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绝症拆迁户后[年代]》 第1章 1990年,盛夏。 一辆破旧的中巴车颠簸在黄土高原上。 何婉如靠窗坐着,车上刺鼻的烟草味和汗臭味,让她不禁想起在日本打工时,待过的那些服装厂,电子厂,电焊厂狭小的工位,和日复一日的劳作。 那枯燥且疲惫的日子,她坚持了整整五年,直到后来考上大学。 回忆叫她喘不过气,她打开了车窗。 黄土高原独有的,带着泥腥味的凉风顿时扑面而来。 她不禁又想起出国前,她哭着跟儿子说自己没办法带走他时,儿子用小手替她揩掉眼泪,故作大人模样说的那句:“妈妈,我懂,我会乖乖等着你的。” 她以为懂事的儿子会乖乖等着她。 于是咬牙工作,拼命学习,想着混出个名堂就来接儿子。 岂知等她再回来,历尽千辛万苦找到的儿子,却只是一方小小的骨灰盒。 想到那方骨灰盒,她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流。 终于,中巴车停在了一座陕北小镇上。 擦干眼泪挎起背包,何婉如继续爬山,往前夫魏永良的家,一座小山村。 没想到还能重生回儿子活着时,这一回,她必须带走儿子。 …… 何婉如和魏永良算是青梅竹马。 她爸和魏永良他爸是搭帮干活的木匠,她妈是个来插队的女知青,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所以从小,她多一半的时间都生活在魏永良家。 后来她爸意外亡故,魏永良他爸也受了很严重的腰伤,卧床不起,她于是辍学照顾老人,他大专毕业后到省城当公务员。 家务,农务是那么繁杂。 公公病着,婆婆只会装病,家里家外她一肩挑。 黄土高坡上的毒日头,晒的她像个被霜打蔫的秋茄子。 她的手脚永远皴裂,身上永远有一层黄土和汗水浆成的泥垢。 但魏永良的皮肤却越来越白,衣着越来越洋气。 他也渐渐嫌弃她,总说她皮肤黑,说她身上臭,说她庸俗粗鄙。 公婆也觉得她配不上他们的儿子,明里暗里的嫌弃。 一开始何婉如进城找丈夫,他开心的什么似的。 但后来她再去找他,他就显得很不高兴,还总找理由和她吵架,赶她走人。 何婉如心如明镜,他在外有人了。 可她也不甘心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大山里过一生。 心高气傲的她也不屑于抓奸,一哭二闹三上吊,挽回丈夫那一套。 她才26岁,还很年轻,她要去外面闯荡。 正好她母亲在改革开放后去了日本打工,也愿意赞助她机票。 她于是和魏永良离婚,出国。 到日本后不久,她收到他寄去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她儿子魏磊,正在亲吻孩子的小脸蛋。 魏永良在信中说,魏磊很喜欢新妈妈,也已经忘了她,叫她不要再打扰他们。 何婉如一眼认出,那个女人是魏永良的高中同学,李雪。 她也知道他俩早就好上了,但她天真的以为只要李雪爱魏永良,就会爱屋及乌,爱他儿子,为不打扰儿子的幸福生活,她没敢再联络过,而是拼命工作,考大学。 直到她有了体面的工作和钱,才敢回来见儿子。 但直到回国后她才知,魏永良其实还有一个年龄比魏磊更大的儿子,那个男孩正是李雪生的,也正是那个男孩,殴打虐待,赶魏磊离家,害他死在了外面。 李雪和魏永良生的儿子,年龄比魏磊还要大? 那岂不是说这些年他们在城里做快活夫妻,却骗何婉如在乡下当牛马吗? 上天给的恩赐,她又回来了。 生活磨碎了她的傲骨,儿子的死让她愤怒,现在她只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 进了村子,打麦场,土窑洞,一切是那么陌生却又熟悉。 何婉如在这儿长大,村民当然都认识她,但看到她,大家也都很惊讶。 “不是说婉如出国了,咋又回来了?” “听说傍了个洋老外,跟洋老外跑了。” “怪不得狠心撇下儿子,原来是勾上洋鬼子,享洋福去了。” 何婉如牙齿咬的咯咯响。 这些谣言是全她的好婆婆马宝娣,和好公公魏有德捏造的。 也是因为这些谣言,虽然魏磊手里有妈妈的联系方式,却至死都没联系她。 孩子不是不想妈妈,而是怕他会打扰她的幸福生活。 何婉如轻捏背包,里面有一只档案袋和一盒磁带,那是她带走儿了的筹码。 前方就是魏永良家,窄窄的黄土路边,停着一台崭新的桑塔纳。 那车是李雪新买的,一台就要二十多万。 何婉如正打量着车,突然胸口一紧。 她看到儿子魏磊了,他穿的还是她离开前,亲手给他缝的小汗衫。 他怯生生的,正欲触摸那台崭新的桑塔纳。 但立刻一个穿雪白衬衫,黑皮小凉鞋的男孩一拳捶了过去。 魏磊被捶翻在地,男孩扑上去继续捶:“土鳖,敢碰我家的车,我捶死你!” 何婉如拳头一硬,差点就要冲上前。 就是他,李雪的儿子,他的拳头是那么硬,打魏磊时肆无忌惮。 何婉如恨不能立刻抽他几耳光。 但咬牙忍下,她蹑手蹑脚,潜进了院子。 窑洞里,魏有德和马宝娣夫妻正在招待新儿媳。 墙上的挂钟咚咚响起,俩人默契对视,心说何婉如应该已经到日本了吧。 她可算走了,新媳妇也终于能正大光明登门了,可真好啊。 看看足踩尖尖红皮鞋,口红和裙子一样红的李雪,再看斯文帅气,一表人才的魏永良,魏家老俩口端来西瓜,劝说:“热坏了吧,快吃点西瓜解解渴。” 李雪接过西瓜,但只碰了碰就放下了。 瓜应该是用切过蒜的菜刀切的,一股蒜味,可真败胃口。 马宝娣讪笑着看李雪,语带讨好:“我们老俩口以后就进城,帮你带娃去?” 看着她那口大黄牙,李雪恶心的直犯呕。 魏永良却说:“小雪买的新房特别大,你们也不需要带娃,只管享福就好。” 马宝娣与丈夫对视,新儿媳就是好,不但孝顺,还有钱。 但外面响起魏磊的哭声,李雪也皱起了眉头。 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她又怎么可能喜欢? 马宝娣看在眼里,骂骂咧咧的出门:“磊磊,你嚎啥丧呢?” 魏磊扑向奶奶:“妈妈,我要我妈妈。” 马宝娣一把推开他,破口大骂:“你那骚情的妈呀,早跟洋鬼子跑啦……” 她是为讨好新儿媳才胡说八道的,可话音未落,只觉得有风拂过,脸上已经着了啪啪几个大耳刮子,马宝娣当即一声嚎叫。 魏永良听到不对也出来了。 但他愣住:“婉如,你不是已经……” 已经去日本了? 魏有德也出来了,见是前儿媳,他负手装威严:“你不去日本,回来干啥?” 何婉如一口唾沫啐上他的脸:“驴日的老公狗,十年前我爸去世,我家的土地和院子是你作主卖掉的,卖了整整八百块,全给魏永良交成大学学费了。” 不等他擦掉唾沫,她再啐一口:“六年前你摔下悬崖伤了腰,瘫了三年,是我给你喂吃喂喝,擦屎揩尿,扶着你一步步的学走路,不然你早成条死狗了。” 魏有德愣住,当初医生说他不可能再站起来,是何婉如坚持扶着他学走路的。 现在他都不需要拄拐杖了。 他心虚,不说话了。 马宝娣一看不妙,只好挺身而出。 她说:“何婉如,你妈不要你,你爹早死,要不是我们护着你,你们老何家人早把你卖给村里的老光棍了。” 她自以为理直气壮,却被何婉如笑到心里发毛。 她不急不慌,反问:“你是为我好吗?你分明是为了贪污我妈寄给我的生活费。我妈一年给我寄二百块,可我自己一分都没花过,倒是你,今天裁花衬衫,明天买新皮鞋,你男人瘫在炕上你不管,打扮的花枝招展,你四处勾搭老头。” 再嗤笑:“你身上这花衬衫,不就是我的钱买的?” 马宝娣瞥一眼身上的衬衫,心更虚了,但还要强词夺理:“当初我们就不该收留你,你读书不要钱吗,吃饭不要钱吗,我们养大你,倒养成仇人了。” 全村人都赶来看热闹了。 扒门的,骑墙的,还有窜到树上的。 何婉如回眸找儿子,找到了,给他一个小眼神。 到底是她生的,跟她有默契,小魏磊嗖嗖的,蹿到棵大槐树上去了。 何婉如看村民们,拍手:“达达们,niania们,你们说说,我在魏家清闲过一天吗,魏永良家五亩地,他爸病着,他妈装病,我一个人,收完土豆收麦子,收完麦子收糜子,为了抢收成,我儿子都差点生在田地里。” 小村子都是一个姓,一家人。 何婉如的艰辛大家都看在眼里,也纷纷点头。 魏有德虽心虚,但必须嘴硬。 他说:“咱陕北就这条件,真把娃生在田里的女人又不是没有,再说了,你不也好好的,没出啥事?”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是你自己要离婚的,我们可没对不住你!” 何婉如就是打听到李雪今天会来,才来闹事的。 趁大家不注意,她一把揪上李雪儿子的耳朵,大声问:“他是谁?” 见儿子被抓,李雪尖叫:“放开我儿子!” 魏永良也说:“婉如,咱们已经离婚了,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第2章 听说她要钱,马宝娣当空一蹦:“想要钱,你想得美。” 魏有德也说:“我家不欠你钱,你快走。” 何婉如掰手指:“800块土地费,我妈寄的共12年200是2400块。还有我照顾卧床的你三年,一月300护理费,磊磊要一万块的抚养费,总共两万四……” 魏永良打断她:“我一个月的工资也才240,你凭啥要300。” 何婉如爽快松口:“那就按240算,给我两万二就行。” 两万块钱都够在省城买套楼房了,马宝娣再蹦:“呸,一分没有。” 魏有德哆嗦:“想带走我家的男娃,你想得美。” 魏永良不语,只四处寻找,要拉儿子作筹码。 女人疼孩子,只要他用魏磊做要挟,前妻就会害怕,会离开的。 他四处找着:“磊磊,你在哪呢,磊磊?” 何婉如抬头看树上,儿子骑着树杈,也正在看她。 陕北,大男子主义最严重的地方。 这里的女人闹离婚,就没有能带走男娃的。 何况带着孩子她就不可能再出国了。 但没所谓了,她上辈子吃苦攒的经验,足够她这辈子赚大钱。 她也不想再耗下去,正想速战速绝,却见李雪带着儿子,正在往窑洞里跑。 紧接着魏永良的堂弟魏永江冲过来夺铁锹,她脑后还有风声。 “抓住她!”马宝娣在喊。 魏有德在叫:“捶她,狠狠捶她!” 村民们也嗷嗷乱叫,但叫到一半又集体闭嘴。 因为何婉如丢了铁锹又抽出了菜刀,杀进了窑洞,旋即李雪尖叫,孩子哭泣。 等魏永良追进去时,儿子魏淼脖子上架着明晃晃的菜刀。 何婉如举刀,双眸赤红:“我只是想要回我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不可以?” 李雪跪地:“求你了,放了我儿子。” 魏永良也高举双手:“婉如,有话好好说。” 说话间魏有德举着把锄头冲了进来:“看我不一锄头攮死你……” 何婉如看前公公,挑眉:“菜刀可没长眼睛,小心伤了你的金孙。” 再笑:“他如果死了,我的磊磊可就成独生子了。” 男娃当然是越多越好,个个都是金疙瘩。 何况魏淼白净漂亮,魏有德爱的不行,真要被何婉如失手攮死了呢? 他收锄头,看儿子:“赶紧给她钱呀,娃的命要紧。” 李雪仓惶掏钱,见只有几十块,慌得说:“咱们有车,去城里取钱吧。” 这年头的陕北,全村也凑不出五百块现金。 就算去信用社取钱,超过一千块也得提前三天预约。 魏永良心一动,也说:“婉如,快放下刀,我带你进城取钱去。” 骗她进城,然后让公安抓她? 何婉如心中早有计划:“给我写一张赌债欠条,注明十分的利息,还要写上你的工作单位,职务和身份证号码,再摁上你的手印,记住,不是指印,是双手印。” 魏永良倒抽一口冷气。 公务系统正在严查毒和赌,一旦被写入档案,就永不可能再被提拔。 一张赌债欠条,那能毁掉他的仕途。 但为了稳住何婉如,他先写吧,写了再说。 等他写好摁上手印,李雪立刻递了过来:“快,放了我儿子。” 何婉如再指魏永良:“还有放弃魏磊监护权的申明,魏磊要转户口,再写一封代理书,写明转户口一事你交由我全权代办,摁指印,还有你的身份证和户口簿。” 这个李雪很同意,她催促:“永良,快写。” 魏永良在写,但大热天的,他却浑身冒冷汗。 赌债欠条,代理书,都是绝不能让何婉如拿出村的东西。 李雪只恨他写得太慢,却觉得腰间簌簌一响,立刻伸手去摸腰。 她明明把车钥匙挂在腰上,但怎么不在了? 她欲找钥匙,何婉如旋即刀紧:“李小姐,不想儿子死就别乱动。” 又说:“就算不死,血流多了也得输血抢救呀,你就忍心送你儿子去抢救室吗?他是什么血型啊,万一是个稀有血型,血库里没有血,那不还是个死?” 李雪闻言脸色煞白,慌得看了魏永良一眼。 何婉如觉得她的反应有点奇怪,但她正欲追问,魏永良举起纸说:“写好了。” 不愧村里唯一的大专生,他写得又快又好。 随着孩子撕心裂肺大哭,魏永良一家大呼小叫,何婉如拿着东西出了窑洞。 小魏淼被她倒插进了锅台下的灶眼里。 魏永良像拔萝卜一样拔了好半天,才把孩子拔出来。 孩子虽没受伤,但已经翻白眼了。 李雪泪眼看丈夫:“永良,你前妻她,她实在太过分了。” 魏永良却是抽唇一笑:“放心,她跑不了。” 出了门,他的唇角欲发勾起。 何婉如在院子里,他的堂兄,堂叔堂伯们围着她。 这是陕北,院子皆坐落在缓坡上,院前就是绵延的山岭与沟壑。 何婉如回眸,笑中带泪:“我读书时成绩优异,本来可以考上很好的大学,可你哄骗我留在了这难以走出的大山里,自己和漂亮老婆在外逍遥,魏永良,可真有你的。” 魏永良不语,只扬手。 他的堂兄们会意,上前就要抓人抢东西。 可他们才要上前,何婉如大声说:“魏永良,你可是省城开发区,三秦管委会的主任,索贿受贿肆意捞钱,你就没想过我会向纪委举报你?” 魏永良脸色一变,唰的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转身,他示意堂房兄弟们先离开。 欠条他打了,真欠条。 监护权协议他写了,身份证和户口簿也交了。 但在山大沟深的陕北农村,女人只用两条腿可跑不出去。 两年前,魏永江从外面带回来个媳妇,因为是花钱买的,就总想逃跑。 那也是头一回,何婉如见识到村民的愚昧和团结。 除了她,不论男女老少全盯着那小媳妇。 小媳妇一跑,村民们就会围追堵截,把她‘劝’回魏永江家。 后来是何婉如把小媳妇带到县城,放走的。 她还专门把事情讲给魏永良听,让他批评魏永江。 哪知他反过来骂她说:“永江花钱买的媳妇,你算老几啊你就给人家放了?” 其实从那时起,何婉如就对他寒心了。 她以为他拥有理想,刚正不阿,胸怀家国,值得她去爱。 但其实他庸俗粗鄙,俗不可耐! …… 等堂兄们离开,他说:“婉如,我只是个副主任,也从来没捞过油水。” 再放低声音说:“但是,李雪她叔是咱省,装备部的李司令,他有权有势,你在村里闹一闹还行,空口无凭搞举报,想弄掉我的职位,那不可能。” 何婉如微笑:“李雪她哥李伟经营着工程公司,是个大包工头,而你虽然只是副主任,权力不大,但有权力批项目,你们合伙贪污公款,证据嘛……” 她从包里掏出只档案袋,上面赫然写着:举报材料。 魏家老俩口蹑手蹑脚想来搞偷袭,魏永良连忙怒吼:“快回去!” 李雪的口红糊了,脸像个猴屁股,也问:“需要我帮忙吗?” 何婉如应声冷嗤:“拿公款哄美人开心,你可真是党和人民的好干部!” 魏永良和李雪兄妹几年后就会因工程质量问题而被集体抓捕,也算真爱的代价了。 他吼李雪:“你也回去。” 其实何婉如误解魏永良了。 他和李雪是在高中谈的恋爱,但毕业后就分手了,他到省城读大专,她去了南方闯荡。 直到三年前她带着魏淼来找他,他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白净乖巧的儿子哪个男人能不爱? 而且李雪她叔有权,她哥有钱,魏永良的职位也是他们提拔的。 他当然更爱何婉如,也心疼曾经那个比山丹丹花还要美的她,劳碌成如今这般苍老憔悴的模样,可他草根出身,他想出人头地,就必须有个靠山。 举报信不可怕,关键是证据。 他套话何婉如,就是想看她有没有证据。 他说:“婉如,李雪她哥虽然是包工头,但我俩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只凭一封捕风捉影的举报信,你影响不到我的。” 李雪蹑手蹑脚来偷听,旋即吓的花容失色。 因为何婉如说:“国家在西部成立开发区,拔款百亿搞建设,而你们,成本一万块的工程报十万,两万的就报二十万,十万的直接报一百万……” 魏永良故作镇定:“捕风捉影,空穴来风。” 何婉如轻拍那台崭新的桑塔纳:“这不就是你们用捞来的公款买的?” 再掏一盘磁带:“实话告诉你吧,你和李伟商量套取工程资金的时候我也在场,我还录了音,铁证如山,你个小小的副主任,捞的比主任还要猛,你可真厉害。” 比举报更可怕的是,让上级发现自己贪的比他还要多。 而且车是十天前买的,当时何婉如恰好在省城,难道她当时跟踪,并录音了? 魏永良本来只是怀疑,但此刻深信不疑了,他伸手就抢。 何婉如后退:“小心喔,如果我把证据丢给你的堂兄们,你得花钱买的。” 磁带有封皮,上写着‘魏永良贪污受贿录音证据’。 他的堂兄们虽没靠近,但就在不远处。 录音带如果真被他们拿到,就又会成为新的麻烦。 魏永良言词恳切:“婉如,咱俩从小一炕睡大,咱们还有磊磊呢,快把录音给我,我立刻送你和磊磊出村子,你想你多少钱我都给你。” 第3章 次日一早,省城渭安,三秦派出所。 魏永良冲进门,还在大喘气,一个民警走向他。 民警说:“魏主任,你前妻让我把户口本和身份证转交给你。” 魏永良转身欲追,民警又说:“转户口的手续费是5块钱,她让我找你要。” 户口已经转啦,这么快? 魏永良掏出烟和打火机,却怎么都打不着火。 县城煤矿的贾老板贾达和他是好朋友,所以他昨天晚上就找到车了。 但没钥匙开不了,又花了大半夜找钥匙。 因为魏磊的户口被挂在三秦派出所,他笃定何婉如会来这儿。 可紧赶慢赶的,他还是晚了一步? 而在陕北,被女人带走男娃,就好比让男人钻女人的沟子,是奇耻大辱。 魏永良被侮辱了,他怒火中烧,几欲爆炸。 李雪随后赶来,说:“她肯定躲到城里去了,我让我弟去找她。” 她弟李刚在监察队工作,专管进城务工的农民工们,要找一个人很容易的。 但魏永良点着烟,却说:“准备钱吧,备五万块。” 李雪反问:“备那么多钱干嘛?” 魏永良吸烟:“那是我前妻和我儿子,你想干嘛,难道想杀人放火吗?” 吐烟圈,他呲牙:“换欠条,换我儿子呀。” 欠条是他的仕途,儿子是他为男人的尊严,他必须全拿回来。 …… 李雪以为何婉如会进城,其实不然。 此刻她就在距离派出所不远的地方,三秦农贸市场。 魏磊环顾四周,说:“妈妈,这儿真的是省城吗?” 这是一片大平原,四周全是民居,还有一个个被围墙圈起来的大工地。 何婉如给儿子科普:“这叫开发区,是正在建的新城。” 魏磊又问:“是要盖高楼吗?” 何婉如说:“是要盖好多好多的高楼。” 魏磊还是头一回进城,感慨说:“原来这就是爸爸上班的地方呀。” 这就是魏永良工作的地方,渭安新区。 国家投资造新城,建设如火如荼,赚钱的门路也有大把。 魏永良趁机大捞特捞,但他逍遥不了多久,就会因贪污而被查处。 魏磊又问妈妈:“有了那个大哥哥和红嘴阿姨,爸爸就不要咱们了,对吗?” 何婉如笑着说:“你爸不要咱,咱就自己过。” 魏磊点头:“嗯。” 妈妈离家半个月,爷爷奶奶天天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妈,说她骚情,说她浪。 终于爸爸开着小汽车回家了,可是从来没抱过,亲过他的爸爸让魏淼骑着脖子,还强迫魏磊喊另一个阿姨叫妈妈,爷爷奶奶抱着魏淼亲个不停,却叫魏磊滚远点。 算了,不想他们了。 魏磊又说:“妈妈,有好多人卖肉夹馍呢。” 市场上有七八个肉夹馍摊位,但何婉如一掏兜,却皱眉头。 她以为魏永良是个清官,没钱,所以机票钱是问她妈要的,总共要了两千五,机票就花了两千,因为是日航司的特价票,退不了,就那么打水漂了。 另外五百块,车费,办签证和到首都后住宿,现在只剩52块了。 那点钱,做南下的火车费都不够。 但何婉如也没想去南方,再到流水线上当厂妹。 她在日本一开始当厂妹,后来考上大学,学的市场营销,并入职咨询公司,服务的都是跨国企业。 而在渭安,国家把一百亿投给老牌国企们,支持它们深化改革。 她真想赚大钱,那些老国企就是她的优质客户。。 不过在如今的西部,营销还是新名词,她也没机会接触大企业。 她需要一份工作和一个落脚点,先解决吃住。 在市场里走着,就见有个新开张的肉夹馍摊位,老板一手油漆一手毛刷,对着空白招牌比划着,何婉如于是止步。 魏磊忙说:“妈妈,一个馍值一筐鸡蛋呢,咱不吃它。” 如今干部工资低,想有钱就得捞。 怕魏永良染上贪污的毛病,何婉如从不问他要钱。 也总要攒一筐鸡蛋才敢去赶个集,但一筐鸡蛋也就值一个肉夹馍。 魏磊体谅妈妈的辛苦,从不闹肉夹馍吃。 但今天,她必须让娃吃一个。 何婉如上前,对肉夹馍老板说:“叔,您这招牌我来写。如果写得好,能帮您招揽客人,您就送我俩肉夹馍,要不能,我分文不取。” 卖小吃的大多都是文盲,别看就三个字,不会就是不会。 这老板出摊好几天了,没啥生意,找了块木板写招牌吧,不会写字儿。 有人愿意帮忙,他麻溜让位:“你来。” 如今的招牌很简单,卖啥的就写啥,最多再在下面标注上价格。 何婉如提刷蘸油漆,先问:“叔,您贵姓?” 听老板说姓陈,她写:陈记肉夹馍。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老板一看就夸:“这字好看。” 何婉如用的艺术字体,当然好看了。 但老板又皱眉头了:“……你写那一长串,那是啥?”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经过,读招牌:“好吃不贵,美味实惠,吹牛皮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营销就是吹牛。 何婉如已经写完了,亲自帮老板竖招牌:“要不您夹一个尝尝呢?” 中年人掏钱:“要不好吃,可就砸招牌了。” 另有个穿军装拄着拐杖的男人大声说:“给我夹三个,让我品品这招牌。” 好吃不贵,美味实惠。 挑起软烂的卤肉,陈老板飞剁:“馍来咧!” 市场上有七八个肉夹馍摊位,严重过剩,销量也都一般。 但因为一个漂亮且带广告词的新招牌,陈老板的摊位瞬间围满了人。 何婉如耐心等着,十分钟后如约得到俩塞满肉的大夹馍。 魏磊咬一口,惊呼:“妈妈,好多肉呀。” 孩子心说跟着妈妈果然有好日子过,他都吃上肉夹馍啦。 …… 吃好解决,难的是工作。 虽然渭安新区是全省用工数量最多的地方,各个工地都在招人,搬砖砌墙也招女工,何婉如也能干,但是女民工一天才六块钱工资,她就想找找更好的。 夜里她也住不了招待所,因为现在还有暂住证政策。 无证农民工,招待所一律不接待。 但也不用怕,因为大量农民工涌进城,其中妇女也很多。 跟着她们到个大桥下面,就可以凑和一夜了。 大家还会给新来的让铺盖,分吃的。 挤在一处聊天,人人都有一段悲惨过往,相比别人,何婉如还算好的。 妇女们都是文盲,没有一技之长,运气好的能当保姆。 但大多数只能去工地当小工,也就是搬砖。 何婉如承诺要带儿子过好日子,如今却带着娃睡桥洞,她心里可愧疚了。 但魏磊还太小了,不觉得日子苦,反而觉得很新奇。 依偎着妈妈,他说:“妈妈,这儿可真好玩呀。” 大桥下当然睡不安生,早晨大家睡得正香呢,有人喊:“监察队来啦!” 所有人卷起铺褥就跑,因为一旦被抓得交罚款。 何婉如也随大流跑路,但才上马路,一个小伙子堵住了她:“暂住证看一下。” 绿衣服红袖章,这是监察队员。 何婉如强装镇定,反问对方:“我是李伟李总的工人,你敢查我?” 对方立马收手:“不敢。” 何婉如冷笑两声,拉着魏磊离开。 李雪她弟在监察队工作,她哥工地上的农民工就没人敢查。 那也是为什么魏永良誓要抱上李司令的大腿。 如今的社会,关系胜于一切。 何婉如蓬头垢面,还浑身脏兮兮的,就准备先找个地方洗把脸,然后再去找工作。 实在不行她就先找个工地去搬砖,再慢慢谋更好的工作。 但她才到农贸市场,就又被个绿衣服拦住了。 她正欲故计重施躲避检查,绿衣服却说:“看来嫂子昨天找了一天也没找到称心如意的工作,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一份工作,咋样?” 天已经亮了,何婉如仔细看,就发现对方穿的是旧军装,还拄着拐。 她想起来了,这人昨天买过陈老板的肉夹馍。 她一直在沿路看招工牌,问工作,所以这人昨天就盯上她了。 他又说:“一月五百包吃住,你干不干?” 农民工大工一天十块,小工八块,女工干得和男工一样多,但只有六块。 一个月五百块,莫不是风俗业或者人贩子? 何婉如顿感警惕,转身就走。 绿军装忙说:“是伺候癌症病人,你还要能受气,不然你也干不下去。” 他右腿打着石膏,面色蜡黄,脸还浮肿的厉害。 何婉如遂问:“你得癌症了?” 绿军装示意她跟自己走,边走边说:“我有个老领导,一生命运坎坷,如今还得了脑癌,已经到了晚期,只要你能把他伺候舒服,一千我都掏得起。” 原来是伺候瘫痪老人。 何婉如照料过魏有德,有经验的,但她问:“离这儿远吗?” 她需要工作,但如果离新区太远她就不去了。 这几年拐卖高发,好多女大学生稀里糊涂的就被卖进山里了。 她也才跑出大山,可不想再回去吃二茬苦。 绿军装示意何婉如等着自己,先进市场,找那陈老板买了几个肉夹馍,又带她走到三秦管委会门外,指着对面一座特别大的院落说:“就是那儿。” 第4章 地主家的大宅院如今是个大杂院,一间房就是一户人家。 病人斜靠在外院,西厢房的门槛上。 有个老大娘托着他的头,还有个老大爷扶着他的身体。 何婉如差点和个女人撞了个满怀,绕开女人,她赶忙过去搀扶病人。 众人合力把病人抬进屋,放到了炕上。 别人抬完就走,何婉如却脱了鞋子,上炕照顾病人。 老大娘一看她,又折回来说:“你是新来的保姆吧,这个人可不好伺候。” 何婉如正要问为啥,马健蹦了进来:“这咋又晕啦?” 老大娘走了,何婉如说:“马同志,咱们得送人上医院吧?” 她刚摸过,病人裤裆干净着,证明他还没失禁。 但既然晕倒,肯定得去医院。 马健习以为常,却说:“咱自己有大夫,一会上门来看。” 他淘毛巾给病人擦脸,又解释说:“他都临终了,就这样,时不时会晕倒,你不用着急,先吃饭,吃完再说。“ 也罢,何婉如先收拾自己。 偶然瞥眼镜子,她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她皮肤本就黑,又奔波出俩大青眼圈,再顶个鸡窝头,简直像个鬼。 …… 马健帮闻衡擦完了脸,还得换件衣服。 但他腿上有石膏,行动就比较困难,想拿件衣服都得费好大劲儿。 不过他才一扭头,磊磊把件线衣递了过来。 马健笑了:“娃,你可真有眼色。” 帮闻衡换完衣服,他又说:“嫂子你看,我这老领导人还不赖吧?” 何婉如仔细打量病人,也很惊讶。 他的皮肤有点黑,但一张脸修眉俊眼的,极其标致,一头乌发浓密,额顶还生着美人尖,他时不时因为痛苦而面部抽搐,脸颊上就会浮现俩小酒窝。 好漂亮的男人,可惜命不久矣。 何婉如听说过闻衡的名字,看人也觉得面熟,八仙桌上有张遗照,照片上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她瞧那老奶奶也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既是来当保姆的,得了解详细情况。 马健翻出一沓病历来正要讲,刚那老大娘又在外面探头探脑。 但何婉如一看她,她就又走掉了。 马健一本本翻病历,说:“首都说是疑似,但省医确诊了,就是癌症。” 再举ct片子,手指中间区域:“大夫说肿瘤就在这儿,位置太刁钻了,哪怕是在首都最好的医院开刀,能下手术台的机率也几乎为0。” 何婉如不是医生,也不会看片子。 但既医院给出的诊断结果是癌症,那就是了。 而且闻衡是个年轻人,暂时还能管住裤裆,就比老头老太太好伺候。 这份工作也比搬砖抹水泥轻松,她很乐意。 她说:“我给咱搞卫生吧。” 马健点头,又说:“你放心,我这老领导虽然脾气不好爱捶人,但他从来只捶男人,对妇女儿童,咋说呢,他可是个绅士。” 何婉如无声一笑,心说就闻衡那样还捶人,他省省吧。 …… 这是一间大厢房,带炕的是外间。 还有一个小套间做厨房,角落里有张钢丝床。 墙角有一储方便面和肉夹馍的包装纸,锅和碗里也全是残羹饭渍。 这整间屋子,都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炕臭味。 何婉如提桶出门打水,才出来,刚那老大娘跟上了她。 老大娘说:“闻衡是个可怜人,但沾不得。” 院里有水井的,何婉如压井轱辘,问:“为啥?” 老大娘说:“马健说是部队领导派来的,但他总归是外人。闻衡有堂叔,堂叔还给老地主婆送过终,就算堂叔欺负了你,闻衡也不会跟他翻脸的,你不白受欺负?”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却叫何婉如猛得想起,那遗照上的老奶奶是谁了。 她就是这闻家大院的女主人,人们叫她老地主婆。 何婉如原来来找魏永良,曾见过地主婆。 她还听魏永良说过,地主婆唯一的儿子在台湾,如今两岸解禁,她儿子就很想重归故里。 但是地主婆不允许,还威胁儿子说他胆敢回来,她就死给他看。 儿子从台湾写信汇款她也从不拆封,而是当场撕掉。 闻衡是地主婆唯一的孙子,何婉如之前远远见过一面,所以才会觉得他面熟。 听说这个老大娘姓王,她说:“王niania,我只是个保姆,来打工的,不招惹人家的事非,只管伺候病人,拿工钱。” 谁家都有事非,她不搀和,只图钱。 王大娘摆手:“闻衡堂叔一家会为难你的,听劝,赶紧走吧。” 何婉如拎起水桶说:“谁敢欺负我,我欺负死他。” …… 不但锅碗瓢盆需要洗,八仙桌,窗台柜子满是灰尘,全得擦一遍。 收拾八仙桌之前,她先朝遗照磕了三个头,这才把桌子仔仔细细的擦拭了一遍。 她干活时马健就坐在炕上,笑眯眯的看着。 她出门倒了趟垃圾,等再回来时,闻衡手腕已经扎上液体了。 看来大夫已经来过,帮他输上药了。 转眼中午,何婉如说:“我给咱做饭吧,拌汤咋样?” 马健掏出零钱来,说:“我这老领导最爱吃的就是糊涂拌汤,快去做。” 家里没有菜蔬,何婉如于是带磊磊上市场买菜。 挑好了菜出市场,磊磊突然指远处:“妈妈快看,红嘴阿姨。” 孩子说的其实就是李雪。 她急匆匆的进了斜对面的管委会,看样子是去找魏永良的。 何婉如对儿子说:“以后看到她和你爸,你要躲着点,不然会被他们抓走的。” 磊磊重重点头:“嗯!” 何婉如刻意要待在渭安新区,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首先这儿有商机,她要创业,就要把根扎在这儿。 再,魏永良一个副主任,贪的比主任还多。 他胆敢欺负她,她立刻拿那张赌债欠条上管委会,找主任揭发他。 离得近一点办事才方便。 她唯一担心一点,魏永良会趁她不注意悄悄抓走磊磊。 李雪有部队背景,而且如今军警一家亲。 磊磊要被强行夺走,何婉如怕就永远都要不回来了。 以防万一,她得让儿子留个心眼。 小磊磊可乖了,怕被爸爸抓走,他紧紧牵着妈妈的衣襟。 …… 输完液体,闻衡就有意识了。 但他显得特别疲惫,既不睁眼也不说话,就只偶尔甩甩手。 而据马健说,他失明俩月,确诊一个月,照医生推算最多还能再活仨月。 他也拒绝一切治疗,就只想安安静静度过最后的时光。 何婉如做好了拌汤,垫高枕头试着喂他吃。 还行,他能吞咽,吃了小半碗。 但何婉如总觉得马健不大对劲,就问:“马同志,你是不是也不舒服?” 马健有腿伤,伤口还化脓了。 他不仅不舒服,还发着烧呢,只是暂且顾不上自己。 他说:“嫂子,我刚看了你的户口本,是咱陕北籍,娃也是陕北户口,马上娃该读书了,想在城里读书,咱农村娃需要交借读费的,最少也要三千块。” 磊磊马上六岁,该读小学了。 因为户口有限制,就得交一大笔借读费。 那确实是何婉如要面对的困难,但她不想跟马健聊这个。 而且她心里不太舒服,因为马健是趁她干活时,悄悄翻包查的户籍。 虽然理解他作为雇主要摸她的底,但她还是感觉有点被冒犯。 她继续给病人喂饭,但病人不肯张嘴,看来是吃饱了。 她于是唤他:“闻衡,你能听见我说话不” 又说:“我是你的新保姆,你能看上我不?” 马健明白,她这样问病人,是因为她怀疑他能不能做得了病人的主。 她怕自己辛辛苦苦伺候了人,却拿不到工钱。 他索性掏出五百块钱拍过来,又说:“我这老领导吧,是孤儿。” 再说:“他一生坎坷又马上离开,嫂子你发个慈悲,让你儿子给他披麻戴孝送个终,报酬方面,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他这意思是,要让何婉如把儿子卖给闻衡吧? 马健递来一大沓照片和两枚军功章,看证书全是闻衡的。 而且看证件,他转业后的工作在监察大队,那他岂不是李雪她弟的上司? 何婉如一样样看完,摇头:“再穷饿也不卖娃。” 她可是从陕北抢出来的儿子,转手就卖掉,那她还不如不重生呢。 磊磊意识到什么,也忙环手抱妈妈。 但马健指闻衡,却笑着说:“嫂子,你要不嫌晦气,就跟他扯张结婚证,他有存款,还有个小院子,等去世,单位还有抚恤金呢,那可全都是你的,咋样?” 何婉如愣了一下,心说还有这好事儿? 其实闻衡要同意结婚,她都可以不要钱,只要个户口。 因为他有两个军功章,既能帮磊磊省借读费,以后高考还能加分,那就足够了。 但他本人啥想法,他能吃吃饭却说不了话,这是个啥症状? 说话间外面响起一声咳嗽,随即进来个秃瓢老头。 老头一进门就坐到了八仙桌旁,说:“闻衡这情况,也该预备后事了吧?” 马健冷冷反问:“您就那么盼他死?” 老头不答,再看何婉如:“新来的保姆吧,马上咽气的人,你敢伺候吗?” …… 马健之所以要帮闻衡找个后代,其实就是因为这老头。 他是闻衡的堂叔,之前对闻衡奶奶很好,闻衡刚病倒时也是他的家人照料。 第5章 闻衡堂叔的名字很好听,叫闻明。 被何婉如几句怼哑,闻明闷闷出屋,回了内院自己家。 他老伴递来烟锅子,问:“那小媳妇留下啦?” 闻明吸烟锅,伸五指:“马健给她开了一月五百块。” 老伴瞠目结舌:“五百?咱儿子和闺女都要买楼房买铺面,可全指望着闻衡的钱呢,马健他啥意思啊,闻衡反正会死,钱就不能省着点,非要全花光吗?” 闻明吐烟圈,反问:“当初你要好好照料,会闹到雇保姆的地步?” 是因为他家孙子差点捂死闻衡,他才雇保姆的。 但老伴理直气壮:“久病床前无孝子,谁还没个疏忽的时候。再说了,闻衡要早点死,还能少受点活罪呢。” 闻明瞪眼:“差点害死人,你倒有理了?” 老伴愈发理直气壮:“要我说,就该让他爸回来,气死他!” 闻明吸口烟:“他爸要回来,人家父子一对账,咱们可就……哼!” 老伴气的直咬牙:“就因为跟地主家是堂房,那十年咱们受了多少委屈?咱们伺候了闻衡奶奶的临终,他也说过死后一切归咱。马健现在花的,就是咱的钱。” 闻衡一死就一切归堂叔家。 可他说死不死还花钱如流水,堂叔一家能不头疼? 闻明摸秃脑瓜,鼻孔冒青烟:“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起得来。” 又说:“马健想让那小媳妇跟他结婚呢。” 老伴大惊失色:“啊?” 她心说要那样,他们不就鸡飞蛋打一场空了? 那小保姆,必须撵走! …… 转眼入夜,家家户户开了灯。 城里人家都有电视机,播放的还是武打片。 小磊磊趴在窗户上,看东厢房的彩色电视机看的津津有味。 但突然啪的一声,弹弓带着石子打过来,还好他躲得快,没打着。 可旋即一个男孩跑过来,大骂:“我日……” 磊磊也有脾气的,站起来就想对骂。 但男孩的爸爸出现,捂了男孩的嘴,并问马健:“马主任,新来的保姆咋样?” 马健竖大拇指:“好!” 小男孩就是那个差点捂死闻衡的小魔童。 他爸是闻明的儿子,叫闻大亮,原来也在糖酒厂工作,但嫌工资太低就主动下岗了,如今赋闲在家。 他隔着窗户看了会儿沉睡的闻衡,转到厨房窗外,见何婉如正在洗碗,就说:“小保姆,你可别偷懒,我就住在对面,随时盯着你呢。” 何婉如手一顿:“你谁啊,盯着我干嘛,贼吗,想偷我东西?” 闻大亮憋了半天不知咋反驳,气呼呼离开了。 他一走马健就蹦哒进厨房,解释情况:“因为他家伺候过闻衡奶奶,闻衡也不好跟他们翻脸,但你别怕,只要你能照料好闻衡,他的一切就都归你。” 再打补丁:“给他找房媳妇,是部队首长决定的。” 首长治不了闻衡的癌症,但婚姻大事,财产分配能帮他做主的。 而且魏永良这些年一直在三秦管委会上班,何婉如原来经常来这儿,了解很多闻家大院的事非,不怕人为难她。 何况一月五百,就算不结婚,她也会好好干工作的。 中午她成功给闻衡喂了半碗拌汤,晚上熬的二米粥,还碾了一颗蛋黄在里面,闻衡也全吃掉了。 她下午还去市场上买了俩麦草褥子,几个尿壶和尿介子。 麦草褥子最关键,因为闻衡可能会就此卧床。 它足够蓬松透气,能让他少生褥疮。 马健发烧的厉害,该上医院的,但他得先解决老领导的难题。 现在就只剩一点,何婉如愿不愿意结婚了。 她还没忙完,他就指着闻衡先问小磊磊:“让他给你当新爸爸,你愿意不?” 磊磊问:“他会帮我撑腰,凶别人家的娃吗?” 马健说:“当然,这院子是他的,等他醒来,这院里所有的人都怕他。” 磊磊做梦都想要个很凶,但是又会帮他撑腰的好爸爸。 他还想像别的孩子一样,被爸爸抱抱或亲亲。 但看着沉睡的病人,孩子不禁怀疑,那病人,他还能醒得来吗? …… 何婉如终于忙完,也得问马健一个问题。 她说:“我听说咱这闻营长有海外关系,那他干嘛不通过关系去美国或者日本再做个复查,看看能不能开刀呢?发达国家的医疗比咱们先进得多,尤其在治疗癌症方面。” 就目前来说,发达国家在治疗癌症方面,技术比国内好得多。 癌症嘛,只要能开刀,延长患者的寿命就行。 别人没那个条件,但闻衡他爸有钱,为什么不试一下呢? 马健是这样,因为糖酒厂快倒闭了,清闲,他就主动承担了照顾闻衡的事。 他还给部队领导打过包票,说一定能照顾好。 但倒霉的是,半个月前,大半夜的他遭遇了车祸,伤口还化脓了,得深度清创,可闻衡差点被人活活捂死过,找不到可托之人他就不敢离开。 至于闻衡的海外关系。 马健说:“他爸闻海是1965年才逃去台湾的,那一年闻营长才6岁,爹走母改嫁,只留下他和他奶奶,直到w革结束,他才能被选拔,去当的兵。” 再说:“替他爸挨了十年批斗。他和他爸,生死不相见。” 这事何婉如其实也听魏永良讲过。 大地主闻海解放一开始时被评为解放功臣,还在陕省政府当过领导。 后来也不知道谁揭发,说他是国党潜伏在内地的特务。 他往身上绑了四个篮球,就游泳逃去台湾了。 他一跑媳妇也改嫁了,闻衡和他奶奶就成了被批斗的对象。 改革开放后,闻奶奶既不要闻海的钱,也不允许他回国,也有其原因。 闻衡在前线战功赫赫,前途大好。 虽然现在不讲成分了,可部队的政审依然严格。 如果闻衡认了海外,还是台湾籍的父亲,他就得原地退役。 闻奶奶是为了孙子的前途才拒绝儿子回来的。 闻衡对他爸的态度比他奶奶还要强硬。 他把闻家大院上交给了政府,还要求他爸永远不得再踏入这座院子。 但何婉如还有个疑问,她记得魏永良曾说过,闻奶奶去世后,闻海虽然没敢回来奔丧,可是汇了一笔巨款用于丧葬,闻衡也悄悄收下了那笔钱。 那是三年前,魏永良还嗤笑过闻衡。 说他假清高,表面不认爹,悄悄收巨款时收的比谁都痛快。 何婉如见过闻衡一身戎装,抱着骨灰盒的样子。 因为他的脸实在太俊俏,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也就记住了他的外貌。 