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帐》 楔子:背时 “风控会也过咯,行会也过咯,你们屁都不得放一个,这会儿出了事,倒想起老子这个信贷员了嗦。” 陆简一路骂骂咧咧,从银行总部大楼里走出来,左手捏著一张纸,右手攥著一听可乐,一边走,一边恨恨地把可乐往嘴巴里灌。 可乐冰镇的,从茶水间里顺来的。 走出大门,陆简丝毫不顾形象地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可乐罐往脚边一撴,腾出手来,揪住脖子上的领带,往两边拉扯。 撴得劲大了些,罐子里的可乐窜出来,溅在挺括的白衬衫上,瞬间变成了几个黑紫色的印子。 天不算太晴,六月的阳光,跟燉烂的白菜帮子似的,蔫儿了吧唧的糊在他的身上,一会就把他的后背糊湿了一大片。 他举起手里的那张纸,眯起眼睛,对著太阳照。 乌突突的阳光从纸的背面透过来,把“离职证明”四个大字,照成了镶著黄边的一片黑影。 “这个锅甩得哦,嘖嘖,”陆简“啪”地在纸上弹了一下,撇了撇嘴,“合到老子硬就是个背锅的噻!” “陆简啊陆简,你龟儿当初也是眼睛瞎求咯,非要进啥子银行,天天人五人六的,这下安逸了嘛,遭人家甩咯,你说你臊皮不臊皮?” 他越说越来气,“啪”地一下把那张纸拍在地上,正想再“呸呸”地啐上两口,刚鼓起腮帮子,又忽然忍住,宝贝似的捡了起来,一边弹著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尘,一边嘟囔: “我滴个么儿哟,这个东西可不得整烂咯,还靠到你找下个饭碗喃。” 他抓起脚边的可乐罐子,仰起脖子往嘴巴里倒。 没倒出来。 他举著空罐子摇晃了两下:“妈呦,咋个就没想到多顺他两罐儿喃?” 隨手把空罐子摆在脚前头,瞄好准,准备一脚踢到马路对面去。 正要起脚,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擒著个破编织袋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他脚边的可乐罐:“这个,还要不嘛?” 陆简白了老头一眼,没好气地挥了挥手:“不要咯,不要咯,哪个欢喜哪个拿去咯。” 老头拿起易拉罐,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远了一些,把罐子往地上一扔,抬起脚,用力跺了上去。 “咔”的一声脆响,圆滚滚的易拉罐,就在老头脚底下,变成了“瘪犊子”。 老头满意地捡起已经瘪了的罐子,扔进了手里提著的破编织袋。 陆简忽然觉得,自己就跟那个易拉罐一样,被人一脚踢出来,就等著收破烂的来把他踹瘪了收走。 不,他还不如那个易拉罐,人收破烂的只收罐子,不收他。 旁边值勤的保安老张递过来一瓶水:“小陆经理哦,莫在这点儿蹲起咯,地下烫得遭不住,莫把你沟子捂出痱子来咯。” 陆简知道这是在催他走,自己在这,有损银行形象,搞不好还会扣了老张的工资。老张是个老实人,也是行里的老保安了,跟他们都熟,抹不下脸来赶他。 陆简接过水:“要得,老张,我这就走,不给你添麻烦。老张,你说哈,这算啥子事嘛?放钱的时候,上头压任务,说啥子这个客户不用我管,上头心里有数,现在好嘛,帐收不回来咯,就栽我脑壳上,老子就一个信贷员,我管得到哪个嘛我?” 老张拍拍他肩膀,脸上掛著尬笑,也不知道该说点啥。 陆简一口气灌了半瓶水下去:“老子也是活该,当初就惦记那点绩效咯,心头想嘛,上头都定好咯,天塌咯,也有高个子顶起到,哪个晓得天没塌,屋顶垮咯,高个子些全在外头站起在,合到就把老子一个人关到里头咯。” “小陆经理,你说的啥子我也不懂,”老张作势要拉陆简的手,“来,起来咯,这个地下真的烫沟子,你娃换个地方,凉快些……” “算咯算咯,反正都这个样子咯,老张,”陆简站起来,衝著老张一呲牙,“你说的对,哪儿凉快我哪儿待起到。” “小陆经理,你这说的啥子嘛……”老张嘿嘿地乾笑了两声,伸出的手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就那么在半空悬了一会儿,最后放回自己的裤子上搓了搓。 陆简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又是哪个嘛!”陆简嘟囔著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一闪一闪地显示著的那个“妈”字,立马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手指划过绿色的接听键,將手机摁在耳朵上。 “喂,妈。” “简娃子,在搞啥子嘛?” “妈,没搞啥子,刚下班,正往回走嘞。” “下班?咋个这么早就下班咯?这才几点钟嘛?” “我出嘞个外勤,完事咯,就直接回来咯。” “工作还顺不顺手嘛?累不累咯?” “顺手顺手,好得很。妈,你莫操心我,我们行里头业务多到飞起,奖金也有得拿。” “那就好,莫把身体搞垮咯。我看你声音咋个有点哑喃?” “哎呀妈呦,今天开个会,话说多咯。没得事,妈,我好得很,你身体咋样?” “没得事就好,我也好得很,你莫操心。我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头,饭也不得按时候吃。” “晓得晓得,妈,行里头有食堂,吃的好好的,你放心嘛。” “那就好,那就好。別光顾到挣钱,个人的事也上点心哈。” “哎呀妈,你又来咯……好嘛好嘛,我在看嘛。先不说咯,马上到屋咯,回头给你打。” “要得要得,你忙你的,自己注意身体哈。我夜里头又梦到你老汉儿咯。” “妈,我老汉儿都走咯八年咯,你咋个又梦到他咯。” “我梦到他去钓鱼,钓了三根小毛毛,拿回来猫儿都不得吃。” “我老汉儿几时会钓鱼哦。妈,你莫想那么多嘛。过哈哈儿我就回来看你哈,你个人把身体养好噻。” 陆简掛掉电话,脸上的笑一下子垮了下来,捏著手机发了半天呆。 第1章 咸鱼 陆简在一家共享电单车运营公司,找了份换电员的临时工作。 这一“临时”,就临时了半年。 这半年里,陆简投了很多简歷出去。 先是银行,国有行,股份行,城商行,本地的,外地的,都投了。 有的银行开始还很热情,但是一通背调下来,知道他是被辞退的,便客气的告诉他等通知,然后便没了下文。 更多的,则是直接石沉大海。 后来,他也不再局限於银行,投递范围扩大到了证券公司,信託公司,保险公司,甚至连租赁公司都投了,结果都是一样。 他也想过换一个行业,跳出金融圈,去实体,但他学的是金融,乾的也是金融,从来就没干过別的,一没背景二没经验,还把嘴巴给养刁了,不说人家能不能看得上,就是他自己,也拉不下那个脸。 別说干金融的看不上实体,就算在金融圈內,银行也是位於鄙视链的顶端,放宽到证券信託保险租赁这些,已经是他的极限。 这半年里,他活的像条咸鱼。 选择换电员这个工作当作临时餬口的营生,主要还是没有人认识他,不会有撞见熟人的尷尬,也不用拿腔捏调的,去讲普通话。 更现实的是,他需要有一份收入。母亲的药费,妹妹的学费,一家人基本的体面,都由不得他摆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十二月的成都,湿气带著寒气,直往人骨头里钻,连电瓶车都遭不住,掉电比掉血还快。 陆简要换电的车子,也就多了许多。 在胖哥冒菜店结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八点十六分。 正要把手机揣进裤兜,隨著“嗡”的一下震动,屏幕顶上弹出来一条简讯:“【中盛资管】陆……” 信息只显示第一行,不是公司的换电订单。 这个点发简讯的,不是gg就是诈骗。 他正想直接划掉,但“中盛资管”这四个字让他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去。 【中盛资管】陆简先生,我司诚邀您参加催收专员岗位面试,时间:明日上午十点,地址:高新区天府大道北段1199號银泰中心3號楼…… 下面还有一串乘车路线和联繫方式。 陆简站在路灯底下,橙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没有给这家公司发过简歷。 从银行出来以后,他时不时就会收到类似的简讯。有催收公司的,有助贷机构的,还有一些名字都没听过的第三方机构。他们有的套著amc(资管公司)的外壳,有的直接叫“諮询公司”或者“科技公司”,但他们是乾的一样的活,也都有自己的渠道,总能找到银行离职人员的信息。 看名字,这个中盛资管好像是一家amc,但这个公司,他从来没有听过。 成都只有七家amc,包括全国五大的分公司和两家本地公司,不包括这个中盛资管。 没准是外地的,或者是掛靠的,招的是催收专员,掛靠的可能更大一些。 他在银行的时候,偶尔也和催收的接触过。行里有些逾期时间长的单子,打包委外给催收公司去做。那些催收公司,不管是掛靠在amc名下,还是打著科技公司的招牌,乾的都是一样的活,就是“要帐的”。 他们的人来找他对接过材料,西装革履的下面,总是藏不住那股子江湖匪气。 说话嗓门大,荤素不忌,递烟递得比谁都勤快,一开口就是“兄弟帮帮忙”。行里的老同事说起催收,都是“那帮要帐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看不上,有时候还要在“要帐的”三个字前面加上一个“烂”字,说“烂要帐的”。 银行有银行的鄙视链,做对公的看不起做零售的,做风控的看不起做业务的,正式编看不起外包,这帮“烂要帐的”,则在鄙视链的最底层,比外包都不如。 陆简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现在也是。 他把简讯刪了。 刪除確认弹出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又一条简讯挤了进来。 【成元普惠】尊敬的陆简先生,您的帐单已逾期7天,应还金额2347元,请儘快处理,避免影响您的信用记录。如有疑问请致电客服热线…… 陆简直接把这条划掉了。 他打开那个蓝色的网贷app,首页上跳出来一排红字:待还18000元。 接著再打开另一个,橙色的,待还9500元。 再一个,绿色的,待还6700元。 最后一个,是购物app里面嵌的借贷功能,这个少一些,只有3700元。 陆简默默地退出这些app,又点开了中盛资管的那条信息。 这次,他没有刪除。 第二天一早,陆简早早的就被电话吵醒了。 他以为又是网贷的催收电话,心里一紧,不想接,又不敢不接。 还好,只是个骚扰电话,卖保险的。 “脑壳有包!”陆简直接掛断了电话后,顺嘴骂了一声,莫名鬆了口气。 躺在床上,他打开那条面试简讯,又看了一遍。银泰中心3號楼。上午十点。 “去试哈咯,又不得少坨肉。” 他下了床,洗脸,刷牙,打开了衣柜。 灰色的换电员工服被他拨拉到一边,从衣柜里面拎出一套西装。 这套西装还是银行发的,离职的时候,人事部的何经理跟他说,工作服就不用退了。 当时陆简还想,这是不是一种变相的羞辱,后来想明白了,人家就是单纯的嫌麻烦,退回去人家也没用。 西装在柜子里掛了半年,没有烫,有了一些细褶子。 白衬衫上的可乐印子已经洗不掉了,他找出来另一件,浅蓝色,也是银行发,是件短袖。 无所谓了,反正是套在里面。 他以前在银行的时候最烦系领带,觉得勒脖子。但今天还是繫上了,还特意端端正正地打了个温莎结。 最后,把那件半大的羽绒服套在外面,拉链拉上一半,把里面的西装领带露出一截。 出门的时候,他在楼道里碰见了房东老太太,提著一袋子垃圾正要下楼。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小陆,你这是去相亲嘞?” “不是,去面试。” “面试好嘛,面试好,你这个年轻人嘛,就该找个体面嘞工作,天天蹬嘞个三轮车,算啥子嘛。”老太太一边下楼梯一边念叨,“你看你这一身,多抻头,小伙子就是要这个样子才对头嘛。我侄儿也是你这个年纪,在银行头上班,天天西装革履的……” 陆简没接话,跟在老太太后面下了楼。 体面个铲铲。 他在心里说,你侄儿要是哪天也背了锅,还不是我这个样子。 地铁一號线。 早高峰刚过,车上人不多。陆简站在靠门口的位置,一只手抓著吊环,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搜索“中盛资產管理公司”。 搜索结果里的前面三条都是gg,第四条是公司官网,公司简介里写著:中盛资產管理有限公司,成立於2015年,註册资本5亿元,註册地址sh市mh区……主要业务为不良资產处置、债务重组…… 下面还有一些招聘信息,和一些零星的新闻稿。 他又搜了“催收员”,关联出来一个標题为“催收员平均工资”的帖子。 他盯著那个页面看了很久。 底薪三千多,提成另算。做得好的一两万,做不好的连底薪都保不住。 这个工资水平,比他在银行的时候还高。他在银行的时候,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也就五千出头。 他又搜“催收员好做吗”,结果出来一堆吐槽的帖子,说催收是“金融行业的农民工”,“每天都在跟老赖斗智斗勇”,“压力大到禿头”。还有个帖子说“干了三年催收,感觉自己不像个好人”。 地铁报站,金融城到了,他熄掉了手机屏幕,把手机揣进裤兜。 从地铁站出来,往西走五百米就是银泰中心。 这一片是成都的cbd核心区,周围全是写字楼,中海国际、华商金融中心、中航国际广场……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著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以前来这一片开过会,那时候的身份,还是银行的客户经理,现在成了无业游民,来面试催收员。 他在银泰中心的旋转门前站了一会儿,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胳膊上,整了整领带,拉了一下西装的衣角。 三楼,出电梯右转,中盛资產管理有限公司。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妆容精致,看见陆简,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面试,催收专员岗位。” “请稍等,先填一下这张表。” 陆简接过登记表,坐在等待区的沙发上填。 姓名:陆简。年龄:25。学歷:本科。毕业院校:西南財经大学。工作经歷:中联银行成都分行,信贷客户经理,任职三年。 写到离职原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写下了“个人原因”几个字。 等待区还坐著另外两个人,一个穿著黑色的polo衫,三十出头的样子,翘著二郎腿,抖得沙发都在晃,另一个是年轻小伙子,穿著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紧张得不停地搓手指头。 穿polo衫的那位探过头来:“兄弟,你也是来面催收的?” 陆简点头。 “我跟你说,我之前干过两年,这一行水挺深的,但是来钱也快。”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想起这里是写字楼,又塞了回去,“你是哪个银行的?” 陆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银行的?” 穿polo衫的拿下巴指了一下他:“你这身行头,就差把银行logo贴上去了。银行混不下去了吧?” 陆简没有接这个话茬,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手机震了一下。 是妹妹陆晓发来的微信。 “哥,我找到个兼职,在学校图书馆帮忙整理资料,一个月有八百块。以后我生活费可以少打点,你不用给我那么多。我看新闻说现在银行的压力也可大了,你要注意身体,別太累哈。” 陆简盯著屏幕上的“银行”两个字出了会神。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晓晓,哥跟你说个事,哥其实已经…… 字没打完,就被他一个一个地刪掉了。 他又重新打了一行:你好好学习就行,钱的事不用操心,哥在银行好得很。 想了想,又刪掉了。 他最后打了一句:晓晓长大了嘛,知道帮哥分担了。银行这边挺好的,你不用担心,你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学习上,別累著,钱的事有哥在。 他把信息发了过去,那边秒回了一个笑嘻嘻的表情包。 “陆简先生,到您面试了。”前台姑娘冲他招手。 陆简熄灭了手机屏幕,站起来,又拉了一下领带,跟在前台姑娘身后。 会议室不大,落地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照得反光。 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寸头,方脸,穿著一件polo衫,领子是竖起来的。他桌子上放著一份简歷,陆简瞄了一眼,是自己三年前校招时候投的那份。 “陆简是吧?”寸头男人翻著他的简歷,“西南財大的,不错嘛。” “您好,我是陆简。” “我姓黄,叫我黄组长就行。”黄组长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你的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银行出来的,有信贷经验,对银行的流程也熟。这个在我们这一行,算是基本功。” “谢谢。” “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黄组长盯著陆简,“我们这一行,和你在银行不太一样。银行是坐办公室的,我们是跑腿的。银行是对公对私,我们是对人。你懂我意思吧?” “我理解。” “理解?”黄组长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板牙,“行吧,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在银行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催收挺low的?” 陆简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这么直接。 黄组长看著他,像是在等他编一套漂亮话,然后看穿它。 “说实话,”陆简的声音不大,也没有虚词客套,“確实是那么想的。” 黄组长没接话,等他继续。 “但我觉得,一个工作而已,现在我需要这份工作。” 黄组长盯了他几秒,忽然笑了起来。 “行,实在。”他又问,“那你怕不怕碰见以前的同事?” 这一次陆简沉默了。 他想起昨天下午,在菜市场门口碰巧遇见银行同事时的情景,那种“看见了又假装没看清”的闪躲的眼神。 那只是搬电池,看见了可以假装没看清,但是干催收,搞不好就得当面锣对面鼓。 “怕。”他老老实实承认。 “怕啥子?” “怕被笑话。” 黄组长没有笑话他,也没有点头或者摇头。 “正常的。”黄组长说,“干我们这一行,总得先把自己踩到泥巴里头。” 这句话让陆简不太舒服,不是因为贬低,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但是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清楚。”黄组长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只手搁在桌上,另一只手往椅背上拍了拍,“在这一行,有人来是为了混口饭吃,有人来是为了渡个难关,干几个月就走,我见得多了。” 陆简想说自己不是来混的,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没人信,因为他自己都不信。 “我就问一句,”黄组长看著他,“急不急?” “什么?”陆简一愣。 “我问你,急不急。” 陆简这次听懂了,没有什么职业规划,也没有什么行业前景,就是单纯地,谈钱。 “急。”他说。 面试又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后面问的都是一些常规问题,都跟信贷流程和贷后管理有关,陆简几乎不用思考,那些东西他做了三年,闭著眼睛都能说上来。 “行,情况我大概清楚了。薪资待遇方面,底薪三千五,提成另算。试用期一个月,试用期间只拿提成。能接受的话,下周一来报到。” 陆简站起身,道了谢,准备离开。 “陆简。”黄组长叫住他。 他回过头。 “既然来了,就別想那么多。”黄组长的语气像是过来人,“人嘛,先活下去,比啥都强。” “我知道。” 陆简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穿堂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湿了一片。 第2章 开口 “你別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法院见就法院见,我等著!” 小吴打完一个电话,摘下耳机往桌上一扔,衝著旁边的刘姐摊了摊手:“又是法院见,这帮人,一个比一个横。” 刘姐头也没抬:“你喊那么大声干啥子,耳朵都要被你震聋咯。” “不是我喊,是他喊。”小吴抓起桌上的保温杯灌了一口,“唉,刘姐,你说这些人欠钱不还,倒成了咱们求著他们了,啥子世道。” 刘姐推了推眼镜:“世道就是这个世道嘛。你现在求他,拿回来一分钱,都是你的。你凶他,他掛了电话拉黑你,你就一分钱都没有。你说哪个划算嘛?” 小吴哼了一声,没再说话,重新戴上耳机。 陆简转回自己的电脑屏幕,看著那个表格,盯著第一行的“周海东”,盯了有十分钟。 他拿起座机的听筒,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点了。他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屏幕上是分派给他的催收名单,手边是列印的標准话术模板,可是他一个电话都没打出去。 “小陆,咋个不打电话喃?”刘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端著个保温杯,杯子上印著“中盛资管”四个字。 “我……我刚在看话术模板。” “话术模板看一会儿就行了,关键是打出去。”刘姐说,“你越是不打,越是不敢打。第一个电话打了,后面就好咯。” 陆简点了点头,手放在座机上,没有动。 刘姐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说:“这样,我先给你模擬一下。你把我当成债务人,给我打电话。” “现在?”陆简愣了一下。 “现在。你照著话术模板念就行,来来来。” 刘姐回到自己的工位,指了指自己的电话。 陆简看著她,又看了看自己手边的话术模板。他清了清嗓子,按下刘姐的號码。 电话响了,刘姐接起来。 “您好,我……我是中盛资管的工作人员……”陆简的声音有点颤,“受……受元发银行委託,就您名下……” “唉哟,又来电话咯!”刘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著些不耐烦,“我说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的打打打,你们烦不烦嘛!我都说了我没得钱,有钱我早就还了,你们催催催,催个啥子嘛催!” 陆简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嗓子眼。 话术模板上写的不是这样的,话术模板上写的是“您好”“请问”“很抱歉打扰到您”,不是这个大嗓门。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刘姐忽然换回自己的声音:“小伙子,你咋个不说话?”