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藏东宫》 第1章 十年青春,抵不过门当户对 春夜露寒,锦帐旖旎。 秦衔月被抵在冰凉的窗欞边,身后男人滚烫的吻,如烈焰般沿著她光裸的脊背蜿蜒而下。 脊背上泛起细密的汗珠。 呼出的温热气息在窗纸上氤氳成一片朦朧雾色。 窗外,夜色沉沉如墨,春纱帐暖,月夜正浓。 视线失焦地望出去,长街之上,十里红妆蜿蜒如霞。 一名清秀俊朗的贵公子身著大红喜服,在鼎沸人声与万眾簇拥中,正拥著新妇缓步入门。 待看清那张熟悉的脸,秦衔月浑身骤然一僵——新郎,竟是她的未婚夫,顾砚迟! 那身后的人是谁? 她猛地回首,试图在摇曳的烛火中捕捉那张脸。 光影憧憧,面目模糊。 任凭她如何凝视,也辨不出真切轮廓。 “啊——” 短促的惊呼后,秦衔月骤然睁开眼。 阳春的日光刺得人眼眶微微发酸,良久才辨认出眼前是宝香焦急的脸庞。 “姑娘醒了?怎得晒著日头,手还这样凉。” 外面刚下过一场春雨,檐上的积雪消融,落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 秦衔月看著窗外,好久才从那个混乱的梦中回神,喃喃问道。 “今天初几了。” “回小姐,初三。” 宝香回答。 算算日子,他也该回来了。 秦衔月站起身。 “走吧,我们也去前院转转。” 定北侯府的春日宴已连摆三日,云京名门贵女齐聚一堂。 名为赏花品茶,实则意在为世子顾砚迟挑选合適的议亲对象。 他刚彻查了徽州官员舞弊案,立下大功。 又得圣上和东宫的器重,正是京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贵女们无一不盼著能得这位年少英才的青眼,所以打扮得花枝招展。 秦衔月行在其中,只觉得满园的春色与自己无关。 刚步到假山后,便听得一阵窸窣私语。 “听说了么?“一个蓝裙丫鬟压低嗓音,”侯夫人已相中了户部尚书家的三小姐,只等老夫人的丧期一过,便要过礼了。“ “咱们世子文韜武略,相貌堂堂,又是太子殿下跟前的红人,將来的世子夫人,自然要门当户对才是。“ 另一个红裙的立即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与有荣焉。 “可是...” 蓝裙丫鬟西厢那边努了努嘴道。 “世子爷要是娶了林三小姐,那位怎么办?” “打回原形唄。” 红裙丫鬟阴阳怪气道。 “一个借了侯府十几年光的冒牌货,还真妄想当正牌主母啊,老夫人真是病糊涂了,竟然把她许配给世子。” 两人说著话,转到了假山前。 抬头就撞进了一抹极尽冷清的视线里。 “二小姐。” 两个丫鬟知道闯祸了,赶紧低下头。 秦衔月看了她们一会儿,才淡声道。 “起来吧。” 她音线清冷,如同天边孤月一样,乾净又清寂。 丫鬟道了谢起身,就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等两人走远后,宝香才愤愤不平道。 “小姐,老夫人才去了多久,她们就敢欺负到你头上来了,等世子回来,定要告她们一状,好好惩治!” “算了,她们本也没有说错,这侯府的嫡小姐原本就是顾昭云。” 秦衔月用帕子擦了擦手,姣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况且你怎知这不是夫人借丫鬟的口,特意说给我听的,你能让阿兄惩治丫鬟,还能让阿兄也惩治夫人不成?” “可是...” 宝香不免替秦衔月委屈。 “可是小姐你才是老夫人选定的世子妃啊,婚书都立下了,如今侯爷和夫人反悔,让小姐以后如何嫁人?” 宝香一边说著,眼圈又红了。 “再说...小姐与世子这么多年的情分,当真不在乎他另娶別人为妻么?” 秦衔月捏著帕子的指节白了白。 不在乎? 怎么可能! 秦衔月从小就喜欢黏著顾砚迟。 他习武,她就在校场边守到日落; 他读书,她便也熬夜苦读; 就连他受罚,她也倔强地陪著挨饿。 人人都知道,定北侯世子身后总跟著个甩不掉的小丫头。 秦衔月自私地认为,可以一辈子做他的小尾巴。 谁知七年前,侯府曾经的稳婆突然登门。 坦白当年战乱中遗失的真千金被找回,而秦衔月只是个冒牌货。 十年的荣宠转瞬成空。 幸而老夫人怜惜秦衔月自小在身边长大,不忍见她流落在外,做主將她许配给顾砚迟。 可自老夫人过世后,定北侯夫妇嫌弃她出身低微,拒不承认这桩婚事。 府中下人的閒言碎语更是从未间断。 若不是有顾砚迟在,她怕是早被逐出侯府。 曾经,她只是喜欢追著阿兄跑的小女孩。 如今,顾砚迟成了她在世上唯一的依靠。 宝香看到她落寞垂首,知道提及了伤心事,连忙劝慰道。 “不过好在世子爷心里是疼小姐的,等他忙完手头的案子,定会同侯爷和夫人拒了这桩婚事的。” 是么? 秦衔月自嘲地扯扯嘴角。 都要下聘了,他未必毫不知情。 正说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二小姐,世子回来了,请您过霜松园敘话。” 秦衔月回头,就见顾砚迟的隨侍安福站在身后。 她敛了敛眸中的萧瑟回答。 “知道了。” 顾砚迟的院落独占侯府东厢,梅林掩映间自成一方天地,素来不许閒人踏足。 秦衔月绕著池塘走了一圈,才从一条较为隱蔽的小路,来在顾砚迟的书房。 房中无人。 她回头诧异地看向安福。 安福微笑。 “世子在內间沐浴,请二小姐在此稍等片刻。” 门扉轻合,独留她一人。 檀木架上书卷整齐,秦衔月隨手抽出一册翻阅,权作消遣。 忽有阴影覆下,清洌的松木香混著氤氳水汽漫过来,若有似无地缠上她的呼吸。 那人手臂撑在案边,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衫渗入肌肤,似將其整个人都笼在方寸之间。 “不是不喜欢下棋,看棋谱做什么?” 低沉的嗓音擦过耳畔,手中的书册已在不知觉中被抽走。. 秦衔月喉间微涩。 哪里是她不喜欢?分明是顾砚迟嫌那棋谱背下来刻板乏味,对弈沉闷。 在定北侯府的这些年,她何曾有过自己的喜好? 无非是顾砚迟喜欢什么,她就也跟著学什么。 他爱骑射,她便苦练马术; 他好兵法,她就连夜翻遍古籍... 如今他要娶別人了,这些刻意迎合的喜好,忽然就没了意义。 她不知该怎么回答顾砚迟的话,借著去倒茶的动作,侧身一让,顺势从人身前钻出来。 抬眸时已换上无懈可击的笑靨。 “阿兄,你回来了。“ 第2章 我不做妾 顾砚迟怀里一空,將书册隨手扔在桌案上。 “什么时候端茶倒水这等小事也轮到你做?几日不见,跟阿兄生分了?” 自从假千金的事揭穿后,顾砚迟便很少自称“阿兄”了。 只有一种情况除外——生气。 他握住那双皓腕,將她拉到面前。 秦衔月本想挣开,可对上那双漆眸,读懂了他此时的不快,没有再躲,乖顺地坐在了他身边。 “没有,只是听说如今阿兄在议亲,若是传出什么,怕影响你和侯府的声誉...” 顾砚迟看了一眼她微红的眼睛,態度缓和了下来。 “府上有人在你面前风言风语了?” 秦衔月只是摇头。 寄人篱下数载,她早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阿兄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路上不够顺利?” 顾砚迟见她岔开话题,也不深究。 “徽州官员舞弊牵扯多方势力,其中不乏与东宫作对的晋王一派,所以棘手了些...” 他眼中闪现一抹晦暗,大手覆住秦衔月光洁的手背。 “皎皎,毛头小子可以隨心所欲,娶自己心爱的女人,但定北侯不能这么自私,你可明白?” 他这番话,等於间接承认了与林家的婚约,秦衔月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嗯。” 她半晌之后才应声。 十几年的情深义重,终究敌不过一句门当户对。 察觉到秦衔月的指尖发凉,顾砚迟又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都已经开春,怎得还是这般畏寒,是不是旧伤又发作了?” 之前同北戎人交战,顾砚迟遭遇埋伏。 是秦衔月咬著印信,在隆冬刺骨的河水中泅渡三里,才搬来救兵,让大军反败为胜。 从此后,她就落下了寒症,阴雨天里总疼得辗转难眠。 大夫倒是请了不少,只不过不仅没有根治病灶,反而带来了更沉重的消息。 寒气入髓,她今后恐都难以有孕。 单凭这一点,她也不可能当顾砚迟的妻子。 酸涩如针,在心头刺痛一瞬。 秦衔月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不要紧阿兄,侯爷和夫人都待我好,几个妹妹有的我也都有,屋中常烧著火盆,就不显得冷了。” 顾砚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双亲的苛刻。 他们因著心怀对顾昭云的亏欠,时常纵容其刁难秦衔月。 而秦衔月每次受了委屈,从来不会多言,更不会让自己为难。 单就这份伶俐,足矣让顾砚迟愿意给她个名分。 顾砚迟盯著她。 想到方才小憩时的梦中春光,他將她压在案上抵死缠绵时,她也是这副低眉垂首的乖顺模样。 才洗去的躁动再次席捲。 他喉结动了动。 “你的院子冷,不如今日就去回了母亲,收拾东西搬来霜松园住吧。” 搬过来? 秦衔月驀地抬头,眼中有惊诧也有疑惑。 这是让她做妾么? 指节被她捏得发白。 开口却还是柔顺的。 “阿兄还未娶妻,贸然接我过来,於礼有失。” 秦衔月低著头。 “若是夫人知道,会將我赶出去的。” 顾砚迟逼近。 “有我在,谁敢动你。” 那自然是没有的。 顾砚迟是谁? 定北侯府的长房嫡子,顾氏三代以来最富天资的佼佼者,年纪轻轻便官拜镇抚司指挥使。 如今又破获徽州舞弊案,是当今太子的心腹重臣,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是要个女人而已,別人又能说什么? 最多也就是她被人在背后戳一戳脊梁骨罢了。 “可我不愿意。” 她一字一句。 先是废止婚约,然后是做妾,接下来呢? 慢慢被遗忘在这不足方寸的后宅,成为一个怨妇,巴望著夫君的偶尔垂怜吗? 她不愿意。 顾砚迟看她的小脸白了几分,心生怜惜。 反正娶妻的事还早,他也不强求秦衔月立刻接受这,向后推开一步。 “皎皎你放心,府上多一人少一人,不会影响你的位置。” 他从木架上,取下自己的狐裘大氅来,披在她肩上。 “听母亲说你近些日子总闷在屋子里,想不想出去透透气?” 秦衔月想要拒绝,顾砚迟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再过两日,是太子殿下南巡归来的接风宴,母亲要去普华寺礼佛不能同往,特意嘱託我照顾好你。” 魏氏会那么好心? 秦衔月又问。 “受邀的还有些什么人?” “都是东宫的一些亲支近派。” 说著,顾砚迟眉梢微动,继续道:“林家的人也会到场。” 闻言秦衔月瞭然。 恐怕是散心是假,让自己藉机拜见一下未来的主母是真。 亦或者自己和顾砚迟的关係人尽皆知,林家的想要藉机敲打一下不懂事的妾室。 反正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非到场不可。 秦衔月安静了片刻。 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顾砚迟拍了拍她的头。 “放心,有我陪著,不会叫旁人欺负了你去。” 秦衔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霜松园出来的。 只觉得肩上的狐裘异常沉重。 回到房中,她独自静坐,素手摩挲著角落有些泛黄的画轴出神儿。 她轻轻展开一幅,画中男子眉目如剑,衣袂翩然。 最妙的是那双眼睛,浓墨点染间竟似含著千言万语,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上走出来。 目光继续移向那堆叠落灰的捲轴,里面都藏著同一个身影。 或执剑而立,或倚栏远眺,或伏案疾书。 张张画卷,笔笔深情。 似是想將那个人的一顰一笑,都定格在墨香纸韵之间。 正在这时,就听宝香扣门。 “小姐,夫人著人来传话,让您过去一趟。” —— 到了慈安堂,她规规矩矩地行礼。 “见过夫人。” 魏氏浅啜了口香茶开口。 “春日宴也不见你露面,到哪里躲清閒去了?” 她遍邀京中权贵,不光为儿子顾砚迟挑选新妇。 府上还有二房、三房的儿女们也都到了议亲的年纪,都想趁著这次选个如意的婚事。 唯独秦衔月,仗著有老夫人在时立下的婚书,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 也是,来席的王孙公子虽多,但哪个能比得上侯府世子前途无量。 “衔月自知身份低微,不愿搅扰前院的贵客,故而只在花园处远观。” 秦衔月不卑不亢道。 “你好歹在侯府十几年,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魏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道。 “我这儿正好有一桩不错的亲事,想来想去,侯府的女儿中,也就只有你最为合適。” 第3章 三人同乘,她最「多余」 秦衔月模样出挑。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尤其是那股子乾净冷清的气质,非是任何胭脂水粉能堆砌出来的。 也难怪顾砚迟不肯放手。 这等美貌的女子生在世家大族是福气。 但卑贱如秦衔月,只能是祸水。 闻听魏氏提起婚事,秦衔月心中登时警觉。 果然就听她继续道。 “相府二夫人的胞弟,云京的皇商陆氏老爷正在挑选九姨娘,你嫁过去若能討得其欢心,往后定也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 秦衔月冷笑。 她长在云京十七年,如何不知道那陆家是出了名的狼窝。 陆老爷年过半百,好色又暴戾,专爱折磨年轻姑娘。 前头的八个姨娘,疯的疯,死的死。 最体面的那个,去年腊月被一顶青布小轿送去了城外庵堂。 她入了陆府,岂会有好下场? 这就是魏氏口中的好归宿。 秦衔月敛眸回道。 “祖母过世不过三载,我理应为其守孝,如今孝期尚且未过,衔月不想谈婚论嫁。” 魏氏冷笑。 “你又不姓顾,何来的孝期?” 秦衔月指尖陷入掌心。 就听魏氏继续道。 “就算是顾家人,大周明令孝期两年即止,也就是砚儿身为朝廷命官,需格外注重礼仪,这才拖久了些。” “现下过了穀雨便是整整三个年头了,你也要拦著他娶妻不成?” “阿兄的事,自然轮不到我置喙。” 秦衔月垂眸。 “既然府上的事已经让夫人多有操劳,就不必再为一个我外人费心了。” 说罢,她欠了欠身,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承安堂。 魏氏恨不能將她离去的身影,盯出一个洞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侯府锦衣玉食养了她十几年,倒养出个白眼狼来。” 珠帘轻响,屏风后转出个身著杏红襦裙的少女,扑在魏氏的跟前。 “像这种明知道自己身份还在別人家赖著不走的女人,能是什么好东西?母亲犯不著让她气坏了身子。” 魏氏脸色总算缓和了些,拍了拍她的手背。 “还是昭云贴心。” “可是...” 顾昭云眼神明灭,咬著唇瓣轻扯魏氏衣袖。 “要是不能把秦衔月送给陆老爷做妾,二夫人如何能开口帮忙说和我同宋公子的婚事啊。” 去岁上元灯会,左相侄儿宋修远连破九道灯谜,拔得头筹。 他执笔题诗时衣袖翻飞的风姿,让顾昭云一见为其倾心,自此对这位才子是念念不忘。 可相府是世家领袖,门第清贵。 纵然侯府如今圣眷正浓,想要与之结亲也绝非易事。 原想著若是能將秦衔月送给陆老爷,二夫人承侯府的人情,说不准这事情还有机会。 可谁知秦衔月如此不识抬举,看来是铁了心要进侯府的门了。 魏氏拉著顾昭云在身边坐下,柔声安慰。 “別急,母亲自有计较。” 顾昭云表面乖顺地点头,暗下心思活络。 自被侯府找回之后,父亲母亲对她当然是百依百顺。 可兄长的態度却总是不凉不热,像是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一般,反而对那个秦衔月爱护有加。 就连外出半年办案,归府第一时间去见的也是她。 凭什么?! 明明她才是货真价实的侯府千金,金枝玉叶,秦衔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肖想做她的嫂子?! 即便是母亲不出手,她也打算找机会,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 很快便到了太子东湖设宴这天。 秦衔月起来,便见婆子已经將量裁的新衣送了过来。 朱丹夺目,艷盛桃李。 是顾砚迟喜欢的明艷款式。 换了往常,她定会顺其所好。 但今日却觉得那顏色扎眼,让宝香挑了身素雅的淡色衣裙换上。 两人来在侯府大门口时,发现顾砚迟的马车早就等在路旁。 秦衔月脚步微顿,正欲转向后头那辆青帷小车走去,忽听得车帘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带著不容拒绝的味道: “上来。“ 秦衔月没办法,只能钻进来,坐在马车的角落。 车轮缓缓行进,小小一方车厢內,她和顾砚迟之间好像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顾砚迟往常见惯了她鲜活明艷的样子。 今日见其换上素衣,髮饰精简典雅,更显得其乾净圣洁,如同高山之上的皑皑白雪,可望不可即。 不知不觉间,有些看失了神。 半晌,顾砚迟开口。 “为何没穿我送你的那套衣裙,不喜欢?” 秦衔月隨意找了个藉口。 “那件衣服有的地方尺寸不合適,现改来不及,这才换了一件。” 顾砚迟剑眉微拧。 那衣裳是他亲自盯著人改的,竟也会不合? 他眸光流连秦衔月纤细的腰身。 大约是这半年来,她又清减了吧。 正想著,就听安福敲了敲车厢。 “世子,林府派人急报,他们家小姐的车子坏在半路上了,天寒风大,请世子顺路去迎一迎。” 顾砚迟闻言,没有任何犹豫的命令。 “好,转道速去。” 车夫应声掉头。 秦衔月垂眸望著自己交叠的双手,忽然觉得这车厢里的暖炉熏得人眼眶发涩。 顾砚迟这才似想起秦衔月还在他车上。 若让林美君知道他们男女二人同乘,难免非议侯府的规矩。 他沉吟片刻,终是淡淡道:“三人同乘难免拥挤,你且另雇一辆马车,去东湖寻我。“ 因为时间紧迫,顾砚迟甚至没等秦衔月回应,就对车外吩咐。 “停,让小姐下车。” 等到顾砚迟的车马绝尘而去,秦衔月站在初春寒风萧瑟的街道上,满眼只余风霜。 此处距离车行有些距离,又稍显偏僻。 两人等了小半个时辰,连一辆乌篷马车都没见到。 宝香看著秦衔月冻得脸色发白,心疼地嘟囔道。 “就不能让林家的另雇一辆马车吗?这么冷的天,姑娘都冻坏了。” 寒风刺骨,却不及秦衔月心头冷意汹涌。 在顾砚迟眼里,三人同乘“拥挤”。 可他早忘了,自己才是先上车的那个。 正在出神的这当口,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身后破空而来—— “吁——!“ 高头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堪堪停在面前三尺之处。 马背上的人勒紧韁绳,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盯著道中的秦衔月看了一会儿,甩了甩鎏金马鞭,颇有些戏謔道。 “向孤投怀送抱的女人虽多,碰瓷的还是头一回见。” 第4章 你是来碰瓷的? 秦衔月只抬眸一瞬,便匆匆垂首。 倒不是那人面目丑陋——恰恰相反,他生得极好。 眉如墨染,斜飞入鬢,不笑时自带三分凌厉。 偏偏一双凤眼含情,眼尾微挑,似笑非笑时如春水漾波,天生一副风流相。 可那眼底的恣意与周身散发的压迫感,却让人不敢直视。 莫说是云京城,就是放眼整个大周,或许都找不出第二个如此放浪轻狂的主儿。 太子,谢覲渊。 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也是......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煞星。 秦衔月自是不敢沾惹这位活阎王,忙拉著宝香敛衽恭敬行礼。 “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谢覲渊扬了扬下巴,语气漫不经心。 “站那么远作甚?近前来,让孤好好瞧瞧。” 秦衔月將头埋得更低。 太子艷名在外,確实有不少姑娘为了见他一面费尽心思。 想著他或许把自己也当成那些追隨者了,於是解释道。 “回太子殿下,民女並非有意衝撞,实是...” 话到嘴边,顾砚迟方才驱车离去时那决绝的背影骤然浮上心头,她喉间微哽,抿了抿泛白的唇,续道。 “实是出行时车马坏在了半路,仓促间未及另雇,才不慎站在了路中,扰了殿下的驾。” 头顶那道视线似在她身上盘旋了片刻,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良久,才听见谢覲渊的声音再度落下,清洌中裹著一丝玩味:“你们要往何处去?” “东湖。” 秦衔月下意识答道。 “哦?这么巧。” 谢覲渊眯了眯眼睛,探出身子。 “竟是孤得座上宾,不知是哪家的闺秀?” 秦衔月迟疑,却也只能报上定北侯府的门庭。 谢覲渊闻言,马鞭在掌心敲了敲,似是隨口一问。 “你是顾家几房的姑娘?” 秦衔月稍愣了一瞬回道。 “民女姓秦。” 定北侯顾家养了一个外姓女的事,在云京中早已不是秘密。 更不用说顾砚迟是太子的心腹,自然知道他有个从小宝贝到大的“妹妹”。 见他点头瞭然的样子,秦衔月以为这番解释总算能让这位贵人放行。 刚要开口道別,却听谢覲渊轻懒的声音再度响起。 “既然你是要赴孤的宴会,总没有让客人走过去的道理,孤送你过去便是。” 秦衔月闻言哑口。 她怎敢劳烦当今太子相送。 正愣神间,谢覲渊已翻身下马,牵著马韁踱至路旁,淡声道。 “不过男女授受不亲,孤也不能因是故人的妹妹便自损名节,秦姑娘且在路边稍等,车驾隨后便到。” 秦衔月心底微噎。 怎的听著,倒像是他吃了亏一般。 见她仍愣在原地,谢覲渊眉峰微挑,语气添了几分催促。 “不快些过来,还打算挡旁人的驾?” 秦衔月只能依言默默退至道旁,低垂著眼睫,始终与谢覲渊保持著三步之距。 所幸这位太子殿下未再语出惊人。 不多时,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一队华贵鑾驾缓缓驶来,朱轮华盖,锦幔垂垂,前后侍卫肃立,气势煊赫。 为首的统领远远望见谢覲渊,立即下马疾步上前,单膝跪地。 “主子。” 谢覲渊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蟒袍袖口,淡淡道:“怎么这么慢?让孤好等。” 统领抿著唇角,默声不答。 一位鬚髮斑白的老者自鑾驾后走出,腰间悬著东宫令牌,正是太子近侍施淳。 他捧著一只狐白手笼,目光先扫过谢覲渊,又落至他身旁的秦衔月身上,才笑吟吟道。 “是殿下走得太急了。” 谢覲渊看都未看那手笼,径直朝车驾走去,丟下一句:“孤一个大男人用不著这个,给她。” 施淳躬身应是,捧著尚带余温的手笼行至秦衔月面前,恭声道:“秦小姐,请上车吧。” 秦衔月微讶,这老者竟一眼便瞧出了她的身份。 虽有意再拒,却见前方谢覲渊一记眼风扫来,那目光里的威压让她瞬间噤声,只得提起裙摆,踩著鎏金脚踏躬身入內。 甫一入內,她便被扑面而来的暖香熏得睫羽轻颤。 车內空间不仅宽敞,四壁皆以緙丝软缎包裹。 脚下铺著完整的兽皮,毛色如雪,轻轻踏上去竟陷了半寸。 谢覲渊正慵懒地斜倚在紫檀木榻上,玄色蟒袍的广袖垂落,露出腕间一串血珀佛珠。 面前的案几竟是用整块和田玉雕成,上头搁著的鎏金手炉吐著缕缕青烟,炉身精雕的狻猊兽首口中,隱约可见暗红的炭火明灭。 秦衔月只敢挨著锦蹬的边缘落座,一呼一吸之间,却是自己熟用的冷梅香。 檀木凳面铺著织金软垫,里头似乎絮了香草,隨她落座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如此暖和的车厢內,秦衔月觉得似是用不到这手笼。 刚想放到面前的案几上,谢覲渊忽然掀了掀眼皮。 “揣著,別到时让別人閒话,说孤的马车寒酸得能冻死人。” 秦衔月:... 东湖岸边垂柳轻拂,春色正浓。 落英繽纷间,锦衣玉带的达官贵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赏景,或寒暄。 远远望去,一派富贵风流气象。 秦衔月听见车外人声喧囂,知道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施淳方才已遣人快马去寻顾砚迟,她几欲掀帘,却碍於身旁那道若有实质的目光,只得垂眸盯著案几上鎏金香炉升起的裊裊青烟,静声等待。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车驾微顿,谢覲渊指尖轻叩玉案,凤眸斜睨。 “你的好兄长寻你来了。“ 秦衔月对顾砚迟的一切都太熟悉了,只是侧耳听了一瞬便轻轻摇头。 “不是他。” 果然,话音刚落,车外响起恭敬的稟报,分明是方才前去送信的侍卫。 “启稟殿下,顾世子已经在湖中水榭等候。” “走快些。” 谢覲渊语气莫名有些冷硬。 “別叫世子等急了。” 第5章 未来嫂嫂 东湖水榭。 顾砚迟早已经翘首等候多时。 看著太子鑾驾缓缓驶入,大步迎上前来。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响起,秦衔月的表情明显动容。 原本依照规矩,身份不同者同乘,位卑者需先下车为尊者整衣、设阶。 可没等马车停稳,秦衔月尚没有起身,谢覲渊就率先推开车门大步跨下。 “参见殿下。” 顾砚迟等人立刻拱手作礼。 他虽然同谢覲渊相熟,但人前还是要有礼序尊卑。 “多谢太子殿下屈尊带舍妹前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谢覲渊径直经过他身边。 “谢就不必了,稍后把车钱结了就行。” 说罢已经迈著四方步走入水榭当中。 顾砚迟知他说笑,也不当真。 转身朝著秦衔月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秦衔月理了理身上的斗篷,冲他微笑著摇摇头。 反而是在宝香的搀扶下,稳健地步下鑾驾。 顾砚迟也不说话,就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处,一起在施淳的引领下,往水榭中的雅座走去。 原本为了避免引人注目,鑾驾特意找了个避人的方向停靠。 谁知水榭到底视野开阔,方才秦衔月入场这一幕,不偏不倚正落入了林美君的眼中。 东宫此番设宴,本为犒赏此次南巡有功之臣,列席者皆是朝中肱股,原不该有女眷在场。 偏那林夫人存了私心,想著趁女儿未过门前,先与这位准姑爷见上一面。 待日后过了门,也好早些开枝散叶,为林家谋个长远。 她与林尚书私下合计,又邀了几位交好的同僚携眷同往,这才为林美君谋了个相看的机会。 来时林美君的车子不巧坏在半路,幸得顾砚迟护送。 她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只见青年世子剑眉星目,身形修长而挺拔,看得出勤於练武,和那些虚浮好色的紈絝子弟十分不一样。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抱拳时的一句“三小姐”,明明是很寻常的称呼,却分外好听。 想到这人日后会成为自己的夫君,林美君心里满是蜜意。 然而秦衔月的存在,京城上下皆知。 早前听父母提起时,林美君便隱约猜到,这人日后怕是要成为自己的劲敌。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可当她见到那身段和那张脸时,心还是猛地沉了下去—— 当真是眉目如画,欺霜赛雪。 即便是一身素衣,春风拂过,衣袂翩躚间,都似画中仙娥误入凡尘。 一个男人將这样一个绝色美人养在府中十几年,年过十七都不放出府嫁人。 还能意味著什么? 加上刚刚,他盯著她的眼神,伸手扶她下车时的温存,都让林美君產生了从未有过的危机。 她敛了敛胸中的酸意,终是在丫鬟连呼了几次之后,才抬脚往宴席走去。 秦衔月素来不喜喧闹。 虽被安置在水榭偏隅的客席,可东宫近侍施淳亲自引路,又紧隨太子鑾驾而至,这般阵仗,自然引得不少人侧目。 才刚落座,四周的窃窃私语便如蚊蝇般钻入耳中—— “那就是定北侯府的养女?长得真是標致,不知日后会便宜了谁家。” “说的就是,要是我再官高一阶,也上门求个运气,说不准就能抱得美人归呢。” “就你?別痴心妄想了!她可不是一般的养女,听说几次有人上门说亲,都被顾世子连人带礼扔了出来,宝贝的紧呢。” “长得再美又怎么样?不过是个孤女,仗著顾家的施捨,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切——” “哎?不会是顾世子留著给自己做小的吧。” “我说也是,这样的尤物换谁能捨得送出去?” 紧接著就是断断续续的曖昧轻笑。 宝香有些听不下去,刚有动作,却被秦衔月不动声色地按住手腕。 她微微摇头,眸光沉静如水。 贵人设宴,万万容不得她们这种小角色放肆的。 那些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扎人,秦衔月只得低垂螓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案几边缘,只盼这宴席早些散去。 正在这时,施淳步入场中,笑吟吟地朗声说道。 “今日湖上风急,殿下体恤,请诸位贵客放下坐席纱幔,莫要著了凉。” 席间眾人闻言皆是一怔。 此番前来的都是东宫近派,都知太子谢覲渊素来恣意妄为,不拘礼法,什么时候在意过旁人会如何。 今日竟然会担心来客会受风寒,倒是稀奇。 饶是心中疑虑,太子发话,眾人也莫敢不从。 素白纱幔徐徐垂落,如烟似雾般隔断了那些探究的视线。 秦衔月轻舒一口气,紧绷的肩颈终於鬆缓几分。 宴席渐散,酒香混著春风在水榭间浮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谢覲渊提议去游湖赏春,当先离席,步上了湖中的画舫。 待宾客三三两两都离席而去,秦衔月才缓缓起身。 素手拨开垂落的纱幔,抬眸间,却见顾砚迟立在十步开外的游廊下。 而他身前,一个身著粉色罗裙的少女正仰著脸说些什么。 两人熟稔的样子,像是多年的好友。 顾砚迟嘴角噙著温和笑意,那副神情,是秦衔月再熟悉不过的自在与欢愉。 心中一时用上说不出的滋味,不觉间就望出了神。 肩头忽地被一阵香风轻拍。 回眸时,那抹粉色身影已翩然而至,周围却没有了顾砚迟的踪影。 林美君嫣然一笑。 “这位就是秦姑娘吧,”她嗓音清甜,面带友好的笑意:“一路上听世子提起你,如今见了才知,竟是这般琼姿花貌。” 许是阳光太耀眼,秦衔月没有看清顾砚迟的去向。 她对林美君和其身旁的妇人敛衽一礼,嗓音清清泠泠,像是三月春山上融化的雪水,缓缓流淌。 “见过林夫人,林三小姐。” 林夫人面上和煦温柔。 “都是自家人,不必这么客气。” 她让僕妇拿出一个成色水润的翠玉鐲子,递到秦衔月面前。 “美君这孩子叫我惯坏了,日后到了侯府,怕还要你多关照。” 林美君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娘,听见林夫人提起婚后入侯府,双颊泛起粉红。 她小声嗔了句“母亲”,眼角眉梢是少有的明媚灿烂,一看就是被家里千娇百宠长大的。 秦衔月一贯的低眉顺目。 心中却略有探究。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林美君,只不过瞧对方的表现,似是已经將过去的事,完全忘在脑后了。 第6章 喜欢,从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夫人寒暄几句,便被其他勛贵夫人拉去閒谈,临走前拍了拍林美君的手,让她自便。 水榭边瞬间只剩秦衔月与林美君二人。 秦衔月本想趁隙告辞,刚抬步,便被林美君含笑叫住。 “秦妹妹留步。” 她走上前,鬢边珠花隨动作轻晃,语气热络又自然。 “春日正好,湖光山色这般雅致,我也没有相熟的女眷,难得与秦妹妹投缘,不如一道游湖赏景?” 话已说到这份上,秦衔月也不便再拒,只得頷首应下。 两人沿著湖岸缓步前行,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旁垂柳依依,偶有落英飘落在肩头,衬得满园春色愈发旖旎。 只可惜,秦衔月跟在林美君身侧半步之后,满心皆是荒芜,半点赏景的兴致也无。 春风拂过,带来湖面的湿润水汽,也吹散了林美君身上馥郁的香膏味。 那味道浓烈而华贵,是贵女才用得起的珍品,与她身上清淡的草木香气形成鲜明对比,也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將两人的身份划分得清清楚楚。 林美君倒是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清甜柔和。 “听闻秦妹妹与砚迟哥哥自小一同长大,想来是极熟悉他的吧?” 听著她无比自然地交出那句“砚池哥哥”,秦衔月指尖微顿,淡淡应道。 “不过是在侯府叨扰多年,承蒙照拂罢了。” “照拂?”林美君轻笑一声,眼尾带著几分好奇,“我瞧砚迟哥哥待你不同,府中下人都说,他最是宝贝你,无论去哪里都带在身边,据说还一同去过边境,可是真的?” 秦衔月知道她想打探什么,只作並未察觉,低头拂去裙摆上的花瓣。 “世子心善,不忍我流离失所罢了。” “原来如此。”林美君点点头,又追问,“那砚迟哥哥平日里喜好什么?我听人说他精通兵法,閒暇时是否爱读兵书?还有他习武多年,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吃食?” 一连串的问题,句句不离顾砚迟。 秦衔月只得捡著无关紧要的回应,语气始终保持著礼貌的疏离的態度,让人挑不出毛病。 林美君见她不愿多谈,也不纠缠,转而聊起湖边的景致,话里话外却总绕著侯府的境况。 行至一处梨花丛,雪白的花瓣开得繁盛,两人正欲穿过花径,忽听得花丛后传来两道压低的女声,正是京中相熟的两位贵女。 “你听说了吗?林家要同定北侯顾家结亲了,那林家还特意將女儿也带来,说是借著设宴相看呢。” “我也听说了!不过顾家似乎还打著另一桩主意呢,听说老夫人过世前,將那秦女也许了顾世子,说不定这次侯府一场婚事娶两房,把那位秦姑娘也过了明路。” “可不是嘛!那秦姑娘生得绝色,顾世子宝贝了这么多年,怎捨得送出去?做个平妻或是贵妾,也算是全了多年情分。” “嘖嘖,林家小姐也真是大度,居然能容下旁人……” 话音渐低,却字字清晰传入两人耳中。 林美君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转瞬又匆匆掩去。 “林小姐,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不必当真。” 秦衔月见状,忙开口解释。 “侯府家风平正,素来重礼守矩,而且世子他...为人端方,与我只有兄妹之谊,断不会做出一亲娶二门的荒唐事。” “我自然不会信这些閒言碎语。” 林美君忽然笑了,笑容温婉,语气柔和。 “我与秦妹妹一见投缘,怎忍心耽误你的大好年华?再说谁家真正的好女儿,甘愿给人做妾,看人脸色过活? 你生得这般出挑,又聪慧伶俐,日后定能寻个一心一意待你的良人,何苦留在侯府,做个见不得光的存在?” 这番话虽然句句看似为自己著想,细品却带著些不易察觉的尖酸。 秦衔月忽然清醒地意识到,在林美君眼里,自己从来不是与顾砚迟有过十几年情分的妹妹,只是个寄人篱下、身份卑微,连爭一爭的资格都没有的“外人”。 那些年的陪伴、捨命相救的情谊,在“尚书府嫡女”的身份面前,竟如此不值一提,连被正视的资格都没有。 看著眼前明艷的少女,秦衔月脸色白得像檐下未化尽的残雪,心口突然阵阵闷疼,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梨花丛外走来,正是寻来的顾砚迟。 他步履轻快,见到两人远远便招了招手。 林美君眼睛一亮,立刻敛去方才的神色,快步上前,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欣喜。 “世子可算回来了,我正同秦妹妹赏梨花呢。” 她与顾砚迟热络地聊著方才的景致。 说话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玉色温润通透,雕著精致的缠枝莲纹,一看便价值不菲。 將玉佩递上前,林美君声音柔婉。 “方才你接我来时,我瞧你腰间的环佩磕碰到了马车栏杆,边角都有些磨损了。这块玉佩是我父亲前几日寻来的上好和田玉,雕工也精湛,想来更加配你。” 顾砚迟低头看了眼腰间的旧玉佩,虽不算极品,却陪伴了他许多年。 他没有立刻接过,林美君却已顺势將玉佩塞到他手中,笑意盈盈。 “你且收下,就当是我谢你今日专程相迎的谢礼。” 秦衔月站在原地,望著那块崭新的玉佩,再看看顾砚迟腰间那枚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旧佩,只觉得手心的帕子被攥得发皱,一股难言的酸涩从心底蔓延开来,眼眶微微发烫。 那枚旧佩,是她当年攒了三个月的月钱,跑遍了云京的玉器铺才寻到的。 如今在林美君的新玉面前,显得尤为不值一提。 喜欢,从来就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第7章 你闹彆扭也不挑个时候? 顾砚迟將秦衔月瞬间落寞的神情收入眼底。 她那双往日里清润如溪的眸子,此刻像是被骤雨浇灭的烛火,只剩点点余烬般的黯淡,连带著整个人都泄了气似的,透著股说不出的委屈与寂寥。 这副模样,让他心头莫名一动。 他清楚她对自己的情意,这份藏不住的失落,像是无声的佐证,证明著他在她心中的分量。 一丝隱秘的虚荣心悄然升起,被人这般放在心上,终究是件让人受用的事。 可身旁的林美君正笑意盈盈地望著他,眼神里满是钦慕与热络,周遭还有往来的官员与家眷。 他顿了顿,终究没多说什么,只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扬了扬下巴,语气轻快地招呼。 “画舫已经在码头候著了,咱们乘船游湖,景致更妙。” 林美君闻言眼睛一亮,快步跟上顾砚迟的脚步,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湖面时,不由得露出惊嘆之色。 那艘画舫泊在岸边,朱红船身雕樑画栋,窗欞嵌著通透的琉璃,船檐悬掛著银铃,隨风轻响,比起周遭官员的游船,精致奢华的不止一星半点,只比东宫那艘略逊一筹。 她心中明镜似的。 这东湖宴本是太子牵头,画舫的品质高低,几乎就等同於官员在朝中、在太子跟前的分量。 顾砚迟能有这般规制的游船,足见其新贵身份名不虚传,往后在侯府的地位更是稳如泰山。 “这画舫瞧著便格外舒心。” 林美君適时恭维,语气带著真切的艷羡。 “窗明几净,陈设雅致,坐起来定是安稳自在,也只有世子这样的才俊,配得上这般气度。” 顾砚迟闻言淡淡一笑,隨口解释。 “並非我的私產,是太子殿下的恩典。知晓今日隨行多有女眷,特意拨了这艘画舫来,说乘船赏景,舒服些才好。” 他说者无心,只当是太子体恤下属的寻常关照。 却不知这份“特意”,在林美君听来,別有一番用意。 太子竟对顾砚迟这般看重,连女眷隨行的细节都顾及到了。 隨即愈发篤定这个如意郎君定没有选错,脸上的笑意更盛。 “原来如此,殿下体恤下属,哥哥又得殿下青眼,这般殊荣,真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顾砚迟闻言唇边漾起笑意,与她热络地聊著画舫的陈设,从雕花栏杆说到舱內的緙丝软缎,句句投机。 秦衔月跟在两人身后,脚步轻飘飘的,满心都是烦乱。 她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著,死死黏在顾砚迟腰间摇摆的旧佩上。 那枚玉佩被岁月磨得温润,边角皆带著她当年亲手挑选时的印记与光景。 如今却在林美君的新玉映衬下,显得格外寒酸。 就像她这段见不得光的情意。 一路沉默抵达码头,顾砚迟率先踏上画舫的踏板,回身想扶林美君。 林美君巧笑倩兮,正要抬步,忽听得“嗒”的一声轻响。 许是那玉佩佩戴过久,绳结早已磨损,竟从顾砚迟的腰间突然滑落,直直往岸边的湖水中坠去。 顾砚迟下意识伸手去够,却被林美君一声惊呼拦住。 “哎呀!世子万万不可。” 她拉住顾砚迟伸出去的手,语气带著几分急切。 “春日的湖水还寒得刺骨,世子千金之躯,莫要为了一块老旧的玉佩染了风寒,实在不值当。” 她嘴上说著关切的话,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飞快地瞥了秦衔月一眼,像是在说“不过是块不值钱的旧物,丟了便丟了”。 顾砚迟动作一顿,望著湖水深处渐渐下沉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罢了,左右不过一件物什。 他刚要收回手,转头想去接秦衔月上来,却见她竟没有半分犹豫地踏下石阶,任由冰冷的湖水瞬间漫过裙摆,半截罗袖都浸在了水里。 她顾不得刺骨的寒意顺著肌肤蔓延开来,指尖在水中胡乱摸索,终於在玉佩彻底沉底前,死死攥住了那冰凉的玉身。 顾砚迟的手僵在半空,望著她近乎执拗的模样,眼底翻涌著复杂难辨的情绪,一时竟忘了动作。 宝香嚇得惊呼一声,连忙上前將秦衔月搀起来。 此时的她半个人都湿透了,裙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脸色白得像纸。 唯有指尖紧紧攥著那枚玉佩,像是攥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秦妹妹怎么这么傻!” 林美君连忙走上前,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 “不过一块玉佩罢了,快些上船烘乾衣服,不然定要染风寒的!” 秦衔月没应声,任由宝香扶著踏入画舫的內室。 舱內暖炉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她身上的寒意。 因没有多余的衣物可换,她只能走到暖炉边,微微弯腰,將湿透的裙摆和衣袖凑近热气,一点一点燻烤著。 水汽蒸腾而上,模糊了她的眉眼。 那枚玉佩还被她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清醒。 虽然如今的情意所剩无多,但这玉佩是她少女时期最郑重的心意。 是她与顾砚迟之间,为数不多的,能实实在在攥在手里的牵绊。 纵是旧了、磨损了、他不喜欢了,有了新物件替代了... 她也不想就这么將其丟了去。 正怔忡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她以为是宝香取炭火回来,並未回头。 直到一双指节修长的手伸过来,轻轻接过她还在滴水的袖子,动作轻柔地帮她在暖炉边烘烤,带著熟悉的、清冽的松木香漫过来,秦衔月才猛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竟是顾砚迟的脸。 他垂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复杂难辨,不知是愧疚,还是別的什么。 “阿兄...” 秦衔月拘谨地站起身,指尖下意识去扯自己的衣袖,想从他掌心抽离。 可顾砚迟的手却攥得极紧,指腹滚烫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传来,烫得她心口微微发颤。 两人僵持了半晌,暖炉的热气烘得空气都有些凝滯。 顾砚迟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与责备。 “你纵是有心与我闹彆扭,也不挑个时候?” 第8章 我即便娶你,又能如何 顾砚迟的指腹依旧攥著她的衣袖,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与责备。 “我知你心里有气,可林小姐也在当场,你这般不顾体面,既折损侯府顏面,也让她有所难看,何必呢?” 秦衔月浑身一震,有些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他眉头皱得更紧,目光扫过门外,唯恐那里路过谁人的身影般。 “我的在意,何时变成你拿来试探情意、在旁人面前作践自己的工具?皎皎,你今日真是太不懂事了。” “试探...” 秦衔月低声重复,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凉从脚底升起,顺著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方才浸在水里的寒意仿佛从未散去,此刻竟化作无形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漫进房间,將她包裹、淹没... 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半晌,她抬眸,眼底蒙著一层水汽,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著沉甸甸的质问。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阿兄,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送你这枚玉佩时,你答应了我什么?” 顾砚迟的动作猛地一顿,眸色骤然暗了下去。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秦衔月假千金身份被戳穿的次年,顾砚迟的生辰。 她攥著挑了许久的宝贝玉佩,小心翼翼地躲在侯府的梅林里,想等阿兄练完武,亲手送给他。 可没等她等到顾砚迟,就被闻讯赶来的顾昭云和两个丫鬟拦了去路。 “一个寄人篱下的贱丫头,也配给世子送礼物?” 顾昭云抬手打掉她手里的玉佩。 “这等便宜货,扔在地上都嫌碍眼。记住,你人是贱的,送的东西也是贱的,大哥哥他才不稀罕。” 后来秦衔月蹲在地上,捧著上面满是土渍的玉佩,哭了好久。 直到感觉眼泪都快要流干了,顾砚迟才寻来,问她哭什么。 她不愿说出顾昭云有意为难的事,只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哽咽著说。 “我不是侯府的人,早晚要离开的...我捨不得阿兄...” 顾砚迟蹲下身,轻轻擦掉她的眼泪,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认真。 “傻瓜,妹妹总有嫁人的一天,但我有办法让皎皎永远留在侯府,留在我身边。” 秦衔月当时不知永远为何意,只想要不离开阿兄身边就好,急切地问。 “什么办法?” 他望著她泛红的眼眶,一字一句道。 “签婚书,娶你为妻。” 第二日,顾砚迟果然从祖母老夫人那里求来了婚书。 也是在那一刻,秦衔月才惊觉,自己看他的目光,早就变了。 那个从小护著她、她喊了好多年的“阿兄”,不知何时起,已然成了心头藏著的、独一无二的少年郎,是让她心生悸动的心上人。 她曾以为,哪怕只是留在他身边当个小丫头,也是好的。 可他的承诺和那一纸婚约,让她心底的妄想如烈火燎原,不知天高地厚的疯狂滋长。 ...... 如今提起当年的事,顾砚迟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自然会娶你,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 秦衔月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只看到我破获奇案、荣耀晋升,却不知南巡这一路有多凶险。晋王一派步步紧逼,若没有林家在朝中相帮,侯府根本站不稳脚跟。” 顾砚迟语气带著几分疲惫。 “皎皎,若侯府將倾,我纵是娶了你,又能给你什么?不过是跟著我受苦罢了。” 秦衔月张了张嘴,几乎要脱口而出。 她不要什么锦衣玉食,她想要的,从来只是朝夕相伴、生死一双。 哪怕日子清贫,哪怕前路坎坷,只要能在他身边,她就心甘情愿。 可顾砚迟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等她开口便打断了她,语气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 “你且在府中委屈几年,等我在朝堂真正站稳脚跟,彻底稳住侯府的地位,到时候再將你升做平妻,又有何不可?” 听著他亲口承认与林家的婚事,承认想让自己以妾的身份留在侯府…… 秦衔月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她这样的身份入府为妾,心高气傲的林美君,还有势大的林家,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他们会容她安安稳稳待上几年,容她有机会威胁到主母的地位? 她仔细打量著面前容貌无双的少年郎,似是从没有真正看清过他。 是他当年在她心里洒下了种子。 如今种子长成了参天大树,他却一把將其拔除。 忽而,秦衔月扯了扯唇角。 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只在眼角眉梢漾开几分淒凉,像冬日枝头摇摇欲坠的残雪。 “阿兄,我不想留在侯府了。” 顾砚迟像是不敢相信她竟然会想走,会想离开他。 看了她半晌,才篤定道。 “净说气话,离了侯府,你还能去哪?” 毕竟在他看来,秦衔月在这世上举目无亲,留在侯府至少能衣食无忧。 更何况他早已將她视作自己的女人,离了他,她又能嫁给何人? “我想回攸寧...” 秦衔月平静得异常。 “听说那里才是我的家乡,我想去看看。” 顾砚迟眉头一蹙,略微沉吟了下道。 “那便等我有空,带你回去走走。” “不必了。” 秦衔月扯回自己的衣袖,往后退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阿兄刚上任,定是有诸多事务要忙,怎可因私废公。” 顾砚迟心中刚刚压下去的烦闷,因她这刻意保持距离的举动,復又升起几分。 还想再说些什么,恰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宝香捧著一套崭新的罗裙走进来,见两人气氛凝滯,也不敢多问,只低头唤了声“世子”,便垂首默立一旁。 顾砚迟看著秦衔月决绝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再多的解释都是徒劳,只能沉声道。 “你自己好好想想,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说罢,便转身负气离去。 等確认人已经走远,宝香才长舒一口气,捧著衣裙小心翼翼地近前来。 “小姐,画舫的侍者真是热心,我只隨口问了句有没有乾衣,不多会儿就送来了这套料子上乘的罗裙。” 她一边轻声说著,一边上前为秦衔月褪下半湿的衣衫,换上新拿来的那套衣裙。 原想著这衣裳是匆忙间找来的,恐怕会有些不合身。 没成想穿上竟然意外的熨帖,像是……像是特意照著她的尺寸量身定做的一般。 第9章 她果然是记得的 秦衔月换好衣裳,云锦料子轻柔地贴在身上,暖意顺著肌理漫开,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正怔忡间,门外传来轻缓的敲门声,紧接著便是林美君贴身丫鬟的声音。 语气听著客客气气,尾音却带著几分不容拒绝的执拗,穿透了內室的寂静。 “秦小姐,我家小姐在中舱设了茶席,请您过去一同赏曲呢。” 宝香气的脸色发白,扶著秦衔月的手臂低声抱怨。 “小姐,这也太欺负人了!您刚受了寒,本该好好歇著,她们倒好,巴巴地来催,分明是故意拿捏您!” 秦衔月轻轻拍了拍宝香的手背,眸光平静无波。 她何尝不明白,这场东湖宴,她的到场本就是为了给林家安心的。 证明她与顾砚迟,只是兄妹情分,绝无其他。 一颗棋子而已,哪里有说“不”的权利? 在定北侯府的十几年,她早就习惯了身不由己。 老夫人在时,尚且能护她几分。 可老夫人一走,她便成了侯府里最尷尬的存在。 魏氏待她不远不近,看似体面,实则处处提防; 顾昭云更是將她视作眼中钉,动輒冷嘲热讽; 就连府里的下人,也会看碟下菜,待她好是施捨,待她差是本分,她从始至终,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心头像是揣了块棉絮,那些憋回去的眼泪,倒流进心里,渗进了棉絮里,越积越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种被人当贼一样防著、处处提防的感觉,实在算不上好受。 可谁让她对顾砚迟,怀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呢? 是她活该。 现下她倒是有些感谢这身衣装,料子上乘,剪裁合体,至少能在即將到来的难堪里,保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敛了敛神色,她声音淡得像湖水。 “走吧,別让林小姐等急了。” 中舱內早已是一派热闹景象,丝竹之声婉转悠扬,薰香裊裊。 秦衔月刚来到门边,便看见顾昭云竟然也在。 娇俏的声音不大不小,正热络地与林美君聊著天。 “刚才我瞧见大哥哥去换衣,怀里揣著一块玉佩,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我想借来瞧一眼,他都不肯呢!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林姐姐送的!” 林美君闻言,脸颊飞上一抹红晕,羞赧地抬手捂了捂唇,嗔怪道。 “昭云妹妹,小声些,让旁人听见,可要笑话我了。” 她嘴上说著害羞,眼底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 “怎么会!” 顾昭云笑得更欢了,故意拖长了语调。 “我大哥哥从前最厌烦这等宴会,就连咱们侯府的春日宴,他都懒得露脸。今儿个是特意为了林姐姐破例呢!” 说著,她话锋一转,挤眉弄眼地揶揄道。 “瞧我这嘴笨的,说错话了!往后啊,可不能再叫林姐姐了,该改口叫『嫂子』才是。” 这话一出,林美君显然很是受用,假意推了顾昭云一把,这才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秦衔月,笑容温婉得无懈可击。 “秦妹妹来了,快过来坐。” 秦衔月脚步未动,就见顾昭云打量著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像是没看见秦衔月眼底的疏离,自顾自地对林美君说道。 “林姐姐就是心善,待人这般宽厚。不过啊,姐姐以后也要多留个心眼儿才是!有的人表面上瞧著乖巧懂事,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处心积虑挖別人墙角呢!” 她顿了顿,故意提高了音量。 “还记得以前大哥哥身边有个一等丫头,仗著日日近身伺候,竟妄想爬床!真是不知廉耻! 说起来,我大哥哥哪里都好,就是太过温厚,招女人喜欢,林姐姐以后定要严加管束才是!” 这话明著是说丫头,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影射秦衔月。 舱內的丝竹声渐渐低了下去,就连乐姬和舞姬的目光,也都若有似无地落在秦衔月身上,带著探究与鄙夷。 林美君起身拉过秦衔月坐下,亲自给她斟了一盅茶汤推至面前。 声音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湖面。 “世子清风霽月,待人妥帖周到,身边的女子心生倾慕,也是人之常情。 招人爱戴,岂能说是他的错?便是有错,也该是那些怀了不该有心思之人的错,你说是吧,秦妹妹?” 听著林美君口中那番似曾相识的话语,她脸上无懈可击的笑靨,忽然与数年前的情景重叠在一起。 那时的她,也像今日这般。 面上虽寻不出一丝鄙夷,却安然立於那一圈对自己冷嘲热讽的贵女阵营之中。 那是顾昭云被迎回侯府后,第一次以嫡女身份在显贵圈公开露面。 秦衔月本不愿前往,可魏氏说,她也是侯府从小养大的孩子,日后姐妹二人须在人前互相扶持,免得旁人指摘侯府厚此薄彼。 那日,满云京的贵女来了不少。 秦衔月甫一现身,便察觉到四周投来的怪异目光。 她正一头雾水,忽见昔日自己院里的丫鬟,正高举一幅画卷立在顾昭云面前。 顾昭云当眾展开捲轴。 画上的少年清俊挺拔,眉眼间的风姿热烈恣意,那熟悉的模样,却生生灼痛了秦衔月的眼。 她笑吟吟地转向秦衔月。 “听说你房里掛了许多大哥哥的画像,这么多年,你竟对朝夕相处的兄长生出这等齷齪心思,不觉得羞耻吗?” 少女心底最隱秘的心事,就这般被当眾剖白。 秦衔月只觉像被人扒光了衣衫,扔在眾人眼前任人打量羞辱,无地自容。 奚落声此起彼伏,顾昭云撇撇嘴又添一刀。 “大哥哥当真是倒了霉,往后怕是要被你这种人连累了名声。” 便是在此刻,林美君开了口。 “若受人爱戴便是过错,那古往今来的圣人,岂非皆成大错之人?优秀本是立身之本,又怎能反倒为旁人不合时宜的心思背锅?” 一句话,將原本可能射向顾砚迟的风言,尽数钉在秦衔月身上。 魏氏为此禁了她的足,不许其踏出侯府半步。 秦衔月望著眼前笑意温婉的林美君,心底只剩一片寒凉的清明。 她果然是记得的。 第10章 你不是他 今日之情景与多年前无比相似。 她始终是那个被围在中间、任人评说的靶子。 但当年,她愿意为了顾砚迟的名声,敛去所有稜角,独自一人吞下那些不堪入耳的风言风语。 哪怕被人指著鼻子骂不知廉耻,哪怕被禁足於深院,也从未辩解过半句。 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只盼著自己的隱忍,能护他一世清名,能不辜负他当年许下的那句婚书承诺。 可现下,那份小心翼翼守护的心意,突然就没了必要。 於是,在林美君那句“便是有错,也该是那些怀了不该有心思之人的错”落下之后,秦衔月缓缓抬起了垂著的眼眸。 “林小姐说得不对。” 她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怨懟指责。 声音清洌平静,却字字清晰。 “圣人清风霽月,优秀无错;旁人心生敬仰倾慕,若是藏於心底、守於分寸,亦无错。 有错的从不是『生出心思』,而是有人借这份心思,肆意践踏他人尊严,借公允之名,行诛心之实。” 林美君有些惊讶,没想到乖顺的秦衔月竟然会如此反驳於她。 话尽於此,秦衔月再不愿多留片刻。 刚要起身离开,舱门被轻轻推开,顾砚迟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他刚换好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只是神色间带著几分刚处理完事务的疏离。 目光扫过舱內眾人,最后落在秦衔月身上,脚步微微一顿,隨即缓缓走了过来。 顾昭云眼疾手快,见顾砚迟现身,立刻抓住秦衔月起身的动作,趁著眾人注意力被顾砚迟吸引的间隙,飞快地在桌角一撞。 “哗啦”一声脆响,桌上的茶盏被瞬间打翻,滚烫的茶水顺著桌沿滚落,直直泼向身侧的林美君。 林美君惊呼一声,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裙。 顾砚迟脸色一紧,快步上前查看。 发现林美君只是弄湿了衣裙,並未被烫伤,神色这才缓和下来。 顾昭云见状,立刻扑到顾砚迟身边,指著秦衔月,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 “大哥哥!都是她!是秦衔月嫉妒林姐姐,嫉妒你对林姐姐好,故意趁起身的时候撞向桌子,打翻茶盏想烫伤林姐姐!她就是心思歹毒,见不得林姐姐好!” 秦衔月站在原地,身形未动。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若是在侯府这些年还没明白这个道理,也算是白活了。 林美君適时地开口打圆场。 “昭云妹妹,你別这么说,或许秦妹妹只是起身时不小心撞到了桌子,绝非有意。” “什么不是故意的!”顾昭云不依不饶:“大哥哥,你可不能再纵容她了!万一这茶水再烫些,真的烫坏了林姐姐怎么办?她心思不正,今日能做出这种事,明日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来!” 秦衔月对顾昭云的指控不予理会,只抬眸看向顾砚迟。 方才起身时,恰好他推门而入。 自己到底有没有碰到桌角,有没有故意打翻茶盏,以他的角度,绝对看得一清二楚。 可下一刻,男人的声音响起,没有半分犹豫,直直砸下两个字。 “道歉。” 秦衔月怔愣抬眸,目光在三人间迅速梭巡,霎时瞭然。 林美君或许不屑如顾昭云那般栽赃陷害,却很乐意藉机试探顾砚迟的立场。 而顾砚迟站在哪一边,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顾昭云见这回连顾砚迟也不护著那个贱人,得寸进尺道。 “只道歉怎么行!她差点烫伤林姐姐,就应该让她给林姐姐下跪赔礼,还要亲自给林姐姐把湿掉的衣服清理乾净,好好赔罪才行!” “那怎么使得。” 林美君连连摇手。 “浆洗都是丫鬟做的,哪能让秦妹妹代劳。” 顾砚迟沉默了片刻,对秦衔月道。 “画舫上没有多余的女子衣装,你且將身上的外衣,先脱给林小姐应急。 隨后处理好湿掉的衣物,完好无损地归还,此事便罢了。” 穿堂的湖风凛冽,却不及心中万一。 秦衔月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中的。 宝香上前想要接过她手中的衣物。 “小姐,我来吧,您身子刚受了寒,不能再碰冷水了。” 秦衔月只轻轻摇摇头,推开宝香的手,眼底一片死寂。 她僵著两手,缓缓將湿衣裙放进盆里,倒入皂角,一点点搓洗起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身后的房门轻响。 顾砚迟走到秦衔月身边蹲下身,將她的手从冷水中捞出,仔细用手炉暖著。 “委屈你了。” 他將秦衔月的手完全包在掌心,哑著声音说。 “昭云那丫头性子顽劣,口无遮拦,等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教训,绝不会再让她隨意欺负你。” 秦衔月漠然。 “要教训之前就教训了,何况今日下令让我给林小姐浆洗衣物的人是你。” 话语如针,刺中顾砚迟的心中那一点点愧疚,也放大了不耐。 他脸色沉了下来。 “从前你为我,便是再大的委屈也能咽下,如今我一样事出无奈,你就不能体谅我一下吗?” 顾砚迟顿了顿,目光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还是因为我说会同林家结亲,你嫉妒林美君。” 秦衔月动作一顿。 半晌直言道。 “今日之前,或许是嫉妒的。” 顾砚迟的神色微微一怔,似是惊讶於她的坦诚。 秦衔月却从那片刻失神的目光中,看出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讽。 似乎在嘲笑自己的不配。 她不由感慨时过境迁,人的变化竟可以如桑田沧海,面目全非到难以辨认。 “所以你失望了?仅仅因为我不能娶你?” 他问。 “皎皎,你也是饱读诗书的女子,何时变得目光这样短浅,只盯著情爱。” 秦衔月抬眸,神色清凌。 “以前,我確妄想过要嫁给那个会给我偷偷塞喜欢吃的花糕,会为了我同別人爭的面红耳赤,会在祖母屋前跪一夜,为我,为我们的將来求一纸婚书的少年。 但你不是他。” 第11章 用她换亲妹妹的婚事 顾砚迟终究摔门而去。 沉重的闭门声震得窗欞轻颤,也彻底击碎了房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 只余下冰冷的空气裹胁著皂角的清苦,在秦衔月周身无声盘旋。 她缓缓捞起洗净的衣裙,拧去水分,搭在早已备好的竹竿上。 之后又走到外间,將灶台里的炭火拨得旺了些,把熏炉移至竹竿下方,让炭火的温热缓缓烘著湿衣。 熏炉里的火苗跳跃著,映得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一抹浅淡的红晕。 不知为何,秦衔月只觉眼皮愈发沉重,耳畔的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渐渐远去,浑身的力气像被一寸寸抽乾。 最终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栽倒了过去。 她晕去不久,偏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个面满横肉、身材矮胖的老男人探进头来。 这人便是陆老爷。 他与顾昭云早已暗中通气,一个偷偷在秦衔月的熏炉中点上迷香,一个趁天色晦暗,悄悄乘小舟摸上画舫。 两人盘算著,先神不知鬼不觉地將“生米煮成熟饭”,届时秦衔月失了清白,便再也反抗不得,只能乖乖被抬进陆府,做九姨娘。 顾昭云也能借著陆老爷的关係,在相府打通关节,为她与宋修远的婚事铺路。 本来还担心顾砚迟在不好下手,所幸被她自己气走,这才给了陆老爷可乘之机。 见到倒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秦衔月,陆老爷眼底立刻闪过贪婪与猥琐的光。 他轻手轻脚走进来,望著那张清丽绝尘却毫无血色的脸,忍不住搓了搓手,快步上前粗鲁地將她打横抱起。 林美君本是来寻顾砚迟,却意外撞见陆老爷抱著秦衔月,鬼祟地朝偏房深处的小耳房走去。 她先是一怔——这画舫之上竟还有旁人?! 隨即瞥见人事不省的秦衔月,便猜到了八九分。 她立在转角的阴影里,静静看著这一幕。 只要此时出声呼救,附近的下人便会即刻赶来,轻易便能救下秦衔月。 但心头的念头转了几转,她终究未作声。 虽然顾砚迟今日为自己做主,惩治了秦衔月,但於他来说,这女人终究是特別的。 若是这秦衔月为人玷污,清白尽毁,便再也没有资格留在顾砚迟身边,再也无法威胁到她的地位。 而她,什么都无需承担。 望著两人消失在耳房门后,林美君轻轻一嘆。 “没有哪个女子,愿意见到自己未来夫君心中记掛著另一个人。想来秦姑娘,应也能明白我的难处。” 言罢,她脸上漾起恰到好处的无奈,仿佛方才什么也未曾看见、什么也不知晓。 依旧是那个温婉大方、心地善良的林家小姐,一步步走向中舱。 耳房狭小而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脂粉味与陈旧的霉味。 秦衔月浑身酸软,意识迷濛间,只觉得一双粗糙油腻的手在周身游移,强撑著睁开双眼。 昏暗的油灯下,陆老爷见她醒来,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 他鬆开一只手,伸手就要去抚摸秦衔月的脸颊。 “小美人,醒了?正好,让本老爷好好疼疼你。” 秦衔月认清了这人,偏头躲开,下意识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可奈何陆老爷力道太大,她挣扎了几下,不仅没有挣脱,反倒被攥得更紧,手腕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眼看那肥胖身躯就要压下,她哑著嗓子挤出一句。 “陆老爷自重,我好歹是定北侯府的人,你若敢动我,顾家不会放过你。” “顾家?你是说顾砚迟那小子?” 陆老爷闻言,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小美人怕是还不知道吧,就是顾世子,亲自把你送给本老爷的。” 秦衔月好似被人狠狠砸中心口。 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顾砚迟薄情自私不假,但也不至於行此卑劣的手段。 他为什么,凭什么? 陆老爷见她不信,抬手扯了扯自己腰间的玉带,將一块玄黑腰牌露了出来。 “你自己看,这是何物。” 秦衔月的目光落在那块腰牌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件东西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无数个日夜,她曾在他练武时,见过这块腰牌在他腰间晃动。 那是侯府身份的象徵,更是他发號施令的信物。 此次东湖设宴,顾砚迟身为太子谢覲渊的属臣,既作宾客,亦承担游湖安危的守卫之责。 若无他的首肯,外人岂能如此轻易地上到画舫上来。 一个冰冷的念头,缓慢而狰狞地爬上心头。 见她神色惨白,陆老爷再次缓缓开口。 “像侯府这样的人家,迎来送往看的就是个『利』字,用一个养女,换亲妹妹与左相公子结亲,这样划算的买卖,顾世子没有理由拒绝。” 身上的疼痛与心底的绝望交织,秦衔月不由自嘲。 是啊,连婚事都可以交换权势的人,又怎么会在乎自己这个本就没有血缘关係的“妹妹”。 “现在相信了吧。” 陆老爷见她彻底失了神,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你从了我,以后便是陆家的九姨娘,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总比在侯府仰人鼻息好得多。” 说著,油腻的脸就凑了过来。 秦衔月闭了闭眼,用尽残存力气,猛地迎头一撞。 “哎哟——” 陆老爷猝不及防,捂著鼻子踉蹌后退,指缝间渗出暗红。 他登时暴怒。 “贱人!你敢伤我?!” 秦衔月已趁势爬起,跌撞著扑向窗边,手死死扣住冰凉的栏杆,湖水在下方幽幽涌动。 陆老爷已经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她头晕目眩。 耳边嗡鸣的同时,身上的衣服也在被用力撕扯著。 湖风裹挟著湿咸的气息,一点点吹醒她的理智。 她低头,狠狠咬在那只箍住她的手腕上! 陆老爷吃痛鬆手,惯性將她猛地拋向船外。 失重感骤然袭来。 “扑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吞没头顶,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扼住呼吸。 她本能地挣扎,浮沉间,画舫上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嘈杂声中,她一眼就看见了那道挺拔熟悉的身影。 顾砚迟立在舷边,身侧站著娇俏明媚的林美君。 林美君抻头向湖水中望了望,仰头对顾砚迟道。 “听闻有人落水,別是秦姑娘吧。” “她好端端的在船上,怎会落水。” 顾砚迟只淡淡扫了一眼漆黑的湖面,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 “况且她自幼会水,即便掉下去,也淹不死。” 而后他收回视线,看向林美君。 “夜风寒凉,我送你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人群。 望著那逐渐模糊的背影,秦衔月忽然不再试图浮起,任由身体向下沉去。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如此……死生不復相见。 也好。 第12章 失忆 意识墮入无边黑暗。 秦衔月在梦中,模糊感觉到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箍住了她的腰,將她从那片窒息的泥沼中拽离。 头痛欲裂。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狠命敲打,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牵扯起尖锐的痛楚。 喉咙与鼻腔里残余著溺水后的灼烧感,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沉闷的嘶哑。 秦衔月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逐渐才凝聚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茜素红软烟罗的帐顶,精巧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色泽。 空气里瀰漫著清苦的药味,夹杂著一缕极淡的、沉静的檀香。 这里舒適又安逸。 却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处地方。 “姑娘你醒了?” 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秦衔月缓缓转过头,看见一个身穿浅碧色衣衫的陌生丫头,正端著黑漆托盘,上面放著一只热气裊裊的白玉药碗,关切地望著她。 见她睁眼,丫鬟脸上露出鬆口气的神色。 她將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轻声问:“您身上可还有哪儿不舒服?头疼得厉害么?” 秦衔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撑著绵软无力的身体想要坐起,那丫鬟连忙上前扶她,在她身后垫上柔软的引枕。 这一连串的动作牵动了不知何处,又是一阵晕眩袭来。 她闭了闭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丫鬟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涔涔,却始终紧抿著唇,不喊痛也不抱怨。 眼神里除了初醒时的迷茫,竟是一片异样的平静,不由暗暗纳罕。 寻常闺秀经歷这般生死大劫,醒来怕不是要惊惧哭泣,这位秦姑娘倒是沉稳。 但见她久久不语,又试探著唤了一声。 “秦姑娘?” 秦衔月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漆黑的眸子像是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她看向丫鬟,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有些低哑乾涩。 “你是谁?” 说罢顿了顿,眉心微蹙,似乎在努力思索,却徒劳无功,眼神里终於流露出一丝真实的困惑与空茫。 “我……又是谁?” —— 另一处水汽氤氳的净室內。 谢覲渊刚换下一身湿透的衣裳,墨黑的长髮犹带湿意,披散在素白的寢衣后。 他隨手將布巾丟给一旁伺候的施淳,眉宇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与疑惑。 “你说什么,失忆?” 內侍隔著门回稟。 “太医说,秦姑娘落水时间不短,湖水寒冽,呛水导致气息阻滯太久,伤了元神。加之湖水湍急处连著矮瀑,姑娘被衝下时,后脑疑似撞到了水下暗石,颅內有瘀血凝滯,这才……什么都不记得了。” 闻言谢覲渊眉头蹙了蹙,不知在想什么。 施淳端进来一碗刚煎好的驱寒汤药,忍不住低声絮叨。 “殿下千金之躯,怎能亲自涉险救人,此事若是让皇后娘娘知道,怕又要对您一番埋怨。” 谢覲渊接过药碗,喉结滚动几下,一饮而尽。 “那怎么办?侍卫都是男子,难道任由她在水里挣扎,或是被他们捞上来,平白损了名节?” 施淳一噎,无奈地接过药碗,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时,方才看顾秦衔月的大宫女碧芜也轻步走了进来,行礼后稟道。 “殿下,秦姑娘醒后十分警觉,只记得有个亲近的阿兄,无论奴婢如何与她劝说,都不肯服用太医开的安神汤药。” 她小心地抬起眼询问。 “您看,是否要请顾世子过来一趟?或许见到熟悉的人,姑娘能安心些。” 室內静了一瞬。 谢覲渊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拨动了一下腕间的血珀珠子,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不必。” 良久,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封锁消息,一个字也不要对定北侯府的人说。” 说罢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拂过案几。 “孤亲自去看看。” —— 秦衔月靠坐在床头,身上裹著柔软乾燥的锦被,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却怎么也驱不散。 头皮依旧在一跳一跳地疼,而比头痛更让她不安的,是脑中那片如雪芒般的空白。 她不知道为何身在此处,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而服侍她的丫鬟和下人们,除了必要的照料和几句宽慰,对她的疑问一概摇头,眼神闪烁,只说“姑娘好好休息,莫要多思”。 这种被全然蒙在鼓里的感觉,让她本能地竖起心防。 当下人再次端著那碗浓黑药汁,柔声劝她“姑娘,这是安神定惊的汤药,用了会好受些”时,秦衔月看了一眼那碗药,抿紧了苍白的唇,微微偏开了头。 拒绝之意,不言而喻。 下人们正不知如何是好时,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 一道頎长的身影,带著一身微凉的、乾净的水汽与极淡的冷冽薰香,走了进来。 秦衔月下意识抬眼望去。 来人一身玄色暗银云纹常服,玉带束腰,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宽肩窄腰,比例极好。 然而比那身材更惹眼的是他出眾的皮相。 眉飞入鬢,鼻如刀削。 通身的气度,是一种浑然天成、久居上位的贵气,偏偏眉眼间縈绕著些许漫不经心的风流意態,矛盾却奇异地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极具压迫感的吸引力。 那人目光扫过下人手中原封未动的药碗,又落到她苍白却紧绷的小脸上,竟也不恼,反而逕自走到榻边,十分自然地坐了下来。 他从侍从手里接过那碗药汁,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怎的不肯吃药?连阿兄的话,都不听了?” 第13章 不记得阿兄了? “阿兄...” 秦衔月茫然愣在当场。 这个称呼无疑熟悉,可眼前这人,虽也给她似曾相识之感,却总不及“阿兄”二字来得亲近。 谢覲渊丝毫不理会满船丫鬟侍从惊掉下巴的目光,语气自然亲昵。 “怎么了妹妹,不记得阿兄了?” 他抬手去试秦衔月额间的温度,神情带著些许担忧。 “阿兄,我...” 不知为何,秦衔月本能地对“妹妹”两字有些排斥,潜意识里却因“阿兄”而放下些许戒备,没有躲开谢覲渊伸来的手。 额间温热一片,她的视线却不自觉落在他另一只端著药碗的手腕上。 那里缠著一串色泽深浓的血珀佛珠。 在烛火的映照下,宝光內蕴,仿佛也在哪里见过? 模糊的片段试图闪过,却被剧烈的头痛碾碎。 正在蹙眉思索,却听头顶传来一声幽幽嘆息。 “看来,医师说的是真的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覲渊收回手,眼尾微垂。 “你落水后碰到了头,失去了记忆,如今连阿兄都认不得了。” 他神情真挚而落寞,好似被人拋弃了的大狗,让秦衔月有些愧怍不安。 “对不起阿兄,我並非有意...” 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却本能地为了不属於自己的错而道歉。 天知道侯府这些年,都是怎么对待一个不知事的小姑娘的,以至於让她在本该热烈明媚的年纪,活得这般小心翼翼。 不等她说完,谢覲渊大手握住她因紧张而蜷缩的手指,一点一点慢慢將其舒展开。 “这怎么能怪你?” 他將她鬢边垂落的髮丝挽到耳后,声音轻柔。 “是孤的错,孤没有保护好你,才让奸人有机可乘。你放心,等找到那廝,孤定斩了他给你出气。” 他的掌心温暖宽厚,慰帖了秦衔月自醒来后茫然惶错的心情。 好似浪船终於找了可以停靠的港湾,心里的戒备鬆懈了不少。 她回握住那双大手,柔声道。 “阿兄別这么说,千错万错,都是歹人的错,只是...” 秦衔月秀眉蹙了蹙。 “我实在记不起究竟发生了何事,又因何落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与过往都忘了。” “不要紧,孤都记得。” 谢覲渊拍了拍她的手背。 “孤会將过去的点点滴滴,慢慢讲给你听。但是现在...” 他重新舀了一勺药汁,递到秦衔月嘴边。 “乖乖把药吃了,病才能儘快好起来。” 秦衔月望著他真挚的目光,终於配合地张口。 就这么一边喝药,一边听谢覲渊讲述自己的身世。 原来她是当今皇后在行宫避战时,抱错的假女儿,直到七岁那年才从奶娘处得知真相。 找回真正的小公主后,两个小姑娘性情不和,经常发生矛盾。 虽然知道错不在养女,皇后还是因对小公主心怀愧疚,又捨不得这些年来的养育之情,於是就让她暂时住进了东宫,也就是太子谢覲渊的住处。 这一住,就是整整十年。 此次东湖设宴,本为太子款待南巡的有功属臣,没想竟然混进了狼心色胆之辈。 对方明著求娶不成,竟然暗地里下药,意图对她不轨。 幸好她中途转醒,这才没有被歹人得逞,可是与之推搡之间,不小心跌入湖水中,这才摔伤了头。 屋子里伺候的,都是谢覲渊的心腹。 饶是他们心里清楚自己主子有多离经叛道,但亲眼见他面不改色地將別人的故事,当真事一样安在自己身上,鸡皮疙瘩仍是掉了一地。 因著失去了记忆,秦衔月做事全凭本能,倒是发现自己十分善於察言观色,能於眉眼言笑间读出人心的冷暖与真偽。 她全程关注他的神情,並未发现有什么问题。 尤其见说到那意欲行凶的歹人,谢覲渊眸光中的冷冽与痛恨不似作假。 对这个“阿兄”的信任,自然也多了几分。 “那人敢在孤的地盘对你动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若你有个万一,孤真不知道要如何自处。” 谢覲渊冷声道。 “阿兄不必自责,我这不是没事嘛。” 秦衔月似是想到什么,秀眉蹙了蹙又道。 “只是私宴期间,尤其在这守卫森严的东湖画舫上,竟然能让歹人轻易地摸上来,亏得他是找上我,若目標是阿兄,后果不堪设想。” 她说著,抬起漆黑的眸子,看向谢覲渊。 “不知这次负责安保警卫的,是哪位大人,如此疏忽,实是不应该。” 明明自己刚刚脱险,竟先担心別人来了。 谢覲渊凤眸眯了眯。 见她问起负责守卫之人,他略作沉吟,一字一句道。 “负责东湖之上戒备的,乃是新晋的镇抚司指挥使,定北侯府世子,顾砚迟,顾大人。” 听闻顾砚迟的名字,秦衔月只是微微侧头。 谢覲渊追问。 “怎么,妹妹对他有印象?” “没有。”她茫然摇头,“阿兄还是要儘快將贼人之事通知顾大人,加强警戒,以防再有骚扰宾客之事发生。” 谢覲渊盯了她一会儿,確信其对顾砚迟这个名字是真的记不起,这才给她掖了掖被角,起身道。 “为兄知道了,你喝了药早些休息,有什么事就吩咐下人做,莫要委屈了自己,记住了?” 秦衔月心中暖丝丝的,拽了拽谢覲渊的袖角,殷切地抬起眸子。 “阿兄放心去吧,我会照顾自己的。” 等到房门被轻轻闔上,谢覲渊眼中的柔和立刻被寒光取代。 施淳上前为他轻轻拭去手上沾染的药汁。 恰在此时,近卫萧凛来报。 “稟殿下,在东湖岸边,我们找到一艘小艇,人应是上岸后往南处去了。” 谢覲渊薄唇轻启。 “找到后直接乱棍打死,不必回了。” 第14章 等她闹够了,自会回来 自那日画舫被救起后,秦衔月便被安置在东宫较为僻静的望舒阁。 谢覲渊的安排堪称滴水不漏。 院落陈设清雅舒適,一应用度皆是上乘,侍奉的宫人虽不多,却个个谨言慎行,手脚麻利。 太医日日来请脉,汤药膳食无一不经心。 然而,越是这般周全妥帖,秦衔月心底那丝不安的涟漪,便越是难以平息。 她失去了所有记忆,脑中空空如也。 但那刻入骨髓的本能,却让她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细微的异样。 譬如,这些宫人对她恭敬有余,却亲昵不足。 他们称她“秦姑娘”,行礼问安一丝不苟,可眼神偶尔交匯时,总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谨慎与打量,仿佛在观察一件易碎的瓷器,或是一道需要小心应对的难题。 他们对她起居习惯的“不熟悉”也显得有些刻意。 不是不知,而是过於刻意的“询问”和“试探”。 一次她无意中提到想用某样点心,碧芜立刻应下,稍后端来的糕点精致无比,味道却与她模糊感觉中的“想念”相去甚远。 再譬如,这望舒阁虽好,却太新,太“乾净”了。 没有旧物,没有带著个人印记的摆设。 仿佛她是个刚刚入住、毫无过去的客人。 “碧芜姐姐,”一日午后,秦衔月倚在窗边,看著庭院里几株晚开的玉兰,状似隨意地探问,“以前那些侍奉的宫人呢?” 碧芜正为她整理书架上的几本新送来的画谱,闻言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惊讶於她的敏锐。 好在殿下事先交代过说辞,隨即转身,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歉然。 “姑娘莫怪,殿下吩咐了,您需要静养,以前那些伺候的人……因著那日落水时护卫不力,让姑娘独自遇险,殿下震怒,已將她们打发到別处去了。 如今这些都是新调拨来的,对姑娘的起居习惯尚不熟悉,若有伺候不周的地方,姑娘儘管吩咐,奴婢定让她们好生学著。” 这番说辞合情入理。 既解释了下人对主子起居陌生的疑竇,又稳住了秦衔月惶然失措的心绪,更点明了在殿下心底,这个“妹妹”的分量之重。 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失去记忆的人,像浮萍,无根无依,只能依靠旁人给予的线索拼凑自己。 而给予线索的人…… 头痛又隱隱袭来,她闭了闭眼。 为了排遣这无处著落的心绪,也为了捕捉脑中那些偶尔闪过的、破碎不成形的画面,秦衔月向碧芜要了笔墨纸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碧芜很快备齐,皆是上好的宣纸、徽墨、湖笔。 秦衔月执起笔,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笔桿时,一种奇异的熟稔感油然而生。 仿佛这个动作,她已重复过千百遍。 她未刻意去想画什么,只是凭著感觉,任由笔尖在素白的宣纸上游走。 墨色晕染,线条渐显。 起初是凌乱的衣袍轮廓,然后渐渐勾勒出一个少年人的侧影。 他身姿挺拔,肩线平直,透著一种介於青涩与坚韧之间的力量感。 似乎在遥望著什么,身形显得有些孤峭。 那笔触流畅而肯定,落成后几乎无需修改。 连秦衔月自己都有些讶异。 她……原来擅长此道吗? 然而,当笔尖將要触及那人的面部时,她却停住了。 脑海中似乎有个模糊的轮廓,眉眼的形状,鼻樑的弧度……可每当她想仔细看清,那画面便如水中月般碎裂消散,只留下更剧烈的头痛和一阵莫名的心悸。 她悬腕良久,终是无法落下一笔。 於是那张没有面容的身影,立在纸上,反而透出一种更深的寂寥与疏离。 恰在此时,碧芜端著刚煎好的药走了进来。 见秦衔月对著一幅画怔忪,便放轻脚步上前,將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画上。 “画得真好,”碧芜轻声赞道,语气真诚,“姑娘笔下的太子殿下,比平常更添了几分英挺呢。” 秦衔月倏然抬眼,看向碧芜。 “你觉得……这画上的人,是阿兄?” 碧芜被她问得微微一愣,隨即笑道。 “自然是啊,姑娘自小与太子殿下最是亲近,不是画他,还能是画谁呢?” 秦衔月沉默下去,目光重新落回画上。 是吗? 因为亲近,所以熟稔到可以信手拈来? 可为何画到面容时,却是一片空白... “药快凉了,姑娘趁热用了吧。” 碧芜將温热的药碗递到她手边。 秦衔月接过,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她看著黑黢黢的药汁,就这碗沿,一口一口地坚定喝下。 碧芜心中讶异。 內宅里的小姐,哪个不是娇生惯养,被药味熏一下,怕是就要流出眼泪来。 似秦衔月这般,不声不响直接喝完的,不像是柔弱的闺阁娘子,倒有种营中女將的颯爽。 她接过空了的药碗,问道。 “姑娘可还有什么吩咐?” 秦衔月搁笔。 “我有些累了,想歇一会儿。” 碧芜不再多言,將人搀扶到榻上,仔细为她放下床帐,悄声退了出去。 而此刻的定北侯府,顾砚迟正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日落东湖水画舫之事后,他本以为秦衔月受了委屈,自行回了侯府,然而却迟迟不见人影。 接连几日,他派了数波侍卫四处寻找,或是去侯府周边,或是去东湖沿岸,甚至寻了熟悉水性的船夫下水打捞,却始终没有找到秦衔月的踪跡。 起初,他心底掠过一丝担忧。 但想到她水性极好,便是跳进寒冬时节的冰窟窿里,都能泅渡数里,搬来救兵,区区东湖之水,能耐她何? 而现在这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局面,只能是她故意为之。 想到这里,另一种情绪渐渐占据了上风。 他篤定,秦衔月定是因心中不满,故意藏了起来,让他著急,让他难堪。 真是……任性妄为!不知轻重! “世子,”亲隨安福在门外低声稟报,“派去城南码头和西市车马行打听的人回来了,都说未曾见过形似秦姑娘的女子独自僱车或乘船离开。” “那便隨她去!” 顾砚迟的声音带著寒意。 一个无依无靠的养女,离了定北侯府,能去哪里? 等她闹够了,自会回来。 第15章 怀疑 夜色已深如浓墨,镇察司衙署內最后一支烛火熄灭,谢覲渊才踏著满阶清冷的月光出来。 踏入东宫大门,绵长的宫道在夜色中更显寂静幽深,唯有侍卫手中提灯映出脚下方寸光亮。 隨从们静默地跟在他身后,步履轻悄,无人敢在此时打扰自家殿下显然仍在思虑的神情。 行至主院前,谢覲渊脚步微顿。 抬眼望去,正殿方向惯常应已沉入黑暗的窗户,此刻却透出温暖的烛光,在浓重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剑眉几不可察地一蹙,侧首问道。 “何人在殿中掌灯?” 大宫女丹朱立刻自旁侧近前,低声回稟。 “回殿下,是秦姑娘执意要等您回来。” 她稍作停顿,见殿下脸色並无不悦,才继续道。 “碧芜劝了几次,说殿下公务繁忙,归期不定,请姑娘不必苦等。可姑娘只是摇头,不肯用晚膳,也不肯就寢。 奴婢们……不敢强劝,怕言语间反倒引她多思,便只能由著姑娘了。” 谢覲渊闻言,眸色沉了沉。 这几日镇察司的案子错综复杂,朝堂上那些老臣又惯会搅弄风云,他几乎是连轴转著周旋应对,险些都忘了自己多了个“养妹”。 她因落水伤了后脑,记忆尽失,可那些经年累月、刻入骨髓的习惯,却顽强地保留了下来。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总让她苦等至深夜。 沉默片刻,他再度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低沉。 “这几日,她可有何异样?或起疑心?” 丹朱微微吸了口气,言辞愈发谨慎。 “回殿下,姑娘心思极为细腻敏感,对周围人事的观察远超常人,下人们无心的话语,或是某个稍纵即逝的神色,在姑娘看来,都可能成为串联的蛛丝马跡。 碧芜姐姐虽每每都能圆融地解释过去,可长此以往,奴婢实在担心……” 她说著,飞快地瞥了一眼太子沉静的侧脸,声音更低。 “姑娘失忆,心绪本就彷徨,全靠我等言语构建过往。可宫里的人,敬畏殿下,对姑娘也是谨守本分,这『本分』里的疏离与谨慎,寻常人或许不觉,但以姑娘那般察言观色的本事,日子久了,难免觉出不对。 咱们总不能……真將姑娘当犯人一般关著,不与任何人接触。这其中的分寸,实在难以拿捏。” 谢覲渊沉默地听著,指尖无意识捻动腕口的血珀佛珠,忽然又问。 “顾家那边,近日有何动静?” 如同影子般跟隨在稍后处的侍卫统领萧凛立刻上前半步,递上一张简绘的竹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回殿下,定北侯世子顾砚迟起初两日派人於东湖沿岸及云京各码头车行探查甚急,三日前起,探查之势明显缓了下来,人手似有撤回。 据报,侯府近日正忙於筹备与林尚书府的亲事,府中上下忙碌,顾世子亦多次前往尚书府商议细节。” 谢覲渊唇边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却在目光再次触及殿內那抹固执亮著的、温暖的烛光时,眸中那抹冷峭意外地融化了些许。 他不再言语,抬步便要朝那光亮处走去。 “殿下,”丹朱在一旁轻声提醒,“可要更衣后,再见秦姑娘?” 谢覲渊脚步未停,甚至更快了些。 “再晚些,怕真要给人饿出个好歹来。” 秦衔月毕竟落水受伤未愈,身子骨尚虚,又空著肚子枯等到深夜,疲累与暖炉熏人的热气交织,眼皮便不由自主地沉重起来。 突然听到外间有脚步声,惊醒之时,就见谢覲渊凤眸含笑地望著她走进来。 “阿兄。” 那声音中带著欣喜,莫名让谢覲渊很是受用。 他大步流星地走近,见她因自己到来而急於起身,抬手便轻轻按住了她单薄的肩膀。 “你身上有伤,坐著。” 他语气带著不容置喙,却在目光触及她因久等而愈显苍白的小脸时,染上一抹清晰的责怪。 “怎得不用晚膳?” 秦衔月被他说得面色微微一赧,抬眼覷他。 “碧芜告我状了是不是?” “孤並非怪你,”谢覲渊语气放软了些:“只是你身子尚虚,不吃饭身子如何好得利索?” 他目光刚扫向碧芜,手臂就被秦衔月轻轻伸手按住。 『阿兄莫要难为她们,是我执意要等你的。』 谢覲渊隨即明白了丹朱口中,秦衔月是何等的敏锐。 他反手,安抚般拍了拍她覆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背。 “孤身边不缺人伺候,不必你日日这般苦等,仔细熬坏了身子。” 秦衔月眨眨眼睛,语气里却有种理所当然的坚持。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若不等,他们如何能劝动阿兄,別以为我不知,阿兄忙到现在,不也没有用晚膳吗?” “...” 谢覲渊一噎。 还真被她说中了。 他生於皇家,自幼便被册为储君。 纵有父皇母疼惜,却也多以严苛相待。 尤其是父皇,素来多问书读得如何,武练得如何,政绩如何。 却很少真正关心他,冷不冷,饿不饿。 秦衔月似是看出他沉默后落寞,又道。 “我为阿兄备下了几道小菜,一直热在灶上温著,只是...” 她声音染上些歉意。 “我忘记阿兄喜欢吃什么了,问碧芜她们也肯不说,便只能依著自己的口味,做了几样,阿兄好歹用一些,垫垫肚子。” 说著,朝碧芜示意。 “拿上来吧。” 不一会儿,谢覲渊面前的小几上,摆了两道精致的小菜。 秦衔月为他盛上一碗清粥,熟稔的样子像是做过无数次了。 谢覲渊接过粥碗,慢悠悠地含了一口。 目光扫过桌上的饭菜,口味明显偏於清淡,与镇察司此前呈上的关於秦衔月的信息颇有出入。 资料显示,这位曾在北境军中待过的定北侯养女,因边关苦寒,惯喜牛羊肉食,口味偏咸偏重。 可眼前这几样,却截然不同。 所以,记录中的口味,恐怕並非她真正的喜好,而是……长久以来,为了迎合某个人的习惯,而强行改变甚至遗忘的本能。 那个人是谁,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谢覲渊的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看来丹朱提醒得没错,调查的资料並不完善。 这些深植於日常习惯中的细微差异,若不留心,极易成为破绽。 他要將这个“阿兄”的角色继续扮演下去,需要更加谨慎才行。 秦衔月在谢覲渊半碗清粥下肚之后,才象徵地动了动筷子。 她偶尔抬眼,望向身旁正用膳的男子。 烛火跳跃,將他俊美无儔的容顏勾勒得愈发深刻,眉如墨画,凤眸微垂时敛去了平日里的恣意,多了几分罕见的平和。 只是那通身的贵气,即便用餐也挥之不去的上位者威仪,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看著看著,心底那份盘旋不去的空洞感与隱约的违和感,再次悄然浮起。 一个念头,在她自己都未及深思时,便已隨著微弱的嘆息,轻轻逸出唇畔。 “你...真的是我阿兄吗?” 第16章 你真的是我阿兄吗? 谢覲渊执玉筷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放下筷子,目光沉静地落在秦衔月写满困惑与不安的小脸上。 半晌,才缓缓伸出自己的左手,將玄色广袖向上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烛光下,可以清晰看见他臂弯內侧有一道约两寸长、顏色已然很淡的浅褐色疤痕。 “这道疤,”他开口,声音平缓,带著一种追忆往事的温和,“是你七岁那年,非要爬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摘槐花。一个没看住,你便爬到了高枝上,结果脚下一滑,直直摔了下来。” 他抬起眼,望向她,凤眸中漾著恰到好处的、混杂著后怕与宠溺的微光。 “那时孤就在树下,情急之下什么也顾不得,伸手便去接。人是接住了,你这小丫头分量倒也不轻,砸下来时,也將当时孤的小臂砸伤,让碎石划破,血流了不少,把你嚇得直哭。” 说著,他伸出手指,隔空轻轻点了点秦衔月的手臂:。 你呢,掉下来时衣袖被树枝掛破,小臂上也划了一道。虽不深,但想必也留了印子。” 他看著她,目光温和中带著一丝探究。 “这些……你都忘了?” 秦衔月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左臂靠近手肘的內侧。 隔著柔软的寢衣料子,指尖確实能触到一道极浅的、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的细微凸起。 她以前未曾留意,此刻被他一提,记忆的闸门似乎鬆动了一丝,恍惚间,仿佛真有枝叶刮擦的刺痛感与幼童惊恐的哭泣声掠过脑海,模糊不清,却又无比真实。 她抬眼,再次看向谢覲渊。 他脸上的神情无懈可击,眼中还带著提及她受伤时自然流露的关切与责备,与心中那依稀的过往和感恩之情绪,刚好相吻合。 一切都严丝合缝,印证著他话语的真实性。 而这,恰恰是谢覲渊说谎的高明之处。 他本就过目不忘,镇察司呈上的关於秦衔月过往的资料,他瀏览一遍便已牢记於心。 方才所述之事——爬树、摔落、受伤都皆非杜撰。 秦衔月幼时確曾因此留下臂上伤痕。 只不过,当时在树下伸手去接她、因而同样留下疤痕的人,是顾砚迟。 更“巧”的是,他自己左臂上也確有一道旧疤,那是幼年与宫中伴读比试骑射时,不慎被对方脱手的弓弰划伤所致。 伤处位置相近,年代久远,正好被他拿来“移花接木”,成了此刻最具说服力的“证据”。 愧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秦衔月垂下眼帘,声音低微。 “阿兄……对不起,是我太紧张,胡思乱想,误会你了。” 谢覲渊望著她这副自责模样,正欲开口宽慰几句,忽有资料中的一段记载闪过脑海,话到嘴边,便顺势改换了说辞。 “没关係,皎皎...” 他如顾砚迟常做的那样,唤她的小名。 “记忆之事,不可操之过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陪你一点点寻回。” “皎皎”二字出口的瞬间,像是叫醒了秦衔月心底的依赖。 仿佛这个称呼本身,就是一种无需验证的、刻入灵魂的认同与归属。 谢覲渊將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瞭然,顺势温声道。 “孤知道你在疑惑什么,望舒阁本就非你常住之处,你觉著陌生,也是自然。” 秦衔月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诧异抬眸:“那我从前……在东宫都住在何处?” 谢覲渊微微一笑。 “自然是住在孤的寢殿院子里。我们自幼便是如此,你初来东宫时年纪小,又失了怙恃,夜间总是不安,便一直需要人陪。 后来年岁渐长,母后来东宫探望,见你我还如幼时般同进同出,便说女儿家大了,不好总与兄长黏在一处,这才亲自指了这处望舒阁,作为你在东宫的正经院落。” 他语气轻鬆,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家事。 “不过你这丫头念旧,又住惯了,总还是爱往孤那边跑,望舒阁反倒不常住。所以那里才没什么你惯用的旧物,瞧著难免生疏些。”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 “既然现在养伤,就別来回跑了,还住在这里便是。” 侍立一旁的碧芜和丹朱眼观鼻鼻观心,听著自家殿下这番面不改色、逻辑縝密的“瞎话”,不敢想要是皇上皇后知道了此事,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秦衔月也面生赧然。 “这恐怕於礼不合...” 她如何能跟阿兄同住? 见她耳根泛红,谢覲渊不由失笑,屈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小脑袋瓜里想什么呢?自然是住偏殿!孤的寢殿难道还能分你一半不成?” 秦衔月被他这么一说,更是羞窘,垂下头去。 谢覲渊也不再逗她,目光转向桌上已微凉的饭菜,语气转为平淡却不容置疑。 “另外,从今往后,东宫里关於孤的衣食起居诸事,不必刻意瞒著皎皎。” 碧芜和丹朱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殿下的日常起居、喜好禁忌,向来是机密,由专人负责,严防外泄,以防有心人窥探甚至意图不轨。 这是宫中铁律。 不过主子既有吩咐,她们纵有顾虑,也只得领命而行。 又陪著秦衔月略用了些东西,叮嘱她务必好好休息后,谢覲渊才起身离开。 碧芜服侍秦衔月洗漱,准备就寢。 端来安神汤时,见秦衔月捧著碗,眼神有些怔忡,想起她先前的警惕,便轻声解释道。 “姑娘,这汤药是太医开的方子,奴婢已按例试过毒了。姑娘若还不放心,奴婢可当著您的面再试一次。” 秦衔月回过神,抬眼看向碧芜,目光清澈。 “不必,我相信阿兄,你们是阿兄信赖的人,以后我也会相信你们。” 说罢,將温热的汤药一饮而尽。 思及谢覲渊那恣意的面容下,隱藏著些许疲累,她放下汤碗又问。 “阿兄为何公务如此繁忙?” 碧芜想起殿下的嘱託,一边为她整理床铺,一边斟酌著答道。 “殿下近日確实在为一件棘手的案子劳神。案子本身倒不算复杂,案犯也已锁定,只是……此人极其狡猾,行踪飘忽,又擅偽装,殿下派人追查多日,始终未能將其缉拿归案。眼看著期限將至,若再无所获,恐怕陛下那边……会怪罪殿下办事不力。” 秦衔月微微蹙眉。 “既已锁定了案犯,张贴海捕文书,按图索驥便是,为何一直抓不到?” 碧芜嘆了口气。 “皆因那人行事谨慎,从未显露过真容,仅有一张儿时画像作为参考,可人的容貌岂会数十年一成不变,仅凭这一个线索,想在茫茫人海中寻人,无异於大海捞针。因此,这案子便搁置了下来。” 秦衔月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后抬眼道。 “那人儿时的画像,可否寻来,让我看看?” 第17章 孤吃不下,要皎皎陪 偏殿的烛火彻夜未歇,將秦衔月伏案的侧影温柔包裹,愈发衬得她轮廓柔和静謐,仿佛一尊沉浸於时光中的玉像。 她伏在案上,指尖犹握著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浅痕,竟是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入了梦,周遭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大雾。 秦衔月孑然立於其中,四下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 就在恐惧几乎將她整个人吞没之际,一只温热的大手倏然攥住了她。 她下意识抬头,雾色中顾砚迟身形挺拔,眉目英挺,牵著她脚步沉稳地向前走去。 可走著走著,他的脚步却渐渐加快。 “阿兄,等等我……” 她有些跟不上,试图呼喊。 前方的人却充耳不闻,两人的距离愈拉愈远…… “阿兄——” 秦衔月踉蹌跌倒,再抬头时,那人的身影已与雾色融作一体,再也辨不分明。 “阿兄...” 她低呼著惊醒。窗外天光透入,在案头投下淡淡光影。 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阳穴,正欲起身,抬眼却撞进一双深邃的凤眸。 谢覲渊就坐在她对面的圈椅里,身子却慵懒地靠著椅背,长腿隨意交叠。 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指尖轻叩著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已经看了她许久。 秦衔月被他看得一怔,下意识坐直身子,嗓音带著初醒的沙哑与几分茫然。 “阿兄,你怎么回来了?” “担心你一个人不好好吃饭,便回来看看。” 谢覲渊伸手越过案几,以袖面轻拭她两鬢的细汗。 “怎的趴在这儿睡著了?” 秦衔月气息未定,梦境中那种被拋弃的恐慌感尚未完全褪去,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近旁他的衣袖一角。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稍稍回神。 “我……无碍的。阿兄公务要紧,不必为我分心,我能照料好自己。” 谢覲渊低笑。 “孤一个人吃不下,皎皎就当陪阿兄用些,可好?” 秦衔月听得面上一热,心想阿兄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油嘴滑舌。 待下人备膳之际,秦衔月恰好將画好的画像递到谢覲渊手中。 “阿兄,你看看这个。” 谢覲渊抬眼望去。 就见宣纸上是一幅男子画像。 约莫四十许年纪,面颊瘦削,眉骨略高,鼻樑挺直,嘴唇偏薄,下頜线条清晰中带著一丝刚硬。 眼神中透著一种市井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精明与警惕。 寥寥数笔,將人物神情形態勾勒得淋漓尽致,画工嘆得上一句精湛。 只是... 谢覲渊微露疑惑。 “这是何人?” 秦衔月又拿起另一张明显更陈旧、笔触也稚拙许多的画像,正是昨夜碧芜寻来的案犯幼年图影,並排放在一起。 “这是我根据此人年少时的样貌,推演描绘出的、他现在可能的模样。” 说著,她又將桌上几张用作参照的草图也一一摊开,上面勾勒著不同角度的面部骨骼结构,並附著些娟秀的小字註解。 指尖轻点,就听她有条不紊地解释道: “人的面相,七分在於骨相根基,三分在於皮肉覆被。十数年光阴,皮肉或许因胖瘦、风霜而改易,但骨骼生长的框架与趋向,却不会轻易变化。” 她指向那张儿时画像。 “我依著他幼年面貌中已显露的骨相特徵,如这眉弓的弧度、颧骨的位置、下頜的雏形临摹勾勒出其基础骨骼。 再参照筋肉隨年龄增长的附著变化规律,以及不同年岁面部脂肪消长、皮肤纹理所生的常例,一步步推演,添补细节,最终得出了这般成年样貌。” 说到这里,秦衔月微微抬起眼睫。 “不过这其中仍是少不了猜测与推断,也不知能不能帮上阿兄。” 谢覲渊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两张跨越了十数年岁月的画像上,眸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锐芒。 他执掌镇察司多年,这个直属皇家的监察机构权柄特殊,为防止机密文书在传递途中被人篡改涂抹,许多重要的情报、尤其是涉及现场情状的匯报,素来惯用画作呈报。 司中专设画师,其中不乏丹青妙手,精於写实摹形者亦不在少数。 然而,像秦衔月这般,仅凭一张模糊稚拙的童年影像,便能如此条理清晰、逻辑縝密地推演出成年样貌的技艺,已远超“画技精湛”的范畴,堪称异稟。 即便是镇察司中最富经验的老画师,要做到她这一步,也绝非易事。 可这一点,也並未出现在调查资料当中。 思及此,他缓缓抬起眼,视线从画像移向秦衔月。 这些年她到底在侯府经歷了什么,才这般小心翼翼地將这等惊世骇俗的天赋藏了起来。 秦衔月被打量得心里打鼓,强作镇定问。 “阿兄是否怪我擅自插手公事?” “皎皎...” 谢覲渊攥了攥她微凉的指尖。 “你想说什么做什么,不必揣度孤是喜是怒,赞同还是嫌恶。” 秦衔月抬眼。 “真的?” 可怎么心里下意识就会觉得,以往並非如此。 “当然,”谢覲渊点头,“自家兄妹,你不说,还指望著外人来规劝孤么?” 此时碧芜与丹朱已將饭菜备妥。两人用过后,谢覲渊將那纸画像作为线索交代下去。 目光扫过案头,却定格在一幅未完成的少年侧影上。 从那挺拔的身形与肩背线条,他一眼便认出是顾砚迟。 再开口,语气染上了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冷。 “皎皎的画技,真是越发精进了。” 他指尖在那张侧影图上轻轻一点,隨即收回。 状似隨意地往旁边的太师椅上一靠,玄色衣袍流水般垂落,凤眸微挑,看向她。 “也给孤画一幅,如何?” 秦衔月頷首,素手执笔。 看了看他那副歪在椅中、毫无正形的坐姿,有些无奈。 “阿兄你坐好,歪歪扭扭的可怎么画?” 谢覲渊闻言,非但不正襟危坐,反而將手臂搭上扶手,身子更斜倚了几分。 笑得漫不经心,却更显恣意风流。 “何必非要坐得端正板直?皎皎,作画如做人,何必非要活成別人期待的模样? 就这么画。” 第18章 站到孤身后来 定北侯府,霜松园。 案头堆积的公文卷宗似乎比往日更加杂乱,顾砚迟捏了捏眉心,那股熟悉的、无处排遣的烦闷感再次攫住了他。 镇抚司的差事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需他亲自过问。 与左相林家的婚事筹备,看似一团锦绣,实则繁杂的乱麻。 既要应付林美君种种骄矜要求,又得周旋於林家各房长辈之间,维繫著恰到好处的亲近与分寸。 以往这些冗杂俗务带来的窒闷,总能在回到府中,踏入那个清静院落时,得到片刻的消解。 一杯温度恰好的清茶,一炉凝神静气的薰香,或许还有一两句恰到好处、从不越界的宽慰之言。 就像一剂良药,无声无息,便能抚平他所有的稜角。 可如今,这剂“良药”没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驱使著他,脚步不知不觉便停在了秦衔月居住的厢房外。 推开虚掩的门扉,一股清冷的、缺少人气的空旷感扑面而来。 屋內陈设依旧,却纤尘不染得过分规整。 书架上的书册码放得整整齐齐,是她一贯的习惯; 妆檯上没有脂粉釵环,只有一把素净的木梳; 多宝格里零星摆著几件不值钱却別致的玩意儿,多是幼时他隨手所赠…… 这些痕跡都在,唯独那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烦躁感更甚。 记得每当心烦意乱时,她总会默默燃起那炉特製的雪梅香。 顾砚迟起身,凭著记忆在她存放香料杂物的小柜中翻找,却无意中看到她收在柜中的包袱。 他顿了顿,將包袱取出。 里面是几件衣裙,一些散碎银两,一包干粮,还有…… 一张路引。 她竟……早就准备好了要离开?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顾砚迟瞬间僵住。 一股混合著被欺骗、被轻视的怒意,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言的空落感,瞬间將其席捲。 此时,顾昭云的声音打破室內死寂。 “大哥哥,原来你在这!“ 她提著裙摆走进来。 “美君姐姐过府探望母亲,正在花厅说话呢,母亲让我来寻你过去。” 顾砚迟闭了闭眼,將那股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声音有些乾涩。 “知道了,我稍后便去。” 顾昭云知道他又在念及秦衔月那个贱人,撇了撇嘴角道。 “大哥哥还在想那个没良心的?要我说,她就是只餵不熟的白眼狼!咱们顾家养她这么大,给她吃穿,给她体面,她倒好,不知感恩,指不定早就跟哪个不知所谓的野男人私奔了,亏得哥哥你还为她担心……” “昭云!” 他想呵斥她不要胡说,可手里的路引却將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真的会不告而別吗? 正想著,一名镇抚司差役被引至院中,隔著门廊躬身稟报。 “指挥使,太子殿下有令,著镇抚司即刻按此画像协助全城及京畿盘查,务必缉拿画中疑犯!” 顾砚迟深吸一口气,踏出门来。 他接过画像展开,瞳孔骤然一缩。 並非是因为画中人的相貌,而是那笔触和线条,未免太过熟悉。 他叫住那名欲走的差役,声音不自觉紧绷。 “这画像...出自何人手笔?” —— 东宫。 小几上摆著几碟新从宫外有名的点心铺子买来的精巧糕饼,还散发著甜软的香气。 谢覲渊捡了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姿態閒適地放入口中,目光却始终带著几分玩味,落在对麵人儿的脸上。 秦衔月一边吃,一边听谢覲渊讲述嫌犯被抓住的始末。 原来那人仗著无人识得,多年来潜藏於京郊。 那日在市集瞥见海捕文书上的画像,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以为事已败露,嚇得连夜收拾行囊欲逃。 谁知刚出城门,便被人拿下。 秦衔月闻言,语气透著几分瞭然。 “归根到底,还是他心虚。做了亏心事,自然怕东窗事发。” “正是。”谢覲渊頷首,指尖轻点盛糕点的碟沿,“不过你那幅画像,也功不可没。满京城的画师,无一能凭一张几十年前的旧影,画出这般效果。” 秦衔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转念又好奇地看向谢覲渊,追问道。 “不过,阿兄说只有六七分像?那另外的几分,差在了哪里?” 她语气里的探究与那份对自己“作品”近乎严苛的审视,让谢覲渊眼底笑意更深。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著氤氳的糕点香气与裊裊茶烟,望进她清澈的眸中。 “想知道?”他尾音微扬,带著一丝诱哄般的意味,“人现在就押在镇抚司大牢里。与其在这里空想,不如……亲自去瞧瞧?” 秦衔月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 谢覲渊並未让太多人跟隨,只带著秦衔月与两名贴身侍卫,来到了关押那名疑犯的牢房前。 隔著牢栏,秦衔月目光沉静地落在犯人脸上。 她看得极为仔细,仿佛不是在打量一个穷凶极恶的嫌犯,而是在审视一幅尚需修改的画作。 她一面看,一面在心中与画稿比对,默默记下差异,思索推演中的疏漏或此人后天养成的独特特徵。 就在她全神贯注、几乎忘我之际,那人犯突然暴起,將拷著的铁链猛地甩出,意欲伤人。 几乎在同一瞬间,谢覲渊身后的侍卫长刀已至,精准地格开了拋掷过来的铁索。 另一名侍卫飞身上前,迅速將暴起的犯人重新制伏,死死按倒在地。 一切不过呼吸之间,虚惊一场。 秦衔月仍立在原地,面色泛白。 她没有躲,没有喊,甚至未退半步。 只是静静站著,如一株骤雨打湿的兰草。 谢覲渊凝视著她,沉声问。 “你一个女孩子,又不会功夫,遇到方才那种情形,不害怕吗?” 秦衔月垂下眼睫。 “所幸无事,阿兄不必担心。” 看著她那副明明惊魂未定、却硬生生將恐惧咽下去的、习以为常的模样。 谢覲渊握住她的手腕,將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再遇这种凶险,站到孤身后来。” 第19章 妹妹长大了,想嫁人了? 自那日领略了秦衔月精湛的画工后,谢覲渊仿佛得了趣儿,隔三岔五便要来寻她为他作画。 理由也千奇百怪。 今日说偏殿某处空墙需点缀,明日言旧画像损了要补新。 后日又嫌宫中画师笔力不足,绘不出他“万分之一的神韵”。 秦衔月虽觉好笑,却也依著他。 一来她本也喜爱作画,二来……能为阿兄做些什么,她心里是欢喜的。 於是各色宣纸、顏料、画笔成批地送进东宫,堆满了案头。 而墙上、架上,乃至多宝格的空隙处,渐渐掛满了或已完成、或尚在润色的太子肖像。 或坐或立,或正襟危坐处理公务,或慵懒倚榻閒看书卷,或负手立於窗前眺望,眉目俊朗,姿態风流,直有要將整个偏殿都变成他个人画卷陈列之势。 而谢覲渊也当真践行了那句“不避讳”。 每每秦衔月执笔为他画像时,他便將镇察司的案卷、或是一些不那么机密的奏表搬到偏殿来批阅。 起初碧芜、丹朱等宫人还屏息凝神,生怕秦衔月窥见什么不该看的。 可见太子殿下浑不在意,甚至偶尔还会就案卷中的某些情状隨口问秦衔月一句“你看此处如何”,宫人们便也渐渐习以为常,只当是殿下格外宠爱这位“妹妹”,行事异於常人罢了。 这日午后,暖阳透过疏朗的窗格,洒下一室暖融融的光晕。 秦衔月刚刚勾勒完一幅谢覲渊执卷沉思的侧影,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抬眼望去,却见对面紫檀木书案后,本该批阅文书的人,不知何时已以手支额,闔上了眼眸。 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呼吸均匀绵长,竟是睡著了。 碧芜正端著新沏的茶进来,见状脚步一顿,欲上前轻声唤醒。 秦衔月连忙摆手制止,示意她將茶轻轻放下即可。 她没有立刻去收拾画具,反而重新拿起刚刚完成、墨跡尚未全乾的画作,目光在画上人与对面熟睡的男子之间来回逡巡。 画中人眉目如画,风姿卓然,已是她竭尽所能捕捉到的神韵。 可此刻看著真人,秦衔月却又觉得,他口中那“绘不及万分之一的神韵”,也不全然是假话。 不仅是那无可挑剔的俊美皮相,更是那种融在骨子里的、即便沉睡也挥之不去的矜贵与恣意。 还有眉宇间那抹偶尔流露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淡淡倦色。 就在她看得出神时,低沉含笑的嗓音突然响起。 “看够了吗?” 那双本应紧闭的凤眸,却毫无徵兆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眸光清亮,哪有半分睡意? 待反应过来他是假寐戏弄自己,秦衔月脸上顿时烧起一片緋红,又羞又恼。 “谁、谁看你了!”她强作镇定,將手里的画轴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扭过头去,“我是看你手里那捲案宗……画得不对!” “哦?” 谢覲渊挑眉。 “哪里不对,说来听听?” 秦衔月本是情急之下隨口搪塞,被他这么一追问,倒真將方才无意间瞥见的那捲现场绘图的细节想了起来。 她定了定神,重新转回头,目光落在他手边那捲摊开的案卷上,指著其中一幅描绘尸身状况的附图,语气变得认真: “卷宗上说,死者因夏日起疹,连日泡药浴。既是如此,尸身之上,尤其胸背、四肢等处,应有药浴残留的渍痕,或是因抓挠、疹子未消而留下的斑点、粗糙。 可这画上所绘,尸身皮肤光洁平滑,这不合常理。“ 谢覲渊眸光微动,脸上的戏謔之色渐渐敛去。他拿起那捲案宗,仔细看了看秦衔月所指之处,又抬头看向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继续说。”他將案卷整个推到她面前,语气带著鼓励与探究,“看看,还有哪里『不对』?” 秦衔月见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便也拋开赧然,重新凑近案卷,仔细审视起来。 她看得极慢,极细,目光扫过现场的每一处布局,尸身的每一个姿態细节,又与旁边的文字记录一一比对。 最终又找出来三处错漏。 谢覲渊一项一项静静听完,凤眸中掠过讚赏,也有一丝复杂的瞭然。 “阿兄,这案子有什么问题吗?” 秦衔月问。 “此案本身,凶手、动机、过程,皆已查明,並无太大疑义。” 谢覲渊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不过,皎皎所察,也很重要。” 说著,他唤来萧凛,冷声命令道。 “將绘製这幅现场图的画师即行革职,永不得入镇察司任事。” 萧凛领命下去后,秦衔月有些不安。 “阿兄,既然此事对案情並无大碍,依我看这位画师多半是出於对逝者的敬重,而非恶意,才竭力想护其身后清名与尊严。革职这样的惩罚会不会太重了。” “若换了是你,会如此行事吗?” 谢覲渊不答反问。 秦衔月思虑片刻后,摇摇头。 “画师之笔意在公允,而非美化权力的工具。” 谢覲渊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伸手捏了捏秦衔月的脸颊。 “我们皎皎,果然最懂为兄的心。” 秦衔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动作弄得浑身一僵,刚刚因討论案情而褪去的红晕瞬间又爬满脸颊,下意识偏开头。 “阿兄,別这样...” “別哪样?”谢覲渊非但不收敛,反而故意追问,凤眸微眯,看著她羞窘的模样,仿佛觉得十分有趣,“自家兄妹,捏捏脸怎么了?小时候不也常这样?” 秦衔月抬起小脸,眸光清澈却带著坚持。 “阿兄待我好我知道,只是男女大防不可废,你我终究要各自婚配,传扬出去,恐有损阿兄的清誉。” 谢覲渊脸上笑意未变,只那双自带三分风流的凤眸,紧紧盯著她的脸,细细描摹。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线平淡,听不出喜怒。 “哦?皎皎如今长大了,想嫁人了?” 第20章 顾卿陪孤过几招 两人距离本就极近,秦衔月甚至能闻到他微敞的交领间逸出的、若有若无的冷冽檀木香气。 与她常用的薰香截然不同,带著一种清醒又惑人的侵略感。 最初的惊慌如潮水般涌过,虽然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慌什么。 强自按捺下擂鼓般的心跳,试图找回一点镇定,她微微偏开视线。 “阿兄莫要拿我取笑了,我是在同你说正经事呢。” 见谢覲渊只是眸光沉沉地看著她,並不接话。 她索性抬起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將心底盘旋的疑虑反问回去: “倒是阿兄,这般问我……可是觉得我烦了,想儘快把我嫁出去,好省心清净?” 谢覲渊闻言,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倏地,那紧绷的气氛却忽地被他一声低笑打破,方才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也隨之散去。 “为皎皎择婿,自然是要千挑万选,仔细斟酌的。” 他笑意染上眉梢,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骄矜: “依孤看,满京城的王孙公子,还真没有一个能配得上我们皎皎。” 这话说得狂妄又护短,却奇异地抚平了秦衔月心头那点莫名的酸涩和不安。 她被他的话逗得忍不住也弯了弯唇角,心中那根绷紧的弦鬆了下来,顺著他的话,带了些玩笑的口吻道: “那照阿兄这么说,我岂不是要一辈子当个老姑娘,赖在阿兄身边了?” 她本是顺著他的话开玩笑,想將方才那尷尬又微妙的气氛带过去。 可谢覲渊听罢,唇边的笑意未减,眸光却倏然深邃了几分,如同投入石子的古井,漾开层层看不分明的涟漪。 “当真?” 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搔颳了一下,麻痒而慌乱。 秦衔月端起小几上那杯茶,塞到他手里。 “阿兄快吃茶吧,都要凉了……” 谢覲渊接过那盏凉茶,指尖触及冰凉的瓷壁,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一瞬,终是没再追问下去。 两人之后又閒话了些旁的。 不多时,丹朱在门外轻声稟报。 “殿下,施淳回来了,正在外殿候著。” 谢覲渊放下茶盏,对秦衔月温声道。 “你先歇著,孤去去就回。” 外殿廊下,风尘僕僕的施淳正垂手恭立。 他虽是半甲老人,但精神矍鑠,眼神精明。 见到谢覲渊出来,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想念,疾步上前便要行礼: “老奴参见殿下!” “免了。”谢覲渊虚扶一把,语气很是熟稔,“阿翁一路辛苦。” 说罢同他一起,往更僻静的迴廊深处走了几步,確保四周无人,方才低声问道。 “事情办得如何?” 施淳压低声音,恭敬回稟。 “回殿下,老奴已按照您的吩咐,亲自將秦姑娘的身世线索与相关物证,秘密送往攸寧故地查验,期间从未假手他人。一旦有任何確切消息,定会以最快方式呈报殿下。” 谢覲渊听罢,指尖兀自摩挲著腕间的血珀佛珠,沉默了片刻。 目光再次投向偏殿那扇半掩的菱花门,窗纸后隱约可见女子纤细的身影。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算计的冷光,与方才殿內含笑逗弄秦衔月时判若两人。 “不论她究竟是不是孤要找的人,眼下,都有用得到她的地方。” 施淳垂首应道。 “老奴明白。” 谢覲渊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方才转身,与施淳一同消失在廊道的阴影之中。 镇抚司衙门內,顾砚迟对著悬掛於墙上的那幅疑犯画像,已静立了许久。 太像了。 即便他对丹青一道谈不上精通,但常年浸淫权术、阅人无数的眼力,足以让他捕捉到那种独特的、近乎本能般的笔意风骨。 为求稳妥,他取了几幅秦衔月留在侯府的旧作,寻了信得过的老画师私下比对。 得出的结论,也是很有可能出自同一人手笔。 然而,盘问了那日的差官,却对画像的来歷並不知情,只说是太子殿下亲自交代。 他不信世上真有如此巧合。 联想到她莫名失踪,以及那张早备好的路引…… 莫非,她的离去,竟与东宫有关?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难安。 一次宫廷议事毕,群臣渐散。 顾砚迟目光锁住前方那道玄色蟒袍的挺拔身影,待其行至御輦旁,他快走几步,在阶下出声。 “殿下留步。” 谢覲渊闻声,脚步一顿,回身看来。 见是顾砚迟,他眉梢微挑,面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慵懒模样。 “顾卿还有事?” 顾砚迟拱手一礼,斟酌著开口。 “殿下,前日镇抚司协查那幅疑犯画像,画功精湛绝伦,形神捕捉入微,於擒获案犯居功至伟,不知出自司內哪位丹青圣手? 臣想著,日后若遇类似棘手案件,或可专程请託,必能事半功倍。” 谢覲渊闻言,並未立刻作答,只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掸了掸玄色袖口上那並不存在的微尘。 “镇察司里的画师不少,各有所长。孤平日只问结果,难不成还要將每个画师的笔跡风格都记在心上?” 顾砚迟心下一沉,却不敢再追问,只得按下疑虑,转而道。 “是臣唐突了。” 他正欲再寻话头,谢覲渊却已先一步转了话题。 “无妨。”他目光在顾砚迟脸上停留一瞬,忽而牵起一抹更显和煦、却未达眼底的笑意,“倒是顾卿,孤听闻你与林家三小姐的佳期已近,不知婚事筹备得如何了?届时大礼,孤定要亲临,好好討一杯喜酒,也沾沾顾世子的喜气。” 顾砚迟眼神微闪。 “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届时定当恭请殿下驾临。” 谢覲渊低眉凝著顾砚迟这张清俊沉稳的脸。 想到那个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单薄身影; 想到那人理所当然说著“因为你是我阿兄”的神情; 再看著眼前这个曾让她在无数个深夜孤灯苦等、结果却欢欢喜喜筹备同別家贵女婚事的男人... 忽然觉得这午后的阳光刺眼,面前这张脸也有些碍眼。 他忽然启唇,声音不高。 “说起来,孤与世子似是许久未曾切磋了,今日阳光正好,世子若无要务在身,陪孤过几招,活动活动筋骨,如何?” 第21章 不如將她送了陆老爷 听闻谢覲渊受伤的消息,秦衔月心头一紧,连裙摆也顾不得理齐,一路小跑著进了殿中。 “阿兄,怎么回事?怎么进宫一趟还受了伤?” 她气喘吁吁地跨入正殿,一眼便见谢覲渊姿態閒適地斜倚在软榻上,衣襟微敞,透著几分慵懒。 施淳正俯身为其褪去外袍,他只著一身素白中衣,墨发鬆松束著,衬得肤色如玉。 秦衔月快步上前,將他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仔细打量个遍。 见他面色如常,呼吸平稳,看不出半分受伤的跡象,不由得更急道。 “到底伤在何处?” 谢覲渊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將袖口向上挽了挽,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白皙的小臂。 指尖轻点在腕骨上方那片微微泛红的皮肤上,语气平淡。 “喏,这儿。” 秦衔月顺著他指的方向凑近,才在那片莹白肌理间,看清一枚钱幣大小的红肿与浅擦伤。 她怔了怔,抬眼望他“委屈”的脸,又垂眸再看那处“伤”,一时语塞。 就听谢覲渊继续道。 “都怪孤一时兴起与顾大人切磋,这才不小心伤了手腕。” 他目光锁著她,带著几分委屈。 “皎皎可是觉得孤太过娇气,小题大做了?” 望著他眼底的无辜与那抹不易察觉的狡黠,秦衔月心下一软,柔声安慰道。 “伤在手腕关节处,阿兄提笔、执箸、翻书、批阅,样样都会受到影响,如何是小题大做?” 她转身,捧来上好的金疮药和乾净软布。 “我给阿兄上药。” 说罢,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手腕,用软布蘸了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然后挖了一点莹白的药膏,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涂抹在伤处,一边涂一边轻轻吹气,仿佛这样就能减轻疼痛。 “这顾大人也是的,”她忍不住小声埋怨,眉头微蹙,“既是切磋,点到为止便好,怎么这般不知分寸,竟伤了阿兄。” 谢覲渊任由她温软微凉的指尖在自己腕间游走,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 “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秦衔月正专心为他上药,没听真切。 “阿兄说什么?” “没什么。” 谢覲渊立刻收敛神色,变回那副“伤患”该有的、略带虚弱的模样。 “哎,只是这手腕使不上力,药喝不了,公务怕是要耽误了,不知道会不会被父皇怪罪...” 秦衔月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明知他多半是借题发挥,故意耍赖,可对著这张脸,这双眼睛,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知道了...” 她脸颊微热,避开他的视线。 “一会儿我为阿兄执汤匙,念奏表,阿兄只肖说如何批覆便是,可好?” 谢覲渊心满意足靠回引枕。 “孤都听皎皎的。” —— 定北侯府,霜松园。 顾砚迟忍著肩背与大腿处传来的阵阵闷痛,换下那身沾了尘土、肩部破损的骑射服。 铜镜中,可以清晰看到肩胛骨侧一片深紫色的淤青,大腿外侧亦是红肿了一片。 他皱了皱眉,今日太子殿下出手,似乎格外刁钻,不讲分寸。 刚换上一身乾净常服,母亲魏氏身边的大丫鬟便来传话,请他即刻去院中一趟。 主院正厅內,魏氏端坐上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见顾砚迟进来,挥手屏退了左右。 “母亲唤儿子来,有何吩咐?” 顾砚迟行礼问道。 魏氏示意他坐下,缓缓开口,直接切入正题。 “今日唤你来,是想与你商议衔月那丫头的婚事。” 顾砚迟心头一紧。 “母亲,如今她下落尚且不明,何谈婚事?” “她人在何处別人不知也就罢了,你会不知?” 魏氏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 “这么多年来,你那点心思,为娘都看在眼里,只是你与林家三小姐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事关侯府与你的前程,容不得半点差池。” 说到此处,她语气郑重了些。 “衔月那丫头模样再好,终究是个身份不明的,便是为妾,我们侯府也断不能要一个来歷不清不白的女子,平白惹人笑话。” “母亲...” 顾砚迟还想再说什么,隨即被魏氏打断。 就见她从袖中取出一物,置於桌上。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虽然只雕著简单的云纹,但玉质温润,看著就让人觉得舒服。 顾砚迟目光触及,瞳孔就是一缩。 这玉佩他再熟悉不过,是秦衔月的隨身之物,与她当年送给自己的那枚恰为一对。 这东西怎么会在母亲手里? 魏氏看著他骤变的脸色,语气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是陆家今日派人送来的,说是秦丫头……赠予陆老爷的『信物』。” 顾砚迟心口似是被锤了一拳,有些闷痛难当。 “此事绝无可能。” 在画舫之上,她还红著眼怨自己不能给她个名分,怎么会背著自己同外人有苟且? “有何不可能?” 魏氏反问,目光如炬。 “若非她自己愿意给出,这等贴身私密之物,旁人岂能轻易拿到?砚儿,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但事实或许便是如此。 陆老爷是左相的內弟,在朝中颇有些人脉。他已明言,若能促成与衔月这门亲事,他必会全力相助,在左相面前为昭云与宋二公子的婚事美言。 昭云对二公子的心意,你也是知道的。此事若是能成,这对昭云,对侯府,都是难得的机会。”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带著劝慰。 “既然衔月她自己也存了这份心,愿意跟了陆老爷,我们何不顺水推舟,既全了她的『心意』,也成全了昭云的一片痴心。” 第22章 殿下怎么带个女人来? 这两日因著谢覲渊那点“重伤”需得静养,秦衔月便依言在他身旁隨侍,连布菜这等小事也亲力亲为。 她留意到,满桌御膳房精心烹製的菜餚,无论是山珍海味还是时令小蔬,谢覲渊每样都只浅尝輒止,筷子落处,多是些清淡少油、烹飪简单的菜式。 又一次替他布了一小箸清蒸鱸鱼腩,见他依旧只吃了一口便放下,秦衔月忍不住轻声问道。 “阿兄……可是偏好清淡口味?我看你多用些清蒸、白灼的菜式。” “倒也说不上偏好,”谢覲渊闻言慢条斯理地拭著唇角,“只是觉得清淡的菜式,不容易下毒。” 秦衔月听得无奈,嗔怪地看向谢覲渊。 “阿兄又在说玩笑话。” 谢覲渊对她笑笑,並未反驳,只是唇边笑意慢慢变淡。 他凤眸微扬,瞳色浅淡。 看人时波光粼粼,欲语还休。 说真话时像在玩笑,说假话时又极其认真,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纵然秦衔月敏感於情绪的变化,对上他这双天生的含情目,也难以判断其真实的想法。 不过回想起此前询问阿兄的喜好时,宫人那副讳莫如深、闪烁其词的模样,秦衔月突然惊觉,他此话竟是真的。 难道,即便是在这守卫森严的东宫中,阿兄也不曾放心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微微一沉,没在继续这个话题。 用过午膳不久,便有镇察司的急报呈入东宫。 萧凛亲自送来的密函,谢覲渊拆开看了,嗤笑一声,隨手將信纸丟在案上。 秦衔月正在一旁替他整理稍后需“听阅”的奏章,见状问道。 “又是何事劳烦阿兄?” “没什么新鲜事,”谢覲渊语气带著明显的嘲讽,“不过是朝中两位『德高望重』的大人家中接连失窃,丟了些財物。 家眷不依,闹到京兆府衙,嚷嚷著定要揪出窃贼,严惩不贷。京兆尹束手,便又捅到了孤这里。” 秦衔月听得有些诧异。 “镇察司监察百官,处置要案,失窃这等民间刑案,如何也需惊动阿兄?” 谢覲渊斜倚在榻上,把玩著腕间的血珀佛珠,凤眸微眯。 “失窃的两家,一位是户部的老侍郎,一位是都察院的副都御史,皆是朝中颇有分量的人物。眼下朝局本就微妙,有人正愁找不到由头生事,此番失窃,家眷又闹得沸沸扬扬,若镇察司不出面『迅速破案』,平息事態,恐怕明日弹劾孤『怠惰政务』、『无视臣工安危』的摺子,就要堆满父皇的御案了。” 他顿了顿,唇角讽刺的弧度更深。 “他们啊,就是不想让孤閒著,总得给孤找点『麻烦』。” 秦衔月默然。 这些朝堂倾轧、互相构陷的伎俩,她虽不甚明了,却也能从谢覲渊的话语中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与厌烦。 “案犯……可有了线索?” 她问。 “嗯,”谢覲渊示意萧凛稟报详情。 萧凛拱手道。 “根据两家府邸护卫及附近更夫的供词,已锁定案犯应是同一人,此人身手颇为灵活,熟悉京城巷道。最后一次被发现踪跡,是在城南的『流民街』附近消失。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流民街情况复杂,三教九流匯聚,巷道狭窄杂乱,生人难以进入搜寻。 且唯一见过贼人样貌的更夫,因害怕被打击报復,死活不肯亲自前往流民街指认,搜寻工作因此难以展开。” 秦衔月认真听著,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思索片刻,忽然道。 “阿兄,可否让我见一见那位目击的更夫?” 谢覲渊挑眉看她:“哦?皎皎对此案也有兴趣?” “我只是想,既然他认得贼人样貌,或许……我能问得更细致些,画出贼人的容貌。” 秦衔月语气诚恳。 “总好过让阿兄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那复杂的街巷里乱找。” 谢覲渊凝视著她清澈而认真的眼眸,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皎皎如此热心,不怕被人利用吗?” 秦衔月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他话中所指。 “被谁利用?阿兄吗?”她摇了摇头,目光坦然地迎向谢覲渊深邃的注视,“阿兄与我,本就是一体。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你的麻烦便是我的麻烦。我愿为你分忧,何谈『利用』二字?” 本以为这番话可以逗谢覲渊欢欣,谁知他脸色反而沉了沉,起身对外吩咐道。 “备车,孤陪你一同前去。” 轻车简从,谢覲渊携秦衔月至承办此案的京兆府衙。 太子驾临,府衙上下无不震动。 京兆尹率一眾属官早已肃立门外,见那辆低调却难掩华贵的马车停稳,忙趋前叩礼。 然而,当谢覲渊率先下车,隨后又亲自回身,从车內扶出一位身著月白衣裙、以帷帽遮住面庞的女子时,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滯。 京兆尹与几位主事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不解。 殿下查案,怎么还带著女眷? 第23章 顾砚迟在门外 眾人见秦衔月身姿纤细,仪態端庄,虽看不清全貌,但气质沉静,倒是不似寻常闺秀那般怯懦。 尤其见她进门后並未如寻常女眷般被引入后堂迴避,反而跟著太子殿下径直步入正堂,甚至就在太子身侧特意安置的座位上落座时,堂內气氛更是微妙起来。 京兆尹硬著头皮,斟酌著开口询问。 “殿下,这位是……” 谢覲渊接过衙役奉上的茶,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 “这是孤找来的画师,此前镇察司下发协查的疑犯画像,便是出自她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前日那幅画像,府衙上下都是见过的,画功之精湛,对擒获案犯助力之大,有目共睹。 他们私下也曾议论,不知镇察司何时又得了如此了得的画师。 万万没想到,竟是眼前这位……年轻女子? 惊愕之后,质疑与猜忌便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 一个女子?真有如此本事? 莫不是殿下盛宠,特意將此功安在她头上的吧? 有人甚至暗暗撇嘴,觉得太子殿下未免有些儿戏,將刑案重地当作了携美出游的场所。 秦衔月安静地坐在谢覲渊身侧,透过帷帽轻纱,將这些或明或暗的打量、惊疑、不屑尽收眼底。 她並未因周遭的异样目光而有丝毫局促不安,只是微微挺直了背脊。 谢覲渊將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清脆的响声瞬间压下了堂內所有细微的杂音。 他目光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眾人,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將盗窃案的目击者和此前负责的画师,一併带上来,以供询问。” 很快,那名报案的更夫,还有此前负责绘製贼人画像的年轻画师,便被带到了堂上。 秦衔月先示意衙役將年轻画师之前根据更夫描述所绘的画像呈上来,平铺在旁边的空案上。 那是一幅还算工整的画像,勾勒出一个戴著顶常见的破毡帽、身材精瘦、面目有些凶的男子。 她没有多言,转向那更夫,温声道。 “这位大叔,不必紧张。你將那晚所见那人的样貌,与我说一遍,越详细越好。” 更夫结结巴巴地复述了一遍,与之前供词並无二致: 精瘦,不高,毡帽压得很低,月色下看不清脸,只记得鼻子好像有点塌,眼神有点凶。 秦衔月一边听,一边已铺开一张新宣纸,执笔蘸墨,开始勾勒。 她笔走龙蛇,速度极快,不多时,一幅贼人画像便已呈现。 堂上眾人,包括京兆尹和那些刑案老吏,都伸长了脖子看去。 两相对比之下,秦衔月这幅除了笔触更为流畅嫻熟外,与那年轻画师所作之面貌,並没什么不同。 有人暗自交换眼色,心中嗤笑: 果然,女子终究是女子,即便画技好些,又能如何?还不是照著描述画个大概。 指望这个抓到人?只怕殿下这回是要失望了。 至於先前那幅疑犯画像,只怕不是歪打正著,就是另有蹊蹺。 秦衔月似乎並未在意周遭隱隱的失望与质疑,她蹙眉端详著自己的画作,又沉吟片刻,再次转向那更夫。 “你且再与我细说说,与贼人碰面时的情景。” 更夫回忆了一下,说自己是在巷子的转角偶遇贼人的,当时月光洒落,贼人带著帽子飞掠过屋檐,临走之前还看了他一眼。 秦衔月依证词调整画像。 落笔即成,她將画递给更夫。 “你见到的应该是他。” 更夫一看,隨即惊喜道。 “没错,正是这个人,太神了。” 堂上顿时一片譁然! 方才还暗自不屑的眾人此刻都震惊地看著那幅画,又看看激动不已的更夫。 “这……这是为何?” 京兆尹忍不住问道。 秦衔月尚未开口,旁边那位一直默立的年轻画师,仿佛豁然开朗,抢前一步,对秦衔月深深一揖。 “姑娘高才,学生明白了!” 他转向眾人,解释道。 “通常画像只描人物固有模样,却忽略了位置不同,光影便不同。 同一个人,在顶光、侧光、逆光下,面部凹凸与阴影皆变,面貌给人的印象也会大不相同。 此前更夫是仰视贼人,故而面貌与真实的略有差別。” 眾人这才恍然大悟,再看秦衔月的眼神,已从最初的猜疑、不屑,变成了惊异与嘆服。 此女心思之縝密、观察之入微、对人物与环境关係的理解之深,远超寻常画师。 谢覲渊端坐主位,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目光落在秦衔月沉静的侧脸上,眸色深了几分。 “既已確认,便按此新画像,加派人手,重点排查流民街符合此身形面貌者。” 他沉声吩咐。 “动作要快。” “是!” 京兆尹连忙应下,立刻安排下去。 公事暂了,谢覲渊还需与京兆尹及几位主事商议其他政务,便让秦衔月先到后堂等候。 就在她身形刚转入后堂之时,一名属官便匆匆自外面进来。 “启稟殿下,镇抚司指挥使顾砚迟顾大人说有要事稟报,此刻就在门外。” 第24章 等嫁了人,自然就不疼了 自那日从母亲魏氏口中听闻秦衔月与陆老爷之事,顾砚迟心下便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那枚玉佩和母亲的言辞,虽未全然说服他,却也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越发急切地想要找到秦衔月,亲口问个明白。 然而,人海茫茫,秦衔月如同凭空蒸发一般。 唯一的线索,便是东宫那幅笔触与她惊人相似的疑犯画像。 可前次试探,太子殿下那滴水不漏又隱含警告的態度犹在眼前,他不敢再贸然直接打探画师之事。 听闻太子亲临京兆府,正著人为近日一桩盗窃案绘製新的疑犯画像。 顾砚迟想来是个机会,便匆忙赶往京兆府。 府衙正堂,气氛肃然。 顾砚迟通传后被引入时,只见太子谢覲渊端坐主位,京兆尹及几位属官陪坐下首,正在议事。 见他进来,谢覲渊抬了抬手,淡淡道。 “顾卿来得正好,此事也需听听镇抚司的意见。” 然后对其余人等道。 “你们先退至廊下候著吧。” 眾官吏连同侍立的差役、以及一名手持画卷、正欲退下的年轻男子,皆依言躬身退出。 顾砚迟与那手拿画像的青年擦肩而过,扫过他手中半展的画轴,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希冀,瞬间凉了半截。 原来东宫协助办案的画师,竟是个男子。 “顾指挥使。” 谢覲渊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他凤眸微挑,带著一丝审视。 “到底有何紧要公务,等不及明日参报,竟让指挥使到京兆府来寻孤?” 顾砚迟心头一凛,知道自己来得突兀,恐已引起太子不悦。 他虽然自恃受东宫器重,但这位殿下的脾气是出了名的乖戾,难以捉摸。 为防被有心猜忌,他连忙收敛心神,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托出。 “启稟殿下,臣確有一事急需稟报。乃是关於日前御史弹劾户部钱粮贪墨一案,其中几处关键量刑,刑部与大理寺意见相左,且牵涉到晋王殿下那边……臣不敢擅专,特来请殿下示下。” 谢覲渊听罢,不置可否,只与他详细推敲起案中关节与各方利害来。 待公事议定,顾砚迟告退。 走出正堂,他一眼瞥见那名青年画师正站在廊下,与一名衙役低声说著什么。 脚步微顿,他状似无意地走近,温声问道。 “这位,可是负责为盗窃案疑犯,绘製画像的画师?” 青年不疑有他,连忙躬身行礼。 “回大人,正是小人。” 最后一点侥倖也熄灭了。 他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京兆府。 —— 打发走顾砚迟,谢覲渊並未传官吏议事,而是先往后堂去寻秦衔月。 踏入后堂,却见秦衔月独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色比平日苍白许多,眉心微蹙,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小腹处,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虚弱,连他进来都未曾立刻察觉。 谢覲渊快步上前,眉头拧起。 “怎么脸色这样难看?可是哪里不適?” 秦衔月闻声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摇了摇头。 “没事,阿兄。就是……坐得久了些,身上有些乏。” 她虽然极力掩饰,却还是被谢覲渊看出不对劲来。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发觉这般春寒天气,她竟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当下脸色一沉,神情郑重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可是在后堂吃了不乾净的茶点?” 他一向注重入口之物,早知道会这样,午膳时就与她多交代几句这其中利害,也免得她代自己受过。 “真的没事。”秦衔月坚持道,甚至试图站起来,“天色不早了,我们还要儘早赶回宫去...” 然而,话还没说完,她身形便是一晃,脚下明显虚浮无力。 谢覲渊脸色一沉,不再由她分说,上前一步,直接將人拦腰抱起,往外间走去。 秦衔月低呼一声,猝不及防落入他坚实温热的怀抱,脸颊瞬间烧红。 “阿兄!快放我下来!” 恰在此时,两名捧著文书的差役从廊下转角走来,迎面撞见这一幕,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慌忙低头垂首,贴著墙根快步溜走。 秦衔月羞得无地自容,整张脸都埋进了谢覲渊胸前玄色衣袍的暗纹里。 谢覲渊却浑不在意,抱著她往后院走去。 京兆府內本就有供官吏轮值时小憩的值房,很快便收拾出一间。 谢覲渊將秦衔月小心安置在铺著乾净被褥的榻上,见她依旧蜷著身子,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中担忧更甚。 “你在此歇著,孤去唤太医……” 见他转身欲走。 秦衔月拉住了他的衣袖一角,声音窘迫又慌乱。 “阿兄……別去,我只是月信突然到访...有些腹痛...” 谢覲渊回身看她,隨即恍然。 她方才在正堂人多时不肯言明,此刻怕自己真把太医闹来,才不得不说实话。 谢覲渊虽贵为太子,於男女之事上並非懵懂,但对女子月信的具体苦楚却知之不深。 宫中后妃若有此等不適,自有女医官调理,从无人会拿这等“小事”来烦扰他。 此刻看她痛得脸色发白、冷汗涔涔的模样,也知道这“月信”绝不好受。 他折返榻边,语气放缓。 “既如此,如何能好受些?” 秦衔月虽然不记得以前这些日子都是怎么度过,但似曾有声音告诉过她,月信是女子私密之事,若藉此缠著男子,是极不得体、没皮没脸的行为。 “没关係阿兄,”她声音细弱,却带著坚持,“我歇一会儿就好,阿兄公务要紧,不必为我耽搁。” 谢覲渊见她態度坚决,且神色间满是难为情,知道女孩子家麵皮薄,这些事自己也不便过多插手。 这府衙之內並无侍女,他召来差官,到后厨寻了一位细心稳重的厨娘伺候,这才转身去去了正堂,继续处理未完的公务。 待到月上柳梢,府衙內的议事方散。 谢覲渊返回值房,就看秦衔月已经睡著了,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眉头在睡梦中,也微微蹙著。 那位厨娘正守在榻边的小杌子上。见谢覲渊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谢覲渊摆摆手,低声问。 “她如何了?” 厨娘恭敬答道。 “回殿下,姑娘方才喝了碗红糖薑茶,又用了些安神的汤药,女人每个月都是这样,睡一觉就好了。” 谢覲渊闻言不由糟心。 “每月都会疼成这样?” 女子月事期间不洁,男人们听了向来避之不及。 偶有心疼妻子的丈夫,避开那几日行房,已经是难能的体贴。 毕竟每个女人都要来月信,生孩子,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没什么可矫情的。 厨娘大概没料到,太子殿下关心的並非她每月都会来这事,而是她每月都要疼上几日。 不由得挠挠头,小心斟酌著措辞: “姑娘这是未出阁,身子骨嫩,等日后……嫁了人,通了人事,这症状自然会慢慢好转。” 第25章 阿兄,你变了 听了厨娘的话,谢覲渊仍是放心不下,还是著人请了郎中。 郎中进门,瞧见榻边负手而立的男子气度雍容。 连引他进来的官差都对其毕恭毕敬,心下便知这位绝非寻常贵人,榻上女子身份怕也不一般。 於是不敢怠慢,上前小心请脉。 诊脉时,谢覲渊並未如寻常达官显贵那般避嫌离去,反而就站在不远处,目光沉静地落在郎中搭脉的手指和秦衔月沉睡的脸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老郎中时而凝神细察,时而低声询问几句秦衔月平日的状况。 谢覲渊竟也一一耐心作答,语气平稳,不见半分不耐。 只是他存在感太强,那目光虽不锐利,却沉甸甸地压在老郎中背上,饶是他行医多年,自詡见惯风浪,此刻也不由得有些后背发毛。 良久,老郎中终於收回手,面色却凝重起来。 他抬眼看了看谢覲渊,又瞥了一眼沉睡的秦衔月,欲言又止,脸上显出几分踌躇为难之色。 他並非没有经歷过这般情景。 向来高门大户中的女子,以生育子嗣为要务,若查出有碍於此的症候,主家多半嫌恶,女子处境便堪忧。 更何况,此刻二人身处官衙值房,並非內宅正室居所,这女子……想来只是个没名分的。 若据实以告,这看似矜贵的男子若因此而嫌弃她,自己岂不是平白造了段冤孽? 谢覲渊似是看出郎中有难言之隱,引著他向外走了两步,才道。 “情况如何,请先生但说无妨。” 老郎中心头一凛,一脸凝重道。 “这位……小夫人,症候確实有些麻烦。她本是宫寒之体,脉象沉细,气血虚弱。 可今日致她昏睡不醒的那碗汤药,药性却属寒凉。寒症遇寒药,乃是雪上加霜,最是耗损根本。” 他顿了顿,见谢覲渊面色未变,只是眸色更沉,便继续道:。 这类暂时镇痛、令人昏睡逃避苦楚的虎狼之药,虽然一时见效,却是治標不治本。 常年依赖,只会让体內寒气根深蒂固,淤积难化。月月这般拖下来,痛经之症只会愈发严重,一次痛过一次。” 谢覲渊原以为她是疼得受不了又不愿添麻烦,才让厨娘煎药昏睡。 却不想她竟一直如此捱过的吗? 失去了以前的记忆,这等不给人找麻烦的习惯却成了本能。 他眸色暗沉如夜,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为何会宫寒至此?” 老郎中捋了捋鬍鬚,斟酌道。 “女子宫寒,或有天生体质虚寒者,也有后天不慎,受了大寒大凉所致。 但像小夫人这般严重的,脉象显示已非一日之寒,多半是后天长期保养不得宜,受了严重寒侵,又未及时调理,迁延日久所致。 若再这般耽搁下去,寒气凝於胞宫,恐怕……於子嗣有碍。” 谢覲渊立刻想到资料中记载,秦衔月曾在边境军中,寒冬冰河泅渡救顾砚迟之事。 那年她才十三岁。 这么多年,顾砚迟就在她身边,竟对她每月必经的苦楚浑然不知? 亦或是知道,但並不在意。 哪怕他有一次,能稍稍留心,请个郎中看一看,都不至於让她拖到现在,甚至可能影响终身。 值得吗?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復了表面的平静。 “可有办法调理?” 老郎中听他语气虽淡,却並无厌弃之意,心中稍安,暗忖这好歹还是个有几分良心的,至少为了子嗣也会善待这姑娘几分。 於是提笔,一边写方子,一边又嘱咐了煎服之法与平日禁忌。 郎中临走前,谢覲渊突然又问。 “有人说,女子此等症状,成婚后……或会好转,可是真的?” 老郎中闻言一愣,隨即明白过来,脸上掠过一丝尷尬,轻咳两声道。 “从医理上说,女子体质属阴,若能得阳气入体调和,阴阳相济,於疏通气血確有些许助益,但……” 他瞧谢覲渊身形高大,想来也是个龙精虎猛的,话锋一转,委婉提醒。 “小夫人眼下体寒深重,根基不稳。即便日后行房,也当以节制为上。 待將身子调理得宜,再考虑子嗣之事,方是稳妥之道。” 谢覲渊:“……” 他没想到所谓的“缓解”竟是这般缘由,耳根处几不可察地热了一下,只微微頷首。 “有劳先生。” 秦衔月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帐內暖意融融,身下垫著柔软厚实的褥子,小腹虽还有些隱隱的坠胀感,但比起昨日那撕扯般的绞痛,已然舒缓许多。 她躺得久了,身子有些发僵,便捂著肚子,慢慢撑著坐起身。 正想唤人,却听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响,一道頎长的身影自帐后转出,停在她榻边,居高临下地望著她。 玄色常服,墨发未束,凤眸中带著一丝未褪的倦意,却依旧清亮。 “阿兄?”秦衔月惊讶得睁大了眼,看了看帐外那点残烛,又看了看他,“你……你不会在这儿守了一夜吧?” 谢覲渊脸上又掛起了那副她熟悉的慵懒笑意,自然而然地坐到她身边。 “你可真捨得给自己下药,这一觉足足睡了六个时辰。” 秦衔月知道瞒不过他,只能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般低著头,小声囁嚅。 “我也是,没有办法。” 谢覲渊看著她在自己面前这副全然信任又带著点怯意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她不爱惜自己而生的气恼,忽然就发不出来了。 这帐中炭火熏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他倏地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稍稍用力,便带著她一起靠向了床头叠放整齐的软枕。 秦衔月猝不及防,下意识地紧紧攥住被角,盖住自己,脸上又是慌张又是无奈 “阿兄……你、你又做什么?” 谢覲渊却还能用坦然无辜的眼神看她。 “你小时候身子不適,孤不都是这样抱著你?” 他的目光太过乾净坦荡,让秦衔月自己都觉得有些大惊小怪。 而且经他这么一说,脑海中似乎真的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 心里的警惕与羞赧,一点点消融。 她终究是放鬆了身体,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下来。 见她不再抗拒,甚至乖顺地依偎过来,谢覲渊心中那口憋闷的气,非但没顺下去,反而更堵了。 他拧著眉,语气硬邦邦地问: “知道错了没有?” 秦衔月在他怀里,像只收敛了爪子的小猫,乖乖地、软软地应道。 “知道了,阿兄。” 谢覲渊:“……” 他感觉自己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进了棉花里。 既然无法对著柔弱的病人生气,便只能將这一切归咎於,都是顾砚迟那廝做的好事。 那日演武场,他下手终究是轻了。 正想著,怀里的人儿却忽然动了动,怯生生地道。 “阿兄...你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第26章 我们曾经同榻而眠,忘了? 闻听此言,谢覲渊眸光动了动。 “哪里变了?” 秦衔月也说不清,只觉得在模糊零碎的记忆里,“阿兄”好像不是这样的。 从前她也不是没有腹痛过。 月信来时,忍一忍便过去了。 阿兄以前也没有觉得不妥,怎么现在为她连宫都不回了,在这值房委屈一宿。 她斟酌著,最终只囁嚅出一句。 “阿兄不该为我耽搁公务。” “公务哪有皎皎的身体重要。” 谢覲渊有意避开这个话题。 “来时就是因为车马劳顿,又吹了风,才让你受了寒。”他垂著眼,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指节,语气平淡。 “回去再当无事发生,那孤成什么人了。” “况且——”他顿了顿,终於抬起眼看她,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著,“回宫有什么可著急的?” 秦衔月被他看得心尖一软,竟忘了抽回手。 “殿下。” 施淳的声音適时在门外响起。 “药熬好了。” “端进来。” 谢覲渊这才鬆开她的手,却不曾挪开视线。 药盏被小心地捧进来,搁在榻边的小几上。 秦衔月正要伸手去端,却见谢覲渊已將药盏取过,舀起一勺,在唇边轻轻吹凉,递到她面前。 她愣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脸颊发热。 谢覲渊却命令。 “张嘴。” 她只好就著他的手,將那一勺药汁抿入口中。 苦涩在舌尖化开,她的脸却更红了。 就算是兄妹,如此也太亲近了。 “阿兄,还是我自己来吧。” 秦衔月试图接过药。 谢覲渊又舀起一勺,眼皮都未抬。 “怎么了,跟阿兄还避讳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你十三岁那年道军营,还与孤在同一张榻上睡过觉呢,你忘了?” 秦衔月被他说得一噎。 脑海中似乎真的闪过一些画面——狭小的军帐,简陋的硬榻,角落里透进来的冷风,还有一个温暖的、让人安心的身侧。 她肩膀微微放鬆,却仍然坚持道。 “可那毕竟是在军中,不分男女,在京中岂能这般没规矩?” “在京中你便不是孤的妹妹了?” 谢覲渊打断她,语气坦然,甚至带著几分理所应当的无赖。 秦衔月说不过他。 她甚至分不清是自己真的说不过他,还是心里其实並不那么想“说过他”。 只能垂下眼睫,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乖顺著听话。 待用过药,又歇了半日,施淳才將回宫的鑾驾备妥。 箱车四壁以锦缎包裹,铺著厚厚的狐毛软榻,四角各设一只鎏金手炉,暖意融融,竟比寻常臥房还要舒適几分。 秦衔月被半揽著扶上车,裹进柔软的被衾里,手边还塞了一只温热的手笼。 路上,谢覲渊斜倚在软枕上,目光不经意落向身侧。 见她倚著锦壁,整个人陷在那片暖茸茸的狐毛褥子里,像一只被餵饱了、终於收起戒备的幼兽。 想起上次前往东湖时,那副如履薄冰的拘谨样子... 还是现下这样。 顺眼多了。 车轮轔轔,驶过长街。 忽然,马车一顿,缓缓停了下来。 “殿下。” 施淳的声音隔著车帘传来。 “有人拦驾。” 谢覲渊眉梢微挑,將书卷搁下。 “带过来。” 片刻,一名年轻女子被引至车前。 她穿著素净的衣裙,鬢边无釵,眼眶却泛著红,像是哭了许久。 隔著半卷的车帘,她直直跪下。 “罪臣之女李氏,叩见太子殿下。” 谢覲渊歪了秦衔月一眼,小声道。 “孤就说总有碰瓷的吧~” 秦衔月莫名奇妙。 他有说过这话么? 再看谢覲渊已经神色淡然地开口。 “何事?” 那女子伏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 “家父李崇,任户部度支司郎中,涉嫌贪墨一案。臣女斗胆,求殿下垂怜——父亲虽是涉案,却只是依命行事,並非主谋。臣女愿……愿以此身,不求名分,终身侍奉殿下,只求殿下饶父亲一命。” 说完便一个头,重重叩在地上。 谢覲渊偏头思索了片刻才终於开口。 “李崇。”他语调慵懒,带著一丝漫不经心,“孤记得此人。” 那女子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他是不是主谋,刑部自有定论,孤不过问。但你方才说他是『依命行事』?” 李小姐怔了怔,怯怯点头:“是……” “那孤问你,”谢覲渊轻轻向前倾身,手肘支在膝上,“你父亲领的俸禄,是户部所发,还是朝廷所发?他叩谢皇恩时,跪的是上官,还是陛下?” 李小姐脸色瞬间惨白。 “他是属官不假,”谢覲渊收回身,靠回软枕,“但不是户部某一个人的属官,是陛下的属官,是朝廷的属官,是万民的属官。 总不能因为不敢得罪上司,成了做错事的推脱。” 李小姐张口欲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再者,”谢覲渊低头理了理袖口,“你认为孤缺人侍奉?” “还是你觉得——”他抬起眼,仍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孤是那种色慾薰心之辈?” 李小姐浑身一震,伏在地上再不敢抬头。 秦衔月安静地坐在一旁,手炉的温度从掌心传来,她却觉得指尖有些凉。 谢覲渊眉眼生得昳丽,不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湛然生辉,此时一笑更是晶莹瀲灩。 但是那笑意多数都不达眼底,带著一些审视和愚弄人的味道。 尤其是今晨刚醒时对上那双浅淡的凤眸,她竟莫名好似有种被一条毒蛇越缠越紧的错觉。 阿兄笑起来的模样,可比那些黑脸大汉嚇人多了。 外面李小姐显然也被嚇到了,但是为了救父亲,救家人,还是继续央求。 “小女自知身份卑微,不敢有非分之想,更不敢攀附殿下。惟愿入东宫为一名粗使婢子,尽心效力,以报馈殿下大恩。” 似是被那楚楚可怜的悲戚所触动,谢覲渊慢悠悠道。 “抬起头来。” 李氏女依言仰起脸,倒有一副柔和清丽的碧玉之姿。 秦衔月半晌没听到身边人动静,抬头看去却撞进谢覲渊投来的目光。 “皎皎想我收下她吗?” 以谢覲渊的身份,收容一个罪臣之女,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没有人会因此责怪他。 那些擅长揣摩上意的官员,甚至会主动將人从查抄的名册中划出,妥帖地送到东宫,还要赞一句“殿下仁厚”。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她心里却並不乐见如此。 正琢磨著如何开口,忽听谢覲渊的声音带著鉤子。 “说实话。” 第27章 撞见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不是『想不想』,而是不该。” 於公,他不该以权徇私,纵容贪墨。 於私,他不该趁人之危,物化女子。 看著秦衔月小脸板的一本正经的样子,谢覲渊终是低低笑了出来。 她还真把他当正人君子了。 朝廷如深海,浸淫的久了,哪有什么乾净所在。 他收回目光,懒懒靠回凭几,指尖无意识拨弄著腕间的血珀珠子。 不过这李氏女还算有些脑子,知道自己父亲只是一介小吏,向上攀咬才有一丝生机。 而且她骨子里那种倔强的劲,隱隱跟某些人有些相似。 因为这个,他不妨为她指条明路。 谢覲渊转向车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东宫不缺洒扫的女使,看你为父求情也算有心,去镇抚司找顾指挥使,將你所知详情,如实稟报便是。” 鑾驾再次轔轔而动。 秦衔月透过车帘的缝隙,望著那渐行渐远的身影,良久,轻轻问出声: “阿兄为何让她去寻顾大人?” 谢覲渊倚著凭几,语气閒散。 “此案牵连甚广,户部推一个郎中了事,打的是弃卒保帅的主意。” 他顿了顿,凤眸微睞。 “顾指挥使掌镇抚司,此案本就在他职权之內。那李氏女若真有胆量、有证据,肯配合攀咬出身后之人,她父亲的罪名,未必没有迴旋余地。” 秦衔月安静听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谢覲渊偏过头,看她这副认真思忖的模样,忽而唇角一勾,方才那点懒散的笑意里,又掺进几分似真似假的玩味。 “不过方才若是换了皎皎来求孤……” 他故意顿了顿。 “或许孤便网开一面,也未可知。” 秦衔月嗔他不正经。 车马尚未行至东宫门首,便有宫中的使者策马疾驰而来,在鑾驾前滚鞍下跪。 “启稟殿下,皇后娘娘召殿下即刻入宫。” 谢覲渊眉梢微挑,將手中半卷的书册轻轻搁下。 “知道了。” 他转向秦衔月,语气却仍是温的。 “孤进宫一趟,让施淳送你回去。药要按时吃,晚膳不必等。” 秦衔月点了点头,乖顺应下。 谢覲渊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起身下车,换了宫內的肩舆,跟著使者往中宫而去。 凤仪殿內,沉香裊裊。 明艷大气的妇人端坐於上首,凤眸含威,仪態端方。 见谢覲渊踏入殿门,她眉目间的凌厉稍霽,浮起一丝慈母应有的温色。 然而未及她开口,座侧已有人先一步言道。 “听闻太子殿下近日连破几桩大案,雷厉风行,朝野称颂,就连我这个当叔叔的,也不得不敬服。” 晋王谢元熙,先帝幼子,今上胞弟,论辈分是他皇叔,论年岁却只长他几岁。 他十载边关铁血,不是惯见的那种温润谦和的宗亲,而是一头收敛了爪牙、却隨时能撕碎猎物的猛兽。 谢覲渊脚步未停,径直走到皇后下首落座。 “叔叔过誉。” 他接过宫人奉上的茶,垂眸拂了拂茶沫。 “孤还以为你在封地忙著练兵,无暇顾及京中这些琐事。” 晋王笑意微微一滯。 到底是皇后从中周旋,温声將话题引开。 问了几句边关军务、封地民生,又夸晋王此番回京述职辛劳。 晋王顺著台阶下了,气氛总算勉强维持著表面的和睦。 待终於打发走晋王,殿中只剩母子二人时,皇后脸上的温色渐渐褪去,浮上一层真切的疲惫与忧虑。 “你如今越发不肯给他面子了。”她看著谢覲渊,语气不似责备,更像是无奈,“他再怎么说,也是你父皇的胞弟、当朝亲王,是你的长辈。” 谢覲渊將茶盏搁下,神情淡淡的。 “他若想要脸面,自会捡著体面的事做。” 皇后默然片刻,转了话锋。 “你父亲身子欠安,晋王手握十万边军虎视眈眈,又是先帝亲子。他若想爭那位置,旁人不会指他造反,而是会赞他是平奸除逆。” 谢覲渊没有接话。 殿中沉寂了几息。 皇后嘆了口气,放缓了语气:“你自幼便有主意,本宫从不逼你。可眼下……有些事,你该上心了。” 她顿了顿。 “齐国公的孙女苏氏,守孝期满,不日便要还京。你理当去迎一迎,而后儘快定下婚期。” 谢覲渊神色未动,只道:“急什么。” 皇后继续道。 “老国公虽已致仕,威仪犹存,旧部遍布东南水师。你得了苏氏女,便是得了东南兵权。”她顿了顿,“晋王的人,已经在往齐国公府走动了。” 谢覲渊闻言不作答,只指尖无意识地探向腕间。 皇后的目光因他的动作,也落在那珠串上,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也是造化。”她语气缓和了些,“当年你在江南遇险,是这苏氏女救你一命,临別时留了这串佛珠为信物。这些年来,你一直戴著它,又迟迟未立正妃,外头都道你重情念旧。” 看著谢覲渊,她眼中难得带了几分柔软。 “她心里,终归是更向著你的。” 谢覲渊轻笑。 “原来当朝太子,与宜兰苑的姑娘也没什么两样,都要靠卖身子,才能换几分筹码。” “愈发没有正行...” 皇后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索性讲话挑明。 “旁的暂且不论。苏氏女进京,你亲自去迎。这件事,没得商量。” —— 秦衔月自返东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行至半途,忽见殿前廊下立著一道身影。 他深色官袍,腰悬银鱼袋,身姿挺拔如松,负手立於廊柱旁,似在候传。 秦衔月脚步一顿,觉得那人身形有些眼熟。 施淳见状,轻声提醒。 “这位是顾指挥使,许是候见殿下,姑娘请隨老奴绕行。” 秦衔月闻言垂下眼,乖顺地隨他往偏殿而去。 顾砚迟正等得焦躁,不经意间,眼角余光扫见一道熟悉的浅淡身影穿过迴廊。 他怔了片刻,隨即拔步追去,扬声唤道。 “皎皎,等等!” 第28章 那是孤的內眷 秦衔月脚步未停,顾砚迟却被拦住去路。 “顾大人留步。” 一柄银鞘腰刀横在身前,侍卫面色恭谨,语气却不容置喙,“东宫內苑,外臣不得擅入。” 顾砚迟捏紧拳头。 以他的身手,格开这两名侍卫追上去,看清那人的面容不费吹灰之力。 可这是东宫。 他是太子近臣, 强行闯宫得罪谢覲渊始终不是明智之举。 但是那人的背影太像皎皎了。 连日来的搜寻无果,辗转难眠,思念与焦躁早已將他的心神磨得脆弱不堪。 他甚至分不清,方才那惊鸿一瞥,究竟是真实所见,还是他日思夜想之下生出的幻觉。 他收回了迈出的脚,退后一步,对侍卫点了点头。 “是我失礼。” 然后回到廊下,继续等待。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太子殿下的鑾驾才在暮色中匆匆归来。 谢覲渊下了肩舆,远远看见廊下那道挺拔却难掩焦灼的身影,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他什么都没说,只道:“顾卿来了,进殿敘话。” 殿內茶香氤氳,君臣对坐,镇抚司的公务一桩桩稟过,谢覲渊一一问询、批示,神色从容,与往常无异。 顾砚迟答著话,却有些心不在焉。 终於,正事议毕。 他理应告退,可双脚却钉在原地,挪不开半步。 谢覲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沫,目光並未抬起。 “顾卿还有事?” 顾砚迟思忖再三,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疑虑,明知此举或有触怒太子之险,仍咬牙开口,將方才偶遇一女子、竟与自家养妹容貌酷肖之事和盘托出。 “若太子殿下果真收容舍妹於东宫,还请殿下允其出见一面,以慰闔府上下连日来的焦灼寻觅,与殷切思念之情。” 谢覲渊闻言,侧首望向侍立一旁的施淳。 “有这等事?” 施淳躬身,神色如常。 “回殿下,確有此事。姑娘回宫时,恰逢顾大人在殿前等候。 为免衝撞外臣、失仪於人前,老奴便引姑娘绕道偏廊回去寢殿。” 他顿了顿,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然。 “只是要让顾大人失望了——那位並非贵府的秦姑娘。” 顾砚迟脱口问道。 “那她是何人?” 谢覲渊凝视著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出现在东宫的女子顾卿觉得会是何人?” 他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 “自然是孤的內眷。” 顾砚迟心生疑虑,沉声道。 “臣素闻太子殿下从未册妃,东宫之內何来內眷?” “顾大人是要过问孤的私事?” 谢覲渊冷言截断,语气中已然透出不悦。 顾砚迟脊背一凛,忙垂首抱拳。 “臣不敢。” 他知道自己今日已经屡次逾矩僭越,但胸中那股不甘心却如烈火般翻涌不息。 终究按捺不住,躬身再次追问。 “可舍妹確是那日东湖之上走失,若不是为人所劫掠,怎会半月不曾归家,臣斗胆,请殿下体恤,助臣寻人。” 殿中沉寂了数息,却比任何厉言疾色都更令人难熬。 良久,谢覲渊抬眸看向立於下方的顾砚迟。 “顾指挥,”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那日东湖画舫之上,守卫事宜本就由你全权负责。若真有什么贼人潜藏其间,你理应是第一个察觉端倪的,怎的反倒来向孤?” 顾砚迟喉结滚动了一下,无从反驳。 “况且,”谢覲渊啜了口茶汤又道,“那日东湖之上,里外皆是孤与你安排的人手,什么贼人能如此神通广大,將一个大活人劫走不露半点风声?” 顾砚更是哑口无言。 谢覲渊轻磕茶盏,从容中透出兴师问罪的锋芒。 “孤是欣赏顾卿的文韜武略不假,但若是连职责之內的事都做不好,时时为儿女私情所绊,分心误事... 东宫之地纵然宽敞,亦不纳閒人。” 这话明晃晃带著敲打之意,顾砚迟再求无益,只得应诺称是。 待他正欲告退,谢覲渊却收去一身储君威压。 “顾卿也不必太过担忧,依孤看,令妹性子通透,极有主意,並非寻常庸脂俗粉。 她此番失踪,未必便是遭人劫持,说不准……是遇上了心悦之人,自愿离开,” “绝不可能。” 顾砚迟斩钉截铁。 皎皎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侯府,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怎么可能忽然爱上旁人? 若当真不在东宫,那必是被歹人强行掳走,身不由己。 她那般性子,断不会不告而別,更不会弃他而去。 不过谢覲渊的话提醒了他,那日东湖之上的守卫都是自己人,外人不可能轻易摸混得进来。 他忽然想到一个人,向谢覲渊告辞后,匆匆离开东宫。 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宫门尽头,施淳面上神色复杂。 “老奴身为近侍,本应多多匡正殿下言行,如今却当著顾大人的面扯谎,实在是有失君子之道啊。” 谢覲渊將手中凉透的茶盏搁下,只剩惯常的懒散与疏淡。 “那又如何?”他说,“孤又不是什么君子。” 施淳:“……” 他还能说什么。 偏殿內,烛火温黄。 秦衔月倚在窗边,手中握著一卷书,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几乎是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阿兄回来了。” 自然地接过他解下的披风,掛在衣架上,秦衔月一面回头看他。 “怎么谈了这许久?顾大人的案子……很棘手吗?” 谢覲渊並未立刻作答。 他立在殿中,隔著几步距离静静望著她。 烛火映在少女清丽如画的面容上,將眉眼染作一片温柔的暖色。 她方才迎上来的步履自然,接披风的动作那样熟稔,仿佛早已习惯为他做这些事。 可这些熟悉的习惯里,却隱约透著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他忽而开口。 “皎皎。” 秦衔月闻声抬眸。 就见谢覲渊正低头凝视著她,那双惯常含了三分笑意的凤眸,此刻静如深潭。 “孤近日瞧你总是心不在焉...” 他稍顿,又问。 “可是想起了什么?” 第29章 顾砚迟他是卑鄙小人 秦衔月没有深究他眼底那抹审视。 早些时候好像是有一瞬间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中。 可再仔细想时,脑海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找不到。 至於那位顾大人,虽然觉得眼熟,但下意识认为是这两日“见”的多了,才会有这样的错觉。 当她试图再往下想,后脑袭来阵阵钝痛。 身形险些没有站稳。 下一瞬,一双手已稳稳扶住她的手臂。 “可是头又疼了?” 那声音里的冰寒褪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带著几分焦灼的温沉。 谢覲渊將她按进椅中,不待她开口,已扬声吩咐碧芜去煎安神汤。 他半蹲在她身前,抬眸看她。 “好了,不想了。是孤不好,明知你还病著,偏提这茬。” 秦衔月摇摇头,眼神小心翼翼。 “每次见过顾大人后,阿兄都会不高兴,究竟他是什么人,让阿兄这般为其心烦?” 谢覲渊静了一息。 那些他以为掩饰得极好的情绪起伏,她总能察觉。 这本是极好的天赋。 於办差,於谋事,於在波譎云诡的朝堂,或是深宅后院中保全自身,都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利器。 可它若成了本能呢? 若她已习惯在开口之前先审视对方的神色,在动作之前先揣摩他人的喜怒,若她已无法分辨何时是在“办差”、何时只是在“生活”... 这便不是天赋了。 是枷锁。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盛著小心翼翼的探询,盛著怕触怒他的忐忑,唯独没有她自己。 他伸手,为她拢了拢鬢边散落的碎发。 “顾大人,是孤的能臣干將,然孤对他心存不满,说到底,还是因皎皎你。” 秦衔月睁大了眼。 “为何?” 谢覲渊拍著她的手背。 “从前孤带你出宫游冶,曾命他隨行护卫。谁知他见皎皎生得好,竟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孤警告过多次,他只当耳旁风,非但不收敛,反倒变本加厉,四处托人上门求亲。” 他嘆口气。 “孤想著,他好歹也是勛贵子弟,又与东宫走得近,若当真是真心待你,许配与他,倒也不失为一桩良缘。 可谁知他...” “他如何?” 秦衔月追问。 谢覲渊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 “他一面与林尚书府议亲,求娶林家三小姐为正妻;一面又纠缠孤,將你许他为妾。” 秦衔月听得头大,这人也太不要脸了些。 谢覲渊也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孤的妹妹,岂能许给这样的人。孤断然回绝,又言明他若再提此事,必治他个覬覦之罪,他这才作罢。” 他顿了顿。 “本以为他弃了心思,谁知东湖画舫之上,他竟然趁孤不在意欲轻薄於你,皎皎你便是在与他纠缠中,不小心落水的。” 秦衔月听著,眼睛越睁越大。 怪不得她看到顾贼就觉得眼熟,原来两人还有过这样一段渊源。 谢覲渊仍沉浸在那份“追悔”的情绪里,眉眼间凝著淡淡的愧色。 “虽然皎皎为他所害,可父皇龙体有恙,朝局不稳,孤还需借这些勛贵之力平衡士族,不得不继续与他虚与委蛇。” 他看著她,那双凤眸里盛著歉疚无比“真实”。 “是孤对不住你。” 秦衔月连连摇头。 “阿兄怎能这样说?害我的人是他,又不是阿兄。” 谢覲渊却仍蹙著眉。 “可若不是孤拒婚,或许也不至於触怒他,让他生出这等歹念。” 他垂眸。 “何况他的確少登高位,若不是多情了些,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 “阿兄。” 秦衔月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异常认真。 “阿兄锦衣玉食將我养大,”她一字一顿,“难道就是为了让我嫁与旁人做妾?” “纵是阿兄同意,我也会拒了这桩婚事。” 谢覲渊得逞挑眉。 “当真?” 秦衔月篤定道:“自然。” 她虽然不记得从前的事,但是坚信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绝不会自轻自贱,甘愿做一个男人的笼中雀。 “別说区区定北侯世子,便是再高的权势放在眼前,我也绝不会背叛阿兄。” 谢覲渊看著她。 他本意不过是抹黑顾砚迟,让秦衔月对那人彻底死心。 但此刻听她认真承诺,心中也不由一动。 宫廷幽深,朝臣逐利。 他又何尝不想要一个无论面对何种诱惑、何种境遇,都会毫不犹豫站在身边的人呢? “阿兄。” 那清泠的声音將他从片刻的失神中唤回。 秦衔月看著他,眼神里不知何时染上了几分怯意。 “有关顾大人的事……我记起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 “记得以前阿兄说要我懂事,而我关键时刻却不能替阿兄分忧,是不是挺没用的?” 谢覲渊无奈,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但凡她是真的记起来,当知那个惯常用“懂事”二字拿捏她、教她不敢喊痛不敢诉苦不敢麻烦任何人的,根本不是他。 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孤逗你的。”他的声音柔和轻哄,“那时你才十岁,明明病著,还要陪孤去游猎,孤怕你累著,才说女儿家大了要懂事,不能总缠著哥哥。” 自从提顾砚迟背了这数不清的黑锅,他的谎话是愈发信手拈来了。 秦衔月抬起眼,那层薄薄的水光渐渐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信赖的、安心的笑意。 “不过有一点,皎皎需得记牢了。” 谢覲渊从碧芜手中接过那碗温热的汤药,递到她唇边。 “往后再见了顾砚迟——” 他顿了顿。 “有多远,便躲多远。” 秦衔月懵懵地点了点头,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完了那碗药。 —— 定北侯府华灯初上。 顾昭云正倚在榻上由丫鬟通头,忽听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未及起身,那门帘已被掀开,一道身影带著夜露的寒气闯了进来。 “大哥哥?”她讶然坐起,“你怎么……” 顾砚迟站在门边,面色阴沉如水。 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等丫鬟退下,便径直开口。 “那日东湖之上,你可曾用我的令牌,接引过旁人?” 第30章 孤帮皎皎换衣,也使得 因著屋中暖和,又饮了安神汤,秦衔月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也未做一个。 待睁开眼时,窗欞外已天光大亮,碧芜正轻手轻脚地撩开帐幔。 “姑娘醒了?” 碧芜含笑扶她起身。 “殿下已候姑娘多时,请姑娘盥洗用饭吧。” 秦衔月一惊,连忙起身梳洗。 待收拾停当出了內室,便见外间临窗的长案上堆著几摞书卷,谢覲渊隨意坐在案后,执著一卷不知是什么的册子,正垂目翻阅。 晨光从窗格筛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淡淡的金边。 “阿兄。”她走近,有些歉然,“等很久了吧?” 谢覲渊闻声抬眸,將书卷合上搁在一旁,神色如常。 “没有,正好有些事要处理。” 他说得云淡风轻,秦衔月不再多言,在他对面坐下。 碧芜领著宫人鱼贯而入,布上早膳。 清粥小菜,几碟精细点心,皆是她素日爱用的。 “这两日孤可能要出趟门,大概两三日光景。” 一边用膳,谢覲渊一边道。 “你有事就吩咐碧芜和丹朱去做,不要不好意思,知道吗?” 秦衔月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事?” 她抬眼,语气里关切溢於言表。 “可有危险?需要我陪阿兄去吗?” 谢覲渊看她一眼,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只是接个人,没什么风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犹带病容的小脸上。 “你还在月信期间,不可劳累受寒,还是留下来好好將养才是。” 他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今日天阴需带伞。 秦衔月却听得脸颊一热,緋色从耳根直蔓到脖颈。 “阿兄!”她放下筷子,声音里带著几分羞恼,“你……你怎么能这样自然地说这种事!” 谢覲渊挑眉,神情竟有几分无辜。 “孤说的是实话。”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春笋,“又不是旁人。皎皎病著,就是孤帮你换衣也是使得的。” 即便是兄妹之间,如此说也过於亲密了。 秦衔月终是別过眼不去看他。 “不劳太子殿下掛心。” 谢覲渊看著她又羞又恼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竟真的不再逗她。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碗箸轻碰的细响。 秦衔月低头扒著粥,方才那几分羞恼渐渐平復。 看著对面那人垂目用膳,眉目舒朗,姿態閒適的样子,突然脱口问出。 “阿兄……为何不娶亲呢?” 寻常世家公子,弱冠前后便会完婚。 而皇家则更早,皇子成年便要开府,建势力,儘早开枝散叶,拉拢权臣,稳定朝局。 何况阿兄还是当朝储君,如今马上弱冠,却迟迟未册立正妃,著实显得有点晚。 谢覲渊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著她。 那双凤眸里没有她预料的迴避或不悦,反而漾著一层极浅的笑意。 “我们兄妹两人相依为命不好么?” 他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皎皎想孤娶亲吗?” 秦衔月说不清楚想或者不想。 她前尘尽忘,偌大天地间唯有这一个“阿兄”是她能抓住的、確信的、可以全然信赖的存在。 虽然阿兄对她极好,但冥冥之中她还是有些许不安,不知从何而来。 “我是担心阿兄忙於政务,耽搁了。” 看了片刻,谢覲渊敲了敲她的脑门。 “吃你的吧,小小年纪,惯会操心別人的事。” 说罢他搁下筷子。 “好好用膳。孤先出门了。” 饭后,秦衔月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隨手描摹著谢覲渊的画像。 这些时日她运笔已颇纯熟,信手一勾,便是那位玉面公子的清雋模样。 可细看之下,与初醒时第一回落笔的身形略有不同。 阿兄身形修长,是贵公子的风仪。 然而那日所画之人,肩宽更厚,腰身更劲,肌理结实,分明是自幼在军中磨礪出的体魄。 奇怪。 她本该不识军中之人,那心底的比较,又是拿谁作底呢?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姑娘,”碧芜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带著恰到好处的温软,“用些茶点吧。这是殿下特意吩咐人去寻的,是姑娘小时候最爱吃的云片糕。” 秦衔月思绪被打断,回头看去。 碧芜端著托盘走近,面上笑意盈盈,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放下笔,接过那碟糕点。 確实是好滋味,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碧芜,”她一边小口吃著,一边似是隨口问道,“阿兄要去接什么人?竟劳动他亲自迎出城去。” 碧芜替她斟茶,语气平缓。 “是齐国公的孙女,苏氏小姐。苏小姐幼时与殿下有恩,殿下念及旧情,故亲自出迎。” 秦衔月恍然。 她低头看著碟中最后半块云片糕,忽然有些食不知味。 阿兄多年未娶,大约……就是为了这位苏小姐罢。 —— 翌日晌午,京郊官道。 谢覲渊端坐鑾驾,身后是整飭一新的东宫仪仗,朱轮华盖,肃立无声。 远处官道尽头,一列车马缓缓驶近。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清丽端庄的面容。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身著素服,眉目温婉,正是齐国公府的大小姐苏清辞。 车马停稳,侍女搀扶苏清辞下车。 她抬眸望那人,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敛衽屈膝,行礼道。 “臣女苏氏,参见太子殿下。” 谢覲渊拾级而下,虚抬一手。 “苏小姐一路辛苦,途中可有不便之处?” 苏清辞未语,倒是她身旁的丫鬟先道。 “回殿下的话,车里炭火不足,这一路冷得很,小姐都冻僵了。还好殿下及时赶到,不然真不知如何挨到京城……” 谢覲渊望了眼身后的鑾驾,就在眾人以为他要请苏清辞上自己的马车同路回京时,却听他道。 “阿翁——” 施淳躬身上前。 “到附近的驛馆为苏小姐的车驾添置暖炉厚褥,务必妥帖。” 第31章 还是扮「好哥哥」有趣 待车马重新上路,苏清辞挑开车帘一角,任那缝隙里透进一线微凉的春风。 她的目光越过隨行的侍卫与僕从,落向前方太子鑾驾中,那个清雋的残影上。 谢覲渊与她数年前记忆中的模样,並无太大分別。 褪去稚气后的轮廓愈发深邃利落,眉眼间的昳丽更胜往昔。 