但那笔钱有多少,够不够他出国复查一趟的? 何婉如可以联络她妈办签证,去日本复查一回,说不定在日本就开刀呢? 她正欲问马健那笔钱的事,一个白大褂撩帘子,进门来了。 白大褂进门就问:“马哥,你还撑得住不?” 马健却看何婉如:“嫂子,结婚的事,你能答应不?” 何婉如犹豫片刻,看病人:“只要他同意,我就同意。” 她桥洞都睡过了,不介意再当一回寡妇。 白大褂也是闻衡战友,名叫邢峰。 他原来是军医,转业到了区医院,中午就是他帮闻衡输的液体。 他撩起马健的裤管一看,一脸严肃:“马哥,再不引流,你这条腿可就废了。” 马健递给何婉如个档案袋,指上面的电话号码:“有事打电话。” 他的腿快肿炸了,走不了,就对邢峰说:“你来背我吧。” …… 何婉如目送马健离开,正要回屋,有人堵住了她:“居然是你?” 是个矮胖子,他说:“小嫂子,也给我画个漂亮招牌吧。” 何婉如懂了:“你是卖肉夹馍的,想要个新招牌?” 九十年代商业蓬勃发展,商品过剩,招牌和外包装也就变得格外重要了。 昨天何婉如给陈老板画了个漂亮招牌,吸引了好多顾客。 别的摊主一看也眼馋,正在四处找她呢。 这摊主姓孙,孙老板,他说:“你那字写得好,别人学不来呀。” 艺术字得有绘画功底的人才能写,是技术活,别人当然学不来。 营销是何婉如的事业,市场也需要培养。 她爽快答应:“你去买油漆,再准备一个新招牌,明天我给你写。” 孙老板是这院里的租户,兴冲冲的去买油漆了。 而这院子虽属于闻衡,但目前是闻明家在收租,就搞成了个大杂院。 他们一家也紧盯着何婉如。 她跟孙老板聊了两句,闻衡堂婶就不乐意了。 天太热,人们都待在外面,堂婶和她的胖儿媳在东厢门外衲鞋垫儿。 她就说:“小保姆,别跟不三不四的人闲聊,快去照料病人。” 胖媳妇说:“我们雇你,可不是雇来跟男人打情骂俏的。” 高手吵架往往只需要一句话。 何婉如撩门帘,回眸冷笑:“是你们给我发工资吗,是我老板吗,就管我?” 堂婶妯娌对视,心说这小保姆,她可真是牙尖嘴利。 …… 因为闻衡无法自主翻身,何婉如索性和磊磊睡到了大炕上。 她也怕他会突然死掉,所以一整夜都握着他的手,随时试探他的呼吸和心跳。 还好一夜无事,但第二天闻衡依旧无力的瘫着,也不开口说话。 可是他会吃饭,而且吃得还不错。 他的身体也没有出现普遍癌晚期的那种剧烈消瘦。 第6章 磊磊一看乐了:“叔叔,你终于醒啦?” 马健一句闻衡很凶,成功勾起了孩子的好奇心。 他看过闻衡穿军装的照片,还想闻衡给他当新爸爸呢。 估计闻衡需要小便,孩子摇晃尿壶:“叔叔你尿胀了吧,要我帮你接尿吗?” 直到闻衡两手乱抓,何婉如才想起他是盲人。 她抓过他的手:“你爸汇来的款你存着吧,攒起来,咱们出国给你治病去?” 轻抚他的脸庞,劝说:“你还那么年轻,咱们再试一回吧?” 闻衡有一个战场二等功和一个三等功,而且是在最残酷的老山和者阴山前线拿到的,那也是用命换来的,再试一把嘛,万一日本能开刀,能让他再多活几年呢。 何婉如竖耳听着,闻衡也终于再开口。 但他说:“我,没有,收过。” …… 何婉如之所以确定他收了钱,是因为他爸闻海是个大商人,政府想招来搞投资,就派了专人负责联络,魏永良原来就是联络负责人,事情也是他经办的。 不相干的人和事,他也没必要跟她撒谎。 但魏永良说他收过,闻衡却说他没收过,这是怎么回事? 何婉如还想再追问,但闻衡抬手猛推她,嗓音哑促:“你出,出去。” 又抓磊磊的手:“你过,过来。” 恰好这时有人敲门,何婉如只好去开门。 是堂叔家的胖媳妇,她笑着招手:“小保姆你来,我问你个话儿。” 通过魏永良,何婉如知道闻家很多事。 她也知道,堂叔这家人现在处心积虑,只想撵走她。 闻衡的遗产可不少,何婉如要是堂叔一家,也不肯让给外人。 闻衡病的那么严重,结婚也不过空谈,她也就不想跟堂叔一家起冲突。 但恰这时孙老板扛着招牌出来了,说:“小嫂子,早啊。” 那招牌是何婉如画的,不但用的艺术字体,还绘了精美的边框。 广告词是:正宗老陕味,好吃又实惠。 孙老板爱惨了新招牌,也喜欢何婉如,街坊邻居式的喜欢。 但胖媳妇阴阳怪气的,却说:“哟,小保姆,你的老相好在跟你打招呼呢。” 再撇嘴:“还伺候啥病人呢,快勾搭相好去。” 其实要说跟人干架,在日本底层待了七年,何婉如是所有人的祖宗。 而且这胖媳妇太过分,她就不想再忍了。 她也还想知道,闻衡他爸那笔款到底去了哪里,就准备来个将计就计。 她故意跟孙老板边走边聊,一路聊出了院子。 再折回来,她问胖媳妇:“你总盯着我干嘛?” 胖媳妇笑嘻嘻走过来,随即故意一摔,紧接着哗啦啦的瓷器碎裂。 她立刻大声说:“你撞坏了我的古董。” 再喊:“大亮不好啦,小保姆撞坏了咱的古董花瓶。” 拙劣又生猛的碰瓷骤然上演。 闻大亮冲出屋子,挥拳:“你个小保姆,是想我捶你吧?” 堂婶也从内院出来了,但她充好人:“一个乡下穷婆娘哪有钱赔的。小保姆,你赶紧拿上铺盖走吧,我儿子气性大着呢,他要真想捶你,我可拦不住。” 如今又没视频监控,这家人虽然手段下作,但是管用。 这一唱一合的,只为撵走何婉如。 但她既敢惹事,当然就不怕事。 她指脚下,大声说:“闻衡念在你们给他奶送过终,准备把身后的钱留给你们,可是一想到能继承他的遗产,你们就恨不能他早点死,好把钱全都留给你们。” 堂婶一愣,心说她咋知道的? 胖媳妇一口碎:“我家的事,你个外人知道个屁?” 闻大亮也说:“闻衡可是我堂弟,我恨不能用我的命换他的命。” 何婉如冷笑:“你放屁。你们本来想继承这院子永远收租,可闻衡把它上交国家了,他一死政府就会来接管房产,你们也就没租金可收了,你们恨死他了。” 这院子有三进,住了十几户人家。 租客们听到吵闹声,全都涌到了外院。 何婉如指胖媳妇:“你整天欺负租户,臭不要脸。” 再指闻大亮:“你最心黑,闻衡让你给租户们降点房租,你偏不。” 租客们本来只是来看热闹的。 但此刻集体哗然:“闻衡说会给咱们降房租,真的吗?” 胖媳妇急了,忙说:“她胡说八道。” 堂婶也大声说:“她撒谎。” 何婉如确实是在撒谎,胡说八道。 闻衡一死政府就会来收房,到时候所有人全得搬走,他又哪里会过问房租。 可她这样讲,就把租户全拉到她的阵营了。 有人就说:“这家人确实挺过分。” 还有人说:“来个保姆他们闹一回,可不是因为恨闻衡?” 闻大亮越听心越慌,挥舞拳头:“赶紧滚蛋,不然爷爷我捶死你。” 要打架啦? 那可是何婉如最喜欢的节目。 她故意用陕北腔说:“你今天要不捶死饿,你就不是个男人!” 这句话对陕省男人的杀伤力堪比核弹。 而且能帮何婉如撑腰的马健今天才刚刚动完手术,还来不了。 闻大亮以为能白打一顿,毫不犹豫出拳。 但马上就有几个租户来抓他的胳膊,劝他:“哥,咱们不打女人。” 还有女的说:“你个大男人,跟个婆娘计较啥?” 闻大亮双手被反剪了,何婉如趁机两手全开,刺啦刺啦,猫一般的挠他。 胖媳妇一看不妙要赶去支援,但也立刻被人反制住。 大家也劝她:“别冲动,别打架。” 堂婶一看急了,大喊:“你们,你们这是拉偏架!” 此刻上演的正是拉偏架,人们偏向哪一方,全在心里的那杆秤。 何婉如没跟堂婶一家吵,而是让大家同情闻衡。 她伺候闻衡又伺候的好,大家看在眼里,自然就会帮她拉偏架。 逮着机会就要干,眨眼间,她把闻大亮夫妻俩全挠成了大花猫。 直到堂婶跑出去报了警,公安来了,租户们这才一哄而散。 但大家以为何婉如必定要被抓走,毕竟她撞碎了人家的瓷器,那个无可抵赖。 可公安还没走到她面前,孙老板站了出来,大声说:“公安同志,我是人证,我能证明闻大亮夫妻故意讹人,敲诈勒索。” 胖媳妇赶忙泼脏水:“你是小保姆的相好,你撒谎。” 但孙老板的媳妇也挤出人群,大声说:“不,我也可以做证。” 胖媳妇彻底懵了:“你们俩口子想造反吗?” 闻大亮急了,也吼说:“姓孙的,我可是你房东,小心我撵你走人。” 孙老板还真没怕,干脆的说:“随便!” 有人指证,公安就把闻大亮给拷上了。 因为有人证,何婉如甚至都不需要去派出所做笔录。 胖媳妇一看,大哭:“我不活啦!” 堂婶跌坐到地上,大吼:“公安胡乱抓人,我儿子冤枉啊。” 但不管怎么说都无力回天,闻大亮被抓走了。 倒是何婉如,一架打的神清气爽,再回屋,还有个好消息等着她。 …… 磊磊提着菜刀站在门口,先问:“妈妈,你要菜刀吗?” 妈妈跟人打架,孩子肯定会害怕。 但磊磊的第一反应却是拿菜刀,这也太极端了。 他将来也很极端,他会在忍受不了魏淼的毒打后,连捅魏淼好几刀。 之后就离开家流浪,混社会了。 但他之所以死,是因为碰上危楼坍塌,为从里面往外救人而被砸死的。 因为他伤了魏淼,魏永良拒绝认领尸体。 何婉如也是直到城管局的闻科长为磊磊申报见义勇为,政府评他为少年英雄模范后,才找到的他的骨灰。 不想儿子以后走极端,何婉如忙接过了菜刀,安抚儿子:“磊磊,妈妈可厉害了,就算打架也不需要你帮忙,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行啦,记住了吗?” 磊磊点头,又举起尿壶来,说:“叔叔他,嘻嘻……” 何婉如愣了一下,也笑了:“他小便啦?” 磊磊猛点头:“嗯!” 于何婉如来说,闻衡的小便特别重要。 因为只要他还能自主排便,她就不需要擦屎揩尿。 接过尿壶,她心疼的问:“你没等妈妈,自己把尿倒掉啦?” 磊磊笑的骄傲:“尿壶我都洗干净啦。” 他加了洗衣粉,不但把尿壶洗干净了,还洗的香喷喷的。 何婉如也总算明白,刚才闻衡为啥非要她离开了。 他的意识是清醒的,知道身旁有女性,不想当着她的面小便。 何婉如把尿壶重新刷了一遍,转身拉开了八仙桌的抽屉,旋即又愣住。 因为她把闻衡的身份证和户口簿,存折都放在抽屉里。 刚才堂叔没露面,她以为他来偷东西了。 而只要他敢来偷,她正好顺藤摸瓜,查闻衡他爸那笔钱的去向。 但东西原封未动,难道是她怀疑错人了? 堂叔一家没贪过那笔钱吗,还是说魏永良在撒谎,根本就没那笔钱? 见妈妈呆愣愣的,磊磊问:“妈妈你怎么啦?” 何婉如收起档案袋,捏儿子黢黑的小脸蛋:“妈妈很好,妈妈没事儿。” 磊磊示意妈妈看着,然后去戳闻衡的脸:“妈妈,你看。” 他戳一下闻衡的脸,就会出现俩小酒窝,孩子觉得可好玩了。 钱的事就此断了线索,但照料病人才是最重要的。 何婉如去市场买了只老母鸡,回来生煤球,炖起了鸡汤。 第7章 大夏天的,太阳一出来人就不停冒汁。 建筑工地上,农民工们陆续爬上脚手架,开启一天的劳作。 农贸市场里,商贩们也正叫卖得热火朝天。 磊磊拎着尿壶出门,王大娘正好上台阶,笑问:“小保姆,病人今天咋样呀?” 何婉如早晨熬的豆钱钱粥,正在往里面捣蛋黄。 闻衡其实可以咀嚼的,但是怕万一呛到,她就还给他只吃流食。 她笑着说:“还就那样,niania,屋里坐。” 王大娘进了屋,就见被褥被叠的整整齐齐,炕上铺着蓝油布。 屋子里有股陈年腐臭,却也飘着肥皂的清香。 再看闻衡,胡须刮的干干净净,衣服也穿得整齐,她满意的直点头。 但她说:“以我看,该给他预备后事了。” 又说:“让马健回来,再通知他单位领导,不然他堂叔不会饶了你的。” 之前闻衡也经常晕,但很快就能挣扎着爬起来上厕所。 这回他一直躺着,邻居们就以为他不行了。 而如果在马健不在的情况下他死了,堂叔一家必然不会放过何婉如。 但之前他无法自主翻身,昨晚却翻过好几回。 早晨他还主动要求小便,可见他的状况没那么差,暂时应该也死不了。 不过何婉如还是说:“谢谢niania提醒,我会的。” 王大娘笑着说:“真没想到,你个黑黑瘦瘦的小媳妇儿,还挺厉害。” 闻明家可是这院里的包租公,租户们都不敢惹他们。 但一天内,何婉如把他全家收拾了一遍。 王大娘越看她就越喜欢,当然,闲聊几句她就离开了。 何婉如给闻衡喂完粥,又烧壶水给他擦身。 在炕上躺了好几天,他身上都臭了,但今天他也终于有力气了。 磊磊帮他脱衣服,他配合孩子的动作,牙齿咬的咯咯响,努力抬着胳膊。 脱掉他的衣服,磊磊小手比划:“妈妈快看,叔叔的咪咪……” 闻衡身上的肌肉也是小麦色,而且布满了淡淡的伤痕印,腰部还有好长一条狰狞的刀疤。 他病倒的时间不长,肌肉还没有流失。 何婉如伸手比划,不怪孩子惊讶,他的胸肌比她的手掌都大。 但见磊磊欲揪他的咪咪,她忙拍开孩子的手:“不可以,他和你爸爸一样,会生气的,醒了说不定就要收拾你。” 磊磊一愣:“叔叔他,也会嫌弃我吗?” 再撇嘴巴:“我还以为他会给我当爸爸,会爱我呢。” 魏永良天生皮肤白皙,而磊磊是个小黑皮,他就一直特别嫌弃。 因为爸爸的嫌弃,磊磊也一直很自卑。 何婉如很想让儿子变得自信起来,但她给不了儿子父爱。 毕竟男人是连自己的孩子都能不爱的,何况外人? 闻衡也是因为病了,要死了。 否则作为监察队的领导,他见了进城的农民工,就只会开罚单的。 但看着孩子脸上的失落和难过,何婉如也不忍心,就凑过去亲亲他的小黑脸蛋,说:“但妈妈永远都不会嫌弃你,而且只爱你一个呀。” 磊磊被妈妈成功哄开心了,可同时他又有点害怕。 他怕等叔叔醒来,就会像他爸一样找个红嘴阿姨,然后撵走他和妈妈。 …… 因为闻衡拒不肯脱裤子,擦完前胸,何婉如就扶他翻身,擦后背。 他虽然胸膛宽阔,但腰很细,不过腰虽细,但有劲儿了,翻身,他趴到了炕上。 何婉如一边帮他擦着身体,一边看着窗外。 突然甩掉毛巾,她说:“磊磊,看好你叔叔,妈妈马上回来。” 她一直盯着闻明父子的,终于等到他们出门了,而等她追出门,那俩父子一前一后进了管委会,她也跟了进去,就见俩人上二楼,进了招商办公室。 出管委会,何婉如给邢峰打电话,让他转告马健,今天他无论如何也要回来。 因为昨晚她还只是猜测,但现在可以确定,钱就在他们手里。 事情进展的有点太快,她才打完电话,闻明父子已经在路边打摩的了。 闻大亮对司机说:“去中国银行总行。” 中国银行陕省总行,那是目前陕省唯一可以支取外汇的银行。 看来他们拿的还是汇票,今天才要去取钱。 派出所就在不远处,老所长蹲在外面,正在擦拭他的自行车。 何婉如拍了老所长一把,喊了声抓坏人,追上摩的,一巴掌抽上闻明的秃瓢。 闻明父子要做亏心事,当然也心虚。 他对司机说:“快点走,不要管这个女疯子。” 闻大亮抬脚踢了过来:“你个臭乡下来的,你给我闪开。” 何婉如躲开他的脚的同时扯走了他的背包。 闻大亮一看不妙,追着来夺包。 闻明也提起拳头就捣,今天没人拉偏架,何婉如险些被他捣翻。 幸好老所长来了,挡到前面问:“干嘛呢你们?” 但老所长也姓闻,叫闻礼,算闻家自家人。 所以闻明非但不怕,还说:“闻礼,这婆娘脑子有问题,快拷了她。” 可他话音才落,闻大亮一声哀嚎。 却原来何婉如一口咬开他的手,抢过包跑进了派出所。 所以她真脑子有问题? 老所长闻礼转身就追,但才进派出所,就见何婉如高举着个东西。 她说:“我要报案。” 闻礼接过东西一看:“这不闻衡的身份证吗?” 何婉如再掏一张:“您看发证日期,我这张才是有效的,那张是作废了的。” 再指闻明父子:“他们冒用闻衡的身份证,盗窃他的财物。” 派出所里有一帮民警,正试图制服何婉如。 但随着她这样说,所有人集体止步,也齐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 闻衡之前丢了身份证,其实是被闻明父子偷走的。 用那张作废的身份证,他们打着他的名义从管委会,魏永良手中取走了汇票。 他们还跟魏永良说,闻衡要悄悄拿钱,不能声张。 魏永良当时只是个小科员,不敢得罪闻衡,所以就只跟何婉如讲过这件事。 也幸好他八卦过一嘴,叫她今天能抓到两个毛贼。 何婉如当着公安们的面讲了前因后果,再指闻明父子:“他们是小偷!” 但闻礼和闻明是没出五服的堂兄,昨天就是因为他,闻大亮才没被拘留的。 现在他也天然偏向闻明,所以他说:“事情我会调查的,交给我就好。” 再说:“小媳妇,你是外来务工的吧,有暂住证吗?” 闻大亮忙说:“叔,她没有暂住证,是氓流,快罚她的款。” 汇票其实也在他的背包里,何婉如也已经翻到东西了。 怕闻礼会徇私,她交给了另一个公安。 公安接过去一看,眼球突出:“五,五万?” 另几个公安凑过去一看,也同时失声:“美金?” 闻礼接过汇票一看,也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何婉如也很吃惊,因为以她猜最多也就几千或一万美金。 五万美金,都够闻衡在日本做开颅手术了。 闻礼再仔细看了一遍汇票,发现日期是三年前,就问闻明:“哥,这钱闻衡知道吗,他打算咋处理?” 闻明撒谎:“他知道。” 再撒谎:“我可是闻衡他叔,帮他管钱不是很正常?” 何婉如无情揭穿他:“你放屁!” 她举起代理书和管委会开具的介绍信,说:“你趁闻衡昏迷,悄悄在代理书上摁了他的指印,他马上要死,你却卡着时间取台湾给的钱,因为你不但想私吞钱,还想让台湾误以为钱是闻衡自己拿的。因为他会死,所以钱的事将再无对证!” 再指文件上的日期:“瞧瞧,就是今天。” 因为有些汇款的收款人是行动不便的老人,所以银行有规定,如果不是本人取钱,代理人就需要拿着收款人的身份证和户口簿,以及沓有收款人指印的代理书。 大宗海外汇款,还需要当地招商办出具的介绍信。 那套文件可不好凑,所以拿到汇票三年了,但要不是闻衡昏迷,闻明都取不了钱。 可它们也是最有力的证明,证明他就是想私吞钱。 …… 从情感上来说,闻礼更愿意相信闻明,而非一个氓流小媳妇。 他举代理书,再问:“哥,这确定是闻衡自愿写给你的?” 闻明硬着头皮说是,还说:“是他让我去取钱的。” 看他眼神躲闪,闻礼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但他没有戳穿,只说:“行吧,咱们先去看看闻衡吧。” 闻明父子不约而同,目光阴狠的看何婉如。 钱被嚷嚷到大庭广众下,他们就不可能再私吞了。 但他们也不算太怕,因为闻衡这回晕倒,已经躺了足足四天了。 那比他之前每回晕的时间都要长,昨晚闻明还故意搬出闻海来激怒过他。 据说脑癌最怕生气,只要能气爆脑血管,人就会暴毙。 所以闻衡很可能血管已经爆裂,也不可能再醒来,在昏迷中死去。 那5万美金大不了仍打回台湾去,他们还能继承房产和存款,也不算太亏。 现在他们只祈求闻衡不要再醒来就好。 何婉如知道的是,闻衡是清醒的,只是浑身无力动不了。 她估计他的状态一时半会好不了,他的事也还得马健和他单位做主。 5万美金是打回台湾还是用于治病,她要说服的也该是马健和闻衡单位的领导。 第8章 闻明父子简直欲哭无泪。 他们是判定闻衡快死了才去取的钱。 但才不过半天的功夫,他不但醒来,甚至还能坐起来啦? 他们父子不想进门,可马健和闻礼一人提溜一个,就把这俩父子提溜进屋了。 回头,马健握何婉如的手,说:“这几天我不在,辛苦嫂子了。” 何婉如先问:“你的腿伤咋样了,还好吧?” 见他点头,她又问:“你家老领导爱吃啥,我去做。” 马健打个响指,形容说:“搅一锅然然的杂面搅团吧,他最爱吃那个了。” 既闻衡醒了,钱的事自有他亲自处理。 作为保姆,何婉如要做的,是让主家吃饱吃好。 杂面搅团的所谓杂面,是指玉米,豌豆和扁豆等豆面,再加上小麦面粉,把它们按比率和到一起,再在滚水中搅打上劲,搅出来的面食。 但只吃搅团未免寡淡,还得炒上几样配菜。 她于是提篮上市场,买菜去了。 屋子里,闻明父子正在打哆嗦,闻礼在讲汇票的事。 讲完见闻衡不吭声,就又问:“你现在啥感觉,头疼吗,还是头晕?” 闻衡张嘴半晌,哑声说:“还好。” 闻礼说:“好就好。” 其实闻衡非但不好,而且堪称糟糕透顶。 他从参军就一直在战场上,直到战争全面结束。 在战场上他曾被炮震过,之后偶尔会间歇性失明,但顶多睡一觉就会好。 他的尖刀营战功无数,也是最后一批撤退的。 但回来后彻查身体,他失明的问题被发现,只得被迫转业回家。 到监察队工作一周后,他晕倒了。 醒来之后他就发现自己彻底失明了,上医院一查还有更大的惊喜,医生说他的失明其实是肿瘤压迫,肿瘤长在个非常刁钻的位置,他也就剩几个月好活。 头痛或者头晕,一样就够叫人痛苦吧。 但闻衡不仅头痛欲裂,还晕,脑中仿佛有电钻,天旋地转。 他能坐起来也不是因为病好了。 而是,他让马健给他注射了超剂量的杜冷丁和抗晕宁,要撑着处理堂叔一家。 …… 见闻衡一直不语,闻礼就又说:“你是终于想通,原谅你爸了,所以才让你叔去取的汇款吧,那不如让你爸早点回来,你们父子也好多相处几天?” 闻衡拒不肯原谅他爸,就不说闻家堂房们。 新区政府的领导对他意见都很大。 因为当年闻海要不跑就得死,现在重返家乡,也是为了致富乡邻。 闻衡大男人耍小脾气,大家就觉得他小肚鸡肠。 以为他在临死之前终于想通,愿意原谅他爸了,闻礼还挺开心的。 闻衡也终于开口,却问:“叔,是我让你去取的钱?” 闻礼一愣,心说难道不是? 闻明父子全吓傻了,欲哭无泪,也不说话。 但堂婶突然出现在窗外,说:“是我让他们去的,闻衡,有什么你冲我来。” 再说:“我一把屎一把尿,伺候你奶奶到死的。” 闻衡也会算账,他说:“我五年的津贴和这院子三年的房租难道还不够?” 他在前线,没时间照料奶奶。 堂婶对他奶奶也确实不错,但他给的补偿也不少。 这大院一年七八千的房租外加他的津贴,加起来得五六万。 他还愿意把房产和存款留给他们,他不明白,堂婶为什么还不满足。 但堂婶掰手指算账说:“你堂哥要买楼房,他下岗了,还得买个大铺面收租。还有你堂姐,下海做生意把房子赔了,你给她买套房再买个大铺面才说得过去吧。” 一套房至少5万,一个铺面少说也得20万。 5万美金是笔巨款,但经她这么一算,还不够花呢。 马健看闻礼,俩人同时苦笑。 堂婶这算法,就算闻衡再给她一百万,只怕她也不能满足吧。 …… 磊磊因为害怕刚醒来的叔叔,躲在厨房里。 终于等到妈妈买菜回来,小家伙立刻成了妈妈的小尾巴。 惴惴不安又好奇,他偷看着刚醒的叔叔。 闻衡扭头向堂婶:“婶子,我上交了这座院子,你很恨我?” 堂婶说:“这院子如果拆迁,政府能给补一栋楼!” 她不仅要那5万美金,还要这座大院,但是闻衡居然把它上交了。 闻衡之前也不理解堂婶对他的恨。 还是在发病时,听到有人和堂婶吵架才明白的。 人心不足蛇吞象,堂婶对他奶奶确实很好,但她要得更多。 堂婶话音才落,只听嘣一声,是炕刷子,精准砸到了闻大亮的脑袋上。 是闻衡砸的,见他突然打她儿子,堂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何婉如恰好看到,忙问马健:“你领导能看见啦?” 打得那么准,她以为闻衡复明了。 马健却说:“在战场上天天扔手雷,闻声辩向而已。” 何婉如撇嘴,心说这人不愧打过仗的,他瞎了都能揍人。 他手也够狠,闻大亮的前额迅速高肿了起来。 堂婶虽然会算账,可也疼儿子,怕儿子还要挨打,她可算闭嘴了。 闻衡再唤:“堂叔?” 闻明双腿打颤,但又不敢不应:“嗯。” 闻衡说:“是你说的,要我临死前给闻海个道歉?” 闻明半晌憋出一句:“他毕竟是你亲爸。” 但只听唰的一剁再扑通一声,他也闭嘴了。 何婉如要做饭,正在找菜刀,出来却看到闻家父子跪在地上,面前的青砖被菜刀劈成了两瓣,她遂问磊磊:“磊磊,那菜刀,是你叔叔扔的?” 孩子点头,小声说:“妈妈,咱们离开这儿,去住桥洞吧。” 他因为怕有人打他妈,就把菜刀藏在炕上。 但就在刚才,炕上的叔叔突然抓起菜刀剁到了闻明脚边。 闻明吓的当时就扑通跪下了。 磊磊也终于相信马健说的,这院里所有人都怕闻衡了。 可是他也怕,他好怕。 何婉如也很害怕,她刚来马健就说过,闻衡喜欢捶人。 但她以为他跟别的陕省男人一样,是喜欢提着拳头瞎乍呼。 可明晃晃的菜刀他说扔就扔,他的脾气那么爆,会不会家暴,打女人啊? 怕万一闹出人命,她把菜刀捡了回来,关门做饭。 …… 事情很简单,就是闻明一家想私吞钱。 至于闻衡要不要在死前见他爸一面,全看他自己。 因为虽然之前几年闻衡都拒绝闻海回国,但自打渭安新区成立,闻海表态愿意投资,闻衡就再没阻挠过了。 也只一个要求,不许闻海进闻家大宅。 但他人死如灯灭,政府的招商更重要。 所以只要他一死,闻家大院的门就会为了闻海而敞开。 以为事情这就完了,闻礼就说:“闻衡你好好养病,你堂叔一家我来批评教育。” 闻衡却干脆的说:“让闻明一家搬出去,滚蛋!” 闻礼愣了一下,说:“好。” 闹得这么僵,闻明一家也确实该搬出出去了。 但堂婶一声嘶吼:“闻衡,你敢撵我走,我就敢去阴间找你奶奶告状!” 被撵出去,就意味着存款和房产都没了,她当然不干。 胖媳妇也开启耍泼模式:“我也不活啦。” 两个泼妇一唱一合,同时撞向八仙桌,眼看血溅当场。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两个泼妇呢,马健是个伤员,闻礼也拉不住她们,这可咋办? 但闻衡突然出言,冷冷问:“是谁教孩子用枕头捂死我的,堂婶,是你吗?” 刹那间堂婶不闹了,胖媳妇也闭嘴了。 闻大亮明显慌了,却又讪笑:“怪不得大家说你小肚鸡肠,小孩你也计较……” 马健已然明白,怒砸拐杖:“我就说你们是故意杀人,果然是!” 闻礼也说:“教唆娃杀人,你们咋想的?” 堂婶可算怕了,却辩解说:“我只是说了句气话而已。” 胖媳妇也说:“我妈就随口说了一句,5万美金我们都还没取呢,我们也不希望闻衡死呀。再说了,他如果当时去了,还能少受点疼呢,那不……”更好吗? 昨天闻礼都把闻大亮放了。 但今天拷上了手铐:“上所里说去。” 堂婶也要被抓走,她还在辩解:“天地良心,我真是说气话。” 她就随口说了句,她恨不能一枕头捂死闻衡。 她的小孙子好奇枕头到底能不能捂死人,就跑去尝试了,真不是故意的。 眼看事情没得转寰,她再撂狠话:“小肚鸡肠心胸狭隘,得癌症就是你闻衡的报应,早死鬼!” …… 闻衡命运的悲催在于,从小挨批斗挨到大,差点没被人打死。 到了部队,他枪林弹雨十几年。 眼看临终,他也只求几天安稳日子,可偏偏求不到。 闻礼都可怜他,处理完堂叔一家再回来,就问:“你想吃啥,叔给你买去?” 别的忙帮不了,但他想吃啥,闻礼可以给他买。 不过马健最了解老领导,却是笑问:“营长,杂面搅团想不想吃啊?” 闻衡蹙眉,也问:“有人在打搅团?” 闻礼也闻到搅团的香味了,推开厨房门一看,他惊呼:“这搅团,美咋咧!” 何婉如一甩擀面杖,搅团正式出锅。 她的搅团之所以够香,是因为她反复实践过各种面粉的比率,而且舍得下力气,能搅打出各种面粉的韧性和油润,那味儿,神仙尝了都要流口水的。 第9章 关于结婚,闻衡的态度是坚决反对。 都要死了,他不想再瞎折腾。 怕他还要反对,马健再说:“司令说这是他给你的最后一道军令,必须遵守。” 但闻衡这回没再反对,而是问:“是不是还有个娃?” 他知道新来了个新保姆,还带着个男娃。 那小家伙掐他的脸,揪他的胸,把他当成个玩具玩了好几天。 马健说:“那娃能给你披麻戴孝,捧灵哭丧。” 见闻衡蹙眉,他忙又问:“何嫂子没趁你晕着,就悄悄虐待你吧?” 闻衡摇头:“没有。” 马健大舒一口气:“我就说嘛,她和别人不一样。” 之前堂婶对闻衡也很体贴,直到发现他上交了闻家大宅,不但差点让孙子捂死他,以为他意识不清,他一晕倒就掐打他,咒骂他,闻衡受不了才雇的保姆。 他的意识一直很清醒,保姆有没有虐待他,他心里门儿清。 他抬起手说:“娃呢,我看看娃。” 看他这态度就是有戏了,马健招手:“磊磊,来让叔叔看看你。” 磊磊却扭头抱妈妈:“我怕。” 何婉如正在盛饭呢,劝儿子说:“乖,不怕,去跟叔叔打个招呼去。” 叔叔太凶了,磊磊不想去,他说:“不要。” 何婉如拌了熟卤肉,呛了腌碎菜,还有绿油油的腌韭菜,加了花椒和芝麻呛熟的,红彤彤的辣椒面面,加上虽细但脆生生的土豆丝丝,一桌盛宴。 闻礼把一样样菜整齐码到海碗里,递给闻衡说:“这饭把人香滴,先吃饭吧。” 马健也直流口水,也说:“那就先吃饭,吃完再说别的。” 但闻衡不接碗,只喊:“娃,你过来。” 闻礼只好强行拖着磊磊送到他面前,拉他的手来摸。 闻衡问:“你叫什么名字?” 西部男人大多性格粗糙,对待孩子也没耐心。 见磊磊不配合,马健恐吓他:“再不说我让公安抓走你。” 闻礼着急吃饭,也说:“黑皮小子,你要不听话,我就把你拷起来。” 何婉如之前答应了婚事,但因为闻衡太凶而有点后悔,马健和闻礼又吓唬孩子,叫她心里愈发不舒服,想翻脸的,却听闻衡柔声说:“你们别吓坏了孩子。” 他再说:“黑皮娃好,黑皮娃健康。” 磊磊知道叔叔说的是他,虽然害怕,但举起了拳头:“黑皮娃儿力气大。” 闻衡又问:“你家在哪,你爸爸呢?” 闻礼刚才回了趟所里,专门调过何婉如和磊磊的户籍。 他低低在闻衡耳边说:“这娘俩个,是咱管委会,魏永良魏副主任的媳妇孩子,但是已经离婚了,娃归女方抚养,在她户口下。” 他声音虽低,但磊磊听到了。 孩子忙说:“爸爸有红嘴阿姨,就不要我和妈妈了。” 闻衡心里在响警铃,因为三秦管委会,台商联络就由魏永良负责。 他的前妻来当保姆,还一来就查到笔汇款,这事有点蹊跷。 他怀疑政府领导们是不是非要搞撮合,让他临死前见闻海一面,来个海峡父子重相逢,抱头痛哭求原谅。 但这也不符合逻辑,因为随着那笔汇款被翻出,闻海就更没理由回来了。 闻衡脑子有点乱,遂抚摸磊磊的脑壳:“娃,你几岁了?” 磊磊说:“六岁。” 闻衡脸色一变,松开了手,磊磊也转身就跑,扑进了妈妈怀中。 自从跟妈妈出门打工,他就一直处在恐惧中。 闻衡刚才那通脾气发的又着实凶,孩子怕他,如惊弓之鸟。 何婉如团过儿子正要回厨房,却听闻衡说:“这几天,多谢何嫂子照顾我。” 他不止脸好看,嗓音也很悦耳。 何婉如回眸,就见他跟刚才已经判若两人。 该怎么形容呢,哪怕他是个将死之人,还是盲人,但对堂叔一家恩是恩罚是罚,处理事情不拖泥不带水,那行事做风,不愧是独立营的老大。 她是通过魏永良才知道的那笔汇款,也怕他怀疑自己,就说:“我一没文化二没学历,又还带个娃,工作不好找,您能管吃管住还给工钱,我该谢谢您才对。” 闻衡这才端过碗,挑搅团:“嫂子离婚了,为什么?” 磊磊刚说过一遍,此时再说:“因为爸爸有红嘴阿姨,和新的儿子了。” 何婉如讲的稍微文雅点:“娃爸如今提干,当上领导了,跟我也没有共同语言了,但是我茶饭做得很好,也会伺候人,不会让您白花工钱的。” 马健忙打圆声:“吃饭吃饭。” 不管何婉如前夫是谁,他考验过她,知道她是个好人。 给闻衡喂一大口搅团,他又说:“营长,这么香的搅团堵不了你的嘴吗?” 搅团确实香,粘而不沾,有碎菜的酸香,红油的辣香,土豆丝脆生生,只一口就叫闻衡胃口大开,他冷静分析,也觉得自己是多心了。 魏永良是个大山里出来的小公务员,即将平步青云。 何嫂子应该单纯就是魏永良觉得她已经配不上他,抛弃的可怜女人。 …… 何婉如和磊磊在厨房吃饭,就听闻衡在问马健,撞了他的那辆越野车找到了否,要不要他出面,催一催市公安局,让他们抓紧搞侦破。 撞马健的是辆越野,无牌,还肇事逃逸了。 因为没有目击者,所以得到市公安局去查,看附近有没有监控录像。 闻衡关心马健,但马健却说:“开得起越野的只有煤老板,有钱嘛,肯定会想办法找关系压事儿,事情也还有得拖,但是营长你拖不起啦,你得赶紧……” 闻礼秒懂,刨一口搅团:“真要结婚你就得抓紧。” 何婉如听着,心怦然一动。 陕北最大的煤老板,魏永良的好朋友贾达就有一台越野车。 在如今的西部,越野车也是煤老板们的标配,他们也是如今最有钱,最狂的人。 闻衡不说婚事,却说:“煤老板们是越来越猖狂了。” 马健喂口搅团,反问:“关你啥事?” 闻礼也刨搅团,说:“关心你自己吧。” 何婉如心再一动,直觉闻衡跟别人似乎不太一样。 上辈子那位闻科长也是,因为刚正不阿,怜悯弱者,所以才会帮磊磊。 何婉如由衷感谢闻科长,也更喜欢像他一样的干部。 可惜她还没见到闻科长,就重生了。 她正洗着碗,孙老板出现在窗外:“小嫂子?” 她出门,他抬起块大木板,再掏几张照片:“我准备好啦。” 何婉如许诺过的,孙老板帮她,她就教他赚钱。 她找马健请了个假,让把锅碗留着她回来洗,跟孙老板进了内院。 孙老板找的照片里,有些是渭安各景区的明信片,还有几张是何婉如让他去大学城,专门找外国留学生捧着肉夹馍和他合的影,另外还有一张班车时间表。 先兑蓝油漆在木板上打底,她把照片依次贴上去。 看她又写又画的,孙老板笑的合不拢嘴,别人看了也夸:“写得可真好!” 还有人说:“小媳妇读过大学吧,这字写得跟印刷的一样。” 其实是因为何婉如她爸是木匠,她从小抱着墨斗帮忙放线,写字刻字,所以她有功底。 平面设计是她在日本学的,她能电脑绘图,也能手绘。 她做得也非招牌,而是一份渭安旅游指南+班车时刻表。 画完,她还标注了英文和日语翻译。 孙老板瞧着都乐傻了,摸脑袋:“我这肉夹馍,这就要走向国际化啦?” 何婉如说:“去长途汽车站摆摊,记得学些英文口语。” 孙老板媳妇说:“咱们多久才能碰到一个老外呀,没必要学英语吧。” 何婉如说:“兵马俑已经被列为世界遗产了,来旅游的老外会越来越多的。只要你们不占道经营,再有个双语招牌,为不影响旅游业,监察队就不会驱赶你们。” 流动摊贩最怕被驱赶,但一副中英日三语的招牌就能避免被驱赶。 有人说:“这个主意可真妙。” 还有人说:“恭喜孙老板,你要发大财啦。” 相比农贸市场,汽车站人流量更大,也才有机会赚大钱。 孙老板得说,何婉如简直就是他的财神爷。 但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 闻明一家正在搬家呢,哭的如丧考妣。 就他那小孙子还蛮横,趁着磊磊不注意,叭的一弹弓打了过来。 但磊磊敏锐一躲,没打着。 小孙子躲在他爷爷身后,小声咒骂:“小杂种,没爹的小野种。” 磊磊是个懂事的孩子,看妈妈忙就没打扰妈妈。 但撇撇嘴巴,他很想有个爸爸,那样,就没人敢骂他是小野种了。 …… 何婉如画得特别用心,因为孙老板的招牌对于她的业务也是宣传。 汽车站人流量大,看得多了,总会有新客户来找她。 画了大半天她才终于画完,日影西斜,也该要拾掇晚饭了。 她准备买些鲜面,就用昨晚的鸡汤来煮。 但她刚到市场门口,闻礼从里面出来,说:“你去哪儿了,害我找你大半天。” 再伸手:“把户口本给我,我去给娃转户口。” 户口簿和身份证在何婉如兜里,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掏。 闻衡脾气太烈了,她怕他会家暴。 看出她的心思,闻礼说:“要不是闻衡那脾气,就不可能带尖刀营。我在三秦派出所干了一辈子,你要不放心咱去翻卷宗,你看闻衡有没有欺负过女人孩子。” 第10章 他俩聊天时何婉如恰好回来,当然也听到了。 怕她多心,等她出门打水,马健一瘸一拐跟上,解释说:“闻营虽然也谈过对象,但因为他一直在前线,就只是书信谈,他也还没……懂我意思吧?” 其实说她相貌丑陋,何婉如觉得还挺好。 因为闻衡不是生理方面的疾病,就很可能会有生理方面的反应。 她伺候时他不胡思乱想,彼此也免得尴尬。 但她有点意外的是,闻衡都31岁了,居然还是个处男? 她好奇:“既然他原来有对象,怎么分手啦,是因为他的病还是别的?” 毕竟闻衡正值壮年,性格还很刚。 她怕万一他家暴,以他那身手,哪怕是个病人她也打不过。 说起这个马健就来气:“前几天他晕倒,就是被他那前对象给气的……” 闻衡的前对象是他老上级的妹妹,上级牺牲时托付给他的。 因为闻衡有个海外富豪爹,前女友就要求他退伍,跟着亲爹经商赚大钱。 因为他不肯,对方就跟他分手,嫁了一位企业领导。 但就跟马健的糖酒厂一样,那个企业现在也濒临破产,而闻衡前几天晕倒,是因为他的前对象跑来哭求他,让他把闻海请回来,救她丈夫的企业。 听到这儿,何婉如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丈夫是啥企业?” 马健说:“她叫韩欣,企业就是咱们铝厂。” 韩欣这名字何婉如没听过,但铝厂恰好是台资的对口招商企业。 如果拉不到台资,它就得破产收场。 看来在感情方面闻衡没有啥大污点,她也就放心了。 关于出国治病一事,马健也得解释下。 他说:“我们司令的亲家公,儿子就在日本留学,学医。闻营的病一查出来首长就打电话了,那边专门去医院问过,闻营那个位置,日本人也不敢开刀。” 他伸手来握:“但我还是替闻营长谢谢你。” 看来何婉如不过白忙一场。 但她设身处地替闻衡考虑,就说:“5万美金可不是小钱,闻明也说不定会喊闻海回来,你赶紧把款退回去,再跟台湾讲讲,让不要来打扰闻营长的临终。” 闻海作为大商人,必然会衣锦还乡荣归故里。 他也会受到政府和企业的热烈欢迎,因为他会带来大笔投资。 但等闻衡死了再说吧,不然未免太残忍。 她说完就去做晚饭了,马健回来找闻衡,也是原话转述:“那5万美金,何嫂子主动说让退回台湾。营长,她是个好女人,抓紧结婚,方便她贴身伺候你吧。” 闻衡说:“我知道。” 要不是何婉如找出钱,他的坚持在他死后就会沦为笑柄,他知道的。 …… 今晚何婉如就用鸡汤下面条。 把鸡肉撕了用红油凉拌,再拌点青黄瓜水萝卜。 大夏天的,酸爽又开胃。 等她端出饭来,闻衡正式说:“美金的事,我谢谢嫂子。” 因为魏永良比他大一岁,他猜她也比他大,就依旧叫她嫂子。 无伤大雅的小问题,何婉如也就没纠正。 递碗给闻衡,她再给他个勺子:“是雀舌面,你用这个吃更方便。” 长面条不好用勺子,所以她煮的雀舌面。 闻衡心说她可真细心。 他接过碗又觉得膝盖簌簌,反应过来,何婉如在他膝盖上罩了布。 因为看不到,他就总会把饭洒到裤子上。 他睫毛微颤:“谢谢嫂子。” 他脸生得太好看,何婉如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马健见她要回厨房,邀请说:“喊磊磊过来,咱们一炕吃吧。” 何婉如说:“不了,我们在厨房吃更自在。” 马健还想再劝的,但闻衡说:“让嫂子回厨房吃吧,她觉得自在就好。” 他不但长相好,性格也好,不强人所难。 吃完饭,马健拾掇碗进厨房,又问:“嫂子,单论人品你也瞧得上吧?” 毕竟要一炕起宿,要她看男人顺眼才行。 何婉如说:“就是太可惜。” 这年头多得是为了钱出卖尊严的人。 闻衡能拒绝那5万美金,工作中必然也清廉不贪,只可惜好人不长命。 …… 晚上马健在,他们母子就睡厨房里的小钢丝床。 但厨房更热,热的何婉如差点中暑。 第二天是周末,闻衡因为持续在注射杜冷丁止痛,就还能爬得起来。 马健昨天是租了医院的轮椅来的,今天正好给他用。 邢峰专门请假过来的,说要推他出去走走。 因为之前一直在部队,院里的邻居们不认识他,也几乎没说过话。 但因为闻明一家闹的,租户们也都可怜他,围着他聊了好久。 好半天才出大院,绕到大院后面,是一片平坦的沃野良田,和静静的渭河。 邢峰把轮椅交给了何婉如,说:“你们去新房转转,我找马哥去。” 再拉躲在妈妈身后的小磊磊:“你也跟我一起去。” 把孩子带走,为俩人独处制造机会。 他一走闻衡就说:“前面有一栋房子,要上台阶,但我可以自己走。” 药的加持,随便走几步他还是可以的。 何婉如拉他的手搭上她的肩膀:“你先上去,我再把轮椅搬上去。” 闻衡预估了一下,她大概165cm,不算矮,但特别瘦。 扶上她的肩膀,只觉得皮包着骨头。 乡下男人的顺口溜,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马,任我骑来任我打。 听说她之前挨过前夫魏永良很多毒打,上了台阶,闻衡就主动说:“除了在战场上,在面对敌人时,我从来没有跟异性和孩子动过手,以后也一样。” 何婉如愣了一下才说:“那是个好习惯。” 他躺着就显得特别长,但直到站起来,她对他的身高才有准确认知。 扶他上台阶,她不禁说:“你个子可真高。” 闻衡摸索着坐下,说:“如果打棺材,要浪费很多木材,但还好我会被火化。” 