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嘛。”刘姐掛断电话,“你听我跟你说,你啥子开场白,啥子客套话,那些都是死的。你要晓得,电话那头的人是什么人?是欠了钱不还的人。你跟他说啥子『您好』,他听都不听就给你掛了。你得先说清楚你是谁,为啥子找他,他不还钱对他的影响是啥子。三句话说完,说不完他就掛了。” 陆简点头。 “来,再试一次。”刘姐又指了指电话,“这次你凶一点。” 陆简再打过去。 “您好,我是中盛资管……” 刘姐“啪”地就掛了。 陆简愣住了。 刘姐放下电话,冲他呲牙一笑:“看到没得?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还没说完,人家就掛了。你还想跟人家说啥子『很抱歉打扰到您』?人家根本就不给你抱歉的机会。” “那我该怎么办?” “先声夺人。电话一通,你就直接说我是哪个单位,受哪个银行委託,你叫什么名字,欠了多少钱,逾期多少天了。你要让他觉得你是代表银行在说话,不是哪个草台班子。气势上先把人拿住,对方才会听你说下去。” “好。” “还有一点,咱们这个工作,不讲普通话。我是说,不刻意讲普通话。你就用你平时咋说话就咋说话。银行那一套拿腔拿调的,在这个里面不管用。你把普通话说得再好听,人家该不还还是不还。” 陆简愣了一下。从学校到银行,都是要求他讲普通话,当初为了练普通话,他还对著镜子练过三个月,现在刘姐忽然告诉他,不用讲普通话。 “好。” 刘姐看了他一眼:“你没得问题。你是银行出来的,流程都懂,重点是,你敢不敢打第一个电话?” 说完,她回去继续敲字了。 陆简深吸一口气。 他点开第一行的“周海东”,滑鼠悬在那个电话號码上。他拿起座机听筒,按下號码。 嘟——嘟——嘟—— “餵?” 是个男声,年轻的声音,但听起来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了。 陆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话术模板上的开场白已经准备好了,每一个字都排好了队。 “你哪个?”那边又问了一声。 陆简卡住了。 他把听筒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他终於开了口:“您好,我是……” 话刚出口,那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在跟別人说话:“等等莫——么妹儿,你把那个火关一哈,菜都糊咯——” 电话断了。 陆简握著听筒,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他掛了电话,在第一行的“周海东”后面打了一个括號:未接通。 他看著那个括號,忽然觉得鬆了口气。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又点开第二行。 李鸣,欠款4792元,逾期89天,联繫电话135**** 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多声,陆简以为没人接了,刚要掛,那头忽然接了起来。 “餵?” 这次还是个年轻人,听上去和自己年龄差不多。 “喂,谁啊?” 陆简的脑子里飞速转著,一定要先声夺人、三句话说完。 但话到了嘴边,还是公司发的话术模板。 “您好,我是中盛资管……” “中盛资管?什么中盛资管?不认识。你打错了。” 电话又掛了。 陆简握著听筒,看著第二行后面的那个名字。李鸣。他不知道李鸣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李鸣是做什么的,只知道这个人欠了4792块钱,逾期89天。也许这个人是故意不接,也许这个人真的以为他打错了。 但公司不管这些,公司只管他打出去的电话是不是“有效通话”。 他深吸一口气,又拨了李鸣的號码。 这次接得很快。 “餵?” “李先生您好,我是中盛资管的,受元发银行委託……” “我说了不认识!你们烦不烦啊?” 电话又掛了。 陆简看了一眼话术模板,那上面写著,如果债务人掛断,应继续拨打,直到接通並完成有效沟通为止。 他第三次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 陆简以为对方不会接了,正准备掛断,继续拨打下一个,那头的声音忽然连珠炮似的传了过来: “你说你们烦不烦啊?我不买房不卖房不租房,也没房往外租,不买保险,没有法律问题,也不理財不贷款!你们这些电话整天打打打的,有意思没得?啊?” 声音里带著浓浓的不耐烦,算不上凶狠,更像是一个被骚扰电话搞到崩溃的普通人,好容易找到了一个出口,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陆简抓著听筒,手心里的汗把听筒弄得滑溜溜的。他听完了那边所有的牢骚,赶在对方掛断之前,他飞快地开口: “我是元发银行清收中心的。你有一笔款子逾期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钟,那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声调低了许多: “元发银行的?” “是。” “你……你是要帐的?” 陆简没有回答。 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长到陆简以为电话已经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还在走。 “我那笔款子……能不能再缓几天?我最近確实有点紧。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还。” 陆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可以”还是“不可以”。这种情况的標准话术是“我理解您的困难,但您需要给我一个明確的还款时间”,但这句话,他有点说不出口。 因为电话那头的话,他太熟悉了。 他自己前两天接到催收电话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能不能再缓几天,下个月我一定还。只不过上次是自己对別人说,这次换成了別人对自己说。 电话那边又开口了,自言自语地念叨著: “我晓得欠钱不好,我也不想欠。我老汉儿在屋头生病,我妹儿还在上学,我也是没得法子了才借的钱……你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就快要找到工作了……” “好。”陆简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真的?太好了……真的谢谢你……下个月十五號之前,我一定还。一定。” “好。下个月十五號。” 陆简掛断了电话。 他看著屏幕上的李鸣,在备註栏里打了一行字:承诺下月十五號还款。 打完这行字,他摘下了耳机。 中午十二点,刘姐敲了敲他的挡板:“陆简,吃饭咯。楼下有食堂,也可以去外面吃。附近有个巷子,里面有个麵馆,杂酱面巴適得很。” “谢谢刘姐,我自己带了。” 陆简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昨天晚上做的,青椒炒肉盖饭,肉不多,青椒切得粗一块细一块。他用公司的微波炉热了两分钟,坐在工位上吃。 饭盒里的菜已经有些软了,青椒的顏色从翠绿变成了暗黄。他吃了一口,有点咸。他做饭的手艺一直不太好,每回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周迟端著个外卖盒子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工位上坐下。 “周迟,咱们上周面试时候见过,叫我老周就行。”他把盒饭往桌上一放,是一份回锅肉盖饭,蒜苗切得大段大段的,油汪汪的,看著就比陆简的香。 陆简记得他,面试的时候见过,那时候他穿著件polo衫,说自己干过两年催收。 “陆简。”陆简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周迟说著,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在盒饭里翻了翻,夹起一块回锅肉塞进嘴里,“你今天上午打了几个?” “大概……三十多个,大部分没接。” “正常的,头一天都这样,慢慢就好了。你以前在银行做信贷的?” “对。中联银行。” “好单位啊,咋个不干了呢?” 陆简没有马上回答,扒了两口饭,才缓缓开口:“出了点事。” 周迟也没有追问,一边嚼著回锅肉,一边说:“这儿坐著的,谁还不是出了点事。” 陆简抬起头。 “看到那个刘姐没得?她以前是中匯银行的,干了十年,去年裁员被砍下来了。那边那个戴眼镜的,姓郑,以前是吴商银行的,银行都倒闭了。”周迟用筷子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年轻人,就是上午在电话里说“法院见就法院见”的那个,“还有那个小吴,他倒不是银行出来的,是宜达普惠的,搞小额信贷的。公司爆雷了,工资都没结清,就来这儿了。” 陆简看了一眼刘姐。她正端著保温杯喝水,眼镜推到了额头上面,对著电脑屏幕眯著眼睛看。 十年银行,十年。 他想起自己三年银行,背了一口锅就走了。 “这屋里头有一个算一个,有几个是真心想来干催收的?谁还不是先糊个口。”周迟把最后一块回锅肉扒进嘴里。 陆简没有说话。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青椒炒肉盖饭。 太咸了,齁得慌。 下午一点半,陆简重新戴上耳机。 屏幕上的催收名单已经翻了好几页,打了多少电话他不记得了,接通的没几个,接通的里面愿意说两句话的更少。他看了一眼“有效通话”统计:三。 “你別急。”周迟的声音从他右边传来。 陆简扭头看过去,周迟正把耳机摘下来举在手里,衝著他扬了扬下巴,“头一个月都这样。当初我头一个月,提成才拿了八百块,还不如送外卖呢。” “后来呢?” “第二个月就好了,直接干了一万二。”周迟呲了呲牙,“这玩意儿没啥技巧,就是熬,脸皮熬厚了,钱就来了。” 陆简点了点头,滑鼠往下滑,点开一个名字,照著號码拨过去。 “您拨打的號码是空號。” 陆简在后面標註“號码空號”,继续拨打下一个。 电话通了,接起来的是个老太太:“哪个?” “您好,请问是张建民先生吗?” “张建民是我儿子。你是哪个?找他啥事?” 陆简瞟了一眼话术模板,上面写著:遇到第三方代接,不得透露债务信息,只说“私人事务,请转告回电”。 “阿姨,我是银行方面的,找张建民先生有点事,方便让他接下电话吗?” “银行?他在外头打工,我也找不到他。你有啥子事,你跟我说。” “阿姨,就是些工作上的事,还是希望能直接跟张建民先生本人沟通。麻烦您……” “他好久都没打电话回来咯,我也找不到他……”老太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是不是又借钱咯?是不是出事咯?这娃儿……” 陆简感觉胸口有点闷,匆忙说了声“没得事阿姨,就是普通的业务回访”,就掛断了电话。 他在张建民后面標註“母亲代接,称债务人在外打工,联繫不上”。 他关掉这个页面,点开下一个。 电话接通了。 “哪个?” 语气很不客气。 陆简照例开口:“您好,我是中盛资管的,受元发银行委託……” “又来了又来了,你们银行没完没了是吧?逾期几天又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还!你们银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知道催催催,你们当初放贷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钱不好挣了,你们就装大爷了是吧?” “先生您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们银行放贷的时候巴不得你多贷点,现在经济不行了你们就这副嘴脸,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简闭上了嘴巴,默默地等著对面发泄完了,掛掉了电话。 他把听筒放下,在新的一行后面標註“拒绝沟通”。 他摘下耳机,办公室里全是打电话的声音。 周迟的嗓门最大:“我跟你说,你今天不处理,明天就给你掛个徵信,你以后房贷车贷信用卡全都別想了,你自己看著办!” 小吴的声音最小,像是在哄小孩:“姐,我知道现在行情不好,大家都困难。但是你想嘛,你这点钱不处理,以后越滚越多……” 刘姐的声音最稳:“你可以不还,银行也可以不起诉你。但你知道徵信黑了意味著啥子不?意味著你以后坐高铁坐飞机都不行,你娃儿上好一点的学校都不行。你还年轻,为了这点钱把路走绝了,不划算。” 陆简听著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很荒诞。就在半年前,他还是甲方,是银行信贷员,这些催收员在他眼里,就是些“烂要帐的”。 现在他也成了“烂要帐的”。 他把耳机重新戴上,继续打电话。 下午三点,陆简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座机號码,没有来电显示名称。他心里咯噔一下,按下接听,往办公室外面走。 走廊尽头有个消防通道,他推开门钻了进去,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陆简先生是吧?”电话里的声音公事公办的,“我这边是匯金快贷,你名下有两笔借款,分別是五千和八千,都已经逾期十五天了,最低还款额都没处理,你今天能处理一下不?” 陆简往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我知道,我这边出了点情况。能不能再宽限两天?” “宽限?陆先生,我们的宽限期只有三天,早就过了。今天是最后期限,你如果今天还处理不了最低还款,我们只能把这个案子移交到下一个部门了。” “下一个部门”是什么意思,陆简心里一清二楚。他握著手机,手心开始出汗。 “我真的就是这两天周转不开,下周一发工资我就还上。一定还。” “陆先生,你这样我们很难做。你不还,我们也要吃饭的嘛。我跟你说哦,今天下午五点钟之前,如果你处理不了最低还款,我们就只能通知你的紧急联繫人了。138尾號6523、159尾號7815,这两个號码,你不陌生吧……” 陆简当然不陌生,他报出来的两个號码,一个是他母亲,一个是他妹妹。 “你敢!”一道怒火躥上脑门,陆简衝著电话压著嗓子低吼。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点没变,依然公事公办的样子:“陆先生,这是公司规定。你也不想你母亲和妹妹担心吧?” 陆简咬紧了后槽牙。 他不敢想像母亲接到这个电话的场景。 母亲三高,吃著药,打著胰岛素,医生说要保持情绪平稳,不能受刺激。妹妹还在上学,正在准备期末考试,他才发过微信让她专心学习,钱的事有哥在。 有哥在。 他掛了电话。消防通道里很暗,头上的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手机上的通话时长还在跳动。 最终,他无力地掛掉了电话。他知道,他们真敢。 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回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低著头往工位走,路过刘姐的工位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坐下来,耳机还没戴上,先发了条微信给妹妹: “晓晓,最近在学校怎么样?钱够用不?” 那边秒回: “够的哥,我这个月帮图书馆整理资料,有八百块补助呢。我今天还发了个朋友圈,你看到没?我们同学都在说。” 陆简回了个“好”字。然后他放下手机,戴上耳机,重新点开了催收名单。 第3章 破局 下午四点十分,陆简已经打了几十个电话,接通的不超过十个,答应还钱的一个都没有。 他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周迟正好也在,靠在饮水机旁边吃饼乾。 “咋样?今天多少个有效了?” “六个。” “还行嘛。”周迟把饼乾塞进嘴里,“当初我第一天乾的时候,才两个。晚上加班不?” “加班?” “加班打电话。”周迟拍了拍手上的饼乾渣,“白天有时候打不通,要么正在上班,要么故意不接。晚上七八点再打,接通的概率高得多。有的债务人白天把你当骚扰电话,晚上喝了二两酒,心情好点了,就好说话了。” “今天不加班了,明天吧。”陆简准备回工位。 “行。不过提醒你一句,干这活儿,加班是常態。你晚上不加班,白天的有效通话又不达標,黄组长不怪你,只有钱怪你。提成拿不到,底薪又少得可怜,吃亏的是自己。” 周迟抓了个纸杯接水,一口灌了下去,抹了抹嘴:“不过你是银行出来的,底子好,熬过试用期应该没问题。知道那个小吴吧,比咱们早来俩月,才刚转了正,头一个月连底薪都没保住,要不是黄组长看他年轻,早被开了。” “你怎么知道,你不也才来吗?” 周迟没有回答,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陆简的肩膀,走出了茶水间。 临下班前,分派的名单已经打完一轮,有效通话十二个。 陆简把能接通但无效的电话又打了一遍,有效通话又增加了三个。但光通话有效还不够,还得变成实实在在的还款,接下来,就是在这些有效通话里,继续挖掘了。 他把这些有效通话,又挨个打了一遍。 打到那个“李鸣”的债务人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对方已经承诺还款,他不应该追得那么紧,但他总是觉得有点不放心。 他在脑子里把通话的过程又重放了一遍,忽然在对方的话里捕捉到一个明显的漏洞:李鸣说的是“就快要找到工作了”,而不是“已经找到工作了”,也就是说,这个李鸣,他没有工作,至少现在没有。 陆简终於知道了自己的不安来自哪里。 他决定再打一次。 电话响了四声,对面接了。 “喂,你好,是李鸣先生吗?”陆简的语气比上午顺畅了不少。 “是。你是上午那个银行的?” “对。確认一下,下个月十五號,你把欠款还上,对吧?” “我上午是这么说的……” “什么叫『上午是这么说的』?”陆简的火气窜上来,连他自己都没感觉到,他的语气已经变了。他挺直了腰背,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握起来按在了桌上,“我跟你说,你的欠款已经逾期將近九十天了,你要是再不还,银行只能走法律程序。到时候起诉、判决、执行,你的徵信一黑,你以后怎么办?你家里不是有老人要照顾吗?你想过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陆简没有停。这些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流畅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老汉儿在生病,你妹妹还在上学,你要是徵信黑了,以后房贷车贷都办不了,你自己受影响,你家里人也要受牵连。四千多块钱,你咬牙凑一凑,总能凑出来的。总比把路都走绝了强。你下个月十五號不还,我就给你家里人打电话了。” 最后一句话,是他下意识加上去的,话术模板上没有“给你家里人打电话”这个表述。 他刚刚才被那个自称“匯金快贷”的催收员这么威胁过,只不过,那个催收员用了话术,没有他这么直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从低沉变成了尖锐: “你敢给我家里人打电话,我去你银行找你拼命。你们银行怎么什么垃圾人都招?!” 电话掛了。 陆简坐在工位上,放电话的动作很轻。 他的大脑已经被这句话钉住了,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陆简坐了一会儿,觉得一阵烦恶。他不知道这股烦恶是对李鸣的,对那个匯金快贷的,还是对他自己的。 他看著电脑屏幕,看著李鸣那一条,4782元,逾期90天。 他想起下午在消防通道里接到那个催收电话,那人说报出了自己母亲和妹妹的电话號码,他很愤怒,却无能为力,他知道,对方的威胁,很有效。 而现在,他做了和那个催收员一样的事情,他被李鸣骂了“垃圾”。 陆简发了一会儿呆,起身走进了黄组长的办公室。 黄组长正在电脑上看著什么,看见陆简进来,隨手把页面关了。 “有事?” “黄组长,我想问一下,能不能给我李鸣他家里人的电话?” “李鸣?就是你名单上那个?”黄组长在电脑上调出李鸣的资料,把屏幕转向陆简,“他逾期八十多天了,是个小额的,四千多块。你觉得有必要联繫家里人?” “我怕他不还。” 黄组长看了陆简一眼,不算严厉,带著点审视的意味。 “按理说,四千多块的逾期,还没到需要联繫第三方那个程度。不过你既然问了,说明你觉得有这个必要。” 黄组长在系统里调了一下,从资料里翻出家属联繫方式,指了指屏幕:“这是他父亲的信息,但是陆简,我跟你说一句,这个號码,不是资料里原本就有的,你可想好了。” 不是资料里原本就有的,那就意味著,这个信息的来路,可能没有那么光明正大。 “我想好了。” “你想好了?”黄组长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我跟你说几个点,你一定要注意,打电话给家里人,你不能说他是欠债,不能透露欠款金额和逾期时间,更不能说让他家里人替他还,你只能说联繫不上他本人,请他家里人帮忙联繫,明白没有?” “明白。” 黄组长把屏幕朝陆简这边又转回来一些:“你自己抄一下吧。” 陆简回到工位,对著抄来的那个號码坐了很久。 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窗外金融城的高楼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像一根根火柴棒。成都的冬天就是这个样子,太阳像冰箱里的灯,只有光,没有温度。 他没有等到下月十五號,甚至都没有等到明天。 他拿起座机听筒,照著那串號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是个老人的声音: “喂,哪个?” “您好,是李鸣的父亲吗?” “是啊,你是哪个?” “我是元发银行清收中心的,有重要的事情需要联繫李鸣,但是他的电话我打了几次,不太好打通,所以打到您这里来了。” “银行?银行找我娃儿做啥子?”老人的声音警觉起来。 “李鸣先生在我们这里有一笔业务到期了,需要他本人处理一下。我们一直联繫不上他,就想问问您能不能帮忙通知他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那个警觉的声音忽然变得慌乱起来,不太像是跟陆简说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银行……银行又打电话来咯……他是不是又借钱咯?这个娃儿,他是不是又借钱咯?我就说让他不要去外面打工,他不听……”老人声音急促起来,呼吸变得很重,“他到底欠了好多?你讲,他欠了好多?” “老先生您別激动,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需要他本人处理一下……” “他是不是欠钱咯?你讲,他欠了好多!你讲噻!” 