把土。 黑褐色的,乾巴巴的,夹著几粒碎石子。 他伸手捏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 “硬。” 霍去病咧嘴笑了一下。 “山顶风大,土都冻硬了。” 陆长生把土放回布包里,推回去。 “留著。” 霍去病愣了一下。 “我不留。这是你的。” “我不要土。” 陆长生从柜檯上拿起那块最大的匈奴金饼,扔给霍去病。 “这个还你。” 霍去病接住金饼,在手里翻了两圈。 上面的狼头纹被磨得模糊了。 他没说话,把金饼塞回怀里。 刘彻站在一旁看著两个人,眉头皱起。 “霍去病,朕还在这。” 霍去病转过身,对刘彻行了一礼。 “臣失礼了。” 刘彻哼了一声。 “行了。朕先回宫了。明天早朝,朕要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封你为大司马。別迟到。” 他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长生。 “先生,朕改日再来。” 陆长生没送。 刘彻走了。 禁军的马蹄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酒肆里安静下来。 霍去病站在柜檯前,低头看著那把狼居胥山的土。 “掌柜的,你真不要?” “不要。” 霍去病把布包收起来,塞回怀里。 他走到窗台前,看著那座木山。 山顶的小平台上,站著一个小小的人形。 “这是我?” “嗯。” 霍去病伸手想去摸,陆长生没拦他。 他的手指碰到木山的时候,停了一下。 “掌柜的,我在山顶祭天的时候,看到了北边。”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 “看到什么了?” “一片雪。白得看不到边。风吹过来的时候,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我在想,匈奴单于跑到那片雪里去了。他是不是永远都出不来了。” 陆长生没答。 霍去病转过身。 “掌柜的,你说我还会再打仗吗?” “会。” “打哪?” “西域。” “多久?” “不知道。看陛下什么时候想起来。” 霍去病点了一下头。 他在长凳上坐下来。 “掌柜的,我折损了一万四千人。” 陆长生走到柜檯后面,从底下摸出帐册,翻到霍去病那页。 一百六十七。记著。 七百余。 一万四千余。 三个数字排在一起。 陆长生合上帐册。 “你记著就行。” 霍去病低著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掌柜的,你要走了?” 陆长生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没开门。窗台上那些东西也擦得特別乾净。” 霍去病看著窗台。 “上次我走之前,你也是这样。” 陆长生把帐册塞回柜檯底下。 “猜的?” “嗯。” 陆长生没否认。 霍去病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回过头。 “掌柜的,你还会回来吗?”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把抹布搭在肩上。 “不知道。” 霍去病看了他两息,转身出去了。 马蹄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远了。 陆长生站在柜檯后面,听著那串越来越远的马蹄声。 直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走到窗台前。 那座木山还搁在最远端。 山顶的小人形面朝北。 陆长生把木山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然后放回原处。 他从抽屉里拿出刻刀,对著柜檯上那块剩下的最后一点柏木边角料,划了第一刀。 这次他要刻的不是山,不是马,不是刀。 是一条路。 从长安到漠北的路。 第86章:陛下赏了一头牛,我给掌柜带条腿 陆长生没走成。 不是他不想走。是那条路没刻完。 柏木的边角料只剩巴掌大一块,要在上面刻出从长安到漠北两千里的路,得把每一刀都算死。他蹲在柜檯后面刻了三天,刻到第四天的时候,木料裂了。 从中间裂的,一道细纹顺著木纹走了半寸,把路劈成了两截。 陆长生盯著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然后把碎成两半的木头扔进了灶膛里。 他没再找新的木料。也没再提走的事。 酒肆照开。门板照关。后院的酱缸换了新盖子,前厅的炭盆里添了新炭。 窗台上那排东西还在。木船、木马、木刀、金饼、肉乾、木山。 少了一条路。 陆长生没在意。路这种东西,刻不刻都在那。 秋天过完,冬天来了。长安城里的庆功劲还没过去,到处都在传霍去病封狼居胥的事。说书先生把故事编了七八个版本,最离谱的一个说霍去病在山顶祭天的时候,天上降下一道金光,把匈奴单于嚇得当场跪地求饶。 陆长生听隔壁老王转述的时候,正蹲在后院劈柴。 “东方掌柜,你说那金光是真的假的?” “假的。” “我也觉得假。但我那个表侄在宫里当差,他说亲耳听宫里头传的,说霍去病回来之后陛下封了他大司马驃骑將军,跟大將军卫青平起平坐了。才十九岁啊,大司马。” 陆长生把柴劈成两半,码在墙根。 “你那表侄消息比驛站还快。” “那是。”老王得意了一下,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我那表侄说,霍去病受封那天,在大殿上咳了两声。” 陆长生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 “咳了两声?” “对,就在百官朝贺的时候。不过也没人在意,大家都忙著磕头呢。我那表侄就是眼尖,站在殿门口看见的。他说霍去病用袖子捂了一下嘴,低下头咳的,没声。” 陆长生把斧子搁在木墩上,拍了拍手。 “你那表侄叫什么?” “王贵。” “下次让他少往外传这种话。” 老王缩了缩脖子。“怎么了?” “大司马的事,传多了掉脑袋。” 老王一缩,脑袋从墙头消失了。 陆长生站在后院,看著墙角码好的柴火。 咳了两声。 可能是呛了。大殿里那些铜鼎整天烧著檀香,烟重,呛嗓子很正常。 也可能不是呛了。 陆长生走回前厅,从柜檯最底下翻出一个旧木匣子。匣子里装著一套银针。 针是他在秦朝的时候打的,比现在太医院用的细一倍。 他把匣子打开,挑出一根最细的针,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了回去。 合上匣子,塞回柜檯底下。 也许用不上。 十九岁的人,正是铁打的年纪。咳两声算什么。 …… 腊月十二,霍去病来了。 他骑著那匹黑马,还是拴在门口柱子上。 进门之后,他在长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柜檯上。 “掌柜的,牛肉。” 陆长生正用抹布擦窗台。 “哪来的?” “陛下赏的。甘泉宫今年新宰的牛,整头赐了一只。我吃不完,给你带了条腿。” 陆长生转过身,看了一眼油纸包。 一条牛后腿,收拾得乾净,外面裹了一层粗盐。 “就一条腿?你那么大一头牛,就给我带一条腿?” 霍去病嘴角抽了一下。“剩下的分给营里了。” “那你自己留了多少?” “一条前腿。” 陆长生把牛腿搬到后院,掛在架子上醃著。回来的时候,霍去病已经自己从柜檯底下摸出酒罈,给自己倒了一碗。 陆长生看著他端碗的手。 稳。 手背上的疤痕比上次见的时候多了两道,是新磨出来的茧子和旧伤叠在一起的痕跡。手指头修长,指节硬,握碗的力道很足。 没有抖。 陆长生收回视线,走到柜檯后面坐下。 霍去病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 “掌柜的,这酒换了?” “没换。” “怎么比以前淡了?” “你嘴叼了。” 霍去病又喝了一口,这回没评价。他把碗搁在柜檯上,靠著墙壁,两条长腿伸在条凳下面。 “陛下要在甘泉宫给我修一座驃骑將军府。” “嗯。” “占地三百亩,带马场和校场。我说不用那么大,他说大司马的府邸就该这个规制。” “你说不用,他非给你修。你猜为什么?” 霍去病想了想。“给天下人看的?” “给天下人看他对功臣好。也给你看,让你知道离了他,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霍去病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了一声。 “我在草地上睡了三年,有没有府邸都一样。” “知道就行。”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最近身体怎么样?”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好著呢。” “漠北回来之后,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一个小瓦罐,拔开塞子,放在霍去病面前。 罐子里是他今年新醃的酸萝卜,切成了薄片。 “吃。” 第87章:好消息封狼居胥,坏消息你这身体全是毒! 霍去病拈了一片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拧了一下。 “酸。醃过头了吧?” “就这味。” 陆长生看著他嚼萝卜的样子。腮帮子的力道没问题,牙也没松。但嚼了三四下之后,他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两次。 一般人嚼酸萝卜会下意识分泌口水,吞咽一次就够了。 两次,说明嗓子不利索。 “最近喝水多吗?” 霍去病嚼著萝卜含含糊糊地说:“还行。怎么了?” “在漠北的时候,喝的什么水?” “泉水,河水,有什么喝什么。戈壁里挖出来的地下水也喝了不少。” 陆长生靠在椅背上。 漠北的水。 那片地方他去过。匈奴人放牧的区域,牛羊的粪便常年渗进地下水里。再加上战场上的死人死马,腐烂之后渗入土层,地下水的味道不对劲。 不是毒。 是一种长年累月的污浊。喝一两天没事,喝一两个月也看不出来。但如果连著喝上半年,身体里就会慢慢积下东西。 普通士卒扛不住就病倒了,军医给看看,拉几天肚子也就过去了。 但霍去病不是普通人。 他不仅喝了漠北的水,他还杀马取血掺马奶喝。马血里带著的毒素和草原上的疫病,全灌进了身体里。十七岁出征河西,十八岁打祁连山,十九岁纵横漠北。三年里他跑了上万里路,喝了多少那种水,吃了多少不乾净的东西,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十九岁。 铁打的身板,钢浇的骨架。 但再硬的铁,也架不住从里面锈。 陆长生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后院,蹲在墙角翻出一个瓦罐。罐子里泡著几味药——黄芪、党参、白朮,还有一小撮他自己在终南山上采的老山参须。 他把药倒进砂锅里,加了两瓢井水,架在小泥炉上煮。 前厅传来霍去病的声音。 “掌柜的,你干嘛去了?” “煮茶。” “什么茶要煮这么久?” “你话多了。” 半个时辰之后,陆长生端著一碗褐色的药汤走出来,搁在霍去病面前。 霍去病低头闻了一下,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这什么味?比马尿还衝。” “你喝过马尿?” “……闻过。” “喝了。” 霍去病盯著那碗汤,没动。 “掌柜的,我没病。” “我说你有病了?” “那你煮这个干什么?” 陆长生从他手边把酒碗拿走,换成药碗推到跟前。 “你在漠北跑了四十多天,风餐露宿,喝的水比驴都杂。这碗东西不治病,就是把你肚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一清。” 霍去病看了他两息。 然后端起碗,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苦。 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嘴角往下撇。 他咽下去之后乾呕了一下,用手背抹了抹嘴。 “掌柜的,你这碗药比匈奴人的箭毒。” “明天再来喝一碗。” “不来。” “后天也行。” 霍去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陆长生。 “掌柜的,你没走?” 陆长生在柜檯后面擦碗。 “路裂了。” “什么路?” “一条不该走的路。” 霍去病没听懂,但也没追问。他推门走了出去。 马蹄声在巷子里踢踢踏踏地响了一阵,远了。 陆长生放下碗,走到窗台前。 他从柜檯底下摸出那个旧木匣子,打开,把那套银针重新检查了一遍。 一根一根地捻过,试弹性,试锋锐。 三十六根针,根根完好。 他把匣子重新包好,没有塞回柜檯底下。 这次他放在了柜檯面上。 隨手能够到的地方。 然后他从底下抽出帐册,翻到霍去病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跡从头排到尾,快写满了。 他翻到这页最底下的一点空白,拿起笔。 停了一下。 写了三个字。 刀太快。 搁笔。 他盯著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搁在砚台上,起身走到后院。 药锅里还剩著小半锅药汤。他蹲下来,往炉膛里又添了两块炭。 火苗舔著锅底,药汤咕嘟咕嘟地冒著小泡。 明天霍去病不会来。 后天也不一定来。 但这锅药,他会一直煮著。 …… 霍去病第三天晚上来的。 陆长生被后院的动静吵醒。他翻了个身,听见墙头有人在翻。 陆长生披上外衣走出来的时候,霍去病蹲在后院的药锅旁边,手里捏著锅盖,正往里面看。 “药还是温的。”霍去病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长生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他的確一直在温著那锅药。每天换一次水,重新煮开,再用余炭焐著。三天了。 霍去病没等他开口,自己从墙角摸了个碗,舀了一碗药汤,一仰脖子灌了。 苦味在嘴里炸开,他整张脸拧在一起,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比上次还苦。” “煮了三天,药味浓了。” 霍去病把碗搁在地上,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蹲在药锅旁边,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小臂上,看著炉膛里的暗红炭火。 陆长生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来。 “怎么半夜来?” “白天走不开。陛下让我督造驃骑將军府,满朝文武排著队拜见,门槛都快踩烂了。” “那你翻墙?” “走正门太远。”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 半夜从將军府骑马跑到东市,翻墙钻进一个酒肆的后院,就为了喝一碗苦药。 十九岁的大司马驃骑將军,干的事跟个偷枣的野小子没区別。 “你那匹马拴哪了?” 第88章:19岁的身体40岁的背,这么玩命你不要命了? “巷子口。” “巷子口有夜巡的金吾卫。” “我知道。他们不敢拦我。” 陆长生没再说这个。他站起来,走进屋里,端了一碟子醃萝卜出来搁在霍去病手边。 “解苦。” 霍去病拈了一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鬆开了一点。 “掌柜的,你这萝卜比你的药好吃多了。” “废话。” 两个人蹲在后院里,一个嚼萝卜,一个往炉膛里加炭。 霍去病嚼完了第三片萝卜,突然开口。 “掌柜的,我这几天老做梦。” 陆长生拨了拨炭火。 “做什么梦?” “梦见漠北。梦见那片戈壁。” 霍去病盯著炭火。 “梦里我还在跑,马也还在跑。但我回头一看,后面没人了。五万骑全没了,就我一个人在跑。” “跑著跑著,前面出现一座山。上去之后往北看,还是白的。白得没有头。”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之后嗓子干,喝了半缸水。” 陆长生把炭火拨匀了,站起来。 “喝了多少水?” “半缸。” “半缸是多大的缸?” “就……”霍去病在空中比了个尺寸,比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那个缸不小。 陆长生走回屋里,从柜檯上拿起那个银针匣子,重新走到后院。 霍去病看著匣子,眉头皱了一下。 “干嘛?” “把手伸出来。” “我没病。” “伸。” 霍去病犹豫了一息,把右手伸了出来。 陆长生蹲下来,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腕上。 脉搏稳,力道足。但滑了一下。 不是那种虚浮的滑,是脉底偶尔会蹦出一个不该有的弹跳。寸关尺三部里,关脉偏滑,尺脉偏沉。 肺有鬱热。肾有伏邪。 不重。一般的太医號不出来。因为霍去病的底子太好了,十九岁的身体像一把打满了钢水的刀,硬得连毛病都被压在最深处。 但陆长生不是一般的太医。 他活了一百多年,號过的脉比长安城的人口还多。 他鬆开手指。 “你在漠北的时候,有没有连著拉过肚子?” 霍去病想了想。 “有过两三天。后来自己好了。” “好了之后有没有觉得后腰酸?” “打仗骑马谁后腰不酸?” 陆长生没接他的话。他把银针匣子打开,从里面挑出三根针。 “脱衣服。” 霍去病瞪大了眼。 “半夜的,脱什么衣服?” “背。露出来。” 霍去病的嘴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把外袍扯开,露出后背。 月光下,一条条旧伤疤横七竖八地铺在肌肉上。刀痕、箭痕、磕碰的淤青。十九岁的后背看著像四十岁。 陆长生没看那些伤疤。他的视线落在后背正中偏下的位置。 靠近肾俞穴的皮肤,顏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號。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在月光底下,那一小片暗沉的肤色和周围的皮肤有明显的色差。 这是体內浊气长期淤积的外征。 陆长生没吱声。他拈起第一根银针,捻入肾俞穴。 霍去病的肩膀抖了一下。 “疼?” “不疼。凉。” 第二根针捻入命门穴。 第三根针捻入肺俞穴。 三根针同时入体,陆长生的指尖贴在针尾上,缓缓输入一股温热的真气。 真气顺著银针渗入经络,像一条细流,慢慢冲刷那些淤积在深处的浊物。 霍去病的后背开始冒汗。 汗珠子从针孔周围渗出来,顏色发黄,带著一股腥涩的味道。 陆长生看著那些黄汗,手指用力了一分。 黄汗渗了大约一刻钟,顏色才慢慢变淡,最后变成了普通的透明汗液。 陆长生拔针。 三个针孔处各渗出一颗血珠。他用干布按住,等血珠凝住了才鬆开。 “穿上。” 霍去病把衣服拉好,转过身看著陆长生。 “掌柜的,你怎么不说话?” 陆长生把银针用烈酒擦了一遍,放回匣子里。 “你身体里有东西。” 霍去病的眼神变了一下。 “什么东西?” “漠北的水。草原上的疫毒。马血里的浊气。三年攒下来的。” 陆长生把匣子合上。 “你那些什么水都喝、什么血都灌的打法,確实比谁都快,比谁都狠。但你的身体在替你还帐。” 霍去病沉默了两息。 “严重吗?” “现在不严重。” “以后呢?” 陆长生把匣子搁在膝盖上,没有马上答。 他看著蹲在对面的霍去病。月光底下,十九岁的少年脸颊消瘦,颧骨高耸。 “以后看你怎么用这把刀。”陆长生说。 霍去病皱眉。 “你越拼命,刀就磨得越快。”陆长生站起来,把匣子夹在腋下。“去病,这刀太快,要折了。” 霍去病站起来。 “掌柜的,我是大汉的刀。折不折,不是我说了算。” “那是谁说了算?” “仗说了算。” 霍去病拍了拍身上的土,翻身上了墙头。他骑在墙头上,一条腿已经跨了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陆长生。 “药明天还有吗?” “一直有。” 霍去病嘴角翘了一下,翻墙下去了。 巷子里马蹄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陆长生站在后院里,手里攥著银针匣子,抬头看著那轮冷月。 他见过太多刀。 白起是一把刀,在长平坑杀四十万人之后,被秦昭襄王赐死。韩信是一把刀,打完天下之后,被吕雉砍在了未央宫钟室。周亚夫也是一把刀,平了七国之乱,最后差点就死了。 快刀没有好下场。不是被主人折断,就是自己断。 霍去病这把刀比他见过的所有刀都快。 十七岁八百骑破浑邪王庭。十八岁万骑碎祁连山。十九岁五万骑封狼居胥。 三年。从一个骑马的少年变成了大汉最锋利的兵刃。 但刀太快了。快到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陆长生走回前厅,把银针匣子放在柜檯上。他从底下抽出帐册,翻到霍去病那页。 刀太快。 他在那三个字下面添了一行。 施针一次。排浊。肾俞、命门、肺俞。 停了一下,又补了几个字。 黄汗。腥涩。 他搁下笔,盯著那页写满了的纸看了很久。 从“狼崽”到“好刀”再到“刀太快”。 这把刀快了十九年。 他能做的,就是替这把刀磨慢一点。再慢一点。 陆长生合上帐册,走到后院,蹲下来往炉膛里添了两块新炭。 药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著。 他又换了一锅新药。黄芪加了一倍,老山参须换成了整根。还加了一味他从终南山药窖里带出来的东西。 鹿茸。 第89章:好消息封了大司马,坏消息刘彻想成仙了 老鹿茸。存了几十年了。留给自己的。 现在不留了。 他把鹿茸掰成碎末扔进锅里,盖上锅盖,蹲在炉膛前面,看著火苗一点一点舔上锅底。 窗台上那排东西在月光底下投著影子。木船、木马、木刀、金饼、肉乾、木山。 山顶那个小小的人形面朝北。 陆长生看了那个人形一眼,收回视线。 他把柜檯上那三封刘彻的信拿起来,拆开第一封。 里面是一道任命文书的抄本。大司马驃骑將军霍去病,加食邑五千八百户,赐金二百斤,帛三千匹。 第二封是甘泉宫驃骑將军府的图纸。三百亩,校场、马场、箭楼、正殿。 第三封只有一行字。 先生何日入宫?彻候教。 陆长生把三封信叠好,塞回柜檯底下。 他从角落里翻出一张旧宣纸和一支禿笔,研了墨,写了几个字。 不入宫。药方一副,命太医院照抄,日煎一剂,送驃骑將军府。 他把药方写在下面。八味药,份量精確到半钱。最后一味空著,没写。 那味是他自己加的鹿茸。太医院没有那个年份的。 他把纸卷好,搁在柜檯上。明天韩嫣来了让他带回去。 做完这些,陆长生走到后院,把煮好的药汤分装进三个小瓦罐里,用蜡封了口。搁在阴凉处。 三天的量。 他蹲在药锅旁边,把锅底的药渣倒掉,洗乾净,翻过来扣在石板上晾著。 然后他回到前厅,坐在柜檯后面。 他从抽屉里摸出刻刀和一块新的柏木料子。 上次那条路刻裂了,他没再刻路。 这次他在木料上划了第一刀。 不是路,不是山,不是马。 是一朵云。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想刻一朵云。 …… 云不好刻。 陆长生蹲在柜檯后面琢磨了一整天,才想明白哪里不对。 山有棱,马有骨,船有脊,刀有刃。这些东西都有形,刻刀下去有章法可循。 云没有。 云是软的,是散的。同一朵云,上午看一个样子,下午就变了。风一吹,连形状都不认了。 他把第一刀削下去的木屑吹掉,盯著木料上那条浅浅的弧线。 太硬了。 刻出来的不像云,像一块饼。 陆长生把刻刀搁下,起身去后院看药锅。 昨夜封好的三个小瓦罐还搁在阴凉处,没人动过。霍去病没来。他说了不来,果然没来。 陆长生蹲在药锅旁边,把锅底刷了一遍,架上去重新煮了一锅。 这次他把黄芪又加了半两。 药煮开之后,陆长生用竹勺搅了搅,把浮沫撇掉。 老王的脑袋从墙头探出来了。 “东方掌柜,你又煮那个黑乎乎的东西?” “嗯。” “你是不是身体不好?我看你这几天天天煮药。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大夫?我表侄他二姨夫的邻居就是个大夫,看跌打损伤特別灵。” “不用。” “那你煮给谁喝的?” 陆长生没答。 老王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缩回去了。 陆长生把药汤分装好,回到前厅。 柜檯上搁著昨晚写好的药方和信。韩嫣还没来取。 他坐下来,重新拿起刻刀和那块木料。 云。 他换了一个思路。不从外形下手,从质感下手。 刻刀侧过来,不切,刮。用刀背的弧度顺著木纹推过去,推出一层薄薄的毛边。 木料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绒,在光线底下看,有一种模糊的、化不开的质感。 像雾。 不对。比雾厚,比雾有形。 他又推了一刀。 这次手感对了。 陆长生刻了大半个时辰,前厅的门响了。 韩嫣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一个食盒。 “先生,陛下让我带的。甘泉宫新出的酱肘子。” “放那。” 韩嫣把食盒搁在柜檯角上,看了一眼陆长生手里的东西。 “先生在刻什么?” “云。” 韩嫣凑近看了两眼,没看出来。那块木头上坑坑洼洼的,像一团揉皱了的布。 他没敢评价,视线转到柜檯上那封信。 “这是……” “给刘彻的。药方在里面。让太医院照著抓药,每天一剂,送去驃骑將军府。” 韩嫣拿起信,掂了掂。 “先生,驃骑將军的身体……” “没事。” “可是陛下也听说了,大司马受封那天在殿上咳了……” “谁传的?” 韩嫣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陆长生抬起头,看著他。 “宫里的嘴比漏勺还不如。十九岁的大司马咳了两声,明天长安城就该传他吐血了。后天就该传他起不来床了。你回去告诉刘彻,管好底下人的嘴。” 韩嫣低头。 “是。” “还有一件事。” 陆长生把刻刀搁下,从柜檯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一小把药材。老山参须、鹿茸碎末,还有几片晒乾的灵芝。 “这些东西太医院没有。你亲手带回去,交给太医院的张仲……就是那个年纪最大的老头子。告诉他,这几味药掺在方子里一起煎,不能多,每味一钱。” 韩嫣接过布包,揣进怀里。 “先生放心。” “去吧。” 韩嫣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先生,陛下还让我问一句。” “问。” “陛下说……那个叫李少君的方士,已经到长安了。陛下想让先生见一见,帮著掌掌眼。” “不见。” “先生……” “李少君是个骗子。” 韩嫣张了张嘴。 “你不用替我转述这句话。刘彻现在听不进去。你说了他也不信。” “那……” “让他玩。” 韩嫣愣住了。 陆长生靠在椅背上,把那朵云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角度。 “一个人站在山顶上的时候,你跟他说前面是悬崖,他不信。他得自己走到边上,往下看一眼,才知道底下有多深。” 韩嫣的后背发凉。 “先生,陛下他……” “他现在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办到。打贏了漠北,封了狼居胥,匈奴单于跑了,天下太平了。手里有卫青霍去病,朝堂上没人敢跟他呛声。他觉得自己是千古一帝,觉得天底下没有他干不成的事。” 陆长生把云放回柜檯上。 “一个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办到的人,你猜他下一步想要什么?” 韩嫣想了想。 “长生?” “回去吧。药方的事盯紧了。” 韩嫣抱拳出去了。 马蹄声在巷子里远去。 陆长生坐在柜檯后面,把食盒打开看了一眼。酱肘子做得不错,肉皮酱得透亮,切成厚片码在瓷碟里。 他拈了一片塞进嘴里。 咸了。 宫里的厨子做东西,就爱放重料。 他嚼了两下咽掉,把食盒盖好推到一边。 从柜檯底下抽出帐册,翻到最后面空白页。 李少君。方士。到长安。 他写完,停了一下。 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刘彻。想长生了。 搁笔。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这件事他不意外。 他见过秦始皇。那个一统六国的男人,也是在功业鼎盛的时候,开始怕死。派徐福出海,炼丹求仙,五次巡游天下,到处刻石立碑。 帝王打完了天下,就开始想打贏时间。 秦始皇走过这条路。刘彻早晚也会走。 陆长生把帐册合上,走到窗台前。 那排东西还在。木船、木马、木刀、金饼、肉乾、木山。 他把刻了一半的云搁在旁边,挤在木刀和金饼之间。转身回到后院,把药锅里煮好的药汤倒进新的瓦罐里,封好口。 加上之前的三罐,现在有四罐了。 霍去病昨天没来,今天大概也不会来。 但药不能断。 他把瓦罐整整齐齐码在墙根的阴凉处,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四个瓦罐排成一排,大小一模一样,封口一样严实。 陆长生站起来,走回前厅,拿起刻刀,继续对付那朵云。 刻了十几刀之后,看著有一点像了。 像冬天傍晚掛在终南山腰上的那种云。 他把云举起来,对著窗户的光转了一圈。 嗯。 还差最后一步。云的底部要削薄一些,显出浮在空中的感觉。不能跟底座连死了,得留一截空隙。 他换了一把更细的刻刀,开始掏底部。 掏了三刀,巷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卫青站在门口。 “先生。” 卫青抱拳行了一礼。 陆长生把刻刀搁下。 “坐。” 第90章:舅舅上门求药:哪怕他不听话,这药也千万不能断! 卫青在长凳上坐下。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摸出茶壶,倒了一碗推过去。 “喝点。” “谢先生。” 卫青端起碗,喝了一口。 放下碗之后,他没有马上说话。 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先生,去病的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瘦了。” “受封大司马那天,我站在他旁边。他比去年瘦了一圈,脸颊的肉都凹下去了。十九岁的人,不该那个样子。” “我问他,他说没事。说是在漠北跑了两个月,还没养回来。我信了。但后来我听说,他夜里口渴,一晚上要喝三四缸水。” 卫青抬起头。 “先生,我带过兵。一个人大量喝水止不了渴,要么是伤了肺,要么是伤了肾。去病在漠北两千里横穿大漠,喝的是什么水,吃的是什么东西,我比谁都清楚。” 陆长生走到窗台前,把那朵刻了一半的云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两圈。 “卫青,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他身体里有积毒。三年远征,漠北的浊水、马血、疫气,全沤在里面了。他底子好,压得住,眼下看不出什么。但这东西不清出来,时间长了会伤根。” 卫青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能治吗?” “我在治。” 卫青鬆了半口气,又紧了回去。 “先生说在治,没说能治。” 陆长生把云放回窗台。 “能不能治,得看他自己。他这把刀磨得太快了,刀刃都起毛了。我能帮他把毛刺磨平,但他要是接著往铁上砍,磨多少次都没用。” 卫青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先生,去病他……不会停的。”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他是不在乎。”卫青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从小就这样。练骑术,摔断了胳膊,绑上夹板第二天继续骑。打河西,戈壁里渴得嘴唇裂开,把自己的水让给马喝。他把命看得比什么都轻。” 卫青走到门口,回过头。 “先生,我求你一件事。” 陆长生靠在窗台边上。 “你说。” “不管他听不听话,药不要断。” 陆长生看著卫青的背影。 四十岁的大將军,肩膀上压著整个帝国的北疆。 但在这扇门里,他只是一个担心外甥的舅舅。 “药一直在煮。” 陆长生说。 卫青的肩膀鬆了一下。 他抱拳行礼,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远了。 陆长生站在窗台前,低头看著那朵灰扑扑的云。 他拿起刻刀,继续掏底部。 掏了十几刀之后,云的底部终於薄了下来。 他把云放在柜檯上,用指尖弹了一下。 云晃了一下。 轻了。薄了。悬在底座上头,底下一截空隙,看著像是隨时会飘走。 就是这个感觉。 他把云拿起来,吹掉上面的木屑。 走到后院,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四个瓦罐。 四个小兵,整整齐齐。 他伸手在第一个瓦罐的蜡封上摁了一下。 硬了。 该换新药了。 陆长生把四个罐子搬进屋里,一个一个拆封,旧药倒掉,洗乾净。 重新架锅,重新煮。 黄芪、党参、白朮、老山参须、鹿茸碎末。 陆长生盯著那柴火,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回前厅,从柜檯底下抽出帐册,翻到霍去病那页。 那页快写满了。 他找到最底下那三个字。 刀太快。 在旁边,他又添了两个字。 舅来。 搁笔。 合上。 …… 腊月二十三,小年。 长安城里家家户户灶台上供著糖瓜,巷子里飘著芝麻糖味。 陆长生在后院劈柴。 今年冬天比往年冷,炭烧得快,后院那堆柴火眼看著矮了一截。 劈了十几根,后院的门响了。 陆长生拎著斧子走过去,拉开栓。 霍去病站在门外。 他手里提著一个油纸包,另一只手揣在袖子里。 “掌柜的,来晚了。” 陆长生侧身让他进来,把门栓插回去。 “药在灶上。” 霍去病径直走到药锅旁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褐色的药汤冒著热气,苦味衝上来,他下意识偏了一下头。 “今天这锅味道不一样。” “加了一味东西。” “什么东西?” “你喝了就知道。” 霍去病没再问。他从墙角摸了碗,舀了一碗,仰脖子灌了。 他嘴角抿了一下,把碗搁在地上。 “比上次好喝。” “你嘴出毛病了?这锅比上次苦三分。” 霍去病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他把手里的油纸包搁在石板上,解开绳子。 里面是一只烤鸡。 “哪来的?” “將军府新来的厨子做的。说是齐地的做法,把整只鸡塞进泥巴里烤。我嫌泥巴脏,让他直接上火烤的。” 陆长生蹲下来看了一眼。 “你那个厨子火候不行。胸脯这块烤老了。” “你嫌弃?” “没嫌弃。嫌弃也吃。” 两个人蹲在后院的石板地上,就著冬天的冷风啃烤鸡。 “掌柜的,陛下让我明年开春整编河西五郡的驻军。” “整编?” “河西归附的匈奴降兵太杂,浑邪王带过来的四万人里,有一半不服管。去年闹了三次,杀了两个屯长。陛下让我带人去一趟,把不安分的剔出来,能用的编入汉军。” 陆长生擦了擦手。 “你自己去?” “带三千骑。” “三千骑整编四万降兵。你不嫌少?” 霍去病撕下另一只鸡腿,咬了一口。 “不少。我又不是去打仗。露个面,让他们知道封狼居胥的人还活著,就够了。”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 十九岁的大司马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得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的名字就是一把刀。 亮出来,就能杀人。 “去多久?” “一个月。最多两个月。” 陆长生站起来,走进屋里。 霍去病蹲在原地啃鸡,听见里面叮叮噹噹翻东西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陆长生抱著一个木箱子走出来。 他把箱子搁在霍去病面前。 “打开看看。” 霍去病擦了擦手,把油布解开,掀开箱盖。 里面码著十二个小瓦罐,大小一致,蜡封严实。每个罐子上用墨笔標著数字,从一到十二。 “药?” 第91章:这么烂的牙你也敢装仙人?陛下您糊涂啊! “一个月的量。三天喝一罐。按数字顺序,不能跳。” 霍去病盯著那十二个瓦罐。 “掌柜的,你什么时候备的?” “昨天。” 霍去病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要出远门?” 陆长生蹲下来,把油布重新裹好。 “你来之前,韩嫣来过。” 霍去病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把箱子抱起来,掂了掂。 “挺沉。” “药材足,当然沉。” 霍去病把箱子搁在旁边的石墩上,重新蹲回去啃鸡。 两个人把那只烤鸡啃得只剩骨架,把骨架扔进灶膛。 霍去病靠著墙壁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后脑勺枕在砖墙上。 “掌柜的。” “嗯。” “李少君那个老骗子,你知道吧?” 陆长生往灶膛里添了一块炭。 “知道。” “陛下昨天在甘泉宫设宴,专门给他摆了一桌。让他当眾表演祭灶引神。那老东西穿了一身紫袍,装模作样地烧了几张黄纸,念了一通谁也听不懂的咒语。烟一冒出来,他就说太上老君显灵了。” “满殿的人都跪了。” “陛下也跪了。” 陆长生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跪。” 霍去病低头看著自己的靴尖。 “那老东西看我没跪,冲我笑了一下,说大司马骨骼清奇,有仙缘。我问他什么仙缘。他说我前世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此生功业已满,若肯隨他修炼,可得长生。” 陆长生把火钳子搁在灶台上。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要是真能长生,你怎么满嘴烂牙?” 陆长生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什么反应?” “脸绿了。陛下打了个哈哈替他圆场。散席之后,陛下把我叫到偏殿,说让我对李少君客气一点。说这人有真本事,不能怠慢。” “掌柜的,陛下以前不是这样的。” 陆长生靠在门框上。 “他以前也不需要长生。” “打完漠北那天,陛下在宣室殿喝了一宿的酒。我半夜去找他復命,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对著那些竹简发愣。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他说他把该打的仗都打完了。匈奴跑了,河西通了,百越平了,朝鲜也收了。天底下没有他打不贏的敌人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现在唯一打不贏的,就是时间。” 霍去病看著灶膛里的火。 “他说他四十一了。头髮开始白了。早上起来膝盖疼,上朝站久了腰酸。他说高祖活了六十二,文帝活了四十六,景帝活了四十八。他怕自己也活不过五十。” “他说他不想死。” 陆长生站在门框边,一句话没说。 他见过这个。 秦始皇五十岁的时候,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当时在咸阳宫的角落里切鹿肉,听见那个灭了六国的男人,对著一炉丹砂喃喃自语。 朕不想死。 然后秦始皇就死了。 死在巡游的路上,死在一辆臭气熏天的鲍鱼车里。 “掌柜的。” 陆长生收回目光。 “你是不是也不会死?” 陆长生看著霍去病。 十九岁的少年靠在墙壁上,眼神平静,没有试探的意思,也没有好奇的意思。 就是隨口问了一句。 “你怎么这么想?” “猜的。” 霍去病把视线从灶膛挪到陆长生脸上。 “我第一次来酒肆的时候十二岁,你长这个样子。现在我十九了,你还是这个样子。七年了,你连一根白头髮都没长。” 陆长生没答。 “舅舅说你在龙城之战前就认识他了。那时候他还在平阳公主府当奴隶。再往前,陛下十六岁的时候就来你这喝酒。更早的事,舅舅没说,但我问过韩嫣。他说宫里有些老太监提起过,先帝驾崩那年,有个道士在终南山住著,宫里的人叫他先生或帝师。” “掌柜的,你到底活了多少年?” 陆长生走回灶台边,拿起火钳子,把快要熄掉的炭拨了拨。 “你不该问这个。” “我就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陆长生把火钳子掛在墙钉上。 “去病,有些事知道了没好处。” “我知道。”霍去病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所以我不追问。” 他走到那个木箱子旁边,弯腰抱了起来。 “掌柜的,一个月。我回来再喝你的药。” 他走到后院门口。 陆长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去病。” 霍去病回头。 “河西的水也別乱喝。那边的井水比漠北乾净不了多少。” 霍去病咧嘴笑了一下。 “我带酒。” “带水。” “带酒不行吗?” “你嫌命长?” 霍去病把箱子往怀里夹紧了,翻身翻过了后院的矮墙。 陆长生走过去,伸手在那块蹭痕上摸了一下。 然后转身回了前厅。 从柜檯底下抽出帐册,翻到霍去病那页。 刀太快。 施针一次。排浊。肾俞、命门、肺俞。 黄汗。腥涩。 舅来。 他拿起笔,在最底下添了一行。 药十二罐。河西。开春。 停了一下。 又在旁边补了几个字。 他问了。 没答。 搁笔。合上。 陆长生把帐册塞回柜檯底下,走到窗台前。 那朵刻了大半的柏木云还搁在木刀和金饼之间,底部已经掏薄了,悬在底座上方,看著像是隨时会飘走。 他拿起刻刀,在云的侧面削了最后一刀。 一片薄薄的木屑飘落在窗台上。 云刻完了。 他把云放回去,往后退了一步。 木船、木马、木刀、金饼、肉乾、木山、木云。 船朝西,马朝西,刀朝西,山在最北。 云搁在中间,不朝任何方向。 云本来就没有方向。 风往哪吹,它就往哪走。 陆长生走到后院,蹲在灶台前。 药锅空了。十二罐全装走了。 他把锅刷乾净,重新架上去,往里面加了水。 从墙角的药匣子里抓了一把黄芪、一把党参,扔进去。 犹豫了一下,又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小截老山参。 这是他从终南山药窖里带出来的最后一根。 陆长生把参掰成两截,一截扔进锅里,一截塞回衣袋。 盖上锅盖。 添柴。 点火。 药锅里的水开始冒泡的时候,隔壁老王的脑袋从墙头冒出来。 “东方掌柜,又煮药?你到底是开酒肆的还是开药铺的?” “老王。” “誒。” “你那表侄王贵,最近在宫里听到什么没有?” 老王的眼睛亮了。 “你还別说,前两天他回来吃饭,跟我说了一件新鲜事。说宫里那个什么李少君,给陛下炼了一炉丹。铜炉子烧了三天三夜,开炉的时候里面有一粒金豆子。李少君说那是仙丹,吃一粒能多活十年。” “陛下吃了?” “没呢。说是要挑个黄道吉日。” “你那表侄以后少在外面说这些。” “我知道我知道,掉脑袋的事。” 老王缩回去了。 陆长生蹲在灶台前,看著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白气。 李少君的丹。 铜炉子烧三天三夜,里面出一粒金豆子。 那不是仙丹。那是铅汞烧出来的合金。 吃下去不会多活十年。 吃下去会死。 陆长生站起来走回前厅,从柜檯底下抽出帐册,翻到最后面那页。 李少君。方士。到长安。 刘彻。想长生了。 他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炼丹。铜炉。金豆。 停顿了一下。 铅汞。 搁笔。 他把帐册合上,塞回柜檯底下。 第92章:压箱底的宝贝都给你了,你跟我说还要走? 开春之后,长安城的雪化了。 陆长生蹲在后院给药锅换水的时候,听见前厅有人拍门。 陆长生放下水瓢,走到前厅,拉开门栓。 霍去病站在门外。 他瘦了。 陆长生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手上。 右手提著那个木箱子。 箱子敞著口,里面十二个瓦罐整整齐齐码著。 全空了。 “掌柜的,药喝完了。” 霍去病把箱子搁在门槛上,自己靠著门框喘了两口气。 陆长生侧身让他进来。 霍去病走了三步,在长凳上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凳子腿,他皱了一下眉,没出声。 陆长生走到柜檯后面,从底下摸出茶壶倒了一碗温水推过去。 霍去病端起碗喝了两口。 “河西的事办完了。浑邪王旧部里挑出来八千人编入汉军,剩下不安分的三千多人打散了分到五郡屯田。” “嗯。” “有个匈奴小王叫呼邪,手底下聚了六百骑想闹事。我带了五十个人过去,他看见我的旗就跪了。没动手。” “嗯。”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问我身体?” 陆长生把抹布搭在肩上,走到窗台前,把那朵木云扶正了一点。 “不用问。看得见。” 霍去病低下头,看著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比腊月走时凸了一倍。 这些变化他自己清楚。 “掌柜的,我在河西的时候吐了一次。” 陆长生的手停了。 “吐什么?” “血。” “不多。就一口。嗓子痒,咳了两下,吐在袖子上,黑的。” “什么时候的事?” “第二十天左右。那天翻了一座矮山去查哨,下山的时候跑了一段,喘不上来。” 陆长生转过身。 “你的药那时候喝到第几罐?” 霍去病想了想。“第七罐。” “第七罐之后呢?” “没再吐过。” 陆长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手。” 霍去病把右手伸出来。 陆长生三指搭上去。 脉搏比腊月弱了。寸脉虚浮,关脉滑数,尺脉沉涩。肺热没退乾净,肾里的伏邪往上走了一层。 比他预想的快。 陆长生鬆开手指,站起来。 “去后院。” “干嘛?” “扎针。” 霍去病没动。他靠在墙壁上,两条腿伸在凳子下面,仰著头看著房梁。 “掌柜的,我问你个事。” “说。” “我还能打几年仗?” 陆长生走到柜檯后面,从面上拿起那个银针匣子。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 “真话是,看你自己。你要是从现在起不再远征,不喝脏水,不杀马取血,老老实实待在长安养著,我有把握给你养回来。” “假话是,你还能打很多年。” 霍去病盯著房梁看了一会儿。 “掌柜的,你知道我不可能待在长安养著。” “我知道。” “西域还没打。陛下说明年要通西域,派使者去大宛、乌孙。使者走不通的地方,得我去。” 陆长生把银针匣子夹在腋下。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没用。先把针扎了。” 霍去病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马上稳住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大步往后院走。 但那一下晃,陆长生看见了。 后院里,药锅架在泥炉上,底下的炭还温著。 霍去病在石墩上坐下来,自己把外袍扯了。 肾俞穴周围那片暗沉的肤色扩大了。 腊月的时候只有铜钱大小,现在有半个巴掌了。顏色也更深,从暗灰变成了暗青。 陆长生打开匣子,这次拿出了五根针。 比上次多两根。 第一根,肾俞。 第二根,命门。 第三根,肺俞。 第四根,膈俞。 第五根,脾俞。 五根针同时入体,陆长生的真气灌了进去。 霍去病的肩胛骨绷紧了一下,后背的肌肉跳了两跳。 黄汗渗出来了。 比上次浓。 顏色从黄变成了褐黄,带著一股腥气,不是上次那种淡淡的涩味,是实打实的腥。 陆长生的眉头皱了一下。 浊气已经入血了。 上次只是淤在经络和臟腑之间的夹层里,这次渗进去了。三年的积毒加上河西两个月的奔波,身体的底子扛不住了。 他加重了真气的输出。 指尖贴在针尾上,一股一股地往里灌。每一股真气推进去,就像一把小刷子,把血脉里的浊物一点一点往外刮。 霍去病的后背开始大面积冒汗。 汗顺著脊柱往下淌,滴在石墩上,顏色发暗。 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疼?” “不疼。” 嘴硬。 陆长生看见他咬著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 他没停手。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汗的顏色终於从褐黄变成了浅黄,又从浅黄慢慢变淡。 陆长生拔针。 霍去病的后背塌了下来,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穿上。” 霍去病伸手去够搁在旁边的外袍,胳膊抬了一半,手抖了一下。 陆长生把袍子拿过来搭在他肩上。 霍去病攥著衣领,低著头,喘了几口气。 “掌柜的,刚才那下挺疼的。” “你不是说不疼?” “骗你的。” 陆长生把银针在酒里涮了一遍,擦乾放回匣子。 “你身体里的浊气比腊月重了。不光是经络里的,渗到血里了。” 霍去病把袍子裹紧了。 “能清乾净吗?” “能。但得时间。你得在长安待著,每三天扎一次,最少三个月。中间不能骑马,不能练武,不能喝酒,不能熬夜。” 霍去病沉默了。 陆长生也没催他。 他走到药锅旁边,掀开锅盖,往里面加了一把新药。黄芪、党参、白朮、老山参须。 犹豫了一下,他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那截最后的老山参,掰了三分之一扔进去。 他的袋子里只剩最后三分之二了。 “掌柜的。” “嗯。” 第93章:疯了吧!陛下每天吃一粒毒药,还觉得神清气爽? “三个月太长了。” “陛下下个月要在甘泉宫大阅兵,我是主將。之后要重编羽林军的骑射科目。再之后……” “你什么时候有空?” 霍去病想了想。“晚上。” “晚上来扎针。白天你忙你的。但酒不能喝了,马少骑。” “不喝酒行。少骑马不行。” “那就每次扎完针多躺半个时辰。” 霍去病站起来。他走到前厅,在窗台前停了一下。 木船、木马、木刀、金饼、肉乾、木山、木云,目光落在那朵云上。 “新刻的?” “嗯。” “刻的什么?” “云。” 霍去病歪著头看了两息。 “不像。” “你懂什么。” 霍去病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搁在柜檯上。 一小块石头。灰白色的,拳头大小,边角圆滑。 “河西带回来的。祁连山上的。” 陆长生拿起来掂了掂。 凉的。石头的纹路细密,摸著有一种绸缎的滑腻感。祁连山的石头含玉脂,比普通山石重一截。 “放这?” “嗯。搁窗台上,跟那些一块摆著。” 陆长生把石头搁在木云旁边。 八样东西挤在一个窗台上。 霍去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掌柜的,李少君的事你听说了吧。” “嗯。” “那老东西上个月跟陛下说,他在海上见过蓬莱仙山。说山上住著神仙,有不死药。陛下信了。说要派船队出海去找。” 陆长生把银针匣子放回柜檯上。 “你怎么看?” “我觉得那老东西该杀。” “杀了刘彻会再找一个。” 霍去病拧了一下眉。 “我在河西的时候,收到韩嫣的信。他说陛下已经开始服那个什么金丹了。一天一粒。韩嫣不敢拦。” “吃了多久?” “信上说半个月了。” 铅汞合金,每天一粒,半个月。 不会马上出事。铅毒在体內蓄积,前期没有症状,甚至会让人觉得精神亢奋、体力充沛。因为铅汞的刺激性会短暂地加速血脉流动,给人一种神清气爽的错觉。 刘彻现在大概觉得那丹药是真的有用。 陆长生把抹布搭在柜檯角上。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別管。” “你管?” “我管不了。他现在听不进去。” “那谁管得了?” 陆长生走到窗台前,把那块祁连山的石头往里推了推。 “时间。” 霍去病看了他两息,转身出去了。 陆长生走到后院。 霍去病的那匹黑马拴在巷子口,他人从后院墙头翻了过来,落在药锅旁边。 “你不是走了?” 霍去病蹲在药锅前面,掀开锅盖,从墙角摸了碗,舀了一碗药汤。 一仰脖子灌了。 苦味炸开,他整张脸皱成了一个核桃。咽下去之后乾呕了一声,用手背抹了抹嘴。 “你刚才不是说三天一罐?我提前喝一碗。” “你这是不按嘱咐。” “我什么时候按过嘱咐?” 霍去病把碗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这次走得利索,翻墙出去没回头。 马蹄声真的远了。 陆长生蹲在药锅旁边,把那只碗捡起来,在水缸里涮乾净,搁回墙角。 他走回前厅。 从柜檯底下抽出帐册,翻到霍去病那页。 这页已经写满了。他翻到下一页。 新的一页,空白的。 拿起笔。 河西归。瘦。吐血一次。黑血。 脉:寸虚浮,关滑数,尺沉涩。浊气入血。 施针二次。五针。肾俞、命门、肺俞、膈俞、脾俞。 褐黄汗。腥重。 停了一下。 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老山参。剩三分之二。 搁笔。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柜檯最底下翻出另一本薄册子,上面记著药材的存量。 黄芪,够用半年。 党参,够用三个月。 白朮,够用四个月。 老山参,剩三分之二根。 鹿茸,没了。 陆长生把薄册子合上,塞回去。 …… 茸没了。 陆长生把药材薄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確认了这个事实。 终南山药窖里存了四十年的老鹿茸,全部搁进了霍去病的药锅里。他自己留的那半截老山参,也只剩三分之二。 长安城的药铺子卖的鹿茸都是当年的新货,年份不够,药力差了十倍不止。老山参倒是偶尔能碰上,但真正上了年份的,有价无市。 他蹲在后院,把药材匣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清点。 黄芪,一大把,这东西便宜,隨时能补。党参,够三个月。白朮,够四个月。 够用。但只够维持。 要把霍去病血脉里的浊毒彻底刮出来,光靠这些寻常药材不够。得有一样东西打底,把肾气补上去,让身体自己生出排毒的力量。 鹿茸就是干这个的。 陆长生把药材收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他坐在石墩上想了一会儿。 终南山药窖里应该还有几味存了年头的东西。紫灵芝、百年何首乌、冰蟾酥。但那些是镇窖的底子,他原本打算再存五十年给自己用的。 算了。 门被人拍了三下。 “东方掌柜,在吗?” 是韩嫣的声音。 陆长生拉开门栓。 韩嫣站在门外,手里捧著一个锦盒,脸色不太好看。 “进来说。” 韩嫣把锦盒搁在柜檯上:“先生,陛下让我给您带的。” 陆长生打开锦盒。 里面躺著一粒金豆子。 圆的,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泛著一层暗哑的金色光泽。 陆长生用指甲在金豆子表面划了一道。质地软,划出了一条白痕。 铅汞合金。表面镀了一层薄金。 “李少君炼的?” “是。陛下让我拿来给先生看看。说是仙丹,问先生觉得如何。” 陆长生把金豆子放回锦盒里,盖上。 “刘彻自己吃了几粒?” 韩嫣的嘴唇动了一下。 “回先生,已经吃了二十三粒了。” “什么反应?” 第94章:昏君!三千万钱修祭台?这仙丹你还是拿去餵狗吧! “陛下说精神好了很多。早朝不打瞌睡了,晚上批奏章到三更也不觉得累。前天还在甘泉宫跑马,跑了十圈没喘。” 陆长生把锦盒推回给韩嫣。 那不是精神好了。那是铅汞的刺激性在透支神经。就像往快要熄灭的炭火上浇一瓢油,火苗躥起来了,但炭烧得更快。 “你回去告诉刘彻三句话。” 韩嫣立刻站直了。 “第一句,这不是仙丹,是毒。吃一百粒以內死不了,但会伤身。” “第二句,李少君是骗子。不用我说,他自己很快就会验证。” “第三句,他要是不信,就把这粒丹药拿去餵条狗。餵十天,看看那狗什么样。” 韩嫣把锦盒揣进怀里,犹豫了一下。 “先生,陛下怕是不会听。” “我知道。” “那先生还让我说?” “说了他不听是他的事。不说是我的事。” 韩嫣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抱拳行礼,转身出门。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先生,还有一件事。” “说。” “李少君跟陛下提了个主意。说要在东海建一座祭台,面朝蓬莱方向,日夜焚香祷告,请神仙降世。陛下已经批了,让少府拨钱。” “多少钱?” “三千万钱。”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叠了两叠,搭在柜檯角上。 “去吧。” 韩嫣走了。 陆长生站在前厅里,看著柜檯上摆著的银针匣子。 三千万钱。 够养五万骑兵一年的军餉。够修三条从长安通往边关的驛道。够给河西五郡的屯田兵发两年的口粮。 拿去修一座拜神仙的台子。 陆长生走到窗台前,把那块祁连山石头拿起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他把石头放回去,走到后院。 蹲在药锅旁边,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炭。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截老山参,在手里掂了掂。 三分之二。 掰下一小截扔进锅里,剩下的塞回袖子。 不到一半了。 …… 霍去病是隔了两天才来的。 这次他没翻墙,从正门进来的。身后跟著一个亲兵,亲兵手里抱著一个大罈子。 “掌柜的,我让人从陇西买的。” 霍去病让亲兵把罈子搁在柜檯上,拍开泥封。 里面是蜂蜜。 顏色深黄,稠得拉丝。一股甜腻的花香味衝出来,抢了满屋的药苦味。 “陇西的野蜂蜜。我一个旧部在那边屯田,说当地山上的野蜂酿的蜜能治百病。我让他搜罗了二十斤送过来。” 陆长生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嘴里尝了尝。 甜。带著花香的绵甜,入口之后有一丝微酸的回味。 好蜂蜜。 “你让人买蜂蜜干什么?” 霍去病把亲兵打发走了,自己在长凳上坐下来。 “拌药。”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 “你的药太苦了。我每次喝完得乾呕半天。上次吐了一碗酸萝卜出来。我就想著找点甜的东西兑进去,没准能好喝点。” 陆长生把罈子搬到后院,搁在药锅旁边。 “蜂蜜兑进药汤里会减药性。” “减多少?” “一成。” 霍去病跟过来,靠在门框上。 “减一成就减一成。我多喝两天补回来。” 陆长生蹲在药锅旁边,看了一眼锅里的药汤,又看了一眼那坛蜂蜜。 横竖减的不多。 他用竹勺舀了两勺蜂蜜,搅进药汤里。褐色的药汤表面漂了一层金黄色的油花,苦味被甜味压下去了大半。 霍去病从墙角摸了碗,舀了一碗。 喝了一口,眉头没皱。 “怎么样?” “还是苦。但能咽了。” 霍去病把一碗药汤喝完,把碗搁在地上。 “掌柜的,扎针吧。” 陆长生去前厅拿银针匣子。回来的时候,霍去病已经把外袍脱了搭在墙头上,背对著他坐在石墩上。 月光底下,后背上那片暗青色的皮肤比两天前又大了一圈。 顏色也更深了。 陆长生没吱声。他打开匣子,拿出五根针。 第一根捻入去的时候,霍去病的肩膀抽了一下。 “掌柜的。” “嗯。” “陛下前天找我谈了一件事。” 第二根针入体。 “什么事?” “他要给李少君封官。封文成將军。一个方士,封將军。” 第三根针。 “嗯。” “朝堂上没人敢反对。公孙弘死了,汲黯老了,能说真话的人越来越少。陛下现在身边围著的全是说好听话的人。” 第四根针。 霍去病的后背开始冒汗。黄的。 “我跟陛下说,李少君是骗子。陛下说我不懂,说这是天机。” 第五根针。 陆长生灌入真气。指尖贴著针尾,一股一股地往里推。 “我说不懂就不懂。但我这辈子杀人见血比他烧纸多,我分得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陛下听了之后什么也没说。散了朝,让人送了一筐石榴到我府上。” 汗从褐黄变成浅黄。 “石榴什么意思?” “赏赐。让我闭嘴。” 陆长生加重了真气。浊汗淌得更急,顺著脊柱往下流,在石墩上积成一小滩。腥味比上次重了。 “你听他的?” “我什么时候听过谁的?” 陆长生的嘴角动了一下。 半个时辰之后,汗的顏色变清了。陆长生拔针。 霍去病的背弓了下去,撑著膝盖喘了几口气。他把外袍从墙头扯下来披上,扣好领口。 “掌柜的,你看我后背。” “看了。” “那块黑的是不是又大了?” “嗯。” 霍去病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 “掌柜的,我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来你这,你给我一把短刀。你说这把刀比命重,让我別丟了。” “嗯。” “那把刀我到现在都带著。封狼居胥那天,我把它插在山顶的石头缝里祭了天,又拔出来了。刀刃上卷了口,我自己磨了两天磨回来的。” 霍去病抬起头看著陆长生。 “掌柜的,刀卷了口可以磨。人呢?” 陆长生蹲在药锅旁边,把锅盖掀开搅了搅。 “人也能磨。但得有时间。” “多少时间?” “看你给不给。” 霍去病站起来。他走到前厅,在窗台前停了一下。 木船、木马、木刀、金饼、肉乾、木山、木云、石头。 八样东西挤在一个窗台上,快摆不下了。 “掌柜的,下次我再带东西来,你这窗台搁不下了。” “那就別带了。” “不带东西我拿什么当酒钱?” “你还欠著上次的。” 霍去病翻了个白眼,推门走了。 陆长生站在门口,听著那串马蹄声从快到慢,拐过巷子口,混进了长安城的夜色里。 他回到后院,把药锅里剩下的汤分装进两个瓦罐里,封好口。 然后蹲下来,往炉膛里添了最后一块炭。 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中年人的脸。眉眼之间的纹路比去年深了一道。 不是老了。是他自己慢慢调的。 容貌要跟著时代走,不能永远是这个样子。 陆长生把火钳子掛回墙钉上,走回前厅。 从柜檯底下抽出帐册,翻到霍去病新起的那页。 河西归。瘦。吐血一次。黑血。 脉:寸虚浮,关滑数,尺沉涩。浊气入血。 施针二次。五针。肾俞、命门、肺俞、膈俞、脾俞。褐黄汗。腥重。 老山参。剩三分之二。 他拿起笔,在下面添了几行。 施针三次。暗青扩大。腥味加重。 蜂蜜。陇西野蜂。减药性一成。 李少君封文成將军。刘彻赐石榴堵嘴。 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两息。 又写了一行。 马蹄慢了。 搁笔。 他把帐册合上,塞回柜檯底下。 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截老山参。 不到一半了。 他把参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药香已经淡了。存了太久,再放下去药力还要打折扣。 第95章:你三颗仙丹,全被大司马捏碎了! 终南山。 陆长生已经三天没回长安了。 药窖在后山半腰的岩壁里,入口藏在一丛枯死的老藤后面。当年他亲手凿的,凿了两个月,把整座山的石壁掏出一间六步见方的暗室。 里面的温度常年恆定,不冷不热,潮气刚刚好。 存药的最佳条件。 四十年前他在这里满满当当地码了三面墙的药材。百年老参、五十年鹿茸、紫灵芝、冰蟾酥、雪莲干、陈年牛黄。都是他花了几十年从各地搜罗来的。 三天前他推开药窖石门的时候,三面墙的木架子空了两面半。 剩下的半面墙上,黄芪和党参还有不少,白朮也够。但这些都是寻常货色,药铺子里十文钱一把的东西。 他要找的不是这些。 他要找的是能续命的东西。 陆长生把每一层架子都翻了。趴在地上,把角落里落下的碎渣都捡起来闻了一遍。 紫灵芝的架子空了。他记得上面原来摆了三株,两株前年给霍去病用了,一株去年冬天磨成粉掺进药汤里。 冰蟾酥还剩小半块,搁在最顶层架子的角落。他踮脚够下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药味散了。 冰蟾酥存放不能超过三十年,超过之后表面的油脂氧化,药力折损七成。这块至少搁了三十五年。 用处不大了。 百年何首乌的位置放著一截乾瘪的根须,原来的主体去年切了给霍去病入药,就剩了这么个尾巴。拿起来掂了掂,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勉强能用。但只够一剂。 他在药窖里坐了一天一夜,把剩下的东西全部清点了一遍。 最后的结论是:能压住霍去病体內浊毒的药材,见底了。 黄芪党参白朮这些常规的东西只能维持,不能治根。要把渗进血脉里的污浊之气逼出来,必须有一味重药打底,把肾气顶上去,让五臟六腑自己生出排毒的能力。 鹿茸没了。老参只剩指头长一截。灵芝没了。何首乌只剩根须。 这些年他往霍去病身上砸的药材,够开三家药铺了。 但人的身体不是药锅。你往里面灌再多好东西,底子一旦空了,灌什么都存不住。 陆长生从药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路过周亚夫的草棚。 草棚比当年大了一圈,周亚夫这些年自己加了两间偏房。门口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斧头掛在门框上的铁钉子上。 周亚夫坐在门口的木墩上,手里捧著碗热汤。 老了。头髮全白了,他看见陆长生从后山下来,碗放在膝盖上。 “先生回来了?” “嗯。” 周亚夫看了他一眼。 “在后山待了三天,找到您要的东西没有?” 陆长生走到阿牛坟前站了一下。坟包上的草长得很旺,周亚夫打理得乾净,连碎石子都捡走了。 “没找到。” 周亚夫喝了一口汤,没接话。 他不知道陆长生在给谁找药,也没问过。这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陆长生不说的事,问了也白问。 “老周。” “嗯?” “我得回长安了。” 周亚夫走到陆长生面前,抬头看了看这张比自己年轻了五十岁的脸。 “先生,我今年七十三了。” 陆长生看著他。 “上个月开始,夜里咳嗽。早上起来痰里带血。我自己心里有数。” “先生这次走了,下次回来,怕是见不著我了。” “我不走远。你死之前,我回来一趟。” 周亚夫笑了。满口的牙掉了一半,笑起来漏风。 “那就好。” 他弯腰捡起碗,往草棚里走。 走了两步回过头。 “先生,柴我劈好了。够烧一个冬天的。” 陆长生点了一下头。 转身下山。 他走得快,两个时辰赶回了长安。 进了东市的巷子,远远就看见忘忧酒肆门口蹲著一个人。 月光底下,那个人靠著门框,脑袋低著,像是睡著了。 陆长生走近了。 是霍去病。 他蹲在门槛上,一只手撑著膝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地上有几摊黑色的痕跡。 陆长生蹲下去看了一眼。 是血。 陆长生伸手拍了一下霍去病的肩膀。 霍去病的脑袋抬起来。 “掌柜的。” “你等了多久?” “不知道。天黑之前来的。” 陆长生掏出钥匙开了门,把霍去病的胳膊架起来往里拽。 霍去病的重量比上次轻了。 陆长生把他放在长凳上坐好。 走到后面点了灶膛,把搁在阴凉处的最后一罐药端出来,掀开蜡封。 药汤冷的,他倒进锅里重新热。 热药的功夫,他回到前厅。 霍去病靠在墙壁上,呼吸带著粗重的杂音。每吸一口气,嗓子里咕嚕咕嚕响。 “什么时候开始吐黑血的?” “三天前。” “吐了几次?” “四次。第一次在甘泉宫,陛下大阅兵那天。我检阅完骑兵方阵,走下高台的时候,膝盖一软。在台阶背面咳了两口,拿袖子擦了。” “后面三次呢?” “回府的路上一次。昨天夜里一次。来你这门口一次。” 陆长生走到他面前,三指搭上手腕。 脉沉得几乎摸不到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绷著最后一点张力在颤。 尺脉几乎无。 肾气空得像个漏了底的水缸。 他鬆开手指。 药锅在后院咕嘟咕嘟响了起来。陆长生走过去把药汤端出来,搁在霍去病面前。 “喝了。” 霍去病端起碗。手抖。药汤洒了一点在手背上。 他仰脖子灌了。苦味在嘴里炸开,但他连眉头都没皱。 喝完把碗搁在凳子上。 门外响起了车軲轆声和脚步声。 霍去病抬起眼皮往外看了一眼。 “来了。” 陆长生走到门口。 月光底下,一辆漆黑的马车停在巷口。车上跳下来两个穿宫服的內侍,手里捧著一个朱漆描金的匣子,后面跟著四个禁军侍卫。 领头的內侍走到门前,看了一眼陆长生,没理会,直接朝著铺子里面喊。 “大司马可在?” 霍去病坐在长凳上没动。 “什么事?” 內侍双手举起那个朱漆匣子,笑容满面地迈过门槛。 “恭喜大司马!陛下听闻大司马近日偶感风寒,特命文成將军李少君炼製仙丹三枚,赐予大司马强身健体。陛下口諭:大司马乃国之柱石,当保重宝体,服此仙丹,邪气自退。” 內侍把匣子打开。 红绸垫上,躺著三粒金豆子。 跟上次韩嫣拿来给陆长生看的那粒一模一样。 铅汞合金。外镀薄金。 霍去病低头看著那三粒金豆子。 他伸出手。 內侍的笑容更灿了。 霍去病把三粒金豆子拈出来,搁在左手掌心。 “掌柜的说过。” “这不是仙丹。” 內侍的笑容僵住了。 “大司马,这是文成將军亲手炼製的仙丹,陛下亲自开坛取的……” 霍去病的左手合拢了。 五指收紧。 咔嚓。 三粒金豆子在他掌心碎了。 第96章:九针入体!我从阎王手里硬抢大司马 铅汞碎末从指缝里漏出来,灰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洒在地上。 內侍的脸刷白了。 “大……大司马!这是陛下御赐的……” 霍去病抬起头。 “回去告诉李少君。” “他要是再敢拿这种东西往我面前送,我亲手剁了他餵狗。” 內侍的腿软了,朱漆匣子掉在地上。 “还有。” “告诉陛下。大汉不靠吃丹药打天下。这东西骗骗老百姓就算了,给大司马吃,他还打不打匈奴了?” “滚。” 內侍连匣子都没捡,转身就跑。四个禁军侍卫互相看了一眼,也跟著退了出去。 陆长生靠在门框上,一直没出声。 霍去病的手还保持著攥拳的姿势。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一股从丹田强行压上来的真气,像一堵溃了口的堤坝。真气衝过了经络里原本被勉强压制住的浊毒封锁线。 浊气趁势而上。 陆长生看见霍去病的脸色在一瞬间从苍白变成了青灰色。 霍去病的眼神涣散了。 他的身体从长凳上往前倾。陆长生跨了一步过去,没接住。 霍去病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 陆长生蹲下来,翻过他的身体。 霍去病的嘴角溢出一线黑血,顺著脸颊淌在发里。眼睛闭著,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陆长生三指搭上去。 尺脉断了。 他把手指压得更深。 还有。极细的一缕脉搏,像蛛丝一样勉强掛著。 陆长生单手托住霍去病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正中的膻中穴上,灌入一股真气。 真气进去之后像石子扔进了泥潭。 浊气太厚了,真气推不动。 陆长生加重了力道。 第二股真气灌入。 霍去病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嘴角的黑血多了一些,顺著下巴滴在陆长生的袖口上。 第三股真气。 这次打通了一条缝。陆长生的真气顺著那条缝钻进去,在心脉附近开出了一小块空地,暂时把涌上来的浊气压了回去。 霍去病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 陆长生把他抱到柜檯后面的躺椅上放平。脱掉他的外袍,掀开里衣。 后背上那片暗青色的皮肤,已经从半个巴掌扩到了整个背脊。 从肩胛骨到腰眼,一整片。 顏色不再是暗青。 是黑的。 陆长生站在那里看了三息。 然后转身走进后院,把银针匣子拿出来。 打开匣子。 他拿起第一根针,对著月光看了看针尖。 在昏暗的酒肆里,他在霍去病背上扎完五针,灌了三轮真气。 逼出来的汗是黑的。 不是褐黄,不是深黄。 陆长生把针拔出来,在酒里涮乾净,放回匣子。 他走到柜檯后面,从最底下抽出帐册。 翻到霍去病那页。 拿起笔。 终南山药窖。空。 强行碎丹。真气溃堤。浊毒冲关。 昏厥。尺脉断。 黑汗。 他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底子,快空了。 搁笔。 他把帐册合上,塞回柜檯底下。 弯腰从袖子里摸出那截老山参。 不到一半了。他掰下一小截,只剩一个指节长。 剩下的攥在手心里,走到后院,扔进了药锅。 …… 凌晨!驃骑將军府的大门敞著。 陆长生把霍去病送到將军府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用酒肆后院的板车推的人。一路上怕顛著,走的是长安城最平的那条道,绕了大半个城才到。 霍去病在板车上一直没醒。呼吸有时候断一截,隔几息才续上。 陆长生把他交给府里的亲兵,自己没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些亲兵七手八脚地把人抬进內院,听见里面有人喊太医、有人喊热水、有人喊参汤。 乱。 陆长生转身回了酒肆, 他回到酒肆把银针匣子打开,一根一根擦。擦完了,重新码好。然后把匣子合上,放在手边。 天亮的时候,老王的脑袋从墙头冒出来。 “东方掌柜,你昨晚是不是出去了?我半夜听见你这边有动静,起来看了一眼,门开著,人不在。” “嗯。” “你去哪了?” “送个东西。” 老王嘟囔了两句,缩回去了。 陆长生把药锅架上去,往里面倒了水。 黄芪、党参、白朮。 他伸手去袖子里摸那截老山参。 一个指节长。 他在手心里捏了捏,没捨得扔进去。 这是最后一截了。扔进去,参就没了。 他把参塞回袖子里,盖上锅盖,点了火。 中午的时候,韩嫣来了。 他的脸色比锅底还黑,进门就说:“先生,驃骑將军府乱成一锅粥了。太医跪了一地,没一个敢开方子。陛下已经去了將军府,把太医令骂得跪在院子里磕头。” “嗯。” “陛下让我来请先生过去看看。” “不用请。银针匣子我带著。” 韩嫣愣了一下。 陆长生把匣子夹在腋下,跟著韩嫣出了门。 马车在长安的街上跑得飞快。韩嫣在前面骑马开路,禁军把路上的行人全推到了两边。 到了將军府,大门口围了两排甲士。 陆长生下了车,迈过门槛往里走。 內院的廊下站满了人。太医们跪在地上,没人敢出声。几个亲兵靠在柱子边抹眼泪。 正厅的门关著。门里传出刘彻的声音。 “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一个个吃著朝廷的俸禄,连个人都治不好!” 瓷器碎了一地的声音。 陆长生推开门。 屋子里瀰漫著浓重的药味、血腥味,还有那种沤久了的腐浊气。 刘彻站在窗户边上,他转过头看见陆长生眼红了。 “先生!” 陆长生没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 霍去病躺在那里。被子盖到胸口,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乌青。床边摆了七八碗顏色不一的汤药,一碗都没动过。 太医令趴在门槛上,额头磕出了血。 陆长生走到床前,把银针匣子搁在床沿上,打开。 “所有人出去。” 刘彻张了张嘴。 “你也出去。” 刘彻的脸僵了一下。他看了看床上的霍去病,攥了攥拳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从外面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陆长生掀开被子,把霍去病的里衣从后面撩起来。 整个后背是黑的。 陆长生把九根银针全部取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用全套九针。 以前最多五根。五根已经够重了,真气消耗极大。九根同时入体,等於把自己的气往另一个人的身体里灌,灌到把人家的五臟六腑全翻一遍。 第97章:好消息是人醒了,坏消息是底子彻底空了 他以前给秦始皇用过一次全套九针。 那次是为了保自己的命。 第一根,肾俞。 第二根,命门。 第三根,肺俞。 第四根,膈俞。 第五根,脾俞。 第六根,心俞。 第七根,肝俞。 第八根,大椎。 第九根,百会。 九针入体。 陆长生双手覆在霍去病背上,真气倾泻而出往里面倒。 真气碰到浊毒的瞬间,就像滚水浇进了油锅。 霍去病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嗓子里发出一声闷哼。 陆长生的手按住他的肩胛骨,把人压回床上。 真气继续往里灌。 一层一层地推。 经络里推了一遍。 臟腑间的夹层推了一遍。 血脉里推了一遍。 推不动了。 不是真气不够。是浊毒已经不在血脉里了。 它渗进了骨头。 陆长生的手指悬在第九根针的针尾上,停住了。 骨髓。 浊毒融进了骨髓。 他的真气能洗血、能刮臟腑、能通经络。但骨髓这个东西,不是真气能碰的。 骨髓是人的根。五臟六腑的精气都从骨髓里生出来。浊毒一旦渗进骨髓,就等於在根子上扎了钉子。 你把树上的虫全捉了,把树皮上的疤全颳了,根子里面烂了,树照样会死。 陆长生的手从霍去病背上收回来。 他把九根针一根一根拔出来。 没有汗。 以前每次扎针,或多或少都能逼出黄汗、褐汗、黑汗。那是浊毒被排出来的表现。 这次一滴都没有。 浊毒牢牢地缩在骨髓里,外面的真气够不著它。 陆长生把银针在酒里涮乾净,放回匣子,合上。 他在床边坐了一息。 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廊下站著一群人。 刘彻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攥在一起。 卫青站在刘彻身后。双眼通红,嘴唇咬得起了皮。 太医们还跪在地上。 更远的地方,李广利、金日磾、几个近侍、一群亲兵,黑压压站了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陆长生脸上。 刘彻往前迈了半步。 “先生……去病……能不能……” 陆长生看著他。 “底子空了。” 四个字。 刘彻的脸一瞬间垮了。 卫青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廊柱。 太医令的磕头声更响了。 “不可能!”刘彻的声音爆了出来。 他衝上前两步,一把揪住太医令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朕养了你们几十年!满太医院上百號人!一个人都救不了!” 太医令的脖子被勒得青紫,两脚离地,嘴里呜呜呜,说不出话。 “陛下!”卫青扑过来,掰刘彻的手。 刘彻甩开了卫青。他鬆了太医令,靠著柱子大口喘气。 “传旨……传旨下去,全城搜罗方士!会治病的、会做法的、会炼丹的,统统给朕带进来!有治好冠军侯者,封万户侯,赐金千斤!” 陆长生没吱声。 他靠在门框上,看著刘彻歇斯底里的样子。 这一幕他见过太多次了。 秦始皇在病榻上也是这样。吕后在临死前也是这样。景帝在终南山的雪地里也是这样。 凡人面对无力回天的事,第一反应永远是不信,第二反应是发疯,第三反应是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哪怕那根稻草是假的。 卫青走到陆长生面前。 四十多岁的大將军站在那里,嘴唇张了两下,没出声。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 “先生。” “嗯。” 卫青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多久?” 陆长生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不好说。看他自己。” 卫青闭上眼睛,整个人靠在柱子上。 陆长生没再说话。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三步。 身后屋子里传来一声巨响。 是床榻上的东西被掀翻的声音。瓷碗碎了,药汤泼了一地。 陆长生回过头。 霍去病站在床边。 他一把扯掉了身上扎著的太医留下的银针,床边那些药碗被他一胳膊扫到了地上,瓷片嵌在药渣里。 太医们嚇得往后缩。 刘彻衝进去。 “去病!你给朕躺回去!” 霍去病没理他。 他推开了衝上来的亲兵。又推开了另一个想搀他的侍卫。 赤著脚踩在碎瓷片上,脚底割出了血印。 他走到墙角的木架子前面。 架子上掛著一件旧黑袍。领口磨禿了,袖口翻了毛边,那是他第一次出征河西时穿的。打完仗回来就没穿了,一直掛在这里。 霍去病把黑袍扯下来,披在身上。 袍子大了。 他瘦得撑不起来了。 刘彻瞪著眼看他。 “你干什么?” 霍去病扣好领口,弯腰从床底下摸出了那把短刀。 陆长生给他的那把。刀刃上卷了口的那把。 他把短刀插进腰间。 “去病!”刘彻的声音变了调。 霍去病转过身,看著刘彻。 “陛下,臣不想死在床上。” 刘彻的手僵在半空。 “这屋里全是药味。臣闻著难受。” 霍去病走到门口。 卫青挡在那里。 “去病。”卫青伸出手想搀他。 霍去病偏了一下身子,避开了卫青的手。 “舅舅,让开。” 卫青的手停在半空中,攥紧了,又鬆开了。 他让开了。 霍去病迈过门槛,走进了廊下。 所有人都看著他。 亲兵、侍卫、太医、近侍。 没有人敢拦。 他赤著脚走过廊道,走过庭院,走过影壁。 他的脊背挺著。 陆长生站在廊柱旁边,看著那个摇摇欲坠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出了將军府的大门。 刘彻追到了门口,停住了。 他看著霍去病的背影消失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陆长生把银针匣子夹在腋下,从正门走了出去。 卫青追了上来。 “先生,他去哪?” 陆长生走了几步,在巷口停下来。 远处,一个穿著旧黑袍的身影拐进了东市的方向。 他没回答卫青的话。 因为他知道霍去病要去哪。 第98章:冠军侯血染点將台!三万羽林军泪崩,这天下谁能接手? 霍去病没有去东市。 他去了北营。 陆长生跟在后面,隔了两条街的距离。霍去病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赤著的脚在青石板上踩出血印,他好像感觉不到。 从驃骑將军府到羽林军大营,横穿半个长安城。 他走了一个时辰。 沿途有百姓认出了他。卖饼的老汉停了手,肉铺的屠户放下了刀。几个巡城的兵丁看见那张脸,愣在原地,嘴张著,喊不出声。 冠军侯。 大司马。 封狼居胥的人。 他赤著脚,披著一件黑袍,腰间別著一把卷了刃的短刀,一步一步走过长安城最宽的那条大道。 没有车马,没有仪仗,没有亲兵。 就一个人。 陆长生站在街角的茶棚底下,看著那个背影走远。 茶棚老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是……冠军侯?” 陆长生没答。 他结了茶钱,继续跟著。 …… 羽林军大营在长安城北郊,驻扎著三万精锐。 这支军队是霍去病一手带出来的。从上林苑五百孤儿起家,打龙城、破河西、封狼居胥,活下来的老兵全编在这里。 营门口的哨兵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先是没认出。等走近了,哨兵的枪差点掉在地上。 “大……大司马!” 霍去病没停。他从营门走进去,一路往中军大帐走。 消息传得比风快。 先是巡营的校尉愣住了。然后是正在擦刀的百夫长站起来了。再然后是整个校场安静下来了。 三万人。 三万个杀过匈奴、在漠北啃过马肉的兵,全部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看著自己的主將。 形销骨立。 旧黑袍掛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都能看见肋骨的轮廓。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乌青,脚底踩著血走过来。 全军死寂。 陆长生站在营门外的一棵老槐树底下,他没进去。他不需要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 见证者。 他从芒碭山开始,见证了太多人的最后一程。刘邦、吕雉、阿牛、景帝…… 每个人走到最后那一步的时候,都有不同的姿態。 刘邦躺在床上耍赖。景帝跪在雪地里求人。阿牛坐在竹椅上笑著睡过去了。 霍去病选择站著。 他走到点將台前,停住了。两只手撑在石阶上,胸口剧烈起伏。 一步一步走上点將台。 台上的令旗还插著。去年漠北出征前他亲手插的,红底黑字,上面写著一个“霍”。 三万將士仰头看著台上那个人。 没人说话。 …… 马蹄声从营外传来。 陆长生回过头。 十几辆马车从长安方向飞奔而来,打头的是皇帝的鑾驾。刘彻的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了下来,身后跟著卫青、韩嫣、一群禁军,还有七八个穿得花里胡哨的方士。 领头的方士陆长生认得。 李少君。 六十来岁,瘦高个,留著过胸的白鬍子,头上扎著一顶紫金冠,身上披著一件绣了八卦图的锦袍。手里拄著一根比他人还高的铜杖,杖头铸了一只盘著身子的蟾蜍,眼睛用绿宝石镶的。 这杆杖据说是“太上老君赐的法器”,长安城里传得邪乎,说能通天地、驱鬼神、续人命。 李少君走路的时候故意把杖往地上杵得咚咚响,生怕別人看不见她。 陆长生靠在槐树上,嚼了一下嘴里的草根。 通天地。 铜杖。镶绿宝石。 陆长生想起四十年前终南山药窖里搁著的那些丹砂。秦始皇当年的方士徐福、卢生之流,用的也是这一套。换个马甲,换根杖,换个朝代,戏还是一样的戏。 铜杖通不了天。铅汞治不了病。 但刘彻信。 一个打贏了全天下的皇帝,唯独打不贏自己心里那个“怕死”的念头。 刘彻衝进了大营。 卫青紧跟其后。 李少君带著那群方士也涌了进去,被两个哨兵拦了一下,李少君亮了亮腰间掛著的金牌。 “御封文成將军,奉旨为冠军侯续命!” 哨兵犹豫了一下,放行了。 陆长生从槐树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慢悠悠地跟了进去。 他还是没进中军。他找了校场边上一个放兵器架子的棚子,坐在一捆枪桿上,隔著百来步的距离看著点將台。 而刘彻直接上了点將台。 霍去病站在令旗旁边,看见刘彻来了,眼皮抬了一下。 “陛下怎么来了。” “你怎么出来了!”刘彻的声音里带著怒气,但更多的是慌。“朕让你在府里躺著!太医还没……” “太医治不了臣的病。” 刘彻的话卡住了。 霍去病没看他。他的目光从点將台上扫过去,扫过底下那三万张脸。 那些脸上有惊恐,有悲痛,有不敢置信。 有些老兵的眼眶已经红了。但没人哭出声。他们的主將还站著,他们不能先塌。 霍去病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台阶底下正在往上走的卫青。 卫青走到台上,站在霍去病侧后方。他的嘴唇紧抿著,两鬢的白髮在日光底下格外显眼。 霍去病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 兵符。 半块铜虎。大汉北军的调兵凭证。 他把兵符递向卫青。 卫青的手没有伸出来。 “去病。” “舅舅,接著。” 卫青的手攥成拳。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霍去病把兵符塞进卫青手里。 卫青的手指合拢,那半块铜虎被他攥得死紧。 “三件事。” “第一,河西五郡的驻军不能撤。匈奴虽然北逃,但休屠王的残部还在漠北。一旦缩防,河西走廊三年之內必失。” “第二,羽林军的骑射训练不能停。我定的科目,一个都不准改。换了主將可以,换了练法不行。” “第三,漠北那条路我走过一遍。从代郡出发,经右北平、涿邪山、狼居胥,到瀚海。沿途哪里有水源,哪里能扎营,哪里容易被包抄,全在我脑子里。” 他偏头看了卫青一眼。 “舅舅记一下。涿邪山东侧的断崖底下有暗泉。狼居胥北面三十里的戈壁滩上,地表三尺以下是湿土,能挖出水。瀚海南岸的芦苇盪可以藏三千骑,匈奴人不走那条路,但我们可以走。” 卫青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霍去病说完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台阶底下。 李少君正带著七八个方士从人群里挤上来。那根镶了绿宝石蟾蜍的铜杖杵在石阶上,咚咚咚,一步一响。 “大司马莫急!大司马莫急!” 李少君的声音又尖又亮,带著一股做法事的腔调。 他爬上点將台,气喘吁吁地站定,理了理那身八卦锦袍,转向刘彻行了个大礼。 “陛下,贫道已备七星续命灯、硃砂符水、上清镇魂铃。只需在此开坛设法,借北斗之力为冠军侯接引星命,续七年阳寿!” 说著,他回头冲底下的方士们一挥手。 “摆坛!” 几个方士手忙脚乱地往台上搬东西。铜炉、蜡烛、黄纸、硃砂盘,还有七盏铜灯,灯芯浸了油,还没点著就呛人。 第99章:大汉的天下是刀打出来的,不是跳大神跳出来的! 刘彻没拦。 他看了霍去病一眼,又看了李少君一眼,嘴唇动了一下。 犹豫。 三万將士在底下看著这一出。 有些老兵的脸已经变了顏色。他们跟著霍去病在漠北杀过匈奴、喝过马血、用手刨过沙子找水。现在有个穿花袍子的老头要在他们的点將台上烧纸跳大神。 但没人敢出声。 皇帝在。 李少君把铜炉搁在台子正中,开始往里面撒硃砂。嘴里念念有词,声调拖得老长,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他转向霍去病,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大司马,请移步坛前,面北而跪。待贫道请下北斗星君……” “跪?” 霍去病看著李少君。 李少君的笑容还掛在脸上。 “大司马放心,七星续命乃上古秘法,诸葛……啊不,乃太上老君亲传。贫道行走天下三十年,救……” 霍去病动了。 所有人都没看清他的动作。 他的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把短刀。 一刀。 横劈。 “当——!!!” 李少君手里那根比人还高的铜杖,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杖头那只镶绿宝石的蟾蜍飞出去,砸在台阶上弹了两弹,骨碌碌滚到了台下。 断口齐整,切面鋥亮。 铜杖的下半截还攥在李少君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断口,手开始抖。 霍去病收刀。 刀锋贴著李少君的脖子停住了。 距离一寸。 李少君的脖子上冒出了一排鸡皮疙瘩。他的嘴还保持著张开的形状。 台底下三万將士,鸦雀无声。 霍去病没看李少君,他看著刘彻。 “陛下。” 刘彻的身体僵在那里。 “大汉的天下,是刀打出来的。不是跳大神跳出来的。” 刘彻的嘴唇颤了一下。 “臣十七岁打河西,十九岁封狼居胥。四万匈奴人头换来的太平,不是靠烧黄纸烧出来的。” “陛下要是信这个……” 他把刀往前送了半寸。李少君的脖子上渗出一线血珠。 “那臣死了也闭不上眼。” 台上的刘彻涨红了脸。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两次都没出声。 霍去病把刀收回来。 李少君的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硃砂盘被他的膝盖撞翻了,红粉洒了一台。 七盏铜灯倒了四盏,没点著的灯芯歪在冷油里。 霍去病把短刀插回腰间。 他没有再看李少君。 他转过身,面朝台下三万將士。 “我在这站一天,你们就是大汉的刀。我不在了…… 他顿了一下。 “你们还是。” 台底下,三万人的呼吸声拧在一起。 前排的一个老兵单膝跪了下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像倒伏的麦浪一样,从前排蔓延到后排。 三万將士,齐齐跪地。 霍去病站在台上,看著这片跪地的铁甲。 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然后暗了下去。 他挪开目光,看向点將台边缘的石阶。 卫青站在他旁边,兵符攥在手里,一句话没说。 霍去病伸手,拍了拍卫青的肩膀。 “舅舅,都交给你了。” 他走下了点將台。 卫青伸出手,想去搀他。 霍去病偏了一下身子,没让他碰到。 他走到拴马桩前面。一匹黑马拴在那里,不知道是谁牵来的,还是他来之前就在。 霍去病解开韁绳,翻身上马。 黑马打了一个响鼻。 他夹了一下马腹。 马往营门口走。 刘彻站在台上,张了张嘴。 “去病!” 霍去病没回头。 他骑著黑马,穿过三万跪地的將士中间,穿过营门,穿过那棵老槐树底下。 陆长生坐在枪桿堆上,看著马从面前走过。 霍去病的脊背还是挺著的。 马蹄往东。 东市的方向。 陆长生从枪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跟著那匹黑马的方向走了出去。 身后的军营里,三万將士还跪在地上,没有人站起来。 黑马走得很慢。 从北营到东市,骑马用不了半炷香的工夫,霍去病走了小半个时辰。 陆长生跟在后面,隔了一条街。他没骑马,两条腿走的。走得也不快,刚好能看见前面那个摇晃的黑影。 霍去病骑在马背上,身子往前倾著,两只手攥著韁绳。那匹黑马通人性,没人催它,自己放慢了步子,挑最平的路走。 东市的巷口到了。 霍去病翻身下马的时候,脚没站稳,肩膀撞在了拴马桩上。他扶著桩子缓了几息,把韁绳拴好。 黑马甩了甩尾巴,拿鼻子拱了拱他的手背。 霍去病拍了拍马脖子,没说话。 他转过身,往巷子里走。 忘忧酒肆的门关著。 霍去病走到门前,他靠著门框,慢慢往下滑,蹲在了门槛上。 陆长生从巷口拐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十九岁的大司马,披著一件旧黑袍,腰间別著卷了刃的短刀,蹲在酒肆门口,脑袋耷拉著。 陆长生走过去,掏钥匙开了门。 锁舌弹开的声响让霍去病的脑袋抬了一下。 “掌柜的。” “进来。” 陆长生把门推开,侧身让他。霍去病撑著门框站起来,迈过门槛。 他没走到长凳那边,直接趴在了柜檯上。 陆长生关了门。 “掌柜的。” “嗯。” “酒。” 陆长生走到柜檯后面,把抹布搭在肩上。 “今天不卖酒。” “掌柜的,最后一次。” 陆长生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的地窖盖子上落了灰。他拉开盖子,顺著梯子下去。地窖里黑漆漆的,他摸到了靠墙的那排罈子。 最后面一坛。封了五年的“烈火烧”。 他当年从终南山搬来长安的时候,带了三坛来。第一坛开给刘彻喝的,那年刘彻十六岁,第一次来酒肆。第二坛开给卫青,是龙城大捷回来那晚。 第三坛一直没动过。 陆长生把罈子抱上来,拍开泥封。 他从架子上拿了一只碗,倒满。 碗推到霍去病面前。 霍去病撑著柜檯坐直了。他伸手去端碗。 右手抖。 第100章:掌柜的,我这辈子够快吗?霍去病最后的告別 碗在他手里晃了一下,酒水溅出来几滴。 他没喝。 端著碗,两只眼睛看向窗台。 窗台上摆著一排东西。 木船。 那是他十二岁第一次来酒肆的时候就摆在那的。他问过陆长生,陆长生说那是条能渡海的船。他那时候不懂,觉得这掌柜的脑子有问题,这么小的木头船能渡什么海。 木马。 四条腿劈开,鬃毛刻得一根一根的。他十二岁那年用手指摸过马背上的刀痕,陆长生说那是匈奴马的样子。 木刀。 陆长生给他刻的。就搁在木马旁边,刀尖朝著西边。 金饼。 他第一次打完河西带回来的匈奴金饼。他说存在掌柜的这当酒钱。 肉乾。 他出征漠北前留下的硬肉乾。干得能砸死人,搁了快两年了。 木山。 狼居胥山。山顶上刻了个小人,那是陆长生后来加上去的。 木云。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新刻的。他上次来的时候还问过,掌柜的说是云。他说不像。 石头。 祁连山的石头。他从河西带回来的,灰白色,摸著滑。 八样东西挤在一个窗台上。 霍去病端著碗,看了很久。 月光把那些木雕的轮廓勾出来,一个挨著一个。 从木船到石头,从十二岁到十九岁。 七年。 “掌柜的。”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刻这些东西的?”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的墙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记不清了。” “骗人。你什么都记得。” 陆长生没吱声。 霍去病把碗放在柜檯上,他的手从腰间摸到那把短刀,抽出来,搁在碗旁边。 刀刃上的卷口还在。漠北那次磨回来之后,刀锋有一道细细的纹路,磨不平了。 “这把刀跟了我七年。” “嗯。” “十二岁你给我的时候,我觉得轻。后来打了几仗,觉得越来越重。” 他的手指在刀背上划了一下。 “掌柜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活不长?” 陆长生的手从胸前放下来,搭在柜檯角上。 “活多久不是我说了算的。” “那谁说了算?” “你自己。” 霍去病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他低头咳了一声,袖子捂住嘴,拿开的时候上面多了一摊深色。 他把袖子翻过去,让那摊顏色朝里。 “掌柜的,我没后悔。” 陆长生看著他。 “十七岁打河西,死了一百六十七个兄弟。十九岁封狼居胥,死了一万四千。他们比我年轻的有,比我大的也有。他们都没活过我。” 他吸了一口气。 “我活到现在,够本了。” 陆长生的手从柜檯角上挪开,在抹布上擦了一下。 “你的酒凉了。” 霍去病低头看了一眼碗。酒面上映著月光,晃来晃去的。 他重新端起碗。手还在抖。 他喝了一口。 烈。 辣味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胃又烧到四肢。他整个人哆嗦了一下,碗差点脱手。 “烈火烧……名副其实。” 他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没咽利索,呛了。酒和著什么东西从嘴角溢出来,是黑色的。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没在意。 碗里还剩小半。 他没再喝了。 把碗搁回柜檯上,两只手撑著台面,头低著。 “掌柜的。” “嗯。” “我以前总想,等打完仗了,回来跟你喝酒。把匈奴王庭端了,喝一顿。把西域打通了,再喝一顿。等天下太平了,在你这赖著不走,天天喝。” 他的肩膀颤了一下。 “没想到酒还没喝够,人先到头了。” 陆长生从墙上直起身子。他走到柜檯前面,走到霍去病身边。 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那坛烈火烧的坛盖盖上了。 “这坛酒我替你存著。什么时候想喝了,来拿。” 霍去病慢慢抬起头,看向柜檯上那把短刀,又看向窗台上那排东西。 木船、木马、木刀、金饼、肉乾、木山、木云、石头。 他的身体忽然往前手撑不住了。 短刀从柜檯沿上滑下来。 “当……” 陆长生一把托住他的肩膀。 霍去病的脑袋垂著,额头抵在柜檯上,呼吸急促到断断续续。 嘴角有一线黑血,顺著下巴,滴在那滩洒了的酒水里。 陆长生一只手托著他的肩,另一只手去探他的脉。 脉搏在指尖底下跳了两下,又停了一截。跳两下,停一截。 陆长生的手指按得更深。 脉搏跳两下,停一截。 跳两下,停一截。 陆长生的三根手指压在霍去病的手腕上,一动不动。 他数了。 跳了八下,停了四次。每次停的间隔越来越长。 霍去病的身体歪在柜檯上,额头抵著那碗没喝完的烈火烧。黑血从嘴角淌出来,混进酒水里,酒变成了深褐色。 陆长生把他从柜檯上扶起来。 霍去病的脑袋往旁边倒,靠在了陆长生的肩膀上。 十九岁的大司马驃骑將军,靠在陆长生肩头的时候,分量还不如终南山那坛封了五年的酒。 陆长生一只手托著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探进他的里衣,按在后背的命门穴上。 真气灌进去。 空的。 五臟六腑里残存的那点气血被浊毒撕得七零八落,真气进去之后四散开,找不到可以填补的地方。 陆长生又试了一次。 还是空的。 他的手从霍去病后背收回来。 霍去病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 “掌柜的。” 声音碎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中间隔著很长的喘息。 “嗯。” “你扶我……坐起来。” 陆长生把他的身子搬正,让他靠著自己。霍去病的后背贴在陆长生胸口上,脑袋枕在他的肩窝里。 这个姿势不像將军。 像个孩子。 霍去病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朝著窗台的方向偏过去。 月光照在那排东西上。木船被光勾出了船舷的弧度,木马的鬃毛投下一排细影子。木刀、金饼、肉乾、木山、木云、石头。 八样东西挤在一个窗台上。 霍去病盯著看了很久。 “掌柜的。” “嗯。” “我这辈子……够快吗?” 陆长生的手搭在霍去病的手臂上。 七年前,十二岁的霍去病第一次站在这间酒肆里,伸手接住那把短刀的时候,这只手臂结实得像一截铁。 “快到老天爷都追不上。” 霍去病笑了。 嘴角往两边扯了扯。 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十二岁的时候一样。 狂。 带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 可这一次,那股劲头只撑了两息就散了。他的嘴角塌下来,嗓子里滚出一声闷咳。黑血从唇缝里溢出来,顺著下巴往下淌,淌在陆长生的衣襟上。 霍去病的手动了一下。 五根手指往前伸,够到了陆长生的袖口,攥住了。 攥得不紧。使不上力了。 “掌柜的。” “在。” “还想……” 第101章:冠军侯陨落!陆长生笔落惊雷:大汉,折刃了! 他喘了一截。 嗓子里咕嚕咕嚕地响,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上不来也下不去。 “还想去打仗……” 陆长生低下头。 霍去病的脸偏著,朝向窗户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没有一丝血色。 但那双眼珠子还亮著。 混浊的瞳孔里有一点光。 那点光朝著北边。 一直朝著北边。 从十二岁到十九岁,这个人的眼睛就没从北边收回来过。 陆长生的手覆上了他的眼睛。 “仗打完了。” “剩下的路,我替你看。” 霍去病攥著袖口的手指鬆了。 一根一根地鬆开。 最后一根小指头滑下去的时候,勾了一下陆长生的袖边,然后垂落了。 手臂从身侧滑下去,搭在长凳沿上,隨著身体的重量往下坠。 陆长生的手还覆在他的眼睛上。 掌心底下,眼皮不再动了。 嗓子里不再响了。 胸口贴著后背的那片位置,起伏停了。 陆长生把手收回来。 霍去病闭著眼。嘴角还留著刚才那个笑的尾巴,往上翘了一点。黑血干在下巴上,嘴唇是乌青的,但那个弧度没散。 他走了。 元狩六年。 冠军侯霍去病,卒。 年十九。 …… 酒肆里很安静。 外面没有风。巷子里的野猫也不叫了。连隔壁老王那边的鼾声都听不见。 整个长安城好像在这一刻停了一息。 陆长生把霍去病的身体放平在长凳上。他把那件旧黑袍的领口拢好,把短刀从地上捡起来,擦乾净,放回霍去病的手边。 他站在长凳旁边,站了很久。 他走到柜檯后面,从底下抽出那本帐册。 翻到霍去病那页。 第一页写满了。第二页也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从“狼崽”到“河西归”,从“活著”到“刀太快”。 他翻到第二页的末尾。 那个红圈还在。 当年霍去病第一次出征河西之前,他在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红圈,写了两个字……“活著”。 他拿起笔。 笔尖蘸了墨,悬在那个红圈上方。 停了一息。 一道横线。 重重地从红圈中间划过去。 墨渗进了纸里,把“活著”两个字拦腰斩断。 他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字。 元狩六年,冠军侯去,大汉,折刃。 搁笔。 他把帐册塞回柜檯底下。 走到窗台前。 八样东西还摆在那里。月光从它们中间穿过去,在窗台的木板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 陆长生伸手,把木山拿起来。 山顶上刻的那个小人,是他后来补上去的。一个张著手臂、仰头看天的人。 他把木山放回去。 手指碰到了旁边那块祁连山的石头。灰白色,圆滑,凉的。 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放下了。 然后他走到柜檯前面,把那坛开封的烈火烧端起来。 碗里还剩小半碗酒。他把罈子里的酒重新倒满了碗。 倒完之后,他把罈子封好,搬进了后院的地窖里。 回到前厅,他把那碗满的酒搁在窗台上,搁在八样东西的最边上。 窗台挤不下了。 碗沿探出窗台边缘一点,摇摇欲坠。 他往里推了推,卡在了石头和木云中间。 九样东西了。 陆长生在柜檯后面坐下来。 他面前是霍去病躺著的长凳。月光把那张安静的脸照得发白,嘴角还翘著。 陆长生从袖子里摸出那截老山参。 一个指节长。 他在手心里捏了捏。 没扔进药锅。 药锅已经不需要了。 他把参塞回袖子里。 拿起柜檯角上的抹布,叠了两叠,搭在原来的位置上。 然后他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隔壁传来老王开门的声音。 “东方掌柜,今天怎么没听见你烧水?你那药锅子歇了?” 陆长生没应声。 他走到门口,从门背后的钉子上取下那盏旧灯笼。灯笼是红的,掛了好几年了,褪成了暗红色。 他把灯笼翻过来,红面朝里,白面朝外。 掛回门框上。 白灯笼。 老王的脑袋从墙头冒出来,看见那盏白灯笼,嘴里的包子掉了。 “东方掌柜……谁、谁走了?” 陆长生站在门口,看著长安城渐渐亮起来的天。 卖早点的挑子从巷口经过,吆喝声远远地飘过来。 他没回答老王的话。 转身走回柜檯后面,从最底下抽出帐册,翻到最后一页。 笔蘸了墨。 在霍去病名字的下面,空了两行。 他写了一个名字。 卫青。 写完之后,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落下来。 远处,未央宫的方向传来了丧钟声。 第一响。 第二响。 第三响。 钟声沉闷,一下一下地砸进长安城的清晨里。 陆长生把笔搁下,走到窗台前。 他伸手,把那只碗往里推了推。 一碗没人喝的烈火烧,搁在木船和石头中间,慢慢变凉。 …… 丧钟敲了一百零八下。 长安城的天亮了又暗了。 消息是韩嫣送进未央宫的。他跪在宣室殿的台阶上,把话说完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 “陛下,冠军侯……薨了。” 韩嫣趴在地上,额头贴著金砖,等了很久。 “陛下?” 一只玉杯从帷幔后面飞出来,砸在他面前的地砖上,碎了。 然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砸偏了,砸在柱子上,崩出的碎片划过韩嫣的脸,拉出一道血线。 韩嫣没动。 帷幔后面传来一声闷响……是人跌坐在地上的声音。 “陛下!”韩嫣衝进去。 刘彻靠在御案腿上,嘴角掛著血。不是被砸的,是咬破的。他把自己的嘴唇咬穿了。 四十岁的天子,满地碎瓷片里坐著,两只手攥著一份圣旨。那是他昨天夜里擬的,准备封赏天下名医来给霍去病续命的旨意。 墨还没干。 人已经没了。 韩嫣蹲下去,伸手想搀。 刘彻一把甩开他的手。 “朕不信。” 韩嫣的手僵在半空。 “朕不信!他十七岁打河西,十九岁封狼居胥,四万匈奴人头堆出来的大司马!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断了。 不是说不下去,是嗓子哑了。从昨夜霍去病离开將军府开始,他就没停过喊叫。先是骂太医,再是骂方士,然后是骂天。 现在连骂的力气都没了。 “他死之前……说什么了?” 韩嫣犹豫了一下。 “臣不在场。冠军侯最后……是在忘忧酒肆。” 刘彻的手指攥紧了圣旨。 “东方先生。” “是。” 刘彻把竹简摔在地上。 半晌后,他撑著御案站起来。硬撑著扶住了案角。 “传旨。” 韩嫣跪直了。 “冠军侯之墓,修成祁连山的形状。调玄甲军三千列阵送葬。沿途百姓不得嬉笑,违者杖刑。” 韩嫣领旨。 “还有。” “陛下请讲。” “让李少君来见朕。” 韩嫣的嘴张了一下,憋回去了。 他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 忘忧酒肆。 陆长生坐在柜檯后面,面前摊著一块黄杨木料。 刻刀在木料上走了两刀,停了。 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长安城今天不太平。街上有人哭,有人跑,有人在打听消息。“冠军侯”三个字从巷子口飘进来,碎成几截。 陆长生没出去看。 他把刻刀换了个角度,继续下刀。刀尖在木料上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一座坟的轮廓。 小的。巴掌大。坟包的弧度圆钝,跟前院那些木雕比起来,线条潦草得多。 他刻得不用心。 或者说,没法用心。 隔壁的老王从墙头探过脑袋来过三次了,前两次看见白灯笼,缩回去了。第三次终於忍不住。 第102章:好消息能成仙,坏消息是狗都吃死了 “东方掌柜,外面都传遍了……说冠军侯没了,是真的?” “真的。” 老王的嘴哆嗦了两下。 “老天爷……才十九啊。” 陆长生把木屑吹掉。 老王在墙头趴了一会儿,嘟嘟囔囔地缩回去了。他嗓子里带著哭腔,隔著墙都能听见他在跟老婆念叨。 陆长生把刻好的木坟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他把它搁在柜檯上,搁在帐册旁边。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 九样东西挤在窗台上。那碗烈火烧已经凉透了。 他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扫了一遍。 木船、木马、木刀、金饼、肉乾、木山、木云、石头、酒。 回到柜檯后面,把那座小木坟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没放到窗台上。 窗台上的东西是活人的。 他把木坟揣进袖子里。 …… 葬礼那天,陆长生没去。 他从韩嫣嘴里听了个大概。 祁连山形状的墓冢立在茂陵旁边,占了半个山头。玄甲军三千人从长安城北门列阵出发。 刘彻亲自扶棺走了一段路。走到半路膝盖一软,被韩嫣架住了。 卫青从头走到尾。没人搀他,也没人敢搀他。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跟著棺木走,从城门口走到墓地。全程没出声。 三万羽林军在墓前列阵送行。 没有哭声。 三万个跟霍去病杀过匈奴的兵,站得笔直,集体沉默。 韩嫣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 “卫大將军在墓前站了很久。所有人都走了,他还站著。最后是几个亲兵把他劝走的。” 陆长生把一碗茶推到韩嫣面前。 韩嫣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先生,陛下他……” “说。” “陛下回宫之后,把李少君召进了甘泉宫。连著三天没出来。第四天,少府接到旨意,拨铜三万斤、硃砂五千斤、水银八百斤给李少君炼丹。” 陆长生把茶壶搁回炉子上。 “三万斤铜。” “是。还有,陛下把太医院的院正撤了,换了一个李少君推荐的人上去。” “叫什么?” “欒大。也是个方士。自称能通鬼神,得过太乙真人真传。” 陆长生的手在柜檯角上的抹布上擦了一下。 太乙真人。 这些方士的名號,一茬接一茬,从秦始皇那会儿到现在,换了多少朝代,一个比一个能编。 “陛下每天都在吃丹药?” “每天三粒。有时候四粒。先生上次说过了,他没听。” 陆长生的手从抹布上收回来。 四十岁的皇帝,一天四粒铅汞金丹。从里到外烧。精神是好了,批奏章不困了,跑马不喘了。 但那不是身体在好转。 那是蜡烛两头烧。 “你跟他说的那条狗呢?餵了没有?” 韩嫣的脸色变了一下。 “餵了。餵了十天。那条狗……第十一天就死了。肚子胀得老大,眼珠子都凸出来了。可是陛下说,狗和人不一样。神仙给的丹药,畜生承受不住,人能承受。” 陆长生没再说话。 他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丧子之痛。 不是真的丧子,但比丧子更重。刘邦死了儿子会找替身,景帝死了儿子会另立太子。但刘彻失去的是他最锋利的刀……那把替他打下半壁江山的刀。 一个雄才大略的帝王,在失去安全感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反思,而是抓。 抓什么都行。只要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筹码,还能贏。 贏不了匈奴没关係,贏了老天爷就行。 活得比所有人长,就是最终的胜利。 韩嫣走了。 陆长生把袖子里那座小木坟摸出来,放在柜檯上。 黄杨木的顏色很浅,搁在旧木柜檯上很显眼。 他拿起笔,在木坟的背面刻了一行小字。 元狩六年。冠军侯。 刻完了,他把木坟放进柜檯最底层的抽屉里,跟帐册搁在一起。 …… 日子过得快。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霍去病死后的第一个季度,朝堂上的空气变了味。 陆长生从各种零碎的消息里把拼图一块块拼起来。 卫青接下了霍去病留下的所有烂摊子。河西五郡的驻军要整编,羽林军的训练科目要重新安排,漠北防线要加固,降兵要安抚。 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刘彻不管了。 他泡在甘泉宫里,日夜跟李少君研究怎么通神仙、怎么炼仙丹、怎么找蓬莱。奏章堆了满案子,他翻两本就扔一边,挑出来的全是跟封禪、祭祀有关的。 军务?交给卫青。 民政?交给丞相。 钱粮?交给桑弘羊。 他只管一件事:长生。 陆长生站在酒肆门口,看著一辆运铜锭的马车从巷口隆隆驶过。那是往甘泉宫送原料的车队,一天两趟,风雨无阻。 三万斤铜。 那够铸六千把环首刀。 够给河西驻军换一轮装备。 全进了李少君的炼丹炉。 …… 又过了三个月。 一个午后,陆长生在柜檯后面擦银针匣子。擦到一半,门被人推开了。 是卫青。 陆长生抬起眼皮,看了一下。 四十出头的大將军,半年没见,两鬢全白了。不是花白,是白透了。头髮还是束得一丝不苟,但鬢角那两綹白髮格外扎眼。 他身上穿著常服,没带隨从。一个人走进来的,步子比以前沉了。 “先生。” “坐。” 卫青在长凳上坐下来。陆长生给他倒了碗温茶。 卫青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碗的时候,整个人的肩膀塌了一截。 那是扛了太久、卸不下来的重。 陆长生靠在柜檯后面,没说话。 卫青坐了一会儿。 “先生,河西那边来报,休屠王的残部往西迁了。我调了三千骑加防酒泉,粮草刚批下来。” “嗯。” “羽林军的训练我按去病留下的科目接著练。弓骑、奔袭、换乘,一项没改。” “嗯。” “漠北那条路,他说的那些水源点,我让人全记下来了。画了图,存了两份。” “嗯。” 卫青说完这些,低下头,两只手捧著茶碗。 “先生,我最近总梦见他。” 陆长生把抹布搭在肩上。 “梦见他骑著马,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追不上。每次快追上了,他回头冲我笑一下,一夹马肚子就没影了。” 酒肆里安静了一截。 陆长生看著卫青。 四十出头的人,半年老了十岁。 刀断了。 所有的压力都砸在了盾上。 第103章:尼玛!炼丹的封侯,打仗的还要被猜忌? 卫青走了之后,陆长生把那碗凉茶倒了。 他把碗涮乾净,扣在柜檯上。 日子继续过。 春去秋来,秋去冬来。元狩六年变成了元鼎元年,元鼎元年变成了元鼎二年。 长安城的变化不大,东市的铺子还是那些铺子,卖饼的还在卖饼,杀猪的还在杀猪。 变的是未央宫里的人。 陆长生不用出门,消息自己会送上门来。 老王是第一手情报站。 “东方掌柜,你听说了没?那个李少君,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炼丹的时候炸了炉子,铜水溅了一身,烧了三天三夜才咽气。也有人说是吃自己炼的丹药吃死的。宫里头不让传,但我媳妇她表姐的邻居在少府当差……” 陆长生把一根柴火塞进炉子里。 李少君死了。炼了几年丹,把自己炼没了。 但这不是结束。 因为刘彻没有因此醒过来。 他换了一个方士。 欒大。 那个自称能通鬼神的欒大,从太医院院正一路躥升,封了五利將军,娶了公主,食邑两千户。 一个方士,封將军,娶公主。 陆长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后院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乾脆利落。 他劈了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劈到第五根的时候,停了。 不是累了。是想起了一件事。 霍去病十七岁打河西,封的冠军侯。一万六千个匈奴人头换来的爵位。 欒大靠嘴皮子封了將军,靠娶公主拿了两千户。 这笔帐,没法算。 算了也没用。刘彻不会听。 一个失去了最锋利的刀的皇帝,不会承认自己手里攥的是一根稻草。 …… 元鼎二年开春。 朝堂上多了几张新面孔。 陆长生是从韩嫣嘴里听到的。韩嫣现在来得少了,每次来脸色都不好看。 “先生,李广利的事,您听说了吧?” “哪个李广利?” “李夫人的哥哥。陛下新封的贰师將军。” 陆长生把茶壶提起来,往碗里续了水。 李夫人。刘彻新宠。据说长得倾国倾城,歌也唱得好。 李广利是她哥。一个在市井里混了半辈子的泼皮,因为妹妹受宠,摇身一变成了將军。 “他懂打仗?” 韩嫣咧了咧嘴,那个表情比哭还难看。 “不懂。连马都骑不太利索。但陛下说,给他三万人马,打大宛去。说大宛有汗血宝马,打回来给……给李少君……不对,李少君死了。给欒大做法用。” 陆长生把茶碗推到韩嫣面前。 “卫青呢?” 韩嫣的嘴闭了一下,又张开。 “卫大將军……被削了北军的一半兵权。上个月的事。陛下说北军太庞大,要分出一部分交给李广利统管,让李广利带著去打大宛。卫大將军……” “怎么说的?” “什么都没说。跪下领旨,磕头谢恩。” 陆长生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 …… 那天下午,卫青来了。 没有提前打招呼,没骑马,走著来的。 走进酒肆的时候,门口卖炊饼的小贩都没认出来这是大將军。 陆长生在柜檯后面擦碗。 抬眼看了一下。 上次见面是三个月前。三个月的工夫,卫青又瘦了一圈。颧骨撑著皮,脸上没什么肉了。 两鬢的白髮往头顶蔓延,快连成片了。 他在长凳上坐下来,没说话。 陆长生给他倒了碗温茶。 卫青端起来喝了一口。 咳了。 那声咳嗽闷在胸腔里,憋了两息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弓著身子,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拿袖子捂住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袖子放下来的时候,陆长生看见袖口上沾了一点顏色。 淡红色。 卫青把袖口翻过去,很自然的动作,跟霍去病当年一模一样。 陆长生的手在抹布上停了一下。 “多久了?” 卫青端著碗,没抬头。 “什么?” “咳血。多久了?” 卫青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入冬开始的。不严重,偶尔。” 陆长生放下抹布,走到卫青面前。 “手伸出来。” 卫青犹豫了一下,把左手放在桌上。 三指搭上去。 脉弦细而涩,重按无力。肝脉鬱结,肺脉虚浮,脾脉几乎按不出来。 五臟六腑的气血全在往下走。 该旺的不旺,该藏的藏不住。 四十出头的人,这副脉象,放在外面至少是六十岁。 陆长生鬆开手指。 “你的五臟在罢工。” 卫青把手收回去,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先生,我知道自己的身体。” “知道还不歇著?” 卫青苦笑了一下。 “歇不了。” 陆长生靠回柜檯后面,两条胳膊搁在檯面上。 “李广利接了你的兵权,天塌不下来。你歇你的。” 卫青摇头。 “先生不了解朝堂现在的情况。” “说。” 卫青放下碗,沉了一会儿。 “李广利受封贰师將军只是明面上的事。暗地里,李夫人的族人已经安插进了太僕寺、少府、光禄勛。三个衙门,全是管钱管粮管禁军的。” “刘彻知道?” “陛下不光知道,是他授意的。” “陛下需要一个新的外戚来平衡朝堂。卫家……在他眼里,已经太重了。” 陆长生没吭声。 他把这盘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彻的逻辑其实不复杂。霍去病活著的时候,卫家的势力靠霍去病的军功撑著,刘彻乐见其成,因为霍去病是他控制得住的刀。 刀没了。 卫家还在。 兵权还在卫青手里。太子刘据是卫子夫的儿子。皇后是卫家的人。大將军是卫家的人。 一个皇帝坐在龙椅上环顾四周,发现左边是卫家,右边是卫家,前面也是卫家。 他会怎么想? 他会害怕。 哪怕卫青从来没有反心,哪怕卫家从来没有跋扈过。但“从来没有”不代表“永远不会”。 刘彻不赌“永远不会”。 所以他要找一个新的外戚,把卫家的权往外分。今天分兵权,明天分政权,后天分话语权。分到卫家跟李家势均力敌,谁也吃不了谁。 帝王的平衡术。 刘邦用过,景帝用过,刘彻用得最狠。 只是这一次,他往天平另一头放的不是砝码,是废铁。 李广利。 一个连马都骑不利索的泼皮。 “放下吧。你扛不住整个大汉的猜忌。” 安静了很久。 “先生,去病不在了。” 第104章:兵权交了,仙丹烧了,大將军开始装糊涂了 “嗯。” “我若放下,太子怎么办?” “太子今年十六岁。性子隨他母亲,温和,不爭。朝堂上没人替他说话,唯一能护著他的就是我这个舅舅顶在前面。我要是退了,李家的人会把太子吃得骨头都不剩。” 卫青把碗搁在桌上。 “还有姐姐。皇后这个位子看著好听,实际在宫里已经坐冷板凳好几年了。陛下的心思全在李夫人身上。我在外面扛著,姐姐在宫里还能喘口气。我要是倒了……” 他没说下去。 不用说。陆长生清楚。 卫子夫没了靠山,废后就是一道旨意的事。太子没了母家,就是案板上的肉。 卫家几百口人。 全拴在卫青一个人身上。 “先生,我不是贪权。我这辈子不稀罕什么大將军。打完漠北那年我就想卸甲了,回老家养马种地。可是去病走了,这摊子没人接。我不扛,谁扛?” 陆长生抽出柜檯底下的帐册,翻到卫青那页。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乾乾净净的,连批註都没有。 他拿起笔,在名字后面写了三个字。 不肯退。 卫青没看见他写了什么。他站起来,整了整袍子。 “先生,我该回去了。明天早朝,陛下要我当面把北军的驻防图交给李广利。”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交就交。图是死的,人是活的。” 卫青点了一下头,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前面,停了。 “先生。” “嗯。” “去病走之前,跟您说了什么?” 陆长生的手搭在帐册上,顿了一息。 “他说还想打仗。” 卫青的后背抖了一下。 他没回头。迈过门槛,出去了。 …… 次日早朝的消息,是老王从他媳妇她表姐的邻居那儿听来的,当天傍晚就翻著墙头传了过来。 “东方掌柜!今天早朝出大事了!” “说。” “卫大將军在金殿上把北军的驻防图亲手交给了李广利。那个李广利接图的时候手都在哆嗦,差点把图掉地上。满朝文武看著,没一个敢吭声。” 陆长生往炉子里添了根柴。 “然后呢?” “然后卫大將军跪下谢恩,说臣领旨。就这三个字。磕完头站起来的时候……” “我听说,大將军站起来的时候踉蹌了一下,袖子在地上蹭了。旁边的御史看见袖口上沾了红的。” 陆长生的手从炉子边收回来。 “谁看见的?” “御史大夫张汤的副手。那人下了朝跟同僚嘀咕,说大將军怕是病得不轻。这话传了半天就传到了东市。” 陆长生站在后院的药锅前面,这口药锅从霍去病走后就没再开过火。 他盯著那口空锅看了五息。 弯腰,往灶膛里塞了两根柴,点了火。 走到屋里,从柜檯最底层翻出那截老山参。 一个指节长。 他在手心里捏了捏。 掰下一小截扔进了锅里,剩下的塞回袖子里。 又抓了一把黄芪、几片白朮,搁进去。 水烧开的时候,药味瀰漫在后院里。 老王的鼻子又从墙头探出来。 “东方掌柜,你又熬药了?给谁熬的?” 陆长生盖上锅盖。 “一条命。” 老王缩回去了,嘟嘟囔囔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陆长生回到前厅,在柜檯后面坐下。 窗台上那九样东西还摆在那里。 他的手指在帐册上敲了两下。 翻到卫青那页。 “不肯退”三个字旁边,他又添了两个字。 灯枯。 笔搁下。 门外的巷子里,一辆马车隆隆驶过。 陆长生抬起头。 马车上插著李家的旗子,车帘半掀著,里面坐著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歪在软垫上剥橘子。 李广利。 新任贰师將军。 手里拿著的那张驻防图,是卫青今早跪在金殿上递出去的。 马车从酒肆门前驶过,车轮溅起一摊脏水,泥点子甩在了酒肆的门板上。 李广利连头都没偏一下。 陆长生伸手,把门板上的泥点子擦掉。 后院的药锅咕嘟咕嘟响了起来。 药熬好了。 陆长生把药汁滤出来,灌进一只旧瓷壶里,拿布塞紧了壶口。 搁在柜檯角上,等人来取。 没人来。 第一天没来。第二天没来。第三天还是没来。 陆长生把凉了的药倒掉,重新熬了一壶,换了新的搁上去。 第四天傍晚,韩嫣来了。 “先生。” “药在柜檯上,你带过去。” 韩嫣没动。 他站在门口,嘴张了两下。 “卫大將军不让人送药。府里的人端上去,他摆摆手就让撤了。太医开的方子他也不喝。” 陆长生擦碗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韩嫣咽了口唾沫。 “大將军说,他好得很,不用吃药。” 好得很。 四十出头的人,五臟六腑全在往下坠,脉搏虚得按不住,咳出来的血都开始发暗了。好得很。 “还有一件事。”韩嫣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这是上个月北军的巡防记录。卫大將军的亲兵营出了两回岔子,一次是换防延误了半个时辰,一次是巡逻標记贴错了方向。两件事都被御史台记了在案。” 陆长生接过单子,扫了两眼。 换防延误。巡逻標记贴错。 这种低级错误,放在卫青带了二十年的亲兵营里,跟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稀罕。 除非是故意的。 陆长生把单子折了两折,塞回给韩嫣。 “他在自污。” 韩嫣愣了。 “什么?” “不懂?” “兵权交出去了,人还站在那。刘彻看著不放心。怎么办?让自己变得不那么能干。下面的人犯点小错,上面的人看了,觉得大將军也不过如此,老了,管不住人了。” 韩嫣的脸白了。 “卫大將军……他是故意让手下犯错?” 陆长生没答这个问题。他不需要答。 卫青这辈子,从一个养马的奴隶走到大將军的位子上,靠的就是一个字……稳。带兵稳,打仗稳,做人更稳。这种人突然出紕漏,要么是快死了,要么是在演戏。 以卫青的性子,他选的是演戏。 演给刘彻看的。 让皇帝觉得,这把刀钝了,不需要再防著了。 陆长生把药壶往韩嫣面前推了推。 “药你带走,想办法让他喝。” 韩嫣抱起药壶,又停住了。 “先生,还有一件事。陛下听说大將军身体不好,让人送了三粒仙丹过去。李少君……不对,李少君死了,是欒大新炼的。陛下说让大將军服下强身健体。” 陆长生的手从柜檯上收回来。 半晌。 “送了?” “今天上午送到的。內侍亲自送的,带著口諭。” 陆长生没再说话。 韩嫣抱著药壶走了。 酒肆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长生站在后院的药锅前面,盯著灶膛里快灭的火。 刘彻让人给卫青送仙丹。 这个举动,他琢磨了一下。 不是毒杀。刘彻没那么蠢,也没必要。卫青兵权都交了,杀他没有任何好处。 是心虚。 一个皇帝把人家最亲的外甥熬死了,把人家的兵权削了,把人家的妹妹晾在冷宫里。现在人家身体也不行了,皇帝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送仙丹,是安抚。 也是试探。 你吃了,说明你还信我。你不吃,说明你心里有怨气。 帝王的恩宠,从来不是白给的。每一份赏赐背后都拴著一根绳子。 陆长生回到前厅,在帐册上卫青那页翻开。 “不肯退。灯枯。” 五个字。 他拿起笔,又添了两个字。 自污。 …… 三天后的消息,是老王带回来的。 老王这回没趴墙头,直接从前门进来的,还带了两个刚蒸的包子。 “东方掌柜,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別往外传啊。” “说。” “大將军府昨天晚上冒烟了!好大的烟!我媳妇她表姐的邻居在大將军府斜对面住,说半夜闻著一股怪味,从大將军的书房那边飘出来的。不是柴火味,是烧铜烧铁那种味。” 陆长生嚼著包子,手里的动作没停。 烧铜烧铁的味。 金丹。铅汞铸的金丹扔进火炉里,烧出来的就是这个味。 卫青把仙丹烧了。 陆长生咽下包子,喝了口凉茶。 老王还在絮叨:“……后来烟灭了,又亮了好一阵灯。有人说看见大將军的书房窗户亮到四更天才熄,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写什么。 第105章:尼玛!大將军最后喝的酒,竟然连酒肆最差的都不如? 陆长生太清楚了。 写遗书。不对,卫青不会写遗书。他会写奏疏。 一份给皇帝的、字斟句酌的绝笔奏疏。 卫青这个人,活著的每一天都在替刘彻考虑。死之前,还是在替他考虑。 老王走了之后,陆长生坐在柜檯后面,把那截老山参从袖子里摸出来。 捏了捏。 又塞回去了。 …… 又过了两天。 韩嫣深夜来了一趟。 “先生,卫大將军今天干了三件事。” 陆长生给他倒了碗热茶。 “第一件,他把家里的核心子弟全召到祠堂,关了门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出来的时候,卫伉的眼睛是肿的,卫不疑的手一直在抖。” 陆长生端著茶壶的手顿了一下。 交代后事。 “第二件,他让人把大將军的朝服、印綬、金冠全部装箱封好,摆在正厅的供桌上。” 陆长生把茶壶搁下了。 “第三件……” “他换了一身布衣。就是那种街上最普通的灰布短褐,连腰带都是麻绳系的。” 陆长生走到窗台前。 窗外飘起了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他现在在哪?” 韩嫣摇头。“不知道。我离开大將军府的时候,大將军屏退了所有人,连贴身亲兵都赶出去了。说他想一个人待会儿。” 陆长生回到柜檯后面,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帐册翻到卫青那页。 “不肯退。灯枯。自污。” 他拿起笔,在后面写了四个字。 卸甲归田。 写完,把笔搁下。 从墙角的架子上拿出一副棋盘,摆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 这副棋盘是他自己刻的。黄杨木底,黑白棋子装在两只旧碗里。 他从碗里捡出棋子,一颗一颗摆上去。 不是开局。 是残局。 黑子占据了棋盘的大半边,白子被压缩在角落里,只剩下零星几颗,四面受困。 一盘死局。 这盘棋,他在脑子里下了很久。从霍去病死那天开始下,下到今天,终於在盘面上摆出来了。 他把棋盘摆好,在对面放了一碗热茶。 韩嫣站在旁边看著。 “先生,这是给谁摆的?” “你回去吧。” 韩嫣张了张嘴,没问下去。他裹紧了披风,弓著腰钻进了风雪里。 门关上。 雪越下越大。 陆长生坐在棋盘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在等。 他等了很久。 过了大半个时辰。 脚步声。 脚步在门口停了。 停了三息。 门被推开了。 卫青站在门口。 灰布短褐,麻绳腰带。头髮鬆散地束在脑后,没戴冠。四十出头的人,头髮白了大半,在风雪里飘著。 他的左手提著一壶酒。 他看见了桌上的棋盘。 看见了对面那碗冒著热气的茶。 嘴角动了一下。 “先生算到我要来?” 陆长生坐在桌子这边,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拈了一颗黑子搁在指尖。 “茶快凉了,你再晚来一刻钟,我就把棋收了。” 卫青提著酒壶走进来,在棋盘对面坐下。 他把酒壶搁在桌角,端起那碗茶。 喝了一口。 呛了。 茶水呛进气管里,他弓著身子咳了半天。袖口往嘴上一捂,再拿开的时候,灰布袖子上渗出了深色的印子。 他把袖口翻过去。 跟霍去病当年的动作一模一样。 陆长生的黑子落在了棋盘上。 “啪”的一声,落在了右下角的星位上。 “你先。” 卫青把茶碗放下,从碗里拈出一颗白子。 手指悬在棋盘上方,停了很久。 白子落下去了。 落在左上角。 很远。离陆长生的黑子隔了大半个棋盘。 “先生。” “嗯。” “卫家的事,我安排好了。” 陆长生落下第二颗黑子。 “卫伉、卫不疑、卫登,我今天跟他们说了。往后夹著尾巴做人。不爭权,不揽事,不跟任何外戚攀关係。谁给好处都不接,谁拉拢都不应。活著就行。” 白子落下。 第三手,落在了棋盘中央偏左的位置。 “太子那边……” 卫青的声音低了下来,手指在第四颗白子上捏了很久。 “据儿性子软。我在的时候还能替他挡一挡。我不在了……” 他抬起头。 “先生,我不求別的。將来要是出了事……大事……先生能不能保一保太子的血脉。不是保太子,太子我保不住了。我就求先生,保住太子一丝根苗。” 陆长生手里的黑子悬在半空,没落下来。 他看著卫青。 灰布短褐。麻绳腰带。白头髮。 四十出头的大將军,脱了甲,卸了冠,穿著一身平民衣裳坐在酒肆里,跟他说的不是打仗,不是兵权,不是生死。 是託孤。 “你的心太重。”陆长生把黑子落下去。“什么都想护住,所以活得比谁都累。” 卫青笑了。 “我不像去病那般洒脱。我是个俗人。” 他拈起下一颗白子。 手指在半空颤了一下。 白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落子的间隔越来越长。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卫青提起那壶冷酒,倒了两碗,一碗推到陆长生面前。 陆长生端起来抿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劣酒,街边打的散装货。 大將军最后喝的酒,连他酒肆里最差的那坛都不如。 棋盘上的局面越来越紧。白子被黑子压著,退路越来越少。 卫青的每一手都在收缩,不攻,只守。 守到最后一口气。 跟他这辈子打仗的路子一模一样。 又落了三手。 卫青手里捏著一颗白子,悬在棋盘上方。 手指开始抖。 那颗白子在他指尖晃了两下。 “先生。” “嗯。” “去病走之前,最后说了什么?” 陆长生的手搭在棋盘边缘。 “他说还想去打仗。” 卫青的手停住了。 白子悬在半空。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那只手开始往下坠。 缓慢地。 白子还捏在指尖,一点一点地矮下去。 没有落在棋盘上。 卫青的手垂到了桌面以下。 那颗白子从他指缝里滑出来,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桌腿旁边,转了两圈,停了。 陆长生伸手,在桌子底下接住了卫青正在下坠的手腕。 第106章:卫青陨落:先生我太累了,剩下的局你替我下吧 卫青的手腕搭在陆长生掌心里。 四十出头的大將军,手腕细了一圈,骨头从皮底下顶出来,硌手。 陆长生没有鬆手。 他把卫青的手腕往上託了托,两根手指顺势搭在脉门上。 脉在跳。 跳得很浅,很慢。两跳一停。再两跳,再一停。那根细弦在指腹底下颤了几颤,散得差点摸不著。 比上次差了太多。 上次来酒肆喝茶的时候,脉虽然虚,好歹还有根。现在这脉摸著就跟水面上飘著的一片叶子,风一吹就沉了。 卫青的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快要碰到棋盘了。 陆长生另一只手伸过去,扶住他的肩膀。 “靠著。” 卫青被他拉了一把,身子往后仰,靠在了墙上。后脑勺抵著墙面,眼皮垂著,胸口的起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棋盘上的残局还在。黑子压著白子,满盘皆是死路。 那颗从卫青手里滑出去的白子,躺在桌腿旁边的地砖上,沾了灰。 陆长生没有去捡。 他看著卫青靠在墙上的样子。灰布短褐,麻绳腰带。头髮散了几缕下来,白的盖过了黑的。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不像大將军。 像终南山上那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乾巴巴的,瘦,没精气神,往墙根底下一靠就能睡著的那种。 “先生。” 卫青的嘴动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厉害。 “嗯。” “那盘棋……我下不完了。” 陆长生低头看了看棋盘。白子被围在角落里,进退无路。这盘棋他摆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给白子留活路。 他想看看卫青怎么解。 卫青没解。他从头到尾都在收缩,都在守,都在退。一步一步退到角落里,退到无处可退。 跟他这辈子走的路一模一样。 “最后一手,想落在哪?” 卫青的眼皮颤了颤,抬起来一条缝。他的眼珠子转得很慢,落在棋盘中央那个点上。 天元。 棋盘正中间的那个交叉点。 正规棋路里,没人往天元上落子。太孤了。四面八方全是空的,不靠边不贴角,守不住也攻不出去。 但陆长生在刻这副棋盘的时候,把天元的位置刻得比別的交叉点深了一丝。 