党员干部死后必须火化,否则就领不到抚恤金。 何婉如以为闻衡性格暴戾冷漠,却不想他还挺幽默的,不由又心安了几分。 这地方也属于闻家大院,是曾经地主家的骡马圈。 老房早就塌了,新盖了一间水泥房子,约有五六十平米,屋里的白粉都已经刷好了,窗玻璃和铁丝防护网也都装上了,有厕所有厨房,是很舒适的房子。 闻衡估了片刻,指着一个方位说:“那边有很多鹅卵石吧,那是我小时候从渭河畔捡来的,这屋子也还需要个围墙,等你修围墙的时候,那些鹅卵石可以做装饰。” 马健给的档案袋里有一块230平米的宅基地,看来就是这儿了。 只盖了一间水泥房,孤伶伶的立着。 但这地方风景无敌,因为它的正前方恰好是渭河湿地公园。 何婉如抓过一把鹅卵石,见个个都差不多大,花纹也很漂亮,不禁说:“你可真够有耐心的,捡的这些石头,颗颗都很漂亮,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吧?” 闻衡抚摸石头,说:“小时候我和奶奶就住在这儿,总有红小兵上门打人,为不叫他们打我奶,我就用石子砸他们……因为石子打得准,就被选去尖刀营了。” 何婉如心说怪不得他扔菜刀能扔那么准,却原来是从小练的。 她说:“等你病好了,可以教教我儿子。” 闻衡很想跟那个给他接过尿的小家伙搞好关系,但不知道该怎么搞。 他勾唇:“原来磊磊也喜欢玩石头。” 何婉如现在说的是哄病人的胡话,她说:“等你病好了就教他。” 闻衡的病不会好了,但教孩子打石子儿没问题。 不过他有点苦恼,磊磊一直躲着他。 话说,现在是六月盛暑,西厢房热的就像个蒸笼。 新房比邻渭河,明显要凉快得多。 何婉如遂问闻衡:“既然这房子属于你,你干嘛不搬过来,也好住得凉快些。” 闻衡却说:“它会属于你,是新房,就别弄晦气了。” 从三年前他奶奶去世,他就雇人重新修了房子,是打算自己住的。 但他一回来就病倒了,而且太年轻死是凶丧。 堂叔一家要住这房子,怕他死在里面会坏了风水,就劝他搬回大院去。 闻衡也懒得再争,就搬回去了。 何婉如也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她要继承的那一处房产。 这可是新区中心,将来寸土寸金的地方。 等她以后赚钱了,把那间小平房拆了再修栋楼,做个工作室岂不美哉? 就为这片地皮,她都会给闻衡五星级的临终关怀。 俩人正聊着,马健一瘸一拐来了,问:“营长,你感觉咋样?” 吹了些凉风,闻衡反而舒畅了许多,也还不想回家。 但何婉如还要做午饭,就带着磊磊先走了。 马健又问他:“表送出去了吧?” 好歹婚姻大事,他们又都是部队教育过的,礼节方面必须到位。 邢峰专门从商场买了块梅花手表做订亲礼。 闻衡私下交给何婉如,获得她的同意才好扯证,不然太不尊重女方了。 但他一摸兜,愣住:“我忘了。” 他只觉得嫂子声音温柔说话好听,该办的事全忘了。 虽然马上要死,但是也怕药物成瘾,止痛药他是能不用就不用的。 不过今天他主动问邢峰要药:“再给我开点杜冷丁吧。” 吃点药,他再正式跟何嫂子求个婚。 第11章 何婉如其实主要是为了自己。 首先大院里只有水井,得压轱辘,但新房有自来水。 再是大院就一个旱厕,因为用的人太多还总抢不到,但新房有单独的蹲坑。 渭安又是全国四大火炉之一,酷暑之中,她只想住得凉快舒服。 至于闻衡死后要不要变厉鬼,她才不在乎呢。 …… 注射了太多杜冷丁,闻衡直昏睡到半夜才醒。 马健吊着消炎药在等他。 马健先讲了何婉如的决定,怕闻衡会反对,就又说:“何嫂子可是革命老区来的,不讲封建迷信,而且你俩新婚呢,营长,你忍心新媳妇睡这臭炕吗?” 这老炕是解放前砌的,闻衡二大爷睡过。 他二大爷是个老烟鬼,还有脏病,直接腐烂在这炕上了。 让新媳妇睡这臭炕,确实不应该。 闻衡思索片刻,从褥子里掏出所有钱,说:“给婉如,让她拿着布置新房。” 他印象中的陕北女人全是黢黑苍老的模样,何婉如想必也是。 但她的心地配得上她的名字,婉如,是个好名字。 马健收了钱又问:“要喝水不?” 闻衡抿干到焦裂的唇:“要,要一大杯。” 没计划搬家的时候他能忍,他咬牙忍着,等死。 但他的汗液和他二大爷的陈臭所交织成的味道实在太难闻了。 他也恨不能赶紧离开这腐朽的臭炕。 但毕竟毛坯房,真要住人就还得好好收拾一番。 何婉如想起昨天她写过广告牌的那位,腾飞建材的老板,问陈老板打听到他的地址,找到他的建材商店,一站式购物,就把电路电器,炕桌炕柜全买齐了。 她的经验,退伍军人做生意比较爽快。 也果然,总共1600块钱的东西,老板只收了她1200。 她说想借一把冲击钻安装电路,老板二话不说,直接拆了把新的给她。 买齐东西回来已经是下午了。 磊磊和闻衡,马健几个在新房外面等着。 见妈妈从辆小货车上下来,磊磊像列小火车一般的冲向了妈妈。 他一直瘦,很轻的,何婉如抱起来问:“在等妈妈呢?” 磊磊还是小孩儿,顽皮,回指说:“妈妈你看,瘸子推着个瞎子,嘻嘻。” 马健和闻衡俩确实是瘸子推瞎子,恓惶又可笑的。 但何婉如训儿子:“不可以取笑残疾人。” 马健推着闻衡蹦跶过来,却说:“嫂子快别骂孩子了,是我们教他那么说的。” 闻衡也说:“只要残疾人自己不介意,开开玩笑没什么的。” 马健今天帮他刮了头剃了胡须,给他穿的也是洗褪了色的老军装。 如今男人们流行穿西装,其实松松垮垮的,并不好看。 旧式老军装虽然土气,但清爽又好看。 他们都是在前线冲锋过的,看得开生死,也开得起玩笑。 而何婉如虽然只半天不在,但显然,已经有好玩的事发生过了。 磊磊拿瓶汽水塞给闻衡,说:“叔叔,我妈妈好渴的,你快给她开饮料。” 又提醒何婉如:“妈妈,注意看。” 闻衡摸索着接过饮料,抬手一啪,汽水瓶盖旋转着飞了出去。 何婉如接过汽水,有点呆,她头一回见有人只用手掌就能pia飞瓶盖的。 磊磊很得意:“妈妈,叔叔那个叫铁砂掌,厉害吧?” 何婉如才发现闻衡不止掌心,手掌边缘都有一层硬壳似的粗茧。 她怀疑以她的小身板,怕是着不住他一巴掌。 来了几个工人,正忙碌着在搬家具。 见窗台上还有几瓶汽水,何婉如索性全给闻衡,让他pia开给工人们喝。 他pia的开一瓶,磊磊就要开心的蹦一下。 马上要死又如何,这个爸爸虽然打人超凶,可他力气超大,超帅的! …… 何婉如会写大字,马健并不意外。 因为据她说她爸是个木匠,革命年代专修大标语的。 但冲击钻一举,她自己走电线安窗帘,俨然是个工科好手。 那技术其实是她在日本时学来的。 她从安装广告牌开始,一步步做到了营销总监。 但马健又不知道,就凭猜测对闻衡说:“营长,咱嫂子原来应该干过工地。” 抹水泥刮大白走电线,那是民工们才会干的。 见何婉如干得那么好,马健就以为她原来上过工地。 闻衡只在监察队干了一周,但翻到大量女民工被殴打,欠薪和强奸的记录。 而且因为她们大多外形丑陋,基本不敢报案。 因为但凡报案,案子进入审理程序,她们就还要遭受公众的言语嘲讽和羞辱。 民工是社会底层,女民工是底层中的底层。 他遂对马健说:“等我走了,你找战友们在这儿修个铺面,让婉如开个店吧。” 湿地公园游客多,有个铺面,她就不需要再当民工了。 糖酒厂眼看倒闭,马健也即将失业,但他得让老领导走得安心,了无牵挂。 所以他说:“放心,到时候我亲自来帮嫂子盖铺面。” 终于电线走好,洗衣机也安装好了。 何婉如停了电钻说:“今晚我就不做饭了,咱们吃个羊肉泡馍吧。” 一瘸一瞎,俩人齐声说:“好。” 磊磊虽然没吭声,但脸蛋儿笑的像向日葵,因为他最喜欢吃羊肉了。 但今天他就不跟着妈妈了,他喜欢那堆鹅卵石,要玩石头。 何婉如回到西厢房,端着铝锅上市场去买饭。 但她刚出大院,迎上一个女人,女人说:“小何,谢谢你肯嫁给闻衡。” 这女人何婉如第一天到闻家大院时就见过,俩人差点撞到一起。 她也立刻反应过来了,这就是闻衡那位嫁给企业领导的前对象,韩欣。 何婉如还忙着呢,不想跟人闲聊,绕开她就走。 但对方也跟上她,再来一句:“你是魏永良的前妻吧,听说你母亲在日本,那应该也能像李雪帮她叔那样,帮你人肉特效药过来,但是你相信我,在日本,脑癌也治不好的。” 因为铝厂原来是军工企业,这韩欣认识李雪她叔。 但李雪帮她叔人肉背药又是啥意思,李雪根本就没去过日本啊。 何婉如她妈是1984年去的日本。 在魏有德瘫痪后她误以为是癌症,倒是托人人肉带过药,就是委托偷渡回国的朋友用身体带药。 但其实后来没用到,药也一直放在魏永良的干部宿舍。 而且韩欣说这干啥? 话说,米脂自古出美婆姨,何婉如虽然皮肤黑了点,但一双杏眼,鼻梁挺而鼻头俏,唇角还天然带笑,韩欣再挑剔也得承认,她只要稍加打扮,就是个大美人。 见她止步,韩欣又说:“闻衡一直试图改写命运,所以w革才结束就去了前线,在战场他也永远冲在最前面。哪怕后来因伤只能当个城管,在上任之初他都写厚厚一沓工作规划,但他就那个命,失败的,早死的命……” 何婉如说:“闻衡是在监察队,可不是什么城管。” 韩欣说:“监察队马上划归市政,新名字就叫城管。” 何婉如上辈子的这个时期在日本,不太了解国内的执法机构。 所以本来属于公安的监察,会变成城管,临时工? 闻衡算是城管队长? 城管那个职业何婉如并不喜欢。 但她感谢曾为磊磊伸张正义,不让孩子屈死的闻科长。 可是闻衡是城管,闻科长也是城管,他们俩之间有关系吗? 她正想着,韩欣又说:“铝厂上千职工在等闻海救命,闻衡也该早点安息的。” 何婉如懂了:“他不帮你拉投资,你就希望他赶紧死,好让闻海赶紧回来。你还怕我会让我妈从日本带特效药来给他治病,延长他的寿命,耽误了闻海归国。” 韩欣被说中心思,一脸难堪,但何婉如还能叫她更难堪。 她说:“台商不止闻海一个,你们拉不到投资是因为你们太蠢了,跟闻衡没有任何关系。” 再说:“你要那么盼着闻衡死,我还偏要救他。” 韩欣吓的寒毛倒竖:“你……” 但何婉如端着铝锅,已经走远了。 买了一锅清汤羊肉,她边走就边想,上辈子那闻科长会是谁? 她只跟对方通过一次电话,也不知道对方的全名。 那么有没有可能,闻衡就是闻科长? 脑癌到将来都是不治之症,那他有没有可能,是被误诊了? …… 新房已经收拾好了,但今晚还住不了。 因为砖炕都有缝隙,冬天会跑烟,夏天会钻小虫子。 何婉如专门到河滩上挖了一大堆细淤泥,又往炕里扔了几个点燃的煤球,循着烟雾,她用淤泥把所有的炕缝全部抹平,再晾两天就可以住人了。 等她忙完已是深夜,外面静悄悄的,她以为马健他们已经走了。 但她才出门,闻衡沉声说:“婉如你看右上方,那儿有电闸,现在把它拉了。” 电闸就在右上方,何婉如一把拉掉,顿时一片漆黑。 她忙找到颗手电打开,一看明白了:“插线板掉地上了,风吹掉的吧,还漏电了,但是闻衡你,居然没被电打到?” 闻衡语气尴尬:“插线板是我撞掉的。” 洗衣机没有下水道排水,所以水就直接排在地上。 闻衡眼盲看不到,本来想进屋找何婉如的,却误把插线板撞进了水里。 他还穿的布鞋,当时就触电了。 但他立刻抬起了一只脚,这应变能力也是无敌了。 他一手扶着何婉如的肩膀,另一手递过块梅花手表,诚恳的说:“我对女性的外貌没有任何要求,也觉得善良是最重要的。何婉如,我对你的印象非常好,也会尽可能到死都自理,不拖累你。你,同意跟我结婚吧?” 第12章 新炕是湿的,要晾几天才能干。 何婉如第二天又上市场,买了新竹席,割了新羊毡和油布来备着。 王大娘喜欢八卦,院里发生的事她都知道。 见何婉如今天戴了一块崭新的梅花手表,她笑着说:“不怪今早闻衡都能自己走路了,却原来是冲喜冲的。小何,你伺候闻衡死,他给你一个家,两全齐美。” 何婉如得了房,闻衡得人伺候,确实两全齐美。 他今天也愈发的精神了,但跟冲喜无关。 而是为了撑着结婚,他注射了超量的抗晕宁和杜冷丁。 事不宜迟,下午就要上民政局。 马健正在联络部队,让安排车辆接送闻衡。 何婉如也计划再带他上趟医院。 因为昨晚她问过马健,像闻衡那样拥有两个军功章,又是尖刀营的营长,按理就不该转业的,就算转业,也该是去武装部或者公安厅,而不该是城管队。 而且上辈子何婉如和那位闻科长通过一回电话,听声音大概也就四十来岁,恰好跟闻衡当时的年龄差不多,她于是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误诊! 会不会他是被误诊,也是被瞎治疗了? 也是因为误诊,他分明战功赫赫,却只能永远当个小城管的? 去趟医院吧,不然她不死心。 把新房布置好,她又回了闻家大院,刚到大门口,就见磊磊眼巴巴看着外面。 她于是止步,问儿子:“磊磊,你看什么呢?” 磊磊指远处,小声说:“我原来的爸爸。” 其实就是魏永良,抱着小魏淼站在马路对面,管委会的大门口。 魏淼似乎是生病了,无力的趴在魏永良的肩膀上。 何婉如到闻家也快十天了,没见过前夫,她还在想是怎么回事。 看来是因为魏淼生病了,他请了假在给孩子治病,所以最近没有来上班。 就在何婉如回头时,李雪也来了,环着魏永良在轻声抽泣。 磊磊也看出来了,说:“妈妈,我爸爸的新儿子,他好像生病了。” 魏淼生不生病的何婉如才不在乎。 她看到魏永良和李雪,也只觉得反胃,恶心。 她拉儿子的小手:“走吧,妈妈中午捞黄瓜凉面给你吃。” 妈妈做的黄瓜凉面甭提多香了。 但魏永良毕竟是磊磊亲爸,看他那么疼爱魏淼,磊磊会难过的。 他跟着妈妈往回走了,可是走的委屈巴巴。 何婉如正在该怎么把儿子哄开心,却听闻衡一声唤:“磊磊?” 磊磊应声抬头,顿时一声哇。 何婉如抬头一看,心里也暗暗叫了声老天爷。 有个小媳妇出厕所,边系裤带边说:“这是闻衡吗,这也太俊了吧!” 闻衡不是大头兵,而是营级军官,有礼服的。 下午不仅要拍结婚照,还要给他拍追悼会用的遗照。 所以马健给他换了礼服,戴了军功章。 礼服的军绿也恰衬他古铜色的肌肤,衬得他剑眉星眸。 而他虽瘦,但穿上军装却显得格外挺拔,此刻的他也才是磊磊理想中的爸爸。 但孩子依然有点怕,不敢靠近闻衡,就只是远远看着傻笑。 中午简单调个凉面,吃完就该出发了。 磊磊本来就爱新爸爸爱的不行,出门时才发现,还有大惊喜。 闻明一家阻止不了闻衡结婚,也不敢来闹事,就让他家小孙子守在外面骂人。 那不,闻衡刚出门,那小孙子就破口大骂:“臭瞎子,小野种……” 大人不跟孩子一般见识,何婉如都不想搭理的。 但闻衡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 闻声辩向,他一枚鹅卵石已经打出去了。 正中那小孙子的脑瓜嘣,小孙子嗷的一声,哭着跑掉了。 闻衡摸索到磊磊的小脑瓜子才说:“他要再敢骂你你就找我,我帮你揍他。” 好的爸爸就该是能帮孩子撑腰的。 磊磊刚看到魏永良时有多难过,此刻就有多开心,他用力点头:“嗯!” …… 负责接送他们的,是市公安局经侦科的科长,名字叫周跃。 他也是闻衡的兵,曾经一起出生入死过的。 他开的军用吉普,那是部队专门批来给闻衡结婚用的。 而对小磊磊来说,这一切都太新奇了。 新爸爸不但有威武的军装,还能带他坐大军车? 上了车,小家伙就悄悄对妈妈说:“妈妈,我好喜欢我的新爸爸啊。” 想了想又问:“能让他不死,一直陪着我吗?” 何婉如低声说:“妈妈会试试的。” 再上医院看一回,如果需要特效药,就让她妈找人从日本人肉过来。 万一闻衡是误诊,何婉如就能提前治好他。 …… 只用半个小时就拍好遗照,扯到结婚证了。 出了民政局,闻衡指挥周跃,让去附近最大的商场。 毕竟新婚,得给新媳妇买几件新衣裳。 他自己行动不方便,就想让周跃陪新媳妇去买衣服。 何婉如却说:“闻衡,咱们上趟医院吧。” 知道他抗拒治疗,她就又说:“总让邢峰帮你打针输液的,太麻烦人家了。上医院开点药,我也学一学扎针,以后就由我来帮你扎针输液。” 邢峰媳妇怀着孕的,总麻烦他确实不好。 但已然治不好的病,去了医院又要各种检查,很麻烦的。 而且闻衡有个心结是,闻海当初要跑,是用伤害他的方式,拖住了抓捕他的军队。 闻衡也差点被闻海失手给弄死,是在医院住了好久才活下来的。 好容易活下来,回到家就是十年的漫长批斗。 医院也就成了他最不想去的地方了。 但新媳妇找的理由他也不好拒绝,怎么办? 他正犹豫着,周跃小声问:“营长,你那方面还能行不,能开枪不?” 又说:“不行搞点猛药,死前开一发,也不枉白活一场。” 他所谓的开枪当然是指下三路。 不由分说把闻衡推进车里,他对何婉如说:“走吧嫂子,上医院。” 周跃虽然有点唐突,但是真心为闻衡好。 因为首先,如果不是闻衡得病,周跃的职位就是他的。 再是作为手下,周跃最知道了,闻衡为攒战功耽误了结婚,还是个雏儿。 证都领了,合法夫妻,不行就搞点猛药呗。 反正他马上要死,把为男人该干的事都干一遍才不枉此生嘛。 抱着这样的想法,周跃把车开到了医院。 但闻衡之所以结婚,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又怕周跃要跟何婉如胡说八道,下车时他拎上周跃的耳朵,就说:“敢跟你嫂子胡说八道,我拧掉你的脑袋。” 周跃是真心为老领导好,也觉得很正常。 他就又劝说:“营长,嫂子也就黑了点……”但是可漂亮了。 闻衡气的青筋毕爆,哑声说:“闭嘴!” 他不知道何婉如长什么样子,但也并不好奇。 因为他知道的,她被前夫殴打家暴,就只能去当农民工。 但在工地上,男民工依然会欺凌她。 如果他结婚的目的是性,那么,他和底层农民工又有什么区别? 他气的直打颤,周跃也怕他出事,乖乖闭嘴。 他脸色不对,磊磊就忙跟妈妈告状:“妈妈,叔叔好像又生病啦。” 何婉如回头一看,也吓了一跳,忙问:“闻衡,你是不是撑不住啦?” 闻衡循声回头,柔声说:“我没事,我很好。” 他心想那就去趟医院吧,新婚头一天,别闹的新媳妇不开心。 …… 其实闻衡不住院才是真吃亏。 因为他有军功,以现在的制度,他能住到最好的病房。 周跃还要上班,就离开了,何婉如得找医生去开杜冷丁,不然怕闻衡撑不住。 她还得跟大夫商量,再给他拍一张新ct。 因为他之前那张片子是在省医拍的。 省医的ct机款式比较老,这一家叫渭安大学附属医院,有一台新款ct。 如果在省医是误诊,这家的新机子应该就能查出来。 她留了磊磊在病房,还特地叮嘱孩子一定不能乱跑,要乖乖守着闻衡。 但奇怪的是她才离开,磊磊就悄悄溜出去了。 闻衡叫了好几遍都叫不应孩子,担心孩子,遂手摸着墙壁慢慢出门,准备去找护士,让护士帮他找找孩子。可他毕竟是盲人,摸了一会就迷失方向了。 似乎是摸进一间房间,他正欲问有没有人,却听个女人说:“快放开我!” 闻衡屏息,就又听到一个男的说:“李雪啊李雪,你还没跟魏永良扯证呢,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丑事抖给他听?” 接着是女的娇哼:“这是医院,万一被人看到了呢?” 男的声音愈低,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就是咂咂的吃嘴声。 闻衡感觉是有个女性被强迫了,但斟酌了一下,还是悄悄退了出来。 再往前摸了两步,磊磊抱住了他:“叔叔!” 紧接着是何婉如,搀过他,责备儿子:“磊磊,叔叔是盲人,出门会迷路的,你怎么能丢下他,独自跑去找妈妈呢,以后可不敢再这样了……李雪?” 她紧接着再来句:“贾老板?” 其实磊磊就是发现李雪住在隔壁病房,才跑去找妈妈通报消息的。 但一回来就发现闻衡不见了,俩人于是一通好找。 李雪应该是来给魏淼治病的。 在全渭安最好医院最好的病房,他们就成邻居了。 第13章 何婉如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有的是社会经验,所以在看到李雪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嗅到狗血了,但她当然不动声色。 贾达堵着她问:“小何这是,给咱们闻队长当保姆啦?” 他脸上有口红渍,色号恰是李雪嘴上的。 而在他想来,一个穷媳妇进城,就只能给人当保姆。 何婉如已经有结婚证了,也没想瞒人,就坦然说:“闻衡现在是我男人。” 贾达嘴巴成了个o,半晌才说:“恭喜恭喜。” 说话间李雪又从病房里出来,语带幽怨,眼角还挂着泪。 她说:“我的淼淼在陕北,就是被她吓坏的,她害了我儿子。” 自打被何婉如吓唬过,魏淼就夜夜惊哭,还尿床。 魏永良和李雪前阵子带孩子回家,在老家做法事叫魂,但发现没效果,这才专门来医院拍ct的,没想到竟然碰上何婉如,李雪当然不想放过她。 但作为煤老板,贾达虽然横行霸道,可刚刚从战场上回来的退伍兵他不敢惹的。 尤其闻衡,他可是尖刀营的老大。 据说他在战场上杀人,就像普通人切西瓜一样简单。 贾达瞪李雪:“别废话了,去看你孩子。” 李雪还想闹,贾达说:“婉如和闻衡闻队新婚,你非闹得大家不高兴吗?” 何婉如和闻衡,结婚? 李雪猛得闭嘴,扭头回了病房。 何婉如才回病房,闻衡掏出十块钱来:“磊磊,给咱买冰棍去。” 又说:“迷路了也不要怕,问穿白大褂的护士和医生,他们会给你指路的。” 乡下娃进城难免会迷路,得教会娃怎么找回来。 何婉如也热的厉害,想吃冰棍儿,但十块钱的面额太大了。 她收走十元钱,给了磊磊六毛零钱,叮嘱说:“只要不是医生护士,不管谁想带你走,你都不能跟着,如果有人抓你,就找医院的保安,或者绿衣服的公安。” 磊磊明白:“妈妈,我不会被人贩子拐跑的。” 何婉如低声说:“还要小心隔壁!” 磊磊懂事的点点头,出门跑了。 他一离开闻衡就把刚才听到的八卦全讲给了何婉如。 她也忙靠近他,听得极认真。 他之前就知道,她特别瘦,此刻又知道了,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香。 讲完八卦,他又问:“那李雪,跟你前夫已经有孩子了?” 何婉如说:“比磊磊大,已经七岁了。” 闻衡也愣住了,半晌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何婉如也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因为李雪到处跟人说她叔是军区的李司令。 但奇怪的是,她似乎很怕贾达。 部队首长的侄女怕个煤老板,还跟他偷情,为什么? 想到这儿,她问闻衡:“听说你母亲再嫁了,也再没往来了,怎么回事?” 闻衡他妈嫁的就是李雪叔叔,她想核实一下李雪的身份。 闻衡在脱军装,停了手说:“原来我成分不好,就和我母亲划清界线了,也没见过面。但我参军后,我们见过几面,因为她现在的丈夫是我们的……司令。” 他妈是个百里挑一的大美人,离了大地主,又嫁了个大首长。 何婉如帮他脱衣服,又问:“那首长姓啥,人在咱陕省不?” 闻衡继续解衬衫扣子:“姓李,之前在作战部队,但去年调到了装备部。” 装部备的李司令,大名李钦山。 他儿子叫李谨年,在区政府当官,提拔了魏永良,难道他们是真实的亲属关系? 但作为首长的侄女,李雪跟个煤老板偷情,难道只是因为爽吗? 可贾达都快五十了,一脸褶子,难道她有恋老癖? 怕何婉如以为自己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闻衡再说:“我是通过武装部的征兵选拔才去的尖刀营,也直到立了功,首长点名见我,我才知道……” 立了功见首长时他才知,对方是他多年未见的,母亲的新丈夫。 闻衡和他妈不往来的原因也很简单。 招台商是大势所趋,闻海愿意来,但有个要求,要闻衡敞开家门迎接他。 不管李司令还是他妈都劝闻衡低头。 因为从八十年代开始台商就在沿海地区大量投资,也确实带动了经济发展。 但渭安在偏远的西部,来个台商不容易。 他妈也总劝他要牺牲小我,为大局低头,闻衡也就不跟她往来了。 不过以何婉如看,西部的企业招不到台商,地理位置有影响,但是并不大。 企业也是商品,肉夹馍小商贩都知道画个漂亮招牌,但西部的企业全然没有营销意识,该改变的是他们,而非强行让闻衡弯腰。 而且她就是专业搞营销的,有的是办法帮企业搞招商。 不过当然不是现在,现在她还没有成功案例,也寂寂无名,没人会相信她的。 叠好军装,她绕回话题:“李雪是李司令侄女,你应该也认识吧。” 闻衡却是反问:“李钦山都无兄弟,何来侄女?” 但略一思索又说:“他有个干女儿,之前他母亲癌症病重时,送过一些日本产的抗癌药。” 何婉如试问:“八百壹?” 闻衡摇头,显然他并不知道。 当年以为魏有德得的是癌症,何婉如她妈带过些药,其实是保健品,但上面标着大大的抗癌,名字叫八百壹电粉。 东西何婉如放在魏永良的干部宿舍,而且塞在柜子底部。 李雪又没去过日本,药是哪来的,总不会就是从魏永良宿舍拿的吧? 说话间楼道里脚步蹬蹬,是磊磊回来了,举着三支冰棍儿。 先把冰棍给妈妈,他从兜里掏出一方小手绢,把手绢平铺到闻衡胸膛上,这才剥了冰棍的花纸,问:“叔叔,要我喂你吃吗?” 闻衡说:“你吃你的,让你妈妈喂我。” 磊磊把冰棍递给妈妈,说:“我去门口吃吧,门口凉快。” 其实是因为好奇魏淼和李雪,他就蹲到门口,悄悄去瞄隔壁了。 何婉如正要喂闻衡吃冰棍,脑科主任出现在门口,在招手。 她只好举着冰棍出门:“大夫,您好。” 主任走远几步,先低声说:“病人如果丧失性功能了,抱歉,我们也没办法。” 再说:“我听周跃讲了,但病人那个位置,我们也开不了刀。” 周跃认识脑科主任,就问能不能搞点猛药。 他也已经把闻衡的病给主任讲过了,主任也是实言,他们开不了刀。 何婉如说:“先拍ct吧,拍完看情况再说。” 主任问:“他原来没拍过?” 何婉如说:“拍过,但我想再拍张新的。” 主任严肃提醒:“家属,ct费可不能报销,而且很贵的。” 何婉如豪气的说:“开!” ct费还没纳入医保,拍一张片子要上千块,非一般情况人们不拍的。 主任开好ct单子又问:“病人现在啥情况?” 何婉如说:“头晕头痛,必须杜冷丁和抗晕宁才能缓解。” 主任说:“既然已经是晚期了,不要怕成瘾,尽可能给他用吧。” 主任带了一帮年轻学生,别的都围着主任。 但有个娃娃脸女孩在病房门口张望,何婉如于是主动邀请她:“大夫,进去给病人做个面诊吧。” 娃娃脸还挺自信的:“好啊。” 但立刻有几个小伙子笑了:“她是个中医。” 九十年代各种医疗器械开始大量进口,而在医生的鄙视琏里,中医也在最末端。 主任也说:“他们都是才到岗的实习生,不看病的,我来吧。” 白大褂们跟着主任鱼贯而入,但大多是男的,个头高,把病床围的密不透风,娃娃脸的小中医挤不进去,就在外围一蹦一蹦的。 但闻衡的态度很坚决,不治了。 他也不配合,甚至不允许主任碰自己。 主任也无奈,劝了几句他要想开,要放宽心好好生活之类的话就走了。 何婉如也怕逼得太紧再惹闻衡晕过去,就没多说什么,徐徐图之吧,先拍完ct再说。 …… 晚饭吃的是羊肉泡馍,是周跃让手下公安专门送过来的。 就在他们吃饭时,李雪那边,魏永良下班了,也来看魏淼了。 他和贾达是朋友,在隔壁高谈阔论,聊的全是新区的发展和招商难题。 招不到投资,职工天天闹事要工资,企业找政府,政府大领导骂小的,小的骂更小的。 总之,作为西部唯一的开发区,渭安新区的发展就两个字:惨淡! 磊磊吃了碗香香的羊肉泡馍,又悄悄溜过去,就看到魏永良抱着魏淼在病房里散步,边和贾达聊天,边逗魏淼玩而。 他默默看了片刻,又落寞的回了这边病房。 平房不好洗澡,每天只能随便擦擦身体,但病房有淋浴,正好大家都洗个澡。 怕闻衡头晕摔倒,何婉如问护士借来防滑垫,才把他扶进厕所。 考虑到医生说他连性功能都没了,估计他心里也难受,她也就刻意避着,他洗澡时只叫磊磊跟着进去。 李雪和贾达应该没讲她在的事,魏永良也没过来,他晚上也不在医院住,这会儿要走了,出到走廊,就哀声叹气的对贾达说:“区政府那帮狗怂领导,天天催我们搞招商,招个逑啊招。” 贾达点支烟说:“胡日鬼,应付呗。” 魏永良又说:“李谨年说汽车站有个卖肉夹馍的宣传搞得好,让我去学习学习。一个土鳖卖肉夹馍的,难道能招来台商港商吗,他也真是……”愚蠢又可笑。 第14章 次日一早,进了ct室的闻衡一凛:“为什么又要拍ct?” 他拒绝医生们碰他:“放开,我不拍这个。” 何婉如懂他的心理,既然是不治之症,也确实有好几家企业在等着闻海的投资,他死早一点,对企业好,也对职工们好,他就不想因为治疗再延长他无用的寿命。 何况拍个ct得花很多钱。 他要真发起飙来,医生们摁不住他的。 何婉如连忙说:“闻衡,马健说首长说的,部队会报销ct费。” 其实目前部队在搞大裁军,经费严重不足,退役军人们没有任何补贴。 但善意的谎言,闻衡总算不闹了。 可一拍完他又提要求,不住院了,要立刻回家。 何婉如继续哄他,说:“我回去布置新房,明天吧,明天咱们直接去新家。” 再看磊磊:“妈妈不在的时候,你就是爸爸的……” 磊磊一个蹦跳:“小拐杖!” 闻衡摸到瘦伶伶的小男孩,再没吭声,乖乖坐回了病床上。 哪怕注射了大剂量的抗晕宁,他也依然头晕目眩,也就只能待在病床上。 何婉如出病房,刚到楼梯口,碰上李雪。 她一扫之前的傲气,满脸堆笑:“小何,你真跟闻衡结婚啦?” 再说:“医生说他最多只能活三个月,而且他那病,还不知道会不会传染呢。” 何婉如止步,却问:“你们欠我的钱呢,什么时候还?” 她伺候魏永良的瘫痪老爹足足三年,也只要两万块,已经够少得了。 但按李雪的心思,一分都不想给,可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闻衡死了,手下还有一帮兄弟呢,谁敢惹,李雪好声好气:“我现在就去筹,完了让永良给你。” 何婉如在路边打了台摩的,直奔三秦管委会,上了干部宿舍楼。 魏永良有一间住了很多年的单身宿舍。 之前她来城里看他时住过几回,但后来他和李雪又重新好上,只要她来,他就会用挑刺找茬的方式撵走她,所以至少有三年,何婉如没进过他的宿舍了。 但宿舍的破锁硬纸板就能撬开,撬开门,她进屋翻柜子。 那药是几个奶粉罐一样的大罐子,装在个纸箱子里。 罐子已经不见了,箱子里塞着几盒避孕套。 还挺时髦,也是日货,冈本牌的,看日期是三年前。 李雪应该是来偷情,在藏避孕套的时候,发现罐子上大大的‘抗癌’两个汉字,就把东西拿走,去巴结李司令他妈的。 这年头大家迷信日货,日本泊来的抗癌药,就让她成功抱到大腿了。 这屋子魏永良自己也好久没来过,浮着厚厚一层灰。 但奇怪的是地上有一条明显的,纸擦过血迹的印子。 何婉如弯腰从床底下掏出一件魏永良的旧背心,上面也满是血渍。 他被谁揍过吗,都打出鼻血啦? 当然,何婉如才懒得管他,扔掉旧背心,拿着避孕套离开了。 …… 为方便一出院就搬到新家,何婉如还得去铺趟炕。 收拾完,她穿过闻家大院准备去打摩的,王大娘喊住了她:“那卖肉夹馍的孙老板早晨找过一趟,他说抽时间还会回来一趟,让我留个你的地址,有重要的事。” 孙老板找她,必然是因为广告业务。 但何婉如必须回医院了,就给王大娘写了个医院的地址,让她转交给孙老板。 于此同时,中午抽空来医院的魏永良才知晓隔壁的事。 他薅了半晌的头发,终于哑声问:“他们俩真的结婚啦,已经扯证啦?” 再呲牙:“昨晚你为啥不说,哑巴啦?” 李雪也是太害怕了,昨晚就没敢说,她故作聪明:“早晨我跟你前妻讲过,闻衡那病很可能会传染,她怕传染,应该就会离开闻衡的。” 魏永良给气笑了:“婉如读过陕北最好的高中,她能不懂癌症会不会传染吗?” 再说:“你当她像你一样,就会玩点拍马屁的小聪明?” 李雪试问:“闻衡不死,闻海真就不回来?” 魏永良呲牙:“只怪闻衡太作。” 要知道,人家闻海在台湾还有几个儿子呢。 闻衡就像魏磊一样,又傻又倔不讨喜,而且闻海当初离开后,部队专门调查,就发现他是被冤枉的,他并非间谍,如今他要回来,要的就是一血前耻,荣归故里。 闻衡耍脾气,闻海也不惯着,儿子嘛,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但是何婉如,她是在魏有德瘫痪,医生都认为治不好的情况下,硬生生给照料到站起来的,她甚至会悄悄放跑拐进村的小媳妇,她对闻衡也会是一个态度,救他。 那一切不就全乱套啦? 魏永良扯头发:“要命了,婉如没别的缺点,就是心地太善良。” 李雪早知魏永良对前妻没有恨,只有愧疚。 之所以离婚娶她,是因为她背后有李司令家那重关系,他是为了权力。 瞧瞧,前妻坏他的好事,他还夸人家。 但突然他又说:“这样,你去找闻衡,你就说……” 李雪听完也说:“对啊,我谨年哥要来看望淼淼,闻衡就为躲他也会走的。” 其实李伟才是她亲哥,李谨年只是干哥哥。 但她家和李司令家沾点远亲,她又给老太太送了药,两家就认亲了。 那个亲认的也特别值,因为在新区,就好比铝厂,它就是改制的军工企业,工程还得军备部最终签字,李雪只要喊李司令叫声叔,军备工程就没人敢跟她抢。 李谨年听说淼淼住院,正好离得近,说晚上要来看看孩子。 闻衡和李谨年也老死不相往来的。 如果让闻衡知道李谨年会来,以他的脾气,肯定就会出院回家。 魏永良也没那么心黑,盼闻衡死。 但良言难劝该死鬼,省里的领导都劝过他,他偏不低头的呀。 要不然,大台商家的大少爷。 只要闻海回来,能包机送他去美国治病的。 …… 魏永良终于想到一个好办法能让闻逢出院,正准备让李雪去实施,就听到隔壁响起啊的一声尖叫,旋即又是何婉如的声音:“闻衡,你干嘛欺负个小医生?” 魏永良关着病房门的,也不好意思开门,就竖耳听着。 睡觉的魏淼被吵醒,才撇嘴,他忙抱了起来:“乖儿子,乖乖,不怕不怕。” 魏淼白的像个糯米团子,魏永良也是真疼他。 走廊里,娃娃脸的小中医一脸惊恐,在看何婉如:“姐,你家哥咋回事啊,既然不想治病,那他来医院干嘛的,我就想捉个脉,他吼我,叫我滚出去!” 何婉如也才刚回来,恰好碰上闻衡把医生凶出病房。 她先问:“ct出来了吗,啥结果?” 现在的ct一般是三天,加急才能24小时出结果的。 娃娃脸自我介绍:“我叫秦玺,是咱院里的中医,想用诊脉的办法看看。” 何婉如先说:“一看你就是个好医生。” 再说:“你先回去上班,等我哄乖了病人,我再去喊你。” 魏永良听到这儿,急的拿头咣咣撞墙。 他就知道,何婉如有的是手段,会哄闻衡乖乖治病。 但治又治不好,又搞得闻海回不来,魏永良的政绩不也就飞啦? 李雪也着急:“我去找闻衡?” 魏永良赶忙拦人:“你傻吗,等婉如不在的时候再去啊。” 另一边,何婉如也觉得闻衡有点傻。 好多奄奄一息的病人还在四处求偏方苟命,他却一心求死? 有大夫治病,多好的事,他却给人赶出去? 已经下午两点了,中午周跃来过,又提的羊肉泡馍,还有一大缸子。 磊磊看妈妈满头大汗,从沙发里摸出瓶汽水:“快喝这个。” 把汽水埋在沙发里,反而会一直保持冰凉,但磊磊之前可不会这招。 何婉如把汽水给闻衡,让他pia开,问儿子:“谁教你的?” 磊磊早发现旧爸爸也在了,但他依然只爱新爸爸,他指闻衡:“我爸爸。” 羊肉泡馍凉了,里面的豌豆粉都泡胀了,并不好吃。 但何婉如太饿,就大口刨了起来。 边刨她边说:“闻衡,咱新房的炕,竹席羊毡和油布全备齐了。” 闻衡刚打完杜冷丁,人是木的,但也强撑着说:“太辛苦你了,谢谢你。” 新房的窗外就是汤汤渭河,也才是他的家。 既然收拾好了,他马上就可以住了吧。 抗晕宁都压不住了,他晕的天旋地转,也迫不及待想回家。 但其实何婉如是要劝他治病的,不过说话间,走廊有人在喊:“小何,小何!” 磊磊抢着去开门,恰看到准备去上班的魏永良。 其实魏永良还笑了一下,但磊磊怕他嘛,哇的一声哭,关上了门。 何婉如忙问:“磊磊,是谁?” 她听着像是孙老板的声音,磊磊却说:“坏了,是我原来的爸爸。” 居然是魏永良,他想干嘛,抢孩子吗? 闻衡拥有两个军功,手下一帮忠心耿耿的兄弟,磊磊也已经改姓了。 他要敢抢,闻衡的手下能把他剁成臊子。 而且2.2w的债他都没还呢,那是赌债欠条,他难道想她交到他单位? 她先安抚孩子:“再见到他,你就大声喊妈妈。” 她很生气,端着饭碗出门,就准备去警告一下魏永良,让他本分点。 但这时魏永良已经走了,倒是孙老板在楼梯口。 何婉如端着饭碗追到楼梯口,喊住孙老板:“你是在找我吧,为啥?” 第15章 刚被闻衡凶了一顿,秦玺有点怕他。 出了病房进洗手间洗手,她才对何婉如说:“他有耳石症。” 耳石症何婉如知道,不算什么大病,只不过发作起来特别严重。 她转身就走:“所以是误诊啦,我去告诉他。” 秦玺忙拉住何婉如:“姐,咱中医有句话,病来如山倒。” 再说:“他有好几种病症,耳石只是其中一种,只不过反应比较剧烈。” 何婉如说:“只要不是癌症就行。” 秦玺一听她又误解了,再解释:“癌症得ct判断,我先帮他治疗耳石吧。” 何婉如问:“吃药还是做手术?” 秦玺双手抱脑袋:“很简单,只需要手法复位。” 她是个没落的中医,还只是个实习生,也就何婉如胆大包天敢信任她。 但如果不以推翻癌症为前提,闻衡肯定会拒绝治疗的。 他可以不在乎别的,但铝厂眼看倒闭,工人们等着工资救命呢。 他要自私苟活,良心过不去,也就还得哄着来。 让秦玺先回办公室等消息,再回来,何婉如坐到病床前,猝不及防,直接握上闻衡的手,柔声问:“天气这么热,你也渴了吧,要不要喝水?” 闻衡很有点难过。 因为他发现妻子细瘦的手,掌心和他的一样糙。 现在公职人员去世,家属已经不会再安排工作了,等他去世了,何婉如会做生意还好,搞个铺面赚点小钱。 如果她做生意赔了呢,难道还去当女民工? 就在他这样想时她又说:“你知道的,我是个男人不要的丑媳妇。” 磊磊因为太热去冲澡了,不然肯定会说妈妈在撒谎。 他妈可是米脂县最好看的女人。 闻衡一怔,但立刻说:“我从不在乎女性的容貌。” 何婉如其实是为了让他配合治疗在玩套路,就又说:“我娃那亲爸嫌娃跟我一样,黑,丑,不喜欢我娃,但是幸好闻衡你愿意疼我娃,我代我娃谢谢你。” 怕他不信,又说:“我没撒谎,真的。” 闻衡立刻说:“虽然虎毒不食子,但有些男人,心比老虎更毒。” 就比如他爸闻海,狠起来儿子都杀。 说话间磊磊光屁股冲出厕所:“哇,爸爸,好爽的!” 这可是大暑中,热的要人命。 磊磊拉闻衡:“走吧爸爸,你也去冲一个,凉快凉快。” 这会药劲过了,闻衡稍微有点力气了。 他猝不及防间捞起磊磊,柔声说:“你陪爸爸一起洗,给爸爸搓个澡?” 磊磊看妈妈,乐的不会说话了,只会笑:“嘻,嘻嘻。” 这是他头一回被爸爸抱起来,感觉可真好。 何婉如毕竟多活了一辈子,看得出来,闻衡不是应付,而是真疼爱磊磊。 就算为了她儿子能多享受点父亲,她也要救闻衡,必须救。 但套路嘛,急不得,慢慢来。 不过等他俩洗完澡出来,就又该吃晚饭了。 磊磊刚从厕所跑出来,就听到外面有人在嘀嘀叫。 孩子好奇嘛,打开门去看,就见小魏淼正在走廊里玩小汽车。 好可爱的小汽车,磊磊看的眼巴巴的。 魏淼说:“小磊磊,出来玩小汽车呗,我送你一个,我们一起玩。” 何婉如安排闻衡上床,来看儿子:“喜欢小汽车?” 磊磊很有经验:“他是个坏哥哥,想骗我出去,然后打我。” 魏淼天性比较滑头,故意在走廊玩,就是想把磊磊骗出去,好揍他一顿。 但说来愧疚,何婉如都没给娃买过小汽车。 她吻了吻儿子汗腥腥的小脑瓜,说:“妈妈画的广告赚了钱,你晚上想吃啥饭,妈妈给咱买,妈妈还给你买玩具车,你乖乖关着门等我,好不好?” 她在陕北时也经常帮人写大字换报酬的,有时候是两颗鸡蛋,偶尔会是一篮子苹果,磊磊早知道,也并不惊讶,他也会守好门的,不是医生就不给开。 至于饭,他说的是闻衡中午跟周跃念叨过的:“吃饸饹,荞面饸饹。” 又说:“妈妈你去吧,我不会给坏哥哥开门的。” 大热天的,一碗又凉又酸又裹满蒜汁儿的饸饹确实可口。 但何婉如直觉只要她离开,李雪肯定会搞事。 所以买完了饭,到个商店给磊磊挑了两个塑料小玩具车,她就匆匆往回赶。 但她刚进医院院子,周跃在后面喊:“嫂子,嫂子!” 