陆简握著听筒,听著老人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对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地上。 “老先生?老先生!” 电话还通著,却没有了声音。 陆简失神地把听筒放下。 便利贴还放在桌上,上面“李鸣父亲”四个字被从窗口斜射进来的夕阳照成橘黄色。 他把便利贴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水,一口灌下去,凉得他胃里一阵抽抽。 他回到工位,继续打电话。 “您好,我是中盛资管的……” 掛断。 “您好,我是元发银行清收中心……” 掛断。 “餵您好,受元发银行委託……” “又是你们!你们这些死要帐的!早晚遭报应!” 嘟——嘟——嘟—— 他数了数今天有效通话,总共十五个,还差五个就达標了。 他不想打了。 黄组长今天早上跟他说了,头一天不用达標,熟悉就行。 这天晚上,陆简没有去胖哥的店里吃冒菜。 他往地铁站走的时候,路过刘姐中午说的那家杂酱面很巴適的麵馆。 麵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陆简进来的时候,刚好有个客人吃完,腾出了一个空位。 “老板,来一碗杂酱面。” “要得!” 面端上来的时候冒著热气,酱是肉末炒的,拌开了之后,葱花和红油混在一起,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陆简夹起一筷子面,吹了两口,塞进嘴里。 巴適。 確实是巴適。 他把一海碗面吃得乾乾净净,把筷子搁在空碗上,抹了一下嘴。 有些东西巴適,有些东西不巴適,但面是巴適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简刚刚打完第五个电话,他的手机震了,来电是座机號。 他走到消防通道里,按下接听。 “陆简先生,我们这边是匯金快贷的……” “我知道。不是说好了下周一发工资就还吗?” “陆先生,我们昨天核实了一下,发现你现在已经不在银行上班了,你的偿还能力需要重新评估。而且你没有告诉我们,你已经离职了,对你的资格审查,需要重新做。” “我不在银行上班不代表我还不起。我说了,下周一发工资我就还。我现在,確实没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沉默是什么意思,陆简也不知道。 “那我们只能按正常流程走了。” “什么正常流程?” “陆先生。我们也不想这样做,但你要理解我们。” “你们要做什么?” 电话那头已经掛了。 陆简站在消防通道里,骂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的什么,把脚边一个空易拉罐踢飞起来,沿著楼梯叮铃桄榔滚了下去。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在黑暗里站著,感觉自己就是那个被踹瘪的易拉罐。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走回了办公室,刚在工位上坐下来,桌上的座机就响了起来。 陆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李鸣的號码。 陆简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像是一头精疲力尽的困兽,发出低沉的咆哮,讲的却是普通话: “你昨天给我老汉儿打电话了?” “……是。” “你知不知道我老汉儿有心臟病?”那头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听上去似乎还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他接到你电话,心臟病就犯了,连夜给送进了医院?你知不知道我刚从icu出来,就站在icu的门口给你打的这个电话?” 陆简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老汉儿差点死了。”李鸣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因为你那个电话。” “对不起,我……”陆简张了张嘴,说了声对不起,便再也找不到合適的词汇。 “我还钱。”李鸣说,“我会把我欠的钱都还掉,但是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你说。” “你他妈的,真脏。”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给陆简开口的机会,直接把电话给掛了。 陆简拿著早已只剩嘟嘟声的听筒,隔了好一阵才掛上。 他站起来,想去接口水喝,动作大了些,胳膊扫到了桌面,那张列印的话术模板飘飘悠悠地掉了下来,落在他的脚边。 “您好,我是中盛资管的清收专员,很抱歉打扰到您……” 他在这一行字上面踩了过去。 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嚕嚕地响,水接满了,从杯子里溢了出来。 陆简靠著水台站了一会儿,回到工位重新坐下,戴上耳机,继续翻催收名单。 “您好,我是元发银行清收中心……” 耳机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周迟端著茶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咋个了?刚才听你电话里吼了一嗓子嘛,这不挺好的。我早就跟你说咯,在这一行,你就不能太心软。” 陆简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著电脑屏幕上的下一行,那里还有一个名字,再下一行也是,看不到尽头。 “这些欠债的,有一个算一个,你听他们说的可怜,哪个不可怜?哪个没得困难?你要都可怜他们,咱们还干不干了?” 陆简知道周迟说得在理,这笔钱他催不回来,还有別人催。他不干这个工作,还有別人干。那些电话,他不打,也会有別人打。 他把手从桌面上拿开,重新放回键盘上。 然后继续,拨通下一个號码。 第4章 豆花店(一) 李鸣还钱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这是陆简成功做下来的第一单,但他的心里却没有半分欣喜。李鸣电话里说的那句“你他妈的,真脏”,一直盘旋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陆简不用问,也知道李鸣还的钱是从哪来的,因为陆简自己也还钱了。 他又下载了一个新的网贷app,借了五千,把匯金快贷那笔贷款,按照最低还款额打了过去,又把另外几笔临期的,也都还上了最低还款额,剩下的,都打给了自己的母亲。 “黄组长,我这笔提成,能不能……提前预支一下?”陆简找到黄组长,面露难色。 “你这么急?”黄组长打开系统,看了看陆简的数据:“你这有效通话都没有达標,能不能转正都还不好说呢,这预支提成……” “我知道,组长,可是我……” “预支提成不合规矩,而且,”黄组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这笔提成,一百块都不到,就算你预支了,能顶个啥?” “我……”陆简想说,一百块,好歹够他两天的饭钱,话到嘴边,最后那点残存的自尊,终於又让他闭上了嘴巴。 “既然你这么急,”黄组长在桌上的文件夹里翻了一阵子,抽出一个薄薄的档案袋递给他,“看看这个,你愿不愿意做?” 陆简接过档案袋,打开,粗粗瞄了一眼,是一笔8万元的逾期贷款。 “这个债务人叫王建国,开了个豆花店,借了八万块,说是装修。逾期快一年了,银行催了几次没催回来,后来就打包卖给了amc,现在,这笔帐到我们手上了。” “豆花店?”陆简翻著材料,“八万块,这也没多少啊,应该不难要吧。” “不难?”黄组长点了根烟,深深嘬了一口,“你要是能要回来,我直接给你转正,提成也按最高的15%给你算,怎么样,干不干?” 陆简算了算提成,这笔帐要回来,如果黄组长真给他15%的提成,那就是一万二!这简直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啊,傻子才不干。 “乾乾干,我干。”陆简赶紧把档案袋抱在怀里,“嘿嘿,组长您放心,我肯定把这钱要回来。” 黄组长看著他这副样子,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没好气地说:“別光看著肉肥,你也不想想,如果真那么好要,这块肥肉怎么会落到你嘴里?” 陆简冷静了下来,是啊,这么好的事,凭啥落在自己头上? “组长,他开个豆花店,八万块又不多,你跟我说说,这个王建国什么来头?” “没什么来头,只不过电话一直联繫不上,得外访。” “外访?”陆简头一回听到这个词,也大概猜到了是需要现场催帐的意思,但仍然想不出来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去个现场么,电话打不通,可他的豆花店开著,人还能跑了不成? “嗯,外访。”黄组长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明天一早你去蹲点,先把债务人的情况摸清楚了再说,別一上来就硬要,容易出事。” “明白明白。”陆简点头如捣蒜,“那我今天先把材料看熟了,明天一早就去。” 黄组长“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陆简的肩膀: “记住了,你只是去要钱的,不是去要命的。” 第二天一早,陆简按照资料上的地址,在双桥路南二街找到了王建国的豆花店,就在一个老居民楼的一楼,把阳台打通了,改成了铺面,门口搭了个雨棚,隔壁是一家干杂店,对门就是废品回收站。 豆花店的门口掛著块招牌,写著“张豆花”,字都褪了色,“花”字上面的那个草头掉了个点,成了个彆扭的“十”字头,。 玻璃门乌糟糟的,门上的“旺铺转让”四个字不知道贴了多久,纸都已经发了黄,翘了边。 透过玻璃门,隱约可以看见里面不大的空间,估计也就二十来个平方左右,摆了五六张桌子,靠著门口的地上,堆著成箱成箱的东西,五顏六色的,估计是饮料,或者方便麵。 “有人吗?”陆简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油烟味儿迎面而来。 后厨的门帘掀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 “来咯!坐嘛!吃啥子?”男人隨意地在围裙上擦了把手,拿起吧檯上面摆著的纸笔准备记录。 “你就是王建国?” 王建国愣了一下,点点头:“对头,我就是,你是哪个?” “我叫陆简,中盛资產管理公司的。”陆简掏出工牌,在王建国面前晃了晃,说出来的话也从普通话模式切换到了成都模式,“你有一笔八万的银行贷款,逾期快一年咯,这笔帐现在转到我们公司咯,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摆哈还款的事。” “嗯,”王建国走到门口,把玻璃门关了起来,“那个……能不能……” “莫得事,我就是来跟你隨便摆一哈嘛。”陆简习惯性地摆出一副笑脸,隨即想起刘姐教他的,要在气势上先把人拿住,於是又迅速把笑脸收了起来,索性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你叫王建国,这个店的名字,为啥子叫个』『张豆花』,不叫『王豆花』”? “我婆娘姓张,喊张豆花。” 陆简这才想起来,王建国的老婆就叫“张豆花”,资料上写了。 他在小店里四下打量了一下:“怕是有几年没得装修咯?” “对头,我接的就是个旧铺子,接过来,也没得装过。” “我记得没错的话,你贷的款,就是拿来装修的哇?” “这个……没……”王建国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贷了款,又莫得按用途用,也不还,八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这都拖咯快一年咯,合到你这是打算吃白食哦?” “我也莫得说不还,我还,等我挣到钱咯,我肯定还……” “等你挣到钱?店在你手头,挣没挣到钱,还不是你说了算?” “真的莫挣到钱……” “莫挣钱?不挣钱你开啥子店喃?阎王爷打浆糊,你糊弄鬼哦。多的不说,就你这个店子,一天挣个几百块,咋个也不是个事嘛。统共八万块的本金,银行还给你的利息免咯,这都不还,说不过去哦。” “真的莫得钱……这房租,水电,进货,哪个不要钱嘛,我婆娘还在老家带娃,全靠我一个人撑起……” “那是你的事,跟我说不著。”陆简摆摆手,“我也不管你真的假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得钱你也就去想法子嘛,总得把帐清咯。找亲戚朋友借,把店子转咯,都是法子嘛。” 王建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厨房门帘又掀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抱著孩子走出来。 女人看著陆简:“你是来要帐的?” “我是来协商还款的。”陆简纠正道,“你是哪个?” “协商?”女人冷笑了一声,“你们这些人,就晓得欺负老实人。我们家都快揭不开锅咯,娃儿病咯,都莫得钱去医院,你们还来逼我们,还有没得良心噻?” “你就是张豆花?”陆简看了一眼女人怀里的孩子。 孩子小脸通红,闭著眼睛在女人怀里哼哼唧唧的,像是在发烧。 陆简心里生出一丝不忍,隨即被他甩到脑后。 “大姐,你跟我冒火莫得用。”陆简把手一摊,“你们各人欠的帐,都在合同上头写起到,白纸黑字,赖是赖不脱的。娃儿病咯,我也同情,但一码归一码,娃儿是娃儿,帐是帐,对嘛?对咯,不是说你还带起娃儿在老家得嘛?” “你……我……”女人说不过陆简,气呼呼地低头去哄孩子。 “行咯,別的我也不多说,”陆简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子上,“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这三天里头,你们好生商量一哈,三天后我再过来,到时候我们把这还款方案定一哈。要是三天过后,你们还是莫得个说法,那就莫怪我不客气咯。” “咋个不客气?”王建国抬起头,梗起了脖子,嗓门也大了,只是那声音里头有些发颤。 陆简咧嘴一笑:“你们放心,肯定不会来粗的,你们也看到咯,就我这身板板,来粗的,我也整不贏你,对嘛。我呢,就天天来,也不跟你吵,也不跟你闹,我来了就往你门口一站,帮你招呼客人,我跟他们说,你借了钱还不起,请客人多照顾照顾哈你生意,帮帮你们,咋个样?” 说完,陆简转身就走,把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咒骂声都甩在身后。 走出巷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油腻腻的小店,嘴里嘀咕著:“借钱不还,还不如回家摆烂。八万块钱的事,搞得跟我逼到你卖儿卖女一个样,至於不嘛?算咯算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一边嘟囔,陆简一边开始盘算著,等会儿到了胖哥的冒菜店,一定要跟胖哥说,今天多加一份藕片。 他回到玉林的时候,胖哥正蹲在自家冒菜店门口,哼著《成都》择豆芽,嘴里的调调,都跑到了ls,肚子上的肉堆成了三层,隨著他的哼唱,一颤一颤的。 “来咯?”看到陆简,胖哥停下嘴里的哼唱,招呼了一声。 “来咯。” 胖哥很快端上来一碗冒菜和一碗米饭,放到桌上。 “胖哥,加一份藕片。” “要得要得,发財咯?” “今天天气好嘛。” 胖哥端上来一份藕片,看看没有別的客人需要招呼,又蹲回到门口。 胖哥抬头看了看天:“这鬼天气,咋个好了嘛。”胖哥摇头笑了笑,继续择豆芽。 陆简一边吃,一边还在盘算著王建国这笔帐的提成。 胖嫂在柜檯后面算帐,算一遍,皱一下眉头,又算一遍,又皱一下眉头。 “你能不能莫要算三遍噻?”胖哥在门口吼,“眉头皱得那个样子哦,硬是能夹死蚊子。” “我算几遍关你啥子事嘛?” “你算来算去,还不是那个数。多算一遍,钱又莫得多个一分。” “你闭到。” “你看嘛,又是这个態度。” “我啥子態度?我態度好得很。倒是你,择的那个豆芽,根根都没得掐乾净。” 胖哥把脑壳仰起来:“哪点没掐乾净?我择了一个钟头!” 胖嫂拿起一根豆芽,举到胖哥的脑壳前:“你各人看。” 胖哥看了一眼,又悄没声地把脑壳缩了回去。 陆简自从离开银行的食堂,就喜欢上了胖哥的冒菜店,除了胖哥做的冒菜確实好吃以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看胖哥胖嫂日常拌嘴,比看坝坝电影还要有意思的多。 陆简吃完了,一边听著胖哥胖嫂在那里扯筋,一边从包里把装著王建国资料的档案袋抽了出来。 资料他早已经看过了,债务人王建国,四十五岁,在双桥路南二街开了家豆花店,老婆在老家带孩子。 前年的时候从银行贷了八万,一年期,说是装修店面,结果生意一直起不来,贷款就逾了期,这都快两年了,先头还按月还点利息,后来乾脆一分钱都不还了。 连本带利,总欠款差不多有十万了。 银行催过几次,他每次都答应还,但一分钱没拿出来。后来银行帮他减免了利息,只用还本金,依然没有用。 於是银行就把这笔贷款,连同其他贷款一起打包,卖给了一家amc,后来又被中盛资管从那家amc手中买了过来。 “八万块,一个豆花店,怎么可能拿不出来?实在不行,砸锅卖钱,凑一凑总能还上吧?””在去外访之前,陆简的心里是这么想的。 现在,自己去跑了一趟,他依然认为自己能把这笔帐要回来,只不过难度稍稍增加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才八万块嘛,开店一年都赚不到,这生意做得也太恼火了嘛。好好嘞豆花店,挨到垃圾站,哪个脑壳进水咯才会来吃,这个王建国,简直脑壳有包。” 一想到豆花店那个位置,想到门口那个垃圾回收站的味道,陆简忍不住吐了句槽,然后继续盘算,这笔帐什么时候能要回来,那一万二的提成,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拿到。 第5章 豆花店(二)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这三天,在一遍一遍打著分配的电话名单的间隙里,陆简把王建国的案子翻来覆去地又研究了好几遍。 他把有关的法律条文和催收话术都背得滚瓜烂熟,他把能想到的王建国和张豆花可能的反应,以及自己应该怎么应对,都做了预案,甚至连自己要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动作,都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他甚至还上网搜了一些催收的“经验贴”,学习了一些“前辈”的先进经验。 比如,上门催收要带录音笔,谈判的时候要强势,真遇到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老赖,就要採取“熬鹰战术”,天天上门,熬到他崩溃为止…… 对照著这些经验,他觉得自己第一次上门的表现还不错,除了没带录音笔,其他的都做得八九不离十。 三天期限到了,陆简带上录音笔,再次去了王建国的豆花店。 豆花店的门开著,里面有人在忙活,有人在吃饭。 “这不挺好嘛。”陆简先在巷子口观察了一会儿,这才嘀咕著走了过去。 王建国正在厨房里忙乎,看到他进来,隨意地招呼了一声: “来咯?” 王建国招呼了他一声,语气很平淡,既不像三天前的紧张,也不像刚见面招呼客人时的热情,倒像是一个认识但並不熟悉的路人,点头而过时的那声招呼。 陆简心下有些狐疑,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乾脆不去管他,继续按照自己心里的『剧本』念出台词:“三天到咯,你想好没有?钱好久还?” 王建国关了火,摸出手机举在手里,屏幕正对著陆简,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你说。”王建国看著陆简,“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陆简愣了一下:“啥子?你让我说啥子?” “你说喊我还钱。”王建国晃了晃手机,“你说,我凭啥子不还钱?你说,我是不是老赖?你说,我要是不还钱,你就天天来,让我生意都做不成。” 陆简皱起了眉头:“我说错咯吗?欠债还钱——” “《民法典》第六百七十条。”王建国突然打断他,如同小学生背课文那般,用成都话特有的语调,背出了標准的法条,“借款的利率不得违反国家有关规定。你们这笔贷款的利率,超出了法定上限,属於高利贷。根据法律规定,超出部分,我有权拒绝支付。” 王建国背得一丝不苟,连法条之外的自我判断部分,都严格遵循著普通话版本的章法,一个字都不敢错,但腔调,却仍然是自己原来那个腔调。 陆简气笑了,这他妈的是哪跟哪啊,贷款是银行放的,利率根本没问题,还给他做了减免,这不睁眼说瞎话吗?这套话,一看就是有人教给他的模板。 陆简想起来自己小本本上记的那些经验,想要重新拿回谈话的主动权。 可王建国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手机屏幕一直对著他,完全不等他说话,就自顾自地继续背了下去: “还有,根据《商业银行法》第三十五条,商业银行发放贷款,应当严格审查借款人的资信状况。你们银行当初放贷的时候,根本没有核实我的还款能力,存在严重违规行为。这笔贷款合同,本身就存在瑕疵,我有权申请撤销。” 王建国的样子很滑稽,但陆简却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他彻底懵了。 这王建国啥情况啊,拿著不是当理说,是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吗? 王建国说的对不对,根本不不重要,他是不是在背书,也不重要,可问题是,这他妈还是三天前那个低声下气的王建国吗? “不是,我说王建国,你这是遭哪位大神附体咯?”陆简试图开个玩笑,打断王建国的节奏。 王建国根本不理他,只管继续背著自己的台词:“陆先生,如果你要继续非法催收,我会全程录像,並且向有关部门投诉。如果你採取任何过激手段,我会立即报警。现在,请你离开我的店。” “不是,你搁这背作文喃?你各人写的?还是网上抄来的?”陆简再次尝试找回自己的节奏。 王建国的台词背完了,乾脆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陆简完全没辙了,他做的所有的预案里,都没有这一出。 僵持了一会儿,陆简点点头,抬手指著王建国:“你,要得,咱们等到看!” 放下一句狠话,陆简恨恨地走出了豆花店。 走在巷子里,陆简看著头顶上乱七八糟的电线,脑子里面也是乱糟糟的。 “这不对头……”陆简越琢磨越不对味儿。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怂。”陆简咬了咬牙,“我就不信他一个开豆花店的土火,还能翻出啥子花来!” 他决定明天再来,换个策略,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就来更硬的。 正想著,陆简在躲避一辆垃圾车的时候,不小心踩进了一汪水坑,溅起的脏水洒了他一裤腿。 “妈呦,今天出门忘起看黄历咯。”他骂骂咧咧地甩了甩裤脚,头也没回地走了。 他没注意到,豆花店旁边那家干杂店门口,有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打电话,眼睛却一直盯著陆简的背影,而豆花店二楼的窗户后面,还有人举著手机,把他刚才灰溜溜走出来的全过程,都拍了下来。 