那是这盘死局唯一的活眼。 白子落在天元,切断黑子的连接线,满盘皆活。 卫青看出来了。 他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但他没有往那落。 “先生替我……落吧。” 陆长生弯腰,从桌腿旁边把那颗沾了灰的白子捡起来。 在衣襟上擦了擦。 白子搁在指尖,圆润光滑,比玉轻比石重。 他把白子落在了天元上。 “啪。” 清脆的一声。白子嵌进那个深刻的交叉点里,严丝合缝。 满盘皆活。 卫青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顶多算是鬆了口气。 “先生棋力……高。” 陆长生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这盘棋,你早看出了解法。” 卫青没否认。 “天元那一手,我不敢落。” “为什么?” “太孤了。”他咽了一下,嗓子里咕嚕响了一声,“我这辈子,走的每一步都是贴著边走的。贴著陛下的边,贴著卫家的边,贴著去病的边。从来没走过中间那条路。” 陆长生把棋盘上的碗推过去。冷酒还剩半碗。 卫青没伸手去端。 他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使不上力。 “先生。” “嗯。” “据儿要是遭了难,求先生保他一条根。” 陆长生没接话。 卫青的嗓子里又咕嚕响了一声,他咳了两下,没咳出来。闷在胸口里,把整个人震了一震。 他把脑袋偏过来,看著陆长生。 那两只眼睛浑浊了,原先沉稳的底色全散了,剩下的东西很简单。 累。 就一个字。 “先生,我跟去病不一样。” “嗯。” “去病走的时候,还想打仗。他心里装著的是漠北,是瀚海,是没打完的匈奴。他是把命烧完的。” 他停了一截。喘了几息。 “我心里装的是人。太多了。姐姐,据儿,卫伉他们,三万羽林军,河西五郡的驻兵……一个都放不下,一个都丟不开。” 他的嘴角往下耷拉著,灰布短褐的领口歪了,露出锁骨底下一片青灰色的皮肤。 “累。”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陆长生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霍去病说“还想打仗”的时候,陆长生的反应是覆上他的眼睛。 卫青说“累”的时候,陆长生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知道。 一个说“还想打仗”的人,是至死不回头。 一个说“累”的人,是扛了太久,终於扛不动了。 前者可以用一句“仗打完了”送他走。 后者需要一句不一样的话。 “歇吧。” “剩下的局,我替你下。” 卫青的身子往旁边歪了一寸。肩膀靠上了墙角,头顺著墙面往下滑了一截。 他的嘴还在动。 “先生……我好累。” 反覆就是这一句话。 说第一遍的时候还有声音。说第二遍的时候声音碎了,断成几截漏出来。 说第三遍的时候,嘴在动,听不见了。 陆长生把手伸过去,搭在卫青的手腕上。 脉还在。 一跳。停。 一跳。停。 间隔越来越长。 卫青的呼吸浅下来,浅到胸口几乎不起伏了。他的脸侧著,朝向窗户的方向。窗外的雪还在下,风把雪片子往屋里吹,有几片落在了棋盘上,落在那颗刚刚放上去的白子旁边。 陆长生感觉到指腹底下的脉搏跳了最后一下。 然后没了。 卫青的身体缓缓往前倾。 陆长生伸手接住了他。 四十出头的大將军,整个人靠在棋盘边上,脸贴著棋盘的木沿,白髮散在黑白棋子中间。 嘴是闭著的。 没有笑。 霍去病走的时候嘴角翘著,带著一股子不服输的劲。 卫青走的时候什么表情都没有。平平的,安安静静的。 终於歇了。 …… 酒肆里安静了。 陆长生把卫青的身体放平在长凳上。理好衣领,把散开的头髮拢到脑后。 灰布短褐。麻绳腰带。 四十二岁的大汉大將军,临死穿的是一身农夫的衣裳。 陆长生在棋盘旁边坐著,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天黑透了,又开始泛白。 他一夜没动。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走到柜檯后面,从最底层拉开抽屉,摸出帐册。 翻到卫青那页。 “不肯退。灯枯。自污。卸甲归田。” 一行字排在名字后面。 他拿起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息。 一道横线,从名字中间重重划过去。 墨渗进纸里。 他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字。 元封五年,大將军去,大汉,碎盾。 搁笔。 合上帐册,塞回抽屉。抽屉里,那座刻著“元狩六年,冠军侯”的小木坟还搁在角落。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新的木料。黄杨木,巴掌大。 刻刀起落,两刀三刀,又是一座坟的轮廓。 坟包的弧度比上一座还要圆钝一些。 他在木坟背面刻了一行字。 元封五年。大將军。 刻完,跟那座冠军侯的小木坟並排搁在一起。 两座巴掌大的木坟,挤在抽屉角落里,肩挨著肩。 陆长生关上抽屉。 他走到门口,把那盏白灯笼取下来看了看。还是上次掛的那盏,白面朝外。 他把灯笼重新掛回去。 第107章:別求我,江山是你的,我只管卖酒不沾因果 隔壁传来老王推门的声音。 “东方掌柜?昨晚你那边一宿没灭灯,你是……” 老王的头探过墙头,看见了那盏白灯笼。 这回他连包子都没掉。 他张了张嘴,缩回去了。 过了半晌,墙那边传来老王跟他媳妇说话的声音。 “……又走了一个。” 陆长生站在门口。长安城的早晨醒过来了。 巷口的炊饼摊子支起来了,卖豆浆的挑子从远处过来,吆喝声拖得老长。 远处,未央宫的方向没有动静。 消息还没传过去。 陆长生回到屋里。经过棋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棋盘上的残局已经解了。那颗白子落在天元上,黑白分明。 他伸手,把天元上那颗白子拿起来,在手心里攥了一下。 攥了很久。 然后走到窗台前。 九样东西挤在窗台上。木船、木马、木刀、金饼、肉乾、木山、木云、石头。 他把那颗白棋子搁上去。 挤在酒碗和木船中间。 十样了。 窗台上快搁不下了。每样东西都紧紧挨著,碰一个就全得倒。 陆长生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在柜檯后面坐了下去。 面前的长凳上,卫青躺著。灰布短褐,安安静静。 陆长生从袖子里掏出那截老山参。 剩下不到小半截了。 他在手心里捏了捏。 塞回袖子里。 门外的巷子里,一匹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是韩嫣的马。 马在酒肆门口勒住了,韩嫣翻身下来,推门的手搭在门板上,隔著门缝先看见了那盏白灯笼。 他的手僵在了门板上。 韩嫣推门的手在发抖。 他迈过门槛,目光越过柜檯,落在那条长凳上。 灰布短褐。 麻绳腰带。 卫青安静地躺在那,白髮梳理得整整齐齐。 韩嫣脑子里嗡的一声。 大將军没了。 大汉的顶樑柱塌了。 太子怎么办?卫家怎么办? 韩嫣喉结滚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他双膝一软跪在地砖上。 “带他走吧。” 韩嫣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连滚带爬地凑到长凳前,伸出手想碰卫青,又缩了回来。 韩嫣解下身上的锦缎披风,盖在卫青身上,遮住了那身寒酸的灰布短褐。 未央宫的丧钟连响了三天。 茂陵旁边,第二座大墓拔地而起。 起冢象庐山。 出殯那天,长安城飘著漫天纸钱。 陆长生站在酒肆门口,看著送葬的队伍从街口过去。 刘彻没来。 皇帝不能给臣子送葬。 韩嫣后来告诉陆长生,那天刘彻一个人坐在宣室殿里,盯著墙上的大汉疆域图,坐了一整天。 没哭。 没砸东西。 只是在天黑的时候,刘彻突然问了一句。 “韩嫣,朕是不是也快死了?” 恐惧。 极致的恐惧。 霍去病死的时候,刘彻是痛心。 卫青死的时候,刘彻是害怕。 大汉最锋利的矛折了,最坚固的盾碎了。 留下一个渐渐老去、病痛缠身的帝王。 刘彻彻底失去了安全感。 他打下了这么大的疆域,把匈奴赶到了漠北。 难道最后也要变成一捧黄土? 他不甘心。 …… 一年后。 忘忧酒肆的柜檯后面。 陆长生拿出一面铜镜,照了照。 他在眼角抹了一点灰粉,揉出两道细纹。 又在鬢角挑了几根头髮,染上霜白。 岁月催人老。 他在长安街头卖了几十年酒,总不能一直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 容易惹麻烦。 现在,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掌柜了。 街坊邻居见了,都得喊一声东方老哥。 老王前阵子病死了,隔壁的包子铺换了他儿子接手。 长安城换了一拨又一拨人。 唯独那股子乌烟瘴气的味道,越来越浓。 刘彻疯了。 下旨大肆招揽天下方士。 只要能说出个子丑寅卯,只要会炼丹画符,统统封官赏金。 长安城里大街小巷,全是穿著道袍、拿著拂尘的骗子。 其中冒头最快的,叫欒大。 李少君炸炉死后,欒大接了班。 这人比李少君更狠。 胆子更大。 几手江湖戏法,把刘彻糊弄得神魂顛倒。 几个月时间,欒大被封为五利將军。 甚至娶了卫长公主。 一个江湖骗子,成了大汉的駙马爷。 韩嫣来了。 韩嫣也老了,背有些佝僂。 他走进酒肆,要了一碗烈火烧。 端著碗的手直哆嗦。 酒水洒在柜檯上。 陆长生拿抹布抹去水渍。 “手抖成这样,就別喝烈酒了。” 韩嫣苦笑。 “先生,我心里苦。” 韩嫣仰起脖子,把剩下的半碗酒灌进胃里。 呛得连连咳嗽。 “陛下疯了。” 韩嫣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確定没人才敢继续往外吐苦水。 “那个欒大,算个什么东西!” “天天在建章宫里装神弄鬼,说能请神仙下凡,能求长生不老药。” “陛下信了。” “不仅信,还让他插手朝政。” “昨天早朝,欒大说夜观天象,北方有煞气,让陛下把北军的防线往后撤五十里。” 韩嫣一巴掌拍在柜檯上。 “五十里!” “那是大將军和冠军侯拿命打下来的防线!” “他上嘴唇碰下嘴唇,就让撤!” “满朝文武,没人敢吭声。” 韩嫣盯著陆长生。 “先生,您去见见陛下吧。” “现在只有您的话,陛下能听进去。” “这大汉的底子,快被这帮方士折腾空了!” 陆长生把抹布搭在肩上。 他看著韩嫣那张充满哀求的老脸。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刘彻现在就是个疯子。 去劝一个疯子,除了惹一身麻烦,没有任何收益。 因果不沾,这是他的底线。 “不去。” 韩嫣愣住了。 “先生……” “我说了,不去。” 陆长生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刻刀和木头。 “大汉是他的大汉,江山是他的江山。” “他想怎么折腾,是他的事。” “我只卖酒,不管閒事。” 第108章:三千羽林围店,朕求长生你却说朕铅中毒? 韩嫣急了。 “可大將军临终前……” “卫青临终前,只让我保太子一条根苗。” 陆长生打断了韩嫣的话。 “他没让我去教刘彻怎么当皇帝。” “刘彻怕死。” “他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你让我去劝,除了多搭一条人命,没有任何用处。” 韩嫣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著陆长生那张染了霜白的脸。 韩嫣站起身,拱了拱手。 步履蹣跚地走出了酒肆。 …… 未央宫。 建章宫的祭台建得极高,直插云霄。 祭台四周点著几百盆长明灯,照得亮如白昼。 欒大穿著一身华丽的羽衣,手里拿著一把镶满宝石的桃木剑。 他在祭台上又蹦又跳,嘴里念念有词。 刘彻坐在祭台下方的龙椅上。 他老了。 头髮花白,面色蜡黄。 常年服食铅汞金丹,让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整个人透著一股子行將就木的死气。 刘彻盯著祭台上的欒大,胸口剧烈起伏。 他在等。 等那个虚无縹緲的长生。 欒大猛地停下动作。 桃木剑直指夜空。 “神仙显灵了!” 欒大扑通一声跪在祭台上,衝著刘彻大喊。 “陛下!” “臣夜观天象,长生星动了!” 刘彻猛地坐直身子。 “在哪?” 欒大从祭台上跑下来,凑到刘彻脚边。 他心里早盘算好了。 只要把那个酒肆掌柜打成妖孽,这长安城里就没人能威胁到他的地位。 “长生星昨夜划破夜空,坠入长安城內!” “臣斗胆推演,那星气落在了东市!” 刘彻瞳孔猛地一缩。 东市。 “具体何处?” 欒大咽了口唾沫。 “回陛下,星气落入了一家名为『忘忧』的酒肆之中。” “臣怀疑,那酒肆里藏著真正的长生之术!” “或者,那掌柜本身就是个窃取天机的妖孽!” 欒大低著头,嘴角勾起冷笑。 只要陛下发话,他立刻带人去抄了那家酒肆。 刘彻没有说话。 建章宫里死一般寂静。 刘彻脑海里闪过几十年的画面。 两撇小鬍子。 永远不紧不慢的动作。 四十年了。 从自己十六岁登基算起,到现在,快四十年了。 那个人没老! 刘彻猛地站起来。 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一下。 旁边的內侍赶紧上前搀扶,被刘彻一把推开。 刘彻的眼睛里爆发出极度疯狂的光芒。 不是愤怒。 是贪婪。 极致的贪婪。 “长生……” 刘彻嘴里喃喃念叨著这两个字。 他早该想到的!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神仙下凡。 真正的长生者,一直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刘彻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剑。 剑锋指著殿外。 “传羽林军!” “点齐三千兵马,隨朕出宫!” …… 一个时辰后,陆长生坐在柜檯后面。 手里的刻刀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夜色。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正从街道的尽头迅速逼近。 脚步声停在了酒肆门外。 忘忧酒肆门外的巷子不宽,挤不下这么多人。但三千羽林军硬是把整条东市街道塞满了。 弓弩手跪在第一排,弩机上弦。 长戟手站在第二排,戟尖泛著冷光。 后面还有骑兵。 街面上的小贩早跑光了。包子铺的小王头把门板“哐哐”关死,躲在灶台后面,从门缝里往外偷看,手抖得停不下来。 整条街安静了下来。 陆长生端著那碗凉茶,抿了一口。 门被推开了。 两名全副甲冑的羽林校尉一左一右把木门往两边拉到底。 刘彻站在门口。 身后站著四名持刀侍卫,再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甲士。 火把的光从门外涌进来,把酒肆里照得通亮。 陆长生搁下茶碗,从柜檯底下摸出一个苹果。 太阿剑从桌下抽出来,剑身搭在柜檯边沿上。 他拿起苹果,用太阿剑的锋刃削皮。 刘彻迈过门槛。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看清了柜檯后面那张脸。 四十年。 这个人在他十六岁的时候长这个样子。 在卫青打龙城的时候长这个样子。 在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长这个样子。 现在—— 陆长生確实做了偽装。眼角有细纹,鬢角染了霜白。但那骨架,那五官的底子,那双不紧不慢的手。 四十年的岁月,在这个人身上只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灰。 刘彻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三步,站在柜檯正前方。 两人之间隔著木柜檯。 “东方先生。” 陆长生把削好的苹果搁在柜檯上,太阿剑收回桌底。他拿起抹布擦了擦手指上的果汁。 “买酒?” “朕一直在想一件事。” “四十年前你什么样,四十年后你还是什么样。” “你眼角那几道褶子,是画上去的吧?” 陆长生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 “所以呢。”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腰板挺直。 “朕封你为国师。” 这句话一出口,门外的羽林校尉齐齐低下了头。 国师。 大汉立国以来,从没有过这个头衔。 “你有真正的驻顏之术。” “欒大那些废物,朕早知道是骗子。但你不是。” “从朕十六岁起,你就在这酒肆里。四十年——你没老过!” 刘彻一巴掌拍在柜檯上。 “交出长生之术!” “朕给你要什么有什么。封邑万户,官居一品,金银堆满你这间破铺子。” “你要是不交……” 刘彻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外乌压压的三千甲士。 “朕今天就踏平这间酒肆。” 陆长生嚼著苹果,咽下去一口。 他连眼皮都没抬。 门外三千人的杀气涌进来,门口的羽林校尉已经把手搭在了刀柄上,只等皇帝一声令下。 陆长生拿起抹布,擦了擦柜檯上的水渍。 “你最近睡得好吗?” 刘彻愣了。 这问题太突兀了。他带著三千兵来逼宫,对面问他睡得好不好? “你半夜会不会心口发闷,喘不上来气?” “早上起来嘴里是不是发苦?苦到喝水都压不住?” “小便的顏色,是不是越来越深?” 刘彻的脸色变了。 “你手脚发麻的时候越来越频繁了吧。尤其是右手,有时候握不住笔。” “还有,你最近是不是掉头髮掉得厉害?枕头上一把一把的。太医跟你说是操劳过度,对不对?” 刘彻退了半步。 这些症状,他一个都没跟外人提过。太医只知道他失眠和掉发,其他的他自己扛著,连身边的內侍都不清楚。 “你怎么……” “铅汞。” 陆长生掰下一片苹果塞进嘴里。 “你吃了多少年了?五年?六年?从李少君那个骗子开始,到现在欒大那个更大的骗子接手。” “那些金灿灿的仙丹,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对不对?那不是仙气,是铅。” “铅吃进肚子里不会让你成仙,只会一点一点烂掉你的五臟六腑。” “你现在的肝已经硬了,肾也在往下垮。” 陆长生抬起头。 第109章:尼玛!三千甲士看著呢,大汉天子竟然被懟哭了? “你不是在求长生,你是在赶著去死。” 听了陆长生的话,刘彻的脸从蜡黄变成了铁青。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那些症状,一条一条,全对上了。 他確实半夜喘不上气。 他確实嘴里发苦。 他確实右手越来越不听使唤。 上个月批摺子的时候,笔从手指缝里滑出去了三次。他以为是累的。 不是累的。 是毒。 那些他吃了这么多年的金丹,在他体內积了很多的毒。 刘彻的膝盖软了一瞬,又硬撑住了。 他是天子。 三千甲士在背后看著。 他不能在一个卖酒的掌柜面前露怯。 “胡说八道。” 刘 “你不过是在拖延时间。朕的身体,太医每三日请一次脉……” “太医敢跟你说实话?” 陆长生打断了他。 “你杀了多少个说真话的人了?太医要是告诉你,陛下,您被方士毒了多年了,你信吗?” “你会把那个太医拖出去砍了,然后换一个会说陛下龙体康健的上来。” 刘彻的嘴唇在抖。 不是气的。 是被戳穿了。 他確实换过太医。上一个太医说他脉象不对,让他停服丹药。他没停。他把那个太医贬到了南越。 “你现在的臟腑已经衰败到什么程度,你自己心里有数。” “你带三千人来找我要长生,可你连自己还剩几年的命都不知道。” 刘彻的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门外的羽林校尉们面面相覷。他们从没见过皇帝被人这样说。没人敢出声,也没人敢动。 刘彻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 剑锋抵在柜檯上。 “够了!” “朕不需要你来告诉朕能活多久!” “朕打下了这万里江山,灭了匈奴王庭,开了河西四郡。朕凭什么不能向天再借五百年!” 陆长生坐在柜檯后面,嚼完了最后一口苹果 “来人!” 刘彻转身,衝著门外厉喝。 “把他带走!” “朕不管他愿不愿意,今天必须跟朕回宫!” 两名校尉对视了一眼。 他们迈过门槛,手按在刀柄上,朝著柜檯后面的中年男人走过去。 陆长生没动。 他拿起那碗喝了一半的凉茶,又抿了一口。 校尉走到柜檯前面,伸出手。 “得罪了。” 陆长生把茶碗搁下。 他抬起眼皮,看了那两个校尉一眼。 只是一眼。 他们的手悬在半空,往前伸不了,往回也收不了。 后背上瞬间湿透了。 一种极其原始的、来自骨髓深处的恐惧,把他们的四肢锁得死死的。 不是被人用力按住了。 是身体在告诉他们……再往前一步,就死了。 门外的三千甲士看著这一幕。 两个身经百战的羽林校尉,站在一个中年掌柜面前,浑身发抖,动弹不得。 那个掌柜甚至没从椅子上站起来。 刘彻握著天子剑的手在颤抖。 陆长生从柜檯底下抽出太阿剑,搁在桌面上。 他拿起那半个啃剩的苹果核,用太阿剑的剑尖挑了挑。 “刘彻。” “你再说一遍,带谁走?” 太阿剑搁在柜檯上。 刘彻握著天子剑。 他没回答。 因为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眼前这个人,不能硬来。 三十年了。 从十六岁登基那年,他在这张柜檯前喝下第一碗烈火烧。到卫青打龙城,到霍去病封狼居胥,到推恩令削藩,到盐铁官营。 每一步棋,都是这个人教他下的。 这个人的本事,他比谁都清楚。 但刘彻不能退。 三千甲士在背后看著。天子的脸面丟不起。 “先生。”刘彻换了个称呼。 声音压低了三分,但语气里的强硬还顶著。 “朕说了,封你国师,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你只需要告诉朕,怎么才能不死。” 陆长生把苹果核扔进脚边的竹筐里。 “我刚才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朕听进去了!” 刘彻一步跨到柜檯前,天子剑拍在木板上。 “朕知道那些丹药有毒!朕不吃了!但你得给朕一个法子!” 陆长生看了一眼那把天子剑。 要是十年前的刘彻,这一剑下去,柜檯得裂开。 现在连块木头都劈不透。 “你的肝已经硬了。” “肾在往下垮。” “脾也不行了,你最近吃什么都没胃口,对不对。” 刘彻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些都是铅汞在你体內攒了五六年的帐。就算从今天开始一粒丹药都不碰,这笔帐也还不清了。” “最多,延几年寿。” “长生?” “你跟我要长生,我要是有,会给你吗?” 这句话扎进刘彻的胸口。 他张了张嘴,没吐出字来。 会吗? 不会。 他心里清楚。 这个人从来不欠他什么。是他欠这个人的。 给他指了路,给他磨了刀,给他铸了盾。那把刀折了,那面盾碎了。他一句谢都没说过。 “朕……” “你打下了万里江山,你觉得天底下没有你办不到的事。” 陆长生站起来了。 门口的校尉下意识退了半步。 陆长生绕过柜檯,走到了刘彻面前。 两人之间不到三尺。 刘彻比陆长生高半个头,但他往后仰了一寸。 身体比脑子诚实。 “你杀匈奴,靠的是卫青和霍去病。” “你削诸侯,靠的是主父偃和桑弘羊。” “你搞钱,靠的是卖爵令和盐铁官营。” “每一件事,都是別人替你乾的。” “现在这些人呢?” 刘彻的嘴唇绷成一条线。 “霍去病死了。” “卫青死了。” “你手里还剩什么?” 陆长生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刘彻的胸口。 “一个被铅汞泡烂的身子,一个被方士哄傻的脑子,和一个快被你折腾散架的大汉。” 刘彻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陆长生的手腕。 “你放肆!” 陆长生低头看了一眼刘彻攥著自己手腕的手。 五根手指,用了全力,青筋都鼓出来了。 但那股劲道…… 还不如当年霍去病十二岁时候的握力。 “你攥不动了。”陆长生抬起头。 刘彻的脸扭曲了。 不是愤怒。 是被人当面撕开最后一块遮羞布的狼狈。 他是大汉天子。他打下了史上最辽阔的疆土。他灭了匈奴王庭,开了丝绸之路。 可他连一个中年掌柜的手腕都攥不紧。 “朕还没老!” 刘彻鬆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拔出天子剑指著陆长生。 “朕还能再打十年仗!朕还能……” “你在骗谁?” 陆长生往前迈了一步。 天子剑的剑尖抵在他胸口。 “你求长生,是因为你怕。” “你不是怕死。” “你是怕这大汉没了你,就散了。” 刘彻的手停在半空。 剑尖刺破了陆长生胸口的衣料,露出一小块皮肤。 “你怕卫青死了,没人替你扛兵权。” “你怕霍去病死了,没人替你打匈奴。” “你怕太子太软,撑不住这个烂摊子。” “你怕你一闭眼,这大汉就被外戚和方士啃成白骨。” “所以你拼了命去找长生不老药。不是为了贪生,是因为你不敢死。” 刘彻的手在抖。剑锋从陆长生胸口滑开,垂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说不出完整的字。 因为全中了。 每一个字都扎在他最不敢碰的地方。 他怕。 他怕得要死。 第110章:怒扇大汉天子,这长生不求也罢! 卫青走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宣室殿里,盯著墙上那幅疆域图,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这么大的江山,以后谁来守? 太子刘据?那个连朝堂上的勾心斗角都应对不了的软蛋? 刘彻的眼眶泛红了。 “朕打了一辈子仗……” 他的声音碎了。 “朕把匈奴赶到了漠北,把河西走廊收回来了,把西域打通了。” “朕做到了秦始皇都没做到的事。” “凭什么朕也要变成一捧黄土?” 他拿剑的手举起来,指著头顶。 “朕不甘心!” 这一嗓子喊出去,门外三千甲士全低下了头。 他们从没见过皇帝这副模样。 不是天子。 是一个快死的老人。 陆长生在刘彻面前站著,听完了他最后一个字。 “不甘心。” 陆长生重复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动了。 极快。 快到门口的校尉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 陆长生的右手抬起,手掌摊开,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刘彻的左脸上。 啪——! 清脆的声音在酒肆里响起。 刘彻整个人往右踉蹌了两步,肩膀撞在柜檯边角上。天子剑脱手飞出去,砸在地砖上弹了两下,转著圈滑到了墙根底下。 门外的三千甲士全傻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前排的弓弩手嘴张开了,弩机都忘了端。长戟手握著戟杆,手指僵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亲眼看见了。 一个卖酒的掌柜,扇了大汉天子一巴掌。 校尉的手搭在刀柄上,拔出来一寸,又推回去了。 不是不想动。 是全身的骨头在告诫他……动了就死。 刘彻扶著柜檯站稳,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著。嘴角磕破了,一丝血顺著下巴淌下来。 他抬起头,瞪著陆长生。 那双眼睛里塞满了难以置信。 从生下来到现在,五十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碰他一根手指头。 陆长生站在原地,手还保持著扇出去的姿势。 “清醒了没有?” 刘彻的胸口剧烈起伏著,血从嘴角往下滴,滴在龙纹暗绣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 “你……” “你求的是仙?还是心里怕死?” 陆长生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 “怕死就说怕死。別拿什么向天再借五百年来糊弄自己。” “卫青替你扛了一辈子,累死的。霍去病替你打了一辈子,烧死的。” “你呢?你在干什么?” “你在吃仙丹。” “你在养方士。” “你在把他们拿命换回来的大汉,一口一口餵给那帮骗子。” 刘彻的嘴唇在哆嗦。 他想反驳,但张了三次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因为他没得反驳。 陆长生弯腰,从墙根底下捡起那把天子剑,抖了抖上面的灰,搁在柜檯上。 “你想让大汉不散,就別找什么长生。” “你还活著一天,就把这一天的事办好。” “该杀的方士杀了,该省的钱省了,该认的错认了。” “你不是没时间了。你是把时间全浪费了。” 陆长生走到门口。 三千甲士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一步。 陆长生没看他们。 他站在门槛上,侧过头,丟下最后一句话。 “刘彻,你再这么折腾下去,用不了十年,大汉会出一场你想都不敢想的大祸。” “到时候,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的皇后、你的卫家,全得替你陪葬。” 说完,陆长生迈过门槛,穿过三千甲士让开的窄道,一步一步走进长安的夜色里。 没人拦他。 没人敢拦。 酒肆里,刘彻一个人扶著柜檯站著,左脸上一个鲜红的掌印,嘴角的血还没干。 他低头,看见了柜檯上那半碗凉茶,那块擦乾净的抹布,还有太阿剑削下来的一圈苹果皮。 门外,一个校尉壮著胆子凑过来。 “陛下,要不要追……” “滚。” 刘彻抬起右手,摸了一下自己滚烫的左脸。 那个掌印烫得发麻。 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最后那句话。 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的皇后、你的卫家,全得替你陪葬。 窗台上,十样旧物挤在一起。 木船。木马。木刀。金饼。肉乾。木山。木云。石头。酒碗。白棋子。 刘彻盯著那颗白棋子,盯了很久。 门外的校尉听见酒肆里传出一声闷响。 是拳头砸在柜檯上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一直砸了七八下,才停了。 …… 陆长生走了三天。 从长安东市出来,一路往南,没骑马,没坐车,两条腿走的。 太阿剑背在身后,用那块旧布裹著。怀里揣著帐册和那截剩下不到小半截的老山参。 终南山的路他闭著眼都能走。 哪块石头往左拐,哪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有条暗道,哪段山脊上的风最大。这些东西刻在他骨头里,比帐册上的字还深。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闻到了柴火的味道。 还有一股子糊了的粥味。 陆长生推开院门。 周亚夫蹲在灶台前面,手里攥著一把枯叶往灶膛底下塞。火苗躥起来。 锅里的粥糊了底,冒著焦味。 “先生您回来了。” 陆长生走到灶台旁边,往锅里看了一眼。 粥烧乾了,只剩锅底一层黑壳。 “几天没吃?” “吃了。”周亚夫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枯叶,“昨天吃了半个饼。前天喝了点水。” 陆长生把他手里的枯叶抽走,扔在地上。 “起来。” 周亚夫撑著膝盖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响了两声,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站稳。 陆长生这才看清楚他的脸。 之前周亚夫还能靠在门口喝汤扯閒话,现在这张脸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点水分,皮鬆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眼窝凹下去两个深坑。 嘴唇青紫色的,嘴角粘著乾裂的血痂。 “先生,我有个事跟你说。” 周亚夫扶著灶台,慢慢挪到院子里那张破石凳上坐下。他歇了一会儿,喘匀了气。 “昨天半夜,我咳醒了。咳了半个时辰,痰里全是血丝。不是那种淡红的,是暗的,发黑。” “然后我翻了个身,想接著睡。翻不动了。浑身的劲使不上来,手指头捏不住被角。” 周亚夫抬起左手,张开五指。 那五根手指在颤抖,攥不成拳。 “我就知道了。” 陆长生走到石凳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著阿牛的坟包。坟上的草打理得乾乾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你知道什么?” 周亚夫笑了一下。豁了牙的嘴咧开,漏著风。 “到日子了。” “先生,我今年七十六了。” 周亚夫偏过头,看著阿牛的坟。 “七十六。搁在外头,这岁数早该入土了。我那些老战友,一个个走得比我早。连先帝……连都走了几十年了。” 他转回来看著陆长生。 “本来我的命,在那间牢房里就该没的。” 陆长生想起了那个冬天。 廷尉的牢房里,一股子霉烂和尿骚味。瘦得皮包骨的条侯缩在墙角,五天没吃东西,铁镣銬把手腕磨出了血。 他提著一只烧鸡和一壶果酒走进去。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先生带我出来,让我上山守坟,让我劈柴种菜。”周亚夫的声音慢下来,“这些年我想明白了一个事。” “什么事?” “活著这件事,本来就是赚的。” 周亚夫弯下腰,从脚边摸起一块小石头,搁在阿牛的坟包上。 “我这辈子打了半辈子仗,杀过的人堆起来能填平一条沟。后半辈子守了几十年的坟,劈了几十多年的柴。”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够本了。” 陆长生坐在石凳上,手搭在膝盖上,没出声。 他这些年也有点累了。 帐册上的名字划了太多。霍去病那条线是红的,卫青那条线是黑的。窗台上十样旧物挤在一起,每一样都是一条命。 他需要喘口气。 刘彻在长安城里发疯,方士满街跑,朝堂乌烟瘴气。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卫青走之前只说了一件事——保太子一条根苗。 其他的,他不沾。 但周亚夫不一样。 周亚夫不是棋盘上的棋子,不是帐册上的名字。这个老头在他院子里住了几十多年,替他打理坟包,替他劈了这多年的柴。 以前下雨天帮他把晾在外头的衣服收回来。 冬天把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够烧一整个冬天。 “先生。” 周亚夫的声音打断了陆长生的思绪。 “我有句话,憋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敢说。” 陆长生抬起眼皮。 周亚夫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笑起来反而没那么老了。 “別笑完再说,直接说。” “先生……”周亚夫顿了一下,“世人都想长生。” “陛下为了长生吃丹药,吃得五臟六腑都烂了。那些方士为了长生的名头,骗钱骗官骗公主。天底下谁不想多活几年?谁不怕死?” 周亚夫抬起头。 “但我在这山上待了几十年,看著你。我才发现一件事。” “长生,是最苦的。” 陆长生的手从膝盖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我活了七十六年,已经觉得够长了。亲人死光了,朋友死光了,连仇人都死光了。到最后剩我一个老头子蹲在山上跟坟包说话。” 周亚夫偏过头看著陆长生。 “先生比我多活了多少年?一百年?两百年?” 陆长生没回答。 “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走。先生全程看著,一个都留不住。” 周亚夫的嘴角往下耷拉了一瞬,又扯回来。 “世人皆有一死,是解脱。” 他抬起那只颤抖的手,指了指陆长生。 “唯先生长生,方是永世煎熬。” 第111章:好消息:老將军走得很安详;坏消息:江充被我盯上了! 陆长生坐在石凳上。 他没动,也没说话。 周亚夫笑了。 七十六岁的老將军坐在终南山的破石凳上,头髮全白,牙掉了大半,笑起来漏风。活脱脱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 “先生,我这辈子本来早该死在那个牢里。是你把我捞出来的。多活了几十多年,赚大了。” 他撑著石凳站起来。 站不太稳,身子往前晃了一下。陆长生伸手扶了一把。 周亚夫摆摆手。 “不用扶。” 他自己站直了,拍了拍身上的灰。低头看了一眼阿牛的坟。 “阿牛,我要来了。下面要是冷,我给你烤肉吃。” 然后他看著陆长生。 那两只浑浊的老眼里,乾乾净净的。什么遗憾都没有。 “再见了,先生。” 周亚夫转过身,一步一步往草棚那边走。 走了三步,膝盖又响了一声。 走了五步,脚步慢下来了。 走到草棚门口,他伸手去够门框上那把斧头。手指碰到斧柄,没攥住,斧头从铁钉上滑下来,砸在地上。 他没去捡。 他扶著门框,慢慢转过身,背靠在门框上。 朝著院子里的方向。朝著阿牛的坟。朝著陆长生坐著的方向。 然后他的身子顺著门框一点一点往下滑。 膝盖弯了。 屁股落在门槛上。 背靠著门框,腿伸直了。 周亚夫的嘴角还掛著那个笑。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陆长生坐在石凳上,看著那个靠在门框上的老头。 风又起了。 吹过院子,吹过阿牛的坟包,吹过周亚夫花白的头髮。 头髮被风扬起来,又落下去。 落下去之后,没再动了。 陆长生站起身,走到草棚门口。 蹲下去。 两根手指搭在周亚夫的手腕上。 没有脉了。 皮肤已经开始凉了。但嘴角那个笑还掛著,僵在脸上,怎么都散不掉。 陆长生把手收回来。 他在周亚夫面前蹲了很久。 蹲到腿发麻了,才站起来。 斧头躺在地上。 他弯腰把斧头捡起来,掛回门框上的铁钉子上。摆正了。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的破木箱前,翻出了一条乾净的麻布。 他把周亚夫的身子放平在草棚里的木板床上。理好衣裳,擦掉嘴角乾裂的血痂,把散乱的白髮拢在脑后。 麻布盖上去。 陆长生退到草棚门口,靠在门框上。 他从怀里掏出帐册。 翻到最前面那几页。 周亚夫的名字写在很靠前的位置。字跡都泛黄了,墨色淡得快看不清。 旁边的批註只有四个字: 看坟劈柴。 陆长生拿起笔。 笔尖搁在那四个字后面,停了三息。 一道横线,从名字上划过去。 他在横线底下写了一行字。 七十六。够本了。天年终。笑著走的。 合上帐册。 塞回怀里。 他走到阿牛坟旁边,在坟包右侧的空地上,开始挖坑。 他挖了一下午。 天黑的时候,坑挖好了。 他把周亚夫抬出来,放进坑里。 填土。 拍实。 堆成一个圆圆的坟包,跟旁边阿牛的那个一模一样。 两座坟並排挤在院子里,肩挨著肩。 陆长生找了块平整的石头,用刻刀刻了几个字。 条侯周亚夫。 搁在坟前。 陆长生从草棚里翻出周亚夫藏的半罈子浊酒。拔开泥封,仰起脖子往嘴里灌了一口。 涩。 比他酒肆里最烂的酒还难喝。 他把剩下的酒分成两份,一份浇在阿牛坟上,一份浇在周亚夫坟上。 “老周。” “柴我看了,够烧一个冬天。” “你劈得不错。比之前强多了。” 陆长生靠在两座坟之间的空地上,抬头看著终南山的夜空。 星星很密。 他活了几百年,数过无数次星星。每一次身边都会少一个人。 周亚夫说得对。 世人皆有一死,是解脱。 他闭上眼睛。 耳边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那只寒鸦断断续续的叫声。 天亮的时候,陆长生从地上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草屑。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两座坟。一把斧头。一只在墙角刨食的鸡。 院子突然比以前空了太多。 陆长生把院门关上,迈步下山。 他得回长安。 那个疯了的皇帝,那个乱成一锅粥的朝堂,那个被方士架空的大汉。 还有卫青临死前託付给他的那句话…… 保太子一条根苗。 下山走到半路,怀里的帐册硌了他一下。 他掏出来翻了翻。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刘邦。吕雉。阿手。刘恆。刘启。周亚夫。霍去病。卫青。 划掉的名字,比还活著的多得多。 他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写了两个字。 江充。 笔尖悬在那两个字上方,停了一息。 落下一个死叉。 第112章:尼玛哪来这么多巫蛊?这就是你杀儿子的理由? 陆长生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停住了。 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他朝北边望了一会儿。 他掏出帐册翻了翻。江充那两个字上面的死叉,墨跡还没干透。 刘彻现在的状態,就是一头受了伤的困兽。困兽不咬人的时候比咬人的时候更危险。 这时候回去,除了添乱,没任何用处。 他转身,又往山上走了。 陆长生走之前塞给韩嫣一只,嘱咐他有要紧事就放。竹管绑在鸽子腿上,字写得小,韩嫣那手烂字塞得满满当当。 第一封信来的时候,是入秋。 “陛下移驾甘泉宫。不见朝臣。太医日夜值守。欒大日日隨侍。” 陆长生把竹管里的纸条展开,看了一遍,搁在灶台旁边。 甘泉宫。 刘彻每次身体撑不住的时候,就往甘泉宫跑。那地方偏,消息传得慢,方便遮掩病情。 他从院子角落摸出一块黄杨木。 刻刀起手。 他要刻一组木偶。 三个人。 连在一起的三个人。 …… 第二封信来的时候,是深秋。 “江充拜为绣衣使者。陛下授其彻查巫蛊之权。可调禁军,可入百官府邸。不必奏报。” 陆长生蹲在灶台前煮粥。 粥咕嘟咕嘟冒泡。 他把纸条扔进灶膛里化成灰。 江充。 赵国人,靠告发赵太子丹私通匈奴起家。 告密者。 最擅长的事就是踩別人往上爬。 踩的人越大,爬得越高。 刘彻喜欢这种人。用完了扔,扔完了再找。田蚡是,主父偃是,江充也是。 区別在于田蚡和主父偃是刘彻的棋子。 江充不是。 江充是趁棋手打瞌睡的时候,自己爬上棋盘的蛆虫。 陆长生盛了碗粥。吹了吹。 太烫了,搁在一边晾著。 他拿起那组刻了一半的木偶,继续动刀。 第一个木偶已经成型了。宽肩、高冠、腰佩长剑。 刘彻。 即便刻成了巴掌高的木头人,陆长生还是给他佩了剑。这个人到死都放不下那把剑。 第二个木偶矮一些。窄肩,尖下巴,两只手背在身后。 江充。 告密者的姿態。永远弓著背,永远缩著脖子,永远把手藏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第三个木偶站在最后面。身形修长,垂著手,微微低头。 太子刘据。 三个木偶之间,陆长生用细丝线串联起来。 刘彻和江充之间一根。 江充和太子之间一根。 刘彻和太子之间,没有线。 父子之间,早就断了。 …… 第三封信。入冬。 这封比前两封长得多。韩嫣的字挤在纸条上,连成一片,陆长生费了半天功夫才辨认完。 “江充以巫蛊之名掘地寻蛊。长安城內已抄一百余户。株连者以数千计。廷尉府大狱人满。每日皆有刑死者。血流至狱门外。” “丞相公孙贺之子公孙敬声,亦以巫蛊罪下狱。公孙贺求情不得,父子同诛。灭族。” “卫青长子卫伉,坐连巫蛊,削爵。” 陆长生放下纸条。 粥凉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公孙贺是卫青的姐夫。公孙敬声是卫青的外甥。 杀公孙贺,就是在剃卫家的皮。 削卫伉的爵,就是在拆卫家的骨。 江充的刀,一步一步朝东宫逼过去了。 而刘彻躺在甘泉宫里。 他不知道吗? 他知道。 他就是要借江充的手,把卫家的根须一条一条剪断。 太子身边的人越少,就越慌。越慌,就越容易犯错。 犯了错,刘彻就有理由换太子了。 或者不换。 看心情。 帝王心术,玩到最后,连自己的儿子都是棋子。 陆长生拿起刻刀。 他在三个木偶之间又加了一根丝线。从刘彻到太子,绕过江充,从底下穿过去。 这根线是暗的。 表面上刘彻在病中,江充在主导,太子在挨打。 实际上所有的线都攒在刘彻手里。 江充敢这么干,是因为刘彻放任他这么干。 陆长生把三个木偶並排摆在窗台上。 然后他拿起刻刀,对准木偶之间那根连接江充和太子的丝线。 一刀斩断。 线头弹开,两个木偶往两边倒。 江充倒了,太子也倒了。 这就是死局。 江充不死,太子不安。 江充死了,太子谋反的罪名坐实了。 怎么走都是死路。 陆长生把断掉的丝线搁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他把两个倒了的木偶重新立起来。 又拿出一根新丝线,把断口重新繫上。 系不牢。 木偶又倒了。 陆长生没再系第二次。 …… 第四封信。腊月。 韩嫣的字比之前还潦草,有几个墨点洇开了。不知道是手抖,还是在哭。 “卫伉被捕,下廷尉狱。太子多次求见陛下,皆被拦於甘泉宫外。江充手下胡巫檀何搜遍文武百官府邸,凡有木偶者,无论真假,皆以巫蛊论罪。” “长安无人敢出门。街上只剩禁军和酷吏。东市关了大半的铺子。” “先生,太子快撑不住了。” 陆长生把纸条折起来,压在灶台角上那块石头底下。 院外周亚夫坟上那块刻著名字的石头被风吹歪了,陆长生走过去扶正。 他蹲在坟前,掏出帐册。 翻到“江充”那一页。 他往下翻了一页。空白的。 提笔。写了三个字。 卫伉。困。 搁笔。 合上帐册。 他站起身,走回窗台前。 三个木偶还摆在那。刘彻,江充,太子。 丝线断著,木偶歪著。 满盘皆是死路。 陆长生盯著那组木偶看了很久。 外头传来扑稜稜的声音。 信鸽又来了,只还过是陆长生在卫青生前给他的信鸽。 鸽子的腿上绑著一截红布条。 陆长生把鸽子接下来,解开竹管。 “先生救命。父亲生前常言,若卫家生死存亡之际,可向先生求助。江充已搜至卫府外墙。母亲与幼弟卫登尚在府中。恳请先生救我卫家一脉。伉顿首。” 卫伉。 卫青的长子。 陆长生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不是卫伉的笔跡。 “大哥被抓走了。他让我放鸽子。我是卫登。我今年九岁。我很害怕。” 陆长生捏著那张纸条。 九岁的字。 一笔一划都在发抖。 他把纸条叠好,夹进帐册里。 然后他走到窗台前,拿起那三个木偶。 刘彻。江充。太子。 他又拿起刻刀。 在太子那个木偶旁边,又刻了一个小小的木偶。 很小。 只有拇指那么大。 九岁的孩子。 第113章:汉武帝:朕还没死呢,逆子你就急著掀桌子? 五天后!陆长生推开院门。 他换了一件粗布青衣,头上戴了顶旧斗笠。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座坟包。 “阿牛,老周,我下山一趟。” “去看看大汉的笑话。” 他把院门合上。 长安城。 秋风扫过长街,捲起几片落叶。 街上没人。 两边的铺子全关著门。窗户缝里透出几道战战兢兢的视线。 偶尔有一队穿著玄色官服的绣衣使者骑马衝过去。 陆长生压了压斗笠,顺著墙根往前走。 空气里有股血腥味。 廷尉府那边传来的。 这半个月,廷尉府的杀人刀就没干过。 东宫。 太子府邸。 院子里坑坑洼洼。地砖全被掀开了,泥土翻在外面。 连著挖了三天。 整个东宫,连张能安稳放平的床都找不出来。 江充站在台阶上。两只手笼在袖子里,背弓著。 底下几十个胡巫和甲士正挥著镐头往下挖。 太子刘据站在一旁。 他三十八岁了。穿一身素白色的常服,脸色比衣服还白。两只手死死攥著衣角,手背上青筋直跳。 “江大人。”刘据的声音在抖,“孤的寢殿已经挖了三尺深了。还要挖到什么时候?” 江充转过头。 “殿下恕罪。”江充皮笑肉不笑,“臣也是奉旨办事。陛下病重,宫中传闻有巫蛊之气作祟。臣不敢不尽心。” 刘据咬著牙。 “孤是太子!孤岂会诅咒自己的父皇!” “殿下自然不会。但保不齐东宫里有哪个手脚不乾净的奴婢,背著殿下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话音刚落。 底下坑里一个胡巫突然大喊一声。 “挖到了!” 江充的眼睛猛地睁开。 刘据身子一晃,差点栽倒。旁边的少傅石德赶紧一把扶住他。 胡巫从泥土里抠出一个东西,双手捧著递到江充面前。 一个桐木人偶。 人偶身上扎著十几根生锈的铁针。背面,用硃砂写著一行字。 刘彻的生辰八字。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刘据盯著那个人偶,脑子里“嗡”的一声,全空了。 “这……这不是孤的东西!”刘据衝上去,指著人偶大吼,“有人栽赃!这是栽赃!” 江充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刘据的手。 他把人偶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 “殿下。”江充的声音冷下来了,带著杀意,“这东西是从殿下的床底下挖出来的。上面写著陛下的生辰八字。” “臣只认铁证。” 江充把人偶揣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 “来人!封锁东宫!任何人不得进出!” “臣这就去甘泉宫,向陛下復命!” 甲士围了上来,把东宫的大门死死堵住。长戟交叉,挡在门前。 刘据瘫坐在台阶上。 完了。 巫蛊。诅咒皇帝。 这罪名扣下来,別说太子,就是神仙也得掉脑袋。 “孤要去见父皇……”刘据挣扎著爬起来,“孤要当面解释!父皇会信孤的!” 他跌跌撞撞往大门冲。 两桿长戟交叉著架在他脖子前面。 “殿下留步。”守门的校尉面无表情。 “滚开!孤是太子!” 校尉没动。戟尖离刘据的咽喉只有半寸。 刘据退了回来。 他浑身发冷。 甘泉宫在城外。父皇在甘泉宫养病,这几个月谁都不见。 连皇后卫子夫都见不到。 江充这一去,肯定会把黑锅全扣死在自己头上。 “殿下!”少傅石德一把抓住刘据的胳膊。 “不能让他去甘泉宫!” 石德压低声音,贴在刘据耳边。“江充跟卫家有仇,跟殿下也有仇。他这是要置殿下於死地啊!” 刘据嘴唇哆嗦著:“孤知道……可孤能怎么办?父皇不见孤……” “陛下病重,这几个月音讯全无。谁知道甘泉宫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石德的眼睛里冒著红血丝。 “说不定陛下已经……江充这是假传圣旨,要重演前秦赵高杀扶苏的惨剧!” 扶苏。 这两个字像个炸雷,劈在刘据天灵盖上。 秦始皇死在沙丘,赵高假传圣旨,赐死太子扶苏,扶胡亥上位。 现在刘彻在甘泉宫生死不明。江充拿著个人偶就要定太子的死罪。 太像了。 “那……那孤该如何?”刘据彻底没了主意。 他从小在温室里长大。卫青护著他,卫子夫护著他。他学的是儒家经典,讲的是仁义道德。 他没杀过人。 连杀鸡都没看过。 石德咬著牙,吐出四个字。 “起兵。诛贼。” 刘据嚇得一屁股坐回地上。 “起兵?那是谋反!” “殿下!”石德跪在地上,盯著刘据,“不起兵,就是等死!江充到了甘泉宫,一道圣旨下来,殿下就是第二个扶苏!皇后娘娘,卫家满门,全得陪葬!” 卫家。 刘据想起了被抓进廷尉府的卫伉。想起了深宫里日夜以泪洗面的母亲。 卫家已经快被江充杀绝了。 不能再等了。 刘据猛地站起来。 他那张向来温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扭曲的狠厉。 那是被逼到绝境的兔子,张开了嘴。 “传孤的令。” “江充谋反,大逆不道。” “开武库!发兵器!” “调长乐宫卫卒!凡能拿刀者,全给孤上街!” “诛杀江充!” 长安城的上空,突然响起了一阵沉闷的鼓声。 武库的大门被砸开了。 几千个东宫卫卒和临时招募的百姓,拿著刀枪剑戟,衝上了街头。 “诛杀江充!清君侧!” 吼声震天。 长安城彻底乱了。 陆长生靠在街角的一棵老槐树底下。 他看著一队队拿著兵器的卫卒从面前跑过去。 有个卫卒跑得太急,手里的长矛掉在地上,又手忙脚乱地捡起来。 这叫兵? 这叫送死。 陆长生摇了摇头。 他把背上的太阿剑往上提了提。 刘据假传圣旨,起兵杀江充。这步棋走得太臭了。 太臭了。 被江充逼到了死角,脑子一热就把桌子掀了。 “卫青的稳重,你是一点没学到。” 陆长生低声说了一句。 卫青打仗,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哪怕被逼到绝境,也一定会算好退路。 刘据没退路。 他连甘泉宫里的刘彻到底是死是活都没弄清楚,就敢在长安城里动兵。 只要刘彻还喘著气,只要刘彻还能下达一道圣旨。 这几千个临时拼凑出来的乌合之眾,遇到正规的北军和禁军,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父子相残的局,彻底做成了。 江充在笑。 那个刻著江充名字的木偶,现在正稳稳地站在棋盘上。 陆长生没有去拦那支乱军。 拦不住。 大势已成。这趟浑水已经泼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转过身,逆著人流,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大將军府。 卫伉被抓了。卫家现在只剩下一个九岁的卫登,还有一帮老弱妇孺。 刘彻的屠刀一旦落下来。 卫家这面破盾,连最后一点渣子都剩不下。 陆长生答应过卫青。 保一条根。 甘泉宫。 殿內点著薰香,药味很浓。 刘彻躺在龙榻上。 他瘦得脱了相。脸颊凹陷,皮贴在骨头上。呼吸很重,每一口喘气都像是在拉风箱。 他没死。 他只是病得很重,重到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丞相刘屈氂连滚带爬地衝进大殿。扑通一声跪在榻前。 “陛下!” 刘屈氂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急报!” 刘彻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说。” 刘屈氂磕了个头,浑身发抖。 “太子……太子反了!” “太子假传圣旨,发武库兵器,调动长乐宫卫卒,正在长安城內大肆攻杀!” “江充大人……江充大人被乱军围在府里,生死不明!”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刘彻喘息声。 过了很久。 “反了?” “朕还没死呢。” 刘彻挣扎著撑起半个身子。旁边的內侍赶紧上前扶住。 刘彻一把推开內侍。 他盯著跪在地上的刘屈氂。 “传朕的旨。” “太子刘据,大逆不道,兴兵作乱。” “命丞相刘屈氂,即刻调动北军。” “平叛。” 刘彻喘了一口大气,胸口剧烈起伏。 “凡有敢附逆者,杀无赦。” “把那个孽子,给朕拿回来!” 刘屈氂磕头。 “臣遵旨!” …… 一个时辰后,陆长生站在大將军府所在的街口。 太阿剑上的灰布,解开了一圈。 剑柄露在外面。 第114章:敢动卫家的人?陆长生拔剑,杀他个血流成河! 陆长生站在街口,看著火把和乱军。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三天了。 太子刘据杀了江充,然后撞上了丞相刘屈氂的北军。 几千个东宫卫卒和临时招募的百姓,对上装备精良、久经沙场的北军,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刘据败了。败得很惨。 一队溃兵从陆长生面前跑过。后面跟著追杀的北军骑兵。 长矛毫不留情地捅穿前面逃跑者的后背,血溅在墙上。 陆长生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飞溅过来的血点。 “杀!丞相有令,凡附逆者,杀无赦!” 一个北军什长举著带血的刀,衝著周围的士兵大吼。 他转过头,看到了站在街角的陆长生。 一身粗布青衣,戴著斗笠,手里拿著一根用灰布裹著的长条状东西。 “那个!拿下的!”什长刀尖一指。 两个士兵提著长矛衝过来。 陆长生没动。 他在算时间。 从东宫到大將军府,这帮乱军推进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刘屈氂为了抢功,根本没管什么平叛的规矩,直接放任手下在长安城里大开杀戒。 这是要把太子一系连根拔起。连带著把卫家彻底踩死。 刘彻在甘泉宫躺著,他真的不知道长安城里死成了什么样吗? 他知道。 他就是想借这把火,把那些不听话的、碍眼的,一次性烧个乾净。 长矛刺到了面前。 陆长生抬起手。 灰布裹著的太阿剑连鞘砸出去。 “咔嚓”两声脆响。 两桿白蜡木的矛柄断成两截。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剑鞘顺势往上一挑,砸在左边士兵的下巴上。人直接倒飞出去,牙齿混著血水喷了一地。 右边的士兵愣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陆长生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被周围的喊杀声盖住,士兵惨叫著跪倒在地。 什长瞪大了眼睛。 这人是个硬茬。 “围住他!”什长往后退了一步,招呼更多的人。 陆长生没工夫陪他们耗。 他手腕一翻,灰布散开,露出太阿剑剑柄。 没有拔剑。 他握著剑柄,连著剑鞘往前一送。 剑鞘顶在什长的胸口。 一股真气顺著剑鞘撞进去。什长连声音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倒飞出三丈远,撞在后方的墙壁上,滑下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 剩下的几个士兵嚇破了胆,连连后退。 陆长生没看他们,径直往前走。 目標,大將军府。 …… 大將军府门前。 这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是太子的人,是刘屈氂手下的北军。 带头的是个校尉,叫王悍。 王悍骑在马上,手里提著滴血的长刀,看著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门上还掛著“大將军府”的牌匾。 这块牌匾曾经是整个大汉最硬的靠山。卫青活著的时候,谁敢在这条街上大声喘气? 现在卫青死了。 卫伉被抓了。 太子反了。 卫家成了砧板上的肉。 “校尉大人,里面就剩些女眷和一个九岁的娃娃。丞相那边只说平叛,没说要动卫家……” “放屁!”王悍一马鞭抽在副將头盔上。 “太子是谁的种?卫子夫的!卫家就是最大的逆党!” 王悍盯著那扇大门,眼睛里全是贪婪。 “砍了卫家人的脑袋,那是泼天的军功!列侯的帽子就在里面放著,你不拿,別人也会拿!” 他举起长刀。 “撞门!” 十几个士兵扛著一根粗壮的撞木,喊著號子,狠狠撞在大门上。 “轰!” 大门晃了一下,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院子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声。 王悍听著这些声音,嘴角咧开了。 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將军府,现在只能像待宰的猪羊一样惨叫。这种把大人物踩在脚底下的快感,比玩女人还爽。 “再撞!” …… 陆长生走到了街角。 他看到了那根正在撞门的木头。听到了院子里的哭声。 他想起了那个九岁孩子写在纸条背面的字。 “我很害怕。” 卫青死前,在这张棋盘上落了一颗白子。 保一条根。 陆长生停下脚步。 他把头上的斗笠摘下来,隨手扔在路边。 右手握住了太阿剑的剑柄。 左手扯住裹在剑鞘上的灰布,用力一拉。 四十年了。 自从在未央宫里用指头弹飞樊噲的铁锤之后,他再也没有在长安城里真正拔过剑。 因为没必要。 现在,有必要了。 陆长生往前迈了一步。 一个负责外围警戒的士兵看到了他。 “站住!什么人!”士兵举起长矛。 陆长生没理他。 脚步没停。 第二步迈出。 士兵火了,挺著长矛就刺。 陆长生手腕微转。 太阿剑在空气中划过,士兵手里的长矛断成两截。紧接著,士兵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血线,仰面栽倒。 周围的十几个士兵全看傻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这人是怎么出剑的。 “有人劫法场!” “杀了他!” 十几个士兵嚎叫著扑上来。 陆长迎著人群走过去。 剑光闪烁。 一步杀一人。 残肢断臂飞上半空,鲜血洒在青石板上,冒著热气。 惨叫声终於引起了前面王悍的注意。 他转过头,看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一个穿青衣的中年人,提著一把古剑,正在他的军阵里散步。 对,散步。 那人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从容。 但凡是靠近他三尺之內的士兵,全都被切成了碎块。 那些坚固的皮甲、铁盾,在那把剑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別。 “放箭!给我放箭!”王悍厉声嘶吼。 几十个弓弩手立刻调转方向,扣动扳机。 箭矢射向陆长生。 陆长生停下脚步。 他把太阿剑横在胸前。 真气外放。 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屏障在他身前撑开。 “叮叮噹噹!” 几十支箭矢撞在屏障上,箭头直接崩碎,箭杆反弹回去,落了一地。 连陆长生的衣角都没碰到。 王悍的呼吸停滯了。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是什么怪物? “挡我者,死。” 陆长生开了口。 挡在前面的几百个士兵不由自主地往两边退。 让出了一条路。 直通大將军府的大门。 陆长生提著滴血的太阿剑,顺著这条路往前走。 王悍骑在马上,双腿直打哆嗦。 他想跑,但军令如山,退了就是死。 “上!都给我上!他只有一个人!堆也堆死他!” 第115章:尼玛哪来这么多禁军?一剑断旗,全给我看傻了! 王悍挥舞著长刀,驱赶手下。 几个胆大的校尉咬著牙,带著几十个亲兵冲了上去。 陆长生看著衝过来的人群。 他嘆了口气。 卫青,为了你这面破盾,我今天得破一次杀戒了。 陆长生双腿微曲,猛地发力。 青石板地面瞬间炸开一个大坑。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直接撞进了人群。 太阿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 剑气如霜。 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亲兵连人带兵器被拦腰斩断。 鲜血喷起一丈多高。 陆长生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在人群中穿梭,剑锋所过之处,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不到十息的时间。 地上躺了一百多具尸体。 剩下的士兵彻底崩溃了,扔下兵器,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王悍的马受了惊,前蹄扬起,把他掀翻在地。 他摔得七荤八素,刚想爬起来,一把冰冷的剑锋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王悍抬起头。 对上了陆长生的眼睛。 “大將军府的门槛,你也配踏?” 陆长生手腕一压。 王悍的脑袋滚落到一旁。眼睛还瞪著,里面装满了恐惧。 周围彻底安静了。 陆长生甩掉太阿剑上的血跡。 他走到大门前。 抬起脚。 “砰!” 大门被一脚踹开。 院子里。 几十个卫家女眷和家丁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一个九岁的男孩站在最前面。 手里握著一把比他胳膊还长的短剑。手抖得连剑都拿不稳。 卫登。 卫青最小的儿子。 他看著从门外走进来的那个青衣人。 看著那人手里滴血的剑。 男孩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咬著嘴唇,没哭出声。 陆长生走到卫登面前看著他。 “你爹的胆子,你倒是学了一点。” 陆长生把太阿剑插回剑鞘。 “跟我走。” 卫登仰著头,看著这张完全陌生的脸。 “你是谁?我凭什么跟你走?” 陆长生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门外。 门外的街道尽头,传来了更密集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一面黑色的龙旗在火光中若隱若现。 禁军。 刘彻的王牌军队。 带队的是禁军统领,赵破奴的旧部。 三千重甲步兵,两千弓弩手,把整条街堵得死死的。 统领骑在马上,看清了站在大將军府门口的陆长生。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在未央宫当差多年,认得这张脸。 那个敢在酒肆里扇皇帝巴掌的男人。 现在,这个人站在大將军府的门槛上。手里提著那把古剑。 统领喉结滚了一下。 皇命在身。卫家是钦犯,必须拿下。退了,刘彻会砍他的脑袋。 进? 地上那一百多具碎成块的北军尸体还在冒热气。 “先生。”统领的声音没刚才那么硬了,甚至带了点商量的口吻。 “这是陛下的死命令。卫家满门,一个不留。” 统领指了指躲在陆长生身后的卫登。 “您把那孩子交出来。您走您的,末將绝不阻拦。” 陆长生站在台阶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卫登。 九岁的孩子,手里攥著那把短剑。但他没躲,两只眼盯著外面的禁军。 卫青的种。 陆长生收回目光,看向马背上的统领。 “我今天带他走。” 统领的脸沉了下来。 “先生,您这是抗旨。末將身后有五千禁军。您再快,能快过两千张强弩齐射?” 陆长生没接话。 他抬起握剑的右手。 剑尖朝下。 在门前的青石板上,自左向右,隨意地划了一道。 哧—— 坚硬的青石板被太阿剑的剑锋切开,留下一道两寸深、三丈长的沟壑。 碎石飞溅。 陆长生把剑收回身侧。 “越线者,死。” 五个字。 砸在五千禁军的头顶上。 统领的眼皮直跳。 太狂了。 一个人,面对大汉最精锐的五千禁军,划了一条线,说越线者死。 这要是传回甘泉宫,刘彻会活剥了他。 统领咬了咬牙。 不能退。退了就是死。 “放箭!”统领猛地挥下手臂。“射他的腿!別伤性命!” 他还是留了余地。不敢真杀了这个连皇帝都敬畏的人。 嗖嗖…… 第一排的几百名弓弩手扣动了扳机。 密集的箭雨朝著大將军府的大门扑过去。 卫登嚇得闭上了眼睛。 陆长生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 他左手牵住卫登的手。右手握剑,真气顺著经脉涌出,在身体周围撑开一道无形的屏障。 叮叮噹噹! 几百支精钢打造的弩箭,在距离陆长生身前三尺的地方,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 箭头瞬间崩碎。 箭杆折断。 木屑和碎铁落了一地。 没有一支箭能穿透那层屏障。 连陆长生的衣角都没碰到。 统领的呼吸停滯了。 他身后的弓弩手们也僵住了,手里端著弩机,忘了上弦。 这还是人吗? 陆长生看著马背上的统领。 “该我了。” 他手腕一翻。太阿剑发出一声剑鸣。 一道青色的剑气从剑刃上透体而出,贴著地面,朝著统领的方向飆射过去。 统领大惊失色,猛地一拽韁绳。 战马人立而起。 剑气贴著马蹄飞过,直接斩断了统领身后的將旗旗杆。 咔嚓! 一丈多高的黑底龙旗轰然倒塌,砸在后面的重甲步兵头上,引出一阵混乱。 统领的战马受了惊,疯狂嘶鸣,把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他摔在地上,头盔滚落。 抬起头的时候,陆长生已经牵著卫登,走下了台阶。 走过了那道划在地上的沟壑。 统领没敢喊拦住他。 周围的五千禁军自动往两边分开。 让出了一条通道。 没人敢举起手里的兵器。 他们看著那个青衣人,牵著一个九岁的孩子,一步一步走过军阵。 太阿剑还在滴血。 统领瘫坐在地上,看著陆长生的背影。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长安城,没人能留得住这个人。 陆长生牵著卫登,走出了大將军府所在的街道。 穿过东市。 走出了长安城的城门。 城门守卫早就跑光了。 城外是一片漆黑的旷野。 卫登一直没说话,紧紧攥著陆长生的手。 “怕吗?”陆长生问了一句。 “不怕。”卫登咬著牙,“父亲说过,卫家人死也不怕。” 陆长生看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 城里火光冲天,喊杀声还在继续。 刘屈氂的北军还在清洗太子的人。 “你爹的盾碎了。”陆长生收回目光,“大汉的因果,得他们自己背。” 他带著卫登,朝著终南山的方向走去。 …… 长安城內的杀戮持续了整整五天。 血水把未央宫外的地砖都染红了。 太子刘据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 几千个乌合之眾,根本挡不住正规军的绞杀。 少傅石德战死。 东宫卫卒全军覆没。 刘据带著几个亲信,趁乱逃出了长安城,往东边逃亡。 消息传回甘泉宫。 刘彻从龙榻上坐了起来。 “跑了?” “传旨。” “天下海捕。封锁关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刘屈氂跪在下面,浑身发抖。 “陛下……东宫的女眷……还有皇孙……” “太子谋反。东宫上下,皆是逆党。” “全部下狱。” 刘屈氂磕头退下。 廷尉府的詔狱,再次迎来了新的人。 这一次,是太子的女眷。 还有一个刚刚出生几个月,还在襁褓里的婴儿。 皇孙,刘病已。 廷尉府的门前,两个狱卒提著灯笼。 一辆囚车停在门口。 一个狱卒从女眷怀里抢过那个襁褓。 婴儿在夜风中哇哇大哭。 狱卒提著襁褓,转身走进了阴暗潮湿的詔狱大门。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上。 落锁。 第116章:卫家满门抄斩,刘彻疯了?连婴儿都不放过! 与此同时,陆长生回到了终南山,他推开院门走进院子。 卫登站在院子中间,浑身发抖。 九岁的孩子,跟著他走了几十里山路。脚上的锦缎鞋子磨破了。 陆长生走到灶台前,生火。 “坐下。” 卫登盯著那两座坟包,又转头看著陆长生。眼泪终於绷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 “先生。”卫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求求你,去救救太子表哥,救救皇后姑姑!” 他一边哭,一边在地上磕头。 “我爹说你是神仙。你连几千禁军都不怕。你肯定能救他们!” 陆长生手里拿著一根烧火棍,拨弄了一下灶膛里的枯柴。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卫登。 这孩子被嚇坏了。大將军府满地碎尸,亲人被抓,一路逃亡。脑子里只剩下本能的求生和求救。 但大汉的烂摊子,不是靠杀几个人就能平的。 刘彻在甘泉宫躺著。只要他一天不死,这把火就会一直烧下去。 救太子? 太子起兵那一刻,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救皇后? 卫子夫在椒房殿待了三十八年,她比谁都清楚刘彻的心狠手辣。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她活不了。 “我不是神仙。” “我救你,是因为你爹临死前求我保卫家一条根。” “你爹的盾碎了。” “大汉的因果,得他们自己背。” 卫登抬起头。 “那我大哥呢?我娘呢?他们都在廷尉府的大牢里!” “他们出不来了。” 卫登张著嘴,哭音效卡在喉咙里。 陆长生站起身,走到门框边,摘下那把生锈的斧头。 “噹啷。” 斧头扔在卫登脚边。 “从今天起,你住那个草棚。” “每天劈一百斤柴。挑两缸水。” “饿了自己煮粥。冷了自己生火。” 卫登看著地上的斧头,没反应过来。 “我是大將军的儿子!我是关內侯!” 陆长生看著他。 “大將军死了。” “关內侯的爵位,现在是廷尉府案卷上的催命符。” “你现在只是个没爹没娘的活死人。” “拿不动斧头,就冻死在这里。” 陆长生没再管他,转身走进里屋。 木门关上。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 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陆长生坐在木板床上,从窗户缝里往外看。 卫登爬了起来。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眼泪。弯腰,两只手抱起那把生锈的斧头。 斧头太重,他拖著往前走。走到柴火垛旁边,搬起一块木头,放在木墩上。 举起斧头。 砸偏了。 斧头砍在木墩边缘,震得他虎口裂开,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爬起来,继续砍。 陆长生收回视线。 这小子骨子里有卫青的韧劲。 当年周亚夫也是在这个院子里,劈了几十年的柴。现在换成了一个九岁的孩子。 歷史总是喜欢绕圈子。 接下来的几天。 长安城的消息彻底断了。 陆长生没下山。 卫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破。 他不再提回长安的事。也不再提救人的事。 只是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会盯著南边的夜空看很久。 第七天傍晚。 陆长生坐在院子里雕木头。 他手里拿著那组刻了一半的木偶。刘彻、江充、太子。 扑稜稜。 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院墙上。 腿上绑著红色的布条。 韩嫣的鸽子。 陆长生放下刻刀,走过去解下竹管。 倒出里面的纸条。 “江充已死。太子兵败,逃出长安,去向不明。陛下下旨海捕。” “皇后卫子夫,交出璽綬,於椒房殿悬樑自尽。” “卫家满门,连同卫伉,尽数伏诛。廷尉府血流漂杵。” 陆长生看著纸条上的字。 卫子夫死了。 那个当年在平阳公主府里,被刘彻一眼看中的歌女。那个在椒房殿里谨小慎微活了三十八年的大汉皇后。 悬樑自尽。 她用自己的死,给太子的叛乱顶了最后一口锅。 卫家满门被杀。 卫青生前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把卫家打造成了一面护国的大盾,最后这面盾被大汉的皇帝亲手砸得粉碎。 陆长生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太子出逃前,其长孙刘病已刚满数月。现已押入廷尉府詔狱。” “陛下口諭,东宫逆党,斩草除根。” 陆长生的视线停在“刘病已”三个字上。 几个月大的婴儿。 詔狱。 斩草除根。 刘彻疯透了。 连自己几个月大的曾孙都不放过。 东宫的血脉,刘家的龙脉,他要亲手掐断。 陆长生把纸条攥在手里。 他走到石桌前,翻开那本旧帐册。 翻到卫青那一页。 下面是卫伉的名字。 拿起笔,在卫伉的名字上划了一道黑线。 又翻一页。 写下三个字。 刘病已。 刘彻要把自己的根掘断。 大汉的脊樑,不能断在这个疯子手里。 卫青临死前在棋盘上落下的那颗白子。 保一条根。 卫登是一条。 但卫登姓卫。 刘病已姓刘。 这是大汉未来的火种。 陆长生放下笔。 他把手里的刻刀搁在石桌上。 他站起身,走向屋里。 出来的时候,身上换了一件黑色的夜行衣。 太阿剑背在身后。 卫登正抱著一捆柴走过来,看到陆长生的打扮,愣在原地。 “先生,你要下山?” 陆长生没理他。 径直走到院门口。 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第117章:毒杀皇孙?我一剑劈开千斤闸,杀穿詔狱! 廷尉府詔狱,地下三层。 最深处的一间特製牢房。 廷尉王温舒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热茶。 他眼皮耷拉著,盯著前面。 牢房中央有一张床。 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躺在上面。嗓子早就哭哑了,现在只会张著嘴乾嚎,小脸憋得青紫。 旁边两根木桩上,绑著东宫的两个老嬤嬤。身上全是被鞭子抽烂的肉。 “大人。” 一个狱卒端著一只黑陶碗走过来。 碗里装著大半碗的药汁。 “这可是皇孙……”狱卒手抖得厉害。 王温舒吹了吹茶末,喝了一口。 “皇孙?” “太子谋反,东宫上下皆是逆党。” “陛下口諭,斩草除根。” 王温舒把茶杯磕在桌子上。 “你不灌,本官连你一起诛三族。” 狱卒咽了口唾沫,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转过身,端著碗走到床前。 左手伸出去,捏住婴儿的下巴,强行捏开小嘴。右手端起碗,往嘴边凑。 木桩上的老嬤嬤疯了一样挣扎,铁链拽得哗啦响,眼珠子往外凸,嘴里发出呜呜的悲鸣。 就在碗的边缘碰到婴儿嘴唇的瞬间。 一滴血,从天花板的石缝里滴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滴在碗的药汁里。 狱卒愣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 一道黑影从头顶的通风口砸了下来。 狱卒只觉得眼前一花,捏著婴儿下巴的左手突然一轻。 他低头看了一眼。 自己的左手齐腕断了。 紧接著,脖子上一凉。 天旋地转。他看到了自己的后背,看到了牢房顶上的蜘蛛网,然后陷入彻底的黑暗。 砰。 无头尸体砸在地上。 王温舒猛地睁开眼,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牢房里多了一个人。 一身黑衣。背对著火把,看不清脸。 手里提著一把长剑。 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正顺著血槽往下滚。 那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已经在那人左臂弯里抱著了。 “什么人!敢劫詔狱!” 王温舒大吼一声,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躲在两个狱卒身后。 周围十几个带刀的酷吏哗啦一下全拔了刀,把黑衣人围在中间。 陆长生没理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臂弯里的婴儿。 脸憋得通红,还在扯著嗓子乾嚎。 活的。 没来晚。 陆长生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牢房。 墙上掛满刑具。地上全是碎肉和头髮。 刘彻把大汉折腾成了这个鬼样子。 连个吃奶的孩子都不放过。 这帮人,留著也是浪费长安城的粮食。 杀。 “拿下!死活不论!”王温舒指著陆长生,声嘶力竭。 十几个酷吏提著刀扑上来。 陆长生动了。 太阿剑出鞘。 冲在最前面的酷吏刚举起刀,陆长生侧身一步,太阿剑从下往上一挑。 咽喉切开。气管断裂。 第二个酷吏的刀砍在半空,陆长生剑身一横,格开刀刃,反手一剑捅穿了他的心臟。 拔剑,转身,横扫。 剑气在狭窄的牢房里炸开。 三个酷吏的脑袋齐刷刷飞了起来。 太快了。 快到这些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王温舒贴在墙角,浑身发抖。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人,抱著个孩子,单手持剑。 在十几个身经百战的酷吏中间閒庭信步。 每一剑出去,必有一人倒下。 刀砍过来,他连躲都不躲,只是在刀锋及体的瞬间,用更快的速度切断对方的脖子。 十息。 仅仅十息的时间。 牢房里除了王温舒,再也没有一个站著的活人。 地上躺著十二具尸体。 残肢断臂铺满了一地。 陆长生甩了一下太阿剑。 他一步一步走向王温舒。 王温舒顺著墙根往下溜,一屁股坐在血水里。 他认出这把剑了。 也认出这个人了。 那个在长安城外,一剑逼退五千禁军的怪物! 那个连皇帝都敢扇巴掌的活阎王! “先生……饶命……” “下官也是奉命行事……都是陛下的旨意……” 陆长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著他。 “奉命行事。” “刘彻让你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你也杀。” “你们这帮人,连做狗都不配。” 太阿剑举起。剑锋上的寒气逼得王温舒睁不开眼。 王温舒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剑锋即將落下的瞬间,王温舒的右手突然往后一摸,按在了墙砖上的一处凸起。 咔噠。 机关咬合声在墙壁內部响起。 陆长生手腕一翻,剑锋直接削掉了王温舒的半个脑袋。 尸体栽倒在地。 但晚了。 轰隆隆! 整个地下三层剧烈震动起来,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牢房门口,一道两尺厚的千斤生铁闸门轰然砸下。 砰! 生铁砸进地砖,直接把退路彻底封死。 紧接著,四周的石墙內部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 墙角、头顶的通气孔,全被翻转的铁板封死。 嘶…… 墙壁四周的几个暗孔里,喷出浓烈的黄绿色烟雾。 毒烟。 遇水即溶,沾肤即烂。 这是詔狱最底层的自毁机关,专门用来对付劫狱的高手。 一旦触发,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黄绿色的毒烟迅速瀰漫开来。 木桩上绑著的两个老嬤嬤吸进了一口毒烟,瞬间掐住自己的脖子。脸憋得发紫,几息之后就七窍流血,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陆长生站在原地。 左臂弯里的刘病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小脸皱成一团,眼看就要被毒烟呛晕过去。 毒烟已经蔓延到了脚边。 四周全是死路。 陆长生左臂收紧,把襁褓里的刘病已往怀里压了压。 这孩子被呛得剧烈咳嗽,小脸从通红变成青紫,嘴唇往外翻。 再吸三口,这孩子就没了。 陆长生脑海里迅速推演著局势。 等机关散尽?不行。毒烟一柱香內不会散,孩子等不了。 顺著通风口上去?不行。上面全是封死的铁板,强行破开会引发二次塌陷。 只有正门。 那道两尺厚的生铁闸门。 毒烟瀰漫的速度太快。他可以用真气护住自己,做到闭气半个时辰,但婴儿不行。 几个月大的孩子,肺叶还没长全,真气罩不住他的口鼻。 得快。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把体內真气压到极限。 他把襁褓从左臂弯里取出来,塞进自己的衣襟里。 用腰带勒紧。 婴儿的脸贴在他胸口,被衣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额头。 然后他左手扯下自己的外衣袖子,撕成两条布。 一条浸了口中的唾沫,捂在婴儿口鼻处。 一条绑在自己脸上。 三息。 这三息里,毒烟已经漫过了他的腰。 陆长生转向铁闸门。 太阿剑横在胸前。 真气沿著经脉疯狂运转,顺著手臂灌入剑身。 剑刃上浮起一层肉眼可见的青白色光芒。剑身周围的毒烟被这股剑气直接逼退三尺。 一剑劈出。 陆长生把这几百年攒下来的真气,压成一条线,全部灌进剑锋里的一剑。 轰…… 一声巨响在地下三层炸开。 两尺厚的生铁闸门从正中间被劈开一道裂缝。 裂缝从上到下,贯穿整块铁板。 裂缝不够宽。 陆长生往前迈了一步,左肩撞上铁门。 真气外放。 嘎吱…… 铁门被撞开了一个人宽的口子。 毒烟顺著裂口往外涌。 陆长生侧身挤了出去。 外面是詔狱的甬道。 他脚步没停,踩著石阶往上冲。 怀里的婴儿终於呼到了新鲜空气,剧烈地咳了几声。 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活著。 陆长生嘴角动了一下。 石阶尽头是詔狱的第二层。 这一层关的都是重犯。 第118章:两千羽林军当场反水,韩將军:这人情我替卫青还了! 牢房里伸出几只枯瘦的手,有人在铁栏后面嘶哑地喊著什么。 陆长生继续往上走。 第一层。 铁门敞开著。 外面的动静已经传进来了。 急促的脚步声。 詔狱的守卫发现地下出了事。 陆长生走出铁门的瞬间,迎面撞上了十几个提著兵器衝进来的狱卒。 领头的狱卒看到一个浑身血污的黑衣人,怀里还鼓鼓囊囊地裹著个东西,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什么人……” 话没说完。 太阿剑一闪。 领头的狱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一道血线从左肩延伸到右腰。 他的上半身滑了下来。 后面的狱卒全愣住了。 他们看著地上那半截尸体,头皮一阵发麻。 陆长生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剑光每闪一次,就倒下一个人。 十几个狱卒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全倒在血泊里。 走出了廷尉府的院子。 院门外面,密密麻麻的人影。 陆长生停下脚步。 他听到了弓弦拉满的声音。 廷尉府的大门被从外面顶死了。 门外站著的,是闻讯赶来的羽林军。 整整两千弓弩手。 陆长生站在院子正中央。 怀里的婴儿还在哭。 他低头看了一眼。 布条歪了,露出婴儿半张小脸。 眼睛闭著,嘴张得老大,嗓子都哭劈了。 几个月大。 什么都不懂。 不知道自己姓刘。 不知道自己的爹刚死了。 不知道自己的太爷爷想掐死他。 只知道哭。 陆长生把布条重新按好,遮住婴儿的口鼻。 他抬起头。 廷尉府的围墙不高,翻过去就是长安城的街道。 但墙头上架著弩机。 院门外面站著两千弓弩手。 还有马蹄声。 更远的地方,还有马蹄声在靠近。那是北军的重骑兵正在合围。 硬闯。 没有第二条路。 陆长生把太阿剑换到左手。 右手解开腰带,重新把襁褓绑紧。 绑了三圈。 婴儿的后脑勺顶著他的锁骨,脸朝里埋著。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真气再次充盈全身。 他朝著正门走过去。 院门轰然被撞开。 两扇木门砸在两边的墙上,碎木横飞。 门外的场面让人头皮发麻。 火把连成一片,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两千弓弩手分三排站著。 所有弩机的箭头都对准了大门。 在弓弩手后面,是一队队的重甲骑兵。 领军的人骑在一匹黑马上。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 韩嫣。 陆长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韩嫣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隔著两千张弩弓对视。 韩嫣的嘴唇在抖。 他看到了陆长生怀里绑著的襁褓。 他知道那是谁。 他是奉旨来封锁廷尉府的。 甘泉宫的密令,鸡鸣前必须確认皇孙已死。 陛下的原话是:东宫逆党,一个不留。 这是死命令。 谁敢违抗,夷三族。 韩嫣在长安城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听话。刘彻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但现在,他看著站在台阶上的那个人。 那个一身黑衣,手里提著太阿剑的男人。 韩嫣的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忘忧酒肆里,自己替刘彻跑腿送东西的日子。 他想起了卫青出征前,拍著他的肩膀说羽林军交给你了。 他想起了霍去病死的时候,那个孤零零走向东市的背影。 那些曾经撑起大汉天下的名字,现在全变成了冰冷的墓碑。 现在,这个人怀里抱著的是卫家最后一点血脉,也是刘家最后一点骨血。 韩嫣张了张嘴。 “放……” 这个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周围的副將转头看著他。 “將军?”副將压低声音催促,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韩嫣没理他。 他的视线盯著陆长生。 陆长生站在廷尉府的门槛上。 左手持剑,右手护在胸前的襁褓上。 他看著韩嫣。 “你要替刘彻,断了刘家最后的龙脉?” 韩嫣浑身一震。 龙脉。 刘彻老了,疯了,连自己的亲曾孙都要杀。 但刘彻总有死的一天。 如果今天真的杀了这个孩子,大汉的江山交接给谁? 李广利?欒大? 韩嫣闭上眼睛。 他这辈子做了很多烂事,当了刘彻几十年的狗。 但他骨子里,还是个大汉的將军。 “將军!再不放箭,他就要衝过来了!”副將急了,拔出腰刀。 韩嫣睁开眼拔出腰间的佩剑。 是直接反手一剑,砍在副將的脖子上。 噗。 血喷了韩嫣一脸。 副將捂著脖子,从马上栽下去。 周围的弓弩手全懵了。 韩嫣举起滴血的剑,衝著两千羽林军大吼。 “全都给我退下!” “谁敢放箭,诛九族!” 军阵里一阵骚动。 羽林军是天子亲军,只听皇帝的命令。 但韩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更重要的是,那个站在台阶上的黑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前排的弓弩手开始犹豫。 有人慢慢放低了弩机。 韩嫣调转马头,让出了一条路。 他看著陆长生。 “先生。” “我韩嫣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 “今天这事,算我替大將军,替驃骑將军,还您一个人情。” 他把剑插回剑鞘。 “您走吧。” “甘泉宫那边,我去顶著。” 陆长生站在台阶上,看著韩嫣。 这个人,懦弱了一辈子。 在最后关头,居然硬气了一回。 陆长生走下台阶。 穿过两千羽林军让出的通道。 没人敢拦。 没人敢出声。 陆长生走到韩嫣的马前。 停了一下。 “刘彻活不了多久了。” “你这颗脑袋,留著还有用。” 陆长生没再多说,迈步走入黑暗的街道。 韩嫣坐在马背上,看著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一个能掉脑袋的决定。 但他不后悔。 他转过头,看著地上副將的尸体。 “传令。” “廷尉府走水,重犯趁乱越狱。” “全城搜捕。” 韩嫣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开。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的掩护。 陆长生抱著刘病已,穿过长安城空荡荡的街道。 城门已经关了。 城墙上全是守军。 他没有去城门。 他走到城墙的一处偏僻角落。 抬头看了一眼三丈高的城墙。 真气运转。 双腿猛地发力。 整个人腾空而起。 脚尖在城墙上点了一下,借力再上。 直接翻过了城墙。 落在城外的荒野上。 陆长生解开外衣,把襁褓拿出来。 婴儿已经不哭了。 闭著眼睛,睡得很沉。 小手里还抓著陆长生的一片衣角。 陆长生看著这张小脸。 大汉的未来,现在就捏在他手里。 他把襁褓重新裹好,抱在怀里。 朝著终南山的方向走去。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泛起了一点鱼肚白。 卫登正坐在木墩上,手里抱斧头,靠著柴火垛打瞌睡。 听到脚步声,他惊醒了。 看到陆长生走进来,怀里还抱著个东西。 卫登揉了揉眼睛,跑过去。 “先生,你回来了。” 他看到了襁褓。 “这是……” “刘病已。”。 卫登愣住了。 他虽然才九岁,但知道这个名字意味著什么。 太子的长孙。 他表哥的儿子。 “你把他救出来了?” 陆长走到屋里,把襁褓放在木板床上。 转身出来,看著卫登。 “去生火。” “熬点米汤。” 卫登赶紧跑去灶台前忙活。 陆长生坐在石凳上。 太阿剑放在桌子上。 他掏出那本旧帐册。 翻到刘病已那一页。 拿起笔,在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 活了。 合上帐册。 他抬头看著远处的长安城。 刘彻。 你的局,我破了。 这天下,终究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米汤熬好了。 卫登端著碗走过来。 陆长生接过碗。 吹了吹。 走到床前。 用勺子舀了一点米汤,送到婴儿嘴边。 婴儿本能地张开嘴,吸吮起来。 陆长生看著他。 这孩子命大。 在詔狱的毒烟里没死。 在两千羽林军的箭阵前没死。 以后,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陆长生把碗递给卫登。 “以后,你负责照顾他。” 卫登端著碗,手足无措。 “我……我不会啊。” “不会就学。” 陆长生转身走出屋子。 来到院子里。 那组木偶还摆在窗台上。 刘彻。江充。太子。 中间的丝线断了。 旁边那个拇指大的木偶还在。 陆长生拿起刻刀。 在那个小木偶旁边,又刻了一个更小的木偶。 婴儿的形状。 他把两个小木偶放在一起。 用一根新的丝线连起来。 大汉的根,保住了。 接下来,就看这根丝线能牵出多大的动静了。 第119章:刘彻以为根断了,殊不知大汉的命比江山还硬! 而甘泉宫这边。 刘彻半躺在龙榻上。头上的白髮乱糟糟的,再也没有了当年挥师漠北的霸气。 韩嫣跪在台阶下。 旁边放著一个木托盘,上面盖著一块白布。白布渗出了几点暗红的血跡和黑灰。 “廷尉府走水。王温舒死了。十二个酷吏被一剑封喉。” 刘彻盯著韩嫣。“你带了两千羽林军,就给朕带回来这个?” 韩嫣把头磕地上。 “臣死罪。” “贼人武功极高,趁乱杀出詔狱。臣带人赶到时,火势已经控制不住。” 韩嫣抬起头,直视刘彻的眼睛。“臣带人衝进火场,抢出了皇孙。” 他膝行两步,伸手掀开托盘上的白布。 一具烧得焦黑的婴儿尸体。 面目全非。皮肉皱缩在一起,散发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这就是韩嫣找来的死婴。隨便从乱葬岗捡的一个刚死不久的弃婴,扔进火盆里烧了一把。 刘彻看著那具焦尸。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韩嫣后背的衣服湿透了。汗水顺著脊樑沟往下流。 他在赌。赌刘彻现在脑子里只有杀戮和猜忌,根本没心思去查验一具烧焦的尸体。只要刘彻叫太医来验骨,或者多问一句细节,他韩嫣今天就得被诛九族。 刘彻没叫太医。 他盯著那团焦黑的肉块看了很久。眼角抽动了一下。 挥了挥手。 “端下去。” 內侍赶紧上前,把托盘端走。 刘彻闭上眼睛,靠在软榻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跑了几个女眷,不碍事。” “根断了就行。” 刘彻喘了一口粗气。“江充死了,太子也死了。这长安城,总算能清静几天了。” 韩嫣磕头退下。 走出甘泉宫大门的那一刻,韩嫣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台阶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气势恢宏的宫殿。里面住著大汉的主人。可韩嫣觉得,那里面躺著的,只是一个被恐惧和猜忌反噬的孤家寡人。 大汉的根,没断。 韩嫣摸了摸脖子上的脑袋,走下了台阶。 终南山。 半个月后。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院子里的积雪没过了脚踝。 卫登蹲在水缸边,两只手冻得通红,正在用力搓洗一块尿布。 冰水刺骨。九岁的孩子,咬著牙,一声没吭。 屋里传来一阵嘹亮的哭声。 卫登赶紧把尿布拧乾,搭在树枝上,转身跑进屋。 灶台上温著米汤。他端起碗走到床前。 刘病已躺在被窝里,张著嘴乾嚎。这半个月,这孩子除了吃就是睡,嗓门一天比一天大。 卫登用木勺舀了一点米汤,吹了吹,送到刘病已嘴边。婴儿闻到米香,立刻停止了哭声,大口大口地咽下去。 陆长生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手里拿著一把刻刀,正在修整一块沉香木。 他听著屋里的动静。 这半个月,他什么都没管。全扔给卫登。卫登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將门少爷,硬生生学会了生火、熬粥、洗尿布。 陆长生吹掉木屑。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走进里屋。 卫登刚餵完米汤,正拿著一块破布给刘病已擦嘴。看到陆长生进来,卫登赶紧站直身子。 “先生,他吃饱了。” 陆长生看著躺在床上的刘病已。 小傢伙吃饱喝足,正挥舞著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吐著泡泡。在廷尉府詔狱里吸的那几口毒烟,没伤到他的根本。 命真硬。 “收拾一下。” 卫登一愣。“收拾什么?” “把他裹严实。” 卫登脸色变了。“先生,你要带他下山?” 陆长生没理他,伸手把床上的破棉被扯过来,把刘病已包成一个严实的襁褓。 “先生!”卫登急了,一把抓住陆长生的袖子。 “长安城里到处都是海捕文书!廷尉府的人还在抓东宫的余党!你现在带他下山,他会死的!” 陆长生转头看著卫登。 “鬆手。” 两个字。没有任何情绪。 卫登鬆开手,眼眶红了。 “先生,你救了他,为什么又要送他去死?” 陆长生把襁褓抱在左臂弯里。 “留在终南山,他死不了。” “但我不是他爹,我也不是他爷爷。” “大汉的天下,不需要一个在山上清修的道士。” 陆长生看著卫登的眼睛。 “卫青把你护得太好。你连一碗粥都不会熬。” “刘彻把太子护得太好。刘据连个江充都对付不了,硬生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陆长生指了指怀里的婴儿。 “他姓刘。” “大汉的江山,被他太爷爷折腾得千疮百孔。以后得靠他去缝补。” “养在这山上,他最多变成第二个你爹。一把听话的刀。” “大汉不缺刀了。” “大汉缺一个能把骨架重新拼起来的人。” 卫登听不懂这些大道理。他只知道,山下全是想杀这个婴儿的人。 “那你要把他送到哪去?” 陆长生转身往外走。 “泥地里。” “让他去吃百家饭。去挨饿,去受冻。去看尽这世上的白眼。” “只有从烂泥里爬出来的皇帝,才知道老百姓的命是什么价钱。” 陆长生跨出门槛。 卫登追到门口。 “先生!那我呢?” 陆长生头也没回。 “劈你的柴。” 长安城外。 大雪封路。 城外的贫民窟连绵十几里。 这里住著全长安最穷苦的人。失去土地的流民,伤残的退伍老兵,还有那些被繁华长安城挤出来的渣滓。 陆长生一身青衣,抱著襁褓,走在泥泞的巷子里。 污水冻成了冰。路边倒著几具冻僵的尸体。几只野狗在尸体旁边转悠,眼睛盯著路过的人。 这里没有未央宫的暖炉,没有长乐宫的薰香。 只有最原始的生存和死亡。 陆长生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个破败的院子。 泥墙塌了一半。院门是用几块破木板拼凑起来的。 院子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一个穿著单薄破袄的男人,正蹲在屋檐下熬药。药罐子里冒出刺鼻的苦味。男人咳得撕心裂肺,咳完之后,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解渴。 陆长生认识这个人。 丙吉。 当年在廷尉府当过差的一个小文官。因为看不惯王温舒的残暴,私自放了几个被冤枉的百姓,被扒了官服,打断了一条腿,扔出了长安城。 现在只能在这贫民窟里等死。 陆长生走到院门前。 抬起脚。 踢开了那扇破木板门。 丙吉嚇了一跳,手里拿著的蒲扇掉在地上。他撑著那条断腿站起来,警惕地看著走进来的青衣人。 “你找谁?” 陆长生走到他面前。 左手把怀里的襁褓递了过去。 右手从袖子里摸出两块金饼,扔在旁边的药罐子旁边。 丙吉愣住了。 他看了看金饼,又看了看陆长生怀里的襁褓。 “这是……” 陆长生把襁褓塞进丙吉怀里。 “他叫病已。” “让他活著。” 丙吉抱著怀里热乎乎的婴儿,彻底懵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婴儿正睁著黑溜溜的眼睛看著他。脖子上,掛著一个栩栩如生的沉香木雕。 一匹缺了半边蹄子的小木马。 丙吉抬起头,想问什么。 陆长生已经转过身,走向大雪纷飞的巷口。风雪中,青色的背影渐渐模糊。 只留下一句话在破院子里迴荡。 “记住了,这孩子,命比大汉的江山还硬。” 第120章:迟来的清醒,是这世间最毒的药 丙吉抱著婴儿站在风雪里,站了很久。 直到那个青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才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婴儿不哭了。 黑溜溜的眼珠盯著他,嘴里吐著泡泡。 丙吉的断腿在雪地里打了个趔趄。他赶紧把婴儿往怀里搂紧,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 破屋四面漏风。 药罐子还在灶台上咕嘟冒泡。 丙吉把婴儿放在唯一一床破被子上,又把那两块金饼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成色极好。一块就够他活三年。 丙吉蹲在灶台前,往火膛里塞了几把乾草。 “病已。”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病已,病已。 希望这孩子往后別再生病了。 丙吉没有多想。 他不知道这孩子姓什么,也不想知道。 在廷尉府当差那几年,他见多了不该知道的事。每一件都能要命。 不问,才能活。 …… 终南山。 陆长生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卫登坐在门槛上,手里攥著那把斧头,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看到陆长生空著手回来,卫登愣了一下。 “刘病已呢?” “送走了。” “送哪了?” “该去的地方。” 卫登张了张嘴,没再问。 他这半个月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没用。 陆长生走到石桌前坐下。 桌上摆著那组木偶。 刘彻,江充,太子。 三个木偶之间的丝线早就被他用刻刀割断了。 江充的那个木偶,身上刻著细密的纹路。陆长生当初雕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它好看。歪嘴斜眼,一副小人嘴脸。 他拿起这个木偶,在手里转了转。 “江充死了多少天了?” 卫登掰著手指头算了算。 “韩先生的信上说……快二十天了。” 二十天。 陆长生把江充的木偶扔进了石桌旁的火盆里。 卫登蹲在旁边看著。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先生。” “嗯。” “江充死了,陛下会不会知道太子表哥是被冤枉的?” 陆长生没回答。 他拿起另一个木偶。太子刘据的。 这个木偶刻得很工整。眉眼端正,身形挺拔。跟卫青有几分相像。 但丝线断了。 这个木偶再也连不回去了。 陆长生把它放回桌上,没有烧。 “会知道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但知道了又怎样?人死了,就是死了。” 卫登低下头,不说话了。 …… 长安城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到终南山。 有些是韩嫣的飞鸽传书。有些是山下猎户进城卖皮子时带回来的閒话。 陆长生把每一条消息都记在帐册上。 太子刘据逃亡到湖县,被围困在一户人家中。门外是廷尉府的追兵。他没有拔剑,没有反抗,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在桌上,找了根绳子,悬樑自尽。 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 长安城里,被牵连进巫蛊案的人,前前后后杀了几万。 血把渭水都染红了,下游的农户三天不敢用河水浇地。 陆长生在帐册上写:征和二年,太子据死於湖县。 笔锋顿了一下。 又添了一句:卫青,你怕的事,全应验了。 合上帐册。 院子里,卫登正在劈柴。 一斧头下去裂成两半。比半个月前强了不少,至少不会砍到自己脚了。 陆长生靠在门框上,看著这个九岁的孩子。 卫青的儿子。 大將军府里锦衣玉食长大的少爷,现在手上全是血泡和茧子,脸上被山风吹得皴裂,跟城外贫民窟的野孩子没什么两样。 这才对。 养在温室里的苗子,一阵风就倒了。 …… 又过了两个月。 春天来了。终南山上的雪化了,山泉解冻,哗啦啦地响。 韩嫣的鸽子飞来了三趟。 第一趟说,刘彻在甘泉宫大病一场,差点没熬过去。 第二趟说,刘彻醒了之后,把巫蛊案的卷宗全部调来重新翻看。越看脸越白。 第三趟说:“陛下查明真相。太子系被江充逼反,並非谋逆。陛下……哭了。” “陛下下旨,族灭江充三族。苏文腰斩。” “陛下在湖县太子自尽之处,修建归来望思之台。” “朝中再次大清洗。凡当初参与构陷太子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诛杀。” 陆长生把纸条放在石桌上。 刘彻终於清醒了。 但清醒得太晚。 卫子夫死了。刘据死了。卫家满门死了。长安城死了几万人。 现在他杀江充三族,修望思台。 有什么用? 人死了就是死了。再修一百座台子,刘据也不会从绳子上活过来。 陆长生拿起刻刀。 桌上还剩两个木偶。 刘彻的那个,刻得最精细。眉眼之间有股子天生的傲气,下頜微扬,一副谁也不服的架势。 但现在看著,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长生想了想,拿起刻刀,在木偶的眼角处添了两道纹路。 皱纹。 老了。 他把刘彻的木偶放回原处。 然后翻开帐册,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 “元狩之后无盛世,巫蛊之祸断汉脊。” 这时卫登端著一碗野菜粥走过来。 “先生,吃饭了。” 陆长生合上帐册。 接过碗,喝了一口。 淡的。这小子到现在还掌握不好放盐的量。 “先生。”卫登蹲在对面,自己也端著一碗。 “嗯。” “韩先生的信上说,陛下杀了好多人。” “嗯。” “那陛下……以后还会杀人吗?” 陆长生把碗放下。 他看著院子外面的山坡。春草冒出了头,嫩绿嫩绿的,铺了一层。 周亚夫的坟旁边,阿牛的坟上也长满了草。 “会。” “但不是杀別人。” “是杀他自己。” 卫登听不懂。 陆长生也没解释。 他站起身,走到窗台前。 那些旧物还在。 霍去病的短刀。卫青的白棋子。一碗封了蜡的烈火烧。还有一柄小木马,一朵木云,一座木山。 陆长生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 韩嫣最后一封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他之前没注意。 “陛下近日反覆提及先生。已派出三批密探去寻先生。” “先生,小心。” 陆长生把纸条折好,塞回袖子里。 刘彻杀完了人,清洗完了朝堂,修完瞭望思台。 下一步,就该找他了。 一个快死的老皇帝,失去了所有的將军,失去了太子,失去了皇后。 身边全是方士和酷吏。 他现在唯一还记得的,大概就是那个在酒肆里扇了他一巴掌的人,还是在他青轻时帮他出计让他坐稳朝堂的人。 陆长生走到院门口。 看著山下的路弯弯曲曲,通向看不见的长安城。 转身回到石桌前,拿起刻刀,开始在一块新的木料上动手。 卫登凑过来,踮著脚看了一眼。 “先生,你这次刻的是什么?” 陆长生没抬头。 刻刀在木料上一圈一圈地转。 很快轮廓慢慢显出来了。 一把椅子。 很大的椅子。 扶手上雕著龙纹。 龙椅。 卫登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陆长生的刻刀在龙椅的靠背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在靠背正中间,慢慢地凿出了一道裂缝。 一道从上到下、贯穿整个椅背的裂缝。 第121章:皇帝求我见最后一面?早干嘛去了,不去! 龙椅刻完了。 陆长生把它放在窗台上,排在那些旧物旁边。 现在多了一把裂开的龙椅。 卫登劈完柴回来,看到窗台上多了个新物件,凑过去瞅了一眼。 “先生,龙椅怎么是裂的?” 陆长生正在翻帐册。 “因为坐在上面的人把它坐裂了。” 卫登不敢再问。 他这小半年学会了很多规矩。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先生不想接话的时候,闭嘴就对了。 …… 春去秋来。 终南山上的日子过得很慢。 陆长生每天的活动就三样:看帐册,雕木头,煮茶。偶尔下山采点药,顺便看看山脚下的集市有没有新消息。 卫登的日子就苦多了。 劈柴。挑水。煮粥。 一百斤柴,两缸水,雷打不动。 遇上下雨天,柴劈不了,陆长生就让他背书。背的不是兵法,也不是经义,是帐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批註。 “元狩之后无盛世,巫蛊之祸断汉脊。” 卫登背了一遍,背不下去了。 “先生,这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太爷爷打下的家底,被你皇帝伯伯败光了。” 卫登蹲在地上缩著脖子,不吭声了。 …… 韩嫣的鸽子隔三岔五飞上山来。 消息越来越短,越来越碎,但每一条都带著血腥味。 “欒大事败。其所谓通神之术,当眾验证,全数造假。陛下震怒,腰斩於市。” 陆长生把纸条放在桌上。 欒大。当初封了五利將军,娶了公主,排场比大將军府还大。 现在腰斩了。 腰斩这个刑罚,人被砍成两截之后不会马上死。上半截身子还能在地上爬一会儿,眼睛还能转,嘴还能张合。 刘彻让满朝文武在旁边看著。 看这个曾经骗了他的人,在地上像条断了尾巴的蜥蜴一样挣扎。 陆长生喝了口凉茶。 欒大死了不稀奇。稀奇的是刘彻用了整整三年,才发现身边最信任的方士是个骗子。 不对。 不是发现不了。 是不敢发现。 一个溺水的人,哪怕抓的是根烂草绳,也不肯鬆手。 他怕鬆手之后,什么都没了。 第二个月的鸽子带来了更长的信。 “陛下下旨,诛杀方士三百余人。泉鳩里、甘泉宫中凡炼丹之所,尽毁。丹炉砸碎,铜汞倒入渭水。”“陛下近日频繁呕血,太医称其五臟受铅汞侵蚀已深,不可逆。” 陆长生把信翻过来。 背面还有几行字,“先生。陛下写了一道詔书。不是给朝廷的。是给天下百姓的。”“太史令说,此詔名为《轮台罪己詔》。”“陛下在詔书里承认穷兵黷武,承认劳民伤財。说今后当以富民为本,不再妄动干戈。”“先生,臣在殿外听宣读的时候,哭了。”“不是替陛下哭。是替那些死了的人。” 陆长生放下纸条。 轮台罪己詔。 千古一帝,亲手写了一封认错书。 告诉天下百姓,朕错了。 朕不该打那么多仗。不该信那些骗子。不该为了长生把国库掏空。 很好。 陆长生拿起笔,在帐册上记了一行字。 “征和四年。罪己詔出,方士尽诛。” 笔尖顿了一下。 又添了半句。 “晚了。” 四十年。 从建元到征和。 刘彻从一个十六岁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变成了一个骨瘦如柴、满头白髮的糟老头子。 这中间,陆长生替他出过多少主意?推恩令,盐铁官营,外儒內法,骑兵马具,卫青,霍去病。 每一步棋,都是陆长生帮他摆好了,他只需要落子。 结果呢? 棋贏了,人也疯了。 杀了自己的太子,逼死了自己的皇后,灭了替他挡刀的卫家满门。 现在又杀光了方士,写了一封认错书。 然后呢? 然后满世界找陆长生。 …… 韩嫣后来的信,越来越密。 一个月三封,变成一个月五封,又变成十天一封。 內容大同小异。 “陛下又派人了。这次派了六批密探,分赴关中各郡县搜寻先生下落。” “陛下悬赏百金,寻忘忧酒肆掌柜。长安城东市的酒肆已被封了。” “先生,陛下现在每天都问臣同一句话,他在哪儿? 陆长生看完信,叠好塞进袖子。 卫登端著一碗野菜粥走过来,拿衣角擦了擦碗沿递上去。 “先生,韩先生又来信了?” “嗯。” “说什么?” “你皇帝姑父想见我。” 卫登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那你去不去?” 陆长生接过碗,喝了一口。 淡的。 这小子熬粥放盐永远差那么一撮。 “不去。” “为什么?” “不想去。” 卫登撇了撇嘴,也不敢再问。 他发现先生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別人求他的事,他越不著急。好像故意要把对方晾到发霉才肯动弹。 陆长生確实不著急。 刘彻找他,不是因为想通了,也不是因为真的认错了。 是因为怕了。 一个快死的老人,杀光了身边所有人,突然发现自己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太医不敢说真话。 朝臣只会磕头。 方士全是骗子。 太子死了,皇后死了,卫青死了,霍去病死了。 偌大的未央宫,空荡荡的。 这时候他才想起来,四十年前有个开酒肆的傢伙,敢当面骂他,敢扇他巴掌,敢告诉他真话。 所以他疯了一样找人。 但陆长生不打算让他那么容易找到。 让他等著。 让他在那张裂了缝的龙椅上,好好想想这几十年到底干了什么。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 …… 又过了三个月。 入冬了。 终南山上飘了第一场雪。 卫登蹲在院子里磨斧头。手上的茧子已经磨出了第三层,劈柴不用看,闭著眼都能一斧到底。 陆长生坐在屋檐下煮茶。 一只灰鸽子扑稜稜落在膝盖上。 他解下竹管。 展开。 “先生。” “陛下拖著病体,移驾五柞宫。” “陛下下旨在五柞宫设坛,不让方士来,不让太医来,只点了一百零八盏长明灯。” “陛下说,只求见先生最后一面。” “先生,陛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斗胆问一句。您还来吗?” 陆长生把纸条折好,塞进帐册里。 卫登磨完斧头走过来,看到他手里的帐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茶壶冒著白气。 陆长生站起身。 他走到窗台前,拿起那把裂了缝的木雕龙椅。 在手里翻转了一下。 放回去。 然后拿起了旁边的太阿剑。 卫登的眼睛瞪圆了。 “先生,你……” 陆长生把剑背在身后,推开了院门。 他迈出第一步。 身后传来卫登的声音。 “先生!你要去见皇帝吗?” 陆长生没回头。 第122章:临终懺悔:朕把大汉折腾没了,先生您终於来了! 卫登追到院门口,扒著门框看了半天,直到那个青色的背影拐过山腰的石头堆,再也看不见了,才缩回脑袋。 他蹲在门槛上,抱著膝盖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站起来,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一百斤。一斤都不能少。 …… 陆长生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了一下。 山脚下的官道上,有马队经过。 打著廷尉府的旗子,十几个骑兵,带著几条猎犬。 他们在终南山脚下转了一圈,又朝西边去了。 第六批了。 陆长生等马队走远了,才继续下山。 他没走官道。 顺著猎户踩出来的野路,穿过一片枯黄的灌木丛,绕到了长安城的南面。 长安变了。 城墙上的砖缝里长出了野草。护城河的水位比三年前低了一截。城门口排队进城的百姓稀稀拉拉,不到从前的三成。 陆长生混在一群挑柴进城的樵夫里,低著头进了城。 没人认出他来。 街上冷清。 铺子关了一半。卖布的、卖铁器的、卖醃肉的,门板上贴著封条,有些已经发黄卷边。盐价还是高。陆长生路过一个盐铺,听见两个老妇人在门口骂娘。 “涨到八十钱一斗了!老娘吃土算了!” “你还吃得起土?我们家三天没见过盐花了。” 陆长生把斗笠压低了一点,继续走。 东市。 忘忧酒肆的位置,现在是一片瓦砾。门板被拆了,柜檯砸了,连灶台都被人搬走了。墙根底下长满了荒草。只剩一个歪斜的门框还杵在那儿。 门框上钉著一张告示。 “奉旨寻忘忧酒肆掌柜,悬赏百金。知情者速报廷尉府。” 陆长生站在对面的巷子里,看了一会儿。 隔壁包子铺还在。 小王蹲在门口,手里揉著麵团。头髮全白了,背佝僂著,门牙掉了两颗。 陆长生没过去打招呼。 他转身往西走。 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出了西门,上了官道。 五柞宫在长安城西南四十里外。 …… 五柞宫。 这座行宫是刘彻年轻时修的,院子里种了五棵大柞树,每棵都有三人合抱粗。 宫门口站著几十个禁军。 但不是站,是靠。 靠在墙根上,缩著脖子,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搓手取暖。兵器搁在脚边,枪头上全是锈。 没有方士了。 那些穿著花里胡哨道袍、整天摇头晃脑念咒的骗子,全死了。欒大腰斩,李少君炸炉。剩下的三百多个,被刘彻一道旨意砍了个乾净。 炼丹的铜炉砸了。 丹房烧了。 五柞宫的大殿里,一百零八盏长明灯。 灯油是最好的鱼油。韩嫣亲自从东海郡运来的,花了三千金。灯芯用的是蜀地的白棉,浸了松脂,能烧七天七夜不灭。 殿里除了灯,什么都没有。 没有龙榻。 没有帷幔。 没有太医,没有宫女,没有內侍。 刘彻让人把龙榻搬走了,换了一张行军用的窄板床。他让人把帷幔全扯了,把门窗全打开。 殿门敞著。 刘彻躺在窄板床上。 七十岁。 骨头从皮下支棱出来,脸颊凹进去两个坑。头髮稀稀拉拉几根白丝搭在枕头上,头皮清晰可见。双手搁在被子外面,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褐色的斑。 嘴唇乾裂,一道一道的口子。 旁边放著一碗药。凉透了,药汁表面结了一层膜。 韩嫣跪在殿门外的台阶上。 从天亮跪到天黑。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 “陛下,该喝药了。” 殿里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 咳嗽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窄板床上传出来,断断续续,中间夹著几声乾呕。 “不喝。” 韩嫣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在陛下身边待了四十多年。从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当到满头白髮的老头子。 他见过刘彻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十六岁登基,拍著桌子骂太皇太后。 见过他最癲狂的时候。跟方士一起吃丹药,嘴唇乌黑,眼珠子通红。 现在这个躺在板床上的糟老头子,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韩嫣。” “臣在。” “他来了吗?” 韩嫣咬了咬后槽牙。 每天都是这句话。 早上问一遍,中午问一遍,晚上问一遍。半夜咳醒了还要问一遍。 “回陛下……还没有。” 殿里又没声音了。 安静了一炷香。 然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刘彻在床上挣扎著,想坐起来。骨头跟木板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韩嫣听不下去了,爬起来衝进殿里。 刘彻半撑著身子,胳膊在抖。被子滑到腰间,露出一副骨架。肋骨根根分明。 “陛下……” “別扶我。” 刘彻喘了几口气。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沉香木雕。 马。一匹缺了半边蹄子的小木马。 跟他当年送给太子刘据把玩的那一个,一模一样。 这是四十年前,忘忧酒肆的掌柜隨手刻的。 “先生。” 刘彻的声音碎了。 “朕错了。” “朕全都错了。” 他把木马贴在额头上。 “去病死了。卫青死了。据儿也死了。子夫也死了。” “这大汉……快被朕折腾没了。” 韩嫣跪在床前。 他没哭。眼泪早就哭干了。 “陛下。先生会来的。” 刘彻把木马从额头上拿下来,放回枕头底下。 他重新躺回去。 眼睛盯著殿顶的横樑。 “他不会来了。” 刘彻闭上眼。 “朕扇过他酒肆里的柜檯。朕带兵围过他的铺子。” “换了朕……朕也不来。” 殿门外的风又大了。 几盏灯被吹灭了。 韩嫣爬起来,弓著腰去续灯芯。 他续完第三盏的时候,手停了。 殿门口的台阶下面。 黑夜里,站著一个人。 青衣。负剑。 韩嫣手里的灯芯掉在地上。 第123章:汉武帝晚年大翻车?滚下龙床只为求我別走! 韩嫣跪在台阶上。 手里的灯芯掉在青石板上,沾了灰。 他盯著台阶下的那个人。 青衣。 负剑。 还有那张脸。 韩嫣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褶子,又摸了摸头上的白髮。 四十年了。 他韩嫣从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熬成了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糟老头子。 台阶下的人,连眼角都没有多一条纹路。 还是那个中年掌柜的模样。 韩嫣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发不出声音。 韩嫣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当年围著忘忧酒肆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个人武功高,胆子大。现在看著这张脸,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陆长生踩著青石板台阶,一步步往上走。 没看瘫在地上的韩嫣。 走到殿门前。 风从他身后吹进大殿。 靠近门口的十几盏长明灯,瞬间被风扑灭。 大殿里暗了一截。 韩嫣回过神,手脚並用在地上爬了两步,想喊一声。 陆长生停下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韩嫣把喊声咽回肚子里,捂住自己的嘴。 他看懂了那个警告。 陆长生迈过高高的门槛。 陆长生顺著灯光往前走。 大殿正中央,摆著一张窄板床。 刘彻躺在上面。 陆长生走到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看著床上的老人。 皮包著骨头,脸颊凹陷,眼窝深陷。 被子盖在身上,连个起伏的弧度都快看不出来了。 陆长生脑子里闪过四十多年前的画面。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穿著便服,在酒肆里拍著桌子,说要把匈奴赶到沙漠北边去。 那个在未央宫里,拔出天子剑,指著满朝文武,说大汉不和亲的皇帝。 现在就躺在这块木板上,喘气都费劲。 折腾了一辈子。 把大汉的家底折腾空了,把身边的人全杀光了,最后把自己也折腾成了这副鬼样子。 刘彻听到了脚步声。 他闭著眼睛,眉头皱了一下。 “韩嫣。” “朕说了……別进来。” “滚出去。” 没人动。 脚步声停在床前。 刘彻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 床前站著一个人。 青灰色的布衣。 肩上背著一把剑。 殿里的灯光有些暗,刘彻眯起眼睛,想看清那张脸。 看清的瞬间,刘彻的呼吸停了。 他盯著那张脸。 眼珠子越瞪越大,眼角的青筋凸了起来。 “你……” 陆长生拉过旁边的矮木凳。 坐下。 把太阿剑解下来,平放在膝盖上。 “听说你满世界找我。” 陆长生看著他。 “我来了。” 刘彻的双手在被子里猛地抓紧。 他想坐起来。 但骨头根本不听使唤,只把上半身抬起了一寸,又砸回木板上。 他看著陆长生。 这张脸,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每一次梦见,都是在忘忧酒肆里,这个人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问他求的是仙还是怕死。 四十多年了。 自己老成了这副模样。 这个人,一点没变。 刘彻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长生……” 刘彻嘴唇哆嗦著。 “你真的是……长生……” 陆长生没接话。 他看著刘彻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找我干什么。” “要杀我?还是求仙药。” 刘彻僵住了。 他拼命摇头。 “不……” “朕不求了。” 刘彻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朕……杀光了他们。” “欒大……李少君……全都是骗子。” “朕把丹炉砸了。” 刘彻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想去抓陆长生的衣角。 陆长生任由那只手停在半空,够不到,又颓然落下。 “朕写了罪己詔。” 刘彻盯著陆长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急於得到大人的认可。 “朕昭告天下……朕错了。” “朕不打仗了。” “朕不修仙了。” 陆长生看著他。 “写了张破布,就觉得能把几十年的烂帐平了?” 刘彻的呼吸一滯。 陆长生靠在椅背上。 “卫青死了。” “霍去病死了。” “卫子夫死了。” “刘据死了。” 每说一个名字,刘彻的身体就哆嗦一下。 “长安城里几万个人头落地,渭水都红了。” 陆长生看著刘彻的眼睛。 “你写张詔书,他们能活过来吗?” 刘彻双手捂住脸哭了起来。 陆长生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哭。 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千古一帝,现在只剩下一个可怜的躯壳。 但他不可怜他。 这是刘彻自己选的路。 他把所有劝他的人都杀了,把所有护著他的人都逼死了。 现在哭,给谁看。 哭了很久。 刘彻慢慢放下手。 脸上全是鼻涕。 他看著陆长生。 “先生……” “我该死。” “我把大汉折腾没了。” “我把刘家的根掘断了。” 陆长生挑了下眉毛。 “还没断乾净。” 刘彻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陆长生。 “什么?” 陆长生没理他,站起身。 “你找我,就是为了哭一场?” “哭完了,我走了。” 陆长生拿起太阿剑,转身就走。 刘彻慌了。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掀开被子。 “先生!” 刘彻大喊一声。 他伸手去摸枕头底下。 摸出一个沉香木雕。 一匹缺了半边蹄子的小木马。 他把木马攥在手里。 “先生!別走!” 刘彻半个身子探出床沿。 枯瘦的双腿在半空中乱蹬,根本踩不到地面。 他看著陆长生的背影。 那个背影没有停下的意思。 刘彻急了。 他顾不上什么皇帝的尊严,也顾不上这副残破的身体。 他双手撑著床板。 用力往外一翻。 整个人失去平衡。 从那张窄板床上,直直地滚了下来。 “砰……” 整个人砸在地面上。 韩嫣在殿门口听到响动,膝盖一软差点衝进来。但他记得陆长生那个眼神,把脚钉在门槛外面。 刘彻趴在地上。 龙袍散了,头髮搭在脸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他左手还攥著那匹沉香木马。 右手撑著地面想爬起来。 撑了三次。 第一次,胳膊打了个弯,没撑住。 第二次,手腕一歪,整个人又趴下去。 第三次,他咬著牙,手臂抖得跟筛糠一样,终於把上半身撑离了地面。 然后他看到了陆长生的鞋。 刘彻没有抬头。 他就著这个姿势,撑著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陆长生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著这个七十岁的老人,在冰冷的石板上,朝自己爬过来。 三步的距离。 刘彻爬了很久。 爬到陆长生脚前一尺的地方,停了。 他跪不起来。腿没劲了。 但他硬是用两只手撑著地面,把上半身抬了起来。膝盖压在石板上,整个人弓著腰。 “先生。” “朕……求你。” 陆长生低头看著他。 四十多年前,这个人十六岁,站在未央宫的台阶上,拔出天子剑指著满朝文武,说大汉永不和亲。 四十多年前,这个人穿著便服溜进忘忧酒肆,拍著桌子说要打匈奴,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这个人跪在他脚下。 头髮稀得能数清根数。脸上的肉都塌了,皮搭在骨头上,看著像个没上漆的木偶。 陆长生没扶他。 “说。” 刘彻把攥著木马的左手伸出来。手指慢慢鬆开。 “这是先生当年……隨手刻的。” “朕留了四十年。” 陆长生看到那匹木马,手指弯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东西。 那年刘彻来酒肆找他,说想给刚会走路的太子刘据找个好玩的物件。他隨手从柜檯下面掏出一块沉香木边角料,三刀五削,刻了匹小马。 蹄子还没刻完,刘彻就急不可耐地抢了过去,揣进怀里跑了。 第124章:汉武帝跪地託孤:杀光了儿子,现在求我带娃? 后来刘据死了。卫子夫死了。东宫的人杀乾净了。 这匹马居然还在。 “朕把它从据儿的房里捡回来的。” 刘彻把木马往陆长生面前递了递。 “那天……抄东宫的时候,士兵把据儿的东西全砸了。这个滚到墙角,没人注意。朕……朕自己进去捡的。” “朕跪在据儿的房里,捡起这个东西的时候,才想起来……” “才想起来,据儿小时候,骑著木马在院子里跑,喊父皇看我、父皇看我……” 刘彻把脑袋压下去。额头贴在石板上。 “先生……朕没脸求你原谅。” “朕就求你一件事。” 殿里静了几息。 “弗陵。” “朕还有一个儿子。刘弗陵。今年八岒。” “聪明。懂事。不像朕。” 刘彻咽了口血沫。 “朕活不过今年了。弗陵太小,朝里那帮人……霍光、上官桀、桑弘羊……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朕怕他们把弗陵吃了。” 陆长生靠在柱子上。 “你杀光了自己的儿子,现在来求我替你看孩子?” 刘彻浑身一僵。 这话扎进去拔不出来。 但他没反驳。 他知道这是事实。 戾太子死了。齐王死了。燕王不成器。昌邑王是个废物。 弗陵是最后一个。 “朕……对不起他们。” 刘彻的额头又贴回石板上。 “先生,朕不求你替朕看大汉。朕没那个脸。” “朕只求你,保弗陵到成年。让他能坐稳那把椅子。” “等他能自己站住了,你就走。朕不拦你。” 陆长生沉默了。 他低头看著木马。 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刘彻。 脑子里转了一圈。 保弗陵。不是不行。这孩子他听韩嫣提过,確实不像刘彻,性子沉稳,不爱闹。 但他不想答应。 答应了,又是一堆烂事。朝堂上那帮人,霍光心思最深,上官桀最滑,金日磾最硬。哪个都不好对付。 不对付也行。以他的手段,这些人翻不出浪花。 问题是,值不值得。 他替刘邦看过家。替这刘家操了几十年的心。卫青死了,霍去病死了,一个一个的名字在帐册上划掉,换来的是什么?一个疯了的老皇帝,一地碎掉的棋子。 不值得。 陆长生转身,迈了一步。 “先生!” 刘彻在身后嘶吼。 “朕把这大汉搞成这样,朕该死!但弗陵没错!他什么都没做过!” 陆长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跟据儿不一样……他不会被人骗,不会被人逼著造反……他只是个孩子……” “先生,求求您!要不然下我下了我真的没脸见列祖列宗,对不起高祖他老人家” 陆长生停住了。 他想起了那个下雨的夜晚。刘邦躺在长乐宫的龙榻上奄奄一息,拉著他的手说,替朕看个家。 又想起卫青临终前的那盘棋,想起霍去病在酒肆里倒下的最后一刻。 还有那个躺在贫民窟破屋里的婴儿。脖子上掛著一匹沉香木马。 这些人把命交给了大汉。 大汉不能断在这里。 陆长生站了很久。 他转过身。 刘彻还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上,鼻涕眼泪混著血,糊了一脸。 陆长生弯腰。 把木马从刘彻手里抽了出来。 刘彻抬起了头。 陆长生把木马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纹路被摸得光滑,但他当年刻的那几道刀痕还在。 “保他到十八岁。” 陆长生把木马揣进袖子里。 “十八岁之后,他要是个废物,我不管。” 刘彻愣了三息。 然后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瘫在地上,放声大哭。 七十岁的老皇帝,跪在石板上哭得浑身痉挛。 陆长生没去扶他。 扭了个头,看向殿门外。 韩嫣趴在门槛上,肩膀在抖。 陆长生走到殿门口。经过韩嫣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去把你的陛下扶上床。” “別让他死在地上。难看。” 韩嫣爬起来衝进大殿。 陆长生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匹木马。在手心里翻了一下。 四十年前他三刀刻出来的东西,比他帮刘彻打下的半壁江山都活得久。 殿里传来刘彻断断续续的声音。 “先生……朕还有一件事……” 陆长生把木马揣回袖子。 转身走回去。 刘彻被韩嫣架在床沿上,半个身子靠著韩嫣的胳膊。 “弗陵的事……朕想让你在朝堂上有个名分。” “朕擬了一道遗旨。” 刘彻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递过来。 陆长生接过去,展开。 “封忘忧酒肆掌柜东方朔为长生侯,兼太子少傅,位在大將军霍光之上。” 陆长生把绢帛合上。 “位在霍光之上。” 他念了一遍这几个字。 刘彻盯著他。 “先生,霍光这个人……心思太深。朕不放心。” 陆长生把绢帛扔回床上。 “你的遗旨,你的安排。我只管孩子活著。” “朝堂上的破事,我看心情。” 刘彻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陆长生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扶著门框回了一句。 “刘彻。” 刘彻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 四十多年了。这个人从来不叫他陛下,从来都是直呼其名。从十六岁叫到七十岁。 “你欠卫青的,欠霍去病的,欠刘据的,欠那些死在渭水边上几万条命的。” 陆长生的背影映在长明灯的光里。 “这辈子还不完。” “下辈子记著。” 脚步声远了。 刘彻靠在韩嫣身上,手里攥著那捲遗旨。 他扭头看向窄板床的枕头。 木马不在了。 他带走了。 刘彻嘴角扯了一下。 “韩嫣。” “臣在。” “擬旨。明日召霍光、上官桀、桑弘羊、金日磾入五柞宫。” 刘彻把遗旨贴在胸口。 “朕要……当著他们的面,把弗陵交出去。” 韩嫣扶著刘彻躺下来。 刘彻咳了几声,胸口起伏了几下,慢慢闭上眼。 殿里又安静了。 第125章:封我为长生侯,位在大將军之上,霍光直接傻眼! 五柞宫的长明灯烧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韩嫣从殿里跑出来,跪在台阶上,朝著长安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刘彻死了。 消息传进长安城的时候,满朝文武正在宣室殿吵架。 霍光站在最前面,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句话没说。 上官桀站在他斜后方,嘴角掛著笑,跟旁边的金日磾嘀嘀咕咕。 桑弘羊捧著帐册,靠在柱子边上,谁也不搭理。 四个託孤大臣,四条心。 刘彻尸骨未寒,这帮人已经在暗地里掂量了。 八岁的小皇帝刘弗陵,坐在龙椅上,两只脚悬在半空,够不著地。他穿著赶製出来的龙袍,袍子太大,袖口卷了三圈还是拖在扶手上。 小孩没哭。 他坐在那把巨大的椅子上,两只手抓著扶手,脊背挺得很直。 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在发抖。 霍光上前一步。 “陛下,先帝遗詔尚有一道未宣。” 刘弗陵抬起头,看著这个比自己高两个头的男人。 “什么遗詔?” 霍光从袖中取出那捲明黄绢帛。 这是刘彻临终前塞给韩嫣的。韩嫣又交给了霍光。 霍光展开绢帛,念了一遍。 “封忘忧酒肆掌柜东方朔为长生侯,兼太子少傅,位在大將军霍光之上。”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锅。 “东方朔?哪个东方朔?” “忘忧酒肆?东市那个破酒馆?三年前就拆了!” “位在大將军之上?这是什么来头?” 上官桀脸上的笑没了。 他扭头看霍光。 霍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拢在袖子里的手指,收紧了。 位在大將军之上。 这五个字,霍光在拿到遗詔的那一刻就反覆嚼了二十遍。先帝临终,寧可把一个酒肆掌柜压在他头上,也不肯让他独揽大权。 这个东方朔,到底是什么人? 霍光当然查过。 查了三天。 