见他停了自行车,脸上浮着股子怪怪的尴尬,猜到他的心思,她又是二婚,那方面也没啥不好意思的。 她就说:“大夫说了,没你想的那种药,所以……” 周跃想让老营长变成个真男人再死的。 但是已经做不到了吗? 他叹气:“我们营长也太可怜了。” 但他也设身处地为何婉如着想:“闻营还是个童子,你懂吧,他要死了,说不定就会缠着你的,所以等他临终咽气时你就要挪开,不能再跟他同炕睡了。” 何婉如发现不管是马健,邢峰还是周跃,这帮人就没一个差的。 不过越战前线的尖刀营,不够优秀也选不上。 她说:“上楼吧,看看你们营长去?” 周跃摇头:“撞马健的那个狗怂还没找到呢,我先去问问车祸的事,一会再来。” 马健其实也很可怜,也是因伤转业到的糖酒厂。 厂子经营惨淡不说,厂长还卷款跑了,他是办公室主任,所以天天被人追债。 三更半夜的,他是在去看望闻衡的路上被车撞的,司机还逃跑了。 他现在治病用的都是退伍金,据说也已经花光了。 何婉如想帮帮他,这几天就在考虑,怎么能让糖酒厂起死回生。 马健曾经帮过她,她得盘活他的厂子。 周跃离开了,何婉如才上楼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转过走廊,其实一看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因为魏淼揉着脑袋正在哇哇的哭,李雪在哭,说:“闻队长,您也是个有身份的人呀,怎么能打孩子呢?” 闻衡却说:“李雪是吧,你是个失职的母亲。” 何婉如在听到的瞬间汗毛倒竖,也确定他就是闻科长了。 因为上辈子,闻科长在电话里跟她说的第一句就是:“何婉如是吧,你是个失职的母亲。” 语气一模一样,声线也一模一样,就是他! …… 有人吵架,各个病房都有脑袋探出来在看。 磊磊看到妈妈回来,忙告状:“红嘴巴阿姨骗我开门,坏哥哥动手打我。” 李雪说:“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大人怎么能插手呢?” 闻衡讲道理的:“我是在帮你教育孩子。” 李雪说:“你是成年人,就不应该跟个孩子一般见识。” 闻衡再讲道理:“你不好好教育孩子,没有我,别人也会帮你教育。” 事情是这样的,何婉如一走,磊磊就把病房的门反锁了。 李雪想推门进去,但他不给开,她就骗磊磊说是查房的护士,磊磊傻嘛,就把门打开了。 以为何婉如不在就可以行凶,魏淼就捶了磊磊。 岂知磊磊一哭,魏淼再一笑,闻衡一枚鹅卵石就打出去了。 看何婉如回来,李雪也不敢太闹腾,但该办的事她得办。 她就说:“我谨年哥一会儿要来看淼淼,他可疼爱淼淼了,看到孩子头肿了,他会怪我的呀。” 又故意说:“闻队认识的,就是咱们新区招商处,李谨年李处长。” 李谨年是李司令前妻生的,跟闻衡没有血缘关系。 他似乎也特别讨厌对方,闻言立刻皱眉头。 而且因为刚才睡过一觉,他精神也尚好,本来就是站在窗边的,他扭头就去摸柜子找军装,看样子是要收拾行李走人。 李雪也怕何婉如要撕她,又大声说:“小何,我当初是未婚先孕有的淼淼,到现在我也还独立抚养孩子,魏永良虽然想跟我结婚,但我还在考虑中。倒是你,已经跟别的男人结婚了,你再欺负永良,欺负我和淼淼,怕是说不过去吧?” 虽然医院都是陌生人,但魏永良是干部,还是要注意名声的。 李雪先吐为快,讲明自己不是小三。 何婉如没跟她掰扯,反而问:“李大姐,你是哪一年从南方回来的?” 她虽然没骂人,但李雪还是挺怕的:“87年,但管你啥事?” 何婉如笑着说:“你一回来就在市中心买了套楼房,给你哥成立了工程公司,送你弟进监察队,要我记得不错,把你弟塞进监察队就花了五千块吧。” 就是1987年,李雪突然回到渭安并买房,成立工程公司的。 那需要很多钱的,钱从哪来的? 何婉如一抛问题,人们立刻开始了八卦。 有人说:“到南方进厂子,一个月也就几百块吧?” 还有人说:“我们邻居一女的傍大款,把父母都接到南方去了。” 另有人说:“我们村一个去当小姐,赚的钱给她俩弟弟一人买了一个媳妇。” 到南方想发大财就两条捷径,傍大款,当小姐。 李雪也怕人嚼舌根,就大声说:“有些人心眼可真脏,自己没本事赚大钱就眼红别人,我在南方可是跟老外打交道的,但是算了,何婉如,你个村妇,你不懂。” 何婉如立刻说:“来两句外语我们听听呗,实在不行讲两句粤语。” 李雪一噎:“你什么人啊,我凭什么跟你讲外语?” 其实她只在南方待了几个月,就不说外语了,粤语她都不会讲。 第16章 治疗耳石症,秦玺用的是手法复位。 她吩咐何婉如:“姐,你找条毛巾垫到哥的脖子下面,不然他可能会吐。” 再对闻衡说:“觉得难受你就吭声,呕吐也是正常现象。” 耳石症在剧烈晃动脑袋时最为痛苦,如果他觉得难受,秦玺就会放慢动作。 见闻衡不吭声,她还以为力道不够,于是加重手法又做了两组复位。 还是何婉如提醒:“轻一点,你看他唇都咬青了,糟糕,他这是……” 说话间磊磊猛得抱住妈妈,因为闻衡突然就开始发抖了。 他的脸色在瞬间惨白如纸,被秦玺扶着,悬空着的头机械性的抖动了起来。 他发缝间疾速渗出黄豆大的汗粒,啪啦啦的往地上掉。 秦玺连忙给掐人中,拍醒,但没有用,毫无征兆的,他晕过去了。 秦玺也慌了:“姐,我好像闯祸啦。” 她转身就往外跑:“完了完了,我去找主任。” 何婉如回忆了一下邢峰用的药,却说:“不慌,给他输一瓶甘露醇就好了。” 应该是刺激到大脑,闻衡晕过去了。 甘露醇是降脑压的,能让他苏醒。 但目前的甘露醇就跟ct一样,不但天价,而且不报销,输一瓶得一百多块。 秦玺也没有开药的资格,得去找值班大夫。 她挺忐忑的,治病没治出效果吧,还把病人给弄晕了。 何婉如看穿她的心思,安慰说:“他是个绝症患者,我有心理准备,不会怪你的。” 秦玺胆子很大的,又说:“要不,我用针灸试试帮他苏醒?” 针灸比甘露醇便宜,只要技术好,也能降脑压。 何婉如也是个胆大的,说:“好。” 但她有了年龄,心更细,所以她说:“但你得先请示值班医生。” 秦玺去问值班医生了,磊磊掏出他的小手绢在闻衡嘴角一揩,给妈妈看:“爸爸肯定可疼了,妈妈你看,好多血啊。” 但才说完,他立刻又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大吼:“你敢进来试试?” 病房门开着,是下班回来的魏永良正在探头探脑。 见儿子玩刀,何婉如忙抢了过来:“磊磊,刀是凶器,不可以拿着指人。” 魏永良挺会自我矮化,说:“魏磊,喔不,该叫闻磊了吧?” 又问:“婉如,闻衡又晕过去啦?” 何婉如只问一点:“欠我的钱呢,魏科长,你打算啥时候还?” 闻衡要是醒着,魏永良不敢进门的,怕挨打。 就现在他也不敢进,但为了息事宁人,他就是来还钱的。 总共两万两千块,两大沓青砖色的百元大钞。 见前夫果然是来还钱的,何婉如从她的土黄色帆布书包里找出欠条,然后接过钱来,一张张数了一遍。 魏永良又提醒说:“我们有客人来,那个人和闻衡是死对头,你最好把门关上。” 听说是爸爸的死对头,磊磊哐的一把关上了门。 秦玺征得值班医生的同意来做针灸,敲开门进,磊磊连忙又关上了。 不一会儿,走廊里响起李雪尖锐的笑声来:“谨年哥你来啦,淼淼,快来喊舅舅。” 魏淼声音可甜了:“舅舅,我好想你啊。” 紧接着有个男人说:“淼淼,既然生病了,怎么不躺着?” 魏淼其实是李雪教的,说:“只要舅舅来看我,我的病就会好喔。” 男人笑:“你可真是个小甜嘴。” …… 李谨年因为计划生育,只生了个女儿。 他没有兄弟,家里也没别的男娃,也就比较疼爱魏淼。 他家就住在附近,所以过来看看孩子。 但是于魏永良,这可是个可以巴结领导,求提拔的好机会。 满脸堆笑,他躬腰握手:“哥,喔不,处长好。” 李谨年作为主抓招商的,最关注的也是闻衡,得先问问:“永良,闻衡病咋样了?” 魏永良不想惹他生气,就瞒了闻衡在隔壁的事,只说:“还就那样。” 李谨年也知道不能只指望闻海,就又说:“汽车站那个肉夹馍招牌你学习了吧,有啥感悟没?” 魏永良忙着从工程里捞钱,压根就没去看广告,但拿儿子做借口:“这不孩子生病了嘛。” 李谨年拍手:“淼淼过来,舅舅抱抱你。” 本来形势很好,魏永良想去台湾亲自见见闻海,顺带着跟李雪旅个游,正想跟李谨年商量,来个公费旅游,顺带再去给闻海问个安,讲讲国内的情况,好一起赚大钱呢,但这时李雪敲开隔壁,看何婉如:“你来。” 何婉如早等着呢,出来问:“干嘛?” 李谨年提了水果来的,此时摘了一根香蕉在逗魏淼。 李雪先介绍:“谨年哥,这是永良前妻。” 又加重语气:“她离婚后都买好机票要去日本发财了,结果又不去了。” 李谨年皱眉:”喔!” 一个衣服皱巴巴的黑脸女人,他眼神都没给。 而李司令老家和李雪一样,是绥德,看到李谨年,何婉如想起来了,上辈子她从日本回来,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人,是开发区领导班子中的一个,但那并非什么好事,因为渭安开发区虽然经济搞起来了,但是烂尾楼,豆腐渣,违章违建,全是问题。 开发区元老级的领导们也全军覆没,组团进了监狱。 李谨年和闻衡应该同龄,腿有点瘸,但是又瘸的不明显。 李雪再看魏永良:“永良,你前妻造我的黄谣。” 又故意歪曲事实,夸大其词:“她到处跟人讲,说我当鸡,做小姐。” 她也知道买工作不光彩,但她弟买工作的事李谨年知道。 而且现在拿钱换工作的事其实大家都心照不宣,李谨年也很讨厌闻衡,所以她不怕何婉如嚷嚷出来。 她还想李谨年和魏永良一起教训何婉如一顿,才能出了那口恶气。 但那只是她的想法,魏永良最知道了,他这前妻惹不起。 他推前妻:“小雪胡说八道呢,你先回去。” 李雪又看李谨年:“谨年哥你知道的,我哥偷渡去日本打过工,他成立工程公司,给我们买房子,钱全是他到日本打工,辛辛苦苦赚回来的。” 李谨年说:“日本经济发达,咱们要向人家学习。” 魏永良也说:“日本人均月工资已经突破一万了,咱们才几百块。” 但他们没去过日本,只是道听途说。 何婉如最知道了,她说:“日本是人均工资上万,但一盒最便宜的咖喱饭都要28块,一天两个饭就六十块,一张五人铺的床月租要两千,一月最低生活成本就是四千块,但需要饿肚子,和四个人和租一间小房子。李伟也只去了日本一年吧,赚了十几万,他难道是去贩毒,贩卖人口了?” 这些细节李雪不懂,就只会攻击何婉如:“你个农村妇女,你懂什么?” 魏永良直觉不好,何婉如一笑:“我妈就在日本。” 脏钱没那么容易洗白,而且李伟包工程,有一部分就是李谨年帮忙牵的线。 他问李雪:“小雪,李伟在日本,到底打的什么工?” 真要是贩毒拐卖人口可就麻烦了。 李雪吱吱唔唔间,何婉如却说:“该不会是试药吧,听说你哥人肉背回来过抗癌药呢,据我所知,在日本当试药员倒是很赚钱,试的啥药,抗癌药おかもと吗?” 李雪听不懂日语,也不知道这是个坑,忙说:“对,就是おかもと。” 魏永良也忙附和:“对。” 何婉如掏出避孕套砸到他头上:“驴日的小公狗,おかもと是避孕套。” 再说:“你们偷情就算了,还把我的抗癌药换成了避孕套?” 魏永良问:“你胡说什么呢?” 何婉如有凭有据:“以为你爸是癌症,我妈托人从日本寄来的八百壹,四罐!” 她话音才落,李雪的脸就白了。 魏永良也蓦的意识到,李雪那药是偷何婉如的了。 而且是从他宿舍拿的,那就是她去睡觉时,翻了何婉如的东西吧? 发现是抗癌药,就送给李司令他妈啦? 李谨年没反应过来吧,不然还能拿她当妹妹? 打掉牙往肚里吞,何婉如又没法证明东西是她的,魏永良也必须站到李雪一边。 他虽然不想,但为了维护关系,只能继续委屈前妻。 他推何婉如:“你胡说八道,你快滚!” 何婉如只看李谨年:“但是早在1987年,日本医药局就把八百壹移除抗癌药物,定义为了保健品,而且那是1985年产的药,李雪送你奶奶时……” 李谨年懂了:“过保质期了?” 李雪急了,脱口而出:“我查过,当时还在保质期内。” 可她旋即捂嘴,因为她这样说,就等于是承认药确实是她偷何婉如的了。 李谨年仿佛才看到何婉如:“那些八百壹居然是你的?” 何婉如也不因为他是个处长就捧着,反而咄咄逼人:“那是三年前,李雪上魏永良宿舍偷的,但当时我和他还是夫妻,李雪一个未婚女性,带着避孕套上已婚男人的宿舍做什么?” 这可是李雪自找的,是她非要把事闹大。 魏永良早把门关了,但外面凑了一堆听热闹的病人家属。 何婉如再举避孕套:“听说你们李家在绥德也有头有脸,你们是怎么教育孩子的,李家的家教就是教女孩子偷东西,和已婚男人偷情吗,你这个哥哥又是怎么当的?” 李谨年只是过路来看看个孩子的,却没想到碰上个泼妇。 第17章 结果不是很坏,但也不算好。 ct室给出的诊断意见:疑似脑癌。 所以花了一千块,只是又从确诊变成了疑似? 但毕竟闻衡瞎了,他的头痛也还在持续,ct里能看到,他脑子里确实有东西,回声低且边界不清,说疑似是因为他那位置有陈旧伤,也可能是血块。 而且不管它是什么,医院无计可施。 周跃撕着主任的衣领到楼梯间:“瓜怂,你耍我们呢?” 马健急的直跺脚:“头晕不都治好了嘛,我们有钱,接着治失明,治头疼啊。” 周跃把人撕了起来:“快治啊!” 还得何婉如劝他们:“别闹了,医院也不是万能的。” 主任苦口婆心:“他的失明是因为肿块压迫,如果是内膜或者前庭我们就开刀了,但东西在垂体,我们开不了刀啊,要不你们再去北京上海问问去?” 周跃和马健同时看何婉如。 实在不行再跑趟北京上海,花钱就花钱,找个希望去? 何婉如却说:“回家吧。” 但她掏出军功章说:“主任,能不能借小秦玺出个诊,到我家治疗?” 马健一想也是:“西医都是王八蛋,让咱的中医治。” 主任听说耳石症的事了,但不怪他,闻衡不让他面诊,不然他也能查得出来。 不过既然秦玺发现了它,就证明她书没白读,是个好学生。 中医有出诊的传统,闻衡又有军功,主任爽快答应:“行,让她每天去一趟。” 就这样,西医改成了中医。 而在听说可以独自帮闻衡治疗后,秦玺拍胸脯:“姐,哥的病我来治,我保证把他治好。” 何婉如说:“真要治好了,姐送你一份大礼!” 但周跃和马健总觉得秦玺那么个小娃娃不顶用,就准备再帮闻衡找找好中医。 这就又要出院了,周跃和马健都一脸如丧考妣,但闻衡倒还好,总是有了希望再失望,他已经习惯了。 他的头还在剧烈疼痛,但在发现自己能行动后,他就拒绝打杜冷丁了。 这边何婉如找到公用电话,赶紧给李谨年挂电话。 他要找给孙老板设计广告的人,而她就是,问他是不是有广告业务需求。 陕省男性天然轻视女性,所以李谨年一听先问:“你居然是个女人?” 都没问何婉如的姓名,他直接说:“明天上午吧,到三秦管委会,我先看看你再说。” 因为李雪的事,他声音都带着郁闷。 能做那么漂亮一块广告牌的人,他觉得应该是个男性才对,他做梦也想不到,明天要见的,依然会是昨天骂他没家教的那个泼妇。 …… 闻衡感觉也像在做梦,因为新家飘着淡淡的肥皂香,凉快又舒适。 他摸了把炕,就发现先是竹席再是羊毡,然后是软油布,铺的柔软又清凉。 何婉如还要拉着他的手,让他一点点的摸,来熟悉整个家的布置,方便他起居。 马健看在眼里,就问周跃:“闻营能死在这么舒服的房子里,这辈子也不算白活了吧?” 周跃却说:“那么漂亮的媳妇都睡不了,他还是白活了。” 马健想起件事,忙又说:“别当营长面说他媳妇好看,真要是癌症,她得擦屎擦尿的。” 周跃有经验:“我懂,要说媳妇丑他才不会觉得臊嘛。” 空欢喜一场,俩人就去忙别的了。 何婉如拉着闻衡的手在摸:“这是炕柜,这是收音机,你再摸摸这儿,磁带,秦腔和信天游都有,你爱听啥就放啥,等到我以后赚钱了,再给咱买电视机。” 一个人又不上班,待着也无聊,让他听点音乐打发时间。 但闻衡说:“磊磊马上读小学,我教他识字吧。” 山里孩子不读幼儿园,所以磊磊完全不识字,何婉如也担心儿子的基础太薄弱不好读书,她由衷说:“谢谢你。” 闻衡语气诚恳:“他是我儿子,应该的。” 他还想说她应该买点润手霜来润润粗糙的双手,但想了想又没说。 他怕他说了,她会觉得自己嫌弃她。 而既然头不晕了,他就能出门了,抽个时间,他自己去给她买吧。 何婉如准备正式开始工作了,需要用到闻衡的钱,得提前打个招呼。 她说:“对了,你存折上的钱我要用,提前跟你说一声。” 闻衡计划用那笔钱盖个铺面,给她做点小生意的,但她要用钱,是准备怎么用? 他正想问问,周跃扛着桌子,马健抱着闻奶奶的牌位和遗照来了,喊说:“营长小心,我们要放炮,接牌位啦!” 接牌位要放鞭炮,闻衡当然不怕,担心媳妇会害怕,遂提醒说:“婉如,要放炮了。” 可等了半天没人吭声,他这才明白,她早就离开他了。 下午,等马健和周跃离开,闻衡还是想跟何婉如聊一聊,但是一吃完饭她就咯噔咯噔踩缝纫机,下午又出去了一趟,看来是在忙自己的事,闻衡也就识趣的没打扰她。 第二天何婉如也是早起就忙忙碌碌的。 等吃完早饭,发现她又不见了,闻衡只好问磊磊:“你妈妈呢?” 磊磊也不懂,只说:“她穿着裙子出门了呀,自己做的裙子,好漂亮的。” 媳妇自己做裙子,又出门,摆摊卖裙子吗? 闻衡有几个转业经商的下属,但都把退伍金赔光了,何婉如会做生意吗,会不会赔钱? 且不说他的疑惑,刚到糖酒厂上班的马健揉着眼睛,也很疑惑。 因为突然来了个穿着蓝裙子的漂亮女人找他,还是她自己说了,他才发现那是他给老营长找的媳妇儿,也就是何婉如。 一夜不见,她穿一条虽然不花哨,但贼好看的裙子,头发剪短了,还烫了个特别漂亮的头,而且她应该化妆了,可又看不出画了哪里。 但是她美的就好像电影里走出来的。 虽然皮肤黑了点,但又黑又俏。 她让他把厂里的负债账本拿着跟她走,马健也就走了,直到管委会他还是懵的。 他搞不懂,何婉如到底是要干嘛。 约了人的李谨年和三秦管委会一帮基层干部看到何婉如,也也全呆着。 一个时髦且漂亮的女人叫他们集体懵住。 魏永良倒是一眼认出何婉如,但因为她连发型都换了,他没敢认。 广告是依靠视觉传播的,自己都打扮不漂亮,又怎么能做出漂亮的广告来? 作为一个优秀的广告人,何婉如做到了。 她洋气的就像是从国外,或者是更加时髦富有的南方,广州深圳来的一样。 李谨年先说话:“做广告牌的吧……小姐贵姓?” 何婉如跟他握手:“您是要做什么?” 李谨年举起一本薄薄的,《故事会》大小的小册子:“用这里面的内容,就像孙记肉夹馍那样给我们做个画册。因为是要给外商看的,除了中英日三语,你还要加上繁体字,能做到吧?” 但还得何婉如教他:“是《城市招商手册》吧。” 李谨年猛点头:“对。” 他以为自己慧眼识人找到了专家,看手下们:“听听,这位小姐是专业人士。” 他也以为很简单,做个小画册就行了。 岂知何婉如翻完小册子,却说:“涉及创意与内容策划,再加平面设计,我的收费标准可不低。” 李谨年以为千八百块就撑死了,豪气的说:“我们可是政府,掏得起。” 何婉如说:“我的报价是20万起步,而且不会有太好的效果,因为您一年至少要花一百万的宣传费,才能招到高水准的外商。” 为扶持西部,中央会分批拨款一百亿。 就李谨年所负责的招商版块,上面一年就给他一百万。 据说是高层核算过,能有效果的费用标准。 要是个贪官就糊弄糊弄全捞走了,但李谨年不是贪官,出身革命家庭,他要认真干事业的,可是他觉得很可笑。 做个小画册,这女人要收他20万? 她当他是煤老板,是土鳖吗,那么好骗? 魏永良因为得罪了领导,惶惶如丧家之犬,认出那是他前妻,但是他不敢说。 李谨年也觉得这女人眼熟,可也不敢认。 他们直觉那就是何婉如,不敢认是因为她口吻变了,口气也太大了。 但他们还在思考,她又说:“要不咱们先解决一下糖酒厂的问题吧,政府准备20万打包卖掉它吧,这位,马健马主任想接手它。” 马健愣了足足30秒才发现自己被坑了。 拄着拐,他蹦跶着逃跑。 糖酒厂有几百万债务,职工动不动到管委会闹事要工资,也没有人肯接手。 何婉如说他会接受,她疯啦? 但管委会的王主任一听马健要接手,喜笑颜开:“马主任,你可真不愧是军人本色呀!” 又说:“只要你肯接受,一切条件都好谈,我们管委会,帮你完成营改私。 马健穷的内裤上全是洞,能接手糖酒厂? 他说:“我就是来凑个热的,我得走了,你别抢我拐杖啊,把拐杖还给我。” 王主任怕他跑,直接抢走了他的拐杖。 何婉如也已经开始帮他花钱了:“但前期马主任只有五万块钱的启动资金,而且只能作为运营经费,给他半年时间吧,他就能筹到买厂子的钱,半年后给你们交钱。” 现在大量小厂倒闭,真有人想买,可以先拿厂,给职工发工资,偿还债务,政府那一笔可以拖欠着,慢慢给。 所以王主任说:“关键是糖酒厂的债务。” 第18章 何婉如见过下手黑的,但没见过闻衡那么黑的。 法治社会呢,他把一个人的腿给踹断了,公安要抓他,判他刑呢? 贾达嚎的像头猪:“闻衡,老子操你全家。” 但紧接着他又嚎:“我错了,爷爷,太爷,快松,松腿!” 闻衡不但踹断了他的腿还在反复揉碾,都要成粉碎性骨折了,不认怂能行吗? 魏永良也意识到了,好大哥和他心爱的女人不清白,但没想到那么脏。 闻衡脚踩贾达,只问:“车在哪里!” 他的面相在刹那间都变了,眉目狰狞,杀气腾腾。 贾达痛不欲生,也只得吐口:“那车我送给李伟了,你得找李伟。” 所以李雪和贾达乱搞的事,李伟都知道吧? 魏永良天天叫着大舅哥,还给他那么多工程,李伟却拿他当傻子戏耍? 但不对啊,那魏淼是他的种吗,别他养了个小杂种吧? 魏永良踉踉跄跄,离开了。 …… 周跃当晚找到李伟,也找到了事故车,就在李伟的工地上。 贾达因为骨折,当时就被送往医院了,但他一口咬定,车祸时因为天太黑,他只是误撞,也不知道自己撞了人,所以只是客观逃逸,他也愿意认错,并赔偿马健的一切损失。 查清案情后,第二天一早,周跃就来找老领导汇报情况。 但一来就见闻衡在磊磊的指挥下正在堆砌石头,修理被贾达的车压坏的地基。 周跃心疼,就劝说:“营长,您是个病人呀,这又是何必呢?” 闻衡指脑壳:“干点活能分散头痛。” 他的头痛就好比电钻打脑壳,不用杜冷丁抑制时,干点活反而舒服点。 周跃又说:“贾达认罪态度良好,而且愿意赔钱。” 闻衡说:“他该去坐牢。” 周跃忍了又忍,劝说:“营长,今时不同往日啦。” 贾达不但是煤老板,而且在开发区成立了一家煤炭再生公司。 它和铝厂一样,也属于许可台商投资的新能源行业,政府对贾达也寄予了厚望。 就昨天晚上,就有政府领导打电话到公安局,专门给他说情呢。 因为撞了人就让他坐牢,周跃办不到。 何婉如正在厨房炖药,昨天秦玺给闻衡开的中药。 早餐就吃昨天魏永良带来的黄馍,切成块,炒来配着拌汤吃。 见周跃来,她说:“贾达是不是一口咬定客观逃逸,就不用被拘留了?” 周跃咦的一声:“嫂子可真聪明。” 贾达一口咬定客观逃逸,就不需要被拘留。 那是有公安局的领导专门教过他的,教他钻法律的漏洞,但何婉如居然也懂? 闻衡说:“你嫂子是老区妇女,虽然相貌差了点,但是满腹诗书。” 中药已经炖好了,何婉如端药出来,又问周跃:“你们营长打人那事……” 周跃先笑:“他在部队也经常打人,那有啥?” 但见闻衡蹙眉,就又说:“贾达不承认罪行还攻击执法人员,闻营是在审讯过程中跟他不可避免的肢体冲突,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是正常的审理程序。” 贾达能钻漏洞不被拘留,但闻衡也能。 他目前还是公安编制,而且现在公安还没有立法,全面禁止刑讯逼供。 在确定贾达是肇事者的那一刻,闻衡就下死手了。 何婉如吹凉了药,摸着手递给闻衡,让他端着,就又回厨房做饭了。 闻衡命令周跃:“立正,向后转。” 周跃立正又一转,但磊磊却喊:“爸爸,药是吃的,不可以倒掉。” 周跃也忙回头:“营长,咱都说好治病的,你这是干啥?” 秦玺昨天说过,这中药不治本,只能安神,可它安神的效果也太好了,昨天闻衡喝完后整整睡了一天,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还有事要处理,就不想喝它。 因为磊磊盯着,他把药含到了嘴里,但等孩子拿走碗,他就又吐掉了。 然后他问周跃:“听说你对象去美国了,还回来吗?” 周跃苦笑:“回来啥呀,她都找了个洋老外,现在已经结婚啦。” 大家一退伍就是找对象结婚,但都不太顺利。 马健媳妇是在被他爸捶了一顿后就去南方了,现在在那边打工。 周跃找的是个大美女,但在结婚前悄悄办了个签证,现在已经是美国人了,他3万块的转业金和2万块彩礼对方也全拿走了,当然要不来,因为他们已经睡过了。 闻衡再问:“你啥打算,辞职下海,做生意?” 周跃说:“我接的是您的岗,我就要替您干一辈子呀。” 闻衡点点头,又说:“你嫂子虽然相貌差了点,但她心地特别善良。” 周跃感慨说:“营长啊,您算是捡到宝啦。” 又漂亮又会疼人,周跃羡慕的哟,眼睛都红成兔子了。 闻衡靠近一步,声哑:“我不会碰她的,只要你不以貌取人,等我死……” 周跃反应过来,呆在当场:“营长,我都接了您的工作,还能……” 再把人家媳妇也接手了,他成啥人了? 但闻衡声寒,追着问:“怎么,你嫌她带娃,还长得丑?” 周跃刚想说不是的,嫂子可漂亮了,属于哪怕带着个男娃,周跃都考虑娶她的那种漂亮,却听身后响起何婉如的声音:“闻衡,早饭好了,去吃饭吧。” 这可太尴尬了,周跃连蹦带跳,仓惶而逃。 闻衡暗猜何婉如应该听到了,但觉得她应该能理解他。 毕竟秦玺只是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娃娃,说得话不可信,而他是各大医院全都拒收的疑难杂症,很可能还是要死的,那就必须再找个可信的人托付她和磊磊。 周跃也是他从下属当中挑出来的,最优秀的一个。 如果他死,孤儿寡母,他就转给周跃。 但是何婉如误解他了,因为磊磊悄悄给她打了小报告,说爸爸把药吐掉了。 他在医院就不想治疗,回来又吐药,何婉如就以为他又是在摆烂,消极抵抗。 而且她和磊磊又不是啥累赘,他凭啥要打包送给周跃? 为了让他配合治疗,饭摆上桌,她就准备继续演一回苦情戏。 但她正准备表演呢,秦玺进门来了:“哇,姐,好香的早饭啊。” 炒黄馍,只闻那股小米的焦香味就可知,是用猪油把外壳炒的金黄酥脆的。 闻衡舀了一勺,酥壳里面是香甜的软馍瓤,还有青椒和胡萝卜做配菜解腻,太香了,他也吃得急,手都在打颤。 秦玺接过碗尝了一口,也疯狂点头:“好香。” 她又说:“他爷爷有中医治脑瘤的方子,但他身体不好,已经好久没出门了,需要我去找药,你们给我十天时间吧,我给咱找药去。” 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又说:“只要药备齐,放心吧,保证药到病除。” 何婉如还不了解她家的情况,就问:“你爷爷也是中医?” 秦玺笑看闻衡:“秦氏诊所就是我爷开的,闻哥应该认识他。” 闻衡却说:“你家的诊所拆迁了吧,那条街都拆了。” 秦玺说:“能源公司负责拆迁的,当时还闹得挺凶,说是会赔铺面,目前还不知道呢。” 能源公司就是贾达的,拆了一条繁华街道,目前正在修建中。 秦玺又说:“我虽然没见过闻营长您,但是我听过您的故事,我爷说您小的时候,最高记录一天能打二十个红小兵,后来革命结束,他的生意都冷清了不少呢。” 在医院,她就是因为认识闻衡,才会执著的非要给他诊个脉的。 何婉如有点头疼:“闻衡,你老打人干嘛?” 秦玺毕竟本地人,更了解,说:“要不是他,他奶奶可活不下来。” 要不是闻衡打红小兵,他奶奶作为大间谍的母亲,是不可能活到革命结束的。 磊磊盲目崇拜:“爸爸,你好厉害啊。” 秦玺吃完馍也该走了,何婉如忙问:“你要上哪找药去,得去十天?” 或者说能治闻衡的药到底在哪儿? 秦玺只用了三个字,就让闻衡都有点心动了。 因为她说:“终南山。” 但何婉如反对,她说:“那种深山你个小姑娘可不能去……” 秦玺打断了她:“姐,别看我年龄小,但好歹也是中医传人,从小就跟着我爷爷进山收药的,路我熟得很。” 终南山里处处道观,道士们才是采药人。 秦玺不是自己采药,而是要去找那些修行的道士们,从他们手中去选药。 何婉如想了想,说:“好好治你哥,等将来,姐给你开个医院。” 秦玺以为她是在吹牛,笑着说:“行啊,我等着。” 她现在当然想不到,但将来,何婉如真能给她开一座中医院。 秦玺走了,磊磊去厕所了,何婉如这才要继续刚才的话题。 她先问:“我和磊磊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一不吃药,二要把我们送人。” 闻衡一脸难堪,但她还要雪上加霜。 她嘤嘤的哭:“魏永良和你堂叔昨天是商量好才来的,等你死了,他们还会合谋,抢我的孩子和这房子。而且小秦不顾危险,都要去终南山帮你找药去了,你凭啥就不治了?” 闻衡不是求死,只是不想整天昏睡。 但妻子哭得肝肠寸断的,他也只能先妥协:“我不会再吐药了。” 何婉如端来药:“喝了它,然后乖乖躺下,睡觉去。” 闻衡把药放到桌上:“有点烫,等等吧。” 第19章 闻衡当然不会胡乱捶人,而且他很会教育孩子的。 他先问磊磊:“别人打你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磊磊干脆的说:“拿刀攮死他们。” 他上辈子差点把魏淼杀了,何婉如也很头疼,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教育。 不过闻衡挺会的,他说:“杀人是最简单且无用的惩罚。真正的男子汉从不杀人,而是会去学习敌人,变得比敌人更强大,让敌人跪在他面前,下跪服输。” 磊磊掏鹅卵石:“爸爸,我也想像你一样扔石头得准,可我总扔不准,怎么办?” 闻衡示意孩子往前走,温声说:“只能练,不停的练。” 磊磊乖乖点头:“爸爸,我会每天都练习的。” 看到这儿,何婉如就先回家做饭了。 金钱买不来父爱,但只要闻衡能对磊磊好,她就会对他好。 所以虽然很累,但她今晚做了他最爱吃的搅团,而且还是浆水搅团。 流火的七月,劲道爽滑的搅团配上酸香开胃的浆水杂菜,闻衡一口气连吃了两碗。 何婉如要收拾碗筷,但他突然问:“婉如,你天天出去打工,很辛苦吧。” 要手绘一间展厅辛苦,盘活个厂子就更难了。 怕万一闻衡知道马健背负了几百万的债务要刺激到他,何婉如也就先瞒着他。 但从现在开始,她得跟他掰扯掰扯他爸闻海当年的被冤枉和逃亡。 因为她专门了解了一下闻海的振凯集团,就发现它虽然在她上辈子的记忆里不算声名赫赫的大企业,但属于欧美多个电子元件公司的源头供货商。 而那种企业都是看似寂寂无名,但能闷声发大财的。 再回忆了一下振凯集团的主销品,她就发现,它的生产基地最终设在邻省。 陕省可是闻海的故乡,可是他却把一帮政府领导们遛的团团转。 最终却在戏耍乡亲一番后投资了邻省,为什么? 想到这儿,何婉如含浑了一句不辛苦,却问闻衡:“关于你爸当年逃亡那件事,听说是有举报了他,那个举报人是谁啊,现在还活着吗?” 闻海是被冤枉成间谍的,谁冤枉的他? 只看闻衡的脸色就知,他不愿意过多讨论老爹和老妈。 但他误会了,以为媳妇还在当农民工打零工,而他的工作性质,单位又不会给家属安排工作,心里有愧,他就忍着不适回答:“我母亲的朋友,早几年就去世了。” 顿了顿又说:“是个女性。” 女性朋友的话,总不会对方跟闻海有啥私情,或者嫉妒闻衡他妈吧? 何婉如一琢磨,再问:“那女的丈夫呢,是啥人?” 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定律是,很多男人做了肮脏的事,就会让女人背锅。 就比如,很多男人自己不想干的事,都会说成老婆不让。 也果然有问题,闻衡说:“韩欣你知道的,那个女人,是韩欣的婆婆。” 顿了顿再说:“所以韩欣……希望我代为低头。” 韩欣就是闻衡那前对象,她丈夫叫岳智中,是渭安铝厂的书记。 何婉如可算豁然开朗,为啥闻海要把发财的项目砸到邻省,也不给渭安了。 岳智中他妈在革命年代坑了闻海,害他逃亡。 而现在,就因为岳智中和闻衡的前对象结了婚,他就撵着妻子一回回催命似的道德绑架闻衡,再让闻衡把闻海的钱绑过来? 精明如闻海的奸商,钱是能通过绑架的方式得来的吗? 只能说某些人还是太天真了。 暂且先聊到这儿,吃完了饭,何婉如得赶紧干活儿,销售酒! 磊磊在窗外,拿个玻璃瓶练习打石子儿。 何婉如叮嘱儿子:“磊磊,来看着你爸爸,盯着他把药喝了。” 闻衡也知道媳妇一直在写写画画,也挺好奇的,就问磊磊:“你妈妈在画什么?” 磊磊不识字,只会看图:“酒瓶子,好漂亮的酒瓶子。” 酒瓶子能有多漂亮,闻衡想象不到,但他愈发坚信妻子多才多艺了。 周跃算是他最可靠的下属了。 他还是要说服周跃的,只要他死,妻儿就交给周跃。 …… 转眼7月1号,后天糖酒会就正式开幕了。 但因为本地糖酒这几年销量不好,所以不管省里市里,没一个领导会去现场的。 李谨年是因为跟何婉如的赌约,就准备提前去考察一下。 如果她广告确实做得不错,他就考虑去帮糖酒厂搞搞攻关,拉拉业务。 作为新区的招商处长,糖酒厂要真能救活,也算他的政绩。 糖酒厂离他单位不远,他走路过去。 但经过闻家大院门口时,鬼使神差的,他就偷偷摸摸的溜进去了。 他听说魏永良被拘留了,但没详细过问。 他也听说闻衡仓促结了个婚,找了个丑媳妇,但也没多打听。 他甚至以为闻衡还住在大院里,就想偷偷瞄两眼。 见西厢房的大门紧锁着,他正准备问问邻居啥情况,有人唤他:“李哥?” 是监察队的副队长龚腾飞,恰好从院里出来。 李谨年问:“闻衡他已经……” 难道已经死了吗,咋也没个人通知他一声? 龚腾飞愁眉苦脸:“别提了,您是人民的好公仆,一心只为群众谋福利,但是闻队他吧……他训人有瘾的,喜欢折腾人,但由着他吧,反正也没多少日子了。” 李谨年明白了:“他又回去上班啦?怕不是脑子有病?” 龚腾飞笑着说:“可不嘛,脑癌。” 他是来给闻衡汇报工作的,就又说:“李哥是来探望闻队的吧,我带您去他家?” 李谨年冷笑:“我找他干嘛,讨打吗?” 他右腿有点瘸,就是被闻衡一脚踹断小腿骨留下的陈旧伤。 当时是在部队,闻衡一身战功,狂霸傲气,部队所有的领导也都偏袒他,李谨年不但被打,而且白挨了打,因为闻衡只被关了一天禁闭,再没受任何惩罚。 李谨年和闻衡下一回见面,也只会是一个地方,闻衡的追悼会现场。 他打个响指,又说:“腾飞,不忙的话跟我去个地方。” 龚腾飞也当过兵,但他跟李谨年是发小,俩人一直是好朋友。 他说:“行啊,啥地方?” 李谨年说:“去看个美女,观摩一下美女的水平。” 龚腾飞误解了:“找小姐啊,李哥,今天民警例行查宾馆,紧着呢,要不改天?” 李谨年点支烟说:“胡说八道什么呢你,那美女是个文化人,点子大师。” 龚腾飞果然好奇:“女点子大师,我头回听说。” 国内这几年出了好些点子大师,指点销售,拯救濒临破产的企业。 李谨年之前也专门见过几个,但因为收费太高,他就没合作。 何婉如也算点子大师,至于水平如何,就看现在了。 李谨年知道她会画,也有心理准备。 但进了糖酒厂,远远看到那间大展厅,他立刻说:“我日,这女的还真有两下子。” 因为怕甲醛中毒,这几天又没雨,展厅就放在院子里的。 龚腾飞快跑几步进了展厅,也说:“全他妈手画的呀,这他妈画的是啥呀?” 李谨年是文人,看得懂:“八水绕长安!” 整个背景墙的正面,长安城居于中央,四周八条河,那就叫八水绕长安。 当把它画成满墙彩绘,那视觉冲击力,无敌了。 李谨年边看边点头:“不愧是我一眼相中的人,确实有水平!” 龚腾飞说:“您慧眼识英雄嘛。” 李谨年搓手,扭头四顾:“魏永良那前妻呢,人咋不在?” 他至今还不知道何婉如的名字,那也是他对于女性骨子里的轻视。 见有个浑身沾满油漆,包着头巾的女人抱着一堆东西走来,龚腾飞命令对方:“niania,你去把画这画儿的人给我们李处长找来,李处长要问她话。” 又笑着说:“李处长,其实这画的水平,我觉得远不如你画的。” 李谨年专业学过绘画,画得也还行。 龚腾飞属于胡乱吹捧,他自己知道的,他画的不如何婉如。 但他一皱眉头,问何婉如:“就是你吧?” 一打扮就是大美人,但工作时间何婉如浑身油漆,还包块头巾,脏兮兮的。 认出是她,李谨年双手来握。 他也夸的毫不吝啬:“小姐,这可是山水大画,一般只有男人才能画的。” 但又问:“应该还缺点东西吧,产品简介呢?” 何婉如不喜欢他的夸奖,但也无伤大雅。 她举起一沓相框:“应该叫企业文化,我刚做好,您看看。” 李谨年一看又是猛点头:“生产车间,酿造工艺,渭河大曲获得过的荣誉,把它们挂到墙上,让经销商能了解咱酒厂的历史文化,这个好,非常好。” 龚腾飞也立刻鼓掌:“领导说得好。” 李谨年看完广告,信心爆棚了,再点支烟说:“我陪你们一起去吧。” 再说:“小姐你到时候也好好打扮一下,打扮漂亮,多喝几杯来给咱们冲销量。” 现在正流行酒桌美女文化,有些酒厂就雇几个漂亮女攻关,围着经销商们劝酒,但那大多都是烂品牌,是勾兑的假酒,也是一锤子卖买,形不成持久的销售链。 何婉如技术傍身,不可能陪人喝酒,也不会出卖色相。 而且她很生气,因为李谨年太不尊重她了。 说话间马健带着俩男职工,提着宣传单页来了,他也忙问候:“李处长好。” 第20章 渭安开发区是两年前才成立的,李谨年是第一批干部。 可是上级领导们挑了又挑,千挑万选的。 而他主抓的招商,也是开发区最重要的任务。 经销商也是商,甘青宁新的土鳖虽然土了点,但愿意掏钱就行。 他也是个不耻下问的好干部。 他起身就走:“魏永良前妻住在那儿,行,我去找他。” 马健有点为难:“李处长,那是我嫂子。” 又说:“我就只有一个老领导,您懂我的意思吧?” 他之前没说过,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李谨年和闻衡俩关系不好。 但现在必须说,因为马健想的是把事情瞒着闻衡。 可何婉如要求李谨年去家里,上门去请教。 他是做手下的,他只能听话。 李谨年都往外走了,折回来就踢:“你个狗怂,你怎么不早说?” 再猛呲牙:“那么漂亮个小媳妇,谁他妈做的媒,让填闻衡那个棺材瓤子的?” 但他这样说马健就又不高兴了:“李处长,您这话未免太难听了点吧?” 闻衡确实快死了,可也不该叫棺材瓤子吧? 李谨年一脚踢上马健那条好腿又生生止住:“咦,我可真是……” 他和闻衡算是生死冤家了,不死不见的那种。 因为闻衡他妈在特殊年代跟了他爸,虽然因为只是当保姆,对他爸的仕途倒没造成多大的影响,可是对他的影响特别大,院里的小伙伴们全都在嘲笑他。 他气不过,但是单独又打不过闻衡,就经常约一帮小伙伴去打闻衡。 闻衡之所以在部队要一脚踹断他的腿,也是为了报复他。 但何婉如怎么就嫁给闻衡了呢。 还要他上门去请教,闻衡会怎么笑话他? 而且在糖酒会上,渭安大曲可能只是误打误撞卖得好呢? 李谨年不想在闻衡面前丢脸,就不准备去了。 但这时马健再一句话,又成功钓的他心痒痒了。 因为马健说:“对了,我嫂子让你带上铝厂的书记一起去,她说她能帮铝厂打开销路,您看您……” 糖酒厂要倒闭了,上百人而已,不算啥。 但铝厂上千职工,加上家属近万人,现在是一锭铝都卖不出去。 只等闻海投喂也不是办法,但何婉如真能帮铝厂? 且不说李谨年的犹豫。 另一边,秦玺在给闻衡做针灸,何婉如在看中药。 她是山里姑娘,认得一些药:“断肠草,马钱子,这都有毒吧?” 磊磊也凑在一旁,小声说:“妈妈,那个是老鼠粑粑。” 闻衡本来盘腿闭眼,菩萨一样。 但听到粑粑二字就突然睁眼,又变成怒目金刚了。 给他吃的药里头除了毒药就是老鼠屎吗,那真的能治病吗? 秦玺连忙解释:“那个可是雪山飞狐的五灵脂,而在终南山,只有冰晶顶才有一窝雪山飞狐,它的五灵脂有专门的道士收,也买不到,道士只赠有缘人。” 冰晶顶就在夏天都有积雪的,雪山飞狐也只在那儿有。 