陆简一路上都在琢磨王建国今天的反常。 “不对头,太不对头咯。”回到公司,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转著笔,嘴里嘟嘟囔囔,“三天前还跟个龟儿子样,今天就变成了法律专家?还《民法典》第六百七十条?《商业银行法》第三十五条?这还是卖豆花的王建国那个龟儿?法考也没得这么快哦。” 旁边正在打电话的小吴探起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陆简掏出手机,想上网搜搜王建国说的那些条款,刚打开瀏览器,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不对头,还是不对头。就算他说的那些法律条文都是真的,这跟他这个情况也对不上號噻。” 想到这里,陆简忽然明白了:“妈呦,这龟儿豁老子嘞,嘿,跟老子玩心眼子,看到下回咋个收拾他!” 正想著,周迟从外面走了进来。 周迟瞄了他一眼,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摸出烟盒抖了抖。 一支烟被他抖出来半截,他捏著烟盒凑到嘴唇上,把那支烟叼在嘴里。 “咋啦,撞邪了?”周迟没有点火,叨著菸捲跟陆简说话,那根烟就在他嘴巴上一撅一撅地抖。 “唉,”陆简嘆了口气,“那个王建国,就是我一债务人,三天前还跟我哭穷呢,今天突然就变了一个人似的,张嘴闭嘴法律条款,跟背课文似的,你说邪门不邪门?” 刘姐也摘下自己头上的耳机凑了过来:“你都说了什么?” “我没说什么啊,我就问他什么时候还钱,他上来就给我整什么利率超標,审查不严,还说要投诉啊报警啊啥的。” 陆简越说越来劲:“你说他这不是扯淡吗?他说的那些条款,驴唇都对不上个马嘴,刘姐,周哥,你们说,这龟儿子是不是在蒙我?” “你就没想过,他背后有人?”听了陆简的话,刘姐若有所思。 “背后有人?谁?他老婆啊?那个张豆花?”陆简“吭”地笑了出来,“刘姐,你別逗了。” “看这架势,像是反催收的。”刘姐没有笑。 听到刘姐的话,周迟也点了点头,把菸捲从嘴巴上摘了下来:“確实像。” “反催收的?”陆简一脸疑惑。 刘姐点点头:“这几年新冒出来的一帮人,打著帮债务人维权的旗號,专门跟催收公司对著干,两头吃,难搞得很。总之,小陆,如果真是遇上了他们,你自己得多留个心眼,別让他们抓住了什么把柄。 陆简併没有把刘姐的话太放在心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就不信隨便出来个什么反催收,就把把黑白都给倒过来。 第二天一早,陆简又去了王建国的豆花店。 这次他特地换上了那件白衬衫,繫上了领带,还专门夹了个公文包,儘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专业”一些。 衬衫上的可乐子印没有完全洗乾净,还有著淡淡的印子,不过去豆花店这种地方,问题不大。 “先將就穿到,等到把钱要回来,拿到提成咯,再去买件新嘞。”他在心里盘算著。 豆花店的门开著,只有王建国一个人在。没有客人,张豆花和孩子也没在。 王建国就在门口的凳子上坐著,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到陆简,他腾地一下站起来,立刻將手机举到胸前,屏幕对著陆简。 “又来咯?” “又来咯。”陆简挤出笑脸,“王老板,昨天可能是我態度不好,我给你道个歉,我们今天好好摆哈,要得不?” “摆啥子?”王建国面无表情,“我的態度昨天已经讲得很清楚咯,这笔贷款存在违规,我有权拒绝还款。” “哎呀,莫那么凶嘛,王老板,我们有话好好讲嘛。”陆简往前走了两步,“你看嘛,这八万块钱,说多也不算多,说少,也不算少。你要是真箇有啥子困难,我们还可以商量一哈嘛,你分期还,一个月还个三千五千,总可以噻?” “我没得钱。” “你没得钱?你这个店开起在,一天个流水,咋个也得几百块嘛?” “那是我的事。” “你这就莫得道理咯……”陆简有些急了,“欠帐还钱,天经地义,你咋个……” “《民法典》第六百七十五条。”王建国打断了他,又开启了背课文模式,“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对借款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確,依据本法第五百一十条的规定仍不能確定的,借款人可以隨时返还;贷款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內返还。” 陆简愣住了。 “你们催了我快一年咯,这算不算『合理期限』?”王建国继续说,“再说咯,我有没有说不还?我说咯,等我挣到钱就还,可你们不同意,非要我一哈子全拿出来,我拿不出来,你们就说我是老赖,这莫不是欺负人噻?” “妈呦,我说王建国,你这背课文背得溜得很哦。”陆简忍不住吐槽,“哪个给你写的词儿?还押到韵咯。你跟我老实讲,是哪个在教你嘛?” 王建国没理他,继续举著手机录像。 “莫录咯莫录咯,”陆简伸手去捂王建国的手机,“我跟你说,莫录咯,我们好好讲嘛。” 王建国举著手机,一边躲闪一边继续录:“你咋个还打人咯?你这是『在催款过程中使用暴力手段』,我可以报警抓你!” “好嘛好嘛,你录,你录。”陆简越看越来气:“我跟你说,你莫跟我整这些,没得用。啥子利率超標,啥子审查不严,都是扯卵蛋!银行放贷的时候,字是你各人签的不?手印是你个人按的不?有哪个按到你的手噻?这会儿你说不认就不认咯?你要是真有理,你就去法院告,去上头投诉,你跟我一个要帐的歪啥子嘛?”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王建国问。 “我威胁你?我哪句话威胁你咯?”陆简气笑了,“我说让你去告,这是威胁?你是不是对『威胁』这个词,有啥子误解?” “你说让我去告,还说跟你歪没得用,这属於言语恐嚇。” “言语恐嚇?”陆简彻底无语了,“好嘛好嘛,你凶,你歪,我说不贏你。但你给老子记到,这笔钱你赖不脱,合同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你就算跑到天边边都莫得用!” 说完,陆简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他还在气头上,回头又补了一句:“我跟你说,你莫觉得背得到几根法律条条款款就歪到飞起,欠钱不还,天老爷都容不到你!” 陆简一路上都气鼓鼓的,饭也不想吃。 路过罗孃孃的蛋烘糕摊子的时候,习惯性地停了一下。 罗孃孃正在摊麵糊,看见陆简,点了一下头。 陆简也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 麵糊在平底锅上转一圈,刚好一个圆。 等边缘翘起来,罗孃孃舀了一勺馅,又额外多加了一勺,抹开,折起来,铲子压一下边。 等陆简反应过来,蛋烘糕早就递到了陆简的手上,罗孃孃已经在洗铲子了。 陆简想说自己没要,但蛋烘糕已经在手上了,他便没说什么,接住,咬了一口。 是他习惯的芝麻花生馅,皮脆,馅甜,芝麻是炒过的,越嚼越香。 “巴適。” 罗嬢嬢没回头,嗯了一声,继续洗铲子。 陆简拿著蛋烘糕,边吃边走,手机突然震个不停。 他打开微信,信息列表里好多个群都在@他。 他先点开最上面的大学同学群。 “陆简,这视频里是你吗?” “臥槽,你改行当催收的了?” “你丫可以呀,够狠,把人小店都逼成那样了。” “没看出来啊,陆简,你还有这么霸气的时候,我喜欢。” 陆简心里一沉,赶紧把聊天记录往上翻。 在这一组聊天的上面,是一段来自某音的视频,上面標註的时间不长,只有一分多钟。 视频的封面,是他的横眉立目的面部特写。 画面底下,配著加粗的红色大標题:“暴力催收逼垮小店,amc员工口出狂言”。 陆简点开了视频。 是陆简站在豆花店门口的场景。 视频的画面角度很刁钻,有正面的,也有侧面的,但每一幅画面,都截取到了陆简最丑恶的表情,所有的画面里,也都只有陆简一个人。 “我跟你说,你莫跟我整这些,没得用!” “你要是真有理,你就去法院告!” “欠钱不还,天老爷都容不到你!” 画面还特意把那几句话配成了字幕,用的是那种加粗加大的夸张字体。 特別是那句“天老爷都容不到你”,还特意用上了网络上常用的那种变粗变慢的怪异变声回放了一遍。 最后一个画面,是他突然向著前方伸手。隨著他的手在画面中不断放大,画面开始剧烈抖动。最后那只大手伸出屏幕之外,只剩下一条胳膊占满了整个屏幕,王建国的声音响起: “你咋个还打人咯?” 然后又是那种怪异地变声回放。 这是整个视频里,唯一一个不属於陆简的声音。 画面在这里定格, 视频底下,评论已经有上千条: “这就是传说中的催收狗?真他妈噁心!” “人家开店不容易,至於这么逼人家吗?” “这种人就应该抓起来枪毙!” “amc是什么公司?大家一起举报!” 陆简的手开始发抖。 他往下翻,发现这条视频已经被好几个平台连结转播,播放量加起来將近百万。 最要命的是,有人把他的工作单位、姓名、甚至手机號都扒了出来,掛在评论区。 “中盛amc清收员陆简,电话139xxxxxxxx,大家一起去投诉!” “完咯……”陆简关掉了群聊窗口,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脑子里一片。 手机急促地连续震动,有电话打了进来。 是公司行政打来的。 “陆简,李总监让你马上来她办公室。” 第6章 豆花店(三) 陆简走进李总监办公室的时候,黄组长也在。 黄组长显然也是刚刚挨过训,此刻正耷拉著脑袋坐在沙发上,看到陆简进来,向陆简投过来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 李总监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阴得能闷出个日全蚀。 “把门关上。”李总监说。 陆简乖乖关上门,站在办公桌前,大气都不敢出。 “网上的视频,看到了?”李总监问。 “看到了。”陆简咽了口唾沫,“李总监,那视频是剪辑过的,我——” “我不想听你解释。”李总监抬手打断他,“我只知道,因为你的『嘴欠』,公司在网上被人骂成了筛子。上头的投诉电话已经被打爆了,总部那边也在问怎么回事。” “李总监,真的是剪辑过的,我当时……” “我不管是不是剪辑过的!”李总监一拍桌子,“你一个刚入职的员工,第一次外访,就给我搞出这么大动静,你可真行啊你!” 旁边沙发上的黄组长想要说话,刚一张嘴,就被李总监一眼给瞪了回去。 “从现在开始,你的工作权限暂停,”李总监说,“所有正在跟进的案件,全部移交,工资暂时停发!” “李总监……” “別打断我!”李总监提高嗓门,“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这破事给我解决乾净。该道歉道歉,该澄清澄清,总之,三天之后,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关於公司和你这条视频的消息!” “如果解决不了呢?”陆简小声问。 “解决不了?”李总监冷笑,“你解决不了,我就解决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陆简知道,这时候任何解释都没有用。 “出去!” 陆简回到工位,整个人都是懵的。 黄组长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我们干催收的,挨骂是常事,別太当回事。” “嗯。” 陆简坐在椅子上,盯著电脑屏幕,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三天,只有三天时间。 可怎么解决?视频已经被传得到处都是,他连是谁发的都不知道。 他想著王建国举著手机录像的样子,想著王建国嘴里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法律条款,刘姐说的那些话又在他脑中浮现出来: “你就没想过,他背后有人?” “看这架势,像是反催收的。” “我晓得咯,”陆简突然明白了,“网上的视频,跟王建国的手机拍的不是一个角度。王建国背后有人,有很多人,有人在教他,有人在帮他录视频,有人在帮他传播……这是一个组织,他们是有预谋的,故意给老子挖的坑。” 可知道又怎样?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他掏出手机,想给王建国打电话,刚拨出去,对方就掛了。 再拨,关机。 “日你个仙人板板!”陆简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嗡,嗡嗡……”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老妈”两个字在屏幕上一闪一闪。 陆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自己的情绪,一边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走,一边接起了电话。 “喂,妈。” “简娃子,在搞啥子嘛?” “我在上班噻。” “我听王孃孃说起到,在手机上头看到你咯,说你在啥子暮西,你不在那个银行里头上班了嗦?” “莫得,妈,我还在银行里头上班,只是调到催收的岗位咯。银行里头有些帐要不回来,总得有人去收噻。” “那就好,那就好,他们说你不在银行头咯,当咯要帐的,没得冤枉我简娃子。娃儿呦,你听妈说,你在外头可不兴做逼死人的要帐的哈,电话头那种。” “妈呦,我晓得。” “你晓得就好。你还记得到阿明不?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阿明。听说他欠了帐还不起,有个要帐的把电话打到了他老汉儿,把他老汉儿心臟病都急翻咯,差点没咯,那个死要帐的,没得遭人骂呦。” 听著母亲的话,陆简莫名想到了那个被自己催收的李明,他骂自己“真脏”。 他甩甩头,强行把多余的想法都甩了出去。 “我晓得,妈,莫扯我咯,你身体咋样喃?” “我身体好得很,你莫操心。” 掛断电话,陆简坐回到工位上,整个人像丟了魂一样,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些恶毒的评论,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催收狗去死吧!” “这种人活著就是浪费空气!” “祝你全家不得好死!” 陆简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我不能就这么认怂咯。”他咬著牙,“我还莫挣到钱,这个要帐的活路再撇,老子也不得甩脱咯。” 他决定再去找王建国,当面说清楚。 哪怕跪下求他,也得把这事解决了。 这一次,陆简特意赶著饭点,又去了王建国的豆花店。 豆花店的门关著,捲帘门拉下来一半。 陆简蹲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看见王建国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王老板!”陆简赶紧迎上去。 王建国看到他,转身就走。 “王老板,你听我说!”陆简追上去,“我今天来不是催你还钱的,我就是想跟你讲哈,网上那个视频……” “我不晓得啥子视频。”王建国加快脚步。 “王老板,我晓得你背后有人,我晓得是有人教你嘞,”陆简跟在他身后,“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到底是哪个?为啥子要害我?” 王建国停下脚步,头也不回:“没有哪个要害你,是你各人害你各人。你各人说那些话的时候,莫得哪个逼你。” 似曾相识的话,前几天陆简曾经和王建国说过,现在被王建国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懟得陆简哑口无言。 “你走吧,莫再来找我咯。”说一说完,王建国就大步离开。 陆简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王建国的背影,越走越远,终於消失不见。 陆简正要离开,巷子那头,又走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你就是陆简?”左边那个光头扬了扬胳膊,有意无意地露出手臂上的纹身。 陆简心里发慌,下意识地后退:“你们要做啥子?” “做啥子?小子,”光头伸手拍了拍陆简的脸,“我们哥儿俩心善,就是想给你提个醒,不该要的钱別要,不该管的事,別他妈瞎管。” 右边的平头不知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摺叠刀在手里转:“小子,没事別他妈的给自己找不自在。” “我、我就是来协、协商的……”陆简脚底发软,说话也有点不利索。 “协商?”光头笑了,“协商个屁!人家说了,不还就是不还,你再纠缠,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平头把摺叠刀合上,转过刀柄在陆简的胸口戳了两下:“小子,滚吧,別再让我们哥儿俩在这儿看见你,哼……” 冷哼了两声,两人转身走进了巷子。 陆简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直到那两个人彻底消失,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强撑著往巷子外走。 刚刚走到巷口,一辆运垃圾的车子经过,酸臭的味道钻进陆简的鼻孔,直顶脑门。陆简终於忍不住了,扶著墙,弯下腰,“哇”地吐了出来。 回去的时候,陆简路过胖哥的冒菜店,没有进去。 他现在吃不下任何东西。 回到屋里,陆简瘫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震动一声接著一声。 所有的群里,都在討论著那条视频。 有同情,有谩骂,也有幸灾乐祸。 也有一些认识的人,给他私下里发了消息。 他一条都没回。 他再次打开那条视频,看著底下不断增加的咒骂,看著自己的名字和照片被人掛在网上示眾。 他想解释,想说那视频是被恶意剪辑过的,想说自己是冤枉的。 可他连个发声的地方都没有。 公司没有帮他说话,组长没有帮他说话,同事也没有帮他说话。 手机屏幕亮起,有微信进来。 陆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就把手机摁灭,隨后又立即点开。 是妹妹发来的消息: “哥,网上的事情,我看到了。你现在不在银行上班了?” 陆简想继续用骗母亲的理由骗妹妹,正犹豫著怎么说,下一条简讯又进来了: “哥,你现在是干要帐的工作吧?妈知道吗?” 陆简愣住了,自己那个拙劣的理由,也许可以骗过老家的母亲,但绝对骗不过读大学的妹妹。” 他想了想,回覆:“別跟妈说。” 陆晓回覆:“网上都传开了,你能瞒得过?” 陆简回:“我跟妈说,还在银行上班,只是换了个催收的岗位。” 陆晓回:“你能瞒得了多久?” 陆简回:“我也不知道。能瞒多久算多久吧。” 过了很久,陆晓的消息才再次回了过来:“哥,有危险吗?” 陆简想著那个平头和光头,打字:“就是催个帐,能有啥子危险,就是有点遭人骂吧。”打完字,他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咧嘴憨笑的小黄人表情符號。 紧跟著,他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你不会也嫌弃哥吧。” 陆简紧张地看著对话窗口上一直在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態提示,等了很久,才看到妹妹的消息传了过来,只有三个字:“怎么会。”后面跟了一个挤眼笑的小黄人表情符號。 怎么会?怎么不会?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如果真的不在意,妹妹的回覆绝不仅仅是这三个字,更不需要犹豫那么久。 他甚至都能想像得出,自己的妹妹,正拿著手机,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刪掉,再敲一行,再刪掉,最后只敲出这么三个字,发出来。 搞不好她还哭了。 陆简没有办法解释,也没有办法安慰。 “好好学习,哥的事不用你操心。”陆简不准备再说下去了,他打出最后一条信息,发出去,关掉了对话窗口。 “嗯。”陆晓的消息在屏幕顶端弹出来,陆简看了一眼,没再点开。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圣母玛利亚,萧炎魂帝,求求你们,收了王建国那个龟儿子吧……”陆简念叨著,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头,脑子里闪过三年前,自己校招进了银行,头一次回家时的光景。 那天,他特意穿上了整套的行服,甚至连写著自己名字的工牌都一丝不苟地別在了胸口。 西装挺括,皮鞋鋥亮,领带拴著白衬衫套在脖子上。 他刚走到楼下茶馆门口,正看到母亲和王嬢嬢她们在打麻將。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是很少打麻將的。他正奇怪著,王嬢嬢一抬头看到了他: 哎呦,这不是简娃子回来咯?好久都没看到你咯,瞧这一身行头,嘖嘖,硬是抻头得很嘛,在哪儿发財喃?” 陆简笑了笑,正要开口打招呼,母亲手上摸了张牌,不紧不慢地“啪”一扣: “哎呀,也没啥子,就是那个银行里头嘛,正式编。你不晓得,他们行里头发东西才凶哦,端午发粽子,中秋发月饼,上回还发了两桶菜籽油,我一年都吃不完噻。” 王嬢孃眼睛一亮:“嘖嘖,还是你们家简娃子有出息。” 母亲轻笑一声,又补一句:“其实油不油的我倒无所谓,主要他们行长开大会还点名表扬他,说他是『青年骨干』喃。我是不懂这些,反正隨他嘛。” 旁边李嬢孃接了话:“你这下享福了噻。” 母亲一边出牌一边说:“享啥子福哦,还是老样子。就是走哪儿人家都说『你教子有方』,我都不好意思咯。”说著,翘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而现在,荣耀到让母亲专门去打一场麻將的简娃子,成了母亲电话里那个“没得遭人骂”的要帐的。 银行发的那件白衬衫掛在门后,上面的可乐印子被灯光扭曲成了小丑。 陆简忽然很想哭,可是又哭不出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黄组长发来的消息: “明天早点到公司。” 陆简盯著那条消息,愣了一会,才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刺得耳朵疼。 第7章 豆花店(四) 陆简一夜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出门前对著手机照了照。 “得,这回真成討债鬼咯。”他朝著手机屏幕上那个脸色蜡黄两眼血丝的傢伙嘀咕了一句,抓起桌上的档案袋,塞进背包里。 七点半的时候,陆简就到了公司楼下。 黄组长还没有来。 陆简靠在花坛边上,点了根烟,试探著抽了一口,烟气呛进肺管子里,害得他咳嗽了半天,眼泪都咳了出来。 “咳、咳咳,硬是不晓得这个东西有啥子好抽的,咳咳咳……” 咳嗽的间隙里,他又小小地嘬了一口。 烟抽了半根,黄组长来了。 “学会抽菸了?” 陆简把手里的烟扔到地上踩灭,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举在手里,走向黄组长: “我估摸著是要被开了,好歹喊了你这么多天组长,买包烟给你。” 黄组长接过烟,点上:“烟呢?” 