什么都没查到。 长安城里没有这个人的户籍。少府没有这个人的档案。廷尉府的卷宗里,只有一条三年前的旧记录:“忘忧酒肆掌柜,疑与巫蛊案有关,下落不明。” 一个鬼? 霍光把遗詔合上,退回原位。 “诸位。先帝遗命,不可违抗。” 上官桀撇了撇嘴。 “霍大人,这遗詔上的人,找得到吗?人都没有,这旨意怎么执行?” 金日磾站在一旁,没说话。 桑弘羊翻了一页帐册,头也没抬。 他认识东方朔。 四十年前,他十二岁,被一个酒肆掌柜叫进少府查帐。那个人教他怎么看盐铁的水分,怎么从数字里闻出铜臭味。 四十年了。桑弘羊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他翻帐册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翻。 “诸位大人不必爭了。” 龙椅上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所有人抬头。 刘弗陵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袍子拖了一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把袍角往上提了提。 “父皇说过,东方先生会来的。” 霍光眉头动了一下。 “陛下见过此人?” 刘弗陵摇了摇头。 “没见过。但父皇说,他来了,我就不用怕了。” 殿里又安静了。 上官桀嗤了一声,没吭声。 霍光看著龙椅上的小皇帝。 这孩子確实不像刘彻。 刘彻八岁的时候,已经会跟太傅拍桌子了。这个孩子不拍桌子,不哭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著。 但他说出来的话,比拍桌子管用。 …… 託孤大典定在三日后。 五柞宫的灵柩运回了未央宫。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霍光跪在最前面。他哭得最大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上官桀跪在他后面。哭得比他还大声。 两个人一边哭,一边偷偷拿余光打量对方。 桑弘羊没怎么哭。他闭著眼跪在那儿,手里还攥著帐册。 灵柩入殿的那天晚上,韩嫣坐在宫门口的台阶上。 他老了。 头髮全白,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背也弯了。在刘彻身边伺候了一辈子,熬干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先生。”韩嫣低声嘟囔了一句。 “您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 託孤大典。 未央宫前殿挤满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中间一条红毯,从殿门铺到龙椅下面。 刘弗陵穿著孝服,坐在龙椅上。 他的脚还是够不著地。 霍光站在龙椅左侧,手里捧著先帝遗詔。上官桀站右侧,金日磾和桑弘羊分列其后。 四个託孤大臣,站位已经说明了一切。 霍光居左,为首。 上官桀居右,为辅。 剩下两个,打下手的。 霍光展开遗詔。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一个字一个字念得清清楚楚。 念到“封东方朔为长生侯,位在大將军之上”的时候,殿里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 霍光停顿了一下。 等议论声平息了,他继续念完最后两行。 合上遗詔。 “先帝遗命已宣。诸位臣工,可有异议?” 上官桀站了出来。 “霍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这位长生侯东方朔,人在哪儿?” 霍光没答话。 上官桀环顾四周。 “满朝文武,有谁见过此人?” 没人吭声。 上官桀笑了。 “先帝龙驭宾天,举国同悲。如今幼主登基,正需要我等同心辅政。可这遗詔里冒出一个谁也没见过的人,位在大將军之上。下官不才,想问问这位长生侯,到底有何功绩?有何资歷?凭什么……” 殿门外吹进一阵风。 “凭什么?” 所有人都转过头。 殿门口站著一个人。 青衣。 负剑。 陆长生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穿官服,没有戴冠,就一身青布衣裳。太阿剑斜背在身后。 他走在红毯上。 殿里几百號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上官桀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看著那个走进来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认识。 从来没见过。 但那个人身上带的那股子劲,让上官桀的后脊樑发凉。 霍光站在原地没动。 他目不转睛地盯著来人。 从对方踏入殿门的第一步,霍光就开始在脑子里飞速运转。 步伐不紧不慢,不看任何人,不给任何人行礼。 佩剑入殿。大不敬。 但满殿禁军,没有一个人拦他。 值守的禁军统领认出了那张脸,三年前在大將军卫青府门口一剑斩断將旗的人。 统领低下头,装没看见。 陆长生走到红毯尽头。 停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刘弗陵。 小孩抓著扶手的手指鬆了一点。他歪著脑袋,打量著眼前这个陌生人。 “你就是东方先生?” 陆长生嗯了一声。 “父皇说你会来。” “来了。” 第126章:尼玛哪来这么多破规矩?一剑震碎三百羽林军! 刘弗陵从龙椅上站起来。袍角拖在地上,他顾不上提,直接走下台阶。 小孩站到陆长生面前,仰著头。 “父皇还说,你来了,我就不用怕了。” “我还是怕。” 陆长生低头,看著这个八岁的孩子。 刘彻的种,没全烂。 “怕什么?” 刘弗陵回头看了一眼霍光和上官桀,又转回来。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陆长生能听见。 “他们笑的时候,我最怕。” 陆长生嘴角抽了一下。 这孩子確实不像刘彻。 刘彻八岁的时候只会拍桌子。这小子八岁就知道谁在笑面虎了。 陆长生伸出手。 刘弗陵看著那只手,愣了一下。 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手,搭了上去。 陆长生牵著他,转过身,面朝满殿文武。 霍光站在三步之外,面色平静。 但他拢在袖子里的拳头攥得死紧。 这个人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上官桀站在更远的地方,脸上的笑彻底僵了。 桑弘羊合上了手里的帐册。他低著头,嘴角微勾。 四十年了。 这个人终於站到了檯面上。 陆长生牵著刘弗陵,扫了一眼殿內。 目光掠过霍光的时候,停了半息。 霍光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陆长生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牵著的小手。 “先帝让我保他到十八岁。” “十年。” “这十年里,谁想动这把椅子上的人……” 陆长生把太阿剑往前一拄,剑尖碰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来找我。” 大殿鸦雀无声。 刘弗陵攥紧了陆长生的手指。 小孩抬头看著身边这个比所有人都高的男人。 很奇怪。 明明前一刻还在怕。 现在不怕了。 长安城南三十里外的贫民窟,破院子里。 丙吉蹲在灶台前煮粥。锅里翻滚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院门口,一个刚学会走路的男孩扶著门框,摇摇晃晃地往外迈步。 脖子上掛著一匹沉香木马。 木马缺了半边蹄子。 “病已!別往外跑!” 丙吉一瘸一拐地追过去,把孩子抱回来。 男孩咯咯笑著,伸手去够丙吉的鬍子。 长安城的方向,远远传来未央宫的钟声。 新皇登基。 丙吉抱著孩子,在钟声里抬了一下头。 又低下去,继续煮粥。 …… 託孤大典过后的第三天。 上官桀坐在进宫的马车里,把先帝那道遗詔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东方朔。长生侯。位在大將军之上。 他闭著眼睛盘算。 霍光在朝堂上熬了二十年,手里捏著北军的命脉,这才爬到了託孤第一人的位置。 现在凭空掉下来一个野道士。连个户籍都没有,就想骑在所有人脖子上拉屎? 他不认。 更不能认。 一旦这长生侯坐实了,霍光头上多一座山,他上官桀头上就得压两座。以后这朝堂上的肉,还有他下筷子的地方? 今天早朝,必须把这事掀了。 上官桀掀开马车窗帘,看了一眼外面。 三百羽林军跟在马车后面。 这是他今天准备的底牌。羽林军名义上归大將军节制,但今天轮值的营官,是他亲外甥。 讲规矩,他有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 讲拳头,他有这三百铁甲。 今天非得剥了那个长生侯的皮。 …… 半个时辰后!宣室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今天的人比前两天多了一倍。长安城里够得上品级的官全挤进来了。 大家都想看看,这个压在大將军头上的长生侯,到底长什么样。 刘弗陵坐在龙椅上。 他昨晚没睡好。做了一个梦。梦见父皇躺在五柞宫那张木板床上,指著大殿门口告诉他,那个人来了,你就不用怕了。 今天,那个人就站在他旁边。 陆长生站在龙椅左侧。 没穿官服。没戴进贤冠。还是一身青布衣裳。 霍光站在陆长生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半步是霍光自己退的。 不是因为遗詔上那几个字。是因为昨天陆长生牵著小皇帝走出大殿的时候,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霍光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认识危险。 跟在刘彻身边二十年,他见过太多杀人不眨眼的狠人。那些人身上的杀气,能闻见血腥味和铁锈味。 这个人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 太乾净了。 乾净得让人心底发毛。 霍光不想出头。他要站在一个绝对安全的位置,看著上官桀去试探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上官桀从右侧文官队列里迈出一步。 “臣有本奏。” 刘弗陵低头看著他。 上官桀视线直接越过台阶,盯在那个穿青衣的人身上。 “先帝遗詔封东方朔为长生侯,位在大將军之上。臣不敢质疑先帝圣意,但朝廷体制自有法度。” 上官桀把嗓门往上拔高。 “这位东方先生,无官无职,无功无爵,无人可以证明其身份。臣斗胆请问……” 上官桀往前又逼近半步。 “长生侯的印信何在?” “册封文书何在?” “少府档案何在?” 大殿里响起一阵议论声。 好几个老臣跟著点头。 大汉封侯有铁律。少府出文书,丞相副署,御史大夫盖印,最后交接印信。一个环节都不能省。 现在就凭一张遗詔。 名不正,言不顺。 上官桀这一手切得极准。不骂人,不反皇帝,就拿大汉的规矩压人。 只要你今天拿不出这些东西,你这个长生侯就是个笑话。 陆长生靠在龙椅的扶手边上。 右手搭在太阿剑的剑柄上。 没出声。 上官桀等了五息,没等到任何回应。 他胆子更大了。 转过头,朝殿外看了一眼。 殿外的迴廊下面,三百羽林军已经列阵完毕。 上官桀的外甥很会办事,把人带到了大殿门外五十步的地方,阵型呈半包围状,堵死了宣室殿的出口。 上官桀转回身,下巴微抬。 “再者。” “长生侯佩剑入殿,於礼不合。宫中有宫中的规矩。” 上官桀冷笑一声。 “总不能因为一封遗詔,连大汉的规矩都不要了吧?” 大殿里彻底没了声音。 文武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偷偷拿眼角去瞟霍光。 霍光眼皮都没抬一下。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动不动。 他在等。 如果这个长生侯只能靠遗詔吃饭,那今天就会被上官桀扒得底裤都不剩。以后也就是个摆设。 如果是个硬茬…… 那就更要看清楚底细。 刘弗陵坐在龙椅上,两只手抓著扶手。 小孩的脑袋往左边偏了偏。 眼底全是紧张。 心想:父皇说过,这个人来了,就不用怕。 可上官桀已经把话逼到脸上了,外面还有那么多当兵的,这个人怎么还不动? 陆长生察觉到了旁边那个小脑袋转过来的动静。 他视线越过上官桀的头顶,看向殿外。 上官桀还在继续。 “臣以为,长生侯之册封,当由大司马府重新核验,经御史大夫审议,方可……” 陆长生动了。 他拎起太阿剑。 右手握著剑柄,剑鞘朝下。 在金砖地面上,顿了一下。 “咚。” 但那一声闷响,顺著地面的青砖,瞬间炸开。 穿过刘弗陵的龙椅。 穿过满朝文武的脚底。 穿过宣室殿高高的门槛。 一直砸到殿外五十步的青石板上。 殿外。 三百羽林军正握著兵器站得笔直。 脚下的青石板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震颤。 震颤顺著战靴,直衝双臂。 双手瞬间一麻。虎口直接裂开。 第127章:送皇帝一把木刀,你管这叫保命神器? “哐啷……!” 三百把环首刀、长戟、弓弩,同一时间脱手。 宣室殿的门窗跟著摇晃了一下。 大殿內。 站在最后排的几个小官膝盖一软,直接趴在了地上。 上官桀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张著嘴,但发不出半点声音。 霍光袖子里的手指猛地鬆开。 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殿外的羽林军僵在原地。手还保持著握刀的姿势,手里空空如也。 最前排的几个新兵,裤襠处洇出了一大片水渍。 死寂。 陆长生看著上官桀。 “你刚才说,什么规矩?” 上官桀的腿肚子开始打转。他很想往后退。 陆长生收回视线。 “朝廷的规矩,你们自己玩。” “谁当丞相,谁管钱,谁掌兵,我不管。” 陆长生把太阿剑往龙椅旁边一靠。 偏过头,看向龙椅上的小皇帝。 “我只管一件事。” 刘弗陵攥著扶手的手指慢慢鬆开。 小孩看著陆长生的侧脸,突然觉得呼吸顺畅了。 陆长生扫了一圈大殿。 “这把椅子上的人,我要保护他到十八岁。” “谁有意见?” 没人出声。 没人敢喘气。 上官桀的嘴唇哆嗦著,整个人靠在一根盘龙柱上,才勉强没有滑到地上。 大殿最前方。 桑弘羊手嘴角抽动了一下。 四十年了。 这个人还是这副德行。不讲道理,只讲物理。 霍光吐出一口浊气。 他终於看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可以拿捏的空壳子。这是一座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死火山。 而他霍光,绝对不想当第一个去试探火山温度的人。 陆长生伸出手。,刘弗陵见状从龙椅上站起来。 小手稳稳地搭在陆长生的掌心里。 陆长生牵著他,走下台阶。 径直往大殿门外走。 经过霍光面前。没停。 经过上官桀面前。没停。 经过桑弘羊面前。陆长生的脚步慢了半拍,隨后继续往前走。 桑弘羊把头埋得更低了。 一大一小两个背影,跨过宣室殿的门槛。 殿外的三百羽林军,满地兵器,没有一个人敢弯腰去捡。 大殿內。 上官桀终於撑不住了,一屁股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霍光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转过身,对著那把空荡荡的龙椅,规矩地弯下腰。 整理了一下袖口。 转身往外走。 回到未央宫偏殿。 门关著。窗也关著。 殿里烧著炭。刘弗陵还是觉得冷。 他坐在矮榻上。两只脚晃来晃去,够不著地。龙袍的袖子卷了又卷,还是搭在膝盖上。 陆长生靠在窗边。手里拿著一块木头,用刻刀削著。 刘弗陵盯著他看了半天。 “先生。” “那四个人……我该怎么对付他们?” “父皇临走前跟我说,霍光能用但不能信,上官桀能哄但不能放,桑弘羊能留但不能纵,金日磾……” “你父皇的话,听三成就够了。” 陆长生把木头翻了个面。继续削。 刘弗陵愣住。 这话要是让韩嫣听见,得嚇出一身汗。先帝刚走七天,这位长生侯就教新皇帝別听爹的话。 刘弗陵没生气。 他歪著脑袋想了想。 “那我该听谁的?” “听你自己的。” “我才八岁。” “八岁怎么了。”陆长生终於抬起头,瞅了他一眼。“你八岁能看出上官桀笑里藏刀,你爹十六岁还在跟太皇太后赌气拍桌子。你爹一辈子听不进別人的话,最后把家底折腾空了。你比他强。” 刘弗陵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他记得父皇拍桌子的样子。整个未央宫的人都跪在地上发抖。但他不会拍桌子,他只会把手藏在袖子里。 陆长生把手里的木头扔到榻上。 一把短刀。 刘弗陵拿起来翻了翻。 “这刀没开刃。” “废话。” 陆长生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刀没开刃之前,別露出来。” 刘弗陵攥著木刀。没吭声。 他以为陆长生会教他怎么杀人。或者教他怎么夺权。 父皇走之前拉著他的手,说了一堆制衡之术、恩威並施的东西。他听不太懂,大概意思是得比他们更狠。 现在这个人给了他一把没开刃的木刀。 这就好比告诉一个上战场的士兵,你的武器是一根烧火棍。 “先生,上官桀今天在大殿上……” “他会再来。” 陆长生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上。 “上官桀今天没下得来台,他那个外甥带著三百羽林军在殿外丟了脸。这口恶气他咽不下去。疯狗咬人,先挑软柿子捏。他觉得你是软柿子,觉得我也是。” 刘弗陵听得很认真。 “他会怎么做?” “他手里没兵权,霍光有。所以他会去找霍光,试探霍光的態度。霍光不会搭理他,也不会帮你收拾他。” “为什么?” “霍光这个人,二十年在你爹身边没说错一句话,没走错一步路。他最擅长的就是等。等別人犯错,等別人把刀递到他手里。他不確定我是你的人,还是你父皇埋的钉子。搞清楚之前,他不会动。他能把所有人的耐心耗干。” 陆长生掰了掰手指。 “上官桀试探不出结果,就会去找桑弘羊。” 刘弗陵不解。 “找桑弘羊干什么?” “桑弘羊管著大汉的钱袋子。当年你父皇打匈奴,国库空了,桑弘羊搞盐铁官营,把天下商人的钱全刮进国库。现在仗打完了,这老傢伙还死死咬著盐铁不鬆口。谁掌了財权腰杆子就硬。上官桀想拉拢他。” 陆长生顿了顿。 “至於金日磾,身体不好,撑不了太久,这个人不用管。” “所以……” 陆长生竖起一根手指。 “四个人,两条狗,一只狐狸,一个將死之人。” 刘弗陵眨了眨眼。 “上官桀和桑弘羊是狗?” “上官桀是疯狗,逮谁咬谁。桑弘羊是老狗,只护著自己盆里的肉。” “霍光是狐狸。” 刘弗陵想了想。 “那我是什么?” 陆长生低头看著这个八岁的孩子。 小脸绷著。眉头微皱。一本正经地等著答案。 跟刘彻年轻时候一个毛病。急。 刘彻急的时候拍桌子骂人。这小子急的时候咬嘴唇。 这就是区別。 “你什么都不是。” 陆长生起身。走到门口。 “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看戏。” 刘弗陵攥著木刀站起来。 “看什么戏?” “看他们怎么咬。”陆长生拉开殿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上官桀想压霍光,霍光想架空所有人,桑弘羊想保住自己的盐铁。三条心,迟早撞在一起。” “撞在一起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来?” 刘弗陵下意识接话。 “狐狸尾巴。” 陆长生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確实比他爹会接话。 “记住,看戏的时候別出声。谁跳得最欢,谁死得最快。你只需要坐在那把椅子上,装傻。” “装到什么时候?” “装到刀开了刃。” 陆长生迈出门槛。顿了一下。 “我不会天天守在你身边。” 刘弗陵的手紧了紧。 父皇走了,整个皇宫里只有这个人能让他觉得安稳。现在这个人也要走。 陆长生背对著他。 “我会在长安待著。不在宫里。有事找韩嫣传话。” “真遇上死局了,来东市找我。” “东市哪里?” “算命摊。” 刘弗陵愣住。 堂堂长生侯,位在大將军之上的人,去东市摆算命摊? 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 陆长生已经走出去。 刘弗陵站在门口。手里攥著那把木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木刀没有重量。没有锋芒。拿在手里跟个玩具一样。 刘弗陵没把它当玩具。 他把木刀塞进袖子里。 转身回到殿內,走到龙案前面。坐下来。 案上摆著四份奏摺。 霍光的。上官桀的。桑弘羊的。金日磾的。 四份请安摺子,措辞不同,意思一样。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第128章 好消息:我是长生侯;坏消息:我在贫民窟看人挨揍 刘弗陵把四份摺子摞在一起。 手指摸了摸袖子里的木刀。 看戏。 他学著陆长生的样子,往椅背上一靠。 椅子太大,他整个人陷进去。 缩在龙椅里,两只脚悬在半空,盯著桌上那四份摺子。 两条狗,一只狐狸,一个將死之人。 看谁先咬谁。 …… 三天后。 长安东市。 一条最破的巷子尽头,多了一个算命摊。 摊子是两块木板拼的。上面铺了块麻布。麻布上放著一个签筒,一叠黄纸,一支禿笔。 摊主坐在破板凳上。戴著一顶遮了半张脸的斗笠。手里捏著几颗豆子往嘴里扔。 腰上別著一个旧布包。鼓鼓囊囊。 一本帐册。 摊子前面竖著一块木牌。 “算命,不要钱。” 路过的小贩瞅了一眼。 “嘿,瞎子也能算命?” 板凳上的人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瞎的看得清,睁著眼的才是真瞎。” 小贩嘟囔了一句疯子,挑著担子走了。 陆长生把斗笠重新压下来。 嘴里嚼著豆子。听著巷子外面的市井嘈杂。 卖菜的在吆喝。 打铁的在叮叮噹噹。 远处有小孩在哭,被他娘扇了一巴掌又不哭了。 朝堂上的事,在市井里看得最清楚。物价、盐价、粮价,这些才是大汉的命脉。桑弘羊在朝堂上拿著帐册说国库充盈,老百姓在东市却买不起一斗盐。 这就是他来摆摊的原因。 长生侯的位子太高,听不见底下的哭声。 陆长生从布包里掏出帐册。翻开。 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著四个名字。 霍光。上官桀。桑弘羊。金日磾。 在金日磾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將死之人,不用费心。 笔尖移到上面三个名字上,停了停。 没画。 还早。 让子弹飞一会儿。 朝堂上的肉就那么几块。四个託孤大臣,谁都想多吃一口。上官桀在大殿上丟了脸,这口恶气咽不下去。霍光想借刀杀人,桑弘羊想独善其身。 这盘棋,才刚摆上。上官桀为了拉拢桑弘羊,肯定会拿盐铁开刀。霍光则会利用这一点,激化矛盾。 陆长生作为长生侯,不理朝政,反而让他们摸不清底细。 巷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著破袄的老妇人走过来,在摊子前面站住。 老妇人衣服上打著补丁,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 “先生,算命真不要钱?” 陆长生把帐册合上,塞回布包。 “不要。” “那我算一卦。” 老妇人左右看了看。 “算什么?” 老妇人搓了搓手。 “我家老头子,前天出门买盐,到现在没回来。” 陆长生抓了一把签筒里的竹籤,哗啦啦摇了几下。 抽出一根。 看都没看。 “盐铺涨价了吧。” 老妇人一愣。 “你怎么知道?” “八十钱一斗,他捨不得买,拐去了西市的黑摊子,三十钱能买到发灰的粗盐。” 老妇人的嘴巴张得老大。 这瞎子怎么连去哪买的粗盐都知道? 陆长生把竹籤扔回筒里。 “去西市第三条巷子找。那边有个姓赵的盐贩子。你老头子八成在那赊帐赊出了麻烦。”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跑了。 陆长生重新靠在墙上。 大汉的江山,根子上烂了。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盐铁官营的弊端全暴露出来。老百姓吃不起盐,只能去买掺了沙子的粗盐。 桑弘羊那条老狗,死抱著盐铁的肥肉不撒手。他以为保住了財权就保住了命,却不知道这是霍光捏在手里的死穴。 这把火,迟早烧到他自己身上。 陆长生从怀里摸出那匹沉香木马。在手里翻了翻,又塞回去。 巷子外面,未央宫的方向传来钟声。 上早朝了。 八岁的小皇帝应该正坐在那把大椅子上,袖子里藏著一把没开刃的木刀,看四个大人演戏。 这个时候隔壁卖餛飩的老头探过脑袋。 “哎,瞎子,你这摊子摆了三天了,我就没见一个正经客人。你靠什么吃饭啊?” 陆长生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铜钱。弹到餛飩摊上。 “来碗餛飩。” 老头眼疾手快接住铜钱。 “好嘞!客官要什么口味?” “少放盐。” …… 三年。 长安城换了三拨盐价。 从三十钱一斗,涨到了八十钱。 东市的餛飩摊换了两个老板。前一个老板因为买不起盐,煮的餛飩没味儿,被客人砸了摊子,带著一家老小回了乡下。巷子口的打铁铺子关了又开,开了又关。铁料全被官府收了,打铁的只能去黑市淘点生锈的废铁,打出来的菜刀连根骨头都剁不断。 桑弘羊的盐铁官营,在朝堂上是国库充盈的帐本,在东市就是老百姓勒进肉里的裤腰带。 算命摊还在。 摊主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斗笠压著脸,豆子往嘴里扔,偶尔接个活儿,十次有九次把人骂走。 但附近的街坊都知道,这瞎子算得准。 谁家丟了鸡,他能说出鸡在哪条沟里。谁家媳妇跟隔壁老王眉来眼去,他嘴一撇就把事儿抖落出来。 没人知道他是谁。 也没人想知道。大家只知道他叫东方先生。 长安城南三十里外的贫民窟,跟东市是两个世界。 这地方没有餛飩摊,没有打铁铺。有的是烂泥、臭水沟,还有饿得两眼发绿的野狗。 活在这里的人,命比狗贱。 巳时刚过。 一条窄巷子里,三个半大小子把一个瘦得跟猴似的孩子堵在墙角。 孩子十岁上下。破袄烂得露著棉絮,脸上全是泥,嘴角还掛著血。 他怀里死死护著半个餿馒头。 “刘病已,你他娘的再不鬆手,老子今天把你胳膊卸了!” 领头的混混十三四岁,比刘病已高出整整一个头。左脸上有条疤,去年跟西巷的人干架留下的。 他叫赵狗子。 贫民窟里的小霸王。手底下带著十几个半大小子,专抢老弱病残的口粮。 刘病已缩在墙角,两只胳膊箍著馒头,脊背贴著墙。身上到处是脚印和青紫。 他没吭声。 这帮人讲不通道理,求饶只会挨打得更狠。 只要护住馒头,丙伯今天就不会饿死。 赵狗子踹了他一脚。正中肚子。 刘病已闷哼一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身子往旁边歪了歪。 第129章:泥里的种!刘邦的赖劲儿觉醒了,谁惹谁死! “靠!还挺硬。”赵狗子朝旁边两个跟班使了个眼色。 两个小混混一左一右扑上去,死拽他的胳膊。 刘病已拼命挣扎。他个头小,力气也小。 三个人扭打在一起。 牙齿咬著下嘴唇,咬出了血。 胳膊被掰开。 馒头被抢走了。 赵狗子接过馒头,在手里掂了掂,嫌弃地皱起鼻子。 “就这破玩意儿,值得挨一顿打?” 他把馒头往嘴里塞了一口,嚼了两下,直接吐在地上。 “呸,餿的。狗都不吃。” 刘病已趴在地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抬起头,看著被吐在泥地里的馒头渣。 那是丙伯的口粮。 没哭。 这世道哭没用。眼泪换不来半口吃的。 赵狗子蹲下来,拎起刘病已的衣领,上下打量。 “哟,这是什么?” 他看到了刘病已脖子上掛著的东西。 一匹沉香木马。 缺了半边蹄子。 木马被一根麻绳穿著,掛在脖子上。 在这片烂泥窝子里,这东西太扎眼了。一看就是个值钱物件。 “小杂种,你从哪偷的?” 赵狗子伸手去抓木马。 这木马不能丟。 这是他从小戴到大的东西。丙伯说过,这东西比命重要。 刘病已猛地张嘴,一口咬住了赵狗子伸过来的手背。 死死咬住,不鬆口。 牙齿磕到骨头。 “啊……!” 赵狗子惨叫一声,一拳砸在刘病已脑袋上。 刘病已被打得眼冒金星,鬆了口,整个人摔进泥里。 赵狗子看著手背上的牙印,血珠子往外冒。 怒火衝上了头。 他从腰后面摸出一把匕首。 “我今天非废了你。” 刀尖对准了刘病已的大腿扎下去。 “啪。” 一颗石子从巷口飞来,砸在赵狗子的右膝盖上。 赵狗子的右膝盖突然往內侧弯了一下。 不对。 不是弯。 是碎了。骨头碴子直接戳破了皮肉。 “啊啊啊啊啊……!” 赵狗子扔掉匕首,双手抱著膝盖倒在地上,满地打滚。 两个跟班傻了。 根本没看清怎么回事。 只听到“啪”的一声,赵狗子的膝盖就废了。 巷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戴斗笠的人走了过来。 手里拎著一根棍子。棍子上掛著一个布幡。 瞎子。 两个跟班对视一眼,撒丫子就跑,连赵狗子都不管了。贫民窟的规矩,遇上狠茬子,跑得慢的连命都没了。 赵狗子在地上嚎了半天,抬头看见那个瞎子走到跟前,嚇得往后缩。 “滚。” 赵狗子连滚带爬,拖著那条废腿,从巷子另一头爬了出去。 巷子里安静下来。 刘病已趴在泥地里,满身是土。 他费力地撑起上半身,看著面前的人。 斗笠压著半张脸。看不清长相。 刘病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木马还在。 麻绳没断。 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啪嗒。” 一个小瓷瓶掉在他面前。 “擦一擦。明天別在这条巷子蹲著了。” 刘病已伸手捡起瓷瓶,里面装著黄褐色的膏药。 他拔开塞子,闻了闻。 苦的。 金疮药。 贫民窟里这东西比肉还贵。黑市上能换五斗粗盐。 刘病已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瞎子已经转过身,慢慢往巷口走了。 “等等。” 刘病已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追了两步。 “那个人……还会来找我。” “赵狗子的哥在西巷收保护费。他膝盖废了,他哥不会放过我。” 瞎子的脚步慢了半拍。 “那你准备怎么办。” 刘病已站在原地。十岁的小身板上全是伤,两只拳头攥著。 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瞎子能一颗石子废了赵狗子,肯定是个高人。 但他凭什么帮自己? 自己身上除了这匹木马,什么都没有。 “我打不过他哥。” “那就跑。” “跑不掉。丙伯腿瘸了,跑不动。” 瞎子停住了。 半天没出声。嘴里嚼著豆子。 这小子身上有一股劲。 丙吉。 三年了,断了腿还养著这小子。 不容易。 “你刚才护著那个馒头,挨了多少下?” 刘病已想了想。 “七八脚。两拳。” “值吗?” “丙伯三天没吃东西了。” 陆长生转过身。 嘴角牵了一下。 “挨打要记仇。” 刘病已愣住。 “打蛇打七寸。赵狗子的哥叫赵黑,在西巷第三家赌坊看场子。每天酉时从赌坊出来,走后巷小路回家。” 刘病已听著。 “后巷第二个拐角有个粪坑。坑口用两块烂木板盖著。木板底下挖深两尺,插几根削尖的竹籤。” 刘病已的眉头皱起来。 这招够狠。赵黑走夜路看不清,一脚踩空掉进粪坑,竹籤直接扎穿脚板。 “竹籤不用太长。一拃就够。尖头抹上泥。粪坑里的泥。” 陆长生把一颗豆子弹到刘病已脚边。 “沾了这种泥的伤口,三天发烂,半个月下不了床。” “明天酉时。干完就跑。別回头。” 刘病已蹲下去,把那颗豆子捡起来。 在手心里攥了攥。 “你……怎么知道赵黑走哪条路?” 陆长生拎著棍子继续往巷口走。 “我算命的。” 刘病已站在巷子里,看著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低下头。 手里攥著豆子和金疮药。 干不干? 干。 不干就是死。丙伯也得死。 等赵黑废了,西巷那帮人为了爭地盘自己就得打起来,没人顾得上找一个十岁小孩的麻烦。 刘病已把金疮药揣进怀里,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得去找竹子。去晚了找不著硬竹片。 …… 东市。 算命摊。 陆长生坐回破板凳上,把布幡插在摊子旁边。斗笠往下压了压。 他从布包里掏出帐册。 翻到最后面,空白的一页。 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刘病已。 三年前他把这个孩子塞进丙吉怀里的时候,就在这一页上记了名。 三年了。每隔十天半个月,他就会去贫民窟远远看一眼。 丙吉把孩子养得瘦,但活著。 这小子三岁会走路,五岁能自己找食吃,七岁学会了跟野狗抢骨头。 今年十岁。 挨了一顿打,馒头被抢了,半个字的软话都没有。 护著一匹破木马,跟护命根子一样。 陆长生提起禿笔。 在“刘病已”三个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十岁。能挨打。能记仇。能护人。” 停了停。 又写了四个字。 “泥里的种。” 合上帐册。塞回布包。 隔壁餛飩摊的老头又探过脑袋来。 “瞎子,你今天出摊晚了啊,跑哪儿去了?” “收帐去了。” “收什么帐?你一天连个鬼都算不著,还有帐收?” 陆长生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铜钱,弹过去。 “来碗餛飩。多放葱。” “少放盐?” “少放盐。” 老头端著碗过来的时候,瞅了一眼算命摊上的签筒。 签筒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一颗小石子。 圆溜溜的,还沾著点血。 老头没敢问。把碗放下,缩回自己摊子去了。 陆长生端起餛飩碗,吹了吹热气。 脑子里浮现出刚才那个孩子的脸。 满身烂泥,嘴角带血,两只拳头攥得死紧。 跟那老流氓,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刘邦的种。 隔了多少代,骨子里那股子赖劲儿,一点没变。 第130章:准了!上官桀以为贏麻了,小皇帝却在袖子里摸刀 现在的上官桀最近走路带风。 三年前宣室殿那场屈辱,他咽了整整三年。 今天这口毒,他要吐出来,餵给霍光。 未央宫偏殿迴廊。 上官桀拦住刚从尚书台出来的霍光。 “霍大人,走这么急?” “有事?” “大事。上官桀凑上前,我那孙女,今年六岁。长得水灵,性子也乖。我想送进宫里,给陛下选个伴读。” 六岁丫头给十一岁皇帝当伴读? 扯淡。 霍光在刘彻身边蹲了二十年,这种弯弯绕绕一闻就知道餿。 伴读是假,塞人是真。 上官安娶的是霍光的长女。这孙女也是他霍光的外孙女。 大汉的规矩,伴读入宫三年,合帝心可直接册封。 上官桀要的不是伴读,是皇后。 这老狗好算计。 孙女当了皇后,上官桀是祖父,霍光是外祖父。两家都是外戚。 朝堂上那帮人会怎么看? 霍光和上官桀联手,架空皇帝,外戚专权。 这顶帽子扣下来,摘都摘不掉。 更毒的是,上官桀明面上抬举两家,暗地里把霍光拖下水。以后这丫头在宫里出任何事,霍光脱不了干係。上官桀还能名正言顺插手后宫。 一石三鸟。 绑住霍光。控制皇帝。扩大上官家势力。 霍光转过身。 “上官大人,皇后之位事关国本,不可儿戏。” “谁说皇后了?”上官桀满脸无辜,“我说的是伴读。” “六岁的女娃,给十一岁的天子当伴读。” “有何不可?宫里缺人照应,陛下年幼,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长公主也是这个意思。” 长公主。盖长公主。 刘彻的女儿。先帝在世时嫁给上官安,后来和离。但跟上官家一直藕断丝连。 上官桀把长公主搬出来,就是告诉霍光,这事皇室宗亲点了头。 霍光反对,就是跟皇室过不去。 霍光捏了捏袖口。 “此事需从长计议。” “长公主明天进宫面圣,当面提亲。霍大人觉得不妥,大可以在朝堂上驳回。” 上官桀嘴角往上翘。 驳回?拿什么驳? 反对自己的外孙女进宫,朝堂上那些墙头草会怎么想? 霍光不疼外孙女?还是想把別人家的女儿塞进去? 上官桀这一手,把霍光架在火上烤。 同意,给上官家做嫁衣。 反对,自打耳光。 霍光看著上官桀那张得意的脸。 面上毫无波澜,心里把这人祖宗八代翻出来骂了三遍。 “我知道了。” 霍光转身离开。 上官桀站在迴廊上,看著霍光的背影。 笑容收起。 老狐狸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 不要紧。明天长公主直接跟小皇帝说。霍光拦不住。 十一岁的小屁孩,能懂什么? 次日。 宣室殿。 盖长公主一身大红锦袍,珠翠满头,带著两个侍女进殿。 刘弗陵坐在龙椅上。 三年过去,小皇帝长高了些,还是瘦。龙袍袖子卷了两圈,勉强露出手指。 长公主行礼,寒暄几句。话锋一转。 “陛下,姑有一事相求。” 刘弗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说。” “上官家有个小孙女,今年六岁,聪明伶俐。臣姑想著,陛下年幼,身边缺个贴心人。不如让这丫头进宫,当个伴读,日后……” “日后当皇后。” 刘弗陵把话接了过去。 长公主愣住。 十一岁的小皇帝放下茶碗,歪著脑袋看她。 殿里安静。 旁边伺候的大太监把头低到胸口,大气都不敢喘。这小祖宗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开口直接把长公主的底裤扒了。 长公主干笑一声。 “陛下说笑了,只是伴读……” “姑母,你要是觉得朕听不懂,可以说慢一点。” 长公主的笑僵在脸上。 三年前那个缩在龙椅里发抖的小娃娃,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样子了? 刘弗陵视线落在龙案摊开的奏摺上。 上官桀昨天递的。 摺子上写得花团锦簇,废话连篇。核心就一句:把我孙女塞进来。 昨晚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袖子里的木刀攥了一整夜。 先生教过。看戏。看他们怎么咬。 上官桀联合长公主施压,明面上塞人,暗地里绑霍光。 拒绝,上官桀会觉得皇帝站霍光那边,矛盾激化但不公开。 同意。 上官桀会得意忘形。霍光会恨上官桀入骨。 两条狗会咬起来。 刘弗陵手指在袖子里摸到木刀握柄。 刀没开刃之前,別露出来。 “准了。” 长公主正准备继续劝,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卡住。 “陛、陛下说什么?” “朕说准了。”刘弗陵合上奏摺,推到一边。“上官家的孙女,进宫吧。朕正好缺个伴读。” 长公主大喜过望。太顺利了。 “姑姑代上官家叩谢陛下隆恩!” 刘弗陵摆手。 “去吧。” 长公主几乎是小跑著退出去。侍女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殿门关上。 刘弗陵靠在龙椅里。 两只脚晃了晃。 低头看袖子里的木刀轮廓。 上官桀以为贏了。霍光会觉得被算计了。 裂缝从今天开始,越撕越大。 他只需要坐在这把椅子上。 看。 刘弗陵掏出木刀,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消息传到尚书台。 霍光正在批阅军报。 “……陛下准了?” 传话的小黄门跪在地上。 “是。当场应允,长公主已经出宫了。” 霍光放下笔。 拿布巾擦掉手指上的红印。 起身。走到窗前。 上官桀贏了第一步。小皇帝没拦。 为什么没拦? 被长公主糊弄了? 十一岁。 这个年纪,不该有这么深的心思。 万一呢。 万一小皇帝是故意的。 故意让上官桀得逞,故意让他霍光吃暗亏。 目的是什么? 让两家斗起来。坐收渔利。 霍光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 那个穿青衣背古剑,在宣室殿一剑震碎三百羽林军虎口的男人。 长生侯。东方朔。 这三年,那个人彻底消失在长安城。谁也找不到。 如果这是那个人的手笔…… 霍光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他强行掐断这个念头。 不能慌。先看上官桀下一步怎么走。 …… 东市。 算命摊。 陆长生把最后一颗豆子弹进嘴里。 隔壁餛飩摊老头端著碗凑过来,探头探脑。 “瞎子,听说了没?宫里要选皇后了!” “六岁的小丫头!” “嘖嘖,六岁啊,屁大点的娃娃,就要当皇后了。这上官家是要上天啊。” 老头一边说,一边往陆长生手里的布包上瞟。他总觉得这瞎子包里装的不是算命签,是个帐本。 陆长生接过餛飩碗。 吹了吹热气。 六岁的皇后,十一岁的皇帝。 上官桀迈出第一步。霍光吃了第一个闷亏。 那个小学生,在龙椅上稳稳噹噹看了第一齣戏。 刀没开刃。磨刀石备好了。 陆长生从布包里掏出帐册。 老头赶紧缩回脖子,假装擦桌子。 陆长生翻到上官桀那一页。 提笔。 在名字下面写下一行小字。 “送孙女入宫。霍光吃瘪。两狗第一咬。” 笔尖移到旁边。 添了四个字。 “小皇帝——” 陆长生吞下一个餛飩。 笔锋落下。 “及格了。” 合上帐册。塞回布包。 巷子口传来马蹄声。 上官桀家的马车掛著大红绸子,从大街上招摇而过。 车顶坐著两个吹嗩吶的。 呜哩哇啦。 热闹得很。 周围的百姓纷纷避让,指指点点。 陆长生端著碗,听著嗩吶声远去。 这东西。 进门吹,出门也吹。 第131章:11岁皇帝娶6岁娃?上官桀你真会玩,死期到了! 长安城下了一场小雪。 上官家的马车队从朱雀大街一直排到了北闕甲第。 红绸掛了满街。 锣鼓喧天。 六岁的上官小姐坐在花轿里,手里捏著个咬了一半的糖人。 她不懂嫁人是什么。 只知道今天穿了新衣裳,头上插满了金釵,压得脖子酸。 未央宫。 红绸从大殿门口铺到寢宫,窗户上贴著大红双喜。 刘弗陵坐在床沿,没去掀红盖头。 对面坐著那个六岁的小丫头。 红盖头底下传出一阵抽噎。小丫头被外面的阵仗嚇坏了,不敢大声哭,只能憋著。 刘弗陵脑子里根本没装这个六岁的小丫头。 在外面敬酒的上官桀端著酒杯,满脸红光,跟满朝文武挨个碰杯。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霍光也来了。 站在角落,喝了一杯就放下。谁搭话都只点头。 脸色铁青。 贏了。 上官桀贏了这一局。 准確点。 是自己让他贏的。 刘弗陵把这个道理掰碎了嚼了一百遍。 心里的无名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六岁。 六岁的皇后。 十一岁的皇帝。 过家家? 上官桀把亲孙女塞进来,当著天下人的面,给天子套了根绳子。绳子另一头,拴在上官家的门柱上。 朝堂上那些人嘴上喊万岁,背地里怎么嚼舌根? 八岁登基,十一岁娶个六岁女娃。 傀儡。 窝囊废。 任人拿捏的泥菩萨。 刘弗陵手收紧,站了起来。 把满屋子的红绸全扯下来。 干了会怎样。 上官桀会慌神。霍光会紧张。朝堂上马上炸开锅。 然后呢。 十一岁的皇帝发了疯,砸了自己的婚房。 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 这孩子镇不住场子。 四个辅政大臣隨便拿捏。 大汉完了。 刘弗陵牙关咬得咯咯响。 先生教过。 刀没开刃之前,別露出来。 忍。 但今晚这口气,太难咽。 寢宫门窗紧闭。空气闷热。 红盖头底下的小丫头憋不住了。 “哇……” 嚎啕大哭。 “我要回家……我要找爷爷……” 刘弗陵被这一嗓子搅得更加心烦。 起身。走到窗前。 手刚搭上窗框。 “茶凉了,要不要我给你续一杯?” 刘弗陵全身汗毛竖起。 转身。 寢宫里多了一个人。 陆长生坐在角落的矮桌前。 桌上摆著一壶茶,两个杯子。茶水倒满了,热气往上冒。 门没开过。窗没动过。 殿外守著八个宫女四个太监,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刘弗陵张了张嘴。 “先……” 陆长生竖起一根手指。 刘弗陵把话咽回去。下意识看了一眼红盖头底下。 上官小姐哭累了。 扯著大红枕头,缩在床角睡著了。 陆长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闹够了?” 刘弗陵愣在原地。 还没闹呢。 “你刚才攥著那把木刀站了多久?”陆长生把另一个茶杯推到桌对面。“坐。” 刘弗陵走过去。 坐下。 “先生,他们把一个六岁的丫头塞进来……” “那又怎样。” 刘弗陵卡住了。 “上官桀往你屋里塞了个六岁丫头。你就气成这样。” “明天他要是往朝堂上塞十个自己人呢。” “后天要是往北军里安插亲信呢。” “你是不是每次都要砸一回龙案?” 刘弗陵低下头。 陆长生放下茶杯。 “我问你。今天这件事,你答应了。为什么答应?” “……让他们咬起来。” “咬起来了没有?” 刘弗陵回想。 霍光的脸色。 角落里那杯喝了一口就放下的酒。 谁搭话都不接。 “霍光恨上官桀了。” “不是恨。”陆长生纠正。“是忌。霍光这个人不恨人。恨是热的,他身上没有热东西。他只会忌。忌到了火候,就动手。” 刘弗陵手指鬆开一点。 “上官桀今天得意什么?”陆长生自问自答。“得意他孙女进了宫,攀上了天子,压了霍光一头。他觉得自己贏了。” “贏了吗?” “他不知道,从他把孙女送进来的那一刻,霍光这只狐狸就把他归到了必须干掉的那一类里。” “以前霍光对上官桀,是防著,是平衡,是共存。现在不一样了。上官桀动了他的底线。” “什么底线?” “外戚。” 陆长生竖起一根手指。 “大汉亡於外戚的教训太多了。吕家,竇家,田家。霍光最怕的就是被扣上外戚专权的帽子。上官桀这一手,等於当著天下人的面告诉所有人,霍光和上官桀是一家人。” 刘弗陵脑子里的线接上了。 上官安娶了霍光的女儿。小丫头是霍光的外孙女。 进了宫当了皇后,霍光就是外祖父。 不管他愿不愿意,这顶帽子戴上了。 霍光要想摘帽子。 只有一个办法。 跟上官桀彻底切割。 “所以……”刘弗陵攥住茶杯。“上官桀以为拉了霍光下水,其实是把自己推到霍光刀口上了?” 陆长生端起茶喝了一口。没答话。 这就是答话。 刘弗陵低头看杯中的茶水。 热气氤氳。映著自己的脸。 十一岁。瘦。嘴唇发白。 眼睛亮了。 “先生。” “嗯。” “我能忍到什么时候?” 陆长生放下茶杯。 站起来。 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睡著的六岁丫头。 “她也是个可怜人。爷爷拿她当棋子,爹拿她当阶梯。以后在这宫里,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连个六岁的丫头都容不下,你怎么容得下这天下?” 刘弗陵脸一下红了。 刚才確实想过掀桌子。想过把这个小丫头赶出去。 可她有什么错。 “忍。”陆长生走到门边。“继续忍。上官桀走了第一步臭棋,他还会走第二步、第三步。每走一步,霍光的杀心就重一分。” “等他们自己咬出血来。你只需要在旁边递毛巾。” 陆长生拉开门。 “先生……” 刘弗陵追了两步。 “上官桀……什么时候会死?” 陆长生没回头。 “看他自己的造化。跳得越高,摔得越快。” 门开了一条缝。 陆长生闪身出去。 门合上。 寢宫里又只剩下两个孩子。 一个十一岁,一个六岁。 刘弗陵站在原地。低头看手里的木刀乙,又塞了回去。 走回矮桌前。陆长生喝剩的那杯茶还有半杯。 刘弗陵端起来。 一口喝乾。 转身走到床边。找了条薄毯。 盖在蜷缩的小丫头身上。 小丫头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刘弗陵在床沿坐下。 望著满屋子的红绸发呆。 …… 东市。 算命摊。 后半夜。 陆长生坐在破板凳上。 从布包里掏出帐册。 翻到上官桀那一页。 名字下面已经写了好几行小字。 在上官桀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虚线的圈。 还没到时候。但已经上了砧板。 笔尖移到旁边空白处。 写了一行字。 “小皇帝,大婚夜没砸桌子。” 停了停。 添了三个字。 “忍住了。” 合上帐册。 巷子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远处的未央宫方向,上官家的锣鼓还没歇。呜呜泱泱,闹腾得整个长安北城都在嗡嗡响。 陆长生靠在墙上。 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出刚才那个小皇帝的脸。 坐在满屋子红绸里,攥著一把没开刃的木刀,眼眶红了,没掉一滴眼泪。 比他爹强。 刘彻十一岁的时候在干什么。跟太皇太后对著干,一巴掌拍在龙案上,把茶碗都震碎了。 这小子不拍桌子。 不哭。 不闹。 就那么忍著。 忍到该出刀的时候。 陆长生嘴角动了一下,把斗笠往下扯了扯,两只手揣进袖子里。 第132章:屠龙少年终变恶龙,这一碗盐汤喝出了血腥味! 次日!陆长生把那碗没滋没味的餛飩汤喝了个乾净。 碗底磕在木板上。 隔壁摊位的老头赶紧把碗收回去,生怕晚了一秒那点残余的汤水会被路过的流民抢了去。 现在的长安城,连刷锅水都带著一股子穷酸的火药味。 盐价涨到了百钱一斗。 这个价格,能买三斗粗粮,能让一户五口之家勉强撑过半个月。 可现在,这钱只能换回一小袋咸涩的白晶体。 陆长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他把装有帐册的布包往腋下一夹,斗笠压低。 巷子口,几个衙役正骂骂咧咧地拖著一个老头往外走。 老头鞋掉了一只,脚指头在青石板上磨出了血,嘴里还在念叨著:掌柜的,再少两钱吧,家里娃等著用盐。 衙役反手就是一巴掌:吵什么吵!东市署的规矩不想要了?滚进去吃板子! 周围的百姓低著头,没人敢看,也没人敢说话。 大家都在忍。 忍到骨头缝里都渗出了苦水。 陆长生穿过人群,没去拉架。 这种事,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发生。 救得了一个老头,救不了这满城的怨气。 他顺著大街往北走。 那是大司农府的方向。 桑弘羊就住在那里。 那个当年手指甲缝里嵌著铜锈的孩子,现在住进了长安城最气派的宅子之一。 陆长生脑子里闪过四十年前的画面。 刘彻领著桑弘羊过来的时候,那孩子只有十二岁,瘦得像根乾柴。 他说他能算天下帐。 陆长生让他算民生,他却学会了算权力。 大司农府门口,停著一辆奢华的马车。 十几个家丁穿著绸缎坎肩,手里拎著水火棍,站在府门口守著。 陆长生走到台阶下面。 站住!哪来的野道士? 领头的家丁斜著眼看过来,手里的小棍在掌心拍得啪啪响。 这地方也是你能凑过来的?去西市要饭去! 陆长生把斗笠往上推了推。 找桑弘羊。 家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著脖子笑出了声。 你叫大司农什么?桑弘羊? 你这老道怕是活腻歪了,大司农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赶紧滚,待会儿大司农要出门面圣,衝撞了贵人,把你这身皮扒了抵盐税! 桑弘羊,你还记得四十年前那碗没盐的汤吗? 家丁愣了一下,隨即大怒。 找死! 他抡起水火棍,对著陆长生的肩膀就砸了下来。 陆长生脚尖一转,身子侧开半寸。 棍子擦著他的衣角砸在地上。 陆长生反手扣住家丁的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 家丁惨叫一声,棍子脱手掉在地上。 剩下几个家丁见状,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 府门內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住手。 家丁们停住脚步,纷纷弯下腰,退到两旁。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 桑弘羊走了出来。 他今年五十二岁,头髮已经白了一半,脸上布满了皱纹。 他站在台阶上看著陆长生。 退下。 桑弘羊对家丁吩咐道。 家丁们面面相覷,却不敢违抗。 那个被拧断手腕的家丁捂著胳膊,一句话都不敢吭,灰溜溜地退进了府里。 桑弘羊走下台阶。 走到陆长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想行礼,却发现腰弯不下去。 他是大司农。 他是託孤大臣。 他在朝堂上跟霍光拍桌子,他在宣室殿里指点江山。 现在让他给眼前这个人行礼? 他做不到。 东方先生。 陆长生看著他。 桑弘羊,你这算盘,打得越来越响了。 陆长生从布包里掏出帐册。 在桑弘羊面前晃了晃。 里面有一页,记著你的名。 桑弘羊眼皮跳了跳。 他知道那本帐册。 那是刘彻临死前都念叨的东西。 先生找我,是为了盐价? 国库空虚,西北防线要钱,黄河决堤要钱,陛下大婚也要钱。 不收盐铁的钱,大汉的江山靠什么撑著? 陆长生把帐册塞回包里。 靠老百姓的命撑著? 长安城一斗盐一百钱。 你手底下那一千多名盐铁官,每人每天从盐罐子里掏走一锭金子。 这也是为了大汉江山? 桑弘羊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底下人在干什么。 他也知道盐价太高会出事。 但他停不下来。 他需要那些官吏的支持,他需要大笔的钱財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只要手里攥著钱,霍光就不敢动他。 只要盐铁官营还在,他就是大汉不可替代的桑弘羊。 先生,这世道变了。 当年您教我的时候,大汉还没打下漠北。 现在大汉是万国来朝,是天朝上国。 养著这些官,是为了稳住局势。 死几个老百姓,算不得什么。 陆长生看著他现在这个样子。 算不得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当年你十二岁,我问你四万户人家,一年多少钱。 你说四千三百二十万。 我问你这些钱从哪来,你说是老百姓粮食里抠出来的。 那时候你还会脸红。 现在,你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了。 陆长生转过身。 不再看他。 桑弘羊,你的算盘打得太精了。 精到连自己的良心都算进去了。 他迈开步子,往大街另一头走。 桑弘羊站在原地,看著那个青衣背影。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咔咔响。 先生! 他喊了一声。 现在的桑弘羊,不是当年的小商贩了! 我是大司农! 我是为了大汉! 陆长生没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天。 盐价百钱,民怨沸腾。 桑弘羊,你脚底下的龙鳞,快要扎进你的肉里了。 陆长生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桑弘羊站在大司农府门口,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转过头,看向那辆奢华的马车。 去尚书台。 桑弘羊钻进马车:告诉霍光,盐铁官营,一钱都不能降! 谁敢降,老夫就断了他的军费! 马车走了后,府门口那个断了手的家丁正偷偷往外看。 他看到大司农坐在车里脸色惨白。 他缩了缩脖子,没敢出声。 …… 东市的巷子里。 陆长生走回算命摊。 他坐回破板凳上,翻开帐册。 在桑弘羊的名字旁边,那个黑点已经洇成了一团。 他提起禿笔。 在名字上面画了一个叉,画完把帐册合上。 隔壁餛飩摊的老头又凑了过来。 瞎子,盐买回来了! 老头一脸兴奋,手里攥著个小纸包。 我託了孙更夫的关係,从东市署后门弄出来的! 便宜!只要六十钱! 陆长生看著那个纸包。 纸包上印著大司农府的红戳。 这是官盐。 是桑弘羊口中为了大汉江山不能降价的官盐。 现在却通过后门,卖到了六十钱。 陆长生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铜钱。 弹过去。 来碗餛飩。 多放盐。 老头乐呵呵地接住钱。 好嘞!保证够味儿! 陆长生靠在墙上,闭上眼。 大汉的盐,已经不咸了。 它带著血腥味。 带著铜臭味。 带著一个屠龙少年腐烂的气息。 他能闻见,这场大火,已经烧到了未央宫的门槛上。 而桑弘羊,还在那打著他那副算盘。 第133章:尼玛哪来这么多死规矩?燕王入局,大鱼要来了! 次日早朝。 桑弘羊站在右侧文官队列最前面,手里捧著一卷竹简,脊背挺得笔直。 “臣请旨,增拨少府铁坊银钱三千万,扩充河西四郡铁器锻造。” 桑弘羊把竹简往前递了一步。 “河西新纳四万降眾,耕具不足,铁犁缺口七千余具。若不及时补充,明年春耕必误。误了春耕,边军的粮秣就得从关中调,一来一回多花两千万。” 数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又快又准。 满朝文武没几个能跟上他的算盘。 霍光站在左侧武官队列前方。 等桑弘羊把话说完,他才开口。 “大司农所言,確有道理。” 桑弘羊眉头一挑。 霍光这人,先夸后踩是惯用套路。 果然。 “但先帝遗詔,与民休息。” “盐铁官营十余年,天下商贾凋敝,百姓苦於盐价久矣。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扩充铁坊,而是削减盐税,让利於民。” 桑弘羊脸上的笑收了。 “霍大人的意思,是要废了盐铁官营?” “臣没说废。臣说的是削减。” “削多少?” “三成。” 桑弘羊嗤了一声。 三成。 盐铁一年入帐四十万万钱。三成就是十二万万。砍掉这笔钱,西北那条防线拿什么养?黄河决口拿什么堵? “霍大人掌兵的时候,知道一匹战马一年吃多少草料吗?” 桑弘羊把竹简收回来,往袖子里一塞。 “北军五万匹战马,一年草料折钱八千万。羽林军三万人的口粮,一年两千四百万。这还不算甲冑、弓弩、箭矢的损耗。” 他往前迈了一步。 “削了盐税,这些窟窿谁来填?霍大人自己掏腰包?” 殿里有几个御史忍不住嘴角往上翘。 这话太损了。 霍光家底丰厚,在长安城的宅子占了半条街,马厩里养著上百匹好马。桑弘羊这句话,明著算帐,暗里戳他的肥。 霍光没接这个茬。 他太了解桑弘羊的路数。跟他比嘴皮子,那是往磨盘里伸手。 “先帝遗旨,以民为本。臣不敢违。” 意思很明確,你跟我吵可以,跟死人吵试试。 桑弘羊胸口堵了一团火。 先帝遗旨。 这四个字是霍光的免死金牌。不管议什么事,他都能把刘彻搬出来压人。 “先帝在世时,可从未说过要降盐税!” “盐铁官营是先帝亲手定下的国策!大司马要改先帝的国策,是不是该先去茂陵问问先帝的意思?” 这话一出,殿里嗡的一声。 桑弘羊把球踢回来了。 你搬先帝压我,我也搬先帝压你。 先帝確实说了与民休息,但先帝也確实没说过要废盐铁。 两个人拿著同一个死人的话,往对方脸上呼。 霍光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老狗,嘴越来越毒了。 上官桀站在文官队列的第三排。 他没出声。 嘴角往上翘,又迅速压下去。 妙啊。 桑弘羊跟霍光掐起来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自从宣室殿被那个青衣道士当眾打脸,上官桀就明白了一个道理:硬碰硬,自己不是对手。 不管是那个长生侯,还是霍光。 但桑弘羊不一样。 桑弘羊手里有钱,嘴上有理,骨子里有傲气。 这种人,最好利用。 今天早朝之前,上官桀的管家去了一趟大司农府。送了一坛三十年的陈酿,顺带捎了一句话。 “大司农辛苦了。满朝文武,唯有大司农撑著大汉的家底。有些人站著说话不腰疼,张嘴就要削这个减那个。削完了,大汉喝西北风去?” 酒收了。 话听进去了。 桑弘羊今天来宣室殿,底气比往常足了三分。 上官桀要的就是这三分。 让桑弘羊顶在前面跟霍光对著干。两虎相爭,他在后面捡便宜。 龙椅上。 刘弗陵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桑弘羊跟霍光吵了快半柱香了。 两边各有道理,各有立场。 下面的朝臣开始站队。 支持桑弘羊的占三成,多是管钱粮的文官。支持霍光的占四成,武將和御史居多。剩下三成缩著脖子不说话,等皇帝表態。 刘弗陵没表態。 他在看戏。 先生说过,看他们怎么咬。谁跳得最欢,谁死得最快。 现在跳得最欢的是桑弘羊。 但真正危险的不是桑弘羊。 是角落里那个不说话的上官桀。 刘弗陵注意到了。上官桀今天来得特別早,站的位置特別靠后。 这不对。 上官桀这个人,三句话不离抱怨,五句话必定攀咬。今天安静成这样,不是变乖了,是在憋坏。 桑弘羊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是巧合? 刘弗陵手指在木刀上停了一下。 昨天上官桀的管家出了府。去了哪儿,宫里的人没查到。但今天桑弘羊的火气比平时旺了三分。 一坛酒?一句话?还是別的什么? 刘弗陵没有证据。 但他闻到了味儿。 狗食盆旁边蹲著的那只疯狗,正在往老狗的碗里加料。 “好了。” 刘弗陵开口。 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看向龙椅。 “桑大人说的有理,霍大人说的也有理。” 桑弘羊和霍光同时一愣。 这是和稀泥? “盐税的事,容后再议。铁坊扩充的摺子,朕准了一半。拨一千五百万,先把河西的铁犁补上。” 桑弘羊张了张嘴。 一半?他要的是三千万。 霍光也皱了皱眉。 准了就是准了,还给了一千五百万。盐税的事被搁置了。 两边都没贏,两边都没输。 但两边的火,都没灭。 刘弗陵往椅背上靠了靠。 和稀泥不是目的。 目的是让这团火继续烧。烧到桑弘抱著他的钱袋子,霍光抱著他的死规矩,再也坐不到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 桑弘羊走在前面,脸色铁青。 霍光走在后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上官桀夹在人群中间。 他低著头,嘴角勾了一下,又压下去。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侧过身,跟身边的一个小官耳语了几句。 小官点头,混进人群,往南城门的方向去了。 南城门外三十里,有一个驛站。 驛站里住著一个操燕地口音的商人。 那个商人不是商人。 他是燕王刘旦的密使。 三天前到的长安。 没人知道他来了。 除了上官桀。 …… 与此同时,东市。 算命摊。 陆长生把餛飩碗放下。 抬头看了看天。 他从布包里掏出帐册。 翻到上官桀那一页。 名字下面的字越来越多。 陆长生提起禿笔,蘸了蘸墨。 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拉拢桑弘羊。朝堂公开撕裂。” 停了停。 笔尖往旁边移。 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燕王。” 这时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灰袍的人影闪进巷子,左右张望了一下,快步走到算命摊前。 韩嫣。 他老了很多。头髮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 “先生。”韩嫣蹲下来。 “南城门外的驛站,住进了一个燕地来的人。” 陆长生把帐册合上。 “几天了?” “三天。今天上官桀派人去接头了。” 陆长生往嘴里扔了一颗豆子。 “知道了。” 韩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先生,要不要……” “不要。” “让他们接。接完了才知道,这锅粥里还差几味药。” 韩嫣咬了咬牙,起身走了。 陆长生靠在墙上。 重新翻开帐册。 “燕王”那两个字旁边的墨点已经干了。 他提笔,在墨点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外线入局。”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犹豫了一息。 落下最后四个字。 “大鱼要来了。” 第134章:尼玛!这孩子才十岁,就学会往粪坑里插竹籤了? 燕王刘旦最近睡不好觉。 准確点讲,从刘彻咽气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他是刘彻的儿子。排行老三。 论年纪。论资歷。论封地大小。这皇位怎么轮也该轮到他头上。 结果老爹临死前,把位子给了一个八岁的奶娃娃。 刘弗陵。 一个连奏摺都认不全的小屁孩。 刘旦在燕地的王宫里砸了三套西域进贡的琉璃盏,砍断了两根雕花廊柱。 他在燕地经营了二十年。手底下养著三万精兵,控著幽州六郡的盐铁商路。北边的乌桓人见了他都得弯腰叫一声大王。 结果被一个吃奶的抢了位子。 刘旦咽不下这口气。 但他不傻。 长安城里蹲著霍光,还有那个来歷不明的长生侯。 三年前,他派人去长安打听过那个长生侯的底细。 打听回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宣室殿上,一剑震退三百羽林。 硬来,不行。 得找人。找长安城里面的人。 所以当上官桀的密信辗转送到燕王府的时候,刘旦笑了。 笑得很开心。 他等这封信,等了三年。 密信上只有一句话。 霍光专权,天下不服。大王若有意,臣愿为內应。 刘旦把信凑到烛火上点燃,他就叫来了自己最信任的幕僚。 派人去长安。 带上这个。 他扔出一块玉佩。燕王府的信物。 告诉上官桀,本王愿意出兵。但有个条件。事成之后,霍光的脑袋,本王要亲手砍。 幕僚双手接住玉佩。 大王,长安城里还有那个长生侯。 刘旦摆手。 一个江湖骗子。三年不露面,怕是早跑了。就算没跑,本王三万铁骑南下,他一把剑挡得住? 幕僚不敢再劝。 三天后,燕王的密使化装成粮商,混进了南下的商队。 …… 长安城南三十里。 贫民窟。 刘病已蹲在一个臭水沟边上,手里攥著一根削尖的竹籤。 他面前摆著六根这样的竹籤。 但每一根的尖头上,都抹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 粪坑底下的烂泥。 刘病已蹲在那儿,把竹籤一根根插进后巷第二个拐角的烂木板底下。 木板下面是个废弃的粪坑。 他昨天花了一整个下午,把坑挖深了两尺。坑底全是软烂的恶臭淤泥,踩进去就拔不出脚。 竹籤插好了。 六根。 尖头朝上,间距半拃。刚好能扎穿一只成年人的脚板。 刘病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退后三步,看了看。 烂木板盖在坑口上,跟周围的地面浑然一体。夜里走过来,根本看不出破绽。 他蹲下去又检查了一遍。 第三根竹籤歪了。 他伸手调正。手指碰到竹籤尖头上的黑泥,没有擦,直接在破裤腿上蹭了蹭。 这种泥沾上伤口会怎样,那个瞎子说得很清楚。 三天发烂。半个月下不了床。 刘病已脑子里把昨天的话又过了一遍。 赵黑。西巷第三家赌坊看场子。每天酉时出来,走后巷小路回家。 酉时。 他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偏西了。还有大半个时辰。 刘病已绕到后巷另一头,找了个墙角蹲下来。 等。 他很会等。 在贫民窟长大的孩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等馒头凉了捡,等野狗走了再翻垃圾堆,等打人的走远了再爬起来。 今天不一样。 今天不是等著挨打。 是等著打人。 日头一寸一寸往下沉。 后巷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赌坊散场的吆喝声。骰子碰撞,铜钱叮噹。 脚步声。 刘病已整个人缩进墙角的阴影里。 赵黑从后巷口拐了进来。 一个人。 没带跟班。 刘病已屏住呼吸。 赵黑走过第一个拐角。 第二个拐角。 脚踩上了烂木板。 咔嚓。 木板断裂。 赵黑整个人直接栽进了粪坑。 啊! 惨叫声在巷子里炸开。 赵黑的左脚板被两根竹籤瞬间扎穿。右腿膝盖也被断裂的木刺颳了一道深口子。 他在坑里拼命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粪水和烂泥顺著破开的皮肉倒灌进伤口。 谁!哪个狗东西! 赵黑嚎叫著往上爬。双手在烂泥里乱抓。 刘病已蹲在墙角,看著赵黑在粪坑里打滚。 打蛇打七寸。 这条蛇,今晚废了。 赵黑费了好大劲爬出粪坑,拖著那条血淋淋的腿,往巷口方向爬。身后留下一道混著粪水和血的痕跡。 刘病已等他爬出视线,才站起来。 转身。 往贫民窟的方向跑。 跑了两条巷子,他停下来。弯腰扶著膝盖大口喘气。 不错。手挺黑的。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刘病已猛地抬头。 巷子旁边的矮墙上,那个戴斗笠的瞎子正盘腿坐著。手里拎著一壶酒。 瞎子把酒壶扔了下来。 刘病已一把接住。 这手黑得,有你太爷爷几分神韵。 刘病已愣住。 太爷爷? 丙伯从来没提过他的家世。 瞎子没解释。从矮墙上跳下来。 酒你留著。伤口擦一擦,別发了烂。 说完提著布幡的棍子往巷口走。 刘病已抱著酒壶站在原地。 那个。 他张了张嘴。 赵黑的腿,真能废半个月? 瞎子没回头。 粪泥入了血,半个月是少说的。运气不好,能烂到骨头。 脚步声远了。 刘病已低头看著手里的酒壶。 他把酒壶揣进怀里,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得回去给丙伯熬粥。 今天捡了三把野菜。加上昨天剩的半碗糙米,够两个人吃一顿。 陆长生回到算命摊,坐在板凳上。 从布包里掏出帐册。翻到刘病已那一页。 上面的字不多。 十岁。能挨打。能记仇。能护人。泥里的种。 他提起禿笔。 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会挖坑。会等。会跑。 停了停。 笔尖悬在纸面上。 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孩子蹲在墙角的样子。十岁,浑身烂泥,两只拳头攥在膝盖上,眼睛盯著粪坑里嚎叫的赵黑。 没慌。没跑。等猎物彻底掉进坑里,才起身离开。 这不是孩子干的事。 这是猎人干的事。 陆长生落下最后几个字。 有刘邦的味儿。 合上帐册。塞回布包。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韩嫣。 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急。额头上有汗。 先生。 韩嫣蹲到摊前。 上官桀今天跟燕王的人见了面。在南城门外的驛站,我的人盯了全程。 陆长生往嘴里扔了一颗豆子。 谈了什么? 燕王愿意出兵。条件是事成之后亲手杀霍光。上官桀答应了,还许了桑弘羊大司马的位子。 韩嫣等了一会儿。 先生,要不要提前动手?趁他们还没。 不要。 韩嫣一噎。 鱼还没进网呢。你急什么。 上官桀以为拉拢了燕王,许诺了桑弘羊,就能把霍光按死。 他根本不知道霍光手里捏著什么牌。 更不知道,这张网到底是谁在织。 陆长生从布包里掏出帐册。翻到上官桀那一页。 名字下面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 他提笔。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燕王入局。桑弘羊上套。网眼够大了。 笔尖移到旁边的空白处。 写了两个字。 收网。 写完,他把帐册合上。抬起头。 韩嫣顺著他的视线往后看。 巷子对面的茶摊上,坐著一个穿灰袍的生面孔。 要了一碗茶,半天没喝一口。眼睛一直往算命摊这边瞟。 手指粗短,骨节粗大。那是常年握马韁勒出来的茧子。 腰间鼓了一块。 藏著短刀。 跟摊主搭话的时候,带点燕地口音。 上官桀的眼线,已经撒到东市来了。 第135章:密谋造反?不好意思,我就在你们头顶听著 长公主府。 后院。 府门口停著三顶轿子,帘子放得严严实实。 轿夫蹲在墙根底下嚼干饼,谁也不跟谁搭话。 更夫敲著梆子走过去,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这地方,掉个树叶都能砸死个五品官。 后院花厅里摆著酒席。 席面不大,四个人。 红烧鹿肉,清蒸鱸鱼,糖醋排骨。 菜都没怎么动,酒倒是喝下去了半坛。 上官桀坐在主位,端著酒杯,脸上的笑纹堆得老深。 左手边是桑弘羊,右手边坐著一个生面孔。 三十出头,方脸,短须。 身上带著一股子燕地羊膻味。 燕王刘旦的心腹幕僚,姓孙,单名一个纵字。 从燕地赶来,路上走了十二天。 换了三套衣裳,三个身份。 进长安城用的是粮商的路引,住在南城门外的驛站里。 今天是他进长安的第五天。 第四个人没到。 上官桀不急。 他把酒杯放下。 “孙先生一路辛苦,先喝口热的。” 孙纵端起面前的酒碗灌了一口。 喝完一抹嘴。 “上官大人客气了。我家大王的意思,信上都写了。今天当面再確一遍。” “好。”上官桀往后靠了靠。 孙纵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搁在桌面上。 玉佩通体碧绿,背面刻著一个“燕”字。 燕王府的信物。 “我家大王愿出精兵三万,南下策应。条件三个。” 孙纵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事成之后,霍光的脑袋,我家大王要亲手砍。” “第二,新朝定立,燕王入主长安,上官大人任大司马大將军,总揽军政。” “第三……” 他扭头看了一眼桑弘羊。 “大司农的盐铁,一钱不动。桑大人继续管钱袋子。” 桑弘羊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 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这规矩他懂。 但他没有退路。 霍光要削盐税。 削了盐税,他桑弘羊就是一条被拔了牙的老狗。 二十年经营,一朝归零。 他不甘心。 所以上官桀递来这根绳子的时候,他接了。 大司农不掌钱,那还叫什么大司农? 今天坐在这里,就是拿身家性命,去赌一个继续管钱袋子的机会。 上官桀接过话头。 “第一条没问题,霍光那条老狗,留著也是祸害。” “第二条,本官不敢奢望,大王抬举了。” “第三条……” 上官桀看向桑弘羊。 “桑大人觉得呢?” 桑弘羊放下酒杯。 “盐铁官营是先帝定下的国策。谁坐那把椅子,都得认。” 话说得硬气。 底气却虚。 船已经上了,跳下去是死,不跳也是死。 “那就这么定了。” 上官桀拍了一下桌面,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绢帛,展开铺在桌面上。 绢帛上画著长安城的布防图。 “这长安城,我熟得很。闭著眼睛都能走个来回。” 上官桀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圈。 “宫门九道,北军五营。” “我已经买通了未央宫北门和西门的两个校尉。” “大司农手里管著少府的帐,军需调拨只要桑大人签一道令,北军的粮草三天就能断。” 他的手指停在章台街的位置。 “霍光住在北闕甲第,出门必经章台街。我在两侧的酒楼里埋了六十个刀斧手。” 手指最后落在未央宫。 “动手那天,长公主出面设宴请霍光。” “霍光进了门,刀斧手动手。” “同时,我调集私兵和被买通的禁军封锁宫门,直入大殿。” 孙纵盯著图看了半晌。 “我家大王说了,只要上官大人能把长安城的门打开,剩下的事,燕地三万铁骑包了。谁不服,踩死谁。” “不过,小皇帝怎么办?” “废了。” “燕王大军南下,一路打著清君侧的旗號。” “等进了长安,小皇帝退位,燕王登基。名正言顺。” 孙纵点头。 “那个长生侯呢?” 上官桀的笑容收了一下,又迅速掛回去。 “三年了,没人见过他。” “我派人翻遍了长安城的每一条巷子,连根毛都没找到。” 他端起酒杯。 “一个三年不露面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不管哪种,都不用担心。” 桑弘羊没接这个话。 三年前宣室殿上那一幕,他记得清清楚楚。 太阿剑柄顿在金砖上,三百羽林军的兵器齐齐脱手。 反驳了又怎样? 至少赌一把,还有贏的可能。 “歃血为盟。” 上官桀端起酒碗。 桑弘羊端起酒碗。 孙纵端起酒碗。 三只碗碰在一起。 上官桀笑了。 “明日我再联络宫中的內应,把禁军换防的时间定下来。” “七天之內,长安城换天!” 三个人又碰了一碗。 花厅里的灯火晃了晃。 谁都没注意到,花厅正对面的那栋二层酒楼屋顶上,多了一个人。 陆长生盘腿坐在瓦脊上。 手里拎著一壶酒。 花厅里的声音隔著院墙传过来,字字清晰。 陆长生喝了一口酒,放下酒壶。 从布包里掏出帐册。 借著月光翻开。 第136章:尼玛,这种弱智剧本也敢玩谋反? 上官桀那一页已经写满了。 他提笔。 在名字上画了一个叉。 笔尖移到旁边。 桑弘羊。 叉。 笔尖再移。 盖长公主。 叉。 停了停。 在空白处写下“孙纵”两个字。 叉。 四个叉,排成一排。 这四个叉,就是四道催命符。 阎王爷不收的人,他陆长生收。 陆长生把帐册合上。 塞回布包。 花厅里的三个人还在碰杯。 上官桀的笑声从院墙后面传出来,中气十足。 陆长生靠在瓦脊上,仰头看天。 四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月色。 霍去病灌了三碗烈火烧,趴在桌上喊著要把匈奴王庭的狼旗踩在脚底下。 那时候,天底下的坏人都在塞外。 现在,天底下的坏人都在这院子里喝酒。 要是刘邦知道他的子孙现在被这帮人这么算计,估计能从长陵里气得爬出来。 刘彻折腾了一辈子,把大汉的底子掏空了,留下这么几个烂番薯臭鸟蛋。 上官桀是个没脑子的,野心太大。 桑弘羊是个算盘精,掉钱眼里出不来了。 这帮人凑在一起,能把大汉这口锅给砸碎了。 还好,宫里那个十一岁的小孩,比他爹强。 花厅里传来上官桀的声音。 “对了,霍光今天告病了。” “告病?”孙纵皱眉。 “说是风寒,在府里歇著。连尚书台都没去。”上官桀满不在乎。 桑弘羊插了一句。 “霍光这个人,一年到头不休沐。今天突然告病,不对劲。” “怕了唄。” 上官桀夹了一块鹿肉。 “朝堂上被桑大人顶得灰头土脸,回家舔伤口去了。” “桑大人多虑了。他也是人,也会生病。就算他不生病,过了今晚,他也活不长了。” 桑弘羊没接话。 陆长生坐在屋顶上。 霍光告病。 这只老狐狸,鼻子比谁都灵。 他嗅到了什么? 还是说,他已经在布自己的网? 陆长生重新掏出帐册。 在霍光的名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告病休假。嗅觉敏锐。在等。” 笔尖悬了一息。 落下最后两个字。 “不蠢。” 合上帐册。 陆长生从屋顶翻下来,落在对面巷子的阴影里。 他往东市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停下。 巷子口蹲著一个人。 灰袍。短须。手指粗短。 缩成一团。 不仔细看,以为是个要饭的。 但这人呼吸很匀,耳朵贴著墙根。 是个练家子。 陆长生认出来了。 上次在东市茶摊上盯著算命摊看的那个。 当时以为是上官桀派去盯梢的眼线。 这人手里攥著个小竹筒,竹筒口用蜡封著。 正往花厅的方向张望。 送给谁的? 上官桀在里面密谋,眼线在外面偷听。 这不合逻辑。 这消息是送给別人的。 陆长生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石子。 弹指。 石子贴著灰袍人的耳朵飞过去,嵌进了身后的土墙里。 “啪。” 灰袍人嚇得弹起来,手里的竹筒掉在地上。 他左右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到。 急急忙忙捡起竹筒,猫著腰往巷子另一头跑了。 陆长生看著他跑远的方向。 是北闕甲第。 霍光的宅子。 原来如此。 上官桀以为自己拉拢了燕王,瞒天过海。 霍光却早就在上官桀身边安了钉子。 甚至连长公主府的聚会,霍光都一清二楚。 这只老狐狸今天告病,根本不是怕了。 他是在腾出位子,让上官桀尽情地表演。 等上官桀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把造反的罪名坐实,他再一网打尽。 够狠。 够稳。 两条狗互相咬,互相以为自己咬的是对方的尾巴。 其实两条狗的脖子上都拴著绳子。 绳子的另一头,在陆长生手里。 陆长生把布包往腋下一夹。 斗笠压低。 往东市走。 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回到算命摊,陆长生坐了下来。 翻开帐册,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反派结盟。霍光布眼。两网交叠。” 停了停。 添了一句。 “网眼对上了。” 他把帐册合上,靠在墙上。 闭上眼。 巷子口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二更天。 …… 辰时二刻。 未央宫。宣室殿。 上官桀的奏摺绕过了尚书台。 绕过了霍光。 由上官桀的亲信內侍捧著,一路小跑送了进来。 刘弗陵正在批一份河西郡的屯田报告。 十四岁了。个子窜高了不少。 內侍跪在殿前。额头贴著地砖:“陛下,车骑將军上官桀有紧急奏摺。事关大將军霍光谋……谋反!” 殿里批阅奏章的笔声停了。 “谁让你直接送进来的?” “回陛下,车骑將军说此事十万火急,不可经尚书台转递,恐走漏消息所以…… “朕问的是谁让你进来的。不是问上官桀说了什么。” 內侍的话噎在嗓子眼。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殿里安静了几息。 刘弗陵放下笔。 “呈上来。” 內侍双手举过头顶,膝行上前。把奏摺放在龙案边缘。 刘弗陵接过竹简。展开。 奏摺写得很长,核心內容就一条。 大將军霍光於昨日休沐期间,秘密遣人前往广明亭,调动羽林军左校三千人,意图不明,疑为谋反。 证据附在后面。两份所谓的调令副本,一份驛站的马匹出入记录,还有三个目击者的口供。 刘弗陵一行一行看完。 这份奏摺,漏洞多得没法看。 广明亭在长安城西南三十里。霍光昨天休沐,整整一天没出府,府门口的车马进出全有记录。他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三十里外的广明亭? 调令副本上的印章,用的是大將军府的旧印。那枚旧印三个月前就换了新的,霍光亲手在朝会上呈报过。 口供里三个目击者,说的时辰根本对不上。一个说午时,一个说申时,还有一个说是酉时。一个人能同时在三个时辰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做假做成这样。 侮辱谁呢。 但刘弗陵没有发火。 上官桀敢绕过尚书台直接送进来,说明他已经不在乎吃相了。 不在乎吃相的人,要么蠢到了极点,要么急到了极点。 上官桀不蠢,他是急了。 刘弗陵把奏摺合上。隨手扔在桌上。 “传上官桀。” 內侍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殿里只剩刘弗陵一个人。 他低头看著龙案上那团洇开的墨跡。 脑子里翻过先生说过的每一句话。 第137章:逼我下旨?你这老狗真是急著去投胎! 看戏。看他们咬。 刀没开刃之前別露出来。 等他们狗急跳墙。 现在,狗急跳墙了。 刘弗陵把手伸进袖子,摸到那把木刀。 三年了。木刀的握柄被他的手汗浸得油亮。 先生说,忍到该出刀的时候。 什么时候该出刀? 刘弗陵闭了一下眼。 他十四岁,坐在这把椅子上六年了。六年里,他看上官桀蹦躂,看桑弘羊耍横,看霍光一步步把朝堂变成自己家的后花园。 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手里的刀没开刃。 但今天,上官桀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了。 这份奏摺不是在告霍光的状。 是在逼他表態。 如果他下旨抓霍光,霍光一倒,上官桀就是朝堂上最大的那条狗。到时候废帝迎立燕王,顺理成章。 如果他不下旨,上官桀就知道皇帝站霍光那边。撕破脸皮的时间会提前。但上官桀已经做好了准备,未央宫外围肯定有了他的私兵。 怎么选都是死局。 真的是死局吗? 刘弗陵睁开眼。 不对。 上官桀急了,说明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为什么急?因为霍光告病。 霍光告病是什么意思?是在等上官桀露出破绽。 上官桀感觉到了。所以他抢先动手,用一份漏洞百出的奏摺逼宫。 上官桀不在乎奏摺是真是假。他在乎的是流程。只要皇帝下了旨,霍光就算有一百张嘴也洗不清。 但如果皇帝不下旨呢? 如果皇帝当著所有人的面,把这份假奏摺的漏洞一个个戳破呢? 上官桀不光输了这一局。 他还会暴露自己造假的事实。 造假弹劾大將军,这本身就是死罪。 到时候霍光不用动手。皇帝一道旨意就能把上官桀按死。 但还不够。 上官桀背后还有燕王,还有桑弘羊。 杀了上官桀一个,剩下的会跑。跑了就再也抓不住。 先生说过。 等他们聚在一起,一网打尽。 所以不能现在就翻脸。 得让上官桀觉得自己还有机会。让他继续蹦躂。让他把剩下的人全拉出来。 明天早朝。 要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演一齣戏。 演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十四岁少年天子,如何用一张嘴,把上官桀的阴谋碾成粉。 不能杀。 让他活著。 让他带著恐惧回去。 恐惧会让人做蠢事。更蠢的事。 蠢到把所有同伙都拉出来陪葬。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上官桀一个人来的。 他带了二十个全副甲冑的私兵,堵在宣室殿外的广场上。 刘弗陵站起来,整了整龙袍的袖口。 木刀的轮廓贴著小臂。 殿门被推开。上官桀大步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佩刀的亲卫。 按制,外臣入殿不得携带兵刃。 他带了。 刘弗陵看著上官桀走到殿中央,没有跪。 只是拱了拱手。 “陛下看了臣的奏摺没有?” 刘弗陵坐回龙椅。 手指在袖子里摸到木刀的握柄。 “看了。”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上官桀往前迈了一步。他身后的亲卫手按在刀柄上。 殿里伺候的太监和宫女全缩到了墙根底下。大气都不敢喘。 刘弗陵他看著上官桀。 这老东西平时装得再好,今天还是露了底。眼底全是血丝,呼吸粗重,显然是昨晚一宿没睡。 “霍光呢?”刘弗陵问。 “臣已经派人去请了。” 此时的大將军府。 霍光坐在浴桶里。水气氤氳。 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 “老爷!外面被围了!” 霍光撩水的手停住。 “谁的人?” “看衣甲,是车骑將军府的私兵,还有一部分羽林军!” 霍光站起身。他拿过布巾擦乾身体。 “上官桀动手了。” 管家急得直跺脚。 “老爷,他们说是宫里传出来的口諭,陛下急召您入宫!可是外面那些人分明是来拿人的!” 霍光冷笑一声。 绕过尚书台。那就是上官桀矫詔。 或者,他逼著小皇帝下了旨。 不管是哪种,上官桀今天是要把桌子掀了。 “老爷,要不要调我们的人……” “不用。” 霍光套上外袍。整理衣冠。 “他既然传了口諭,我就得去。不去,就是抗旨。去了,我倒要看看,他上官桀能给我安个什么罪名。” 霍光走出房门。 府门外,上官桀的亲信校尉骑在马上,手里提著刀。 看到霍光出来,校尉没下马。 “大將军,陛下有请。” 霍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踩著脚踏上了马车。 马车在数百名甲士的簇拥下,朝著未央宫驶去。 宣室殿內。 刘弗陵看著上官桀。 上官桀也在打量这个十四岁的少年。 他本以为,看到那份奏摺,小皇帝会嚇得六神无主,会立刻下旨抓人。 但刘弗陵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有些不踏实。 不过,上官桀马上把这种不踏实压了下去。 一个十四岁的娃娃,懂什么。估计是嚇傻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只要霍光一到,当面对质,霍光百口莫辩,这事就成了。 “陛下。”上官桀再次开口。“大將军涉嫌谋反,事关大汉江山社稷。等大將军到了,还请陛下当机立断,切莫妇人之仁。” 刘弗陵靠在龙椅上。 “上官將军觉得,大將军真的会谋反?” “证据確凿!”上官桀指了指桌上的奏摺。“调令、人证俱在。霍光平日里专横跋扈,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如今更是私调兵马,其心可诛!” 刘弗陵没接话。 他看著上官桀的脸。 这张脸,充满了贪婪和急切。 先生说得对。 刀没开刃,別露锋芒。 现在还不是戳破他的时候。 刘弗陵把目光投向殿外。 第138章:认了?大將军当眾摘冠:你有种就当场弄死我! 次日。卯时。 天还没亮透。 殿外广场站满了人。文武百官三百多人,分列两侧。 没人敢出声。连咳嗽都得捂著嘴憋回去。 今天的早朝来得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 上官桀催的。 昨晚连夜发了六道帖子,把六部九卿能叫的全叫了。 帖子上只有一句话。 明日早朝,事关社稷安危,不到者以通敌论。 通敌。 这两个字砸下来,谁敢不到? 凌晨鸡叫第一声的时候,广场上就黑压压站满了人。 风声早就传开了。 大將军霍光,涉嫌谋反。 昨天下午从未央宫传出来,半天时间传遍了整个长安城的官场。 有人信。有人不信。 但所有人都嗅到了血腥味。 廷尉王平站在队列中间,手心里全是冷汗。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心里直打鼓。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上官桀这是要疯啊。 直接把刀架在霍光脖子上,连块遮羞布都不要了。 宣室殿外,二十个全甲私兵守在台阶下面。未央宫北门和西门,已经被买通的校尉接管。 上官桀把能调动的底牌全压上了。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殿门大开。 刘弗陵坐在龙椅上。 上官桀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 身后三步远,站著桑弘羊。 再往后,零零散散站著几个御史和郡国上计吏。 平时跟上官桀走得近,今天来得格外早,站得格外齐。 殿里静了一阵。 所有人在等一个人。 脚步声从殿门外传进来。 霍光到了。 昨天被上官桀的私兵围著送进宫,在偏殿坐了一整夜。 没人送水。没人递话。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小皇帝打的什么主意。 只知道一件事。 上官桀要杀他。 霍光迈过门槛。 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同情。幸灾乐祸。低头不敢看。 大多数人选择了不看。 不看就不用站队。 光禄勛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把半个身子藏在柱子阴影里。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今天这殿里,弄不好要死人。 霍光走到殿中央。行了大礼。 “臣霍光,叩见陛下。” 刘弗陵还没开口。 上官桀先动了。 “霍光!” 从队列里跨出一步,手指直直指过去。 “你可知罪!” 霍光抬头。 看著上官桀。 这老东西是真动了杀心。 不是试探,不是敲打。是要把他按死在这大殿上。 “臣,不知何罪。” “不知?” 上官桀冷笑出声。 转身朝龙椅方向拱手。从袖子里掏出那捲竹简。 “陛下!臣昨日已呈奏摺,弹劾大將军霍光私调羽林军、图谋不轨!” 竹简高高举过头顶。 “证据確凿!调令副本、驛站马匹记录、目击证人口供,俱在此处!” 殿里嗡的一声。 三百多人开始交头接耳。 上官桀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霍光!你身为大將军,受先帝託孤之重。不思报国,反而私调兵马,意欲何为?” 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霍光。 “广明亭驻军三千,被你私自调往城西。调令上盖的是你大將军府的印!” “马匹出入记录上清清楚楚写著,昨日午时,你的亲信从广明亭骑快马入城!” “三个目击证人,亲眼看见你的人在广明亭校场点兵!” 证据一条一条摜出来。 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虽然每条都经不起推敲,但摞在一起,声势浩大。 大臣们不会去细查真假。 他们只看风向。 现在的风向是,上官桀掌握了主动权。霍光被死死按在砧板上。 太僕咽了口唾沫。这局霍光死定了。上官桀连人证物证都做全了,根本没打算留活路。 霍光跪在殿中央。 听著上官桀一条一条列罪状。 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些证据全是偽造的。昨天一整天都在府里泡澡,哪儿都没去。那枚印章三个月前就废了。 怎么辩? 说昨天在洗澡? 谁信。 平时得罪的人太多了。裁撤冗官,削减军费,驳回藩王请封。 每一件都得罪了一批人。 这批人现在正站在大殿两侧,看著他跪在地上,恨不得拍手叫好。 开口辩驳,这些人会帮忙说话吗? 不会。 巴不得霍光死。 霍光死了,朝堂上就少了一根最碍事的横樑。大家都能喘口气。 自辩,没有用。 硬扛,更没有用。 上官桀今天是来翻桌子的。翻了桌子就要见血。 殿外的私兵和羽林军就是为他准备的。 只剩一个选择。 示弱。 霍光抬起手。 慢慢摘下头上的皮弁冠。 满殿寂静。 大將军的冠帽,在大汉的规矩里,等同於兵权。 摘冠,就是交权。 霍光双手捧著皮弁,重重叩首。 “臣,有罪。” 殿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愣住了。 认了? 堂堂大司马大將军,连句辩解都没有,直接认了? “臣自受先帝託孤以来,战战兢兢,唯恐辜负。” “然臣行事操切,多有得罪朝中同僚之处。若因臣之过失,令朝堂不安,令陛下忧心,臣愿自请削职,退居家中,听候陛下发落!” 磕头。 额头砸在地上。 咚。 再磕。 咚。 第三下。 额头磕出了血。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 霍光在干什么? 真认罪,还是以退为进? 没人看得懂。 桑弘羊站在队列里,眼皮终於抬了一下。 看著霍光额头上的血。 老狐狸。 真能忍。这一招以退为进,把皮球踢给了皇帝。皇帝要是顺势削职,霍光就能全身而退。留得青山在。 上官桀也看懂了。 演戏。 用自伤来博取同情。 老东西的把戏。 上官桀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你越退,我越进。退到底了,就把你踩进泥里。想全身而退?做梦。 “霍光!” “你现在磕头有什么用!证据確凿,铁证如山!” “私调兵马,意图谋反,这是灭族的大罪!” “请陛下速下决断,诛杀国贼!” 这话掷在地上。 诛杀国贼。 四个字。 把所有的退路全堵死了。 所有视线全集中在龙椅上。 十四岁的天子。 必须表態了。 下旨抓霍光,上官桀贏。 替霍光说话,上官桀会立刻撕破脸。 殿外那二十个全甲私兵不是摆设。 怎么选都是死局。 殿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几个胆子小的文官腿在打哆嗦。 站在后排的一个郎中令偷偷挪了半步,往出口的方向靠了靠。隨时准备跑路。 上官桀环顾四周。 在等。 等那些墙头草看清风向,一窝蜂地站过来。 大势已成。只要有人带头,这把火就能烧死霍光。 果然。 最先动的是太常卿。 从队列里出来,跪在上官桀身后。 “臣附议。大將军若无谋反之心,为何私调兵马?请陛下明察!” 太常卿一动。后面跟著动了三个。 大鸿臚。宗正。执金吾。 第139章:有这么个冤大头不容易,朕当场就笑了 四个人跪在上官桀身后,排成一排。 这四个人手里都捏著实权。他们一跪,朝堂的天平彻底倾斜。 桑弘羊站在原地没动。 但身子往上官桀那边侧了侧。 这个微妙的角度,殿里的聪明人全看到了。 大司农也站上官桀。 五比一。 不,六比一。 还有一个人。 盖长公主昨晚派人送了帖子进宫。 帖子上说,明日早朝若有大事,长公主府愿为陛下分忧。 翻译过来就是,我站上官桀。 霍光跪在地上。 没再说话。 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局死棋,他解不开。只能看龙椅上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怎么走。 与此同时。 东市。算命摊。 陆长生坐在破板凳上。翻开帐册。 上官桀那一页,四个叉已经画好了。 提起禿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起风了。” 合上帐册。揣进怀里。 未央宫的钟声,该响了。 宣室殿。 上官桀往龙椅的方向迈了一步。 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狂热。 贏了。 只要小皇帝一开口,大汉的江山就得改姓。 “陛下!” “满朝公卿具在,铁证就在案上!” “优柔寡断,社稷危矣!” “请陛下,即刻下旨!” 三百多人屏住呼吸。 龙椅上。 刘弗陵低著头。 三年了。装了三年的泥菩萨。 看著上官桀把亲孙女塞进后宫。看著桑弘羊在朝堂上算计民脂民膏。 忍了。 因为刀没开刃。 现在,上官桀帮他把刀磨快了。 脑子里翻过先生说过的每一句话。 看戏。看他们咬。 等他们狗急跳墙。 现在,狗急跳墙了。上官桀把刀架到脖子上了。 如果下旨抓霍光,霍光一倒,上官桀就是朝堂上最大的那条狗。到时候废帝迎立燕王,顺理成章。 如果不下旨,上官桀就知道皇帝站霍光那边。撕破脸皮的时间会提前。 先生说,等他们聚在一起,一网打尽。 现在,太常卿出来了,大鸿臚出来了,宗正出来了,执金吾出来了。 桑弘羊也表態了。 都跳出来了。 网眼够大了。 上官桀等了三息。 不够。 又往前走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玉带上,逼迫的意味毫不掩饰。 “陛……” 龙椅上的少年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上官桀狂喜。 成了。 小皇帝怕了。 只要他开口,霍光就得下狱。大司马大將军的印綬今天就会落到自己手里。 燕王的兵马甚至都不用进城,只要在城外虚张声势,这大汉的天下就能顺理成章地换个主人。 上官桀双手捧著那捲竹简,往前递了递。 等著刘弗陵接过去,然后下达那道足以改变大汉歷史的圣旨。 刘弗陵没接。 他迈开腿,走下御阶。 一步。两步…… 刘弗陵走到上官桀面前。 停下。 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 上官桀把竹简又往前送了送。 刘弗陵伸出手。 接过了竹简。 上官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贏了。 下一息。 啪! 竹简砸在上官桀的脸上。 其中一根竹片锋利的边缘划过上官桀的颧骨,瞬间拉出一条血口子。 上官桀被打懵了。 他捂著脸,踉蹌著后退了两步。 满殿朝臣倒吸一口凉气。 跪在上官桀身后的太常卿浑身一哆嗦,差点趴在地上。 桑弘羊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霍光也愣住了。 刘弗陵站在原地。 袖子里的右手死死攥著那把木刀。 先生教的。 看戏看够了,找到破绽,就往死里打。 不能留余地。 不能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刘弗陵指著散落一地的竹片。 “车骑將军。” “你当朕是三岁孩童?” 上官桀捂著脸,脑子嗡嗡作响。 “陛下……臣……” “这奏摺上写著,霍光昨日午时在广明亭调兵。” 刘弗陵往前逼近一步。 “广明亭在城西南三十里。骑快马一个来回,最少要一个时辰。” “霍光昨日休沐,一整天都在府中。大將军府的门房记录、长安城各城门的进出名册,哪一本上有他出城的记录?” 上官桀张了张嘴。 答不上来。 他偽造这份奏摺,根本没打算让皇帝去查。 他赌的是皇帝不敢查,赌的是皇帝迫於压力直接下旨。 “还有。” 刘弗陵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竹片。 “调令副本上的印章。” “大將军府的旧印,三个月前就已经废弃销毁。” “新印是朕亲自过目,少府重新铸造的。” “你拿一个废了三个月的印章,来告诉朕霍光昨天调了兵?” 太常卿的脑袋已经贴在了地砖上。 大鸿臚的腿软得跪不住,整个人瘫成了一团。 桑弘羊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寸。 把刚才偏向上官桀的角度掰正了。 这小皇帝,平时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今天怎么这么邪门? 条理清晰。 逻辑严密。 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根本不给上官桀反驳的机会。 上官桀慌了。 脸上的血混著汗水往下流。 “陛下!这……这或许是霍光暗中……” “暗中?” 刘弗陵冷笑。 这是他登基六年来,第一次在朝堂上冷笑。 那股子冷意,竟然让上官桀打了个寒颤。 “最荒谬的一点。” 刘弗陵转过身,看向跪在殿中央的霍光。 又转回来,盯著上官桀。 “霍光要是真的在广明亭调了三千羽林军。” “他图谋造反。” “他为什么不直接带著这三千人杀进未央宫?” “他为什么要在府里洗澡,等你们带人去围他的宅子?” “他有这么蠢吗!” 最后一句,刘弗陵猛地拔高了音量。 上官桀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完了。 全完了。 这三个破绽,平时隨便拿出一个都能解释。 但在大殿之上,在满朝文武面前。 被皇帝亲口一条条戳破。 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这就是偽造。 这就是矫詔弹劾託孤重臣。 死罪。 殿外那二十个全甲私兵,此刻成了最大的笑话。 他们是来逼宫的。 现在,他们成了上官桀图谋不轨的铁证。 刘弗陵居高临下地看著上官桀。 先生说得对。 只要你不怕,怕的就是他们。 霍光跪在地上。 看著这个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 他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六年。 这六年里,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个可以隨意揉捏的傀儡。 他甚至在想,等自己彻底掌控了朝堂,要不要换个更听话的。 但今天。 这傀儡突然活了。 不仅活了,还长出了獠牙。 霍光后脖颈发凉。 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皇帝。 甚至,他怀疑这背后有人在教。 谁? 那个消失了三年的长生侯? 霍光不敢细想。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危机解除了。 上官桀的底牌被皇帝掀了个底朝天。 该收网了。 霍光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 那些刚才还准备附和上官桀的官员,此刻全都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 太常卿抖得像个筛子。 桑弘羊闭著眼,一动不动。 霍光看向跪在地上发抖的上官桀。 老东西。 你今天没弄死我。 那就轮到我了。 霍光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往前走了一步。 站到刘弗陵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 “陛下圣明。” “车骑將军上官桀,偽造奏摺,构陷大臣。” “按大汉律,当如何?” 大殿里鸦雀无声。 没人敢接话。 廷尉王平躲在人群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按律。 这是夷三族的大罪。 上官桀猛地抬起头。 他不甘心。 他还有底牌。 他买通了宫门的校尉,他外面还有私兵。 只要现在发难,把皇帝和霍光一起控制住。 燕王的大军一到,他依然是贏家。 上官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准备大喊出声。 “来……” 刘弗陵没等他喊出来。 “传旨。” 刘弗陵转身上台阶。 坐回龙椅。 “车骑將军上官桀,受人蒙蔽,误信谗言。” “念其往日微功。” “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 第140章:你以为朕怕死?朕是想看你们全家整整齐齐! “退朝。” 大殿里再次死寂。 上官桀按在剑柄上的手僵住了。 霍光转头看向龙椅上的少年。 桑弘羊睁开了眼。 满朝文武全都愣住了。 就这? 偽造奏摺,构陷大將军,逼宫大殿。 就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这算什么惩罚? 上官桀脑子转不过弯来了。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甚至准备孤注一掷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结果刀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为什么? 小皇帝不敢杀他? 怕他外面的私兵?怕他背后的势力? 对。 肯定是这样。 小皇帝只是用嘴皮子戳破了阴谋,但他没有胆子真的掀翻桌子。 他怕死。 上官桀狂喜。 只要今天不死,只要还能走出这未央宫。 长公主府的计划就能继续。 甚至可以提前。 霍光站在原地。 他看不懂了。 皇帝刚才那番雷霆手段,明明已经把上官桀逼到了绝路。 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放他一马? 难道皇帝真的怕了? 不对。 霍光看著刘弗陵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那不是害怕的表情。 那是…… 放长线。 霍光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皇帝不想只杀上官桀一个人。 皇帝要用上官桀当诱饵,把所有藏在水底下的人全钓出来。 包括桑弘羊。 包括盖长公主。 甚至包括那些今天准备站队的朝臣。 一网打尽。 霍光倒吸一口凉气。 十四岁。 他才十四岁啊。 这等心计,这等隱忍。 到底是谁教出来的? “退朝。” 旁边的大太监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刘弗陵站起身。 没有看任何人。 径直走入后殿。 袖子里的右手,慢慢鬆开了木刀。 手心全是汗。 先生。 这齣戏,朕演得可还行? 大殿內。 上官桀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往外走 他得赶紧回去。 霍光没死,计划必须提前。 今晚。 最迟明晚。 必须动手。 桑弘羊站在原地。 看著上官桀的背影。 又看了看站在前面一动不动的霍光。 他突然觉得。 这未央宫的地砖冷得扎脚。 霍光转过身。 看著上官桀快步走出殿门。 看著太常卿等人连滚带爬地离开。 “来人。” 霍光开口了。 候在殿外的亲信校尉快步走进来。 单膝跪地。 “去尚书台。” “传我的令。” “羽林军右校,接管未央宫所有防务。” “没有我的手令。” “擅闯宫门者,杀。” “还有。” 霍光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备车。” “去长公主府。” 校尉愣了一下。 “大將军,长公主府今晚设宴……” “我知道。” 霍光迈开腿。 往外走。 “既然设了宴。” “我不去。” “他们怎么敢开席。 …… 退朝之后。 宫女和太监走路全贴著墙根。 低著头。 刘弗陵回到寢宫,反手把殿门关严。 他一个人走到榻边,坐下。 盯著地上那一小片月光。 袖子里的木刀被他掏出来,搁在膝盖上。 撑完了那口气,整个人全软下来了。 朝堂上他站起来的那一刻,脑子清醒,嘴巴利索。 每句话全砸在了上官桀的七寸上。 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 两条腿从御阶走回龙椅的时候,膝盖一直在抖。 十四岁。 他才十四岁。 面前站著的是在战场上砍过人的车骑將军。 身后跪著的是掌控大汉钱袋子的大司农。 殿外还戳著二十个全甲私兵。 这帮人想要他的命。 他用一张嘴挡住了。 挡住之后呢? 上官桀今天没死。 不是不想杀。 不能杀。 杀了上官桀,燕王的人会缩回去。 桑弘羊会装聋作哑。 盖长公主会烧掉所有证据。 这些人散了,再也抓不住。 只能放了他。 让他带著恐惧回去,让恐惧催他做更蠢的事。 先生讲过。 惊弓之鸟不会停下来权衡,只会拼命扑腾翅膀,把所有同伴的位置全暴露出来。 道理全懂。 后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 冷汗从下午一直渗到现在。 刘弗陵把木刀翻了个面。 先生给他这把刀的时候交代过。 刀没开刃,別露出来。 今天算露了吗? 不算。 他没有下旨杀人,没有下旨抓人。 只是把上官桀的脸扇肿了,又放了回去。 这不叫亮刀。 这叫让对方看清楚,刀在。 但不知道刀有多快。 刘弗陵闻到了一股茶香。 龙案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套茶具。 粗陶壶,两只杯子,茶汤冒著热气。 刘弗陵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猛地转头。 榻对面的阴影里,坐著一个人。 青灰布衣。 斗笠搁在膝盖旁边。 太阿剑斜倚在墙角。 陆长生正往第二只杯子里倒茶。 刘弗陵脱口而出。 “殿门没开过。” “嗯。” “侍卫呢?” “睡了。” 刘弗陵张了张嘴,闭上。 三年了。 这个人消失了三年。 三年里,他一个人坐在龙椅上。 看上官桀蹦躂,看桑弘羊耍横,看霍光把朝堂变成自家后花园。 一个人扛著。 一个人忍著。 第141章:摊牌了!朕不是傀儡,这是一份死人名单 一个人在深夜里反覆摩挲这把没开刃的木刀,把先生交代过的每句话翻来覆去嚼碎了咽下去。 他无数次推演过,先生是不是不回来了。 是不是嫌他太笨,不值得教。 是不是…… 陆长生把杯子推到桌沿。 “茶凉了。” 刘弗陵走过去,坐下。 端起茶杯的手还在抖。 苦茶。 市井里最便宜的那种。 刘弗陵一口气灌完。 陆长生给自己倒了一杯。 刘弗陵放下杯子。 “今天的事,您全知道了?” “知道。” “朕做得……” “及格。” 刘弗陵愣住。 三年。 等了三年。 换来两个字。 嘴角却不爭气地往上翘。 先生从来不夸人。 能给个及格,破天荒了。 刘弗陵把木刀放在桌上。 “上官桀没死,他会狗急跳墙。” “嗯。” “朕放他走,是想让他把剩下的人全带出来。” “嗯。” “燕王在外面,桑弘羊还没翻脸,盖长公主躲在幕后。杀一个上官桀,剩下的全缩回去,这网就白织了。” 刘弗陵盯著他。 “先生觉得朕想错了?” “没想错。” 陆长生放下茶杯。 “漏了一个人。” “谁?” “霍光。” 刘弗陵皱眉。 “霍光今天被朕保下来了。他应该……” 陆长生把茶壶里最后一点茶汤倒进杯子。 “你救了他的命,他確实会记住。” “你也让他看清了一件事。” 刘弗陵等著下文。 “你不是泥菩萨。” 陆长生搁下茶壶。 “六年了,霍光以为龙椅上坐著的是个听话的木偶。” “今天你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上官桀的脸撕烂了。” “霍光在底下看著,第一反应根本不是感激。” “是什么?” “怕。” 刘弗陵沉默。 “他怕你长大。怕你有一天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 “接下来,他会比以前更拼命地往朝堂上塞自己的人。” 陆长生拿起桌上那把木刀,在手里翻了翻。 “这是后面的事。眼下先把上官桀这条疯狗料理了。” “先生觉得,他什么时候动手?” “三天之內。” “这么快?” “他今天在朝堂上被你当眾扒了底裤。” “回去之后他只有两条路。” “跪下来认罪,把九族搭进去。” “孤注一掷,趁霍光还没收完网,直接动刀。” 陆长生把木刀放回桌上。 “上官桀这种人,绝不会认罪。” 刘弗陵攥紧拳头。 “朕现在下旨,调羽林军……” “不要。” “为什么?” “你调兵,上官桀的眼线会看到。” “他看到皇帝调兵,就知道自己彻底暴露了。” “要么提前跑,要么提前动手。” “不管哪种,你全被动。” 刘弗陵胸膛起伏了一下。 把那口气咽回去。 先生最烦他说话前摆姿势。 “那朕什么都不做?” “你不做。霍光做。” 大將军府。 书房。 霍光坐在太师椅上。 面前站著三个心腹校尉。 “右校的人接管未央宫防务没有?” “回大將军,已经接管。北门和西门换了我们的人。” 霍光点点头。 挥手让他们退下。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霍光揉著眉心。 今天在宣室殿,他走了一步险棋。 以退为进,逼小皇帝表態。 他以为小皇帝会慌乱,会求助。 结果。 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条理清晰地把上官桀的偽证撕得粉碎。 那份冷静。 那份狠辣。 根本不是一个傀儡能有的。 霍光后背发凉。 这六年,他看走眼了。 小皇帝一直在装。 装得乖巧,装得懦弱。 今天突然露出獠牙,一口咬在了上官桀的咽喉上。 咬住了,却没咬死。 为什么不咬死? 霍光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 钓鱼。 小皇帝在钓鱼。 用上官桀当饵,钓出桑弘羊,钓出盖长公主,甚至钓出他霍光。 霍光停下脚步。 好深的心机。 背后绝对有高人指点。 那个三年没露面的长生侯? 霍光攥紧拳头。 不管是谁,这朝堂的规矩变了。 以前是他和上官桀爭。 现在,龙椅上那个少年,下场了。 必须赶在小皇帝收网之前,把上官桀处理掉。 把兵权死死抓在自己手里。 只有手里有刀,才能跟那个深不可测的少年天子对话。 他冲门外喊。 “传令各营,今明两日,枕戈待旦。” …… 未央宫寢宫。 陆长生从怀里掏出帐册。 翻到最后一页。 刘弗陵凑过去看。 页面上画著几条线。 上官桀。 桑弘羊。 盖长公主。 燕王使者。 每个名字旁边全画著一个红叉。 刘弗陵看著那些叉。 “这是……” “死人名单。” 陆长生合上帐册。 揣回怀里。 “霍光今天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他不会给上官桀第二次机会。” “这只老狐狸动起来比你快,比你狠,也比你不讲规矩。” “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等。” 陆长生站起来。 拎起太阿剑,掛在背上。 斗笠重新扣在头上。 “等上官桀跳起来。” “等霍光收网。” “等所有该死的人聚在一起。” “然后呢?” “然后你再下旨。一道旨意,全部埋了。” 刘弗陵攥著空茶杯。 “先生这次……还会消失吗?” 陆长生走到窗边。 “你还没到十八岁。” 窗户被推开。 帷幔落下。 窗前没人了。 刘弗陵坐在原地。 看著桌上两只粗陶茶杯。 他伸手把先生那只杯子端过来。 茶凉透了。 一口喝完。 拿起木刀,重新塞回袖子里。 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铺开一张空白的绢帛。 提笔。 …… 上官桀府邸。 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进进出出的密使换了四拨。 最后一拨从南城门外的驛站赶来。 送来了燕王的第二块玉佩。 上官桀把玉佩翻过来。 背面刻著三个字。 速动手。 上官桀把玉佩攥在手心里。 门外,管家凑过来。 “老爷,长公主那边回话了。” “宴席定在后天。” “霍光那边也打听清楚了,他没有闭门不出,回府之后一直在见各营的將领。” “桑弘羊呢?” “桑大人传话,粮草调令明天就能签。” 上官桀站起来。 走到窗前看著长安城的夜色。 后天。 霍光没有躲起来,他在见人。 他在调兵遣將。 等不到后天了。 再等下去,霍光的刀就先砍到脖子上了。 上官桀转过身。 “后天来不及了。” 管家一哆嗦。 “告诉长公主,宴席改到明天。” 管家腿一软,差点跪下。 “明……明天?” “明天。” 上官桀走到兵器架前。 抽出一把长剑。 “派人去通知未央宫北门和西门的校尉。” “明晚戌时,封锁宫门。” “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管家跑出书房。 上官桀提著剑。 走到桌案前。 “明天。” 他双手握住剑柄,猛地挥下。 咔嚓。 紫檀木的桌角被一剑劈断。 第142章:罚我一年俸禄?明天让你全家陪葬! 上官桀府邸的灯亮了一整夜。 管家跑断了腿。前后院的门槛差点被踩塌。 从戌时到寅时,进出书房的人换了五拨。 第一拨,长公主府的人。来传话,说宴席可以提前,但需要多备三十个刀斧手。 上官桀点头。 第二拨,未央宫北门的校尉亲信。这人裹著斗篷,从后门溜进来。匯报说北门换防已经完成,西门的校尉也已经收了钱,只等一声令下。 上官桀打开抽屉,扔过去两根金条。 第三拨,桑弘羊派来的帐房先生。带了一沓空白的军需调令,少府的印章已经盖好了。只要填上数字和日期,北军五营的粮草供应隨时可以掐断。 上官桀把调令锁进柜子。 第四拨,孙纵。 这个燕王的心腹幕僚在南城门外的驛站里熬了一天,终於等到了上官桀的消息。 他带来了燕王的第三块玉佩。 背面刻著两个字。 等信。 意思是,长安城里的事办完了,点一把火,燕王的三万铁骑即刻南下。 上官桀把三块玉佩並排摆在桌面上。 好看。 比未央宫里那个十四岁的小鬼头好看多了。 今天朝堂上的事,上官桀越想越窝火。 那小皇帝把奏摺砸在他脸上。 当著三百多个朝臣的面。 他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头一回被一个十四岁的娃娃按在地上摩擦。 还不能还手。 最后只判了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换了別人算轻判。 上官桀把它当成侮辱。 小皇帝不是放他一马。是觉得他不配死。 觉得他上官桀只值一年俸禄。轻飘飘的。跟打发叫花子一样。 上官桀攥紧酒杯。手背青筋暴起。 明天让你知道什么叫值钱。 第五拨人来了。 管家带著上官桀的长子上官安推开书房门。 上官安三十出头,身材魁梧,脸上掛著他爹年轻时的狠劲。 “爹,外面布置好了。” 上官安把一份手绘的地图铺在桌上。 “章台街两侧的酒楼,六十个刀斧手已经就位。全是咱们从陇西带来的老兵,杀过人见过血。” 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明天下午,长公主出面设宴。请帖已经送到大將军府了。” “霍光会来吗?” 上官安冷哼。 “他不来也得来。长公主的面子他敢不给?再说了,他今天刚被小皇帝保下来,正是得意的时候。越稳的人越不防备。” 上官桀摇头。 “不对。” 上官安愣住。 “霍光今天回府之后,调了羽林军右校接管未央宫防务。北门西门的人虽然是咱们的,但他在里面又加了一层。” 上官桀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老东西不好对付。他今天在殿上装孙子,回去立刻开始布防。他心里清楚今天的事没完。” 上官安急了。 “那怎么办?等他布完网,咱们就动不了了。” 上官桀转过身。 “所以不能等。” 他走到兵器架前,抽出那把长剑。 “明天不是宴请。是决战。” “霍光来了,当场斩首。霍光不来,直接发兵。” “北门西门的人同时动手,封死宫门。我亲自带人衝进未央宫,把那个小皇帝从龙椅上拖下来。” 上官安呼吸变粗。 “爹,直接冲宫风险极大。三千羽林军能不能压住未央宫的守卫是个未知数。稳妥的办法是等燕王大军到了再动手。” “等不了。” 上官桀打断他。 “霍光今天回府的举动太反常了。这老狐狸在调兵。再等下去,霍光的刀就先砍到脖子上了。必须抢先手。” 上官安还在犹豫。 “爹,宫里那个长生侯……” 上官桀嗤笑出声。 “三年了。你见过他吗?” “没有。” “整个长安城翻了个底朝天,连个影子都没有。一个三年不露面的人,你觉得他是在看戏,还是早就跑了?” 上官安咽了口唾沫。 三年前宣室殿上那一幕,他没亲眼见过。但听过。 太阿剑柄顿在金砖上,殿外三百羽林军的兵器齐齐脱手。 这种事听一遍就够人做半个月噩梦。 “万一他没跑呢?” 上官桀停顿两息。 “那就赌。” 长剑插回鞘里。 “三千对一。不信一个人能挡得住三千把刀。” 书房门被推开。 管家满头大汗跑进来。 “老爷!桑大人来了!” 桑弘羊裹著深色大氅,帽檐压得很低。 从后门进来的。没带隨从。 他走进书房,扫过桌上的三块玉佩和手绘地图。 坐下。 “听说改到明天了。” 上官桀给他倒了一杯酒。 “等不了了。霍光已经开始收网。再拖一天,网就扣在咱们头上了。” “粮草调令我签了。但有个条件。” “你说。” “事成之后,盐铁不动。谁上来坐那把椅子,都不许碰我的盐铁。” 上官桀端起酒杯。 “桑大人,这话你说了三遍了。” “因为你一遍都没正经答过。” 两人对视。 上官桀笑了。 “桑大人,你现在还有別的选择吗?霍光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桑弘羊冷哼一声。 “別拿霍光嚇唬我。我能断北军的粮,也能断你私兵的餉。大不了鱼死网破。” 上官桀收起笑容。 “好。我答你。白纸黑字,写进盟书里。” 桑弘羊这才端起酒杯。 这场赌局他没有退路了。 这杯酒喝下去,九族全押在赌桌上了。 退一步,向霍光低头认输,交出盐铁大权,或许能保全性命。 但他桑弘羊掌管天下钱粮二十年,连皇帝的內库都得看他的脸色。 让他去当个閒散富翁,比杀了他还难受。 权力的滋味尝过了,吐不出来。 跟著上官桀造反,贏了,盐铁不动,继续做大司农。 输了,满门抄斩。 不跟上官桀,霍光削盐税的刀子迟早砍下来。 二十年基业一朝崩塌。 活著跟死了有什么区別。 桑弘羊仰起脖子,一口灌下去。 四十年前的画面砸进脑子里。 少府后院里,一个穿青布衣的年轻人蹲在地上,手把手教他拨算珠。 “弘羊,算盘是给天下人算帐的。別算著算著,把自己装进去了。” 桑弘羊闭上眼。 睁开。 “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戌时。” 上官桀把地图推到桑弘羊面前。 “你的人负责断粮。” 桑弘羊点头。 推门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的灯火。 上官安正跟他爹核对刀斧手的名单。 桑弘羊拢了拢大氅。 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 巷子口的墙根下,蹲著一个要饭的。 破衣烂衫,脑袋埋在膝盖里。 桑弘羊没多看。 脚步声远去。 那个要饭的从膝盖里抬起脑袋。 陆长生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从墙根底下站起来。 伸了个懒腰。 口袋里的帐册被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陆长生拿出笔。 在空白处添了两个字。 “明晚。” 收笔。合上帐册。 巷子另一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陆长生往东市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从怀里摸出那把旧刻刀。 在手心里翻了翻。 揣回去。 提著酒壶,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那条巷子通往贫民窟。 丙吉家的破屋顶上,有个豁口。 月光从豁口漏进去,照在一张土炕上。 炕上睡著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 脖子上掛著一匹缺了蹄子的沉香木马。 陆长生站在屋外。 听了一会儿里面均匀的呼吸声。 大汉的根还在这儿。 小皇帝今天在朝堂上露了锋芒,上官桀这帮人全急了。 急了就会出错。 出错就会死。 这帮人全死了,霍光一家独大。 霍光独大,小皇帝的日子依然不好过。 但这烂摊子得一步一步收拾。 先把明天这桌菜端了。 第143章:你管这叫利民?一百八一斗盐,你良心被狗吃了? 造反前夜。 长安城的宵禁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陆长生从贫民窟的巷子里拐出来,手里拎著两壶酒。 陆长生穿过三条暗巷,避开两拨巡夜的兵丁。这些兵丁走路的姿势不对,腰间掛的刀比平时多了一把,脚步急促,全往北城门方向赶。 上官桀的人。 在往各个城门塞钉子。 陆长生没理会。这些小卒子不值得浪费时间。 他拐进了朱雀大街东侧的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大司农府的后墙。 绕到侧门。侧门锁著,两个家丁靠在门框上打瞌睡。 陆长生走过去,拿酒壶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两个家丁惊醒,摸刀站起来。 “谁?” “找你家大人喝酒。” 家丁举著火把凑过来。火光照在陆长生脸上,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布衣旧衫,手里拎著两壶便宜酒。 看著就是个不值钱的主儿。 “滚!大司农府也是你能来的地方?” 陆长生把酒壶换到左手。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在火光下晃了一下。 一枚旧铜钱。 铜钱的正面刻著一个小小的“算”字。 两个家丁没认出来。 但从书房方向赶来的管家认出来了。 老管家跟了桑弘羊三十年。他见过这枚铜钱。三十年前,桑弘羊还是少府里的年轻官吏时,在书案上摆了很多年。 后来桑弘羊嫌它碍事,扔进了杂物箱。 但这枚铜钱的来歷,老管家听主人提过一次。 是一个姓东方的掌柜给的。 “快……快请进!” 老管家一脚踹开挡路的家丁,亲自拉开门閂。 陆长生迈过门槛。 穿过迴廊,大司农府比三年前又阔了不少。迴廊两侧新添了好几座假山石,水池里养著锦鲤,廊柱上掛著铜灯。 这些锦鲤一条值五十金。 长安城外的百姓连盐都吃不起。 陆长生拎著酒壶走到书房。 陆长生伸手推开门。 桑弘羊正伏在案上。 面前摊著一张巨大的布防图。长安城九门的位置、禁军换防的时间、北军五营的粮草调拨路线,全用硃笔標得清清楚楚。 布防图旁边放著桑弘羊的官印和一沓签好字盖好章的空白军需调令。 明天,这些调令就会变成掐断北军粮草的绞索。 听到门响,桑弘羊抬起头。 “谁让你进……” 话说了一半,噎住了。 火光下,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门口。布衣旧衫,手里拎著两壶酒。 “你……” 陆长生把两壶酒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这么多年没见,桑大人的书房比以前气派多了。” 桑弘羊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东方……掌柜?” 陆长生拍开一壶酒的泥封。 “坐。” 桑弘羊没坐。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出现在这里,在今天晚上,在明天动手之前。 他什么都知道。 长公主府的密谋。上官桀的布置。燕王的玉佩。孙纵。刀斧手。粮草调令。 全知道。 桑弘羊的后背贴著书架,冷汗从鬢角淌下来。 “你来杀我的?” 陆长生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要杀你,你现在已经凉了。” 桑弘羊咽了口唾沫。 陆长生又倒了一碗,推到桌对面。 “弘羊,坐下喝酒。” 多少年了。 没人这么叫过他。 他是大司农。是桑大人。是掌控大汉钱袋子的那个人。 弘羊这个称呼,属於之前那个蹲在地上拨算珠的小孩。 桑弘羊扶著书架,慢慢挪回椅子上。坐下。 两人隔著一张摊满布防图的桌子。 桌上有墨汁,有酒,有明天造反的全部计划。 陆长生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你十二岁那年,我教你算帐。” “教你的第一笔帐,是少府给淮南王府的岁赐。你算了三遍都算错,气得拿算盘砸桌子。” 桑弘羊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四遍算对了。我给你买了一碗餛飩。你吃完说,东方掌柜,算帐真好玩。” 陆长生放下酒碗。 “今天,我来给你算最后一笔。” 桑弘羊终於开口了。 “你算什么?” “算你还有没有活路。” 书房里安静了两息。 桑弘羊攥紧扶手的手鬆开了。他伸手端起面前那碗酒,灌了一大口。 “活路?” “东方掌柜,以前你教我算帐,我记著。但今天这笔帐,你算不过来。” “霍光要削我的盐铁。削了盐铁,我这些年的心血全完了。大汉的钱粮调度,是我桑弘羊一手搭起来的。没有我,先帝拿什么打匈奴?拿什么修长城?拿什么养几十万大军?” “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大汉。” 桑弘羊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 “你知道霍光想干什么吗?他要废盐铁官营,放给私商。私商是什么东西?一群只认钱不认人的蛀虫!盐价放开了,今天三十文,明天三百文,后天三千文。到最后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我桑弘羊管了盐铁这么多年,盐价稳在八十文一斗。虽然贵了点,但他霍光有本事管到这个价吗?” 陆长生端起酒碗。 “八十文?” 桑弘羊的步子顿了一下。 “东市的盐,一百二十文一斗。” 陆长生又喝了一口。 “南郊贫民窟的盐,一百五十文。有时候一百八。看心情。” 桑弘羊张了张嘴。 “你定的价是八十文。到了地方官吏手里,翻一倍。到了盐商手里,再翻半倍。层层加码,最后落到百姓嘴里的盐,比你帐本上写的贵了快一倍。” “你算了几十年的帐,没算过这笔?” 桑弘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第144章:好消息是人没死,坏消息是名字画叉了 “那是下面人的问题!跟我的政策无关!” “政策是你定的。人也是你提拔的。钱进了谁的口袋,你不知道?” 陆长生把酒碗放下。 “弘羊,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知道。” 桑弘羊站在原地。嘴唇抖了两下。 “你……” “以前你在少府拨算珠的时候,眼里想的是怎么让老百姓多吃一口饭。” “现在你坐在大司农的椅子上,想的是怎么保住自己的权。” 陆长生从怀里掏出那本旧帐册。翻开。 桑弘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名字旁边,写著四个字:“神童”,“贪念已生”。 桑弘羊盯著那几个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已经给我判了死刑?” “还没有。” 陆长生合上帐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所以我今天来了。提著酒来的,不是提著剑。” “明天的事,收手。上官桀是个死人。燕王进不了长安。你跟著他们,是陪葬。” 桑弘羊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剩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低著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发颤。 “收手……”桑弘羊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收手之后呢?霍光不会放过我。他等著削我的盐铁,等著把我踩成泥。我桑弘羊掌管天下钱粮二十年,到头来给霍光当脚垫?” “活著当脚垫,还是死了当刀下鬼。你选。” 桑弘羊猛抬起了头。 他盯著陆长生。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东方掌柜,这么多年了,你没变。” “可我变了。” 桑弘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半扇门。 朝外面低声吼了一句。 “来人!” 院子里窜出四条黑影。腰间別著短刀。 死士。 桑弘羊转过身,看著陆长生。 “你今晚来过的事,不能传出去。” 四个死士涌进书房,抽刀围了上来。 陆长生端起酒碗。 喝完最后一口。 把酒碗摔在地上。 “啪!” 四个死士扑上来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陆长生坐在椅子上,身上什么都没变。没拔剑,没运功,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四个死士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短刀从手里滑落砸在地砖上。 桑弘羊靠在门框上,两条腿打摆子。 之前的记忆排山倒海地涌上来。宣室殿。太阿剑。三百羽林军的兵器脱手。 陆长生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到桑弘羊面前。 “你算了一辈子大汉的盐铁帐。” 陆长生从怀里抽出帐册。从布包里掏出硃砂笔。 “没算清人心的贪慾。” 笔尖落在“桑弘羊”三个字上。 一道鲜红的叉。 桑弘羊盯著那个叉,嘴唇惨白。 陆长生把帐册合上,揣回怀里。 转身,走向门口。 四个死士瘫在地上,浑身冷汗,抬头看著这个人从他们中间穿过。 没人敢伸手。 陆长生迈出书房的门槛。身后传来桑弘羊的声音。 “东方掌柜……” “那碗餛飩……我还记得味儿。” 陆长生的脚步顿了一息。 然后穿过迴廊。跨过侧门。没入夜色。 陆长生站在暗处,仰头看天。 明天。 陆长生从怀里摸出帐册,翻到最后一页。四个红叉排成一排。 他盯著“桑弘羊”那个叉看了很久。 收起帐册。 远处传来马蹄声。 是长公主府方向。 刀斧手进场了。 …… 戌时。 章台街。 酒楼二层的窗户半开半掩。 六十个刀斧手分散在三家酒楼里。 每人腰间別著短刀。 桌底藏著上好弦的军弩。 桌上摆著酒菜,热气已经散尽了,油花凝结成白花花的一层。 没人动筷子。 只等街口那辆刻著大將军府徽记的马车出现。 长公主府在街的另一头。 灯火通明。 正厅摆了八张长案。 十六道菜。 酒罈子垒了半面墙。 盖长公主穿了一身紫絳色的深衣。 头上插著翠鸟步摇。 端坐在主位上。 她在等霍光。 请帖是昨天下午送出去的。 措辞客气,滴水不漏。 说是为大將军压惊,慰劳朝堂辛苦。 落款是长公主亲笔。 这种面子,霍光不来也得来。 至少上官桀是这么想的。 上官桀没在正厅露面。 他在后院的厢房里。 披著甲。 按著剑。 身后站著十二个亲卫,全是跟他在陇西杀过人的老卒。 上官安蹲在门口。 嘴里嚼著一根草茎。 耳朵竖著,听外面的动静。 “时辰到了没有?” 上官安吐掉草茎。 “还差半刻。” “章台街那边?” “埋好了。霍光的车只要进了街口,前后两头同时封死。弩箭先招呼两轮,然后刀斧手上。” 上官桀点了点头。 “北门呢?” “咱们的人已经接手了。西门的校尉收了钱,戌时一刻封门。” “桑弘羊的调令?” “签好了。只要咱们这边一动手,北军五营的粮草就断。他们没粮,三天之內不敢调拨一兵一卒。” 上官桀站起来。 走到窗前。 隔著院墙能看到正厅那边的灯火。 长公主正在里面候著。 这个女人,跟先帝的血脉,跟皇室的尊荣,跟刘家的姓氏,都没有半文钱的关係。 她要的是权。 谁给她权,她就帮谁。 上官桀给了。 所以今天她坐在那里,等著把霍光引进死地。 “爹。” 上官安走过来。 “万一霍光不来呢?” “不来,就直接冲宫。” “可是宫里……” “怎么,又想提那个长生侯?” 上官安闭嘴了。 上官桀从窗前转过身。 冷笑。 “三年了。三年没露面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 “谁会为一个十四岁的小皇帝拼命?” “先帝给他封的侯,先帝人都没了,那张遗詔还值几个钱?” 上官安点了点头。 上官桀坐回椅子上。 “去催催前面。” “长公主那边再派一拨人去大將军府门口守著。霍光只要出门,立刻飞鸽传信。” 上官安起身出去了。 厢房安静下来。 上官桀闭著眼。 贏了之后呢? 废掉那个小皇帝。 迎燕王入京。 他上官桀总揽朝政,位极人臣。 桑弘羊保住盐铁,继续做他的大司农。 盖长公主得封地,得供奉。 各得其所。 至於大汉的百姓。 上官桀想了想。 跟他有什么关係? 那些泥腿子,只要有口饭吃就不会造反。 谁当皇帝,对他们来说都一样。 大將军府。 书房的灯熄了。 第145章:霍光:你在这埋伏我?不好意思,我直接抄你后路! 霍光坐在后院的偏房里。 他面前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羽林军右校尉,姓张。 跟了霍光十一年。 从副手熬到校尉,心腹中的心腹。 另一个是个生面孔。 矮个子,瘦。 穿著大司农府帐房的灰袍。 这人是从大司农府后门跑出来的。 跑了三条街,差点被上官桀的暗哨逮住。 霍光叫他进门的时候,这人腿都软了。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竹简递上来。 嘴里只蹦出四个字。 “桑大人……造反。” 