周身沉淀出一种温润舒朗又矜贵逼人的气度,是让人移不开眼的俊美与锋芒。 可一想起他方才不冷不热、疏淡有礼的態度,她心头那点雀跃便一点点沉了下去,眉宇间染上清浅失落。 身旁贴身侍婢春桃见状,连忙轻声劝慰: “小姐莫要难过。太子殿下素来恣意隨性、不拘俗礼,满京城谁人不知?可他待小姐,分明是不同的。 虽然小姐与殿下有青梅竹马的情意,但毕竟尚未將婚约落在实处。 他让近侍专门添置了这些个东西在咱们马车上,是担心男女共乘一驾,会对小姐你声名有碍。 这般端方持重、处处周全,若不是心里看重小姐,怎会如此大费周章?” 春桃越说越觉得有理,语气也越发篤定: “再说,小姐您细想——东宫正妃之位悬空这许多年,不正是一直等著小姐回京吗? 京里人人都传,殿下表面风流不羈,实则是重情念旧、一往情深,小姐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苏清辞静静听著,眉宇间的鬱郁,这才淡了几分。 既为太子亲迎回京,她按例当先入宫覲见皇后。 中宫殿內,皇后待她极是亲厚。 从路上见闻说到齐国公府近况,从京中风物说到边关旧事...... 一言一行都透著將她视作未来儿媳的架势。 谢覲渊只在一旁静静陪著,偶尔应声两句,神色温和,心底却已百无聊赖。 想到宫中那翘首以待自己归来的人,此时或许正凭窗临帖,或许在院中石阶上独自静坐,更有可能裹著柔软被子,酣睡打盹儿的模样... 还是扮“好哥哥”有趣得多。 正散漫想著,皇后忽然转头看向他,笑意温慈: “国公府久无人居,总要修整一番才能入住。不如就让清辞先暂住到你东宫后面的別苑去,左右离得近,你也能多照拂一二。” —— 偏殿的铜灯盏里,灯芯被剪了又剪,缩成豆大的一点暖光,勉强撑著满室清寒。 直到那熟悉的脚步声自院中响起,秦衔月眸光微动,倏地坐起身。 门被推开。 谢覲渊跨进殿门,带著一身春夜料峭的寒气。 他特意在地笼边站了片刻,待那层寒意被炭火熏尽,才上前,很自然地牵起秦衔月的手。 “怎么还没睡?不是说让你不必等的么?” 秦衔月摇头,指尖勾住他的袖口晃了晃。 “我白日里睡得多了,倒是阿兄,一路风尘僕僕,才是真辛苦。” 谢覲渊唇角微微弯了弯,牵著她往榻边走。 “这两日都做什么了?” 他问,语气閒適,像是寻常人家夜话家常。 秦衔月隨口答著,无非是画画、看书、发呆,碧芜盯著她喝药。 忽见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想起桌上还摊著几张未来得及收拾的废稿,忙上前收好。 谢覲渊见她神情有异,走到案边。 “有什么不能给阿兄看的?” 目光一落,便看见了纸上几行字。 秦衔月坦言,那是临摹大师手稿时,想题几个字,却发觉手生得厉害,便隨意练练,只是写得不好。 谢覲渊从未见过秦衔月写字。 他只知她丹青绝佳,入木三分,三岁能画老,一笔定人形,这般灵气通透之人,字再差,也该差不到哪里去。 可当真抬眼一瞧,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称不上丑,却绝不好看。 笔画娟秀底子是有的,可偏偏笔锋与结构处处割裂,时而软,时而硬,时而收得太紧,时而又扬得太开,像两个人的字硬生生揉在一处,彆扭地刺眼。 不过,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缘由。 作为东宫的亲支近派,顾砚迟的奏表、手书、呈递的密折,他这些年见过不知多少。 少年人行事张扬,字也写得飞扬纵肆,笔锋硬朗劲拔,带著几分未经打磨的锐气。 而秦衔月此刻笔下,竟处处都在刻意模仿顾砚迟的笔势。 她原本的字跡该是娟秀流畅、清婉如水,浑然天成。 可偏偏强行融进了顾砚迟那股飞扬劲拔、锋芒外露的风骨,一柔一刚硬拧在一起,自然显得彆扭、刁钻、格格不入。 她已经把自己活成了顾砚迟的附属品。 谢覲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招手,语气温然。 “皎皎,你过来。” 秦衔月怯怯走近。 他提笔蘸墨,手腕轻转,在一张新纸上从容写下几字。 落笔乾净利落,神韵飞扬,与她纸上那几字放在一处,几乎如出一辙。 “你看看,”他將两张纸並排放在一起,声音轻缓,“发现什么了?” 秦衔月本就聪慧机敏,一点就透。 “我的字与阿兄的字,竟然这么像?” 谢覲渊自幼聪颖过人,有过目不忘之资,更兼善於模仿,將顾砚迟的笔跡隨意摹个七八分神韵,於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 他放下笔,神色自然地接过话头。 “说来也怪孤。孤小时最厌枯坐书斋,做功课总敷衍了事,没少挨少傅的戒尺与训斥。 有时想溜出去玩,又担心被责罚,便与你商议,让你替我抄功课、写仿帖,拿去矇混过关。 日子久了,你竟也得以假乱真,写得有模有样。” “不过皎皎,”他话锋微转,神色渐渐凝住,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的废稿,声音沉了些。 “字这东西,讲究浑然一体。你记不清旧事不要紧,不必刻意学谁,也不必勉强自己像谁,顺著自己的心写,便是最好,知道吗?” 秦衔月怔怔望著纸上两行书跡,又抬眸看他,眼底渐渐清明,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阿兄。” 次日一早,谢覲渊只简单叮嘱了几句,便早早动身前往官邸处理公务。 一晃便近正午,秦衔月正坐在窗边发呆,忽然听见主殿方向传来隱约的人声与步履动静。 她心头一喜,只当是谢覲渊回来了,不及细想,便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可待她走出偏殿、抬眼望去,院中站著的却不是她熟悉的那道身影,而是一位提著食盒、身姿温婉的陌生女子——正是苏清辞。 第32章 怪了,今日怎么没见孤的小尾巴 秦衔月与苏清辞在东宫正殿中相对而坐。 殿內燃著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裊裊,將午后的日光熏得愈发柔和。 可这柔和里,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凝滯。 两个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却都不好意思起身离开。 秦衔月垂著眼,余光却忍不住往对面瞟去。 这位苏小姐生得极好。 眉目温婉如画,气质端庄沉静,一袭浅青色的春衫將人衬得愈发素净雅致。 她坐姿极正,双手交叠置於膝上,是世家贵女自小刻进骨子里的仪態和修养。 可不知为何,秦衔月总觉得,她眉宇间笼著一层极淡的、挥之不去的愁绪。 像春日薄雾,像雨后残云。 尤其是在她偶尔望向殿门方向时,那眼中的期盼与失落交替闪过,叫人看了,心里也跟著莫名一紧。 这便是阿兄心系多年的人罢。 秦衔月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的暗纹。 苏清辞也在打量她。 这姑娘生得极美——是那种不施脂粉也掩不住的好顏色。 眉眼清丽如画,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笼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株刚从山涧移栽进殿中的兰草,带著几分不諳世事的清冷与懵懂。 可她的言谈举止,又与寻常深闺女子有些不同。 方才寒暄时,她应答得体,礼数周到,却总透著一股子隨性。 不是那种刻意为之的洒脱,而是……仿佛她根本不在意那些繁文縟节,只是恰好知道该怎么做,便做了。 没有市侩,没有刻意討好,没有那种世家小姐见面时惯有的、不动声色的攀比与试探。 她目光清澈得过分,看人时直直的,像一面刚磨好的铜镜,能將照见的一切都诚实地映出来。 苏清辞心底忽然漫上一层说不清的酸涩。 再抬眸时,面上已是得体温婉的笑意。 “秦姑娘,尝尝这糕点罢。” 苏清辞將面前那只精致的食盒向前推了推,语气自然而熟稔,仿佛她才是这东宫的主人。 “我亲手做的,本想著给殿下送来尝尝,谁知来得不巧,殿下不在。” 秦衔月看著那只食盒,又看了看苏清辞脸上那理所应当的笑意,心底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排斥。 不是厌恶,只是……不太舒服。 她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多谢苏小姐。还是等阿兄回来再一起吃罢。” 听秦衔月自然而然地唤太子殿下为阿兄,苏清辞心底翻涌起不自在,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我常年不在京中,只知道殿下有明慧公主这个妹妹,”她的语气轻柔,像只是隨口一问,“不知秦姑娘是何时到的东宫?” 秦衔月沉默了一瞬。 想起自己这空荡荡的、什么都抓不住的记忆。 本能的警觉让她將那些话都咽了回去,只简短道: “我前些日子撞到了头,从前的事都不太记得了。” 苏清辞看著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收回目光之时,心底那点涩意却更浓了几分。 若她没有离开,此刻她应该是以太子妃的身份坐在这里,而不是以一个“客人”的身份,对著一个来歷不明的姑娘,小心翼翼地试探。 …… 暮色渐沉。 谢覲渊终於踏著最后一缕天光回到东宫。 他的脚步声在院中响起,带著几分归家的隨意与鬆弛。 秦衔月几乎是本能地想起身迎出去,像往常那样,小跑著扑到门边,扬起笑脸唤一声“阿兄”。 可目光落在对面端坐的苏清辞身上,那衝动便生生止住了。 她只是微微坐直了身子,垂下眼,安静地等著。 谢覲渊的声音却已先一步传了进来,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朗声扬起: “怪了,今日怎么没见孤的小尾巴跳出来迎接?” 秦衔月脸颊一热。 碧芜连忙迎上去,低声提醒:“殿下,苏小姐来了,正在殿中等著呢。” 谢覲渊脚步一顿。 跨进殿门,目光掠过端坐的苏清辞,又落在垂眸不语的秦衔月身上,眉梢微微挑起。 “苏小姐来了,怎么也不著人通知孤一声。” 他頷首,语气客气而疏离。 苏清辞起身,盈盈一礼。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敢打扰殿下公务” 说著將面前的食盒向前推了推,语气温婉。 “为感念殿下照拂,臣女亲手做了些糕点,不成敬意,还请殿下品尝。” 谢覲渊看了一眼那食盒,点了点头。 “苏小姐有心了。” 他在上首坐下,示意两人也落座。 碧芜將食盒中的糕点取出,分装在三只白瓷碟中,依次摆在各人面前。 再开口时话语带著关切,语气却平平。 “別苑住得可还习惯?” “承蒙殿下关照,一切都好。” 苏清辞答。 “若有短缺,只管吩咐下人。” “多谢殿下。倒是殿下……”苏清辞顿了顿,抬眸看他,眼底带著几分真切的关切,“听闻殿下公务繁忙,日夜操劳,还望殿下保重身子,莫要太过劳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秦衔月始终沉默著,一口一口吃著手里的糕。 那糕其实很好吃,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可她吃在嘴里,却总觉得没什么滋味。 苏清辞低垂著眸子,心思却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之间迴转。 谢覲渊对这位“妹妹”的照顾,无疑是细致的。 方才糕点端上来时,他分明有意无意地將靠近自己那边的那碟挪了挪,让碧芜將那碟温过的放在秦衔月手边。 这样的小动作,若非刻意留心,根本不会注意。 苏清辞微微侧头,將话题引到秦衔月身上。 “方才殿下未归时,我与秦姑娘閒聊了几句。秦姑娘生得这般好模样,性子又伶俐乖巧,殿下当真好福气。” 闻言,谢覲渊脸上终於有了不同於方才应酬时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秦衔月,说。 “只是看著乖巧而已,倔起来,连孤的话都不听。” 第33章 皎皎吃醋了吗? 秦衔月正埋头吃糕,闻言抬眸,对上他那双含著笑意的凤眸,脸颊微微一热,又低下头去,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苏清辞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临走还热络地邀请秦衔月,有空定要去別苑找她坐坐。 等人走远,谢覲渊看著秦衔月那张因苏清辞在场,而格外拘谨的小脸,忽然凑近。 “皎皎吃醋了吗?” 秦衔月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人拿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面上却绷得紧紧的,瞪了他一眼,嗔道: “阿兄惯会取笑人,哪有兄妹之间用『吃醋』这种词的?” “怎么不行?”谢覲渊挑眉,那笑意更深了些,“皎皎吃醋,孤当然要哄的。” 他说著,竟真的从拇指上褪下一枚玉扳指,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枚极好的羊脂玉扳指,温润细腻,光泽內敛,一看便知是御用之物,价值连城。 秦衔月愣了愣,目光落在那扳指上,又抬眼看他,有些不明所以。 “这不止是饰物。”谢覲渊將扳指轻放入她掌心,语气閒淡地仿佛在递一块甜糕,“更是孤的隨身信物。持它,便能號令东宫亲卫与镇察司任意力量。” 秦衔月手一抖,险些將那扳指摔在地上。 “这、这如何使得?”她慌忙要將扳指还回去,“如此重要的东西,给了我,阿兄怎么办?” 谢覲渊却已將手收回,负在身后,一副拒不接收的模样。 “孤要调自己的人马,还需要靠这玩意儿?”他慢悠悠地说,“孤这张脸,便是最好用的信物。” 秦衔月捧著那枚温热的玉扳指,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覲渊看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些。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 “不过,好东西也不是白给的,皎皎还要再帮孤一个忙。” 秦衔月抬眸,等他往下说。 谢覲渊敛了几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 “有一桩案子,需得你帮忙画像。”他顿了顿,“受害者是大长公主府的灵汐郡主。” 大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胞妹,地位尊崇。 她的女儿灵汐郡主,亦是金枝玉叶。 “郡主前些时日出游,不慎被贼人强掳了去,遭了侮辱...”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后,郡主身心皆受重创,意志消沉,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前拉回来。大长公主心疼女儿,更恨那贼人,定要將他绳之以法。 只是此事关乎郡主名节,不宜声张,便交由镇察司私下查办。” 说到此处,谢覲渊抬头望过来。 “可镇察司的画师皆是男子。郡主如今的情形,莫说让陌生男子近前询问细节,便是见了生人都会惊惧不安。大长公主不愿再刺激她,只能求助於女子画师。” 秦衔月明白了。 她垂眸看著手心里那枚玉扳指,片刻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去。”她没有任何犹豫,“何时前往公主府?” 谢覲渊看著她这副乾脆利落的模样,將她垂落的鬢髮拢到耳后,语气带著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 “急什么。” 他收回手。 “你身上的寒症还没好利索,要仔细养著,不可劳累。” 他看著她。 “公主明日会亲自带郡主到东宫来,你在这儿等著便是。” 秦衔月点点头。 翌日,大长公主果然带著灵汐郡主来了东宫。 郡主生得清秀,可那双眼睛却是空的,像一潭死水,望进去什么也看不见。 她缩在母亲身后,整个人苍白瘦弱,似是隨时会被惊飞的雀鸟。 秦衔月看著放轻脚步,一点一点地靠近。 可即便她无比耐心引导,画像的过程,依旧艰难无比。 郡主受害时被下了药,记忆本就模糊混乱。 每每秦衔月问起细节,她不想回忆,也不敢回忆,浑身发抖,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大长公主在一旁看著,眼眶通红,却死死忍著没有出声。 秦衔月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坐在郡主身边,握著她的手,轻声道。 “没关係,我们慢慢来。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想说就不说。” 她陪著郡主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 终於,在暮色四合时,才堪堪收笔。 当画稿在案上铺开时,不止大长公主,连谢覲渊的目光都凝住了一瞬。 那画上並非一个人,而是三个人。 三张並列的面容,皆是三十上下的男子,面容普通得近乎模糊,扔进人堆里便寻不出来。 可那三双眼睛,却无一例外地透著一股让人脊背生寒的阴鷙。 湿冷,黏腻,像毒蛇的信子,缠绕著挥之不去。 大长公主握著画稿的手微微发抖,眼中心疼与愤怒交织翻涌。 她抬眸看向秦衔月,声音发紧: “怎会……如此?” 秦衔月轻声解释。 “回稟殿下,画像之初,郡主所言的人物面貌特徵组合起来就十分奇怪。 起初我也以为是郡主记错了,又不敢过分逼问,怕刺激到她。” 她顿了顿。 “后来想到,郡主受害时曾被人下药,意识模糊,记忆混乱也是有的。於是便起了个猜测,或许那日对郡主施暴的,並非一人,而是多人。” 大长公主的呼吸一窒。 秦衔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 “衔月不敢贸然下结论,只能从郡主零星的话语中反覆验证,才敢落笔。” 她看向那三幅画像,目光沉静。 “应当就是这三个人。” 殿中静了片刻。 大长公主看向身旁的谢覲渊,似是询问他的意见。 谢覲渊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頷首。 “姑母,孤相信她的判断。” 见他篤定,大长公主嘆口气让人先送郡主回车上。 而后缓步上前,拉过秦衔月的手,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好孩子……谢谢你。” 画像既成,谢覲渊便不再耽搁,即刻命人开始暗查。 他自己也因镇察司的案子,这两日天不亮便出门,夜深才归。 秦衔月有时等到困极,歪在榻上睡过去,醒来时身上总是盖著一床薄被——也不知是谁替她盖的。 这日刚用过午膳,秦衔月正窝在窗边,对著桌案上临摹的字帖发呆,便听碧芜来报: “姑娘,苏小姐来了。” 她微微一怔,起身迎出去,却见苏清辞已穿过月洞门,向偏殿走来。 依旧是那身素雅的春衫,依旧是那温婉的笑意。 “苏小姐。”秦衔月行礼,“可是来找阿兄?他这几日忙得很,恐怕无法早归。” 苏清辞摇了摇头,笑意盈盈。 “我並非来找太子殿下。”她看著秦衔月,语气轻柔,“我是来找秦姑娘的。” 秦衔月愣了愣。 苏清辞嘆了口气,神色间带著几分落寞与无奈: “我离开京城多年,如今回来,城中变化极大,许多地方都不认得了。想出去逛逛,身边却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 她抬眸看向秦衔月,目光殷切。 “不知秦姑娘可否陪我同去?也好做个伴。” 第34章 你是不是喜欢你阿兄 秦衔月推辞不过,终究还是跟著苏清辞出了东宫。 春日正好,街市熙攘。 两人並肩而行,隔著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秦衔月想著谢覲渊给的那枚玉扳指,戴在手指上实在太大。 正好方才路过一间珠玉铺子,便挑了根黑编金线的络子,將它穿了掛在颈间。 此刻那扳指便贴著心口,温温热热的,熨帖著心跳。 苏清辞偶尔与她閒谈几句,说些京城的变化,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哪条巷子的花树开得最好。 秦衔月一一应著,礼数周全,却总隔著淡淡的疏离。 两人都克制,都客气,都小心翼翼地维持著这份表面上的和睦。 逛了半日,都有些乏了。 苏清辞提议去附近的茶楼歇歇脚,秦衔月没有拒绝。 茶楼雅间临窗,能望见半条街市的繁华。 两人刚落座,便有几位衣著华贵的命妇掀帘而入,显然是认出了苏清辞。 “苏姑娘!真是你!”为首那位夫人满面惊喜,“多年不见,出落得越发好了!” 苏清辞起身见礼,言谈举止端庄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秦衔月便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她们寒暄敘旧。 从那些零星的交谈中,她渐渐拼凑出苏清辞的身世—— 国公府一门忠烈。苏清辞的父亲是老国公独子,驍勇善战,驻守东南防线二十载; 母亲亦是將门之女,巾幗不让鬚眉,常年隨夫出征。 苏清辞自小与父母聚少离多,是由祖母一手带大的。 五年前,一场恶战,苏清辞的父母双双战死沙场。 噩耗传来,祖母一病不起,不久也撒手人寰。 老国公白髮人送黑髮人,打了一辈子仗,不愿回到京中国公府荣养,独自守在边境,守著那些故去的亡魂。 只让苏清辞回祖籍家中,替父母守孝。 秦衔月听著,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苏清辞的身世,说来也是孤苦的。 父母双亡,祖母离世,唯一的亲人远在边关,她独自一人守孝多年,归来时京城已物是人非。 可她给人的感觉,却不是那种被苦难浸泡过的阴鬱与瑟缩。 与那些命妇交谈时,她从容自信,不卑不亢;提及往事时,她神色坦然,不闪不避,更没有刻意卖惨的哀怨。 像是一株长在旷野里的白杨,风吹过,雨打过,却依旧挺拔,枝叶舒展。 秦衔月看著,忽然想起谢覲渊常对她说的那些话。 让她不卑不亢,从容坦荡,不必討好谁,不必看谁的脸色... 从前只当是阿兄在教导她、宽慰她。 此刻看著苏清辞,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是在按照苏清辞的样子,来塑造自己吧。 他们这么多年未见,他却还记得她如何待人接物。 阿兄他……当真是心里记掛著她。 秦衔月的目光落在苏清辞的眉眼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那眉眼,那神韵,那说话时微微侧首的弧度……总能找到些熟悉的痕跡。 她又低头,看了看今日出门时,隨意从阿兄送的衣装中,挑出的月白春衫,好像……也和苏清辞今日穿的有六七分相像。 她垂下眼,將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等到命妇们终於告辞离去。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清辞坐回原位,却没有再继续方才那些閒话。 她看著秦衔月,目光里带著几分认真,忽然开口: “秦姑娘,似乎很討厌我?” 秦衔月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否认。 只是抬起眼,迎上苏清辞的目光,反问了一句: “苏小姐为何这么觉得?” 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可她自己知道,苏清辞说的,並不完全错。 她確实对她有一丝芥蒂,但那不是討厌——那是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东西。 像是隔著一层薄薄的纱看人,看得见轮廓,却总也看不清。 像是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提醒她什么,可那声音太轻,她听不真切。 “你是喜欢太子殿下的吧。” 苏清辞看著她,目光直接没有躲闪。 “你们並非亲兄妹,太子殿下玉树临风,你因顾念他而对我心存芥蒂,我是能理解的。”她的语气平和,没有责怪,也没有委屈,只是陈述,“不过我没有恶意。殿下看重的人,我自然也会尊重,你不必忧心。” 听著这话,心底忽然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刺了一下。 很轻,很短,却真实存在。 沉默了几息,秦衔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坊间对阿兄有许多传言,说他紈絝,说他恣意,说他行事乖张。” 她看著苏清辞,目光清澈而认真。 “可他本人並非那般。他十分重情信诺,你当年对他有恩,他便能记你这么多年——从这里便可知,他不是传言中那样的人。” 秦衔月起身太快,以至於没有没有留意到,当她说起“当年救命之恩”时,苏清辞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不自然的僵硬。 “你不用试探我什么。只需相信阿兄的为人便是。” 她顿了顿,语气淡淡的。 “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说罢,也不等苏清辞回答,便转身出了雅间。 —— 街巷的另一头,顾昭云正百无聊赖地逛著。 自从那日被顾砚迟质问过后,她便日日心中惴惴。 兄长虽没有確凿证据,证明那晚她私自放了外人上画舫,可那眼神里的怀疑与冷意,让她每每想起都后背发凉。 因而也由此,越发恨起秦衔月来。 那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野丫头,凭什么让兄长那般惦记?凭什么让陆老爷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 男人们都疯了吗?一个两个,就那么喜欢她那副狐狸精的长相? 她恨不能秦衔月当真在那日东湖之上被淹死,永远不要再回来。 正这般想著,她一抬头,忽然顿住了。 前方茶楼的门前,一道清凌如画的身影正步下台阶。 月白色的春衫,月白的腰带,墨发鬆松綰著,露出半张清丽绝伦的侧脸—— 竟然是秦衔月! 顾昭云的心猛地一跳。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35章 抱歉,我来晚了 在確信那一定是秦衔月后,顾昭云心跳骤然快了起来。 她躲在茶楼对面的绸缎庄里,透过窗欞的缝隙死死盯著那道浅色的身影。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从心底钻了出来。 她招手唤来自己的贴身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 丫鬟面露惊色,却不敢违逆,匆匆去了。 不多时,两个地痞模样的汉子从巷子深处钻了出来,凑到丫鬟跟前。 丫鬟塞给他们一袋银子,又耳语几句,朝著秦衔月的方向努了努嘴。 两个地痞对视一眼,露出心领神会的猥琐笑意,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顾昭云看著这一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原想著人失踪了,陆老爷那边怕是再难帮自己说话。 不过踏破铁鞋无觅处,兄长找不到的人主动跳到自己眼前,不是给机会是什么? 將人捉了送到陆家去,给陆老爷交差。 届时直接让母亲补下一张买妾契,就是兄长也说不出什么。 她倒要看看,到时候秦衔月还怎么用那张狐狸精脸勾引男人。 兄长再惦记她,还能惦记一个被陆老爷糟蹋过的破鞋不成? 自己的婚事,这回定是妥当了。 她理了理衣袖,转身消失在绸缎庄的后门。 ——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秦衔月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却发现街巷越来越陌生。 她本就不熟悉京城道路,来时又只顾著与苏清辞同行,未曾留心记路。 此刻天色暗下来,那些白日里热闹的街巷变得幽深曲折,她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只能凭著模糊的记忆,选了一条看起来眼熟的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走了约莫一刻钟,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身后似乎有人。 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將步子加快了些。 可那脚步声也跟著快了起来,不远不近,像黏在身后的影子。 秦衔月心头一紧,几乎是跑了起来。 可没跑出多远,两个身影便从斜刺里躥出,堵住了她的去路。 “哟,小娘子跑得还挺快。”为首那个矮胖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让哥儿俩好一顿追。” 秦衔月后退一步,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你们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另一个瘦高个儿上下打量著她,目光猥琐地在她身上流连:“做什么?送你去个好地方。” 秦衔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冷冷道:“我是东宫的人,太子殿下的养妹。你们若敢动我,太子不会放过你们。” 两个地痞对视一眼,隨即哈哈大笑。 “太子养妹?”矮胖汉子笑得直不起腰,“小娘子,你唬谁呢?你要是太子的养妹,我就是皇帝的舅舅~” 瘦高个儿收起笑,眼神阴惻惻的。 “別跟她废话。买家说了,直接送到陆家去,肯定是陆家的逃奴。抓回去交差,钱就到手了。” 话音未落,两人便一拥而上。 秦衔月拼命挣扎,张口想喊,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口鼻。 一股刺鼻的气味直衝脑门! 她四肢很快便没了力气,眼前天旋地转,最后看见的,是暮色中模糊不清的屋檐。 然后便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秦衔月在一阵呛鼻的酒味中醒来。 她发现自己被丟在一间矮房的角落里,手脚未被捆绑,可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屋里点著一盏昏黄的油灯,映出几张狰狞的脸。 那几个地痞正围坐在一张破桌前喝酒。 “等天黑了,直接丟去陆府,回来领钱就行。” 矮胖汉子灌了一口酒。 瘦高个儿却摆摆手,嘿嘿一笑。 “你傻啊?这买卖能吃两头,除了买家的钱,咱们把逃奴给陆家送回去,陆家不得再出一份?” “有道理!”另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拍著大腿,“还是你小子精!” 几人笑作一团。 那尖嘴猴腮的汉子忽然朝秦衔月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咽了口唾沫:“这小蹄子长得真不赖……可惜不能碰。” 矮胖汉子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神也渐渐变了。 “怎么不能碰?”他搓了搓手,站起身来,“买家又没说非得全须全尾地送回去。本来就是逃出来的,也许早跟外头的男人有过了,咱就是碰了,谁能知道?” “就是就是!”瘦高个儿也站了起来,“注意点儿,別弄得太狠,谁能看出来?” 几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齷齪的意味。 他们朝秦衔月走来。 秦衔月咬紧牙关,拼命往后缩,可身后就是墙壁,无处可退。 她被塞在麻袋里,手脚都被束缚著,只留一个头在外面。 见他们围过来,怒声道。 “滚开!別碰我!” 可她的警告没有半分威慑,被彻底无视。 几只手同时伸向她,解开麻袋后,撕扯著她的衣衫。 秦衔月拼死挣扎,混乱中,一只手扯开了她的衣领,露出了颈间那根黑编金线掛绳上,莹润的玉扳指。 “哟,这是什么?”瘦高个儿眼尖,一把扯下那扳指,凑到灯下细看,“好东西啊!能卖个好价钱!” 秦衔月见阿兄给她的东西被抢,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去,一口咬住那只手! “啊——!” 瘦高个儿惨叫一声,甩著手跳起来。 秦衔月死死咬著不鬆口,牙关发狠,竟將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鲜血顺著下巴滴落。 “贱人!”瘦高个儿恼羞成怒,狠狠一拳砸在她头上。秦衔月脑袋一偏,撞上地面,钝痛传来,眼前金星乱冒。 可她仍死死拽著自己的衣襟,不肯鬆开。 “还愣著干什么?把她按住!”瘦高个儿捂著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气急败坏地吼著。 几只手再次伸向她,撕扯著那已经破烂的衣衫。 秦衔月拼命挣扎,力气却越来越小,意识也开始模糊。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护住自己,指甲抠进泥地里,渗出血来。 就在这时—— “砰!” 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上墙壁,震下一片灰尘。 几道黑影闪电般掠入,不待那几个地痞反应过来,已被狠狠按倒在地,哀嚎声四起。 秦衔月浑身颤抖,仍死死蜷缩著,护住自己。 她看不清来人,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 一件带著熟悉冷檀香气的大氅裹住了她。 她仍在拼命挣扎,像一只困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抗拒著任何触碰。 “没事了,皎皎。”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令人安心的温度。 一双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 “你看著我,”那声音又说,“是我,是阿兄来了。” 秦衔月艰难地睁开眼。 眼前一片模糊,血从额角流下来,遮住了视线。 她眨了眨眼,终於看清了那张脸。 是谢覲渊。 他就蹲在她面前,那双惯常含著三分笑意的凤眸里,此刻翻涌著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抱歉,我来晚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阿兄……” 只吐出这两个字,意识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谢覲渊將她拦腰抱起,往门外走去。 经过那个瘦高个儿时,他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只是侧过脸,垂眸斜了一眼。 侍卫长萧凛立刻会意,手起刀落。 那只还攥著玉扳指的手,齐腕而断,滚落在尘埃里。 东宫內,苏清辞正於正殿候著,见谢覲渊竟这般抱著人进来,眸光微震,旋即迎上前来。 “谢天谢地,人总算寻回了,殿下这回可安心了。” 谢覲渊却未如往常对她頷首致意,只逕自走过,眼风未在她身上停留分毫,冷声道。 “送苏小姐回別苑,未经孤允,不准其再踏入东宫半步。” 第36章 阿兄,这是夫妻间才能做的事 苏清辞被这一番话愣在原地,眼睁睁看著谢覲渊抱著那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带著初春的凉意,她却觉得眼眶里有温热的东西在打转。 “小姐……”春桃上前扶住她,小心翼翼地道,“走吧,先回去。” 苏清辞没有说话。 低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套与那人相似的衣裙和釵环上。 她真是……多此一举。 —— 秦衔月昏睡了很久。 梦里是铁马金戈,是洪水滔天。 她还那么小,小手小脚,在湍急的水流中拼命扑腾。 好不容易扒住岸边一块凸起的石头,正要喘口气,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洪流卷过一个少年的身影。 那少年比她大不了多少,在水中沉沉浮浮,似是已经没了力气。 她犹豫片刻。 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拼命向他游去。 所幸前方有一棵浮木。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那少年推到浮木边,让他趴上去。 正想自己也攀住浮木歇一歇,一个浪涌打来,將她卷回了水中。 水流太急,她挣不开,被冲向更远的地方。 就在她即將被彻底冲走之际,一只手忽然紧紧攥住了她腕间的佛珠。 那少年被水打得睁不开眼,却死死握著她的手腕,固执地、用尽所有力气的,对她说了一句话—— “別鬆手。” 秦衔月猛地睁开眼。 那些画面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发生过。 眼前是熟悉的帐顶,是东宫偏殿里沉檀的香气。 她偏过头。 谢覲渊正坐在榻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薄被的边缘,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拍著,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入睡。 见她醒来,他拍抚的动作顿住。 秦衔月撑著身子坐起来,嗓子有些乾涩:“阿兄……”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屋內扫了一圈,寻找碧芜她们的身影。 谢覲渊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故意板起脸来。 “知道你会求情。孤只罚了她们半年月钱,以观后效。” 秦衔月鬆了口气。 她的察言观色是天生的本事,可阿兄也不遑多让——当然,更多的是基於对她深刻的了解。 她垂下眼,像做错了事的孩子那样坐好,小声道。 “阿兄也罚我吧。” 谢覲渊挑眉。 “说这种话,是吃准了孤捨不得罚你?” 秦衔月摇头。 “明知阿兄不许我出门,还自作主张,是我任性了。” 碧芜不过是奉命行事,连坐都要被罚,她这个罪魁祸首,自然也要领罚。 至於苏清辞——她没有提。 她隱约觉得,以谢覲渊的性子,应当不会怪罪那位苏小姐。 谢覲渊看著她,忽然反问: “孤什么时候不让你出门了?” 秦衔月抬眸。 他看著她,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只是你身子没好利索,走动容易著凉。若是碧芜她们这么认为也罢了,怎么连你也错怪阿兄?” 他顿了顿,看著她微微睁大的眼睛,无奈道: “孤真是伤心。” 秦衔月怔住了。 她失去记忆后,本能地会去揣度身边所有人的用意,儘量周全地应对每一个人。 下人们一刻不离地跟著她,从不让她独自出门,她便以为那是阿兄的意思。 却原来…… 她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 谢覲渊也没再继续逗她。他只是放轻了声音,问: “还疼么?” 秦衔月轻轻摇头。 话音未落,忽觉他伸手探来。 指节温热,髮丝如流水般从他指缝间滑过,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香。 她心头一紧,生出惊慌,却无法躲开阿兄的触碰,只得垂下眼帘,声音软得近乎怯意。 “阿兄,这是……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事。” 周人束髮,是成人的標记,也是名节的象徵。 除了父母,只有夫妻才会亲手为彼此挽发。 能在发间交心动手,意味著把性命与情意都交给对方,是结髮为夫妻的誓言。 旁人若做这事,不只是唐突,更是坏了礼法,乱了名分。 谢覲渊闻言低笑,也不否认,只將她如缎的秀髮轻轻拨开,把那枚黑金线吊著的扳指,稳稳系在她颈间。 他未再提今夜发生的事,转而温声问她。 “若觉得东宫闷得慌,孤陪皎皎出去走走,散散心,如何?” —— 太子整顿京师治安一事,雷霆万钧,震慑坊间。 顾砚迟自然有所耳闻。 他站在镇抚司暗牢深处,面前是一间狭小骯脏的牢房,里面蜷缩著一个断了手的奴役。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显然舌头也受了重创。 他的目光触及顾砚迟,瞬间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拼命朝他爬过来,口中呜咽不止。 顾砚迟只是站在牢边,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人,目光冷沉如渊。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可以放了你,並且恢復你自由人的身份。” 那人的眼睛猛地睁大,呜呜声更急了。 顾砚迟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只要你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盯著那人的眼睛,缓缓开口: “那日你们绑的人,最后可是送去了东宫?” 第37章 找到她了 又过了几日,秦衔月额上的伤已结了薄薄的痂,只余一道淡粉色的痕跡,用脂粉稍作遮掩便看不出了。 谢覲渊每日亲自盯著她换药,確认无碍后,终於鬆口带她出门散心。 连日来春日渐暖,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光景。 街巷间、城门外,踏青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尤其临近上巳节,更是热闹。 人们结伴来到河流、湖泊之畔,用兰草、艾草、芍药等香草投入水中洗涤,边洗边念著祷词,意为洗去一冬的污秽与病害,迎接生机盎然的春天。 秦衔月换好衣裳出来时,谢覲渊正负手立在廊下等候。 他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未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秦衔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打量自己。 没什么问题呀? 她抬眸,不解道。 “阿兄看什么?我有什么不妥吗?” 谢覲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侧头看向施淳,语气淡淡的: “把孤那件浅色披风拿来。” 施淳应声而去。 谢覲渊这才转向秦衔月,目光在她身上薄薄的春衫上扫了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可奈何的责备: “別学外面那些女子,为了显得身段窈窕,没过惊蛰就早早换上春衫。”他顿了顿,“身子还没好利索,仔细著凉。” 秦衔月被他这副小题大做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却也没说什么,乖乖任由他將那件浅色的披风披在自己肩上。 倒是侍立一旁的碧芜,后背冷汗都下来了。 今日这身衣裳是她给姑娘搭配的。 要是让殿下知道,她怕是要脱一层皮。 马车轔轔驶出东宫。 为了方便出游,谢覲渊此番没有动用太子鑾驾,只让施淳备了一辆温暖舒適的小箱车。 他自己也简冠便衣,一副寻常贵公子的样子,只带著施淳和萧凛二人隨行。 车內布置得极为妥帖。 厚厚的绒毯铺满整个车厢,角落里搁著小小的暖炉,炉上温著一壶清茶。 秦衔月倚在软榻上,膝上搭著一条薄薄的绒毯,手里捧著一本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话本,正看得入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谢覲渊坐在另一侧,手里也拿著一卷书,偶尔翻动一页,目光却时不时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对面那个专心致志的身影上。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看书看得入迷,连鬢边一缕碎发滑落都未曾察觉,只是偶尔翻一页,或者蹙眉,或者唇角微微弯起,全副心思都陷进了那话本里的悲欢离合。 谢覲渊看著,唇角便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样挺好的。 没有那些烦心事,没有那些该死的浑蛋。 只有她窝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看她的閒书。 临近城门,车马渐渐多了起来,都是赶著出城踏青的百姓。 马车隨著人流缓慢前行,眼看就要出城,却忽然停了下来,隨即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 “怎么回事?”谢覲渊眉梢微挑。 施淳的声音隔著车帘传来,带著几分小心:“殿下,城门处有守卫查验,咱们的车被拦下了。” 话音刚落,便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高喊: “车上人等,下车查验!” 萧凛策马上前,见他身穿镇抚司官服,报上身份与之周旋道。 “这位兄弟,可是在镇抚司任职,我家公子与你们顾指挥使也是熟人。 今日只是出城只为携家眷踏青,可否行个方便,通融通融?” 那守卫却不为所动,声音硬邦邦的: “城中安防是太子殿下亲自督导,镇抚司配合巡查,眼下又逢上巳节,过往车马眾多,为保安全,无论何人,一概查验。请车上人下车。” 两人又说了几句,奈何那个小吏竟然固执得很,就是不肯通融放行。 萧凛有些急了,语气里带上几分嘲讽: “你也说负责城內安防,查进城严点也罢了,我们出城去往郊外,能有什么隱患?何必如此不近人情。” 那守卫依旧寸步不让,声音甚至更硬了几分: “出城便不查了?万一有人图谋不轨,混出城去呢?这是巡防营和指挥使的死命令,我等奉命行事,还请见谅。” 施淳连忙上前拉住萧凛,对著那守卫拱了拱手,语气带著几分警示,却又不便太过张扬。 “这位小吏,休得放肆,车中坐的正是太子殿下,今日便衣出行,不欲声张,你莫要因一时无状,衝撞了贵人。” 那守卫闻言,微微一怔,却依旧梗著脖子道: “小人不敢衝撞,可正是因为城中此前出了私劫良家之事,才更要严格查验。 殿下亲自督导安防,想来也是希望我们秉公职守,不徇私情,若是真的殿下在此,想必也会体谅小人的难处,愿意配合查验。” 施淳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车內,谢覲渊的脸色沉了沉。 那人身上带著玄铁鱼符,一看便知道正是镇抚司顾砚迟的手下。 若让守卫瞧见秦衔月在车上,无异於当面把“人在东宫”的消息递到顾砚迟耳中。 他倒不是怕顾砚迟知情,反正他从未想过要把秦衔月藏起来。 只是满心欢喜要带她出来散心,却被这么一桩小事搅了兴致,心中难免不快。 正想著,秦衔月却放下了话本,轻声道: “阿兄,这人也是尽忠职守,让他查便是了。” 说著,她便伸手去掀身侧的车帘,想要先行下车配合查验。 可就在指尖刚碰到车帘布的瞬间,一道清冷沉稳的男声忽然从前方传来,压过了周遭的喧闹,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何事纠缠。” 车外,萧凛和施淳齐齐转身,向那道身影拱手行礼。 “顾大人。” 顾砚迟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又落在那辆朴素却透著几分矜贵气息的小箱车上。 他微微眯了眯眼,隨即上前一步,对著车厢方向恭敬一礼: “臣顾砚迟,参见太子殿下。” 车帘掀起一角。 谢覲渊的面容从帘后露出,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在顾砚迟脸上停留片刻,隨即微微頷首: “原来是顾卿。安防重担,你与手下弟兄们都辛苦了。” 顾砚迟垂首。 “殿下言重,分內之事,不敢言苦。” 他侧身,对那守卫道。 “放行。” 守卫见状,连忙躬身应是,挥手示意手下兵卒让开道路。 车马重新启动,缓缓从身侧驶过。 车帘已被放下,深青色的厚缎將车內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半分內里情形。 顾砚迟站在原地,保持著侧身让路的姿势,目光垂落,神色恭谨。 可就在那一瞬间—— 一阵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从车帘的缝隙里悄然逸出,飘入他鼻端。 那味道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转瞬便被春日的风吹散。 可他还是闻到了。 呼吸在那个剎那停滯了一瞬。 看著远去的车马,顾砚迟表情复杂。 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她的气息。 第38章 郎君待姑娘真好 车马行至城外,沿著一条蜿蜒的河流缓缓停下。 这条河名曰“濯缨河”,两岸垂柳如烟,河面宽阔平缓,春日里波光粼粼,倒映著天光云影。 因临近上巳节,河岸上早已热闹起来。 秦衔月下了马车,便被这满眼的春光晃得微微眯了眯眼。 春风拂面,带著草木初醒的清新气息,还有河水特有的、湿润的凉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日来积在胸口的鬱气都散了几分。 河岸上人来人往,有不少出来游玩的贵女,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衣香鬢影,笑语盈盈。 她们的目光不时飘向这边,看向谢覲渊。 这样一个、龙姿凤章、玉树临风的人物走在人群中,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而谢覲渊对这一切置若罔闻,负手而行,目光始终只落在一人身上。 “阿兄,”秦衔月指著不远处一个蹲在河边洗涤香草的少女,好奇地问,“她们在做什么?” 谢覲渊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唇角微微弯起。 “上巳节祓禊的习俗。”他放缓了脚步,耐心解释道,“將香草投入水中,一边洗涤一边念祷词,可以洗去一冬的污秽和病害,迎接春天的生机。” 秦衔月听得认真,又问:“那祷词要念什么?” 谢覲渊想了想,忽然偏过头,看向路边一个正提著竹篮经过的老妇人。 他上前几步,微微欠身,语气温和而客气: “老人家,叨扰了,敢问这祓禊的祷词,该如何念?” 那老妇人抬头,见是个俊俏郎君,身后还跟著个水灵灵的姑娘,脸上便浮起笑意。 她放下竹篮,细细地讲解起来。 先念什么,后念什么,如何將香草投入水中,投的时候要想著什么人,念的时候要怀著什么心。 谢覲渊一一听著,时不时点头,末了还认真道了谢。 秦衔月在一旁看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她学著他的样子,蹲在河边,將一束兰草轻轻投入水中。 水波盪开,兰草隨著水流缓缓漂远。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著方才学会的祷词。 愿阿兄岁岁安康,无病无灾。 再睁眼时,谢覲渊正站在她身侧,低头看她。 阳光落在他脸上,將那双惯常叫人看不透的凤眸映得格外柔和。 “念完了?”他问。 秦衔月点头。 “念的什么?” 秦衔月眨了眨眼。 “不告诉你。” 谢覲渊失笑,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小丫头。” 两人沿著河岸继续往前走,路过一片开得正好的桃林,花瓣隨风飘落,铺了满地浅粉。 秦衔月伸手接住一片,放在掌心端详,眉眼间都是舒展的笑意。 谢覲渊看著她的侧脸,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趟,来得很值。 又沿著河岸走了小半个时辰,两人腹中有些擂鼓,便乘车去湖心小筑歇息用饭。 刚行至小筑附近的庄园时,就见前方一阵骚乱,人声惊惶地往两旁退开。 秦衔月一行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乞丐少年,正死死攥著一把锈跡斑斑的短刀,抵在一位华服贵女的颈间。 那贵女嚇得面色惨白,泪水涟涟。 家僕们围在四周,不敢上前,又急又怕,正与少年焦灼地谈著条件。 少年双目赤红,脸上满是绝望与狼狈,无助又悽厉地哭喊: “我不想要害人!我只要公道! 三年前,县衙狱中的红姑害我家破人亡,我哥死了,我娘也死了! 如今人明明已经抓到了,为什么不处决她?为什么不给我们一条活路?!”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泪水混著脸上的泥污往下淌: “这三年,我顛沛流离,像条狗一样活在世上,无家可归! 我只求我哥、我娘在天之灵能安息! 你们快去叫县丞过来!今日他不来,不给我一个说法——” 少年手腕一紧,刀刃更贴贵女肌肤,厉声嘶吼: “我就杀了他女儿!大不了同归於尽!” 家僕们嚇得魂飞魄散,连声安抚,拼命周旋。 远处,几名官差正匆匆赶来。 少年明显更紧张了,挟持著那女子一步步后退直退到河畔浅滩,朝著秦衔月与谢覲渊所在的方向,缓缓逼近过来。 秦衔月立在岸边,目光静静落在那对峙的两方,一言不发,只在心底细细打量。 那少年虽持刀嘶吼,言辞激烈,眼底並无真正狠戾的杀意,更像是被逼至绝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而被他挟持的县丞之女,虽面色惨白、浑身发颤,却並未嚇得瘫软到走不动路。 忆起方才游河而来的路上,她们一行曾与这女子擦肩而过。 那时她立於船头,与侍女说笑,言语间句句不离水性,说自己自幼便在水边长大,最擅游水。 一瞬之间,她心中已有计较。 她伸手,轻轻摇了摇身边一株开得正盛的花树。 桃花开得繁密,轻轻一摇,花瓣便簌簌落下,如一场突如其来的花雨。 那少年被落花扰了一瞬视线,本能地偏了偏头。 就在这一剎那,秦衔月高声喊道。 “快跳下河去!” 那县丞之女还算机灵,一听便懂,趁著少年视线受阻、力道一松的剎那,猛地躬身一挣,径直纵身往河里跃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秦衔月几乎是同一时间扑到岸边,伸手去拉那水中女子。 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於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那乞丐少年愣在原地,怔怔看著空了的手心,片刻后才从茫然中回过神,惊怒攻心,双目赤红,握著锈刀便朝秦衔月背后疯衝过来。 “你!” 刀风未至,一道黑影已如闪电掠至。 萧凛身形一错,少年手里的刀应声落地,整个人被狠狠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秦衔月此刻也將那女子拉上岸来。 家僕见状,连忙趋步上前,抖开披风为她裹上。 她此刻显然受了惊,情绪尚不稳定,紧紧攥住秦衔月的手不肯鬆开。 秦衔月见她瑟缩成一团,心中不忍,只得转头对谢覲渊道。 “阿兄,你先去驛馆中等候,我陪王小姐在车中更衣梳洗,隨后便来寻你。” 谢覲渊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湿漉漉的衣角上停留片刻,眉头微微蹙起,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淡淡道。 “快去快回,我等你。” 秦衔月陪著那女子在车中换下湿透的衣裳。 情绪终於安稳下来,她才对秦衔月敛衽一礼、 “多谢姑娘方才援手。小女王氏,小字晨卿。若非姑娘,此刻恐仍在险中,不敢想会有何后果。” 秦衔月忙回礼,客气寒暄。 “王小姐言重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王晨卿苍白的脸色才渐渐缓和开来。 她撩起车帘一角,目光望向车外不远处的身影,感嘆道。 “姑娘真是好福气,有这样一个待你极好的郎君。” 第39章 他是什么用完就丟的东西吗? 秦衔月顺著王晨卿的目光望去,便见谢覲渊仍站在原地,负手而立,春风吹起他月白的衣摆,像一株孤松,静静守在人来人往的河岸上。 她的脸颊倏地烫了起来,连忙收回视线,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不是郎君,是我阿兄。” 王晨卿微微一怔,隨即面上浮起一丝尷尬,但那双眼里依旧盛著真诚的羡慕。 “姑娘与你兄长关係真好。”她轻声道,目光再次掠向窗外那道身影,“河上风凉,姑娘快些回去吧,別让公子等急了。” 秦衔月点点头,告辞下了马车。 来在谢覲渊面前,她语气带上了几分关切与埋怨。 “不是让你去驛馆等吗?小心著凉” 谢覲渊垂眸看她,唇角噙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孤一个大男人,哪里就那么娇弱了,让风吹一吹就倒下?”他顿了顿,“说好了等你,怎么能食言。” 秦衔月低下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以前可不这么一根筋。” 谢覲渊垂眸看著秦衔月眼底那点真切的动容,心底翻了个白眼。 不用说,这绝对又是顾砚迟那廝干的好事。 答应了人家的事,结果自己歇脚吃茶,好不自在。 轻慢得这般理所应当,根本不配秦衔月这样掏心掏肺地对他。 看著她因小跑过来,被风掀得鬆散的披风系带,谢覲渊俯身,修长的手指捏住带梢,轻柔却利落地交错收紧。 缓慢而细致的动作,透出几分香艷靡丽。 秦衔月低著头,任由他摆弄。 系好后,谢覲渊却没有立刻收回手。 “以前是阿兄疏忽了。” 秦衔月抬眸,不解地看著他。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的纵容。 “这么点恩惠就让皎皎感动成这个样子,以后被別的男人骗走了,可怎么办?” 秦衔月嗔了他一眼,目光软软的。 只是那双眼睛垂下去的时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阿兄,以后总会娶妻的。 那这份好,终究还是要递出去的。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跟著他,往湖心小筑走去。 湖心小筑建在湖中央,需乘一叶小舟方能抵达。 精舍不大,却雅致清净,推开窗便是满湖春水,波光粼粼,偶尔有白鷺掠过水麵,留下一道浅浅的涟漪。 用过饭后,秦衔月靠在窗边,望著湖面出神。 谢覲渊端著甜汤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见她神游天外,便舀起一勺甜汤,递到她唇边。 “想什么呢?” 秦衔月下意识咬住那勺甜汤,咽下去后才慢慢开口: “想起白日里那个乞丐少年。”她顿了顿,“阿兄,他会有什么下场?” 谢覲渊又舀起一勺,隨口道:“劫持官眷是重罪。轻则流放,重则……判罚连坐,籍没,极刑,都有可能。” 秦衔月咬住那口甜汤,嚼著嚼著,脸上浮起一丝悵然。 “他不像是坏人。” 谢覲渊看著她这副模样,不由失笑。 “还是这么爱多管閒事。”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那县丞是个有分寸的,让他处理便是。” 秦衔月却忽然伸手,轻轻扒住他的手腕。 “阿兄。”她看著他,目光清澈而认真,“我今日救下了那县丞之女。若因此反而让那少年丟了性命,一来一回,依然是损伤了一条人命。” 她顿了顿。 “稚子与官眷並无不同,都是性命,我...会於心不安。” 谢覲渊的回忆被撬开了一瞬,曾几何时,也有个女郎说过类似的话。 他没有说话,神色却微微鬆动。 秦衔月看出他的动摇,连忙乘胜追击: “阿兄,我今日救了那县丞之女,完全可以借探病的名义,去向县丞询问实情。”她眼睛亮亮的,“若是有条件,我想单独跟那个少年谈谈。” 谢覲渊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一个女孩子,出危险怎么办?”他语气冷了下来,“忘了白日里的险情了?” “不会的。”秦衔月连忙保证,“不过一个少年而已,成年男人我都有方法戒备,何况是在牢中。有狱卒看著,不会有危险的。” 正说著,下一瞬她的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整个人被带得向后仰去,跌进了柔软的床榻里。 他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带著冷冽的檀香,將她密密匝匝地裹住。 她下意识挣扎,却被他轻而易举地制住,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著他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谢覲渊將人笼在身下,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现在还觉得,”他一字一顿,“能戒备吗?” 秦衔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別过脸。 “阿兄……你这算偷袭。” 谢覲渊挑眉。 “別人袭击你的时候,会提前通知吗?” 他又靠近了些许,呼吸几乎拂在她耳畔。 “连我都对付不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蛊惑般的意味,“还敢单独跟一个行凶的人单聊?” 秦衔月本能觉得此刻的谢覲渊很危险,服软道。 “阿兄自是武艺高强……那便由阿兄暗中保护我唄。” 她抬起眼,对上他那双含笑的凤眸,眼神里带著几分討好的意味。 “你这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 谢覲渊看著她这副模样,忽然有种被拍了马屁的熨帖。 “这么信我?” 秦衔月点头如捣蒜:“当然!阿兄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不信阿兄还能信谁?” 谢覲渊知道她是为了去探那少年,故意撒娇。 可架不住自己受用。 身下的女子眸光粼粼,呼吸之间,胸口跟著上下起伏,倒不似站起来时那般清瘦单薄。 那几根绑带是他亲手系上的,此刻却仿佛在引诱著人,去將它们一根根解开。 谢覲渊的目光微微一暗。 他別开眼,慢慢鬆开禁錮著她的手,將人从榻上拉了起来。 秦衔月一骨碌坐起来,顺势抱住他的胳膊,低柔地轻摇: “阿兄……” 谢覲渊嘆了口气。 “明日我让萧凛去递帖。” 秦衔月得了准话,立刻鬆开他的胳膊,乖巧地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还没吃完的甜汤,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身边的温香软玉霎时间远去,谢覲渊气笑了。 他是什么用时哄著,用完就丟的东西吗?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他只能沉著脸,在对面坐下,目光幽幽地落在她身上。 秦衔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偷偷瞄了他一眼。 阿兄刚才明明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好像不太高兴? 第40章 许是得宠的「情妹妹」吧 拜帖递出后,很快就得到了回復。 王县丞,也就是王晨卿之父,听闻太子殿下亲临,又念及秦衔月救女之恩,当即恭恭敬敬地安排了会面。 地点定在县衙后堂。 待落了座,奉了茶,谢覲渊便不再绕弯子,直接提起了昨日那个少年。 王县丞闻言,长长嘆了口气,神色复杂。 “不瞒太子殿下,那少年说来,也是个苦命人...” 他敬上一盏茶,將事情娓娓道来。 那少年家原是城西柳条巷口开小食店的,专卖些包子馒头、清粥小菜。 铺面不大,生意却还算过得去。 家中人口简单,寡母带著两个儿子,大的叫王福顺,外號大顺,小的便顺口叫了二顺。 大顺老实肯干,是家里的顶樑柱; 二顺那时才十二三岁,整日在铺子里帮著跑堂,是个机灵孩子。 三年前,对街的巷子里搬来一个外地的姑娘,名叫红姑。 那姑娘生得一副好模样,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水汪汪,笑起来像带著鉤子。 她在巷口支了个豆腐摊子,卖些豆花豆腐,因著生得漂亮,街坊们便私下里叫她“豆腐西施”。 起初倒也无事。 可日子久了,便有那不三不四的人,借著买豆腐的由头,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红姑起初只是忍著,后来便有那起子胆大的,竟敢动手动脚。 有一回,大顺在后厨等著红姑来送豆腐,左等右等等不来。 眼看就要到午饭的点儿了,客人陆续上门,豆腐却迟迟未到,大顺只好放下手里的活儿,自己出门去寻。 结果,正撞见几个地痞在巷子里围著红姑,將她逼在墙角,动手动脚。 大顺是个实诚人,见不得这个。 他二话不说衝上去,一把护住红姑,与那几个地痞廝打起来。他虽不是练家子,胜在力气大,愣是將人赶跑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从那以后,红姑便常去他家后厨帮忙。帮著洗菜、帮著收拾碗筷,还时不时去后院里照顾他那寡居的老娘,陪她说说话,帮著浆洗衣裳。一来二去,两人便生了情分。 大顺老大不小了,见红姑能干又生得好,便託了媒人上门提亲。红姑也痛快,一口应了下来。 两家很快定了日子,热热闹闹地筹备婚事。 成亲当日晚,大顺想著红姑折腾了一天,怕是饿了,便悄悄拿了几块点心,想先去后院给她垫垫肚子。 谁知他一推开后院的门,正撞见红姑和一个男人,正將屋里的细软、积蓄,一包一包往外搬,分明是想要卷了財物私逃! 大顺当下便红了眼,衝上去要拦。 那男人见他闯进来,情急之下,抄起榻上做针线用的剪刀,就朝大顺狠狠扎了过去! 大顺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男人见出了人命,扔下剪刀翻窗便逃,轮到红姑的时候,就听见不远处二顺的惊叫声响起,被闻声赶来的宾客堵在了院子里... 王县丞说到这里,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继续道。 “红姑被抓之后,便押在县衙大牢里。可她一口咬定自己是被那男人逼迫的,不得已逃婚,而且二顺的口供中,杀害大顺的也是那男人。 根据大周律例,主犯不落网,便无法將案件审判定罪,红姑似乎也深知这一点,在画师问到那男人的长相时,东拉西扯,五次画像画了五张不同的脸,案子也因此耽搁了下来。” “而二顺家就惨了,兄长惨死在新婚夜,家里的存蓄被洗劫一空,老娘悲痛交加,没多久也跟著去了,只剩下了二顺一个,店也开不下去了,最终流浪街头...” 王县丞嘆口气。 “昨个儿的事,下官虽然恼他,要依法办他,但心里头也是爱莫能助...” 说著,他又对秦衔月恭敬一礼。 “再次拜谢姑娘对小女的救命之恩。” 秦衔月让县丞不必客气,转而向谢覲渊道。 “阿兄,或许我可以试试。” 谢覲渊对她的画功並不担心,但前提疑犯所说的的是实话。 这个红姑摆明了就是想拖延时间,她必定知道,一旦抓到主谋,自己也將被定罪,如何能配合。 但是秦衔月坚持,他也无妨让其一试,於是吩咐县丞著手准备。 自己则亲自拨开一颗梅子,递到秦衔月的嘴边。 “这县里的梅子倒是清甜,尝尝。” 王县丞见此,忙低头垂首,退出后堂。 去往牢中的路上还在纳闷。 “未曾听说当今皇后,除了殿下和明慧公主之外,还有旁的女儿啊,这女子怎得唤殿下阿兄?到底是何来路?” 身边的主簿猜测。 “年轻人嘛,哥哥妹妹的叫著亲近,许就是殿下身边得宠的情妹妹呢。” 县丞听了,觉得有理,便不再多想。 不到半个时辰,红姑便被提到了后堂。 秦衔月第一眼看见她,便觉得这是个极为精致的妇人。 即便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关了三年,她整个人依然没有半分颓废邋遢的模样。 衣衫虽是囚服,却浆洗得乾乾净净,头髮綰得一丝不苟,甚至出来之前,还用碳灰细细描过眉眼。 眉形弯弯,眼尾微微上挑,竟真添了几分风致。 红姑被押著跪在堂中,目光却並未垂落。 她的视线在堂上转了一圈,掠过王县丞,掠过两侧的衙役,最后落在谢覲渊身上。 那双眼睛,明显地亮了亮。 “哟,”她开口音软糯,带著几分自然熟稔的亲昵,“这位俊公子瞧著面熟得很,咱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隨侍的衙役脸色一变,厉声呵斥。 “大胆!此处不是你胡言乱语的地方!这位更不是你能隨意衝撞的贵人!” 红姑也不恼,慢悠悠地跪回原位,目光却仍黏在谢覲渊脸上,笑吟吟道:“大人別见怪,民妇这人,向来对长得好看的人有好感。这位公子生得这般俊,民妇一时嘴快,还望公子別介意。” 谢覲渊靠在椅背上,一手支著下頜,声音慵懒。 “无妨。你也很美。不然也不会被人叫做『豆腐西施』,对么?” 红姑闻言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声里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 “这位公子真是性情中人。”她收了笑,“不像別的男人,明明痴迷美色,偏要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看著就让人噁心。” 她嘆了口气,目光在谢覲渊脸上流连,眼底浮起一丝悵惘。 “可惜民妇如今老了,关在这牢里三年,姿色大不如前。若有机会,真想请公子瞧瞧民妇二八年华时的模样,那时,可比现在好看多了。” 堂中静了一瞬。 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这你来我往的调笑。 “是长得这个样子吗?” 第41章 好吧,是有点吃醋 秦衔月从座位上缓缓站起,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幅画。 她將卷面朝向红姑展开,画上一个妙龄女子,眉目含情,眼波流转,神態风韵与此刻跪在地上的红姑有七八分相似。 却更年轻、更鲜活、更...动人。 红姑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秦衔月看著她,语气依旧平静:“你说二八年华时更好看,我便试著画了画。你看,像么?” 红姑这回是真带著几分认真的神情问道。 “我们以前见过?” 秦衔月摇了摇头。 “没有。不过是根据你现在的样子,画出了你年轻时的模样。” 红姑愣了愣,隨即瞭然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你也是来画像的对吧?” 秦衔月没有否认。 红姑便嘆了口气,像是应付过无数遍的差事,熟练地开口: “好吧,我告诉你,他长著国字脸,络腮鬍,身材高大,一拳能锤死一头牛...” 秦衔月静静地听她说完,並没有动笔。 红姑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画,便挑眉道。 “你怎么不画?不相信?”她笑得嘲讽“那干嘛还来问我?” 秦衔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只是將手中那幅年轻女子的画像往前递了递,问: “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画这个吗?” 红姑看了那画像一眼,又抬起眼,目光在秦衔月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怎么,吃醋我同那位公子调情?” 秦衔月被噎了一下。 吃醋吗? 好吧,是有一点。 但更重要的是... “我能画出你年轻时样子,就也能让你再看见他,”她定了定神色道,“在这里的日子,你很想他对吧?” 红姑此时脸上的笑意彻底僵硬,眼底闪现出动摇。 秦衔月將这一切微表情收进眼底。 “这个计划確实很完美,”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但是他漏算了一样东西,就是你的心。” 秦衔月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三年了,他在外面,过得好吗?娶妻了吗?生子了吗?可曾想过,还有一个女人在牢里,用一张又一张的假画像,替他扛著所有的罪?” 红姑的睫毛颤了颤。 “永不相见或许真的不会被定罪,可无尽的等待,才是最磨人的。这两个到底哪一个更痛苦,想必在牢里待了三年的你,最清楚。” 红姑垂下眼。 许久,她幽幽嘆了口气。 “你们早找这个丫头来,说不定,用不著等三年那么久。” 她抬起眼,看向秦衔月。 那目光里没了方才的轻浮,没了刻意的调笑,只剩下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平静。 “好吧,我告诉你们,他是长这个样子的……” 等到红姑被带下去,县丞看著秦衔月手里的那张画像,有些不確定地问。 “这回总是真的了吧?过了这么多年,好在终於是有了一点进展...” “她在撒谎。” 秦衔月的声音平静,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王县丞的话卡在喉咙里,瞪大眼睛看著她。 秦衔月低头看著手中的画像,语气平淡地解释: “一个人再会掩饰,眼神却说不了谎。她说起那个主谋时,不像在提起一个逼迫她杀人的罪犯,倒像是在看远方的情人。” 她抬起眼。 “她会袒护他到底,不会对我们说实话。” 王县丞呆愣在原地。 “那、那怎么办?我们今日……白忙活了?” 秦衔月摇了摇头。 “倒也未必。” 她將三年来画师们留下的画像残稿,与今日她刚刚画的放在一起。 “谎话再圆,也必有漏洞。若想像红姑那般,把假话说得叫人深信不疑,便得在虚言里掺些实情,让真真假假缠在一处,才不易被看穿。” 话到此处,谢覲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古怪,看向秦衔月时,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秦衔月却不觉,继续道。 “我方才以话术相激,引她去回想情人的模样,所以今次的画像中,必定有嫌疑人真实五官分散其中,以往的画像也同理,我们只需將其一一挑出,再重新拼合,便可描出那人的真容” 说著她抬头看向谢覲渊。 “阿兄,我必须去牢里,见二顺一面。” 为了放鬆二顺的警惕,秦衔月坚持没有让其他人陪同,自己一个人,来在关押二顺的监牢。 她蹲下身,轻轻扣了扣木质牢门。 “二顺...” 不远处的少年瑟缩了一下,灰头土脸的样子,像只被拔了毛的耗子。 就听一个声音轻柔但坚定地在地牢中迴响。 “你想儘快找到骗婚案的主谋,为你阿兄报仇吗?” ...... 谢覲渊与县丞並肩立於监牢门口。 铁门阴沉,锁链垂地,潮腐之气混著霉味扑面而来。 见他眉心微蹙,不耐地以拳抵在口鼻处,似被这浊气呛得难受,县丞小心翼翼问道。 “此处阴暗潮湿,气味难闻,太子殿下可要移步后堂稍候?” 谢覲渊目光往幽深甬道里一扫,沉声道。 “不必,孤就在此等她出来。” 又过了半晌,方才押送红姑的那名狱卒手提食盒,躬身近前稟报。 “大人,已到分饭的时辰。” 县丞摆手示意。 “速去速回,莫误了贵人正事。” 狱卒领命进了牢房。 想到昨日是秦衔月救下了自己的女儿,今日又是她帮忙画像寻凶,县丞心中半是感激,半是敬重,遂侧身对身旁属下低声交代。 “去寻一身乾净衣裙来,供姑娘更换。” 谢覲渊眉目舒展些许,淡声道。 “县丞有心了。” 县丞笑了笑,解释道。 “大约是老夫也有个年纪相仿的女儿,小女郎这点心思,倒还懂得。女为悦己者容嘛,牢中污秽,想来姑娘画像归来,定不愿让殿下见到她狼狈的一面。” 谢覲渊咂摸著县丞的话,一个念头瞬间在脑海中闪过,隨即变了脸色。 “糟了,皎皎!” 第42章 想珍惜,早干什么去了? 谢覲渊带人衝进牢房时,眼前一片狼藉。 牢门大敞,铁锁歪斜地掛在门环上,显然是被人生生踹开的。 秦衔月蜷缩在角落里,张开双臂护著身后一个瘦弱的少年,满身污秽,衣衫凌乱。 那名分饭的狱卒,此刻仰面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是晕了过去。 “皎皎!” 谢覲渊几步抢上前,一把將人从地上捞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確认她身上没有血跡,没有伤口,这才稍稍鬆了一口气,沉声问道。 “怎么回事?” 秦衔月被他箍在怀里,这才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 “我方才试著用书里的方法,引导二顺去回忆当日目击的情形,想从他描述里挑选出那些藏在假画像中的真实五官……” 说著,她目光往地上散落的画纸扫了一眼。 “谁知还没画完,那狱卒进来送饭,突然就发了难,要杀二顺灭口。”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余悸。 “我尽全力阻拦,都奈何他不得,危急之时,是一个黑衣人救了我们...” 谢覲渊还没来得及细想,县丞气喘吁吁地赶到,扶著牢门往里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秦衔月已经从他怀里挣出来,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几张散落的画纸。 “诸位请看。” 她將那褶皱的画像重新铺平,递到眾人面前,又指了指地上。 只见她手中的那画像虽然尚未完成,可眉眼、额头、脸型... 几乎与地上昏迷的狱卒一模一样。 “他就是凶手。” 秦衔月的声音篤定。 县丞愣住了,看著地上的狱卒,又看看那画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是转向谢覲渊,满脸疑惑: “殿下……殿下是怎么知道秦姑娘有危险的?您方才明明与下官一同在牢门外,並没有看到画像啊……” 谢覲渊没有立刻回答王县丞的问题,將秦衔月往身边带了带。 “线索一直都在眼前。” 他看向县丞。 “其一,凶手会想出这种方法让红姑顶罪,说明对大周律例相当熟悉,非寻常百姓所能做到。” “其二,红姑对他深信不疑,丝毫不担心他会拋弃自己,这说明三年来,他们必然时有见面,交换信息。” 县丞愣了愣。 谢覲渊继续道。 “其三,红姑是外地人氏,在本地没有亲眷,可她在这牢里过得还算乾净顺心,背后定离不开人的打点...” 他顿了顿。 “还有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县丞你方才的话,提醒了孤。” “我?”县丞一脸茫然,“下官提醒殿下什么了?” 谢覲渊看了一眼缩在自己怀里,正偷偷蹭著脸上灰黑的秦衔月,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你说,女为悦己者容...” 他抬手,轻轻蹭去秦衔月脸上灰尘,动作亲昵。 “红姑过堂时,会刻意用碳灰描眉,不是因为她素来精致,也不是为了与孤调情。”谢覲渊的声音淡淡的,“而是她知道来提审的狱卒会是他,她只是想用最美的一面,去见自己的情人。” 县丞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殿下当真心细如髮,明察秋毫。” 秦衔月听了,低著的脸更红了。 而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里的二顺忽然开了口。 “我……我想起来了。” 目光落在那狱卒身上,眼底翻涌著恐惧与仇恨交织的复杂情绪,声音颤抖,但一字一字清晰无比。 “方才他举刀时候的动作和眼神...和我哥死那天,我隔著门缝看见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攥紧了拳头。 “就是他!就是他杀了我哥!” 真相大白。 县丞立刻命人將昏迷的狱卒收监,严加看管。 又转身问谢覲渊道。 “对了,姑娘口中所说的那个黑衣人……是何来路?为何要助我们救下证人?” 谢覲渊的目光微微一闪。 看向那幽深的甬道尽头,心不在焉道。 “所幸人没受伤,先回去再说。” 同一时刻,县衙附近一处隱秘的角落里。 黑衣人摘下面巾,露出的竟是顾砚迟的脸。 他从城门处就怀疑秦衔月被太子扣下了,所以偷偷跟著来到此处,正撞见秦衔月到县衙画像。 由於县衙是官家重地守卫森严,谢覲渊原本就武艺不凡,何况身边有高手萧凛保护,自己不敢靠太近,只能在周边打探有关案情。 知道了秦衔月独自一人到牢房中画像,他原想趁机溜进来问问她为何会在画舫上突然消失,又是为何会跟太子一起。谁知还没开口,就撞见那狱卒行凶。 救人之后,再想说话时,太子就已经带人冲了进来,为了避免被发现,只能先行撤退。 此刻,顾砚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了闭眼。 太子为何要扣下秦衔月?他隱隱能猜到。 这位殿下,表面上对他器重有加,实则深諳权术之道,对谁都有戒心。 他知道秦衔月最了解自己,对自己也最是重要——將她留在身边,既能打探自己的虚实与忠心,必要时,还能作为人质要挟。 至於皎皎为何会留在东宫……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玉扣,嘆口气。 她大概以为自己真的会听从母亲和妹妹的意见,將她许给陆家吧。 她真傻。 他怎么可能因此就误认她与別人有苟且?要把她送人呢? 他攥紧了那枚玉扣,目光沉沉地望著县衙的方向。 他定要再找机会,与皎皎说个明白。 —— 谢覲渊送秦衔月回厢房更换脏衣,步履看似从容,眼底却凝著一抹冷光。 他心下已然明了,方才那黑衣人,十有八九是顾砚迟。 这人自城门起便起了疑心,一路尾隨至此,真是阴魂不散。 想珍惜,早干什么去了? 谢覲渊在心里冷嗤一声。 不过想起最近秦衔月的表现,还有她今日对真话谎言的论证,心底浮起一丝说不清楚的烦躁。 恰在此时,施淳自外匆匆来报。 “殿下,关於您吩咐探查当年搭救之人身份的事——秦姑娘的家乡攸寧,有消息传来了。” 第43章 为我,还是为你阿兄 夜色已深。 秦衔月换好衣裳从內室出来时,外间只燃著一盏孤灯。 昏黄的烛火將一切都笼上一层朦朧的暖意,也让那个坐在窗边小桌前的身影,显得格外安静。谢覲渊一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撑著额角,闔著眼,呼吸绵长而均匀——竟是睡著了。 白日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纷繁复杂的案卷、那些需要他定夺的琐事,此刻都被隔绝在这扇门外。他难得有这样毫无防备的时刻,眉眼舒展,睫羽低垂,唇角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敛去了,露出几分从未示人的、近乎脆弱的倦意。 秦衔月放轻了脚步,一点一点挪到他身侧。 她低头看著他。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勾勒出那张过分俊俏妖冶的脸。她画过这张脸不知多少遍了——坐著的,站著的,看书的,批奏摺的,倚在榻上慵懒含笑的。她以为自己早已熟悉每一根线条、每一处光影。 可此刻他睡著了。 那样安静,那样放鬆,她才发现,醒著时那个总是游刃有余、叫人看不透的太子殿下,原来也会有这样柔软的时刻。 他的睫毛真长。 她想。 还有这些日子以来的一切。 明明有那么多公务处理不完,却非要亲自带她来踏青; 明明可以让她在县衙后堂等著,却寸步不离地守在牢房外; 明明可以让萧凛护送她回去,却非要亲自等她换好衣裳...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那笑意只在眼底停留了一瞬,便如春雪消融。 她忽然想起更早的时候——他说起“女为悦己者容”时的神情,指尖替她拂去颊边尘土,动作那样自然,那样熟稔,仿佛本就该如此亲近。 他自然是只把她当作妹妹的。 正因为是妹妹,才可以这般毫无顾忌地靠近,不必避嫌,不必拘礼,甚至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她好。 可她呢? 她垂下头,看著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孤零零的一团,像被风颳散的墨跡。 她失去了记忆,失去了过往,失去了所有能证明“我是谁”的凭据。 醒来时,脑海是一片空白,是他给了她名字,给了她身份,给了她一处可以棲身的屋檐。 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移栽到陌生环境里的植物,四周皆是异乡的风与土,她身边唯一可依靠和信赖的,便是他。 那些明目张胆的偏爱,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些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的、不同於任何人的柔软.... 让她心里,渐渐生出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她说不清、也不敢说清的东西。 比依赖更深,比感激更烫,比妹妹对兄长的亲近……多了一点什么。 她知道不该。 他早晚会娶妻的。 那个人她已经见过了,是苏清辞,他的救命恩人,他记掛了这么多年的人。 那女子生得那样好看,那样端庄,举止谈吐那样得体,站在他身侧,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自己已经获得了他前半生最多的宠爱和偏疼,是最应该成全和祝福他的人。 又如何能那么齷齪,想要把阿兄据为己有呢? 思绪纷乱如麻,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將这些念头压回心底。 她伸出手,想要轻轻摇醒他。 可指尖刚触到他搭在桌沿的手腕,却不小心碰到了那串他从不离身的佛珠。 下一瞬,手腕猛地一紧! 谢覲渊倏然睁眼,那双凤眸里尚带著初醒的迷濛,却已本能地攥紧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忍不住轻呼出声: “阿兄,是我!” 待看清眼前的人,谢覲渊那眼底的警惕才如潮水般褪去。 他鬆开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著初醒的沙哑: “换好了?怎么不叫醒孤。” 秦衔月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著自己被他攥过的手腕,那里已经开始泛红。 可目光,却不受控地落在他腕间那串佛珠上。 烛火下,那串珠子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忽然很想知道,这串珠子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他从不离身,为什么方才她只是轻轻一碰,他便惊醒如斯。 “阿兄这么看重这串佛珠,”她轻声问,“想来是极贵重的法器吧?” 谢覲渊顺著她的目光低头一瞥,默然不语。 秦衔月再道:“东宫並未设佛堂,阿兄素日里,都去何处进香礼佛呢?” 她抬眼望他,烛火在他眼底跳跃,却照不穿那深处的暗影。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陪阿兄一起去,为兄祈福。” 谢覲渊没有回答,想起方才施淳带来的消息。 当年江东水师混战,波及攸寧县,致使县中户籍散佚不全。 户籍官仅凭画像,根本无法断定哪一位才是真正的秦小姐,更无从分辨,曾在乱军和洪水之中救下太子的是谁。 此事,还需再行走访查证。 “阿兄。” 秦衔月的轻唤將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谢覲渊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有些淡,却依旧柔和。 “总有机会的。”他说,“到时候一定带你去,给你讲这串佛珠的来歷。” 秦衔月知他此刻不愿深谈,便乖顺地应了一声,垂下眼帘。 可思绪却隨著烛火摇曳,渐渐飘向了远方。 大约人人都有一件带著来歷的物件。 只有她,到现在为止,孑然一身... 翌日,秦衔月与谢覲渊向王县丞、王晨卿及二顺辞行,登车返京。 车驾才出城郭,行至半途,镇察司便遣人快马加鞭来报,称有棘手案件,需殿下即刻定夺。 谢覲渊细问案情,略一沉吟,道 “暂且不回宫,转道往州县处置。”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秦衔月。 “此案或需你帮忙画像。” 秦衔月想也不想便答。 “只要能帮上阿兄,无论何事,我都肯做。” 谢覲渊闻言,目光落在她明亮的瞳仁上。 沉默了半晌,才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如此尽心尽力,究竟是为我,还是为了你的阿兄。” 第44章 见面不识 谢覲渊话音落地,周遭只剩下车马行进的轔轔声。 秦衔月先是愣了愣,隨即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没来由。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困惑: “这有何分別?你不就是我阿兄么?” 怔愣转移到了谢覲渊的脸上。 他看著她那双清澈见底、坦坦荡荡映著自己倒影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自恃身份样貌皆在顾砚迟之上。 平心而论,除了相遇比较早之外,顾砚迟於他根本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这些时日,对她无微不至的是他,陪她画画的是他,替她系披风、餵汤药、守著她从噩梦中醒来的也是他。 凭什么她时时刻刻念著的,都是那个“阿兄”? 可此刻,听她这样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他忽然有些鬱闷。 她会在他身边巧笑嫣然,尽心尽力,无话不谈... 这些全都是建立在“他是阿兄”这个前提之上。 他只是一个好兄长的扮演者。 一个影子。 若是没有这层关係,她恐怕会像前往东湖花宴那日的鑾驾上一样,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想到此处,谢覲渊更生气了。 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一问,纯粹是自討没趣。 正在这时,车外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下官镇抚司指挥使顾砚迟,路过此处,见太子殿下车驾,特来拜见。” 谢覲渊眸光一凝,气笑了。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伸手掀起车帘一角,那角度刚刚好遮住了身后秦衔月的身形,只露出自己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顾卿公务辛劳,这是往哪里公干?” 顾砚迟一身緋色官袍,身姿挺拔地立在车外。 他目光在谢覲渊脸上停留片刻,又若有若无地往车內扫了一眼。 “回殿下,下官奉旨前往京畿州县巡查安防事务。途经此处,远远望见殿下车驾,不敢不前来拜见。” 谢覲渊淡淡“嗯”了一声。 “顾卿辛苦了。” 顾砚迟的目光却仍在那车帘上流连,微微笑道: “殿下平日出行素来喜欢骑马,下官记得殿下曾言,策马而行,方见天地广阔。怎么近来总是乘车?”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可是积劳身疲?殿下当保重身体啊。” 谢覲渊挑眉。 呵呵,他这是盼著自己早日出点毛病吧。 谢覲渊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地看了顾砚迟一眼。 他往后靠了靠身子,语气慵懒。 “顾卿有心了。只是家眷娇弱,受不得风寒顛簸,故而孤便换作马车出行,也好照应周全。” 顾砚迟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滯,隨后又恢復了恰到好处的恭谨。 “原来如此。听闻齐国公府的苏小姐已於近日返京,又与殿下亲近得紧,想来是东宫好事將近了。” 他微微躬身。 “下官在此先替殿下贺喜。不知——”说著他抬眼,目光灼灼似要看穿那深垂的车帘之后,“可否有这个荣幸,拜见一下未来的太子妃?” 谢覲渊的牙关微微一紧。 这狗东西。 他也知道车上八成是秦衔月,这是故意借苏清辞来戳他肺管子。 什么叫“亲近得很”?什么叫“好事將近”?他分明是在告诉车里那个人——你身边的这个男人,另有心上人,另有婚约在身。 谢覲渊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 “顾卿好意,孤心领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拒绝意味。 “只是內眷害羞,不便见外男。况且孤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改日再请顾卿拜见。” 顾砚迟非但没有让开道路,还得寸进尺,直接朝著车里躬身行礼,朗声道。 “在下顾砚迟,问苏小姐安好。” 他早就打算好了,倘若皎皎真的是被太子殿下所胁迫,听到他这番试探,定会有所动作。 若是车內有任何求救或者信號传出,就算是拼著惹太子殿下不快,他也要將人带走。 可片刻过后,车中半点声音全无。 难道是皎皎不能说话? 亦或者是被限制了行动? 谢覲渊讽刺的勾勾嘴角。 “顾卿也拜见了,无事就退下吧。” 他作势便要放下车帘。 顾砚迟却忽然上前一步。 “既然如此,下官正好结束了巡查公务,回京也是无事。不如隨殿下同行,也好为殿下分忧,沿途有个照应。” 他冒这番险开口,一来是想试探太子此刻的態度,二来也是藉机给可能无法回应他的秦衔月递个信。 以她的机敏,再加上两人从前那份不必言说的默契,她定能听出自己的弦外之音。 知晓他已找到她的下落,也一定会想办法把她救出来。 谢覲渊的耐心被逐渐耗尽,心说这人还真是块狗皮膏药,一旦沾上撕都撕不下来。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也冷了几分。 “不必劳烦顾卿了,孤听闻父皇有敕令亲下镇抚司,命你彻查近日京中治安疏漏之事。顾卿还是早早回去,莫要耽误了正事。” 说罢便不再给顾砚迟开口的机会,只朝施淳扬了扬下巴。 “继续赶路。” 施淳会意,一扬马鞭,马车轔轔启动,从顾砚迟身侧驶过。 等走出好一段距离,车內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谢覲渊倚在车壁上,目光落在手上的书册上,心里却转著念头。 方才那些话,秦衔月听见了多少?听懂了没有?会不会起疑? 敏感聪慧如她,会不会已经察觉出这一切都是谎言... 正想著,忽然听见一声轻哼。 抬眸看去,却见秦衔月小脸微微绷著,眉尖轻蹙,竟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见他看过来,她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愤愤: “阿兄说得果然没错,这位顾大人,当真是卑劣又轻浮!男女有別,他一个外臣,哪有追著要拜见人家女眷的道理?” 谢覲渊一愣。 就听秦衔月继续道。 “下次再叫我遇到他这般无礼,定要叫其好看。” 第45章 只有一间房,怎么办? 秦衔月说著看向谢覲渊,小脸上犹自带著几分义愤。 “方才看在阿兄的面子上,我才没与他闹得难堪。”她顿了顿,“幸亏阿兄不让他跟著,不然我定是要同他理论一番的。” 谢覲渊看著她这副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动作亲昵而自然。 “好,皎皎不被他花言巧语骗了去,孤就放心了。” 秦衔月被他拍得微微低下头,嘟囔了一句“才不会”,便专心看起了自己的话本子。 只是那耳尖,又悄悄红了一点点。 一路上两人偶尔打尖修整,待到第二日傍晚时分,马车才终於在一座驛馆门前缓缓停下。 此处名为平阳府,距离京师约有二百里之遥。 虽不及京城繁华,却也因地处南北通衢,商贾往来不绝,颇有些热闹气象。 此番临近万邦朝贺的盛典,各国使节络绎不绝,平阳府更是他们进京朝圣的必经之路。 为了便宜行事,谢覲渊此番並未亮明太子身份,差官通报时只称是“镇察司处置使大人”,奉旨前来查案。 府君姓周,是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的老臣,听闻京中来人,早已率一眾属官候在驛馆门前。 见谢覲渊下车,连忙躬身行礼,礼数周全,神色间却带著几分掩不住的焦灼。 “下官平阳府知府周承嗣,率闔府官吏,恭迎处置使大人。” 谢覲渊虚抬一手,淡淡道:“免礼,案情紧急,周大人还请直入主题吧。” 周府君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地开了口。 半月前,新罗国使团一行抵达平阳府。 依照两国邦交旧例,队伍暂驻城中驛馆休整,待仪容齐整、车马整备,再入京朝覲。 使团为首者,是新罗国三皇子金元澈。此番他奉父王之命,亲率朝贡车队,押送奇珍异宝入京朝贺,以示修好。 隨行的,还有他的胞妹——金元熙郡主。此行除覲见大周皇后、习学天朝礼仪外,亦有意於皇族子弟中,择一良配,缔结邦联之姻。 使团抵城当日,诸事井然,毫无异状。 平阳府府君亲出城门相迎,礼数周全,一路引至驛馆安顿。 入夜,又设下接风宴,丝竹鼓乐相和,宾主言笑晏晏,儼然一派睦邻邦交之景。 三皇子与郡主居於內院上房,驛馆內外加派甲士,內外三层戒备,连寻常僕役亦不得近前。 然而翌日清晨,眾人整装待发,准备起程入京,却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三皇子金元澈现身。 隨从不敢贸然惊扰,只得请驛丞前去通传。 眾人来在门前,房门却久敲不应,强行破门而入后,就发现三皇子已经被一刀毙命,死在了自己的房间中。 周府君看向谢覲渊,神色间满是忧惧。 “此事的祸患,大人想必也清楚。新罗与大周自前朝起便交好,互通使节,商贸往来频繁。 尤其是近十年,两国签订互市条约,每年通过边境贸易流通的丝绸、茶叶、药材、马匹,价值不下百万两白银。 若是三皇子在大周出事的消息传回新罗,两国交恶,不仅贸易往来有可能中断,甚至届时新罗倒向北戎,我大周北境边防堪忧矣……” 北戎素来覬覦大周北境,若新罗与之勾结,两面夹击,边防压力將陡增数倍。 届时不仅是军事上的威胁,边境百姓也將生灵涂炭。 谢覲渊沉默片刻,问道。 “关於凶手,可有什么线索?” 周知府从袖中取出一卷画像,呈了上来。 “事发之后,下官立刻封锁驛馆,清查所有人等,最后將目標锁定在了新罗郡主殿下的情郎身上。 此人据说也是新罗人,曾经因求娶郡主遭到其兄三皇子的拒绝,一直怀恨在心。” “事发之后,此人便失踪了。下官已命人全城搜捕,又向周边州县发了海捕文书,但至今尚无消息。” 秦衔月特意抻头看了一眼,画中男子面容温润,五官柔和,眉目清秀,是个扔进人堆里便再也寻不出来的寻常模样。 周府君继续道。 “由於此案干係重大,下官不敢私自做主,这才秘密上奏,稟明镇察司,请陛下和太子殿下定夺。” 谢覲渊点点头,如此处理確实是目前比较稳妥的办法。 如果凶手是新罗人,那便是他们的內部矛盾,新罗王不会因此將这事怪到大周身上。 不过此人在大周境內逃窜,终是不好交代,还是要儘快找到这人才行。 只是,他有些怀疑——驛馆如此戒备森严,一个外来之人,真能够那般顺利潜进皇子下榻的房间,將他悄无声息地杀死吗? 正想著,就听身边秦衔月轻哼了一声。 “哎呀……” 她声音不高不低,却刚好够谢覲渊、府君等附近之人都听见。 谢覲渊偏头看去。 秦衔月微微蹙著眉,一只手按在小腹上,面上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窘迫。 府君有些疑惑,看向谢覲渊问道。 “大人,这位是?” 谢覲渊正要开口引见:“这位是我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秦衔月抢白道。 “我是大人的婢女,约莫是路上吃坏了东西,此刻腹中绞痛……” 说著她抬头看向谢覲渊,眨了眨眼。 “大人既然有公务在身,带著奴婢也是累赘,不知可否允奴婢半日假期,留在驛馆休养?” 谢覲渊看著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得他的心意了。 她分明也察觉出此案另有蹊蹺,知道他如今以“处置使”的身份不便亲自探查,便主动找了个由头,要留在驛馆打探虚实。 他乾脆顺势答应下来。 “既是如此,那你便留下吧。” 说罢又对周承嗣道。 “还望府君托人照顾一二。” 京中来的钦使开口,眾人哪敢不给面子,当即把秦衔月当贵客一般迎了进去。 谢覲渊则由府君带领,往衙门去看卷宗了。 秦衔月让驛夫引著,回房暂作休息。 等驛夫前脚刚走,她后脚便出了房门。 驛馆比她想像中要大,前后三进院落,迴廊曲折,檐角交错。 她沿著迴廊慢慢走著,远远望了一眼出事的院落。 那是一间独立小院,位於驛馆最深处,门前守著四名官差,个个腰悬朴刀,目光炯炯。 院墙四周,每隔数丈便有一人巡逻,脚步交错,几乎不留死角。 如此森严的守卫,若还能让一个生面孔自由进出、悄无声息地杀人,要么这人功夫已经出神入化,要么……就是只有神仙才能做到了。 她收回目光,心里那点怀疑愈发篤定。 凶手,八成是內部的人。 驛馆之內,马夫和担夫只能在后院活动。 能在驛馆內自由走动而不被怀疑的,除了这些巡逻的官差,便只有后厨的人了。 她转身,往后厨的方向走去。 灶上正是忙碌的时候,几个厨子顛勺的顛勺,切菜的切菜,热气腾腾,油烟呛鼻。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有个管事的婆子迎上来,问她是哪家的姑娘,来后厨做什么。 秦衔月只说是隨京中来的大人同行,大人忙著公务顾不上吃饭,她想来灶上看看有没有现成的吃食,先垫垫肚子。 婆子一听是京中来的贵客,態度立刻热络起来,又是让座又是倒茶,还张罗著给她盛了一碗刚燉好的猪蹄汤。 秦衔月道了谢,一边喝著汤,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婆子聊著驛馆最近发生的事。 一来二去折腾了许久,天色將黑,谢覲渊也终於从府衙回来。 两人刚推门进房,秦衔月见他面色不好,便拿出一个油纸包在桌上展开,露出里面燉得软烂的两只猪蹄,笑嘻嘻道。 “知道阿兄忙起来就没心情吃饭,我见后厨有燉好的猪蹄,便拿了两只回来。” 谢覲渊看著她,眼底那点疲惫似乎被什么冲淡了些。 他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接过猪蹄,咬了一口。 果然是酥软喷香。 秦衔月便一边啃著猪蹄,一边將今日打探到的消息如实道来。 她先沿著驛馆细细走访了一圈,在后厨打探时,恰逢郡主的贴身婢女前来取膳。 婢女说郡主这两日水米未进,始终不相信是自己的情郎杀了皇兄。 而且守卫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也十分蹊蹺: 称那日皇子起身极晚,未见任何生人进出;唯一靠近过房间的,只有每日送饭的厨子。 说著,她取出早些时候依描述画成的厨子画像,双手呈给谢覲渊。 谢覲渊看了一眼画像,点点头。 “此人孤在府衙见到了。据周府君盘问,那厨子在驛馆干了七八年,素来老实本分,没有作案动机。 其他消息也与你打探到的差不多,没什么新鲜的。” 秦衔月闻言,咬著猪蹄,若有所思。 谢覲渊看著她,忽然笑了。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沾著的一点油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先別想了。”他的声音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今日太晚了,要破案也不急在这一时,你该歇息了。” 秦衔月点点头,將最后一口猪蹄啃乾净,站起身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油星,抬眸看他。 “阿兄也累了一天,早些回去休息吧。” 说罢,见谢覲渊仍旧靠在椅上没动,她疑惑地眨了眨眼。 “阿兄?” 谢覲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你让孤到哪里去?” 秦衔月歪了歪头,显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覲渊看著她这副呆愣的模样,唇角那点笑意愈发明显。 “他们只为我们准备了一间房,而房中……只有一张床榻。” 谢覲渊凤眸微挑,眼底带著几分促狭的意味。 “皎皎,你说怎么办?” 第46章 皎皎是我啊 秦衔月听闻只有一间房一张床时,微微愣了一瞬,隨即耳尖悄悄泛起一点薄红。 她小声囁嚅。 “驛馆又不是缺房间……他们怎么只准备了一间?” 谢覲渊猪蹄吃得有些腻,啜了口茶汤漱口,从容道。 “谁让你说是我的婢女,婢女跟主子住同一间房伺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他不著痕跡地欣赏著她那点小慌乱,眼底浮起一丝玩味。 “怎么办?要不让府君再安排一间?” 话虽如此,可还没等秦衔月开口,他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只不过重新安排的话,但难免会让人疑心我们的身份,新罗的皇子在我大周境內被害,若是孤太子的身份暴露,难免在使臣中引起骚乱,届时孤身边只有萧凛一个护卫,恐怕...” 秦衔月立刻打断他道。 “算了吧,阿兄,那样太危险了。”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小声道。 “不过是几日光景……我打地铺凑合一下也行。” 谢覲渊闻言笑了。 “哪能让你一个身体较弱的女孩子打地铺,就算是要打,也是孤睡地上才是,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在屋內那张床榻上扫了一眼,又落回她脸上,似笑非笑。 “孤瞧这床榻也宽敞,睡下两人不是问题,一起挤一挤便是了。” 秦衔月迟疑了一瞬。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又不是没有过。”谢覲渊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理直气壮,“还是说皎皎长大了,嫌弃阿兄了?” 谢覲渊指尖摩挲著案上的卷宗,想起从前关於秦衔月的那段记载—— 那时她不过十来岁,与顾砚迟同窗习武,竟还曾挤在一张榻上午憩。 教顾砚迟拳脚的是位老都尉,戎马半生,性子粗枝大叶。 在他眼中,十来岁的孩童哪有什么男女之分? 同榻而眠,不过是寻常小事。 可顾砚迟到底年长她几岁,十五六的少年,在寻常百姓家也早懂了男女大防;换了勛贵门户,若是长辈管得鬆些,说不定孩子都搞出来了。 可是他当时还能毫无顾忌地跟秦衔月睡在一起,谢覲渊就算用脚趾头想,也晓得他在打什么主意。 真乃流氓行径! 秦衔月闻言,感觉模糊的记忆中,似是有这么回事。 加之奔波了一路,也確实累了,於是不再矫情,道了句“那好吧”,转身去帮两人铺床。 谢覲渊原本只想著逗一逗她,看看她娇羞恼怒的可爱样子,然后就去隔壁萧凛处將就一宿。 (萧凛:为我花生!) 谁知听到她竟然真就应下了,砰的一声,將茶杯摔回桌上。 秦衔月刚打开帷帐,就听身后传来响动,诧异地回头看去。 “怎么了阿兄?” 谢覲渊肩膀僵硬。 “无事。” 真不知道该感谢她信任自己的人品,还是该嫉妒与她真阿兄曾经的亲密。 秦衔月莫名其妙。 听他的语气,怎么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明明是他提议一起睡的,怎么自己答应了,他反而不高兴了。 阿兄最近的脾气,愈发反覆无常了。 铺好了床,秦衔月来在谢覲渊身边。 “阿兄,可用我服侍你盥洗?” 谢覲渊唇线平直。 “你自己去便好。” 秦衔月点点头,用帕子沾著温水,擦了擦脸,散了头髮,缩进了床榻里侧。 睡意有些侵扰之际,就见谢覲渊还坐在桌边,忍不住再次开口。 “阿兄?” 这两个字本是谢覲渊开始哄著秦衔月叫的,如今听上去却莫名刺耳得紧。 “本也不是亲兄妹,在父皇母后面前叫也就算了,私下里你可以不用称呼我阿兄。” 秦衔月水漾的鹿眸中装著大大的疑惑。 “那我该怎么称呼?叫...殿下?” 谢覲渊:... “算了,”他扶额感觉自己真是越发矫情,“以后再说吧。” 看见谢覲渊站起身,秦衔月本能地让出身边的位置。 心里不太舒服的太子殿下见此,顿时有了一种破罐破摔的心情。 反正是她自己主动邀请的,他再拒绝就不是男人。 於是也合衣躺下。 按理说,他在深宫浸淫多年,看见的都是权谋机斗,早已习惯了孤枕独眠。 宫中步步杀机,你永远料不到,下一个在暗处对你下黑手的,会是谁。 原以为自己绝难忍受有旁人在枕畔如此相近地安睡。 可此刻,鼻尖縈绕著身侧传来的幽幽冷梅香气,枕边人吐息绵长清浅,像春夜融雪般一点点渗入肺腑。 睡意竟在这股安寧里翻涌上来,渐渐將漫长的夜色淹没。 再睁眼时,天光已然大亮。 谢覲渊这一觉,竟睡得格外解乏,连肩背久违地松泛开来。 见秦衔月还在睡著,便没出声,只替她拢了拢被角,又交代驛丞好生照看,这才离开。 秦衔月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拥著被子坐起身,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日种种。 窗外日光正好,鸟雀啁啾,倒是个难得的晴日。 她洗漱完毕,在桌边坐下,將昨日收集的那些零碎线索一一摊开。 將昨日自己与谢覲渊对案情的分析,还有那些证人的证词又反反覆覆咀嚼了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所幸铺开纸,將与案件有关係的人,全部又画了一遍。 一张接一张,不知不觉便画了七八张。 待她搁下笔时,桌上已摊满了各色面孔。 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来。 她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 索性放下画像,起身出了门,往后厨走去。 管事的婆子昨日见过她,一见面便热络地迎上来:“姑娘来了!饿了吧?快坐,今儿个燉了老母鸡汤,香得很,给您盛一碗?” 秦衔月笑著点头,在灶边的小凳上坐下。 婆子给她盛了满满一碗汤,又夹了两块鸡肉,还往她手里塞了个刚出锅的馒头。 秦衔月道了谢,正埋头吃著,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从灶房门口一闪而过。 她抬眸看去。 是个中年汉子,穿著粗布短褐,低著头,脚步匆匆,几乎是贴著墙根走。 目光落在他脸上,只一眼,她便认出来了。 是嫌疑人中那个送饭的厨子。 秦衔月继续喝著汤,目光却悄悄追著那人的背影。 他走到灶房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仰头喝了几口,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全程没有抬头,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喝完水便又低著头,匆匆往灶房后门走去。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往灶房中间多看一眼。 秦衔月收回目光,低头咬了一口馒头。 那人的五官……她总觉得有些奇怪。 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而且他的性子,也和厨娘她们说的“憨厚老实”的描述不太一样。 眉宇间的神情有些……拘谨。 或者说,阴鶩。 秦衔月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状似无意地问那婆子: “方才出去的那位,就是那日给皇子送饭的厨子?” 婆子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嘆了口气。 “可不就是他嘛。关了整整三天,昨儿个才刚从府衙大牢里放出来。可怜见的,好好一个人,出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秦衔月“哦”了一声,问道:“怎么变了?” 婆子压低声音。 “以前这人虽说也闷,可好歹见了人会打个招呼,笑一笑。现在倒好,见谁都躲著走,一句话也不说,跟丟了魂似的。 不过要我说也正常,任谁被关进那阴森潮臭的府衙大牢好几日,也得关出毛病来。” 秦衔月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喝完汤,又坐了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后厨,她在驛馆里又转了一圈。 走到皇子遇害的那个院落附近时,正好遇到昨日那个侍卫长在巡逻。 她走上前,问了几句郡主那边的情况,得知没有异常之后,便转身回去了自己的房间。 刚一进门,秦衔月便觉出不对。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陌生的气息,与她身上的冷梅香和阿兄身上惯有的冷檀香截然不同。 她的心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的便要转身退出去。 可还没来得及迈步,身后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直逼而来! 她甚至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手已探入袖中,攥住那柄贴身藏著的匕首,反手便刺! 自从经歷了几次三番的危机之后,秦衔月如今无论去何处,身上都会带著这把匕首。 即便她不会功夫,即便她从未杀过人,可她知道必要之时,这柄匕首可以让她自行了断,免受侮辱。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她虽然刺得毫无章法,力道也不算重,可胜在出其不意,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来人显然没料到她出手这般决绝,身形微微一顿,堪堪侧身避开要害。 可那匕首来势太快,锋刃擦著他的衣袖划过,“嗤”的一声轻响,衣袖裂开一道口子,底下渗出殷红的血跡。 秦衔月本能地抬头,想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擅闯京中钦差的居所。 可当她看清楚那张脸,不由惊在了原地。 而就是这片刻的怔愣,也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一只大手迅速捂住她的口鼻,將她往后一带,抵在门边的墙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著她的耳畔响起: “皎皎別出声,是我。” 第47章 另一个阿兄(顾狗破防) 顾砚迟当日与太子车驾別过之后,並未依言返京。 他在官道旁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暮色里,又在原地站了许久。 待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地平线,他才翻身上马,却未打马向东,而是调转马头,往西而去。 平阳府,正是那个方向。 他一路疾驰,夜风割面,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火。 自从確认了秦衔月在太子手中之后,他恨不能给自己一拳。 那日东湖之上,守卫画舫的除了镇抚司的人,便是太子亲卫。 秦衔月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在重重守卫之下独自一人离开? 他早该想到的,能让她凭空消失的,只有那个能调动所有守卫的人。 继而他又想起,京兆府那幅画像,东宫廊下那惊鸿一瞥,城门外那一缕冷梅香…… 他足足有三次与她擦肩,却生生错过。 他多等几日倒没什么,可皎皎呢? 她眼睁睁看著自己从身边经过,看著自己一次次转身离开,心里该有多难过? 想到自己还曾因为那张路引怀疑她与人私奔,甚至为此动怒,顾砚迟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人。 他错了。 他发誓,无论如何也要救她出来。 此番新罗皇子被杀一案,来得正是时候。 案子卡在平阳府,太子便无法立刻返京。 在外头救人,可比硬闯东宫容易得多。 於是他在驛馆附近潜伏下来,花了一整日观察守卫换班的规律。 待摸清了巡逻的空档,他便趁谢覲渊不在的间隙,悄悄潜了进来。 原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万无一失。 却万万不曾料到,从前那个柔弱依人的女子,竟会突然拔刀相向。 那一刀迎面刺来时,他先是惊,后是痛。 太子究竟这段时间对她做了什么? 才会逼得她隨身藏著匕首,甚至出手之际,连绝路都已事先想妥…… 思及此,他心口便像被人剜了一刀。 “皎皎別出声...” 他压低声音,捂住她的嘴,將她抵在墙边。 待感觉到她不再挣扎,那双朝思暮想的美目正平静地望著自己,他才缓缓鬆开手。 “皎皎对不起,”顾砚迟的声音有些哑,眼眶微微发烫,“是我来晚了。” 他等著。 等著她像从前那样,红了眼眶,扑进他怀里,攥著他的衣袖诉说著连日来的委屈。 她从前便是这样的。 受了委屈从不声张,只是默默忍著。 忍到他在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脆弱,轻轻唤他一声“阿兄”。 可她没有。 秦衔月摆脱了他的桎梏,垂著头。 一连退到三步之外,这才伏身行礼。 “见过指挥使大人。” 顾砚迟闻言一愣,以为她是同自己置气,上前一步道。 “皎皎你怎么了?是我啊,我来救你了。” 可谁知秦衔月神色反而越发冷淡。 盘算著守卫马上就要轮换,他顾不上许多,拉起她的手腕催促道。 “我知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怨我也是应当的,可这里不是解释的地方,时间不多,我们先离开再说好不好?” 秦衔月嫌恶地甩开他的手。 心说阿兄之前评价他放浪无礼,如今看来,还是谨慎了。 依她看,这人何止是卑劣,分明就是个疯子。 可她沉思片刻,终究没有发作。 阿兄说过,他在朝中还有用得到顾砚迟的地方。 若此时將关係闹僵,激起他的报復之心,恐怕会对阿兄不利。 深吸一口气,秦衔月压下心头翻涌的厌恶与噁心,语气儘量平静: “指挥使大人前途无量,小女子不过蒲柳之姿,不敢高攀侯府。纵然如今孑然一身,也绝不愿与人为妾。还请大人……莫要再纠缠。” 她虽然身形纤弱,却不似寻常女子那般软腰酥胸、弱柳扶风。 此刻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长在荒漠里的胡杨,任凭风沙侵蚀,也不肯弯下分毫。 顾砚迟看著她这副模样,心头那股焦躁与怒意愈发翻涌。 “皎皎。” 他压低声音唤她,语气里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恼意。 “你还要斤斤计较到什么时候?”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著她。 “我们两人这么多年的情分,为妻还是为妾,有那么重要吗?” 秦衔月微微睁大了眼。 看著眼前这个男人,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心中暗骂这廝怎么听不懂人话? 她都清楚明白地一再拒绝了,怎么还纠缠不清? 再者女儿家的名节与名分,那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妻为主母,妾为奴。 一字之差便是一生的卑躬屈膝,一生的仰人鼻息,一生的低人一等... 这点道理他难道都不懂吗? 便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不能这般隨意轻贱啊,何况还是自己上官的养妹。 他是怎么好意思將此话问出口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无法同这个价值观不一样的人继续交谈。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若是传出,於彼此声名有碍,还请顾大人离开,我便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过。 若再有此等情况发生,別怪我不客气。” 顾砚迟愣愣地看著她,半晌才问。 “是太子逼你如此的吗?” “什么?!” 秦衔月不明所以。 顾砚迟握住她的肩膀。 “皎皎你告诉我,是不是谢覲渊他逼你就范的,他对你做了什么?” 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张上面放有两套被褥的床榻上。 顾砚迟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了。 他使劲摇了摇脑袋,而后强迫自己软下语气对秦衔月说。 “只要你今日隨我回去,剩下的事我来解决,不管之前你与他发生过什么,我都保证既往不咎,好不好?” 秦衔月感觉他真是病得不轻。 “我与你以前素不相识,以后也不会再有瓜葛。” 说著她脸色沉下来。 “再者,皎皎是我的小字,只有阿兄可以这么叫我,顾大人还是称呼我为『秦姑娘』更合礼法。” 顾砚迟紧盯著面前的人,思绪有一瞬间的断片,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在说什么?我不就是你的阿兄吗?” 秦衔月白他一眼。 这人不会得什么癔症了吧。 正要再说,就听门外隱约有脚步声传来,紧接著有人低声问安。 “大人回来了。” 听到谢覲渊已经进了院门,只要秦衔月高声呼喊,他定能听见。 可就在这一瞬,她的目光无意间垂落。 看到顾砚迟方才被划开的锦袖间,赫然有一块青紫伤痕。 她心头一震,忽而想起那日在监牢之中,与二顺被狱卒追杀,正是这个黑衣人突然现身,捨身相救。 为挡下那记直逼咽喉的致命一击,那人左臂硬生生挨了她一脚,伤处便在左手小臂。 莫非,那日的黑衣人,竟是他? 电光石火间,这念头在心中转了三转。 罢了,只当还他一次救命之恩。 她不再迟疑,伸手將人推至屋后小窗跟前,低声催促。 “你快走吧。” 顾砚迟有些不甘心,他就是再傻,此时也察觉到秦衔月身上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一瞬间,他甚至有將人打晕直接抗走的想法。 可细细一琢磨,旋即冷静下来。 外面守卫森严不说,况且以谢覲渊的性子,一旦发现人不见了,定会派人穷追不捨。 他纵然能带她脱出驛馆,也绝难闯过那重重关卡与盘查。 思虑再三,他沉声留下一句“等我”隨即翻身跃出窗外,身影没入屋后匝密的灌木丛中。 秦衔月暗自祈祷: 他可千万別再纠缠不休了。 刚要闔上窗扇,屋门已被谢覲渊推开。 穿堂风掠过,桌案上摊开的几张画像竟如蝴蝶振翅,翩然朝小窗这边飞来。 她慌忙伸手按住,回头却装得若无其事。 “阿兄,你怎么回来了?” 谢覲渊环视屋內,目光在凌乱的案几与微开的窗扇间逡巡,似察觉到几分不对。 但见秦衔月为抓画手忙脚乱,身子险些都要跌出窗外去,连忙疾走几步,上前將她一把拽回。 “这是在做什么?想学猫儿跳墙?” 秦衔月顺势將匕首往袖中又掩了掩,笑道。 “我正倚窗赏花,是阿兄突然归来,引得清风穿堂,险些吹散我辛苦一下午的成果。” 谢覲渊似信非信,接过她手中的画像翻看。 “一下午就画这些?” 秦衔月点头。 “总觉得漏了些什么,一边画,一边理思路。” 她说著抬眼望去。 谢覲渊比她高出整整一头,画像在他手中,她得踮起脚尖才能勉强看清。 阳光透过窗欞,碎金般洒在两人身上,光斑跳跃。 剎那间,秦衔月盯著画像的眸光骤然一亮,伸手抓住谢覲渊的手腕。 “我知道了!” 她转身取来笔墨,在小窗上飞速勾勒,而后说道。 “阿兄你看,这两张分別是郡主的情郎,还有那个送饭厨子的头骨轮廓。” 说著,她將小窗对摺,两幅轮廓竟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秦衔月眸中光华流转,语速急促。 “世上纵有两张相同的脸,也绝不会有完全相同的头骨。所以,他们本是同一人,凶手易容了。” 她满心欢喜地將这发现说出,却见谢覲渊的目光落在墙角一截断枝上,神色微凝。 “阿兄?” 她唤他。 谢覲渊淡淡应了一声,转过头来,浅淡的琥珀色瞳仁精准攫住她。 “皎皎,你有什么事瞒著我吗?” 第48章 你有事瞒著我吗? 秦衔月心跳漏了一拍,努力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我天天同阿兄吃住都在一起,能有什么事瞒著你?” 谢覲渊看著她。 她擅长辨谎,能从別人的眼神、神態、细微的动作中捕捉破绽。 可她自己,却实在不擅长撒谎。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圈,见她衣裳整齐,髮丝不乱,身上也没有任何伤痕,那点疑虑便暂且压了下去。 罢了。 既然人没事,旁的容后再说。 他顺著她方才的话头问。 “你方才说,头骨和面貌如何?” 秦衔月担心再在原地站著,会被他看出更多端倪,便上前一步,挽住他的胳膊,动作自然地將他往屋里带。 “阿兄进来说。” 身后,窗外不远处飞檐的阴影下,一道身影静静伏著。 顾砚迟將方才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然后转身,消失在重重树影之后。 —— 屋內,午后日光透过窗欞,在桌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秦衔月在桌边坐下,將两张画像並排铺开,又另取一张新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不多时,纸上便勾勒出两幅清晰的头骨轮廓。 线条精准,结构分明,竟像是从活人脸上生生剥离下来的骨头。 她將这两幅头骨画像与先前的人物画像放在一处,指著它们对谢覲渊道: “阿兄你看。” 谢覲渊凑近了些。 “人的面貌可以千变万化,高矮胖瘦、五官分布、皮肉厚薄,都能因年龄、境遇而改易。可唯独一样东西,骗不了人——头骨。” 她指著那两幅头骨画像。 “头骨是人的根基。眉弓的高度、颧骨的宽度、下頜的形状,这些由骨骼决定的东西,从生到死,不会有根本性的改变。 皮肉可以填充、可以削薄、可以隨著岁月鬆弛下垂,可底下的骨骼,始终是那副模样。” 谢覲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画头骨,是为了比对?” “是。”秦衔月指著那幅厨子的画像,“我早些时候见过那厨子一面,当时便觉得哪里怪怪的。如今想来,是他的脸——或者说,他脸上的肉,与底下骨骼的走向,有些违和。” 她顿了顿,继续道。 “比如这里,”她点了点画像上厨子的颧骨位置,“正常人的颧骨突起,会撑起上面的皮肉,形成自然的明暗交界。可他的脸,这一块过於平坦,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本该有的凹陷填平了。” 她又指向下頜。 “还有这里。正常人的下頜骨转折分明,可他的下頜线条过於圆润,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著,模糊了骨头的稜角。” 谢覲渊的目光在那画像上停留片刻。 “所以你才说他易了容?” “是。” 秦衔月点头。 “昨日我去后厨,发现驛馆购置了不少猪蹄,当时以为是招待使臣之用,没在意,如今想来,那约莫就是凶手准备的易容材料。 用猪皮覆盖在脸上,可以改变面部轮廓,又不易被人察觉。 而且厨子在后厨做事,採购猪蹄、处理猪肉,本就是分內之事,根本不会有人怀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覲渊脸上,带著几分懊恼。 “只不过现在,证据恐怕都被我们吃进肚子里了。阿兄应该儘快將那人抓获,以免他潜逃后,再生事端。” 谢覲渊看著她这副真心为自己紧张的模样,心里那点因方才疑虑而生出的阴霾,倒是飘散了几分。 他伸手,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不急。” 秦衔月捧著茶杯,微微一愣。 “昨日我命人將他放出。”谢覲渊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为的,就是引蛇出洞。” 秦衔月眼睛微微睁大。 “昨日我们才刚到府衙,阿兄就已经猜到了他是凶手?” 她看著他的目光里,带著几分惊嘆,几分佩服,还有一点点……敬畏。 这人的聪慧程度,已经近乎半妖了吧? “是怎么发现的?” 谢覲渊放下茶盏,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巧合罢了。” 他顿了顿,回忆道。 “昨日我去牢中提审,正赶上分饭的时辰。几个犯人围在水桶边喝水,別人都是蹲在那里,对著水桶舀水就喝。只有他,是舀了水之后,转过身去,背对著水桶喝。” 秦衔月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有什么问题。 谢覲渊继续道。 “这是戎族人的习性。他们世代游猎,常年在荒野求生,必须时刻防备身后突袭的猛兽。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背倚河岸、面朝开阔处饮水**的习惯。” 他看向秦衔月,眼底带著几分瞭然。 “一个在后厨待了七八年的寻常厨子,断不会这般警醒戒备的。” 秦衔月恍然大悟。 “所以他不是大周人,是戎族人假扮的!” “正是。” 谢覲渊点了点头。 “原本我还在思忖,若驛馆之內从未有生人出入,他怎会知道郡主的情郎是何等模样? 如今经你一提点,才豁然明朗。想来他本打算易容接近郡主,藉机与新罗联姻,谁知计划被三皇子与新罗王识破,反倒將郡主送来大周。 他一计不成,便鋌而走险,刺杀皇子、嫁祸我朝,意图破坏两国和谈,再与新罗联手,进犯我北境防线。 不过,光怀疑还不够。关键性的凶器还没有找到,贸然抓捕,他抵死不认,反而麻烦。 所以我让人將他放出来,亲自引著我们,去寻那凶器的下落。” 秦衔月懵懂地点了点头。 说到算计人心,阿兄当真称得上是人中翘楚。 只要是被他盯上的猎物,就算再难缠,怕也很难逃脱他的掌心。 忽然,她想起方才顾砚迟说的那些话。 那人虽行事偏执疯癲,可年纪轻轻便能身居高位,心思城府绝不会浅。 这样一个人,会蠢到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养妹面前,冒充人家的兄长吗? 又不是三岁孩童,她难道还分不出,谁才是真正的阿兄吗? 可下一刻,她便猛地意识到—— 她真的分不清。 第49章 等我回来 秦衔月忽然怔住,像被一缕风惊醒了心底的梦。 失忆后的自己,確然看不清过往的人与事。 那些旧时光仿佛隔了一层浓雾,影影绰绰,怎么也触不到真实。 可这些日子以来,阿兄待她的种种好,却是一桩桩、一件件,都落在实处,暖在心底。 衣食住行,他无不安排妥帖; 她若受了伤,他便守在榻边彻夜不眠; 她心生惧意时,他总將她护在身后; 即便她犯了错,他也从不真的责备,只无奈地轻嘆一声,而后默默替她收拾残局。 亲生兄妹,大抵也不过如此了吧。 若他是存心欺她,又能图什么呢 她有什么值得他费心去骗的? “想什么呢?”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 秦衔月回过神,见谢覲渊正看著她,唇角带著几分笑意。 “这次多亏了皎皎,”他说,“才让事情这么快水落石出。” 秦衔月弯了弯眼睛,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笑著说。 “能帮上阿兄就好。” 她低下头,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画稿。 一只手忽然按住了她的手。 “帮到帮不到都好,”谢覲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几分意味深长,“孤只希望皎皎做让自己开心的事。” 秦衔月抬眸。 视线恰好撞入他那双狭长的凤眸。 眸底似盛著碎波,粼粼漾开,既像幽邃的深潭,又似无声的旋涡,悄然牵引著人往里坠陷。 看著那双眼睛,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阿兄……其实……”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唇边,却像被一团莫名的慌意堵住,怎么也吐不出来。 方才放走顾砚迟,原是怕两人见了面会生出什么衝突。 那人是阿兄的臣子,又刚救过她的命,她不愿让阿兄为难,更不想把事情搅得更复杂。 如今顾砚迟既已离开,她本该心无掛碍。 可为什么,那句本该轻易说出的话,却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 谢覲渊一言未发,面色如常,就那样静静看著她,仿佛有无限的耐心,等她开口。 气氛一时有些僵,直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 一名差官疾步奔至门前,单膝跪地稟报: “那厨子果然有动作了!” 谢覲渊淡淡应了一声,吩咐道。 “召集人手,准备追踪。” “是!” 差官领命而去。 谢覲渊回过头,看向秦衔月。 “皎皎刚才想对孤说什么?” 秦衔月摇摇头,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没什么,阿兄办正事要紧。” 谢覲渊看了她一会儿。 那双眼睛像一面镜子,將她心底那点犹豫、那点心虚、那点说不清的复杂,都照得清清楚楚。 半晌他起身往门外走去。 却在离门两步之遥时,又转过头来问道。 “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秦衔月微微一怔。 “不会添麻烦吗?” “无妨。” 谢覲渊道。 “为確保不出紕漏,此次追踪怕是要將府衙大部分人都派出去。你一个人留在驛馆,我反而不放心。” 秦衔月想了想,觉得也是。 她也怕顾砚迟会再找上门来,於是点点头,跟著谢覲渊身后一同走出房门。 一行人很快整装出发。 镇察司的差官们行动利落,翻身上马,队列整齐。 有人认出秦衔月便是先前在京中画过画像的那位姑娘,见她竟也跟著一同出行,不由得面露疑惑,小声嘀咕道。 “此去捉拿疑凶,还用得上画师吗?” 萧凛面无表情地斜了那人一眼。 “你很閒吗?” 那差官浑身一凛,立刻闭嘴。 他发誓,那是他外出缉凶动作最快的一次。 秦衔月也会骑马。 虽不似这些差官那般嫻熟,但稳稳跟著队伍前行,倒也不算吃力。 很快,眾人便追踪到了那戎族人的藏身之处。 这是一处小型市集,街道两旁摆满了各色摊位,人来人往,热闹嘈杂。 探子来报,说那厨子进了一家餛飩店,便再也没有出来。 谢覲渊勒住马,目光扫过那家店面。 “可有后门?” “有。”探子答,“前后左右都派了人蹲守,若他出现,定会第一时间稟报。” 秦衔月坐在马上,目光落在那餛飩店进进出出的人流上。 熙熙攘攘,男女老幼,各色面孔流水般从她眼前掠过。 寻常人看去,不过是满街的陌生脸孔。 可在她眼里,每一张脸都是骨骼在皮囊之下的无声博弈。 忽然,她的目光被一个身材佝僂的老者吸引。 他穿著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花白的鬍鬚垂到胸前,步履蹣跚,混在人群里毫不显眼。 秦衔月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开口道 “阿兄。”她指了指那个方向,“是他。” 话音未落,那“老者”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下一秒,他猛地直起腰来,一把推开身边的人,衝到路边,抢了一匹马,飞驰而去! “追!” 谢覲渊一声令下,眾差官策马追出。 秦衔月一夹马腹,正要跟上去,却被谢覲渊伸手拦住。 “凶徒残暴,已经被发现踪跡就跑不了了。你去太危险,在这等我回来。” 他看向萧凛。 “你留下保护她。” 说罢,他一抖韁绳,策马追了出去。 秦衔月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只好翻身下马,在餛飩摊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小二过来招呼,她隨意点了碗餛飩,却没什么胃口吃。 坐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有些內急就与萧凛知会了声,往后院的从厕屋走去。 城外,树林边上。 谢覲渊一行人终於將那戎族人截住。 那人力战数人,终究寡不敌眾,被掀翻在地,五花大绑。 谢覲渊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伸手一把扯掉他脸上的鬍鬚和麵皮。 底下露出的,是一张浓眉锐眼、高颧骨、方下頜的胡人面孔。 凶器隨后也在他身上搜出。 新罗皇子暗杀一案至此为止,总算告一段落。 谢覲渊下令將人好生看管,便打算折返城中,接秦衔月回驛馆。 可才走到半路,见萧凛一人一骑疾驰而来,心头不由一沉。 萧凛径直奔到面前,下马急道。 “属下失职,姑娘她……不见了。” 第50章 是你 秦衔月醒来时,后脑勺还隱隱作痛。 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 空气里瀰漫著香灰、蜡油和陈年朽木混合的气味,沉闷而阴冷。 她稍微动了动,手脚都被绑著。 借著供台上那两点幽微的烛火,她终於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正中赫然摆著一张供台,台上立著两个灵位。烛火在灵位前跳动,將那两个名字照得忽明忽暗,阴森森的,像有双眼睛在暗处盯著她。 秦衔月的心猛地缩紧。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门窗紧闭,没有第二个出口。供台两侧各有一把椅子,墙上掛著几幅褪色的字画,角落里堆著一些杂乱的旧物。 她开始悄悄活动手腕,试图挣开绳索。 就在这时,院內响起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逆著光走进来,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朝她走来,而是先走到供台前,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又对著灵位深深作了三个揖。 然后才点上屋里的灯。 昏黄的光晕开,秦衔月终於看清了那人的脸。 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眼眶深陷,眼底布满血丝,像是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他的穿著破旧寒酸,可举手投足间,却隱约带著几分读书人的斯文气。 他看著秦衔月,半晌才开口。 “你认得我吗?” 那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旧木。 秦衔月摇了摇头。 那人忽然苦笑了一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啊,”他说,“你不认得我。要不是今日路过驛馆碰巧听昔日的同僚说起,我也不认得你。” 秦衔月眉头微蹙。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绑我?” “无冤无仇?” 那人重复著这四个字,脸上的苦笑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混合著愤怒与悲凉的复杂神情。 “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那病弱的老母?” 秦衔月愣住了。 那人没有再看她。 他转过身,又给灵位上了三炷香,像是在借著这个动作压抑自己的情绪。然后他背对著她,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得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我本是乡里的举子,父亲去得早,家中只有我与老母相依为命。她是个裁缝,给人缝补浆洗,供我读书。 我十年寒窗,未曾高中,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反倒一直靠她接济。”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的颤抖。 “不过我倒还有一项傍身的本事,因常年帮她描衣样儿,描得多了,便有了些功底。 后来有幸得恩师赏识,推荐我去镇察司任画师,总算有了个吃饭的营生。 可开春之后,老母的病癒发重了。抓药花了好些银钱,全指著镇察司那点俸禄救命——”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过身来,死死盯著秦衔月。 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平静终於彻底碎裂。 “可你!” 他指著秦衔月,手指都在发抖,沙哑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迴荡,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是你!是你隨口几句枕边风,就吹得殿下將我革职!没了俸禄,抓不起药,老母没两天就撒手人寰!我也因为革职之故坏了名声,没有府衙肯再用我——” 他猛地向前迈了一步,面目狰狞,眼眶赤红。 “我不过是在画上,寥寥改了几笔,想让恩师离世的时候体面一点!想让他的家人看到尸身时不至於痛彻心扉!我有什么错?!” “我与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害我!” 秦衔月终於明白了。 他是那个因在现场图上作假,被谢覲渊革职的镇察司画师。 看著那张被愤怒与悲痛扭曲的脸,她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唏嘘,却唯独没有愧疚。 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镇察司的职责,是將所见所察,事无巨细地落於笔下,以供上听。遑论是十分重要的现场图。” 清凌的目光紧锁著眼前人不放, “画师的笔,不该沦为权柄粉饰的工具,更不该成为你对恩师表功、示恩的载体。你这一笔一画,足以左右断案者的判断。这一次算你侥倖,案情本无悬念,你的『美化』才未酿成冤案。” 她稍稍一顿,气息微沉: “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今日敢在画上作假,明日就敢在证据上动手脚。害死你母亲的,不是我,也不是我阿兄——是你自己。” “你……” 画师的眼睛瞪得滚圆。 “我若是灵位上这位大人,”秦衔月目光落在那两个灵位上,打断道,“只会觉得自己当时看错了人。” “你说什么?!” 画师的声音陡然尖厉。 秦衔月暗暗攥紧袖中匕首,刃尖贴著腕骨,悄无声息地割向脚踝上的绳索,声线却依旧平稳。 “你將生计困顿归咎於科举不公,將老母病重无医归咎於囊中羞涩,再將她的亡故归咎於我——说到底,不过是怯於承担自身的责任。” 这是懦夫的行径。” 画师的呼吸越来越重。 “那位大人在天之灵,若得知自己赏识的是这样一个人,恐怕才会觉得自己当真是瞎了眼。” “你胡说!” 画师彻底崩溃了。 他抓起桌旁那把磨得鋥亮的菜刀,朝秦衔月猛扑过来! 就在这一剎那,秦衔月猛地站起身! 脚腕上的绳索已经被割断大半,她用力一挣,绳索崩开! 她没有迎向那把刀,而是侧身发力,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撞向画师! 画师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个踉蹌,整个人向后倒去,手中的菜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秦衔月没有回头,她跌跌撞撞朝门口衝去。 只可惜手指堪堪触到门框,一只手便从身后猛地攥住了她的髮髻! 剧痛从头皮炸开,她整个人被生生拽了回去,踉蹌著被拖回供台前。 画师的脸近在咫尺,扭曲,狰狞,眼眶里全是血丝。 他捡起地上的菜刀,高高举起,刀锋在烛火下闪著森冷的光。 “我现在就让你,给我老母偿命!” 第51章 她竟然叫別人阿兄 刀锋落下的一瞬,秦衔月闭上了眼。 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耳边只听“鐺”的一声,紧接著是重物砸倒在地的闷声。 她猛地睁开眼。 画师手中的菜刀已被击飞,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掀翻,重重摔在地上,还来不及挣扎,便被一只脚死死踩住,动弹不得。 秦衔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猛地回头,却发现並不是她期待的那个人。 顾砚迟將那画师踢开,上前两步,伸出手想要扶她起来,拍去她身上的灰土。 秦衔月却猛地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瞧著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顾砚迟眼底的光暗了暗,却还是压著性子,嗓音低缓下来: “皎皎別怕,没事了。” 秦衔月垂下眼,低头整理了一下被挣乱的衣裳。 而后神色平静,语气客气得像是面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多谢顾大人相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那个被制伏的画师身上。 “此人系原镇察司革职画师,烦劳顾大人通知镇察司的人来处置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顾砚迟看著她。 一股无明火从心底窜起来。 “你到底是想让我通知镇察司,”他一字一顿,“还是想让我通知他?” 秦衔月抬眸看他。 目光平稳,却写著一个再清楚不过的答案。 顾砚迟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他一脚踹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在狭小的屋子里发出巨大的迴响。 “皎皎,你到底怎么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焦躁,几步走到她面前,逼视著她。 “那谢覲渊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知道你我之间的感情,他只是利用你,用你来控制我,你明不明白?” 勛贵是个圈子,里面的人从小便是绑定在一起的。 从小的秦衔月就十分乖顺懂事,隨著她渐渐长大,眉眼愈发出眾,还未及笄便有络绎不绝的人上门说亲。 那时他以为,自己心中的不喜,是担心从小宝贝到大的妹妹被人欺负。 可后来,她侯门假千金的身份揭穿,他才终於明白——他从未真正將她看作过妹妹。 他自信她看自己也是如此,所以从不担心她会接受旁人的示好。 而秦衔月也的確乖巧体贴,从不用他多花心思。 於是他便理所应当地將她放在一旁,把全部心力都投在仕途上。 他自负爱情与前程可以两全。 虽然与林家的婚事背离了他自己的初衷,背离了与她一世一双人的誓言。 但那是为了重振侯门荣耀,是他的理想,他的抱负。 她纵然不开心做妾,只要他一如既往地对她好,两人的感情也迟早会恢復如初。 他从未想过,中间会窜出一个谢覲渊。 要抢走他的皎皎。 皎皎是人,不是他的工具! 他如此行径,当真是小人! 秦衔月听到顾砚迟的话,俏脸立即冷了下来。 “顾大人怎可直呼殿下名讳?” 她看著他,目光平稳,语气却愈发疏离。 “那是你的长官,亦是你的君上,你这是以下犯上。” 顾砚迟愣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那双从前总是温顺地看著他的眼睛,此刻正用一种陌生的、疏远的、甚至带著几分审视的目光望著自己。 一股说不清的焦躁与慌乱攫住了他。 他上前一步,將她逼得连连后退。 “皎皎!你看清楚一点!我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秦衔月后退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直视著他。 那目光清凌凌的,像是深冬的湖水,能照见人心里所有阴暗的角落。 “你所谓的对我好,就是眼看著旁人將我掳去,等待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然后挟恩图报吗?” 顾砚迟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 秦衔月看著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我醒来后就察觉到附近有人盯梢。”她的声音淡淡的,“本以为是贼人的同伙,没想到出现的却是顾大人。” 顾砚迟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竟然……早就发现了? 他確实尾隨她到了餛飩店后院。 本想趁乱將她带走,却被那画师抢先一步掳了去。 原打算即刻出手救人,可转念一想,城中守备森严,太子耳目遍布,若贸然行事,难免与其正面衝突,结下难以化解的梁子。 思来想去,唯有借那画师之手,来个金蝉脱壳。 届时旁人只当是那画师拐走了皎皎,谁也不会怪到自己头上。 更重要的是,能在画师动手之时,將秦衔月救下,必能重新唤起她对自己的感激与好感。 一举两得。 他没想到的是,在那个画师进来之前,她就发现了在暗处躲藏的自己。 她……原本就这么敏锐的吗? 顾砚迟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秦衔月看著他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早前在供桌前那种被人窥探的异样,果然不是她的错觉。 “既然顾大人默认,”她收回目光,“想来不用我再多说了。” “皎皎,你听我解释...”顾砚迟上前一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火把如长龙蜿蜒而来,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秦衔月没有再看他。 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门大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入。 为首的那人一马当先,玄色的衣袍在火光中猎猎翻飞,周身带著连夜奔驰的凛冽气息。 秦衔月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提著裙摆朝他跑去。 临到马前仰起头,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终於浮起一丝委屈的雾气。 “阿兄——” 谢覲渊翻身下马,几步迎上来。 解下身上的披风,將她整个人裹住。 目光从她微微凌乱的髮丝扫到衣角的褶皱,一寸一寸,像是在確认她是否完好。 “受伤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难掩几分紧绷。 秦衔月摇了摇头。 余光往身后那间屋子扫了一眼。 门口空空荡荡,早已没有那道身影。 她悄悄鬆了一口气,声音恢復了平稳: “將我掳走的人犯,就在里面。” 谢覲渊只挥了挥手,示意差官们进去处置。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她,仿佛生怕一眨眼,她便会再次消失。 他將她扶上马,亲自护在身侧,调转马头,往驛馆的方向行去。 火光渐渐远去,马蹄声也慢慢消散在夜色里。 顾砚迟从暗处走出来,望著那一行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如果说上次在小窗外,他听得並不真切。 可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她唤他。 阿兄。 第52章 皎皎,你好香 谢覲渊將浑身尘土与血腥气的秦衔月带回驛馆时,夜色已深如墨。 驛丞早已得了消息,战战兢兢候在门口。 见二人进门,连忙上前躬身称,医师已经请来,正在后堂静候。 手脚上的擦伤处理完毕,医师正要解开她的衣领,检视背上的砸伤,秦衔月脸色骤然一僵。 谢覲渊將一切尽收眼底,沉著脸开口。 “药留下,人出去。” 医师愣了愣,也不敢多问,放下手上的东西,默默退了出去。 门合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谢覲渊在她身侧坐下,伸手,轻轻拨开她攥著领口的手。 “我来。” 秦衔月抬头看他,眼里带著几分犹豫。 “要不……还是让医师来吧?” 谢覲渊没说话,只是手上微微用力,將她护在胸前的手挡开。 “跟哥哥还见外什么?” 他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秦衔月抿了抿唇,不再坚持。 领口被轻轻掀开,中衣半褪,露出肩胛处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 谢覲渊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沾了药膏,指尖落在她肩头,带起丝丝凉意。 秦衔月本能地感觉到他在生气,於是侧过头,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阿兄……怎么了?可是案件进展得不顺利?” “很顺利。”谢覲渊淡淡开口,“人犯已经抓获,我们隨时可以启程返京。” 秦衔月眨眨眼,看著他。 “那就是我又惹阿兄生气了。” 谢覲渊的动作未停,嘲弄地扯扯嘴角,明知故问道。 “哦?此话从何说起?” 秦衔月按住他正在上药的手,谢覲渊这才抬眸看向她。 “我都看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篤定,“阿兄以往从来不会迴避我的目光,虽然平日也笑,可今晚的笑……总是夹杂著一点敷衍。” 谢覲渊看著她。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偏偏能看穿他心底那些他自己都未必理清的褶皱。 他轻哼一声,手指勾起,轻轻敲在她脑门上。 “都说了,別將你看人的那套功夫用在我身上,当耳旁风了?” “哎呦...” 秦衔月捂著额头,一副受伤的模样。 “阿兄,我头好疼。” 谢覲渊神色一紧,连忙凑近查看。 他仔细检查了她的额头、后脑,又看了看她肩上背上的伤,確认没有其他外伤,才稍稍鬆了口气。 再抬头时,却对上她眼里那一抹来不及收回去的狡黠。 他故意绷起脸。 “还装?从小就会扮可怜。” 秦衔月嘿嘿一笑,顺势揉了揉额角,语气软了几分。 “也没有完全骗阿兄……我是真的有点头晕难受。” 谢覲渊的眉眼鬆动了些。 他伸手,替她揉著肩颈和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贼人將你掳去时,用了迷药。”他的声音低低的,“多喝些水,睡一觉起来就能好很多。” 秦衔月乖乖点头。 “嗯,我听阿兄的。” 她顿了顿,又抬起眼看他,眼里带著几分討好的意味: “所以,阿兄不生气了吧?” 谢覲渊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鬱结终究是散了大半。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 “你不是会看吗?猜一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秦衔月拉著他在身旁坐下,歪著头,状作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才开口道。 “阿兄此时应该在想三件事。” 谢覲渊挑眉。 “其一,”她竖起一根手指,“愧疚因为自己一时疏忽,让贼人有机可乘。” 谢覲渊没说话。 “其二,”她又竖起一根手指,“思考该如何处置行凶者,既能给我报仇,又不至於太过严厉,让我觉得自责。” “其三嘛,就是——” 秦衔月眨眨眼睛,那狡黠的意味又浮了上来。 “明明已经被我哄好了,却还要继续装作生气,想给我一个教训,好让我以后都乖乖听话。” 她说完,仰著脸看他,眼里亮晶晶的,像有星星落在里面。 谢覲渊看著她。 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是当朝储君。 身边的人表面羡慕他、尊敬他,背地里却多是畏惧他、討厌他。 更有不知多少人,在背地里下绊子、使阴招,好伺机取代他。 “孤家寡人”这四个字,不是平白叫的。 他在外面跟所有人演戏,包括在自己的亲生父母面前。 可这一刻—— 却突然有一种被理解的庆幸。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另一侧没有受伤的肩膀,微微用力,將她拉近自己。 女儿家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著淡淡的药香和若有若无的甜。 “怎么办,皎皎,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秦衔月愣了一下,隨即脸颊腾地又红了。 她瞪他一眼,嗔道。 “才说了两句,又不正经了!哪有兄妹之间这么说的?” 谢覲渊笑笑,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替她上药,动作比方才更轻柔了几分。 药上完了。 他起身整理药箱,余光却瞥见她已经自顾自地散开头髮,只穿著一件月白的中衣,往盥洗架旁走去。 她弯著腰掬水洗面,袖口隨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 烛火摇曳,將那藕白的肌肤映得温润通透,宛若刚从清泉中捞起的芙蓉花瓣。 洗完了脸,秦衔月回到榻边,披散著长发,眸光湿漉漉地看向他: “阿兄,还不安歇吗?” 谢覲渊凝视著她这副全然不设防的模样,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般没心没肺。 究竟是没將他当外人,还是根本没把他当男人。 他抬手吹熄烛火,在她身侧缓缓躺下。 黑暗里,只余下两道轻浅的呼吸交缠著,在静謐中起伏。 秦衔月是真的累了。 一整日从被掳到脱险,从生死一线到回到他身边,她的神经一直绷著。 此刻躺在他身侧,闻著他身上熟悉的冷檀香,心里那份安定感终於將她包裹。 她缓缓闔眼,意识渐次模糊。 就在黑暗即將彻底將她吞没的那一瞬,身后忽而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带著几分暗哑,几分繾綣,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皎皎,你好香...” 第53章 她不是绝情,而是忘了 秦衔月听出他低沉嗓音里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脸颊一热,也不知哪来的胆子,伸腿踹了他一脚。 而后將被子往身上一裹,翻过身去,不再理他。 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两日后,新罗皇子被杀一案尘埃落定。 谢覲渊做事向来乾净利落,人犯与奏疏已先一步押送京城,平阳府这边只等收尾。 按理说事情办完便可起程返京,可他担心秦衔月的伤势(其实是想藉机多跟妹宝贴贴),偏偏又多留了两日。 起程这日,天气晴好。 秦衔月跟在谢覲渊身后,朝那辆熟悉的马车走去。 连日休养让她气色好了许多,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阳光落在她身上,衬得整个人清透得像会发光。 她正要踩著脚踏上车,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裹挟著滚滚烟尘,眨眼间便到了近前。 一匹骏马骤然停住,马上的人翻身而下,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 竟然是顾砚迟。 秦衔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来做什么? 只见其稳步来在两人面前,朝谢覲渊躬身行礼。 “见过殿下。” 反观谢覲渊,倒是一点被抓包的尷尬都没有,反而慵懒地抬了抬手。 “顾卿,这么巧?孤以为几日前你就该先行回京了,怎的还在此处?有何公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顾砚迟答: “回殿下,此行並非公务,实乃舍妹前些时日不慎走失,家中上下焦急万分。 臣偶闻坊间传闻,称她在平阳府一带现身,故而不敢耽搁,星夜兼程赶来,只盼能早日寻回舍妹,与家人团聚。” 谢覲渊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哦?那可寻著了?” 顾砚迟心底已將谢覲渊祖宗十八代挨个问了一遍,面上却仍维持著和煦的笑意,阴阳怪气道。 “虽一时未能寻到,不过臣自当竭尽全力,不找到人,誓不罢休。”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往谢覲渊身后扫了一眼。 秦衔月下意识往谢覲渊身后挪了挪,垂下眼帘,不去看那道灼灼的目光。 心说你找你的人,看我做什么? 阿兄聪明绝顶,再看下去,保不齐会被他发现两人曾经打过照面的事。 谢覲渊听了顾砚迟的话,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並未接腔。 他径直转过身,在顾砚迟的注视之下,亲自伸手扶住秦衔月的手臂,將她稳稳送上了马车。 “既然如此,顾卿便继续寻人吧,孤有要务在身,先行一步。” 说罢,他正欲隨车而入,却见顾砚迟上前一步,拱手道: “方才听闻殿下只带僕从与侍卫隨行,回京路途遥远,为防万一,还请准微臣同行,护殿下周全。” 话音落下,不光车上两人,便是施淳与萧凛也面面相覷,面上儘是欲言又止之色。 谢覲渊意外。 “哦?顾卿要与孤同行返京?不留在平阳府找令妹了?” 顾砚迟神色篤定,朗声道。 “殿下安危,系乎社稷,臣忝为朝廷命官,自当以国事为重,护驾为先。” 眾人静候片刻,正以为谢覲渊会冷嗤回绝时,他却忽而弯了弯唇角。 “如此,便有劳顾卿了。” 施淳与萧凛对视一眼: 这一路,怕是热闹了。 待车马扬尘而去,平阳府周府君仍站在原地,半晌没能缓过神来。 方才那一连串的消息太过突如其来,叫他一时难以消化。 他侧首看向身旁的主簿,喃喃道。 “那……当真是太子殿下?不是说,来的是京中镇察司的钦差么?” 主簿也抬手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应道。 “连顾指挥使都对他恭敬有加,想必绝不会错了。镇察司直属皇家管辖,其最高长官……可不就是太子殿下本人么?” 说罢,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对视一眼,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彼此搀扶著,颤颤巍巍地往府衙走去。 车輦缓行,顾砚迟骑马紧隨在侧。 帘幕偶有微动,缝隙间,他总能瞥见车內人一闪而过的侧影,清瘦而安静。 这两日,他在平阳府並未閒著。 自那日听见秦衔月唤谢覲渊“阿兄”起,便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係,果真叫他查到了那日东湖之上,所发生的蛛丝马跡。 他早该想到的,若只是寻常落水,以皎皎的水性,怎会伤得那般重? 原来,她是从小瀑布坠下,头部受创,失了记忆。 正因如此,才会將谢覲渊错认作亲人。 所以,她並非怨恨於他,而是……忘记了。 顾砚迟得知真相时,心头那块悬了数日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他就说,他的皎皎向来善解人意,绝不会那般狠心,故意说出那些决绝的话。 正因二人昔日情深义重,她才会对谢覲渊的每一句话深信不疑,毫无防备地言听计从。 她忘记了从前的一切,却唯独没有忘记与自己的感情。 这足以说明自己在她心中分量之重。 可恨的是,谢覲渊竟趁她失忆之际,为彻底掌控他、掌控定北侯府,竟然堂而皇之地盗用他与皎皎的过往,冒认“阿兄”的身份,將她困在身边。 於谢覲渊而言,皎皎不过是一件用完便可弃置的工具; 但对他与皎皎来说,那些岁月却是弥足珍贵的回忆。 谢覲渊此举,实在是卑劣无耻。 然而,他终究是一国储君,位居万人之上。 即便他有心立刻將皎皎带走,也终究无能为力。 一旦惹怒了谢覲渊,定会祸及整个定北侯府。 他不能为了一己私情,令满门陷入险境。 不过无妨。 如今他已掌握全部真相。 待寻得合適的契机,请信得过的医师从旁协助,定能唤醒她的记忆。 等她想起一切,想起他们之间那些年的点点滴滴,想起她曾经怎样依赖他、信任他... 自会心甘情愿地,隨他归家。 正如此想著,忽见路旁有人挑著担子叫卖炙烤肉串,烟火气裹著油脂的焦香飘散过来。 顾砚迟想起皎皎从前最嗜此味,便向小贩买了半只羊腿与两壶烧酒,策马至车前,扬声道: “一路行来,殿下与秦姑娘想必也乏了,不如暂且歇息,用些饭食如何?” 谢覲渊放下手中案卷,侧首看了秦衔月一眼,淡淡道: “也好。” 第54章 女儿家的事你別管 几人下车准备修整。 顾砚迟动作利落地將买来的羊腿和烧酒摆在小食案上,与谢覲渊寒暄了两句,便用小刀割下一大块烤得焦香的羊肉,放进秦衔月面前的餐盘里。 “秦姑娘,”他语气温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乡野市集没什么好吃的,见这羊腿烤得还算地道,你尝尝看?” 秦衔月垂眸看著盘中那块油光泛亮的羊肉,没有动筷。 那膻气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她微微皱了皱眉,却碍於在谢覲渊面前不好发作,只客气地笑了笑,声音淡而疏离: “多谢顾大人美意。只是羊肉腥膻,我吃不惯。” 说罢,她低下头,继续啃自己手中的乾粮。 顾砚迟愣住。 “怎么会?”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以前最是……” 话说到一半,一声轻咳打断了他。 谢覲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语气淡淡的,却意有所指: “孤与顾卿有酒有肉,只让姑娘家啃乾粮,未免太寡淡了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他放下茶盏,侧首看向一旁侍立的萧凛: “萧凛。孤看此处溪流清澈,想必其中定有游鱼,去抓一条来。” 萧凛:“……” 他看了看那条清澈见底、却深可及腰的溪流,又看了看自家殿下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硬著头皮应了声“是”。 片刻后,他才半身湿透地从水里爬上来,手中捧著一条黑青色的大鲤鱼。 柴堆架起,锅釜支好。 萧凛做完这一切,默默退到一旁,用眼神示意: 殿下,准备好了。 然后,在顾砚迟诧异的目光中,谢覲渊不紧不慢地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蹲在锅边,动作熟稔地將鱼处理乾净,下锅,添水,开始烹製起来。 顾砚迟看著他,一时竟忘了说话。 那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不多时,锅中便飘出浓郁的鲜香。 谢覲渊盛起一碗,莹白的鱼汤热气裊裊,他只往里面点了两颗粗盐,便端到秦衔月面前。 什么都没说。 秦衔月一见那碗汤,眼睛便亮了起来。 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著,不一会儿便喝了个乾乾净净。 放下碗时,她衝著谢覲渊满足地笑了笑,眉眼弯弯,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 两人没有说话。 可那举手投足之间,是肉眼可见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顾砚迟端著酒杯,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食不下咽。 秦衔月喝完一碗,似是还觉得不够。 她乾脆搬著自己的小板凳坐到柴火旁,主动承担起给眾人盛汤的工作。 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鱼汤放在食案上。 一碗送到谢覲渊面前:鱼肉丰满,鲜嫩肥美,甚至连刺都挑得乾乾净净。 一碗推到顾砚迟手边:稀汤寡水,里面飘著半截孤零零的鱼尾。 顾砚迟:“……” 他一口气饮尽杯中酒。 谢覲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意有所指地开口: “顾卿当心急饮伤身。还是用些餐食垫垫肚子的好。” 顾砚迟捏紧酒杯,正要说话,忽听对面秦衔月传来一声轻呼。 “哎呀!”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抢著衝到她面前。 顾砚迟率先问到。 “怎么回事?吃坏东西了?” 谢覲渊翻了个白眼:你乾脆直接说我的汤有问题好了。 秦衔月摇摇头,捂著肚子,脸颊在火光的映照下红彤彤的。 她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谢覲渊,声音低低的: “阿兄……我……” 谢覲渊见她这副赧然的模样,心底便有了计较。 他脱下外袍,罩在她身上,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这就到日子了?算来应是还有几天的。” 秦衔月的脸更红了。 她裹著自己的裙摆站起身,声如蚊蚋: “我也不知道……许是药效在慢慢发挥作用,不大规律……” 谢覲渊点点头,语气自然而然。 “那送你回车上休息吧。” 秦衔月点头,却又有些难为情地拽了拽他的衣袖,往道旁的树林方向看了一眼。 “阿兄,我还想...” 谢覲渊会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孤送你去。” 顾砚迟站在一旁,听不清他们在嘀咕什么,只看见两人神情古怪地往林子方向走。 行到路旁,见秦衔月自己摸进林子,当即就想要跟上,便被谢覲渊伸手拦住。 “顾大人,留步。” 顾砚迟挡开他的手,语气里带著几分焦躁: “太子殿下这是何意?此处林深叶茂,她一个女儿家走远了,万一出危险怎么办?你可以嫌草深污浊,我却不能不担心她的安全,让我过去。” 谢覲渊没有让开。 他站在顾砚迟面前,姿態从容,凤眸里却带著一丝明晃晃的讽刺。 “女人家的事,”他一字一顿,“顾大人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顾砚迟被他那目光笑得心头火起,乾脆也不再绕弯子: “微臣还没问殿下是何意,殿下反倒让我不要掺和自家妹妹的私事,未免太不讲道理了。” 谢覲渊挑眉,丝毫没有被他激怒,反而颇有耐心地反问: “此话怎讲?” 顾砚迟深吸一口气。 “殿下明知那是微臣的舍妹,却私自將人藏去东宫。甚至在微臣询问舍妹踪跡时,有意相瞒而不告,这岂是为君之道?” 谢覲渊听了,忽然笑了。 “孤可没有藏。”他慢悠悠地开口,“孤只是偶见一个落水女子,將她救起之后见她可怜,於是带往宫中治伤。何来的有意隱瞒?” “你——” “再说,”谢覲渊不紧不慢地打断他,“你凭什么说那是你的妹妹?” 他看著顾砚迟,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 “既是兄妹,为何她不认识你,反而对孤——亲近有加呢?” 顾砚迟咬牙。 “殿下何必明知故问?舍妹是在落水时受伤,失去了记忆,这才……” 他终究没能將“被你趁人之危”几个字说出口。 转而道:“东湖那日,殿下曾经亲自送微臣舍妹到场,又怎会不认得舍妹呢?” 谢覲渊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云京城有那么多女子,孤都要认得她们不成?” 顾砚迟:“……” 他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无赖呢? 正要再说,却见秦衔月已经安然无事地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谈话只能作罢。 一顿饭就这么草草结束,眾人继续启程。 路上,顾砚迟骑在马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谢覲渊纵然能冒充自己,可皎皎的口味,怎么也跟著变了? 她从前最嗜羊肉,如今却说腥膻; 从前从不喝鱼汤,如今却喝得那样满足。 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行至半途,他看见施淳凑到车窗旁说了几句什么,隨即拨马往路旁一家成衣店走去。 顾砚迟催马跟上,叫住施淳。 “怎么了?” 施淳有些为难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马车,压低声音道: “方才秦姑娘在林间,被树枝划破了裙角。殿下让老奴去另购一套新的。” 顾砚迟眉头一皱。 施淳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给皎皎买到合適的衣装? “知道了。”他打断施淳,“不劳烦近侍,我去就行。” 施淳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坚持。 等顾砚迟从成衣店出来,手中多了一套崭新的裙装。 秦衔月看著手里艷丽刺目的茜粉衣裙,眉头拧作一团。 低声对谢覲渊嘟囔道。 “阿兄……他是不是藉此故意讽刺我粗鄙艷俗?” 第55章 人会说谎,但感觉不会 谢覲渊被她那句“俗媚”逗得笑了一瞬,眉眼间的疏淡散去,露出几分真切的温和。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不喜欢就不穿。再给皎皎买就是了。” 秦衔月弯了弯眼睛,將那套茜粉的裙装往旁边一放,心里那点不快便散了。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边出现一家绸缎庄,门面不大,却收拾得齐整,檐下掛著几匹样布,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秦衔月自己主动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顾砚迟也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目光沉沉地望著她。 施淳见状,凑到车窗旁低声问。 “殿下,要不要拦下顾指挥?” 谢覲渊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沉吟片刻,淡淡道。 “不用了。” 绸缎庄內,各色布料琳琅满目。 秦衔月一匹匹看过去,手指抚过那些或艷丽或素雅的料子,最后在一匹天青色的绸缎前停下。 那顏色极好。 不是寡淡的月白,也不是浓重的黛青,而是雨后初晴时天边那一抹清透的浅青,带著几分疏淡的凉意,却又柔和得恰到好处。 料子上隱隱有暗纹流转,是极淡的云纹,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她让掌柜取了成衣来试。 换上那身天青色的裙装从里间出来时,整个铺子都安静了一瞬。 那衣裙剪裁合身,衬得她腰肢纤细,身姿聘婷。 天青色將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映得愈发剔透,像是笼了一层薄薄的月光。 微微侧身整理袖口时,那暗纹云纹便隨著动作若隱若现,整个人清透得出尘,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顾砚迟站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呼吸。 他本是带著几分审视来的,想看看,她在东宫这些日子,究竟过得好不好。 可此刻看著她,那些准备好的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比从前丰盈了些,不再是以前那般清瘦得让人心疼的模样。 气色也好了,脸颊上透著浅浅的红润,眉眼间那股小心翼翼的神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展的、安然的韵致。 她站在那里,周身的气质清凌出尘,竟比那些自小养在深闺的勛贵小姐还要端庄几分。 仿佛这才是他的皎皎,该有的模样。 掌柜见此笑呵呵地凑上来。 “姑娘穿这套多合適,与郎君郎才女貌,快些替姑娘买下吧”。 顾砚迟闻言惊醒,摸出银子递过去。 秦衔月寻声看去,这才发现顾砚迟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 她眉头微蹙,连忙道。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说著便要掏银子。 顾砚迟却先她一步,將一锭银子塞在掌柜手里。 掌柜笑呵呵地接过,忙活著打包去了。 秦衔月抿了抿唇,没有当场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绸缎庄,往回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脚步。 “顾大人。” 她转过身,將那包银钱递到他面前。 “方才买衣服的银子,还给你。” 顾砚迟低头看著那包银钱,又抬头看她。 她站在午后的日光里,周身笼著一层淡淡的光晕,眉眼客气而疏离,像是在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的脸色沉了沉。 “皎皎,跟我你不用这么客气的。” 他顿了顿。 “你能接受太子殿下的好,怎么就不能接受我的?” 秦衔月看著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自然是不一样的。”她的语气理所当然,“那是我的阿兄。” 顾砚迟想起谢覲渊那副无赖的样子,只觉得一股气直衝天灵盖。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著牙道: “到底怎么你才能相信,我才是你真的阿兄!” “你有证据吗?”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不带一丝温度。 顾砚迟听著她连说话的语气都越来越像谢覲渊,心中更加鬱结。 正要开口,就听秦衔月继续道。 “你连我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顏色的衣服,身体如何都不知道,”她一字一顿,“如何能是我相处了十几年的阿兄?” 顾砚迟哑口无言。 他怎么会不知,只不过是住在东宫的这些日子以来,她... “变了”这两个字闪过脑海的时候,顾砚迟心里被什么东西划痛了一下,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是啊,一个人的习惯,怎么会在短短一个月之內,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喜欢什么,爱好什么,他本该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可想想那腥膻的羊肉; 想想那套被他自作聪明买下的茜粉裙装; 甚至想到那连谢覲渊都知道、他却不明所以的那些她的小秘密…… 以前朝夕相处的三千多个日日夜夜,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半晌,顾砚迟才挤出一句话。 “以前……是我疏忽了,我以后定会....” 秦衔月打断他,语气淡淡的。 “听阿兄说,顾大人早已同林府的千金定下婚约。还是多花些心思,在未婚妻身上吧。” 她將手里的银钱袋子塞进他手里,转身便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车內。 谢覲渊正靠著车壁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秦衔月掀开车帘坐了进来,周身那身天青色的裙装衬得她整个人清凌出尘,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他弯了弯嘴角,伸手帮她调整好身后的靠垫,问道。 “刚刚看你跟顾大人在下面聊了很久,”他状似无意地问,“都说了些什么?” 秦衔月想起方才顾砚迟那副模样,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 “原本不该在背后说人坏话,”她顿了顿,“但是顾大人他实在是……” 谢覲渊挑眉:“实在是什么?” “实在是太过於冒犯。”秦衔月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竟然说,自己才是我相处多年的阿兄。” 她抬起头,看向谢覲渊,眼里带著几分不解,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寻求认同的依赖。 “阿兄,你说可笑不可笑?” 谢覲渊抿了抿唇角,垂下眼帘,装作隨意地把玩著她披风上的毛领,指节微微有些紧绷。 “是有些可笑。”他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人会说谎,但是感觉不会。” 他抬起眼,看向她。 那双凤眸此刻远比任何言语更能直抵人心。 “我的皎皎敏锐至此,想来不会识人不清。” 看著他的眼睛,秦衔月忽地心头一动。 之前想不通的问题,仿佛豁然开朗。 这些日子,她太过於执著自己能看到的、能听到的、甚至是经过深思熟虑判断过的事情,以为那才是真实。 可她忘了——在见到某个物件、某个人的那一瞬间,心底涌起的第一感觉,是不会骗人的。 阿兄对她的一切情况了如指掌。 她爱吃什么,喜欢什么顏色,什么时候身子不適,需要什么他全都知道,並且在第一时间准备好。 两人之间,往往默契到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在想什么。 她怎么能因为旁人的几句胡言乱语,就轻易怀疑阿兄呢? 阿兄自小长在宫里,看见的都是权术机变。 帝王之术亦在於谋算与权衡。 在一次次波譎云诡的斗爭中,他早已经將算计人心当成了生存的必修技能。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奈之举? 她是没有了记忆。 但她还有直觉。 当理智和事实都无法抉择一件事的时候,那就相信自己的直觉。 想到这里,秦衔月忽然有些愧疚。 她垂下眼帘,手指绞著袖边的布料,声音低低的: “阿兄……我得向你承认个错误。” 第56章 做错事要挨罚 谢覲渊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却装作毫不知情,只微微挑眉。 “什么事,这般严肃?” 秦衔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其实在平阳府时,早在顾砚迟来找我们同行返京之前,我就见过他了。” 谢覲渊脸上並没有意外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抬眼看她,只是伸手摸了摸眉毛,语气淡淡的: “是我回来时,你在小窗赏景的那日?” 秦衔月点头,她就知道,那天阿兄一定起疑了。 只是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由著她。 “没错,那日顾指挥来时,就说过他才是我阿兄的混帐话。” 她顿了顿,见他没有反应,又继续道: “而且不止那日。阿兄可还记得那个在牢中,从狱卒手里救下我和二顺的黑衣人?想来应该也是他。” 她话里的料一句比一句猛,可谢覲渊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还有那日我被那画像师掳走,关键时刻也是他出手,我才得以安然等到阿兄前来。” 为了不影响他们君臣之间的关係,秦衔月还是將顾砚迟眼看著她被迷晕带走的事隱瞒了下来。 她总觉得,那些话说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谢覲渊听完,微微收敛了笑意,故意板起脸来。 “就因为如此,所以你才故意隱瞒將他藏在房间的事?” 秦衔月连忙摆手撇清关係: “我没有!是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在房间里等我了。我怕事情闹大,这才没有声张……” “胡闹。” 谢覲渊倒是擅长反客为主。 他眉头拧起,语气里带著几分后怕的严厉: “若是那日我没有及时赶回来,万一他兽性大发,將你打晕强行带走怎么办?” 他看著她,目光沉沉,像是一个真正语重心长的兄长。 “皎皎,你太天真了。你完全预料不到男人会为了美色做出什么事情来。你可倒好,出了这么多事,还替他遮掩……” 说著,他瞪了她一眼。 “如果不是今日,你还想瞒我到几时?” 秦衔月被他训得抬不起头来。 “是我错了……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把人也想得太简单了。以后我一定听阿兄的话。” 谢覲渊装模作样地发作了一通,却也没揪著不放。 “那你相信他说的了?” 秦衔月眨眨眼睛。 “什么?” 谢覲渊低头直视著她,那双凤眸此刻深得像一潭幽水,却偏偏又亮得惊人。 “自然是『冒充你阿兄的是我,他才是真的』那些话。” 秦衔月连连摇头。 “怎么会?阿兄待我如何,我心里一清二楚,又怎么会听信那种胡言。” “真的?” 谢覲渊反问,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如果我与他发生衝突,你帮我还是帮他?” 秦衔月毫不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 “自然是帮阿兄。” “这还差不多。” 谢覲渊冷哼了一声,重新靠回软垫上。 秦衔月小心翼翼地蹭过去。 一边帮他按著肩膀,一边討好地问: “阿兄,你不生气了?” 谢覲渊睁开眼,看著她。 半晌,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气可以不生。但是做错事的孩子,要接受惩罚。” 秦衔月动作一顿。 下一瞬,她的手已经被按住。 对面的人倾身过来,將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那张脸近在咫尺。 眉如墨画,眼尾微挑,平日里那点疏离此刻都化作了温柔的蛊惑。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可抬起时,那双凤眸便像是盛了一汪春水,波光粼粼,能將人溺死在里面。 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唇上。 秦衔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那张越来越近的俊脸,看著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倒映著的自己的影子,不禁吞了吞口水。 理智告诉她应该阻止。 可身体却先於判断做出了反应。 时间像是过了很久,又像只是一瞬。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便对上了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 那笑意毫不掩饰,明晃晃的,带著几分促狭的、得逞的意味。 “闭眼做什么?” 他明知故问,声音像是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秦衔月脸上热得能煎蛋,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她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车外忽然传来顾砚迟中气十足的声音。 “殿下!前方途经宝杨县,县丞率县中属官前来迎驾!” 来得真是时候。 谢覲渊闭了闭眼,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缓缓直起身,拉开与她的距离。 低头看去时,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认真的、带著警告意味的光芒。 “念在是初犯,暂且饶了你这次,若还敢有下次...” 他眯了眯眼睛。 “看我怎么收拾你。” 顾砚迟耳畔传来车马中细碎的交谈声。 只是隔著帘幕,音质低沉,听不真切。 但方才皎皎那番话,倒是点醒了他。 任凭谢覲渊舌灿莲花,可谎言编得再圆满,假的终归是假的。 他手里,还攥著能证明皎皎身份的关键证据呢。 第57章 那些旧事里,没有她的痕跡 一路相安无事。 马车轔轔向前,终於在第三日午后,望见了京城巍峨的城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熟悉的声响,秦衔月掀开车帘一角,看著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归家的安定感。 进京之后,顾砚迟的护送任务也算完成。 他在东宫门前勒住马,目光在那辆马车停留片刻,终是拱手辞別,拨马往定北侯府的方向去了。 谢覲渊正要扶秦衔月下车,却见不远处一队仪仗缓缓行来,朱轮华盖,正是大长公主府的规制。 车驾在近前停下,帘幕掀开,露出大长公主那张明艷端丽的面容。 她一眼便瞧见了谢覲渊身侧的秦衔月,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不是秦姑娘吗?” 大长公主笑吟吟地下了车,拉著秦衔月的手上下打量。 “好些日子不见了,气色倒是比上回见时还要好。” 秦衔月微微伏身,下意识看向谢覲渊。 谢覲渊上前行礼。 “姑母这是从何处来?” “刚从宫里出来,正要回府。” 大长公主的目光始终落在秦衔月身上,笑意盈盈。 “灵汐那丫头自从上回见了阿月,有事没事就念叨个没完。今儿既然碰上了,说什么也得去我府上坐坐,让那丫头高兴高兴。” 秦衔月有些为难地看向谢覲渊。 谢覲渊正要开口婉拒,却见东宫方向一骑快马奔来,马上之人翻身下马,疾步上前稟报: “殿下,皇后娘娘身边的桂嬤嬤来了,正在宫中候著。” 谢覲渊眉头微蹙。 大长公主见状,笑道。 “行了,你去忙你的,秦丫头交给我,还能丟了不成?” 谢覲渊沉吟片刻,终究点了头。 他看向秦衔月,目光温和却带著几分叮嘱。 “你去同姑母和灵汐说说话,我让施淳跟著你。” 秦衔月轻轻点头,目送他转身,步履沉稳,大步朝东宫方向走去。 大长公主府比东宫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分雅致。 穿过垂花门,绕过假山流水,便到了一处清幽的小院。 灵汐郡主正倚在窗边出神,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母亲身后跟著秦衔月,眼睛跟著亮了亮。 她起身迎上来,对两人行礼。 “母亲,秦姑娘。” 她步子轻快,与上回那个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模样判若两人。 秦衔月看著她的气色,心里也替她高兴。 几人落座寒暄,大长公主问了几句路上可辛苦、身子可安好之类的话。 好在皆是寻常的关切,並未涉及秦衔月的身份来歷。 秦衔月一一答了,心里那点紧张也渐渐放鬆下来。 过了会儿,大长公主起身道。 “你们先聊著,我去给你们张罗些点心。” 说罢便带著侍女出去了。 秦衔月给人感觉清冷寡言,而灵汐本也是个文静的性子,又经歷了那般变故,话自然比寻常人少些。 此时屋里只剩下两人,气氛有些凝滯。 半晌,还是灵汐率先开口。 “自从上次见识过姑娘的画功,神乎其技,回去之后,我也临摹了好几幅名家画作,但始终觉得不得其法,若姑娘不嫌弃,可否指点灵汐几句?” 秦衔月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 “当然可以。” 得了允许,灵汐心下轻鬆,引著秦衔月往书房走去。 书房不大,却收拾得整洁雅致。 案上、墙上,到处都掛著临摹的画稿——有花鸟,有人物,有山水,笔触虽稚嫩,却透著几分认真。 秦衔月一幅幅看过去,时不时地指出几处可以改进的地方。 灵汐听得认真,一点就透,两人说著说著,因多了画画这么个共同的爱好,比方才亲近了许多。 灵汐郡主今日受益匪浅,再看向秦衔月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崇拜。 “我与姑娘年岁相仿,以后叫你阿月可好?” 秦衔月点头。 “自然隨郡主心意。” 灵汐放下笔。 “那你也別郡主郡主的叫了,听著就彆扭,与母亲和太子表哥一样,叫我灵汐就行。” 说著,她將刚刚改好的画递给秦衔月。 “看看这回改得如何?” “灵汐学得真快。” 秦衔月由衷道。 灵汐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欣然。 “是阿月教得好,有耐心,不像太子表哥,小时候教我练字,差点没给我气哭。” 秦衔月继续听她道。 “他那个人,做什么都要求做到最好,自己能做到,就觉得別人也该做到。那时候我才多大,手都握不稳笔,他就让我照著描,描不好就重来,描不好就重来,话也是阴阳怪气……” 她说著说著,自己先笑了。 “不过说来也怪,他倒是对阿月格外有耐心。我还没见过他待谁像待你这样的。” 秦衔月抿唇笑笑。 “太子殿下其实心地很好,”她轻声道,“只不过多数时候不说出来而已。” 灵汐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对了,我还留著以前跟表哥一起上课时的手稿呢。阿月要不要看看?” 秦衔月当然好奇。 灵汐从书架上翻出一只旧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宣纸。 她小心翼翼取出几张,铺在案上。 秦衔月凑近看去。 那是几张练字的习作,笔触虽稚嫩,却已可见筋骨。 她看著看著,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字…… 虽然灵汐也说是他以前的手笔,可那起笔、收锋、转折的习惯... 与上回阿兄教她写字时,分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一个人的字,纵然会隨著年龄变化,可字里行间的“风骨”,怎会改变得如此彻底? 而且……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灵汐说起来也是从小跟谢覲渊一同长大的,那自己呢? 自己明明也是东宫长大的,为何灵汐说的那些旧事里,半点没有她存在的痕跡? 正想著,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施淳端著托盘走了进来,笑容满面: “大长公主殿下亲手做的茶点,姑娘们快尝尝,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 顾砚迟踏入侯府大门,脚步未停,径直往西跨院,也就是秦衔月从前住的院子走去。 刚走出几步,便被一道声音拦住了。 “站住。” 正院的门敞著,魏氏端坐於上首,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顾砚迟脚步一顿,只得转身进了正堂。 “母亲。” 魏氏看著他,见他风尘僕僕、连衣裳都未来得及换,便急著往那空置已久的院子去,心里那点火气便又窜了上来。 “这几日你到哪里去了?” 顾砚迟垂著眼,语气平淡。 “镇抚司公务。” “公务?”魏氏冷哼一声,“我看你是把为娘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 她不紧不慢地问: “上次与你说,要將衔月那丫头许给陆老爷的事,你到底办得如何了?” 顾砚迟本就一脑门官司,这些天追著人跑了几百里,却连句好话都没听到,反倒眼睁睁看著她和別人相亲相爱。 此刻听母亲提起这事,心里更是烦闷,只敷衍道: “就算是要谈婚论嫁,也要先找到人再说。母亲急什么?” 魏氏將茶盏往案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昭云都在街上亲眼见到那丫头了,你还在这里替她打掩护?” 看著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魏氏脸色愈发难看。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日干什么去了。”她冷冷道,“你不在侯府的这段时间里,林美君可都来了两次。都是我和昭云帮你遮掩过去的。” 她目光如刀。 “若是让林家的人知道你藏了外室,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顾砚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魏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里带著几分疲惫,几分警告: “砚儿,你是侯府的嫡长,你的婚事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林家门第清贵,林美君是嫡出的小姐,能嫁给你做正妻,是你的福分。你莫要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把前程都毁了。” 她说完,从他身侧走过,下了最后通牒。 “言尽於此,你记得儘快给陆家那边一个交代。” 第58章 小姐不认得宝香了? 离开时,大长公主亲自將秦衔月送到大门外,拉著她的手再三叮嘱: “好孩子,有空就来府上坐坐,陪陪我和灵汐那丫头。她难得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秦衔月一一应下。 大长公主又吩咐人往马车上搬东西——吃食、绸缎、日用,林林总总装了半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放人离开。 马车驶离公主府。 秦衔月靠坐在车壁旁,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思绪却还沉浸在方才那挥之不去的矛盾里。 她想起自己答应过阿兄,不会再隨意怀疑他。 可今日那些发现: 那截然不同的字跡,那些完全没有她痕跡的旧事... 又像一个小疙瘩,卡在她心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若是回去直接问阿兄,万一误会了他,岂不是又要惹他伤心? 她犹豫片刻,终是开口,语气儘量隨意: “我如今失了记忆,记不得灵汐倒也罢了…… 可今日与她相见,瞧她的神情模样,竟也像是全然不认得我一般,这是为何?” 施淳神色平静,语气如常: “回姑娘,灵汐郡主確实曾经与殿下共读过一段时日,后因突发急症,便回公主府静养了。 自那以后没多久,太子殿下另立府邸,少傅便登门授业,只在每月里有数的几次,入宫赴文华殿参与笔考与讲学。” 施淳所言本就都是实情,条理清晰,並无半分虚饰。 即便是秦衔月善於辨慌言,识人心,也瞧不出丝毫破绽。 “再说句老奴本不该多嘴的。” 施淳压低了声音,继续道。 “姑娘身份之事,究属皇家秘辛,不便外传。是以皇后娘娘才未让姑娘与宗室贵女们共读集学,而是安置在东宫,隨太子殿下一同听课——这也是为皇家体面,更为姑娘的声名考量,还望姑娘能够体谅。” 这番话一落,秦衔月顿时瞭然。 抱错了孩子这种事,放在寻常人家都会成为谈资,何况是皇族? 她心里那点疙瘩,鬆动了几分。 沉默片刻,她又问: “阿翁,你跟著阿兄多年,觉得他的字跡,以前同现在的差別大吗?” 施淳笑了笑,语气谦卑: “姑娘说笑了,老奴只是个下人,没读过什么书,哪里看得出什么所以然。不过……”他顿了顿,“若是姑娘想看,回去老奴將殿下这些年一直留存的手书拿出来,让姑娘自行比较看看,可好?” 他说得那样诚恳,那样坦然,没有半分遮掩的意思。 秦衔月心里那最后一丝怀疑,也渐渐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对谢覲渊的好奇。 他小时候的字,是什么样子的?这些年,又是怎么一步步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 她弯了弯眼睛,语气轻快起来: “那我们快些回去吧。” 马车又行了一段。 忽然,路边传来一道带著哭腔的喊声: “小姐?二小姐,是你吗?” 秦衔月微微侧目。 路旁站著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丫鬟,正红著眼睛,直直地望著她的马车。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放下车帘,坐回车內。 那丫鬟却不依不饶,追著马车跑了起来。 “小姐!小姐你等等宝香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施淳皱了皱眉,回身拦住那丫鬟。 “这位姑娘,你认错人了。莫要再喧譁,儘早散去吧。” 那丫鬟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不可能!我自幼侍奉小姐长大,不可能认错的!” 施淳不许她再追,挥手將人劝开,隨后快步回到车侧隨行。 宝香站在原地,望著渐行渐远的马车,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头,看清来人,眼中的委屈与不解更浓了。 “世子……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分明就是小姐!她怎么会……” 顾砚迟目光遥遥追著长街尽头渐行渐远的车马,对宝香低声道: “此事,你知便好。对任何人都不得提起,记住了吗?” 东宫。 秦衔月踏进殿门时,谢覲渊正伏在案前,批阅著堆叠如山的奏疏和卷宗。 烛火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的轮廓,眉宇间带著几分疲惫。 她將身上的披风递给碧芜,走上前去。 “阿兄回了京,真是半日閒暇都不得。” 她在他身侧坐下。 “早些时候桂嬤嬤来说了些什么?” 谢覲渊放下手中的奏疏,揉了揉眉心,语气隨意: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秦衔月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替换下他的手,指尖落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按起来。 谢覲渊微微闭上眼,任由她摆布。 不一会儿,施淳抱著一摞手书走了进来,放在两人面前的书案上。 谢覲渊睁开眼,看了那摞纸一眼,微微挑眉: “將这些拿出来做什么?” 秦衔月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坦然: “今日在灵汐那里,看到了阿兄以前练的大字。觉得跟现在的字跡很不一样,我不记得是从何时开始变的,就想翻出来再看看。”她稍作停顿,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顺便也跟著练练。” 谢覲渊闻言,眸光微动,立刻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他伸手轻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停下动作,唇角含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正好,今晚有不少摺子要批,你便陪我一同写吧。” 秦衔月点了点头,走到案旁,拿起墨锭。 “那我帮阿兄研墨。” 墨香隨她在砚上细细研磨而缓缓弥散开来。 谢覲渊则重新在书案后坐下,取出一卷奏疏展开,隨手抄起案上的狼毫。 笔锋落下的剎那,墨跡在纸上晕开一道道沉稳的弧线,如龙蛇游走。 秦衔月看著他有些愣。 怎么阿兄竟然是左手执笔? 第59章 这次是真的 批註完一本奏疏,谢覲渊搁下笔,余光瞥了桌边的秦衔月一眼。 那目光里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这徽墨很贵的,”他慢悠悠开口,“你这样研磨,有点浪费。” 秦衔月一愣,低头看去。 自己方才心不在焉,研墨的动作早就失了章法,墨汁溅得到处都是,连袖口都沾了几点乌黑的墨跡。 她连忙收回手,脸上浮起一丝窘迫。 谢覲渊却已经伸手过来,动作熟稔地帮她挽起袖口,低著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受伤的意味: “还跟小时候一样,马马虎虎的。”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她,“忘了你阿兄我左右都能开工,故意来试探啊?” 秦衔月语塞。 “没有……”她小声嘟囔,“我是真的忘了么。” 谢覲渊几不可察地嘆了口气。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帮她整理袖口,动作轻柔而细致。那低垂的眉眼,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片刻后,他放开她的手,重新执起笔,一边批阅奏疏,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说起来,这还是你的主意呢。” 秦衔月微微一怔。 就听谢覲渊继续道。 “昔日我隨太傅入宗学听讲,本想隱去身份,不料只写一字,便被人认出。 为求安稳,我便想另练一种字跡,可模仿他人笔体终究吃力。是你提醒我,习惯根深蒂固,不如换一只手,从头开始。” 他忆起旧事,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是以如今朝中,除了已故的少傅与你,便是父皇母后,也不知我真实惯用的乃是右手。” 说著,將刚批好的奏疏与旧日手书一併推到她面前。 “以往你就会嘴甜,现下再来看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些年我的字,可有长进?” 秦衔月低头看去。 一种字跡內敛沉稳,端凝如岳; 一种字跡飞扬洒脱,意气难藏。 看著这两组截然不同的字,秦衔月忽然觉得,阿兄的內心,大概也是嚮往无拘无束的吧。 “阿兄的字很好。”秦衔月抬起头,目光认真,“两种都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也是仗著阿兄聪慧,我的法子才能奏效。换个人,未必做得到。” 谢覲渊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盛著诚挚的光,没有半分討好,只是单纯的、认真的,在陈述她的想法。 她抬起脸,目光清亮而认真。 “总不能让阿兄一人独自追忆往昔,我也会尽力,早日將从前的事,一件件想起来。” 谢覲渊看著她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期待。 自將她“认作”妹妹以来,他说话总是假的比真的多。 唯独今日这次,字字句句,皆是实情。 忽然想起早前母后托桂嬤嬤捎来的叮嘱,谢覲渊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心底掠过一丝烦躁。 他垂下眼,翻开下一本奏疏,语气隨意地问: “马上就是春蒐围猎了。依礼,我是一定要到场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小日子还在身上,这次还要与我同行吗?” 秦衔月连连点头。 她自然知晓春蒐乃是大周旧俗。 春日行猎,一则祭天告祖,祈求丰年; 二则演武阅兵,震慑四方; 三则犒劳宗室將士,连番典礼、围猎、论功行赏,前后要忙碌好几日。 虽说身子尚不算爽利,可经这段时间调养,腹痛的症状已轻了许多。 她想跟在阿兄身边。 谢覲渊看著她那急切的模样,眼底的烦躁散去几分。 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就跟著。”他的声音温和,“纵然不能上马射猎,站在一旁为我助威,也是好的。” 他目光上下打量她一番,又添了一句: “不过你这样穿不行,到时得换一套装束。” —— 很快便到了春蒐之日。 天尚未大亮,皇家围场已是旌旗林立,甲仗鲜明。 大周春蒐循古礼而行,先祭先农,再祭兽神,而后由天子或太子亲自行三驱之礼,象徵性射猎,以示不赶尽杀绝,顺天应时。 號角声自祭坛方向层层传开,声震四野。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阶列队; 宗室王公、禁军將士盔甲鲜明,戈矛如林; 骏马嘶鸣,旗幡猎猎,一派肃穆威严之象。 今日的谢覲渊,褪去了常日的宽袍广袖,换了一身玄色镶银边的猎装。 腰束玉带,足蹬云纹战靴,长发高束,以玉冠固定。 没有了平日慵懒散漫的模样,此刻在晨光之下更显锐利分明,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自带一股执掌威仪的气度。 他先率宗室重臣行祭礼,上香、奠酒、跪拜、致辞,一举一动皆中规中矩,端严合礼,不见半分私態。 全然是储君监国、承继宗庙的模样。 秦衔月捧著小巧的手炉,立在宗室女眷观礼的位置。 远远望著场中那个身影,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原来这才是他本该有的样子——居於万人之上,端凝稳重,风华难掩。 正看得出神,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她猛地回头,撞进一双笑盈盈的眼眸。 苏清辞立在她身后,眉眼明媚: “刚才远远看著就觉得像,没想到果真是你。” 宽肩束腰的玄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本就生得清瘦,这般装扮下来,乍一看便是个清俊的少年郎,眉眼间带著几分雌雄莫辨的秀致。 原以为这般便能掩人耳目,没料到还是被苏清辞一眼认了出来。 见对方一身利落骑装,窄袖束腰,腰悬短刀,脚蹬鹿皮小靴,整个人英气逼人,秦衔月不由微微讶异: “苏小姐也要上场围猎?” 苏清辞唇角弯起一抹爽朗笑意,语气坦荡: “我本就是將门之后,自幼便学骑射,只是多年不练,技艺生疏了些,只盼今日別拖了太子殿下的后腿才好。” 秦衔月心头微微一顿。 原来她也要与阿兄同组。 苏清辞扬眉看向她。 “届时,你会为我们助威的,对不对?” 秦衔月轻轻点头。 苏清辞满意地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向猎场中央走去。 虽与谢覲渊隔著几个身位,却自有一番巾幗不让鬚眉的颯爽。 望著那道背影,秦衔月忽然生出几分羡慕。 她不记得,从前自己是否也曾这般,与阿兄同乘一骑,在猎场之上驰骋並肩、共逐猎物。 祭祀礼乐渐歇,围猎即將开始。 秦衔月转身往太子营帐方向走去,想寻个安静处等候。 没想行至半途,突然与一个身穿宫装的近侍撞了个正著。 她起初並未留意,直到抬眼看清那人容貌,才驀地想起。 “是你。” 第60章 你抢不过我的 虽然不过只有一面之缘,秦衔月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眼前这小丫头,正是那日在马车之外,一路追著喊她“小姐”的那个身影。 只是小丫头显然並未认出她。 许是见秦衔月一身利落男装,又是从太子营帐的方向缓步走来,只当是哪位宗室贵戚或是高官身边的用的隨从。 当即嚇得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垂著头,连声道歉。 生怕一个不慎便衝撞了宫中了不得的人物。 秦衔月本不欲多生事端,可目光无意间一扫,落在了小丫头无意间撩起的袖口上。 那截露在外头的小臂上,赫然交错著数道青紫交错的伤痕,新旧交叠,深浅不一,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著新鲜的红肿,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蹙起,她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不適。 可终究,她与这小丫头非亲非故,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下。 小丫头如蒙大赦,连声道谢,转身便低著头,一路小跑著奔向不远处立著的两位贵女身边。 秦衔月的目光下意识跟著她,也落在了那两名贵女身上。 其中一人穿著一身鲜亮的鹅黄衣裙,眉眼间带著几分骄纵之气。 见小丫头慌慌张张跑回来,脸上立刻浮起一层不满,压低了声音训斥。 “让你去拿个东西也这般磨磨蹭蹭,耽误功夫。若不是大哥哥特意指了你,我才懒得带你这么个没眼力见的东西一同前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话音落下,她不耐烦地抬手,一把將小丫头手中攥著的彩旗狠狠扯了过来。 力道之大,几乎要將那小丫头带得一个趔趄。 隨即,她转头便换上一副甜腻乖巧的模样,笑盈盈地將彩旗交到了身旁另一位穿著浅粉衣装、气质温婉的女子手中。 便在此时,参与此次春蒐围猎的队伍,正从校场之上缓缓行过。 骑士们个个盔明甲亮,身姿挺拔,旌旗迎风招展,气势如虹,一眼望去,威严浩荡。 那穿鹅黄裙装的女子瞬间忘了方才的不快,拉住身旁粉裙女子的衣袖,激动地喊道。 “快看!是大哥哥!大哥哥加油!” 旁边的女子也露出一脸神往之色,目光紧紧追隨著场上那道最为耀眼的身影,唇边缓缓浮起一抹浅浅的、带著少女心事的笑意。 秦衔月顺著她们的目光看去。 队伍最前端,顾砚迟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端坐於马背之上,身姿瀟洒,气度不凡。 他策马缓缓行过观礼台时,目光几不可查地朝那两名贵女的方向淡淡扫了一眼,极轻地点了点头,算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秦衔月望著眼前这一幕,心头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细想时,那画面又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散。 愣神的功夫,身边匆匆走过两个镇察司的差官,急切焦躁的谈话声,打断了秦衔月的思绪。 “怎么偏偏这时候闹肚子?”一人压低声音道,“我们带来的人里,还有谁能替他上场录画?” 另一人愁眉苦脸。 “春蒐这会儿谁不是连轴转?各组人马都在林子里奔忙,哪里腾得出人手来填这个缺?” 秦衔月侧耳细听几句,渐渐弄清了原委。 此次春蒐围猎,分作数队相抗,各组之间较量猎技与军纪,最终依所获猎物多寡与纪律严明程度行赏罚。 为添观赏之趣,场上情形实时传回,遇有精彩场面,更要绘图录画,即刻送往后方,供帝后、百官及家眷赏阅。 录画的那些画师皆出自镇察司,笔下功夫老练,经验极为丰富。 可偏生不凑巧,其中一名画师临场腹痛难忍,连连腹泻,根本握不稳笔,更別说描形绘影。 调度此事的几位差官急得额角渗汗,正愁找不到一个能应急的人。 秦衔月听罢,略一沉吟,便上前一步,清声道: “让我去吧。” 猎场上,尘土飞扬,马蹄声如雷。 各组成员已四散开来,追逐著林中惊起的猎物。 顾砚迟策马疾行,目光紧紧锁定半空中一只振翅欲飞的野雁。 他拉弓,瞄准。 “嗖!”的一声,箭矢离弦而去。 眼看就要命中目標,斜刺里忽然飞来两支箭! 一支精准地撞飞了他的箭矢,另一支则稳稳贯穿那只野雁,猎物应声而落。 顾砚迟猛地回头。 谢覲渊策马立在他身后不远处,手中的弓尚未放下,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顾砚迟阴阳怪气道。 “殿下还真是喜欢抢別人的猎物。” 谢覲渊挑了挑眉,语气悠閒得很: “孤这次与顾卿分列两队,自然要为了取胜各显其招,不然怎么叫比试?” 顾砚迟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不远处那道飞扬的身影上。 苏清辞正策马追逐一只獐子,身姿矫健,箭无虚发。 他收回目光,看向谢覲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殿下明知道臣的忠心,何必利用舍妹来规训臣?”他顿了顿,“舍妹单纯,怕是在东宫继续待下去,会惹苏小姐不快。” 谢覲渊挑眉看他,眼底带著几分明晃晃的讽刺。 “你没有利用过她?” 顾砚迟语塞。 他想说没有。 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东湖之上,他不正是为了让林家、让林美君放心,才让秦衔月去承受那些她本不该承受的侮辱吗? 他没说出口,可那片刻的沉默,已是最直白的答案。 心口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乱。 瞥见地上那只被射落的野雁,顾砚迟下意识催马前冲,伸手便要去夺。 谢覲渊岂会容他如愿? 几乎同时,他也策马赶上。 两骑几乎同时衝到猎物面前。 错马之际,谢覲渊以一个微不可察的优势,先一步俯身捞起那只野雁。 他勒住韁绳,胯下骏马前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威风凛凛。 “承让了,顾卿。” 猎物被隨手拋给一旁的计分官,谢覲渊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你抢不过我的。” 就在这时,场边忽然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喝彩声。 “阿兄好棒!好厉害!” 谢覲渊循声望去,就见人群边缘,一个穿著男装、高束长发的清俊“少年郎”,正用力朝他挥著手,脸上满是笑意。 第61章 別看他们,看我 看到秦衔月的那一刻,谢覲渊好看的眉眼倏地一紧。 他翻身下马,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好好在营帐里休息吗?肚子疼不疼?吃药了没有?参茶喝了没?” 秦衔月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愣了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兄,”她弯著眼睛看他,“你可真像个老妈子。” 谢覲渊瞪她一眼。 秦衔月连忙收敛笑意,正色道。 “没事,真的没事。药喝了,参茶也喝了。” 说著她晃了晃手里那只精致的小手炉。 “你看,暖炉也带著呢,一点都不冷。” 谢覲渊见她还有心开玩笑,神色这才缓和了些。 秦衔月递上一幅画稿,將方才路遇两个镇察司差官的事,简要说了一通,笑眯眯道: “帮镇察司分忧,如今也算是我分內的事。而且……”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而且什么?” 秦衔月的眼睛亮亮的,像盛著两汪清泉: “而且我不来,怎么能知道阿兄身手这么矫健?” 听著她语气里那毫不掩饰的崇拜与骄傲,谢覲渊心里那点因她擅自跑出来而生出的不悦,顿时消散得乾乾净净。 他笑了笑,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 “那便好好看著,我怎么贏他。” 接下来的围猎,谢覲渊仿佛换了个人。 他策马如疾风掠过草场,弓弦甫响,猎物便应声坠地。 时而俯身贴紧马背,避开横斜而出的枝椏; 时而侧身悬於鞍侧,拉满鵰翎,一箭贯入半空飞鸟的翅心。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乾净利落,既有浑然天成的瀟洒,又透著逼人的锋芒。 日光倾泻而下,为他玄色劲装镀上一层浅淡金边,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纵马驰骋的身影,宛若一支离弦的劲箭,又似一道劈开长空的闪电,锐不可当。 秦衔月立在场边,笔尖在纸面飞快游走,勾勒著一幅又一幅画稿。 目光却始终追隨著那道身影,不曾稍离 她看见他与苏清辞配合默契。 他驱赶猎物,她弯弓搭箭; 她策马围堵,他精准补射。 两人你来我往,配合得到还算默契。 苏清辞虽是女子,骑射之术却毫不逊色。 她张弓时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一箭射出,必中猎物要害。 分数一路攀升,竟比许多男子还要高出几分。 秦衔月看著看著,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阿兄这么努力,也是为了不让她失望吧。 这样想著,手下的笔有些不受控制,墨跡晕花了人的面庞。 正要另取一张新纸重新画,眼前忽然多了一个水袋。 抬起头。 谢覲渊不知何时已经策马回来,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额头微微见汗,眉眼间却带著几分笑意。 “不知道是谁使了小聪明,把里面的水换成了鸡汤。” 他翻身下马,將水袋递到她嘴边。 “皎皎也来点,补充体力。” 被抓包了的“小聪明”本人接过水袋,小口小口地喝著。 温热的鸡汤顺著喉咙滑下去,熨帖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谢覲渊在她身边坐下,又开始絮絮叨叨: “快结束了,一会儿途经的人会增多,你小心些,別被人流衝散了。要是不认得路,就在边上等我,我们一起回去……” 秦衔月一边喝著鸡汤,一边点头应著。 “知道了知道了,谨遵太子殿下旨意。” 她抬眼看他。 “请问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还有就是——” 谢覲渊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凤眸里盛著明晃晃的占有欲。 “別看他们,看我。” 第一日围猎的喧囂散尽,暮色四合,营帐內烛火初上。 谢覲渊与秦衔月刚卸下猎装,正欲稍作休憩,萧凛便掀帘而入,低声稟报。 “殿下,江东水师的老都尉求见,现於帐外候著。” 秦衔月心下瞭然,悄然退入內帐,將外间留给君臣敘话。 不多时,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將掀帘而入。 他身形魁梧,步伐沉稳,虽已年过六旬,眉宇间却仍透著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末將参见太子殿下。” 老都尉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谢覲渊连忙起身,亲自上前扶起。 “老將军快请起,您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老都尉顺势起身,目光在谢覲渊脸上停留片刻,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 “多年不见,殿下风采更胜往昔。” 两人落座,寒暄了几句,老都尉便切入正题: “殿下,江东虽已安定,然南黎诸部仍虎视眈眈,边防空虚,一日不可鬆懈。” 谢覲渊頷首,语气篤定。 “孤必会面陈父皇,定不亏待老国公旧部。” 老都尉闻言,面露欣慰,忽又笑道。 “此番前来,老臣还特为殿下带来一人。” 谢覲渊好奇。 “何人?” 片刻之后,一个身形略有些佝僂的老者被引进帐中。 正是谢覲渊此前著人寻找的、攸寧当年的户籍官。 那人进来后依礼叩拜。 谢覲渊虚抬一手,示意他起身。 而后转头看向萧凛,低声吩咐了一句。 萧凛领命,转身往內帐方向去了。 不多时,秦衔月端著托盘从內帐走出。 托盘上是一壶刚煮好的清茶,茶香裊裊,还冒著热气。 她走到谢覲渊面前,將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又为他斟了一杯,动作自然而熟稔。 整个过程没有多看旁人一眼,只朝老都尉和户籍官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见过礼。 谢覲渊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温声道。 “茶很好,下去歇著吧。” 秦衔月应了一声,捧著托盘退回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谢覲渊放下茶盏,看向那户籍官。 “如何?” 户籍官目光在那道落下的帐帘上停留一瞬,復又看向谢覲渊,终是缓缓摇头: “不是她。” 第62章 她人呢 谢覲渊掀帘而入。 內帐里暖意融融,烛火將秦衔月的侧脸映得柔和温婉,少了白日男装的清俊,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温婉恬静。 她正收拾著白日里画的那些图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便瞧见他神色不豫。 “阿兄?” 放下手里的画,秦衔月迎上前去,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问道。 “怎么了?可是江东边境有什么问题?” 谢覲渊在她身侧坐下,沉默了片刻。 秦衔月的心微微提起,正欲再问,却听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 “从你的角度看,今日帐中那二人品性如何?可是那种隨口扯谎、虚与委蛇之辈?” 秦衔月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他说的是方才那老都尉和户籍官。 她回忆了一下那两人的模样,认真道: “他们二人,一位耿直沉稳,一位忠厚本分,眉眼间皆是坦荡之气,不像是会油舌欺瞒、刻意撒谎之人。” 说完,她看向谢覲渊,目光里带著几分担忧的探寻: “阿兄与他们说了什么?可是觉得哪里有问题?” 谢覲渊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那双平日里总含著浅淡笑意的凤眸,此刻深不见底。 他看著她那双清澈见底、全心全意信赖著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无事。” 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也累了一天,早些去休息吧。” 秦衔月仰头看他。 “阿兄呢?” “还要核对一遍明日春蒐流程,理顺诸事,之后便也歇了。” 谢覲渊说。 秦衔月点点头:“我陪阿兄。” 说著便转身,想去案边为他斟一杯热茶。 谢覲渊却罕见地伸手,以掌心轻轻覆住杯口,拒绝之意直白而明显。 “你先去,听话。” 秦衔月的手顿在半空。 看著他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鬱,心里有许多话想问,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往寢帐走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翌日。 秦衔月醒来时,帐外已是天光大亮。 唤来帐外的守卫一问,才知道谢覲渊只隨意对付了两口早膳,就匆匆赶往猎场去了。 她心里有些不安,却也无处可问。 洗漱完毕,用过早饭后,便背著画架催马往猎场去了。 今日的猎场比昨日更加热闹。 各组人马四散开来,追逐著林间的猎物,马蹄声、呼喝声、弓弦声此起彼伏。 秦衔月寻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铺开画纸,开始记录场上的情形。 可一直画到午后,都没有见到谢覲渊的身影。 不知道他们那组到哪里狩猎去了。 又画完一幅,她抬头望向远处苍翠的山林,心里隱隱有些说不清的牵掛,一点点漫上来。 便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號角声,声浪层层传开,刺破林间喧闹。 阿兄提前同她讲过,那是紧急撤號。 一般这种號角响起,是有猛兽误闯猎场,需要撤离的信號。 秦衔月心头一紧,连忙收拾画具,正要翻身上马往安全地带退去。 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单薄身影,独自往林子最深处走去。 宝香低著头在林间穿行,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走进了危险地带。 忽然,前面深草一分,一头雄鹿猛然窜出! 那鹿体型硕大,鹿角枝枝杈杈,锋利如刀。 它见到宝香,前蹄刨地,鼻子里喷出粗重的气息,眼看就要撞过来。 宝香嚇得腿都软了,跌坐在地。 就在千钧一髮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在宝香身侧不远处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颤动。 雄鹿被惊,猛地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秦衔月从树后走出,几步上前,將宝香从地上拉了起来。 宝香惊魂未定,抬头看向来人,忽然愣住了。 “二小姐...” 她脱口而出,眼眶瞬间红了。 秦衔月看著她,目光平静,语气带著几分疏离: “早说过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二小姐。” 宝香张了张嘴,没再坚持。 “多谢姑娘相救。” 秦衔月看著她。 “你不侍奉你家小姐,跑来这里做什么?” 宝香垂下眼,小声道:“小姐说……她的一只耳环掉在猎场了,让我过来找。” 秦衔月秀眉一蹙。 “她人从未进过猎场,耳环怎么可能掉在这里?这是故意刁难你。” 宝香苦笑。 “主子的命令,便是刁难,也只能认了。” 秦衔月看著她,看著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带著的无奈与疲惫,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还能走吗?”她问,“先出去吧。” 猎场另一边。 谢覲渊所在的组已经聚集,却迟迟不见苏清辞的身影。 他正要派人去寻,却见林边一道身影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正是苏清辞。 她髮髻微散,衣衫上沾著湿泥与草屑,面色也比平日苍白了几分。 谢覲渊策马上前,目光在她微跛的步伐上停了一瞬,沉声问: “怎么回事?” 苏清辞抬眼望他,唇角勉强牵起一抹笑意。 “方才一头熊突然窜出,马受惊狂奔,我一时没稳住,摔了下来……” 她顿了顿,似是怕他担心,又补了句。 “没什么大事,只是扭了脚。” 周围几人见她无大碍,纷纷鬆了口气。 “苏小姐吉人天相,没出事就好。” 谢覲渊翻身下马,將自己的坐骑牵到她面前。 “骑孤的马回去。” 苏清辞愣了一下,隨即点点头,伸手去抓韁绳。 她借力抬腿,足尖刚踏上马鐙,袖口滑落,腕间赫然露出一块淡青色的胎记,形状如半片残叶,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这一幕落在谢覲渊眼中,想起昨夜帐中户籍官的话。 当年救他的人,腕间便有这么一块青色的胎记。 苏清辞毕竟受了伤,上马时一只脚没踩稳,身子一歪,险些跌下来。 谢覲渊眼疾手快,伸手託了她一把。 “小心。” 就在这时,远处再次响起急促的號角声。 一名司號官策马飞奔而来,高声传令: “黑熊已闯入第四区域!无关人等立刻撤离!不得逗留!” 谢覲渊飞快朝四下扫视一圈,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转头问萧凛道。 “她人呢?今日是否也来猎场录画了?” 第63章 你为何叫我二小姐 密林深处,风卷著树叶沙沙作响。 秦衔月护著宝香慢慢后退,心跳猛烈撞击著肋骨,沉重而急促。 按理说,云京地处燕北,熊类多要等到惊蛰之后才会从冬眠中甦醒。 如今虽已入春,寒意未消,远未到黑熊活跃的时节。 更何况皇家猎场四周设有严密围栏,黑熊、野猪这类凶猛巨兽,按规制是绝不会放进猎圈之內的。 可眼前这头黑熊,偏偏就出现在这里。 目光落在它肩膀处那道狰狞的伤口上,秦衔月的心头又是一沉。 那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皮肉翻卷,分明是刚受的伤。 极有可能是有人故意將它放进来的。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时,秦衔月的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弓箭。 熊已经被激怒,一双小眼睛里翻涌著暴戾的光,喉咙里发出低沉可怖的咆哮。 她想再次张弓將黑熊喝退,可方才救宝香那一箭用力过猛,不慎扭伤了手腕,此刻整条手臂都在发颤,力道根本无法掌控。 若是一箭射偏,再度激怒黑熊,后果不堪设想。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后挪。 脚下枯枝落叶发出细碎声响,每一声都可能激起那猛兽的凶性,衝过来將两人撕成碎片。 宝香紧张得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盯著那头黑熊,脚下却忽然一空。 她“啊”的一声,整个人往山坡下跌去! 秦衔月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拉她,却被那股巨大的力道一带,也跟著滚下了陡坡! 一时间天旋地转。 树枝划破脸颊,石块硌过后背,尖锐的疼痛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周围却只有草根和泥土。 昏迷前的最后一瞬,秦衔月看见那头黑熊也跟著冲了下来。 她下意识张口,声音沙哑而破碎: “阿兄……救我……” 不知过了多久。 秦衔月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空气中瀰漫著药草苦涩的气息。 怔愣片刻,才慢慢回过神。 这里是营地大帐,她回来了。 试著动了动身子,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般,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囂著酸痛。 她偏过头,看见另一张榻上躺著宝香,此时还沉沉睡著,未曾醒转。 秦衔月咬咬牙,撑著身子坐起,掀开帘帐,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刚到太子大帐外,她迎面便碰上了施淳。 “姑娘醒了?”施淳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醒了就好,老奴这就放心了。” “阿兄呢?” 秦衔月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迷迷糊糊记得,昏迷前好像看见了阿兄的身影。 他有没有事?那头熊有没有伤到他? 说著便要往帐中闯。 施淳连忙拦住她。 “姑娘不可!此刻帝后都在帐中,不可打扰。” 秦衔月脚步一顿。 施淳將她带到偏帐,低声道: “姑娘先在此处歇息,待陛下和娘娘离开,老奴便去通传殿下。” 偏帐紧邻主帐,中间只隔一层厚毡。 秦衔月在榻边坐下,隔著毡壁,能断断续续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谢覲渊倚在榻上,偶尔发出几声闷咳,一下一下,沉闷而压抑。 皇后不住打量他的面色,一脸焦急。 “身子到底怎么样?”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要不要再让太医来看看?” 谢覲渊声音微哑,仍是那副慵懒不在乎的强调: “山上风急,许是染了些风寒,这才干咳不止。让父皇和母后担心了。” 皇帝负手立在帐中,面色沉凝,正要开口,帐帘忽被人从外面轻轻掀起。 苏清辞端著托盘走了进来。 她脚步略有些迟缓,却仍稳稳將药碗捧到谢覲渊面前。 “殿下,药熬好了。” 谢覲渊伸手接过,淡淡道了声:“有劳。” 皇后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心疼与怜惜: “清辞,听说你也受了伤?马都惊跑了,还是一路骑著覲渊的马回来的?” “只是扭了脚,不碍事的。”苏清辞微微垂首,轻声道,“幸亏殿下体恤。” 皇后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这孩子,既然也有伤在身,让下人將药送来就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苏清辞浅浅一笑,礼貌寒暄著。 皇帝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復又落回谢覲渊脸上,沉声问道: “猎场那头熊,如何处置了?可有人员受伤?” 谢覲渊放下药碗,神色一正: “儿臣已命萧凛带人將黑熊诛杀,幸而並未伤及其他人。” 皇帝微微頷首,神色稍霽,与皇后又嘱咐几句让他“好生休整”的话,便起身离开。 谢覲渊送走帝后,这才听施淳说秦衔月醒了。 他脚步未停,径直往偏帐走去。 掀帘而入,却发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 往回走的路上,秦衔月有些失魂落魄。 营地的小径上散落著零星乾草与碎石,春风吹过,卷著猎场残留的尘土,扑在她脸颊上,带著几分刺骨的凉。 方才在偏帐里听见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脑海里盘旋。 苏小姐是阿兄的未婚妻,他多在意一些,本是应当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 当想起黑熊衝下来的那一刻,自己在生死边缘挣扎时,阿兄正与苏清辞同乘一骑,將人一路护送回帐…… 心头仍不免泛起一丝酸涩。 只有她,可以在帝后与阿兄议事时,光明正大地进帐送药。 也只有她,能以未婚妻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守在他身侧,为他拭汗、餵药、理衣。 一阵冷风掠过,秦衔月忽然觉得身上的酸痛感愈发鲜明。 她回到安置的帐中时,就见宝香已经醒了。 小丫头正吃力地给自己擦药,胳膊够不著后背,笨拙地扭著身子,疼得齜牙咧嘴。 秦衔月在门口站了片刻,缓步走了进去。 她接过宝香手里的药和绷带,在她身侧坐下,默默地替她包扎伤口。 宝香也十分乖巧地配合,期间未发一言。 帐中烛火噼啪轻响。 秦衔月低著头,忽然毫无徵兆地开口。 “你为何叫我二小姐,她究竟是什么人?” 第64章 当著外人的面脱我衣服? 秦衔月盯著宝香的目光灼灼,问出心中所想。 宝香憋了许久的话,就要脱口而出。 “其实你就是...” 正在这时,帐帘猛然被人从外面撩起! 夜风裹著寒气灌入,烛火剧烈摇曳。 谢覲渊身后跟著施淳和萧凛,三人气势汹汹地踏入帐中。 秦衔月刚站起身,便见谢覲渊抬手一挥,萧凛立时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將宝香挡在几步开外的位置,隔绝了她的靠近。 “小姐!” 宝香脸色骤变,惊呼出声,唯恐他们要对秦衔月不利,一双眼睛满是惊慌。 秦衔月见状,忙开口替她求情。 “阿兄,她不过是个丫头,別为难她。” 谢覲渊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从未见过的冷意。 他没有应她的话,只是转过头,朝施淳伸出手。 “戒尺呢?” 施淳面上露出为难之色。 “殿下……真的要……” 谢覲渊打断他。 “拿来。” 施淳只得从袖中取出一柄乌木戒尺,双手递上。 谢覲渊接过戒尺,在空中挥了两下,破风声清脆。 隨即抬眸看向她,语气冷冽: “还不过来。” 秦衔月低著头,一步一步挪到他面前。 宝香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拼命挣扎著喊道。 “一切都是奴婢的错!殿下要杀要剐冲奴婢来,不要伤害我家小姐!” 谢覲渊一个眼神过去,萧凛便捂住了宝香的嘴。 帐中重归安静。 谢覲渊目光转回到秦衔月身上。 看她表面倒是顺从,內心估计犟得像头牛,问道。 “可知道错了?” 秦衔月刚从生死线上滚过一遭,此刻面对他这般兴师问罪的架势,心里那股委屈翻涌而上。 抿著唇,不说话。 谢覲渊见状,竟被气笑。 “好啊。” 他手腕一翻,戒尺在掌中挥得呼呼作响 “不说话。行,我来问。” 他深吸一口气,压著火气开口: “明明身上不爽利,为何还要强撑著去猎场录画?走时我特意吩咐不许人叫醒你,想让你多睡会儿,你可好,施淳不过是去给你取早膳的工夫,回来你便跑得没影,就这么想去镇察司任职?” “这第一下,打你不听劝告——伸手。” 秦衔月愣了愣,动作先於意识,乖乖伸出手来。 谢覲渊也不含糊,一戒尺落下去,“啪”的一声。 声音挺大,听著怪嚇人的。 可落在手心上,却没有多疼。 秦衔月偷偷抬眼看他。 谢覲渊继续道。 “既然到了猎场,却不来找我,是为了看旁的人?” 秦衔月连连摇头。 “没有!我等了阿兄整整半日,都没找到……还当阿兄故意躲我……” “我躲你?” 谢覲渊的戒尺在手心里垫了两下。 “猎场所有队伍的行踪,都有通报官隨时报知。你若想问,不可能问不到。”他顿了顿,“是找不到,还是根本就没想找?” 秦衔月哑口。 她不是不想找阿兄。 只是怕找到后,看到他同別人配合默契、策马並肩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这第二下,打你使性赌气。” 谢覲渊盯著她。 “服是不服?” 秦衔月撅著嘴,轻轻点了点头。 “啪!” 又是一下。 谢覲渊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沉了下来。 “第三……” 他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道。 “围猎之前,我特意交代过猎场中各类號声所代表的意义。紧急撤离號吹响,代表情况有多严重,你不是不知道。” “非但不听警醒,还孤身犯险。” 谢覲渊向前微微探身。 “皎皎,这次,我是真生气了。” 秦衔月抬眼,正撞进他眼底。 那双素来清浅的瞳仁,此刻暗流翻涌,像被搅乱的深潭。 波光下藏著难以辨明的情绪,轻易就能將人溺毙在那片汹涌的潮水中。 她肩膀一软,原本倔著的那股劲儿散了,低声道。 “我不是故意赌气,只是当时情况紧急,若等救援赶到,她怕是就没命了。 况且我在林间留了记號,方便队伍循跡找来。” 谢覲渊轻哼一声,似怒非怒。 “算你还有几分机灵,没完全盲目地一头扎进深林。若不是追著那记號,神仙也救不了你们俩。” 话音未落,他几不可察地嘆了口气,眉眼间的冷硬稍稍鬆了些。 “皎皎,你善良勇敢,见人有难便出手,这本是好事。可你不该擅自行动,若今日真有什么意外,你让我……” 秦衔月没等他说完,便主动接口。 “阿兄,我错了。这一下,是我该打。” 说著,她將两只手心一併摊开,紧紧闭上了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影。 谢覲渊看著她这副视死如归的小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作势要让这丫头长长教训,正预备高高扬起戒尺,却忽然身形一晃,轻轻“嘶”了一声。 一旁的施淳连忙上前扶住他。 “殿下有伤在身,当心撕裂伤口!” 秦衔月猛地睁开眼。 这才注意到,谢覲渊的脸色確实比平时苍白了些。 “阿兄受伤了?”她的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伤在何处?” 施淳似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般,倒豆子似的脱口而出。 “殿下赶到时,那头狂暴的黑熊正要扑向姑娘。殿下情急之中飞身上去挡,不慎被它的利爪抓伤了胸口。” “什么?!” 秦衔月心头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谢覲渊的手臂,急急將他按回榻上坐下。 怪不得方才在偏帐隔著毡壁听他嗓音发哑,还伴著阵阵低咳。 她只当是山风侵体染了风寒,竟没想到……是被那畜生伤到了。 一想到万一伤到肺腑,她眼圈都急红了,手忙脚乱就去翻他的衣襟。 “怎么不早告诉我?快让我看看伤得严不严重?” 谢覲渊按住她的手。 那双凤眸里翻涌的情绪已经平復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熟悉的、促狭的笑意。 “皎皎,”他慢悠悠开口,“当著外人的面脱我衣服,这不好吧。” 第65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秦衔月这才猛地想起宝香还在帐中,顿时耳根发烫,抬手作势推了他一把。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谢覲渊非但没鬆手,反而借著她的力道故意歪了歪身子,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虚弱。 “糟了,怕是被那畜生一掌拍出了內伤。皎皎,你快给我看看,是不是快要不行了?” 秦衔月一眼便知他在装病,瞪他。 “乌鸦嘴,还乱说。” 话虽如此,她还是忍不住问。 “很疼么?” 谢覲渊笑得轻佻又风流,一双凤眸里漾著细碎的光,还有几分明目张胆的娇嗔: “皎皎给揉揉就不疼了。” 秦衔月心头一软,依言在他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按在他的心口。 衣料之下,交领微敞,隱约可见层层绷带缠绕的痕跡。 触之之下,仍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这才彻底確定,昏迷前那道衝破黑暗、朝她奔来的模糊身影,並非幻觉,而是他亲自来了。 后怕与酸涩一同涌上心头,她声音低低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说萧凛带人来救的吗?怎么你自己来了?” 谢覲渊眼都没抬,懒洋洋道。 “萧凛个大老粗,救人这种精细活干不了,杀熊还行。” 不远处的萧凛无端被踩一脚,心里默默腹誹,脸上却半点不敢显露。 谢覲渊说著,还不忘刀了宝香一眼,冷声道。 “还有你!只长了忠心,没长脑子的憨货。” 宝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骂嚇得浑身一抖。 就听谢覲渊继续道。 “明知是主子故意刁难,惹不起,还不知道躲吗?猎场是什么地方?是你一个小丫头能隨便乱闯的?一顿打,和一条命,哪个轻哪个重,还用得著孤来教你权衡?” 宝香被捂著嘴,无法说话,那双圆溜溜的眼里写满了愕然与茫然,心里直犯嘀咕。 还能这样? 骂了几句,他似乎也觉得累了,伸手揉了揉额角,不耐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鬆开吧,一个个的,都不让孤省心。” 宝香如蒙大赦,正要躬身退下,却又听谢覲渊缓缓开口。 “既然是孤和小姐救了你,自然也不能白救。” 他眯了眯眼,目光如鹰隼般落在宝香身上。 “差人回去告诉你原来的主子,就说这几日,你留在帐中服侍小姐。有什么异议,让他来找孤。” 施淳一怔,连忙上前一步,低声提醒。 “殿下,这……” 谢覲渊扬手打断,不给他再说的机会。 宝香在深宅大院里摸爬滚打这些年,若这点眼色都没有,那便真是白活了。 她当即屈膝跪下,重重叩首,声音带著真切的感激。 “奴婢谨遵太子殿下吩咐,谢殿下,谢姑娘救命之恩。” 谢覲渊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盯著秦衔月乖乖將碗中药饮喝完,確认她气色稍缓,才缓缓起身,迈步离开帐篷。 帐帘轻轻落下,秦衔月看向仍有些侷促的宝香,温声解释。 “阿兄只是嘴巴毒了些,心不坏,你別放在心上。” 宝香摇头。 “殿下人很好,对姑娘也好,奴婢很感激。” 秦衔月望著她,想起方才她未说完的话,轻声追问: “方才你想说什么?我其实如何?” 宝香將手巾浸入温水,水温恰好是秦衔月熟悉並习惯的温度,双手递上,低声道。 “奴婢之前是想说,其实姑娘你……与我家二小姐无论身形还是样貌,都太过相像。 奴婢看著您,就好像……又看到了我家小姐。” 她再愚钝,也看得明白——小姐失踪的这段日子,被养得很好。 肤色莹润,眉眼间少了从前的清瘦与忧色,多了安稳的笑意。 太子虽然刚才来时气势汹汹,打著“教训”的名义,可那字里行间的关切,动作与眼神里的紧张... 任谁都看得出,他对小姐的珍重,不是装出来的。 而小姐与他相处时的那份轻鬆自在,是她在侯府里从未见过的。 便是面对世子时,也从未有过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 殿下方才教训的对,她空有对小姐的一腔忠心,却差一点傻到成为別人的工具。 宝香从小跟在小姐身边,所求不多,只在意她过得好不好,活得开不开心。 若东宫比侯府更让她安稳快乐,那她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助小姐稳稳留在这里。 秦衔月闻言,只当她是太过思念她家小姐,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淡淡吩咐: “晚上不用伺候,你也去休息吧。” 说罢,便翻身睡去。 另一边谢覲渊走出帐外,却未离开,只隱在暗处,將帐中低语悉数收入耳中。 直到確定再无动静,他才转身,背影没入沉沉夜色。 翌日。 因谢覲渊缺席猎场,此次春蒐围猎第一的荣誉,自然落在了顾砚迟那一队。 入夜,春蒐合宴,群臣齐聚,篝火熊熊,酒香与烤肉香气混在晚风之中,飘散四处。 觥筹交错间,一派热闹祥和。 顾砚迟端著酒杯走到谢覲渊面前,笑意温润。 “这次承蒙太子殿下相让,不然微臣也拿不到此等殊荣。” 谢覲渊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语气淡然。 “顾卿心里有数就好。谁让孤身娇体贵,染了风寒自然不爱动弹,让你一次又有何妨。” 顾砚迟嘴角几不可查地一僵。 自己不过是客气一句,这人竟还真就顺杆爬了。 他剑眉微蹙,压低声音。 “殿下说笑了。只是臣有一事不明,殿下执意要將臣府上的婢女宝香留在身边,究竟是何用意?” 谢覲渊挑眉,一脸故作不解的模样。 “哦?人不是顾卿你主动送来的,怎得又来问孤?” “殿下……” 顾砚迟咬牙切齿。 他本是特意將宝香带到西山猎场,让她近身接近秦衔月。两人自幼一同长大,宝香对她的一切习惯喜好了如指掌。 只要耐心说服,定能让她接受自己的身份,重新回到侯府,回到他身边。 可他万万没想到,谢覲渊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连宝香也一併“收买”了。 当真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顾砚迟胸口堵得发闷,却又偏偏发作不得。 隨即,他想到昨日下官暗中来报的消息,眉头蹙得更紧,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一直不肯放过舍妹,不过是猜测她曾在江东水镇救过殿下一命。 如今既已確认,当年救人的是齐国公府的苏小姐,殿下又何必强留旁人在东宫?” 谢覲渊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盏中清水轻轻晃动,映出他眼底骤然冷冽的神色。 他缓缓抬眸,语气沉冷,带著毫不掩饰的威压。 “顾指挥,镇抚司的手,如今都伸到孤的眼皮子底下来了?倒是说说,你还有一点身为人臣的本分与心思吗?” 第66章 你有喜欢的人吗? 秦衔月得知谢覲渊又因与顾砚迟切磋而受伤时,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稳。 她將碗往宝香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 “姑娘!姑娘您去哪儿?” 宝香在身后追了两步。 秦衔月头也不回。 “找那个没完没了的东西算帐。” 她步伐极快,裙摆在夜风里翻飞,像一只被激怒的蝶。 穿过几座营帐,绕过一堆篝火,终於是在通往营帐的必经之路上,截住了那个人。 顾砚迟刚结束与同僚的应酬,身上还带著淡淡的酒气。 月色下,他看见那道纤细的身影拦在路中央,心头猛地一跳。 “皎皎?”他下意识上前两步,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惊喜,“你来找我?可是听说我受了伤……” 话音未落,他愣住了。 秦衔月抬起手,手中赫然是一张拉满的弓,箭尖直直指向他的眉心。 “顾大人。”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这春夜里的冷月,没有一丝温度。 “你三番两次滋事,阿兄顾忌你是能臣干將,多有忍让。但事不过三。” 她微微眯起眼。 “顾大人如果再找阿兄的麻烦,別怪我不客气。” 顾砚迟目光锁在那张正对著自己的弓上,视线缓缓移到持弓的人。 那姿势,那手法,甚至连將弓弦稳稳压在耳畔的习惯,无一不是他当年手把手教出来的。 她八岁那年,他带她去京郊猎场,一遍遍教她如何搭箭、拉弦、瞄准。 她稚嫩的手指被他握著,一次次將箭送向靶心。 那时,她高兴得直跳,仰著小脸笑著说:“阿兄最厉害了。” 如今,她依旧用著他教的法子,拉满弓,稳稳瞄准的——却是他。 顾砚迟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皎皎。”他的声音发涩,“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但你有多聪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只希望你认真去看,去感受,不光是我,还有周围所有人,包括宝香。” 他顿了顿。 “时间长了,你一定能发现,到底谁才是你真正的阿兄。” 秦衔月听到“宝香”二字,眼中的寒意更甚。 “你还敢提宝香?”她的声音冷萃,“不过一个小丫头,你为了让她接近我,不惜对她动用严刑!她身上哪里还有一块好肉?” 顾砚迟愣住了。 “我何时虐待宝香?我只是……” “只是什么?”秦衔月打断他,字字如刀,“只是利用她对她家小姐的忠心,来助你达成目的?” 她冷笑一声。 “顾大人,你也太不择手段了。” 顾砚迟確实不知道宝香身上有伤,只道是下人之间偶有齟齬,但哪家深宅大院没有些磕碰爭执? 在他看来,不过是寻常的排挤罢了,怎至於上升到动用私刑的地步。 他哪里知道,宝香从前跟著秦衔月,早就被顾昭云记恨在心。 如今秦衔月不在府中,顾昭云更是肆无忌惮,三天两头便寻她麻烦——昨日的伤尚未结痂,今日的新伤又覆了上去,层层叠叠,才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而这一切,都是他默认的结果罢了。 看著她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原来她满心都是他。 如今,却为了一个下人,对他冷眼相向。 他原以为,就算日后年深日久,两人彼此两看相厌,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 可他没想到,还没走到那一步,她竟先忘了他。 原来忘记了,比不爱了,更让人难以接受。 顾砚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罢了。 她如今也是为人所骗,心底那份真诚和深情,原本都是属於他的,只是暂时被人偷走了而已。 他耐下性子,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月光下,一对玉佩温润生光,轮廓熟悉得让秦衔月心头微微一动。 “还记得吗?”顾砚迟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期盼,“这是我生辰时,你用省下来的月钱买来送我的。之前它坏了,但没关係,我已经找人修好了。” 他將玉佩举高,让月光照得更清楚些。 “你看看,光洁如初。” 他轻轻一拋,將其中一枚拋向秦衔月。 秦衔月没有接。 玉佩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滚了两圈,停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目光警惕地盯著他,手中弓弦纹丝未动。 顾砚迟看著地上那枚玉佩,又看看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喉结动了动。 “假的就是假的。” 他的声音低低的,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落入她耳中。 “皎皎,你眼下不信我不要紧。我定会拿出证据,证明他才是骗你的那个人。” 秦衔月看著他,目光没有一丝动摇。 “我只希望顾大人能守好本分,若再苦苦紧逼,伤及阿兄——” 她將弓弦又拉紧了一分。 “我定不会放过你。” 说罢,她收起弓箭,转身离去。 清瘦却笔直的背影,踏著月色,一步步消失在营帐之间。 顾砚迟缓步上前,俯身拾起那块玉佩。 用袖子仔细擦拭乾净后,才揣回怀里,转身往营帐走去。 才迈出几步,便与一人迎面相遇。 林美君身著云罗仙裙,步履裊娜,面上含著恰到好处的关切,盈盈上前。 “方才听闻世子与太子殿下切磋,可曾伤到哪里?” 顾砚迟淡淡应了一声,语气波澜不惊,便与她並肩而行。 林美君一边与他閒谈,一边不著痕跡地將余光投向身后。 方才那道离去的身影,怎么那么像一个人? 秦衔月掀开帐帘,一股淡淡的药香混著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 谢覲渊正坐在榻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是一套乾净的中衣,外袍隨意搭在一旁的架子上。 “阿兄!”她將弓箭袋往边上一放,快步上前,在他身侧坐下,“你怎么样?” 谢覲渊听见动静,抬眸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脚步稳健,面色如常,眉间没有隱忍的痛色,这才几不可察地鬆了口气。 “小事,无妨。” 他抬手想揉一揉她的发顶,却在触及胸前伤处时,因牵动痛意而微不可察地一滯。 秦衔月何其敏锐,她从未见过谢覲渊因“小事”露出这般隱忍的神情。 当即起身半跪半蹲在谢覲渊面前,神色郑重地对施淳吩咐道: “阿翁,取剪刀、清水、烈酒和伤药来,我要亲自查看。” 说罢,她顾不得男女大防,伸手去解谢覲渊的腰封,一边解,一边低声叮嘱: “被熊爪所伤不同於兵刃,极易溃烂感染。营中条件简陋,远不及宫中周全,若真化脓了,可就麻烦了。阿兄,你忍著些。” 以往施淳只听谢覲渊一人號令,此刻听秦衔月吩咐,竟也做得得心应手。 见她亲自照料殿下,便应了一声,连忙转身出去准备。 谢覲渊垂眸看著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將那双专注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她动作却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施淳很快端著托盘迴来,將东西一一摆好,又识趣地退到帐边,微微侧过身去。 秦衔月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绷带。 绷带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的伤口。 三道抓痕从锁骨下方斜斜延伸至胸口,皮肉翻卷,边缘有些红肿,在烛光下看著有些触目惊心。 秦衔月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蘸了烈酒,凑近伤口,开始一点一点清理。 谢覲渊没动。 他低头看著她。 看著她凑在自己怀间,呼吸轻轻打在胸前的皮肤上,那点微微的凉意和痒意,顺著毛孔钻进骨头里,酥酥麻麻的,竟比什么伤药都受用。 谢覲渊常年习武,身形却与寻常壮汉不同,並非筋肉虬结的粗獷,而是修长而紧实,骨线利落,肌理匀称,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挺拔。 加之他肤色本就白皙,在日光下更显清俊,可即便如此,与秦衔月站在一处,体型差依旧鲜明。 她那样小一只,窝在他身前,肩背纤薄,腰肢细软,他一只手就能將她整个揽进怀里。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她纤长葱白的手指上。 那双手在他胸前游走,时而擦拭,时而按揉,指尖偶尔擦过完好的皮肤,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忽然有些心猿意马。 很想知道,这双手按在其他地方,会是什么感觉。 秦衔月此刻极为认真,她是真心担忧谢覲渊的伤势,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牵动他的伤口。 忽然,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嗓音。 “皎皎,你如今也有十七了吧。” 她正专注地替他清理创口,闻言隨口应了一声,手中动作未停。 紧接著,谢覲渊又道。 “旁人家的姑娘,这般年纪大多都已婚配,却因我迟迟不娶,害你滯留东宫……可觉得阿兄耽误了你的青春?” 见秦衔月低著头,一言不发,谢覲渊只觉刚刚还没感觉的那道伤口,此时有些隱隱作痛。 他继续问道。 “皎皎心中,可有中意的人?” 她依旧垂首包扎,避而不答。 谢覲渊心绪微沉,有些烦闷。 而后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目光直直锁住她的眼,再次追问: “皎皎,告诉我,你有喜欢的人吗?” 第67章 不敢说真话的男人,怎会有真情 秦衔月的脸颊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抬起,指腹带著微凉的薄茧,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 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凤眸,登时有些茫然。 那目光太深,太专注,像要將整个人都看穿似的。 半晌,她还是无辜地摇了摇头。 谢覲渊盯著她看了片刻,终於鬆开手,几不可察地鬆了口气。 要是她真说“有”,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大概会满世界派出杀手,追杀那人到天涯海角吧。 他收回手,小臂撑在腿上,身子反而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如果,”他的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蛊惑的意味,“我是说如果,皎皎看不上外面那些紈絝子弟,又没有好人家上门提亲,以后就留在东宫,可好?” 秦衔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留”可以有很多种意思。 是继续做他的妹妹,还是別的什么? 她此刻不敢猜,也猜不透。 只能缓缓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慌乱与涩意,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 “阿兄总是要立妃的。”她顿了顿继续,“常言道,两姑之间难为妇,婆媳易生嫌隙,姑嫂亦难相容。 若是以后嫂嫂进门,见到宫中还有一个养女,日日与阿兄相处,难免会多心,到头来,怕是要跟阿兄生了嫌隙,闹得东宫不寧。” 苏清辞的表现她都看在眼里。 虽然她嘴上说著不在意,可换作任何一个女子,跟一个与自家夫君毫无血缘关係的女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一天两天没什么,长此以往,谁能不生芥蒂? 届时两厢为难,还是阿兄。 谢覲渊闻言,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还真是难以两全。” 秦衔月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到他说“难以两全”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微微一沉。 她稳住手,取出新的绷带,开始为他包扎。 双手绕到他背后时才发现,原来谢覲渊的身形比她预计的还要宽厚许多。 她须得再贴近些,才能够到另一只手中的绷带。 就在她倾身向前时,就听谢覲渊温热的吐息落在耳边。 “那便只能委屈皎皎,不给你娶嫂嫂了。” 秦衔月手一抖,差点撞在他胸膛上。 “阿兄!”她抬起头,嗔怪地瞪他,“阿兄身为储君,是未来的天子,肩负社稷重任,怎么能不娶亲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况且阿兄若是不娶亲,苏小姐怎么办?” 谢覲渊的目光缓缓落下来,沉沉地锁住她。 从前,他对“娶亲”一事並无太多感触。 他认定,既然要娶,那便娶一个能为他带来最大利益的人。 苏清辞身后是整个江东水师,是他抗衡南黎、钳制晋王的重要筹码。 但渐渐地,他开始討厌被朝中那些人左右的架势,討厌明明他们跪著,却能轻易决定他的人生。 顾砚迟说得没错,他最初留下秦衔月,是因为她与当年江东水师混战之际,救过他一命的人极为相似。 他想证实这一点,却並非为了报恩,而是不愿被一段模糊的恩情束缚,不愿因此受制於人。 他的野心很大, 不仅要攀上权力的顶峰,更要真正享受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否则,万人之上的位置,又有何意义? 像顾砚迟那种,为了权势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为了子嗣同对方行房? 他不屑做那种没底线的人。 “世上那么多未出阁的小姐,还能都娶进东宫不成?” 他笑得有些邪气,目光却直直盯著她。 “我只想问,皎皎心里是怎么想的。” 秦衔月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想法。 她本就是孤女,承蒙皇族庇佑,住进东宫。 似乎成年之后嫁给太子养兄,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她不排斥在阿兄身边的生活,只是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而且,因著之前顾砚迟的纠缠,她忍不住想。 阿兄说这些,到底只是不想自己嫁给一个浑蛋,还是占有欲作祟,不甘心自己嫁给除他以外的其他男人? 她才不信谢覲渊真的会一直不娶。 而自己“留”下来,跟当初给別人做“妾”,又有什么分別? 她理不清那些千头万绪,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 绷带终於打好了最后一个结。 收回手时,却发现他还看著自己,大有听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架势,终是软声说。 “我不知道。” 谢覲渊拧了拧眉。 虽然不是期待的答案,但总比直接拒绝来得好。 以往他为了孤身自在,能一直不娶。 若是有一天真有了心上人,自然也能为了她摆平一切。 真要说起来,他最怕的,就是她不愿意。 见她侷促的样子,谢覲渊心头软了一瞬,也不逼她非要此刻决定了。 “不知道就慢慢想。”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再像今夜这般,背著我偷偷出去看別的男人,可要仔细为兄手里的戒尺。” 秦衔月连忙解释。 “我不是去看他,是……是……” “是什么?” 谢覲渊故意板著脸问。 “是警告。” 秦衔月指了指放在门口的箭袋。 “哦?为何?” 他又问。 秦衔月认真道。 “他三番两次找阿兄的麻烦,我便同他说理,警告他莫要再打我和阿兄的主意。” 谢覲渊似信非信地挑了挑眉。 “烈女怕缠郎,他许是觉得多纠缠几次,你就半推半就从了他呢。” “绝不可能。” 秦衔月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为了得到我,不惜说出弥天大谎。一个连真话都不敢说的男人,哪有什么真情?”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篤定。 “我是不可能跟这样的人一起的,阿兄你放心。” 她骂的是顾砚迟,谢覲渊的脸却微微沉了一瞬。 秦衔月没有察觉,继续帮谢覲渊重新套好中衣,起身道。 “我去找点艾草来帮阿兄熏一熏,驱驱寒。” 她端著那盆血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刚走出几步,便见苏清辞一身素雅衣裙,从帐侧闪出身形。 她显然是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了,见了秦衔月,微微笑了笑,语气温婉: “秦姑娘,我想探一探太子殿下的伤势,不知此时可方便?不会打扰吧?” 秦衔月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阿兄就在帐中。” 说罢,便端著盆,从苏清辞身侧经过。 —— 回到自己营帐时,秦衔月发现宝香不在。 她问门口的守卫,守卫答道。 “宝香姑娘听说姑娘要帮太子殿下处理伤势,知道姑娘需要用到草药,正好她知道哪里有,便往司药属去了。” 秦衔月心头微微一动。 这丫头,倒是心细。 相处的短短两日,她就能准確地知道自己起身、穿衣、进食的喜好,每次都能在开口之前,就奉上她所需要的东西。 那份伶俐劲,让她既舒心又自在。 她想著去迎一迎宝香。 脚步刚往司药属的方向迈出几步,顾砚迟的话却突然在脑海里冒了出来。 是啊,再怎么机灵的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摸清楚人所有的习惯吗? 还是真的如顾砚迟所说,她以前就认识自己? 秦衔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加快脚步,往司药属的方向走去。 离著还有一段距离,便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 人群中央,一个瘦小的身影被人推来搡去。 正是宝香。 一个穿著体面的丫鬟正指著她的鼻子骂,声音尖厉。 “偷东西偷到司药属来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真当受了贵人垂怜就以为飞上枝头了?” 宝香声音有些小。 “我没有偷!我是来给我家姑娘取药的......” “你家姑娘?”那丫鬟冷笑一声,“你哪来的姑娘?你家那位二小姐早就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跑了,你还有脸叫姑娘?” 周围响起一阵嗤笑。 秦衔月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拨开人群,一步一步走进去。 “宝香。” 宝香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眶一下子红了。 “姑娘……” “没事。” 秦衔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接过她怀里那几包被揉得皱巴巴的草药,温声道。 “跟我走。” 谁知宝香刚迈出一步,就被身边的宫婢一把拽住。 “慢著!她偷了东西,就这么走了?” 秦衔月回过头,目光淡淡的。 “她拿的是我要用的药材,记在东宫帐上。”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声。 “东宫?你说是东宫就是东宫?谁知道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野——” 话音未落,秦衔月从交领间扯出一枚扳指,举到那人眼前。 羊脂白玉,温润生光,在月色下泛著淡淡的暖意。 宫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再不识货,也认得那扳指內侧刻著的字样。 那是东宫的印信,是太子殿下的隨身之物。 “认得吗?” 秦衔月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不认得也没关係。明日自会有人来请你,让你好好认一认。” 那宫婢的脸一下子白了。 秦衔月不再看她,只朝宝香伸出手。 “走吧。” 宝香怔怔地看著那只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紧紧握住。 两人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待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营道尽头,丫鬟才折返回来,躬身进了顾昭云的帐中,將方才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 顾昭云原本正执杯慢饮,闻言手一滯,继而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你確定没看错,那人真是秦衔月?” 第68章 赐婚 春蒐最后一日,天朗气清。 猎场中央设起高台,旌旗猎猎。 台上陈列著三日內猎获的各类猎物,鹿、獐、飞禽,按品类分级而列,最上方是那头已被诛杀的黑熊,虽已毙命,威势犹存。 这是春蒐最重要的环节——献禽祭祀,行三驱之礼。 皇帝亲临高台,率群臣焚香祭天,感谢上苍赐予丰猎,祈求这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礼乐声中,三牲献於祭坛,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直上云霄。 秦衔月身穿男装,站在台下观礼的人群中。 她身形清瘦,长发高束,混在人群里並不起眼,只一双眼睛安静地望著高台的方向。 祭祀完毕,便是论功行赏。 此次围猎,顾砚迟所在的一组拔得头筹。 他策马上前,翻身下马,单膝跪於高台之下,姿態恭谨,神色谦和。 “臣顾砚迟,率组猎获鹿十二头、獐八头、山猪五头、飞禽若干,另有隨组將士奋勇爭先,全赖陛下洪福、太子殿下调度有方。” 皇帝龙顏大悦,正要开口赏赐,却听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父皇且慢。” 谢覲渊策马上前,玄色劲装外罩一件银灰披风,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英挺。 他翻身下马,走到顾砚迟身侧,向皇帝拱手行礼。 “儿臣有一请,望父皇成全。” 皇帝挑了挑眉。 “哦?说来听听。” 谢覲渊直起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顾砚迟,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顾卿此次拔得头筹,功不可没。依例当赏金帛、擢升品级,但儿臣以为,这些赏赐於顾卿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顾卿年岁渐长,至今尚未成家。儿臣听闻,顾卿与林尚书府上的三小姐情投意合,两家早有婚约之意。 儿臣斗胆,请父皇藉此春蒐之机,为顾卿与林家三小姐赐婚,以全两家之好,亦显父皇体恤臣下之心。” 话音落地,高台上下静了一瞬。 顾砚迟猛地抬起头,看向谢覲渊。 那目光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赐婚? 他与林美君的婚事,两家早有默契,只差一个正式的仪式。 可谢覲渊却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提出来。 他分明知道,自己心里的人是谁。 这是在將自己的军。 皇帝闻言,捻须沉吟片刻,看向顾砚迟。 “顾卿,太子此言当真?你与林家小姐,果真情投意合?” 顾砚迟喉结动了动。 他能说什么? 说“不,臣心里另有其人”?说“臣不想娶林家小姐”? 他知道此时台下正有一双清凌的目光,也注视著自己。 可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当著皇帝的面,当著谢覲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只能低下头,將所有的情绪压在喉咙里。 “回陛下……”他的声音低低的,“臣与林家三小姐,確是两家早有婚约之意。” 皇帝哈哈一笑,龙顏大悦。 “好!既是两情相悦,朕便成全你们。”他扬声道,“传旨,著钦天监择吉日,为顾卿与林家三小姐完婚。朕亲赐玉如意一对,贺两家之好!” 群臣齐声恭贺。 顾砚迟跪在地上,叩首谢恩。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往台下某个方向扫去。 那里站著一个清瘦的身影。 安静地立在人群边缘,像一株不起眼的小树。 隔著层层人影,隔著猎场上仍未散去的尘土气息,他看见她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著高台的方向。 她看见自己了吗?她听见那些话了吗? 她在想什么? 她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在意? 他的头低得很低,低到没有人能看见其眼底的神色。 只有站在他身侧的谢覲渊,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攥紧的拳头。 谢覲渊弯了弯唇角,俯身虚扶一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顾卿,恭喜啊。” 那语气温和,笑意诚恳,像是真心实意的祝福。 可顾砚迟分明从那笑意里,读出了別的意味。 好好娶林家小姐吧,你心心念念的人,这辈子都別想得到了。 顾砚迟缓缓站起身,迎上谢覲渊的目光。 两人对视片刻,一个笑意盈盈,一个面沉如水。 片刻后,顾砚迟拱手行礼,一字一字往外蹦。 “多谢,殿下成全。” 今日一整天,秦衔月都有些心不在焉。 许是天气开始转暖,身上穿的厚衣还未换下,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傍晚时分,她便让宝香帮忙烧水,想好好洗洗这几日积攒的铅华。 她特地没有交代自己的偏好,只在帐中等著。 宝香倒是询问了几句,见她隨意,便按照自己熟悉的准备去了。 不多时,浴桶已安置妥当,热气裊裊升腾。 换洗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宝香上前,熟稔地帮她褪下外衣,只留一身单薄的小衣,扶著人踏进浴桶。 水温恰好,不烫不凉,熨帖著每一寸肌肤。 宝香绕到她身后,手指灵活地解开小衣的绑带,將湿了的小衣取出,拧乾,架在一旁的炭火上烘烤。 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香囊,往炭火上轻轻抖了抖。 冷梅香的气息便丝丝缕缕地瀰漫开来,熏著那件渐渐干透的小衣。 秦衔月浸在水中,头髮隨意地披在身后,露出优越流畅的肩线。 水面微微晃动,倒映著烛火,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水汽氤氳,將那张清丽的脸庞衬得愈发柔和,睫羽上沾著细密的水珠,像是雨后新荷上滚动的露。 她用手撩著水,目光却不时落在忙前忙后的宝香身上。 半晌,她开口,声音轻轻的。 “宝香,你家小姐以前,也喜欢这样沐浴吗?” 宝香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隨即点头。 “是。小姐以前最喜欢用冷梅香熏衣,说那味道清冷,闻著安心。沐浴时也喜欢將头髮披在身后,不喜人碰,还曾经说如果能在出浴后,喝上一杯冒著热气的牛乳茶,绝对是顶顶享受的事……” 她说著说著,忽然意识到什么,对上秦衔月那双平静的眼睛,连忙改口。 “奴婢想著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喜好可能相通,就按照之前的流程伺候。若姑娘不喜,儘管告诉奴婢知道,奴婢下回改。” 秦衔月看著她,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移开视线。 “我自己来吧。”她將手从水中抬起,接过那块帕子,“有劳你帮我將脏衣处理一下。” 宝香鬆了口气,知道她一向亲力亲为,不喜欢有人贴身伺候。 她应了一声,抱著那堆脏衣,退出帐外。 帐中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水波晃动的细响。 秦衔月泡了很久,久到有些犯困,才从木桶中起身。 营中到底不便,她又听谢覲渊的话扮作男装,隨身只带了一件小衣,此刻还在炭火上烘著,尚有些潮润。 她便只套了件中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走到梳妆檯前坐下,拿起帕子擦拭湿发。 她从未跟宝香报过身量尺寸,宝香却能挑选好合身的衣物。 诸多巧合放在一起,便是秦衔月想要不在意,心中也是疑惑丛丛。 想著想著,手下的头髮有些难以梳开,於是自然就想到宝香。 若是她的话,定知道自己惯用的什么发膏。 她下意识开口,声音轻轻的: “宝香,你看看隨身带的东西里,有没有合用的发膏。” 话音落下不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衔月没有回头,只当是宝香回来了,继续低头擦著头髮。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將她半搂在身前。 “皎皎可是要找这个?” 听见声音秦衔月嚇了一跳,下意识按住自己鬆散的中衣衣襟,往旁边挪了半步,回过头。 烛火下,谢覲渊不知何时进了帐中,此刻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握著一只小小的玉盒。 “阿兄?”她的心还在怦怦跳,“你怎么来了?” 谢覲渊看著她那下意识后撤的动作,眉梢微微挑了挑。 “怎么,我不能来?” 他上前一步,伸手扣住她的腰肢,轻轻往身前带了带。 那动作不容拒绝,却又不算粗暴,只是將她从那半步的距离里拉了回来。 他低头看著她,目光从她微湿的发顶落下来,滑过那张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脸,滑过那双还带著几分惊慌的眼睛,最后落在那微微敞开的衣襟上。 中衣本就单薄,方才那一惊一挪,领口又鬆了几分,隱约可见底下细腻的肌肤。 他的目光顿了顿。 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躲什么?” 第69章 破绽 秦衔月被他问得一噎,耳根悄悄烫了起来。 “没、没躲。” 她小声嘟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 “阿兄突然出现,我嚇一跳而已……” 谢覲渊看著她这副嘴硬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也不拆穿。 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侧,隔著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那底下纤细的腰肢微微绷著,像一只隨时准备逃开的小兽。 可他偏偏不让她逃。 他抬起另一只手,將那只玉盒递到她眼前。 “不是要找这个?” 秦衔月看著那只玉盒,轻轻点了点头。 她垂下眼,伸手去接那玉盒。 “多谢阿兄,我自己来就好……” 谢覲渊却没鬆手。 他的手往回一收,那玉盒便离她远了几分,像是在逗猫。 “后面的头髮你看不到,还是我来。” 秦衔月连忙拒绝。 “那怎么行。” 话音未落,谢覲渊已经鬆开扣在她腰侧的手,绕到她身后。 “坐好。”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秦衔月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肩上已经被披上一条乾爽的帕子。 谢覲渊的手指穿过她微湿的髮丝,轻轻拢了拢,將那三千青丝拢成一束,握在掌心。 秦衔月僵坐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髮丝,从髮根缓缓滑向发尾,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那痒意顺著头皮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挠在心尖上,不禁让她歪了歪身子。 “別动。”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著几分低低的笑意。 秦衔月便真的不敢动了。 谢覲渊打开那只玉盒,挖出一小块莹白的发膏,在手心化开,然后一点点涂抹在她的发尾。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指尖偶尔擦过她后颈的皮肤,带起一阵温热的触感,惹得她轻轻一颤。 “冷?” 他问。 秦衔月摇摇头,却不敢说话。 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帐中很安静,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他均匀的呼吸声。 发膏的清冷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瀰漫开来,將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香气清洌,带著几分凉意,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谢覲渊的手指从发尾缓缓向上,一点一点將发膏揉进她的髮丝里。 动作轻柔而细致,像是在描摹一幅画,又像是在擦拭一件极为珍贵的艺术品。 秦衔月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著几分她读不懂的意味。 “皎皎。”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低低的,就在她耳后。 秦衔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最后一点发膏涂在她的发梢,然后手指穿过她的髮丝,轻轻拢了拢。 终於涂完了。 谢覲渊收回手,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就那样站在她身后,看著她微红的耳廓,看著她微微绷紧的肩线,看著她低著头不敢抬起的模样。 他忽然有些想笑。 这丫头,平日里对著顾砚迟张弓搭箭、冷言冷语,对著旁人礼数周全、进退有度,偏偏在他面前,总是这副又乖又怂的模样。 像是只竖起耳朵的小兔子,明明想跑,又不敢跑。 “好了。” 他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饜足的笑意。 秦衔月这才敢抬起头,从铜镜里偷偷看他。 他站在她身后,烛火映在他脸上,將那双眼尾微挑的凤眸照得格外温柔。 他也在看她,从镜子里,目光相接。 秦衔月飞快地垂下眼。 “有劳阿兄。”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谢覲渊看著她这副模样,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秦衔月这才知道他准又是故意的,嗔他一眼。 “阿兄这个时辰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谢覲渊搓搓手指,回味著上面柔滑的触感。 “无事,大概是知道这里无人帮皎皎梳发,有所感应,就过来了。” “真的?” 秦衔月信他个鬼。 “若是无事,我要睡了,阿兄请回吧。” 见瞒不过她,谢覲渊索性坐了下来,嗓音低沉。 “白日里圣上赐婚的事,你听见了吧。” 秦衔月点了点头。 “那你有什么想法?”他又问。 他明知她早已失忆,將顾砚迟忘得一乾二净,可每当见她眉眼间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便始终无法真正安心。 思绪翻涌间,脚步竟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她面前。 秦衔月有些莫名其妙。 阿兄何时这般在意旁人的婚事了? 但她还是如实答道。 “定北侯府与林尚书府门当户对,又是东宫近派,顾世子与林三小姐郎才女貌,不论怎么看,都是一桩好姻缘吧。 阿兄在担心什么?” 烛火摇曳,映得谢覲渊那双本就偏浅的眸子越发璀璨明亮。 可秦衔月偏偏觉得,那光芒在一瞬间似乎黯淡了些许,如流星隱入云层,转瞬即逝,快得像是自己的错觉。 谢覲渊在担心什么? 自然是此番逼迫顾砚迟与林家女成亲,等於亲手斩断了秦衔月与那位养兄之间仅存的情路。 日后,若她记忆復甦,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 会不会怨他、恨他? 不过,谢覲渊隨即又生出几分自嘲。 事已至此,就算秦衔月心里不愿,他就会因此收手吗? 明显不会。 想到这里,他也就无所谓了。 谢覲渊將那只玉盒往桌上一放,语气淡淡的。 “算了,既然皎皎累了,那便早点休息吧。” 他话是这么说,人却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秦衔月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桩事。 “对了,阿兄。” 谢覲渊扬眉看她,尾音微微上扬。 “嗯?” 秦衔月垂下眼,小声嘟囔。 “以后阿兄有事最好趁早……”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至少,让我穿戴整齐。” 言外之意,他一个男子,夜深人静出现在女子私帐中,始终不合適。 谢覲渊听了,没有反驳,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知道了。”他点点头,语气坦然得很,“下次我让人先进来说一声。” 秦衔月:“……” 还有下次? 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这种事,终归是要脸的说不过不要脸的。 —— 翌日,赐宴之后。 营地上人来人往,拆营整队,准备开拔返回京城。 秦衔月也准备脱去这几日的戎装,换回常服。 她刚解开腰封,帐外便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差官的声音: “秦姑娘在吗?” 宝香掀开帐帘,见是一名镇察司的差官,连忙將人请进来。 那差官抱拳行礼,神色郑重。 “姑娘,之前黑熊出没的原因查到了,是有人故意为之,针对太子殿下。 殿下唯恐消息外泄,已亲自前往现场勘查,特命卑职前来,请姑娘带画具前往,记录现场图,以备回京后细审。” 秦衔月心头一凛。 她想起那头黑熊肩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当时便觉得不似寻常误闯,果真是有人故意安排。 原来她见碧芜、丹朱她们对阿兄的喜好三缄其口,还以为只是谨慎过头。 如今想来,阿兄身边,还真是危机四伏。 她没有犹豫,对宝香道。 “不必换常服了,將画架背上。还有——”她顿了顿,“把我的弓和箭袋一併拿来。” 宝香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连忙取来画架。 又將弓箭帮她一併挎到背上绑好,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秦衔月掂了掂分量,翻身上马。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勒住韁绳,目光落在宝香脸上。 那目光静静的,带著几分探究,几分审视。 “宝香。” 她忽然开口。 宝香抬头看她。 秦衔月示意左肩后微微隨风晃动的箭矢翎羽,一字一句道。 “你家小姐,也是习惯左手张弓吗?” 宝香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对秦衔月的习惯实在太熟悉了。 熟悉到几乎没有思考,便下意识地將箭袋掛回了她惯用的左肩位置。 寻常闺阁女子会射箭的已是凤毛麟角,更何况是用左手张弓这种罕见习惯? 这些细节,她本不该知道的。 此刻秦衔月仍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那双眼眸平静得像一面澄澈的镜湖,清清楚楚地映出她此刻的慌乱与无措。 “奴婢是……” 她开口有些磕巴,一时间漏洞百出,连自己都觉得心虚。 秦衔月却什么也没说,目光沉静而锐利,久久停留在她身上。 久到宝香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久到远处差官又催了一声,她才缓缓收回视线,轻抖韁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策马离去。 宝香独自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被人从身后轻轻拍醒。 回头一看,竟是太子殿下身边的萧护卫。 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殿下问你话呢,秦姑娘准备好了没有?队伍准备起程回京了。” 宝香猛地一怔,抬眼望向不远处高头大马上谢覲渊,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太子殿下既然在此,那刚刚將小姐叫走的人……又是谁? 第70章 绑架 秦衔月跟著那差官一路策马疾行。 起初她並未多想,只当是谢覲渊那边催得急,毕竟黑熊之事事关重大,早一刻赶到现场,便能多一分线索。 直到周围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她才猛地意识到不对。 这是进山的路。 黑熊出现的地方在猎场东侧,那里地势开阔,林木稀疏,便於追踪。 而这差官带她走的方向,分明是往猎场深处、往那些人跡罕至的密林里去。 “这位大哥,”她勒了勒韁绳,放缓马速,“殿下勘察的现场在何处?怎的越走越偏了?” 那差官头也不回,只道:“姑娘跟紧便是,就在前面不远。” 秦衔月心头警铃大作。 她不动声色地將手伸向腰间的箭袋,正欲再问,却见那差官猛地回身,一道黑影兜头罩下! 她本能地想要闪避,却已来不及。 那黑影是一块浸了药的帕子,死死捂在她口鼻之上。 刺鼻的气味涌入喉咙,她拼命挣扎,手胡乱去摸腰间的匕首,却被那差官一把按住。 意识迅速涣散。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秦衔月被一阵冷意激醒。 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 借著不知从何处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她勉强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一间破旧的木屋,门窗紧闭,空气里瀰漫著霉烂的气息。 动了动手腕,发现被反绑在身后,绳索勒得很紧。 侧过头时,发现几步之外,还躺著一个人。 那人侧对著她,身上穿著素雅的衣裙,长发半散,遮住了大半张脸。 秦衔月努力挪动身体,靠过来一看,竟然是苏清辞?! 她也被人绑来了。 借著那微弱的光亮,她看清了苏清辞的脸——双眼紧闭,面色苍白,显然也是被迷晕了带过来的。 用身子轻轻拱了拱,苏清辞也慢慢甦醒过来。 睁眼见到秦衔月,两人对视了一瞬,苏清辞也迅速明白过来自己的处境。 秦衔月没有看到自己的匕首。 那些人搜身很彻底,连她贴身藏著的那柄也拿走了。 扫视之下,四周只有杂草和麻绳,根本没有能隔断绳子的利器。 这时苏清辞微微侧过头,將鬢边那支髮簪凑近秦衔月的唇边。 秦衔月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地低下头,用牙齿咬住那支髮簪,一点一点往外拔了出来。 然后,她伏低身子,將髮簪的尖端对准苏清辞手腕上的绳索,开始一点一点地磨。 那姿势彆扭极了,只能靠脖颈和头部的细微动作来控制方向。 稍有不慎,簪尖便会滑开,不是划破自己的嘴唇,就是戳在苏清辞的手腕上。 脖颈酸得发僵,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可她不敢停,只是伏在那里,一口一口地磨著那粗糲的麻绳。 不知过了多久,绳索终於崩开。 苏清辞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迅速把脚上的绳索也一併解开。 就在秦衔月等著她过来帮自己鬆绑时,苏清辞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从口中抽走了那支簪子。 抬手一扬,丟出窗外。 秦衔月难以置信地看著她。 “你做什么?” “对不住了秦姑娘。” 苏清辞站起身。 “其实原本,我並不在意你留在殿下身边。”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女人而已。太子是储君,日后三宫六院,总会有的。我只需要坐稳太子妃的位置,其他的,与我何干?” “可是那天,我听到了你们在帐中的谈话。” 苏清辞看著她,目光里终於有了波澜。 “你竟让他有了为你不娶妻的念头。他是未来的天子,肩负社稷重任,不能自私成这样。” 她的表情渐渐冷硬。 “江东水师,多年苦守边关,我的家人也都葬送在那里。为了大周的江山,他们经歷过多少妻离子散、骨肉分离?朝廷却迟迟不肯拨下粮餉,唯有倚仗太子,才有一线生机。” 苏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未来的太子妃,只能是我。” 她说完,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便走。 秦衔月的手还被绑著,挣了几下挣不开。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苏清辞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亮里。 苏清辞跌跌撞撞地跑出密林。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必须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得越快越好。 终於,前方传来马蹄声和人语声。 她踉蹌著衝出林子,迎面撞上一队人马。 为首的那人,玄色劲装,策马疾驰,正是谢覲渊。 “是你?” 谢覲渊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她面前。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回事?” 苏清辞扶著旁边的树,大口喘著气,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惧与后怕。 “殿、殿下……我们拔营之时,偶见流寇袭扰山民,追至附近不慎被围。” 谢覲渊的目光一凝。 “流寇?”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剩余的人去了何处?” 苏清辞摇了摇头,眼眶泛红。 “我不知道……中途马儿受了惊,我便因此被甩下了。” 谢覲渊没有说话,似是在分辨。 西山猎场虽隶属京畿,却因地处偏北,距离塞外不过百余里,常有流寇乘隙而入,滋扰附近山民。 这些匪徒多是塞外流窜而来的散兵游勇,或是附近山头啸聚的亡命之徒,劫掠成性,来去如风。 不过他们素来只敢在长城外活动,轻易不敢踏入境內。 此番大约是趁著春蒐结束、拔营撤防之际,守备鬆懈,这才壮著胆子摸进来劫掠山民。 “来人。” 谢覲渊终於开口,声线冷而稳。 “送苏小姐回营,好生照看。” 眾人闻言,立刻簇拥著苏清辞转身离去。 苏清辞暗暗鬆了口气,接过侍从递来的披风,正想抬头同谢覲渊道谢。 却发现火光映在他脸上,將那双凤眸照得幽深难测。 登时,她心下便紧了紧,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的神情。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剎那,谢覲渊忽然沉声开口。 “你当真,没有再见过其他人吗?” 第71章 別怕,抓住你了 秦衔月伏在那扇狭小的窗边,指尖在粗糙的木框上反覆摸索,终於触到一枚微微凸起的钉帽。心底一瞬涌上微弱的喜意。 可那钉子钉得极深,任凭她如何用指尖抠撬、以指甲抵住边缘用力,那枚冰冷的铁物依旧纹丝不动。 她不敢再浪费力气,只得將被缚的手腕凑过去,把绳索抵在尖锐的钉棱上,一点一点,细细拉锯。 麻线被磨得发烫,勒得腕间皮肉生疼,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凭著一股求生的韧劲坚持。 不知过了多久,绳索终於“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重获自由的双手微微发麻,她贴著冰冷的墙根缩起身子,屏息凝神,细听门外动静。 此前苏清辞趁乱逃跑时,院內外曾掀起一阵不小的骚乱。 脚步声、喝问声、呵斥声乱作一团,巡逻之人確认她仍被关在屋內之后,便將房门重重反锁,带著大半人手匆匆追了出去。 这片刻空当,已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生机。 秦衔月正飞速盘算著脱身之法,房门却骤然被人从外大力踹开!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轰然巨响,尘土簌簌落下。 一个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带著几名身形彪悍的打手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目光黏腻地落在她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垂涎。 她心头猛地一紧,立刻將刚恢復自由的双手稳稳背在身后,依旧维持著先前被缚的姿態,微微蜷缩进角落,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与戒备。 男人一见到她,眼中立刻泛起淫邪而阴狠的笑意,拖著沉重的步伐缓步逼近。 “秦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东湖之上,你可害得我好苦。” 秦衔月缓缓抬眼,將他从上至下冷冷打量一圈,脑中飞速翻找记忆,却始终无半分印象。 “你是谁?到底想干什么?你若敢动我,我阿兄绝不会放过你。” 油腻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笑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 “还惦记著你那位好兄长?他马上就要迎娶风光迎娶別人为妻,满城谁人不知,哪里还顾得上你这个失踪的妹妹?” 他说著,慢悠悠从怀中摸出一张纸,在她眼前晃了晃。 “瞧见没?有了这张买妾契,你就是我陆家的人了,將来就算他不想认,也由不得他。” 秦衔月心头一沉,只当是谢覲渊与苏清辞的婚期將近。 一时之间,心头髮涩,却又无暇细想其中蹊蹺。 眼下生死关头,任何多余的情绪都只会拖累自己。 “那日我从东湖浑身湿淋淋地游上岸,又被人一路追杀,差点被打断双腿。这笔帐,今天正好跟你好好算一算。” 男人搓著双手,一步步压近,脸上的横肉抖出狠戾。 “这样吧,我也打断你一条腿,看你还能不能跑出我的手掌心!” 话音未落,他便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秦衔月屏息不动,双手始终藏在身后。 直到对方近得不能再近,她眼底寒光乍现,积攒已久的力气在这一刻猛然爆发! 一脚狠狠踹在男人的要害之处! 肥硕的身躯应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秦衔月不等他反应,立刻俯身而上,伸手扯出脖子间那枚繫著扳指的吊绳,手腕一扬,绳圈精准地绕在男人脖颈之上,隨即狠狠收紧。 她抬眼扫向围上来的打手,声音清冷,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都退后!不然我勒死他!” 眾人见陆老爷被制,一时投鼠忌器,竟真的不敢上前。 秦衔月手腕微微用力,绳箍便又紧了几分,逼得陆老爷喘不上气,只得连声喝令手下退开。 她挟持著他,一步步向后挪去,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再缓缓向门边移动。 可刚挪至院外,混乱骤然升级。 不知从哪里衝来一伙趁火打劫的流寇,持刀举棍,见人就砍,见物就抢。 原本看守她的那些人手瞬间与流寇廝杀成一团,兵刃相撞之声、痛呼惨叫之声、怒骂嘶吼之声混杂在一起。 场面彻底失控。 秦衔月眸光一冷,知机不可失。 她猛地鬆开陆老爷,趁其踉蹌倒地、眾人自顾不暇之际,转身便往偏僻无人之处疾奔。 一路之上草木横生,碎石硌著鞋底,她只顾逃命,耳边全是喊杀与惨叫。 流寇被身后人马吸引,竟有两人转头盯上了她,挥著刀朝她追来。 慌不择路间,脚下地势陡然变陡。 她竟一路逃到了悬崖边。 冷风呼啸,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前是断崖,后是追兵,退无可退。 流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粗哑的笑骂声刺入耳膜,她指尖攥紧,已是准备拼死一搏。 便在此时,破空之声骤起! 一支羽箭带著凌厉风声,划破长空,直直射穿最前一人的肩头。 那人惨叫一声,扔掉手中兵器,踉蹌著跪倒在地。 秦衔月猛地抬头,只见崖口方向,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银甲鲜明,长刀映日。 为首那人身姿挺拔如松,墨发飞扬,凤眸张扬冷冽,不是谢覲渊,还能是谁。 她还是撑到他赶来了。 混乱骤生,谢覲渊带来的人马训练有素,不过片刻便將流寇围剿压制。 秦衔月心神剧烈一震,一时分神,被身后流寇追至近前。 刀刃寒光一闪,她下意识猛地侧身避让,脚下原本就鬆脆的崖石“咔嚓”一声碎裂。 身体骤然悬空。 失重感如潮水般將她吞没。 风声在耳边呼啸,眼前天旋地转,那瞬间的恐惧与绝望,与记忆深处某一段画面诡异重合。 东湖之上,浪高风急,她也曾这般无助坠落,沉入冰冷深水。 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炸开,模糊的人影、水声、窒息感一齐涌来,被强行尘封的记忆,在这生死一瞬,疯狂復甦。 原来她不是第一次这样坠落。 就在她意识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剎那—— 一只滚烫、力道大得惊人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 秦衔月艰难抬头。 谢覲渊半个身子悬在崖外,额角青筋暴起,髮丝凌乱。 “別怕,这次抓住你了。” 第72章 我想起来了 秦衔月被救起后,回营帐的一路都有些精神恍惚。 只记得耳边有风声,有马蹄声,有人声。 可那些声音都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幕传来,模糊得抓不住。 直到谢覲渊的脸出现在眼前,一遍遍唤著她的名字,她才像是从水里浮上来,猛地吸进一口气。 “皎皎?皎皎!” 她眨了眨眼,对上那双满是焦灼的凤眸。 太医刚刚出去,帐中没有旁人。 谢覲渊坐在榻边,正帮她整理著诊脉时被掀起的衣袖,动作很慢,很轻。 “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 秦衔月懵然地摇了摇头,眼底还带著未散的茫然与悸动。 看著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微软,又轻声问道。 “渴不渴?我去给你倒点温水。” 说著,便要起身,袖角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小手紧紧攥住。 “我……我想起来了。” 秦衔月的声音有些哑,眼神里渐渐有了几分清明,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在悄然涌动。 谢覲渊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回头,看向她。 那双素来含著三分笑意的凤眸,此刻幽深得像一潭望不见底的古井。 他就那样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秦衔月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他低声道: “想起什么?说来听听。” 秦衔月的手指攥著他的衣袖,攥得很紧。 她垂下眼,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我想起东湖那日……自己与人纠缠,掉入水中……” 她虽然外表坚强,但到底是受了惊嚇,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著。 “也是阿兄……不顾自身安危,跳下矮瀑救了我……” 她说著,仰起脸,那双清凌的鹿眸里,除了对受害那日的后怕,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愧疚。 “当时我只因自己失去了记忆而茫然,甚至没能问候一下阿兄有没有受伤……”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语气里满是自责。 “我太自私了。” 谢覲渊看著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施淳正在这时端著两碗热汤进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滯。 谢覲渊接过汤碗,长舒一口气,在她身旁坐下来。 “先喝点,祛祛寒气。” 秦衔月听话地张口,就著他的手湿了湿嘴唇。 温热的薑汤滑入喉咙,暖意顺著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稍稍驱散了身上的寒凉与心底的慌乱。 “我倒是寧愿你遇事先想想自己。” 谢覲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几分无奈,“那便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了。” 秦衔月喝汤的动作顿了顿。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道。 “对了,那人抓到了吗?黑熊到底是不是有人故意放进猎场,衝著阿兄来的?” 谢覲渊挑眉看著她。 “想知道?” 秦衔月点头。 谢覲渊连同自己那碗汤一併塞在她手里。 “喝完就告诉你。” 秦衔月虽有些为难,可架不住心底的好奇与对谢覲渊的担忧,还是端著汤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她本就气血亏虚,没什么胃口,两碗温热的薑汤下肚,肚子瞬间鼓了起来,脸颊也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几乎要撑得打饱嗝,模样娇憨又可爱。 谢覲渊看著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才缓缓开口。 “黑熊误闯的事已经有了眉目。不过没有证据,也仅此而已了。” 秦衔月皱起秀眉,脸上满是疑惑,显然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 “除了父皇和孤,有资格继承大统的,只有一人。” 谢覲渊点到即止。 秦衔月愣了愣,隨即恍然大悟。 她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有些懊恼。 “所以我只是被人拿这个藉口骗出去绑的,根本找不到什么线索。” 半晌,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问道。 “那可还有其他贵族亲眷遭殃?” 话音未落,谢覲渊一个脑瓜崩敲在她额头上。 秦衔月捂著额头,委屈巴巴地看著他。 “你现在越发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了?嗯?”谢覲渊板著脸,语气却听不出几分真怒,“被人绑走的是你,差点出事的是你,现在还惦记著別人?” 秦衔月扁了扁嘴,不敢再说话。 正这时,帐帘被人轻轻掀开。 宝香端著一碗刚熬好的汤药,低著头,走到榻边,恭恭敬敬地將药碗递到秦衔月面前。 “殿下,姑娘,药熬好了,先喝药吧。” 秦衔月接过药碗,肚子涨得她没法立刻喝下,反而看著宝香,幽幽开口: “宝香,白日里走得急,未来得及问你,你是如何精准知道我的习惯和喜好的?” 宝香依旧低著头,声音平稳。 “姑娘勿怪,是奴婢私自请教了施內监,知道了姑娘的一些习惯,此前欺瞒了姑娘,是奴婢的错,请姑娘责罚。” 果然是这样。 秦衔月就说在不相识,又没人告知的情况下,她怎么能知道得如此详细。 瞥了一眼身旁的谢覲渊,她开口又问。 “是请教了施內监,还是另有高人指点?” 谢覲渊闻言,轻笑一声。 “都能指桑骂槐,看来病情也无大碍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你先乖乖喝药。我还有事,去去就回。” 刚抬步要走,目光却落在她颈间,那枚斜斜掛著的扳指上,脚步顿了顿。 他伸手替她轻轻扶正,又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熟稔而温和: “做得好,早些休息。” 说罢,才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不远处,一道身影正被侍卫拦在外围。 顾砚迟见谢覲渊出来,急忙挣开侍卫,迎上前去。 “皎皎她怎么样?” 谢覲渊看了他一眼,脚步未停,只淡淡道。 “人是从营地被骗出去的,只有內部认得镇察司的人,才能做到如此有的放矢。” 察觉到他话里有话,顾砚迟脸色一变。 “殿下怀疑是我暗害了皎皎不成?” 谢覲渊轻嗤一声,脚步微顿。 “不是你。”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顾砚迟脸上,“你身边的人呢?你能都管得住?” 顾砚迟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谢覲渊说得有道理。 在这个猎场,认识秦衔月的人少之又少,更別提有意针对了。 最有可能的,除了衝著太子去的,还真就是定北侯府的人。 可是,会是谁呢? 在他愣神的功夫,谢覲渊已经走远。 —— 翌日,进城。 谢覲渊要送圣驾回宫,临行前交代秦衔月自己返回东宫。 马车轔轔行至东宫门前,秦衔月正要下车,却看见了同路回別苑的苏清辞。 秦衔月想了想,还是叫住了她。 “苏小姐。” 苏清辞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那张温婉的脸上,此刻带著几分淡淡的疏离和防备。 “秦姑娘有事?”她的语气敷衍得很,“你想对峙的话,直接將那日的情形告诉太子殿下就好了,何必假惺惺地来找我?” 秦衔月没有接她的茬。 她只是伸出手。 掌心里,躺著一支细细的银簪。 第73章 保密 苏清辞的目光在簪子和秦衔月那张恬淡的脸上游移,那双温婉的眸子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秦衔月的声音打断。 “同样都是受害人,我无意跟你计较別的。” 她顿了顿,將那支银簪往前递了递。 “你还是想想到底是何人针对你吧。” 说罢,將那支银簪轻轻放在苏清辞掌心,而后秦衔月收回手,转身往东宫大门走去。 进了宫门,秦衔月刚將宝香引见给碧芜丹朱等人认识,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热茶,便听碧芜来报: “姑娘,大长公主和灵汐郡主来了。” 秦衔月微微一怔,连忙起身相迎。 刚绕过影壁,便见大长公主携著灵汐的手,已穿过垂花门走了进来。 大长公主一身絳紫宫装,眉目间带著几分焦急; 灵汐跟在她身侧,一双眼睛直直地望著秦衔月,眼眶微微泛红。 “好孩子!”大长公主几步上前,拉著秦衔月的手上下打量,“听说你遇到流寇了?有没有受伤?那些杀千刀的贼人,可曾伤到你?” 灵汐也凑上来,怯生生地唤了声“阿月”,声音里带著几分哽咽。 秦衔月心头一暖,连忙摇头。 “不妨事,让公主和郡主担心了。只是虚惊一场,並未伤到。” “还说没伤到?”大长公主眉头紧皱,“我都听说了,奔逃之时,你差点坠崖受伤,那般凶险,想想都让人后怕。” 灵汐在一旁用力点头,眼圈更红了。 她本就是个敏感柔弱的性子,又曾经歷过那般不堪的往事。 听闻秦衔月险些也有同自己一样的遭遇,心里那份共情便格外强烈。 紧紧攥著秦衔月的手,低声道。 “阿月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秦衔月看著她们真挚的关切,心里那点因昨日之事而生出的阴霾,倒是散去了几分。 她引著两人进了正殿,命人奉茶,三人坐下敘话。 大长公主细细问了她被掳的经过,秦衔月捡能说的说了,只略去苏清辞那段不提。 大长公主听得眉头紧锁,连声道“岂有此理”,又反覆叮嘱她往后出门定要多带人手。 秦衔月一一应下。 说了许久,大长公主和灵汐见她確实无恙,神色这才渐渐鬆快下来。 大长公主拉著她的手,语气恳切: “好孩子,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上,大长公主府还是有些面子的。 本宫是真拿你当自己孩子看待。” 灵汐也在旁边附和:“阿月你若有难处,一定要告诉我们。” 秦衔月看著她们,心头微微一动。 回忆起那张有些油腻的脸,她抬起头,看向大长公主。 “公主殿下,”她轻声道,“我还真有一事相求。” 大长公主扬眉:“说来听听。” 秦衔月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笔走龙蛇。 不多时,一张人脸便跃然纸上。 肥头大耳,满面油光,一双眼睛小得像两粒绿豆,却偏偏透著令人作呕的淫邪之意。 她將画纸递到大长公主面前。 “敢问公主殿下和灵汐,可认得此人?” 灵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看了半天还是摇摇头。 大长公主接过画纸,端详片刻,眉头微微蹙起,片刻沉吟道。 “这人……倒有几分像皇商陆家的人。” 她抬眸看向秦衔月。 “陆家是专供宫中用度的皇商,与各府都有些往来。这人若真是陆家的,本宫倒是可以帮忙打听打听。” 秦衔月心头一定,略微思忖,轻声道。 “有劳公主殿下。” 停顿之余,她又补上一句: “还有件事,烦请公主费心——” 大长公主疑惑。 就听秦衔月目光澄澈而坚定道。 “此事没有结果之前,还请殿下能暂时保密,不要让我阿兄知道。” —— 定北侯府。 顾昭云刚踏进自己的院子,便见顾砚迟已经等在其中。 她心里打了个突,面上却撑出几分从容,缓步上前。 “大哥哥怎么在这儿?找我有事?” “去哪了?” 顾砚迟抬起眼。 “亲眷的队伍早就进城,你为何现在才回来。” 顾昭云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 “去母亲院子里问安,这才耽搁了。” “问安?” 顾砚迟眼神冰寒。 “是去找母亲问安,还是给陆家通风报信?” 顾昭云脸上的笑意僵住。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顾砚迟那双寒意森森的眼睛,声音微微发颤: “大哥哥这话是何意?” 顾砚迟站起身,一步步向她逼近。 “你该知道我什么意思。” 他身形高大,此刻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像一座即將倾覆的山。 “你平日对宝香严苛些,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皎皎...你们同是侯府里长大的情谊,你怎么对她下得去手?” 顾昭云的脸色微微泛白,就听顾砚迟继续道。 “你让陆明將她掳走,不是亲手推她入火坑?” 顾昭云下意识后退一步,狡辩道。 “我是看不惯秦衔月那个矫揉造作的样子,可她一个养女的婚事,自有父亲母亲做主,何时轮得到你我置喙?” “你——” 顾砚迟的拳头攥紧,骨节咯咯作响。 顾昭云见他这副模样,反而更来了劲,牙尖嘴利地顶回去: “再说,家里人都以为她落水失踪,哪里知道是大哥哥將人藏了起来,还偷偷带去了西山猎场私会...” 她扬著下巴,眼底带著几分挑衅。 “大哥哥就不怕林家姐姐发现,说你私养外室?到时候婚事告吹,可別怪我没提醒你。” 顾砚迟被气得脸色发青,扬手便要打下去。 可手到半空,又硬生生收住。 与一个女子动手,终究有失身份。 他冷哼一声,猛地一甩袖,转过身来,目光如刀般锁住顾昭云,沉声问: “此事,当真与你无关?” 顾昭云梗著脖子,死不认帐。 “没有。” “最好是没有。” 顾砚迟语气阴沉,字字如冰。 “若让我查出你与此事有半分瓜葛,定不轻饶。” 第74章 「捉姦」 自打春蒐结束,各国使臣便陆续抵达京师,一时间城內车水马龙,馆驛林立,一派邦交繁盛之象。 谢覲渊身为储君,少不得要出面应酬接待,日日早出晚归。 在外逗留的时辰多了,秦衔月起初只当他是国事繁忙,並未多想,只安安静静在东宫等他归来。 直到那日,她无意间撞见碧芜捧著一套太子常服,神色躲闪,脚步匆匆,像是藏著什么不敢让人看见的东西。 秦衔月心下一动,出声叫住她。 衣物一展开,她便被衣襟领口处沾染著的胭脂痕跡吸引了目光。 再凑近些,还有一股浓郁缠绵的女子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碧芜知道事情瞒不住,但又不知道其中细情,未免秦衔月误会,乾脆带头截住了正要出门的萧凛。 萧凛做了十年谢覲渊的贴身护卫,特点就是嘴严稳重,寻常问话半句不漏。 可架不住秦衔月心思细腻,又太会察言观色。 三言两语绕下来,就知道了谢覲渊近几日频频所去之地,正是枕瑟楼。 枕瑟楼,乃是樊楼中最负盛名的一处所在。 若说京城是人间繁华之地,那樊楼,便是这繁华深处最耀眼的一座销金窟。灯影摇曳,笙歌不绝,多少金银化作流水,在这里不过是寻常风景。 而在樊楼的万千气象之中,枕瑟楼又独占鰲头,堪称顶级的风月胜地。 它隱於樊楼最深处的僻静一隅,四周曲径通幽,花木掩映,寻常人即便慕名而来,也往往寻不到入口。 能踏入此地的,绝非仅凭钱財便可——既要富埒陶白,更需身份显赫。 朝中权贵、世家公子,乃至偶尔微服出巡的天潢贵胄,皆是此中常客。 夜夜笙歌,纸醉金迷,枕瑟楼的光景,便是京城繁华最奢靡的缩影。 秦衔月知道这座楼,也清楚以谢覲渊那不拘小节、行事恣意的性子,再加上他那储君的身份,出入这种地方並不算稀奇。 明知道不该在意,可心底那股介怀却愈发浓重。 最终,衝动战胜了理智,於是吩咐萧凛,带她前去。 萧凛一听,脸色当即变了,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要是让殿下知道消息是从我这儿走漏的,也就罢了,可再把您也给拐进那种地方,我这侍卫长真就別干了,收拾包袱回老家种地去吧!” “反正枕瑟楼我是一定要去的。”秦衔月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还是说,你觉得我独自一人去更好?” 萧凛:“……” 得,你们一家子就专挑我这个软柿子捏。 为保险起见,秦衔月还是回房换了身男装,这才跟著萧凛,悄然来到樊楼內城的繁华地带。 一踏入这片区域,喧囂便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珠翠锦绣,香车宝马络绎不绝,灯火初上,流光溢彩,丝竹之声、笑语之声、酒香脂粉香混作一团,扑面而来,是与东宫截然不同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繁华。 萧凛还有公务在身,只將秦衔月送到一楼,便匆匆离去。 秦衔月依照他所说的路线,直奔枕瑟楼。 一踏入楼內,更是恍如跌入另一个世界。 暖香袭人,灯火如昼,轻纱帷幔层层叠叠,舞姬身著薄纱,在殿中旋舞,衣袂翻飞,歌声婉转柔媚,满室皆是纸醉金迷、声色犬马。 她一身素衣,站在人群之中,像一只误入狼窝的小兔子,手足无措,满眼茫然。 靡靡之音绕耳,她被人群挤得晕头转向,一时竟分不清方向。 正慌不择路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舞池边缘的阴影里,一对男女紧紧相拥,衣衫半褪,举止亲昵放肆,情热如火,看得人脸颊发烫。 秦衔月只看了一眼,便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別开脸,脚下却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踉蹌,后背撞上一片火热的胸膛。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要回身道歉。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却先一步覆上她的双眼,將眼前所有靡丽景象尽数遮住。 “脏东西,別看。” 沉檀清洌的气息笼罩下来,是她无比熟悉的味道。 是谢覲渊。 秦衔月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伸手想去拽开他的手。 偏偏就在这时,不远处那对男女情动至极,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吟划破乐声,传入耳中。 她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手指猛地攥紧了他的衣袖。 谢覲渊低笑一声,揽著她的肩膀將人整个转过来,才缓缓鬆开手。 秦衔月睁开眼,撞进他那双琉璃璀璨的凤眸里。 周围声色犬马的浮华,为他周身渡上一层平日里少见的艷色。 使得那本就俊美逼人的眉眼,透出慵懒而矜贵的靡丽,像暗夜里燃起的一簇幽焰,明灭不定,却勾得人移不开眼。 “阿……” 她刚要开口,谢覲渊却竖指抵在唇间,轻轻“嘘”了一声。 下一刻,他长臂一伸,稳稳勾住她的腰,带著她快步穿过喧闹人群,远离那片混乱曖昧之地。 不过短短几步路,秦衔月却觉得,腰间那只手烫得惊人。 所触之处,像是有火一路烧进心底。 终於,繁乱的丝竹与笑语被拋在身后,周遭安静了几分。 谢覲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含笑,一句话,让她刚刚平復一点的心跳,瞬间又乱了节拍。 “皎皎,你耳朵红了。” 秦衔月轻咳一声,强作镇定地小声嘟囔。 “任谁看见那种情景,都会这样吧。” “是吗?” 谢覲渊眼底的风流肆意。 “我看旁人就不会有感觉。” 正说著,萧凛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压低声音稟报: “殿下,人已经来了,就等您。” 谢覲渊斜了他一眼,点了点秦衔月的额头,对萧凛吩咐道。 “把人送回去,就当你將功折罪。” 秦衔月梗著脖子,一动不动。 “我不走。” 谢覲渊挑眉。 “楼上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他的语气放软了几分,带著哄孩子的耐心,“听话。” 秦衔月扁了扁嘴,心头那点委屈与醋意压不住,直直看向他: “太子殿下身份贵重,似乎也不该在举国迎接外使之时,来这种地方。” 谢覲渊看著她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忽然笑出了声。 “你以为我来这里,是抱著刚才那种心思?” 他笑著凑近。 “原来我们皎皎,是来『捉姦』的。” 第75章 他故意的 “捉姦”二字,本无什么特別。 可搁在这灯影摇曳、香气氤氳的场合,便莫名染上了几分曖昧的意味。 秦衔月被他一句话堵得不知是羞还是恼,只紧紧抿著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可那点被她拼命压下去的不情愿、不肯服输的劲头,还有那份无论如何都要跟去的倔强,却明晃晃地掛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谢覲渊看著她,略一沉吟。 片刻后,终究是点了点头。 “行,有你在也好。” 他顿了顿,语速快了起来: “具体没时间细说了。你隨萧凛,先去就位,记住——” 他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只看,不要出声。” 秦衔月很快被萧凛从侧门引到一处僻静雅室。 室中光线幽暗,唯有几盏纱灯散著朦朧的光晕。 一群乐伶已经就座,各自抱著琵琶、古箏、笙簫,低眉敛目,静候吩咐。 她本就不会抚琴吹簫,只得隨手拿了一只小巧铃鼓,垂著眼装模作样地轻握。 身前立著三折素色屏风,將內外隔成两处天地,她只能借著屏风缝隙,隱约窥见前方落座的两道人影。 不多时,门外脚步轻响。 谢覲渊一身常服缓步走入,身姿挺拔,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慵懒,多了几分沉敛威仪。 屏风前的两人立刻起身行礼,姿態恭敬,显然是深知他太子身份的分量。 待几人重新落座,一声轻拍响起,丝竹乐声缓缓流淌,舞姬轻移莲步,场面看似与寻常宴饮无二。 秦衔月被安排的位置极巧,能听清屏风前的每一句交谈。 她屏息凝神,將零碎话语一一拼凑,渐渐明白了谢覲渊频频来枕瑟楼的真正缘由。 那两人之中,一位是街仗司指挥使方源,执掌京师巡察、禁暴、督奸诸事,兼管皇帝出行仪仗与护卫安危,是京畿治安最关键的人物之一。 而另外一位,则是找他报案的本地巨贾。 原来,近来京中出了一桩诡异怪事。 凡是去过枕瑟楼、与楼中花魁一度春宵的勛贵、使臣乃至富商,第二日醒来,都会彻底失去前一晚的所有记忆。 事情初发时,无人在意,只当是醉酒迷乱,事后也未发现財物失窃、人身受伤,便都压了下去。 可近来类似之事愈演愈烈,偏偏又赶上多国使臣齐聚京城朝圣,一旦有使臣在京中莫名失忆,消息传扬出去,轻则顏面扫地,重则引发邦交动盪,后果不堪设想。 六司不敢隱瞒,连夜將情况匯总,秘密呈报给了谢覲渊。 秦衔月隱在屏风之后,指尖无意识摩挲著铃鼓边缘,心底暗自纳罕: 既然所有失忆之事,都发生在与枕瑟楼花魁接触之后,那直接將那花魁传过来盘问,岂不就能水落石出、一清二楚? 这念头刚在心底冒头,屏风前便传来街仗司指挥使沉缓的话音,揭开了更令人匪夷所思的真相。 经过经街仗司逐一问询、细致核查,当事人所描摹出来的花魁画像,竟是千人千面,眉眼、身形、口音无一处相同! 有人说她眉眼细长,温婉似水;有人说她眼大肤白,娇俏灵动;还有人说她身段高挑,冷艷逼人…… 可问题是,整个枕瑟楼明面上的花魁,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人。 话音刚落,雅室一侧的帷幕缓缓拉开,一阵清越的琵琶声率先响起,那传闻中的花魁缓步登场。 她身著一袭水袖罗裙,裙摆绣著缠枝玉兰花,薄纱覆面,只露出一双含情眼波,步履轻盈如弱柳扶风。 指尖拨弄间,琵琶声婉转缠绵,伴著她柔媚的唱腔,水袖翻飞如流云,腰肢轻旋似蝶舞。 眉眼间流转的风情,竟真有几分让人心神恍惚的魔力,满室丝竹之声都似为她衬景。 可谢覲渊却半点无心赏这歌舞,目光掠过那花魁,偏头看向身侧的巨贾。 “你那晚所见的花魁,可是这个女人?” 那巨贾没有半分迟疑,当即矢口否认,说两者截然不同。 秦衔月心念一转,顿时明白谢覲渊的用意。 他带她来此,是想借她的眼力,让她暗中辨认楼中乐伶与舞娘的骨相。 看是否有人乔装成花魁,藉机接近这些非富即贵的宾客。 想到此处,她便不动声色地开始打量周围的乐伶。 一番侦查下来,连端茶送水的丫头都没放过,依然是一无所获。 正思忖间,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进来一人。 那人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目光扫过全场,径直往屏风这边走过来,拱手道。 “下官见过殿下,方街司。” 谢覲渊抬眼看见来人,唇角微扬,轻笑一声: “顾卿好巧,怎么,难道你也受了那枕瑟楼花魁的坑害,丟了记忆,特意前来找街司报案的?” 他语气轻佻,带著几分揶揄: “父皇方才刚下了旨意,为你和林三小姐赐婚,如今你这般堂而皇之地出入这等烟花之地,传出去,似有不妥吧?” 顾砚迟本就神色警惕,听到这话,眉眼间覆上一层冷意,黑著脸沉声反驳。 “殿下说笑了。陛下赐婚,微臣自是感激不尽。可眼下外使云集京师,京中又接连发生失忆怪事,人心浮动、流言四起。 镇抚司本就负有佐卫京畿治安、查探异动之责,值此要务缠身之际,岂敢偏私儿女私情?” 谢覲渊在心里暗骂: 你就装吧。 若把林三小姐换成秦衔月,怕是天上下刀子你也得立刻操办婚事。 他朝顾砚迟摊了摊手,示意他坐下敘话,而后慢条斯理地又道: “顾卿此言差矣,京中要案堆积如山,此事至今毫无线索,若案子拖上个三年五载,你就一直不成婚了?还是说——” 他似笑非笑,明知故问道: “顾卿心中另有所属,故意拖延婚期?” 顾砚迟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偏偏当著眾人的面还发作不得,只能忍气吞声道。 “殿下言重了。我顾家闔府上下对这门亲事极为看重,唯恐仓促成婚,反倒辱没了林家小姐。必要再三筹备,方能显此情之诚,不负陛下与殿下的重託。” “哦,是这样。” 谢覲渊淡淡应了一声,隨手挥了挥,示意两旁侍从撤去屏风,目光转向屏后那道乖巧端坐的身影,道: “既然如此,你也过来坐吧,一同参与探討案情。” 顾砚迟抬眼,正对上秦衔月的视线。 那一瞬间,心臟仿佛被人狠狠攥住,猛地一抽。 他这才意识到,方才谢覲渊那番话,根本就是故意引他当眾剖白,说给皎皎听的! 第76章 你这是纠缠,不是深情 雅间內丝竹悠扬,舞姬们水袖轻扬,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顾砚迟坐在席间,目光却始终无法从对面那道身影上移开。 她端坐一隅,安静得如同一株不染纤尘的兰草,清冷而自持。 偶尔抬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偶尔垂眸听旁人言笑,神情淡得像一汪静水。 仿佛这场关乎要案的谈话,与她全然无关。 可顾砚迟却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她亲耳听见了自己对另一个女人许下“情深义重”的承诺,即便將来哪日恢復记忆,以其那副倔强到骨子里的性子,怕是也绝不会再留在自己身边了。 顾砚迟心中冷笑——谢覲渊,果真好算计。 为了逼臣下死心塌地效忠於他,竟不惜拿对方最珍视的人来做局。 將自己与皎皎之间的点滴过往,尽数移花接木,化作他的温情与深情。 旁人都说太子行事恣意妄为,玩世不恭,心智谋略都不如晋王,唯独仗著圣宠和中宫撑腰。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人最是会玩弄人心。 顾砚迟垂下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沉沉地坐了下来。 秦衔月听了一会儿,渐渐觉得有些乏了。 这种场合,她本就不適合发表什么意见,不过是被谢覲渊带在身边旁听罢了。 坐得实在无聊,她趁著换茶的功夫,起身往外走。 “別走远。”谢覲渊的目光追过来,带著几分叮嘱的意味,“一时半刻就回。” 秦衔月点点头,掀帘而出。 枕瑟楼的中间区域,设有一座宽阔的展台,足有丈余方圆,显然是专为大型演出而备。 台面以沉香木铺就,四周垂著层层叠叠的綃纱,似有若无地在夜风中轻盪,艷如晚霞。 台上以金线绣出云纹,再以各色花灯点缀。 光影流转间,红如胭脂,紫若葡萄,黄似碎金,交相辉映,將整片舞台映照得如梦似幻。 最奇的是,台侧绘著大幅壁画,画中花影扶疏,云雾繚绕。 色彩浓艷却不失层次,花瓣的晕染仿佛能吸人魂魄,云靄的渐变又似在流动。 那画工精妙,色与色之间似有呼吸。 看久了,便觉眼前景象与画中世界交融,意识也渐渐被那氤氳的色彩与繁复的花纹牵引进去,心神轻颺,如坠五里雾中。 秦衔月凝神望去,只觉得眼前的光影与画意缠绵交织,仿佛真的踏入了那繁花似锦的梦境。 飘飘欲仙,不知身在何处。 忽然,一片阴影笼了上来。 秦衔月心头一凛,及时警醒,抬眼便见顾砚迟立在身侧。 她不愿与他多作牵扯,微微蹙眉,敛衽行礼,语气礼貌而疏离。 “顾大人。” 说罢,便要转身回雅间。 “皎皎。” 顾砚迟伸手拦住她,声音有些涩。 秦衔月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拦在身前的手臂上,又抬起眼,冷冷地看著他。 顾砚迟被她那目光浇得心头一凉,却仍不肯让开。 “方才在雅间里……”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可是我与殿下谈及林三小姐的那番话,惹你不快了?我可以解释...” 秦衔月只觉得他不可理喻。 他的婚事,他的抉择,与她何干? “顾大人,我既没有不快,也不需要你的解释。” 她抬眸看他,声音平静却透著冷意。 “你可知这般纠缠不休,算不得深情,只会叫人感到唏嘘。” 顾砚迟看著她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心里的苦涩愈发浓重。 原来满月清辉也曾照拂於他,彼时他只嫌月色寡淡,不及日光明媚。 如今衔月高悬天边,清冷入骨,他才惊觉。 那辉光,早已不是为他而落了。 可他还是开口了。 “皎皎,”他喉头髮紧,“你对我这般,我不怪你。原就是我对你不起,但是谢覲渊...” 秦衔月扭头瞪过去,顾砚迟才咬了咬牙改口道。 “但是太子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样心思单纯的人。他骗你、哄你,不过是为了利用你。 你在他身边,只会遇到越来越多的危险,猎场如此,枕瑟楼亦是如此!他怎能让你一个姑娘家踏足这种地方?!” 秦衔月听著他的话,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你口口声声说阿兄骗我、利用我,却从未拿出半分实证。” 她上前一步,目光清凌凌的,像覆著薄霜。 “你所谓的证明,不过是一件不知哪里来的玉佩,一个被你屈打成招的丫头——你们镇抚司,都是如此办案的?” 顾砚迟语塞。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双曾经装满他的影子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疏离。 她如今,是一点他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秦衔月见他沉默,不再多言,侧身便要离开。 擦肩而过之时,身后顾砚迟的声音再次追来。 “是不是只要我拿出证据——” 秦衔月的脚步顿了顿。 “你就能相信我的话,”他抬起头,看向她的背影,“回到我身边?” 秦衔月转过头。 “我只信事实。” 顾砚迟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好。” 顾砚迟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 “当初接回昭云之时,府中曾经报备族制和官府,以养女的身份为你修改户籍和户帖,並出具公据、契约文书。” 他停顿少许。 “你若想看,我便拿来给你。” 秦衔月愣住了。 在大周,收养子女並非私相授受之事,而有一整套严苛的流程。 寻常百姓若想收养子女,须得备齐公据、告身,至少要立下一份权责明晰的书面契约。 將收养关係、双方义务写得清清楚楚,呈报官府备案,才算在法律上正式承认了这段关係。 若是牵涉到皇家,则更加严格。 不仅要彻查收养者的身世背景,確认其三代之內无可疑之处。 更要確保此举绝无任何政治图谋,而后呈报宗正寺与礼部双重审核。 待一切合乎规矩,方能入籍玉牒,册定封號。 若有违规收养或是异姓立嗣之事被查出,还会遭到“杖六十”的惩罚。 从前秦衔月未曾细究过这些,如今经顾砚迟一提才意识到—— 阿兄似乎......从未给她看过玉牒。 第77章 亲一下而已,躲什么 正在秦衔月出神之际,方街司寻了过来,请顾砚迟回去详谈案件。 顾砚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是驀首离去,身影渐行渐远,很快便融入了枕瑟楼迷离的灯火之中。 秦衔月站在原地,望著那方向看了许久,才慢慢从方才的思绪中抽身。 她反手拉住一名从身旁经过的丫头,问道。 “这场中的舞美和布置,如此瑰奇绚烂,是出自何人之手?” 那丫头笑著答了几句,秦衔月点点头,將那名字记在心里。 —— 回程的马车上,秦衔月翻开一卷册子,借著车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一行一行地看著。 可她的心思却怎么也落不到那些字跡上。 脑海中翻来覆去的,还是顾砚迟方才说的那些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很快,她便不得不强行收回思绪。 因为身旁那人不知何时越靠越近,气息几乎缠上她的肩颈。 而后竟还不满足,捏起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漫不经心地把玩起来。 想到他在枕瑟楼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態,举手投足皆像是个浸淫风月多年的紈絝。 或许他本来就是,只是自己不记得从前的事罢了。 秦衔月心里那股彆扭劲儿又翻涌上来,便想把手抽回来。 谁知她越是用力,那只手反而被握得越紧,纹丝不动。 她抬眼,正撞上他那副好整以暇的神情 “都看到我不是去拈花惹草的了,”谢覲渊唇角微微勾起,“还不放心呢?” 秦衔月扁了扁嘴。 “我有什么资格不放心。”她小声嘟囔,“阿兄做什么不做什么,哪里轮得到我来做主?” 谢覲渊没有顺著她的话往下说。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日顾砚迟看她的那副神情,心绪顿时沉了几分。 他唇角微抿,带著几分不悦,反问道: “叫我什么?” 秦衔月一愣: “阿……” 话没说完,触及他那越来越危险的眼神,后面的字便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抿了抿唇,觉得这人简直是故意找茬,忍不住反驳道。 “以前不都这么叫的吗?” 谢覲渊又往前凑了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细碎阴影。 “以前是以前。”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霸道,“既然皎皎已经答应我考虑留在东宫,自然就跟以前不一样了。称呼当然也要变。” 秦衔月故意气他。 “那叫什么?叫太子殿下你又要不高兴。” 谢覲渊不讲理地一扬下巴,理直气壮道。 “你自己想。” 秦衔月皱著脸,开始认真琢磨。 不让叫兄长,叫尊称他又嫌生分,难不成……要叫“渊哥哥”? 光是脑补那个肉麻的场面,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思来想去,她咬了咬嘴唇,试探著开口: “那……叫你阿渊,可以吗?” 她的眼眸湿漉漉的,乖顺得让人心头一痒,恨不得好好欺负一番。 谢覲渊眸光一亮,动作比思绪更快,薄唇已然压了下来。 那一声软软的“阿渊”,简直犯规至极,他实在没法忍住。 秦衔月只觉得额间贴上一片温热,触感轻柔,稍纵即逝。 待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整张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你……你……你……” 她支支吾吾的重复著“你”,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谢覲渊心情却极好,像逗弄小猫似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 “亲一下而已,躲什么?” 秦衔月只觉得眼前这人,流氓到了极致。 偏偏脑子此刻转得慢,张口就来了一句: “还说看到別人柔风蜜意没有感觉,骗子。” 谢覲渊几乎瞬间就听懂了她指的什么,將葱白的手指送到唇边,轻轻啄了一下,笑得坦荡又理所当然: “我说的是实话,看他们当然没感觉,看你例外。” 秦衔月只觉得,春末的天气,好像热得快了些。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施淳一声轻咳。 “殿下。” 他敲了敲车窗,声音压低了几分。 “宫里传信来,说老太后近日又有些神思恍惚,梦囈不断,让您进宫探疾。” 谢覲渊的动作微微一顿。 秦衔月趁他分神,连忙从他怀里钻出来,坐直了身子。 老太后是已故永乐帝的原配髮妻,却也是当今仁宣帝的养母。 当年她与永乐帝初婚时,多年未有子嗣,这才从宗室中过继一子为嫡,册立为太子。 直至中年有孕,才先后诞下樑王与晋王两位皇子。 梁王素来喜好岐黄之术,早早离京,赴封地四方行医; 唯有晋王,至今仍在朝中。 老太后出身將门,性情刚烈执拗,与永乐帝及晋王父子关係向来不睦。 直到谢覲渊降生,她才因这孙儿而与永乐帝的关係渐渐缓和。 覲渊自幼聪慧英武,容貌酷似永乐帝,脾性亦有七分相似,极得先帝喜爱,因而被亲自带在身边悉心教养。 坊间甚至有传言,说永乐帝之所以传位於仁宣帝,並非单纯出於祖制与权衡,而是因太过喜爱这位圣孙,才顺势將江山託付给了仁宣帝。 如今老太后病势沉重,神志时常昏聵不清,却唯独能认出谢覲渊这个好圣孙。 凡她所求,谢覲渊从未有过半分违逆。 温香软玉骤然远离,谢覲渊怀里好像空了一块。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眼底带著几分意犹未尽的不舍。 不过眼下再將秦衔月送回东宫,显然是来不及了。 反正也不是正式覲见,他便吩咐施淳去准备一套宫衣,给秦衔月换上,带著人一起往宫中去。 马车轔轔前行,很快便到了宫门口。 秦衔月下了马车,望著那巍峨的宫门,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她失去了记忆,对宫中礼数几乎记不周全,只是路上听谢覲渊紧急补救了一番。 万一走错了步子,行错了礼,可如何是好?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余光却瞥见走在前面的那道身影。 谢覲渊的脚步比平日慢了些许,脊背也微微绷著。 她不禁有些纳闷—— 这人,怎么看起来比自己还紧张? 第78章 太子殿下的演技大赏 秦衔月跟在谢覲渊身后,沿著宫道缓步前行,不多时便到了景和宫门前。 与宫中其他宫殿的金碧辉煌、雕樑画栋不同,景和宫內布置並不算张扬。 朱红的柱子上漆色沉稳,廊下的彩绘也以青绿为主,不见半分浮华。 院中种著几株老梅,枝干虬曲,虽是春末,仍能想见冬日里暗香浮动的光景。 檐角的铜铃隨风轻响,声音清脆却不刺耳,衬得这一方天地愈发清幽素净。 太后宫中的大宫女早就候在殿外,见谢覲渊来了,熟稔地迎上前行礼。 目光扫过秦衔月时,只是礼貌地点头致意,並未多言。 秦衔月本能地觉得,这位大宫女对自己应该是不熟的。 这念头在心里转了一瞬,就听谢覲渊低声在耳边提醒。 “母后应是也在,她得知你失忆后心中很是难受,你去了別在她面前提及过去的事,以免她伤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秦衔月点点头,算是应下。 她跟著往里走,穿过几道迴廊,来到一处暖阁。 暖阁里,上首坐著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妇人,面容清癯,神態安详,却掩不住眉眼间那股子与生俱来的英气——想必就是老太后了。 她身边围拢著几个衣著端庄华贵的女子,约摸应是皇后和各宫中的妃嬪。 秦衔月的目光掠过她们,忽然微微一顿。 苏清辞也在。 她就站在皇后身侧,被拉著同老太后说话,唇角噙著得体的笑意。 皇后见谢覲渊进来,又看见他身侧跟著个女子,只稍稍皱了皱眉头,便俯身靠在老太后耳边,低声道。 “母后,太子来了。” 老太后耳目有些不好使了,眯著眼睛问。 “谁?” 皇后只好又说了一遍。 “您的好圣孙,渊儿来了!” 老太后那双浑浊的眼睛这才亮了亮,刚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谢覲渊已经几个快步上前,稳稳握住。 “皇祖母,您身体可还好啊?” 老太后抓著他的手,絮絮叨叨了几句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便开始询问起他的婚事来。 “渊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老三如今都分府了,你怎么还在宫里凑合著?”老太后拍著他的手背,“好姑娘要趁早定下来,別耽搁了。” 老三说的自然是晋王。 谢覲渊在心里暗暗扶额。 他可不是分府了嘛,当叔叔的还总是找自己的不自在呢。 皇后適时的搭话。 “太后,这不就要定下来了么。” 她说著,往前推了推苏清辞,笑意盈盈:“只等著您老拍板了。” 苏清辞配合地垂下眼,脸颊微微泛红。 老太后却误会了。 “定下来了?快过来让我看看。” 她的手,伸向的正是谢覲渊身后的秦衔月。 暖阁里静了一瞬。 秦衔月微微一怔,隨即稳住心神,上前行礼。 “给太后请安。” 谢覲渊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 “皇祖母,这是皎皎。” 他侧过身,示意秦衔月再上前一些。秦衔月会意,上前稳稳托住了老太后伸过来的那只手。 老太后拉著她,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不住地点头。 “好,好,这个姑娘俊,一看就是个好孩子,”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个慈祥的寻常长辈,“来,叫祖母。” 秦衔月心里微微一顿。 她知道依照自己养女的身份应当管老太后叫皇祖母,只是没想到却是在这种情况下。 她下意识看向谢覲渊。 谢覲渊俯身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却自然地仿佛本该如此: “皇祖母如今认不大清人了。你就当哄她高兴,叫吧。” 这话说得巧妙。 將本是老太后不认得秦衔月的意思,硬是说成了老人家记不得她是养女,错把她当成了孙媳妇儿。 这般圆转,无论落在皇后耳中,还是秦衔月自己听来,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秦衔月看著他,又看看老太后那双殷切的眼睛,终是下了决心。 她弯下腰,轻轻应了一声: “皇祖母。” 老太后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说起从前的旧事来。 她有些糊涂,说话顛三倒四。 秦衔月一字一句地听著,时不时乖巧地点点头,应和两声。 两人一个糊涂,一个失忆,说起话来倒是意外的和谐。 皇后站在一旁,脸色却有些不好看。 她看了一眼身旁抿著唇不作声的苏清辞,又看了一眼被老太后拉著手的秦衔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母后,儿臣去看看药熬得怎么样了。”她淡淡道,又看向谢覲渊,“你隨我出来一下。” 廊下。 皇后站定,转身看向谢覲渊,目光锐利。 “你如今越发没正行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几分压抑的怒意,“你有女人我不管,放在宫里养著也就是了。怎么能带到老太后面前来?还当著清辞的面?” 她顿了顿。 “这不是当眾驳国公府的脸面吗?” 谢覲渊靠在廊柱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母后一道急旨催我进宫,我能怎么办?”他摊了摊手,“再说我什么都没说,是皇祖母自己认的。” 皇后被他这话噎得一滯。 “你少跟我耍贫嘴。”她深吸一口气,“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平阳府和西山猎场时那些荒唐事。外面已经开始有传闻了,说你被女色迷惑,辱没忠良之后。” 她盯著他,一字一顿。 “你仔细著朝中风向,莫要因小失大。” 谢覲渊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流言蜚语,定是他那位好叔叔晋王传出去的。 他巴不得他出点差错,好趁机取而代之。 皇后见他这副不当回事的模样,愈发来气。 “我可警告你,如今的局势容不得你乱来。” 她上前一步继续道。 “正逢下个月苏家丫头要返乡祭祖,你便隨同一路前往,去拜见下老国公,顺便把你们的婚事定下来。 安抚好江东,对你稳固储君之位,大有裨益。” 谢覲渊捻著腕间的佛珠,神色晦暗不明。 皇后见他依旧沉默,忍不住伸手锤了他一下。 “你听见没有?” 谢覲渊正要开口,却见太后身边的佩嬤嬤匆匆寻了过来。 “娘娘,殿下,药熬得了。”她行了一礼,“您二位快过去看看吧,太后她又拉著人给她画像呢。” 皇后与谢覲渊闻言,面色皆是一变。 尤其是谢覲渊,想起秦衔月还在殿中,自己竟忘了提醒她太后这桩“毛病”,忙快步朝殿內走去。 心说:这回,皎皎怕是要惹出祸事。 第79章 他长得就像负心人 谢覲渊跨进殿门,便见秦衔月果然已经执起笔,正低头在纸上描画。 他的心猛地一紧。 太后这爱找人画像的毛病,背后藏著的,是一段被深埋的宫中秘辛。 传闻老太后当年本是先帝皇兄,也就是平原王的未婚妻,后来被强行拆散,指给了先帝。 两人婚后感情不睦,多年未有嫡子,这才过继了如今的仁宣帝为嗣。 此事当年被严密封锁,无人敢再提起。 可自先帝驾崩后,老太后的神思日渐昏聵,常喃喃念著“郎君当年如何英武”。 宫中画师按先帝年轻时的模样绘了像,她看了却连连摇头,说“不是”。 这可嚇坏了宫中眾人。 於是,先帝、平原王与老太后之间的那段旧事,被人悄悄翻了出来。 帝后与宗正寺唯恐流言四起,损及先帝与太后的声誉,更伤皇家顏面,便下令严禁宫中再为太后画像,违者重惩不贷。 而这些,秦衔月一概不知。 苏清辞站在一旁,看著秦衔月提笔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她本可以提醒一句,隨便找个由头糊弄过去。 但是想到方才谢覲渊的態度,选择了默不作声。 皇后见此,示意身边的宫女上前接过老太后手中秦衔月刚画的隨笔,自己亲自端著药碗上前,温声道: “母后,先喝药吧。” 老太后却来了精神,推开她的手。 “等等,等等,这丫头给我画像呢,等她画完,我见一见他再吃不迟。” 皇后劝不动老太后,只能狠狠瞪了谢覲渊一眼——赶紧制止她! 若是真画出平原王的画像,传了出去,皇家的脸面就別要了。 谢覲渊上前几步,在秦衔月身侧俯下身,轻声提醒: “皎皎,画不急。你身子不好,可要去后殿歇歇?” 秦衔月摇摇头,笔下未停。 “我不累。”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几分认真,“老太后这般期盼,我想满足她的心愿。” 谢覲渊额角沁出细汗。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执笔的手,语气却还是温和的。 “此事不如你想的那般,莫要再画了。” 秦衔月抬起头,那双懵懂的鹿眸里闪过一丝疑惑,却又很快归於平静。 她往他耳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阿兄,我猜测,老太后想见的,並不是先帝。” 谢覲渊心头一沉。 他担心的就是这个。 正要再劝,却听老太后不满地开口了,声音虽不大,却带著几分年轻时统率三军的威仪: “怎么你们都要拦著哀家见他?” 此言一出,殿中再无人敢劝。 秦衔月轻轻挣开谢覲渊的手,將另一张隨笔递到老太后手中,温声道: “皇祖母,您看著这个,再同我说说,记忆中那人的面貌。” 老太后低头看著手中的隨笔,目光渐渐变得恍惚,口中情不自禁地呢喃起来。 而秦衔月,已经开始笔走龙蛇。 皇后的脸色已经彻底阴了下来。 她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盯著秦衔月笔下渐渐成型的画布,只等那最后一笔落下,便要让宫人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拿下,以大不敬治罪。 饶是谢覲渊足够冷静,此时心中也不禁打鼓,盘算著如何周旋。 但当余光不经意间扫过秦衔月面前的画布。 他的目光,微微怔住了。 不多时,一幅人像手稿便已完成。 秦衔月正要举起递到老太后面前,皇后已然沉声开口: “来人。” 身边几个隨侍的宫女嬤嬤立刻围拢上前,却被谢覲渊一一挡开。 “放肆。” 他低声喝止。 皇后不明所以,严厉的目光扫过来,无声地质问:你干什么? 谢覲渊不语。 他只是转过身,亲自搀扶著老太后,一步一步走到画案前。 老太后的目光落在画布上,怔怔地看了许久,才颤颤巍巍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著画像中人的轮廓,眼眶渐渐盈满热泪。 “可算……可算又见到你了。” 皇后与眾妃这才顺著她的视线望去。 画中人並非年轻时的先帝,亦非平原王。 那是一位身披银甲,手执长枪的女子,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眉目坚毅,英姿颯爽。 正是老太后年轻时披甲上阵的模样。 眾人这才想起,早年边境战乱,永乐帝亲征在外,大军一度被敌军围困。 那时,还是皇后的老太后曾披甲登城,亲自擂鼓督战,率领眾將死守孤城,血战数日不退。 那一战,保住了粮道与后方安寧,也成为朝野罕见的佳话。 原来她这些年来念念不忘的,从来不是什么情郎。 而是当年那个浴血奋战、死战不退的自己。 太后的心愿既了,饮下药后,在佩嬤嬤的悉心侍奉下,缓缓往后殿歇息去了。 秦衔月跟在谢覲渊身后,与皇后和一眾嬪妃一同从景和宫出来。 行至宫门处,皇后停住脚步,目光在谢覲渊和他身后的秦衔月身上转了一圈。 “宫门快落锁了,”她淡淡道,“你们回去吧。” 又看向谢覲渊,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的提醒。 “记得本宫同你说的话。” 秦衔月自然而然地只当那“你们”指的是他们兄妹,乖巧地行礼,跟著谢覲渊告退。 两人慢行在宫中长长的甬路上,两侧红墙高耸,暮色渐沉。 秦衔月长舒一口气。 谢覲渊察觉到她的放鬆,捏了捏她的手埋怨道。 “胆子真大,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敢画。” 秦衔月眨眨眼睛,轻声说著。 其实在动笔之前,她就留意到了宫人们和嬪妃们的神情,隱约猜到这画像背后或许另有缘故。 只是她失了记忆,对过往一无所知,只能凭著老太后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细细推敲,反覆琢磨。 这才慢慢理出头绪,察觉到一些从前或许谁都没有真正留心的问题。 她抬起头,看著他,目光清亮而真挚。 “老人家早就自己把答案说出来了,只不过我们这些晚辈先入为主,没耐心去听她话里真正的意思。” 谢覲渊知道她心思敏锐。 可他没想到,她会用这份天赋,去疏通旁人心里的癥结,而不是趋利避害。 一时之间,他心中竟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该替她捏把汗。 她到底知不知道,这般坦诚直率的样子,有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 秦衔月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道。 “对了阿兄,你可曾注意到我给老太后的那两幅隨笔?” 谢覲渊回想起来。 那是两幅线条规整却又略显凌乱的画,初见时他还有些诧异,不明白她为何要画这些。 “记得,”他点了点头,“怎么?” 秦衔月道。 “那是我参照枕瑟楼展台的置景画的。如果我没猜错,那楼宇间的布置还有色彩,恐怕都有催眠人心的作用。”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 “我想去看看花魁的房间,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谢覲渊闻言,忽然笑了。 “好啊。”他慢悠悠道,“一会儿正好问问顾大人。” 秦衔月愣了愣。 “顾大人?顾砚迟?” 谢覲渊点点头。 “是啊,从枕瑟楼出来之前,我就已经安排顾大人去试探花魁了。” 秦衔月有些惊讶地看著他。 她是得知那舞台布置出自花魁之手后,才引发的怀疑。 可谢覲渊竟然早就知道了吗? 这人……对案情的敏感,当真是可怕。 她顿了顿,又问。 “那为何选他去试探?” 谢覲渊唇角勾起一个弧度,眼底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 “谁叫他长得就像个负心人。” 第80章 乘人之危 “负心”的顾大人此刻正在枕瑟楼借酒浇愁。 他捏著酒杯,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影里,仿佛能从那涟漪中看见一个人的影子。 “顾大人。” 一道柔媚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花魁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一袭緋红纱衣,腰间繫著流苏,行动间环佩叮噹。 她在他身侧坐下,眼波流转,笑意盈盈。 “顾大人一看便是重情之人,”她为他斟满一杯酒,“想必是心中有苦无人诉吧?”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与那日同席的那位姑娘有关?” 顾砚迟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花魁,眼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惊讶。 “你看出她是女儿身?” 花魁掩唇轻笑,那笑声像银铃般清脆。 “顾大人说笑了。咱们干这行的,旁的没有,眼力还是有几分的。”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此处说话不便,大人若不嫌弃,可否移步房中一谈?” 顾砚迟看著她,片刻后,点了点头。 花魁的房间里,帷幔交织,层层叠叠。 緋红、淡粉的纱幔从房梁垂落,將整个房间隔成层层隔开。 烛火在纱幔后摇曳,光影迷离,如梦似幻。 顾砚迟坐在桌边,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几句话下来,在那繚乱的色彩包围中,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恍惚。 对面坐著的,似乎不再是花魁。 是秦衔月。 是那个眉眼清冷、总会偷偷看他,如今却偏偏再也抓不住的人。 花魁静静地听著他的迷濛乱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日来的人,可都是官面上的大人物。 本以为不过是寻常应酬,没想到竟被她挖到了这样的秘辛。 她一边陪著他饮酒,一边水袖轻扬,说是助兴。 那水袖舞得极好,行云流水,美不胜收。 可没人注意到,她舞动间,袖角不时蘸取案上的顏料,借著舞姿的遮掩,在帷幔上轻轻涂抹。 那些顏色融入帷幔原本的图案中,浑然天成,看不出任何破绽。 一曲舞毕,花魁满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正要转身—— 她忽然愣住了。 幔帐之后,桌台之旁,坐著的已经不再是顾砚迟。 而是她一直想忘,却如何也忘不掉的那张脸。 一身大红官服,年少张扬,眉目间是独属於探花郎的意气风发。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看著她,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 “你……”花魁的声音发颤,“你怎么……” 那人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失望,和她最怕看到的那种神情。 “多年不见,”他说,“你怎么墮落成了这般模样?” 花魁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扑到幔帐前,隔著那一层薄纱,语无伦次地说著、哭著、喊著。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愿意每天对著那些噁心的男人赔笑吗?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供你科举!” 她的声音哽咽著,讲述著自己套话的经过,是如何利用帷幔造成心理暗示,然后引导那些客人看到喜欢的女人样子,引导他们说出心底的秘密,然后伺机用这些秘密去勒索他们... 她抬起泪眼,望著那模糊的身影。 “谁都可以说我,唯独你不可以!” 她怨他,恨他,可更念他,忆他。 花魁再也忍不住,衝上前去,一把扯开那道隔开两人的幔帐。 可幔帐之后站著的,是一身红衣官服的方街司。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太子殿下,她交代的这些,应该足够定罪了吧。” 花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踉蹌著后退,却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幔帐被人掀起,清风灌入,吹散了满室的曖昧与迷离。 谢覲渊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花魁,又看了看方街司和顾砚迟,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辛苦顾大人,方街司。” 他的语气閒適,仿佛方才那场大戏不过是寻常消遣。 然后,他转向花魁,目光淡然而深邃。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条件了。” 是的,谢覲渊原本也没想將她彻底治罪。 牢中多一个女囚,远没有京中多一个耳目,来得有用。 花魁看著这张年轻却透著威仪的脸,意识到自己这回栽了。 她早就猜到此人非富即贵,却没想到他竟是当朝储君。 本想利用女人挖些他们三人之间的秘密,日后好做要挟。 却没想到,自己才是他们眼中的猎物。 三人密谈了一番。 花魁最终被带往镇察司录口供。 临行前,她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恕我直言,”她的目光在谢覲渊脸上转了一圈,“能让我在不知不觉中中招,还能猜到我將秘密藏在画中、记录在这帷幔里的,显然不是在座各位。” 她顿了顿。 “我想见一见那个换掉我房间帷幔、引我入局的人。”她的目光变得认真,“那人的绘画造诣,绝非常人。” 谢覲渊闻言,轻笑一声。 “孤做不了她的主,”他摊了摊手,“可以著人去帮你问一问。” 他正要再说,却见施淳匆匆进来,附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闻言谢覲渊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抬起头,看向花魁,语气里带著几分遗憾: “不过可惜,今日你是见不到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殿下!” 顾砚迟下意识想要追上去,可他刚迈出一步,便被方街司拦住了。 “顾大人,”方街司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的警告,“方才那些话,都是为了诱供所需。莫要太入戏了。” 顾砚迟攥紧了拳头,却终究停下了脚步。 另一间客房中。 秦衔月本来安静地等待著审讯的结果。 案上摆著几碟点心和一壶饮子,她隨手斟了一杯,一边小口抿著,一边想著方才在景和宫的那些事。 可喝著喝著,她忽然觉得头有些重。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像是隔著一层水波。 她扶著桌沿想要站起来,腿却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迷濛间,她听见有人说话。 接著,腰上忽然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整个人被人提了起来。 她本能地挣扎起来,手脚乱挥,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无奈的轻笑。 “平时挺规矩的小姑娘,喝醉了竟然这么闹腾。” 下一瞬,她整个人腾空而起,像是飘在流波中的浮萍。 下意识地划了几下,然后她紧紧抱住那个最大的“浮木”,整个人贴了上去。 周身在沉浮中上下顛簸... 夜风有些凉,吹得人微微瑟缩。 她揉揉眼睛,视线渐渐恢復清明。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绣著金线的交领。 而后目光顺著那交领缓缓上移,划过微微滚动的喉结,划过线条分明的下頜,最后—— 对上了一双在月光下琉璃璀璨的凤眸。 她的酒醒了立刻大半。 像受惊的兔子似的,猛地就要从他身上挣下来。 可谢覲渊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长腿一抬,轻轻交叠,那香软的身子便自然而然地往他胸膛滑去。 他反手扣住她的腰,將她牢牢按在怀里,不许她再动。 秦衔月的脸贴著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底下有力的心跳。 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 “睡醒了?” 第81章 你亲了又不负责 谢覲渊抬手放下车帘,將外头清冷的月光隔绝在外。 车內暖香氤氳,鎏金香炉里吐著细细的烟,熏得人眼皮发重。 秦衔月被那暖意一裹,方才挣扎时狂跳的心还没来得及平復,酒劲便又捲土重来,將她整个人泡进一片微醺的混沌里。 她挣了两下。 没挣脱。 腰间那只手像铁箍似的,扣得严严实实。 挣不动,她索性不动了,只是抬起眼,用一种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的眼神瞪著他,恶人先告状: “谁让你抱我了?” 谢覲渊低头看她,好笑地挑了挑眉。 “要不要我把施淳叫来,”他慢悠悠开口,“给你说说,刚刚是谁又哭又闹,非要亲亲抱抱才肯罢休的?” 秦衔月的脑子本就转得慢,被他这么一说,更转不动了。 她本能地摇头,嘴皮子却不太利索,蹦出来的字都带著软糯的小奶音: “不……不可能……” 她努力想了想,又补充道:“你是太子,我不敢……” 谢覲渊本来已经摸出袖中的醒酒丸,打算趁人醒了餵下去。 可听见这话,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反而將那颗丸子收了回去。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诱导的意味: “太子怎么了?为什么不敢?” 秦衔月眨巴眨巴眼睛,努力组织语言。 “太子……身份贵重……”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应、应以社稷朝廷为重……不能隨心所欲……娶、娶自己心上人……” 谢覲渊的眸光微微一暗。 就听她继续道。 “给他亲完,又不...不负责。” 他还没开口,怀里的人又不老实了。 觉得这个姿势坐得不是很舒服,秦衔月身子扭了两下,手就按到了一处不可描述的部位。 谢覲渊倒吸一口凉气。 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强行將人掰正过来,对上那双雾蒙蒙的鹿眸。 “你说清楚。”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仍耐著性子,“我怎么不负责了?” 秦衔月被他掰得晕晕乎乎,脑子里一片浆糊。她眨著眼看了他半天,忽然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 她想了想,又戳了戳。 “你就是……” 再戳。 谢覲渊被她戳得哭笑不得,一把抓住那只作乱的手,握在掌心里。 “耍赖可不管用,”他凑近了些,“说不出来就是诬衊当朝储君,该当何罪?” 秦衔月被他近在咫尺的脸晃得眼晕,脑子更转不动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无赖……” 谢覲渊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了。 那笑意在昏暗的车厢里漾开,带著几分饜足的愉悦。 “嗯,”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你才发现啊。” 捏了捏她的手心,谢覲渊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小孩儿: “睡吧,醒了再找你算帐。” 秦衔月迷迷瞪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下来,嘴里嘟嘟囔囔。 “你別...占我便宜...” 谢覲渊挑眉。 “现在才想起来说,是不是晚了点?” 半晌,怀里没了动静。 但那喷洒在喉间的热意和湿意有些过分明显。 盯著那发顶,谢覲渊努力压下心头燥意,暗骂了一句。 妈的,是他自作自受。 —— 意识是被窗外晃眼的日光轻轻唤醒的。 秦衔月缓缓睁开眼,宝香已静候在榻边,衣饰齐整,神色恭谨,只等她起身便伺候洗漱。 她刚穿戴整齐,外间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谢覲渊一身常服,逕自迈步进殿。 秦衔月一眼便注意到他脖颈间不自然的僵硬,不由蹙眉问道: “阿兄,你脖子怎么了?” 谢覲渊面色平淡,语气听不出喜怒: “装正人君子装的。” 秦衔月一怔,满脸莫名。 谢覲渊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 门外下人鱼贯而入,捧著几大托盘的纱纸、画卷与细笺,层层叠叠,看得人眼晕。 他神色一正,语气沉了几分: “我要去安排南下事宜,这几日会很忙。这些东西留在你这里,得空便慢慢整理,將里面的信息逐条记清。切记,里头的內容,半个字也不可对外人吐露。” 秦衔月心头一凛,瞬间明白过来。 这些便是昨日从枕瑟楼暗中查抄出来的“情报”,是那花魁套取权贵秘事、拿来要挟拿捏人的把柄。 她迟疑道。 “我来处理……合適吗?这些证据,不是该送往镇察司吗?” 谢覲渊示意传早膳,自在落座,语气轻淡: “不过是寻常恩客与艺妓间的纠纷,还不至於在六司备案。” 秦衔月几乎立刻便懂了。 不是不至於,是他故意要大事化小。 花魁手中这些东西,足够他拿捏大半个云京城。 秦衔月在桌边坐下,看著对面那个正低头喝粥的人。 他在自己面前,一直都是一副温柔、宠溺的好哥哥模样。 而这一回,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窥见他的手段与私心。 她心底轻轻一嘆——像他这样的人,若真要算计,这世上只怕没什么人、什么事,是不能被他利用的。 这般想著,她轻轻点头,安静陪他用膳。 一顿早膳毕,谢覲渊便匆匆出门。 秦衔月屏退左右,连宝香都没让近身,独自关在屋內,一点点整理那些画作、线条与密语。 不知不觉,日头已在天上转过一圈。 她揉了揉僵硬发酸的脖颈,门外忽然传来宝香轻叩房门的声音: “姑娘,大长公主来访。” 秦衔月立刻起身,飞快將桌上东西收好,扬声道: “快请。” 大长公主一进门,便直入正题,语气郑重: “那日你托我打听的人,有消息了。” 第82章 打探 送走大长公主后,秦衔月在殿中坐了许久。 心绪繁乱得像一团被猫挠过的线团,理不清,剪不断。 大长公主带来的消息很明確。 那画像上的人,正是皇商陆家的掌家人,陆明。 此人是相府二夫人的胞弟,背靠著左相这棵大树,在京城也算是一號人物。 可秦衔月搜遍记忆,也想不起自己何时与这人有过交集。 纵然失忆,可这个名字从未在阿兄或东宫任何人口中提起过。 但那日他在木屋里说的话,却分明认识她一般。 更让她心头打鼓的是,陆明竟还提起了东湖旧事。 阿兄从前只说,那日她是与顾砚迟纠缠间意外落水, 难不成那日的事,还另有隱情?因著顾及她的情绪,才有所隱瞒? 还有当日陆明手中那张买妾契。 那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为了骗她就范的手段? 一介皇商,纵然真的背靠左相的势利,真的就敢跟东宫作对到这种程度吗?用妾室之位来侮辱皇族的养女? 还是说,他的背后,不止是左相…… 秦衔月揉了揉额角,起身走到书案前,想提笔临摹几笔静静心。可笔尖悬在纸上,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余光扫过那些叠整齐的纱幔,心中忽然有了计较。 隨即翻出先前绘好的两张画稿,收入袖中,又唤来碧芜,命她备车,自己带著宝香,径直朝枕瑟楼而去。 有了第一次的经歷,秦衔月这次轻车熟路,带著宝香径直找到了花魁青嫵的住处。 房门关上,两人对向而坐。 青嫵的气色与那日之后並无变化,眉眼间依旧掛著几分慵懒风情,显然日子过得安稳无虞。 她打量著秦衔月,率先开口。 “那日我只当你是女扮男装,没想到竟是这么標致的人儿。”说著唇角勾起一抹笑,“你是替太子殿下传话来的吧?又有何吩咐?” 秦衔月抿了抿唇,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轻轻推到她面前。 “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青嫵低头看了一眼,隨即嗤笑出声。 “哦,这个人啊。” 她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鄙夷。 “说他是无赖都算是抬举了。他最是会玩弄女人,手段花样百出,伺候过他的姑娘,少说要养上几日才能下床。 家里坐拥金山银山,出手却小气得要命,所以楼里没人愿意做他的生意。” 她说著抬眸看了秦衔月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 “那位应不至於將这种小角色放在眼里。你与他有私怨?” 秦衔月心头微微一跳,被戳中心事。 这青嫵,果然是风月场中的顶尖人物,心思玲瓏剔透。 她索性点头承认,又问。 “他素日都是一个人来吗?可还见过什么其他人?” 青嫵笑了。 那笑意里带著几分生意人的精明,却不让人討厌。 “如果是殿下让你来的,算是公务,我可以据实相告。”她慢悠悠道,“但若是你个人来找我,那就是生意了。” 她笑得嫵媚却不諂媚,往前凑了凑。 “你有什么可以同我交换的?” 秦衔月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犹豫片刻,取下腕间的一只玉鐲,递了过去。 “我没准备,只带了这个。” 青嫵接过来,对著光看了看。 那玉鐲水头不错,成色上佳,猜测秦衔月在东宫確实得宠。 她满意地点点头,收进袖中。 “他偶尔会带其他客人来,但不会叫姑娘作陪。” 她继续道。 “前段时间见他时,跛了一只脚,听说是玩女人遭了祸事,也算他活该。” 秦衔月心头一动。 “什么祸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青嫵耸耸肩,“不过近来倒是有件新鲜事——陆家正在张罗著要跟定远侯府结亲,迎娶九姨娘,听说顾家那边已经签了妾书,只是不知,是哪一房的女儿。” 秦衔月立刻想起那日他说起的买妾契。 既是顾家女儿,为何要將主意打到她头上? 莫非是绑错了人? 这个念头一出,连她自己都觉得豁然开朗。 宝香本是定远侯府的丫头,此前又一直在那位身著鹅黄裙装的女子身边伺候。 想来,对方並不知道宝香后来换了主子,这才误將自己当成目標绑了去。 加之自己与那女子身形相近,小屋內光线昏暗,认错人也在情理之中。 这样算下来,那陆明的九姨太极有可能就是猎场那位穿鹅黄裙的姑娘——而她,好像正是顾砚迟的妹妹。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粗声粗气的叫骂声隔著门板清晰传来。 “青嫵那个这贱人在哪?今日我便要卸了她一条腿,看她还敢不敢胡作非为!” 秦衔月和青嫵对视一眼。 “糟了。”青嫵脸色微变,“是胡国使臣的人。” 她压低声音快速道:“前些日子他弟弟在楼里被我敲了一笔银子,这是来找茬的。” 秦衔月心头一紧:“镇察司的人呢?” 青嫵苦笑。 “我这身份刚刚转圜,镇察司的暗哨还未来得及布防。” 外面的吵嚷声越来越近,紧接著是桌椅翻倒的声响,和姑娘们惊慌的尖叫。 秦衔月当机立断,推著青嫵往里间走: “你先躲起来。” 青嫵挣开她的手。 “此事与你无关,是我自找的。你不必替我挡灾。那人是胡国使臣,若真闹起来,只怕你性命难保。” 秦衔月看著她,目光坚定。 “你对殿下有用,这个时候,你更不能出事。” 说罢,她用力將青嫵推进內间,反手关上了门。 接著,她叫来宝香,低声嘱咐了两句,催她儘快去办。 门被踹开的那一刻,秦衔月正端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盏茶。 几个彪形大汉涌了进来,为首的满脸鬍鬚,身形魁梧,一双眼睛凶光毕露。 他扫了一眼屋內,没看到青嫵,目光便落在了秦衔月身上。 “那婊子呢?” 秦衔月抬起头,神色平静。 “什么婊子?这里是雅间,公子走错门了吧?” 大汉冷哼一声,大步上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 “少给老子装蒜!我的人亲眼看见她进了这间屋子!”他俯下身,凑近秦衔月的脸,“小娘子,识相的就赶紧交人,不然別怪我不客气。” 秦衔月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大周与胡国一向交好,使臣进京朝贺,却在枕瑟楼中闹事,传出去恐怕不好听吧?” 大汉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娘子!” 他笑够了,脸色骤然沉下来。 “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不好听!” 他一挥手,身后几个大汉立刻围了上来。 秦衔月的手悄悄摸向心口那枚扳指。 可念头刚起,又硬生生止住。 这枚太子信物一旦亮出,眼前的困局或许能解。 但若因此让人知晓,太子的人与花魁青嫵有所接触,她作为耳目的身份便再也瞒不住。 到那时,阿兄费尽心血布下的一切,恐怕都会付诸东流。 就在她迟疑的这一瞬,一只大手猛地扣住她的肩头,毫不费力地將她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铁拳高高扬起,在她眼前晃了晃。 “再不交人,老子就先毁了你这张漂亮脸蛋!” 秦衔月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就在那拳头即將落下的一瞬—— “砰!砰!” 两声闷响,那两个扣著秦衔月的大汉应声倒地。 一道黑影掠过,紧接著,一柄雪亮的钢刀架在了那胡国使臣的脖子上。 第83章 以前不会,说不定现在喜欢 顾砚迟来得恰是时候。 他带著镇抚司的人,將那胡国使臣“请”了出去。 说是请,实则是押。 那几个胡人骂骂咧咧,却不敢真与镇抚司的人动手,只能悻悻离去。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青嫵鬆了口气,忙吩咐人收拾屋中凌乱的摆设。 目光扫过秦衔月被扯乱的衣襟与微微泛红的手腕,她转身取了件浅色衣裙,將人带进內室。 换好衣裳,青嫵取出药油,示意她坐下:“让我看看。” 秦衔月手腕与肩头火辣辣地疼,便也不推辞,坐下来任由她上药。 那几个胡人下手没轻没重,葱白肌肤上已浮起几道青紫淤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青嫵指尖轻揉慢按,目光不经意落在她指腹的薄茧上,隨口问道: “那日房中的帷帐,是你布置的吧?” 秦衔月没否认。 青嫵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弯起。 “能一眼看穿我的布置,还能借色彩变化反设一局——” 她低下头,继续揉著淤伤。 “这等天赋,我原本是不信的。可今日见了你,倒觉得先生说的,或许是真的了。” 秦衔月心头微动:“先生?” 青嫵的动作放得更轻,像怕弄疼她。 “年少时,我曾服侍过一位画画先生。那先生在书画一道上颇有圣名,一生桃李无数。可据他自己说,能担得起『天赋』二字的,不过三人。” 秦衔月静静听著。 “一个是我。”青嫵笑了笑,笑意里带著自嘲,“可惜后来走了歪路,辜负了他期望。” 她顿了顿:“一个是有著『丹青公子』美誉的盛京文豪,如今在朝中也算有名。” 目光落在秦衔月脸上,她声音轻了几分。 “而天资最高那人,据说连先生都自比不如,是一个女子。” 秦衔月对上她的目光,沉默片刻,缓缓道。 “姑娘过誉了,我不曾从师学画,也没有你说的那种天分。” 青嫵微笑,不再坚持,低头继续替她揉著淤伤。 药上完,青嫵替她放下袖子,將方才收下的玉鐲,重新戴回她腕间。 秦衔月抬眸看她,目光里带著询问。 青嫵勾了勾红唇,什么也没说。 外间,顾砚迟站在窗边。 他背对著门,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身后的响动,他回过身来。 秦衔月看著他,抿了抿唇。 她不愿与他多接触,可方才毕竟是他在千钧一髮之际出手相救。 於情於理,都不能视若无睹。 她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敛衽行礼。 “多谢顾大人出手相救。” 顾砚迟伸出手,但是在青嫵和房中其他人的注目下,还是尷尬地收回,轻咳一声。 “职责所在,不必多礼。” 青嫵笑著上前,语气恳切。 “今日多亏秦姑娘与顾大人出手相助,才解了我这一场祸事。楼里备了些薄酒小菜,不如二位赏脸,留下来小酌几杯,也好让我略表谢意。” 秦衔月本想推辞,可青嫵盛情难却,再加上顾砚迟站在一旁,也未反对,便只能点头应下,三人一同往枕瑟楼深处的雅室走去。 迴廊蜿蜒,铺著青石板,两侧掛著素色纱灯,光影斑驳。 走了没几步,顾砚迟便故意落后两步,与秦衔月並肩,目光落在她的衣袖上,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方才那些人下手粗野,你肩头的瘀伤,真的无碍?若是药膏不济,我府中有上好的金疮药,回头让宝香给你送去。” 秦衔月侧头看了他一眼,神色疏离却礼貌。 “多谢顾大人关心,青嫵姑娘的药膏很好,我无碍。” 说罢,便微微加快脚步,想要拉开距离。 顾砚迟却不肯罢休,又追上半步。 “方才宝香来镇抚司找我,我很高兴。皎皎,你肯让她来通知我,是不是……是不是意味著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 秦衔月脚步一顿,心头微微沉蓄。 她当时那般做,不过是无奈之举。 镇抚司本就有守卫京畿、处理寻衅滋事之责,宝香又是顾砚迟府中的丫头,由她去通报,自然比旁人更易说动顾砚迟,也能节省时间。 未免扩大误会,秦衔月语气清晰而坚定。 “这是两件事,还望顾大人不要混为一谈。” 顾砚迟眼底的光芒瞬间黯淡了几分,他早该知道,以秦衔月的倔强,在没有看到户籍文书之前,怕是不会鬆口。 他轻轻嘆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不多时,便到了通往雅室的楼梯口。 那楼梯是木质的,狭窄而陡峭,踩上去微微发颤,两侧也无扶手,行走间需格外小心。 顾砚迟快步上前两步,先一步踏上台阶,隨即转过身,朝秦衔月伸出手。 “前面路不好走,我扶你。” 他不说还好,话音刚落,秦衔月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要与他保持距离。 可楼梯狭窄,她退得仓促,脚下一滑,身子瞬间失去平衡,险些踩空,朝著楼梯下方摔去。 而这时一道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突然横贯在她的腰间,稳稳將她托住, 紧接著,微微用力向上一提,她便稳稳落在了台阶之上。 谢覲渊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楼梯口,此刻正稳稳地抱著她,手臂紧紧锁在她的腰间。 冷檀香气带著微微风尘縈绕鼻尖,周身被一片温热的怀抱笼罩。 秦衔月脸颊一红,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 可谢覲渊不仅没放,反而微微用力,將她那香软的身子又往自己方向揽了揽,眼底带著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抬眼看扫过面前眾人,语气轻快。 “这么巧几位都聚在一处,是要去做什么?” 青嫵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见过太子殿下,方才有胡国使臣寻衅,多亏秦姑娘与顾大人出手解围,妾身备了些酒菜,正想请二位小酌,以表谢意。” 谢覲渊低头看了一眼怀中脸颊泛红、眼神慌乱的秦衔月,唇角的笑意更深。 “既然如此,那便一起吧。” 雅室內布置得素雅別致,桌上已摆好几碟精致小菜,一壶温热的黄酒,酒香混著菜香,氤氳繚绕。 眾人落座时,谢覲渊自然而然地拉著秦衔月,让她坐在主位一侧。 顾砚迟则在对面坐下,神色沉鬱,周身那股低气压几乎要將满桌暖意都驱散殆尽。 青嫵何等玲瓏,一眼便看出几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忙笑著打圆场。 “今日多亏秦姑娘与顾大人拔刀相助,难得殿下也肯赏光,妾身当先敬三位一杯。” 说罢,她执起酒壶,依次为大家斟满。 酒液倾入秦衔月面前的酒盏时,顾砚迟声音微沉:“不必了,她不会饮酒。” 谢覲渊却笑得慵懒隨意。 “以前不会,说不定现在喜欢了呢?” 他转了转手中的杯子继续道。 “孤就认得一个人,以前也算是滴酒不沾,谁曾想竟是个酒鬼,喝多了十分闹人,缠著孤折腾了半宿。” 秦衔月身子微微僵硬。 她想起上次在枕瑟楼,也是误饮了一杯烈酒。 原以为是寻常饮子,不想喝完就昏昏沉沉的,一直睡到了第二天。 问起宝香,她说自己一直安安静静地在睡觉。 阿兄口中那人,应当不是自己。 青嫵心领神会,当即替她换了杯果饮,笑著解围。 “好了好了,姑娘家体寒,身上又有伤,確实不宜多饮。等日后好了,妾身再隨时奉陪便是。” 谢覲渊闻言,目光落在她脸上。 “受伤了?” 秦衔月摇头,表示只是不小心碰到的,不碍事。 隨后,她亲自执壶,为谢覲渊斟满酒。 “別因我,扰了阿兄与各位的兴致。” 回东宫的路上,车輦缓缓前行。 秦衔月偶尔抬眸,便见谢覲渊下頜线紧绷,神色沉凝,显然心情不佳。 车內酒气未散,与沉檀的冷冽香气交织在一起,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她捏了捏掌心,主动小心翼翼地开口。 “今日我鲁莽行事,没给阿兄添麻烦吧?” 谢覲渊沉默了少许,凉凉的目光这才扫过来。 “你还知道是自己鲁莽了?” 第84章 顶嘴的代价 饶是秦衔月已经做好了认错的心里准备,但在他如有实质的目光压来时,心中还是不免有些了丝退意。 捏著袖角说不出话来。 谢覲渊也没有逼问,两人就这么沉默一直回到东宫。 踏入寢殿,丹朱和碧芜已经將洁面净手的温水和帕子准备好了。 秦衔月心虚得厉害,脚步快了两分,从丹朱手里接过那条乾净的帕子,上前几步,递到谢覲渊面前。 谢覲渊坐在榻边,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目光落在那帕子上,却並不伸手去接。 秦衔月等了片刻,只能硬著头皮上前一步,展开他的手,动作轻柔地替他细细擦洗起来。 施淳见此,悄无声息地示意丹朱碧芜放下要换的衣装,带著人退出了殿外。 门被轻轻合上。 殿內安静的只有淅沥沥的水声,和布料磨蹭的响动。 秦衔月正低头思索该如何开口,手里的巾帕不知不觉已被浣洗了无数遍。 忽听头顶戏謔的声音响起。 “再擦下去,就要破皮了。” 秦衔月这才惊觉,手上一个没拿稳,巾帕扑通一声入水,宛如投石入湖,心中涟漪被层层激起。 她下意识去捡,手腕却被拽住一个用力,整个人被拉得向前踉蹌栽去。 秦衔月今日在枕瑟楼中换了薄的春衫,顏色浅淡,却是以轻纱裁成,层层叠叠地笼在身上,映得人影朦朧曼妙,似笼著一层雾色。 颇有种朦朧曼妙的美感。 手掌之下娇柔的身躯虽然乖巧地靠在自己怀中,谢覲渊却能清晰感受到那曲线在微微绷紧。 混著身上幽沁貽人的冷香,无声地招人安抚,指尖便不由自主地顺著她的腰肢缓缓游移。 秦衔月未经人事,哪怕只是轻微的挑动,也让整个人如春河解冻般,一寸寸柔软下来。 更进一步的意图过於昭彰,她终究是抵挡不过,软软的开口。 “手疼...” 谢覲渊动作停顿,抓过她的袖子撩开一看,小臂果然青红了一大片。 眼神立刻沉寂下来。 將她按在腿上,硬邦邦的质问。 “下次看你还敢不敢。” 秦衔月暗自庆幸,好在在枕瑟楼时换了衣裳。 脏衣连同那张陆明的画像都由宝香收著,没带在身上。 否则此刻被谢覲渊翻出来,还真不知该怎么解释。 其实陆明的话,她压根没放在心上。 若阿兄真有心矇骗她,又怎会带她进宫? 那样岂非一开口就露馅。 正想著,她忽觉领口鬆了,本能地抬手去掩,可手还被他攥著,冷不防颈侧一痛,已被他张口咬住。 谢覲渊的语气危险而强势。 “坐在我怀里,还有空想別人?” 秦衔月忙道:“不是。” 他打断她:“不是什么?不是想別人,就是想著怎么瞒我?” 方才还在庆幸,下一刻就被抓个正著,秦衔月羞得抬不起头。 “你……都知道了?” 她有些难为情的同时,又觉得心中一松。 若非此刻被谢覲渊拆穿,这一个谎撒下去,后面还得用无数个谎去圆。 心下不免感嘆,撒谎真是件累人的事。 不过显然她这个想法,做惯了戏的太子殿下並不认同。 谢覲渊盯著她,明知故问道。 “查出什么来了?” 秦衔月定了定神,將所知有关陆明的种种,一一对谢覲渊和盘托出。 “就是这样,所以我估摸著,当日他们的目標应是顾家小姐,误绑了我,多半是个意外。” 谢覲渊听完,並未立刻表態,只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此事你不必管了,就没有別的想同我说?” 鼻尖縈绕著那股冷香,幽沁入骨,引得他情不自禁再次靠近。 秦衔月下意识偏过头,推拒的话还未出口,谢覲渊已用齿尖衔住一段黑金掛绳,轻轻一扯,一件物事便落入他手中。 他摩挲著自己的扳指,语气漫不经心, “最近一段时间,你同顾大人的关係缓和不少嘛。” 其实,他早听闻秦衔月自行追查陆明的事。 心中虽担忧她会从中察觉蛛丝马跡,但若刻意阻拦,未免有些太不是人了。 於是只派人暗中盯著,隨时回报动向。 正愁她若发现真相该如何遮掩,就听说她遇险时並未第一时间求助於他,而是去寻了顾砚迟。 那一刻,他气得当场摔了茶杯,一路纵马,从镇察司直奔枕瑟楼而来。 秦衔月解释。 “青嫵刚归顺镇察司,身份还未坐稳。我要是直接派人去找你,不等於当场掀了她的底牌?这才改请顾大人出面……” 谢覲渊冷声截断。 “耳目而已,露了底换一个便是。” 他眯起眼,语气愈发凌厉。 “可你偏偏去找了一个对你本就別有用心的人,不是自己送上把柄?” 回忆起顾砚迟的態度,秦衔月自知理亏。 可转念一想,自己本是为谢覲渊的布局考虑,才不得不与那人周旋,如今反倒被训斥,心里委实有些委屈。 她抿了抿唇,抬眼回道。 “反正我绝无那个意思。殿下若想借题发挥,我也无可奈何。” “胆子不小,这节骨眼上还敢跟我顶嘴?” 谢覲渊似笑非笑,抬手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力道带著惩戒的意味。 “你刚刚叫我什么?” 秦衔月被他问得一怔,隨即反唇相讥。 “谁让你先欺负我。” “好。” 谢覲渊低低应了一声,倏地扣住她的下巴,俯身逼近。 “那就让你知道一下,顶嘴的代价。” 说罢对著那方樱唇,咬了下来。 —— 顾砚迟回到府中,提笔擬好调取户籍的文书,又翻出一张的告身。 那是当年秦衔月改换身份入府时,官府出具的正式文书,上面清清楚楚载著她的来歷、年纪、收养关係,盖著定北侯府的印鑑和府衙的硃批。 有了这些,她总该信了。 他將告身和文书收在一处,正欲起身,书房的门被人轻轻叩响。 “世子。”是安福的声音,“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顾砚迟眉头微蹙,將那一叠文书收入袖中,起身往正院走去。 正院里灯火通明,人声隱隱。 顾砚迟踏入堂中时,便见魏氏端坐上首,面色沉沉。 身旁除了顾昭云,就连二房、三房的几位夫人小姐也在,三三两两坐著。 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顾砚迟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几步,给各位长辈请了安,这才转向魏氏。 “母亲唤儿子来,有何事吩咐?” 顾昭云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急切 “大哥哥別再执迷不悟了,母亲已经签了陆家的妾书,你若是再不交出秦衔月,陆家不肯罢休,只怕要从我们姐妹中挑一个,抬进府去了。” 顾砚迟眉心骤然一紧。 “你说什么?” 第85章 装睡 一夜过去,秦衔月缓缓醒来。 身边的男人呼吸均匀绵长,她一偏头,昨夜那些零碎又滚烫的记忆便涌上心头——脸颊顿时又烧了起来。 他的吻,比他的人还要霸道,蛮不讲理。 起初她怔愣著招架,可不过几个来回,便被捲走了呼吸,直到肺腑里快没了气,才被他堪堪放开。 明明是她吃了亏,那人却反客为主,恶人先告状,说在枕瑟楼受了惊,非得有人陪著才能安睡。 虽说在平阳时,他们便曾同榻而眠。 可经此一吻,她心湖中那点细微的涟漪,被慢慢推成了浪。 即便只是和衣而臥,她仍睁著眼,直到天色將明,才勉强闭目睡了一小会儿。 此刻,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眉眼舒展,呼吸均匀,整个人透著一种神圣而俊俏的美感。 秦衔月侧过身,静静地看著他。 自失忆以来,她绝大多数时间都跟在谢覲渊身边。 她比谁都清楚他的聪慧、心智、谋略与机变,也深知他的野心与手段。 可最难得的,是他对她的细致入微。 他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会在她受伤时守在榻边彻夜不眠; 会纵容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从不用那些规矩礼教来束缚她。 即便面对其他女子,他也始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分寸与礼数。 可以说无论是作为男人,还是兄长,他都做得近乎无可挑剔。 在他身边,她既能隨心做自己喜欢且擅长的事,又不必担心旁人置喙。 再次忆起那日他所问之事,如今心中到是更加確定了些。 她大抵是愿意留在东宫的。 只是这念头刚落,另一个问题便紧隨而至: 若这段关係里,忽然多出第三个人,她还愿意吗? 答案,霎时变得模糊。 她望著他,思绪渐远,竟看得入了神。 直到那人眼睫微颤,似是装睡不下去了,秦衔月才恍然回神,抬手推了他一把。 对方立刻低低笑开,长臂一伸,將她揽到身前。 秦衔月扁了扁嘴,带著几分埋怨。 “醒了不叫我,是打定主意要看我出丑?” 谢覲渊缓缓睁眼。 晨光落在他眸中,那双素来深邃的凤眸,在日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通透,瞳色浅淡如琉璃,像是融进了碎金,又像是深不见底的琥珀,璀璨得让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目光。 “没有。”他嗓音低沉,带著晨醒的沙哑,“想看你会不会趁睡著,偷偷亲我。” 秦衔月一时语塞。 谢覲渊这个人,总有办法把下流的话,说得风流。 晨起的燥意,因怀中这片温香软玉而攀至顶峰。 谢覲渊心底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要不,就这么生米煮成熟饭算了。 等她彻底成了他的人,即便日后恢復了记忆,总也不至於再和离吧。 深深几个呼吸之后,谢覲渊努力克制自己当场办了她的衝动。 算了,虽说自己算不得君子,可强迫一个女子,未免也太低级了。 他好不容易劝住自己,结果一低头,却撞进一双晶莹的眸子里。 秦衔月双颊緋红,眼波如水,唇角还残留著昨夜辗转时蹭上的殷红。 他心口微紧,暗想: 是不是自己將她保护得太好,才让她这般单纯,全然不知人心的险恶。 秦衔月从他脸上移开目光,看向搭在床头的纱衣,想起青嫵说的那位画画先生,不自禁开口问道: “我的丹青,也是同之前那位入东宫授课的少傅所研习的吗?” 谢覲渊眉心微不可察的一蹙。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秦衔月如实道。 “我对色彩与线条引导记忆一事很感兴趣,想再精进些,若日后能用在刑讯上,对镇察司破案或许也能有些助益。”她顿了顿,“昨日听那位花魁说,有一位画画先生技艺高超,我想拜访,却没有门路。” 其实她还有一个原因没说。 若能藉此恢復记忆,便更好了。 谢覲渊沉默片刻,翻身坐起。 他走到书案边,提笔写了几行字,头也不抬地道: “近日云京有一场雅集,各地的丹青妙手都会携作赴会。你若是好奇,倒可以去看看。” 秦衔月眼睛一亮。 就见他取来自己的私印,在那张文书上稳稳盖下。 他朝她招招手。 秦衔月跳下榻,赤著脚跑到他面前,刚要伸手去接,谢覲渊却將文书往身后一藏,挑眉看她。 “怎么谢我?” 她自然明白这是在暗示什么,面上微窘,脚下却挪近了一步。 他身形颇高,即便她踮起脚尖,也只堪堪够到他的下巴。 她轻声道。 “你低些。” 谢覲渊“听话”地俯下身,等著她动作。 秦衔月凑上去,如羽毛般轻轻蹭过他的唇瓣。 起初谢覲渊只是想逗她,看看她害羞的样子便罢。 可再次触及那柔软,他却捨不得她仓促离去了。 手臂一收,將她箍在身前,低头攫取著她口中的空气。 秦衔月推他不开,被迫向后仰去,腰肢渐渐贴向书案边缘。 她感觉到他的手又不老实,却无力抵抗,慌乱中只能用力咬了一下他的唇。 谢覲渊吃痛,微微错愕。 秦衔月趁这空隙挣脱出来,大口喘息,眼中波光粼粼,雾气氤氳。 见他眸光一暗,又要压下来,慌忙双手抵住他的胸膛。 “今日是小朝。”她的声音带著几分喘息,软得像刚刚化开的蜜糖,“你该准备准备,去宫中了。” 身为大周太子,谢覲渊虽不常临朝,但每逢五、逢十,都会举行小规模朝会,处理政务、召见臣工。 今日正是初五,他必须入宫。 谢覲渊敛了敛眸中翻涌的慾念,深吸一口气,终是放开了她。 秦衔月扬声唤碧芜进来,替他梳洗更衣。 临走前,谢覲渊將那文书递给她,又提醒道: “想去雅集,还有一个条件。” 秦衔月抬眸。 “什么?”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低低道: “等我下朝回来,与你同去。” 秦衔月抿唇点头。 翌日,两人一同来到盛宏书院雅集。 这是云京一年一度的丹青盛会,各地文人雅士携作而来,切磋技艺,品评高下。 场中名流云集,或三五成群品评画作,或独坐一隅挥毫泼墨,热闹非凡。 秦衔月跟在谢覲渊身侧,饶有兴致地四处看著。 可才步入內堂,便见厅中上首几位正爭得面红耳赤。 细问之下,才知展厅竟出了贼人。 第86章 往哪跑 盛宏书院坐落於京郊,依山而建。 书院开山百年,桃李满天下,是大周文人心中当之无愧的圣地。 每逢春秋两季,各地的才子墨客便会携作而来,以文会友,以画切磋。 今年的雅集,比往年更加盛大。 时值诸国使臣齐聚云京参朝,朝廷有意藉此次雅集,彰显大周国威与文化底蕴,將其打造成一场中外文化共赏的盛会。 消息一出,不仅云京本地的文人雅士、世家子弟踊跃参与。 连周边各州府的名士、甚至依附於诸国使臣的外国文士,都纷纷前来赴会。 一时之间,盛宏书院內冠盖云集,墨香与酒香交织,一派盛况。 此次雅集,除了常规的诗赋唱和、书画品鑑、琴棋切磋之外,更增设了名家笔墨与画作的交易环节。 前来参展的,既有当朝书画大家的得意之作,也有前朝流传下来的珍品孤本,甚至还有诸国使臣带来的异域书画。 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既是文人交流的媒介,也是各方势力暗中观察、互通有无的契机。 可以说一笔书画交易的背后,或许便是一场人情往来,甚至是一次隱晦的势力结盟。 如今雅集才进行到第二日,便出了贼人。 若不能妥善解决,丟失画作的损失姑且不计,不仅书院顏面扫地,更会让那些等著看好戏的使臣们看轻大周。 堂堂天朝,连几幅画都看不住,还有什么资格自称礼仪之邦? 谢覲渊听完书院主事的稟报,並未多言。 只淡淡吩咐萧凛带人暗中封锁书院周边,协助即將到来的官差侦办此案。 萧凛领命而去,动作悄无声息,並未惊动厅中眾人。 秦衔月站在一旁,听著那几个老画师吵得面红耳赤,渐渐听出了端倪。 原来那画作遗失的时间段里,曾有人见过一个形跡可疑的身影从展厅经过。 书院便请这几位在场的老画师根据目击者的描述,各自画出那贼人的样貌。 结果几幅画像摆在一起,不能说各有各样吧,反正是不尽相同。 几位都是业內享有盛名的墨卿,谁也不肯服谁。 都觉得自己的画才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一幅,別人的都是胡闹。 於是便吵起来了。 谢覲渊从官差手中要来了那几幅画像,她凑过去一看,忍不住笑了。 这几幅画作,从技法上来说各有千秋。 有的线条精细工整,一笔一划都透著规矩; 有的几笔成型,神似大於形似,颇有几分写意的意趣; 有的甚至不用墨线,直接以墨色晕染出轮廓,倒像是泼墨山水的路数。 从艺术的角度看,都没什么问题。 一看便知绘师属於哪个流派,师承何人,功底如何。 可问题是——这些都不是画像最好的方法。 秦衔月转头看向谢覲渊,眨了眨眼睛。 “还是让我试试吧。” 谢覲渊点点头,朝负责的差官交代了几句。 不多时,官差將那位目击者带到秦衔月面前。 她也不多话,只依照著那人描述,缓缓落笔。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一幅画像便已完成。 半日不到的功夫。 官差大步流星地走进厅中,脸上带著如释重负的笑意。 “诸位放心,盗窃者已经抓到了。书院马上就会解除封禁,雅集照常进行。” 厅中眾人顿时鬆了口气,隨即又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用的是哪张画像抓到的?是老夫那幅吧?” “胡说,肯定是我的!我那幅最传神!” 官差被吵得头疼,连忙摆手。 “都不是,都不是。”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画纸,展开来。 “用的是这张。”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画上。 厅中安静了一瞬。 隨即,有人惊嘆出声。 “这……这笔触……” 其他人也纷纷围拢过来,对著那幅画像评头论足。 “线条简练乾净,传神精准,这是正统的白描派路数啊。” “不止,你们看这用笔的力道,这转折处的处理……这不是一般人能画出来的。” 有个鬚髮花白的老者眯著眼睛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道: “你们看这笔触,像不像齐老爷子的风格?” 厅中又是一静。 “齐老爷子?”有人惊呼,“那个齐老爷子?” “还能有哪个?丹青圣手齐云山啊。” “不会吧?”有人摇头,“齐老爷子如今多大年纪了?而且他多年云游在外,从不露面,是不是还在人世都不一定。他若是来参加此次雅集,怕是早就炸翻云京了。” “那倒是。”另一人附和,“他老人家若是现身,咱们这些人怕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又有人道:“万一是他的学生呢?” “也不会。”那老者摇头,“老爷子早年学生是多,但大多或已成名,或乾脆改行不干了。 而且他向来只教有天赋者,就是勛贵皇族,轻易都得不到他老人家的传授。” “倒也不尽然。” 又有人插话道: “据传那位老爷子十年前曾游歷江东,遇见过一位天赋异稟的楚公后人,曾亲自指点其笔墨一二。 若此人尚在人间,如今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 眾人闻言,面面相覷。 谁不知楚公乃是永乐先帝亲封的开国功臣,地位尊崇无比,身后更配享太庙。 这般人物的后人,若真还在世,依照当朝礼制,怎么也该是王侯公主般的尊贵待遇,断不会隱於市井,无人知晓。 不过,说来说去,这些都只是揣测。 唯一能確定的,是若真有这般技艺,假以时日,必成云京画坛的新星。 而此时,这位被眾人热议的“云京新星”,正安安静静坐在偏厅之中,手边的描金托盘上,摆著精致的茶果与清甜的饮子。 她一边漫不经心地翻著手中的画册,一边侧耳听著正堂对那名扒手的审讯。 据那贼人供认,他不过是听闻此次雅集会展出诸多价值连城的名家画作,一时贪念起,想趁机摸个偏门,偷一幅变卖换些银钱度日。 万万没想到,还没出手就被逮住了。 差官追问赃物藏於何处。 他答说用防水毡裹了,沉在池塘石桥底下。 秦衔月听著,隱隱觉得不妥。 她轻轻叩了叩屏风,示意谢覲渊带她去看看那幅画。 一行人来到池塘边。 不多时,差官便按照扒手的供词,在石桥底下找到了裹著防水毡的赃物,小心翼翼地呈了上来。 层层解开防水毡,那幅失窃的画作便露了出来,纸面平整,色泽鲜亮,看起来竟无半分损伤。 差官长舒一口气。 “这下总算能向事主交代了。” “恐怕还不行。” 秦衔月查验那幅画后打断道。 “因为这幅画,是假的。” 盛宏书院后园花木葱蘢,暖风卷著花香拂过小径。 顾昭云与林美君缓步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谈。 顾昭云的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她时不时地回头张望,眼中还残留著方才在前厅时,左相公子宋修远提笔挥毫的英姿。 “修远哥哥那手字,真是越发出眾了。”她忍不住感嘆,“方才那幅《兰亭集序》的临摹,我看比好些成名的书法家还要胜上几分。” 林美君没有接话。 顾昭云回过神来,见她脸色鬱结,连忙安慰道: “美君姐姐,你莫要多想。我大哥哥不是不在意婚事,只是近来诸国使臣入京,朝事繁杂,他分身乏术罢了。 等外使离京,朝中安稳下来,侯府必定给你办一场热闹风光,人人都艷羡的婚礼。” 林美君闻言,脸色並没有缓解半分。 “十里红妆又怎样?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体面形式罢了。” 她的声音淡淡的。 “自始至终,他都惦记著那个与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秦姑娘。我纵是明媒正娶,也挤不进他心里。” 顾昭云的笑容微微一滯,脑海里驀地闪过在西山遇见秦衔月的情形。 心说:这贱人,当真命大得很。那般情况,竟然也能被她逃出生天。 “姐姐只管放宽心。” 顾昭云定了定神,挽住林美君的胳膊,语气篤定。 “妾书已经交给了陆家,这桩婚是板上钉钉的事,跑不了的。 我大哥哥是个懂分寸的人。他知道族中女儿和一个孤女之间,哪个轻哪个重。” 林美君抬眸看她。 顾昭云继续道。 “等那人被抬进陆家,便是残花败柳一个。以大哥哥的身份,日后见了,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会再记掛?” 林美君紧绷的脸色稍稍鬆缓,可转瞬又蹙起了眉道。 “只可惜,现在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顾昭云正要开口再劝,目光忽然瞥见前方池塘边围了黑压压一群人,议论声此起彼伏。 她下意识望过去,一眼便盯住了人群中那道素色身影。 清丽眉眼,纤细身姿,即便站在眾人之间,也依旧惹眼。 竟是秦衔月。 顾昭云忙抬手掩住自己的嘴,才没让惊呼声溢出唇齿。 心跳加速间,又惊又喜。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招手唤来一个丫头,凑近耳畔低语几句,那丫头匆匆退下。 盯著那道素色身影,顾昭云唇角却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这回,看你还往哪里跑。 第87章 如果他发誓不再骗她呢 经过秦衔月与几位书院资深画师的仔细排查、反覆比对,证实此次盛宏书院雅集展出的画作,竟有一半以上都是贗品。 那些仿作虽笔法相近、装裱精致,惟妙惟肖,有的甚至足矣以假乱真。 若不是经过多番的考证和对比,还真是难以发现。 秦衔月与差官一同將这些假画分门別类。 將標註清楚仿冒的真品、仿作的拙劣之处,一一整理妥当,这才稍歇片刻。 她揉了揉酸胀的后颈,目光扫过四周,却没见著谢覲渊的身影,於是寻了出来。 此时已临近敲更时分,暮色四合,书院早已清场。 参加雅集的文人雅士、世家子弟,或是回了附近的客栈歇息,或是趁著夜色赶回城中,预备次日再来。 偌大的后园里静悄悄的,只剩晚风拂过花木的轻响,连往来的僕役都寥寥无几。 兜兜转转,秦衔月终是在西侧的迴廊下找到了谢覲渊。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 目光沉沉地落在廊间悬掛的一幅画作上,神色悠远,竟看得有些出神,连她走近都未曾察觉。 秦衔月抬眼望去,那是一幅《秋收农耕图》。 笔触细腻,气韵生动,绘的正是南方水稻成熟时的丰收盛景: 画中是一片广袤的水田,正是稻穀成熟的时节。 金黄的稻穗压弯了腰,沉甸甸的,隨风摇曳。田埂上,农人们正忙著收割,有的弯腰割稻,有的挑担运谷,有的在田边搭建的临时穀场上打穀扬场。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脚下散落著几户人家,炊烟裊裊,与天边的晚霞连成一片。 一条宽阔的江水蜿蜒而过,江面上有几叶扁舟,正满载著收穫缓缓归航。 整个画面既有烟火气,又有江南水乡的温婉。 把江东水稻丰收的繁茂与安寧,刻画得淋漓尽致。 秦衔月轻轻抬脚走过去,缓声问道。 “阿兄出来怎么不说一声?” 谢覲渊没有回头,只微微勾了勾唇角。 “才这么一会儿不见,就想我了?” 秦衔月:... 心说这人有正经的时候吗? 她刻意岔开话题,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农耕图上,轻声问道。 “你很喜欢这个风格的画?” 谢覲渊点点头,隨即又摇了摇头。 “我其实不太看重笔法和派別。”他的声音平平的,目光仍落在那画上,“只是这幅上的景色,让我多看了两眼。” 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秦衔月,问道。 “你知道为何江东之地,於大周而言如此重要吗?” 秦衔月摇了摇头。 就听他继续道。 “大周地处靠北,虽兵强马壮,云京坐拥百万军民,可这些军民要生存,终究离不开粮食,粮食的供给,便是大周的根基。 而江东之地,水网密布,土壤肥沃,水米丰美,物產丰饶,乃是最主要的粮食產地,云京半数以上的粮食,皆来自江东。” 秦衔月静静听著。 “不仅如此,江东还是赋税重地,每年上缴的赋税,占了大周全国赋税的三成有余,是国库充盈的根本。 更不用说此处还是帝王龙兴之地,人才士族云集。若是能掌控江东,便能號令南方士族,凭藉其富庶与兵力,以长江为天险,与云京分庭抗礼。” 谢覲渊转过身,凤眸中是与往日不同的郑重。 “得江东,可割据一方,可富国强兵,亦可爭夺天下。” “太祖在位时,楚公正值盛年,在诸侯並起、邻国来犯之际,率江东子弟奋勇抵抗,死守长江天险,护住了江东,也护住了大周的半壁江山;到了父皇登基,镇守江东、安抚士族的重任,便落在了齐国公身上。如今……” 谢覲渊的话未说完,秦衔月已然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 楚地(江东)水米丰饶,却也战事频发,常年受邻国侵扰。 而齐国公在江东经营多年,威望极高,手握兵权,深的江东士族与百姓的拥戴。 此刻,他尚且是大周的忠臣良將,是镇守江东的柱石。 可一旦他生出异心,无论是归顺南黎,还是自立为国,都將成为大周的心腹大患,足以动摇大周的根基。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苏清辞虽然如今身边亲人皆已不在,与孤女並无两异。 可她身为齐国公府之人,身后站著整个江东士族与齐国公的旧部。 即便多年不曾回京,她也有这份太子妃之位不会旁落的底气。 秦衔月不愿再纠缠这个沉甸甸的话题,语气淡淡岔开。 “厅中那些假画还没处理妥当,我回去了。” 说罢便转身要走。 但脚步刚抬,手腕就被一股温热有力的力道攥了回来。 谢覲渊脸上褪去了方才谈及朝局的凝重,眉眼间染著几分促狭与篤定,蹭了蹭她的鼻尖。 “话还没说完,急著走什么?” 秦衔月下唇微微抿起,微蹙的眉头,早已经將那点委屈与不安,出卖得乾乾净净。 谢覲渊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软软的,带著点微凉。 “担心了?” 秦衔月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嘴硬道。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谢覲渊却不肯放过她。 他低下头,凑得更近了些,直白道。 “担心我为了大局著想,娶別人进门?” 秦衔月瞬间语塞,垂著眸不再言语。 那副默认的神情,反倒比任何辩解都显得真切。 身侧忽然传来一声低笑,醇厚悦耳,带著几分得逞的愉悦,轻轻落在她耳尖。 她登时有些窘迫,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笑什么?” 谢覲渊自然是笑她杞人忧天。 若安抚江东要靠倚仗女人的背景势力,那这太子他还不如不做,乾脆拱手让给叔叔算了。 比起她所忧虑的那些,失忆以来,他自己一手造下的些“孽”事,恐怕更难以解决一点。 想到这里,他脚步微转,从身后將她拥住,低声问道。 “皎皎,如果有个人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秦衔月不解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当他是见自己近来与宝香並不热络,便想了想答道。 “可能表面不会有什么太大变化,但心里……不会再信任这个人了。” 话音落下,身后久久无声。 她想回头,但他抱得太紧,不好动作,只得问。 “怎么了?” 谢覲渊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此刻的神情。 “如果是善意的谎言呢?” “那也改变不了曾经撒谎的事实。”秦衔月继续说著,“这次或许是出於好意,那下次呢?下下次呢?谁愿意对一个满口谎言的人付出真心?” 话音刚落,她只觉得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那如果……他发誓以后不再骗她了呢?” 第88章 只能骗下去 秦衔月觉得大抵是今晚的月色太好,容易让人生出几分多愁善感。 心头一软,紧紧回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热驱散了夜凉,语气温柔而坚定。 “不管怎样,你都是我最亲近的人,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这话入耳,谢覲渊却半点没有被安慰到。 她此刻说得恳切,全是因为,在她目前的认知里,他还是那个从小护著她、与她青梅竹马的“阿兄”,是顾砚迟。 他没法告诉她真相。 没法告诉她,他確实是谢覲渊,是大周太子。 却唯独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温柔可靠的哥哥。 最初將失忆的她带回东宫时,谢覲渊的確如顾砚迟所言,怀揣著利用之心。 既想借她查清旧事,又私心贪恋那段他与她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年少前缘。 然而,当攸寧那边的消息传回,证实江东水战中捨命救他之人,確是苏清辞时,他又开始心存侥倖。 他是太子,是储君,是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 这个世界上,从来只有他利用別人,没想过会有一天,自己也会陷入这般两难的境地。 但看到她与顾砚迟的接触,尤其是上次在枕瑟楼,她遇险之时,下意识求助的竟然不是他,而是顾砚迟。 那一瞬,嫉妒与不悦如野火燎原,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是一个正常男人,很清楚这份日益失控的衝动,和越来越强的占有欲,意味著什么。 秦衔月一点一点习惯他的同时,他的生活又何尝不是被她一点一点入侵和渗透。 一次破例紧隨著的,便是无数次的妥协。 那道由他亲手划开的口子,终成无法弥合的洪流。 他不敢深想,若是有一天,她恢復了记忆,或是得知了所有真相。 知道他欺骗了她这么久,哄著她叫他“阿渊”,哄著她与他亲近,甚至借著“兄长”的名义,占有著她的依赖与信任,她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反手给他一刀,然后头也不回地回到顾砚迟身边? 光是想到那个场面,谢覲渊就从心底生出强烈的抗拒。 他开始意识到,这个费尽心思织就的网,到头来,网住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既然如此,他只能將这谎言继续编织下去,直到不得不面对的那天为止。 也许到那时,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 即便知晓真相,也会选择留在他身边呢。 想到这,谢覲渊主动换了话题。 你是怎么发现找到的那幅画是贗品的。 秦衔月被他这般跳跃的思维弄得有些摸不著头脑,不过还是下意识认真回答道。 “因为它保存得太好了。” 她微微蹙眉,仔细回忆著方才排查时的细节,缓缓道。 “那幅画应是成化八年,由江南画师沈砚之所作。沈砚之是徽州人,一生惯用的便是本地出產的徽州生宣。 那种纸吸水性极强,洇墨快,晕染自然,却对湿度变化格外敏感,极怕潮湿,哪怕是沾了一点水汽,也会留下淡淡的晕染痕跡。” “虽说那扒手將画裹了防水毡,藏在池塘石桥底下,可石桥底下常年潮湿,水汽难免会渗透进去。 我们找到那幅画的时候,它的线条依旧十分清晰,是因为纸上加入了过量的明矾和胶。 明矾虽能防潮固色,却最是吃纸,时间一长,纸张就会变得酥脆易碎,顏料也容易脱落,根本无法长期保存。 一副传了几十上百年的传世佳作,是不会用这种纸起稿的。” 谢覲渊听完,伸手轻轻將她转了过来,眼底满是讚许。 “我们皎皎可真厉害,这般细致的观察和敏锐的判断力,绝对比得上镇察司最优秀的侦缉官。” 秦衔月被他一夸,耳根都染上了緋色,忍不住轻嗔了他一眼,才又问: “眼下可怎么办?这么多名家珍品都被调了包,损失不小。况且传出去,影响怕是更大。”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 “那些丟画的人,也都不是什么等閒角色。若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起来,恐怕会生出乱子。” 谢覲渊沉默片刻,忽而抬眼看向她,开口问道: “你说这调包的人,能清楚分辨每一幅贗品和真跡吗?” 秦衔月心思一转,顿时明了他的意思,眼睛亮了亮: “你的意思是,我们再多临摹几幅名画,放到雅集上让人品评。 那人分不出自己手里的是真还是假,等他把真品拿出来,我们就能当场抓住他?” 谢覲渊微微頷首,却又淡淡补充了一句: “不是几幅,是所有。” “所有?” 秦衔月愣住了,睁大眼睛看他。 这的確是个混淆视听的好办法,但是实操起来有些难。 可雅集上的画作少说也有上百幅,若一一临摹,人力与时间都耗费巨大,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內完成。 她將心里的疑惑问出,谢覲渊却只是抬眼望向书院外的点点星火,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换作以往,確实棘手。” 他慢悠悠道。 “不过现在,我们有的是帮手。” 翌日,一则消息在雅集中不脛而走—— 临摹名家画作的笔力比拼大赛,作为本次雅集的新增项目,正式公之於眾。 规则简单却颇有雅趣:画师可自选一幅心仪的名家画作进行临摹,完成后交由书院山长及几位德高望重的文豪共同品评。 得分最高者,可得盛宏书院山长亲笔所绘的画作一幅,另附赠一份殊荣。 隨时可入书院任一名师讲堂听课,全年食宿全包。 消息一出,满座譁然。 盛宏书院的讲堂,那是多少文人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去处。 山长亲笔的画作,更是千金难求的珍品。 一时间,报名者络绎不绝,登记的名册翻了又翻。 更妙的是,主办方又添了一条消息。 其实在雅集开始之时,便已有书院先生的临摹作品混在诸多真跡当中。 若能將其找出,便可额外获赠端砚一方。 此言一出,场中更是沸腾。 有人跃跃欲试,想凭眼力拔得头筹; 有人摩拳擦掌,要藉机一展身手。 不出半日,雅集上展出的画作,便都有了临摹者。 有些热门画作,甚至被十几人同时选中,登记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整个雅集的热闹程度,顷刻间攀上了顶峰。 看著那些兴致勃勃提笔挥毫的画师们,秦衔月也有些手痒,挑了一副喜欢的名家手笔,细细描摹起来。 与此同时,云京城,定北侯府外。 晨光初透,顾砚迟整装正欲上值。 脚步刚踏出府门,便被一道身影拦了下来。 拦路之人正是陆明,他一身锦袍,面色油腻,脸上堆著不怀好意的笑,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 “顾世子,久仰大名。” 顾砚迟本就对这个不择手段、妄图强纳秦衔月为妾的皇商没有半分好感,眉宇瞬间凝起寒意。 “陆老爷稀客,来此有何贵干?” 陆明却毫不在意他的冷淡,舔了舔油腻的唇角,凑上前来故作亲近。 “世子何必这么生疏?再过不久,你的养妹秦姑娘,就要做我陆某的九姨娘,算起来,我们陆家与顾家,也算是姻亲了。” 顾砚迟沉著脸拍开他的手。 “此事本就是家母与舍妹行事鲁莽,有失礼节。那封妾书没有户帖佐证,本就作不得数,还请陆老爷归还,此事从此作罢。” 陆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里多了几分算计,话里有话地说道。 “怎么,顾世子?身边既有林姑娘这等娇妻在侧,还不忘惦记著那个孤女?贪心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直白。 “实不相瞒,我今日来,就是想问世子要秦衔月的户帖与告身。毕竟要入我陆府做妾,总得去官府造册备案,名正言顺才是。” 顾砚迟垂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攥紧,眼底翻涌著怒火与隱忍,一字一句道。 “我若不肯给呢?” 这话彻底惹恼了陆明,他脸上的假笑瞬间褪去,脸色拉得铁青。 “奉劝顾世子想清楚了再回答。我陆家在云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如今与你侯府结亲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 若是世子为了逞一时之勇,硬是撕毁这桩婚事,那便是公然与陆家作对,与左相大人作对!”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字字诛心。 “如今朝堂谁人不知,左相大人是太子与晋王两派都爭相拉拢的关键人物。 若是被太子殿下知晓,你此番公然开罪相府,日后在朝堂之上,他还会再向著你、扶持你吗?” 见顾砚迟神色微动,陆明又添了一把火,语气带著几分戏謔与逼迫, “还是说,顾世子愿意,用你那娇贵的亲妹妹,代替秦衔月入我陆府,来圆了这桩婚事?” 顾砚迟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却不得不承认他所说的是事实。 左相势力庞大,他根基未稳,根本得罪不起; 更遑论,昭云那丫头娇生惯养,如何能让她去跳陆府这等火坑? 沉默良久,他终是闭了闭眼。 从身上取出本打算亲手交给秦衔月的,用以证明她身份的户帖与告身。 陆明见状,脸上立刻恢復了得意的笑容,一把接过。 查看无误后,才慢条斯理地收进怀中,朝顾砚迟假惺惺地拱了拱手。 “顾世子果然是个明白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在这里,陆某先恭祝世子日后官运高升,前程似锦。” 说罢,他忽略顾砚迟难看的脸色,转身便带著隨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第89章 虫子还能咬出牙印来? 雅集上的临摹比试如火如荼。 各评审身侧皆立著镇察司的暗卫,不动声色地巡视全场。 秦衔月將自己的画作誊写完毕,恭敬呈交。 无意间发现有人也选了那幅江东的农耕图临摹。 见那幅作品笔法沉稳,线条流畅,气韵极佳,她不由得多看了那画师两眼。 此次笔力比拼声势浩大,连大长公主与灵汐郡主也特意赶来凑热闹。 灵汐选了一幅仕女图细心描摹,呈交之前还特意拉著秦衔月,软声问她意见,得了夸讚才欢欢喜喜地將画递上。 秦衔月望著满院笔墨喧囂,心底轻轻一嘆。 这般规模、这般热闹,放在平日已是难得一见的盛事。 也就是她了解內情,才知道这场看似风雅的比试,从一开始便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只为引出那藏在暗处的盗画之人。 那个人还真是就有这种力量,连做一场局,都要做得这般体面周全。 不多时,谢覲渊听闻大长公主与灵汐到访,亲自过来相陪,几人围坐一处吃茶閒谈。 大长公主望著他处处顾及秦衔月的模样,眼底带笑,意有所指地调侃。 “倒是不知咱们太子殿下何时这般有孝心了,竟肯抽空陪我这老人家閒话。 想来,是身边有人细心提点,才这般懂事了。” 一席话说得秦衔月脸颊发烫,垂著眼不敢应声。 一日喧囂落幕,送走大长公主与灵汐,秦衔月回到住处。 刚推门而入,便觉一室水汽氤氳,暖意扑面而来。 屏风之后,木桶中白雾繚绕,谢覲渊正闭目沐浴。 烛火映在水光之中,隱约勾勒出他紧实宽阔的肩背,线条利落分明,肌理流畅而不夸张,每一寸都藏著常年习武的劲韧。 腰腹收得极窄,脊背笔直,肩线凌厉,浸在温水里,更显得身形挺拔。 像一柄入鞘的剑,静立时亦有压人的气势,视觉衝击直逼眼底。 秦衔月一时忘了反应,就站在原地怔怔看了片刻。 直到一道低沉带笑的声音穿透水汽传来。 “看够了,便拿条手巾过来。” 她猛地回神,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咬著唇取了巾帕,秦衔月缓步走到桶边递过去,他却不接。 “帮我,我够不到后背。” 秦衔月只能沾湿手巾,轻轻为他擦拭脊背。 指尖触到他肌理分明的线条,心头微跳。 他看著清瘦,实则远比想像中更为精壮紧实,但总觉得感觉好像应该更宽厚些,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拿谁作比较。 谢覲渊察觉到她心不在焉,淡淡开口。 “小时候时常做的事,如今长大了,反倒不习惯了?” 秦衔月脸颊一热。 “又胡言乱语。” “怎么,不信?” 她脑中確实掠过一丝模糊不清的碎片,迟疑片刻,小声应。 “信,怎么不信。” 这话一出,谢覲渊反倒沉了脸色。 秦衔月没察觉他情绪变化,指尖轻轻按在他肩骨处,轻声问。 “阿渊,你是不是近来瘦了?总觉得比起...” 话音未落,手腕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扣住。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被猛地拽进浴桶之中。 温水瞬间漫过衣料,暖意沁得人四肢发软。 可更烫的,是贴上来的胸膛。 谢覲渊眸色暗沉,语气带著几分低哑。 “比谁?你是想说,我的身子,比不得旁人?” 秦衔月懵然摇头。 她自小在东宫长大,何曾有机会见过別的男子,何来比较之说。 可不知为何,脑海深处总浮著一道模糊的身影,縹緲的,怎么抓也抓不住。 只是她很快便再无心思去想那道虚影。 谢覲渊的气息近在咫尺,灼热而危险。 他低头,一口咬在她颈侧,还重重地吮了吮。 秦衔月浑身一颤,几乎软在他怀中。 男人贴著她耳廓,声音诱惑又霸道。 “我不准你在我身边时,心里还想著別的男人。” 翌日清晨。 谢覲渊人没醒,但身体先醒了。 虽然未经人事,秦衔月也明白那抵著自己后腰的是什么。 她羞窘不堪,轻手轻脚溜下榻。 匆匆整理好衣衫,逃也似的出门去雅集现场查看情况。 待她走后,榻上的人才缓缓睁开眼。 眸中毫无睡意,一片冷寂。 谢覲渊单手支著头,语气慵懒。 “將人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缩头缩脑的小廝被萧凛押了进来,浑身发抖。 谢覲渊垂眸瞥他,声音淡淡。 “在屋外听了一夜,很有趣?要不要让你上孤的床榻上参观一下?” 萧凛手上微微用力,小廝便嚇得魂飞魄散,一五一十尽数招供。 谢覲渊听完,脸上最后一点慵懒尽数褪去,神色冷硬如冰。 “你最好,句句属实。” 秦衔月匆匆赶到雅集现场时,灵汐早已在案几旁等候,一身浅粉衣裙衬得眉眼愈发灵动。 见她神色倦倦,关切地问道。 “怎么眼下青了不少,昨夜没休息好吗?” 秦衔月指尖轻轻按了按眼下,避开昨夜的旖旎,只含糊敷衍道。 “许是住得不大习惯,没什么大碍。” 说著便要拉著灵汐並肩,去看今日新添的参比画作。 可她刚抬步,就听灵汐忽然“呀”了一声, “你脖子上怎么红了一块?” 电光石火间,秦衔月浑身一僵。 瞬间想起昨夜谢覲渊在颈侧留下的痕跡,忙侧身躲开她的视线,语气勉强。 “没什么,虫子咬的。” 灵汐眨巴著清澈的杏眼。 “什么样的虫子,还能咬出牙印来?” 而另一边,顾砚迟心神不寧、恍惚了两日,还是赶在最后一天来到了雅集现场。 他目光穿过人群,一眼便看到了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 可他刚要迈步上前,几道蛮横的人影已经抢先一步冲了上去,將秦衔月团团围住。 陆明大摇大摆地拨开人群,指著中间的秦衔月道。 “把这个私逃婚约不守妇道的女人,给我带回陆府去!” 第90章 你们到底谁在说谎 现场骤然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乱作一团。 秦衔月心头一惊,可此刻灵汐就在身侧,她纵使心底发慌,也下意识將人护在身后,扬声呼唤现场守卫。 守卫闻声立刻赶来,横身拦在那些要上前拿人的家丁面前。 秦衔月一眼便认出了陆明,冷声道。 “陆老爷,此处乃是盛宏书院雅集,文人云集、使臣在侧,你公然带人擅闯扰乱会场,究竟意欲何为?” 陆明嗤笑一声,並不急著辩解,只反手一扯,从身后拖出一人。 秦衔月定睛一看,霎时失声。 “宝香?” 宝香被粗绳捆著,嘴角淤青明显,显然是挨过打。 陆明攥著她的髮髻,將人狠狠推到眾人跟前,阴惻惻道。 “好好认认,面前这位,到底是不是你家小姐。” 宝香一边哭,一边拼命摇头。 可换来的,却是一记清脆又狠戾的掌摑。 秦衔月看得心头一紧,再不忍她受此折辱,上前一步厉声阻拦。 “宝香是我的贴身婢女,你如此折辱下人,简直蛮横无理,还不快把人放了!” 陆明慢条斯理的笑。 “你承认便好。” 他看向秦衔月,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逼迫。 “既然身份已经確认,此地都是文雅之士,你还是乖乖跟我回府,免得扰了诸位贵人赏画的兴致。” 说罢,他將宝香狠狠摔在地上。 秦衔月连忙上前,將人拉回自己身侧,低声急问。 “宝香,你怎么样?” 宝香泣不成声,推著她。 “小姐,你別管我,你快走……快去叫太子殿下!” 陆明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 “叫太子?我告诉你,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必须跟我回陆府!”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秦衔月心头火气顿起,冷声道。 “陆老爷这话,我听不懂。我与你素无瓜葛,为何要跟你回府?你一再羞辱我与我的侍女,若再这般胡搅蛮缠,休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 陆明笑得越发讥讽。 “在东宫住了几日,还真当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如今被我找到,还敢出言不逊?来人,把这个小蹄子给我拿下!” “谁敢。”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自人群后响起。 眾人下意识让开一条路,谢覲渊缓步走出。 一身素色常服,未佩冠冕,却依旧矜贵凛然,气势逼人,令人不敢直视。 他径直走到秦衔月身侧,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宝香与灵汐,淡淡示意施淳將人妥善安抚。 隨即回头看向秦衔月,语气轻缓。 “怎么不遣人来寻我?” 陆明立刻抢先开口,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太子殿下来得正好。此女本是定北侯府养女,因逃婚出走,误闯殿下宫中,有妾书为证。” 话音未落,他便將那张由魏氏亲笔签字的买妾文书抖开,在眾人面前一展,继续道: “今日在场半数云京勛贵文人,还请殿下將人交予在下,带回府中规矩,以免伤了彼此和气。” 他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 得知秦衔月人在东宫,特意挑了今日到雅集现场要人,就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借舆论之势施压,逼谢覲渊就范。 任他平日如何仗著储君身份恣意妄为,想来也不能不顾及天家顏面。 可谢覲渊听罢,仿若未闻,只是抬头望了望天,轻轻掸了掸袍角,语气散漫又刻薄。 “天儿到底是暖和了,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都敢出来乱叫了。” 陆明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恼,硬著头皮道。 “殿下莫非真要强占民女不成?此举於理不合,於礼相悖,若传扬出去,只怕有损储君威仪,更伤天家顏面!” 谢覲渊本懒得与他多言,只想护著秦衔月先行离开。 可身前的人却像钉在了原地,一动未动。 秦衔月缓缓转头。 “阿兄,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轻轻发颤。 “我不是皇后娘娘认下的养女,是你的妹妹吗?” 谢覲渊喉间一紧,一时未语。 陆明见状,当即放声大笑。 “妹妹?我看你是痴心妄想!当今皇后膝下,唯有明慧公主一位女儿,何时多出来一个养女?简直荒唐可笑!” 四周顿时一片譁然,议论声此起彼伏。 “皇后的养女,她还真是敢说。” “看著文文静静,没想到这般虚荣。” “若她是皇后养女,我等岂不是都能封王拜相了?” 那些声音灌进秦衔月耳中,如刀割般生疼。 这些日子以来的依赖、亲近、心安……原来,全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吗? 她冰凉的手猛地攥住谢覲渊的手,眼眶泛红。 “阿兄,你说话……你们到底谁在说谎?我到底,该信谁?” 谢覲渊最怕的,便是她这般眼神。 乾净、剔透... 可里面的信任二字,却摔得支离破碎。 他张了张口,尚未出声,一道清脆女声便从人群中截断了他。 “我作证。” 顾昭云缓步走出,仪態端庄,字字篤定。 “陆老爷说得没错,她正是我定北侯府养女,与我自幼一同长大,只因不满母亲为她定下的婚事,这才私自出逃。” 她说完,看向场中秦衔月,语气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训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逃婚已是丟尽侯府顏面,还不快向陆老爷赔罪,隨他回府。” 人群中立刻有人认出她。 “那是定北侯嫡女顾昭云。” “连侯府小姐都亲口承认了,那这女子定然不假。” “难怪都说顾世子有个极疼爱的养妹,前阵子东湖设宴还带在身边。” 顾昭云立刻顺势接话。 “正是,当日东湖画舫,她也在。” 说著,她转头望向人群中的林美君。 “这一点,林姐姐也能作证。” 林美君没料到忽然被点到名,微微一怔,还是温声应道。 “我……那日在画舫之上,確实见过这位姑娘。” 定北侯府的千金和尚书府林三小姐都如此说。 一时之间,眾口一词,议论如潮。 秦衔月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 灵汐不顾旁人阻拦,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阿月,你还好吗?” 见周遭嘲讽之声不绝,灵汐心头一紧,扬声质问顾昭云。 “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顾家之人,那你且说,她生辰是何日?属相又是何物?” 顾昭云骤然一噎。 她只当秦衔月是占了她七年光阴的冒牌货,哪里会去留心什么生辰属相。 灵汐怎会放过这一瞬破绽,声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 “怎么,你说不出来了?若她真与你一同长大,是你侯府养女,你怎会连她生辰都不知?还是说——” 她话锋一转,锋芒直指侯府。 “你们顾家,本就是这般轻慢、凌辱並非亲生的养女?既如此,又何必故作舐犊情深,如今这般逼迫,就不怕被人戳著脊梁骨,说定北侯府凉薄无情吗?” 灵汐这话一落,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又起,且矛头直指侯府。 顾昭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本只想儘快坐实秦衔月的身份,谁知竟被灵汐一句话扯到侯府的名声上。 一时懊悔不迭,暗怪自己不该多此一举。 “她不知,本老爷却知道。” 陆明眼见顾家不堪大用,乾脆亲自出手,想来个一锤定音。 他自怀中取出户帖与告身,高高举起,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这是侯府的户帖,加盖著定北侯府与官府的大印,上面清清楚楚写著她的生辰八字,郡主要亲眼看一看吗?” 那纸盖印的文书一出,便是铁证。 秦衔月理智的最后一丝弦也崩断。 她曾设想过顾砚迟找来对峙的情形,预演过自己要如何应对,却万万没料到... 一直骗她、瞒她的,竟是她最信任、最依赖的那个人。 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谢覲渊伸手想去扶,却被她冷冷甩开。 那双从前盛满崇拜与依赖的眼睛,此刻只剩通红与彻骨的失望。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对不对?” 她颤抖著嘴唇,眼眶顿时蓄满泪水。 “你……你怎么能!” 那声质问还未落下,谢覲渊直直凝视过来,话却是问陆明的。 “你如何证明,这户帖是真是假?又有谁能证明,这是定北侯府之物?” 陆明冷哼一声,目光悠然一扫,扬声笑道。 “巧得很,顾世子也在此处。没有比他更合適的人证了吧。” 顾砚迟僵立在人群之中,良久,才一步步缓缓上前。 陆明步步紧逼。 “请顾世子当著所有人的面,明明白白说清楚——这可是你侯府的户帖?秦衔月,可是你定北侯府的人?” 秦衔月抬眸,撞进顾砚迟满眼的歉意与挣扎。 答案,早已分明。 “对不起。” 顾砚迟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沉,带著难以掩饰的涩意,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之前是我骗了你,你从始至终都是东宫的人,与我定北侯府,没有半点关係。” 第91章 这种时候,要叫夫君 顾砚迟话音落下,秦衔月一时竟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不是一直一口咬定,自己才是她从小依赖的阿兄吗? 一路从平阳追到猎场,不惜抬出宝香作证,甚至扬言要拿户籍文书为证,怎么偏偏在这一刻,全盘推翻了? 在场眾人也愣了片刻,才轰然炸开了议论。 “世子方才说什么?他的意思是,秦姑娘並非侯府之人?” “你没听清吗?他明明白白说了,秦姑娘是东宫的人,是太子殿下的人。” “可方才顾家小姐与林小姐分明作证……” “你糊涂不糊涂?这种事,自然要听当事人亲口所言。只是那户籍文书,又是怎么一回事?” 喧囂之中,陆明终於回过神,满脸不敢置信。 “顾世子,你这般当场抵赖,未免太没意思了。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怎能睁眼说瞎话?” 他凑近威胁道。 “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女子,不惜开罪左相?” “陆老爷慎言。” 顾砚迟自秦衔月身上收回目光,语气骤然冷硬如铁。 “在下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从不出言妄语。” 语罢,他按了按腰间刀柄,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倒是阁下,竟敢在盛宏书院滋扰,为难太子殿下与其身边之人,背后莫非有人授意?” 他话音未落,伸手一把揪住身旁一名家丁,扯开其衣襟一角,挑眉冷笑。 “奇怪,陆府的下人,腰间为何掛著晋王府的腰牌?” 一句话,点破天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场之人无不心领神会。 谁都知晓晋王与太子素来不和,想来是有人想藉此事发难,故意给东宫难堪。 陆明本就想找靠山撑腰,却奈何左相中立不偏帮任何一派,他便私下攀附了晋王。 原以为今日十拿九稳,万万没料到顾砚迟会当场反水。 他又气又急,厉声怒骂。 “顾世子不必顾左右而言他!证据就在我手上,由不得你不认,你——” 话未说完,谢覲渊已缓步走下台阶。 他隨手抽走陆明紧握的户帖,漫不经心翻了两页,开口道。 “户籍官何在?” 人群中立刻有人应声上前,躬身行礼,仿佛早已等候在此。 “卑职参见太子殿下。” 谢覲渊將文书丟过去。 “验验真偽。” 户籍官仔细翻看片刻,高声回稟。 “回殿下,此文书写刻、印璽皆有偏差,乃是偽造。” “偽造?!” 一语惊起千层浪。 偽造户籍乃是滔天大罪,陆明竟拿著一张假文书,在眾目睽睽之下闯书院、闹雅集,还敢向东宫要人。 陆明脸色惨白,厉声嘶吼。 “不可能!这是我从顾世子手中亲手接过的!要造假,也是他顾砚迟造假!” 顾砚迟一声冷笑,神色清冷。 “陆老爷这话倒是有趣。我为何要偽造自家户籍?何况户帖向来由侯府主母,也就是在下母亲魏氏亲自保管,出入皆有登记,我又如何能私自取出交予你?” 陆明再傻此时也意识到自己是被算计了,破罐破摔道。 “好!你说户籍是假,那秦衔月的告身在何处?你说她不是侯府之人,又如何证明她確属东宫?” “还真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啊。” 谢覲渊轻轻挑眉,指尖拂过眉骨。 “皇家身份,自有玉牒为证。” 他抬眼望向怔在原地的秦衔月,眼尾的冷意尽数柔化。 “她是孤的人,户籍玉牒,自然由宗正府保管,皇史宬与內阁大库皆有备案。” 秦衔月眼角泪痕未乾,听到他这番话,后怕与委屈一齐涌上来。 鼻尖发酸,心口却被填得满满当当。 可陆明依旧不肯罢休,厉声质问道。 “宗正府、皇史宬、內阁大库,皆非寻常人可进,殿下空口一言,又如何作数?” “怎么不作数?” 一道威严声音自人群外传来。 大长公主匆匆赶来,衣袂间带著几分风尘,像是著急赶来似的。 “本宫刚从宗正府为灵汐办理更名,恰好亲眼见过作为同辈的秦衔月的玉牒,此事宗正卿可一同作证。” 不用说,宗正卿肯定也在当场。 话音落,一位鬚髮半白的老者自人群中走出,躬身证实了大长公主所言。 陆明彻底傻了眼。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一手好算盘,怎么转瞬之间,局势急转直下,他反倒成了眾矢之的。 谢覲渊脸上最后一点散漫笑意褪去,神色郑重冷厉。 “此事惊扰雅集、藐视皇家、偽造户籍、构陷东宫,孤不能置之不理。来人,將其拿下,移交官府,依法严办。 至於你——” 他目光扫过那名佩戴晋王府腰牌的家丁,挥手吩咐。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下次办事,记得选个妥当些的人。” 恰在此时,前堂公榜之声传来。 此次临摹笔力比拼,魁首正是秦衔月所临摹的《江畔渔隱图》。 画上石畔泊一叶扁舟,渔人蓑衣覆身,垂首整理渔网。 整幅画清寂而安寧,但渔人归家的迫切,於无声中,震耳欲聋。 雅集没有因为这段小小的插曲而中断。 秦衔月却被谢覲渊以静养为由,先行送回了东宫。 入夜,月色微凉。 谢覲渊踏月而归,一身疲惫难掩,可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依旧弯起一抹散漫温柔的笑。 “调包画作的贼人,抓到了。” 他一进门便坐在她身后的圈椅中,手臂轻搭桌沿,半是隨意地將怔立的她圈在身前。 秦衔月白日当眾质疑他,本就满心忐忑愧疚。 见他仿若无事一般与自己说案情,反倒有些不自在,轻轻抿了抿唇。 “是什么人?” 谢覲渊却不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卷供词,轻轻晃了晃。 “你自己看。” 秦衔月以为他又要逗弄自己,伸手去接。 未料想他並未躲闪,供词轻而易举便落在她手中。 她背靠桌案,面朝谢覲渊,低头细细阅览。 由於看得太过专注,並未察觉身前之人已经站起身来,慢慢欺近。 直到看见供词中涉及银两数额之巨,她忍不住微微蹙眉。 “这人证词有偽,怕是打的顶包替罪的主意。” 她脱口说出自己的判断,抬眼时,却撞进谢覲渊一瞬不瞬的目光里。 “你……看什么?” 谢覲渊眉尖微挑,带著几分苦笑。 “看你怎么这般好骗。” 秦衔月不知他一语双关,只当他还在计较白日被她质问一事。 正要低头认错,下巴却被他轻轻抬起。 “被最亲近的人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怀疑、质问,好受伤啊~” 他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慵懒的委屈。 “皎皎说,该怎么赔?” 这些日子以来,在他一次次温柔亲近里,她早已慢慢习惯了这份自然的亲昵。 她原以为他会轻轻揭过,可她终究是高估了他的分寸。 这般好拿捏她的机会,他又怎会轻易放过。 只不过她依旧不习惯主动,只用水润润的眸子望著他,声音轻软。 “那你想怎么样嘛……” 谢覲渊有些受不了被她这么看著。 这双眼睛太会表达,无论是白日里的委屈无措,还是此刻的懵懂情动,都美得让他心悸。 他抬手轻轻覆住她的双眼,俯身拦腰將她抱起,稳稳放在书案之上。 双腿微分,便轻易挤入她膝间。 “真的……想怎么样都可以?” 秦衔月被迫微微后仰,双眼被遮住,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在黑暗里茫然等待。 她並不排斥他的靠近。 她原以为,这般亲近,该是在三书六礼、洞房花烛之后,一切循规蹈矩,顺理成章。 可此刻,他身上渐渐攀升的温度,清晰地告诉她——他等不及了。 颈间落下一片湿热轻柔的触感,她身子猛地一僵,呼吸瞬间乱了分寸。 耳畔传来笔墨书卷被扫落在地的轻响,在寂静夜里,成了最曖昧的讯號。 “阿、阿渊……” 她轻轻唤他。 “错了。” 谢覲渊低头衔住那处张合的柔软吮了吮,嗓音低沉。 “这种时候,要叫夫君。” 第92章 殿下莫非有隱疾? 秦衔月腰间的流苏被轻轻扯开。 素色外衫滑落肩头,铺散在书案之上,与谢覲渊身上玄色长衫交叠映衬,彼此缠绕间晕开一片难言的香艷。 她並非不懂男人普遍急色。 谢覲渊能耐著性子,给她足够的时间平復心绪、做好身份转换的心理准备,於她而言,已是极致的体贴。 但是“夫君”两个字从他的口中说出,冷冰冰地戳醒她,她好像並不够资格。 谢覲渊早已箭在弦上,满心期待著那向来软声唤他“阿渊”的樱口,吐出那两个字时的软糯模样。 可他俯身静待半晌,身前的人却始终沉默,唯有身体微微绷紧,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僵硬。 他咬了咬她的耳垂,语气试探。 “不愿意么?” 秦衔月依旧没有出声,只是垂在身侧的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以为,这个动作是她能给出的最直白的回应。 可这份默许,並未换来谢覲渊的更进一步,反倒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从颈间移开,抬起身来。 覆在她眼上的手被轻轻拿开。 骤然睁眼的朦朧感,让她分不清是因久处黑暗所致,还是眼角氤氳的泪意模糊了视线。 谢覲渊的骨相凌厉深邃,俯身时自带一股压迫性的矜贵。 此刻就这般静静望著她,眼底情绪复杂,让她猜不透他此刻的用意。 “阿渊?” 她小声唤他,语气里带著几分茫然与忐忑。 谢覲渊素来行事乖张恣意、不拘一格,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为了要一个女人的身子而犹豫。 他自信这些日子,將她养得愈发舒展,早已不是失忆之初那个唯唯诺诺、只会依附旁人的小女人。 可此刻,她明明不愿意,却只为迁就他的欲求而勉强妥协,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又让他恍惚看到了初见时的她。 心头骤然一软,那股急切的欲望,竟瞬间消散大半。 只要他有一瞬肯停下来想一想,就能明白她为何心里是不愿意的。 三书六礼为妻,一朝苟合为妾。 他谢覲渊可以不在意礼法规矩,但是这个世道对女人的要求,苛刻多了。 秦衔月还未等来他的回应,身前的热意便骤然褪去。 谢覲渊转身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罩在她身上,转身推开殿中的小窗。 夜风裹挟著月色涌入,吹散了殿中曖昧的气息,也让两人的思绪稍稍清明。 秦衔月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又惹他不快,揪著外袍的手,指节有些白。 她小声解释刚才的僵硬。 “可能是在这里不太习惯,或许……我们可以去榻上……” 话未说完,她便被谢覲渊俯身抱起,稳稳放在他的腿上,手臂紧紧圈住她的腰,將她拥入怀中。 “忙了几日有点累了,皎皎陪我说说话吧。” 秦衔月不明所以。 男人在这种时候,还能停下来的吗? 可看他的神色,平静无波,並无半分不悦,她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想起白日里雅集上的闹剧,她心底仍有余悸。 可转念一想,陆明背后是晋王,这场风波实是衝著谢覲渊而来,便也渐渐释然。 她斟酌著措辞,將心底的疑惑缓缓问出。 “昨日的户籍、宗正卿,甚至大长公主,都是你安排好的吧?你早知道,会有人来闹这么一遭。” 谢覲渊早知道以她的机敏和对自己的了解,此事定会被她看穿。 乾脆也不否认,以问代答。 “嚇坏了?” “任谁碰到那种突发情况,怕是都无法无动於衷…” 秦衔月轻轻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 “你利用我也就罢了,至少下次,提前告诉我一声,也好让我有个准备,不至於当场那般慌乱,还……还怀疑你。” 谢覲渊笑著勾了下她的鼻尖。 “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看著他这番柔情的样子,秦衔月想说的话突然就梗在了喉头。 半晌才憋出一句。 “回来时,我看到你让人,將一个画师带去了镇察司。” 谢覲渊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就听秦衔月继续道。 “日后归还真跡的时候,想来那幅江东农耕图,不会在其中了,对吗?” 秦衔月早已看清谢覲渊的性子。 他从不是什么君子,行事看似隨心所欲,实则强势专断。 像一只耐心的猎豹,花大量时间潜伏,只为给猎物致命一击。 她欣赏他的谋略与手段,可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担心。 担心他这般步步为营、不计后果,终有一天会出事。 就像此刻,她明知他是利用职权,意欲掉包那幅农耕图。 理智告诉她,这种行为不合规矩,可情感上,她却忍不住为他辩解。 他如此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身在太子这个位置上,別人针对他,他反击难道还错了吗? 谢覲渊看了她半晌,突然笑了。 “皎皎真聪明,不过別再说了。” 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目光灼灼。 “不然,我可就真的忍不住了。” 一夜安稳。 翌日天刚亮,东宫便传来宫里的传召,內侍恭敬地站在殿外,等候谢覲渊入宫。 他端正衣冠,临走不忘交代秦衔月也著手准备南下的行装。 秦衔月送他至东宫门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回了殿內。 想起昨夜他说连日操劳、身子疲累,便想著去小厨房,为他准备一份滋补的药膳,也好补补身子。 可她不习药理,不知该如何搭配。 便拉上宝香、碧芜和丹朱,凭著以往听来的零碎经验,一同在小厨房研究。 碧芜和丹朱跟在谢覲渊身边久,以前只当他是洁身自好,寧缺毋滥。 但是秦姑娘都这般说,两人彼此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殿下该不会是,有什么隱疾吧? 另一边,谢覲渊刚走到宫门口,便撞见了迎面而来的大长公主。 他上前见礼,语气恭敬。 “多谢姑母昨日在雅集上施以援手。” 可大长公主却冷著一张脸。 “少跟我来这套!要不是看在秦丫头的面子上,谁会管你这作死的性子?” 谢覲渊脸上的笑意不变,故作疑惑地问道。 “姑母何处此言?” 大长公主冷哼一声。 “昨日我去宗正府,的確见到了秦丫头的玉牒擬告文书,但却不是以什么养妹的名义,而是纳妃。 这事,你会不知情?” 第93章 纳妃 昨日在雅集上,谢覲渊找来的证人说的都是实话,並无一人偽证。 只不过被他偷换了概念。 大长公主確实在宗正府见到了秦衔月的玉牒,只不过那並非正式的收养玉牒,而是一份纳妃擬告。 收养的文书繁琐复杂,需层层报备、核对宗亲。 上交宗正府后,还要等待多日才能批覆,短时间內根本无法完成。 相比之下,纳妃只需他递上一封奏请旨意,宗正府便可立刻擬定玉牒草案,解昨日雅集之围。 可这法子终究有后遗症,一旦擬告草案入了皇宫卷宗,便再也瞒不过父皇与母后的眼睛。 所以他今日一早被传召入宫,早已在预料之中。 大长公主看著他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你別以为耍这点小聪明,就能矇混过关!你的婚事,从来都不是你自己能胡来的,关乎东宫体面,关乎皇家顏面! 皇兄与皇嫂何等精明,你这点伎俩,迟早会被拆穿,到时候你被骂两句也就罢了,当心连累秦丫头,让她落得个名不正言不顺、被人詬病的下场!” “何况太子妃之位早有定论,朝野上下皆知,你如此行事,万一消息漏了出去,將秦丫头置於何地? 说著大长公主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你该知道,那个位置有多少人覬覦,就会有多危险,况且你现在许下这空口承诺,来日若是兑现不了,可有想过人家姑娘家心里的落差?” 她索性把话撂下。 “反正若是伤著秦丫头,我第一个不答应。” 谢覲渊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著袖角,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姑母的好意,侄儿代皎皎心领了。”他顿了顿,“此事就不劳姑母费心了。” “你——” 大长公主刚开口,又被他堵了回来。 “对了,皎皎素来喜欢姑母做的点心。”谢覲渊唇角微微弯了弯,“姑母若是得空,不妨多去东宫走动走动。” 他后退一步,行了一礼。 “侄儿还有事,先告辞了。” 言罢,转身往宫中走去。 大长公主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半晌,摇了摇头。 谢覲渊一路来到乾奉殿。 刚迈步进门,“砰”的一声,一方镇纸砸在他脚边。 仁宣帝端坐在御案后,目光沉沉地压过来。 “逆子,还不跪下!” —— 盛宏书院的雅集虽已落幕,可秦衔月那幅夺魁的《江畔渔隱图》,却在云京文人圈里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波。 无论是文人雅士的茶会,还是世家子弟的诗社,几乎人人都在谈论这幅画,讚嘆之声不绝於耳。 有人说她落笔清寂,將渔人的孤寂与归心刻画得入木三分; 有人赞她用墨精妙,浓淡相宜间,竟將江雾繚绕的意境渲染得身临其境; 更有老画师抚著鬍鬚感嘆,这般年纪便有如此笔力与心境,日后定能成一代名家。 议论声中,也不乏眼力老辣之辈,將秦衔月的笔法与前朝、当朝的知名画师一一比对。 最后皆认定:她落笔风骨、用墨习惯,还是与那位曾在东宫教授的少傅,如出一辙。 青嫵將外头种种议论整理成信,送入东宫。 除此之外,还是特意將齐云山老先生晚年隱居南方的消息,也夹杂其中。 並说若能寻得此人,或许能以画问道,精进功力。 秦衔月將此事默默记在心底。 可相比此事,更让她心绪沉重的,是信中另一桩宫廷秘闻。 那便是东宫素来和晋王的渊源。 早年,谢覲渊尚且年幼,晋王也不过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两人年纪相仿,又同样文韜武略,聪慧过人,关係一度十分亲厚。 先帝也曾不止一次感嘆,若是两人能同心同德,日后必能辅佐大周一统天下,再创盛世。 可这份亲厚,终究抵不过权力的诱惑,抵不过储位的纷爭。 待到先帝晚年,身体日渐衰弱,对储位的安排也越发慎重。 彼时,仁宣帝虽是太子,却並非先帝嫡出,偶有朝野非议。 而晋王作为先帝的嫡子,自小便被寄予厚望,再加上多年来表现出眾,先帝渐渐生出了废储之心,想要罢黜仁宣帝的太子之位,改立晋王为储君。 然而,因老太后力主“养恩重於生恩”。 加之太子虽为过继,却多年为朝局屡建功劳,更因膝下有谢渊这般圣孙。 若非由仁宣继位,他日这储君之位终將归於己身。 为成全“好圣孙可安三朝”的愿景,先帝最终未行易储之举。 反而为当时为孙儿赐下“覲”字,取“尊贵、正统、朝覲天下”之意。 此举既是对谢覲渊的器重,也是向朝野表明,仁宣帝一脉,乃是正统。 未来的江山,必將传於谢覲渊。 可这番安排,却令身为嫡出的晋王心中大生不平。 让这位本是先帝嫡出、满心以为能登大位的皇子,陷入了失衡与怨恨之中。 他认定江山断不可由“外人”承继。 自此,晋王与仁宣帝的关係彻底恶化,从前的兄弟情谊,在权力的纷爭中,被消磨得一乾二净。 他开始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招揽朝臣,结党营私,处处与仁宣帝作对,与东宫为敌。 多年来,从朝堂之上的明爭暗斗,到私下里的暗中算计,晋王从未停止过对东宫的打压与针对。 仁宣帝继位后,晋王更是变本加厉,儼然成了朝中最大的隱患。 而谢覲渊继位东宫储君后,两人的矛盾更是彻底激化。 东宫与晋王两派,如今早已是势同水火。 秦衔月看完,默然良久。 她失忆之后,亲眼所见的明爭暗斗便不计其数,再加上这次雅集之事,心中越发清明。 这叔侄二人的恩怨,恐怕非要等到一方彻底落败,才肯罢休。 她轻轻放下信笺,心绪微沉。 想起还在为谢覲渊熬製的滋补药膳,还差一味关键药材。 思来还是自己亲自去挑最为稳妥,於是略整衣容,带著宝香便出了门。 谁知刚转过街角,便见苏清辞的轿輦停在巷尾。 帘幕半卷,似正与一人低声纠缠。 第94章 筹码 巷口处,苏清辞的轿輦静静停著,轿帘低垂,看不清里头那人的表情。 挡在轿輦侧前的,是一道高大的身影。 他身著暗纹常服,衣料虽不张扬,剪裁却极为考究,隱隱透著股久居上位的矜贵。 他负手而立,宽肩窄腰,脊背挺得笔直。 即便不动,也能让人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凛冽。 秦衔月忽然想起书中描写的那些开疆拓土的马上豪將。 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两人將巷口堵得严实。 秦衔月若想要出去,必定要经过他们身前。 一时站在原地,有些进退两难。 又听那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一旁的下人似是注意到了这边的秦衔月,凑近那男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男人闻言,转过头来,遥遥朝这边望了一眼。 目光中似有顾忌,略一沉吟,隨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苏清辞的轿輦重新起行,朝著別苑方向而去。 路过秦衔月身侧时,隨行侍者微微頷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秦衔月也无心理会旁人閒事,只略一頷首,便快步走出了巷子。 —— 乾奉殿內,空气凝滯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谢覲渊脚边,碎裂的茶盏残片溅了一地。 上首的仁宣帝早已气得面色铁青,哪还顾得上帝王威仪,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上厉声训斥: “身为当朝储君,婚事也敢如此儿戏?你以为宗正府是你家开的?” 谢覲渊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子。 “宗正府只管皇族宗室,可不就是专给自己家开的么。” 仁宣帝气得又要砸东西。 皇后眼疾手快,一把接下他手里的琉璃玉盏,循循劝道。 “陛下,这个是西域佛国进贡的,贵。” 仁宣帝甩了甩袖子,转头跟皇后念叨。 “朕怎么生出这么个孽障?” 谢覲渊低头搓了搓指甲,慢悠悠接道。 “陛下房术高深唄。” 仁宣帝差点把肺咳出来,捋起袖子就要上手。 皇后连忙拦住,转头对谢覲渊念道。 “你就不能少说几句!” 她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知道你是在跟你叔叔斗气,隨意递了张摺子到宗正府。可你也不想想,这事要是让清辞知道,该作何感想?” 谢覲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本也没打算瞒著。” 皇后苦口婆心。 “越说越过分了。清辞是个懂事的,纵然你平常紈絝些,她也是能包容则包容。 换了別家闺秀,不一定能容得下你宫里那个小女子。你难道愿意后宫日日鸡飞狗跳吗?” 谢覲渊沉默下来。 皇后以为他肯听劝了,语重心长道。 “这事就这么算了。把摺子撤回去,好好准备陪清辞回江东。也替你父皇慰问边关將士,安抚人心。” 谢覲渊愣著没动。 仁宣帝开口。 “怎么,还要跟个大姑娘似的,让朕找人抬你回去?” 他挥了挥手。 “带上你的摺子,给朕滚!” 谢覲渊弯腰,捡起地上的摺子。 顶著两道沉沉的目光,重新將摺子放在御案上。 “我可没说这摺子是隨意起的。” 仁宣帝眉峰倒竖,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 他抓起那封摺子,哗啦一声掀开,扫了两眼其中的內容,又“啪”地合上。 再掀,再合,再掀…… 翻来覆去几遍,气得一个劲儿地翻白眼。 “好一个朕的好儿子,先帝的好圣孙!” 话音未落,他扬手就把摺子朝谢覲渊劈头盖脸掷去。 换作平时,这廝定要嬉皮笑脸地侧身躲开,再调笑几句。 可此刻,他竟钉在原地,任由那道奏表折角擦著自己的眉梢而过,都纹丝未动,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地肃穆。 仁宣帝和皇后见状,眉目都凛冽了几分。 盯著他看了许久后,帝王一嘆,终是缓缓开口,语气里没了方才的暴怒,只剩下沉沉的审视: “翅膀硬了,这是要跟朕谈条件了。” 以帝后对谢覲渊的了解,倒不认为他会为一个女人做到如斯地步。 他们只当,他又在盘算什么离经叛道的花样,准备兴风作浪。 仁宣帝向后一靠,身子陷进龙椅里,锐利的眸光如刀。 “行,不管你想做什么,说说筹码吧。” 谢覲渊半分迟疑都没有,立刻答道: “水师虎符。” 仁宣帝愣了愣。 自前朝起,江东一脉的势力便盘根错节,极为复杂。 既有旧时楚地那些被强行压制的世家贵族,也有吴越一带根深蒂固的地方豪强,更有山越深林中流窜的散兵游勇。 那些半是土匪、半是穷兵的悍寇,当年楚公在世时尚且有所忌惮。 可自楚公一去,江东帅才凋零,各方势力索性划地为界,各据一方,自立门户。 如今他们虽还能聚拢在齐国公麾下,听其调遣,可虎符却始终攥在自己手里。 一旦有战事,大多仍持观望之態,不肯真正效死。 別说全部收回,只要能夺回半数虎符,那江东之围想解,便指日可待。 可这些事,杀伐果断如先帝都没能做到。 谢覲渊能办到? 仁宣帝沉默片刻,伸手取过自己的大印,盖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 “这道圣旨,朕要换你的三枚虎符。” 他声音缓而重的。 “但丑话说在前头。此去江东,依然是陪苏氏回乡祭祖。朕不会拨给你一兵一卒。此时的大周,再经不起任何一次內乱。” 他顿了顿。 “能做到,便拿去。” 谢覲渊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反而再次將方才那封奏表捡起放在御案上,往前推了推,目光定定地看著仁宣帝。 “君无戏言。” —— 秦衔月跑了几家药铺,终於选到了满意的鹿髓。 打好包提著正要返回东宫,却被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穿著素净的深灰色长袍,腰间繫著一条玄色丝絛。 面容清瘦,眉眼温和,却透著一股內敛的精明。 他站在几步之外,微微躬身,態度礼貌而不卑不亢。 “姑娘留步,我家主人有请。” 秦衔月警惕地看著他。 “你家主子是何人?” 那人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只道。 “此处不便多说,还请姑娘移步。” 秦衔月抿了抿唇,正要拒绝—— 她迈出半步,身侧几人便围了上来。 他们穿著虽然寻常,可那站姿、眼神,分明是练家子。 秦衔月不想节外生枝,深吸一口气,跟著那人走进一旁的茶楼雅室。 雅间里茶香裊裊,陈设清雅。 一人端坐主位,正慢条斯理地品著香茗。 竟是方才巷口那个男人。 近侍上前半步,语气恭谨却清晰: “姑娘有礼,这便是我家主子——晋王殿下。” 第95章 我行不行,要试试看吗? 秦衔月吃惊这人竟然是晋王谢元熙,心下不由一凛,垂眸敛衽,行了一礼。 “见过晋王殿下。” 晋王並未答话。 他只安坐於席,手中端著茶盏,慢条斯理地品著。 沉默像一根被刻意拉长的弦,寸寸绷紧,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秦衔月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那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 不重却沉,像是战场上凝而不发的杀意。 良久,一道低沉的嗓音才缓缓响起。 “坐。” 秦衔月趁侧身落座之机,飞快地抬眼扫了一眼。 只见他面容轮廓分明,剑眉入鬢,眉骨高耸。 一双隼目带著与生俱来的侵略性,鼻樑挺拔如削。 刚硬的下頜线条之上,一张薄唇微抿,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 此刻他虽静坐,锋芒看似尽数收敛,周身气势却如山雨欲来前的沉闷。 又像是一头暂时將爪牙收起蛰伏的猛兽,没人知道,他会在哪一刻骤然暴起,一口咬断猎物的咽喉。 秦衔月默然想著,就听对方再次开口。 “姑娘倒是沉得住气。” 秦衔月平静回答。 “王爷召见,臣女不敢多言。” “不必妄自菲薄。” 谢元熙那张轮廓刚硬的脸上,平添了几分琢磨不透的意味。 “本王听闻姑娘在雅集上技惊四座,起了几分好奇,今日难得偶遇,便想来看看最近能得东宫另眼相看的新人,是个什么模样。” 长久以来,秦衔月只从风闻与情报里窥见晋王与东宫的对立。 如今当面相对,他话语间毫不掩饰的锋芒,竟比传闻更甚。 她在东宫长大,即便晋王之前不曾相见,想必也肯定耳闻,何来什么“新人”之说。 不过嘲讽自己身份尷尬罢了。 但秦衔月心思细致,立刻抓住了他话语里的重点,於是敛眸回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臣女今日閒居无事,出门不过为了採买些物件,並无他意。想来是机缘巧合,才与王爷在这街市之上偶然相逢,方才不知王爷在此,未能及时上前问安,失了礼数,还望王爷恕罪。” 她刻意略去巷口撞见他与苏清辞的情景,只说是採买途中偶遇,算是回应他的试探。 “果真是伶俐。” 晋王自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言罢这才抬眼细细打量她。 隨后示意一旁的近侍,也为秦衔月斟上一杯清茶。 秦衔月依然垂首静坐,姿態端庄。 “姑娘不必如此警惕。” 晋王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端起茶盏,朝她的方向微微一举。 “本王叫你来也没有別的意思,不过想借一杯香茗,道句谢而已。”他顿了顿,“不知可否赏脸?” 秦衔月心思疾转,脑中几番思量,却仍猜不透他这声“谢”究竟从何而来。 正犹豫著要不要接过,雅室的门忽而从外推开。 紧接著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过来,径直端起她面前的茶盏,仰头便往口中倾去。 “叔叔请东宫的人喝茶,却没有孤这个侄儿的份儿——” 谢覲渊放下茶盏,手腕隨意一收,便將秦衔月稳稳挡在身后。 他抬眸望向座上那人,语气懒散。 “真是叫人好生寒心啊。” 晋王斜睨他一眼,执杯自顾浅饮。 “你既入宫见了皇兄,宫中自有佳茗相待,还看得上本王这里的粗茶陋水?” “叔叔好灵通的消息。” 谢覲渊唇角微勾,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语气疏淡有礼。 “听闻大军不日便要启程戍边,侄儿本该亲自为叔叔饯行。只是父皇一再催促南下事宜,不敢耽搁,便只能先行告辞。” 他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语气听起来却疏离得紧。 “预祝叔叔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言罢,再不看晋王神色,径直携了秦衔月,转身步出雅室。 一路沉默。 直到登车落座,谢覲渊才鬆开紧握著她的手,垂眸看过去。 “他可有为难你?” 秦衔月轻轻摇头,正要开口说两人並未说上几句话,目光不经意扫过他额角,骤然一凝,失声惊道。 “阿兄,你额头怎么破了?” 谢覲渊这才恍惚想起,许是刚刚在乾奉殿时,让老爷子飞来的瓷杯碎片所划伤。 方才归途听闻秦衔月被晋王“请”走,心下急切,没来得及处理,就匆匆赶来了。 於是扬了扬手道,“无碍,倒是你,怎么撞见了那个冤家。” 他隨意摆了摆手,轻描淡写。 “无妨,小伤而已。倒是你,怎么偏偏撞上了那个冤家?” 马车之中並无常备伤药,秦衔月只得自袖间取出一方素锦帕,沾了些许清水,小心翼翼凑上前,要替他拭去额角渗著的血丝。 回忆起早前巷口的那一幕,她莫名心有所感,只字未提,只低声道。 “偶遇罢了。” 朱雀街本就是京中最繁华热闹之地,医馆、茶肆、戏楼鳞次櫛比,人来人往本是寻常。 谢覲渊目光落至她手中提著的药包,並未多想,隨口问道: “什么东西,还要你亲自出来採买?” 秦衔月一面垂眸,轻柔地替他擦拭额间细微的血痕,一面如实回道。 说自己是同碧芜等人新学了滋补养身的药膳配方,想著亲自出来挑选几味新鲜药材,为他调理身子。 谢覲渊开始还神色如常地应著。 直到听见方子中有鹿茸、鹿髓、黄精、杜仲等固精补阳、强体培元的药材时,额角青筋几不可查地跳了跳。 下一瞬,他伸手轻一用力,便將人直接揽至身前。 左手稳稳扣住她纤细腰肢,右手微凉的指腹在她白皙细腻的手腕內侧缓缓摩挲。 他垂下眼,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声线低沉,又透著几分慵懒的邪气: “看来是我平日太过含蓄收敛,才让皎皎生出这般误解,觉得我不行?” 第96章 不如现在就嫁给我 两人之间的空隙剎那间被填满,温热的气息交织缠绕。 秦衔月伸手去推他继续靠过来的肩膀,耳根已经烧成一片薄红。 “这是在外面,”她的声音软得不像话,带著几分求饶的意味,“你別乱来……” 谢覲渊却不依不饶。 他为她考虑,次次“委屈”自己,她倒好,竟以为他有问题。 换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 他扣著她腰肢的手又紧了紧,將人贴得更紧,声线低沉曖昧,带著几分故意的刁难。 “皎皎亲自跑遍药铺,採买这些金贵的补阳药材,难道不是担心我身子虚浮,不堪重用么?” 秦衔月眨巴著澄澈的眼眸,愣了好一阵,才慢慢品出他话里的深意,脸颊瞬间爆红。 怪不得一早碧芜和丹朱提起方子时,神色总是欲言又止; 就连在药铺说要买这些药材时,掌柜也眼神古怪,笑而不语。 原来竟是…… 她登时觉得无地自容,抬手捂住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双水汽氤氳的眼睛。 “我不是那个意思……” 额前的碎发被她慌乱的动作蹭得微乱,几缕青丝贴在光洁的额角与泛红的脸颊上,更添了几分凌乱的娇憨。 她窝在他怀里,褪去了平日的细致沉稳,只剩此刻赧然的模样。 恰似一朵骤然盛放的芍药,褪去花苞的青涩,裹著薄粉,眉眼间写满娇艷欲滴,让人移不开眼。 谢覲渊看著怀里这副模样,一整日积攒的鬱结忽然就散了。 他低下头,凑近她那只烧得通红的耳垂,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诱哄的意味: “我后悔了,皎皎。” 他顿了顿。 “要不,你现在就『嫁』给我吧?” 秦衔月被这番乌龙羞得抬不起头,此刻又听他这么说,脸色烧得更厉害了。 可那双眼睛却还是清亮的,带著几分懵懂,几分认真,问出的问题却让他血脉賁张: “怎么能在车里?” 谢覲渊微微一怔,隨即眼底的笑意更浓。 他知道她误会了。 可他偏不解释。 “不行啊?”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索性顺著她的话,故意逗她,笑得像只饜足的狐狸。 “那怎么办?不用证明一下吗?” 秦衔月即便愿意接受,也不至於如此胆大逾礼。 她刚要开口拒绝,一抬头,却撞进他那双含笑的凤眸里。 那笑意太过明显,分明就是耍她玩呢。 她抬手就锤他。 “又取笑我!” 谢覲渊不躲,反而抓著她的手往怀里又按了按,让她完完全全靠在自己怀里。 “你还没说呢,”他低头看她,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多了几分认真,“答不答应?” 说著,他故意收紧了扣在她腰间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著她柔软的腰侧。 “说实话。” 他虽然用的是“嫁”这个词,可秦衔月也明白,这不过是两人之间的情趣。 可被人这么理所当然地“逼问”,若回答不是,怕不是就要被就地正法。 她只能红著脸,轻轻点了点头。 “好。” 谢覲渊这才满意地弯了弯唇角,低头在她眼睛上落下一个轻吻。 “乖。” 听他这么说,秦衔月心里那根弦总算鬆了下来。 若是真的在这马车內发生些什么,日后她怕是再也没脸坐车出门了。 她伸手去推他,想从他怀里挣出来。 可推了一下,没推动; 再推一下,身前这人像堵墙似的,依旧纹丝不动。 她小声嘟囔。 “先鬆开我,你额头的伤还没处理完……” 谢覲渊仿佛永远不知道什么叫適可而止。 他低下头,追著她的目光,语气里带著几分无赖的意味: “叫我。” 秦衔月软声道。 “阿渊。” 话音刚落,腰间忽然被人轻轻一捏。 她只觉得脊柱飞快掠过一阵酥麻的电流,半截身子都软了下来。 论道坐地起价,怕是谁也没谢覲渊做得得心应手。 他低头接住那双眼睛里雾蒙蒙的湿意,笑得愈发无赖。 “再好好想想,”他的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蛊惑,“你刚答应了什么?” 秦衔月抬起头,对上他那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凤眸。 遇到这种不要脸的人,她简直是毫无还手之力。 纠结了半晌,她终於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唤道。 “夫君。” —— 午后。 顾砚迟趁著魏氏出门的功夫,悄悄潜入內室。 他绕过屏风,来到那架雕花紫檀柜前,从怀中摸出一把早已配好的钥匙,对准锁孔,轻轻一拧。 “咔噠”一声轻响,锦柜的门开了。 从怀中摸出户帖,他正要將它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早就猜到是你。” 身后的房门被人推开,魏氏带著顾昭云走进来。 “还以为府上出了贼人,没想胳膊肘往外拐,让我侯府丟了这么大人的罪魁祸首,竟是我的儿子,这侯府堂堂的世子。” 顾砚迟面色微变,语气冷漠地唤了一句。 “母亲。” 魏氏几步上前,劈手夺过他手中的户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愈发难看。 “你竟然將一份假的户帖给了陆家,是诚心想害死侯府是不是?” 顾昭云也凑上来,满脸愤懣: “大哥哥,你怎么如此糊涂!你算计了陆家的老爷,我们算是彻底与左相府结仇了!这叫我的婚事可怎么是好?” 她跺了跺脚,眼眶都红了。 “你將侯府害惨了!” 顾砚迟看著她们母女一唱一和的模样,连日来积压的鬱结终於翻涌上来。 他自认只差一步就能取得秦衔月的信任,却被陆明横插一脚。 最后不得已,亲手將本该属於她的户帖盗回,將人送回东宫。 每每想到这里,他便夜不能寐,胸口堵得发慌。 此刻被两人这般逼问,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云京谁人不知,晋王和太子两派水火不容?我眼下在六司任职,此前贪墨案办了不少晋王的人,早已经被划到东宫一派。 你们却公然与陆明往来,倒向晋王,这若是传到太子耳中,侯府日后的前程会如何?” 他指了指魏氏手中的户帖。 “若那日真叫陆明带走秦衔月,侯府怕早已经大祸临头。” “可是...” 顾昭云还有话顶撞,却被顾砚迟冷冷打断。 “还有我说过,如果被我发现你透露她的事给陆家,必不会轻饶。” 顾昭云被他看得后退一步,下意识往魏氏身后躲。 魏氏护住她,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要做什么?昭云可是你的亲妹妹!” 顾砚迟上前一步。 “你们背著我签下妾书的那一刻——” 他顿了顿,目光从魏氏脸上滑过,最后落在顾昭云那张惊慌的脸上。 “有没有想过,如今可能是你代替秦衔月,嫁入陆府?” 第97章 你的嘴不適合说话 南下江东之日,转眼便至。 虽此次出行名义上只是陪苏清辞回乡祭祖,並非官方公差,无帝王仪仗隨行,可东宫的架势却半分不减,气派得令人侧目。 东宫门前的长街上,早已停放著十数辆规制规整的马车,最前两辆尤为华贵。 一辆是谢覲渊的鑾驾,车身以乌木打造,雕刻著繁复的缠枝龙纹,鎏金镶边,四角悬掛著晶莹的玉铃,微风一吹,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另一辆则是苏清辞的车驾,素白锦帘,绣著雅致的兰草纹样,虽不张扬,却处处透著齐国公府嫡女的矜贵。 秦衔月跟在谢覲渊的身后从殿中走出。 身姿纤细,步伐轻盈。 迈出东宫大门时,她抬眸一瞥,便见苏清辞已整装等候在那里。 就见其身著一袭淡青色锦裙,裙摆绣著暗纹。 妆容精致得体,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周身气质端庄温婉,举止持礼有度。 往那里一站,便自带世家贵女的气度。 相比之下,自己身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衣裙,未施粉黛,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 像个跟在主子身边伺候的侍婢。 谢覲渊走到车马前,苏清辞还有其他隨行的人等,纷纷躬身行礼。 他微微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神色平静,周身透著储君的威仪。 出於皇室礼节,也出於对苏家的尊重,他转身走向苏清辞,语气疏淡却有礼。 “苏小姐,请。” 苏清辞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温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劳殿下。” 说罢,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向自己的车驾。 谢覲渊亲自陪同在侧,一路送至车旁。 目送她弯腰上车,待侍女放下锦帘,他才转身,朝著自己的鑾驾走去。 秦衔月看著周围那些注目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听著那些隱隱说著天作之合的声音,垂下眼眸,亦步亦趋地走著。 等走到谢覲渊的鑾驾旁,他熟稔地朝伸出手,想如往常一样先扶她上车。 秦衔月却后撤半步,低著头,继续朝著鑾驾后方的一顶小车走去。 “过来。” 谢覲渊声音自身后追来,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秦衔月抿抿唇,还是没有选择回头。 在宝香的搀扶下,加快脚步,矮身钻进那辆乌篷小车。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队伍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轆轆声渐起,一路穿过喧闹的街市,掠过高耸的城门楼影,渐渐驶出京城。 走上城外官道,市井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 道路两侧的房屋愈发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铺展的田垄与成行的林木。 隨著行人踪跡渐稀,周遭慢慢沉静下来,只剩下马蹄叩击地面的清脆声响,与玉铃摇曳的细碎清音,在空旷的天地间悠悠迴荡。 心中一团乱麻,方才起程时的酸涩与难堪还縈绕在心头。 秦衔月不愿再去想那些惹人烦忧的事,索性伸手取过隨身带著的一册画册,慢慢翻看,权当散心。 指尖抚过一页页宣纸,她的思绪不自觉飘回了不久前的那场雅集。 彼时她本还存著几分念想,想寻机会拜謁当年幼时在东宫为她授课的那位少傅。 可等到她多方打听,才得知他早已上疏请辞,告老还乡,归了江南故里,终究是未能一见。 秦衔月停在少傅的旧作之上,静静凝视。 纸上笔墨清淡,构图疏朗,运笔的转折、提按、收锋,都与她下意识落笔的习惯隱隱相合。 可当她再往下翻,当看到那几幅被眾人奉为圭臬、出自画圣齐云山老爷子之手的真跡时,却轻轻蹙起了眉。 两人线条、用墨、皴法全然不同。 一个劲厉、一个清润,一个开阔、一个內敛... 细看之下分明是两条路子。 可偏偏,两幅画摆在一起,那股藏在笔墨深处的气韵、风骨、神髓,却又像极了同一个根源。 秦衔月指尖轻轻按在画页上,暗自思忖。 起初她是对青嫵的话有些质疑的。 眼下,却不得不佩服那人的眼力。 若她当真年幼时便师从齐云山,这般大事,整日与她一处长大的谢覲渊,断没有不记得的道理。 可他从未提起过半分。 许是那段时日,他正好奉命远赴江东,整日奔波劳碌,疲於镇压地方乱党。 一时忽略了这些细微小事,想来也是有的。 正胡思乱想著,车马忽然一顿。 秦衔月被顛得一个踉蹌,稳住身形后抬眸问道。 “宝香,怎么停下了?”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撞进视野里的,却是一道頎长的身影。 小车本就不大,谢覲渊一弯腰钻进来,便將车內那点逼仄的空间占去了大半。 他微微低著头,怕撞上车顶,那副从容里透著几分狼狈的模样,偏生又带著点得逞的笑意。 秦衔月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上来做什么?” 谢覲渊在对面坐下,长腿没处安放,不偏不倚贴了过来。 他抬眼瞧她,活像个耍无赖的。 “谁让皎皎不愿坐大车,我只好委屈一下,上来挤挤了。” 说罢朝车外挥了挥手,示意车夫继续赶路。 看著秦衔月一副侷促的样子,四下看了看道。 “准备好的药膳呢?刚好有些饿了,补补。” 秦衔月不知他是当真无心,还是故意。 南下江东將她带在身边本就不合適了,此刻刚出京城就这般胡来。 万一被人传出去,又是麻烦,被於是低声劝道。 “这不合规矩,你快些回去吧,免得叫人看见非议。” 半晌没见他应声,她轻轻挪了挪身子,可车內空间实在狭小,膝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 未等她退开,下頜突然被人钳住往前一松,唇瓣贴上一方湿热。 谢覲渊亲够了,才放开微微有些气喘的她。 指腹蹭蹭那有些微红的嘴角。 “你这张嘴,有时真不適合说话。” 第98章 这是我夫人 秦衔月赶不走人,乾脆认命,由著他赖在这狭小乌篷车里。 谢覲渊倒也真做得出来,此后大半时日,都窝在她这辆不起眼的小车之中。 只偶尔才回自己鑾驾,接见沿途官员、批阅急件、处理南下公务。 其余时间,便安安稳稳陪在她身侧。 闭目养神、看她翻画册、同她低声说话,丝毫不嫌车厢逼仄拥挤。 一路南行,不觉已行过將陵地界。 此处已是济南府最南端,风物气候,与北地京都截然不同。 京师清明之前,尚且残留料峭春寒,北风乾燥凛冽,时不时还飘一阵碎雪飞霜,寒意刺骨; 可这齐鲁大地,却早已是融融春意。 日头暖而不烈,风软而不寒,不见漫天风沙,只觉空气温润清和,吸一口都带著水汽。 越往南走,水汽越重,越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湿软意韵。 这一日,天色渐渐沉暮,落日將天边染得一片金红。 谢覲渊才带著一身浅淡暮色与几分倦意,弯腰重新钻回乌篷小车。 他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自幼习惯了天高气朗、日光敞亮,如今还未真正踏入江东,只这一路绵柔阴湿的气候,便叫他浑身不適。 即便裹著轻便的锦袍,仍觉得四肢发沉、筋骨滯涩,周身说不出的困顿乏累。 秦衔月默默上前,伸手解下他肩头那件轻软披风。 又將自己一直揣著、焐得温热的手炉,轻轻递到他手中。 谢覲渊低头拢著手炉,暖意一点点顺著指尖漫进四肢百骸,过了好半晌,那股周身发沉的阴霾才稍稍散去。 他抬眸看向身前的人。 眼前的少女指尖微凉,可一张小脸,却比在京城时要滋润通透许多, 肌肤莹润,眉眼间都带著几分被水汽养出来的软意,半点不见北地风霜留下的乾涩。 他声音微哑,带著几分倦意。 “你无事?” 秦衔月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並未受这阴湿气候困扰。 谢覲渊眸底微松,隨即瞭然。 他记起她祖籍本是攸寧,虽然还未真正踏入江东,可那一带已属水乡气韵。 她的体质本就贴合这般温润潮湿的天气,自然比他要舒坦得多。 说话间,前方將陵县城巍峨的城门已在落日余暉中遥遥可见。 青砖城墙古朴厚重,人影车马往来,正是大部队要落脚歇息之地。 可秦衔月很快察觉不对。 她们这辆乌篷小车,竟没有跟著大队人马往城门方向行去。 反而轻轻一转,脱离队伍,继续沿著官道往暮色深处前行。 她微微一怔,抬眸看向身旁的人。 “我们……不进城吗?” 谢覲渊手中正拿著萧凛派人快马传回的密信,一目十行地看著。 闻言头也未抬,语气隨意得近乎轻描淡写。 “我看你同苏氏女一路同行,並不自在。索性不必勉强,先与他们分道而行,绕路走一段,只要最后按时抵达江东便是。” 秦衔月望著身后渐渐远去、模糊成剪影的车队,心头一紧,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这简直是胡闹。” 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他此番南下,明面上是陪同苏清辞回乡祭祖、安抚江东士族。 半路无故与主家车队分道扬鑣,传出去,与当眾打江东士族的脸面有何区別? 轻则被言官弹劾肆意妄为、无视礼法。 重则会被解读为朝廷轻视江东、太子无心安抚,平白添无数风波。 可她话音刚落,一抬眼,便撞进谢覲渊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那笑意浅淡、狡黠、又带著几分得逞的慵懒。 秦衔月一怔,瞬间回过神。 这才知又被他三言两语骗了过去。 当即抿紧唇,扭过头去,乾脆不再看他那张让人挪不开眼、又总爱逗弄她的脸。 谢覲渊低低一笑,伸手扣住她的肩膀,不由分说將人扳了回来。 眼底笑意深浓,语气故作无辜。 “怎么,生气了?” 秦衔月又气又无奈。 “太子殿下次次拿我作筏,我能说什么?” “这可真是冤枉我了。” 谢覲渊闻言,反倒露出几分委屈神色,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低声哄道。 “兵行诡道,本就是惯用的手段。將陵乃是此去江东的必经之地,路线、时辰人人皆知。 若有人存心埋伏,等著刺杀、劫持,一捉一个准。我与大部队一同入城,才是真的自投罗网。” 秦衔月神色微微一缓,心头那点气闷散了些许,却依旧半信半疑。 她抬眸看他,声音轻而认真。 “可左右结果都是一样的。你理由再多、谋划再周全,外人看不见,也不会信。” “到最后,世人只会说:太子殿下为宠身边人,不惜半途拋下苏家仪仗,任性离队。所有过错,终究都会归结到一个『宠妾灭妻』上。” 一语落地,车厢內静了一瞬。 谢覲渊望著她眼底清澈又通透的模样,忽然低笑出声。 转而半躺在她腿上。 “要妾做什么?我哄皎皎一个就够了。” 秦衔月挣扎不开,只得偏过脸,目光落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强装镇定。 “那苏小姐怎么办,她一人进城不会有危险吗?” 谢覲渊耸了耸肩。 “同行卫队和城中官兵这几十號人,还保护不了一个女子吗?” 话音未落,他视线微偏,瞥了一眼那道一直缀在车队后方、只露了一面便迅速隱入暮色的人影。 更何况,暗中也有不知哪方势力的人在守著。 她的安危,应是无虞的。 秦衔月又问。 “城外不比城內安稳,你的手书上面写著附近山匪猖獗,我们夜里要如何落脚?” 谢覲渊眉梢微挑。 “你看到了?” 秦衔月气得想咬他。 “你將手书伸到我眼皮底下了,想看不到都不行。” 谢覲渊低低一笑,半点不在意被拆穿。 “不必担忧,此处离松阳驛不远,周遭散落著不少驛夫家眷与农户,我们隨便寻一户暂住便是。” 秦衔月表示疑惑。 “人家会给我们这来路不明的外地人行方便吗?” 谢覲渊冲她眨眨眼睛。 “我自有办法,你只管乖乖配合我便是。” 还未容秦衔月琢磨出他口中的“办法”是何意,马车便在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时,缓缓停在了一处篱笆小院外。 矮墙围著几间茅屋,院里亮著一盏昏黄油灯,看著朴实又安稳。 谢覲渊先一步下车,换上一副温和谦和的模样,上前轻轻叩门。 “这位大姐,多有打扰。我们是途经此地的外地客商,天色太晚,赶路错过了驛馆,我娘子身子不爽利,受不得风寒,恳请大姐行个方便,容我们借宿一晚。” 说著他拿出一锭银子递到妇人跟前。 “这是谢礼。” 秦衔月在车內听得脸颊一热,暗自腹誹: 这人张口便是瞎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原来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会扯谎呢。 她来不及多想,连忙低声叫宝香快速给自己,原先闺阁女子的髮式打散,简单挽起。 乡下的妇人素来实在,听说车上有女子需要帮忙,便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一下,敞开了院门。 乡下妇人本就淳朴热心。 一听说是赶路的客商,且车上还有身子不適的女眷,半点没有犹豫,很快收拾了西厢房,敞开了院门。 谢覲渊温声道谢,转身快步走到车帘旁,抬手轻轻敲了敲车壁。 “夫人,宿处已经寻好了,下车吧。” 车帘被从里面轻轻撩起,秦衔月一身素净衣裙,髮髻端正。 儼然一副端庄美妇人的模样,缓步走下车来。 第99章 又演渣男 农户妇人將两人让进院中,麻利地往灶间忙活,不多时便端上几碟清淡小菜与热粥。 之后她又將西屋简单收拾妥当,见两人似有私话要说,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宝香去灶下帮忙烧水,屋中很快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四下安静,唯有窗外虫鸣细细。 谢覲渊的目光,自下车那一刻起,便几乎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从前他常见她青丝垂落,只知那一头黑髮黑亮如瀑,触手顺滑细软,远远望去便已赏心悦目。 可今日,她为配合他口中“夫人”的身份,匆匆將长发盘起,鬢角规整,唯有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反倒比平日披散时,多了几分温婉持重的韵味。 尤其这一身妆发,是为他而盘、为他而扮。 这份独属於他的模样,竟比任何时候都要动人。 他心头微动,不自觉挤到榻边,与她並肩而坐。 指尖捻起一缕垂落的髮丝,在指间轻轻缠绕把玩。 “皎皎与我,当真是默契十足。我前脚刚同那位大姐说完,你后脚便已將髮髻盘好,神色举止,皆无破绽。” 秦衔月被他说得耳根微热,想起方才仓促慌乱的模样,不由轻轻蹙眉,低声抱怨: “你扮什么身份不好,偏偏要扮作夫妻。这般大事,也不提前与我知会一声,害得我临时仓促收拾,险些便露了马脚。” 谢覲渊低笑一声,微微凑近。 “这般时辰,这般偏僻之地,一男一女同乘一车,连夜赶路、错过宿头,若非夫妻,旁人听了才要疑心。我这般做,不过是为免节外生枝。” 他说得一脸无辜,理直气壮。 秦衔月明知他是歪理,却偏偏辩驳不过。 想起方才他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向那妇人旁敲侧击,她当即按住他作怪的手。 “又是脱离车队,又是深夜借宿,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再不说实话,往后我可不帮你一同遮掩了。” 谢覲渊抬眼,望了望东边屋子隱约透出的烛火,当即收了脸上戏謔,指尖轻轻按在唇间,示意她低声。 他抬手將桌案上的烛台拨暗几分,昏沉光晕將两人身影拢在一处,这才压低声音,缓缓正色道来。 將陵地界紧邻长清山,是济南府一带少有的山区。 原本这一带,连同松阳驛在內,朝廷设了不少临山驛站,专供往来官差、商旅歇息补给。 可近来,驛馆与地方官府接连上报,只道附近匪患猖獗,频频下山劫掠,伤人劫货,闹得沿途商旅不敢独行,连官运物资都屡屡受阻。 他既途经此地,於情於理,都不能视而不见。 只是太子鑾驾仪仗太过招摇,一旦入城,必定打草惊蛇。 他这才借著这辆不起眼的乌篷小车微服私访,想亲自探查,看能否寻到几分蛛丝马跡。 秦衔月听罢,心底瞭然。 她就知道,这人从来都是无利不起早。 恰在此时,宝香端著脸盆轻叩房门。 两人赶了一天路途,本就疲惫不堪,简单洗漱过后,便各自和衣而眠。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农家小院便飘起淡淡炊烟。 农妇端上的早饭依旧简单:一碗熬得浓稠的稀粥,几样杂粮窝头,配一小碟醃菜。 虽乾净温热,却终究粗陋。 谢覲渊坐在桌旁,望著面前的吃食,剑眉微微蹙起。 他乃是当朝储君,自幼锦衣玉食,山珍海味不离口。 虽不至於难以下咽,可连著两顿皆是这般清淡粗简,终究有些不適。 指尖捻著窝头,迟迟没有动筷。 秦衔月將他神色看在眼里,轻声道: “你若是实在吃不惯,便去附近集市转转吧,说不定能寻些合口的吃食,也顺便察看一下周遭情形。” 谢覲渊再三確认她一人留在农户家中无碍,这才叮嘱几句,说自己只在附近转转,去去就回。 他走后,秦衔月也没閒著。 她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院中,趁农妇收拾碗筷的间隙,语气温和地搭话,试探著问她家中为何只有一人,她的夫君何在。 起初那农妇颇为忌讳,神色躲闪,不愿多谈。 秦衔月见状,便知此事敏感,直接询问定然问不出实情。 她心思一转,当即换了口风,语气带上几分哽咽。 “其实,大姐不说,我也明白你的难处。” 她垂著眼,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就说我那夫君。我与他本是青梅竹马,早年便定下婚约,我满心欢喜等著嫁他。谁知他进了城,见了世面,竟看中一位富商之女,转头便变了心,只肯让我为妾。” “我一时糊涂,念著多年情意,以为这般让步,总能换他几分疼惜。可谁知,他半点不知珍惜。即便我屈身为妾,他依旧在外沾花惹草,整日不著家。你看,这才歇脚片刻,他又不知跑到哪里鬼混去了,连我身子不適,都半点不曾放在心上。” 说著,她故意红了眼眶,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模样委屈,惹人怜惜。 一旁立著的宝香,看著自家小姐信口拈来、说得绘声绘色,几乎要信以为真,不由在心底暗嘆: 跟著太子殿下久了,她家小姐这扯谎的本事,竟是越来越高明了。 八卦最是能拉近妇人之间的距离,尤其是男女恩怨、情爱纠葛,最是为人津津乐道。 那农妇本就淳朴心软,见秦衔月这般委屈,顿时放下戒备,凑上前来轻声安慰。 没过多久,周边几户人家的妇人也闻讯赶来,围著秦衔月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 说著说著,眾人便打开了话匣子,將家中难处、村里隱事,一一吐露出来。 午后,谢覲渊拎著萧凛专程从远处集镇买回的烧鸡,刚走到村口,便察觉到村民看他的眼神格外异样。 他跨进院门,见秦衔月正站在院中,朝旁人递著东西,温声閒谈,当即轻声唤道: “皎皎,你中午可吃过了?” 秦衔月回头,刚要应声,余光扫到院里尚有旁人,脸色骤然一沉,话锋陡转: “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倒好,歇脚的工夫都閒不住,刚刚是不是又跑去找城里那个野女人了?” 饶是谢覲渊见惯朝堂风浪,也被这劈头盖脸的一番质问砸得愣在原地,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啊?” “还想瞒我。” 秦衔月上前一步,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不由分说便往屋里拽。 “你给我进来说!”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探头探脑的目光与细碎议论。 秦衔月凝神细听,確认隔墙无耳,方才转过身,眼中只剩亮晶晶的笑意。 “阿兄,我打听到了。” 第100章 他长得就这么不像好人? 瞧见她方才怒目相向、转眼又眼底发亮的两幅面孔,谢覲渊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心头虽有几分莫名彆扭,却也不曾点破,只在榻边静静坐下,示意她细细道来。 秦衔月当下便將一早上打探来的內情,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原来这村落之中,当真住著好几户驛夫家眷。 据村里妇人所言,此地不比中原腹地地势平坦、土沃粮丰。 山中田地贫瘠,耕种艰难,一年到头收成微薄,根本不足以养家餬口。 故而村中壮年男子,大多入了附近驛站当驛夫,以苦力劳役抵去赋税。 依照大周朝僉派驛夫的规矩,这户农家与隔壁邻居,两户合起来本该只承当一名驛夫的名额。 可近些年来,驛站差事越发难熬。 城中权贵勛戚,往往不按朝廷规制、不看驛站编制,隨意超规格、超远距离徵调驛夫奔走。 驛夫们昼夜不休、劳累不堪也就罢了。 连驛站里的马匹、车辆、粮草,也常被强行徵调一空。 本该下发的辛劳补贴,要么剋扣不发,要么只记一纸空帐,所有耗费全都要驛夫自己垫付。 久而久之,但凡有一趟运输差事,这一带的驛夫便要贴钱、贴力、贴牲口、贴草料,替人卖命奔波。 昼夜奔袭,不眠不休,人马病死、累死,早已成了常態。 一批累死了,朝廷无半分抚恤,也不安排轮换,直接再从乡间抓一批顶上。 驛夫在官吏眼中,儼然成了无需分毫成本、用完即弃的耗材。 家中老小生计,悉数丟给妇人撑持。 尤其是隔壁小安家,祖父过世不久,父亲便又被强征入驛,父子二人已是三年未曾相见。 也正因如此,提起旁人口中的“山匪”,村里百姓非但没有特別怨恨,反倒暗暗盼著朝廷莫要派人围剿。 只要驛站不得安生、差事停摆,家中亲人便能少受些磋磨,性命也能多几分安稳。 谢覲渊听得神色渐沉。 秦衔月这番打探,当真是细致入微,连这般隱情都一一摸清。 又借著村民家长里短的閒话,將前因后果串得清清楚楚。 说著,她自袖中取出一张刚画好的肖像,递到他面前。 “隔壁小安日夜思念父亲,我便照著孩子的模样,推及其父轮廓,草草画了一幅像,好让他聊解思念之苦。” 她神色渐渐郑重,抬眸望他: “若真如村民所说,这所谓的山匪一事,恐怕远非表面那般简单。阿兄须得谨慎对待。” 说完,她微微抬著下巴,眼底亮晶晶的,宛若一个费尽心思办成大事、满心等著夸讚的孩童,一瞬不瞬望著谢覲渊。 可谢覲渊却只是手托下頜,眸光沉沉,神色变幻几番。 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那外面,是怎么回事?” 秦衔月一怔,片刻才回过神,轻描淡写。 “哦,那个啊……角色需要。” 她隨即简单与他说了两人假扮的身份设定,细细嘱咐他,在外人面前,一定要记牢自己“负心薄倖、风流成性”的人设,万万不可露馅。 谢覲渊那双好看的眉峰瞬间拧起,又气又笑。 合著他从前替顾砚迟背的黑锅还不够,如今还要被她按上一个始乱终弃的薄倖郎名头。 他长得,就这般不像好人吗? 心念一转,他忽然坏笑著凑近,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將人按在怀中。 秦衔月瞬间绷紧身子,警惕抬头。 “你干什么?” 谢覲渊低头,笑意深邃,气息轻拂过她耳畔。 “既然要做风流重色的模样,戏总要做足几分,才不辜负这番安排,你说是不是,我青梅竹马的『夫人』?” 话音未落,他微微低头,薄唇便要落下。 偏在这一刻,窗纸上忽然映出一道浅浅人影。 秦衔月心头一紧,唯恐被人偷听,伸手在他腰侧轻轻一掐,趁他微怔之际,迅速將手中那幅画像塞进他衣襟之內,隨即用力將人推开,声色俱厉道。 “你在外面花天酒地、风流快活够了,这才想起我来?” 她眼底飞快泛起一层湿意,泪光盈盈,望著他,又气又伤。 “別用你碰过別的女人的脏手碰我!” 谢覲渊定定看她一瞬,心中暗嘆这小丫头入戏之快,竟半点不逊於他。 面上却配合著露出几分无奈,低声嘆道。 “夫人说的是什么话,我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何曾有过別人。” 秦衔月泪珠悬在眼眶,摇摇欲坠,一副楚楚可怜、心灰意冷的模样。 “你身上全是胭脂水粉的气息,还在此处诡辩。你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这负心人!” 说罢,她抬手掩面,肩头轻轻颤动,低低啜泣起来。 谢覲渊强行按捺住伸手將人揽入怀中的衝动,余光瞥了眼那扇虚掩的小窗,声音沉了几分,带著几分被误会的无力。 “你若非要这般想,我也没有办法。” 他旋即转身,丟下一句。 “那你先冷静冷静。” 便推门走了出去。 秦衔月从指缝间偷偷望著他挺拔而略显“冷漠”的背影,在心底默默点评。 这人说起这种混帐话,平白就让人生气,挺有吵架的经验啊。 这般模样,当真是活脱脱一个四处留情、半点不懂怜香惜玉的风流薄倖郎。 院中的农妇见谢覲渊就这般逕自离去,背影依旧一副风流恣意、毫不在意的模样。 先前的热情尽数散去,看向他的眼神里只剩满满谴责。 她连忙推门进来,见秦衔月低声抽泣,连忙上前柔声安慰。 “姑娘,莫哭了。这般狼心狗肺的负心人,你便是为他哭瞎了眼,他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秦衔月顺势收了泪,借著她的劝慰,缓缓平復情绪。 目光一转,落在妇人放在门边的竹篮,她轻声开口。 “大嫂,你又要去送饭吗?我此刻留在屋里,心中也是烦闷,不如与你一同前去,也好有个伴,你看如何?” 第101章 我不冷淡,很热情 农妇听她这般说,面上稍稍迟疑,劝道。 “山里的路崎嶇难行,碎石多、草木密,姑娘细皮嫩肉的,怕是受不住这份辛苦。” 秦衔月心中早已篤定。 若一切真如村民所说,这妇人每日送饭的地方,十有八九,便是那些“山匪”藏匿之处。 她站起身,语气坚定。 “我留在这里,只会胡思乱想,心中更难熬。大嫂只管带我去,我撑得住。” 农妇见她执意,又想著路上多个人说话解闷,便不再推辞,翻出一双自家缝製的粗布布鞋,让秦衔月换上。 两人收拾好食篮,一前一后,往深山里走去。 越往山林深处,道路越窄,草木越发茂密,雾气湿冷,沾在衣袂之上。 一路上,农妇絮絮叨叨,说著谁家中余米又不多了,说著隔壁小安家中的阿婆那么大年纪了,还要照顾幼童,实属不易,说著谁谁家又在山上丟了一只羊... 秦衔月安静听著,偶尔应声。 一路留心记著路径,又在隱蔽处留下了暗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林间空地上,终於出现了一个身穿粗布短打的男子。 他一见有生人靠近,下意识便握紧了手边的棍棒,气息紧绷。 对那农妇道。 “不是让你一个人过来,她是谁?” 农妇简单敘说了秦衔月不过是个被夫君拋弃的可怜人,自己在家中她也不放心,就將人一起带来了。 男人显然是农妇的丈夫,见秦衔月神色无异地问了声礼,本身又是个弱女子,接过她手里其中一个竹篮,用本地方言问了几句,没有异状,这才领著两人一同往回走去。 他们直到一处半人高的洞壁处停下脚步。 一声雀鸟蹄鸣后,从不同方向,钻出来几个汉子。 他们穿著半旧的粗布衣裳,神色疲惫,眼底带著血丝,个个神情躲闪,一见生人到来,有人下意识往树后躲,有人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秦衔月只一眼,便彻底瞭然。 哪里是什么山匪。 分明是一群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驛夫。 她不动声色,垂著眼,一副受了委屈、心神不寧的小妇人模样,只默默帮著农妇收拾碗筷,不多看、不多问,温顺得毫无威胁。 眼见眾人纷纷拿起吃食,秦衔月暗暗鬆了口气。 本也没什么吃的,不过一刻钟的功夫眾人就用饭完毕。 她帮著农妇將空碗筷收进食篮,低头道。 “大嫂,我们回去吧,別耽误了大哥他们歇息。” 两人刚转过身,正要迈步。 一道低沉沙哑、带著浓重戒备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 “站住。” 秦衔月身子一僵。 是农妇的男人,这群驛夫的为首之人。 “你行为举止不像是商人家的,到底是从哪里来?跟著內人上山,究竟想做什么?” 旁边的驛夫也纷纷围了上来,眼神凶狠,气氛一触即发。 秦衔月心急速下沉。 若此刻身份被拆穿,后果不堪设想。 怀中虽藏著一柄防身匕首,可对方好几人,皆是常年奔走的壮力,她即便动手,也绝无胜算。 这深山老林,道路复杂,便是想跑,也无处可逃。 秦衔月强迫自己压下心头慌乱,缓缓开口辩驳。 “大哥说笑了,我与夫君途经此地,他性子顽劣,在外惹了我生气,我心中烦闷,才求著大嫂带我上山散散心,哪里有什么別的心思。” 农妇的男人眼神锐利,上前两步,將她上下打量。 “寻常贵商家的妇人,吃不得苦不说,也断不会有你这般镇定,我看你半点没有深山行路的慌乱,反倒处处留心,今日若不说出实情,便別想下山!” 旁边几个年轻些的驛夫,本就因常年受欺压而满心戾气,此刻更是按捺不住,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棍棒,眼神凶狠地围了上来,语气不善。 “大哥,別跟她废话!说不定是官府派来的探子,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对!先把她扣起来,问问清楚!” 秦衔月暗道一句糟了。 眼看眾人怒火渐起,就要上前发难,她甚至已经悄悄握住了怀中的匕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林外山腰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急停之声。 听到喊话的人是萧凛,秦衔月总算长出一口气。 他们终究是顺著她一路留下的暗记,找来了。 铁甲轻响,侍卫迅速合围。 不过片刻,这群驛夫便被尽数控制。 没有激烈廝杀,没有血流满地,他们本就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一见正规军至,便知大势已去。 稍加盘问,眾人便一一承认。 他们正是沿途驛站的驛夫,也是旁人嘴里的“山匪”。 只是他们从未真正劫掠伤人,更不曾害过性命。 不过是不堪苛捐重税、官吏压榨、无偿奔走,实在走投无路,才扮作山匪,只將往来商旅嚇走,让驛站差事被迫中断。 以此换一口喘息、换一条活路。 农妇嚇得脸色惨白,生怕丈夫被重判,当即扑跪在谢覲渊面前,泣不成声。 “这位大人!我们也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从来不曾伤天害理啊!求大人开恩!” 秦衔月连忙上前,轻轻將她扶起,声音温和而坚定。 “大嫂,你起来。是非曲直,自有公道。我向你保证,这件事,朝廷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谢覲渊望著她郑重点头,算是默认。 一行人下山,就近入了驛站暂住。 奔波一日,满身尘土、草屑与湿气。 秦衔月回到房里,正要褪去脏衣,换一身乾净衣裙。 房门却被人毫无预兆地推开。 她惊得回身,下意识拢住衣襟,见是谢覲渊,问道。 “你……你口供都录完了?” 谢覲渊反手关门,一步步走近,眼底带著几分沉鬱,又带著几分戏謔的危险,上前一步,直接將她拦腰抱起,轻轻放在榻上。 “不急。” 他俯身,气息笼罩下来,声音低哑。 “有件事,要先与你算清楚。” 指尖轻挑,他便不动声色便解开了她腰间的布扣,动作缓慢,带著不容躲避的逼近。 秦衔月脸颊一热,心跳骤然失序。 “你……” “是我平日太过冷淡,竟让皎皎误会我有別的女人。” 谢覲渊低头,唇擦过她耳畔,声音又低又烫。 “既然如此,总要自证一番。我热情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第102章 低声些,很光彩吗? 宝香见房中灯火渐暗,识趣儿地往后躲了躲。 正要寻个清净处歇脚,就听见屋子里头传来谢覲渊叫水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心头讶异。 不会吧?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带著几分疑惑,她端著水盆轻叩房门,得到应允后才推门而入。 一进门,便见谢覲渊脸色黑得难看,额角还凝著细密的薄汗,而秦衔月刚脱下他的中衣,露出的肩背到后腰,密密麻麻起了大大小小的红疹子,看得触目惊心。 竟然是在那处农家院歇息的那晚,加上连日奔波,有些水土不服了。 秦衔月拜託快马奔袭一趟城里,寻了药来,亲自为谢覲渊细细涂抹上。 这般折腾到三更已过,两人才勉强歇下。 翌日天一亮,谢覲渊將“山匪”一事同將领城的官员交代清楚,便命令队伍再度起程,只为儘快赶到江东。 谢覲渊身上的疹子本就痒得钻心,偏偏临近江东地界,连绵的阴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潮湿的空气裹著寒意,往骨头缝里钻,连同腰背和膝头都开始发酸发胀。 再加上连日的奔波与不適,夜里翻来覆去,皆是浅眠,精神愈发不济。 腰背与膝盖也泛起阵阵酸麻,连带著神色都添了几分萎靡。 秦衔月看在眼里,每到驛站歇脚,她便去灶上討一块老薑,切碎了煮上一碗浓浓的薑汤,盯著他喝完。 那薑汤辛辣呛喉,谢覲渊喝得直皱眉,却从不拒绝。 这般日夜兼程,总算抵达了江东地界。 齐国公府这边早已接到消息,老都尉亲自带著人赶到城外迎接,恭敬地引著队伍往府邸而去。 车驾行至府门前,谢覲渊下车前,看向身边眉眼倦意的秦衔月,让她先跟从下人进去休息,等待处理完琐事,再去找她。 秦衔月温顺点头,没有半句怨言,听话地下了马车,在府仆的引导下,朝著侧门走去。 中间穿过一道长长的夹道,正要拐弯时,耳边飘来几句低低的交谈。 “殿下不是与苏小姐一同从京中出发的吗?怎么竟晚到了这么些时日?”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揣测与戏謔。 “你还不知道?听说殿下如今身边带著个来歷不明的女人,一路上与之游山玩水、形影不离,好不自在,怕是早就忘了自己来江东的正事了。” 还有人附和著嘆气。 “可不是嘛!你看殿下方才的气色,那般萎靡不振,定是路上被那女人缠得紧,连政务都顾不上打理了,真是……” 后面的话语,秦衔月已听不真切。 天空中江南的烟雨还在细细密密地落著,沾在衣襟上,凉丝丝的。 她原以为这样的雨是温润的,此刻却觉得那湿意像是能渗进骨头里,沉甸甸的。 拂不去,也晾不干。 好不容易跟著府仆走到侧门,又跟门房好一番交涉,才得以进入府中。 府里的下人们皆是察言观色的主,知晓她是太子身边的人,却不见明面上的名分。 加之站在苏清辞的立场,便故意怠慢,將她引到了一间偏僻的杂院。 那屋子狭小逼仄,墙角结著厚厚的蛛网。 地面上落著一层灰尘,桌椅破旧不堪。 角落里还堆著杂物,四处瀰漫著一股霉味,根本无法住人。 宝香气的眼眶发红,攥著拳头就要去找谢覲渊评理。 秦衔月连忙伸手將她拦住,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淡然。 “我们此刻在江东,寄人篱下,不可节外生枝。左右今日也无事,好好收拾一番,晚上便能住了。” 说罢,她率先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起来。 宝香虽满心委屈,却也只能听从小姐的话,一同忙活。 两人擦桌子、扫地面、清杂物、拆洗被褥,忙得满头大汗。 从白日忙到黄昏,总算將这间杂院收拾出了几分模样。 虽依旧简陋,却也乾净整洁,能勉强住人。 秦衔月拎著装满垃圾的布包,出门去丟弃。 刚走到廊下,便瞥见不远处的迴廊尽头,苏清辞正站在那里,与一个人低声交谈。 她定睛一看,那人竟是今日在城外迎接他们的老都尉。 苏清辞像是察觉了什么,转过头来。 目光相撞。 秦衔月正要悄悄推开,以免影响两人交谈。 却见苏清辞屏退了老都尉,整理了一下衣袍,缓缓朝著自己走了过来。 苏清辞看见秦衔月手中那包垃圾,又看了看她来时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秦姑娘的住处被安排在何处?” 秦衔月只说是在后面的院落,对府邸不熟,这才不择路撞进后园来。 苏清辞心中瞭然,似有些意外。 “杂院偏僻简陋,又潮湿,怎么能住人?我让人给你换一间宽敞乾净的屋子吧。” 说著就要著人下去准备。 秦衔月轻轻摇头,语气疏离却温和。 “不必麻烦苏小姐了,我们已经收拾妥当,再换屋子,反倒还要折腾,这般就挺好。” 说罢,她微微頷首示意,便拎著垃圾包,转身朝著来时的方向走去。 苏清辞本想开口叫住她,指尖下意识扶了扶头上的银簪,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究还是没有再说话。 静静地望著秦衔月的背影,直至其消失在迴廊尽头。 夜幕渐渐降临,雨势又大了几分,敲打著窗欞,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秦衔月站在屋檐下等了许久,好不容易听说谢覲渊回来了。 生怕他身上的疹子又痒得难受,拿了药膏就出门想给他送去。 可刚转出廊下,便看到不远处的石板路上,谢覲渊走在前面,苏清辞陪在他身侧,手中还提著一盏灯笼。 两人低声说著什么,神色温和,一路朝著客房的方向走去。 秦衔月手中的药膏仿佛变得沉重起来。 她站在阴影里,看著两人並肩而行的身影,只觉得此刻的自己,格外多余,半点不適合上前打扰。 沉默片刻,她转身叫住身边路过的府仆,將药膏递过去,轻声吩咐交到太子殿下手中,就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了房门,风雨与喧囂,全部都被隔绝在外。 秦衔月刚刚吹熄了灯火,就听外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而后一道黑影翻窗落在屋中。 从下人们的態度来看,秦衔月早便料到,今夜不会太过平静。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从怀中摸出短刀防身,手腕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扣住。 紧接著,一具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熟悉的冷檀香气,瞬间將她整个人包裹。 秦衔月惊讶回头,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与嗔怪。 “你怎么有门不走,偏要翻窗进来?” 谢覲渊伸手,轻轻捂住她的嘴,指尖带著微凉的温度。 “低声些,这很光彩吗?” 第103章 梦中真话 秦衔月被他这般恶人先告状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 明知道不光彩,还翻得理直气壮。 她转身点亮桌案上的油灯。 昏黄光晕漫开,映得谢覲渊那张俊朗的脸庞愈发清雋摄人,只是眉宇间隱隱透著难掩的疲色。 秦衔月心头微动,轻声问道。 “这么晚了,你不在客房好好歇息,跑到我这来做什么?” 谢覲渊晃了晃手中攥著的白瓷药瓶,慢声道。 “来上药啊,不上药,我怎么睡得著。” 秦衔月盯著他看了片刻,转头让宝香去端水,自己则坐了下来。 两人都是默契的没有提起这简陋的杂院,缓缓说道。 “阿翁不是跟著你么?再说,府里难道没有下人可用?” 谢覲渊对那张粗布床榻似乎心有余悸,索性半趴在秦衔月腿上,听她轻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身子都被你看光了,现在想不负责啊?” 秦衔月垂眸看著他搭在自己膝头的髮丝,想起他方才与苏清辞並肩而行的模样。 还有早先廊下官员们的閒言碎语,此刻又浮上心头。 不由暗自思忖:这若是被齐国公府的下人瞧见,定然要嚼舌根,说她是借著送药的由头,刻意勾缠太子殿下。 她本想开口劝他规矩些,莫要这般不分场合,可低头瞥见他后背、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有的已经被抓得微微破损,狼藉不堪。 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罢了。 只要他能少些负担,她受些委屈、被人议论几句,又算得了什么。 正想著,宝香已经端著一盆温热的水进来,还递上了乾净的帕子。 秦衔月接过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擦拭著他后背的疹子。 而后拧开瓷罐,將药膏细细涂抹在患处。 谢覲渊许是真累坏了,药还没上完,呼吸便已变得均匀绵长。 她生怕惊扰他,便一直僵坐著,只静静陪著他,直至窗外泛起鱼肚白。 翌日早上,施淳带著常服来换。 谢覲渊扫了圈屋子,说马上让人来处理,便匆匆往前厅会客去了。 秦衔月看著榻上的布置,想著若是他再过来,未免休息不好,还是安置妥当些才好。 於是便同宝香在府中转了几圈,寻到內务处,打算取一床质地柔软的被褥。 刚走进偏院,几个正在搓洗衣物的婆子丫鬟便抬眼望了过来。 上下打量著秦衔月与宝香,眼神里带著几分轻蔑与鄙夷。 “倷看葛个小娘鱼,面孔涂得来像戏台上花旦,眼风扫过来比玄妙观香炉里冒个烟还勾人……” 另一个也道。 “裤脚管浪个黄泥还没拍清爽,倒想污损我三块洋鈿一尺个杭罗被头?”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语速又快,一口纯纯的江东方言。 宝香听得一头雾水,只从她们的神情、语气里察觉到了恶意,气得脸颊通红,攥著拳头就要上前理论。 可刚一张嘴,就被婆子们用更快的方言懟了回来,鸡同鸭讲。 急得她眼眶发红,却一句完整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秦衔月倒是莫名听懂了些,知道她们这是在说她一脸狐媚相,勾引男人。 她略一沉吟,脱口而出几句带著吴语腔调的话。 虽不算地道,却依稀能辨出意思: “倷俚江东苏氏,待客人就是格能个规矩?” 这话一出,几个婆子丫鬟瞬间愣住了,脸上的尖酸刻薄僵在脸上。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诧异。 她们没想到,这个从京城来的女子,竟然会说江东话! 恰在此时,一个年长些的大丫鬟从里间走出,见状忙堆起笑脸,拱手道。 “下人们不懂事,是奴婢疏於管教了。这就给您备新的被褥。” 说罢,她连忙打发身边的小丫鬟去取。 不多时,便抱著一床绣著浅兰纹样的软缎被褥走了过来,亲手递给秦衔月。 “姑娘初来乍到,府中园林曲折,水多桥密,怕是不熟悉地形,我让个小丫头送姑娘回去,也好免得姑娘迷路。” 秦衔月微微頷首,没有多言,抱著被褥,跟著那小丫鬟往外走。 齐国公府本就是江南世家,府中景致皆是典型的苏州园林模样,曲水环绕,廊桥相接,假山堆叠,荷塘映碧。 水面浮著几尾锦鲤,桥栏雕著缠枝莲纹,一步一景,透著几分朦朧的诗意。 那小丫鬟走在前面,看似恭敬,却在路过一处九曲桥时,忽然“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秦衔月身上撞去。 “小姐!” 宝香惊呼出声,连忙伸手去拉,却还是慢了一步。 秦衔月落入水中,冰凉的湖水瞬间包裹了她。 初始的惊讶过后,便本能稳住身形。 她自幼水性不差,这一下不过是湿了衣衫,並无大碍。 她朝宝香招手,示意其从另一头接应,自己则缓缓游向岸边。 就在此时,就听对岸传来一阵急促的惊叫。 “太子殿下!万万不可啊!” 秦衔月心头一怔,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谢覲渊已纵身跃入池中,不紧不慢地向她游来。 水波盪开,他朝她伸出手。 她怔了怔,终是將手递了过去。 两人湿漉漉地上岸,被侍从送回客房。 秦衔月一边替他拭去发尾的水珠,一边埋怨。 “明知道我会水,还下来做什么?” 谢覲渊答得直白。 “做戏啊。” 秦衔月一愣。 就听他继续道。 “这公府的里外,个个都是察言观色的主我今日这般做,就是要让长了眼睛的人都看清楚,你在我心里的分量。 只有我的態度明確,往后在江东落脚的这段时日,才不会有人再怠慢你,针对你。” 秦衔月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视线模糊了半圈,嗔了一句。 “就你心眼多。” 谢覲渊看著她泛红的耳尖,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正想开口,却忽然一阵咳嗽,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 连日来的奔波劳累、水土不服起疹,再加上落水受凉... 诸多不適叠加在一起,他终究是扛不住,病倒了。 不过正如他所说,自从那日落水之后,府中的下人彻底规矩了下来,再也没人敢找秦衔月的麻烦。 甚至还特地將她的院子换到了谢覲渊的隔壁,方便她起居照料。 这日午后,秦衔月亲手熬好了退热的汤药,端著药碗走进谢覲渊的房间,却见他已经靠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他额头仍有些烫,她正要替他掖被角,却听他喃喃道: “皎皎……” 秦衔月只当他在梦中念著自己,轻声应道。 “我在,把手放回被子里去,当心著凉。” 可谢覲渊却依旧攥著她的手不肯鬆开,口齿不清地续道: “你若...真是我的养妹,就好了...” 秦衔月脸上的温柔瞬间僵住。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104章 那就变成真的 谢覲渊在迷濛之中缓缓睁开眼,恍惚间还陷在方才的梦里。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握住榻边秦衔月的手,指尖刚触到她的微凉肌肤,却被她猛地、决绝地甩开。 谢覲渊瞬间懵了,嗓音沙哑,带著刚睡醒的茫然。 “皎皎?” 秦衔月垂眸,眸光清冷如冰,一字一顿,直直逼向他。 “为什么冒充我的阿兄?为什么利用我?为什么,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一连串冰冷的质问,砸得他心头骤缩,猛地从梦魘中惊醒。 窗外的阴雨暂歇,檐角还断断续续地滴著水,清脆的声响在静謐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谢覲渊回过神,才知方才不过是一场惊心噩梦,他下意识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口仍在狂跳。 可身旁,一道幽幽的声音,轻飘飘落下,和梦里一模一样清冷,又带著几分孤寒。 “殿下醒了。” 秦衔月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却叫他瞬间浑身一紧。 她开口,正是那句让他从梦中惊醒的话: “你为什么骗我?” 谢覲渊心臟骤然一缩,血液像是瞬间凝固,张了张嘴,喉间发紧,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就在他心神俱震、几乎要绷不住的剎那。 秦衔月忽然伸手,隔著薄被,轻轻按了按他腰下之处,语气一下子变成了又气又恼的埋怨。 “你是不是要等到私密之处的疹子全都溃脓烂透,才肯说实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覲渊整个人一僵,半晌才回过神。 眼底的惊惶散去,换上一副故作隨意、又带著几分窘迫的模样,耳尖微微泛红。 “伤在……那样隱秘的地方,总不好让皎皎亲手帮我处置,实在难为情。” 他说著,下意识瞥了一眼一旁侍立的施淳,低声补充。 “放心,阿翁都帮我处理了。” 秦衔月当即板起脸。 “这个时候反倒要脸面了?你知不知道,正是因为湿热毒邪鬱积在內、疮毒入里,才烧得这般厉害。” “若是再拖两日,疹子溃烂不退,你就算能醒过来,怕是也要被烧成一个傻子。” 谢覲渊伸手,轻轻一揽,將她拉到自己身边,唇角勾起一抹虚弱却宠溺的笑。 “傻了也好,傻了便能天天赖著皎皎,寸步不离。” 秦衔月瞪了他一眼,被他这副不正经的样子气得心口发闷,片刻后,还是轻声开口,语气骤然沉了几分。 “你昨日……说梦话了。” 谢覲渊笑意微滯。 “你恍惚间说,我若真是你的养妹,就好了。”她直直望进他眼底,“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覲渊揽著她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 余光瞥见施淳悄悄朝他轻轻摇头,隨即稳住心神,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到了现在,皎皎还只想做妹妹?” 秦衔月一怔。 两人一路相伴、同生共死、朝夕相对。 那些亲昵、那些维护、那些心动,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她心头一乱,一时竟噎得说不出话。 谢覲渊望著她泛红的脸颊,轻声继续,语气里带著压抑已久的贪心与温柔: “如果你真的只是妹妹,倒也罢了。” “那样,我便不会这般贪心,一次,比一次想要更多。” 他的掌心滚烫,不知是高热所致,还是情动难抑。 那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烫得秦衔月心头一颤,几乎要落荒而逃。 她猛地站起身,慌乱地整理著衣襟,声音都有些发飘。 “我……我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了。” 话音未落,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出了房门,掩上了门扇。 直到屋內再无他人,谢覲渊才缓缓鬆开紧绷的肩背,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密布的冷汗。 方才那一刻,他险些真的全盘托出。 施淳连忙上前,递上一杯温水,伺候他起身,低声嘆道。 “殿下,您辛苦了。” 他一边帮殿下换下被冷汗浸透的里衣,一边轻声劝说。 “依老奴看,秦姑娘对殿下一片真心,何不將实情告知於她?难道这些时日的情分,还抵不过这层身份吗?” 谢覲渊垂眸,沉默不语。 他不敢。 尤其是对上秦衔月那双乾净、赤诚、满心信任的眼睛,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真心相待、倾心依靠的,是那个从小护著她的“阿兄”。 一旦这层身份彻底捅破,他连最后一点优势,都將不復存在了。 施淳沉默片刻,又低声道。 “对了,昨日秦姑娘还问起了玉牒之事,老奴勉强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只是那份纳妃玉牒终究是假的,回京之后,若是再被追问,怕是不好再遮掩。” 谢覲渊眸色一沉,正要开口。 门外忽然传来萧凛沉稳的稟报声: “殿下,吴越总兵求见。” 谢覲渊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迟疑与慌乱尽数褪去,只剩下太子该有的冷厉与决断。 他缓缓起身,整理好衣袍,声音平静。 “走吧,去把假的变成真的。” 秦衔月端著温热的药碗回来,推开房门时,屋內已空无一人。 只有桌案上还放著半杯未喝完的温水,残留著几分余温。 她轻轻將药碗放在桌案上,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空落。 窗外依旧是阴沉沉的天,连日的阴雨只是稍稍停歇,云层依旧厚重,风里裹著湿冷的潮气。 偶尔有积攒在檐角的雨珠,“嗒嗒”地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晕开一小片湿痕。 秦衔月不愿闷在屋內,便循著园中的草木香,漫无目的地閒逛。 最终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倚著廊柱,望著廊外几株盛放的海棠,心事重重。 她看著外面少有的晴日,找了园子一处角落閒坐。 正怔忡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爭执声,打破了园林的静謐。 秦衔月循著声音绕过一座小巧的石拱桥,便见不远处的石桌旁,围坐著几个穿著青布小袄的孩童,正对著一张画纸吵得面红耳赤。 “你画得不对!” 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指著画纸上的花枝,语气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 “山樱花都是粉嫩嫩的,要么是浅红的,你怎么画得灰扑扑的?” 第105章 救他的人会是谁 被围著的那个男童,约莫七八岁模样。 穿著洗得发白的衣衫,眉眼间带著几分倔强,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侷促。 旁边几个孩童也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从来没见过灰色的山樱,你肯定是画错了!回头先生定要说你的。” 男童紧紧攥著手中的画笔,梗著脖子反驳。 “我没有画错!我家的樱花就是这样的,该怎么画,我自己做主!” 说著,他一把抢过自己的画。 “我偏要画灰色!” 几人吵得不可开交,声音越来越大,恰好瞥见站在廊桥边的秦衔月,眼睛一亮,纷纷围了过来。 扎羊角辫的小女童,拉著秦衔月的衣袖,仰著小脸,语气带著几分委屈与求助。 “姐姐,姐姐,你快来评评理!他画的山樱花是灰扑扑的,明明都该是粉嫩嫩的,他还说自己没画错,你说,是不是他不对?” 其他孩童也跟著连连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个个都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等著秦衔月来评判对错。 秦衔月低头,目光落在那个神情紧张的男童身上,语气温柔。 “可以给我看看你的画吗?” 男童迟疑了少许,攥著画纸的手紧了紧。 看了看秦衔月温和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孩童期盼的目光,终究还是慢慢鬆开手,將手里的画递了上去。 画中的山樱,枝干勾勒得流畅苍劲,叶片的脉络清晰可见,枝头的花朵透著一股决绝而独立的劲头。 七八岁的孩童,能有这般笔触已是不易。 唯有色彩上,整个画面都是淡淡的灰,不似寻常山樱那般娇艷粉嫩,反倒裹著几分江南阴雨天里独有的朦朧意境,清冷又特別。 她又看向那个小男孩。 他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满是不服输,可耳根却悄悄泛红。 显然,也在忐忑地等著她的评判,甚至隱隱带著一丝怕被否定的不安。 秦衔月心中一动,想起他这般情况,恐怕不是偶然。 这並非孩童故意画错,想来是天生色弱。 世间有些人,生来便辨不清色彩,在他们眼中,奼紫嫣红皆成灰度,浓淡深浅唯有明暗之分,不是他们不愿画得娇艷,而是眼中的世界,本就没有这般斑斕。 他们从未做错什么,只是生来便与旁人不同, 这般想著,她缓缓蹲下身子,凑到石桌边,温声说道。 “將那支笔桿是墨绿色的狼毫递给我,可以吗?” 在场的其它小童都有些疑惑,眼下只有一桿朱红的笔,哪里有墨绿的啊。 唯有那个男童,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拿起石桌上那支朱红笔桿的狼毫,稳稳地递到了秦衔月手里。 在他眼中,这支笔的顏色,本就是淡淡的墨绿。 秦衔月心头瞭然,轻轻接过画笔,轻声道了谢,而后握著笔,在画纸上添了寥寥数笔。 不过片刻,原本枝头孤零零的一朵灰色山樱,便化作花满枝椏、错落有致的盛景。 灰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反倒更显清雅。 她抬眸看向孩子们,柔声道: “我觉得,粉色的山樱好看,朱红的山樱好看,灰色的山樱簇拥成一团,也有它独有的美感。 就像人一样,一个人画画有些无趣,两个人一起画有些单薄,只有你们这些小伙伴聚在一起,各画各的模样,花红柳绿、浓淡相宜,才显得热闹又好看,不是吗?” 几个小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秦衔月抬眼,看向石桌旁放著的细竹籤,又问。 “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 那个男童见状,主动开口解释。 “是先生留下的课后作业,让我们把画好的画绷在竹籤上,做成风箏。” 秦衔月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 “原来是这样,那姐姐可不可以加入你们,和你们一起做风箏?” 几个孩子当即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方才那点小小的不愉快,瞬间便消失得一乾二净,拉著秦衔月的手,嘰嘰喳喳地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几只简易的风箏便做好了。 孩子们拉著风箏线,跑到园林开阔处,迎著微凉的风,將风箏一一放飞。 风箏缓缓升空,在灰濛濛的烟雨背景下,格外显眼。 尤其男童那个支山樱花风箏,艾绿灰枝叶、藕荷灰花瓣、墨线勾勒、牙白镶边。 单看时固然单调,可升上天空后,衬著江南特有的朦朧烟雨,竟比那些艷色的风箏更显脱俗。 廊下的笑声正浓。 苏清辞便是在这时走进后园。 她目光扫过园中嬉戏的孩童,最终落在秦衔月身边那个倔强的男孩子身上,秀眉微微蹙起,侧头对身旁的丫鬟低声问道。 “那个孩子,就是都尉府的小孙儿吧?” 丫鬟应声说是。 苏清辞眸光闪了闪,吩咐道。 “一会儿避开人送出府去,別让都尉夫人进来,撞见不该撞见的人。” 丫鬟不敢耽搁,悄悄退下去安排事宜。 这边苏清辞刚站定,园中忽然刮来一阵急风,猛地將其中一只绘著燕子的风箏吹落,正好掉在苏清辞脚边的池塘中。 孩子们自然也认出了苏清辞,隔著半个园子朝她喊道。 “苏姐姐!苏姐姐!麻烦你把那个风箏捡起来好不好?” 苏清辞闻言有些愣,她紧张地看向池中微微荡漾的清水,脸色白了几分。 远处的孩童见她不动,又急著催促。 “苏姐姐,快一点呀!一会儿风箏就要被水流冲走了!” “我……我不行……” 不过片刻工夫,苏清辞额角已渗出冷汗。 身子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眼看著就要晕眩过去。 就在这时,一只葱白纤细的手忽然伸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苏小姐,没事吧?” 秦衔月的声音温和却带著力量。 没等苏清辞答话,她已俯身向前,藕臂一伸,將那风箏稳稳抄入手中,隨即扶著苏清辞,缓缓走下廊桥。 这一幕,恰好落入刚走到园门口的谢覲渊眼中。 他凤眸微眯,心底暗自盘算—— 苏清辞竟如此畏水? 若她真的不諳水性,那当年在洪流中將他从水中救起的人,又会是谁? 第106章 愿望说出来才能被听见 秦衔月將苏清辞扶进就近的暖厅。 又吩咐下人取来杯桂花蜜茶,递到她手中。 苏清辞捧著茶盏,脸色也慢慢褪去了几分苍白。 过了好半天,才彻底缓过神来,气息也平稳了许多,对秦衔月轻声道谢。 “多谢秦姑娘方才出手相扶,不然我今日怕是要出丑了。” “举手之劳而已,苏小姐不必掛心。” 秦衔月摆手,语气温和。 “只是我有些好奇,江南水乡五步一水,十步一流,苏小姐身为江东人,为何反倒这般惧水?” 苏清辞刚要张口应答,余光忽然瞥见门边似有一角玄色衣袍匆匆飘过。 心头一紧,瞬间敛去眼底的慌乱,强作镇定地缓缓说道。 “说来惭愧,数年前江东遭遇水战,我曾不慎落入洪流之中,险些丧命,更亲眼目睹江中尸首沉浮、惨不忍睹的模样。 自那以后,便对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再不敢靠近半步。” 秦衔月瞭然地点点头,正要再说些安抚的话语,苏清辞的侍女匆匆推门进来。 见秦衔月也在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躬身对苏清辞道: “小姐,都尉府的小少爷与其他几位小姐公子,都已经被各自送回府中了。另外祭祀的礼服也已准备妥当,您该去准备明日的祭祖典礼了。” 苏清辞闻言,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秦衔月微微頷首: “秦姑娘,今日之事再次多谢,我先告辞了。” 秦衔月亦起身回礼,礼貌地说了句“告退”,便转身离开了暖厅,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刚推开门,便见谢覲渊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摩挲著腕间那串血檀佛珠,神色沉凝。 她隱约知道,这串佛珠是当年谢覲渊的救命恩人所赠。 若是苏清辞当真为了救他,才落下畏水的阴影,那这串佛珠,便是他们之间的羈绊。 这般想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 醋意翻涌间,却又觉得自己这般心思毫无道理,毕竟,那是谢覲渊的过往,与她无关。 正怔忡间,施淳端著一碗温热的汤药推门进来。 秦衔月回过神,隨手接过药碗,压下心头的酸涩,步履轻盈地走到谢覲渊身边,將药碗递到他面前。 谢覲渊却没有接,只是抬眸,一瞬不瞬地盯著秦衔月的脸,眼底带著几分探究,沉默不语。 秦衔月等了片刻,见他依旧不动,颇有些没了耐性,语气带著几分嗔怪。 “一会儿再看这佛珠也丟不了,先把药喝了。” 谢覲渊唇角微勾。 “在意这串珠子?” 秦衔月下意识点了点头,隨即反应过来,又连忙摇了摇头,脸颊微微泛红,將药碗又往他面前递了递。 “没有。” 谢覲渊笑著接过药碗。 另一只手顺势一拉,將秦衔月拽到身旁的圆凳上坐下。 自己则端著药碗,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往事的厚重。 “当年我与皇爷爷出战江东,中途遭遇敌军突袭,队伍被打乱。 一队亲卫护著我从乱军之中杀出来,眼看离渡口还剩最后几里地,却又被敌军追上,混乱之中,我被人一掌打落江中。” 他想起当年的凶险,神色不免多了几分后怕。 “那时虽是仲夏,可江中洪流湍急,夹著沙石,打在身上又冷又硬,浑身使不上力气,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我快要被洪流捲走、坠入江底之时,一只手死死扯住了我的腰甲,拼尽全力將我拽向一旁的浮木……” “那人,便是苏小姐?” 秦衔月开口轻问。 谢覲渊没有直接回答,继续说道。 “沙石打得我眼睛红肿不堪,根本看不清那人的模样。醒来后已经被公府苏家的船救起,足足过了半月,眼睛才渐渐恢復视物。” 说罢,他將药碗放在桌案上,目光落在秦衔月脸上,眼底带著几分探究,轻声问道。 “皎皎,你怎么想?” 秦衔月只当他在问自己听完这段经歷的感受,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即便是深諳水性之人,也未必敢从那般凶险的乱流之中救人。” 她自问,若是换做自己,恐怕没有这般捨身救人的勇气。 心中那点酸意,很难不被敬佩所冲淡。 说完,她下巴微微一点桌案上的药碗,语气半是命令、半是关切。 “喝药。” 谢覲渊看著她眼底的认真,无奈地笑了笑,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翌日,便是苏氏宗族的祭祖仪式。 祠堂前的广场上,整齐排列著苏氏宗族的族人。 为首的自然是齐国公,他周身气场沉稳,一言不发,目光落在祠堂方向,满是敬畏。 苏清辞身著一袭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素服,头戴银釵,妆容淡雅,神色端庄,陪在齐国公身侧,身姿挺拔。 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小姐的温婉得体,只是眼底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想来是昨日惧水之事还未完全平復。 谢覲渊作为储君,身著玄色绣龙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站在宗族长辈的上首位置,神色沉凝,周身透著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仪。 他全程神色未变,举手投足间皆是庄重,每一个祭拜的动作都一丝不苟,既彰显了储君的身份,又对苏氏宗族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秦衔月远远站在人群的末尾,与其他官员宗族的家眷一起,远望祠堂前的景象。 令她没想到的是,祭桌之上,除了苏氏歷代先祖的牌位,正中心的位置,还摆放著一块黑金牌位。 牌位上刻著鎏金的“楚公”二字,字体苍劲有力,透著一股凛然正气。 她心中微动,想起此前听闻的传闻。 楚公乃是百年前江东的传奇人物,当年江东遭乱,楚公挺身而出,领兵平定叛乱,安抚百姓,开垦荒田,疏通河道,硬生生將乱世之中的江东,打造成了如今的鱼米之乡。 其一生清廉,战功赫赫,深受江东百姓的爱戴,即便百年过去,江东百姓依旧感念他的恩情。 苏氏作为江东望族,將楚公的牌位供奉在祠堂正中,与先祖並列,享受世代祭祀,足矣显示其位之尊崇。 祭祖仪式结束后,便是宗族聚宴,秦衔月深知自己身份尷尬,不便参与这般宗族宴席。 便按照事先与谢覲渊说好的,在施淳的陪同下,前往离祭地不远的西山圣姆庙等候。 西山圣姆庙依山而建,隱在苍松翠柏之间。 庙中供奉的是碧霞元君,主殿名为瑞靄凝香殿,殿內光线柔和,香菸氤氳。 秦衔月来在殿前,目光落在正中的碧霞元君塑像上,脑海中思绪纷飞。 不多时,一个熟悉的低沉嗓音自身后响起。 “在想什么?” 不用回头,秦衔月也知道,是谢覲渊来了。 她没有转身,喃喃开口。 “早前在进江东之前,我曾听闻,江东百姓旧时多拜西王母,据传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髮戴胜,有司天之厉。 那时我还以为,楚地多崇拜这等司厉神明,不想真到了江东,看到这东岳娘娘气质典雅,亲和端庄,心中不免有些恍然罢了。” 谢覲渊走上前,站在她身侧,看著上首的碧霞元君像,隨口说道。 “百姓歷经战乱,所求的不过是平安顺遂、岁月安暖,自然更希望神佛慈悲,护佑一方安寧...” “我倒觉得,神君长相併无常数,多是按照天下女子的模样塑造而来——有的绝美容顏,有的悍烈手腕,有的……” 他欲言又止,目光缓缓移动,从殿中神像上移到秦衔月脸上。 凤眸中映著殿外透过窗欞洒进来的细碎日光,璀璨动人。 秦衔月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心头一慌,连忙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抬脚踏入殿中,双手合十,对著碧霞元君的塑像,虔诚一拜。 谢覲渊也不点破她的羞赧,笑著走上前,站在她身旁,同样合掌一拜,嘴唇微动,低声念念有词。 “愿神君庇佑,我与心上人,岁岁相依,岁岁安暖,此生不离,白首不负。” 秦衔月脸颊瞬间爆红,连忙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声嗔怪。 “哪有这样许愿的!说出来就不灵了,你安静点!” “是么?” 谢覲渊低笑出声。 “世间许愿的人那么多,不大声说出来,神君怎么能听到?” 秦衔月被他的歪理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转过身,紧闔双目,摒除杂念,儘量不受他的影响,诚心向碧霞元君祈愿。 愿往后岁月安寧,愿身边之人无恙。 半晌,身旁的谢覲渊忽然又开口。 声音轻柔,带著几分试探与笑意。 “你说,我们这样並肩叩拜,像是什么?” 第107章 一支送神君,一支送你 秦衔月脸颊发烫,乾脆不再理会他的曖昧暗示。 对著碧霞元君的塑像郑重行完三拜大礼,起身便径直走向殿外庭院,试图逃离那番让她心猿意马的试探。 庭院深处,几树海棠开得正盛,泼红泻粉,如云似霞。 暮春的江南,雨水刚歇,枝头的海棠沾著晶莹的雨珠,在阴天的光线下透著一种温润的质感。 风一吹,落英繽纷,像一场无声的粉色雪。 树下三三两两的人,或立或行,有人手持香烛,静静佇立树下,神情肃穆; 却也有几个孩童胆大,正攀著树干,踮著脚尖,试图够取最高处那几簇开得最艷的海棠花枝,惹得树下长辈连声惊呼。 他们將海棠花枝折下,纷纷跑向神君殿,將手里的花枝爭先恐后地放在供桌上,默念祷告。 秦衔月看得讶异,轻声低喃。 “神庙供礼向来以三牲五礼、清香素果为主,怎么这江东的拜神习俗,竟是供奉花枝吗?” 话音未落,谢覲渊已绕著腰间配饰的流苏,慢悠悠踱步而来。 他目光扫过园中热闹的景象,嘴角噙著一抹浅笑,缓缓道。 “这是昨日寺中掌观道长特意起卦所得的旨意。 道长说,今年需用海棠花树中最高的那一朵来供奉神君娘娘,来年方得风调雨顺、丰收安寧。” “今年?” 秦衔月闻言微怔。 “怎会这每年的供奉,都不相同吗?” 谢覲渊頷首,语气带著几分对当地民俗的瞭然。 “这里的观长却不按常例。他每年都会诚心起卦,问天问神,神君今岁想要什么,便供什么。 今年这海棠花尚算清雅,据说有时是乾柴,有时是稻壳... 更有一年供奉的竟是肥粪,弄得神君圣姆庙里乌烟瘴气,好些天散不尽那污臭之味。” 秦衔月忍俊不禁,掩唇轻笑道。 “哪有神君娘娘要这些东西的道理。” “是啊。”谢覲渊亦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世人都道观长是不是算错了,但那一年,圣姆庙周边的稻米却长得极好,得了个难遇的丰收盛景。” 秦衔月心头豁然开朗,约莫是观主在利用这些供奉,周济附近乡里。 回头再看向庙中那些身著素色道衣、看似隨性却透著从容的长老们,不由心生几分敬仰。 她仰头,看向满树繁花,眼中带著几分好奇,问道。 “阿兄,你说这院中最高、开得最盛的那棵海棠树,是哪一棵?” 谢覲渊抬目四望,目光在园中几树海棠间流转,最终指向五丈开外那一棵枝椏舒展、花色正浓的海棠树,笑道。 “约莫是那棵了。” 他牵著秦衔月的手,缓步走到那棵海棠树下。 仰头望去,只见这树海棠苍劲挺拔,枝椏横斜,虽歷经风雨,却依旧生机勃勃。 谢覲渊低声道。 “听说这棵树,还是当年楚公成亲前所栽。那时江东战乱不休,他与新婚妻子在行军途中仓促成婚,路过此处,便亲手栽了一棵海棠当做定情信物。 后来三军回楚,战事所过之处一片废墟,唯有这棵海棠,年年花发,从未断绝。” 秦衔月听得心头一暖,正欲细看,腰间忽然被一双温热的手掌轻轻托起。 她身形一轻,整个人便被谢覲渊举到了最近的一根横枝上,稳稳坐定。 紧接著,他身形一展,也轻巧地跳上了树,与她並肩而坐。 满树的海棠花將他们半遮半掩地笼在枝椏间,像是一座用花瓣搭成的小小楼阁。 一阵风吹过,满树的海棠像是被风惊醒了,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像是谁把整个春天都揉碎了,洒在这一方天地间。 谢覲渊的眉眼被花影柔化了稜角,那双总是让人看不透的凤眸此刻盛著碎金般的余暉,一如融化的琥珀,被花雨洗过一遍,乾净得没有半分杂质。 谢覲渊感受到搭在小臂处,她掌心的透出微凉与用力,低低笑出声。 “小时候皮得跟猴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大了反倒知道害怕了?” “不是。” 秦衔月垂眸,目光落在了他小臂上,似是要通过薄衫,看到那藏在下面的浅浅伤疤。 她不是怕高,是怕再连累到他。 谢覲渊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轻轻按了按秦衔月的肩膀,沉声道。 “那你坐著別动。” 话音落,他身形再度灵活地向上攀去,如猿猴般轻巧,几下便攀上了树顶最高处。 只见他伸手,精准地折下两朵开得最饱满、最艷的海棠花。 而后身形一轻,稳稳地跃下花树。 他仰头,对著树上的秦衔月,伸出双臂,眼中星光点点。 “来,跳下来。” 秦衔月坐在枝头,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身影,指尖微微攥紧衣袖,有些怯意,轻声道: “还是別了。你闪开些,我自己能下来。” 谢覲渊却不退反进,上前一步,与树干並肩而立,目光坚定地望著她。 “现在不是从前了。你跳,我一定能接住你。” 秦衔月心头犹豫,落花依旧纷飞,打湿了她的发梢。 “怕的话,就闭上眼睛,相信我。” 风裹著湿润的水汽和海棠的甜香吹来,拂过她的脸颊。 像一只温柔的手,將心头的最后一丝犹疑也拂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学著他的样子,张开双臂,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如一朵轻盈的海棠,自天际飘落凡尘。 冷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下一瞬,她掉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海棠花枝乱颤,掉了两人满头如雪。 秦衔月睁开眼睛,那人眉宇间的笑意温柔明媚胜过春光。 “看,接住你了。” 他將手中那两支沾著露水、开得正艷的海棠花,轻轻递到秦衔月面前。 “去送给你的神君娘娘吧。” 秦衔月接过花,仰头问他。 “你呢,你不供了吗?” 谢覲渊低头。 此刻她被他拥在怀里,鬢边沾著花瓣,脸颊泛红。 如春日海棠初睡,美得让他心神荡漾。 勾唇轻声道。 “我这不已经送过了。”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柔软的唇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凑近。 秦衔月看著他越来越近的脸,心头小鹿乱撞,等待著那片湿热贴上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又兴奋的喊声,打断了这曖昧的瞬间: “是昨天教我们画画、放风箏的大姐姐!” 秦衔月惊醒,连忙从谢覲渊怀里钻出来。 循声望去,只见昨日那个倔强的小男童,正朝著这边飞扑而来。 小男童跑到近前,仰著小脸,开心地喊道。 “大姐姐!你也来拜神君娘娘吗?” 秦衔月敛去心头的慌乱,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问道。