陆简把手上缺了两支的烟盒递过去:“我就是好奇,自己试了一支,嘿嘿。” “还笑得出来?”黄组长也不客气,接过烟装起来,“一宿没睡?” “睡不著。” “废话,摊上这事儿能睡著才怪了。要我说,趁早走了也好,这清收就不是人干的事。” “组长,我真得被开了啊?” “怎么,捨不得?” “倒不是,我……我需要钱……” 黄组长把菸头弹进垃圾桶:“走吧,上去说。” 陆简乖乖跟在黄组长的屁股后面进了电梯。 到了办公室,黄组长示意陆简在对面坐下:“昨天去找王建国了?” “去了。” “见著了?” “见著了。”陆简顿了顿,“他不理我,还说不知道什么视频。后来……后来有人来找我,威胁我,让我別管这事。” “什么人?” “不认识,一个光头,一个平头,胳膊上都有纹身,手里还拿著刀。” “害怕了?”黄组长问。 “怕。”陆简老实承认,“组长,我腿都软了。” “怕就对了。干这行,不怕才不正常。但怕归怕,你要不想被开,这事儿还得办。” “怎么……怎么办?” “先说说你的想法。” 陆简想了想:“我想再去找王建国,跟他好好谈谈,哪怕……哪怕给他道个歉,把视频的事解决了再说。” “道歉?你道什么歉?” “我……我那天说话是有点过分,什么『天老爷都容不到你』,这话確实不该说……” “行了。”黄组长打断他,“你以为道个歉就完了?人家设这个局,不是等你道歉的。” “那他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黄组长冷笑,“让你栽跟头,让你丟工作,让这案子烂在手里,他们好从中捞钱。” 陆简沉默了。 “怎么样?还要接著干吗?如果不想干了,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我跟公司说一下,可以给你发一个月工资。” 听到黄组长的话,陆简犹豫了,或者说怂了。他本就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 “可是我试用期不是没有底薪吗?”陆简疑惑地问。 “算是给你的补偿吧。”黄组长没说是什么补偿,陆简猜测是因为网暴的事。 “李总监说要停了我的工资……” “李总监的话,不用太当回事。” 有那么一瞬,认怂的话差点就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被他憋了回去。 拿了这一个月的工资,然后呢?他身上原本就背著银行的锅,现在又被那条视频钉在了耻辱柱上,离了中盛这棵歪脖子树,他不知道他还能去哪里,难道真要做一辈子换电员,由著网贷的窟窿越捅越大? “我想好了,接著干。”陆简纠结了一会,下定了决心。 “好。”黄组长在陆简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你想接著干,就听我的。” “怎么干,你说吧。” “从今天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去王建国那边蹲著,天天去,別说话,別动手,你就给我蹲著,等著。” “等什么?” “等机会。”黄组长又点了根烟,“你现在就是一只苍蝇,人家攥著苍蝇拍寻摸你,你越扑腾,死得越快。唯一的办法,就是趴在旮旯里,藏好了,別动弹,等苍蝇拍自己撤了,你再飞。” “可是,组长,我只有三天的时间。” 黄组长没有接陆简的话头,却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要不,你喊我一声师傅吧。” “师傅?”陆简知道,叫这一声师傅,绝不是简单的一个称呼转换,而是眼前的黄组长,要替自己担些什么了。 “嗯,你当我徒弟,我给你爭取点时间。” “师傅,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们组,是掛靠在中盛的,这你知道吧?” “嗯,知道一点。” “我们干催收的,留不住人,来十个,最后都不一定能留下一个。我这个组长,你也可以理解为承包人。手底下没人,我他娘的就是个光杆司令。我看你是干催收的这块料。” “是,师傅。”陆简听到黄组长说自己是干催收的这块料,自己也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悲哀。 “时间的事,你不用管。去吧,记住了,別说话,別动手,最好连面都別露,就老实蹲著。” 从办公室出来,陆简直接去了王建国的豆花店。 他记著师傅的话,这次没有露面,就远远地猫在巷子口盯著。 王建国在店里忙活,他老婆张豆花在门口招呼客人,孩子在旁边的婴儿车里睡觉。 看起来一切正常。 中午刚过,豆花店的门关了,王建国一家子都走了。 下午三点,张豆花抱著孩子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进了店。没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提著个塑胶袋,急匆匆地走了。 第二天,豆花店乾脆没开门。 捲帘门拉得死死的,门口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第三天,豆花店开门了。 王建国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每隔一会儿就会拿出手机看一眼,好像在等什么消息。 陆简忍著进店的衝动,继续猫著。 第四天,陆简直接走到店门口,还没进门,王建国就看到了他。 王建国脸色一变,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到门口,关上了玻璃门。 陆简站在门外,隔著玻璃门看著王建国。 王建国看著他,摇了摇头。 陆简没动,就那么站著。 两人对视了十几秒,王建国转身回了厨房。 陆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五天,关门。 第六天,关门。 第七天,关门。 陆简忍不住了,他试著打王建国的电话,关机。 他想了想,给王建国发了条简讯: “王老板,我知道你在躲我。我今天来不是催你还钱的,就是想跟你谈谈。不管怎么样,事情总得解决,对不对?我在这等你,等到你来为止。” 发完简讯,他继续蹲著。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天完全黑了,王建国始终没有回信息,电话也一直关机。 陆简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天天蹲在那儿,风吹日晒,连个屁都没蹲出来。 他的心根本静不下来。 手机每震动一下,他都在想,会不会是王建国回消息了,或者是公司打来的辞退电话。 结果都不是,是一个个陌生的號码发来的辱骂消息。 “催收狗去死吧!” “这种人就应该抓起来枪毙!” “amc赶紧把他开除,这种败类留著过年吗?” 他试著不去看,但手总是不听使唤。 第八天,黄组长来了。 “蹲著呢?” “蹲著呢。” 黄组长看了他一眼,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塑胶袋,扔给他:“吃吧。” 陆简打开一看,是两份盒饭,还冒著热气。 “谢谢师傅。”他也不客气,蹲在路边就吃了起来。 黄组长靠在电动车上,点了根烟,看著他吃。 “这几天,蹲出什么来了?”黄组长问。 陆简嘴里塞满了饭,含混不清地说:“什么也没蹲出来。” “打电话了吗?” “打了,关机。发简讯也不回。” “嗯。”黄组长吐了口烟,“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有人告诉他,別理你,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 “可他们为什么要针对我?”陆简问,“我就是个小催收员,搞我有什么用?” “他们不是针对你,是针对这单案子。”黄组长说,“八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只要能搅黄了,他们不但能从王建国那儿拿到『维权费』,还能扬名立万儿,拿这个案子当『成功案例』,去忽悠更多的债务人。等他们手上的案子攒够了一批,就该找我们催收的谈『合作』了。” “合作?” “对,合作。要么我们给他们钱,他们撤出,我们花钱买平安,要么,他暗地里帮我们提供债务人信息,帮我们催收,跟我们分成。” “这么黑?” “这才哪到哪啊。” “那……那我该怎么办?” 黄组长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我已经跟你说了,蹲著,別动,接著等。” “等?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自己出错。” “他们要是一直不出错呢?” “那就一直等。” “师傅,就算我能等,公司那边也不可能一直给我时间啊,你也不可能一直帮我拖著吧。” “公司那边你別管,我已经跟李总监说了,这案子背后有反催收联盟的影子,不是单纯的催收问题,把你开了,只会让事情更糟。” “李总监怎么说?” “李总监说,把你的工资无限期停发,直到这个案子有了定论,要么收回钱,你留下,要么收不回,咱俩一起滚。” 陆简眼圈红了:“师傅,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我不过才叫了你几天师傅。” “我只是不想刚收个徒弟就被人搞死,传出去,丟我的人。再说了,李总监的话,听听就完了,公司不会因为这点事就让我滚蛋。” “师傅,我、我这就去找王建国!我弄死这个孙子!” “找王建国?弄死他?然后再弄一段视频掛网上?你是嫌你命不够长,还是想弄死你师傅我啊?” 陆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清收不是玩命。”黄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要回那八万块钱,是保住这个饭碗,保住自己的命。记住,別嘴贱,別在网上乱说话,別给我惹事。” “我知道了。” “还有,”黄组长指了指陆简的手机,“把那些社交软体刪了,別看评论,看了只会让你更烦躁。” 说完,黄组长转身走了。 陆简站在巷子口,看著黄组长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黄组长说得对,可他等不起。 耐著性子,陆简又蹲了三天,依旧什么也没有蹲到。 豆花店的门时开时关,王建国始终没露面,他老婆偶尔来一次,也是匆匆忙忙。 第四天,晚上九点的时候,王建国终於出现了。 他回来的时候,身边还跟著个戴眼镜的男人。 “王老板……”陆简迎上去。 “你咋个又来咯?”王建国皱著眉头,“我说咯,没钱还,你找我也莫得用。” “我不是来要钱的。”陆简说,“我就是想跟你谈哈,网上那个视频……” “视频的事我不晓得。”王建国打断他,“你莫问我。” “你咋个可能不晓得?那天你明明在录像……” “我录像,是为咯保护我各人,”王建国说,“你们催收的天天上门扰骚,我不得留个证据嗦?” “我扰骚你?我哪句话扰骚你咯?”陆简急了,“你欠到钱不还,我上门来协商,这叫扰骚喃?” “你讲话那么大声,还威胁我,这不叫扰骚,叫啥子嘛?” “我威胁你?我哪句话威胁你咯?” “你说让我去告,还说天老爷都容不得我,这不是威胁,啥子才是威胁噻?” “那是……” “行了行了。”旁边的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接过了话头,“你就是那个催收员?网上那条视频里的?” 陆简看著他:“你是谁?” “我是王老板的法律顾问,姓刘。”眼镜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你们这是设套害我。”陆简没有接名片,“那段视频是剪辑过的,你们故意截取我说的话,恶意传播,这是誹谤!” “誹谤?”刘律师笑了,“话是你自己说的吧?没人逼你吧?你自己口无遮拦,怪得了別人?” “你们……” “陆先生,我劝你冷静一点。”刘律师收起笑容,“现在的情况对你很不利。网上舆论一边倒地骂你,上头也接到了大量投诉,你们公司也受到了很大压力。如果你继续纠缠王老板,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那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刘律师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公开道歉,承认自己催收方式不当,態度恶劣。第二,这笔债务,你们公司必须全额减免,王老板不会再还一分钱。” “不可能!”陆简脱口而出,“八万块钱,你说免就免?你当银行是你家开的?”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刘律师转身要走。 “等等!”陆简叫住他,“你让我想想。” 刘律师停下脚步,看著他。 陆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需要时间。”陆简说,“我得跟公司匯报。” “三天。”刘律师说,“三天之內,如果你们不接受我们的条件,事情可能会闹得更大。到时候,別说你,你们公司都得跟著倒霉。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说完,刘律师塞了张名片到陆简手上,带著王建国走了。 陆简站在原地,看著他们消失在巷子里。 “师傅,我见到反催收联盟的人了。”陆简给黄组长打电话。 “来公司,见面说。” 到了公司,陆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黄组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反催收联盟……刘志高……”黄组长念叨著。 “你认识?” “以前打过交道。”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黄组长看了他一眼,“你先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陆简犹豫了一下:“要不……先答应他们?把视频撤了再说?” “答应他们?减免八万债务?你说了算吗?” “那……那怎么办?” “我问你,”黄组长盯著他,“你是想保住这份工作,还是想爭这口气?” 陆简愣了一下:“当然是保住工作。” “那你就按他们说的做。” “可是……” “可是什么?你觉得委屈?觉得冤枉?”黄组长站起来,“陆简,我告诉你,这行就是这样。你嘴贱惹的祸,你自己得扛。你觉得那段视频是剪辑过的,可那些话是不是你说的?你当时是不是態度恶劣?你是不是威胁人家了?” 陆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清收就是上门要钱?你以为背几条法律条文就够了?”黄组长指著他的鼻子,“你第一次外访就能搞出这么大动静,你知道老子当年花了多长时间才学会的闭嘴?” 陆简低著头,不说话。 “我告诉你,这行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你面对的不是那些数字,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家庭,有孩子,有难处,有苦衷。你上去就一顿懟,人家能不恨你?人家能不整你?” 黄组长越说越气:“你现在知道反催收联盟厉害了?我告诉你,这才刚开始。你要是继续这么干下去,以后有的是你受的。” 陆简抬起头:“师傅,那我该怎么办?” 黄组长看著他,嘆了口气。 “先按他们说的做。”黄组长说,“公开道歉,承认错误。先把舆情压下去再说。” “那债务呢?” “债务的事以后再说。”黄组长坐下来,“你先过了眼前这关。” 陆简点点头。 “我知道你觉得不公平。”黄组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这行就是这样。你选了这条路,就得承受这些。” 说完,黄组长拿起外套,走了,把陆简一个人丟在了办公室。 陆简坐回自己的工位上,整整坐了一夜,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亮的时候,他打开了电脑,开始写道歉信。 “我是中盛资管清收员陆简,在此就我在催收过程中的不当言行,向王建国先生及家人,向社会公眾,真诚道歉……”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得很慢。 每敲一个字,都像在往自己心上扎一刀。 他知道,这封道歉信一发出去,他的职业生涯就彻底完了。 他將被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也將死死地吊在中盛资管这棵歪脖树上。 道歉信写完,他检查了一遍,点了发送。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陆简居然感觉到了一丝解脱般的轻鬆,也感觉到了肚子里的飢饿。 “天大地大,抄手最大。” 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他在附近巷子里的小店要了一碗红油抄手,正吃著,手机震了一下,黄组长发了消息过来: “道歉信我看了,还行。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陆简盯著那条消息,愣了很久。 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也不知道黄组长说的“正事”到底是什么,又该怎么干。 当天下午,陆简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陆简是吧?我是刘律师,王建国的法律顾问。道歉信我们看到了,態度还行。但光道歉不够,你还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王建国把债务免了。” “不可能。”陆简说,“我没有这个权限。” “那是你的事。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內,如果债务没有减免,我们就继续往上捅。到时候,不仅是你,你们公司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你们……”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们已经联繫了几家媒体,他们对你的故事很感兴趣。你猜猜,如果你的『光辉事跡』上了电视、上了报纸、上了热搜,你的母亲会不会看到?” “你们別动我妈!”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电话掛断了。 陆简握著手机,在路边发了一会呆。 他打开瀏览器,搜索“反催收联盟”。 “反催收联盟:债务人的救星还是骗局?” “揭秘反催收联盟:两头吃的黑產链条” “反催收联盟被指敲诈勒索,多名债务人血本无归” 这些文章里描述的套路,跟王建国的情况几乎是一模一样。 陆简终於意识到了,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庞大的利益群体。 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他脸上。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躲,就那么站在雨里,让雨水浇透了自己。 冰冷的雨水顺著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简啊陆简,你龟儿硬是个笑话。”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才慢慢走回家。 第8章 豆花店(五) “师傅,我们难道真的要把王建国的债务给他免了?”陆简把刘律师的话,对黄组长说了。 “不可能。” “那他们要真再往大了整?” “不过是个八万块的案子,他们捨不得那大本钱。我跟你说过,接下来,我们该干正事了,还记得吧?” “记得,可什么才是正事?怎么干?” “你接著去找王建国,他应该快熬不住了。这次去了,你这样……”黄组长给陆简交代了一番。 三天后,陆简再次来到了王建国的豆花店。 店门开著,王建国在厨房里忙活。 陆简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等王建国忙完。 “来咯?”王建国问。 “来咯。”陆简说,“能谈哈了嘛?”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隔著一张桌子,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简开口了:“王老板,我晓得你背后有人。我也晓得,那段视频是他们剪辑的,你只是被他们给利用咯。” 王建国低著头,不说话。 “但我不想跟你爭这些咯,”陆简说,“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摆哈方案。” “啥子方案?” “分期还款。”陆简说,“每个月还三千,还两年。利息全免,只还本金。” 王建国抬起头,看著他:“我说咯,我莫得钱。” “你有。”陆简说,“我算过咯,你这个店,每天流水至少五百块,一个月就是一万五。刨掉房租、水电、进货,净剩五千莫得问题。每个月还三千,你各人还能剩下两千。” 王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婆娘病咯,你娃儿也病了,你压力蛮大,”陆简继续说,“但你不能因为压力大,就赖到钱不还。欠帐还钱,天经地义,这个话我说过,现在我还是这么说。” “你……” “你先听我说完。”陆简抬手打断他,“我不是来跟你扯筋的,我是来跟你解决问题的。你想一哈,你要是继续拖起,事情只会越来越恼火。那个刘律师,他帮你把债脱咯莫得?莫得。他只晓得让你继续闹,把事整大,然后他好从里头捞钱。” 王建国沉默了。 “你自己想一哈,他收了你好多钱?两千?还是三千?这些钱,都够你还一个月的债咯。” “我……” “我不是逼你。”陆简站起来,“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你好好想一哈。想清白咯,给我打电话。” 正说著,陆简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黄组长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陆简回覆:“慢慢来。” “嗯,別过线,別把自己搭进去。” “放心,师傅,我有数。”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陆简没有去找王建国,刘志高也没有找陆简,好像所有人都忘了“三天”的约定。 这一个星期,陆简什么都没干,就天天跟著黄组长,跑別的案子,天天跑。 说是学,其实就是看。 “好好看著,看看什么叫『適度施压』,不打,不骂,不威胁,但就是让他不安生。就是得让他觉著,不还钱他就活不了,还了钱就是比不还钱好受。” 陆简想不出来,不打不骂不嚇唬,还有啥招能让人不得安生。 “还有一种,不管干什么事,你都得拿捏一个尺寸,要是碰上那种穷到姥姥家的,你把他逼急了,跑了,你就啥都要不来了。” 陆简没接话,他在想,像王建国这样的,算不算穷到姥姥家去了。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晃了那么一下,就被他甩了出去。 他现在没资格想这些。 他自己还欠著网贷,母亲还等著医药费,李总监的紧箍咒还在他头上勒著,他自己早就穷到姥姥家去了,哪里还顾得上別人。