竹简展开。 是一份粮草调令的副本。 日期。 数字。 印章。 清清楚楚。 北军五营的粮草调拨路线,全標在上面。 哪条断,哪条掐,一二三四写得明明白白。 霍光看完。 把竹简捲起来。 塞进袖子。 “上官桀什么时候动手?” “今……今晚。戌时。” “章台街的刀斧手?” “六十个。陇西老兵。” “宫门呢?” “北门西门都被买通了。” 霍光点了点头。 抬头看了这个矮个子一眼。 这人不过是个底层帐房,怎么敢冒著灭族的风险跑来告密? “你为什么来告密?” 矮个子哆嗦了一下。 嘴唇抖了半天。 憋出一句。 “有人……让我来的。” “谁?” “东市算命的……一个瞎子。” 霍光的手顿了一下。 瞎子。 东市。 算命。 三年前他派人查过长安城每一条街、每一个铺子。 长生侯的影子没找到。 倒是有人提过,东市新来了个算命的瞎老头。 摆了个破摊子。 生意不好不坏。 当时没往心里去。 长安城算命的多了去了。 但现在。 霍光攥紧了袖子里的竹简。 那个消失了三年的人,一直在长安。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在东市。 听著百姓的哭诉。 看著朝堂的狗咬狗。 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不管。 直到今天晚上。 他选了一个大司农府的小帐房,把上官桀的底牌全掀给了霍光。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自己动手。 他要霍光动手。 用霍光的刀,杀上官桀的人。 高。 太高了。 霍光后脖颈一阵阵发凉。 这盘棋下到现在,他以为自己是棋手。 上官桀是对手。 小皇帝是棋盘上需要保护的那颗帅。 现在他突然发现。 他也是棋子。 被那个算命的瞎子,摆在了最合適的位置上。 但能怎么办? 人家把刀递到你手里了。 你不接,上官桀今晚的刀就砍在你脖子上。 霍光站起来。 “张校尉。” “末將在。” “点齐羽林军右校两千人。” “一千人在未央宫北门和西门外面设伏,堵死上官桀买通的那些人。” “另外一千人跟我走。” “大將军要去哪?” 张校尉愣了一下。 “长公主府设宴,刀斧手埋伏在章台街。上官桀以为我会赴宴。” 霍光把腰间的短剑抽出来。 检查了一下。 “我不去赴宴。” “我去抄他的埋伏。” 张校尉单膝跪地。 “末將领命。” 霍光把短剑插回去。 走到门口停住。 “传令各营。今晚未央宫戒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宫门。” “还有。” 霍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瘫在地上的矮个子帐房。 “给他一匹马,让他从南门出城。走得越远越好。” 矮个子磕了三个响头。 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 东市。 算命摊已经收了。 陆长生靠在巷子口的墙根下。 手里捏著一壶凉酒。 远处传来马蹄声。 霍光的人出动了。 走的不是大路。 是沿著城墙根的暗道。 两千羽林军分成四股,悄无声息地往章台街和未央宫合围。 陆长生灌了一口酒。 这老狐狸,办事確实利索。 把刀递过去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已经排兵布阵了。 上官桀以为自己在设局。 霍光以为自己在收网。 小皇帝以为自己在等一个下旨的时机。 三个人各算各的。 谁都觉得自己贏定了。 陆长生把酒壶搁在脚边。 从怀里掏出帐册。 翻到最后一页。 四个红叉。 上官桀。 桑弘羊。 盖长公主。 孙纵。 旁边空白处,他之前写了“明晚”两个字。 现在,他提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网收了。鱼跑不掉。” 顿了顿。 又写了一行。 “霍光动了。该他表演了。” 收笔。 合上帐册。 远处章台街方向隱约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 是暗哨在互传信號。 上官桀的人在等霍光赴宴。 霍光的人已经摸到了他们身后。 陆长生拎起酒壶。 站起来。 往未央宫的方向走。 上官桀的刀斧手和霍光的羽林军,让他们去咬。 咬出血来最好。 他只管一件事。 龙椅上那个十四岁的孩子,今晚不能出事。 陆长生拐过街角。 北门方向,有零星火光在晃动。 上官桀买通的校尉正在换防。 而他们不知道。 换防的间隙里,八百名羽林精锐已经贴著宫墙外的暗沟,悄悄潜到了他们背后。 陆长生走到巷口拐角处,上官桀安插的那个灰袍暗探还蹲在老位置。 缩著脖子往这边张望。 陆长生没看他。 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灰袍暗探浑身一僵。 等他回过神来,想要开口喊人。 发现嗓子发不出声了。 手脚也不听使唤。 整个人被定在了墙根底下。 眼珠子惊恐地转动,看著那个青衣背影越走越远。 未央宫的北门越来越近。 换防的禁军跑来跑去。 脚步杂乱。 这些人里,有上官桀的人。 也有霍光的人。 还有不知道该站哪边、只想今晚活著回家的人。 陆长生没走北门。 他绕到了东面一段没人看守的矮墙。 脚尖一点。 身影掠过墙头。 落在未央宫的內廊上。 宣室殿方向,灯还亮著。 刘弗陵还没睡。 他穿著单衣,坐在龙案后面。 手里拿著木刀。 殿外很安静。 太安静了。 连平时巡夜禁军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刘弗陵知道,外面的网已经撒开了。 上官桀的人在堵门。 霍光的人在收网。 他这个大汉天子,现在是整个长安城里最危险的诱饵。 先生说过,等他们聚在一起,一网打尽。 今晚,就是那个时机。 刘弗陵把木刀放在桌上。 提笔。 写下第一道圣旨。 “诛。” 陆长生站在內廊的阴影里。 看著宣室殿窗户上映出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及格了。 没白教。 陆长生收回视线。 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来。 侧耳。 城外。 很远的地方。 马蹄声。 从北边来的。 数量不少。 燕王的先锋斥候。 这帮人来得比预想的快。 看来孙纵在城外没閒著,早就把人调到了长安城边上。 上官桀在城里点火。 燕王在城外添柴。 这盘棋,越来越热闹了。 陆长生把酒壶往地上一搁。 伸手。 解开了太阿剑的束带。 第146章:你的三十二个死士,全被我一个人包围了 章台街那边先动的。 霍光的羽林军没有等到戌时。上官安带著刀斧手提前了一刻钟。六十个陇西老兵从酒楼窗户里翻出来,发现长街两头堵满了铁甲。 弩箭破空。 惨叫声被夜风卷著,从章台街一路灌进未央宫。 陆长生站在內廊暗处,侧耳听了一息。 章台街的伏击,霍光吃干抹净了。六十个刀斧手活不下来几个。 宫墙外面的动静更大。 北门方向,金属碰撞的声音密集。上官桀买通的校尉刚把城门閂拉开半尺,埋伏在暗沟里的八百羽林精锐冲了出来。刀劈在甲冑上,沉闷乾脆。叛军校尉连句整话都没喊出来,脑袋搬了家。 西门稍微慢了一拍。守將多了个心眼,想从侧门跑。没跑掉。霍光在侧门外面也埋了人。 整个未央宫外围的叛军,不到半个时辰被兜了个底朝天。 但上官桀不在这批人里面。 陆长生往宣室殿的方向走了两步,脚下停住。 不对。 北门和西门的动静太大。吸引了太多注意力。霍光的主力全压在外围。 宫墙里面呢? 陆长生偏了偏头。耳朵捕捉到了另一种声音。 脚步。 杀手的靴子。 从椒房殿方向来的。穿过后苑的假山群,绕过太液池,直奔宣室殿。 上官桀声东击西。 外面闹得天翻地覆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是这批从宫內暗道摸进来的死士。 陆长生停在內廊尽头的拐角处。 黑影从假山后面冒出来。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陆长生数了数。 三十二个。 全身黑衣,面裹黑巾。腰间掛著环首刀,背上绑著短弩。走路没声音。五人一组,互相掩护,队形一点没乱。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虎口有老茧,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这人每走三步,会停下来確认风向和周围的动静。 陇西死士。上官家在西北养了多年的暗桩。平时扮成商队护卫混在长安城周边。关键时刻才启用。 上官桀把棺材本全押上来了。 三十二个死士贴著宫墙,无声无息逼近宣室殿。 殿外本该有禁军巡逻。今晚宫门戒严,霍光把大部分兵力调去了外围。宣室殿周围只留了两队巡哨,十六个人。 领头的壮汉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握拳。 身后闪出四条黑影。 极快。 两队巡哨没来得及摸腰间的刀。脖子上多了一条线。血从指缝里往外冒。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嘴被人死死捂住。 尸体被拖进旁边的花坛。地上的血跡用土盖住。 前后不到二十息。 壮汉把手上的血在衣摆上擦了擦,朝宣室殿的方向摆了摆下巴。 三十二个黑影从四个方向包抄上去。 刘弗陵坐在龙案后面。 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巡哨的脚步声断了。平时每隔半刻钟就会从殿外经过的甲冑摩擦声,消失了。太监和宫女换班的咳嗽声也没了。 这种安静比喊杀声更可怕。 他站起来。 走到殿门前。 伸手去推门閂。 停住了。 先生说过一句话。 “门后面要是有刀,你推开门就是送死。” 刘弗陵脑子里飞快盘算。 外面的禁军被解决了。来的人身手极高,人数不少。硬闯出去,自己这十四岁的身子骨,半步都跑不掉。 刘弗陵收回手。退后三步。 他环顾了一圈寢殿。 窗户关著。帷幔垂著。宫灯照不到的角落全是黑的。 殿里没有兵器。 帝王寢宫,按规矩不放兵器。 刘弗陵低头看了一眼袖子里的木刀。 面对外面的真刀。 他把木刀揣回袖子。走回龙案后面,重新坐下。 把圣旨卷好,塞进怀里。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等。 先生说过,这把椅子上的人,不到最后一刻不能离开椅子。你跑了,这把椅子就是別人的。 坐在这里,他们反而不敢轻易下死手。只要拖延时间,霍光的人迟早会发现这里的不对劲。 刘弗陵盯著殿门。 门被撞开了。 领头的壮汉第一个翻进门槛。后面的黑影鱼贯而入。环首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十六个人衝进正殿。 剩下十六个堵在殿门外,封死了所有退路。 壮汉看到了龙案后面的少年。 壮汉扯下蒙面的黑巾。 上官大人说得对。这个小皇帝身边没有高手。那个什么长生侯,三年前唬了一回人,再也没出现过。 八成是个江湖骗子。 壮汉举起刀,指向刘弗陵。 “別动。跟我们走,留你一条命。” 刘弗陵没站起来。 他坐在龙椅上。两只手按在扶手上。 “上官桀让你们来的?” 壮汉愣了一息。这小皇帝的声音没发抖。 “让不让的,跟你没关係。识相的就乖乖走。” 刘弗陵没动。 真跟著走,出了这个殿门就是死。死在半路上,上官桀可以说他是被乱军杀的。 “你带不走朕。”刘弗陵开口。 “外面的羽林军不是瞎子。你们能摸进来,是因为霍光把人调去了宫门。等他反应过来,你们一个都出不去。” 壮汉冷笑。 “霍光现在泥菩萨过江。他被堵在第二道宫门外了。等他搬开石头,你早就在我们手里了。走!” “朕是天子。”刘弗陵盯著壮汉的眼睛。“天子不走暗道。” 壮汉不耐烦了。抬手一挥。 四个死士衝上御阶。 刘弗陵的手心全是汗。 不能跑。跑了全完了。 先生说的。坐在椅子上不动,比跑更安全。 因为有人会来。 壮汉踏上御阶第一级台阶。 第二级。 第三级。 刀尖够得著龙案了。 壮汉伸手去抓刘弗陵的衣领。 一阵风从头顶吹来。 壮汉本能抬头。 一道影子从樑上坠落。 青布衣。旧剑鞘。 陆长生站在御阶前。背对著刘弗陵。面朝满殿的黑衣死士。 太阿剑横在身前。 壮汉的瞳孔骤缩。 他的手还保持著伸出去的姿势,僵在半空。 殿內的温度陡然变了。 十六个死士同时感觉到压力从前方碾过来。 有几个死士的膝盖开始打弯。手里的刀晃了一下。 壮汉反应最快。他往后撤了两步,刀竖在身前。 “你是谁?!” “放下刀,跪著,或许能少死几个。” 壮汉咬紧后槽牙。他杀了二十年的人,从来没碰到过这种情况。 对方孤身一人。没拔剑。 他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这人什么时候在樑上的?刚才进来的时候,明明仔细探查过横樑,什么都没有。连个活人的呼吸声都没听到。 殿门外堵著的十六个死士听到了动静。领头的副將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衝进去!结阵!” 副將一声令下。 十六人从殿门涌入。与殿內的十六人合在一处。 三十二把刀。 三十二个亡命之徒。 朝著御阶结成了一个扇形的攻击阵列。 刘弗陵坐在龙椅上。 握著木刀的手终於不抖了。 先生来了。 这把椅子保住了。 陆长生站在御阶前,三十二把刀对著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太阿剑。 殿外远处传来霍光的声音。 “陛下……” 霍光赶到了殿外。 他被堵在了第二道宫门。 上官桀的人提前炸毁了连廊,碎石堵死了通道。霍光带来的羽林军正在疯狂搬石头。 搬不动。 石头太大,通道太窄。 霍光站在碎石堆前面。他算中了一切,算中了上官桀的伏击,算中了宫门的內应,唯独没算到上官桀把陇西死士弄进了宫里。 “搬!搬不开就给老子用手刨!”霍光衝著羽林军怒吼。 如果小皇帝今晚死在宣室殿,他霍光就算杀光上官家的人,也洗不清护驾不力的罪名。 燕王的大军就有藉口名正言顺踏进长安城。 全完了。 殿內。 壮汉退到了扇形阵列的最后面。他不蠢。三十二个人的命,拿来试试这个青衣人的深浅。 “杀!” 三十二个死士同时发动。 刀光在宫灯下连成一片白幕,从三个方向朝御阶扑过来。 陆长生抬起右手。 单手握住太阿剑的剑鞘。 他往前迈了一步。 剑鞘横扫。 第147章:你的三十二个顶级死士,全跪了! 冲在最前面的六个死士同时听到一声闷响。 六副重甲同时向后飞出去。 手里的刀还保持著劈砍的动作,人已经离地了。撞在殿柱上。 六个人趴在地上。没喊,没叫,连哼都没哼出声。 嘴角往外淌血,混著碎牙。 胸口的铁甲整块凹了进去。拿手摸一把,能摸到断掉的肋骨茬子。 殿內安静了一瞬。 就一瞬。 第二波死士扑上来了。 陇西老兵见了血反而更凶。八个人同时从左右两翼包抄。 刀锋贴著地面往上撩。专砍膝盖和小腿。 游牧民族的打法。先废腿,再补刀。 陆长生剑鞘在手里转了个方向。竖著,往地上一顿。 跟那年在宣室殿顿太阿剑柄的动作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 金砖炸裂。 以陆长生脚下为圆心,三丈之內的地砖全碎了。 碎块翻起来的同时,一股肉眼看不见的力从地面往上涌。 八个死士的脚被钉在原地。 不是不想动。是脚底往上传来的力量让他们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 然后是大腿。然后是腰。 八个人的姿势极其诡异。 上半身还保持著挥刀的动作,下半身已经跪下去了。 刀从手里滑落。虎口震裂了。 十六只手掌心全是血,握不住任何东西。 壮汉站在扇形阵列最后面。 他亲眼看到前面十四个兄弟在三息之內全部失去战斗力。 三息。 这人甚至没拔剑。 壮汉杀了二十年人。跟匈奴骑兵对过刀,在陇西的戈壁滩上活剐过马匪。死人堆里爬进爬出好几回。 他这辈子没怕过谁。 现在怕了。 那股从地面涌上来的力量,根本不是人能发出来的。 剩下的十八个死士还没全跪。 有几个硬撑著膝盖,试图站起来。 陆长生往前走了一步。 那几个试图站起来的人,膝盖再次弯了下去。 殿外。 霍光带著羽林军终於搬开了堵在连廊里的碎石。 他衝过通道,满头大汗。他是第一个衝到殿门外。 然后停住了。 殿门大开。里面的场景让他的脚钉在门槛上。 三十二个黑衣死士。 十四个躺在地上,甲片碎了一地。有些人胸口的铁甲整块塌陷下去,鲜血从甲片缝隙里往外渗。 八个跪在御阶前,额头贴著地面,浑身发抖。手边散落著刀,刀刃上一滴血都没沾。 他们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御阶上站著一个人。 青灰布衣。背对著殿门。太阿剑横在身侧。 霍光的膝盖软了一下。 三年前。宣室殿。太阿剑柄顿在金砖上,三百羽林军的兵器脱手。 他以为那已经是这个人的极限了。 三年前是三百个全副武装的羽林军。今天是三十二个陇西死士。 三年前用震落兵器的方式,没伤一个人。 今天不一样。 今天殿里有血。有碎甲。有断掉的肋骨。 这人动了杀心。 霍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想开口喊一声“长生侯”,嗓子眼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壮汉是最后一个还站著的人。 陆长生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壮汉的手鬆了。 刀砸在地上。 “跪。” 一个字。 壮汉两条腿终於撑不住了。跪了下去。 噗通一声。 带著剩下九个还勉强站著的死士一起跪了下去。 殿內三十二个死士,没有一个还站著的。 陆长生收回剑鞘。太阿剑重新掛在背上。 他转身,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刘弗陵。 刘弗陵坐在那里。手里攥著那把木刀。 陆长生嘴角动了一下。 坐住了就行。 殿门口,霍光迈过了门槛。 他身后涌进来的羽林军看到满殿的景象,一个个愣在原地。 张校尉第一个反应过来。 “拿下!全部拿下!” 羽林军衝上去。把地上的死士五花大绑。 有几个伤得太重,绑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胸口的铁甲凹进去太深,肺被压碎了。 霍光走到御阶前。 他看著台阶上的碎砖和裂纹。眼皮跳了三下。 他抬起了头,看向站在御阶上的陆长生。 三年。这个人在长安城的东市摆了三年的算命摊。 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派人翻遍了长安城的每一条街,找了三年。没找到。 结果人家就蹲在东市的墙根底下。 算命。帮老太太找丟了的老头。 顺便看著他们这帮人演戏。 霍光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在朝堂上的纵横捭闔、步步为营,滑稽得很。 这人如果想杀他。隨时。 不需要用朝堂上的手段,不需要用圣旨,不需要调兵遣將。 就这一把没出鞘的剑。 霍光的膝盖弯了下去。 “臣……护驾来迟。” 陆长生走下御阶。路过霍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息。 “外面的事,你收拾。” “里面的人……” 陆长生偏了偏头,往龙椅的方向看了一眼。 “別碰。” 霍光跪在地上。 后背的衣服全湿了。 第148章:宫里收完了,外面的让霍光去捡! 陆长生迈过殿门。 殿外的羽林军看到他出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往两边退。 没人敢挡。没人敢看。 陆长生穿过人群。翻过宫墙。落在外面的暗巷里。 巷口那个被他拍了一掌的灰袍暗探还定在墙根底下。 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著,口水流了一下巴。 陆长生从他面前走过去。 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 暗探瘫倒在地。四肢恢復了知觉,但浑身筛糠一样抖。 巷子深处,远远传来马蹄声。 燕王的先锋已经到了长安城外三十里。 陆长生把太阿剑的束带重新系好。 从怀里掏出帐册。翻到最后一页。 提笔,在“上官桀”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宫里收完了。外面的,让霍光去捡。” 顿了顿。又写了一行。 “燕王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收笔。 巷子尽头,一匹快马从城门方向狂奔而来。 “报……北城外三十里发现大批骑兵!旗號是燕……” 陆长生把帐册揣回怀里,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未央宫大殿里。 刘弗陵从龙椅上站起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刀。 霍光还跪在御阶前。等了许久,確认那个青衣背影彻底消失了,才慢慢站了起来。 他抬头看著龙椅上的少年天子。 十四岁的刘弗陵正把木刀塞回袖子里。 霍光张了张嘴。想说“陛下受惊了”。 没说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因为刘弗陵先开口了。 “上官桀呢?” 霍光的脊背又凉了一截。 “还在长公主府。臣已经派人包围了。” 刘弗陵从怀里掏出那捲写好的圣旨。 展开。 只有一个字。 “诛。” 他把圣旨递下去。 “连夜办。天亮之前,朕要看到上官桀的人头。” 霍光双手接过圣旨。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殿门外,北城方向传来號角声。 沉闷,肃杀。 燕王的骑兵,越来越近了。 …… 一个时辰后!长公主府的大门被从外面撞烂。 两百名羽林军直接拿肩膀扛著一根粗壮的廊柱,硬生生撞上去。 霍光站在街对面的马车上。 手里攥著那道圣旨。 羽林军涌进去的时候,府里的护卫已经放弃抵抗。章台街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了。六十个刀斧手全军覆没。宫门的內应被一锅端。北门西门的叛军校尉,脑袋正掛在城门楼上滴血。 跑不掉了。 上官桀躲在后院的柴房里。 被找到的时候,他手里还握著那把长剑。剑没出鞘。柴房外面围了三层铁甲。 他看了看三层铁甲。又看了看自己这把老骨头。 长剑噹啷落地。 “拉出来。” 张校尉冷喝。 两个羽林军衝进去,把上官桀从柴房里拖出来。 上官桀被摁在地上。 他硬把头抬起来。 院子对面,盖长公主被两个女卫架著往外拖。 “放开我!我是先帝的女儿!” 没人理她。 上官安倒是硬气。从偏院杀出来的时候,连砍三个羽林军。第四刀砍空,被七八把长戟架住,死死按在血泊里。 上官桀看著儿子脸上的血,嘴唇哆嗦。 “晚了。” 从长公主府到上官桀的宅邸,霍光的人花了不到两个时辰扫得乾乾净净。 上官家的三百私兵,死了一半,降了一半。 那些从陇西带来的老兵,有几个硬骨头。被团团围住之后还在拼命,最后被乱箭射成刺蝟。 桑弘羊没在长公主府。 他在自己的大司农府里。 霍光派去抓人的羽林军到的时候,大司农府的大门敞开著。 桑弘羊坐在书房的椅子上。 他没跑。也没反抗。甚至连衣服都没换,还是那身深色大氅。 羽林军衝进来的时候,桑弘羊在干一件事。 算帐。 用算盘。 带队的校尉愣了一下。 “桑大人,奉旨拿人。” 桑弘羊拨完最后一颗珠子。 抬头。 “让我把这笔帐算完。” 校尉没给他这个面子。两个兵卒上前,把他从椅子上架起来。算盘摔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桑弘羊被押出大司农府的时候,府里的家丁和管事全趴在院子里。 那个跟了三十年的老管家跪在门口。 桑弘羊路过他身边。 “柜子里还有三卷旧帐册。烧了。” 老管家磕头。额头砸在石板上,砰砰响。 桑弘羊被塞进囚车。 囚车从朱雀大街往北走。 街两边已经有百姓探头探脑。天快亮了。一夜的喊杀声、马蹄声、號角声,整个长安城没人睡得著。 有人认出了囚车里的人。 “那不是桑大人吗?” “嘘!造反的!” “天吶,大司农也造反了?” 桑弘羊在囚车里闭著眼。听著外面的议论。 这些声音,跟他在大司农椅子上坐著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时他走过朱雀大街,百姓退避三舍,商贩点头哈腰。 现在他是囚犯。 六十二岁。掌管天下钱粮二十年。到头来,坐在囚车里过自己修的这条街。 讽刺。 燕王刘旦的先锋骑兵没进长安。 三十里外被北军的斥候截住。先锋將打出燕王旗號要求放行,北军副將二话不说,直接放箭。 射翻三匹马。 先锋將还在喊“奉詔入京”。 后面追上来的是霍光的信使。带著刘弗陵连夜起草的第二道旨意。 旨意很短:燕王勾结谋反,赐死。先锋部队就地缴械。抗命者,格杀勿论。 先锋將看完圣旨。回头看了看身后三百骑兵。 扔了手里的长枪。降了。 孙纵是在南城门外的驛站里被抓的。 这位燕王的心腹幕僚跑得极快。换了平民衣裳,剃了鬍子,混在出城的百姓里。 被一个眼尖的羽林卒认了出来。 他穿著一双上好的鹿皮靴。长安城的老百姓穿不起这东西。 天亮了。 未央宫大殿。 霍光跪在御阶下。 身后站著张校尉和一眾將官。地上摆著清点好的名册、兵器和缴获的物证。 上官桀的盟书。桑弘羊的粮草调令。燕王的三块玉佩。长公主府搜出来的兵器甲冑。 铁证如山。 刘弗陵坐在龙椅上。 霍光把名册呈上去。 “逆贼上官桀,已於长公主府生擒。其子上官安,抵抗时被斩杀。盖长公主於府中自縊身亡。” 刘弗陵翻开名册。 “桑弘羊呢?” “生擒。关在廷尉府詔狱。” “燕王呢?” “圣旨已送出。赐鴆酒。” 刘弗陵一页一页翻过名册。每一页上都是名字,密密麻麻。上官家的。桑家的。还有那些在朝堂上跟著附议的太常卿、大鸿臚。 坑里的萝卜全拔出来了。带出来的泥巴比萝卜多。 刘弗陵合上名册。 “大將军擬个章程。” 霍光磕头。 “臣擬按谋反大逆之罪,主犯满门抄斩,从犯论罪处置。” “准。” 刘弗陵站起来。往殿后走。 走了三步。停下。 “霍光。” “臣在。” “朕昨晚在殿里等了多久,你知道吗?” 霍光趴在地上,后脊发凉。 他当然清楚。小皇帝在殿里独自面对三十二个死士。如果不是那个人从樑上跳下来,天亮之后这把龙椅上坐著的就不是刘弗陵了。 臣罪该万死。 第149章:满门抄斩!霍光想独揽大权?皇帝:朕说再想想! “朕不要你万死。朕要你以后別再犯这种错。” 三天后。 上官桀在廷尉府被斩首。 上官家满门抄斩。男丁一百三十七口,斩於东市。女眷及未成年者,没入官奴。 太常卿、大鸿臚等四名附逆大臣被免职下狱。 长安城里的气氛肃杀到了极点。早朝的时候,满殿文武连咳嗽都不敢。 站出来讲话的只有霍光一个人。 燕王刘旦的赐死詔书送到了燕地。刘旦接到詔书的时候正在练兵。他把詔书看了三遍。然后把自己关在王宫里,灌了两罈子酒。 第三天。燕王府的侍卫发现刘旦的尸体。 悬樑。 没用鴆酒。嫌那东西苦。 桑弘羊没死。 他被关在廷尉府詔狱最深处的单间里。铁链锁著手脚,每天两顿稀粥。 霍光在等秋后。 按律,谋反大逆,秋后处决。桑弘羊有的是时间等。 刘弗陵在未央宫里歇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殿內空荡荡的。太监和宫女换了一拨。全是霍光的人。 他把木刀从枕头底下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三年了。 先生给的这把刀,从来没开过刃。但已经杀了人。 用脑子杀的。 刘弗陵把木刀揣回袖子里。起身洗漱。 他走到窗前。 廊下站著两排新换的禁军。 全是霍光的人。 霍光在清洗朝堂。把上官桀和桑弘羊留下的坑全填上了自己的人。 刘弗陵看著那两排面生的禁军。 上官桀死了。下一个膨胀的人会是谁呢?霍光现在一家独大,朝堂上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殿外传来脚步声。 內侍躬身进来。 “陛下,大將军求见。说是桑弘羊的判决文书,请陛下用印。” 刘弗陵坐回桌案后面。把判决文书展开。 秋后问斩。满门抄斩。 他拿起玉璽。悬在半空。 迟迟没落下去。 如果盖下去,桑弘羊死,大司农的位子空出来。霍光顺理成章把手伸进盐铁里。大汉的钱粮兵权,全落在霍光一个人手里。 先生说过,桑弘羊的名字上已经画了红叉。但先生那晚亲自去找桑弘羊喝酒。提著酒去的,不是提著剑。 先生没杀桑弘羊,是不是在等我自己做决定? 制衡。 刘弗陵把玉璽放回原处。 “告诉大將军,桑弘羊的案子,朕再想想。” 內侍愣在原地。 “陛下,桑弘羊谋反之罪证据確凿……” “朕说再想想。” 內侍闭嘴,退了出去。 殿外传来霍光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了一会儿。 又走了。 刘弗陵把判决文书重新卷好。塞进袖子。 …… 廷尉府詔狱。地下三层。 桑弘羊在这间牢房里待了七天。 七天。 够一个掌管天下钱粮二十年的大司农想明白很多事了。 也够他把想明白的事再想糊涂。 牢房极小。一张石板床,一个破陶罐,角落里堆著发霉的稻草。墙上常年渗水,黑乎乎的,分不清是水渍还是以前关在这里的死囚留下的血痕。 桑弘羊坐在石板床上。 披头散髮。 桑弘羊低著头,盯著自己光著的脚。 十个脚趾头在冰凉的石板上蜷缩著。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这双脚。 二十年来踩的都是未央宫的金砖、国库里的铜板、大司农府里上好的桐油木地板。踩过铺著蜀锦的长廊,踩过长安城里每一条他亲手批覆修建的官道。 现在踩著牢房的石板。冰得骨头疼。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狱卒端著一个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摆著四碟菜,一碗米饭,一壶酒。 红烧肘子,酱牛肉,清蒸鱸鱼,一盘炒时蔬。 热气蒸腾。 断头饭。 桑弘羊抬起头。 胖卒把托盘搁在石板床边。蹲下来,把酒壶和碗筷摆正。 “桑大人,上头吩咐的,让您吃好喝好。” 胖狱卒搓了搓手。 “明儿个的事儿,您受累了。” 狱卒缩著脖子退出去。 牢房里只剩桑弘羊一个人,和一桌断头饭。 桑弘羊拿起筷子。 桑弘羊夹起一片牛肉。送到嘴边。 没 牛肉的酱香味钻进鼻腔。他的胃猛地缩了一下,喉咙里泛出一股酸水。 七天了。每天只有两顿掺了沙子的稀粥,肚子早就瘪得贴了后背。按理说闻到这么浓的肉味,人早就饿疯了。 但他咽不下去。 筷子停在半空。 桑弘羊盯著那片牛肉。 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 几天前的那个晚上。大司农府书房。 酒碗砸在地上。 碎了。 “你算了一辈子大汉的盐铁帐,没算清人心的贪慾。” 那个穿青布衣的中年人坐在他对面。从怀里掏出那本破旧的帐册。硃砂笔落在他的名字上,毫不留情地划了一个鲜红的叉。 桑弘羊的手抖了。 筷子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那片酱牛肉啪地一声贴在石板上。 他本能地弯腰想去捡。 铁链扯到了头。 够不著。 桑弘羊半弯著腰,手臂被铁链扯得笔直。指尖离那片掉在地上的牛肉还差两寸。 就差两寸。 他维持著这姿势。 当年他坐在大司农的椅子上,大笔一挥,几千万钱的调拨就在指尖流转。天下商贾跪在门外求见一面都难。 现在,他连一块掉在地上的肉都捡不起来。 桑弘羊慢慢直起身。 不捡了。 他坐回石板床上。看著那桌断头饭。 肘子、牛肉、鱸鱼、时蔬。色香味俱全。比他在大司农府里吃的差不了多少。 这是给死人吃的。 明天。 东市法场。 刽子手。鬼头大刀。 他桑弘羊的脑袋,要在万人围观之下搬家。 桑弘羊咧嘴笑了一下。 六十二岁了。活了六十二年。 前十二年在乡下拨算珠,后五十年在长安城算帐。从少府一个不起眼的小吏,一路算到了大司农的椅子上。掌管天下盐铁、酒麴、均输、平准。经手的钱粮数以亿计。 算得明白吗? 明白。 每一笔进项,每一笔支出,精確到銖。大汉朝几十万大军的军餉粮草,从他指缝里过,一粒米都差不了。 先帝打匈奴。出兵十万。粮草輜重从长安运到漠北前线,折损率被控制在一成以內。这是他桑弘羊独步天下的本事。 卫青的战马吃的草料,霍去病的骑兵穿的铁甲,修长城的民夫领的口粮。 全是他算出来的。 他算了几十年的帐。帐面上的数字漂漂亮亮,无可挑剔。 可是。 东市的盐,一百二十文一斗。 南郊贫民窟,一百五十文。有时候一百八。 他定的官价明明是八十文。 到了百姓嘴里,翻了快一倍。 他不是不清楚。 盐铁官营二十年,从中央到地方,从盐商到小吏,利益链条早就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查? 查一个盐商,能牵出十个地方官。处置一个郡守,能得罪朝堂上一百个权贵。 他选择不查。 不是不能查。是不敢查。 查了,盐铁官营的体系就塌了。体系塌了,他桑弘羊就没用了。没用了,大司农这把椅子就得让给別人坐。 所以他闭眼。 把帐本上的数字抹得乾乾净净。 百姓吃不起盐?那是地方官吏贪墨,跟他的国策无关。 桑弘羊抬起双手,捂住脸回忆著。 …… 十二岁。 少府后院。 他蹲在地上,面前摆著一把铜算盘。手指头短,怎么也够不到最上面那排算珠。急得满头大汗,衣服全湿了。 一个穿青灰布衣的年轻人走过来。蹲下,跟他一般高。 “垫块砖。” 他跑去墙角搬了块青砖。垫在屁股底下。踮起脚。够到了。 啪啪啪,珠子清脆地响了。 “对了!东方掌柜,我算对了!” 他回头冲那个年轻人笑。 那个年轻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弘羊,算盘是给天下人算帐的。別算著算著,把自己装进去了。” 然后带他去街口吃餛飩。 薺菜肉馅的。热腾腾的。碗里冒著白气。 他吃得满头大汗,吃完了还端起碗把汤底舔得乾乾净净。 “东方掌柜,算帐真好玩。” 四十年了。 那碗餛飩的味道他居然还记得清清楚楚。 薺菜微苦,汤底放了虾皮,咸鲜。麵皮薄得透光,一口一个。 吃完餛飩回来的路上,经过集市。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婆婆蹲在盐摊前面。手里攥著几个铜板,数了一遍又一遍。 铜板不够。盐商不卖。 老婆婆抹著眼泪走了。 他停在原地,拽著东方掌柜的袖子。 “掌柜的,为什么盐这么贵?” “因为收盐的人太贪。” “那我以后当了大官,让盐便宜点好不好?” 那个青衣年轻人低头看著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好。” 桑弘羊的肩膀开始发抖,然后变成剧烈的抽搐。 他整个人缩在石板床上,两只手捂著脸。 从指缝里渗出来的水渍,分不清是泪还是鼻涕。 第150章:报应来了!大司农满门抄斩,临死前竟只想吃碗餛飩? 四十年。 那个蹲在地上教他拨算珠的人,四十年没变过。脸没变,声音没变。 但是他变了。 从一个缺门牙的小孩,变成了白髮苍苍的老头。 从一个眼里只有算珠和餛飩的少年,变成了眼里只有权力和盐铁的大司农。 变成了一个连老百姓吃不起盐都装看不见的人。 变成了一个为了保住椅子,跟著上官桀去造反的人。 桑弘羊抬起了头。 他伸出双手,一把掀翻了面前那桌丰盛的断头饭。 远处值夜的狱卒探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又缩回去了。死囚临刑前发疯,他们见得多了。 桑弘羊跪在地上。 嚎啕大哭 他没让盐便宜。 他让盐更贵了。 当年在集市上数铜板的那个老婆婆,从一个,变成了全天下千千万万个老婆婆。 他们买不起盐。煮菜没味道。干体力活没力气。孩子淡得浑身浮肿。 他全知道。 他全都知道。 桑弘羊的哭声在牢房里迴荡。他算清了大汉的每一笔帐,算丟了那个在少府后院吃餛飩的小孩。 哭声渐渐小了。 嗓子彻底哑了,眼泪乾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回石板床。 浑身脱九,就在这时。 牢房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越来越近。 桑弘羊抬起红肿的眼睛。 脚步声停在他的牢门外面。 脚步声停在牢门外。 桑弘羊抬起眼睛。 来的是廷尉府的主簿,身后跟著四个狱卒,两个抬著一桶水,两个捧著一套乾净的囚衣。 主簿站在牢门口,捏著鼻子。 “桑大人,该净面更衣了。” 主簿补了一句:“辰时出发,午时三刻行刑。东市法场,霍大將军亲自监斩。” 霍光亲自来。 桑弘羊嘴角扯了一下。 二十年的同僚。在朝堂上吵了无数次架,互相使了无数次绊子。到头来,霍光要亲眼看著他的脑袋搬家。 也对。 不亲眼盯著,霍光睡不踏实。 “桑大人?”主簿又催了一声。 桑弘羊从石板床上站起来。铁链哗啦响。他伸出手。 “解开。” 主簿犹豫了一下。摆了摆手。 狱卒上前,打开了手銬脚镣。 铁链落地。 桑弘羊搓了搓手腕上被磨出血痂的皮肉。弯腰,从水桶里捧了一把水,往脸上泼。 浑浊的水顺著下巴往下淌,混著眼眶里残留的泪渍。 他把囚衣换上。 “走吧。” 囚车停在廷尉府的后门。 桑弘羊被两个狱卒架著塞进去。车门合上,从外面落了锁。 囚车动了。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从来都是坐马车。大司农的马车,四匹马拉,车厢里舖著蜀锦垫子,配著薰香。 现在是牛拉的囚车。没垫子。屁股底下的木板上还有前一个死囚留下的尿渍。 囚车从朱雀大街转进东市的时候,桑弘羊听到了人声。 嘈杂。密集。越来越大。 从木柵栏缝隙里往外看。 人山人海。 东市法场四面围了个水泄不通。老百姓挤在街道两侧,踮著脚往里张望。有人站在屋顶上,有人爬到了树上。小贩在人群外围叫卖瓜子和蒸饼,跟赶庙会似的。 “来了来了!” “哪个是桑弘羊?” “那个白衣服的!” 囚车从人群中间碾过去。两边的百姓被禁军用长戟隔开,但脑袋全往这边伸。 有人朝囚车吐唾沫。 “狗官!” “盐卖那么贵,报应!” 桑弘羊闭上眼。 不看了。 囚车停下。车门打开。他被拽出来,推上了法场中央的断头台。 台子搭了三尺高。 上面跪了一排人。上官家的,三十几口。男丁全在。最小的一个看著十三四岁,嚇得浑身发抖,裤子湿了一片。 桑弘羊被按著跪在最末尾。 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 桑家的人跪在另一侧。他的儿子、孙子、侄子。有几个他甚至叫不上名字。平时在府里也就过年见一面,磕个头领个红包走人。 现在全跪在这里。 因为他。 桑弘羊的嗓子眼堵得难受。 法场正前方搭了监斩台。比断头台高出两尺。 霍光坐在上面。端起茶,吹了吹,抿了一口。 目光从断头台上扫过去。一个一个看。 看到桑弘羊的时候,停了一息。 两人隔著三丈远对视。 霍光放下茶杯。 “午时三刻了没有?” 身旁的主簿看了一眼日晷。 “回大將军,还差一刻。” 霍光点了点头。 等。 法场上哭声震天。上官家的女眷在台下跪成一片,头髮散了,嗓子哭哑了。有个老妇人扒著断头台的台沿,死活不撒手。两个禁军去掰她的手指头,掰断了两根,她还不松。 桑家那边稍微安静些。桑弘羊的长子跪在他后面,嘴唇咬破了,血顺著下巴往下淌。 没哭。 桑弘羊从来不让家里人在外面哭。失了体面。 到了这份上,还讲什么体面。 桑弘羊忽然想笑。 日头越来越高。 影子缩短。 主簿又看了一眼日晷。 “大將军,午时三刻到了。” 霍光站起来。 台下安静了一瞬。连哭声都被掐断了。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向监斩台。 霍光拿起桌上的火籤令。红漆木,刷了硃砂。 断头台两侧,十几个刽子手站成一排。赤著上身,膀子上绑著红绸。腰间別著酒壶。 鬼头大刀横在肩上。 “行刑。” 霍光把火籤令往地上一扔。 红漆木棍翻了两圈,啪地一声钉在土里。 刽子手拔出酒壶。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酒水从嘴角溢出来,洒在胸口上。 刀举起来了。 桑弘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不是金鑾殿,不是算盘,也不是那些数不清的盐铁帐册。 是一碗餛飩。 薺菜馅的。 汤底放了虾皮。 热乎乎的。 刀落…… “当……!!!” 第151章:劫法场带走死囚,大將军霍光连个屁都不敢放! 从天上掉下来的。 冲在最前面的刽子手手腕突然歪了。鬼头大刀脱手飞出去,刀背砸在断头台的木板上。 刽子手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一颗石子嵌在断头台的木板里。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脑袋同时转向石子飞来的方向。 法场西侧。 人群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两边推。腿不听使唤,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一条路让了出来。 从人群外围一直通到断头台。 路的尽头站著一个人。 青灰布衣。 陆长生迈步往里走。 法场四周的禁军反应过来了。 “有刺客!” “拦住他!” 最近的两排禁军端起长戟,朝陆长生合围。 陆长生每往前走一步,两侧的禁军就退一步。 不是不想拦。 是腿迈不动。 那股从青衣人身上散出来的东西,压在他们头顶。重得喘不上气。长戟的尖头对著那个人的方向,手抖得稳不住。 监斩台上。 霍光“唰”地站了起来。 他后背已经凉透了。 昨天晚上的事。 今天这个人又来了。 来法场。 霍光的喉结滚了两下。他身边的副將不认识陆长生。副將从腰间拔出长剑,大喊! “劫法场者杀无赦!” 啪。 一巴掌。 霍光把副將扇了个趔趄。副將捂著脸,半边脸肿了起来。 “闭嘴。” 副將愣在原地。 他跟了霍光六年,从没见大將军动过手。更没见过大將军用这种声音说话。 陆长生已经走到了断头台前。 陆长生抬起手里的剑鞘。 往桑弘羊脖子上的枷锁一挑。 咔嚓。 枷锁断了。 两截木头翻滚著掉在地上。 桑弘羊睁开眼。 他看到了那张脸。 桑弘羊的眼泪又下来了。 监斩台上。 霍光攥著桌沿,他张了张嘴。 “长……长生侯。” “桑弘羊谋逆,乃是死罪……陛下亲自下的旨……” 陆长生扭过头。 看著监斩台上的霍光。 “他造反,该死。” 霍光的心猛跳了一下。 “但我当年答应过他,留他一条老命算帐。” 陆长生弯腰,一把拎起桑弘羊的后领。 “人,我带走了。” 霍光的嘴唇抖了一下。 陆长生补了一句。 “你若不服,让刘弗陵来找我。” 法场上几百號人。禁军、刽子手、围观百姓、监斩台上的官员。 没有一个人动。 没有一个人说话。 霍光的牙齿咬得咯嘣响。他想说话。他有一百句话可以说。什么王法,什么圣旨,什么朝廷体面。 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霍光闭上嘴。 陆长生拎著桑弘羊,从断头台上跳下来。往外走。 人群自动分开。 桑弘羊被拎著后领,脚尖拖在地上。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断头台。 他的儿孙还跪在上面。 “他们……” “你的帐,不连累他们。”陆长生头也没回,“霍光不敢。” 桑弘羊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什么都没再说。 陆长生拎著桑弘羊,穿过人群,走过长街,消失在东市的巷口。 法场上。 霍光还站在监斩台上。 副將捂著半边肿脸,不敢出声。 张校尉小跑上来。 “大將军,要不要追?” “不。” 张校尉退下去了。 霍光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低头看著翻倒的茶杯。 底下跪著的桑家人全在发抖。 …… 东市巷口。 走出长安东门的时候,守城的士卒看到了这一幕。 一个穿青布衣的中年人,单手拎著一个白髮老头,大摇大摆地从城门洞里穿过去。 守门的小卒张了张嘴。 旁边的伍长一把捂住他。 “別吭声。” “可是那是……” “什么都没看到。”伍长的手在抖,“法场那边的消息你听没听到?大將军霍光亲自监斩,那个人从万军阵里把死囚拎走了,霍光屁都没敢放一个。” 小卒缩了缩脖子。 两人目送那道青色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 出了长安城,往南。 桑弘羊被拎了大半个时辰,终於缓过劲来。 他试著动了动腿。 “放我下来。” 陆长生鬆手。 桑弘羊一屁股坐在地上。 腿软了。蹲了七天牢,又跪了半天断头台,两条腿早就不听使唤了。他撑著膝盖想站起来,没站住,又坐回去了。 陆长生没等他。继续走。 桑弘羊咬著牙从地上爬起来。 山路越走越陡。 桑弘羊摔了四次。第三次摔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棱上,皮开肉绽。他咬著牙没吭声,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走。 第四次摔倒的时候,他趴在地上没动。 喘了好一会儿。 “我走不动了。” 陆长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还能在大司农的椅子上坐一天,早就有人八抬大轿把你送上来了。” 桑弘羊趴在地上。 这话扎得他浑身发麻。 他又爬起来了。 …… 一个时辰后的终南山。 小院。 院门是新修的,比之前周亚夫在的时候结实了不少。 院子里劈好的柴火码了半面墙。水缸满著。石板地扫得乾乾净净。 院门从里面打开。 卫登站在门口。 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材壮实,皮肤晒成了古铜色。跟九岁时那个缩在大將军府里的小公子判若两人。 卫登看了一眼陆长生身后瘫在地上的白髮老头。 转身进屋,端了一碗水出来。 放在桑弘羊面前。 桑弘羊趴在院门口的石阶上。他抬起头,看著这个面生的年轻人。 “这谁?” “你不用管。”陆长生走进院子,坐在那张旧竹椅上。 桑弘羊端起碗,灌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得弯了腰。 缓过来以后,他扶著门框慢慢站起来。 环顾了一圈这个小院。 简陋。破旧。屋顶的茅草补了好几层。窗户纸是新糊的,后院传来鸡叫。 这就是那个能让霍光腿软、能让满朝文武噤声的长生侯住的地方? 桑弘羊忽然觉得荒唐。 他二十年来住的大司农府,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光伺候的下人就有一百多號。书房用沉香,茶具用官窑,连擦手的帕子都是蜀锦的。 “扑通”一声。 桑弘羊跪了下去。 “东方掌柜……不……先生……我知道错了。” 陆长生没看他。在竹椅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脚搭上旁边的石墩子。 “我不该贪。不该把盐价加到一百二,不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该跟上官桀搅在一起……” 桑弘羊的声音越来越碎。 “我就是不甘心。二十年。我把大汉的钱粮从头理到尾,先帝打仗花的每一个铜板都是我抠出来的。到头来,霍光一句与民休息就要把我的盐铁全废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你造反。” 桑弘羊的额头贴在地上。 “造反?”陆长生歪著头,“你告诉我,你造反成功了以后打算干什么?” 桑弘羊的嘴巴张了张。 “还是坐你的大司农?还是把盐价涨到二百文?” 桑弘羊没吭声。 “你十二岁那年,跟我说长大了要让盐便宜点。这么多年过去了。盐翻了一倍。你让它便宜了吗?” 第152章:好消息命保住了,坏消息每天劈柴百斤 桑弘羊的肩膀开始抖。 卫登站在屋檐下,抱著胳膊看著这一幕。 他不认识这个白髮老头。但他看得出来,这人曾经是个大人物。跪在地上的姿势都还带著那种当了几十年高官留下的架子。 陆长生从竹椅上站起来。 走到桑弘羊面前。 一脚。 桑弘羊整个人被踹翻在地,滚了两圈,后脑勺撞在柴垛上。 “別跟我哭。” “先生,我知道您是谁了。”桑弘羊从柴垛边上艰难地爬起来:高祖,文帝,景帝朝的帝师。先帝的长生侯。能活一百多年不老的人……这世上只有一个。” 陆长生没接话。 “您看著高祖打天下,看著文帝治天下,看著景帝守天下,看著先帝把天下打烂又补上……” “您也看著我从一个拨算珠的小孩,变成一个贪权的老头。” 卫登的手攥紧了。 高祖朝的帝师。 他爹卫青活著的时候,从来没提过这茬。但他在终南山住了十几年,早就隱约猜到了一些。 此刻从一个外人嘴里说出来,他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无非是把心里的猜测坐实了而已。 陆长生转身走到屋檐下。 “卫登。” “在。” “后院草棚底下有把斧头。拿来。” 卫登没多问。转身去了后院。 片刻后,他拎著一把斧头走出来。 这把斧头,刘如意,周亚夫用过,卫登自己用了十几年。 陆长生接过斧头。在手里掂了掂。 他走到桑弘羊面前。 桑弘羊看著那把斧头。 “要杀就杀。我这条命本来就该留在东市法场。” 陆长生把斧头往他胸口一懟。 “谁要杀你。” 桑弘羊愣了。 “接著。” 桑弘羊本能地伸手抱住了斧头。沉得差点把他闪个跟头。 “既然算不明白帐。”陆长生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就劈柴。” 桑弘羊抱著斧头,脑子转不过弯来。 “每天一百斤。”陆长生走回竹椅坐下。 “少一两,没饭吃。” 桑弘羊站在院子中间。怀里抱著那把比他胳膊还沉的铁斧。 一个掌管天下钱粮二十年的大司农。 六十二岁。 站在终南山的破院子里。 抱著一把劈柴的斧头。 卫登靠在门框,看著这个白髮老头。 这场景他太熟了。 十几年前,他也是这副模样。九岁,缩在草棚里,抱著一把一样的斧头,被陆长生一句“每天劈柴挑水”打发到了后山。 那时候他还是关內侯,大將军卫青的幼子。 现在他是个杀鸡餵狗、劈柴挑水的山野汉子。 面前这个白髮老头,曾经是大司农桑弘羊。 以后,也是个劈柴的。 桑弘羊抱著斧头,嘴唇哆嗦了半天。 “先生……一百斤……我这把老骨头……” “周亚夫七十岁的时候一天劈一百五。” 桑弘羊闭嘴了。 与此同时长安。东市法场。 霍光还坐在监斩台上。 人早就散了。 张校尉跑上来。 “大將军,桑家那边怎么办?” 霍光闭著眼。 桑弘羊被人从法场拎走了。 当著他的面。当著几百禁军和上万百姓的面。 法场外面的人现在肯定已经把这事传遍了。 明天一早,整个长安城都会知道,大將军霍光亲自监斩的谋反要犯,被一个人空手抢走了。 霍光亲自监斩。 他连一句反对的话都没说出来。 霍光的手指攥著茶杯。 “桑家的人,暂且收押。” “大將军,桑弘羊谋反是实打实的铁证……” “我说暂且收押。” 张校尉吞了口唾沫。退下了。 霍光从监斩台上站了起来。 转身下台。 马车在法场门口等著。 他掀开车帘坐进去。 帘子落下。 霍光靠在软垫上。 双手垂在膝盖两侧。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拍那一巴掌之前,副將喊的那句话。 “劫法场者杀无赦。” 杀无赦。 霍光嘴角扯了一下。 谁去杀? 拿什么杀? …… 霍光在车厢里坐了很久。 街边的商贩和百姓在议论法场上刚发生的事。 声音全传进车厢里来。 “听说了吗?大將军监斩,人被抢走了。” “一个人?就一个人?” “就一个人。背著剑,走进去,把人拎走了。几百个禁军站著看。” “大將军没拦?” “没敢。” 没敢。 霍光的手指攥著膝盖上的布料。 这两个字从老百姓嘴里说出来,比那把太阿剑还扎人。 大將军霍光。 受先帝遗詔辅政。掌大汉军政大权。朝堂上一句话能让百官闭嘴。 今天在法场上,被人当面把死囚拎走。 一句反对的话都没说出来。 不是不想说。 是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嗓子眼跟被人掐住了一样。 脑子里全是昨晚宣室殿的画面。 那把剑没出鞘。 一个人,打趴三十二个陇西死士。 鸿门宴设伏的时候,霍光就想过一个问题。 万一长生侯出手怎么办。 当时他的答案是:不可能。这个人三年没露面了。八成早就离开了长安。 昨晚,答案扇了他一耳光。 今天,又扇了一耳光。 霍光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拐进了大將军府的巷子。 府门大开。管家带著一眾僕从跪在门口接驾。 马车停稳。 霍光没下车。 “去未央宫。” 管家愣在原地。 “大將军,您还没用午膳……” “去未央宫。” 马车调了头。 未央宫。宣室殿。 刘弗陵坐在龙案后面。 桑弘羊的判决文书摊在面前。玉璽搁在右手边。 內侍在殿门口探了两次头。又缩回去了。 霍光到的时候,殿內只有刘弗陵一个人。 “臣霍光,求见陛下。” “进。” 霍光迈进殿门。走到御阶下。 跪了。 “法场的事,臣据实稟报。谋逆要犯桑弘羊,被长生侯……强行带走。” 刘弗陵翻了一下判决文书。 “朕听说了。” 霍光的额头贴在地上。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雷霆大怒。 也没等到追究问责。 四个字,“朕听说了”。 那晚这个少年端坐龙椅,面前三十二把刀,没挪窝。今天法场上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是没动静。 这份沉得住气的劲儿,不是十四岁该有的。 “陛下,桑弘羊谋反铁证如山,按律当斩。长生侯此举,於法不合,於理不通。臣以为……” “以为什么?” 霍光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本来想提议派人去追。 追回? 谁去追?带多少人去?万一那个人不给呢? 霍光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臣以为……此事可暂且搁置。” 刘弗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拿起判决文书。卷好。搁在一边。 “霍光。” “臣在。” “上官桀的案子办完了。朝堂上空了多少位子?” 这个问题来得太快。 霍光跪在地上,脑子飞速转动。 三十七个实缺。这是上官桀和桑弘羊留下的权力真空。 谁把这些位子填上,谁就真正掌控了大汉朝堂。 昨天之前,霍光已经擬好了名单。全是自己的人。 但昨晚宣室殿那一幕之后,名单上的某些名字就不太合適了。 皇帝不是傀儡。 背后还站著那个人。 “臣擬了一份名单,请陛下过目。” 霍光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双手举过头顶。 內侍上前接过。呈到龙案上。 刘弗陵展开竹简。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 第153:尼玛,这14岁小皇帝的心眼子也太多了! 太常卿,霍光的门生。 大鸿臚,霍光的旧部。 少府监事,霍光的姻亲。 羽林左监,霍光的心腹。 三十七个名字。 刘弗陵数了一遍。 三十一个跟霍光有关係。剩下六个,是谁都无所谓的閒差。 先生教过。权臣的胃口,永远填不满。 你给他一块肉,他吃完就会要一头猪。 霍光现在要的,是整个朝堂。 刘弗陵把竹简卷好。 搁在桌上。 “准了。” 霍光的头磕在地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谢陛下。” 他站起来。退后三步。转身往殿门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背后传来刘弗陵的声音。 “大將军。” 霍光停住脚步。 “朕让你填的坑,你填得很快。” 霍光没转身。 “但別忘了,坑是朕让你填的。” 霍光迈过门槛。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两分。 殿门在身后合上。 霍光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他攥了攥拳头。 十四岁。 这个皇帝才十四岁。 “准了”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三十一个位子全给了他。 霍光不觉得这是赏赐。 这是放线。 放长线。 钓他这条大鱼。 跟上官桀不一样。上官桀是一条疯狗,咬谁都不挑。他霍光是一只狐狸,清楚什么时候该缩爪子。 但狐狸再精,也怕猎人。 猎人不怕他跑。 猎人怕他不跑。 霍光走下台阶。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 三十一个位子。皇帝全给了。 不是信任。是让他把手伸出来。 手伸出来了,就能看清楚他的爪子有多长。 霍光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不能缩。 缩了,昨晚宣室殿的事就白忙了。上官桀白杀了。朝堂上的空位白清了。 他必须伸手。 但得伸得小心。 “传令。” 外面的亲隨立刻凑过来。 “大將军吩咐。” “羽林左监的位子,换个人。换成张安世。” 亲隨愣在原地。 张安世是酷吏张汤的儿子。跟霍光的关係算不上亲近,但能力极强,在朝中风评极好。 这是主动让出一块肉? “还有。大司农的位子,暂时空著。不急。” 亲隨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霍光靠在软垫上。 大司农。 掌管天下钱粮的实权位子。桑弘羊坐了二十年。 他想坐。 但不能现在坐。 桑弘羊被长生侯带走了。活的。没死。 只要桑弘羊活著一天,大司农这把椅子就是个烫手的炭。 谁坐上去,就等於告诉天下人,桑弘羊彻底完了,他霍光吃干抹净了。 万一那个人哪天把桑弘羊送回来呢? 霍光不敢赌。 马车拐进大將军府的巷子。 府门口。副將捂著半边肿脸迎上来。 “大將军,桑家的人还关在廷尉府。怎么处置?” “放了。” 副將的嘴巴张成了个圆圈。 “谋反之罪……” “家眷不知情。放了。” 副將缩著脖子退下去了。 霍光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在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的绢帛。 提笔。 写了五个字。 “与民休息策。” 桑弘羊没了。盐铁官营这块铁板,没人护了。 霍光要废盐铁吗? 不废。 但可以松。 松一松,百姓感恩。感恩的是谁?是大將军霍光。 松一松,天下商贾涌进来。涌进来的人归谁管?归大將军霍光的人管。 盐铁这块饼,桑弘羊吃了二十年。 现在该换人吃了。 …… 终南山。 小院里传来斧头劈木头的声音。 “嗙……” 桑弘羊把斧头从木桩上拔出来。半截木头歪在地上,劈得参差不齐。 卫登蹲在屋檐下。嘴里叼著根稻草。看著这个白髮老头挥斧头。 第三下。 斧头砍偏了。 桑弘羊的虎口震得发麻。斧柄差点脱手。 第四下。 劈中了。 但木头没断。卡在中间。 桑弘羊使劲拽。 拽不动。 他把斧头连著木桩一起举起来。往地上砸。 砸了三下。 断了。 桑弘羊喘著粗气。额头的汗顺著鼻尖往下滴。 才四块。 一百斤。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堆惨不忍睹的柴火。 六十二年。他这双手拨过算珠,握过硃笔,签过调拨天下钱粮的大令。 当年在大司农府。他喝口茶都有三个丫鬟伺候。笔尖钝了都有人换新笔。 现在握著一把劈柴的斧头。 手掌心磨出了三个血泡。破了。血水混著汗水,粘在木柄上。 钻心地疼。 但他不敢停。 陆长生说了,少一两,没饭吃。 他信。这人说到做到。 屋檐下,卫登把嘴里的稻草换了个方向叼著。 陆长生坐在竹椅上。 他手里拿著一块沉香木。小刀一削一削,慢慢成形。 削出来的东西,轮廓越来越清晰。 一把椅子。 龙椅。 椅面上,陆长生用刀尖刻了一道裂缝。 从椅面一直延伸到椅腿。 卫登瞟了一眼那把木雕龙椅。 “又刻?” “上一把裂了。这一把,裂得更深。” 院子里,斧头劈木头的声音还在继续。 桑弘羊的喘息越来越粗。 陆长生把刻好的龙椅摆在窗台上。 跟之前那些木偶、木坟排在一起。 他拿起帐册。 翻到霍光那一页。 提笔。 在名字下面写了四个字。 “爪子,伸了。” 第154章:尼玛哪来这么多规矩?老子直接掀桌子! 桑弘羊被从法场带走的第三天。 长安城里的议论还没消停。 茶肆酒楼,街头巷尾,所有人聊的都是一件事:大將军霍光亲自监斩的谋反要犯,被一个青衣人当面拎走了。 几百禁军站著看。 大將军一个字没拦。 传著传著就变了味。有人说那青衣人是神仙。有人说是先帝留下的暗桩。有人说是皇帝的影子护卫。 霍光不在乎这些传言。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清洗。 上官桀和桑弘羊留下的权力真空,三十七个实缺。他用三天时间填了三十一个。皇帝全准了。 连个磕巴都没打。 但霍光没高兴。 他这两天总在想一个画面。刘弗陵坐在龙椅上,翻著他呈上去的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看完了。轻飘飘两个字。 “准了。” 十四岁的孩子。 那口气,太顺了。 霍光在书房里走了二十圈。他想明白了一件事,皇帝不是信任他。 是在量他。 量他的手伸多长,量他的胃口有多大。 三十一个位子全给你。你填。填完了,你的底牌也就全亮出来了。 这招他在朝堂上用过。对桑弘羊用过,对上官桀用过。 现在有人反过来用在他身上了。 那个十四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这套东西。 或者说,有人教他的。 霍光坐在书案前。 长生侯。 三年不露面,蹲在东市摆算命摊。昨晚从屋樑上跳下来,一个人打趴三十二个陇西死士。今天从法场上把人拎走,几百禁军没一个敢动的。 这种人,跟皇帝绑在一起。 他不怕上官桀。不怕燕王。不怕朝堂上任何一个对手。 他怕的是那个不讲规矩的人。 朝堂上的博弈,有规矩。谁掌兵权,谁控財政,谁拉帮结派,都在棋盘上。 那个人不在棋盘上。 他在棋盘外面。想掀就掀。 霍光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看了很久。 恐惧这东西,不能让它长在心里。长久了,会吃人。 唯一的办法,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那个人就算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代价。 霍光闭上眼。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大汉朝堂上,只能有一个声音。 他的。 …… 半个月后。 未央宫的变化从细处开始。 先是禁军换了一茬。原来值守宣室殿的两队巡哨,换成了霍光的嫡系部下。领队的是跟了他八年的老亲卫。 然后是太监。 服侍刘弗陵的贴身內侍,从四个变成了六个。新来的两个,原先在大將军府里当差。 宫女也换了。端茶递水、铺床叠被的那批人,悄没声地调走了一半,补进来的全是霍光的人安排的。 御膳房的管事换了。 尚书台的值班令史换了。 连送奏摺的小黄门,都变成了生面孔。 刘弗陵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著三份奏摺。 他一份都没翻。 眼睛盯著殿门口新换的那个內侍的背影。这人端茶的姿势跟之前的內侍不一样。之前那个端茶会先试温度,觉得不烫了才递上来。这个直接端,不试。 小事。 但说明这个人没有服侍过皇帝。他受过的训练,是伺候將军的。 刘弗陵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袖子里那把木刀上。 半个月前,先生坐在他龙案对面,给他倒了杯茶。 “你搬掉了上官桀,霍光就没了对手。没了对手的权臣,比有对手的时候更可怕。” “接下来他会做两件事。第一,把你身边的人全换成他的。第二,把你能听到的声音全变成他的。” “你怎么办?” 刘弗陵当时回答了两个字。 “等他。” 先生笑了。 “等什么?” “等他自己把脚伸进圈套里。” 先生点了点头。 “他现在还是狐狸。但狐狸的毛病是贪。他吃第一口不会出事。吃第二口也不会。但他停不下来。等他吃到第十口的时候,他就是下一个上官桀。” “那我什么时候动手?” 先生没回答这个问题。 扔给他一句话就走了。 “刀不是你用的。刀是留给下一个坐这把椅子的人用的。你的活儿,是把这把刀磨利。” …… 又过了两个月。 朝堂上的格局变得极其简单。 霍光说什么,就是什么。 早朝的流程变成了一种仪式。霍光在下面念,百官在旁边听,刘弗陵在上面点头。 偶尔有一两个不长眼的官员提出不同意见。下了朝,调令就到。外放。去边境吃沙子。 一个月三个。 两个月走了七个。 朝堂上再也没人敢吭声。 刘弗陵每天早朝坐在龙椅上。脊背挺直。面无表情。 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用印的时候用印。 身边的內侍是霍光的人,殿外的禁军是霍光的人,送上来的奏摺经过霍光的筛选,能见到他的朝臣经过霍光的批准。 十四岁的天子活得跟个泥胎木偶差不多。 刘弗陵不急。 先生说了。刀是给下一个人用的。他的活儿是磨刀。 怎么磨? 看。 看霍光怎么吃。吃了什么。吃了多少。哪些人帮他吃的。哪些人是被迫的。哪些人是自愿的。 全记在脑子里。 先生还说了一句话。 “霍光这个人,能力极强,野心也极大。但他有一条底线,就是他不会造反。他要的不是那把椅子,他要的是站在椅子旁边的那个位子。” “只要他不坐那把椅子,你就忍著。等他死。他活一天,你就忍一天。” 忍一天。 再忍一天。 …… 同年深秋。 霍光在大將军府召集幕僚。 “盐铁的事,不能再拖了。” 桑弘羊走了。大司农的位子空了四个月。盐铁官营的旧体系群龙无首,各地盐官铁官各自为政,帐目混乱,走私横行。 必须有个说法。 直接废?不行。盐铁专卖每年给朝廷贡献的收入太大,废了军费没著落。 继续维持?也不行。民怨沸腾。长安城的盐价虽然被压下来了一些,但南郊的黑市价还是居高不下。 霍光需要一场大戏。 一场能堵住天下人嘴巴的大戏。 “召集天下贤良文学,来长安辩论盐铁之策。” 幕僚们面面相覷。 “大將军,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那帮儒生嘴巴最毒……” “嘴巴毒才好。”霍光端起茶碗。 “让他们骂。骂桑弘羊。骂先帝的苛政。骂够了,我再出来当好人,松一松盐铁管制,减两成税。天下人感恩戴德。感谢谁?感谢大將军霍光。” 幕僚们恍然。 这是借刀杀人。借天下读书人的嘴,砍桑弘羊的政策。砍完了,果子是霍光的。 “高。” 霍光放下茶碗。 “擬令。以天子名义,徵召各郡国贤良文学进京,於明年春开盐铁大议。” 令旨当天就发了出去。 盖的是皇帝的璽。 刘弗陵在令旨上用印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盐铁之议。 先生去年在算命摊上就提过这件事。 “盐铁是大汉的命脉。谁掌盐铁,谁就掌朝堂。桑弘羊靠这个坐了二十年。霍光想坐下一个二十年,也得从这上面下手。” “他会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盐铁从桑弘羊手里接过来。到时候你配合他,该松的松,该放的放。老百姓能喘口气,你也能借这个机会在朝堂上露一次脸。” “记住,功劳归他。好名声归你。他吃肉,你喝汤。他越吃越胖,你越来越瘦。胖到最后站不起来的时候,瘦的人反而跑得快。” 刘弗陵把玉璽放回匣子。 令旨从殿门送出去。 內侍弯著腰退走了。 殿內安静下来。 刘弗陵从怀里掏出那捲判决文书。 桑弘羊的。 他一直没盖印。 这卷文书跟著他揣了四个月。 刘弗陵把文书重新塞回怀里。 …… 终南山。 入秋以后,山上冷得快。 桑弘羊劈了四个月的柴。 手掌上的血泡破了长、长了破,反反覆覆七八回,最后结成厚厚的老茧。 一天一百斤。 头一个月他完不成。陆长生说话算话,少一两就没饭吃。桑弘羊饿了三天。第四天劈出了一百零二斤。 现在不用人催了。天一亮就起来。劈到太阳落山。 卫登蹲在屋檐下收拾鸡笼。 扭头看了一眼后院。 白髮老头正咬著牙把斧头从一截硬梨木里拽出来,手臂上青筋暴起。 拽了两下。拽出来了。 换个角度。抡起来。 “嗙。” 断了。两截木头翻在地上。劈面齐整。 比四个月前强了十倍不止。 屋里。 陆长生在窗台上又摆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木偶。 刻的是霍光。 官帽,大氅,双手拢在袖子里。 木偶的脚底下,刻著一把微小的椅子。 霍光站在椅子旁边。 陆长生拿起刻刀,在椅子的扶手上,划了一道印子。 窗外传来斧头入木的声音。 桑弘羊的喘息声越来越匀了。 陆长生翻开帐册。 霍光那一页上已经写了不少字。 他提笔,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盐铁之议,开场了。” 顿了顿。 笔尖往上移,回到页面中间霍光的名字旁边。 在“爪子,伸了”的后面,又添了四个字。 窗台上,那个霍光的木偶,站在椅子旁边。脚尖的方向,朝著椅面偏了一寸。 帐册上新添的四个字:“还没缩回。” 第155章:满朝文武全是霍家人,我这皇帝当得真省心 盐铁大议的令旨发出去以后,霍光忙了起来。 他忙著往朝堂的每一个缝隙里塞人。 先是少府。管皇帝吃穿用度的衙门。原来的少府监事刚被撤了两个月,新上任的是霍光表弟的女婿。 然后是水衡都尉。管上林苑和铸幣的。换上来的人,在霍光府里当了六年门客。 再是执金吾。管长安城治安的。新任执金吾叫赵充国,倒是个有本事的,但他的副手是霍光的人。 三个月。 从秋天到冬天。 朝堂上能数得出来的实权位子,十个里头有七个姓霍,或者跟霍沾边。 剩下三个? 不重要。管礼仪的,管祭祀的,管修史的。说白了,管不著兵,管不著钱,管不著人。 霍光不碰那三个位子。 留著。 给天下人看。 你看,大將军多谦虚,还留了三个位子没动呢。 …… 腊月。 长安城下了第一场雪。 未央宫里的变化比外面更大。 刘弗陵身边最后一个“老人”也被调走了。 那是个姓李的老太监。从刘弗陵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著,会熬一手好粥。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把粥端到床头,等著小皇帝醒。 前天被调去了上林苑餵鹿。 理由是年纪大了,伺候不周全。 谁提的?大將军府的管家。 管家跟少府监事打了个招呼。少府监事跟宫务令打了个招呼。宫务令擬了个条子。盖了章。走了流程。 名正言顺。 刘弗陵早上醒来的时候,端粥的换了个生面孔。 二十来岁的小太监。手脚利索,规矩周全。粥熬得也不差。 但端粥的姿势不一样。 老李头端粥的时候,碗底会垫一块干布,防止烫手。这个新来的,直接端。 刘弗陵接过粥碗。 喝了一口。 火候差了点。米粒没有完全化开。 搁下碗。 “去把今天的奏摺拿来。” 小太监弯腰退出去。 刘弗陵坐在床沿上。 殿內空荡荡的。窗外的雪落得很安静。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木刀。在手里翻了两下。 不急。 …… 奏摺送上来了。 六份。 刘弗陵一份一份翻开看。 第一份,河东郡请旨修渠。批覆意见:大將军已阅,准。 第二份,北军冬季换防。批覆意见:大將军已阅,准。 第三份,太学博士任免。批覆意见:大將军已阅,准。 第四份,边境匈奴动向。批覆意见:大將军已阅,转呈御览。 第五份,各郡贤良文学进京名册。批覆意见:大將军已阅,准。 第六份,御膳房冬季菜单调整。批覆意见:大將军已阅,准。 六份奏摺。霍光全看过了。五份已经批了。只有一份標了“转呈御览”。 边境匈奴动向。 换句话说,霍光觉得只有打仗的事需要让皇帝过过目。其他的?大將军替你办了,你盖个章就行。 连皇帝吃什么菜,都是大將军说了算。 刘弗陵把六份奏摺摞整齐。 拿起玉璽。 一份一份盖过去。 盖到第六份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御膳房冬季菜单。 他翻开看了看。 羊肉减了三成。说是今年草场歉收,羊价涨了。 鹿肉加了两成。上林苑的鹿多。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奉大將军夫人之命,增补甲鱼汤一项,逢三日进一盅。 霍光的老婆。 霍显。 这女人现在连皇帝的饭都管上了。 刘弗陵把玉璽盖下去。 啪。 …… 午后。 霍光来了。 例行奏对。每三天一次。雷打不动。 以前是皇帝召见大臣。 现在是大臣来“看望”皇帝。 霍光进殿的时候,身后跟著两个佩剑的亲隨。 按规矩,外臣入殿不得带武器。更不能带隨从进內殿。 霍光带了。 没人拦。 殿门口的禁军是他的人。殿內的太监是他的人。拦谁? 霍光行了个礼。 “陛下,盐铁大议定在明年二月初六。各郡国贤良文学已在路上,月底前应该能到齐。” 刘弗陵坐在龙案后面。 “大將军安排便是。” 霍光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 “臣擬了议程。辩论分三场。第一场论盐铁专卖存废,第二场论酒类榷酤,第三场论均输平准。每场三天。辩论规则由臣主持。” 他把竹简放在龙案上。 刘弗陵低头看了一眼竹简。 辩论规则由臣主持。 “准。” 霍光又拿出一份名册。 “此外,臣建议由丞相田千秋担任副主持。他年纪大了,坐在上面撑个场面。具体事务由臣的长史杜延年操办。” 田千秋。 八十岁的老头。耳朵背,腿脚慢,坐在朝堂上跟摆件差不多。 霍光找他当副主持,就是找个泥菩萨镇场子。真正拿主意的是杜延年,霍光的心腹。 “准。” 霍光收起名册。 “还有一事。盐铁大议期间,长安城需加强戒备。臣已调北军两个营入城。” 两个营。四千人。 加上原有的羽林军和禁军,整个长安城在盐铁大议期间会有上万兵力。 “准。” 第156章:哪来这么多变数?霍光整个人都傻了! 三个“准”字。 霍光站起来。退后两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陛下。臣的內人前日入宫给皇后请安,说宫里的炭火不够旺。臣让少府多拨了五百斤银骨炭,已经送到內库了。” 这话说得客气。 翻译过来就是:我老婆来你皇宫逛了一圈,觉得你烧的炭不行,我已经让人换了。 刘弗陵的手搁在膝盖上。 “替朕谢过夫人。” 霍光点了下头。迈过门槛。 两个佩剑亲隨跟在身后。 刘弗陵坐在龙案后面。 殿门关上了。 安静。 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到袖子里。握住木刀。 …… 大將军府。 书房。 霍光坐在案前。 灯火通明。 杜延年站在旁边,手里捧著一摞竹简,正在逐条匯报盐铁大议的筹备进度。 “……各郡推举的贤良文学共六十一人,其中儒生四十三人,法家七人,黄老学派五人,杂家六人。” 霍光拿起茶碗。 “儒生多少个跟咱们打过招呼的?” 杜延年翻了翻名册。 “十七个。” “不够。再加十个。找那种嘴皮子利索的,敢骂的。” 杜延年犹豫了一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大將军,骂什么?” 霍光吹了吹茶沫。 “骂盐铁官营。骂先帝的苛政。骂桑弘羊。骂得越狠越好。” “骂完了,我再出来唱红脸。松一松管制,减两成税。天下人念的不是先帝的好。念的是大將军霍光的好。” 杜延年低下头。 “属下明白了。” 他退出去。 书房里剩霍光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想起上个月的事。霍显带著一帮霍家女眷入宫给皇后请安。回来以后跟他说了句话。 “那小皇帝真可怜。偌大个未央宫,冷清得跟庙似的。” 可怜。 十四岁的天子。 霍光的老婆用“可怜”两个字形容皇帝。 可怜吗? 那个小皇帝当眾拆穿上官桀偽造奏摺的时候,可不像个可怜人。 坐在龙椅上面对三十二个死士不挪窝的时候,也不像。 三个“准”字。轻飘飘的。 十四岁。 霍光闭上眼。 脑子里又蹦出那张脸。 青灰布衣。太阿剑。 法场上拎走桑弘羊的那个人。 宣室殿里从樑上跳下来的那个人。 三年不露面,然后忽然出现,把所有人的底裤扒了个乾净。 霍光的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他攥了攥拳头。 不能缩。 缩了就完了。 只有把朝堂握得再紧一些,把兵权捏得再死一些,等那个人再出现的时候,他才有资格坐在桌子前面,而不是跪在地上。 霍光转身回到书案前。 铺开绢帛。提笔。 写了三个字。 “霍家军。” 顿了一下。划掉了。 重新写。 “羽林新编。” 以朝廷的名义,扩充羽林军。新兵从霍家的门客和旧部里选。 这样一来,羽林军就不只是皇帝的亲兵了。 是他霍光的。 …… 未央宫。 深夜。 刘弗陵躺在床上。没睡著。 殿外的巡哨每隔半炷香换一次岗。全是霍光的人。 他翻了个身。 从枕头底下掏出木刀。搁在胸口上。 先生说的。 他活一天,你就忍一天。 忍。 刘弗陵闭上眼睛。 先生还说了一句。 刀不是你用的。刀是留给下一个坐这把椅子的人用的。 下一个? 刘弗陵睁开眼。 他十四岁。没有子嗣。先生嘴里的“下一个”,是谁? …… 终南山。 桑弘羊劈完了今天的一百斤。 天已经黑透了。他搓著手上的老茧,缩在草棚的角落里啃冷馒头。 卫登从屋里端了碗热汤出来,放在他面前转身回屋了。 桑弘羊捧起碗。 汤底飘著几片乾菜叶子和两块碎肉。 他喝了一口。 眼眶热了一下。 屋里,陆长生翻开帐册。 霍光那一页。 密密麻麻的字跡。 他提笔,在最下面又添了一行。 “羽林新编。手,伸到兵权里了。” 窗台上,霍光的木偶站在龙椅旁边。 陆长生伸手,把木偶的脚往椅面的方向又挪了半寸。 …… 始元六年。二月初六。 长安城下了半个月的雪终於停了。未央宫前殿从天不亮就开始烧炭。六十一个从各郡国赶来的贤良文学,站在殿外等传召。 他们中间年纪最大的六十三,最小的二十四。有的教了一辈子书,有的在乡间种了半辈子地,被郡守一纸徵令薅到了长安。 殿门还没开。 几个儒生凑在一起搓手跺脚。 “听说了没?大將军让咱们畅所欲言,不因言获罪。” “信吗?” “不信。但来都来了。” 辰时,殿门开了。 田千秋坐在主位上打瞌睡。八十岁的老丞相,耳朵聋了大半,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杜延年坐在他旁边。手里捏著一卷议程,精神得很。 霍光没坐主位。他坐在右侧的大將军席上。位子比丞相低半阶,但从进殿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脑袋都是先朝他这边转的。 刘弗陵坐在龙椅上。 十四岁的天子。今天穿了正式的朝服,头上的冕旒垂在眼前。透过玉珠的缝隙往下看。 六十一张面孔。黑的白的,胖的瘦的,有底气的没底气的。 杜延年起身宣读议程。 “第一场,论盐铁专卖之存废。” 话音刚落,一个瘦高的儒生站了出来。 汝南郡推举的贤良,姓唐,教了三十年《公羊春秋》。 “盐铁官营二十年,百姓买盐之价翻了三倍。乡间煮菜无盐,孩童面黄肌瘦,壮丁浮肿无力。民不聊生,国何以安?”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 几个儒生附和。 “桑弘羊以盐铁聚敛天下之財,肥的是官吏,瘦的是百姓!” “先帝穷兵黷武,耗尽民力,盐铁官营就是吸百姓血的管子!” 骂得狠。 霍光端著茶碗,一口一口地抿。 这是信號。 杜延年朝殿內右侧那排人使了个眼色。 一个穿深色袍子的法家博士站了起来。 “荒谬!盐铁官营关乎国本!北军五万將士的军餉从哪儿出?长城沿线的烽燧谁修?没有盐铁之利,匈奴铁骑早就踏破了长安城!” 两边吵起来了。 儒生骂法家是鹰犬走狗。 法家骂儒生是迂腐书虫。 唾沫星子飞了半个殿。 田千秋在上面睡得口水都流下来了。 杜延年偶尔插两句话拉拉偏架,把火往更旺的方向拨一拨。 刘弗陵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他在数人头。 骂盐铁官营的,四十三个。 护盐铁官营的,十八个。 十八个里面,他认出了七张脸。上个月杜延年在大將军府设宴请过他们。 他继续数。 四十三个骂的里面,有十七个骂得最凶。措辞激烈,用词刁钻,每一句话都踩在桑弘羊的痛处上。 这十七个,也是霍光的人。 霍光安排了两拨人唱双簧。一拨骂,一拨护。骂的占多数,护的占少数。吵到最后,骂的贏了。霍光再出来收场,松一松政策,贏一个贤名。 戏码安排得很漂亮。 但刘弗陵不打算按他的剧本演。 …… 辩论持续了三天。 从盐铁吵到酒榷,从酒榷吵到均输平准。 六十一个人的嗓子全哑了。 第三天下午。杜延年正准备宣布休会,等大將军做总结陈词。 龙椅上传来一个声音。 “朕有几句话。” 全场安静了。 刘弗陵站了起来。 他从龙案上拿起一卷竹简。 这卷竹简不在霍光擬定的议程里。是昨天夜里,一只没有落款的纸条夹在他枕头底下的木刀里送进来的。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酒先废,盐慢松,你说。 先生的字。 刘弗陵把竹简展开。 “诸位吵了三天,朕听明白了。” “盐铁之事,牵涉甚广,不可一蹴而废。但酒类榷酤,扰民尤甚,即日起,废除。” 霍光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 废酒榷? 这不在他的计划里。 他的计划是松一松盐铁管制,减两成税,做做样子。酒榷这块他没打算动。酒榷的油水不算大,但那是少府的地盘,少府监事是他的人。动酒榷,等於动他的钱袋子。 刘弗陵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此外,各郡盐铁官署的转运环节过多,层层加价。著有司清查各地盐价,凡超出官定价格者,一律追责到人。”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 没说废盐铁。但把刀架在了盐铁体系里那些吃回扣的官吏脖子上。 谁安排的那些官吏? 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 霍光放下茶碗。 杜延年转头看他。等指令。 霍光没动。 那十七个提前安排好的儒生面面相覷。这剧本没排练过啊。 殿內安静了三息。 第157章:哪来这么多破规矩,刘病已直接掀桌子了! “陛下圣明!” 第一个喊出来的是那个汝南郡的瘦高儒生。 “陛下圣明!” 四十多个儒生齐刷刷跪下去。 法家那边犹豫了一息,也跟著跪了。 田千秋被吵醒了。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拍了拍大腿。 “好好好,陛下圣明。” 霍光站起来。 “臣附议。”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弗陵坐回龙椅。 “退朝。” …… 散朝以后。 百官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儒生兴奋得脸都红了。互相拍著肩膀,觉得自己改变了天下。 没人注意到霍光上马车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两分。 帘子落下。 车厢里黑下来。 霍光靠在软垫上。攥著扶手。 酒榷废了。 清查盐价。 这两刀都没砍在他身上。但刀风擦著他的脸过去了。 皇帝没有废盐铁。 很聪明。废了盐铁,军费没著落,霍光反而有了反扑的理由。 只废酒榷,动静最小,好处最大。百姓立刻能感受到鬆快,感恩的名声全归皇帝。 清查盐价,明面上是查贪腐,实际上是给霍光塞在盐铁体系里的人上了一道箍。 不痛不痒。 但噁心人。 最关键的是,这两件事都是在朝堂上当著六十一个外地来的儒生面前宣布的。明天这帮人回到各自的郡国,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一传。全天下都知道,是小皇帝为民做主、废了酒榷。 功劳。 霍光本来安排得好好的。儒生骂完桑弘羊,他出来收场,功劳归他。 被截胡了。 …… 终南山。 傍晚。 桑弘羊劈完了今天的一百斤。斧头靠在柴垛上。他坐在地上喘气。六十二岁的老头,手掌上全是老茧,两条胳膊的肌肉比在大司农府坐了二十年时候粗了一圈。 卫登从屋里端了碗汤出来。 “今天的柴不错。纹路劈得顺了。” 桑弘羊接过碗。没搭腔。 屋里传来刻刀削木头的声音。 陆长生坐在窗前。手里的沉香木已经削出了一个人形。长袍,冕旒,双手按在膝盖上。 刘弗陵。 他把木偶摆在窗台上。放在霍光的木偶旁边。 两个小人並排站著。一个站在椅子边,一个坐在椅子上。 陆长生翻开帐册。 刘弗陵那一页。提笔写了几个字。 “酒榷废了。盐鬆了。会借力了。” 顿了顿,又添了一行。 “及格。七十分。” 笔尖移到霍光那一页。 “肉被抢了一口。没翻脸。” 陆长生放下笔。拿起刻刀。 在霍光木偶的脚底,又往椅面的方向挪了半寸。 窗外,暮色沉下来。 远处长安城的方向,隱约传来几声鸡鸣。 长安南郊的贫民窟里,总有人拿斗鸡赌钱。贏的人拿走铜板,输的人拿拳头出气。 陆长生搁下刻刀。 从抽屉里翻出帐册最后几页。 “刘病已”三个字旁边,用淡墨写著一行小注。 “十四岁了。该长牙了。” 他合上帐册。 院子里,桑弘羊放下汤碗,又拎起了斧头。 长安城南郊。 贫民窟的巷子深处,两只公鸡扑腾著翅膀撕咬在一起。围了一圈人吆喝。 铜板哗啦啦地扔在地上。 人群最外围,一个瘦长的少年蹲在墙根底下。脖子上掛著一匹缺了蹄子的沉香木马。 他嘴里叼著根草棍,眯著眼睛看斗鸡。 看谁下注最多,看谁输红了眼,看谁袖子里藏著刀。 斗鸡场的角落里,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正扇著旁边瘦小的庄家耳光。 “老子押了五百钱!你的鸡输了,钱呢?” 庄家捂著脸,嘴角淌血。 “爷,容小的两天……” 胖子一脚踹翻了庄家。 “两天?你知道我是谁吗?霍府的管事!信不信我让你全家去修城墙?” 霍府。 蹲在墙根的少年把草棍从嘴里拿下来。 捏断了。 斗鸡场对面的屋顶上,趴著一只灰扑扑的野猫。 野猫旁边,蹲著一个瞎子。 瞎子手里捏著一颗石子。 他在等。 等那个少年自己站起来。 胖管事踹完了庄家,转身要走。路过墙根的时候,一脚踩在了少年搁在地上的草鞋上。 “瞎了?挡路。” 少年抬起头。 胖管事低头看了一眼。一个穿破衣烂衫的泥腿子,脖子上掛著个破木头玩意儿。 “滚。” 少年站起来。 他伸手,把脖子上的木马塞进领口里。 屋顶上,瞎子的手指鬆开了石子。 石子滚进袖管。 不用了。 这小子的牙,自己长出来了。 胖管事低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站起来的瘦子。 破衣烂衫。光脚。脖子上掛著个破木头疙瘩。 贫民窟的泥腿子,他一天能见二十个。 “听不懂人话?叫你滚。” 少年弯腰,把被踩脏的草鞋捡起来。拍了拍灰穿上。 胖管事不耐烦了,抬手就往少年脸上招呼。 少年侧了一下头。 反手一把攥住胖管事的手腕。往外一拧。 “啊……” 胖管事的惨叫在斗鸡场里炸开。他的手腕被反关节拧了九十度,整个人弯成了虾米。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霍府……” “霍府的狗。” 少年鬆了手。 胖管事跌坐在地上,捂著手腕嗷嗷叫。 斗鸡场安静了一瞬。周围赌钱的混混全转头看过来。有认识胖管事的,脸色变了。 “那是霍府的人,这小子疯了。” “刘三儿,你他妈不要命了?” 刘三儿。 这是刘病已在贫民窟的名字。没人知道他姓什么来路,只知道他排行老三,打架不要命,脖子上常年掛著个破木头。 刘病已没搭理周围的议论。 他蹲回墙根底下。把草棍重新叼上。 胖管事连滚带爬跑了。边跑边回头骂。 “你等著!老子回去叫人!” …… 屋顶上。 陆长生把石子收进袖子。 没用上。 这小子十四岁了。手上的劲道不算大,但出手的时机和角度都挑得很准。拧关节那一下,是贫民窟里打架打出来的野路子。 在烂泥里滚了十四年,被打了十四年,这副骨头架子里长出来的东西,比武功管用。 陆长生没走。 第158章:兄弟惨死!恨不能现在就杀进大將军府报仇雪恨。 他有种预感。今天的事不会就这么完。 果然。 半个时辰以后,胖管事回来了。 身后跟了七个人。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膀大腰圆,腰里別著一把环首刀。胳膊上绑著一条红绸布。 霍家庄园的看场护院。 “哪个?” 黑脸汉子扫了一圈。 胖管事指著墙根。 “就他!那个掛破木头的!” 刘病已还蹲在老地方。 七个人围过来。 斗鸡场的混混和赌徒一鬨而散。跑得比鸡还快。 刘病已站起来。 他扫了一眼七个人。 打不过。 这不是巷子里的小混混。霍家的护院都是退伍的边军,杀过人的。 “就你拧了赵管事的手?” 黑脸汉子走到刘病已面前。比他高一个半头。 “嗯。” 黑脸汉子的巴掌扇过来。 刘病已这次躲不开。整个人被扇得转了半圈,嘴角裂了,血顺著下巴淌。 “再嗯一个试试。” 刘病已擦了擦嘴角。 七个人。都带著傢伙。正面硬拼,他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去。 跑? 他往身后瞥了一眼。斗鸡场后面是死胡同。跑不了。 “赵管事说了,废了他一只手。” 黑脸汉子从腰间抽出环首刀。 “哪只?” 刘病已他在等。 等那个人出手? 不。 他在贫民窟滚了十四年,从来没指望过谁。那个算命的瞎子偶尔会出现,扔瓶药,丟壶酒,但从来不会替他打架。 瞎子说过一句话。 “你的架,自己打。打输了爬起来。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认栽。认栽了也別忘记仇。” 刘病已现在跑不了。 认栽。 但不忘仇。 黑脸汉子的刀架在他左手腕上。 “小子,自己伸手,少受点罪。” 刘病已把左手伸出去。 五指摊开。 黑脸汉子咧嘴笑了。 刀往上提了两寸,准备剁。 就在这时,斗鸡场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赵二!你他妈……” 声音戛然而止。 七个人同时扭头。 斗鸡场的入口处,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倒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短刀,眼睛瞪得老大,已经没气了。 死的人叫赵二。 杀他的人穿著霍家护院的衣裳。 刘病已认识倒在地上那个人。 王狗子。 贫民窟一起长大的。叫他三哥。上个月刚帮他挡过一顿打。 十六岁。 死了。 胸口那把刀,是霍家护院的制式短刀。 “谁干的?”黑脸汉子皱眉。 胖管事缩在后面,嘟囔了一句。 “来的路上那小子拦路骂人,挡了道。老赵顺手……” 顺手。 杀个人。 顺手。 刘病已盯著地上王狗子的尸体。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空了。 彻底空了。 然后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伸出去的左手。 收回来了。 五指攥成拳。 黑脸汉子感觉到不对,刀往下按。 迟了。 刘病已整个人窜出去。脑袋撞在黑脸汉子的下巴上,牙齿磕断了一颗,血溅了满脸。他从地上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对著黑脸汉子的太阳穴就砸。 “噗。” 黑脸汉子倒了。 其余六个人愣了一息。 刘病已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从黑脸汉子腰间拽下环首刀,朝最近的一个护院衝过去。 不是 他砍翻了一个。第二个的刀砍在他后背上,皮肉翻开,血糊了一片。他转身,用刀柄捅进那人的喉咙。 第三个从侧面踹了他一脚。他摔在地上,翻了个滚,刀脱了手。 四个人扑上来。拳头、脚、刀背,劈头盖脸地招呼。 刘病已缩成一团。 护著脖子上的木马。 打了多久,他不知道。 疼得没知觉了。 最后一脚踹在他肋骨上,他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 “够了。扔死人坑。” 两个人架著他的胳膊,拖了一截路。然后鬆手。 他整个人从斜坡上滚下去。 撞在什么东西上。停了。 睁开眼。 面前一张脸。 死人的脸。烂了一半,蛆虫爬进爬出。 死人坑。 贫民窟南边的乱葬岗。没钱下葬的、打架打死的、冻死饿死的,全扔这里。 刘病已趴在死人堆里。嘴里全是泥和血。右眼肿得睁不开。 左手摸了摸脖子。 木马还在。 他笑了一下。嘴角裂开,血往外渗。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在拽他的衣领。 “醒醒。” 声音很熟。 刘病已费力睁开左眼。 一张灰扑扑的脸凑在面前。瞎子。 算命摊的那个瞎子。 “你……” 陆长生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拽著后领拎到坑沿上。 刘病已靠著土坡坐著。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肉。后背的刀口还在渗血,肋骨断了至少两根。 陆长生把酒壶递过去。 刘病已接过来,灌了一口。 然后把酒壶摔在地上。 “老子要报仇。” 陆长生蹲在他面前。 “报什么仇?” “杀了王狗子那个狗东西,还有霍家……” “然后呢?” 刘病已的嘴张著。 然后呢? 杀了一个护院,霍家会派十个来。杀了十个,霍家会派一百个来。 霍家。 大將军霍光的霍家。 他一个贫民窟的泥腿子,拿什么跟大將军府斗? “没有然后。”刘病已咬著牙,“死也要咬他一口。” 陆长生从腰后面抽出一把剑。 陆长生把剑扔在刘病已面前。 “拿著。” 刘病已看著那把破剑。 “你给我一把破烂?” “破烂也是剑。” 陆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现在去是送死。霍光活著一天,他家的狗就咬人一天。你拿著这把剑,忍。”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霍光咽气。” “他要是不死呢?” “他会死。”陆长生背过身去,“权臣没有不死的。” “他死了以后呢?” 陆长生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死了以后,你用这把剑,去挖他的坟。” 刘病已愣住了。 挖坟。 不是杀人。 是挖坟。 杀人只能出一口气。挖坟,是把他霍家的根刨了。 刘病已低下头。看著手里那把锈跡斑斑的破铁剑。 脑子里乱糟糟的。王狗子的死脸,霍家护院的刀,死人坑里的蛆虫,胸口的木马。 全搅在一起。 他把剑横在膝盖上。 “我等。” 这时的陆长生已走进了夜色里。 …… 半个时辰后终南山。 小院。 陆长生推开院门的时候,桑弘羊正在月光下劈柴。 老头的动作比半年前利索了不少。斧头落下去,木头齐齐断开。一百斤的量。 卫登坐在屋檐下。手里攥著一封信。 “先生,韩嫣的鸽子。” 陆长生接过信。展开。 三行字。 “陛下近日频繁咳嗽。太医不敢说。” “陛下后年满十八。” “大將军府近日在扩建祠堂。” 陆长生把信折好。塞进帐册里。 他翻到刘弗陵那一页。 名字旁边,用淡墨写著“十八岁,椅已稳”。 十年之约。 快到了。 他又翻到刘病已那一页。 提笔。在“十四岁了,该长牙了”的后面,添了一行。 “牙长出来了。见了血。” 第159章:十年期满!十八岁的皇帝,你该出师了 陆长生合上帐册。 院子里的斧头声还在继续。 而卫登蹲在井边洗衣服。 院子里就这么三个人。 一个劈柴的老头。 一个洗衣的汉子。 一个坐在竹椅上翻帐册的“中年人”。 陆长生把帐册翻到最后几页。 刘弗陵。 名字旁边的批註越来越密。从“八岁,怕人”到“十一岁,会看戏”,再到“十四岁,会借刀”。 最新一行是上个月写的。 “十六岁。酒榷废了。盐鬆了。会借力了。及格。七十分。” 陆长生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会儿。 十年之约。 后年,刘弗陵满十八。 椅子稳了。朝堂上虽然霍光一手遮天,但那孩子学会了忍。学会了看。学会了在霍光的爪子底下找缝隙喘气。 够了。 一个皇帝能做到这份上,已经比他爹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陆长生翻到下一页。 霍光。 满满当当的字跡。从“狐狸”到“爪子伸了”,到“还没缩回”,到“羽林新编,手伸到兵权里了”。 这人的膨胀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一些,但还没越过那条线。 桑弘羊劈完了最后一截木头,把斧头靠在柴垛上。他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扭头往屋里瞟了一眼。 先生又在刻东西了。 这一年来,窗台上的木偶越来越多。 刘弗陵的、霍光的、龙椅、小木坟……排了一溜。 桑弘羊不敢问。 他在这山上住了大半年,渐渐摸出了规矩。先生刻什么,就是在想什么。刻木坟是送死人。刻木偶是盯活人。刻龙椅是算天下。 今天刻的是什么? 桑弘羊走到屋檐下,假装去喝水。余光往窗户里扫了一眼。 一个人形。 宽袍。双手拢袖。站姿端正。 这轮廓他太熟了。 霍光。 桑弘羊的喉结滚了一下。水呛进气管,咳了好几声。 卫登晾完衣服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布擦嘴。 “行了,別偷看。” 桑弘羊缩了缩脖子,端著水碗蹲到柴垛边上去了。 与此同时未央宫。 刘弗陵坐在龙案后面。 刘弗手里捏著那把木刀。 先生给的。八岁那年塞到他手里的。“刀没开刃前,別露锋芒。” 八年了。 后年他满十八。 先生说过,保他到十八岁。 然后呢? 刘弗陵把木刀翻了个面。 先生会走的。他从来不是朝堂上的人。他不贪权,不贪名,不贪那把椅子。 一个不贪任何东西的人,你拿什么留他? 他已经一个月没收到先生的纸条了。 上一张纸条夹在木刀里,盐铁大议的前一天。八个字。“酒先废,盐慢松,你说。” 之后就没了。 先生不会无缘无故断联。除非他觉得不需要再提点了。 一个师父觉得徒弟不需要提点了,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快出师了。 出师了,师父就该走了。 刘弗陵从龙案上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推开一条缝,朝南边看了一眼。 “先生。” 刘弗陵的嘴唇动了一下。 殿门被风顶开了一寸。外面值夜的小太监赶紧跑过来。 “陛下,夜深风寒,该歇息了。” 刘弗陵把殿门合上。 转身往回走。 …… 两年后! 陆长生坐在窗台前,把帐册翻到刘弗陵那一页。 “十八岁,椅已稳。” 他合上帐册。从抽屉里翻出一面铜镜和一小罐膏脂。 卫登端著早饭走进来,看到陆长生对著铜镜往脸上抹东西,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十几年了。他头一回见先生照镜子。 陆长生一笔一笔地往眉角、额头、嘴角添纹路。 半个时辰后。 铜镜里的脸变了。 原本三四十岁的中年面孔,变成了一个七十多岁的乾瘦老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两鬢全白。 卫登愣在门口。 “先生,您这是……” “下山。” 卫登张了张嘴。他想问去哪儿,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先生要走了。 十年之约到了。 他跟了先生十几年,早就学会了不该问的別问。 院子里,桑弘羊正蹲在柴垛边啃馒头。看到陆长生从屋里走出来,差点把馒头吞进气管里。 “先……先生?” 陆长生没搭理他。 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柴继续劈。少一两,还是没饭吃。” 桑弘羊使劲点头。 陆长生背上太阿剑。推开院门。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卫登。” “在。” “洛阳那边,过阵子可能会有消息。到时候你下山去接。” 卫登没听懂。但他点了头。 陆长生迈出院门。 暮色里,一个佝僂的老人影子被拉得很长。 …… 长安。 子时。 未央宫的巡哨刚换完岗。新上来的一队禁军沿著宫墙走。 领队的什长打了个呵欠。 宫墙上多了一道影子。 什长揉了揉眼睛。 影子没了。 “见鬼了。” 他继续巡逻。 …… 宣室殿。 刘弗陵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奏摺,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殿內的烛火跳了一下。 然后灭了。 六盏灯,同时灭的。 殿外值夜的小太监趴在门槛上,睡死了过去。 刘弗陵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把木刀。 “先生。” 殿內没人回答。 刘弗陵从龙案后面站起来。 “我知道是您。宫里能把六盏灯同时吹灭、把门口的人放倒还不出声的,只有您。” 角落里响起一声轻笑。 “长进了。” 烛火重新亮起来。 龙案对面的椅子上坐著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人。佝僂,乾瘦,满脸皱纹。 但那双眼睛没变。 刘弗陵认得那双眼睛。八岁那年,就是这双眼睛在託孤大典上牵起了他的手。 “先生,您怎么……” “老了。” 陆长生从袖子里摸出一壶酒,搁在龙案上。 “十八了。能喝酒了吧。” 刘弗陵盯著陆长生。 “您是来辞行的。” 陆长生拔开酒壶的塞子。给自己倒了一碗。 没否认。 第160章:你管这背著太阿剑的叫糟老头子? 殿內安静了很久。 刘弗陵的喉结滚了两下。 “先生,朝堂上霍光一手遮天,禁军是他的人,太监是他的人,连朕吃什么菜都是他婆娘定的。您这个时候走……” “他不会反。” “您怎么知道?” “他要反,早反了。”陆长生喝了口酒,“霍光这个人,要的是权,不是那把椅子。他站在椅子旁边比坐上去舒服。” “万一呢?” “没有万一。” “那您走了以后,朕怎么办?” 陆长生放下酒碗。 “你十一岁学会了看戏。十四岁学会了借刀。十六岁学会了借力。现在十八了。该自己走路了。” “可是……” “你爹当年比你还惨。”陆长生打断他,“满朝都是竇太后的人。他连个替他说话的都没有。他不也熬过来了?” 刘弗陵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长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铜製的小牌子,上面刻著一个“陆”字。 “送给你做纪念吧” 刘弗陵接过铜牌。 “先生。” “嗯。” “父皇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长生侯走了,大汉的魂就散了一半。” “朕捨不得。” 十八岁的天子。 在朝堂上被霍光架空,没吭声。在大殿里被死士围攻,没挪窝。盐铁大议上当著六十一个儒生的面一锤定音,没犹豫。 此刻。 他死死拽住陆长生的袖子。 哭了。 不是皇帝的哭法。是一个被大人丟下的孩子的哭法。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陆长生看著面前这张脸。 八岁的时候,这孩子缩在龙椅上,两条腿够不著地,怕得发抖。他牵起他的手,那只小手凉得跟冰块似的。 十年了。 小手变成了大手。 陆长生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十年来头一回。 “长大了。该自己走路了。” 刘弗陵的手鬆开了。 陆长生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有件事求你。” 刘弗陵擦了擦脸。 “先生说。” “洛阳,给我批块封地。” “封地?” “不用大。够住就行。” 刘弗陵愣了一下。先生从来不要东西。不要钱,不要权,不要官。现在要一块封地? “给谁的?” “给我儿子的。” 刘弗陵的嘴巴张了张。 先生有儿子? 这十年从来没听他提过。 “先生,您……” “问那么多干什么。批不批?” “批。” 陆长生点了下头。 转身往殿门走。 刘弗陵站在龙案后面。攥著那枚铜牌。 殿门开了一条缝。 陆长生的身影消失在门缝里。 烛火又跳了一下。 门口的小太监翻了个身,继续睡。 …… 次日。 长安城东门。 霍光率百官相送。 消息是今早刘弗陵下的旨。说长生侯要离京远游,著百官至东门送行。 霍光站在最前面。身后跟著文武百官,排了半条街。 等了半个时辰。 远处,一个佝僂的老人缓缓走来。 白髮,青衣,背上一把古剑。 百官面面相覷。这就是长生侯?一个七十多岁的糟老头子,这才几年阿?怎么老的这么快? 霍光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认得那把剑。 太阿。 管他长什么样。背著这把剑的人,就是那个人。 陆长生走到东门口。 百官齐齐躬身。 “恭送长生侯。” 陆长生没搭理。 他走到霍光面前。 停下来。 霍光绷直了腰板。 两人隔著三步远。 陆长生往前凑了一步。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霍光。” 霍光的后背僵住了。 “做权臣没好下场。那把椅子,你可以站在旁边,但千万別坐下去。” 霍光的呼吸停了一拍。 “否则。” “我会回来。杀你。” 霍光的膝盖软了。 “扑通”一声。 大將军霍光。 掌大汉军政大权。朝堂上一句话百官噤声。 跪了。 额头贴在地上。冷汗从鬢角淌下来。 百官全愣了。 大將军给竟然给长侯下跪? 陆长生直起腰。 仰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天。 笑了。 “走了。” 他背著太阿剑,迈过城门。 官道笔直。两侧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 一个老人的背影越来越小。 霍光跪在地上。一直没起来。 直到那道青色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才撑著膝盖站起来。 两条腿还在抖。 身后的百官谁都没吭声。 霍光转过身。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静。 “回。” …… 元凤四年。冬。 长安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未央宫宣室殿里,刘弗陵靠在龙榻上。 面前的铜盆里浸著一块帕子。 帕子上的血跡已经被温水泡开,化成淡红色的水。 第三块了。 今晚第三块。 太医跪了一地。 没人敢抬头。 没人敢出声。 不是不会治。 是不敢治。 皇帝的脉象他们轮流摸过了。 五臟亏虚,气血两败。 这病根不是一天两天能落下的。 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刘彻晚年沉迷方士,日夜吞服那些要命的丹药。 后宫妃嬪多少沾了些铅汞的毒。 鉤弋夫人怀他的时候,先帝的丹炉就没停过。 毒,从根上种下了。 谁敢提? 谁敢说当今圣上的命是先帝催没的? 大不敬。 诛九族。 更何况,大將军府那边盯著呢。 太医院的院判在殿外跪了三个时辰。 膝盖早麻了。 他咽了口唾沫,最后憋出一句话。 “陛下龙体……需静养。” 静养。 翻译过来就是:治不了,等死吧。 刘弗陵摆了摆手。 太医们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 大殿里空荡荡的。 殿外的巡哨脚步声很规律。 每隔半炷香换一轮。 全是霍光的人。 刘弗陵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 摸到了枕头下面那枚铜牌。 先生走的时候留下的。 三年了。 先生走了三年。 他今年二十一岁。 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朝堂上,霍光已经把最后一块遮羞布扯掉了。 早朝的奏摺不过他的手。 直接在大將军府批了送过来。 皇帝盖个章就算走完流程。 禁军是霍光的。 太监是霍光的。 连御膳房每天送什么菜,都是霍光的婆娘霍显擬的单子。 刘弗陵躺在龙榻上。 喉咙发痒。 他想咳。 压住了。 嗓子眼里腥甜的味道往上涌。 他闭著嘴硬吞回去。 不能再咳了。 殿外那些耳朵灵的太监一听到动静,天亮就会把消息送到大將军府。 霍光在等。 等他死。 一个病秧子皇帝。 没有子嗣。 隨时可能咽气。 霍光不用造反,不用动刀子。 只需要等。 等他一闭眼,大汉的天就彻底姓霍了。 刘弗陵盯著头顶的承尘。 先生。 你说保我到十八岁。 保到了。 可你没说,我活不过二十五。 他原本打算熬。 霍光六十多了。 他才二十一。 他以为自己能熬贏那个老狐狸。 结果自己的身体先垮了。 这就是刘家皇帝的命? 他攥紧了手里的铜牌。 殿內的烛火跳了一下。 刘弗陵没在意。 风吹进来的。 紧接著,第二盏也跳了。 第三盏。 第四盏。 六盏灯。 同时灭了。 殿內陷入彻底的黑暗。 刘弗陵的呼吸停住了。 殿外值夜的两个小太监没有任何反应。 黑暗里,有脚步声。 停在龙榻前三步远的地方。 月光从窗欞透进来。 照在青灰色的布鞋上。 刘弗陵顺著布鞋往上看。 青灰布衣。 腰间別著一壶酒。 背上斜挎著一把古剑。 太阿。 第161章:活人出不去死人能出,一把大火金蝉脱壳! 再往上。 刘弗陵愣住了。 那不是一张七十多岁的老脸。 没有皱纹。 没有老人斑。 没有白髮。 是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的模样。 眉骨高,下頜线利落。 黑眸深得见不到底。 跟三年前那个在长安城东门让霍光下跪的佝僂老人,判若两人。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刘弗陵认得。 认得那双眼睛。 八岁那年,託孤大典上牵著他的手的,是这双眼睛。 十四岁那年,盐铁大议前夜塞纸条给他的,是这双眼睛。 十八岁那年,摸著他的脑袋说“长大了”的,也是这双眼睛。 “先……” “別废话。” 陆长生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 还是那个调子。 “问你一个问题。” “要命,还是要再做一年的皇帝?” 殿內安静了三息。 刘弗陵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要命? 放弃皇位? 大汉的江山怎么办? 做一年的皇帝? 然后在霍光的监视下咽气,把天下拱手让人? 他看著面前这张年轻的脸。 “要命,跟我走。”陆长生补了一句。 “走?朕若是走了,大汉……” “大汉的天塌不了。” “朕没有子嗣。” “我知道。” “皇位无人继承,霍光会……” “放心,皇位自会有人坐上去。” 刘弗陵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意思? 皇位有人坐? 谁? 宗室里的那些王爷? 还是霍光找个傀儡? 他脑子里翻涌著无数个问题。 一个都问不出口。 他知道先生的脾气。 问了也不会说。 说了也只说一半。 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不该你知道的,磕破脑袋也问不出来。 “你那个身子骨,我看过了。” 陆长生看著榻上瘦脱相的青年。 “你的丹药毒从娘胎里带的,太医治不了。” “我能治。” “但得跟我走。” “留在这个地方,神仙也救不活你。” 刘弗陵闭上眼。 先生从来不骗人。 说能治就是能治。 说留下会死,那就真会死。 二十一年。 他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十三年。 八岁登基的时候,两条腿够不著地,怕得发抖。 先生牵著他的手,把他按在椅子上。 十四岁被上官桀逼宫,三十二个死士衝进殿来。 先生从房樑上跳下来,一个人打趴了所有人。 十八岁先生走的那天晚上,他哭了。 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先生摸著他的脑袋说,长大了,该自己走路了。 他走了三年。 现在先生又回来了。 顶著一张二十岁的脸,问他要不要换条路。 刘弗陵睁开眼。 把铜牌塞回枕头底下。 撑著胳膊,从龙榻上坐起来。 这个动作让他的胸腔剧烈震盪。 一口黑血涌到嗓子眼。 他咬著牙吞了回去。 “走。” 没有犹豫。 陆长生点了下头。 走到榻前。 弯腰,把刘弗陵从榻上架起来。 这小子比三年前轻了不少。 二十一岁的皇帝,瘦得皮包骨。 骨头硌人。 “先生。” 刘弗陵的头靠在陆长生的肩膀上。 “嗯。” “接班人……真的备好了?” “你信不信?” 刘弗陵没再问了。 信。 先生说有,那就一定有。 陆长生把他背在背上。 二十一岁的天子伏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背上。 穿过漆黑的宣室殿。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陆长生停了一步。 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摺子。 吹亮。 扔在了殿內西侧的帷幔上。 帷幔上提前涂过桐油。 火苗窜起来的速度快得嚇人。 “轰”的一声。 半面墙被火光照亮。 刘弗陵扭头看了一眼。 “先生,这是……” “你得死。”陆长生推开殿门。 “活人走不出这座宫。” “死人才能。” 火舌卷上了承尘。 殿內深处的一张软榻上,躺著一具穿著龙袍的尸体。 身形、胖瘦,跟刘弗陵一模一样。 火光吞噬了那具尸体。 那条褪色的五爪金龙在烈焰中扭曲、翻卷。 最后化成灰烬。 陆长生背著刘弗陵,脚尖点地。 跃上宫墙。 冷风吹过来。 刘弗陵趴在陆长生背上。 前所未有的轻鬆。 二十一年的枷锁,被这场大火烧了个乾净。 他闭上了眼睛。 彻底昏睡过去。 两人落入长安城的夜色里。 身后,未央宫宣室殿的大火冲天而起。 橘红色的光照亮了半个长安城的夜空。 钟声、鼓声、呼喊声。 炸开了锅。 禁军开始疯狂跑动。 “走水了!” “走水了!” “宣室殿!宣室殿著了!” “快救火!” “陛下……陛下还在殿內……” 大將军府。 霍光从床上被叫醒。 管家站在门外,疯狂地砸门。 “大將军!” “出事了!” “未央宫……宣室殿……走水了!” 霍光猛地坐起身。 披上衣服衝出门。 他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 抬头往北看。 半边天都是红的。 霍光盯著那片红光。 怎么会走水? 宣室殿的炭火都有专人看著。 门外全是他的禁军。 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烧起来。 除非有人纵火。 谁干的? 图什么? 皇帝病入膏肓,不用杀也会死。 烧死皇帝,对他霍光有什么好处? 天下人只会把这笔帐算在霍家头上。 他等了三年。 眼看就要等到那个结果了。 现在,桌子被人掀了。 “备马。” “封锁长安九门。” “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第162章:约期已到,大汉的算盘以后我来打! 霍光的马比禁军快。 他从大將军府到未央宫,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 宫门口的禁军统领满头是汗,跪在地上结结巴巴。 “大……大將军,火已经控住了,但宣室殿……” “陛下呢?” 禁军统领的嘴张了张。 没出声。 霍光一把推开他,大步往里走。 宣室殿前的广场上站满了人。 太监、宫女、禁军、太医。 乌压压跪了一片。 没人哭。 因为没人敢先哭。 大將军没发话,谁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大殿已经塌了半边。 横樑烧断了,承尘砸下来,龙案被压成两截。 满地的灰烬和焦木。 空气里瀰漫著刺鼻的焦臭味。 霍光踩著碎瓦走进废墟。 殿內西侧,龙榻的位置。 一具尸体躺在那里。 烧得面目全非。 皮肉炭化,缩成一团。 龙袍已经烧成了碎片,但金丝织就的五爪龙纹还残留著几片,嵌在焦黑的肉里。 身形瘦小。 骨架窄。 跟刘弗陵一模一样。 霍光蹲下来。 他盯著那具焦尸。 从头到脚,看了很久。 “太医。” 霍光喊了一声。 太医院的院判连滚带爬跑过来。 “验。” 院判哆嗦著手,凑上去查看焦尸。 他翻了翻残存的皮肉,又扒开胸腔附近的烧灼痕跡。 半炷香后。 院判跪在废墟里,额头上全是灰。 “稟大將军……死者生前……五臟亏损严重,肺腑淤血,气血两败。与……与陛下此前的脉象……吻合。” 霍光站在焦尸前面。 脑子里在翻。 三年前。 长安东门。 那个佝僂的老头背著太阿剑离开。 走之前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做权臣没好下场。那把椅子,你可以站在旁边,但千万別坐下去。否则。我会回来。杀你。” 那句话他记了三年。 每天夜里都会想起来。 有时候睡觉都会梦到那双冷的、看透一切的眼睛。 那是悬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 三年来,他每做一件事,都要先想想那个人会不会回来。 每安插一个亲信,都要掂量掂量那把太阿剑。 可现在。 皇帝死了。 死在一场大火里。 那个人三年前就走了。 就算当年再能打,三年过去也该是行將就木的废人了。 况且,那个人说过,保到十八岁。 今年刘弗陵二十一。 早过了十八。 约满了。 人走了。 刀,没了。 霍光蹲在焦尸前面。 他的脸上挤出几分悲痛。 “陛下……” 声音沙哑。 “臣……来晚了。” 他乾嚎了两声。 眼眶干得很。 半滴泪都没有。 嚎完了。 他撑著膝盖站起来。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悲痛、惶恐、小心翼翼,全收了。 十三年了。 从刘弗陵八岁登基到现在。 他霍光伺候了十三年。 在长生侯的阴影下夹著尾巴做了十三年的“忠臣”。 够了。 “传令。” “封锁宫门。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违令者,斩。” “诺!” “太医院全员禁足。院判擬一份脉案。写病亡。火是走水。跟纵火无关。” 院判趴在地上磕头。 “是是是……” “另外。” 霍光扫了一眼殿外跪著的太监和宫女。 “今夜在宣室殿值守的內侍,全部带走。关进掖庭。” “大將军,这些人……” 禁军统领犹豫了一下。 “我说关,就关。” 禁军统领闭了嘴。 霍光走出废墟。 他站在广场上,抬头看了看天。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管家小跑著跟上来。 “大將军,陛下驾崩,是否……是否要通知百官?” “不急。” 霍光掀开车帘。 顿了一下。 “先传我的令。右將军张安世、光禄大夫杜延年、少府史乐成,天亮后到大將军府议事。” “还有。” “把宗正叫来。让他把宗室子弟的名册带上。” 管家愣了一下。 宗室名册? 陛下刚死,大將军第一件事不是办丧事,而是翻宗室名册? 这是在……选人? 管家没敢多问。 低头应了。 马车动了。 霍光靠在软垫上。 十三年的隱忍。 十三年的如履薄冰。 在长生侯面前装孙子。 在小皇帝面前装忠臣。 今天开始,不用装了。 皇帝死了。 没有子嗣。 大汉的天下需要一个新主人。 谁来当这个新主人? 他说了算。 他在想一个人。 不。 他在想一类人。 要年轻。 要蠢。 要没根基。 要好控制。 最好是那种不学无术、胸无大志的废物。 这种人坐上那把椅子,才不会碍他的事。 马车驶入大將军府。 天边的红光已经散了。 宣室殿的大火烧了一夜,留下半面焦黑的残墙。 长安城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看到未央宫方向昨夜火光冲天,今早宫门全封了,进出的马车比平时多了三倍。 街头巷尾开始传閒话。 “听说了没?宫里走水了。” “走水?烧的哪儿?” “宣室殿。” “宣室殿?那不是陛下……” “嘘。別说了。想死啊。” 閒话归閒话。 但消息封得死死的。 大將军府的正堂里,霍光连早饭都没吃。 张安世、杜延年、史乐成已经到了。 宗正刘德抱著一摞竹简,坐在最末尾。 四个人面面相覷。 霍光坐在主位上。 手里端著茶碗。 “陛下驾崩了。” 五个字砸下来。 张安世的茶碗差点掉地上。 杜延年的脸抽了一下。 史乐成直接站了起来。 “大將军,这……” “坐下。” 史乐成坐回去了。 “陛下无嗣。皇位不可空悬。” 霍光放下茶碗。 “宗正。” “在。” 刘德的声音发抖。 “念。昌邑王刘贺。” 刘德翻开竹简。 “昌邑王刘贺,武帝之孙,昌邑哀王刘髆之子。年十九。” “此人品性如何?” 刘德犹豫了一下。 “昌邑王……好饮酒,好斗鸡,好走马。在封国內……颇为荒唐。身边常有两百余旧部隨侍。皆为市井之徒。” 张安世抬起头。 他看了霍光一眼。 荒唐。 市井之徒。 两百个流氓跟班。 这种人…… 霍光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 “就他了。” 三个字。 张安世的后背一凉。 杜延年低下头。 霍光喝了口茶。 搁下碗。 “擬旨。以皇太后名义,迎昌邑王刘贺入京,继皇帝位。”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 看著院子里纷纷扬扬的大雪。 嘴角往上拉了一下。 张安世这是他跟了霍光十几年,头一回看到这个人笑。 “张安世。” “臣在。” “你带两千羽林军,去昌邑接人。” “告诉刘贺,进了长安城,他就是天。” “但天外,还有山。” 张安世跪在地上。 “诺。” 马车的声音在府门外响起。 宗正刘德抱著名册退出去的时候,腿肚子还在转筋。 他知道,大汉的天,变了。 霍光想起陆长生临走时说的那句“我会回来”。 “先生。” “你回不来了。” “这大汉的算盘,以后我来打。” 远处。 未央宫的钟声响了。 一声接一声。 那是国丧的钟声。 但在霍光听来。 那是新时代的开场白。 第163章:震惊!大司农在劈柴,大將军之子在洗衣服? 终南山。 天蒙蒙亮。 陆长生背著刘弗陵走了一夜。从长安城出来,走野路,绕开了三拨巡逻的马队。 刘弗陵烧了大半宿,身上滚烫。中途醒过两次,又昏过去。 第二次醒的时候,天已经有了点光。 他趴在陆长生背上,脸贴著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衣。鼻子里全是松木和草药的味道。 眼前是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山路。两边全是密林。 “先生。” “嗯。” “到了?” “快了。” 刘弗陵咳了一声。嗓子里又涌上来一股腥甜。他咬著牙咽回去,没让自己咳出来。 “別憋著。”陆长生头也没回,“在这儿咳,没人听见。” 刘弗陵愣了一下。 在宫里,他不敢咳。咳一声,殿外的太监就会把消息送到大將军府。 可这里是山上。 没有太监。没有禁军。没有霍光。 他张开嘴。 “咳……” 一口黑血喷在陆长生的衣领上。 紧接著第二口、第三口。 胸腔里积了二十一年的毒,淤了二十一年的血,翻江倒海一样往外涌。 刘弗陵趴在陆长生背上,咳得整个人都在抽搐。 陆长生没停步。甚至没加快速度。 “咳完了再说话。” 刘弗陵咳了足足一盏茶。 后来没东西可吐了。嗓子眼冒烟。 整个人瘫在陆长生背上,软得跟一摊泥似的。 “先生……您衣服……” “回头洗。” 山路拐了个弯就到了小院。 刘弗陵眯著眼看了看。 穷。 比贫民窟强不了多少。 “先生……这是……” “我家。” 陆长生背著他推开院门。 院子里传来“咔咔”的劈柴声。 刘弗陵顺著声音看过去。 一个光著膀子的老头正蹲在柴垛前。白髮披散,鬍子拉碴,脊背上全是老茧和晒斑。手里的斧头起落极快,一截截木头整整齐齐码在脚边。 老头听到动静,扭过头来。 刘弗陵看清了那张脸。 桑弘羊。 大司农桑弘羊。 他膀子上的肌肉比在朝堂上的时候还结实。 刘弗陵的嘴张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桑弘羊看清了陆长生背上的人,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先生,这……” “別废话。水烧了没?” “烧了。” “倒一盆来。” 桑弘羊放下斧头,小跑著去灶台边端水。 刘弗陵觉得自己在做梦。 桑弘羊。那个在朝堂上跟霍光拍桌子对骂、动輒调动几千万钱军费的大司农。在端水。给人端洗脚水。 还跑著端。 “进屋。” 陆长生侧身推开正屋的门。 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壮汉。三十出头。浓眉大眼,肩宽体阔。端著个木盆,盆里泡著几件洗了一半的衣服。 壮汉看到陆长生,先低了一下头。 然后视线落在陆长生背上的人身上。 愣了。 刘弗陵也愣了。 他认识这张脸。 不对。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他见过画像。 未央宫的功臣阁里掛著一幅画。大將军卫青的全家画像。画上有卫青、他的几个儿子,还有一个缩在角落的男孩。 卫登。 卫青的幼子。巫蛊之祸中,全家被诛。卫登当时九岁,下落不明,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 活著。 也在这个院子里。 端著洗衣盆。 刘弗陵趴在陆长生背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大汉朝堂上消失的两个人。一个死刑犯,一个灭门案的遗孤。全在这个破山沟里。 一个劈柴。一个洗衣服。 活得跟两个庄稼汉似的。 卫登把木盆放在地上。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臣卫登……拜见陛下。” 紧接著,桑弘羊端著铜盆跑过来。看见卫登跪了,铜盆往地上一搁,“扑通”也跪下去了。 “罪臣桑弘羊……叩见圣上。” 院子里安静了。 刘弗陵张著嘴。 二十一年的皇帝生涯,百官跪他跪过无数次。朝堂上的三叩九拜,大殿里的山呼万岁。全是霍光安排好的戏。 没有一次,跟现在这样。 一个光膀子劈柴的白髮老头。一个端著洗衣盆的壮汉。 跪在一个破院子的泥地上。 给一个被背在別人身上、瘦得皮包骨的废帝磕头。 “行了。”陆长生把刘弗陵从背上放下来,扶著他坐在门槛上。“別跪了,起来干活。” 桑弘羊和卫登站起来。 刘弗陵靠在门框上。脑子还是懵的。 “先生……他们……” “你看到了。”陆长生蹲在他面前,两根手指搭上他的脉。“一个是我从法场上劫回来的这个你应该知道。一个是我从长安城里捞出来的。在这山上住了好几年了。” 刘弗陵的喉结滚了一下。 法场劫人。 那是几前震动朝野的大事。桑弘羊被判斩首那天,刽子手的刀被一颗石子打飞,长生侯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人提走了。 霍光吃了个哑巴亏,一个字都不敢放。 而卫登…… 巫蛊之祸。 那场血洗牵连了数万人。卫家满门被诛。父皇临终前提起这件事,眼眶都是红的。 卫青的儿子,居然被先生藏在了这里。 藏了十几年。 “先生,您到底……” “少说话。”陆长生鬆开手指。“你现在的脉象烂得跟破麻绳似的,再不调理,三个月就得去地下找你爹。” 刘弗陵闭了嘴。 陆长生站起来,走向灶台。 “桑弘羊。” “在。” “把那个西边坡上的药圃里,第三排第五棵往左数两株的老山参给我刨出来。要连须的。” 桑弘羊二话没说,拎起锄头就往坡上跑。 “卫登。” “在。” “铺床。正屋东侧那间。被褥晒过的。” “是。” 卫登转身进屋。 刘弗陵坐在门槛上,看著这一切。 大司农拿著锄头刨药材。 大將军的儿子铺床叠被。 两个人对陆长生的话,连半个字都不敢多问。 叫干什么就干什么。 叫跑就跑。 叫跪就跪。 叫起就起。 刘弗陵在未央宫当了十三年皇帝。 霍光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但那种恭敬是表演。是算计过的、分寸拿捏得刚好的假把式。 眼前这两个人不一样。 他们不是恭敬。 是服气。 从骨子里服气。 跟那种朝堂上磕头如捣蒜、背后捅刀子的忠心完全是两个东西。 太阳升起来了。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院子里。 陆长生蹲在灶台前,往锅里扔药材。一味一味的,手法极快。 刘弗陵盯著那个年轻的背影。 这个人住在终南山,用脚想就知道是谁了。 帮高祖打下了天下。帮文帝稳住了局面。帮景帝平了七国之乱。后来又帮父皇坐稳了皇位。 保了自己十年。 现在把自己从那把吃人的椅子上拎了出来。 刘弗陵低下头。 看著自己瘦得脱了相的手。抬起头,看著院子里劈柴的老头、晾衣服的壮汉、熬药的青衣人。 大汉朝最顶级的三个“死人”。 全窝在这个破山沟里。 种菜。劈柴。洗衣服。熬药。 桑弘羊扛著一棵带泥的老山参从坡上跑下来。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先生,参……参挖来了。” 陆长生接过去,在井水里涮了涮。拿刀背拍散,扔进锅里。 锅里翻滚的药汤顏色变深了。一股浓烈的苦味飘出来。 刘弗陵的鼻子动了动。 苦。 但比那些太医煎的药,多了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 活气。 “先生。” 卫登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 “床铺好了。” “把他扶进去。” 卫登走到刘弗陵身边。弯腰,伸手。 刘弗陵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十三年的习惯。除了先生,他不让任何人碰。 卫登的手停在半空。没勉强。 刘弗陵看著卫登那张跟卫青画像里一模一样的脸。 愣了两息。 自己撑著门框站起来。 腿软得打颤,走两步就得扶一下墙。 卫登跟在旁边,也不搀,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著。 万一倒了,能接住。 刘弗陵进了屋。 乾净的粗布被褥。一张木板床。窗台上摆著几个小木偶。 他没来得及细看。 一头栽在床上。 眼前发黑。差点要昏过去了。 迷迷糊糊间,听见外面传来陆长生的声音。 “桑弘羊,柴还差三十斤。” “先生,我刚跑了一趟山坡……” “少一两没饭吃。规矩忘了?” 斧头声又响起来了。 刘弗陵趴在枕头上。嘴角动了一下。 大汉朝的大司农。 差三十斤柴。 窗外,卫登端著药碗走过来。 他把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 刘弗陵偏过头。 “卫登。” “臣在。” “你……在这山上多久了?” 卫登顿了一下。 “十七年。” 第164章:恨不能当场跪下认爹,原来先生辅佐过高祖! 十七年。 刘弗陵靠在枕头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 卫登在这座山上待了十七年。从九岁到二十六岁。 巫蛊之祸那年,长安城血流成河。卫家满门被诛。一个九岁的孩子被人从火坑里捞出来,扔进这个破院子,劈了十七年的柴。 谁捞的? 先生。 刘弗陵没再问。卫登端著空碗退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斧头声一直没停。桑弘羊还在补那三十斤柴。 陆长生端著一碗药汤走进来。 “喝。” 刘弗陵接过碗。药汤烫嘴,苦得舌头髮麻。他皱著眉灌了两口,差点吐出来。 “一口气喝完。吐出来重灌。” 刘弗陵咬著牙把剩下的全灌进去了。 药汤入腹的那一瞬,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热。 从胃里开始,往四肢百骸蔓延。 胸腔里那团堵了二十一年的闷气,鬆动了。 肺里那个喘不上来的窟窿,堵上了一点。 连指尖都有了知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头上泛出一层薄薄的红色。 有血色了。 刘弗陵的喉结滚了一下。 在未央宫的时候,太医给他开过上百副药。什么千年灵芝、百年首乌,堆了半个太医院的库房。喝了三年,屁用没有。 先生这一碗黑糊糊的东西,一刻钟不到,他就感觉五臟六腑活过来了。 陆长生把空碗收走。 “明天还有一碗。连喝七天。毒根太深,急不得。” 他转身要走。 “先生。” 陆长生停下来。没回头。 “您到底是谁?” 虽然刘弗陵心中已有答案,但是他还是想由陆长生的口中说出来。 陆长生没答。 刘弗陵撑著胳膊坐起来。 “桑弘羊是大汉的大司农。掌了二十年的钱粮。在朝堂上连霍光都要让他三分。这种人,您让他劈柴他就劈柴,让他跑腿他就跑腿。少一两不给饭吃,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卫登是大將军卫青的儿子。卫家的血脉。关內侯。您把他捞出来,往山上一扔,十七年,洗衣做饭挑水砍柴,跟个僕人没区別。他也没二话。” “先生,我在未央宫当了十三年皇帝,满朝文武没一个人能让別人心甘情愿这么干。” “您不是普通人。” 院子里,桑弘羊把嘴里的馒头吞下去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灶台边蹲著的陆长生。 苦笑了一声。 “陛下想知道?” 桑弘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门口。 “先生,我说?” 陆长生靠在灶台上,拿起一根柴火棍拨弄锅底的余烬。 没点头。也没摇头。 桑弘羊当他默认了。 他走进屋里。在床脚的矮凳上坐下来。 “陛下,臣跟您讲个故事。” 刘弗陵看著他。 “四十三年前,臣十二岁。在长安东市给人跑腿算帐。有个酒肆的掌柜,教了臣打算盘。还请臣吃了一碗餛飩。” 桑弘羊的声音有些乾涩。 “那个掌柜叫东方朔。臣后来查过这个名字的来路,查不著。” “再后来,臣入了朝。当了大司农。权倾朝野。盐铁官营是臣一手搞起来的。漠北之战、河西之战的军需粮草,全从臣手里过。” “臣以为自己天下第一能臣。” “直到被先生从法场上提回来,扔到这个山上。” 桑弘羊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的老茧。 “臣在朝堂上待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从先帝到霍光,从丞相到廷尉,没有一个人能让臣心服口服。” “先生能。” “为什么?” 刘弗陵问。 桑弘羊沉默了几息。 “因为先生辅佐过高祖。” 屋里安静了。 刘弗陵的脑子嗡了一声。 “高祖驾崩那年,先生就在长乐宫里。高祖临终託付,让先生替刘家看著这个天下。” “后来吕后乱政。诸吕伏诛。文帝登基。先生在暗处帮文帝稳住了局面。” “景帝时,七国之乱。先生也在。” “再后来,先帝。” 桑弘羊的声音顿了一下。 “巫蛊之祸。太子起兵。长安城杀了五天。先帝疯了。先生从廷尉府的詔狱里,把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抢了出来。” “那个婴儿是太子刘据的孙子。先帝的曾孙。皇曾孙刘病已。这个是卫登跟我说的” 刘弗陵浑身僵住。 刘病已。 他听过这个名字。 父皇临终前,说过一句话。他一直记著。 “弗陵,朕这辈子对不起太多人。太子据儿的那个孙子……死在詔狱里了。” 刘弗陵现在懂了。 先生把那个婴儿从詔狱里抢出来了。然后藏了起来。 藏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但先生说过,皇位有人坐。 是那个人。 刘弗陵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紧。 桑弘羊继续说。 “先帝驾崩前,先生去了五柞宫。先帝求先生保陛下到十八岁。先生答应了。” “陛下八岁登基那天,先生牵著陛下的手走进大殿。以一把太阿剑,震住了满朝文武。” “保了十年。” “十年到了,先生走了。” 桑弘羊说完了。 刘弗陵的脑子里全是碎片。 八岁那年,託孤大典上牵著他的手的那个人。 第165章:跪谢老祖宗!这皇帝我不当了,刘贺带两百流氓上位 十四岁那年,在盐铁大议前夜塞纸条给他的那个人。 十八岁那年,摸著他脑袋说“长大了”的那个人。 辅佐高祖。 帮文帝。 帮景帝。 帮父皇。 保自己。 一个人,守了大汉一百多年。 一百多年。 他二十一岁,已经觉得活够了。 先生活了一百多年。 看著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高祖死了。文帝死了。景帝死了。卫青死了。霍去病死了。父皇也死了。 他还活著。 顶著一张二十出头的脸。 刘弗陵的眼眶热了。他咬著牙,不让自己掉眼泪。 在未央宫的时候,他学会了一件事,就在皇帝不能哭。 但他现在不是皇帝了。 他掀开被子。两条腿软得站不稳。膝盖磕在木板床的边沿上,疼得他齜牙。 他不管。 从床上滑下来。 双膝落地。 跪在屋子中间。 桑弘羊嚇了一跳,从凳子上弹起来。 “陛下!” “別拦他。” 门口传来陆长生的声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著那根拨火的柴棍。 刘弗陵跪在地上,双手合拢额头贴上去。 “刘家子孙……” 第二个头磕下去。 “咚。” “谢老祖宗……” 第三个。 “咚!” “护道之恩。” 卫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门口。站在陆长生身后。两只手攥著衣角。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卫青临终前,在酒肆里跟先生下棋。最后一步,让先生替他落子。 父亲一辈子没求过人。 求的就是先生。 保一条根。 先生保了。 保了卫登。保了刘病已。保了刘弗陵。保了大汉。 十七年了。他在这个山上劈柴挑水洗衣做饭。没哭过。 这一刻,卫登的鼻子酸了。 他別过头去。 陆长生看著刘弗陵。 沉默了几息。 走上前一步。 弯腰,把柴棍搁在门槛上。伸手托住刘弗陵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行了。” “磕得怪疼的。” 他把刘弗陵塞回床上。扯了块干布,擦掉他额头上的血和泥。 “先生……” “药明天还有。別说话了。睡。” 陆长生把布扔进铜盆里。转身走了。 出了门。 院子里月光很亮。 桑弘羊和卫登站在屋檐下。一个蹲著,一个站著。都没吭声。 陆长生从两人中间走过去。 回到灶台边。把锅里的余火拨了拨。添了两根柴。 火苗重新窜起来。映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 他从怀里摸出帐册。翻到刘弗陵那一页。 提笔。 在“二十一岁”的后面,添了四个字。 “归隱。已安。” 合上帐册。 他又翻到另一页。 刘病已。 那一页上的字跡从“活了”到“泥里的种”,从“十四岁,该长牙了”到“牙长出来了,见了血”。 陆长生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他抬起头看著终南山脚下的方向。把帐册合上,塞回怀里。 这时的桑弘羊凑过来。 “先生,长安那边……” “霍光立了新帝。” 桑弘羊的手顿了一下。 “谁?” “昌邑王。刘贺。” 桑弘羊的表情变了。 他在朝堂上待了三十年。