而它的五灵脂据何婉如所知,有价无市。 她有点好奇秦玺的来路,就问:“小秦大夫,你的医术是家传吧,要不然不可能在终南山里有熟人,但怎么不自己开诊所,跑到医院上班去了?” 秦玺撇嘴:“我爸嫌中医无用,不肯学,学的西医,十年前吧,他是公派的,滞留在日本了,我妈带着我弟去日本找他了,我爷爷有个诊所,但他非不肯办营业执照,也不肯考行医证书,就被工商部门给关掉了,而且医院毕竟稳定嘛。” 陕省可是出过孙思邈的,终南山很多药材,到了将来,日本一些企业会专门安排采购人员来购买,但省内很多老中医却因为后代不肯学,都没了传人。 尤其是目前证府推行的中医行医证。 好多老中医以为就算不考也没啥,就全被一刀切,勒令关门了。 秦玺还得夸夸她的针灸针:“这是陨石锤炼而成的,要不是我爷爷的面子根本借不到,这针咱们国内最多也就三五副,要说它治不了哥的病,哥就真没救了。” 何婉如拍拍秦玺的手:“治好你哥,姐以后给你开座医院。” 秦玺笑了:“姐,你可真会开玩笑。” 因为草药里面有很多是带毒的,她就不让何婉如煎了,自己带回家去煎,明天再带过来给闻衡吃。 做完了针灸,她也得问问闻衡:“哥,你有啥感觉没?” 其实国内,解放后这代人是最不信中医的。 它在特殊年代也属于四旧,被整体打倒,好中医也几乎断代了嘛。 闻衡的外公家也是中医,他舅舅之前还来看过他的,但是一看片子就摇头了,说自己治不了,再加上秦玺年龄小,他也觉得头除了清凉点没别的感觉,就摇了摇头,而他现在治,纯粹是为了何婉如的好意,也不信这小大夫能治好他。 他就巡着声音看何婉如,终于鼓起勇气问:“那个药……” 何婉如倒和他心有灵犀,忙说:“不是老鼠粑粑,是五灵脂,你看,磊磊尝了一颗,告诉你爸爸,五灵脂是啥味道?” 瞎子好哄嘛,磊磊也明白是要哄爸爸,咧嘴笑:“甜甜的,嘿嘿。” 其实他才没吃,老鼠粑粑呢,真脏。 秦玺刚走,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外面一阵自行车叮咛咛的响声,又正好闻衡还在四处寻摸,找被何婉如藏起来的旧皮鞋,她遂说:“哎,我另一个男人来了。” 闻衡特别有意思的,只要她靠近,他的汗毛就会炸起来。 说话间周跃进来了:“营长?” 又从兜里掏出个带盒子的玩具来:“磊磊,给你的。” 闻衡已经盘腿坐正了,开门见山就问:“李伟交待故意杀人的事了吗?” 魏永良只是贪了点钱,被发现后就补齐了。 但他的大舅哥李伟因为拆迁故意杀过人,那是要判刑的。 否则的话,在城市拆迁的大进程中,很可能因拆迁杀人就会成为常态。 因为总有钉子户不愿意拆迁,再或者有些普通老百姓被拆迁队坑。 而闻衡那怕真的会死,他和李谨年一样,属于高层反复斟酌后,安排到关键岗位上的人,像李伟那种蔑视人命的包工头,也就必须严惩。 但周跃接了闻衡的岗位,可他毕竟不是闻衡,他挠头:“李伟还没吐口。” 闻衡面色立刻狰狞:“你可真没用。” 磊磊已经拆开了周跃给的小礼物,顿时一声:“哇!” 因为那居然是一个铁质的,跟真车一样,能开车门的小卡车。 但发现爸爸生气了,他就把车车塞给爸爸:“不生气,玩玩车车吧?” 闻衡是大人了,当然不会玩小玩具。 但摸索到小汽车,他愣了一下,继而说:“谢谢你给娃买玩具。” 周跃拍拍双手,要抱磊磊:“走,叔叔带你玩会儿去。” 又说:“来啊,叔叔把你架脖子上。” 磊磊最盼望的,就是像魏淼一样,能被大人架到脖子上。 爸爸是个盲人,架不了他。 周叔叔白白静静,还穿的警服,他也挺喜欢的。 但他怎么觉得爸爸好像突然变得很难过? 小孩子很敏感的,立刻就说:“不要。” 可他才摆手呢,周跃于他掖下一捞:“走喽,玩儿去喽。” 儿子就那么突然的,被别人带走了? 虽然闻衡知道,周跃是因为他的命令才对磊磊好的。 但在孩子出门的刹那,他扭头就看向窗外,仔细听着孩子的声音。 何婉如觉得挺搞笑,但又忍不住起坏心思。 她遂说:“既然你不愿意要我们娘俩,那我们今晚就走?” 闻衡想得是,何婉如伺候他到临终,然后这房子就留给她。 反正周跃家也就麻雀窝大,以后让他搬过来住就好,可她今晚就准备走啦? 他是个犟种,虽然知道现在要媳妇孩子走了,他就又成废人,但他没吭声。 何婉如看了愈发生气,拿起皮鞋说:“那这双新皮鞋呢,我也带走,带给周跃穿?” 闻衡终于憋不住了,说:“鞋子要留下,我追悼会的时候要穿。” 一双380块的皮鞋,他固执的不肯现在穿,是想留着做最后一刻的体面的。 他一直很诚恳的,谋划着自己的死期,安排着何婉如娘俩的将来。 他搞得她也不好再开玩笑了,就认真说:“闻衡,我有能力自己谋生的。” 再说:“秦玺也会治好你,所以你不用急着安排后事,有时间就多休息,养养神。” 她比较信任中医,是因为到了将来,日本产的中药会畅销全球。 很多在国内失传的中药方子,也会在日本焕发新生。 但闻衡很犟的,他先武断的说:“不,你没有谋生的能力,你必须依靠男性。” 再蛮横得说:“这是命令,你只能遵守。” 何婉如一下就被他说生气了。上辈子她犯过错误的。 她还很小就被魏永良的花言巧语所欺骗,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为提高自己,她连儿子都抛下,去了日本。 她刻苦学习,努力奋斗,就是为了有一天没有人能命令她。 她啪的甩下鞋子,就准备跟闻衡讲一讲自己三天卖34万白酒的壮举。 但这时因为磊磊闹着不肯跟周跃玩,跑回来了。 而且小家伙怕周跃还要抢他,直接钻到了闻衡怀里。 闻衡也很自然的双手一环就抱住了磊磊。 何婉如暂且也就不说啥了。 只要闻衡能给磊磊父爱,别的就随缘吧。 …… 关于产品销售是只要引爆,就会有连索反应的。 第21章 一个干部,一个企业家,俩人一走,何婉如的晚饭也正式出锅了。 但闻衡呆呆的,往事他不想提,他妈更不想。 因为他妈曾经是渭安铝厂的中层干部,也算铝厂的一枝花。 而岳智中他妈叫常琴,又粗又胖,而且力气特别大,俩人就成了好朋友。 那张猪头肉票,奚娟以为常琴太忙了没时间,所以让她去领的。 而且猪头是哪怕有票,也还有要排队抢的。 奚娟凌晨三点就跑到百货商店门口去排队,结果好容易抢到猪头,出门来就被常琴劈头盖脸一顿打,打完,常琴抱走了猪头,宣布二人自此断交。 那是1965年,革命的火苗刚刚燃起。 闻衡当时还很小,知道事情的时候部队已经来抄他家了。 闻海以为奚娟果然偷别人东西,还怀疑她因为馋肉就勾引别家男人,正在暴揍她,再见部队来抄家,知道情况不妙,拎起闻衡,揣了把杀猪刀就跑掉了。 闻衡一直处在对闻海的梦魇之中,没有深究过往事。 但他了解他妈的人品,既不会偷,更不会仗着漂亮问男人讨东西。 那么,那张逼走闻海的猪头票到底是谁给他妈的? 而且什么叫何婉如一笔卖了三十多万的白酒? 铝可是工业产品,她能卖,怎么卖? 闻衡不是不相信,而是完全不懂。 因为在此之前,国家叫计划经济,各个厂子不管生产什么,都是由国家统一分配式采购,但现在采购权归企业所有了,于是就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了。 而且渭安铝厂比较小,就不在国家扶持之列,要地方来解决它的问题。 岳智中他爸名叫岳建武,传给儿子的也算是个金饭碗。 但风水轮流转,捧着金饭碗,岳智中快要饿死了。 因为他太无能,一锭铝都卖不出去。 …… 何婉如端来了饭,闻衡最爱吃的拌汤,说:“来,吃饭啦。” 闻衡伸手去接碗,但只觉得软软的,还弹弹的,不知道是什么,于是摁了摁。 何婉如也没吭声,只是抓着他的手来摸碗。 但磊磊吃过母乳的,他神来一句:“爸爸,我也喜欢捏妈妈的奶奶喔。” 闻衡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碰到的是什么,面红耳赤。 何婉如连着问了两遍他才听清,她说:“你母亲,你真不想跟她见一面吗?” 女人如果长得漂亮,但是又不够泼辣,那美貌就是灾难。 因为很多的污蔑和谣言,她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究其原因,男性总喜欢把漂亮的女人踩进泥坑,再以救世主的形象出现,拯救她。 坦白说,何婉如现在有点怀疑,李谨年他爸,李钦山就是那种人。 还有岳智中他爸岳建武,铝厂的老书记,何婉如总觉得那张猪头票跟他有关。 也简单,让奚娟跟岳建武见个面,对对口舌就清楚了。 但闻衡舀了勺饭,却说:“她在西北。” 再说:“非一般的事,她不会再回陕省的。” 之所以能保奚娟不受革命冲击,是因为李钦山一直在西北当兵。 那边的人不知底细,奚娟也不咋出门,所以最疯狂的十年她才能安然无恙。 也就前段时间,闻衡得病后她回来过一趟。 她不希望唯一的儿子年纪轻轻就死掉,就劝他向闻海低头,然后出国治病。 而且铝厂是她曾经奋斗过的企业,她希望它能活下去。 她在西北目前应该是在一所学校教书,已经有事业了嘛,就不想再回来。 讲了一下他妈的情况,闻衡好奇一件事情:“婉如,铝呢,你真能卖掉它?” 对了,就算闻衡不原谅他爸,闻海也不回来,振凯集团的投资必须马上开始。 因为铝材不但在日常生活中运用得多,而且它是电脑和手机等电子产品的主要元件材料,别看现在各大铝厂积压的厉害,但在全球来说,它是稀缺品。 因为别的国家没有国内那么齐全的铝业生产线。 而要想抢占电子元件的配件供应市场,那就得提及开始生产。 估计闻衡也不懂,何婉如就跟他科普:“电脑知道吧,它需要的铝材就特别多。” 她以为闻衡没见过,没想到他居然说:“我会用电脑。” 如今国内都没几台电脑,他居然会用,他在哪学的? 何婉如再说:“只有通过台商,咱们的铝才能变成电子元件,不然就是废的。” 闻衡懂,铝会引领新的工业革命。 他妈奚娟在解放前就是学化工的,也懂。 要不然,他们就不可能默契低头,同意让闻海回来的。 但他疑惑:“婉如,你怎么懂得这些的?” 他懂是因为他在前线,能接触到比较先进的科技。 可她是个陕北女人,哪懂科技的? 何婉如一时卡壳,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磊磊帮她解释。 孩子放下碗,笑着说:“妈妈每天都会看书看报纸呀。” 又说:“我们还一起听广告,唔。威力洗衣机,献给母亲的爱。万家乐,乐万家,那可都是广告呀,爸爸,你从来不听广告的吗?” 闻衡还真没听过。 他心说看来媳妇虽然长得丑,但是个特别善于学习知识的女性。 放下碗,他就说:“我就喜欢脸长得方一点的女同志。” 再一脸认真的说:“人都会老,也都会长皱纹,那是岁月的见证,很美。” 何婉如心说他喜欢方脸老太太就喜欢呗,何必特地说出来? 说话间秦玺来做针灸,何婉如也就收拾东西进厨房了。 周跃下班了也照例要来看望一趟老营长。 这时闻衡在做针灸,他先不打扰,就到厨房窗外:“嫂子。” 又笑着说:“其实我特别喜欢洗碗。” 何婉如笑了:“那可是个好习惯,你要好好保持。” 周跃嘿嘿一笑,头都快探进窗户了,正要说什么,闻衡寒声问:“李伟审的怎么样了,又过一天了,他吐口了吗?” 李雪光明正大的又回去找煤老板贾达了。 而贾达不但是煤老板,还是建筑商,还有个拆迁队,所以让李伟吐口特别重要。 闻衡自己审不了,正在等周跃的消息呢。 但他今天带来的依旧不是什么好消息,就在窗外,他低声说:“还没。” 见闻衡蹙眉,他忙解释:“营长,现在审讯室都有监控了。” 原本犯罪分子不吐口,公安就会上大记忆恢复术。 可现在为防冤假错案,现在只要开审就全程录像,公安也就得文明审讯了。 但闻衡毕竟尖刀营的老大,越南人的嘴他都能撬开的。 等秦玺收了针离开,他就说:“把李刚也抓了,分开审讯,让他们互咬。” 周跃生得白白净净,帅帅的,但不及闻衡老辣:“没理由啊。” 闻衡再呲牙:“去夜总会啊,蹲守。” 城里现在好多夜总会,李刚闻衡之前见过,脸上就带着螵虫相。 只要他螵了,不就有理由拘起来审讯了? 周跃一想也是,但正准备去跟何婉如说再见,却听闻衡在催促:“快去!” 周跃回看嫂子,也真是奇怪,他头回见的时候,她的皮肤是黢黑的。 但可能就像大家说的,八水绕长安,其中最滋养女人的就是渭水吧,嫂子简直一天一个变化,皮肤渐渐的变成了小麦色,又逐渐变的白皙。 而且她的身材也是奇怪,腰那么细,身上却又肉肉的。 她还那么贤惠,饭做得那么好。 但营长不是有意要撮合他俩嘛,咋也不给个机会让他们处处呢?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只要营长去世,周跃就会肩负起照顾嫂子的责任。 其实何婉如也正在想这个问题。 闻衡直到现在还不知道马健接了酒厂的事,但知道她赚过34万。 他个盲人,有些事讲不清楚,她就不细讲了。 可他已经知道她有谋生能力了,那就不该把她往外推了吧。 所以等晚上磊磊睡着,她就特地问:“那事儿,你啥时候跟周跃讲清楚?” 闻衡和磊磊俩睡在靠炕柜的一侧,但语气特别怪异:“明天吧。” 他最近才知道,女性是会持续散发体香的。 而虽然离得远,可是在一张炕上,他就控制不住的会想到那两只小兔子。 尤其今天他碰到了,温热的肉感,弹性和柔软,甚至它的形状。 那是突然迸发的本能,他想rua它,反复的rua。 他胀热又难受,手只想rua那东西。 但何婉如又不知道,只觉得他语气里满是嫌弃,估计是真嫌她丑,就赌气说:“反正小秦马上治好你,你也不用那么急着甩包袱,等到你痊愈了,我保证不缠着你。” 闻衡半晌没说话,她都等得都快睡着了,他突然说话了。 他说:“小卧室那钢丝床,明天我搬过去吧。” 何婉如气的甩被子:“随便你。” 因为闻衡不吭声,她又说:“我还挺喜欢周跃的,你再不说,我就当真了。” 狗怂男人,他居然再没吭一声。 …… 岳智中其实是铝厂的副书记,正职书记还是他爸。 晚上回到家,俩父子合计了一下,也不知咋商量的,但第二天一早,何婉如正准备去酒厂安排工作,就碰上韩欣,背着小漆皮包在半路等她。 渭河大曲大卖的事上了报纸,韩欣当然也知道。 她说:“何小姐,我有一些特别便宜的铝锭,主要是最近手头实在艰难,想换点钱,现在市场价是2万元一吨,我有两吨,三千块出让给你,你有意要不?” 第22章 既然闻衡能看到了,是不是意味着他的癌症也能好。 在解放后,跟地主一起被打趴的中医。 里面甚至加了老鼠粪便的中药,就真能治好脑癌? 但随着眼前一哗一哗的闪烁,闻衡的头也仿佛电钻打一般的剧痛。 他几乎要站不稳,于是去扶那黑啾啾的小豆丁儿。 小家伙扬头:“爸爸,你怎么啦?” 丹凤眼,额顶还有伏羲骨,这小家伙虽然皮肤黑,但生得极俊。 黑皮的娃也会有个黑皮肤的妈吧,他的妈妈呢? 闻衡转身,想趁着能看到去看一眼妻子。 但是头痛越来越猛,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晕倒。 他一把推开了孩子,因为他就在河边,他怕把孩子带进河里。 还好这时秦玺赶来,扶住了闻衡,要不然,以他此刻的痛,下一秒就要栽进河里,被河水带走了,但是钻心刺骨的痛叫他不停的拍打后脑壳,试图缓解。 他的病症在垂体,也在后脑壳,重击时眼前就会闪白光。 但为缓解疼痛,他又忍不住要敲打。 扶着他回到家,秦玺问:“闻哥,你现在啥感觉?” 闻衡指眼睛:“偶尔看到到,但是,头好痛。” 他能看见秦玺能理解,大脑里的滞淤正在被化开。 可按理吃了那么多中药,他就不该再头痛了,但为啥他会痛成这个样子? 秦玺也懵了:“不应该啊,吃了那么多好药,你怎么还会痛呢?” …… 其实李谨年也还没告诉他爸,那个女人就是闻衡的媳妇,魏永良的前妻。 要不然估计他爸一句话都不肯听,跳起来就要走人。 但此刻,随着何婉如进门,胖胖的岳建武老书记就低声说:“果然野路子。” 李钦山牙缝里往外嘶着寒气:“演员代言,不行。” 这是九十年代,有能人异士只用一飞机的罐头,就从苏联倒来一堆飞机大炮。 所以大家都能理解野路子,但面前是个穿黑白拼色裙子的女人。 李谨年怕不是想把一百万都砸给她,让她抱着铝锭子晃一晃,那不胡扯吗? 但不用李谨年过多解释,那漂亮的女人会证明自己。 会议室有黑板的,女人先戴眼镜再擦黑板,写:关于铝业公司的技术革新。 再回头:“我可以为铝厂革新技术,但先谈谈合同吧?” 岳建武和李钦山对视,心说所以这女的那么漂亮,但不是明星,懂技术? 他俩不吭声了,同时看李谨年。 这时二十万,二十沓百元大钞在岳智中面前,合同也在。 李谨年一个眼神,岳智中起身,走到女人面前:“如果点子不好,真能退?” 他一看就是个无能的二代赖皮狗,很可能会赖账。 何婉如在合同上飞快的写了一行字,举起来说:“如果你们最终不采纳我的技术革新建议,诸位,合同在此,我会起诉你们的。” 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岁一个女孩子,她口气倒大。 李钦山瞪一眼儿子,但耐着性子说:“部队不会赖你的,赶紧说吧,我们都很忙。” 但何婉如还是不说,李谨年推岳智中:“签字啊,愣着干嘛?” 岳智中签字,摁上手印。 何婉如也一样,签了自己的名字再摁手印,又推给岳智中一张市场上临时买的收据,并说:“等我交完税,会把发票邮寄到铝厂的,请您注意接收。” 李钦山再皱眉,心说这女人还挺有章程,办事滴水不漏。 这时何婉如才把二十万挪到了自己一边。 那可是厚厚一摞钱,岳智中都好久没见过那么多钱了,他又拉了回去。 何婉如才戴上眼镜要讲课,而她很有脾气的。 她看李谨年:“合作还要继续吗?” 李谨年论打架打不过闻衡。 但在转业后他是处级领导,而闻衡只是个小队长,都不算科级。 那就是因为他敢想敢干,在商业方面也算个人才。 他把钱又推向何婉如:“你讲。” 李钦山已经不耐烦了:“谨年,搞快点。” 岳建武因为胖,随时得调整姿势,呵呵笑:“快讲吧,讲讲你的野路子。” 何婉如先列一,回头说:“我建议诸位最好记笔记。” 再写:三十年代,欧美就将铝运用到了建筑材料中,因为它比铁稳定,比钢轻便,但后来又被淘汰,因为它的缺点是导热太强,夏天太热,冬天太冷。 抄了一堆,再写大大的两个字:廉价! 岳建武呆呆的,岳智中懵懵的,李钦山在看李谨年。 李谨年才要记,何婉如唰的一把擦掉了。 然后看着诸人,她这才又说:“早在1983年,东北就有铝厂在反复实践,做铝的升级,也就是铝合金,它会比铝本身更坚硬,更稳定,也更保暖,但是就铝本身,只要做成门窗类的建材,推向建材市场,就是革命性的革新。” 李钦山还在转脑子:“为什么?” 何婉如反问:“十块钱一斤的白菜和一块钱一斤的肉,您选哪个” 再敲廉价二字:“因为廉价,它会立刻取代钢和铁,木头,成为门窗的首选。” 所以铝锅没人要了,但做成门窗就又是销路? 李谨年觉得对,他当场被折服,差点要说这二十万花得值了。 但岳智中却说:“你就这么随便说说,就要收钱啦?” 其实他突然想起来,前几年效益好的时候,他去香港考察,就见过铝合金门窗,但他当时只顾着欣赏繁华的香港,就没想到学学人家,现在是真后悔。 而且他觉得这不对,他站了起来:“香港早就有这东西了。” 岳建武也想耍赖:“那不就是骗我们?” 岳智中再说:“香港早就有的东西,你随口一说就要二十万,你这是敲诈。” 何婉如甩掉粉笔,只看李钦山:“所以你们不会转型,对不对?” 李钦山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岳智中其实挺蠢的,再来一句:“这东西其实我早就见过了,只是……” 何婉如说:“清华北大你也能考上,只要你没去考?” 再说:“咱们西部也是最好推广它的地方,因为我们的身后是贫穷的大西北,那边的人抗旱抗寒,不在意暖不暖和,只要廉价,它就能迅速推广开来。” 岳智中是个假聪明,又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何婉如反唇:“所以呢,你明知道有发财的路子,却死守着厂子不改革,就只会逼着你爱人一遍遍跑去找闻衡,去发疯吗?” 岳建武笑呵呵看李钦山,试着说:“这其实已经涉及到诈骗了。” 但合同上有一条手写的最关键。 何婉如指给李钦山:“如果你们不给钱就转型,我也可以告你们欺诈。” 点子大师,就比如从苏联用罐头倒飞机那位,后来就被企业告,进监狱了。 因为并不是所有的企业家都讲理,他们很愚蠢的,平时不学习,混日子当大爷,但别人给他们出了点子,他们不觉得是自己没学习,只觉得对方是骗子。 而从岳家父子等着闻海来救命,就可知这是俩又蠢又坏的。 还好李钦山不算太糊涂,不会拿部队的声誉开玩笑,说:“给人家!” 岳智中喋喋不休:“当初我在香港……” 李钦山打了他,厉声问:“拿几十万去香港考察,你考察了个屁啊你!” 岳建武忙帮儿子开脱:“孩子还小嘛,就当交学费了。” 其实说白了,如果不是企业家全是一帮蠢货,又何需点子大师? 一个好点子确实值万金。 现在开始做建材,渭安铝厂就能抢占市场,赚到钱。 可是李谨年是在北京读的大学,岳智中还专门拿几十万到香港考察过。 俩蠢货,他们甚至比不上一个女孩子。 李钦山特别生气,也没了兴致,啪的砸下茶杯,起身就准备走人。 李谨年倒是笑嘻嘻的,主动说:“何小姐,我陪你去存钱。” 整整二十万,但何婉如只带了个帆布书包,一沓沓甩了甩,但是没有数,装起来就准备拎着走了,而那笔钱,可以在渭安市中心买四套九十平米的房子。 岳智中不甘心,还在唠叨,被他爸拍了一巴掌才闭嘴。 反正那笔钱是政府的,而从现在开始他们有了新的商机,又可以赚大钱了。 搞些钱来再把铝厂私有化,铝厂就姓岳了。 那么大一个国有厂,再有闻海扶持,他们以后就会是渭安首富了。 但也就在这时,何婉如直抛问题:“岳老书记,您当初为什么要往奚娟的包里塞那张猪头票,是为了故意逼反闻海吧,你就跟妻子造谣,说奚娟跟你有染?” 胖胖的岳建武才站起来,笑容还僵在脸上:“你胡说什么呢你?” 李谨年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何婉如自我介绍:“李伯父,我是闻衡爱人,我叫何婉如。” 再指岳建武:“当初他逼走闻海,你哪来的自信,就觉得闻海会给他投钱的?” 闻衡的爱人? 岳建武逼走闻海? 李钦山刚走到会议室门口,止步,寒目望着何婉如。 …… 同一时间,秦玺因为也搞不懂闻衡到底怎么了,回家问爷爷去了。 她爷爷因为是个瘫子,行动不便,她只能回家问。 闻衡头痛的厉害,但神奇的是,他时不时就能看到。 他看到了漂亮的屋子,大红色的床单和被套,粉色的油布,米白色的炕柜,以及沿墙贴着的,米白色带暗纹的油质墙纸,看到小卧室里的瓶瓶罐罐和资料。 他才知道他媳妇是真厉害,画的广告画那么漂亮。 第23章 李钦山也才头回见何婉如,既不认识,也不了解。 而且他自认为能在那么困难的年代保下奚娟,已经很难得了。 对方既是照料他的保姆,也是家里的女主人。 而且他的私事也没必要跟陌生人讲的。 他对面前的女人反感到了极致。 但何婉如最讨厌的,就是装深情的男人。 偏偏面前俩个,岳建武和李钦山都自认是情圣,但其实他们都是垃圾。 岳建武一看何婉如纠缠的厉害,搬出闻海做挡箭牌。 他说:“老李你知道的,要编纂一本《闻氏名人录》,由我主抓。” 再说:“我是真没时间,我该了。” 所谓《闻氏名人录》,其实就是把闻家的祖宗八代全盘点一遍,再重点吹捧闻海,把他说成家族之光,而且会印刷成书,等闻海来了给他赏阅,拍马屁的套路。 但其实是因为李钦山派了保卫科去查仓库。 岳建武怕儿子搞不定,要赶着去弄虚做假,平账去的。 而曾经闻海逃跑的时候,是李钦山当机立断放人,救的闻衡。 奚娟会给他当保姆也是那个原因,他救了她儿子。 且不说是不是岳建武爱人告的密,但为了经济,李钦山会向闻海低头,整个渭安新区政府也在恭迎闻海荣归故里,他就懒得再多说什么。 他示意岳建武先走,再看何婉如:“照料好闻衡,不然我有你好看。” 何婉如反问:“所以你觉得真相不重要?” 要知道,作为在解放时留下来的地主,闻海交出了所有财产的。 如果不是被举报,就算后来革命会波及到他,但不会把他逼到弑子的地步。 而且李钦山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闻海站的是上帝视角。 作为台商,如果真说武统,闻海得被吓死,但转入经济领域,人家就是上帝。 而且跟闻海合作的人,会被带飞成一方首富。 但作为赤手空拳跑到台湾,又成一方巨富的人,闻海会扶持自己的仇人吗? 魏永良作为直接负责人跟闻海联络了七八年,现在李谨年又亲自跟着追,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可其实闻海已知真相,是在拿他们当成傻子戏耍的。 还好李钦山算不太武断,他说:“我们会调查的。” 何婉如再问:“如果告密的那个人就是岳建武书记呢,怎么办?” 又说:“而且您要去铝厂听听职工们的悄悄话,很多人必然认为,那张猪头票是奚阿姨用不正当手段拿到的,所以岳建武的爱人才会跟她翻脸,您也无所谓?” 因为是老朋友,而且岳建武在老婆死后都没再娶。 也就戴了块好表,还可能是假的。 就算那块表是真的,也还需要保卫科查明了再说。 至于奚娟会不会被原同事们嚼舌根。 她人甚至不在陕省,李钦山确实觉得没所谓。 他把事情想得很简单,清者自清。 他也不想再跟何婉如纠缠了。 因为大量军产需要转到地方,而部队要拿到钱,才能安置退伍军人。 就好比闻衡,本来能拿到五万块,但第一笔只拿了三万,剩下的两万还得等部队有钱了之后才能打款,李钦山忙工作,该回去上班了。 还有一点,他再说最后一句:“岳建武没有动机。” 岳建武当了二十年鳏夫,足以证明他不好色。 就算他好色,奚娟那种大美女也看不上他,他又何必处心积虑去栽赃? 所以李钦山不相信何婉如的推论,也不做假设。 但他才出会议室,恰好碰上闻衡。 而闻衡虽然没听到何婉如之前讲的,但关于他妈的事他昨晚仔细回想过。 他嗓音不高,但是很坚定:“司令,有理由的。” 李钦山止步了,而且两眼错愕。 岳建武可是他的好朋友,会害他爱人奚娟,什么理由? 闻衡给他答案:“我母亲因为有文化,当时要做铝厂的厂长,但那个职位在常阿姨去世后就由岳建武担任了,后来铝厂转出军管,成为战略单位,他就成了书记。” 但凡涉及女性,人们想到的只有美色和鸡毛蒜皮的事非。 李钦山也就觉得岳建武不可能。 但是因为权力吗? 以及,奚娟居然差点被选成铝厂的书记? 但她在李钦山的印象中只有两个角色,保姆和妻子。 她是解放初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但她也仅仅是个女人啊。 而女人,很难跟权力扯上关系的。 李钦山脑子有点乱,改口问:“闻衡你不养病,跑出来干嘛?” 何婉如又不知道闻衡复明的事,只问儿子:“你爸爸走路上没摔跤吧?” 磊磊摇头:“爸爸都可以自己走啦。” 何婉如抬头,恰见闻衡直勾勾的看着她,目光仿佛要扒了她的皮。 她有点怀疑,他不怕能看到? 但且不说这个,因为不是当事人,她就只能从蛛丝蚂迹去寻找真相。 但闻衡毕竟是亲历者,知道的比何婉如知道得多。 而且照他这样说,细节就对什么了。 什么俩女人为颗猪头反目,明明是岳建武为了争夺权力才诬陷的奚娟。 他又胖又丑,大概确实不好色,可是他贪权。 而且污蔑奚娟很简单的,他只要说她勾引过他,他媳妇就会冲锋陷阵的。 这何婉如可就不能忍了,因为她在日本都被那样坑过。 女性的职场困境,什么都能被污名成扯头花。 她看李钦山:“岳建武就是为了当厂长才陷害的奚娟,可他是书记,他儿子是二代书记,您作为奚娟的丈夫,就不会做出任何反应,也就只那么看着?” 不管奚娟怎么看李钦山,何婉如都觉得他不是个合格的丈夫。 因为他们结婚的时候闻衡都已经参军,立战功了。 如果不是杀气腾腾的闻衡站到他面前,他会不会还拿奚娟当成保姆。 便何婉如咄咄相逼,又是大庭广众,好多人看着呢。 李钦山就不想跟她过多纠缠,越说越丑嘛。 不过他需要给闻衡一个解释的。 怕闻衡看不到,他先咳了一声才说:“闻衡你知道的,你妈是个很淡泊的人,而且她对你常琴阿姨有感情,也总劝我要多照料你岳叔叔和智中……” 他已经意识到了,老友岳建武是个贪虫,他在撇清自己。 但讽刺的是,岳建武是挑拔俩女人关系的恶人,可他尽享时代红利。 岳建武的爱人常琴虽然一时冲动,但甚至没骂过难听的。 奚娟更是,明明被好朋友害的家不成家,却还一直在照顾对方的丈夫和孩子。 而如果真是岳建武倒的鬼,那他简直就该死。 那么,李钦山要怎么处理? 顿了片刻,他认真对闻衡说:“安保部已经去调查情况了,等反馈吧,哪怕铝厂归于地方了,但地皮还是军产,领导委任方面,我会亲自盯着。” 但继而他马上又问:“马健咋给你找这么个媳妇,他怕不是猪脑子?” 何婉如这个媳妇,就是李钦山委托马健帮忙找来的。 马健前阵子汇报,说是又穷又丑。 但今天他终于见到了,长得像明星不说,又美又辣,他简直招架不住。 这会儿李谨年已经离开了,只有警卫员。 而且何婉如就站在他身边,但他吩咐警卫员:“你来送闻营长回家,回家后好好检查一下饮食和饮水方面的问题,如果有什么异常,立刻向我报告。” 警卫员立正:“是。” 李钦山深看了何婉如一眼,临出门又对闻衡说:“不行就离了,再换一个。” 他直觉何婉如有赚钱的能力,但会对闻衡不利。 所以让警卫员去闻衡家里检查一番,而且还建议他不行就离婚算了。 他是领导,有车,上车就离开了。 被留下的警卫员朝闻衡敬礼:“闻营长,我来送您……和孩子回家?” 闻衡干脆的说:“立正,向后转,回部队。” 他只觉得后背酥了一下,那个漂亮的女人胳膊搭到他腰上了。 她以为他看不到,扶他出管委会,并问:“你不在家待着,怎么跑来了?” 闻衡认错的那个民工大姐还坐在地上,正在吃馒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他的预期是民工大姐。 而如果何婉如虽然长得漂亮,但是像如今大街上那些浑身钉钉当当,时髦洋气,但又只用余光瞥人的美女们,闻衡会立刻说俩人不合适,赶紧离婚算了。 但何婉如不是,扶着他出管委会,她礼貌的跟管委会的王主任道别。 但她又不走,而是从包里掏出两包咸菜来。 然后弯下腰,她很自然的用陕北腔说:“饿觉得这榨菜好吃,你们尝尝。” 几个民工大姐一人接了一包:“糖酒厂的?” 何婉如手抚胸:“饿们厂的渭河陈醋也好吃,还便宜,一包才两毛钱。” 几个大姐笑了起来:“饿们吃的就是渭河牌。” 闻衡终于能确定了,这个漂亮的女人就是他媳妇,一个漂亮的女民工。 但能面对丑的民工,闻衡面对不了漂亮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他也很生气马健的气,气他骗如此善良,又漂亮一个女人来照料他一个将死之人,而且如果他真死在她的炕上呢,会不会吓到她。 但何婉如又不知道男人心里在想啥,对她来说今天也很平常。 而现在她需要去书店找一本书,应该是两年前出版的,在新华书店的教科名列下,那是一本有个工程师专门写成的,断桥铝的受力与设计方面的书。 第24章 其实秦玺早晨就问过,闻衡复明了否。 他承认自己能看到了,还问过,他是不是快痊愈了。 但秦玺又问他的头还痛不痛,脑袋里面有没有胀胀的,麻麻的感觉。 闻衡如实回答,他既不觉得胀也不麻,还是剧烈的疼痛。 只是他意志力强,能忍而已。 普通人要像他一样痛,根本离不开杜冷丁。 而据秦玺说,针灸理气而汤药化淤,疼痛在,病根就依然在。 那么他即便偶然复明,时间也不会太长,因为汤药没起效果。 但中医的好处是,方子随时可以调整。 所以这几天秦玺就不来了,她要去找新药,再试一把 但如果做不到,闻衡就真没救了。 他本来想坦白的,但突如其来的香艳画面。 两只兔子只被薄薄一层布包裹着。 而且它们天然的,似乎会调动他的手,让他有rua的欲望。 还不至,他甚至想吃,疯了一样的想。 而他那个在火车上对女性见色起义的下属,名字叫辛超。 辛超也是闻衡所率的尖刀营历史上唯一的耻辱,是被开除的。 因为他在回家探亲的火车上碰到一个女人,并且有过rua和吃的事。 据他交待是女方主动的,他也确实昏了头。 但就那样,他把准备带回家的钱全给了那个女人,还留了部队的地址。 后来公安打黄扫非扫出事情,闻衡都被记了大过。 因为他们的地址就是坐标,给父母都不能透露的,辛超却给了一个女人。 但辛超在被开除前跟闻衡说的是:“营长你是没经历过,你不懂,你看到就想rua,ran了还想吃,而且还会上瘾,毒品一样,戒不掉的。” 如果是别的女人,闻衡肯定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但马健到底怎么找的,找了一个长在他心坎儿上的女人。 还不仅仅是相貌,是观念和思想。 闻衡离开父母足足有25年了,也只在西北军区见过奚娟两回。 因为她只会哭,嫌烦,他也就不见了。 他一直是条孤狼,独自奔跑。 但当他恢复力时,他赫然发现有人在跟他并肩而行。 那还是个女人,极美貌的女人。 所以这是他濒死前的幻想吧,有个知已,爱人正在跟他并肩而行。 何婉如在绕手,但他眼睛直勾勾,一眨不眨。 以为他还是看不到,何婉如大声问磊磊:“儿子,晚上想吃什么” 这么热的天,磊磊只想吃一种东西:“杂面搅团。” 何婉如边换衣服,边回头问:“磊磊他爸,你能不能帮我打打搅团?” 搅团要燃,勾子拧圆。 正好她在提裤子,闻衡下瞄,恰看到一巴握住的翘圆的屁股。 他还记得辛超被抓包那天,自己曾经多么狠的踹过他。 可现在他的手也在蠢蠢欲动,就是那么疯狂,不受控的想法,他想rua。 他喉结咯咯,扶墙逃出门:“好。” 何婉如也爱吃搅团,但是打起来实在费劲,就想闻衡帮她一把。 因为他走路跌跌撞撞,她是真没发现他复明的事。 太阳落山好久,该开灯了,也得赶紧做饭。 杂面何婉如是早就配好比例的,专门装在个盒子里。 一家三口人,舀三半碗面就够了。 以为闻衡看不到,把他安放到灶台前,先给他摸面,再给他摸擀面杖。 但正忙着,她突然说:“周跃今天是不是不来?” 闻衡手一顿。 所以周跃天天来,不是因为怕他捶,是真心喜欢他媳妇吧? 而且何婉如前天晚上专门说过,她挺喜欢周跃的。 这要不复明,看不到媳妇的样子,闻衡虽然遗憾,但死也就死了。 而他小时候,为了奶奶不挨批,只要听说要开批斗会,闻衡就会让他奶奶躲回她的娘家,也是陕北米脂,批斗会总是一阵阵的,等开玩她才回来。 所以大部分的时间,他挨完打,一瘸一拐回来还要自己鼓捣饭。 后来在部队他也经常一个人执行任务,跑遍整个越南。 他已经习惯了,也能很平和的死。 但该死的马健,找那么好个媳妇,他还看到了,这可怎么办? 她突然靠到他背上,却原来是水开了,她教他:“顺着圈儿打。” 闻衡当然会打搅团,他从小都是自己做饭。 可是秦玺昨天走的时候都被吓坏了,因为他的症状在她的预料之外。 而如果他还会失明,会死呢,媳妇孩子就交给周跃? 闻衡一边打搅团一边想着。 却听何婉如突然问:“你和韩欣,听说是青梅竹马?” 她连着问了两遍,闻衡才摇头:“不是。” 再说:“我小时候虽然也经常去铝厂,她妈闻霞还是我堂姑,但因为她妈和我妈关系不太好,从来没玩过,是她哥去世的时候,叮嘱我照顾她的。” 闻霞是老秃驴闻明的堂妹妹,也是铝厂的库管。 按辈份闻霞要叫奚娟嫂子的,但俩人居然关系好? 何婉如正在削茄子,准备拿昨天炒的牛肉臊子烧个茄子做下菜。 她手一顿,觉得不大对劲。 因为岳建武的爱人,常琴女士在1968年就去世了。 韩欣她妈闻霞是个寡妇,岳建武也没有再婚。 而如果库管和书记俩人联手倒卖铝锭,那可太方便了。 闻衡不知道她想得这些,又说:“六年前韩欣就跟岳智中结婚了。” 他都31了,韩欣跟他同龄,六年前也25岁,在如今也算大龄女青年了。 闻衡一直在战场上不肯回来,韩欣就找了岳智中。 库管的女儿和书记的儿子,铝厂说是国企,但其实已经成家庭作坊了。 闻衡总怀疑何婉如是他濒死前的幻想,但又担心她会吃醋。 他就再说:“我和韩欣只见过三次,公开场合。” 不过何婉如对他的感情没啥兴趣,也只想尽可能多的掌握铝厂的情况。 她在他身后,突然踮脚一探:“搅得不错呀。” 关了火,她又说:“上炕等着吧,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闻衡出门时差点撞墙上,也还得摸着墙。 倒不是因为他瞎,而是手足无措。 他之前完全不知道,女人会那么美好,甚至说话时口气都是香香的。 闻衡脑海里现在只有两个词,rua和吃。 奚娟为了让他活下去,甚至给他下过跪,他都没动容。 但就在今天,在此刻,闻衡甚至考虑要不要出国检查,再救自己一回。 …… 转眼该睡觉了,何婉如觉得有点奇怪:“闻衡,你不去小卧室睡?” 男人自己去厕所冲洗,赤着半身出来。 他肌肤古铜又一身的肌肉怒胀,她看了怪不好意思的。 但磊磊也刚洗完澡,光屁屁扑过来:“不要,爸爸要和我一起睡。” 又说:“爸爸,我今天看到孙悟空啦,彩色的孙悟空。” 小家伙原来在陕北只看过黑白电视,也以为孙悟空天生是黑白色的。 今天看了西游记才知道,原来彩色的那么好看。 何婉如说:“磊磊,自己睡,爸爸想去小卧室呢,那边凉快点。” 她总觉得闻衡不自在,也想他去隔壁。 但闻衡坚定的说:“不去。” 就当他疯了吧,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他就要睡这张炕。 他也挺怕的,怕像辛超一样要犯蠢。 但今天晚上他注定没机会犯蠢,因为睡到大概凌晨两点,突然间就听到外面有鬼哭狼嚎的声音,过了不久,还响起呜呜的,火警鸣笛的声音。 闻衡担心怕是闻家大院出事,坐起来就要穿衣服。 但黑暗中,何婉如摁住了他:“你个病人,起来干啥,等我去看看。” 出门拐个弯就是闻家大院的后门,到晚上就会关上,不过院子里也有好些人起来了,因为王大娘就住在门口,何婉如拍门:“niania,出啥事了?” 王大娘开门,卖肉夹馍的孙老板从外面回来。 他笑呵呵的:“简直报应,是闻明家的铺子,被火烧了。” 老秃驴闻明和儿子闻大亮盘了个铺面卖糖酒,但大半夜的居然起火啦? 那还真是好事,因为他家的钱,全是从闻衡这儿剥削过去的。 何婉如难得碰上孙老板,得问问:“你的生意咋样?” 孙老板笑着说:“在外面见外国人不多吧,兵马俑里全是,一个肉夹馍一美金,你知道外国人啥反应不,人人要来一个,还要跟我合个影。” 何婉如再说:“最重要的还是质量,不能丢咱老陕人的脸。” 孙老板说:“好多日本来的日八歘游客呢,我给夹好多肉,香死那帮狗日的!” 用肉夹馍香死日本游客? 何婉如心说孙老板是懂怎么爱国,也懂抗日的。 真以为是闻明家的铺子起火,她就回去睡觉了。 但第二天一早,本来应该去广州参加糖酒会的马健一蹦一蹦的来了。 他腿伤恢复的差不多,不需要拐了,但腿瘸恢复不了了。 他来找闻衡,并说:“闻氏祠堂起火了。” 闻衡也不知道自己咋想的。 但总之,直到现在没说自己复明的事。 因为有磊磊,他的生活几乎没影响。 他正在刷牙,吞了唾沫说:“意外失火吗,怕不是吧?” 马健住在糖酒厂,离得近,看到了的。 他说:“来了一伙人,连打带砸的,对了,还拍了照片。” 一伙人跑去打砸闻氏祠堂,还放火,而且还有闪光灯,就是在拍照。 可怜闻明家的铺子就在祠堂隔壁,不说铺子遭了殃,闻明的头都被人打破了。 第25章 闻衡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但是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沉默着。 何婉如是这样认为的,她长得又不丑,而且对闻衡很好。 那么如果他真的能看到了,又怎么可能瞒着她呢,所以他没说话,她就以为他依然看不到。 