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这笔提成,更需要这个工作。 一个星期以后,陆简又去蹲王建国的豆花店。 只不过这次,他不再偷偷摸摸,而是变得明目张胆,生怕別人看不到他。 他每天一大早就出门,来了就在豆花店门口晃,或者巷子口溜达,也不说话,也不闹事,反正就是一直在你的视线里,晃来晃去。 王建国开店,他在那晃。王建国关店,他还在那晃。 王建国一开始还躲,后来发现陆简根本不进来,也就不再管他,正常开自己的店。 陆简也不只是一味地晃,有时候也会走到店门口,递上一张新的还款方案。 “本金八万,利息全免,分期两年,每月还三千三。” 王建国不接,陆简就把方案放在门口的凳子上,转身回去继续晃。 第二天,方案不见了。 过两天,陆简又放一张。 转眼又不见了。 再过两天,陆简再放一张。 十天以后,王建国终於忍不住了:“你到底想咋个嘛?” “让你还钱。”陆简说,“八万本金,一分不少,利息全免,分期两年。” “我说咯,我莫得钱。” “你有。”陆简指了指店里,“上回我就给你摆过咯。” 王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自己想一哈。”陆简说完,转身继续溜达。 又过了一个星期,陆简开始给王建国打电话,早晚各打一个:“王建国,你的债务已经逾期三百八十天咯,请儘快安排还款。” 每次电话的內容都一模一样,只有那个逾期天数在一天天地增长。 每次都是打完就掛,不给对方任何说话的机会。 他还找到了王建国的房东,跟房东说,这间店面有债务纠纷,希望房东配合“了解情况”。 房东是个怕事的老头,当即给王建国打了电话,说要是再有人来找,就不给他租了。 王建国急了,打电话给陆简:“你硬是要把我逼死才安逸嗦?” “我莫得逼你。”陆简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我只是在按照法律在维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你欠钱,我要帐,天经地义。” 陆简又被光头哥和平头哥堵住了。 “小子,挺能耐啊。”光头哥拍了拍陆简的脸,“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別他妈的再让我们看见你。” 陆简没说话,往边上迈了一步,想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平头哥一把推在他胸口,把他推得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了墙上。 “跟你说话呢,聋了?”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陆简强忍著心里的恐惧,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些,“你们拦我也没用。” “哟呵,还挺横。”光头哥笑著从腰里抽出一根甩棍,在手里掂了掂,“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躺这儿?” 陆简看著那根甩棍,心里头开始发颤。 “你打吧。”他说,“打完我报警,你进去蹲几天,我养好伤再接著来。” 光头哥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怂包会这么说。 平头哥倒是乾脆,二话不说,直接一拳就杵在陆简肚子上。 陆简闷哼一声,捂著肚子蹲了下去。 “这一拳是警告。”平头哥蹲下来,揪著陆简的头髮,把他的脸仰起来,“要是还敢来,那就不是一拳头的事了。” 两人一摇一晃地走了。 陆简蹲在墙角,捂著肚子,疼得直冒冷汗,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回到家,他给黄组长发了条消息:“师傅,我挨揍了。” 黄组长很快回覆:“伤著了?” “肚子上挨了一拳,没事。” “报案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你不说我这张嘴,早晚得挨揍吗?这次我可没说话。” “还能贫,看来揍的不是你嘴。” “报了也没用,没证据,抓不到人。” “你终於开始动脑子了。” 陆简苦笑,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开始动脑子了。 可这脑子动得,硬是肚子疼。 接下来的三天,陆简照旧天天去找王建国。 平头和光头再没有出现,王建国也没有丝毫转变的跡象。 三天后,就在陆简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接到了王建国打来的电话。 “陆、陆经理,我答应你嘞分期方案,但是我现在真嘞拿不出那么多,一个月只能给你两千块。” “咋咯?想通咯?” “嗯,那个啥子联盟,他们就是骗子,是个无底洞。收咯我两千块,说帮我把帐全都抹平,后来又喊我加钱,我没加。” “两千不得行,太少咯,分期两年,本金八万,一个月最少都要三千。” “我真的莫得那么多钱嘛……” “那就是你们各人嘞事咯。”陆简打断他,“借也好,卖也好,反正你们各人想办法。三千块,一分都不得少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要得。”王建国说,“三千就三千。” “早点这么撇脱,哪还有那么多屁事,你说是不是喃,王老板?” 阴阳怪气地懟了王建国一句,陆简掛了电话,心里却觉得有点堵得慌。 第一个月的三千块,王建国按时转了过来,可第二个月,王建国只转了两千。 陆简打电话过去:“怎么少咯一千?” “娃儿病咯,住院咯,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多嘛,能不能先缓一哈?” “缓一哈?王老板,我们嘞分期方案,你各人可是都签咯字咯,三千就是三千,少一分都不得行。” “我真的拿不出来咯嘛,陆经理,您大人有大量,求求你咯,再宽限几天嘛,就几天……” “三天,最多三天。三天之內,把剩下的一千补起。” 说完,不给王建国再说话的机会,陆简直接掛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他想起自己在银行的时候,为了业绩,为了奖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那些明明还不起钱的客户放了进来。 现在,他为了提成,为了保住饭碗,要把放进来的那些还不起钱的客户,逼到坟墓里去。 “管杀管埋,老子硬是仗义得很。” 他拿起手机,想给王建国打电话,说那一千不用补了。 手机举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打出去。 三天后,王建国补上了那一千。 陆简收到转帐提醒的时候,正在吃泡麵。 “硬是难吃得恼火!” 他把还剩了大半碗的泡麵,连汤带面,一股脑地倒进了马桶。 他把自己扔在了床上,两只眼睛盯著天花板,睡不著。 “陆简啊陆简,你龟儿子就是个要帐的,你的任务,就是把钱要回来,別的事,得归菩萨管起到。” 他扯过被子,蒙在了自己头上。 王建国连续还了四个月,每个月三千。 第五个月的时候,王建国跑了。 消息是陆简从房东那儿听到的。 那天是打款的日子,但王建国的钱,没有按时转过来。陆简打他的电话,也一直提示关机。 陆简赶去了王建国的豆花店。 门锁著,人影也不见一个,连长期摆在门口的塑料凳子都不见了。 陆简去问房东,房东说,半个月前王建国就不见了,店也关了,电话也联繫不上,房租都还欠著两个月的。 “那个刘律师呢?”陆简问。 “啥子律师?”房东一脸茫然,“没见过。” 陆简没有再问。 他想起黄组长说的话:“要是碰上那种穷到姥姥家的,你把他逼急了,跑了,你就啥都要不来了。” 他当时还没太当回事,现在,人真的跑了。 陆简暂时把王建国的事情放到一边,继续按著名单打电话。 前台忽然打进电话来,说有人找他。 陆简走到前台,看到了王建国。 王建国瘦了一大圈,鬍子拉碴的,陆简差点没认出来。 “王建国?” “嗯,钱凑齐咯,六万八,你数一哈。”王建国把手里提著的一个黑色塑胶袋放在桌上。 陆简愣住了:“你哪来的钱?” “我把我的电瓶车卖咯,还有一些用不上的东西,反正我的店子也开不下去咯,能卖的,都卖咯,又借咯点……高利贷。” “高利贷?” “嗯。”王建国点点头,“三分利,借咯五万。” “借咯高利贷,你拿啥子还嘛?” “这个你就莫管咯,反正死不到人。欠你的钱,还有房东的,都还清咯,我就带起婆娘娃儿,回老家种田去咯。” “王老板,我……” 王建国摆摆手:“陆经理,我晓得,你也不容易。你就是干这行,你也要吃饭,再咋个说,我也不能坑你。视频的事,给你添麻烦咯……” “算咯,那也不是你的主意,”听王建国主动提起视频,陆简苦笑了一下,“我晓得,就是那个反催收联盟搞的鬼噻。” “钱你数哈,莫得问题的话,给我开个结清证明。”王建国说完,转身要走。 陆简攥著塑胶袋,忽然感觉自己词穷了,他很想吐个槽,缓解一下气氛,却一个槽点都吐不出来。 “王老板!”陆简叫住他。 王建国停下脚步,没回头。 “对不住咯。”陆简对著王建国鞠了个躬。 “对咯,陆经理,我再麻烦你个事。我这回过来找你的事,就莫跟別个说咯。”王建国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第9章 许还 王建国那笔款子的提成,隨著工资一道发了下来,连同上个月其他单子的提成一起,交了保险,扣了税,到手居然有一万八。 早在王建国接受了分期方案,打过来第一笔分期款的时候,黄组长就帮陆简转了正。 转正那天,刘姐送了他一个保温杯,跟她的那个一模一样,上面印著“中盛资管”四个字。周迟送了他一包烟,说干这行迟早得学会。小吴什么都没送,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了陆简的碗里。 陆简买了一包烟,送给了黄组长,也就是他的师傅。黄组长收下烟,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转正以后,底薪和其他单子的提成也都按月发了,不过有李总监压著,王建国这个单子的提成,必须要等全部收回来以后。 一万八,这对陆简来说,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钱打到卡上的时候,他盯著手机银行的余额看了足足三分钟。 他直接全额还清了两笔到期的网贷,將那两个app从手机上卸载,又给母亲转了两千过去,再给妹妹转了一千五,剩下的,留了两千当生活费,其他的全部存了起来。 存起来的这笔钱他没敢动,他不知道下一个王建国什么时候会冒出来,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行干多久。 “还剩三个。”陆简看著手机上的网贷app,心里盘算著,早晚有一天,都把它们卸载得乾乾净净,一个不留。 陆简照常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公司,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开始打电话。 “您好,我是元发银行清收中心……” “您好,我是中盛资管的……” “您好……” 上午打一轮,中午吃个饭,下午再打一轮。晚上加班再打一轮。一天下来,有效通话三十个是及格线,四十个算优秀,五十个就是拼命了。 陆简的及格线稳定在三十五左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不算拔尖,但也说得过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著。 这天下午,黄组长给他分过来一批新名单,还有一个薄薄的档案袋。 “新案子的资料,看看。” 陆简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资料。 许还,男,二十八岁,外卖骑手,欠款金额三万六,逾期两百三十天。 这是资料里第一笔欠款的债务人信息。 许还的资料很薄,薄得不像是一个逾期了两百多天的案子。 陆简翻了翻,徵信报告上稀稀拉拉列著几笔网贷,加起来不超过五万,工作信息一栏只写了“好团外卖骑手”,家庭住址一栏填的是双流区某个城中村的地址。 看到“外卖骑手”这四个字的时候,陆简脑子里忽然冒出来阿飞的影子。 阿飞是他在做换电员的时候认识的。 那时候陆简刚被银行开了,换了份换电员的活,每天骑著电三轮走街串巷,给那些半路没电的共享电单车换电池。 换电员的活不体面,但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用跟人打交道。 他每天骑著电三轮,从这个换电点到那个换电点,扫码,开锁,换电池,锁车,走人。一天下来,除了“麻烦让一下”和“谢谢”,基本不用开口。 阿飞是他那段日子里唯一说过话的人。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交情。 那天下午,陆简在玉林的一个换电点换电池,正蹲在地上把空电池往三轮车上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兄弟,你这个电池重不重哦?” 陆简回头,看见一个穿著黄色外卖服的小伙子靠在电动车上,头盔都没摘,只把面罩推了上去,露出一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 “还阔以。”陆简隨口答了一句。 “还阔以是多重嘛?” “三十六斤。” “那比我的箱子还轻点。”阿飞拍了拍自己车后座那个巨大的外卖箱,“我这个,装满了能有四十斤。” 陆简没接话,把空电池拎进三轮车。 车上的电池被他分成了两组,一边是满的,一边是空的,中间隔开一道缝隙。现在,空的那边已经有了六块,满的那一边,只剩下了一块。 阿飞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你们换电嘞,一个月能挣好多钱嘛?” “四五千吧。” “那还行,比我少点。我上个月跑咯八千。” 陆简抬头看了他一眼。八千,在成都的外卖骑手里算是不错的收入了。 “那你好凶嘛”陆简说。 “凶个啥子哦,拿命换嘞。”阿飞摘下头盔,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髮,“我每天跑十二个小时,从早上七点跑到晚上七点,一个月休一天。上个月有个兄弟跑了十五个小时,直接累趴下咯,在医院躺咯三天。” 陆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们换电嘞,累不累嘛?”阿飞问。 “还阔以。” “你咋个想起干这个嘛?”阿飞打量了他一下,“看你这长相,不像干这个嘞。” 陆简愣了一下。 那时候他才干了不到一个月的换电员,身上还带著在银行养出来的那股子书生气,皮肤白净,说话斯文,跟那些常年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换电员確实不太一样。 “临时干哈。”陆简说。 “哦,”阿飞点点头,也没追问,“我也是临时干哈。我之前在厂子里头上班,厂子倒闭咯,才来跑外卖。” “那你打算干好久?” “不晓得嘛,先干到起,攒点钱再说。”阿飞把头盔重新戴上,“走咯,单子来咯。” 他发动电动车,油门一拧,车子躥了出去。骑出去几米,又回头冲陆简喊了一嗓子:“兄弟,前面拐角那家冒菜店,胖哥家的,味道巴適得很,你等哈儿可以去试一哈!” 陆简后来確实去了胖哥的冒菜店,不过不是因为阿飞的推荐,而是因为他本来就住在那附近。但他后来每次去,都会想起那个穿著黄衣服的小伙子。 后来他们又在换电点碰见过几次。 每次都是阿飞主动搭话,陆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阿飞好像永远都在说话,说他今天跑了多少单,遇到了什么奇葩顾客,哪个商家出餐慢害他被差评,哪个小区的电梯坏了害他爬了十八层楼。 陆简就听著。 他觉得阿飞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嘴巴却一刻都停不下来,好像不把那些糟心事说出来,就会被憋死。 有一次阿飞问他:“兄弟,你说我们这些人,天天累死累活的,图个啥子嘛?” 陆简想了想,说:“图活著咯。” 阿飞听了,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对对对,图活著,活著就好嘛。” 后来陆简离开了换电员的岗位,进了中盛资管,就再也没见过阿飞。 他也不知道阿飞还记不记得他,但阿飞那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还有那句“兄弟,你说我们这些人,天天累死累活的,图个啥子嘛”,他一直记著。 所以当他看到许还的资料上写著“外卖骑手”的时候,他想起了阿飞。 三万六的欠款,对於一个外卖骑手来说,不是小数目。按阿飞说的,一个月跑八千,不吃不喝也要干四个半月。但骑手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租房,也有家要养,一个月能攒下两千就算不错了。 这么算下来,三万六,他得攒一年半。 而他逾期了两百三十天,也就是七个多月。七个多月还不上一分钱,要么是根本没打算还,要么是出了什么事。 陆简翻开许还的联繫方式,拿起座机听筒,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了起来。 “餵。”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疲惫,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陆简张了张嘴,那句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到了嘴边,忽然说不出口了。 他在想,如果是阿飞接了这个电话,他该怎么开口。 “您好,我是中盛资管的,受元发银行委託……” 这句话他每天要说几十遍,说得比自己的名字都顺溜,但此刻,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哪个?”那头又问了一声,语气里带著些不耐烦。 陆简握著听筒,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叫许还?” “对头。你是哪个?” “我姓陆,叫陆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陆简?不认识。你是做啥子的?” 陆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把耳机往耳朵上压了压,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跑咯多少单?” “啥子?”许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问你,今天跑咯多少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陆简也没有催,就那么等著。 过了很久,许还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不再像刚才那么冲,而是带著些自嘲的调调: “今天跑咯三十一单。妈呦,从早上六点跑到现在,连水都没顾到喝一口。” “三十一单,那还阔以嘛。” “阔以个锤子。有三个超时咯,扣了分,还有一个顾客投诉,说我態度不好。老子態度哪里不好咯嘛?我爬了七层楼,给他送到门口,他嫌汤洒咯,我才说咯句『不好意思嘛』,他就说我態度不好。老子就不明白咯,我都说了不好意思咯,还要咋个嘛?” 许还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简听著。 他想起阿飞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说有个顾客因为奶茶里的珍珠少了三颗给了差评,说他偷喝了,阿飞气得差点把外卖箱砸了。 “你们这些人,都是大爷,得罪不起。”许还还在说,“老子硬是个跑腿的,又不是你家的保姆,你跟老子发啥子脾气嘛?” “对嘛对嘛,你说得对嘛。”陆简附和著。 “我跟你说嘛,跑外卖这个活路,真嘞不是人干嘞。天天风里头来,雨里头去,电动车骑著骑著就没电咯,你还要满大街找换电柜。碰到好说话的顾客,给你个笑脸,碰到不好说话的,骂你两句你也得受到。” “电动车没电咯可以换电池嘛。”陆简说。 “你说得轻巧。换电柜又不是哪儿都有,有时候骑到一半没电了,推著车走两公里,老子腿都要走断咯。” “我晓得。”陆简说,“我以前就是干换电嘞。” “你干换电嘞?”许还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意外,“那你咋个又跑来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你是哪个客户,硬是不敢掛你电话,害怕你给我个差评。” “干换电,那是以前,现在不干咯。” “不干咯?为啥子嘛?” “没得办法,要吃饭嘛。” “也对。这年头,哪个还不是为了口饭吃噻。”许还的语气缓和了些,“那你现在这个……是干啥子的嘛?” 陆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是……催收公司嘞。” 电话那头安静了。 陆简以为他要掛电话,急忙补了一句:“但是我跟你说嘛,我今天不是来催你还钱嘞。” “不催我还钱,你打电话跟我扯这些?” “我就是……看到你资料上写到,你是个外卖骑手,就想起来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他也是送外卖嘞。”陆简说,“我刚才就是想,你要是想骂人,我就听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然后许还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我干外卖三年咯,催我还钱嘞电话也收到好几个,头一回遇到你这样嘞。” “我没啥子意思,就是晓得你们不容易。” “你晓得?”许还的语气又带了点刺,“你晓得个锤子。你晓得我从早上六点跑到晚上八点,一个月跑一千多单,挣那点钱,还完房租还贷款,剩不下几个子儿。我老婆嫌我穷,跟人跑咯。我娃儿还小,扔在老家,让我妈带到,我连奶粉钱都攒不够。你们银行放贷的时候,啥子都不问,现在钱还不上咯,你们就开始催。你说,我拿啥子还嘛?拿命还喃?” 陆简握紧了听筒。 这些话,他太熟悉了。 他做换电员的时候,阿飞也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阿飞还没结婚,没有老婆没有娃,所以他的烦恼比许还少一些。 但他记得阿飞说过,他有女朋友,在老家等著他攒够了钱回去结婚。 阿飞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后来他攒够钱了吗?他还跑外卖吗?他女朋友还在等他吗? 陆简不知道。 “你说嘛,我今天不打断你,你就说。”陆简说,“你想说啥子就说啥子,我在这儿听到。” 许还愣了一下。 然后他真的开始说了。 他说他以前在工地上干活,累死累活,一天挣两百,后来工地黄了,包工头跑了,他白干了三个月,一分钱没拿到。 他说他想过来想去,还是送外卖最稳当,只要肯跑,就有钱。 他说他刚跑外卖那会儿,一天跑十六个小时,腿都是肿的,晚上回去,脚上的泡挤破了,一盆水都是红的。 他说他老婆嫌他没本事,嫌他挣不到钱,嫌他没时间陪她,嫌他没出息。