昌邑王什么德行,他门儿清。 “那个……带著两百个地痞流氓的刘贺?” “长安城,要热闹了。” 昌邑国。 王府后院。 两只芦花大公鸡杀得满地鸡毛。 刘贺蹲在地上。袖子擼到胳膊肘。扯著嗓子喊。 “咬它!咬它脖子!啄瞎它的眼!” 边上围了一圈人。 有头有脸的地痞。赌鬼。泼皮。加起来两百出头。 个个五大三粗。脖子上掛著铜链子金炼子。嘴里叼著草棍儿。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张安世到了。 他在王府门口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是带著大將军的令来的。迎新君入京。 王府大门敞开著。门口没守卫。只有一条黄狗趴在台阶上啃骨头。 张安世迈进去。 穿过前厅。穿过迴廊。 一路上没碰到一个正经人。倒是踩了两脚鸡屎。 走到后院入口。 两百多號人围成一圈。吆五喝六。 正中间蹲著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方脸。浓眉。嘴唇厚。体格壮实。 刘贺。 武帝之孙。昌邑哀王之子。大汉宗室正统血脉。 此刻正拿手指头戳一只输了的公鸡。骂骂咧咧。 “废物!老子押了三千钱,你就给我看这个?晚上把你燉了下酒!” 张安世站在原地。 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他在朝堂上见过很多人。 见过霍光那种不动声色就能杀人的。见过上官桀那种当面笑背后捅刀子的。 没见过这种。 堂堂诸侯王。大汉未来的天子。蹲在鸡屎堆里跟一群泼皮赌钱。 他咳了一声。 没人理。 又咳了一声。加大音量。 还是没人理。 张安世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昌邑王接旨……” 院子里安静了半息。 所有人扭头看过来。 刘贺也扭过头。上下打量了张安世一眼。 “你谁啊?” 张安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他强忍著拔刀的衝动。 “臣,羽林中郎將张安世。奉大將军令,迎昌邑王入京,承继大统。” 刘贺愣住。 他身边那两百號人也愣住。 安静了三息。 刘贺猛地站起来。踢翻了装鸡的笼子。 “我?当皇帝?” 张安世捏著詔书的手都在抖。 “正是。” 刘贺的嘴咧开了。从左耳根咧到右耳根。 “弟兄们!听见没有!” 第166章:灵堂蹦迪还烤白鹿,这皇帝真是不想干了啊! 他一把抓住身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使劲晃。 “老子要当皇帝了!长安城的金山银山,老子来了!” 后院炸了锅。 两百多號人齐声嚎叫。有人把手里的鸡往天上扔。有人当场脱了上衣挥舞。有人抱著旁边的人又跳又蹦。 张安世站在人群外面。 手里的詔书被挤得皱巴巴的。 他看著这群狂欢的疯子。心里一阵发凉。 高祖提著脑袋打下来的江山。就交到这种人手里? 他现在只想调转马头。回长安跟霍光说一声。 大將军,要不咱换一个吧。这大汉江山,经不起这么折腾。 五天后。 长安城东门。 昌邑王车驾入京。 按规矩。先帝驾崩,新君入京要素服、斋戒、哭灵。 刘贺的车队浩浩荡荡开进来。 前面是两千羽林军开道。后面是昌邑王的两百多號人。 张安世骑在马上。脸黑得能滴墨。 这五天的路程。他后悔了九百遍。 刘贺在车里喝酒。 “张將军!” 刘贺掀开车帘。满脸通红。冲张安世招手。 “来一碗!” 张安世不搭理。目不斜视。 “张將军!你不喝?那你吃块肉!我从昌邑带的滷牛肉,绝了!” 国丧期间。饮酒食肉。 张安世的手在韁绳上攥得咯吱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后面那两百多號人。 骑驴的。骑骡子的。还有两个蹲在牛车上打牌的。 每一个都穿著乱七八糟的衣服。 有的披兽皮。有的裹花布。还有一个披头散髮的,脸上画著油彩,活脱脱一个唱大戏的。 这帮人一路上偷鸡摸狗。调戏路边妇人。把沿途驛站的存粮吃了个精光。 甚至还抢了驛丞的女儿。硬生生被张安世带兵拦下。 张安世把这些全记在心里。 大將军选了个什么东西。 一个时辰后。 未央宫。朱雀门。 霍光带著文武百官跪迎。 刘贺从车上下来。打了个酒嗝。酒气熏天。 他扫了一圈跪在地上的百官。目光落在最前面的霍光身上。 “你就是霍光?” 霍光叩首。。 “臣霍光,恭迎陛下。” 刘贺歪著脑袋看了他半天。砸了砸嘴。 “嗯,长得挺老。” 霍光的额头贴在地上。 脊背上的肌肉绷了一瞬。 他在心里盘算。 不急。 一个蠢货而已。蠢货好控制。蠢货才是最听话的傀儡。只要他坐在龙椅上不干正事,大汉的权柄就永远在我手里。 “陛下舟车劳顿,请先入宫歇息……” “等等。” 刘贺回头朝车队招手。 “弟兄们!下车!到地方了!” 两百多號人从各种交通工具上跳下来。 呼啦一下涌进未央宫的朱雀门。 霍光的笑容僵在脸上。 “陛下,这些人……” “我的兄弟。”刘贺拍了拍霍光的肩膀。“以后跟我一起住宫里。吃香的喝辣的!” 霍光站起来。 他看著那两百多號人涌进皇宫大门。 有的在摸门上的铜钉。有的在踢宫墙上的砖。有的对著汉白玉的栏杆撒尿。 霍光的右手垂在身侧。 中指指甲嵌进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第一天。 刘贺在国丧期间设宴。 就在灵堂旁边的偏殿。 两百多號人喝得人仰马翻。刘贺自己灌了三坛酒。光著膀子站在桌子上唱昌邑小调。 霍光得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碗碎了。 他告诉自己。 不急。新君初立,荒唐几天正常。等这小子玩够了,自然会老老实实坐到那把椅子上当盖章机器。 第三天。 刘贺下旨。 封他昌邑国的旧部龚遂为光禄大夫。 霍光皱了皱眉。一个光禄大夫,给就给了,无伤大雅。 第五天。 刘贺又下旨。 一口气封了十二个人。 他昌邑国的车夫封了太僕。养马的封了未央厩令。斗鸡的封了黄门侍郎。 那个脸上画油彩唱大戏的。封了太常丞。 霍光坐在大將军府里。把奏摺往桌上一拍。 张安世站在下首。一声不吭。 杜延年低著头。 “大將军,要不要……” “不急。”霍光打断他。 第七天。 刘贺把宫门守卫换了。 原本是霍光的人。 换成了他从昌邑带来的一个叫王吉的光头。 霍光搁下茶碗。声音冷了。 “他把谁换了?” “北宫门的校尉。”张安世低声回话。“换成了他昌邑国的旧部。” “就那个脖子上掛铜链子的?” “是。” 霍光不说话了。 第十天。 刘贺把羽林军左营的校尉也换了。 这回换的不是泼皮。是他昌邑国的一个赌坊打手。 书房里。 霍光面前的桌案上摆著这十天来刘贺下的所有旨意。 四十七道。 封官三十六人。全是昌邑旧部。 调防五次。换了三个宫门、两个禁军营的主官。 有两道旨甚至绕过了尚书台。直接加盖了天子印。 “大將军。”张安世站在门口。 “说。” “昌邑那帮人今天又闹了。”张安世咬著牙。“他们把御苑里先帝最喜欢的那只白鹿给杀了。就在太液池边上烤。还把鹿血混在酒里喝。” 霍光的眼皮跳了一下。“掖庭那边呢?” “那两个人翻墙进去。撞见了上官皇太后的宫女。差点动手撕了衣服。被巡逻的禁军按下了。”张安世低头。“刘贺知道后,不仅没罚,还把那两个禁军打了五十军棍。” 霍光的手停在最后一卷竹简上。 那只手终於不稳了。 他等了三年。 在长生侯的阴影下忍了十三年。好不容易把刘弗陵熬死了。好不容易天下没人压得住他了。 他精心挑了一个蠢货。 一个不学无术、胸无大志、好吃好喝好玩的废物。 他以为这种人会乖乖听话。坐在那把椅子上盖盖章、吃吃喝喝。把实权全交给他霍光。 结果这个蠢货比他想的还蠢。 蠢到不按套路来。 蠢到连装都不装一下。 蠢到十天之內就开始往禁军里塞自己人。 这不是傀儡。 这是一头闯进瓷器店的野猪。 霍光拿起茶碗。 往桌上一扣。 “啪!” 碗碎了。 茶水溅了一桌子。 “传我的话。” “让杜延年去查一查,昌邑王这十天,到底干了多少混帐事。” “一条一条地查。” “一个字都別漏。” 张安世喉结滚了一下。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霍光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桌上那一摞竹简。 四十七道旨。 三十六个废物。 十天。 十天就想把他霍光架空。 他闭上眼。胸口起伏。 废帝。 他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风险极高。但他没有退路。如果不废,自己就会被这头野猪拱死。这大汉的朝堂,容不下两只猛虎。更容不下一头瞎折腾的野猪。 与此同时。 终南山。 桑弘羊蹲在院子里。嘴里叼著根草。 卫登坐在台阶上擦斧头。 正屋里,刘弗陵已经睡下。药效发作,出了一身的虚汗,呼吸比前两天平稳不少。 陆长生靠在灶台边。翻著帐册。 韩嫣的飞鸽传书夹在册页里。 他看完了。 “长安什么动静?”桑弘羊凑过来。 陆长生把信纸折起来。塞回册子里。 “刘贺进宫十天,封了三十六个官,换了五拨守卫,在灵堂旁边喝酒唱小曲。” 桑弘羊的草掉了。 “十天?三十六个?” “嗯。” 桑弘羊张著嘴。 他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见过急的。没见过这么急的。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十天的帐。 刘贺这招看似荒唐。实则是急著夺权。把心腹全塞进要害部门。换掉宫门守卫。架空尚书台。 这算盘打得响。但手段太糙。 当年上官桀造反,筹划了几个月都不敢动兵权。这小子十天干的事,比上官桀还绝。霍光那个老狐狸,最恨別人动他的兵权。刘贺这是直接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桑弘羊摇头。 陆长生合上帐册。 “他以为坐在那把椅子上,就是天。” 桑弘羊沉默了一息。 “霍光会忍多久?” 陆长生没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抬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 “不会太久。” 桑弘羊的嘴又张了张。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先生,刘贺要是被废了,皇位空出来……” 陆长生的手已经摸到了怀里的帐册。 翻开。 指尖停在某一页上。 那一页上写著三个字。 刘病已。 第167章:霍光:你把路走死了,那我就帮你把门焊死! 第二十天。 刘贺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上官皇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赏给了自己的旧部。 三个宫女。 赏给了三个昌邑国来的泼皮。 皇太后的人。 那是先帝的遗孀。霍光的外孙女。大汉名义上的国母。 刘贺不仅赏了,还嬉皮笑脸地跟皇太后说,反正你年纪小用不著这么多人伺候,匀几个给兄弟们暖暖被窝。 消息传到大將军府的时候,霍光正在吃饭。 筷子折了。 “大將军……”张安世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没敢说。 霍光放下断筷。 擦了擦手。 “还有呢?” 张安世的喉结滚了一下。 “昌邑那帮人里,有个叫孙万世的。昨晚喝醉了,在未央宫的宫道上拦住了臣的副將。” “拦住干什么?” “那人拽著副將的衣领说……”张安世停顿了一下,“说大將军的位子该让给昌邑王的人了。还说……还说霍家满门的脑袋,迟早得搬家。” 霍光站起来。走到窗前。 “张安世。” “臣在。” “去把杜延年、范明友、田延年叫来。” “还有……让人去请皇太后。” “今晚。” 张安世的背脊挺直了。 “诺。”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大將军,昌邑那帮人……有两百多號。宫里宫外都有他们的人。万一走漏了风声……” “走不了。” “刘贺的人全在宫里喝酒。他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还嫌堵得不够结实。” 当天夜里。 大將军府的密室。 霍光坐在主位上。 张安世、杜延年、范明友、田延年。四个人分坐两侧。 还有一个人。 皇太后上官氏的贴身內侍。 “皇太后怎么说?”霍光开口。 內侍跪在地上,额头贴著砖。 “太后说……一切听大將军安排。” 霍光点了点头。 上官氏今年才十五岁。一个十五岁的太后。被刘贺那帮人欺负到头上。她除了靠霍光,没有第二条路。 “田延年。” “臣在。” “伊尹放太甲的故事,你熟不熟?” 田延年的心跳漏了一拍。 伊尹放太甲。 商朝的宰相伊尹,因为太甲昏庸无道,把天子废了。关进桐宫反省三年。 这是…… “臣……熟。” “明天早朝。你来说这个故事。” 霍光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丟在桌上。 杜延年拿起来打开。 密密麻麻的字。从第一行写到最后一行。 刘贺登基二十七天以来的罪状。 一千一百二十七条。 “臣查了二十七天。”杜延年的声音有些干。“饮酒作乐、侮辱先帝、调戏宫女、擅改禁军、僭越皇太后……一千一百二十七条,每一条都有人证。” “够了。”霍光站起来。 “明日卯时,羽林军两千人。封锁未央宫所有宫门。一只蚂蚁都不准爬出去。” “张安世。” “臣在。” “北宫门和西宫门那几个被刘贺换掉的校尉,全部拿下。换回我们的人。” “范明友。” “臣在。” “你带五百人守住昌邑那帮人住的偏殿。天亮之前不许他们出门。出来一个,砍一个。” 四个人齐齐低头。 “诺。” 霍光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今晚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明天这事办完,大汉的天要换一换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田延年攥著那捲竹简。手心全是汗。 废帝。 大汉开国一百多年,没人干过这种事。 他扭头看了张安世一眼。张安世的脸白得嚇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什么都没说。 次日。卯时。 天还没亮透。 两千羽林军已经列阵未央宫。 宫门全封了。 刘贺那帮人住的偏殿被五百甲士围得水泄不通。有几个起夜撒尿的泼皮推开门,看见外面黑压压的甲士。 嚇得尿都缩回去了。 “怎……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们。 承明殿。 刘贺被太监从被窝里拽起来的时候,嘴里还骂骂咧咧。 “他娘的,天还没亮呢……朕再睡会儿……” 太监哆嗦著嗓子。 “陛下,大將军请您上朝。” 刘贺揉著眼睛。打了个哈欠。 “上朝?今天不是休沐吗?” “大將军说,有急事。” 刘贺不情不愿地穿上龙袍走进承明殿。 推开殿门。 愣住了。 满朝文武。黑压压站了两排。 最前面,霍光站在御阶之下。 身后是两千甲士。 刘贺的酒醒了大半。 “这……这是干什么?” 没人回答。 霍光转过身。面朝刘贺。 然后做了一件让刘贺脊背发凉的事。 霍光没有下跪。 从他进京那天起,霍光见他都要行跪拜大礼。今天没有。 霍光直直地站著。 “皇太后有旨。” 田延年从队列中走出来。手里捧著一道金帛詔书。 刘贺的脸抽了一下。 “什么……什么旨?” 田延年展开詔书。声音洪亮,传遍大殿。 “昌邑王刘贺,承嗣以来二十七日。” “荒淫迷惑,失帝王礼!” “饮酒作乐於国丧之中,不敬先帝!” “擅调禁军,私授官爵!” “侮辱皇太后,践踏宗庙!” 田延年一条一条地念。 一千一百二十七条。 念到第三百条的时候,刘贺的腿开始打颤。 念到第五百条的时候,他的脸已经惨白。 念到第八百条的时候,他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大將军……大將军我错了……” 霍光没看他。 田延年继续念。 一千一百二十七条。一条不少。 念完了。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霍光上前一步。 “废。” 一个字。 第168章:废帝!杀头!先生下山:那条龙该出水了 刘贺的裤襠湿了一片。尿骚味瀰漫开来。 他瘫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著龙袍的下摆。 “我是天子……你们不能……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拖下去。” 两个甲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刘贺的胳膊拖了出去。 “我是皇帝……我是皇帝啊……” 声音越来越远。 殿门关上了。 同一时间。偏殿。 范明友一声令下。 五百甲士破门而入。 两百多个昌邑旧部正挤在几间偏殿里。有的还在睡觉。有的刚起床在吃早饭。有的蹲在墙角赌钱。 甲士衝进来的时候,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拿下!全部拿下!” 惨叫声、求饶声、桌椅碎裂声、兵刃入肉声。 乱成一锅粥。 那个脖子上掛铜链子的光头王吉,提著一把剁骨刀衝出来,被三桿长戟同时贯穿。钉在墙上。 那个脸上画油彩的“太常丞”,钻进床底,被甲士拽著脚拖出来。 两百多號人。一个都没跑掉。 全部被押到未央宫前殿的台阶下。 跪了一片。 有的鬼哭狼嚎。有的磕头如捣蒜。有的嚇得说不出话。 霍光站在台阶上。 俯瞰著这群狼狈的泼皮。 “斩。” 还是一个字。 刀起。头落。 血顺著汉白玉的台阶往下淌。一级一级。 两百多颗人头滚在广场上。 血染红了未央宫的石砖。 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那片血泊上,折出暗红色的反光。 百官站在殿內。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霍光转过身。 面朝百官。 “昌邑王刘贺,废为庶人。即日押送回昌邑。” “皇位空悬,本將即日起暂摄朝政。” “诸位可有异议?” 大殿里安静了三息。 “臣等……无异议。” 霍光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 终南山。 桑弘羊蹲在院门口。手里的斧头搁在膝盖上。 卫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在看山下的方向。 韩嫣的飞鸽传书半个时辰前到的。信很短。 “废帝。二十七日。二百余人斩於殿前。” 桑弘羊看完信,半天没说话。 最后吐出一口气。 “二十七天。” 他摇了摇头。 “我当年造反好歹筹划了几个月。这小子二十七天就把自己玩没了。” 卫登没接话。他拧著眉头,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皇位空了。 霍光一个人说了算。 没有皇帝。没有制衡。那个老狐狸现在就是大汉的天。 正屋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陆长生走出来。 他手里拿著一件粗布麻衣。 桑弘羊和卫登同时抬起头。 陆长生把身上的青灰布衣脱了。换上那件粗布短褐。又从墙角捞起一双草鞋,蹲在地上系带子。 桑弘羊的斧头从膝盖上滑下去了。 “先生,您这是……” 陆长生系好草鞋。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 “下山。”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屋。刘弗陵的药还在灶上温著。 “桑弘羊。” “在。” “药按时餵。少一顿扣你三天口粮。” “是。” 陆长生推开院门。迈步往山下走。 桑弘羊追了两步。 “先生!去哪儿?” 陆长生没回头。 “该让那条龙出水了。” 那个瘦长的背影沿著窄路往下走。越来越远。 桑弘羊站在院门口。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卫登一眼。 “先生说的那条龙……是那个孩子?” …… 陆长生这次没有带太阿剑。 出门前他想了想,又把剑放回了墙角。 穿成这副样子,背一把秦始皇的佩剑,不像下山,像唱戏。 陆长生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听见了动静。 有人在喊。 “別……別打了!好汉饶命!我把钱给你们……钱都给你们!” 男人的声音。中年。哭腔。 陆长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往下看了一眼。 树林边的官道上,一辆破牛车歪在路边。车轮子卡进了沟里,半个车身斜著。 牛跑了。韁绳从车辕上扯断的,地上还拖著半截。 五个人围著牛车。 穿皮袄的。腰里別著刀。脸上横肉堆得一层叠一层。 山贼。 官道边的小山头上窝著好几伙。朝廷懒得剿,年年都有人在这条路上被劫。 牛车前面跪著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出头。瘦长脸。留著两撇八字鬍。穿著一身旧棉袍,膝盖上打了两块补丁。 许广汉。杜城监狱的牢头。 此刻跪在地上,双手抱著脑袋,一把鼻涕一把泪。 “好汉爷……小人身上就三十个钱……真的就三十个……您看看,您翻翻……” 山贼头目踢了他一脚。 许广汉顺著那一脚滚出去两步,爬起来接著跪。 “行了行了,三十个钱打发叫花子呢?” 山贼头目往牛车上瞟了一眼。 车板上堆著几个包袱。破布裹著的,不值钱。 但车厢里还蹲著一个人。 姑娘。十七八岁。圆脸。眉毛又浓又直。穿著一件青布裙子。 许平君。 她蹲在车厢角落里,一只手死死攥著一把剪刀。 剪刀尖朝外。 手在抖。但没松。 山贼头目看见了。 他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舔了下嘴唇。 “嗬。” 他拍了拍旁边的人。 “兄弟们,发財了。” 许广汉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顺著山贼头目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女儿。 整个人的血都凉了。 “好汉爷!那是我闺女!您行行好……” 许广汉膝行著往前爬,去抱山贼头目的腿。 一脚踹开。 “滚远点。”山贼头目拔出腰刀,朝牛车走过去。“丫头,出来。爷不为难你。跟爷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许平君的手攥得更紧了。 剪刀尖对著那张横肉脸。 “你过来试试。” 声音在抖。 但嘴上没软。 山贼头目笑了。 他见多了这种小丫头。嘴硬。等按住了,哭都来不及。 他伸手去够许平君的胳膊。 许平君一剪刀扎过去。 没扎著。 山贼头目偏了下身子,反手一巴掌,把剪刀扇飞了。 “不识抬举。” 他一把揪住许平君的衣领,往外拽。 许广汉在后面嚎。 “放开我闺女!放开她!” 他衝上去,被两个山贼按在地上。脸贴著泥,鼻血流了一脸。 许平君被从车上拽了下来。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山贼头目捏著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长得不赖。” 许平君咬牙。 第169章 一根树枝捅死五个,这义子我收定了! 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 山贼头目的笑容凝住了。 他擦掉脸上的唾沫。 手举起来。 “啪……” 一巴掌扇在许平君脸上。 许平君的脑袋歪过去。半边脸立刻肿了。嘴角渗出血。 “贱货。” 山贼头目骂了一声。抓著她的头髮往地上按。 “弟兄们,上。” 许广汉趴在地上。 他看著女儿被按在泥里。 嘴里在喊,喊不出声。嗓子眼堵了一团东西。 他这辈子最怕事。 杀鸡都不敢看。 但这一刻他不怕了。 他拼了命地挣扎。 挣不开。 两个山贼把他压得死死的。 完了。 许广汉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完了。 闺女完了。 “咔。” 一声响。 山贼头目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一根树枝横在他的脖子前面。 “鬆手。” 声音从背后传来。 山贼头目的肩膀僵了。 余光里能看到一个人。 穿粗布短褐。草鞋。年轻。 路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手里拿著一根刚折下来的树枝。 陆长生是什么时候走到跟前的,五个山贼没有一个察觉。 山贼头目的脑子在飞速转。 一根树枝。就一根树枝。 怕什么? “兄弟,你哪条道上的?” 山贼头目挤出笑。 “你要是路过的,赶紧走。別多管閒事……” 话没说完。 陆长生的手腕翻了一下。 树枝尖从山贼头目的喉结刺进去。 “噗。” 山贼头目的眼珠子暴凸。嘴张著,发不出声。树枝穿透了他的喉咙,从后颈探出半截。 他的身体还保持著弯腰抓人的姿势。 愣了两息。 往前栽倒。 许平君被溅了一脸泥。她抬起头,看见山贼头目趴在面前,后脖子上戳著一根树枝。 还没反应过来。 陆长生从山贼头目的身上跨过去。手里的树枝抽出来。 第二个山贼。 距离三步。刚拔出刀。 陆长生的手臂平伸。 树枝的尖端准確地扎进他的咽喉。 刀从手里滑落。 第三个。 转身要跑。迈出去两步。 树枝从后面飞来。贯穿后颈。人扑在雪地上,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第四个。 蹲在地上按著许广汉的那个。嚇得鬆了手。往后爬。 陆长生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树枝。走过去。 树枝落下。 第五个。 最后一个山贼丟了刀。跪在地上。磕头。 “好汉饶命!好汉饶……” “噗。” 五个人。 从头到尾,不到十息。 官道上安静了。 雪花落在五具尸体上。很快就盖住了血跡。 陆长生把树枝扔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 粗布衣裳上乾乾净净。一滴血都没沾。 许广汉趴在地上。 脸贴著泥。一动不敢动。 他亲眼看到了全过程。 一根树枝。 捅死了五个人。 跟捅豆腐一样。 许平君坐在地上。 半边脸肿著。嘴角的血还没擦。眼睛瞪得滚圆。 她看著面前那个穿草鞋的年轻人。 陆长生蹲了下来。从山贼头目腰上解下一个钱袋,掂了掂。 扔给许广汉。 “三十个钱不够用。这些拿著。” 许广汉抖著手接住钱袋。抬起头。 一张年轻的脸。 许广汉的嘴哆嗦了半天。 憋出一句话。 “恩……恩公……” 陆长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扫了一眼歪在沟里的牛车。 牛跑了,车轴没断。 他走过去,一只手搭在车辕上,往上一提。 整辆牛车从沟里拔了出来。搁在路面上。稳稳噹噹。 许广汉的下巴掉了。 那辆牛车装著全部家当。他跟车夫两个人推了半天都没推动。 这人一只手。 许平君也看见了。 她揉了揉眼睛。 確认自己没花眼。 陆长生把车辕放下来。转身就走。 “恩公!恩公等等!” 许广汉从地上爬起来追了上去。 一把抱住了陆长生的大腿。 两只胳膊箍在上面。 脸贴著。 陆长生低头。 看著抱在自己腿上的许广汉。 “鬆手。” 许广汉摇头。 “恩公,您別走!您救了我们爷俩的命,您別走!” 陆长生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试著往前迈了一步。 许广汉掛在他腿上,跟著蹭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 又蹭了一步。 许平君站在后面。捂著肿了的半边脸。看著她爹掛在別人大腿上,被拖著在地上蹭。 表情复杂。 陆长生停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广汉抬起头。 “恩公,您是一个人吧?有没有家?” 陆长生没回答。 许广汉的脑子转了。 眼前这个人,武功高得没边。一根树枝捅死五个山贼。还一只手把牛车从沟里拽出来。 这种人要是能留在身边…… 以后谁还敢欺负他许广汉? “恩公!”许广汉抱著大腿不撒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起来,“小人许广汉!杜城监狱牢头!无依无靠!老婆死得早!就剩一个闺女!今天要不是您,我爷俩就完了!” 陆长生往下看著他。 这辈子活了一百多年。 被皇帝求过。被將军跪过。被权臣忌惮过。 被一个牢头抱著大腿不撒手,头一回。 “鬆手。我赶路。” 许广汉不松。 他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主意。 “少侠!” 许广汉鬆开一只手,擦了擦脸上的鼻涕,换上一副诚恳的表情。 “少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小人许广汉!愿收少侠为义子!” 陆长生的脸僵了。 “以后我的牢头俸禄分你一半!你就跟著我,吃住都包了!” 许平君在后面听见这话。 下巴差点脱臼。 爹,你在干什么? 人家救了你的命,你倒过来要收人家当儿子? 陆长生低头看著许广汉那张糊满泥巴的脸。 快两百岁了。 被一个四十多岁的牢头收义子。 正常情况下他应该一脚把这人踹飞。 陆长生的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许广汉。杜城监狱牢头。 杜城。南郊。贫民窟。 刘病已就在那一片。 有个牢头的身份当掩护,在那边来去方便得多。 陆长生看著许广汉。 又看了一眼后面站著的许平君。 刘病已今年也差不多这个岁数。 脑子里一盘棋自动转了起来。 几息之后。 “行。” 许广汉愣了。 许平君也愣了。 “你……你答应了?”许广汉不敢信。 “义父。” 许广汉听到陆长生叫他,嘴咧开了。 从左耳根咧到右耳根。 他鬆开陆长生的大腿,“噌”地站起来,拍著胸脯。 “好!好好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许广汉的义子!闺女!快!叫哥!” 许平君站在原地。看著面前这个年轻人。 又看了看自己刚刚还跪在地上抱人大腿、满脸鼻涕的爹。 嘴角抽了一下。 “……爹,你脑子没被踢坏吧?” 陆长生已经转身走了。 许广汉屁顛屁顛地跟上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冲许平君招手。 “快跟上!你哥走快了!” 许平君站在五具尸体中间。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山贼。 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那个穿草鞋的背影。 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剪刀。 小跑著追了上去。 官道上,三个人的脚印踩在雪地里。 一个走在前面,步子稳。 一个紧紧跟著,嘴没停过。 “义子啊,你叫什么名字?” “陆长生。” “好名字!长生!长命百岁!我家就在杜城南边……” 一个跟在最后面。 捂著肿了的脸。 眉头拧著。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能用树枝杀人的人,为什么会答应当一个穷牢头的义子? 许平君攥紧了手里的剪刀,加快脚步。 第170章:谁是我哥?刘病已不服,当眾挑衅陆长生掰手腕! 太阳快落山了。 巷子又窄又臭。两边的土墙上长满了青苔,地上淌著洗衣服的脏水。三五个光屁股小孩蹲在墙根下玩泥巴。有个老太婆坐在门槛上补衣服,抬头看了一眼走进巷子的三个人,又低下头去。 许广汉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 这是他在外人面前难得挺胸抬头的时刻。 身后跟著一个武功高得没边的义子。一根树枝捅死五个山贼。一只手拽起一辆牛车。 这种人跟著他许广汉。 他觉得自己走路都带风了。 “义子啊,前面就到了。別嫌破,住惯了就好。” 许广汉回头冲陆长生堆著笑。 陆长生扫了一眼这条巷子。 土坯房。茅草顶。 贫民窟。 “到了到了!” 许广汉正要推门。 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晃了进来。光头。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拉到下巴。腰里別著一把砍柴刀。身后跟著两个瘦猴子,手里拎著棍子。 “许牢头!” 光头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许广汉的脸白了。 他转过身。笑容比哭还难看。 “赵……赵三哥。” 光头赵三是这一片的恶霸,因为朝廷有大官是他的亲戚,所以在这一片无法无天。他走到许广汉面前。歪著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这个月的钱呢?” 许广汉的手伸进怀里摸。摸了半天,摸出三个铜板。 “赵三哥,这个月实在……实在周转不开。您看能不能宽限两天……” 赵三一把抢过铜板。掂了掂。 “三个?打发要饭的呢?” 他把铜板往地上一扔。铜板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阴沟里。 许广汉弯腰去捡。 赵三一脚踩在他手背上。 “啊……” 许广汉疼得叫出声。 许平君衝上来。 “你放开我爹!” 赵三扭头看了她一眼。 “小娘们儿嘴还挺硬。” 他身后的瘦猴子嘿嘿笑。 陆长生站在两步开外。他在看巷子尽头。 一个人影从墙头上翻了下来。 青年。十八九岁。瘦,但骨架大。脸上带著痞气。嘴角叼著根草棍儿。右手抄著半块板砖。 刘病已 那股子痞劲儿,是纯正的刘邦血脉。 刘病已猫著腰,贴著墙根绕到赵三身后。 赵三正拽著许广汉的衣领骂骂咧咧。 “上个月欠的还没还,这个月又……” “嘭!” 半块板砖拍在赵三后脑勺上。 赵三身子一晃。他鬆开许广汉,转身去看。 刘病已把剩下的半块板砖又举起来。 “嘭!” 第二下。 赵三的膝盖软了。晃了两晃。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个瘦猴子愣了一息。举著棍子衝过来。 刘病已侧身躲开第一棍,顺手把板砖扔了出去。砸在瘦猴子的胸口上,人往后退了三步。 第二个瘦猴子的棍子扫过来。 刘病已没躲。抬起胳膊硬接了一下。疼得齜牙。 但他顺势扑上去,一拳砸在瘦猴子的鼻樑上。 “噗。” 鼻血飆了一脸。 赵三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后脑勺。满手血。 他拔出腰里的刀。 “刘病已!你他娘的活腻了?” 刘病已退了两步。空手对砍柴刀,打不了。 他站在许广汉前面。 “赵三,你他娘的再来这条巷子收钱,我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赵三举著刀。正要衝上来。 余光瞟到了旁边站著的陆长生。 愣了一下。 这巷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个生面孔? 年轻。穿粗布衣裳。草鞋。站在那里,两手空空,连个眼皮子都没抬。 赵三继续盯著刘病已。 “行!有种你等著。老子叫人来。今天不把你腿打断,老子跟你姓!” 赵三捂著后脑勺,带著两个瘦猴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刘病已吐掉嘴里的草棍儿。 甩了甩打人打麻了的手。 “许哥,没事吧?” “没……没事。” 许平君蹲下来给她爹揉手。嘴里骂赵三不是东西。 刘病已拍了拍身上的灰。扭过头。 这才注意到陆长生。 上下打量了两圈。 “许哥,这谁啊?” 许广汉被闺女扶起来。听到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哎呀!差点忘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拍著陆长生的肩膀。 “病已啊,这是我刚收的义子!陆长生!以后你们就是兄弟了!” 刘病已的嘴张开了。 他看看陆长生。 又看看许广汉。 “许哥,你收义子了?” “对!”许广汉拍著胸脯,“路上碰到山贼,是我义子救了我们爷俩的命!武功高得嚇人!一根树枝捅死五个……” “爹。”许平君在后面扯了一下许广汉的袖子。 许广汉的嘴闭上了。 刘病已围著陆长生转了一圈。 刘病已的脑子在转。 这人长得……嫩。比自己还嫩,穿得寒酸。 在贫民窟混了十几年的人,对危险的嗅觉比狗都灵。 这人不简单。 但到底是什么来头,刘病已摸不准。 “陆……长生?” “嗯。” 刘病已挑了挑眉。话少。 他又凑近了两步。歪著头看陆长生的脸。 “你多大了?” “比你大。” 刘病已乐了。 “大多少?” “大很多。” 许广汉在旁边急了。 “別问了別问了!你哥比你大就是你哥,叫哥!” 刘病已的嘴角抽了一下。 “许哥,我叫他哥?这辈份好像不对阿!” 他再次打量了陆长生一遍,鼻子哼了一声。 “长得白白净净的,看著也不像能打的。” 陆长生低头看了一眼刘病已的右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中指关节上还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 打架打出来的。 陆长生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没人注意。 这小子长得不错。 刘病已没等到回应,觉得自己被无视了。他在这条巷子里横著走了好几年,连赵三都敢拍,什么时候被一个外来的小白脸晾过。 “喂,我跟你说话呢。” 陆长生偏了一下头。 “听到了。” “那你倒是吱个声啊。” “吱。” 许平君在后面“噗”地笑出了声。 刘病已的脸黑了。 他觉得这人在耍他。 “行。”刘病已擼起袖子,“许叔说你武功高,我不信。来,咱掰个手腕。你贏了我叫你哥,你输了……” “病已!”许广汉急了,“別胡闹!你哥那是……对哦!你叫他哥那我是什么……” “让他掰。” 陆长生开口了。 许广汉的嘴闭上了。 刘病已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倒怔了一下。 “真掰?” 第171章:恨不能当场跪下认爹,这哥我跟定了! 陆长生直接伸出右手。 准確来说是右手的一根食指。 食指竖在两人中间。 刘病已盯著那根手指头。 “你什么意思?” “掰。” 刘病已的脸涨红了。 一根手指头?瞧不起谁呢? “你可別后悔。” 刘病已双手握住陆长生那根食指。十根手指箍得死死的。 “我数三下。” “一,二,三!” 刘病已使劲了。 脖子上的青筋蹦出来。 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 脚底板蹬著地面往后撑。 陆长生那根食指。 纹丝不动。 刘病已又加了一把力。 还是不动。 他咬著牙,把吃奶的劲儿全使出来了。 许广汉在旁边看著。嘴咧著,得意得不行。 许平君捂著嘴。眼睛瞪得老大。 陆长生的食指动了。 轻轻弹了一下。 “嘭。” 刘病已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墙角堆著的草垛上。 许广汉“哎呀”一声。 许平君“啊”了一声。 巷子里几个玩泥巴的小孩全扭过头来看。 草垛里,刘病已扒拉掉脸上的稻草。 坐在那里愣了三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髮麻。胳膊都在抖。 一根手指头。 把他弹飞了。 刘病已从草垛里爬出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叶子。 许广汉以为他要发火。缩了缩脖子。 刘病走到陆长生面前。两只手一拍。 “哥!” 许广汉愣了。 许平君也愣了。 陆长生偏头。 “你確定?” “確定!能一根手指头弹飞我的,除了当年那个……” 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嘴里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当年那个瞎子。 长安街头。给他金疮药的瞎子。教他在粪坑里埋毒竹籤的瞎子。 一巴掌能把他扇出去的瞎子。 刘病已盯著陆长生的脸。 不像。 那个瞎子是个中年人。蒙著眼睛。说话跟含刀子似的。 面前这个年轻,乾净,冷得跟冰块儿一样。 不是同一个人。 刘病已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 他拉著陆长生的胳膊往屋里走。 “走走走!斩鸡头烧黄纸!今天认大哥!” 许广汉追在后面。 “等等!他是我义子!你认他当哥,那我算什么辈分?” 没人理他。 许平君跟在最后面。 她看著刘病已拽著陆长生的胳膊往院子里跑,脑子里冒出一个词。 狗皮膏药。 贴上了,撕不掉。 院子里鸡飞狗跳。 刘病已翻箱倒柜找香。 许广汉蹲在墙根下算辈分,越算越乱。 许平君去灶台生火烧水。 陆长生站在院子中间。 抬头。 天快黑了。 长安城的方向,隱约能看到城墙上的灯火。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本旧帐册。 翻到刘病已那一页。 提笔。在最后一行的后面,添了两个字。 “见了。” 陆长生合上帐册。 …… 清晨。 刘病已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嘴里叼著根草棍儿。 天刚蒙蒙亮。 正屋的门“吱呀”一声推开。 陆长生走了出来。 刘病已“噌”地站起来。吐掉草棍儿。屁顛屁顛凑上去。 “哥,起这么早?吃什么?我去买。”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两手空空。衣服兜比脸还乾净。 “你有钱?” 刘病已的手在怀里摸了摸。 掏出两个铜板。 这是昨天买炊饼剩下的全部家当。 他把铜板往袖子里一塞。 “我去偷。” “滚回去。” 刘病已嘿嘿一笑。转头朝灶台那边喊。 “平君!给我哥煮碗粥!多放点米!” 许平君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听到这话,手里的火钳差点掉地上。 “你叫谁给你哥煮粥?自己的哥自己伺候!” “你不也得叫他哥?” “我跟他又没斩鸡头烧黄纸。” “那你叫什么?” 许平君的脸红了一下。低头猛戳灶膛里的灰。 “关你什么事。” 陆长生走到院子当中的石盘旁坐下。 听著这两个年轻人拌嘴。 挺吵。 但不討厌。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旧帐册。翻开。 里面夹著一张发黄的纸片。上面写著几味草药的名字。 苦参、黄柏、蛇床子。 都是调理体虚的方子。 刘病已的底子太差。从小在贫民窟长大,飢一顿饱一顿。隔三差五挨打。骨架子是长开了,內里全是亏空。 上次被霍家护院打那顿,伤了內臟。到现在都没养好。 这小子自己硬撑著不说。 陆长生把纸片折好。 “平君。” 许平君探出头来。擦了擦脑门上的灰。 “今天去集市上,买点苦参和黄柏回来。” 许平君应了一声。 刘病已凑过来。满脸好奇。 “苦参?那东西苦得能要命。给谁吃的?许叔病了?” 陆长生把帐册揣回怀里。 “给你。” “我?”刘病已指著自己的鼻子。“我没病啊。我昨天还能拿板砖拍赵三呢。” 陆长生扫了一眼他的脸色。 嘴唇发白。眼底发青。 “你没病,你拿一根手指头掰不过我,那是正常的?” 刘病已的嘴张了张。 被噎住了。 这逻辑没毛病。一根手指头都掰不过,肯定是自己身子骨虚。 “那我喝。” 陆长生站起来。 “別光喝药。今天跟我去东市,帮我认认路。” 刘病已眼睛亮了。 “去东市?行啊!这片我熟。哪条巷子有狗,哪家铺子老板好说话,我闭著眼都能摸过去。” 许平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也去。正好买菜。” 三个人出了巷子。 许广汉拿著把破扫帚站在院子门口。 “把院子扫乾净。”这是陆长生临走前留的话。 许广汉看著三个人走远的背影。嘆了口气。 “义子出门也不带义父……” 第172章:尼玛哪来这么多刁蛮大小姐! 从南郊到东市。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 路上,刘病已的嘴就没停过。 “哥,你以前住哪儿?” “山上。” “什么山?” “你不认识。” “那你怎么跑下来了?” 陆长生瞥了他一眼。 “找人。” “找谁?” 陆长生不搭理他了。 刘病已碰了个软钉子。嘴角撇了一下。转头去招惹许平君。 “平君,你说我哥这人是不是话太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许平君她没好气地白了刘病已一眼。 “人家话少是稳重。你倒是话多,有用的没一句。” 刘病已不服气了。 “我怎么没用了?昨天赵三来收保护费,谁拿板砖拍的?” “你拍完人跑了吗?赵三迟早还带人来。” “来了我再拍。” “你这辈子就靠拍板砖过日子?” “那不然呢?” 许平君不说话了。低著头往前走。 陆长生走在前头。 耳朵把后面的对话全收了。 这丫头心里有数。她知道刘病已这种日子不是长久之计。一个没户籍的野小子,天天在贫民窟打架,能混到哪天? 但她不会说难听的话去戳刘病已的肺管子。 这俩人。一个刀子嘴豆腐心,一个嘴硬心软。 挺般配。 太阳升到正中。 长安东市到了。 全城最大的集市。两条主街交叉。铺面沿著街道排了几百家。 卖布的、卖粮的、卖铁器的。人挤人,肩碰肩。 陆长生在一家药铺前面停下来。 铺子不大。掌柜是个花白鬍子的老头。 陆长生站在柜檯前,翻拣著簸箕里的草药。 苦参、黄柏、车前子。 “再来半两蛇床子。” 掌柜翻了翻身后的抽屉。摇摇头。 “蛇床子断货了。城西的王记药铺兴许还有。” 陆长生把挑好的药包好。揣进怀里。 许平君在不远处的菜摊上挑菘菜。 刘病已蹲在旁边帮她拎篮子。两个人又为了买不买韭菜拌上了嘴。 陆长生站在药铺门口。左手捏著半把没拣完的药渣。 往街面上扫了一圈。 长安城比三年前热闹了些。 盐价降了。从一百钱降到了四十钱。市面上的东西也跟著便宜了点。 霍光这老狐狸。刘贺被废后,他把持朝政,倒是干了点收买人心的事。 老百姓不关心皇宫里谁坐那把椅子。只关心今天的盐能不能吃得起。 陆长生正准备回头继续挑药。 街道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陆长生偏了一下头。 街道尽头。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疯了一样衝过来。 速度极快。 街道两边的行人嚇得连滚带爬往两侧躲。 摊位上的东西撞翻了好几个。有个卖饼的老汉连人带摊子被掀翻在地。 马背上骑著一个人。 男装打扮。锦袍玉带。头上戴著纱帽。 但身形瘦窄。肩膀不够宽。 是个女人。 那人死死拽著韁绳。根本拽不住。嘴里尖叫连连。 “让开!让开!马失控了!” 陆长生的视线往前推了三丈。 许平君正蹲在菜摊边上。背对著街道。手里拿著一把菘菜跟摊主討价还价。 马衝过来的方向。 正对著她的后背。 刘病已在五步开外。 他最先听到动静。扭过头。 脸色瞬间煞白。 “平君!!” 许平君回头。 看到了那匹疯马。距离不到十步。 她的嘴唇开合了一下。脚死死钉在原地。动不了。 刘病已扔了菜篮子衝过去。 五步。太远了。 马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 陆长生的右手从药柜上摸起一粒碎银子。 大拇指和中指一捻。 碎银子飞了出去。 “噗。” 碎银子精准地嵌入马的右前腿膝弯处。 穴位。 那匹枣红马的前腿瞬间失力。往前一个趔趄。 前半身砸在石板路面上。 “轰!” 马腿当场折断。整匹马翻倒在地。顺著惯性往前滑了两丈远。 在距离许平君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马背上的人被狠狠甩了出去。砸在路边的乾草堆上。 纱帽飞了。散出一头长髮。 果然是个女的。 十七八岁。鹅蛋脸。眉毛画得极细。嘴唇涂了口脂。 锦袍上绣著暗纹的流云。 这身行头。非富即贵。 霍水仙。 大將军霍光的嫡女。 从小被霍光宠上了天。全长安城没有她不敢干的事。今天心血来潮,换了男装骑快马出来逛街。 结果摔了个狗吃泥。 刘病已衝到许平君身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上下检查。 “你没事吧?” 许平君被嚇傻了。愣了好几息才缓过劲来。 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没事……” 街上乱成了一锅粥。摔断腿的马躺在地上哀嚎。 远处几个穿皮甲的护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嘴里喊著“小姐”。 霍水仙从草堆里爬出来。 左手扶著撞疼了的腰。锦袍上沾满了泥和草叶子。 脸上一团怒气。 “谁干的!” 她站在路中间。嗓门尖亮。 扭头看了一圈。目光直接锁定了离马最近的许平君。 不知道什么脑迴路。她认定是许平君挡了道,才让她的马受惊摔倒的。 “你!站那儿別动!” 霍水仙指著许平君。 许平君莫名其妙。 “你说谁?” “说你呢。”霍水仙大步走过来。“你蹲在路当中挡道,把我的马嚇到了。你赔!” 许平君的脸涨红了。脾气也上来了。 “你骑马冲人,差点把我撞死,你倒怨起我来了?” 霍水仙从腰间抽出一根马鞭。在地上抽了一下。 “啪!” “贱民!跟我顶嘴?谁给你的胆子?” 她举起马鞭。直接往许平君脸上抽。 刘病已跨前一步。挡在许平君身前。抬起胳膊准备硬挨这一下。 鞭子没落下来。 两根手指头从侧面伸过来。 食指和中指。 稳稳夹住了鞭梢。 霍水仙一愣。下意识地使力往回拽。 拽不动。 她扭过头。 陆长生站在她侧后方。 草鞋。麻衣。一只手夹著马鞭。另一只手还捏著刚才没拣完的半把药渣。 他手腕轻轻往回一扯。 霍水仙的力气本来就往后使。这一下猝不及防。身子跟著往前一栽。 脚底踩到了一片烂菜叶。 整个人直接扑在地上。 脸朝下。 “哐。” 啃了一嘴的泥沙。 护卫们衝到跟前。手齐刷刷按在刀柄上。 陆长生鬆开手指。马鞭掉在地上。 他弯下腰。从左手的药渣里挑出一颗坏掉的蛇床子。 扔了。 “走了。” 他拍了拍许平君的肩膀。转身往巷子里走。 刘病已拉著许平君赶紧跟上。 霍水仙趴在地上。把嘴里的泥沙吐出来。 护卫赶紧把她扶起来。 锦袍全毁了。脸上蹭破了一块皮。 “你!你给我站住!” 霍水仙气疯了。 “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陆长生没回头。脚步都没停。 霍水仙推开护卫就要追。 “小姐!您受伤了,先回府吧。这事交给我们!” “放开我!” 她拨开护卫的手。抬起头。 只来得及看到那个穿著麻衣草鞋的背影。 拐进了巷子。 消失不见。 第173章:霍家大小姐送钱倒贴?我反手一脚踢进泥坑 “小姐,要不要属下去追?”领头的护卫问。 霍水仙一把推开护卫。 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停下。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只手。 两根指头。食指和中指。夹住马鞭的时候。她使了全身力气往回拽,那两根手指头连晃都没晃一下。 然后轻轻一扯。 她就趴地上了。 霍水仙在霍家长到十七岁。被她爹宠得无法无天。打过丫鬟,踹过管家,骂过朝廷命官。全长安没有人敢让她吃亏。 今天吃了。 趴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她应该气疯了才对。但此刻站在东市街头,心里翻来覆去转的,不是那一嘴泥。 是那张冷脸。 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夹住马鞭的时候没看。把她扯倒的时候没看。转身走的时候更没看。 她在他面前,跟路边的石头没有区別。 “去查。” “小姐?” “刚才那个穿草鞋的。查清楚他是谁,住哪儿,干什么的。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知道。” 护卫领命去了。 霍水仙弯腰捡起地上的马鞭。鞭梢上还留著两道压痕。 南郊。 三个人走回巷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许广汉蹲在院门口。见他们回来,屁顛顛迎上去。 “怎么去了这么久?菜买了没?” 许平君把菜篮子往他怀里一塞。 “买了。今晚吃菘菜。” “就菘菜?没买点肉?” “买肉?你出钱?” 许广汉不吭声了。低头翻篮子。 刘病已跟在后面进了院子。一屁股坐在石墩上。嘴里叼著草棍儿。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刚看了一场好戏还没回过味来的兴奋。 “哥。” 陆长生在井边洗手。 “那个骑马的娘们儿,什么来头?” 陆长生甩了甩手上的水。没答。 刘病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身衣裳不便宜。锦袍上的暗纹是蜀绣。腰带上的玉是和田的。长安城里穿得起这种行头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吐掉草棍儿。 “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朝中大员家的。” 陆长生擦乾手。走到石盘边坐下。 在贫民窟混了十几年的人,眼力確实毒。一件衣裳的绣工和玉的產地都能分辨。这种本事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跟你没关係。別惹。” 刘病已嘿嘿一笑。 “我又没惹她。倒是哥你,把人家大小姐摔了个狗啃泥。她要是找上门来……” “找上门来又怎样。” 许平君从灶台那边探出头。 “她差点把我撞死,还有脸找上门?” “我不是说你。”刘病已赶紧赔笑,“我是说万一她爹……” “她爹来了也一样。” 陆长生把药包拆开。开始拣药。 刘病已和许平君同时看向他。 陆长生蹲在地上,把苦参和黄柏分开放进两个瓦罐里。 刘病已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认识的人里,说这种话的不少。巷子里的混混天天吹牛,动不动就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但那些人说完,膝盖比谁都软。 刘病已盯著那张年轻的侧脸。这人到底什么底细? 天擦黑的时候。 巷子口来了个人。 穿皮甲。腰里別著刀。贼眉鼠眼地在巷子里转了两圈。问了卖豆腐的老王头几句话。又问了补衣服的李婶几句话。然后走了。 陆长生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背影。 来得比预想的快。 霍光的女儿。 下山之前,韩嫣的密信里提过霍光的家眷。女儿被宠得不成样子,在长安城横著走。 今天这一出,纯粹是意外。 但也不算坏事。 霍光迟早要知道他回来了。早一天晚一天,没有本质区別。 只要刘病已还没长出能咬死人的牙齿,这小子的身份就得继续藏在暗处。至於霍家怎么折腾,隨他们去。 第二天一早。 陆长生在院子里煎药。 巷子口又来人了。 两个护卫。一个姑娘。 姑娘换了装束。昨天的锦袍变成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蹭破的地方敷了药,贴了一小块膏药。 霍水仙走进巷子的时候,整条巷子都安静了。 补衣服的李婶手里的针停了。 蹲墙根下玩泥巴的小孩仰著头看。 连隔壁王大娘家的黄狗都不叫了。 太乾净了。这种人不该出现在这条巷子里。 霍水仙站在许广汉家的院门口。 院门没关。 她看到了陆长生。蹲在灶台前面。守著一个冒白气的药罐子。 霍水仙的手攥紧了袖口里的东西。 “你。” 陆长生没抬头。拿了根木棍搅了搅药罐子。 “你聋了?我跟你说话。” 陆长生还是没抬头。 霍水仙的脸抽了一下。从小到大,除了她爹,没有人敢无视她说话。昨天一次,今天又一次。 她大步走进院子。 走到陆长生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 “哐”的一声砸在地上。 一锭金子。十两。普通人家三年的嚼用。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霍水仙抬著下巴,“这金子赔给那个姑娘。另外,我看你身手不错,跟我走,给我当护卫。月钱一百两银子。” 两个护卫站在院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屋里的许广汉听到动静,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到那锭金子,整个人贴在窗欞上。呼吸都重了。 陆长生搅完药。把木棍搁在罐子边上。 站起来。 走到那锭金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一脚。 金子从地上飞起来,滚进了墙根下的泥水坑里。 霍水仙的脸僵住了。 “十两金子够这条巷子所有人吃三年。你拿来砸在地上让人捡。”陆长生绕过她,走向灶台。 “有病。” 霍水仙愣在原地。 有病? 他说她有病? “你……” “平君,药好了,端进去。”陆长生掀开药罐子的盖。 许平君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碗。走到灶台前弯腰舀药。 她看了一眼站在院子当中的霍水仙。 又看了一眼蹲在灶前的陆长生。 嘴角动了一下。端著药碗进了屋。 霍水仙盯著许平君的背影。 脸上的青肿还没消。穿著打补丁的裙子。头髮隨便扎了个髻。手上还有洗衣服磨出来的茧子。 这种又穷又酸的女人。 他寧愿让这种人端药,都不肯多看自己一眼。 “我说的话你到底听没听到?”霍水仙往前走了一步。 陆长生盖上药罐子。 “听到了。” “那你……” “脑子有病就去医馆。別来这儿。” 霍水仙的呼吸停了一息。 院门口的两个护卫对视了一眼。手在刀柄上收紧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想知道。” 陆长生端起另一碗药。从霍水仙身边走过去。连个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她。 推门进了屋。 门“吱呀”一声关上。 霍水仙站在院子当中。脸一阵红一阵白。 十两金子躺在墙根下的泥水坑里。 她在这里站了多久,那锭金子就在泥水里泡了多久。 院门口。 刘病已嘴里叼著根草棍儿。靠在门框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霍水仙一圈。 漂亮。 確实漂亮。 但他更感兴趣的是这个女人的脸色。 从进院子到现在,脸色换了七八种。 刘病已吐掉草棍儿。往旁边让了让。 “大小姐,门在这边。” 霍水仙转过头。 盯著刘病已看了三息。 一甩袖子大步走出院门。 两个护卫赶紧跟上。 刘病已探出脑袋,看著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嘖。” 他缩回脑袋。走到墙根下。弯腰从泥水坑里捞出那锭金子。在衣裳上擦了擦。掂了掂。 沉甸甸的。 “嘿。” 他揣进怀里。转身往屋里走。 第174章:十两金子酱鹿肉你不碰,就爱喝那碗破粥? 第二天。 霍水仙又来了。 第三天。 还来。 第四天。 换了身衣裳,又来了。 头三天带护卫。第四天开始不带了。一个人。提著食盒。食盒里装的是东市最贵的酒楼“醉仙居”的招牌菜。酱鹿肉。蜜汁莲藕。清蒸鱸鱼。 许广汉从窗户缝里看到那些菜,咽了三口口水。 没人敢碰。 因为陆长生说了一句话。 “谁吃谁滚。” 许广汉把到嘴边的口水又咽回去了。 霍水仙每天来的时间很固定。辰时出头,巷子口的豆腐摊刚出锅的时候。她穿得越来越素,头上的釵环也摘了,只別一根白玉簪。 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守寡的。 陆长生在院子里磨药。 霍水仙站在院门口。 “我今天带了鱸鱼。活的。长江口捎过来的。” 陆长生磨药。 “你不吃鱼?那我明天换羊肉。” 陆长生磨药。 “你到底吃什么?” “你走了我就吃。” 霍水仙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把食盒搁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身子顿了一下。往回瞟了一眼。 许平君正从灶台那边出来,端著一碗糙米粥搁在陆长生面前的石盘上。陆长生头也没抬,左手接过碗,右手还在磨药。 吃了一口粥。 霍水仙把手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一碗破粥。 她霍家一年倒掉的剩饭够这条巷子吃到死。 一碗破粥他喝。 十两金子的酱鹿肉他不碰。 霍水仙深吸一口气。笑了一下。走了。 第五天。 霍水仙没带吃的。 她提了一把剑来。 陆长生蹲在井边洗衣裳。 “这剑送你。” “不要。” “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看了也不要。” 霍水仙深吸一口气。把剑靠在墙边。转身走了。 第六天。剑还在墙边。 霍水仙看见了。脸白了一阵。弯下腰把剑捡起来。擦了擦。 第七天开始。 她不送东西了。 改成站在巷子口。看著院子里的人干活。 有时候站一个时辰。有时候站半天。 巷子里补衣服的李婶每天都能看见她。从最开始的稀奇,到后来的习惯。 “那姑娘又来了。” “疯了吧。” “不是疯了,是魔怔了。” 刘病已对这事的態度经歷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看热闹。 “哥,你到底给人下了什么蛊?” 陆长生劈柴。没理他。 第二阶段:同情。 “这大小姐也挺可怜的。天天站那儿,腿不酸?” 许平君在旁边剥蒜。听到这话。手里的蒜拍在了砧板上。 “你可怜她?” “我就隨口说说……” “你可怜她你去陪她站著。” “我又没说要去!” “你眼珠子往那边转了三回了。当我瞎?” 刘病已把嘴里的草棍儿吐了。闭嘴了。 第三阶段:烦了。 因为霍水仙开始动別的脑筋了。 第十天的时候。 许广汉一大早从监狱回来。脸上乐开了花。搓著手跑进院子。 “阿生!阿生!天大的好事!” 陆长生正在院子里教刘病已扎马步。 刘病已蹲得两腿打颤。额头全是汗。 “什么事?” 许广汉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 “杜城典狱长亲自找我谈话!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要把我从牢头提成狱丞!涨一级!月俸从六百钱涨到一千二!” 他搓著手。得意得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一千二啊!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陆长生从许广汉手里抽走竹简。翻了翻。 许广汉笑著凑上来。“阿生你看,这上面盖了印的,是真的!” 陆长生把竹简扔回给他。 “谁打的招呼?” “啊?” “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哪个上面。谁。” 许广汉的笑容僵了半息。 “典狱长没说……” 陆长生弯腰捡起地上的药锤。继续捣药。 “霍家。” 许广汉愣住了。 “阿生你怎么知道……” “杜城监狱归廷尉管。廷尉是霍光的人。一个牢头升狱丞,不用惊动廷尉。能让廷尉点头的,只有大將军府。”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刘病已蹲在那里。马步不敢松。但耳朵竖得老高。 “那……那这官我还升不升?”许广汉小心翼翼地问。 陆长生没回答。 许广汉的手攥著竹简。 升官。加俸。他做梦都想。可是陆长生的表情让他心里发毛。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牢头混了半辈子都没人搭理他。人家大小姐来了十天,他就升官了。 这里面要说没关係,鬼都不信。 “升。”陆长生开口了。 许广汉一愣。 “白给的官不要白不要。但从今天起,你不欠她的。她再来,你该扫地扫地,该餵鸡餵鸡,不用殷勤。” 许广汉使劲点头。 第175章:大小姐倒贴?陆长生:你爹是霍光也不行! 从院门外面传进来一个声音。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帮你义父升官,你就这么教他?” 霍水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 今天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腰上繫著白玉佩。 刘病已扭头看了一眼。 確实漂亮。 许平君从灶台后面伸出半个脑袋。看到鹅黄衫子。缩回去了。 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三分。 霍水仙走进院子,直接走到陆长生面前。 “我不要你当护卫了。金子你也不要。剑你也不要。” 她抬著下巴。 “我就想跟你说说话。行不行?就说话。你坐著不动都行。” 陆长生捣药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霍水仙一眼。 这半个月里。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霍水仙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爹叫霍光。” 霍水仙一怔。 “你怎么知道我爹……” “你爹霍光,大司马大將军。录尚书事。手握两万羽林军。替你义父升个狱丞,一句话的事。” 陆长生把药锤搁在石臼边上。 “你来了十天。头三天送吃的。中间送剑。吃的和剑我不收,你就拿你爹的权力来铺路。今天升狱丞,明天是不是升廷尉?后天是不是直接封侯?” 霍水仙的嘴唇抿紧了。 “我没那个意思……” “你的意思是,我迟早会因为欠了你的人情,回头来理你。” 霍水仙的脸涨红了。 被说中了。 陆长生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许平君手里接过一碗刚舀好的药汤。 他端著碗从霍水仙面前走过去。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 “回去。別来了。” 陆长生推开刘病已屋子的门。把药放在桌上。 “喝完扎马步。少一刻钟晚上没饭吃。” 刘病已蹲在院子里。两条腿抖得筛糠。听到这话,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院子里又只剩下霍水仙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攥著袖口。 许平君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拎著菜篮子。经过霍水仙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菘菜要不要?我多买了。” 霍水仙扭过头看她,嘴唇动了动。 “……不用。” 她转身走出院门。 刘病已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看著那个鹅黄色的背影拐出巷子。 “平君。” 许平君“嗯”了一声。 “你刚才干嘛给她菘菜?” 许平君把菜篮子往灶台上一搁。 “我乐意。” “你不是討厌她吗?” “討厌归討厌。她一个大小姐,站了半个月,腿都站肿了。” 刘病已的嘴张了张。 “所以你是可怜她?” “我可怜她跟你有什么关係?” “没关係,没关係……” 刘病已缩回窗户。 砧板上菜刀又响了。这回比刚才更重。 陆长生坐在屋里。翻开帐册。 在霍水仙三个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还会来。” 第十一天。 巷口。一辆马车。 是霍家的管事婆子。 领著四个丫鬟。抬著八口大箱子。 箱子打开。绸缎、首饰、药材、茶叶。 管事婆子站在院门口。笑眯眯的。 “我家小姐说了,这些东西是送给许姑娘的。跟陆公子无关。请许姑娘务必收下。” 许平君站在灶台前面。手里的铲子举在半空。 刘病已蹲在墙根下。嘴里的草棍儿掉了。 许广汉趴在窗户上。 八口箱子。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许平君放下铲子。走到院门口。 “搬回去。” 管事婆子的笑容没变。“许姑娘……” “我说搬回去。” 管事婆子的笑容淡了一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陆长生坐在石盘边上。手里捏著一粒碎石子。拇指和中指之间。 管事婆子的脖子缩了一下。 “搬走。” 四个丫鬟抬起箱子。退出巷子。 许平君转身回灶台。铲子拎起来。锅里的菜糊了。 “……” 刘病已凑过来。 “平君,你刚才可真威风。” “滚。” “我帮你重炒一锅?” “你会炒菜?” “我可以学。” “滚远点学。” 陆长生把碎石子弹进了院墙外的水沟里。 这丫头的路数变了。不直接找他了。改从许平君这边迂迴。 送许平君东西,拉近关係。等许平君收了,再顺著这条线往他身上靠。 霍光的女儿。 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陆长生翻开帐册。 “还会来”三个字后面,又添了一个字。 “烦。” 第十五天。 霍水仙又出现在巷口。 这回没带东西。没带人。 穿了一件素白的裙子。头髮散著。 站在巷口。往院子里看了很久。 许平君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霍水仙的视线从许平君身上移到晾衣绳上。 绳子上掛著陆长生的青布衫。许平君的裙子。刘病已的短褐。许广汉的袜子。 一家人的衣裳掛在一根绳子上。 在风里晃。 霍水仙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转身走了。 第176章:好消息升官发財,坏消息刚出门就被抄家 第十六天。 霍水仙没来。 巷口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李婶补衣服的时候,还往巷口看了两回。 “今天那姑娘不来了?” 隔壁王大娘嗑著瓜子。 “估计死心了吧。” 刘病已蹲在院门口,嘴里叼著草棍儿。 “我看不像。” 许平君端著木盆从屋里出来。 “你又懂了?” 刘病已立刻闭嘴。 他最近学乖了。 在许平君面前,能少说一句就少挨一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院子里。 许广汉穿著新官服,站在水缸前照了半天。 青黑色的狱丞官服。 腰上掛著一块小铜牌。 铜牌上刻著“杜城狱丞”四个字。 这是他从牢头到狱丞。高了一级。 可这一层,对许广汉来说,够他在梦里笑醒三回。 “平君,你看爹这身怎么样?” 许平君把木盆搁下。 “袖子长了点。” 许广汉赶紧把袖子往上卷。 “那我卷卷。” 刘病已凑过去,绕著许广汉转了一圈。 “许叔,可以啊,今天这身一穿,终於不像欠钱的了。” 许广汉伸手就要拍他。 刘病已闪得快。 “別闹別闹,官老爷打人啦。” 许平君没忍住笑了一下。 许广汉腰杆更直了。 陆长生坐在石盘边,手里捏著一枚铜钱。 他把那块狱丞铜牌看了两眼。 东西是真的。 印也是真的。 流程也走得乾净。 霍家办事,不会留下粗口子。 但霍水仙一个姑娘耍小性子,借父亲的势铺路,未必能把后面的脏手一併算进去。 这事有两层。 一层是霍水仙想討好。 另一层,未必是她安排的。 杜城监狱。 廷尉府。 霍光的人。 许广汉这个胆小老实的牢头,突然被推到狱丞的位置上,落点太巧。 现在拦许广汉不去,很简单。 一句话就行。 可许广汉一辈子都缩著,今天终於穿上这身衣裳。硬拦下来,反倒会让这个老实人心里堵一辈子。 再说,真有人想下套,避开今天,还会有明天。 不如让绳子露出来。 露出来,才好剪。 许广汉凑到陆长生跟前。 “阿生,你看义父这身,可还行?” 陆长生把铜钱收回袖里。 “別收不该收的钱。” 许广汉愣了一下,马上点头。 “那肯定!我许广汉做牢头这么多年,穷是穷了点,可昧良心的钱从来不碰。” 刘病已在旁边插嘴。 “许叔,你这话说得就虚了。上回赵三给你塞两枚钱,让你少骂他堂弟两句,你不是收了?” 许广汉脸一红。 “那能一样吗?那是他硬塞给我的。我后来不是买炊饼给你们吃了吗?” 许平君把一块干饼塞进许广汉怀里。 “路上吃。別又省著,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 许广汉拿著饼,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 “还是我闺女疼我。” 刘病已撇嘴。 “我昨天被你闺女骂了半个时辰,她也挺疼我。” 许平君抄起木勺。 刘病已立刻往陆长生身后躲。 院子里闹了一阵。 许广汉出了门。 走到巷口,还回头摆了摆手。 官服在他身上有点不合身。 袖口宽,肩也松。 可他走得很认真。 生怕別人看不出他升官了。 陆长生站在院门里,看著许广汉走出巷子。 刘病已靠在门框上。 “哥,你是不是觉得这官有问题?” 陆长生偏头看他。 刘病已吐掉草棍儿。 “我瞎猜的。天上掉馅饼这种事,我从小到大没碰过。要真掉,多半是餿的。” 陆长生嗯了一声。 “有长进。” 刘病已乐了。 “那今晚加饭?” “扎马步多加半个时辰。” 刘病已的笑卡在脸上。 “哥,你夸人也太费命了。” 许平君端著衣服去晾。 嘴上嫌弃,耳朵却一直听著。 她也觉得不踏实。 霍水仙不来了。 她爹升官了。 这一静一动,让人心里发毛。 半个时辰后。 巷口传来铁甲声。 很多人。 刘病已最先听见。 他从石墩上站起来,脸上的痞笑没了。 许平君手里的湿衣裳还没掛上绳。 巷子外面,卖豆腐的老王头突然不吆喝了。 小孩被大人一把抱回屋里。 门板一块接一块合上。 “砰。” “砰。” 整条巷子,眨眼间缩了起来。 刘病已低声。 “来者不善。” 陆长生把药锤放下。 “不用出去。” 刘病已已经把墙角的半块砖摸在手里。 陆长生看了一眼。 “放下。” “哥,万一是冲咱来的呢?” “放下。” 刘病已咬了咬牙,把砖塞回墙角。 他听陆长生的。 但胸口有火。 火憋在里面,烧得难受。 下一刻,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轰!” 十几个官兵衝进院子。 后面还有人涌进巷子,把院门堵死。 领头的是个校尉。 他进门后,先扫了一圈院子。 破屋。 柴堆。 药罐。 晾衣绳。 校尉眉头压了压。 “谁是许广汉家人?” 许平君往前一步。 “我是他女儿。你们做什么?” 校尉从怀里抽出一卷文书。 陆长生看了一眼。 廷尉府的印。 校尉展开文书,嗓门很大。 “杜城狱丞许广汉,收受重犯家属贿赂,私改牢册,今日上任未足半个时辰,於戊字號牢房残杀重犯韩老七。” 许平君脸色当场白了。 “你胡说!” 校尉没理她,继续念。 “凶器为许广汉隨身佩刀。刀上血跡未乾。狱卒三人亲眼所见。廷尉府令,查封许家,捉拿同党,封锁一切出入。” 刘病已没忍住。 “放你娘的屁!许叔刚去上任,凳子都没坐热,杀什么人?” 两个官兵立刻拔刀。 刀刃出鞘半截。 院子里的气一下绷紧。 许平君衝到校尉面前。 “我爹不会杀人!他连鸡都不敢杀!” 校尉抬手就要推她。 手刚伸出去,刘病已一步挡上来。 “你碰她一下试试。” 校尉盯著他。 “你又是谁?” 刘病已咧嘴。 “你爹。” “拿下!” 两个官兵上前。 刘病已肩膀一沉,准备撞人。 陆长生的手按在他后颈。 刘病已全身劲一下散了。 “哥!” “你动手,许广汉今天就坐实同党谋反。” 刘病已牙咬得发响。 他以前遇事就拍砖。 拍完再说。 可这次不一样。 刀架在许广汉脖子上。 这不是巷子里斗狠。 是官府杀人。 校尉看见这一幕,心里也有点犯嘀咕。 这个年轻人手按下去,刚才还要炸的野小子就老实了。 但文书在手,廷尉府的差,他不怕。 “搜!” 官兵立刻衝进屋。 箱子被掀开。 破被褥被扔到地上。 米缸被一脚踢倒,半缸糙米撒了一地。 许平君衝过去要拦,被两个官兵架住。 “別翻!那是我娘留下的箱子!” 官兵一脚把箱盖踹裂。 里面几件旧衣裳落出来。 还有一只小木梳。 许平君挣扎得厉害。 “放开我!” 刘病攥紧拳头。 陆长生仍按著他。 刘病已从没这么憋屈过。 以前挨打,至少还能还一口唾沫。 现在连砖都不能摸。 屋里传来一声喊。 “校尉!找到了!” 一个官兵从许广汉屋里衝出来,手上拿著一只布包。 布包打开。 里面是两锭银子。 还有一把短刀。 刀柄是许广汉常用的样式。 许平君愣住。 “这不是我家的!” 校尉走过去,捏起刀鞘。 “人赃並获。” “你们刚才自己翻出来的!谁看见这东西原先在屋里了?你们栽赃!” 校尉抬手,一巴掌抽过去。 “啪!” 许平君被抽得偏过身子,嘴角出了血。 刘病已整个人炸了。 “我杀了你!” 他抄起墙角砖就要衝。 陆长生手指一扣。 第177章:刀插尸体太假了,我看谁敢拦我验尸! 刘病已膝盖一麻,半跪在地。 “哥!” 这一声里全是火。 许平君捂著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向陆长生。 她不怪陆长生拦。 她清楚,陆长生不出手,一定有原因。 可爹被冤,她被打。 这个院子被人踩成这样。 她心里那口气顶得胸口疼。 校尉也看向陆长生。 从进门到现在,这个草鞋青年最安静。 “你是许家什么人?” 陆长生弯腰,捡起地上的那只布包。 校尉身边两名官兵立刻上前。 “放下!” 陆长生手指捻了捻布包边角。 布是新的。 银锭上的泥在底部,表面乾净。 短刀刀鞘有旧划痕,但“许”字新刻,木茬还没磨平。 栽赃的人不怕破绽。 因为他们赌许家没机会开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陆长生把布包扔回地上。 “我是他义子。” 校尉冷笑。 “那正好。许广汉收受贿赂,家中藏银。你们几个都脱不了干係。” 刘病已从地上抬起头。 “那你拿我啊。” 校尉没搭理他。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块木牌。 “廷尉府有令。许广汉案涉狱中重犯,消息不得外泄。许家人不得探监,不得上告,不得靠近杜城监狱三十步。违者,按劫狱论。” 许平君腿软了一下。 “不能探监?” “不能。” “我爹现在在哪?” “杜城监狱。” “他有没有受刑?” 校尉收起文书。 “杀人犯,还想舒舒服服?” 许平君这下撑不住了。 她扑到院门口,想往外冲。 “我要见我爹!” 两个官兵把刀横在门口。 刀背抵在她胸前。 “退回去。” 刘病已爬起来,又被陆长生按住肩。 他转头,低声挤出一句。 “哥,真不动手?” 许广汉上任,半个时辰內死人。 官兵到许家,再搜出“赃物”。 中间每一步都有人提前算好。 但算得急。 急,就会漏。 陆长生抬手,把刘病已手里的砖拿走。 “现在动手,只能救一个人,害一群人。” 刘病已胸口起伏很重。 “那怎么办?” 校尉已经转身。 “封门。” 官兵拿出两条封条,啪地拍在屋门上。 许广汉穿出去的狱丞官服,还没来得及在家里热乎一下。 现在那身官服,成了催命符。 官兵走了,许平君蹲在门口,手按著脸,终於哭出声。 “我爹真没杀人……” 刘病已看著院门外那群官兵走远,手背上青筋鼓著。 许广汉是他在贫民窟里少数愿意叫一声叔的人。 怂。 穷。 爱嘮叨。 可心不坏。 这种人被扣上杀人犯的帽子,连喊冤的门都被堵死。 刘病已第一次觉得,手里的砖太轻了。 轻得砸不开这张网。 陆长生走到院门口,蹲下。 他从门槛边捡起一小块黑泥。 捻开。 里面有一点灰白色粉末。 石灰。 杜城监狱停尸房外面常用石灰压味。 他把黑泥放到鼻下闻了闻。 血腥气很淡。 还有油烟味。 来的官兵里,有人在停尸房待过。 尸体还没处理乾净。 时间还来得及。 陆长生把黑泥丟进水沟。 许平君抬起了头。 “哥,我们去求谁?廷尉府不让探监,我们连我爹一面都见不到。” 刘病已从墙角又摸起一块砖。 “我今晚翻墙进去。” 陆长生站起身。 “你翻进去,明早许广汉就被砍。” 刘病已手僵住。 “那就什么都不做?” 陆长生转身,看著巷子尽头。 那里有一个穿皮甲的霍府护卫,刚露了半张脸,又缩了回去。 霍水仙没来。 但霍家的人一直在。 陆长生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去杜城监狱。” 许平君立刻站起来。 “他们不让进。” “他们说了不算。” 刘病已丟掉砖。 “哥,你有办法?” 陆长生迈出院门。 “没有。” 刘病已愣了。 “那你还去?” 陆长生头也不回。 “去看看,谁不让我进。” 巷子尽头,那个霍府护卫转身就跑。 …… 霍府护卫跑得很快。 刘病已看著那背影,牙根痒。 “哥,要不要我把他拽回来?” 陆长生往前走。 “不用。” 刘病已跟上去,嘴里还压著火。 “这事跟霍家脱不了干係吧?许叔刚升官,转头就出事。那大小姐前脚不来,后脚官兵就抄家。真当我们都是傻子?” 许平君跟在后面。 “我爹不会杀人。” 陆长生他们走出巷子。 街上本来还有几个看热闹的,见他们出来,立刻缩回门后。 杜城监狱那地方,贫民窟的人平日绕著走。 进去的人,有罪没罪都得脱层皮。 许广汉做了半辈子牢头,最怕的就是自己哪天也被锁进去。 结果今天真进去了。 还是以杀人犯的名义。 刘病已越走越快。 这一路他看什么都能当兵器。 可陆长生每次停一下,他的手就收回来。 刚才院子里那一幕还压在他胸口。 许平君挨打,许家被翻,自己却连一砖头都没砸出去。 这感觉太窝囊。 “哥。” 走到半路,刘病已憋不住。 “要是他们真不让进呢?” “那就站门口看。” “看什么?” “看谁怕。” 刘病已没听懂。 但这句话让他心里那团火稍微稳了点。 陆长生从不说废话。 他说去看谁怕,那就一定有人会怕。 杜城监狱在长安城南边。 墙高门,墙头插著木刺。 门口两座石兽。 门外站著六个狱卒。 腰上掛刀,手里拎棍。 隔著二十步,就能闻到里面的味。 血。 尿。 草灰。 还有石灰压过尸体的味。 陆长生脚步停了一下。 刚才在许家门槛捻到的黑泥,气味就是从这里带出去的。 有人刚从停尸房出来,又去了许家搜赃。 顺序错了。 真办案,先封现场,再押家眷,再搜证。 今天这伙人先把“证据”准备好,再堵许家的嘴。 急。 很急。 急著把案子钉死。 急著把尸体处理掉。 陆长生心里把这几步摆开。 许广汉杀人。 佩刀为证。 狱卒作证。 家中藏银。 不准探监。 不准上告。 所有口子都封了。 唯一能翻的地方,只剩尸体。 只要尸体还在,这局就没封死。 要是尸体没了,许广汉就只能等死。 刘病已已经衝到了门口。 “让开,我们要见许广汉!” 一个狱卒抬棍横住路。 “滚。” 刘病已往前顶了一步。 “你再说一遍?” “滚远点。” 狱卒抬棍就砸。 刘病已肩膀一偏,躲开半寸,手已经抓向棍尾。 陆长生从后面伸手,按住他的肩。 刘病已动作停住。 棍子砸在地上,石板“啪”地响了一声。 狱卒乐了。 “还敢还手?许广汉杀人,你们这帮穷鬼还想劫狱?” 许平君衝上来。 “我爹在哪?我要见他一面!” “廷尉府有令,许广汉案涉重犯,任何人不得探视。” 狱卒抬起棍子,指著许平君。 “再往前,按同党拿下。” 许平君还要衝。 陆长生扣住她的手腕。 “站后面。” 许平君眼眶红了。 “哥,我爹在里面。” “我没聋。” 许平君一下说不出话。 她委屈。 可陆长生这句话落下来,她又莫名稳住。 刘病已却快炸了。 “他们不让见,咱们就在这儿干站著?” 陆长生看著监狱大门。 门內有人走过。 鞋底沾著白灰。 那人手里提著一只木桶,桶边有黑红色的水滴下来。 陆长生把这一点收进心里。 “许广汉没在前牢。” 刘病已愣了一下。 “你怎么……” 话到嘴边,又咽了。 他现在已经不问陆长生为什么能看出来。 问就是自己多嘴。 门口狱卒听见这话,脸色变了变。 “少在这儿胡说八道!赶紧滚!” 陆长生往前一步。 “带我去停尸房。” 狱卒笑出了声。 “你算什么东西?” 旁边几个狱卒也笑。 “来探监的还想验尸?你当廷尉府是你家开的?” “许广汉杀人证据確凿,刀都插在尸体上了,还查什么?” “赶紧走,再闹连你们一起押进去。” 刘病已听到“刀都插在尸体上”,心口一沉。 许平君腿软了半步。 刀。 许广汉的刀。 这个东西太要命了。 老百姓最怕官府说“人证物证俱在”。 这八个字一压下来,喊冤都没人听。 陆长生却抬了抬眼皮。 “刀插在尸体上?” 那个狱卒意识到自己嘴快,立刻闭嘴。 校尉没让他们乱讲。 可话已经漏了。 陆长生心里那张案图又清了一块。 刀插尸体。 这种栽赃太粗。 死人如果真被刀杀,凶手慌乱之下未必会把刀留在身上。 留刀,是给人看的。 第178章:停尸房毁尸灭跡?晚来一秒我爹就成灰了! 怕別人看不见许广汉的罪。 越急著让人看见,破绽越多。 陆长生往门內走了一步。 六根棍子同时压上来。 “退回去!” 刘病已手又摸向腰后。 那里藏著一截短铁片。 这是他以前撬门用的。 “你动一下,许广汉今晚就得死。” 刘病已手僵住。 许平君咬著嘴唇,把哭声往肚子里咽。 门內传来脚步。 一个身形肥胖的狱吏走出来,鼻子上蒙著布。 他看了三人一眼,语气不耐烦。 “吵什么?” 狱卒立刻弯腰。 “典狱史,这几个人是许广汉家属,非要探监。” 胖狱吏把布往下扯了点。 “许广汉?” 他打量许平君,又看刘病已,最后落在陆长生身上。 “廷尉府的封令没听见?不得探视,不得上告,不得靠近监狱三十步。” 刘病已冷笑。 “那我们现在站在几步?” 胖狱吏抬手。 “打出去。” 六个狱卒举棍便上。 刘病已牙一咬,准备硬接。 就在棍子落下前,陆长生往旁边挪了半步。 第一根棍子砸空,正好砸在第二个狱卒脚背上。 第二个狱卒惨叫一声,身体往前扑,又撞到第三个人。 门口乱了一瞬。 刘病已愣住。 这也行? 他刚才看得清楚。 陆长生压根没出手。 只是换了个站位。 六个狱卒自己乱成一团。 这不是武功。 这是把人往坑里领,还让人自己跳。 刘病已心里那口闷气一下顺了半截。 许平君也怔住。 她刚才还以为陆长生要动手,结果门口倒了三个,全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胖狱吏脸涨红。 “废物!” 他拔出腰刀。 “再闹,格杀勿论!” 监狱门口立刻安静。 陆长生抬手,挡住刘病已。 这时候不能杀人。 杀一个狱吏容易。 杀完之后,许广汉的案子就变成许家聚眾衝击官狱。 霍光那边连多编一条罪名都省了。 最诱人的办法,是把门口的人全打趴下,直接进去验尸。 但那是蠢办法。 他不怕官府。 许平君怕。 刘病已还没到能不怕的时候。 这场局,要用官府的门进去,再用官府的规矩打出来。 可眼下少一把钥匙。 陆长生听见身后有车轮声。 刘病已也听见了,回头看。 长街尽头,一辆马车停下。 车帘掀开。 霍水仙从车里下来。 今天她穿了一身红衣。 没有带食盒。 没有带首饰箱。 腰间悬著一块玄铁令牌。 两个霍府护卫跟在后面。 霍水仙看见门口的场面,脸色立刻沉了。 那个跑回霍府报信的护卫把事情讲了一半。 许广汉被抓。 陆长生去了杜城监狱。 她听完就让人备车。 这一路上,她脑子里全是陆长生那句“回去,別来了”。 她本该不来。 本该让这人急一急,求一求。 可一想到许平君脸上那巴掌,一想到陆长生可能被一群狱卒拦在门外,她还是来了。 她討厌自己这样。 堂堂霍家嫡女,被人冷了半个月,还上赶著送脸。 可脚已经踩下了车。 收不回去。 胖狱吏见到霍水仙,先是一愣,隨后赶紧弯腰。 “霍小姐,您怎么来了?” 霍水仙没搭理他。 她径直走到陆长生旁边。 陆长生没有看她。 她胸口堵了一下。 还是这副死样子。 她人都站在他旁边了,他连一句“你怎么来了”都不肯给。 刘病已倒是乐了。 “大小姐,今天不是来送鱼的?” 霍水仙瞪了他一下。 “闭嘴。” 刘病已耸肩。 许平君低著头,没开口。 她现在没有心思吃醋。 她爹还在里面。 霍水仙转向胖狱吏。 “开门。” 胖狱吏赔笑。 “小姐,这案子是廷尉府亲自下的封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霍水仙摘下腰间的令牌。 “啪!” 玄铁令牌砸在胖狱吏脸上。 胖狱吏被砸得往后退了两步,鼻血当场流出来。 令牌掉在地上。 上面四个字。 大將军府。 门口狱卒全跪了。 胖狱吏捂著鼻子,膝盖一软也跪下。 他刚才凶许家人凶得很。 可这块令牌落地,他半个字都不敢顶。 廷尉府再硬,也是霍光的人。 霍家小姐拿著大將军府令牌来,等於主子的手伸到了脸上。 不跪,明天他就能进自己管的牢房。 霍水仙弯腰捡起令牌,在袖子上擦了擦。 “我带的人,我看谁敢拦。” 胖狱吏声音发抖。 “小姐,这……这不合规矩。” 霍水仙把令牌拍在他脑门上。 “我爹的规矩,算不算规矩?” 胖狱吏不敢接话。 霍水仙抬脚从他身边走过。 “开门。” 门口狱卒连滚带爬去卸门栓。 刘病已看著那群刚才还横得不行的狱卒,心里舒服得不行。 这叫什么? 恶人还得权势磨。 他以前总觉得有钱有势的人都欠揍。 今天突然觉得,拿权势砸自己人,確实爽。 许平君看著霍水仙,嘴唇动了动。 “谢谢。” 霍水仙没回头。 “我不是帮你。” 这话说得硬。 可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许平君那声谢,让她心里有点酸。 她送过绸缎,送过首饰,许平君不要。 今天一句谢谢,反倒来得轻。 陆长生从她身边走过。 “走。” 霍水仙气得胸口一堵。 连句谢都没有。 这人真是石头做的。 不。 石头踹一脚还能滚两下。 他连滚都懒得滚。 监狱大门打开。 一股冷味扑出来。 许平君刚进去就打了个颤。 刘病已走在她旁边,低声。 “別怕,有哥在。” 许平君看他。 “哪个哥?” 刘病已噎住。 霍水仙听见了,差点笑出来。 刚才压著的火鬆了一点。 陆长生走在最前。 走过前牢的时候,两边囚犯扒著木柵往外看。 有的人身上带伤。 有的人手指少了几根。 有个老囚犯看见霍水仙的令牌,立刻把头缩回去。 杜城监狱不是寻常地方。 这里管的不止贼盗,还有重犯、死囚、朝廷要犯。 能在这里栽一桩杀人案,背后那只手不算小。 陆长生走过一处拐角,停下。 右边是审讯房。 左边是停尸房。 空气里的石灰味更重。 还有烧柴的味。 陆长生转头看胖狱吏。 “尸体在哪?” 胖狱吏支吾。 “尸体……尸体已经验过了,案卷封了。” 霍水仙皱眉。 “问你在哪。” “停尸房。” “带路。” 胖狱吏额头冒汗。 “小姐,真不能看。尸体不乾净,衝撞了您……” 霍水仙把令牌举起来。 胖狱吏立刻闭嘴。 几人穿过窄廊。 廊尽头有一扇厚木门。 门缝里飘出白灰和焦味。 许平君脸色发白。 刘病已扶了她一下。 “撑住。” 陆长生推门。 里面有人顶著。 胖狱吏脸色更白。 “谁在里面?” 里面传来慌乱声。 还有木架拖动的声音。 陆长生抬脚。 “砰!” 木门连著门閂一起炸开。 里面三名狱卒正抬著一具尸体往后门走。 后门外,火化坑已经点了火。 黑烟从坑口冒上来。 尸体盖著白布。 胸口位置高高鼓起。 白布下面,露出一截刀柄。 许平君两腿一软。 刘病已一把扶住她。 霍水仙也僵在门口。 那三个狱卒抬著尸体,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陆长生迈进停尸房。 地上石灰铺了一层。 他停在尸体前三步。 伸手,掀开白布。 刀柄上刻著一个新刮出来的“许”字。 血已经干在刀鍔上。 陆长生垂下手,指尖落在那柄刀上。 第179章:刀都插进去了,你告诉我这刀杀不了人? 停尸房里没人敢动。 三名狱卒抬著尸体,胳膊僵在半空。 胖狱吏额头全是汗。 他刚才还想著把尸体送进火坑。 烧完。 骨灰一埋。 许广汉这案子就死了。 家属哭也没用。 官府文书一盖,秋后问斩。 可现在门被踹开了。 霍水仙站在后面,腰间那块大將军府令牌还掛著。 更要命的是,那个穿草鞋的年轻人已经摸到了刀。 胖狱吏喉咙滚了滚。 “陆公子,这尸体已经验过了。” 陆长生没理他。 胖狱吏急了。 “这是重犯尸身,脏得很。万一衝撞了霍小姐,谁担得起?” 霍水仙冷著脸。 “你担心我?” 胖狱吏立刻低头。 “不敢。” 霍水仙抬手指著尸体。 “他要看,你就闭嘴。” 胖狱吏心里骂娘。 这位大小姐平日里在长安横著走,他不敢得罪。 可今天这案子,背后还有人。 真让尸体被翻出来破绽,他这颗脑袋也保不住。 两边都是刀。 夹在中间的人,最容易先死。 他咬了咬牙,硬著头皮往前挪了一步。 “小姐,廷尉府有令,尸体验明后立刻焚化。现在已经误了时辰,若再耽搁……” 霍水仙把令牌拍在桌上。 “廷尉府是谁家的?” 胖狱吏嘴唇动了动,没敢接。 刘病已在旁边乐了。 “你刚才不是挺能讲规矩?继续啊。” 胖狱吏恨不得拿布塞住他的嘴。 陆长生手指扣住刀柄。 轻轻一拔。 刀从尸体胸口拔了出来。 血已经半干,刀身上沾著黑红色的血块。 许平君捂住嘴,身子往后晃。 刘病已扶住她。 “別看。” 许平君偏偏不退。 她爹的命在这具尸体上。 她怕。 可更怕看不清真相。 陆长生把刀举到窗边的光里。 刀身长一尺七。 刀尖有血。 刀脊乾净。 刀鍔处的血结成厚块,黏得不自然。 他用指甲颳了一点,放到鼻下闻了闻。 血味里混著灰。 这刀被插进去之前,血已经开始凝了。 人死后插刀。 做得急。 也做得蠢。 真凶不是验尸高手。 幕后那只手,也没把许家人当成人。 陆长生放下刀。 “谁验的尸?” 胖狱吏擦汗。 “仵作验的。” “仵作在哪?” “刚……刚走。” “叫回来。” 胖狱吏卡住。 仵作压根没来。 这尸体从戊字號牢房抬出来后,只让狱卒看了刀,又让他们签了供。 所谓验尸,就是在卷宗上写一句“刀伤致命”。 没人细看。 也没人敢细看。 因为上面催得紧。 天黑前必须烧。 陆长生看他不动,把刀丟到木案上。 “叫。” 刀落在木案上。 “当”的一声。 停尸房里几个人都抖了一下。 胖狱吏后背湿透。 “仵作……仵作回家了,一时半会儿叫不来。” 刘病已嗤了一声。 “回家?这才什么时候?你们杜城监狱仵作这么养生?” 胖狱吏恼羞成怒。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刘病已往前半步。 “你再冲我吼一句试试。” 陆长生抬手。 刘病已闭嘴。 他现在憋得慌。 可他也看出来了。 陆长生在拆这张网。 一根一根拆。 比他拿砖拍人痛快多了。 陆长生掀开尸体胸前的衣服。 尸体胸口有一道刀口。 刀口周围血不多。 皮肉边缘微微翻开。 他伸手按了按伤口两侧。 血块鬆散。 没有喷溅。 屋里的狱卒看不懂。 霍水仙看懂了一点。 她在霍府见过府医处理刀伤。 活人中刀,血会涌出来,衣裳能浸透。 这具尸体胸口看著嚇人,可血不对。 她忍不住看向陆长生的手。 他碰尸体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 霍水仙心里那股酸劲又冒了出来。 这人对死人都比对她有耐心。 离谱。 太离谱了。 陆长生把尸体胸口衣服撕开。 许平君下意识別过头,过了一息,又强迫自己转回来。 陆长生拿起旁边的竹片,挑开刀口。 “创口浅。” 胖狱吏马上插话。 “刀都插进去了,还浅?” 陆长生用竹片抵住伤口底部。 “半寸。” 胖狱吏噎住。 “也许……也许许广汉力气小,只刺进半寸,人就死了。” 陆长生抬头。 胖狱吏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可停尸房里的气突然冷了。 “半寸,没入肺,没伤心脉,没断大血管。” 他把竹片丟进木盆。 “这刀杀不了人。” 三名抬尸狱卒全低下头。 其中一个年轻狱卒咽了口唾沫,肩膀抖得厉害。 他当时被叫去签字。 上面让他写“亲眼看见许广汉拔刀杀人”。 他根本没看见。 他只看见许广汉被人按在地上,满脸血,嘴里一直喊冤。 胖狱吏立刻吼他。 “抖什么?” 年轻狱卒腿一软,差点跪下。 霍水仙这时也反应过来了。 “你们没验尸?” 胖狱吏嘴硬。 “验了!刀在胸口,不是刀杀的还能是什么?” 陆长生没搭理他。 他绕到尸体头部。 死者身形很高。 肩宽,腿长。 身上穿囚服,脚踝还掛著半截铁链。 陆长生抬手,摸过死者后脑。 头髮里有石灰。 还有一点粘稠的血。 位置很隱蔽。 后脑髮根。 正常人根本不会翻这里。 陆长生拨开头髮。 一小点黑红色露出来。 “灯。” 刘病已立刻抓起墙上的油灯递过去。 陆长生接过,往后脑一照。 许平君凑近看了一眼,脸色更白。 “那是什么?” 霍水仙也看见了。 一个针眼。 小得快被头髮盖住。 陆长生伸手。 “镊子。” 旁边狱卒没动。 霍水仙转头。 “拿来。” 第180章:降维打击!一根细针撕碎廷尉府的死局 一个狱卒出仵作箱,从里面取出一把铁镊。 陆长生夹住针眼处,慢慢往外抽。 一点寒光从皮肉里露出来。 接著是一根细针。 半指长。 针尖发黑。 针身很细。 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点血丝。 停尸房里静了。 刘病已喉咙发乾。 他在贫民窟打架用过竹籤,也见过人拿暗器伤人。 可把这么细的针扎进后脑,这不是街头混混的路数。 这是杀人的手艺。 许平君盯著那根针,眼泪直接掉下来。 “我爹不会这个。” “我爹连缝衣针都拿不稳。” 胖狱吏脸色已经变了。 他伸手就要抢。 “这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你刚才放进去的!” 刘病已一把挡上去。 “你再碰一下,信不信我把你手拧下来?” 胖狱吏拔刀。 “放肆!” 霍水仙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胖狱吏当场跪了。 “霍小姐!” 霍水仙俯身看著他。 “你再喊一声,我让你今天就住进死囚牢。” 胖狱吏嘴巴闭死。 陆长生把钢针放在白布上。 是毒。 但这毒只是在针尖薄薄一层。 真正致命的位置,是后脑。 他伸手按住死者脖颈,又摸了肩胛。 身体僵硬程度对不上刀伤时间。 死亡时间早於许广汉上任。 这局更粗了。 陆长生看向胖狱吏。 “许广汉几时到任?” 胖狱吏跪在地上,不吭声。 霍水仙踢了踢他的脚。 “答。” “辰……辰时三刻。” “尸体何时发现?” “巳时。” “谁发现的?” “赵……赵黑虎。” 陆长生手指停了一下。 刘病已立刻捕捉到这个名字。 “赵黑虎?哪个赵黑虎?” 胖狱吏犹豫。 陆长生把钢针夹起,放到他面前。 针尖离他鼻子只有半寸。 胖狱吏整个人往后缩。 “就是牢里的狱卒头儿!原本也是管戊字號牢房的。许广汉升了狱丞,今天刚接他的班。” 刘病已当场骂了出来。 “这不就摆明了吗?抢了人家的位置,人家弄死个犯人栽赃他。你们这帮吃官饭的,脑子是摆设?” 胖狱吏怒了。 “你胡说!赵黑虎是多年老卒,怎么会……” 陆长生打断他。 “死者多高?” 胖狱吏愣住。 陆长生把尸体肩背按平。 “量。” 两个狱卒不敢耽搁,拿来麻绳。 从头到脚一量。 七尺出头。 刘病已看著尸体,又比了比许广汉的个头。 许广汉不高。 平日站在院里,比他还矮半头。 陆长生拿起钢针,站到尸体后方。 “许广汉身高五尺多。” 他抬手比了一下角度。 “死者七尺。” 他把钢针抵在后脑那个针孔的位置。 “站立时,从这个角度下针,必须从背后上方刺入。” 霍水仙立刻接上。 “许广汉够不到。” 陆长生点了一下头。 刘病已补了一句。 “除非死者跪著让他扎。” 许平君抹了把脸。 “我爹没那胆子让重犯跪。” 年轻狱卒突然跪了。 “不是许狱丞杀的!” 胖狱吏猛地转头。 “你疯了?” 年轻狱卒磕头。 “我没看见许狱丞杀人!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倒了。赵头儿让我们签供,说廷尉府已经定了案,不签就一起倒霉。” 停尸房里炸了。 另外两个狱卒也跪了。 “我们也没看见。” “刀是后来插的。” 胖狱吏脸上血色退乾净。 霍水仙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她带著令牌来,本来只想帮陆长生进门。 她没想到这案子真能这么快翻开。 刀口。 血跡。 针孔。 身高。 几句话,几下手,就把廷尉府盖死的案子撕了。 这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刘病已也盯著陆长生的背影。 他以前觉得自己够机灵。 会看人脸色,会绕坑,会藏刀子。 可今天才发现,有些人的脑子根本不是一个玩法。 他还在想怎么翻墙。 陆长生已经让尸体开口了。 这就叫降维打击。 胖狱吏瘫坐在地。 “这……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是照章办事。” 陆长生把钢针包进白布。 “赵黑虎在哪?” 胖狱吏嘴唇发抖。 “跑了。” 刘病已上前一步。 “什么时候跑的?” “你们来之前。” 胖狱吏这会儿不敢隱瞒。 “他说去取卷宗,半天没回来。我派人找过,宿房没人,库房也没人。” 霍水仙皱眉。 “这么巧?” 陆长生把白布收进袖中。 “不是巧。” 他走到尸体旁,弯腰捡起那把许广汉的刀。 他把刀翻过来,刀柄底部有一点黑泥。 和许家门槛边那块泥的气味一样。 有人把刀带去许家,又从许家带回监狱。 一来一回,留下同一种泥。 这条线够了。 但还不够砍人。 需要卷宗。 需要赵黑虎。 需要让那条蛇自己爬出来。 许平君抓住陆长生的袖子。 “哥,我爹能放出来了吗?” 陆长生看了她一眼。 “还不能。” 许平君的手鬆了半寸。 “为什么?不是已经证明不是我爹杀的了吗?” 刘病已也急。 “对啊,刀杀不了人,针才是凶器,人证也翻供了,还不够?” 陆长生把许广汉的刀放回木案。 “官府要杀人,证据不重要。” 这句话落下,屋里几个狱卒全低头。 胖狱吏更不敢出声。 陆长生继续开口。 “要让他们放人,得把真正杀人的人,按在桌上。” 霍水仙听明白了。 “赵黑虎。” 陆长生走向门口。 “卷宗房在哪?” 胖狱吏爬起来。 “我带路,我带路。” 刘病已扶著许平君跟上。 走到门口时,许平君回头看了尸体一眼。 白布盖回去了。 火坑还在烧。 那具尸体差点就被烧成灰。 她忽然觉得腿软。 刚才只要晚来半炷香,她爹就真完了。 霍水仙也停了一下。 她看了看陆长生,又看了看手里的令牌。 以前她觉得这块令牌能砸开长安所有门。 今天门是砸开了。 可真正把人从死局里拖出来的,不是令牌。 是陆长生那双沾了死人血的手。 陆长生走在最前。 廊道尽头,卷宗房的门紧闭。 门缝底下,有纸灰飘出来。 胖狱吏脸色猛地变了。 “坏了!” 刘病已一脚踹开门。 屋里,一个瘦狱卒正抱著一摞卷宗往火盆里塞。 火苗已经舔上了最上面那捲竹简。 陆长生抬手。 半截竹片从他指间飞出,钉穿了瘦狱卒的袖口,把他的手钉在木架上。 瘦狱卒惨叫声刚起,火盆里那捲竹简“啪”地裂开一声。 第181章:这么大的令牌看不见?非得逼大小姐亮身份! 火盆里的竹简已经烧掉半截。 刘病已衝进去,抬脚就踹翻火盆。 那瘦狱卒被竹片钉在木架上,疼得直抽气,另一只手还死死抓著半卷竹简。 陆长生走过去,伸手把竹简抽出来。 竹简边缘发黑。 上面还能看见几个字。 戊字牢。 韩七。 赵黑虎。 刘病已凑上来。 “哥,是不是这个?” 陆长生把竹简翻到没烧的那面。 上面写著韩老七入狱的旧案。 斗殴杀人。 押入杜城监狱。 举报狱卒赵黑虎私卖囚粮。 举报之后半个月,赵黑虎被罚俸,调离戊字號牢房。 陆长生指尖停在“赵黑虎”三个字上。 这名字刚才胖狱吏提过。 尸体发现人。 原本管戊字號牢房的人。 许广汉升任之后,顶的也是他的位置。 一根线,在这里缠上了。 太急了。 杀人,插刀,搜赃,封门,烧尸,毁卷宗。 每一步都在堵口。 可越堵,越说明这口子不能让人看见。 胖狱吏看到那捲竹简,脸上的肉抖了几下。 “这……这卷宗是旧案,跟今天的案子没关係。” 刘病已回头。 “你再说一句没关係?” 胖狱吏往后退。 他现在真怕这个贫民窟小子。 不是怕刘病已能打。 是怕刘病已嘴贱。 每一句都往他脸上抽。 霍水仙走到瘦狱卒跟前。 “谁让你烧的?” 瘦狱卒疼得额头冒汗,嘴硬。 “没人让我烧,是我看卷宗受潮,想清理……” 刘病已直接笑了。 “受潮用火盆清理?你们监狱的人脑子都这么讲究?” 瘦狱卒不吭声。 霍水仙抬手,把大將军府令牌拍在木案上。 “我再问一遍。” 瘦狱卒喉咙动了动。 他不怕许家。 不怕刘病已。 也不怕陆长生这种没官没职的人。 可霍家的令牌在这里,分量不一样。 这块牌子能让他从狱卒变成囚犯。 还能让他一家都进来陪他。 瘦狱卒咬牙。 “赵头儿让我烧的。” 胖狱吏猛地转身。 “你胡说!” 瘦狱卒也急了。 “典狱史!我都这样了还替谁扛?赵头儿给了我五十钱,让我把韩老七的旧卷和他自己的调职卷烧了。他说上头催得急,不能留尾巴。” 停尸房那边还飘著焦味。 卷宗房里却冷了下来。 许平君站在门口,手扶著门框。 她听见“不能留尾巴”这几个字,心口堵得厉害。 她爹在这些人口里,连个人都算不上。 是尾巴。 是麻烦。 是拿来堵洞的东西。 许平君咬著牙。 “赵黑虎为什么害我爹?” 胖狱吏低著头,不敢接话。 陆长生把烧焦的竹简放下。 “书房在哪?” 胖狱吏愣了。 “什么书房?” 霍水仙转头。 “典狱长平日办公的地方。” 胖狱吏脸都绿了。 “那是典狱长的书房,外人不能进。里面有近年犯册、狱卒升降、刑具出入帐,全是官府文书。” 霍水仙拿起令牌。 胖狱吏立刻闭嘴。 刘病已乐得不行。 “大小姐,你这牌子真好使。” 霍水仙没搭理他。 她其实也有点说不出的痛快。 这半个月,她在陆长生面前吃瘪吃到怀疑人生。 送吃的,被拒。 送剑,被拒。 送金子,被踢泥坑。 今天总算有点用了。 可陆长生从头到尾没夸她一句。 连个“不错”都没有。 她心里那点痛快,又卡住了。 这人是真欠揍。 可偏偏她还想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典狱长的书房在內院。 门口掛著铜锁。 胖狱吏找钥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刘病已等不及。 “磨蹭什么?” 胖狱吏一边开锁,一边压著嗓子。 “这案子没你们想得那么简单。赵黑虎背后有人,他叔在廷尉府当差,平日里跟几个校尉都喝酒。你们今天翻了他的底,明天未必能走出长安。” 刘病已刚要骂。 陆长生开口。 “所以你怕他,不怕死人?” 胖狱吏手停住。 这话不重。 可他背后凉了一截。 怕赵黑虎。 怕廷尉府。 怕霍家。 怕丟官。 独独不怕被冤死的许广汉,不怕停尸房里那个被钢针扎死的韩老七。 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穷人说话没人听。 官府做事,就是挑软的捏。 门锁开了。 书房里堆满竹简。 靠墙三排木架。 案上摆著封泥、笔刀、名册。 胖狱吏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霍水仙走进去,袖子一挥。 “都翻。” 刘病已傻了一下。 “这么多?” 许平君也怔住。 满屋子的竹简,少说几百卷。 想从这里找出赵黑虎的破绽,跟在米缸里挑砂子差不多。 胖狱吏硬著头皮。 “近五年的狱卒升降都在东墙第二架。犯人旧案在西墙。刑具暗器登记在后柜。”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 胖狱吏马上补一句。 “我真没骗你们。” 陆长生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走到东墙,抽出一卷。 霍水仙坐到案后。 “我看升降。” 许平君擦了擦脸上的泪。 “我看犯册。” 刘病已挠头。 “那我看啥?” 陆长生丟给他一摞竹简。 “看名字。” “看哪个?” “赵黑虎。” 刘病已接住竹简,嘴角一抽。 “这活儿可真高级。” 嘴上嫌弃,人已经坐到地上翻了。 书房里只剩竹简碰撞声。 外面狱卒来来回回,没人敢靠近。 胖狱吏站在门口,腰都不敢直。 霍水仙翻得最快。 她从小见惯府中文书,找印、找年月、找调令,比刘病已熟。 第182章:好消息抓到线索了,坏消息凶手是个亡命徒! 翻了十几卷后,她把一卷竹简拍在案上。 “找到了。” 刘病已立刻凑过去。 “写啥?” 霍水仙念出来。 “赵黑虎,原戊字號牢房狱卒头。因私扣囚粮、收受犯眷钱物,被罚俸半年,降为普通狱卒。其职由许广汉暂代,待廷尉府补印后正式任狱丞。” 许平君猛地抬头。 “我爹顶的是他的位置?” 霍水仙点头。 刘病已骂了句脏的。 “这不就全齐了?他丟官,许叔升官,他杀人栽赃。狗东西!” 动机有了。 还差手段。 钢针不是寻常狱卒会用的东西。 这种东西要练。 要留下痕。 陆长生翻开后柜刑具登记。 没有钢针。 只有铁鉤、夹棍、烙铁、木枷。 他换了一排旧人事册。 翻到三年前,手停住。 赵黑虎,籍贯:河东。 少时隨江湖班卖艺。 善飞针。 曾因斗殴以铁针伤人,被县尉收押,后补入杜城监狱为卒。 陆长生把这卷推到灯下。 “这里。” 几个人围上来。 刘病已盯著“善飞针”三个字,后背麻了一下。 他这才明白。 赵黑虎不是简单的狱卒。 这人会暗器。 会杀人。 还在监狱混了多年。 这种人躲在暗处,比拿刀的地痞难缠多了。 刘病已想起刚才那根从后脑拔出来的细针。 那么小。 扎进去就没命。 如果今天陆长生没来,许广汉会死。 许家会散。 他们连赵黑虎三个字都摸不到。 霍水仙也看得手心发紧。 霍家护卫不少,会用暗器的人也有。 可敢在官狱里杀重犯,再把罪扣给新上任狱丞的人,胆子不是一般大。 更嚇人的是,这案子险些就成了。 只差半炷香。 尸体进火坑。 卷宗进火盆。 许广汉进死牢。 一切乾净。 霍水仙忍不住看陆长生。 他正低头翻下一卷。 这人从进监狱开始,没吼过一句,没急过一次。 狱卒拦门,他等。 尸体要烧,他进。 卷宗被毁,他截。 每一步都踩在最关键的地方。 霍水仙突然觉得,自己那块令牌只是砸开门的砖。 真正进来杀局里的人,是陆长生。 刘病已翻著翻著,忽然叫了一声。 “哥!韩老七这边也有!” 许平君赶紧过去。 刘病已把一卷犯册摊开。 “韩老七,两年前举报赵黑虎私扣囚粮,还举报他把死囚家属送来的棉衣拿去卖。后面写著……举报属实。” 许平君声音发抖。 “所以韩老七也得罪过他。” 陆长生嗯了一声。 一石二鸟。 杀韩老七,报旧怨。 陷许广汉,夺回位置。 顺手还能把霍水仙给许广汉铺的这条路踩烂。 这案子的主刀人是赵黑虎。 可赵黑虎背后有没有人推,暂时还不好定。 霍家这边的动静太大。 许广汉升官太快。 有人借这个口子下手,很合理。 也可能只是赵黑虎抓住机会。 先按住赵黑虎,后面的线才会动。 陆长生把几卷竹简摆到案上。 第一卷,赵黑虎被降职。 第二卷,许广汉接任。 第三卷,赵黑虎善飞针。 第四卷,韩老七举报赵黑虎。 第五卷,戊字號牢房交接名册。 五卷竹简排开。 许平君看著那些字,眼泪砸在案角。 她爹的命,终於不再是嘴里喊冤。 变成了能摆上桌的东西。 能给官府看。 能给所有人看。 这东西摸得著。 她心里那口气终於鬆了一点。 刘病已抬手拍案。 “走,拿这些去找廷尉府,让他们放人!” 胖狱吏嚇了一跳。 “不能去!” 刘病已转身。 “你又想拦?” 胖狱吏吞了吞口水。 “赵黑虎跑了。现在只有这些旧卷,没有当场拿住人。廷尉府那边完全可以说,旧怨归旧怨,许广汉还是杀了人。” 刘病已一脚踹在椅子上。 “娘的!” 他最烦这种。 明明真相都摆在眼前,还能被官府一句话压回去。 市井打架,谁拳头硬谁贏。 官府办案,谁章盖得快谁贏。 这比打架噁心多了。 陆长生把竹简收拢。 “他说得对。” 刘病已急了。 “哥,那怎么办?赵黑虎跑了啊!” 霍水仙也皱眉。 “我可以派霍府护卫全城搜。” 陆长生看她。 “搜不到。” 霍水仙不服。 “霍府的人连宫里都能查,找个狱卒还找不到?” 陆长生指了指卷宗。 “他在杜城监狱干了八年。哪里能藏人,哪里能换衣,哪条阴沟能出城,他比你家护卫熟。” 霍水仙被噎住。 这话难听。 但对。 赵黑虎不傻。 能在官狱里做出这种案子,肯定留了退路。 派人满街乱找,只会把人嚇得更深。 刘病已烦躁地抓头。 “那就这么干等?” 陆长生没搭理他,转向胖狱吏。 “赵黑虎住哪间?” 胖狱吏立刻带路。 赵黑虎的宿房在后院角落。 门半掩著。 里面被翻过。 床铺捲走了。 衣箱空了。 桌上还放著半碗冷粥。 刘病已一脚踢开破箱子。 “跑得挺利索。” 陆长生进屋,停在灶边。 灶灰被扒过。 墙角有一道新刮痕。 他蹲下,拿起一小块黑色蜡皮。 封针盒用的蜡。 这种毒针不能隨便放,得封在铁盒里。 赵黑虎走得急,带走了隨身物。 但真正的凶器未必带在身上。 杀韩老七只用一根针。 剩下的针,可能藏在监狱里。 藏得近,方便取。 藏得远,跑的时候带不走。 陆长生站起身。 “库房查过?” 胖狱吏连忙点头。 “查了,没人。” “废库房呢?” 胖狱吏愣住。 “废库房?” “监狱西北角,锁坏的那间。” 胖狱吏张了张嘴。 “那地方早不用了,堆破枷锁和烂木板,赵黑虎以前常去喝酒。” 刘病已立刻要走。 陆长生按住他肩膀。 “现在不去。” “为什么?” “去了,他就不去了。” 刘病已停住。 霍水仙也反应过来。 “你是说,他还会回来取东西?” 陆长生把那块蜡皮放到案上。 “会。” 胖狱吏忍不住插嘴。 “他都跑了,还敢回来?”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 胖狱吏立刻闭嘴。 赵黑虎敢杀人,是因为他觉得案子稳。 现在尸体被验,卷宗被翻,钢针露了。 他最怕的不是人证。 是针。 只要剩下的毒针被找到,他就完了。 亡命的人,最容易被自己藏的东西拽回来。 刘病已听明白了,胸口那股火终於有了地方烧。 “那咱们守株待兔?” 陆长生拿起白布包著的钢针。 “先让他慌。” 霍水仙看著他。 “怎么让?” 陆长生走到书房门口。 “放消息。” 刘病已凑近。 “放什么?” “就说廷尉府找到了钢针,已经请铁匠验针。明早之前,就能查出买主。” 刘病已听完,愣了半息。 “铁匠验针?” 霍水仙也看向陆长生。 “钢针还能验出买主?” 陆长生把白布包丟给刘病已。 “不能。” 刘病已接住,差点骂出声。 “不能你让我放?” 陆长生往外走。 “赵黑虎信就行。” 刘病已站在原地,脑子转了两圈,忽然乐了。 “懂了。” “骗狗进笼。” 许平君还没缓过来。 她看著陆长生的背影,心里那块堵著的石头鬆了一半,又悬起另一半。 她爹还在牢里。 真凶还没抓住。 官府那帮人隨时能改口。 可陆长生走得很稳。 从许家被抄,到监狱拦门,再到停尸房开尸,他每一步都像提前量过。 许平君忽然明白一件事。 第183章:你的钢针藏不住了,全城铁匠都在等你! 刘病已平日里混归混,为什么会这么听陆长生的话。 有些人站在那里,不用大喊,不用拍桌子,就能让人心里踏实。 霍水仙也跟了出去。 胖狱吏追在后头,腰弯得很低。 “陆公子,那许广汉那边……” “关著。” 许平君急了。 “哥!” 陆长生回头看她。 “现在放,他活不过今晚。” 许平君把话咽了回去。 这虽话冷。 但对。 许广汉一出牢,赵黑虎就会明白案子彻底翻了。 到时候不是逃,就是杀人灭口。 让许广汉继续关著,反倒是安全。 胖狱吏脸色发苦。 “那我该怎么做?” 陆长生看他。 胖狱吏立刻把背又弯下去。 他刚才还想著两头糊弄。 现在不敢了。 尸体的针,烧了一半的卷宗,瘦狱卒的供词,全在这几个人手里。 霍水仙还拿著大將军府的令牌。 他如果再乱动,今天晚上就得从管牢的,变成坐牢的。 “许广汉单独关。別让人靠近。” 胖狱吏赶紧点头。 “是,是。” “把卷宗封好。” “是。” “停尸房那具尸体,谁敢动,剁谁的手。” 胖狱吏咽了口唾沫。 “是。” 刘病已在旁边补了一句。 “听清楚没?剁手,不是扣俸。” 胖狱吏赔笑。 “听清楚了。” 刘病已把白布包往怀里一塞,跟著陆长生出了监狱。 门口那些狱卒这回没人敢拦。 刚才还拿棍子赶人的几个,低著头站到墙边,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砖缝里。 刘病已走过其中一个身边,停了一下。 “刚才谁让我滚来著?” 那狱卒腿一软,直接跪下。 “大爷,小的嘴贱。” 刘病已哼了一声。 “下回记著,別急著站队。” 霍水仙听得想笑。 这小子是真记仇。 不过她又觉得痛快。 长安城里的小人物,平时被官府踩惯了,今天终於能踩回去一脚。 出了监狱,天已经斜了。 街上行人少。 刘病已把白布包拿出来。 “哥,我去哪放消息?” “人多嘴杂的地方。” 刘病已立刻明白。 “东市酒摊,赌坊,黑市,还有城南脚店。” 霍水仙插了一句。 “我派人跟你去。” 刘病已撇嘴。 “你的人一去,谁还敢聊?” 霍水仙被噎住。 刘病已这话难听,但没错。 霍府护卫身上那股子味太重。 站在人群里,比举牌子还显眼。 陆长生看向刘病已。 “別说太满。” 刘病已愣了下。 “啥意思?” “別说已经查出赵黑虎。” 陆长生抬手,点了点他怀里的白布包。 “只说廷尉府找到了针,找了铁匠,明早能查出是谁买的。” 刘病已拍了拍胸口。 “明白。让他自己嚇自己。” 陆长生没再多讲。 这种谣,越真越假。 说得太死,赵黑虎会躲。 留半截,让他脑子自己补。 人最怕的东西,往往不是刀架脖子,是不知道刀什么时候落下来。 赵黑虎在牢里混了八年,胆子有,心也黑。 这种人不会轻易信官府会真查。 但他会怕自己藏的东西被翻出来。 他做案急,尾巴没收乾净。 今天停尸房被掀开,卷宗房被抓现行,消息传出去后,赵黑虎会坐不住。 诱人的办法,是现在就去废库房守著。 可那样太早。 狡猾的人会先试探。 监狱里只要风吹草动不对,他就能换地方。 要让蛇爬出来,就得把草先烧热。 刘病已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折回来。 “哥,白布包给我带著?” 陆长生伸手。 刘病已乖乖递过去。 “这东西你拿著,我怕半路忍不住打开给人看。” 陆长生收进袖里。 “去。” 刘病已一溜烟跑了。 霍水仙看著他的背影。 “他一个人会不会出事?” 陆长生往许家方向走。 “他比你家护卫会活。” 霍水仙又堵了一下。 这话听著夸刘病已。 也踩了霍府护卫。 偏偏没法反驳。 贫民窟长大的小子,钻巷子、认混混、找酒鬼,比霍府那些骑马佩刀的人管用多了。 霍水仙跟在陆长生旁边,憋了半路,还是开口。 “今天若不是我,你们进不去。” 陆长生嗯了一声。 霍水仙等了等。 没下文。 她停住。 “就一个嗯?” 陆长生也停下。 “你想听什么?” 霍水仙被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 想听什么? 她想听一句谢谢。 想听一句你来得正好。 想听一句还算有用。 可这些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你这人真没良心。” 陆长生往前走。 “嗯。” 霍水仙差点被气笑。 许平君在后面轻轻扯了扯她袖子。 “霍小姐,今天真的谢谢你。” 霍水仙胸口那点火忽然没地方撒了。 她別过脸。 “我不是为了你。” 许平君点头。 “我明白。” 霍水仙更难受了。 这姑娘太实在。 她说不是为了她,许平君就真信。 可许平君越信,她心里越发酸。 陆长生半点不接她的话。 许平君一句谢谢却让她接不住。 这都什么事。 傍晚。 东市最吵的酒摊前,刘病已已经蹲在一张破桌边。 他面前摆著半碗浊酒。 酒没喝。 话倒是一句没少。 “听没听说?杜城监狱那案子翻了。” 旁边一个屠户抬头。 “哪个案子?” 刘病已压低嗓子。 “许广汉杀重犯那个。” 酒摊上几个人立刻凑过来。 长安城最不缺的就是閒话。 尤其是官府的閒话。 一个卖炭的嘿了一声。 “不是说刀都插胸口了?” 刘病已把酒碗往桌上一磕。 “刀是假的。真正杀人的是针。” “针?” “后脑里拔出来的,细得很,淬了毒。” 几个酒客听得后背发紧。 有人不信。 “你咋知道?” 刘病已拍了拍胸口。 “我义兄亲手验的尸。” “你义兄谁啊?” 刘病已刚要吹,又忍住了。 陆长生交代过,別说太满。 於是他换了个说法。 “反正不是一般人。” 这话反倒更勾人。 卖炭的凑近。 “那凶手找著没?” 刘病已故意往四周看了一圈。 “还没定。不过听说廷尉府请了铁匠,明早验针。那针不是普通货,谁买过,谁打过,一查一个准。” 屠户吸了口凉气。 “那凶手今晚不得嚇尿?” 刘病已咧嘴。 “可不嘛。” 半个时辰后。 这句话从东市酒摊飘到了赌坊。 又从赌坊钻进了脚店。 再从脚店后门进了黑市。 “杜城监狱的钢针要验了。” “铁匠能验出买主。” “明早就抓人。” 第184章:这狗东西还真敢回来送死! “听说那针是河东路数。” 消息每过一张嘴,就多一截。 到最后,已经变成廷尉府请了天下第一铁匠,还找来了会认暗器的老江湖。 刘病已听到这个版本时,自己都愣了。 他蹲在巷口,忍不住骂。 “这帮人比我还能编。” 可编得越离谱,越好。 谣言不怕夸张。 怕没人听。 夜色压下来时,城南一间臭水沟旁的小屋里,赵黑虎听到了这句话。 他坐在稻草堆上,左手按著腰刀。 右手的两根手指一直在搓。 那是练飞针留下的习惯。 指腹上有硬茧。 指甲缝里还残著黑蜡。 面前跪著一个瘦小赌徒,正把外头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倒出来。 “赵爷,真这么传的。说是明早就能验出来。” 赵黑虎一脚把人踹翻。 “放屁!” 赌徒爬起来,捂著肚子不敢吭。 赵黑虎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地上铺著烂草。 草下面压著一只包袱。 包袱里有换洗衣服,有几枚钱,还有一块廷尉府腰牌。 他本来打算今晚出城。 可城门有人查。 他想等到后半夜,从西沟钻出去。 偏偏这个时候,钢针的消息传开了。 赵黑虎不信铁匠真能验买主。 可他信官府会翻库房。 那盒针还在废库房。 一整盒。 十三根。 针尾有小刻痕。 河东老匠打的。 当年他带进杜城监狱,就藏在破枷锁底下。 这东西见不得光。 韩老七后脑那根针若是落到懂行的人手里,再找到那一盒,他就算有十张嘴也活不了。 许广汉是个软柿子。 本来应该死得很顺。 尸体一烧,卷宗一毁,案子封死。 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姓陆的? 赵黑虎想到停尸房那扇被踹开的门,后槽牙咬得发响。 赌徒小心开口。 “赵爷,要不您別回去了?” 赵黑虎低头,一把抓住他的头髮。 “你教我做事?” 赌徒疼得叫不出声。 赵黑虎把人按在墙上,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半根细针。 针尖抵住赌徒耳后。 “你今晚听见我在哪了吗?” 赌徒裤子湿了。 “没……没听见。” 赵黑虎鬆手。 赌徒瘫在地上。 赵黑虎把针收回袖中,抓起包袱。 那盒针必须拿回来。 不拿,睡不著。 拿了,烧掉,立刻走。 他推开后窗,踩著墙根翻了出去。 杜城监狱西北角,废库房外。 这个库房早不用了。 墙皮掉了半面,窗纸烂出几个洞。 里面堆著旧枷锁、断木板、坏掉的铁链。 正常人不会来。 狱卒嫌晦气。 囚犯靠近就挨打。 陆长生站在屋樑上方。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 刘病已蹲在一堆烂木板后,腿麻得想骂娘。 霍水仙站在墙角,手按著剑柄。 她不习惯这种等法。 霍府办事,从来是派人搜、拿人压、开门砸。 陆长生偏不。 他让所有人都別动。 连呼吸都要轻。 这让霍水仙很彆扭。 更彆扭的是,她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听了。 刘病已实在憋不住,嘴唇动了动。 “哥,他会来吗?” 屋樑上传来两个字。 “闭嘴。” 刘病已立刻闭了。 霍水仙差点笑出声,又赶紧忍住。 就在这时,库房外传来很轻的脚步。 一下。 停。 又一下。 来人没有直接推门。 他先绕到窗边。 屋里三个人都没动。 窗纸破洞处,一根细竹管伸进来。 竹管里冒出淡淡的烟。 刘病已鼻子一动,心里骂了一句。 这狗东西还真毒。 先放迷烟。 要不是陆长生早让他们含了解毒药丸,这一下就得翻车。 霍水仙手背绷紧。 她终於明白陆长生为什么不让霍府护卫来。 那些人穿甲佩刀,脚步重,呼吸也重。 赵黑虎根本不会进门。 外头的人等了片刻。 门被慢慢推开。 赵黑虎弯著腰进来,脸上蒙布,手里握著短刀。 他没有点灯。 摸黑走到西墙第三堆破枷锁前。 动作熟得很。 先搬开两块木板,再掀起一个断枷,最后从下面刨土。 片刻后,一只小铁盒被他挖了出来。 赵黑虎把铁盒抱在怀里,胸口起伏快了许多。 拿到了。 只要烧掉这盒针,今晚就能出城。 他刚要转身,屋樑上落下一点灰。 赵黑虎猛地抬头。 陆长生坐在樑上,手里拿著一片破瓦。 “找这个?” 赵黑虎整个人僵住。 刘病已从烂木板后站起来,憋了两个时辰的火全在嗓子里。 “赵黑虎,你爹等你半宿了。” 霍水仙拔剑出鞘,剑锋贴著门口。 赵黑虎抱著铁盒,后退半步。 下一瞬,他拇指顶开盒盖,里面十几根黑针露了出来。 他的手腕猛地一抖。 三根毒针破空射向陆长生的脸。 太快了。 刘病已刚从烂木板后站起,话还没骂完,脖子后面就炸起一片凉意。 他见过街头泼皮扔石头。 也见过赌坊打手甩短刀。 可这种针,没声,没影,眨一下就能扎进肉里。 他第一反应是扑向霍水仙。 霍水仙站在门口,剑刚拔出半截。 刘病已一把拽住她袖子,整个人往旁边滚。 “趴下!” 霍水仙被拽得撞在破木架上,后背疼得发麻。 她刚想骂,耳边“夺夺”两声。 两根毒针钉进她刚才站的位置。 第三根直奔屋樑上的陆长生。 陆长生手里那片破瓦转了半圈。 毒针到了脸前三寸,他抬指一敲。 “叮。” 针头断了掉在地上, 赵黑虎心口猛地缩住。 这一下,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他练飞针二十年。 三丈內,打人咽喉、眼窝、耳后,从没失过手。 刚才他没留力。 三针分三路,一针逼陆长生躲,两针逼门口的人乱。 只要屋里乱半息,他就能衝出去。 可那人坐在樑上,连腿都没放下来。 赵黑虎脑子里那点侥倖,当场裂了。 他不是没见过高手。 廷尉府养的死士,霍府的护院,江湖卖命的刀客。 可高手也怕暗器。 更怕毒。 眼前这个人不怕。 这就很麻烦。 陆长生从屋樑上落下。 他看了一眼赵黑虎手里的铁盒。 十三根毒针。 现在还剩十根。 若是直接杀赵黑虎,痛快。 但许广汉出不来。 廷尉府会把案子压成无头案,再把许广汉推出去顶罪。 穷人的命,在官府文书上轻得离谱。 所以赵黑虎得活。 还得亲口把事吐乾净。 陆长生最烦这种事。 杀人容易。 第185章:刚才挺狂现在就这?餵你吃毒针別客气 让一个坏人按规矩把自己送进死路,才麻烦。 赵黑虎往后退,脚跟碰到破枷锁。 他把铁盒夹在腋下,左手短刀横在身前。 “姓陆的,你別逼我。” 刘病已从地上爬起来。 “你他娘的还挺会倒打一耙。” 霍水仙也扶著木架起身,袖口被木刺划开。 她压著火。 刚才要不是刘病已拉她,那两根针已经钉进她喉咙。 这人藏在破屋里,放迷烟,甩毒针,杀人还栽赃。 她在霍府见过不少脏事,可赵黑虎这种人,脏得更直接。 他不讲权谋。 他只盯著人身上哪里最容易死。 赵黑虎没理刘病已。 他盯著陆长生,忽然咧嘴。 “你们抓我也没用。” “许广汉杀人的案子,廷尉府已经落了文书。” “我是狱卒,我有供词,有上头的人。” “你们呢?” 他抬了抬下巴。 “一个贫民窟小痞子。” “一个霍家大小姐。” “还有你,一个来路不明的江湖人。” 刘病已听得火起。 “霍家大小姐还不够?” 赵黑虎冷笑。 “霍小姐能保你们进门,能保你们上公堂吗?” “廷尉府要脸,霍家也要脸。” “闹大了,丟的是大將军府的人。” 这话扎得准。 霍水仙手里的剑紧了紧。 她第一次觉得令牌不好使。 在门口,令牌能压狱卒。 在案子里,令牌反而会让霍家被拖下水。 赵黑虎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他不怕许家。 不怕刘病已。 他怕案子翻到明面上,霍家为了脸把他一起按死。 可只要他把水搅浑,霍家也未必愿意继续查。 霍水仙胸口堵住。 她来帮忙,是想让陆长生看见她有用。 结果被一个狱卒当场点破。 她的用处有边界。 陆长生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霍府令牌能定案。 他要的是赵黑虎自己爬回来。 要的是铁盒。 要的是活口。 霍水仙站在一旁,忽然难受得很。 她费尽力气想靠近陆长生。 可每走一步,才发现两人隔著的东西更多。 赵黑虎见几人沉默,以为话奏效了。 他慢慢挪向窗边。 “这样。” “我走。” “你们拿著这些卷宗去救许广汉。” “大家各退一步。” 刘病已骂出声。 “你当我们傻?” 赵黑虎手腕一翻,铁盒里的毒针全扣进掌心。 “那就一起死。” 话落,他猛地挥手。 十根毒针同时飞出。 这一次,他没分散。 全部奔著陆长生上身去。 他很清楚。 只要陆长生倒下,剩下两人不足为惧。 刘病已瞳孔缩紧。 “哥!” 霍水仙刚要衝,脚下却被刘病已一勾。 两人再次摔到木板后。 刘病已压低嗓子骂。 “你別送!” 霍水仙手肘磕得生疼,却没反驳。 她看见陆长生站在原地。 这一次,陆长生连破瓦都没用。 他隨手扯下腰间一块灰布。 陆长生手腕一抖。 灰布在身前展开。 十根毒针撞进布里,全被布捲住。 赵黑虎脚步停。 屋里静了一下。 刘病已从木板后探头,嘴张开半天。 “这也行?” 霍水仙靠著墙,喉咙发乾。 她见过霍府供奉用铁盾挡箭。 见过禁军拿牛皮盾挡弩。 可没人拿擦手布挡毒针。 更离谱的是,那块布一点没破。 陆长生把灰布隨手一揉。 里面的毒针发出细响。 他抬头看赵黑虎。 “没了?” 两个字。 赵黑虎后背全湿。 没了。 真没了。 他最值钱的本事,最压箱底的杀招,全在那块破布里。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这个姓陆的,从头到尾没把他当对手。 人家在等证据。 等他拿盒。 等他出针。 等他把自己身上的罪一层一层脱给別人看。 赵黑虎低吼一声,转身撞向窗户。 陆长生动了。 一步。 赵黑虎刚撞碎半扇窗,脖子后面一紧。 整个人被拎了回来。 短刀落地。 铁盒滚到刘病已脚边。 刘病已赶紧踩住。 “还跑?” 赵黑虎双脚离地,脸涨得发紫。 他双手去掰陆长生的手指,掰不动。 那五根手指扣在他脖子上,连喘气的缝都不给。 陆长生把人提到面前。 “谁让你栽赃许广汉?” 赵黑虎喉咙里挤出声音。 “没……没人……” 陆长生点头。 下一刻,那团卷著毒针的灰布,被塞进赵黑虎嘴里。 赵黑虎整个人抽了一下。 刘病已下意识退了半步。 “哥,这玩意儿有毒啊。” “他自己做的,尝尝。” 赵黑虎嘴里塞著布,脸色一下变了。 毒针被布包著,可针尖还在。 只要他敢咬,毒就会破皮。 只要布往里再半寸,针就能扎进舌头。 赵黑虎不敢动。 连吞口水都不敢。 陆长生鬆了一点手,让他能喘气。 “我再问一遍。” “谁让你栽赃许广汉?” 赵黑虎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陆长生把布往外抽了半寸。 针尖还贴著他的嘴唇。 “说错一个字,我塞回去。” 赵黑虎瘫跪在地。 裤襠处湿了一片。 刘病已嫌弃地往旁边挪。 “刚才挺狂,现在就这?” 赵黑虎牙齿打颤。 “我……我自己乾的。” 陆长生把布往前推了一点。 赵黑虎立刻崩了。 “我说!我说!” “许广汉顶了我的位置,我不服。” “韩老七当年举报我,害我被罚俸,还被调走。” “我就想一块办了。” 霍水仙走上前。 “刀呢?许家的赃银呢?” 赵黑虎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刀是我提前偷的。” “许广汉来上任那天,我让人带他去戊字號牢房看交接。” “韩老七早被我用针杀了。” “我把刀插进尸体胸口,再喊人进来。” “赃银是我昨夜埋到许家的米缸底下。” “刀鞘也是我让人放的。” 刘病已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许叔刚上任半个时辰,你就把案子扣他头上?” 赵黑虎倒在地上,又爬回来跪著。 “我没办法。” “霍小姐给他铺路,我的位置没了。” “我若不动手,以后就得被许广汉管。” 许平君要是在这里,恐怕会衝上来咬人。 一个位置。 一口气。 就要害她爹去死。 刘病已拳头髮痒。 他真想当场把赵黑虎脑袋砸进地里。 可陆长生没开口,他不敢乱来。 这两天的事把他打醒了。 打架能出气。 证据能救命。 赵黑虎这种人,死在这里太便宜。 得让许广汉活著出来。 得让所有签假供的人当面翻口供。 得让官府那张文书自己打自己。 陆长生鬆开赵黑虎。 赵黑虎刚喘了两口,陆长生抬脚踩住他的右手。 “哪只手用针?” 赵黑虎脸色灰了。 “不……不要……” 咔。 两根指骨断了。 赵黑虎惨叫,声音刚起,陆长生把灰布重新塞到他嘴边。 惨叫卡住。 刘病已看得后背发麻,心里却痛快。 这就对了。 这种人讲理听不懂。 得让骨头替他听。 霍水仙站在旁边,握剑的手慢慢放下。 她以前觉得陆长生冷。 现在才觉得,这人的冷不是没情。 他只是懒得把情绪浪费在废话上。 许广汉该救,他救。 赵黑虎该废,他废。 没有热血大喊。 没有慷慨陈词。 但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赵黑虎痛得满头汗,身体抖个不停。 陆长生看向门外。 胖狱吏早带人等在外头,听见惨叫也不敢进。 “进来。” 胖狱吏连滚带爬衝进来。 看到赵黑虎跪在地上,裤子湿了,右手变形,旁边还有一盒毒针,差点也跪了。 “写口供。” 胖狱吏赶紧让人拿笔墨。 赵黑虎被按在破木案前。 刘病已踩著他的脚。 霍水仙把剑架在他肩上。 陆长生坐在旁边,擦了擦手。 赵黑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杀韩老七。 第186章:赵黑虎被整惨了,刘病已:哥,咱四人拜把子吧! 栽赃许广汉。 偷刀。 埋银。 逼狱卒作偽证。 命人烧卷宗。 每写一条,胖狱吏的脸就白一分。 写到最后,赵黑虎按下手印。 红泥糊在他断了的手指上,他疼得差点昏过去。 刘病已把那张口供拿起来吹了吹。 “这下够不够?” 胖狱吏点头点得脖子快断。 “够!够!许广汉冤案已明,马上放人。” 霍水仙把铁盒推到陆长生面前。 里面还剩一根没射出的针,针尾刻著细小的河东匠记。 灰布里卷著十根。 尸体后脑一根。 证物齐了。 口供也有。 卷宗摆在桌上。 这一次,不再是许家人空口喊冤。 是满桌能砸死人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 杜城监狱內门打开。 许广汉被两个狱卒扶出来。 一见陆长生,腿一软,直接扑过来抱住大腿。 “阿生啊!” “爹差点就没了啊!” 陆长生低头看他。 “鬆手。” 许广汉哭得更大声。 “爹不松!你就是爹的亲儿啊!” 刘病已在旁边憋笑。 霍水仙也忍不住偏过脸。 陆长生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义父认得亏。 太亏。 许平君赶到监狱门口时,正撞见这一幕。 她衝过去抱住许广汉,哭得说不出话。 许广汉摸著女儿脑袋,自己也哭。 “没事了,没事了。” “爹还活著。” 刘病已站在一旁,眼眶发红,又赶紧用袖子擦了。 “许叔,你放心,那狗东西招了。” “哥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许广汉看向陆长生,张嘴还要喊。 陆长生先开口。 “再喊,我把你送回去。” 许广汉立刻闭嘴。 南郊破院。 夜已经深了。 许平君熬了一锅热粥,里面还破天荒放了肉末。 许广汉捧著碗,手还在抖。 刘病已坐在门槛上,把赵黑虎按手印的口供翻来翻去看。 他看一遍,心里就爽一遍。 这东西比抢来的钱还踏实。 霍水仙坐在院角,衣袖破了,还沾著灰。 她没有回霍府。 许平君端了一碗粥给她。 “霍小姐,喝点吧。” 霍水仙接过碗,小声开口。 “叫我水仙就行。” 许平君怔了一下,点头。 “水仙。” 霍水仙捧著碗,心里热了一下。 陆长生坐在石磨旁,正在洗那块卷过毒针的灰布。 刘病已凑过去。 “哥,这布还要啊?” “洗洗还能用。” “卷过毒针啊。” “没破。” 刘病已竖起大拇指。 “你是真会过日子。” 陆长生把布拧乾,掛到绳上。 许广汉看著院里几个人,鼻子又酸了。 这回要不是他们,他已经成了刀下鬼。 许平君也会被拖进泥里。 刘病已会去劫狱,然后一起死。 霍水仙放下大小姐架子,拿令牌砸开监狱门。 陆长生更不用说。 从头到尾,都是他把人从鬼门关拖回来。 刘病已忽然把口供往怀里一揣,抄起酒罈,往桌上放。 “今天不喝粥了。” 许平君皱眉。 “你又要作什么妖?” 刘病已拍开泥封,酒气一下散开。 他拿了四个碗,挨个倒满。 然后抬头看著陆长生、许平君、霍水仙。 “哥,平君,霍……水仙。” “咱们这回算不算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霍水仙手指停在碗沿。 陆长生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刘病已端起酒碗,往桌上一拍。 “不如今晚,咱四个结拜。” 刘病已这话一落,院子里安静了。 许平君端著粥勺,手停在半空。 霍水仙捧著碗,半天没动。 许广汉刚喝进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 陆长生看著桌上那坛酒,没接话。 刘病已却越想越觉得对。 这几天,他从怒到怕,从怕到憋屈,再到今晚把赵黑虎按在口供上按手印。 人这一辈子,能一起闯过死局的人,不多。 贫民窟里拜把子的不少。 今天一起喝酒,明天为半吊钱翻脸的更多。 可这三个人不一样。 许平君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姑娘。 霍水仙先前看著烦,可今天拿霍府令牌砸开监狱门,那一下是真爽。 陆长生就更不用提。 这个哥,救过他,教过他。 刘病已心里那点热劲被酒气一顶,压都压不住。 “我没开玩笑。” 他把四个酒碗摆正。 “哥,你別嫌我嘴欠。今天许叔差点死了,平君差点没爹,霍水仙也差点被毒针扎喉咙。” “这都能一起活著回来,不结拜说不过去。” 许平君先开口。 “你是不是喝多了?酒还没进嘴呢。” 刘病已拍桌。 “我这是清醒!” 许平君冷笑。 “你清醒的时候最嚇人。” 许广汉在掰著手指算。 “阿生是我义子,平君是我闺女,那他们是兄妹。病已你要跟阿生结拜,那你也得叫我爹?” 刘病已脸一僵。 霍水仙噗嗤笑出声,又赶紧低头喝粥。 许平君耳根热了一下,抄起筷子就敲刘病已手背。 “谁让你乱拜!” 刘病已疼得一缩。 “许叔,咱各论各的。” 许广汉认真想了想。 “那我以后喊你贤弟?” 刘病已差点把酒罈扔出去。 “別,您可千万別。” 陆长生坐在石磨旁,把洗净的灰布晾好。 霍水仙那件破了袖口的外衫,也被许平君拿去缝了两针,搭在最边上。 可这会儿,许广汉坐在桌边抖著手喝粥,刘病已在旁边咋咋呼呼,许平君骂人,霍水仙低头笑。 吵。 也热。 陆长生已经很久没坐在这种地方了。 从刘邦病榻前那场雨,到刘彻临死前那匹木马,再到刘弗陵宣室殿那场火。 每一个人都想把他留下。 留下之后,就会有牵扯。 牵扯多了,麻烦也多。 刘病已的命,已经要入宫。 许平君的命,绕不开这个人。 霍水仙更麻烦。 她是霍光的女儿。 霍家现在权势正盛,霍光虽然没篡逆,可手伸得长。 把这三个人绑在一张桌上,看著热闹,实则是一条线串住四颗雷。 陆长生最该做的,是起身回屋。 让他们闹。 等酒劲散了,这事就过去了。 可刘病已那副盯著他的样子。 是那股劲。 陆长生烦这种人。 更烦自己每次都会多管一下。 刘病已见陆长生不吭声,心里有点虚。 他把酒碗往陆长生面前推了推。 第187章:坏人后路全堵死!陆长生:我认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哥,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嘴上这么讲,手没松。 酒碗还抵在桌沿。 许平君看出了他的彆扭,没再骂。 霍水仙也没吭声。 她其实比谁都想让陆长生答应。 