李谨年也觉得不可能,闻衡都绝症了,眼盲是并发症,哪还可能再好? 他还忙工作,就问韩欣:“厂里的技工呢,喊来了吗,赶紧办正事。” 公公和丈夫正在被部队调查,韩欣心情也很不好,指了指院子里,有气无力的说:“已经喊来了。” …… 铝厂可不像糖酒厂那么寒酸,只有几间小屋子。 但它更加凄凉,一排排车间,放眼望过去没一个冒烟的。 停工停产后大量职工去了南方,还有的进城摆小摊了,只剩老弱病残。 就在办公楼前,韩欣介绍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他们是老技工。” 老头一看何婉如,直接跺脚:“哎呀,耽误我下棋。” 倒是老太太诚恳的说:“咱们是纯铝,做不成门窗的,因为它不受力。” 再说:“做门窗的叫铝合金,我们也有少量生产,但是只能做38平开和90的推拉窗,不过那个技术也在隔壁玻璃厂,有些重要技术得问香港的公司买,但人家随便一个技术几十上百万,就不说咱们,比咱大的铝厂都买不起。” 李谨年看何婉如:“何老师,您可是点子大师,帮帮忙吧。” 老头都准备回去下棋了,又折了回来:“我看你们女人啦,就爱瞎折腾。” 再说:“当年就差点被个女人折腾完蛋,现在又来?” 闻衡听出这老头其实是在骂他妈,因为他妈奚娟当年就喜欢搞创新,而且一度是铝厂的风云人物。 但后来女性们逐渐生孩子,各种各样的事,男技工们才成主导的。 他也立刻反唇:“王总工,您后来做了技术总工,可现在厂子不也完蛋了?” 老头愣了一下,试问:“你是小闻衡,你都长这么大啦?” 奚娟是67年离开铝厂的,算来已经23年了,闻衡不但长大,都快死了。 但他嘴巴毒性不减:“王总工,您还能拿到退休金吗?” 现在退休金还是归企业自己发,所以厂子不景气,退休职工也一样惨。 老头又穷又觉得丢脸,转身走掉了。 而现在,就连闻衡都特别好奇,何婉如到底要怎么救这个厂。 人的想法可以天马行空,落到实处就需要技术。 总不可能,何婉如连铝合金冶炼的技术和门窗的压制工艺她都懂吧? 还别说,她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来。 闻衡也想看看,但还在装瞎,不敢伸手,李谨年倒是一把抢走了书。 他读:“《铝窗制造》,这是工具书?” 老太太接过去一看,也觉得不可思议:“居然还有这种书?” 再一看:“是东北铝厂的技工写的?” 关于铝窗制造,一开始香江的生产商想卡内地企业的脖子,卖技术发大财的。 但一些国企不信邪,就开始自己搞研发了,还有技工专门出过书。 但这个年代有个特点是,人们四处搞钱,但就是不学习。 所以能赚钱的知识,和想找钱的人碰不到一起。 而且后来那帮做研发的技术人员也纷纷下海单干,也就再不宣传了。 何婉如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在日本碰到过被日本企业高薪聘过去的技术人员。 这书是公开的,但如果不是她,只凭别人可找不到。 因为它是每个省级新华书店的配比书。 老太太还得戴上老花镜,再一翻书,笑了:“这直接是教材呀。” 再看韩欣:“韩主任,这里面关于几种合金的成份,受力结构都讲的明明白白,跟领导汇报一下吧,初期不需要太多人,咱们先生产样品。” 李谨年朝老太太竖大拇指:“这人才怎么样,我发掘的。” 老太太误会了,来握何婉如的手:“小姐这么年轻,居然也是个技术工?” 又说:“想当年我们厂的女技工号称五朵金花,闻名渭安的。” 何婉如不生产技术,只是技术的搬运工。 但她挺好奇的:“是不是有位奚娟奚工,而且技术特别好?” 老太太叹气:“她今年也有五十岁了吧,她可是我最得意的徒弟呢,唉!” 看来这老太太是建国后第一代女技工,当年是风光过的。 可现在就惨了,退休金都拿不到。 真想日子好过,估计还得等国家统一发放退休金的时候。 韩欣插话说:“铝厂真想赚钱,还是得指望台商。” 老太太还挺睿智的,笑着说:“咱们这些玩技术的,斗不过玩心眼的,听说闻海要回来给咱们投资,估计也是看奚娟的面子吧,他心眼多,也会赚钱。” 何婉如正要问老太太贵姓,韩欣却收走书,要往包里塞。 何婉如眼疾手快,啪的一把夺了回来,气势汹汹的问:“你想干嘛?” 说话间闻衡和磊磊也同时厉目,瞪韩欣。 韩欣心里也很憋屈的,因为岳智中又蠢吧,性格还软弱。 也就算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吧。 闻衡虽然是个瞎子,还马上要死,可他长得好看啊。 她对何婉如天然的有敌意,而且理直气壮:“这不是你送给我们厂的吗?” 再看李谨年:“就算她是来指导我们的,这态度也太差了吧。” 李谨年没说话,女人吵架,他懒得插嘴。 而以何婉如看,如果是技术人才,还是女性,有个特别大的问题就是太软弱,就比如面前这位老太太,那么重要的书她应该自己握着,她才能握有权力。 可是大多数女性没有权力意识,就只能永远被人支配。 何婉如夺回书,故意说:“这是属于我的技术资料,你们厂的总工也只能学习,不得刊印或者保存,我先收着,等你们的生产线搞起来,再让技术人员来看书。” 韩欣倒也不傻:“那是新华书店卖的书。” 何婉如笑了:“有本事你也上新华书店,买一本一模一样的来。” 新华书店以借书为主,工具书配比很少。 而这本铝窗制造,何婉如专门问过管理员,就一本。 而且是因为现在没啥人上图书馆但书,这工具书就被她给买回来了。韩欣想买还得去外省,也还得看看,那个省的一本有没有被人买走。 何婉如是吓唬韩欣的,但老太太当真了。 她认真说:“这位小姐你放心,我们保证只学,不外传。” 说话间来了个中年女人,喊老太太:“常婶,你帮咱把院子扫扫,瞧瞧多脏啊。” 原来老太太姓常,那该叫一声常工的。 但是那么的技工还要兼职扫院子,这铝厂也活该倒闭。 来的女人也烫了头发,看何婉如时她愣了一下。 因为她也烫的海鸥头,但她是个大饼脸,头就像个鸡窝一样。 而何婉如的头,要拍下来能直接放理发馆橱窗的。 女人先看闻衡:“闻衡,你咋来啦?” 闻衡躲避对方的接触,但也问候:“小姑,好久不见。” 这女人也算闻衡的姑姑,但是辈份比较远,她叫闻霞,韩欣就是她女儿。 拎一栓子汽水,她指办公楼:“进屋吧,坐下来慢慢说。” 就在办公楼一楼的大门口,有俩军人正在抽烟。 何婉如暗猜他们俩就是部队安保部的,来查账的,但与她不相关嘛,她就没说什么,李谨年倒是止步,问:“二位,楼上交待的怎么样了?” 俩军人给李谨年让烟,然后一起摇头。 岳建武把铝厂搞成了个家庭作坊,然后有一百万不知所踪了。 现在部队要调查,可他死活不说钱去了哪里。 说话间楼上还传来吼骂声,听着应该是李钦山,看来是他在亲自问。 何婉如以为闻衡是完全不懂经济的,也一直拿他当傻瓜。 但他居然说:“买成股票了。” 俩军人对视一眼,同声说:“股票,上海那种?” 他们话音才落,韩欣突然靠到了柱子上,而且面色煞白,大喘气。 所以闻衡猜准了,他们把钱买股票了? 闻衡再来一句:“那叫飞什么?” 磊磊蹦蹦跳,说广告语:“飞乐扩音机,上海无线电二厂生产。” 俩军人反应过来,丢了烟上楼,汇报情况去了。 看来真相就是,厂子倒闭工人下岗。 但岳智中父子玩得很大,用一百万拿着在炒股。 李谨年想到什么,看韩欣:“去年智中到上海考察,其实就是买股票去了吧?” 目前还没有正式的交易大厅,但上海有个飞乐股炒得特别火。 岳智去年去上海,说是要去推销铝,还是问李谨年借的差旅费。 结果他是揣着一百万,发财去啦? 但韩欣当然否认:“没有,我们是真没钱。” 李谨年抽了一支烟出来要点,但又狠狠砸到地上:“简直胡搞。” 韩欣手捂上嘴就哭:“你吼我干嘛?” 再指闻衡:“不是应该怪他嘛,一百万跟台资比起来能算个啥?” 如今的经济是畸形的,大家工资就几百块。 一百万于职工是救命钱,可是台商投资就是以千万来计的。 所以只要台商进驻,确实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李谨年闷了片刻,捡起地上的烟吹了吹,打着了深吸一口。 南方的厂子有地理优势,而且人活络,就算领导贪几百万,厂子不会怎么样,但西部就不一样了,曾经的战略军需厂现在彻底没了活路。 第26章 听到有吵闹声,老职工们就全来围观了。 而于闻霞来说,哪怕岳建武父子完蛋,她还可以等闻海的。 但要闻海没了,她的后半辈子就真完蛋了。 要给个丑女人造谣不容易。 但如果女人漂亮,还有点个性,就很容易了。 所以她看一眼大门,大声说:“王总工最知道了,奚娟性格不好,总喜欢无事生非,不喜欢她的人可多了,就算栽赃也该是别人,我不可能害我哥啊。” 王总工走了进来:“奚娟呀,就喜欢追着细枝末节挑人毛病。” 再打补丁:“李司令,咱们只谈工作,不谈人品,您别介意。” 知道奚娟嫁了李钦山,他才说得委婉点。 但向来他批评奚娟,都是说她屎上雕花,脱裤了放屁。 而且他一提,老头们也纷纷点头。 他们毕竟有了年龄,李钦山是小辈,不好反驳他们。 闻霞看大家:“看吧,大家跟她处不来,凭啥非要说是我举报的?” 岳建武也得帮闻霞,因为韩欣和岳智中生的儿子都三岁了。 哪怕他们父子完蛋,也得保孩子的前途。 他趁势也说:“全厂就我媳妇跟奚娟关系好,就是她俩串通好举报的。” 老头们又是齐齐点头:“对。” 因为一切私下进行,老头们并不知道岳建武贪污的事,还在帮他说话。 但那位老太太,常工显然想说什么,可又摇了摇头。 她跟大家有意见分歧,只是不敢说。何婉如刚想过去,鼓励她说话,但是李钦山突然起脚,连踹岳建武:“你个狗日的,狗怂,杂怂!” 岳建武还在赖笑:“老李,别这样呀老李?” 老职工们不明究里,还来劝架:“李司令您别这样呀,有话好好说。” 闻衡还攥着闻霞的胳膊,她也还在辩解:“真跟我没关系!” 结果李钦山回头,怒吼:“就是你!” 王总工来拉他:“李司令,您也有年龄了,这是干嘛呀?” 要不是太愤怒,李钦山不会当众动粗的。 铝厂是三线厂,如今白发苍苍拿不到退休金的,全是曾经的元老们。 他是小辈又是领导,不稳重点,怕大家要在背后骂他。 但他跟奚娟的缘份其实就起自闻海出逃,举报信就是他拆的,大烟膏也是他带人负责挖的,而虽然举报信上署名是常琴,但现在他可以确定,就是闻霞干的。 起因仅仅是因为她作为寡妇,跟岳建武走得太近,奚娟劝了一下? 在发现被举报的那天,闻海把奚娟打成重伤。 闻衡被他挂在棵树上,腰部拉了好长一刀,血都差点流干。 李钦山带人去救闻衡,闻海就把车开走了。 而因为那件事,李钦山的直属上级当时就引咎退伍,前途也没了。 但起因只是一场卑鄙苟且的通奸,裤裆里点破事? 挣脱王总工,走到闻霞面前,李钦山指她鼻子:“藏大烟膏的位置是被老青砖砌死的,但举报信里有它明确的方位,如果你爸也抽大烟,那就必然是你。” 再说:“岳建武能捞一百万,全赖你平账,可我本来想放过你的……” 老职工们这才反应过来:“一百万?” 他们的退休金一月才二百,岳建武却贪了一百万? 老头们反应过来了,纷纷来踹岳建武。 军人们一看不对来拦人,但拦都拦不住。 而现在的政策比较弹性,李钦山本来念在闻霞是个寡妇,就想放了她的。 可闻海作为当事人,不知道还好,要知道呢? 他能放过告密的始作俑者? 何其丢脸的是,岳建武还是李钦山的老友呢? 他想赶紧走的,他当然会用最严厉的方式处理,但不想在公开场合闹。 他打个手势,下属就来请闻霞也上车走一趟了。 偏偏这时何婉如却说:“诸位,等一下。” 李钦山朝手下递个眼神,自己也转身往外走。 但闻衡居然拦住了他,同时何婉如在问那老太太,常工。 她说:“常工,您能不能跟我讲讲,奚娟和大家闹矛盾的点是什么?” 常工还握着扫帚,想说,但王总工厉斥:“你懂个屁。” 接着说:“当时铝的需求量大呀,飞机大炮哪个离得了铝,我们要的是产量,而且劣等铝是送到了西北,给部队的都是好铝,偏她要逮着细枝末节。” 但又摆手:“你个年轻人,你懂啥。” 李钦山看闻衡,哑声说:“你妈的事我会处理,让你那媳妇回家去。” 他认可何婉如卖产品的能力,虽然路子野,但确实有用。 可他自认深爱奚娟,就不想听别人批评她。 因为奚娟十八岁到铝厂,干到二十六岁,争议很大,因为当初李钦山调查过,她得罪的人很多,几乎所有的男职工们都在批评她,说来也是可笑,有好多两口子,女的支持奚娟,但男的讨厌她,于是在炕头吵架,并以女的被捶服而结束的。 奚娟情商太低,不会做人。 现在又在西北不肯回来,李钦山正想办法往回哄呢。 何婉如诱导职工们批评她,要叫她知道,就更不愿意回来了呀。 闻衡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堵着李钦山不让走。 他直觉何婉如会有别样的看法,他不懂,但愿意听。 何婉如也只用了一句话,就不但点透了奚娟身上所背负的争议的症结。 连李钦山也才突然意识到,他并不了解相伴二十年的爱人。 她说:“铝厂把劣等铝全送到了西北的乡下,给了老百姓。但纯铝本身无毒,可是你们的劣等铝是有毒的,二十多年了,老百姓用身体换来的教训,现在他们不用铝锅了,你们也就完蛋了,这不活该吗?” 只看王总工闪烁的眼神就知,他知道症结所在。 但他说:“全国的铝厂都一样。” 何婉如说:“所以啊,全国人民抛弃了铝锅。” 铝锅有毒是老百姓发现,并且口口相传,叫一个行业轰然倒塌的。 以为它只是个谣言,才怪,那是来自市场的报复。 李谨年虽然也是头回听说,但由衷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随着何婉如挑明矛盾所在,常工也敢说了。 她说:“奚娟是我带的徒弟中成绩最优秀的一个,她就是太耿直了,坚持要在保量的情况下保质,车间的工人们也就……”讨厌她。 王总工说:“但当时上面要产量啊。” 常工终于敢跟他争了:“只要对车间严厉一点,就能保证品质。” 何婉如帮她解释:“奚娟得罪你们,是因为她要求质量,求不生产残次品,但你们只看到眼前的利益,你们还喜欢偷懒,恨她,只是因为她太负责任了。” 再说:“但你们能排挤走她,也毁了整个行业!” 其实那也是所有国企的通病。 职工混水摸鱼,产品质量堪忧。 等被放开自由竞争,就全都完蛋了。 李钦山明白了,李谨年也懂了,一众老技工也全脸色簌簌。 偏偏何婉如偏要戳他们的心窝子,她说:“年轻人全出去打工,摆小摊了,没有退休金,你们把花园都刨了都种成菜了,委屈难过吧,怨天尤人吧?” 再摊手:“那不报应,活该吗?” 终于,王总工嗫嚅着说:“大家都一样,又不只是我们。” 李谨年说:“你放屁,山东铝厂一放开就销往全球,就是因为人家的质量好!” 再一个个的指老头们:“狗日的,活该,报应!” 说话间韩欣冲出来了,嚎啕大哭:“你们别抓我妈呀,抓她干嘛?” 再看闻衡:“她可是你姑,你就眼睁睁的看着吗?” 其实最狠的恰就是亲戚,亲人。 奚娟和闻霞一直关系不好,但撞见丑事,出于好心就劝了两句。 可就因为那么两句话,害的她前途事业尽毁。 闻衡绕开韩欣,扭头就往外走。 他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他妈不止会流眼泪,而且很优秀。 但当混浊成为常态,清白就成了原罪。 真可惜,当他发现真相时,他也走到了生命的末路。 …… 磊磊对有一样东西很好奇,就是铝厂后面有座山。 是一座光秃秃的,红色的山,他不懂那是啥。 跟着爸爸出了厂,孩子就问:“爸爸,那座山为啥是红色的呀?” 李谨年来了,笑着说:“他又看不到。狗娃儿,叔叔来跟你讲,那个啊,是铝厂的红泥废料,时间一长就堆成山了,想不到吧,那山是人造的。” 再说:“那儿可不敢去,因为那山有毒。” 其实太过热情是会吓跑孩子的,磊磊就躲到闻衡身后了。 李谨年看闻衡:“稍微等会儿吧,我爸说要跟何小姐聊点事情。” 他点了支烟,突然又问一句:“你现在啥情况,你们还是一炕睡的?” 闻衡瞪眼:“你什么意思?” 磊磊探出脑袋:“当然,爸爸每天晚上跟我讲故事。” 李谨年讪笑:“咱们信唯物主义,不讲迷信。” 他搞的神神秘秘的,闻衡愈发讨厌了。 总共来了三台军车,有两台走了,但李钦山的座驾还在原地。 何婉如在车上,正在跟他聊天。 李钦山问:“你就只读过高中,原来一直在陕北种地?” 何婉如说:“总书记不都说过,不看学历看能力,能干事的才是好同志?” 李钦山点头:“看来你经常听广播,这话是总书记在广播里说的。” 近几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好多文盲式的大富翁。 就比如贾达,他是李钦山老上级的女婿。 那老上级后来被分配到土地局当小领导了,而贾达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 第27章 在李谨年看来,何婉如就三个字可以形容,野路子。 但没办法,国企破产商品滞销,只有野路子才卖得出去。 就马健昨天还打电话报喜呢,说是他带着甭瓜和裂枣在广州卖了25万。 而如今这年头,只要能搞来钱的就都是大爷。 贾达是个文盲吧,但人家交税是提着钞票捆,领导干部们反而得巴结他。 何婉如就一家庭妇女,但李谨年也得客气。 糖酒厂都卖出去六十多万了,他不服不行。 但听她说让奚娟去当铝厂书记,李谨年再也忍不了,哈哈大笑。 笑了半晌才说:“这路子也太野了,何小姐你当心玩劈叉。” …… 何婉如有理有据:“奚娟目前是在当教师吧,她还可以转回技工的。而且我看过她在铝厂的工作经历,离职前做到了高级技工,她有资格参选书记的。” 奚娟是27岁时,因成份被停职的,总共干了九年。 当时评职称没有后来那么难,所以她离职前做至了高级技工。 而且调到西北后她是在一所红专学校教书,教的铝冶金,也是相同的专业。 她现在才51岁,距离退休还有四年,恰好能干一届书记。 但何婉如讲得很认真,李谨年却只会笑。 直到磊磊拿小石头biu的一下,砸到他的小肚皮,他才止住了笑。 他很烦小孩儿的,想对磊磊发脾气的。 但又怕何婉如生气,就只说:“小狗娃,不许顽皮。” 何婉如再说:“只要奚娟重回铝厂,再经过职工们的选举,她就能做书记候选人,然后再由政府领导批准,她就可以当书记了,合法合规,为什么不行?” 李谨年本来想说就他爸都不会同意的,更何况别的领导。 但想了想却说:“区长不会同意的。” 再说:“何小姐,我妈更想伺候我爸,对当官没兴趣。” 铝厂归区政府管辖,书记的任命需要区长最终拍板,这个何婉知道。 但有阻碍解决就行了,啥叫个奚娟就爱伺候人? 她皱眉头:“你爸生病啦,啥病,癌症?” 闻衡当真了,因为上回见李钦山,发现他瘦了好多。 难道他也得癌症了,啥癌? 但李谨年说:“没啊,前两天他刚体检过,很健康。” 何婉如反问:“你爸既然健康,也有手有脚,为什么需要别人专职伺候?” 又特地说:“我还以为他像闻衡,又病又瞎呢。” 闻衡忍不住勾唇,他也才明白,她是转着弯儿在骂李钦山懒惰。 李谨年也反应过来了,但他心里想的是,奚娟有十年时间没工作也没收入,是他爸养着的,她也没生娃,那就该照顾他爸一辈子。 不过作为一名处级干部,他不会赤裸裸说那种带偏见的话。 他说:“我妈吧,只想为家庭奉献自己。” 再说:“而且我爸连厨房都没进过,袜子都不会洗,也需要她的照顾呀。” 何婉如反问:“李处长您呢,也不会洗袜子?” 再说:“是因为您连袜子都不洗,您的前妻才跟您离婚的?” 李谨年的前妻是个女兵,很强势的,他要不洗袜子就会揍他,所以他家务干得很好,再说了,何婉如马上要成寡妇,而且她不但会做家务,还会赚钱。 她简直就是李谨年梦寐以求的再婚对象。 他忙说:“那不能,就不说洗袜子,何小姐,做饭洗碗我样样行。” 他是想表现一下自己,搏佳人青睐。 结果佳人和他打起了官腔:“李处长最知道了,闻海的投资对咱们铝厂特别重要,也只有一个办法,让奚娟去当书记。您可是领导干部呀,回家教教你爸吧,洗衣服做饭真不难,解放你妈,让她到铝厂,为了铝厂的发展奉献一下自己。” 闻衡不禁又莞尔。 他也得感叹,他这媳妇生了一张巧嘴。 李谨年咦的一声,也心说,这女人咋比他还会打官腔? 但一则事情很难办到,再则他也不想办。 他就又说:“我妈是天生的家庭妇女,也不想当官,你就别为难她了。” 闻衡却说:“不,她曾经是铝厂最优秀的技工。” 李谨年毕竟跟奚娟相处得更多,很有自信:“那是原来,但这都多少年过去了,现在她只是个优秀的家庭妇女,也一心一意,只想好好照顾我爸。” 再看闻衡:“他俩自打你生病时在医院处上,感情就一直很好,从没红过脸。” 毕竟领导,他这话不但漂亮,还足够艺术。 也是经他提醒闻衡才想起来,在他小时候,奚娟和闻海总因为家务而争吵。 奚娟认为夫妻都在工作,家务活也就该一人担一半。 闻海却说解放妇女是政策错误,女性就该待在家里做家务。 生气时他还会说要在解放前,就奚娟这种女人,给他当妾他都不要。 而且还总怨奚娟孩子生得不是时候。 闻衡可是长子,八字里一点财都没有,他老了怎么办? 俩人几番闹到要离婚,还是闻奶奶两边哄,才能叫他们的婚姻维持。 但曾经坚持‘男女分担家务’的奚娟变得‘爱照顾李钦山’,其实是因为在抓捕闻海时,李钦山选择了救闻衡,他救了奚娟的孩子,她也就答应了他的追求。 李钦山也曾承诺说会保护闻衡,不叫他挨批斗。 但当革命真正席卷的时候,人人都是泥菩萨过江,保不了别人的。 奚娟跟李钦山感情真的好吗,闻衡原来以为是。 但现在他怎么觉得她只是累了,疲惫了,也就不想再跟配偶争吵了? 闻衡如果注定要死,就不会再见奚娟了。 可现在他终于有了求生的意志,如果还能活,他想多了解了解他的母亲。 这会儿电话已经装好,就摆在炕柜上。 秦玺给闻衡留过电话号码的,他就在想,要不要问问秦玺现在啥情况。 她还会不会再来帮他治病,又有没有治好的可能? 但他刚拿起电话,门外响起秦玺的声音:“嫂子,您忙着呢。” 何婉如忙着说服李谨年,就只跟秦玺点了点头。 然后她再说:“咱们可是西部第一个开发区,中央很关注的,搞了两年一个外商都没招进来,就一个闻海表态要来,祠堂还被人砸了,要我说,都怪你李处长!” 李谨年突然被扣帽子,生气了,脸上的笑都没了。 偏偏这时顽皮的磊磊又朝着他的肚皮biu,一颗小石子儿砸了过来。 李谨年回头,对着孩子凶神恶煞:“嘶!” 磊磊也没想到他会翻脸,不敢再顽皮,拿着石子儿跑掉了。 担白说李谨年现在很烦,还想骂人。 他还觉得何婉如的野路子这回不但不灵,还可能玩砸。 因为李谨年和前妻离婚后,就只觉得晦气。 奚娟也是闻海的前妻,肯定也觉得她晦气,又怎么可能投资她? 而且虽然有很多企业有女书记,但那都是特别圆滑世故,跟男人一样精明的女性。 但奚娟是个清高秉正的性格,能当好技工,可是她混不了官场。 不好贬低后妈,也不想跟何婉如吵架。 李谨年就再找借口:“我倒是能同意,但区长不会同意的。” 何婉如说:“既然你同意,你去劝奚娟女士,至于区长,就交给我来说服吧。” 李谨年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行啊。” 再说:“你应该听说过咱们的张区长吧,南方某工商学院毕业的高材生,而且是博士,你要真能说服他,我立马去劝我妈,劝她重回铝厂工作。” 他这样说,是因为他自信何婉如说服不了区长。 可她盲目自信,却说:“同时进行吧,我来说服区长,你给你妈打电话。” 李谨年刚才还在反对,这会儿突然变得特别积极。 他说:“正好后天区长会到湿地公园考察,那就后天吧,我安排你俩见面。” 何婉如爽快答应:“行啊,那就后天,咱们说定了。” 屋子里,秦玺正在给闻衡把脉。 闻衡看着李谨年,却不由蹙眉头。 因为他发现李谨年突然笑的像只狐狸一样。 而以他的经验,当李谨年笑的像狐狸,就是要使坏了。 李谨年也从小就坏,小时候经常耍诡计骗闻衡出去,再喊一帮孩子来打闻衡,是因为闻衡拳头硬,能打架,倒没吃过亏,可是他怕何婉如会吃亏。 再一想,他说:“哪个姓张的区长,我怎么不认识?” 李谨年说:“老区长因为搞不出政绩,退居二线了,张区长是新来的,头天上任就把我们所有人骂了个遍。但咱们何小姐一张巧嘴,应该能说服他吧。” 闻衡就说嘛,滑头如李谨年,肯定没安好心。 才来的新区长,脾气还不好,等见了面,会不会也骂何婉如一顿。 毕竟除了李谨年这种胆子大,年轻的新干部。 那些年长的,保守派的干部们可瞧不起野路子的点子大师。 而且让奚娟到铝厂当书记,闻海就会投资吗? 闻衡也觉得不可能,觉得何婉如的这个点子有点太冒险了。 但他暂且不说什么,私底下,他得和何婉如讨论讨论。 李谨年本来该走了,见到秦玺,就得问问:“闻营长现在啥情况?” 秦玺又带了一副汤药来,闻衡刚才喝掉。 她知道闻衡复明的事,也以为大家都知道,也就没有额外提及。 而现在的麻烦是,闻衡脑子里的淤滞还没化开。 第28章 秦玺留的是医院的电话。 她今天恰好值夜班,何婉如打电话去就是她接的。 那么如果不是肿瘤,闻衡脑后那块阴影又会是什么,会不会是弹片? 秦玺否认:“ct能探测一切金属,所以不可能是弹片。” 但她又说:“让闻哥明天再来趟医院,叫脑科主任从外部再做个检查吧?” 何婉如用的免提,闻衡洗完澡出来听到了,他冷冷说:“不去。” 他也只对磊磊温柔,拍孩子的小屁屁:“早点睡。” 何婉如刚才也见有几个小黄毛鬼鬼祟祟的在周围转悠,估计今晚贾达要来。 闻衡再狠他也是个瞎子,肯定需要她的帮助。 可她洗完澡出来,却发现他把小卧室的门给关掉了。 她拍开门,柔声说:“把门打开,万一今晚有人来,我得帮你啊。” 闻衡语气冷冰冰,硬梆梆:“不用。” 以为他是因为病情绪敏感才喜怒无常的,何婉如也没生气。 而且耐着性子哄:“听话,把门打开。” 但她去推门,闻衡来阻挠,不小心就碰到她的胸了。 何婉如虽然瘦,个头也不算高,但是天然有料,但要别人碰她,她会打人的。 不过闻衡是个盲人,就算碰到她也不会生气的。 可他仿佛烫了手般缩回手,而且嗓音冰寒:“婉如,我,我不是那种人。” 又呼吸急促:“我想,想给磊磊当个好榜样。” 他其实是想辩明自己不是外面那种臭流氓,也不是故意要碰她的。 是因为她的皮肤实在太软太滑,他的手就滑过去了。 他也确实想给磊磊做个好榜样,因为闻海走之前曾对他说,自己能做好父亲,也会疼儿子,但跟闻衡没有父子缘份,要有个好儿子,他会是楷模式的父亲。 所以是因为闻衡太差劲才被老爹抛弃的。 而现在,他有了个儿子,也是真心想给磊磊做个为父的榜样。 但何婉如又不懂他的心思,而且心说他不是那种人,难道她就是了? 他要给磊磊当好榜样,难道她是坏榜样? 就在刚才她还拉着这男人的手,语重心肠的跟他好好沟通呢。 但现在她明白了,全是她自作多情。 扭头就走,她撂了一句:“你爱咋咋,随你便!” 而闻衡之所以被很多家医院误诊,其实大部分责任都在于他自己。 他抗拒去医院,不跟医生交流才是误诊的关键。 上回何婉如能骗他住院,是因为那天俩人刚结婚,他不好驳她的面子。 但现在她想再劝他上趟医院就不能了。 而且他明明对磊磊很好,可是防她却跟防老虎似的,何婉如是真的生气了。 关了大卧室的门,她一觉到天亮,还是被电话吵醒的。 然后她听说了两个消息,一是闻衡人在医院。 二是,昨晚有几个小黄毛来她家偷东西,但是现在已经全部被抓包了。 何婉如有点懵,因为昨晚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但是小偷已经来过了,闻衡又还住院了,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打电话来的是周跃,通知她消息的。 何婉如问:“贾达贾总呢,他没有被抓吗?” 闻衡要逮的是贾达,但怎么只逮了几个小黄毛? 周跃说:“嫂子,你先来区医院吧,来了咱们再详细聊。” 何婉如丢衣服给磊磊:“你爸在医院呢,赶紧收拾东西上医院。” 磊磊连忙起床,胡乱涮了口,找来了闻衡的牙杯子,内裤和背心儿。 何婉如全收拾到旅行袋里,拎着就往医院赶。 而新区医院,其实就是闻衡战友,邢峰工作的医院。 它和闻家大院隔一条街,也恰在贾达的能源公司的对面。 医院门口,周跃举着两个肉夹馍。 先给何婉如一个,这才说:“闻营刚才晕过去了,我就送来医院了。” 再给磊磊一个馍:“快吃,我跟你妈妈讲讲情况。” …… 昨晚是这样,有几个小黄毛鬼鬼祟祟来偷牌位。 周跃也在蹲守,然后和闻衡俩一路尾随到日化厂。 就在一间废弃的库房里,闻衡爷爷和他太爷爷等人的牌位全都在。 牌位不但在,而且摆在八仙桌上,供着香火。 闻衡当然要问是谁指使的小黄毛们,又为什么偷牌位。 但现在的小黄毛们因为看多了港台片,最讲的就是兄弟义气,所以他们一开始正义凛然,宣称就算把他们打死,他们也绝不吐口。 但挨了闻衡两捶就全吐了,说是李雪她弟,李刚指使的。 而且报酬低的可怜,因为不是钱,而是几台烂摩托。 黄毛们哀求闻衡,说只要他不报警,没收摩托,就任打任骂。 讲到这儿,周跃说:“最小的一个黄毛明天才17岁。” 纵火烧人祠堂,新闻甚至登上香港和台湾的报纸,但嫌犯甚至还未成年? 何婉如刚吃完肉夹馍,丢了纸说:“所以闻衡没选择报警?” 周跃解释:“刑事责任追究不到贾达,而且那几个黄毛会留下案底的。都还是小孩子嘛,闻营长怕害了他们的前途,就没有报警,只想私下教育他们一下。” 在招商大背景下,如果闻衡报警,那几个小黄毛得坐牢的。 可他如果不报警,贾达岂不会更得意? 贾达背后是闻海,如果这次不狠狠收拾,以后岂不是要变本加厉? 说话间已经到闻衡所在的楼层了。 何婉如刚上楼,一个人冲过来握她的手:“小何,何小姐,你可算来了。” 西装革履但又老鼻子老脸的,正是贾达。 他可是新区排名第一的大暴发户,小领导们见了他都客客气气。 而且闻衡又没报警,他怎么看上去那么着急? 他猛摇何婉如的手,先说:“人不敬祖宗,是要遭报应的。” 再说:“你现在是闻家的儿媳妇,闻家的祖宗要报应,你也躲不过的。” 何婉如觉得莫名其妙,看周跃:“咋啦?” 说话间磊磊两条飞毛腿,已经找到闻衡的病房了。 但孩子没敢进去,而是折了回来:“妈妈,你快,快去看看啊。” 贾达双手相请:“小何,快,闻衡就等你劝呢。” 周跃有点尴尬,但也说:“嫂子,我也觉得差不多得了,你劝劝闻营吧。” 何婉如一进病房,才明白贾达为啥急成那样。 …… 闻衡昨晚又晕倒了,到医院输了液体,这会儿刚醒来。 因为没了耳石症,他就不会像之前一样脱力,现在是坐在病床上的。 就在病床的对面,并排站着五个黄毛小混混。 但那个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小混混一人捧着一个祖宗牌位。 何婉如觉得空气中的味道有点不对,但直到磊磊说了声好骚啊,她才反应过来,那牌位全是湿的,而且应该是被尿尿湿的。 但那是闻家祖宗们的牌位啊,谁胆大包天,在上面撒尿了? 周跃指黄毛们,声低:“他们尿的。” 贾达急的直挠头:“小何,那是列祖列宗,咋能尿呢?” 闻海最讲迷信了,但是他的祖宗们,却被一群小黄毛的尿给浇了头? 这是闻衡对于闻海阴谋诡计的反击吧。 何婉如得夸一句,干得漂亮! 而且她觉得应该拍个照片给闻海看看,那才叫真爽。 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唆使未成年干坏事,他的祖宗就该被尿浇。 贾达以为她会劝劝闻衡,就又说:“小何,那些牌位就好比闻队长的爷爷奶奶,太爷太奶,他们现在满头尿,肯定要降罪给你们,赶紧的,劝劝闻队。” 周跃也低声说:“嫂子,闻营本来就有病,这么折腾,万一……” 万一他的祖宗们报应他,让他早死呢? 闻衡自己阴沉着脸,却是一声不吭。 他非但要用尿浇祖宗,只要他不死,只要闻海再敢耍阴招,他会把列祖列宗的墓全部掘掉,就不说何婉如了,那怕他妈奚娟来劝他,他都照掘不误。 但何婉如并没有劝,只对黄毛们说:“你们也太臭了,去厕所待着吧。” 贾达失声说:“那可是你家的祖宗,你却让他们去厕所?” 何婉如挑眉:“不然呢,让他们去茅坑?” 贾达一噎,心说闻衡就够狠的,但这何婉如更狠,这可咋整? 他匆匆出医院,回到他的能源公司,进门就拜刚刚买回来的阎王雕塑。 他也不想害人,可是没办法啊。 如果不把牌位要回来,天天让闻衡拿尿浇,闻海就不可能给贾达投资的。 他也只能对着阎王不停的祈祷,让早点收走闻衡。 而且这回贾达是专门查了字典的,塑像脚上就写着呢,十殿阎罗。 他砰砰磕头,心说这一回总能磕死闻衡吧? 医院里,周跃正在问闻衡:“老营长,既然到医院了,再让大夫再看看吧?” 闻衡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他不愿意跟医生沟通。 但他才蹙眉头想说不要,何婉如却问磊磊:“儿子,你探头探脑,看啥呢?” 这楼层的厕所就在不远处,几个黄毛在厕所里面。 磊磊在门口,笑着说:“妈妈,好多人在笑话那几个染黄毛的哥哥呢。” 几个小黄毛,一人抱个牌位。 有人经过就要笑话他们,再或者翻个白眼。 而何婉如难过的是,上辈子的磊磊当过杀马特,也就跟那几个黄毛是一样的。 第29章 闻衡当时就想出院的,但医院当然不答应。 压着他观察了24小时,邢峰还专门找了辆车,这才送他回家。 闻衡知道的,何婉如有一张17万的存折,她不缺钱。 他以为她已经离开,把磊磊也带走了。 回程的车上,他一直在想闻海逃亡那天跟他说的话。 闻海说自己心高气傲,为挑个漂亮媳妇,直到三十岁才结婚。 但没想到奚娟虽然漂亮,却个性刚硬,他调教了六七年都没调都过来。 闻海坚信追捕他的军人肯定会救闻衡,也知道儿子能活下去。 临别前还给了闻衡一句忠告,说娶媳妇不能只看脸蛋,而是要看性格。 否则,好妻旺三代,恶妇毁一生。 他还说自己无错,错全在奚娟。 而以闻衡的见地,何婉如比他妈奚娟更有个性。 但他不想离婚,想好好过日子,以向闻海证明,女人有个性不是错。 闻海婚姻的悲剧,也是他自己的错。 可昨天何婉如那么生气,今天大概率已经卷铺盖离开了吧? 但他刚在路边下车,就见蹲台阶上,双手托腮的黑皮小子。 看到爸爸回家,小黑皮蹦蹦跳跳就来接他了。 所以何婉如居然没走吗,难道她是在等着要跟他办离婚手续? …… 邢峰叮嘱闻衡:“最少一周不能出门,不然脑子钻了风,有你好受的。” 再把药给磊磊:“交给你妈,让她盯着你爸爸按时吃药。” 当弹片被取掉,那种尖锐的疼痛消失,闻衡痊愈了,一身轻松。 但他刚到屋外,还在想如果媳妇跟他提离婚,他该怎么留住她,就听到李谨年说:“要命了,现在这情况,闻海还怎么回来,铝厂呢,又该怎么办?” 闻衡的病好了,现在换成李谨年头痛了。 闻衡不肯低头,闻海也不肯,那新区还怎么发展? 何婉如正在扫地,笑着说:“我可以帮李处长出个点子,也不贵,收你十万块。” 李谨年说:“何小姐,你就一个缺点,太贪财。” 再说:“我才几百块工资,也是为老百姓谋福利,你倒好,张嘴闭嘴都是钱。” 何婉如反问:“政府没给你分房子,没给你配车吗,逢年过节没福利吗。等你退休了还有丰厚的养老金,我就一农业户儿,不贪财,日子咋过?” 作为处级领导,李谨年有房有车还有福利。 何婉如一个农民,没有任何福利保障,她当然要赚钱,不择手段的赚。 说话间帘子一响,闻衡进门了。 但本来笑嫣嫣的何婉如当即冷脸,李谨年更是脸像苦瓜:“你咋回来了?” 这是闻衡自己的家,他难道不能回来? 而且李谨年最头疼的,闻海的问题,闻衡也能自己解决。 他说:“李处长,请你转告闻海,振凯集团的商业投资我从来没有反对过,而如果因为我活着他就撤回投资……我会扒了他家祖坟,叫他的列祖列宗曝尸荒野。” 闻衡人如其名,行事就一个字,狠。 李谨年本来坐在炕沿上,双手抱脑袋,在苦恼的薅头发。 闻言他先松了手,再又站了起来,半晌,哑声问:“你真敢那么做?” 再说:“我当年做红小兵,也没扒过别人家的祖坟。” 何婉如也倒抽一口寒气,看李谨年,俩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正所谓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何婉如想闻海投资铝厂也只有一个办法,请奚娟来做书记,激他下场。 至于李谨年,现在可谓焦头烂额。 因为他这种被培养的干部苗子,有政绩就能平步青云。 但要搞不出政绩就会被放逐二线,这辈子也就剩个混日子等养老金了。 他想干事业,想升官,男人嘛,都有点事业心的。 但当涉及外商时,他虽然也不想,可用他爸李钦山的话说,他简直就像曾经的清政府一样软弱无能,就只会牺牲政府和老百姓的利益,割地赔款。 他爸嫌弃还好,可他爸的同事也嫌弃呢? 作为大院子弟,他干不好工作,丢的是他爸的脸。 闻衡就一句话,出的也是邪招。 但这个邪招一出,不定还真能降服闻海那个狡诈的老奸商呢? 闻衡毕竟昨天才动的手术,上炕,闭上了眼睛。 他都没看李谨年,也语气淡淡:“你只管打电话,我个大男人,说到就能做到。” 但顿了顿又说:“我不会离婚的。” 他指使几个黄毛用尿浇他爷奶牌位的事,今天在全新区传的沸沸扬扬,但凡听说的人也无不咋舌,说他够狠。 他要扒的也是他自家的祖坟,有报应也报不到李谨年。但要有利益,李谨年能享受到。 李谨年都恨不能赶紧回单位,去给闻海挂电话。 但闻衡干嘛莫名其妙要提一句,说他不会离婚的? 难道是因为何婉如不想跟他过,提离婚了? 李谨年对闻衡的惧怕是刻在骨子里的。 因为别人在跟人交锋时,前提都是保护自己的利益,是为自己而争,但闻衡不是。 他不论小时候打架还是后来上战场,都是要跟人同归于尽的心态。 也就他敢掘自家祖坟,别人谁敢? 但今天下午李谨年和何婉如还有约,他得确定一下:“下午的事?” 就那么一句,闻衡目光恶狠狠的扫过来了。 李谨年心说自己堂堂正正,是为了工作,怕他闻衡个逑啊。 但脚底摸油,他溜的比兔子还快。 他才走,闻衡回头看何婉如,语气比刚才还硬:“我不同意离婚。” 他黑着脸,凶巴巴的,但其实内心慌极了。 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何婉如会骂他吗,还是会哭闹? 他既不知道她会怎么反应,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应对。 但她的反应也超乎他的预料,她看着窗外,突然一声吼:“磊磊,不许胡来!” 又气呼呼举着笤帚出门:“几个狗怂,干嘛呢你们?” 是那几个黄毛,昨天被周跃撵出了医院,但是今天他们直接找家里来了。 他们还教唆磊磊,让孩子往牌位上撒尿。 听到妈妈一声吼,磊磊像只小兔子一样蹦回了屋子。怕妈妈揍他,还钻到了爸爸怀里。 五个黄毛脸簌簌的看闻衡,默契的又一人一个,抱起了牌位。 他们是来讨能骑摩托还能当经理的好工作的。 何婉如回看闻衡,却问:“你那么凶,倒是给他们安排工作啊。” 本来凶巴巴的闻衡应声垂下了眼眸。 黄毛大多初中都没读完,也只能当民工干苦力。 但他们出生城市没有力气,就算去到工地搬砖,搬几天就不干了。 要说轻松光鲜的工作,凭闻衡还真找不到。 他可以一招致敌扼住闻海的喉管,逼着他不得不回渭安来投资。 但给黄毛们找工作,于他来说是个大难题。 媳妇如果要离婚,闻衡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小黄毛们的工作该怎么找,他心虚了,因为他办不到。 何婉如也再没吭声,转身进了厨房。 随着一股蒜泥黄瓜的清香味,她已经捞好凉面了。 闻衡一家在吃饭,五个黄毛可怜巴巴的,还在外面蹲守着。 也怪何婉如,她讲的工作太诱人了,搞得黄毛们不死心,非要要个结果。 下午何婉如要出门,给磊磊安排的学写字儿。 她换了一件雪白的梦特娇衬衫,卡其色的裤子,一脚蹬的黑皮鞋,出门了。 