他问老婆,我一天跑十六个小时,你还要我咋个有出息?他老婆说,你就是跑死了,也就是个送外卖的。 他说他老婆走了以后,他把娃儿送回老家,一个人在成都接著跑。他想多攒点钱,把网贷还了,再把娃儿接过来,给他找个好点的学校。 他说他不想欠钱,他也想还,但他真的还不起了。每个月光是吃饭租房就要两千多,娃儿的奶粉钱要一千,网贷的利息滚得比本金还快,他越还越多,越还越绝望。 他说他有时候骑著电动车,在路口等红灯,看著那些开豪车的人,就想,凭啥子他就要这样活著。 他说他也想过死,但一想到老家的娃儿,就捨不得。 陆简听著。 这些话,许还说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声音很大,像是在吼,有时候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然后沉默了。 陆简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在打电话。周迟在跟一个债务人吵,说再不还钱就要起诉了,小吴在哄一个女债务人,说姐你再不还钱徵信就黑了,刘姐在跟一个债务人讲道理,说你还年轻为了这点钱把路走绝了不划算。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粥。 陆简坐在那锅粥里面,握著一个沉默的电话。 “你说完咯?”陆简问。 “……说完咯。” “那我说几句。” 许还没有说话,也没有掛电话。 “我先说说我的事。”陆简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像是跟自己说话,“我以前在银行上班,中联银行,正式编,干了三年。后来出咯点事,被开咯。不是我犯的错,但是要我背锅。背了锅以后,银行圈子混不下去咯,投的简歷全都像扔到了大海里头,硬是没砸起个泡泡,没得办法,先是干咯半年的换电员,跟你们一样走街串巷,不过你们骑嘞是电动车,我骑嘞是电三轮,后来才来咯催收公司。” “你真嘞干过换电?”许还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意外,这和他刚才说的,陆简刚才说过的,是同一样的內容,但他好像才刚注意到似的。 “嗯,干咯半年。” “那你应该晓得,骑电动车满街跑是啥子滋味。” “我晓得。”陆简说,“冬天冻得手都伸不直,夏天晒得皮都脱一层。遇到下雨天,全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对头。”许还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硬是这个感觉。” “我还欠著网贷。”陆简说,“不是因为乱花钱,是因为我妈生病,我妹上学,要花钱。我换电员的工资不够,就只能借。现在欠了三四万,每个月拆东墙补西墙。所以我晓得,你在电话里说嘞那些,是真的。因为我也经歷过。” 许还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钱,现在还咯没得?” “有的还咯,有的还在还。”陆简说,“我在催收公司上班,每个月拿底薪加提成,够还网贷,够给我妈买药,够给我妹交学费。” “催收公司……挣钱多不多?” “看你要回来好多。要得多的,一两万,要得少的,底薪都保不住。我才干没多久,还没拿到过提成。”陆简撒了个谎,他不想让许还知道自己刚拿了一万八,虽然那笔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许还“嗯”了一声,没说话。 “我跟你摆这些,不是想跟你说我多不容易。”陆简说,“我是想告诉你,你的情况我晓得,我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嘞人,我不会硬逼到你还钱,但是我也得吃饭,我的工作就是要回欠款。所以我想跟你打个商量。” “啥子事?” “你嘞帐,三万六,逾期两百多天。按公司的流程,我应该给你上徵信,联繫你家里人,再不还就得走法律程序。但是我不想那么干。” “那你想咋个干?” “我想帮你把这个帐理清楚。”陆简说,“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好多?能剩好多?刨掉吃饭租房子,还有多少能拿来还帐?” 许还在电话那边算了一会儿。 “我现在一个月跑勤快点能挣七千左右,多的时个跑到咯八千。房租加水电这些,一个月怎么也得千把块,吃饭省到点也要六七百,剩下来差不多有四千多五千吧,但我每个月还要给娃儿打一千的奶粉钱……” “那就是还剩三千多。” “差不多,但我也不晓得,咋个每个月都剩不到。” “三千多,一年就能还完。”陆简说,“我跟公司申请一哈,看能不能给你做个分期,利息能免嘞就免咯,免不了嘞,也儘量给你少算。你手上紧到点,每个月还三千,一年还完。这样你不用被上徵信,也不用被骚扰。” 许还没有说话。 “我说嘞你考虑一哈嘛。”陆简说。 “你是认真嘞?”许还问。 “认真嘞。” “为啥子帮我?” 陆简想了想,说:“我跟你说过,我有一个朋友,也是送外卖嘞。我给他打不了电话咯,给你打一个。” 这当然是假话。 阿飞有没有欠债他不知道,阿飞还在不在送外卖他也不知道。但他確实想过,如果是阿飞欠了债,被催收逼得走投无路,他希望有人能听阿飞把话说完,而不是直接爆了他的通讯录。 “你那个朋友……现在咋样咯?”许还问。 “不晓得。”陆简说,“我换工作了以后,就没见过他咯。” 许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你这个人,確实不像个要帐嘞。” “那我像个啥子?” “像个……”许还想了一下,“像个居委会大妈。就是那种,上门来调解嘞,问你两口子为啥子吵架,然后帮你们想办法。” “你婆娘都跑咯,我调解个锤子。” 许还噗嗤一声笑了,这是他这一个小时里头一回笑。 他笑了半天,笑完了,又认真起来:“你说嘞那个方案,真嘞阔以喃?” “阔不阔以我不能打包票,但我可以帮你爭取。” “那……你要我咋个配合你嘛?” “你把你的收入流水打一哈,再把你的开支列一哈,你列嘞越细越好,能证明你確实有困难的材料越多越好。我拿到这些材料,去跟公司谈。” “好,我明天就去打。”许还说,“陆、陆简,你是叫个这名字吧……谢谢你咯。” “谢啥子谢,你记到还钱就是对我最好的谢谢咯。” 掛了电话,陆简靠在椅背上,看著电脑屏幕。 他刚才说的话,不像是一个催收员应该说的话。催收员要的是施压,是让对方感受到压力,是让对方在压力下掏钱。而他刚刚做的,是听许还骂了一个钟头,又自己说了半个钟头,最后帮对方想办法怎么还钱。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他也不知道阿飞现在在哪儿,是不是还在送外卖,是不是也欠了债,有没有人打电话催他,有没有人听他说话,有没有人把他通讯录爆了,有没有人给他父亲打了电话。 他看了一眼手机,把阿飞的微信翻出来,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阿飞,还在跑外卖吗?” 等了很久,没有回覆。 第10章 钱益多(一) 和许还聊过之后,陆简自己的心里也鬆快了许多。 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日子里,他自己的肚子里也憋闷了太多东西,找不到一个出口宣泄,这一下子全都跟许还倒了出来,自己也安逸了。 “好久没听到胖哥扯筋咯。”陆简心里轻鬆,自然又想到了胖哥的冒菜馆。 “胖哥。”陆简进门,和胖哥打了个招呼。 胖哥看见他,愣了一下:“哟,稀客哦。好久都莫过来咯嘛。” “忙哦。”陆简隨口应了一声,在靠墙的老位子了下来。 不用他开口,胖哥已经转身去备菜。 胖嫂在柜檯后面算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忙得人都瘦咯一圈。” 陆简笑了笑,没接话。 冒菜端上来的时候,胖哥多给他加了一份牛肉。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胖哥,我没点牛肉。” “送你的,看你脸色白得跟鬼一样,补补。”胖哥把碗往他面前一推,“趁热吃,莫废话。” 陆简低头吃冒菜。 藕片脆,豆皮香,牛肉燉得烂,红油裹著花椒的麻,一口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 他想起自己做换电员那半年,几乎天天都来这儿吃。 那时候虽然也穷,但心里没这么累,不用跟人吵架,不用被人骂,不用在电话里听別人的悲催故事,也不用编瞎话哄骗自己的妈。 他忽然有点怀念那段日子。 但这种怀念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怀念个锤子,那时候连网贷都还不上,有啥子好怀念的。 吃完冒菜,陆简准备结帐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今天胖哥胖嫂好像没有拌嘴。 他扭头往柜檯那边看了一眼。 胖嫂还在柜檯后面算帐,胖哥也凑在柜檯前面,跟胖嫂正小声喳喳著什么,时不时地还侧过头来,往他这边看上一眼。 “……要不是逼到没得法咯,哪个会去做那种活路嘛,遭人恨哦。”胖哥的声音传进陆简的耳朵,飘飘忽忽的,听不太清楚。 “……莫作声,遭人听到咯。”胖嫂白了胖哥一眼,隨后往陆简这边瞟了一下。 “胖哥,走咯。”陆简回过头来,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像往常一样,站起来,蹭到柜檯前,掏出手机扫码。 “明天来哈。” “要得。” 陆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隨口应著,话出了口,才意识到自己明天大概是不会来的。 出了店门,陆简一路走著,一路还在想著胖哥胖嫂小声喳喳的话,还有他们有意无识瞟过来的眼神。 路过罗孃孃摊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罗孃孃正在收摊,看见他,迟疑了一下,招了招手:“简娃子,来嘛。” 陆简走过去。 罗孃孃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蛋烘糕递给他:“最后一份麵糊,不卖咯,给你吃。” “罗孃孃,我吃过咯。” “吃过咯怕啥子,一个蛋烘糕,又占不到好大个地方。” 陆简接过蛋烘糕,咬了一口。 还是芝麻花生馅,皮脆馅甜,罗嬢嬢还是多给他加了一勺馅。 “罗孃孃,你每次都给我多加一勺,不得亏本哦。” “亏啥子亏,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吃我做的蛋烘糕,我心里头高兴。”罗嬢孃一边收摊一边说,“简娃子,我看你最近瘦咯好多,工作再忙也要好生吃饭哦。” “晓得咯,罗孃孃。” 陆简拿著蛋烘糕往回走。 今天心情不坏,他本来还打算去苏棠的旧书店里晃一晃的,不买书,就隨便逛逛。 可是胖哥胖嫂那瞟视过来的眼神,罗孃孃那一闪而逝的迟疑,早就把他的好心情都扫了个精光,旧书店,自然也就不要去了。 他害怕苏棠也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儘管他和她並不熟,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 经过书店的时候,他的脚步还是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书店的灯还亮著,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透过玻璃,能看见苏棠坐在柜檯后面,低著头在修一本旧书。 陆简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蛋烘糕塞进嘴里,低著头走了。 第二天一早,陆简回到公司,继续打电话。 名单翻了一页又一页,债务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有接了就骂的,有接了不说话的,有接了说还但从来不还的,有乾脆不接的,有號码空號的,还有本人已死家属代接的。 陆简一个一个打过去,像一台机器,把標准话术一遍一遍地重复。 两天以后,许还把他要的银行流水和困难证明材料发了过来。 陆简整理了一下,找黄组长批了个分期方案,发给了许还。 许还回了一条消息:“陆哥,谢谢。等我缓过来,请你吃火锅。” 陆简回了个“好”字,然后把这件事放到了脑后。 他没有精力再想许还了。 他没时间去想那个送外卖的许还是不是真的能还上钱,也没时间去想阿飞到底还会不会回他的微信。 他连看手机的时间都快没有了。 许还的事情,就像往沸腾的锅里倒了一瓢凉水,“刺啦”一声,冒了点热气,然后就没了动静。 锅还是那口锅,沸还是照样沸。 钱益多的案子是周五下午分到陆简手上的。 档案袋很厚,陆简掂了掂,心里一沉。 档案越厚,说明情况越复杂,逾期时间越长,催回来的可能性越低。 他打开档案袋,把里面的材料一件一件往外抽。 首先是银行的贷款合同。 借款人钱益多,男,四十二岁,借款金额五十万,期限三年,用途是“公司经营周转”。 合同上钱益多的签名龙飞凤舞,手印按得端端正正。 然后是徵信报告。 钱益多名下曾经有过一家公司,“益多商贸有限公司”,註册资本一百万,经营范围是建材批发。徵信报告上显示,这笔五十万的贷款已经逾期两百二十天,从第三个月开始就一分钱没还过。 再然后是中盛资管接手的委外催收函,以及前期同事做的催收记录。 陆简翻著催收记录,越翻心越凉。 第一页:电话催收。拨打钱益多手机號138——已停机。拨打公司座机——已註销。 第二页:电话催收。拨打合同上留的紧急联繫人电话——对方称不认识钱益多,系被冒用信息。 第三页:实地外访。到公司註册地址——办公室已转租给另一家公司,物业称“益多商贸”一年前已搬走。 第四页:实地外访。到钱益多身份证上的住址——房產已於半年前转卖,现任房主表示不认识钱益多。 第五页:资產调查。钱益多名下无房產登记记录,无车辆登记记录,银行帐户余额为零。 陆简把材料看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个钱益多,跑得乾乾净净。 公司註销了,房子卖了,车子没有,银行存款为零,连手机號都停掉了。 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根毛都没留下。 “师傅,这个钱益多的案子,你看过没有?”陆简拿著档案袋去找黄组长。 黄组长正在办公室里抽菸,接过来瞄了一眼,就把档案袋扔回了桌上。 “看过。这种案子,走个流程就行了,別浪费时间。” “可是……” “可是啥?”黄组长打断他,“公司註销了,房子卖了,人也找不到,你还能怎么办?” “这种就是典型的老赖,专业级的。”黄组长点了根烟,“人家在你还没催之前,就把后路都铺好了。公司一註销,债务往公司身上一掛,他个人名下乾乾净净,你找谁要去?找鬼啊?” “那这五十万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咋著?”黄组长吐了口烟,“银行放贷的时候都没查出来他有问题,现在帐烂了,扔给我们这些收破烂的。我们能把钱要回来是本事,要不回来是常態。你以为那些银行把烂帐一折两折地往外卖?因为人家也知道收不回来。” “不能起诉他吗?” “起诉?当然要起诉了,必须要起诉。但这种案子,起诉了,也拿不回来钱,最后也只能拿回一个终本裁定。” “终本?” “起诉,判决,执行,未发现可供执行的財產,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那什么还要起诉?” “走程序。只有程序走完了,银行那边才能核销。说白了,这种案子给到咱们,银行就是来走程序的。” 陆简沉默了一会儿:“师傅,我还是想试试。就算没用,起码我得知道他是怎么干的,往后再碰到这样的案子,我也不会两眼一抹黑。” “隨你。”黄组长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陆简点了点头,拿著档案袋回了工位。 他把钱益多的材料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试图找到什么线索。 他的公司註销是在逾期前三个月,也就是说,在银行还没开始催收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公司註销了,而房產转卖,则是在逾期后一个月,时间卡得很准,几乎是银行一启动催收程序,他就把房子卖了。 手机停机,紧急联繫人是假的,名下没有任何其他资產,这一切都说明,这个钱益多不是还不起债了才临时起意要赖帐,而是从一开始就有预谋,早就做好了“金蝉脱壳”的准备。 陆简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正常做生意的小老板,就算公司经营不善要倒闭,也不至於把每一步都走得这么精確。 公司註销要提前登报公告,要走工商流程,房產转卖要找中介,签合同,过户,这些都需要时间。能把这这些事情卡得这么准,绝对不是自己一个人能搞定的。 背后一定有人在帮他。 陆简想起了反催收联盟,也想起了黄组长和他说过的那句话:“不过是个八万块的案子,他们捨不得那大本钱。” 这句话,是黄组长在王建国案子上说的。 但这个案子和王建国那个不一样,王建国的案子,只是八万块,反催收联盟也就是教他背背法条,拍拍视频,而钱益多这个案子,涉及五十万,或许值得他们用出更多的手段。 陆简在电脑上打开搜寻引擎,输入“公司註销逃避债务”。 搜索结果里跳出来一堆文章。 “公司被吊销后,债权人如何追討债务?” “法人代表以公司名义借款后註销公司,能否追究个人责任?” “恶意註销公司逃避债务的法律后果” 陆简一条一条地点开看。 法律规定是有的,如果公司股东存在恶意逃避债务的行为,可以“刺破公司面纱”,追究股东的个人责任。但前提是,你得证明他是恶意的,你得有证据证明他把公司的钱转到了自己口袋里,你得有证据证明他註销公司就是为了赖帐。 而这些证据,以陆简现在的资源和权限,根本拿不到。 他只是一个催收员,不是警察,不是检察官,也不是法官。 他没有权力去调银行流水,没有权力去查转帐记录,没有权力去查他名下是否还有其他隱蔽的资產。 他能做的,就是打电话,上门,蹲点,施压。 而钱益多连电话都打不通,连门都找不到。 陆简把材料合上,决定先把能做的做了再说。 他按照档案里留的所有电话號码,一个一个拨过去。 钱益多本人的手机號是空號,公司座机也是空號。紧急联繫人的电话倒是打通了,对面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在电话里衝著陆简嚷嚷:“我真的不认识啥子钱益多,你们莫要再打咯,再打我报警咯!” 陆简的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钱益多以前租办公室的房东。 电话通了。 “喂,哪个?” “您好,我是中盛资產管理公司的,想跟您了解一下……” “又是要帐嘞?”房东的声音立刻警觉起来,“我真嘞不认识啥子钱益多,你打错咯。” “您听我说,我不是来找您要钱的,就是想了解一哈钱益多当时租您房子的情况……” “我不晓得,我啥子都不晓得。”房东语气很冲,“他早就不租咯,合同也解除咯。你们以后莫要给我打电话咯。” 电话掛了。 陆简再打过去,已经被拉黑了。 他把话筒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他翻开最后一页,在备註中写上“建议启动诉讼程序”,把档案合上,准备下班。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他觉得还是有些不甘心,自己心里的那个答案还是没有找到答案,他依然不知道钱益多是怎么干的,下次再遇到同样的案子,他依然还是两眼一抹黑。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钱益多的材料重新打开,抽出其中的几页,拍了照,存进手机里。 第11章 钱益多(二) 陆简把档案袋塞进抽屉,走出了公司大门。 周五晚上的金融城,写字楼里的灯灭了大半,街上的人也稀稀拉拉的。 陆简站在银泰中心门口,点了根烟。 他还是不大习惯抽菸,也不会像老烟枪那样把烟吸进肺里,转一圈,再缓缓吐出来。他就是嘬一口,吐出来,嘴巴里又苦又辣。 但他逐渐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抽菸。也许不是因为抽菸有有多享受,而是因为,在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点根烟,至少能让手有个地方放著。 烟抽了半根,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刚拍的那几页材料,盯著钱益多那张身份证复印件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钱益多,方脸,浓眉,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像是个精明但不算奸诈的人。 “五十万块钱,硬是多哦。可是为了这五十万块钱,人都不见咯,划得著不嘛?”陆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不对头,这个钱益多,欠的肯定不止这五十万,他还有別的债。 有別的债,就意味著有別的线索,也意味著,还有別的人在找他。 陆简把菸头扔进垃圾桶,打开手机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益多商贸有限公司钱益多”。 搜索结果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益多商贸的工商信息已经被註销了,只剩几条企业黄页的残留记录,和一个三年前的招聘gg: “益多商贸诚聘销售经理,底薪3000+提成,工作地点cd市金牛区”。 金牛区,是益多商贸公司营业执照上的註册地。 陆简又搜“钱益多”,还是什么都没有搜到。 钱益多这个名字,太普通了,全国不知道有多少人叫这名字。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 走著走著,他想起来档案里那几张前期同事做的催收记录,那上面写著,钱益多的公司註册地址是金牛区金府路某写字楼,同事去外访的时候,那个办公室已经租给了一家做直播的公司,物业说益多商贸一年前就搬走了。 一年前。 钱益多的贷款逾期是两百二十天,大概也就是七个月,而益多商贸搬走的时间,是在一年前。 也就是说,他的公司搬走以后,还继续供了五个月的贷款,製造正常经营的假象。 陆简决定去金牛区跑一趟。他自己也不知道要验证什么,不知道跑这一趟能有什么意义,他只是想去亲眼看看。 第二天一早,陆简就坐上了地铁二號线。 因为是周六,地铁上没有早高峰那么多人,陆简甚至还捡到了一个座位。 地铁到一品天下站,换乘公交,再走十分钟,就到了金府路。 这条街上全是建材批发市场,瓷砖、卫浴、地板、灯具,一家挨著一家,空气里飘著一股切割瓷砖的粉尘味。 钱益多做的是建材批发,选这个地方倒是合情合理。 陆简按著催收记录上写的地址,找到了那栋写字楼。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贴著土黄色的瓷砖,门头上掛著几块牌子,写著各家公司的名字。 益多商贸的牌子早没了。 陆简走进大堂,问坐在保安亭里的老大爷:“师傅,问一哈,以前在这儿的那家益多商贸,你记得到不?” 老大爷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益多商贸?