结拜。 兄妹。 这两个字听著很规矩。 可规矩里也有门。 之前她是霍家大小姐,他是陆长生。 她来,他赶。 她送,他拒。 她哪怕拿著令牌砸开监狱门,也只能换来他一个“嗯”。 若真成了结拜兄妹,以后进这院子就有了名分。 她可以叫他长生哥。 可以跟著许平君一起给他端饭。 可以在他面前说话,不必再厚著脸皮装不在意。 霍水仙捏著碗沿,心口跳得有点急。 她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 可陆长生这里,连一句好话都难求。 这碗酒若能喝下去,至少不是外人了。 院门忽然被敲响。 “陆公子?” 胖狱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刘病已立刻抓起门边木棍。 “谁?” “我,杜城监狱的。” 刘病已过去开了半边门。 胖狱吏弓著腰站在门外,身后还跟著两个狱卒。 一个捧著许广汉的官服。 一个捧著封好的竹简。 胖狱吏进门后,连头都不敢抬。 “许狱丞的无罪文书补好了。廷尉府那边已经收押赵黑虎,韩老七案重新勘验。” 许广汉一听,差点又哭。 “真没事了?” 胖狱吏连忙把竹简递过去。 “没事了。许狱丞受委屈了。” 刘病已伸手抢过竹简,打开看了两眼。 上面盖著红印。 许广汉,无罪释放。 赵黑虎,收押待审。 这是摸得著的东西。 比一百句“放心”都管用。 许平君捂住嘴,眼泪落进碗里。 许广汉捧著那捲竹简,手抖得更厉害。 他一辈子没见过几个大官。 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命会落在一卷竹简上。 几个字写错,他死。 几个字改回,他活。 胖狱吏又从袖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赵黑虎那盒毒针,还有拓下来的口供副本。 “陆公子,这是您让留的。” 刘病已愣住。 “哥,你什么时候让他留副本了?” 陆长生拿过布包。 “回来的路上。” 刘病已嘴角一抽。 他那会儿满脑子都是许叔出来了,差点把赵黑虎祖宗十八代都骂完。 陆长生却已经把后手留了。 霍水仙看著那个布包,心里又被戳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今晚案子已经结了。 但陆长生还连廷尉府反咬一口都算进去了。 胖狱吏抬袖擦汗。 “还有一事。赵黑虎有个叔在廷尉府当典曹,刚才已经派人来问,说要把人提走。” 刘病已脸色一沉。 “提走?杀人灭口?” 胖狱吏不敢接。 这话谁敢明说。 赵黑虎的叔不是大人物,可在廷尉府里混了二十年,门路不少。 人一提走,口供能丟,证物能换,赵黑虎半夜病死都不稀奇。 许平君刚松下来的心又提起来。 霍水仙放下碗,手摸向腰间令牌。 “我回府派人压著。” 陆长生把布包放到桌上。 “不用。” 霍水仙皱眉。 “为什么不用?他叔要捞人。” 陆长生点了点桌上的三样东西。 “原口供在杜城监狱。” “副本在这里。” “第三份,已经送去霍府门房。” 霍水仙怔住。 “送霍府?” 陆长生看她。 “用你的名义。” 霍水仙噎住。 她今天人在这里,霍府那边却已经收了一份口供。 这就等於把霍家也拖上了桌。 赵黑虎的叔只要敢动手,就不是捞侄子,是打霍家的脸。 胖狱吏听得后背冒汗。 他现在才明白,陆长生为什么让他做三份。 这人看著不爱管,真管起来,连別人下一步喘气都给堵死。 刘病已竖起了大拇指。 “哥,你这也太阴了。” 陆长生看他。 刘病已立刻改口。 “太稳了。” 胖狱吏连忙告辞。 院门重新关上。 刘病已把木棍丟回门边,又端起酒碗。 “看见没?连老天都给咱凑热闹。” 许平君瞪他。 “少扯老天。是哥救的人。” 刘病已点头。 “对,是哥救的。” 他转向陆长生。 “所以更得结拜。” 陆长生开口了。 “结拜了,有事就会来找我。” 刘病已愣了一下。 霍水仙也抬头。 陆长生指了指桌上的酒。 “今天是许广汉。” “明天可能是你。” 他看向霍水仙。 “也可能是她。” 霍水仙心里一紧。 陆长生这话不好听,却真。 结拜不是喝一碗酒那么简单。 一旦认了,牵扯就成了明面上的。 刘病已端著碗看著他。 “那我不结拜,也会找你。” “哥,你认不认,我都赖上你了。” 许平君扶额。 “你还挺光荣。” 刘病已没理她。 “我从小没爹没娘,丙伯走后,就更没人管我。许叔疼我,平君骂我,哥你揍我。” “听著不咋好,可这才像家里人。” 许广汉抹了抹眼角。 “病已啊……” 刘病已赶紧拦住。 “许叔你別哭,你一哭我也想哭,太丟人。” 霍水仙放下碗。 “我也结。” 刘病已看她。 “你想清楚,结了以后,我可不会喊你大小姐。” 霍水仙哼了一声。 “谁稀罕。” 刘病已乐了。 “那喊什么?四妹?” 霍水仙立刻拍桌。 “凭什么我是四妹?” 许平君凉凉插了一句。 “你来得最晚。” 霍水仙卡住。 她想爭。 可这话没法爭。 她確实来得最晚。 还把许平君差点撞死过。 想到这里,霍水仙端起酒碗,走到许平君面前。 “之前东市的事,我欠你一句对不住。” 许平君没想到她会提这个。 霍水仙把碗举著。 “今天你爹这事,我也不是全为你。但你谢我,我收了。” “以后要是结拜,你就是我姐姐。” 许平君看著她。 这个霍家大小姐,前些日子还满身傲气,拿金子砸人。 今天衣袖破著,鞋底还沾著监狱里的泥。 她不是没脾气。 只是肯低头了。 许平君心软得快,嘴上还硬。 “先说好,你以后別拿霍府那套压人。” “你也別动不动骂我。” 许平君把酒碗拿起来。 “看你表现。” 刘病已一拍桌。 “成了!就差哥了!” 所有人看向陆长生。 陆长生伸手端起。 刘病已一下子站直。 “哥,你答应了?” “就这一次。” 刘病已立刻转身找刀。 “来来来,歃血为盟!” 许广汉嚇得赶紧拦。 “別割深了!家里没药了!” 刘病已翻出一把小刀,往自己指头上一划。 “这点血算啥。” 下一刻,他疼得齜牙。 许平君骂他。 “活该。” 霍水仙接过刀,划得乾脆。 许平君也划了。 轮到陆长生时,他看了一眼刀口。 刀上沾了三个人的血。 这东西不乾净。 他用指甲在指腹上一压,一滴血落进碗里。 刘病已看傻了。 “哥,你连刀都嫌弃?” 陆长生端起酒碗。 “少废话。” 四只碗摆在桌上。 酒里混著血。 刘病已忽然想起什么,衝进屋里翻出赵黑虎口供的空白背面,又拿来笔。 “得写下来。” 许平君无语。 “你拿犯人口供背面写结义帖?” 刘病已理直气壮。 “多吉利。踩著坏人的供词拜把子,以后坏人见咱都得绕道。” 霍水仙忍不住笑。 “你这脑子真是歪得有理。” 刘病已趴在桌上写。 陆长生。 刘病已。 许平君。 霍水仙。 四个名字排在一起。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许平君看得嫌弃。 “你这字,狗爬都比你强。” 刘病已把笔递给她。 “那你写。” 许平君接过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不离不弃,生死相帮。 霍水仙拿过去,又添了一句。 今日结义,天地为证。 轮到陆长生。 刘病已把笔塞到他手里。 “哥,你也写一句。” 陆长生提笔。 四个人都等著。 他在最下面写了四个字。 別来烦我。 刘病已看完差点跪了。 “哥,这能写结义帖上?” 许平君笑得弯下腰。 霍水仙捂著嘴,肩膀发颤。 许广汉在旁边憋得脸都红了。 刘病已想把那四个字刮掉。 陆长生把竹简抽回来。 “不许改。” 刘病已哭笑不得。 “行行行,不改。以后这就是咱们四人的祖训。” 许平君白他。 “谁跟你祖训。” 院子里闹成一团。 霍水仙看著竹简上的四个名字,心口热得发疼。 她终於和陆长生写在了一处。 哪怕前面隔著刘病已和许平君。 哪怕那人最后写的是“別来烦我”。 她也觉得这几个字顺眼。 陆长生端起酒碗。 “喝完睡觉。” 刘病已立刻高举酒碗。 “从今日起,咱四个义结金兰!” 许平君端碗。 霍水仙端碗。 陆长生也端了。 四只碗在桌上碰到一处。 刘病已仰头一口喝乾,碗底砸在桌上。 “哥!” “平君!” “水仙!”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霍水仙端著酒碗,听见“一家人”三个字,指尖停在碗沿。 陆长生放下空碗,正伸手去拿那捲结义帖。 霍水仙忽然抬起头,衝著他喊了一声。 “长生哥。” 第188章:霍家大小姐自降身份,这一声哥叫得人心颤 霍水仙这一声喊出来,院子里的笑声停了半拍。 刘病已手里的酒碗还没放稳,差点滑到桌下。 许平君低头看结义帖,耳根也热了一下。 许广汉捧著粥碗,左右看了看,小声嘀咕。 “这辈分……更乱了。” 陆长生把结义帖捲起来,塞进袖里。 “嗯。” 又是一个嗯。 霍水仙握著空酒碗,心口那团热劲还没散,差点被这个字浇灭。 她叫得这么郑重。 他回得这么敷衍。 这人真是铁打的。 刘病已憋不住乐。 “水仙,你別介意,哥对谁都这样。” 许平君补了一刀。 “他对狗都比对人有耐心。” 陆长生抬头。 许平君立刻端起粥勺,装作什么都没讲。 霍水仙却笑了。 这回不是为了面子。 她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话都很粗,很乱,可落在耳朵里,比霍府那些规矩顺耳。 在霍府,丫鬟喊她小姐。 护卫喊她小姐。 族中那些叔伯也喊她小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每一句都隔著门槛。 这里有人骂她,有人挤兑她,有人抢她的粥,也有人真把她放进桌边。 这一夜后,霍水仙来南郊的次数更多了。 起初,她还带东西。 一篮子点心。 两坛好酒。 几匹绢布。 刘病已嘴上嫌弃,手比谁都快。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他一边讲,一边把点心往怀里塞。 许平君抬脚踢他。 “你有点出息。” 刘病已把点心护住。 “这是我义妹孝敬大哥二姐三哥的。” 霍水仙坐在门槛边,抬了抬下巴。 “谁是三哥?” 刘病已一愣。 他算了半天,发现许平君排在他前面,霍水仙排最后。 “那我是二哥?” 许平君冷笑。 “你想得美。” 许广汉在旁边又开始掰手指。 “阿生是我义子,平君是我闺女,病已叫阿生哥,水仙叫阿生哥,那水仙是不是也得叫我……” 霍水仙立刻起身。 “许叔,我去帮平君洗菜。” 许广汉把后半句咽回去。 陆长生坐在石磨旁削木片。 他这段日子一直在看刘病已。 刘病已身上的散漫还在。 可赵黑虎那件事后,这小子动手前会先多看一眼。 遇到地痞来闹,他不再第一个抄板砖。 先看人数。 看退路。 看谁在背后挑头。 这才是陆长生想要的。 一头只会咬人的狼,进了未央宫活不过三天。 会忍,会装,会等,那才有用。 霍水仙也在变。 她不再一进门就把霍府两个字摆在脸上。 有时坐在灶边择菜。 有时跟许平君抢针线。 有时被烟呛得咳半天,还硬说没事。 刘病已偷偷跟陆长生咬耳朵。 “哥,她是不是中邪了?” 陆长生削掉一片木屑。 “你才看出来?” 刘病已摸了摸下巴。 “我觉得她看你那劲儿,不太对。” “閒的。” 刘病已噎住。 “不是,哥,你真没看出来?” 陆长生把削好的木籤放到一边。 “看出来了。” “那你还这么冷?” 陆长生抬脚踹他小腿。 “少管。” 刘病已疼得跳开,嘴上还不服。 “你迟早把人气哭。” 陆长生没接。 这事最麻烦。 霍水仙不是坏人。 坏人好办。 一剑。 一掌。 一张口供。 都能处理。 可一个人把真心往你手里塞,这东西不脏,也不毒,却更难扔。 接了,是因果。 不接,是伤人。 陆长生活得太久,见过太多人把一时的热当一辈子的命。 热退了,命还得接著烂。 霍水仙生在霍家,身后站著霍光。 她的喜欢,没那么乾净。 这份喜欢迟早会被霍府拿去称斤论两。 陆长生不想给霍光递刀。 更不想把刘病已、许平君卷进去。 所以,最好的法子是冷。 冷到她自己退。 偏偏霍水仙不退。 …… 一年里,四人常往城外走。 刘病已说是练武。 许平君说是采野菜。 霍水仙说是透气。 陆长生清楚,他们三个人各有盘算。 刘病已想躲许广汉催他找活干。 许平君想让刘病已少跟街上泼皮混。 霍水仙想找机会单独跟他说话。 算盘打得都不算好。 胜在脸皮厚。 初春去灞桥边放纸鳶。 刘病已放到一半,把线交给许平君,自己跑去买糖。 结果纸鳶掛到树上。 霍水仙提著裙子要爬树,被许平君拦腰抱下来。 “你摔下来,霍府能把这树砍了。” 霍水仙不服。 “我会轻功。” 刘病已叼著糖回来。 “你那轻功,適合从马上摔下来。” 霍水仙拔剑追了他半条河岸。 陆长生最后用一颗石子打断树枝,纸鳶掉下来。 几个孩子在旁边看傻了。 一个卖糖老头揉了揉眼睛。 “这后生手准得邪门。” 刘病已听见了,立刻挺胸。 “那是我哥。” 卖糖老头把糖袋往后藏了藏。 “你哥厉害,你不能赊帐。” 刘病已脸垮了。 “老头,你格局小了。” …… 夏日四人又去散心。 这一次,刘病已准备得足。 带了鱼叉。 带了麻绳。 还带了半包盐。 许平君背著竹篓,嘴里骂他。 “你是来游山,还是搬家?” 刘病已拍胸口。 “出门在外,靠的就是细。” 许平君看了看他脚上两只不一样的草鞋。 “你先把鞋穿对。” 霍水仙站在旁边,忍了半天,还是笑出声。 第189章:摊牌了不装了,我就是那个想跟你过日子的女子! 刘病已低头一看,脸皮立刻厚起来。 “这是新穿法,长安马上流行。” 陆长生走在最前面。 山道窄,草深,远处有鸟叫。 他听见后面吵闹,脚步没停。 这种声音,以前也听过。 刘邦骂樊噲蠢。 萧何骂刘邦赖帐。 韩信站在旁边一句不吭,却把所有路都算好。 那时候也吵。 吵到最后,一个个埋进土里。 陆长生把这点回忆按下去。 人不能老往回看。 看多了,脚下就慢。 溪水边,刘病已很快开始作妖。 他拿鱼叉扎了半天,一条没中。 许平君站在石头上看得冒火。 “你扎鱼还是给鱼挠痒?” 刘病已不服。 “你来。” 许平君捲起袖子,抢过鱼叉。 两下。 一条肥鱼被挑上岸。 刘病已蹲在旁边,嘴硬。 “这鱼看你是姑娘,让著你。” 许平君抬脚把水踢到他脸上。 霍水仙坐在草地上,笑得肚子疼。 陆长生捡柴回来时,刘病已突然看见不远处草丛晃了一下。 他立刻站起来。 “有野鸡!” 许平君也跟著转头。 “哪呢?” 刘病已拉住她手腕就跑。 “快快快,別让它飞了!” 许平君被拽得踉蹌。 “你慢点!”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林子。 跑出去十几步,刘病已回头冲霍水仙挤了挤眼。 霍水仙手里的帕子差点捏皱。 这小子平时嘴欠。 关键时候,还算有点用。 溪边只剩陆长生和霍水仙。 火堆刚起。 鱼被许平君剖好,放在石板上。 霍水仙坐了一会儿,觉得不能再等。 这一年,她试过送东西,试过做饭,试过跟著他们吃苦,试过装成不在意。 都没用。 陆长生稳得很。 她往前一步,他往旁边挪半步。 她喊长生哥,他嗯。 她摔伤手,他让许平君拿药。 她故意不回霍府,他让刘病已送她到巷口。 每一次都卡得刚好。 不伤脸面。 不留机会。 霍水仙越想越憋。 这人是不是天生少根筋? 还是全长到算计人身上了? 火堆里木枝响了一声。 陆长生把鱼翻面。 霍水仙挪过去,裙摆扫到草叶。 今天她换了襦裙。 浅色。 袖口绣著细花。 这是她让府里绣娘赶了三夜做出来的。 出门前,贴身丫鬟还夸她穿这身好看。 可陆长生从见面到现在,压根没看衣服。 霍水仙心里堵得慌。 今天这衣服是穿给鱼看了。 她伸手去拿盐包。 陆长生先一步拿走。 “你洒多了。” 霍水仙手停在半空。 “你连盐都管?” “鱼会咸。” “咸就咸。” “你吃。” 霍水仙被懟得没话。 她偏不退,指尖往前,故意碰了一下陆长生手背。 陆长生把盐包放到另一边。 霍水仙气得想把鱼踢进溪里。 又来了。 又是这样。 他永远能把曖昧拆成柴米油盐。 她凑近一点。 他就把问题挪远一点。 霍水仙吸了口气,把火压下去。 不能急。 急了又被他一句话堵死。 她换了个话头。 “长生哥,你以前去过很多地方吧?” “嗯。” “那你见过很多女子?” “嗯。” 霍水仙指尖掐住袖口。 这天还聊不聊了? 她盯著火堆,不看他。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女子適合成亲?” 陆长生翻鱼的手停了一下。 霍水仙立刻捕到这个动作。 她心跳快了半拍。 有反应。 总算有反应。 陆长生把鱼放回石板。 “能过日子的。” 霍水仙等了半天。 没了。 她差点笑出声。 真行。 这答案放到街上,媒婆听了都想摔茶碗。 她咬了咬唇。 “能过日子,怎么算?” “会做饭。” 霍水仙立刻接上。 “我可以学。” “会洗衣。” “也可以学。” “会算帐。” “我帐房先生有十个。” 陆长生看她。 霍水仙马上改口。 “我自己也能学。” 陆长生捡起一根柴,丟进火里。 “会吃苦。” 霍水仙这回没急著接。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底沾著泥。 去年她第一次来南郊时,连泥水坑都嫌脏。 现在坐在溪边,裙摆沾草汁,袖口有菸灰,她也没觉得难受。 人会变。 至少她愿意变。 “我也能。” 陆长生没接。 霍水仙攥紧袖口,心里那块地方越堵越厉害。 他不接,她就自己往前走。 今天刘病已和许平君都躲开了。 山里没人。 再拖下去,她怕自己又被一个“嗯”打回去。 “长生哥。” 陆长生把烤好的鱼从火边拿开。 “鱼好了。” 霍水仙没接。 “我不是问鱼。” 陆长生停住。 霍水仙抬起头,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直。 “如果有个女子,不在乎你是不是有钱,不在乎你有没有官身,也不在乎住破院还是住山里。” “她愿意跟你吃粗饭,愿意帮你洗衣,愿意陪你走远路。” “她也不想做什么大小姐。” “只想一生一世,跟一个人好好过。” 火光跳了一下。 陆长生手里的木枝断成两截。 远处林子里,刘病已蹲在树后,捂住自己的嘴。 许平君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拎著一只被嚇傻的野鸡。 她压低嗓子。 “你不是说抓野鸡?” “抓到了啊。” 许平君抬手就要打他。 刘病已赶紧躲。 “別闹,关键剧情!” 许平君看向溪边,心里也悬起来。 她其实挺心疼霍水仙。 这姑娘傲归傲,可这一年是真放下身段了。 一个霍家大小姐,陪他们挤在破院吃粥,进山挨蚊子咬,跟刘病已斗嘴,帮她缝衣。 许平君嘴上不饶人,心里早把她当妹妹。 可陆长生那边,她看不透。 这位义兄平时能把案子翻得明明白白,能把赵黑虎嚇尿,能一根手指弹飞刘病已。 偏偏感情这块,硬得让人牙疼。 溪边。 霍水仙把手伸出去。 这次没有试探。 她把手背贴到陆长生指边。 “长生哥,你说,这样的女子,你会不会喜欢?” 陆长生没有立刻避开。 霍水仙心口猛地提起。 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下一刻,陆长生把那条烤鱼塞进她手里。 “先吃。” 霍水仙捧著鱼,整个人僵在火边。 林子后面,刘病已无声张大嘴。 许平君闭了闭眼,手里的野鸡扑腾了一下。 霍水仙低头看著那条鱼。 她忽然很想笑,又很想把鱼砸他脸上。 她把鱼放到石板上,再一次抬头。 这次,她连退路都不要了。 “陆长生。” 她喊了全名。 “我说的那个女子,就是我。” 陆长生抬手,把快烧到外面的柴枝推了回去。 第190章:別爱我,没结果!陆某人在线教你如何凭实力单身 霍水仙盯著他的手。 这一年里,她最烦的就是这双手。 能夹住她的马鞭。 能掀开尸体白布。 能用破布捲住毒针。 也能把她所有小心思推回原处。 现在,她把话说到这份上。 再装听不懂,就过分了。 霍水仙心里堵著一口气。 她从霍府出来前,想过很多种回答。 陆长生若说不配,她就说她不在乎。 陆长生若说霍家不会同意,她就说她可以不回霍家。 陆长生若说他没钱没官,她就说她有手有脚。 她甚至连最不要脸的话都想好了。 只要他点头,她今天就敢跟他走。 可陆长生一直不说话。 这比拒绝还磨人。 林子后面,刘病已蹲得腿麻,手捂著嘴,半个字不敢吐。 许平君拎著野鸡,鸡脖子被她攥著,鸡都不敢扑腾了。 “他怎么不说话?” 许平君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 刘病已急得抓草。 “这时候不说话,比说错话还要命。” 许平君其实也急。 霍水仙把脸都不要了。 一个霍家大小姐,能把“我喜欢你”讲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陆长生要是给句痛快话,哪怕拒了,也算让人死心。 偏偏他最擅长把人晾著。 这人查案时比谁都快。 到感情上,慢得能把人气死。 溪边。 霍水仙又往前挪了半步。 “陆长生,你听见了吧?” 陆长生终於抬头。 “听见了。” 霍水仙心口一松,又立刻绷住。 听见了就好。 她怕的就是他来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那她真的会当场把鱼塞他嘴里。 “那你回答我。” 陆长生拿起旁边的盐包,重新扎紧。 “鱼冷了。” 霍水仙脑子嗡了一下。 她从地上站起来,裙摆沾了草屑,也没管。 “我在跟你说成亲。” “你跟我说鱼?” 陆长生把盐包放回竹篓。 “先吃饭。” 霍水仙气得胸口疼。 这一年她忍了很多次。 他敷衍,她忍。 他冷脸,她忍。 他让刘病已送她回巷口,她也忍。 她不是没脾气。 她只是觉得,总有一天能把这人捂热。 可今天,她都把心摊在火边了,他还在管鱼凉不凉。 “我不吃。” 霍水仙把那条鱼推开。 “你今天必须答我。” 陆长生看著被推歪的鱼,眉头动了一下。 这鱼是许平君扎的。 剖得乾净。 盐也刚好。 再过一会儿就不好吃了。 人情这东西,比鱼麻烦多了。 鱼焦了能换一条。 人要是缠上来,就会牵出一堆事。 霍水仙是霍光的女儿。 霍光那只老狐狸,现在还没把爪子全伸出来,可爪子已经碰到朝堂喉咙了。 刘病已还在泥里藏著。 许平君还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坐到什么位置。 霍水仙这个时候生出这种念头,不是甜事。 是刀口上的花。 好看。 割手。 陆长生可以哄她。 一句软话,就能让这姑娘把霍府的门都忘了。 也可以利用她。 霍家嫡女送上门,大將军府的消息、令牌、人脉,全能借。 这条路很顺。 顺到有点脏。 陆长生最烦把人心当工具。 尤其是这种心思还没坏透的人。 所以这事不能拖。 越拖越伤。 “霍水仙。” 他开口。 霍水仙立刻站直。 刘病已在林子后面也跟著屏住气。 许平君手里的野鸡又扑腾了一下,被她一巴掌按住。 陆长生看著火堆。 “你想多了。” 霍水仙愣住。 这四个字,比冷水还快。 她准备好的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 “什么叫我想多了?” 陆长生把旁边一根柴折断,丟进火里。 “你说的那些,跟我没关係。” 霍水仙手指蜷了一下。 “怎么没关係?” “我说的人是我。” “我喜欢的人是你。” “我都讲明白了,你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陆长生转头看她。 “我们已经结拜了。” 霍水仙一口气卡住。 “你叫我长生哥。” “我也应了。” “这事就到这。” 林子后面,刘病已差点一头栽进草里。 许平君闭了闭眼。 完了。 这哥开始发大招了。 霍水仙站在火边,半晌没动。 “结拜……” “结拜是刘病已喊的。” “我也喝了酒。” “可我对你,不是那种兄妹。” 陆长生接得很快。 “我对你是。” 霍水仙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刘病已捂著胸口,痛苦得快要喘不上气。 太狠了。 这话真狠。 霍水仙把箭递过去,陆长生反手插回她自己身上。 还嫌不够,补了一句“我对你是”。 许平君忍不住小声骂。 “他是不是有病?” 刘病已赶紧点头。 “重病。” 溪边的霍水仙没听见。 她只听见自己胸口发堵。 一年。 她来回跑了一年。 从霍府到南郊,从南郊到城外。 她以前连粗布坐垫都嫌硬,现在能蹲在灶前烧火。 以前谁敢顶她一句,她能把人打出门。 现在刘病已天天拿她开涮,她也顶多拔剑嚇嚇。 她以为这些变化,陆长生看得见。 结果他一句兄妹,把所有东西都归了类。 乾净。 利索。 一点余地不留。 霍水仙咬住唇。 “你不喜欢我?” “不喜欢。” 霍水仙听到这话肩膀颤了一下。 她不怕霍光骂她。 不怕別人笑她。 不怕许平君知道她的心思。 可陆长生这三个字,把她撑了一年的气全打散了。 她寧愿他骂她胡闹。 寧愿他说她娇气。 哪怕他说她麻烦,她都能接。 不喜欢。 这三个字没地方接。 霍水仙低头,缓了片刻,又抬起来。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陆长生看了她一会儿。 这问题不能答。 答了,她会照著改。 霍水仙这种性子,撞了南墙都要把墙砸了。 给她一个標准,她能把自己拆了重装。 那就更麻烦。 “能活明白的。” 霍水仙怔了一下。 “我不明白?” “你现在不明白。” 陆长生把烤鱼重新拿起来,用竹籤拨掉焦边。 “你喜欢的不是我。” 霍水仙一下炸了。 “我喜不喜欢你,还要你来定?” 陆长生没理她的火。 “你喜欢的是你贏不了的人。” “你从小在霍府长大,要什么有什么。” “我不理你,不收你东西,不给你脸,你觉得新鲜。” “新鲜久了,就当成喜欢。” 霍水仙被戳得后退半步。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 陆长生把鱼递过去。 霍水仙没接。 陆长生也不收回。 两人僵在火边。 刘病已在林子后面听得头皮麻。 他原本以为陆长生只是冷。 现在才发现,这哥拒绝人都带查案的。 一刀一刀全往根上剖。 连藉口都不给对方留。 许平君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早就看出来霍水仙喜欢陆长生。 可她没想到陆长生会把话说得这么明。 这不是不懂。 这是太懂了。 懂到连心软都不肯给。 霍水仙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说完她盯著那条鱼。 “我承认,我最开始是觉得你有意思。” “你敢摔我,敢骂我有病,还敢把我送的金子踢进泥坑。” “我从没见过你这种人。” “可后来呢?” 她往前一步。 “我在监狱里陪你们查案,是新鲜?” “我差点被赵黑虎毒针扎死,也是新鲜?” 第191章:別给姐整这些虚的,我这杀气有私人恩怨! “我来南郊吃粥,跟平君洗菜,陪你们在溪边吹风,全都是新鲜?” 陆长生安静听著。 霍水仙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確实变了。 也確实用过心。 可真心不等於合適。 更不等於必须接。 世上的麻烦,十有八九都是从一句“不忍心”开始的。 陆长生活太久,早看腻了这套。 今天给她留半步,她明天就会往前十步。 到时候霍光插手,刘病已入局,许平君被牵扯。 最后一桌人全碎。 陆长生把鱼放回石板。 “所以,我才跟你讲清楚。” “我们是结拜兄妹。” “以前是。” “现在是。” “以后也是。” 霍水仙呼吸乱了一下。 她死死盯著他。 “如果我不要这个兄妹呢?” 陆长生伸手把竹篓拎到身边。 “那就连兄妹都別做。” 这话落下,霍水仙整个人僵住。 林子后面,刘病已“嘶”了一声,牙都酸了。 许平君抬手就往他后脑拍了一下。 “你出什么声!” 刘病已捂著脑袋。 “哥这嘴,真该拿针缝上。” 溪边。 霍水仙低著头,半天没说话。 风从溪面过来,她的袖口晃了两下。 陆长生没有去扶,也没有安慰。 安慰会给错觉。 这时候所有软话,都是添柴。 霍水仙忽然伸手,把那条鱼拿起来。 陆长生看她。 她低头咬了一口。 鱼已经凉了。 还有点焦。 她嚼了两下,嗓子堵得厉害,还是吞下去了。 “你做的鱼真难吃。” 陆长生点头。 “下次让许平君烤。” 霍水仙抬头。 眼眶红得厉害。 “还有下次?” 陆长生没答。 霍水仙把鱼放回石板,抬手擦了一下脸。 “陆长生,你真行。” “我霍水仙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丟人。” “你连哄我一句都不肯。” 陆长生把火堆边散开的柴收拢。 “哄了更丟人。” 霍水仙气得笑出声,笑著笑著又停了。 “你以后会后悔吗?” “不会。” “你答得倒快。” “怕你误会。” 霍水仙胸口又被扎了一下。 这人真是连伤口都要补齐。 半点活路不给。 林子后面的许平君终於忍不住了。 她拎著野鸡走出来,脚步故意踩得很重。 刘病已跟在后头,手里抓著两根野草,硬装成刚抓鸡回来。 “哎呀,抓到了抓到了。” 他说完才发现没人理他。 霍水仙背对著他们站著。 陆长生蹲在火边,正在把鱼重新翻热。 许平君看了霍水仙一眼,又看陆长生。 “哥,你是不是又欺负人了?” 陆长生把鱼翻面。 “没有。” 刘病已嘴角抽了一下。 这也叫没有? 那赵黑虎都能算热心狱卒了。 霍水仙突然转身,冲许平君挤出个笑。 “野鸡抓到了?” 许平君心里一酸。 “嗯,抓到了。” 她把野鸡举了举。 “挺肥。” 霍水仙点头。 “那今晚有肉吃。” 她转身去溪边洗手。 许平君把野鸡塞给刘病已,几步追过去。 刘病已抱著鸡,站在火边,看陆长生的后脑勺。 “哥。” 陆长生没回头。 “杀鸡。” 刘病已憋了半天。 “你刚才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陆长生把烤鱼取下来,递给他。 “你去哄?” 刘病已立刻闭嘴。 这种局,他哄不了。 他要真上去劝,霍水仙能把鸡连他一起砍了。 可他又忍不住。 “人家都那样了,你给句软话不行?” 陆长生抬头看他。 “给软话,然后呢?” 刘病已卡住。 然后? 然后霍水仙更放不下。 然后霍府那边早晚知道。 然后事情会变得很难看。 刘病已虽然嘴欠,可不傻。 他这段时间跟著陆长生,看案子,看人心,看官府那些破事,脑子也开了点窍。 霍水仙不是普通姑娘。 她姓霍。 这个姓氏压在长安城上,重得嚇人。 刘病已抱著鸡,突然有点烦。 感情这玩意儿,比打架难多了。 打架输了还能跑。 这个跑都不好跑。 溪边,许平君把帕子递给霍水仙。 霍水仙没接。 “我没哭。” 许平君看著她。 “我也没说你哭。” 霍水仙伸手接过帕子,低头洗了洗脸。 “平君,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丟人?” 许平君蹲在旁边。 “丟什么人?” “我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 “他还拒了。” 许平君沉默了一会儿。 “哥那人,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霍水仙扯了扯嘴角。 “他不是不正常。” “他是太清醒。”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难受。 她寧愿陆长生蠢一点。 笨一点。 迟钝一点。 那样她还能骗自己,他只是没明白。 可他明白。 他什么都明白。 他把她能走的路全堵了。 还堵得很有道理。 许平君不知道怎么劝。 她能骂刘病已,能骂许广汉,也能骂霍水仙。 可陆长生那边,她骂不动。 不是怕。 是骂了也没用。 那人该怎样还是怎样。 许平君把帕子拧乾。 “先回去吃饭吧。” 霍水仙没动。 许平君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不想看他,我陪你坐会儿。” 霍水仙摇头。 “不用。” 她站起来,走回火边。 刘病已正蹲在地上杀鸡,手忙脚乱,鸡毛飞了一地。 霍水仙走过去,一把夺过刀。 “让开。” 刘病已立刻让。 “你会?” 霍水仙按住鸡脖子,手起刀落。 刘病已咽了口唾沫。 “你这杀气,有点私人恩怨啊。” 霍水仙抬头。 “你也想试试?” 刘病已把头摇得飞快。 “不想,我还年轻。” 霍水仙把鸡处理得很快。 许平君拿锅过来,刘病已去添水。 四个人又忙成一团。 可气氛变了。 之前的热闹还能滚起来。 现在每句话都卡著点。 刘病已讲了两个街上的笑话,许平君配合著骂了两句。 霍水仙也笑。 只是笑得短。 陆长生照旧吃饭。 吃完还把碗洗了。 霍水仙看见他把自己的碗也拿过去,手指动了一下。 她想说不用。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兄妹。 他洗的是义妹的碗。 多规矩。 多乾净。 乾净得让人想砸了。 天擦黑时,几人收拾东西下山。 路上刘病已故意走在前面,给许平君使眼色。 许平君没理他,陪霍水仙走在后头。 陆长生走最后。 山道窄。 霍水仙的裙摆被荆条勾住。 她停了一下。 陆长生伸手,替她把布料解开。 动作很快。 没有碰到她的手。 霍水仙低头看著那截被勾出线的裙摆,喉咙又堵了一下。 他总是这样。 该帮的会帮。 该救的会救。 可再往前半寸,他就收手。 她突然回头。 “长生哥。” 陆长生看她。 霍水仙盯著他,一字一句开口。 “我今天说的话,不收回。” 刘病已在前面脚下一滑,差点滚下坡。 许平君一把拽住他。 陆长生没什么反应。 “隨你。” 霍水仙的手还抓著那截被勾坏的裙摆。 山风吹过来,她站在原地没动。 刘病已和许平君也停住。 陆长生越过她,继续往山下走。 霍水仙忽然喊了一声。 第192章:狠人陆长生:现在疯,总比以后死在霍家手里强 “陆长生!” 那道青灰色背影停在山道中间。 霍水仙攥著破掉的裙角,声音发颤。 “你就不能回头看我一次吗?” 山道上的风停了一下。 霍水仙那句“你就不能回头看我一次吗”,砸得前头两个人都不敢动。 刘病已一只脚还踩在湿泥里,鞋底滑了半寸。 许平君拽著他胳膊。 她怕刘病已这个嘴欠的东西这时候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那真会死人。 陆长生停在山道中间。 他没回头。 霍水仙站在上面,裙角被荆条刮开一条线,手还攥著那块布。 她没有再喊。 她已经把脸面都扔出去了。 再往下扔,就只剩自轻自贱。 陆长生低头看了看脚边一块松石。 这条山路窄。 前面有一段泥坡。 霍水仙现在情绪乱,真要衝下来,脚下一滑,能摔断腿。 麻烦。 救不救都麻烦。 他在心里把这事过了一遍。 回头,给她错觉。 不回头,她气急,可能摔。 上去扶,更糟。 最稳的法子,是让別人扶。 陆长生抬手指了指许平君。 “她鞋坏了。” 许平君愣了一下。 刘病已也愣。 霍水仙僵在原地。 她让他回头看她。 他让许平君看她鞋。 这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许平君回过神,脸都黑了。 “哥!” 陆长生已经继续往下走。 “天快黑了。” 许平君气得想拿野鸡砸他后背。 可霍水仙站在上面,脸色比刚才更差。 她只能压著火,几步上去扶人。 “你別听他的。” 霍水仙把手抽了一下。 “我没事。” “你鞋都裂了。” “裂就裂。” 许平君直接弯腰,抓住她的裙摆,把那根勾住的荆条掰断。 “你现在跟鞋置什么气?” 霍水仙低著头,看著脚上那只绣鞋。 鞋面脏了,边缘还破了。 这双鞋出门前,丫鬟说配她那条襦裙最好看。 陆长生没看。 山路泥多,霍水仙以前会嫌。 今天也不嫌了。 可不嫌,不代表不疼。 她胸口现在堵得厉害。 许平君把裙摆解出来,抬头瞪了刘病已一眼。 “过来扶人啊,杵那儿等饭呢?” 刘病已赶紧跑上来。 “来来来,四妹,我扶你。” 霍水仙抬脚就踹。 “谁是四妹?” 刘病已被踹得往后一跳。 “行行行,霍女侠。” 许平君也瞪他。 “你少贫两句会死?” 刘病已闭嘴。 他不是真傻。 刚才那场面,谁开玩笑谁挨刀。 几个人重新下山。 陆长生走在最前面,霍水仙走在最后,许平君陪著她。 刘病已夹在中间,前后都不是人。 他忍了半路,终於受不了,快走几步追上陆长生。 “哥。” “说。” 刘病已压著嗓子。 “你刚才那话,也太离谱了。” “哪句?” “她让你回头,你让平君看鞋。” “鞋確实坏了。” 刘病已差点被气笑。 “这是鞋的事吗?” 陆长生侧身让过一截横枝。 “那是什么事?” 刘病已张了张嘴,卡住了。 他想骂。 可又骂不出来。 陆长生不回头,是狠。 可真回了头,霍水仙更放不下。 这道理他懂。 懂归懂,心里还是憋。 一个姑娘都被逼到这份上了,陆长生还能稳得跟灶台上的石锅一样。 他是真不动。 不是装。 刘病已揉了揉鼻子,小声嘟囔。 “哥,你这样迟早把人逼疯。” 陆长生停了一步。 刘病已也跟著停。 陆长生看著前面的路。 “现在疯,比以后疯好。” 刘病已心里一沉。 这话听著不顺耳。 可他听出了別的东西。 霍水仙姓霍。 霍光的霍。 她不是隔壁卖豆腐的姑娘,喜欢谁就拎著包袱跟谁走。 她身后有霍府,有大將军,有满朝权势。 陆长生若接了她,霍光那边不会装瞎。 以后许平君怎么办? 刘病已怎么办? 这个院子怎么办? 刘病已喉咙发乾。 哥不是不懂。 哥是看得太远。 远到连今天这点心软都不肯给。 他忽然没那么想骂了。 可人情这东西,被道理压著,也疼。 刘病已低声。 “那你也不能把话说成那样。” “不说死,她会往死里撞。” 刘病已没再接。 这句他没法反。 后头,许平君陪著霍水仙慢慢走。 霍水仙一路都没哭。 可这比哭更嚇人。 许平君寧愿她骂,寧愿她拔剑,甚至寧愿她把刘病已打一顿出气。 她这么安静,许平君心里直发毛。 “水仙。” “嗯。” “你要是难受,就骂他。” “骂什么?” “骂他死木头,没心肝,天生欠揍。” 霍水仙扯了下唇。 “你平时就这么骂他?” “我还没发挥。” 霍水仙终於笑了一下。 许平君鬆了半口气。 能笑就行。 笑出来,总比闷著强。 霍水仙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平君,我是不是很差?” 许平君停住。 “谁说的?” “他不喜欢我。” “他也没喜欢別人。” 霍水仙看向前头那道青灰背影。 “可他对你们好。” 许平君一噎。 这话不好接。 陆长生对他们確实好。 救许广汉,救刘病已,救她。 可这份好很奇怪。 他能把命从鬼门关拽回来,也能转头一句话把人懟得半死。 许平君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他那种好,不分男女。” 霍水仙低声。 “所以才更伤人。” 许平君没话了。 这句话,她懂。 陆长生救她,跟救刘病已没区別。 陆长生帮霍水仙,也跟帮许广汉没区別。 他把每个人都放在该放的位置。 错不得一寸。 这才最气人。 第193章:救命,我哥这张嘴真是输出爆炸! 回到南郊时,天已经擦黑。 许广汉正蹲在门口等人。 见四人回来,他赶紧站起来。 “哎哟,怎么这么晚?鸡呢?鱼呢?” 刘病已把那只处理好的野鸡往他怀里一塞。 “许叔,今晚加菜。” 许广汉乐了。 “还是病已有本事。” 许平君立刻拆台。 “鸡是水仙杀的,鱼是我叉的,他负责添乱。” 许广汉看向刘病已。 刘病已很坦然。 “我负责精神支持。” 许广汉点点头。 “那也挺重要。” 许平君翻了个白眼。 院子里很快忙起来。 许平君烧火。 霍水仙洗菜。 刘病已蹲在井边拔鸡毛,拔两下骂一句鸡不配合。 陆长生把柴劈好,整齐码在墙角。 一切看著跟以前差不多。 可不一样。 霍水仙不再往陆长生身边凑。 陆长生递来柴,她接。 陆长生让开路,她走。 没多一句。 许平君看得心里堵。 刘病已看得抓耳挠腮。 许广汉最迟钝,吃饭时还乐呵呵给霍水仙夹了一块鸡肉。 “水仙姑娘,多吃点。” 霍水仙端著碗。 “谢谢许叔。” 许广汉越看越喜欢。 “以后常来,咱家虽然穷,粗茶淡饭管够。” 刘病已差点被饭呛死。 许平君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让他闭嘴。 陆长生低头吃饭。 霍水仙把那块鸡肉吃完,放下碗。 “我今晚回府。” 许平君手停住。 “这么晚了。” “府里会派人找。” 刘病已立刻站起来。 “我送你。” 霍水仙摇头。 “不用。” 许平君不放心。 “还是让他送吧。” 霍水仙把碗放好。 “我又不是不会走路。” 这话硬。 可尾音压得低。 她不想让人送。 尤其不想让陆长生开口让刘病已送。 那样太狼狈。 陆长生把最后一口饭咽下。 “刘病已。” 刘病已立刻应声。 “在。” “送到巷口。” 霍水仙手指按住碗沿。 “我说了不用。” 陆长生把筷子放下。 “天黑,路上有霍府探子。” 霍水仙猛地抬头。 “你连这个都算?” “你爹的人,下午就在巷外。” 院子一下安静。 许广汉刚夹起来的鸡肉掉回碗里。 “霍……霍大將军的人?” 刘病已脸色沉了。 “监视我们?” 陆长生起身,去水缸边舀水洗手。 “看她。” 霍水仙脸色变了。 她这次出城,確实没跟府里说实话。 她以为只带了两个丫鬟,甩开就算完。 没想到霍府的人早跟到南郊。 这不是保护。 这是盯。 霍水仙胸口那团火又烧起来。 陆长生的话不好听,却把一层遮羞布掀了。 她是霍光的女儿。 她的一举一动,都不只属於她自己。 许平君突然明白陆长生为什么总推开她。 这不是他嘴欠那么简单。 霍府那边,才是真正的麻烦。 一个藏在暗处的权臣,连女儿走到哪都要派人盯著。 那种人若发现女儿一颗心落在南郊破院,会怎么做? 许平君背后有点凉。 刘病已也明白了。 他攥了攥手,又鬆开。 赵黑虎那种人凶,是把刀摆在桌上。 霍光不同。 那人不必露面,院外两个影子就能让人吃不下饭。 这才可怕。 霍水仙站起来。 “我自己回去。” 陆长生没拦。 “隨你。” 又是隨你。 霍水仙咬牙。 “陆长生,你放心,我不会赖著你。” 陆长生把手擦乾。 “嗯。” 刘病已捂住额头。 完了。 又来了。 许平君忍无可忍,筷子往桌上一拍。 “哥,你少说一个嗯会死吗?” 陆长生看她。 许平君直接站起来。 “人家今天都这样了,你还嗯嗯嗯,你是木鱼成精啊?” 许广汉嚇得赶紧拉她。 “平君,別这么跟你哥说话。” 许平君甩开他的手。 “我就说!” 她指著陆长生。 “你救人是厉害,查案也厉害,可你这张嘴真该上锁。” “水仙是任性过,可她这段日子怎么待咱们,你看不见?” “她在霍府锦衣玉食不过,跑来咱破院吃糙米粥,给我缝衣服,帮我洗菜,被烟呛得眼泪直掉还硬撑。” “你不喜欢她,行。” “你讲清楚,也行。” “可你能不能別每句话都往人心窝里戳?” 刘病已在旁边点头,小声补刀。 “就是,哥你这输出太爆炸了,队友都扛不住。” 许平君回头瞪他。 “你也闭嘴。” 刘病已立刻闭了。 陆长生站在水缸边。 许平君骂得对。 也不全对。 霍水仙的心是真的。 可真心不能当免死牌。 他见过太多心软后的烂摊子。 当年刘邦一句“兄弟”,能把人哄上战场。 刘彻一句“託付”,能把一群人拖进泥里。 人一旦把感情和权势绑在一起,最后都很难看。 霍水仙现在还能哭,能闹,能骂。 等霍光伸手,她就会连哭都不归自己。 陆长生寧愿今天当恶人。 省事。 也省命。 霍水仙站在桌边,听许平君骂完,反而平静了些。 至少有人替她不值。 她没白来这院子一年。 可这份暖,偏偏不是陆长生给的。 更疼。 她拿起自己的外衫。 “平君,別骂了。” 许平君还想开口。 霍水仙摇头。 “他说得清楚,我也听清楚了。” 刘病已挠了挠头。 “我送你。” 这次霍水仙没拒绝。 两人出了院门。 许平君站在门口看著,直到脚步声远了,才转身瞪陆长生。 “你真不去看看?” 陆长生拿起桌上的碗。 “洗碗。” 许平君气笑了。 “你就跟碗过一辈子吧。” 许广汉小声劝。 “平君啊,你哥也有难处。” 许平君转头。 “他有什么难处?他难处就是太能忍,太能憋,太能把別人气死。” 许广汉不敢说了。 陆长生把碗放进木盆。 水声哗啦。 院外巷口。 刘病已陪霍水仙走了一段。 两边墙头黑著,远处確实有人影退了退。 霍水仙看见了。 霍府的人。 她以前从不觉得这种跟隨有问题。 今天只觉得噁心。 刘病已低声。 “你爹管得真宽。” 霍水仙没懟他。 “我姓霍。” 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刘病已沉默片刻。 “哥不是不懂。” 霍水仙停下。 刘病已抓了抓头髮。 “我本来想骂他来著,可后来想想,他可能就是太懂。” “太懂就能伤人?” “不能。” 刘病已立刻认错。 “我不是替他洗白。” 霍水仙看著巷口。 “你们都向著他。” “也不是。” 刘病已声音低了些。 “他那人,真要向著谁,连命都能捞回来。” “可他不会哄人。” 霍水仙笑了一声。 “我不缺人哄。” 刘病已没接。 霍府外面多少人能哄她。 可她偏偏想要陆长生一句软话。 这事没法劝。 刘病已把人送到巷口,两个霍府护卫立刻迎上来。 “小姐。” 霍水仙没理他们,抬脚上车。 车帘落下前,她忽然开口。 “刘病已。” “啊?” “你告诉他,我不会再像今天这样丟人。” 刘病已心里咯噔一下。 “水仙,你別乱来。” 车帘放下。 “回府。” 马车动了。 刘病已转身往回走,越走越快。 他刚进院门,就看见陆长生已经把碗洗完,正坐在石磨旁翻帐册。 许平君在灶边生闷气。 许广汉偷偷收拾桌子,不敢弄出大动静。 第194章:好消息要当皇帝了,坏消息大將军在挑人 刘病已进院时,陆长生正把帐册合上。 许平君还在灶边生闷气,听见动静,立刻抬头。 “人送到了?” 刘病已点头。 “霍府的人接走了。” 许平君把柴往灶膛里一塞。 “她没哭吧?” 刘病已挠了挠头。 “没哭。”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比哭还嚇人。” 院里安静了一下。 许广汉端著半盆碗,站在井边不敢插话。 这种事,他一个老实人听著都头疼。 喜欢不喜欢,嫁不嫁娶不娶,怎么比廷尉府的案子还难断? 陆长生把帐册放进怀里,起身往屋里走。 许平君忍了一晚上,火又窜起来。 “哥,你就一点不担心?” 陆长生停在门口。 “担心什么?” “担心她想不开啊!” 许平君气得站起来。 “霍水仙那脾气,你又不是没见过。她今天话说到那份上,被你堵成这样,回了霍府能好受?” “好受就不会醒。” 许平君被噎住。 刘病已站在院中,半天没吭声。 这话冷。 可他听懂了。 人一旦在霍府那种地方沉进去,就不该靠几句软话撑著。 软话能顶一晚。 顶不了一辈子。 霍水仙若真把陆长生当路,把霍府当墙,那她迟早撞得头破血流。 陆长生现在是在把路堵死。 可堵路的人,最挨骂。 刘病已忽然觉得胸口闷。 他以前只觉得陆长生厉害。 会打架,会查案,会骂人,会把別人憋死。 这一刻才觉得,这人其实也不好当。 所有人都要他心软。 可他一心软,后面的刀就会落在別人脖子上。 陆长生进屋前,丟下一句。 “睡觉。” 许平君气笑了。 “睡睡睡,你就跟你那破帐册睡吧。” 门关上。 刘病已看了看许平君,又看了看许广汉。 “我觉得吧,哥不是不管。” 许平君瞪他。 “你也要替他说话?” 刘病已立刻举手。 “不是,我怕你连我一起骂。” 许广汉小声嘀咕。 “骂两句也好,家里热闹。” 许平君扭头。 “爹。” 许广汉立刻闭嘴,把碗洗得哗啦响。 那晚之后,霍水仙很少来南郊。 有时马车停在巷外。 车帘掀开半寸,又落下。 有时霍府丫鬟送来一篮点心,说是小姐路过买多了。 许平君不收。 丫鬟也不敢硬放,提著篮子又走。 刘病已嘴上骂浪费,脚却没敢往前迈。 他现在学聪明了。 有些便宜能占。 有些点心拿了,要还人情。 这事他以前不懂。 现在被陆长生一脚一脚踹明白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南郊破院还是那个破院。 许广汉继续去杜城监狱当他的狱丞。 每天出门前,都要在院里站一会儿。 “阿生啊,爹走了。” 陆长生通常只回一个字。 “嗯。” 许广汉就很满足。 许平君看得直翻白眼。 “爹,你认个义子,认出癮了?” 许广汉捋著鬍子。 “你懂什么,阿生稳。有他在,爹出门心里踏实。” 刘病已在旁边啃饼。 “许叔,那我呢?” 许广汉看他一眼。 “你啊,出门別惹事,我就踏实。” 刘病已差点噎死。 “区別对待也太明显了。” 许平君接得很快。 “你有意见?” 刘病已立刻把饼塞嘴里。 “没有。” 这一年,刘病已变了不少。 以前见了混混,先摸板砖。 现在先看风向。 哪条巷子能跑,哪个人手里藏刀,哪个是领头,哪个是跟风,他会先扫一遍。 有一回,东巷的几个泼皮来找事。 刘病已没动手。 他先笑著递酒。 把人灌到半醉,再让王二麻子去报信,说赵三的旧帐被人翻出来了。 那几个泼皮慌了,回头找赵三吵。 两伙人在粪坑边打成一团。 刘病已站在墙头看戏,还把人家的钱袋顺走了三个。 回来以后,他把钱袋放到陆长生面前。 “哥,这算不算长进?” 陆长生翻了翻。 “少了一个。” 刘病已当场愣住。 “你怎么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陆长生指了指他袖口。 “鼓著。” 刘病已低头,脸垮了。 “我藏这么深你都看得见?” 许平君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活该。” 刘病已把袖里的小钱袋掏出来,放到桌上。 “哥,你这技能太离谱了,开掛也得讲基本法吧?” 陆长生把四个钱袋推回去。 “留一半给巷里被抢过的人。” 刘病已本来还想贫两句,听到这话,嘴里的话咽回去了。 他点头。 “成。” 那天晚上,刘病已把钱挨家挨户塞回去。 没留名。 许平君站在门缝后看了很久。 等刘病已回来,她没骂他。 还给他留了半碗热粥。 刘病已端著碗,嘴都快咧到耳根。 陆长生看了一眼,没拆穿。 人得自己长。 扶太多,会瘸。 打太多,会歪。 刘病已现在这点样子,勉强能看。 …… 长安城却越来越不安稳。 皇位空著。 刘贺废了以后,霍光摄政。 一开始,百官不敢说话。 可时间长了,声音就冒出来了。 宗室的信一封封送进长安。 广陵王说自己年长。 楚王说自己血脉近。 燕地那边更狠,直接派人带了族谱入京,在宗正府门口跪了一整天。 纸上写满“国不可一日无君”。 霍光看完那封联名书,茶盏当场砸在地上。 跪在下方的属官额头贴著地,半天不敢喘大气。 霍府书房里,几个心腹后背全湿了。 霍光坐在案后,手里捏著一卷宗室名册。 “都想坐那把椅子。” 张安世站在一旁,低著头。 “大將军,宗室催得急。若再拖,地方诸王恐怕会私下串联。” 霍光抬手把名册丟出去。 “选一个有根基的,进宫第一天就要分本將的权。” 霍光不怕皇帝。 他怕皇帝背后有人。 一个昌邑王刘贺,蠢是蠢,可蠢人也会抢刀。 再来一个有母族、有封国、有旧臣的宗室,霍家这张桌子就坐不稳。 书房外,一名小吏端著热汤进来,手抖了一下,汤溅在托盘上。 “拖出去。” 小吏当场软在地上。 “大將军饶命!” 两个护卫进来,捂住他的嘴,把人拖走。 张安世喉咙发紧。 霍光杀人不一定拔刀。 一句话,一个手势,下面的人命就没了。 这才是大將军府最嚇人的地方。 霍光揉了揉额角。 “继续查。” “查到一个能用的。” 第195章 :別打了!再打大汉未来的皇帝屁股就要肿了! 张安世低声。 “诺。” …… 南郊破院里,刘病已蹲在井边洗手。 他刚把一个偷许平君菜篮的小贼吊到树上,吊了半个时辰,又放了。 按以前,他会揍到对方三天下不了床。 那小贼是隔壁巷的孩子,家里断粮了。 刘病已把菜篮拿回来,又塞了两个饼过去。 许平君看见了,没开口。 等他洗完手,她把一件补好的外衣扔给他。 “袖口破了。” 刘病已拎起来。 针脚密,补得很齐。 “平君,你这手艺可以啊。” 许平君转身。 “少贫。” 刘病已嘿嘿笑。 陆长生坐在屋檐下,翻开旧帐册。 刘病已这一页,已经写了不少。 见了。 见血。 会忍。 会骗。 会还钱。 会留命。 陆长生笔尖停在“会留命”三个字上。 这四个字,比“会杀人”更难。 皇帝不是街头刀客。 只会杀,迟早成孤家寡人。 只会忍,又会被人按在龙椅上当泥捏。 刘病已还嫩。 可这小子在泥里滚出来,心没全黑。 这点,比很多生来坐高位的人强。 屋外,刘病已还在跟许平君斗嘴。 许平君嫌他把井边弄得全是泥。 刘病已狡辩说泥土也是家的一部分。 许平君拿扫帚追了他半个院子。 许广汉端著碗在旁边喊。 “別打头,打坏了还得花钱治。” 刘病已边跑边喊。 “许叔,你到底站哪边?” 许广汉想了想。 “站省钱那边。” 陆长生听到这里,笔尖落下,在刘病已名字旁写了两个字。 可出。 字刚写完,院门外传来脚步。 一个卖炭老头挑著担子经过。 他在门前停了半息,又继续走。 陆长生合上帐册。 那不是卖炭的。 脚底轻,担子重心却不晃。 霍府的人。 这一年,霍光的手伸得更长了。 从未央宫伸到宗正府。 从朝堂伸到南郊。 他没找到刘病已。 可他已经在找“合適的人”。 合適这两个字,最脏。 它不问人愿不愿意。 只问好不好用。 陆长生把帐册塞进袖里。 再拖,霍光会自己选。 选出来的,不一定是刘家幸事。 刘病已被许平君追到陆长生身边,立刻躲到他后面。 “哥,救命。” 陆长生抬脚往旁边挪开。 刘病已暴露在扫帚前。 啪。 扫帚抽在他屁股上。 “哥,你卖队友!” 陆长生站起来。 “活该。” 刘病已捂著屁股跳。 许平君还想再打,见陆长生往院角走,动作停了。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长生平日坐下后,很少突然起身。 尤其是他刚才合帐册的动作,很利索。 许平君手里的扫帚慢慢放低。 刘病已也不闹了。 “哥?” 陆长生走到院角。 那里堆著几捆柴,柴后掛著一枚不起眼的骨哨。 许广汉看得一头雾水。 “阿生,你拿那玩意儿干啥?” 陆长生取下骨哨,在袖口擦了一下。 刘病已心里忽然发紧。 这东西他见过一次。 去年陆长生半夜收到密信前,也碰过这枚哨子。 后来许广汉就差点进鬼门关。 刘病已不喜欢这东西。 这东西一响,准没小事。 许平君也察觉了,声音压低。 “哥,是不是出事了?” 陆长生把骨哨放到唇边。 短短一声。 院里几个人却都闭了嘴。 过了没多久,屋顶传来翅膀扑动声。 一只灰鸽落在槐树枝上,爪子上绑著细小铜环。 刘病已看著那鸽子,后背有点发凉。 他一直觉得陆长生住在南郊,整天喝粥洗碗,最多就是武功高得嚇人。 可每次这种细节冒出来,他就会发现,陆长生藏的东西远比看到的多。 一枚哨子,一只鸽子,一本帐册。 这人坐在破院里,却能碰到长安城最深处。 刘病已喉咙发乾。 “哥,你到底在干什么?” 陆长生取下铜环里的小纸,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几行字。 宗室联名逼宫。 霍光择主无果。 陆长生看完,把纸丟进灶火里。 他进屋,取出一片削薄的竹纸。 许平君跟到门边,没敢进去。 她看见陆长生提笔。 只写了四个字。 龙可出渊。 刘病已站在院中,心里越发不安。 “什么龙?” 没人回他。 陆长生把纸卷好,塞进铜环。 灰鸽被他托在掌心。 许广汉小声问。 “阿生,这鸽子送去哪儿啊?” 陆长生抬手。 “未央宫方向。” 刘病已脑袋嗡了一下。 未央宫。 那三个字离他很远。 远到他平时只敢在酒摊上听人吹。 可这会儿,那三个字从陆长生嘴里出来,却落到了这个破院里。 许平君也愣住。 她忽然想起这一年陆长生教刘病已的那些东西。 忍。 看人。 藏刀。 留后路。 她以前以为,这是为了让刘病已少挨打。 现在才发现,可能不是。 刘病已看向陆长生。 “哥,你別嚇我。” 陆长生把灰鸽往上一送。 灰鸽振翅而起,掠过院墙,朝长安城深处飞去。 陆长生拍了拍手上的灰。 “刘病已。” 刘病已喉结滚动。 “在。” 陆长生看著他。 “从今天起,別乱跑。” 刘病已扯了下嘴角。 “哥,你这话,听著不吉利。” 陆长生转身进屋。 “那就別听。” 刘病已站在原地,半晌才骂了一句。 “又来这套。” 许平君盯著那只鸽子消失的方向,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 夜色落下时,灰鸽飞过宫墙,飞过甘泉宫偏殿的屋脊。 一扇旧窗內,烛火亮著。 年老的韩嫣坐在案前,正在擦一块玉佩。 窗欞轻响。 灰鸽落下。 韩嫣抬手,解开铜环。 纸卷展开。 “龙可出渊。” 四个字映在烛火下。 韩嫣的手停在半空,玉佩从掌中滑落。 第196章:別选了!皇曾孙还活著,老夫带证据来掀桌子了! 玉佩砸在案上。 韩嫣盯著那张竹纸,看了很久。 龙可出渊。 韩嫣坐在甘泉宫偏殿里,屋里一股陈旧药味。 他老了。 老到端茶时手会抖,走路时膝盖会疼,夜里翻身都能被骨头疼醒。 可看见这四个字的时候,他腰背一下挺直了。 那个人回来了。 自从刘弗陵十八岁后,这个人就没有消息了。 现在,纸上还是这人的字。 龙可出渊。 韩嫣拿起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旁边伺候的小宦官小心凑过来。 “韩公,您怎么了?” 韩嫣没搭理。 小宦官看著他。 这位老人平日很少出门。 宫里不少人都快忘了他是谁,只晓得他曾是先帝旧人,脾气怪,住在偏殿,谁来都不见。 可这会儿,韩嫣整个人变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背不驼了。 手不慢了。 小宦官心里发紧。 一张纸而已。 怎么能让一个等死的老人,突然像要去上战场? 韩嫣把纸放到烛火上。 火苗卷过四个字。 灰落进铜盘。 他弯腰,从案下拖出一个落灰的木箱。 小宦官想帮忙,被韩嫣抬手挡开。 “不许碰。” 小宦官立刻跪下。 韩嫣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噠。 箱盖掀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卷用油布包了又包的旧竹简。 一件发黄的小襁褓。 还有半块龙纹玉佩。 小宦官只看了一眼,后背就凉了。 他不认得竹简上的字。 但他认得那半块玉佩。 宫里常年伺候的人,对龙纹最敏感。 那不是普通王侯能用的东西。 韩嫣把竹简捧出来,放在案上,一层一层解开油布。 竹片已经发暗,最上面刻著几个字。 廷尉府旧案。 巫蛊之年。 皇曾孙。 小宦官一屁股坐在地上,脸当场白了。 “韩公……这东西……” “闭嘴。” 小宦官把嘴捂住。 这种东西,看见就是祸。 听见也是祸。 碰一下,九族都嫌少。 韩嫣翻开竹简。 每一片竹简上,都有他当年亲手做下的笔跡。 死婴记录。 调换时辰。 当年能活下来的证据太少。 陆长生让他补。 补得能骗过朝堂,骗过宗正府,骗过霍光那只老狐狸。 韩嫣当时不敢问为什么。 后来才明白。 真相这东西,放在朝堂上没那么好用。 能让所有人信,才有用。 韩嫣把竹简一片片检查。 有一片边角裂了。 他用细麻绳重新绑紧。 襁褓上还有旧血点。 是当年被换出去那个死婴的血。 脏。 也有用。 韩嫣把襁褓叠好,放回箱中,又拿起那半块龙纹玉佩。 另一半在哪,他清楚。 在刘病已身上。 准確讲,在陆长生安排的路上。 韩嫣抬手擦了擦玉佩。 手指碰到缺口时,脑子里全是当年的火。 长安那场火,烧得太久。 烧死的人太多。 韩嫣活下来,不是为了享福。 他是个保管证物的老仓库。 仓库守到今天,门该开了。 小宦官跪在地上,嗓子发颤。 “韩公,您要拿这些去哪儿?” 韩嫣把木箱盖上。 “出宫。” 小宦官差点蹦起来。 “这会儿?宫门都快落钥了。” “备车。” “韩公,外头现在不太平。大將军府的人满城查宗室,前几日宗正府门前还杖死了两个递书的……” 小宦官越说越低。 霍光这几日杀气太重。 皇位空悬,各地宗室都在伸手。 有人递族谱。 有人递血书。 还有个楚王的门客,跪在大將军府外喊了半句“霍氏擅权”。 半句。 后半句没出来。 舌头被割了。 人被拖走时,石阶上留下了一排血点。 第二天,宗正府门口乾乾净净,连血都擦没了。 长安人都懂。 现在的大將军府,不能乱靠近。 韩嫣也懂。 霍光不是蠢货。 这人隱忍多年,一朝无人压著,手比谁都稳。 他不篡位。 可他要所有皇帝,都从他手里过一遍。 这才最麻烦。 篡位的人,会被天下骂。 不篡位却捏皇帝的人,能站在忠臣的位置上杀人。 韩嫣把木箱抱起来。 “备车。” 小宦官爬起来。 “奴婢这就去。” 他跑到门口,又停住。 “韩公,若大將军不见呢?” 韩嫣抬起头。 “他会见。” 小宦官不敢再问。 半个时辰后,一辆旧马车从甘泉宫偏门出去。 驾车的是那个小宦官。 韩嫣坐在车里,木箱搁在膝上。 这条路,他年轻时走过很多次。 去见武帝。 去传密旨。 去办不能写进史书里的事。 那时候他年轻,骑马能跑半日。 现在坐车,腰都快断了。 人会老。 证据不会老。 帐,总有人要翻。 马车出了宫道,往大將军府去。 路上有巡夜的甲士拦车。 “什么人?” 小宦官举起宫中腰牌。 “甘泉宫韩公出行,有要事面见大將军。” 甲士凑近看了牌子,又看车帘。 “这么晚?” 车帘掀开一角。 韩嫣露出半张脸。 “要搜?” 那甲士愣住。 他不认得韩嫣。 可他认得这张脸上的官场旧气。 那不是寻常閒散老人。 甲士犹豫。 后头一个队率赶过来,看清腰牌后,当场踹了甲士一脚。 “让开!” 甲士赶紧退到路边。 马车走远后,那个队率还站在原地。 旁边兵卒小声嘀咕。 “头儿,那老头谁啊?” 队率压著嗓子。 “少问。能从甘泉宫半夜出来,还敢直奔大將军府的,没一个乾净。” “乾净?” “手上乾净,人就活不到现在。” 兵卒不吭声了。 大將军府。 书房灯还亮著。 霍光已经三天没睡好。 案上堆满宗室名册。 广陵王。 楚王。 淮阳王。 还有一堆隔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刘氏旁支。 每个人都写得很漂亮。 血脉近。 德行好。 地方安。 可霍光翻完,只觉得噁心。 血脉近的,有封国。 德行好的,有名望。 地方安的,有旧臣。 这些人请进长安,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刘贺那种蠢货都敢抢兵权。 真来个会装的,霍家迟早被架起来烤。 张安世站在案前,大气不敢出。 旁边还有宗正府两名属官,跪得膝盖发麻。 霍光拿起一卷名册,又丟回案上。 “没有一个合用。” 第197章:我正愁立谁,你抱个皇曾孙出来? 宗正府属官擦汗。 “大將军,国不可久空。太后那边今日又催了一次,百官也在等个章程。” 霍光抬头。 那属官立刻低头。 书房一下冷了。 霍光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刮竹简边上的毛刺。 那个属官额头汗珠滴到地上。 张安世知道,霍光动怒时不一定摔东西。 他会做些很细的小动作。 擦剑。 刮简。 剪灯芯。 动作越慢,下面的人越容易没命。 霍光把裁纸刀放下。 “宗室那边,再压三日。” 属官忙磕头。 “三日恐怕……” 霍光看向他。 属官后半句话直接吞了。 张安世心里也急。 三日。 再压三日,地方诸王那边就不只是递书了。 他们会开始串联。 到时候谁打著“清君侧”的旗號起兵,朝堂就被架住。 霍光也清楚。 可烂牌不能乱打。 皇帝一旦立错,废一次还能说刘贺荒唐。 再废一次,大汉的脸就被他霍光踩烂。 到时候陆长生哪怕不在长安,天下人的唾沫也能把霍家淹了。 陆长生。 想到这三个字,霍光手指停了一下。 那个人走了。 可阴影还在。 东门下跪那天,百官都看见了。 他霍光给一个青衣人跪下。 这件事没人敢提。 可没人忘。 霍光最烦这种感觉。 人不在,刀还悬著。 书房门外传来急步声。 管家在门外压低声音。 “大將军,甘泉宫韩嫣求见。” 霍光眉头压下。 “谁?” “韩嫣。” 张安世抬头。 宗正府两个属官也愣了。 这个名字太旧。 旧到很多年轻官员只在先帝旧档里见过。 霍光却没忘。 韩嫣。 武帝时的旧臣。 活得够久,也藏得够深。 这些年在甘泉宫装聋作哑,朝堂换了几轮人,他都不出来。 这时候来。 不会是小事。 霍光手掌按在案上。 “他带了什么?” 管家在外头停了一下。 “一个木箱。抱得很紧,不让人碰。” 霍光心口猛地一沉。 木箱。 旧臣。 甘泉宫。 皇位空悬。 这几样东西凑到一起,味道不对。 张安世低声。 “大將军,见不见?” 霍光没立刻开口。 不见,可以省麻烦。 可韩嫣这种人,敢半夜抱箱子登门,就不会只准备一条路。 拦在门外,他明天可能去宗正府,去太后宫,甚至把东西丟到朱雀大街上。 那就更麻烦。 见。 必须见。 但怎么见,也有讲究。 霍光抬手。 “你们退下。” 宗正府属官立刻磕头退出。 张安世没动。 霍光看了他一眼。 “你也退。” 张安世心里一紧。 连他都不能听? 这木箱里装的东西,怕是能掀桌。 张安世拱手退下。 走到门口时,他看见管家领著一个老人穿过廊下。 老人抱著木箱,脚步不快,却一步都没乱。 张安世站在廊柱旁,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长安城所有人都在找皇帝。 霍光找。 宗室找。 太后找。 百官找。 可真正的答案,可能被一个快被宫里忘掉的老头,抱在怀里。 这就很要命。 书房內,霍光把案上的宗室名册全压到一边。 他没有起身迎。 他是大將军。 这点架子不能丟。 门被推开。 韩嫣抱著木箱走进来。 小宦官留在门外,膝盖发软,连头都不敢抬。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霍光坐在案后。 韩嫣站在门內。 两人隔著一张案,一只木箱,还有几十年旧事。 霍光先开口。 “韩公夜里登门,有何指教?” 韩嫣没有行大礼。 他把木箱放到地上。 韩嫣抬起头。 “大將军现在,缺一个皇帝。” 霍光脸色沉下。 “这话,不该你说。” 韩嫣往前走了一步。 “老臣今晚来,不是替宗室求位。” 他弯腰,手按在木箱锁上。 “老臣奉先帝遗命,守了一个秘密三十余年。” 咔噠。 锁开了。 韩嫣掀开箱盖,露出里面的旧竹简、襁褓和半块龙纹玉佩。 霍光猛地站了起来。 韩嫣扶著箱沿,一字一顿。 “此事,关乎大汉国本。” “请大將军,屏退左右。” 书房门合上。 霍光坐回案后,手掌压著案角。 韩嫣站在箱边,腰背挺著。 木箱打开后,一卷旧竹简。 一件发黄襁褓。 半块龙纹玉佩。 三样东西摆在那里。 不多。 却比宗正府那一屋子族谱还重。 霍光没有急著碰。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先伸手。 伸手,就代表动心。 动心,就会被人牵著鼻子走。 韩嫣这种老东西,能在武帝朝活到现在,靠的不是命硬。 是嘴严。 是会藏。 也是手里真有东西。 霍光把案上的裁纸刀往旁边推了半寸。 “韩公。” “你半夜抱著这些东西来我府上,是要嚇我?” 韩嫣低头看著箱中竹简。 “老臣不敢嚇大將军。” “老臣只是怕再不来,大汉的皇位,就要被人拿去做买卖了。” 霍光脸色冷下来。 这话不好听。 很不好听。 现在长安城里,谁敢当著他的面说这种话,舌头都未必能留到明天。 可韩嫣敢。 因为这老头不是来求活的。 人老到这个份上,家人死得差不多,朋友死得更早,怕的东西就少了。 霍光最烦这种人。 杀了,不划算。 不杀,又硌手。 “皇位怎么定,是太后、宗正、百官共同议论的国事。” 韩嫣抬头。 “刘贺,也是国事?” 霍光手指停住。 屋里安静了。 刘贺两个字,被人提出来就扎耳。 昌邑王入京十几日,把霍光的脸按在地上磨。 废得快。 丟人也快。 霍光能废一个荒唐皇帝,可再立一个,天下都会盯著他的手。 韩嫣这一刀,扎得准。 霍光没有发火。 发火没用。 “你继续。” 韩嫣弯腰,从箱中取出那捲旧竹简一层层解开。 霍光看著他的手。 竹简摊开。 第一片上刻著几个字。 廷尉府密录。 巫蛊年。 皇曾孙。 霍光的胸口沉了一下。 巫蛊。 这两个字,在长安不是旧事。 是坟。 是刀口。 是武帝晚年谁都不敢翻的烂帐。 太子刘据死了。 卫氏倒了。 太子一脉,被清得乾乾净净。 至少史书上,是这么写的。 霍光当年也在朝中。 那场血,他闻过。 人头滚过宫门前的石阶,宫人拿水冲了一夜,第二天还有腥味。 韩嫣把竹简推到案前。 “大將军先看。” 霍光没动。 “你念。” 韩嫣也不爭。 他拿起第一片竹简。 “巫蛊祸起,太子宫遭围。皇曾孙尚在襁褓,卫氏旧人求生无门。” “当夜,有死婴一具,年岁相近。廷尉府旧吏奉密令,將死婴换入案册,称皇曾孙已死。” 霍光抬手打断。 “谁的密令?” 韩嫣看著他。 “先帝。” 霍光冷笑。 “武帝若要留皇曾孙,何必杀太子?何必灭卫氏?” 韩嫣没有被这句话逼退。 “大將军也在武帝朝待过。” “先帝杀人时是真杀。” “后悔时,也是真后悔。” 这话落下。 霍光没接。 武帝晚年那几年,谁都看得出来。 巫蛊之后,皇帝不提太子,不代表心里没鬼。 轮台詔那一年,朝堂上不少老臣偷偷哭过。 霍光也记得。 那天风很冷,武帝拿著詔书的手抖过一次。 只抖了一下。 可霍光看见了。 一个一辈子不低头的皇帝,到老了也会算错帐。 韩嫣继续念。 第198章:霍光:这种傀儡皇帝,请给我来一打! “死婴入葬,皇曾孙由廷尉府旧吏暗中转移,后託付掖庭,改名,入民籍。” 霍光这次伸手了。 他拿过竹简,亲自翻看。 字跡旧。 刀痕深浅不一。 有几处被火燎过,边角发黑。 不像新造。 可旧,不代表真。 霍光见过太多假证。 有些假证,做得比真东西还像。 他抬头。 “证人呢?” 韩嫣从袖中取出一枚小木牌,放在案上。 木牌上刻著两个小字。 丙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霍光盯著木牌。 一条线在脑子里拼起来。 民籍。 杜城。 刘病已。 韩嫣今晚不是来给他讲旧案。 是来给他送一个皇帝。 霍光没有立刻开口。 这牌太诱人。 诱人到让人不舒服。 一个皇曾孙。 太子刘据嫡脉。 出身民间。 没有封国。 没有母族。 没有朝堂旧臣。 乾乾净净。 比宗室名册上那些王侯好用太多。 霍光心底那把算盘自己动了。 广陵王不能用。 楚王不能用。 各地诸王更不能用。 这些人背后都有兵,有地,有一堆老臣门客。 请进长安,第一件事就是分权。 刘病已不同。 贫民窟长大。 身边最多一帮市井朋友。 进了未央宫,衣食住行都得靠大將军府安排。 这种人坐上龙椅,除了依靠霍家,还能依靠谁? 可越是合適,越不能轻信。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霍光刚缺皇帝。 韩嫣就抱箱子来了。 这背后要是没有人推,鬼都不信。 霍光脑子里冒出一个青衣背影。 东门那天。 那人低声警告。 若敢篡位,回京杀之。 霍光喉间发紧。 不会。 那人若要立皇帝,何必绕韩嫣。 他可以直接把人扔进大殿,让百官跪著认。 霍光压下这股烦躁。 “韩公。” “这些东西,若是真的,你守了三十多年。” “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韩嫣沉默了片刻。 “因为以前不该出来。” “昭帝在位,大汉有主。” “昌邑王入京,老臣也忍著。” “可刘贺废了。” “皇位空悬。” “诸王递书,宗室串联,长安再乱一场,大汉就不是换皇帝那么简单。” 霍光盯著他。 “你倒会替大汉操心。” “老臣这条命,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霍光拿起那半块玉佩。 玉佩入手凉。 龙纹残缺,缺口参差。 这不是普通匠人敢造的东西。 纹路是宫中旧制。 而且是武帝早年赏赐皇孙所用的那一批。 霍光摸过宫库里的旧档。 对这种东西有印象。 他把玉佩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小小的“据”字。 太子刘据的据。 霍光手心发紧。 这东西要是真的,分量太重。 假的,做假之人也必定懂宫中旧制。 “另一半呢?” 韩嫣这次没有立刻答。 霍光抬头。 “韩公,你既然来了,就別跟我打哑谜。” “这不是茶馆说书。” “你手里的东西,能救人,也能杀满门。” 韩嫣把襁褓拿出来,摊在案上。 旧布发黄,边上缝著几针暗线。 暗线里藏著一小片金箔。 韩嫣用指甲挑开线头,把金箔推过去。 “大將军看这个。” 霍光捏起金箔。 上面刻著生辰。 还有一个乳名。 病已。 刘病已。 霍光终於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退,腿碰到地面,发出一声响。 外头小宦官嚇得一哆嗦,额头磕在地上。 张安世也抬起头,后背发冷。 他听见椅子声。 大將军失態了。 这在大將军府,很少见。 书房里。 霍光把金箔攥在掌心。 “人在何处?” 韩嫣抬头看著他。 “杜城南郊。” “贫民窟。” “刘病已。” 这六个字落下。 杜城南郊。 这个答案太脏。 也太好用。 霍光坐了回去。 脑子里已经在排人。 宗正府查民籍。 廷尉府查旧案。 大將军府暗卫查邻里。 还要查丙吉。 查那块玉佩的另一半。 更要查刘病已身边的人。 尤其是那个陆长生。 霍光忽然抬头。 “刘病已身边,是不是有个姓陆的?” 韩嫣心口停了一拍。 陆长生给他的剧本里,写过这一步。 霍光一定会问。 不能慌。 不能替陆长生遮得太明显。 遮得太明显,霍光更会咬住不放。 韩嫣低头收拾襁褓。 “听说有。” “民间结拜的大哥。” “来歷。” “老臣不清楚。” 霍光盯了他片刻。 “韩公,你守了三十多年秘密,连皇曾孙藏在哪都清楚,却不清楚他身边一个结拜大哥?” 韩嫣把襁褓叠好。 “老臣守的是血脉。” “不是替大將军查街坊邻居。” 这话有刺。 霍光没怒。 反而信了两分。 韩嫣若把所有事都答得天衣无缝,那才是假。 有缺口,才像真话。 霍光把竹简重新捲起,放回案上。 “这些东西,留在我这里。” 韩嫣抬手按住木箱。 “不行。” 书房里的气压沉下来。 “韩公,你带著证物来见我,又不肯留下?” “你想让我空口信你?” 韩嫣手没松。 “老臣可以给大將军看。” “不能给大將军拿走。” 霍光笑了一下。 门外小宦官听见,后背汗毛全竖起来。 大將军笑,通常不是好事。 韩嫣也清楚。 只要霍光一句话,外头甲士衝进来,箱子会被抢,人会被拖走。 可韩嫣没有退。 退一步,箱子进了霍府库房,皇曾孙就会变成霍光手里隨便捏的泥。 陆长生交代过。 证据可以亮。 不能交。 霍光需要它。 可不能让霍光独吞它。 这就是今晚的线。 韩嫣把半块玉佩放回箱中。 “老臣来,是告诉大將军,大汉还有正统。” “不是把先帝留下的命脉,送进霍家库房。” 霍光的脸彻底冷了。 “韩嫣。” “你在我府上说这句话,不怕走不出去?” 韩嫣把箱盖合上一半。 “老臣来的时候,已留了副本。” 霍光手指停住。 “在哪?” 韩嫣没答。 这就是答案。 霍光盯著那只木箱。 心底的杀意压了回去。 老东西果然有后手。 杀不得。 至少今晚杀不得。 霍光靠回椅背。 “好。” “箱子你带走。” “但明日之前,我要验人。” 韩嫣提起木箱。 “大將军可以验。” “但別动刀。” 韩嫣补了一句。 “皇曾孙在民间长大,不懂朝堂规矩。” “大將军若一上来就嚇坏了人,龙未必肯入宫。” 霍光的手指在案上点了两下。 一个贫民窟出来的小子,还挑上了? 可这话又提醒了他。 刘病已不是宗室养出来的绵羊。 市井里滚大的孩子,见过刀,见过饿,也见过人心烂处。 这种人不好骗。 但也更好抓弱点。 钱。 命。 女人。 亲人。 贫民窟的人,软肋通常摆在明面上。 霍光抬手。 “送韩公回宫。” 门开了。 小宦官连忙爬起来,差点撞上门框。 张安世站在廊下,低著头装没听见。 韩嫣抱著木箱出来时,脚步比进门时慢了些。 张安世扫了一眼木箱,喉咙发乾。 那箱子进去前,只是一个旧木箱。 出来时,已经把长安城压矮了半截。 韩嫣上车离开。 车轮声远了。 霍光仍坐在书房里。 案上宗室名册堆成一摞。 霍光伸手,把最上面那捲广陵王名册丟进火盆。 张安世进门,不敢多看。 “大將军?” 霍光拿起那片金箔的拓印。 方才韩嫣不肯留原物。 可霍光看过一遍,已经让人记下了纹路。 “调暗卫。” “不要惊动宗正府。” 张安世心头一跳。 “查谁?” “杜城南郊。” “刘病已。” “还有他身边那个姓陆的。” 张安世领命要退。 霍光忽然又开口。 “等等。” 张安世停住。 霍光从案下取出一块大將军府的黑铁令,丟到他手里。 “让甲字营去。” “今晚就走。” 张安世手掌一沉。 甲字营。 大將军府最深的一批暗卫。 查宗室都没动过。 如今为了一个南郊贫民。 张安世喉咙动了动,不敢多问,转身出门。 门外,张安世低声下令。 “甲字营,换便衣,出府。” 第199章:救命!甲字营半夜摸床头,刘病已:我清白没了! 甲字营出府时,长安已经落钥。 大將军府后门开了一条缝。 十二个便衣汉子鱼贯而出,张安世站在门里,手里攥著那块黑铁令。 今夜,他们要去查一个南郊贫民。 张安世越想越不对。 一个贫民窟长大的刘病已,能让韩嫣半夜抱箱登门,能让霍光动用甲字营? 书房里,灯芯烧短了。 霍光还没睡。 案上摆著一张新拓的金箔纹路,还有韩嫣竹简上几处关键字的摹本。 他盯著“病已”两个字。 刘病已。 这个名字不好听。 病已,病已。 像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盼著病能过去。 霍光忽然想起巫蛊之祸那一年。 太子一脉,史书上写得乾净。 可史书这东西,乾净得太过,反而有鬼。 韩嫣今晚拿来的东西,不一定全真。 但够用。 朝堂要的是证据链。 只要再查到刘病已身上有另一半玉,查到他曾经被廷尉府旧吏抚养过,查到他和巫蛊旧案能接上。 那就够了。 这张牌太合適。 合適得让人想立刻抓在手里。 贫贱出身。 无封国。 无母族。 无外戚。 也无朝臣根基。 一个被市井泥水泡大的皇曾孙,进了未央宫,连饭该怎么吃都要別人教。 谁教? 霍家教。 谁扶? 霍家扶。 谁给他龙袍穿? 霍家给。 到时候他坐在龙椅上,真正掌著笔的人,还是大將军府。 霍光胸口那口闷气终於顺了半截。 刘贺给他丟了脸。 宗室诸王让他噁心。 这个刘病已,刚好能补上洞。 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安世进来,拱手。 “大將军,甲字营已经出去了。” “让他们查乾净。” “民籍,邻里,旧人,衣物,玉佩,平日来往,一个都別漏。” 张安世迟疑片刻。 “若查到韩嫣所言为真?” 霍光终於抬头。 “那就请回来。” “请?” 张安世捕捉到这个字,心里一紧。 大將军府的“请”,有时候跟绑没差別。 霍光把金箔拓本收进袖中。 “先別动粗。” “这种人,在泥里活了这么多年,未必怕刀。” “逼急了,容易跑。” 张安世低声:“他跑不了。长安九门都在大將军手里。” 霍光看了他一眼。 张安世立刻闭嘴。 南郊。 破院里早灭了灯。 刘病已睡在厢房,腿搭在破被外头,胸口还压著那只沉香木马。 这是他从小就不肯离身的东西。 许平君半夜起来给许广汉添热水,路过窗边,听见外头墙根有响。 她停住。 手里的陶壶往怀里收了收。 南郊贫民窟半夜有动静不稀奇。 偷鸡的,摸狗的,赌输了翻墙找钱的,多得很。 可今晚的动静不对。 许平君退回正屋门边,敲了敲门框。 “长生哥。” 屋里没回应。 许平君又压低嗓子。 “外头有人。” 门开了。 陆长生披著外衣站在门內,头髮还散著。 “睡你的。” 许平君愣住。 “真有人。” “嗯。” “那你不管?” 陆长生把门拉开,走到井边舀水洗了把脸。 “来查人的,不是来杀人的。” 许平君心口更紧。 “查谁?” 陆长生把木瓢放回缸上。 “查咱们家那条泥鰍。” 许平君一听就明白了。 刘病已。 她下意识往厢房看。 刘病已还在屋里打呼,隔著门都能听见。 许平君气得牙痒。 外头都有人摸墙了,他还能睡成这样。 真是祖宗保佑才没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陆长生走到院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墙头。 墙外的人立刻伏低。 动作很快。 训练过。 陆长生没打算出手。 霍光要验,那就让他验。 这局本来就是给霍光看的。 证据太满,霍光会疑。 证据太少,霍光不敢押。 所以刘病已身边得有旧物,得有民籍,得有邻里口供,还得有一点市井毛病。 太完美的人,霍光不敢用。 有缺口的人,才合他胃口。 陆长生很清楚霍光这种人的脑子。 权臣不怕皇帝弱。 权臣怕皇帝背后有人。 更怕那个人不是他。 所以今晚的南郊,不能太安静,也不能太高深。 得让甲字营查到他们想查的。 也得让他们误判。 许平君走到他旁边,小声急问:“要不要叫醒病已?” “不用。” “万一他们进屋偷东西呢?” “让他们偷。” 许平君瞪大眼。 话刚落。 厢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谁摸我!” 紧接著就是一阵乱响。 刘病已从床上滚下来,抱著沉香木马,抄起枕边的破木棍就往窗边砸。 “狗东西!偷钱偷到你刘爷爷床头了?” 窗外黑影一闪。 木棍砸在窗框上,木屑飞了一地。 刘病已衝出门,头髮乱成鸡窝,裤腰还没系好。 “哥!有贼!” 许平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 “贼都被你喊跑了!” 刘病已捂著脑袋。 “那也不能让他摸我胸啊!我清白还要不要了?” 许平君差点被气笑。 墙外,两个甲字营暗卫贴著巷壁站住。 其中一人手里拿著半片木屑。 刚才他確实进了屋。 想看刘病已胸口那只木马。 木马入手的一瞬间,刘病已醒了。 反应快得嚇人。 那暗卫手背上还挨了一口。 他盯著手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小子是野的。 睡著了都护著东西。 另一个暗卫低声:“看清了?” “看清了。” 第200章:震惊!大汉权臣跪地认主,我竟是皇曾孙? “沉香木。底部有旧刻。还有半块玉的擦痕,应该藏过东西。” “人呢?” “身手不入流,反应快,狠。不是养在王府里的货。” 院里,刘病已还在骂。 “有种別跑!偷摸算什么本事!” 陆长生瞥了他一眼。 “裤子。” 刘病已低头。 裤腰松著。 他赶紧背过身繫绳。 许平君別过脸,耳根发热,嘴上还不饶人。 “丟死人了。” 刘病已不服。 “我这是临危不乱!” 陆长生回屋前留下一句。 “你刚才差点被人摸走命根子。” 刘病已僵住。 许平君忍不住笑出声。 外墙另一边,甲字营两人已经撤走。 他们没有再进院。 足够了。 沉香木马是真的。 刘病已的反应是真的。 这个院子也真的穷。 穷得连水缸边的木瓢都裂了口。 他们离开后,陆长生关上门,坐到案前。 旧帐册摊开。 刘病已那页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霍光上鉤。” 笔尖停了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陆长生又在“霍光”那一页写下三个字。 “想得美。” 天未亮。 甲字营回到大將军府。 张安世亲自等在后堂。 十二人分批回报。 “杜城南郊確有刘病已,民籍在册,父母不详,早年曾入掖庭,后由丙吉照看。” “邻里都认得他。市井混混,打架、斗鸡、偷鸡摸狗都沾过。” “与许家来往极深。许广汉近日升任狱丞,曾被冤入狱,又被翻案。” 张安世抬手。 “翻案?谁翻的?” 暗卫停了一下。 “陆长生。” 张安世手指收紧。 “继续。” “此人来歷不明,自称许广汉义子。武功不弱。赵黑虎案中,他验尸、设局、逼供,半夜抓人,全程没走廷尉府规矩。” 张安世的脸越来越沉。 “武功不弱?” 暗卫想了想。 “属下看不透。” 这话很重。 甲字营的人见过高手。 能让他们说看不透,就不是普通江湖人。 “刘病已身上旧物呢?” 另一个暗卫递上拓下的木马底纹。 “沉香木马,旧物。底部曾镶玉,形状与韩嫣带来的半块龙纹玉缺口相合。刘病已睡著也抱著,不肯离身。” 张安世拿过拓纹,转身进书房。 霍光一夜未睡。 他听完回报,拿著木马底纹看了很久。 丙吉。 沉香木马。 半块玉佩。 韩嫣没撒谎。 至少关键处没撒谎。 霍光把拓纹压在金箔旁边,几处线索在案上排开。 这不是传闻了。 这是能拿去堵宗正府嘴的东西。 霍光胸口那股压了多日的烦躁散开。 他终於找到皇帝了。 一个乾净、正统、没有根基的皇帝。 霍光盯著那些证物,心里那盘棋走得很快。 先请宗正府验旧档。 再让太后出懿旨。 百官面前亮证据。 刘病已入宫后,先封阳武侯,洗去市井气,再择日登基。 登基之后…… 霍光停在这里。 皇帝身边必须有人。 不能让南郊那几个泥腿子跟进宫。 许家可以赏。 刘病已可以安抚。 那个许平君要隔开。 至於陆长生。 霍光手指在“陆长生”三个字旁停住。 打发走。 “大將军,下一步?” 霍光起身。 “备车。” 张安世一怔。 “大將军亲自去?” 霍光整理衣袖。 “皇曾孙流落民间三十年,如今要接回宗庙,派个属官去,像什么话。” 张安世心里明白。 这不是礼数。 这是抢人。 霍光要在宗正府、太后、百官反应过来前,先把刘病已抓进手里。 只要人进了大將军府,后面的事就全由霍光写。 府门外,车马很快备好。 两名甲字营高手换上隨从衣服,站在马车两侧。 霍光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案上那些拓本还摆著。 “封府。” “今日之事,谁漏半个字,舌头割了。” 张安世拱手。 马车驶出大將军府。 天色刚亮。 南郊破院里,刘病已正蹲在门槛上啃冷饼。 许平君在灶边熬粥,嫌他挡路,一脚踢过去。 “滚远点吃。” 刘病已挪了半寸。 “我这是看家。” 陆长生坐在井边削木棍。 巷口突然安静下来。 卖浆的停了吆喝。 挑粪的把桶放在地上。 几个閒汉缩进墙根。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破院门前。 车帘掀开。 霍光从车上下来,靴子踩进南郊的烂泥里。 刘病已嘴里的冷饼掉在地上。 霍光走到院门前,衣摆垂在泥点上。 下一刻,这位大汉第一权臣弯下腰。 “臣霍光。” “求见皇曾孙殿下。” 这句话砸下来,刘病已差点噎死。 他捶著胸口,咳得脸都红了。 “谁?” “谁殿下?” 霍光站在院门外,靴底陷在烂泥里。 他没嫌脏。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出嫌弃。 一个流落民间三十年的皇曾孙,最怕的不是权臣。 是权臣高高在上地施捨。 霍光很会拿捏人心。 他把姿態放低,足够让南郊这些泥腿子嚇得腿软,也足够让刘病已心里乱成一团。 张安世站在马车旁,手藏在袖中。 袖里有一截短弩。 弩箭抹过药,见血封喉。 大將军府今日来得不多。 可来的全是甲字营。 两个挑担子的,是暗卫。 墙根下蹲著补鞋的,也是暗卫。 连巷口那个卖豆腐的汉子,刀就藏在豆腐板底下。 许平君端著粥勺站在灶边,手腕僵住。 她再泼辣,也没见过大汉第一权臣弯腰行礼。 前些日子霍水仙来这里,已经够嚇人。 现在霍光本人踩著泥上门。 这院子还能不能要了? 许广汉从屋里探头。 看清来人后,两腿一软,直接扶住门框。 “大……大將军?” “哎哟娘咧……” 他下意识想跪。 陆长生在井边削木棍,头也没抬。 “站著。” 许广汉半截膝盖弯在那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这辈分又乱了。 大將军给刘病已行礼。 刘病已喊陆长生哥。 陆长生喊他义父。 那霍光算什么? 许广汉脑子刚转到这里,立刻不转了。 再转容易死。 刘病已终於把冷饼咽下去。 “霍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別闹。” “我就一贫民窟混饭吃的,你喊我皇曾孙?” 霍光没有进院。 他很清楚,院子里有个陆长生。 这个人昨夜甲字营查不透。 赵黑虎案里验尸、设局、逼供,手段乾净。 民间高手,霍光见过不少。 霍光不怕江湖莽汉。 莽汉有血气,有价码,有破绽。 他怕的是安静坐在井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整座院子都按他的节奏喘气的人。 陆长生把木棍削平,丟到刘病已脚边。 “拿上。” 刘病已低头。 “干啥?” “出门。” “去哪?” “巷口。” 刘病已更懵。 霍光亲自来求见,陆长生让他拿木棍出门? 这也太不给大將军面子了。 霍光却没恼。 他压下心底那点不舒服。 陆长生在打断他的节奏。 正常来讲,刘病已此刻该慌,该跪,该追问身世。 霍光就能顺势拿出证据,把人带走。 可陆长生一句“出门”,把所有话都堵住了。 这人不想让他在院里把戏唱完。 霍光心口发沉。 这姓陆的,不简单。 刘病已捡起木棍。 “哥,到底怎么回事?” 陆长生洗了洗手。 “有人请你当皇帝。” “你去看看自己配不配。” 刘病已手一抖,木棍差点砸脚。 许平君气得把粥勺往锅沿一磕。 “长生哥!” “这种话能隨便讲吗?” 陆长生看向她。 “他迟早要听。” 许平君胸口堵住。 她看向刘病已。 这个平日偷鸡摸狗、蹲门槛啃冷饼、被她骂了还嬉皮笑脸的人,突然被人喊皇曾孙。 那三个字太远。 远到一旦落在刘病已身上,就会把他从这个破院子里拖走。 刘病已也没笑。 平日碰到这种事,他早该嘴欠两句。 可现在笑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霍光,又看了看陆长生。 “哥,你早就清楚?” 陆长生没有接这句话。 “先出门。” 这就是答案。 刘病已胸口发闷。 可陆长生不讲,肯定有不讲的理由。 这些年在南郊打滚,他最懂一件事。 有人瞒你,未必害你。 有人把话讲得漂亮,也未必救你。 刘病已把木棍夹在腋下,朝院外走。 霍光让开半步。 “殿下……” “別喊。” 刘病已被这两个字喊得头皮发麻。 “我现在听著瘮得慌。” 霍光从善如流。 “刘公子。” 刘病已扯了扯嘴角。 “这个也別。” 他指了指自己破了线的鞋。 “你看我哪像公子?” 霍光停了一下。 “病已。” 刘病已这才勉强点头。 “这还像人话。” 张安世在旁边听得眉心直跳。 敢让霍光改口的人,长安找不出几个。 更离谱的是,大將军真改了。 这南郊破院,邪门。 刘病已刚走出院门,巷口就传来一阵吵闹。 几个地痞拎著棍子走来。 第201章:哪来这么多破规矩?看我不阴死你! 领头的是瘦猴。 南郊这片的混子头。 前阵子赵三被打废后,他捡了便宜,开始收保护钱。 今天他来许家,本来是算准许广汉升了官,有油水。 没想到刚进巷子,就看见一辆青帷马车。 马车好。 隨从也好。 瘦猴心里一热。 肥羊。 他没认出霍光。 南郊这种地方,能认出大將军的人没几个。 就算认得,也不敢信大將军会站在臭水沟旁边。 瘦猴抖著腿走近。 “哟,挺热闹啊。” “刘病已,你家来贵客了?” 刘病已挑眉。 “有事?” 瘦猴往地上啐了一口。 “少装。” “赵三倒了,这片以后归我管。” “你们许家升官发財,规矩懂吧?” 许平君从院里衝出来。 “瘦猴,你別找死!” 瘦猴咧嘴。 “许姑娘,別急。” “你爹现在是狱丞,咱也不多要。”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贯钱。” “今天拿不出来,就拿粮,拿布,拿人也行。” 最后一句落下,刘病已手里的木棍动了一下。 霍光站在旁边没开口。 张安世手指已经摸到袖中短弩。 一个南郊地痞,敢在大將军面前说这种脏话,够死三回。 可霍光抬手压住了。 他要看。 韩嫣说刘病已是真龙遗脉。 甲字营说刘病已反应快,狠,市井气重。 纸上的东西不够。 他要亲眼看这个人遇事怎么做。 地痞收钱是小事。 可小事最见底子。 一个人被踩到门口,是咬回去,跪下,还是借別人的刀。 这比宗正府验玉佩更有用。 刘病已没立刻动手。 换成一年前,他早抡木棍砸过去了。 现在不行。 霍光在旁边。 甲字营在暗处。 陆长生在院里。 这场事不可能这么巧。 南郊混子什么时候不好来,偏偏霍光刚到就来。 这要是还看不出味儿,他也白挨陆长生那么多骂。 刘病已用木棍敲了敲地。 “瘦猴,你收保护钱,也得讲规矩。” 瘦猴乐了。 “你跟我讲规矩?” “行啊,你讲。” 刘病已指了指巷口。 “这条巷子,前头三家归赵三旧帐,后头两户归许家照看,中间那户张寡妇没人撑腰。” “你要收,也该先把赵三欠下的赌债清了。” 瘦猴愣了一下。 “什么赌债?” 刘病已扭头朝墙根喊。 “王二麻子,出来。” 墙根后,一个矮个男人缩著脖子出来。 他手里还拿著半块豆饼。 “病已,这事跟我没关係啊。” 刘病已踹了他一脚。 “少废话。” “赵三是不是欠你们赌坊十三贯?” 王二麻子偷看瘦猴。 “是……是有这事。” 刘病已看回瘦猴。 “赵三倒了,你接他的地盘。” “债也接。” 瘦猴脸一黑。 “刘病已,你耍我?” 刘病已摊手。 “南郊规矩。” “地盘、帐、人情,一起接。” “你只收钱不接债,那叫抢。” 瘦猴身后几个地痞互相看了看。 他们也听过这规矩。 只是平日没人敢拿出来压人。 瘦猴被架在那儿,脸上掛不住,拎棍上前。 “老子今天就抢了,你能怎样?” 刘病已后退一步。 “听见了?” 这话不是对瘦猴讲的。 巷子两边,门缝里,墙后头,十几户人都在偷听。 瘦猴一怔。 下一刻,刘病已突然抬手,把木棍砸向地上的破陶盆。 “哐!” 陶片炸开。 巷子里的人嚇了一跳。 刘病已扯开嗓子。 “瘦猴抢钱啦!” “许狱丞家被抢啦!” “霍家的贵客也被拦啦!” 瘦猴脸色大变。 “你喊什么!” 刘病已转身就跑。 他绕过臭水沟,钻进一条窄巷。 瘦猴怒火上头,带人追进去。 张安世皱眉。 “这……” 霍光抬手,让他別动。 窄巷里很快传来闷响。 第一声,是人撞墙。 第二声,是木棍砸腿。 第三声,是瘦猴的惨叫。 “刘病已!你阴我!” 巷口的暗卫悄悄探了半步。 他看清了。 窄巷口窄,最多两人並排。 刘病已提前踢翻了墙边的泔水桶,地上滑。 追进去的地痞脚下乱。 刘病已躲在转角,先砸膝盖,再踹下巴,动作不漂亮,可下手全衝著让人站不起来。 最狠的是,他没把人往死里打。 每一下都留了分寸。 瘦猴被摁在地上时,脸贴著泥,嘴里还在骂。 刘病已用木棍压住他的脖子。 “抢钱?” 瘦猴喘不过气。 “不……不抢了……” 刘病已把他怀里的钱袋摸出来。 打开数了数。 “两贯三百钱。” “欠赌坊十三贯,差得远。” 他把钱袋扔给王二麻子。 “记帐。” 王二麻子接钱的手发抖。 “病已,这……” “记瘦猴名下。” 刘病已又踢了瘦猴一脚。 “以后再来许家收钱,我就把你欠赌坊的帐贴到东市。” “你那些兄弟要是清楚你连十三贯都还不上,还跟不跟你?” 瘦猴趴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比挨打还难受。 混子头最怕丟脸。 刘病已蹲下,凑近些。 “还有。” “张寡妇家那袋米,昨晚是不是你的人偷的?” 瘦猴不吭声。 刘病已用木棍压了压。 “说。” “是……是二赖子拿的。” “明早还回去。” “少一升,我打断你另一条腿。” 瘦猴从牙缝里挤出话。 “还。” 刘病已这才站起来。 他把木棍扛回肩上,走出窄巷。 衣服沾了泥,头髮也乱了。 可巷子里没人笑。 许平君站在院门口,手里的粥勺还没放下。 她刚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看见刘病已没拿命硬拼,她心里又酸又气。 这个混帐,真开始长脑子了。 陆长生坐在井边,削第二根木棍。 刘病已却忍不住看向他。 “哥,这次没乱来吧?” 陆长生把木棍削尖了一头。 “吵。” 刘病已噎住。 “就这?” “还想要赏?” “夸一句会死啊?” “会烦。” 刘病已翻了个白眼。 院门外,霍光没看著这一幕已经够了。 刘病已不是纯莽夫。 也不是软骨头。 他能忍住第一口气,能把人引进有利的地方,能借规矩压人,还能借旁人的耳朵做证。 最关键的是,他打完还收尾。 收钱抵债。 逼还米。 保许家。 也没把人杀死,留下报官的麻烦。 这不是书房里教出来的聪明。 这是泥地里滚出来的活法。 霍光心里那盘棋又动了。 这样的皇帝,野。 可野有野的好处。 野的人进宫,会怕规矩,会怕朝堂,会缺帮手。 霍家就是他的规矩,他的帮手,他的刀鞘。 只要把许平君隔开,把陆长生赶走,再把霍水仙塞到他身边。 一切就能握住。 霍光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 张安世低声。 “大將军?” 霍光没接话。 他抬步朝刘病已走去。 刘病已正低头擦木棍上的泥。 听见脚步,抬起头。 霍光停在他面前撩起衣摆。 膝盖正朝地上的烂泥落下。 第202章:皇位掉脸上了,但我只想问:以前干嘛去了? 霍光的膝盖落进泥里。 “啪嗒”一声。 南郊巷子里,刚才还探头探脑的邻居,全缩了回去。 门缝却没关严。 一条条缝后头,全是喘气声。 大汉第一权臣,跪在刘病已面前。 这画面太嚇人。 嚇得许广汉扶著门框,半天没敢动。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以前是杜城监狱的典狱长。 典狱长骂他,他都得陪笑。 现在霍光跪在他家门口。 许广汉腿肚子抽了一下,心里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完了。 这破院子要折寿。 刘病已也僵住了。 现在霍光跪在面前,衣摆落在臭水沟边,头低著,姿態摆得极低。 刘病已喉咙动了动。 “你別这样。” 没人接话。 张安世站在马车旁,手还压在袖中短弩上。 他比谁都清楚霍光这一跪有多重。 霍光不是没跪过。 在朝堂上,他跪皇帝。 在宗庙里,他跪祖宗。 可他不会跪一个刚从窄巷里打完架,裤脚还沾泥的市井小子。 这一跪,是要把刘病已从烂泥里抬出来。 也是要把刘病已先按进霍家的掌心里。 张安世掌心发潮。 这小子要是聪明,就该立刻扶起大將军,哭著谢恩。 这样霍家好接。 朝堂也好写。 可刘病已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皱著眉,手指还在木棍上抠干泥。 霍光开口。 “臣霍光,奉大汉宗庙,迎皇曾孙殿下归朝。” “请殿下入宫。” 这话一出来,巷子里更静。 瘦猴被两个地痞扶著,原本还想趁乱爬走。 听见“皇曾孙”三个字,他腿一软,直接跪地上了。 方才他跟谁收保护钱? 皇曾孙? 还说拿人抵帐? 瘦猴脑袋里嗡嗡响,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割了。 王二麻子攥著钱袋,嘴唇抖了半天。 他刚才还记了瘦猴的赌帐。 现在这帐,是不是得上宗正府去要? 许平君站在院门口,手里的粥勺垂在身侧。 粥水滴在地上。 她没察觉。 霍光那句“入宫”,比什么都扎耳。 刘病已要进宫? 进了宫,还能天天蹲门槛啃冷饼? 还能被她揪著耳朵骂? 还能半夜翻墙给她偷一把枣? 她胸口闷得厉害。 这事来得太急。 急到她连骂人都找不到话。 刘病已看著跪在面前的霍光,半晌才憋出一句。 “大將军,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霍光仍跪著。 “殿下身上有沉香木马。” “曾由丙吉照看。” 刘病已肩膀绷紧了。 丙吉和他相依为命的人。 刘病已现在心里乱成一锅粥。 这要是假的,霍光没必要亲自跪。 这要是真的,为什么现在才来? 为什么偏偏是霍光来? 他看向院里。 陆长生坐在井边,削第三根木棍。 刘病已心里那股乱劲忽然压下去半截。 每次事情大到他兜不住,陆长生都这样。 越大的坑,陆长生越不动。 这说明,坑早被他量过深浅。 刘病已咬了咬牙。 “哥。” 陆长生没抬头。 “嗯。” “他说的,真的假的?” 院子里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霍光跪在泥里,后背绷住。 这才是关键。 刘病已信谁? 信霍光手里的证据,还是信陆长生? 霍光本能地不喜欢这个局面。 他跪得够低,说得够重,证据够硬。 可刘病已第一时间问的,还是陆长生。 这不是好事。 一个未来皇帝,心里先有別人,再有大將军府。 这根刺,得拔。 陆长生把木棍削好,丟到一边。 “是真的。” 刘病已胸口猛地一沉。 许平君手里的粥勺掉在地上。 “噹啷。” 许广汉腿一软,终於跪了。 “我的老天爷啊……” 他嘴里碎碎念。 “病已是皇曾孙……那我以前还让他帮我倒夜香……这算不算大不敬……” 刘病已听得头疼。 “许叔,你別添乱。” 许广汉更慌。 “你別喊我叔!我受不起!” 刘病已被气笑了。 这一笑,巷子里的紧绷鬆了半寸。 霍光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双手托起。 张安世立刻上前半步。 锦囊打开。 里面是半块龙纹玉佩的拓片,还有金箔纹样,丙吉旧牌的摹本。 霍光把这些东西托到刘病已面前。 “殿下,这些证据,宗正府会验。” “太后会下懿旨。” “百官会迎殿下归位。” 刘病已低头看了一眼。 他看不懂竹简上的规制,也看不懂龙纹真假。 可他看懂了霍光的手。 霍光在等他接。 接了,事情就成了。 不接,霍光也不会空手回去。 刘病已忽然想起陆长生以前教他的话。 天上掉馅饼,先摸摸馅饼底下有没有鉤子。 现在掉下来的不是馅饼。 是龙椅。 鉤子肯定更多。 刘病已没有接锦囊。 他往后退了一步。 霍光的手僵在半空。 张安世心口一紧。 甲字营几个人也同时收了脚步,隨时能动手。 巷口那个卖豆腐的汉子,手已经摸到板底。 陆长生手里捏起一片木屑。 可张安世偏偏看见了。 他后颈发凉。 昨夜甲字营回来时,有人说看不透陆长生。 张安世原本觉得这话有水分。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院子里那个青衣人,坐著没动,却让所有暗卫都不敢先动。 这才叫邪门。 刘病已盯著霍光。 “我问你。” 霍光抬头。 “殿下请讲。” “你们以前干什么去了?” 一句话,把霍光堵住。 刘病已指了指自己破鞋。 “我小时候快饿死的时候,你们在哪?” “我被人按进沟里抢钱的时候,你们在哪?” “我抱著木马睡桥洞的时候,你们在哪?” “现在皇位空了,你们突然说我是皇曾孙。” “我就得跟你走?” 霍光没有立刻回答。 这小子比他预想的麻烦。 不是不懂事。 是太懂底层那套帐。 恩情,债,亏欠,谁先伸手,谁后开口。 霍光收回锦囊,重新低下头。 “臣来迟。” 张安世心头震了一下。 大將军认错了。 刘病已也愣住。 霍光继续开口。 “巫蛊旧案牵连太深,证据被藏多年,今日才重见天日。” “殿下受苦,是臣等无能。” “臣不敢求殿下立刻信臣。” “臣只求殿下,先回宗庙。” 这话漂亮。 给足台阶。 也把“大汉宗庙”压了出来。 刘病已可以不信霍光。 但不能当著所有人拒绝刘家祖宗。 陆长生手里的木屑落下。 霍光这老狐狸,开口就补缝。 威胁不露,刀藏在礼里。 真让刘病已一个人接,十有八九会被带进节奏。 不过够了。 刘病已能问出“以前干什么去了”,已经超过预期。 至少没有被“皇曾孙”三个字砸晕。 这泥鰍,能入水了。 刘病已转身走进院子。 霍光没拦。 甲字营也没动。 刘病已来到陆长生面前,蹲下。 “哥,我要是不去呢?” 许平君猛地抬头。 霍光的手在袖中收紧。 不去? 不去就麻烦了。 宗室那边压不住。 霍光也不可能让这个正统皇曾孙继续待在南郊。 到了那一步,所谓礼数就没意义。 绑,也得绑走。 陆长生把削好的木棍递给刘病已。 “你不去,霍光今晚睡不著。” 刘病已一愣。 陆长生补了一句。 “然后很多人也睡不著。” 陆长生的话许平君听懂了。 刘病已不去,霍光不会放过这个院子。 不一定立刻杀人。 但他们都会变成筹码。 许广汉,许平君。 所有跟刘病已有关係的人,都会被卷进去。 刘病已低头看著那根木棍。 刚才他用这东西打瘦猴,打贏了。 可霍光不是瘦猴。 朝堂也不是窄巷。 他以前最大的本事,是在南郊活下去。 现在有人把他往未央宫推。 那里不讲拳头。 那里的人笑著请你坐,背后就能把刀磨好。 刘病已嗓子发乾。 “我进宫,会不会死?” 陆长生终於抬头看他。 第203章:我都要当皇帝了,你还这么不给面子? 没讲好听的。 “会。” 许平君脸色一下白了。 刘病已却笑了。 “你是真不会哄人。” “嗯。” “那我怎么活?” 陆长生把木棍另一头削平。 “进宫后,少说话。” “少信人。” “霍光给什么,你先接。” 霍光在门外听见这句,心里反而不舒服。 陆长生当著他的面教刘病已防他。 偏偏他说不出半句反驳。 因为这话没有明指。 刘病已压低嗓子。 “也信他?” 陆长生看了一眼门外跪著的霍光。 “信一半。” 刘病已点头。 “另一半呢?” 陆长生把木棍塞进他手里。 “留著咬人。” 刘病已攥住木棍,鼻子有点酸。 这些年没人教他怎么当人。 陆长生教他打架,教他忍,教他看路,教他別把所有怒气都砸在第一拳里。 现在又教他进宫。 刘病已很想问一句,你会不会跟我去。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陆长生要是想去,早开口了。 这人向来不爱被人拖著走。 刘病已站起来,转向许平君。 许平君別过身,弯腰捡粥勺。 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 刘病已走过去,帮她捡起。 “平君。” “別喊我。” “我就进宫看看。” “看完呢?” 刘病已卡住。 许平君抬手把粥勺抢回来。 “你要是敢把自己看没了,我就去未央宫门口骂你。” 刘病已扯了扯嘴角。 “那可丟人了。” “你怕丟人就活著。” 霍光听到这话,心里已经开始算。 许平君。 必须隔开。 这女子在刘病已心里分量不轻。 皇帝可以念旧。 但皇后的位子,不能给贫民窟。 霍家需要后位。 霍水仙,需要进宫。 霍光心里的算盘已经翻过几页。 陆长生坐在井边,手指敲了敲水缸。 “霍光。” 霍光抬头。 “大將军跪够了就起来。” “泥里凉,老胳膊老腿,別回头赖我家地不乾净。” 张安世差点一口气呛住。 许广汉跪在地上,嘴巴张了张。 这话也能讲? 那可是霍光。 刘病已憋了一下,没憋住,笑出声。 霍光慢慢起身。 张安世赶紧上前扶,被霍光抬手挡开。 霍光站稳后,重新整理衣冠。 “殿下,车已备好。” 刘病已看向陆长生。 陆长生只丟给他一块旧布。 “擦手。” 刘病已接住,擦了两下,又把旧布塞进怀里。往院门走去。 他走到院门口刚迈出去又停住。 他转身,朝陆长生跪下。 “哥。” 许平君捂住嘴。 许广汉也不碎念了。 刘病已朝陆长生磕了一个头。 “我去了。” 陆长生坐著没动。 “嗯。” “你要是閒了,来宫里看看我。” “没空。” 刘病已抬起头,气得笑了。 “我都要当皇帝了,你还这么不给面子?” “皇帝多了。” “我哥就一个。” 这句话落下。 刘病已没再说话。站起来,转身走向霍光的马车。 霍光侧身让路,亲自掀开车帘。 刘病已踩上车辕前,忽然停住,回头看向破院。 许平君站在门槛边,手里攥著那把粥勺。 陆长生仍坐在井边。 刘病已弯腰钻进马车。 车帘落下的前一刻,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旧布,死死攥在手里。 马车动了。 霍光坐在对面,腰背端正。 张安世骑马跟在车旁,甲字营的人散在前后。 巷子两边的门缝里,还挤著不少脑袋。 没人敢出声。 刚才还蹲在臭水沟边看热闹的閒汉,现在一个个缩成鵪鶉。 皇曾孙。 这三个字从霍光嘴里砸出来后,整条南郊巷子都不会好睡。 许平君站在院门口,粥勺还攥在手里。 锅里的粥糊了底。 许广汉跪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叨。 “完了,完了,我以前还骂过他懒。” “我还让他挑粪。” “这要是算帐,我脑袋够砍几回?” 陆长生坐在井边,拿木棍拨了拨地上的木屑。 “砍你脑袋,不如砍块木头。” 许广汉一怔。 “啥意思?” “你没脑子。” 许广汉被噎住。 许平君终於转过身。 她看著陆长生,憋了半天。 “长生哥,你真的不去?” 陆长生把木棍丟进柴堆。 “不去。” “可他一个人进宫。” “马车里不止他一个。” “霍光算人吗?” 陆长生看了她一下。 “算狐狸。” 许平君鼻子发酸,嘴上却硬。 “狐狸会吃人。” “他也会咬。” 许平君听懂了。 刘病已不是以前那个只会拿板砖往人脑袋上招呼的混帐了。 可懂是一回事。 心里空出来那块,堵不回去。 院子一下少了个人。 少了那个蹲门槛啃冷饼、偷鸡摸狗、被她追著打还回头贫嘴的人。 许平君转身去灶边。 锅盖一掀,糊味衝出来。 她拿勺子刮锅底,越刮越响。 许广汉小心凑过去。 “平君,要不爹去买点米?” “闭嘴。” “哦。” 许广汉缩回门边,偷偷看陆长生。 这义子太稳了。 大汉皇曾孙从自家院里被接走,他连鞋都没换一只。 换成旁人,早就跪地哭天抢地求富贵了。 陆长生偏偏还在削木棍。 许广汉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义子到底是山里捡来的,还是天上掉下来的? 马车里。 刘病已一直没开口。 霍光也没急著说。 他在等。 一个市井小子被突然塞进滔天富贵里,撑不了多久。 恐慌会自己从骨头缝里爬出来。 人一慌,就会找能抓的东西。 霍光要做的,就是成为那只手。 刘病已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的街。 南郊越来越远。 臭水沟没了。 破墙没了。 卖浆老头的吆喝也听不见了。 路面变平。 行人变少。 甲士变多。 每过一道街口,都有人提前清道。 刘病已忽然把车帘放下。 “大將军。” 霍光抬起头。 “殿下。” “別喊殿下。” 霍光停了半拍。 “病已。” 刘病已把旧布塞进怀里。 “我进宫以后,许家会怎样?” 霍光早料到他要问这个。 “许广汉有功,也有清白官身。” “朝廷会赏。” “许平君呢?” 车里静了静。 霍光没有立刻接。 刘病已的手按在膝盖上。 这不是隨口问。 这是在看霍光给什么答案。 霍光心里的算盘动了一下。 若说照旧,太假。 若说接进宫,犯忌。 若说赐婚,霍家的后位就没了。 这个许平君,得压住。 不能现在撕破。 霍光把语气放平。 “许姑娘是你旧友。” “旧友?” 刘病已笑了一下。 “不止。” 霍光指尖在袖中动了动。 麻烦。 这女子比他想的还重。 张安世在车外听见这句,背后发紧。 他跟了霍光多年,太清楚这两个字会惹什么。 不止旧友。 那就是心上人。 第204章:哪来这么多破规矩?我偏要喝那一碗粥! 一个未来皇帝的心上人,出身南郊贫民窟。 这事放进朝堂,御史能把地砖磕裂。 更要命的是,霍家还没把女儿塞进去。 霍光没有发火。 火不能在车里发。 “入宫之后,先验宗籍。” “再定封爵。” “你身边的人,朝廷都会安置。” 刘病已盯著他。 “安置到哪?” 霍光抬起手,敲了敲车壁。 车停了。 外头甲字营同时散开,堵住前后街口。 张安世翻身下马,手按在腰间。 霍光这才开口。 “病已。” “有些话,车里先讲清楚,比进宫后好。” “你是皇曾孙,不再是南郊混混。” “你坐上龙椅,身边每一个人都会被百官盯著。” “许广汉可以封赏。” “许平君可以给体面。” “但未央宫不是破院。” “皇帝身边的位置,不是凭情分坐的。” 这话够直。 也够冷。 刘病已胸口那点乱劲一下沉到底。 果然。 陆长生说得对。 霍光给什么,先接。 但不能全信。 这老狐狸跪得再低,手里的刀也没放下。 刘病已扯了扯嘴角。 “那凭什么坐?” 霍光看著他。 “凭家世。” “凭朝堂。” “凭能稳住天下。” 刘病已点头。 “哦。” 霍光等他闹。 市井里长大的年轻人,听到心上人被轻慢,多半要炸。 炸了才好。 炸了就能压。 可刘病已只哦了一声。 这一下,霍光反倒不舒服了。 刘病已往车壁上一靠。 “那我先记下。” 霍光眉间压了压。 记下。 这两个字,不是好词。 霍光心里对陆长生的忌惮又添了一笔。 车重新动起来。 刘病已闭上嘴。 车帘外,长安內城的高墙压了过来。 宫门前,羽林卫列阵。 一层甲。 一层戟。 连地上的砖缝都被清水衝过。 刘病已下车时,鞋底还沾著南郊的泥。 那块泥落在宫门前的石阶上,很扎眼。 守门校尉看了一眼,立刻低头。 霍光亲自走在前面。 “迎皇曾孙入宫。” 宫门內,数百人跪下。 “恭迎皇曾孙殿下!” 刘病已站在台阶前,耳朵发麻。 他以前见过最大的场面,是斗鸡场两边下注吵架。 现在几百个披甲的人跪在面前。 这东西不是威风。 是重。 压得人喘不顺。 他差点往后退。 怀里的旧布硌了一下。 陆长生那张冷脸在脑子里冒出来。 少说话。 少信人。 霍光给什么,先接。 另一半留著咬人。 刘病已把脚抬起来,踩上石阶。 泥印落在宫砖上。 一个羽林小卒偷偷瞄了一下。 皇曾孙的鞋破了线。 裤脚还有泥。 可他没慌著擦。 也没因为眾人跪地就飘起来。 这小卒心里一阵古怪。 这位殿下,跟前头那个昌邑王完全不一样。 昌邑王进宫那天,酒气熏得宫女都躲著走。 这位身上有柴火味。 还有泥味。 宣室殿暂时不能用。 霍光把刘病已安置在未央宫偏殿。 宗正府的人早被叫来。 太后那边的內侍也到了。 一张矮案摆开。 案上放著三样东西。 半块龙纹玉佩。 沉香木马。 丙吉旧牌。 刘病已把沉香木马交出去时,手顿了顿。 宗正府老官捧著木马,手都在抖。 “底槽旧痕,与玉佩缺口相合。” “刻纹也是宫中旧制。” “金箔生辰与掖庭旧录相符。” “丙吉旧牌……是真的。” 每说一句,殿內就静一分。 到最后,宗正府老官跪了下去。 “臣宗正刘德,叩见皇曾孙殿下。” 太后內侍跟著跪。 霍光也跪。 刘病已站在案前。 那只木马被放在红绸上。 旧得发黑的东西,突然成了能撬动天下的铁证。 可视化的收穫就摆在眼前。 宗正府验册。 太后懿旨草稿。 一套未裁好的玄色冠服。 还有案角那枚阳武侯印的泥封。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在告诉刘病已。 从这一刻起,他不是刘病已了。 他是大汉皇曾孙。 霍光起身后,转向张安世。 “传太后懿旨。” 张安世展开帛书。 “皇曾孙刘病已,太子据嫡脉,流落民间,今宗籍已明,奉入宗庙,先封阳武侯,居未央宫,择日告庙。” 刘病已听著“阳武侯”三个字,没多大反应。 许广汉要是在这里,估计已经又开始算辈分了。 张安世捧来侯印。 刘病已接过来,手腕沉了一下。 霍光开口。 “殿下,先换衣。” 几个宫人捧著衣冠上前。 刘病已看著那一层层布,头皮发紧。 “这玩意怎么穿?” 宫人不敢笑。 张安世也低头装没听见。 霍光倒是耐心。 “会有人教。” 刘病已把侯印放回案上。 “先给我弄点吃的。” 殿中一静。 霍光看著他。 刘病已摊手。 “早上冷饼掉地上了。” “从南郊到这儿,我一口没吃。” “你们大汉宗庙认亲,不管饭?” 一个小內侍差点笑出声,赶紧咬住嘴。 张安世肩膀僵了一下。 这话太野。 可野得又让人挑不出错。 霍光盯了刘病已片刻,抬手。 “备膳。” “別太油。” 刘病已补了一句。 “来碗粥。” 霍光的手停在半空。 粥。 他忽然想起南郊院里那个攥著粥勺的许平君。 这碗粥,不是隨便要的。 霍光心里那根刺又动了。 偏殿外,宫人奔走。 偏殿內,刘病已被按著量身。 腰围。 肩宽。 冠寸。 宫人拿细绳绕来绕去,弄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想骂,又忍住。 这里不是南郊。 骂人之前得看人是谁的人。 陆长生的话压在耳边,挺烦,却管用。 霍光站在殿门口,看著宫人给刘病已量冠服。 第205章:刚进宫就想塞女儿?霍大將军这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 张安世走到他身后。 “大將军,许家那边怎么处置?” “赏许广汉金二十斤,帛五十匹。” “升官吗?” “先不升。” 张安世明白。 给钱。 不给权。 许家可以吃恩,不能进局。 “许平君?” 霍光沉默片刻。 “派人盯著。” “若她进宫求见?” “拦。” 张安世领命。 霍光又补了一句。 “別伤人。” 这不是心软。 是刘病已刚入宫,不能把关係弄死。 张安世心里发凉。 大將军已经开始剪皇曾孙身边的线了。 剪许家。 剪南郊。 张安世想到井边那人,手心又有点潮。 “大將军,陆长生那边……” 霍光这次回头。 “先別动。” 张安世立刻闭嘴。 霍光记得东门那一幕。 也记得法场上,桑弘羊被人当眾提走。 天下能让他忍住不动的人不多。 陆长生,必须查透。 若只是江湖高手,给钱滚。 若不是…… 霍光不愿往下想。 偏殿內,刘病已终於被宫人放开。 一碗粥送上来。 不是许平君熬的那种糙米粥。 米粒白,碗也白。 刘病已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没味。” 小內侍嚇得跪下。 “奴婢该死。” 刘病已看著他这反应,手里的碗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宫里的人怎么动不动就该死。 这地方真烦。 他把碗递过去。 “拿点咸菜。” 小內侍愣住。 霍光站在门口,开口。 “去拿。” 小內侍连滚带爬跑了。 刘病已端著粥,忽然有点想笑。 当皇曾孙第一天。 先要咸菜。 要是陆长生听见,大概又会骂一句。 出息。 大將军府。 霍水仙坐在绣楼窗边,手里拿著针线。 针脚歪了三处。 丫鬟站在门外,想进又不敢进。 外头脚步急。 一个婆子匆匆进院。 “小姐,大事!” 霍水仙没回头。 “又是我爹不许我出门?” “不是。” 婆子咽了口唾沫。 “南郊那个刘病已,被大將军接进宫了。” 针尖扎进指腹。 霍水仙手一顿。 “谁?” “刘病已。” “说是皇曾孙。” 绣楼里静了下来。 霍水仙放下针线。 病已是皇曾孙? 婆子还在说。 “府里都传开了,大將军今日亲自跪迎,宗正府已经验了证。” “还有人说,刘病已很快就要登基。” 霍水仙起身。 桌上的针线篮被碰翻。 丝线滚了一地。 丫鬟赶紧进来捡。 霍水仙却已经推门出去。 “备车。” 婆子嚇了一跳。 “小姐,大將军吩咐,您这几日不能出府。” 霍水仙停在门槛前。 “我去见我爹。” 大將军府前院,霍光刚从宫里回来。 他连朝服都没换,直接进了书房。 案上已经摆了新的名单。 宗正府。 太常。 少府。 礼官。 还有一卷霍氏女眷名册。 张安世站在案前。 “殿下已经安置妥当。” “太后那边也点头了。” 霍光拿起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霍水仙三个字落在竹简上。 “皇帝身边,必须有霍家人。” 张安世心口一沉。 “大將军是想……” 书房门外,霍水仙刚走到廊下。 屋里,霍光的声音落出来。 “传话下去。” “水仙,准备入宫。” 书房门外的霍水仙停住了。 屋里,张安世也没接话。 这事太大。 刘病已刚入宫,宗正府刚验明身份,连登基大典的日子都没定。 霍光已经要把女儿送进去。 霍家的手,直接伸到龙榻边上。 霍光把竹简合上。 “怎么?” 张安世低头。 “殿下刚入宫,此时提婚事,会不会太急?” 霍光把竹简放在案上。 “急?” “宗室不急?” “太后不急?” “那些被我压著的老东西不急?” 他抬手点了点案上的名单。 “刘病已无母族,无根基,无朝臣旧部。” “这正是好时候。” “等他坐稳了,等他想起南郊那个许平君,再谈后位?” 张安世没吭声。 霍光这话很冷。 可朝堂就是这么冷。 皇帝可以有旧情。 后位不能有旧情。 后位是家族,是军权,是朝堂的锁。 霍光要的,不是刘病已喜欢谁。 他要刘病已身边最要紧的位置,姓霍。 门外,霍水仙把这几句话听了个清楚。 许平君三个字扎进耳朵里。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刘病已。 皇帝。 后位。 这些东西本来离她很远。 她之前只想出府,去南郊院子里,哪怕陆长生不搭理她,她也能坐在灶边择菜。 刘病已嘴欠。 许广汉算乱辈分。 陆长生坐在井边嫌她烦。 那些日子难受,也热闹。 现在,她爹要把她送进未央宫。 送给刘病已。 她对刘病已不是討厌。 那是义兄妹,是一起从杜城监狱里闯出来的人。 可嫁给他? 荒唐。 太荒唐。 霍水仙推门进去。 书房里几人同时停住。 张安世心口一跳,立刻垂手退到一边。 霍光看见女儿,眉头压了下去。 “谁让你来的?” 霍水仙迈进门。 “爹刚才的话,我听见了。” “听见了正好。” “省得我再派人去说。” 霍水仙站在案前。 “我不入宫。” 霍光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你再讲一遍。” 霍水仙咬住牙。 “我不嫁病已。” “啪。” 张安世看这情况立刻跪下。 “臣告退。” 霍光没看他。 “留下。” 张安世膝盖压在地上,没敢起。 这场父女架,他不想听。 可霍光让他留下,就是要让他当见证。 也是提醒霍水仙。 这不是家里说笑。 这是大將军府议政。 霍光起身。 “刘病已马上就是皇帝。” “你嫁给他,就是大汉皇后。” “霍家有了后位,你有了天下女人最尊贵的位置。”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霍水仙憋了一路的话衝到喉咙口。 可她没立刻炸。 这段日子被陆长生冷著,她也学会一点。 不能一上来就把底牌全掀。 她爹不是普通父亲。 霍光不是许广汉。 许广汉会被女儿骂得缩脖子。 霍光只会算她有没有用。 “刘病已心里有人。” 霍光冷笑。 第206章:霍光:查!连那姓陆的削过的木棍都给我查清楚! “许平君?” “一个牢头的女儿。” “她可以做妾,可以得赏,可以一辈子吃穿不愁。” 霍水仙胸口堵住。 “她不是这种人。” 霍光走到她面前。 “那她是哪种人?” “她是能坐后位的人?” “她懂朝堂?” “她能压宗室?” “她能让霍家、张家、杜家、田家这些人闭嘴?” 霍光每讲一句,书房里的气就冷一分。 霍水仙忽然发现,她爹根本没把许平君当人看。 许平君在他嘴里,是个位置的障碍,是个要处理的麻烦。 那自己呢? 自己又是什么? 霍家的女儿。 能送进宫的棋。 霍水仙手心发凉。 她以前仗著霍家横行,觉得霍府的门高,令牌好用。 在杜城监狱,她一句“开门”,狱卒跪成一片。 那时候她还觉得痛快。 现在这块牌子压到她自己头上,才发现喘不过气。 霍光看她不吭声,语气放缓。 “水仙。” “爹不是害你。” “你从小要什么有什么。” “这次也一样。” “皇后之位,爹亲手给你拿来。” 霍水仙抬起头。 “我要的不是这个。” 霍光的脸沉了。 “那你要什么?” 霍水仙没答。 陆长生三个字卡在舌尖。 一旦讲出来,事情就会变味。 她爹会对付他。 她太清楚霍光了。 霍光可以跪刘病已,可以忍陆长生,也可以一夜之间把一个人从长安抹掉。 除非那个人强到让霍光不敢下手。 陆长生很强。 可霍家有兵,有廷尉府,有羽林,有朝堂。 她不敢赌。 她被拒绝过,疼得睡不著。 可要她拿陆长生的命去赌,她做不到。 霍光等了一会儿,耐心耗光。 “为了那个陆长生?” 霍水仙猛地抬头。 张安世跪在地上,喉咙发紧。 来了。 最坏的话还是出来了。 霍光的手段,张安世见过太多。 当年昌邑王入宫,十天之內从皇帝变庶人。 两百多个旧部,殿前杀得血流到砖缝里。 霍光要动一个南郊草民,正常来说,连廷尉府的印都用不上。 书房內,霍水仙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霍光看懂了。 他笑了一下。 “好。” “很好。” “一个南郊江湖人,把我霍光的女儿迷成这样。” “连皇后都不稀罕。” 霍水仙忍不住了。 “爹!” “他不是江湖人!” 霍光逼近一步。 “那他是什么?” 霍水仙被问住。 陆长生是什么? 她答不上来。 他会验尸,会布局,会武功,会骂人。 他能一根手指压住刘病已。 也能在所有人慌成一团时,坐在井边削木棍。 他像个过日子的穷人,又把所有人的命都攥在手里。 霍水仙越想越乱。 最后只挤出一句。 “他救过我。” 霍光盯著她。 “救命之恩,可以赏金,可以封官。” “不能拿霍家的后位去还。” 霍水仙火气衝上来。 “你口口声声霍家霍家。” “那我呢?” “我是你女儿,还是你拿去换后位的东西?” 书房外的婆子嚇得跪下。 丫鬟连气都不敢喘。 张安世把头低得更深。 这句话太重。 霍光抬手。 “啪!” 霍水仙被打得偏过脸。 霍光的手停在半空,掌心也震得发麻。 他很少打女儿。 霍水仙从小被宠大。 霍家上下都让著她。 她闯祸,他收拾。 她女扮男装,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去南郊,他派人跟著。 可现在不行。 这不是小孩子胡闹。 这是拿霍家百年富贵开玩笑。 霍水仙慢慢转回头。 脸上红了一片。 她没哭。 这比哭更让霍光恼火。 “你还不明白?” 霍光指著案上的名单。 “刘病已登基,霍家必须站在他身边。” “你嫁,他会念旧情,会看在你救过许广汉、帮过他的份上,给霍家体面。” “你不嫁,后位就会落到別人手里。” “到时候霍家怎么办?” 霍水仙盯著那捲女眷名册。 上头写著她的名字。 她突然觉得很噁心。 “霍家已经有你了。” “你还不够吗?” 这句话把霍光刺疼了。 张安世暗叫不好。 霍光这辈子最忌讳別人说他贪权。 他可以掌控朝堂,可以废立皇帝,可以让百官跪下。 但他不能承认自己贪。 他要的是辅政。 是周公。 是为了大汉。 霍水仙偏偏把遮羞布扯了一角。 “放肆。” 霍水仙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嫁。” 霍光看著她。 “这事由不得你。” “明日族中议会,我会当眾定下。” “礼官已经在擬册封流程。” “太后懿旨也会盖印。” 他指了指案角的木匣。 霍水仙顺著看过去。 木匣开著。 里头放著半卷帛书。 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 “霍氏女水仙,性柔淑,端谨有礼……” 霍水仙看见“端谨有礼”四个字,差点笑出来。 真会写。 她哪端谨? 她纵马闯东市,拿鞭子抽人,跑南郊跟人学洗菜,还被陆长生当面骂有病。 礼官写得下去,她看不下去。 她伸手去拿那捲帛书。 霍光比她更快,一把按住木匣。 “你敢撕?” 霍水仙停住。 父女俩隔著案角僵住。 张安世后背已经湿了。 这不是吵架。 这是两个霍家人抢刀。 一个抢的是后位。 一个抢的是命。 霍水仙收回手。 “明日族会,我会去。” 霍光眯起眼。 “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 霍水仙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爹,你算得太满了。” 霍水仙离开后,书房里过了许久才有声音。 霍光坐回案后。 “张安世。” “臣在。” “明日霍氏族老全到。” “把凤冠、礼服、后位册书都摆出来。” “我要让她看清楚,她拒绝的是什么。” 张安世低声应下。 霍光又补了一句。 “南郊许家,加派人盯。” “陆长生那边呢?” 霍光沉默片刻。 “先別碰。” “但查。” “从他第一次出现在许广汉身边开始查。” “他吃过什么,见过谁,睡在哪间屋,连他削过的木棍都给我查清楚。” 张安世喉咙发乾。 “诺。” 霍光拿起那捲霍氏女眷名册,用笔在霍水仙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南郊破院。 陆长生坐在井边,手里拿著帐册。 许平君在灶边切菜。 许广汉蹲在门槛边,抱著霍府刚送来的赏赐清单发愁。 金二十斤。 帛五十匹。 还有一块写著“许氏清白”的廷尉府木牌。 东西摆在院。 可许家没人高兴。 许广汉小声嘀咕。 “这钱拿了,会不会烫手?” 许平君把菜刀往案上一剁。 “不拿也烫。” “人家都送到门口了。” 许广汉更愁。 “那咋办?” 陆长生翻了一页帐册。 “收。” 许广汉一愣。 “真收?” “收了。” “放哪?” “床底。” 许广汉抱著清单跑了两步,又停住。 “床底会不会被偷?” 陆长生抬头。 “你睡上面。” 许广汉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许平君没心情笑。 她端著菜盆走过来。 “长生哥,病已在宫里,会不会被欺负?” 陆长生提笔。 “会。” 许平君手里的菜盆晃了一下。 “你就不能讲句好听的?” “好听的不顶用。” 许平君被堵得胸口疼。 院外,有卖糖人的小贩路过。 吆喝声飘进来。 以前刘病已听见这声,肯定会摸她的钱袋。 现在没人摸。 她心里空得难受。 陆长生在帐册上写下几字。 “霍家要后位。” 许平君看见了,脸色变了。 “水仙?” 陆长生没答。 许平君忽然急了。 “他们要让水仙嫁给病已?” 许广汉抱著清单差点摔倒。 “啥?” “这辈分又乱了啊!” 陆长生把帐册合上。 “本来就乱。” 许平君顾不上骂她爹。 她转身看向大將军府方向。 霍水仙喜欢谁,她清楚。 陆长生拒绝得多狠,她也看过。 可喜欢陆长生,和被逼嫁刘病已,是两码事。 这局太脏。 她以前觉得霍水仙是大小姐,不缺吃穿,不缺人疼。 现在才明白,霍府那种地方,连嫁给谁都要拿来算。 陆长生把帐册压在石盘下。 石盘旁边,多了一根削好的木棍。 许平君看著那根木棍,心里莫名安了半截。 长生哥不进宫。 也不去霍府。 可他什么都看见了。 大將军府,次日。 霍氏族堂开门。 一排族老坐在上首。 两侧站著霍家子弟。 堂中摆著三样东西。 第207章:疯了?掀翻凤冠踩烂册书,我死也不当皇后! 凤冠。 礼服。 册书。 凤冠上的金片在灯下发亮。 礼服叠得齐整。 册书摊开,霍水仙的名字写在最前。 这是看得见的后位。 霍家女眷站在屏风后,压著声音议论。 “小姐真有福气。” “皇后啊,几辈子修来的。” “听说那刘病已以前住南郊,小姐嫁过去,霍家还能压住他。” “这就是命。” 霍水仙从门外进来。 她 霍光坐在主位。 “人齐了。” 族老点头。 霍光起身,拿起册书。 “今日叫诸位来,是为霍家大事。” “皇曾孙刘病已已入宗籍,不日登基。” “霍氏女水仙,贤良淑德,可入主中宫。” “我已请太后擬旨,待新帝登基后,册为皇后。” 族堂內顿时热了。 有人拍案叫好。 有人当场拜贺。 “霍家大喜!” “恭喜大將军!” “恭喜小姐!” “我霍氏要出皇后了!” 霍水仙站在堂中,听著这些恭喜,胃里翻得厉害。 他们没有一个人问她愿不愿意。 所有人都觉得她该笑。 该跪下谢恩。 该捧著凤冠哭著说霍家祖宗显灵。 霍光把册书递给她。 “接。” 霍水仙没动。 族堂慢慢安静下来。 霍光又开口。 “接。” 霍水仙抬手。 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下一刻,她抓住案角,猛地一掀。 凤冠滚落在地。 礼服散开。 册书砸进茶盏里,墨跡和茶水糊成一团。 族堂死静。 霍水仙站在翻倒的桌案前,一字一句砸出来。 “我不嫁。” 一个族老先忍不住。 “水仙,你疯了?” 霍水仙站在翻倒的案前。 “我没疯。” “你还说没疯?” 那族老猛地拍案。 “皇后之位摆在你面前!霍家百年气运压在你身上!你一个女儿家,懂什么轻重?” 霍水仙转头。 “我不懂。” “所以你们也不用跟我讲。” “我不嫁。” 又是这三个字。 砸得堂里一沉。 屏风后的女眷开始小声抽气。 有人低声骂她不识抬举。 有人说大小姐被南郊那群泥腿子带坏了。 霍水仙听得清清楚楚。 以前这些话落在別人身上,她未必会在意。 现在落在她身上,她才明白刀子进肉是什么滋味。 霍光终於站了起来。 他一站,堂里所有声音都没了。 “把东西扶起来。” 几个下人赶紧衝上来,扶案,捡凤冠,收礼服。 霍水仙抬脚踩住那捲湿册书。 下人手停在半空,不敢碰。 霍光盯著她脚下那捲册书。 “拿开。” 霍水仙没动。 “爹要的是这个?” “我帮你踩烂。” 霍光的手按上案角。 张安世心里咯噔一下。 霍光手掌压下去,案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在忍。 不是忍女儿。 是在忍霍家这么多双耳朵。 霍水仙也听见那声响了。 她爹动怒前,从来不吵。 越冷,越要命。 可她今天退不了。 退一步,明日宫里就会送来凤冠。 再退一步,她就要坐上皇后的位置,坐在刘病已身边。 然后一辈子听人叫她皇后。 一辈子不能喊陆长生一声长生哥。 那不是活著。 那是被霍家装进金笼子里。 霍光开口。 “你闹够了没有?” 霍水仙抬头。 “没闹。”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 “我是人,不是霍家的印。” “你姓霍。” “所以我就该替霍家嫁?” 霍光往前走了一步。 堂內几个族老自动闭嘴。 他们平日里敢倚老卖老,那是霍光给脸。 现在霍光要收脸,谁都不敢伸手拦。 霍光停在霍水仙面前。 “你从小吃霍家的,穿霍家的,用霍家的。” “你闯祸,我替你压。” “你骑马伤人,我替你赔。” “你拿霍家令牌去杜城监狱耀武扬威,狱吏跪的是谁?” “跪的是你霍水仙?” “跪的是霍家。” 霍水仙被这些话堵住。 她想起杜城监狱那天。 令牌砸在狱卒脸上,门开了。 许平君看她的態度变了。 刘病已也真心谢她。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终於不是只会惹祸的大小姐。 可霍光现在把这层皮揭掉。 所有好处,都来自霍家。 所有特权,都写著霍光两个字。 她靠这两个字救过人。 现在这两个字要把她送进宫。 这帐太脏。 霍水仙心口一阵发紧。 “我可以还。” 霍光被气笑了。 “还?” “你拿什么还?” “金子?命?还是你那点喜欢?” 喜欢两个字落下,族堂里几名霍家子弟互相看了看。 他们早听过风声。 大小姐总往南郊跑。 为了一个叫陆长生的江湖人。 可没人敢当面提。 霍光提了。 那就不是閒话了。 霍水仙嘴唇动了动。 霍光没有给她躲的机会。 “为了陆长生?” 堂里炸了一下。 “陆长生是谁?” “南郊那个?” “听说就是个会点拳脚的草民。” “荒唐,为了草民拒皇后位?” 霍水仙听著这些话,脚下那捲册书被她踩得更烂。 她想起陆长生在溪边递来的冷鱼。 想起他那句“不喜欢”。 想起他把她的手扒开时的平静。 疼。 可比起眼前这群人把她往宫里推,那点疼反而乾净。 陆长生拒绝她,至少说的是实话。 霍家要卖她,还要她跪下谢恩。 霍水仙忽然笑了一声。 “对。” 族堂一下静了。 霍光站在她面前,身上那点耐心彻底断了。 霍水仙一字一句开口。 “我喜欢陆长生。” “我不喜欢刘病已。” “我对刘病已只有兄妹情分。” “你们要我嫁给义兄,去抢许平君的位置,还要我替霍家稳江山。” “我做不到。” 张安世闭了闭嘴,硬是把到喉咙口的劝告咽下去。 这话太满了。 霍水仙把刘病已、许平君、陆长生全扯进来了。 霍光最怕的就是这种局面。 刘病已刚入宫。 后位还没定。 皇帝旧情、霍家婚事、南郊那个陆长生。 三根线缠到一起,剪哪根都可能见血。 霍光忽然抬手。 “啪!” 这一巴掌比昨日更重。 霍水仙退了两步,撞到翻倒的案脚。 屏风后有女眷尖叫半声,又被旁人捂住嘴。 霍水仙的脸偏到一边。 她没倒。 也没哭。 她从小到大挨过不少骂,很少挨打。 昨日那巴掌还留著疼,今日这一巴掌压上去,半张脸都麻了。 可她心里反而静了。 终於讲出来了。 藏著掖著,比挨打还憋屈。 霍光指著她。 “你再讲一遍。” 霍水仙转回来。 “我喜欢陆长生。” “我死都不嫁刘病已。” 堂里有个族老猛地站起来。 “家门不幸!” 另一个族老拍著膝盖。 “荒唐!一个女儿家,当眾说这种话!脸面还要不要?” 霍水仙扭头。 “你们逼我当眾接册书的时候,问过我要不要脸面吗?” 那族老被噎得鬍子发抖。 霍光抬手,堂內立刻安静。 他没有再打。 打不醒的人,打死也没用。 这女儿被宠坏了。 被那个陆长生养出了反骨。 还有南郊那群人。 刘病已,许平君,陆长生。 霍光脑中把这几个名字排了一遍。 刘病已现在不能动。 许平君要隔开。 陆长生必须查。 如果陆长生只是江湖草莽,那就让他滚出长安。 如果不滚,那就死。 “张安世。” 张安世立刻上前。 第208章:疯了吧!寧可被关禁闭,也不当大汉皇后? “臣在。” “族会到此为止。” 族老们还想开口。 霍光转过去。 “都回去。” 没人敢再劝。 霍家子弟扶起族老,女眷从屏风后退走。 凤冠被放回托盘。 礼服重新叠好。 那捲湿册书没人敢碰,仍被霍水仙踩在脚底。 很快,族堂里只剩霍光、霍水仙、张安世,还有几个守门家奴。 霍光指了指地上的册书。 “捡起来。” 霍水仙没动。 霍光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硬著头皮上前,弯腰去捡。 霍水仙抬脚。 张安世鬆了口气。 湿册书拿在手里。 这东西本来该是霍家大喜的凭证。 现在皱成一团。 张安世心里发苦。 这叫什么事? 別人抢破头都抢不到的皇后位,霍家小姐当废纸踩。 南郊那个陆长生,人都没来,就把大將军府搅成这样。 这本事也太离谱。 张安世甚至有个荒唐念头。 要是陆长生真肯入朝,霍光怕是连睡觉都得睁半只眼。 霍光坐回主位。 “水仙。”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霍水仙站著。 “嫁不嫁?” “不嫁。” “为了陆长生?” “为了我自己。” 霍光冷冷一笑。 “说得好听。” “你若真为了自己,就该接下皇后位。” “这世上女子,能把命拿在自己手里的不多。” “皇后,已经是最高的路。” 霍水仙摇头。 “那不是我的路。” 霍光盯著她片刻。 “你的路?” “你的路就是跑去南郊,围著一个不肯看你的男人转?” “他可曾给过你半点承诺?” “他可曾说过喜欢你?” 霍水仙肩膀颤了一下。 霍光这一刀扎得准。 陆长生没有给过。 半句都没有。 给过最多的,是拒绝。 一句比一句冷。 可她还是不想嫁。 感情这种破事,真不讲道理。 明明陆长生不哄她,不惯她,连好脸都懒得给。 她偏偏记住了那个人站在停尸房前掀白布的样子。 记住了他在废库房里挡毒针的手。 记住了他在溪边说“不喜欢”时那份清醒。 她当时恨得牙疼。 现在想起,又觉得所有人都没有他真。 霍水仙压下喉咙里的涩意。 “他不喜欢我,是他的事。” “我不嫁刘病已,是我的事。” 霍光一掌拍在扶手上。 “混帐!” 守门家奴膝盖一软,跪了两个。 张安世也低下头。 霍光这回真怒了。 他废刘贺时,都没这么露在脸上。 霍水仙把霍家的盘子掀了。 更糟的是,她还把陆长生摆到檯面上。 这人如果继续留在长安,就是霍家后位计划最大的变数。 霍光起身,走到霍水仙面前。 “你以为你讲喜欢,就能保住他?” 霍水仙心里一凉。 霍光终於露出这句话。 她最怕的不是被逼嫁。 她最怕自己把陆长生拖进霍光的刀口下。 “爹,你別动他。” 霍光笑了。 “怕了?” 霍水仙喉咙发紧。 “这是我的事。” “你把霍家拖进来,就不是你的事。” “我嫁不嫁,跟他没关係。” “有没有关係,我会查。” 霍光转头。 “张安世。” “臣在。” “派人去南郊。” 霍水仙立刻上前。 “爹!” 霍光没理她。 “陆长生的来歷,重新查。” “从他进许家那天起。” “许广汉怎么认的义子,刘病已怎么认的大哥,杜城监狱那夜他做过什么,全部写成册。” 张安世应声。 “诺。” 霍水仙衝过去抓住霍光袖子。 “你不能!” 霍光低头看著袖口那只手。 “放开。” “爹,你真要逼死我?” 霍光把袖子抽回来。 “是你在逼霍家。” 霍水仙被这句话撞得退了半步。 霍光对门外吩咐。 “来人。” 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进来,身后还有八名府兵。 霍水仙看著那些婆子。 她突然明白了。 今日她掀桌之前,霍光已经备好了后手。 不管她接不接册书,结果都一样。 这个家不是她撒娇就能闯出去的院子。 霍光早把门锁上了。 一个婆子小心开口。 “小姐,得罪了。” 霍水仙后退。 “別碰我。” 婆子停住,看向霍光。 霍光只吐出两个字。 “带走。”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霍水仙。 霍水仙挣了一下。 “放开!” 她会骑马,会挥鞭,可这些婆子都是府里专管闹事女眷的,手劲大,动作熟。 一人扣腕,一人压肩。 霍水仙挣不开。 张安世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他不敢看霍水仙。 这位大小姐以前在霍府横著走,连门房都得躲。 现在被自家人架著走。 这场面传出去,霍家脸面要掉一层皮。 可没人敢传。 霍光会割舌头。 霍水仙被拖到门口,突然停住。 她转头冲霍光喊。 “爹,你可以关我。” “你也可以逼我。” “但我告诉你,刘病已不会喜欢我。” “陆长生也不会因为你怕。” 霍光的脸沉下来。 霍水仙又喊。 “你算得再多,也算不动他!” 张安世头皮一紧。 这话不该讲。 太像挑衅。 霍光转身。 “把她送回绣楼。” “门窗钉死。” “丫鬟换掉。” “每日饭食由老嬤嬤亲自送。” “没有我的命令,半步不许出。” 霍水仙被婆子拖出族堂。 她还在挣。 髮簪掉了一支。 霍光弯腰捡起那支簪。 他把簪子握在掌心,站了片刻。 张安世低声开口。 “大將军,陆长生那边,若查出只是普通江湖人……” 霍光把金簪放进袖中。 “先给钱。” “若不走呢?” “那就让他走不了。” 张安世低头。 “诺。” 第209章:狠起来连女儿都关?霍光你真是算盘成精! 南郊破院。 许平君正在晾衣。 许广汉蹲在床边,正把霍家赏的金子往床底推。 推一块,数一遍。 数著数著又乱。 “平君,二十斤金子是多少块来著?” “你別数了,再数天黑了。” 许广汉委屈。 “我怕少。” 陆长生坐在井边修一把旧凳子。 巷口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远。 霍府探子换了一拨。 霍光忍不住了。 陆长生把木楔敲紧。 许平君凑过来。 “长生哥,外头又有人?” “嗯。” “霍家的?” “嗯。” 许平君把湿衣服甩上绳。 “他们是不是已经逼水仙了?” 陆长生没回。 许平君急了。 “你倒是讲句话啊。” 陆长生拿起另一根木楔。 “讲了也没用。” “那就看著她被逼嫁?” “她有爹。” “霍光那是爹吗?” 许平君气得把盆往地上一放。 “那是算盘成精!” 陆长生手停了一下。 这话倒准。 许广汉从屋里探头。 “平君,別这么说大將军,小心被听见。” 许平君回头。 “你怕就钻床底,跟金子一块睡!” 许广汉缩了回去。 陆长生继续敲木楔。 他不是没算过霍水仙这步。 霍光要后位。 霍水仙不愿嫁。 霍水仙又喜欢他。 这几根线早晚要撞。 最省事的法子就是用东方塑身份直接进霍府,把霍光打一顿,逼他闭嘴。 诱人。 也简单。 但这样刘病已还没登基,就会背上“挟长生侯压大將军”的影子。 朝臣会怕刘病已。 霍光会更早狗急跳墙。 霍水仙也会把那点喜欢越养越疯。 另一条路,是现在就把霍水仙带走。 更坏。 霍光女儿跟南郊江湖人私奔,霍家顏面砸碎,许平君和许广汉先遭殃。 霍水仙以为那是救她。 其实是把所有人拖进火坑。 所以陆长生只能不动。 不动最难。 旁人看起来冷血。 冷血就冷血。 这事他早习惯了。 许平君见他半天不吭声,气也撒不下去。 她想骂。 又骂不出口。 陆长生这人是气人,可大事从没错过。 刘病已入宫那天,所有人都乱,他让刘病已带走旧布。 现在他不动,多半有他的道理。 可水仙怎么办? 那个大小姐嘴上厉害,心里其实比谁都傻。 许平君端起木盆,闷声开口。 “她要是真被关起来呢?” 陆长生把凳子放正,坐上去试了试。 “不关才怪。” 许平君一噎。 “你就不能盼点好的?” “霍光不是许广汉。” 屋里的许广汉探出半个脑袋。 “我咋了?” 陆长生看向他。 “你捨不得关女儿。” 许广汉想了想,小声嘀咕。 “那倒是。” 许平君看著大將军府方向,心里更堵。 大將军府后院。 绣楼门被关上。 门外铁链一圈圈缠住。 窗板被府兵拿木条钉住。 霍水仙站在屋內,头髮散了半边,脸上还留著掌印。 丫鬟被换走了。 新来的老嬤嬤站在门外,隔著门板开口。 “小姐,別为难老奴。” 霍水仙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 窗板纹丝不动。 外头又是一锤。 “咚!” 木屑落在她手背上。 霍水仙低头看著手背那点木屑,忽然想起南郊院子里的井边。 陆长生也常削木头。 木屑落一地。 他从来不急。 她以前坐在旁边,看半天都不觉得烦。 现在同样是木头声。 一个让她心安。 一个把她钉死在这屋里。 门外,霍光的声音传来。 “从今日起,你就在这里想清楚。” 霍水仙转身衝到门边。 “爹!” 门外停了一下。 霍光站在廊下,身后跟著府兵和嬤嬤。 “想清楚之前,別出门。” 霍水仙拍门。 “你放我出去!” “看好小姐。” “若她跑了,你们全家陪葬。” 门外一片跪地声。 霍水仙的手停在门板上。 外面脚步声远去。 铁链被人从外头又扣了一道锁。 “咔噠。” 霍水仙抬手拔下头上剩下那支金簪,猛地扎进门缝。 “咔。” 簪尖断了。 霍水仙手一震,半截金簪掉在地上,滚到脚边。 门外的老嬤嬤嚇了一跳。 “小姐,別折腾了。” 霍水仙低头看著断簪。 簪子是霍光去年从宫里带回来的,说是少府新打,金子足,花样好。 她当时嫌俗,隨手丟进妆奩。 现在拿来撬门。 连一道门缝都撬不开。 霍水仙蹲下,把断簪捡起来,攥在掌心。 掌心被簪尖戳破。 疼得她终於清醒了点。 她以前总觉得霍府是她的家。 门房怕她,丫鬟哄她,族老让她三分。 她想骑马就骑马,想女扮男装就女扮男装,想去南郊就去南郊。 现在门一锁,窗一钉,所有人都变了。 门外那几个婆子,平日里见她都要弯腰。 现在隔著门板,连一句“小姐”都喊得硬邦邦。 霍水仙慢慢站起来。 “我要见我爹。” 老嬤嬤隔著门板开口。 “大將军吩咐,小姐想清楚之前,谁都不见。” “我没想清楚。” “那就继续想。” 霍水仙一脚踹在门上。 外头府兵立刻压住铁链。 “小姐,別逼老奴难做。” 霍水仙气得发抖。 难做? 谁难做? 她被关在屋里,脸上还疼,手里还流血,外头的人倒先难做上了。 这破世道真会讲理。 霍水仙转身,抓起桌上的茶盏砸过去。 “滚!” 门外没声了。 片刻后,饭盒从门下小口推了进来。 一碗米饭。 一碟青菜。 一碗药。 霍水仙盯著那碗药。 “这是什么?” 老嬤嬤小心开口。 “安神汤。” 霍水仙笑了一下。 安神。 怕她闹。 怕她跑。 怕她一头撞死在绣楼里,坏了霍家皇后梦。 她端起那碗药,走到门边,从送饭口倒了出去。 黑褐色药汁顺著台阶往下淌。 门外老嬤嬤吸了口气。 霍水仙把空碗摔回地上。 “告诉我爹,我神好得很。” 大將军府前院。 霍光刚进书房,张安世已经候在里面。 案上摆了三卷新送来的竹简。 一卷是刘病已入宫后的起居记录。 一卷是南郊许家的监视回报。 最后一卷,写著三个字。 陆长生。 霍光脱下外袍,坐到案后。 “念。” 张安世展开竹简。 “陆长生,约二十出头,来歷不明。” “初现於杜县道旁,救下许广汉父女,隨后被许广汉认作义子。” “入南郊后,与刘病已结识。” “曾於东市击断惊马马腿,救许平君。” “曾於杜城监狱验尸,破赵黑虎案。” “赵黑虎案中,此人以灰布卷毒针,徒手擒凶。” “武功极高。” 张安世念到这里,喉咙有点干。 这些事拆开看,都是小事。 救人,破案,打架。 可串在一起,就不对劲。 一个山野草民,怎么会验尸? 一个江湖莽汉,怎么会布局引蛇?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怎么会让刘病已那种市井滑头心服口服? 更麻烦的是,这人也叫长生。 陆长生。 长生侯。 张安世不敢把这两个名字连到一起。 连起来太嚇人。 霍光伸手。 张安世把竹简递过去。 霍光一字一字看。 当年长安东门,那个青衣人临走前说过什么,他到现在还记得。 若篡位,杀之。可是现在的陈长生和东方塑连在一起,不可能是一个人,东方朔都那么老了,都不知道还在不在世上。 霍光这些年睡得不安稳。 不是怕皇帝。 不是怕宗室。 是怕那个人哪天站在他床边。 后来刘弗陵“死”了。 东方朔没出现。 刘贺被废。 他也没出现。 霍光以为那根悬在头顶的东西终於挪开了。 可现在,南郊又冒出来一个陆长生。 年轻。 第210章:恨不能当场跪下认爹,大將军你节操呢? 来歷不明。 武功高。 不入朝,不求赏,不怕霍家。 这几条凑在一起,霍光胸口发闷。 张安世低声开口。 “大將军,或许同是武功高,这可能是个巧合。” 霍光抬头。 张安世立刻闭嘴。 霍光拿起另一卷竹简。 “还有什么?” 张安世硬著头皮继续。 “南郊探子回报,此人日常多在井边修木器,偶尔买菜抓药,不见与朝臣往来。” “吃穿粗陋。” “许家称其为长生哥,许广汉称其义子。” 张安世顿了顿。 “刘病已问他是不是早就清楚身世。” “陆长生没有答,只让他进宫藏爪子。” 霍光拿著竹简,半天没翻下一页。 藏爪子。 这不是市井混混能教出来的话。 也不是普通江湖人能讲的东西。 霍光突然想起刘病已在马车上那个“我先记下”。 原来根在这里。 陆长生给刘病已种了刺。 让他进宫,却不让他全信霍家。 霍光心里那点忌惮慢慢变冷。 如果陆长生只是高人,得赶走。 如果陆长生真是长生侯,得跪。 先確认。 確认之前,谁都不能乱动。 霍光把竹简扣在案上。 “去把当年东方朔的画像拿来。” 张安世怔了一下。 “大將军?” “去。” 张安世不敢多问,转身出门。 不多时,两名老吏抬著一只封尘木箱进来。 箱子上贴著少府旧封。 霍光亲自拆开。 里面是旧档。 有武帝年间宫中画师留的草图。 还有几枚木牌。 一卷破帛被摊开。 帛上人像已经褪色。 画中人中年模样,短须,穿青袍。 张安世凑近看了一眼,心臟往下沉。 五官不算完全一样。 可那眉骨,那鼻樑,那种站著不肯低头的劲,太熟。 南郊那个陆长生,若老上几十岁,真能往这图上靠。 张安世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旁边老吏没见过陆长生,只觉得大將军和张安世都不说话,嚇得膝盖发软。 霍光盯著那张旧画像。 当年武帝身边有东方朔。 张安世试探著开口。 “大將军,您说陆长生和东方朔有没有可能是父子?” 霍光脑中把线重新排了一遍。 刘弗陵病亡。 刘贺被废。 陆长生在南郊守著刘病已。 霍水仙又牵进陆长生。 每一步都能解释。 可合在一起,味不对。 有人在后面拨棋。 那只手,藏得太深。 若真是陆长生,那他霍光从选帝开始,就已经在別人盘子里走了。 霍光把画像捲起。 “备车。” 张安世一惊。 “现在?” “现在。” “大將军要去南郊?” 霍光起身。 “我亲自看。” 张安世忙拦了一步。 “大將军,此人若真是……” 后半句卡在喉咙。 若真是长生侯之子,带多少人都没用,他肯定是继承他父亲的武功。 若不是,带少了又危险。 这就是最噁心的地方。 霍光把佩剑取下,又放回架上。 佩剑没用。 在那种人面前,剑不如一块破木头。 他换了一块普通玉佩,披上富商外袍。 “带甲字营十人。” 张安世还想劝。 霍光抬手。 “不入院。” “先试。” “若有半点不对,我跪。” 张安世嘴角抽了一下。 这话从霍光嘴里出来,比见鬼还嚇人。 大汉大將军。 废过皇帝,杀过两百昌邑旧部,朝堂一言压百官。 现在出门试探一个南郊草民,第一套方案是跪。 张安世突然觉得自己这官当得很刺激。 刺激得想告老。 后院绣楼。 霍水仙坐在地上,背靠门板。 外头脚步声比刚才密。 她听出府兵调动。 霍府的兵走路有规矩,十步一停,甲叶不会乱响。 这次声音急。 有人低声传话。 “大將军出府了。” “去哪?” “不许问。” 霍水仙猛地抬头。 出府? 这时候出府? 她抓住门板缝隙。 “我爹去哪了?” 外头没人答。 霍水仙用力拍门。 “说话!” 老嬤嬤犹豫半晌。 “小姐,別问了。” 霍水仙心里一沉。 她爹要查陆长生。 刚在族堂里说完,转头就出府。 还能去哪? 南郊。 霍水仙猛地站起来,衝到窗边。 窗板被钉死。 她用断簪撬木条。 木条纹丝不动。 断簪再次扎进指腹。 血沾在窗纸上。 霍水仙咬住牙,继续撬。 “陆长生,你可千万別犯倔。” 她太清楚这两个人。 霍光不低头。 陆长生更不会低头。 一个握著权,一个不认权。 碰到一起,肯定见血。 南郊破院。 许平君刚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 许广汉趴在床底数金子,数得满头汗。 “十九,二十,二十一……” 许平君扭头。 “哪来的二十一?” 许广汉趴在地上愣了愣。 “我数重了?” 陆长生坐在井边洗菜。 手边放著帐册。 帐册翻开,霍光那一页多了几个字。 “来试探。” 许平君走过去,看见那几个字,手里的木盆差点掉了。 “谁来?” 陆长生把菜叶掰开。 “霍光。” 许广汉从床底爬出来,脑袋撞到床板。 “哎哟!” 他顾不上疼衝到井边。 “大將军来咱家?” 陆长生嗯了一声。 许广汉脸都白了。 “那我床底金子藏不住了吧?” 许平君一脚踹过去。 “这时候你还惦记金子?” 许广汉委屈得不行。 “那可是二十斤。” 陆长生把菜放进盆里。 “不是二十一。” 许广汉愣了一下。 “你咋听见的?” 许平君没空理这俩。 “霍光来干什么?” “看我是不是他怕的那个人。” 许平君没听懂。 但她听懂了“怕”。 霍光也会怕人? 那个能把霍水仙关起来,能把刘病已接进宫,能让廷尉府送赏的人,也有怕的? 许平君看著陆长生蹲在井边洗菜的背影,忽然心里有点发毛。 她一直觉得长生哥厉害。 会打架,会破案,会算人心。 可“让霍光怕”这几个字,太重了。 许广汉凑到门边往外看。 巷口已经安静了。 卖糖人的小贩不见了。 几个平日蹲墙根晒太阳的閒汉,也早跑没影。 一辆灰布马车停在巷口。 十名便衣汉子分散站开。 站的位置,把许家院子前后退路都堵住了。 许广汉腿一软。 “平君,要不爹先去床底躲躲?” 许平君抓起菜刀。 “你敢。” 许广汉又缩到门后。 巷口,霍光下了车。 他没让人通报。 张安世跟在半步后,掌心全是汗。 甲字营的人手按腰间。 可今日大將军出门前交代得很怪。 若院中人动手,不许还击。 若大將军下跪,所有人跟著跪。 这命令听得甲字营头领当场懵了。 他跟霍光多年,从没接过这么窝囊又嚇人的令。 现在走到许家门口,他终於明白一点。 院里那个洗菜的年轻人,太安静了。 大將军到了。 十名暗卫到了。 整条巷子都被清空。 那人连头都没抬。 这份不当回事,比拔剑还压人。 霍光站在院门外。 门没关。 陆长生蹲在井边,把最后一片菜叶扔进盆里。 许平君站在灶边,手里攥著菜刀。 许广汉露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 霍光跨进门槛。 张安世跟著进来,衣袖擦过门框,才发现自己手臂绷得发酸。 霍光停在井前三步。 陆长生端起菜盆,终於抬了下头。 “大將军。” 霍光详细盯著那张年轻脸,喉结动了动。 “陆先生。” 陆长生把菜盆放到石台上。 “买菜去东市。” 霍光袖中的手紧了紧,又鬆开。 太欠了。 也太不把霍光当回事。 “先生可曾听过一个人。” 霍光往前半步。 “长生侯,东方朔。” 第211章:尼玛!大將军亲自问话,你居然在挑烂菜叶? 许广汉缩在门后,听见“长生侯,东方朔”几个字,脑袋有点懵。 长生侯是谁? 东方朔又是谁? 听著就不像能跟他们家床底那二十斤金子扯上关係的人。 许平君手里的菜刀握得更紧。 她不懂朝堂旧事。 可霍光亲自上门,还用这种口气提一个人,肯定不简单。 陆长生把菜盆往旁边推了推。 他没急著答。 霍光也没催。 张安世在后头看著这场景,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这场面太怪。 霍光进门前交代过。 若有异样,退。 若对方承认,跪。 若对方动手,不许还手。 张安世当时觉得自己听错了。 现在看到陆长生蹲在井边洗菜,他反倒觉得这命令有点保守。 这人太稳了。 大將军亲自试探,他还惦记菜叶洗没洗乾净。 霍光又开口。 “先生没听过?” 陆长生拿起一根菜梗,掰断。 “没听过。” 霍光盯著陆长生那张年轻脸。 太年轻了。 二十出头。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皮肤乾净,手上有薄茧,不是朝臣养出来的手。 可那份不把霍家放在眼里的劲,霍光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长安东门。 青衣人背著剑出城。 自己当眾跪下。 百官看著。 那天的尘土味,霍光到现在还记得。 陆长生把断菜梗扔进盆里。 “东方朔是谁?” 霍光喉咙动了一下。 这句话问得太自然。 自然到让人挑不出破绽。 如果是装的,那这人太会装。 如果不是装的,那就是霍光嚇自己。 霍光这些年最怕的就是自己嚇自己。 怕久了,人会犯错。 刘弗陵死后,他废刘贺,定刘病已,每一步都踩著刀口。 他不能让一个来歷不明的南郊江湖人坏局。 也不能把长生侯的影子当草民踩。 踩错了,霍家全族都要陪葬。 霍光换了个问法。 “武帝年间,宫中有位奇人。” “辅佐武帝,护过昭帝。” “此人自称东方朔,后来武帝封长生侯。” “陆先生当真不识?” 陆长生把湿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你讲这么多,我就听明白一件事。” 霍光前倾。 “什么?” “你找错人了。” 许广汉躲在门后,差点没忍住笑。 这话真是阿生能讲出来的。 管你大將军不大將军。 找错人就出去。 许平君却笑不出来。 她听得出来,霍光不是隨便问一句。 霍光在怕。 可怕什么? 长生哥到底又藏了多少东西? 霍光背起了手。 “大汉姓陆的人不少。” “叫长生的,可不多。” 陆长生点头。 “那是我爹娘懒。” 霍光一顿。 张安世差点被口水呛住。 许平君也愣了一下。 这也能答? 陆长生继续整理菜。 “村里算命的说,我命短。” “我娘不服。” “就取了长生。” “怎么,大將军连我名字也要管?” 院外一个甲字营暗卫喉结一滚。 他跟著霍光办过不少差。 杀人,抄家,封宫,废帝。 还没见过有人这么跟霍光讲话。 而且讲完还低头挑烂菜叶。 这就很嚇人。 霍光没发作。 他抬手压了压袖口。 “陆先生哪里人?” “忘了。” “父母何在?” “死了。” “师承何处?” “山里。” “哪座山?” “山多。” 张安世听得头皮发紧。 这不是审问。 这是跨服聊天。 霍光问一句,陆长生堵一句。 偏偏每一句都能接上。 霍光脸上的耐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太熟悉这种人。 要么真混不吝。 要么心里什么都清楚,故意拿废话挡刀。 霍光更倾向后者。 但他不敢直接逼。 逼出长生侯,没法收场。 逼出普通草民,倒能收。 霍光又往前走了半步。 许平君立刻挡到灶边。 “你站那儿就行。” 张安世心口猛地一跳。 姑奶奶。 这是霍光。 不是赵三。 霍光也停住了。 他没看许平君,仍对著陆长生。 “先生身边的人,胆子都不小。” “跟我没关係。” 许平君气得想骂。 什么叫跟你没关係? 许广汉在门后小声提醒。 “平君,別衝动,那是大將军。” 许平君回头瞪他。 “你闭嘴。” 许广汉立刻闭了。 霍光听见这父女俩的动静,心里那点紧绷鬆了半分。 太市井了。 太乱了。 如果陆长生真是长生侯,或是长生侯的儿子,身边怎么会留这么一窝吵吵闹闹的人? 可转念又压回去。 霍光从袖中取出一卷旧帛。 张安世忙上前托住。 霍光展开半截。 帛上的画像已经旧了。 人物线条发黄。 “先生看看。” 陆长生没接。 “手湿。” 霍光把帛往前递了些。 “可认得画上之人?” 陆长生扫了一下。 画像上的东方朔留著短须,青袍宽袖,是他当年的样子。 画师手艺一般。 鼻子画歪了。 鬍子画多了。 陆长生心里给那画师判了个死刑。 幸好人早死了。 要不然得让他重画。 这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圈。 “这人挺老。” 霍光的手停了一下。 陆长生又补了一句。 “跟我有什么关係?” 霍光收起旧帛。 “有人说,你与他有几分相似。” 陆长生看向许广汉。 “像吗?” 许广汉一愣。 这问题怎么丟给他了? 他小心探出头,看了一眼旧帛,又看一眼陆长生。 “这……这画上是老头。” 陆长生点头。 “听见了?” 霍光没理许广汉。 许广汉立刻缩回门后。 许平君差点被气笑。 她爹关键时候还挺好用。 霍光的脸色终於有点变。 他拿一张旧画像来试探。 结果陆长生拉许广汉当证人。 许广汉还真敢评价。 这院子有毒。 霍光把旧帛交给张安世。 “先生武功从何而来?” 陆长生端起菜盆,往灶边走。 第212章:拿五十斤金子赶我走?我义父床底有的是! 霍光身后的甲字营立刻往前压了半步。 陆长生停下。 “我做饭。” 霍光抬手。 甲字营停住。 张安世背上冒汗。 就这一个端菜盆的动作,十个甲字营差点拔刀。 若真拔了,今天谁也別想好看。 陆长生把菜盆递给许平君。 “炒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许平君接过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大將军还在呢。” 陆长生回头。 “他不吃。” 霍光:“……” 张安世低下头。 不能笑。 真的不能笑。 许广汉在门后憋得肩膀抖了一下,又赶紧捂嘴。 霍光压住胸口那点火。 这人要是长生侯,那是故意羞辱。 这人要不是长生侯,那就是天生欠揍。 两种都让人烦。 霍光换回正题。 “先生既然只是江湖人,为何插手病已之事?” 陆长生坐回井边。 “他认我当大哥。” “仅此而已?” “够了。” “你可清楚,他即將登基。” “清楚。” “皇帝身边,不该有来歷不明的江湖人。” “那你去跟他说。” 霍光的手在袖中收紧。 刘病已刚入宫。 还没坐稳。 他当然不能直接去皇帝面前说,你那个南郊大哥碍事。 皇帝没牙时可以藏爪子。 长出牙,就会咬人。 这句话,就是陆长生教的。 霍光终於確认一点。 不管这人是不是长生侯,他都在刘病已心里埋了东西。 这颗钉子不能留太深。 “先生可愿离开长安?” 院子里瞬间静了。 许平君猛地抬头。 许广汉从门后又探出来。 张安世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这才是霍光今天真正的意思。 先试身份。 试不出,再赶人。 霍光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 张安世接过,又从身后隨从手里取来一个小木匣。 木匣打开。 里面放著金饼。 比霍家赏给许家的那二十斤还扎眼。 许广汉看得腿软。 他脑子里立刻开始算。 床底二十斤。 这里起码五十斤。 五十斤加二十斤…… 完了,数不过来。 霍光把木匣往井边石盘上一放。 “金五十斤。” “再给先生一处庄子。” “出长安,去蜀中,去江南,去哪里都行。” “霍家保你富贵。” 许平君脸色变了。 “你这是赶人?” 陆长生倒是看了木匣一眼。 金子摆得很漂亮。 霍光做事讲究。 连赶人都赶得体面。 先拿钱。 不走,再换刀。 这就是权臣的路数。 陆长生看著那盒金子,心里把霍光的沙盘又推了一遍。 现在亮身份,能把霍光嚇跪。 爽。 可刘病已刚进宫,霍光一跪,朝堂就会重新猜。 皇曾孙背后站著长生侯。 百官会缩。 霍光会疯。 许家也会被推到火上。 直接收钱走人,更省事。 可他走了,刘病已身边那点民间旧情就被霍光一刀切乾净。 许平君会被隔死。 霍水仙会被逼进宫。 霍家后位落下,刘病已第一局就输。 不动身份,不接钱。 让霍光误判。 最合適。 也最麻烦。 陆长生向来討厌麻烦。 可刘邦那个老流氓临死前挖的坑,到现在还没填平。 他抬手,把木匣盖上。 “不要。” 霍光皱眉。 “五十斤金,不少。” 陆长生指了指屋里。 “我义父床底有。” 许广汉在门后急了。 “阿生!这能往外讲吗?那是床底秘密! 许平君抬手拍了他一下。 “你还喊!” 霍光听见“义父”两个字,胸口那点忌惮又鬆了半截。 长生侯会认许广汉当义父? 这事荒唐。 哪怕长生侯行事离谱,也不至於离谱到这个程度。 霍光心里的天平开始往另一边压。 或许真是巧合。 一个武功高的江湖人。 一个会查案的怪人。 刘病已在市井长大,认这种人为大哥,也不稀奇。 霍光重新审视陆长生。 衣衫旧。 手湿。 院子乱。 身边一个胆小牢头,一个泼辣姑娘。 没有朝臣来往。 没有暗卫痕跡。 如果是长生侯,他不该这么“低”。 如果不是,他就只是个麻烦。 麻烦可以处理。 霍光的背慢慢挺直。 张安世站在后头,立刻感觉到大將军身上的那点变化。 刚才霍光还留著退路。 现在,霍光在往下压人。 张安世心里发苦。 这时候最怕的就是判断错。 可他也找不到证据。 陆长生否认。 画像对不上。 许家关係乱成一锅粥。 霍光抬手,张安世把木匣收回。 “既然先生不愿收钱,那霍某换一句话。” 许平君上前一步。 “你还想怎样?” 陆长生摆了摆手。 许平君咬牙退回灶边。 霍光这次没有再试探,换成大將军的口吻。 “病已入宫后,便不再是南郊那个少年。” “他是大汉的皇曾孙。” “也是未来天子。” “先生若真当他是兄弟,就该明白分寸。” 陆长生看著他。 “讲重点。” 霍光的下頜紧了紧。 这人真的欠揍。 “离他远些。” 陆长生只回了三个字。 “凭什么?” 霍光往前半步。 这次他不再避。 “大汉朝堂,不是你们南郊小院。” “江湖义气,也管不了未央宫。” “先生若聪明,就別把自己放到刀口上。” 陆长生没接话。 霍光以为他听进去了。 他把袖中另一只小布袋取出,丟在井边。 布袋落地,金饼撞出闷响。 “这是路费。” “明日之前,离开长安。” 许平君忍不住了。 “你欺负人也太顺手了吧?” 霍光冷冷开口。 “许姑娘,许家能翻案,是霍家给的门。” 许平君手一僵。 这话打在她短处。 杜城监狱那天,確实是霍水仙拿令牌开的门。 可翻案是陆长生破的。 霍光却能把这份恩,算到霍家帐上。 真会。 陆长生低头看著地上的布袋。 过了片刻,他伸脚把布袋踢回去。 “买菜的钱,用不了这么多。” 霍光低头看著那只布袋。 院外甲字营有人手按上刀柄。 张安世立刻抬手压住。 別动。 千万別动。 霍光头。 “陆先生。” 陆长生站起身。 他一起身,院子里的几个人全都下意识停了动作。 霍光心里刚放下的那块石头,又被人踢了一脚。 陆长生走到井边,把水桶提起来,往盆里倒水。 “我姓陆,叫陆长生。” “不是东方朔。” “也没听过什么长生侯。” “你要找旧人,去挖坟。” 霍光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陆长生抬手指了指院门。 “你要买菜,出门左拐东市。” “你要摆大將军架子。” “回你府里摆。” 霍光盯著陆长生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好。” 霍光弯腰,把那袋金子捡了起来。 “大將军府,记住陆先生这句话了。” 陆长生坐回井边。 “慢走。” 霍光转身。 张安世跟上。 甲字营的人从院外撤开。 许广汉扶著门框,腿软得差点坐地上。 许平君端著菜盆,半晌没下锅。 霍光走到院门口,脚步忽然停住。 “陆长生。” “水仙的事,你最好也记住分寸。” 第213章:拒绝霍光!陆长生:你逼她嫁人,就是在作死! 这句话落下,院里刚缓下来的气又绷住了。 霍光等了片刻。 等来的,是陆长生把菜叶扔进盆里。 “炒菜讲火候。” “话也讲火候。” “你这句,过火了。” 张安世心里一紧。 他今天跟著霍光来南郊,已经紧了好几回。 刚才霍光还在试探长生侯。 现在霍光终於確认这人不是东方朔,也不是那个能让大汉权臣跪下的老怪物。 大將军身上的那点压抑,已经收不住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安世太熟悉霍光。 霍光怕的时候,可以弯腰。 霍光不怕的时候,能让別人没腰可弯。 霍光转回身。 “陆先生。” “我给过你钱。” “也给过你路。” “你不接。” 陆长生抬头看了他一下。 “接了干什么?” “买棺材?” 许广汉差点被口水呛住。 许平君也愣了。 这话太损。 张安世后背汗都下来了。 大將军府的甲字营站在院外,十个人,十把短刀,手都压在腰边。 只等霍光一个动作。 霍光盯著陆长生,抬手。 张安世上前,从隨从那里又取出一个小木匣。 打开后,里面有一块玉符,一捲地契,还有一张盖过印的通行文书。 霍光把东西放在井边石盘上。 “蜀郡一座庄。” “良田三百亩。” “僕役二十人。” “再加五十斤金。” “通行文书给你备好了。” “明日一早,你出长安。” 许广汉听得腿发软。 三百亩。 二十个僕役。 五十斤金。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东西。 他悄悄扒著门框,脑子里已经乱了。 五十斤加床底二十斤。 再加三百亩。 完了。 这帐不能想。 想多了容易折寿。 许平君却气得脸都沉了。 “你把人当什么?” 霍光没看她。 许平君往前一步。 “长生哥不是你府里养的狗。” 张安世脑门一跳。 这姑娘是真敢讲。 霍光总算转向她。 “许姑娘。” “本將看在水仙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 许平君冷笑。 “你还好意思提水仙?” “她拿你霍家的令牌救过我爹,你现在拿这事来压我们。” “霍家的人情,是不是都要连本带利扒回去?” 霍光这才正眼看她。 许平君这姑娘,泼辣,没城府,嘴快。 放在市井里,这是脾气。 放在朝堂边上,这是死得快。 霍光不喜欢这种人。 这种人不能算。 不能控。 更不能让她靠近刘病已。 刘病已现在还没登基,已经在宫里提了两次许家。 许平君若进宫,皇帝心里就会有南郊。 有南郊,就有陆长生。 这条线不能留。 霍光把这一切压在心里。 “你爹的命,是霍家令牌开的门。” “你许家如今能站著跟本將军讲话,也是因为霍家没追究。” 许平君攥住菜盆边沿。 她气得想把盆扣霍光脸上。 可那句话扎得准。 杜城监狱那天,门確实是霍水仙开的。 她不能昧良心。 陆长生伸手,把她手里的菜盆拿过去,放到灶台上。 “欠霍水仙的人情,不欠你。” 霍光笑了一下。 “水仙姓霍。” 陆长生也回了一句。 “刘病已也姓刘。” 院里静了。 张安世心口一沉。 这句话正好捅进霍光最忌讳的地方。 霍光能压许家。 能压南郊。 可刘病已一旦登基,那就是天子。 哪怕现在是个没根基的天子,也姓刘。 霍光再权重,也不能当著眾人的面说刘家皇帝不算什么。 陆长生这张嘴,平日里懒得开。 一开,就不讲道德。 专扎软肉。 霍光的下頜绷住。 “先生不要拿皇曾孙压我。” 陆长生把手上的水甩掉。 “你也別拿霍家压我。” “压不住。” 霍光这回真笑了。 “一个江湖人,口气倒大。” 陆长生没辩。 这时候亮身份,最省力。 他甚至不用动手。 只要拿出“东方朔”三个字,霍光今天就得跪在井边。 许广汉会嚇晕。 许平君会乱想。 刘病已那边会被霍光重新打量。 满朝文武也会在登基前嗅到长生侯的味。 那条路爽。 也蠢。 刘邦当年留下的坑已经够大,不能再把刘病已推到火口上烤。 另一条路,是收了钱走。 他可以走。 许家走不了。 霍水仙走不了。 刘病已更走不了。 霍光会趁著他离开,把许平君关死在南郊,把霍水仙塞进宫,再把刘病已一点点磨成听话的印章。 那就白忙。 所以现在最合適的事,是让霍光误判。 让他以为自己只是块硬石头。 霍光这种人,一旦觉得能砸,就会动手。 动手才有破绽。 陆长生低头看了看井边那捲地契。 “东西拿走。” 霍光没动。 陆长生补了一句。 “再放这儿,我义父会晚上睡不著。” 许广汉立刻露出头。 “我没有!” 许平君扭头。 “你有。” 许广汉闭嘴。 张安世差点没绷住。 这许家院子真的有毒。 大將军拿田庄金子赶人。 他们还在討论晚上睡不睡得著。 霍光扫了许广汉一眼。 许广汉膝盖发软,扶著门框硬撑。 这一下让霍光更放鬆了。 长生侯身边不会有这种义父。 荒唐。 太荒唐。 一个会让许广汉认义子的年轻人,哪怕有几分本事,也不可能是那位。 霍光心里最后那点忌惮,落了下去。 他拿起地契,重新放回匣中。 张安世看见这个动作,心里凉了半截。 给钱这一步结束了。 下一步,就该是刀了。 霍光走回院內。 甲字营的人也往前压了一步。 许平君立刻拿起菜刀。 许广汉在门后小声喊: “平君,別闹,那刀切菜还行,切人不行啊。” 许平君被气得差点回头骂他。 陆长生却没动。 霍光停在井边三步处。 这一次,他连“先生”都省了。 “陆长生。” “本將再讲最后一次。” “刘病已入宫,便不是你能攀的兄弟。” “水仙是霍家的女儿,也不是你能碰的人。” “许家若安分,本將可保你们衣食无忧。” “若不安分……” “长安城里,死个江湖人,不难。” 许广汉腿一软,坐到了门槛上。 “完了完了。” 许平君脸白了。 她最怕的不是霍光骂人。 霍光越平静,越嚇人。 这人说死,就真的会死人。 陆长生却看著那块腰牌。 甲字营。 霍光藏在暗处的刀。 陆长生忽然开口。 “你在嚇我?” “本將是在教你规矩。” 陆长生点头。 “那我也教你一句。” “水仙的事,是你们霍家的事。” “她喜欢谁,是她自己的事。” “我不喜欢她,是我的事。” “你逼她嫁谁,是你作死。” 霍光脸色沉了。 张安世立刻低头。 许平君却听得胸口一堵。 这话可把界线划得清清楚楚。 陆长生没有拿霍水仙的喜欢当护身符。 也没有给霍水仙半点念想。 第214章:刚被老丈人威胁要命,逃家的大小姐就赤脚找上门了? 他把自己摘得乾净。 可许平君明白,这才是他。 救人归救人。 不哄人。 不骗人。 霍光听完,半晌才开口。 “你倒是清醒。” “比你女儿清醒。” 这句话又扎了一刀。 霍光袖子动了一下。 他今日原本只想试探。 若是长生侯,跪。 若是普通人,赶。 可陆长生这张嘴,已经不只是碍事。 他在嘲霍家。 在嘲霍光。 更要命的是,他把霍水仙那点不该有的执念讲得明明白白。 霍光忽然觉得,水仙若继续见这个人,只会更疯。 这个人留不得太久。 但现在不能杀。 至少不能在许家院里杀。 刘病已还没登基。 许家还被人盯著。 水仙那边也没压住。 要杀,也得在夜里,在无人处,乾净收尾。 霍光把火压回去。 “很好。”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又停住。 “明日之前离开长安,本將刚才的话还算数。” “过了明日。” “这院子里的人,谁也別怪本將不给活路。” 许广汉一下站起来。 “大將军,我就是个牢头,我什么都不懂啊!” 霍光没理他。 许广汉急得想追,又不敢追。 许平君咬牙。 “霍光!” 张安世抬手拦了一下院外的人,低声提醒: “大將军。” “走。” 甲字营退得很快。 巷口那些看热闹的邻人早跑没影。 马车重新动起来。 许广汉扶著门框,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阿生,要不……咱搬家?” 许平君瞪他。 “搬哪去?” 许广汉小声: “床底金子够买个小院。” 陆长生拿起菜盆,递给许平君。 “炒菜。” 许平君气笑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吃?” 陆长生看向巷口。 “人还没死。” “死了再饿著。” 许广汉嘴唇哆嗦。 “这话听著更嚇人。” 许平君接过菜盆,手还在抖。 她怕霍光。 不丟人。 那是大汉大將军。 可她更怕陆长生真走。 刘病已进了宫,霍水仙被关,霍光又把刀架到南郊。 如果陆长生也走了,这院子就散了。 “长生哥。” 她低声开口。 “你真不走吧?” 陆长生坐回井边,把湿手擦在衣摆上。 “饭没吃。” 许平君愣了半天。 “你这人……” 她端著菜盆转身进灶房,走了两步又停。 “水仙怎么办?” 陆长生翻开帐册。 霍光那一页下面,多了一行字。 “给钱不成,改威胁。” 他提笔,又添了两个字。 “欠揍。” 许广汉凑过去看。 “这字写得挺好。” 许平君从灶房探头。 “爹!” 许广汉赶紧退开。 陆长生合上帐册。 霍水仙怎么办? 这个问题早摆在沙盘上。 救她,霍光会疯。 不救,她会疯。 霍光是权臣,疯起来杀人。 霍水仙是姑娘,疯起来伤己。 最麻烦的是,她觉得自己还有得选。 其实从她喊出喜欢陆长生那一刻,霍光就已经把门关上了。 这局里,每个人都在逼。 霍光逼女儿。 霍水仙逼自己。 许平君逼良心。 刘病已在宫里还没发声。 陆长生能做的,只有把最坏那条线往后拖。 能拖到刘病已坐稳,就还有余地。 可霍光刚才那块甲字营腰牌,已经把话讲明了。 今晚之后,刀会来。 陆长生把帐册塞回怀里。 院外,传来脚步声。 “又是谁?” 霍水仙一身丫鬟衣裳,髮髻散了半边,赤著一只脚,扶著墙。 她抬头,看见井边的陆长生,整个人停在院门外。 “长生哥……” …… 许平君端著菜盆,半天没动。 许广汉坐在门槛上,刚被霍光嚇软的腿还没缓过来,又看见霍水仙这副样子,嘴里挤出一句: “这……这又是哪个祖宗?” 许平君回头瞪他。 “闭嘴。” 许广汉立刻捂住嘴。 霍水仙没看他们。 她只盯著井边那个人。 陆长生坐著,手上还沾著水。 院里刚被霍光踩过。 那股子权臣压人的味还没散。 霍水仙就这么闯进来。 这事很麻烦。 陆长生比谁都清楚。 霍光前脚警告,霍水仙后脚逃家。 这是把霍光的脸按在泥里踩。 霍光那种人,脸可以不要,局不能乱。 局一乱,刀就会动。 陆长生脑子里很快过了一遍。 现在把霍水仙送回去,霍光会继续逼婚。 留下她,霍府马上调兵。 带她走,刘病已登基前的后位之爭会彻底炸开。 最省事的办法,是把她打晕,丟给霍家人。 最乾净。 也最不是人。 陆长生低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麻烦。 又来了。 霍水仙往前走了一步,脚底踩到石子,身子歪了一下。 许平君下意识想扶。 霍水仙避开了。 她还是看著陆长生。 “我爹来过了?” 陆长生嗯了一声。 霍水仙嘴唇动了动。 “他跟你说什么了?” 陆长生没答。 许平君忍不住开口: “他说让长生哥离开长安,还拿金子和庄子赶人。” 霍水仙身子僵住。 她一路跑来,其实已经猜到。 可亲耳听见,还是疼。 霍光果然来了。 果然拿权势压人。 她从绣楼逃出来前,还抱著一点荒唐念头。 也许父亲只是嚇她。 也许他不会真对陆长生动手。 现在没了。 霍水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被断簪划破,血已经干在指缝里。 她忽然觉得好笑。 霍家小姐。 大將军嫡女。 以前她在长安横著走。 有人不服,她一块令牌砸过去,对方就得跪。 第215章 狠人陆长生:別跪了,我是你结拜哥哥! 现在轮到她被霍家的门锁住,被霍家的药灌下,被霍家的婆子按著不许出门。 这才是霍家。 好用的时候,是靠山。 不听话的时候,是牢笼。 许平君把菜盆放下,走到她面前。 “水仙,你怎么跑出来的?” 霍水仙扯了扯身上的丫鬟衣裳。 “买通了送饭的丫鬟。” 许广汉听得一愣。 “买通?花了多少?” 许平君转头。 “爹!” 许广汉缩回去。 霍水仙没理会。 她从袖子里摸出半支断簪。 “没钱了,就拿这个换。” 许平君看著那支金簪。 簪尖断掉,边缘还有血。 她心里一堵。 霍水仙平日里多骄傲。 东市摔泥里都能爬起来骂人。 现在穿丫鬟衣裳,赤脚跑到南郊。 这不是闹脾气。 这是被逼到墙角了。 “你脚流血了。” 许平君伸手去拉她。 霍水仙这次没躲。 可她还是没坐下。 她怕一坐下,就没力气站起来。 她怕陆长生又开口赶她。 陆长生偏偏开口了。 “回去。” 两个字。 院子又静了。 许平君猛地转头。 “长生哥!” 陆长生没看她。 “霍府马上会追来。” 霍水仙往前走。 “那你带我走。” 陆长生抬头。 “去哪?” “哪都行。” “想清楚再说。” “我想清楚了。” 陆长生把湿布搭到井沿上。 “你没想清楚。” 霍水仙急了。 “我已经从霍府跑出来了!我连命都不要了,你还要我怎么想清楚?” 陆长生站起身。 许广汉立刻往门后挪。 他觉得这场面不对。 一个霍光刚走,一个霍水仙又来。 这爷俩轮流上门,谁顶得住? 许平君挡在旁边,不敢插嘴。 她怕陆长生又说出伤人的话。 可她也明白,陆长生要是不狠,这事收不了场。 霍水仙走到井边,仰头看他。 “我爹要把我嫁给病已。” “我不嫁。” “我跟病已是兄妹,我拿他当哥哥,当朋友。” “我不想当皇后。” “我也不想进宫。” “我知道你嫌我麻烦。” “嫌我背后有霍家。” “嫌我爹是霍光。” “这些我都知道。” “我可以不要霍家。” 许平君听得心里发酸。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她肯定觉得霍水仙大小姐犯傻。 霍家哪是说不要就不要的? 可现在,她说不出嘲笑的话。 霍水仙不是没见过好东西。 她生来就有。 她现在把这些丟出来,是真打算不要了。 陆长生却没接。 他见过太多人说不要。 不要权。 不要钱。 不要家族。 不要命。 话出口那一瞬间,真心不假。 可人不是只活一瞬间。 真跟著他走,霍水仙会失去霍家。 霍光会疯。 刘病已会被拖进后位泥潭。 许平君会被霍家盯死。 许广汉这种胆子,半夜听见马蹄声都能嚇得钻床底。 最要命的是,霍水仙会把这场逃亡当成爱情的证明。 陆长生不会给她这个错觉。 救人可以。 哄人不行。 骗人更不行。 “你不要霍家,霍家会要你。” 陆长生开口。 “你跑不掉。” 霍水仙咬住牙。 “你能。” 陆长生没答。 她又往前逼一步。 “你能破案,能挡毒针,能让刘病已入宫,能让许叔翻案,能让所有人听你的。” “你別跟我装普通人。” 这句话落下,许平君心头一跳。 她也想过。 陆长生太不普通。 可她从没当面逼问过。 现在霍水仙被逼急了,什么都往外倒。 陆长生神色没变。 霍水仙看著他那副不动的样子,心里更疼。 她最怕的就是这样。 她在这里快碎了。 他还能稳稳站著。 “陆长生。” 她喊了全名。 “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回事?” 陆长生回得很快。 “当过。” 霍水仙怔住。 许平君也怔住。 许广汉从门后探出一点脑袋。 陆长生继续: “结拜妹妹。” 霍水仙胸口那口气差点断掉。 又是这四个字。 结拜妹妹。 这四个字以前让她欢喜过。 现在成了刀。 她从霍府跑出来,脚底全是血,手上全是伤,换来的还是这堵墙。 霍水仙低头笑了一下。 笑完,眼泪掉下来。 “你真狠。” 陆长生没否认。 狠就狠。 比软话害人强。 霍水仙抬手擦脸,越擦越乱。 “我爹说,你配不上我。” “他说你是江湖草莽。” “他说你要是纠缠我,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许广汉腿一抖。 “这话刚才確实说了。” 许平君一把捂住他的嘴。 “爹,你別补刀了!” 霍水仙没听见许广汉后面的话。 她只看陆长生。 “我不信。” “我就想来问你。” “你是不是怕我爹?” 陆长生挑了下眉。 这个问题,有点离谱。 许平君脑子里马上闪过刚才霍光站在院里的样子。 大將军府的甲字营堵在门口。 张安世嚇得汗都下来了。 霍光拿金子赶人,拿死威胁。 陆长生坐在井边让他去东市买菜。 怕? 这词跟陆长生能挨上边? 许广汉也觉得不太对。 他小声嘀咕: “阿生怕不怕我不知道,我倒是挺怕。” 许平君又踢了他一脚。 陆长生看著霍水仙。 “不是。” 霍水仙抓住这两个字。 “那你为什么不肯带我走?” 陆长生沉默了一瞬。 院外传来远处马蹄声。 不近。 但已经来了。 霍府的人反应很快。 霍水仙也听见了。 她反而不退了。 她突然上前,一把抓住陆长生的袖子。 “长生哥,求你。” 这声求出来,许平君心里一紧。 霍水仙这种人,寧愿跟人吵,跟人打,也不会轻易求人。 可她现在求了。 陆长生垂眸,看著被抓住的袖口。 袖子湿了一小块。 是霍水仙手上的血。 这血会让事情变得更难看。 霍光的人进来,只要看到这一幕,就能给陆长生定一个“勾引霍家女”的罪名。 这罪名可笑。 但管用。 权贵最擅长把脏水泼成圣旨。 陆长生抬手,想把袖子抽回来。 霍水仙猛地抱住他的胳膊。 “不许推开我。” “你这次不许推开我。” 陆长生停住。 许平君急得往外看。 “水仙,霍府的人快到了。” 霍水仙没有回头。 “到了就到了。” “他们要带我回去,就让他们带我的尸体回去。” 许广汉嚇得差点跪下。 “哎哟我的大小姐,这话不能乱说啊!” 霍水仙直接跪了下去。 她抓著陆长生的袖口。 “我爹逼我嫁给病已。” “我不想当棋子。” “我也不想一辈子关在宫里。” “我喜欢你。” “从东市那天开始,我就喜欢你。” “你骂我有病也好,你赶我也好,我都认。” “陆长生。” “你带我走吧。” “我什么都不要了。” “霍家不要,皇后不要,金银不要,命也可以不要。” “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马蹄声已经进了巷口。 许平君脸色变了。 许广汉缩到门后,嘴里念叨: “完了,完了,这回真完了。” 院门外,有人厉喝: “小姐在里面!” 霍水仙没有鬆手。 她抱住陆长生的腿。 “长生哥。” “你別不要我。” 霍府追兵衝进院门的那一刻,陆长生低头看著她的手,声音落在满院急促脚步里。 “鬆开。” 第216章:扎心了!我不喜欢你,你是谁的女儿都一样 两个字落下,院门口的霍府护卫全停住了。 后面几个人抬著软轿。 还有两个婆子,袖子挽到肘上,明显是来抓人的。 霍水仙没松。 她抱得更紧。 “我不松。” “陆长生,你今天要么带我走,要么就让我死在这儿。” 许广汉听见“死”字,整个人往门后一缩。 “別啊,大小姐,这院子小,死不起人……” 许平君一把把他推回屋里。 “爹,你別添乱。” 许广汉贴著门板,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我不是添乱,我是怕乱上加乱。” 院门口,领头府兵往前踏了一步。 “小姐,大將军有令,请您回府。” 霍水仙没回头。 “滚。” 府兵僵在原地。 这位小姐平日里脾气就不好,可今日不一样。 她穿著丫鬟衣裳,头髮散了,脚上全是泥和血,怀里抱著的是一个男人的腿。 这事要是传回府里。 大將军的书房今晚怕是要死人。 府兵咽了口唾沫。 “小姐,您別为难小的。” “我让你滚。” 霍水仙抬手,从袖中摸出断簪,抵在自己脖颈边。 许平君脸色一变。 “水仙!” 几个婆子嚇得往后退。 领头府兵也不敢动了。 霍水仙抓住这点停顿,仰头看陆长生。 “你看,他们不敢。” “只要你一句话,我跟你走。” “我真能走。” “我不是嚇你。” 她把簪尖往皮肉上一压,脖颈处立刻渗出红。 许平君心里一疼,抬脚就要过去。 陆长生抬了一下手。 许平君停住。 她太熟陆长生这个动作。 是让她別把事情弄得更坏。 许平君咬住牙。 但她心里堵得厉害。 水仙已经被逼到这一步了,陆长生还要这么冷吗? 可她又看得清。 霍府的人在门口,巷子里还有马。 这会儿谁敢接一句软话,霍光就能把这院子扣成私奔现场。 许家担不起。 刘病已更担不起。 陆长生脑子里把眼下几条路过了一遍。 答应带她走,霍光会把这件事压成霍家女被江湖人拐走。皇帝未登基,后位未定,长安那些宗室会立刻闻味扑上来。 留下她,霍府会调兵围南郊。许广汉父女第一个遭殃。刘病已入宫后的第一口气还没喘匀,就要被拖进霍家的家事里。 哄她几句,最轻鬆。 说“以后再议”,说“我会想办法”,说“先回去”。 这几句能把她哄回霍府。 可这就是欠债。 感情债最麻烦。 霍水仙现在缺的不是台阶,是死心。 陆长生不喜欢给人希望。 尤其是给不起的希望。 他伸手,握住霍水仙抵在脖颈上的断簪。 霍水仙手一颤。 她以为他终於心软了。 许平君也屏住了气。 门口的府兵更是动都不敢动。 陆长生只是把断簪从她手里抽走。 “死也没用。” 霍水仙怔住。 陆长生把断簪隨手丟进井边木桶里。 “你死在这里,霍光会把帐算到许家头上。” “你活著闹,霍光也会把帐算到许家头上。” “你觉得你在拿命赌。” “其实你是在拿別人的命赌。” 霍水仙的手慢慢鬆了一点。 这话她一时接不住。 许平君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 她想替霍水仙说话。 可陆长生这句没错。 霍水仙跑来南郊,闹到霍府追兵上门,这院里所有人都被拉进来了。 许广汉从门缝后探出半张脸。 听到“许家头上”四个字,他又缩回去。 “我就说死不起……” 许平君回头瞪门板。 门板立刻安静。 霍水仙仰著头。 “所以,你还是不要我。” 陆长生没避开这句话。 “对。” 霍水仙胸口起伏了几下。 “你连骗我一句都不肯?” “不肯。” “为什么?” “骗你更麻烦。” 院子静得让人发慌。 许平君气得想骂,又骂不出口。 这话太陆长生了。 直得能把人扎穿。 霍水仙笑了一下。 “麻烦。” “原来我在你这里,就只剩麻烦。” 陆长生低头看她。 他没解释。 解释了,她会抓住每一个字往里钻。 她会问,是不是没有霍家就可以。 会问,是不是她不是霍光的女儿就可以。 会问,是不是等刘病已坐稳就可以。 这些问题没完。 他不想回答。 也不能回答。 霍水仙突然跪直了身子。 “那你告诉我。” “如果我不是霍光的女儿呢?” 许平君心口猛地一紧。 来了。 她最怕这个。 霍水仙果然会这么问。 陆长生弯腰,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自己腿边拨开。 霍水仙还想抓,却被他扣住手。 她挣不开。 从前她觉得陆长生厉害。 能挡毒针,能破局,能让霍府令牌都变成摆设。 可这一刻,她第一次觉得这份厉害很残忍。 他只要不愿意,她连抱住他都做不到。 陆长生把她的手放回她膝上。 “你是谁的女儿,都一样。” 霍水仙盯著他。 “哪里一样?” “我不喜欢你。” 这句话出来,许平君终於忍不住了。 “长生哥!” 陆长生偏头。 就一下。 许平君剩下的话卡住。 她明白那意思。 別插手。 可这比让她闭嘴还难受。 她看著霍水仙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快碎了。 心里骂了陆长生十几遍。 石头。 死石头。 硬得离谱。 可骂完又没办法。 陆长生这人救许广汉的时候没眨过一下。 护刘病已的时候也不含糊。 可感情这件事,他不接。 谁递过来,他都退回去。 霍水仙嘴唇发白。 “你不喜欢我。” “嗯。” “从来没有?” “没有。” “那结拜那晚呢?” “兄妹。” “灞桥放纸鳶呢?” “兄妹。” “终南山溪边,你替我解裙摆呢?” “路挡了。” 许广汉在门后听得头皮发麻。 这回答,刀刀见血。 还不犯法。 许平君气得差点把菜刀扔井里。 霍水仙却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著自己手上的泥。 “我明白了。” “你不是不懂。” “你一直都懂。” “你只是看著我犯蠢。” 陆长生没接她这句。 他从一开始就推过。 只是霍水仙不退。 她是霍光的女儿。 骨子里就有霍家的脾气。 看上的东西,先要。 第217章:门不当户不对,回你的霍府当皇后去吧! 得不到,就加码。 再得不到,就拿自己去赌。 霍光赌朝堂。 霍水仙赌感情。 父女俩一个样。 只是霍光赌输了会杀人。 霍水仙赌输了会伤自己。 陆长生给了她最后一句。 “回去。” 霍水仙抬头。 “回去嫁给病已?” 霍水仙逼著他。 “你说啊。”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嫁给病已?” “你不是要扶他坐上皇位吗?” “霍家女当皇后,对他有用,对你也有用。” 许平君脸色变了。 这话一下戳到最要命的地方。 霍府追兵在门口。 这话传出去,就能变成陆长生操纵皇帝婚事。 领头府兵也立刻竖起耳朵。 这可不是他能听的。 可不听又不行。 陆长生侧过身,朝院门口看了一眼。 领头府兵膝盖一软,后颈突然凉了一下。 院门边插著半片菜叶。 菜叶嵌进木柱半寸。 正贴著他的耳侧。 府兵后背汗一下冒出来。 几个霍府护卫全闭了嘴,连呼吸都压低。 许广汉从门缝里看到这一幕,嘴巴张了半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家灶台。 菜叶还能这么用? 那以后炒菜是不是也挺危险? 许平君也愣了一下。 她一直清楚陆长生厉害。 可每次看见,他总能把“厉害”往上抬一截。 霍府的人前一刻还端著大將军府的架子。 下一刻,连脚都不敢挪。 陆长生收回手。 “这里的话,谁传出去。” “舌头留下。” 门口没人敢应。 领头府兵把头压得很低。 这不是江湖人嚇唬。 这人真做得到。 霍水仙看见这一幕,胸口更疼。 他不是没本事。 他不是怕霍光。 他能用一片菜叶震住霍府的人。 可他就是不肯带她走。 这才是最伤人的地方。 陆长生转回身。 “刘病已娶谁,不由我定。” “你嫁不嫁,也不由我定。” “但我不会因为你跪在这里,就接你的情。” 霍水仙的手撑在地上。 指尖陷进泥里。 “为什么?” “门不当户不对。” 许平君脑子轰了一下。 她最怕的不是“我不喜欢你”。 那还能说感情。 可“门不当户不对”太世俗。 太伤人。 霍水仙为了他丟下霍家,丟下皇后位,赤脚跑到这里。 他拿霍光刚才那套话来堵她。 这不是拒绝。 这是把她的骄傲按回霍府门槛上。 霍水仙怔了很久。 “你说什么?” 陆长生重复了一遍。 “你是大將军的女儿。” “我只是南郊一个江湖人。” “门不当户不对。” “你回去。” 霍水仙慢慢站起了来。 她站得不稳,许平君伸手去扶。 这次她推开了。 “原来我爹说得对。” 霍水仙笑了。 “你们都一样。” “他嫌你配不上我。” “你嫌我麻烦,嫌我姓霍。” “你们都替我选。” “没人问我疼不疼。” 许平君听得心里发酸。 “水仙……” 霍水仙转头看她。 “平君,你別劝我。” “你命好。” “你喜欢刘病已,他也喜欢你。” “你们可以等。” “我等什么?” 许平君被这句话刺得退了半步。 陆长生皱了下眉。 这句话不该对许平君讲。 霍水仙现在已经开始把痛往外扔。 谁离得近,谁挨刀。 院门口的婆子终於找到机会,小心上前。 “小姐,回府吧。” 陆长生看著那两个婆子。 “带她回去。” 霍水仙猛地转身。 “你让她们带我走?” 陆长生嗯了一声。 霍水仙盯著他,突然把手里的泥攥紧。 “陆长生。” “你真把我当妹妹?” “是。” “那你就看著妹妹被送回去嫁人?” “你若不愿嫁,就自己跟霍光斗。” 霍水仙哽住。 陆长生往前一步。 “別拿我当刀。” “也別拿命逼我。” “我帮你,是情分。” “不帮,是本分。” “你回霍府,跟你爹闹,砸,绝食,怎么都行。” “別来南郊拖別人下水。” 霍水仙眼里的光一点点灭掉。 许平君捂住嘴,没让自己喊出声。 这话太狠。 狠到她都受不住。 可陆长生偏偏每句都挑不出错。 霍水仙往后退了一步。 婆子立刻扶住她。 这一次,她没挣。 她只是看著陆长生。 “你以后会后悔吗?” 陆长生答得快。 “不会。” 霍水仙点点头。 “好。” 她转身往院门走。 许平君想追,被陆长生伸手拦住。 “让她走。” 许平君压著火。 “你非要把话说成这样?” 许平君眼眶红了。 “她是真喜欢你。” “真喜欢也不能要命。” 许平君张了张嘴,没能接上。 霍水仙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陆长生。” “今天的话,我记住了。” 陆长生站在井边。 “记住也好。” 霍水仙肩膀颤了一下。 婆子扶著她上软轿。 领头府兵不敢看院里,抬手一挥。 “回府。” 软轿刚转过巷口,一匹快马冲了过来。 马上的霍府暗卫翻身下地。 “大將军有令。” “小姐带回绣楼。” “南郊院中人,今晚一个也不许离开长安。” 他抬起头,手里捧著一块黑铁令牌。 “违令者,杀。” 第218章:霍水仙夜奔求带走,陆长生:收好你的破簪子滚! 许广汉在门后听见这个“杀”字,腿又软了。 他今天软了太多回。 再软下去,许平君都怕他以后站不直。 霍水仙坐在软轿里,帘子没放。 她就那么看著院里的陆长生。 许平君站在他旁边。 霍水仙等了半天。 等不到一句挽留。 也等不到一句“別怕”。 她终於笑了一下。 笑得许平君心里发凉。 “陆长生。” 她开口。 “你今日把我推回去。” “以后別怪我。” 陆长生抬手,把井边木桶里的断簪捡起来,丟给门口那个婆子。 “收好。” “別让她再拿来嚇人。” 婆子手忙脚乱接住,差点没跪下。 霍水仙看著那半支簪。 那是她从霍府逃出来时,最后能握住的东西。 现在也被他还回来了。 乾乾净净。 一点念想都不给。 “好。” 她放下帘子。 软轿转身,朝巷口走。 许平君忍不住追了两步。 “水仙!” 帘子里没回声。 霍府的人退得很快。 最后只剩那个捧黑铁令牌的暗卫。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陆长生一眼,又很快低头。 刚才那片菜叶还插在木柱上。 半片叶子。 嵌进木头半寸。 他在大將军府见过高手。 能一刀斩甲的有。 能隔墙听声的也有。 可用菜叶钉木柱,还能贴著耳朵停住的,他没见过。 这人若真只是江湖草莽,那江湖也太离谱了。 暗卫把令牌收回袖中。 “大將军有令,南郊院中人,今晚不得出门。” 陆长生看他。 “还有呢?” 暗卫喉咙滚了一下。 “没了。” “滚。” 暗卫没有多说,转身就走。 他走出三步,又听见陆长生在后面补了一句。 “告诉霍光,別把路走窄。” 暗卫脚下一顿。 没敢回头。 许广汉从门后探出脑袋。 “阿生,这话是不是也算威胁大將军?” 许平君转身。 “爹,你能不能別在这种时候问这个?” 许广汉委屈。 “我就是想提前有个数。” “万一真抄家,我好把床底金子先挪出来。” 许平君气得把菜盆往灶台上一搁。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金子?” 许广汉小声嘀咕。 “不惦记金子,惦记命也行。” 院里安静下来。 霍水仙走了。 可事情没完。 霍光那块黑铁令牌放出来,就不是嚇唬人了。 陆长生坐回井边,拿起湿布擦手。 霍光今天已经试过三步。 先试身份。 再送钱。 再威胁。 现在霍水仙当眾夜奔,抱住他的腿求带走。 这事传回霍府,霍光不会只觉得丟脸。 他会觉得局被撕开了口子。 皇后之位还没落定。 刘病已还没登基。 霍水仙的名声一旦传开,霍家送女入宫就会成笑话。 霍光这种人,可以吞下屈辱。 吞不下失控。 最诱人的路,是现在就打上霍府。 把霍光按在地上,让他不敢再伸手。 简单。 省事。 也痛快。 可刘病已还在宫里。 霍光一死,朝堂会炸。 宗室会扑上来。 张安世、杜延年那帮人会立刻找新主。 刘病已刚进未央宫,根还没扎下,就会被人拖进乱局。 另一条路,是带许家离开长安。 他能走。 许广汉走不了心。 许平君走不了刘病已。 刘病已更不能走。 所以霍光得活。 但霍光的刀,得让它出鞘。 刀不出鞘,没人信他会杀人。 刀出了鞘,才好折。 陆长生把湿布搭在井沿。 “今晚別睡死。” 许广汉立刻僵住。 “什么意思?” 许平君也转身看他。 “霍光会来?” 陆长生嗯了一声。 许广汉差点哭出来。 “那你刚才怎么不把水仙留下?她在这儿,大將军总不能连自己女儿一起砍吧?” 陆长生看向他。 “你真敢赌?” 许广汉张了张嘴。 不敢。 霍光那张脸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那不是会心软的人。 许广汉坐到门槛上,开始掰手指。 “我一个牢头,平君一个姑娘,你一个义子,病已进宫了,水仙回府了。” “算来算去,今晚最值钱的是我床底那二十斤金。” 许平君听不下去了。 “爹!” 许广汉立刻闭嘴。 陆长生却开口。 “把金子搬出来。” 许广汉一愣。 “真搬?” “嗯。” 许广汉顿时来了精神衝进屋。 许平君看得发懵。 “长生哥,你让他搬金子干什么?” “堵门。” 许平君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心口那团火,被这两个字弄得不上不下。 霍光要杀人。 她爹在惦记金子。 陆长生让金子堵门。 这院子怕是真有毒。 另一边。 大將军府。 软轿刚进侧门,霍水仙就被两个婆子扶下轿。 她脚上还在流血,衣摆全是泥。 门房和下人全低著头,不敢看。 霍水仙却抬著下巴往里走。 走到廊下,她突然停住。 书房方向,烛火亮著。 那边的门开了一条缝。 霍光坐在里面。 张安世站在案旁。 桌上的砚台碎了。 地上有一片青铜灯座,砸得变了形。 霍水仙还没开口,霍光先抓起手边竹简,砸在她脚边。 “跪下。” 霍水仙站著没动。 两个婆子嚇得先跪了。 张安世低声提醒。 “小姐,大將军气急了,先跪吧。” 霍水仙看都没看他。 “我没错。” 霍光从案后站起来走出了房间,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你穿成这样,跑去南郊。” “当著霍府护卫的面,抱著一个男人的腿。” “你跟我讲没错?” 霍水仙嘴唇动了动。 “我求他带我走,他没答应。” 啪! 这一耳光抽得很重。 霍水仙偏过脸,半边脸很快红了。 张安世心里一紧。 霍光很少在人前失控。 可今晚不一样。 这个女儿把霍家最精密的一步棋扔进泥里。 棋子长腿跑了。 还跑去求別人拿走她。 这比背叛还难看。 霍光胸口起伏。 “他没答应?” “你还觉得委屈?” “他若答应了,你现在已经害死许家满门,也害死你自己。” 霍水仙擦掉嘴角的血。 “那你杀啊。” 霍光盯著她。 “你以为我不敢?” 霍水仙抬头。 “你敢。” “你谁都敢杀。” “只要挡了霍家的路,女儿也能锁,朋友也能杀,皇帝也能换。” 张安世脸色变了。 “小姐!” 霍光抬手,止住张安世。 他反倒平静下来。 张安世跟了霍光多年,最怕的就是这一刻。 霍光不砸了。 不骂了。 那就是要死人了。 果然,霍光转身回到案后。 “把她带回绣楼。” 霍水仙盯著他。 “你要做什么?” 霍光没理她。 “门窗加铁条。” “饭菜由府医验过再送。” “她若再逃,守门的人全埋了。” 婆子连连磕头。 “诺。” 霍水仙被拉住胳膊。 她挣了一下。 “爹,你是不是要动陆长生?” 霍光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你不是说他不要你吗?” “你还管他死活?” 霍水仙的脸白了。 这句话比那耳光还疼。 霍光把帕子丟进火盆。 “带走。” 霍水仙突然喊出来。 “你不能杀他!” 霍光抬头。 “为什么不能?” “你杀不了他!”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 第219章:三十死士围杀,我用一根筷子杀疯了 霍光的手停在案上。 张安世背后发冷。 霍水仙挣扎著回头。 “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你查不到他。” “你也压不住他。” “爹,你別去惹他!” 霍光盯著她被拖走。 张安世低著头。 “大將军,小姐只是气话。” 霍光的脸越来越黑。 霍水仙越这样,他越要杀。 一个男人能让霍家嫡女疯到这个地步,还能让她当眾不要霍家,不要后位。 这不是情爱。 这是祸根。 祸根不拔,霍家迟早被拖下水。 霍光走回房。 “南郊那边,刚才发生的事,谁看见了?” 张安世立刻回报。 “霍府护卫二十一人,婆子两人,暗卫三人。巷口百姓被提前赶开,没外人。” 霍光点头。 “护卫换掉。” “婆子毒哑,送去庄子。” 张安世手一抖。 “小姐那边……” “她听不见。” 霍光拿起一枚黑漆令。 这是廷尉府暗线的令。 张安世喉咙发乾。 “大將军,刘病已还未登基,许家那边若出事,皇曾孙恐怕……” 霍光抬头。 “所以要乾净。” 张安世不敢再劝。 “甲字营不动。” “用廷尉府那批死士。” “三十人。” “今夜子时。” 张安世心里咯噔一下。 廷尉府那批死士,是霍光很多年前养在阴沟里的刀。 名册不入军籍。 死了也查不到霍家。 这些人不为钱。 只认令。 其中有几个,连张安世见了都不愿靠近。 有个断耳的,吃饭不用筷子,用刀尖挑肉。 还有个瘸腿的,靴底藏毒钉,走过的地上都得查一遍。 张安世硬著头皮。 “许广汉父女也杀?” 霍光把令牌往前一推。 “院里的人。” “一个不留。” 张安世心口发沉。 “陆长生武功不低。” 霍光冷笑。 “再高,也只是一个江湖人。” “毒烟,弩箭,乱刀。” “人睡著的时候,武功救不了命。” 张安世想起那半片菜叶。 这话,他不敢全信。 可霍光已经下令。 再劝,就是替陆长生说话。 霍光又补了一句。 “尸体烧掉。” “院子烧掉。” “明日对外说,贫民窟走水。” 张安世低头。 “诺。” 霍光靠回椅中。 “还有。” “让人告诉绣楼。” “小姐若问,就说南郊没事。” “她若再闹,给她灌药。” 张安世退下。 书房门合上。 南郊。 许广汉把床底金子拖出来,累得满头汗。 “阿生,这么重的金子堵门,门不会先塌吧?” 陆长生拿起一块金锭掂了掂。 “放心。” 许广汉鬆了口气。 陆长生补了一句。 “塌了你修。” 许广汉差点把金锭砸脚上。 许平君坐在灶边,手里握著菜刀。 菜已经炒糊了。 她闻到糊味才回神,赶紧把锅端下来。 “长生哥,水仙会不会有事?” 陆长生把金锭放到门后。 “暂时不会。” “霍光还要她当皇后。” 许平君心里堵得慌。 “那我们呢?” 陆长生看了看天色。 “看霍光有多蠢。” 许广汉立刻接话。 “大將军那么聪明,应该不会蠢到派人来杀我们吧?” 院外远处,传来一声夜梟叫。 陆长生停下手。 许广汉也停了。 他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巷口,三十个黑衣人无声散开。 最前面的断耳男人抬手,摸了摸腰间短刀。 当第一只黑靴踩上院墙时,许广汉正抱著一块金锭发愁。 他把金锭放在门后,又挪开,又放回去。 “阿生。” “这玩意儿真能堵门?” 陆长生坐在井边,手里削著一根竹筷子。 “能。” 许广汉蹲在门后,心里还是没底。 “可要是人家翻墙呢?” “那门就不用堵了。” 许广汉愣了半天。 “你这话听著,有点不吉利。” 许平君拿著菜刀坐在灶房门口。 她手心全是汗。 她没杀过人。 砍鸡还行。 真让她对著活人砍,她心里发虚。 可霍光派人来杀她爹,杀长生哥,杀这院里的人。 这事不能虚。 虚了就没命。 她把菜刀换到另一只手。 “长生哥,要不要把我爹先藏进地窖?” 许广汉立刻抬头。 “有地窖?” 许平君咬牙。 “没有。” 许广汉又低下头。 “那你问什么?” “我怕你一会儿嚇晕,挡路。” 许广汉不服。 “我好歹也是杜城监狱的人,什么犯人没见过?我就是……谨慎。” 院墙外,第二只黑靴落下。 陆长生听见了。 三十人。 前院墙上八个。 后墙六个。 屋顶四个。 巷口十二个。 其中两人背著弩。 三人腰间掛毒烟筒。 还有一个脚步不稳,左腿有旧伤。 霍光没动甲字营。 这点倒不算蠢。 用廷尉府阴沟里的死士,死了乾净,活著也查不到霍家。 最省事的做法,是等他们全进院,直接清掉。 可许广汉胆子小。 许平君还没见过这种场面。 今晚的刀,不只是给霍光看。 也得给这父女俩看。 以后跟刘病已沾上边,平静日子会越来越少。 陆长生把削好的筷子放在膝上。 屋顶上,一个黑衣人抬起手。 后墙那边,另一个黑衣人从袖中摸出短管。 短管口对著许广汉睡的那间屋子。 断耳男人蹲在院墙上,压低嗓子。 “三息后放烟。” “先封正屋,再杀井边那个。” “许广汉父女留全尸。” “那个姓陆的,剁碎。” 旁边瘸腿死士用刀尖剔了剔指缝里的泥。 “一个江湖人,要三十人?” 断耳男人没有回头。 “这是大將军令。” 瘸腿死士低笑。 “大將军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他见过不少江湖高手。 吹得越邪,死得越快。 睡著的人,脖子一抹,武功还在梦里摆架子。 墙下,许广汉忽然捂住肚子。 “平君。” “我想去茅房。” 许平君猛地转头。 “现在?” 许广汉满脸苦相。 “人有三急,这也不听我的啊。” 许平君气得差点站起来。 “忍著!” “忍不了。” 许广汉夹著腿,小碎步往屋外挪。 许平君起身去拦,陆长生抬了下手。 “让他去。” 许平君急了。 “长生哥!” “他要是不去,等会儿尿屋里。” 许广汉脸一红。 “也不至於……” 话还没落,他已经推开了屋门。 夜风灌进来。 院里很黑。 老槐树的枝子挡住半边天。 许广汉刚迈过门槛,脚还没落稳,整个人就定住了。 墙头上。 屋檐下。 井边影子里。 全是黑衣人。 刀已经出鞘。 刀口压著冷光。 许广汉喉咙里挤出一个怪声。 “嗝。” 许平君听见动静,拎著菜刀衝到门口。 下一刻,她也停住了。 院墙上那一排黑影,压得她胸口发紧。 她之前见过赵黑虎,也见过霍府护卫。 可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不喊,不骂,不摆架子。 他们连呼吸都压著。 这种人进院,不是嚇人。 是来收命的。 许广汉的腿抖了两下。 然后裤襠湿了。 水顺著裤脚往下滴。 他自己都愣了。 “我……我不是怕。” 许平君快哭了。 “爹,你闭嘴吧!” 断耳男人抬手一挥。 两名死士从屋檐下扑下。 一人砍许广汉脖子。 一人刺许平君心口。 许平君下意识举菜刀挡。 她动作慢了。 刀锋已经贴近。 许广汉直接瘫坐在地,手里还抓著裤腰。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过的不是生死。 是床底的金子。 完了。 金子没挪完。 人先没了。 刀锋落下前,井边传来“咔”的一声。 竹筷被折断。 半截竹筷从陆长生指间飞出。 冲在前面的死士突然停住。 他手里的刀离许广汉脖子还有半寸。 下一刻,他整个人向后倒。 喉咙上插著半截竹筷。 另一名刺向许平君的死士也停住了。 另一截筷子穿过他的手腕,钉进后面的门框。 刀掉在地上。 许平君手里的菜刀还举在半空。 她看著门框上那半截筷子,心臟跳得快炸开。 第220章:摘叶飞花!长生哥:杀人还没赔衣服重要 这可是吃饭用的筷子。 刚才还夹过咸菜。 现在钉穿了人的手。 长生哥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念头她压了很久。 这一刻,又从心底冒出来。 许广汉坐在地上,抬头看了看死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 “阿生。” “我这算不算捡回一条命?” 陆长生站起身打了个哈欠。 “大半夜的,吵死了。” 院墙上的死士全停了。 断耳男人手背上的青筋绷起。 刚才那一下,他没看清。 两名死士一个死,一个废。 用的是筷子。 断耳男人见过宫里供奉的高手。 也见过廷尉府养的刺客。 可没人能把半截竹筷弹成这样。 情报错了。 霍家给的情报,错得离谱。 瘸腿死士也不笑了。 他的右手按在腰间毒钉上,脚底往后挪了半寸。 他杀过的人不少。 村夫,游侠,逃犯,官吏。 可井边这个人站出来后,院子里的风都不对了。 断耳男人咬住牙。 “放烟!” 三名死士同时拉开短管。 黑灰色烟雾从管口喷出,直衝正屋和灶房。 许平君闻到刺鼻味,立刻咳了一声。 陆长生抬袖一扫。 烟被压回去。 三个放烟的死士还没来得及扔掉短管,烟雾倒灌进他们自己脸上。 “唔!” “咳……” “有毒!” 三人捂著喉咙从墙上栽下来,在地上抽了两下。 断耳男人头皮发麻。 这不是武功高。 这是离谱。 许广汉连滚带爬往门后缩。 缩到一半,又伸手去拖金锭。 许平君气得喊他。 “爹!命要紧!” 许广汉急得满头汗。 “我知道命要紧,可这金子也不能留给他们啊!” 陆长生回头看了他一眼。 “別拖了。” 许广汉立刻鬆手。 “好。” 停了一下,他又小声补了一句。 “那等会儿你记得帮我拿回来。” 许平君差点气笑。 都什么时候了。 她爹还能惦记这个。 可这点荒唐,反倒把她心口的冷意冲开了一些。 陆长生在,她就不该慌成这样。 这个人挡过毒针,逼过赵黑虎,连霍光都敢当面骂。 今晚这些黑衣人再凶,也只是霍光递出来的一把刀。 刀再利,也得看砍谁。 断耳男人终於下了狠心。 “弩!” 巷口两名弩手翻进院墙。 弩机早已上弦。 箭头髮黑。 毒箭。 许平君刚看清,心就提到了嗓子口。 “长生哥,小心!” 弩机扣动。 两支毒箭破空而来。 陆长生伸手,从旁边晾衣绳上扯下一件许广汉的旧外衫。 许广汉一看就急了。 “哎,那件补过三回,还能穿!” 旧外衫在陆长生手里一卷。 两支毒箭被卷进布里。 箭头穿透布面半寸,却没能再进。 陆长生把衣衫抖开。 两支箭掉在地上。 许广汉盯著衣服上的两个洞,心疼得脸都皱了。 “这下真不能穿了。” 陆长生把破衣服丟给他。 “赔你。” 许广汉接住衣服,愣了一下。 “你拿什么赔?” 陆长生抬脚,把地上的死士刀踢过去。 “拿这个卖。” 许广汉看著那把刀,忽然觉得有道理。 霍府死士用的刀,应该不便宜。 许平君看著这两人一来一回,脑子都快转不过来。 一个在杀人。 一个在算旧衣服值几个钱。 长生哥这人,真不是正常人。 断耳男人已经压不住了。 再这么拖下去,人心散了。 “围杀!” “谁退,家人死!” 这句话很管用。 剩下的死士同时动了。 前面四人压低身子封陆长生脚下。 两侧六人绕后。 屋顶四人拋下铁网。 巷口的弩手换箭。 断耳男人亲自压阵,手里短刀翻到反握。 这是杀局。 江湖人最怕这种。 武功再高,被铁网一盖,乱刀一剁,也得变肉。 许平君把许广汉往屋里推。 “进去!” 许广汉还抱著那件破衣。 “门口的金子怎么办?” “別管了!” “那可是二十斤!” “你再废话,我先砍你!” 许广汉立刻钻进屋,顺手把门关了一半。 关到一半,又露出一条缝偷看。 许平君站在门前,手里菜刀握得很紧。 她想帮。 可她清楚,自己上去就是添乱。 她能做的,就是不让爹乱跑,不让长生哥分心。 铁网落下。 陆长生抬头。 那张网离他头顶只剩三尺。 他手里没有剑。 太阿不在身边。 只有半根筷子。 断耳男人终於觉得机会来了。 “压!” 四个死士同时拉网。 陆长生却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铁网落空,砸在他身后地上。 前面四把刀已经到了腰腹。 陆长生手腕一翻。 半根筷子点在第一把刀的刀背上。 “当。” 刀偏了。 撞上第二把刀。 第二把刀又撞第三把。 四个死士的阵形瞬间乱掉。 陆长生抬脚踢在最前面一人的膝盖上。 骨头断裂声传出。 那人还没跪下,脖子已经被筷子点中。 整个人软倒。 陆长从死士身边穿过去,伸手在老槐树枝上摘了一把枯叶。 许平君看见这个动作,心口又是一跳。 菜叶钉木柱。 筷子杀人。 现在又摘叶子。 长生哥不会真打算用叶子杀这帮人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下一刻。 陆长生指间的枯叶飞了出去。 最左侧的死士刚举刀,脖子上多了一道口子。 血喷在墙上。 右边那个弩手刚抬弩,手腕被枯叶切开,弩机掉地。 屋顶上一个黑衣人捂住胸口,翻身栽下。 院子里开始有人退。 断耳男人脸色变了。 “別退!” “他只有一个人!” 陆长生抬头看向他。 “你话多。” 一片枯叶擦过断耳男人脸侧,钉进他身后的墙缝。 断耳男人僵住。 耳边有热血流下。 另一只耳朵也没了半截。 许广汉从门缝里看得双腿发软。 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抱陆长生大腿认义子,是这辈子最英明的事。 许平君看著院中一个个倒下的黑衣人,手里的菜刀慢慢放低。 她之前担心陆长生会受伤。 现在她只担心地不好洗。 血太多了。 真不好洗。 陆长生站在院中央,手里还剩最后一片枯叶。 断耳男人握紧短刀,牙关咬得咯咯响。 任务失败。 人也要死光。 可大將军的令不能空著回去。 他突然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砸向正屋。 瓶子里装的是火油。 只要火起,许广汉父女必乱。 陆长生就要救人。 那就是机会。 瓷瓶脱手的一瞬间,断耳男人整个人贴地衝出。 刀尖直刺陆长生后心。 陆长生没有回头。 最后那片枯叶飞出。 瓷瓶在半空裂开。 火油洒下,却没落到屋门。 全落在断耳男人身前。 断耳男人脚下打滑,刀势一歪。 陆长生转身,抬脚踩住他的手腕。 短刀贴著地面飞出去,插进许广汉门前那块金锭上。 “叮!” 许广汉在屋里发出一声惨叫。 “我的金子!” 断耳男人趴在地上,满脸血泥。 院里还站著的死士,只剩七个。 他们握著刀,却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陆长生踩著断耳男人的手腕。 “霍光让你们来的?” 断耳男人咬牙不答。 陆长生脚下加力。 手骨碎了。 断耳男人闷哼,额头撞在泥地上。 “不说也行。” 陆长生捡起地上的短刀,用刀尖挑起那块被劈开的金锭,看了一眼。 “先赔金子。” 许广汉隔著门缝急忙点头。 “对!先赔!” 断耳男人听得脑子发懵。 他来杀人。 现在人没杀成。 还要赔金子? 这南郊院子到底什么路数? 剩下七个死士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猛地转身,翻墙就跑。 陆长生手里的短刀一甩。 那人刚爬上墙头,短刀穿过肩胛,把他钉在墙上。 陆长生看向剩下六个。 “还有谁急?” 没人动了。 陆长生鬆开脚,弯腰捡起那根沾过血的半截竹筷。 断耳男人趴在泥里,嘴里全是血。 陆长生把筷子抵在他后颈。 “喊。” 断耳男人咬著牙。 “喊什么?” “喊霍光。” 断耳男人全身一僵。 陆长生手里的筷子往下压了半寸。 “让他听听。” 断耳男人喉咙滚了滚,终於衝著夜色里扯开嗓子。 “大將军……” 第221章:半根筷子杀疯了,死士:你不要命我们要命啊! 断耳男人喉咙里那声“大將军”刚喊出来,院外的夜色就静了一下。 剩下六个死士握著刀,手腕都在抖。 他们不是没见过死人。 他们自己就是杀人的。 可今晚这院子太邪门。 毒烟倒灌。 弩箭被破衣裳捲住。 菜叶能钉木头。 枯叶能割喉。 半根竹筷,比廷尉府库里最好的短弩还狠。 这还怎么打? 这不是任务。 这是送菜。 断耳男人趴在泥里,后颈被筷子抵著,连吞口水都不敢用力。 他忽然明白霍光为什么没用甲字营。 大將军不是想省事。 大將军是怕查到霍家。 可现在的问题是,人死在这里,查不查得到还有什么区別? 他们三十个人,已经快死乾净了。 陆长生没急著杀。 他站在断耳男人身后,半截筷子压著皮肉。 杀完很容易。 麻烦的是杀完之后。 霍光这把刀递出来,必须让他疼。 疼得睡不著。 疼得一听见南郊两个字,手里的茶盏都拿不稳。 最直接的办法,是把这些尸体全丟到大將军府门口。 痛快。 也省话。 可那样会把刘病已架在火上烤。 皇曾孙还没登基,霍光府门外堆满廷尉府死士。 宗室、太后、朝臣都会动。 刘病已现在没兵,没亲信,没根基。 一阵风都能把他吹翻。 陆长生不介意杀霍光。 但不能让刘病已刚出渊就被浪拍死。 所以,今晚要留活口。 还得留一个嚇破胆的活口。 断耳男人正合適。 他最凶。 也最怕。 “继续喊。” 陆长生开口。 断耳男人牙齿磕了一下。 “喊……喊什么?” 陆长生把筷子往下压。 “喊你还活著。” 断耳男人后颈一疼,整个人僵住。 他不敢再硬。 “大將军!” “属下还活著!” 巷口远处,藏著接应的人听到动静,脚步乱了一下。 那是霍府外线。 他们不进院。 只负责看火起没起,负责收尸,负责確认没人逃出南郊。 现在火没起。 喊声倒是出来了。 院內的六个死士听到这句话,心里更冷。 断耳都开始喊活命了。 这局没了。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死士突然跪下。 “饶命!” 旁边瘸腿死士立刻骂了一句。 “废物!” 年轻死士刚要回头,瘸腿死士袖中甩出毒钉,直奔他后心。 陆长生手指一动。 地上一片碎瓦飞起。 “啪。” 毒钉被碎瓦撞偏,扎进墙里。 年轻死士嚇得趴在地上,裤腿一湿。 许广汉在门后探出半张脸,看到这一幕,心里竟然鬆快了一点。 不是他一个人尿了。 那就不丟人了。 许平君瞪了他一下。 许广汉马上把门缝关小。 陆长生看向瘸腿死士。 “杀自己人?” 瘸腿死士咬牙。 “死士无退。” “嗯。” 陆长生点了下头。 “那你先死。” 瘸腿死士猛地后撤,脚底毒钉弹出,整个人贴著墙根往外窜。 他动作很快。 快得许平君只看见一道黑影。 下一刻,陆长生手里的半截筷子没了。 瘸腿死士扑到墙边,手刚摸到墙头,后脑多了半截竹筷。 他掛在墙上,晃了两下,栽回院里。 许广汉在屋里“嘶”了一声。 “这筷子真结实。” 许平君气得差点笑出来。 “爹,你能不能关心点正事?” “我这不是关心吗?以后家里吃饭得换粗筷。” 许平君不理他了。 她看著院中陆长生的背影,心口还在乱跳。 她一直喊他长生哥。 一起吃饭,一起洗菜,一起听刘病已胡扯。 时间久了,总会忘。 忘了这个人曾经一个人压住赵黑虎,忘了霍光进门时,他连站都懒得站。 今晚这些死士把刀架到她和父亲脖子上,许平君才重新明白。 陆长生平时不动手,不是因为脾气好。 是因为大多数人,不配让他认真。 断耳男人趴在地上,听见瘸腿倒下的声响,后背冷汗流进伤口里。 疼。 院里还剩五个。 五个人全退到墙边。 没人再听断耳的命令。 一个死士咬牙扔刀。 “我投降。” 陆长生没看他。 “霍光给你们什么?” 那死士跪在地上,语速很快。 “家人。” “名册在廷尉府暗库。” “若任务失败,大將军会杀我们家人。” “我们不敢退。” 许平君手里的菜刀落在地上。 她没想到这些人还被捏著家人。 许广汉也愣了。 “这霍大將军,也太缺德了吧。” 陆长生对这个答案不意外。 霍光这种人,不会相信忠心。 他只信把柄。 把人家命根子攥住,再把人派出去卖命。 好用。 也脏。 “暗库在哪?” 跪著的死士刚要开口。 断耳男人突然吼了一声。 “闭嘴!” 陆长生脚尖一动,踩住断耳另一只手。 骨头碎声传开。 断耳男人整个人绷直,喉咙里挤出闷声。 陆长生低头。 “你现在没资格管別人。” 跪著的死士额头贴地。 “廷尉府后院,西墙下,有一口废井。” “井下有铁门。” “名册、毒药、死士家眷户籍,都在里面。” 陆长生记下了。 这个东西有用。 比杀三十个人更有用。 霍光最怕把柄露出来。 死士只是刀。 暗库才是刀鞘。 刀鞘一掀,霍光藏在阴沟里的东西就见光了。 陆长生抬手,地上一把刀飞起,落在许平君脚边。 许平君嚇了一跳。 “长生哥?” “拿著。” “干什么?” “守门。” 许平君咬了咬牙,把刀捡起来。 她明白陆长生的意思。 怕可以。 但不能一直躲。 她以后要跟刘病已走一条更难的路。 今晚这门,她得站住。 许广汉从门缝里急了。 “平君,要不爹来?” 许平君回头。 “你出来。” 许广汉立刻把门缝关回去。 “爹给你压阵。” 许平君气得胸口堵了一下。 陆长生没再管父女俩。 他看向剩下五个死士。 “放下刀,蹲墙角。” 五人互相看了看。 其中两个慢慢放下刀。 另外三个突然动了。 一个扑向许平君。 一个扑向许广汉那间屋。 最后一个掏出火摺子,点向腰间油囊。 他们选得很准。 陆长生再强,也只有一个人。 救许平君,屋里许广汉就死。 第222章:三十个死士不够杀?没事,我这就去踹大將军府的门! 救屋里,许平君就死。 火油一炸,尸体、证据、院子全毁。 这是死士最后的杀招。 断耳男人趴在地上,嘴角全是血。 他终於等到这一刻。 只要乱起来,就有机会。 可陆长生抬手,从老槐树上又摘了几片叶子。 许平君看见扑向自己的黑衣人,心里猛地发空。 她握刀劈下。 刀劈空了。 黑衣人绕开刀锋,手掌扣向她脖子。 下一瞬。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 一片枯叶插进他喉咙。 他倒下时,许平君还能看见他手指抽了一下。 屋门前,扑向许广汉的黑衣人刚踹开门,许广汉抱著金锭砸了出去。 “去你娘的!” 金锭砸偏了。 砸在门框上。 黑衣人短刀已经刺进门內。 陆长生第二片枯叶飞到。 短刀落地。 黑衣人捂著脖子跪下。 许广汉看著他倒在门槛前,半天没动。 然后低头把金锭捡回来,吹了吹上面的灰。 “还好没砸坏。” 许平君忍不住吼他。 “爹!” 火摺子亮起。 最后那名死士把火摺子按向油囊,脸上全是狠劲。 陆长生屈指一弹。 第三片枯叶切断火摺子。 第四片枯叶划过他手腕。 第五片枯叶没入他胸口。 油囊掉在地上,滚到断耳男人脸边。 火没起。 人先断气。 院里彻底安静。 墙角那两个放下刀的死士已经跪不住了。 他们头贴著泥,不停发抖。 断耳男人趴在血水里,耳边只剩自己的喘气声。 三十人。 来的时候,他以为这是一趟稳活。 毒烟封屋,弩箭压人,乱刀剁碎。 南郊这种破院子,半炷香就能烧乾净。 现在三十人躺了二十九个。 还有两个投降的,已经不能算人手。 断耳男人第一次觉得,霍光惹错人了。 陆长生走到他面前,蹲下。 “还能走吗?” 断耳男人嘴唇动了动。 “能。” “好。” 陆长生伸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提起来。 断耳男人双腿发软,刚站直就跪了下去。 “回去。” 断耳男人抬头,脸上全是泥血。 “回……回哪?” “霍府。” 断耳男人身体一抖。 “我回去也是死。” 陆长生点头。 “那你选。” “死这里。” “死霍府。” 断耳男人喉咙堵住。 这还用选吗? 死在霍府,至少能把话带到。 死在这里,就真白死了。 陆长生从地上捡起一把短刀,刀尖挑开断耳男人腰带里的令牌。 陆长生把令牌捏在手里。 “这个留下。” 断耳男人脸色变了。 “大將军会查到……” 陆长生抬手一巴掌抽过去。 “他本来就查得到。” 断耳男人不敢吭声了。 许广汉从屋里挪出来,看著满院尸体,腿又有点软。 “阿生,这……这怎么弄?” 陆长生把令牌丟给许平君。 许平君接住,掌心一沉。 这是霍光杀人的证据。 是真东西。 能拿来要命,也能拿来反咬霍家。 陆长生看了一圈院子。 “別碰尸体。” 许广汉赶紧点头。 “不碰不碰。” 停了停,他又小声补了一句。 “刀能捡吗?” 许平君抬脚就踹他。 许广汉抱头躲开。 “我就问问!” 陆长生看向那两个跪地投降的死士。 “你们两个。” 二人抬头。 “把尸体拖到院中,排整齐。” 两个死士手脚並用爬起来。 他们不敢跑。 刚才跑的那个,还掛在墙上。 两人拖尸时,手一直抖。 这些都是同营的人。 白日里还在一起磨刀,吃冷饼。 现在脖子开口,胸口穿洞,手腕断的断,骨头碎的碎。 全是被一个人杀的。 一个死士拖到瘸腿尸体时,实在没忍住,跪在地上吐了。 许广汉看得也想吐。 但他忍住了。 他怕吐在金子上。 许平君站在门口,手里握著刀。 她看著陆长生。 那人已经走回井边,拿水洗手。 许平君突然觉得,以前自己骂陆长生石头,骂得太轻了。 这人不是石头。 这人是把刀放进鞘里,平时拿来削萝卜。 真出鞘,霍光这种权臣也得流血。 断耳男人跪在院门边,等著发落。 陆长生擦乾手。 “把话带给霍光。” 断耳男人赶紧抬头。 “您讲。” “他的警告,我收到了。” 断耳男人喉咙滚动。 陆长生走到他面前。 “现在轮到我给他回礼。” 断耳男人头皮发麻。 他想问回什么礼。 不敢问。 陆长生抬脚。 一脚踹在他小腹。 断耳男人整个人弓起,嘴里喷出血。 丹田碎了。 他能听见自己身体里某处塌掉的动静。 以后別说杀人,连提刀都难。 断耳男人趴在地上,疼得手脚抽搐。 陆长生弯腰,把他拖到院门外,往巷子里一扔。 “滚。” 断耳男人爬了两下,没爬起来。 两个投降死士过去架他。 许广汉急了。 “阿生,那俩也放?” 陆长生看了许广汉一眼。 “你想留他们吃饭?” 许广汉立刻摇头。 “不留,粮食贵。” 两个死士架著断耳男人往巷口逃。 巷口霍府外线看见他们出来,全嚇傻了。 进去三十个。 出来三个。 一个断耳废了。 两个跪著走路。 这活没法交。 断耳男人被架到马边,满嘴血还在往外冒。 他抓住马鞍,回头看了一眼南郊小院。 马蹄声乱著跑远。 许平君握著令牌追到门口。 “长生哥,他真会把话带到?” “会。” “霍光会怕吗?” 陆长生回屋,披上那件青灰色长衫。 许平君一怔。 “你要去哪?” 陆长生系好衣带,拿起井边那半支断簪,看了一眼,又丟回木桶。 “霍府。” 许广汉刚把一块金锭塞回怀里,听见这两个字,金锭直接掉在脚背上。 “哎哟!” 他抱著脚跳了两下。 “阿生,你別闹!” “那可是大將军府!” “有兵!” “有墙!” “有门!” 陆长生走到院门口。 “门?” 他停了一下。 “踹开就行。” 许广汉张著嘴,半天没接上话。 陆长生抬脚迈出院门。 “看好金子。” 许广汉立刻弯腰去捡。 “这个我在行!” 许平君抬头时,陆长生已经走进长街。 第223章:別关门了,我这人敲门一向比较重! 半个时辰后!长街尽头,大將军府的灯火亮著。 朱红高门前,甲士排成两列。 门前摆了拒马。 墙上掛著火盆。 檐下还有两架小弩车,弩箭已经上弦。 霍光怕死。 这一点倒挺好。 怕死的人,知道什么叫疼。 陆长生继续往前走。 守门校尉远远看见有人过来,抬手按住刀柄。 “站住!” 陆长生没停。 校尉皱了下眉。 这时还敢往大將军府门口走的人,不是醉汉,就是疯子。 可这人走得太稳。 青灰长衫被夜风吹起,脚下没有半点乱。 校尉心口莫名紧了一下。 他今晚接到命令,府中戒严。 任何人靠近,先拿下。 若敢反抗,格杀。 大將军府从来不讲道理。 尤其今晚。 “再往前一步,射杀!” 墙上的弩手立刻抬弩。 十几支箭头对准长街。 陆长生终於停了一下。 距离府门还有十丈。 他抬头看了看门匾。 “大將军府。” 刘邦那老流氓当年也喜欢这种门面。 萧何府邸,曹参府邸,陈平府邸。 一个比一个会掛匾。 门掛得再高,里面住的还是人。 人就会怕。 校尉见他还敢看门匾,火气上来了。 “拿下!” 两名甲士提著长戈衝出。 长戈一左一右,卡向陆长生肩膀。 陆长生抬脚。 继续走。 长戈刚碰到衣袖,两个甲士手臂一麻,整个人向后飞出去,砸翻拒马。 木刺断了一地。 校尉的脸当场僵住。 他没看清陆长生怎么动的。 甚至没听见兵器相撞。 人就飞了。 墙上弩手手指一抖。 有个年轻的弩手咽了口唾沫,手心开始出汗。 他在羽林营练了三年弩。 十步之內,靶心能连中。 可现在,他不敢扣机。 那青衣人还在走。 门前的人都觉得脚下地砖在震。 校尉拔刀。 “放箭!” 弩机响了。 十几支弩箭破空而下。 陆长生抬袖一扫。 箭全停在半空,下一刻倒飞回去。 “夺夺夺!” 弩箭扎进门楼木柱。 有一支擦著弩手耳边过去,钉在他身后的铜灯上。 火油被震得洒了出来。 那弩手两腿发软,直接跪在门楼上。 “这是什么妖术……” 旁边老兵抬手捂住他的嘴。 “闭嘴!” 老兵在宫里当过差。 很多年前,他听过一个名字。 长生侯。 那时候他还小,只听老卒喝酒吹过。 说有个人能一剑压满朝文武。 说霍光年轻时见了那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兵原本当笑话听。 今晚他笑不出来。 校尉已经退到府门前。 “关门!” “快关门!” 两扇朱红大门开始合拢。 陆长生抬头。 “关什么?” 校尉刚想骂。 陆长生吐出一个字。 “滚。” 气浪炸开。 拒马碎了。 火盆翻了。 门前十几个重甲守卫连人带甲飞起咂府门上。 “轰!” 大门被撞得向內崩开。 门閂断成三截。 半扇门板飞进前院,砸塌一排灯架。 火星溅了一地。 府內乱了。 “有刺客!” “护府!” “快去稟大將军!” 陆长生迈过门槛。 守门校尉躺在门槛边,胸口铁甲凹下去一块。 他想爬起来,手撑了两次都没撑住。 陆长生从他旁边经过。 校尉张了张嘴。 “你……你是谁?” 陆长生没理。 校尉盯著那片青灰衣摆,从自己眼前掠过。 他忽然觉得,今晚大將军府这道门,坏得不冤。 前院里,霍府护卫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人提盾。 有人张弓。 还有人推来铁索网。 霍光养人很有章法。 外围甲士挡门。 內院死士封路。 暗处弩手压阵。 正常刺客进来,第一步就会被射成筛子。 可陆长生不是来刺杀。 他是来敲门的。 只是敲得重了点。 前院管事披著衣服跑出来,鞋都穿反了。 他看见倒塌的大门,喉咙里卡了半天。 “大將军府的门……” 这门是蜀中老木,外包铜皮,三十个工匠修了半个月。 平日里马车撞上去都留不下坑。 现在碎了。 管事看向陆长生。 那人手里没剑。 没刀。 连根棍都没有。 双手负在身后,踩著满院碎木往里走。 管事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这门赔不起。 这人更惹不起。 “拦住他!” 有人吼了一嗓子。 二十名护卫结阵衝上来。 盾在前,刀在后。 陆长生抬手一挥。 前排盾牌同时裂开。 持盾的护卫倒飞出去,撞翻后面十几人。 刀阵还没成,就乱了。 一个护卫摔在地上,手里的刀转了几圈,滑到陆长生脚边。 陆长生低头看了一眼。 刀口不错。 霍光挺捨得花钱。 他抬脚把刀踢回去。 刀背砸中那护卫头盔。 “当!” 护卫两眼一翻,躺平。 陆长生继续往前。 前院到二门,七十步。 他走了二十步,地上躺了三十多人。 没死人。 但全都爬不起来。 陆长生今晚不是来屠府。 杀太多,事就大了。 霍光能疼就行。 疼过头,刘病已那边不好接。 二门后面,终於有人推来了床弩。 三个人才能拉动的粗弩,箭杆有小孩手臂粗。 箭头髮黑,涂过药。 霍光是真怕。 连这种东西都摆在府里。 床弩后面的护卫头领满脸汗。 “射!” 粗弩震响。 长箭直奔陆长生胸口。 陆长生抬手,抓住箭杆。 他手腕一翻,把长箭往旁边一丟。 长箭斜飞出去,钉穿院中石狮子的脑袋。 “咔。” 石屑落了一地。 护卫头领当场跪了。 他看著那根插进石狮子里的弩箭,喉咙发乾。 这玩意儿能穿三层甲。 现在被人徒手接了。 还丟回去扎穿石头。 大將军到底惹了个什么东西? 陆长生走到床弩前。 伸手拍了拍弩臂。 “挺沉。” 旁边三名护卫缩著脖子,不敢动。 陆长生抬脚一踹。 床弩翻了个个儿,砸进花坛。 后院。 绣楼。 霍水仙被关在屋里,门外上了铁条。 她已经闹了一夜。 她听见前院第一声巨响时,整个人停住。 隨后是铜哨声。 喊杀声。 门板碎裂声。 婆子慌忙跑过走廊。 “前院出事了!” 第224章:既然不懂规矩,那我就把规矩掀了! “有人闯府!” 霍水仙扑到窗边。 窗上钉著木条,只留了几条缝。 她把脸贴过去。 前院火光晃动。 人影乱跑。 一队队护卫衝过去,又一队队倒下。 然后,她看见了那道青灰身影。 陆长生。 霍水仙手里的金簪掉在地上。 “他来了……” 她喉咙发紧。 她被带回府时,陆长生没有留她。 她跪著求他,他也没有伸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她以为自己已经死心。 可看见他踏进霍府,打碎霍家的门,打穿霍家的护卫,一步步往里走,那些恨和委屈全乱了。 他还是来了。 他嘴硬。 他冷。 他把话说得那么绝。 可他还是来了。 霍水仙死死抓住窗欞。 “开门!” 门外婆子嚇得直摇头。 “小姐,大將军吩咐,不能开!” 霍水仙转身捡起金簪,抵住门缝。 “开门!” 婆子后退。 “小姐,別逼奴婢,前院真出大事了……” 霍水仙用簪尖划铁条。 “他是来救我的!” 婆子不敢接话。 她只听见前院又一声巨响。 霍水仙整个人贴在门上。 “陆长生!” 这一声被喊杀声盖住了。 前院。 陆长生已经走到主院外。 霍府最后一批护卫堵在迴廊。 足有上百人。 弓弩齐备。 长枪成排。 迴廊后面,还有霍府私养的门客。 这些人不是普通护卫。 有的来自边军。 有的从江湖招来。 还有几个曾在宫里供奉过。 他们拿霍家的钱,也拿霍家的命令。 平时吃得好,住得好。 真出事,就得上。 可现在没人想上。 一个瘦高门客握著剑,手背全是汗。 他在长安城里也算有名。 曾一剑挑翻三名匈奴斥候。 霍府给他开了高价。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需要嚇唬嚇唬人。 今晚终於轮到他卖命。 可对面那人一路走来,连衣角都没乱。 瘦高门客忽然觉得霍府那笔钱烫手。 陆长生停在迴廊前。 “让开。” 护卫头领咬牙。 “大將军府,岂容你放肆!”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有点意思。 怕归怕,嘴还硬。 霍光养狗,確实会挑。 陆长生抬手。 袖中的黑漆令牌飞出,砸在护卫头领脚下。 令牌翻了两圈,停住。 上面廷尉府暗纹在火光下很清楚。 护卫头领脸色当场变了。 这令牌,他见过。 廷尉府死士的令。 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从这个人袖子里丟出来。 陆长生开口。 “南郊三十个人,回来几个,你们心里没数?” 迴廊里静了一下。 几个霍府暗卫互相看了看,脸色发白。 消息还没传进来。 他们只听见前院乱。 原来廷尉府那批人已经没了。 三十个死士。 全是阴沟里挑出来的狠人。 进南郊杀一个江湖人,结果令牌被人带回来。 这不是踢到铁板。 这是把脚伸进火炉里。 护卫头领喉咙动了动。 “你到底要干什么?” 陆长生往前走。 “找霍光。” 护卫头领还想拦。 陆长生一掌按在他肩膀上。 人直接跪下。 青砖裂开。 护卫头领痛得喊不出声。 陆长生越过他。 这一次,没人再上前。 迴廊尽头,霍水仙终於撞开了绣楼的內门。 外门铁条还卡著。 她用簪子撬,指尖全是血。 “开啊!” 丫鬟嚇哭了。 “小姐,別撬了,会伤著手!” 霍水仙不听。 前院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能看见陆长生已经进了主院。 他离书房只剩十几步。 霍水仙胸口跳得厉害。 她现在只想跑过去。 问他一句。 是不是来带她走。 哪怕他说一个字。 她都跟他走。 书房內。 霍光握著剑站在案前。 外面的惨叫声一阵接一阵。 张安世脸色灰白,快步进门。 “大將军,他进主院了。” 霍光看向门口。 门外,那道青灰身影已经踏上台阶。 霍水仙隔著绣楼窗缝,终於喊破了嗓子。 “长生哥!” 陆长生脚步未停。 他抬脚,踹向霍光书房那扇紧闭的门。 “轰!” 书房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屏风上,屏风当场裂成两片。 案上的灯盏被震翻,火油洒在竹简边上,火苗舔了一下,立刻烧起半卷文书。 张安世衝过去,一把按灭火苗。 霍光站在案后,手里握著剑。 可剑尖在抖。 陆长生跨过门槛,进门前已经算过。 书房樑上两个弩手。 屏风后四个刀客。 案底藏著一把短弩。 霍光左手拇指上有机关戒,里面多半是毒针。 这些东西,能杀朝臣,能杀宗室,也能杀刘贺那种废物。 杀他,不够。 霍光这人够狠。 派三十死士灭南郊,留下火油,毒烟,弩箭,连许广汉父女都不放。 霍光喉咙滚了一下。 “陆长生。” 张安世立刻侧身挡在案前。 “大將军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陆长生抬手。 张安世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在书架上。 竹简哗啦啦掉了一地。 张安世趴在地上,胸口闷得发疼,半天没爬起来。 他跟霍光多年,见过不少狠人。 可狠人动手前会有起势,会有杀气,会露破绽。 陆长生没有。 手一抬,人就飞了。 这不是江湖高手。 这是把规矩掀了。 张安世趴在竹简堆里,后背冒汗。 大將军这次真踢到祖宗牌位了。 樑上的弩手手指扣住弩机。 霍光没下令,他们不敢射。 陆长生抬头。 “下来。” 两个弩手身子僵住。 下一刻,梁木“咔”地裂开。 两人连人带弩摔在地上。 弩箭乱飞,钉进案脚。 霍光手里的剑抖得更厉害。 陆长生走到案前。 霍光下意识后退半步。 退完,他自己都觉得丟人。 他是大司马大將军。 废过皇帝,立过皇帝,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低头。 可刚才那半步,腿自己动了。 霍光咬住牙。 “你夜闯大將军府,伤我府兵,毁我府门,真以为本將不敢调兵围杀你?” 陆长生拿起案上的一枚铜镇纸。 掂了掂。 “调。” 霍光怔住。 陆长生把铜镇纸往案上一放。 “现在调。” 书房里没人接话。 外面上百护卫堵著主院。 更远处还有霍府私兵。 可刚才一路打进来,谁拦住了? 府门碎了。 床弩翻了。 门客跪了。 护卫头领肩骨裂了。 这时候再调兵,就是把人送进来给他练手。 霍光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最討厌这种局。 权势没用。 人多没用。 威胁也没用。 陆长生坐在他对面没坐下。 霍光握紧剑柄。 “你到底想怎样?” 陆长生从袖中摸出那块廷尉府死士令牌,丟在案上。 “你的人。” 令牌在案面转了两圈,停在霍光手边。 霍光看清暗纹,脸色沉下去。 张安世撑著书架爬起来,只看了一眼令牌,心口就凉了。 这东西不能见光。 廷尉府暗库养死士,是霍光最深的脏活。 这些人不掛霍家名册,不走军籍,不领明面俸禄。 平日里藏在牢狱、赌坊、脚店。 真出事,拿来灭门、栽赃、封口。 现在令牌摆在大將军书房的案上。 陆长生能拿出令牌,就能拿出更多东西。 张安世连呼吸都放轻了。 霍光盯著那块令牌。 “本將不懂你在说什么。” 陆长生点头。 “不懂?” 他抬脚踩住案下那把短弩。 “咔。” 短弩碎了。 霍光眼皮跳了一下。 陆长生又抬手,抓住霍光左手。 霍光猛地挣扎。 “放肆!” 第225章:掌摑大將军!敢动南郊的人,我要你霍家九族陪葬 陆长捏住霍光拇指上的机关戒,轻轻一掰。 “啪。” 戒面裂开。 三根细针掉在案上。 针尖发黑。 屋內暗卫全不敢动。 霍光的底牌,被当面拆了。 这比挨一刀还难受。 霍光这一刻才明白,南郊那三十人为什么一个都没能杀出来。 陆长生不是武功高。 他是把你藏在哪、藏什么、什么时候动手,全都看完了,再让你动。 霍光从未这样憋屈过。 他可以忍皇帝。 可以忍太后。 可以忍宗室。 因为那些人都在棋盘上。 陆长生不在棋盘上。 这人伸手就能把棋盘掀了。 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长生哥!” 霍水仙衝进主院。 她披散著头髮,手上还沾著撬门留下的血。 丫鬟和婆子追在后面,不敢硬拦。 霍水仙跑到书房门口,扶著门框停住。 她看见陆长生站在霍光案前。 看见父亲脸色发白。 看见张安世趴在竹简堆旁。 看见满地木屑和倒下的暗卫。 她胸口热得发疼。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她被锁在绣楼里,叫天天不应。 她被父亲逼著嫁人,被逼著认命。 她跪在南郊院里求他,他冷得连手都没伸。 可现在,他打碎霍家的门,踏过霍家的护卫,站到霍光面前。 霍水仙把那些难听的话全压了下去。 门不当户不对。 结拜妹妹。 从未喜欢。 这些话一夜之间扎得她睡不著。 可这会儿,她又不爭气地给他找理由。 他怕连累许家。 他怕霍光报復。 他这个人说话难听,做事却从来不含糊。 他来了,就够了。 霍水仙往前迈了一步。 “长生哥……” 陆长生没有回头。 霍水仙脚步顿住。 她以为是前面人多,他没听见。 “陆长生。” 这一次,她喊了全名。 书房里静了一下。 霍光抓住这个机会,怒火从胸口顶上来。 “水仙,滚回去!” 霍水仙没看他。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这一句落下,书房外几个护卫互相看了看。 没人敢出声。 他们刚才还以为陆长生闯府,是为小姐而来。 这故事他们都听下人传过。 小姐为了南郊那个男人绝食、砸门、抗婚。 今晚那男人杀进霍府。 这不就是抢亲? 很炸。 也很离谱。 可陆长生从头到尾,连头都没偏一下。 护卫们忽然有点发冷。 这人不是来抢亲。 他是来找大將军算帐。 霍水仙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陆长生终於开口。 “霍光。” 霍光握剑的手紧了紧。 陆长生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一下。 霍光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人敢这样碰他。 更別说当著张安世、护卫、女儿的面,拍他的脸。 霍光胸口起伏,喉咙里压著火。 他想一剑刺出去。 也想喊人把陆长生剁了。 可南郊那三十人的令牌还在案上。 拇指上的毒针已经被拆了。 樑上的弩手还躺在地上。 这口气,硬咽。 陆长生的手停在霍光肩头。 “我来只说一件事。” 霍光牙齿咬得响。 陆长生低头,把案上三根毒针捻起来,隨手插进霍光面前的木案。 “有什么手段,冲我来。” “再碰南郊院里的人。” “许广汉也好,许平君也好。” “刘病已也算。” “哪怕门口那条瘸腿黄狗。” 陆长生停了一下。 书房外有个护卫脑子抽了一下。 南郊还有狗? 这种时候还提狗? 可没人敢笑。 霍光也笑不出来。 陆长生继续开口。 “我保证,霍家九族,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落下,霍光脚下发软,身子撞到案沿。 张安世脑子里嗡了一下。 换个人说这话,是谋逆,是疯了,是找死。 陆长生说这话,张安世只觉得霍家祖坟上被插了一把刀。 他真做得到。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霍光抬起头。 “你敢?” 陆长生看著他。 “试试。” 两个字。 霍光闭嘴了。 霍水仙站在门口,手指还扶著门框。 她听见了。 许广汉。 许平君。 刘病已。 连黄狗都算。 可没有她。 陆长生这一路打进来,打碎霍家的门,废掉霍家的护卫,踩到霍光面前。 不是为了她。 他来警告霍光。 警告她父亲不要动南郊那座破院。 不要动许平君。 不要动他身边的人。 霍水仙胸口那点热,冷得乾乾净净。 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陆长生离开的路上。 “那我呢?” 陆长生抬脚往外走。 霍水仙不肯让。 “我问你,我呢?” 陆长生停下。 “让开。” 霍水仙笑了一下。 笑得难看。 “你闯进我家,把我爹打成这样,把霍府掀了半座。” “你不是来救我。” “你连一句话都不肯给我?” 陆长生看著前方。 这局面,早在进霍府前就推过。 若给霍水仙一句软话,霍光会抓住。 霍水仙会抓住。 刘病已那边会更难。 许平君也会被拖进这摊泥里。 感情这种东西,欠了就不好还。 他不欠。 也不能欠。 霍水仙现在痛,过几天还会痛。 但比她把命、家族、许家、刘病已全搅进去要强。 陆长生抬手,拨开她挡路的手腕。 “我说过了。” “回去。” 霍水仙的手僵在半空。 陆长生从她身边走过。 衣摆擦过门槛。 没有回头。 霍水仙转身追了一步。 “陆长生!” 陆长生走下台阶。 霍水仙声音发抖。 “你就这么不在乎我?” 陆长生脚步停了半拍。 霍水仙抓住这半拍,心里又冒出一点可怜的念头。 只要他回一句。 哪怕骂她。 哪怕让她別闹。 都行。 陆长生没有转身。 “別把自己看得太重。” 霍水仙站住了。 这句话比南郊那句门不当户不对更狠。 因为没有余地。 霍光撑著案子,听到这句,胸口那团恐惧忽然变了味。 他看著女儿站在门口,看著她被人当眾丟在地上踩。 他该高兴。 这能让她死心。 可霍光高兴不起来。 陆长生刚才拍他脸的那两下,还烙在脸上。 霍家从来没被人这样打过。 霍水仙却像没听见父亲的喘息。 她只看著那道青灰背影越走越远。 外面的护卫自动让路。 没人敢拦。 陆长生走到主院门口时,忽然抬手。 那块廷尉府死士令牌从案上飞起,穿过书房门,钉在霍光身后的柱子上。 “夺。” 令牌嵌入木中半寸。 霍光身子一震。 陆长生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这个,先寄在你府上。” “下次,我来取命。” 主院死静。 陆长生一步步往府门走去。 沿路护卫趴在地上,没人敢抬头。 霍水仙还站在书房门口。 她的手悬著,指尖停在陆长生刚才拨开的地方。 雨点从屋檐落下来,砸在她手背上。 “长生哥……” 陆长生的背影越过破碎的朱红大门,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霍水仙伸出去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第226章:霍光老贼破防了:不嫁人就杀许平君! 陆长生走后,大將军府乱了半夜。 前院的护卫被抬到廊下,一个挨一个哼。 床弩翻在花坛里,弩臂断了半截。 主院那根柱子上,还嵌著廷尉府死士令牌。 没人敢拔。 张安世站在柱子前,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这东西拔下来,是证据。 不拔下来,是耻辱。 更要命的是,霍光也看见了。 霍光坐在书房里,半边脸还发麻。 那两下,比一刀更难受。 他活了大半辈子,废帝,立帝,逼宗室低头,压百官不敢吭声。 今晚,被人打进家门。 当著女儿的面,被人拍脸。 张安世进门时,脚步都轻了。 “大將军,府门已经封了。受伤的人都安置了。” 霍光没接话。 张安世看了一眼霍光的脸,又赶紧低头。 这时候谁开口,谁倒霉。 霍光忽然抬手,把案上的竹简全扫到地上。 “废物!” 张安世立刻跪下。 门外几个管事也跪了。 霍光胸口起伏。 “三十个死士,杀不了一个人。” “府中上百护卫,拦不住他半步。” “张安世,你告诉本將,这长安城,到底是谁说了算?” 张安世额头贴地。 “大將军,此人武功太邪。硬碰,不划算。” 霍光抬脚踹翻案几。 “不划算?” “他都踩到本將脸上了,你跟本將讲划算?” 张安世闭嘴。 霍光不是不懂。 真调兵围杀,动静太大。 刘病已还没登基,宗室盯著,太后盯著,长安城里一堆人盯著。 陆长生今晚没杀人,是在留口子。 这口子不是给霍光的脸面。 是给刘病已留路。 霍光越想越憋屈。 陆长生能打碎他的门。 他不能明著撕破大汉的门。 这才是真正噁心人的地方。 霍光忽然转头。 “水仙呢?” 门外婆子嚇得一抖。 “回大將军,小姐在绣楼。” “拖过来。” 张安世抬头。 “大將军,小姐今晚受了惊……” 霍光一个茶盏砸过去。 茶盏在张安世肩旁碎开。 “本將让你劝了吗?” 张安世把头低回去。 没多久,霍水仙被两个婆子扶进书房。 她头髮还乱著,手指上有血,裙摆沾了木屑。 她一路没挣扎。 闹过了。 喊过了。 追过了。 陆长生连头都没回。 人被拉到书房中央,霍水仙才抬起脸。 霍光看见她这副样子,火又顶了上来。 “看清楚了?” 霍光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婆子嚇得跪下。 霍水仙侧过脸,嘴角破了。 她没哭。 霍光更怒。 “他根本不在乎你!” “你今晚看得还不够清楚?” “他闯府,是为了南郊那帮泥腿子。为了许广汉,为了许平君,为了刘病已,连门口一条狗都算。” 霍光抬手指著她。 “唯独没有你!” 这话扎得准。 霍水仙胸口那块地方又疼起来。 她脑子里全是陆长生那句:別把自己看得太重。 这句话比耳光疼。 耳光能消肿。 这句话一直往里钻。 霍光抓起案上的兵符,摔在她脚边。 铜符撞在地上,滚了两圈。 “你不是要他吗?” “去啊。” “你跪到他门口,死在他院里,看他会不会皱一下眉。” 霍水仙低头看著兵符。 那是调兵的东西。 她从小见过。 以前只觉得那是父亲的权势。 现在看著,只觉得冷。 霍光蹲下,把兵符捡起来,塞到她手里。 “本將给你两条路。” “第一,乖乖嫁给刘病已,做皇后。” “第二,本將明日就调兵,把南郊那座破院夷平。” 霍水仙猛地抬头。 霍光冷笑。 “別觉得本將不敢。” “他陆长生能打进霍府。本將也能把许家父女掛到城门上。” “他不是护短吗?本將倒要看看,他护得住几个人。” 张安世心里一沉。 这话太狠。 可也最像霍光。 硬杀陆长生杀不动,那就逼人。 逼霍水仙。 逼许家。 逼刘病已。 权臣不一定要贏一场架。 他可以把局搅烂。 霍水仙抓著兵符,手被铜边硌出印子。 “爹,你会害死霍家。” 霍光一把捏住她下巴。 “霍家死不死,用不著你教。” “你只要记住,登基大典之前,你若再闹一次,本將先杀许平君。” 霍水仙身子僵住。 许平君。 这个名字一出来,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南郊院里,许平君端著热粥。 骂刘病已偷懒。 骂陆长生是石头。 也骂她傻。 许平君对她不坏。 甚至很好。 可霍水仙这一刻,心里还是酸得发苦。 为什么? 许平君什么都不用爭。 刘病已念著她。 陆长生护著她。 许广汉疼著她。 连那座破院,都给她留著门。 自己呢? 霍家小姐。 未来皇后。 听起来什么都有。 真伸手抓,掌心全是空的。 霍光鬆开手。 “带回去。” “从现在起,绣楼外加两倍府兵。” “她再敢跑,先打断送饭丫鬟的腿。” 婆子赶紧上前扶人。 霍水仙没动。 霍光转身,不再看她。 “水仙,你別逼爹。” 霍水仙低声开口。 “是你一直在逼我。” 霍光猛地回头。 可霍水仙已经被婆子拖出了书房。 张安世看著霍水仙被拖远,心里堵得慌。 他跟隨霍光多年,见惯了算计。 可今晚这局,已经不在算计里了。 一个陆长生,把霍家最硬的壳敲碎了。 一个霍水仙,把霍光最要紧的后位撕开了口子。 这父女俩再这么斗下去,霍家早晚要出事。 张安世看向柱子上那块令牌。 他忽然觉得,那东西不是令牌。 是陆长生留在霍府的一根钉子。 拔不掉。 也不敢拔。 南郊。 许家破院里,尸体已经被两个投降死士拖到院中排齐。 许广汉蹲在门槛上,抱著金锭不撒手。 许平君拿著刀,站了一夜。 陆长生回来时,许广汉一下站起来。 “阿生,你回来了!” “霍府门结实吗?” 陆长生扫了他一眼。 “赔不起。” 许广汉立刻闭嘴。 许平君却忍不住了。 她把刀往地上一插。 “长生哥,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长生走到井边洗手。 “洗手。” “我问的不是这个!” 许平君憋了一晚上。 许平君越想越火。 “你对谁都这样。” 第227章:大小姐翻墙逃婚,陆长生:你该去的地方是皇宫 “病已进宫,你让他忍。” “水仙被逼嫁,你让她回去。” “霍光杀上门,你让我们別动尸体。” “你什么都算好了,什么都看得远。” “可人心不是算盘珠子!” 陆长生把手上的水甩掉。 “骂完了?” 许平君气得胸口疼。 “没完!” 许广汉赶紧拉她。 “平君,少说两句,阿生刚打完架。” 许平君甩开他。 “爹,你別管。” 她盯著陆长生。 “水仙喜欢你,喜欢到什么都不要了。你不喜欢她,可以。” “可你非得把话说那么狠?” “她今晚要是真死了,你心里过得去?” 陆长生拿起布擦手。 这话不是第一次听。 许平君骂得没错。 可局不是只看眼前。 霍水仙要是今晚跟他走,霍光马上会把帐算到许家、刘病已、头上。 霍水仙以为自己不要霍家,就能自由。 她没见过朝堂。 离开霍家那一步,不是私奔。 是把刀递给所有想搞死刘病已的人。 陆长生可以把霍光打服一夜。 打不服整个大汉的烂摊子。 他放过最简单的选择。 带霍水仙走,一了百了。 霍光若追,杀。 宗室若闹,杀。 谁不服,杀。 这条路最省事。 可杀完之后,刘病已坐上去的不是龙椅,是血坑。 陆长生不想留下这种烂帐。 所以霍水仙得回霍府。 霍光也得留著。 这就是麻烦。 偏偏活人最麻烦。 陆长生把布掛回绳上。 “她死不了。” 许平君气笑了。 “你又算准了?” “霍光要后位,不会让她死。” “那她就该被逼著嫁?” 陆长生看著院中尸体。 “她有她该去的地方。” 许平君一愣。 “什么意思?” 陆长生没答。 他走进屋里,翻出旧帐册,又拿出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刻著两个字。 上官。 许平君看著那块木牌,火气被堵了一下。 “你早安排了?” 陆长生把木牌收进袖里。 “登基那天,她去找上官凤。” 许平君张了张嘴。 上官凤。 那是太后。 霍水仙若真能见到太后,霍光逼婚这事就不是霍家一家的事。 许平君忽然明白了一点。 陆长生不是不管。 他只是不按她们想要的方式管。 可明白归明白。 心里还是难受。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她?” 陆长生把帐册合上。 “早告诉,她现在就会闹。” 许平君被噎住。 这话太陆长生了。 气人。 还真有道理。 许广汉小心探头。 “那……霍小姐还来吗?” 陆长生看向院外雨线。 “会。” 五天后。 长安大雨。 街上行人少了很多。 大將军府绣楼外,府兵比前几日多了一倍。 门上新加了铁锁。 窗上木条又钉了一层。 送饭的丫鬟端著食盒进门时,手抖得厉害。 霍水仙坐在屋內,衣裳整齐,头髮也梳好了。 这几天,她没砸东西。 没骂人。 没绝食。 安静得让人害怕。 丫鬟把食盒放下。 “小姐,用些吧。” 霍水仙看著她。 “你家里有弟弟?” 丫鬟愣住,点了点头。 霍水仙从袖里取出一支金簪,放在桌上。 “拿著。” 丫鬟嚇得跪下。 “奴婢不敢。” 霍水仙起身,把金簪抵在她脖子旁。 “那就开门。” 丫鬟脸都白了。 “小姐,奴婢会死的。” 霍水仙手没抖。 “你不开,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门外府兵听见动静,立刻拍门。 “小姐!” 霍水仙抓住丫鬟挡在身前。 “开门!” 铁锁被打开时,府兵刚要衝进来。 霍水仙將丫鬟往前一推,拔腿就跑。 她早看过巡守的空隙。 东廊换岗,会有十息空。 平日里十息不够。 大雨够。 雨声盖住脚步,也盖住叫喊。 霍水仙从后院矮墙翻下去,摔进泥里。 膝盖磕破了。 她爬起来,继续跑。 鞋很快跑丟一只。 雨水打在脸上,什么都看不清。 可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地方。 南郊。 她要问陆长生。 当面问。 为什么连一句真话都不给她。 为什么能护许平君,不能护她。 为什么把她推回霍家,却又把霍府打碎。 半个时辰后!南郊破院的门被拍响时,许广汉嚇得从床上滚下来。 “又来?” 许平君披衣开门。 门一开,霍水仙站在雨里,浑身湿透,髮簪掉了,额头上有泥。 许平君心口一紧。 “水仙!” 霍水仙没看她。 她越过许平君,看向院中。 陆长生站在屋檐下,手里拿著那块上官木牌。 像是早等著她。 霍水仙一步一步走进去。 雨水顺著她下巴往下滴。 “陆长生。” “我今天不求你带我走。” “我只问你一句。” “你到底为什么?” 许平君站在旁边,想开口,被陆长生抬手拦住。 陆长生把木牌放到桌上。 “等刘病已登基那天。” 霍水仙盯著他。 第228章:弹指碎暗哨,陆长生:骗你没钱拿,滚回霍府! 陆长生把木牌推到桌边。 “你去找上官凤。” “她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霍水仙的手伸向木牌,陆长生又补了一句。 “这段日子別闹。” “乖乖待在霍府。” 霍水仙的手停在木牌上方。 院外一声闷雷压下来。 她抬起湿透的脸,一字一顿。 “你让我乖?” “陆长生。” “你让我乖?” “是。” 他把木牌往前推了半寸。 “这段时间,別闹么蛾子。” 许平君站在旁边,心口都堵住了。 她想骂。 可刚才那块木牌摆出来,她又不敢乱插话。 陆长生不是不管。 他管得太冷。 冷到人都快被他冻死。 霍水仙盯著那块木牌。 “为什么?” 陆长生没答。 霍水仙往前逼了一步。 “我问你为什么!” “你既然早有安排,为什么不说?” “你只丟给我一句乖?” 许广汉缩在屋门后。 他抱著一件旧蓑衣,想递不敢递。 这院子今晚的气氛,比死士那晚还嚇人。 死士拿刀,陆长生能打。 霍水仙拿命,谁来打? 许广汉咽了下口水,小声嘀咕。 “这话说得,確实不太像人话。” 许平君回头瞪他。 “爹。” 许广汉立刻把蓑衣往怀里一塞。 “我闭嘴。” 霍水仙没理会父女俩。 她盯著陆长生。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坏事?” 陆长生这次接了话。 “你会。” 霍水仙身子僵了一下。 许平君也被噎住。 这人真是天生克姑娘。 霍水仙咬著牙。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蠢?” 陆长生抬起手,指了指院门外。 “从霍府跑出来,后面有三拨人跟著。” “第一拨是霍府护卫。” “第二拨是张安世的人。” “第三拨是宗正府的探子。” 许平君脸色一变,抓起门边的刀。 许广汉也慌了。 “又来?我金子还没藏好!” 陆长生扫了他一下。 许广汉立刻把嘴合上。 霍水仙怔住。 她一路只顾著跑。 根本没注意后面。 陆长生继续开口。 “你进这院子前,霍府的人已经折回去报信。” “张安世的人留在巷尾。” “宗正府的人躲在卖炊饼的棚子后头。” “你觉得你跑得很聪明?” 霍水仙胸口发闷。 陆长生每一句都没骂她。 可每一句都在告诉她:你不行。 许平君握紧刀,低声开口。 “长生哥,那现在怎么办?” 陆长生拿起桌上的木牌,塞到霍水仙手里。 “她回去。” 霍水仙猛地攥住木牌。 “我不回。” 陆长生转身进屋。 霍水仙追到门口。 “陆长生!” 陆长生从屋里拿出一双旧草鞋,丟到她脚边。 “穿上。” 霍水仙低头。 那双鞋很旧。 边上还磨破了一块。 她更气了。 “你把我当什么?” “我问你话,你给我鞋?” 陆长生站在门內。 “光脚走回霍府,你爹会发现你真跑了很远。” “穿著鞋回去,他会以为你刚跑到南郊巷口。” “差別很大。” 霍水仙的火被堵住。 她低头看著那双草鞋。 鞋底还有干泥。 许平君看明白了。 陆长生不是要羞辱她。 是在替她补漏洞。 这人嘴是刀,手上却在缝。 可他非得不解释。 让人又疼又气。 霍水仙弯腰,拿起草鞋。 手指发抖。 “那上官凤呢?” “她能帮我什么?” 陆长生把另一块小木牌拿出来。 上面刻著一个细小的“卫”。 霍水仙看到了。 许平君也看到了。 陆长生在让她们安心。 但只给一点。 再多就会坏。 “到时候你自然会懂。” 霍水仙闭了闭眼。 “又是到时候。” “你每次都这样。” “什么都不说,让別人照你说的做。” “我不是你手里的棋。” 陆长生把“卫”字木牌收回袖中。 “你现在是霍光手里的棋。” 霍水仙脸色白了。 这句话太真。 真到难听。 陆长生看著雨幕。 “你想从棋盘上跳下来,就別急著掀桌子。” “霍光比你狠。” “朝堂比你脏。” “你拿命逼他,他会拿许平君的命逼你。” “你拿情逼我,我不会接。” 霍水仙喉咙发紧。 “所以你就让我受著?” “受三天。” 陆长生终於给了一个准数。 三天。 霍水仙抬头。 “刘病已登基前三天?” “嗯。” “你会来?” “会。” 这一个字落下,院子里静了。 许平君心里那口气也鬆了一些。 霍水仙抓著草鞋。 “你別骗我。” 陆长生没接她的情绪。 “骗你没钱拿。” 许广汉在门后差点没绷住。 这话也就陆长生能说出口。 別人姑娘都这样了,他还抠钱。 霍水仙也被噎了一下。 她蹲下身,把草鞋穿上。 许平君拿了块干布出来,塞到她怀里。 “擦擦脸。” 霍水仙没接。 “我不用你可怜。” 许平君把布往她怀里一按。 “谁可怜你了?你现在这样出门,路边狗看了都嫌惨。” 霍水仙抓住布。 鼻尖一酸。 “许平君,你也觉得我蠢吗?” 许平君张了张嘴。 “蠢。” 霍水仙愣住。 许平君又补了一句。 “但也不是没救。” 霍水仙低下头,用布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泥。 陆长生走到院门口。 张安世的人还没走。 宗正府的人也还在等。 他们要看到霍水仙离开。 要看到陆长生没留人。 这场戏得演完。 陆长生打开院门。 “走。” 霍水仙站在原地。 “你送我?” “送到巷口。” “为什么不送到霍府?” 陆长生看她。 “你爹会吐血。” 许广汉在屋里低声来了一句。 “吐血也不是不行。” 许平君一脚踩到他脚背上。 许广汉痛得脸皱成一团,不敢喊。 霍水仙跟著陆长生走出院门。 雨很大。 她忽然发现,自己以前跟他走过很多路。 灞桥。 山溪。 东市。 南郊这条破巷。 每一次,她都追著他的背影。 追得累了,也不肯停。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她手里攥著那块“上官”木牌。 木牌硌著掌心。 这东西比情话冷。 也比情话有用。 巷口的雨棚下,一个卖炊饼的小贩缩著脖子。 他炉子早灭了,却还守在那儿。 陆长生停下,转头看过去。 小贩立刻低头装作收摊。 手却摸向腰间。 陆长生抬手,指尖夹著一枚铜钱,弹了出去。 “当。” 铜钱打在小贩脚边的铁夹上。 铁夹裂开。 小贩整个人僵住,手从腰间挪开。 霍水仙这才发现,那不是卖炊饼的。 她后背发冷。 陆长生没看他第二眼。 “回去告诉宗正府。” “霍家的家事,少伸手。” 小贩低著头,喉咙挤出一个字。 “诺。” 霍水仙看著陆长生。 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跑这一趟,在別人眼里不是少女闹脾气。 是皇后人选出逃。 是霍家失控。 是新帝登基前的把柄。 她差点把自己,把许家,把刘病已全拖下水。 心里那点委屈没散。 可多了点冷汗。 巷尾,一辆霍府马车停在雨里。 车旁的护卫看见霍水仙,立刻围上来。 领头的人是张安世。 他披著蓑衣,脸色很难看。 看到陆长生也在,他脚步停了一下。 大將军府那扇被踹碎的门,还没修好。 府里现在谁听到陆长生三个字,都觉得牙根疼。 张安世不想靠近。 可不得不过来。 “小姐。” 霍水仙没理他。 张安世看向陆长生,腰下意识弯了半寸。 “陆先生,大將军有令,请小姐回府。” 陆长生嗯了一声。 张安世心里更没底。 陆长生越不说话,越嚇人。 这人闯府那晚,也是这样。 不喊,不怒。 一路把人打得躺满院子。 张安世的肩膀到现在还疼。 霍水仙走到马车前,忽然停住。 她回头。 “陆长生。” 陆长生站在巷口。 “我回去。” “嗯。” “这三天,我不闹。” “嗯。” 霍水仙咬了咬唇。 “要是你没来呢?” 陆长生看了她一眼。 “那你就骂我。” 霍水仙愣了一下。 “骂你有什么用?” “解气。” 张安世站在旁边,听得脑子都有点乱。 这是什么鬼话? 霍水仙却忽然笑了。 “行。” “你要是骗我,我骂你一辈子。” 陆长生没接。 霍水仙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她又探出半张脸。 “陆长生。” “你刚才说,骗我没钱拿。” “那我给你钱。” 陆长生转身往回走。 “霍家的钱烫手。” 车帘彻底落下。 马车动了。 张安世站在原地,看著陆长生走回雨里的背影,后背凉了一截。 他现在终於明白霍光为什么会怕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能打。 能打的人,霍府也养过。 陆长生最嚇人的,是他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 霍水仙闹,他压住。 宗正府探,他敲打。 霍府来接,他给台阶。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看局。 其实都在他的手里转。 张安世低头看了看地上裂开的铁夹。 那是宗正府暗探藏刀的机关。 一枚铜钱打裂。 连刀都没机会出鞘。 张安世忽然觉得,大將军还想把陆长生当江湖刺头看,迟早会再吃大亏。 马车回到霍府时,霍光已经等在前厅。 霍水仙从车上下来。 一身湿透,穿著不合脚的草鞋。 霍光看见那双鞋,脸色沉了下去。 “谁给你的?” 霍水仙没跪。 也没闹。 “路边捡的。” 霍光盯著她。 “你去了南郊。” “去了。” “见了陆长生?” “见了。” 霍光抬手。 张安世赶紧往前半步。 “大將军,小姐已经回来了。” 霍光的手停在半空。 霍水仙站得很直。 “爹,我不跑了。” 霍光皱眉。 “你又想耍什么?” “我乖。” 第229章:好消息是逃婚成功,坏消息是刚出门就被包围了!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霍光反而更不放心。 霍水仙从袖里拿出那块木牌,又立刻收回。 上官。 霍光胸口猛地一沉。 “拿出来。” 霍水仙后退半步。 “这是我的东西。” 霍光往前走。 “我让你拿出来。” 霍水仙抓紧袖口。 “你不是要我做皇后吗?” “我做。” 前厅静了。 张安世猛地抬头。 霍光也停下了。 “刘病已登基,我进宫。” “你让我见太后,我听你安排。” “这三天,我不跑,不砸门,不绝食。” 霍光没有半点喜色。 太顺了。 这不是他女儿的性子。 霍水仙越乖,背后越有问题。 陆长生给了她什么? 那块木牌又是什么? 上官。 上官凤。 霍光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太后。 后位。 登基大典。 陆长生。 他忽然觉得,自己漏了一个地方。 一个他一直没怎么放在眼里的地方。 甘泉宫。 上官凤住的偏殿。 霍光转身看向张安世。 “明日起,宫中加派人手。” “尤其太后那里。” 张安世立刻拱手。 “诺。” 霍水仙低头,陆长生只让她找上官凤。 可霍光已经起疑了。 她这才发现,乖也不容易。 乖得太假,也会死人。 三天后。 未央宫钟鼓齐鸣。 刘病已身穿袞服,登上大殿。 百官跪拜。 霍光站在最前方,手持册书。 新帝登基,长安城从清晨开始就没停过钟声。 南郊许家破院,已经空了。 门上掛著一把旧锁。 锁孔里塞著泥。 隔壁大娘端著菜盆路过,探头看了一眼。 “许狱丞一家呢?” 没人答。 院內,灶台冷著。 那条瘸腿黄狗趴在门槛边,抬头看了看,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 同一时刻。 上官凤的宫殿里。 霍水仙坐了一天。 她从清晨等到黄昏。 上官凤坐在窗边翻旧书。 霍水仙坐不住了。 “太后,你真不认识陆长生?” 上官凤翻过一页书。 “不认识。” 霍水仙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陆长生骗她? 让她在这里干坐一天? 天色黑了。 宫外传来宴乐声。 新帝登基,霍光在府中摆宴。 满长安都在庆贺。 上官凤宫里却冷清得只剩两盏灯。 霍水仙站起来。 “我要走。” 上官凤看她。 “你父亲的人守在外面。” “那我也要走。” “你走不出去。” 霍水仙攥住袖里的木牌。 她忽然恨得想笑。 陆长生果然还是那个陆长生。 给她一点盼头。 再把她丟在原地。 霍水仙刚走到门边。 殿外的宫灯忽然灭了一盏。 接著是第二盏。 守门內侍刚要喊,脖子后面挨了一下,软软倒下。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长生站在门口,霍水仙整个人钉在原地。 上官凤也站了起来。 “你是谁?” 陆长生迈进殿內。 “陆长生。” 上官凤怔住。 霍水仙盯著他。 “你来了。” 陆长生没看她,先看上官凤。 “你的使命完了。” “我带你离开。” “去见你想见的人。” 上官凤脸色变了。 “你是水仙口中的陈长生?” 霍水仙也懵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陆长生转过身,把一包衣物丟给霍水仙。 “从今天开始,你不姓霍。” 霍水仙手一抖,衣物掉在地上。 陆长生看著她。 “霍水仙今天死在这里。” “以后换名改姓。” “愿不愿意跟我走?” 霍水仙胸口那口气炸开。 所有委屈,所有恨,所有等了一天的慌乱,全被这句话砸碎。 她弯腰捡起衣物,抱在怀里。 “愿意。” “姓什么都行。” “只要跟你走。” 上官凤看著她,轻轻嘆了一声。 “痴儿。” 她看向陆长生。 “我不走。” 陆长生皱眉。 上官凤走到灯下,手指摸过桌边那捲旧书。 “我很小就进了这座宫。” “皇帝哥哥死了以后,没人陪我。” “外面有什么,我不想看。” “这里冷,但我熟。” 霍水仙愣住。 上官凤继续开口。 “你把水仙带走。” “所有罪责,我担。” 陆长生看著她。 这姑娘也麻烦。 刘弗陵当年临走前,那句“替我看著她”,到现在还没还完。 一个个都以为自己能担罪。 真担起来,骨头都剩不下。 陆长生走过去。 “我答应过他。” “带你走。” 上官凤刚要后退。 陆长生抬手,在她后颈一按。 上官凤倒进他怀里。 霍水仙嚇了一跳。 “你打晕太后?” “她话太多。” 陆长生抱起上官凤,转身踢翻灯架。 火油泼到帷幔上。 火一下烧起来。 霍水仙抱著衣物站在原地。 火光照到她脸上。 她终於明白那句“霍水仙今天死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殿外有人大喊。 “走水了!” “太后宫里走水了!” 陆长生看向霍水仙。 “跟紧。” 霍水仙刚迈出一步,殿门外忽然传来甲叶撞动的声音。 一队霍府甲士衝过迴廊。 领头的人拔刀大喊。 “封门!” 第230章:假死脱身!大將军的后位盘子被砸个稀碎! “太后在里面,霍小姐也在里面,谁敢乱闯,杀!” 霍水仙抱著那包衣物,脚钉在原地。 她以前在霍府见过很多兵。 家里的护卫,宫里的禁军,廷尉府的差役。 可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这些刀落下来时,不会因为她姓霍就停。 霍光的命令,比她这条命重。 陆长生抱著昏过去的上官凤,踩过门槛。 霍水仙喉咙发紧。 “长生哥……” “跟上。” 校尉见里面真有人出来,脸色变了。 “放箭!” 十几张弩同时抬起。 霍水仙脑子空了一下。 她刚跑出霍府,刚等到陆长生,刚听到那句“愿不愿意跟我走”。 然后就是弩箭。 很离谱。 她觉得自己这一晚上过得比过去十几年都刺激。 陆长生左手抱著上官凤,右手从燃著的门框上折下一截木条隨手一甩。 火星炸开。 十几支弩箭在半空被打偏,钉进两侧柱子。 其中一支擦著校尉的帽沿飞过去,把他头上的盔缨削断。 校尉僵住。 身后的甲士也僵住。 他们奉霍光之命守宫。 不是没见过高手。 可抱著太后还能一根木条打飞十几支弩箭,这就不是高手。 这是来砸场子的。 陆长生走到校尉面前。 “让路。” 校尉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奉大將军令……” 话没说完。 陆长生抬脚。 校尉整个人飞出迴廊,砸进雨里,刀在地上转了几圈。 剩下甲士立刻后退。 没人再喊。 霍水仙抱著衣物,赶紧跟上。 她路过校尉身边时,还低头看了一眼。 校尉趴在雨水里,半天没爬起来。 霍水仙心里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这人真是倒霉。 她爹的人。 遇见陆长生,基本都倒霉。 宫外乱成一团。 “太后宫走水了!” “快救火!” “去报大將军!” “霍小姐呢?霍小姐在哪?” 霍水仙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原来的衣裙。 这不行。 陆长生把包袱丟给她,不是让她抱著感动的。 她咬了咬牙,钻进旁边一间偏殿。 片刻后。 她换了一身小內侍的衣服出来。 头髮也用布帽塞住。 她从没穿过这种衣裳。 很不舒服。 可她忽然觉得,这身破衣服比霍府那套绣裙轻。 陆长生看了一眼。 “还能走?” 霍水仙立刻开口。 “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別小看我。” 陆长生抱著上官凤往前走。 “没高看过。” 霍水仙差点被他气得脚滑。 这人嘴真该缝上。 宫墙外,卫登已经等在那里。 他穿著一身禁军甲,手里牵著两匹马和一辆小车。 看见陆长生抱著上官凤出来,他立刻上前接应。 “先生。” 霍水仙看向卫登。 “你又是谁?” 卫登看了她一眼,没多话。 “上车。” 霍水仙还想问,陆长生已经把上官凤放进车里。 她只能跟著爬上去。 陆长生坐上车辕,拿起韁绳。 霍水仙从车帘缝里往外看。 宫里火光还在亮。 喊声越来越远。 她的心却跳得越来越快。 从今天开始,霍水仙死了。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覆转。 她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怕死。 是怕醒来后发现这一切又被陆长生收回去。 马车驶入雨夜。 未央宫那边,火势被压住时,消息已经传到了大將军府。 霍光正在前厅等宫中回报。 他这三天没睡好。 霍水仙太乖。 刘病已登基太顺。 上官凤那边又静得过头。 每一件都不像好事。 张安世站在下首,连茶都不敢喝。 外头忽然有人衝进来。 “大將军!” “太后宫走水!” 霍光手里的茶盏落在地上。 “什么?” 那人跪在门槛处。 “上官太后宫中大火,霍小姐也在里面!” 前厅死静。 张安世头皮一麻。 完了。 这事比陆长生踹门还大。 如果太后死在宫里,霍家小姐也死在宫里。 新帝刚登基。 这锅能把霍家砸进土里。 霍光站起来。 “备马!” 他走了两步,又猛地回头。 “封锁宫门!” “谁敢传谣,割舌!” 张安世赶紧跟上。 “大將军,若是陆长生……” 霍光停住。 这三个字现在像钉子。 扎一下,疼一下。 “闭嘴。” 张安世低头。 霍光快步出府。 他忽然想到霍水仙那句“你会害死霍家”。 胸口被堵了一下。 不会。 霍家不能死。 哪怕死的是女儿,霍家也不能乱。 霍光赶到上官凤宫殿时,火已经降了。 殿梁塌了一半。 地上全是黑水和灰。 內侍跪了一地。 宫女哭得发不出声。 宗正府的人也来了,站在迴廊另一头,脸都白了。 刘病已穿著登基礼服赶来,外袍还没换。 他看见霍光,先喊了一声。 “大將军。” 霍光没理他,直接看向废墟。 “找。” 宫人立刻衝进去扒灰。 刘病已站在雨里,袖子底下的手攥了一下,又鬆开。 大哥动手了。 动得很狠。 上官凤没了。 霍水仙也没了。 这一下,霍光的后位盘子碎了。 可是他不能露。 他现在是皇帝。 皇帝不能先哭,也不能先笑。 他只能站著。 等。 过了半个时辰。 两个內侍抬出第一具焦尸。 身形纤细。 手腕上还套著太后常戴的玉鐲。 霍光往前一步。 张安世赶紧扶住他。 “大將军……” 霍光甩开他的手。 “继续找。” 不久。 第二具尸体被抬出来。 烧得更狠。 但腰间有半块霍水仙的玉佩。 那玉佩是霍光亲手给她的。 少府新雕。 背面刻著一个“霍”字。 霍光伸手去拿。 玉佩烫得他的手一缩。 张安世看见那动作,心里发凉。 霍光这人,刀架脖子都不会退。 刚才被一块烧热的玉佩烫得缩手。 这一下,不是烫在手上。 是烫在霍家命根子上。 霍光盯著那具尸体。 他忽然觉得四周所有人都在看。 宗正府的人。 新帝的人。 宫里的內侍。 还有看不见的陆长生。 都在等他乱。 霍光咬住牙。 “验。” 太医和宫中老嬤嬤上前。 玉鐲对上。 衣料对上。 玉佩对上。 身形也对上。 一名老嬤嬤跪下,哭得身子发抖。 “回大將军……是太后娘娘和霍小姐。” 霍光身子晃了一下。 张安世一把扶住。 刘病已低下头,喉咙滚了滚。 霍光忽然看向刘病已。 第231章:你怕看著我老死?那我偏要赖你一辈子! “陛下。” 刘病已抬头。 “今日之事,必有刺客。” 刘病已没有立刻接话。 这句话就是刀。 霍光想把火引向刺客。 甚至引向陆长生。 可证据呢? 烧死的是太后和霍水仙。 最先倒霉的,还是霍家。 刘病已想起陆长生进宫前教过他的话。 皇帝最要紧的不是说快话。 是让別人先把坑挖完。 他开口。 “大將军先查。” 霍光盯著他。 刘病已又补了一句。 “朕等结果。” 霍光胸口更堵。 这小子进宫才几天,已经学会不接锅了。 南郊那个人教得好。 太好了。 霍光转身。 “张安世,封存现场。现场的人呢?” 张安世拱手。 “在现场守著的人都死了” 同一时刻。 终南山小院。 上官凤睁开眼的时候,先听见了劈柴声。 她怔了很久。 入眼不是宫里的帐顶。 是木樑。 还有一盏小油灯。 她刚动了一下,旁边就有人凑过来。 “凤妹妹,你醒了。” 上官凤整个人僵住。 床边坐著一个年轻男人。 脸色还有些苍白,眉眼却熟得不能再熟。 她嘴唇动了很久。 “皇帝哥哥?” 刘弗陵笑了一下。 “嗯。” 上官凤猛地坐起来,头一晕,又被刘弗陵扶住。 “这里是地狱吗?” 门外传来许广汉小声嘀咕。 “地狱还有山参汤?那地狱伙食挺好。” 许平君立刻拍了他一下。 “爹。” 刘弗陵有些尷尬。 “不是地狱。” “朕没死。” 上官凤怔怔看著他。 刘弗陵把假死、出宫、终南山养病的事挑能说的说了。 没有提太多朝堂。 她已经被困了太久。 不该醒来第一天就继续听那些脏东西。 上官凤听到最后,手抓住被沿。 “那我呢?” 刘弗陵低声开口。 “以后没有太后。” “也没有皇帝。” “我们用普通人的身份生活。” 上官凤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能跟皇帝哥哥在一起,再苦再累都行。” 门口的霍水仙靠著门框,实在忍不住了。 “誒,誒,誒。” “我还在这儿呢。” 刘弗陵抬头,看见一身粗布衣裳的霍水仙,笑得更尷尬。 “水仙,好久不见。” 霍水仙抱著胳膊。 “皇帝哥哥,我以为你真死了。” “没想到你和长生哥合伙演这么大。” 刘弗陵咳了一声。 “我这算小事。” 他上下看了霍水仙一眼。 “倒是你,听外头许老汉讲,你喜欢先生?” 院外许广汉立刻急了。 “我就隨口一说,怎么还传进去了?” 许平君扶额。 “爹,你闭会儿嘴。” 霍水仙脸一下热了。 “对啊。” “我霍水仙敢爱敢恨,这又不是见不得光的事。” 刘弗陵竖起大拇指。 “厉害。” “先生这回铁树开花了。” 霍水仙一愣。 “什么乱七八糟?” 刘弗陵往院外喊。 “先生,我能把你的身份告诉水仙吗?” 院里,陆长生正蹲在药炉旁扇火。 “隨便。” 刘弗陵立刻坐直。 “其实先生就是个老妖怪。” 话刚出口。 院外的陆长生抬头看了他一下。 刘弗陵背后一凉,马上改口。 “不是。” “先生是我们刘家的守护神。” “从高祖开始,惠帝、文帝、景帝、武帝、昭……就是我,一直到如今的刘病已。” “他一直都在。” 院外瞬间安静。 许广汉手里的碗掉在地上。 他转头看陆长生。 “阿生?” 许平君也站在原地,半天没回神。 “长生哥……” 陆长生把药炉盖上。 “嗯。” 许广汉嘴巴张了半天。 “天啊。” “我认了一个神仙当义子?” 他忽然拍了拍胸口。 “那我是不是赚大了?” 许平君一脚踹过去。 “爹!” 许广汉捂著腿。 “我就感慨一下。” 刘弗陵走到门边,看著院里的陆长生。 “长生不老,未必是好事。” “一个个亲人,朋友,故人,都走了。” “自己还在。” “这种日子,不是一般人能熬。” 院里没人再笑。 霍水仙站在屋门口,手慢慢垂下。 她终於明白了一点。 陆长生为什么总把人推开。 不是因为她不够好。 也不是因为霍家。 是他走过太多路。 见过太多人离开。 她那点喜欢,在他漫长的岁月里,也许只是一阵雨。 可霍水仙偏偏不服。 雨短又怎样? 落下的时候,也是真的。 她走到院里。 陆长生正在倒药。 霍水仙蹲到他旁边。 “长生哥。” 陆长生没抬头。 “干什么?” 霍水仙看著他手里的药碗。 “我以前觉得你不喜欢我,是你眼瞎。” 陆长生把药碗递给卫登。 “现在呢?” 霍水仙盯著他。 “现在觉得,你是怕。” 院里几个人同时停住。 许广汉小声吸气。 “这姑娘真敢说。” 陆长生把扇子放下。 “你话变多了。” 霍水仙往前凑了一点。 “你怕有一天我老了,死了,你还得活著。” “你怕难受。” “所以你装得特別冷。” “装得谁都不在乎。” 陆长生终於抬头。 霍水仙手指攥住衣角。 “我不管。” “哪怕只能陪你一段路,我也愿意。” “你不答应也行。” “我慢慢磨。” 许广汉在旁边听得嘴角抽了一下。 “这怎么还赖上了?” 刘弗陵靠在门边,笑了一声。 “先生,这局不好破。” 陆长生看了刘弗陵一眼。 刘弗陵立刻闭嘴。 霍水仙却不退。 她伸手,从陆长生手里拿走那把扇火的破蒲扇。 “以后我来扇。” 陆长生看著空了的手。 霍水仙蹲在药炉前,拿著破蒲扇用力扇了一下。 灰扑起来,糊了她一脸。 她呛得咳了两声,还硬撑著抬头。 “看什么?” “我学得会。” …… 清早,院里刚起了雾。 灶上温著粥,木盆里泡著衣裳。 霍水仙蹲在门槛边,手里还攥著昨晚那把破蒲扇。 她扇了半宿,灰没少吃,脾气也没少。 陆长生从屋里出来,手里拎著一卷卷好的纸,往桌上一搁。 “院子太挤了。” 刘弗陵正端著碗,动作一停。 “什么意思?” 陆长生抬眼看他。 “去洛阳。” 这两个字一落,院里的人都静了半息。 许广汉先抬头。 “洛阳?那地方大不大?住得下我这把老骨头不?” “住得下。” “那可太行了。” 许广汉立刻把碗放下,脸上那点愁意瞬间没了。 “我就说嘛,咱这日子不能总挤在这破院里。晚上翻个身都怕碰著人。” 许平君白了他一眼。 “你少装。前两天还说金子塞床底不安心,现在又惦记大宅子。” 许广汉嘿嘿两声,没接话,低头去摸床底那几块金锭。 “我前些年在洛阳留了个封地。现在住进去,正好。” 刘弗陵嘴角抽了一下。 他总算回过味来。 怪不得这人当年死活要那块地。 闹了半天,根子在这儿。 “你要这封地,是给我留的?” 陆长生把纸卷往袖里一塞。 “不给你留,给谁留?” 刘弗陵低头看著碗里那点稀粥,半天没动。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见惯了人来人往。 皇宫里,人人都盯著位子,盯著权,盯著命。 没人会提前替他留一座城,留一间宅子,留一条退路。 陆长生偏就干了。 还干得一声不吭。 “我改身份。” 刘弗陵抬起头。 “对外,我是长生侯的继子。” “行。” “你要是愿意,回头再给你改个名字。” 刘弗陵哼了一声。 “朕……我这辈子还没给人当过乾儿子。” 陆长生扫他一眼。 “现在当上了。” 刘弗陵嘴角又抽了一下,最后还是低头笑了。 “行。” “反正跟著你,总比留在宫里强。” 许平君捧著碗站在一边,心里也鬆了点。 她这几天一直提著心。 刘病已还在长安。 她嘴上没说,心里却一直掛著。 眼下离开长安,离开那些刀口,她还是难受。 可她也明白,留在这儿,谁都不得安生。 陆长生把眾人的神色看了一圈。 该搬的,得搬。 该走的,得走。 该藏的,也得藏。 洛阳这一步,是给刘弗陵留活路,也是给刘病已铺一条路。 “中午出发。” 陆长生丟下这句,转身去收剑。 许广汉一听,立刻蹦了起来。 “这么快?” “你还想挑日子?” “那倒不是。” 许广汉搓著手,已经开始盘算路上吃啥、住哪儿、侯府有几口锅。 “就是……我还没收拾完床底下那堆东西。” 许平君一脚踹过去。 “你那点家当还要收拾?一块破布都捨不得丟。” “那可是家底!” 许广汉嘴上嘟囔,腿却麻利,转身就去抱那几块金锭。 