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家里的大人没跟著吗?” 男童伸出小手,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笑道。 “祖母带著珣儿一同来的呀。喏,就在后面呢。” 话音未落,不远处一位银髮老妇人手中的香牌“啪”地掉落在地。 她看著秦衔月怔在原地,口中不可置信地喃喃。 “少,少夫人?” 第108章 逼婚 老妇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身旁的孙儿拽了拽她的衣袖,连唤了好几声“外祖母”,她才恍然回神。 抬眼望去,只见秦衔月已含笑立在面前,而她身侧那道玄色身影,竟正是当朝太子殿下! 老妇人浑身一僵,连忙就要屈膝下跪,却被谢覲渊虚扶了一手,语气平和。 “老人家年事已高,此处亦非公堂官邸,不必行此大礼。” 老妇人颤巍巍站定,定了定神,这才自报家门。 原来她是水师都尉陈征的髮妻杨氏,男童正是老都尉的外孙儿,陈珣。 谢覲渊一听竟是水师都尉的家眷,神色微微一正,頷首致以一礼。 陈老夫人寒暄了两句,目光却总忍不住往秦衔月身上飘。 “前两日孙儿承蒙姑娘关照,没想到今日在此相逢,真是缘分。不知姑娘可是江东本地人氏?家在何处?” 秦衔月闻言,心头微滯,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她只依稀记得,“阿兄”曾提过自己是攸寧县人,此次下江东,不过是顺路看看风土,顺便与当地户籍確认祖籍罢了。 谢覲渊见她语塞,自然地接过话头。 “她是隨我一同从京师赶来的。” 陈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隨即又堆起笑意,喟嘆道。 “姑娘这般秀外慧中,眉宇间倒真有几分楚地女子的风韵...” 正说著,水师都尉陈征已寻了过来,见髮妻正与太子、秦衔月说话,连忙上前见礼。 谢覲渊看了他一眼,神色不明,只淡淡道。 “孤与她还要去给神君上供,便先告辞了。” 说罢,便牵著秦衔月的手,匆匆道別离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海棠树后,陈老夫人还恍若隔世。 “太像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伸手紧紧拉住身旁快步走来的老都尉,声音里满是颤抖与难以置信。 “你看……你看她,像不像少夫人年轻时的样子?” 老都尉目光沉沉。 “早已经不在世的人,还提她做什么?” “可是...” 陈老夫人嘴唇闔动,似是还有话要说,手却被身旁的丈夫猛地攥住。 力道之大让她不得不收回目光。 只一瞬,他脸色已冷得像结了冰,寒声道: “今日,你谁都没见到,记住了吗?” —— 另一边,苏清辞完成祭奠仪式后,在庙外並未寻见谢覲渊的马车踪跡。 不用想也猜到,他定是与秦衔月在一起。 正要自行返回齐国公府,却被族中下人请到了宗祠旁的堂屋中。 推门而入,屋中竟坐著十几位鬚髮皆白的宗族长辈,个个神色严肃。 苏清辞恭敬行礼,垂首侍立。 上首的族长只摆了摆手,示意下人给她加了个小坐,便开门见山,沉声道。 “清辞,你可知如今江东的局势?” 苏清辞抬眸,眼中带著几分茫然。 “还请族长明示。” “江东世家林立,虽奉东宫为正,但终究离不了京师的扶持。” 一位宗老捻须道,语气沉重。 “如今太子殿下驻蹕江东,这是我们苏家背靠东宫、稳固地位的最好时机。可你也看到,如今太子殿下的態度尚不明朗,又带了个来歷不明的女子极致关怀... 族中之意,便是让你儘快確定太子正妃之位。唯有如此,才能锁死东宫与江东的联繫,保江东百年安稳。” 堂屋的门窗都关著,外头是江南偶尔绵密的阴雨,里头是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 空气像是被谁抽走了,沉闷得让人心头髮慌。 她强压下心头的波澜,轻声道。 “长老们的意思,清辞明白。我已按长老之意,准备前往京中履行婚约,还有何不妥之处?” “还不够。” 族长声音闷闷。 “爭宠並非指的是你嫁入东宫之后的事,还有加速嫁入东宫的步伐,未免此事发生意外,必要时候,可以用上这个。” 话音落,下人端著一个锦盒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苏清辞心头一紧,疑惑地打开锦盒。 锦盒里躺著一只小巧的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甜香飘了出来。 她的手指猛地一颤。 “这些……”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向族长,声音有些发紧,“祖父他知晓吗?” 没有人回答她。 她攥著那只瓷瓶,指节有些泛白。 “以往一切篡取的筹谋还不够,如今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苏清辞心里想要发笑,却无法扯动嘴角。 “整个江东,难道就只有逼一个女子就范,这一条活路吗?” 不知是谁冷哼一声。 “那些边关流血的將士、那些城中的百姓、还有已经头髮花白依然坚持巡营的老国公,他们的活路又在哪里?” 那些苍老的脸庞上,没有愧疚,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她无比熟悉的、理所当然的冷漠。 他们看著她,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像看一件不太顺手的工具。 苏清辞原以为多年来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却不知,她如今不过是一个物件。 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只瓷瓶,烛火映在她脸上,照出一片苍白。 “你们確定这个能行?” 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以当今太子的作风,若是被他知晓,我或许立刻就会身首异处。” “放心。” 族长的声音沉稳自负。 “待此事办妥,我们几个老傢伙就是逼,也要逼他立刻擬定婚书,上奏纳妃一事。” 晚间,苏清辞听闻谢覲渊回府的消息,立刻吩咐小厨房燉了一碗上好的鸡汤,特意选了个秦衔月不在的时候,缓步往谢覲渊的院落而去。 进门时,正见谢覲渊背对著她,正宽衣换衫。 听见门响,他声音自然,隨口道。 “皎皎,將架子上那条浅色的腰封递给我。” 苏清辞愣了愣,原来私下里,他对秦衔月从不用“孤”自称的吗? 来不及细品心头是什么滋味,她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道。 “殿下,请用汤水。” 谢覲渊听见是苏清辞的声音,动作一顿。 迅速披上外袍,转过身,脸上已恢復了平日的端庄肃穆。 “是你啊,坐。” 两人对面而坐,堂內烛火摇曳,映得气氛愈发沉闷。 苏清辞强作笑顏,寒暄了几句今日祭奠上的事,便將那碗鸡汤再次递过去,声音温柔。 “太子殿下今日辛苦了,还请喝了这汤,早些歇息。” 谢覲渊凤眸微眯,神色不明。 半晌,他还是接过汤碗,轻轻啜了两口,以示尊重。 “孤还有事,你下去吧。” 苏清辞看了一眼汤碗没说话,转身出门。 她在院內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估摸著时机差不多了,又重新推开房门。 屋內烛火依旧明亮,谢覲渊已侧臥在榻上,单手支著额头,双目微闭。 面色在灯烛的映照下,泛著微红,似是染上了几分微醺。 她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缓步来到榻前。 闭了闭眼,抬手解开了自己的腰封。 外衫缓缓垂落,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她伸出玉手,轻轻搭在谢覲渊的肩上,正要为他宽下外衣,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 她猛地抬眸,对上谢覲渊清醒凛冽的一双凤眸。 “你做什么?” 第109章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苏清辞走出屋门时,整个人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提线木偶,脚步虚浮。 她走到院门口,才敢猛地回头,望向那间烛火未灭的屋舍。 屋子里的那人未免太过通透,清醒得让她后背发凉,心底那点自以为是的算计,瞬间无所遁形。 他对江东的了解,对她的了解,远远超乎所有人的想像。 她不禁有些恍惚,这位太子殿下到江东来,究竟是做什么的? 不过转而,她又低低地笑了出来,抬头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罢了...” 她声音又轻又低,像是在对早逝的父母倾诉,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一番,女儿尽力了。” 谢覲渊翻完了书案上最后一本摺子,抻了个懒腰。 抬头看了看屋外渐沉的夜色,问身旁的施淳。 “阿翁,什么时辰了?” 施淳躬身回道。 “殿下,马上就要敲更了。” 谢覲渊心中盘算了一下,竟已是这般时候。 那丫头一个人在隔壁院子,不会早早睡了吧? 思来想去,他还是放心不下,决定去看一看。 临出屋前,他目光扫过案头那碗被放回的鸡汤,又瞥了眼施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 “阿翁,这汤……有点咸了。” 施淳一愣,隨即低笑。 “是,老奴下次一定注意。” 来到隔壁院子,谢覲渊远远便见房中灯还亮著,烛火在窗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大步迈入,推门而入,便看到秦衔月整个人几乎趴到了书案上,脑袋快贴到那幅摊开的画上,鼻尖微微冒汗。 “离这么近,当心伤眼。” 秦衔月猛地抬起头,脸蛋红扑扑的,眼波水润,见是他,立刻露出一个笑来。 “忙完啦~” 她起身,一把將谢覲渊扯到桌案后,眸子亮晶晶的,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兴奋。 “正好,我有一个大发现!” 谢覲渊似信非信地看过去,只见桌上摊著的,正是那幅他平日里总在深夜研究的江东农耕图。 他微微一怔,挑眉道。 “这东西,你什么时候……” “阿兄你別急!”秦衔月连忙打断他,生怕他误会,“这不是你偷藏起来的原版,是我自己临摹的。” 谢覲渊眉间轻轻跳了一下,腹誹道: 偷藏就不必说得这么直白吧…… 秦衔月没理会他的小情绪,伸手指著桌上的图,认真道。 “我之前见你总对著这幅图出神,就好奇你到底在看什么。今天偶然翻画谱,才发现,这画有问题。” “什么问题?” 谢覲渊收了散漫,正色看向她。 秦衔月掰著手指,一条条数来:“画分很多流派,这你总知道的吧? 有印象派,有抽象派,还有画师们最看重的写实派……而这幅图的作者,恰好就是写实派的一位大家。” 她说著,取过桌上的尺子,在图上比量勾勒,將画面按比例分拆,又细细核算。 片刻后,她將划分成数块的农耕图重新在谢覲渊面前展开,指尖点向其中一块,道: “无论是耕种的稻田,还是旱田,都有严格的土层厚度与水位要求。可我按等比例缩小测算后发现,这片田的稻穀,距水面的高度,似乎有些偏差。”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瞭然。 “也就是说,画师笔下的这一片稻田水中,藏著东西。” 谢覲渊凑近,仔细看著她的划分与换算,眉峰缓缓蹙起,又渐渐舒展。 他確实研究这幅农耕图已久,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问题竟出在这幅画的內容本身。 若不是秦衔月对丹青画功研究甚精,又这般细心,他怕是永远也发现不了这层秘密。 “皎皎果然眼光独到。” 他心中一喜,忍不住赞道: “这一番推论,当真是漂亮!” 秦衔月本就因为新发现而兴奋,被他这般直白地夸讚,脸上的热意又无端涨了几分。 这屋中的烛火好像越来越热,连空气都带著点烫人的温度。 她不禁有些口乾舌燥,下意识扯了扯领口,却还是强撑著道。 “虽然知道了画上的秘密,但……但我还是不赞同你私藏的做法。这事,最好有个结论为好。” 谢覲渊心情大好,见她这副又气又软的模样,索性伸手一捞,將她轻轻搂在腰间,放在了桌案上。 他低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额角,声音带著几分笑意。 “遵命。我用完一定物归原主。” 话音刚落,他便敏锐地察觉到秦衔月的样子有些不对。 她的脸颊不知何时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像是被人从里头点了一把火,从颧骨一直烧到耳尖,又顺著那纤细的脖颈往下蔓延,没入衣领深处。 像是熟透的果子,轻轻一碰就要渗出汁水来。 秦衔月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 她抬手想扶住桌沿,手指却使不上力,搭上去便软软地滑开,反倒带翻了茶盏。 青瓷的杯子骨碌碌滚到地上,碎成几片,她低头去看,目光却涣散著,半天聚不了焦。 那双眼睛,平日里清凌凌的,像山涧里刚化开的雪水。 此刻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尾泛著红,湿漉漉的。 睫羽扑扇,那水雾便凝成细密的水珠,掛在睫毛尖上,颤巍巍的要落不落。 隨著体温明显升高,连呼吸都带著点热意。 那双小手攥著他的衣襟,动作有些扭捏,指尖微微发颤,身子不自觉地往谢覲渊怀里缩。 谢覲渊心头一紧,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他皱眉。 “这么热,不会是发烧了吧?” 秦衔月本就觉得体內燥热难耐,被他微凉的指尖一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情不自禁地追寻那一丝凉意。 脸在他掌心蹭了又蹭,她像只撒娇的小猫,口中喃喃细语。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好香……” 谢覲渊几乎是立刻警醒。 轻轻將人推开半臂,拉开距离问道:“你晚上吃什么了?” 第一反应,便是她遭人下毒了。 以往他行事谨慎,又常年居於东宫,戒备森严,旁人根本无机可乘。 可她偏偏性子温和,毫无防备。 莫非……是自己近来態度太明显,才惹得她招了別人的记恨? 早知如此,就该让萧凛挑个合適的女暗卫,寸步不离地守著。 这么想著,谢覲渊的余光,无意间扫到前方不远处小几上的那个空碗。 他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什么。 於是捧著秦衔月那张小脸,指腹轻轻摩挲著她滚烫的脸颊,似笑非笑。 “你该不会……喝了灶间的那锅鸡汤吧?” 秦衔月这时已经有些神志模糊,浑身的燥热让她难受得直哼哼。 整个人软成一团,坐在桌案上的腿也不老实,轻轻勾住他的腰,声音细若蚊吟。 “没力气……阿渊,你抱抱我……” 她看著近在眼前的那张俊脸,心跳如鼓,微微仰头间,柔软的唇瓣便贴了上去。 谢覲渊怔了一瞬。 只觉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在唇瓣间生涩地勾缠、挑弄,像火星落进乾草,燎得他心口发紧,一股火几乎要压不住。 他指腹微用力,捏住她小巧的下頜,在唇齿將分未分之际,声音喑哑低沉: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秦衔月抬起那双迷离的眸子,唇上还带著润泽的水光,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海棠,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重重地点点头,身子也更紧地贴上来,声音软糯,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蛊惑。 “阿渊……帮帮我……” 谢覲渊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的贪慾几乎要溢出来。 他低头,吻上那片柔软,声音沙哑,带著一种明知故犯的纵容。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第110章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无赖 在情事上,秦衔月或许懵懂无知,可谢覲渊却称得上是个理论丰富的“学术派”。 他依著从前在宫廷密笺和避火图上学来的方法,一点点安抚著她体內翻涌的燥热。 却不忘给她留了最后一线,未曾真正逾矩。 体內的药效渐渐褪去,秦衔月紧蹙的眉与辗转难耐的神情终於舒缓,他才命人打来一桶沁凉的井水,將她抱进桶中坐下。 清凉的水包裹住肌肤,既压下了残存的燥意,也让两人神志清明了几分。 等一切风平浪静,他餵她喝下薑汤驱寒,才將人妥帖地塞进被子里。 疲倦裹挟著药效的余韵,秦衔月沾床便睡,这一觉竟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朦朧间醒来时,身侧的被褥早已冰凉,身边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昨夜的画面如同潮水般猛地涌入脑海。 他滚烫的呼吸、温柔的触碰、喑哑的低语,还有自己那些不受控制的撒娇与迎合,每一幕都清晰地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秦衔月脸颊瞬间爆红,恨不得一头扎进被子里,再也不醒来。 她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只想把自己裹成一个糰子,避开所有尷尬。 可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又恼人的笑声,带著几分戏謔与宠溺。 “还不起来?太阳都要晒到后腰了。” 秦衔月浑身一激灵,猛地从榻上弹了起来。 一双惊慌的眸子像受惊的小兽,怯生生又带著几分恼意,嗓音还残留著昨夜的喑哑,结结巴巴地问。 “你、你怎么还在这?” 谢覲渊早已衣装整齐,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满是从容笑意,与她此刻凌乱不堪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儘管这一切,分明都是他的“手笔”。 他心情显然极好,转身倒了一杯温水,缓步走到榻边,递了过去。 “总要等你醒了,確定你没事,我才能放心。” 说著,他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曖昧,低声调侃。 “怎么样,身子还难受吗?要不要……我再『帮忙』?” “你!”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秦衔月脸颊更红,恨不得就地找个地缝钻进去,顺带把眼前这个促狭鬼也一併踹下去。 他的眼神太过直白,带著毫不掩饰的笑意与占有欲,羞得她手脚都无处安放,当下就要拉过被子,再蒙回脑袋里。 “別躲。” 谢覲渊眼疾手快,伸手压住了被面,神色瞬间收敛了几分,变得正经起来。 “不管还难不难受,都先把药吃了,免得留下后遗症。” 秦衔月抬眼,看向他手中那颗圆滚滚、泛著淡淡药香的药丸,愣了片刻。 隨即像是被点燃了引线,抬手就朝著他的胳膊打去,语气又气又羞。 “你有解药,昨夜还、还那般欺负我!” 她越想越气,像只炸毛的小猫,死死盯著他。 “不会……这药也是你下的吧?” “天地良心,我可从不做那等下作之事。” 谢覲渊一脸无辜,连忙双手摊开以示清白,语气诚恳。 “昨日那锅鸡汤,本是给我准备的,好在被手下暗卫及时发现不对劲,悄悄调包了。 不想他们一时疏忽,忘了及时处理掉那碗有毒的,竟被某只嘴馋的小馋猫,偷偷喝了去。” 他说著,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秦衔月的脸瞬间红一阵、更红一阵,又羞又恼。 可她还是准確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关键点,语气瞬间严肃起来。 “有人给你下药?” 以往她只听闻,京中爱慕谢覲渊的女子趋之若鶩,为了接近他不择手段。 可这里是齐国公府,乃是苏家的地界,竟也有人如此胆大包天,敢在太子的饮食里动手脚? 谢覲渊不置可否,反而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是啊,总有人惦记我的身子,皎皎可要好好保护我啊~” 秦衔月:“……” 她彻底被他的胡搅蛮缠打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得跟他废话。 伸手就去拿那颗药丸时,心里暗自腹誹: 真希望这是颗毒药,能把她昨夜的记忆全毒没了才好。 可谁知,她的手刚伸过去,谢覲渊却反而將手收了回去,好整以暇地靠在榻边,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故意吊她的胃口。 秦衔月投去疑惑又带著几分怒意的目光,就听他慢悠悠地开口。 “这么没礼貌?別人帮了你,该说什么?” 秦衔月咬著牙,腮帮子鼓得高高的。 “多、谢,太子殿下。” 谢覲渊笑得花枝乱颤,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口头道谢可不够诚意。” “你想怎么谢?” 秦衔月气得脸都红透了,眼神里满是“你別太过分”的控诉。 谢覲渊还真的捏著下巴,故作认真地想了想,而后笑著道。 “不急,先欠著吧,等我想好了,一併收取。” 秦衔月简直气结。 明明是他占了便宜,饱餐一顿,到头来反倒成了她欠他的! 碰上这种雁过拔毛的无赖,她也不指望能讲通道理,只能认命地张嘴,吞下药丸。 刚刚披了件宽鬆的外袍,就被谢覲渊打横抱起,放到了屋中的小几旁用饭。 谢覲渊今日还有公务要处理。 饭后,他將桌上那张秦衔月临摹的农耕图仔细收好,又反覆嘱咐了几句,才转身出门去了。 秦衔月待在屋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实在无顏面对房间里的一切。 尤其是那张榻、那张书案... 每当看过去,昨夜旖旎的记忆便如影隨形,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那些羞人的过往。 她乾脆叫上宝香,起身走出院落,想著去园子里散散步,平復一下心绪。 刚转过廊桥,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苏清辞。 第111章 那人不是我 往常见了面,苏清辞顶多是遥遥与自己微微頷首,算是尽了礼数。 今日相见,却主动抬步,往这边走了过来。 “秦姑娘稍安。”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少了几分先前的客套,多了一丝自然。 秦衔月微微一怔。 她抬眸看去,见苏清辞脸上少了几分往日里的拘谨,眉目舒展著,眼底那层始终笼著的薄雾也散去了大半。 想来是昨日的祭祖仪式圆满结束,压在她心头的重担卸去,人也便轻鬆了许多。 於是她也敛去心神,福身一礼,语气客气却不生分。 “苏小姐。” 廊下的海棠花瓣还在轻轻飘落,两人並肩站在廊边。 一个清冷出尘,一个端庄持重。 苏清辞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带著几分真诚的关切。 “姑娘初到府上时,是清辞慢怠,不知这几日在公府住得可还方便?下人若是有不周之处,或是院中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儘管告诉我,我去吩咐他们整改。” 秦衔月没想到她会主动问及这些,摇头道。 “多谢苏小姐关心,一切都好,下人们都很周到,不曾有人为难我。” “那就好。” 苏清辞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澄澈的天空。 今日天色难能晴朗,没有往日的阴雨连绵,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日天气正好,无雨无风,秦姑娘若是閒著无事,不如隨我上街转转?也好看看我们江东的市井烟火,赏赏这江南水景。” 苏清辞说。 秦衔月本也是为了不在屋中才出来散心,见苏清辞神態真诚,当即应下。 “好啊,那就有劳苏小姐了。” 与往日在云京时两人一同上街的样子截然不同。 今日苏清辞像是真的將秦衔月当做了来家中游玩的客人,耐心地为她讲解著街边的景致和典故。 指著不远处的石桥,轻声说道。 “那座桥叫望娘桥,相传是当年一位孝子为了方便看望年迈的母亲所建,距今已有上百年的歷史了,桥下的河水常年清澈,岸边的垂柳也都是百年老木。” 秦衔月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石桥古朴雅致,桥身爬满了青苔,垂柳依依,枝条垂入水中,隨风摇曳,美得像一幅水墨画。 她轻声讚嘆。 “果然是一片风光和煦,比我想像中还要雅致。” 苏清辞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对家乡与有荣焉的笑意。 “江东虽比不得云京气派,却也有几分可取之处,等逛完街巷,我带你去河边看看,那里的水景更美,还有渔民在船上叫卖新鲜的鱼虾,很是热闹。”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颇有几分好友的亲近。 逛到街角时,一个摆满簪花、首饰的小摊吸引了秦衔月的目光。 小摊前,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妇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著几支新鲜的玉簪花。 而她的手腕上,戴著一串血檀佛珠,佛珠色泽温润,纹理清晰,与谢覲渊腕间常戴的那串,竟有七分相似。 秦衔月心头一动,走上前,轻声问道。 “老人家,您手腕上这串佛珠,也是卖的吗?” 老妇闻言,缓缓抬起手腕,摩挲著那串佛珠,眼神里泛起几分悠远的悵惘。 “姑娘说笑了,这串佛珠不卖的。这是我年轻时,丈夫离家前,特意去西山圣姆庙为我求来的。 当年他隨水师出征,去平定战乱,惟愿我在家中能顺遂安康,谁想一去就再没回来。只留下这串佛珠,陪著我残喘了这多半生。” 秦衔月闻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放下一锭碎银,隨手挑了只素簪,抬步离去。 苏清辞不知两人昨日已经去过神君殿前,提到圣姆庙时,神情也染上了几分嚮往与肃穆。 “圣姆庙在我们当地可谓是声名远播,庙中供奉的碧霞元君更是极为灵验。 当年太子殿下隨先帝出征江东,也曾专程前往圣姆庙祈福,求神君庇佑战事顺遂。 后来果然大获全胜,平定江东战乱,百姓也得以重归安寧。” 她顿了顿,又道。 “就连当朝画圣齐云山老先生,也曾为碧霞元君绘过一幅神像。 据说那画栩栩如生,將神君的慈悲与端庄刻画得入木三分。 只是后来在战乱中失落,仅有极少数人有幸得见,也因此成了齐老的封笔之作,实在令人惋惜。” 秦衔月听著苏清辞的话,脑海仿佛被什么重重一撞,霎时有些恍惚。 按理说,她之前从未踏足过江东,也从未听过这些旧事,更不可能见过那幅失传多年的神像。 可不知为何,一个模糊的影像在记忆深处翻涌,像被尘封许久的匣子被骤然撬开,拼命要挣脱束缚浮出水面。 那股撕扯感带来阵阵钝痛,令她眉心发紧。 苏清辞察觉到她的异样,忙关切道。 “秦姑娘可是走累了?要不要寻个地方歇一歇?” 秦衔月用力按了按太阳穴,痛意稍减,摇了摇头,勉强牵起一抹笑。 “我没事。” 可话虽如此,一提起当年,心绪还是乱了一瞬,她低声道。 “也多亏了苏小姐当年不顾自身安危,於洪流之中救了太子殿下。成就了一段佳话的同时,也为百姓立下了一道安民护境的屏障。” 这话说出口,苏清辞却沉默了良久。 风轻轻吹起她的衣袂,半晌才听她缓缓道。 “秦姑娘误会了,当年救了殿下的,不是我。” —— 谢覲渊从水师都尉的官邸出来,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著手中那枚沉甸甸的虎符,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明媚快意。 他手腕一扬,將虎符高高拋向身后,语气轻快。 “阿翁,妥帖收好。” 施淳快步上前,稳稳接住虎符,小心翼翼地收入锦盒中,脸上堆著笑意,由衷讚嘆。 “殿下真是好本事,兵不血刃便又下一城。这般运筹帷幄,若是先帝在世,恐怕也会对殿下讚不绝口,嘆一句后继有人。” 谢覲渊勾了勾嘴角。 “他这就叫做贼心虚,孤还没有派人起赃,嚇唬两句就全都交代了。 盘踞江东已久的这几方悍將,半数尽在孤的掌控,就剩最后一家负隅顽抗,归顺,不过是迟早的事。” 说著,他回身点了点施淳手里的画作。 “不过今日能这么顺利,多亏了咱们及时抓到那老匹夫私藏粮草的证据,这功劳里,要记她一份。” 施淳笑而不语。 正说著,就见一名身著劲装的侍卫急匆匆从远处奔来,神色慌张地稟道。 “殿下快回去看看吧,公府那边出事了。” 第112章 叛臣之女 公府的朱漆大门被缓缓关闭,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面此起彼伏的吵嚷叫喊与愤怒捶门声。 可秦衔月仍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浑身的寒意迟迟散不去。 方才那些军民家属眼中的怒火与怨毒,像一把把锋利的剑,即便隔著门板,也仿佛要穿透木头,將她凌迟殆尽。 “稟指挥使,四门闹事的民眾皆已驱散,特来復命。” 顾砚迟风尘僕僕地赶来江东,刚进城正好撞见被眾人围攻叫骂的秦衔月和苏清辞一行。 於是带队將人护送回了公府。 闻言他朝属下微微頷首,示意人下去安置。 而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秦衔月身上,刚要上前一步,却听苏清辞道。 “府上人手不足,此番多谢顾大人及时相助,不知您自京都千里迢迢赶来江东,是何要事。” 顾砚迟紧张的眼神扫过秦衔月,见她仍旧脸色苍白,心有余悸,道。 “適才府情况混乱,眾人推搡间,两位姑娘难免被擦伤,还有劳苏小姐请个大夫来看一看,仔细检查一番最为稳妥,莫要留下隱患。” 苏清辞看了一眼秦衔月,瞭然他的意思, “顾大人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隨即立刻让身边侍者去请府医,而后又道。 “顾大人一路辛苦,还请进屋喝杯热茶,稍作歇息。” 几人一同走进厅堂,分主宾坐下,侍者端来热茶,氤氳的水汽稍稍驱散了厅中的沉闷。 秦衔月端著茶杯,指尖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思绪仍旧无法从方才的混乱中抽离。 她按了按自己小臂,终是按捺不住,抬眼看向苏清辞问道。 “苏小姐,方才府门前眾说纷紜,太过嘈杂,我听得不甚真切。不知他们口中那叛贼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他们会將我与他联繫在一起?” 苏清辞闻言,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此人...”她仔细著措辞,“我也知道得不多,都是听家里的老人讲起的。” 那是一段不算让人乐道的往事。 丰江王秦牧,原是当年江东水师中最驍勇善战的將领,亦是楚公最信任的副將。 楚公当年平定江东战乱,秦牧始终追隨在他左右,立下了赫赫战功。 楚公待他,亲如手足,不仅委以重任,將江东水师的一半兵权交予他,还把自己的亲侄女许配给他,待他可谓是仁至义尽。 那时候,秦牧在江东百姓心中,也是个英雄般的人物。 人人都赞他忠勇双全,谁也不曾想,这样一个被楚公和百姓们寄予厚望的人,最终会背叛楚公,背叛江东。 当年,南黎外族入侵江东,来势汹汹。 楚公亲自领兵出征,命秦牧留守后方,镇守江东要塞,守护百姓安寧,同时筹措粮草,支援前线。 可谁曾想,秦牧早已被南黎外族的重金与高官厚禄收买。 暗中与南黎勾结,趁著楚公前线战事吃紧、兵力空虚之际,突然倒戈相向。” 他不仅打开了江东的要塞城门,让南黎外族的军队长驱直入。 还暗中扣押了支援前线的粮草与军械,导致楚公在前线腹背受敌,陷入绝境。 那一战,江东水师损失惨重,无数將士战死沙场,楚公也因兵力悬殊、粮草断绝,重伤而归,不久后便鬱鬱而终。 而秦牧,却投靠了南黎外族,成了人人唾弃的叛贼。” 南黎外族占领江东部分城池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江东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直到先帝派大军前来支援,才將南黎外族击退,收復了江东失地。 可秦牧却早已带著南黎给予的赏赐,逃得无影无踪,再也没有出现过。 说话的间隙,府医已经为两人处理了小臂和脚踝处的擦伤。 “那秦牧早年受过黥刑,充军岭南,后来被楚公所救,才参了江东军。 据传他叛逃之前將亲族移去了南黎,但走时却没来及带上府中妻小,人们恨之至极,抓了他的亲眷,在其小臂內侧同样刺下字跡,以作警示。” 苏清辞示意秦衔月在拉扯见,被眾人抓伤的小臂,继续道。 “大约是我们方才下船时,姑娘的袍袖不甚被吹起,臂间伤疤似是黥刑的残留,这才有所误会。” “那些人多是当年战死將士或者罹难百姓的家属,一时情绪激动,对姑娘出言不逊,还请你莫要见怪。” 顾砚迟闻言冷哼。 “有此家国情节,不去战场上效命,为难一个女孩子,算什么本事,我看都是一群小人。” 秦衔月垂眸,目光落在小臂上。 她记得阿兄说过,这道疤痕是幼时贪玩,从树上摔下来被树枝划伤留下的。 甚至还连累了他被自己砸伤,小臂位置同样留下一道旧伤。 不想竟被误解成这版缘由。 如果刚刚不是顾砚迟及时赶来,她怕真是要被江东百姓丟到江里溺死了,说不好还要连累苏清辞和国公府。 可转念一想,自己祖籍攸寧,本就离江东不远…… 她皱了皱眉,仰头又问。 “那他们口中所说,与我容貌极为相似的夫人,如今可还在人世?” 苏清辞摇头。 “当年秦牧的夫人因为夫君叛国,自愧难当,无言面见族亲父老,將尚不足月的孩儿託付给他人,就跳江自尽了。” 顾砚迟打断道。 “便是一模一样又能如何,天下间面貌相似的人还少吗?” 他说著,看向秦衔月。 “你不必为了此事烦心,你的户籍和户帖就在...京中,若真想寻祖归根,待返京时,我们顺路去攸寧问问户籍官,便能知晓详情。” 话音落地,见她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著小臂,乾脆一把扯开自己的绑臂,指著同样是小臂內侧的一道疤说道。 “若是小臂內侧留疤者都是受了黥刑,那我岂不也成了叛臣之后了?” 秦衔月视线移向那道疤,脑后忽而传来阵阵钝痛,隱隱又泛上来。 “顾大人这疤……” 顾砚迟眼中闪过一瞬怀念,隨即苦笑。 “你忘了,这是小时候你……” “顾卿远道而来,还真是让孤惊喜。”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道声音截断。 谢覲渊自外间步入,依旧是那副恣意矜贵的模样,目光扫过屋內眾人,眉宇间的凉意冰人。 第113章 一道伤疤可有两种解释 眾人闻声抬头,见谢覲渊身著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地走了进来。 周身还未褪去的冷冽气场,让厅中原本沉闷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凝重。 眾人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参见殿下。” 谢覲渊抬手,语气平淡地挥了挥。 “免礼。”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便越过眾人,径直落在秦衔月身上,眼底的讥誚之意敛去了几分。 他快步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小臂上的擦伤,眉头微蹙。 “出门怎么也不多带上点人,伤得严重吗?” 秦衔月心头一直悬著的虚浮情绪,在谢覲渊进来的那一刻,仿佛突然有了依託,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下来。 她抿了抿唇,轻轻摇摇头,抬手拢了拢衣袖,示意自己不碍事。 “不严重,只是些皮外伤,府医已经上过药了。” “方才...” 一句话只吐出两个字,谢覲渊就意会到她要说什么一般,抬手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我都知道,別担心,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就好。” 他的话语像一颗定心丸,让秦衔月心头的不安消散了大半。 谢覲渊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神色依旧紧绷的顾砚迟,而后转头对厅中其余人吩咐道。 “孤与顾大人有要事商议,你们都退下吧。” 施淳会意,连忙走上前,对著秦衔月和苏清辞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衔月点点头,看了谢覲渊一眼,便跟著施淳身后,与苏清辞一起转身离开了厅堂。 待厅中只剩下谢覲渊与顾砚迟两人,气氛瞬间变得凝滯。 顾砚迟慢悠悠地抬手,將手臂上鬆散的护臂重新绑紧,语气带著几分疏离与不耐。 “殿下有事请儘快交代,下官尚需返回营中,处理兵力交接事宜,不敢耽搁。” 谢覲渊似笑非笑,身子一斜,紈絝地往圈椅中一靠,语气带著几分阴阳怪气的嘲讽。 “顾卿当真是孤的左膀右臂,忠心可嘉啊。孤才六百里加急上书父皇,提及江东局势,顾卿今日便匆匆赶到。 来得这么急,不知是真为了公务,还是另有掛心之人?” 顾砚迟被他这番话懟得心头火起,乾脆转过身,直视著谢覲渊道。 “若非殿下自恃身份,下江东时只带寥寥数人,不肯多带人马,何至於关键时刻,连人都护不住?” 他今日看见秦衔月街上遭人推搡的无助样子时,恨不能直接將她带走,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什么官职,什么前途,在她的安全面前,他可以通通都不要。 谢覲渊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觉得好笑。 “什么时候孤做事,还要跟你一一交代了?至於別的人和事,顾卿最好別忘了,当初答应过孤什么。” 顾砚迟脑海里瞬间闪过当初的约定,可再想到方才谢覲渊当眾揉秦衔月脑袋的亲昵模样,心底的嫉妒之火便不受控制地攀升,语气也愈发激动。 “上次我將户籍和户帖从陆府偷出,配合你承认她是东宫养女,乃是权宜之策,目的是不让她落入陆府那等狼窝,护她周全。 本以为殿下会信守诺言,好好保护好皎皎,谁知你竟然让她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若是今日我没有快马加鞭及时赶到,你可想过,她会是个什么下场?” 谢覲渊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神色也隨之沉了下来。 这件事,他確实辩无可辩。 原本局势已逐渐明朗,她身上確有楚公遗风,只要找到当年的见证人,几乎就能坐实她乃楚公后人的身份。 谁料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等变故。 她或许的確是楚公外侄孙,可与此同时,她也是叛臣之后。 顾砚迟见他沉默,以为他理亏,便进一步扬言道。 “既然下官已经到了江东,自可以全权负责皎皎的安全,定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殿下若是做不到护她周全,那我隨时可以將她带走。” “你敢。” 谢覲渊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一双凤眸中已经浮上几分隱怒。 “便是皎皎自己同意,定北侯府会同意吗? 顾卿別忘了,你身上还有一门陛下亲自赐婚的婚约,你的未婚妻,还在京中等著你。” 顾砚迟反唇相讥,眼底满是嘲讽。 “殿下又何尝不是如此?如今苏小姐的孝期已过,等回京之后,陛下与皇后恐怕就要立刻提你纳妃的事了。 你若强留皎皎在东宫,与我又有什么区別?” 谢覲渊抿唇不语。 他心里清楚,三枚虎符如今只差一枚,本来纳妃之事已经胜券在握。 但若是秦衔月真是秦牧之女,帝后非但不会让她成为东宫正妃,还有可能以其为质,逼如今在南黎的秦氏一族谈判。 甚至会迁怒於她,取她性命。 他这番,还真是有些进退两难了。 厅中的气氛愈发凝滯。 倒是秦衔月和苏清辞,经歷了方才的混乱与紧张,心绪慢慢安定下来。 两人在后园中缓步而行,苏清辞率先开口,语气里夹杂著几分歉意。 “原本是诚心邀秦姑娘来赏江南春色,没想到会生出这般事端,害你无辜受伤,实在对不住。” 秦衔月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毫无责怪之意。 “世事无常,谁又能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怎能怪苏小姐? 况且,若非今日有你在场,我恐怕会更狼狈。” 几句寒暄过后,她们走到了池塘边。 池对岸的小园中,坐著一位身著素色锦裙的妇人,看年纪已不小。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头望来,目光在秦衔月与苏清辞身上停留一瞬,微微福身,算是行礼。 苏清辞也朝她頷首回礼,隨后低声对秦衔月解释。 “这是祖父的妾室。祖父一生征战,房中唯有祖母一位正妻,再加她这位妾室,两人相处和睦。 祖母过世后,祖父常在军营留宿,她性子平和,平日只爱赏花刺绣。府中多年事务,全靠她打理照看。” 她说著,又看向秦衔月。 “我与秦姑娘投缘,若日后有缘,也该相互扶持。” 秦衔月听了,哪会不明白她的话外之意。 说实话,若换了旁人做太子妃,她的日子未必有现在安稳。 可望著那名数著花瓣打发余生的侍妾,她仿佛看见了自己可能的未来——平稳,却也寡淡无味。 苏清辞见她依旧愁眉不展,只当她仍在为身世之事烦心,便温声劝道: “姑娘不必对那道伤疤太过掛怀。正如顾大人所言,仅凭一道疤,又能说明什么?伤的来歷,还不是別人怎么说就怎么算。 同一道疤,或许能编出两段截然不同的经歷,只看人需要哪种说辞罢了,別往心里去。” 秦衔月脚步微微一顿。 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轻轻刺了一下。 第114章 悔不当初 秦衔月在园中小径与苏清辞道別,独自走回自己的院落。 今日发生了太多,她想趁著思绪还未彻底混乱,將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画出来。 可走到书案前,翻遍了笔墨纸砚,却发现自己惯用的松烟墨锭不在案头。 想著或许是落在谢覲渊房中,她正要过去取,推门却见顾砚迟立在廊下。 “顾大人?”秦衔月心头一怔,眼底满是疑惑,“您不是在与阿兄议事吗?怎么会在这里?” 顾砚迟站在廊下,周身还带著几分未散的风尘,神色复杂地望著她。 方才在厅中,他与谢覲渊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 恰好齐国公匆匆回府,提及水师布防的紧急事宜,两人便暂时搁置爭执,转而商议公务,他趁机告退出来。 可心里始终放不下秦衔月,生怕她还在为方才的事心惊,也怕她再受委屈。 便悄悄向国公府的下人打听了她的住处,一路寻了过来。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秦衔月的院落,竟就在谢覲渊的隔壁。 两人离得这般近,近到他仿佛能想像出,谢覲渊隨时都能推门而入,陪在她身边的模样,心头的嫉妒,瞬间翻涌上来。 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恰好踏进门內,关切地问道。 “皎皎,多日不见,你还好吗?” 秦衔月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神色疏离却依旧客气。 “多谢顾大人掛心,方才在厅中我就说过,我已无大碍。今日之事,承蒙大人及时赶到搭救,衔月感激不尽。但……” 说著,她话锋一转,语气冷淡地划清界限。 “此处毕竟是我的房间,大人身为外男,贸然进来多有不便,若是有什么事,还请大人明日到正堂中一敘。” 顾砚迟看著她这般彬彬有礼,却又带著刻意疏离的模样,酸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想起,在离开定北侯府的这些日子里,他每每回到侯府,从书案上放著的磨、到木架上整理的衣袍、甚至习惯泡的花茶... 桩桩件件,全都残留著她的影子。 原来不知不觉间,秦衔月早已渗透了他生活的点点滴滴。 衣食住行、坐臥起居,每一处都有她的气息。 她总是那样懂事,不用他多言,就能察言观色,妥帖地安排好一切, 那些他藏在心底、没能说出口的压力与疲惫,她也总能悄悄察觉,默默陪著他,顺著他的心意,从不添乱。 同她一起相处久了,顾砚迟竟天真地觉得,或许世界上的女人都是这般懂事,没什么特別。 可直到他与林美君谈婚论嫁,有了对比,才彻底明白,不是所有女人都能如她一般。 林美君眼中,只有奢靡享乐、名声权势,还有林家的脸面。 她从不在意他所承受的朝堂压力、外界舆论。 更不在意定北侯府如今的家底窘迫,只会一味地索取,让他疲於应对。 他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是皎皎,定不会这般。 思念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无法控制。 他就像是一条在水里待久了、突然被扔上岸的鱼。 习惯了水的包容,一朝乾涸,只剩铺天盖地袭来的窒息…… 若是早知道,获得政治实权、撑起定北侯府未来的代价,是失去她,他寧愿放弃,也绝不会答应这桩婚约。 从前在云京,虽不能日日相见,至少知道她人在东宫,未被欺负,还能安心。 可经过方才那一遭,他终於明白——他不想將皎皎交给任何人。 顾砚迟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衝动,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秦衔月的肩膀。 “皎皎,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之前在雅集上说的那些话,那些伤害你的话,都不是真的。 是我和谢覲渊商量好的交易,是为了不让陆明那个浑蛋將你纳进府中,是为了护你周全。 你跟我走好不好?我们不回云京,找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只有你和我,安安稳稳地好好生活,好不好?” 秦衔月今日受的惊嚇本已够多,可与眼前顾砚迟的疯言疯语相比,竟还觉得差了些。 她双手下压,试图摆脱他的钳制。 “顾大人自重,请你放手。” 顾砚迟却不肯罢休,语气偏执。 “你怎么还看不明白?谢覲渊根本不是真心对你的! 否则,他怎么会在陪自己的未婚妻祭祖时,带著你这个不明身份的“养女”一同前来? 这般做法有没有想过会將你置於什么境地? 他是让所有人都看清,你只是他身边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他双眼泛红,声音发颤。 “同样都是做妾,为什么你可以接受谢覲渊,却不肯接受我?” “我从未答应过任何人为妾。” 秦衔月神色骤冷。 “而且,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再不放手,我便要喊人了,守卫就在院外。” 顾砚迟看著她决绝的模样,心如刀割。 正欲再言,就听得隔壁院落传来守卫们齐声行礼的声音。 “参见殿下!” 而脚步声並未停留,反而朝这边院落而来。 秦衔月心知,若让谢覲渊撞见顾砚迟在她房中,绝非好事。 趁顾砚迟出神之际,她挣脱开来,指著后窗道。 “你若还在意君臣之谊,顾及自己的前程,就立刻出去,我就当你从未来过。” “皎皎!” 顾砚迟还想再说,却被她冷冷打断。 “若我现在唤守卫进来,此事一旦传入林家耳中,你在未履行婚约之前纠缠东宫养女,后果如何,你想过吗?” 这话正中顾砚迟要害。 他清楚,若是此事曝光,林家势必要问罪侯府。 他这些年努力的一切,终將付诸东流。 顾砚迟咬了咬牙,终是一回生二回熟的,从后窗翻了出去。 几乎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谢覲渊已踏入房门。 见秦衔月手足无措地立在屋中,他快步上前,一把將她拥入怀中,掌心轻拍她的后背,低声哄道。 “怎么样,嚇坏了吧?” 秦衔月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僵硬的脊背渐渐鬆弛下来。 她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后窗方向。 顾砚迟想必已经走远,於是摇摇头,伸手环住他的腰。 “没有,只是有点累了。” 谢覲渊进门时,便察觉屋內有一丝不属於她的气息。 起初並未在意,可秦衔月方才那不经意的一瞥,再次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按住她的肩膀,迫使她转身。 “为何在屋中还站著?刚才有人来过?” 秦衔月只迟疑了一瞬,便摇头。 “这个时候,谁还会来?” 谢覲渊凤眸微眯。 联想到在平阳时,秦衔月也曾替顾砚迟偷偷入房的事隱瞒不报,他眼底的危险意味愈发浓重。 “当真没有?” 秦衔月丝毫未觉这是他给出的最后通牒,依旧道。 “没有。倒是你,不是在和顾大人议事么,怎有空过来?” 谢覲渊挑眉。 她还真要瞒著他啊。 第115章 怎么谢,用我再教一遍吗? 想到她方才或许正跟另一个男人在房中密聊,谢覲渊眼底的危险气息愈发浓烈。 脸上却扯出一抹轻挑的笑意,指尖摩挲著她的下巴。 “谁都没有我的皎皎重要。” 秦衔月心头一暖,却又有些不自在,刚想拍开那作乱的手,就听他又缓缓开口。 “我已经让人萧凛从东宫暗卫中,挑选个最得力的女子过来,以后日夜跟在你左右。 无事的时候,她会隱匿在暗处,不会打扰你; 一旦有任何意外,她会第一时间出现,护你周全。” 秦衔月的动作顿住。 她虽不懂朝堂与暗卫的门道,却也知道,训练一个暗卫何等不易。 尤其是女子暗卫,更是千里挑一,耗费的人力物力难以计数。 以她的身家,便是十个也远不及这一个暗卫的价值。 谢覲渊能这般费心,为她安排妥帖,已是尽了心。 她压下心底的动容,扬了扬嘴角,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乖巧得像只温顺的小猫,轻声道。 “知道了,谢过太子殿下。” 可谢覲渊却依然没有放开她,反而微微俯身,愈发逼近。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带著几分刻意的蛊惑,语气轻佻。 “该怎么跟別人真诚致谢,用我再教你一遍吗?” 先前每次他说“教她”,到头来吃亏的都是自己。 若是真让他教,定然是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结果。 她咬了咬唇,声音软乎乎的。 “不用,我会。” 说著,她抬起那双湿漉漉的鹿眸,眼底染著几分羞涩与赧然。 微微踮起脚尖,柔软的红唇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一瞬间,后窗处就传来微不可闻的异响。 谢覲渊知道顾砚迟定没有走远,就在窗外看著。 他故意放缓动作,在那柔软的触碰稍触即分、即將退去的一瞬间,突然抬手,稳稳托住秦衔月的后脑,將她狠狠按向自己,用力地吻了下来。 唇齿被辗转廝缠,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冷冽的檀香裹著灼人的温度,將她整个人淹没。 秦衔月被吻得浑身发软,脸颊滚烫。 长长的睫毛上泛起一层水汽,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他的衣袍。 指尖微微蜷缩间,双腿几乎站不住,只能依靠著他的力道支撑著身体。 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湿意,谢覲渊才稍稍鬆开她。 他抵著她的额头,呼吸依旧有些急促,目光紧紧锁著她的脸。 那双眼睛情动时眸光迷濛,唇瓣被吻得红肿润泽,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娇憨与魅惑。 正是她最美的模样。 谢覲渊的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红肿的唇瓣,眼底满是宠溺与得意。 经过昨夜,他早就將她的弱点铭记於心。 不知小窗外的顾砚迟,看到她此刻这副只属於他的模样,会不会悔得拿脑袋撞墙。 一番温存过后。 屋內的气息依旧带著几分曖昧的慵懒。 秦衔月靠在谢覲渊怀里,胸口微微起伏,半晌才平復下急促的呼吸。 抓著他的衣襟,软声道。 “墨锭在你那里,我去拿回来。” 说著就要推开他。 谢覲渊方才已然尽兴,手下的动作柔和了几分。 鬆开了环著她腰的手臂,却没有彻底放开她,反而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將她牵引著走到桌案前。 “急什么,不想知道那幅图后来怎么样了?” 秦衔月的脚步顿住,立刻就领会了他说的是那幅江东农耕图。 早前虽察觉图中水位有异,判断水底下藏有不为人知的东西。 可究竟藏了什么,谢覲渊又为何如此在意,甚至不惜调包真品也要留下证据,她一直没想通。 谢覲渊也不避讳隔墙有耳,將事情原委,例如从如何获得情报、收集证据,到兵不血刃拿捏盘踞江东的兵匪,令其不敢造次、自愿奉上虎符归顺,事无巨细,一一摊开。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秦衔月却听得心头震撼。 听懂了他话中未尽之意,也读懂了他表情中未启之言。 尤其听到他说,在与那悍將谈判之前,甚至都没有派人去起赃。 仅凭三言两语便拿捏住对方的把柄,秦衔月看向他的目光,登时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你若是早有猜测,该提前告诉我才是,”她轻轻捶了捶他的手臂,语气带著几分娇嗔,“不然我刚测算出水位不对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绘错了,忐忑了好久。” 谢覲渊凝眸看她:“不是不想早说,万一我猜错了呢?” 秦衔月毫不迟疑地反问:“太子殿下运筹帷幄,何时错过?” 这话让谢覲渊十分受用,心道:会夸就多夸两句,正好也让旁人听听。 而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 打开里面正是那枚刚缴获的虎符,玄铁铸就,纹路清晰。 他却毫不在意地递给秦衔月。 “你的战利品。” 秦衔月不明他这份得意,只觉敬佩与仰慕皆出自真心。 她望著掌心里那枚小小的物件,竟能號令千军万马,一时有些恍惚。 突然心有所感,她下意识说道。 “这般谋略,这般手段我光听著就害怕。” 她仰起头。 “想来日后你身边的人,一定不敢背叛你。” “希望如此。” 谢覲渊不及细想,藉机用言语敲打窗后的顾砚迟。 “但有一天真要有人生出叛心,孤,必不会手下留情。” 话音落地,屋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谢覲渊静静感受著窗那边的气息,直到確认那道熟悉的气息彻底消散,再也没有丝毫停留,他才鬆了口气,伸手將身前的人儿,又往怀里拢了拢。 “皎皎別怕,我刚刚说的只是一般情况。” 他声音低柔,与方才的凌厉判若两人。 “若是有一天皎皎你对我刀剑相向,那定是因为我做了对你不起的事。” —— 翌日,天朗气清,微风和煦。 谢覲渊陪著秦衔月在院中吃茶果,远远见顾砚迟路过,便高声招呼。 “顾卿交接军务辛苦,若不忙,可过来一同小坐。” 秦衔月执点心小口啖著,闻言手一顿,险些呛到。 阿兄他以前见了顾砚迟,都是儘量让他避著自己远远的。 什么时候开始,竟愿意让其掺和到他们两人之间了? 第116章 三人行必有一个不开心 秦衔月觉得顾砚迟应当不会过来,谁想低头再抬头的功夫,人已经在眼前了。 她只能站起来欠身行礼。 “顾大人。” 谢覲渊笑著招呼他坐下,神色坦然,丝毫不觉得三人同坐有多尷尬,反而指尖轻点著桌上的点心,慢悠悠地开口。 “这江南的点心,比起京北真是有趣得紧。” 说著,他指向一块色泽莹白、缀著细碎坚果的糕点,缓缓解释。 “就拿这个来说,是吴地特有的,名叫撑腰糕。 以糯米粉和糖为底,拌入胡桃肉、松子,蒸製成糕后切成薄块,再煎至两面微黄,软糯香甜。 江东民俗有讲,道是清明前一日吃这糕,方便次日清明扫墓登山,取的是祈福劳作无腰疾、身强体健的意思。” 话音刚落,他便捻起一块,径直送到秦衔月嘴边。 “你不是总喊著腰酸,尝尝。” 眼下还有顾砚迟在此,谢覲渊这话带著明显的歧义,秦衔月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那是久坐僵硬。” 谢覲渊低低笑著,语气故作无辜。 “我也没说是因为旁的事啊,来。” 秦衔月语塞,心里清楚,再爭辩下去,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她正要去接那块糕,谢覲渊却故意收回手,执意举著,凤眸含笑地望著她。 无奈之下,秦衔月只好红著脸,微微仰头,就著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 软糯的糯米裹挟著坚果的香脆与糖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口感绝佳, 可她却没心思细细品味,满脑子都是对谢覲渊这副无赖模样的腹誹。 谢覲渊看著她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腮帮,眼底的笑意更深。 待她咽下,又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沾著的一点糕屑。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他將那点糕屑捻在指尖,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从头到尾,都没有看顾砚迟一眼。 秦衔月被他擦得耳根发烫,小声嘟囔。 “我自己会擦……” 谢覲渊笑了笑,不置可否,这才端起茶盏,慢悠悠地看向对面面色已经有些僵硬的顾砚迟。 “顾卿怎么不喝茶?这江东的春茶,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说著,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故作懊恼。 “瞧我这记性,忘了让人给顾卿添杯了,倒是怠慢了。” 而后,他动作自然地先拿过秦衔月面前的空杯,隨手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顾砚迟跟前,语气依旧温和。 “杯子方才並无人用过,顾大人请。” 顾砚迟看著对面嚼得跟仓鼠一样的秦衔月,面无表情道。 “还是请秦姑娘先用吧,我不著急。” 谢覲渊闻言,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隨手將自己面前那只未动过的茶盏,推到秦衔月面前。 “没事,她先喝我的,反正我也不渴。” 秦衔月刚才吃了撑腰糕,確实有些噎,正想喝点茶顺顺。 想著这杯谢覲渊也没碰过,一会儿新的茶盏就送来了,便没有推辞,伸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小口。 “怎么样?” 谢覲渊问。 “有点苦。” 她皱了皱鼻子。 谢覲渊便从她手里接过茶盏,就著她喝过的位置也抿了一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是有点苦。换一壶吧。” 他唤来侍从换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两人间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秦衔月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共用了同一只茶盏,脸腾地红了。 顾砚迟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握著茶盏的手指节泛白,目光落在谢覲渊方才喝过的那只杯沿上,像是在看什么碍眼的东西。 谢覲渊却像是浑然不觉,还关切地问。 “顾卿脸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顾砚迟看他这副明知故问的样子,就心里来气。 碍於秦衔月在又不好发作,只能皮笑肉不笑回道。 “多谢殿下关心,下官无事。” 新茶送来,侍者为三人一一斟满,茶汤清澈,香气裊裊。 谢覲渊端起自己的茶盏,对著顾砚迟举了举,语气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提醒,意有所指。 “顾卿可要好好珍重身体才是,你如今乃是定北侯府的继承人,又有陛下赐婚的婚约在身,这要是累坏了,回去之后,林尚书那里,孤可不好交代啊。” 这话,明著是关心,实则是在內涵他已有赐婚未婚妻,不该再对秦衔月心存念想,纠缠不休。 顾砚迟正要反唇相讥,一阵风过,满树山樱簌簌而落。 那花瓣纷纷扬扬,像是有人从云端撒下的一把胭脂雪,將对面那人笼在一片朦朧的緋色烟霞里。 她坐在花雨中央,粉白的花瓣掠过她眉梢,拂过她鬢角。 衬得那张脸愈发粉琢玉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又像是隨时要隨花而去。 一朵花瓣落在她肩头,颤巍巍的,像一只蝶收拢了翅膀,安静地棲在那里。 顾砚迟的目光落在花瓣上,正要伸手—— 另一只手比他更快。 谢覲渊伸手拂过那片花瓣,不忘將她被风吹乱的髮丝,挽在耳后。 秦衔月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再抬眼时,谢覲渊已將手收回。 她脸颊发烫,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茶果。 可没过多久,便觉桌下有一只手悄悄探过来,轻轻牵起她的。 她气得狠掐了他一把,谢覲渊却纹丝不动,什么都没发生般继续同顾砚迟閒话。 这场对话又持续了一阵,苏清辞的身影从廊桥那头转了出来。 她一眼瞧见这三人竟聚在一处,神情间掠过一丝讶异。 见秦衔月的目光投了过来,她定了定心神,面上漾开笑意,缓步走近。 “见过殿下,见过顾大人。” 隨后才朝秦衔月微微頷首。 “秦姑娘。” 秦衔月欠身回礼,便听谢覲渊开口。 “有事?” 她有些诧异他这般冷淡的语气,可紧接著就听苏清辞答道。 “过两日是都尉府老夫人的寿辰,我不知该选什么贺礼,想请姜姑娘陪我一同去挑挑。” 谢覲渊的语调不凉不热。 “你国公府就没有能商议的人?” 苏清辞一时语塞,却仍维持著面上的端庄。 “若姑娘不得空,便罢了。” 她转身欲走,却听谢覲渊的声音追了上来。 “慢著。” 他眸光渐深,直直落在苏清辞身上,逼得她有些不自在。 半晌,才听他缓缓道。 “老都尉府上办寿,孤也理应前去看看。” 说著,他侧首看向顾砚迟。 “顾大人不妨同去,正好领略一番江南风光。” 第117章 突发意外 午后日头正好,风也轻柔。 四人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两旁白墙黛瓦间飘著淡淡的桂花香,市井烟火气十足。 起初逛得倒也顺遂,两个姑娘走在前面,谢覲渊和顾砚迟跟在后面。 苏清辞性子温婉,一路笑著为几人讲解江东的习俗,气氛倒也不算尷尬。 行至一家雅致的饰器店前,苏清辞停下脚步,笑著说道。 “这家饰器店是江东老字號,做工精巧,老夫人素来喜爱玉饰,我想在这里挑一支玉簪或是玉鐲当寿礼,秦姑娘,你帮我参谋参谋?” “自然可以。” 秦衔月应下,跟著苏清辞走进店內。 店內摆满了各式玉饰,玉簪、玉鐲、玉佩,琳琅满目。 温润的光泽在阳光下流转,十分雅致。 苏清辞拿起一支雕著缠枝莲的玉簪,簪头圆润,纹路细腻,她对著铜镜比划了一下,转头看向秦衔月。 “你看这支怎么样,素淡雅致,不过分张扬,配老夫人想来合適。” 秦衔月走上前,仔细端详了一番。 “这支玉簪玉质温润,缠枝莲寓意吉祥长寿,正合寿礼之意,而且款式素净大方,確实很適合老夫人。 不过若是常戴,玉簪或许不如玉鐲实用,若是搭配一支同色系的玉鐲,成套送出,会更显心意。” 苏清辞眼前一亮。 “瞧我只顾著挑簪子,倒忘了玉鐲更实用,多亏了你提醒。” 於是让店家取出一支配套的缠枝莲玉鐲,玉鐲质地通透,与玉簪相得益彰。 两人一问一答,相处的倒还融洽。 谢覲渊在这期间並未多说,懒散地靠在店內圈椅上,看上去就像个閒散的富家少爷。 顾砚迟则把著门口,脸黑得像是门神。 约莫半刻钟后,几人一同走出饰器店。 街上比方才热闹了许多。 一支队伍自远处迤邐而来,声势浩大。 行走其间的人个个盛装打扮: 男子头戴方巾,身著青布长衫,身形笔挺; 女子鬢边簪著新采的海棠与玉兰,衣著素净却处处透著细致; 孩童们戴著嫩绿的柳圈,在队伍两侧蹦跳嬉闹,手里还提著小巧的纸灯笼。 队伍中间有人抬著摆满祭品的供桌,牛羊果品、酒盏香烛,一应俱全。 除此之外,还有鼓乐手分散在队中,卖力敲打。 锣鼓声、嗩吶声交织成一片喧腾,热闹非常。 “这就是江东的上坟市,每年寒食节前都会有,各个宗族都会结队游街,然后一同去祖坟祭祖。” 苏清辞笑著为秦衔月解释。 “你看那些孩童戴的柳圈,是用新鲜柳枝编的,寓意驱邪避灾,保佑平安。” 她指著路边摆满了特色点心的摊位道。 “前面就是点心铺,咱们去挑些寿礼用的点心。” 秦衔月看得目不暇接,眼底满是好奇,伸手轻轻碰了碰身边一个孩童头上的柳圈,孩童咯咯笑著躲开,模样可爱。 几人顺著人流,慢慢穿行在游街队伍中。 可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乱,有人高声呼喊“有人晕倒了”“快躲开”。 人群瞬间变得混乱起来,推推搡搡,四处逃窜。 原本整齐的游街队伍也被衝散,连路边的点心摊都被撞翻了不少。 混乱中,苏清辞反应极快,一把拉住秦衔月的手腕,快步往街边人少的巷口走去。 “秦姑娘,快跟我来,这里人多,容易发生踩踏,咱们先去巷子里躲一躲,等混乱平息了再走!” 顾砚迟见状,唯恐有人趁机作乱。 正要跟上,却被谢覲渊一把拦住。 他神色沉稳,並没有丝毫慌乱。 抬手打了一声清脆的口哨,哨声刚落,半空中立刻传来一声清脆的雀鸣作为回应。 他收回手,示意顾砚迟跟上,然后有条不紊地往前走去。 两人快步穿过混乱的人群,走进巷子里,巷內人跡稀少,只有墙角的杂草隨风摆动,寂静得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叫。 “皎皎!” 顾砚迟心头一紧,不及细想,立刻加快脚步,抢先谢覲渊两步,朝著巷尾狂奔而去。 转过拐角,只见秦衔月正扶著面色微白的苏清辞,站在巷壁旁。 苏清辞的裙摆略显凌乱,神色里还带著未散的惊惧,手指紧紧攥著秦衔月的衣袖。 而在两人身侧,立著一名全身黑衣的瘦削女子。 身姿笔挺,目光锐利如鹰,正是谢覲渊安插在秦衔月身边的暗卫。 秦衔月见两人都是一脸关切,开口道。 “阿兄,顾大人,我没事。” 谢覲渊快步上前,目光在她身上细细一扫。 见人衣衫整齐,未见半点破损,这才微微点头。 “刚才怎么回事?” 秦衔月道。 “我们刚走进深巷,一个蒙面人忽然朝苏小姐衝过来。我担心他对苏小姐不利,就大声呼救了。” 苏清辞这时也缓过神来,轻轻頷首。 “多亏了秦姑娘……还有——” 她视线掠过秦衔月身侧的黑衣女子,顿了顿。 “还有这位侍从。” 谢覲渊伸手指打个响指。 那暗卫几乎在同一瞬间没了踪影,融进了巷子的阴影中。 他冷声对顾砚迟道。 “顾大人,黑衣人的下落,就劳烦你去查探。” 说完转向秦衔月。 “走,我们回公府等消息。” 江东终究不是云京,风土各异,人事繁杂。 顾砚迟就是有心,也难在一时半刻之间,查清楚事情的始末。 陈老夫人的寿诞,转眼便至。 谢覲渊和苏清辞既然都要前往,秦衔月自然也跟著纳入隨行队伍,一同前往都尉府赴宴。 这日秦衔月收拾妥当。 走出房门,抬眼便是一怔。 院中那株白玉兰开得正盛,硕大的花朵缀满枝头,如雪似玉,將一方小院映得亮堂堂的。 谢覲渊就站在树下,褪去了往日惯穿的玄色劲装与常服,换上一身浅色长袍。 月白的衣料上绣著极淡的银线云纹,日光一照,便泛出泠泠的光。 他负手而立,腰背挺直。 像一竿翠竹,清雋挺拔。 又像这满树的玉兰,不沾半点尘埃。 风过处,花瓣微颤,有几片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拂,只微微侧首,不知在看什么。 那凌厉的轮廓被花影映得柔和了几分,眉目间的散漫和轻挑敛去,剩下的是她少见的、近乎温润的从容。 秦衔月看得有些迟愣。 直到宝香在身后轻轻唤了一声。 她回过神,轻咳一声掩饰尷尬,提著裙摆走上前去。 “阿渊。” 第118章 亲我一下 饶是谢覲渊见惯了秦衔月煢煢孑立、清冷疏离的模样,此刻见她这般妆扮,也不由得惊艷地失语。 荼白的衣裙顏色透著暖意,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绝。 褪去了往日的孤寂,多了几分出尘的雅致,像一株遗世独立的玉兰,清冷又动人,让他目光久久无法移开。 喉结微微滚动,正要开口说些夸讚的话语,旁边那厢便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 秦衔月抬眸望去,心头微微一顿。 不知是巧合,还是另有缘由,苏清辞竟也穿了一身荼白衣裙,髮髻上簪著两朵盛放的白玉兰,与她的妆扮遥相呼应。 只是苏清辞出身国公府,又身负太子未婚妻的身份,气度雍容。 一身白衣穿在她身上,没有秦衔月的清泠疏离,反倒更显矜贵端庄,自带一股世家贵女的温婉气场。 秦衔月压下心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侷促,微微欠身,语气礼貌。 “苏小姐。” 苏清辞先是对著谢覲渊敛衽行礼,语气恭敬。 “殿下。” 而后才转头对秦衔月頷首示意,神色温和。 “秦姑娘。” 隨即又转向谢覲渊,轻声道。 “早膳已经准备停当,请殿下移步厅中。” 谢覲渊微微頷首,缓缓收回目光,而后回眸看向她。 “走吧。” 秦衔月应了一声,脚步稍慢半步。 就听“呲啦”一声细微的声响,广袖被一旁的枝杈扯出了一个小口子。 她依旧礼貌得体,对两人道。 “殿下与苏小姐先去吧,我回房换套衣装,隨后就去寻你们。” 说罢,也不管谢覲渊是何反应,转身便匆匆回了自己的房间。 宝香看著床上剩下的两套衣裙,一脸犯难。 看著呆坐出神的秦衔月,忍不住轻声劝道。 “姑娘,不过是撞了同色的衣裳罢了,殿下和苏小姐都没说什么,您又何必这般在意,特意划破袖口回来换一套呢?” “有些事,不是非要人提醒的。” 秦衔月垂下眸光,指尖轻轻摩挲著袖口的绣纹,声音清淡,却藏著几分清醒的自持。 她心里清楚,人要对自己的身份有自知之明。 谢覲渊终究是东宫太子,是未来的帝王,他或许会因为新鲜和征服欲,一时娇宠某个人,可这份娇宠,从来都有底线。 那就是她要识趣,不能给他惹麻烦,不能越界,更不能在不该出头的时候,与苏清辞那般身份的人爭什么长短。 宝香反问。 “姑娘也知道他是太子,身边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懂事的姑娘,从来都不算稀缺。”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就说方才,姑娘说完话就转身走了,丝毫没管殿下是否同意,换了旁的女子,这般放肆,怕是早被赶出府去了。” 秦衔月倒是没想到过这一层。 这段时间,谢覲渊的关心与纵容,无微不至。 她只当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是他把她当妹妹一般疼惜。 可这又如何? 只要谢覲渊想要,满云京城,甚至整个大周,多的是正值花季、温顺懂事的少女,愿意来做他的“妹妹”。 愿意顺著他的心意,討他欢心。 她大概潜意识里也明白,谢覲渊待她,或许是与旁的女人不同的。 见秦衔月沉默不语,宝香適时地闭了嘴。 转身拿过那套她平日里常穿的素色裙装,走到她身边,轻声道。 “要不咱们还是穿这个吧?奴婢再给姑娘缀一条苍青色的纱巾,保证既素雅,又不显得寡淡。” 秦衔月正欲点头,房门却忽然被人轻轻扣响。 施淳温和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秦姑娘,老奴奉殿下旨意,特给姑娘送来春衣,请姑娘更换。” 宝香连忙起身,打开房门,接过施淳手中的衣盒,捧到秦衔月面前,轻声唤道。 “姑娘,您看。” 秦衔月抬眸望去,那是一套精致的留仙裙装。 通体用的是蜀地进贡的云丝锦,薄如蝉翼,轻若烟霞。 顏色是极淡的水兰,介於青与蓝之间,比天色多了几分清透,比湖光又添了几分柔婉。 日光一照便泛起粼粼的微光,像是把一池春水裁成了衣裳。 “这会不会太贵重了……” 秦衔月下意识道。 正想谢过,让施淳將衣服送回去,就听他先一步开口道。 “殿下特意叮嘱,让老奴定在此等候姑娘换好衣服,一同往前厅用饭,莫要耽搁了前往陈家的时辰。” 秦衔月:…… 无奈之下,她只好乖乖换上衣裙。 正要赶往前厅,施淳拦住她,又拿出一样东西。 秦衔月接过来,有些不明所以。 “这是?” —— 等收拾妥当来在前厅,秦衔月草草用了些早点,就与早已准备好的谢覲渊一行,赶往都尉府。 今日是陈老夫人的寿诞,陈府门前早已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往来宾客络绎不绝,个个身著华服,言笑晏晏,空气中浮动著笑语与脂粉的香气。 尤其是江东的官员们,听说太子殿下谢覲渊也会亲临,更是早早便候在府侧,面上带著恭敬,目光却频频往主道上探。 人人都想著趁这机会,在太子面前露个脸,攀上几句交情,为自家仕途添砖加瓦。 席间,不少心思活络的官员暗暗安排,將自己亲眷中適龄的女子带到谢覲渊身边。 或端茶递水,或吟诗作对,巧笑倩兮。 他们心里盘算得明白。 若能得太子青眼,便可一朝跃上枝头,从此平步青云。 苏清辞应对这般场面还算得心应手。 举止得体,言辞温婉,巧妙地周旋於宾客之间,既不失世家贵女的气度,又维护了谢覲渊的体面。 但这种觥筹交错、虚与委蛇的场面,对於秦衔月来说,却有些难以应付。 她性子清冷,不擅与人寒暄客套,只能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谢覲渊的目光,却总是直白得让人无法忽视。 即便隔著拥挤的人群,他的目光也会时不时地扫过来,连带著周围人,也开始注意不远处的自己。 勉强跟有过一面之缘的陈老夫人贺了寿,秦衔月便悄悄溜到了园子的一角透气。 那里种著大片的蔷薇,枝叶繁茂,正好能挡住外面的喧闹,是个躲清净的好地方。 半晌,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步伐沉稳,带著几分熟悉的气息,却在离她还有几步之遥时,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靠近。 秦衔月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无奈地嘆口气,缓缓转过身。 就见谢覲渊抱著手臂,肩隨意地靠在墙上。 日光斜斜地射下来,在他眉骨处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將那双本就琉璃璀璨的凤眸,映照得愈发深邃多情,带著几分慵懒的魅惑。 不远处的宴席依旧喧闹,丝竹声、谈笑声隱约传来,隔著层层花树,能看到席间晃动的人影。 秦衔月看著他,语气带著几分无奈的提醒。 “席宴还没结束,你是今日的贵宾,这般擅自出来,若是被宾客发现,难免会有閒话,还是赶紧回去吧。” 谢覲渊迈开脚步,缓缓朝她走近,语气带著几分调侃。 “怎么?还没做东宫的女主人呢,就要管著我了?” “谁要管你了!” 秦衔月瞪了他一眼。 见著赶他不走,为了不让人发现,她整理衣装准备先行离开。 却在错身经过他时,被勾住手腕。 “话还没说完,跑什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几道先散场的宾客的閒聊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走到花架这边。 秦衔月心头一紧,连忙去掰他的手指,语气急切。 “放开我,有人来了。” 谢覲渊指尖微微用力,將她拉得更近了些,声音带著诱哄。 “想走?” 秦衔月等著他的下文。 谢覲渊却死皮赖脸。 “亲我一下。” 秦衔月气得想咬他。 这人真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今日为了配合身上的水蓝留仙裙,她特意涂了顏色较为鲜艷的口脂。 若是亲过去,定然会在他嘴唇上留下痕跡。 可手腕被他攥得很紧,她根本挣脱不开,耳边的宾客閒聊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过来了。 秦衔月急得没办法,只能闭了闭眼,快速地在谢覲渊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而后立刻后退,想趁机挣脱他的手。 可她的脚刚刚站稳,下一秒就被搂著腰抵在墙上。 他的气息就铺天盖地席捲而来。 第119章 他唇上是她的口脂 肺里的空气被迅速榨乾,秦衔月整个人都软了半截。 谢覲渊方才像是喝过梅子酒,清甜的酒香混著他身上的冷檀气息,尽数裹在这个吻里,甜得让人发晕。 “太子殿下哪去了?” “怪了,方才还在席上,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几道交谈声由远及近,伴著脚步声穿过花树,再往前几步,两人就要彻底暴露在人前。 秦衔月抬手轻轻拍著他的肩膀,又慌又急。 谢覲渊自然也听见了有人寻来的动静,却依旧慢条斯理,抱著她轻巧一转,挺拔身形彻底罩下来,將她大半个人严严实实笼在自己阴影里。 秦衔月想要再躲,就听那边已经发现了谢覲渊的所在。 “太子殿下,原来您在这里,叫下官一番好找。” 来人是陈老都尉的侄子陈进,现任水师武散,最是会察言观色、迎来送往。 秦衔月心头一紧,认命般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祈祷不要被人看到脸。 要知道,前两天她这张面孔,还让半个江东的人恨得牙痒痒。 如今要是出现在当朝储君的怀里,还不知会引起多大的风浪。 谢覲渊兴致被硬生生打断,眉宇间染著几分不耐,语气淡淡。 “找什么,今日又不是孤做寿。” 陈武散不是傻子,谢覲渊放著满府想要巴结的人不理,在这背人的花墙树下,能是做什么好勾当。 尤其他此刻背对著,长袍下摆掩映著水蓝色的衣裙一脚,便知道来得不是时候,抱拳道。 “下官失仪,这就走,这就走。” 话音落,人便快步退了个乾净。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谢覲渊才退开半步。 凤眸依旧沉沉锁在她脸上,笑意玩味。 “还不走,是没亲够?” 秦新月气得狠狠踩了他一脚,扭头就想溜。 后衣领却被他轻轻一提,整个人又被拽了回来。 “好了,不逗你了。” 他笑著把人转过来,神色稍稍正色。 “你不是一直对画圣齐云山的作品极感兴趣?巧了,今日宾客里,有一位是正经拜入齐老门下、追隨过他多年的弟子,你们应当能聊到一处去。” 一听能接触到画圣一脉,秦衔月瞬间把方才的窘迫拋到脑后,识趣地点点头。 两人重回主院时,不少宾客已经先行告辞。 剩下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閒聊,或看台上歌舞。 见谢覲渊带著秦衔月走进来,眾人目光交匯,眼底都藏著几分心照不宣的深意。 谢覲渊全然无视那些或冷或热的打量,径直走到一个正凝神细看栏上雕花的中年人面前,抬手引见。 “这位便是裴侍郎。” 秦衔月一听官职,心头一凛,连忙敛衽谨慎行礼。 待谢覲渊提及她便是那日雅集画题魁首,两人之间的气氛很快鬆快下来,从笔墨纸砚聊到山水技法,十分投契。 正说著,方才匆匆退走的陈进又带著人绕了回来,见到谢覲渊便笑著拱手寒暄。 “殿下气色看著越发不错,想来是近日春风得意。” 秦衔月抬眼看过去,他原本姣好的唇形间,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糜艷的红。 將本就俊俏的一张脸,勾勒得唇红面白,平添一丝浮佻的孟浪感。 別人或许只当是谢覲渊容貌昳丽,天生如此。 只有秦衔月知道,那是染上的自己的口脂。 她双腮染上赧意,强迫自己专注同裴侍郎的交谈,故意不去看他。 跟陈进一同过来的,是城中歌舞戏班的班主。 他方才撞见谢覲渊在花树间与人私会,便篤定这位东宫储君也是风流场中常客。 正好城中新到一班西域来的胡旋舞姬,身段绝佳、眼波勾人。 便特意引了过来,一心想討谢覲渊欢心。 不多时,台上丝竹骤变,鼓点急促如骤雨。 一名身著緋色短打、腰系金铃的胡旋姬旋身入场,红裙翻飞如燃火流云,足尖轻点,旋身时金铃叮铃作响,声声勾人。 她眼尾描著浓艷的西域妆,一双杏眼顾盼流转,眼波里像藏著细鉤。 每旋一圈,目光便往谢覲渊这边落一次,媚意入骨,风情万种。 秦衔月站在一旁,也被那舞姬眼底的媚劲儿所感染。 这般热烈直白的风情,便是她一个女子,都险些被勾去了魂。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谢覲渊,却见他依旧正襟而立,身姿挺拔。 凤眸平静无波,面上半点波澜都没有,仿佛眼前那热烈撩人的舞姿,不过是寻常草木流水。 秦衔月在心底暗暗咋舌: 怪不得人家是太子,定力竟好到这般地步。 连她都看得心神荡漾的舞姿,他却能岿然不动,活脱脱是柳下惠投胎转世。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谢覲渊凤眸淡淡扫过来。 眉梢轻轻一挑,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秦衔月心头一惊,像被抓包一般,慌忙移开视线,再也不敢与他对视。 见谢覲渊的目光追隨舞姬回到台上,不知在想什么,一旁的陈进上前諂媚道。 “殿下,这是西域独有的胡旋舞步,轻盈灵巧,最能衬得女子妖嬈多娇,寻常地方可是难得一见。” “果真是新奇。” 谢覲渊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连舞步细节都这般清楚,陈武散看来是常常观赏了?” 陈进脸上的笑容一僵,顿时语塞: “臣……臣……”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等他窘迫完,谢覲渊轻飘飘一句,直接定了局。 “既然如此熟悉,那便由你上去接著跳吧。” 台上的胡旋姬早已心潮起伏。 她一出场便知台下这位主儿来头极大,不仅一身贵气逼人,容貌更是俊美如斯,於是使出浑身解数,媚眼如丝,舞步极尽妖嬈,想要博一个机会。 可这一舞都旋了三四圈,台下贵人却始终没有叫停的意思,她心里渐渐打起鼓: 难道京北来的贵人,不喜欢这般热烈的舞姿? 正忐忑间,忽见戏班班主领著陈进快步走上台来。 舞姬心头一喜,只当是贵人终於按捺不住,要让陈大人传话,召她近前伺候。 谁知两人上台后,竟二话不说,直接从乐队旁拿起手鼓,在眾目睽睽之下,僵硬地踩著鼓点,笨拙地跳起了胡旋舞步来。 第120章 閒话与你何干 台上的胡旋舞本是轻盈灵动、旋如疾风,落到陈进与班主身上,却成了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 陈进一身武散官服,腰束革带,本就身形偏壮,此刻踩著急促鼓点硬转,身子笨拙得像只被拎起的鹅。 才旋半圈便脚步踉蹌,险些撞翻一旁的鼓架。 旁边的班主更是不堪,一身绸缎长衫裹著圆滚滚的身子,转起来浑身肥肉乱颤,金冠都歪到了耳后。 舞步僵硬得像是在原地踏步,偶尔勉强旋身,还得扶著台柱才不至於摔倒。 两人一胖一壮,一慌一忙。 红著脸喘著气,在台上扭得七扭八歪。 金铃乱响、鼓点失序,哪里还有半分胡旋舞的曼妙,活脱脱一出滑稽杂耍。 台下先是寂静片刻,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掌声与调笑声此起彼伏。 人向来如此,风花雪月的艷舞固然好看,可终究要顾及体面,不便明目张胆紧盯。 这般无伤大雅、又透著几分“討好”意味的热闹,才最能放开了笑。 一时席间气氛愈发热烈,连原本拘谨的官员们也都笑得前仰后合,全然忘了方才的分寸。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谢覲渊斜倚著栏杆,目光落在秦衔月脸上。 见她忍得肩膀轻颤,一双鹿眸弯成月牙,清泠的眉眼间满是鲜活笑意。 他薄唇微勾,眼底漾开浅淡暖意,显然心情极好。 这边的热闹很快吸引了苏清辞。 在侍女轻声提醒下,她缓步走至谢覲渊身侧,敛衽微微躬身,语气温婉却带著几分劝诫。 “殿下,今日是陈老夫人寿诞,陈武散终归是陈家亲眷、老都尉的亲侄,这般当眾折损,怕是……难免拂了陈家的脸面。旁人看著,也会觉得殿下为了秦姑娘,失了分寸。” 谢覲渊眉眼淡淡,语气不凉不热。 “大家看得不都挺开心?既是寿宴,热闹便是最好。他身为晚辈,为婶娘寿辰牺牲几分,又有何妨?” 苏清辞顿了顿,又轻声续道。 “即便如此,殿下也不该这般带著秦姑娘拋头露面。臣女倒不在意旁人閒话,只是祭祖已毕,前几日府门前风波刚过,江东城中不知多少人记著秦姑娘的容貌。 今日人多眼杂,万一在陈府再闹出什么事端,恐怕……难以收场。” 谢覲渊眉峰微沉,径直打断她。 “孤与她的事,旁人閒话你什么?” 苏清辞脸色微滯。 她想说自然是閒话说她这个未过门的太子妃还在,殿下便带著別的女子公然现身,丝毫不顾国公府顏面。 可这话太过直白,她终究说不出口,只能勉强圆道。 “臣女只是担心,旁人会说臣女这个东道主,未尽地主之谊。” “你明白便最好。” 谢覲渊看了她片刻,眼神清淡,却带著几分不容忽视的锐利。 “既然担心她安危,也清楚自己无力护她周全,往后便不要私自將人带出府去。” 他语气意有所指,字字清晰。 “免得再出现前两次那般风波,到时候,孤只能秉公,办你一个招待不周之过。” 苏清辞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还想说什么,却见谢覲渊已不再看她,目光落回秦衔月与裴侍郎身上,隨即抬步跟上,顾自转身离去。 男子身姿挺拔,步履从容,眼底只有前方那道纤细身影,全然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苏清辞立在原地。 望著他远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秦衔月与裴侍郎相谈愈久,便越知青嫵的话所言非虚。 齐老爷子早年,確实曾在一眾求学者中,挑出三位天资卓绝之人从师。 只是他並未传授分毫丹青技法,反倒闭门半月,单独对三人面授机宜。 裴侍郎说到此,语气满是悵然。 “当年我也曾拼尽全力,只求能入老爷子眼,哪怕只是旁听一二,终究还是未能入选。 后来心灰意冷,才弃了丹青,转而攻读科举,有了今日的职位。”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神秘感。 “那一次传授相传格外隱秘,府中僕从、其余弟子,皆不得靠近半步。 除了那三位被选中的『天选之人』,谁也不知道老爷子究竟將何等绝技,倾囊相授。” “自老爷子十年前云游四方,杳无踪跡后,这件事便成了丹青界的一桩悬案,再无人能打听出半分眉目。” 裴侍郎摇了摇头。 “这般绝世技艺,若是就此失传,当真是世间一大损失。” 秦衔月静静听著,心中倒是有了些眉目。 她暗自思忖,裴侍郎口中那“不传之绝技”,想来便是青嫵所说、能借画作惑人心神、控人言行的法子。 这般技艺,古人间多称“画蛊”。 可疑惑也隨之而来。 齐云山乃是世间公认的画圣,性情淡泊,一生醉心丹青。 所绘作品皆清雅脱俗,传扬的皆是山水之美、人心之善,为何会耗费心力,研究“画蛊”这般阴诡的绝技? 再者,可除了青嫵之外,这些年来,她从未听过任何关於“画蛊”的传闻,也未曾见过有人用此技行事。 这般隱秘的绝技,若是真有三人习得,为何始终不见踪影? 那除了齐老爷子之外,另外两位习得“画蛊”的人,此刻究竟身在何方? 是如青嫵一般,隱於市井,默默蛰伏? 还是早已捲入朝堂纷爭、江湖恩怨,用此技谋取私利? 事情千头万绪,她一时无法摘清。 裴侍郎又提道,这次他特意將老爷子早年的画作当作贺礼,就掛在廊內,让秦衔月有空可以去看看。 秦衔月自然是感兴趣的。 她回头扫了一眼场中,见谢覲渊在不远处与人交谈,神色专注。 想来这会儿过去叫他陪自己赏画,似乎不太合时宜。 於是向裴侍郎交代一声,便独自往偏厅走去。 偏厅离得不远,但中间隔著一片矮竹林,环境清幽静謐。 她顺著路径寻那幅画,无意间却瞥见一角白色衣影,闪进了通往后园的隔间。 秦衔月快步跟上,走近一看,竟是苏清辞晕倒在隔间里,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窗外传来窸窣声,渐行渐远。 她低声唤道。 “青鸞。” 下一刻,那名全身黑衣的暗卫便无声出现在她面前。 “姑娘。” 秦衔月一指外间那道模糊的身影,沉声道。 “跟上去,查查究竟是什么人,屡次针对苏小姐。” 青鸞领命,倏然隱入暗处。 而秦衔月忽觉身后风声有异,心下微凛,暗自掐了掐掌心。 未及回头,一个黑色布袋已兜头罩下。 呼吸顷刻间被夺去,几乎窒息。 第121章 这位小娘子是我的人 秦衔月半路上昏昏沉沉醒过一次,身子被粗鲁地扒著,横掛在马背上,顛簸得厉害。 每一次起伏都像要把她的五臟六腑震碎,呼吸不畅,额头突突地疼。 没等她看清周遭的景象,便又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鼻尖縈绕著一股潮湿的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周身一片昏暗,只有头顶一道狭小的气窗,透进微弱的光。 她躺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浑身酸痛无力。 环顾四周才发现,这是一间狭小逼仄的暗室。 除了她,还有十几个男男女女挤在一起,个个面色惨白,衣衫凌乱,眼神里满是恐惧与绝望。 从几人低弱的交谈中,秦衔月了解到他们都是往来江东的商队成员,或是城中的少爷小姐,皆是被江东的水匪掳来此处。 谁都知道,江东沿江一带,水匪横行。 尤以三江口至芦苇盪一带最为猖獗。那些水匪常年盘踞在江湾暗处,专挑往来商队和孤身行人下手,手段狠辣,匪过如梳。 所到之处,商队被洗劫一空,货物被搬得乾乾净净,连车马都不放过; 女子被掳走,受尽侮辱,稍有反抗便会被残忍杀害; 男子则被他们虐杀取乐,或被强迫做苦役,稍有懈怠便是一顿毒打。 此番被掳来,眾人都深知,怕是难逃一劫。 正在此时,暗室的木门突然被“吱呀”一声踹开,刺眼的光线涌了进来。 伴隨著水匪粗鄙的呵斥声,一个公子哥模样的男人被狠狠推了进来。 他踉蹌著扑在地上,没站稳,竟直直砸在了秦衔月身上。 秦衔月痛呼一声,本就酸痛的身子更是像散了架一般。 她皱紧眉头,抬眼看向眼前的人。 只见他原本还算英俊的脸庞,被揍得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渗著血丝,衣衫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 水匪骂骂咧咧地又提了两女一男出去,而后“砰”的一声,重重摔上门。 落锁后,昏暗再次笼罩了暗室。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过了片刻,几个胆小的竟是再也忍不住,低低地哭了起来。 “我家商队这次运了满满一车丝绸,全被他们抢光了……”一个身著锦缎长衫的少年,声音发颤,眼底满是绝望,“我爹要是知道我被掳走,恐怕……” “別说了,”一个姑娘家捂住脸,声音哽咽,“听说这些水匪最是残忍,女子落在他们手里,比死还难受……” “我从小跟著祖母吃斋念佛,为何老天要如此对我,呜呜呜...” 公子哥似是被她们哭得有些心烦,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不耐烦地开口。 “別哭了!哭有什么用?看你们一个个衣著光鲜,也算是大家闺秀、世家公子,遇到点事就只会哭哭啼啼,真是没用。”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与其在这怨天尤人,不如想想一会儿怎么自报家门,让家里人筹钱来赎你们吧。” 这些被水匪劫掠的人质,不全是被用来取乐的。 若是碰到衣著华贵、一看就出身不凡的,他们便会先將人关起来,问清楚身份后,向其家中討要赎金。 男子尚且好说,而劫掠的女子当中,若是娘家有钱有势、极看重闺誉的,家人往往会倾尽財力將人赎回。 匪徒也懂得分寸,不敢轻易侵犯。 他们心里清楚,无论对方是勛贵高官,还是稍有根基的人家,一旦自家姑娘的清白被玷污,为保家族顏面,多半会狠心弃之不顾,那时他们连一文赎金也別想拿到。 以前便有过先例,一位大官的女儿被流匪劫走,匪徒一时贪图美色,糟蹋了姑娘。 后来他们谎称姑娘安然无恙,等苦主家交了巨额赎金,將人赎回,见女儿已然失了清白,怒不可遏,直接带兵扫了几座水匪山头。 杀的那些个水匪们个个尸骨无存。 自那以后,有些流匪便长了记性,若是想靠人质赚赎金,便会收敛几分兽性,不敢碰姑娘家一个手指头。 秦衔月正暗自思忖,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撞了撞,一个带著几分痞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哎~” 方才那公子哥看来是真爱聊天,都到这份上了,还不忘凑过来搭话。 “我看你倒是稳重,一直不急不躁的,你是哪家的?” 秦衔月没心思跟他逗闷子,並不搭话。 他也不恼,自顾说著。 “我是水师都督府家的二公子,姓季名为安,幸会。” 秦衔月真不明白眼下这般境地,哪来的“幸会”可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径直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季安本以为亮出身份,多少能震住这小女子,让她露出点惊讶或是敬畏。 谁知她反应平淡至极,仿佛压根没听见。 “喂,我在跟你说话呢,怎么这么没礼貌?” 他提高了些音量。 秦衔月不耐烦地回击。 “你是什么人,跟我有什么关係?都落到这步田地了,你还指望我给你下跪请安不成?” 她的冷淡与反感,反倒激起了他的兴趣,正要再开口,就听哗啦啦的铁链声响动。 流匪再次推门进来,押人前去问话。 他们挑中三名姑娘,彼此用听不懂的方言低声嘀咕了几句,隨后径直朝秦衔月走来,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扯她的衣襟。 秦衔月挣扎,可男女体力悬殊。 她很快被揪住髮髻,一只粗糙的手在雪白的颈间一抓,顿时留下一道红痕。 她疼得眼圈泛红,却倔强地不肯就范。 季安最看不得美人这般无助、梨花带雨的模样,几步凑上前,想要用身子挡开那壮汉,痞笑著扬声道: “这位大哥,劳烦您跟二当家的说一声。这位小娘子是我的人,她的赎金,我季家一併付了。” 第122章 针锋相对 续写情节,內容为 水匪们应该是已经知道季为安的身份,见他发话暂时停手。 那个为首的匪头眼神在季为安和秦衔月之间来回扫动。 一时没忍住嗤笑出声。 “你的人?季二少这是想框我们兄弟不成?” 季为安倒是不慌不忙,甚至还往前站了半步,將秦衔月挡在身后更多些。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痞里痞气的。 “骗你们干什么?就当给我个面子,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我家老爷子最看重子嗣,你们要是伤了她一根头髮,季家定不会善罢甘休,二当家该知道孰轻孰重。” 几个水匪对视一眼,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粗鄙的话语此起彼伏,震得暗室嗡嗡作响。 “哈哈哈,季二少好大的本事!才被关了这一时半刻,就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真是笑死人了!” “就是就是,这谎编得也太没水平了,当我们没见过女人?” “依我看,季二少是见这丫头长得俊,想英雄救美,故意编瞎话呢!” 秦衔月听著这些不堪入耳的玩笑,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心下顿时有了计较。 领头的水匪走上前,伸出粗糙的大手,狠狠拍了拍季为安被揍得青肿的俊脸,力道之大,打得季为安一个趔趄。 “想英雄救美啊?” 他咧开一嘴黄牙,笑得愈发猥琐。 “真不好意思,您这回还真没这么大面子。”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眼神色眯眯地扫过秦衔月,语气油腻。 “不过嘛,既然季少看上了这丫头,念在你水师都督府二公子的头衔上,咱们也不为难你。 一会儿把这贱人扒了衣裳,让你先尝个鲜,价钱嘛,就按你说的,多增加一个人的赎金,怎么样?” 季为安气得脸色涨红,忍不住骂了句粗口。 “靠!你们也太黑了!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买卖,迟早遭报应!” “这就不劳季二少操心了。” 匪头脸色一沉,语气冰冷: “咱们兄弟靠这个吃饭,识相的就乖乖听话,不然,別怪我们不客气!” 说著,他朝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 “动手!” 两个水匪立刻应声上前,伸手就去抓秦衔月的胳膊。 先前被掳来时,秦衔月怀里的匕首早已被搜走。 此刻別无他法,她下意识抬手,取下髮髻中那支素银雕花簪。 双手微微用力一拔,只听“咔噠”一声,簪子一分为二,露出里面藏著的一截精巧利刃。 寒光一闪,锋利无比。 这是谢覲渊命专人特意为她打造的。 那日换衣裳时,由施淳一併交给了她。 当时她还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此刻却感到庆幸。 水匪的大手刚搭上肩头,秦衔月手腕一扬,握著簪刃,狠狠向那只抓来的大手上扎去。 “啊——!” 水匪惨叫一声,手上立刻渗出鲜血,疼得鬆开了手,连连后退。 秦衔月动作极快,趁著眾人惊愕的间隙,紧走两步,伸手一把扯住季为安的腰封,猛地用力一拽。 季为安本就被打得浑身酸痛,猝不及防之下,踉蹌著站不稳,身子向前倾去。 秦衔月顺势抬手,將簪刃紧紧抵在他的颈侧,声音清冷而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威慑。 “都別动!” 这一番动作,快如闪电,仅仅在瞬息之间便完成。 不光几个水匪惊得目瞪口呆,连季为安自己都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立刻鬼叫起来。 “哎!我好心救你,你就这么报答我啊?有没有良心!” 他身量比秦衔月高出大半,此刻被簪刃抵住脖子,不得不半驮著身子,腰上很快就酸得发僵。 他挣扎著想直起上半身,嘴里的抱怨就没停过。 “再说你脑子是不是有病?我是官家子弟,他们是匪!你不劫他们,反倒劫我来要挟他们,你怎么想的啊?” 秦衔月本就力气不如他,被他这么一挣扎,手上的力道渐渐有些控制不住,身子都跟著晃了晃。 她心头一狠,抬脚狠狠踹在季为安的后膝弯上。 “噗通”一声,季为安腿一软,半跪了下来。 “我去你……” 季为安的怒骂还没说完,颈侧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秦衔月手中的簪刃又往深处送了半分,划破了表皮,一丝鲜血顺著刃口渗出,凉意瞬间蔓延至全身。 “老实点。” 秦衔月的声音没有温度,大有他再敢乱动,就直接將簪刃扎进去的架势。 季为安心说这小女子手还挺黑,当即乖乖单膝跪在地上,不敢再乱动,嘴里却嘟嘟囔囔。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非要被你害死不可……” 察觉到“人质”安静下来,她抬眸,將清凌凌的目光投向那几个还在错愕的水匪,语气平静: “我要见你们的首领。” 几个水匪交换眼神,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迟疑与忌惮。 匪头咬了咬牙,故意装著无事的样子上前半步,笑道。 “小娘子真是给嚇糊涂了,这季二少可不是咱们的头的,你劫他可差事不动咱们兄弟。” “是吗?” 秦衔月勾唇。 “在这片江地上,各位大哥自是资歷深厚,就是不知比起这季家二少的身价如何,若得知这尊金財神在你们手里出了事,不知当家的会作何感想。” “...” 秦衔月假装看不见匪头要杀人的目光,继续说著。 “另外方才季公子刚言道,他家老爷子十分在意子嗣,若是前脚刚谈好价钱,季家的人死在了你们的地头,水师都督府会放过你们吗?” 她自知体力有限,不想再跟这几条杂鱼废话,再次一字一句地直言自己的要求。 “最后一遍,我要见你们首领。” 匪头狠狠啐了一口,压低声音对身旁一人交代几句,那水匪立刻转身,快步朝山寨深处奔去。 —— 另一边,国公府內灯火通明。 顾砚迟一身风尘,衣摆还沾著夜露与泥污,大步流星闯入內室。 “请殿下下令,封锁附近江盪水寨,即刻救人!” 谢覲渊坐在案前,指尖轻叩茶盏,神色閒適得近乎冷漠。 抬手在对面摆上一只空杯,眼皮都未抬。 “顾卿来了,坐。” “殿下。” 顾砚迟哪里有心情喝茶,將自己的佩刀解下,放在桌案上。 “殿下若是不允,卑职便只能私自带人去找。” 谢覲渊凤眸中冷光骤然盛放。 “以下犯上,顾砚迟,你活腻了不成?” 顾砚迟罕见地针锋相对。 “对於殿下来说,她不过是一件工具,用完丟了便丟了,但对卑职来说,她是我的未婚妻子。” 谢覲渊“砰”地將杯子置在案上。 “別忘了,她现在是东宫的人。你顾砚迟的未婚妻在云京,是圣上赐婚的林家三小姐。” 第123章 不止一个人质 秦衔月让匪头將暗室清空,就这么挟持著季为安,等候水寨的首领过来。 暗室里光线昏暗,潮湿的霉味混著血腥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季为安跪得腿都麻了,偷偷偏过头,压低声音道。 “看在我也有心救你的份上,能不能让我换个姿势?” 秦衔月的手也发麻,簪刃握了太久,指节僵得几乎失去知觉。 可对面那匪头一直死盯著她,目光像蛇信子,隨时等著她露出破绽。 她腾不出手,乾脆在他头上一拍,嫌弃道。 “亏你还是水师都督府的二公子,就这点耐性?水师平日若是都像你这般磨洋工,怨不得近来战力大减,连水匪都治不住。” “你懂什么!” 季为安立刻炸毛,压低声音反驳。 “水师训练有多累你知道吗?风吹日晒,还要扛枪撑船,没有几个人能扛得住!我跟你这种小女人说不清楚。” 秦衔月撇了撇嘴。 她怎么会不知道。 曾经,她也曾隨军而行,兵卒们吃粗茶淡饭,她便跟著吃; 兵卒们宿在简陋的营帐,她也毫无例外,半点没有娇气。 她一个女子都能咬牙坚持,季为安不过是养尊处优惯了,吃不得半分苦罢了。 想到此处,秦衔月忽然有些恍然。 她不是一个人隨军,那是跟谁一起来著? 正出神间,外间传来一阵沉重而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秦衔月立刻回过神,握紧手中的簪刃,警惕地抬眸望去。 只见暗室的木门被推开,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国字脸男人走了进来。 他满脸横肉,额间有道寸许长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頜,衬得那双三角眼愈发阴鷙狠戾。 因是清明时节的江南,阴雨连绵、潮气颇重,他未穿厚重衣衫,只披了件半旧的玄色短打劲装,衣料粗糙,领口和袖口磨得发毛。 劲装里面衬著件灰扑扑的粗布汗衫,领口敞开,露出颈间一道狰狞的旧伤,以及常年扛枪撑船练出的结实脖颈。 下身是同色系的粗布长裤,裤脚捲起至膝头,露出布满老茧、沾著泥污的小腿。 整个人身形高大魁梧,周身透著一股悍勇之气。 这人一进来便將目光钉在秦衔月身上。 抬手之间,身后立刻有手下搬来一张简陋的木椅。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大剌剌地坐下,身子往后一靠,语气带著几分蛮横的隨意: “听弟兄们说,姑娘要见某,不知有何赐教?” 秦衔月微微頷首,算是见礼,语气客气却不卑不亢: “未请教当家高姓大名。” “曹。” 男人语气简练,话音刚落,身旁的手下立刻补充道。 “这是我们二当家的。” “曹当家。” 秦衔月开门见山。 “今日约二当家的一敘,是有桩买卖要谈。” 曹横波嗤笑一声,脸上的横肉微微抖动,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既是生意,在这里谈多不合你我的身份。不如我让小的们摆酒摆菜,咱们到厅中边喝边谈,怎么样?” 秦衔月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神色得体,却字字带著警惕。 “不怕曹当家笑话,我生来胆小,这般境地,实在不敢轻易离开这间暗室。 唯恐还没走出门口,就被您手下的弟兄瓜分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曹横波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姑娘说笑了,你这般玲瓏剔透的人儿,想来谁家丟了都捨不得,真伤著你,反倒得不偿失。 不如快快道出来歷,让人去送信,凑齐赎金来,我曹二向你保证,只要赎金交出,绝对安全送姑娘回城。” “这就是曹二当家不厚道了。” 秦衔月语气微冷,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我是谁,从何而来,您应该早就了解清楚才对,怎么竟谎称不知呢?” 曹横波脸上的神色瞬间微变,三角眼眯起,语气沉了下来。 “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衔月不慌不忙,缓缓开口,字字戳中要害。 “如果曹当家真的想要赎金,方才这一屋子的人,有商队的少爷,有城里官家巨贾的小姐,无论衣著如何,你们在问清楚身份之前,都未曾动手。 可到了我这里,你们却直接就要扒了我的衣裳糟蹋——曹当家应当清楚,失了身的女子,根本卖不上好价钱。 若非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篤定我身后无人会来赎,或是有人特意交代,你们怎么会纵容手下如此行事?” 曹横波的脸色彻底阴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秦衔月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况且,旁人都是在官道或是野外被劫掠,而我,却是被人从城中的寿宴之上带走,转交到这里的。 这般周密的安排,显然不是单纯的劫掠求財,倒更像是买凶杀人,不是吗?” 听到这里,一旁的季为安也瞬间明白了过来。 怪不得几人之中,这小女子衣著最为上乘,明明能卖个好价钱,却险些被当成玩物糟践。 原来是早就被人明码標价,买死不买活。 他忍不住调侃。 “哎,看不出来啊,你的仇家还不少嘛?” 秦衔月懒得理他这副德行,只紧了紧手里的簪刃。 曹横波沉默片刻,压下眼底的阴鷙,语气冰冷地问道。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想怎么谈?” “很简单。” 秦衔月直截了当。 “第一,我想知道,是什么人安排了这次绑架。想来,当初与你们交接的人,应该还在寨中。没有亲眼看到我的尸体,对方是不会结下尾款的。我希望能用季二少,换下这个人。” “什么什么?!”季为安瞬间炸毛,差点挣扎起来,“你竟然用我换一个杂鱼?我可是水师都督府的二公子,就值这点身家?你也太过分了!” “安静点。” 秦衔月语气不耐,手中的簪刃又紧了几分,寒光贴著季为安的脖颈,嚇得他立刻噤声,只敢在心里暗自吐槽。 曹横波盯著秦衔月,咬牙问道。 “就这些?” “当然不止。” 秦衔月也不客气,继续说道。 “还有,我希望曹二当家能释放刚刚那些被掳来的人质,让他们安全离开。” “哈哈哈——” 曹横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满脸横肉抖动。 “季二少一条命,恐怕还值不了这么多吧?姑娘,你是不是太贪心了?” 秦衔月也笑。 “那如果,我不止季少这一个人质呢?” 话音刚落,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暗室的阴影里闪过,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跡。 不等曹横波和他身边的手下反应过来,一柄锋利的短刀已经稳稳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曹横波浑身一僵,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竟全然没有察觉到,暗室里还藏著其他人! 秦衔月看著眼前的景象,神色平静无波。 当初谢覲渊为了安全著想,给她派了暗卫。 可从来没说只派了一个。 第124章 交易 曹横波在最初的惊诧过后,很快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脸上掛著阴鷙的冷笑,嘴上假意应道。 “好!我就依姑娘的吩咐,放人!”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飞快地给身旁的手下递了个眼色。 手下心领神会,装作顺从地转身退下。 脚步刚挪出两步,便猛地暴起。 腰间长刀出鞘,寒光一闪,朝著挟持曹横波的暗卫后背狠狠劈去。 动作又快又狠,显然是想一击得手。 可那名暗卫仿佛身后长了眼睛一般。 身形未转,只微微侧身,一条长腿顺势横扫而出,“嘭”的一声,精准踢在那水匪握刀的手腕上。 水匪吃痛,长刀脱手飞出。 暗卫立刻左手疾伸,稳稳接住刀柄,刀刃翻转,寒光直指那水匪的脖颈,就要抹去。 “青鳶。” 秦衔月轻轻摇了摇头。 名叫青鳶的暗卫立刻收住刀刃。 手腕一扬,將长刀扔在那水匪面前的地上,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而后抬脚,狠狠一脚將那水匪踹翻在地。 秦衔月抬眸,看向脸色发白的曹横波,语气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质问: “曹二当家,还要再试一试我这位侍卫的功夫吗?” 曹横波这才彻底慌了神,连忙厉声呵斥身边的手下。 “愣著干什么?还不赶快照这位姑奶奶的吩咐办!若是误了大事,看我扒了你们的皮!” 手下们闻言连忙应声,慌慌张张地转身离去。 不多会儿,两个水匪便押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著布团,见了曹横波,立刻挣扎著“呜呜”作响,眼神里满是急切与不解。 秦衔月抬眼打量。 只见这人约莫五十出头,身著一身深青色锦缎长衫,衣料考究,领口绣著暗纹。 虽被绑著,却依旧能看出几分体面,只是衣衫凌乱,脸上沾著泥污,髮髻也散了大半。 模样长相,倒是跟公府的管家有几分相像。 水匪扯掉他嘴里的布团,他一开口,声音便带著几分急切的嚷嚷: “二当家!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家已经给了你定金,你不会此刻要坐地起价吧? 咱们可是说好的,见到那丫头的尸体,再付尾款!” 说著,他目光扫过室內,忽然瞥见了站在一旁、已然能自由活动的秦衔月,整个人瞬间怔愣在原地。 隨即脸色涨红,破口咒骂道。 “曹横波!你不带这样两边通吃的吧?这小贱人给了你多少钱?我家出双倍!不,三倍!你快给我解开,把这小贱人杀了,咱们的约定还算数!” 方才那手下出去安排的间隙,秦衔月已然鬆开了季为安。 与此同时,青鳶也將架在曹横波颈间的短刀挪了位置,改抵在他的后腰,力道暗藏。 从前面看,曹横波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二当家模样,根本看不出被挟持的痕跡。 那人见曹横波始终沉默不语,眼底的急切渐渐变成了慌乱。 他心里清楚,自己是奉了主子的死命令,不管花多少钱,都要亲眼看到秦衔月的尸体,才能回去交差。 可水匪向来不讲规矩,若是曹横波当真狮子大开口,他根本做不了主; 到时候,要么主子不肯加钱,要么曹横波不肯交人,他这个中间人,定然要担个办事不利的罪名。 他连忙缓和下语气,放低姿態劝道。 “二当家,这小贱人本也只是贵人的玩意儿,表面风光而已,实则手里有不了银钱。您要是帮我家除了她,不仅有承诺的尾款,我还能再许给您一笔重金,总比被这小贱人拿捏著强啊!” 季为安方才被水匪胖揍,又被秦衔月当人质挟持,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 此刻听这管家满口污言秽语,更是忍无可忍。 上前便是一脚,狠狠踹在那管家的膝盖上,似是要出一出方才的恶气。 “你他妈什么东西?就这么个没眼力价的倒霉玩意儿,也配拿小爷换?还敢口出秽言,找死!” 那人疼得跪倒在地,连连哀嚎。 曹横波强压下心底的憋屈,脸上挤出一抹假笑,对著秦衔月道。 “姑娘,人已经给你带来了,有什么问题,你可以自行审问,我绝不干涉。” 他身边的手下倒是会来事,立刻上前一步,將长刀架在那管家的脖子上,厉声逼问道。 “说!你跟这位姑娘有什么恩怨?为何要花钱买凶害她!” 那人被刀刃抵住脖颈,嚇得浑身发抖,连连求饶。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我跟这位姑娘无冤无仇,真的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季为安听得不耐烦,又上前对著他就是一阵拳打脚踢,边打边骂。 “少废话!奉谁的命?快说!不说现在就把你丟到江里餵鱼!” 那人被打得鼻青脸肿,蜷缩在地上,迟疑著不肯开口。 他若是泄露了主子的身份,回去定然是死路一条; 可若是不说,眼下就要被季为安打死,还要被水匪处置,左右都是死。 秦衔月也不阻拦,她本也是想將这人拿了,回去交给谢覲渊慢慢审问的。 待季为安打够了,她才回头看向曹横波,语气平淡。 “既然这人就是指使你们的人,那我便带走了。不知曹二当家答应的、放那些人质离开的小船,可准备好了?” 一旁的水匪连忙上前回话。 “回姑娘,已经准备好了,就在芦苇盪的码头边,隨时可以出发。” 秦衔月微微点头。 “好。还要有劳曹二当家,陪我走一趟。也好確保,我的人能安全离开。” 说著,青鳶手中的短刀微微用力,戳了戳曹横波的腰窝,力道不大,却带著明显的威慑。 曹横波吃痛,不敢反抗,只能硬著头皮,乖乖走在最前面,领著眾人往暗室外走去。 季为安弯腰,一把提起地上被打得烂肉一团那人,就要跟在后面,却被两个水匪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水匪抱拳道。 “季二少,对不住了。我们已经按照姑娘的吩咐,交了指使之人,您还不能离开。” 秦衔月淡淡扫了那水匪一眼,没再多说。 自己上前,一把拽过那指使之人,押著他继续往前走,全然没有要管季为安的意思。 “喂!喂喂!” 季为安急了,挣扎著想要挣脱水匪的阻拦,大声嚷嚷道。 “你真不管我,就这么走啊?!当初我可是还想著救你来著,你不能就这么丟下我!” 秦衔月头也没回,声音清淡。 “不是已经谈好价钱了吗?季公子身份尊贵,家里定然会很快凑齐赎金来救你,你安心等著便是。” 第125章 总算见到你了 一行人快步穿过水寨,很快便抵达了芦苇盪的码头。 秦衔月抬眼望去,只见芦苇盪的岸边停著一艘不大不小的乌篷船。 船上坐著的,正是方才被暗室里被掳来的人质,个个面色憔悴,却眼神清亮,显然是知道自己即將获救。 她数了数人数,与自己来时在暗室里数得一致,没有少一人,心头稍稍鬆了口气。 “青鳶,你暂且在岸边多站一会儿,確保我们安全离岸,再放了曹当家。” 秦衔月吩咐道。 青鳶点头应下,手中的短刀依旧抵在曹横波的后腰,牢牢牵制著他,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以防水匪再次反扑。 秦衔月押著那个指使之人,率先踏上乌篷船。 而后转身对著岸边的曹横波,语气平静却带著几分劝诫。 “曹当家,打家劫舍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迟早会付出代价。 还望你能为寨里的兄弟们考虑,早日归降朝廷,谋一条正经出路。后会有期。” 说罢,她不再多言,与眾人一起乘船离开。 乌篷船缓缓离岸,朝著城池的方向慢慢划去,船身划过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渐渐驶入芦苇盪深处,身影越来越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青鳶在岸边静静站著,目光紧紧盯著乌篷船离去的方向。 约莫过了一刻钟,直到目之所及,再也看不见小船的踪跡,她才缓缓收刀。 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隱入芦苇盪深处,消失不见。 曹横波终於恢復了自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朝著乌篷船离去的方向狠狠淬了一口,骂道。 “他奶奶的腿的!今天竟被一个小娘们给阴了!传出去,老子的脸都丟尽了!” 说著,他转头看向身旁几个呆愣站著的手下,越看越气,抬手便给了每人一巴掌,厉声呵斥道。 “还看什么看?都愣著干什么!赶紧回去叫人,给老子把那小娘们追回来!碎尸万段,报仇雪恨!” 手下们被打得连连躲闪,连忙应声。 “是!二当家!我们这就去!” 就在眾人转身要去召集人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水匪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声音越来越近。 “二当家!不好了!二当家!大事不好了!” 曹横波眉头紧锁,厉声喝道。 “慌慌张张的,什么事?!天塌下来了不成?!” 那水匪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喘著粗气说道。 “二、二当家!有、有官兵!四面八方都是官兵,正朝著咱们寨子的方向杀过来了!” 曹横波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什么?!” —— 乌篷小船顺流而下。 没走多远,江面便泛起一阵涟漪。 一艘气势恢宏的大船缓缓驶来,船身巍峨,灯火通明。 看到船头那玉立著的身影,秦衔月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谢覲渊也第一时间瞧见了她,见状立刻下令放下船板,身形微动。 竟亲自踏著船板,快步朝乌篷船走来, 秦衔月看著他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骨节分明,带著熟悉的冷檀凉意,全然顾不得此刻眾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地將自己微凉的手递了过去。 下一秒,一股大力传来,她被猛地拽进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冷檀香气裹挟著他身上淡淡的肃杀之意,將她整个人包裹。 “有些人真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谢覲渊垂眸,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眼底满是后怕。 半晌才半是埋怨,半是嗔怪地说道。 “青鸞提著人向我匯报你的打算时,我正满世界发疯似的找人,你可倒好,留下句话,就自己闯到这土匪窝子里来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秦衔月仰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 语气软乎乎的,没了方才对峙水匪时的冷硬,反倒像只温顺的小猫。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又问道。 “对了,青鳶可將水寨的具体位置摸清楚了?” 谢覲渊颳了下她的鼻樑。 “摸清楚了,早在你与曹横波周旋时,青鳶就已经传信回来,官兵早已布控完毕,再过个一时半刻,围剿怕是都要结束了。” “这么快?” 秦衔月惊讶。 她想过正规军和土匪的战力不可同日而语,只不过因著这处山川水势复杂,所以找寻水寨的准確地点,就成了重中之重的问题。 有青鳶引路,这群散兵游勇碰上真正训练有素的江东水师,自然会一触即溃。 这也是她没有执意带走季为安的原因。 谢覲渊的凤眸在月光下泛著琉璃般的光泽,显得多情又浪漫。 “是啊~” 他捏捏她的脸颊。 “是啊~这还要多谢我们的水师斥候,以身士卒,冒死送回来的准確情报,事情才能如此顺利。” 秦衔月脸红了红,而后想起什么,指指小船上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道。 “这人应该就是交易的中间人,我不想听那些乌遭事,还是交给阿兄来审吧。” 谢覲渊就算不审,心里也大概明白此事出自何人手笔。 他点头,將自己身上的薄披解下来,小心翼翼地盖在秦衔月身上。 “手这么凉,先进船舱去,喝口鱼汤暖暖身子。” 说著,他牵著她的手,就要转身往大船的船舱走去。 忽听身后的乌篷船上,传来一声惊慌失措的惊呼。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救命啊!快救命!” 眾人闻声回头,只见乌篷船边的江面上,一个人影正浮浮沉沉,双手胡乱挥舞著,嘴里呛著水,发出悽厉的呼救声。 江水湍急,转瞬之间,那人便被衝出去数尺,眼看就要被暗流捲走。 此次出马的江东水师,大多去参与围剿水匪了,这艘船上除了船夫之外,只有萧凛他们几个北方的旱鸭子。 普通的小河湾尚可勉强应付,可这般水流湍急、暗礁暗藏的江面,让他们下去救人,还真是有些发怵, 谢覲渊眉头骤紧,下意识转身便要吩咐萧凛去唤船夫。 可怀中驀地一空,不等他回神,便见一道纤细身影如离弦之箭,疾步冲至船边。 秦衔月动作利落,半分迟疑也无,抄起船上备好的软木浮环,朝溺水者奋力掷去。 软木浮环曳著绳索,“咻”一声破空,精准落在那人手边。 “抓住浮环!別鬆手!” 秦衔月的声音清亮,穿透湍急的水声,稳稳送进那溺水者的耳中。 那人早已慌得六神无主,闻声下意识伸手,死死攥住浮环,借著浮力勉强稳住身形,不再继续下沉。 紧接著,秦衔月褪下薄披隨手一扔,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扎进冰冷的江水。 她迅速游近,以抱腰带浮之法,將人稳稳托在胸前。 双腿如鱼尾般交替侧蹬,破水前行,不过数丈便已逼近船边。 船上眾人见状,忙七手八脚地收绳,將秦衔月连同溺水者一併拉上船来。 谢覲渊怔怔望著眼前这一幕,久久不能回神。 当年他险些被暗流吞没时,也曾有人用同样的法子,將他从阎王手里,硬生生抢了回来。 看著眼前湿漉漉的少女,谢覲渊回过神。 眼底的恍惚渐渐褪去,浮上来的是庆幸,是后怕,是多年来找寻的狂喜,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感情。 勾起一抹近乎悲苦的温柔笑意,他喃喃道。 “总算,见到你了。” 第126章 取消婚约 秦衔月回到大船上,侍女早已备妥乾爽锦袍与暖炉。 她换下湿衣,裹著柔软的狐裘,坐在梳妆檯前。 指尖捏著素色巾帕,一点点擦拭著还在滴水的发尾。 水珠顺著发梢滑落,滴在衣摆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可她没心思顾及,身边有道目光太过灼热,一直黏黏糊糊地缠在身上。 比以往的热烈和占有欲不同,今日似是还裹著层沉甸甸的珍重,让人不能忽视。 秦衔月终究忍不住,將巾帕往桌上一放,转过身直直望回去,故作嗔怪地扬声。 “再看,眼珠子就要掉出来了。” 谢覲渊眼底的笑意瞬间漫开,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指尖轻轻挑起她一缕微湿的发梢,绕在指腹间细细把玩。 髮丝的湿意沾在他温热的指尖,他却毫不在意,声音低沉繾綣,带著几分蛊惑。 “皎皎好看,多看两眼,有错么?” 秦衔月脸颊一热,心里暗骂一句油嘴滑舌。 她乾脆侧过身子,背对著他,不去看他那灼热的目光,可后颈却依旧能感受到那道视线,黏糊糊地落在她的发顶,让她连呼吸都变得轻柔了几分。 谢覲渊看著她娇憨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甚。 自然地拿起桌上的巾帕,走到她身后,轻轻撩起她散落的髮丝,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一点一点、细细地擦拭著。 巾帕的触感柔软,他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擦过她的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一边擦,一边装作不经意地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实则藏著试探。 “从前只知道皎皎会鳧水,却没想到竟这般擅长,动作利落又专业,定是趁我不在,偷偷找了厉害的师傅学过了,对不对?” 秦衔月闻言,沉默了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 “我记不清了,方才见到有人落水,情急之中,脑海里就自然而然浮现出那些动作,下意识就照做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转过身,仰起脸看著他,眼底满是困惑。 “我还以为,那些法子是从前跟阿兄一同修习时学的,难道不是么?” 她的救人方式太过专业,拋浮环、跳水、接近溺水者、托举送人,一气呵成。 而且採用的还是江东水勇秘传的“抱腰蹬水带浮法”。 这种技法,莫说是一般的鳧水师傅,就是萧凛这等常年受训的精兵,轻易也接触不到。 一看就是经过专门受训,或是有家学传承之人。 难道,真如那日城中传言一般,她是军中水师的后人? 谢覲渊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语气比先前郑重了些。 “我当年跟隨先帝出征,快到江东时,才习得这鳧水之法,当时皎皎应是在京中,当真半点都记不起来?” 那段时日,仁宣帝作为太子虽监国统揽大局,但六司的实际调度却归晋王节制。 镇察司手中的情报本就真假参半,而对侯府的监控,也仅局限於定北侯与世子顾砚迟二人。 至於旁人,他们根本无暇顾及。 因此,在秦衔月的调查报告中,关於那段时日的记录,也仅能匯报些侯府內的日常琐碎。 至於更深的內情,也无从得知。 秦衔月努力回想,可直到后脑阵阵钝痛,仍是一片空白。 谢覲渊见她频频蹙眉,柔声安慰。 “好了,是我太过著急,你如今记忆未復,记不得也属寻常。” 话虽这样说,可谢覲渊的心里却清楚,此事绝不寻常。 单从秦衔月失忆前对自己的態度来看,全然不似旧识。 可那套鳧水救人的法子太过独特,他自信绝不会认错。 莫非中间出了什么差池,才致使她忘了这段往事? 他一边思忖著,一边弯腰,轻轻將她打横抱起,走到內舱的床榻边。 小心翼翼地將她塞进温暖的被子里,掖好被角后道。 “船还要行驶一阵才能到城中,你先眯一会儿,养养精神,嗯?” 秦衔月乖乖点头,抬眸看向他,轻声问道。 “那你呢?你不休息吗?” 谢覲渊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怎么,捨不得我?” 秦衔月瞪了他一眼,嗔怪他总是这般没正行。 可下一刻,手腕间便被一件温热的东西套了上来。 垂眸看去,竟是那串他几乎从不离手的血檀佛珠。 珠子被常年养得温润沉实,触手细腻滑糯,沉甸甸的,还带著他的体温,像是將半生的安稳与温度,一併递了过来。 “先让它陪著你,”谢覲渊轻轻摩挲著她手腕上的佛珠,“我去处理些琐事,然后就来陪你。” 秦衔月有些不安。 “你把这个给我怎么行?这是你的护身符啊。” 想必那日苏清辞对自己所说,不是她於洪流之中救人的事,谢覲渊也已经知晓了。 可这物件,依然有可能是那位真正的救命恩人所留。 他如今將它给了自己,莫非是觉得经年累月,寻人无望了么? 秦衔月心头浮起几分不愿承认的酸意,软声问道。 “你就没想过,日后或许还能重遇那位救命恩人?” 谢覲渊与她额头相抵,声音柔和得不像话。 “嗯,会遇到的。” 齐国公府正堂。 老国公迈步入內,一眼便瞧见跪在当场的公府管家,以及一旁与管家容貌有七八分相像的中年男人,心中顿时明了。 他抬眼望向上首负手而立的那位储君,抱拳跪地,沉声道。 “老臣一生崢嶸沙场,万没想到老了老了,家中竟出了通贼谋叛之辈。 此乃老臣失察,管教不严之过,请殿下降罪。” 谢覲渊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 “老国公言重了,哪里就到了通贼谋叛的地步?” 他收敛起平日紈絝不羈的模样,此刻倒真有几分宽厚仁君的气象。 “说起来,此次能彻底清缴水匪之患,也是因他而起,算来倒也算上一功。” 说罢,他步下堂阶,亲手將老国公扶起。 “毕竟是国公府的人,孤不好越俎代庖,就將人交还给老国公处置吧。” 老国公饱经风霜的脸上掠过一丝迟疑。 他深知谢覲渊不会无缘无故卖这个人情,於是又问。 “那敢问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清辞?” 谢覲渊故作难色。 “皎皎毕竟是孤身边的人,如今却三番两次被人针对,也实在太不顾及东宫顏面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放缓。 “不过孤向来不与女流计较,此番回京,老国公也一起吧,也好让苏小姐在您身边,尽一尽孝心。” 老国公哪里听不懂他的话外之音,闻言摇头苦笑。 有吴越散兵三枚虎符在手,加上清缴水匪时救下季为安,水师都督府欠下东宫这般人情,归顺不过是早晚的事。 如今的江东,早已尽在谢覲渊掌握之中,他还能说什么? “臣已老迈昏聵,真要埋骨江东也算求仁得仁,至於清辞,府中还有赖她照料...” 齐国公说著,再次抱拳对谢覲渊拜道。 “苏家门第低微,不敢攀附东宫。这就修书一封奏表,请陛下取消婚约。” 第127章 一生只皈依一人 江东之行渐近尾声。 临行前,秦衔月忽然想起楚地人人信奉的碧霞元君,便央谢覲渊让车队绕行,在离开江东之前,再去一趟圣姆庙。 车队轔轔行至山门前,秦衔月下了车,抬眼望去。 只记得初至江东时,海棠开得正盛,堆云叠雪; 而今离去,已是落英覆水,棠雨满江。 唯有当年楚公亲手栽种的那株海棠,花枝依旧挺拔,开得热烈不减,像是不知岁月为何物。 秦衔月在树下站了片刻,没有折取整条花枝,只从低处摘了一朵,托在掌心,走进殿中。 殿內香火裊裊,碧霞元君端坐莲台,眉眼低垂,似悲似悯。 秦衔月在蒲团上跪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片刻后,她睁开眼,轻声问身侧的谢覲渊。 “世上生灵如许,神君当真能听清每一个人的愿望吗?” 谢覲渊淡淡耸肩。 “早同你说过,愿望要说出口,旁人才能听见。神佛也是一样。” 秦衔月意外地没有反驳。她沉默了一会儿道。 “那次...” 她小心斟酌著用词, “那次隨先帝出征江东,听闻你们也曾来拜过神君,后来大获全胜。当时,也是这般许愿的吗?” 谢覲渊的目光微微一滯,望向殿外那片落花纷飞的天际,眼神悠长。 “皇爷爷一生杀伐果决,从不信神佛神祇,那时他教我,人心所求,不过两处:一者向人,一者向己。 向人者,与其跪拜泥胎,不如径直走到那人面前,把心意说尽; 向己者,不过是立一道心碑,刻下自己的誓言,时时回望,刻刻警醒。” 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神君什么也不会做。祂只是端坐在此,静静看著。 看你怯懦还是勇敢,看你放弃还是坚持。 祂见证过江东那场大胜,见证过无数人的汗水与热泪,见证过一次次跌倒后再爬起,也见证过那些不曾言说的心愿,在岁月里慢慢长成参天大树。” 他声音轻而篤定。 “神不遂人愿,只鉴人间心。” 一直以为,来神前祈愿,求的是庇佑,是成全。 而今天谢覲渊说的这个角度,是秦衔月从未想过的。 她忽地恍然一笑。 “如此说来,这碧霞神君倒真是灵验,连太子殿下,都算诚心皈依了。” 谢覲渊目光落在她腕间那串血檀佛珠上,微微怔了怔。 隨即伸手合握住她的手,凤眸低垂,姿態竟像在合掌许愿。 “谢覲渊这辈子只皈依过一人,却不是神佛。” 秦衔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及细想,谢覲渊已抬眼望过来。 “许完愿了吗?眾人还在等著我们启程。” 秦衔月忽然觉得心境开阔,前所未有的清朗。 她朝神君又拜了一拜,拾起那朵海棠,轻轻別在鬢边,抬眼望他。 “好看吗?” 谢覲渊竟就在碧霞元君神像前,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好看~胜过世间香火,胜过万里江山。” 两人从殿中出来,正遇上都尉府来进香的陈老夫人。 老夫人见到他们,显然有些讶异,连忙行礼。 “听闻太子鑾驾已经启程,老身还以为殿下已经离开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 谢覲渊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陈老夫人直起身,目光落在秦衔月身上,忽然笑了。 “大约这就是命定的缘数吧。” 她从隨身的挎篮里取出一卷画轴,双手递到秦衔月面前,声音苍老而温和。 “老婆子年轻的时候,曾经卖身秦家,给少夫人做过两年僕役。后来年岁到了,得楚老令公和少夫人的恩情,才有机会赎身出府嫁人。 那时都尉陈征还仅仅是水师中微不足道的小卒,我们夫妻俩都受楚公和少夫人大恩,未得报答……”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不想最后竟是那样一个结局。” 秦衔月静静地听著。 “这东西,是当年收敛少夫人遗物时找到的。本想著趁少夫人忌日在即,烧去了愿。既然碰上了姑娘——” 她將那捲画轴又往前递了递。 “那便送给你吧。” 秦衔月听说这是秦牧之妻的旧物,心头微微一震。 连忙接过,轻轻展开。 竟是一幅碧霞元君像。 画中神君栩栩如生,慈悲端庄,气韵入骨。 整幅画的色彩沉静而丰富,不张扬,却每一笔都透著功力。 石青与赭石交织出神明的庄严,薄粉与藤黄点染出人间的温度,而神君那眉心一颗硃砂轻点,是这庄严与温度之间,最柔软的和解。 秦衔月看著那画,忽然心头一跳: 这难道就是当年齐云山所作的那幅神君像? 人们都以为它隨著战乱遗失,不曾想,它竟一直收藏在秦牧之妻的手中。 盯著神君额间那点硃砂,秦衔月只觉神识一阵迷濛。 脑海里骤然翻涌起来。 金戈交击、江水咆哮、后园戏蝶、画舫低语…… 无数碎片般的画面——有温馨繾綣,也有廝杀血腥... 在意识中激烈衝撞。 仿佛一扇尘封已久的门,正被什么东西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撞击。 谢覲渊一眼便察觉她神色不对。 先向陈老夫人郑重道谢,接过画轴收好,伸手扶住她,低声问道。 “没事吧?” 秦衔月咬牙强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眩晕与刺痛,想说自己没事。 可她刚抬起头,便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殿前的石阶,满地的落花,谢覲渊那张骤然紧张的脸,全部混在一起,搅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然后眼前一黑,人彻底晕了过去。 第128章 权力的重量 漆黑无望,是秦衔月意识初醒后的第一感受。 混沌中,车身的顛簸轻轻晃著,她费力睁开眼,脑海里一片空白,竟丝毫不记得昏迷时做过什么梦。 仿佛那段沉睡的时光里,除了无边黑暗,便只剩虚无。 “你醒了?” 身侧传来谢覲渊沙哑却紧绷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鬆快。 他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来,顺手拢了拢她身上的薄毯,对一旁的宝香道。 “倒一盏温水来。” 秦衔月嗓子乾涩得发疼,喃喃问道。 “我……睡了多久?” “整整两日两夜。” 谢覲渊指尖抚上她微凉的脸颊,眼底还凝著未散的担忧。 “若是到了前方驛站你还不清醒,我便要八百里加急,从宫中调御医过来了。” 他扶著她的后背,將温水递到她唇边,看著她小口饮下,又追问。 “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当日为何突然就晕倒了?”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沁入四肢百骸,秦衔月昏沉的意识渐渐清明。 她抬眼看向谢覲渊,当先问的却是。 “陈老夫人给的那幅画……在哪?” 谢覲渊对外头的施淳低语几句,不一会儿,一卷画轴便递了进来。 秦衔月正要展卷,谢覲渊却按住她的手。 “你確定身子无碍了?” 她闭目凝神片刻,点了点头。 而后,她轻轻展开画轴。 画中神君依旧慈悲悯怀,可当画卷展至额间时,秦衔月的动作却驀然停住。 她凑近几分,指尖轻轻拂过画纸纹路,反覆端详了许久,终是郑重开口。 “如果我没猜错,这幅神君图,定是齐老爷子亲手绘製的画蛊。” “画蛊?” 谢覲渊心头一震,想起先前青嫵用色彩操控人行为的事,语气里满是惊讶。 “你的意思是,看这幅画久了,会被其所控。你当日晕倒,就是因为这个?” 秦衔月再次郑重頷首。 谢覲渊戒备地盯了那画片刻,並未觉有何异样,不禁疑惑看向她。 “为何眼下我却没事?” 秦衔月深吸一口气,缓缓將画卷再展开几分,露出神君额头那一点醒目的硃砂红痣。 就在那点硃砂映入眼帘的瞬间,谢覲渊只觉目光猛地被吸引,心头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恍惚。 好在他精神力本就强盛,又提前得了秦衔月的提醒,连忙强行移开视线,心头暗惊。 “这幅画在陈家收藏了这么多年,看其保存的完好程度,陈老夫人定然时常拿出来保养赏玩。 若是这画真有这般诡异的作用,为何她从未发现异常?” 秦衔月用袖子遮住神君的面容,避免两人再受画蛊影响,缓缓解释。 “这种色彩引导的效果,本就因人而异。据我所知,色觉敏感者,受影响会远强於普通人。” 她顿了顿,又道。 “陈家的小外孙是天生色弱,依隔代传袭之理推断,这色弱之症,多半是陈老夫人的基因传於外孙。 故而她平日里整理、保养这幅画时,对画上的色彩不敏感,自然不会被画作所扰。” “除此之外,不同的色彩,对不同行业、不同心性的人,影响也各不相同。” 秦衔月语速放缓,细细说道。 “譬如绿色系,最易影响易怒暴躁、心火旺盛之人,像顾砚迟那般; 蓝色系,则易扰思虑过重、心思繁杂之人,譬如阿兄; 而我这般,本身有绘画功底,对色彩极为敏感,又素来浅眠,若是不经意间多看片刻,便极易被这画中的淡紫色调所困。” 谢覲渊顺著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被遮住大半的画卷。 果然如她所说,整幅图透著一层淡淡的紫灰色调,就连神君的衣衫,也是藕粉衬淡紫,雅致却暗藏玄机。 “所以我猜测,这幅画,极有可能是齐云山特意为引导我这般精神敏感之人,去做某件事而绘製的。” 秦衔月收起目光,语气里满是思索。 “只是不知用在了何人身上。” 谢覲渊点点头,立刻命人將画轴重新裹好,妥帖收好。 “好了,这件事我会留意,派人去查齐云山的下落。” 他说著,侧身將秦衔月半揽在自己怀里,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你身子还虚浮得很,莫要再费神思虑这些事,有什么想吃的,我叫人去准备。” 秦衔月乖乖靠在他怀里,目光落在腕间那串温润的血檀佛珠上,指尖轻轻摩挲著珠子,喃喃低语。 “若是能找到齐老爷子,或许能请他老人家出手,用这画蛊引我入梦,说不定……就能恢復记忆了。” 谢覲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隨即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语气柔和。 “就这样也挺好。” 他垂眸看著怀中人恬静的侧脸,暗自下定了某些决心。 “无论是否恢復记忆,你都是我的皎皎。” 说完,他在心中又补了一句: 那些前尘往事,你最好永远都別想起。 接下来的行程,果然再无波澜。 车队一路疾驰,终於缓缓驶入了云京城门。 谢覲渊身为太子,南下之事需即刻入宫向陛下秉承,他先陪著秦衔月和车队来到东市坊头,这里离东宫仅隔著一条街巷。 而后又细细叮嘱了宝香几句,才带著萧凛等人快马加鞭,往皇宫方向而去。 秦衔月坐在马车內,听著外面熟悉的市井喧囂。 正出神间,车队转过巷角,东宫那朱红的大门已然在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紧追而来。 她心头一动,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只见顾砚迟一身玄色官袍,骑著一匹黑马,正拦在车队前方,神色复杂地望著她的马车。 眾目睽睽之下,她身为东宫养女,与外男当街攀谈不合规矩。 秦衔月只得缓缓放下车帘,隔著帘布,提声问道。 “顾大人拦著车队,可有要事?” 车帘外,顾砚迟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是来跟你辞行的。” “嗯。” 闻言秦衔月情绪並无波澜,只应了一个字,便再无动静。 车帘外的顾砚迟,望著那紧闭的车帘,心头一阵涩然。 他想起东湖花宴那日,她也是这般坐在太子的鑾驾上,那时只要他伸伸手,她便会毫不犹豫地起身,跟著他走。 可如今,她却连他要去哪里、要去多久,都懒得问一句。 这段日子,他一路暗中护送鑾驾回京,眼睁睁看著她与谢覲渊形影不离。 那种只能远远望著、却无法靠近的煎熬,几乎要將他压垮。 可他终究是想通了。 人常说,困心横虑,玉汝於成。 经过江东一行,他总算看清了权力的重量。 谢覲渊能从倚仗公府拉拢江东,到如今將江东尽数掌握在手中,能胁迫齐国公主动上奏取消婚约,凭的从来都是手中的权与功。 而他若想要悔掉与林家的婚约,却要顾虑违逆圣意、得罪林府。 这一切,皆因他的官位不够高,手中的权力不够重。 他终於明白,唯有功绩,才能让他有说话的底气。 所以这一路上,即便机会再好,他也再未生出带秦衔月私逃的念头。 所幸此次江东整肃,牵连了不少京中高官与勛贵,他正好请奏陛下,负责侦办京畿缉叛与清查世家私兵一案。 他要建功立业,然后光明正大地求娶她。 秦衔月听外面半晌没有动静,正迟疑是不是自己太过敷衍,让人不快了。 想著是否该再说两句维繫关係,就听顾砚迟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郑重非常: “皎皎,给我几个月时间,我定回来给你个交代。” 第129章 皎皎,我们要成婚了 谢覲渊自从回京后,忙碌便成了常態。 批不完的奏表、开不完的朝会、理不清的朝堂琐事,让他待在东宫的时间愈发短暂。 反观秦衔月,无事时,要么关在房间里,细细研究那幅画蛊与神君像; 要么便去大长公主府,陪著大长公主与灵汐,絮絮叨叨说著江东之行的见闻,日子倒也清閒。 这日,谢覲渊回到东宫,正坐在案前翻阅奏表。 秦衔月整理好一个小册子,递到他面前。 “马上就是端午了,阿翁说,往常东宫都会赐粽百官、设宴相聚,我閒著无事,擬了个准备单子,你看看,可有遗漏或是不妥的地方?” 谢覲渊头也没抬,隨口应著。 那些赐粽、会宴,於他而言,不过是笼络朝臣、维繫关係的手段,向来无需多费心。 他伸手接过册子,匆匆扫了一眼,便抬眸看向秦衔月,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 “不错,皎皎心思縝密,这点小事,定是安排得妥帖无过。就按你擬的单子准备便是。” 秦衔月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直直的,直到將谢覲渊看得心头髮毛,放下奏表疑惑地抬眼。 “怎么了?” 她扁了扁嘴。 “你都没仔细看,就会敷衍我。” 说著,说著,小手便要去抽他手边的册子。 谢覲渊见她对恃宠而骄越发驾轻就熟,索性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不放,哄道。 “怎么会?我是觉得皎皎一向心思縝密,这等小事定是安排得滴水不漏。 况且,我向来不都是你喜欢什么,我便跟著吃什么么?” 秦衔月瞪了他一眼。 这张嘴里,从来就没吐出过象牙。 不过对上那双凤眸,她还是软了心肠。 谢覲渊的眸子本就色泽浅淡,有光时波光粼粼,总自带三分笑意,像里头蓄著一汪清水。 便是如此油滑的话,从他口中说出,也比旁人更能蛊惑人心。 她轻咳一声,镇定思绪问道。 “那是不是我怎么安排,你都照做不误?” 谢覲渊心头隱隱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可对上秦衔月眼底带著几分威胁的柔光,终究还是抵不住,无奈点头。 “自然。” 秦衔月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喜笑顏开,拉著他的手就往灶房走。 对女子而言,进灶房做饭本不算什么,上到中宫皇后,下到平民百姓,哪个后宅女子不会几道拿手好菜? 可俗话说“君子远庖厨”,灶房里油烟浓重,寻常男子尚且不愿踏入,更何况是谢覲渊这般,从小便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养尊处优的太子爷。 一路上,秦衔月都在悄悄观察谢覲渊的神色,唯恐他生气反悔。 到了灶房,看著案上摆著的糯米、粽叶、蜜枣、红豆,谢覲渊的剑眉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转头看向秦衔月,语气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你让我……亲手包粽子?” 秦衔月连忙解释,语气软乎乎的,带著几分討好。 “当然不是所有赐粽都要你亲手包,那般也太费神了。只是咱们俩吃的,亲手做的,才更有滋味,吃起来也更暖心些。”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不合情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底气也弱了几分。 “不过……我就是隨便说说,你不愿意就算……” “为何算了?” 谢覲渊直接截断她的话。 他凑到她面前,笑吟吟地看著她。 “难得皎皎想吃我亲手包的粽子,我怎么能拒绝?” 他顿了顿,故意逗她。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这些,包的不好看、不好吃,你可不许嫌弃。” 秦衔月没想到他真的会答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笑道。 “能吃到太子殿下亲手包的粽子,是小女子三生有幸。” 就这样,两人便在瀰漫著糯米清香的灶间,半是认真、半是玩闹地忙活了起来。 秦衔月先拿起一片粽叶,熟练地折成漏斗状。 舀一勺糯米铺在底部,再放上一颗蜜枣、一把红豆,又舀了一勺糯米盖住,轻轻压实。 最后將粽叶多余的部分折过来,缠上棉线,一个稜角分明、小巧玲瓏的粽子便成了。 谢覲渊虽天资聪颖,但握惯了笔墨玉圭的手,捏起粽叶却笨拙得很。不是米撒了一桌,就是绳子缠得乱七八糟。 秦衔月忍俊不禁,从身后环住他,手把手教他如何將粽叶折成漏斗状,如何填米压实,再如何封口綑扎。 她的指尖轻轻覆在他的手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谢覲渊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哪里还顾得上学包粽子,满心满眼都是身边的人。 时不时侧头,在她发顶偷亲一口,惹得秦衔月频频嗔怪。 折腾了半个时辰,灶间的案上终於摆了一堆形態各异的粽子。 有的硕大如拳,硬得像块石头; 有的小巧玲瓏,却又松垮得仿佛一煮就散。 將这些粽子一一放进蒸笼,点上火,两人才总算閒下来。 彼此对视,脸上都沾了些枣泥和糯米,不由相视一笑。 秦衔月拿出隨身携带的素色手帕,轻轻凑到谢覲渊面前,小心翼翼地擦著他脸上的麵粉。 她离得极近,呼吸间的清甜,混著灶间糯米、甜枣、蜜豆氤氳的香气,衬得她眉眼弯弯,格外可口。 谢覲渊本就不是委屈自己的主儿,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唇瓣,眼底的笑意渐渐沉了下去,化作浓浓的宠溺与灼热。 他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拦腰將她紧紧压进怀里,肆意品尝著她的柔软。 灶间里,柴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著两人依偎的身影,暖意融融。 將所有的喧囂与疲惫,都隔绝在外。 半晌,秦衔月趁换气的功夫,轻轻推开他,脸颊通红,气喘吁吁地指著蒸笼的方向。 “別、別闹了,看看粽子,应该蒸得了。” 谢覲渊眼底满是未散的情愫,强忍著就地办了她的衝动,狠狠在那白净的耳垂上咬了一口,哑声应了句,起身揭锅。 一股浓郁的粽香瞬间瀰漫开来,沁人心脾。 两人挑了几个模样还算周正的粽子,留在灶间现吃,剩下的,便全部分给了东宫的近侍和下人们。 下人们从来没吃过主子亲手做的吃食,个个受宠若惊,干劲十足,不过两个晚上的功夫,便將端午赐粽的各项事宜准备妥当,將粽子分装成盒,一一整理整齐。 按往年的规矩,隨粽盒一同送出的礼帖,都是由东宫詹事府派专人书写。 可这一次,谢覲渊却特意挑出了几户他格外看重的朝臣门第,將书写礼帖的任务,交给了秦衔月。 秦衔月並未多想,只当是谢覲渊太过忙碌,想让她帮忙减轻些负担,便欣然答应了。 然而,当粽盒与礼帖派发到朝臣手中后,京中渐渐有了一些流言蜚语。 因那礼帖上的字跡娟秀灵巧,透著一股女儿家的气息,很快便有人意识到,这是女子的手笔。 加之齐国公退婚之事尚未广为人知,连日来,朝堂上下都在暗中猜测: 这东宫,是不是马上就要有一位女主人了? 当然这一切,对於终日深居东宫、未曾出门的秦衔月,一无所知。 直到这日,往日里总是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的谢覲渊,竟难得回来得格外早,眼里带著几分轻鬆的喜色。 他大步走到秦衔月身边,抬手抚了抚她的额发。 夕阳的余暉洒在他脸上,那双凤眸流光溢彩,绚烂得让人挪不开眼。 “皎皎,”他声音里压抑著难掩的兴奋,“我们就要成婚了。” 第130章 怎捨得让你做妾 初听之下,秦衔月猛地一怔。 窗外的夕阳透过雕花窗欞,筛下细碎的金辉,落在她素色的衣摆上,却没能驱散她眼底骤然泛起的茫然与无措。 自谢覲渊不甘只做她的养兄,挑破那层界限以来,种种亲昵试探,她心里早有预感,这一天终究会来。 可当“成婚”二字真真切切落进耳里,她心头还是轻轻一刺。 以她这般不明不白的身份,怎配用“婚”这样郑重的字眼。 似是察觉到她片刻的迟疑,谢覲渊轻声问。 “怎么不高兴?不愿意?” 他虽然口中说得轻鬆,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可落在她发间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蜷起,悄悄泄了他此刻心底的紧张与不安。 秦衔月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不是不愿,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谢覲渊追著问,身子微微前倾。 秦衔月缓缓抬眼,久违的认真端详著他俊朗的脸庞。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凤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与戏謔。 即便是眼下这种场合,都带著些隨意。 他分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却不想自己点破。 沉默片刻,她才轻轻嘆了一声。 “东宫至今未册正妃,若先纳妾室进门,日后世家名门,谁还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你?” 她说完便要再低下头,肩头却被他轻轻托住。 谢覲渊没逼她仰头看自己,只扶著她坐进圈椅,而后蹲下身,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下巴,笑意温软。 “本事大了,都学会同我说谎了。” 秦衔月被人戳破心事,当即一噎,隨后小声辩解。 “我说的是实情。” “是实情,却不是真心话。” 他目光牢牢锁著她,分毫不让。 心事被一语戳破,她微怔。 谢覲渊低笑。 “奇怪我怎么看出来的?” 他伸手,將她额前碎发挽到耳后。 “皎皎擅长绘人像、观人心,我日日守在你身边,多少也得了些真传。” 无论何时,他总有心思逗她。 秦衔月抽了抽手。 抽不脱,便习惯性地放弃了。 “皎皎既然不肯说,那我来猜一猜,你真正的心事是什么……” 他食指勾著她的拇指,一圈一圈绕著,耐心又柔和。 “你是不是在想,当初拒了顾砚迟,转头却进东宫做妾,会被人说仰高踩低、攀附权贵?” 秦衔月本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正要偏过头,听见这话,当即怒目回望。 “路是我自己选的,旁人如何说,我从不在乎。我在乎的是——” 话说到一半,撞上他眼底狡黠的笑意,她骤然回过神。 她又被他算计了。 “不是不肯看我吗?” 谢覲渊笑得放诞又轻快,一副得逞的促狭模样。 “继续说啊,你最在乎什么?” 秦衔月索性闭口,乾脆回懟。 “你不是会猜么?” 谢覲渊摇头轻嘆,不知是怨她,还是自语。 “你这个不长嘴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秦衔月:? 下一刻,他双手合握,將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 “皎皎最在乎的,从来不是旁人閒话,是我,对不对?”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郑重话,闻言白了他一眼,撇嘴。 “自恋。” 谢覲渊竟坦然受了,隨即收敛了玩笑与慵懒,神色一正,语气沉而认真。 “你在意的,是今日这个头若点下去,便要將身家性命都交到別人手上。你怕他担不起这份信任,更怕他日后不能从一而终、始乱终弃,对不对?” 秦衔月微微怔住。 不得不承认,他实在太懂人情世故,也太懂她。 並非她多疑,而是世间男子大多如此。 情浓时,你是皎皎明月,捧在手心怕碎了; 待到厌倦了,便丟进后院,三年五载也想不起一回。 没有人永远年轻,但永远会有更年轻的人取而代之。 就像在江东齐国公府见到的那位姨娘,饶是她已足够幸运,后半生衣食无忧、体面周全。 可终究是一个鲜活的灵魂,生生熬成了后园里的一处摆设。 即便偶尔被人瞧见,也不过换来几声嗟嘆和唏嘘罢了。 见她沉默,谢覲渊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捲轴,轻轻放在她手上。 “打开看看。” 明黄綾缎柔软顺滑,一看便知非寻常之物。 轴柄更是上好羊脂白玉,温润如脂,两端雕盘龙,龙目嵌墨色碧璽,栩栩如生。 秦衔月心头已有预感,指尖微颤,拨开玉扣,缓缓展开。 就见杏黄笺纸上,一行行端庄峻丽的楷书映入眼帘——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惟体乾建极,必资配贰之贤;承祧衍庆,式重储宫之选。咨尔秦氏,钟灵华胄,毓秀名门。性秉柔嘉,含章有耀;心同玉粹,秉德无违。温恭之度,夙著於宫闈;贞静之仪,久孚於朕听。 顷者江东有事,尔以巾幗之身,履险蹈危,佐太子以定乱,其智勇识略,实有足称。 昔高邮秦祖,世代书香,才女辈出,今尔能继其遗风,匡扶社稷,诚可谓巾幗不让鬚眉,母仪可期。 兹特授金册宝章,立尔为皇太子妃。 於戏!星辉海润,协坤舆而载物;月满冰轮,配乾象以承天。尚其祗遵懿训,表正六宫;式继徽音,垂光万叶。俾尔子子孙孙,永为藩翰;吾家国天下,咸赖休明。 钦哉。 秦衔月脑中一片空白,怔怔抬头看向谢覲渊。 “这是……” 谢覲渊看著她因激动而泛红的小脸,忽觉长久以来的辛苦筹谋,都不算什么。 “皎皎这般好,我怎么捨得委屈你做侧室、做妾室。” 他手臂一撑,伏在她膝头,下巴轻轻搁在上面,像个討要奖赏的孩童,眼底却盛满郑重。 “我愿將半副身家交你手中。今日东宫之內,你我平起平坐;他日锦绣山河,我亦愿与你共分共享。 如此,还担心吗?” 第131章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秦衔月捧著那捲明黄圣旨,指尖仍在轻轻发颤,杏黄笺纸上的字字句句,烫得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从前不是没有幻想过良人,可从未敢奢望,能以太子妃的身份,站在他身侧。 她以为自己最多是他藏在东宫的心头好,是无名无分的牵绊,是日后他迎娶世家贵女时,悄悄安置在一隅的念想。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低头认命、谨守分寸的准备。 却没料到,他一出手,便给了她世间女子最顶格的体面。 谢覲渊见她怔怔不语,只一双眼眸水光瀲灩,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伸手轻轻拂去她眼尾险些落下的湿意,低声笑道。 “怎么,嚇傻了?” “去你的。” 秦衔月去拍他的手。 “平日里鸡毛蒜皮的小事,你都要问我,反而这么大的事瞒得死死的,不就是为了看我被嚇的模样吗?” 谢覲渊三指向天。 “神君娘娘在上,我绝无此意。” 他瞒著秦衔月,还真不是为了故意给她一个“惊喜”,而是为了先下手为强。 一来,哪怕她今日说出“不愿意”三个字,他拿出圣旨,也一样要让她不得不就范。 更何况,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为了拖延时间,捏造她的身份。 谢覲渊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底线灵活。 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秦衔月是秦牧之女一事,即便尚未证实。 可这个身份无论於公於私,都太过敏感,绝无可能成为太子妃。 虽说南下江东之前,他便从父皇手中討来了一张空白圣旨。 可若是让老爷子知道,他要立一个与叛臣牵扯不清的女子为妃,怕是要提著剑追砍他二里地。 朝中朝臣也定会群起进言,到时得不偿失。 他没必要为了一件不確定的事,浪费心力、徒增风波。 秦衔月定了定神,又低头细细看了一遍圣旨。 果然,目光落在“昔高邮秦祖”一句上,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机敏如她,当即抬头问道。 “这圣旨上说的『昔高邮秦祖』,是什么意思?我从未听说过,自己与高邮秦氏有牵扯。” 谢覲渊早有准备,从容地从案头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户籍、户帖,轻轻递到她面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语气温耐心柔,一字一句细细道来。 “说来,这也算是此次南下江东的意外之功。那几日你在马车上昏睡不醒,所以可能不知。 我派人彻查江东派系、梳理户籍之时,偶然发现江南苏门旁支有一户儒生家,多年前有一幼女失踪,至今杳无音信。 我想著苏门距攸寧不远,当年江东水战之乱,地方户籍多有遗漏、丟失,便让人详加查问,又请当地户籍官多方佐证,终於在几日前,彻底证实了你的身份。 你本是高邮秦氏一脉,乃是秦观的同族旁支,生父为苏门儒生,生母为高邮秦氏嫡女,是实打实的名门之后。 当年二人北上云京,寻亲避战,不慎与公主抱错... 至於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秦衔月捧著户籍,指尖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神色有些恍惚,喃喃低语。 “原来......我並非攸寧人?我的籍贯,竟真的在苏门?” 谢覲渊看著她茫然的模样,心中毫无半分负罪感,坦然点头,语气篤定。 “正是。” 他向来擅长说谎,且最惯用的法子,便是在谎言里掺杂一半真相,这般才最能让人信服。 那户苏门儒生家,確实是他派下属查案时偶然发现的,家中也確实有过一个幼女。 只不过那幼女年仅两岁便不幸夭折,其父母念女心切,悲痛难抑,竟未按大周律法註销户籍,一直私下保留著,形同一张“幽灵户籍”。 此事本属欺瞒官府、私存亡女丁口。 按大周律法,当以欺罔之罪论处,轻则杖责流放,重则全家连坐。 谢覲渊发现,那夭折幼女的年龄,与秦衔月大致相仿,又无明显的身份痕跡可查,当即便动了心思。 他派人找到这户苏门人家,拋出了条件: 朝廷不再追究其匿户之罪,保全其家族清誉与满门性命; 而苏家,需认秦衔月为当年夭折的幼女“復生归来”。 將那张閒置多年的户籍,彻底过户到秦衔月名下; 对外口径需完全统一,称此女早年因战乱失散,机缘巧合之下被寻回,身世清白,无半分瑕疵。 秦衔月若有所感,隨即问道。 “之前你日日早出晚归,也是在忙著確定这件事?” “嗯。” 谢覲渊頷首,语气坦然。 这等可能会貽人把柄的事,他当然要亲力亲为,確保万无一失才行。 不过好在,高邮秦氏自前朝便已衰落,子孙凋零。 虽顶著簪缨世家的虚名,如今朝中也难觅其嫡系子弟的踪影,更遑论谢覲渊找上的这支旁支。 只要那儒生一家守口如瓶,便不会有任何紕漏。 秦衔月张了张口,似想到了什么,又抿下唇,將话咽了回去。 谢覲渊捧起她的脸:“別动。” 秦衔月猝然被喝止,睁大眼睛看向他。 谢覲渊上上下下將这张精巧无双的脸打量了个遍,才慢悠悠道:“你方才的神情告诉我,定是想到了什么,但又觉得麻烦,怕我不同意,所以不好意思说,对不对?” 秦衔月失笑。 他还真在认认真真地研究她的表情,察言观色她心中所想啊。 她索性认命般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诉说心事,唇上却突然覆上一片湿热,轻柔得像羽毛拂过,转瞬便又分开。 谢覲渊看著她眼底泛起的嗔怪,笑得眉眼弯弯。 “学生学的好,先生不该给些奖励?” 秦衔月气笑。 怕是再没有他这样自取自拿、毫不客气的学生了。 她索性学著他的无赖模样,挑眉道。 “既然你称我为先生,那便考考你,可能读出我方才到底想到了什么?” “你確定要继续考我?” 谢覲渊似笑非笑地看她。 “那先说好,若是我还能猜对,这奖励,可就不止亲一下那么简单了。” 秦衔月早已领教过谢覲渊的大胆与妄为,闻言心头本能地掠过一丝心虚。 论不要脸,这世上恐怕没人是他的对手。 沉吟了半晌,终於还是自己主动交代道。 “我是想问……你可有见过我的双亲?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谢覲渊有些失望,这次没诈成功,白白错过一顿“大餐”。 不过秦衔月有此一问,显然也在他预料之內,於是道。 “他们过两日便会入京,你想亲自去看看吗?” 第132章 男人的真心很好判断 两日后,谢覲渊特意提前结束了公务,亲自陪著秦衔月出了东宫。 马车一路驶出內城,停在一处僻静雅致的巷陌深处。 眼前是一座青砖黛瓦的小院,朱漆门扉擦拭得乾净透亮,门旁栽著两株细竹,透著几分江南儒生的清雅,与京中勛贵府邸的张扬截然不同。 “就是这里了。” 谢覲渊扶著秦衔月下车,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 “记得要端重些,可不要哭鼻子。” 秦衔月瞪他,说得她好像眼泪窝很浅似的。 不过她此刻心中確实忐忑与期待交织,她从未有过关於双亲的记忆,无论是从前,还是后来。 如今终於能见到亲生父母,心底既有几分陌生的惶恐,又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 谢覲渊抬手叩了叩门环,不多时,门便被打开,一个身著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立在门后。 眉眼间带著几分儒生的温厚,正是苏门沈家的次子,松江府学正,沈鹤年。 他身后跟著一位身著素色布裙的妇人,眉眼温和,鬢边微有银丝,是她的夫人,秦氏。 二人见到谢覲渊,连忙躬身行礼,神色间带著几分拘谨与敬畏。 “下官沈鹤年、夫人秦氏,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 谢覲渊微微頷首,侧身让出身后的秦衔月,语气温和。 “二位看看谁来了。” 沈鹤年抬眸看向秦衔月,目光温和,带著几分刻意记熟的熟稔与疼惜,正要开口,身旁的秦氏却先一步动了。 她怔怔地望著秦衔月,眼神从最初的拘谨,渐渐变得恍惚,隨即,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脚步踉蹌著上前,却又不敢贸然触碰,只伸出手,在秦衔月面前微微颤抖,声音哽咽。 “儿啊,我的儿...你终於回来了……” 秦衔月被她眼底的真切泪水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心头猛地一酸。 她看著秦氏的眉眼,那眼底的思念与疼惜,太过真切,太过滚烫。 接触便让人卸下了几分防备。 沈鹤年连忙拉住秦氏,低声劝道。 “夫人,莫要失態,殿下还在呢。” 他嘴上劝说著,自己的眼底也泛起一丝湿意,看向秦衔月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发自內心的柔和。 他们夫妇痛失爱女多年,后来秦氏因为伤心伤了身子,从此也没有再生养。 今日见到与女儿这般相似的秦衔月,那份压抑多年的思念,终究是藏不住了。 加之秦衔月刚好姓“秦”,看著与自己同宗同源、又与亡女年纪相仿的她,那份疼惜,更添了几分真切。 谢覲渊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瞭然,並未点破,只是轻声道。 “沈学正,秦夫人,今日带皎皎来,便是想让你们好好亲近亲近,不必太过拘束。” 秦氏这才勉强稳住情绪,用帕子拭去泪水,快步上前拉住秦衔月的手。 她的手掌带著几分常年操持家务的粗糙,却格外温暖,轻轻摩挲著秦衔月的指尖、手背,语气里满是疼惜。 “是,是小妇人失態了。衔月,我的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爹娘找了你好久好久,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拉著秦衔月走进院子,院子不大,却处处透著清幽雅致。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两旁种著几株兰草与翠竹,叶片青翠,隨风摇曳,透著淡淡的清香; 墙角栽著两株海棠,虽然花已经谢了,枝椏却舒展浓密,却透著生机,让人期待来年的花期。 廊下摆著一张雕花竹桌,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放著笔墨纸砚,还有几卷装订整齐的秦氏先祖诗文。 起初的閒谈,秦衔月还稍显的拘谨。 可看著秦氏真切的目光,听他们说著苏门松江府的旧事,想像著那曾经也是自己的家乡,心头的陌生与惶恐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暖意与归属感。 谢覲渊端坐一旁作陪,面上温和从容,时不时应上一两句话,目光却始终落在秦衔月身上。 其实让沈鹤年夫妇入京,本是一桩冒险之举。 沈鹤年在松江府学任学正,本就是个清閒差事。 虽在地方上有些威望,却从不涉足朝政,按常理,这辈子几乎没有入京的可能。 他本可以不必將事情做得这般复杂。 可那日,看到秦衔月问起“双亲”时,眼底的犹豫与藏不住的期待,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渴望,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他不想她留下遗憾。 今日见她与他们夫妻一见如故,他便知晓,这一遭费尽周折的安排,是值得的。 另一边,秦氏看著眼前的秦衔月,眼底的疼惜愈发浓厚,竟是越看越喜欢。 当年,只因奶娘哺育不当,他们的亲生女儿才早早夭折。 自那以后,她便日日自责,总觉得是自己没有护好女儿。 后来,她实在捨不得抹去女儿存在过的痕跡,便执意不肯去官府註销户籍,悄悄保留著那张户帖,日日摩挲,聊作念想。 那日官差突然找上门,將沈鹤年带走时,她满心都是惶恐。 以为自己这份不合规矩的执念,终究还是连累了夫君。 可她万万没想到,没过多久,沈鹤年便平安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女儿”, 起初,她还暗自揣测,这女子定是牵扯了什么重大案件,才会让六司之首的镇察司亲自督办。 今日一见,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女子。 所幸,她拥有一份世间不寻常、不易得的东西——夫君的真心。 其实一个男人的真心很好判断,只看他愿不愿为你耗费功夫与时间。 当年她一句无理取闹的念想,想留住女儿的户籍,身为学正的丈夫理应知道这不合规矩,甚至可能连累家族。 但他毅然一人担下罪责,纵容了她这般矫情的要求,並且多年未在纳妾生育子嗣。 秦氏自认已是足够幸运的人。 如今,她只希望能將这份幸运,传递给她的“女儿”。 於是,她摘下腕间一只玉鐲,交到秦衔月手中: “以后你在京中,娘不能时刻陪伴,这个给你,愿你往后的年岁乐悠无拘,同太子殿下,相濡以沫,白首不离。” 说著她似又想起什么。 “对了,听说你后来落了水,以前的事都忘了可有此事?” 秦衔月点点头。 秦氏又道。 “多多寻医问药,总会有办法的,我认得松江府几个郎中,医术尚可,如有需要,可以请他们来看看。” “秦夫人。” 秦衔月还未搭话,谢覲渊便截断了话头: “此事自有孤和太医院处置,请夫人无需费心。” 秦夫人点点头,不再多言。 她只当是宫中御医资深,谢覲渊看不上乡野郎中。 却哪知他是巴不得秦衔月別想起来,又怎会主动为她寻医问诊?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鹤年夫妇依依不捨地將两人送出府门。 马车上,谢覲渊见秦衔月盯著玉鐲出神,便拿过来,替她缓缓戴上: “戴好了,要好好牢记秦夫人的话。” 秦衔月抬眸。 “什么?” “要好好与太子殿下,相濡以沫,白首不离。” 秦衔月撇了撇嘴。 “我还没答应嫁不嫁呢。” “晚了。” 谢覲渊十指滑入她的指缝,牢牢与之扣住,不许她逃。 “圣旨已下,这辈子,你註定只能是我的了。” 第133章 亏心事做多了,怕人下毒 册封大典与大婚之期,定在了中秋之后。 谢覲渊筹谋了小半年的婚事,眼瞧著便要尘埃落定,心里却总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索性,他推掉了所有无关紧要的公务,整日寸步不离地陪著秦衔月。 一应奏摺、公务,都挪到她的偏殿之中处理。 两人同吃同住,竟隱隱有些恢復她刚失忆那会儿的模样。 这日,秦衔月闷在东宫多日,眉宇间带著几分倦意。 拉著谢覲渊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小声提议想去京中的酒楼尝个新鲜。 谢覲渊思忖片刻。 左右现在顾砚迟外出办案,不在京中,其余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便点头应下。 两人褪去华服,换上一身素净的常服,悄然出了东宫,来到京中一家专做滇黔风味的酒肆,名唤“云滇居”。 待小二將菜餚一一上齐,秦衔月拿起筷子,正要动筷尝一口那香气扑鼻的菌子汤,却被谢覲渊伸手拦住。 他挥手召来酒肆掌柜,语气平淡却透著威严。 “这汤盅倒了重做,食材蒸煮不得少於半个时辰,若再让发现尔等偷奸耍滑、以次充好,这云滇居,便不必再开了。” 掌柜连忙赔罪道歉,不仅承诺必会重新准备,还免了这顿饭钱。 秦衔月好奇他这番操作,询问怎么回事。 谢覲渊解释道。 “方才这汤里,有一种菌子名唤见手青,此菌香气霸道,燉汤口感极鲜,但却是个娇贵物件。 若蒸煮不及,未能熟透,人食之便会中毒,轻则头晕目眩,重则昏迷不醒,甚至危及性命。” 说著他指指桌案上,刚刚被挑出来的菌菇,递到秦衔月眼前。 “见手青不易煮熟,烹调起来颇费功夫。而这朵黄盖菌,与见手青外形极为相似,却无毒无害,且价钱低廉。 不少酒肆为了在客多之时节省功夫,又怕食客误食生菌中毒,便索性用这黄盖菌替代见手青,矇骗食客。” 他抬了抬下巴,朝楼下大堂示意。 “喏,你看那边,想来也是食客发现被坑,正与掌柜说理呢。” 秦衔月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下面的食客正与掌柜爭执。 眼底满是惊讶,转头看向谢覲渊,语气里带著几分崇拜。 “连菌子的分类、习性,你都知道得这般清楚?” 谢覲渊眼珠转了转,隨即说到。 “也算是偶然。从前我曾侦办过一桩命案,主母谋害亲夫,便是用的这等方法。 她將未煮熟的见手青混入饭菜之中,致使其夫昏迷產生幻觉,而后引导他上吊自尽,偽造成自杀的假象。” 若非当时镇察司有一位滇黔出身的侦缉官,在未处理的食物残渣中认出了见手青,识破了这计策,恐怕那主母,还真能逍遥法外。” 秦衔月闻言,不由得轻轻嘆息,眉宇间掠过一丝悵然。 “她为何要谋害自己的枕边人?这般做,终究也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太不值当了。” 谢覲渊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淡漠。 “只因她的丈夫,为了攀附权贵、谋求仕途,竟將她当作礼物,献给了自己的上官。” “禽兽不如。” 秦衔月气得皱起眉头,有些无语。 “多年夫妻,就算是寻常猫狗,养久了也会有感情,他竟为了前途,將为他生儿育女的髮妻,当作物件一般送人,实在可恨。” 谢覲渊却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 顾砚迟不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吗? 为了权势,能轻易捨弃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即便如今后悔想要爭取,可若真到了再要取捨之时,他也未必会选择秦衔月。 秦衔月会如此同情主母的遭遇,或许是她潜意识里,有著同她相通的遭遇。 物伤其类罢了。 沉吟半晌,谢覲渊又道。 “皎皎,人都是自私的,无外乎男人还是女人。” 他眸色深了深。 “这位大人未必对主母无情,只是在仕途与髮妻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他故意將话说得这般透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她恢復记忆,想起今日种种,也不会再回头去找顾砚迟。 这就相当於埋在她心里的一根刺。 或许平常並不起眼,但是往后的日子长了,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变成失望一点一点积攒起来。 感情这东西,最经不起的就是这样日积月累的消磨。 他要她与顾砚迟,再无可能。 秦衔月並未察觉他这番话里的隱秘心思。 眼看桌上的菜都快凉了,便拿起筷子,一边夹菜一边隨口说道。 “以前还当书里说的博闻强记只是杜撰,现下看见你,还知道確有其事,真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谢覲渊坦然接受了她崇拜的目光,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模样,语气轻佻。 “也没什么,不过是亏心事做多了,难免要警醒一点,提防有人下毒谋害我罢了。” 秦衔月:... 第134章 宫宴覲见 中秋宫宴转瞬即到。 秦衔月需依约入宫覲见中宫皇后。 这也是她以未来太子妃之尊,第一次在皇族与命妇面前公开亮相。 按规矩,覲见原无需太子陪同,可谢覲渊不放心。 一来是心虚,害怕养女之事穿帮。 二来也是怕后宫暗流、旁人生出刁难之心,便亲自陪同秦衔月到翊坤宫拜安。 两人踏入时,殿內已是一派融融景象。 皇后身边围著几位相熟的妃嬪,命妇们也三三两两坐著说话。 就连老太后都赫然在座,由宫女轻轻捶著肩,神色閒適,全无半分严肃。 “儿臣携秦氏,给母后、皇祖母请安。” 谢覲渊携秦衔月深深见礼,姿態恭敬却不失从容。 今日秦衔月穿的是一身新制的宫装,虽然仍是清冷含蓄的浅色料子,但锦缎中织入金丝银线,日光一照,流光溢彩,似星河倾泻。 既衬得她气质出尘,又不至於显得寡淡素净。 皇后先前见过秦衔月不施粉黛的模样,虽精致却不算惊艷。 今日再见,她妆容雅致,峨眉高綰,墨染眉梢,朱唇一点,冰肌玉骨的样子,当真是绝世独立。 难怪谢覲渊不惜以三枚虎符,也要换取赐婚圣旨。 不过皇后也乐见后妃无太过强势的娘家撑腰,如此皇族便不易受世家勛贵掣肘。 沈鹤年虽只是小小学正,属閒职清贵,不涉党爭,但在地方极有名望; 母亲又是高邮秦氏后裔,属清流一脉。 日后若有需要,可凭其声望招揽江东寒门子弟,平衡朝堂士族势力。 如此一来,皇族便分別捏住了士族、寒门和勛贵三条命脉。 况且谢覲渊年过二十,宗室子弟十四五定亲者比比皆是,孩子都能开蒙了,他宫里却连个女人都没有。 皇后即便看不上秦衔月“以色事人”的做派,念在她的家世能补皇族短板,又瞧著儿子难能欢喜,便也鬆了口。 她命秦衔月起身,依例赏赐了些许珠宝。 倒是老太后对她颇有好感,拉著她的手聊得热络。 这时,外面跑进来一道明媚张扬的身影—— “母后!” 明慧公主一身石榴红宫装,裙摆飞扬。 平日里便骄纵惯了,宫里就没有她不敢招惹的人,此刻更是气势汹汹,径直衝到皇后面前,扬著手中一件素色锦袍,语气满是委屈。 “我前几日就著人去库房,要那匹进献的浮光锦裁衣裳,特地说要等中秋宫宴穿! 结果前个儿下人来报,说那匹锦被人拿去了!如今只用普通云锦做的新衣,你看看,一点都不好看,我今日怎么见人啊!” 皇后安抚道。 “这云锦花纹立体如浮雕,色泽千年不退,虽然没有浮光锦珍贵,但也是上上之品,亦是稀罕货呢。” 旁侧宫妃也纷纷附和。 “公主人美若仙,穿什么都好看,何况这云锦本就稀罕,公主气质绝佳,定能衬得更动人。” 明慧公主这才消了几分气,转头扫向殿中,一眼便看到谢覲渊,当即大呼小叫道。 “哎多日不见,皇兄这大忙人怎么有空来陪母后说话?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覲渊睨了她一眼,语气淡漠。 “多日不见,你怎么还这么吵闹。” “你!” 明慧公主气得腮帮子鼓起,就要发作。 “她是你妹妹,就不能让著点。” 皇后嗔了谢覲渊一句,转头看向明慧。 “中秋之后,你皇兄便要举行纳妃仪式了,来见过你未来嫂子。” 秦衔月闻言,起身依规见礼,声音清凌如泉。 “见过明慧公主。” 明慧顺著皇后的目光看向秦衔月,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失声惊呼。 “呀!这浮光锦怎么竟穿在你身上?!” 秦衔月微微一怔,抬眸时,鹿眸清澈,疑惑却淡然。 “何为浮光锦?” 明慧公主更气了,几步跳到她面前,伸手就要去扯她的衣袖。 “就是你身上这身衣裳的料子!我不管,这是我先看中的!你现在就给我脱下来!” “放肆。” 谢覲渊伸手,轻轻拍开明慧的手。 “你多大了,还耍小孩子脾气?这是何等场合,也敢胡闹?” “皇兄!” 明慧公主气得直跺脚。 “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竟帮著一个外人这么说你亲妹妹!” “还敢顶嘴。” 见谢覲渊板起脸,明慧便往皇后身后躲。 “母后,你看他。” 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今日宫宴,不可任性。这锦缎確是你皇兄早就同本宫討了去的,等下一批到了,定先送到你宫里选,可好?” 明慧公主这才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眼睛却一直往秦衔月瞟。 谢覲渊唯恐扯出从前的旧事,便向皇后与老太后告辞,带著秦衔月先行告退,往宫宴会场而去。 出了坤寧宫的宫门,谢覲渊才鬆了口气。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遇上明慧,所幸她的注意力全在浮光锦上,没漏出半分从前的事。 手心突然有一阵细微的痒意,垂眸就见秦衔月鹿眸正望过来,显然抓包了他那一瞬的鬆懈。 谢覲渊收拾表情,问她。 “怎么这么看我?” 秦衔月弯唇,不答反问。 “刚刚,很替我担心?” 谢覲渊心跳乱了一拍,而后就听她继续道: “明慧只是孩子心性,担心被別人分走你和母后的宠爱,我能理解。况且现在我也有了家人,以前不会跟她计较,以后更不会。” 谢覲渊听她是担心明慧因为抱错的事而发作,心放回了肚子里。 “她就是被骄纵惯了。” 他抓过她的手包在掌心,挑眉道。 “以后你这个嫂嫂,要多帮著母后管教她才是。” “嫂嫂”二字从他口中刻意加重,秦衔月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甩手道。 “放开。” “不放。”谢覲渊紧了紧掌心,“我牵我自己的皇太子妃,有何不可?” 秦衔月拗不过他,只能任由他牵著。 心里暗暗期盼著,但愿路上別遇到太多人才好。 宫宴会场此时已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按品阶列坐。 仁宣帝端坐於上首,正在奖赏有功之臣。 顾砚迟立於前列,身姿挺拔。 此次京畿缉叛、清查世家私兵,他政绩斐然。 例行封赏后,仁宣帝放下手中的玉盏,目光温和,语气带著期许。 “顾爱卿,你此次办事得力,朕心甚慰。还有什么要求,儘管说来。” 顾砚迟上前一步,正决意开口討一道退婚圣旨,而后改娶秦衔月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唱喏。 “太子殿下驾到——” 第135章 皇后没有养女,那她是谁? 顾砚迟抬眼望去,只见谢覲渊当先而行,身后跟著眉目如画的秦衔月。 数月不见,她越发清丽绝尘,那份美貌清冷而夺目,教人无法忽视。 他心中冷哂:谢覲渊果真走到哪儿都把她带在身边,不用想也知道是在防著谁。 今日,他就要名正言顺地將人从东宫討回来。 思及此,他朝谢覲渊不凉不热地抱拳一礼。 谢覲渊只微微頷首,旋即转向御座行礼,隨后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储君该立的位置。 秦衔月垂著眼睫跟在他身后,视线低垂,不曾看向任何人。 皇帝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一圈,笑道。 “正好,今日在场的都是朝廷股肱之臣,朕要藉机宣布一件喜事——”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道。 “朕与皇后商议已定,秦氏女温良淑德,与太子甚是登对。决议中秋之后,行册封、纳妃大典,自此,她便是朕的儿媳。” 殿中静默一瞬,隨即响起此起彼伏的道贺声。 顾砚迟僵在原地,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在外公办差时,確有耳闻东宫將有喜事,本以为是齐国公府退婚后,另有勛贵觅得良机。 可无论如何,也不该轮到秦衔月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他原以为,即便她此刻记忆全失,但那份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不会变,否则她也不会对假冒自己的谢覲渊言听计从。 以她的性子,若谢覲渊有了正妃,她绝不可能留在东宫为妾。 届时自己只需將真相和盘托出,再以正妻之位诚恳求娶,秦衔月定会回心转意。 却万万没想到,谢覲渊许她的,竟是太子正妃之位? 他对秦衔月,莫非是认真的? 顾砚迟脸色一寸寸褪尽血色。 他紧赶慢赶,拼尽功绩挣来的筹码,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命妇们纷纷围上来向秦衔月道喜,笑语声声。 她却不太习惯这般簇拥,勉强应付了几句,便寻了个空隙,悄悄退到殿外僻静的廊下透气。 微风徐来,吹散了殿中熏人的暖香,她刚鬆了口气,身后便传来一声带笑的调子。 “哟,你在这儿啊。” 秦衔月回头,见季为安倚著廊柱,一身劲装利落,眉眼依旧是江东那副散漫模样。 “季二公子?” 季为安手里捏著那支熟悉的簪刃,三两步凑到她跟前。 “那日你走了之后,叫我一阵好找,没想到你竟是太子的人。” 他口中嘖嘖有声。 “在那种心黑手黑的傢伙身边待久了,难怪练就了一副见死不救的蛇蝎心肠。” 秦衔月却也不恼。 毕竟在江东时,她確实算计了季为安。 不过听他提起谢覲渊,竟用了“心黑手黑”这等字眼,仿佛两人颇有渊源,便问道。 “你从前认得太子殿下?” 季为安轻嗤一声。 “他是什么厉害人物吗?我必须得认识?” 秦衔月无语。 就听季为安又道。 “不过看在你还有几分良心,知道留下武器让我防身,这个仇,本少爷就不与你计较了。” 说著,他抬手將那簪刃重新簪回她髮髻间,半真半假道。 “现在物归原主,以后要是当太子妃当腻了,隨时可以来江东找我。” 秦衔月:“……” 彼时,顾砚迟也正四处寻秦衔月的踪影。 恰好撞见季为安与她说话,便隱在一丛翠竹后静候。 方才御前宣布婚讯时,他心如刀绞。 可转念一想,只要还未正式行册封之礼,一切就还来得及。 他拼死挣来的功绩,必须要在她面前表明心跡,方能甘心。 此刻见季为安离去,他立刻就要上前,却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回头一看,竟是林美君。 “砚迟哥哥,我有事同你说。” 顾砚迟此刻只想立刻追上秦衔月,恐迟则生变,只道:“一会儿再说。” 甩手便要走。 林美君的声音却从身后追来。 “我怀孕了!” 顾砚迟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 秦衔月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只觉长久离席不妥,便想折返回殿中。 行至转角,无意间听见几名官员压低了声音在议论。 “听说了吗?那位秦姑娘,就是顾世子从前养在府上的那个养女。” “可不是嘛,东湖花宴我亲眼所见,她是跟著顾世子进来的。如今这就飞上枝头了,嘖嘖……” “人家把养女送进东宫,换来的是什么?