是哪个?” “就是做建材批发嘞,在三楼那家。” “哦,那个嗦。早走咯,走了一年多咯。” “您还记得当时他们是咋个走的喃?是正常搬起走嘞,还是……” 老大爷警觉起来:“你是干啥子嘞?” 陆简掏出工牌:“我是资產管理公司嘞,他们有一笔帐没结清,我来了解哈情况。” 老大爷摆了摆手:“我不晓得,我就是个看门嘞,啥子都不晓得。” 说完,老大爷直接关上了保安亭的小窗户。 陆简走出写字楼,站在路边,看著对面一排建材商铺发了会呆。 然后他隨便找了家店铺走了过去。 这家招牌上写著“老李建材”的小店里,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翘著二郎腿看手机,看见陆简进来,连忙放下手机招呼了一声:“老板买啥子?” “不买啥子,打听个事。”陆简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隨意,“你晓得钱益多不?以前在对面三楼开商贸公司嘞那个。” 老头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你问他做啥子?” “我是他以前的合作方,有点业务上的事想问一哈他,可是他的电话打不通咯,公司也搬走咯,人找不到一个。”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合作方?我看你是来要帐的噻。” 陆简被懟了个措手不及,没来得及辩解,老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你也不是头一个来找他嘞,你们这些人咋个就逮到他一个不放嘛?” “还有人来找过他?” “咋个没得?前两个月来了两拨,都是要帐嘞。”老头点了一根烟,“我跟他们说咯,找我也没得用,我跟钱益多又不是亲戚,他欠我钱他都不会还。” “他也欠你嘞钱咯?” 老头把烟往地上一弹:“欠!咋个不欠!他在对面开公司嘞时候,在我这儿拿过几批货,欠咯八千多块嘞尾款。我找他,他说下个月结,下个月又下个月,后来乾脆人都没得咯。” 陆简心里一动:“这么说,他不是正常搬走嘞?” “正常个锤子!”老头越说越气,“那龟儿子精得很,走之前还到处借钱,说是公司要扩大规模,从好几个同行那儿都借咯钱。结果咧?连夜搬空咯,连个招呼都莫得打一个。第二天我们来上班,他的公司都已经空咯,桌椅板凳都搬走咯,就剩到一地嘞渣渣。” “他借咯好多钱?” “单说这条街上头嘛,我听到说嘞,起码都有七八个,凑到一堆咋个都值得到小几十万。”老头掰著手指头算,“再加上供货商嘞货款,工人嘞工钱,还有你们银行头嘞贷款,嘖嘖……” “我嘞个天,这分明就是个跑路盘嘛。”陆简在心里吐了个槽,继续问:“你晓得他嘞老家在啥子地方不?” “好像是绵阳那边嘞,具体哪个县我也搞不清楚。”老头一脚把菸头踩灭,“你要是能把人找到,跟我吱一声,我那八千块,我还没打算就这么算咯。” 陆简谢过老头,走出了建材市场。 这是个跑路盘已经確定无疑,但钱益多名下已经没有任何资產,公司已经註销,银行帐户也都清零了,他卷的那些钱,都去哪了呢?又是怎么转出去的呢? “龟儿哪可能背起一大包现金跑路嘛,肯定是有人帮到他把钱安排咯。”想到这里,陆简又想起自己在网上搜的那些文章,“恶意註销公司逃避债务”“职业背债人”。 他之前看的时候,觉得那些文章里的套路太高端,离他太远,但现在,他感觉自己好像挨到了那些套路的边。 他给黄组长打了个电话。 “师傅,我还在查钱益多的案子。” 电话那头的黄组长嘆了口气:“我不是让你別陷太深吗?” “我今天去了他以前的公司那边,问了一些人。他不是正常倒闭的,是蓄意捲款跑路。走之前还借了同行的钱,欠了供应商的货款,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然后呢?” “然后我想查清楚他的钱去哪了。他名下什么都没有,肯定是转移了。能帮他做这么专业的转移的,背后肯定有人在帮他。” 黄组长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了有啥用?想当警察?” “我……” “陆简,我跟你说过,干我们这行,最怕的不是催不回来钱,而是把自己搭进去。钱益多这种案子,你按流程核销就行了,非要往下查,查到最后能查出个啥?查出那个帮他转移资產的人?然后呢?你一个催收员,就算查到了,你能怎么样?能干这事的人,是你一个小催收员能惹得起的?” 陆简沉默了。 “我知道你不甘心。”黄组长的语气缓和了些,“干我们这行的,刚开始都是你这样,觉得自己能改变点什么,觉得自己不能白拿工资。但你要搞清楚,你只是个催收员,既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你代表不了正义。你的本职工作,就是把能收回来的钱收回来,收不回来的,就把流程走完,剩下的事,不归你管,不要感情用事。” “师傅,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这次不弄清楚,以后还会遇到更多这样的案子,我不能一直都跟个白痴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黄组长的话才再次传了过来:“你要是真想查,就查得聪明点。別到处打电话,別到处问人,更別到处留名字。你问得越多,他们藏得越深。” “师傅,你的意思是……” “自己琢磨。”黄组长把电话掛了。 陆简握著手机,站在金府路的路边,看著来来往往的货车,反覆琢磨著钱益多的案子,也琢磨著师傅的话。 他想到了一个细节。 在钱益多的档案里,提到过一个財务諮询公司,益多商贸公司的註销就是这家財务諮询公司代办的,名字好像叫做……“鼎新財务”? 財务諮询公司代办工商註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陆简当时看档案的时候也没太在意,但现在回过头来,他忽然想到,这家“鼎新財务”,会不会在整个事情中扮演了更重要的角色? 陆简打开手机,搜索“鼎新財务成都”。 搜索结果里跳出来一条公司的企业信息公示页面。 陆简点进去,看到鼎新財务的註册信息: 成都鼎新財务諮询有限公司,成立於五年前,註册资本五十万,法定代表人叫“何永昌”,经营范围包括財务諮询、税务諮询、企业管理諮询、工商登记代理。 看起来是一切正常,就是一家普通的財务代理公司。 他又搜了一下鼎新財务的地址,发现它在高新区天府大道中段的一栋写字楼里,离银泰中心只有不到两公里。 陆简记下了地址。 他想了想,又搜了一下鼎新財务的招聘信息。 公司规模写著“二十到五十人”,最近的招聘岗位有“財务顾问”、“税务筹划师”、“工商专员”。 陆简把手机收起来,决定下周去鼎新財务看看。 他当然不会蠢到懟到人家脸上问“你们是不是帮钱益多转移资產”,他只是想去看看,这家公司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什么人在里面上班,门面做得有多真。 “管它有没有搞头,先莽到起整一盘再说。” 在去之前,陆简先回了一趟公司。 他把钱益多的材料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搜鼎新財务。 鼎新財务的法定代表人是何永昌,股东有两名,是何永昌和一家叫做“蓉泰企业管理有限公司”的法人股东,蓉泰的法定代表人也姓何,叫何永泰。 这是两兄弟,或者至少是一个家族的。 他又搜了鼎新財务的诉讼记录。 鼎新財务近三年有七八条诉讼记录,基本都是作为原告起诉客户拖欠服务费的,標的都不大,几千到一两万,全部调解结案。 看起来乾净得很。 但陆简注意到一个细节:鼎新財务的客户,有相当一部分是建材行业的。 这倒不奇怪,金牛区那边本来就是建材市场聚集地。但奇怪的是,鼎新財务的好几个建材行业的客户,公司状態都是“註销”。 正常的財务諮询公司,客户註销了也很正常。但陆简翻著翻著,发现鼎新財务代理註销的那几家建材公司,註销时间都集中在最近两三年,而且註销原因都是“决议解散”。 “决议解散”,就是股东自己决定不干了。 在公司的经营状態正常的情况下,无缘无故“决议解散”,还都集中在一个財务諮询公司的客户名单里,这多少有些不正常。 陆简把这些公司的名字一个一个复製下来,放进一个新建的文档里。 总共八家,都是建材公司,都是鼎新財务代理註销的,註销时间都集中在三年內,而且都是在债务纠纷出现后不久。 陆简把文档保存好,合上电脑,闭上眼睛,开始復盘。 鼎新財务——钱益多——益多商贸——那些註销的公司——何永昌——何永泰——蓉泰企业管理—— 他在银行的三年,乾的就是信贷,他知道一笔贷款从发放到变成坏帐,中间有多少环节可以被人钻空子。 有人把钱借出去,就有人想方设法不还。有人负责放贷,就有人负责“善后”。这两条线,迟早会碰到一起。 陆简想起自己被开除的那笔违规贷款,也是一个做建材的客户,贷款金额两百万,用途是“扩大经营”。 那笔贷款的审批流程確实不规范,既没有抵押物,也没有担保人,但那是上头压下来的任务,说这个客户很重要,让他先把材料做了。 后来那笔贷款逾期了,一分钱没还。银行要追责,查来查去,查到陆简头上。 陆简当时觉得是自己倒霉,碰到了不好的客户,碰到了甩锅的领导。 现在,他看著鼎新財务那些註销的建材公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背的那个锅,和钱益多,和鼎新財务,这三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这只是陆简脑中一闪而过的一个念头,根本没有任何证据。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脑子里扎了根,怎么也赶不走。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陆简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下楼去吃饭。 一想到吃饭,陆简有点犯愁,胖哥的冒菜馆他最近有点不大想去。 “整啥子吃嘛。” 第12章 鼎新財务 在公司附近的小巷子里吃著杂酱面,陆简对著手机里面的通讯录,一个一个想著,还有谁能帮上自己的忙。 最后,他给老徐发了条微信过去:“老徐,在吗?有个事想麻烦你。” 老徐在徵信中心工作,是他的大学同学。当年读书的时候,老徐睡他下铺,关係不算多铁,但也说得过去。毕业后由於同在金融系统,偶尔也会一起搓顿火锅,倒比上学的时候亲近了许多。 只是自从陆简从银行背锅出来之后,自觉没了面子,除了逢年过节会在微信上发个祝福以外,便与老徐再也没有了多余的联繫。 等了半个小时,老徐回了:“你还活到起?啥子事?” “想查一个人的银行流水,你有啥子办法不。” 对话框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半天,老徐才回了一句话过来:“查不了。” 看著信息,陆简还没来得及失望,老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电话里,老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娃干啥子?让我帮你查银行流水?这是违规的,查到我要遭处分的。” “我晓得,”陆简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切,“但我实在是没有別的法子了。我手头有个案子,债务人跑路了,公司註销了,名下啥资產都没剩下。我想知道,他把钱转到哪去了,怎么转的。” 老徐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案子?” “一笔五十万的贷款,逾期半年多了。这个人在跑路之前还借了同行的钱、欠了供应商的货款,拖欠了工人工资,加起来不下百万,他背后肯定有人帮他操作。” “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干催收了吧?你一个催收员,管这些干啥?你还觉得自己在网上不够红吗?” “我……”陆简被问住了。 顿了一下,陆简把心一横:“我不甘心。老徐,我在银行是背锅出来的,你知道吧?我现在怀疑,这个案子,可能跟我背的那个锅,有关係。”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老徐嘆了口气,说:“这个事,我帮不了你。算了,不说这糟心事了,咱俩也好长时间没见了,晚上一块儿喝两杯?” 两人约好了时间地点,掛断了电话。 晚上六点,陆简按照约定,来到位於交子大道的鹅岛精酿悠方店。 这个地方,陆简以前还在银行工作的时候来过几次,都是跟圈子里的朋友一起小坐,后来离开了银行,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老徐已经先到了,正坐在一个外摆的位子上,手里捧著一杯云中飞鹅,一边慢悠悠地喝著,一边漫无目的地欣赏著双子塔夜景。 “这里,这里。”看见陆简过来,老徐远远地扬了扬胳膊。 陆简走过来,在老徐对面坐下。 “喝点啥?我请你。”老徐也不客套,嘴里问著陆简,却不等他回答,便自作主张地对服务员喊了一声:“一杯鹅岛ipa,谢谢。” “你都安排好了,还问我?”陆简笑了笑,也不矫情。 “你娃还是这个脾气,上学那会儿就是,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等来送啤酒的服务员离开,老徐没好气地数落了陆简两句,从包里抽出两页纸,在陆简面前晃了晃,“你看一眼,不能拿走,不能拍照。” “晓得。” 陆简接过来,只瞄了一眼,心里便忍不住咚咚地跳了起来。 这是益多商贸对公帐户的流水。 益多商贸存续了三年,大额进出都不多,看起来就是一家正常经营的小商贸公司。但在公司註销前的最后三个月,流水突然热闹了起来。 几十笔小额入帐,从不同的公司打过来的,备註是“货款”。 陆简猜测,这就是老李建材那个老头说的,钱益多在跑路之前到处跟同行借的钱。 这些钱进帐之后,很快就被转走了。 转出的路径大致分成了三条。 第一条,分几笔转给了一个叫“孙强”的个人帐户,备註是“工资”,加起来二十多万。这个孙强,陆简在钱益多的档案里见过,是益多商贸的股东之一,占股百分之三十。 第二条,分几笔转给了不同的个人帐户,备註五花八门,“货款”“材料款”“运输费”,加起来大概十多万。这些个人帐户的名字,陆简都不认识,他猜测,这些应该是钱益多编造的虚假供应商。 第三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在註销前的最后一个月,有一笔四十万的转帐,转给了一家叫“蓉泰企业管理有限公司”的对公帐户,备註写的是“諮询费”。 陆简的瞳孔不由自主地微缩了一下。 蓉泰企业管理有限公司,鼎新財务的那个法人股东! 益多商贸这样一家小公司,註册资本才一百万,一年的利润都未必有四十万,却付了一笔四十万的“諮询费”,而收款方,恰好就是帮钱益多註销公司的那家財务諮询公司的股东。 这条资金炼,把钱益多和鼎新財务的关係钉得死死的。 陆简又把整个流水看了几遍,努力把那些重要信息记在大脑里。 老徐也不打扰他,自顾喝著自己手里的啤酒,一边用眼角瞟著周围热闹的人群。 陆简闭上眼睛復盘了一下,確认已经记牢,这才把那份文件递还给老徐:“谢谢你,老徐,回头我请你吃饭。” “吃饭就免了,你娃以后少麻烦我就行了。”老徐不动声色地將文件收回包里,举起手中的杯子,与陆简轻轻碰了一下。 老徐也没跟陆简多聊,他知道陆简还得抓紧时间把这些强行记下的信息整理出来,聊多了,就白忙活了。 两人安静地喝完了自己杯中的啤酒,小坐了一会,就散了。 第二天,陆简便去了鼎新財务。 鼎新財务的办公地址在高新区天府大道中段,一栋写字楼的十六楼,离银泰中心不到两公里。 陆简特意选了下午临下班的时间过去,这个时间段,写字楼大堂里的前台通常不太管事。 他穿上了那件换电员的工服,那件衣服和送快递的很像,虽然上面有公司的logo,但大大小小的快递公司那么多,一般也没谁分得清楚。 很多写字楼都不允许快递、外卖上楼,所以陆简把银行那件行服也装在了包里,备用。 写字楼的大堂很气派,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 陆简很顺利地进入了电梯厅。 墙上贴著各家公司的楼层索引,陆简看了一眼,这栋楼里光財务諮询公司就有四家,鼎新只是其中一家。 电梯在十六楼停下,门一打开,正对面就是鼎新財务的前台。 这家財务諮询公司,看上去比陆简想像的要正规得多。 前台很大,背景墙上“鼎新財务諮询”六个字是金属拉丝的,看著就比一般的代理记帐公司高一个档次。前台小姐穿著职业装,妆容精致,看见陆简进来,脸上立刻堆出標准化的笑容。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您好,我是金牛区那边一家建材公司的,朋友介绍来的。”陆简挺起腰杆,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小老板,连说话都用上了略带成都腔调的普通话,“我们公司最近想做一哈財务规划,听朋友说你们这边做得还阔以,想来諮询一哈。” “好的,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就是路过,顺便上来看一哈。方便的话,能不能先拿一份你们公司的介绍资料给我看看?” 前台小姐从旁边架子上拿了一本宣传册递给他:“这是我们公司的业务介绍,您先看看。如果您有具体需求的话,我可以帮您预约我们的业务经理。” “要得要得,我先看看。”陆简接过宣传册,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 宣传册上列的业务范围很广:工商註册代理、代理记帐、税务筹划、財务諮询、企业管理諮询、债务重组、资產处置…… “债务重组”和“资產处置”,或许就是钱益多这类业务的体面说法。 陆简把宣传册翻了翻,抬头问前台小姐:“你们这边主要做哪些行业的客户?” “我们服务的客户行业分布比较广,商贸、製造、餐饮、网际网路都有。不过建材行业確实是我们的重点服务领域之一。” “那太巧了,我就是做建材的。你们之前服务过的建材公司多不多?有没有什么案例可以参考的?” 前台小姐的笑容纹丝不动:“不好意思,先生,我只是个前台,不负责具体业务。如果您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约我们业务经理,他可以给您做一些针对性的介绍。” 陆简笑著点了点头:“我看你们宣传册上写了债务重组这一项,这个业务是你们哪个部门在负责?” “这个属於我们企业服务部的业务范围,具体的需要业务经理跟您沟通。” “好嘞,谢谢咯。方便给我一张业务经理的名片吗?今天晚上约了人,我改天直接联繫业务经理。”陆简把宣传册揣进兜里,又管前台要了张业务经理的名片,转身走回了电梯厅。 走出写字楼,陆简站在路边,把刚才看到的听到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鼎新財务的门面做得滴水不漏,从前台到宣传册,完全是一家正规財务諮询公司的做派。 但越正规,越说明这背后的水不浅。 陆简没有马上走。 他在写字楼对面找了家奶茶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最便宜的原味奶茶,然后盯著写字楼的大门口。 他也不確定自己想看什么,就当是蹲守吧。 他坐了將近两个小时,奶茶都续了两杯,正准备走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写字楼大门走出来,戴著墨镜,穿一件深蓝色的商务夹克,身材微胖,走路的姿態不紧不慢。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招手上了一辆计程车。 陆简觉得那个人有点眼熟。 他想起来了,那个人姓吴,具体名字不清楚,以前来行里找过顾钧遥。 顾钧遥,是他在银行工作时的顶头上司,那个让他背锅滚蛋的人。 陆简想起来,顾钧遥的老婆,也姓吴。这里面有什么关联,还是只是一个巧合? 陆简掏出手机,又查了一遍鼎新財务和蓉泰企业管理的工商资料。 蓉泰企业管理的股东名录里,有一个股东的名字,叫吴勇,在蓉泰只占了2%的股份,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小股东。 陆简坐在奶茶店里,再次开始復盘,在之前整理的链条上,加上了吴勇和顾钧遥的名字: 鼎新財务——钱益多——益多商贸——那些註销的公司——何永昌——何永泰——蓉泰企业管理——吴勇——顾钧遥 他在脑子里,给吴勇和顾钧遥这两个名字,分別掛上了一个问號。 他没有任何证据。 他掌握的益多商贸的资金流水,是老徐违规帮他查来的,他不能拿出来,也拿不出来。 吴勇,只是一个名字,和一个与顾钧遥老婆相同的姓氏,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他自己偷偷摸摸拍的照片,本身就是捕风捉影,更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但是已经做了这么多,也猜测了这么多,如果就这么算了,他又不甘心。 他翻出了顾钧遥的手机號。 这个號码他存了四年,一直都没有刪。被银行开除那天,他恨得咬牙切齿想刪掉,手指悬在刪除键上晃了半天,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没想到有一天还能用上。 干了几个月的催收,数以万计的电话也不是白打的,別的没练出来,陆简的脸皮,至少比以前厚了许多。 “横竖不过一死,怕个锤子哟。”他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哪位?”顾钧遥的声音跟四年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腔调,带著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 “顾总,是我,陆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顾钧遥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陆简啊,好久不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点事想跟您聊一下。” “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陆简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顾总,我在鼎新財务的楼下,刚才看到吴总了。” “吴总?哪个吴总?跟我有什么关係吗?” “就是您那个亲戚,您之前介绍过的。”陆简撒了个谎,蒙了顾钧遥一下。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陆简知道,自己蒙对了。 然后顾钧遥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顾总,是这样的,我在追一笔款子,追到了一家叫鼎新財务的公司,过来想了解一下情况,没想到就碰到了吴总。” “对不起,我帮不到你。” “一个叫钱益多的债务人,五十万的贷款,公司註销,人跑路了。帮他註销公司的,就是鼎新財务。”陆简顿了顿,“顾总,钱益多的益多商贸,在註销前给鼎新財务的股东公司转了四十万,备註是諮询费。” “搞不懂你在说什么,陆简,我还有事,你要没什么事的话,我掛电话了。”顾钧谣说著,就要掛电话。 “顾总,明天下午三点,人民公园,鹤鸣茶舍,我等您。”陆简不等顾钧遥掛电话,快速说出了一个地址,然后抢先掛掉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