霍水仙站在墙边,听著他们吵,心里那点沉闷也散了点。 她看了陆长生一眼,嘴角压著。 这人话少,手却快。 前头刚把她从霍府那口锅里拎出来,转头又给刘弗陵挪好了窝。 狠是真狠。 稳也是真稳。 刘弗陵起身,把碗放下。 “那就走。” 第232章:听说你家遭天谴,连狗都被雷劈了? 午前,院门一开,车马就备齐了。 旧车,旧马,旧包袱。 可每个人脸上都比前些日子轻快。 长安城里,这时候已经炸开了锅。 茶楼,酒肆,东市西市,全在嚼霍家的事。 “听说了吗?霍大將军遭天谴了。” “什么天谴?” “昨夜天火降下,直接烧死了他女儿,还有外孙女。” “胡说!我听的是,他家祠堂里埋了脏东西,老天爷看不下去,连门都烧没了。” “你们这都落伍了。我那表舅在宫门口听来的,说霍府小姐私奔,走到半路被天雷劈了。” 一句比一句离谱。 传到后头,连霍家后院养的狗,都成了被雷劈死的。 大將军府里,霍光把一卷竹简直接按进案面。 “啪”的一声,竹片裂了半边。 满屋子人都低著头,不敢出声。 张安世站在下首,连呼吸都放轻了。 谁都看得出来,这回是真触到霍光的逆鳞了。 前几日,霍光还在盘算著,把族里一个侄女送进宫里,给刘病已当后头那只手。 眼下倒好。 霍家小姐没了,皇后的位置也得先晾著。 这传言一出,谁还敢往前凑。 霍光盯著案上的碎竹片,手背青筋直跳。 “谁放出去的?” 没人答。 他一把掀了茶盏。 “查。” “把那几个传话的、写谣的、接话的,全给我拖出来。” “还有。” 他停了半瞬。 “立刻停了族会。” “刘病已那边,婚事先压三日。” 张安世头皮一紧。 三日。 这不是缓,是霍光在咬牙。 他已经从这场天火传言里,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儿。 有人在把霍家往火坑里推。 偏偏这火,烧得乾净,烧得狠,连辩都不好辩。 霍光袖中的手收紧。 陆长生。 长安这边翻天,洛阳那边却安静得很。 两日后,陆长生拿著长生侯印信去官府报备。 负责接待的官吏起初还端著架子,等印信一亮,脸色当场就变了。 官吏双手接过去,手心都冒了汗。 “长生侯……请隨卑职来。” 他一路领著眾人出了衙门,往西边走。 洛阳街口的风比长安软些,街边卖饼的、卖布的、卖鱼的,声音也鬆快。 许广汉一路瞅著街景,嘴都合不拢。 等到了侯府门口,他脚底一顿,差点没站稳。 朱漆大门,石狮子,宽得能过两辆车。 院墙高,门房正,台阶乾净,连门槛都没多少磨损。 许广汉盯了半天,嗓子发乾。 “我住这儿?” 陆长生从他身边过去。 “你不住,难不成还想回杜城牢房?” 许广汉一拍大腿。 “住!当然住!” “这地方比我命都硬。”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往里张望,脑子里飞快盘算:西厢房能不能放金子,东边能不能养鸡,后院能不能再搭一张床。 官吏在旁边听得直冒汗。 这话也就这家人敢当著他面说。 换別人,早被治个大不敬。 眼前这位长生侯,不吵,不闹,不摆架子。 往那儿一站,別人就先低了半截。 进府后,院里早备好了被褥和日用。 刘弗陵站在正堂里,看著这座空了多年的府邸,半晌没动。 屋樑高,窗纸新,地面扫得乾净。 他忽然有点不真实。 以前住宫里,四面都是人,四面都是眼线。 现在这地方大得能跑马,反倒安稳。 他回头看陆长生。 “你真把这儿留给我了?” 陆长生把外袍往椅背上一掛。 “你要住,没人抢。” 刘弗陵低头“嗯”了一声。 许平君站在门边,四下看了看,心里也鬆了些。 可她心底那点悬著的线,还是没落地。 刘病已还在长安。 她没法不想。 午后,几个人在洛阳城里转了一圈。 陆长生没让人跟得太紧,只带著刘弗陵、许平君、许广汉,还有霍水仙,挑了几条热闹街走。 刘弗陵一边走一边看,许广汉一路在边上叨叨。 “这洛阳的饼,闻著比长安香。” “这布也便宜。” “还有那家酒楼,门口掛的牌子都新。” “住这儿,值。” 陆长生没理他。 他手里提著刚买的肉和酒。 等到了河边,眾人歇下,火一生,肉一烤,天色就往下沉。 许平君一边翻肉,一边低头不语。 她这点心思,藏得不算严。 陆长生看了一眼,开口就戳。 “平君,你是在担心病已?” 许平君手一顿。 半晌,她点了点头。 “嗯。” 陆长生把烤串往火边挪了挪。 “我明天要回长安。” 许平君猛地抬头。 霍水仙坐在旁边,手里的柴火也停了一下。 “你回去干什么?” “收尾。” 许平君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她心里明白,刘病已在长安刚坐上位子,霍光那头还没压死。 陆长生不回去,很多事就得悬著。 可她还是不安。 “那我们呢?” 陆长生把肉翻了个面。 “你们就在这里好好过日子。” “等事情安排好,再接你们回长安。” 许广汉一听,立刻接嘴。 “那我是不是先能把后院那口井修了?” “你先把你那张嘴修了。” 许平君呛了他一句,隨后又低下头,没再吭声。 一直没插话的霍水仙,拿著一根树枝拨火,手指却越来越慢。 等其他几个人去旁边捡柴火,她才起身绕到陆长生身边。 她站在那儿,没立刻开口。 陆长生把最后一串肉翻过来。 “有话就说。” 霍水仙咬了咬唇,还是开了口。 “生哥。” 这一声喊出来,连她自己都顿了顿。 陆长生没应,只看著火。 霍水仙捏著衣角,声音压低了些。 “我知道你回长安干什么。” “我爹那边,你要收拾。” 陆长生“嗯”了一声。 霍水仙胸口起伏一下,话到嘴边,还是硬著头皮往下说。 “我也知道,霍家欠收拾。” “可你能不能……放我爹一命。” 火堆边安静了一下。 霍水仙手心全是汗,后背也绷紧了。 她清楚这句话不討喜。 可她还是得说。 霍光再坏,那也是她爹。 前头她已经跑过一次了,闹过一次了,哭过一次了。 这回要是再不把话摆明白,等陆长生回长安,霍家怕是真要出大事。 她抬起头,看著陆长生。 “我会在洛阳等你。” “绝不给你添麻烦。”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听。” “只求你別弄死他。” 陆长生把肉串从火上拿下来,递给她。 “嗯。” 霍水仙愣了一下。 就一个字。 没多,也没少。 她心里那口气没顺下去,反倒更堵。 “你就这个反应?” 陆长生看了她一眼。 “你还想要什么反应。” 霍水仙嘴唇一翘,气得差点笑出来。 “千年老直男。” 陆长生把最后一点火挑开。 “你骂归骂,肉別烤焦了。” 霍水仙低头看著手里的肉串,嘴角压了压,还是没压住。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真该拿你去撞墙。” 陆长生只把第二串肉递给她。 第233章:当皇帝最要紧的当然是装孙子啊! 洛阳城外,天刚擦黑。 霍水仙站在侯府门口,手里还攥著那串没吃完的烤肉。 陆长生牵著马,身上只背著太阿。 许广汉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 “阿生,要不你多带点乾粮?” 陆长生翻身上马。 “不用。” 许广汉又往前凑了凑。 “那多带点钱?” 陆长生看他。 许广汉立刻把袖子往怀里一塞。 “我不是捨不得,我就是怕你路上被人坑。” 许平君站在台阶下忧心忡忡。 她这一路从长安到洛阳,心一直没落回肚子里。 刘病已登基了。 她该高兴。 可人进了未央宫,门一关,谁也见不著。 霍光那种人站在旁边,许平君一想到这事,手心就发凉。 “长生哥。” 陆长生拉住韁绳。 许平君往前一步。 “你见到病已,告诉他一声,我们都好。” 她又补了一句。 “让他別逞强。” 陆长生点头。 “嗯。” 霍水仙一直没吭声。 等陆长生调转马头,她才开口。 “我爹那边……” 陆长生没回头。 “留命。” 两个字落下,霍水仙胸口那块紧绷的地方鬆了些。 她怕陆长生嫌她烦。 更怕陆长生答应得太快,回头一刀乾净利落。 这人动手前不爱解释。 动完手,也不爱补话。 霍水仙不怕他冷。 怕他太省事。 “生哥。” 陆长生偏了下头。 霍水仙把手里的烤肉递过去。 “路上吃。” 陆长生看了一眼。 “你咬过。” 霍水仙一口气差点噎住。 许广汉在后头捂著嘴笑,被许平君一脚踹回门里。 霍水仙把肉串往怀里一收。 “饿死你算了。” 陆长生一夹马腹。 马蹄踏过石板,出了巷口。 洛阳的风比长安软,可他这趟回去,不是去赏风。 刘病已坐上那张椅子,表面是皇帝。 实际是被霍光用十几道锁链拴住的小兽。 许家、霍水仙、上官凤、刘弗陵,已经被挪到洛阳。 后顾清了。 这才有资格动刀。 最简单的办法,是夜里去霍府,把霍光脑袋摘了。 省事。 爽。 还乾净。 可霍光一死,霍家旧部马上炸营,边军、禁军、尚书台全会乱。 刘病已刚登基,连朝臣名字都认不全。 到时候皇帝坐在龙椅上,底下全是火坑。 陆长生不想替刘病已杀出一个烂摊子。 霍光不能立刻死。 他得先没用。 …… 长安城,深夜。 刘病已寢殿外,禁军三步一岗。 殿內。 刘病已坐在御案后,面前堆著三摞奏摺。 每一卷都被打开过。 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登基这几天,他笑得脸都僵了。 见宗正,拜太庙,受百官朝贺。 每个人都说陛下万岁。 每个人又都绕过他去看霍光。 奏摺先送尚书台。 兵符在大將军府。 宫门出入要张安世点头。 连他想吃碗南郊的咸菜,膳房都先去问霍家管事。 皇帝? 这玩意儿听著威风,坐起来硌屁股。 “大哥,你再不来,我真要被这群老狐狸熬成汤了。” 窗边烛火晃了一下。 刘病已猛地抬头。 殿里多了一个人。 青衣,剑。 刘病已张嘴就想喊,话到嗓子眼又咽回去。 外头全是耳朵。 他三步並两步衝过去,压著嗓子。 “大哥!” 陆长生抬手,把他推开半步。 “別抱。” 刘病已鼻子一酸,硬生生被这句话噎回去。 “你怎么进来的?外头那么多人。” 陆长生走到御案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禁军换岗有漏洞。” 刘病已愣住。 “哪有漏洞?霍光把宫里堵得跟铁桶一样。” 陆长生把茶盏放下。 “铁桶也有缝。” 刘病已忽然觉得外头那些甲士挺可怜。 一个个站得腰酸背痛,以为守住了天下。 结果大哥进来喝茶了。 这事要是让霍光听见,估计能把大將军府第二扇门也气碎。 陆长生从袖中取出一封短笺,放到案上。 “许广汉、许平君、霍水仙、上官凤、刘弗陵,都在洛阳。” 刘病已的手停在半空。 这一刻,胸口堵了几天的石头终於裂开。 他没立刻去拿信。 越怕的东西,越不敢碰。 许平君走了。 安全了。 这句话真正落到耳朵里,他反而不敢大声喘气。 “大哥,平君她……” “没事。” “她有没有骂我?” “骂了。” 刘病已鬆了口气。 “骂就好。” 陆长生坐到旁边的矮榻上。 “她让你別逞强。” 刘病已低头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收住。 “我也不想逞强。” 他看向那堆奏摺。 “可霍光压得太死。” “今日我想见一个少府小吏,张安世都能先问三遍。” “宫里这些人,见我行礼,起身就去大將军府回话。” “大哥,我现在就像租了个龙椅,还是霍家收租。” 陆长生拿起一卷奏摺,隨手翻了两页。 “急什么。” 刘病已被这三个字弄得火气都没处撒。 “不急?” “我明天上朝,霍光要是逼我立霍家女怎么办?” “他要是让我交出玉璽怎么办?” “他要是今晚就派人毒死我怎么办?” 陆长生看他。 刘病已闭嘴。 这表情他太熟了。 在南郊的时候,他每次偷钱、打架、嘴硬,陆长生就这么看他。 意思很清楚。 別犯蠢。 刘病已抓了抓头。 “行,我闭嘴,你讲。” 陆长生把茶盏里的水倒在案上,指尖蘸水,在御案上写下六个字。 捧杀。 抽筋。 断骨。 刘病已看著那六个字,背后冒凉意。 “大哥,这听著不像治国,像分尸。” 陆长生把手指擦乾。 “权臣也是人。” “人身上最要紧的东西,就那几样。” “名,权,钱,兵。” “霍光现在全有。” “你抢,他会咬你。” “你送,他会张嘴。” 刘病已喉咙动了动。 “先捧?” “嗯。” 陆长生点了点第一个词。 “明日早朝,霍光多半会请归政。” 刘病已一怔。 “他会把权交给我?” “不会。” “那他请什么?” “试你。” 陆长生把那捲奏摺扔回去。 “你敢接,他就能让百官看见你不懂政务,不敬老臣,不顾社稷。” “再过几日,宗正府就会有人上奏。” “皇帝年少轻狂,不堪大任。” 刘病已后颈发寒。 霍光这个人,最可怕的不是拔刀。 他递过来的东西都裹著鉤。 玉璽也好,权柄也罢,看著是送,伸手就能割肉。 刘病已咬牙。 “那我不接。” “不光不接。” 第234章:明著捧杀!这招简直太老六了! 陆长生抬手,蘸水又写了两个字。 哭。 求。 刘病已脸一黑。 “又哭?” “你擅长。” “谁擅长了?” 陆长生看了看他。 刘病已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南郊装可怜骗饭,抱许广汉大腿躲债,跟泼皮哭穷赖帐。 那些年练出来的本事,居然有一天能用在朝堂。 离谱。 但很合理。 刘病已捂了下脸。 “哭到什么程度?” “抱腿。” “……” 刘病已整个人都僵了。 “抱谁的腿?” “霍光。” “大哥,我现在是皇帝。” “皇帝也有膝盖。” 刘病已差点被气笑。 陆长生这人,永远能把最离谱的事讲得最平。 刘病已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百官站满大殿。 霍光捧著玉璽。 他从龙椅上衝下去,抱著霍光的大腿喊大將军別走。 社死。 超级社死。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社死换活路,划算。 他在市井滚出来,脸皮本来就没那么贵。 刘病已咬了咬牙。 “行,我抱。” 陆长生继续往下讲。 “哭完,给霍家子弟加官。” 刘病已皱眉。 “这不是把刀递给他?” “给虚职。” 陆长生敲了敲案面。 “官名要高,事权要空。” “让霍山、霍云这些人,离开真正办事的地方。” “他们越风光,越不碰实权。” 刘病已眼皮跳了跳。 这招脏。 很脏。 明面上是恩宠霍家。 实际上是把霍家年轻一辈从根上拔出来,掛到墙上当摆设。 霍光还不能拒绝。 拒了,就是不受皇恩。 “大哥,你这叫捧杀?” “嗯。” “那霍家女呢?” 陆长生抬头。 “你主动提。” 刘病已嘴角抽了一下。 “我主动让霍家女入宫?” “嗯。” “霍水仙都死了。” “霍家还有旁支。” 刘病已坐回案后。 他明白了。 主动求娶,霍光会放心。 霍家把后宫伸进来,霍光会觉得皇帝已经认命。 皇帝越软,霍光越敢睡安稳觉。 可刘病已心里还是堵。 “平君那边……” 陆长生打断他。 “活著的人,才有资格谈以后。” 这话硬。 也真。 刘病已低头。 许平君在洛阳等著。 他在长安装孙子。 这日子真难吃。 可再难吃,也得咽下去。 “第二步呢?” 陆长生蘸水,在“抽筋”下方画了一个圈。 “设秘书处。” 刘病已没听过这个词。 “干什么的?” “替你看奏摺。” 刘病已愣了下。 “霍光能答应?” “你別说夺权。” 陆长生拿起一卷奏摺,翻开给他看。 上面全是地方官的废话。 什么天降瑞草,什么某县老母猪一胎十六只,什么桥塌了请朝廷赐名。 刘病已看得脑壳疼。 陆长生把竹简合上。 “你就说,奏摺太多,看不懂,怕误了大將军的事。” “挑几个没背景的小吏,帮你分类摘重点。” “分完之后,再送霍光批。” 刘病已的手停住。 分类。 摘重点。 先过皇帝的手。 这哪里是帮忙。 这是把天下消息的咽喉捏住了。 谁的奏摺能上去,谁的奏摺被压下,谁的奏摺被改成一句话,全在秘书处。 霍光一旦点头,就等於把一半耳朵交出来。 刘病已后背发热。 “大哥,这招也太阴了。” 陆长生淡淡开口。 “阳谋。” 刘病已一拍大腿。 “对,阳谋!” “他还得夸我懂事!” 殿外巡夜甲士走过。 刘病已立刻压低声。 “那抽筋之后呢?” “设审计司。” “查钱粮。” 刘病已在市井混过,最懂钱粮。 打架靠人。 养人靠钱。 军队更是这样。 兵符能调兵,可粮草能让兵站著不动。 “大哥,你要动军队?” “不是动军队。” “替霍光分忧。” 刘病已愣住,隨后笑出气声。 “这话太损了。” 陆长生拿茶水洗掉案上的字。 “先让秘书处递一份地方军粮贪腐的摺子。” “你在朝上发火。” “骂那群人挖霍光的墙角。” “说大將军日理万机,不能再替这些硕鼠背锅。” “然后设审计司,专查军粮、兵械、帐目。” 刘病已把这几句话在肚子里滚了一遍。 越滚越冷。 霍光拒绝不了。 谁拒绝,谁就像是在护贪官。 为了安霍光的心,还能让霍光心腹掛名。 可真正查帐的人,要用大哥的人。 桑弘羊那老狐狸留下来的帐房,查帐能查到人祖坟冒烟。 刘病已忽然觉得,霍光不是坐在大將军府。 他是坐进了一口锅里。 火还没点。 但柴已经码好了。 “大哥,要多久?” “两年。” 刘病已吸了一口凉气。 “两年?” “急了会碎。” 陆长生看向窗外。 “霍光权太重。” “今天砍一刀,他会反。” “两年里,你给他名,给他脸,给他后宫。” “再慢慢把政令、情报、钱粮、兵械,一样样移走。” “等他反应过来,调不动兵,发不出令,手底下人也不听他了。” 刘病已手掌按在御案边缘。 心跳压不住。 这不是夺权。 这是剥皮。 还让对方自己点头。 太老六了。 刘病已抬头看陆长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霍光那点手段,在大哥面前真有点不够看。 陆长生从袖里取出一张薄纸,放到案上。 “名单。” 刘病已展开一看。 上面写著十几个名字。 官都不大。 有尚书台抄录小吏,有少府库房书佐,有太仓仓曹,也有几个已经被贬到角落里的老帐房。 每个人后面都有短短几句。 家中几口人。 欠谁的人情。 怕什么。 能用到哪一步。 刘病已越看,手越稳。 这是实物。 是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不是空口画饼。 一张薄纸,比霍光案上的兵符还让他安心。 “这些人……” “卫登会安排。” 刘病已把纸贴身收好。 “那明日早朝,我就哭?” “哭狠点。” “嚎?” “嚎。” “鼻涕要不要出来?” 陆长生看他。 刘病已立刻摆手。 “懂了,自然发挥。”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內侍停在门外。 “陛下,大將军府派人来问,明日早朝陛下可要亲临宣室?” 刘病已坐直。 刚才那点市井气迅速收住。 他捏了捏袖中的名单,开口时又恢復成那个刚进宫的小皇帝。 “告诉大將军,朕不懂朝政,一切听大將军安排。” 门外內侍应声退下。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 “学得挺快。” 刘病已压著嗓子。 “被人盯著,想慢都不行。” 陆长生站起身。 “我走了。” 刘病已急了。 “这就走?” “你想留我吃早膳?” “也不是不行。” “宫里饭难吃。” 刘病已张了张嘴,又闭上。 行。 还是那个大哥。 陆长生走到窗边。 刘病已忽然喊住他。 “大哥。” 第235章:做人最重要的当然是不要脸啊! 陆长生停步。 “我会把这把椅子坐稳。” “先把明天的腿抱稳。” 刘病已刚憋出来的豪气,当场碎了一地。 窗边风一动。 殿內没了人。 刘病已站了半晌,低头看著御案上还没干透的水痕。 捧杀。 抽筋。 断骨。 六个字已经散了。 可他一个字都忘不了。 第二日。 宣室殿。 百官列班。 霍光身穿朝服,站在最前面。 他昨夜听完宫中回报,心里安了不少。 刘病已仍旧软。 仍旧怕。 仍旧离不开他。 南郊那群人已经不在长安,陆长生也不见踪影。 这位新帝,终究只是个被捡回来的市井少年。 会打架,会耍滑,会装可怜。 可朝堂不是南郊破巷。 霍光袖中握著玉璽,掌心压得很稳。 今天,他要试一试。 试皇帝敢不敢接。 也试百官还听不听他。 钟声落下。 刘病已坐上龙椅。 霍光出列。 他双手捧起玉璽,躬身上前。 “陛下已登大宝。” “老臣年迈,久居权柄,恐负天下。” “今日,老臣请归政於陛下。” 玉璽被他高高托起。 满朝文武全低下头。 刘病已坐在龙椅上,袖中的手已经掐住了自己大腿。 下一瞬。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脚下一个踉蹌,直奔霍光冲了下去。 刘病已衝下龙椅的时候,宣室殿里有不少人都变了脸。 宗正府几个老臣本能往前挪了半步。 禁军统领的手也按到了刀柄上。 张安世站在霍光身后,肩膀绷紧。 这一瞬间,所有人脑子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 新帝要接玉璽? 还是要当朝翻脸? 霍光双手托著玉璽,身子没有动。 他的袖口下,藏著一枚小铜印。 只要刘病已敢伸手接,他就会立刻借“陛下年少不识军国大事”发难。 殿外的禁军,尚书台的文书,宗正府的老傢伙,全都排好了位置。 这不是让权。 这是钓鱼。 谁咬,谁死。 刘病已脚步踉蹌,袞服下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在台阶上。 百官心里一紧。 太难看了。 刚登基的新帝,当著满朝文武,连台阶都走不稳。 霍光心里那点警惕鬆了半寸。 市井出来的就是市井出来的。 穿上龙袍,也不像个皇帝。 下一刻。 刘病已“噗通”一声跪在霍光面前。 霍光托著玉璽的手顿在半空。 满朝文武也傻了。 皇帝跪臣子? 这事往前翻八百年,都难找一个能这么干的。 刘病已伸手就抱住了霍光的大腿。 抱得很紧。 霍光整个人僵住。 “大將军!” 刘病已嗓子一开,哭腔直接衝上殿梁。 “您不能走啊!” 百官:“……” 张安世:“……” 霍光:“……” 刘病已抱著霍光的腿,哭得半点皇帝架子都不要。 “大將军,朕从南郊破巷里被您接回来,衣裳不会穿,礼也不会行,奏摺看得脑袋疼。” “朕今日能坐上这把椅子,全靠大將军。” “您现在把玉璽往朕面前一递,说要归政?” “您这是要朕死啊!” 霍光低头看著掛在自己腿上的皇帝,喉咙里那句准备好的“陛下圣明”,硬是卡住了。 他准备了十几套话。 刘病已接权,他就压。 刘病已推辞,他就再让。 刘病已沉默,他就逼百官开口。 可他没准备皇帝抱腿大哭。 这招太野。 野到满朝文武都没见过。 刘病已一边哭,一边在心里掐著节奏。 不能哭假了。 哭假了,霍光会起疑。 也不能哭太久。 哭太久,百官会真把他当疯子。 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怕霍光怕到骨子里。 还得让霍光觉得,这小皇帝离了自己活不了。 大哥那句“抱稳”还在耳边。 丟人是真丟人。 可南郊那些年,刘病已见过更丟人的事。 饿肚子去蹭席,被人拿扫帚赶。 替许广汉背锅,被街坊追著骂。 欠了赌摊半吊钱,抱著摊主腿喊叔。 脸这东西,穷的时候就薄不了。 现在坐了龙椅,更不能要脸。 刘病已把额头往霍光衣摆上一磕。 “大將军,您若今日走,朕就撞死在这龙柱上!” “朕没本事管天下!” “朕连尚书台哪扇门朝哪开都认不清!” “您让朕管兵马钱粮,朕明日就能把大汉管塌了!” 殿內静得嚇人。 有个老御史嘴唇动了动,想劝皇帝注意体面。 旁边人赶紧拽住他的袖子。 这时候谁出头,谁倒霉。 霍光仍托著玉璽,手臂开始发酸。 他很少有这种进退不得的时候。 玉璽放下,不合適。 收回来,也不合適。 刘病已这一跪,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烤。 若他继续请归政,那就是逼皇帝去死。 若他收回话,百官就会看见,新帝不是夺权,而是真心依赖他。 霍光胸口那点疑虑被哭声压了下去。 这个刘病已,滑头是有点滑头。 可底子太浅。 怕。 他是真的怕。 霍光终於开口。 “陛下,快起来。” 刘病已不动。 “大將军不答应,朕不起。” 霍光压著火气。 “老臣只是为大汉社稷考虑。” “朕也是为大汉社稷考虑!” 刘病已抬头,脸上涕泪糊成一片。 “天下人都知道大將军能干。” “朕刚从南郊回来,谁认得朕?” 第236章:大將军別慌,我连老婆都娶你家的! “您若不管,外头那些诸侯王会怎么想?边军会怎么想?匈奴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大汉换了个不懂事的小皇帝,大將军也不管了。” “到时候乱起来,朕死了也没脸见列祖列宗。” 这话一出,不少老臣微微点头。 难听归难听。 理確实是这个理。 张安世站在后头,背后有些发冷。 他原以为刘病已只会撒泼打滚。 可这几句话,把社稷、边军、诸侯全扯进来了。 哭是哭了。 话没乱。 这小子,不全是废物。 霍光也听出来了。 可听出来不代表能拆。 皇帝跪在地上,说自己没本事,要他继续辅政。 他要再退,就是不给皇帝活路。 霍光慢慢把玉璽收回。 “陛下如此看重老臣,老臣愧不敢当。” 刘病已立刻抱得更紧。 “那大將军答应了?” 霍光低头。 “老臣暂理朝政,待陛下熟悉政务,再归政。” “好!” 刘病已猛地喊了一声这才鬆手。 他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疼得钻心。 刚才跪得太实。 为了演真,半点力都没收。 这疼来得正好。 疼了,走路就更不稳。 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皇帝。 两个內侍想上前扶,被他挥开。 “大將军为朕操劳,朕不能光嘴上说。” 霍光心头一动。 来了。 这小皇帝想表態。 刘病已回到龙椅前,没坐稳,又站起来。 “朕初登大宝,全靠霍氏扶持。” “霍家忠心,大汉上下都看得见。” “霍山何在?” 殿中,一个年轻官员愣了一下,赶紧出列。 “臣在。” 霍山是霍家子弟,原在尚书台办事。 位置不算高,却能接触政令。 霍光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压。 刘病已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霍山忠谨,升侍中,赐金百斤,入殿侍从。” 霍山懵了。 侍中。 听著亲近皇帝。 官名漂亮。 可离开尚书台,就碰不到实务了。 他还没回过神,旁边已经有人低声恭喜。 霍家子弟被皇帝当朝提拔,这可是体面。 霍山只能跪下。 “谢陛下隆恩。” 刘病已又开口。 “霍云。” 另一个霍家年轻人出列。 “升光禄大夫,赐绢二百匹。” 光禄大夫。 名头更大。 事情更空。 刘病已一口气点了六个霍家子弟。 侍中。 光禄大夫。 散骑。 中郎。 一个个听著风光。 一个个都从原本能办事的位置上被摘了出来。 百官听得心里直打鼓。 有人觉得新帝是真怕霍光,连赏赐都赏得没边。 也有人觉得不对。 一个两个是恩宠。 六个一起提,还全是漂亮空位,这里面味道不对。 可霍光没拦。 他不能拦。 皇帝跪著求他辅政,又当朝给霍家脸面。 他若开口阻止,满殿人都会想:大將军是不是连皇帝赏霍家的恩都不放心? 霍光只能受著。 一卷卷任命竹简被小黄门捧上来。 朱绳扎好。 官印压在漆盒里。 霍山等人捧著漆盒,脸上压不住喜气。 站在末班的一个小吏看著那些漆盒,心里发寒。 这哪里是赏官。 这是把人从要害位置上搬走。 可他不敢说。 连霍光都没说话,轮不到他放屁。 刘病已赏完官,像是终於找回一点皇帝的劲。 可这劲没撑多久,他又低下头,搓了搓袖口。 “大將军,还有一事……” 霍光看过去。 刘病已耳根发红。 这回不是演的。 提后宫这事,他心里堵。 许平君在洛阳。 他却要在满朝文武面前求娶霍家女。 这口饭难咽。 可难咽也得吞。 活著的人,才有资格谈以后。 刘病已把陆长生那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硬把那点酸意按下去。 “大將军。” “朕……朕后宫空虚。” 殿內不少人抬头。 霍光的手指动了一下。 刘病已低著头,继续开口。 “朕出身微末,不懂宫中规矩。” “若后宫无贤德之人帮衬,朕怕闹笑话。” “霍家教养好。” “若大將军不嫌弃,能否在霍氏族中,择一贤良女子入宫?”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很大劲。 “朕必厚待。” 殿里更静。 这就是把后宫门打开,请霍家进去。 霍光心里最后那点疑虑,彻底落了地。 刘病已怕他。 也想靠他。 连后宫都主动让霍家安排。 这小皇帝太懂事。 懂事得有点可怜。 霍光没立刻答应。 他要保持权臣的分寸。 也要让百官看见,是皇帝主动求,不是霍家逼。 “陛下,立后乃国本,不可轻率。” 刘病已立刻接话。 “朕不懂。” “大將军替朕拿主意。” 这句话落下,霍光很满意。 张安世站在后头,原本还残留的警惕也鬆了不少。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南郊出来的小子,能有多少城府? 刚才那些话,或许只是市井人求生的本事。 真遇上朝堂大局,还是要跪著找霍光。 霍光双手执笏。 “老臣遵旨。” 百官齐声附和。 “陛下圣明。” 刘病已站在龙椅旁,偷偷揉了一下膝盖。 疼。 真疼。 可看著霍光重新把玉璽收回袖中,他心里却有点想笑。 大哥说得没错。 你抢,他咬你。 你送,他张嘴。 今日这一口,霍光咬得很稳。 也咬得很深。 早朝散去后,霍光走出宣室殿。 霍山等霍家子弟围上来,捧著新官印,脸上全是喜色。 “大將军,陛下今日……” 霍光抬手。 几人立刻闭嘴。 他上了车,张安世跟在车旁。 车帘落下后,霍光才开口。 “看见了吗?” 张安世低声回应。 “陛下畏惧大將军。” 霍光拿出玉璽,指腹在上面按了一下。 “不是畏惧。” 他停了片刻。 “是离不开。” 张安世迟疑了一下。 “可霍山他们离了原职……” 霍光冷哼。 “几个年轻人而已。” “陛下要脸面,就给他。” “尚书台还在我手里,兵符还在我府上,禁军还听张家调度。” “几个侍中、光禄大夫,能翻出什么浪?” 张安世低头。 “诺。” 霍光靠在车壁上,昨夜压在胸口的那点不安,总算散了。 陆长生不在。 许家的人也不知所终。 霍水仙死了。 上官凤也死了。 刘病已身边的牵掛,被清得差不多。 这个皇帝想活,只能抱霍家的腿。 车轮碾过宫门外的青石。 霍光闭了片刻。 “大汉的天,还是稳的。” 张安世没有接话。 他刚才在殿中看见刘病已抱腿时,竟然生出一点荒唐的念头。 这小皇帝跪得太熟了。 熟得不像被逼。 更像早练过。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下去了。 谁会教皇帝抱权臣的大腿? 太离谱。 …… 大將军府。 霍光回到书房,霍山、霍云等人的任命册书已经先一步送到案上。 六只漆盒排成一列。 霍光拿起霍山那捲册书,看了两眼,隨手丟在案上。 他吐出两个字。 “废物。” 书房外,一名小廝捧著宫里刚送来的后宫名册,停在门槛前,不敢迈进去。 第237章:做人最重要的当然是装傻啊! 后宫名册送进书房的时候,霍光还没消气。 霍光捏起一卷后宫名册,翻了两下。 霍家嫡支能送的人,本来只有霍水仙最合適。 可霍水仙已经“死”了。 死在上官凤那场火里。 这件事,霍光到现在还咽不下去。 那场火烧掉的不是一个女儿。 是霍家伸进后宫最稳的一只手。 陆长生干事太狠。 偏偏现场乾净,尸体对得上,宫人也对得上。 霍光想掀桌,都找不到能直接砸出去的证据。 张安世站在一旁,不敢催。 霍光翻到最后,手指停住。 “霍君。” 张安世立刻低头。 “旁支女,年十七,父亲早亡,母亲在族中守寡。性子软,懂规矩。” 霍光把竹简放下。 “软就好。” 张安世听见这三个字,后背微紧。 大將军挑人,不看美丑。 看好不好捏。 霍水仙太烈,烈到能咬断霍家的绳子。 霍君不一样。 旁支,孤女,吃霍家的饭,住霍家的院。 这类人进宫,才会记著谁给了她锦衣玉食。 霍光手指敲了敲案面。 “半个月后送进宫。” 张安世迟疑。 “陛下那边……” 霍光冷哼。 “他自己求的。” 张安世低头领命,心里却冒出一点彆扭。 新帝那天哭得太狠。 可正因为太狠,反倒让人后颈发紧。 一个人若真怕到那份上,还能把霍山几人全提到空位? 张安世不敢多讲。 霍光现在最厌旁人提“不对劲”。 尤其是陆长生三个字。 提一次,书房里就得碎一件东西。 …… 半个月后。 霍君入宫。 宫门前,霍家车队从西闕进去。 外头看热闹的宫人站了一排,没人敢出声。 从霍府出来前,族中嬤嬤教了她整整三天。 见皇帝该怎么跪。 见大將军的人该怎么回话。 睡觉时门留多大缝。 吃饭时先碰哪一道菜。 连哭,都规定了时候。 霍君心里发慌。 可她没路退。 霍家一句话,能让她进宫,也能让她母亲在族中活不下去。 宣室殿偏殿里。 刘病已正坐在榻上,面前摆著两碟糕。 他看见霍君进来,先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人多漂亮。 是因为这姑娘嚇得太明显。 袖口都快被揉烂了。 刘病已心里那点酸意被压下去。 霍家送来的,不是媳妇。 是钉子。 钉子本身没多坏,坏的是拿锤子的人。 他不能厌,也不能躲。 他得宠。 宠到霍光放心。 宠到霍家觉得这枚钉子扎进来了。 刘病已摆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赶紧起身。 “快起来快起来。” 霍君刚跪下,又被扶起来,嚇得差点再跪。 “臣女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刘病已把糕碟往她面前推。 “吃。” 霍君愣住。 嬤嬤没教第一句话是吃。 刘病已又补了一句。 “宫里的糕比南郊的硬饼强多了,不吃亏。” 旁边小黄门差点低头咳出来。 这话太不像皇帝。 可这几日宫里的人也习惯了。 陛下时不时就蹦出几句市井话。 霍君拿起一块糕,小口咬了一下。 刘病已立刻拍案。 “赏!” 小黄门懵了。 “陛下赏什么?” 刘病已想了想。 “赏……赏她院里多送两盘糕。” 小黄门低头。 “诺。” 殿外守著的霍家內侍听得清清楚楚。 他回去稟报时,话说得很满。 “陛下一见霍君女公子,便喜得不行。” “还亲自赐糕。” “当夜便留在了偏殿。” 霍光坐在大將军府书房里,听完这几句,胸口那点堵著的气散了些。 刘病已果然还是小。 给他一点甜头,他就忘了疼。 张安世站在旁边,也跟著鬆了口气。 宫里送来的消息越来越像那么回事。 陛下日日去霍君那边。 有时还让乐人奏曲。 有时让膳房送酒。 夜夜笙歌这四个字,传到尚书台时,几个老臣脸色都不太好。 一个刚登基的新帝,先抱大將军腿,再宠霍家女。 怎么看都没出息。 霍光却很满意。 人一旦迷上安逸,就没心思伸手碰权。 更何况刘病已那点见识,连奏摺都看不懂。 …… 未央宫里,奏摺越堆越高。 御案旁边,竹简摞成三堆。 最上面一卷还没绑好,哗啦滚到地上。 刘病已坐在案后,头髮乱了半边。 霍君在旁边替他磨墨,。 她入宫半个月,人反而没那么怕了。 陛下確实宠她。 可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宠。 夜里留她,多半是让她坐在旁边吃糕,听他骂奏摺。 什么“某县有牛生双角,请朝廷赐名”。 什么“地方官上奏瑞禾一茎九穗”。 什么“桥塌了,求朝廷定个吉日再修”。 刘病已每看一卷,脸都更黑。 霍君最开始还端著规矩。 后来也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也要送到陛下案前?” 刘病已把竹简往桌上一扔。 “所以朕才头疼。” 霍君赶紧闭嘴。 刘病已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不坏。 胆小,听话,夹在霍家和皇宫中间。 这样的人,不能当敌人。 也不能当自己人。 放在旁边,正好给霍光看。 门外,小黄门急匆匆进来。 “陛下,大將军入宫。” 刘病已手里的竹简一顿。 来了。 这半个月,霍光一直在看。 看他宠不宠霍君。 看他懒不懒政。 看他是不是真被奏摺压住。 今天能亲自入宫,就是这口锅的水温到了。 刘病已立刻把桌上几卷奏摺扯乱。 又抬手揉了揉脸。 霍君看得发愣。 前一刻还在骂地方官扯淡的皇帝,下一刻就垮了肩。 整个人都颓了。 她忽然有点发冷。 这座宫里,没人简单。 包括这个总说自己看不懂奏摺的少年皇帝。 霍光进殿时,先闻到酒味。 案上摆著半壶酒。 地上落著竹简。 霍君站在旁边,赶紧跪下。 霍光扫了一眼,心里更稳。 酒,女人,乱奏摺。 全对上了。 刘病已见他进来,立刻从案后站起。 起得太急,袖子带翻一卷奏摺。 “大將军!” 他快步迎上去,脸上全是熬出来的疲態。 “大將军来得正好,朕快被这些东西逼死了。” 霍光躬身。 “陛下辛苦。” 刘病已抓起一卷竹简,塞到霍光手里。 “您看这个。” 霍光展开。 上面写著某郡县发现白雀,地方官洋洋洒洒写了三百多字。 霍光还没看完,刘病已又塞来一卷。 “还有这个。” 这卷是某县桥塌,请朝廷赐名修桥。 霍光眉头压了压。 这类奏摺確实多。 以前先过尚书台,筛完再送到他手里。 现在新帝刚立,不少地方官想表忠心,废话全往宫里送。 刘病已抱怨两句,很合理。 刘病已坐回案边,揉著太阳穴。 “大將军,朕真不行。” “这几日朕看得头都大了。” “有些奏摺写了半天,朕看完都不明白他到底要什么。” 霍光开口。 “陛下可將奏摺送尚书台。” 刘病已立刻摆手。 “那不成。” 霍光停住。 刘病已赶紧补上。 “尚书台本就忙,大將军日日操劳,朕再把这些废话全压过去,那不是给大將军添乱?” 这话听著顺耳。 霍光没接。 刘病已低头搓了搓袖口,样子有些窘。 “朕想了个法子。” 第238章:嘴上喊著再生父母,转头就把你家底抄了! 霍光心头一动。 来了。 他今日入宫,一半是看皇帝,一半是看这小子会不会伸手。 “陛下请讲。” 刘病已指著案边那些竹简。 “朕想挑几个没背景的小吏,就在內廷边上弄个小屋。” “叫什么……內廷秘书处。” 霍光眉头微动。 名字新。 不好听。 刘病已怕他误会,急忙解释。 “不管政务,不管人事,更不碰兵。” “就让他们替朕把奏摺分分。” “哪里是废话,哪里是急事,哪里该送大將军,哪里先搁著。” “再把长篇大论摘成几句短的。” “朕看完,再送大將军批。” 霍光没立刻出声。 殿里安静下来。 霍君跪在一旁,手心出了汗。 她听不懂朝政,可她听得出大將军在衡量。 这几句话,表面是在求帮忙。 可奏摺先过內廷。 张安世跟在霍光身后,也皱了眉。 “陛下,这秘书处由谁掌管?” 刘病已立刻指著自己。 “朕掌个什么?” 他苦著脸。 “就几个抄字的小吏。” “大將军要是不放心,让张將军派人看著也行。” 张安世刚要开口,刘病已又补了一句。 “反正朕就想少看点废话。” 霍光盯著案上的奏摺。 这里面的风险,他不是看不见。 奏摺先过皇帝的手,总归多了一道口子。 可这口子太小。 小到拿出来反对,会显得他连几个小吏都怕。 更何况,这机构在宫里,人数少,官位低,无兵无钱。 若派人盯著,翻不出浪。 最关键的是,刘病已已经把话讲到这份上。 这是替他霍光分忧。 若拒绝,百官那里反而不好听。 “可。” 刘病已猛地抬头。 “真的?” “陛下勤於政务,是社稷之福。” “秘书处可设。” “但人选,要乾净。” 刘病已连连点头。 “乾净,绝对乾净。” “全挑没靠山的。” “有靠山的朕还不用,省得他们乱写乱传。” 张安世听到这句,心里那点疑虑又压下去。 没靠山的小吏,確实好捏。 大將军府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全滚出长安。 刘病已趁热打铁。 “那朕回头列个名单,给大將军过目?” 霍光摆手。 “陛下自定。” 这句话出口时,霍光自己都觉得没问题。 几个底层文吏。 让皇帝亲手挑,正好哄他。 帝王嘛,手里总得攥点玩意儿。 攥得太空,反而会生事。 刘病已当场鬆了半口气。 “大將军真是朕的再生父母。” 霍光眼角跳了一下。 这话有点过。 可刘病已说得太顺。 像从南郊街头带来的习惯。 霍光懒得纠正。 他又看了一眼霍君。 “霍君在宫中,可还尽心?” 霍君跪得更低。 刘病已抢先开口。 “尽心,太尽心了。” “她还帮朕磨墨。” 霍光满意点头。 “那便好。” 离开宣室殿时,张安世跟在霍光身后,忍了又忍,还是开口。 “大將军,秘书处……” “盯著。” “诺。” “若有人乱伸手,剁了。” 张安世领命。 刘病已需要一点小权来哄。 这小权给了,反而能让他安分。 小孩子拿到新玩具,会高兴几天。 过几天,还得回来找大人。 殿內。 刘病已站在门边,等脚步声远了,才把肩膀放下来。 霍君还跪著。 他回头。 “起来。” 霍君扶著案边起身,腿有点软。 “陛下刚才那些话……” 刘病已捡起地上的竹简。 “怕了?” 霍君没敢接。 刘病已把竹简放回案上,语气轻了些。 “在宫里,少听,少传,多吃糕。” 霍君低头。 “臣妾明白。” 刘病已看著她离开,脸上那点懒散慢慢收住。 霍君是霍家的耳朵。 可耳朵也只能听见他愿意让她听的。 入夜。 未央宫西侧,一间原本堆旧灯架的小屋被清了出来。 门口掛上新木牌。 內廷秘书处。 五个穿旧官服的小吏站在屋內。 有人原是尚书台抄录吏。 有人在少府库房管旧帐。 还有一个鬢边带白,曾在太仓当仓曹,被挤到角落里七年。 他们看著桌上的小铜印,谁都没先伸手。 小黄门站在门口传旨。 “陛下有令。” “自今日起,各郡国奏摺入宫,先由秘书处分类摘要。” “急务即刻上呈。” “寻常政务摘录后送尚书台。” “废话归档。” 废话归档四个字一出,屋里几人差点没绷住。 那个老仓曹抬头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铜印。 他在太仓熬了半辈子,最清楚帐目和文书的要害。 这屋子小。 印也小。 可天下奏摺先从这张桌子上过。 这哪里是冷衙门。 这是龙椅边上的耳朵。 老仓曹手掌落在桌沿,没敢碰印。 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明白,自己被人从尘土里翻出来,不是走运。 是有人早就把他的名字写在纸上。 半夜。 第一批奏摺送到秘书处。 竹简一捆一捆搬进来。 小吏们忙到烛芯烧短。 丑时过半。 老仓曹从最底下抽出一封薄薄的密报。 封泥没走尚书台。 上面压著一个不起眼的小印。 他看完封面,脸色变了。 “送宣室。” 小吏愣住。 “现在?” 老仓曹把密报塞进木匣。 “现在。” 宣室殿。 刘病已披著外衣坐起。 小黄门捧著木匣进来,跪在御案前。 “陛下,秘书处急递。” 刘病已接过木匣。 封泥还湿。 他用短刀挑开。 竹片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 河东驻军秋粮亏空七千石。 帐册经手人,范氏旧部。 末尾还有一句。 此折未入尚书台。 第239章:大將军,朕这可都是为了你的清名啊! 刘病已盯著那几行字,半晌没动。 河东驻军。 秋粮亏空七千石。 范氏旧部。 未入尚书台。 这几句话不长,可分量很重。 兵马不怕饿一次。 怕的是帐上早就空了,下面的人还照样报满。 更怕这帐跟霍家人沾边。 刘病已把竹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封泥没破。 秘书处刚立半夜,第一封绕过尚书台的东西就送到了他案上。 太快了。 这绝对不是巧合。 大哥早就把路铺到了这一步。 小黄门跪在下面。 “陛下,可要传尚书台?” 刘病已把竹片按在案上。 “传什么尚书台?” 小黄门一愣。 “那……压下?” 刘病已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压下,最省事。 装作没看见,继续夜夜笙歌,继续抱霍光大腿。 霍光会很满意。 可这封密报既然来了,就不是给他看的热闹。 这东西是一根针。 扎进去,霍光会疼。 扎得太深,霍光会掀桌。 刘病已脑子里很快过了一遍。 直接查范氏旧部,不行。 霍光会察觉秘书处伸手太快。 直接查河东驻军,也不行。 军中人心一乱,锅会扣到皇帝头上。 最稳的办法,是把这事抬到霍光面前。 还得让霍光亲手点头。 刘病已把竹片放回木匣。 “封好。” 小黄门赶紧上前。 刘病已又补了一句。 “明早,把这封摺子混进寻常奏摺里,別走急递。” 小黄门手停了一下。 “陛下,这是军粮……” “朕看不懂。” 小黄门立刻闭嘴。 这句话最近宫里听得太多。 陛下看不懂。 陛下不懂朝政。 陛下离不开大將军。 可小黄门捧著木匣退下时,后背却有点发紧。 他在宫里伺候过先帝,也见过刘贺那种真糊涂。 真糊涂的人,连装都装不明白。 这位新帝不一样。 他把“看不懂”三个字掛在嘴边,偏偏每次都卡在要命的地方。 门合上后,刘病已坐了很久。 霍君送来的糕摆在案角,已经凉了。 刘病已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硬得硌牙。 他忽然想起南郊院子里许平君烙的饼。 边上焦,里面还粘。 他每次嫌难吃,许平君就拿筷子敲他手。 那时候日子穷,桌上没几样东西。 可不用演。 现在满桌玉盘,吃一口都得过脑子。 刘病已把糕放回去,低声骂了一句。 “这皇帝当得,真亏。” 第二日早朝。 宣室殿里,百官照旧列班。 霍光站在最前。 这几日,秘书处的事传开了。 不少官员心里不舒服。 奏摺先过內廷,小吏摘录再送尚书台。 这事听著小,却扎人。 可霍光没动,谁也不敢先跳。 刘病已坐在上面,手里捧著一卷奏摺,翻了半天。 霍光看了一眼,心里没当回事。 小孩子拿到新玩具,总要摆弄几天。 等新鲜劲过了,还得把这些烂摊子交回尚书台。 就在这时,刘病已忽然把竹简拍在御案上。 “混帐!” 殿里一静。 霍光抬头。 张安世也愣住。 刘病已站了起来,脸上那点平日里的怯意没了,胸口起伏很重。 “大將军!” 霍光出列。 “臣在。” 刘病已抓起那捲竹简,手都有些发抖。 “这河东驻军,秋粮亏空七千石,是怎么回事?” 百官中传来几声吸气。 军粮亏空。 这四个字可不能乱碰。 霍光眉头一沉。 河东? 这地方的驻军,確实有范明友旧部插手后勤。 但亏空七千石这种事,他还没收到消息。 尚书台也没报。 这奏摺怎么先到皇帝手里了? 张安世站在后面,心里猛地一紧。 秘书处。 那间刚掛木牌的小屋。 才一夜,就把东西送到龙椅前了。 刘病已没给人喘气的空。 他把竹简往台阶下一摔。 竹片散开,滚到霍光脚边。 “大將军日理万机,替朕撑著大汉。” “这些人吃著朝廷的粮,拿著大將军的名头,竟敢把军粮吃空。” “他们这是挖朕的墙角吗?” 刘病已手按在御案上。 “他们这是挖大將军的墙角!” 这句话一出,霍光原本要出口的话,被硬堵了回去。 若皇帝说查军粮,那是伸手军中。 若皇帝说为霍光出气,那就变了味。 百官也听明白了。 新帝发火,不是冲霍光。 是替霍光发火。 这就噁心人了。 谁反对,谁就像护著硕鼠坑大將军。 霍光开口。 “陛下息怒,此事尚未查明。” 刘病已立刻点头。 “所以才要查。” 霍光心里沉了一寸。 刘病已转向群臣。 “朕不懂军务。” 这句一出来,几个老臣又放鬆了点。 陛下又开始了。 刘病已接著开口。 “但朕再不懂,也明白一件事。”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粮草若被人吞了,边关將士吃什么?” “他们饿著肚子替大汉挡刀,朝中有人却在帐册里吃肥肉。” “这不是贪,这是要大汉的命。” 这话虽糙。 可压得住人。 霍光看著台阶上的刘病已,心里那点轻视稍微收了些。 这小子市井出身,偏会抓人痛处。 贪军粮这事,谁都不敢明著护。 刘病已转回霍光。 “大將军,这种事不能再让您背锅。” 霍光眼皮跳了一下。 “大將军管天下兵马,下面有一个贪的,外头就会骂大將军管教不严。” “下面有十个贪的,史官就敢写大將军纵容军中蛀虫。” 刘病已越说越气,抓起案上的茶盏砸在地上。 “朕不能让人这么糟践大將军的清名!” 茶水溅开。 几个近臣嚇得低头。 张安世脸色微变。 太狠了。 这不是为霍光说话。 这是拿霍光的名声架住霍光。 霍光想拦,便成了怕查。 霍光不拦,皇帝就能顺著这道口子伸进军中钱粮。 霍光第一次觉得,这个小皇帝哭归哭,刀也会递。 只是刀柄包得太软。 刘病已一挥袖。 “设审计司。” 百官譁然。 有人立刻出列。 “陛下,军中帐目一向由大司农、太仓与尚书台核验,另设新司,恐生混乱。” 刘病已看过去。 “你叫什么?” 那人一僵。 “臣,諫大夫严延。” 第240章:装孙子两年,我的审计司连霍家都敢拦! 刘病已点点头。 “严大夫的意思,是现在不乱?” 严延被噎住。 刘病已指著散落的竹简。 “七千石粮没了,你跟朕说怕乱?” “边军锅里没米的时候,你去跟他们讲规矩?” 严延张嘴,还想再劝。 霍光忽然抬手。 严延立刻退下。 霍光明白,再让人吵下去,事情会更难看。 刘病已今日把火点起来,不查没法收场。 “陛下欲设审计司,由谁统领?” 这是最要紧的地方。 如果刘病已说自己的人,那霍光会立刻按死。 刘病已像早被问住,抓了抓袖口。 “朕也想不出合適的。” 他看向张安世。 “张將军稳重,又是大將军心腹。” “审计司就请张將军掛名领著。” 张安世脑子嗡了一下。 这锅砸得太突然。 百官也愣了。 让霍光心腹领审计司? 这新帝真是在替霍光分忧? 霍光原本绷紧的心,鬆了半分。 张安世掛名,审计司就不算皇帝私器。 至少明面上,不会脱出大將军府掌控。 刘病已又补了一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下面查帐的人,就从太仓、少府、盐铁旧吏里抽几个老实的。” “官不必高。” “会算帐就行。” 张安世迟疑片刻。 “大將军……” 霍光抬手止住。 盐铁旧吏。 桑弘羊当年留下的人,不少早被打散。 这些人官小,位置低,没兵权,没党羽。 用来查帐,倒合適。 若有问题,再换。 霍光心里盘过一遍。 审计司掛在张安世名下,查的是贪腐,护的是大將军名声。 皇帝拿不到兵符。 也调不动一卒。 这口子虽有风险,却还在能控范围內。 最关键的是,今日若拒了,军粮亏空就会变成霍家遮丑。 霍光不能让这脏水落在自己身上。 “可设。” 两个字落下,殿里不少人低下了头。 刘病已立刻从龙椅旁走下来,冲霍光一礼。 “有大將军这句话,朕心里就稳了。” 霍光扶住他。 “陛下为军中除弊,是社稷之福。” 刘病已抬头,语气诚恳。 “朕不懂这些。” “大將军替朕盯著。” 霍光点了点头。 张安世站在一旁,手心却有汗。 他被掛名了。 听著是掌权,实际得替皇帝挡第一波骂。 查轻了,皇帝会说审计司无用。 查重了,军中旧部会恨他。 张安世忽然有点后悔。 可霍光已经点头。 他只能上前领命。 “臣,遵旨。” 早朝散去。 审计司三个字,半日传遍长安。 各衙门反应不一。 尚书台有人骂皇帝折腾。 大司农那边却沉默得多。 真正管过粮的人都清楚,帐册一旦被翻开,里面不乾净的人太多。 午后,未央宫西侧又清出一间旧库房。 门口掛上新木牌。 审计司。 木牌比秘书处大不了多少。 可围观的小吏没人敢笑。 一个鬢髮花白的老帐房被小黄门领进来。 他进门后,先摸桌面,再看墙角,最后把算盘放下。 啪。 第一声珠响,屋里几个人都抬了头。 老帐房把一卷帐册摊开。 “河东秋粮,从建始仓开始查。” 旁边年轻书佐咽了口唾沫。 “大人,这么查,会不会得罪人?” 老帐房抬手拨珠。 “查帐不怕得罪人。” 他停了一下。 “怕帐太乾净。” 这话传到宣室殿时,刘病已正蹲在案边捡竹简。 霍君坐在一旁,低头磨墨,不敢多问。 小黄门把审计司第一份名册呈上来。 刘病已展开。 一排排名字落在竹片上。 太仓旧吏。 少府书佐。 盐铁帐房。 最末尾还有张安世三个字,盖著红印。 刘病已看著那枚红印,膝盖忽然又疼了起来。 那天抱霍光大腿跪出来的疼,到现在还没散乾净。 值了。 这一下,值大了。 他把名册合上,放进暗格。 “送一份给大將军府。” 小黄门领命退下。 霍君忍了许久,终於小声开口。 “陛下,审计司真是为大將军分忧吗?” 刘病已转头看她。 霍君立刻低下头。 “臣妾失言。” 刘病已拿起一块糕,递到她面前。 “吃糕。” 霍君没敢接。 刘病已把糕塞到她手里。 “宫里活命第一条,別把话听全。” 霍君捏著糕,指尖发凉。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成天喊头疼的皇帝,比霍府那些教规矩的嬤嬤难懂多了。 同一时刻。 洛阳长生侯府。 陆长生坐在井边削木头。 卫登从门外进来,递上一封长安密信。 “先生,审计司成了。” 陆长生接过,拆开看了两行。 “张安世掛名?” “掛了。” “老帐房到了?” “昨夜进宫,今日入司。” 陆长生把信折好,塞回袖中。 卫登站在旁边,心里有些发麻。 长安离洛阳这么远。 先生只写了几张名单,刘病已在宫里哭几场,霍光竟然亲手把两把刀送到皇帝案上。 这事要不是亲眼跟到现在,谁听了都得骂一句扯淡。 许广汉在不远处听了半句,脚下一滑,差点把木箱摔了。 “啥司成了?” 陆长生抬眼。 “你井修完了?” 许广汉抱著箱子立刻转身。 “我这就去修。” 霍水仙从廊下端茶出来,正好听见“审计司”三个字。 她脚步停住。 “长安那边……动我爹了?” 陆长生把木头削平。 “没动。” 霍水仙刚松半口气。 陆长生又补了一句。 “先动钱粮。” 她胸口又堵住了。 这人说话真省。 卫登低声开口。 “先生,霍光会察觉吗?” 陆长生把木头放到井沿上。 “会。” 卫登一怔。 “那……” “等他察觉,帐已经进了司。” “人已经签了名。” “红印已经盖了。” “他要拿回来,就得亲口说,军中贪腐不用查。” 卫登喉咙发紧。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 不是偷。 是让对方笑著开门。 再自己把锁扣上。 陆长生起身,把削好的木牌丟给卫登。 卫登接住一看,上面只刻了两个字。 审计。 陆长生转身往屋里走。 “送去长安。” …… 卫登拿著那块木牌出洛阳的时候,长安那边刚下完一场秋雨。 这一送,就是两年。 两年里,未央宫没出大事。 刘病已照旧在朝堂上抱霍光的大腿。 该哭哭。 该求求。 该赏霍家赏霍家。 霍君在宫里也安稳,吃糕,磨墨,偶尔替陛下把奏摺按住,免得竹简滚一地。 外头人都说,新帝软。 软得没骨头。 大將军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大將军咳一声,他连膳房今晚燉什么汤都得问一遍。 霍光听多了,也就信多了。 信这个东西,一旦信进去,就很难再拔出来。 长安东市。 午后。 少府军械库门前,一辆霍府马车停下。 车帘掀开,霍山踩著木凳下车。 他这两年升了侍中,官服好看,腰间玉佩也新。 就是手里没什么正经事。 每日入宫站班,听皇帝喊头疼。 偶尔替霍家传几句话。 起初他还挺高兴。 侍中多体面。 离皇帝近。 別人见他都要喊一声霍侍中。 可日子久了,他才慢慢觉得不对。 尚书台那些旧同僚,嘴上恭敬,办事却绕开他。 以前一卷文书,他能先看半页。 现在连封泥都摸不著。 他想插一句,旁人就笑著请他入宫侍奉陛下。 那笑很客气。 客气得让人窝火。 今日,他奉族中长辈吩咐,来少府调一批军械。 说是霍家庄子上护院更换旧弩,实际要送去京郊一处私营。 这事以前简单。 霍家条子一递,少府库门立刻开。 谁敢多问一句,明天就得滚去守仓。 霍山把一卷尚书台批条递过去。 “开库。” 守库的小吏接过竹简,低头看了两眼。 霍山没把这种人放在心上。 可那小吏看完批条后,没有转身取钥匙。 他把竹简合上,双手递迴。 “霍侍中,开不了。” 霍山愣了一下。 身后的霍府护卫也愣住。 “你再说一遍?” 小吏低著头,话却没退。 “尚书台批条没问题。” “但缺內廷秘书处覆核红印。” “审计司这几日正在盘库,军械少一根铁钉,都要入帐。” “所以开不了。” 东市门口原本就人多。 这几句话一出,周围卖布的、卖菜的、挑柴的,全都慢了半拍。 霍家的人被拦在少府门前。 这热闹,平日里花钱都看不著。 霍山胸口一堵。 这两年压著的火,一下躥上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 “本官拿的是尚书台批条!” 小吏把竹简放回托盘。 “下官只认三样。” 第241章:霍家条子不管用?你算老几啊! “尚书台批条。” “秘书处红印。” “审计司放行单。” 霍山抬手就要抽人。 旁边护卫也往前压。 可少府门內,两个禁军甲士同时横戟。 霍山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头看向那两个禁军。 若在两年前,这些禁军见了霍家子弟,腰都得低三寸。 今日他们站得很直。 “霍侍中,审计司盘库期间,擅闯军械库,按律问罪。” 霍山的脸当场沉了。 “你们敢拦霍家?” 甲士没接这话。 小吏接了。 “下官拦的是手续。” 旁边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个卖饼老汉没忍住,低声嘀咕。 “手续这玩意儿,比刀还硬啊。” 旁边人赶紧捂他嘴。 霍山听见了。 更憋。 霍家还在。 大將军还在。 可他拿著霍家的名,站在少府门前,连一箱旧弩都提不走。 荒唐。 太荒唐。 他一把夺回批条,转身上车。 上车前,他又回头。 “你叫什么?” 小吏弯腰。 “少府库曹,赵谨。” 霍山把这个名字咬了一遍。 “好。” “赵谨。” 马车离开后,赵谨后背才湿透。 他扶著门框,半天没动。 旁边年轻书佐凑过来。 “赵大人,真不怕霍家报復?” 赵谨把托盘放下,手还有些抖。 “怕。” “那你还拦?” 赵谨看向库房里堆著的兵械帐册。 “审计司昨晚送来的盘库令,盖了张安世將军的印。” “秘书处今早补了一道內廷红印。” “霍家的条子,没有这两个印。” “放了,掉脑袋的是我。” 年轻书佐咽了口唾沫。 “可霍山会去找大將军。” 赵谨拿袖子擦了擦额头。 “那就让大將军去找陛下。” 这句话一落,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 他们忽然发现,长安城里的路变了。 以前事到最后,都去大將军府。 现在绕来绕去,绕回了未央宫。 这种变化没敲锣。 没流血。 可每日一点点压下来,等人反应过来,脚底的地已经换了。 霍山回府后,直奔书房。 霍光正在看边郡军报。 这两年,他老得很快。 案上摆著三摞文书。 左边是尚书台送来的。 中间是大將军府旧部送来的。 右边,则是秘书处摘录后转呈的。 最让霍光烦的,就是右边。 霍山进门就跪。 “大將军,少府反了!” 霍光手中硃笔停住。 “什么事?” 霍山把经过说了一遍。 越说越气。 “一个九品小吏,竟敢拿秘书处和审计司压霍家!” “还有禁军,居然帮他说话!” “这分明是有人在打霍家的脸!” 霍光把军报合上。 少府军械。 秘书处红印。 审计司盘库。 禁军横戟。 几个点串到一起,霍光胸口有点沉。 两年前,秘书处只是几个小吏分类奏摺。 审计司只是查河东军粮。 可后来查著查著,查到太仓。 太仓查完,查少府。 少府查完,查京郊大营。 每一次都有名目。 贪粮。 亏空。 旧械入新帐。 死人领餉。 谁拦,谁就像在护贪。 霍光不是没想过按下去。 可张安世掛著审计司的名。 许多帐册上,还盖著大將军府自己的旧印。 拔一处,连著十处。 动一个,牵出一串。 最麻烦的是,军中那些將领开始绕过他。 表面还来请安。 私下却把补粮、换械、军餉覆核文书,直接递进未央宫。 理由也漂亮。 “按新制。” 新制这两个字,像块石头,堵得人说不出话。 霍山还在骂。 “侄儿这就带人砸了少府库门!” 霍光抬头。 “你砸一个试试。” 霍山当场闭嘴。 霍光把硃笔搁下。 “你现在是侍中。” “不是尚书台令吏。” “不是少府官。” “更不是军中校尉。” “谁给你的权,去调军械?” 霍山被问懵了。 以前没人问这个。 霍家的条子就是权。 霍光这句话扎得他很疼。 疼在他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他升官了。 也被摘空了。 “下去。” 霍山还想开口。 霍光拍了一下案面。 “下去!” 霍山退出书房后,张安世从侧门进来。 他刚才一直在外面。 脸色也不好。 “大將军,少府那边,確有此事。” 霍光翻开案上一卷帐册。 “谁下的盘库令?” 张安世喉咙发紧。 “审计司。” 霍光抬头。 张安世低下头。 “印,是臣的。” 书房里静了。 霍光没有骂。 可张安世寧愿他骂。 这两年,最难受的人就是他。 审计司掛他名。 每一道令,都要走他的印。 不盖,军中帐目查不下去,皇帝会在朝上问他是不是护贪。 盖了,霍家旧部一个个被查得睡不著觉。 有些將领半夜派人送礼到张府。 第二天又偷偷向宫里递请罪书。 两头都怕。 两头都不敢得罪。 这锅,真踏马烫手。 霍光坐了许久,忽然开口。 “这两年,军中有多少人绕过大將军府?” 张安世没有立刻答。 霍光看向他。 “说。” 张安世咬牙。 “京郊三营,已有两营粮草覆核直接走审计司。” “北军五校,三校换械文书先送秘书处。” “河东、上郡、辽东几处边军,將领请罪折,未入尚书台,先入宫。” 霍光的手按在帐册上。 纸边被压皱。 张安世声音更低。 “他们不敢明著背霍家。” “可他们怕审计司翻旧帐。” “也怕军餉断。” 霍光忽然想起两年前,刘病已在宣室殿抱著他的大腿哭。 那小皇帝鼻涕眼泪糊了他半身。 嘴里喊著离不开大將军。 当时满朝都觉得荒唐。 现在回头看,那一跪,竟是开局。 霍光胸口发凉。 可他还没乱。 兵符还在。 尚书台还在。 大將军府还在。 只要他不乱,局面就还能压。 他把帐册合上。 “传令。” 张安世立刻抬头。 “京郊大营,明日辰时操演。” “用大將军府旧令。” “绕开秘书处。” 张安世心里一紧。 这是试刀。 也是试人。 若京郊大营动了,霍家根基还在。 若不动…… 张安世不敢往下接。 “诺。” …… 洛阳。 长生侯府。 陆长生坐在井边雕木头。 许广汉抱著一只鸡从后院跑过来。 “阿生!这鸡又跑你屋里下蛋了!” “燉了。” 许广汉立刻把鸡抱紧。 “那不行,它会下蛋。” “那你问它。” 许广汉愣住。 “问啥?” “下次去哪下。” 许广汉抱著鸡走了两步,又回头嘀咕。 “这也能问?长生侯府规矩真怪。” 卫登从门外进来,手里拿著密信。 霍水仙正在廊下晒药,听见脚步,手里的竹筛停了一下。 这两年,她很少问长安。 不问,不代表不惦记。 每次有信来,她都装作没听见。 可手里的药总会撒一点。 卫登走到井边。 “先生,长安密信。” 陆长生接过,拆开。 看完第一行,他把刻刀插进木头。 看完最后一行,他从怀里取出那本旧帐册。 翻到刘病已那页。 前面写著:龙可出渊。 后面又添过:秘书已成,审计已成。 陆长生拿笔,在底下写了四个字。 刀已磨利。 卫登站在旁边,心口发紧。 长安两年风平浪静,原来刀一直在磨。 磨到霍家子弟拿著尚书台批条,都提不出一箱弩。 第242章:霍光:我调兵!京郊大营:对不起,没红印不给饭吃 磨到京郊军营见了大將军府旧令,也得先看红印和粮草单。 霍水仙走过来,茶盏放在井沿上。 “我爹是不是出事了?” 陆长生把帐册合上。 “还没。” “还没是什么意思?” 陆长生端起茶喝了一口。 “快了。” 霍水仙被噎得胸口发闷。 这人说话,真能把人气活。 卫登迟疑片刻。 “先生,霍光要试京郊大营。” 陆长生嗯了一声。 “让他试。” “若大营听令……” 陆长生把茶盏放下。 “不听。” 卫登没再问。 先生说不听,那就不听。 这两年,长安每一封信都在证这件事。 霍光以为皇帝在宫里吃糕看戏。 实际一张张红印,早把粮道、械库、军餉、帐册全串起来了。 兵不吃名声。 兵吃粮。 谁发粮,谁说话。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日落前,另一匹快马衝进洛阳城。 信使翻身下马,跪倒在侯府门前。 卫登接过密匣,匣角压著三重封泥。 一重秘书处。 一重审计司。 最里面,还有廷尉府暗印。 卫登拆到一半,手顿住。 “先生。” 陆长生抬头。 卫登把密卷摊开。 “范明友。” “贪没边军军餉三十万石。” “私卖军械给匈奴。” “证人,帐册,军械刻印,全齐。” 霍水仙手里的竹筛落在地上。 药材散了一地。 陆长生拿起那捲密报,看完后重新卷好,递给卫登。 “送长安。” 卫登喉咙动了动。 “送给陛下?” “送进宣室殿。” 三天后!长安未央宫外,一名小黄门捧著密匣,快步踏上宣室殿台阶。 小黄门跪在地上:“陛下,秘书处急递。” 刘病已没立刻拆。 这玩意儿摆在案上,比刀还扎眼。 他伸手摸到匣角。 两年了。 该哭的哭了。 该装的装了。 霍君在后宫吃糕都吃胖了半圈。 霍光以为他真把皇帝当成了养老饭碗,天天等著大將军餵一口。 可这只匣子一来,前头所有丟过的脸,都能折成刀背上的重量。 刘病已用短刀挑开封泥。 匣盖掀开,里头是一卷卷帐册抄件,几块兵械刻印,还有两份按了血手印的供状。 最上面一卷竹简只写著一个名字。 范明友。 刘病已手指停了半拍。 霍光的女婿。 度辽將军。 手握边军五万。 这名字摆出来,已经不是贪粮那么简单。 刘病已翻开第一卷。 边军军餉三十万石,分三年被虚报入帐。 兵械库出弩三千,帐上记为边关换装,实际流入匈奴商队。 押运军需的校尉死了两个,一个摔下马,一个酒后溺毙。 供状上写得更细。 哪年哪月,哪条道,哪处渡口,谁收钱,谁盖印,谁把刻著汉军印记的弩机磨掉一角。 刘病已看完第一卷,手心已经出了汗。 这不是小贪。 这是把边军的命拿去换钱。 若只贪军餉,霍光还能压。 若只是倒卖旧械,也能推给底下人。 可卖给匈奴。 这四个字一落,谁碰谁死。 刘病已把供状摊在案上,一字一字看。 心里那点快意刚冒头,又被按下去。 不能急。 现在最诱人的办法,是直接拿范明友下狱,再当朝宣罪。 爽。 满朝打脸。 霍光也得被逼得吐血。 可这样太直。 霍光会立刻明白,皇帝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抱腿哭的小子。 他会保范明友。 他会调旧部。 他会用“边军不可乱”压朝堂。 到时候一刀砍下去,血不一定溅到范明友身上,可能先溅到刘病已自己身上。 这口锅不能由皇帝先端。 得让霍光自己伸手接。 刘病已把竹简合上,朝小黄门招手。 “去大將军府。” 小黄门抬头。 “传大將军入宫?” 刘病已把帐册往案上一拍。 “別传。” 小黄门愣住。 “那……” “把消息漏出去。” “让大將军府先知道。” “就说,审计司在范明友旧帐里,翻出了不乾净的东西。” 小黄门咽了口唾沫。 “陛下,不直接召大將军?” 刘病已看著案上的密匣。 “他会自己来。” 小黄门低头。 “诺。” 人退下后,殿里安静下来。 霍君从屏风后端著茶出来,脚步停在半路。 她刚才听见了范明友三个字。 霍家女入宫两年,学得最快的一件事,就是有些话不能听。 可这名字太重。 她端著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托盘里。 刘病已抬头。 “怕?” 霍君低下头。 “臣妾什么都没听见。” 刘病已把茶接过来。 “你比刚进宫那会儿聪明多了。” 霍君没敢接话。 刘病已喝了一口,又把茶盏放下。 “回你宫里。” “陛下,范將军若出事,霍家……” 刘病已打断她。 “吃糕去。” 霍君喉咙堵住。 这句她听了两年。 平日里听著荒唐。 今日听著,后背发冷。 她忽然明白,陛下每次让她吃糕,其实都是在告诉她:別往刀口上凑。 霍君行礼退下。 走到门边时,身后又传来一句。 “你母亲在霍府,朕会让人看著。” 霍君脚步一顿。 “谢陛下。” 殿门合上。 刘病已捏起范明友那份供状,重新看了一遍。 这东西一旦摆到霍光面前,就不是求情能解决的事。 …… 大將军府。 夜半。 霍光的书房还亮著灯。 案上摊著京郊大营的回报。 大將军府旧令发出半日,大营没有照旧出兵。 回话很客气。 军粮操演需审计司拨条。 调兵文书需秘书处覆核红印。 否则擅动兵马,营中將领不敢担责。 霍光看完那封回报后,已经坐了半个时辰。 灯芯烧短,张安世在旁边换了一次,又换了一次。 谁都不敢先开口。 两年前,他们觉得秘书处是几个抄字小吏。 审计司是皇帝拿来玩的新玩具。 现在,玩具卡住了京郊大营的腿。 霍光还没发作,门外管事急匆匆进来。 “大將军。” 霍光抬手。 管事立刻跪下。 “宫里有消息。” 张安世皱眉。 “什么消息?” 管事压低嗓子。 “审计司查到度辽將军范明友旧帐。” “说是……说是不乾净。” 听了这话,张安世脸色变了。 范明友。 霍光的女婿。 这个人不能倒。 至少不能现在倒。 范明友手里的度辽军,是霍家在边军里最硬的一块骨头。 霍光把京郊大营的回报放下。 “不乾净到什么地步?” 管事头贴得更低。 “还没传明话。” “只说密匣已经送入宣室殿。” 霍光站了起来。 张安世立刻上前。 “大將军,未必是真。” 霍光看向他。 张安世硬著头皮继续。 “审计司这两年查帐,下面那些人为了保命,乱咬也有可能。” 第243章:朕这都是为了大將军的清名啊! 霍光没接。 若只是乱咬,宫里不会连夜放消息。 刘病已这小子,最近越来越会拿捏分寸。 这消息不是漏。 是递刀。 让他自己入宫。 霍光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若不入宫,皇帝明日当朝摊开,霍家被动。 若入宫,还能把事压在御书房里。 范明友若只是贪粮,保。 若牵扯军械,切几个替死鬼。 若再重一点,夺职,留命。 只要兵符还在范家旧部手里,局面就没塌。 霍光拿起外袍。 “备车。” 张安世忙跟上。 “大將军,此时宫门已闭。” 霍光冷冷开口。 “未央宫的门,老夫开了几十年。” 管事立刻爬起来去安排。 张安世跟在后头,后背冒汗。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刘病已跪在宣室殿里,抱著霍光的腿哭。 那时候满朝文武都觉得丟人。 现在再看,那一跪把所有人都骗了。 最可怕的是,这两年霍光每次想起那画面,心里都会多一点轻视。 轻视积多了,人就会把刀当成木棍。 …… 未央宫。 宫门夜开。 霍光的车驾进宫时,守门禁军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跪满一地。 他们行礼。 规矩没有错。 可霍光坐在车里,听见甲叶轻响,心里沉了一截。 以前他进宫,这些人怕他。 现在他们敬他。 敬和怕,中间差著命。 车停在宣室殿外。 霍光下车,张安世跟在后面。 小黄门迎出来。 “陛下在御书房等大將军。” “陛下可曾召廷尉?” 小黄门低头。 “奴婢不知。” 霍光看了他一眼。 小黄门腰更低,却没多吐一个字。 张安世看在眼里,心里又是一紧。 宫里的人变了。 以前小黄门听见大將军问话,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乾净。 现在会装聋了。 这不是一个人的胆子。 这是后头有人撑腰。 御书房门开著。 刘病已站在案前。 案上密匣打开,帐册一卷卷摊开,供状压在最上头。 地上碎著一方砚台。 墨溅了一地。 霍光刚进门,就闻到新墨味。 刘病已转过身,脸色很差,眼眶发红,手里还攥著半卷竹简。 “大將军。” 霍光行礼。 “老臣参见陛下。” 刘病已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 “都什么时候了,大將军还跟朕讲这些虚礼?” 霍光心里没松。 刘病已越急,事越麻烦。 “陛下深夜召老臣,可是为了范明友?” 刘病已把竹简递过去。 “大將军自己看。” 霍光接过。 只看前三行,手腕便停住。 贪没军餉三十万石。 私卖军械。 接应匈奴商队。 后面每一条,都写得清楚。 时间、地点、人名、印信。 还有范明友亲兵的口供。 霍光一卷接一卷翻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这不是审计司瞎编。 帐太细。 细到连哪一批弩机缺了哪枚铜钉都写出来了。 更要命的是,几份旧军械刻印摆在案角。 上面还有度辽军的库印残痕。 张安世站在后面,喉咙发乾。 审计司这两年不是在查帐。 是在挖坟。 范明友这座坟,已经挖到棺材板底下了。 霍光放下竹简。 “陛下,此事牵涉边军,不宜仓促定论。” 刘病已把另一卷供状砸在案上。 “朕也想不信!” “可证人在廷尉府。” “帐册在审计司。” “军械刻印在这儿摆著。” “大將军,你让朕怎么不信?” 霍光沉声开口。 “范明友为国征战多年,或许是底下人借其名號行事。” 刘病已盯著他。 张安世心里咯噔一声。 这句话不能再往下说。 再说,就是保。 刘病已忽然抓住霍光的手腕。 “大將军,朕比谁都想保他。” 霍光一怔。 “他是您的女婿。” “朕若杀他,霍家伤筋动骨。” “朕若不杀他,天下人会怎么说?” 霍光没出声。 刘病已往前一步。 “他们会说,范明友通敌,大將军不查。” “他们会说,度辽军卖械给匈奴,是大將军默许。” “他们还会说,霍家拿边军的命换钱。” 霍光脸色彻底沉下去。 “大將军一生辅政,功在社稷。” 刘病已抓得更紧。 “朕不能让一个范明友,把您的清名拖进泥里。” “朕若不杀他,不是在保霍家。” “朕是在把谋反通敌这顶帽子,亲手扣到大將军头上!” 张安世额头冒汗。 这话太毒。 偏偏全是替霍光著想的口气。 霍光若继续求情,便成了愿意戴这顶帽子。 他若退一步,范明友必死。 刘病已眼底发红不是装的。 他確实气。 边军拿命守关,范明友在后头卖军械。 这种人不杀,南郊那些挨饿的百姓,边关那些冻死的兵,都会压在他这张龙椅底下。 可气归气,刀还得按大哥教的递出去。 一刀砍人。 一刀砍权。 霍光缓了许久。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刘病已鬆开手,转身抓起廷尉府擬好的詔书。 “范明友下狱。” “廷尉连夜审。” “证据核实后,斩。” 张安世忍不住上前。 “陛下,度辽军不可无主。” 刘病已扭头看他。 “张將军说得对。” 张安世心头一紧。 刘病已重新看向霍光,语气放软。 “大將军,霍家现在处在风口。” “范明友的兵符,若还由霍家人接,外头会说朕偏袒。” 霍光袖中手掌收紧。 来了。 这才是真刀。 刘病已从案上取出一只空漆盒,放到霍光面前。 “朕想先把度辽军兵符收回。” “临时由內廷秘书处登记调度。” “粮草由审计司直拨。” “等风头过去,再请大將军择贤將接任。” 霍光抬起头。 御书房外,廷尉府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殿门口。 小黄门捧著詔书站在门槛外,双手举过头顶。 第244章:给你生路你不要,非要大將军救你? 这时候的廷尉府的人也到了。 霍光站在案前,手还搭在那捲供状上。 刘病已又把漆盒推近半寸。 “大將军,兵符先放內廷。” 霍光没接。 张安世站在后面,衣背已经湿了。 这句话听著是暂放。 可兵符进了內廷,再想拿出来,就要过秘书处的手,要过审计司的钱粮单,还要过皇帝的硃批。 这不是收一个盒子。 这是从霍家手里抽走一根骨头。 “陛下,兵符关乎边防。” 刘病已点头。 “所以不能乱。” 霍光压著胸口那团火。 “度辽军若得知主將下狱,军心必动。” 刘病已立刻接上。 “那就更不能让霍家人马上接。” 霍光停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范明友卖军械给匈奴。” “他是您女婿。” “这时候再让霍家人拿兵符,边军怎么想?” “百官怎么想?” “天下人怎么想?” 霍光手心发冷。 这小子每一句都不高,却句句把路堵死。 若霍光要兵符,便成了为霍家夺权。 若霍光不要,五万度辽军就从霍家手里滑走。 这局很脏。 脏在皇帝说的全是正理。 “朕不懂兵。” “所以朕也不派自己人去接。” “兵符登记在秘书处。” “粮草由审计司直拨。” “军中日常,暂由副將按旧例维持。” “这已经是最稳的法子。” 张安世喉咙动了一下。 最稳。 这两个字听得他头皮发紧。 皇帝把最狠的夺权,裹成了最稳的处置。 谁敢说不稳? 让霍家人接,外头骂。 让皇帝亲信接,军中乱。 让秘书处登记、审计司拨粮,名义上谁都没吃独食。 可实际呢? 兵符从此先入宫。 粮草从此先问宫。 將领想动兵,得先看宫里的印。 张安世忽然觉得,两年前那个旧灯架屋子门口掛上的小木牌,压根不小。 那玩意儿掛在未央宫西侧,掛了两年。 现在一抬手,能卡死五万边军。 霍光看向门外。 廷尉府的人跪著,不催。 小黄门捧著詔书,也不催。 屋里的人都在等他点头。 这才是最难受的。 若刘病已逼他,霍光还能翻脸。 可刘病已没逼。 他把范明友通敌的铁证摊开,把霍家的清名架在火上,再把兵符的盒子递到面前。 大將军自己选。 保女婿,还是保霍家。 保兵符,还是保名声。 霍光一生打过太多硬仗。 可这种仗,他从前不屑打。 今日不一样。 没有刀架脖子。 没有甲士冲殿。 只有竹简、帐册、红印、名声。 还有一个坐了两年软骨头皇帝的少年,站在案前,装得又急又痛。 霍光忽然有点想笑。 自己当初到底是怎么信的? 信他软。 信他怕。 信他离不开大將军。 那一日他抱腿哭得太真,鼻涕都蹭到朝服上。 满朝文武都被噁心得低头。 霍光也被那份低贱麻了心。 低贱久了,就没人再看他手里藏没藏刀。 刘病已见霍光不动,又往前半步。 “大將军若觉得不妥,可以明日朝议。” 张安世心口一跳。 不能朝议。 朝议上范明友通敌一摆出来,霍家更丟人。 那些被审计司捏住帐目的官员,绝不会站出来替霍家说话。 甚至有人会抢著踩范明友一脚,把自己洗乾净。 霍光也听出了这句话的狠处。 御书房里谈,还能留面子。 明日朝议谈,就是拿霍家开刀给百官看。 霍光鬆开供状。 “陛下处置得当。” 张安世闭了闭嘴。 这四个字落地,范明友完了。 度辽军的兵符,也完了。 刘病已像鬆了口气,赶紧抬手。 “廷尉入內。” 门外廷尉府官员弓著身进来,双手接过詔书。 刘病已开口。 “范明友,即刻拿下。” “封府。” “抄帐。” “军营不得擅动。” 廷尉府官员跪地领命。 “臣遵旨。” 刘病已又看向张安世。 “张將军,审计司跟著去。” 张安世心里骂了一句。 这锅又砸回来了。 廷尉拿人,审计司查帐。 他这个掛名的头,不去不行。 去了,就等於亲手查霍光女婿。 不去,便像护著范明友。 张安世上前。 “臣领命。” …… 半个时辰后。 度辽將军府外,廷尉府的火把排满长街。 范明友被从內院拖出来时,头髮散著,身上还披著外袍。 “谁敢拿我?” “我是度辽將军!” “我岳丈是大將军霍光!” 廷尉府校尉没有回话,直接把詔书展开。 范明友听到“私卖军械给匈奴”几字时,整个人僵了一下。 就这一下,旁边几个亲兵全看见了。 廷尉府校尉抬手。 “锁。” 铁链落在范明友手腕上。 范明友挣扎,刚要骂,张安世从车上下来。 范明友一下停住。 “张兄?” 张安世没看他,只盯著门口那几只军械箱。 审计司的老帐房已经蹲在箱前,拿著刀刮开封泥,取出里面的弩机刻印。 啪。 算盘响了一声。 范明友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那老帐房抬头。 “度辽军库印,少三千二百七十六具弩机。” 旁边年轻书佐手都在抖,还是把数字写了下来。 围观的邻里隔著甲士往里瞧。 从前范府门前车马不断,谁路过都得绕著走。 今日廷尉府火把一照,墙根下的狗都不敢叫。 一个卖炭汉子缩在人群后头,压著嗓子。 “这是真倒了?” 旁边人赶紧扯他。 “別乱讲,霍家还在呢。” “可张將军都来了。” 这句话一出,没人再接。 张安世听见了。 他袖子里的手握了又松。 旁人看的是范家倒。 他看的是路断了。 霍家的亲戚,以前犯事有人兜。 现在皇帝把兜底的人请来盖印。 这一手太脏。 脏得让人挑不出错。 范明友被押上囚车时,终於慌了。 “我要见大將军!” “我要见大將军!” 廷尉府校尉冷著脸。 “陛下有旨,连夜审。” 范明友挣得铁链乱响。 “张安世!你哑了?” 张安世站在车旁,脸上没什么多余反应。 范明友冲他吼。 “霍家不会放过你!” 张安世终於抬手。 “堵嘴。” 破布塞进范明友嘴里。 第245章:惊了!大將军的印信被当场退货 囚车动了。 范府门口,审计司的人抬出一箱又一箱帐册。 最末一只小木匣被老帐房亲自抱著。 匣盖打开。 里面是一枚兵符。 度辽军兵符。 老帐房转身递给宫中小黄门。 小黄门双手接过,放入漆盒。 小黄门抱著度辽军兵符,上了未央宫的车。 范家门前那么多將校,那么多霍府旧人,全都站著看。 没人敢伸手。 这才是最嚇人的地方。 权力换手,居然能这么安静。 天亮前,范明友斩於廷尉狱外。 没有游街。 没有拖延。 一刀落下,血衝进石缝。 廷尉府把供状、帐册、兵械刻印装成三车,送入未央宫。 早朝时,刘病已没有让人多讲范明友。 只让廷尉宣读罪状。 殿內百官低头听著。 有人袖口发抖。 有人脚往后挪了半寸。 范明友这种大將都被连夜砍了,他们那些帐上有窟窿的,谁还敢跳出来替霍家喊冤? 霍光站在最前,可张安世站在他身后,看见大將军右手一直没有离开玉带。 那是霍光压火时的动作。 刘病已坐在上头,语气疲惫。 “范明友罪证已明。” “朕不多言。” “度辽军兵符,暂入內廷秘书处登记。” “后勤粮草,审计司直拨。” “副將依旧统兵,不得扰边。” 一个老臣出列。 “陛下英明。” 有了第一个,后面很快跟上。 “陛下英明。” “此举可安边军。” “也可还大將军清名。” 还清名这两个字,最扎。 霍光不能不接。 他走出半步,拱手。 “陛下处置公允。” 刘病已立刻起身。 “大將军能这样说,朕心里就稳了。” 霍光听著这句话,胃里翻了一下。 又是这套。 又把他架到高处。 高处看著风光,摔下来最疼。 散朝后,尚书台立刻擬了一道军令。 霍光亲批。 命京郊大营抽调两千甲士,护送新任粮官前往度辽军交接粮册。 这是霍光的第二次试刀。 范明友没了。 兵符入宫。 可京郊大营若还听尚书台军令,霍家根基就没断。 军令午后发出。 申时,军令被送回尚书台。 封泥完整。 上面多了两行批註。 未见秘书处红印。 未附审计司粮草拨条。 京郊大营不敢擅动。 尚书台令吏拿著退回来的竹简,手都麻了。 旁边几个官员围上来,看清批註后,没人讲话。 这不是不给霍光面子。 这是大营怕担罪。 怕到连尚书台亲发的军令,都要退回来补手续。 令吏抬头看向大將军府方向,喉咙发乾。 “这政令……出不了宫啊。” 傍晚。 大將军府。 霍光坐在书房里。 案上摆著那捲被退回的军令。 封泥上,尚书台的印还在。 印很红。 也很刺眼。 霍山跪在下方,不敢吱声。 霍光把军令翻过来。 那两行批註被他看了很久。 未见秘书处红印。 未附审计司粮草拨条。 突然他把竹简砸在地上。 “传令京郊大营。” 张安世心口一紧。 霍光站起身,亲自取下墙上大將军印。 “老夫要看看。” “这长安城,到底还有没有人认大將军府的令。” 半个时辰后!门外管事连滚带爬衝进来。 “大將军!” “京郊大营派人回话了!” 霍光捏著大將军印,转过身。 管事跪在门槛上,双手举著一卷新送来的竹简,额头贴地。 “大营將领说,没有审计司粮草批条和秘书处红印,私自调兵……” 管事的嗓子卡了一下。 “说下去。” “私自调兵,形同谋反。” 管事把话说完,整间书房都静了。 霍山站在门边,脸色一下就变了。 霍光捏著那封退回来的军令。 “谁回的?” “京郊大营副將,孙胜。” “原话。” 管事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没有审计司粮草批条,没有秘书处红印,擅动兵马,形同谋反。” 霍山听到这句,直接炸了。 “放他娘的屁!” “他拿的可是大將军府旧令!” 管事缩得更低。 “孙胜还说,若再催令,便把旧令一併送去廷尉府,请廷尉大人定夺。” 霍山一拳砸在案边。 “他疯了?!” “那是我霍家的兵!” 霍光终於抬了下头。 霍山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霍光盯著那封军令,半天没动。 两年前,没人敢这么回他的话。 那时候,他一句话下去,京郊大营会连夜开门,粮车、弩车、甲冑全得乖乖出营。 现在,一个副將就敢把大將军的命令原样退回来。 还顺手贴上一句“谋反”。 张安世喉咙动了动,硬著头皮开口。 “大將军,许是底下人胆小。” “胆小?” 霍光冷笑。 “他胆小,敢把话写得这么满?” 他抬手,又抽出一封军报,丟到案上。 “再传。” “让北军五校明日抽三百骑,入城演练。” 霍山立刻应声。 “我去。” “你去?” 霍光扫了他一眼。 霍山瞬间闭嘴。 张安世接过军令,转身往外走。 一个时辰后! “报!” 一个小吏衝到门前,脸都跑青了。 “北军回话了。” 霍光手里的硃笔停在半空。 “说。” “北军说,没有秘书处红印,不认调兵文书。没有审计司粮草批条,不出一石米,不拔一根箭。” 霍山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们敢?!” 小吏嚇得整个人趴下去。 “回话的是中军校尉,原话就是这么传的。” 霍山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乾净。 张安世站在门边,手也僵了。 一个京郊大营不够。 北军五校也卡住了。 这不是一处出事。 这是整条路都断了。 霍光放下硃笔。 他忽然明白,刚才那道退回来的军令,不是冲一支大营来的。 是冲整个霍家来的。 霍家要兵,兵出不去。 霍家要粮,粮下不来。 霍家要人,名册先压在秘书处。 霍家要查帐,审计司先翻底子。 霍光脑子里一层层翻过去。 先是给霍家子弟高官虚职,叫他们离开实权。 再是秘书处,截住奏摺,把天下耳目握进宫里。 再是审计司,盯死军粮、军械、帐册。 再是兵符入內廷,兵先看红印,后看大將军令。 两年。 第246章:以前叫人家大將军,现在连宫门都不让进? 整整两年。 每一步都像在替他分忧。 每一步都在抽他的筋。 霍光忽然想起刘病已跪在宣室殿的那一幕。 那小子抱著他大腿,哭得满朝文武都不愿多看一眼。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新帝窝囊。 现在回头看,那一跪不是低头。 是把刀藏进了袖子里。 “好一个刘病已。” 霍山急得额头冒汗。 “大將军,给我五百人,我去京郊大营!” “谁敢不出兵,我砍了他脑袋!” 霍光看著他,没出声。 他心里清楚,真砍下去,京郊大营不会怕。 他们只会把“霍家果然想逼反”这句话,一路送进未央宫。 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副將。 是整个霍家。 霍光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没了鬆动。 “去,把大將军府旧印拿来。” 张安世一怔。 “您是要……” “再发一次令。” “老夫倒要看看,谁还敢拦。” 张安世转身就走。 不多时,旧印取了回来。 过去只要这印一盖,下面的人腿都软。 现在,霍光把它按在军令上压下。 “送京郊大营。” “诺。” 张安世接过军令,刚要退下,霍光又补了一句。 “让他们当面回话。” 张安世脚步顿了顿。 “是。” 同一时刻,洛阳长生侯府。 卫登把密信放到井边木墩上,等陆长生看完。 陆长生拆开信,只扫了两行。 “退了?” “退了。” “回话呢?” “私自调兵,形同谋反。” 许广汉正抱著一捆柴从后院出来,听到这句,脚下一滑,柴火散了一地。 “啥玩意儿?” “霍家连兵都调不动了?” 陆长生把信塞回袖中,拿起刻刀继续削木头。 “不是调不动。” “是別人不敢动。” 许广汉咽了口唾沫,低头去捡柴。 “这长安城,怎么越听越邪门。” 霍水仙端著药碗站在廊下,手停了停。 这两年,她很少问长安的事。 可每一次有信来,院子里的风都不对。 她把药碗放下。 “我爹呢?” 陆长生头回道:“还没输。” 霍水仙胸口一堵。 “还没输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刀还没落到脖子上。” 霍水仙脸色惨白。 卫登站在一旁:“先生,霍光若再试一次呢?” 陆长生削下一截木屑,丟到脚边。 “他会试。” “可不管试几次,结果都一样。” 卫登没再往下问。 洛阳这边的消息,刚送出院门,长安那边第二封急报又到了。 张安世把军令送进京郊大营,回来路上,整个人都没了声气。 他进门时,霍光正站在桌前。 案上摆著那捲被退回的军令。 旁边,又多了一封。 北军五校退回的。 同样的话。 同样的批註。 未见秘书处红印。 未附审计司粮草批条。 私自调兵,形同谋反。 霍光伸手,把那两卷竹简一左一右摆开。 一封一封看过去。 看完一卷,他没动。 再看一卷,还是没动。 可他的手背上,青筋已经起来了。 张安世站在后面,连呼吸都压著。 霍光忽然抬手,把案上茶盏扫到地上。 “传令!” 外头管事连滚带爬进来。 “备马!” 管事一愣。 “入宫!” 霍光站在案前,抬手按住那枚大將军印,收进袖中。 他的脸色非常嚇人。 那把压了半辈子的火,终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张安世看著他,喉咙发乾。 霍光把墙上的长剑取了下来。 霍山嘴唇动了动,没敢拦。 张安世往前半步,又停住。 “大將军。” 霍光没回头。 “你留下。” 张安世喉咙发紧。 “宫里现在不比从前,您若独自入宫……” 霍光把剑掛在腰间。 “带人有用?” 张安世被堵住。 京郊大营不动。 北军五校不动。 尚书台的政令退回来了。 大將军府旧印盖上去,也被原封不动送了回来。 这时候带人入宫,带得动谁? 带几个府兵? 进未央宫门口就能被扣成谋逆。 霍光活了大半辈子,最会算帐。 现在这笔帐,已经难看到不能再看。 他披上大將军朝服。 霍光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张安世。” “臣在。” “若老夫今晚回不来,你別动。” 张安世猛地抬头。 霍光没看他,只把门推开。 “霍家还能不能留人,就看今晚。” 霍山跪在地上,想喊,却被张安世一把按住肩膀。 “別添乱。” 霍山咬牙。 “难道就看著大將军一个人去?” “你现在衝出去,明早霍家就能被廷尉府抄乾净。” 霍山僵住。 张安世盯著门外远去的背影,心里冷得发麻。 两年前,霍家何曾怕过廷尉府? 如今一个“谋反”的帽子,就能把所有人压在屋里,连喊都不敢喊。 这局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输贏。 是命。 半个时辰后,未央宫门前。 霍光的马车停下。 守门禁军上前行礼。 霍光下车,抬脚往里走。 禁军校尉伸手一拦。 “大將军,宫中夜禁,按制需通报。” 跟在后面的老僕当场变色。 “放肆!大將军入宫,何时用得著你通报?” 校尉没退。 “按制。” 两个字落地,老僕脸都白了。 霍光抬手,止住老僕。 他看著宫门內那条长道。 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 先帝在时,他走。 刘贺在时,他走。 刘病已刚登基时,他更是想来便来。 那时宫门的人听见车轮声,早就把门打开,连问都不敢问。 今日,宫门开著,却有人拦在门口,要他等通报。 霍光胸口那口气往上顶。 最诱人的做法,是拔剑。 一剑劈了这个校尉。 让所有人记起大將军府的刀还没钝。 可这念头只冒了一下,就被压下去。 拔剑容易。 拔完之后,未央宫里每一块砖都能变成罪证。 刘病已就在等这一口血。 霍光把手从剑柄旁挪开。 “通报。” 校尉行了一礼,转身入宫。 老僕在旁边气得发抖。 “大將军,这些人忘恩负义!” 霍光没接话。 忘恩负义? 不。 他们只是看清粮从哪来,印从哪盖,罪从哪定。 人心不是突然变的。 是被一张张红印、一卷卷帐册、一石石军粮换过去的。 很俗。 也很稳。 片刻后,小黄门出来。 “陛下请大將军入宣室殿。” 霍光往前走。 老僕想跟,被小黄门抬手拦住。 “陛下只见大將军一人。” 老僕怒了。 “你敢拦我?” 小黄门低著头。 “奴婢按旨办事。” 霍光停了一下。 “你在外面等。” 老僕嘴唇发抖,最后跪到地上。 “诺。” 霍光独自走入宫门。 身后,宫门被禁军推上。 老僕跪在门外,后背被冷汗浸透。 这位跟了霍光三十年的老人,头一次觉得,那道宫门关上的声音,不是关门。 是把一个时代锁在里面。 …… 宣室殿。 刘病已坐在御案后,手里拿著硃笔。 案上堆著奏摺。 殿內没有甲士。 只有两个小黄门立在远处。 霍光踏进殿门,站定。 “大將军来了。” 刘病已没起身,继续批完手中那一行字,才把硃笔放下。 这一下,霍光心里又沉了一寸。 从前的刘病已见他,起得比谁都快。 嘴上喊大將军,手上扶袖子,脸上堆著怕。 现在他坐著。 坐得很稳。 霍光拱手。 “臣霍光,参见陛下。” 刘病已抬手。 “免礼。” 霍光直起身。 霍光先开口。 “陛下好手段。” 刘病已拿起一卷奏摺,翻开。 “大將军这话,朕听不懂。” 霍光冷笑。 第247章:摊牌了,大將军的家底全被我掏空了! “听不懂?” “秘书处。” “审计司。” “范明友。” “度辽军兵符。” “京郊大营。” “北军五校。” 他每说一个名字,殿里的气就沉一分。 “陛下用了两年,把老臣身边的人一层一层剥开。” “如今尚书台的令出不了宫,大將军府的印调不动兵。” “陛下还要装不懂?” 刘病已把奏摺合上。 “这些东西,不都是大將军点头的吗?” 霍光胸口一闷。 刘病已抬手数著。 “秘书处,是朕说奏摺太多,看不懂,请几个小吏分类,大將军准了。” “审计司,是朕说军粮亏空,不能污了大將军清名,大將军也准了。” “范明友通敌卖械,罪证摆在案上,大將军亲口说,朕处置公允。” “度辽军兵符暂入內廷,是为避嫌。” “京郊大营不敢私动,是怕担谋反罪。” 刘病已抬起头。 “大將军,哪一步是朕逼你的?” 霍光握著袖口。 这才是最噁心的地方。 每一步都能翻出当日的詔书。 每一处都有霍光的同意。 甚至不少地方还有张安世的印。 硬要说皇帝夺权,拿不出一条明面上的罪。 这不是偷权。 这是把权摆在桌上,请霍光自己一件件交出去。 霍光压下那口堵在喉咙里的气。 “陛下演了两年,不累吗?” 刘病已没回。 霍光往前一步。 “朝堂上抱著老臣大腿哭。” “当著百官的面说离不开大將军。” “把霍家子弟一个个捧到高位。” “把霍家女纳入后宫。” “陛下当时跪得那么低,心里不嫌脏?” 远处两个小黄门听得腿发软。 这种话,已经过了君臣界线。 若换旁人,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刘病已的手按在案上。 “嫌。” 霍光一怔。 刘病已站了起来。 “朕怎么不嫌?” “朕也是人。” “朕也要脸。” “朕当著满朝文武抱你的腿,回寢宫吐了半夜。” “朕纳霍君入宫,明明连她也怕得要死,还得装出宠她的样子。” “朕每次说看不懂奏摺,都有人在背后笑朕是废物。” “朕都听得见。” 殿里静下来。 刘病已绕过御案,一步步走下台阶。 “大將军,朕从南郊出来那天,你就打算把朕身边的人一个个弄走。” “许家父女。” “朕的大哥。” “还有霍水仙。” 霍光脸色一沉。 刘病已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把朕当傀儡。” “你可以废刘贺,就能废朕。” “朕敢伸手接玉璽吗?” “朕敢说一句要亲政吗?” “朕那时候接了,你明日就能拿出一百条罪名,把朕拖下龙椅。” 霍光冷声开口。 “老臣从未想废陛下。” 刘病已停住。 “那是因为朕够听话。” 霍光的话被堵死。 这句太直。 直得不好辩。 刘病已转身,从御案旁抱起一摞竹简,走回霍光面前。 啪。 竹简砸在地上。 第一卷滚开。 霍山侵占民田。 霍云私调军械。 霍家旁支收受边將金银。 霍府管事勒索少府工匠。 一卷接一卷。 每一卷都有证词。 每一卷都有印。 还有几块木牌、帐片、银锭。 银锭底部刻著霍府库记。 霍光低头看著那些东西,半天没动。 刘病已站在他面前。 “朕若真毒,霍家今晚已经被廷尉围了。” 霍光胸口发紧。 刘病已继续开口。 “朕杀了谁?” “范明友贪军餉,卖军械给匈奴,该死。” “其他人,朕动了吗?” “朕夺你官了吗?” “朕抄你府了吗?” “朕连霍山那种废物,都还让他穿著侍中的官服进宫站班。” 远处小黄门差点把头埋进衣领里。 这话太狠。 霍山若在这里,怕是得当场气昏。 可他们心里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陛下不是软。 陛下把帐一本本攒著,攒到大將军拔剑入宫那夜,才丟到他脚底下。 这比当场杀人还嚇人。 霍光慢慢抬头。 “陛下拿这些威胁老臣?” 刘病已摇头。 “不是威胁。” 他弯腰捡起一卷竹简,塞到霍光手里。 “是提醒。” “霍家还没死,是朕还给大將军留脸。” 霍光握住竹简。 他忽然发现,面前这个少年,已经不是当年南郊贫民窟里那个穿破衣的混混。 那点市井气还在。 可藏在后面的东西,已经变了。 霍光喉咙里压著冷笑。 “陛下觉得,凭这些东西,就能让老臣认输?” 刘病已转身回到御案后,拿起那只漆盒。 盒盖打开。 里面是度辽军兵符。 旁边另有两枚小印。 秘书处红印。 审计司木印。 刘病已把三样东西摆成一排。 “朕没让大將军认输。” “朕只是告诉大將军,兵符在朕这里。” “粮草在朕这里。” “政令也要从朕这里出去。” “你要还想当大將军,可以。” “上朝,辅政,养病,朕都认。” “你若拔剑。” 刘病已抬手,指向殿外。 “宫门外那几个禁军,不会拦你。” 霍光的手落到剑柄上。 两个小黄门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刘病已没有后退。 “大將军可以杀朕。” “杀完之后,你出不了宣室殿。” “就算你出了宣室殿,京郊大营不会动,北军五校不会动。” “廷尉府会拿著这些卷宗,先封霍府。” “审计司会断霍家所有粮餉。” “秘书处会把詔令发到天下郡国。” 刘病已停了一下。 “到那时候,大將军就真成谋反了。” 霍光的手还按著剑柄。 剑未出鞘。 殿外一阵脚步声传来,又停在门外。 不是甲士衝进来。 只是值夜小黄门换班。 霍光也听见了。 他突然明白了刘病已的底气。 殿內不放重兵,是给他最后一点体面。 也是羞辱。 一个权倾天下的大將军,到了这一步,连让皇帝摆甲士防备的资格都快没了。 霍光盯著案上三样东西。 兵符。 红印。 木印。 过去他认定权在兵。 现在兵还在,可兵先问粮。 粮先问帐。 帐先进宫。 这条线绕了一圈,把大將军府绕成了空壳。 霍光忽然笑了。 “老臣到底小看陛下了。” 霍光把手从剑柄上挪开,走到御案前。 他拿起一卷竹简。 又拿起另一卷。 那些霍家子弟的罪,一条条压在手里。 霍光看了片刻,忽然把竹简放回案上。 “不对。” 刘病已看著他。 霍光抬起头,声音沉下来。 “这不是陛下的手法。” 霍光往前压了一步。 “陛下市井里长大,会忍,会演,会抓人痛处。” “可这两年之局,太稳。” “稳到每一步都留了退路。” “稳到老臣明明察觉不对,却找不到下刀的地方。” “陛下背后,还有人。” 刘病已没说话。 第248章:大將军,你又傲又输不起 霍光又往前半步,几乎贴到御案边。 “告诉老臣。” “这局,是谁教你的?” 霍光盯著刘病已。 他要答案。 不是为了翻盘。 到了这一步,京郊大营不动,北军五校不动,度辽军兵符入宫,尚书台政令卡在殿门里。 再硬撑,便是自欺。 可他不甘心。 他可以输给天子。 可以输给祖宗规矩。 可以输给朝堂大势。 唯独不能接受,自己被一个南郊出来的市井少年,用两年时间一点点剥成空壳。 那太荒唐。 荒唐到让霍光想把这两年从脑子里挖出去。 刘病已低头整理案上的竹简。 一卷卷摆齐。 霍光看著他这副样子,胸口那团火又往上冲。 “陛下不敢讲?” 刘病已把最后一卷竹简压住。 “不是不敢。” 他抬起了头。 “是怕大將军听完,站不稳。” 霍光冷笑。 “老臣这一辈子,什么没见过?” 刘病已没接这句。 他绕过御案,走到宣室殿门口。 洛阳在更远处。 刘病已看著那个方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年前那一夜,陆长生坐在御案边喝他的茶。 那人蘸水写下六个字。 捧杀。 抽筋。 断骨。 当时刘病已看著那几个字,心里其实发怵。 太狠了。 先夸你厉害,让你飘。 再抽你筋,让你走不动。 最后断你骨,让你跪得自然。 那时候他也动过一个念头。 乾脆让大哥一剑杀了霍光。 痛快。 乾净。 省得自己每天装废物,装到想吐。 可那条路不能走。 霍光一死,霍家旧部必乱。 边军会乱。 朝堂会乱。 宗室会趁乱伸手。 最后死的不是霍光一个人,是长安城里无数没名字的人。 陆长生当时只回了他一句。 “杀人最蠢。” “让他自己把刀递出来。” 刘病已当时听得头皮发麻。 霍光等得不耐烦。 “陛下。” 刘病已回过身。 “这局,不是朕布的。” 霍光的手停住。 刘病已一步步走回来。 “大將军猜得对。” “朕会忍,会演,会抓人痛处。” “可朕当年在南郊,能想到的最多就是打一架,跑一段,再躲几天。” 他停在御案旁。 “朕布不出这种局。” 霍光喉咙发紧。 他已经猜到一个方向。 可那个名字太远。 远到他这两年刻意不去碰。 霍光压著嗓子。 “谁?” 刘病已伸手,把案上一块木牌拿起来。 上面刻著两个字。 审计。 霍光看著那块木牌,脑子里炸开许多画面。 两年前,审计司刚立。 他以为那只是几个底层老帐房。 他以为张安世掛名,就能控住。 后来河东军粮被翻开。 太仓旧帐被翻开。 少府军械被翻开。 京郊大营粮草被卡住。 范明友的棺材板被掀开。 每一次,背后都有这种不起眼的木牌。 不起眼。 要命。 刘病已把木牌放回案上。 “朕的大哥说,对付大將军这种人,不能拔刀。” 霍光胸口一沉。 刘病已继续。 “拔刀,你会反。” “动兵,你会压。” “骂你,你能忍。” “杀霍家,你会拼命。” 刘病已低头看著案上那几枚印。 “所以只能慢慢来。” “让你自己点头。” “让你自己盖印。” “让你自己把人送进来。” “让你自己站到退无可退的地方。” 霍光的嘴唇动了动。 那个称呼钻进耳朵里。 大哥。 刘病已的大哥。 霍光脑子里,忽然闪过大將军府那一夜。 府门被踹碎。 床弩被徒手掷回。 廷尉府死士令牌钉在柱上。 那个年轻人站在书房里,拍著他的脸,语气平淡。 “再动他们,我灭你霍家九族。” 当时霍光把那句话当成江湖莽夫的威胁。 他也怕。 但怕的是陆长生的武力。 怕的是他今夜来,明夜杀。 可这两年,陆长生没出现。 没进长安。 没站在朝堂上。 霍光慢慢把这个人从心里挪开。 一个不在棋盘上的怪物,再强也只是刀。 可现在才发现。 刀从来没离开。 刀只是换了地方。 他人不在长安,却把长安每一条粮道、每一卷帐册、每一道红印全都塞进了皇帝手里。 霍光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陆长生?” 刘病已没否认。 霍光盯著刘病已。 “他在哪里?” 刘病已拿起硃笔,又放下。 “洛阳。” 霍光手指收紧。 “许家父女,霍水仙,也在洛阳?” 刘病已没回。 这沉默已经够了。 霍光突然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原来从太后宫走水那一夜开始,老臣就已经输了。” 刘病已没插话。 霍光自己往下想。 霍水仙没死。 上官太后没死。 陆长生把所有人都从长安带走。 水仙活著,霍光不敢拿她的死做文章。 许家父女活著,刘病已心里有牵掛,却不再受霍家拿捏。 上官凤活著,先帝旧事留著尾巴。 每一个人都被陆长生从棋盘上拿走。 霍光手里能威胁皇帝的东西,一件件没了。 偏偏当时他还忙著查火场,忙著堵流言。 这局不是两年。 更早。 早到霍光以为自己还在掌控未央宫的时候。 御案旁,刘病已看著霍光的反应,心里那口憋了两年的气往外鬆了一点。 爽吗? 爽。 可也冷。 霍光的威胁从来不是假的。 这个老人只要还握著一分兵权,就能让许家死,让霍水仙被押回府,让自己这张龙椅变成板凳。 两年里,每一次装蠢,都是在赌。 赌霍光会轻视。 赌霍光会爱惜名声。 赌霍光不会先掀桌。 赌陆长生留下的每一步都能落准。 现在赌贏了。 刘病已却没有笑。 这条路太脏。 跪过,哭过,忍过。 还亲手把范明友送上断头台。 他终於坐稳了。 可南郊那个天天偷钱买饼的刘病已,也被这两年磨掉了不少东西。 霍光忽然抬头。 “他为何不亲自来?” 刘病已看著他。 “你想见他?” 霍光没答。 见? 他不想。 那一夜书房里,陆长生站在他面前三步。 霍光从未这么清楚地感受过,人和人之间有些差距,不能用官职补。 他可以调兵。 可以废帝。 可以杀人。 可陆长生真要动手,他连喊人进门的时间都没有。 霍光寧愿面对十万匈奴骑兵,也不愿再在深夜看见那个青衣人推门进来。 刘病已捏起案上那块审计木牌。 “他懒。” 霍光愣住。 “他说长安太吵。” “还说大將军这种人,见一面就够烦。” 第249章:你杀皇帝,我杀你全家! 霍光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羞辱。 太羞辱。 可这话偏偏像陆长生会讲的。 那个男人闯进大將军府时,也没什么豪言壮语。 开口闭口就是嫌麻烦,嫌烦,嫌他作死。 霍光压著最后的火。 “他就这么篤定,老臣不会杀了陛下?” 刘病已把木牌放下。 “他没篤定。” 霍光眯起眼。 刘病已从御案下取出一封信。 “这封信,是大哥半个月前送来的。” “朕没打开。” 霍光看著那封信。 心里发凉。 刘病已把信往前推。 “他说,若大將军今晚拔剑,朕再拆。” 霍光的手停在半空。 霍光伸手去拿那封信。 霍光撕开封泥。 竹片展开。 “霍光若杀帝,今夜霍家无一活口。” 落款也没有。 只有一个红叉。 霍光看著那个红叉,背上汗一下透了里衣。 陆长生的威胁非常简单。 你杀皇帝。 我杀霍家。 霍光手中的竹片抖了一下。 他不怕死。 可霍家那么多人。 霍山、霍云、族中妇孺、府中幼童。 水仙还活著。 她在洛阳。 她若得知霍家满门死绝,会如何看他这个父亲? 当年逼她入宫,是为霍家。 派死士去南郊,也是为霍家。 软禁她,骂她,打她,全是为霍家。 到头来,霍家真正悬在刀下的时候,刀柄握在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手里。 荒唐。 太荒唐。 霍光笑不出来了。 刘病已伸手,把那封信收回。 “大將军。” “朕给你留脸。” “不是因为朕怕你。” “也不是因为大哥拦著朕。” “是因为你確实替大汉撑过天。” 霍光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句话,比那些威胁更扎人。 他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 是功过被一笔抹掉。 刘病已没有把他说成乱臣贼子。 可案上的竹简又明明白白摆著。 霍家再往前一步,就真成乱臣贼子。 霍光转身看向殿门外。 过去他无数次从这里进出。 百官跪迎。 甲士低头。 宫人退避。 他以为这座宫已经习惯了他的脚步。 现在才发现,宫还是这座宫。 门槛没变。 变的是里面坐著的人。 刘病已不再开口。 他给霍光留最后一点时间。 也是给自己留一点。 若霍光还要硬撑,那就只能下廷尉。 霍家卷宗已经齐了。 秘书处詔令已经备好。 审计司帐册也能在天亮前封掉霍府钱粮。 诱人的选项很多。 当场拿下霍光。 当场宣布亲政。 当场把霍家打进泥里。 可那会让朝堂一夜变天。 霍家旧部会慌。 边军会慌。 长安也会慌。 大哥说过,能不炸锅,就別掀灶。 杀人不难。 让人老实交出碗筷,才难。 霍光背对御案站了很久。 最后,他抬手,取下头上的冠。 霍光双手捧冠,转过身。 他没有再看那些兵符、红印和卷宗。 他走到殿中央,跪在了宣室殿的地砖上。 冠帽被他放在身前。 额头一点点往下压。 宣室殿里两个小黄门的腿直接软了。 他们伺候过霍光多年。 大將军进宫,从来都是別人跪。 宫门给他开。 百官给他让路。 皇帝给他起身。 如今这位把持朝政半生的人,跪在新帝面前,把冠帽放在地上。 这一幕传出去,长安城的天都得换顏色。 “老臣年迈。” “旧疾復发,不能再理军国大事。” “老臣愿病重辞官。” “交出大將军印信。” “尚书台旧令。” “府中军籍名册。” “霍家所掌各处符节。” “全数入宫。” 刘病已靠在御案边。 “霍家妇孺呢?” 霍光的肩膀压低了些。 这才是他今晚真正要保的东西。 功名没了还能写进史书。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臣不求自己。” “范明友该死,老臣无话。” “霍山、霍云等人若有罪,陛下可削官,可罚俸,可圈禁。” “只求陛下看在老臣辅政多年,为大汉守过几分门的份上。” “留霍家妇孺一条活路。” 刘病已听见“妇孺”二字,手指敲了一下案面。 霍水仙在洛阳。 她若在这殿里,怕是会恨霍光,也会救霍光。 父女之间的帐,外人算不清。 霍光坏吗? 坏。 派死士夜袭南郊,逼女儿入宫,拿许家人命做筹码。 每一条都够刘病已记一辈子。 可霍光反吗? 他终究没篡。 他把自己当成大汉的主人,却没把刘家的牌位搬下去。 这个分寸,很噁心,也很真实。 刘病已走到他面前,把地上那顶冠帽拿起来。 刘病已伸手拍掉灰尘,放回霍光面前。 “大將军病重辞官。” “朕准了。” “霍家罪卷,朕不会立刻发廷尉。” “有罪的人,削官,夺爵,圈禁,查抄不法所得。” “妇孺不连坐。” 霍光喉咙动了下。 “但霍家以后若再有人碰兵权,碰宫门,碰许家,碰洛阳。” “朕不会再给第二次脸。” 霍光终於抬起头。 这句话里有洛阳。 有霍水仙。 也有陆长生。 霍光听明白了。 洛阳那边的人,皇帝护著。 陆长生也护著。 谁伸手,谁死。 霍光重新叩首。 “老臣,谢陛下。” …… 天亮前。 张安世进宫。 他在宣室殿外站了半刻,手里捧著大將军府印匣。 霍光从殿里出来时,朝服还整齐,只是头上少了冠。 张安世迎上去。 “大將军。” 霍光没纠正这个称呼。 他接过老僕递来的外袍,抬脚往宫门走。 张安世抱著印匣跟在后头。 宫道两侧的禁军行礼。 规矩都在。 没人多讲一个字。 可张安世心里凉透了。 昨夜这些禁军拦霍光,还只是按制。 今日他们行礼时,腰弯得恰到好处。 不卑。 不怕。 张安世忽然明白,这才是真换了。 兵权不是被抢走的。 是所有人都开始默认,未央宫里那位才是能给饭、给官、给命的人。 宫门外,霍家的老僕跪了一夜。 看到霍光出来,老僕膝盖都爬不起来。 “家主……” 霍光停下。 “回府。” …… 次日早朝。 霍光没有来。 张安世代呈奏章。 “大將军霍光,旧疾復发,不能理事,恳请陛下准其辞去大將军、录尚书事等职。” 百官站在殿中,没人抢先开口。 有几个霍家旧党抬了抬袖子,又放下。 审计司的人就在殿角。 秘书处的小吏抱著卷宗站在柱旁。 那捲宗的绳结新得扎手。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范明友。 刘病已坐在龙椅上,故意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拿起硃笔。 “准。” 一个字落下。 尚书台的老令吏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竹简掉地上。 刘病已又开口。 “霍光辅政多年,功在社稷。” “赐安车駟马,黄金百斤,许其闭门养病。” “霍府诸人,无詔不得出京。” “秘书处接尚书台军国急奏。” “审计司核天下兵马钱粮。” “各营调兵,照新制。” 百官齐齐下拜。 “陛下圣明。” 跪在地上的张安世心里忽然冒出一句很难听的话。 这局,真他娘的绝。 陆长生没来长安。 可长安每个人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都像在替他那支笔落地。 …… 霍府闭门。 府门上掛了“谢客”木牌。 霍山被夺官,圈在西院。 霍云被审计司带走查帐,回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 霍府那些平日趾高气扬的管事,一夜之间学会低头走路。 后院的丫鬟烧水,都不敢让铜盆碰出响。 霍光住在书房后的小院。 他不见客。 每日只看两样东西。 一份是刘病已赐下的养病詔。 一份是霍水仙小时候写坏的字帖。 张安世去看过一次。 霍光坐在窗边,手边的药凉了。 张安世跪下行礼。 “大將军,霍山想见您。” 霍光翻著字帖。 “不见。” “霍云那边……” “该罚就罚。” 张安世喉咙发堵。 “霍家人心乱了。” 霍光终於停手。 “乱不了。” 张安世抬头。 霍光把字帖合上。 “陛下留了活路,他们就得老实。” “谁不老实,送廷尉。” 张安世心口发闷。 这话从霍光嘴里出来,太陌生。 过去霍家人犯事,都是往外捞。 如今霍光自己开口送廷尉。 这不是服软。 这是被打疼后,终於承认规矩变了。 第250章:震惊!刚乾翻霍光的皇帝,见了媳妇秒变混小子 十天后。 洛阳长生侯府。 清晨的院子里,许广汉蹲在井边洗脸,水还没泼完,门房就一路小跑进来。 “先生,长安急信!” 许广汉手一抖,半盆水全扣在鞋上。 “哎哟!长安又来信?不会又出事了吧?” 卫登接过信,转身送到廊下。 陆长生正坐在竹椅上削木头。 这两年,他削坏了不少木牌。 有的送去长安,掛在秘书处门口。 有的丟进火里,当柴烧。 卫登把信递过去。 “先生。” 陆长生拆开。 霍光辞官。 大將军印信入宫。 霍府闭门。 长安兵权归制。 最后一行,是刘病已亲笔。 大哥,家里稳了。 许广汉擦著脸凑过来。 “咋样?病已还活著不?” 陆长生抬头。 “活得挺欢。” 许广汉鬆了口气,隨即又拍大腿。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这孩子命硬,从小偷鸡摸狗都没被人打死,哪能坐个皇位就没了。” 许平君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直接瞪过去。 “爹,你能不能盼点好的?” 许广汉缩了缩脖子。 “我这不是夸他嘛。” 霍水仙站在廊柱旁,手里端著药碗。 听见“霍光辞官”四个字,她半天没动。 她这些天都在等长安的信。 每一次院门响,她都会停一下。 想问,又怕问。 霍光是她爹。 也是差点把她推进深坑的人。 恨是真恨。 可一想到霍府大门被封,父亲闭门养病,她心里又堵得难受。 这种帐,旁人算不明白。 陆长生把信递给她。 “自己看。” 霍水仙接过去,手指压著信纸边角,慢慢看完。 “他还活著?” “嗯。” “霍家妇孺呢?” “没杀。” 霍水仙低下头。 半晌,她才憋出一句。 “谢谢。” 陆长生没接这句。 谢不谢都没什么用。 霍光能活,是因为刘病已还要稳朝局。 霍家能留,是因为霍光最后低了头。 真把霍家连根拔起,长安会乱,边军会乱,刘病已刚坐稳的位置也会晃。 最痛快的选项,一直摆在那里。 一剑杀霍光。 一把火烧霍府。 很爽。 也很蠢。 陆长生见过太多王朝崩在“痛快”两个字上。 人一痛快,后头就得有人替他收尸。 许平君走到陆长生旁边。 “大哥,我们是不是能回长安了?” 陆长生把刻刀插回木盒。 “收拾东西。” 许广汉立刻跳起来。 “回长安?现在就回?” “嗯。” “那我那几坛洛阳酒……” “不要。” 许广汉急了。 “那可是花钱买的!”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 “你背。” 许广汉立刻闭嘴。 过了片刻,又小声嘟囔。 “那还是不要了。” 卫登站在旁边,听得嘴角抽了一下。 这位许牢头,胆子小,算盘响。 可也正因为这份市井气,院子里这些人才没被权势压成死人。 卫登看陆长生起身,心里还是有些发沉。 先生这趟回长安,看著是接人团聚。 可长安刚刚换权,霍府刚刚低头,百官还在观望。 这时候任何一句话,都能引出祸。 先生偏偏选在这时候回去。 旁人看是閒逛。 卫登却明白,这是去给刘病已站台。 也顺手把该收的尾巴剪乾净。 半个时辰后。 后院的车备好。 刘弗陵披著外袍从屋里出来,上官凤扶著他。 这两年在洛阳养著,他身子比刚到终南山时好了不少,可脸色仍旧不算红润。 他看见陆长生,停在台阶上。 “先生要走了?” 陆长生点头。 “长安那小子撑住了。” 刘弗陵笑了一下。 “他比朕当年难。” “你当年也不容易。” 刘弗陵看著他,心口压著许多话。 从长安到终南山,再到洛阳,自己这条命本来早该没了。 是这个人一回又一回把他从局里拖出来。 如今刘病已稳住大汉,他反倒成了隱在洛阳的閒人。 “先生,替朕……替我看看他。”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 “他比你皮实。” 刘弗陵愣了一下,隨即咳著笑起来。 上官凤赶紧拍他后背。 “別笑了。” 刘弗陵摆摆手。 “先生还是这样。” 陆长生走到车旁,抬脚上车。 “药按时喝。” 刘弗陵点头。 “好。” “少下棋。” 刘弗陵一顿。 上官凤立刻扭头看他。 “你又偷著下棋?” 刘弗陵轻咳一声。 “偶尔。” 陆长生放下车帘。 “偶尔一天三盘。” 上官凤脸色一沉。 刘弗陵整个人僵住。 许广汉在车上憋笑憋得肩膀抖。 这祖宗,连先帝偷下几盘棋都记得。 太嚇人了。 车轮滚动。 刘弗陵站在门口,直到车影转过街角。 风吹起他的衣摆。 他低声开口。 “他护了刘家这么多年。” 上官凤扶著他。 “也该有人护他一次。” 刘弗陵没接话。 谁护得住陆长生? 这世上能伤他的,从来不是刀剑。 是一个个被他送走的人。 …… 三日后。 长安城门。 陆长生一行入城时,城门校尉早早候著。 看见马车上的许广汉,校尉立刻上前。 “见过平恩侯。” 许广汉一听“侯”字,腰一下就直了。 “咳,免礼免礼。” 许平君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爹,你还没封呢。” 许广汉立刻压低嗓子。 “先练练,不然到时候露怯。” 霍水仙坐在车內,帘子只掀开一点。 长安街道还是旧样子。 她的手攥著帘边,又鬆开。 陆长生坐在车辕上,没回头。 “想去?” 霍水仙没答。 想去。 又不敢去。 怕见霍光病倒。 更怕父女见面后,说出来的话比刀还伤人。 陆长生懒得劝。 这种事劝不动。 必须自己撞一回。 马车入宫。 宣室殿外,刘病已已经等在台阶下。 他穿著帝王冠服,腰带束得规整。 可看见车帘掀开,许平君从车上下来的一刻,什么规矩全碎了。 他大步衝过去。 “平君!” 许平君还没站稳,就被他抱住。 宫人嚇得纷纷低头。 小黄门手里的拂尘都差点掉了。 这可是皇帝。 刚把霍光压下去的皇帝。 满朝百官现在提到他,连嗓子都要压低半截。 结果见了许姑娘,跟南郊巷子里那个混小子没两样。 许平君被他抱得喘不过气。 “刘病已,你鬆开!” “我不。” 第251章:朕封你当侯,你却惦记老丈人爵位? “这是宫里!” “宫里也是我的。” 许平君气得抬手捶他。 刘病已挨了两下,反而笑得更厉害。 这两年,他在朝堂上装傻,装软,装怕。 每一次低头,都像把牙咬碎咽下去。 现在抱著许平君,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南郊那碗糙米粥。 巷口那几句吵嘴。 还有她骂自己没出息时的样子。 这些东西比龙椅更实在。 陆长生看著这俩人,转身就往殿里走。 “堵门口乾什么。” 刘病已这才鬆开许平君,拉著她跟上。 许广汉站在旁边,半天没回神。 他女儿。 被皇帝抱了。 不对。 皇帝是他未来女婿。 那他…… 许广汉脚底都轻了。 “我成国丈了?” 旁边小黄门立刻弯腰。 “许公,请。” 许广汉听见这个“许公”,差点没当场飘起来。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陆长生。 “长生啊,我这是不是祖坟冒青烟了?” “你祖坟受累了。” 许广汉:“……” 许平君差点笑出声。 殿內早已摆好宴席。 菜一道道送上来。 鹿肉、鱼羹、蒸鸡、酥饼、蜜浆。 许广汉一坐下,喉咙就动了。 刘病已看见了,直接挥手。 “许叔,吃。” 许广汉还装了一下。 “这不合规矩吧?” “在这儿,朕说了算。” 许广汉等的就是这句。 筷子一抬,直接夹走一整块鹿肉。 三口下肚,又端起鱼羹。 许平君看不下去了。 “爹!注意点形象,这里不是家里。” 许广汉嘴里塞著肉,含糊不清。 “我就尝尝。” 刘病已笑得拍桌。 “没事没事,就当在自己家里。” 许广汉立刻来劲。 “听见没,皇帝都说了。” 许平君扶额。 丟人。 真丟人。 可这丟人又让她心里鬆了下来。 宫里的规矩太冷。 刘病已这一笑,她才觉得眼前这个人还是原来的刘病已。 霍水仙坐在另一侧,没怎么动筷子。 刘病已看了她一眼,没提霍家。 该给的体面要给。 霍光倒了,不代表霍水仙也要在这殿里被人审。 陆长生夹了一块饼,慢慢吃。 刘病已忽然放下酒盏。 “大哥。” 陆长生抬头。 “朕想立平君为后。” 殿內一下安静。 许平君手里的筷子停住。 许广汉嘴里的肉也不嚼了。 刘病已看著许平君。 “平君,我以前穷,没本事,天天惹事。” “你骂我,照顾我,还给我留饭。” “现在朕坐这把椅子,不想换人。” “皇后的位置,朕只想给你。” 许平君眼眶一下红了。 她嘴上厉害,可这句话等得太久。 从南郊破院到未央宫,中间隔著太多东西了。 她怕自己配不上。 也怕刘病已被这座宫改成另一个人。 可他当著陆长生,当著父亲,当著霍水仙的面,把话说出来。 这就够了。 许平君低下头。 “你別后悔。” 刘病已抓住她的手。 “朕后悔就让大哥揍朕。” 陆长生咽下饼。 “我嫌脏手。” 刘病已:“……” 许广汉猛地拍桌。 “那我不就是国丈了?” 许平君转头。 “爹!” 许广汉这回不怂。 “我说错了吗?这可是我做梦都不敢梦的事!” 刘病已笑了。 “许叔,朕还要封你为平恩侯。” 许广汉刚才我以为是给阿生的。 许广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现在要抓侯印了? 这也太爽了。 刘病已又看向陆长生。 “还有大哥……” 话没说完。 陆长生放下筷子。 “不用了。” 刘病已一愣。 “大哥,朕还没说呢。” “许老头没有儿子。” 陆长生指了指许广汉。 “我就是下一任平恩侯。” 殿內安静了一息。 许广汉先反应过来。 “对啊!你是我义子!” 刘病已嘴角抽了抽。 “大哥,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 陆长生端起茶。 “省事。” 许平君瞪著他。 “大哥,你还真惦记我家爵位?” “嗯。” 许广汉一拍大腿。 “行!给你!我死了就给你!” 许平君急了。 “爹,你能不能別乱说死不死的?” 许广汉这会儿整个人都飘。 “怕啥,我有侯爵了,死也值了。” 陆长生补了一句。 “先別死,手续麻烦。” 许广汉:“……” 刘病已笑得差点把酒喷出来。 殿外几个小黄门憋得肩膀直抖。 谁敢在皇帝面前这么说话? 也就这位了。 他们听过太多关於陆长生的传闻。 有人说他是江湖高手。 有人说他是先帝旧臣。 还有人私下传,他就是当年那个长生侯。 可今日亲眼看见,才更觉得离谱。 皇帝要封赏,他不要。 侯爵继承,他顺手就占。 还占得理直气壮。 偏偏满殿的人都不觉得冒犯。 这才嚇人。 刘病已笑完,忽然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许叔刚才倒提醒朕了。” 许广汉嘴里还嚼著肉。 “我提醒啥了?” “刘病已这个名字,听著带病。” 许广汉赶紧点头。 “对对对,皇帝哪能叫病已啊,太不吉利了。” 刘病已看向陆长生。 “大哥,你给朕取一个。” 陆长生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名字这种东西,看著轻,压在史书上很重。 陆长生抬头。 “刘询。” 刘病已念了一遍。 “刘询。” 他又念了一遍。 “不错。” 许平君点头。 “比病已好听。” 许广汉赶紧附和。 “好!太好了!一听就不像病秧子。” 刘病已瞥他。 “许叔,朕以前也不是病秧子。” 许广汉缩回去。 “我夸名字呢。” 刘病已拿起酒盏。 “那就这样。” 他看向殿外。 “传旨,朕改名刘询。” 小黄门立刻跪下。 “诺!” 这一刻,殿外的宫人全低下头。 新名落下。 旧日那个从南郊泥地里爬出来的少年,终於把一块新牌子掛在了大汉头顶。 …… 入夜。 眾人出了皇宫,回到南郊破院。 院子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漏风破院。 墙重新垒过。 门也换了。 屋檐下掛著新灯笼,厨房里米缸满著,柴房堆得整齐。 刘询派人修的。 可院角那棵歪脖子树还在。 许广汉一进门,鞋都没脱,直接往门槛上一坐。 “还是自己家舒服。” 许平君摸著院里的木桌,半天没吭声。 这里小。 旧。 可这里有她最踏实的日子。 霍水仙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远处是霍府方向。 天已经黑了。 那边看不见灯。 陆长生把包袱丟到桌上。 “走吧。” 霍水仙转头。 “去哪?” “霍府。” 霍水仙喉咙堵住。 她以为自己还要等。 等到明日。 等到父亲派人来。 等到自己攒够勇气。 陆长生已经往外走。 霍水仙赶紧跟上。 许广汉从门槛上蹦起来。 “天都黑了,你们去哪里?” 陆长生推开院门。 “霍府。” 许广汉腿一软。 “不是,长生啊,霍府现在闭门谢客,那里面可都是……” 陆长生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下。 许广汉后半句卡住。 霍水仙走到门外,手还攥著袖口。 陆长生抬脚踏出院门。 “怕就走慢点。” 霍水仙咬了咬牙,跟上去。 第252章:我只是回个家,怎么全家都跪下求饶了? 霍府门前。 霍水仙站在台阶下,很久没动。 她从小在这里长大。 这扇门里,有她摔碎过的花瓶,有她翻墙被抓的墙角,有她被霍光关起来的绣楼,也有她哭著跑出去的那一夜。 在那一场火之后,霍水仙这个名字,就在火场里死了。 她现在回来,门內的人未必认她是人。 陆长生站在她身后,手里拎著一只小纸包。 路上买的酥饼。 许广汉非说霍府门口阴气重,让他带点吃的压压惊。 陆长生当时懒得理。 现在看著霍水仙在门口杵了半天,他倒觉得许广汉那张嘴偶尔也有点用。 霍水仙手抬起,又放下。 “要不……明天?” 陆长生咬了一口酥饼。 “明天霍光也在。” 霍水仙转头瞪他。 “你能不能说句人话?” “敲门。” “我还没准备好。” “你准备两年了。” 霍水仙被堵住。 这话扎得准。 她这两年在洛阳,嘴上骂父亲,心里还是会在夜里醒来。 可霍光也是她爹。 小时候她病了三天,霍光没有上朝,守在床边餵药。 她第一次骑马摔断胳膊,霍光骂了她半个时辰,转头把教马的师傅罚了三个月俸。 这些事没法跟旁人讲。 讲出来,像替霍光开脱。 不讲,又堵在胸口。 陆长生懒得催。 父女这类烂帐,他见过太多。 外人插手,十次有九次討嫌。 最诱人的办法,是把人直接拎进去,丟到霍光面前。 省事。 可霍水仙这趟不是来交差。 她得自己迈过这道门。 霍水仙终於抬手。 咚。 咚咚。 门里传来脚步声。 “谁啊?霍府谢客,没看见牌子吗?”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门子探出头。 他先看见陆长生,腿先软了半截。 大將军府那夜,这张脸在霍府护卫心里留得太深。 床弩断在花坛里,前院躺满人,死士令牌钉在柱子上。 现在霍府的下人夜里做梦,听见“陆长生”三个字都能醒。 老门子刚要跪,视线往旁边一挪。 整个人定住。 霍水仙站在门外,头髮梳得简单,身上穿著素色衣裙。 脸还是那张脸。 比两年前少了几分娇纵,多了些安静。 老门子的嘴一点点张开。 “大小姐……” 霍水仙刚鬆了口气。 下一刻。 老门子扯著嗓子嚎了出来。 “鬼啊!” 霍水仙:“……” 陆长生把剩下半块酥饼塞进嘴里。 “开局不错。” 霍水仙回头,硬挤出一个笑。 “你闭嘴。” 老门子连滚带爬往里跑。 “大小姐的鬼魂回来了!” “快来人啊!” “大小姐回来索命了!” 霍府一下炸了。 廊下灯笼一盏盏亮起。 丫鬟端著盆跑出来,盆摔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管事披著外袍衝到半路,看见霍水仙,脚下一软,直接跪下。 “小姐饶命!” “奴才生前……不是,小姐生前,奴才没亏待过您啊!” 另一个婆子跪得更快。 “小姐,奴婢当年给您送饭,碗里肉最多!” “奴婢真的没偷吃!” 旁边一个小廝当场把自己抽了一巴掌。 “小姐,我以前偷过您一块蜜饯,我现在还!我现在就还!” 霍水仙气得胸口发闷。 “我没死!” 没人起身。 “我是人!” 管事抬头看了一下,又赶紧把头磕到地上。 “鬼也这么说。” 霍水仙差点被气笑。 陆长生从门口迈进来,隨手扶了一下快要倒的灯架。 旁边几个护卫却齐刷刷退了三步。 他们手都按在刀柄上,可没人敢拔刀。 一个年轻护卫没见过当年那一夜,手刚动,旁边老护卫一把按住他。 “別动。” 年轻护卫压低嗓子。 “那人是谁?” 老护卫嘴唇发乾。 “你活腻了?” 年轻护卫僵住。 老护卫盯著陆长生那只扶灯架的手,后背已经湿了。 当年就是这只手,把廷尉府死士令牌钉进柱子里。 那令牌后来没人敢拔。 直到霍光辞官,柱子整根换掉。 府里的人私下说,那根旧柱子埋在后院地底,谁也不敢劈来烧。 陆长生往院里一站,所有人的喊声都低了。 霍水仙看著跪了一地的人,终於放弃解释。 “我父亲在哪?” 管事抖著手,指向后院。 “书……书房。” 霍水仙没再理他们,抬脚往里走。 陆长生跟在后面。 管事跪在地上,看著两人的背影,脑子乱成一团。 大小姐没死? 陆长生送她回来? 大將军早就辞官了,霍家现在关门过日子,怎么还来这么一出?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霍府,比太后宫走水那夜还嚇人。 鬼不可怕。 活著回来的大小姐,才嚇人。 书房外。 门关著。 里面没有灯火大亮,只亮了一盏小灯。 霍水仙站在门前,刚才对著下人还能撑住,这一刻手又停住了。 门里的人,是霍光。 是她怕过、恨过、怨过,也掛念过的人。 陆长生站在廊下,没有往前。 “进去。” 霍水仙看了他一眼。 “你不陪我?” “父女吵架,我进去干什么?” “你怕我爹?” 陆长生看著她。 “我怕麻烦。” 霍水仙抿了抿嘴。 “千年老直男。” 陆长生没接。 骂就骂。 反正不掉肉。 霍水仙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反应。 她又敲。 还是没反应。 霍水仙咬牙,直接推门。 门轴轻响。 书房里,霍光坐在案后。 他披了一件旧外袍。 案上摊著一本旧册子。 手里握著一个木偶娃娃。 霍水仙小时候送他的。 那时候她嫌霍光整天板著脸,就让匠人做了个小娃娃,说这是“会笑的霍大將军”。 霍光当时骂她胡闹。 可这东西,一留就是十几年。 霍水仙站在门口,喉咙一下堵住。 霍光没有抬头。 “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 霍水仙往前走了一步。 “父亲。” 霍光的手猛地停住。 木偶从掌心滑下,砸在案上,滚到竹简旁边。 他抬起头。 霍水仙再也撑不住,跪了下去。 “父亲,女儿不孝。” 第253章:好消息女儿没死,坏消息跟死对头跑了 霍光起身太急,膝盖撞到案角。 他顾不上疼,几步走到她面前,手伸到半空,又停住。 “水仙?” 霍水仙抬头,泪已经掉下来。 “女儿没死。” 霍光蹲下去,手终於落到她肩上。 摸到温热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鬆了一下。 “没死。” “你没死。” 这句话在霍光嘴里滚了两遍。 他忽然把霍水仙抱住。 霍水仙小时候,他也这么抱过她。 后来她长大了,父女之间只剩规矩和爭吵。 再后来,是逼婚,是软禁,是威胁。 霍光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这么抱她。 “是父亲不好。” 霍水仙抓住他的衣袖。 “不是。” “是女儿连累了您。” 霍光闭了闭眼。 连累? 霍家走到这一步,哪里是她一个姑娘能连累出来的。 霍光这些日子闭门不出,手里翻的全是旧帐。 越翻越清楚。 错不在一件事。 是每一步都太贪。 贪权,贪稳,贪霍家万年不倒。 到最后,女儿成了棋,皇帝成了傀儡,霍府成了自己套在脖子上的绳。 陆长生没有冤他。 刘询也没有冤他。 输得不舒服。 但输得不冤。 霍光扶霍水仙起身,让她坐到旁边。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霍水仙擦了擦脸。 “洛阳。” 霍光手一顿。 “陆长生带你走的?” “嗯。” 霍水仙把那夜上官凤宫中走水的事讲了。 火怎么起。 她怎么换了內侍衣服。 陆长生怎么带她出了宫。 霍光的人怎么被挡在迴廊外。 她讲得很简略。 没有提刘弗陵。 也没有提陆长生守了刘家百余年的事。 有些秘密,不该在霍府书房里落地。 霍光听完,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又咳了两声。 “好。” “真好。” 霍水仙不明白。 “父亲?” “陆长生果然老谋深算。” “从那夜开始,他就把老夫手里的牌抽走了。” “你活著,老夫不能拿你的死做文章。” “许家在洛阳,刘询不再受制。” “上官凤那边,也被他断了尾。” “老夫在长安堵流言,查火场,他已经在洛阳吃饭喝茶了。” 霍光把木偶放下。 “输给这种人,不丟脸。” 这句话出口,书房里那口压了两年的气,终於散了些。 霍水仙看著霍光。 她以前总觉得父亲不会低头。 现在才发现,真正让霍光低头的,不是刀。 是局走完后,他发现自己再多走一步,霍家就得死。 霍光看向她。 “他对你好不好?” 霍水仙脸一热。 “他就那样。” “哪样?” “嘴毒,心硬,事多,还不哄人。” 霍光沉默了一下。 “那就是挺好。” 霍水仙气笑了。 “您这是什么判断?” “他若真不好,你不会骂得这么轻。” 霍水仙被噎住。 父女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陆长生靠在廊柱旁,听著书房里断断续续的声音。 没细听。 没必要。 霍光已经不是敌人。 至少今晚不是。 但霍府里仍有麻烦。 霍山那种人,只要有口气,就会觉得祖上荣光还能翻盘。 陆长生不怕他翻。 怕的是蠢人翻锅,把刘询刚稳住的局再弄脏。 廊下,一个老管事悄悄靠近,手里端著茶。 他走到三步外就停了。 “陆先生,喝茶吗?” 陆长生扫了他手里的茶盏。 “不喝。” 老管事手一抖。 “没毒!” “我怕烫。” 老管事:“……” 他端著茶退下去,后背全是汗。 旁边小廝低声。 “陆先生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老管事瞪了他一眼。 “闭嘴。” 那茶確实没毒。 可被陆长生看一眼,他总觉得自己祖宗十八代都被翻了一遍。 这人太邪。 一句“怕烫”,比骂人还嚇人。 书房里。 霍水仙站起来。 “父亲,我要走了。” 霍光抬头。 “不住在家里?” 霍水仙摇头。 “霍水仙已经死了。” “住在这里,不合適。” 霍光看著她,半晌没开口。 她已经不是霍府关得住的大小姐。 也不再是那个被他推上后位的棋。 霍光点了点头。 “也好。” “常来看看。” 霍水仙低头。 “改天来。” 霍光笑了一下。 “女大不中留。” 霍水仙脸又热了。 “父亲。” 霍光摆手。 “去吧。” “好好过日子。” 霍水仙刚走到门口,霍光忽然开口。 “告诉他。” 霍水仙停住。 “我输了。” 霍水仙回头。 “我会告诉他。” 门打开。 陆长生站在外面。 “聊完了?” 霍水仙走出来,整个人都轻了许多。 胸口那块压了两年的石头没了。 她看了一眼廊外跪得东倒西歪的下人,又看了一眼书房门。 “聊完了。” “走吧。” 陆长生往府门方向走。 霍水仙跟上。 走到前院时,那些下人还跪著。 霍水仙停了一下。 “我真不是鬼。” 没人敢接话。 陆长生从旁边经过,隨口丟下一句。 “鬼没她这么吵。” 霍水仙当场转头。 “陆长生!” 跪著的几个丫鬟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把头埋下去。 霍水仙气得加快脚步。 出了霍府大门,夜风吹过来。 她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门匾。 霍府。 两个字还在。 可她心里已经不再被这两个字拴住。 陆长生往南郊方向走。 “去哪?” 霍水仙跟上,语气轻快。 “回家。” 陆长生停了半步。 “回哪里?” 霍水仙白了他一眼,嘴巴一撇。 “千年老直男。” 骂完,她提著裙摆,踩下霍府门前最后一级台阶,朝南郊许家的方向走去。 第254章:霍水仙:没家回了?直接喜提小姑子! 夜深了,陆长生两个回到南巷子里没几户灯火,只有许家还亮著一点油灯光。 门没锁。 院里的人也没睡。 许广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个小木棍,一下下敲地。 许平君站在廊下,手里还攥著针线,眼睛盯著门口。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霍水仙站到门前,停了停,喉咙里那点劲终於泄了。 “许叔,平君,我现在没家回了。” “收留我一晚,成不成?” 许广汉一愣,手里的木棍直接掉了。 他反应倒快,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这叫什么话!” “咱们都是一家人,客气个啥!” 霍水仙鼻尖一酸,差点没压住。 她在霍府横了那么多年,嘴上能顶,心里也硬。 可这会儿,一句“一家人”,比谁拿刀都狠。 许平君把针线往旁边一放,几步走下来,拉住她的手。 “嫂子,这本来就是你的家。” 霍水仙脸一下就红了。 她耳朵都热了,偏偏嘴还硬,抬手去捏许平君的脸。 “谁是嫂子,你这丫头,嘴倒快。” 许平君不躲,反倒凑近一步,笑得利索。 “你都进我们家门了,不叫嫂子叫啥?” 霍水仙被她这一句逗得发愣,跟著也笑了。 “行。” “那小姑子,今夜我跟你睡。” 许广汉站在一旁,听得直点头,嘴都快咧到后脑勺。 “对对对!” “咱们是一家人!” “病已和平君成了亲,再到你和阿生。” “这么一来,儿女都成家立业,我就能放心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了半拍。 许平君脸一红,抬脚就去踩他。 “爹,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许广汉被踩得直缩脚,嘴上还没停。 “我说错啥了?” “我这是替你们高兴!” 陆长生站在门边,看著这一家子闹成一团,手指在袖口里嗒了一下。 他本来不爱掺和这些。 可这会儿,他没走开。 他看著许广汉那张老实脸,看著许平君那股子泼辣劲,再看霍水仙脸上那点还没散尽的红,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线,忽然鬆了一寸。 这院子不大。 可这里的人,没一个会把霍水仙当外人。 这就够了。 …… 三天后,旨意到了。 来传旨的內侍站在巷口,嗓子尖得刺耳。 “平恩侯接旨……” 许广汉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 “啥?” 他鞋都没顾上穿稳,赤著脚衝到门口,扑通一声跪下去。 “平恩侯?” “我?” 內侍展开黄绢,嗓子拉得更高。 “封杜城牢头许广汉为平恩侯,食邑千户,赐侯府一座,绢帛百匹,金百斤,良田若干,婢僕若干,即日迁居。” 许广汉耳朵嗡嗡响,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 侯爷两个字落到自己头上,砸得他脑门发晕。 院里许平君也愣住了。 陆长生把那道旨意看完,隨手丟给许广汉。 “收著。” “別掉地上,金贵。” 许广汉捧著那捲黄绢,手都在抖。 “我……我真成侯爷了?” 许平君没好气地翻他一眼。 “你先把鞋穿上,再问这话。” 许广汉低头一看,脚底板还沾著泥,立刻又把脸绷住,假装镇定。 “咳。” “侯爷就侯爷,老子照样是你爹。” 陆长生没搭理他。 他心里清楚,这封爵,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刘询在朝堂上把路铺好了。 许广汉老实,胆子小,没派头,没根基,反倒最稳。 霍家那边才刚被按下去,刘询要把许家抬起来,既是安抚,也是落子。 这一步,不张扬。 却稳。 果然,没过三天,又一道旨意到了。 这一次,宫里来的人更多。 前头两列黄门,后头跟著十来名捧匣內侍,匣盖一掀,金光直接把半条巷子照亮。 “奉天子詔,立平恩侯之女许平君为后。” “半月后大婚。” “赐黄金两万斤,锦帛万匹,御马十二,玉璧珍玩若干,以为聘礼。” “另赐良田、封號、车马、仪仗,礼数从优。” 话音一落,许广汉站在院中央,半天没喘匀气。 两万斤黄金。 万匹锦帛。 御马十二。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东西。 也没敢想过,自家女儿能有这份体面。 许广汉慢慢转过头,看向院门外那一串装不下的金匣,喉结上下滚了滚。 “老赵!” 他扯著嗓子喊。 “快出来收东西!” 管家老赵一边跑一边抹汗。 “侯爷,您慢点喊,小人耳朵都快震聋了。” “別废话!” “先收金子!” “对对对,玉璧也別落下!” “还有那几匹马,別让它们乱踩!” 老赵一边记一边点头,最后手里的帐册都快翻飞了。 许广汉站在那儿,搓著手,嘴里还念叨。 “这要是放以前,我连一锭都不敢摸。” “现在倒好,天上哗啦啦往家里砸。” 许平君听得头疼。 “爹,你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许广汉眼一瞪。 “这还叫没见过世面?” “你去外头问问,谁家嫁闺女能收两万斤黄金?” 陆长生看著那一箱箱聘礼进门,心里却在算另一笔帐。 礼够重,说明刘询要把许平君抬进宫。 抬得越高,越没人敢轻看她。 可这也是一把双刃刀。 后宫那地方,风大,口风也毒。 许平君进去了,往后每一步都得踩稳。 他不怕她吃苦。 怕的是有人把手伸到她头上。 先给她撑住这份体面。 后头的腌臢事,再一层层剥。 …… 成婚前一天,侯府满院红灯笼。 许广汉站在院里,背著手来迴转,转得自己都快晕了。 “哎哟,这地儿真不一样了。” “连门板都比以前厚实。” 许平君正在闺房里梳头,听见这话,差点把簪子插歪。 “爹,先把你那嘴闭上。” 霍水仙坐在一旁,手里捏著胭脂盒,正替许平君抹唇脂。 她今夜穿得素,头髮也挽得利落,没了往日霍家小姐那股张扬,倒多了几分安稳。 “平君,你真美。” 霍水仙看著铜镜里那张脸。 许平君从镜子里瞄她一眼,抬手碰了碰她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