是太子殿下的信任,是清查世家私兵的功绩——瞧瞧人家这晋升速度,比咱们兢兢业业熬政绩可快多了。” “所以说啊,这养女儿养得好,比养儿子还管用呢。” “说的是,以后咱们府上也该效仿效仿,一个女人换来一家的鸡犬升天,这笔买卖太合適不过了。” 几人边说边渐渐走远,秦衔月却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正巧皇后宫中的大宫女前来寻她,欲引见宗族中人。 秦衔月强作镇定点头跟上,走了几步,忽然低声问道。 “姑姑久在皇后宫中侍奉,可曾听闻娘娘膝下另有一位养女,暂居东宫?” 大宫女一怔,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姑娘说笑了,咱们娘娘膝下只有明慧公主一位千金,哪来的什么养女呢?” 秦衔月瞬间僵在原地。 如果皇后没有养女,那她到底是谁? 见她怔忪出神,大宫女关切询问。 秦衔月压下惊疑,只道身体不適,让宫女先行进殿,自己则独自踱出游廊。 仲秋的风本不寒凉,此刻却吹得她心头凛冽。 过往种种歷歷在目,在这当口,她竟不知该信谁。 正神思恍惚间,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猛地將她一推! 秦衔月的头重重撞在池塘石阶上,隨即整个人坠入冰冷浑浊的池水之中。 谢覲渊得知消息时,正在与几位阁臣议事。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拋下一切,疾奔而至。 太医经过简单诊治,言明溺水倒无大碍,棘手的是额角撞击石阶留下的瘀伤,如今虽已包扎,余症却只能等她醒来才能断定。 正当眾人焦灼之际,宫人匆匆来报。 “殿下,秦姑娘醒了!” 谢覲渊大步跨入內室,见秦衔月已在榻上坐起,正静静望著窗外出神。 他一如往常地坐到榻边,伸手便想去探她的额头。 “皎皎,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秦衔月却偏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她抬眸,那双清凌如鹿的眸子直直望向谢覲渊。 对上那样的视线,谢覲渊心头猛地一沉。 果然,就听她用礼貌而冰冷的声音,轻轻戳破了这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 “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第136章 恢復记忆 秦衔月昏迷时,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她还是侯府捧在手心的二小姐。 母亲总把她抱在膝头,给她梳各式各样的髮髻,缀上小巧的珠花。 父亲虽常年在外理事,却总记得给她带最甜的麦芽糖和新奇的小玩意儿。 还有阿兄。 阿兄是世界上最俊最出挑的人。 云京城的俊秀公子虽多,但都不及她阿兄的一根手指头。 他会纵著她胡闹,细心地给她讲注识字,甚至手把手教她拉弓射箭... 谁要是敢欺负她,阿兄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將她牢牢地护在身后。 那时的日子,慢得像流霞,暖得像春阳,她从不知道,天气竟也有寒凉的时候。 直到有一天,这一切都变了。 那日,厅堂里烛火通明,父母牵著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女娘走了进来。 从此之后,她的衣服是她的,住的院落是她的,就连父母和阿兄,也都成了她的。 秦衔月开始也哭过,闹过,可是父亲和母亲说,原本就是自己抢了她的东西,如今还回去也是理所应当。 並说既然做错了事,就要承担责任,接受惩罚,往后不管昭云做什么,她都要让著、忍著,不能有半分怨言。 可她才七岁啊。自打她有记忆起,她就是侯府的二小姐。 即便是身份错位,又怎么能算她的过错?要她来偿还呢? 秦衔月不服,哭闹得更凶。 可换来的,却是被下人拖进西厢角落的柴房。 柴房里又冷又暗,四处堆著杂物,瀰漫著霉味与尘土气,没有暖炉,没有糕点,连一口热水都没有。 饿到肚子咕咕叫,冷到蜷缩成一团的日子里,她常常对著漆黑的墙壁发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就这么死了,或许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再受这些委屈,不用再看著不属於自己的一切,满心煎熬。 就在她奄奄一息,意识快要消散的时候,柴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阳光照了进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少年顾砚迟將偷拿出来的大馒头塞进她冻得发紫的手里,轻轻唤她的名字。 “皎皎,你受苦了。” 秦衔月觉得那个沾了些灰土表皮干硬了的馒头,比从前吃过的山珍海味都香甜。 那天之后,每日午后,他都会来。 有时是半个肉包,有时一角烙饼。 一次她捧著半碗粗茶哭得泣不成声。 问他为什么会这样,她做错了什么? 如果上天要收回这一切,她寧愿去死。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道。 “皎皎,这个世界除了侯府,还有很多美好,你难道就不想见一见,家乡什么样子,真正的亲生父母又是什么样子吗?” 彼时的秦衔月,被这温柔的话语打动。 心里暗想:上天对她或许还是优厚的。哪怕夺走了她的一切,至少,还留下了那个最疼她的阿兄。 在顾砚迟的劝说下,秦衔月终於慢慢接受了现实。 她以为,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却殊不知,从柴房出来,搬到偏僻冷清的西跨院,不过是另一场煎熬的开始。 小时候她从不担心自己会不如別人,也从不会担心做错了事情,会被扫地出门。 但是现在,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害怕... 害怕顾昭云又有什么新的折磨人的花样; 害怕触怒了侯爷和主母会被扫地出门,从此无家可归; 害怕所作所为不够温顺,不够懂事,顾砚迟再也不需要她的陪伴... 好在她发现,自己天生就善於察言观色,总能第一时间感受到別人情绪的变化,及时应对和妥协。 顾砚迟嫌顏料太脏,主母魏氏嫌油墨太臭,她就將最爱的画笔,藏进了闺房的最角落。 只是在辗转无眠的夜里,才敢描摹著心里的愿望。 有时是宅子外面的天高海阔,有时是他... 当顾砚迟求来婚书的时候,她是感动的。 同时她也深深明白,以她这样的身份,侯爷和魏氏不可能让她进门。 她不求真的做顾砚迟的妻子。 唯盼著能一辈子守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可隨著时间的更迭,她渐渐长大。 轻易就能从別人揶揄和流连的目光中,意识到自己或许有著不俗的容貌。 这本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可却令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处境更加艰难。 除了越发刁钻找茬的顾昭云,和每次见到都目露鄙夷的丫鬟婆子之外, 就连再同顾砚迟外出时见到的那些贵族少爷,也时常对她流露出贪恋和兴奋之色。 以这些人的身份和家世,就是將自己討进府里玩死了,也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在这个世界上,她已经没有了其他亲人,亲生父母所在何方,就是个遥远的未知数。 她能抓住的,只有顾砚迟。 他为她挨板子、求婚书、挡求亲... 或许顾砚迟与他们是不一样的,他是曾经照进她生命里的一道光,也將照亮她的余生。 可惜,直到东湖画舫,她失足落水。 才知道他与旁人,並没什么不同。 在那些吃人的权贵眼里,一切都可以“交易”。 陷入黑暗前最后的画面,是一个玄色的身影跳水而来,他衣角的朱红,衝散后脑晕开的血跡。 一只冰凉的手,將自己拉起。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秦衔月睁开眼,看著奢华的宫闈幔帐,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她不过是从一个梦里被拉出来,又掉进了另一个看似更绚烂的梦中。 “皎皎?” 身边人的呼唤,唤回了她的意识。 “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秦衔月目光回望,喊出一句那句“太子殿下”时。 谢覲渊被她清凌黝黑的眸子望著,从没有过的心慌。 就连在江东面对那些精兵悍將的围攻,都不曾有过的如此这般失控的感觉。 他有些不確定,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面上仍是关切从容地说道。 “你我马上就是夫妻了,如何还这般客气?” 秦衔月突然笑了,心想她这一生,可真是一个笑话。 饶是自恃能画面、画心,看穿旁人的谎话,却被最信任的人,从始至终都蒙在鼓里。 “直到此刻,殿下想的都是如何稳住我,而不是告诉我真相吗?” 她冷冷收回手,唇边还掛著那丝淡淡的笑意。 “殿下想要娶的,是那个从小青梅竹马的『妹妹』,民女不过是定北侯的养女,身份低微,恐有僭越,这桩婚,还是算了吧。” 第137章 这桩婚,还是算了吧 谢覲渊心里最后一点侥倖,被秦衔月那句话击得粉碎。 她全都想起来了。 他先命屋內眾人退下,而后握住她的肩膀,將人强行扳过来,语气带著强装的镇定。 “皎皎,日后这种话可不能再说了,圣旨已下,拒婚便是欺君之罪。” “是么……” 秦衔月清凌的目光染火,人也变得凌厉起来。 她讽刺得想笑,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殿下不过想要一个女人,传道旨意到侯府,阿兄也会將我奉上,何必辛苦半年来,演这一齣戏骗我呢?” 眼中的光在说话间迅速黯淡,秦衔月只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滑稽又可笑。 渐渐地,她声音带上了哽咽。 “殿下若怕我心向侯府,大可在那日下药成事后杀了我,或赶我出东宫,何必如此折辱我……” 谢覲渊一听便知她误会了,將人死死按进怀里解释。 “皎皎你冷静点,那日的药真不是我下的!我若想要你的身子,一路上多的是机会,何须用此等下作手段?” 秦衔月也不挣扎,只是身子冷得像块冰。 曾经在书院雅集上,谢覲渊觉得她拒绝自己的触碰已是至痛,可对比此刻这般冷漠的顺从,竟也显得鲜活。 他头回这么害怕一个人的安静,怕她在寂静中彻底归於消亡。 “对不起。” 谢覲渊主打一个能屈能伸。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道歉,是我错了。” 他这辈子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对著女子如此低声下气。 但转念一想,此时殿中又无旁人,在自己的妻子面前,脸面算什么东西? 於是继续道。 “我承认,起初得知你失忆,確有利用你的画技和顾砚迟养妹身份为己所用的意思,但后来……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他將秦衔月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这些日子,我们相处的种种,我对你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你完全感受不到吗?” 她就是太信直觉,才被人誆骗至今。 如今他即便说真话,她也不敢再信了。 沉默如钟摆,滴答滴答走向信任的边缘。 谢覲渊自己的情绪也几近失控。 他想看看秦衔月的脸,却不敢放手,生怕一鬆手,她就会像流水般永远从指缝溜走。 秦衔月半晌,才吐出几个字。 “殿下请放开我。” 谢覲渊手一震,后怕道。 “放开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不能再提退婚的事,好吗?” “沈鹤年夫妇,真是我的双亲吗?” 秦衔月问。 谢覲渊这时哪里还敢撒谎,如实道。 “不是,也是我安排的。” “那陛下和皇后知道此事吗?” 她又问。 谢覲渊抿了抿唇。 “不知。” 秦衔月冷静得可怕。 “那他日我的身份暴露,就不是欺君之罪吗?” 谢覲渊:... 想说其实他根本就不在乎她是什么身份。 大周朝的后妃,也大多都是民间选送。 只要品貌端庄,又无门阀家族之忧,便是最好。 不过到了父皇这代,確有皇权旁落的风言风语,才选了母后,想到得到宗亲的扶持。 说句大不敬的话,等到父皇百年之后,他新皇登基,届时哪里还有什么欺君之说? 治他个自己欺负自己的罪吗? 但眼下,他没把握让已恢復记忆的秦衔月同流合污,只能退一步道。 “父皇才刚宣布册封,你就要退婚,在王侯公爵和百官面前,未免有失皇家体面。” 她的长髮还有些湿,靠在前襟上,弄得谢覲渊心情也跟著潮湿起来。 “不如你等过段时间,等大家都淡忘了此事,等父皇和母后慢慢接受了,再找个藉口,解除婚约可好?” “等到什么时候?” 秦衔月一字一句。 “大婚之后。” 谢覲渊脱口而出。 秦衔月哂笑。 “殿下莫不是在与我说笑吧?” 谢覲渊將她从怀里放了出来,双手捧著她的脸。 “经过这段时间,想必你也了解了朝堂的波譎云诡,你一个人的生死事小,若是此时我因欺君之罪被父皇废黜,那云京大乱,江东大乱,大周或许都会掀起一波夺嫡风潮... 你去过边关,见过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忍心那样的场面,因我们两人的矛盾,而发生在云京吗?” 秦衔月:... 当个人情绪占主观的时候,谢覲渊很懂得上纲上线。 他吃准了秦衔月的善良,不忍见生灵因她一时的愤懣而涂炭。 果然,就听秦衔月道。 “那你想怎么做?” 谢覲渊稍稍鬆了一口气,暗道稳住就好,盘算都没经过脑子便脱口而出。 “你我先全了礼数规矩,等到合適的时机,我会下旨称太子妃『病逝』,到时候你若想走,离开云京,我不会强留。只是……” 秦衔月察觉到他是有条件的。 “只是什么?” 谢覲渊毫不掩饰自己的私心。 “只是你不能再回定北侯府,我不希望我的女人,离开我以后投向別的男人怀抱。” 秦衔月气笑。 “天底下只有你们两个男人吗?” “其他男人也不行。” 谢覲渊补充道。 秦衔月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她还是高估了这人的底线。 见此,谢覲渊忙扶她靠在床柱上。 唤施淳把药拿进来。 他亲手递到她嘴边。 “你头上还有伤,身子也冷得很,把药喝了。” 秦衔月如同一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 她机械地张嘴,苦涩的药汤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就喝完了。 施淳看著都有些於心不忍。 他小声提醒谢覲渊。 “殿下,马上就是祭月典礼,陛下和皇后娘娘还等著您前去。” 谢覲渊依然淡定从容地收碗,只看著秦衔月道。 “决定不急在这一时,你先在此处休息,我结束那边的仪式便来接你。” 秦衔月默不作声。 而谢覲渊也不急,大有她不点头,就不离开之意。 宫人已经著人催了三趟,施淳唯恐两人再僵持,低低唤了句。 “秦姑娘...” 秦衔月觉得自己点头与否,只会影响事情的快慢,並不会影响结果,垂下眼。 “嗯。” 谢覲渊这才交代了一番,起身离开。 然而他走后,秦衔月就推开殿门。 两个宫婢有些为难。 “姑娘,太子殿下让您在此处稍等。” 秦衔月顾自挡开她们。 “若殿下问起,就说是我坚持先走的。” 宫婢似是受了指示,也没有强拦,只看著她步出殿外。 秦衔月一路在甬路上穿行,却不知自己的目的在何处。 但她实在不想再待在那封闭的宫殿里,寧愿就这么隨意走著。 正在出神之时,前方不远处走来一个身影。 那人神色有些急,见到自己快步迎了上来。 竟是林美君。 “秦姑娘!” 她脸上似是有泪痕滚过,拉著秦衔月的手就要跪下。 “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求你帮帮我吧!” 第138章 重来一次,结果也不会改变 秦衔月被林美君半拉半扶著,一路穿过曲折宫廊,进了一处僻静偏殿。 殿门一推开,满眼皆是堆得齐整的贺礼。 锦盒、玉盏、书画捲轴、各色珍玩,皆是朝臣宗室预备中秋敬献给帝后的贡品。 秦衔月站在门口,眉尖微蹙。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实不相瞒,我想请姑娘看一幅画。” 林美君说著,反手掩上门,吸了吸鼻子,强装镇定地走到一方长案前,取下最顶层一捲轴。 展开时,满殿似都亮了几分。 是一幅《百凤朝贺图》。 绢本设色华贵至极,百凤姿態各异,羽色流光溢彩,祥云繚绕,霞帔铺陈,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耗工费时数月方成。 只是为首那只最大的凤凰,尾翼处却被划了长长一道口子。 金粉剥落,裂痕狰狞,在精致的画面上显得格外刺目。 秦衔月心头一沉。 “这是……” “这是我母亲特意为老太后备的中秋贺礼。” 林美君眼眶瞬间红透,声音发颤。 “方才我送来供內省登记时,一时失手,竟……竟弄成了这样。一会儿祭月礼毕,百官就要进献贺礼,若叫陛下和太后看见,林家便是大不敬之罪,满门都要受牵连的。” 秦衔月当即打断。 “既如此,你该立刻稟报你父亲,一同想办法补救,而不是拉我来此。” “不行!” 林美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姑娘不知,我父亲一向治家严厉,他若知道是我毁了御贡之礼,不等出这宫门,便会活活打死我!” 秦衔月眸色微冷,已隱约猜到她的心思。 “那你想如何?” 林美君哭得梨花带雨,语气带著一丝孤注一掷的恳切。 “姑娘是未来太子妃,又深得老太后疼宠。这事若是你『一时不慎』弄坏的,顶多算皇家內部琐事,陛下与太后断不会深究。可若是我……便是死路一条。” 秦衔月气极反笑,后退一步,眼神彻底凉了下来。 “你想让我替你顶罪?” 她懒得与她绕弯,直接点明利害。 “先不说我是否有这个福气,得陛下和老太后另眼相待。单说这未经允准私闯凝瑞殿,就已经是不小的罪过,再加上损毁御礼... 一旦其中再有贺礼遗失或错漏,多罪之下,你认为陛下会轻易赦免於我? 便是为了给朝臣一个交代,重罚贬斥都是轻的。你这哪里是求我帮忙,分明是让我代为前去送死。” 林美君脸色掠过一丝不自然,却仍咬著牙坚持。 “你不一样,你有东宫撑腰,太子殿下会为你求情,我也会求父亲在朝上为你开脱。 可我……我若认罪,必死无疑。” 她说著便要伸手来拉秦衔月。 “我在宫中没有別的熟人,只有你一个朋友,看在往日情分上,你就帮帮我吧。” 秦衔月冷冷抽回手。 “你我之间,从无情分可言。抱歉,这事我无能为力。” 说完转身便要推门离去。 林美君见状急了,脱口而出: “我怀了砚迟哥哥的骨肉!若我被重刑责罚,这孩子一定保不住!你当真要眼睁睁看著一条小性命,因你袖手旁观而死吗?!” 秦衔月脚步猛地一顿,像被钉在原地。 林美君……怀了顾砚迟的孩子? 他们虽早有婚约,可顾砚迟一直忙於公务,婚事一拖再拖。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两人早已私定终身,交付了彼此。 湿衣已经换下,秦衔月却仍觉得此刻周身都被湿冷包围,一如那日在东湖画舫之上。 “是他让你来找我的?” 回想起那日雅集,顾砚迟亲口否认她是侯府养女。 难道真的像旁人所议论的那样,自己不过是他用来笼络东宫的一个工具而已。 林美君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殿门轻轻一动。 顾砚迟闪身而入,迅速將门虚掩上。 他明显黑了,也瘦了。 一身緋色官袍穿得挺拔,肩上绣的纹样早已从云雁,换成了孔雀,连升两级,已是少年显贵。 这般年纪有这般政绩,放眼整个大周朝,也屈指可数。 前程似锦,未来不可限量。 顾砚迟看见秦衔月的那一瞬,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頷首。 他转向林美君,声音低沉。 “你们说得如何?时辰快到了。” 林美君立刻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砚迟哥哥,秦姑娘不相信我怀了你的骨肉,不肯帮我……我不想孩子还没出世就没了啊……” 顾砚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眉头紧蹙。 他轻轻拍了拍林美君的后背安抚,片刻后,才抬眼望向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的那个人。 “皎皎……” 张了张口,话语还是如骨刺梗在喉头。 秦衔月上前一步,嗓音有些发散。 “这就是你要给我的交代?” 顾砚迟僵在原地,半晌才猛地回过神。 秦衔月口中的“交代”,是临出京办差前,在东宫巷口拦下车队的郑重许诺。 他今日確已做好万全准备,奈何天不从人愿。 当她问出这句话时,顾砚迟隱隱觉得眼前的秦衔月与往昔有些不同,却一时捉摸不透究竟何处变了。 秦衔月看著如今的顾砚迟。 鲜衣緋色,身姿挺拔,眉目依旧俊朗。 只是昔日少年人眼底的莽撞与赤诚,早已被位列朝班的威仪与沉稳取代。 他周身縈绕著官场的烟火气,带著功成名就的锋芒。 却再也找不到半分从前那个会偷偷给她送馒头、会护著她不受欺负的阿兄的模样。 大约是从他迈进殿中那一刻起,阳光便被关在了身后吧。 她忽觉自己站在这里极其讽刺,抬步便朝殿外走去。 然而临到门前,却被顾砚迟拦住。 “你不能走。” 秦衔月头也不回。 “你也同意我替她顶罪?” 顾砚迟无言以对,索性一手將林美君从殿內拉出,重新关好殿门。 隔著菱花格眼望去,秦衔月清瘦的身形有些模糊。 顾砚迟声音闷闷的,终是开了口。 “对不起,我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言罢,便拉著林美君头快步走远。 殿內,秦衔月站在原地,听著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心绪竟异常平静。 这不是早就预料到的吗? 即便重来一次,他依然不会选择自己。 第139章 她的本事 不知呆立了多久,直到听见外间传来祭月仪式的即將开始的通报声,秦衔月才恍然,自己竟从白天站到了日暮。 窗外,圆月早已高高悬在天际。 清辉如水,漫过宫墙,铺洒在青石板路上,將整个皇城镀上一层冷润的银白。 秦衔月推了推殿门,纹丝不动。 乾脆从殿中翻出来画绢和笔墨,再次打开那幅百凤图的残卷... 祭月台设在御花园中央。 香案早已摆妥,玉盘、月饼、鲜果整齐罗列,香菸裊裊,隨风飘散。 仁宣帝身著龙袍,端坐於主位,皇后与老太后陪坐两侧。 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宫妃命妇们身著华服,垂首肃立,一派庄严肃穆,却又藏著家宴的温和。 礼官高声唱喏,鼓乐声起,祭文宣读,眾人依礼跪拜,祈福家国安康、月圆人圆。 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著,唯有谢覲渊,目光时不时扫过人群,眉头微蹙。 自下午起,他便没见到秦衔月的身影,心下早已泛起焦躁。 好不容易挨到仪式结束,他不顾与朝臣的寒暄,正要著人去寻。 就听宫人近前来跟圣上稟报,说在凝瑞殿发现了被锁在里面的秦姑娘。 眾人正惊疑间,秦衔月连同一眾贺礼被带进了殿中。 仁宣帝端坐上首,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为何会在凝瑞殿?” 这话问出口的瞬间,顾砚迟和林美君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两人认定秦衔月定会揭发真相,但是当时守卫已被顾砚迟支走,此刻空口无凭。 更何况凝瑞殿中只有她一人,只要他们咬死不认,毁坏贺礼的罪名便只能由秦衔月独力承担。 可秦衔月却目不斜视,从容行礼,声音平稳,仪態端方: “回陛下,今日宫中人多,臣女不慎迷路,误入凝瑞殿。当时身子乏累,便在殿中小憩,不曾想巡查守卫不知殿內有人,竟將殿门落锁,臣女因此被困,直至方才被宫人发现。” 闻听此言,林美君悬著的心悄然落下,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扬。 她就知道,毁画一事,定能一箭双鵰。 既能斩断顾砚迟的念想,试探他的立场,又能除掉秦衔月这个碍眼的祸害。 不过是个迎来送往的玩物,凭什么一步登天,做那高高在上的太子妃? 如今她没有主动透露自己和顾砚迟,再好不过。 待会儿残画展开,这“大不敬”的罪名,定会牢牢钉在秦衔月头上。 顾砚迟听罢,心中却是愈发愧疚难当。 他太了解秦衔月的性子,她定是因自己那句“不能失去这个孩子”,为了保护无辜性命,才甘愿挺身顶罪。 他欠她的,又添了一笔,这辈子,恐怕都还不清了。 既然如此,待会儿圣上震怒,他便拼死也要保全她的性命。 而谢覲渊,在秦衔月话音落地的瞬间,便再也按捺不住,径直从首座走了下来。 他伸手捏捏她的手腕。 “凝瑞殿中不曾供人居住,又无暖炉,你从下午被困到现在,身上没穿厚衣,著凉了没有?” 秦衔月指尖微顿,不著痕跡地想要避开他的触碰。 垂眸敛目的模样,在旁人看来,有些像是害羞了的女儿家作態。 殿內眾人见状,皆面露笑意。 仁宣帝也捋了捋鬍子,笑道。 “如此,就要多谢你替朕看护这些贺礼了。” 眾人闻言,皆是笑意附和。 秦衔月想抽回被谢覲渊攥著的手腕。 可他力道颇紧,带著不容拒绝的执拗,终究还是被他牵著,在储君身侧的席位上落座。 祭月仪式已毕,宫宴开席之前,朝臣们依次上前敬献贺礼。 宫人有序抬著各色贡品入殿,整齐排列於殿中长案之上。 一时间珠光宝气映著殿內烛火,流光溢彩,尽显朝堂威仪与中秋意趣。 待珍宝器物敬献完毕,便轮到了书画珍品。 幅幅捲轴被缓缓展开: 太傅敬献的楷书《中秋赋》,笔力遒劲如松,墨色浓淡相宜,一笔一画间儘是家国情怀与中秋期许; 翰林院学士手绘的《月满云京图》,远山含黛,宫闕巍峨,月下宫人执灯、百姓同欢,笔触细腻,將云京盛景与团圆之意绘得淋漓尽致,引得眾人连连称嘆。 一眾书画过后,林尚书缓缓站起身,作为朝臣中书画献礼的压轴,他向仁宣帝躬身一礼,语气恭敬而郑重。 “臣幸得一幅《百凤朝贺图》,今日特敬献陛下,愿我大周国泰民安,愿陛下、太后和皇后娘娘福寿绵长,中秋安康。” 这话一出,殿內瞬间安静了几分,隨即响起低声的讚嘆与艷羡。 谁都知晓,这《百凤朝贺图》乃是世间难得的珍品。 此图出自前朝宫廷画师之手,耗费三年光阴方才成画。 绢本是罕见的冰纹贡绢,以金粉、银粉调和矿物顏料绘製,百凤姿態各异,或引颈长鸣,或展翅欲飞,连羽翼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传闻在月光下观赏,凤羽会泛起光泽,宛如活物。 更难得的是,这幅画歷经战乱,辗转百年才得以留存。 寻常权贵连见一面都难,林尚书竟能寻得,足见其用心,也显其对皇室的赤诚。 林美君坐在席间,听著周围此起彼伏的艷羡之声,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那抹得意。 这回,秦衔月是死定了。 可当宫人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卷。 九十九只凤凰,金羽璀璨,丹砂夺目。 最妙的是其中为首的那第一百只凤凰的翎羽,不知用了什么顏料。 在烛光和月光清辉的交映下,竟有粼粼幽光闪烁,仿佛下一刻就要展翅飞出画来,直上九天。 眾人见此都是讚不绝口。 就连老太后略有迷濛的眼神中,都存了惊喜,口中喃喃说道。 “好,好,丫头真是好本事。” 皇后不知其中端倪,只当太后又糊涂了,一边服侍一边温声道。 “母后,这是画圣的真跡,不是您宫中女娥描的绣样儿。” 老太后依旧笑著,没有再说下去。 顾砚迟和林美君却当场傻眼。 这怎么可能?!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秦衔月。 在殿中的那半个午后,她都做了什么? 第140章 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秦衔月低著头,交叠的手心中,还残存著些许凤羽上的金砂。 细细摩挲,指尖能感受到那细碎的颗粒感。 其实修画补画对她来说,並非难事。 那张《百凤朝贺图》看上去损毁严重。 尾翼的裂口深长刺眼,可在她眼中,不过是需要细细打磨的空缺。 她从凝瑞殿的贺礼中寻来同色系的矿物顏料,又用针尖轻轻提取原有画卷上的金粉、银粉,小心翼翼地填补绢面上的破损。 之后再顺著原画师的笔触,一点点勾勒凤羽的纹路。 调和顏料的深浅,力求每一根绒毛、每一寸光泽,都与原画风韵一致。 这般修补,只要不將整个绢面拆下来细细观瞧,单看正面,便是再精通书画的人,也难看出曾经有过破损的痕跡。 更何况,这幅画本就歷经战乱,辗转百年才得以留存。 绢面上本就有细微的岁月痕跡,即便日后被人察觉有修补的痕跡,也只会当作是流传过程中被人妥善修復过罢了。 可笑顾砚迟的急躁与凉薄。 为了保护未婚妻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竟是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她,就急著將人推出来顶罪。 秦衔月垂下眼睫,將那点金砂在指尖碾碎。 也好。 从此两不相欠。 顾砚迟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他怔怔望著坐在上首的那道身影,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经倾斜。 琥珀色的酒液顺著指缝滴落,浸湿了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他在凝瑞殿见过那幅被毁坏的《百凤朝贺图》,明明都残毁成了那般模样。 可经过她的手,竟能起死回生,完好如初? 甚至比原来更多了几分鲜活的灵气。 纵然知道谢覲渊和镇察司都看重她的画功,却没想到竟能精湛到如此程度。 她坐在谢覲渊身侧。 灯烛月光交映著那白皙的侧脸,眉眼低垂,神色平静。 像百凤图上那只正欲展翅的金凤——羽翼已丰,光芒万丈,隨时都要乘风而去,彻底飞离他的身边。 顾砚迟狠狠闷下一口烈酒。 酒液在胃里烧成一片火海,却暖不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他都做了些什么? 谢覲渊注视著场中发生的一切,沉默不语。 等到宴席渐散,秦衔月被谢覲渊带著,同帝后和老太后告別,来在御园的一角。 见他停下脚步,秦衔月问道。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等个人。” 谢覲渊脸上的表情严肃,迎头目光钉在前方一个身影上,说道。 “来了。” 秦衔月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 就见御园绿意中沉浮著一点石榴红,慢慢朝自己这边靠拢过来。 是明慧公主。 明慧公主扭捏地行至近前,低垂著头,噘著嘴,连看都没看两人一眼,只微微福身算是见礼。 “皇兄。” 谢覲渊绷著脸道。 “按照你的意思,这里僻静,少有人路过,说吧。” 明慧公主抬头想狡辩,可对上那双罕见严厉的凤眸,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她甩甩手,没好气道地对身后的宫婢道。 “你们也退远点,五步以外——不,十步!” 宫人们顺从地退开一段距离。 就在秦衔月疑惑之际,明慧语速极快地脱口而出。 “是我不小心推你下水害你撞到头对不起……” 话音未落,谢覲渊一扇骨敲在她脑门上。 “你嘴是借来的急著还吗?好好说。” 明慧捂著额头跺脚。 “你就是个重色轻友的浑蛋!” 谢覲渊坦荡承认。 “她是色没错,你算不上友。” “你……”明慧一咧嘴,眼圈瞬间红了,“你们合伙欺负人!我要告诉父皇和母后!” “去吧,儘管去说。” 谢覲渊掏掏耳朵,懒洋洋道。 “告诉父皇和母后,他们的女儿是多么小心眼又善妒,因为一件衣裳就要把人推进水里。” 明慧的哭声顿时弱了下去。 虽说父皇母后宠她不假,但该打该骂时也从未手软,尤其是当她犯错被皇兄逮个正著的时候。別人最多挨顿父母混合双打,她还得应付心眼比蜂窝煤还多的亲哥。 於是她抹了抹泪,重新对著秦衔月深深鞠了一躬,道:“对不起,是我把你推下水的。但我本只想给你个教训,让你以后不敢跟我抢东西,没想到害你撞到了头。是我的错,我道歉。” 说罢,她朝身后宫人招了招手:“拿过来。” 宫人端著托盘上前,恭敬地递到秦衔月面前。 明慧继续道:“这是製衣局新制的冬衣,最好的几套都赔给你。” 说完,她仰起头,鼓著腮帮子看向谢覲渊:“这下行了吧?” 谢覲渊低头专心搓著指甲,看都不看她——那意思分明是:你道歉的人又不是我。 明慧抿了抿唇,转而看向秦衔月。 秦衔月瞥了一眼那些冬装,果然件件精美绝伦。她竖起手掌,轻轻推了推託盘边缘。 明慧本以为她还要拿乔推拒,正要开口,却听下午那清凌的嗓音有些喑哑,缓缓道:“公主的歉意,臣女领会。” 她神色和缓,语气端庄:“但这等华贵冬装,臣女蒲柳之姿恐难承此重,还是公主殿下穿戴更为相宜。” “不过是几件衣服而已,还能比人还重要?”明慧嘟嘟囔囔,心说这人看著年纪轻轻,说话却一股子老学究的味道。 她想起什么,从怀里掏了掏,將一串佛珠塞进秦衔月手中。 “对了还有这个,从池塘边捡到的,正好还给你。” 手刚碰到她的,就被那凉意激得打了个冷颤。 “这刚什么月份,你是冰做的啊,手这么凉。” 谢覲渊见状,一把將她的手包进掌心,一脸嫌弃地看向明慧。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皮糙肉厚,冷热不惧。” 明慧气得抬脚就踢,却被谢覲渊提前躲过。 她看了一眼那些冬装,说道。 “那这些东西估计也捂不热你这个冰坨子,本公主这就去叫製衣局加厚些,然后再送去东宫。” 说罢,便带著宫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秦衔月的手此刻还被谢覲渊紧紧攥著,一抽之下没抽出,有些不悦:“你……” 正要说话,就听他先委屈道。 “外人面前,皎皎就好心,给我这个储君留几分薄面吧。” 秦衔月环顾,明慧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御园之中,四下寂静。 况且谢覲渊刚才自己还说,这里僻静,少有人路过,不由反问。 “哪里来的旁人?” 谢覲渊挑眉。 “一会儿就有了。” 第141章 说话算话 往前又走了几步,宫道上往来的人影果然渐渐稠密起来。 出宫一路,谢覲渊像是刻意挑著人多的殿道穿行。 掌心始终牢牢扣著秦衔月的手,半点不肯鬆开。 沿途遇见的內侍宫人和廊下驻足的朝臣与內眷见了这一幕,暗自讚嘆。 心说太子对这位未来太子妃竟是这般珍视亲近,可见情意深厚,当真难得。 等到终於登上会东宫的马车,秦衔月清冷的眸光望过来,语气凉薄。 “以后这等场面,臣女也需要配合太子殿下做戏吗?” 感受到她的抗拒,谢覲渊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才不舍地放开。 “你若不当成是做戏,我会更开心。” 秦衔月別过脸,声音清凌又带著几分凉薄。 “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都可以说变就变,何况本就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感情呢?” 谢覲渊张了张口,喉间似堵著一团棉絮,千言万语竟不知如何辩驳。 半晌,他才缓缓启唇。 声音低沉地对外面的內侍吩咐。 “回东宫。” “慢。” 秦衔月抢断。 “我不能接受继续住在东宫。” 谢覲渊脸色有些难看。 “你答应了我不再回定北侯府。” “我似乎没有答应殿下任何事。” “皎皎。” 谢覲渊从方才宴会上就一直在忍。 “你现在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妻,若身份的事败露,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连沈鹤年夫妇的安危,你也弃之不顾吗?” 虽然此前顾砚迟也常盯著秦衔月看,但那时她记忆未復,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可眼下情形不同。 顾砚迟毫不避讳的追视与懊恼,秦衔月看似漠不关心的疏离…… 两人之间分明从她自凝瑞殿回来之后,就有些什么,而自己竟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无比痛恨这种失控感。 尤其临出宫门前,顾砚迟那欲言又止、胶著黏连的目光,让他醋意翻涌,几乎快要发疯。 现在她竟然说,不想回东宫? 她心之所向何处,谢覲渊心知肚明。 但他绝不可能放她回去。 秦衔月眉梢微挑。 “你威胁我?” 谢覲渊被那眼神一烫,心绪愈发沉鬱。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此事牵扯甚广,不能由著你隨心胡闹。” 秦衔月嘴角勾了勾。 “殿下此话真令人唏嘘,这一切,不都是你一手安排的么?” 谢覲渊沉默。 她恢復记忆不过一个下午,却像是换了个人。 想来也是。 这样一个在定北侯府深宅中谨言慎行、看人脸色,又曾上过战场、见过血与流离的人,怎会是温室里娇养的千金? 或许,懂得进退有度,兼具內敛与锋芒,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他沉吟片刻,终是妥协下来。 “你可以去上次见沈鹤年夫妇的那座宅子暂住,我会將周围打点好,確保你的安全。” 秦衔月否决。 “不行。” “这是我的底线。” 谢覲渊同样態度强硬。 “皎皎,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派人清乾净附近屋舍、安插人手。那座院子至少已经布置完善,你即刻就能入住,也省得再费心收拾。” 他这话再明白不过—— 无论她住到哪里,都逃不开东宫的看管与监视。 秦衔月气笑。 她还是头回见到可以把一番话说的这么死缠烂打的储君。 “你这是以权压人。” “就是以权压人。” 谢覲渊承认得爽快,清浅的凤眸紧紧锁著她。 往日里这双眼总似含著柔光暖意,此刻笑意尽敛,只剩一片深不可测的寒潭。 秦衔月忽然便明白了,一个只知紈絝不羈的东宫储君,绝不可能单凭几句口舌,便收服得了江东那群散兵悍將。 她虽不愿再任他摆布,却也实在无计可施。 她口中所谓的谈条件,不过是建立在谢覲渊愿意退让的基础上。 若他执意不肯,除了一死,她又能有什么別的选择。 为了男人寻死觅活,从来都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 秦衔月敛去眼底的倔强,终是暂时妥协,抬眸道。 “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谢覲渊道。 “除了宝香,我身边不想再留其他人。” “可以。”谢覲渊应得爽快,却旋即补充,“不过青鸞和青鳶要跟著,以防不时之需。” 秦衔月沉默著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关於话语权这件事,她早已认命。 而且即便谢覲渊表面上应下了她的要求,暗地里依旧会派人监视,她又有什么办法? 至少眼下给了她一种更体面的监视方式。 谢覲渊似乎是可看出了她的心思,开口语气软了几分。 “放心,答应的事,我定会遵守诺言。皎皎,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拿自己的安全赌气。” 车马一路前行,不多时便停在了那座熟悉的宅邸前。 小院依旧是从前的青砖黛瓦,朴素雅致。 可秦衔月掀开车帘望去时,却见府门前掛满了大红彩绸与喜带,风一吹,绸带飘飘,喜庆惹眼。 她惊诧地回头看向谢覲渊,眼底满是不解。 谢覲渊唇边勾起一抹苦笑。 “本打算大婚之时,这里作为你出嫁之所,所以派人布置了,你若是瞧著碍眼,可以暂时將其取下,但...” 他顿了顿继续道。 “出嫁前,必须要重新布置上,不能叫人说我东宫乱了规矩。” 秦衔月一阵无语。 摘下来再重新布置上,她是閒的没事做了吗? 於是无奈地摆摆手。 “那便留著吧。” 说著,两人一同步入院內。 秦衔月本以为,不过是外间掛了彩绸,可踏入院门的那一刻,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府中上下,处处皆是喜庆的红: 海棠树枝上缠绕著大红绸带,窗棱上贴著鎏金喜字,连廊下的灯笼,都换成了红彤彤的喜灯。 院中更是整齐摆著十几口大红抬盒,盒身雕著缠枝莲纹,精致华贵,里面满满都是丰厚的聘礼。 金银珠宝、綾罗绸缎、奇珍异宝,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繚乱。 秦衔月心头微微一震,忽然生出几分恍惚。 如果她没有在此时恢復记忆,那么这里或许只是在大婚当日,作为临时“娘家”送她出阁。 而仅仅只是这样一个临时之地,谢覲渊竟把它布置得如此真实。 仿佛他们真的是两厢倾心,互相爱慕的眷侣,彼此都在期待著那个圆满的时刻到来一般。 秦衔月突然顿住脚步,抬头望向谢覲渊。 “殿下真的会信守承诺,成婚后让太子妃『病逝』吗?” 他如此费尽心机,真的会放她离开? “当然。” 谢覲渊回答的毫无负罪感。 人固有一死。 一日是婚后,一月是婚后,一年、一辈子,亦可算作成婚后。 他这个人,从来都说话算话。 第142章 旁观者清 青砖小院虽不及东宫富丽奢华,却胜在清幽雅致。 竹影映窗,风过无声,本是最宜安睡的地方。 可秦衔月这几日虽早早便躺臥歇息,却整夜辗转,未曾得一刻安稳。 待到窗外天光透亮,晨色漫过窗欞,她才按著发胀的鬢角缓缓坐起身。 依旧头昏沉沉的,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 细想起来,自入东宫以后,她倒极少这般夜不成眠。 大约是那时忘了前尘,心无掛碍,只当自己是被养兄宠著、无拘无束的小女娘。 每日除了吃喝休憩,余下时光尽可隨心打发,画画、看书、发呆,不必看人脸色,不必步步为营。 可如今记忆回笼,再回头看那段日子,竟只觉虚浮縹緲。 画像寻凶、书院雅集、南下江东……一桩桩一件件,都像隔著一层薄雾,不真切,也不属於她。 她真正活过的十七年,是定北侯府西厢低矮的榻帐,是西跨院狭小的窗,是那座困住她无数日夜、抬头只能看见一方天空的高墙。 那时的她,太想出去看一看了。 所以哪怕是塞北苦寒、风沙漫天的军营,她也心甘情愿跟著去。 至少在那里,风是自由的。 脑海里不自觉又浮起谢覲渊的身影,她怔忪片刻,起身下床。 宝香一如往常,上前服侍她洗漱用饭。 待收拾停当,宝香见秦衔月正对著小窗怔怔出神,忽然屈膝伏跪在地。 “奴婢欺瞒小姐,请小姐责罚。” 秦衔月没有回头,声音也是淡淡的。 “起来吧。” 宝香不知宫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前一日突然被谢覲渊命人送出东宫。 那时她还满心惶恐,生怕是小姐触怒了殿下,直到来了这座小院,才惊觉小姐已然恢復了记忆。 她从小跟在秦衔月身边,两人从前亲密无间,如今同在一个屋檐下,反倒处处透著尷尬。 宝香太了解她的性子。 越是表面平静,心底的裂痕便越深。 对自己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对太子殿下。 她心里堵得发慌,没有立刻起身。 “小姐若是气宝香,骂两句、打两下都好,千万別把自己憋坏了。” 不过几日光景,小姐脸上的福光都已然不再,再这么下去,身子会吃不消。 “我不曾气你。” 秦衔月依旧望著窗外。 “你我都是別人手中的棋子,命不由己。何况连我都没看穿那人的破绽,就算你道出实情,我也未必会信。” 宝香咬了咬牙,抬头道。 “奴婢是自愿配合的。” 秦衔月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只一眼,便看见宝香浑身紧绷。 想起失忆那段日子,她对谢覲渊言听计从,他让她只管说自己想说的、做自己想做的。 改了许久,她才纠正了自己看人眼色度日的习惯。 如今记忆復甦,她又开始下意识地捕捉旁人的情绪。 以至於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宝香,面对她时都如临大敌。 没人愿意被人一眼看穿心底。 从前总有人羡慕她这般察言观色的天赋。 如今她想,越快体察情绪,就越能明白別人对自己的抗拒,就连亲近的人都不例外。 那种感觉,真算不上好受。 她伸手將宝香拉起来,刻意移开目光。 “你何必如此。” 宝香这才鬆了口气,低声道。 “小姐……您当真一点都没看出来,殿下是在骗您吗?” 秦衔月微讶,回头看她。 “你说什么?” 宝香又重复了一遍。 秦衔月心底轻嘆,这东宫仿佛有种魔力,待得久了,连一向温顺的宝香,也被惯出了几分大胆。 她沉吟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那时她刚从混沌中醒来,周遭全是陌生面孔,满心惶恐不安,太需要一个依靠。 所以当那个“阿兄”出现时,她本能地选择了信任。 其实只要稍加留心,便能察觉谢覲渊出现前后,侍从们对她態度的微妙转变; 回到东宫后,下人们若有若无的疏离戒备,也並非毫无痕跡。 只是她自己,选择了忽略这些真实。 说到底,是她从未怀疑过谢覲渊的话。 她抬眸看向宝香。 “你到底想说什么?” 宝香望著她一日之间判若两人的模样,心头酸涩,攥紧衣角道: “或许不是小姐没有察觉殿下的破绽,而是那些感情,本就是真的呢?” 秦衔月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睫。 是非真假,有资格决定的又不是她。 “以后这些话,不必再说了。” “小姐——” 宝香还想再劝,被秦衔月径直打断。 “屋子里有些闷,出去走走吧。” 她说著已经站起身,宝香只得压下满腹话,默默跟在身后。 两人行至后园,一处朝阳的廊下,几名婢女正晾晒刚浆洗好的衣物。 这座宅子本就配有下人。 上次来时,她还以为是沈鹤年夫妇在京的居所,如今知晓是谢覲渊的安排,自然明白这些婢女也都是东宫的人。 秦衔月並未將她们尽数打发。 一来,她自知没有那样的权力; 二来,这座院子偌大,只她与宝香两个女子,终究不便。 留著这些粗使婢女,也能分担日常洒扫杂物。 远远便听见她们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近日京里又出了好几桩劫案,连內侍省的银作局都被贼人洗劫,一把火烧成了白的!” “真的假的?怪不得我家男人回来说,近来京里不太平,叫我只在府中做事,千万別出门。” “老方嫂子家二郎不就是在银作局当银匠吗?听说人烧得都认不出来了,真是造孽……” “京里多少年没出过这等大案了。听说连太子殿下都亲自去救火,还受了伤,也不知道这事最后怎么收场。” “这不是咱们该操心的。赶紧干活吧,也就秦姑娘性子宽和,容咱们慢慢做,换別家主子,早挨骂了。” 几名婢女晾好衣物,端著木盆陆续回了后院。 秦衔月立在原地,秀眉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受伤了? 第143章 喜酒有什么好喝的 听著婢女们议论谢覲渊救火受伤,秦衔月心头轻轻一动,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却终究没有多问半句。 不多时,门房派人来传话,说明慧公主特意遣人送来了冬装。 秦衔月便往正堂去迎,一进门,却撞见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灵汐郡主正站在堂中,望著宫人们一字排开、托得整整齐齐的礼盘,一双眼睛几乎要瞪圆了。 见秦衔月出来,她立刻凑上前,压低声音好奇问道。 “你对公主施了什么法子?她平日里那性子,活像座山门佛爷,向来只进不出,怎么突然捨得给你送这么重的礼?” 秦衔月只淡淡一笑,刚开口想让人把东西原样送回,为首的宫人已是一脸为难。 “姑娘还是收下吧。公主的脾气您是知道的,若是咱们把送出去的东西再原封不动带回去,少不得要挨一顿重罚。” 灵汐也在一旁帮腔。 “既是公主一番心意,收下便是。” 秦衔月无奈,只得让宝香领著宫人进厅將东西安置好,自己则陪著灵汐往园中小坐歇息。 灵汐一坐下,环顾满园红绸喜字,忍不住拍了拍胸口。 “刚下车那会儿,我还以为跑错了地方,瞧著倒像是哪家新娘子的院落,再三问了门房没走错,刚巧就遇上明慧派来的宫人。” 她半句没提秦衔月为何从东宫搬出来,只轻轻拢了拢她的手,满眼关切。 “阿月,你近来怎么样?怎么看著清瘦了好些?” 秦衔月轻轻摇头,只说是近日不慎染了风寒,胃口不佳。 灵汐也没有再多追问,两人便只聊些书画笔墨、临摹技法,閒话漫谈间,一个下午的时光便悄然流过。 直到暮色將临,灵汐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门楣上掛著红绸的“秦府”牌匾,笑著打趣。 “你可別为了大婚一味清减,如今这样已是最美了。至於婚服不合心意,你也不必操心,宫里有的是顶尖绣娘,让皇兄吩咐她们改就是了。” 秦衔月没有多说什么,只微微頷首,算是默认。 谢覲渊倒也算说话算话。 这阵子他果真不曾上门滋扰,像是真的打定主意,要给她留足清静与空间。 东宫那边倒时常有人送东西来,却不是什么贵重金银饰物,多是些轻巧小物。 有时是京中时新的点心零嘴,有时是街巷里精巧的花灯小玩。 分寸拿捏得极好,半分越界也无,只维持著一种礼貌而疏淡的关切。 可有些人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院里这些红绸喜字一日不摘,有些东西便会在潜移默化里慢慢生根。 日子一久,她就算再抗拒,也会像温水煮茶,渐渐习惯“即將成婚”这件事实。 只是世事向来好事多磨。 先是银作局劫案闹得满城风雨,案情重大,朝野震动; 紧接著老太后又忽然身子不適,缠绵病榻。 双重耽搁之下,原先定下的册封与大婚事宜,终究还是一道旨意延后了。 宫里的婚事暂歇,另一桩喜事却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人人乐道。 这日宝香捧著一封朱红烫金的喜帖进来,轻轻放在秦衔月面前。 秦衔月只淡淡瞥了一眼那朱红喜帖,便移开了目光,平静吩咐道。 “去我这段卖书画攒下的钱物里,挑一份稳妥得体的,当作贺礼送去定北侯府吧。” 宝香应声下去,她便独自立在廊下,远远听见后园几个僕妇凑在一处閒话。 “你们听说了没?太子殿下亲自带著镇察司的人在查银作局那桩劫案呢!” “可不是!听说那伙贼人凶悍得很,手里都带著利器,殿下竟亲自带队围捕,一点架子都没有,冲在前面稳得很。” “我家男人在衙门口当差,回来说殿下身手依旧矫健得不得了,纵马掠阵、控人锁拿,一气呵成,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贼人连反抗的余地都没多少。” “火场里受了伤都没歇著,如今还带伤办案,真是既有担当又英武,咱们大周朝能有这样的储君,真是百姓的福气……” 秦衔月听著听著,忽然轻轻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想这人从前在东宫,指尖蹭破点皮都要皱著眉跟她念叨半天,一副受不得半分委屈的模样。 如今倒好,火场里受伤一声不吭,带伤亲自缉凶也利落果决,半点不见往日娇气。 说到底,从前那些柔弱、那些依赖,全是演给她看的。 也只有她当初傻,才会被他那套把戏骗得团团转,信以为真。 刚想著,就听门房来报,说太子殿下来了,已经在厅中等候。 秦衔月指尖微顿,心底掠过一丝瞭然。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抬手理了理衣襟,將鬢边微乱的髮丝捋顺,神色平静地迈步,往前厅走去。 刚掀开门帘,便见谢覲渊端坐於厅中主位旁的椅子上。 半月未见,他依旧是一身熨帖的緋色常服,衣料平整无褶皱,发冠束得一丝不苟,周身威仪丝毫不减。 见她进来,他立刻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惯常的浅淡笑意,语气平稳从容,听不出半分异样。 “皎皎,今日的空,便过来看看你。” 他刻意挺直肩背,神情抖擞,仿佛这半月来连日熬夜缉凶、带伤奔波的辛劳,从未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个养尊处优、从容不迫的东宫储君。 可秦衔月抬眼望去,他眼底那圈清晰的青黑,到底还是瞒不过人。 她却只作未见,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便在他对面静静落座。 谢覲渊目光一转,落在桌案上那方朱红烫金的喜帖上,淡淡开口。 “定北侯府三日后办喜之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秦衔月轻点了下头。 “殿下此番过来,不会是想约我一同去侯府討杯喜酒喝吧。” 谢覲渊心说,喜酒有什么好喝。 若是能藉此机会膈应顾砚迟一回,他倒是乐意之至。 於是故意沉下眉头道。 “我知你过往的行李细软都在侯府之中,以你如今的身份,独自过去难免不便。 若还有什么珍视之物想取回,正好借著世子大婚的由头,我陪你一同前去,你意下如何?” 第144章 谁是高枝? 秦衔月垂眸沉吟片刻,心底清明。 无论日后她是什么身份,定北侯府於她而言,都已经成为不必提及的过去。 虽然没有什么珍视之物,不过她从小带在身边的榆木机括匣子、户帖告身,还有宝香的卖身契,都还留在侯府之中。 这些东西,必须取回。 她抬眸看向谢覲渊,语气平淡无波。 “也好,便劳烦殿下。” 谢覲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不必客气,届时我来接你。” 三日后,定北侯府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洋洋。 今日不仅是世子大婚,东宫太子还要亲临。 府中上下早已收拾得一丝不苟,连角落的尘埃都擦拭得乾乾净净。 內院之中,鼓乐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皆是京中权贵与世家子弟,衣香鬢影,觥筹交错。 喜娘带著丫鬟们穿梭其间,高声吆喝著吉祥话,托盘上的喜果、喜酒摆放得整整齐齐,处处都透著大婚的热闹与隆重。 而定北侯府门前,定北侯与夫人魏氏早已身著朝服与锦裙,早早等候在那里。 定北侯年过半百,鬢边已染霜色,平日里总是端著侯府主君的威严。 此刻却微微躬身,神色恭敬,目光频频望向街口,眼底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魏氏则站在他身侧,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织金锦裙,髮髻上插著赤金点翠的簪子。 妆容精致,却难掩眉宇间的拘谨。 她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指尖微微收紧,时不时整理一下衣摆,生怕有半分失礼。 远远望见谢覲渊的仪仗缓缓而来,定北侯立刻上前几步,对著仪仗方向躬身行礼。 “臣定北侯顾钧,携夫人魏氏及內眷,恭迎太子殿下驾临!” 谢覲渊身著緋色常服,身姿挺拔地走下马车。 “今日是世子大喜之日,侯爷与夫人不必多礼,起身吧。” 语罢,他侧身转首,摊开掌心静候。 秦衔月本想等他走开几步再自行下车。 可他竟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摊手等著,若此刻无视,確是太拂他的面子。 於是她抿了抿唇,还是將自己的手虚搭在他的掌心。 眾人应诺正欲起身相迎,却见谢覲渊並不急著入府,而是亲自从车上扶下一人。 这位以恣意紈絝著称的储君,即便在帝后老太后面前,也从未有过这般细致贴心的时刻。 侯府眾人抬头,正对上秦衔月那张姣好恬静的脸,一时都有些失语。 还是定北侯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起客套的笑意,迎上前来。 “见殿下如此看重阿月,老朽和內子心中不胜感激,府中早已备下薄酒,恭请殿下入內歇息。” 说著,定北侯侧身引路,引两人朝府中走去。 定北侯一路陪著谢覲渊,嘴里不停寒暄著,从京中局势聊到世子婚事,语气恭敬,不敢有半分逾矩。 魏氏则步在秦衔月的身边,面上堆笑,语气亲络得像对待亲生女儿。 “阿月啊,我的好孩子,这阵子没回府,娘心里可一直惦记著你呢。如今你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眼,这是天大的福分!往后可得常回府走动走动,千万別跟娘生分了。 咱们定北侯府,永远是你的靠山。” 她说得动情,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若不是侯府养育她十几年,若不是顾砚迟在身边得力,她一个连亲生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孤女,何来的机会能入得东宫? 要说这丫头应付男人的手段,倒真是有两下子。 从前把顾砚迟迷得晕头转向,如今也不知走了什么狗运,竟能哄得太子殿下立她为正妃,真是个天生狐媚惑主的货色。 秦衔月是何等机敏,如何听不出魏氏话外之意。 她明著是不舍与牵掛,实则是在暗中敲打自己: 你的一切都是侯府给的,如今飞黄腾达了,可不能忘了本,以后得借著太子妃的身份,好好报效侯府,谋得益处才是。 看著她那副笑得僵硬的嘴脸,秦衔月轻轻抽回手,神色淡然。 “夫人,今日我隨太子前来,是想取回我的户帖告身,还有宝香的卖身契。” 她抬眸,目光清凌凌地望过去。 “请夫人行个方便,派人即刻交割。” 这话一出,魏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怎么也没想到,秦衔月竟如此不给面子,刚一进门,半句温情客套都没有,张口就要这些东西。 神情举止,分明是打算以后再也不跟定北侯府沾边,彻底断了干係! 一时之间不由火冒三丈。 站在她身后的三房夫人赵氏,却是早已按捺不住,往前一步,声音尖细道。 “夫人,您瞧见了吧?这就是您当年好心收留的姑娘!真是攀上了高枝,鸡犬都能升天! 咱们养只阿猫阿狗,时间长了还能知道摇尾感恩呢,有的人就是养不熟,刚得了势,就不把咱们定北侯府的人放在眼里了! 依妾身看,您当年真是多余收留她,不如直接丟出府去,让她自生自灭,也省得今日来气您!” 赵氏越说越激动,一双眼死死钉在秦衔月身上。 谁不知道,当时秦衔月执意拒婚陆府,陆家恼羞成怒,不肯善罢甘休,非要定北侯府给个说法。 魏氏疼惜自己的亲生女儿顾昭云,捨不得让她跳陆家那个火坑,便狠心將她的女儿,送给了陆府那个出了名的色痞陆明,还只是第九房妾室。 可怜她那女儿才十几岁的年纪,却要在陆府受尽磋磨。 这一切的根源,在赵氏看来,全都是秦衔月造成的! 如今见秦衔月这般风光,跟著太子殿下,即將成为太子妃,再想想自己女儿的遭遇,她哪里还压得住心底的恨意与嫉妒。 字字句句都带著尖酸的嘲讽,恨不得將其贬得一文不值才好。 秦衔月在前些时候倒是也听说了此事,心中只是冷冷一嘲。 她的女儿固然委屈,可却怪不到自己身上。 顾砚迟如今风头正盛,可定北侯顾钧身为长房,素来忌惮庶出一房压过嫡支,不愿多加提携。 三房这才另寻他法,想把女儿送给永寧侯做小,好为儿子谋个护军的差事。 若是真得了老侯爷的看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与长房一较高下。 赵氏今日这般恨她,不过是因为女儿被魏氏塞去了陆府,没能换来她想要的利益罢了。 秦衔月正要开口,前方一道轻挑的声音先一步漫了过来。 “当前说话的是哪位夫人,你口中的高枝,指的是孤吗?” 第145章 撑腰 谢覲渊此话一出,眾人届时都隨著他停住脚步,目光往这边匯集来。 赵氏心头猛地一咯噔,才惊觉自己方才失言,竟在太子面前暗指秦衔月攀高枝。 可转念一想,这里是定北侯府,顾砚迟乃是东宫最倚重的青年官员,深得太子信任。 而且今日是他大婚,就算是太子殿下本人,也该给顾砚迟几分薄面。 再者,若殿下知晓秦衔月这般“忘恩负义”的做派,未必不会觉得她虚偽可憎,反倒会赞自己直言不讳。 这般一想,赵氏定了定心神。 敛衽上前,儘量摆出端庄有礼的模样,恭恭敬敬躬身行礼。 “臣妇顾赵氏,见过太子殿下。” 话音落,她抬眸偷瞄了谢覲渊一眼,见他神色平淡,便壮著胆子继续说道。 “適才臣妇並非有意隱喻殿下,只是常言道饮水思源、知恩图报。偏偏有的人自负清高,將贵人的帮扶视作自身能耐,反倒拿来欺压身边的亲近之人,殿下您说,这岂非是有偽贤良之道?” 身旁眾人都道赵氏这一番话说得圆满。 既明著给足了谢覲渊面子,没半分冒犯,又暗戳戳地讽了秦衔月不知感恩、仗势欺人。 其实侯府上下,谁不眼红秦衔月一个孤女能攀上东宫? 又长期畏於长房的威压,不敢明著道苦。 此刻见赵氏出头,他们都暗自盼著,这番话能让秦衔月引以为戒,日后念及侯府的“养育之恩”,多帮衬族中小辈谋个好前程,自己房中也能跟著沾光获利。 赵氏见眾人默许,心头更是篤定。 正暗自窃喜,却见谢覲渊微微蹙起眉头,垂眸沉吟片刻,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 “竟是这般。” 赵氏心头一喜,果真跟她所料不差。 就说嘛,身边人仗著自己的权势作威作福,忘恩负义说出去,终归是不好听。 就是当朝储君,也不能不在意朝野的名声。 可下一秒,谢覲渊却忽然歪了歪头,目光落在赵氏身上,语气带著几分似笑非笑。 “夫人可知,何为高枝?” 赵氏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愣了愣才躬身道。 “还请殿下解惑。” 谢覲渊不急不缓,收回目光,再次將手伸向站在不远处的秦衔月。 “皎皎,过来。” 秦衔月一怔,终还是乖乖走了过去。 然只是静静站在他身侧,刻意避开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谢覲渊也不恼,待她站定,大手不由分说地包了上来。 秦衔月不好当眾抽开,就听他道。 “依照大周朝礼制,百官家眷身为外命妇,面见太子正妃,需行正式朝贺大礼。 只不过孤今日是来定北侯府贺喜,又与皎皎尚未行正式册封之礼,不愿太过张扬,这才免了那些虚礼俗套。” 他话锋一转。 “可方才瞧著,定北侯府治家严明,连庶房夫人都这般看重身份尊卑,反倒显得孤太过隨意、不够庄重。 既然如此,你们现在便跪请太子妃福安吧,也好全了礼数。” “这……” 赵氏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 定北侯见此,上前一步赔笑道。 “殿下息怒,都是臣的弟妹无知浅薄,口出狂言,衝撞了殿下与姑娘。 老臣回去之后,定当重重责罚於她,绝不让她再胡言乱语。 今日是犬子大喜之日,良辰吉时不宜动气,还请殿下莫要被这等小事扰了心境。 请移步厅堂歇息,老臣自罚三杯,向殿下赔罪谢过。” 谢覲渊却依旧神色淡淡。 “这如何能行?今日府中宾客云集,百官皆在,若传出去,说孤纵容身边人失了规矩,连尊卑都不分,传到陛下耳中,岂不是要责怪孤无端妄为、疏於管教?” 他这等態度,摆明了要眾人不跪不休。 定北侯心底纵有千般不甘、万般微词,终究不敢再推搪半分,只得咬了咬牙,率先屈膝跪下。 “臣,定北侯顾钧,携夫人魏氏及府中所有內眷,恭迎太子妃娘娘,愿娘娘福泽绵长,喜乐安康。” 顾府上下的內眷、僕妇见状,也纷纷跟著跪了一地。 府中眾人,昔日谁不是將秦衔月视作无父无母的孤女,连正眼都懒得瞧她半分。 如今却要齐刷刷地给她行这跪拜大礼,心底的不忿与憋屈难以言喻,可碍於太子的威严,没人敢有半句怨言,只能將所有怨气都暗暗记在了赵氏身上,怨她多嘴。 尤其是魏氏,更是在心底狠狠暗骂赵氏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明明瞧著太子对秦衔月那般偏宠,还敢当眾挑唆是非。 现下倒好,连累她也要跟著下跪,给秦衔月这个小贱人问安,真是把定北侯府的脸面、还有她自己的老脸,都丟尽了! 秦衔月瞧著跪了这一地的人,心中五味杂陈。 怪不得世人皆对权力趋之若鶩。 唯有这根高枝,能压得天下人俯首,逼得眾生屈膝。 思绪不过闪念之间,秦衔月正沉吟著,是否该摆出几分大度姿態,虚扶魏氏等人起身,手腕却被一股温热力道攥紧。 谢覲渊已牵著她转身,径直往內堂走去,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埋怨。 “都快过仲秋了,这日头反倒愈发烈,照得人头晕目眩,孤先行进去歇息,侯爷自便吧。” 话音落,两人已迈步离去,留下满院僵跪著的人。 定北侯这才如释重负,长长鬆了口气起身。 他转头,狠狠瞪了一眼依旧跪伏在身后、面如死灰的赵氏,语气冷硬。 “把三夫人带回院子禁足,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她再踏出房门半步!” —— 隨著赞礼官一声悠长的唱喝,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顾砚迟身穿大红锦袍,以红绸为引,牵著自己的新娘步入前堂。 秦衔月曾无数次梦过这等情景。 府中花树,门头喜绸。 她站在他身侧,在眾人的见证下,以天地为证,永结同好。 本以为亲眼看著昔日的心上人牵著別人成婚,她会控制不住想要转身逃离。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坐在那里,心绪却意外地平静。 大约是见惯“秦府”园中的朱红独盛枝头,反而觉得那些此时多余的目光有些喧闹。 当然,也是因为那覆在手背上的温热存在感过强,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时刻提醒著她,作为“太子妃”该有的风度和礼让。 顾砚迟在赞礼官的引导下,与新婚妻子拜天地、敬高堂。 待到夫妻对拜之际,他驀然转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客座上那道纤丽倩影所牵引,心头驀地泛起一阵酸涩。 她到底还是来了。 第146章 我与他们不一样 顾砚迟看到秦衔月在场,行礼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原本以为,那日宫宴,或许就是见她的最后一面。 毕竟以谢覲渊的性子,唯恐她与自己再有交集,又怎么会同意让她来侯府观礼? 可她偏偏来了,就坐在那里。 一身月白衣裙,眉眼低垂,神色平静,像一株与周围喧囂气质截然不同的兰草。 想来……终究是心底那点旧情未灭吧。 即便失了记忆,她对自己仍存著几分不一样的亲近,否则如何会修缮好那幅《百凤朝贺图》? 万一修復不当,龙顏震怒,她甚至可能因此受到严重惩处。可她还是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冒著危险抗下了这等灾祸,甚至半个字都没提见过他和林美君两人。 顾砚迟的视线顺著她的脸往下移,落在那与谢覲渊交握著的手上。 她此番来,想必也是答应了谢覲渊的无礼请求,为的就是在大婚之日,再见自己一面。 而他,却只能穿著喜服,牵著旁人,眼睁睁看著这一切发生... 心头百感交集,酸涩、不甘、悔意翻涌上来,竟让他彻底忘了身处大婚仪式之上。 唱礼官连唱两遍“夫妻对拜”,顾砚迟依旧纹丝不动。 仪式也因为他的僵立而无法继续进行。 周围的宾客一时疑惑,彼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顾世子怎么不拜了?不会到这会儿了想悔婚吧?” “不清楚,传闻这顾林两府从上半年就开始议礼,可圣上赐婚后,侯府的態度反倒有些模糊,谁知道中间有什么渊源。” “就是说啊,顾世子与林家议亲时还只是崭露头角,短短半年就连升两级,现下已是三品大员,与林尚书平起平坐。 这般青年才俊,便是娶公主也使得,再看林三小姐,自然有些想法。” “我却觉得不是官位高低的事。”另一个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朝野都传闻,这位准太子妃原是顾世子的青梅竹马。虽然进献了东宫,但世子心里一直有所牵掛,故而不愿成婚呢。” “有这等事?” “我看有可能。没见世子一直盯著那厢出神?此刻心里大概也是有所后悔吧。毕竟是那么多年的感情,换了谁能轻易割捨?” 旁边有人跟著感慨。 “说的是呢,少年情意纯净,最是难以令人忘怀啊。” 林美君行礼到半途,因为顾砚迟而僵立在场,本就心中焦灼难安。 偶有议论之声钻进耳朵,盖头下的脸庞不由一阵扭曲。 她顺著喜帕边缘,用余光向后扫去,抿唇间已是妒火中烧。 又是秦衔月! 她怎么还有脸来? 非要毁了这场婚礼,她才甘心吗?! 唱礼官见此,凑近顾砚迟身侧,压低声音提醒:“世子?顾世子?该夫妻对拜了。” 顾砚迟这才像被从梦中拽醒,心不在焉地弯下腰去。 总算在第三声“夫妻交拜”的唱礼落下时,仪式才磕磕绊绊地继续了下去。 秦衔月曾以为,自己对顾砚迟的了解,远胜旁人,甚至胜过了解自己。 可此刻撞见他那副恋恋不捨、又不甘不愿的目光,心头只涌上一阵浓烈的自嘲。 那些年朝夕相伴、相互扶持的岁月,忽然变得模糊不清。 她竟分不出,那些温情与默契究竟是真的存在过,还是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幻象。 他眼底的不舍,从来不是对她的专情,不过是贪心。 而她自恃善察,竟也是在十年后的今天,才看懂他。 似乎是敏锐捕捉到身边人的心绪翻涌,谢覲渊交握的手微微收紧,力道不重,却恰好將秦衔月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还看呢,脏东西盯久了,小心看坏眼睛。” 秦衔月指尖微顿,心底掠过一丝无奈。 他就非得用这般阴阳怪气,戳破她那点残存的狼狈吗? 但紧接著,就听谢覲渊语气一转,褪去了几分讥誚,低声道: “皎皎,你是个聪明的姑娘,男人爱你本就是理所应当。彼时他的情意,未必全是虚假,只是世人逐利,向来更看重取捨与得失,而非真心。 你完全没必要为了段错付的感情而质疑自己,有些人出现,本就是为了让你看清,什么是不值得。” 秦衔月下意识脱口而出。 “世人逐利,那殿下呢?又是看重了我身上哪些利用价值?” “我与那些凡夫俗子岂能一样?” 谢覲渊笑得不羈,指腹却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圈,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我想要的,自然是更贵重的东西。” 仪式礼成,喜娘簇拥著新娘入了洞房。 只留顾砚迟隨定北侯一道,逐席向在场宾客敬酒。 谢覲渊身份尊贵,自然是头一个。 定北侯快步上前,亲自举杯,神色恭谨。 “方才府中內眷无状,衝撞了殿下与太子妃娘娘,老臣在此再赔一罪。” 说罢,仰头连尽三杯。 谢覲渊也端起酒杯,淡淡一笑,客气回贺。 “侯爷言重了。今日是世子大喜之日,孤诚心道贺。待到孤与皎皎大婚之时,必定专程下帖,请侯爷与世子亲临,做东宫的座上贵宾。” 顾砚迟却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难掩的讥讽。 “听闻殿下方才进府,便当眾斥责侯府內眷不懂规矩。卑职与家父人微言轻,怎敢做东宫的座上宾。” 定北侯脸色骤变,只当他是失心疯了,急忙厉声喝止。 “放肆!怎敢对殿下如此无礼!” 谢覲渊却半点不恼,反倒笑著拉了拉秦衔月的手,故意轻轻晃了晃,语气轻慢又护短。 “这也怪不得孤动气,谁让她们偏偏要欺负孤看重之人。若是此番真叫她们得逞,不也是伤了孤与顾卿的和气么。” 顾砚迟咬牙切齿,胸中醋意翻涌,却被定北侯死死按住。 定北侯生怕两人再针锋相对,闹到不可收拾,连忙寻了台阶,赔笑道。 “適才太子妃娘娘说过,此番入府是要取回旧日旧物。如今大礼已成,老臣这就命夫人去取户帖与身契,不如请太子妃娘娘先隨管家去后园稍候,看看还有什么一道取回,殿下意下如何?” 谢覲渊眉峰微挑,侧头看向身侧之人,语气温柔。 “皎皎觉得如何?” 秦衔月微微頷首,起身跟著管家往后园退去。 望著她决然离去的背影,顾砚迟猛地一震,像是骤然想通了什么。 他一把挣开定北侯的阻拦,大步上前,硬生生挡在谢覲渊面前,声音发紧: “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她……恢復记忆了?!” 第147章 孤男寡女,你说我们发生了什么 秦衔月隨管家行至后园,脚下刚踏上那方熟悉的青石板路,心头便先沉了一沉。 园子里的景致还是旧日模样: 海棠依旧斜倚著粉墙,梧桐枝椏横斜。 连那座她曾坐过无数次的石桌石凳,都还安放在原处。 风掠过树梢,捲起几片早落的秋叶,空气中飘著熟悉的草木气息,仿佛一回头,还能看见年少时的身影,在花荫下说笑,在廊下並肩。 可偏偏,人事已非。 从前她在这里嬉笑打闹,满心都是安稳与归属,只当这一方庭院是自己半生安身之所。 如今再踏足,只觉得处处都透著陌生的疏离。 一砖一瓦依旧,一草一木如旧,可那些依附在景物上的情意、期盼、念想,早已被岁月与人心揉得粉碎,散得无影无踪。 曾经以为牢不可破的相伴,原来薄如蝉翼; 曾经视作至亲的人,转眼便形同陌路; 曾经篤定不移的心意,到最后才看清,不过是一场摇摆不定的贪心。 这庭院还是当年的庭院,她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困在这里、满心依赖的少女。 满目熟悉,竟只剩无尽的荒凉与唏嘘。 进了旧居內室,她熟门熟路绕到角柜后侧。 伸手轻轻一扣,便取出一只榆木机括匣子。 匣子不算起眼,通体是老榆木经年月浸出来的浅蜜色,纹理温润质朴,没有繁复雕饰,只四角包著极薄的铜边,磨得发亮。 精简朴实,却装著她在定北侯府十几年,所有不愿示人的细碎心事与残存念想。 管家也在此时取来户帖和身契,交到了秦衔月手中。 “姑娘看还有什么需要带走,老奴让下人著手打包。” 秦衔月確认了文书无误,摇头道。 “不必了。” 正要迈步返回前厅,就见院內站著个朱红身影。 男人锦袍如火,映得他眉目间多了几分平素罕见的温润,却衬得眼底那点黯然愈发深重。 顾砚迟望著秦衔月缓步走出,那身影依稀与年少时光重叠,恍惚间竟觉得,下一刻她便会笑著奔下台阶,扑进他怀里,软声唤一句。 “阿兄,你回来了。” 难怪那日在宫中,他觉得她有些不对。 失忆之后,她看自己时多带著侷促和避讳,唯恐与他扯上干係。 可那天,她眼中明显更多的是震惊与困惑,甚至还有怔忪与不舍。 该死,他早该想到的。 若不是恢復记忆,她怎会质问自己的“交代”? 想来定是在恢復记忆后,回想起那日拦车时的情景,满心欢喜等著自己前来。 自己却又一次辜负了她的期待。 遗憾和愧疚交织,让顾砚迟的眼睛有些热。 “皎皎,我对你不住。” 秦衔月只垂著眼帘,维持著恰到好处的客气与疏离,淡淡唤道: “顾世子。” 或许谢覲渊说得没错,她实在不必拿別人的过错,来折磨自己。 於是微微福身行了一礼,不再多言,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皎皎,等等!” 顾砚迟在她经过身边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语气急切。 “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日我喝醉了,孩子其实是……” 秦衔月冷声打断他的话。 “顾世子与夫人的家事,实在没必要同我解释,还请放手,我要回去了。” 顾砚迟指尖冰凉。 不知是被她清寒皓腕的温度感染,还是被她话中的凉意刺伤。 “你可以选择不原谅我,但是以往我待你,都是真心的。” “真心是什么样子?”秦衔月冷嗤,“是將我当做玩物送给陆明,换亲妹妹的婚事?还是为了未婚妻和孩子,推我出去送死?” “我……”顾砚迟语塞。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秦衔月已寻得机会甩开桎梏。 “这份真心,恕我不敢高攀。告辞。” “秦衔月!” 顾砚迟痛极,口不择言。 “你以为谢覲渊就是良人?他今日能为了控制你而胁迫你就范,他日未必不会为了其他事拿你做筹码!你怎得如此单纯,捨弃十几年的情意,要上他的贼船?” 秦衔月震惊回头。 他是怎么有脸说出这番话来的? 正要回击,就听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 “背后议论別人是非,可不是君子行径,你说呢,顾卿?” 谢覲渊缓步踏入后园,往两人中间一站,不动声色便挡住了顾砚迟的视线。 他侧头对秦衔月道。 “你先去马车上等我。” 秦衔月也知留在此处徒增尷尬,不再多言,转身跟著管家离去。 顾砚迟下意识要追,却被谢覲渊抬手拦住。 “今日看在你大婚的份上,孤给你几分薄面。再纠缠不休,休怪孤不客气。” 顾砚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四下无人,索性尽数倾泻而出。 “殿下骂我小人,自己又高尚到哪里去?皎皎失忆那段日子对我处处厌恶避嫌,你敢说自己没有从中挑唆?” 谢覲渊索性坦然认下。 “是又如何?孤从没说过自己是君子。” “你!” 谢覲渊那副“你奈我何”的轻慢模样,气得顾砚迟指节发白,暗暗攥紧了拳。 “皎皎看似娇弱,实则骨子里倔强得很。她如今既已恢復记忆,却依旧对你言听计从,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谢覲渊低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挑衅。 “我与她同吃同住大半年之久,孤男寡女,你觉得,我们之间能发生什么?” “谢覲渊!你无耻!” 他倾心守护皎皎这么多年,都不忍心碰她,竟被此人短短半年时间便骗上了床? 顾砚迟忍无可忍,怒极挥拳,狠狠朝他脸上砸去。 谢覲渊本可轻鬆避开,余光却瞥见廊外一闪而过的翩躚裙角,身形故意微顿,硬生生受了这一拳。 拳风极重,带著十足怒意,连顾砚迟自己都被震得手臂发麻。 见谢覲渊踉蹌著晃了晃身形,他红著眼还要再上,却听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带著震惊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第148章 维护 秦衔月走至半途,才发觉方才取匣子时,將系在匣上的一枚小小玉穗遗落在了屋中,只得折身返回后园。 刚转过抄手游廊,便听见园中一声沉闷拳响,眼前一幕让她骤然顿住脚步。 顾砚迟怒目圆睁,一拳结结实实砸在谢覲渊下頜。 力道之猛,竟让当今太子殿下身形猛地一偏,踉蹌半步才稳住。 谢覲渊抬手按在唇角,指缝间似沾了淡淡血色。 眉头紧蹙,脸色看上去苍白了几分,一副受创不轻的模样。 “你们在做什么?!” 秦衔月惊声开口,几乎是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谢覲渊手臂,查看他的伤势。 就见其唇角被磕破,伤口外延已然迅速浮起一片青紫。 细密的血珠,顺著唇角缓缓往下滑落,沾在指尖上,分外刺目。 谢覲渊这一拳看似挨了个结识,实则被他暗中卸去大半力道,不过是皮相上唬人罢了。 但面上,还是颇为受伤的道。 “我与顾大人说得好好的,谁知他挥拳就来,这才一时躲闪不及,咳咳...”他掩唇清了清嗓音继续道,“皎皎別担心,没有大碍。” 秦衔月见只是皮肉伤,並没有伤筋动骨,將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抬眼看向顾砚迟,语气明显冷了下来: “顾大人在府中对太子动手,是想谋逆吗?” 顾砚迟一怔,心口像是被狠狠刺穿。 他动手是怒极,是不甘。 是珍视之物被人夺走,却未能好好珍惜的悔恨与迁怒。 可他万万没料到,秦衔月一回来,不问缘由,不分青红皂白,先护著的竟是谢覲渊。 “皎皎,他如此对你,你却还要维护他?!” 他喉间发涩,一句话说得坑坑绊绊,眼底的震惊与心碎几乎要溢出来。 “明明就是他故意...” “故意如何?” 秦衔月打断他,目光冷冽。 “太子殿下乃是储君,你当眾动手,已是死罪,还想强词夺理?” 顾砚迟瞬间破防,浑身僵在原地。 满腔急切与委屈尽数堵在胸口,只觉得荒谬又刺痛。 她恢復了记忆,却还是这般偏信旁人,半分都不信他。 谢覲渊靠在秦衔月身侧,垂在身旁的手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面上却依旧虚弱,轻声劝道。 “皎皎,无妨……顾世子今日大喜,许是酒后失仪,一时衝动,孤不会跟他计较的。” 他蹭蹭嘴角的血。 “对了,你怎么回来了?” “我想起有东西忘了,这才折返。” 秦衔月唯恐顾砚迟再失控出手,手依旧紧紧扶著谢覲渊,沉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殿下隨我来。” 说完便半扶半护著他进了屋,拾起遗落的玉穗,再不多看顾砚迟一眼,径直牵著谢覲渊快步离开后园。 顾砚迟僵立在原地,看著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一拳狠狠砸在廊柱上。 上了马车,在车帘落下之前,秦衔月熟稔地吩咐施淳。 “阿翁也上来吧,取些活血化瘀的药酒和药膏来,给殿下清理伤口。” 谢覲渊立刻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肩头微垮。 “皎皎,还是你帮我吧,阿翁手里向来没轻没重,以往但凡有个磕碰,不都是你亲自给我上药的?” 车帘被掀开一角,施淳將药酒、药膏与乾净巾帕一併递进来,面不改色地配合著圆场。 “老奴昨日给殿下煎药时,不慎烫伤了手,恐怕更加把控不住力道。侯府距东宫尚有一段路程,下頜的淤肿拖得越久越难消,还有劳姑娘,为殿下儘快处理才是。” 谢覲渊闻言,故意抬手捂著左肩,眉头拧起。 “说来也是倒霉,上次救火的伤势没好,缉拿时又被案犯踢伤了左肩,不然今日,哪里会躲不开顾砚迟那一拳。” 秦衔月暗道,这人真是给个杆子就顺著爬。 开口语气淡淡。 “太子殿下英武不凡,带伤捉拿案犯,应对偷袭尚且身姿矫健,想要躲开顾大人正面一击,应当不是难事吧。” “情况不同,怎能相提並论。” 谢覲渊理所当然道。 “面对歹徒,自然可以还没靠近都会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但若是身边的人突起歹意,少有人能反应得及...” 话说到一半,谢覲渊突然哑口。 反应过来她这是在控诉自己,趁她失忆的时候趁虚而入。 他暗自懊恼,这丫头真是越来越聪明。 已经学会借自己的口,不动声色地说出对自己有利的话了。 谢覲渊唯恐说多错多,再辩解下去只会越描越黑。 立刻收了话头,换了副乖巧模样,继续装可怜。 “不过皎皎放心,我日后一定严加防范,再也不让你为我担心了。” “我何时说过担心了...” 秦衔月无奈扶额,真是佩服他这副厚脸皮的功夫。 她垂眼扫过他那缠著纱布的右手手腕,勾了勾唇。 “既然要换药,不如我帮殿下將手腕的绷带也一併换了?” 谢覲渊身子微僵,轻咳两声,眼神有些闪躲,找了个藉口搪塞。 “这、这手腕的伤药我没带在身上,怕是换不了。” 说著,他乾脆凑过脸去,语气又软了几分。 “皎皎,还是先帮我处理嘴角的瘀伤吧,疼得厉害,连说话都费劲。” 看著他那副刻意討好的模样,秦衔月心头瞭然。 恐怕不是没带,是压根就没伤。 可目光落在他下頜处,那片青紫已然愈发浓重,终究还是没再拆穿。 她默默打开药罐,用乾净巾帕蘸了些清凉药膏,轻轻避开他的伤口,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著下頜的淤肿。 此刻两人距离极近。 谢覲渊身上那股熟悉的冷檀香气,混著淡淡的药香,无孔不入地漫过来,像一张密实又温柔的网,將她轻轻笼罩其中。 呼吸交缠,两人却彼此都没有再开口。 施淳见此,特意让车马在东市绕了个圈,才来在秦府小院的门口。 秦衔月轻步拾阶而下,刚要进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唤。 “皎皎。” 谢覲渊撩开一角车帘,语气平静地提醒。 “过两日母后要去福寿山为祖母祈福,点名让你一同隨行。这两日好生歇息,到时候我派人来接你。” 秦衔月微微頷首,抬脚便要进门。 走了两步,想起他方才故作轻鬆,眼下却凝著淡淡青黑的样子,终究还是转过身,轻声补了一句: “殿下也是。” 谢覲渊唇角微扬,静静看著她进门,才接过施淳递来的手巾。 简单擦拭过后,那张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疲態,除了唇角那点新伤,依旧是眉目清朗,气色从容。 他轻叩车厢,示意车夫回宫,隨手把手巾丟还给施淳,语气带著几分嫌弃: “阿翁下次还是换草灰吧,这锅灰涂久了,熏得孤眼疼。” 第149章 他从不拜神 几日后正是重阳前夕,天高气爽,云淡风轻。 宫中仪仗早早列於宫门,皇后身著赭黄色褙子,头戴累丝嵌珠凤冠,端坐於顶轿之中。 隨行的还有几位宗室王妃、朝中重臣命妇,以及各家精心挑选出来的贵女。 皆是锦衣华服,环佩叮噹,队伍绵延数十步,气派井然。 秦衔月一身月白绣折枝菊的常服,长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素雅乾净,混在一眾贵女之间,反倒显得清逸出尘。 她並未与旁人过多攀谈,只安静隨在女官身后,目光淡淡掠过道旁渐黄的梧桐与漫山初绽的寒菊。 秋风掠过,捲起一阵桂香,夹杂著山间清冽之气,令人心神一畅。 福寿山距云京不远,山势平缓,林木葱鬱。 因重阳將近,沿途已有不少百姓登高赏秋,远远望见皇家仪仗,皆自觉避让路旁,垂首肃立。 皇后在轿中偶尔掀帘,目光扫过队伍,落在秦衔月身上时,多停留了片刻。 身旁的命妇们低声閒谈,话题不离祈福、秋景与宫中琐事。 贵女们则垂首敛声,规矩端庄。 唯独这人,清冷素雪,独坐一处,仿若不染尘埃。 行至半山腰,风渐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女官上前轻声请示,皇后温声道。 “既已近山,不必急於赶路,让眾人稍作歇息,片刻再行。” 一声令下,仪仗缓缓停在一处平整的观景台旁。 秦衔月退至一侧,望著漫山层林尽染,金风送爽,心底难得一片平静。 而不远处,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含笑走近,语气恭敬: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姑娘,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那厢皇后正同几位命妇閒谈。 秦衔月敛衽上前,屈膝行了一礼。 “臣女,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扶著嬤嬤的手缓缓起身,望著漫山秋菊,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仪。 “起来吧。” 一旁的李尚书夫人见状,笑著凑趣道。 “娘娘瞧,这福寿山的菊花开得正是繁盛,漫山金黄,兆头再好不过。此番为老太后祈福,必定福寿绵长,宫中和朝廷也都跟著安稳顺意。” 另一位王妃也跟著頷首。 “正是呢。往年重阳祈福,多是宗室女眷隨行,今日娘娘特意点了秦姑娘同往,可见是真心喜爱姑娘端庄稳重。” 这话一出,周遭几位贵女都悄悄竖起了耳朵,目光落在秦衔月身上,带著探究与艷羡。 明慧公主刚从半山腰的云观游玩归来,快步走到皇后身边。 目光一落,便上下打量了一番秦衔月的衣著,当即露出几分不满: “你怎么成天就这几件素色衣裳?我前几日送你的新冬衣,怎么不见你穿?” 秦衔月正要开口解释,皇后却先与身旁几位命妇对视一眼,眼底掠过几分讶异,看向明慧。 “你还特意给她裁了新冬衣?” “那是自然。”明慧大大方方点头,毫无他意,“尚衣局新到了一批料子,我挑了几样衬她的顏色,让人改好就直接送去东宫了。” 说著,她又转向秦衔月,微微歪头。 “怎么,皇兄没转交给你吗?” 秦衔月轻声道。 “回公主,今日是隨驾祈福,眾人皆是素净秋服,臣女若独穿厚重冬衣,一则太过扎眼,不合仪轨; 二则山路多尘,怕不慎污了公主的心意,故而暂且没穿。” 她回答的规矩有余,旁人听了定是不会再深究。 但皇后本以为明慧素来骄纵,必定要揪著此事不依不饶,再追问几句。 不料公主只是眨了眨眼,竟十分痛快地点头接受了。 “那倒也是。” 说完便立刻丟开此事,兴致勃勃地拉著皇后的衣袖,转而说起別的趣事。 “母后,方才儿臣看见山脚下有百姓放风箏,等给祖母祈完福,我们也去放好不好?” 皇后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心底暗暗思忖。 她这一双儿女,太子素来轻挑妄为,公主又骄纵莽撞。 鲜少对什么人真正上心。 可如今,秦衔月不仅能让谢覲渊有了成婚之心,连素来任性的明慧,竟也不知不觉对她另眼相看。 这般想来,等日后秦衔月正式入了东宫、进了宫中,或许正好能替自己管教管教明慧。 磨一磨她这莽撞衝动的性子,也省得她整日在宫里闯祸。 正说话间,半山腰缓缓转过一顶青缎围边的软轿。 一旁有眼尖的命妇,认出了轿身缀著侯府府徽,轻声笑道。 “瞧那方向,像是定北侯府的车驾,应当是顾世子与少夫人来山上祈福了。” 秦衔月闻言,目光不自觉地望了过去。 果见顾砚迟一身常服,骑在白马上缓行,身姿挺拔,亲自护在软轿一侧,举止沉稳有度。 周遭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讚嘆。 “顾世子对新婚夫人真是体贴入微,连上香祈福这样的小事都亲自陪同,寸步不离,瞧著感情真是要好。” “是啊,年少夫妻,这般恩爱和睦,实在让人羡慕。” 秦衔月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起,指节泛起浅白,隨即又飞快鬆开。 垂下眼帘的剎那,忽觉一道身影自头顶笼罩而下,熟悉的冷檀香气瞬间將周遭的喧闹与旁人的目光隔绝开来。 “这话倒是奇了,”谢覲渊带著几分惯有的漫不经心,尾音微挑,“孤不也亲自隨行,一同来这福寿山给祖母祈福么?怎的没听哪位夫人夸孤一句细致、体贴呢?” 方才夸讚顾砚迟的那位命妇,见状连忙敛了笑意,躬身赔笑。 “殿下言重了,是臣妇失言。殿下对老太后的孝心,那是天地可表,毋庸置疑的。” 皇后闻言瞥了谢覲渊一眼,笑骂道。 “休听这混不吝的歪词,从前他从不拜神,號称千军万马都不曾低头,更不会拜这些木雕泥塑,本宫还当他以后都不会踏足这福寿山呢。” 眾人闻言,皆一笑置之。 秦衔月却倏然忆起在江东时,他曾於神君像前合掌的虔诚模样。 那时,他是在想什么呢? 第150章 不知不觉受他影响 说话间,顾砚迟一行已行至近前。 他翻身下马,亲自扶著软轿轿帘。 林美君身著端庄锦裙,在顾昭云的陪同下缓缓下轿,两人一同上前,规规矩矩向皇后屈膝问安。 “臣妇/臣女,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公主殿下。” 皇后温声抬手。 “起来吧,倒是巧了,今日重阳祈福,竟在这儿遇上你们。” 顾砚迟微微躬身。 “微臣家中长辈近来身有微恙,故而与家妹、內子上山,为家中长辈求个平安康健。” 皇后闻言疑惑。 “哦?侯爷与夫人近日身体欠安?” 林美君立在一旁,眉眼温顺,柔声应道。 “回娘娘,府中魏氏母亲与三房婶娘近来都抱恙在身,大夫诊脉说,一来是连日操劳,二来是心火鬱结难舒,嘱咐她们静心休养,少涉外事。臣妇心中不安,便同昭云妹妹一道,来为她们祈福,盼著长辈们能早日宽心痊癒。” 皇后听了只淡淡点头,並未多想,可在场几位命妇皆是那日去过定北侯府大婚的。 一听林美君的话,心里立刻透亮。 这是暗指秦衔月那日入侯府便搅得家宅不寧,把府里女眷都气病了呢。 顾昭云也紧跟著开口。 “娘娘有所不知,母亲近来茶饭不思,心绪不寧,嫂嫂也跟著日夜忧心。 我等小辈蒙家中长辈照拂多年,如今非但不能尽孝,反倒叫她们为家事烦心,实在心中不安。” 这番话说得更加直白,周遭顿时响起几声细碎的议论,目光有意无意地往秦衔月身上飘。 秦衔月只静静立在一旁,面色平淡。 这种明里暗里的挤兑,她见得太多,早已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往心里去。 越是较真,越是落了下乘,反倒遂了她们的意。 但有的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谢覲渊轻摇摺扇,指尖慢悠悠敲著扇柄,语气玩味。 “许是侯府风水欠佳,或是大婚日沾了些不乾净的东西。要不,世子找位道长做场法事,好好祛一祛晦气?” 一句话堵得林美君与顾昭云,当场哑口无言。 尤其林美君脸色都白了。 大婚日进府之人,不就是她一个嘛。 谢覲渊说谁是脏东西? 周围命妇神色各异,有的忍笑低头,有的面露尷尬,谁也不敢轻易接话。 明慧公主却是个直肠子,听得认真,当即点头附和。 “对啊对啊,脏东西可不能留!我刚才去山腰云观,里面就有位道长最擅长驱邪除晦,你们一会儿可得去拜拜,求张符水回去才好。” 眾人在此处稍歇,便重新整队,拾级而上,依次进了福寿寺山门。 今日恰逢重阳前吉日,上山礼佛、祈福还愿的香客络绎不绝,香菸繚绕间,竟也撞见了不少熟识面孔。 连左相夫人也带著府中二公子,混在人群里,遥遥向皇后一行见了礼。 彼此略作寒暄,不多时便按尊卑次序,依次入殿参拜。 皇后携命妇们在前上香,秦衔月自觉退到眾人身后,並未急著上前。 她望著殿內裊裊升腾的青烟,心思反倒飘远了,满脑子都在琢磨如何將老太后珍爱有加的那幅沙图仔细修復,好哄著老人家多进些膳食、宽心开怀。 正琢磨著,脑海中不知怎的,浮现起谢覲渊曾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神不遂人愿,只鉴人间心。 她微微一怔。 自己方才的行为,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印证这一句话。 祈福,不如多予些陪伴。 秦衔月缓缓抬眼,望向殿中端坐的佛像。 佛像金身庄严,衣袂线条流畅柔和,眉眼低垂,目光慈悲俯瞰眾生,唇角含著一丝浅淡却悲悯的笑意。 光影半明半暗,更显得肃穆沉静。 她心头一时肃然,又微微有些纷乱。 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受了他颇多的影响啊。 正这时,一道带著浅淡笑意的声音自身侧漫过来,轻轻打断了她纷乱的心绪。 “想我呢?” 秦衔月心事被当场戳破,慌忙低下头,语速极快地否认。 “没有。” 谢覲渊原只是隨口逗她一句。 可瞧她应声这般急,已然心里有数,眼底笑意更深。 “骗人。” 他微微歪头,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语气篤定。 “你擅长识慌,却不擅长撒谎。” 秦衔月被他看得微微心虚,低声囁嚅。 “殿下谬讚了……” 她定了定神,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又淡淡补了一句。 “若我真擅长辨谎,又怎么会被人骗了大半年,从头到尾都未曾察觉?” 谢覲渊脸上的笑意一僵,当场噎住。 得,是他自己往枪口上撞了。 皇后与几位宗亲命妇要听主持大师讲经,午斋之前,眾人都前往各自的禪房休息。 小沙弥引著秦衔月往西侧的禪房走去。 一路穿过曲径迴廊,避开了香客的喧囂,周遭只剩风吹竹影的轻响,愈走愈显清幽。 只是身后总跟著不远不近的脚步,让人难以忽略。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混著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厢房不大,却收拾得乾净雅致。 青砖铺地,墙面素净无饰,靠窗摆著一张矮桌,配著两把素色蒲团,抬眼便能望见窗外的翠竹与远山。 秦衔月步入房中,假意不去看在门边踌躇的身影。 可那人並未就此离去,只在院內静立了片刻,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隨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端著茶盘,大大方方走了进来。 身上的冷檀香气混著山间清泉的甘冽,悄然漫满整间禪房。 “皎皎,这福寿山的泉水號称至清至轻,半点杂尘都没有,用来泡茶最是甘醇,你尝尝。” 见她清凌凌的目光望过来,谢覲渊浅浅一笑,琉璃般的眸子也跟著亮了几分。 他又温声续道。 “你特意不辞辛劳,隨我们来这福寿山为祖母祈福,我本就该好好谢你。这点茶点,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不必有什么顾忌。” 秦衔月看著他自然熟稔地坐下,一举一动都规矩得像个端方君子。 可自从恢復记忆,有了前后种种对照,她才真正看清,谢覲渊这人有多会说话,多会剖析人心。 明知她一路登山口渴,便特意备了热茶。 却又怕她因著身份与过往芥蒂不肯接受,便拿给太后祈福作由头,既体恤了她的疲累,又周全了她的顏面。 秦衔月不禁想。 这样一个人,莫说失忆时哄她认自己做兄长,哪怕是骗她去死,她怕是也无所察觉吧。 第151章 流言蜚语 见她迟迟不动,谢覲渊也不催促,只慢条斯理地斟满一盏,先自行抿了一口。 確认泉水清冽、茶汤无碍,才又执壶,將她面前的空杯缓缓注满。 秦衔月的目光凝在那盏温热的茶汤上,一时有些怔忡。 想起刚入东宫时,人人都道太子饮食起居是宫中头等禁忌,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如今她虽知道,入口之物必然层层查验、试过无毒,可他依旧下意识先替她尝过,再稳稳推到她面前。 这份细致,到底还是让她心尖轻轻一动。 出於礼数,她终是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 “多谢。” 谢覲渊深諳谈判之道,知道方才那步退让,会让接下来的路便好走多了,於是便想趁热打铁,语气放得轻缓: “此处远离尘囂,四下清净,是个好地方……不如——” 秦衔月瞬间警觉,抬眸看他。 “你想如何?” 谢覲渊一时失笑,微微瘪了下嘴。 “在青灯古佛跟前,你觉得我还能做什么?” 是,他是有过前科不假,可也用不著这般如防贼一般防著他吧。 他正欲继续说下去,隔壁禪房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摔砸声。 “这什么破茶具,喇得嘴疼,我不喝!皇兄呢?我要见皇兄!” 谢覲渊下意识扶了扶额,示意侍从將门合上,回头对秦衔月道: “別管她,小孩子脾气,我们继续...” 话音未落,隔壁的声音更大了几分,字字清晰地传过来: “你们都是蠢的吗?什么不知道,他满脑子都是谈情说爱,这会儿人肯定在秦衔月那里,还用我教你们?” 谢覲渊:“……” 他沉默片刻,起身亲自把窗也严严实实关上,这才回头看向秦衔月,正色道: “別听她胡言乱语,我找你,確是有正事要谈。。” 大婚之事,怎么不算正事? 秦衔月轻轻放下茶杯,抿唇笑道: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知殿下,打算如何谈?” 谢覲渊瞧她今日心情应是不错,正要快刀斩乱麻把话说开,禪房的门却“哐当”一声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明慧公主大喇喇扫了一眼屋內,当即叉腰扬声道: “看吧,我就说在这儿,你们还想骗我!” 秦衔月瞥了眼僵在原地、几近石化的谢覲渊,轻轻放下茶盏,起身敛衽行礼。 “见过公主殿下。” 明慧全然不见外,径直走到谢覲渊面前,理直气壮道。 “皇兄,我房里都是些粗陶茶具,喇得人手疼,你给我换一套越窑青瓷的来。” 谢覲渊无奈扶额。 “你来福寿山是礼佛的,还是郊游的,要什么特殊对待?” 明慧目光一转,当即落在桌案上的茶具,顿时不服气地扬声: “那为什么她这里有青瓷翡翠琉璃盏?你就是偏心!” 说著,她乾脆一屁股在桌前坐下,耍赖道。 “我不管,我也要用这个。实在不行,我就在这儿喝了。” 谢覲渊心底暗自磨牙,这丫头真是专挑时候添乱,好不容易酝酿好的氛围,被她搅得半点不剩。 正无奈间,施淳连忙上前躬身解围: “殿下,老奴听说住持大师院中藏著一套越窑冰裂纹茶具,用这山间清泉冲泡,滋味最是清绝。只是老奴身份低微,怕是要劳殿下亲自去走一趟,才好开口相借。” 明慧一听,当即顺坡下驴。 “山间本就简朴,既有冰裂纹茶具,本公主便將就用吧。” 说著见谢覲渊还立在原地不动,当即撇了撇嘴。 “还愣著做什么?再过片刻,母后就要派人来唤咱们去用斋饭了。” 谢覲渊咬牙轻笑,语气里带著几分秋后算帐的意味: “好,回头我再让施淳多打十桶八桶山泉上来,免得有些人不够喝。” 说罢,便起身推门出去。 明慧对著他的背影偷偷做了个鬼脸,才转回头看向秦衔月。 “你站著做什么,过来坐呀,搞得像是我欺负你似的。” 她拍了拍身侧的蒲团。 秦衔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门口,终是依言坐了下来。 明慧见她坐下,自顾自端起桌上的茶杯嗅了嗅,咂咂嘴道。 “还是这瓷杯摸著舒服,刚才那粗陶碗,简直像是给下人用的。” 她说完,又抬眼打量秦衔月,忽然一本正经地开口。 “喂,秦衔月,你是不是真的要嫁给我皇兄了?” 秦衔月指尖微顿,没料到她这般直接,淡淡回道。 “公主说笑了,此事尚无定论。” “什么尚无定论。” 明慧撇撇嘴,一脸“你別骗我”的神情。 “圣旨已下,公告已发,母后上山祈福都带著你,皇兄对你更是处处维护,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秦衔月抿唇浅笑,未作声,只执起茶壶,缓缓为明慧公主斟了一杯清茶。 茶汤澄澈,裊裊热气氤氳了她眼底的神色。 明慧却忽然倾身凑近,眼神里满是探究,轻声问道。 “难道她们说的是真的?你心里是对顾世子有所眷恋,所以才看不上我皇兄?” 秦衔月执壶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险些泼洒出来,溅湿指尖。 她定了定神,抬眼看向明慧,语气郑重。 “公主慎言,顾世子已是有妇之夫,这般风言风语,不仅有损定北侯府的顏面,更会牵连殿下名声,万万不可乱说。” “可她们都这么传啊。” 明慧撇了撇嘴,半点没察觉自己话语里的不妥。 “而且我还听说,皇兄要娶你,根本不是真心喜欢你,是因为忌惮定北侯府和尚书府的清流结成联盟,怕威胁到他的储君之位,才想借著你,稳住定北侯那一脉呢。” 话音刚落,她又追著问道,语气看似八卦隨意,眼底却藏著几分认真。 “你既然是顾家那边的人,我倒想问问,要是哪天侯府和东宫真的闹起来,你会偏帮哪一边?” 明慧说得漫不经心,秦衔月却心头一沉,听出了这番话里的不寻常。 这般涉及储君之位、侯府与东宫制衡的话,绝非一个天真骄纵的公主能隨口说出。 她缓缓放下茶壶,目光凝在明慧脸上,神色愈发郑重。 “敢问公主,这些话,都是听何人所说?” 第152章 你不会想脚踩两条船吧 明慧被她这般郑重的目光看得一怔,下意识挠了挠脸颊,语气含糊了几分: “我方才从佛殿回禪房的路上,听好些来上香的命妇女眷私下议论,怎么了?” 秦衔月缓缓垂下眼睫,心头已层层沉了下去。 因著当初顾砚迟在雅集之上当眾与她撇清干係的缘故,其实並没有几人知晓她与定北侯府的真正牵连。 即便侯府大婚那日,自己与內宅略有爭执,定北侯为顾全顏面,也绝不会对外大肆宣扬。 更何况赐婚圣旨已下,她如今明面上的身份,是苏门名士沈鹤年之女。 再把昔日养女之事翻出来,於侯府体面、於东宫清誉,皆无半分益处。 前些日子虽有零星流言,可自从谢覲渊藉机敲打侯府之后,那些閒言碎语早已渐渐平息。 可如今,这些旧事不仅重新传开,还这般细致入微地传到了公主耳中。 甚至清清楚楚牵扯出侯府与东宫在朝堂上的利害制衡。 背后散播这话的人,用意恐怕不简单。 莫不是想故意挑拨离间,分化侯府与东宫? 而无论对方目的为何,有一件事再明白不过: 这一圈谣言绕下来,她必是逃不掉腹背受敌的境地。 若她以侯府旧人之心,心向东宫,便会被骂作背主求荣、忘恩负义; 若她稍有偏袒侯府之態,便会被指心怀不轨、暗藏祸心,是侯府安插在东宫的棋子。 反正是左右都是不是人,里外都落不得好。 明慧心思单纯,注意力全在八卦緋闻上,不会想太多。 但是其他人呢? 散播谣言之人又是想借著明慧之口,將此事说与何人听? 见秦衔月久久沉默,明慧顿时急了,连连催促。 “你倒是说话呀!” 她眯起眼睛,故作凶狠的威胁: “你不会是想要脚踩两条船吧?” 秦衔月闻言不觉失笑。 她垂眸看著杯中平静的茶汤,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半晌才抬眼,语气平静道: “殿下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个被推下水的人而已。” “什么意思?” 明慧一头雾水,茫然挠了挠头。 秦衔月神色微沉,郑重叮嘱。 “这些话公主只在我面前说说便罢,千万莫要轻信,也別再对外人提起。 朝堂与內闈的閒话一旦传开,不仅会损害太子殿下的声名,於公主自身,亦是祸端。” 话音落下,她用指腹试了试茶壶壁,已然微凉,便起身道。 “茶凉了,我去给公主续一壶热的来。” —— 林美君与顾昭云在后园小径上缓步慢行。 途经几簇內眷閒谈之处,隱约听见眾人凑在一处,低声议论著秦衔月的是非。 二人对视一眼,脸上不约而同掠过一丝得意。 顾昭云边走边压低声音,满心疑虑地问道。 “嫂嫂,我们这般四处散播秦衔月那贱人的谣言,当真有用?太子殿下本就知晓她与大哥的旧事,难道会因这些流言心生猜忌,当真取消婚约不成?” 林美君淡淡瞥她一眼,语气带著几分胸有成竹。 “你傻不傻?太子殿下知晓,不代表皇后娘娘也一清二楚。即便皇后心里有数,那皇上呢?太后呢? 皇室联姻,最看重门楣相当、身世清白,我还从未见过什么孤女能一步登天的。” 顾昭云若有所思地点头,隨即又堆起笑,柔声奉承。 “还是嫂嫂思虑周全。只是这般一来,大哥与秦衔月的干係扯得不清不楚,倒委屈嫂嫂做妻子的了。” 林美君面上依旧端著温婉端庄的模样,心底却早已冷笑连连。 何止是纠缠不清。 那日宫宴,若不是她抢先一步叫住顾砚迟,他险些便要开口与自己提退婚之事。 这一切都要秦衔月这个贱人,也不知她到底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竟把身边男子一个个迷得神魂顛倒。 每每想到此处,她心底的恨意便如藤蔓般疯长。 如今倒好,她倒要瞧瞧,一旦牵扯上身家前程、皇室顏面,还有谁会一味护著她。 念及此,轻轻吐出一口气,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大度开口。 “我既是砚迟哥哥的正妻,又何必在意这些虚名。” 她顺势轻轻拉过顾昭云的手,语气温柔却带著笼络之意。 “既已进了顾家一门,你我便是一家人。只要是为了砚迟哥哥的前程,为了侯府的安稳,我受些许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顿了顿,她眼神微沉,叮嘱道: “这些你就別担心了,好好准备接下来的事,才是正经的。” 听这话,顾昭云脸颊微微泛红,神色间带著几分忐忑。 “这法子……真能成吗?我心里有些怕。” 林美君心底暗嗤一声没出息,面上却依旧温婉柔和,柔声安抚。 “放心便是,男子向来最重子嗣。何况左相府中,便只有二公子一位嫡子,你若真有了身孕,他必定会求相爷与相夫人,正式下聘娶你。” 说著,她抬手轻轻替顾昭云理了理鬢边碎发,语气愈发亲昵。 “昭云妹妹这般乖巧可人,进门之后定然能得相夫人疼爱。到那时,我这个做嫂嫂的,见你一世安稳顺遂,也就安心了。” 听林美君这般篤定的保证,顾昭云悬著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她目光不自觉落在林美君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指尖微微动了动,竟下意识地伸了过去。 “若真能如嫂嫂所说,我这个做姑母的,还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亲眼看著小侄儿降生呢。” 林美君神色微变,隨即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她的触碰。 “这会儿月份还小,没动静呢。” 说著,她连忙伸手挽住顾昭云的手臂,巧妙转移了话题。 “你也別多想,安心等著春桃的消息就好,咱们去那边亭子里转转,吹吹风。” 另一边,秦衔月用一茶盘端著蓄满热水的茶壶,慢悠悠往禪房走。 途经一处院落时,忽然瞥见一个身影慌张地从院里跑出。 她认出了那是侯府顾昭云的侍婢春桃,心中略有意外。 若是她没记错,此处是男宾歇息的厢房才是,春桃一个侯府侍婢,怎会在此处? 她心中存著疑虑,脚步顿了顿。 正想转身多看一眼,却没留神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人,手中茶壶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那人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扶住了茶盘边缘。 待茶水不再晃动,他才温声问道。 “姑娘,没烫到你吧?” 第153章 两个半斤八两的蠢货 来人一身竹青暗纹长衫,腰束素色丝絛。 面如朗月,眉似远山,鼻樑挺直,唇线清浅,肤色是常年深居简出的温润白皙。 一双眼瞳清亮如泉,带著读书人的温雅沉静,笑起来时眼角微柔,不见半分贵胄骄矜,只如春风拂柳般谦和。 秦衔月方才在山门处见过他。 是左相府的二公子,宋修远。 她稳了稳手中茶盘,敛衽轻轻頷首。 “多谢公子。” 宋修远见她端著茶盘走来,初时只当是哪位贵人麾下的寻常近侍。 细看却发现,她衣著虽不张扬,剪裁却极合度,身姿气韵更是清雅绝尘。 待她转过身来,一张芙蓉面竟是精致绝羡。 明艷处如芙蕖映波,清冽处似月下寒梅,欺霜赛雪的灵秀气韵扑面而来,令人见之忘俗。 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一时失神,竟与她撞了个正著。 听她语声温婉从容,宋修远这才堪堪回过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心中本想冒昧问一句姓名,又念及初次相见,唐突佳人未免失礼,终究按捺了下来。 只温声道。 “不必道谢,原就是我行路间不小心撞上你,该给你赔不是才对。” 秦衔月道了声“公子客气”,便欲告辞。 然转身之前,瞥见宋修远所向,正是方才春桃出来的地方,不禁开口询问。 “公子住的是这间禪房?” 宋修远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浅笑道。 “正是,姑娘有何指教?” 秦衔月沉吟片刻,抬眸看向他。 “有件事许是我多心,但还望公子多加留意……” 与宋修远作別后,秦衔月沿著院廊缓步前行。 尚未走近半山亭,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冷冷嗤笑。 “呵,真是冤家路窄。” 说话的正是顾昭云,她斜睨著秦衔月手中的茶盘,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刻薄: “有些人啊,真是到哪里都改不了这端茶倒水的小家子气。” 秦衔月本不欲与她多言,只当是耳边聒噪,敛了眉目便要擦肩而过。 顾昭云见她这般冷淡,反倒更来了火气。 快步上前一步拦住去路,下巴微扬,眼神里全是轻蔑。 “怎么,被我说中了,连应声都不敢了?” 她上下扫了秦衔月一眼,语气尖酸。 “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出身,不过是没爹没娘的孤女,当年若不是侯府心善收留,你早不知道冻死在哪条街头。 如今倒好,偷著占著我顾家嫡女的名头白吃白住这么多年,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 林美君站在一旁,轻轻拢了拢袖角。 “昭云,少说两句,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虽然嘴上这般劝,眼底却毫无半分阻拦之意,反倒等著看秦衔月难堪。 “我偏要说!” 顾昭云得了纵容,越发肆无忌惮,又往前逼了半步,嗤笑道。 “当年仗著有几分姿色,整日在大哥哥跟前搔首弄姿,满心思想著攀附侯府,做顾家少夫人,真不要脸。” 说到此处,她故意顿了顿,瞥向秦衔月手中的茶盘,冷笑更甚。 “如今倒好,摇身一变成了东宫备选,可骨子里还不是那副端茶倒水的贱模样? 真当自己是太子妃了,在府里摆起谱来。 就因为你,母亲被父亲斥责,几位婶娘也跟著受气,你这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当真是半点恩义都没有。” 林美君適时轻嘆了一声,看著秦衔月柔声道。 “妹妹也是心疼夫人与府中长辈,並非有意针对。只是有些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確实让人看不下去。” 顾昭云得了帮手,气焰更盛,指著秦衔月便骂。 “別以为进了东宫圈子就能一步登天,野鸡插几根花毛也成不了凤凰。 我告诉你,迟早有一日,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知晓你是个人尽可夫的荡妇,定会把你当脏东西一样扫地出门! 到那时,你就算跪在侯府门前哭著求收留,父亲母亲还有大哥哥,也绝不会再看你一眼!” 一番话连讽带骂,刻薄到了极致。 换作往日,秦衔月多半不愿与人爭口舌之快。 可如今身世旧事被这般赤裸裸拎出来羞辱,她眼底渐生寒意,直视顾昭云冷冷开口。 “是你去向寺中女眷散播的谣言?” “是又如何?”顾昭云下巴抬得更高,一脸得意,“有些人敢做,还怕別人说不成?” 秦衔月望著她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顾昭云被她笑得心头火起。 “你还好意思笑?” 秦衔月眸中寒意骤浓,字字冷锐。 “我笑你被人当枪使了,自己却浑然不觉,既可悲,又可怜。” 一旁本装作事不关己的林美君,脸色骤然一僵。 她飞快瞥了眼身侧的顾昭云,见她全然被怒气冲昏了头,丝毫未察觉这话里的指向。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顾昭云厉声斥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这位好嫂嫂心里,应当最是清楚。” 秦衔月冷言相击。 “只不过你们二人,终究是蠢得半斤八两,大祸临头,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林美君终於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尖刻。 “秦姑娘这话未免太可笑,你自己做下那许多羞人之事,与我和昭云有何干係?” 秦衔月神色依旧平淡,语气里却藏著刺骨锋芒。 “你们造谣我身在东宫,心向侯府容易,可想过侯府是靠著什么,才走到如今的地位?” 顾昭云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自然是靠大哥政绩斐然、功勋卓著!” “是吗?” 秦衔月淡淡反问。 “顾砚迟是破获过两宗要案不假,可他也因此在朝堂树敌无数,其中更有晋王一派虎视眈眈。 如今有东宫坐镇庇护,侯府尚且能勉强周旋。 若有朝一日,殿下因你这些谣言,对侯府心生猜忌,我一人丟了性命事小,可侯府到那时,同时开罪东宫与晋王两大势力,你觉得,还能有半分活路?” “这……” 两人脸色一白,面面相覷,一时竟哑口无言。 秦衔月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语气越发冰冷。 “当今圣上,最恨的便是朝臣结党营私。你们竟敢公然宣扬,定北侯府与清流一脉私结盟约、抗衡东宫,还自以为这是在抬高侯府身价,当真是见识短浅,活在梦里。” 第154章 处置你无需惊动太子殿下 似是从未见过秦衔月这般锋芒毕露的模样,顾昭云当场就傻了眼。 往日在侯府,无论她如何刁难挑衅,秦衔月从来都是低眉顺眼、伏低做小,连大声辩驳都不敢。 今日竟敢这般当面驳斥她,气得她浑身发颤,指尖攥得发白。 “你、你……” 她支支吾吾半天,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委屈与暴怒。 “连父亲母亲都捨不得对我说一句重话,你居然敢骂我?!” 秦衔月脸上无半分波澜,甚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几分嘲弄的弧度,语气凉淡。 “那你可知,如今你双亲见了我,也需敛衽跪拜、恭敬问安?” “你……你胡说!” 顾昭云气得跳脚,声音都变了调。 秦衔月眸光一沉,通透而锐利,字字清晰。 “別说我今日只是训斥你几句,便是真的打罚了你,也是在规矩之內,情理之中。” 顾昭云被噎得说不出话,怒火直衝头顶,当即转头对身边的丫鬟呵斥。 “去!给我赏她两个耳光,让她知道谁才是侯府正经嫡女!” 林美君站在一旁,心头暗忖: 这般动手虽显莽撞,但秦衔月身边並无侍婢跟隨,而且动手的又是顾昭云,即便日后太子追责,她也只需推说一句管教不严,赔个罪便能了事。 秦衔月今日这般衝撞,不稍加教训,也確实难消她心头之气。 念头一转,她便暗暗朝身旁的丫鬟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上前相助。 春桃得了顾昭云的吩咐,壮著胆子走到秦衔月跟前,扬起手便要朝她脸上扇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就在此时,秦衔月清凌的眸光骤然扫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敢。” 春桃的动作猛地一顿,浑身一僵,先被她眼底的寒意与气场震慑住,竟一时不敢落下手。 身后的顾昭云见状,急得厉声催促。 “你愣著做什么?今日若不打疼她,回去我扒了你的皮!” 春桃咽了咽口水,压下心头的惧意,再次缓缓举起手。 可不等她的手掌碰到秦衔月半分,一道凌厉的掌风率先袭来。 “啪”的一声脆响,狠狠落在春桃的左脸上。 灼热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像被烈火灼烧一般。 春桃疼得闷哼一声,捂著脸踉蹌著后退半步。 眾人皆是一怔。 只见秦衔月单手提壶,托盘扔在地上,右手从身前滑下还未收回,掌心泛著红。 顾昭云率先反应过来,气得双目赤红。 “你敢还手?!” 她见春桃捂著脸不敢作声,怒火更甚,索性亲自擼起衣袖,气势冲冲地就要朝秦衔月扑去。 秦衔月眼神一厉,抬手便將手中的壶盖取下,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碎瓷四溅,硬生生镇住了顾昭云的脚步。 顾昭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了一跳,脚步顿在原地,迟疑著问道。 “你、你做什么?” 秦衔月语气冰冷,字字鏗鏘。 “我是在提醒你,今日这巴掌若是敢落下,你们便是以下犯上,犯了藐视东宫之罪。” 顾昭云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愤懣。 “说来说去,还不是靠男人撑腰?若是太子殿下不肯为你做主,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在圣上无旨废黜之前,我依旧是名正言顺的未来东宫正妃。” 秦衔月厉声截断她的话,语气里没有半分退让。 “处置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侯府小姐,无需惊动太子殿下。” “你敢恐嚇我?!” 顾昭云气得浑身发抖,却迟迟不敢再上前一步。 秦衔月微微抬眸,眸光凌厉如刀,再次纠正她。 “是恐嚇还是事实,你尽可以上前试试,別怪我没有事先提醒你,再敢上前,第一个身首异处的,就是你。” 她这话並非虚言。 青鸞与青鳶虽许久不曾现身,可依照谢覲渊的性子,必定会暗中安排她们隨行保护。 且二人握有先斩后奏之权,只要她有半分危险,出手绝不会有半分迟疑。 顾昭云看著秦衔月眼底毫不掩饰的凌厉与决绝,再想起大婚那日,连父亲母亲都要对秦衔月跪拜问安,心头的怒火渐渐被恐惧取代。 即便她仍觉得秦衔月是在嚇唬自己,可万一东宫真的追责下来,別说她只是个嫡女。 便是整个定北侯府,恐怕也难以承担后果。 秦衔月见她神色迟疑、气焰渐消,弯腰从地上拾起那摔成两半的壶盖,语气恢復了几分淡漠。 “既然顾二小姐无事,我便告辞了。” 说罢,她转身便走。 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直到秦衔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廊尽头,顾昭云才从那股强大的威压中缓过神来。 心头的怒火与不甘瞬间爆发,她扬手便给了春桃一个耳光,厉声怒斥。 “没用的东西!连个孤女都收拾不了,留你何用?” 春桃捂著脸,大气不敢出,只能默默垂著头站在一旁。 顾昭云喘著粗气,重重坐回林美君身边,咬牙切齿道。 “这贱人,不过去了东宫几日,就学得这般牙尖嘴利、囂张跋扈,没能打肿她的脸,真是不甘心!” 林美君心底暗讽: 还不是怪你自己胆小怕事? 可面上依旧维持著温婉的模样,轻声劝道。 “昭云妹妹彆气,她有一点说得没错——在圣上没有废黜她的婚约之前,我们確实不宜轻易动她,免得引火烧身。” “那就这么算了?” 顾昭云急得直跺脚,满脸不甘。 “算了?自然没那么容易。” 林美君唇角勾起一抹隱晦的冷笑,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她今日倒是给我们指了条明路,我们反倒该谢谢她才是。” 顾昭云一脸茫然,挠了挠头。 “什么明路?” 林美君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道: 说你蠢,你还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她抬眼,目光沉沉地斜睨著秦衔月离开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 “你想想,一个女子若是当眾失了名节,陛下与皇后娘娘,还会允许她继续做这东宫正妃吗?” —— 谢覲渊问主持大师借来了越窑冰裂纹茶套,回到禪房,却见屋內空无一人。 他微微挑眉,心道:这两个丫头,莫不是耐不住性子,去后园逛了? 正待信步出院门,迎面便见顾砚迟朝这边走来。 第155章 你拿什么与我爭? 顾砚迟望见谢覲渊,脑海中便不由自主浮现出大婚那日,秦衔月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语气坚定地维护他的模样。 他曾满心篤定,只要秦衔月恢復记忆,定会重新回到他身边。 可如今,她將过往的一切都想起来了,却依旧选择留在东宫。 她与谢覲渊尚未成婚,竟就將自己最珍贵的名节交付出去。 或许,那是在她恢復记忆之前,谢覲渊借著她阿兄的身份,一步步诱导所致。 可即便如此,每当念及此处,顾砚迟的心就像被生生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只要心跳未停,这伤口便会反覆被拉扯,永无结痂之日。 他从前总以为,两人之间最悲哀的结局,莫过於年少时的炽热与深情渐渐褪去,到最后只剩相看两厌、各自疏离。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最残忍的他还爱著,而她却早已转身,走向了另一个选择。 不,他还是无法接受。 他的皎皎,绝不会这般对他。 这里面,一定有他不知道的隱情。 念及此,心底积压的怨懟与不甘再也难以抑制。 顾砚迟攥紧拳头,目光沉沉,径直朝著谢覲渊走去。 而谢覲渊这边,原本已经是佳人在怀、甜蜜欢喜。 可自从宫宴上秦衔月恢復记忆后,他连牵一牵她的手,都要费心找好藉口,生怕唐突。 尤其是独处之时,更要故作正人君子,恪守分寸。 他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抱过她了。 此刻见顾砚迟这憨货又出现在这里,不用问也知道,定然又是来纠缠的。 上一次,碍於皎皎在侧,他才强压下怒火,忍住没有动手胖揍这不知好歹的东西。 没想到今日竟还敢找上门来? 当他谢覲渊是死的不成?! 谢覲渊眼底寒光乍现,也暗暗捏了捏拳头,迎著顾砚迟的方向走了过去。 四下无人,两人也无需再偽装演戏,皆是冷著一张脸,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 彼此来到近前,谢覲渊语气不善,先发制人。 “顾大人,此处乃是皇族女眷歇息的处所,你一介外男贸然闯入,未免太过失礼了吧?” 殿下这是欲加之罪!”顾砚迟寸步不让,针锋相对,“微臣的內眷亦在此寺中,何况六司宿卫本就有守护皇族之责,微臣出现在此,何罪之有?” 谢覲渊见他急头白脸,反而换上一副不急不慢地模样。 “顾大人真是尽职尽责。既如此,孤寢殿的守卫,不如也交由你负责?正好也好解顾大人这股无处安放的相思之苦。” “太子殿下。” 顾砚迟面若寒铁。 “女儿家的名节清贵,怎可如此隨意拿来打趣糟践?” 谢覲渊微微挑眉,眼底寒光微闪,语气咄咄逼人: “孤点名道姓是谁了吗?还是顾大人你心虚,竟敢覬覦孤的太子妃?” 顾砚迟一时语塞,半晌才憋出一句: “殿下强人所难,就不觉得羞耻吗?” “你怎知她不是心甘情愿嫁给我?” 谢覲渊轻飘飘的反问,语气里满是篤定的占有欲。 顾砚迟想也不想,冷笑一声: “我与皎皎一同生活十有余年,她岂是那种未明媒正娶、便与人私定终身的女子?分明是你恃强威逼,才令她不得不从!” “哦?”谢覲渊截断他的话,笑意更浓,“看来顾大人,没学到令妹那份坚贞与骨气。” “你!” 顾砚迟勃然变色,正欲反驳林美君一事,却见谢覲渊从容地从肩头拂去一片落叶,动作舒缓,语气却字字诛心: “你为什么就是不敢承认,她是因为喜欢我,才答应留在东宫呢?” 虽然她眼下一时未能看清自己的心意。 顾砚迟断然否决。 “不可能。” 见人如此难缠,谢覲渊也动了怒,回想起失忆时自己替顾砚迟背过的黑锅,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凤眸凌厉如刀。 “你自以为很了解她,可但凡你对她上点心,便该知晓,昔日在侯府,她过的是何等举步维艰的日子。 你可知,为了救你,她冬日泅渡冰河,险些害自己今生都无法生育?” 什么? 顾砚迟微怔。 谢覲渊看著他错愕失魂的表情,便知他果然一无所知,继续字字鏗鏘。 “十年光阴,你只顾索取她的情意,却从未真正了解她想要什么,甚至不能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若异地而处,是我与皎皎青梅竹马,你今日连同我爭的资格都没有。” 顾砚迟脑海一片混乱,有些听不懂谢覲渊的这番话。 他不是为了控制自己,控制侯府,才將皎皎当做人质,锁在身边的吗? 可此刻听来,那些话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的认知,让他不敢去想那个可能。 “你什么意思?” 顾砚迟有些害怕去面对那个残酷的真相。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谢覲渊毫不避讳。 “你需要为了自身前程、家族命运,用婚姻交换权柄,而我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受半分委屈,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距。” 顾砚迟捏紧的指节有些泛白。 谢覲渊却还嫌不够,继续补刀。 “所以就算再重来一百遍,一千遍,你也不配做我的对手。” 顾砚迟怒极,腰间的刀柄微微震动,理智却生生將他拦下。 以下犯上、挟持储君,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而谢覲渊也篤定他是个敢想不敢做的懦夫,哂笑一声,语气矜贵冷傲。 “不过,有一点我確实要谢谢你。”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多谢你十年来对皎皎的『照顾』,你確实把她养得很好,只可惜……” 他缓缓凑近顾砚迟耳边,声音压低,带著一种令人牙痒的篤定与宣告。 “现在,她是我的了。” 顾砚迟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几近崩断。 恰在此时,皇后宫中的宫婢匆匆寻来,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有请,殿下速回。” 谢覲渊出了气心情大好,踏著大步径直走远。 只留下顾砚迟僵直著身子杵在原地,枯叶落满整个肩头。 另一边,秦衔月坐在游廊上,望著掌心四分五裂的壶盖,心头微微懊恼。 方才一心威慑顾昭云,情急之下竟砸了谢覲渊的青瓷壶盖。 以他那素来爱计较、连小事都要同她打趣周旋的性子,此番少不得要被他藉机“敲诈”一番。 她正咬著指尖,暗自琢磨著该如何应对,一名宫婢便匆匆寻了过来,神色慌张。 “姑娘原来在这里,可叫奴婢好找!” 秦衔月抬眸望去,沉声问道。 “出什么事了?” 那宫婢面色急惶,语速极快。 “公主殿下又大发脾气,將屋里能砸的器物尽数砸了,这会儿气急攻心,竟晕了过去。太子殿下已经赶过去了,姑娘也快些过去瞧瞧吧。” “晕了?” 秦衔月闻言微蹙眉头,只觉无奈。 明慧这性子,也实在太过急躁易怒。 她迅速收拾好茶壶与碎裂的壶盖,起身道。 “快带我过去。” 二人穿过曲折游廊,往后院禪房而去。 这山中禪寺的院落皆是四纵三列排布,外观一模一样。 若非有人引路,或是踏入院中细看,初来之人极难分辨。 可秦衔月一踏入这座院子,心头便莫名升起一丝异样。 待那宫婢引著她走到房门前,她忽然顿住脚步。 回头目光在对方脸上静静打量片刻,语气平静。 “公主殿下,当真在此处?” 第156章 私会外男 谢覲渊被皇后传召进后殿,一进门便瞧见她面色沉鬱,显然憋著极大的火气。 他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见过母后。” 皇后却径直甩袖,冷声道。 “不必叫我母后。” 谢覲渊也不恼,自己给自己免了礼,往蒲团上一坐,语气里带著几分嬉皮笑脸。 “这是又有谁,惹我们母仪天下、德被六宫的国母动怒了?” 皇后对他这副討好的嘴脸嗤之以鼻。 “还有谁能惹我?你如今是翅膀硬了,连本宫都敢暗中算计。” 她横了他一眼,语气带著压不住的质问。 “本宫问你,那秦衔月到底是什么来头?” 谢覲渊神色坦然。 “早前不是已经说过,她是苏门沈家失散多年的嫡女。” “你还敢撒谎!”皇后一拍桌子,虽是怒极,却顾忌顏面,极力压低了声音,“你敢说,她不是定北侯府进献入你宫里的?” “算不上进献。” 谢覲渊漫不经心地轻叩指尖,语气平淡。 “她不过是早年寄居在定北侯府罢了。” 皇后气得指尖微颤,恨铁不成钢地瞪著他。 “你啊你,让本宫说你什么好?旁人送来的女子,你收在身边当个寻常侍妾也就罢了,竟还哄著本宫与陛下下旨,立她为太子正妃! 你將皇室的体面与规矩置於何地?” 谢覲渊抬眸,语气无所谓道。 “皇族的脸面本身也被我嚯嚯的不少了,不差她这一桩。” “你这混廝!”皇后又气又急,厉声警告,“趁早寻个由头,把这门婚事退了,否则——” 她四下扫了一眼,顺手抄起身旁敲木鱼的大號鱼槌,扬起来道。 “本宫今日便好好教训你!” 鱼椎高高扬起,落下时却被谢覲渊轻而易举地挡住了。 “她是谁,很重要吗?” 皇后被他问得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谢覲渊渐渐收敛玩笑之意,正色道。 “当年在乱军流矢和滔天水势之中,是她拼力救了儿臣的性命;此番南下江东,平定淮江匪患,她亦在暗中立下大功。” 谢覲渊目光沉静,直直望进皇后眼中。 “这样一个人,她的出身来歷,真的重要吗?” 皇后见他这般认真,心头微震。 素来玩世不恭的儿子,竟会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 她压下心头火气,缓缓鬆开握著鱼槌的手,沉声道: “若你只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子弟,她的出身或许不重要,可你是不是。” 她语气沉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是大周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你的妻子,是將来要母仪天下的皇后。 那秦氏身世低微、来歷不明,又是在定北侯府的豢养下长成,若是有朝一日,侯府得势而以此掣肘,你该如何自处?” 皇后轻嘆一声,神色间多了几分深忧。 “桓帝尚且依靠宦官除去尾大不掉的外戚梁冀,才得以亲政。届时你又能靠谁?” “再说那秦氏,多年无名无分跟在定北侯世子身边,如今又名不正言不顺地侍你於东宫,朝秦暮楚,毫无廉耻...” 她站起身,语气里多了几分悲悯。 “本宫让你退婚,也是免得日后朝臣群起弹劾,说她妖媚惑主、祸乱储宫,到最后落得一个红顏薄命、不得善终的下场。” 谢覲渊將鱼椎放回原位。 “沈家夫妇早已入京认亲,確认她便是当年失散的嫡女,不过阴差阳错才入侯府寄居。 定北侯夫妇待她如“亲”女,並不是他顾砚迟的私人禁臠。” 谢覲渊掸了掸衣袖,语气淡然。 “至於其他,不劳母后忧心,儿臣自有分寸。” “你……” 皇后咬牙,气得说不出话,片刻后冷声道。 “好,你不肯退婚是吧?你不肯说,那本宫便亲自同她说,来人!” 听到她扬声高唤,门外宫婢立刻躬身入內。 “娘娘。” “去,把秦衔月给本宫带过来。” 宫婢当即领命,正要转身出去,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便匆匆奔了进来。 她神色慌张地凑近皇后耳畔,低声稟报了几句。 皇后脸色骤变,失声低呼。 “什么?” 她猛地转头看向谢覲渊,又气又急。 “你看看!这才几日功夫,明慧就被那秦氏带得没了规矩,竟敢学著私会外男!” 谢覲渊眉峰骤然一蹙。 “当真有此事?” 他方才赶走顾砚迟时,確实没见秦衔月与明慧在禪房,可依皎皎的性子,断断不会纵容明慧做出这等出格之事。 “母后不必著急。”谢覲渊沉声道,“儿臣过去看看便是。” “站住。” 皇后一眼便看穿他想偏袒包庇的心思,冷声道。 “本宫与你一同去。” 两人不多时便赶到那间禪房外,尚未靠近,屋內便断断续续传出不堪入耳的靡靡之声。 皇后脸色瞬间铁青,转头看向大宫女,声音压得极低。 “公主真在里面?” 那曖昧声响听得人面红耳赤,宫女又紧张又难堪,低声回道。 “前来报信的人是这般说的。” 皇后挥了挥手,示意左右侍从尽数退开。 此事关乎公主清誉,绝不能外传,唯有亲自进去查看才稳妥。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抬手敲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诧异的呼唤。 “母后?皇兄?你们怎么在这儿?” 皇后与谢覲渊齐齐回头,见来人竟是明慧,两人皆是一怔,满脸意外。 “你……”皇后愕然,“你不在房里?” “这又不是我的禪房,我为何会在?” 明慧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我原本在秦衔月那儿等她续茶,等了许久都不见人,便出来寻她。听人说她往这边来了,我才找过来的。” 谢覲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什么人说的?” 明慧刚要开口,屋內再度传出女子压抑难耐的呻吟,她眨了眨眼,满脸疑惑。 “这是什么声音?” 没人回答她。 恰在此时,先前奉命去寻秦衔月的宫婢匆匆折返,跪地回稟。 “回娘娘,奴婢寻遍了后院所有禪房,都未见秦姑娘的身影。” 眾人眉头紧锁,气氛越发凝重。 明慧盯著眼前紧闭的房门,小声猜测。 “难道秦衔月她……” 不等宫人上前叫门,谢覲渊已是怒极,低喝一声。 “都滚开。” 话音未落,他已上前一步,抬脚狠狠踹开房门,大步走了进去。 屋內浓烈的异香瞬间扑面而来,瀰漫了眾人口鼻。 片刻之后,谢覲渊从房中走出,周身寒气逼人。 明慧大致已猜到事情不对劲,连忙开口。 “怎么样?秦衔月呢?” 她话音刚落,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便从院门口缓缓传来。 “你们在找我吗?” 第157章 睡错了人 秦衔月从院外缓步走入,手中仍提著那只青瓷茶壶。 壶身完好,唯独缺了碎裂的壶盖,看上去有几分狼狈。 明慧一见她,快步上前拍著胸口。 “你跑哪儿去了?这么半天不见人影。” 秦衔月神色从容,语气安稳。 “我在去后厨续茶的中途,不慎失手摔坏了壶盖,一直在琢磨怎么修补,便耽搁了些时辰。” 说著,她抬眸看向谢覲渊,语气里带著几分浅淡的歉意。 “是我手笨,折腾许久,还是没能补好。” 谢覲渊刚刚经歷一番惊嚇,险些控制不住。 如今见她没事,此刻別说是一只壶盖,就算將整个东宫拆了,他也不会有半分计较。 缓步走到她身前,他示意宫人接过茶壶,伸手便將她微凉的柔荑紧紧握在掌心。 “不笨,碎了便碎了,岁岁平安。” 眼前这般情形,让皇后一时竟不知该作何神色。 她沉下脸,朝身旁宫人使了个眼色。 內侍们立刻鱼贯而入,不过片刻,便將屋中衣衫不整的一男一女拖拽了出来。 皇后定睛一看,两人皆是面生得很,当即怒声呵斥。 “尔等是哪里来的狂徒贱婢?竟敢佛门清净之地,白日宣淫?” 那两人显然还沉浸在迷乱之中,头脑昏沉,浑身发软,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结结巴巴,连一句完整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谢覲渊眼底寒意沉沉。 他自然不是傻子,秦衔月虽安然无恙,但她的神態举止,还有方才那一连串巧合,都让他心头疑虑渐生。 “把这二人交给萧凛。” 谢覲渊沉声道。 “日落之前,务必给我问出实情。” 宫人应声上前,正要將二人扭送至侍卫统领处。 隔壁院落里,突然爆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女子惊叫。 眾人尚在惊疑不定间匆匆赶来,欲探个究竟。 谢覲渊却敏锐地察觉到,身侧的秦衔月神色淡漠,仿佛对眼前乱象早有预料。 隔壁院门被推开,不少被尖叫声惊动的香客蜂拥而至。 只见林美君站在禪房前,秀眉紧蹙,脸色苍白如纸。 房中依稀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夹杂著男人的低斥和女人的哭泣声。 “孽障!你怎可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 谢覲渊牵著秦衔月,与皇后等人行至禪房外,看向门口的林美君。 “怎么回事?” 林美君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回、回稟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是、是……” 明慧急得直跺脚。 “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似是被院外的动静惊动,禪房內的斥责声戛然而止。 下一刻,男人黑著脸从房中走出,看到院中的谢覲渊与皇后,连忙敛衽抱拳,躬身行礼。 “微臣顾砚迟,惊扰了殿下与娘娘清修,还请殿下责罚。” 他话音刚落,一道凌乱的身影便从屋中扑了出来。 衣衫不整,髮丝散乱,正是顾昭云。 她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膝盖一软,险些摔倒,哭著拽住顾砚迟的衣袖。 “大哥哥,我与宋公子真的是两情相悦的,你就成全我们吧!” 顾昭云原打算今日与宋修远春宵一度,待一月后查出怀有身孕,再让母亲魏氏出面,去左相府商討婚事,稳稳噹噹地嫁入宋家做二少夫人。 为此,她让春桃在宋修远房中点了合欢香。 待下人来报宋修远回房后,便偷偷潜入房中,只等生米煮成熟饭。 谁知那香效力霸道,她进门不过两息,意识便已迷离。 恍惚间被人拽上榻,顛倒衣裳。 正沉溺在慾海之中时,忽地脸上挨了一记耳光。 睁眼一看,顾砚迟竟不知何时立於房內。 若是此事现下被顾砚迟告知父亲和母亲,灌下一碗避子药,那之前所作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这才拼命哭求。 林美君见状上前摇头,示意她別再说了,正要伸手將她搀扶起来—— “你这不知廉耻的孽障!”顾砚迟已然怒极,一把甩开顾昭云的手,“还不给我好好睁大眼睛看看,榻上的姦夫是谁!” 顾昭云狐疑著回头。 她眸中尚笼著一层薄雾,看不真切那人的脸。 但借著门外天光,竟见那人头顶光禿禿一片。 竟是个……和尚?! “怎……怎么可能?” 她脑中“轰”地炸开,“这不是……不是宋公子的禪房吗?他人呢?” 宋修远此刻正站在院內不远处,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见数道目光投来,方才清润开口。 “原本寺內的师傅,確实將这间禪房安排给了在下居住,只不过……” 他说话间,不著痕跡地抬眸,目光轻轻扫过秦衔月,而后才继续道。 “在下生来便对这院中的黄花蒿花粉过敏,一旦触碰,便会眼睛红肿、喉咙发痒,难以忍耐。於是便请寺中的沙弥,为在下换了一间近水、植草稀疏的寮房。” 说著,他避开视线,不去看屋內狼藉。 “在下此前与顾二小姐並无往来,不知这『两情相悦』一说,从何谈起。”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昭云心口。 她怎么也没想到,原本精心筹划的一切,竟会沦落到如今这般不堪境地。 用不了多久,自己失节的丑闻,就会传遍云京的大街小巷。 別说嫁进相府,便是寻常人家,也断不会要她这等残花败柳。 她这辈子都毁了。 目光扫过静立一旁、毫髮无伤的秦衔月,顾昭云忽然一股邪火直衝顶门,不顾一切地咒骂出声: “是你!一定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在暗中搞的鬼!” 第158章 死也要拉她垫背 秦衔月听到顾昭云歇斯底里的指控,脸上依旧云淡风轻。 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无奈。 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自食恶果的蠢货。 她就静静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神色从容。 那份沉默,反倒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力量,成了最有力的回应。 顾昭云被她这份淡然刺激得双眼赤红,疯了一般就要扑上前去,撕扯秦衔月的衣袍。 顾砚迟连忙死死將她按住,语气里满是羞愤与不耐。 “闹够了没有?事到如今,还嫌不够丟人现眼吗?这跟皎...” 他挡在秦衔月面前,话到一半觉得不妥,而后改口。 “这跟秦姑娘有什么关係?” 顾昭云被他按得动弹不得,哭声愈发悽厉。 “怎么没关係!她因为之前在凉亭处跟我发生口角,定是怀恨在心,才伺机报復,这个狠毒的女人!” 林美君见顾昭云疯魔,知道这是扳倒秦衔月的机会,连忙上前帮腔。 “回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昭云说的不假。方才在凉亭处,秦姑娘確实气势汹汹,不仅摔了手中的壶盖,还动手打了昭云的婢女春桃。 此事並非我们凭空杜撰,当时凉亭外围还有不少香客与內眷,他们都能作证。” 她可以隱去了是顾昭云先出言詆毁秦衔月身世的原因,反倒只放大了秦衔月的举动。 意图將她塑造成一个囂张跋扈、睚眥必报的形象。 由於此前她们闹出的动静確实不小,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几位当时在场的內眷缓缓点头,低声附和。 “確有此事,我们当时就在不远处,亲眼看到秦姑娘摔了东西、打了人,只是距离太远,具体是何缘由,我们就不清楚了。” 明慧皱了皱眉,转头看向秦衔月。 “你方才不是说,壶盖是你不小心摔坏的吗?” 顾昭云闻言,语气愈发怨毒。 “公主殿下看到了吧?若非是做贼心虚,她又为何撒谎隱瞒?” 说著,她可怜兮兮地哭道。 “臣女一向谨遵父亲母亲教诲,若不是身中迷香,怎么会与人做出这等有辱门楣之事?” 说著,她重重一拜。 “请公主殿下和皇后娘娘为臣女做主啊!” 在场眾人確实闻到了房中飘散出来的异香,皇后也不例外。 身为在场地位最尊崇之人,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她必须给出一个说法。 於是看向秦衔月,语气严肃。 “顾二小姐指控你用迷香陷害她,此事当真?” 谢覲渊立刻上前一步,想要开口为秦衔月辩解。 可刚唤了一声“母后”,便被皇后厉声截断。 “本宫是在问她。” 秦衔月神色未变,双手交叠置於身前,微微躬身,从容回道。 “回娘娘,臣女没有。” “你撒谎!” 秦衔月的话音刚落,顾昭云便立刻尖叫起来。 “娘娘,此女狡猾得很,仅凭口头询问,她绝不会说实话!请娘娘即刻下旨,將此女送进宫司查办,还臣女一个清白!” 宫司二字一出,在场眾人皆面露惊色。 谁都知道,宫司是专门处置废黜皇族贵胄、犯事宫人的地方。 手段严苛,审讯残酷。 便是清白之人,一旦被送进去,经一番苦熬审讯,出来也得脱一层皮。 在场偶有不认识秦衔月的香客议论纷纷。 都在猜测她的身份。 还未正式册封,太子妃就要被送进宫司? 皇后还从未经歷过如此令自己和皇族顏面尽失的事。 这个秦衔月果然是灾星,只要跟其扯上关係的事,没有一件省心。 可眾目睽睽之下,她又不好直接回绝,只能再次对秦衔月道。 “本宫劝你还是从实招来,省得皮肉受苦。” 谢覲渊正要再次开口相护,却被秦衔月轻轻拉了拉衣袖。 就见她依然是一副淡定无波的模样,姿態端庄,自始至终不卑不亢: “回娘娘的话,臣女確实不曾用迷香陷害顾二小姐。” 顾昭云见状,又想故技重施,开口打断她的话,执意要让皇后下旨將秦衔月送进宫司。 她就是死,也要拉秦衔月垫背。 可刚打算开口,触及对方那清凌中带著凌厉的目光,竟被震慑了一瞬。 再想张口时,秦衔月的声音已先一步传来: “若我当真有心陷害,直接將迷香下到顾二小姐房中岂不更好?何必多此一举,下到本是宋公子的禪房之中?我又如何能料到,你会去找宋公子?”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让顾昭云哑口无言。 在场眾人也皆是醍醐灌顶。 是啊,若是陷害,直接在顾二小姐房里下药就好,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將迷香下到宋修远的房中呢? 除非事先就知道他们两人早有姦情。 可宋修远刚刚已经开口澄清,与顾昭云並无往来。 此番情况,与其说是秦衔月有意陷害顾昭云,倒更像是顾昭云纠缠宋二公子不成,於是下迷香,想利用肌肤之亲威逼其成婚,要更合理些。 顾昭云眼睁睁看著自己筹谋的一切彻底失控,搬起的石头眼看就要砸在自己脚上,彻底慌了神,竟开始口不择言、胡言乱语。 “你这种阴险狡诈的贱人,想陷害我,自然不会亲自动手!屋中那个和尚,定是受你指使掳我来此处的! 至於为何是在宋公子的房中,也许...也许只是意外!” 她的话音刚落,谢覲渊冰冷的声音便骤然响起,不带半分温度。 “把人提出来。” 宫人应声而入。 不多时,便將那个还昏沉著的和尚泼醒,拖拽著带到了眾人面前。 待弄清眼前的阵仗与眾人的质问后,整个人瞬间怔懵,脸色惨白如纸。 面对是何人指使自己玷污顾二小姐的指控,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小、小僧什么都不知道啊!小僧只是受主持方丈指派,给各位施主的禪房送水,从未见过顾二小姐,更不认识什么秦姑娘。 求殿下、娘娘明察!” 顾昭云早已急红了眼,眼底只剩疯狂与偏执。 她指著和尚,厉声呵斥。 “口说无凭,你拿什么证明不认识秦衔月这个贱人!” 就在和尚急得浑身冒汗、百口莫辩之际,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自院內朗朗响起。 “我可以证明。” 第159章 她不敢赌 宋修远向前缓步踏出半步,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篤定。 “之前於后园小径偶遇秦姑娘,得知她不慎摔坏了青瓷壶盖,鄙人不才,对工巧瓷器的修饰之法略有研究,便一同商议修补之策。”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继续从容道。 “从方才与顾二小姐在凉亭附近分別,直至其出事的这段时间,秦姑娘一直同我在一起,应是没有机会,指使寺间僧人陷害。” 他言语恳切,姿態端方有礼。 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听不出半分偏袒之意,却句句都在为秦衔月洗脱嫌疑。 更何况,他是左相府二公子,身份尊贵,品行素来端正,在京中颇有美名。 反观顾昭云,已然是未出阁便与人苟且、名声尽毁的模样。 两相对比,眾人心中孰是孰非、该信谁,早已不言而喻。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昭云身上。 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看热闹的漠然。 顾昭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最后站出来,帮秦衔月彻底洗脱嫌疑的,竟然是自己倾心倾慕了许久,不惜自毁名节也想嫁给他的宋修远。 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她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秦衔月站在原地,隔著人群与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抬眸望向宋修远。 眼神略带疑问。 她分明自从在禪房院前,提醒过宋修远留意身边人事后,便再未与他有过交集。 更不曾与他在后园商议修补壶盖之事。 他为何要撒谎帮自己解围?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宋修远微微侧首,恰好与她的视线相撞。 他没有躲闪,只是对著她极其轻微的頷首示意,神色依旧谦逊端方。 仿佛方才那般作证,於他而言,不过是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谢覲渊不著痕跡地剜了宋修远一眼,对身旁的侍卫命令道。 “派人去见主持方丈,核实这僧人的证词,不得有半分疏漏。至於顾二小姐...” 他看也不看面如死灰的顾昭云,抬头看向对面的顾砚迟,语气淡漠疏离。 “这是定北侯府的家事,孤与母后不便过多插手,就交由顾大人自行处置吧。” 说罢,他不等顾砚迟应声,便紧紧攥住秦衔月的手腕,甩开身后一眾看热闹的人群与欲言又止的皇后,头也不回地率先踏出了这座闹哄哄的庭院。 一路上,秦衔月手腕一直都被谢覲渊紧紧箍著。 身后隱约传来明慧焦急的呼喊声,她轻声开口。 “公主在叫你,不等她一等吗?” 谢覲渊却一改往日里的温和戏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全程一言不发,只闷头拉著她快步前行。 不多时,两人回了之前的禪院。 谢覲渊转头对跟在身后的施淳冷声吩咐。 “看好门,谁也別让进来。” 禪房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秦衔月只觉得手腕处被磨得生疼。 想要挣开,抬头却对上一双有些阴鶩的凤眸。 谢覲渊幽然开口。 “我怎么不知,皎皎还对工巧和瓷器修復之事感兴趣?” 他一边说著,逼近了些。 “需要帮你从內省局请专人来,详加进修一番吗?” 秦衔月知道,宋修远那番证词,或许能哄骗得了旁人,却绝对瞒不过心思通透、眼线遍布的谢覲渊。 他只需召来暗中护著她的青鸞与青鳶一问,便能知晓,她与宋修远今日自禪房院前一別后,便再未碰面。 所谓的“商议修补壶盖”,不过是宋修远刻意为之的谎言。 她定了定神,语气儘量平稳。 “迷香陷害顾昭云之事,真不是我做的。” 谢覲渊眸色沉沉。 她分明已经从紧绷的神色里,读懂了他此刻的不悦。 却偏偏避重就轻,用顾昭云的事搪塞,半字不提她与宋修远的纠葛,一时间心里更是酸得没边。 他伸出手,指尖挑起她一缕垂落的髮丝,绕在指间。 动作虽然轻柔,可周身的气压却低得嚇人。 “皎皎的为人,我自然信得过。只是...” 他的手指从髮丝滑到她颈侧,指腹轻轻按著她跳动的脉搏。 如此有活力的、温热的生机,只要微微用力,便能轻易掐断。 谢覲渊垂首。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只是我想知道,若是早知宋修远擅修补瓷器,皎皎会去找他帮忙吗?” 秦衔月只觉得近在咫尺的目光中,往日流转的粼粼波光此刻尽数褪去。 好像被烈火煨过的蜜糖,又烫又缠人。 望著映在他眸中的倒影,脸颊不自觉染上薄红。 连她自己都有些诧异自己的这份羞赧。 沉默片刻后,她忽然轻声开口: “你会因为我摔碎了这只贵重的青瓷壶盖,责怪我吗?” 谢覲渊倏地一愣。 “什么?” 秦衔月確定他听清楚了,没有多做解释,只顺著自己的思绪继续往下说。 “既然我心知你绝不会为了这般小事苛责於我,又何须大费周章,去寻旁人来修补?”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衔月轻易便想通了一个事实。 她虽始终怀疑谢覲渊的用心,却从未怀疑过,他会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事。 换句话说,这半年以来,除却身份与过往的欺瞒之外,他待她的一切,竟都无可挑剔。 可纵然想通了这点,心底那道隔阂依旧未曾消散,她依旧无法轻易回身,全然接纳他。 谢覲渊能对她好,就也能对別的女人好。 她连一句他的实话都得不到,日后若他移情別恋,宫里宫外,鶯鶯燕燕,照样能把她骗得团团转。 秦衔月素来清醒自知。 世间比她年轻貌美、家世显赫、温婉柔顺的女子比比皆是。 更何况他是东宫储君,天之骄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需抬手一招,世间闺秀便趋之若鶩。 再加上有过同顾砚迟那样一段狼狈的过往... 她又凭什么,敢轻易交付此生,赌上全部真心? 第160章 给我个机会,重新求娶你 秦衔月此刻只觉自己像只被温水慢煮的青蛙,心存芥蒂,但又无法彻底死心。 既挣扎又麻木。 那些原本已经咽回心底、不愿轻易流露的软语,在触及谢覲渊那双眼睛,竟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既已经有你,我又何需旁人。” 前一刻还周身覆著冷意、眼底凝著慍怒,连指尖都带著紧绷力道的谢覲渊,闻言瞬间僵住。 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泼了一盆暖汤,所有的酸意与怒意都在剎那间烟消云散。 他微微俯身,凤眸晶亮,像揉进了秋日午后细碎的光。 “再说一遍?” 秦衔月偏偏不说他想听,低垂眼睫。 “我说,我此前並不知道宋公子会修补瓷器,所以,不可能找他帮忙。” 谢覲渊捏著她的下巴,微微用力。 “口是心非。” 他嘴上这般嗔怪,脸上的阴霾却早已一扫而空。 方才还紧紧箍著她手腕的力道,缓缓放鬆下来。 指尖转而在那腕间起的红痕上,细细摩挲。 “那早些时候你去哪了,隔壁禪房又是怎么回事?” 秦衔月垂著眼帘,依旧没有看他,语气淡淡。 “我的言行举止,青鸞与青鳶想必每日都会如实上稟,殿下又何必明知故问。” 谢覲渊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轻轻嘆了口气。 “皎皎,你要我如何说才会相信,她们自被派到你身边的那一刻起,就只是负责保护你安全的暗卫,不是我的眼线,我没有监视你的意思。” 秦衔月沉默著,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心。 谢覲渊见状,缓缓退开半步,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不肯移开。 “其实今日,我有些理解顾氏女的心情。” 他修长的指节滑下来,轻轻舒展开她紧攥著的十指。 “嫉妒真是一种很可怕的力量,能让人失去理智,做出连自己都无法想像的蠢事……” 他的话音尚未落下,便被秦衔月突然开口打断。 “比如,你说大婚后会让太子妃『病逝』,也是假的,对吗?” 谢覲渊自问是自控情绪的一把好手,但在秦衔月面前,只要她想窥探,似乎所有掩藏和敷衍都是徒劳 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此刻的心思浮动,心底却犹豫不定,要不要说破无毒。 片刻的挣扎后,他终究还是顺从了自己的心意与直觉,承认道。 “是,我不会放你离开。” 秦衔月心道,果然如此。 在亲眼见过那般“真实”的婚房宅院之后,换做是她为一个人倾注了这么多心力,怕是也绝不会轻易放手。 原以为,听到他亲口承认这一切时,自己会愤怒难当,可结果却是——她並没有。 “有必要吗?” 她反而卸下了紧绷的神经,声音平静。 “我们之间生出的裂痕,如今已经溃烂成疮,强行绑在一起,又会有什么好结果?剜掉,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能剜。” 谢覲渊引著她的手指,按在自己的脉搏上。 “腐肉长在四肢,尚可截断保命。可你在这里——” 他心跳的频率犹如擂鼓,同样重重敲打在她的心上。 “剜去了,不是要我的命吗?” 既然承认了,谢覲渊索性也不再装模作样,展臂將她揽入怀中,掌心轻抚著她的发顶。 “我很想尊重你的选择,但又捨不得放你离开。以前骗你是我不对,可过去已无法改变,我只能用未来尽力弥补。” 秦衔月被他圈在怀里,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就听那把宛若海妖蛊惑人心的嗓音,贴著耳畔徐徐响起: “现在你拥有全部记忆,也知道我不是个好人。愿不愿意给我个机会,让我重新求娶你?” 爱是张满的弓,恨是离弦的箭。 但当谢覲渊连弓带箭一起递到她面前时,秦衔月却不確定自己是否接得住。 谢覲渊太过聪明,定是看穿了她的犹豫,才选择在此刻摊牌。 秦衔月一直处於被动,这一次,她抬眼,鹿眸中带著清醒的自持: “如果这次试过,我还是不愿意,你就真的答应放我走?” 谢覲渊手指微缩。 他原只是想赌她会心软,並没有打算押上这么多。 可秦衔月的目光清凌凌地直直望过来,让人不忍去搅浑里面的清透。 理智告诉他,若不答应,他这辈子恐怕再无挽回她的可能; 可若答应,就意味著一旦考核失败,连她这个人也会彻底失去。 谢覲渊从未陷入过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一时竟有些后悔自己衝动开口。 恰在此时,萧凛的声音自禪房门外响起: “启稟殿下,银作局劫杀案有关键线索通报,请殿下定夺。” 谢覲渊如蒙大赦,应了句“知道了”,而后低下头,拇指抚了抚她桃红的脸颊道。 “我处理一下,去去就回。” 说罢,他打开禪房的门,大步迈出。 听完萧凛的匯报,谢覲渊剑眉微蹙。 “有这等事?” 他沉思片刻。 “通知街仗司,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萧凛领命正要前去安排,却被谢覲渊叫住。 “等等。” 萧凛转身頷首。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谢覲渊沉默了一会儿,下巴朝禪房的方向点了点。 “关於监督她日常动向的档卷记录,现在何处?” 萧凛面露不解。 “遵照殿下先前口諭,已全部焚毁了。” “是吗?” 谢覲渊挑眉。 “再去誊抄一份送来。” 萧凛:??? —— 顾砚迟將顾昭云安置妥当,折返回到禪房。 林美君见他面色沉凝如墨,周身寒气逼人,连忙敛衽上前,温声劝慰。 “昭云不过是心系宋公子,一时情迷心窍,才糊涂做错了事。” 她说著斟好一杯热茶,轻轻推至顾砚迟面前,柔声道。 “夫君且看在她年少懵懂、思虑不周的份上,莫要同她置气,气坏了自身,得不偿失。” 话音未落,顾砚迟骤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语气低沉凛冽。 “她是情迷失度、一时糊涂,那你呢?” 第161章 出事 林美君浑身一僵,满眼错愕与惊慌,眉宇间迅速漫上一层委屈受伤的神色。 “夫君这是何意?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顾砚迟心头怒意翻涌,极力压抑著翻上来的火气。 目光沉沉掠过她尚且平坦的小腹,字字冰冷。 “端午那日,在书房之中发生的事,可也同今日昭云禪房中发生的一样,是你有意而为之?” 林美君眼神有一瞬间的躲闪,但很快便镇定下来,泫然欲泣。 “在你心中,我便是这般心机深沉、不择手段的女子吗?” 她迅速挤出两滴清泪,声音淒婉。 “当日我受婆母相邀,入侯府共度端午,分明是你酒意上头,强行將我拽入书房,欺辱於我。 侯府重地处处都是你的人手,我孤身一人,便是有心算计,又怎会选在这般毫无退路的地方? 若不是后来寻到昭云,借她衣衫脱身,我当日都不知该如何体面走出侯府大门。” 顾砚迟眸光微动,心底原本篤定的疑虑竟被她这番话搅得微微动摇。 林美君察觉到他那一瞬的鬆动,愈发悲愤。 “事后我为顾全你的顏面,为守定北侯府体面,独自隱忍所有折辱,险些连累林家清誉,闭口不言半分。 如今到头来,你反倒倒打一耙,认定我包藏祸心,刻意算计,以此逼你成婚!” 只听林美君越说越悲愤,连语气都带著被辜负的痛心,仿佛真的受尽委屈。 “顾砚迟,我知道你心里一直都念著秦衔月。可她早就拋弃你高攀上了东宫,不会再回来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著他。 “你清醒点吧!” 顾砚迟听完她这一番控诉,攥著她手腕的力道猛地一松。 整个人僵在原地,周身压抑的怒意骤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凉。 他垂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方才被挑起的怀疑、隱忍的怒火,尽数被她这番话打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空茫。 端午前夕,京中各家皆循旧例互赠节礼,侯府也如常收到了东宫遣人送来的应节粽盒。 礼盒寻常,礼数周全,旁人见了只当是太子例行的赏赐,无人多心。 可顾砚迟只隨意扫了一眼盒上附来的贺帖,便一眼辨出上面字跡。 笔锋清敛,起落间独有的风骨,他十年朝夕相伴,一眼便可认出,那绝对是秦衔月的字。 身为朝臣,身为男子,他怎会读不懂谢覲渊此番刻意的深意。 这分明是赤果果的示威。 普天之下,家家户户围坐祈福、闔家安康之时,他记掛了半生的人,却身在东宫,伴在別的男人身侧。 而自己,只能远远捧著一纸她亲手所书的贺帖,守著满室冷清。 咽下所有无处诉说的思念、落寞,还有求而不得的苦楚。 顾砚迟平日里也算克制自持,极少饮酒。 可那日心头鬱结难平,竟主动在餐时取了烈酒,一杯接一杯地灌醉自己。 妄图用昏沉,麻痹日积月累的苦闷与执念。 酒意漫上头,神智早已混沌不堪,满心满眼翻来覆去,全都是秦衔月的身影。 他醉步踉蹌回房,行经长廊之时,廊下光影朦朧,忽见一抹素净月白的衣裙擦肩而过。 身形步態,竟与记忆里的皎皎那般相似。 思念入骨,早已让人失了分辨。 昏沉醉意裹挟著积压数年的空虚,他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死死拽住了那抹倩影。 后续混乱荒唐的纠缠,在迷离的夜色里尽数发生。 禪房內的死寂漫延了许久。 顾砚迟看了一眼面前垂眸拭泪的林美君,眼底翻涌的疑虑、悔意与寒凉,终究被一层深深的疲惫覆盖。 末了,竟似认命般轻轻嘆了口气,站起身,径直就要往外走。 林美君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你去哪里?还要去找她吗?” 顾砚迟脚步微顿,神色淡漠得没有半分波澜。 “我答应你的话,不会食言。只要你诞下侯府子嗣,便是定北侯府未来的主母。” 话音落,他缓缓抬起手,一点点扒开她的手指。 “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你在此好好安歇。” 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林美君僵在原地,那只还停留在半空的手,缓缓攥成了拳,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秦衔月...” 她眼底的柔弱与委屈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疯狂的怨毒。 “咱们走著瞧。” 秦衔月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谢覲渊回来。 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她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发麻的双腿,见案上的水壶空了,便取了水壶,轻手轻脚推开禪房门,打算去院角的水井处打水。 夜色微凉,晚风带著禪寺特有的檀香,拂过她的衣袂,廊下的灯影细碎,將她的身影拉得頎长。 刚走到院门口,便撞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廊下,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温润的轮廓,正是宋修远。 见了秦衔月,他微微頷首,神色依旧温和端方。 “秦姑娘。” 秦衔月脚步顿住,亦淡淡回礼,语气清浅。 “宋公子。” 宋修远向前缓步走近半步,温声道。 “今日偶遇,不想竟是东宫准太子妃在此,失礼之处,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秦衔月轻轻摇头。 “公子言重了。今日若非公子开口解围,我也没有那么容易洗脱嫌疑,多谢公子仗义执言。” “姑娘不必掛怀。此前若非姑娘提醒,今日在禪房中被『捉姦在床』的,恐怕就是在下了。” 宋修远唇角微扬。 眉目朗润如清风霽月,一笑便如沐春风。 “个人荣辱事小,若是连累宋家清誉,修远便是家族罪人,说到底,该是我谢过姑娘才是。” 话音落下,他挽袖,將手中一物缓缓递来。 那是一只小巧的青瓷壶。 无论是从壶身形制,还是纹饰纹路,竟与白日里秦衔月失手摔碎壶盖的那只,颇为相像。 只听他继续温声说道: “也是机缘巧合,在下隨身器物中,恰好有这么一只形制相近的青瓷壶。 左右平日极少用它,不如就送给姑娘,虽不及原壶精巧別致,也算一点薄意,还请姑娘收下。” 秦衔月见那茶壶釉色匀净,胎骨轻薄透光,確是上品。 可心念一转,谢覲渊白日里眉眼阴寒的模样骤然浮上心头,她当即微微侧身,抬手婉言推拒。 “公子好意,衔月心领。只是寺中既已重新备妥茶具,况来此佛门清净的,若还过分挑剔器物,也算不得诚心清修了。” 说著,她抬头估量了一下时辰,礼貌道。 “夜深霜重,寒气侵身,公子还请早些回房歇息,切莫受凉。” 话音刚落,她本想匆匆打过水便返回禪房。 却见施淳满脸冷汗,正自廊下尽头,急匆匆地走来。 看著对方仓皇的模样,她隱隱觉得不妥,当即將其拦住问道。 “阿翁,这般急切是要去往何处?殿下人呢?” 施淳见了她,连忙俯身行礼。 “回姑娘的话,老奴正要去稟告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他...” 几番犹豫之后,他终究不敢隱瞒,低声回稟: “太子殿下他......出事了。” 第162章 最重要的东西 佛殿之內,气氛沉重。 “失踪?” 皇后闻听施淳稟报,心头猛地一沉。 “怎么会失踪?” 萧凛单膝跪地,沉声稟报: “回娘娘。今日午后,镇察司密探传来急报,先前银作局劫金一案被劫走的大批赃物终於寻到踪跡。 殿下当机立断,与末將兵分两路行事。 末將奉命尾隨传递消息的奸细,追查其背后同党; 殿下亲领东宫卫所,先行赶赴西山山道设伏,只待贼人押运金银入境,便前后合围,將其一网打尽。 末將一路紧追不捨,眼见那奸细与西山暗处的人马接头,行踪一路朝著塞外方向靠近。 西山边境荒凉,毗邻关隘,贼人一旦越关逃窜,便再难缉拿。 末將当即发出合围信號,意在与殿下里外呼应,截住贼人。 可信號发出许久,约定好的埋伏之地始终毫无动静,殿下也並未现身接应。” 他顿了顿,额角沁著冷汗。 “此后数个时辰,末將四处搜寻,联络隨行暗卫,皆无殿下音讯。 末將不敢擅自做主,更不敢拖延隱瞒,马不停蹄赶回禪寺稟报。 眼下事態不明,娘娘示下,是否即刻入宫面圣,將太子失踪一事奏明陛下,请禁军出关搜救?” 明慧一听,急得跺脚。 “自然要立刻稟报父皇!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山路凶险,贼人凶悍,若是皇兄落入他们手中,被挟为人质,后果不堪设想!应该速速传信入宫!” 皇后却端坐主位,久久沉默不语。 她身居后宫十数年,见过宫闈倾轧,也见过朝堂波诡云譎,比谁都清楚太子失踪意味著什么。 她刚要开口决断,一道清冷平稳、毫无慌乱的声音缓缓响起,压下了殿內所有浮躁。 “公主稍安勿躁,此时若將殿下失踪的消息公之於眾,恐怕不妥。” 皇后抬眸看向她,眼神带著审视与凝重。 “你说说,哪里不妥。” 秦衔月身姿端立,面色平静无波。 “其一,如今殿下下落未明,尚且无法断定,他是途中失联、身陷险境,还是已然落入贼人之手。 这群盗匪原本只知山道有埋伏,並不知晓领军设伏之人,便是当朝东宫太子。 若是此刻大肆宣扬殿下失踪,便等同於主动將皇家最大的把柄送到贼人眼前。 一旦他们知晓自己困住的是储君,必定会以殿下为人质,要挟皇室、索要筹码,届时殿下处境只会更加凶险,再无转圜余地。” 殿內眾人闻言心头一凛。 秦衔月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沉静: “其二,太子乃是国本,天下储君。储君失踪的消息一旦传入京城,朝野上下必定人心动盪,百官惶惶,朝堂根基动摇。 如今朝局本就暗流涌动,强王环伺。若有人藉此良机发难,借流言煽动划策,拉拢势力,趁机逼宫作乱,內外一乱,社稷江山便岌岌可危。” 她自始至终,没有点明任何宗室党派。 可皇后心中瞬间瞭然。 诸王之中,覬覦储位最久、私兵最盛、城府最深者,便是晋王。 太子一失,朝堂空悬,此人必然会借势而起。 皇后原以为,秦衔月不过是巧言令色、以色事人的后宅姬妾之流。 虽说谢覲渊屡次提及她在江东清除匪患有功,皇后也只当是他为抬举此女而刻意夸大,又或是她走了狗屎运罢了。 可如今这一番有理有据、洞悉时局的言论,倒是让她对秦衔月的態度,有所改观。 皇后压下心绪,沉声问道: “那依你之见,当下局势,该如何处置?” 秦衔月沉吟片刻,从容开口。 “第一,严密封锁所有消息。 对外统一口径,宣称太子殿下上山祈福途中偶感风寒,旧疾復发,闭门静养,不见外客。 寻人之事全权交由萧凛暗中调度人手,隱秘搜山探查,沿路寻访踪跡,全程不得显露半分异样,绝不许惊动旁人,更不许外泄一字。 第二,如今福寿禪寺之內,留宿的朝中官员、宗室亲眷、世家女眷人数眾多。 若是大规模骤然撤离,行跡慌乱,极易引起山中盗匪警觉,反倒打草惊蛇。 应当暗中调遣六司护卫人手,一部分留守禪寺,暗中护持眾人安危; 另一部分分批、缓慢、低调地护送亲眷朝臣下山。” 话音刚落,顾砚迟便上前一步,神色凝重道。 “此事怕没有那么好办,娘娘知晓,无陛下或者东宫旨意,我等无权调动六司营兵和京畿巡防。 如今禪寺周遭,仅有萧凛麾下东宫卫队,人手本就有限。 既要暗中搜寻太子下落,又要防卫禪寺安危、提防贼人偷袭,还要分批护送一眾亲眷安稳下山,三线同时兼顾,人手远远不足。” 皇后闻言也默然这一点。 大周明令,后宫不能干政。 即便她能下发旨意,恐怕也像顾砚迟所说,无权调动兵力进山搜救。 可是若此时派人往宫中送信,耽误时间不说,一旦消息走漏,后果不堪设想。 殿內烛火摇曳,映得眾人面色晦暗。 正在皇后也两厢为难之际,秦衔月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这一点顾大人不必担心。” 话音落下,她抬手绕至颈后。 指尖勾住藏於衣襟內侧的细绳,缓缓將一枚贴身佩戴的白玉扳指自颈间扯出。 “我有太子印信。” 什么?! 眾人皆朝她手中看去。 只见一枚扳指正躺在她手心。 玉质温润莹洁,水头通透,周身雕著隱龙暗纹,內侧刻东宫专属御印纹路。 是谢覲渊隨身本命信物,东宫权柄印信。 秦衔月趋步至皇后面前福身,指尖托著那枚扳指高举过顶,沉声道: “请立刻皇后娘娘下旨,凭此物调动六司全部兵力入山布防,固守禪寺,分批掩护眾人撤离; 同时封锁西山所有要道,倾力搜救殿下。” 顾砚迟死死盯著那枚象徵储君权柄的扳指,心中翻涌著难以言喻的惊愕与酸涩。 谢覲渊竟將如此要紧的东西,都交给了她? 第163章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殿內死寂蔓延,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每个人神色各异。 皇后的目光沉沉落在那枚白玉扳指上。 她半生深宫,怎会不懂这信物的轻重。 此刻虽然心中责怪儿子未免太轻信、偏信秦衔月,却也不得不承认,幸亏在这等危机的关头,印信在她手中。 沉默了片刻,皇后暂且压下深深的担忧,终是缓缓頷首。 “也罢,就依你所言。” 她语气沉肃威严,继续对眾人道。 “封锁消息,隱秘寻人,暗中调兵,分批撤人。 萧凛,此事全权交由你统筹,顾指挥从旁协助,东宫卫所尽数听你调遣,结合太子令行事,西山所有隘口全部封死。 活要见人,死要见跡。” 萧凛躬身领命。 “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此时夜色已深,山间万籟俱寂。 唯有檐角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映著青石路面,更显静謐幽深。 萧凛和顾砚迟退下后,秦衔月沉吟片刻,又开口对皇后道。 “娘娘,此刻天色过晚,山间路径崎嶇,且匪徒行踪不明,若贸然安排亲眷撤离,极易惊动歹人,反倒酿成危险。 不如定於明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之时,再让亲眷们有序下山,既不扎眼,也能最大程度保证安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此次留宿山中的朝臣亲眷、宗室人数眾多,若分批次同行,未免过於繁琐,且极易分散人手,反倒难以护卫周全。 只是眼下隨行车马有限,为便於统一转运,最好提前著人徵调寺內及附近驛站的车辆备用。” 皇后闻言,缓缓頷首。 “有道理,就让施淳协助你去办此事吧。” 言罢皇后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务必要隱秘小心,这才挥了挥手,让眾人各自散去。 秦衔月走出皇后居所,刚踏入廊下,便瞥见不远处的石阶旁,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立著,正是宋修远。 他周身裹著淡淡的夜色,神色温润,手中还提著一盏小巧的灯笼,显然已经在此等候了许久。 见她走出来,宋修远立刻上前两步,语气关切地询问。 “秦姑娘,太子殿下他……如何了?” 方才施淳在殿外稟报时,声音虽低,却也未必能全然避开外人,宋修远在此等候,想来是也听到了只言片语。 况且明日撤离之事,本就需要告知所有留宿的亲眷。 宋修远身为左相公子,告知他亦是应当,故而秦衔月便也不再隱瞒,语气平静地如实说道。 “殿下依旧下落不明。” 她顿了顿,神色稍稍凝重了几分。 “另外,据守寺的侍卫来报,山中混进了一伙歹人,来势不明,凶险难测。 诸位亲眷不宜长期停留山中,皇后娘娘已然下旨,明日一早便安排眾人下山。 宋公子也该早些回去,同夫人言明此事,另外今夜非必要最好不要外出,关好房门,以免发生意外。” 宋修远听闻竟然发生了歹人截山之事,吃惊不已。 震惊之余,他抬眸看向秦衔月,眼底多了几分深深的敬佩。 眼前女子不过弱质闺秀,面对储君失踪、山中藏匪的惊天变故,竟能如此冷静自持,条理清晰地谋划安排。 既顾全大局,又思虑周全。 这份胆识与沉稳,便是许多男子也不及,不由得让他刮目相看。 他敛了神色,微微躬身。 “多谢秦姑娘告知,在下这就回去,即刻同母亲言明此事,叮嘱府中之人严守规矩,今夜绝不外出。” 秦衔月微微頷首,语气清淡。 “公子速去便是。” 说罢,便转身要往自己的禪房走去。 只是她刚步上连廊,身后便传来宋修远的声音。 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轻轻追了上来。 “姑娘!” 秦衔月回身看向他。 “宋公子还有事?” 宋修远张了张嘴,似是有话想说。 眼底闪过一丝犹豫,片刻后,终究还是只轻声道。 “山中凶险,姑娘明日还要统筹安排眾人下山,自身也需万分小心,切不可大意。” 秦衔月缓缓点头。 “多谢公子关心,我会的。”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沿著连廊缓步往房间走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寺中便多了许多生面孔。 这些人表面穿著寻常布衣,可细看之下,个个身形挺拔、神情肃穆。 正是萧凛连夜调来,负责守卫山寺、护送眾人下山的便装官兵。 亲眷们在既定安排下,有条不紊地开始撤离。 秦衔月將明慧带到一辆马车前。 “宫中的鑾驾太过显眼,你同相夫人他们一行坐这辆车,先回宫去吧。” 车內的左相夫人和宋修远等人,朝秦衔月和明慧微微頷首。 明慧欲言又止,临上车前,忽然回身拉住秦衔月的手。 “你保证,我皇兄会平安回来?” 秦衔月点头。 “太子殿下洪福齐天,定会安然无恙。” 说著,她示意身后的马车。 “皇后娘娘一会儿乘这辆,约半个时辰后与公主匯合,还请不必掛心。” 明慧应了声,却仍攥著她的手不放。 “那你呢?不同我们一起走?” 秦衔月微怔一瞬,隨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 “將所有人都平安送下山后,我便即刻回宫找你。” 明慧得了准话,这才鬆开手,弯腰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她又扒著窗口探出头,语气带著几分娇蛮。 “你说话算话!不然,本公主定治你个言而无信之罪!” 秦衔月端庄福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清冷神色。 “谨遵公主殿下諭令。” 待明慧的车驾走远,皇后也来到了寺中的车马之间。 她看了一眼在旁恭候的秦衔月。 “此番辛苦你了。” 秦衔月垂首,伸手正要扶皇后登车,目光不经意扫过车厢,秀眉微蹙。 “等等。” 皇后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疑惑问道。 “怎么了?有何不妥?” 秦衔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一旁乔装成车夫的侍卫。 “这辆车,是从何处徵调而来?” 侍卫如实答道。 “是从山下一家名为『大车店』的驛站徵调而来。” 皇后问道。 “这车有什么问题吗?” 秦衔月沉吟片刻方才回答。 “哦,无事,只是见车厢略显狭小,唯恐娘娘久坐不適。” 她环视四周,指向角落一辆看起来稍显宽敞的马车。 “请娘娘换乘那辆吧。” 皇后闻言,只当她是想在自己面前尽一份孝心,並未多想,便登车离去。 秦衔月在车马间转了转,见与眼前这辆形制相似的马车还有三辆。 见亲眷们撤离得差不多了,她也自己登上其中一辆,淡淡对车夫道。 “我们也出发吧。” 第164章 担心我啊? 山间土路崎嶇不平。 马车碾过碎石,发出“軲轆軲轆”的闷响,一路顛簸著向山下驶去。 两侧林木葱鬱,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偶有山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轻啸。 秦衔月端坐於车厢內,身姿挺拔,神色沉静,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静坐片刻,她借著整理衣袖的动作,语气平淡地开口: “车夫大哥,听你口音不似京中人,不知家是哪里的?” 车外的车夫明显顿了顿,声音略显沙哑,带著几分刻意的粗糲。 “回姑娘,在下是山下村落的,世代赶车,口音粗鄙,让姑娘见笑了。” “原来如此。” 秦衔月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动声色地追问。 “不知大哥供职何处,是受哪位差遣,前来护送我等下山?” 这话一出,车夫明显僵了一下,半晌才含糊应道。 “是……是驛站的掌柜吩咐的,只让在下好好赶车,其他的,在下也不清楚。” 秦衔月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在说谎。 此次为保证亲眷安全,护送车马下山的应当全是六司中人。 这人却自称来自驛站,破绽百出。 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环视周围车厢,伸出手不著痕跡地在车厢內壁细细摸索。 不一会儿,指尖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触感坚硬,与寻常木纹截然不同。 就在她指尖微微用力,想要探查那凸起究竟是何物时,马车的速度陡然加快。 车身激烈顛簸,几乎要將人甩出去。 “停车!” 秦衔月语气冷沉,当即喝止。 可车夫却像没听见一般,依旧扬鞭催马,声音隔著车帘传来,带著几分刻意的安抚。 “姑娘莫慌!这里是下山的陡坡,山路不好走,加快些速度才能儘快通过,走过这段就平稳了!” 秦衔月紧紧扣住车辕,平衡著身体。 方才她分明留意过路况,前方路段虽有坡度,却绝不至於陡峭到需要如此疾驰。 更何况,这车夫前言不搭后语。 他根本不是萧凛调派的人。 这辆马车,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秦衔月眸光彻底冷了下来,没有再多言,只低低唤了一句: “青鳶,动手。” 话音未落,车外便传来一声轻响。 下一刻,马车猛地向一侧歪斜,力道极大。 饶是秦衔月早有防备,连忙攥紧车厢內侧的横栏,才勉强稳住身形,差点被甩飞出去。 车厢剧烈晃动了几下。 紧接著,外面传来兵刃相撞的“桌球”声,夹杂著男人低沉的喝骂与打斗的闷响。 不过瞬息之间,一声惨叫划破山间的寂静,隨后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路边。 山风吹过,捲起车帘一角。 秦衔月侧耳听了片刻,朝外喊了一句。 “青鳶?” 无人应答。 山间一片死寂,只有山风穿过枝叶的轻响,和远处隱约的鸟鸣。 她默默拔下髮髻上的簪刃,握在手心,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 正在这时,一个脚步声慢慢接近车厢。 秦衔月抿唇屏息,紧贴在车厢一侧。 下一刻,车厢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秦衔月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起身,手中簪刃带著凌厉的锋芒,直直朝对方面门刺去。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一只修长的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制住了她所有的动作。 秦衔月下意识挣扎,却未果。 惊愕抬头之时,视线撞进一双琉璃璀璨的凤眸里。 澄澈深邃,似盛著山间晨露与漫天星光。 谢覲渊的脸庞就这般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眉宇间还带著未散的风尘。 下頜线沾著些许细碎的灰渍,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野性利落, “不错,这回身手总算敏捷了些。”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的慵懒。 指尖依旧稳稳扣著她的手腕,力道鬆缓,却不肯鬆开。 秦衔月缓缓闭了闭眼,悬了一夜的心,总算稳稳落回肚子里。 她微微用力抽了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牢。 索性不再挣扎,往后一靠,慵懒地倚在车厢壁上。 “太子殿下在山间游玩得可还尽兴?” 谢覲渊低笑一声,顺势登步入內。 抬手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日光与山风。 不多时,马车便缓缓开动。 他俯身,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眉眼。 “怎么,担心我啊?” 秦衔月撇开目光,看向车厢外晃动的树影,故作冷淡的开口。 “殿下身为储君,当以江山大局为重,而非这般身先士卒,亲自冒险去查抄赃物。” 若不是昨夜萧凛去而復返,说明谢覲渊是故意潜入匪首藏匿之处、试图寻找赃银下落,她今日怕是也不敢向明慧打包票。 如今亲眼见他平安归来,心中这点怨气,总算隨著山风一起,被吹散了大半。 谢覲渊捏著她的手腕,拇指在手背上曖昧地划著名圈。 “不这样,我还真不知道皎皎遇事,还有如此临危不乱,运筹帷幄的一面。” 话音未落,秦衔月突然觉得脖颈间贴上冰凉的触感,忍不住一个瑟缩。 回头看去,就见谢覲渊已挑出那根黑金文线。 一枚通润细腻的扳指滑入掌心。 “看来,我这枚印信没给错人。” 听著他毫不吝嗇的讚赏,秦衔月耳尖微微泛红。 她迅速转移了话题。 “到底是怎么回事?银作局的匪徒不是早就被尽数捉拿了吗?” 谢覲渊学她的样子,慵懒地靠在车厢壁上。 “原本我也以为,案犯已然尽数落网,可银作局被劫的上百万两白银,却始终下落不明。 那日萧凛送来线报,说街仗司监视的一个窝点有了动静,便立刻安排人手,联合密捕行动。 可跟著那奸细一路追查,却始终不曾见到赃银的踪跡,我这才索性撤走山中守卫,亲自乔装,尾隨那探子混入林中,想看看他们究竟会將赃银藏在何处。只可惜……” 他摇头嘆气。 “跟了一日一夜,还是一无所获。” 银作局劫杀案此前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不仅因为贼人胆大妄为、火烧皇家御用作坊,更因其中储藏的数百万两金银不翼而飞。 这么一大笔金银若就此流失,於国於民都是极大的损失。 看著谢覲渊一脸愁容的模样,秦衔月忽然开口。 “我知道赃银在何处。” 谢覲渊闻言倏然抬头。 “在何处?” 秦衔月抬手,屈指敲了敲车厢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第165章 他想亲她 秦衔月说完,见谢覲渊依旧蹙著眉,眼底满是疑惑的样子,便缓缓启唇问道: “你有没有觉得,这辆车厢,与寻常庶人马车有何不同?” 谢覲渊依言抬眸,目光仔细扫过车厢四周,沉吟片刻后开口。 “似乎比印象中同规制的马车,要狭小一些。” 本朝对马车规制有著极为严苛的规定,不仅依据使用者等级划分尊卑。 更按用途细分为玉路、金路、象路、革路、木路五种。 每一种的形制、装饰、驾马数量皆有明確章程,绝非隨意可造。 即便是平民庶人所用马车,亦需遵循定製。 一般为黑盖、无饰,仅以单马牵引。 秦衔月故作高深的点头,继续道。 “可出发前,我命人大致量过,轮高、车横、车軫乃至轮距,皆符合规制,並无逾制之处。” 谢覲渊问。 “那是为何?” 秦衔月抿唇一笑,不答反问。 “然后你还发现没有,相较其他马车,这辆走得似乎格外慢。” 谢覲渊撩起车帘,看著缓缓后退的山景,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但他不曾说破,只像听故事的孩子般,配合著秦衔月的节奏。 “我朝驾马数量规定,天子驾六、诸侯驾四、朝臣驾三、士驾二,而此种普通马车只能驾一,故而有些慢吧。” 秦衔月摇头。 “既然规制和马匹都是一样的,那速度理应相差无几才对。” 说著,她指了指车门。 谢覲渊示意她隨意。 秦衔月便叫停了马车,纵身跳了下来。 山间土路不比官道坚硬,经马车碾压,路面鬆软,车辙印记格外清晰。 