人靠衣妆马靠鞍,何婉如一袭打扮,像港片里的白领。 几个黄毛正被太阳晒的无数打彩呢,但看她出来,齐唰唰站了起来。 而且跟李谨年一样,他们也刻意收腹挺胸,站得笔挺。 他们其实一直以为能帮忙找工作的是闻衡。 但看何婉如一身精干利落,他们也顿悟,要找工作,得靠这漂亮的大姐姐。 何婉如扫了一圈,先问其中带头的一个:“叫什么名字?” 黄毛立正:“袁激。” 何婉如点头:“小袁,看好你的手下们,不准逗我儿子玩,你们胆敢逗孩子,叫他不好好写字……你们这种小黄毛外面多得是,但是,好工作不可多得。” 几个黄毛愣了一下,但旋即齐声说:“是!” 他们当然也好奇,看她要去干啥。 所以见何婉如朝湿地公园而去,就悄悄跟上她了。 …… 湿地公园。 李谨年和几个管委会的主任正陪张区长在视察工作。 对手下所有干部,区长就一个态度,嫌弃,十万分的嫌弃。 虽然糖酒厂的麻烦解决了,但还有好几个厂子呢。 职工天天到政府闹事,区长心情很不美妙。 今天说是来视察工作,但其实就是换个场地,继续批评下属。 李谨年远远看到何婉如,悄悄离开区长,迎上她就说:“铝厂的书记,记得那个王总工吧,他今年59岁,还能干一年,他坚持要干一年,而他跟我妈,关系不太好。” 奚娟甚至愿意把科研成果无私分享给铝厂,是真爱那份工作。 要请她当书记,她也必定会答应。 但是铝厂那老头,王总工的资历比她老。 老头要上,奚娟就只能做副书记。 而且她跟王总工不对付,李谨年就觉得没必要了。 因为今天中午李谨年已经给闻海打过电话,转告了闻衡的原话。 治老爹还得儿子上,一招就是绝杀。 第30章 其实李谨年已经跟奚娟讲过了,说闻衡娶的是魏永良的前妻。 而魏永良曾经的相好李雪,现在是贾达的二奶。 奚娟上回来陕省,恰好就见过李雪一面。 巧的是,贾达的原配妻子名字叫龚庆红,她也是奚娟曾经的老熟人。 如今社会的变化也叫人匪夷所思。 要知道,在奚娟她们年轻时,谁如果敢乱搞破鞋,那是要被押着游街的。 可现在,煤老板甚至会公开养小老婆? 而且龚庆红曾经是锄奸队队员,是一名积极的革命分子,闻海就是被她揪出来的间谍。 如今她的丈夫公然包二奶,她居然能忍? 且不说八卦,奚娟有一件事情,恰好要闻衡代自己去找一趟龚庆红。 那就是,索要她和闻海的离婚文件。 听到这儿,闻衡蹙眉:“所以您直到现在还没拿到和闻海的离婚证?” 李钦山直到八十年代才跟奚娟结婚。 他当时讲的原因是,因为奚娟和闻海的离婚证一直没办下来,他又在部队工作,害怕万一搞出个重婚罪,他得坐牢。 但当时以为闻海再也不可能回来,李钦山就和奚娟俩领证结婚了。 而龚庆红曾经的工作单位,锄奸队,就是专门帮敌特家属办离婚手续的。 她拿走了奚娟的结婚证和断亲声明。 那么离婚证也就该她来给。 但照龚庆红的说法,是她的上级一直不肯批准奚娟离婚的请求,事情也就一直拖着。 但早在1965年奚娟就写了离婚申请的。 那么即便没有离婚证,那张申请也能表明她的态度,而且可以作为起诉离婚的直接证据,毕竟婚姻大事,赶闻海回来之前,奚娟要起诉,并跟他解除婚姻关系。 因为早在七十年代锄奸队就解散了。 闻衡现在就需要问龚庆红,看那些资料在什么地方,而且得要把它们找回来。 闻衡答应帮她找东西,然后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奚娟语气里带着忐忑,先问:“我再回铝厂,对你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她是受过革命创伤的人,虽然革命已经过去了,但她对革命的惧怕在骨子里,担心政策会变,也担心自己要对儿子造成不良影响。 何婉如也敏锐的发现了,磊磊逐渐变得温柔,耐心,细心,其实都是因为闻衡。 他虽然神态总是凶巴巴的,可是对他妈,他很温柔的。他说:“不会的。” 顿了顿再说:“跟原来一样,您可以做任何您想做的事,不用担心我。“ 奚娟干脆的说:“那我马上回来。” 又说:“我还很年轻,也没有落下专业。” 这语气,一听就是个不服输的,何婉如可算是找对人,可以一起做事业了。 …… 挂了电话,闻衡头上还裹着纱布呢,就又回厨房做饭了。 何婉如刚才是因为跟他赌气,就没管他。 但他是病人,得休息几天再干活。 而且他虽然会做饭,但做得很粗糙,一块豆腐就改了四刀,太大了,没法入味。 西红柿也是随便剁剁,那么做出来的拌汤就不可能好吃。 无声挤开闻衡,何婉如又给菜重新改了一遍刀,这才起锅炒臊子,烧水下拌汤。 做好了饭她回头,就见闻衡和磊磊俩并肩站在厨房门口,一大一小,立正着站军姿。 她于是吩咐磊磊:“去摆炕桌,该吃饭了。” 磊磊去摆炕桌了了,何婉如把饭和菜全归到托盘里,准备要端上桌。 闻衡堵在厨房门口,伸手:“我来端吧?” 何婉如却问:“你不是因为嫌弃我不正经,睡觉都要反锁门的吗,却愿意跟我一桌吃饭?” 她是气不过他那天晚上锁门,要戳他短处。 但闻衡当真了,止步在小卧室门口:“那我自己,单独去小卧室吃?” 何婉如没好气的说:“弄脏我的画板,有你好看。” 小卧室是她的工作间,怕弄脏,她自己都不在里面吃饭的。 闻衡以为自己明白了:“我去院子里吃?” 何婉如起兴趣了:“是不是我让你去哪儿吃,你就愿意去哪儿吃?” 但闻衡虽然看似耿直,脑子转得很快。 他立刻说:“厕所不行,我不去。” 何婉如套路不成,气的翻了个白眼,又说:“贾达的老丈人就是土地局的龚局长吧,李钦山的老上级,儿子好像是在革命年代,也是牺牲在工作岗位上了?” 闻衡说:“那人是闻海的手下,民政干事,溺水死的。” 再说:“那几年渭安内涝特别严重,闻海有好几回都差点溺水而亡。” 当年闻海是民政干部,而民政的工作就是抢险救灾,他有好几回也差点死掉。 或者说刚解放那几年,闻海也是真正干过工作的。 闻衡端着饭碗却不肯吃,就只顾着说话。磊磊给他夹块肉,还像之前一样喂给他:“爸爸,先吃饭吧,吃完再说话。” 磊磊个傻孩子,直到现在还不太理解闻衡的失明和恢复视力。 因为在他看来,爸爸还和之前一样,没啥变化。而且他很喜欢帮爸爸说话来哄妈妈开心。 所以他认真说:“妈妈,不要生爸爸的气啦,他好辛苦的。” 再指闻衡头上缠的纱布:“他就是因为太辛苦,所以才会受伤的呀。” 何婉如看儿子,柔声说:“妈妈知道了,快吃饭吧。” 她之所以不考虑离婚,是因为闻衡算个孝子,言传身教,他对磊磊的影响很大。 还是那句话,父爱,太多亲爹都没有,但闻衡愿意给磊磊,何婉如就愿意凑活着过。 考虑到闻衡要养伤,不方便出门,她主动请缨,说:“我明天正好要去日化厂谈销售,贾达爱人,龚庆红就在那儿工作,离婚文件我可以帮你问,你在家休息就好。” 闻衡同意了:“好。” 何婉如直觉奚娟迟迟没有离婚,怕不是锄奸队的问题。 而是贾达原配,龚庆红自己的问题。 因为闻海说要投资铝厂,是因为岳建武父子和闻霞都是他的仇人。 他以投资为名,耍的仇人们团团转。 那么他选贾达做合作伙伴,会不会是因为贾达老丈人,以及他爱人和闻海之间有积怨,闻海打着合作的名义,其实是在报复龚家? 她正分析着事情,就听闻衡又说:“我再休息三天吧,就回去上班。” 再指门外,又说:“咱们还缺个院子,用胡墼先简单搭一个吧,很快的。” 何婉如有点生气,但没直接反驳,而是说:“要不多打点胡墼,再盖一排房子?” 闻衡明显一噎,没吭声。 打胡墼属于苦力式的工作,健康的男人干一天都会累倒,何况病人? 何婉如就坐在他对面,她做的饭有股说不出来的好吃,她的声音也那么好听。 但闻衡甚至不敢看她的脸,而他逞强逞凶,也只是为让她不提离婚。 在男女关系方面他是不懂的,他也不善于说好听的。 他之所以表现得很勤快,也还是部队教育他的,只要男人足够勤快,那么女人有再多的怨气,都会消的。 既然他想打胡墼,女人不愿意,那就改干别的吧,但总之,表现自己。 那不,磊磊吃完饭就去院子里了。 闻衡盯着何婉如手里的饭碗,准备等她一吃完就抢过来,去洗碗。 但恰这时磊磊在外面喊:“爸爸快看,我打倒瓶子啦。” 用鹅卵石打饮料瓶,那是磊磊每天都要练的。 而就在闻衡侧身的瞬间,只觉得手肘撞到个柔软的地方,他的唇也凉过何婉如的脸,碰到一处时他吃惊的发现,她脸上的皮肤是光滑的,柔软的,还带着香气。 但旋即何婉如一声大叫:“哎呀,好痛!” 磊磊停了石子,在阮子里问:“妈妈你怎么啦,哪里痛?” 闻衡的胳膊肘还悬在半空,也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又把女人给碰了。 不但碰到了她的胸,甚至还蹭到了她的脸。 他本来想耍凶耍狠,可一点都没耍出来,反而被她吓唬的到了,手足无措。 她一手抚着胸,一对磊磊说:“又是你爸爸把妈妈撞了,撞得我好痛。” 闻衡本来就紧张,听她这样说,愈发紧张了。所以不只这一次,之前他也碰疼过她吧,这可怎么办? 磊磊扔下鹅卵石,冲进门来了。 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只懵懵看着爸爸和妈妈。 何婉如这才对磊磊说:“你爸爸身体不舒服,需要体息,要不然他摇摇晃晃的,就要碰到妈妈,还会把妈妈碰的好痛,你来盯着他吧,让他不许再乱动了,好好休息。” 今天让闻衡休息,是因为他刚动完手术,不能太疲劳,但将来家里的活儿还得他来做。 所以何婉如就又说:“但磊磊爸爸是个勤快的,喜欢干活儿的人,等到他病好了,家里的家务活儿,可就得他来干了。” 闻衡不傻,而且脑子很好使的,这才反应过来了,女人是故意的,要故意将着他休息。 所以她算是不生气,原谅他了? 难道就那么简单吗,原因呢,是什么? 他正想着,磊磊突然神来一句:“爸爸,你的爸爸是不是就像我原来的爸爸一样,从来不下地干活,只会嫌弃人,是个好吃懒做的大懒虫?” 闻衡不知道孩子为什么提闻海,愣了一下,但客观的说:“不,他是个非常勤劳的人。” 磊磊嘟嘴巴:“可他不是地主吗,地主都是坏人啊。” 第31章 李谨年和何婉如此刻是在日化厂的门外。 而他坚定的认为继母奚娟当不了女领导,是因为在日化厂,就有俩特别优秀的女领导。 她们或者有心机,再或者作风强硬。 总之,李谨年都有点怕她们。 …… 他指着院子里分成两列,站着的两帮人,介绍说:“看那个皮肤白,微胖的,那是办公室主任龚庆红,贾达贾老板的爱人,她带了一派。另外那个皮肤黑,瘦的,她叫刘芳,是厂长,她带着一派,那俩个女人可都了不得,那也才是女领导的楷模。” 何婉如了解过日化厂的情况,女厂长刘芳是渭安第一个带头,带着工人们外出摆摊推销产品的厂长,也是因为她,日化厂虽然经营困难,但没有欠外债。 她秒杀了一众男领导,在如此艰难的大环境下,还带着职工们在苦苦坚持。 龚庆红是另一个风格。 那就是,区里几乎所有的领导干部都很喜欢她,而据说,她搞招待特别有一手。再加上她老公是大款,就人人都要给她面子。 但刘芳偏偏不把她放在眼里,还总和她对着干,而且刘芳有能力,龚庆红都得让着她。 看到李谨年,她俩率领着手下同时迎了出来。 李谨年主打一个不得罪,同时跟她俩握手:“刘厂长好,龚主任好。” 再介绍何婉如:“政府请来的点子大师,来盘活厂子的,不管你们俩之间有啥矛盾,你们私下解决,销售方面一切要听何老师的……” 但他还没说完,刘芳就指着龚庆红说:“我们摆摊卖肥皂卖得很不错的。但是总有小混混来砸摊子,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混混就是她丈夫,贾达贾老板派的。” 龚庆红没说话,但她身后一个女的说:“刘厂长,你摆摊不也只给自己人发工资嘛,我们的工资可全是龚主任补贴给我们的,她对职工,可比您负责多了。” 再说:“你有啥证据能证明,你的摊子是贾老板派人砸的?” 刘芳要有证据,不早就报警抓人了? 她说:“龚庆红,你总在背后耍阴招,当面又做好人,活该你男人包二奶。” 贾达包二奶的事,大家都很同情龚庆红的。 而且她性格相对温柔,反而刘芳张牙舞爪的,看着就不讨喜。 李谨年生气了,就说:“刘厂长,我们要谈工作,你扯七扯八的干嘛呢,有意思吗?” 另有个女的说:“包二奶也得有钱。刘厂长,你男人如果有钱,他也会包二奶的。但是你男人是劳保厂的普通职工,还下岗了,在外面摆摊卖肥皂呢,哼!” 只要能放下道德包袱,人就无敌了。 龚庆红微微勾唇,她身后的女人们也全发出刺耳的笑声。 男人包二奶确实可耻,但相比之下,下岗后靠女人养的男人岂不更可耻? 刘芳被人揭了短,终于把那么咄咄逼人了,低声骂了一句:“臭不要脸!” 龚庆红不理她,只看李谨年:“感谢政府来帮我们渡过难关,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刘芳却直接开骂:“你放屁,你压根就没想日化厂好过。” 再看李谨年,又说:“我知道她的用心,她想逼着日化厂破产,然后让她男人,贾达贾老板只花二三十万就买走它,以后用日化厂的地皮盖高楼,她根本不顾职工们的死活。” 龚庆红当然说:“我没有。” 再说:“作为厂长,您是领导,我尊重您,可是您不停的给我造谣,还拿我丈夫的丑事取笑我,而我只想好好工作,刘厂长,您才是那个不想日化厂好过的人。” 她身后一帮女同志也纷纷说:“刘厂长,您别太过分了。” 刘芳大吼:“明明过分的是你们!” 听到这儿,李谨年大吼:“够了!” 再说:“都给我闭嘴,听何老师安排工作。” 何婉如也带着文件来的,观察了一下俩女人,看出来了,刘芳的执行能力更强。 她就安排说:“你去统计咱们西部所有县级电台的午夜节目,联络他们,谈广告合作。” 再拿出海报样品来,对龚庆红说:“各三千份,用铜版纸印刷。” 因为何婉如盘活过糖酒厂,刘芳对她抱着很大希望的。但接过海报一看,她立刻说:“这就一些通讯录表格而已,这个不行的。” 她很强势的说:“这广告不行,我们不要。” 龚庆红也在看广告,心里也觉得不行。 因为何婉如设计的海报是个大通讯录,上面列着姓名,地址和电话号码。 倒是有八个字:渭安日化,国营品质。 而如今很多厂子会把海报做成挂历,也有请明星拍照片的,但还没有人做通讯录的。 何婉发搞那么一大张通讯录做什么呢? 上面都没有产品,怎么做宣传? 不过只要刘芳反对的,龚庆红就会赞成。 所以她说:“我倒觉得这海报很好,我马上安排印刷。” 刘芳眼疾手快来撕海报:“印刷得好几千块呢,我不同意,不许印。” 何婉如拦住了她,并说:“宣传费用由我来掏,所以刘厂长,你只管执行就好。” 刘芳不服气,就又问:“何老师,广告要是没效果呢,咋办?” 何婉如答的干脆:“我全额退款。”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刘芳也只好说:“我这就去联络电台谈合作。” 她走了,龚庆红却笑着对李谨年说:“中午就在厂里吃点便饭吧,听说您今天要来,我专门从老贾那儿调来了厨子,而且还有您爱吃的甲鱼和黄花鱼。” 李谨年爱吃海鲜,但在西部,好海鲜市面上买不到的。但贾达财大气粗,会专门派人到南方采购海鲜,他的厨子做得也确实好吃。 正好快中午了,李谨年看何婉如:“那就吃个便饭?” 何婉如点头同意了,一起往大楼里走着,李谨年低声说:“区里很多领导都在提议,要不直接让贾达拿走日化厂,去盖商品楼。” 再说:“成败在此一举,我来掏钱,你来盘活它,如果能盘活,职工们的饭碗就能保住,但要不能,厂子关门,她们全部下岗。” 何婉如明白,李谨年看不懂她的营销策略,也担心她搞不好。 只不过她之前从无败绩,也不好怀疑她,就拐弯抹角说厂里的难处,让她重视工作。 何婉如没跟他多说,而是大概跟龚庆红讲了一下奚娟当年离婚,以及龚庆红拿走结婚证的事,这才问那份离婚材料的去处。 如今的国营企业不但有食堂,而且有专门的招待包房。 龚庆红亲自打开包房门,把李谨年和何婉如让了进去,再请他们入座。 坐下来才说:“真是太不巧了,那是大概1976年吧,我当时的单位,锄奸处起了一场大火,所有的资料全都烧光了,所以东西已经没有了。” 再说:“闻海老先生想必也不会专门追查婚姻,奚娟又何必找它?” 所以离婚材料居然被烧掉了,就那么巧? 但李谨年也经历过那个年代,有经验的,他笑着说:“看来锄奸处没少造冤假错案。” 再看何婉如:“当年的锄奸处黑的要死,怕被清算,就把证据全烧了。” 1976年政府开始清查革委会和锄奸处。 因为造了太多冤假错案,为免被政府问责,全国的革委会和锄奸全不约而同失火,把资料全烧光以销毁证据,大家也算心照不宣。 尤其陕省锄奸处,因为提前烧掉了东西,成员就几乎没被清算。 而当年能进革委会的已经是牛逼人物了,能进得了锄奸队的,那是人才中的人才。 所以龚庆红当年很厉害的。 但如今她对往事避之不及,也特地弱化自己。 她说:“我当年在锄奸队只是个小文书,负责抄笔记的。也没负责过任何人的案子,之所以收了奚娟的文件,也是因为我俩关不错,我想帮帮她。” 再说:“也是因为我一直跟领导说好话,锄奸队就没有上门为难过她。” 李谨年可不傻,他反问:“难道不是因为她在西北的原因?” 再笑着说:“而且我听龚老局长说过,你当时可是风云人物,组过一个小队,专门对地主阶层搞思想教育的,闻海就曾经是你教育的对象,对吧?” 锄奸队一个省只有一个,出省就不灵了。 所以哪怕锄奸队想审问奚娟,但去不了西北,就审不成。 而且虽然1966年才有红小兵。 但在之前,学生们就已经针对地主阶层展开批评和调查了。 龚庆红居然专门针对过闻海,那她哪里来的自信,闻海会给她丈夫投资的? 她被李谨年问的有点尴尬,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还好这时服务员端来了茶,她亲自站起来斟茶,也顺带改了话题,说:“这是老贾从香港买来的茶叶,味道很不错的。” 如今的人痴迷港货,李谨年尝了一口,点头了:“果然不错!” 但何婉如尝了尝,就发现茶叶其实很普通。 她又把话题绕了回去:“龚主任居然调查过闻海,那您批斗过他吧,是文斗还是武斗?” 李谨年也笑着说:“随便聊聊呗,我们年龄小没经历过,爱听听过去的事儿。” 他逼着,龚庆红就不得不说了。 但她说:“名义上是调查,但其实我们一帮女孩子是在辅助闻海的工作,他负责修河堤,我们就帮忙运水泥搬沙子,充当劳动力。” 再看李谨年,诚恳的说:“我哥是被水冲走的,你可以问问闻海,他当时想跳下水去救我哥的,但是我眼疾手快抱住了他,要不然,他跟我哥一样,也早就没了。” 第32章 但要知道那件事的真相并不难。 当初是谁给李钦山做得媒。 又是谁在他去见闻霞时故意指错了人。 他是当事人,再清楚不过。 而今天奚娟既然要来,李钦山肯定也会来。 何婉如正好问问他,看从中作梗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就真相大白了。 …… 闻衡也算个行动派,实干家了。 他饭虽然做得一般,但也不算难吃。 吃完饭,他就主动带着磊磊去洗碗了。 他刻意表现的勤快,当然只为一点,希望何婉如原谅他,好好过日子。 但想想他当初明明能看到却故意瞒着她。 而且她都说了自己能谋生,还执著要撮合她和周跃,搞得人家小伙子心神不宁。 而且她那么努力的和他沟通,帮他,他却嫌弃她不正经,何婉如就气不打一处来。 想了想,她换掉的内衣就放在厕所里,先没洗。 西部的男性基本是不碰女性内衣的,迷信,怕碰了会沾染上晦气。 何婉如准备让闻衡帮自己洗回内衣。他要做不到,也就会自己识趣,以后就不烦她了。 但她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却发现内衣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挂在屋檐下了。 难道他就不迷信,不怕晦气? 而如果他不那么咄咄逼人,何婉如也就借坡下驴,顺势下台阶了。 但她去闻家大院转悠了一圈,跟王大娘聊了会儿八卦,刚回来,闻衡立刻追着问:“婉如,你还有什么要我做得吗?” 他不但复明了,而且眼神里透着狡黠,一看就是猜透她的用意了。 但磊磊也偏向他,说:“妈妈,说吧,不管什么事爸爸都能做,你就原谅他吧。” 闻衡身长肃立,低头看孩子,眉宇间藏着赞誉,用眼神夸孩子:说得好。 所以只是做了顿难听的饭,洗了两件内衣,他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就要她原谅他? 何婉如索性问:“咱们日化厂就肥皂都积压着几十吨,你去帮我卖掉它?” 闻衡一噎,没吭声。 日化厂的职工全上街卖肥皂了,但都挡不住厂子破产,何况他一个外人? 何婉如遂又说:“你母亲的离婚材料没有被烧毁,而且闻海很可能会用存续的婚姻为难她,既然你很厉害,那就去把东西找回来?” 奚娟现在的情形算重婚。 如果闻海翻脸起诉她,她是要坐牢的。 闻衡再一噎,彻底哑壳,不吭声了。 磊磊不明就里,问妈妈:“东西在哪儿呀,妈妈,我和爸爸一起去找,成吗?” 何婉如只看闻衡,他说:“好了磊磊,不打扰妈妈了,走吧,和我一起去修摩托车。” 他还是个伤员,头上绕着一圈白纱布的。 出了屋子,铺开一块烂毡再跪到地上,就又开始鼓捣摩托车了。 分明手掌粗如沙砾,但他眉温眼润。 而且他逼着何婉如原谅他,气势咄咄逼人。 但他修摩托车时,沉默内敛,却仿佛有十万分的耐心,时不时还会跟磊磊讲点原理。 何婉如其实并不生气,看到他和她儿子仿佛亲父子一般,她就不气了。 但不管卖肥皂还是找离婚资料,闻衡当然都做不到,也是何婉如故意为难他。 因为既然他的病已经痊愈了,那就像现在这样,他们只做磊磊的父母就好。 真要说认真谈婚姻,何婉如提的要求闻衡不可能答应,他也会立刻跟她提离婚的。 先稀里糊涂过着吧,别的以后再说。 但还别说,正所谓有心插花花不成,无心栽柳柳成荫。 闻衡不但很快就能帮日化厂卖几吨肥皂,也是通过他,奚娟才能找到离婚材料的。 …… 说回当下。 奚娟从西北回来,第一站就该是来看儿子。 但不巧的是,据李谨年说,等他们回到家时,就见李钦山晕倒在客厅地上。 送人到医院又各种检查,奚娟就来不了。 第二天,恰好日化厂的海报印出来了,但刘芳不知道该怎么去张贴,于是找李谨年。 正好李谨年受奚娟委托,要接闻衡去医院,于是他就亲自拿着海报,又来了闻衡家。 先送闻衡和磊磊去医院,然后李谨年得找一家商店,亲眼看看,何婉如那平平无奇,连个产品照片都没有的海报要怎么用。 它又能达到什么样的宣传效果。 怕磊磊皮肤太黑了奚娟会嫌弃他丑。 何婉如专门给他洗了脸,还给擦了润肤油。 但其实也只是把个臭烘烘的黑皮小子,折腾成了个香喷喷的黑皮小子而已。 何婉如给他买了新的皮凉鞋,短裤和背心儿,今天正好穿着。 亲奶奶马宝娣不疼磊磊。 但愿继奶奶奚娟会喜欢这个黑皮小子吧。 但一家人正要上车,远处有人在喊:“何老师,快来,出大事啦!” 何婉如回头,见是糖酒厂的菲菲,遂问:“出啥事啦?” 菲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就在农贸市场,我们马厂长被人给敲诈了。” 再说:“而且是个大老板敲诈的。” 附近的农贸市场是个省级批发市场,里面有几个握着大量地级批发商的二级经销商。 而他们,也正是糖酒和日化产品需要公关的客户群体。 马健上门推销却被讹,很可能是因为,经销商之前就被人骗过,以为马健也是骗子。 误会而已,何婉如能解决的。 她上了车,先对闻衡说:“耽搁你几分钟吧,我得先去农贸市场看看马健去。” 再给李谨年指路:“直接从市场的后门进,去最后一排” 大经销商们不做零售的,他们的铺面通常也都在市场的最深处。 李谨年其实特别乐意去,因为他急于知道,何婉如要怎么用那新海报。 就在市场最后一排,马健和俩黄毛蹲在一家铺子门前,正恨恨的看着那铺面。 见何婉如来,他指铺面,声低:“狗日的,这家店的老板就是个狗怂,他不讲理。” 俩黄毛也说:“我们啥也没干,老怂打电话给监察队,非说我们是诈骗犯。” 何婉如问:“袁澈他们呢?” 共五个黄毛,只剩两个,另外三个去哪了? 马健看闻衡也来了,苦着脸说:“营长啊,管管那些监察队员吧,不由分说就要罚款,虽然一个人罚五块钱,可是我只带了十五块,就交了三个人的,另外三个就被带走了。” 却原来是闻衡的下属们欺负了马健。 他问:“收据呢,给我看看。” 如今的政策,对于寻衅滋事的流氓和骗子,监察队有权限进行处罚,最低就是五块钱。 但据闻衡所知,很多队员用假收据,然后私自截流罚款。 他马上回去工作,正好要清查乱罚款的事。 见马健递来收据,他接过去一看,眉头不由跳了两跳。 因为那一看就不是财政厅统一印发的罚款专用收据,而是仿制的假收据。 监察队是个鱼龙混杂,乱七八糟的地方。 闻衡原本以为自己会死,虽然知道它烂,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就没管。 但今天,监察队员是自己撞枪口上的。 本来他想修养两天再收拾他们,但看来今天,他得提前动手了。 说话间何婉发从后备箱拿了一张海报,要进商店。 马健赶忙提醒:“嫂子,那老板脾气特别坏,你别说自己是来推销产品的,要一说,他会立刻打电话叫监察队,等会儿监察队来,就会以诈骗给你开罚单,你白吃一次亏。” 何婉如点了点头,进店了。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在看报纸。 只看他眉心的悬针纹就可知,他脾气不好。 但说来也怪,不知道何婉如说了句什么,老头立刻笑着抬起头,跟她聊了起来。 李谨年他们在远处,他自以为明了,低声说:“那老头好色,是个色鬼,他是看何小姐长得漂亮,在给她献殷勤呢。” 马健也说:“应该是,要不然,那老家伙脾气可坏了,不可能态度那个好。” 但闻衡直觉不是,因为那老头指着报纸,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的讲着什么,明显是在和何婉如聊新闻,他是因为新闻才开心的。 而何婉如一边聊天,一边拿笔在海报上写着什么。 不一会儿,她把海报一调转,老头皱眉头。 但过了片刻,老头扭脸从货箱里抓出一大把糖果来,不由分说塞给何婉如。 然后拿起海报,撕胶带,他把那张海报端端正正的,贴到了身后正中央的位置。 各家商家门口都贴满了厂家的海报,但也都是胡乱贴着,一张摞着一张。 可是老头把日化厂的广告直接贴到身后,还是正中央的位置了,那是为啥? 李谨年离得远看不清,遂问闻衡:“她写得啥啊,那老头为啥专门贴起来?” 闻衡也在看,但离得远,他也看不到。 倒是磊磊还是小孩子,眼神好,说:“我妈妈写得电话号码,好多电话号码。” 说话间老头和何婉如一起从店里出来了,走向马健,笑呵呵握他的双手:“原来你还真是咱们渭河大曲的老板呀,走走走,进店里喝杯茶去?” 再给俩黄毛递糖果:“小伙子,我误解你们了,快快,吃颗糖果吧。” 马健和俩黄毛也目瞪口呆了。 因为刚才就是这老头打电话喊的监察,说他们在搞诈骗的。 因为被举报,监察队要罚款。 马健带的钱不够,只好让监察队带走了三个黄毛。 第33章 话说,龚庆红一进门就咄咄逼人。在何婉如没开口前,一直是她在滔滔不绝。 李谨年看热闹不嫌事大,非但没阻止她,反而热情招待贾达:“贾总,坐下聊吧。" 贾达也一副吊儿郎当:“抽支烟?” 李谨年摆手,特地指奚娟:“我妈不喜欢烟味,别抽了吧。” 李钦山曾经也是老烟枪,但为奚娟戒掉了。 李谨年向来烟不离手,但只要后妈在,怕他爸抽他,他就不敢抽烟。 贾达收了烟,低声说:“闻队来势汹汹大刀阔斧,是准备在新区干票大的,好加官晋爵?” 闻衡纱布都还没拆,就把自己的副手给抓了,瞧着是要向上邀功,谋个更好的差事。 李谨年说:“关键是得看他能不能坚持,毕竟地方诱惑很多,我怕他经不住诱惑。” 贾达跟他对视,了然一笑。 …… 龚庆红为龚腾飞求情,讲的都是实际问题。 目前的情况就是,所有的干部都不清白。 龚腾飞他们收了罚款也不全是自己揣着,还需要各方打点,上供领导。 李刚那种小喽喽说开也就开了,但龚腾飞身后有大领导的。 闻衡又不像李谨年有爹罩,他就敢得罪人? 他就不怕别人给他做局,故意整他? 而且正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龚庆红主要针对的,其实恰是奚娟。 随着她不断的说,闻衡倒没事。 但奚娟的唇逐渐失去了血色,面色也变的惨白,仿如惊兔,坐立不安。 李谨年反而来了精神,八卦听的兴致勃勃。 因为李钦山讲的是,闻海对待奚娟就好比奴隶对待奴隶主,也是他的出现拯救了奚娟。 但要说闻海甚至会因为奚娟生气就不敢回家,那他就是个正常男人吧。 他为工作也曾差点牺牲,奚娟作为妻子就没体谅过他? 奚娟的脾气李谨年最了解,冷傲清高。 而照龚庆红的说法,在上段婚姻里她非但不无辜,过错还占大头吧? 那她又何来自信,闻海能放下恩怨的? 本来李钦山绝食闹抗议,奚娟就很为难。 龚庆红再一威胁,她就畏惧了,退缩了。 而她之所以回来工作,其实是因为何婉如的那个好点子,它太有用了。 目前西部人口急剧扩张,但也都是贫困人口,对廉价建材的需求极大。 砖老百姓能自己烧,但门窗家具必须花钱买,而铝,能让建材降2/3的成本。 它能让西部老百姓用很少的钱,就能盖一个遮风避雨的家。 国企脱胎于人民,就该为人民服务。 在如今这个时代谈理想或者有点可笑,但奚娟是为产业转型,造福民众而来的。 她也非常重视她的工作。 可龚庆红勾起了她最痛苦的回忆。 也叫她想起她和闻海之间最深的矛盾,出轨! 当时,闻海是准备一刀攮死她的。 用他的话说,他的父辈世代大地主,个个梆梆硬,就他对个女人低声下气百般讨好。 结果偏偏他的女人出轨,给他了戴绿帽子,不杀了她,他难见列宗列宗。 幸好闻奶奶挡着刀,救了奚娟。 但本来奚娟以为他们离婚,闻海也消气,放下前尘旧怨了。 可听龚庆红的意思,他是回来复仇的吧? 龚庆红差点就得逞了,用一席话逼得奚娟放弃事业,重回西北了。 但何婉如半路插了一句,龚庆红就结舌了。 何婉如乘胜追击,再问:“闻海出逃前一天,龚主任您也去过闻家大院,对吗?” 龚庆红说:“去的次数多,我记不得了。” 她对何婉如也很有警惕,立刻又问:“跟你又没关系,你问这个干啥?” 所以只许她污蔑别人,别人就不能污蔑她? 何婉如笑着说:“闻海老先生不是你的情哥哥吗,你们俩不但在外面打得火热,你还天天上门偷窥他的妻子挑拨是非。你俩估计男女间该干的事全干了。你能干,我就不能问?” 被泼脏水,龚庆红急了:“你胡说,我和闻海只是单纯的兄妹关系。” 贾达也插嘴:“就老龚这样的,闻海老先生瞧不上她的,何小姐你就别开玩笑了。” 就一普通女人,贾达都看见她就烦。 何况闻海那种富翁? 被丈夫公开贬驳,龚庆红心在吐血,但也不忘攻何婉如,还要捎带奚娟:“何小姐,不像你这种个体户可以没皮没脸,我们公家单位的干部可是要脸的,也最恨勾三搭四的人。” 奚娟蹭的站了起来,她脸上挂不住了,想走了。但何婉如旋即反问:“因为要脸,龚主任你就天天帮已婚男人盯梢他的媳妇?” 走近龚庆红,再说:“不对,不是盯梢,是偷窥,偷窥奚阿姨,你安得什么心?” 奚娟蓦的止步,也说:“对啊,那是偷窥!” 她要说有啥缺点,就是太正直。 丈夫派个女孩天天偷窥她,她却没有怀疑过二人间有没有苟且,只教对方怀疑她? 儿媳妇给她的见面礼,一个全新的视角。 就算闻海没有婚内出轨,但他天天派生人监视她,他安得什么心? 龚庆红也没想到何婉如如此巧嘴,逼得她节节败退。 她突然说:“老贾,我爸的液体快输完了吧?” 贾达说:“那咱们回去?” 这俩人是看情形不对,要溜了。 但龚庆红才转身要走,闻衡堵在门口,说:“龚阿姨,护士去帮忙看你父亲了。” 龚庆红眼珠子一转,又拉扯别人:“市公安局的局长跟我约了见面。” 贾达也说:“局长想问一下腾飞的事。” 市局的局长是闻衡的直属上级,龚腾飞跟对方关系很好的。 闻衡拘了龚腾飞不说,还敢不给局长面子? 但他还真就敢不给,他声低但坚定:“龚阿姨,回去,坐下聊天。” 李谨年为了听八卦都能忍烟瘾,也说:“走什么呀,喝点茶,咱们慢慢聊。” 关于闻海逃亡前的事,还是闻衡跟何婉如讲的。父母的恩怨他不了解,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闻海居然有个‘好妹妹’。 那‘好妹妹’一直监视奚娟,她却一无所知? 李谨年突然凑近闻衡,低声说:“何小姐那野路子,还真有点厉害的。” 再说:“老龚也算官油子了,一生没吃过瘪,今天有点招架不住了。” 野路子,个体户,向来被公职人员瞧不起。 但国企倒闭得野路子来救,龚庆红这种官油子,似乎也只有何婉如的野路子能治她。 她明显着急了,但是李谨年也堵到了门口,堵着她,叫她和贾达走不了。 何婉如瞅准机会,正欲趁胜追击。 但随着一声咳嗽,李谨年和闻衡同时让开。 是李钦山,提着外套进门,病恹恹坐到了沙发上。 奚娟也很自然的接过他的衣服,他一伸胳膊,她就给他套袖子,他抬头,她就给他系扣子,照顾他,跟照顾孩子似的。 他伸手,奚娟端起茶尝了尝,又兑了些温水,这才递给他喝。 李钦山是被吵醒的,也听了些大概。 看到他,龚庆红就以为有救星了,忙说:“李哥,我和闻海是清白的呀。” 再说:“我爸是你老上级,你也拿我当妹妹的,你说说,咱们之间有苟且吗?” 闻衡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看何婉如,就见她在看李谨年。 李谨年当然表现得很正常,他最知道了,他爸是正经人,不搞那种七七八八的。 李钦山坐下,醒了片刻神,再看奚娟,她就起身去隔壁了。 他看龚庆红,张嘴就是批评:“小红你当年没做错,但是也没必要到处嚷嚷吧,这是医院,公开场合,说话要注意形象!” 时间证明闻海是受害者,龚庆红告密放人,做得都是对的。 但她麻溜道歉:“李哥,我错了。” 不过再指何婉如,她说:“那何小姐,个体户嘛,你懂得,她……”思想肮脏,粗俗下流。 说话间奚娟又回来了,剥了橘子喂李钦山。 而在李钦山看来,只要奚娟不去铝厂工作,就能避免和闻海的一切矛盾。 他也不想她和前夫再有任何接触。 而他看似在骂龚庆红,实则是在帮她说话。 他说:“男女之间要保持距离,小红,你当初跟闻海走得也太近了点。” 贾达和龚庆红的婚姻其实是利益关系,他也会无条件帮妻子撑腰。所以他说:“司令放心,我家老龚不是那种人。” 李钦山再说:“给你嫂子道个歉,然后回去,好好照顾你爸去。” 事情这就算结束了。 按道理,奚娟也应该接受道歉的。 她该明白,闻海就算出轨,也会找个美人,而不是外貌平平无奇,还有点胖的龚庆红。 再说了,奚娟都到退休年龄了,在家休息就好,何必为了工作再去受气? 但岂知李钦山话还没说完,奚娟猛砸桔子,气呼呼问:“道歉就能解决问题吗?” 再指龚庆红:“以我看,你和闻海就是肮脏的,龌龊的,没有廉耻的关系!” 龚庆红忙看李钦山:“李哥,真没那种事。” 她战斗力很强的,再看奚娟,神来一句:“嫂子你其实是放不下闻海,才吃我的飞醋吧,但人家在台湾早有年轻貌美的媳妇了,而且就算你再漂亮,也一把年纪了,他不可能还想着你的,现在也只是不忿当年你给他受的气。” 好有杀伤力的一句话,奚娟气的浑身打颤:“你,你……” 第34章 奚娟去隔壁找电话簿,打电话去了。 李钦山搓手指,李谨年会意,给他点了一支烟。 深吸口烟,他说:“小红,我记得你和闻霞俩人关系很不错的。” 顿了顿再说:“闻霞有过无数次机会,检举揭发岳建武父子。如果她那么做了,她就将是铝厂的新书记,可是她没有,她帮助岳家父子搞垮了铝厂。” 刚才闻衡强行堵着,龚庆红非要走。 此刻没人堵着门了,但她不敢走了,她磕巴着说:“我,我没有。” 李钦山抓起那块肥皂:“你有,你处心积虑,只为让日化厂早点倒闭!” 本来他以为只是奚娟和她前夫间的一点鸡毛蒜皮。 他不愿意家丑外扬,就想尽早结束。 但其实是各个国营厂的蛀虫们被挑出来了,是他们丑恶的嘴脸。 本来私有化冲击下,国营厂就摇摇欲坠。 但蛀虫们为能继续谋私利,才会逮着些破事,揪着奚娟那种实干家发难。 何婉如揭穿的,也正是其真相,叫李钦山愤怒的真相。 他突然抓起肥皂砸到贾达脚下,声愠而颤:“一个职工背后就是一个家庭,多少人的饭碗,你龚庆红却仗着国家给的权力就要砸了饭碗,只为这么个男人?” 贾达没敢动,龚庆红瑟瑟发拌。 磊磊害怕嘛,悄悄跑过去,抱住了闻衡。 铝厂前领导,岳建武父子一个坐牢,一个刑拘。 闻霞和韩欣母子上缴了赃款,目前在夜市上摆小地摊谋生。 且不说军区负责采购日用品的韩胜是被龚庆红耍了。 还是说他们二人是合谋的。 但明明日化厂可以靠军区的大单维持,等着政府救它。 龚庆红却为了帮贾达搞地皮,故意截留订单,那是不争的事实 她爸的医疗费部队全额报销,她还曾是锄奸队的骨干,如今也还是名党员。 而她以公谋私帮助的丈夫,甚至还公开包着二奶。 自以为聪明吗,其实龚庆红蠢极了。 以为当她不择手段的帮助丈夫,丈夫就会对她好吗? 其实当有事,最先抛弃她的就是丈夫。 李钦山再看贾达,说:“你在陕北的煤矿,有七成是战略储备矿,对吧?” 煤老板单凭双手可不到大钱。 真要发大财,借的其实都是国资和军产,就好比贾达。 他承包的全是陕北最优质的煤矿。 那是部队发掘的,也是部队的战略煤。 如果合同有啥猫腻,李钦山能直接撕毁合同的。 男人的翻脸无情,在贾达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 他好声好气,态度谦恭:“司令,老龚的事跟我可没关系。” 再说:“我又要搞煤矿,还要搞能源公司,没想涉足房地产,日化厂那块地皮也是老龚自己看上,想拿的,厂子破产了地才便宜,所以她想让日化厂破产。” 龚庆红一噎:“贾达,别忘了你怎么有的今天。” 贾达走向李谨年,却说:“日化厂滞销的香皂我来买,有多少我买多少。” 闻衡闻言,深瞥了何婉如一眼。 她昨晚跟他聊卖香皂的事,而现在,滞销的香皂找到下家了。 但贾达那么做,只是因为害怕李钦山撕他的承包合同,想用利益交换的方式守住煤矿,它只能解一时之急,形不成良性的售卖链。 真想让日化厂重新运转,还得何婉如的推销员们去打通二级市场。 但龚庆红算是完了,因为贾达翻脸了。 他是个陕北出身的穷小子,是被她一手扶持起来的。 当初李雪甩了他去找魏永良,其实就是想逼他离婚的,但他没有离。 龚庆红以为他待自己是真心,就拼力帮他。 可李钦山只提了一嘴矿他就要离婚,究其原因,损害到他的利益了。 那以后龚庆红怎么办,跟着闻霞去摆地摊吗? 闻衡轻轻碰了碰何婉如,她这才发现奚娟在门外朝她招手。 她于是带着磊磊出病房,到隔壁。 毕竟头回见儿媳妇,奚娟要给她们母子见面礼的。 给磊磊个大红包,但她给何婉如的,却是个半新不旧的小荷包。 她说:“好好收着,以后能卖大价钱的。” 她去隔壁了,何婉如打开荷包,却见里面是两枚小象牙戥子。 俩戥子上都有个‘闻’字。 但如今老式秤都没人用了,这两枚戥子难道是文物吗,能卖多少钱? 何婉如正看着,窗外响起龚庆红的哭声。 她到窗边去看,就见贾达粗暴的把她搡进越野车里,司机开着车走了。 李钦山下午还有检查要做,奚娟要陪着去。 关于龚庆红的事也就先告一段落了。 李谨年要去日化厂,教李芳正确使用海报。 把闻衡一家捎回家,他就开车离开了。 下了车,何婉如忙问闻衡:“那个叫韩胜的咋回事?” 曾经给李钦山和闻霞做媒的人名叫韩胜,也是他把奚娟的照片给李钦山的。 他是军区专门负责日化品的采购员。 恰好到了年龄退休,他已经不上班,回家休息了。 关于他在任时的账目,安保部会重新盘点,他也会被喊来配合调查。 凡事要有证据,龚庆红也要拿日化厂的账本来对账的。 明天一早,他们才要一起对账。 至于他为啥调换照片,目的是什么,也得见了面才能知道。 