她走到马车侧面,指著地面上两条深深的车辙,转头对隨后下车的谢覲渊说道: “你看,算上冒充车夫的贼人、青鳶,还有你我二人,这辆车上满打满算才四人。 再加上车厢自重,无论如何,也不该留下如此深的车辙。” 她顿了顿,补充道。 “方才途经陡坡时,车子突然失控加速,我起初以为是车夫故意为之,后来才想明白,並非他刻意催马,而是这辆车自重实在太重,下坡时惯性使然,才会不受控制地爆冲,那车夫根本无力掌控。” 说到这里,秦衔月不再卖关子。 她绕到车后,取下斧头挥力砍在车厢上,模板和铁皮被穿了个大洞,露出黑乎乎的一层。 “这就是殿下追查的赃银。” 谢覲渊见此露出几分瞭然的笑意。 怪不得他怎么都查不到,原来金银早不是其原本的形状,而是被贼人用熔炉融了,製造成了车厢、隔板。 借“藏木於林”之法,分散隱匿在城中驛站各处。 此番封山调派车马,反倒误打误撞,將这些“赃车”一併徵调上山,露出了破绽。 不过,他依旧讶异於秦衔月的敏锐,眼眸晶亮地望过去。 “皎皎真聪明,竟能一眼看出车马上的蹊蹺。” 秦衔月挑眉。 “我看是殿下早就心中有数,这才顺势引导封山搜查。” 谢覲渊有种被看透的轻鬆,笑道。 “我只是推测,那么多金银要藏匿运输,必然离不开交通工具,却万万没想到,这马车本身就是赃物。” 秦衔月闻言轻轻頷首。 “我也不过上马车时觉得內里空间与外观比例有异,歪打正著罢了。” 她常年执笔作画,对物象和规制比例、虚实差別格外敏感,不然可能也想不到这种方法。 秦衔月將其余三辆可疑马车,已然扣在禪寺之中、交由萧凛派专人看管的原委细细稟明,而后抬眸看向谢覲渊。 “那现在怎么办?” 谢覲渊俯身,指尖轻敲在车厢破洞的边缘。 “如此巨额金银,绝不可能仅靠这几辆马车运抵西山。想来,应该已有部分被他们以其他方式运往藏匿点,只待时机成熟,便送出关外。” “关外?” 秦衔月一怔。 她万万没想到,这起震动京畿的劫杀案,竟还牵扯进了外族势力。 旋即想起那冒充车夫的蹩脚口音,心中瞬间瞭然。 谢覲渊见状,抬手唤来青鳶,低声吩咐了几句,而后对秦衔月道。 “事到如今,你不能再坐这辆车了。我让青鳶另换一辆来接你。” 秦衔月微微頷首,下意识追问。 “那你呢?” 谢覲渊眼底柔光一闪,伸手便將她捞入怀中。 见她身子微僵,却並未推拒,唇角便弯起一抹纵容的笑意,低头在她额间轻蹭了蹭。 “自然是跟著这辆车,顺藤摸瓜,摸到他们的老巢去看看。” 秦衔月抿紧唇瓣。 “会,很危险吗?” “不会。” 谢覲渊轻哄。 “既然已经找到赃银的下落,剩下的不过是瓮中捉鱉、將贼人一网打尽。 你乖一点,等我处理妥当,便立刻回来找你,嗯?” 话音落下,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的唇瓣上。 他想亲她。 秦衔月自然知晓他最擅长得寸进尺,眼底眸光一转,轻轻眯起眼。 “好,早前在禪房中,你还欠我一个答覆。” 谢覲渊的动作瞬间顿住,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一想到那个让人进退两难的问题,他就止不住冷汗连连。 她现在竟学会反过来拿捏他了。 果然,皎皎比起那些穷凶极恶的贼匪,难对付太多了。 他乾笑两声,小心翼翼地鬆开怀抱。 正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山间的寧静。 秦衔月正暗嘆青鳶办事竟如此迅速。 抬眸望去,却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上,端坐一人。 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正是顾砚迟。 第166章 跟我走 顾砚迟原本协助禪寺之中亲眷撤离一事,唯独迟迟不见秦衔月的身影。 马车队伍中途失联、路线偏离山道,种种异常缠在一起,他心神不寧。 便不顾后续安排,单人单骑追了过来。 直到看清山道上並肩而立的两人,勒马的力道骤然收紧。 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谢覲渊原本揽著秦衔月的手臂微收,周身原本柔和的气息瞬间冷沉下来。 “顾卿不在城中护送亲眷,怎得追到这里来了?” 顾砚迟並未理会他暗含锋芒的言语,视线始终凝在秦衔月身上,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压抑的关切。 “车队中途失了踪跡,路线偏离山道,山中尚有未清余孽,我放心不下,便追来看看。你无事便好。” 秦衔月微微侧身,不动声色从谢覲渊怀中退开半步。 拉开些许距离,才对著顾砚迟浅淡頷首。 “顾大人费心,我一切都好,太子殿下,也並无大碍。” 顾砚迟闻言,想要说的话卡在喉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两日,秦衔月临危不乱、从容布局的模样,他一一看在眼中。 那股酸涩也一寸寸浸满心口,密密麻麻。 他与秦衔月相伴十年,朝夕相处,自认也算了解她,却从未知晓,她竟有这般胸有丘壑、处事果决的一面。 从前,他总把她当成一件精致的摆件,妥帖放在身边。 无事时,便唤来陪他说说话、解解闷,排遣独处的寂寥; 有事时,便將她拋在脑后。 从未想过,她並非只有温顺顺从的模样,並非只能依附他而存在。 他从未真正看过她,从未探究过她眼底的心思,从未想过,这具看似柔弱的身躯里,藏著怎样的锋芒与智慧。 就像他从前,也从未知晓,她竟还会画画,指尖能勾勒出万千景致,藏著不为人知的才情。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年,她事事遵从他的喜好,收敛自己的稜角,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锋芒。 他以为那是她本来的样子,心安理得地受著,从没问过她一句... 你喜不喜欢?你愿不愿意?你想不想要? 如今脱离了他的桎梏,她褪去了所有偽装。 在乱事风波中,独自发光发热,那般耀眼,那般夺目,晃得他有些怔忪。 他怔怔地立在原地,望著她的身影,心底既有迟来的惊艷,更有深入骨髓的悔恨与悵然。 原来,他从未真正拥有过她。 甚至,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谢覲渊只觉得顾砚迟投来的目光碍眼至极。 尤其是秦衔月因他现身,不著痕跡往后退开的那半步,更是无端戳中了他心底的鬱结,醋意翻涌,闷闷地发沉。 秦衔月却恰恰相反,只觉得顾砚迟来得恰到好处。 当即转头看向谢覲渊,语气带著真切的规劝: “顾大人既已赶来,青鳶也即刻便至。殿下孤身深入匪巢太过凶险,便让青鸞隨行护持,我也能安心几分。” 谢覲渊心底暗自腹誹: 就是有他在,我才不放心。 可垂眸撞见她眼底真切的担忧,到了唇边的拒绝,竟有些说不出口。 他敛住心绪略一思忖,自己此番要顺藤摸瓜直闯匪徒腹地,本就不宜在此多做耽搁。 顾砚迟心思不纯、旧念难消不假。 可西山余孽尚未肃清,有此人在身侧护著,秦衔月的安危总归多一层保障。 几番权衡思量过后,他终究缓缓頷首应下。 他简略向顾砚迟讲明赃银案情与后续安排,又低声细细叮嘱了秦衔月诸多注意事项,才应允二人一同折返禪寺,再转回城中。 谁知秦衔月刚转身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谢覲渊低沉急促的声音,將她唤住: “等一下。” 她尚未来得及回头,手腕便被猛地一扯,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他满是冷檀清冽气息的怀抱。 轻柔温润的触感落在额间,一触即分。 等她骤然回神时,谢覲渊已然鬆开手臂退开些许,深邃璀璨的凤眸灼灼紧锁著她,眼底藏尽未说出口的不舍与牵绊。 他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又郑重: “去吧,万事当心。” 一旁的顾砚迟全程静立,指节狠狠勒紧手中韁绳,骏马被那力道都扯得微微低首。 扶秦衔月翻身上马时,谢覲渊指尖刻意扣了扣她的马背,確认她坐得安稳,才鬆了手。 待看著她与顾砚迟的身影渐渐走远,他这才转身,带著青鸞与仍在昏迷的车夫,驾车驶入了身后那片连绵的茫茫深山。 马背上,秦衔月被顾砚迟牵著韁绳,马蹄轻踏,一路往回折返。 可她的心思却早已飘远,落在了白日里那辆马车的异样上。 她在查探马车的时候,检查过厢中物件。 其中一辆夹杂著极淡的草木清香,还混著一丝松烟的味道,显然是写字或作画所用的上品松烟墨。 她断定车主应是是位精於绘画或者书法的大家。 只是她有些奇怪,画作的墨跡和顏料皆需干透后方能装裱封存,隨身携带的墨宝或成稿,断不会让松烟墨味这般浓烈地浸满车厢。 可若是马车行进时候提笔,车身摇晃不说,墨汁弄不好也容易洒得到处都是。 什么人会在车马顛簸、行路摇晃的途中,执意挥毫呢? 指尖轻轻摩挲著马颈的鬃毛,秦衔月久久没有结论。 身旁牵著马韁的顾砚迟沉默了许久,低沉又沉闷的声音忽然自前方传来,带著压抑了太久的恳切。 “皎皎,关於那个孩子,我想同你好好解释。” 秦衔月闻言,当即淡淡別开目光,语气疏离平静。 “顾大人,过往旧事,不必再提了。人总要向前走,我们皆是如此。” 顾砚迟却不肯罢休。 “我也曾想过放下,可我做不到。” 他是真的做不到。 一想到往后二人终究一別两宽,各自嫁娶,各有归宿,他心口便像是被生生撕裂一般。 往日里,他一直记得秦衔月偏爱浓烈艷色的红衣。 她失忆那段时日,日日一身素净衣衫出入东宫,他一度以为是谢覲渊拘束苛待,才让她捨弃了往日喜好。 可日子久了他才看清,那从来都不是旁人的逼迫,是她自己本就偏爱这般清素简约的装束。 他本不甚懂女子妆造衣饰,眼底审美却还在。 从前她居於侯府时,衣著纵然华贵精致,周身气质却始终紧绷拘束,美得刻意又拘谨。 纵有绝色,也少了几分自在舒展。 如今她一身浅淡素衣,无繁杂珠翠堆砌,反倒衬得自身清辉如月下寒玉。 从容坦荡,浑然天成。 一个人过得好不好,眉眼气韵从不会作假。 从前他还能自欺欺人,骗自己侯府待她不薄,未曾亏待。 如今亲眼见她如今鲜活舒展的模样,才猛然惊醒。 当年在自己身边的那些岁月,她究竟过得有多压抑、多不快乐。 秦衔月不愿与他纠缠过往恩怨,只淡淡开口。 “木已成舟,纵有万般放不下,又能如何。” 顾砚迟牵著马的脚步骤然一顿。 下一刻,他翻身上马。 自身后伸手环住秦衔月的腰肢,猛地一扯马韁。 骏马扬蹄,骤然偏离原路,朝著一旁密林深处疾驰而去。 秦衔月心头一惊,仓促间勉强稳住身形,沉声斥道。 “你做什么?这並非返回禪寺的路途。” “我知道。” 顾砚迟的声音冷沉偏执,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贴在她耳畔响起。 “皎皎,跟我走。过往所有亏欠,我尽数补偿於你。” 第167章 你只是自私而已 骏马载著二人一路疾奔。 林间树影飞速向后倒退,凌乱的枝椏不时抽打在顾砚迟肩头衣袍上,划破布纹。 他却浑不在意,身子微微压低,將怀中的秦衔月牢牢护在身前,替她挡去所有扑面的风与乱枝。 “放开。” 秦衔月指尖用力,去掰他紧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可那力道纹丝不动,铁一般禁錮著,分毫难松。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远方关城的轮廓隱隱在天际浮现,已然靠近边境隘口。 她心头一紧,冷厉的声音破开风声。 “你疯了,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顾砚迟双目赤红,眼底是全然孤注一掷的偏执。 “去哪里都好,远离侯府,远离东宫,远离云京所有是非纠葛,从此只剩你我二人。 皎皎,我会证明给你看,我对你的心意,自始至终,从未有变。” 秦衔月闻言,一声清冽冷笑,漫染寒霜。 “然后呢?待来日新鲜感褪去,待你心生悔意,便又觉得是我牵绊了你的家世前程,往后余生,我们只剩互相怨懟、彼此憎恶中度日?” “不会的,皎皎。” 顾砚迟发誓。 “从前是我看不清自己的心,如今幡然悔悟,才知这世间高官厚禄、金钱权势,都不及你万分之一。若能早知代价是失去你,我寧可什么都不要。” “那林美君呢?” 秦衔月语气平静。 他眼底毫无半分留恋,脱口而出。 “我不过是贪图她身后家世,借势稳固侯府根基罢了。” “那你们的孩子?” 顾砚迟身形微滯,仅有一瞬迟疑,隨即沉声道。 “那不过一场意外。” “呵,顾砚迟。” 秦衔月心底漫上一片彻骨的淒寒,语气清冷如碎冰。 “我从前只当你是贪图门第前程,以婚约捆绑他人的投机之辈。如今才看清,你何止无能,更懦弱。” 骏马骤然提速,风卷衣袂。 顾砚迟猛地攥紧韁绳,指节用力到泛青发白,骨节分明,下頜紧绷得厉害,声音压抑又沙哑。 “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你了。” “是吗。” 秦衔月抬眸,迎著呼啸的山风,声音清丽。 “身为侯府世子,你肩上担著宗族香火、家门荣辱,可你不愿扛; 既已娶妻立室,应守婚约道义,善待髮妻,可你不愿担; 既有血脉子嗣降临世间,为人父便该尽抚育之责,护幼周全,可你依旧不愿负起责任。” 秦衔月语气更冷,讥讽漫过眉眼: “你如今这般不顾一切掳我远走,拋开侯府、拋开家族、拋开妻小、拋开云京所有牵绊。 看似是为情孤注一掷,可实际上,不过是想卸下所有压在你身上的责任,拋下所有你本就该承担的重担,寻一段不用负责、无需束缚、只隨心而为的自在日子。 世人道义、宗族规矩、夫妻情分、父子天伦,於你而言统统都是累赘。 你只想逃,逃得乾乾净净。 带著我远走高飞,於你而言最为轻鬆。 不必面对家族问责,不必处理后院纷爭,不必愧疚於亏欠之人,不必承受过往过错。 你只需要沉溺在自己迟来的悔意里,霸占著我,便以为是深情,便以为是救赎。 从头到尾,你所求的从来都不是圆满,不是补偿,不是好好待我。 你只是为了你自己,能够心安,能够解脱。” 顾砚迟任凭她一字一句,剖开他深藏的、不愿面对的本心。 “你从来都不是捨不得失去我,你只是自私罢了。” 风卷过山林,呜咽作响。 顾砚迟眼底翻涌著剧痛、难堪、绝望,还有迟来到极致的羞愧。 他垂眸望著身前女子的发顶,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碾压,密密麻麻的钝痛铺天盖地涌上来。 明明依旧紧紧抱著她,却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两人之间隔著无法逾越的山海。 “我……” 顾砚迟喉间的话语支支吾吾,眼中满是挣扎与不甘。 远处青灰色的城墙在天际线若隱若现。 他们已经奔到了边境边缘,再往前踏出一段路,便是塞外的苍茫天地。 天高海阔,再也没有云京的是非、侯府的牵绊。 都已经到了这里,难道就要这么功亏一簣、彻底放弃? 他心乱如麻,指尖死死攥著韁绳,陷入两难的踌躇之中。 就在这时,秦衔月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半分波澜。 “放开我。” 顾砚迟心头一紧,焦躁瞬间漫上眉眼。 “皎皎,不要逼我……” 他的话音尚未落地,秦衔月便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有人跟上来了。” 闻言,顾砚迟才猛然回过神,下意识抬眼向后望去。 透过交错的枝叶缝隙,果然见林间影影绰绰,有不少身影正策马疾驰,朝著他们的方向逼近。 他心头一凛,鬆开紧箍秦衔月的手。 没有了腰间的禁錮,秦衔月得以伏低身子,借著马身的遮挡,细细打量身后追兵。 只见那些人大多数身穿灰杂短打,有的腰间掛著弯刀与兽骨配饰。 他们个个身骑剽悍快马,身形魁梧壮硕,肩宽背厚。一看便是常年骑射、久经廝杀之人。 粗略一数,便有二三十人之多。 气势汹汹,来势不善。 顾砚迟眉头紧锁,沉声问道。 “可看清了?是什么人?” “恐怕是银作局劫案里未落网的余孽,还有关外一族的策应人员,循著藏银马车的踪跡追来的。” 秦衔月语气凝重,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顾砚迟心头骤然一沉,暗叫一声不好。 他早已知晓银作局一案牵扯关外势力。 而塞北瓦剌一族素以驍勇善战著称,是草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游牧王者。 他们自幼便在马背上长大,骑射技艺精湛,性情剽悍凶猛,极擅长近身搏杀,寻常官兵根本不是对手; 更兼之他们深諳山地、草原作战之道。 行踪飘忽,进退迅捷,战力极为强悍,素来是边境之大患。 若是对方只有一两人,他尚有信心凭自身武艺护秦衔月周全。 可眼下追兵足足有二三十人,且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瓦剌悍匪,硬拼之下,怕是难以脱身。 顾砚迟心头急转,正思索著脱身之策。 身后的追兵已然察觉他们有所防备,纷纷加快催马速度,朝这边疾驰而来。 “不好,他们的马比我们的快,再这么下去,迟早要被追上!” 顾砚迟语气里满是焦灼,目光飞快扫过四周,试图寻找藏身之处或突围之路。 秦衔月沉下心,沉思片刻,抬眸看向顾砚迟,语气坚定而冷静。 “停马。” 第168章 顾砚迟,別让我看不起你 听到秦衔月的话,顾砚迟浑身一震,满是难以置信。 “別胡闹,皎皎!他们人多势眾,且个个都是悍勇的瓦剌高手,停下我们定是毫无胜算,只会白白送死!”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耐著性子为她剖析局势。 “为今之计,唯有拼尽全力,一口气衝到关隘隘口。那里有守境官兵驻守,有他们协助,我们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 秦衔月却摇了摇头。 “这里距离境守营房尚有数里路程,且城上守卫本就单薄,若我们贸然奔逃至隘口,一旦不敌,被这些瓦剌匪徒强行衝破关隘,届时关外门户大开,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追兵逼近的方向,语气愈发坚定。 “再者,若他们真是循著藏银马车的踪跡追来,便证明太子殿下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 我们这边能多拖住这些追兵一刻,殿下那边便多一分安全,也多一分时间捣毁匪巢、查获赃银。” 顾砚迟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著几分阴阳怪气的詰问。 “你就这么担心谢覲渊?” “不止是他。” 秦衔月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 “山中尚有未及时撤离的亲眷与宗亲,倘若这些匪徒偏离路线,遇到他们,必然会伤及无辜。 我们如今能做的,便是一边与他们周旋,一边设法呼叫增援,將这些余孽尽数捉拿,才是正路。” “谈何容易。” 顾砚迟发出一声冷嗤。 “不说我如今只有单人匹马,身上不曾携带响箭,无法传讯呼救。 即便侥倖能將消息送出去,在二三十名瓦剌高手的围堵之下,我们也根本周旋不到援兵到来,只有死路一条。” “那又如何?” 秦衔月却忽然笑了,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横竖都是死,既然运气不好被他们盯上,与其狼狈奔逃、任人宰割,总要死得其所才是。”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如擂鼓般敲在两人心上。 尘土飞扬,甚至能听到瓦剌匪徒晦涩的呼喝声,他们已然没有多少犹豫的时间了。 “顾砚迟,好歹你也是六司长首,堂堂镇抚司指挥使...” 秦衔月转头看向顾砚迟,语气里带著几分激將,催促道。 “別让我看不起你。” 马蹄声震彻山林,转瞬之间,二三十名匪徒便策马围了上来,层层叠叠,將秦衔月与顾砚迟的马匹困在中央。 为首的匪首身著半汉半瓦剌装束,领口兽纹狰狞,腰间弯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他勒马居高临下,目光轻蔑地扫过两人,语气粗鄙又狂妄,带著毫不掩饰的不屑。 “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跑得倒快,终究还是被老子追上了!” 顾砚迟面不改色,左手稳稳握住秦衔月的韁绳,右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沉声道。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私自结营,围追朝廷命官?” “哈哈哈哈——” 眾匪闻听此话,当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粗野刺耳之余,满是嘲讽。 “就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也配称自己是朝廷命官?怕是个靠著家世混饭吃的草包吧!” 匪首挑著弯刀,嗤笑出声。 “朝堂中儘是这种花拳绣腿的废物!依我看,大周气数已尽,不如识相点归降我瓦剌天汗,或许还能留你们一条狗命,哈哈哈哈!” 秦衔月端坐马背上,身姿挺拔,神色清冷如霜。 “瓦剌可汗与我朝龙图阁老乃是世交挚友,两国盟好,內外皆知。 尔等不顾两族盟约,私自偷入我朝境內,劫掠银作局金银、残杀无辜工匠,犯下滔天大罪,尚且不知悔改,还敢口出狂言覬覦中原。 就不怕他日天威降临,死无葬身之地吗?” 匪首眼中的狂妄瞬间被猥琐取代,目光黏在秦衔月身上。 “哪来的小娘们,倒是有几分姿色,说话还一套一套的!” 他眼睛滴溜溜打转,语气轻佻又齷齪 “告诉你,大周这块肥肉,迟早是我瓦剌囊中之物。你要是识趣儿,就赶紧踹了身边这个小白脸,归顺大爷我。 大爷保证晚上好好疼你,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男人!” 顾砚迟怒喝。 “无耻瓦剌走狗,也配来中原撒野。” “妈的,敬酒不吃!” 匪首也被他这番话彻底激怒,朝身旁一名獐头鼠目的悍匪喝道。 “禿鷲,先撕了那个男的,女的留著给兄弟们醒酒!” 那被称作“禿鷲”的瓦剌悍匪狞笑著催动胯下烈马,手中一桿狼牙棒裹挟著恶风直扫顾砚迟头颅。 这一棒若是砸实了,只怕连人带马都要变成肉泥。 电光石火间,顾砚迟却是不闪不避。 就在狼牙棒即將临体的剎那,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险之又险地避过这一击。 与此同时,他身形如鬼魅般欺近,长剑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刺入禿鷲咽喉。 “呃……” 瓦剌悍匪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庞大的身躯轰然坠地。 周围匪徒齐齐一滯,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汉人公子,出手竟如此狠辣果决。 顾砚迟一击得手,毫不停留。 他足尖在马背上猛然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竟直接跃上了禿鷲那匹无主的战马。 他在马背上一个灵巧地翻身,顺手抄起鞍桥边的牛皮箭袋和一张硬弓,看也不看,反手便朝著秦衔月奋力掷去。 “接住!” 秦衔月早在顾砚迟出手的瞬间便已策马侧移,抬手凌空一抓,稳稳將箭袋与长弓接入怀中。 不等匪徒反应过来,她已然將箭袋背在身上。 手中握紧硬弓,张弓、搭箭、拉满、射出,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沉重的弓矢在她手中仿佛没了重量,箭簇如流星掠影般,精准冲向对面马上的匪徒。 几声闷响之下,又有几名匪徒落马。 匪首见手下接连折损,气得满脸横肉抽搐。 “好一对狗男女!” 他狠狠甩动马鞭,面目狰狞地咆哮道。 “给老子上!问出银子的下落,把这两个小崽子剁碎了餵狼!” 第169章 这回看你往哪跑 匪首的怒吼尚未消散,眾匪便齐齐攥紧韁绳,眼中凶光毕露。 马蹄刨地,跃跃欲试,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蜂拥而上。 秦衔月指尖轻搭弓弦,目光锐利如鹰,锁定最先躁动的两名匪徒,手腕微扬。 “咻咻”两声,箭簇精准穿透两人咽喉。 那两名匪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轰然坠马,成了箭下亡魂。 不等其余匪徒反应,她迅速抽出腰间火摺子,“嗤”的一声吹燃,指尖灵巧地將火摺子凑到两支箭矢的尾端翎羽上。 待翎羽燃起火苗,她猛地拉满长弓,双箭齐发。 一支带著火星,稳稳钉在匪首马匹身旁的松树树干上; 另一支紧隨其后,精准射落那支箭尾燃烧的翎羽。 谁也未曾留意,方才两人奔袭途中,秦衔月早已趁顛簸之际,悄悄倾倒了隨身包袱中携带的油墨。 沿著林间空地画了一圈隱蔽的墨线,恰好將两人与大部分匪徒隔开。 火星轰然落下,瞬间引燃了地面的油墨,紧接著,又窜到松树干上。 此处周遭皆是苍劲松树。 树干、树皮、树根处处分泌著浓厚的松树脂,遇火即燃。 “噼啪”作响间,火苗瞬间窜起数尺之高,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匪首乘坐的骏马被突如其来的火光与浓烟惊得连连人立,前蹄狂扬,险些將他从马背上掀翻。 他死死攥著韁绳,厉声呵斥,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圈燃烧的油墨与烈火,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將绝大多数匪徒与他们的马匹隔绝在外面。 只余下几名离得极近的悍匪,被困在火圈之內,满脸惊慌却又不甘。 “上!杀了他们!” 被困的悍匪红了眼,挥舞著弯刀,朝著顾砚迟与秦衔月猛衝过来。 顾砚迟身形一闪,长剑出鞘,寒光凛冽,迎著悍匪便冲了上去。 近战廝杀间,每一招都狠辣果决。 他侧身避开悍匪劈来的弯刀,手腕翻转,长剑精准刺入对方小腹,隨即抽剑旋身,又挡开另一人的攻击。 剑影翻飞间,惨叫声接连响起,被困的悍匪被他一一斩杀。 秦衔月则依旧端坐马背上,目光紧紧盯著火圈之外,手中长弓不曾停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凡有匪徒试图趁著火势稍弱,从火圈缝隙中溜进来,她便指尖一松,箭簇精准射去。 或射穿手腕,或射穿膝盖,逼得那些匪徒连连后退,始终无法越过火圈半步。 两人到底拥有著十几年相处的默契,又曾经同入战场。 一人近战破局,一人远射阻敌。 配合得稳中有序。 火光映著他们的身影,一个驍勇凌厉,一个清冷果决。 可这般高强度的廝杀,终究难以持久。 僵持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顾砚迟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鬢角的髮丝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 手中的长剑挥得渐渐慢了些,气息也变得粗重,显然已是气力不支; 秦衔月箭袋中的羽箭也所剩无几,指尖摩挲著最后几支箭矢,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就在这时,火圈的火势渐渐弱了些。 一道缺口被硬生生撞开。 匪首双目赤红,与另一名身材更为魁梧的同伙並驾齐驱,策马衝破火墙。 火星溅在他们的衣袍上,他们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彻骨的杀意。 “受死吧!” 那名魁梧同伙手持长刀,率先策马冲向顾砚迟。 长刀劈出凌厉的刀风,直逼顾砚迟面门。 顾砚迟强提气力,握紧长剑迎了上去。 金属碰撞的“哐当”声刺耳响起,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交织,难解难分。 而匪首则径直调转马头,目光死死锁定马背上的秦衔月。 手中弯刀高高举起,策马疾驰而来。 “小娘们,看老子今天不撕碎了你!” 匪首策马直衝而来,速度迅猛如风。 秦衔月再次摸出一根羽箭,毫不犹豫引弓射出。 箭簇带著破空锐响直取对方心口。 谁知匪首身手极为矫健,猛地侧身伏低,堪堪避过这致命一箭,箭羽擦著他肩头飞过,钉入身后树干。 几乎在闪避的同一瞬,他扬手將手中弯刀脱手掷出。 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冷弧,裹挟著劲风直劈秦衔月身下的马身。 只听“嗤啦”一声脆响。 坚韧的马鞍系带瞬间被锋利刀刃划断,马鞍骤然鬆脱倾斜。 秦衔月重心一失,根本来不及稳住身形,径直从马背上重重跌落。 “皎皎!” 顾砚迟失声惊呼。 可身前那名悍匪长刀狂劈不止,招招狠戾缠战,將他死死牵制。 他拼力格挡廝杀,却半分抽身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变故发生,满心焦灼无力。 匪首脸上扯出一抹阴狠狰狞的笑,勒马翻身而下。 来到近前他俯身伸手,一把狠狠攥住秦衔月的长髮,强行將她从地上拎了起来,冰凉锋利的弯刀立刻抵上她纤细白皙的脖颈。 肌肤被刃口压出一道浅红血痕,寒意渗骨。 他俯身凑近,气息粗劣腥臭,低声狞笑道: “这回,看你还往哪跑。” —— 另一边深山之中。 谢覲渊循著车夫的引路,一路深入林间,顺利寻到了匪徒藏匿在山中的隱秘据点。 待萧凛率领麾下侍卫赶到合围,里外夹击之下,这处匪巢几乎不攻自破,很快便被尽数端平。 现场善后清点时,成堆的赃银被悉数搜出,余下来不及逃窜的匪徒皆束手就擒。 可谢覲渊立在原地,望著眼前一切,眉宇间的凝重却丝毫未散,心底隱隱觉得不对。 先前密探线报分明提及,这伙匪眾人数眾多,分散各处藏匿,应该不止眼下擒获的这些。 拿其余同党,都去往了何处? 他正沉心思索,忽闻身侧萧凛语气惊惶,急声稟道: “殿下快看!那边林间有火光!” 第170章 娇色亦有錚錚铁骨 匪首攥著秦衔月的长髮,看著她脖颈间被刀刃压出的血痕,眼底翻涌著病態的得意。 “跑啊!怎么不跑了?方才不是嘴巴挺厉害吗?又是盟约又是天威,怎么这会儿蔫了?” 他指尖摩挲著弯刀刀柄,冰凉的刀刃在她脖颈间轻轻蹭了蹭。 看著那片白皙肌肤泛起战慄,心底的恶趣味愈发浓烈。 他就想看著这清冷孤傲的女子卸下所有骄傲,最好能哭著求他,那样才够尽兴。 “我还以为你有多能耐,原来也不过是个任人拿捏的小娘们,方才的硬气呢?倒是再跟老子狂一句看看!” 秦衔月垂眸,掩去眼底的锐利与算计,语气故作虚弱,却精准地拋出诱饵。 “你以为擒了我们,就能將数百万计的金银运出塞外,別痴人说梦了。” 她点明中心。 “若是我没有猜错,你们此番孤注一掷,前往云京劫掠银作局,就是为了用金银向他国购买箭矢,以备战爭吧。” 匪首一愣,隨即嗤笑。 “小娘们倒还有点见识!我倒是想听听,你还知道些什么。” 秦衔月早年隨顾砚迟修习策论兵法,对瓦剌与大周数十年前的惨烈战事知之甚详。 此刻听匪首叫囂,她非但不惧,反而漫不经心地冷笑: “我只知,当年鹰川一战,贵部落溃败千里,仓皇北逃,至今仍不敢直面我大周雄威。” 瓦剌一族虽以骑射称雄,单兵战力冠绝草原。 往来驰骋间自带一股悍勇之气,近身搏杀更是寻常军队难以匹敌,堪称当世最强骑兵。 可这份强悍,却始终被一个致命短板死死牵制。 那便是箭矢与铁器的匱乏。 作为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他们没有固定的聚居地,更无法建立稳定的冶铁工坊,铁器冶炼与加工技术远远落后於中原。 军中所用的箭矢、兵刃,大多无法自主生產。 要么依赖战场劫掠缴获,要么通过边境贸易高价购置。 一旦补给断裂,便会陷入“有勇无器”的困境。 数十年前的鹰川大战。 当时的大周將领正是洞悉了瓦剌这一软肋,暗中摸清其军备部署与补给规律。 趁其主力外出劫掠、后方空虚之际,派遣精锐轻骑突袭。 一把火烧毁了瓦剌囤积箭矢、精铁及冶铁熔炉的核心据点。 没了箭矢,再强悍的骑兵也无从施展; 瓦剌大军虽有悍勇之力,却陷入“无箭可射、无械可用”的绝境。 前方衝锋受阻,后方补给断绝,最终不敌大周军队,只能被迫签下盟约,收敛锋芒。 秦衔月顿了顿,继续说道。 “如今大周国力昌盛,可以说是四海来朝,与多数国家都有盟好协定,就算有了如此眾多的金银,也不可能有国家愿意卖箭矢和兵器给你们。 瓦剌想要重燃边境战火,不是痴人说梦,又是什么?” 这番话正中旧疤,匪首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戾气翻涌。 “那不过是当年防范疏漏!如今我等早有万全筹谋!” 秦衔月眼底精光一闪,顺势步步紧逼,轻描淡写地反问。 “你们又能有何等筹谋?” 狂怒与自负此时早已冲昏了匪首的头脑。 加之眼下他自认已经將两人牢牢掌控在手,便毫无防备,口不择言地尽数吐露隱秘: “你方才说我们要运金银出境,真是好笑。 实话告诉你,这批金银大半早已送进你们大周兵部,落入那些私卖军械的官员手中! 待军械补充足备,我瓦剌铁骑南下踏平中原。 到时候,再多你这样伶牙俐齿的小娘们,终究还不是任我摆布的玩物!” 秦衔月闻言心中一凛。 她原本只想藉机探查是否另有藏匿的金银据点。 未曾想,竟顺势撬出了大周兵部官员贪墨通敌、私卖军资的惊天罪证。 她眼底寒意骤凝,面上却依旧声色不动,未曾显露半分异样。 匪首越说越是得意。 余光瞥见一旁的顾砚迟已被手下重创,浑身负伤倒地。 唇角溢血,再无还手之力,愈发肆无忌惮的。 他齷齪心思翻涌,伸手便要去撕扯秦衔月的衣衫。 同时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你真以为凭你们这点伎俩,便能抗衡我瓦剌勇士?” 他淫笑出声。 “等老子把你剥光了,曹得你浪叫连连时,你就该后悔为什么没有开始就乖乖从了,或许还能少受点罪。”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秦衔月衣襟的剎那,秦衔月眼中寒光暴涨。 身形陡然旋转,借著对方鬆懈不备的空隙,反手扣住他握刀的手腕,猛然发力,將弯刀刃口狠狠抵向自己发间。 “嗤啦”一声,乌黑的长髮应声而断,散落一地。 她顺势挣脱他的桎梏,往后疾退半步。 不等匪首反应,她抬手拔下发间玉簪,露出內里暗藏的锋利簪刃。 身形翩若鬼魅欺身而上,利刃径直刺入匪首面颊! 利刃从他左边脸颊刺入,右边脸颊穿出。 鲜血喷涌而出,溅染了她的衣袂与侧脸。 秦衔月浑然不觉,隨手弃去早已空无一物的箭袋,俯身拾起地上弓弦,快步上前,將弓弦死死缠套在匪首脖颈之上。 只见她单足重踩其肩,身形后仰。 双手奋力拉紧弓弦,整套动作乾脆利落,狠绝中无半分拖泥带水。 弓弦锐利如刀,紧紧勒住匪首的脖颈,窒息感瞬间席捲而来,逼得他动弹不得。 匪首面色涨得青紫,脸颊血洞汩汩涌血。 剧痛与窒息交织,浑身剧烈抽搐,连一声呜咽都无法发出。 秦衔月垂眸睨著他,眼底冰封无温,復刻著方才对方的囂张语气,將所有折辱尽数奉还: “你以为我是来做你发泄兽慾的玩物?” 火光翻涌在她染血的侧脸,往日清绝温婉尽数褪去,宛若从暗夜炼狱走出的绝色煞神,冷艷慑人。 “等这把弓弦切断你的喉咙,你就该后悔方才为何没有一刀杀了我。” 说著她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弓弦勒得更紧,语气冰冷决绝。 “现在命令你手下所有人即刻退开,不许靠近半步。 但凡有人妄动,我便即刻勒断你喉管,让你血尽气绝,死无全尸!” 匪首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囂张气焰,浑身被剧痛与窒息裹挟,哪里还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他此刻含糊不清、唇齿漏风。 每说一个字,都牵扯著伤口,疼得浑身抽搐。 却还是在秦衔月的威逼下,强撑著最后一丝气力,对著围在火圈外的手下厉声嘶吼,语气里满是狼狈。 “都、都特么傻站著作甚!给老子后退!全部退回去!” 眾人被逼得纷纷后撤。 火光冲天而起,紧隨其后的是裹挟著松脂腥气的滚滚浓烟,瞬间瀰漫开来。 秦衔月终究身子娇弱,远不如瓦剌匪首那般膂力惊人。 僵持久了,臂膀发颤,力道便一点点泄了下去。 不等远处顾砚迟收缴完匪徒的武器,那混著焦臭与松脂味的浓烟已呛得她一阵猛咳,眼前发黑。 匪首死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暴喝一声,將她狠狠摜向身前地面,隨即恶狠狠地提起弯刀—— 远处,顾砚迟正向这边亡命狂奔; 抬头,是看不见繁星的漆黑夜空。 眼看著对方这一刀再无犹豫,直取自己咽喉要害,秦衔月缓缓闭上了眼。 罢了……她已经尽力了。 第171章 她是不是想私奔? 黑暗是一场冗长而悲慟的大梦。 专挑人脆弱、疲软之时找上门来。 秦衔月再睁眼是滔滔江水。 浪涛拍击著江岸,溅起丈高的水花,风声裹挟著江水的腥气,呼啸不止。 她一身素衣,髮丝被江风凌乱吹起,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 经过一路跌跌撞撞的打听,她终於得知父亲正率军在江前线作战,抵御来犯之敌。 揣著满心虔诚,她去了当地最灵验的圣姆庙。 三步一叩,祈求水师大胜,祈求父亲能平安凯旋。 可那份虔诚,终究没能抵过宿命的残酷。 当秦衔月拼尽全力赶到江边时,只来得及看到令终生难忘的悲壮一幕。 崖岸风口,一道英武沉毅的身影孑然立在江边。战甲染血,风尘满身,长风翻卷著厚重披风,猎猎作响,风骨凛然。 还没待她仔细看一看那本该最熟悉的人的身影,下一秒,一柄长剑骤然刺穿他的胸膛。 因两人皆是背对著江岸,她看不清凶手的模样。 唯有那柄长剑上刻著的繁杂花纹,在阳光下泛著冷光,细密的纹路缠绕剑身,诡异而刺眼,深深烙印在她的眼底。 “父亲——!” 她撕心裂肺地呼喊,声音被江风吞噬。 脚步不受控制地飞奔过去,指尖拼命向前伸,想要抓住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可不等她靠近,那道壮硕的身影,直直向前倾倒,如秋末的落叶般,坠入滔滔江水中,转瞬便被汹涌的浪涛裹挟,只余下一缕鲜血,顺著江水缓缓漂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跳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中。 江水湍急,呛得她无法呼吸。 秦衔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刚找到他,不能就这么失去他。 她奋力划水,朝著父亲坠江的方向扑去。 可江水湍急汹涌,层层水流裹挟著极强的阻力,死死滯碍著她的动作。 任凭她拼命划动四肢,拼尽全身力气向前挣扎,周身江水如同无形桎梏,牢牢將她困住,半步也无法靠近。 江水中,父亲溢出的鲜血顺著水流衝到她的脸颊,温热的触感,烫得她眼眶生疼。 泪水、江水、血水交织在一处。 彼此分不开来。 忽闻耳畔又是一声沉闷的扑通响动,又一道人影坠入寒江。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一块漂浮在水面的浮木,借著浮木的力量,慢慢朝著那处涟漪的方向靠近。 朦朧水波之间,隱约看见一名少年浮沉在冷水之中,身形单薄,隨江起伏...... 就在这时,梦境轰然崩塌。如碎裂的琉璃,转瞬消散无踪。 小腿传来一阵尖锐的沙疼,秦衔月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剧烈起伏。 猛地睁开眼,便对上一双溢满担忧的凤眸。 梦里翻涌的愴然与悲慟缓缓褪去,方才胸腔里那股汹涌难抑的愤懣与沉痛,也渐渐淡去。 朦朧间,竟已记不清方才为何会那般心痛难平。 视线缓缓下移,她才发觉,身上几处深浅不一的伤口,皆已被仔细包扎妥当。 而先前被匪首弯刀划破的小腿伤口前,谢覲渊正俯身垂首,手中握著一只青瓷药罐。指尖轻捻药膏,动作轻柔细致,正亲自为她敷药。 察觉到她甦醒,谢覲渊执药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望来。 “弄疼你了?” 话音落下,他似是忽然察觉此时这般近身照料、触碰她伤处太过逾矩。 语气放缓,补了一句解释: “你的伤口一直在流血,若是不及时处理,会很麻烦......” 秦衔月身心俱疲,现下並无心力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失礼。 她心底牵掛匪案的始末,本想开口询问他们何时寻来。 可唇齿开合间,才发觉喉咙乾涩灼痛,像是被烈火燎过一般,嗓音沙哑破碎,几近难辨。 “路上仓促,只有这个。” 谢覲渊见状,即刻停下动作,取过一旁的水袋递至她唇边,语气温和体恤。 “別急,慢些饮,先润一润嗓子。” 秦衔月微微頷首,顺从地张口。 清润的泉水缓缓滑过乾涩刺痛的喉间,那股火烧般的灼涩感,才稍稍缓解几分。 她缓过气息,抬眼打量周遭,周遭陈设熟悉,正是此前隨行的那辆马车。 稍稍定神,她哑声开口,字句费力。 “匪窝……寻到了?” “嗯。” 谢覲渊点点头,眸光微垂,话意寥寥。 秦衔月脑海一片昏沉,虽然全然记不得昏迷前的最后光景,却也大致猜得出来,应当是她引燃的松林大火,引来了援兵。 回忆起那匪首所说,劫掠的巨额赃银,大半流入大周兵部,落入勾结瓦剌、私卖军械的叛臣之手。 此事牵扯朝野內外,关乎边境安稳与两国盟约,容不得半分懈怠。 她强撑著疲软的身子,將截获的秘闻、瓦剌蓄谋备战、朝中官员贪墨通敌的前因后果,一字不落地据实道出。 言罢,见他还是一副神色懨懨的样子,秦衔月微微收回负伤的小腿。 神色肃然,郑重劝諫: “还请殿下儘早彻查兵部叛党,以免得暗流滋长,破坏两国邦交,酿成边境大祸。” 马车之外,夜色沉沉。 天尚未有半分破晓的微光。 那双往日里素来清亮流光的凤眸,此刻幽深晦暗,沉沉不见底。 盯了秦衔月半晌,谢覲渊才说。 “你是为了案子,还是为了顾砚迟,才不惜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秦衔月愣了愣。 这跟顾砚迟有什么关係? 谢覲渊似是看出她的困惑,再次开口道。 “你们回城应是向东走,为何会去往边外的方向?” 她是不是终究还是忘不了顾砚迟,才想拋弃一切,与他私奔? 第172章 这机会你要是不要 谢覲渊一行,的確是循著山林间冲天的浓烟与熊熊火光,才寻到秦衔月与顾砚迟的踪跡。 彼时他率轻骑疾驰而来,刚抵近火圈外围,便撞见,匪首高高举起染血的弯刀,正朝著秦衔月狠狠劈落那一幕。 周遭火势凶猛,火星飞溅,灼烧著衣袍,可谢覲渊早已无暇顾及这些。 他心头一紧,一股寒意瞬间席捲全身,当即抄过身旁军士手中的短枪,猛夹马腹,策马衝破火烟,朝著两人的方向疾驰而去。 枪尖凌厉,他出手又快又狠,短枪径直刺穿匪首的胸膛。 那匪首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轰然倒地,没了气息。 待他翻身下马,快步衝到近前,看清秦衔月衣衫染血,髮丝凌乱,脸上还沾著未乾血渍的狼狈模样... 他胸腔里的窒息感骤然翻涌,竟分不清是浓烟呛得喘不过气,还是心口那股尖锐的痛楚,让人难以呼吸。 火势渐渐被军士们控制,理智也慢慢回笼,一个疑惑悄然浮上心头: 城邦的方向,与此处截然相反,两人为何会出现在这深山之中? 他稍一思忖便不难猜到,依照秦衔月的性子,或许是路遇瓦剌追兵,她怕战火波及回城的亲眷与无辜百姓,才决意与顾砚迟一同钻入深山,以身为诱饵,引开追兵。 可这份理智的推测,终究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情感。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无法忽视另一种不愿直面、却又挥之不去的可能。 那便是,十余年的羈绊纠缠,终究还是让这对曾彼此倾心、却又错过的眷侣,重拾起往日的情愫。 甘愿拋开一切世俗牵绊,只想相伴著,寻一处无人打扰之地,不问世事,相守余生。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谢覲渊只觉得胸中翻涌的热意,竟要烫过眼前尚未熄灭的熊熊烈火。 浓烈的醋意与迟来的懊悔,瞬间將他裹挟,偏执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 他竟恨不能当场便了结了顾砚迟,反正这桩事轻易就可以栽赃到瓦剌匪徒身上。 从此,再无人能挡在他与秦衔月之间。 但谢覲渊还是放弃了。 不是因为他有道德底线,而是因为他害怕秦衔月恨他。 也怕在这个时候杀了顾砚迟,这份求而不得的感情就会如同一个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彻底横在两人之间,成为永远不能解开的心结。 秦衔月听罢谢覲渊的詰问,先是怔愣半晌。 竟是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件事。 她能做到收回少年执念,放下过往情根,坦然而平静地看待顾砚迟婚娶子嗣,步入俗世宿命。 可唯独面对谢覲渊,她始终做不到彻底抽离。 做不到断然远离东宫,更做不到心甘情愿,从他的世界里全身而退。 自记忆尽数復甦以来,她便长久困在拉扯与矛盾之中。 理智上,她比谁都清楚谢覲渊的本性。 他绝非世间礼法推崇的君子。 年少紈絝,性情乖张,行事凌厉狠绝,城府深沉,从不拘泥世俗道义,为达目的向来不择手段。 他狡黠、偏执、心机重重,一身稜角与算计。 从来都藏不住骨子里的凉薄与强势。 甚至连他自己都坦然承认,算不得什么好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世人眼中薄情风流、行事卑劣、惯会算计欺瞒的人,竟是在朝夕相处间,牢牢盘踞心头。 叫她万般复杂,难断心绪。 她恼过他的刻意隱瞒,怨过他步步为营的算计,厌过他不由分说的强势禁錮; 却又忍不住,暗自敬重他的坦荡直白。 他从不会偽装偽善,从不遮掩私慾。 爱恨好恶皆明明白白,野心与执念坦荡外露,从不拿虚名道德束缚自己,活得热烈又赤裸。 尤其是他那份不加掩饰、汹涌直白的情意,更是独一无二。 旁人待她,或是拘谨分寸,或是权衡利弊,或是温吞克制... 人人都带著顾虑与保留,逼得她步步谨慎,时时收敛,活得小心翼翼、惴惴不安。 唯有谢覲渊不同。 他的偏爱明目张胆,执念坦荡汹涌,喜欢便步步靠近,在意便处处妥帖。 会看穿她所有的隱忍与防备,包容她的清冷倔强,接住她所有的不安与脆弱。 他蛮横却也心软,强势却懂迁就。 用一身桀驁与热烈,一点点熨平她常年紧绷的神经,消解她深埋心底的惶恐与自卑。 明知他满身缺点,绝非良人之选; 明明理智再三告诫,该疏远、该防备、该划清界限。 可心底的悸动与依赖,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纠葛里,悄悄生根发芽。 故而那日,她能断然决绝,轻易回绝顾砚迟携手远走天涯的邀约。 可面对谢覲渊直白炽热的求娶,她却迟迟缄默,始终给不出一句答覆。 她素来擅於揣摩人心、克制情绪。 懂得如何拿捏姿態,將自己置於最稳妥有利的境地。 可此刻,胸腔里跳动的心臟却在不断叫囂: 別管那些了! 想知道就去问! 想做就去做! 就当是一个契机。 既是给他,也是给自己。 “从今往后,我们之间都不会再有顾砚迟。” 秦衔月没有正面回答他方才的问题。 但是答案,因为这番划清界限的言论,而呼之欲出。 这下轮到谢覲渊惊讶她的直接。 下一瞬,便听秦衔月缓缓续道。 “我可以考虑你那日的请求,但未必能否接受你骗我的事实。” 她神色郑重,眉眼间又藏著几分迟疑与彷徨。 “我再问你一遍,倘若试著相处过后,我终究还是无法心悦於你,你能否答应,真的放我离开东宫?” 谢覲渊方才还因顾砚迟彻底退场、再无威胁而暗自窃喜,转瞬便被这沉重的问题拽入两难之地。 情爱博弈里,向来是心有所求之人,率先让步。 谢覲渊现在是软肋被人拿捏住了,只能认真去权衡事情的可能性。 罢了,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他下定决心,一咬牙。 “好。” 秦衔月姿態也十分利落,即刻追问。 “时限呢?” 谢覲渊微微挑眉。 “还有时限?” 秦衔月一眼便看出他又想重施“病逝”的故技,以种种藉口无限拖延,毫不留情地戳穿道。 “若你追求个十年八载,我莫非要在东宫跟你耗一辈子不成?” 谢覲渊暗自咂舌。 怨不得那瓦剌匪首斗她不过,还反被套出了同党的秘密。 似这般玲瓏剔透,心思縝密的女子,若是踏入朝堂纷爭,世间能制衡驾驭她的人,恐怕寥寥无几。 可一想到能有机会慢慢打动她、贏得她的真心,这份挑战便足以让谢覲渊心甘情愿退让。 於是他伸出手指道。 “三年。” 秦衔月无语。 这般毫无诚意的时限,真亏他说得出口。 女子芳华易逝,三年光阴蹉跎,届时即便与他无果,年岁已长,也再无其他婚嫁的余地。 她神色一冷,当即作势侧身转身,不愿再继续这场不对等的谈判。 谢覲渊见状立刻伸手將她轻轻按回原位,牢牢扣住她的双肩,不许她躲开。 “那你说多久?” “一个月。” 秦衔月语气平淡。 “不行!”谢覲渊当即蹙眉反驳,“便是死罪量刑,尚且有半年缓衝,短短一月,与刻意找藉口脱身有什么两样?我不同意!” 秦衔月:... 他拿她跟死刑比? 於是冷著脸问。 “这机会,你要还是不要?” 第173章 我等你回来吃饭 谢覲渊平生头一遭接下这般束手束脚的差事,半点偷奸耍滑不得,唯有全力以赴,只许成功,不许落败。 是以在时限一事上,他自然要分毫必爭,寸步不让。 “要,当然要。” 他神色端凝,语气恳切。 “只是你我相处了半年,尚不足以令你真心倾慕於我,一个月怎么说也太严苛了。” 秦衔月无奈翻了记白眼,淡淡驳道。 “归根到底,是你从头至尾都在欺瞒我。” 谢覲渊並未迴避遮掩,反倒坦诚直言,字字认真。 “我並非推諉过错。只是你我以旧日身份相伴十余载,尚且需要岁月磨合,更何况我们才认识不过半年。” 他稍作停顿,目光沉沉望著她,语气格外郑重: “既然『阿兄』的身份,我用了半年,那作为谢覲渊,也该有同等的时限,才算公允。” 秦衔月垂眸沉吟,心底暗自权衡利弊。 谢覲渊知道此事绝不能任由她慢慢思虑琢磨。 一旦她彻底理清心绪、权衡周全,那自己便再无半分胜算。 念头及此,他索性放下身段,隱隱带上几分耍赖的蛮横: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半年时间不能再少了,不然就当我们今日没有聊过,我若执意將你留在东宫,这朝野上下,恐怕无人敢拦。” 秦衔月一时气结。 敢情他是打著“无本万利”的主意。 她早知此人骨子里偏执无赖,却没料到,连谈判交涉都能这般不讲分寸、厚顏无度。 更可气的是,她不得不承认谢覲渊所说得確是实情。 若当朝储君执意不放人,她又能如何? 他扣在她肩头的手掌渐渐收紧,力道缠绵又带著不容挣脱的禁錮。 她都快被他抱在怀里了,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鬆口妥协,轻声应下: “好,一言为定。” 说罢,她抬眸看向他,眉眼微蹙。 “现在能放开我,说正事了吗?” “你我眼下所言,难道不是顶重要的正事?” 谢覲渊心情愉快,但是扣著她的手却分毫未松。 下一瞬,他將人翻了个面,从身后稳稳圈住。 就著方才的姿势,低头继续为她细细敷药。 “你说你的。” 秦衔月被他圈在怀中,周身受制无从挣脱。 只得定下心神,將这两日山林遇袭、匪徒围堵、火圈对峙,以及匪首吐露的所有內情,一字不落地尽数告知谢覲渊。 谢覲渊静静聆听,眉宇间渐渐覆上一层沉鬱阴翳,神色愈发凝重。 当听闻那辆运送赃银的马车上,縈绕著极浓的松烟墨气息时,他心头骤然一沉,陡然想起一桩尘封已久的旧事。 自江东返朝之初,他便暗中派人四处寻访画圣齐云山的下落。 可歷次探查传回的消息全都一模一样: 那位老者早已离家云游,四海漂泊,杳无音讯。 纵然是孤身远游,行走世间总会留有行跡、见过旁人,断不可能凭空消散。 然而探子多方查证,世间各处皆寻不到齐云山半点痕跡。 就连他的亲族家人,也在短短数年间莫名销声匿跡,再无音讯。 像是骤然遭遇大变,要么举家隱秘迁徙,远离故土; 要么,便是惨遭灭口,被人彻底从世间抹除。 相较之下,谢覲渊心底更偏向后者。 只是他始终百思不解: 齐云山不过一介布衣墨客,纵使画艺冠绝天下、名动大周,终究无权无势。 能与何人结下血海深仇,非要斩草除根,將与其相关的一切尽数抹去? 此事內情复杂,眼下不宜多说。 他便未曾对秦衔月细提分毫,只暗自將松烟墨马车这条线索牢牢记在心底。 隱隱察觉,这或许便是追查齐云山失踪之谜的关键突破口。 回程一路,二人从容敘谈。 从瓦剌匪患、兵部官员通敌贪墨,一路谈及神秘失踪的画圣疑云,桩桩件件,皆暗藏暗流。 车驾將至城门,暮色沉沉。 谢覲渊轻轻牵住她的手,牢牢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目光柔和恳切。 “你在外独居许久,如今……可愿重回东宫居住?” 秦衔月刚要开口反驳,话锋尚未出口,便被他温柔截断。 “不是要你同以前那样,与我同住,望舒阁始终为你空置,一应陈设照旧完好,你只管安心住进去。 既然定下半年之约,要考验我的心性和言行,朝夕相近,才算是公允,也更能感受其中分寸。” 他语声放得极软,眉眼微垂,隱约带著几分落寞委屈,轻声呢喃: “我都已经许久,不曾跟皎皎同桌同食,安稳地用上一顿翻饭了。” 秦衔月倒也觉得,期限已定,自己也確实没必要再刻意疏离、处处设防。 稍一思忖,终究是缓缓应下。 “也好,让人把宝香接回东宫便是。” 她抬起鹿眸。 “我等你回来吃饭。” 一语落定,谢覲渊眼底瞬间炸开明亮的笑意,欣喜难掩。 低头就在秦衔月脸上用力啄了一口,满心欢喜,不舍鬆手。 奈何六司政务、宫中琐事堆积如山,万般公务亟待处置。 几番温存繾綣过后,他只得暂且按捺心绪,安排人手先护送秦衔月返回东宫安顿。 待他只身回到镇察司,一眾下属与以萧凛为首的近卫卫队,皆察觉到他今日截然不同的反常。 往日殿下虽不怠公务,却素来讲究仪制体面、起居精致。 今日却一身西山沾染尘土的常服,从郊野一路穿回官署,半点不在意仪容; 往日格外偏爱的精致点心,也只是浅尝两口,便悉数分给了手下眾人。 谁也未曾料到,往日行事从容散漫的谢覲渊,今日竟格外严苛拼命,连同自己带手下一同压榨。 吃人嘴短。 眾人只是暗自揣度,不敢多言。 原本需要一两日才能梳理完毕的积压公务,被他雷厉风行压缩至两个时辰內全数办结。 余下未竟的杂务与查办要务,尽数分派给六司头领。 而且冷脸命令,限明日之前务必给出明確结果,不得延误。 吩咐完毕,他一刻也不多留,转身便步履匆匆,径直往东宫赶去。 镇察司內顿时忙作一团,一眾官吏手忙脚乱,乱得如同无头苍蝇。 忙碌间隙,不由纷纷暗中交头接耳,满脸费解。 “殿下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第174章 她是不是真心,你可以亲自来看 然而,谢覲渊刚踏出镇察司官邸大门,迎面便撞见了顾砚迟。 对方身上伤痕未愈,面色苍白憔悴,狼狈不堪。 谢覲渊见状,本不欲驻足,更懒得与他多费口舌。 熟料顾砚迟竟直接跨步上前,硬生生拦在了前路中央。 “皎皎如何了?”他语气沉涩紧绷,“我方才亲眼看见,护送她的马车,径直驶入了东宫。” 谢覲渊心底本就对二人私自离城、深入深山的行踪耿耿於怀。 他固然信得过秦衔月的心性,却绝不相信顾砚迟毫无私心。 先前因与秦衔月定下半年之约,又亲耳听闻她坦言从此与顾砚迟再无瓜葛,他本打算就此按下旧怨,不再深究。 奈何偏偏有人不识进退,执意纠缠不休。 谢覲渊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玩味的弧度,目光淡淡扫过对方。 “她本就是孤未来的太子妃,居於东宫,天经地义,有何不妥?” 顾砚迟面色骤然冷硬,语气满是詰责。 “殿下昔日许诺,绝不会强迫於她,如今这般行径,又是为何?” “谁说她是被迫?” 谢覲渊似笑非笑,眸光冷冽。 “倒是顾大人,身受重伤,便当安心回府静养。至於旁人的私事,还是少操心为好。” 言罢,他侧身便要绕行离开。 顾砚迟偏执的声音却从身后追来。 “皎皎外表看似柔弱,骨子里最为刚烈。你若强迫於她,就是在逼她去死!” “顾砚迟。” 这话彻底撩动了谢覲渊的火气,周身气场骤然沉冷。 “你口口声声指责我逼迫於她,那你自己呢?” 他缓缓转身,神色肃穆,锋芒毕露。 “你以为她缄口不提,我便查不出那日山路遇险,是你意图半路强行带她离开,才致使为匪徒发现踪跡?” 他步步紧逼,字句清晰冷厉。 “即便你们是为引开匪寇,护佑城中亲眷与百姓安危,可被困之地紧邻边塞匪巢,路线已然偏移太过,若非你们主动踏入匪徒出没的地界,又怎会轻易被围,身陷死局?” “还好皎皎沉著冷静,急中生智引燃林火求援,这才脱离险情。 不然,援兵只要晚到片刻,你早已命丧荒山,又何来底气站在此处,与我对峙叫囂?” 顾砚迟脸色煞白,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谢覲渊却並未就此作罢,话音再转,直击隱秘旧事。 “况且禪寺之中,令妹与你髮妻所作所为,顾大人至今怕是还被蒙在鼓里?” 顾砚迟猛地一怔,强压下心绪,硬声辩解。 “舍妹年少娇纵,一时糊涂犯下错事,自有侯府与家父严加管教,轮不到殿下妄加置喙。” “是吗?” 谢覲渊往前逼近半步,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可知,就在出事厢房的隔壁院落,孤还拿下了一对私相苟且的僕婢。” “二人早已尽数招供,皆是受令妹顾昭云收买指使。一人刻意引诱,將皎皎单独引入险地;一人暗中等待,意图毁她清白。” “不可能!” 顾砚迟满眼震愕,全然不敢置信。 “昭云虽被娇养任性,却自幼知书达理,怎会因私怨歹毒至此,刻意加害皎皎?” “可不可能,你自己心中有数。” 谢覲渊冷笑一声。 “她能为了一己姻缘,攛掇侯府牺牲同宗女子换取利益,这般自私凉薄之人,心生妒意之时,做出构陷毁人的勾当,又有何稀奇?” 顾砚迟浑身僵立,心神巨震,整个人愣在原地。 过往种种疑点骤然串联,狠狠击溃了他的认知。 “那日若非皎皎警惕过人,早早识破诡计,再加之上我暗中安排的暗卫贴身护持,身败名裂、万劫不復的人,便是她。” 谢覲渊目光沉沉,句句撕开他的自欺与偏颇。 “你一味偏信至亲,忽略她的委屈,任由她饱受误会与磋磨。如今反倒站在道德高处,指责我强取豪夺,实在可笑。” 他碾碎对方所有侥倖,直言宣告。 “不妨实话告诉你,皎皎的册封旨意已然提上日程,不出元月,我二人便会完婚。 观礼那日,你大可亲自到场,好好看清,她究竟是不是,心甘情愿嫁我为妻。” 话音落下,谢覲渊再不多看呆立失神的顾砚迟一眼。 翻身上马,直奔东宫。 顾砚迟立在原地,久久无法消化谢覲渊方才那一番诛心之言。 心绪翻涌,五味杂陈。 他心头大乱,正欲即刻折返侯府,当面质问顾昭云,釐清所有隱情,巷口深处却忽然掠出一道素白纤影。 女子步履踉蹌,骤然扑至他身前,屈膝跪地,声音淒切: “大人,民女有冤,还望大人垂怜!” 她身姿纤弱清丽,眉眼楚楚,单薄的身子不堪一折,一望便惹人怜惜。 “只要指挥使大人肯出手搭救,救出身陷牢狱的家父,民女愿以身相许,终生侍奉左右,绝无二心。” 顾砚迟垂眸望去,眼前这张含泪悲戚的面容,竟与记忆里那人的轮廓层层重叠,恍惚间几近分不清虚实。 他心头猛地一震,良久才勉强稳住心神,压下喉间的涩意与颤音,沉声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 —— 谢覲渊如愿赶回东宫,终於得以与秦衔月並肩同食晚膳。 席间氛围静謐温和,没有朝堂纷爭,也无山野惊魂,二人閒话几句日常,语气鬆弛恬淡。 他目光时时落於她身上,眼底满是繾綣暖意,只觉这般安稳相守,便是难得的称心如意。 饭后,他本想多留片刻,与她温存小坐。 奈何政务缠身,终究被秦衔月轻声催著送入书房,继续料理白日未尽的要务。 落座未久,萧凛奉命前来,携六司连夜核查的卷宗与密报入內回稟。 二人言毕公事,殿內一时沉寂。 谢覲渊指尖轻叩案几,沉吟片刻,隨即开口,將画圣齐云山莫名失踪、满门骤然销声匿跡的旧案,连同此番山林遇袭时,那辆瀰漫浓郁松烟墨与特製油墨气息的可疑马车,一併交由萧凛彻查。 命他暗中走访,不得遗漏半点蛛丝马跡。 交代完毕,为保其行事无阻,谢覲渊起身移步,取来一具彩漆雕花剑函。 匣盖轻启,內里静臥一柄寒刃。 他缓缓抽剑半寸,凛冽寒光骤然溢出。 剑身鐫刻著层层繁复纹路,纹样诡譎交错,冷芒刺目,自带一股肃杀威压。 持此剑行事,通行无阻。 百官不拦,关卡不扣。 是他东宫专有的信物,从来不曾假手於人。 他抬手將宝剑稳稳拋向萧凛,语气沉凝郑重: “去吧,此行务必查出个眉目。” 第175章 先將婚事定下 回到东宫后,谢覲渊倒也收敛了往日的黏人模样,不再整日寸步不离地缠著秦衔月。 尤其近来兵部官员通敌贪墨一事震动朝野,他忙得脚不沾地。 有时甚至整日不见踪影,却始终记著与她的约定。 只要秦衔月醒著,无论多忙,总要抽出片刻,陪她吃一顿简餐。 哪怕仓促,也不愿缺席。 这日早膳吃得格外匆忙,谢覲渊放下碗筷,步履匆匆走到殿门口。 半道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了回来。 秦衔月抬眸,望著他堵在门口的高大身影,眉眼微挑,轻声问道。 “怎么又回来了?” 谢覲渊俯身,抬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頜,低头在她光洁的脸颊上印下一记轻柔的吻,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与狡黠。 “忘了告诉你,皇祖母的身子好些了,宫里已经开始著手张罗我们的婚事了。” “什么?” 秦衔月满脸惊讶。 “我们不是说好,要考证半年吗?这才不过几日而已。” 谢覲渊故作一脸为难,摊了摊手。 “这我也做不了主。你也知晓,皇祖母素来最关心我的婚事,此番身子刚有起色,便急著催母后牵头操持。左右这些繁杂事宜,都有礼官打理,你不必费心劳神。” 他顿了顿,凑近她耳边,声音放轻。 “若是等婚事办下来,你依旧不愿留下,那我们就按之前的约定来——让『太子妃』病逝便是,绝不会为难你。怎么样?” 秦衔月看著他眼底的狡黠,心中半信半疑。 却也清楚,谢覲渊素来有办法周旋。 再者,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早已学会了顺势而为、將错就错。 於是轻轻哼了一声。 “你一个当朝储君,尚且说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又能有什么意见?” 谢覲渊闻言,眼底笑意更浓,又凑上前,想再亲一亲她。 秦衔月却早有防备,借著起身福身行礼的动作,微微侧头,轻巧避开了他的亲近,语气恭敬却疏离。 “太子殿下公务繁忙,早去早回。” 谢覲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微微扁了扁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侍立的施淳连忙上前,低声提醒。 “殿下,今日还要进宫给老太后请安,时辰已然不早,再耽搁,怕是要误了吉时。” 谢覲渊心中清楚轻重,眼下最重要的,是哄著皇祖母点头应下婚事,其余的,日后再慢慢磨。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对著秦衔月柔声道。 “那我先去宫中,若是回来得晚,你便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说罢,才恋恋不捨地转身,快步出门而去。 谢覲渊离去之后,东宫院落归於一片静謐寂寥。 秦衔月閒来无事,心绪难平,便从柜中取出了那幅一直妥善收存的碧霞元君画像。 画卷铺展开来,古旧的绢本泛著经年沉淀的暗黄质感。 画中碧霞元君衣袂翩躚,云纹缠绕衣摆,仙袖舒展,仪態端严肃穆,周身晕开淡淡的古画暗沉底色。 大半张面容都被厚重的素色布巾层层遮掩,只余下頜与清丽柔和的半分轮廓隱约显露,沉静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清冷。 秦衔月敛了敛神,缓缓深吸一口气。 指尖轻轻捏住布巾边角,一点一点,慢慢將遮挡画面的布巾尽数掀开。 画像正中,神像眉心一点硃砂印记,色泽浓烈明艷,红得夺目刺目。 在整幅沉色古画的映衬下,格外突兀妖异。 布巾完全取下的剎那,熟悉的不適感如期而至。 不过须臾之间,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席捲而来,头脑阵阵发胀发沉。 所幸她早有防备,提前绷紧心神抵御,才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直接昏死过去。 头痛如同万千细针,密密麻麻扎在颅间,钝痛翻涌,沉坠难忍。 无数破碎、零散、毫无章法的记忆碎片,在混沌的意识里不断闪回、交叠、浮动。 光影交错间,一张眉目清秀、容貌斯文单薄的人脸,在凌乱的片段之中,一点点被拼凑、聚拢,渐渐变得清晰具象。 仅仅只是看清那副面容一眼,刺骨的痛感骤然加剧,直教人难以承受。 秦衔月浑身一僵,再也撑不住,身子重重向后倚靠在圈椅椅背之上。 胸腔起伏,低声急促喘息,脸色瞬间褪去血色。 一旁伺候的宝香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满脸焦灼担忧。 “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快喝口温水压压。” 说话间,她快手快脚將那幅神君画像重新收拢妥当,仔细收好。 不过短短片刻,秦衔月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整个人仿佛刚从冷水中捞出来一般。 她接过茶杯缓了半晌,抬眸看向神色全然无异的宝香,轻声发问: “你盯著这幅画,当真没有半分异样之感?” 宝香轻轻摇头,替她拭去脸颊与额间的冷汗,温声劝慰: “许是小姐心思太过敏锐敏感。奴婢愚钝,瞧著只觉是寻常古画,並无不適。” 顿了顿,她忽然心念一动,低声献策: “小姐曾说,此画对不同之人,效用全然不同。既然这幅画蛊只针对特定人作祟,何不寻一位略通画理、心性稟赋又与小姐截然不同的人,代为查验一番?或许能从中看出破绽。” 一语惊醒梦中人。 秦衔月眸色微动,豁然醒悟。 此画蛊本就对特定血脉、特定心性之人效用最强。 换作旁人,未必会受其侵扰,反倒能冷眼旁观,看破其中隱秘。 而通晓书画、性情又与她截然相反之人,秦衔月恰好认识一位。 时至冬日,冬至將近。 她命宝香备妥节礼,等候动身之际,凭方才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轮廓,执笔浅浅勾勒出那张清秀面容,折好收进袖中。 一切收拾妥当,二人一同前往枕瑟楼。 行至楼外,秦衔月意外瞥见一架熟悉的马车,竟然是谢覲渊的座驾。 她微微一怔,目光在马车之上稍作停留,隨即敛了心绪,抬步走入楼內。 经由下人引路,行至一间绣房门外。 尚未抬手叩门,屋內之人似是早已等候多时,音色嫵媚,从容扬声: “门未落锁,直接进来便是。” 第176章 画得可真像 秦衔月见状,只微微蹙了蹙眉,转瞬便压下心头疑虑,抬手推门而入。 暖室清幽,茶香裊裊瀰漫。 青嫵方才恰好烹煮完一壶新茶,正將青瓷茶盏逐一摆置在梨花木桌案上。 闻声抬首,猝然望见登门之人是秦衔月,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不过瞬息,她便收敛了那点意外,唇角扬起一贯温和熟稔的笑意,神色从容自然笑道。 “秦姑娘,別来无恙,快请入座。” 秦衔月心思敏锐,早已捕捉到她剎那间的失態,却並未点破。 装作浑然不觉,依言缓步走到桌前落座,神色沉静淡然。 青嫵一边抬手为她斟满一盏温热清茶,一边语气柔和地开口问询。 “近来城中事务繁杂,姑娘一向繁忙,今日怎会有空专程前来枕瑟楼? 想来是遇上了难解之事,特意寻我解惑吧。” 秦衔月本就无心拐弯抹角,寒暄过后,直接从隨身的锦囊中取出那捲封存完好的碧霞元君画像,轻轻摊开平铺在桌案之上。 古旧绢布缓缓舒展,整幅神像画作完整显露出来。 “今日前来,的確有事相求。” 她目光落於画卷,语气郑重。 “还请青嫵姑娘帮忙甄別,这幅碧霞元君神像,是否为画圣齐云山老先生的亲笔真跡。” 青嫵早年曾侍奉在齐云山身侧,深得其几分丹青真传,对老先生的笔法气韵、作画风格熟稔於心。 纵使时隔多年,记忆依旧清晰深刻。 她俯身细细端详画卷良久,指尖轻拂过绢面纹路,缓缓开口: “单看整体气韵、构图章法与落款笔意,与先生的画风极为贴合,依据我对先生的了解,只能说,相似度极高。 不知姑娘这幅古画,是从何处得来的?” 秦衔月面露困惑,缓缓解释。 “收藏画之人確信这是齐老先生亲笔真跡。 只是我每一次凝神细看,都会莫名眩晕沉冗,周身不適,故而向来只敢草草一瞥,不敢深究细节,今日才特地前来,请教姑娘一二。” “竟有此事?” 青嫵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眸光一凛,立刻再次低头,以更为审慎的姿態,重新审视整幅画作。 这一次,她不再只看笔墨画风,转而留意画面暗藏的气韵纹路与色彩排布。 片刻后,她骤然瞭然,缓缓点头,语气篤定。 “我明白了。难怪你会生出强烈不適感,这幅確实不是寻常供奉神像,而是一幅精心炼製的画蛊。” 她轻轻轻嘆一声。 “画画之人深諳色彩秘术。寻常人心神粗钝,看在眼里,便只是一幅笔法古朴、庄严肃穆的神君画像,无半分异常。 可若是遇上血脉特殊、命格相合,或是心神敏感的特定之人,画中隱匿的戾气与迷幻之力便会骤然迸发,扰乱心神,引人眩晕恍惚。 手段高明者,甚至能藉此催眠惑志,潜移默化牵制人的思绪,操控言行。” 言罢,她纤长指尖轻轻一点神像眉心那点刺目的硃砂: “此处,便是整幅画蛊的阵眼所在。” 秦衔月沉沉点头,表示同自己所想一致。 青嫵又垂眸端详画卷笔触与构图半晌,话锋微转: “照此看来,这幅画出自齐云山之手的可能性,的確又多了几分。只不过……” “不过什么?” 秦衔月立刻抬眸追问。 青嫵如实直言。 “早年我追隨先生左右,日日观摩他作画,深知其作画习性。 先生落笔凌厉利落,风骨峭拔,且用色大胆浓烈,极具个人特色。 可这幅画像虽极像,笔触偏柔,线条绵缓含蓄。” 她稍作停顿,斟酌字句,一语点破关键: “细细分辨之下,这笔触走势、勾勒习惯,反倒更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女子?” 二字入耳的瞬间,秦衔月脑海中骤然闪过那段破碎幻境里,一闪而逝的模糊女子面容。 她悄然伸手探入袖中,摸索著方才临摹好的那张小像。 “既然如此,还请姑娘再帮我辨认一人。” 话音落地,她刚將袖中临摹的小像取出,轻轻摊落在桌案之上。 门外便陡然响起一道爽朗粗糲的女声,大大咧咧地隔著门扇喊: “青嫵姑娘,我能进来不?” 青嫵闻声抬头,略带歉意地看向秦衔月,浅笑著解释: “是楼里平日里与我走得近的一位杂役嬤嬤,性子直爽,姑娘若是不便,我便打发她先回去。” 秦衔月轻轻摇头,神色淡然无碍。 “无妨。” 话音刚落,绣房木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一名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妇人迈步走进来,身形壮实粗壮,眉眼透著市井妇人的泼辣隨性。 瞥见屋中还有生人在座,她顿时有些侷促,搓了搓粗糙的手,訕訕赔笑: “哎哟,没想到姑娘这儿有贵客,是我唐突了,没打扰你们说事吧?” 青嫵温和摆手,招手示意她近前落座,隨口问道。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出了什么事?” 妇人素来和青嫵相熟,也不客套,一屁股坐下。 端起案上空置的茶盏,仰头咕咚猛灌了一大口茶水,才长长嘆了口气,一肚子火气尽数倒了出来。 “还能有啥事?还不是我家那个杀千刀的混球! 我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求你,说愿意帮他在楼主面前说好话,谋个楼里打杂的差事,好歹能混口安稳饭吃。 结果倒好,狗改不了吃屎,前两天又泡进赌坊里鬼混,整整两天两宿不著家,人影都不见一个! 我今儿来,也是特地跟你赔个不是。 算我瞎操心,往后再也不管他死活,任由他在外头烂掉、饿死,全当没这个人!” 青嫵柔声劝慰。 “你也彆气坏了身子,这事不碍事。只是总归是一家人,还是儘早寻回来才安心。” 妇人满脸愁闷,连连摆手嘆气: “他常去的那几家赌坊我都找遍了,半点人影没有。偌大一座云京城,天南地北这么大,旁人又不知他长什么模样,漫无头绪,上哪儿去找?” 青嫵略一沉吟,转头看向身侧的秦衔月,委婉开口: “正巧秦姑娘在此,可否劳烦你,照著大嫂的描述,为她夫君画一幅肖像?也好方便寻人。” 秦衔月欣然应允。 当即著人取来纸笔,一边听妇人絮絮念叨形容样貌,一边落笔细细描摹。 妇人看著她落笔,忽然一拍大腿,隨口提议: “对了姑娘,要不顺便把我也画上吧?万一有人撞见那混球,也好凭著画上的人,寻到我来传话,也省事些。” 秦衔月微微頷首,笔尖流转间,一男一女两幅人像便已然勾勒完毕,眉目神態栩栩如生。 妇人抻著头往桌上瞄了一眼,惊嘆道。 “姑娘真是神了,这画我可画的真像。” 第177章 闷气 待妇人攥著秦衔月画好的寻人画像,又拉著青嫵絮絮叨叨寒暄了几句家常。 这才脚步轻快地转身告辞,步履匆匆地去寻那失踪的家人。 待屋门彻底关上,屋內重归清净。 秦衔月才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张临摹著女子面容的纸片,轻轻放在桌案上,推到青嫵面前。 “青嫵姑娘,劳烦你再看看,对画上这个女子,可有印象?” 青嫵拿起纸片,俯身细细端详,眉头微蹙。 沉默片刻后缓缓摇头。 “当年先生门下求学、求画的人络绎不绝,这般清秀模样的女子,我见过的太多,实在无法分辨是不是其中某一位。 再说,先生向来不轻易收徒,也极少与女眷过多接触,我也未曾听过他提及有这样一位相识的女子。” 秦衔月闻言,默然地点点头。 她本也没有报太大希望。 或许,这真的只是自己偶然瞥见的一张脸。 与画蛊、与齐云山,从来毫无关联。 是自己太过敏感,才过度联想。 她压下心底的悵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对著青嫵微微頷首。 “既然如此,今日叨扰姑娘了,我这就告辞。” 可当她刚刚走出绣房,就见门外站著一身规整官服的施淳。 他垂首而立,见秦衔月出来,声音低缓而恭敬。 “秦姑娘,太子殿下正在楼外马车中等候,命奴才在此迎姑娘回去。” 青嫵紧隨其后走出房门。 身为风月场里的老手,一眼便看透其中端倪,当即上前一步,对著施淳从容开口。 “劳烦近侍回稟太子殿下,民女先前需向殿下稟报的事宜,已全部写进密函,派专人呈送镇察司。 若殿下尚有疑问,民女隨时可入官邸当面回稟,绝无半分隱瞒。” 这番话既巧妙圆了谢覲渊出现在枕瑟楼这等烟花之地的缘由。 又不动声色地撇清了自己与太子的干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施淳微微頷首,恭敬应道。 “姑娘放心,奴才定当如实回稟殿下。” 说罢,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態。 “秦姑娘,请隨老奴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秦衔月对著青嫵微微頷首示意,转身跟著施淳下楼,快步走向楼外的马车。 车帘被施淳轻轻掀开。 秦衔月抬眸望去,只见谢覲渊斜倚在马车內侧的软榻上。 身姿慵懒舒展,一身常服衬得肩宽腰窄。 墨发鬆松束著,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腰间玉佩,眉眼微垂,周身縈绕著几分閒散却不容褻瀆的贵气,连周身的空气都似染上了几分慵懒的暖意。 听见动静,他抬眸看来。 凤眸中褪去了朝堂上的锐利,多了几分柔和。 隨即缓缓侧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给她让出足够的地方。 “进来坐。” 待秦衔月在他身侧坐下,他才缓缓开口。 “怎么跑到枕瑟楼来了?这里鱼龙混杂,你一个女孩子来不方便。” 秦衔月没有隱瞒,坦然道。 “有件事,想请教青嫵姑娘,便过来了。” 说罢,她將询问碧霞元君画像的真偽、画蛊的玄机,到拿出临摹的女子小像请青嫵辨认,再到中途偶遇那位妇人,出手画像帮她寻找失踪的丈夫... 桩桩件件、原原本本地讲给谢覲渊听。 谢覲渊侧耳听著,神色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衣摆,只是偶尔轻轻頷首,似是听进去了,又似是在走神。 待她说完,他也未多追问半句,只是抬眼对著车外扬声吩咐。 “走吧,回东宫。” 马车缓缓启动,平稳前行,车內一时陷入静謐。 秦衔月垂眸静坐,脑海中还在反覆回想青嫵今日所说的话语,细细梳理著画蛊与齐云山之间的关联。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谢覲渊突然开口。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秦衔月一时有些猝不及防,抬眸望他,眼底带著几分茫然。 “什么?” 见她这副全然不解的模样,谢覲渊心头的那股无明火愈发浓烈。 沉著脸,將手中一直把玩转动的玉佩,甩到一旁的软垫上。 “今晨我走的时候,明明同你说过,是进宫给皇祖母请安,”他缓缓说道,“可转头你就在枕瑟楼这等云京最大的风月场,看到我的座驾,难道就不想质问,我为什么要撒谎隱瞒?” 秦衔月眨了眨眼睛,神色依旧坦然。 “那你,到底进宫去了吗?” “去了!”谢覲渊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只是刚到宫门口,就听闻镇察司那边有了新的线报,这才匆匆赶过来。” “那不就是了。” 秦衔月顺势接话,语气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你既然没有说谎,只是临时有公务耽搁,我又为何要质问你?” 一句话,噎得谢覲渊语塞,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秦衔月看著他语塞的模样,故意眯了眯眼睛,打趣道。 “怎么,在你眼里,我看起来就那么像公私不分、小肚鸡肠的人?” “不是……” 谢覲渊也说不好,心里这股邪火是哪来的。 他接到镇察司的线报,匆匆赶到枕瑟楼,並非第一时间就去青嫵住处询问密函详情。 而是先找值守的下属,仔细了解了兵部官员勾结瓦剌、私卖军械的最新內情,確认没有遗漏关键线索后,才准备动身去找青嫵。 可就在他刚要迈步前往绣房时,下属却匆匆来报,说秦衔月也来了,正与青嫵在房內谈话。 那一刻,他心底竟莫名升起一丝紧张。 毕竟眼下正处於秦衔月考验他的时期,他从前有过欺瞒她的前科。 若是一个处理不当,让她误会自己私会风月场女子,或是再次欺骗她,先前所有的努力,恐怕都会前功尽弃。 为此,他思虑了很久。 甚至准备了好几套说辞,反覆比较著哪一套更妥当、更能让秦衔月信服。 可万万没想到,见面之后,她只自顾自地说著自己的事,从画像到画蛊,再到帮妇人寻人,完全把他当成空气一般,不由暗自气闷。 她到底是真的大度? 还是对他一点都不在乎... 第178章 你在担心什么 从前,秦衔月虽只是將他当作顾砚迟的替身,带著一份错位的情意。 可他至少能清清楚楚地確定,她会因这层“阿兄”的关係,对著他卸下防备,对他展露柔软软肋。 会依赖、会牵掛,会將细碎心事与日常喜怒坦然诉说... 可如今,他终於能卸下偽装,以谢覲渊的本真面目,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却反倒开始惶恐。 惶恐,仅凭“谢覲渊”这个身份,终究留不住她的真心。 秦衔月將他眼底的纠结、不安与欲言又止,尽数看在眼里。 心底微动,忍不住微微勾起唇角。 她清了清嗓音,语气带著几分打趣,缓缓开口。 “敢问太子殿下,自比顾砚迟大人如何?” 谢覲渊最是厌烦旁人在他面前提及顾砚迟。 尤其是在秦衔月面前,一听这个名字,脸色便沉了几分,没好气道。 “家世、样貌、才能,我胜他不知多少倍!” 说著,他心底又暗自补了一句: 也不知道你从前怎么就瞎了眼,偏偏看上他那种优柔寡断、偏听偏信的负心汉。 秦衔月被他这副傲娇又较真的模样逗得,一时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 眉眼弯起的样子,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既然殿下这般自信,又在担心什么?” 说著,她俯身,伸手將方才被他甩在软垫上的玉佩拾了起来。 指尖轻轻摩挲著温润的玉面,细细理了理散乱的绳穗,动作轻柔细致。 “我不问,是因为信你,而非別的什么。” 话音落下,她葱白般纤细的指尖,轻轻绕过他的玉带。 带著一丝微凉的触感,细细为他將玉佩重新系在腰间。 整理完毕,她抬眸,眼底带著几分狡黠的笑意,故意逗他。 “只可恨我不过是一介布衣,手下没有可用之人、可差使之力。 不然,定也安排一个人在殿下身边服侍,也好让他日日回来,给我仔细匯报殿下的每日行程,省得我日日惦记,还要猜来猜去。” 话音未落,微凉的指尖忽然被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牢牢裹住。 谢覲渊眼底骤然一亮,方才縈绕不散的阴鬱与惶然一扫而空,凤眸亮得如同淬了星光。 “这有何难?” 他语速轻快,语气带著几分雀跃。 “我让施淳每日写下起居简报,日日送到望舒阁,事事向你报备。” 秦衔月试著轻轻抽了抽手,却被他攥得稳稳噹噹,分毫动弹不得。 她无奈轻嘆。 “阿翁是你的心腹近侍,事事都向著你,又怎会对我句句实言,定然只会拣好听的来回稟。” 谢覲渊一怔,敛了笑意。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秦衔月抬眸,撞进他那双澄澈又璀璨的凤眸里,心头忍不住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位位高权重、城府深沉的东宫太子,怎么此刻跟个孩子似的。 她稍稍沉吟片刻,缓声提议。 “不如,就先从你带我去看一看,近来日日奔波、费心操劳的差事开始?” 谢覲渊闻言,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掀开车帘,朝外沉声吩咐: “改道,前往镇察司官署。” 马车一路前行。 途中,谢覲渊敛去了方才的鬱结与彆扭。 耐著性子,將秦衔月心中存疑的诸事逐一梳理。 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考量与判断,句句恳切,耐心周全。 二人閒谈之间,车驾缓缓停稳,已然行至六司官署门前。 谢覲渊率先下车,伸手稳稳扶住秦衔月的手腕,小心翼翼將她搀落马车。 双脚方才落地站稳,视线抬处,便见顾砚迟正侧身护著一名女子,並肩从官署內缓步走出。 四目相对,狭路相逢。 秦衔月的目光落在那名女子身上,眉宇微顿,心头莫名泛起几分熟悉之感。 那人眉眼轮廓似曾相识,却一时记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不等她细想,谢覲渊已神色淡然,率先开口打招呼,语气分寸有度,无波无澜: “顾大人,李姑娘,好巧。” 这一声称呼適时点醒了秦衔月,想起了此人的来歷。 那是她方才失忆、茫然无措之时,谢覲渊曾带她上街散心,半路偶遇鑾驾被人拦阻陈情。 眼前这位李姑娘,因父亲捲入贪墨大案,蒙冤获罪,闔家受累。 她走投无路之下,冒死拦驾,只求为家族洗刷冤屈,甚至甘愿以身入东宫为婢,以此作为报答。 只是彼时,被谢覲渊断然回绝。 时隔多日,世事辗转,没想到竟会在此处,再度与她偶遇重逢。 见顾砚迟与李氏的目光望过来,秦衔月神色淡然,微微頷首示意,算作打过招呼。 顾砚迟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撞见秦衔月,眼底先是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讶,隨即又染上几分不自在。 他下意识想开口解释身旁李氏的身份,免得秦衔月误会。 可瞥见秦衔月与谢覲渊之间自然的气场,又看到李氏望向二人时略显侷促的神情,不由蹙眉发问。 “你们……认识?” 谢覲渊慵懒地耸了耸肩,语气轻淡隨意,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算起来,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说罢,他將目光转向身侧躬身而立的李氏。 “不知姑娘当时拦驾所求之事,如今可有眉目,得以解决了?” 李氏连忙屈膝躬身,对著谢覲渊行下大礼。 “回殿下,多亏顾指挥使大人出手相助,彻查此案,小女父亲的冤屈才得以昭雪。 如今相关证据已然齐备,只需再过堂问询核对,便能结案,小女一家也可早日归家团聚了。” 谢覲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顾砚迟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讽刺。 “原来如此。顾大人办案能力,六司上下有目共睹,倒是没想到,大人不仅公事公办,竟也有这般惜香怜玉、出手相助的一面。” 顾砚迟脸色瞬间沉了几分,黑得难看。 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秦衔月,似是想解释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窘迫,沉声道。 “不过是职责所在,是殿下和李姑娘谬讚了。” 谢覲渊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一边自然地抬手,轻轻扶在秦衔月的后腰上,一边道。 “顾大人衙署里的案子,倒是办得利落迅速,不知家里的那桩烂摊子如何了?” 话音顿了顿,他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顾砚迟,字字直击要害。 “敢问顾大人,令妹顾昭云构陷他人、意图毁人清白之罪,你打算如何处置?” 第179章 道歉 顾砚迟闻听此言,心头顿时一虚,下意识避开秦衔月的目光。 回府后,他的確想要找顾昭云询问禪寺构陷之事。 可彼时顾昭云因清白被毁、名声尽损,整个人惊惧消沉,精神恍惚,根本无法正常交流。 一提及禪寺之事便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魏氏心疼女儿遭遇,日日守在她身边,哭著求顾砚迟不要再追问,免得刺激到女儿,让她彻底崩溃。 顾砚迟心有不忍,只能暂且作罢,暗下决心等顾昭云状態稍好,再慢慢问询详情。 更何况,在他心中,顾昭云虽自幼娇纵任性、爱耍小性子,却也只是敢做些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断不至於恶毒到故意设计毁人清白、构陷秦衔月的地步。 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或是有人从中挑拨。 眼下还有李氏女在场,谢覲渊竟如此不给情面,当眾將“构陷”“毁人清白”的污名扣在顾昭云头上,丝毫不顾顾家顏面。 顾砚迟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带著几分隱忍的怒火。 “太子殿下说话需讲证据,平白无故污衊舍妹,隨意泼脏水,绝非君子所为!” 说罢,他转头看向秦衔月。 “昭云是什么性子,你与她在侯府同住多年,应当再清楚不过。 她纵然骄纵,也断不会做此等阴毒之事,你万不可一叶障目,轻信旁人的无端揣测,错怪了她。” 秦衔月听著这番话,心底只剩冷笑。 到底是谁一叶障目,偏听偏信? 是谁明知顾昭云的所作所为,却依旧选择自欺欺人,將她的恶毒与自私,轻飘飘归结为“娇纵”“误会”? 定北侯府要顏面,就活该牺牲她的清白与性命? 她早知道顾砚迟的冷漠自私,却还是再次经歷这等偏心待遇时,感到无比心寒。 不等她开口,谢覲渊却轻笑一声。 “当日禪寺厢房隔壁,那对受顾昭云收买、私相苟合的婢僕,此刻还关押在镇察司大牢之中; 孤派在皎皎身边的暗卫青鸞、青鳶,日日寸步不离,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被仔细记录成册,每日报备给孤,这些卷宗在镇察司也皆有备案,有据可查。” 他微微倾身,目光轻挑地看向顾砚迟,语气带著几分戏謔,又藏著不容置喙的强势。 “顾大人想要证据,那对婢僕的供词是证据,皎皎的行程报备是证据,甚至当日房中的迷香,也是经令妹之手所购... 你想要多少,孤便给你找多少,绝不敷衍。” 秦衔月站在一旁,听完这番话,一时无语至极,嘴角抽了抽。 他就这么水灵灵地承认了? 之前又是谁信誓旦旦地说,青鸞和青鳶只是护卫,绝无监视之意? 合著从头到尾,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当她转头看向顾砚迟,见其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眼底的嘲讽更甚。 自私者最大的盲区,就是永远看不到自己的错处。 秦衔月懒得再看这场闹剧,也不愿再与顾砚迟有过多纠缠,轻轻扯了扯谢覲渊的衣袖,语气平淡。 “左右顾二小姐也已经得到了教训,我也安然无事,算了。” 谢覲渊垂眸看向身侧的秦衔月,语气淡淡,带著一丝凉薄。 “你心性宽和,事事愿意退让包容,可有些人,未必懂得领情。” 话音刚落,果不其然。 顾砚迟眼睁睁看著二人举止亲昵、默契无间,心头妒火与怒意交织翻涌,一时失了分寸,竟口不择言。 “昭云如今早已名声尽毁,受尽非议,整日活得煎熬痛苦。你们还要步步相逼到何种地步?非要把她逼到绝路,逼死她,令整个侯府顏面扫地,才肯善罢甘休吗?” “道歉。” 谢覲渊眸光骤然一冷,居高临下睥睨著他,语气沉厉,毫无半分退让。 “令妹蓄意设局、构陷伤人,单凭所作所为,按律治她蓄意谋害、败坏闺门清誉之罪,都毫不为过。 孤只要求她当著皎皎的面,坦白前因后果,诚心致歉认错,这並不算过分为难。” 说罢,他目光淡淡扫过一旁静立的李氏女,唇角微挑。 “想来顾大人也不愿为这点家事,闹得朝野皆知,还要孤特意颁下令旨登门催促。 不如便由李姑娘暂代东宫使者,移步侯府,代为宣读口諭,传孤之意。” 说罢,谢覲渊懒得再看他窘迫难堪的神色。 径直牵住秦衔月的手,十指相扣,从容踏入六司官署大门之中。 踏入镇察司官邸,谢覲渊先將秦衔月安置在清雅僻静的偏厅落座。 隨后他取出那日擒获的瓦剌疑犯画像,一幅幅平铺在桌案上,让秦衔月仔细辨认,看看是否还有遗漏的面孔。 二人又对照卷宗核对了一遍嫌犯供词,確认无误后,才得以稍作歇息。 秦衔月端起桌上温得恰到好处的清茶,语气閒散淡然,似隨口閒聊般开口: “方才殿下不是说,我的每日行程言行都记有档册,还在镇察司备了案?怎么,不拿出来让我亲自过目核对一番?” “咳咳……” 谢覲渊闻言一口茶水险些呛在喉间,神色瞬间一僵,眼底掠过几分不自然的慌乱。 他慌忙放下茶盏,连忙岔开话题,故作正经地起身: “哦对了,刑狱大牢里还押著一名重犯,需得我亲自提审讯问。皎皎你且在此稍坐片刻,我去去便回。” 说罢,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匆匆离开了偏厅。 望著他仓皇避嫌的背影,秦衔月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浅笑意。 閒来无事,她索性又隨手翻了半晌瓦剌劫匪的案情简报。 不多时,门外传来萧凛沉稳的復命之声。 秦衔月静默片刻,起身开门,对著立在廊下的萧凛轻声交代。 “太子殿下往刑狱去了,稍后便会回来,你且静候片刻。” 话音落下,她目光无意间落在萧凛手中所持的长剑上。 那剑的剑柄与剑鞘雕纹繁复精致,纹路诡譎凌厉,透著一股肃杀气场,莫名刺目夺目。 秦衔月心生疑惑,隨口问道: “往日少见萧护卫隨身这柄佩剑,不知是何时所得?” 第180章 我曾杀过一个人 定北侯府后院。 当顾昭云听闻东宫喻令,要她当面给秦衔月赔礼道歉时,登时炸了锅,胡搅蛮缠起来。 “我不!我凭什么给她道歉?” 她拍著桌子嘶吼。 “我才是受害者!我的清白没了,名声毁了,全府上下都在背后嚼我舌根。 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她秦衔月倒好,攀附上太子,风光无限,现在还要来踩我一脚,凭什么?!她算什么东西!” 一旁的魏氏见状,心疼地將女儿搂在怀里,转头看向顾砚迟,满是怨懟。 “砚儿,你看看!当年若不是侯府收留她,给她一口饭吃,她能有今日? 拿侯府当踏板,踩著咱们一家子攀上了东宫,结果却反咬一口,转过头就来报復昭云。 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呢,她秦衔月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好了,够了。” 顾砚迟被母女俩的哭闹搅得心烦意乱,周身气压低沉。 想到谢覲渊言明证据確凿,並非无端指控,他看向顾昭云,带著质问的语气道。 “昭云,你老实说,太子殿下所言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真的对皎皎做了构陷、意图毁她清白的事?” “我没有!” 顾昭云推开魏氏,厉声否认。 “明明是秦衔月陷害我!是她故意设下圈套,联合宋公子,毁我清白、坏我名声,她就是见不得我好! 她嫉妒我,嫉妒我是侯府嫡女,嫉妒我能陪在你身边,如今又嫉妒我可能得到宋公子那般才俊的夫婿,才这般害我!” 顾砚迟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沉了几分。 “你休要胡言!宋修远与皎皎素不相识,如何串供来害你?” “怎么就不会?” 顾昭云歇斯底里地尖叫,语气里满是偏执。 “秦衔月最会用那些狐媚手段勾引男人!从前是大哥哥你被她迷得晕头转向,后来又是太子... 宋公子那般端方单纯的人,哪里经得住她的蛊惑?定然是她花言巧语,哄得其帮她作偽证!” 魏氏也连忙附和,伸手拍著顾昭云的背,对著顾砚迟絮絮叨叨地控诉。 “是啊砚儿!你可不能再被她骗了!当年她一声不吭就从侯府出走,虽说最后是在边境与你相遇,可她一个女孩子家,孤身一人走那么远的路,路上经歷了什么,谁又能说得清? 说不定早就失了清白,藏了一身的齷齪!” “我当年就看出她暗藏祸心,心思深沉,绝非表面那般单纯无害,可你偏偏不听,一门心思护著她、向著她,处处为她说话,反倒冷落了我们昭云!” 魏氏越说越激动,语气里满是不甘。 “如今好了,她得势了,就反过来拿捏我们侯府,拿捏昭云,这口气,我们怎么能咽得下?” 一旁的林美君也適时凑上前来帮腔。 “砚迟哥哥,昭云妹妹如今已经够惨了,名声尽毁,整日以泪洗面。 秦衔月却还要赶尽杀绝、杀人诛心,这般阴毒,实在太过分了!” 她脸上带著几分假意的同情,语气却句句挑拨。 “她今日逼昭云妹妹当面道歉,表面上是打昭云妹妹的脸,实则是故意强逼著我们侯府向她低头认输。 今日若是从了她,以后她借著太子的势力,定然会得寸进尺,说不定还会处处给我们侯府穿小鞋,到时候,我们顾家可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顾昭云被林美君的话戳中痛点,哭得更凶,死死拽著顾砚迟的衣袖,苦苦哀求。 “嫂嫂说的正是,大哥哥,你不能让我去道歉,我不能再受那样的屈辱了! 你一定要帮我,一定要揭穿秦衔月的真面目啊!” 顾砚迟被几人的话语搅得心神俱裂。 他拂开顾昭云紧拽衣袖的手,声音乾涩。 “都別说了,让我一人静静。” 此后,他便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侯府中游走。 一边是至亲的母亲与妹妹,一边是心底残存的愧疚与对真相的疑虑。 两厢撕扯,只觉得满心烦乱,根本无从决断。 不知不觉间,他竟踱到了秦衔月曾居住的院落。 院內景致依旧,草木扶疏。 而昔日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正当顾砚迟兀自沉溺於旧梦,忽见屋中一道清瘦身影翩然而出。 那人碎步迎上,眉目含忧,宛若往昔时光里她每次倚门等他归来的模样。 恍惚间,他竟生出一切都不曾改变的错觉。 “您回来了?怎么脸色这般不好?” 李月娥本欲关切询问几句,谁知话刚出口,身子便骤然腾空。 顾砚迟一把將她抱起,大步迈进了屋內。 —— 谢覲渊从刑狱回来时,秦衔月正端坐在小几前,对著面前的画像出神。 暮色自窗欞漫入,將她半张脸笼在柔和的暗影里,连睫毛尖都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辉。 他绕到她身后,弯下腰,將她整个人拢进怀中。 下巴抵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掺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还生气呢?往后我保证,绝不让那她们两人再盯著你的一举一动,可好? 那些日程我真的没看过,全部一把火烧了,什么都没留。 是因著后来出了福寿山那桩陷害之事,才让萧凛去镇察司调备案誊抄,为的就是找证据。真的,不骗你。” 说著,他的手不知何时已滑至她腰间,指腹不安分地轻轻摩挲。 秦衔月抬手拍开那只作乱的手,语气淡淡的,却並无多少怒意。 “你心里有数便好。”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门外廊下那道笔直肃立的身影。 “萧护卫回来了,想必是有事要稟报。他將这把剑放下,就一直等在廊下,你不先见见?” 谢覲渊的目光落在一旁公案上那柄长剑上,神色微微一暗。 他没有动,只是转过身,在她身侧的圆凳上坐下。 微微垂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膝头,不知在想什么。 秦衔月敏锐地捕捉到他那一刻的异样,轻声问。 “怎么,这把剑有什么不妥?” 谢覲渊沉默了良久。 久到暮色又沉了几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揭开一道早已结痂的旧伤: “我曾用这把剑,杀过一个人。” 第181章 排挤 谢覲渊自少年时便入了军营,跟著先帝东征西伐。 先帝素来器重这个圣孙,行军打仗、理政权谋,都亲自带在身边教导,半点不曾藏私。 当年江东大战,先帝命其扼守渡口,截杀叛党內线。 那时的谢覲渊虽已在疆场衝杀过数次,褪去了几分稚气,有了些实战经验,可终究年纪尚轻。 更何况以前交战的都是穷凶极恶的敌人,而这次对面的,却是曾经与之並肩作战、同生共死的战友。 是以当副將指著他,道明他的叛党身份时,谢覲渊握著剑柄的手,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指尖止不住地战慄。 他终究念及旧情,劝其交代同党,缴械投降,便可饶其一命。 可那叛党竟然半点不知悔改,非但拒不承认自己的罪行,还当眾煽动军心,挑拨麾下將士的关係,企图混乱阵脚。 副將唯恐他趁机脱逃,上前擒拿,却被他重伤在地。 谢覲渊一时情急,怕生出更大的祸端,只能咬牙抬手,一剑穿胸,將他就地处置。 隨后拿叛党的尸体,最终也坠入了滔滔江中,尸骨无存。 说到此处,谢覲渊似是耗尽了浑身力气,疲惫地抬手捏了捏眉心。 后来,军中果然因这事起了暴动,混乱之中,我也不慎失足跌入江中。” 他抬眼看向秦衔月,眼底的锐利与沉重尽数褪去,柔和了许多。 “若不是有人及时施救,恐怕我今日,也早已同那叛党內线一样,餵了江中的鱼虾。” 处置叛党,整肃军威本应该天经地义之举,无可指摘。 可秦衔月静静听完,心底却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怨。 她回想此前南下江东时的零星见闻,眉头微蹙,轻声猜测。 “不用说,那叛党內线,定然是秦牧叛党一伙的人吧?” 谢覲渊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凝重。 “我当年也曾这般猜测,可无论如何逼问,那人都守口如瓶,拒不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只坚持要亲自面见陛下与楚公,才肯吐露实情。 而且我当时率领的皆是水师,將士们本就因战事疲惫,那人似是在军中有些威望,我唯恐他趁机煽动譁变,打乱整个江东战局,才不得不当机立断处置了他。” 说著,他伸手拢住秦衔月微凉的指尖,掌心的温热包裹著她,语气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皎皎,当年在江东渡口,我曾见过一个与你长得极为相似的人,你……真的確定,那时不在江东?” 秦衔月静静地思量了半晌,而后摇摇头。 “那时不仅南黎趁机意图割据江东,北境的部族也虎视眈眈,一心想趁朝廷內乱趁虚而入。 定北侯身为北防大將,奉命前往北境镇守,抵御部族入侵,我与定北侯世子也一同隨行,在北境战场廝杀,自始至终,都未曾踏过江东一步。” 谢覲渊眸光微微一暗,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与深思。 根据镇察司查到的线报,顾砚迟当年便是在北境追敌时陷入围困,是秦衔月泅渡突围,引来援军,二人才得以平安脱险。 虽说江东与北境的战事,中途隔了一段时日。 可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一南一北两条截然不同的战线之上? 即便时间上勉强来得及,以秦衔月的性子,若是真的去过江东,又怎会对当年的事毫无印象? 这中间恐怕有什么隱情,而且据他猜测,很有可能同失踪的齐云山有关。 思及此处,谢覲渊不再迟疑,抬眸对著门外扬声唤道。 “萧凛。” 萧凛应声推门而入,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属下在。” 谢覲渊並未避讳秦衔月,直接开口,语气沉厉。 “说说吧,此行追查那辆油墨马车,可有什么结果?” 萧凛垂首而立,语气凝重地回稟。 “回殿下,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循著线索追查那辆马车的踪跡,最终在城郊一处荒僻山谷找到了目標。 可等属下赶到时,那辆马车已然被人付之一炬,烧成了一片灰烬……” —— 秦衔月在谢覲渊身边相伴了数日,日日看著他处理公务、追查案情,两人相处到还算默契。 直到一日,宫中传旨的近侍登门,一道旨意直接將她宣召入宫。 谢覲渊本想亲自陪著她一同前往,却被皇后身边的宫女温言拦下。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特意吩咐,此次宣召秦姑娘,是有私事相商,殿下政务繁忙,不妨先留步,娘娘自有分寸。” 谢覲渊眉头微蹙,终究没有强求。 只是反覆叮嘱秦衔月,若是有人为难,定要差人来告知,不要自己忍气吞声。 秦衔月应下,独自来到皇后宫中。 皇后虽对秦衔月的出身仍有几分芥蒂,但到底是顾及太后的態度,还是寻了宫里的教习嬤嬤,专教她礼仪规矩。 那嬤嬤姓崔,性子极严。 一招一式稍有差池,便要当场纠正,丝毫不留情面。 秦衔月深知这是皇后敲打她守分寸,便收起心思,日夜勤学苦练,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一日,她正跪坐在席上练习奉茶手势。 几位宗亲命妇进宫向皇后请安閒话,目光一转,便落在了她身上。 有人含笑打量。 “这便是太子殿下属意的太子妃?倒真是美人胚子,难怪殿下如此上心。” 旁边有人立刻附和。 “可不是嘛,女人嘛,总归得生一副好皮囊,才好打翻身仗。” 宗妇中,显然有人早听说那日顾昭云在福寿山的言辞。 又知秦衔月曾在定北侯府寄居多年,便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是啊,原本最多只是个侯夫人,如今一步登天成了东宫正妃,可见还是得多出来走动,才能遇著这样的好姻缘。” 这些宗妇原本就因太子退婚苏清辞而眼馋东宫正妃之位,卯足了劲儿想把族中女儿往谢覲渊身边送,一心想著凭女而贵。 如今见秦衔月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丫头片子抢了先,哪里容得下她? 是以话里话外,皆是排挤之意。 秦衔月早已习惯了这些风言风语。 更何况这两日皇后让她在宫中学规矩,本就是要她懂进退、知分寸。 她便不欲多事,只抿唇站在一旁,垂眸不语,专心服侍。 谁知,皇后忽然將手里的茶盏“砰”的一声重重搁在桌上,震得满室皆静。 “你们也都是族中有资歷的命妇了,应当知道规矩。” 她目光淡淡扫过眾人,语气听不出喜怒。 “怎么,需要本宫也派个教习嬤嬤,去你们府上亲自教授一二吗?” 第182章 掂量自己配不配 皇后的话音刚落,殿內瞬间鸦雀无声。 满桌的宗妇们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方才的囂张与调侃荡然无存 一个个垂首敛目,神色侷促又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们心中暗自懊悔。 大周朝堂之上,勛贵与清流各占半边天,而秦衔月身后无依无靠。 既无家族势力支撑,也无权贵撑腰。 沈鹤年不过是个小小学正,家族势力还依附於苏家,根本护不住她。 她们原本就是算准了这一点,又瞧著皇后平日里对秦衔月態度冷淡,似是不甚重视,才敢这般当面挑衅、冷嘲热讽。 在她们看来,一个没有家族依仗、又不受皇后待见的太子妃,不过是个空有虚名的幌子。 终究是个可以隨意拿捏、隨意打趣的对象。 可谁也没想到,她们一时失度,竟不小心踩了皇后的雷,触了她的底线。 方才那个语气阴阳怪气、颐指气使的宗妇,此刻更是脸色发白,连忙强装笑意,对著秦衔月摆了摆手,语气生硬地辩解。 “秦姑娘莫要见外,我们方才就是隨口说笑,並无恶意。 说起来,满云京城的闺秀,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姑娘能得太子殿下青睞,能坐上东宫正妃的位置呢。” 秦衔月闻言,心中瞭然,正想顺势应一句,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也打破这尷尬的僵局,不愿把场面闹得太难看。 可不等她开口,皇后便已抢先发声,语气不冷不热,却带著十足的威压。 “寻常人家的侍妾,旁人隨意调侃两句也就罢了。犬子纵然有时紈絝放浪,好歹也是东宫之主,未来的储君; 他定下的太子妃,便是皇家体面的象徵。即便是『羡慕』二字,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配不配提才是。” 这话明著是点拨,实则是狠狠打了那些宗妇的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她们连调侃太子妃的资格都没有,更別提让自家女儿攀附东宫。 几位宗妇见状,心中再无半分侥倖,深知皇后这是摆明了护短。 再不敢多嘴半句,一个个低著头,大气不敢出,生怕再触怒凤威。 皇后见她们终於消停,脸上的冷意未减,淡淡开口,语气带著几分不耐。 “本宫今日身子有些不適,精神不济,你们若是无事,便先回去吧,改日再陪本宫閒话。” 这话便是下了逐客令,宗妇们哪敢多留,连忙起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告退,脚步匆匆地离开了中宫。 待殿內彻底清净下来,皇后才转过身,目光冷冷地看向秦衔月。 “以前看你,也算是伶牙俐齿,怎么今日被人这般当面调侃、落脸面,竟只是逆来顺受,半分辩解都没有?” 她表情依旧冷硬,眉头紧蹙,看秦衔月的眼神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 “不论你从前是什么出身,经歷过什么,既然那逆子执意要立你为东宫正妃,你便要撑起东宫的体面,涨我皇族的脸面。 往后再有今日这般,被人当面轻慢、有损皇家威仪的事,本宫定要罚你。” 皇后的话语依旧严厉,字句间满是威严。 可秦衔月听著,喉头却莫名有些发涩。 她虽然嘴上说是为了皇家顏面,可终归是让她不必再仰人鼻息,忍气吞声。 秦衔月敛了心神,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恳切。 “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微微頷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教习嬤嬤继续教导。 秦衔月便又安下心来,跟著嬤嬤一丝不苟地学习宫廷规矩。 就这般,又学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宫中快要传膳,皇后才鬆了口,吩咐宫人放行。 秦衔月乘著马车从宫中出来。 一路缓缓前行,车帘被微风轻轻吹动,隱约能瞥见窗外的街景。 行至一处转角,车夫猛地勒韁,车身剧烈一晃。 “吁——!” 车窗外传来侍从惊怒的呵斥。 “瞎了眼的!找死不成!” 秦衔月掀开车帘一角,只见一个衣衫襤褸、浑身酒气的汉子正踉踉蹌蹌地倒在车辕前,险些被车轮碾到。 那人身形狼狈,满脸油垢,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醉意与茫然。 然而,就是这惊鸿一瞥的侧脸,却让秦衔月有分外熟悉之感。 她素来过目不忘,心细如髮。 思虑片刻后,便觉得那人的样子,竟与数日前在枕瑟楼,她亲手为那位洒扫妇人绘製的寻人画像,有著惊人的相似。 “停下。” 秦衔月沉声吩咐,制止了正要挥鞭驱赶的侍从。 她撩开车帘,在宝香的搀扶下走下车驾,来到那醉汉面前,仔细端详。 “你叫什么名字?” 秦衔月蹲下身问道。 醉汉打了个酒嗝,翻著白眼嘟囔。 “老子……老子叫赵三……关你屁事……” “赵三?家住城西柳条巷?” 秦衔月又问,同时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的宣纸展开,正是那妇人之前派发的寻人启事。 醉汉依旧宿醉未醒,看秦衔月这么个面容俊秀的姑娘,不禁生出一丝调戏之心。 “呦,你认得大爷?那便陪大爷一起喝点。” “大胆!” 侍从冷声呵斥。 秦衔月摆摆手,也不同他计较。 既已然確定,这人正是那失踪多日的赵三。 於是对侍从淡淡道。 “带他去枕瑟楼,找青嫵姑娘安置,別怠慢。” 片刻后,枕瑟楼雅间。 赵三见自己非但没有因衝撞车驾受罚,反而被请来喝酒吃肉,顿时以为走了狗屎运。 他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前,抓起一只鸡腿便啃,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嚷嚷著还要酒。 就在这时,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那洒扫妇人满脸风霜,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目光一扫便锁定了赵三。 积压了多日的担忧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好你个天杀的赵三!老娘以为你死在哪个沟渠里了,原来是躲在这里逍遥快活!” 妇人衝上前,一把夺过赵三手里的鸡腿摔在地上,叉著腰破口大骂。 “家里米缸都见了底,孩子饿得直哭,你倒好,有脸在这儿吃香喝辣! 老娘辛辛苦苦在楼里洗衣裳攒的那点钱,是不是又被你拿去赌了?还是又逛窑子去了?!” 面对妇人连珠炮似的咒骂,赵三缩著脖子,不敢像往常那样还嘴,只是不停地搓著手,眼神飘忽不定。 偶尔偷偷瞥向秦衔月的方向,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心虚与惊惧。 妇人骂完了,一把拽起赵三的胳膊,对秦衔月千恩万谢。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今日若不是您,我这日子都没法过了。回去我一定好好管教这个杀千刀的,让他改过自新,再不敢犯浑!” 说罢,她几乎是拖著那个比她高大许多的男人往外走。 赵三被揪著耳朵,踉踉蹌蹌,竟没有半分反抗,背影在灯火阑珊处显得格外狼狈。 青嫵在一旁鬆了口气,笑道。 “如此,也算了结人家夫妻一场心事。” 秦衔月却从方才开始,神色便一直凝重。 她隱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方才那醉汉见到妇人的反应,似乎太过激烈了些。 不像是愧疚,也不像是悔恨。 倒更像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惧。 第183章 人嘴两张皮 此事终究是人家夫妻间的家务纠葛。 秦衔月不便过多插手,只叮嘱青嫵暗中多留意那对夫妇的动向,便起身告辞,乘车折返东宫。 她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落日熔金,余暉漫洒长街,霞光有些晃眼刺目。 马车刚行至巷口,远远便望见东宫门前围了一大群路人。 人声嘈杂,吵嚷不休。 此时魏氏正带著顾昭云拦在宫门前,对著值守的东宫守卫振振有词,引得周遭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诸位街坊都来评评这个理!东宫下了喻令,点名要小女登门赔罪,可秦姑娘反倒故意躲在府里不肯露面! 如今已是深秋风冷,难道还要让我们娘俩跪在宫门外,才肯相见不成?” 守卫见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面露难色,耐著性子劝道。 “夫人,我们早已稟过,秦姑娘今日外出未归,並不在东宫。主子不在府中,我们怎敢私自放外人入內? 还请二位先行离去,莫要在此聚眾纠缠,免得难堪。” 魏氏非但不肯退让,反倒愈发阴阳怪气,句句带著挑唆: “既然人不在,当初又何必紧催著小女登门认错?依我看,分明是秦衔月自恃將要入主东宫,故意拿身份压人,存心折辱我家昭云! 可怜小女本就身子孱弱、染病在身,这般风吹日晒耗下去,万一撑出个好歹,这笔罪过,试问你们谁担得起?” 值守门房深知定北侯府乃是勛贵世家,又是太子旧亲,不敢贸然强硬驱赶。 一时左右为难,束手无策。 正僵持间,看见秦衔月的马车缓缓行至街角停下。 门房和守卫如释重负,连忙上前躬身请示。 “姑娘可算回来了,您看这情形……” 秦衔月在车中早已將魏氏的刻意造势、当眾搬弄是非听得一清二楚。 她神色淡然,抬手示意门房不必多言,隨即缓步下车,行至二人面前。 “侯夫人带著顾二小姐堵在东宫门前,这般大张旗鼓,不知意欲何为?” 魏氏见秦衔月终於露面,立刻换了一副神態,立时装出受尽委屈、身不由己的可怜模样。 “衔月,今日我带昭云前来,本是谨遵东宫喻令,特意登门,诚心给你赔礼致歉。 往日昭云年少骄纵、行事鲁莽,若有得罪你的地方,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別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 魏氏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占尽人情道义。 可话音刚落,她语气陡然一转,染上几分故作沉痛的唏嘘感慨。 “只是我心里,终究压著几句肺腑之言,实在不吐不快。 想当年你孤苦无依、漂泊无靠,是我们侯府心生惻隱,將你收留在家,待你如至亲晚辈,供你衣食起居,给你安身立命的容身之地。 谁曾想你一朝得势,攀上东宫高枝,便转头拋却旧日情分,反倒步步紧逼、苛责刁难侯府上下。 这般凉薄寡恩,实在叫人寒透了心。” 一旁的顾昭云也適时红了眼眶,泪眼婆娑地顺势添油加醋,语气委屈又怨懟,句句都在暗中污衊: “母亲说得半点没错。我知道你心底一直怨我,怨我半路回归侯府,占了本该属於你的父亲和母亲的疼爱。 可这从来都不是我的错,我从来无心与你为敌,更从未存心害你。 倒是秦姑娘你,明明已与侯府生出隔阂,却偏偏不辞而別,孤身一人千里远赴边关,远赴全是男子的军营去找大哥哥。 一个柔弱女子,独行千里本就惹人非议,久居军营更是难避閒言。 父亲、母亲当初都未曾深究,不曾计较你在外的行事操守,也未曾揣测你是否早已与大哥哥私定终身,依旧容你在侯府安稳居住。 可你呢?只因怨侯府薄待,怨大哥哥没能给你名分,便转而魅惑勾引太子殿下,借著东宫之势扶摇直上,回过头来便处处针对、报復我们顾家。 我从头到尾安分守己,没做过半分错事,却平白落入你设下的圈套,名声尽毁、受尽非议。 事到如今,你依旧不肯罢休,步步相逼。 早知会落得这般境地,我当初便不该回侯府,不与你有半分牵扯爭抢,至少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难堪绝望的下场。” 顾昭云越说越哽咽,眼底蓄满泪水,模样淒楚可怜,仿佛受尽了天大的委屈。 忽然间,她猛地拔下髮髻上的玉簪,反手紧握。 尖利的簪尖直直抵在自己脖颈之间,情绪激动,声音悽愴悲切: “既然在你眼里,我活著便是碍眼,便是过错,那我今日便以性命赔给你! 只求你往后高抬贵手,不要再迁怒父亲、母亲,也不要再为难大哥哥和嫂嫂,放过我们顾家吧!” 说著就要用力刺下。 魏氏连忙抱住她,眼里蓄满了泪花。 “我可怜的女儿...” 她转向秦衔月。 “外人都道姑娘品性清高、端庄自持,是太子殿下的心头娇好,你有如此明媚的前程,就不能放过我们一家人,放过昭云吗?” 周遭围观百姓本就不明內里曲折隱情。 只瞧见魏氏与顾昭云母女相拥而泣,哭得肝肠寸断、楚楚可怜。 再看一旁立著的秦衔月,自始至终神色淡漠清冷,不见半分动容,反倒愈发显得冷漠薄情。 见状,私下里不由得窃窃私语,议论纷纷,看向秦衔月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满。 “你看这对母女哭得这般悽惨,想来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堂堂勛贵府眷,竟被逼得堵在东宫门前落泪,这秦姑娘的心肠,未免也太过冷硬了些。” “可不是嘛!当年若无侯府收留庇护,她一个孤女哪有今日风光?如今攀上太子,反倒翻脸无情,步步逼人,实在太过忘恩负义。” “人家小姑娘都被逼得以死相逼了,她还这般无动於衷,半点惻隱之心都没有。” “都说贫贱之交不可忘,受过人家恩惠反倒转头施压折辱,这般心性,日后若是真做了太子妃,怕是更目中无人。” 四下里閒话细碎,都带著指责与非议。 人嘴两张皮。 上下一碰,就將秦衔月塑造成了刻薄寡恩、恃势欺人的模样。 第184章 算总帐 秦衔月静立当场,自始至终面色沉静,一言不发。 周遭围观的百姓本就被魏氏母女淒淒切切的哭诉牵动了情绪。 再看秦衔月这般无动於衷、冷若冰霜的模样,心中先入为主便偏向了顾家母女。 四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高声的指责与起鬨。 有人语气满是苛责。 “真没想到太子殿下眼光竟这般偏颇,怎会看中这样一位心性冷硬的女子,还要执意册立为东宫正妃?往后若是入主中宫,岂不是要失了宽厚人心?” “可不是嘛,人家姑娘都被逼得以死明志了,她还这般冷眼旁观,半点惻隱之心都没有。” “她就这般心安理得?好歹也该说句公道话啊。” “就是!出来说个清楚,给侯府母女一个交代,也给我们眾人一个交代!” 声声责难扑面而来,人群的情绪渐渐被带偏。 魏氏与顾昭云暗自对视一眼,心底得意不已。 往日顾昭云声名有损一事,充其量也仅限宗亲勛贵小圈子內知晓。 世家大族最重脸面体面。 即便知晓真相,也绝不会隨意向外散播这等丑闻,自降身份。 可今日不同,她们刻意选在人流匯聚的东宫门前闹事,闹得满城皆知。 如今秦衔月要面对的,是整个云京数万百姓的口舌非议。 常言道眾口鑠金,积毁销骨。 一人一句閒言碎语,便足以將她的名声彻底淹没。 更何况当今圣上素来看重民心所向。 若是朝中朝臣听闻她惹得民怨四起、非议不断,必会纷纷上奏劝諫。 就算太子对她用情至深、执意护持,可皇后、圣上,又怎会为了一个女子,置皇家体面与朝堂舆情於不顾? 在权势富贵、朝堂大局面前,区区一份儿女情长,又算得了什么? 无论今日秦衔月说什么,只要她们咬死了其薄情寡义,仗势欺人的態度。 用不了多久,皇室便会主动捨弃秦衔月。 秦衔月將二人眼底那点算计与得意尽收眼底,心中澄澈如镜,早已看穿她们的险恶用心。 她冷冷望著眼前一唱一和、刻意做戏的母女二人,心底一片寒凉。 只见她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不见半分喜怒。 缓缓平抬起左手,姿態从容沉静,没有厉声呵斥,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仪气场漫开。 方才嘈杂纷乱的议论声,竟莫名渐渐低了下去,周遭瞬间安静了大半。 隨后,她清冽泠然的嗓音缓缓响起。 音色沉静温润,自带一股安抚人心、抚平浮躁的力量。 “侯夫人与顾小姐今日所言,我都听到了...” 秦衔月缓步上前半步,身姿端立,神色淡漠,丝毫没有要伸手去搀扶、劝慰二人的意思。 “只是,我不接受此等惺惺作態、夹杂私怨的道歉方式,两位请回吧。” 话音落下,全场皆是一怔。 谁也没料到,她既不辩解,也不愤怒,就这般轻描淡写一句,直接拒了她们这场哭戏。 最错愕难堪的莫过於顾昭云。 她本哭得梨花带雨,拿玉簪抵著脖颈演足了委屈,满心等著秦衔月慌乱退让、当眾难堪。 没承想对方竟是这般冷淡敷衍。 她脸上的悲戚瞬间僵住,神情难看得像是硬生生咽下一只苍蝇,又气又堵,当场失態开口。 “你站住!就这么一句话,便想草草了事?” “不然呢?” 秦衔月眸光微冷,语气淡淡回懟。 “东宫喻令,是命你登门为构陷之事当面致歉。我只需就此事回应即可,不是吗?” 轻飘飘一句,瞬间点破关键,將被带偏的舆论,一下子拉回正轨。 围观百姓愣了片刻,渐渐回过神来,心思一转,顿时幡然醒悟。 是啊,方才魏氏母女口口声声说秦衔月故意躲著不见人、拿身份压人。 可眾人都亲眼看著,秦衔月分明是刚乘马车从宫外归来,根本不是刻意避而不见。 再者,二人嘴上说著遵諭令前来道歉。 可从头到尾,不但半句正经歉意没有,反倒絮絮叨叨翻旧帐、扯恩情、人身詆毁。 站在所谓道德制高点肆意审判秦衔月的品行来歷。 如此这般,哪里有半分登门认错的诚意? 倒是更像借道歉之名,当眾寻衅闹事,蓄意败坏人家名声。 人群之中,悄然响起细碎的附和声,看向魏氏母女的眼神,也渐渐从同情转为了审视与不满。 魏氏与顾昭云见状,心底顿时焦躁起来。 今日难得谢覲渊不在东宫,正是拿捏秦衔月的绝佳时机。 一旦就此作罢,往后再想寻这般契机当眾折辱她、败坏她名声,便再也难如登天。 二人飞快交换了一个眼色,眼底皆是不甘与执拗。 谁都不肯就此善罢甘休,任由秦衔月轻飘飘一句话脱身。 尤其是魏氏,心中积怨早已憋了许久。 顾砚迟大婚那日,她被迫当眾对著秦衔月躬身行礼、低头服软。 活了大半辈子,她从未受过这般难堪屈辱,对一个小辈低声下气。 此事一直如一根刺扎在心头。 她暗自发誓,今日无论如何,都要逼秦衔月当眾给她下跪认错,把昔日丟掉的顏面尽数討回来。 打定主意,魏氏立刻上前一步,语气陡然拔高。 “你一味强逼昭云登门赔罪,那你自己呢? 这么多年侯府对你的养育照拂,你可曾有过半分感恩之心? 世人皆道养恩大於生恩,你怎能如此凉薄,丝毫不念旧日情分? 非要逼得东宫与侯府势同水火,老死不相往来才肯罢休吗? 你这般行事,怎么对得起当初偏爱你的老夫人,又怎么对得起砚儿对你一片痴心相待?” 看著魏氏这般顛倒黑白、咄咄逼人的嘴脸,秦衔月心中最后一丝顾及旧情的念想,彻底破灭无存。 她终究明白,一味退让,永远唤不醒骨子里恶毒自私之人。 包容与隱忍,只会被当成软弱可欺,反倒纵容她们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秦衔月眸光一冷,静静看向魏氏,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寒意。 “侯夫人,是执意要在此地,当眾与我清算前尘旧帐?” 魏氏认定秦衔月心底还念著与顾砚迟的过往情意。 不敢把事情做绝,更不敢当眾撕破脸面、与侯府彻底对峙。 她底气更足了几分,理直气壮地仰头回道。 “正是!你若心底坦荡,从未做过半分亏心事,又何必惧怕当眾把话说开?” 秦衔月望著她咄咄逼人的模样,摇头低低嘆了一声。 “好。” 一字落定,她眼底褪去所有温和,气场骤然铺开。 “那我们今日,便来算一算总帐。” 第185章 孤的人,没那么好欺负 遥遥的巷口,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悄然停靠。 车帘低垂,隔绝了內里的身影,却难掩周身矜贵凛然的气场。 谢覲渊其实早已得了消息,在魏氏与顾昭云相拥而泣、当眾卖惨造势之时,便已匆匆赶回东宫门外。 他掀著车帘一角,目光沉沉地落在人群中央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上。 看著魏氏母女咄咄逼人,秦衔月被围观百姓的声討裹胁。 萧凛按捺不住,低声请命。 “属下带卫队上前,驱散人群,护姑娘返回宫中。” 话音刚落,便被谢覲渊抬手稳稳拦住。 “不必。” 萧凛满脸不解,低声唤道。 “殿下?” 谢覲渊的目光始终锁在秦衔月身上,唇角微微挑起一抹浅淡却有力的弧度。 “孤的人,可没那么好欺负。” 此时,场中央的秦衔月已然沉下心来,抬眸示意身后的宝香上前。 宝香攥紧衣角,缓步走到她身侧,神色虽有几分紧张,却难掩坚定。 秦衔月看向魏氏母女,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侯夫人,顾二小姐,宝香原是侯府的丫鬟,曾贴身侍奉我左右,这一点,二位应该不会否认吧?” 魏氏斜睨了宝香一眼,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语气轻蔑。 “是又怎样?” 见她坦然承认,秦衔月转头,目光温和地看向宝香,无声询问著她的意愿。 宝香迎上她的目光,想起这些年的委屈与苦楚,用力点了点头。 秦衔月不再犹豫,轻轻挽起宝香的衣袖。 那纤细的手臂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有的早已结痂褪色,留下暗沉的印记; 有的还带著浅浅的凸起,纵横交错,看的人触目惊心。 秦衔月的目光骤然变冷,抬眼看向魏氏,语气凌厉地发问。 “侯府乃是名门勛贵,素来標榜宽厚待人,可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下这般重的毒手,不觉得太过严苛,太过残忍了吗?” 魏氏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当即嗤笑一声,反唇相讥。 “不过是个蠢笨无能的丫头,做错了事,罚几句、打几下又何妨? 更何况,她是你在侯府时的近身侍奉,这些伤,说不定是你自己动輒打骂责罚留下的,与我、与侯府有什么干係? 只能说明你心性恶毒,连自己的丫鬟都容不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不是的!不是小姐做的!” 宝香再也忍不住,眼眶中的泪水簌簌滚落。 “小姐待我如同亲生姊妹,从来不曾动过我一根手指头,这些伤,全都是小姐离开侯府之后,顾二小姐心怀妒忌与怨懟,日日找我的麻烦,对我非打即骂、百般折磨留下的!”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继续控诉。 “不光是我,早在小姐还在侯府寄居之时,顾二小姐就因看不惯小姐,对小姐颇多不满,常常趁著老夫人和世子不在府中,暗地里欺辱小姐。 有时是故意將小姐推下池塘,有时是故意將餿臭的饭菜打发给小姐... 小姐寄人篱下,处处隱忍退让,不知受了多少委屈,身上的旧伤,不比我少多少。” 宝香的声音越发哽咽,却字字泣血。 “就在去岁腊月,她们见皇商陆家的老爷对小姐有意,便暗中盘算,想要將小姐强行送进陆府做妾,只为成全顾二小姐与左相公子的亲事! 那陆家老爷已然年过五旬,性情暴戾,是云京城里出了名的会折磨人,府中姬妾死伤无数,若是小姐真的入了陆府,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这就是夫人口中,对小姐的关爱有加和养育之恩!” “你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魏氏怎么甘心受一个卑贱的下人指控,当即厉声呵斥。 “一个贱婢的话,岂能当真?分明是秦衔月教你编排谎言,故意詆毁侯府名声,污衊我和昭云!” 顾昭云也连连忙附和。 “母亲说得没错!她本就是秦衔月的贴身丫头,自然是主子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定是秦衔月故意教唆她,来这里造谣生事,毁我和母亲的名声!大家別信她的鬼话!” 秦衔月並不急於开口辩解,只淡淡著人取来宝香的身契文书。 她声音清冷平和,字字清晰传入眾人耳中: “昔日我离开侯府,本想向侯夫人討回宝香的身契,带她一同离去。可谁也未曾想到,侯夫人竟张口便要我拿出五百两纹银,才肯放人。” 说著,她又將一纸买卖过户凭据摊开,亮在眾人眼前,任由围观百姓看得真切。 “寻常丫鬟僕役的赎身市价是多少,想必在座诸位心知肚明。 若不是太子殿下体恤下人、出手相助,宝香如今恐怕依旧困在侯府,日日遭受苛待和折辱,难有脱身之日。” 这话一出,周遭人群顿时一片譁然,不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围在这里看热闹的,多是市井平民、劳力匠人。 不少人家中都有子弟亲朋在世家大宅、勛贵府里做僕役、当僱工。 深知高门大院里谋生不易,伺候主子更是步步小心、受尽委屈。 寻常丫鬟安分当差十几年,若遇上心地宽厚的主子,攒上些许银钱,尚有机会自赎其身,往后安稳度日已是奢望。 可定北侯府,竟对一个普通侍女狮子大开口,赎身价足足高达五百两纹银。 这般数目,寻常百姓劳碌一辈子都未必能攒得出来,更別说赎身之后还要过日子、置傍身家业。 眾人越想越愤慨,当场忍不住低声斥责起来。 “这侯府莫不是穷疯了?一个丫鬟而已,竟敢要五百两,难不成是金枝玉叶雕琢出来的?” “哪有看不明白的?分明就是故意刁难!明知人家要带人走,便趁机漫天要价,临走还要狠狠敲一笔、刻意拿捏。 等著瞧吧,日后秦姑娘若是大婚出嫁,侯府怕是半分嫁妆都不肯贴补。” “还嫁妆?不趁机狮子大开口勒索一番就不错了! 这般做派,跟公然卖女敛財,又有什么两样?” 声声议论入耳,眾人看向魏氏与顾昭云的目光,已然从先前的同情,彻底变成了鄙夷与不齿。 第186章 到底谁养谁 舆论风向陡然逆转,直截了当打了魏氏母女一个措手不及。 她们万万没料到,秦衔月竟会当眾拿出身契与赎身凭据,將五百两纹银强赎丫鬟一事公之於眾。 魏氏心头更是惊疑不定。 当初她生怕东宫事后反悔赖帐,执意要银契两清、留下凭据才肯放走宝香。 只是她明明记得交付身契的时候,让管家將凭据抽出了。 秦衔月又是怎么拿到的。 她自以为算计周全、滴水不漏,却全然忘了谢覲渊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平白凭空花出五百两巨款,他怎会轻易作罢? 镇察司本就暗中搜集朝野勛贵的过失把柄,存档备查,用以制衡朝臣。 魏氏这般主动把把柄送到手上,谢覲渊又岂会白白放过? 他本就有十足把握掌控定北侯府的动向,思量著宝香到底是秦衔月的人,这份凭据留在她手中,或许更有用些。 果然,今日就排上了用场。 不等魏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口辩解,秦衔月已然再度开口,语气沉静,却字字直击要害: “不止此事。侯夫人一口一句我受侯府收留之恩、不知感恩,可据我所知,当年奶娘抱错顾二小姐送入侯府之时,一併带来的,还有一份东西,那便是我原生家世名下的房契、地契与铺面凭据。” 这话一出,魏氏脸色瞬间僵住,喉头一哽,一时竟无言以对。 秦衔月目光淡淡锁定她,继续从容说道: “奶娘当年自知时日无多,不忍心看顾昭云自幼孤苦无依,才千里奔赴云京,道出我並非侯府嫡女、二人抱错的实情。 既然这侯府户籍本就该是我的,那我籍贯名下原配的房契、地契,还有几间铺面的契书,如今又在何处?” “这……” 魏氏当场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些房契地契早就被她暗中变卖折现,银钱早已花销殆尽,如今哪里还拿得出半分凭据? 一旁的顾昭云见状,连忙上前插话,试图强行辩解,挽回局面: “你在侯府这么多年,吃住用度、衣著诗书,哪一样不要花销? 就算真有那些房契地契,拿来抵作你的赡养衣食费用,也是理所应当! 你怎能反过来向养育你多年的侯府、向母亲討要家產?” 秦衔月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清冷浅淡的笑意: “顾二小姐这番话,倒是亲口承认,確有房契地契在侯府手中了?” “我……” 顾昭云顿时语噎,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辩驳。 秦衔月不待她狡辩,语气依旧从容不迫: “你认不认都不要紧。我只需凭著原生户籍,去往官府档册、城內外宅行铺面逐一查档,便能查到当年的房契地契归属,更能清清楚楚查出,那些產业被变卖折算成了多少银两。” 她目光缓缓落回魏氏身上,条理分明,字字掷地有声: “就算按著云京城最高规格的食宿穿戴標准来算,將一个幼女养至成年,所需花销,也远远不及当年交到夫人手中那一份家產的价值。” “如此算来,究竟是侯府多年体恤、养育了我,还是夫人借著我的户籍身份,侵吞我的祖產,靠著我的家底,养活了侯府一大家子人? 孰是孰非,夫人心里,应当比谁都清楚。” 魏氏被秦衔月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可秦衔月却依旧从容不迫,侃侃而谈,语气里没了半分先前的隱忍,只剩凛然正气。 “再者,你二人一口咬定,我当年远赴边关,是不顾名节、私相授受的放浪之举。 却不知,当年定北侯世子顾砚迟深陷敌军围困,危在旦夕,是我冒著九死一生的风险,泅渡冰河、衝破敌阵,为他搬来救兵,才保住了他的性命,也救下了他麾下数千將士的性命。” 话音落,她从身旁侍从手中,接过一个古朴的榆木匣子。 匣子打开,一枚温润却不失锋芒的玉扣静静躺在其中。 秦衔月拿起玉扣,高举过肩,让周遭百姓看得真切。 “此枚军功玉扣,是当年北境右威卫大將军,感念我救驾救军之功,亲自奏请圣上,特赐於我,以表彰我在那场死战中的功绩。 大周律法早有定规,『一扣一死战』,每一枚军功玉扣,都承载著將士的鲜血与荣光,代表著至高无上的功勋。 我秦衔月虽不敢妄居其功,却也不敢辜负將军与圣上的厚爱。”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顾昭云。 “顾二小姐方才说我淫乱军中、不顾名节,难不成,你是在说右威卫大將军识人不清、胡乱举荐? 亦或是在说当今圣上赏罚不明、错颁恩旨?你这是要公然打右威卫营全体將士的脸面,打当今圣上的脸吗?” 顾昭云瞬间面如死灰,彻底没了先前的囂张气焰,只剩满心的慌乱与恐惧。 就连魏氏,也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心神,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 “我……我怎么半点都没有听说过,你受赏军功玉扣之事?定是你……定是你偽造的!” 秦衔月闻言,冷笑连连。 “你满心满眼装的,从来都是金银细软、高官厚爵,一门心思盘算著如何攀附权贵、敛財谋利。 一枚不能换得半分银两的玉扣,又怎么能入得了你的法眼?你没听说过,不足为奇。” 话音落,她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 “置於顾二小姐构陷我清白一事,我本念及顾老夫人昔日情分,想私下和解,给定北侯府留几分顏面。 倒是你们,遵諭令前来道歉,却拒不认错,反倒堵在东宫门口聚眾哭闹、散播流言、詆毁皇家准妃,甚至以死相逼。 这已经不是家务恩怨,而是藐视东宫、当眾造谣、扰乱宫前秩序。” 此时秦衔月每说一句,魏氏和顾昭云的脸色就白上两分。 “既然你们非要闹到人尽皆知,那我也只能按规矩来,交由镇察司依规查办,是非曲直,由律法公断。” 巷口的马车中,谢覲渊掀著车帘,遥遥望著人群中那个身姿挺拔、气场凛然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缓缓放下车帘,对身旁的施淳吩咐道。 “走吧,回去温上一碗梨汤。皎皎说了这么许久的话,劳心费神,一会儿回来,定然该渴了。” 第187章 我手无缚鸡之力 市井看热闹之人,本就唯恐事態不大。 先前魏氏母女哭得涕泪横流,看似委屈至极,可那些哭诉多半是空泛虚词,全无半点实据。 更何况勛贵高门与市井百姓本就隔著云泥之判,旁人难以真正共情她们口中的委屈。 反观秦衔月,条理清晰,句句有据。 人证、物证、军功凭据样样齐全,桩桩件件都摆得明明白白。 就算是先前盲目跟风、隨口附议的人,此刻也心里透亮,分得清是非真偽。 转瞬之间,群情激愤,尽数倒向秦衔月这边。 “好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侯府!既然当年是抱错子嗣,就该把身份、户籍、家產一併归还。 表面说著代为看管,实则仗著人家孤女无依,存心霸占私吞,这跟市井里吞併绝户家產有什么两样?枉为勛贵世家,实在令人不齿!” “看这对母女的行事做派,平日里在府里必定没少苛待欺负秦姑娘。 身为侯府主母,满口恩情道义,背地里却尽做这般损阴德的勾当!” “若真按侯夫人的歪理,受过一日收留之恩,便要一辈子任人拿捏,受了委屈不能辩,那天底下受过人情恩惠的人,岂非都要低人一等,任人肆意欺辱,连自保的资格都没有?” “可不是嘛!用得著人家时,就想借著她联姻攀附左相;用不著了,就骂人家白眼狼、不知回报。 合著只有你们侯府女儿是人,別人的性命清白就不值一提?简直无耻至极!” “更可气的是,明明是奉命前来道歉,却拐弯抹角避重就轻,故意煽风点火混淆视听,险些把我们这些旁人也当成帮凶! 若是错怪了这般清白姑娘,夜里都良心难安!” “没错!既然做错了事,就该老老实实认错!今日不诚心赔罪,就直接送官法办!” “送官法办!给秦姑娘一个公道!” 群情汹汹,声声怒斥,震得魏氏母女脸色惨白,手足无措。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精心筹谋好的局面,竟会转眼被舆论反噬,落得进退维谷的境地。 身前是肃然佇立、神情冷厉的东宫守卫。 身后是被彻底激怒、不肯罢休的市井百姓,骂声不绝。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二人被夹在中间,当眾难堪,连脱身逃跑的余地都没有。 魏氏心头又慌又怕,连忙一把按住还要撒泼的顾昭云,压低声音急道。 “快,给秦姑娘道歉!” 顾昭云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满眼不敢置信,颤声唤道。 “母亲?” 魏氏凑到她耳边,语气又急又沉。 “还看不明白眼下局势?今日你若不肯低头道歉,等著你的就是镇察司大牢,到那时,你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纵然有千般委屈、万般不甘,顾昭云也深知眼下无路可退。 只能咬著牙,勉强低下头,语气生硬又憋屈。 “秦姑娘,往日多有得罪,昭云……给你赔罪了。” 魏氏立刻挤出一副和善笑脸,连忙打圆场。 “小女已然认错赔罪,还望姑娘大人有大量,莫与小辈计较,放我们母女回府去吧。” 可秦衔月却没再像往日那般宽容退让,神色清冷,看著顾昭云缓缓开口。 “早在禪寺之事时,我便曾好言提醒过你,劝你收敛心性,安分守己。 可你非但不知悔改,一次构陷不成,反倒变本加厉,刻意搅乱是非、顛倒黑白。我若一再纵容姑息,才是真正害了你。” 顾昭云心头一慌,面露惧色,声色发颤。 “你……你想做什么?” “来人。” 秦衔月全然不理会她的色厉內荏,淡然抬手,沉声吩咐一旁的东宫守卫。 “將顾二小姐带去镇察司,命她如实交代禪寺构陷,还有今日聚眾挑唆事非的前后所有经过,录下完整口供立案,再来回稟。” “属下遵命。” 守卫应声上前。 “秦衔月,你敢!” 顾昭云往日虽名声受损,也只限於坊间閒言碎语,尚无实据落在官面之上。 可一旦被送入镇察司立案留档,便是实打实的案底缠身。 往后莫说高门世家,便是寻常布衣百姓,也无人敢登门求娶,她这一生的姻缘前程,便彻底毁了。 “我不去镇察司!母亲,救我,快救我啊!我不要坐牢!” 顾昭云嚇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魏氏的腿,崩溃大哭。 魏氏急忙看向秦衔月,放低姿態苦苦求情。 “衔月,昭云好歹是砚迟的亲妹妹,看在他往日情分上,就饶过她这一回吧。 我回去必定严加管教,往后绝不再让她招惹你分毫,行不行?” “侯夫人似乎到现在,还没弄明白眼下的局势。” 秦衔月淡淡打断她的话,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顾昭云构陷一事,自有镇察司依律论断。夫人若执意不肯归还私吞的祖產家產,还有宝香身契的高额赎银,恐怕到时,夫人自己也要被传到京师牙行公社,当堂对质问罪。” “你……” 魏氏气得牙根发痒,满眼怨毒,咬牙切齿。 “你当真要把事情做得这般绝?” 秦衔月负手而立,神色漠然,不再多言一字。 侍卫不再迟疑,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顾昭云,径直带离东宫门前。 人被拖出老远,依旧能听见顾昭云尖利怨毒的哭喊咒骂。 “秦衔月!你歹毒刻薄,我绝不会放过你的!我定不会饶了你!” 不多时,东宫宫门缓缓闭合,將门外的喧囂怒骂、哭闹爭执,尽数隔绝在外。 尘囂落定,周遭终于归於寂静。 秦衔月缓缓闭上双眼,心底没有太多復仇过后的快意,只觉得身心俱疲。 她回到望舒阁,还未进门,便闻见一股清甜的梨香縈绕在空气里。 踏入屋內,只见谢覲渊正懒懒歪在软榻上,指尖拨弄著近侍刚送回来的那只榆木匣子,神色似笑非笑。 “今日怎得回来这么早?”秦衔月上前一步,轻声问道。 “閒来无事,想你了,便早些回来了。” 谢覲渊勾唇一笑,伸手將她拉到身旁坐下,顺势將下巴搁在她肩头,目光却落在那匣中的军功玉扣上,语气带著几分玩味: “原来皎皎这般厉害,竟曾受过军功玉扣这等殊荣……” 他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颈侧,声音低哑含笑: “我这人手无缚鸡之力,往后怕是要仰仗皎皎多多庇护了。” 第188章 无非是动了真心 秦衔月知他故意卖乖,抬手不轻不重地锤了他一下。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哪里用得著我庇护。” 谢覲渊唇线微微上挑,顺势递过来一方烫金帖子。 秦衔月狐疑著接过,展开一看,却是册封日期与大婚流程。 她虽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清楚自己要在爱上他之前,先嫁给他。 可当这承载著终身婚约的帖子实实在在落在掌心,那滚烫的烫金纹路贴著指尖,依旧让她心头一震,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 “是不是……太赶了?” 她轻轻抿了抿唇角,抬眸看向他,语气里带著一丝迟疑。 “我原以为,要等老太后身子好些,再商议这些事……” “皎皎。” 谢覲渊唤她名字时,声音放得极柔。 平日里的矜贵威严褪去大半,竟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祖母年岁已高,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著我成家立室,安稳完婚。”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著她,语气无比郑重。 “不过你若不愿意,不必勉强,改期或是取消,我都能想办法周旋。” 秦衔月垂眸,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指尖摩挲著帖子上的字跡,轻声问道。 “可册封的日期已经定了,若是改期或是取消,会不会很麻烦?” 谢覲渊微微挑眉。 “也不算麻烦,无非是先向陛下和中宫陈情,说明改期原委,等御批下来,再下旨抄送宗正府、皇史宬勘议,待各方一致通过后,取消原有仪制、另行改期;之后再由本太子出具官面文书,联合典礼正副使节,行三跪九叩之礼,陈告宗庙;继而停办大婚所有仪式,发布公告说明婚仪另行安排,最后由礼部统一擬文,颁行天下便好。” 秦衔月:“……” 把改期的流程说得这般繁琐复杂,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无奈又好笑之余,她抬眸看向谢覲渊。 “那便依照原定期约办吧。” 谢覲渊先前虽胸有成竹,自认再麻烦的事也能一一搞定。 可他最拿不准的,从来都是秦衔月的心意。 此刻听她亲口应下,心中巨石终於落地,长臂一揽,將人带至近前。 俯身下去,薄唇就要贴上她的唇角。 秦衔月却偏头轻轻躲开他的亲吻,抬眸看向他,目光凉凉。 “慢著,只是有一件事,需得你亲口保证。” 谢覲渊眼底笑意更深,不用想也知道她要说什么,当即点头应承。 “放心,只要你不愿意,我们便只行夫妻之礼。” 秦衔月见他答应得这般乾脆利落,难免心存几分狐疑。 正要再追问几句,门外传来碧芜的脚步声。 她端著一碗温热的梨汤走了进来,轻声道。 “姑娘,太子殿下,梨汤燉好了。” 谢覲渊顺势將她圈在怀中,一手端过梨汤,一手执起银汤匙。 轻轻舀了一勺,吹至温热后,才递到她唇边。 “先喝汤,凉了就失了滋味,也伤脾胃。” —— 时序流转,光阴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秦衔月受封大典这一日。 天刚微亮,整座皇宫便已仪仗齐整,礼乐备全。 宫道两侧锦衣禁军林立,旌旗猎猎。 檐角鎏金在晨光里漾开温润光泽,处处透著皇家大典的肃穆与盛容。 虽然秦衔月现在名义上,是苏门学正沈鹤年之女。 但到底出身不够优越,本不足以直接册封东宫准妃。 因此圣上特意下旨破格恩典,取“清雅绝尘,岁岁安晏”之意,先行赐封清晏郡主,在上阳宫举办册封典仪。 吉时已至,內侍礼號悠远绵长,响彻宫闕。 秦衔月身著月白暗绣流云郡主次等礼服,腰束玉带; 青丝挽端庄朝髻,仅簪一支温润玉簪,素麵清雅,眉眼绝尘,立在殿中沉静自持,不卑不亢。 礼乐声起,她依仪制缓步入殿,踏丹陛行至御座前。 司仪官当庭朗声宣旨,颁圣上隆恩,破格册封她为清晏郡主。 赐邑俸、定仪制,入宗室郡主班次。 秦衔月敛衽行三跪九叩大礼。 举止从容合度,仪態端方沉稳,神情淡静自持,全无侷促骄矜之態。 礼毕,內侍奉上郡主金印、誥命捲轴与仪仗信物。 秦衔月恭谨承接,躬身谢恩,声线清泠平稳: “臣女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典全程威仪规整,礼乐绕樑。 文武朝臣、宗室命妇分列丹陛两侧,肃立观礼。 表面上人人端容敛態,眼底却各怀心思。 细碎的低语议论,悄然在人群间漫开。 有人蹙眉摇头,语气满是不赞同。 “咱们这位太子殿下,素来行事不拘俗礼、不循常理,如今竟执意要立一个无名无分的女子为东宫正妃。 听闻她不过是小小学正之女,早年还寄身在定北侯府,身世尷尬、名不正言不顺。 陛下与皇后竟也纵著他这般任性,实在有些不合规矩。”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附和。 “可不是嘛,早前这事闹得沸沸扬扬,险些把圣上气得龙体违和。 不过殿下自有手腕,传闻是以江东三枚兵符为筹码,才换得皇室点头应允这门婚约。 这般算下来,她这侯府养女的身价,早已远非普通学正之女可比了。” “太子殿下先前亲赴江东,雷霆手段清缴水匪,安抚水师,收回兵权,何等意气风发。 如今却甘愿为一个女子破例周旋。不过细看殿中之人,的確姿容绝色,气质清绝,也难怪殿下动心。” 人群中亦有不少世家贵女心存妒意。 “说到底也不过是凭著一副皮囊、刻意魅惑人心的狐媚子罢了。真正的名门贵女哪有这样的做派,苏姐姐你说是吧?” 一旁的苏清辞这段时间一直居於江东国公府中。 名为代管家事,实则与软禁无异。 时隔多日,再度亲眼目睹秦衔月立於宫闕正中,身姿清雅如玉,风骨亭亭而立。 仪態端庄绝尘,远远胜过周遭一眾刻意雕琢的闺秀。 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沉默片刻,她淡淡开口。 “世间姿容绝色、懂得魅惑人心的女子多得是,可又有几人,能让一位储君甘愿倾尽筹码、不惜破例也要许她正妻的身份?” 一句话落下,周遭命妇皆是一窒,面上隱隱泛出几分涩然与吃味。 她们心里都清楚,世间男子多半逢场作戏、虚情假意,贪图一时新鲜感罢了。 可像这般不惜动用权柄,一意孤行也要成全一人的做法... 无非是因著动了真心。 第189章 明日,我来娶你 册封过后,便是东宫大婚的正日。 这天,秦衔月正在典仪正使官的协同下,逐一核对大婚流程细则。 忽有门房入內稟报,镇抚司指挥使顾砚迟登门求见。 谢覲渊一早就被召入宫中议事,此刻东宫之內唯有她主事。 秦衔月心底瞭然,顾砚迟分明是算准了时机,特意挑在谢覲渊不在的时候前来。 她略一沉吟,终究碍於体面,吩咐下人將他引至正堂等候。 时隔禪寺对峙那日再见,顾砚迟比往日更显清瘦黝黑。 眉眼间添了几分沉鬱倦怠,眼下乌青浓重,显然多日未曾安睡。 秦衔月端坐在主位上,神色淡然疏离,依礼开口询问来意。 不料他开口第一句,便直白又突兀: “你当真要嫁给他?” 秦衔月觉得这问题有些冒犯。 眸光微敛,语气平静无波。 “此事似乎並非顾大人该过问的。” 顾砚迟嘴角冷冷一扯,带著几分自嘲与不耐。 “好,那我便问一桩我该关心的。你打算何时让镇察司放昭云回府?” 秦衔月心底微怔。 她当日只命人带顾昭云去录下口供、立案备查,从未下令將其关押拘禁,何来刻意不放人一说? 只是她拿捏不准谢覲渊是否暗中另有安排,便不愿妄言。 只从容回道。 “顾昭云涉及构陷、聚眾扰乱宫前秩序,自有律法规章裁断,並非我私人刻意扣押。 此事顾大人去镇察司问询,更为妥当。” 话音落下,顾砚迟面色骤然沉了下来,神情晦暗难辨。 “构陷一事,本就没有实据能坐实是昭云所为。她念著你与侯府往日情分,不愿我与东宫彻底闹僵,才委屈自己当眾低头道歉。” 他语气渐染慍怒,字字带著质问: “我却没想到,你竟这般小肚鸡肠,死死揪著此事不放。母亲为此连日茶饭不思、日夜忧心,你难道非要逼得侯府家破人亡,才肯善罢甘休吗?” 听著这番顛倒黑白的责难,秦衔月心绪反倒异常平静,不起半点波澜。 她抬眸看向他,语气清冷。 “顾大人这些说辞,都是侯夫人回去转述的?” “难道这不是实情?” 顾砚迟冷声反问。 “是真是假,侯夫人与顾二小姐心底自有分寸。” 秦衔月不与他爭辩半句,反倒点破礼数规矩。 “只是我提醒大人,你身为外男,私自来东宫单独见我,本就於礼不合。 若有疑义,大可去镇察司问主官,或是在大朝之时当面稟问太子殿下。 我没有私下与你辩驳解释的义务。” 说罢,她不再看他,转头对身旁侍女淡淡吩咐。 “碧芜,送客。” “好、好一个没有义务……” 顾砚迟没料到她这般冷绝疏离,半分旧情情面都不留。 剎那间只觉自己往日一腔牵掛与深情,尽数错付,心口又涩又堵。 他终是忍下翻涌心绪,狠狠拂袖,转身愤然离去。 走出东宫街巷,顾砚迟只觉得心烦意乱、进退维谷。 母亲在家哭天抢地,日日逼他想办法救顾昭云回府。 如今在秦衔月这里碰了一鼻子灰,若是回去如实相告,母亲定然难以承受。 难道当真要放下身段,低头去求谢覲渊? 他立在原地,满心纠结无措,正踌躇不决之际,一名身著青布长衫、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缓步上前,躬身拱手,语气恭敬: “顾大人,晋王殿下有请。” —— 典仪前夜,一辆装饰雅致却不张扬的车马,悄然自东宫后门驶出。 避开喧囂,一路行至那座秦衔月曾居住过的青砖黛瓦小院前,缓缓停靠。 车马静置片刻,车內始终没有动静。 施淳识趣地將韁绳系在远处的柳树上,又引著一旁的宝香悄悄退至巷口。 屏气凝神,绝不打扰。 车舆之內,烛火昏黄柔和,映得两人身影交叠。 气氛与车外的静謐截然不同,满是繾綣的曖昧。 秦衔月领口微敞,几缕碎发黏在因发烫而泛红的脸颊上,眼底蒙著一层水汽,像浸了蜜的桃花,又羞又软。 她纤细的小手抵在谢覲渊温热的胸前,指尖不自觉攥著他衣料的纹路,气息微微发喘,声音细若蚊蚋。 “你怎得这般不知羞,这还在车上呢。” “那又如何?” 谢覲渊低头,唇瓣轻轻含住她的下唇,语气含糊不清。 “若不是碍於礼制体面,想著让你有个像样的出嫁之所,免得旁人看轻你无娘家撑腰,我哪里捨得与你分开。” 唇上微微吃痛,秦衔月忍不住嚶嚀一声,眼底的嗔怪更甚。 “明日便是大婚,你今晚送我回来,这也算分开?” 谢覲渊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抵的掌心传至她心底。 他俯身加深这个吻,唇齿间的廝磨温柔又繾綣,將她所有的抱怨与羞赧,尽数吞入唇齿之间。 “於我而言,一时一刻,都不想与你分开。” 他唇齿间縈绕著清甜的果香,是方才晚膳后,浅酌的果酒味道,绵长又醉人。 秦衔月被这气息裹挟,头脑渐渐发蒙,脸颊愈发滚烫。 好在夜风轻轻掀起车帘一角,一缕微凉的风灌了进来拂过脸颊,才让她稍稍清醒了几分。 她微微偏头,轻轻推开谢覲渊,指尖还带著他胸前衣料的温热,轻声劝道。 “你有些吃醉了,时间不早了,你还要回东宫准备明日的大婚典礼,莫要耽搁了。” 谢覲渊眼底满是意犹未尽,夜光碟机散了些许酒意,照亮他凤眸中深浅交织的温柔与眷恋,神色竟有几分悻悻。 他看向秦衔月泛红的眉眼中,闪过一丝试探。 转念想起先前对她许下的,绝不勉强她半分的承诺,终究还是克制住心底的情愫,缓缓鬆开了环在她腰肢上的长臂。 秦衔月连忙整理好衣襟,理了理微乱的鬢髮,俯身轻轻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她刚站稳身形,身后的车帘便再度被轻轻掀起。 “皎皎。” 谢覲渊的声音自车內传来,低沉柔和,带著几分不舍,轻轻唤住了她。 月光如水银泻地,流淌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辉晕。 脸颊未褪的红霞恰似雪中落梅,將那抹謫仙般的出尘气染上了人间烟火,美得惊心动魄。 她转过身,抬眸望他,眼底的水汽还未散去,亮晶晶的,轻声应道。 “嗯?” 谢覲渊支著车辕,凝望著她。 沉默片刻,薄唇轻启。 “明日,我来迎娶你。” 秦衔月的脸颊瞬间又染上一层緋红。 她微微頷首,避开他灼热的目光,细若蚊蚋地念叨了一句。 “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看著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朱门之后,谢覲渊难耐地扯了扯领口。 忽然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撩开车帘问道。 “阿翁,晚间你给我喝的那盏是什么?” 第190章 大婚 秦衔月缓步踏入小院,入目依旧是一派喜气洋洋的布置。 红绸绕廊,灯笼高掛,处处透著大婚將近的喜庆气息。 院里的僕妇们皆已换上簇新的緋红喜服,眉眼间皆是温和笑意,见她归来,齐齐敛衽躬身行礼。 “见过姑娘。” 宝香跟在一旁,也隨著眾人福身,眼底带著几分俏皮与不舍,轻声笑道。 “这怕是最后一次,这般唤您小姐了。明日一过,便是尊贵的太子妃娘娘了。” 连日周旋礼仪、核对大典流程,冗杂琐事缠身,早已让秦衔月身心倦怠,几分昏沉晕眩。 直到此刻听了宝香这句打趣,心底才骤然一怔,真切生出即將大婚的实感。 她抬手示意眾人起身免礼,语声温和诚挚。 “大家不必多礼。我与诸位相处时日虽不算长久,但在我心里,你们早已如同娘家人一般。 此番入东宫,不便將所有人一同带去,这小院也需有人留守照料。 留下值守之人依旧照常当差,余下不便隨行的,我已备下银两,尽数均分给大家。 只盼往后依旧各司其职,安稳度日便可。” 一眾僕妇下人闻言,无不感念她宽厚体恤,纷纷屈膝谢恩,满心暖意地躬身退了下去。 秦衔月移步走入臥房,屋內早已布置妥当。 门窗樑柱皆贴满描金喜字,案上红烛高挑,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暖红旖旎。 她静静立在喜烛光影里,望著满室红韵,不由思绪飘远。 想起幼时寄身侯府,步步隱忍退让,看人脸色度日; 想起被魏氏母女处处算计、构陷折辱,孤苦无依,无人可依; 想起远赴边关九死一生,沙场奔波辗转,只为求一份安稳立身。 曾以为自己此生大抵只能孤孑一生,浮沉乱世,从不敢奢望这般红妆十里、凤冠加身的圆满。 可如今,自己已是圣上亲封的郡主。 大婚也近在眼前。 过往那些顛沛委屈、冷暖辛酸,仿佛都已是前尘旧梦。 一梦浮沉,转眼便要披上嫁衣,步入另一种人生,恍惚间只觉如梦似幻,万般不真切。 宝香见她佇立怔神,神色悵然,便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柔声开口。 “小姐,可要再试一回明日的喜服,看看合不合身?” 秦衔月缓缓抬眸,只见身后一排婢子捧著描金托盘静静立著。 盘中大红嫁衣、鎏金凤冠、玲瓏珠釵、整套头面首饰一应俱全,华贵雅致,规制儼然。 这些物件早前在东宫时,她便已会同礼官逐一敲定。 嫁衣尺寸也反覆修整过,早已妥帖合身。 她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倦怠。 “先放著吧。明日大婚诸事繁杂,你们也都早些歇息,养足精神。” 婢子们依言將托盘妥置一旁,敛声退出门外。 屋內只剩二人,宝香又捧著一方喜帕上前,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 “小姐,这喜帕早前绣纹稍有疏漏,已让绣娘连夜返工重绣,今日才送回来。 您细细瞧瞧,可有哪里不妥,还来得及修补。” 秦衔月伸手接过喜帕。 触手质地柔滑,锦缎色泽明艷正红。 上面鸞凤和鸣、缠枝莲纹绣得细密工整,针脚浑然天成,金线银线交织点缀,流光暗敛。 纹样繁复却不显冗杂,精致华贵,煞是好看。 可不知为何,盯著喜帕上的绣纹看了片刻,她只忽然觉得头脑阵阵发懵,眼前景物渐渐朦朧,整个人莫名有些沉乏无力。 她久久佇立,沉默不言。 宝香察觉她神色不对,眼底茫然呆滯,不由轻声试探。 “小姐?您怎么了?” 秦衔月缓缓回神,目光却有些空茫木然。 她默默將喜帕递还给宝香,语声淡淡的,带著一丝恍惚。 “无碍,绣得很好,没有任何疏漏。你也下去歇息吧。” —— 次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喜娘便带著几分急切与喜庆,轻手轻脚推开臥房房门。 “姑娘,快些起身梳妆打扮嘍——太子殿下的仪仗说话就要到了,可不能误了吉时!” 宝香连忙应声,同早已等候在外的四个陪嫁丫鬟一同入內,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为秦衔月行出阁之礼。 洗铅、开面、上妆、穿衣... 待一切装束妥当,秦衔月站在菱花镜前。 镜中人眉目如画,肤色胜雪,嫁衣如火,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海棠,艷而不妖,华而不俗。 与往日素淡清冷的模样判若两人,却同样让人移不开眼。 宝香在一旁看得眼眶都红了。 “小姐今日真好看。” 秦衔月未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阵阵鼓乐声与迎亲队伍的欢腾声。 宝香心头一急,连忙取过盖头,轻轻盖在秦衔月头上,柔声叮嘱。 “小姐,太子殿下到了,咱们该出去了。” 此时的小院之外,早已被围观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先前顾昭云和魏氏在东宫门前大闹一场的事,早已传遍云京城。 眾人皆知这位准太子妃出身孤寒,曾是定北侯府的养女。 如今却能得太子倾心、以太子妃之礼迎娶。 一时之间,好奇之人纷纷前来凑热闹,想瞧瞧这位“传奇女子”的模样。 细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带著几分好奇与揣测: “早前就听说太子殿下对这位新妇格外偏爱,连册封郡主都是破格恩典,没想到今日身为皇族储君,竟亲自登门迎亲,这般殊荣,真是羡煞旁人啊!” “那可不是嘛!我还听人说,这位新妇原本是定北侯府的养女,后来才查清身份。 之前侯府的夫人和小姐,还去东宫门前大闹过一场,说她忘恩负义呢!” “说起来顾世子也是可怜,与这位新妇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如今养女嫁作太子妃,他心里怕是不好受吧,想想都让人唏嘘。” “这么一说,殿下这算不算横刀夺爱啊?毕竟是顾世子从小护著的人……” “哎哟!可不敢胡说这话!若是被东宫的人听去,或是传进圣上耳朵里,那可是要治罪的!” 围观人等正议论纷纷,忽听马蹄声由远及近。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谢覲渊一身大红喜服,身骑高头骏马,出现在视野当中。 日光落在他身上,將那身喜服映得如火如荼,衬得他眉目间少了平日的疏离慵懒,多了几分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 周身的矜贵威仪,瞬间压过了周遭所有的喧囂。 第191章 行刺 谢覲渊骑在高头骏马上,望著眼前人山人海、锣鼓喧天的盛景,不由想起当年隨先帝德胜凯旋之时,亦是这般万人空巷、万眾围观。 他虽不甚在意旁人眼光,但也觉得被市井百姓层层围堵围观,既拘束不自在。 又要时刻提防人群混杂生出祸端,麻烦至极。 可今日自东宫一路行来,迎亲仪仗的声势浩荡,更胜当年凯旋之景。 望著眼前熙攘簇拥、满眼好奇祝福的百姓,他心底非但没有半分往日的烦躁不耐,反倒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展与由衷的得意。 按皇室规制,储君大婚本无需依从民间撒喜、赐福的俗礼。 谢覲渊却特意示意身旁近侍,將备好的喜包、喜钱铜板大把向四周人群撒去。 漫天喜钱飘落,围观百姓欢呼著爭相捡拾。 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场面愈发喜庆热闹,喜气漫溢整条长街。 就在这时,院內环佩轻响,秦衔月由两名宫廷女官小心翼翼搀扶著缓步出阁。 因沈鹤年夫妇不在京中,无高堂可拜。 她依循古礼,朝著东南故土方向遥遥下拜,行辞別父母、敬拜宗亲之礼。 礼毕起身,谢覲渊翻身下马。 无视周遭目光,上前俯身,稳稳將她横抱入怀。 动作轻柔妥帖,小心翼翼將人送入规制华贵的八抬龙凤鑾轿之中。 鑾轿起行,一路行至东宫正门落轿。 谢覲渊执起牵红绸的一端,以红丝牵巾为引,伴著喜娘高亢悠长的唱礼声,引著秦衔月缓步踏入正殿。 朝堂宗亲、文武百官依序观礼,二人行过大婚三拜大礼,礼成之后,便由宫人簇拥送入后殿喜房。 正殿之外,大开宴席,宾客满堂,觥筹交错,满场皆是道贺恭维之声,喜气融融。 喧闹人群一隅,顾昭云静静立在其间。 她已然將长发挽起,梳起了妇人制式髮髻。 一身素色衣裙,格格不入地站在繁华喜庆之中。 望著眼前盛大恢宏的婚典,望著秦衔月一步步登上太子妃之位,她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心底翻涌著无尽的嫉妒与怨毒。 那日顾砚迟费尽周折將她从镇察司带出,奈何她名声早已彻底败坏,云京高门无人再愿迎娶。 万般无奈之下,顾砚迟只得做主,將她许给了那日与她纠缠不清的僧人。 说来也算机缘巧合,那僧人未出家前本是落地秀才。 如今圣上推崇科举、广纳贤才。 他既已还俗,又有定北侯府暗中扶持,若潜心苦读,將来博取功名也並非无望。 这般归宿落在寻常女子身上,已是不差的退路。 可顾昭云向来心高气傲,自视是定北侯府嫡出贵女,本该嫁入相府,做世家主母,享一世荣华尊贵。 如今却落得嫁给还俗僧人的下场,沦为整个云京城的笑柄,她又如何能甘心? 更何况今日这场大婚,何等盛大隆重,太子妃的名分何等尊贵耀眼。 满朝文武、市井百姓无不艷羡祝福。 这一切荣光、尊荣与艷羡,本该都是属於她顾昭云的! 偏偏因为秦衔月,被生生夺去,而自己却落得这般境地。 周遭眾人看向她的目光,有同情,有鄙夷,有暗自窃笑,每一道眼神都像针一般扎在她心上。 这口恶气,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恨意翻涌间,她忽然想起那日在侯府,无意间偷听到的密谈,眼底的怨毒渐渐敛去,反倒勾起一抹阴惻惻的得意冷笑。 秦衔月,你以为坐上太子妃之位,便能安稳一生、风光一世? 等著吧,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秦衔月顶著沉甸甸的鎏金凤冠,独自端坐在喜房的铺著大红锦缎的软榻上。 烛火高挑,暖红的光晕映著满室喜字,周遭静得只剩烛花偶尔噼啪轻响。 凤冠上的东珠与釵环隨著她细微的动作,轻漾出细碎的声响,衬得这喜房愈发静謐。 不多时,便听见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一道娇俏的身影探了进来。 明慧身著一身明艷姚红宫装,探头瞧了瞧屋內,目光一眼落在秦衔月身上。 终究还是不习惯唤“嫂嫂”,大咧咧地扬声喊道。 “秦衔月,听闻皇兄特意为你定製了一身独一无二的嫁衣,快过来让本公主仔细瞧瞧,到底有多华贵!” 话音未落,她已迈著轻快的步子快步走到软榻前。 目光直直黏在秦衔月的嫁衣上,眼睛都亮了几分。 大红色织金凤穿牡丹纹嫁衣,以蜀锦为面,金线为绣,通身不见一处针脚外露。 领口和袖缘镶著细细的珍珠,腰间束一条金镶玉带,將那一握细腰勾勒得盈盈可握。 裙摆拖曳在地,展开来足有数尺,上面绣著大朵的牡丹,层层叠叠,花开富贵,凤凰穿行其间,羽翼栩栩如生,像是隨时要振翅飞出。 这般繁复华美,就是明慧也看呆了一瞬。 “我的天,这也太好看了吧!皇兄也太偏心了!” 见秦衔月只静静坐著不说话,明慧索性上前,抬手就扯下了她头上的大红盖头。 “盖著这东西多闷啊,又没人看见,摘了便是!” 秦衔月指尖微顿,轻声劝道。 “按大婚仪制,盖头需得太子殿下亲自揭开,这般怕是不合规矩。” 明慧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大大咧咧道。 “规矩哪有舒服重要!真要是皇兄问起来,就说是我掀的。” 秦衔月本就被凤冠压得脖颈发酸,又因一早起身梳妆、未曾进食,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便也不再推辞。 两人围坐在桌前,一边捏著精致的点心果脯慢慢吃著,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话。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又响亮的奏乐声,带著几分急促的昂扬,秦衔月只觉得耳膜一震,眩晕感阵阵袭来。 明慧隨口解释道。 “这是宴席上的送酒乐,皇兄今日被百官围著劝酒,定是推不过了。 这乐声是伺候的內侍们特意奏的,既显喜庆,也能帮著皇兄挡那些没完没了的劝酒呢。” 她自顾说著,未曾留意秦衔月娇俏面容下,神色正悄然变幻。 待明慧离去,谢覲渊直至夜幕垂落,才从喧囂宴席中脱身,步履略显虚浮地行回寢殿。 他轻轻推开殿门,暖红的烛火瞬间將他笼罩。 目光一扫,便见那道纤细身影端坐在铺著大红锦缎的喜榻上,凤冠霞帔,身姿窈窕,在烛光下晕开一片朦朧的艷色。 她终於只属於他一个人了。 思及此,他快步走近,伸手去揭那方绣著龙凤的喜帕。 喜帕滑落,那张顶著繁复凤冠的明艷小脸,彻底暴露在摇曳烛火之下。 肌肤胜雪,眉眼含娇,美得令人心神俱醉。 谢覲渊呼吸一滯,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喉结滚动,正欲开口温存,却见寒光骤然一闪! 秦衔月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小巧锋利的匕首。 指尖发力,刀刃携著凌厉寒气,直直朝著他的小腹刺来。 第192章 中招 意识混沌如沉在雾中,秦衔月是被一阵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猛地呛醒的。 她艰难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 环顾四周,喜房內烛火依旧摇曳,却不见半个人影。 唯有屏风后飘来的血腥味愈发浓重,呛得她胸口发闷,几乎要翻腾作呕。 此前握刀刺向谢覲渊的画面尽数涌入脑海。 她猛地翻身坐起,顾不得双腿发软,踉蹌著冲向屏风之后。 屏风后的浴桶中,靠著一个髮髻散乱的背影。 衣衫染著暗红的血跡,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正是从浴桶中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染红了大半桶清水。 秦衔月心头瞬间揪紧。 依照谢覲渊的性子,她几乎能立刻想到,定是为了不让旁人怀疑到她身上,即便受了重伤,也不肯声张。 她脸色变得惨白如纸,声音发颤,喃喃唤道。 “殿下……” 初唤之下,那道背影纹丝不动,没有半分回应。 心底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疯涌而上,越演越烈。 她脚步虚浮地衝过去,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急切地呼唤。 “阿渊!” 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指尖触到的温度却凉得嚇人。 印象中,谢覲渊的体温总比她高些,暖融融的。 往日里夏天抱著她时,他总笑著打趣,说有她在,连冰鉴都省了。 可此刻,指尖传来的冰凉像刺骨的寒意,直直扎进心底。 秦衔月的心跳骤然停滯,眼泪再也忍不住,险些夺眶而出。 “阿渊,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你別嚇我……” 她说著,用尽全身力气,將那人的肩膀狠狠扳过。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面色惨白,早已没了气息。 秦衔月嚇得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后背猛地撞上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 “我方才去后殿换衣,怎么了?嚇成这个样子。”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秦衔月浑身一僵,猛地转头,便看见谢覲渊好好地站在自己眼前。 一身常服,身姿挺拔。 见他周身没有半点伤痕,紧绷的心弦瞬间断裂。 此前所有的恐惧、慌乱尽数化作劫后余生的庆幸。 秦衔月再也顾不上仪態,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声音哽咽。 “我……我急慌了神,以为你出事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谢覲渊被她抱得紧实,感受著怀中人的颤抖,唇角不自觉弯起温柔的弧度。 他抬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故意揶揄道。 “皎皎,你抱得太紧了,再勒下去,我没被匕首刺死,倒要被你勒死了。” 秦衔月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脸颊一红,连忙鬆开手。 可脚下的力道还未恢復,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谢覲渊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腰肢,稳稳將她扶住。 他狭长的凤眸紧紧锁著她,语气慵懒又轻挑。 “这么在意我啊?” 秦衔月觉得他大约从来都不知道“正经”两个字怎么写,偏过头不去看他。 目光落在浴桶中那具陌生男尸上,蹙眉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是什么人?” 谢覲渊低头,瞥见她还光著脚。 心头一软,弯腰將她拦腰抱起,轻轻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幸亏皎皎你那一刀力道不重,又偏了半寸,不然如今在浴桶中失血过多没命的,就是我了。” 他语气轻鬆,仔细审视她的神色,確认人已彻底清醒,才又问。 “现下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秦衔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太阳穴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感。 结合方才的失控,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浮上心头,她语气凝重。 “我大抵是中了画蛊,被人操控了行动。” 谢覲渊显然也有同样的猜测,他摸了摸她有些苍白的小脸儿,抬下巴,指向浴桶的方向。 “我抓住这廝时,他正扒著窗根窥探殿內情形。 將人提进来逼问,他只承认有人给了乐谱和一百两银子,让他今日在后园奏《进酒歌》。 再问指使之人是谁,他便举刀自尽了。” 谢覲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头,语气里满是冷意。 “看来,是有人在暗中布局,先找机会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收画蛊影响,待这廝奏乐时,指令被激活,才有了你在新婚夜行刺的一幕。” 还好他素来警惕,才没让这宵小之辈毁了他们的大喜之日。 他指尖轻轻摩挲著她娇软细嫩的腰肢,儘量装得一本正经,问道。 “此前在东宫,守卫森严,对方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唯一能利用的,恐怕只有你在小院待的那一夜。 你好好回忆一下,能不能想到是何时,被人动了手脚?” 秦衔月同谢覲渊相处这么久,自问学到了他的警惕。 入口的食物、饮品,入目的衣物、物件,皆是宝香亲自检查过,才敢递到她面前。 饶是这般谨慎,竟还是被人找到了可乘之机。 她沉思片刻,忽然灵机一闪,语气急切。 “那张喜帕!” 她抬眸看向对面案上那方依旧鲜艷的大红喜帕,语速加快地说道。 “宝香说,那张喜帕早前绣纹有疏漏,被人拿去修改过,昨日才送回小院。 想来应就是那时,喜帕便被人做了手脚。” 谢覲渊眼底闪过一丝瞭然,轻轻点头。 可就在秦衔月想要起身,去案前拿喜帕仔细查验时,他却伸手將她紧紧箍在怀里,不让她动弹。 秦衔月眼神莫名地看向他,满脸疑惑。 谢覲渊低头,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又带著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 “不急。” 他指尖摩挲著她的髮丝,声音放缓。 “今天怎么说也是我们的大喜之日,別被这等跳樑小丑败了兴致。” 说罢,他扬声唤来萧凛,命侍卫扣上浴桶盖,將尸体抬了出去。 殿內很快又恢復了往日的静謐,只剩烛火摇曳,映得两人周身暖意融融。 谢覲渊转身,拿起案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 酒液澄澈,果香馥郁。 他將其中一杯递到秦衔月手中。 “喝了这杯合卺酒,我们才算真正礼成。” 秦衔月接过酒杯,绕过他的手臂,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清甜的果香混著淡淡的酒香,顺著喉咙滑入心底,熨帖又温暖。 看著她將杯中酒饮得一滴不剩,谢覲渊这才弯了弯唇角,仰头將酒一饮而尽。 第193章 感情可以培养,洞房花烛不能浪费 秦衔月本就不胜酒力,唯独清甜果酒还能入口。 谢覲渊体贴入微,特意將合卺酒换成了果酿,她心中本还感念他细心。 可今夜这果酒,香气却馥郁得有些过分,縈绕鼻尖,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后劲。 她正欲开口询问酒名,谢覲渊已然又斟了一杯递来,语气温和繾綣。 “夜深不便再传茶水,这果酒性子柔和並不辛辣。你半日未曾饮水,喝几口也好润润喉。” 秦衔月確实口舌乾涩难耐,便没有推辞,接过酒杯便一饮而尽。 她將空杯递还,抬眸轻声问。 “你怎么不喝?” 谢覲渊从容接过酒杯放下,眸光沉沉,语气带著几分深意。 “我若再多饮,只怕你待会儿受不住。” 秦衔月微微歪头,眼底满是懵懂,一时没能领会他话里的隱晦。 还未等她细想明白,谢覲渊已然俯身靠近,低低问道。 “喝完身子感觉如何?” 他俊美无双的容顏近在咫尺,琉璃凤眸深邃勾人,秦衔月心头莫名一跳,心跳骤然失序。 她轻喘了几口,抬手微扯领口,脸颊泛起薄红,语声绵软发虚。 “我怎么感觉……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 谢覲渊又凑近几分,气息拂在她耳畔,撩人心弦。 周遭烛影渐渐变得朦朧恍惚,世间万物都褪了轮廓。 唯独谢覲渊那张清绝俊美的脸庞,在她视线里愈发清晰放大。 意识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先一步行动。 她伸出藕臂环住他的脖颈,温软的红唇径直凑了上去。 温软馨香落在唇间,撩得谢覲渊心弦紧绷,险些克制不住。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洞房花烛不能浪费。 他抬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微微错开唇齿,只见她一双鹿眸氤氳迷离,已然染上层层水汽。 “我是谁?” 兴致被打断,秦衔月委屈地抿起唇角,偏著头不肯应声。 腰间忽然被他不轻不重地轻掐了一下,带著几分似罚似撩的力道,她身子一颤,险些低呼出声。 耳根在一瞬间彻底红透,她细若蚊吟地嘟囔。 “阿渊……” “阿渊又是谁?” 此刻的谢覲渊,沉静从容,像极了耐心静待猎物入套的猎手。 反观秦衔月,浑身发软心绪繚乱,早已失了平日自持,只能將脸颊埋进他颈间,温热呼吸拂过他肌理,带著几分羞赧与慵懒。 “是……夫君。” 谢覲渊眼底漾开满意笑意,指尖温柔摩挲她鬢边柔发,柔声诱哄。 “再唤一声。” “夫君……” “真乖。” 话音未落,他便低头俯身,稳稳覆上她的唇。 华美繁复的嫁衣层层褪去,微凉空气掠过肌肤的剎那,隨即被滚烫的怀抱密密裹住。 意识迷离之时,被他得逞。 旖旎的气氛如水,险些將秦衔月溺毙。 她沉沉浮浮好几次,不好容易缓过一口气,却被他抓回来,翻了个面,继续折腾。 次日清晨,殿门被轻轻叩响。 秦衔月从混沌中懵然惊醒,浑身酸软得像是散了架,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她下意识想应声,喉咙却乾涩沙哑得厉害 身旁的谢覲渊也被敲门声扰醒,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 长臂一伸,便將她重新捞进怀里,口齿含糊道。 “吵什么,再陪我多睡会儿。” 秦衔月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看著那张似醒非醒、依旧俊美得晃人的睡顏,心底的羞恼瞬间翻涌上来。 她强撑著浑身的酸痛,挣扎著抬起头,狠狠瞪向他。 哑著嗓子,语气带著几分控诉。 “你……你昨天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便是再迟钝,她也该反应过来,昨日那杯香气过分浓郁的果酒定然有问题。 先前谢覲渊明明承诺过,只要她不愿意,便只有夫妻之名、不行夫妻之实。 她原以为他会遵守约定,不曾想他竟无耻到用这种法子! 堂堂东宫储君,竟对自己的新婚妻子暗中动手脚,实在可恶! “皎皎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覲渊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琉璃凤眸里还带著未散的睡意。 秦衔月咬牙。 “那杯合卺酒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 谢覲渊顺著她的话头。 “那酒是番邦进贡的上品果酿,我知晓你不胜酒力,特意换成这个代替合卺酒,有什么问题?” “你还装!” 秦衔月嗔道。 “你明知那酒有催化情意的效果,借著合卺之礼骗我喝下,然后就...就...” “是吗?我以前在宫中也有少饮,並没发现异常啊?” 谢覲渊一脸无辜。 “许是每个人体质不一,对不会喝酒的人作用大些。皎皎你怎得这般误会我?” 秦衔月心头翻涌的怒意,被他这副坦然模样稍稍打散,犹豫著问。 “你当真不知情?” 他这人一向比狐狸还精,行事又谨慎至极,会对此毫不察觉? “谁会去怀疑亲爹所赐的御酒?” 谢覲渊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过我昨日也確实有些意外,毕竟皎皎你一向端庄內敛,平日里连与我亲近都有些羞涩,昨夜却那般热情主动,上来就对著我又抱又亲……”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好歹也是个正常男人,被心上人这般投怀送抱,谁能把持得住? 何况我还以为,你是因昨夜差点伤了我,心怀愧疚,才自愿这般补偿。 还没来得及细思这酒中的问题,就被你缠到了榻上...” “你……你別说了!” 谢覲渊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昨夜朦朧旖旎的记忆闸门。 秦衔月脸已经红得滴血,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也没想到,第一次洞房花烛竟是她自己主动的。 双手下意识捂住脸,羞得浑身发烫。 可谢覲渊却半点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得寸进尺,继续滔滔不绝。 “说起来,宫中倒也有这般传统,帝后赐婚时,常会赐些助兴的酒食,图个新人圆满。 父皇和母后想来是不知我们之前的约定,也是一番好意,並非有意为难。” 秦衔月听得一阵无语,嘴角抽了抽。 她跟著礼官演练过无数次大婚仪节,宫中的规矩礼制熟记於心。 便是关於洞房的仪轨,也多是点到即止,连相关的言辞都极少提及,哪里听过什么“赐助兴酒食”的传统? 他还真当自己好骗不成? 可话已至此,她总不能真的去找陛下和皇后对峙,辩白这御酒的问题。 於是僵硬著身子,从榻上爬起来。 “我去朝见帝后。” 谢覲渊看著她倔强却微微发颤的身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 “晚些不妨事,你昨夜累坏了。” 这要怪谁? 秦衔月她抿了抿乾涩的唇,终究还是强撑著说道。 “哪能刚大婚就让帝后等著我,成何体统?” 谢覲渊为她挽了挽耳边碎发。 “我是心疼你。” 秦衔月狠狠剜他一眼。 “你昨夜怎么不知心疼我?” 谢覲渊薄唇微勾,笑得让人心神荡漾。 “怎么没有?我不是疼了你整整一夜?” 第194章 查『功课』 在“不要脸”这件事上,秦衔月自认便是再活一百年,也比不上谢覲渊。 她懒得再同他纠缠,生怕耽误了今日进宫朝见帝后与告庙大礼。 只能强撑著浑身酸软,任由婢女为自己梳妆更衣,换上端庄得体的太子妃朝服。 一切收拾妥当,两人依著皇家礼制,並肩踏入皇宫。 殿內庄严肃穆,帝后端坐於上,文武宗亲分列两侧。 秦衔月隨谢覲渊躬身行礼,行君臣之礼,再行子媳之礼,动作端庄合矩,半点不敢逾矩。 礼毕,宫女端来早已备好的热茶,秦衔月双手捧起茶盏,先敬给仁宣帝,而后又敬给皇后,语气恭敬。 “儿臣敬父皇、母后茶。愿父皇龙体康健,母后凤体安康;祈大周四海昇平,国泰民安。” 帝后含笑接过茶盏,饮了一口,算是成礼。 隨后皇后照例命人取来赏赐,而后带著秦衔月一一引荐各位宗亲。 因著先前有过皇后当眾维护秦衔月一事,宗亲们今日便都格外宽和许多。 无人再提她出身之事,反倒纷纷笑著道贺。 偶尔有几位年长的宗亲,打趣著说几句“愿太子与太子妃早日开枝散叶,绵延皇室血脉”的话,秦衔月也都红著脸,一一礼貌应下,端庄又得体。 大婚折腾了一日一夜,本就耗损了她大半力气。 再加上晨起朝见、敬茶、引荐宗亲,到最后行告庙礼,一步步跪拜、行礼,全程不敢有半分懈怠。 等礼毕起身时,秦衔月只觉得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晕,连站都快要站不住。 她趁著眾人寒暄的间隙,悄悄走到廊下,扶著廊柱,微微修整。 不远处的谢覲渊,一眼便瞥见了她的模样,当即结束了与宗亲的寒暄,快步走了过来。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沉又带著几分关切。 “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她这番模样,大半都是拜他所赐,是以也没什么好装的,只撇了撇嘴,闷不吭声。 正在此时,不远处有几位宗亲笑著走来,似是要同两人寒暄。 秦衔月心头一慌,下意识就想与谢覲渊拉开距离。 可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谢覲渊伸手揪住了衣领,反而轻轻拽至身前。 她皱眉压低声音。 “这么多人看著呢,你干什么?” 谢覲渊低笑出声,气息拂在她耳畔,带著几分戏謔。 “你是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太子妃,与我亲近,天经地义,慌什么?” 说著,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拢了拢她微敞的衣领。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脖颈,语气愈发曖昧。 “早上压得粉掉了,我帮你遮一遮。” 秦衔月脸颊瞬间爆红。 谢覲渊好像属狗的,昨晚在她身上留了不少印子。 早前出门时虽然用粉仔细覆过,可宫中暖炉烧得足,一连串敬茶、告庙礼仪下来,她便是畏寒,也不免微微冒汗。 粉被汗水洇湿,那些印子便隱隱约约露了出来。 秦衔月刚拢紧衣襟上蓬鬆的狐毛领,皇后身边的首席大宫女便缓步走近,垂首恭敬行礼。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叫您移步偏殿说话。” 谢覲渊淡淡应了一声,伸手牵住秦衔月,正要一同隨往。 宫女又適时开口。 “太子妃娘娘,太后娘娘已等候您多时了。” 谢覲渊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后腰。 “去吧,祖母宫里还清净些。我去见过母后便过来接你,早些回去补觉。” 秦衔月微微頷首,跟著宫婢缓步离去。 谢覲渊本以为皇后定会拉著一眾皇室宗亲,围著他客套寒暄、絮叨家事。 没料到踏入偏殿后,殿內静悄悄的。 除却侍奉宫人,唯有皇后独坐殿中。 皇后见他进来,当即抬手示意,命殿內所有侍从尽数退下。 谢覲渊从容上前一步,依礼开口。 “母后唤儿子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皇后面色沉敛,没好气地睨著他。 “刺客抓到了吗?” “什么刺客?” 谢覲渊神色平淡,隨口佯装不知。 “你还敢跟我装傻瞒哄?” 皇后狠狠瞪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慍怒。 “昨夜从你新婚寢殿里,悄悄抬出去那只木桶,里面装著的是什么?” 谢覲渊闻言並无半分意外,反倒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乾脆没个正形的侧身坐到一旁的楠木凳上。 “这就是母后的不对了,怎么还派人听亲儿子的床角呢?” “你少跟我耍贫嘴!” 皇后冷声打断他。 “行刺东宫乃是大事,关乎皇家安稳、储君安危,你別想如从前那般糊弄过去。” 她话锋一转,意有所指,语气带著几分隱晦的不满。 “自从这个秦衔月入了东宫,本宫就一日不得安生。风波一桩接著一桩,如今竟闹出新婚夜行刺的事端,莫不是她命格八字本就带煞,天生克你?” 谢覲渊闻言,眉宇间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婚前有礼官专门合过属相八字命格,並无相衝相剋之说。再者,母后素来明理,何时也开始轻信这些虚无縹緲的玄虚说辞了?” “近来宫里宫外出事太多,桩桩件件偏偏都与她牵扯不清,本宫没法不多想!” 皇后说著,又想起方才敬茶之时,无意间瞥见秦衔月颈间遮掩不住的曖昧红痕,顿时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沉声告诫。 “本宫警告你,切莫沉溺情爱、纵慾妄为。你执意娶她本就不合规矩,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著你。一旦有任何行差踏错,落人口实,往后有的是风波等著你受!” “再说那秦氏,乖巧有余,但终究小家子气,往后在一眾宗亲命妇之间周旋,还不得叫人吃了?” 谢覲渊漫不经心搓了搓指尖,神色慵懒。 “儿子年轻,本就血气方刚,情难自禁,还望母后多担待几分。” “你……” 皇后被他这句无赖说辞堵得心头火气,正要发作,却被他抢先打断。 “再说,谁也不是生来就端庄得体、精通周旋之道的。母后深諳宫廷规矩、处世之道,多召她入宫提点教导几番便是。” 皇后被他气得失笑。 “合著还是本宫教导不周了?当初你若是安分听话,娶一位名门嫡女、世家贵女为妃,品貌气度皆是上等,还用得著本宫从头费心教养?” 谢覲渊最会顺杆接话,唇角微扬。 “那便有劳母后日后多费心照拂、悉心指点了。” 皇后瞬间反应过来,又被他绕进了话里。 当即连连摆手,一脸不耐。 “行了行了,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別在我跟前碍眼,见你一次本宫都要少活一年。” 谢覲渊起身告退,快走出殿门时,忽又想起什么,转回身问道。 “话说回来,母后对昨夜儿子的『功课』还满意吗?” 皇后抬手一指殿门。 “滚。” 第195章 这才多久,就坚持不住了? 另一边,秦衔月来到太后宫中,这里果然不像別处那般喧闹。 老太后身体抱恙,极易疲乏,素来不愿见生人。 故而宗亲们即便进宫拜见,也多在老太后宫中留下拜礼,便转往皇后或其他妃嬪宫中敘话。 秦衔月进门时,老太太正就著一方小几,手持毛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她轻声问安,缓步来到太后身侧。 太后身旁的老嬤嬤低声解释。 “太后老人家近日精神尚可,清醒时总念及当年行军的日子,惦记那些旧日亲信与战友,时常嘮嘮叨叨说个不停。” 秦衔月浅浅一笑。 “太后思念故交,正说明是位重情重义的长者呢。” 老太后听见两人交谈,抬起头来笑道。 “傻孩子,叫皇祖母就行。” 说著,她拉住秦衔月的手,將笔递了过去。 “老了,眼神不济,还是你来画吧。” 她一边耐心听老太后絮絮叨叨讲述过往,一边握著笔在宣纸上笔走龙蛇,將太后口中的场景一一勾勒。 不过片刻功夫,宣纸上便浮现出军帐前、篝火旁,几人围坐閒谈的画面。 笔触细腻,神態鲜活。 老太后俯身端详著画纸,目光渐渐悠远。 仿佛穿透了时光,又看到了当年那段金戈铁马、並肩作战的崢嶸岁月,眼底泛起淡淡的柔光。 秦衔月顺著太后的目光看去。 从纸上人物的大致样貌、身形气度,勉强能分辨出年轻时的太后、先帝,还有楚公等人。 边上还有几个身形尚显稚嫩的年轻人,面容模糊。 老太后也未曾细说,秦衔月便也没有多问,只默默勾勒著轮廓。 半晌,老太后才缓缓抬手指著其中一个少年人,语气带著几分追忆。 “这个手上少了刺黥,是个类似鉤月的形状,我画给你看...” 秦衔月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个被朝廷定为叛臣的秦牧。 她心底存了些意外与疑惑。 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轻声提醒老太后,语气恭敬又谨慎。 “皇祖母,您所说的这个人,好似是如今被朝廷通缉的江东叛党秦牧。 若是私下这般祭奠怀念,万一传入圣上耳中,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风波,於您也不利。” “叛党?” 老太后闻言,当即皱起眉头。 “不会的,哀家从小看著那放牛娃长大,性子最是耿直忠义,这天下间,谁会叛变,他都绝不会!” 说著,老太后便絮絮叨叨地说起了有关秦牧的一些旧事。 他本是平民出身,少年时因地主强抢他唯一的耕牛,前去评理时失手打伤地主,被打入大牢,手臂上被刺了黥刑,而后又被发配到皇陵修缮。 在皇陵之中,他结交了不少身怀绝技、身世可怜的豪杰。 后来率领数十人出逃,在长江沿岸流浪为盗。 恰逢先帝与楚公南下作战,撞见这伙“贼匪”正与欺压百姓的黎人交战。 先帝见他们虽为盗匪,却心怀百姓、有勇有谋。 便念在他们身世可怜,又有侠肝义胆,將他们收编入军,秦牧也因此得以留在楚公麾下效力。 他入伍时不过十三四岁,身形瘦小,却已显露出眾的领军才能。 在前线衝锋陷阵几年,凭藉赫赫战功,一路晋升,最终成为楚公麾下最得力的先锋大將,还被封为潯阳君。 老太后一边说著,那边画纸上秦牧手中的刺黥也大致勾勒完成。 她將画纸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口中嘟嘟囔囔。 “他怎么可能成了叛党……绝无可能,绝无可能啊……” 嬤嬤见老太后神色疲惫,便轻声对秦衔月道。 “太子妃娘娘见谅,太后老人家怕是乏了,该歇息了。” 秦衔月语气温和。 “无妨,辛苦嬤嬤了。” 说著,便与她一同,小心翼翼地扶著老太后起身,送到內殿躺下,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刚走出殿外,便看到谢覲渊正倚在廊下的朱红柱旁,似是已等候多时。 他见秦衔月神色恍惚、游魂一般走出来,当即快步上前问道。 “怎么了?祖母她老人家不好?” 秦衔月摇头。 “没有,太后她近日来精神好了许多,吃食上,也多有胃口。” 谢覲渊道。 “那你怎么闷闷不乐的样子,莫不是半日未见,想我了?” 秦衔月白了他一眼。 “嘴里吐不出象牙。” 谢覲渊闻言不但不生气,反而乖乖將脸凑上去。 “皎皎现在骂我都这么顺口。” “现还在宫中,別这么没正行。” 秦衔月蹙眉。 谢覲渊只听自己想听得。 “那回去就可以?” 秦衔月彻底懒得与他辩,抬脚便走。 谢覲渊没脸没皮地笑笑,隨后跟上,边走边道。 “东宫日后的中馈要交在你手中,有什么不懂的,你就问母后。她言明要亲自教授,叫你进宫同她学。” 秦衔月点头应下。 “好。” 当时谢覲渊说起,秦衔月还以为是让她有空时再进宫。 却没料到,翌日一早,中宫便派人前来传旨。 明確要求她这段时间,每日都要进宫,跟隨皇后学习持家管帐、应对宗亲等事宜。 秦衔月倒也坦然接受,心底甚至有几分期待。 以往在定北侯府,她一直跟在顾砚迟身边,学的是六艺、兵法,皆是男子所学的本事。 而內宅女子必备的持家管帐、周旋礼仪之道,魏氏从来都是满心满眼都是顾昭云,从未教过她分毫。 如今有皇后亲自教导,於她而言,倒是难得的机会。 一来二去,她学得认真。 皇后见她倒也算勤恳,態度便稍有缓和。 两人相处融洽之余,反而谢覲渊有些不乐意了。 大婚当日他食髓知味。 可奈何秦衔月这几日都不肯隨他进主殿休息,近日更是早出晚归。 他晨起想来找她用早膳,却得知她早已进宫去了。 晚上他回宫想要温存,秦衔月不是看帐便是做皇后留下的功课,常常忙到夜深。 见她疲惫的小脸,他也不忍打扰,只能作罢。 次日清晨,谢覲渊入宫大朝之前,特意去了趟中宫。 皇后见他冷著脸,问道。 “你怎么来了?” 谢覲渊开门见山。 “儿子担心母后太过劳累,不如以后半月让皎皎进宫一次听母后教诲如何?” 皇后皮笑肉不笑。 “怎么,不是你让本宫教她的么?这才几日,就坚持不住了?” 第196章 小女愿入东宫,替娘娘分忧 皇后看了一眼谢覲渊难能吃瘪的脸色,心情都跟著明媚了不少。 她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水,继续道。 “你以为这正妃之位就那么好当?言行举止、內外打理、人情周旋...中间多少门道。” 她放下茶盏,目光幽深地看向儿子。 “眼下她顶多是身子上辛苦些。可若是日后到了外面,被人拿住了把柄,就不止她一个人要遭殃,搞不好整个皇族都要为其所累。” 女人安身立命於这四方內宅,即便贵为六宫之主,身后也不过是一地鸡毛。 既要晨昏定省、孝顺公婆,又要教养嗣子、维繫宗亲; 得空还得笼络丈夫的心,防著外头的鶯鶯燕燕。 勤俭些,人说你吝嗇寒酸,不懂体面; 宽厚些,人说你优柔寡断,威仪不足。 哪怕是有个处处包容的丈夫,女人在这后宅棋局中,依旧是如履薄冰、举步维艰。 她如今若不盯紧一点,真让秦衔月闯出什么弥天大祸,只怕十条小命也不够她赔的。 谢覲渊也明白这深宫凶险,沉默半晌才道。 “儿子自是知晓母后的良苦用心,但教导是天长日久的事,哪有这般急於求成的?” “你娶她的时候怎么不嫌太过仓促?” 皇后顺势懟道,嘴角噙著一丝讥誚。 “一听老太后的身子有所好转,你恨不能一天跑八趟,哄著人开口赶紧操办婚事,现在反过来嫌我著急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 “你要是只图一时玩乐,纳了放在房里当个玩意儿也就是了。既然明媒正娶封她为妃,本宫自然要对未来的后位负责。” 谢覲渊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得嘟囔。 “您就不想早点抱上孙儿?” 皇后挑眉,笑的意味深长。 “这要看你有多大的本事,与本宫何干?本宫还能管你房里的事?” 谢覲渊彻底无话可说,拱了拱手,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皇后神清气爽地叫人取来秦衔月这几日的“课业”,翻看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人倒是个聪明的,没白费本宫的悉心教导。” 秦衔月这些日子日日入宫修习宫中规制、打理內宅庶务。 所接触的人情世故、宗亲周旋,皆与她从前在侯府所学截然不同。 初时確实有些生疏无措,摸不透其中分寸门道。 可她本就记性过人、聪慧通透,又肯沉下心虚心好学。 日日揣摩规矩、察言观色。 时日一久,不管是待人接物还是应对应酬,已然渐渐从容得体,半点不露怯。 这日她出宫前往城东东宫名下產业核对帐目,耽搁了些时辰,入宫便比往日晚了些许。 匆匆赶到中宫时,宫人告知,皇后先往慈寧宫给太后问安去了,尚未回殿。 殿外廊下,恰好新入京的平阳王妃,偕同几位宗室命妇及家眷等候在此。 眾人一见秦衔月前来,便热情地上前围拢,拉住她閒话寒暄。 平阳王妃率先开口,语气温婉客气。 “妾身久居封地,远离京畿,前阵子又恰逢府中老太妃病重缠身,没能赶回京城参加东宫大婚礼数,还望太子妃娘娘莫要见怪。” “王妃言重了。” 经过这些时日的歷练打磨,秦衔月气度已然沉稳许多,答话落落大方,礼数周全。 “论辈分资歷,衔月本是小辈,本该主动登门拜见王妃才是,岂敢劳王妃致歉。” 平阳王妃笑意更深,话锋却不著痕跡一转,意有所指道。 “说的也是。如今年轻一辈里,与你年岁相仿的贵女本就不多。听闻太子殿下至今未曾立任何侧妃、纳偏房。 偌大一座东宫,只你一人主持打理,难道就不觉得清冷孤单吗?” 秦衔月心思玲瓏,瞬间便听出她话语里暗藏的深意,面上却依旧噙著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浅笑,不露半分波澜。 “东宫事务繁杂,我刚入主主母之位,千头万绪尚待梳理,倒也无暇心生寂寥。” “这是两码事。” 平阳王妃淡淡摆手,语气带著几分长辈式的劝诫。 “內宅俗务再繁重,也耽误不得皇室绵延子嗣、开枝散叶的大事。” 秦衔月神色恭顺,微微頷首。 “王妃教诲,衔月记下了。” 平阳王妃见她性子温顺、言语谦和,只当她是个软和好拿捏的性子,当即拉过身旁自家庶女的手腕,笑著顺势说道。 “我家王爷膝下有六子,唯独得了这么一个贴心女儿。 虽是庶出,却自幼养在我膝下,悉心教养,琴棋书画、持家女红无一不精,性子更是温顺乖巧。 今日与太子妃一见投缘,不如你將她带回东宫相伴,也好替你解解孤寂。” 身旁那名庶女闻言,立刻乖巧上前敛衽福身,顺势轻轻挽住秦衔月的手臂,语气柔婉谦卑。 “臣女婉若,见过太子妃娘娘。久闻娘娘蕙质兰心、气度不凡,婉若心中一直十分敬仰,若有福气能隨侍在娘娘身侧,朝夕受教,便是婉若莫大的造化。” 秦衔月心里透亮。 平阳王妃哪里是真心想给她寻个伴解闷,分明是借著敘旧拉拢,想藉机把自家女儿安插进东宫,伺机入谢覲渊后院,分宠固势。 她眸光微敛,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语气委婉推脱。 “贵女品貌端雅、才情出眾,衔月只怕资质浅薄,招待不周,反倒委屈了姑娘。” 她故意揣著明白装糊涂,不肯接下话头。 一旁同来的命妇本就是平阳王府的姻亲,见她揣著明白装糊涂,不愿接下话头,直言挑明来意。 “太子妃娘娘不必刻意迴避,如今京中適龄王孙本就稀少,王妃这位千金至今尚未婚配,殿下既已册封您为正妃,身份稳固,不妨將这位姑娘接入东宫,便是居侧妃之位也理所应当。 如此也好有人替娘娘分担內宅琐事,相伴度日,娘娘可別辜负了王妃这份一片好意。” 平阳王府早前便有心送女儿入东宫,攀附储君势力。 可奈何谢覲渊这人油盐不进,一直寻不到合適契机。 秦衔月不擅长做別人的主,从容避退。 “殿下的事,衔月不敢擅自做主。不如稍后等皇后娘娘回宫,王妃不妨当面问问娘娘的意思,更为妥当。” 平阳王妃打的就是趁皇后没回来的这个时间差,逼秦衔月先点头。 只要人进了东宫,还能退出来不成。 於是继续道。 “太子妃娘娘身为东宫正妃,不过是添一位姑娘入东宫相伴这般小事,职责之內,怎得反而推说要请示皇后娘娘?” 说著,她唇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讽的浅笑,话里带刺。 “莫不是有人心胸狭隘、心存拈酸,连个妾室也容不下吧。” 第197章 替他纳妾 平阳王妃这话一出,周遭几位命妇立刻纷纷附和。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隱隱形成合围之势,摆明了要当眾逼秦衔月鬆口。 “是啊太子妃,这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皇家子嗣为重,岂能由著殿下孤身一人,也委屈娘娘独守东宫?” “王妃好心举荐自家女儿,品貌才情样样拔尖,性子又温顺懂事,入了东宫只会帮衬娘娘,绝不会爭宠滋事。” “娘娘大度贤名在外,若是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传出去反倒落了小气善妒的名声,得不偿失啊。” 女子善妒往小了说是夫妻情趣,往大了说便是七出之罪。 几人一唱一和,句句都扣著皇家子嗣、正妃气度、贤良名声三道枷锁,半点不给秦衔月迴避的余地。 那名叫婉若的庶女更是適时垂下眼眸,一副柔弱羞怯、低眉顺眼的模样,轻轻依偎在王妃身侧。 看似安分,实则默默摆出一副任由安排、甘愿入东宫侍奉的姿態。 反倒衬得秦衔月若是拒绝,便成了蛮横善妒、不识大体。 平阳王妃见眾人帮腔造势,底气更足,目光定定落在秦衔月脸上,语气带著几分逼迫的意味。 “太子妃,眾人说的都是实情。你如今占著正妃之位,更该为东宫绵延血脉著想。 我这女儿不求名分高低,只求能入东宫侍奉殿下与娘娘,安分度日,难道娘娘连这点情面都不肯给?” 话语里已是半劝半逼,暗戳戳拿名声规矩施压。 仿佛秦衔月若执意不允,便是失了妇德、丟了东宫体面。 严重者甚至可以七出之罪治之。 秦衔月静静思索了片刻。 想到以谢覲渊素来隨性,玩乐的態度。 如今虽对自己情意深重,可这东宫之內,深宫之中从来都没有独宠一说。 与其將来让他隨意从外面带回不明底细的女子,惹来是非纷爭,不如顺水推舟。 平阳王府的庶女,终究身家清白、知根知底。 且有平阳王府做后盾,纳入东宫,既能卖宗亲一个人情,维繫宗亲间的和睦。 於东宫、於自己,倒也算是个稳妥的选择。 更何况,若是日后她与谢覲渊磨合不成,她这个正妃“意外”早早病逝。 东宫主位空缺,內宅无人打理,总归不成体统。 留这么一个家世清白、又受宗亲支持的女子在侧,好歹能暂撑局面,不至於让东宫乱了章法。 这般权衡利弊一番,秦衔月压下心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涩意,轻轻点头应允。 “既然王妃一片盛情,衔月便却之不恭了,多谢王妃的好意。” 见她鬆口,平阳王妃脸上的笑意瞬间真切了许多,连忙笑道。 “娘娘这才是宽厚知趣之人!您儘管放心,小女自小被我教得懂规矩、守本分,入了东宫,定然谨守妾室本分,侍奉好殿下与娘娘。 日后便是侥倖有个一儿半女,也定会恭敬地放在娘娘膝下教养,绝不敢逾矩,更不会爭宠夺势。” 秦衔月自己都养不好,也不想养別人的孩子。 可这话此刻说出来,反倒显得她小气善妒。 再者,日后之事变数重重,眼下不必过早置喙,便只是轻轻頷首,未置可否,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宫人通报的声音,皇后回宫了。 她见接见了宗妇,交代了几句,便让秦衔月先回去了。 车驾缓缓行驶在宫道上,两旁朱红宫墙肃穆绵延。 往日的绿树早已叶落枝枯,只剩光禿禿的寒枝疏影横斜,覆著一层薄薄霜白。 在凛冽寒风中静静佇立,一路向后掠去, 宝香憋了一路,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轻声开口。 “小姐,您当真要留下那位平阳王府的姑娘?” 秦衔月支著肘,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飞檐斗拱上,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太多情绪。 “不是她,也会是旁人。这般事,早晚都要经歷一遭。 与其强硬拒绝,落得个善妒小气的口实,被宗亲们抓住把柄詬病,不如顺水推舟,反倒落个宽厚知趣的名声,也省得日后麻烦。” 宝香一路看著秦衔月与谢覲渊从互相试探走到並肩成婚。 如今还是新婚燕尔,却要被旁人这般横插一脚,心里有些闷闷的。 “感情的是,本不就应当是酸妒的吗?若是彼此真的倾心相付,怎么可能容得下自己的爱人,再与旁人温存恩爱?” 秦衔月眸光微滯。 继而和缓地提醒她道。 “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万不可在外人面前提及。这深宫之中,耳目眾多,若是被別有用心之人听了去,怕又要起祸事。” 宝香闻言低头称是。 车內再次陷入沉寂,只有軲轆碾过青石板路的“咕嚕”声,单调而沉闷。 车驾行至东宫门前,碧芜早已候在门口。 远远见著车驾驶来,立刻快步上前迎接。 可当她瞥见主车后面还跟著一辆小巧的青绸马车时,脸上的笑意一顿,满眼疑惑地走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娘娘,您今日怎的还带了旁人回东宫?” 秦衔月在碧芜与宝香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车驾,一边若无其事地道。 “那是平阳王妃送给殿下的妾室。” 碧芜差点被口水呛著,连忙藏起脸上的震惊与愤愤。 她心底暗自腹誹: 这帮宗亲也太过分了! 娘娘才刚嫁入东宫没多久,新婚燕尔的,竟然就急著给殿下房中塞人。 分明是欺负娘娘出身孤寒、没有世家大族做后盾,性子又温和好拿捏,才敢这般肆无忌惮! 她定了定神,看著秦衔月平静的侧脸,终究还是忍不住,犹豫著轻声问道。 “娘娘,这事……太子殿下知晓吗?” 秦衔月整理了一下衣襟,抬眸望向东宫深处,语气依旧平静。 “还未曾知会他。你先让人將那位姑娘安置下来,妥善照料,等殿下回来,我亲自同他说。” 碧芜眉心跳了跳。 看来今日殿下回来,有的折腾了。 第198章 最爱的「点心」 谢覲渊连日被繁杂公务缠身,本打算在镇察司官邸稍作小憩,闭目养神片刻。 谁知一沉入眠,再睁眼时,夜色已深,竟不知不觉过了三更。 贴身內侍施淳上前替他续上热茶,轻声垂首询问,是否即刻起驾回东宫。 谢覲渊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料定这个时辰秦衔月定然早已安寢。 若是此刻回去,车马动静难免惊扰她安眠。 略一思忖,便淡淡吩咐,今夜索性就在官邸將就一宿,不必回宫了。 次日清晨,他一早便命人先往宫中递了消息。 言明昨夜公务冗杂、不慎睡过时辰,故而夜宿官邸,免得秦衔月掛念。 处理完手头紧要公务,他特意亲自前往多宝斋,挑了一套式样雅致、成色上等的金玉头面。 又备上几样秦衔月平素最爱的精致点心,这才匆匆赶回东宫。 踏入殿內,却听闻宫人回稟,秦衔月入宫尚未归来。 他便索性褪去朝服,换上一身宽鬆常服,慵懒歪在正殿软榻上等候。 人虽歇下,心思却依旧縈绕在白日的朝堂要事上。 近日银作局劫案牵扯极广,背后勾连的朝中官员盘根错节,其中大半竟隱隱牵涉晋王一党。 虽经六司严密侦讯,暂未查到晋王直接参与其中的实证,可谢覲渊心底始终縈绕著一丝莫名的警觉。 这位皇叔自半年前从封地回京,口口声声只说是念及太后年迈,特意回京侍奉尽孝。 可谢覲渊心底清楚,他的目的,绝不止探视太后这般简单。 更令他心生疑竇的是,早前南巡之时,他彻查处置晋王麾下涉嫌贪墨的官员,晋王还处处暗中作梗、多方阻挠; 而今银作局案牵扯勾结瓦剌、暗蓄反心这般滔天大罪,晋王反倒异常从容安稳。 甚至还特意传下令去,命属下官员尽数配合六司彻查,有敢推諉隱瞒者,绝不轻饶。 前后反差之大,实在反常。 谢覲渊心中满是疑虑,越想越觉迷雾重重,猜不透晋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千头万绪縈绕心头,一时也理不出眉目。 他索性暂且將朝堂纷爭搁在一旁。 想起秦衔月心思通透、洞察世事常有独到见解,眼界亦不输寻常男子。 等回来不妨同她说说此事,或许她旁观者清,能看出旁人看不出的玄机。 这般想著,他单手支著额角,倚在绵软榻垫上,微微闔起双目养神。 过了片刻,寢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谢覲渊半倚软榻,闭目养神。 只当是侍女进来添茶换水,眼皮都未抬一下,浑不在意。 不多时,一道柔婉娇俏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殿下,请用茶。” 谢覲渊依旧合著眼,语气慵懒淡漠。 “放下便可。” 可来人並未依言退下,细碎的脚步声反倒缓缓靠近,停在他身侧。 “殿下瞧著似是十分疲惫,小女略通推拿之术,愿为殿下舒筋解乏,稍作舒缓……” 话音未落,一只纤细柔美的手便试探著要抚上他的肩头。 就在指尖將要触到衣料的剎那,谢覲渊骤然睁开凤眸。 他本就生得丰神俊朗,姿容冠绝云京,一双狭长凤眸平日里瀲灩含情,足以令世间闺秀一见倾心、甘愿沉沦。 可此刻,那双眸子却覆满沉沉寒冽,眸光阴沉如深潭,只剩迫人的威压。 他甚至不曾动作,仅凭一道冰冷慑人的目光,便叫那女子浑身僵住,再也不敢妄动分毫。 谢覲渊眉峰微蹙,语调凉薄无温,不带一丝情绪。 “孤的宫中自称为妾,你是什么人?” 婉若被他眼底的寒意震慑,心头一颤,喉头髮紧,一时竟訥訥说不出话来。 她勉强囁嚅著,刚吐出一个字:“妾……” 头顶的威压陡然又沉了几分,寒意浸骨,她嚇得立刻改口,慌忙垂首拘谨道。 “臣女小字婉若,来自平阳王府。” “谁让你来的?” 谢覲渊接著问。 婉若不敢隱瞒,低声回道。 “臣女日前隨母妃入宫,有幸得遇太子妃娘娘,蒙娘娘垂青,將臣女带入东宫,侍奉殿下左右。” 这话入耳,谢覲渊脸色骤然寒彻到底,周身气息瞬间冷得让人窒息。 沉默半晌,他忽然怒极反笑。 “既是太子妃留下你,那你今夜,便在这殿中伺候吧。” 婉若心头瞬间一喜,暗自窃喜不已。 她心底暗自忖度,天底下男子大抵皆是一般好色。 论清绝风骨她或许不及秦衔月那般孤高出尘,可自身容貌也算小有姿色,颇有风情。 还没听说会有饿狼拒绝主动送上门来的猎物。 她正暗自盘算,想著待会儿该如何柔言小意討好谢覲渊,面前人影倏地一晃。 再抬眼时,谢覲渊已然起身,径直走向殿门。 “殿下?” 谢覲渊却头也不回,阔步踏出寢殿,转瞬便没了踪影。 没过多久,碧芜端著一盆清水、捧著一摞换下的衣物走入殿中,对著婉若躬身一礼,语气平静无波。 “殿下吩咐,姑娘既精通推拿,想来手上力气定然不小。这些换洗衣物,今夜便劳烦姑娘亲手浣洗打理。” 婉若当场傻眼。 另一边,秦衔月在宫中耽搁了些,踏著满地清辉,乘著车驾缓缓回到东宫。 进门的时候看到寢殿中烛火葳蕤,她隨口问道。 “殿下回来了?” 侍女丹朱垂首恭声应答。 “回娘娘,殿下傍晚时分便已回府。” 秦衔月微微頷首,缓步走到寢殿门前。 正要抬手推门,却隱约听见殿內传出一阵细碎微弱的女子啜泣声。 她脚步猛地一顿,神色微凝。 “殿中,还有旁人?” 丹朱面色。 “是娘娘带回的那位姑娘。” 秦衔月唇瓣抿了抿,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滯涩与微凉,片刻后淡淡转身。 “走吧,回望舒阁。” 丹朱恭声应下,一路隨行护送秦衔月回到院落。 待她入了院门,才立在殿外轻声稟道。 “殿下今日归来,特意为娘娘备了爱吃的鲜果与精致点心,已然安置在寢殿內,请娘娘閒时取用。” “知道了。” 秦衔月心绪纷乱,隨口淡淡应了一声,推门走进內殿。 宝香正要跟著进去伺候,却被丹朱悄悄拉了一把,低声道。 “你隨我一同去后厨,预备娘娘夜里沐浴的热水。” 宝香满脸莫名,稀里糊涂被她拉著走远,心底暗自纳闷: 不过是备一桶沐浴热水,小姐一人用而已,哪里用得著两个人一同忙活? 第199章 我亲自教 秦衔月独自一人步入殿中。 房间没有掌灯,只有偏厅一盏烛火飘摇,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往日里往来东宫,只觉路径寻常。 从正殿到这僻静的望舒阁,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转瞬即至。 可今日,她一步步走著,却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每一步都踏得沉重。 周遭的寂静都似在无声蔓延,裹得人喘不过气。 她驀地驻足,回望院中。 满地清辉如碎银铺就,月光清凌凌的,洒在阶前、廊下... 那一刻,她忽然懂了,为何世人总说月亮孤寒。 大抵是因为它悬在天际,离人间太远。 纵然有人愿意小心翼翼地接近,可一旦无瑕抬头欣赏,那满身清辉,便只剩无边无际的寂寥。 秦衔月轻轻嘆了口气,轻声唤了两声“宝香”,殿內却只有她自己的回声,无人应答。 她只得自己摸出火摺子。 或许,將殿中烛火尽数点起,这满室的清寂,便能淡去几分。 可就在她缓步走到小桌近前,正要点燃桌上的油灯时,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道戏謔又带著几分沉鬱的嗓音。 “回来了也不说一声,自己跑来这望舒阁做什么?” 秦衔月猝不及防,嚇得惊呼一声。 手中的火摺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下一秒,一道挺拔的身影自暗影中缓缓走出。 谢覲渊弯腰捡起地上的火摺子,指尖一捻,轻轻吹亮。 明灭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將那副惯常慵懒的眉眼勾勒出几分妖冶的意味。 琉璃般的凤眸像蓄著一汪幽潭,深不见底。 他抬手点亮桌案上的油灯,昏黄的烛火次第蔓延,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秦衔月却觉得周遭的气氛凝滯如水,一寸一寸漫上来。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沉闷的压迫感,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谢覲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缓步向她靠近,伸手便抓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怎么这么凉?” 他的掌心温热,包裹著她冰凉的指尖,像一团火拢住了一块將化的雪。 秦衔月的心跳骤然失序,愣了半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我该在哪里?” 谢覲渊不答反问,身形又逼近一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角,將她困在自己与桌案之间。 秦衔月下意识后退,她有些心虚,不敢看他。 “我……我以为……”她的声音低下去,“你会在寢殿。毕竟……婉若姑娘也在。” “婉若姑娘?” 秦衔月退到不能再退。 眼看著小腿要绊上圆凳,却被他长臂一捞,整个人跌进温热的怀中。 她吞了吞口水,继续道。 “就是平阳王妃送进东宫的那位姑娘。我想著她品貌端正,或许能留下,给你做个……” “做个什么?” 秦衔月想起连日来皇后让她诵读的女训、女则,还有那些所谓的周旋之道,抿了抿唇,硬著头皮开口。 “东宫若一直没有侍妾,说出去只会让旁人觉得我这个正妃没有容人之量。 想著既然是王妃一番盛情,便先接了回来。 你若不喜欢,放在宫中养著,也不会驳了旁人的脸面。 若是喜欢……” 她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淹没在烛火的噼啪声中。 谢覲渊却俯身逼近,一字一顿。 “若我喜欢,你要如何?” 他今日偏生像个刁钻问讯长官。 字字紧逼、句句锋利,一个问题压著一个问题,不给秦衔月半分喘息的余地。 周身那股少有的戾气,化作一张细密的网,將她牢牢笼罩。 秦衔月紧咬著嘴唇,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她这般模样,谢覲渊反倒率先开了口,替她道。 “若是我喜欢,正好可以顺了你的心意,假死离京从此天高海阔,是不是?” 他这次是真生气了。 当初是她主动提出,给彼此半年的相处时光; 如今才新婚不久,她便这般急著给他纳妾。 她到底有多不愿意留在这东宫,有多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母后前日还同我说,你近日跟著她学规矩、做功课,学得极好,待人接物愈发周全大方,进退有度,颇有东宫正妃的气度,今日算领教到了。” 谢覲渊的语气沉了又沉,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藏在压抑怒火下的自嘲。 “隨便给我塞个女人,好成全你贤惠大度的名声...” 末了,他低低苦笑一声。 “皎皎,你不擅长做自己的主,倒擅长做我的主。” 秦衔月心中突然被撞了一下。 是啊,谢覲渊素来恣意桀驁、性情乖张,整个云京谁不知他从不受世俗规矩束缚,最厌旁人擅自替他安排算计。 明明他本是最难敷衍、最不好拿捏的那个人, 为什么她却自信能轻鬆过他这一关呢? 大抵是心底深处隱隱篤定,谢覲渊待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也正是这份旁人没有的特殊,才让她当初愿意试著留在他身边,慢慢接纳这段以错位开始的姻缘。 可如今,她却又一次亲手搞砸了。 望著他眼底隱忍的慍怒,秦衔月定了定纷乱的心绪,低声辩解。 “我只是不想旁人拿我善妒说事,藉由流言折损你的声名。何况《女戒》有训,女子当以敬顺为礼,不可专宠自恃,惹人非议……” 话音未落,谢覲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女子以柔为美,以敬顺为礼...”他缓缓重复,目光沉沉锁著她,“后面一句是什么,怎么不说了?” 秦衔月登时语塞。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他嗓音低沉曖昧。 “是无条件顺从丈夫...” 她耳廓红了一圈,往白皙的脖颈上蔓延。 谢覲渊身子前倾,將她一点点轻压向身后的桌案。 “看来皎皎跟著母后学规矩,学得还不够通透,需得我亲自来教。” 第200章 「点心」还满意吗? 大约是还气恨新婚夜时秦衔月的半梦半醒、不够投入。 这次谢覲渊借著“亲自教她”的由头,故意將动作放得极慢。 每一寸触碰都带著极尽刻意的蛊惑与惩戒。 直到她软著声音求饶,他才將人轻轻抱起来,放在微凉的桌案上。 殿中的蜡烛,明明灭灭烧了整夜,映得满室暖光氤氳。 锦绣红影错落间,男子长身玉立在书案旁,不过衣襟微乱。 桌边却散落著女子华美的绣袄、长裙、衬裤、小衣…… 突然一阵克制的惊呼,衣衫被尽数扫落在地。 珠釵映著烛火摇曳,碎成满殿星辰。 秦衔月后来才知晓,原来澡洗得太多遍,也並非什么舒服事。 昨夜到今晨,谢覲渊前前后后叫了三次水,每一次都缠得她浑身无力。 最后那一次,她实在睏倦至极,竟在温热的浴桶中沉沉睡去。 连自己是怎么被他抱回寢榻的,都毫无印象。 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在锦被上,暖融融的。 她睁眼愣了许久,意识才渐渐回笼,辨认清楚自己依旧躺在望舒阁的寢榻上。 此时进宫已经来不及了。 秦衔月索性不再急著起身,在榻上缓了缓神。 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木架,脸上瞬间又烧了起来。 昨天那些衣衫可没有这么规整地搭在衣架上。 谢覲渊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花样,轻狂又放浪。 她暗自想著,往后怕是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正视自己的梳妆檯、绘画桌案,还有昨夜被他压过的那扇小窗了。 昨夜她枕著他的手臂入眠,唯恐压得他手臂发麻,刚想要侧身挪出来,抬眼却撞进一双琉璃璀璨的凤眸里。 谢覲渊不知已经静静看了她多久,见她转头,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俯身在她微凉的红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语气慵懒又曖昧。 “醒了?回味什么呢?” 秦衔月的脸颊“轰”的一下红透,像熟透的樱桃,抬手就锤向他的胸膛。 “谁回味了!” 话音刚落,腹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咕嚕”声,打破了满室的曖昧。 谢覲渊低笑出声,伸手將人翻过来,让她面对著自己,紧紧拥入怀中。 晨起的嗓音带著几分沙哑的磁性。 “看来昨夜的表现还有待提高,竟然没餵饱我们皎皎。” 秦衔月脸色骤变,又羞又气。 这个禽兽,真是半点顾忌都没有,什么荤话都敢往外说!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仰头问道。 “昨天丹朱同我说,你回来时,特意带了点心放在殿中?” 可她从进门到现在,连点心的影子都没见著,不然昨夜也不会体力不支,半路就昏睡过去。 “不是已经昨晚任卿享用了?” 谢覲渊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大掌缓缓滑向她起伏有致的腰身,指尖轻轻摩挲,四处惹火。 “怎么样?皎皎对这份独一无二的专属点心,可还满意?” ... 在秦衔月言辞抗议下,两人只吃了顿正经的“早膳”。 谢覲渊还有公务在身,更换衣服时提醒她: 回来之前,务必好好“处理”一下正殿那位,不然晚上还要“加课”。 等他走后,秦衔月来到正殿。 进门便见婉若跪在殿中,眼下乌青严重,神色惶恐。 见到秦衔月,她俯身拜服,浆洗了半宿衣物的双臂微颤,稍显吃力。 “臣女见过太子妃娘娘。” 秦衔月虚扶了她一手,语气平淡无波。 “不必多礼,去通知你的家人,前来接你回平阳王府吧。”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婉若心底最后一丝希冀。 她“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 “娘娘,臣女不能回去!臣女已经进了东宫的门,如今再被送出去,传扬出去,还哪里有脸面嫁人?母妃她……她也绝不会放过我的!” 说起来,眼前这女子也是个可怜人。 在这世道,女子命途尤为薄脆。 生在高门,是联姻的筹码,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庶女的身份,更让她在王府中活得如履薄冰。 若没了利用价值,或是给王府丟了脸面,等待她的往往不是被隨意打发,便是悄无声息的“消失”。 在这个以贞洁与名声为枷锁的时代,一个被东宫退回的女子,几乎等同於被判了死刑。 秦衔月心中微惻,沉默半晌,蹲下身对婉若道。 “左右你並非以侧室身份进门,只说同我小住几日。你可曾有属意的郎君?尽可以说与我听,我去面见皇后,极尽所能,为你做成这个媒人。” 婉若闻言,眼泪流得更凶。 却不再是此前那种陷入绝境的绝望,而是混杂著感激与重获生机的希冀。 她声音哽咽,却努力咬字清晰。 “婉若,拜谢太子妃娘娘大恩!娘娘今日之恩,婉若没齿难忘!” 缓了缓气,她才继续说道——自己本是平阳王府养在乡下的庶女。 因著王妃膝下无女,这才將適龄的她接入京中。 打算借著说亲的由头,与京中权贵攀附结交,以此换取王府的利益与荣光。 在乡下老家,她有一位表哥。 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早已约定终身。 本打算等她再长成些,便请人说亲,不想发生了这等变故。 婉若原以为,此生与表哥再无缘分。 眼下听秦衔月这般说,抬袖拭泪。 “若是太子妃娘娘愿意成全,婉若万万不愿做王府的棋子。只求能与表哥相守一生,哪怕粗茶淡饭、布衣荆釵,也心甘情愿。” 秦衔月静静听著,轻轻点头,转头对身旁的碧芜吩咐道。 “去取我的印章,入宫面见皇后娘娘请旨。” 就在这时,丹朱挎著一个精致的食盒,快步走上前来,垂首恭敬道。 “娘娘,殿下走前特意吩咐,让您一定用过点心,再行安排。” “点心”二字入耳,秦衔月的脸颊又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连看向丹朱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娇嗔。 食盒一共分为上下两层。 上层摆著两种她最爱的鲜果点心,精致可口。 下层则放著一道明黄黄的绢旨,边角绣著繁复的龙纹,格外惹眼。 秦衔月心中一动,一股暖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打开一看,竟是一道空白的懿旨,上面只盖了皇后的大印。 他竟然连这解决的办法,都替她想到了吗? 第201章 你喜欢我皇兄吗? 送婉若回平阳侯府这日,秦衔月与谢覲渊一同到了东宫朱漆大门前。 车驾静候,僕从垂手侍立两侧,气氛安静又微妙。 婉若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裙,规规矩矩立在阶下,神色恭谨,眉眼间却藏著几分忐忑不安。她知道,此番回府,免不了要受平阳王妃的责难。 可手里握著皇后亲赐的婚旨,又有东宫的车驾亲自相送,心底总算多了几分底气。 她朝二人深深一福,姿態谦卑,比起此前捏著嗓子故作娇俏的声音,反倒自然了许多。 “臣女再次谢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谢覲渊只微微頷首,隨后侧立一旁静候。 秦衔月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 “起来吧,我已修书一封,將此事前因后果向王妃言明。你此番回去不必惶恐,安分静待婚期便可。” 婉若垂首,掩去了眸中几点泪意。 再抬眼看向秦衔月时,目光里带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羡慕。 希望她也能与心上人,如这般恩爱和睦。 婉若深深吸了口气,再次对著二人郑重拜別。 这才转身抬步,登上车驾,缓缓离去。 送走婉若后,日子如流水般平稳向前推进了半月。 这期间,秦衔月在东宫中馈与帐目管理上越发得心应手,渐渐摸索出了自己的章法。 谢覲渊依旧每日早出晚归,忙於朝务。 偶尔回来得早些,便会拉著她在御花园里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朝野趣闻或閒碎小事。 秦衔月这才恍惚,对於她们已经是夫妻这件事,有了实感。 这日,宗亲汝阳王府添了嫡孙,广邀京中亲眷参加小公子的洗三宴,东宫亦在受邀之列。 秦衔月本不欲前往,可皇后从宫中传下话来,命她带著明慧公主一同赴宴,顺便相看一二,若有合適的世家公子,便为她择定一门亲事。 谢覲渊倒是没什么表示,只在她临出门前,不著痕跡地换了身衣裳,跟了上来。 “你也去?” 秦衔月有些意外。 谢覲渊瞥她一眼。 “怎么,我不能去?” 秦衔月没再说什么,由著他牵著自己上了马车。 腊月寒朔,汝阳王府的洗三宴却办得极尽热闹隆重,半点不见萧瑟。 王府大门外车马駢闐,络绎不绝。 往来赴宴的宾客皆是锦衣华裳,腰间玉带环身,步履雍容,气度不凡。 府前甬道两侧早已用心装点过。 虽值隆冬草木凋零,却以常青松柏扎成排,间错悬掛著朱红宫灯与描金彩幡,隨风轻晃,暖意融融。 廊下熏笼一路陈列,炭火燃得正旺。 暖香裊裊散开,不仅驱散冬日的凛冽寒气,也让往来宾客不必受冷风侵袭。 太子殿下到场,汝阳王亲自出门迎接。 秦衔月跟著谢覲渊刚一进门,便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目不斜视,端庄得体的一一回礼。 正往里走,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清辞站在廊下,正与几位命妇寒暄。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髮髻高高挽起,簪著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秦衔月脚步微微一顿。 她想起月前听闻的消息: 就在自己册封郡主的同一天,苏清辞进了晋王府,做了侧妃。 彼时她只是听了听,未曾放在心上。 此刻亲眼看见那支步摇在她发间晃荡,才忽然觉得,这世间的姻缘,当真是变幻莫测。 苏清辞也看见了她。 隔著人群,两人对视一瞬。 最后还是苏清辞微微頷首,算作见礼,便收回目光,继续与身旁的人说话。 姿態从容得体,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齟齬,只是一个恰好在场的陌生人。 秦衔月也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两人继续前行。 经过迴廊转角处,恰好遇上顾砚迟携著家眷上前,同汝阳王拱手道贺。 秦衔月下意识抬眼一瞥,却见跟在顾砚迟身侧的,並不是往日常见的林美君,反倒正是那日在六司衙门前偶遇过的李月娥。 她一身素雅冬袄长裙,不缀过多珠翠,眉目清浅恬淡。 立在衣饰华贵、满身金簪玉绕的一眾命妇贵女之中,反倒透著一股不染尘俗的清逸气质,格外显眼。 秦衔月心头微怔。 没想到顾砚迟竟真的將李月娥纳为了妾室。 非但如此,还肯带她出席这般宗室权贵云集的洗三盛宴。 可见在他心里,对这位李氏,委实算得上看重。 心绪微动间,她不由多看了李月娥两眼, 待到眾人礼毕,再度举步往內厅走去时。 秦衔月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手腕內侧突然被人捏了捏。 就听身边人冷幽幽道。 “用不用我搬把椅子,让你坐他跟前慢慢看?” 秦衔月一听便知他会错了意,误以为自己目不转睛盯著的是顾砚迟。 正要开口辩解,手腕却被他微微一带,身子不由得微微踉蹌,只能先快步跟上。 宴席过半。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作一团,或閒谈家常,或品茗论事,暖阁內炭火正旺,暖意氤氳,笑语声此起彼伏。 谢覲渊不常在宗亲中走动,难得来一趟,被汝阳王拉著大谈阔论,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秦衔月便同明慧、灵汐两个凑在一处。 倚著临窗的暖榻,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 窗外是光禿禿的枝丫,窗內是热烘烘的炭火和女儿家软绵绵的说话声。 三人说了一会子衣裳首饰,不知怎么,话题便落到了心中最中意的夫君模样上。 灵汐性子本就温婉柔顺,又经受过被贼人掳掠的变故,心底始终存著一份自卑与怯懦。 她垂著眼帘,眉眼间笼著一抹淡淡的落寞。 “我如今別无他求,只盼往后能遇上一户良人,不嫌弃我过往遭遇、不介意我这身声名,肯容我安稳度日,便已是天大的知足了。” 明慧单手托著下巴,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拨弄茶盏里的浮叶。 她来之前刚被皇后召去训诫了一番,叮嘱其年纪渐长,该学著端庄持重,为日后的婚事做打算。 此刻听了灵汐这番委屈自谦的话,更是心生烦闷,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 “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女孩子非要嫁人不可呢?我就不想嫁人。” 在宫里,她是被捧在手上的明珠,有父皇母后疼著,有皇兄惯著。 可一旦嫁去別人家,身份变了,处境也全然不同。 要学三从四德,要敬婆母、顺夫婿... 要在全然陌生的深宅里谨言慎行,稍有差池,便会被说一句“公主娇纵,不懂规矩”。 从前是眾星捧月,往后却要仰人鼻息。 这般天上地下的落差,换谁来,只怕都难以承受。 说著,她忽然转过脸,一双灵动的杏眼直直望向身侧的秦衔月。 “那你呢?你喜欢的是我皇兄这样的人吗?” 谢覲渊方才借著閒谈之机,从汝阳王手中討到一枚罕见的南海夜明珠。 莹润剔透,世间难得。 他本打算拿给秦衔月瞧瞧新鲜,博她一笑。 刚行至暖阁窗边,恰好听见明慧这句直白问话,脚步骤然停住。 第202章 她想嫁的人,只有一个 秦衔月闻言微微一怔。 若是放在从前,有人问她心中理想的如意郎君是什么模样,大抵便是顾砚迟那般。 持重端方,沉稳上进,恪守礼教。 待她也算温和妥帖。 若是没有经歷失忆那一遭,她或许会如李月娥一般,做主母之下的宠妾,在侯府的屋檐下討一份安稳; 又或许心灰意冷,远走他乡,寻一个田舍郎,了此残生。 可谢覲渊就这样蛮横地闯了进来。 初时,她全然信任他。 把他当作世间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毫无保留託付终身。 待到真相层层揭开,她才恍然惊觉,从前所有温情相待,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她对他所有的依赖、亲近与动容,皆是建立在“阿兄”这一层身份之上。 如今这层身份轰然崩塌,赖以维繫的根基都没了,那些滋生出来的情意,又怎能凭空留存? 她本应该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却在迟疑不定的时候,答应了答应了那场荒唐的半年之约。 大婚前夕,她也曾问过自己: 为什么会答应他?仅仅是因为修改婚期复杂繁琐吗? 当然不是。 那除了那份习惯性的依赖和不舍。 她对他,有没有喜欢? 从前她自以为心悦顾砚迟。 可经歷了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与取捨,她曾以为自己那颗能够“爱人”的心,早在一次次失望中枯死了,再难泛起波澜。 但谢覲渊这人,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纵然两人的开端是欺骗,他仍用行动告诉她: 哪怕相遇是错的,他的感情却是真的,他们依旧可以走向对的结果。 若是换成另一个人,她还会答应先成婚、再培养感情的约定吗? 秦衔月从前给不出答案。 可经过纳妾那件事,她突然被自己那股酸涩难言的心情点醒。 她喜欢的是他望向她时那双明亮的发烫的眼睛; 是他事事有回应的珍重; 是哪怕连哄带骗也要將她留下来的坚定选择。 他无耻、卑劣、不择手段。 他或许不是什么好人,却是她喜欢的男人。 同意成婚的那一刻,她想嫁的人就只有一个。 便是谢覲渊。 至於那份年少无知时对异性懵懂的好奇; 那份侯老夫人的疼宠和定北侯府的养育之恩... 早已经隨著东湖的流水,化作汹涌无前的波涛,卷进了茫茫江水之中。 秦衔月略微思忖片刻。 挑著谢覲渊的一些优点,诸如有担当、心思细腻、做事时认真庄重的態度等夸了一番。 末了添了句。 “我心目中的理想夫君,大约便是这个样子。” 灵汐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脸色,低头抿唇一笑,没有作声。 明慧却晃晃脑袋,一脸狐疑。 细心、担当、做事认真... 她无论如何也难以將这些字眼与自家那个紈絝皇兄联繫在一起。 谢覲渊在窗边也渐渐面沉如水。 这怎么听都像是顾砚迟吧。 回头他就找个由头,让皇帝把这廝打发得越远越好。 省得碍眼。 暖阁內的閒谈正浓。 负责添茶的侍女在这时小心翼翼地靠近桌几。 当目光不经意扫过秦衔月的脸时,她身子猛地一僵,眼神骤然变得惊恐。 手中的白瓷茶壶“哐当”一声摔在青砖地上。 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裙摆也浑然不觉。 不等眾人反应过来,那侍女像是疯魔一般,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秦衔月的衣袖,声音尖利又嘶哑,带著滔天恨意。 “是你!竟然是你!?你这个叛贼之女!是秦牧害了江东数十万百姓,害了我全家老小,你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这话如同惊雷,在暖阁內轰然炸响。 原本喧闹的閒谈戛然而止,所有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震惊、疑惑、好奇,夹杂著几分幸灾乐祸,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说话的这是什么人?怎敢公然指证太子妃?” “不清楚啊,听意思像是多年前江东一战的遗孀……可太子妃不是苏门沈家的女儿吗?怎会跟叛臣秦牧扯上关係?” “我也是听说,当初太子妃下江东时,就被人认出来,说跟秦牧的夫人长得一模一样,传闻是叛贼之女呢。” “什么?竟然有这等事?!这岂不是欺君之罪?” “东宫太子妃竟是叛臣之女?难怪从前行事总透著几分隱秘,想来是怕身世败露吧。” “谁说不是呢,当年江东之乱,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皆是拜秦牧那个叛贼所赐。身为叛贼之女,不仅不知悔改,还堂而皇之改头换面,做了东宫正妃,真是可笑又可憎!” 周遭议论声渐起,矛头纷纷指向秦衔月。 角落里,顾昭云得意地勾了勾嘴角。 就是这样,將这件事越闹越大吧。 最好连同太子也一併牵扯进来,让他们双双受损。 她想起不久前在侯府,於书房外偶然听见顾砚迟提起江东时发生的事,便动了这个心思。 吸取了前两次失败的教训,她明白,仅凭一人之言,非但难以成事,反倒容易被人反咬一口。 想要扳倒秦衔月,必须让更多人参与进来,形成滔天舆论。 於是这段时日,她刻意收敛锋芒。 暗地里却旁敲侧击地向苏清辞打听消息,又花重金买了两名土生土长的江东婢女回府。 耐心蛰伏,只为等待今日这个机会。 当年江东叛乱,震动朝野。 先帝也是在那场大战后,身体每况愈下,不久便龙驭上宾。 当今圣上对叛党深恶痛绝,事后清算时,不仅追究秦牧在江东的势力与亲故,连其夫人娘家的门第也不放过,半数以上皆下大狱。 最后是秦牧的夫人投江自尽,以死明志,这才让族亲免於赶尽杀绝。 然而便是如此,隨著楚公的离世,江东也再无人敢提当年往事。 只要秦衔月跟当年的叛党秦牧沾上半点干係,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一旦传进皇帝和皇后耳中,也绝不会有她好果子吃。 听著周围愈演愈烈的猜测之声,顾昭云心里畅快极了。 这次,她便要秦衔月那个贱人,將自己这段时间受得折辱。 连本带利,悉数奉还。 第203章 最珍贵的东西 暖阁內人声鼎沸,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四下乱窜。 然而在场眾人即便心思各异,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瞥向谢覲渊。 太子此刻的態度,才是决定局势的关键。 即便是尊贵如东宫储君,若被冠上“包庇叛孽”的罪名,便等同自绝於宗庙社稷、自毁前程。 更何况,晋王向来与东宫针锋相对,绝非善茬。 苏清辞如今已是晋王府侧妃,只要她將今日之事回府告知晋王,朝堂之上必定再起风波。 东宫与晋王府的矛盾,怕是会彻底摆上檯面。 果然,片刻的骚动后,便有一名世家官员试探著开口,目光直指苏清辞。 “苏侧妃本就是江东人士,此前也曾隨同太子鑾驾回乡祭祖,想必对江东旧事颇为熟悉,不知这位侍女所言,究竟是不是实情?” 这话一出,满座目光瞬间聚焦在苏清辞身上。 苏清辞被骤然点名,神情猛地一怔,指尖微微攥紧了衣摆。 在江东时,她確实曾听老都尉夫人提起。 秦衔月的容貌,与早已死去的秦牧夫人有著惊人的相似。 所以才盘算或许能借著这份相似,让谢覲渊对其身世有所顾忌,放弃秦衔月,自然而然地娶自己为正妃。 可后来,她亲眼见到谢覲渊为了秦衔月,竟不惜动用虎符,换取与自己的退婚书; 亲眼看著他不惜得罪权贵、背负非议。 一步步排除万难,將秦衔月送上太子妃的位置。 那一刻,苏清辞便彻底明白了。 在这满是利益纠葛、人心算计的世间,竟真的有人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做一件在外人看来“愚蠢”的事。 秦衔月纵然无家世、无根基,却拥有著天底下最难得、最珍贵的东西。 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 定了定神,苏清辞缓缓开口,声音清晰。 “此事,我在江东之时,確有耳闻。”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瞬间让周遭的议论声又大了几分。 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都在暗指秦衔月的身世可疑。 可不等流言蔓延,苏清辞却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却带著几分篤定。 “但是,世上容貌相似之人本就不胜枚举,若是仅凭一张脸,便断定一个人的身世,未免太过草率荒唐。譬如这位夫人……” 她视线落在顾砚迟身边的李月娥身上,语气直白毫不掩饰。 “样貌身形,不也与太子妃娘娘有相似之处?难道她也是娘娘的亲生姊妹,亦是叛臣遗属不成?” 顾砚迟闻言,掌心瞬间收紧。 眼底掠过一丝难堪与慍怒。 这段时日,他刻意將李月娥当作秦衔月的替身,几乎要骗过自己也不是非她不可。 可苏清辞这一句话,却当眾撕下了他所有的遮羞布。 將他心底那点自欺欺人的虚荣与深埋的懊恼,狠狠戳破。 他抬眼看向对坐的秦衔月。 见她端坐席间,神色虽有苍白,却已然褪去了往日的怯懦。 周身縈绕著太子妃的端庄气度,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个身份,习惯了站在谢覲渊身边。 一股无名火瞬间涌上心头,他压著怒意,语气阴阳怪气地开口。 “苏侧妃这话,未免有些无顾攀扯了。江东之事,正是在下亲自出面料理。 当时的情形,与这位侍女所说並无二致。 何况,太子妃娘娘曾经是我定北侯府的养女,就连家慈家严,都不敢断言她的真实身份,侧妃娘娘又怎敢一口咬定,她绝非秦牧之女?” 顾砚迟这话,並非真心要为难秦衔月。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这么多年来,他才是那个一直以来保护她的人。 若不是他,仅凭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別说十几年来在云京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便是在这吃人的京中活下去,都是难如登天。 他心底还存著一丝奢望: 只要她念及往日的情意,只要她愿意离开谢覲渊,回到他身边。 他隨时可以改口,当作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过,继续做她的好“阿兄”,將所有的偏宠与疼爱都给她。 就如同他此刻能给李月娥的一样,甚至更多。 听到连东宫近派顾砚迟都如此表態,满座宾客更是譁然。 原本还心存疑虑的人,此刻也都没了底气,或低头窃窃私语,或冷眼旁观,神色各异。 哪怕是此前对秦衔月的端庄得体颇为讚赏的几位命妇,此刻也都噤若寒蝉,缄口不言。 谁都清楚,叛臣旧案乃是皇家大忌。 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没人愿意趟这浑水,更没人敢为一桩牵扯叛臣的流言,去得罪皇帝。 何况谁知道秦衔月费尽心机斡旋於太子身边,是不是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 便是明慧性子直接爽利,素来不懂朝堂与內宅的弯弯绕绕,此刻也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惊得手足无措。 她倒不相信秦衔月会是什么包藏祸心之徒。 但是作为皇族之人,她到底也分得清亲疏远近。 叛国谋逆,是连她都无法插得上话的大罪过。 若是因此连累了皇兄,那势必天下大乱。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该说些什么,只能急得眼眶发红。 倒是灵汐,性子温婉却重情义。 见秦衔月被眾人非议,心底焦急,下意识便要起身出言为她辩解。 可刚要动作,手腕却被秦衔月死死按住。 秦衔月咬著下唇,唇瓣几乎要渗出血来。 自己的手也有些微微发颤。 她太清楚,这个时候,绝不能再牵扯更多人。 灵汐单纯,若是此刻为她出头,只会被牵连到口诛笔伐之中。 连大长公主那边,或许都会落得难以收拾的下场。 传言这东西,从来都是张口容易,收口难。 它就像那斩不尽、烧不绝的野草,只需一点流言的星火,便会顷刻间燃成燎原之势。 將任何一个处於其中的人,烧得连渣滓都不剩。 何况对方充其量是个体面尽失的战乱遗孀。 即便事后推说认错了人,这桩流言造成的影响也已根深蒂固,无法抹除。 她不怕自己被污衊,却怕连累谢覲渊。 谢覲渊是太子,是未来的储君,他的前路容不得半点污点。 便是他不在意,可皇后呢?皇帝呢? 还有那些当年因江东之乱受到牵连的朝臣与遗属们呢? 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此事。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先想办法撇清同谢覲渊的干係。 不让自己这莫须有的身世流言,毁了他的前程。 第204章 顾砚迟才是骗子 就在秦衔月下定决心,想趁著局面愈演愈烈之前做些什么之时。 一道沉冷慑人的嗓音陡然从廊口响起,压过所有嘈杂。 “聒噪。” 只两个字,带著与生俱来的储君威压,瞬间让满堂私语戛然而止。 谢覲渊缓步从廊下走入。 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覆著一层寒霜,周身气场冷得迫人。 他径直走到秦衔月身侧,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目光冷冽扫过那名撒泼哭闹的婢女,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谁许你在王府宴席之上,当眾造谣滋事、妄议东宫太子妃?” 婢女被他目光一慑,身子本能一颤,却依旧强撑著恨意嘶吼。 “我没有造谣!她就是秦牧的女儿!是害了江东百姓的罪魁祸首!我全家都死於战乱,绝不可能认错!” “哦?” 谢覲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眸底戾气暗涌。 “你亲眼见过秦牧之女?见过太子妃自幼生长模样?还是有物证、有卷宗、有证人,能当堂对质?” 婢女顿时语塞,有些知吾。 谢覲渊根本不给她喘息余地,目光从上之下打量了她一瞬,故作疑惑道。 “看你的身著,似乎並非王府的侍婢,敢问是哪家的侍从,又是跟著何人进到王府之中?” 汝阳王身为宗亲,素来在东宫与晋王府两派之间谨小慎微,始终保持著中立態势,从不愿掺和朝堂纷爭。 他性子閒散惯了,平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做个安稳王爷。 守著府中妻儿老小,安享荣华。 从没想过要得罪任何一方。 可谁能料到,不过是给刚出生的小孙儿办一场洗三宴,图个喜庆热闹,竟闹出这般惊天乱子。 牵扯叛臣旧案,污衊东宫正妃。 稍有不慎,便是祸及全府的大事。 他暗自焦灼,若是这事传到皇帝耳中,知晓是在他府中闹出的风波,即便他无心,也难免要被迁怒。 吃一顿严厉的埋怨在所难免,甚至可能被削去部分恩宠。 更何况,谢覲渊算是他心中颇为中意的晚辈。 若是因为这场无妄之灾,平白搭上太子的前程,他心底也著实过意不去。 就在汝阳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该如何收场之际,谢覲渊率先开口,点明那闹事的婢女並非汝阳王府之人。 这话如同及时雨,瞬间让汝阳王鬆了一口气。 既然不是府中之人,他便少了大半干係。 当即,汝阳王板起一张威严的面孔,猛地一拍桌案,声如洪钟,厉声怒斥。 “大胆贱婢!未得允许,竟敢私闯王府宴席,还敢恶言中伤席间贵人,混淆视听,真是岂有此理!” 他目光如刀,死死盯著那婢女。 “说!到底是何人指使你在此闹事,污衊太子妃的? 你若实话实说,本王或许还能饶你一命;若是敢有半句隱瞒,莫怪本王不讲情面!来人!” 话音刚落,早已候在一旁的王府侍从立刻应声上前,垂首待命。 “將这个满口胡言、造谣生事的贱婢给本王拿下!” 汝阳王掷地有声地吩咐道。 那婢女方才还气势汹汹,此刻见汝阳王动了真怒,又有侍从围上来,顿时慌了神,先前的戾气瞬间消散大半。 直到冰凉的刀锋架在她的脖颈之上,刺骨的寒意传来,她才真正惊觉到恐惧,浑身瑟瑟发抖,哪里还敢有半分囂张。 慌乱之下,她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著角落里的顾昭云,声音带著哭腔,苦苦哀求。 “夫人!夫人您救救奴婢!奴婢所说的都是实情啊!是您让奴婢这么做的,您不能不管奴婢啊!” 这话一出,满座譁然。 所有宾客的目光,顺著婢女指去的方向,齐刷刷聚焦在角落里的顾昭云身上。 顾昭云当场就傻眼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自己花重金收买、反覆叮嘱过的婢女,竟会在这般关键时刻临阵倒戈,当眾將她供了出来! 真是不中用! 尤其在对上顾砚迟投来的那道满是隱怒与失望的目光时,她更是心头髮慌。 连忙强装镇定,快步上前推脱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本夫人何曾见过你?你分明是污衊太子妃不成,便想胡乱攀咬,將脏水泼到本夫人身上!” 说罢,她迅速敛衽,对著汝阳王与谢覲渊深深福身一礼,语气带著几分急切的辩解。 “王爷,太子殿下,还请二位明察!万不可听信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贱婢胡言乱语,任由她牵连更多无辜之人,搅乱了王爷的喜宴啊!” 这事汝阳王做不了主,於是看向谢覲渊。 谢覲渊却语气郑重道。 “当年江东之乱案情复杂,叛党分支林立,战乱波及百姓乃是时局所致,绝非一人之过。 有人蓄意借陈年旧案捕风捉影,煽动人心,构陷东宫正妃,其心可诛。” 他淡淡扫视了一圈周围眾人,一字一句,清晰道。 “市井流言止於智者,可偏偏有人偏要借一场喜宴,暗布圈套、收买下人、煽风点火,妄图淆乱视听,离间朝局,污衊东宫皇族。 真要是追究起来,以造谣惑眾、构陷皇亲国戚论罪,轻则禁足罚家,重则削爵贬黜。 诸位,可要想清楚,要不要跟著一同附和站队?” 这话分量极重,满座宾客皆是心头一凛,谁也不敢再隨意插嘴。 皇家忌讳最是深重,牵扯叛臣、分裂构陷亲族。 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谁还敢再跟著起鬨? “尤其是顾大人。” 谢覲渊以前只当顾砚迟错把珍珠当鱼目。 今日这番言行,却著实蠢得令人髮指。 “十几年的朝夕相处,便是没有情意,也不该胡乱誹谤至此吧。 这般作为,既有失朝廷命官的公允,也全无男子该有的担当。” 谢覲渊故意强调了“担当”二字,似是有意提醒秦衔月。 她以前眼中的担当,不过是顾砚迟在无利益纠葛时,为让她死心塌地归顺,精心演绎的一张虚偽假面罢了。 他才是那个表里不一,一直欺骗她感情的卑鄙小人。 第205章 他们绝对做过了 谢覲渊虽然性子乖张恣意,却少有在旁人府上大发脾气的时候。 方才为了维护秦衔月的名誉,他不仅態度专横。 最后那一番言辞更是明目张胆的护短和威胁,与他往常作风大相逕庭。 在场诸位心知肚明,他这是在帮他的妻子立威。 顾砚迟本就对他这种宣告所有权的行为满腹怨气,加上他还指名道姓地编排自己,分明就是借题发挥。 他怎么会懂自己和皎皎之间的感情? 若不是此人强行介入,横刀夺爱,他与秦衔月何至於落到如今这般疏离难堪的境地? 一个靠著欺骗得到的骗子,跟他谈什么担当? 难道所谓的担当,就是利用职权,强行压下眾人的风言风语吗? 这难道不是將她置於另一个“恃宠而骄”的流言漩涡之中? 皎皎那种独立倔强的性子,怎么能受得了。 一念及此,顾砚迟忍不住冷笑一声,当眾直言顶撞。 “太子殿下说笑了,太子妃此前为侯府养女,与卑职从小亲近……” 谢覲渊凤眸又阴沉了一瞬。 当著自己这个正牌夫君的面,说他跟自己妻子“从小亲近”? 就听顾砚迟继续道。 “澄清身世流言,本就不该以权势压制眾人。卑职不过是想据实溯源,还原全部真相,这才是真正对太子妃娘娘负责。” “如同方才那样,仅因一个婢女的片面之词,就隨意质问东宫正妃,便是对真相负责?” 谢覲渊反问。 “江东一事为顾大人经手,当时之所以以流言定论,惩处为首生事之人,正是因为没有实证。”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按照我朝刑律,凡牵连叛党逆眷之人,亲族僕役皆要施以黥刑,刺字於面额、耳后、四肢、股间,终身无法抹去。” 话音一顿,他目光温柔落向秦衔月。 “孤的爱妃身上,可什么都没有。” 秦衔月面红如潮。 什么“爱妃”。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真亏他说得出口。 顾砚迟则是目眥俱裂。 一个男人会如此了解一个女人的身体,其原因再明显不过。 他们做过了。 而且绝对不止一次。 从前他还能自欺欺人,觉得秦衔月是身不由己、被迫顺从。 可如今她安静佇立,毫无辩驳,全然信赖依靠身旁之人。 过往所有自我安慰,尽数崩塌。 满心酸涩与阴霾翻涌,几乎难以自持。 谢覲渊无视眾人各怀心思,当眾牵起她的手。 修长指节毫不避讳地摩挲著她手腕內侧的肌肤。 极尽克制,却又曖昧至极。 “孤一人证明,未免难以服眾。 皎皎,你愿意由王府出人,配合將此事调查清楚吗?” 秦衔月此刻终於明白—— 如果谢覲渊没有在一开始先摆明態度,她此刻的角色就是待审的案犯。 做什么都没有主权,似乎被提任何要求都是“合理”的。 可如今他先行站稳立场,將本该屈辱的查证,变成她主动配合自清。 这就给了她拒绝的权利。 他在用所有特权向眾人说明一件事: 他毫无保留地站在自己妻子这边。 这比任何情话都要动听。 秦衔月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盖过了一切恐惧。 她点点头,起身跟著一位嬤嬤去了內堂。 没过多久,嬤嬤缓步走出,当眾如实回稟。 “太子妃娘娘周身肌肤光洁完好,通体无瑕,別说黥面刺字,连半处陈年旧疤都没有。” 此话一出,眾人瞬间一改先前观望姿態,纷纷低声斥责。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恶意造谣,刻意构陷太子妃!” “江东陈年旧案,捕风捉影便污衊皇室妃嬪,心思实在歹毒!” “不过是一介乱世孤婢,也敢在宗室盛宴顛倒黑白,简直胆大包天!” “可怜太子妃清白无瑕,平白遭受这般不堪詆毁,幸得殿下英明,不然一世声名尽毁!” “我看最可恶的便是背后授意之人。” 那人说著还故意瞥了顾昭云一眼。 “当年江东之乱死了多少忠臣良將,如今竟拿这血海深仇来博眼球,良心何在?建议严惩!” “说得对,不以此为戒,必定后患无穷,必须严惩!” 议论声此起彼伏,声声討伐造谣之人,场面一边倒。 谢覲渊故意沉默不语,任由眾人声討发酵许久。 冷眼瞧著顾砚迟脸色一寸寸铁青难堪,直到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缓缓抬手。 满堂瞬间肃静。 “顾大人。” 他淡淡开口。 “江东旧祸才平息不久,你便任由別有用心之人,將旧事重提、搅动京中风云,在宗室盛宴肆意污衊东宫,动摇皇家顏面。 此事你难辞其咎,即刻自贬一级,罚俸一年,明日自行前往吏部领罚报备。” 顾砚迟脸色微微一怔。 按常理,谢覲渊身为太子,並无直接处置官员之权。 但自江东一役归来,皇帝便已下旨,令太子监国。 况且六司本就是谢覲渊一手管辖,他对辖区內官员確有直接任免之权。 如今只罚俸降级,已是格外宽待。 只是顾砚迟万没料到,他头一回被谢覲渊杀鸡儆猴,竟是因为秦衔月。 不等他开口反驳,便见谢覲渊指尖一转,遥遥指向顾昭云。 “至於你。” 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懒得记全。 “身为人妻,不思恪守本分、相夫教子,反倒因一己私仇,蓄意唆弄下人,恶意构陷东宫正妃,搅乱宗室喜宴,毫无內宅妇人该有的德行操守。 留你这般妇人在身侧,必使夫君无心政务。 即日起,剥夺其夫秀才功名,十年之內,不得踏入科举考场。” 顾昭云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不让她的夫君参加科举,无异於亲手断送了他的仕途前程。 那她往后岂不只能做一个困於柴米油盐的市井乡妇? 还谈什么东山再起? 那些昔日往来的所谓“朋友”,又有谁还会看得起她? 正当她浑身发抖、几欲晕厥之际,门外一名头戴包巾、身穿文衫的男子大步闯了进来。 他二话不说,对著顾昭云便是狠狠一记耳光—— “你这个毒妇!全都是因为你,我的前程,我的一生,都被你彻底毁了!” 第206章 生气 满殿顿时乱作一团,喧譁四起。 汝阳王见状正好藉机发话,命人將失態爭执的几人一併请出府去,暂且平息这场风波。 就在这时,萧凛快步上前,俯身凑到谢覲渊耳畔,低声稟报了几句密事。 秦衔月静静望著他,见他抬眼淡淡扫了自己一下,心头不由得微微一紧,猜不透又出了何等变故。 片刻过后,谢覲渊便对著汝阳王拱手告辞,直言镇察司公务紧急,不便久留。 隨即带著秦衔月一同先行离场。 明慧与灵汐也早已没了继续赴宴閒谈的兴致,顺势一同辞別离去。 一行人行至王府门外,目送二人乘车走远,秦衔月便默默跟在谢覲渊身后,朝著东宫车驾走去。 他身姿挺拔頎长,步幅素来宽大。 秦衔月身著繁复宫装长裙,裙摆曳地不便大步奔走。 没片刻便渐渐吃力,只能踮著脚尖迈著小碎步紧紧追赶,声音轻柔地轻声唤道。 “能不能稍稍等等我?” 谢覲渊闻声不曾回头,脚下步伐却下意识悄然放缓,恰好容她从容跟上。 二人依次登上车輦,车內暖意融融。 秦衔月一路快步赶路,气息微微起伏,小脸透著淡淡的緋色。 她抬眸看向身侧沉默不语的男人,分明瞧得出他心绪沉鬱,便主动柔声开口试探。 “你还在生气吗?” 谢覲渊只从喉间低低闷哼一声,依旧缄默无言。 秦衔月微微往他身侧凑近几分。 “生气了方才还那般帮我。” 他神色淡淡,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何必让旁人看笑话。” 秦衔月轻轻抿了抿唇,心中仍存几分顾虑,迟疑著开口问道。 “方才你当眾降了顾大人的官职,又罚扣俸禄,这般处置,当真无碍吗?” 顾砚迟怎么说也是谢覲渊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之人,素来归属於东宫一派。 如今当眾折辱其顏面,难免会让其余东宫属臣心生忌惮。 久而久之,怕是会寒了眾人追隨效忠的心。 如今晋王势大,若因为自己动摇东宫在朝中根基,岂不是得不偿失。 话音刚落,一道清沉的阴影骤然笼罩而下。 將她整个人尽数罩在其中。 “心疼了?” 谢覲渊冷声问。 顾砚迟到底有什么好,她都嫁给他了,还这么念念不忘。 “我不是……啊!你做什么!” 秦衔月话没说完,就被他提到身前,大手捲入裙摆里。 “看来方才没有检查彻底,我亲自来。” 感受到他的动作不像是开玩笑,秦衔月微微挣扎,但於事无补。 掐著她腰的手猛一用力。 “呃……” 秦衔月险些叫出声来,连忙用手捂住嘴巴。 两人同外面只隔了一道车帘,他真是愈发大胆放肆。 车子行进中顛簸不平,助长了谢覲渊的肆无忌惮。 她身子不稳,只得轻轻攥著他的衣襟,指节泛著浅粉。 素来挺直的脊背微微弯著,端得一丝不苟的髮髻,鬆了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 衬得那截脖颈愈发莹白,透著几分易碎和勾艷。 想到外面还有隨行的侍从,秦衔月全程紧紧抿著唇,生怕发出什么不寻常的动静被人听到。 看出她在压抑,谢覲渊咬她耳朵。 “刚才不是很喜欢说话,这会儿怎么不吭声?” 她越是咬著唇,他就越想逼她出声。 秦衔月瞪他,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透著明晃晃的“恶劣”。 张口时,声音已经软得不像话。 “放浪……” 她越是想维持那份清冷和端庄,咬唇忍耐时紧绷的肩颈线条就越会透出一股不自知的摄人媚意。 这种反差感,足以形成致命的吸引力。 她越是清冷,他便越是想在那片看似无瑕的白玉上留下痕跡。 谢覲渊掐著她的下巴追吻。 可惜今日时间不大够。 下次,一定要尽兴。 -- 另一边,定北侯府內宅。 林美君將屋中能砸的器皿尽数摔了个粉碎。 翡翠鐲子、青花瓷瓶滚落一地。 一眾丫头僕妇跪在碎瓷堆外,瑟瑟发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经过一番疯狂发泄,周遭狼藉遍地。 可林美君心头的鬱气与妒火,非但没有消散。 反倒愈发堵得胸口发疼,眼底翻涌著猩红的怒意与委屈。 贴身侍女急得连忙上前轻声劝慰。 “夫人您千万息怒,切莫动了胎气伤了身子。 世子此番这般安排,也是知晓您怀有身孕,体质娇弱。 宴席之上人多嘴杂又应酬繁多,生怕您奔波劳累、受了磕碰出什么意外,这才带了旁人前去赴宴,心里最惦记的终究还是您和腹中孩儿啊。” 侍女话音刚落,一旁伺候的小丫鬟便端著熬好的乌黑安胎药缓步走进来,柔声劝她趁热服下,好生静养。 谁知林美君此刻正在气头上,心头妒火熊熊燃烧。 见了药碗更是怒火更盛,抬手猛地一挥。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瓷碗重重砸落在地,汤药泼洒一地,药汁混著瓷片四散开来。 她眼眶通红,语气满是愤懣不甘,厉声嘶吼。 “整日张口闭口皆是孩子!难不成在他和整个侯府眼里,我便只剩腹中这一块骨肉有用了吗?” 当初她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挤走秦衔月。 又借著怀上侯府嫡长孙之名,坐稳了正妻之位。 本以为凭著这个孩子,即便顾砚迟对她无意,也会顾念夫妻情分、嫡子血脉,给她该有的尊重与体面。 她甚至傻傻以为,只要朝夕相伴,总能一点点捂热顾砚迟的心,总能让他放下过往。 可到头来,她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顾砚迟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倒寻了个容貌身段都与秦衔月极为相似的李月娥,养在府中。 如今更是大张旗鼓,带著她出席宗室盛宴,任由旁人议论纷纷。 他何曾想过她这个正牌主母的脸面?顾及过半分她的感受? 怒上心来,林美君冷声命令: “以后这等东西,不必再端来院中!通通给我倒了!” 侍女见状,先是挥手屏退了左右,自己这才跪行至林美君脚边,声音压得极低: “少夫人万不可啊,这样的话若传进夫人耳中,又要怪您不懂事。万一……那件事再泄露出去……咱们之前的努力岂不全都白费了?” 她点到即止,不敢再多言。 “用你多嘴!” 林美君脸色悻悻,却也没再发作。 她腹中哪里有什么孩儿? 从头到尾,不过是逼婚的一种手段罢了。 原本她计划得好,只要顺利嫁进侯府,有孩子不过是早晚的事。 可如今顾砚迟几乎不在她房中留宿。 眼看著“月份”一日比一日大,再拖下去,只怕就要瞒不住了。 林美君眼底闪过一丝阴鷙,思路陡然一转。 “既然这孩子註定要没,”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就让他没得更有价值一些就是了。” 第207章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自汝阳王府洗三宴过后,东宫上下莫名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里。 倒也不是別的。 往日里谢覲渊晨起,向来是隨性披一件锦袍,散漫又矜贵。 今日秦衔月端著早茶进来,却见他穿戴整齐,玉带环腰。 连髮丝都梳得分毫不错。 端坐在案前,腰背挺得笔直,一副正经肃穆的模样。 那一瞬间,她恍惚竟从他身上,看出了几分顾砚迟的影子。 秦衔月连忙暗自摇了摇头。 將这荒唐念头压了下去。 心底莫名之际,缓步上前。 轻轻將食盘置於案上,柔声询问。 “殿下今日可是身子不爽快?” 换做平日,谢覲渊定会借著这话打趣逗弄她几句。 可今日他神色淡淡,语气沉稳正经,淡淡回道。 “没有,母后要我修身养性,以备冬祭罢了。” 这话一出,秦衔月险些没將手中粥碗扔出去。 往日里恣意张扬的太子。 竟也有修身养性的这天,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压下满心疑惑,只当他是朝中事务繁杂,心绪烦闷才这般沉静,未曾再多深究。 用过早膳,谢覲渊便动身前往镇察司处理公务。 眼瞧著年关將近,府中尚缺不少年节物件。 秦衔月索性带著侍女宝香一同出宫,上街採买年货。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二人行至长街之上,市面人声喧闹,一派热闹光景。 正缓步前行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动静。 一队官差押著行人开路,中间几人抬著一具盖著白布的担架,步履匆匆穿行而过,看样子是要送去府衙验尸。 寻常女子见此情景皆是避让不及,秦衔月也下意识侧身退后,不欲多看。 偏偏一阵寒风骤然吹过,轻轻掀起担架上大半白布。 底下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容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秦衔月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心头骤然一沉。 竟是个熟人。 不多时,街仗司的主事方大人快步从人群后走上前来。 一眼望见秦衔月,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拱手行礼。 “卑职见过太子妃娘娘。” 秦衔月回过神,微微頷首回礼,神色带著几分凝重。 “方才担架之上,遇难之人是何来歷?” 方街司如实回话。 “回娘娘,此人是城中一名惯偷,昨夜被人发现溺亡於护城河之內,我等正准备將其带回衙门查验死因。” 秦衔月闻言心中满是唏嘘感慨。 此人正是先前她在枕瑟楼偶遇的那位洒扫妇人的夫君。 当初见那妇人苦苦寻夫,她还特意出手帮忙描摹画像。 一心盼著此人能早日归家,在妻儿规劝之下浪子回头,踏踏实实过日子。 谁料造化弄人,妻儿苦苦等候而来的,竟是这般冰冷无望的结局。 一想到那妇人往后要独自拉扯孩儿度日,只能依靠在枕瑟楼杂工,勉强求生,秦衔月便忍不住轻轻嘆了一口气。 她心念微动,隨口开口提议。 “不知官差可已通知他家中亲属?我此刻恰好顺路往枕瑟楼一带前去,若是未曾通报,我可代为捎话告知一声。” 方街司闻言,脸上骤然露出一丝错愕。 微微愣神片刻,才迟疑著低声回道。 “回娘娘,此人原是京郊流民,长久来一直孤身作案,没听说有至亲眷属之类。” 什么?! 秦衔月联想到那日面见妇人时,此人异常的表情,捏紧手里绣帕。 - 谢覲渊今日刚出大门,欲往官邸处理公务,迎面便碰上了宫中来人。 传话太监神色肃穆,只说皇后娘娘传他即刻进宫。 谢覲渊沉吟片刻,脸上那点散漫难得收敛了几分。 他侧首与近侍施醇低声交代了几句。 之后才飞身上马,跟著宫人疾驰而去。 到了皇后宫中,意外地发现仁宣帝也在场。 见谢覲渊进来,帝后二人屏退左右,殿內只剩君臣父子。 仁宣帝低沉的声音带著天子的威压,不容置疑: “跪下。” 谢覲渊难得听话,半个字都没有顶撞,撩袍便跪。 以往他是个什么混不吝的性子,帝后还能不知? 此时一见他如此规矩,心中已然明了几分。 仁宣帝冷哼一声。 “朕还道你是浪子回头,真肯为了个女子收心,没想到,你连自己的亲爹妈都敢誆骗。” 皇后更是气得连话都不想说,偏过头去,根本不愿看他。 谢覲渊低垂著视线,一言不发,任由殿內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仁宣帝看他这幅模样,终究是父子连心,无奈地挥挥手。 “罢了,你事都已经做了,朕再追究也是无用。”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为深沉。 “不过,你想以秦氏女为饵,引出南黎叛党余孽一事,绝对不能不可操之过急。 想要將其一举歼灭、再无后患,需得从长计议。” 他叫谢覲渊上前,父子二人於殿內低声交谈许久。 谢覲渊起初还面露难色,眉头紧锁。 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缓缓点头。 “儿子知道该怎么做。” 他拱手正要告退,转身之际,却听到皇后漠然的声音將他唤住: “此事过后,无论逆党是否伏诛,那秦氏女都必须要交由本宫,按宫规处置。” 皇后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你若做不到,现在就將她赶出宫去。看在她曾经也救过你的份上,或许本宫还能饶其一条生路。” 谢覲渊脚步一顿,背影显得沉默而僵直。 “儿子知晓后果,只是……” 他闷声道,嗓音有些发涩。 “请母后容儿子一点时间。” 说罢,不再停留,推开殿门径直走出。 宫门外,施醇已经在马前等候多时。 见到谢覲渊出来,他上前低声道。 “殿下交代的事,老奴已尽数办妥。” 谢覲渊頷首,回头望了一眼深宫重重,凤眸中晦暗不明。 他嗓音沉沉,不知道是在对施醇说,还是在提醒自己: “这件事完成之前,绝不能让皎皎知晓。” …… 次日,乃是秦衔月按例入宫请安的日子。 她在中宫陪著皇后研习女则、打理宫务,堪堪完成皇后交代的功课,便不敢多做停留。 在返回东宫之前,她特意绕路前往枕瑟楼,亲自去求证昨日心头的疑虑。 待得到確切结果后,才步履匆匆地赶回东宫。 进门后,发现施醇正抱著谢覲渊的外袍等在廊下。 秦衔月心中莫名,上前询问。 “阿翁,殿下今日回来得这般早?” 施醇一如往常那般谦和有礼,躬身一拜回答。 “回娘娘的话,正是。殿下此刻正在花园中练剑。” 秦衔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他在干什么?” 第208章 她果然吃这一套 庭院寂寂,夕阳斜铺。 廊外晚风轻拂,带著冬日里特有的微凉,却被夕阳的暖意稍稍中和,不显得刺骨。 谢覲渊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手握长剑,立於漫天霞光之中。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长。 衣袂被风轻轻吹动,猎猎作响。 他神情专注,眉峰微蹙,眸光锐利如寒星,全然沉浸在剑招的流转之中。 抬手、拔剑,寒光骤起,划破橘红色的夕阳光晕,剑身映著落日余暉,泛著温润的光泽。 起势沉稳有力,落招乾脆利落,身形辗转腾挪间,衣摆隨动作轻扬,与漫天霞光交相辉映。 夕阳恰好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暖金。 额间薄汗被晚风拂过,添了几分慵懒与贵气,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秦衔月立在廊下,静静看了许久,眼底渐渐泛起几分惊艷。 从前她总觉得,顾砚迟舞剑已是极好。 招招利落,带著男子独有的果决凌厉,自有一番端方气度。 可此刻映著漫天夕阳,谢覲渊的剑招落在她眼中,竟全然是另一番模样。 剑风掠过,捲动地上零落的枯叶与细尘,在暖金的霞光里轻轻旋舞。 每一式起落,既有久经沙场的利落杀伐,藏著錚錚锋芒,又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从容与矜贵,恰如他骨子里那份恣意桀驁、万事皆成竹在胸的本性。 待到最后一式收剑,他手腕轻旋,长剑“錚”的一声归鞘。 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拖沓。 余光瞥见廊下的身影,谢覲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却故作刚发现的模样。 足尖轻点青石,单手侧翻跃入廊內。 抬手將长剑拋给一旁候著的施淳,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秦衔月上前一步,接过施淳递来的素色外披,轻轻搭在他肩头。 指尖不经意触到他温热的肩背,杏目微弯。 “这个时辰练剑,待缓下身上的汗意,怕是要错过晚膳的时辰,殿下便是想强身健体,怎么不挑个早点的时候。” 嘴上这般说,心底却悄悄补了一句。 本来也不是什么刻苦的人。 谢覲渊闻言,脸色微微一黑,心底暗自腹誹。 早上她向来起得晚些,而且灰濛濛的,他舞给谁看? 肯定是夕阳的光辉,更称人精神抖擞。 说起来还有些气闷。 她这个太子妃比自己这个储君还忙。 某人再晚点回来,他这套剑式,怕是早已从头至尾演练完一遍了。 打趣儿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又被谢覲渊生生咽了回去。 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而抬手自怀中取出两枚质地莹润的玉珏,轻轻搁在秦衔月摊开的掌心。 “从镇察司回府途中,在坊间偶遇这物件,你瞧瞧喜不喜欢。” 那是一对合扣式环佩,拆开便是两枚大小相契的玉佩,各自成型。 两两相合之时,又能严丝合缝拼成一枚完整玉环。 水头虽然不算上乘,但肌理倒是温润的。 垂眸凝著掌中的玉珏,秦衔月心头悄然浮起几分疑惑。 她近日刚核查过东宫帐目,各处產业收支平稳,並无紧缺亏空。 府中珍宝更是从不匱乏。 以谢覲渊素来挑剔的眼界,什么时候连寻常坊间玉饰,也能入他的发眼了? 而且眼前这一幕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自己以前,好似也送过顾砚迟类似的物件。 秦衔月心底辗转,正思忖著要不要旁敲侧击,探问其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 正沉吟间,却听谢覲渊忽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怎么,不喜欢?” 秦衔月抬眸,撞进他那双琉璃般澄澈深邃的凤眸里。 素来恣意桀驁、万事不上心的人,此刻眼底竟难得染上一丝紧张,隱隱透著几分怕被嫌弃的侷促。 她忍不住抿了抿唇,压下心底泛起的笑意,不让自己流露得太过明显,温声应道。 “很喜欢。” 话音落下,谢覲渊周身紧绷的气息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 將方才这番迟疑的神情,当做了追思旧忆的感动。 眉梢微挑。 她果然是吃这一套的。 也没有多难嘛。 顾砚迟会的,他都能做得更好。 心中暗自篤定,他便故作沉稳持重,抬步率先往內殿走去。 秦衔月望著他那副刻意较劲的模样,无奈又好笑地轻轻摇了摇头,而后缓步默默跟了上去。 晚膳席间,氛围静謐温和。 谢覲渊隨意閒话,问起她近日出宫入宫、四处奔走都在忙些什么。 秦衔月这才想起前些天长街偶遇溺亡惯偷一事,还有今日特意绕去枕瑟楼打探来的閒言碎语,一一如实说与他听。 听罢始末,谢覲渊眉峰微微一蹙,语气沉了几分。 “照你这么说,那惯偷並非意外落水,而是遭人暗害?” “正是。” 秦衔月轻轻点头。 谢覲渊眸光微深,继而追问。 “可那人不过是个市井地痞罢了,无財无势,也无身家根基,那枕瑟楼的妇人,为何偏偏要冒认做他的妻子?” 秦衔月抿了抿唇,轻轻摇头。 “我得知內情时,心中也满是疑惑。可细细推敲下来,除却刻意冒认,再也找不到別的说法。” 她顿了顿,眸色渐沉,回想起当日在枕瑟楼,那二人相逢碰面的异样神情,低声缓缓道。 “况且那日那惯偷见到妇人时,神色太过古怪……” “没有久別重逢的欣喜,也没有被人揭穿行跡的羞惭愧疚,反倒更像是……” 秦衔月斟酌著字句,语气渐凝: “像是被仇家突然撞见,发自心底的惊惧与慌乱。” 谢覲渊沉吟片刻,拍拍她的手。 “此事我会让人多多留意。”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將她往跟前扯了扯。 “时候不早了,我们是不是也该歇息去了?” 秦衔月小脸一沉。 心说,那算是哪门子休息。 第209章 你能不能快点爱上我 见她眉宇间笼著一抹浅淡郁色,面色亦不甚舒展,谢覲渊温声开口问询。 “怎么了?” 秦衔月抬眸望向他,心底心绪微澜。 她本就善於察言观色,以往他的心思摆在脸上,她有些恼他的放浪。 如今看著他脸色沉静了许多,倒是有些不习惯。 见她默然不语,谢覲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隨即柔声宽慰。 “可是近来宫中课业繁重,累著了?” 他语气放缓,体贴提议。 “听闻母后让明慧陪著你一同修习,若是嫌她性子太闹扰了你清静,我便去跟母后稟明,给你请几日閒假,也好安心静养歇息。” 话音未落,他顺势伸手,轻轻將她揽起,稳稳安置在自己膝头。 望著她瓷白细腻的面颊,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薄唇微倾,便要俯身靠近。 秦衔月心神一敛,及时回过神来,縴手轻轻抵在他胸膛。 “的確是有些乏了。” 说著微微偏过头,语气带著几分试探。 “我这就去替殿下铺床安置歇息。” 谢覲渊身形瞬间微僵。 他心底暗自忖度,若是换成顾砚迟那副道貌岸然的性子,此刻定然会故作君子,体贴放手。 可眼下温软佳人就在怀中,气息縈绕。 他又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从前尚未大婚,为了装好兄长,他尚能勉强克制心意; 如今食髓知味,仅仅思虑了一瞬,就意动难耐。 眼看秦衔月便要起身脱身,他手臂微微收紧,牢牢扣住她的腰肢,將人更紧地按在怀中。 尝了一口那水盈的朱唇,隨即乾脆打横將她抱起,嗓音低哑繾綣。 “那今天不让你动。” 秦衔月:... 温存繾綣过后,怀中人气息渐渐匀净绵长,已然沉入酣眠。 谢覲渊原本也心神鬆弛,意识渐渐朦朧迷离,险些闔眼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骤然传来一声轰然震响,划破深夜静謐。 时值腊月年关將近。 虽朝廷明令管束燃放烟火,可京中市井乡野,仍有人私下偷放爆竹辞旧迎新,原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秦衔月身子微微一颤,惊得浑身轻瑟一下。 隨即下意识往他温热的怀里又蹭了蹭,寻了个安稳舒適的位置,不多时便呼吸平缓,再度沉沉睡熟。 而谢覲渊,却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生得一双浅琉璃瞳色,寻常白日里清透璀璨。 此刻落在暗夜里,非但不显浑浊,反倒似浸了月华的寒玉,幽幽漾著一层清泠微光。 耳畔縈绕著她匀净绵长的呼吸,谢覲渊垂眸静静凝望著怀中人。 他这一生,歷经风浪,涉过无数险局。 却从未有一桩事,像牵掛她这般。 心底时时生出莫名的紧张与不安。 他向来运筹帷幄,万事尽在掌控。 便是江东那般民风桀驁、极难收服之地。 少年时他隨先帝出征平定过一次。 如今亲掌大权,又再度镇抚一方。 从头到尾,步步筹谋,从无半分失控。 世间诸事,於他而言皆可布局,皆可拿捏。 唯独面对秦衔月,他始终捉摸不透,半点把握也无。 不由想起那日东湖设宴,一早知晓她必会赴宴,他便暗中遣人时时紧盯她的行踪动静。 提前备下车驾等候; 早早备好乾爽衣衫以备不时之需; 直至后来惊闻她失足落水,他想也没想,纵身跃入冰冷湖水,不顾一切赶去相救。 他心底清楚,以她泅渡冰河的本事,怎会那般轻易慌乱,任由自己被水流卷向陡崖飞瀑,险落绝境? 不过是彼时神伤过度,心死成灰。 便连求生的念头,都不愿再有罢了。 一想到她曾有过那样一段刻骨铭心、不惜以性命相赴的过往,谢覲渊的心头便酸涩憋闷,万般不是滋味。 纵然她现在人在东宫,心,真的也在吗? 他太清楚她重情重义,念旧长情的性子。 从前在定北侯府,她受尽磋磨,日子暗无天日。 是顾砚迟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伸手拉了她一把,给了她活下去的底气与希望。 那时的顾砚迟,是照进她灰暗生命里的一束光。 纵然时过境迁,那束光已然渐渐黯淡。 却依旧在她心底某个角落,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从未真正消失。 半年之约,如今还剩下一半光景。 而他与仁宣帝暗中筹谋的计划,也已然临近节点。 谢覲渊收紧手臂,將怀中人抱得更紧些。 下巴轻轻搁在她柔软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髮丝,低声呢喃。 “皎皎,你能不能……快点爱上我。” 从前久居深宫,步步皆是人心算计。 谢覲渊早已养成刻入骨髓的警醒戒备。 平日里起居用度、饮食茶水,他向来事事留心。 就连夜深入眠,也始终保持著极高的警觉。 从不许任何人隨意靠近寢殿床榻半步。 自从秦衔月入居东宫,谢覲渊已有许久不曾被梦魘纠缠。 唯独昨夜,夜半惊醒后便再无睡意,辗转难安,索性趁著天色微明,起身来到院中练剑。 晨色清寂,薄雾微笼庭院。 他一身劲装立於场中,手握长剑。 剑起寒光乍现,招式起落间却少了往日的从容凌厉。 几分孤寥,几分鬱结,万千烦思都隱在这起落剑影里,久久难以平復。 院內清越的剑鸣阵阵传入寢殿,秦衔月悠悠转醒。 她隨手披了件软衣,拢了拢衣襟,抱著厚实的狐裘大氅,缓步踏出殿门,寻著声响走到院中。 谢覲渊余光瞥见她身影,当即收势停招,长剑归鞘,快步朝她走来。 他抬手將宽大的大氅一展,顺势將她整个人温柔裹入怀中,掌心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声音温醇低缓。 “饿了吗?” 秦衔月轻轻点了点头。 谢覲渊当即吩咐下人备上早膳,隨即伸手拥著她,缓步往殿內走去。 转身之际,他手里那柄纹饰繁复的长剑,紧贴著秦衔月的腰间隨行。 她无意间靠近,下意识往旁侧微微避了避。 这点细微动静,立刻被谢覲渊察觉。 他低头看向她,轻声问道。 “是剑鞘太凉,冰到你了?” 秦衔月轻轻摇头,眸色微敛。 也说不清心底那份莫名的异样,只如实低声道。 “没有,就是觉得怪怪的……一靠近这柄剑,心里便莫名发闷,不大舒坦。” 第210章 我外头有没有人,你不知道? 秦衔月並未將剑带来的异样心绪放在心上,只当是自己近来心神敏感所致。 上过沙场的兵器本就浸染杀伐戾气,裹挟著淡淡血气,令人心生不適也实属寻常。 二人一同回了殿內用早膳。 谢覲渊瞧著她连日来有些心神不寧,便主动开口询问缘由。 秦衔月起初还想著暂且遮掩。 可对上他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眸,又想起从前他说过自己素来不擅藏心事、更不擅长说谎。 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决定据实相告。 “昨日听闻母后提起,近来朝中不少大臣联名上奏弹劾你。” 谢覲渊闻言神色淡然,全然未曾放在心上,语气漫不经心。 “朝堂之上向来不乏迂腐守旧之人,閒来无事便爱搬弄是非,不必放在心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可秦衔月依旧眉心紧蹙,半点轻鬆不起来。 “旁的事我无从知晓,只是近日我閒来无事,翻查了东宫歷年收支帐目。” 谢覲渊微微扬眉,隨口打趣。 “哦?发现有些对不上的地方?” 有些? 他说得也太轻描淡写了点。 纵然谢覲渊身居储君之位,常有宫中赏赐与宗室优厚俸禄加持。 可府中积存的財物数额,早已远远超出东宫本该享有的食邑、田產与例行俸禄,数目庞大得实在刺眼。 起初她还疑心是自己研习帐目时日尚浅,看得不够通透。 便趁著入宫请安的间隙,特意请教宫中精通算学帐目的女官。 待到重新核对梳理过后,心中的震惊只增不减。 再看他此刻这般从容不羈、毫不在意的模样,秦衔月心底已然有了几分定论。 至少朝臣弹劾他大肆敛財一事,想来绝非空穴来风。 她有心直言劝诫,又怕自己眼界浅薄,仅凭帐面表象便误会了他的谋划。 话到嘴边几经斟酌,终究只化作一句软语叮嘱。 “我只盼你万事谨慎,多多保重自身安危……” 她不想他出事。 谢覲渊自然清楚她心中的担忧。 他自幼长於深宫,浸淫权谋算计多年,深知这些钱財权势不过是立足朝堂的手段。 如今监国大权握於掌心,些许流言弹劾,於他而言根本不足为惧。 可秦衔月心性纯良,心思太过柔软坦荡。 朝堂之中儘是老谋深算之辈,一味恪守正道、心慈手软,根本难以立足。 那些身居高位的老臣,从不会因旁人手下留情,便心生善念手下留情。 一旦抓住把柄,便会毫不犹豫痛下狠手。 他唯有手段更厉、心思更沉,方能从容周旋自保。 起初行事尚有几分身不由己,久而久之,谢覲渊反倒渐渐沉溺其中,愈发享受这般步步为营、逆风而行的滋味。 想来他天生可能便是这种,视风险为乐趣的人。 只是这般沉重晦暗的心思,实在不宜在秦衔月面前多说。 他索性拋开近日刻意维持的沉稳人设,故作閒散模样打趣逗她。 相伴日久,秦衔月自然一眼看穿他刻意敷衍的心思。 可此事关乎前程安危,见他依旧漫不经心,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气恼,抬手一把拍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 “太子殿下家底殷实,府中帐目庞大繁杂,这般雄厚財力,就算在外面养十个八个美妾,想来我也无从知晓吧。” 谢覲渊闻言低笑一声,顺势伸手重新將人牢牢圈入怀中。 温热手掌带著几分慵懒暖意,轻轻抚过她纤细后腰,语气曖昧繾綣。 “我外面有没有人,你会不知道?” 他的劲,可都使她身上了。 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旁人? 秦衔月无语。 这个人怎么一跟自己说话,脑子就长到下半身去了。 “你若有心隱瞒,我上哪知道去。” 她冷著脸道。 “毕竟某些人可骗了我整整半年。” 提起这个,谢覲渊是有些理亏。 不过现在,他有更加直接有效的办法“哄她”忘却方才的不愉快。 指尖带著熟稔轻柔的力道,不过片刻功夫,便惹得秦衔月浑身发软,下意识躲闪著他的亲昵触碰。 谢覲渊怎会轻易放手,顺势俯身將人稳稳横扛起来,径直往內殿沐浴之处走去。 他晨起练剑出了一身薄汗,正好適合清洗休憩一下。 时日倏忽流转,日头已然偏移过中天。 秦衔月悠悠转醒,抬眼便望见谢覲渊髮丝鬆散未束,正立在外间低声同萧凛商议要事。 这两日他一举一动皆刻意收敛性情,处处学著顾砚迟那般端谨自持,她早已瞧得分明。 纵然摸不透其中缘由,却也心知他是有意模仿。 可眼下连衣冠髮丝都无暇规整,显然是遇上了棘手要紧的急事。 片刻过后,谢覲渊抬手示意萧凛退下。 秦衔月取来素色外袍缓步上前,只见他面容沉静肃穆,眉宇间不见半分笑意。 她默默上前为他更衣束髮。 將一切打理妥帖,他依旧是满心沉鬱,心事重重的样子。 秦衔月素来通透,见状也不多言打扰,只取来一册閒静画册,静坐一旁默然相伴。 又过许久,谢覲渊似是理顺心中繁杂思绪。 身子微微一歪,顺势安稳枕在了她的膝头。 秦衔月放下手中画册,纤柔指尖轻轻按揉著他的太阳穴,语声温软轻缓。 “可是遇上难事了?” 谢覲渊轻轻摇头,避开沉重话题,转而提起一桩閒事。 “母后有心为明慧说一桩亲事,只是男方封地远在域外,怕她知晓后心生牴触闹脾气,便嘱託我先行一同前去打探情形。” 他微微抬眸,望著她柔声提议。 “你这几日忙著核对帐目,终日劳心费神甚是辛苦,不如趁著此番出行,一同出宫去往外地走走,也好藉此机会散心紓解一番。” 明慧本就是帝后捧在掌心疼宠的女儿,此番远行出行,仪仗规制本就极尽周全体面。 再加上谢覲渊一心想替妹妹撑足场面,暗中特意多加安排。 整支隨行队伍便愈发声势浩大,气派十足。 他负手立在船头,静静看著一眾侍从將公主隨行物件一箱箱尽数搬入船舱,堆积得满满当当。 眉宇间神色淡淡,不知在暗自思忖著什么。 不多时,施淳快步走上前躬身回稟。 “殿下,公主已然收拾妥当。” 谢覲渊微微頷首,循著步道行至內舱,抬手轻叩舱门。 舱门应声而开,一个清艷而熟悉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 望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个打趣儿的笑意,外头问道。 “皇兄,我这样穿戴好看吗?” 第211章 既然是兄妹,你来我房间不合適吧 秦衔月出现的剎那,谢覲渊的目光骤然定格在她身上。 一身明艷如火的红衣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灼灼风华扑面而来。 他心底不由暗自忖度,从前倒不觉,原来顾砚迟的眼光,確有几分独到之处。 从前的秦衔月素来偏爱素雅浅淡的衣衫。 一身素衣裹身,自带几分清冷疏离。 眉眼间透著孤高淡漠,恍若月下寒梅,清冷绝尘,教人不敢轻易褻瀆触碰。 可那不过是她素来偏爱素净罢了,绝非是她撑不起这般浓艷色彩。 昔日困於尘埃之中,满心自卑怯懦。 总觉得这般夺目张扬的顏色太过惹眼,自己配不上这般风华。 故而向来刻意迴避,只敢以素色敛去自身光彩。 而今身在东宫,被悉心呵护照料,心气日渐丰盈,周身底气与气场早已今非昔比。 养尊处优的日子將她骨子里的娇柔明艷尽数滋养出来,那份与生俱来的娇艷气韵,早已藏都藏不住。 如今一袭红衣加身,裙摆曳地,色泽浓烈明媚,非但没有半分突兀,反倒將她姣好身段衬得玲瓏有致。 眉眸明媚动人,往日縈绕在眉宇间的怯懦阴霾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从容篤定的温婉气场。 一如大婚当日那身端庄华贵的朱红嫁衣,惊艷眾人; 此刻日常红装上身,又是另一番风情万种。 清冷风骨褪去大半,添了几分温婉嫵媚,一顰一笑皆是风情。 明艷夺目,动人心魄。 他微微垂眸,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灼热情愫。 听见她方才那句称呼,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戏謔笑意。 “从皎皎口中唤出皇兄二字,实在让我颇有些无所適从。” 谢覲渊迈步上前,顺势伸手揽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低声轻笑道。 “明慧若是能有你这般温婉懂事、通情达理,母后也能少操许多心思。” 秦衔月闻言当即嗔著瞪了他一眼。 先前他同自己说起此事时,言辞恳切,她当真以为是皇后为明慧敲定了远嫁封地的婚事,放心不下娇宠的小女儿,才託付身为兄长的他先行前去打探情形。 直至登上行船,舱內不见明慧半分身影。 唯有几套其常穿的红衣华服与精致头面摆放整齐,她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哪里是什么替公主相看婚事,分明是他借著这由头,前往外域,暗中彻查先前江左残余叛党的余孽旧案。 他不肯带明慧同行,大抵是知晓妹妹性情跳脱活泼,心思单纯。 一路路途艰险,唯恐她不慎惹出事端,身陷险境。 但此行本就並非送嫁亲迎,公主不到场也无关大局,丝毫不耽误行事。 秦衔月十分怀疑,他就是私下偏爱这般逾矩曖昧的禁忌滋味,才特意哄著她假扮明慧一同上路。 既是他起的头。 待到周遭侍从尽数退下,她便索性横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嗔怪打趣。 “皇兄,自古男女七岁不同席,便是同府相处尚且守著分寸,你这般独自闯入我的闺阁之內,未免太过不合礼数了吧。” 谢覲渊悠然绕过她,在案前矮凳落座。 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她曼妙婀娜的身姿,瞎话张口就来。 “父皇母后身边亲人寥寥,向来唯有你我兄妹彼此照拂。 身为兄长,自然事事都要上心,总要瞧瞧你吃得可好,住得可好,睡得...可好。” “哦?” 秦衔月眼波流转,鹿眸里漾著狡黠灵动的笑意,轻声试探。 “可我往日听闻,母后从前曾收养过一位养女,既怕亲妹心生芥蒂,又顾念养育情分,便將人安置在东宫暂住。” 她说著缓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抢他手中咬了大半的精致点心,唇角笑意愈浓。 “听闻皇兄昔日与那位养女情意最为亲厚,反倒將我这个嫡亲妹妹都比下去了呢。” 往日里他身形挺拔矫健,一身筋骨利落有力,此刻却偏偏装得柔弱无力。 不过轻轻一扯,他便顺势朝著她的方向跌过来。 手臂稳稳环住她的细腰,头自然而然轻靠在她肩头。 见他耍赖,想要矇混过关。 秦衔月到身后去掰他的手。 “你放手。” 她低声提醒。 “別忘了此行,你是要替我相看婚事去的。” 谢覲渊不鬆手,语气带著几分故作委屈的悵然。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这才刚谈及相看亲事,眼里便全然没有兄长了,实在叫人心寒。” 他抬眸之时,凤眼中的笑意又坦然又无辜。 “什么男人,竟比皇兄还重要?” 难怪当初她失意懵懂之时,会被他哄骗得晕头转向,半点分辨不出真假。 秦衔月望著他这般得心应手、全然沉浸在兄长身份里的模样。 有这演技不去当戏子,真是可惜了。 笑闹了一番,心绪渐平,秦衔月忽然想起方才登船之时,曾遥遥瞥见顾昭云的身影。 彼时她正立於街市之中,被自家夫君当眾厉声斥责。 二人红脸爭执不休,场面甚是难堪。 相隔甚远,听不清言语纷爭,可昔日那般矜傲自持的深闺贵女,如今竟落魄到在市井街头与人当眾爭吵。 这般落差,不由得令她心生几分唏嘘感慨。 她心中暗自思忖,顾昭云乃是顾砚迟亲妹,如今落得这般境地,不知顾砚迟心中是否会因此心生怨懟。 可谢覲渊最忌讳自己提起顾砚迟。 就转而措辞,问及定北侯府一族会不会因此倒向晋王,折损他麾下助力。 谢覲渊闻言,不屑一顾。 以顾家父子如今的权势根基,根本不足以让他心生忌惮。 当初他刻意將顾砚迟收至身边任用,从头到尾,不过是借著此人之便,能够顺理成章靠近秦衔月罢了。 更何况区区一个顾昭云。 想要拿捏整治她,根本无需他亲自动手。 只需一纸文书撤去其夫婿的秀才功名,往后內宅纷爭、人情冷暖,自会有人轮番磋磨於她。 动秦衔月?也不知顾昭云哪来的胆子。 谢覲渊自己都捨不得欺负他家皎皎。 当然,在床上除外。 第212章 他还挺理直气壮 二人一路顺水行舟。 途经各处州府时,谢覲渊常会暂且停驻,携著扮作明慧公主的秦衔月在地方府衙稍作歇息。 对外只称是岁末將至,顺路巡视慰问。 实则藉机暗中查访各地吏治民情。 明慧公主自幼长於深宫之中,极少涉足外域。 各州府官吏及其家眷皆未曾见过她真容。 是以秦衔月假扮公主一事,自始至终无人识破,安稳无碍。 这一日船行至徽州府衙,眾人上岸歇息。 厅堂之內,一眾地方官员躬身垂首,恭敬地向谢覲渊稟报属地一年来的政务民情与民生政绩。 另一侧內堂暖阁中,气氛便柔和閒散许多。 一眾官宦家眷围著一身红衣、扮作公主的秦衔月团团围坐。 桌上摆著精致茶点与暖茶,眾人笑语轻言,一派温婉和气。 一位知州夫人率先含笑开口,语气满是恭敬亲昵。 “闻公主久居深宫,日日伴在帝后身侧,想来宫中冬日定是雅致热闹极了。” 秦衔月浅端茶杯轻抿一口,唇角噙著温婉浅笑。 “宫中不过是寻常光景,冬日无非赏雪烹茶,閒来与眾姐妹閒谈罢了,並无太多新奇趣事。” 旁边一位武官家眷连忙接话,满眼艷羡。 “公主金枝玉叶,自幼受尽万般宠爱,衣食住行无一不是世间上乘,这般日子,已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路行舟奔波劳顿,公主一路舟车劳顿,身子可还吃得消?” “多谢夫人掛心,一路尚且安稳,並无疲累之感。” 又有几位妇人你一言我一语,或是询问京中妆容、衣裳的时兴款式,或是閒话各地风土人情。 句句言辞妥帖,处处顾及皇家顏面,半点不敢肆意妄言。 秦衔月既熟悉明慧,又得了皇后的言传身教。 端著公主的姿態,从容浅笑应答。 她语气温和淡然,既不显疏离冷淡,也不过分热络张扬。 將深宫养出来的矜贵温婉拿捏得恰到好处。 比真公主,还要端庄上几分。 满室皆是轻言软语,茶香裊裊,笑语浅浅。 一派安逸閒適、和睦融洽的光景,全然一派贵妇閒聚閒谈的悠然氛围。 閒谈未久,下人前来通传,二人落脚的居所已然尽数安置妥当。 一行人辞別府衙,缓步往暂住的雅致行馆走去。 街巷两旁热闹纷呈,街边小摊摆著各式各样玲瓏精巧的糖人糖画,栩栩如生,惹人眼热。 秦衔月目光不自觉微微停顿,下意识多望了几眼。 一旁官吏正滔滔不绝向谢覲渊细数属地功绩,转头间却发觉身侧人影一闪不见。 定睛望去,只见谢覲渊已然快步走到街边。 亲手买下一串灵动可爱的兔子糖画,轻轻递到一身红衣明艷的秦衔月手中。 少女面颊掠过一抹浅浅羞赧,微微偏头,带著几分娇嗔轻斥。 “我都这般年岁了,哪里还吃这些孩童吃食。” 谢覲渊眉眼温润柔和,淡淡笑道。 “我年纪尚小,喜爱这些,劳烦妹妹先替我收著。” 隨行官员与一眾女眷见此情景,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这兄妹两的感情还真好。 用过晚膳,一行人终於抵达下榻的驛馆。 秦衔月刚抬手要推开自己的房门,手腕便被谢覲渊从旁轻轻攥住,一路拉著走向自己的臥房。 房门“吱呀”一声轻闔。 不等秦衔月反应,谢覲渊便从身后將她紧紧揽入怀中,温热的薄唇顺著她的颈侧缓缓游走。 所过之处,泛起阵阵潮热,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秦衔月眼角瞥见房门尚未关严,缝隙间还能瞥见驛馆侍从往来的身影,心头一紧。 连忙抬手推拒他的胸膛,声音带著几分急恼与羞赧。 “外面的人还没散尽,你就不能正经些?万一被人撞见,岂不是要露馅!” 谢覲渊足尖轻轻勾上门栓。 將她稳稳放在自己膝头,语气慵懒又带著几分无赖: “慌什么,我们在家,不是总做这种事吗?” 秦衔月听得头都大了。 若是帝后真有这般一对不知避嫌、举止亲昵的儿女,怕是要气得去祖宗面前自裁谢罪! 颈侧忽然传来一阵酸胀,唤醒了她微微发蒙的意识。 她猛地想起白日里,知州夫人拉著她閒话。 顺手替她试戴一支精致耳鐺时,无意间瞥见她耳后一处淡淡的红痕,当场愣了愣。 虽未多问,却也让她惊出一身冷汗,险些暴露身份。 她转过身,捏著他的衣袖,语气带著几分审问。 “你昨天为什么要咬我?方才差点被知州夫人发现,要是露了馅,看你怎么收场!” 谢覲渊睫毛微微垂落,眼底漾著慵懒的笑意,眸色与声线一样轻柔散漫。 “你问的是哪里?” 秦衔月眨了眨眼,语气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你、你咬得不止一处?” 她暗自庆幸,方才知州夫人邀她试穿徽州当地的簪花薄衫时,她藉口畏寒婉拒了。 若是真穿了那领口宽鬆的衣衫,让旁人瞧见她一个未出阁的“公主”身上满是曖昧红痕,便是有百口也难辩了。 反观谢覲渊,倒是一脸鬆弛自在。 “精虫上脑时干的事,谁记得住?” 秦衔月被他这般不要脸的话惊得一时语塞,正要开口斥责,却听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是公主,又不用在旁人面前脱衣服,有什么好怕的?” 秦衔月:... 他还理直气壮上了。 她定了定神,想起谢覲渊素来心思深沉,绝不会真的只是带她来徽州閒逛,便轻声问道。 “你是不是怀疑徽州府衙的官员有问题? 若是需要,我明日在那些官眷面前,旁敲侧击打探打探消息。” 谢覲渊闻言,指尖轻轻勾住她的腰封,缓缓摩挲著。 “不劳而获可不是好习惯,皎皎想从我这探听消息,是不是该付点报酬?” 秦衔月当场一怔,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想帮他,却被他倒打一耙? 第213章 你又想干嘛? 只是这一回,谢覲渊终究没能如愿。 恰逢秦衔月身子不便,月事悄然而至。 她自幼便落下畏寒体虚的病根,纵使在东宫精心调养许久,身子早已比从前康健不少。 可每逢此时,依旧免不了小腹坠坠发疼,浑身都透著不適。 尤其方才一番亲昵打闹,还不慎沾脏了衣衫。 她只好唤侍女取来乾净衣物,转身避到屏风之后更换。 原本换衣就无需旁人陪同。 这屋子宽敞通透,哪里还不能搭置一下衣物了? 偏生某人厚著脸皮不肯安分,亦步亦趋紧紧相隨,还故作一副体贴周全的模样柔声说道。 “兄长替妹妹递件衣裳罢了,算得了什么?你小时候,我还亲手照料过你梳洗沐浴呢。” 秦衔月听得无奈至极,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这人前些日子还处处学著顾砚迟那般端谨自持,装作温润克制的模样。 怎料刚一出京离了皇城,立马就原形毕露了。 其实谢覲渊起初刻意效仿顾砚迟的举止,不过是想顺著秦衔月年少时的喜好慢慢靠近,一点点化开她心底的心防,早日让她彻底接纳自己。 可自那日听完萧凛传来的密报,得知江左残余叛党已然加快行动步伐,局势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前路迷雾重重,风波难料。 就连素来运筹帷幄的他,此番也再无十足必胜的把握。 世事无常,吉凶难测,倒不如趁著眼下朝夕相伴的时光,多留些温存欢喜的回忆。 纵使日后横生变故,心中也不至留有遗憾。 他正暗自心绪翻涌之际,屏风之內已然传来细碎的衣料轻响。 是秦衔月已然著手更换衣衫。 他静静立在屏风外侧,目光透过薄薄纱帘,望著里面若隱若现、婀娜曼妙的朦朧身影。 方才满心的思虑筹谋,顷刻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秦衔月大概不知道。 比起毫无遮掩的坦诚相对,这般半掩半藏、影影绰绰的模样,反倒更添几分含蓄风情。 最是撩人思绪,勾得人难以自持。 片刻过后,秦衔月整理好衣衫,缓步自屏风后走了出来。 谢覲渊早已备妥温热的鎏金手炉,快步上前塞进她怀中暖著。 又小心翼翼將她扶至铺著软绒软垫的暖榻上半倚,让她周身都浸在融融暖意里。 待气息稍稍平復,他才敛去眼底温存。 將自己心中怀疑徽州这里,有人暗中给叛党传递消息、输送物资。 甚至私通款曲,借著地方职权为他们遮掩行踪的事,一一说给她听。 秦衔月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坐直身子,面上也染上几分凝重。 谢覲渊连忙抬手轻按住她的肩,柔声安抚。 “不必太过紧绷,也无需事事深究冒险,更別露了半点异样心思惹人生疑。” 他眸光沉静,细细叮嘱道。 “你只借著公主的身份,同那些官眷閒话家常便是,若是閒谈说笑之间,能探听到这群人贪墨敛財、收受贿赂的赃银藏匿之处,便足矣。” “其余凶险之事自有我来处置,你安稳做好分內模样,自在周旋就好,切莫为了此事劳心费神,牵动身子不適。” 秦衔月微微頷首,静下心来细细思索。 那知州夫人久居官场应酬,性子八面玲瓏,心思深沉圆滑,想要从她口中套出实情绝非易事。 反倒是知州家那位年少小女,性情单纯天真,心思澄澈无城府,最是容易亲近。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谢覲渊,轻声道出心中盘算。 “明日我打算借著出游散心为由,邀宋知州的小女儿一同逛逛徽州街巷。 借著游玩閒谈的由头,或许能慢慢打探些许內情。” 眼见秦衔月面色尚带著几分苍白,还在替他思量谋划。 琢磨著如何从女眷口中套取蛛丝马跡,谢覲渊心底顿时翻涌著万般心绪。 恍惚间,他不由得想起往日在镇察司官署里,郎中为她诊脉调理陈年寒疾的模样。 纵是尽心细致地调养呵护,日日悉心温补照料。 可每逢天寒或是身子亏弱之时,这根深蒂固的旧疾依旧时有发作,都要受这般腹痛畏寒的苦楚。 光是如今这般安稳无忧、被人悉心疼惜的日子里,她尚且熬得这般辛苦。 可想而知从前她在定北侯府,无人疼惜、受尽磋磨的岁月,又是怎样一番难捱的光景。 什么成亲了就会好,都是骗人的。 一个女子想要身子康健安稳,唯有被人真心放在心尖上珍重爱惜,事事体恤照料,悉心呵护冷暖,才是调养身心最好的良方。 何况两人已有夫妻之实,以后迟早要生儿育女的。 一念及日后可能还会影响两人的孩子,谢覲渊心中对顾砚迟的怒意愈发浓烈,甚至比旁人误会詆毁自己时还要愤懣难平。 这个王八蛋,就是以后自己不出手清算,父皇和母后也不会放过他。 这般不懂怜惜、不懂体恤之人,连为人夫君、善待旁人的本分都做不到。 不配拥有安稳温情,更不配为人父母。 秦衔月懒懒窝在谢覲渊温暖的怀中,双手稳稳捧著温热的手炉,暖意丝丝缕缕浸透四肢百骸。 適才小腹坠胀寒凉的不適感已然散去大半,只余下几分浑身慵懒的倦意,身子舒坦了不少。 她抬眼望见他眉宇间依旧凝著淡淡的沉鬱与心疼,便放软了声线,柔声宽慰道。 “我真的没事啦,现下已经一点都不疼了,你別再忧心了。” 谢覲渊低头望著她面色渐缓的模样,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鬆弛。 “不疼了便好。” 他一手轻轻按著她微凉的小腹,缓缓揉动著替她舒缓。 另一只手则细细把玩著她的指节。 那双手生得极是好看。 十指纤细匀净,骨肉匀称恰到好处。指尖圆润秀气,肌肤莹白细腻。 似初春凝露的嫩葱,不见半分粗糲,温婉柔润。 握在掌心绵软轻盈,瞧著便惹人怜惜。 “皎皎这双手,生得真是好看。” 他毫不掩饰心底的喜爱,低声讚嘆著。 身躯顺势微微俯下,將她轻轻笼罩在身前。 秦衔月心头一紧,睁著清亮的眸子警惕望著他。 “你又想干嘛?” 谢覲渊唇角勾著一抹狡黠笑意,不由分说攥住她柔软縴手,缓缓引著往自己腰间探去,同时低低应了一声。 “嗯。” 起初秦衔月尚且懵懂不解,待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玉扣,瞬间恍然明白了他的心思。 早晚有一天,要被他气死。 第214章 你皇兄他,娶妻了吗 次日清晨起身。 秦衔月本打算亲手写份请柬送去宋府,邀约宋书瑶结伴出游。 可经过谢覲渊一夜求欢,整条手臂都酸软无力。 几番握笔尝试,不是指尖轻颤字跡歪斜,便是落笔过重墨汁晕染。 无论如何都写不妥帖,心底不由得又气又无奈。 反观一旁的谢覲渊,却是神清气爽,半点不见倦意。 瞧著她一脸倔强又暗自懊恼的模样,他缓步走到她身后。 温热的大掌轻轻覆住她纤细柔荑,稳稳托著她的手腕稳住力道,陪著她一笔一画从容落墨,从容利落將邀约书帖尽数写完。 帖子一经送出,宋府很快便送来回信应允。 待到午后时分,便轮到宋书瑶主动做东,兴致勃勃陪著秦衔月一同上街閒逛游玩。 宋书瑶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性子天真灵动,眉眼间满是少女的澄澈鲜活。 见秦衔月温婉亲和,又比自己年长几岁,谈吐雅致,竟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一路嘰嘰喳喳,与她格外投缘。 她自小长在官邸,鲜少有机会这般无拘无束地出门,心底满是对外面世界的嚮往。 秦衔月便顺著她的心意,慢悠悠说著沿途行舟的见闻。 讲起云京的宫苑盛景、市井烟火,又对比著徽州的山水人文、风土民情,说得细致生动。 宋书瑶听得眼睛发亮,满脸艷羡。 嘰嘰喳喳的追问个不停,全无半分城府。 秦衔月见她这般单纯,便借著閒谈的间隙,不动声色地试探。 询问最近一些时日,本地或者府上,是否有外来人或者生面孔走动。 宋书瑶歪著小巧的脑袋细细回想片刻,一双杏眼澄澈透亮,语气清脆又直白。 “我们家是族里长房,临近年关,前来登门走动的同族亲戚不少。 只是府邸宅院狭小,实在容纳不下眾人居住。 父亲便將远道而来的亲友尽数安置在城內驛馆与酒楼歇脚,並未让他们住进府中。” 秦衔月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 她分明记得,昨日在宋府閒谈时,宋夫人特意提起,西跨院暂时安置了几位远房亲眷。 还特意引著她绕路游园,说是怕亲眷吵闹,扰了她的清净。 宋书瑶这般说,与宋夫人昨日的言辞显然相悖。 她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底的疑虑,轻轻点头应著。 將这一处疑点暗暗记在了心上,並未再多追问,免得引起小姑娘的疑心。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从热闹的市井逛到雅致的首饰楼。 宋书瑶被楼中琳琅满目的珠翠首饰吸引,秦衔月便陪著她细细挑选。 偶尔也借著首饰閒谈几句府中琐事,依旧耐心试探著蛛丝马跡。 待二人提著首饰匣子从楼中走出时,却见不远处的马车旁,谢覲渊不知何时已然静静等候在那里。 他身著深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 指尖漫不经心地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瞬间褪去了周身的清冷,漾开几分温柔宠溺。 与周遭喧闹的市井烟火,自成一幅温润的景致。 望见二人並肩走出店门,谢覲渊立时抬步迎上前,顺手將一个精致的食匣塞进秦衔月手里。 “你平日作画惯用徽墨,想来只知此物研墨好用,倒未必晓得还能入口。 这是徽州本地独有的吃食,尝尝合不合口味?” 一旁宋书瑶眉眼弯弯笑著搭话。 “殿下说得没错,这徽墨酥可是咱们徽州独一份的名点,用料细腻考究,入口绵密清甜,不腻不齁,带著淡淡的果仁焦香,是本地人逢年过节最爱吃的零嘴。” 秦衔月闻言捻起一小块送入口中。 果觉入口酥鬆脆嫩,香甜適口,风味格外別致。 正细细品著清甜滋味,便听得谢覲渊低低含笑开口打趣。 “就是吃的时候仔细些,別沾得满口乌色,闹出笑话来。” 秦衔月这才意识到他有心故意取笑自己,抬手锤了他一下。 宋书瑶十分乖巧,连忙向街边店家討来一盏清润热茶。 秦衔月轻啜几口漱去口中余味,抬眸轻声问道。 “你怎的这会儿就过来了?” 谢覲渊目光温柔落在她脸上,缓声回道。 “城中现下正筹办赛马与捶丸之戏,热闹非凡,我特意过来接你们二人,一同前去凑凑兴致,散散心。” 一行人缓步行至城郊开阔场地。 此处儼然一派盛大集会光景,堪比市井庙会。 四处彩旗招展,人流熙攘喧囂,沿街摆满各色吃食摊贩,往来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场地中央划分出数片赛场。 一侧骏马驰骋,马蹄踏地声响阵阵; 一旁平旷草场上,眾人挥桿对弈,正是盛行的捶丸之戏; 谢覲渊先细心將秦衔月与宋书瑶安顿在视野极佳的观赛雅座。 茶点果品安置妥当,这才整了整衣袍,阔步走入捶丸赛场,下场参与比拼。 他本就自幼勤习诸般技艺,一身功底扎实精湛。 立於场地之间,身姿挺拔颯爽。 抬手落杆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又瀟洒。 每一次挥击都精准稳当,落点恰到好处,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 赛场之上眾人纷纷出手,唯有他从容自若,进退有度。 杆起杆落间接连拿下高分,一路遥遥领先,气场沉稳逼人。 整场比拼下来,谢覲渊凭藉绝佳身手稳稳稳住局势。 轻而易举带著己方队伍拿下对局,引得场边喝彩声不绝於耳。 高座之上,秦衔月静静凝望著赛场中意气风发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这般出眾的容貌气质,再加上炉火纯青的嫻熟技艺。 自是瞬间俘获了场中无数名门贵女的目光,一道道羞涩倾慕的视线频频落在谢覲渊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身旁的宋书瑶瞧得满脸心动,悄悄往秦衔月身侧凑近几分。 她脸颊染上几分少女独有的羞赧与靦腆,轻声小心翼翼开口询问。 “殿下,不知你皇兄他,娶妻了吗?” 第215章 这恐怕不行 谢覲渊本就身姿卓绝,丰神俊朗。 一身天家嫡子的矜贵气度浑然天成,走到何处都格外惹眼,素来最得年少女子倾心偏爱。 近来二人时常出入宋府,彼此往来愈发亲近。 在外人眼中,秦衔月是他嫡亲妹妹明慧公主,是兄妹情分。 宋书瑶久居徽州一隅,离京城甚远。 加之身居深闺从不知朝堂局势与东宫內情。 只当眼前这位风华绝代的太子殿下尚且孤身一人。 少女情竇初开,日日相见早已心生倾慕。 暗自揣度殿下待自己似也多有几分温和,不由得暗暗生出几分旖旎心思。 几番犹豫过后,她终究按捺不住心底情意,怯生生向秦衔月打探心意。 秦衔月望著眼前眉眼含羞、满心憧憬的小姑娘,心中瞭然,坦然如实相告。 “皇兄他早在一月之前,便已然大婚娶妻了。” 一语落下,宋书瑶脸上的欢喜瞬间褪去,满心欢喜尽数化作难言的失落。 她垂眸暗自思忖,也知晓自己家世品级有限,论身份地位,断然做不得堂堂东宫正妃。 片刻后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委婉试探,语气满是羞怯。 “明慧姐姐,我与你这般投缘亲近,不知你可否在殿下面前为我多多引荐? 哪怕不能为正妻,能入东宫侍奉在侧,做个侍妾我也心甘情愿。” “这恐怕不行。” 秦衔月轻轻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悄然漾起的温柔笑意,语气篤定从容,字字掷地有声。 “我皇兄专一长情,心中向来只容得下一人。 要知道我擅自替他做主安排旁人,定然会责怪於我。 更何况太子妃性情温婉却自有主见,此事她若知晓,也绝不会应允。” 她话锋一转,对宋书瑶道。 “你年纪尚轻,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皇兄他...並非你想像的那样。” 宋书瑶听罢,神色瞬间悻悻。 心说自古以来,天家宗亲、世家权贵,哪一位府邸后院不是妻妾成群,纳几房侍妾本就是寻常之事。 这位公主殿下著实有些小题大做了。 恰在此时,她驀然回头,恰好看见谢覲渊已然缓步归来,连忙收敛心绪,规规矩矩屈膝行礼,轻声唤道。 “见过殿下。” 其实谢覲渊早已折返回来。 方才二人所言句句落入耳中,他刻意放缓脚步未曾上前,就是想听一听秦衔月的心意。 瞧瞧她是否又会一时心软,背著自己应允旁人,隨意往他身边安置別的女子。 这次,他很满意。 —— 接连两日暗中摸排,宋家勾结叛党、私相往来的罪证已然铁板钉钉。 谢覲渊行事素来沉稳縝密,唯恐贸然动手打草惊蛇,惊动潜藏各处的余孽。 他按兵不动,一直等到镇察司精锐尽数秘密进驻徽州,这才著手部署,张网以待。 正式查抄宋府那日,赃银的隱匿之所成了最大的难题。 好在秦衔月精通绘画,对园林布局別有心得。 她结合此前打探的线索,仔细比对庭院格局,从一处处看似和谐、实则色彩与排布格格不入的假山排布中,敏锐地揪出了藏在西跨院幽深园圃之內的隱秘库房。 大批贪墨所得、以及用来勾结叛党的巨额赃银,就此起获。 按照大周律法,勾结叛党罪同谋逆,家眷需按罪分档处置。 宋书瑶作为不满十六岁的女性亲属,按律要没为官奴,分赏给有功之家。 谢覲渊踏入后院时,宋书瑶正同家中女眷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地等候记名发落。 六司之中,以监察和情报为主的镇察司,素有“大周鹰犬”之称。 未曾亲身体验过的人,很难想像这把维繫谢氏皇朝稳定的刀,究竟有多脏。 而作为镇察司的统领和当朝储君,谢覲渊又能是什么善男信女? 所以当那一身玄衣、周身散发著从容张狂之气的男人走进后院时,宋书瑶这才恍然大悟。 秦衔月说“他並非表面看上去的样子”,原来是这个意思。 即便心中警铃大作,宋书瑶却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目光死死黏在那张出眾的皮相上,无法移开半分。 就在官差登记造册、准备將女眷带走之时,她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扑跪在谢覲渊面前。 “太子殿下!” 她长发散乱,大冬天只穿著单薄的囚衣,冻得浑身发抖,与两日前那个骄傲明媚的知州千金判若两人。 “求太子殿下开恩,对族中家眷从轻发落!” 谢覲渊凉薄的目光扫过她,对少女的仓皇无助无动於衷。 “你可知你父亲犯了何事?” 宋书瑶跪伏在地,摇了摇头。 “连犯了什么罪都不知,就敢来求情?” 谢覲渊几乎是瞬间,就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 果然,只听宋书瑶颤声道。 “小女知道爹爹犯了大错,但家中女眷皆是无辜之人。如若殿下愿意对宋氏一族手下留情……小女愿不求名分,终身侍奉殿下!” 宋书瑶虽天真,但在高门后宅长大,绝非愚钝之人。 这几日的变故让她彻底看清,谢覲渊一行人早就是衝著宋家来的。 宋家是彻底完了。 但若还想挽救家族一线生机,她就只能去求谢覲渊。 宋书瑶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此前上门求亲者已经是络绎不绝,她由此得知自己有几分姿色。 只要能打动这个男人,无论用什么办法,她都愿意尝试。 方才那一番话,耗尽了她作为未出阁女子全部的体面和尊严。 然而,当她稍稍抬头,却见谢覲渊脸上依旧掛著那副风流轻佻的表情。 那双凤眸天生瀲灩,波光流转,带笑含情。 与此前在首饰楼旁、锤丸场上並无二致。 可偏偏此刻望过来时,却让人感到一股冰冷的窒息感,仿佛被一条鲜艷的毒蛇缠住了脖颈。 “孤宫中已有正妃,怕是要辜负宋小姐的情意了。” 说罢,他隨意地抬了抬手。 “带下去吧。” 他没有丝毫流连,任由那宋家小姐僵在原地,面色惨白,径直转身离去。 回驛馆的途中,谢覲渊还在思忖。 他看起来是那么放浪形骸、耽於美色的人吗? 一个接一个的,都觉得可以用肉体来打动他。 不过,他確实想过。 如果今日换成是皎皎跪在这里求他,他会不会心软? 但这念头只闪过一瞬,心中便有了答案。 秦衔月足够聪明。 她定然知晓,区区一个知州,根本不是太子乃至皇帝的真正目標。 眼下叛党之事未决,只要家眷能拿出相应的证据,说不定自己真的会网开一面。 她若要救宋家,绝不会只拿身体作为价码,行这种卑躬屈膝、乞怜於人的低级手段。 第216章 不用你动手 谢覲渊步履沉稳地回到驛馆。 抬眼便见屋內灯火犹明,秦衔月果然还未曾安歇。 见她一张清丽小脸满是焦灼不安,眉宇间凝著几分忧心。 谢覲渊走上前,明知故问,语气带著几分浅淡的嗔怪。 “怎么还不睡?先前不是叮嘱过你,不必熬夜等我。” 秦衔月没有多余閒话,径直將一册细细標註批註的宋府宅院图册,轻轻推至他面前,神色认真又沉稳。 “你看看这个。我已经在图上尽数標清了宋府之內连通內外的地道暗线,还有叛党藏身匿跡的各处隱秘据点。 从布局形制便能断定,宋知州確有勾结叛党、暗中转移赃银之举。 只是他本就不通园林构造,这般精巧隱秘的布置绝非他所能筹划。 依我看来,他多半是贪恋钱財,不知不觉间被叛党拿捏利用,內里诸多实情,他未必全然知晓。” 谢覲渊垂眸望著眼前女子,只见她眼下浮著淡淡青痕,分明是熬夜费心操劳所致。 他伸出两指,轻轻轻点在她光洁的眉心,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小日子才过去,就著急准备这个,你对宋氏眾人,倒还真是上心。” 这张府宅图纸详尽精细,定是她往日陪著宋书瑶出游閒谈时,费尽心思委婉討来的。 还当他不知情? 原本他只盼著她借著图纸搜寻赃银与叛党踪跡。 没曾想她反倒细心梳理脉络,一心想寻出从轻处置、减免罪责的由头。 短短数日之內,便將叛党逃生路径、府中隱秘暗处標註得一清二楚,心思縝密至此,令人讚嘆。 轻轻勾住她一缕柔顺青丝,谢覲渊缠在指尖细细把玩,低声问道。 “你想怎么做?” 听他语气已然鬆缓,似有商量余地,秦衔月当即眼中一亮,连忙轻声细说原委。 “这座府邸是宋知州年初赴任之时,从旁人手中低价购入的。想来从那时起,他便早已落入叛党算计之中,早早被人选作日后事发顶罪的棋子。” 她睁著一双澄澈灵动的鹿眸望向他,语气软了几分。 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微微晃动,带著几分討饶討好的意味。 “他在徽州任职期间,也曾诚心为百姓做事,修桥铺路、安抚民生,並非全然一无是处。 再者图纸是宋书瑶诚心相赠,这段时日她也无意之中为我们透露不少有用线索,念在这些情分上,你能否酌情网开一面?至少从轻发落宋家无辜內眷。” 贪墨敛財虽已是重罪。 可比起通敌谋逆的滔天大罪,已然轻上许多。 谢覲渊早知她心肠柔软极易心软,却没料到她思虑周全,连前因后果、人情事理都梳理得这般妥帖周全。 他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頜,一双凤眸眸光流转,漾著浅浅笑意。 “原来如此。既然皎皎这般用心周全,一番苦心自然不能白白辜负。 只不过,同自家夫君求情办事,该付出些什么,还用我特意点明吗?” 秦衔月一听便知他又要藉机討好处,当即小脸微微一垮,故作疲惫的推脱。 “这两日我整日伏案勾画標註,手臂早已酸涩无力,实在无力侍奉,怕是依不得你。” 谢覲渊低低一笑,微微凑近。 温热唇瓣轻轻含住她小巧莹润的耳垂,低沉沙哑的嗓音裹著惑人的暖意,缓缓传入她耳中。 “无妨,这次不用你动手。” 秦衔月:... 谁来管一管这个精力充沛的人啊! 因谢覲渊还有公务在身,此事便交给刑部审理。 一行人整顿行装,再度启程奔赴江左地界,途中恰好遇上押送案犯回京的队伍。 纵然相隔尚远,宋书瑶一眼便望见了人群之中气度卓然的谢覲渊,还有伴在他身侧身姿温婉的秦衔月。 隔著遥遥长路,她恭恭敬敬俯身一拜,以此遥表心中感激。 此次父亲原本被扣上通逆谋逆的滔天重罪,如今得以从轻发落,只定了贪墨敛財之罪,她明白,定是太子殿下手下留情的恩典。 而且也懂得,这般从轻处置的转机,背后定然少不了秦衔月从中周旋斡旋。 从前她只以为深宫女子皆是困於內宅、眼界狭小,一心只懂情爱琐事。 看到秦衔月才真切体悟到,原来身为女子亦可心怀丘壑,胸藏格局。 纵然身居闺阁方寸之地,眼界与思量却能囊括世事人情。 这一刻她才算真正懂得: 这位看似温婉和善的公主,心思通透,思虑深远。 绝非寻常娇养女子可比。 辞別徽州地界一路南下。 时日愈发临近年关,年味渐浓。 谢覲渊心中记掛江左诸事,唯恐延误时机,便下令加快行路速度,督促队伍日夜兼程赶路。 只是他自幼长於北地,素来不耐南方这般阴冷潮湿的气候。 一路行来滯闷不適,身子颇受磋磨。 秦衔月瞧在眼里,便將昔日途经江东时习得的调理法子一一用上。 悉心替他舒缓周身寒气,调理不適。 这日大船暂泊江岸,她便趁著空档下船,打算入市井之中採买些调理身子所需的食材与物件。 穿行在人声喧闹的市集里,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她目光隨意扫过人群,骤然脚步一顿。 一个女人在前面不远处,跟一个商贩就手中货物討价还价。 虽然衣著装扮尽数改换,说话的声气也完全不同。 可秦衔月只一眼,便篤定认出了对方。 此人正是昔日在枕瑟楼里,托自己执笔画像、苦苦寻觅夫君下落的那名洒扫妇人。 眼见那人步履匆匆,转瞬便要隱入熙攘人海之中消失不见。 秦衔月当机立断,吩咐青鸞速速赶回船上向谢覲渊传报消息。 自己则带著宝香与青鳶二人,悄无声息地紧隨其后,暗中一路尾隨追踪。 第217章 巧遇「故人」 秦衔月一路跟著那女子,行至一座雅致绣楼之外。 女子站在楼前顿住脚步,神色戒备地左右环视一圈。 確认周遭並无异样动静,这才轻抬步子闪身入內。 恰是她转头张望的这一瞬,眉眼轮廓全然落入秦衔月眼底,惊得她心头猛地一震。 这张脸竟熟悉得刻骨铭心,正是当初她见过碧霞元君画像后,从自己零碎残缺的旧日记忆里,一点点拼凑勾勒出来的面容。 早前她全然不识此人身份,仅凭脑海中模糊残影將容貌绘出。 去往枕瑟楼寻青嫵打探內情时,恰好遇上她扮作洒扫僕妇,寻找失踪的夫婿。 彼时秦衔月只当对方口中所言相像,指的是自己画下那幅寻夫相关的图样。 此刻方才幡然醒悟,对方真正所指,原是她无意间描摹出的这张本来面目。 思绪翻涌间,往日一桩桩蹊蹺怪事尽数涌上心头: 当初那名行踪不定的惯偷被寻回时,初见女子那抹诡异难测的神情; 而后此人意外落水殞命,事后追查下来,却又得知他素来孤身漂泊,世间並无任何亲眷同族。 诸多过往疑点瞬间串联起来,秦衔月心底满是震惊。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故人”。 她也清楚,女子如今显露的这副样貌,未必便是其真实本容,多半亦是刻意掩饰过后的模样。 可她心中已然篤定,若想查清画蛊的来歷,探寻齐云山潜藏的种种隱秘踪跡。 眼前这人,便是至关重要、无可替代的关键线索。 思及此,秦衔月敛去思绪,提著裙摆从容踏入绣楼。 甫一进门,立时便有待客的管事妇人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著殷勤和善的笑意。 “这位姑娘看著眼生,可是前来挑选绣活,还是想定製新衣纹样? 咱们楼里各式花鸟祥云、婚嫁喜绣样样齐全,样式都是时下最时兴的。” 秦衔月微微頷首,称自己是待嫁的女娘,想要来挑选一些新婚用的绣品。 管事立刻喜笑顏开,一边夸讚秦衔月容貌皎秀,一边介绍自家的绣样。 秦衔月则是一边听著,摆出大家闺秀挑选嫁妆的温婉姿態,目光慢悠悠扫过架上陈列的绣稿,指尖故作隨意拨弄翻看,暗中不动声色打量整座楼宇。 这一细看,诸多异样尽数映入眼底。 首先便是楼內层层叠叠,儘是隔间厢房。 屋舍数目多得出奇,全然不似寻常绣坊格局。 往来穿梭之人更是鱼龙混杂,既有结伴挑选绣品的闺中女子,更有不少锦衣玉带、满身贵气的外地客商。 步履从容地进出各处厢房,言行间皆是私下密谈的姿態。 她暗自思忖,就算是包揽全城绣活、安置一眾绣娘起居,也绝用不上如此繁多的密室隔间。 稍加揣摩便豁然通透,这看似清雅雅致的绣楼,恐怕不过是一层遮人耳目的外皮。 內里实则是一处掩人耳目、专供权贵富商私下往来寻欢的隱秘风月之所。 心中摸清底细,秦衔月立刻打定主意。 当即轻蹙秀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名门女子独有的挑剔。 “这些图样太过平庸俗气,配色呆板,针脚章法也平平无奇,皆是街头隨处可见的寻常款式,实在入不了眼。” 管事妇人闻言不敢怠慢,连忙赔笑道。 “是小的眼界浅了,不知姑娘偏爱何等样式?” “我此番是为筹备婚嫁之物而来,要的皆是精工细作、格调雅致的上等绣样,寻常凡品不必再拿出来,烦请你们主事把压箱底的精品纹样取来我瞧瞧。” 管事妇人见她衣著华贵、气度矜贵,举手投足皆是世家气派。 心知绝非普通人家小姐,自己做不得主,连忙躬身赔笑。 “原来是置办大喜的好物,是小的怠慢姑娘了。 上等精品纹样都由东家亲自掌管,我这就去通报一声,还请姑娘隨我到雅间稍候片刻。” 说罢便引著秦衔月与宝香往僻静雅致的隔间走去,奉上清茶点心后,便匆匆转身前去稟报东家。 等待屋中只剩二人独处,宝香询问。 “小姐,这里好像不是一般的绣纺,哪有大男人亲自来挑花样的?” 说著她凑到秦衔月耳边道。 “方才过来时,我还听到有房间中传来不可描述的声音。” 宝香的话更加佐证了秦衔月的猜测。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宝香轻声叮嘱。 “此地绝非正经绣坊,內里藏著不少隱秘门道。 稍后你寻个藉故出门透气的由头,悄悄在外打探一番楼中动静。 顺便若是能寻到青鳶,告知她切莫轻举妄动,暗中守在外围接应即可。” 宝香心领神会,轻轻点头应下,低声应道。 “奴婢记下了,定会谨慎行事,绝不误事。” 秦衔月微微頷首,端起清茶浅抿一口。 看似悠然静坐等候,实则心神始终紧绷,暗自留意屋外一切动静。 不过片刻光景,原本安稳沉静的隔间之內,气氛骤然变得沉闷凝滯。 门外的脚步声似是有些繁乱,一股莫名的压抑感悄然笼罩周身。 秦衔月心底警铃大作,敏锐察觉到局势不对劲。 当即敛了神色,正欲寻个藉口起身脱身,紧闭的房门已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先前一路尾隨的那名女子缓步走了进来。 她目光沉静直视著自己,开门见山直言道。 “姑娘一路尾隨於我这绣楼,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秦衔月心中一凛,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故作茫然道。 “这位姐姐怕是误会了,方才我只顾著沿路赏看街边景致,一时失神走错了方向,无意间跟在了姐姐身后,並非有意尾隨,实在是失礼了。” 说罢她微微屈膝欠身,做出几分歉意姿態。 隨即顺势拢了拢衣袖,故作心急地望向门外,柔声接著说道。 “我此番是跟著家中兄长一同出行,先前说好只在外稍作停留,如今出来许久,想来兄长早已等得焦急万分,实在不便在此久留。 我这便先行告辞离去了,还望姐姐莫要见怪。” 话音刚落,她才刚抬步欲往外走。 数名身形壮硕的汉子便从那女子身后齐齐迈步而出,顷刻间將房门堵得严严实实。 秦衔月面色微微一沉,神情却依旧镇定自若,不见半分慌乱,只是冷声开口。 “诸位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女子闻言唇角轻扬,漾开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隨即从容抬手。 几名大汉立刻会意,上前架著一人狠狠拖拽过来,重重往屋中地面一掷。 女子目光静静落在秦衔月身上,语气平淡地开口询问。 “姑娘且看看,可认得眼前这人?” 秦衔月目光下意识往下一扫,双眸骤然猛地一缩。 瘫倒在地的不是旁人,正是方才被她派出去暗中打探消息的青鳶。 第218章 你受伤了? 青鳶是谢覲渊千挑万选出来的暗卫,一身武艺卓绝,寻常三五个壮汉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如今竟被人如此轻易地制住,甚至毫无还手之力,可见对方绝非等閒之辈。 这一点,更让秦衔月篤定。 这间看似普通的绣楼,底下绝对藏著不可告人的腌臢。 若只是寻常绣坊,主营绣品买卖,何须豢养这般武艺高强的打手? 怕是楼里藏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而这些人,正是为了看守和镇压而来。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惊与不安,面上依旧沉静如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地上昏迷的青鳶。 然而这细微的动作,却被对面那女子精准捕捉。 “怎么,没话说了?” 女子冷哼一声,抬步缓缓上前,居高临下地睨著她。 “你今日故意闯进绣楼,装模作样挑选绣样,根本就是为了打探我的底细。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秦衔月心头一凛。此事疑点重重,她绝不能暴露真实身份,更不能牵连谢覲渊与镇察司的追查。 余光匆匆扫过青鳶,她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光亮,当即朗声道。 “是有如何?既然已经被你们发现了我派入楼中的侍婢,索性我也不隱瞒了。 快些將你们诱拐到此的我妹妹交出来,不然我就报官,查抄你这劳什子绣楼!” 秦衔月之所以敢如此冒险,是因为她赫然发现,青鳶身上竟没有半点打斗的痕跡。 先前见青鳶被人拖拽进来,她只当是对方武艺远超青鳶,才將人轻易制住。 可此刻细想,却生出另一种可能: 青鳶身为暗卫,最擅隱匿与应变。 若察觉对方人多势眾,又怕暴露身份,这才干脆没有还手。 毕竟,寻常人或许会让身边婢女潜进楼中打探,但不是所有人身边都会有暗卫贴身保护。 更何况,她尾隨至此前,第一时间便让青鸞赶回船上向谢覲渊报信。 算算时辰,谢覲渊应当早已收到消息,说不定此刻正带人往这边赶来。 她眼下只需稳住对方,拖延时间,便是最好的办法。 果然,女子闻言静默了一瞬,目光锐利。 “你妹妹叫什么?” 秦衔月隨口扯了一个名字。 左右这些人用的都是假名,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內查遍楼中所有適龄姑娘的真名。 正当她暗自思索著如何继续圆谎,將“寻妹”的戏码演得更真些,那女子却忽然抬手,打断了她的思绪。 “等等,我见过你。” 秦衔月的心猛地一沉。 就听那女子皱著眉,细细打量著她的眉眼,缓缓开口。 “数月前,云京的枕瑟楼里,我见过你。你同那楼里的头牌青嫵走得极近,莫非……” 完了。 秦衔月心头一紧,暗自懊恼。 她原本还想著能矇混过关,可若是被人认出与枕瑟楼有关,再顺藤摸瓜查到她的真实身份,知晓她与官家有牵扯,那之前所有的谋划都將前功尽弃。 她正暗自焦灼,却听那女子话锋一转: “莫非是你们在京中楼倌的生意做不下去,竟跑到江左来抢我们的饭碗?” 秦衔月闻言,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名手下匆匆快步入內,神色慌张地低声稟报。 “红姑,外头忽然涌来了大批官府人马,眼下楼中还有诸多客人尚未散去,眼下该如何处置?” 被唤作红姑的女子闻言脸色骤然一沉,眼底瞬间翻涌戾气。 她当即上前一把攥住秦衔月的衣襟,將人狠狠往前一扯,语气满是怨毒愤恨。 “好啊,原是我看错了你,大家同是营生之人,你竟暗中串通官府前来围剿,当真是好生歹毒!” 话音未落,她已然动了真火,抬手便要对秦衔月动手发难。 千钧一髮之际,紧闭的房门骤然被人从门外狠狠一脚踹开,厚重木门应声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紧隨其后,大批侍卫涌入屋內,瞬间与楼中打手缠斗在一起。 刀剑相撞之声、呵斥怒骂之声瞬间交织一片,场面乱作一团。 红姑又惊又怒,见状立刻厉声喝令身旁一眾壮汉。 “快!把这女子拿下!” 几名汉子领命,二话不说拔出腰间利刃,径直朝著秦衔月挥刀劈来。 雅室本就空间狭小,进退皆是侷促。 秦衔月避无可避,眼看寒刃就要伤及自身,一道挺拔身影骤然疾步掠至身前,伸手径直將她牢牢揽入怀中,死死护在臂弯之內。 谢覲渊眼疾手快,抬腿狠狠一脚踹在持刀汉子面门之上,力道迅猛,直將人踹得重重倒地。 他周身寒气逼人,面色阴沉得可怕,声线冷冽不带一丝温度。 “拖下去处置。” 这场风波过后,整座绣楼尽数被官府查封查抄。 此地果然如秦衔月先前所料,表面借著绣坊掩人耳目,暗地里既是藏污纳垢的风月暗场。 甚至暗中私行不法勾当,做著掳掠女子、倒卖人口的买卖。 余下一应人犯审问、赃物清点等繁杂事宜,尽数交由当地官府全权处理。 秦衔月一路默不作声,隨眾人回到停靠岸边的大船之上。 自始至终都垂著脑袋,始终不敢抬眼去看身侧谢覲渊那张乌云密布、满含慍怒的脸,心中满是心虚与忐忑。 一行人回到船舱之內,谢覲渊早已按捺不住心头鬱结,全然顾不上在外需守的身份分寸,径直抬手推开秦衔月的舱门,迈步走了进来。 他立在屋內,眉目凝著沉冷戾气,头也不回地对著门外冷声吩咐。 “都退下。” 周遭侍从闻声尽数散去,舱內瞬时安静下来。 秦衔月心底惴惴不安,只得放轻脚步,乖乖缓步走到他身前。 知晓他此刻心绪不佳,她连忙放软姿態,主动抬手上前,想要替他褪去身上厚重的墨色大氅。 可她刚绕到他身前,鼻尖便敏锐嗅到一缕淡淡的血腥气息,丝丝缕缕縈绕不散。 秦衔月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抬眸望向他,眼底满是惊惶与担忧,轻声急问。 “你受伤了?” 第219章 夫君原谅你了,皇兄还没有 谢覲渊侧目睨了她一眼,语气带著几分沉敛的告诫。 “轻声些,要让外面的人都听到吗?” 待他將外间大氅缓缓褪下,秦衔月才看清他整条小臂已然被鲜血浸染。 纵然衣衫染血,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不见半分颓態。 他屈指轻轻捏了捏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低声打趣。 “还只顾著发呆,不快些替我处理伤口。” 此番出行並未隨侍太医,本地郎中又难以全然信得过。 为稳妥行事、不走漏半点风声,便只能由秦衔月亲自上手包扎。 她连忙取来舱內备好的药箱,又悄悄吩咐宝香备好温热汤水,隨后小心翼翼扶著谢覲渊坐到软榻之上。 轻手轻脚解开衣襟,一道狭长的皮肉伤口赫然入目。 看著鲜血淋漓格外骇人,所幸未曾伤及筋骨要害,並无大碍。 秦衔月垂著眉眼,取来棉团蘸上烧酒,细细为他清理伤口。 怕烈酒刺痛让他不適,她一边轻柔擦拭,一边轻声开口认错解释,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並非有意孤身涉险,只是那女子正是此前我同你提过,改换容貌、假意寻夫之人。 她极有可能知晓齐老爷子的下落,事关重大,我一时心急,便贸然跟了上去,未曾思虑周全。” “皎皎。” 谢覲渊抬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让她抬眸望向自己,目光温柔又带著几分无奈。 “我知晓你心思縝密,也信你有自保之力,更明白你想要追查线索的心意。 可便如同你明知这伤口不算重伤,依旧忍不住满心担忧一般,我见你身陷险境,心中亦是慌乱难安。” 一席话落,秦衔月鼻尖微酸,眼底瞬间凝起细碎泪光,轻轻頷首应声。 擦拭的棉巾很快染上暗红血渍,她连忙换过乾净药布,继续专心为他敷药包扎。 她动作轻柔细腻,近身处温热气息丝丝缕缕拂过他赤裸的肌肤,微凉又轻软,惹得人心头阵阵发痒。 谢覲渊终究按捺不住,抬起未曾受伤的右手,顺势將身旁之人轻轻揽入怀中。 秦衔月连忙伸手轻轻推拒,低声急道。 “伤口还未包扎妥当,別乱动。” 谢覲渊故作一脸正色,语气沉稳肃穆。 “想到哪去了?我是想让你细细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望向岸边错落摇曳的灯火,语气沉定道。 “今日之事闹得不小,已然惊动地方州府,往后几日定然风波不寧。 咱们一路南下追查行踪,只怕也快要瞒不住了。 若是消息落入叛党手中,提前摸清我们下一站动向,后患无穷,时间很是紧张。” 秦衔月心说时间紧张,你还有旁的心思。 但也没戳破,反而是將此前的事同他原本说出。 此事的起因是那日她再次翻看碧霞元君古画,脑中骤然涌入诸多零散破碎的旧日记忆。 凭著那些模糊残影,亲手临摹出一张女子容顏。 她素来不识此人,心中满是疑惑,便想著前往枕瑟楼寻青嫵打探来歷,谁知正巧遇上那扮作洒扫僕妇的女子托人寻夫,便帮忙画像。 可谁知没过不久,那惯偷就死了。 说到此处,秦衔月眸光微动,沉吟著继续推测。 “如今知晓红姑暗中做著拐卖人口的齷齪勾当,想来从前那名离奇身亡的惯偷,多半是曾与她有过私下交易,无意间撞破或是窃取了她手中隱秘,这才惨遭灭口,悄无声息丟了性命。” 言罢,她抬眸望向谢覲渊,眼神带著几分恳切。 “我想亲自见一见红姑,当面问清內情。” 谢覲渊垂眸略一思索,片刻后缓缓頷首。 “见她可以,但你绝不能独自前去。” 他严守底线。 “我陪你一同前往。” 想起今日自己贸然尾隨涉险,险些酿成大祸。 秦衔月心中本就带著几分愧疚理亏,闻言也不再多言,只得温顺地点头应下。 正事尽数说完,谢覲渊手臂上的伤口也已然包扎妥当。 他心头繾綣渐起,本想著再与她温存片刻。 秦衔月却生怕他受凉,借著夜深天寒、江风侵体容易染寒为由,执意替他將上衣穿戴整齐。 他上身筋骨利落分明,纵使隔了几层衣料,依旧能隱隱透出温热的体温,惹得她心头微微发烫,忍不住闷闷地伸手轻轻推了推他。 “別闹了。” 谢覲渊挑眉。 “小白眼狼,我这般受伤是为了谁,嗯?” 秦衔月扁嘴。 “我不是道过歉了?” 他故作骄矜地继续道。 “既然要道歉,就拿出点诚意。” 指尖漫不经心地勾住她腰间柔缓的衣带,谢覲渊语气慵懒又带著几分戏謔。 “唤句好听的来,哄得我消了气,此事便暂且揭过。” 秦衔月哪会不懂他心中所想,微微侧首凑到他耳畔,声音细软软糯,轻轻呢喃出声。 “夫君,我知错了。” “嗯,当真乖巧。” 谢覲渊闻言眉眼舒展,满心熨帖受用。 可话音刚落,便顺势伸臂將人紧紧圈入怀中,微微俯身压了下来。 秦衔月顿时慌了神,伸手抵著他胸膛嗔道。 “你这人怎得说话不算数!” 谢覲渊低低一笑,眼底满是狡黠。 “夫君已然原谅你了,可身为皇兄,还未曾饶过你。” 秦衔月一阵无语。 感情他在这等著她呢。 翌日一早。 谢覲渊陪著秦衔月一同前往州府大牢。 纵然早前特意吩咐下人先行打理清扫,可牢內常年瀰漫的腐霉浊气混杂著淡淡血腥气,依旧扑面而来。 呛得秦衔月下意识轻蹙蛾眉,神色间难掩几分不適。 二人径直往牢狱深处走去。 最里侧设著一间密闭暗室,越是步步靠近,浓郁刺鼻的血腥味便越发浓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谢覲渊瞧出她面色不適,当即沉声对著身旁狱卒吩咐道。 “此地气息太过浓重血腥,速速带人进来收拾妥当。” 一眾狱卒与隨行官差闻言,面上神色皆是一阵微妙难言。 朝野上下谁不知晓,镇察司行事素来凌厉果决,手段更是狠厉非常。 身为镇察司之首的谢覲渊,更是常年游走刑狱重地,似这般血腥场面,怕是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今这位爷,竟反过来嫌他们州府刑罚血腥? 第220章 我们早就见过 太子既有吩咐,府衙一眾官差纵有万般心思,也只得依言照做。 一番清扫打理过后,牢中刺鼻血气散去大半,只余下些许挥之不去的酸腐浊气。 秦衔月缓步走入暗室,只见先前受过刑讯的案犯虽然仍旧伤痕累累,但至少衣衫穿戴齐整。 她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终停在了最里面的红姑身前。 起初的审问进行得格外不顺,秦衔月接连拋出数个问题,无论是红姑还是她手下一眾打手,皆是闭口搪塞,半句实情不肯吐露。 秦衔月心思通透细腻,几番言语试探,便篤定这群人心中藏著莫大隱情。 他们早已將私设风月场所、拐卖人口等確凿罪名悉数招认,这般坦承寻常罪责,偏偏刻意有所遮掩隱瞒。 足见藏在暗处的,定然是足以诛身灭族的惊天秘事。 可她纵然看穿对方刻意撒谎,到底对於刑讯之事,没有什么经验,一时之间却也无从下手。 迟迟无法撬开几人的嘴,探寻到自己想要的关键线索。 一旁的谢覲渊始终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急躁,轻声示意秦衔月先到牢外等候。 不多时,厚重牢门再度被推开,內里景象令人心惊,就连见惯牢狱手段的官差都忍不住蹙紧眉头。 秦衔月轻轻垂下眼眸,自袖中取出一方洁净锦帕,缓步走上前递至谢覲渊手边,语气自然。 “快擦擦手,瞧你弄得一身狼狈。” 周遭一眾官差见状皆是面面相覷: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大周朝野上下,但凡身居官位者,无人不知六司行事手段凌厉狠绝,威慑十足。 此番谢覲渊亲自出手审讯,前后尚且不足一刻时辰,便令红姑与一眾手下打手彻底破了心防,事无巨细尽数坦白,再无半分隱瞒。 一旁旁观的府衙官差暗自心惊,心中纷纷暗自警醒。 往后定当恪守本分尽心履职,万万不可行差踏错。 若是不慎落到镇察司手中,尤其是太子殿下跟前,下场定然悽惨无比。 秦衔月敛了心绪,缓吸一口气,將先前未曾问出答案的问题再度沉声发问。 “那名惯偷与你究竟是何交情?你又为何要假扮成他的结髮妻子,远赴云京將他灭口?” 红姑唇瓣乾裂,神色萎靡地动了动嘴角,一时难以出声。 秦衔月见状,示意狱卒端来一杯清水递到她手边。 饮过温水润开喉咙,红姑才拖著疲惫无力的嗓音缓缓道出实情。 “我们借著绣楼的幌子暗地里营生,平日里常有被掳来的女子不堪受辱,一心伺机出逃。 那惯偷深諳各类机关锁钥之术,我们便出钱请他打造坚固枷锁,用来拘押看管眾人。 那日楼中来了一位贵客,称自己也需打造锁具器具,便从我这里將那惯偷借走相助。 后来听闻此人私自逃走,我唯恐他知晓太多內情四处散播,坏了我们事,再加上那位贵客又出重金悬赏他的行踪,便亲自动身前往云京。 为了不引人疑心,索性假扮成他的妻子四处寻人,伺机下手除了后患。” 说罢,她抬眼望向秦衔月。 “起初我只当你是別处来抢生意的同行,没想竟是镇察司的官家,怪不得有那样一手精妙的画技。” 红姑所言,与秦衔月此前的猜想並无太大出入。 她轻轻頷首,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终是取出那幅碧霞元君神像,缓缓递到红姑面前,语气沉定地追问。 “你仔细看看,认不认得此物?” 红姑抬眼望去,起初神色平淡。 可当目光落在神像之上,瞳孔骤然一缩。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她脸上的萎靡与颓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慌乱。 “这幅画稿明明已经在江东战乱中尽数烧毁了啊!你……” 红姑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向秦衔月。 “不可能啊,当年见过此画的人,明明都已经...” 秦衔月闻言瞬间瞭然。 自己先前並非被这幅画催眠,而是那段与江东、与这幅神像相关的记忆,被人刻意封存了起来。 原来,她从前真的到过江东,亲眼见过这幅碧霞元君图。 也见过彼时或许还未化名红姑的眼前人。 秦衔月强压下心底的波澜,沉思片刻,又拋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齐云山在哪里?” 红姑见她不仅持有这幅神像,语气还这般篤定,便知她定然知晓这幅画的来歷,也清楚其中隱秘,再无半分侥倖,语气带著几分无力的辩解。 “我真的不知道齐云山在哪里。” 提及齐云山与那段过往,她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似是那段记忆藏著极大的阴影,不愿轻易触碰。 “当年我只是受人所託,负责看管那位老爷子,待完成画作,再將其送往江东。 至於齐云山的下落,我是真的一无所知。” 见秦衔月捏著碧霞元君神像的指节泛白,谢覲渊心头一软,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了上去,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好了,今日你已然费心耗神,累得够呛。我还有些事要单独问她,你先去外面稍作歇息,可好?” 秦衔月指尖的力道微微鬆了松,眼底还凝著未散的茫然与沉鬱,只是漠然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任由官差引著转身离去。 她在府衙偏厅地椅上不过坐了片刻,便看见谢覲渊从暗室方向走出。 眉宇间凝著几分沉凝,神色比进去时更为沉重,周身的气压也低了几分。 告別府衙之后,二人一同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谢覲渊转头便见秦衔月捧著那幅神像,目光直愣愣地落在画纸上,眼神空洞。 他伸手將人顺势揽进怀里,下巴抵了抵她的发顶,低声问道。 “在想什么?” 秦衔月缓缓回神,敛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抬手拢了拢鬢边碎发,故作轻鬆地勾了勾唇角。 “在想某人千方百计,不惜冒充阿兄接近我的原因。” 谢覲渊眉峰一挑,手臂收得更紧,嗓音低哑。 “那,有答案了吗?” 秦衔月没有直接回答,指尖微微一动,从腕间摘下那串温润的血檀佛珠。 “我们从前在江东就见过,这个也是我留给你的,对不对?” 她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当年在江东从洪流之中救下你的不是苏清辞,是我。” 第221章 「逼供」他最擅长 从秦衔月口中听见那句“我们早就见过”,谢覲渊心头瞬间被一股失而復得的狂喜包裹。 可狂喜之下,又隱隱縈绕著一丝难得的侷促。 他下意识將这份复杂心绪归为,后怕。 素来沉稳自持、神色难动的谢覲渊,此刻竟有些难以掌控自己的神情。 他喉结轻滚,声音比往日低沉了几分。 “记得在江东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们迟早会见到的。” 秦衔月垂著眼,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可我还是记不得。” 过去的事,从別人的口中推论得来,有一种极其怪诞的疏离感。 就好像灵魂误入了別人的躯壳,隔著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回望前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明明那个名字、那段际遇是属於“秦衔月”的。 可她伸出手去触碰,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虚空。 她像个局外人,在旁听一段关於自己的传奇,既无法感同身受,也无法彻底否认。 这种“明明属於我,我却无法认领”的割裂感,让她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空茫。 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为什么她那个时候会在江东? 难道当真如眾人所言,她真是叛臣秦牧之女? 只是机缘巧合之下,遗忘了这段尘封的过往,抹去了所有相关的记忆? 思绪纷乱间,秦衔月的目光不由自主再次落回那幅碧霞元君神像上。 既然每次望见这幅画,她都能浮现出零碎残缺的旧日片段,那是不是只要找对法子,她就能彻底找回遗失的所有记忆? “皎皎。” 陡然响起的低沉嗓音,骤然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谢覲渊眸光沉静,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稳妥与郑重。 “红姑一案牵连极广,根基颇深。如今她与一眾党羽落网,必定已经惊动了暗处的叛党势力。 你继续隨队前行太过凶险。我已经安排妥当,明日你先动身回京,待我查清所有线索、了结此处事宜,便即刻回京与你团聚。” “那怎么可以?” 秦衔月当即蹙眉,满心不乐意。 她心思通透,隱约察觉,谢覲渊此举绝非仅仅是担忧她的安危那么简单,他分明还有事瞒著自己。 心念一转,她便故意抬眸,带著几分嗔怪问道。 “你是不是嫌我累赘,拖你后腿了?” 谢覲渊闻言无奈失笑,只觉秦衔月彻底对他敞开心扉后,倒是越发懂得拿捏他的心思,深諳如何戳中他的软肋。 “別胡思乱想。” 他抬手,带著几分宠溺的惩罚,轻轻掐了把她的腰侧,语气郑重下来。 “此事牵扯叛党秘事,兹事体大。再者年关將近,东宫內务繁杂,不能无人打理主持,这本就是你身为东宫女主人的职责。” 秦衔月还想开口辩驳,却见谢覲渊伸手拿过那幅碧霞元君神像,微微侧身刻意收至身后藏好。 “这幅画是关键物证,暂且借我保管,回京之后便还给你。” “可是……” 秦衔月话音一顿,险些脱口说出自己想要借著神君像恢復记忆的心思。 对上他眼底狡黠促狭的凤眸,话锋一转,只剩软糯的执拗。 “可是我不想和你分开。” 谢覲渊勾唇,她果真是不擅长扯谎。 这般情意浓浓的话,若是真心的就好了。 他微微俯身逼近,温热气息笼罩住她,低声追问。 “当真是捨不得我?” 秦衔月抿唇。 她的確想借著这幅神君图探寻过往、找回记忆,但不想与谢覲渊分开,也是事实,於是硬著头皮頷首。 “嗯。” 谢覲渊眼底笑意更深,带著几分瞭然的狡黠,缓缓开口。 “皎皎莫非忘了,我最擅长逼人『招供』的手段?” 话音落下,秦衔月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心头微痒又微慌,连忙抬手抵在他缓缓压来的胸膛上,轻声阻拦。 “马上就要到码头了。” 谢覲渊加快动作。 “嗯,那我们速战速决。” 几番温存繾綣落幕,待到挪至舱內软榻之上,秦衔月早已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尽数散去。 谢覲渊抱她清洗,然后才小心翼翼將人妥帖安置进锦被之中。 乌黑柔顺的青丝肆意铺散在被褥间,衬得她眉眼温婉娇软,恰似海棠初眠,慵懒又动人。 比起真刀实枪,他更偏爱她这般温顺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模样。 心软得一塌糊涂。 情事终究起於一时情动,纵使无心之人亦可逢场作戏。 可这般事后相依相伴的脉脉旖旎,彼此气息相融缠绕的暖意,才最是蚀骨入心,最能牵动人心底最深的情意。 他抬手將锦被往上拢了拢,怕她著凉。 隨即侧头支著手臂,指尖轻柔缓缓轻拍著她的脊背。 知道此刻她已经睡著,语声越发低沉温和。 “皎皎信我,这幅神像於你而言至关重要,於我亦是同等分量。” 朝堂公务与追查叛党要事缠身,秦衔月心知自己无从牵绊阻拦。 翌日离別將至。 临行之前,她执意逼著谢覲渊许下诺言,定要他赶在除夕佳节之前动身回京相聚。 才依依不捨踏上返回云京的马车,就此先行离去。 车马一路兼程赶回云京。 秦衔月甫一归来,便全身心投入到繁杂忙碌的年节筹备诸事之中。 临近岁末,朝中命妇皆依宫中礼制入宫朝拜请安。 眾人齐聚偏殿静候拜见中宫皇后与太后之时,林美君姍姍来迟。 一踏入殿內,目光便径直落在端坐其中的秦衔月身上。 满殿贵妇皆是身著规整肃穆的朝命礼服,衣饰端庄制式严谨。 这般沉肃庄重的衣著装束落在旁人身上只显规矩本分。 可穿在秦衔月身上,偏偏格外矜贵出挑,一眼便能攫住所有人的视线。 她纵然静坐著无人围侍簇拥,周身自成一派清贵气场。 不动声色便成了全场最惹眼的存在。 林美君心中暗自攥紧了手中丝绣锦帕。 眼下太子尚未归朝,若想事成,她需得抓住这次绝无仅有的机会。 於是压下心底百般心绪,缓步上前屈膝行礼,恭顺出声。 “臣妾见过太子妃娘娘。” 第222章 真拿她当软柿子了? 秦衔月目光淡淡扫过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抬手示意免礼。 后又吩咐宫人细心搀扶她入座。 林美君顺势让人搬来座椅,径直坐到了秦衔月身后。 按品级位次,身为定北侯世子夫人的她本应落座偏近殿门之处。 可她此番存心而来,唯有贴近秦衔月身旁,才有机会行事。 不多时殿內命妇悉数落座,眾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殿內絮閒谈之声此起彼伏。 平阳王妃先前因女儿之事,与秦衔月生出嫌隙。 她仗著辈分尊崇,言语间带著几分讥讽,閒聊时刻意將话头引向秦衔月。 “早前听闻太子妃身子违和,不知现下可痊癒了?” “劳王妃掛心,已然无碍。” 秦衔月礼数周全,从容应声作答。 平阳王妃微微頷首,语气里暗含深意。 “到底年轻体魄强健,恢復速度便是不同。 前些时日王府著人登门探望时,还听闻娘娘臥病休养,短短数日便气色明艷神采斐然,不知情的,反倒要误以为是刻意闭门避客呢。” 话音稍顿,她又环视殿中眾人,话语愈发刻薄。 “每回岁首入宫朝贺,总能瞧见生面孔。太子妃大婚之后便深居简出,极少现身宗室场合,往日各府亲眷登门拜謁,也始终闭门不见。 若非借著今日年节大典露面,想来不少皇室宗亲,至今都没能见过太子妃真正模样。” 这番说辞字字带刺。 明著寒暄,实则暗讽秦衔月自恃身份、故作清高,不懂宗亲往来的礼数规矩。 秦衔月平日甚少赴宴应酬確是实情,却绝非有意端架子疏离旁人。 此前她陪同谢覲渊南下江左,对外皆假借明慧公主的身份遮掩行踪,东宫只得对外宣称她染病静养。 没料到此事,竟被平阳王妃拿来无端詬病,今日於殿上找她的晦气。 果然,她话音才刚刚落下,周遭立刻有人纷纷附和,閒话非议接连不断。 “可不是嘛,瞧著便是一副不好亲近的模样,想来是瞧不上我们这些家世平平的妇人。” “平日里宗亲设宴聚会,从未见太子妃踏足半步,反倒时常同明慧公主、大长公主走动密切,倒是一心往皇室嫡系圈子里靠拢。” “说起来也著实有意思,一心想要躋身皇家至亲之列,可方才两位公主动身拜见太后,却也没想著等候她一同前行,终究还是隔著一层身份鸿沟。” 眾人言语夹带揣测与轻视,句句都暗藏排挤之意。 按宫中安排,明慧公主与大长公主身为宗室金枝,先行前往太后宫中请安问礼。 秦衔月作为太子正妃本也该一同前往。 只因皇后临时有事耽搁,便令她先来大殿坐镇等候眾命妇。 这原本只是寻常调度,此刻却被眾人刻意曲解。 调侃她自作亲近自居皇室中人,到头来依旧不被正统宗室接纳。 秦衔月將这些话全部听在耳中,只是柔婉的笑笑並未搭茬。 有句老话,叫言多必失。 缄默自持,有时候是规避口舌是非最好的法子。 平阳王妃一番蓄意挑刺尽数落空,宛如重拳砸在绵软棉絮之上,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鬱气。 谢覲渊性情桀驁、锋芒逼人,行事向来不拘一格。 怎料他的正妃竟这般沉静寡言,像个闷葫芦似的。 上次宫中相见便是这般模样,今日更是分毫不肯接话回应,著实让人看著生气。 她正打算再度出言讥讽,身旁一位年轻命妇已然抢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玩味。 “世人皆道清冷美人最是惹人疼惜,想来也正因太子妃性子这般疏淡矜贵,才引得太子殿下甘愿一掷千金博佳人欢心,竟动用织锻署的贡品锦缎,特意为娘娘裁製衣衫。” 话音落下,殿內眾人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细细打量端坐正中的秦衔月。 她身著规制端庄的东宫命妇朝衫,衣料挺括大气,配色沉稳华贵。 成套金玉头面熠熠生辉,恰到好处衬出优美利落的肩颈轮廓。 衣身雅致色调映得她肌肤莹白似雪,眉眼清亮动人,唇色嫣红欲滴。 整个人清艷绝代,气度卓尔不凡。 可当眾人定睛细看,很快便察觉这身衣料质感迥异寻常绸缎,纹路细密考究,绝非市面流通之物。 世间男子为红顏挥霍本是寻常风月閒话。 可当眾將此事摆上檯面议论,便是女子的过错。 更何况大周织锻署隶属官营,所织锦缎尽数归入国库封存,从不对外售卖流通。 纵使太子身居储君高位,若无帝王亲口赏赐,私自动用贡品料子裁製衣物,已然触碰到逾制僭越的边界。 此事说到底属於皇家內宅私事,深究起来算不上確凿罪责。 可此刻偏偏在一眾宗室女眷面前公然提及,就难免有暗藏挑拨离间、刻意抹黑的险恶用心。 殿內瞬间安静一瞬,一道道目光灼灼锁在秦衔月身上。 人人心底都等著看她窘迫失语、无从辩驳的模样,坐等这场“僭越恃宠”的笑话落地。 面对满殿暗藏讥讽的审视,秦衔月依旧端坐从容,唇角笑意温婉得体,不见半分慌乱侷促。 她垂眸轻扫过身上的朝衫,隨即抬眸看向方才开口的年轻命妇,语声轻柔清亮。 “夫人说笑了。” 她语气平淡无波,不骄不馁。 “这身衣料並非殿下私取,更谈不上豪掷千金博欢顏。 年前岁贡入库,圣上感念东宫常年监国操劳、公务烦冗,特赐一批织锻署贡品锦缎,予东宫眷属裁製年节朝服。 宫里皆是有档可查、有据可依的。” 不等眾人思索,她又缓缓补充。 “君臣规矩、朝野礼制,殿下素来恪守於心,分毫不敢僭越。 储君身为百官表率、宗室標杆,岂会因私废公、私动国库贡品?夫人此言,若是传出去,反倒容易折损殿下清誉,徒增无端流言。” 这话看似温和解释,实则绵里藏针。 她没有半分气急辩驳,反倒將一桩刻意抹黑的“宠妾逾制”风月閒话,轻轻抬升至“君臣礼制、储君品行”的朝堂分寸之上。 那年轻命妇脸色骤然一白,瞬间哑口无言。 她不过是跟风逢迎平阳王妃,看秦衔月木訥不善言辞,便想要趁机踩上一脚,博宗亲欢心。 万万没料到对方三言两语,便將自己的隨口閒话,变成了妄议储君、轻言君上的过失。 秦衔月敛眸端坐,神色平静无波。 其实她根本不知这料子究竟是何处得来,更遑论是否有圣上封赏。 不过在谢覲渊身边待得久了,她渐渐悟出一个道理: 只要你面不改色,理直气壮,谎言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实话。 她平日里只是信奉“少言少错”罢了,还真当她是不善言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第223章 盼归 江左的阴湿多雨,谢覲渊早有预料。 可没料到腊月寒冬时节,这鬼天气竟下起了连绵不绝的冷雨。 冰寒的雨丝裹著潮气砸下来,顺著衣缝往骨头缝里钻,湿冷刺骨,比北地的干寒更磨人。 谢覲渊掀帘进屋时,一身寒气几乎凝成实质,唇色冻得泛白。 施淳连忙把炭火拨得更旺,將火盆挪到他近旁,又端来一碗熬得温热的葱白紫苏薑汤。 这还是秦衔月回京前,特意按分量分装妥当。 反覆叮嘱施淳,每逢雨雪天定要熬给他驱寒的。 谢覲渊接过一饮而尽,辛辣温热的暖意顺著喉咙滑下去,才勉强压下了周身浸骨的寒意。 他看著手中的汤碗,阴沉的眸色缓和了些,隨口问了句。 “现下是什么日子了?” 施淳自然知道他所问的重点,躬身答道。 “回殿下,距除夕已不足半月了。” 谢覲渊想起方才审出来的叛党余孽口供,心头一股鬱气上来,低声暗啐了句。 他把喝了一半的汤碗搁在桌案上,也不脱外袍,合衣便倒在榻上闭目休憩。 他天生眠浅,常年身居高位心神紧绷,向来难以安睡。 自秦衔月入了东宫,夜里有她安安静静偎在身侧,呼吸轻软地落在肩头,才难得有了整晚安枕的时光。 如今孤身静臥榻间,周遭只剩风雨簌簌的声响,他辗转反侧难以静心。 脑子里一边过著明日抓捕叛党的部署,一边望著帐顶暗嘆。 这往日只觉宽窄合適的睡榻,现下一个人躺著,竟空旷得有些过分了。 好不容易挨到天明。 萧凛早已率眾人列阵门外,身姿挺拔,整装待命。 谢覲渊面色沉冷,迈步踏出房门。 抬手稳稳托住腰间黑金长剑,锋芒冷光映著拂晓天光,一声短促利落的號令破空而出。 “行动。” 秦衔月此时身披蓬鬆华贵的雪白狐裘大氅。 毛领蓬鬆温润,衬得身姿愈发窈窕端凝。 莹白裘衣映著宫內鎏金灯火,眉眼清雅端庄,稳稳立於一眾命妇之首静候圣驾。 不多时,太后与皇后鑾驾次第抵达殿前。 明慧公主和大长公主紧隨其后。 在场女眷齐齐屈膝行礼,礼音肃穆庄重。 迎接二人入殿之后,眾人依循礼制依次恭谨参拜,问安祈福,行岁末朝拜大礼。 待轮到林美君上前时,她刻意放缓了步履。 腰身微微虚扶,身姿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滯缓。 隆起的小腹格外显眼,一身端庄朝衫衬得她面色素净,身形单薄,看著格外孱弱费力。 皇后端坐上位,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素来宽厚的眸底添了几分体恤,温声开口宽慰。 “你身怀有孕,本就身子笨重,不必勉强躬身行礼。 这般岁末礼数,府中旁人代为赴礼便可,腹中孩儿安稳,才是最要紧的事。” 闻言,林美君脸颊立刻浮起一层浅浅的赧红,眉眼间带著温顺又无奈的愧色。 微微垂首,言辞恭敬得体。 “臣妾多谢皇后娘娘垂怜体恤。只是近来婆母身子孱弱,缠绵病榻,根本无力入宫赴礼; 再加上府中小姑也已出阁,定北侯府礼数不可废弛,臣妾身为世子正妃,身负主母之责,纵使身怀六甲,也理应亲自前来朝贺,不敢缺席岁末大典。” 她语调轻柔温婉,神色落落大方,句句透著恭谨懂事、恪尽职守的模样。 可殿內身居京圈的命妇权贵,人人心知肚明定北侯府如今的狼狈窘態。 早前汝阳王府洗三宴一事在云京城闹得人尽皆知,至今仍是眾人私下閒谈的笑柄。 世子顾砚沉溺私情,宠妾灭妻。 公然携外妾高调赴宴,肆意张扬,最终触怒太子,惨遭降职惩处。 府中嫡女更是心胸狭隘,无端造谣构陷太子妃。 不仅连累夫家功名尽数削除,自己还在盛宴之上当眾失態,与人撕扯扭打。 狼狈不堪之態,彻底沦为京中笑柄。 经此一事,定北侯府声望、顏面扫地。 府中亲眷个个唯恐避之不及,人人推脱退缩,无人愿意出头撑持场面。 偌大一个侯府,到头来竟只剩下身怀六甲、本应安心静养的林美君,强撑著身子入宫赴礼。 这般境遇对比,反倒將她隱忍懂事、柔弱坚韧的模样衬得淋漓尽致,瞬间博取了满堂隱秘的怜惜与同情。 皇后不知其中细情,只当她处境艰难、恪守本分,心底惻隱大起,当即抬手示意。 “难为你这般懂事有心,快些起身落座歇息,切莫累著身子。” 说罢,她目光落於首位的秦衔月身上,语气温和叮嘱。 “你与定北侯府素来有旧,往日情分尚在,便替本宫多照看一二。” 秦衔月垂眸頷首,应声领命。 礼后便是赐宴、颁赏。 大殿之內灯火煌煌,鎏金宫灯高悬,暖光铺洒满堂。 案上珍饈罗列、琼浆盈樽,精致的年节糕点错落摆放,裊裊暖香混著殿內旺盛的炭火暖意,驱散了岁末冬寒。 秦衔月浅坐席间,淡看满堂喧闹浮华,並未同旁人一般热络攀谈。 转眼便至腊月廿八,后天便是除夕佳节。 京中处处张灯结彩、年味浓郁。 人人都在归乡团聚、辞旧迎新,唯独谢覲渊滯留阴冷湿寒的江左,深陷繁杂凶险的叛党旧案之中。 不知那边风雨是否停歇,抓捕部署是否顺利,连日奔波查案,可否得过半分歇息。 一念及此,她心底便缠上缕缕绵长的牵掛,眉间悄然凝著一丝浅淡悵然。 正当她神思飘远、暗自惦念远方之人时。 一道轻柔婉转、带著几分柔弱怯意的嗓音,忽然自身后轻轻响起,恰到好处地將她的思绪拉回殿中。 林美君微微侧身,一手小心翼翼护著隆起的小腹,眉眼温顺怯懦。 “太子妃娘娘,臣妾身怀有孕,医者叮嘱万不可沾酒。 此刻席上唯有冷酒,臣妾实在不便举杯,可否冒昧劳烦娘娘,替臣妾叫一壶热茶来?” 第224章 宫宴滑胎 秦衔月闻言並未多想。 碍於宫宴体面与方才皇后的嘱託,她顺势頷首,侧身吩咐身侧宫人去偏殿换一壶温润新茶。 她与定北侯府的旧日纠葛早已尘埃落定,与林美君本人更是素无往来,从无私交可言。 是以茶汤端上之时,她並未亲自交接。 只静坐一旁,看著宫人將一盏温热清茶稳稳送至林美君案前。 林美君缓缓抬臂接过茶盏,指尖轻轻扣住温润的瓷壁。 抬眸之际,目光似有若无地深深扫过秦衔月的眉眼,而后柔声谢过。 殿內丝竹裊裊,伶人舞姿翩躚。 台上岁末折子戏婉转悠扬的唱词縈绕殿梁。 满堂宗亲命妇衣香鬢影,笑语盈盈,皆是一派安乐祥和的年节光景。 就连素来心绪清冷的秦衔月,也被这浓郁的年节氛围轻轻浸染,眼底浮起几分浅淡的鬆弛。 不想半刻钟后,变故陡生。 林美君忽然脸色惨白如纸,手中茶盏“哐当”一声摔落。 细碎瓷片四溅,温热茶水泼洒一地。 她死死捂著肚子蜷缩在席上,身体控制不住地战慄。 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额角,裙摆下很快渗出刺目的鲜红,顺著衣摆淌滴在光洁的金砖上,触目惊心。 满殿登时譁然。 皇后端坐主位,脸上的和乐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沉凝肃穆的寒霜。 她当即沉声厉喝。 “速传太医入殿诊治!” 值守在外的太医不敢有半分耽搁,挎著药箱快步疾步入殿。 躬身跪至林美君身侧,小心翼翼搭住她的双腕,凝神屏息细细辨脉。 此刻大殿落针可闻,所有人皆屏息凝神,静候诊治结果。 良久,太医缓缓收手。 面色凝重如霜,俯身跪地,字字郑重回稟。 “启稟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经臣诊断,林世子妃气血逆乱,臟腑气机失衡,乃胎脉涣散之象。” 话音未落,林美君身侧的贴身侍女已面如死灰,慌忙伏地叩首,泪眼婆娑地哭喊道。 “我家世子妃怀胎三月有余,往日胎相素来稳固,日日静养从无异常,怎会突然胎脉涣散?太医您是不是诊错了!” 太医闻言,再度俯身凝神复诊。 半晌过后,抬眸正色,声音沉痛补证。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夫行医三十余载,诊治孕症无数。世子妃此刻不仅胎脉尽绝,更有药邪侵体之兆,臟腑气机被扰,且下身出血不止,定是突发滑胎无疑。” 林美君面色惨白如纸,腹中绞痛难忍,整个人虚弱地瘫软在席上,气若游丝的哀声乞求。 “不要……我的孩子不能有事……” 她死死护著隆起的小腹,泪水汹涌滚落,音色破碎不堪。 “尚书府与定北侯府,皆殷殷期盼这一脉子嗣降生。这是我唯一的指望,皇后娘娘,求您救救我的孩子,臣妇求求您了!” 方才殿中问礼时,眾人已从林美君的话里窥见她在侯府的窘况。 顾砚迟宠妾灭妻,偏宠妾室李月娥,对她这个正牌世子妃冷淡疏离、薄情寡义。 她空居侯府主母之位,却有名无实、处境尷尬。 腹中这胎,是她唯一的依仗。 唯有诞下嫡子,方能稳固世子妃的地位,在摇摇欲坠的侯府中站稳脚跟。 若是连这最后的指望也没了,她往后余生,便真的是一无所有、任人磋磨。 一念及此,满堂命妇看著她孱弱悲戚的模样,心底尽数生出惻隱与同情。 可同情之余,眾人心中皆是惊疑不定。 今日岁末宫宴规制森严,佳肴茶饮皆是宫廷御製,全程专人看管,防护周全。 好端端的,为何会药邪侵体,以至突然滑胎? 就在眾人纷纷揣测缘由之际,平阳王妃缓缓开口。 “若是我没看错,方才是太子妃娘娘命人为林世子妃更换了一盏茶汤。世子妃饮下后,不过片刻便腹痛不止。” 她意有所指,目光幽幽转向秦衔月。 “该不会……是有人那时从中落药,暗中动了手脚吧?” 一语落地,满殿譁然。 所有猜忌、审视的目光,瞬间齐刷刷狠狠钉在秦衔月身上。 无形的风口,骤然转移。 宝香与碧芜二人今日一直跟在秦衔月身侧。 闻言连忙躬身跪地,神色凛然,急切辩驳。 “皇后娘娘明鑑!方才是林世子妃主动恳请太子妃换茶。 全程皆是宫人经手奉送,我家娘娘自始至终未曾触碰茶汤分毫,何来暗中下药之说?” 话音未落,席间立刻有人冷声反驳。 “太子妃何等身份,东宫正妃、储君嫡妻。 她若心存歹念,想要动手害人,何须亲自涉险? 暗中吩咐宫人动手,神不知鬼不觉,又有何难?” “够了!” 皇后此刻脸色彻底沉冷下来,眉宇间覆上一层薄怒。 她沉声对太医吩咐道。 “即刻查验残茶、茶盏,细细甄別,不得有误。” 值守太医连忙上前,俯身查验地上碎裂的瓷片与残存的茶汤。 经过反覆嗅辨、细致查验后,太医郑重回稟。 “启稟娘娘,此茶本是御製薏米红枣山楂养生茶,寻常人饮用无碍。 但薏米、山楂皆为寒凉破气之物,活血散瘀,乃孕中大忌,孕妇饮之极易动胎滑胎。” 太医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 “除此之外,臣於茶汤残渣之中,辨出了极淡的红花葯气。红花活血通经,最是易致胎元溃散。” “红花”二字一出,全场死寂。 林美君闻言,浑身猛地一震,手中紧握的锦帕骤然脱手落地。 她不顾身下流血剧痛,颤抖著抬手抚住小腹,眼底盛满错愕与悲慟,失声喃喃。 “怪不得……我方才饮茶时,便觉茶汤里縈绕著一丝怪异刺鼻的味道,原来竟是红花……” 下一刻,她骤然撑著残破的身子,奋力扑上前,死死攥住秦衔月的衣摆。 “我知晓你与世子年少相识、情分非同一般! 你恨我嫁与他,便暗中遣李氏入府,百般离间我与世子的情分,搅得我府中不得安寧! 如今你已是尊贵无双的东宫太子妃,早已坐拥荣华、位冠后宫,为何还不肯放过我?!” 她声音悽厉,如杜鹃啼血。 “我这一生別无奢求,只是想有个同他的孩子而已。秦衔月,你为何要如此步步紧逼,狠心害我孩儿性命!” 第225章 禁足东宫 林美君悽厉悲切的控诉落定殿中,满堂死寂顷刻被打破。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高低交错,纷乱不止。 殿中眾人態度瞬间割裂成全然对立的两派。 以平阳王妃为首的一眾宗室女眷,率先开口声討,尽数將罪责扣在秦衔月身上。 “真是人心难测,想不到太子妃看著清冷端雅,心性竟这般阴毒狠戾。” “说的就是,只因林世子妃嫁了她年少相识的故人,便怀恨在心,蓄意报復,胆子也太大了!” “岁末国宴,天子眼皮底下,太后皇后皆在殿中,她也敢公然动手害人,谋害宗室子嗣,简直是肆无忌惮、目无宫规!” “没错,皇室之中出了如此毒妇,真是天理难容,请皇后娘娘依照宫规责罚,绝不可轻易放任!” 流言蜚语层层叠加。 句句直指秦衔月善妒狠绝、罔顾礼制。 短短片刻,便將她钉在了“妒妇害命”的罪名之上。 “诸位此言未免太过武断了些。” 眼见舆论一边倒,素来与秦衔月交好的灵汐郡主,不顾大长公主的阻拦,当即蹙眉上前,出声辩驳。 “若太子妃当真心存歹念,蓄意害人,私下机会数不胜数,何必偏偏选在岁末拜礼、万眾瞩目之际动手?” 她字字坦荡,条理分明。 “满殿文武命妇、內廷宫人尽数在场,眾目睽睽之下动手,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自毁前程。 这般拙劣直白的手段,绝非聪明人所为,更不像太子妃的行事风格。” 明慧公主亦连忙附和,语气纯粹正直: “可不是!我皇嫂为人最是大方端正,从来不会这些小肚鸡肠的心思,更不会无端害人! 你们单凭一杯茶就胡乱定罪,逼著我母后严惩,简直就是不讲理。依我看,这事必定有猫腻,根本不是你们瞎猜的那样!” 二人仗义执言,竭力为秦衔月辩驳。 可话音刚落,立刻便有几名命妇出言反驳,冷意暗藏。 一人轻笑出声,语气带著几分世故凉薄。 “公主殿下天真纯善,久居深宫不諳人心险恶,自然不懂女子妒火焚心的可怖。 情爱最是乱人心性,一旦执念太深,寻常端庄分寸,皆可尽数拋却,更別说她秦衔月本就身份低微,德不配位。” 另有旁人紧跟著开口拆解利弊,句句戳中要害,看似公允,实则步步紧逼。 “这位夫人说的正是,郡主所言看似有理,实则漏洞百出。 恰恰是这般万眾瞩目、人人都篤定太子妃不敢公然作恶的场合,才是最完美的脱身之机。” “御宴茶汤本就配有山楂、薏米等寻常养生食材,人人皆知此物可食,却少有人深究孕中禁忌。 她只需故作不知药理,事后便可轻鬆推脱,只说是无心之失、疏忽大意,便能掩人耳目。” “再者,林世子妃自入侯府后便深居简出,极少参与宫宴朝会,平日根本寻不到半分下手契机。 今日岁末大典,是她难得露面的机会,错过此次,再无这般天时地利,太子妃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殿中眾说纷紜,爭执不休。 有人怜惜林美君柔弱遭害,有人质疑秦衔月刻意行凶,也有人暗自观望、不敢妄言。 纷乱的议论声缠杂在一起,將整座大殿搅得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灵汐与明慧还欲再度开口辩驳,一道冷沉威严的女声骤然落下,强势打断所有爭执。 “够了。” 皇后眉宇凝霜,面色沉肃。 周身威压沉沉铺开,瞬间压下满殿嘈杂。 她当先柔声吩咐宫人,小心翼翼將精神萎靡、心绪不寧的太后搀扶回宫静养。 而后又著內侍將林美君稳妥送往后殿偏室静养,命太医速速配製安胎止血汤药,悉心照料林美君伤势。 同时遣人火速去往定北侯府,传报此事,命府中即刻派人入宫接应。 诸事处置妥当,殿內閒杂人等尽数肃静退立,方才喧囂纷乱的大殿,顷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皇后缓缓抬眸,目光沉沉落在下方身姿端立的秦衔月身上。 眼神复杂难辨,裹胁著审视、疑虑与深重的威严。 “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辩解?” 秦衔月立於原地,身姿挺拔,神色沉静如水。 面对那一道道利箭般的审视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 “回稟皇后娘娘,方才確是林世子妃称身怀有孕、不便饮酒,恳请臣妾为其换一壶热茶。”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至於茶中为何会有薏米、山楂这等孕中禁忌之物,臣妾未曾详查,確是臣妾照拂不周,怠慢失职。” 但紧接著,她话锋一转。 “但若要说在茶汤中私加红花、蓄意陷害世子妃落胎,臣妾断没有做过。” 秦衔月微微抬袖,指著地上的碎瓷。 “且不论这宫宴御茶皆有专人看管,便是有通天手段,也无法避开重重耳目下药而不留痕跡。 遑论臣妾如今已是东宫太子正妃,位极储君之妻,何须行此卑劣伎俩,去谋害一个与臣妾毫无瓜葛的侯府世子妃? 这般行径,非但不能损她分毫,反倒將自己置於风口浪尖,臣妾虽愚钝,却也不至如此不智。” 她言辞恳切,逻辑分明。 既承担了该有的疏忽之责,又坚决撇清了莫须有的害人之罪。 在这满殿的猜忌中,硬生生守住了最后一份体面与清醒。 皇后静静看著她,眸底翻涌著万千思绪,心中並无全然的信任,亦无彻底的否定。 自秦衔月入主东宫以来,京中风波便从未停歇。 一桩桩、一件件是非纠葛皆因她而起。 缠缠绕绕,从未断绝。 加之近日朝野上下,关於其身世来歷的流言蜚语愈演愈烈。 身为中宫皇后,她身居高位,需顾全大局、稳住朝局宫规,绝不能放任任何疑点滋生蔓延。 更不能容忍东宫闹出谋害宗室的丑闻,动摇朝纲体面。 沉吟思虑良久,皇后终於定下心神,沉声落下旨意。 “此事疑点重重,未查清真相之前,不容偏颇定论。” 她目光肃穆,字字威严。 “传我旨意,太子妃秦衔月,即刻禁足东宫,闭门思过。 待此案彻查清楚、水落石出之日,再行论定功过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