何婉如琢磨了片刻,遂又问闻衡:“那个韩胜,是不是负责承包煤矿的?” 贾达的煤矿也是军产,承包出来的。 如果是韩胜负责承包,肯定有利益输送,而要是那样,合同就会无效。 要没了煤矿那颗金蛋,贾达估计也得一夜返贫。 大煤老板呢,变成穷光蛋可还行? 闻衡点了点头,却又说:“就算贾达不买,部队也会采购日化厂的香皂的。” 再说:“我大概猜到离婚材料在哪,一会儿我去确定一下。” 既然部队发现香皂是假的,肯定要采新的,日化厂也就能拿到订单了。 昨天何婉如说过,只要闻衡能帮日化厂卖香皂,再找到奚娟的离婚材料,她就原谅他。 所以他不但卖了肥皂,还知道离婚材料在那儿,真的吗? 其实他比何婉如更可能知道,因为奚娟之前不在,但他一直待在家。 他经历过所有的事,了解所有人的过往。 何婉如也成功被吊起了好奇,准备追问情况的。 但磊磊在推爸爸:“外面风大,会吹到你的头,快点回家吧。” …… 闻衡家已经有围墙了,胡墼垒成的,但还缺个门。 他拉着磊磊才进院子又止步:“马健,你们不回家,在这儿干嘛呢?” 是马健和几个黄毛,在院子里坐着。 他笑看何婉如:“嫂子,我们在等着您上课呢。” 再说:“今天我请客,咱吃水盆羊肉,你省了做饭的时间,给我们讲课呗。” 几个黄毛也说:“姐,讲课呗,我们洗干净耳朵听着呢。” 她刚才不过三言两语就卖掉了十箱酒。 黄毛们才明白啥叫个推销,想知道技巧是啥,急的等不到明天了。 何宛如今早发了一盆黄面,再不蒸,面发过头就糟蹋了,天天吃羊肉也腻,她更想吃拌汤。 蒸馍也不耽误讲课,所以进了厨房,她先说:“今天那位老板,玻璃柜下面就压着咱们国家足球队的照片,看的报纸也是足球专版,你们就没一个人发现?” 马健和几个黄毛齐齐摇头:“没有。” 何婉如说:“他爱好足球,只要你跟他聊足球,他就会把你当知己。” 马健挠头:“所以你才说,中国足球一定能进世界杯?” 别看今天那老头脾气古怪,但只要有人夸一句中国足球,他就会掏心掏肺。 见何婉如点头,一个黄毛说:“那不就是拍马屁嘛?” 何婉如再点头,但又说:“是要拍马屁拍到,让客户觉得你比他的爹妈还亲的程度。” 黄毛们集体呲牙:“怕不能吧?” 但又笑问:“姐,你是不是可以,教教我们呗。” 怎么拍马屁,才能把人拍到连爹妈都不认的地步,技巧呢? 何婉如问大家:“你们觉得最铁的关系是什么?” 马健下意识看闻衡,说:“那必然是战友啊,我们一起扛过枪。” 黄毛们却坏笑:“还有,一起螵过娼。” 闻衡带着磊磊还在收拾摩托,闻声唰的抬头,盯着几个黄毛。 黄毛们被他滇人的目光盯着,害怕,袁澈连忙说:“闻队,我们也是听别人讲的。” 磊磊小声问:“爸爸,螵……” 闻衡朝儿子摇头,低声说:“是脏话,不可以讲。” 他是个正经人,连脏话都不愿意讲的。 岂知何婉如却叫他大跌眼镜,因为她对黄毛们说:“你们说得没错,有些聪明的推销员为了卖货,就会花钱请老板去色情场所,效果也很好,因为只要去一回,双方就能处成知己。” 黄毛们你看我我看你,彼此点头,以为果然找到财富密码了。 男人好色,试问哪个男人不爱螵的? 倒是马健皱眉头,说:“嫂子,那样搞,怕不长久吧?” 闻衡看磊磊,小家伙嘴痒,想要说螵娼二字的,可是又不敢说。 何婉如再点头,说:“不但不长久,而且万一打黄扫非就会被拘留,而且一家商店如果不是女人管钱,最多两三年就会倒闭。所以想长久搞推销,搞定女老板更重要。” 第35章 何婉如毕竟不是当事人,真要解密得闻衡来。 但他也很难理解,因为一开始,龚庆红和闻霞俩是合谋。 闻霞是因为奚娟发现了她和岳建武俩的苟且,怕她万一告诉常琴,自己要身败名裂,于是栽赃了猪头票。龚庆红则是为了和闻海一起去台湾,去过好日子。 闻海确实牛逼,四个篮球往身上一绑,就好比带着游泳圈。 但那个办法只能用一次,之后海岸线附近,谁带篮球,军警就会没收掉。 无数人也想绑几个篮球游过去,但全被军警给抓了。 可是1979年,两地复通之后呢? 当时奚娟都到西北了,龚庆红为什么还要害她? 闻衡疑惑,在问:“为什么?” 奚娟以手捂脸许久,也抬头问:“龚庆红,到底为什么?” 何婉如大概猜到她的动机,但李钦山先说了:“投其所好而已。” 闻海那时已经是个大富翁了,而龚庆红甚至没了年轻,就是一个平庸的,胖乎乎的中年妇女,要怎么才能重新吸引闻海的目光,继续做‘好妹妹’。 答案就是投其所好。 他最恨背叛,龚庆红偏偏就讲背叛。 如果奚娟不漂亮不优秀,闻海早把她忘了,也能一笑泯恩仇。 可她太优秀,还不爱他。 龚庆红于是成功点燃了他的嫉妒之火。 但无利不起早,龚庆红那么做,当然是为了利益。 李钦山敲击沙发,突然说:“贾达,你包矿的钱其实是闻海掏的,对吧?” 奚娟闻言突然一笑,自嘲的笑。 她是清高的理想主义者,但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没有理想,也只爱金钱。 龚庆红是为了钱才一回回的抹黑她。 闻海则是用钱来证明她的认知是错误的,理想,也终将被他踩的稀碎! 而想当初部队的煤矿对外,谁不想承包? 哪怕那是十年前,要同时承包所有的战略储备矿,也需要花费上百万。 贾达对外,一直都说自己是贷的款。 渭安上下的领导都夸,说他有魄力也有能耐,能从银行搞到那么多钱。 但当时的闻海是连他妈都不搭理的臭狗屎。 而龚庆红成功勾起了他对奚娟的恨,也让他愿意借她展现金钱的魅力。 所以刨着刨着,刨出了贾老板的第一桶金。 他特别尴尬,但正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好声好气跟李钦山解释:“闻海老先生当时跟我讲的是,他投资心切,又觉得我诚意可嘉,所以才会栽培我。” 再说:“钱已经还了,而且光是利息我就还了十万块。” 刚开始解禁那几年两地汇款没有金额限制,但闻海给的是有息借款。 所以等贾达把钱赚回来,就又还给对方了。 来自闻海的复仇,渭安新区的首富,他一手缔造的。 如果不是今天刨根究底,到将来闻海回来,贾达就是他的战利品。 他要带着贾达,来羞辱渭安新区所有的领导。 …… 李钦山沉默半晌,指龚庆红:“法律不制裁人品,但你的行为简直卑鄙!” 贾达忙说:“女人家家嘛,头发长见识短。” 再把问题抛给李钦山:“司令,您要我离婚,我马上就离,但您要说看我岳父的面子,私下教育她,我就私下教育,就看您是啥态度。” 奚娟闻言再冷笑,何婉如也不禁叹气。 龚庆红想靠闻海跑台湾的,但是失败了,于是又悉心栽培贾达。 而女人要投资男人,就是她的下场。 贾达意义很明显,奚娟不就是想出气嘛,他也乐得踹开黄脸婆,所以要他离婚他马上离,都不带隔夜的,要不离婚就捶一顿,作为陕北男人,他最会捶媳妇了。 但他自以为说得很好,哪知李钦山却勃然大怒:“错的是你!” 贾达唯唯喏喏:“司令说的是,我当初就不该拿闻海的钱,而是该自己奋斗。” 再赔笑脸:“但事已至此,矿上那么多工人,能源公司的职工们,可全指望着我呢,司令,给个机会吧,让我继续为咱社会主义的事业添砖加瓦。” 马无夜草不肥,英雄不问出处。 现在贾达只求一点,保住他的煤矿。 李钦山先不说煤矿的事,只看曾经的老战友,韩胜。 他一直很感激对方,因为虽然拿错了照片,可是帮他找了个好媳妇。 但他当初为什么帮龚庆红,煤矿的事呢,有无利益输送? 答案当然是有,65年那回,龚庆红给了韩胜二十块钱,十年前,作为采购员的他一手促成了煤矿承包,龚庆红给了他回扣的,两万块。 之后龚庆红为了整垮日化厂截留订单,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以为只是情情爱爱吗,错了,全是钱,是利益。 …… 李谨年因为区长找他,去了趟区政府,才回来。 在走廊碰上磊磊在地上玩纸青蛙,他止步看了片刻,苦笑着摇头。 那青蛙一看就是奚娟叠的,她向来喜欢做手工。 但她从没给李谨年玩儿过,都是自己叠了默默的看会儿,再丢垃圾桶。 李谨年懂,后妈叠着青蛙,心里想的是亲儿子闻衡,对他不过面子活儿。 但继父还不如后妈,闻衡如今也是为了巴结何婉如,才那么疼爱小磊磊的。 等以后她给他生一个,小磊磊的好日子大概也就到头了。 李谨年这样想着,进了病房,就见站了一地的人,龚庆红正在掩面抽泣。 他走向何婉如,轻声问:“有结果了吗,我好给闻海打电话。” 从闻家祠堂被烧,到闻衡让黄毛们用尿浇祖宗。 再到后来他大手一挥,让黄毛们把牌位扔进渭河,闻海全都知情。 但昨天的事因为没结果,李谨年也就还没汇报。 但只要有了结果,他得第一时间讲给闻海。 隔着一道海峡,闻海快气疯了,也一直在关注事情的进展。 何婉如没吭声,倒是贾达走向李谨年,说:“我们正在严肃批评我家老龚呢。” 委屈自己到能容忍丈夫包二奶,但要说踩龚庆红,贾达踩的最狠。 他再问:“听说区长在发火,出什么事了?” 李钦山也问儿子:“铝厂那新书记呢,他什么情况,关键时刻尥蹶子?” 李谨年说:“他说,我妈要敢去,他就带着所有技工去邻省。” 李钦山气的抓起茶杯又生生放下:“杂怂,狗日的!” 再说:“他早就想走了,是在找借口。” 李谨年点头:“据我从那边打听的消息,私人老板给的工资高,把他挖走了。” 是这样,奚娟有一份铝的废料,赤红泥的环保化科研成果,本来她说的是要免费送给渭安铝厂,但后来发现闻衡不会死,于是改了条件,说要回去当副书记。 区长也同意了,毕竟科研成果就是实力,证明她没丢专业。 但是才被提拔的王总工听说奚娟要去,当即就表示,说要带着骨干技工们去邻省的私人铝厂,还说是因为他一个大男人,接受不了跟女人搭班子。 李钦山又不是傻子,难道能看不出来? 王总工早跟邻省的私人铝厂谈妥,准备带技工们去那边了。 奚娟的事于他就好比瞌睡碰上枕头,让他不但能走,还能走得光鲜体面。 说来李钦山最惭愧,也最丢脸的那个人。 抓捕闻海其实是龚庆红她爸下的令,可是那老爷子马上就要归西了。 而李钦山呢,娶了闻海的媳妇,也因为是渭安本地人,原来工作又还比较出色,就被上面委以了重任,要他配合政府,把三线企业们,一家家的安置妥当。 那是个重任,但也恰叫闻海逮到机会好羞辱他。 铝厂王总工的事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从李钦山到区长,大家待他都礼遇有嘉,亲自陪着他上门,一个个的找技工,他也拍着胸脯说自己临危受命,会好好干。 结果呢,关键时刻掉链子。 老杂毛,他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他妈是利益。 但当他带走技工们,铝厂还怎么搞? 连技工都没有,生产都搞不起来,还怎么招台商? 闻海随时电话问李谨年,或者贾达,听说之后估计得笑死吧。 李钦山现在当然不耍小孩脾气了,甚至,他都恨不能求着奚娟想办法救铝厂。 但最实际的问题,技工们全走了,没有人才,奚娟也无济于事啊。 铝改建材,多好的点子,但没了技工还怎么上马? 事实证明,何婉如那二十万要的一点都不高。 甚至可以说,她的价值远超20万。 她说:“因为铝在工业中占比较小,初始是一帮有文化的女同志们在小打小闹,但后来生产线扩大,才开始规模化的。而最初的元老们,如今大都还健在。” 再看奚娟:“要不您问问常工,她能召集多少同事呢?” 奚娟站了起来:“常工是我师傅!” 何婉如说:“她也才刚六十,她的同事们应该都还健在吧。” 奚娟跟铝厂的元老们当然一直有联络,她掰手指数了数:“有十几个。” 何婉如说:“曾经就是她们筑起铝厂,如今难道不能叫它重生?” 奚娟没有一刻犹豫,拎起皮包就走:“我去找人。” 李谨年目瞪口呆,看老爹。 李钦山手抚着胸口,一脸的错愕。 何婉如的点子闻衡见识得最多,但也被惊呆了。 过了半晌,李钦山才喃喃说:“所以还是得靠那帮娘子军?” 第36章 闻衡说得轻巧。 但他现在答应,以后反悔了呢? 或者像贾达一样,悄悄去跟别的女人生孩子了呢? 何婉如回眸一笑:“我不信。” 闻衡恍了一下神,他都还没敢仔细看过他的媳妇。 有人眼睛好看,有人嘴巴好看,但他媳妇是整张脸都好看,眼神还特别会勾人。 闻衡但凡要细看,就会忍不住心跳加速,胸膛里敲锣打鼓。 她不止懂点子,还很懂男人,立刻又说:“别跟我发誓,磊磊亲爸还曾说他一旦负了我就被车撞被雷劈,贾达也跟龚庆红赌咒发过誓的,可他们不都还活得好好的?” 女人要不恋爱脑,山盟海誓可就不灵了。 而在何婉如想来,她不信誓言又态度坚决,闻衡就该放弃了,琢磨怎么体面离婚了吧。 但他却说:“魏永良和贾达吗,快了。” 顿了顿再说:“那就等他们俩遭了报应,咱们就搬到一处……” 也知道自己吃相难看,下半截闻衡就没说出来,但他就那个意思,想回大炕一起睡。 可听他这么说,何婉如只觉得可笑。 要知道,贾达有钱,而有钱能使鬼推磨。 魏永良贪污的工程款也全返还了,法律都不判他,他还怎么遭报应? 总不会,闻衡要亲自开着车去撞他们俩吧? 他说完,就带着磊磊去买门了。 而他刚走不久,马健带着五个黄毛回来了。 只看几个小伙子喜气洋洋的神态就可知,他们今天收获满满。 袁澈是黄毛们的大哥,但一瓶酒都没卖。 倒是最不起眼的,年龄最小的赵保保卖了五箱子,还有个徐战卖了两箱。 王旭卖了一箱,黄明卖了三瓶。 虽然不算多,但是他们以能力推销出去的。 也证明一点,何婉如所说的,通过观察老板喜好来拉进关系的销售技巧非常有用! 那么他们卖十万也就不是梦了。 而本来今晚何婉如该教大家公关女老板的。 但她却说:“从明天开始每人去一个县城推销酒,末尾淘汰,买的最差的那个人,抱歉,就请另谋高就吧,一瓶酒不卖,我也养不起呀,对不对?” 五个黄毛因为卖了货,正乐的手舞足蹈呢,瞬间同时愣住,语气都磕巴了:“啥意思?” 所以本来他们是手足兄弟,但从明天起,有一个要被退货,丢工作啦? 几个黄毛愣了片刻,同时看老大袁澈。 就他卖的最差,最危险。 何婉如还故意问:“小袁,你今天一瓶酒都没卖,明天呢,有没有信心卖酒?” 说来也是邪门,袁澈可是大哥,但去搞推销,就是不如一帮小弟。 那么好的工作,可他因为表现太差,要被赶走啦,以后怎么办啊,没学历没文凭,找不到像样的工作,难道继续去当混混? 但另外几个混混同时朝他挤眉弄眼。 很简单嘛,他们帮袁澈匀一点钱不就行了? 何婉如看在眼里,但并未说什么。 她只吩咐马健:“你全程盯着,后天扎账。” 正好后天马健要去西北,选俩最优秀的带着,帮他去卖酒,他爽快说:“好!” 再招呼黄毛们:“把油加满,继续卖货去。” 看着一帮黄毛离开,何婉如内心有点惊讶,因为她想激着他们相互竞争,然后把不会玩心眼,也不会搞销售的开除,再补充新人。 可是几个黄毛而已,他们很团结。 团结当然是好事,不管任何团队,想成大事就必须团结,但黄毛就好比社会的渣滓。 她准备用几个月来招人,再挑人,可五个黄毛都很优秀,那算什么,她捡到宝啦? 闻衡卡着时间也想听课的。 但等他买了门回来,黄毛们都已经离开了。 那到底要怎么才能公关女老板? 闻衡不当推销员,他就是单纯的好奇。 转眼吃晚饭了,何婉如炒的荞面煎饼,配的糊涂酸拌汤。 磊磊吃饭快,完了就去院里撒欢了。 屋里就剩他们俩,闻衡正想问问该如何公关女老板,何婉如却神来一句:“现在抓螵娼,是公安和监察一起执法吧,所以监察队应该有个螵娼名单的,对不对?” 闻衡愣了一下,以为媳妇是想摸底,看他没有干过脏事。 他先说:“监察队确实有名单,但非警方,非刑事案不能查。” 再说:“虽然作为监察队员,那方面比公安还方便,但我之前没有,之后也不会有。” 何婉如正在喝汤,闻言抬头,舔了舔唇。 闻衡连忙别开眼,他绝对是疯了,看到媳妇的嘴唇就会有满脑子问题。 她的唇必然是甜的,软的,可是有多甜,多软? 何婉如撕纸擦了嘴巴,这才说:“我是想你查查袁澈他们,那几个孩子,看有没有螵过。” 她还是想开除几个,再添两个新人,找不到别的理由,那就找螵娼,因为推销员经常会手握大额现金,如果有螵的习气,就很可能会卷款潜逃,那样的人可用不得。 闻衡立刻也说:“他们绝对没有。” 再解释说:“闻海特别讲迷信,他家的祖宗牌位只能是童子抱,而且还要挑八字的,那几个孩子,是贾达专门挑的。” 五个小黄毛分别是袁澈,王旭,黄明,马战和赵保保。 除了袁澈面相比较凶,剩下几个都长得白白净净,模样儿很讨人喜欢的。 而且他们都很聪明,一点就透。 何婉如还在想,怎么随便捞几个混混,还都挺优秀。却原来是闻海让贾达严选过的。 那她也不换人了,就调教他们几个吧。 闻衡该去洗碗了,但突然又问:“磊磊亲爸,魏永良,你想他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何婉如反问:“我要他死呢,他就能死?” 她恨魏永良,恨不能他死。 但闻衡想了想,却说:“毕竟娃的亲爹,而且真要碰上凶杀案,我不能坐视不理的。” 何婉如更好奇了:“有人要杀他吗,谁?” 魏永良就一基层小公务员而已。 谁要杀他啊,为什么杀他? 闻衡说:“贾达。” 何婉如愣了半晌,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贾达虽然买凶李伟杀过人,可是他自己没有动过手。现在他想杀魏永良吗,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李雪旧情难忘,又和魏永良好上,刺激到贾达啦? 但是大煤老板呢? 贾达就不能雇个人,非得自己上吗? 说话间电话响了起来,何婉如接了起来。 一听,她忙说:“奚阿姨,您好?” 是奚娟,早晨去铝厂召集娘子军们,此刻已经完成任务了。 她没求何婉如改口,何婉如就还叫阿姨。 她笑着说:“还有七位老技工,足够用了。” 再说:“事不宜迟,我们计划今晚准备,明天开始做实验,三天后启动车间。” 不愧娘子军的速度,铝厂这就能复工了。 但何婉如却问:“奚阿姨,车间职工们啥情况,他们愿意上班吗?” 再说:“王总工会不会煽动他们罢工?” 老技工们迫不及待复工复产,是因为她们拿铝厂当成自己的家,有主人翁的精神。 但车间的基层职工基本都是男性。 而王总工就为踩奚娟,也会煽动他们,叫他们不肯回来上班的,奚娟要怎么应对? 经何婉如提醒,奚娟才发现还有个难题。 可她甚至有点社恐,不善于跟人,尤其是男性沟通,怎么办? 她本来兴奋的不得了,可一想到还跟原来一样,车间职工会和她对抗,一下就蔫哒了。 何婉如却笑着说:“三天后是吧,等我去帮你动员基层职工吧,叫他们愿意展开工作。” 奚娟犹豫了一下:“你动员,你怎么动员?” 大男子主义也是一种风气,铝厂那个风气特别严重。奚娟之前就是被那种风气给逼走的,她深恶痛绝,可是她也解决不了。 何婉如难道有特别的技巧吗,那是什么? 何婉如说:“到时候再看吧,奚阿姨您也可以学学,以后您就懂得该怎么管理男职工了。” 奚娟想不到她的手段,但当然答应。 如何面对,甚至管理男性,她之前从未想过,可是既然当了书记,就必须学习。 聊完了公事,她又问:“你儿子在做什么?” 何婉如说:“在玩儿。” 奚娟喔了一声,再没多说就把电话挂了。 也是奇怪,她直到现在,心里都对李谨年有种难以扼制的厌恶,可是对磊磊没有。 她甚至想抱抱那个小男孩,闻闻他的味道,因为那孩子身上的味道,总叫她想起闻衡小时候,但她当然不敢说出来。 毕竟她不是亲奶奶,那也太唐突了。 说会何婉如这边,闻衡去洗碗了,磊磊依然在院子里打石头。 但突然,孩子喊说:“妈妈,你快来看,有人来钓鱼啦,哇,好多人呀。” 他们家的围墙是用胡墼垒成的,胡墼之间有空隙,可以看到外面。 按理钓鱼都是一个个的,但今天来了一帮子。也不对,那应该是一帮来游泳的人。 因为他们一个个衣服一脱,换上游泳装备,一头扎进水里了。 磊磊跑到厨房找闻衡:“爸爸,你会游泳吗,我也想学。” 小屁孩们没有一个不爱水的,之前没见人下过渭河还好,今天见了一帮子,磊磊也心痒痒,石头都不玩了,要爸爸教他学游泳。 可能就像李谨年想的,闻衡只是为讨好媳妇。但对于继子的各种要求,他都无条件满足,还问:“你最爱的动画片叫什么?” 第37章 闻衡这房子,据说是他自己设计的。 但以何婉如专业的眼光看,设计的简直稀巴烂。 主卧室既是客厅也是起居室,还是房子的正门和走廊。 人不管是要去厕所,厨房还是小卧室,都要从大卧室穿过,大卧也是正门。 何婉如得重新买房的,但暂时她还买不了。 因为她赚的钱全用来给糖酒厂还债了。 早点还清糖酒厂的债务,她才能用它再生财。 而如果把磊磊搬去小卧室,还有个麻烦,她的工作台怎么办? 大卧室有地方,但不够安静,会叫她分心。 留在小卧室吧,万一磊磊三更半夜起来玩她的颜料呢? 看闻衡怎么解决吧,反正着急的是他。 何婉如也很想不通,他干嘛要盖这么个奇奇怪怪的丑房子。 …… 五个黄毛的业绩比拼结束,也该看结果了。 按理该末尾淘汰的,但是为保住老大袁澈,他们均分了销售额,大家卖得一样多,也就没有谁吊尾巴了,那是不是就可以不开除? 黄毛们很忐忑,因为马健知道他们的底细。 何婉如要认真要追究,袁澈依然得滚蛋。 她也非常严肃的看着袁澈,搞得五个黄毛心里毛毛的。 她看出他们的小心思了,她准备怎么做? 她从屋里搬出一只箱子,吩咐马健发给大家,然后进厨房,开始洗洋芋擦洋芋。 黄毛们交换个眼神,馋的暗暗流口水。 因为何婉如顿顿饭不重样,还都特别好吃。 今天她做得是洋芋擦擦,而且用的还是羊肉臊子炒。蒸熟的洋芋擦擦就够香了吧,细嫩的蒜苗配上羊肉臊子一炒,简直绝了! 糖酒厂要值几百万,何婉如是它的大老板。 但是黄毛们每回来见她,她都是在做饭。 偏偏她做的饭还特别好吃,只可惜他们不是闻衡和磊磊,没有那个福气,吃不到。 罢了,先看箱子里是啥吧。 而马健这趟去西北,本来心里也没底。 因为歪瓜和裂枣被另一个酒厂挖走,据说也准备去西北卖酒。 有他俩抢风头,马健只怕竞争不过。 但打开何婉如给的箱子一看,他心里就说,这把稳了。 五个黄毛的惊呼和笑声,把闻衡和磊磊俩都从小卧室给吸引了出来。 是西服,何婉如给几个黄毛每人买了两套西服。另外还有皮带,表和领带,皮鞋。 但更叫他们爱不释手的是名片,印着他们名字的名片。 要知道,在如何的渭安城,可只有贾达那样的大老板才印得起名片。 因为一盒名片一百张,就要一百块。 可他们竟然拥有名片啦? 袁澈尤其激动,他以为自己会被撵走的,结果他都拥有自己的名片啦? 马健招呼大家:“快快,换上衣服看看。” 又说:“这白白净净的大小伙子,穿的西服,嘴巴又甜,咱们这回呀,肯定能大卖!” 歪瓜和裂枣唱难听的歌能搏人眼球。 但西北本地丑人多得是,大家都看惯了,估计都不稀罕看他们。 可是渭安大曲的推销员有昂贵的西服,还会拍马屁,试问哪个经销商看了不迷糊? 这又是一个好点子,用西服革履的正规军,去打歪瓜裂枣那样的杂牌军。 必然是他们赢啊,因为在如今,西服就代表着诚实可信,有实力。 马健可太激动了,甚至想哭。 他心说,给推销员穿西服也不算啥新奇点子,但还是他太笨了吧,他就想不到。 当然,何婉如是聪明人,就是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要不然,一个点子能卖20万? 而他本来想的是,这趟能卖10万就顶天了。 但随着何婉如这又一个好点子,他有信心了,他觉得自己能卖30万。 糖酒厂已经还掉八十多万的债务了。 努力一把嘛,说不定今年就能把债还完呢。 忙着还债嘛,顾不上多说,今晚就出发,他得去西北卖酒了。 但他只带走了赵保保和王旭,马战和黄明,袁澈几个留了下来。 何婉如还交待,说晚饭后要他们再来一趟。 且不说是为啥,他们走了,闻衡在小卧室里折腾了半天,直到吃饭时才出来。 但他才端起碗就皱眉头:“他们怎么还在?” 何婉如看院子,见空空如也,正要问闻衡说得是谁,磊磊凑过去一看,说:“妈妈,是那帮像鸭子一样游泳的人,他们又来游泳啦。” 何婉如皱眉头:“你爸爸坐的位置,可以直接到看到院子外面?” 磊磊给妈妈让位置:“你自己来看呀。” 前几天来了一帮子港台腔,在渭河里游泳。 闻衡最近一直在忙,没关注。 发现那帮人又来了,于是放下碗出门去了。 何婉如坐到他的位置也才发现,坐在这儿,从厨房到闻家大院,渭河,全都一览无余。 所以以居住来论,这丑房子简直是个灾难。 但它其实算是个堡垒,因为假设在战时,渭河将是行军的必经之道,那么闻衡常坐的位置,就是个最佳狙击点,在这个位置能观察四面八方,但是又很难被瞄准。 何婉如觉得,闻衡大概是打仗打魔怔了。 盖房子的时候也不图方便,只想一点,给他一架机枪,这地方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出门交涉,半天都没回来。 倒是三个黄毛回糖酒厂吃完饭,穿着西服又来报道了。 袁澈个头最高,面相也凶,但穿上西服也最好看。他搓着手问:“姐,你有啥吩咐吗?” 另两个也西服革履的,搓手说:“姐,你是不是要给我们讲课呀,今天要讲啥?” 其实涉及营销,重要的不是讲,而是做。 何婉如本来想讲讲的,但见闻衡还在河边跟人交涉,心说不如直接来场实践算了。 她收了碗,认真对袁澈说:“一会儿不管我说什么,你们都必须做一件事,就是给我鼓掌,而且要笑着鼓掌,掌声也要热烈。小袁,你的能力到底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明白。所以,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就一点,鼓掌,卖力的鼓掌。” 袁澈试着问:“真就不管你说啥,我们都要鼓掌吗?” 见她点头,袁澈当即鼓掌:“好。” 只要鼓掌就能留下来,那可太简单了。 袁澈为了当经理,就算把手掌拍烂,他都在所不惜。 …… 何婉如收拾了碗,带着仨黄毛和磊磊出门,往河边去了。 河边是湿地公园,有些人来乘凉散步的,但此刻凑在一处,正在围观热闹。 有个中年男人大声说:“你凭什么查我身份证,讲啊,凭什么喔。” 另有个老头说:“哪怕你是警察,随随便便查人身份证也是不对的。” 中年男人说:“你是在侵犯我的人权。” 是俩穿西服打领带的,一看就是南方人,闻衡被他们堵着。 围观的都是附近的居民,有人摇着扇子,还有人磕着瓜子,抽着烟。 何婉如挤进人群,直奔穿西服的中年人,问对方:“您好,出什么事了?” 刚才她说过,不管她说啥袁澈他们都要鼓掌。马战和黄明有点不好意思,但袁澈怕丢工作嘛,就啪啪啪的,疯狂鼓掌。 中年人被这阵仗吓到了,试问:“这位小姐,你是个官员,喔不,干部吗?” 人设在于烘托,一个人再吹身份也没用。但有三个黑西服负责给她鼓掌,人们就会觉得她身份特殊。 以为何婉如是大领导,那老头指着闻衡说:“我们是南方来的商人,是来旅游考察的贵宾,想看看你们西部有没有商机,但是这个人,他居然查我们的身份证。” 再举身份证:“看到了吗,我们可是胡建人,是良民,而且还是商人喔。” 围观的人劝都发出哇的惊呼。 如今人们最羡慕的,就是南方的有钱商人。 中年人又说:“我们被这个人给冒犯了,我们现在非常生气,我们也讨厌这个地方。” 何婉如暗猜,闻衡是在怀疑,这俩人是闻海派来,来捞牌位的。 她觉得也是,否则这帮人不会天天来游泳。 但在如今的西部,只要有南方人说是来投资的,就不能惹,他们去螵,公安都不抓。 想招商,就要给商人以适当的优待嘛。 这俩人带的是福建身份证,要再是商人,身份就没问题。 他们也愿意把事情闹大,因为只要闹大,闻衡得受上级的批评。 闻衡也拿他们没办法,毕竟人家又没有触犯法律。 何婉如没介绍自己是谁,只问这俩人:“二位既然是商人,觉得咱西部怎么样?” 中年人说:“穷死了啦,穷山恶水……” 他想说穷山恶水出刁民,闻衡就是刁民。 但何婉如握住他的手,边摇边说:“您可是商人啊,还是南方商人,也就是总书记说得先富,咱们西部也确实穷,但我们想当后富,就在着等你们来支援我们呢。” 本来只有仨黄毛鼓掌的。 但围观的人听完,也跟着鼓掌了。 还有人说:“对啊,觉得我们穷你们就扶贫呀,把我们也扶富起来。” 中年人急了,试图抽手:“什么先富后富,听不懂你们在讲什么。” 何婉如才不让他抽走手,又说:“总书记说的,先苦一苦西部人民,等你们南方人富起来,就回来支援我们,您是南方商人,就是先富,您必须支援我们当后富呀。” 除了闻衡,就连磊磊都在蹦蹦跳跳的鼓掌。 第38章 不止闻衡觉得,何婉如能对付闻海父子。 李钦山大概听奚娟讲了一下,再看何婉如举着小喇叭一通的说,把八个车间主任全哄得眼冒精光,争先恐后的往车间跑,也萌生了同样的想法。 如果有一个人能对付闻海,就是何婉如。 得说说最近闻海那边的情况了。 关于龚庆红和贾达的事情,李谨年给他打了长途电话,并且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 还专门问过,那份离婚材料他会怎么处理。 闻海没说要怎么处理东西,但是问李谨年,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夺妻之恨。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闻海借那四个字表态,他不会放过李钦山。 …… 奚娟这几天住在厂里,没回过家,但她当然知道情况,李谨年专门电话跟她讲过。 婚姻的事必须在闻海回来之前处理干净,不然只怕会闹得很丑。 奚娟也已经有决定了,所以聊完工作,她就主动说:“老李,以闻海的性格,咱们俩要不离婚,他肯定会针对谨年的。” 再诚心说:“离婚吧,也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但现在,咱们也该分开了” 明明是闻海的错,错信了‘好妹妹’。 可他就算不针对奚娟了,但他还恨李钦山。 他恨李钦山带兵抓捕他,逼得他不得不弑子,并且带走他的妻子,那就是夺妻之恨。 而李谨年在负责招商,闻海想要收拾他易如反掌。 奚娟不想李谨年遭殃,也就想尽快离婚。 李钦山没回答这个问题,指远处的何婉如,却说:“她和你一样,也是老区妇女。” 奚娟笑着说:“其实铝厂的老技工们,也全是老区妇女。” 再说:“我们可是革命先辈教育过的。” 陕北老区的妇女们,在延安时代是最先接受新思想,投身革命的。 改革开放后她们也是最早一批进城务工的。 陕北的大男子主义极其严重,但女人们并没有屈服,一直在与之对抗。 李钦山顿了顿再说:“我看不惯何婉如那一套,但是,她那一套却意外的管用。” 奚娟也承认,她说:“我以为她是错的,但事实证明我错了。” 何婉如在上台之前专门跟奚娟讲过,说想要职工干活,就必须学会画大饼。 也不要因为画饼而觉得羞耻,而是去努力,把大饼变成现实。 换言之,只要不是空许诺言,切身给职工们福利,职工们就会服她的。 要是她真的能带领着职工们致富,职工们甚至能喊她叫妈。 奚娟还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但她也是老区走出来的妇女,能接受新思潮,也会改变自己的。 不过她不想跟李钦山聊这些,绕回话题,她就又说:“约个日子,咱们去把离婚证扯了吧,咱们也没什么可分的财产,我分文不取,以后搬到厂里住即可。” 李钦山点头,但再说:“所以本来是我们这些男人错了,却要由你承担后果?” 奚娟摇头:“我不这么想。” 但不管她怎么想,在李钦山看来,她就是在闻海的逼迫下离婚的。 闻海在台湾有妻儿,有美满的家庭。 可是奚娟要离婚了就是孤身一人,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再婚了。 那不就是由她来承担男人们的过错吗? 奚娟向来不服闻海,也咽不下对方一再给她的恶气。但她要离婚,并非是向闻海妥协,而是自己想离的。 她笑着说:“老李,跟闻海无关,主要是我现在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在工作上,顾不上你了,我也很抱歉,离了婚,你正好能重新找一个体贴的妻子,让她照顾你的晚年。” 李钦山说:“原来人总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嫁给我,就该我养着你才对。” 奚娟再笑:“所以特别感谢你之前照顾我,但是现在,我想自己养自己。” 李钦山默了许久,又问:“奚老师,你理想中的丈夫是什么样子的?” 再说:“我懂,肯定不是我这样的。” 说要离婚了她那么开心,显然她并不爱他。 那她理想中的丈夫是什么样子的? 这会儿何婉如已经把八个车间主任全部搞定了,奚娟也准备去车间看看大家的工作。 都已经走到生产区的大门口了,她止步,摇头:“理想的丈夫?我没有想过。” 她们这一代进步女青年,丈夫都是组织介绍的。 组织派她去统战闻海,改造老地主的陈旧思想,她就去了,仅此而已。 至于李钦山,她单纯只为报恩。理想中的丈夫会是什么样子的,她还真没想过。 李钦山说:“抽时间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 另一边,说到嘴巴冒火的何婉如端着水杯,正在汩汩的喝着水。 三个黄毛环绕着她,从三面在给她打扇子。 磊磊因为没上学,也跟着妈妈的,在给妈妈递冰棍儿:“妈妈,快吃吧。” 现在的冰棍基本都是糖水兑香精。 何婉如让磊磊给她买的大白冰棒,香精都没有,就是纯粹的糖水冰棒。 她连着讲了几个小时的话,舌头起泡了,又热又痛,忙的咬了一口冰棍。 满舌头的水泡火辣辣的痛,一口冰块含着,嘴里可算舒服了点。 李谨年看看三个黄毛,再看何婉如,笑着说:“看来吹牛逼也是个苦差事。” 在他看来,她刚才就是在吹牛逼。 袁澈却认真说:“李处长你可别胡说八道,何姐讲的全是真的。” 黄明也说:“她说铝厂一年能赚一个亿,铝厂就能。” 毕竟离得近,三个黄毛已经被彻底洗脑了,现在看何婉如,就像在看神。 但其实她刚才玩得那一套有个专业名称,成功学,它将来会在国内特别流行。 究其原因,这个年代出了很多暴发户,人们也都渴望一夜暴富,就爱听人吹牛逼。 但何婉如也不算吹牛逼。 因为只要铝厂跟闻海合作,就能进入全球化的电子元件的供应市场。 就不说一年一个亿,几亿几十亿都有可能。 李谨年心服口服,也终于挤开一个黄毛,抢了扇子,来给何婉如扇风:“辛苦辛苦。” 再给她戴一顶高高的大帽子:“你是咱铝厂的大功臣。” 何婉如最近几天没见他,也想了解一下闻海那边的情况。 她问:“闻海敲定日子了吗,什么时间来?” 再问:“龚庆红那事呢,他咋说的?” ‘好妹妹’差点害死奚娟,他难道不羞愧吗? 何婉如是见不到闻海,不然得当面问问,他羞不羞,臊不臊,还有没有脸见人。 但李谨年避而不谈这个,却说:“何小姐,咱们下午再去趟日化厂吧,搞搞工作去。” 他对何婉如也算物尽其用了。 铝厂的危机已经搞定了,但还有日化厂呢。 刘芳她们拿着她做的海报,这几天推销搞得很不错。 但经销商们普遍反应,说日化厂的产品包装太土了,都建议日化厂更新一下包装。 换个新包装,产品就能卖得更好。 而要给香皂做包装,当然最好还是何婉如来做,但价格方面,李谨年自有想法。 他说:“日化厂的包装,再加上《城市招商手册》,我给你3万吧,你今年就算赚了30万了,就在咱们陕省你都是最牛逼的女人了。” 见她皱眉头,忙又说:“我还要搞招商广告,还得接待外商,你体谅体谅我呗。” 他一年只有一百万的经费,但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就比如闻海,是已经许诺好要投资的外商。 那么他和他的随从们来考察,落地后全部的费用都得由李谨年来埋单。 给何婉如30万,在李谨年看来已经够多了。 但她当然不同意,她说:“李处长,我帮你盘活了两家企业。” 再说:“《城市招商手册》就是城市企划的灵魂,它单个项目就值20万。” 李谨年却说:“账不能这么算。糖酒厂,你才是大股东,日化厂也只是没倒闭,至于铝厂,今天才刚刚复工,现在就说它被盘活,还为时尚早吧?” 袁澈仨人听不懂,但竖起耳朵听得专注。 磊磊在专心吃冰棍儿。 李谨年再说:“而且如果不是政府给你提供了平台,我给你施展的空间,你一个农村妇女,学历都没有,你怎么能参与到企业运作那么高端的局里的,你自己也要学习对吧,我能给你三万块已经很多了,对不对?” 本来20万的项目,李谨年给砍成3万块了。 他不是要打折,而是要打骨折。 或者说他认为她的价值,就只有区区3万块。 何婉如总觉得哪里不对。 李谨年整个人,今天处处透漏着诡异。 琢磨片刻,她说:“你跟闻海聊过我,对吧” 再说:“是他说的,我一个农村女性,能参与国企运作那样的高端局已是我的荣幸了,政府也不该给我那么多钱,因为我,不配!” 李谨年没吭声,就算是默认了。 袁澈开骂了:“杂怂,我何姐咋就不配啦?” 黄明和马战也说:“杂怂,敢说我何姐,你不想活啦?” 李谨年觉得可笑:“几个小杂毛,算老几啊,你们就敢骂我?” 袁澈他们之前可是混社会的,要不是闻衡强行押着从了良,以后就是小hei帮。 而且他们已经被何婉如洗脑了,谁敢对她不敬,他们比她还生气。 袁澈提拳:“骂你咋啦,饿还要捶你呢。” 第39章 何婉如生磊磊那年,满打满也才二十岁。 婆婆马宝娣只伺候了她三天,就借口屁股疼不伺候了。 抱娃抱的腰疼,何婉如夜里靠着枕头,就让娃趴在她胸膛上吃奶。 别看婴儿只有一丢丢,但吃奶的劲儿可大了。从月子里到娃一岁断奶,何婉如的胸膛时断时续,总是溃破流血。 她甚至怀疑自己养的不是娃,是个狼崽子。 所以她有心理准备,准备好了溃破出血。 也估计闻衡必然粗鲁。 毕竟他头上的伤疤都还没掉就要办事,也算急不可捺了。 但事情完全超乎了何婉如的预料,因为闻衡竟然,出乎意料的温柔。 他极温柔的吻她的唇,就好像在品尝某种难得的美食。他吻了她好久,吻的何婉如都缺氧了,这才…… 渭河里野鸭子咯咯的叫着。 磊磊也还没睡,在被窝里假装小汽车嘀嘀打喇叭。 但已经好长时间了,何婉如虽然不疼,还觉得有点舒适,愉悦,但又觉得不对,就想提醒闻衡。 他又不是婴儿,哪怕最多三分钟,也还该干点别的才对呀。 可她才略微一动,他唰得摁住她的手。 粗声,他问:“不舒服?” 灯黑看不到人,但何婉如感觉得到,他就仿佛一条警觉的狼狗。 她好似猎物,被摁着,但就只是摁着。 估计他没经验,得摸索适应,何婉如就只说:“没有,我很好。”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都被弄的点躁了,直觉这人怕是开不了窍,于是去握他的手,轻轻哎了一声。 她想要教教他,他又不是婴儿,何必只动嘴呢? 可她才伸手,他立刻大手反压,恶狠狠的:“疼了。” 何婉如摇头,还想提醒他,但才说了个你字,男人已经吃,喔不,堵了她的嘴。 何婉如心说不会吧,总不能他连点本能都没有,就只会吻吻她吧? 但还别说,她终于撑不住睡着了,蓦然惊醒时天色已经大亮,闻衡带着磊磊在洗漱了。 所以他还真就只会吃,rua都不会吗? 那怕不成了老niania们口头故事里,地主家那娶了媳妇还只会吃奶的傻儿子啦? 趁孩子在外面刷牙,何婉如穿上衣服,端着牙杯出门。 但闻衡语气愈发的凶了,说:“娃该报名了,我陪他去,你也辛苦,多睡会儿吧。” 她没事,他自己倒臊的不行,都不敢看她。 何婉如心里也疑惑,心说看他人也不傻呀,生理也没问题,咋就是不会行人事? 目送他骑自行车,驮着磊磊去学校,她赶早去了糖酒厂。 目前糖酒厂还不用大规模生产,所以除了张姐和菲菲,就只有十几个职工上班。 何婉如问张姐要来财务账,问:“现在就只剩下两笔银行贷款了” 张姐说:“总共二百万。” 前任厂长特别有智慧,把厂子两次抵押,贷出来二百万,然后跑到日本去逍遥了。 也只有清掉那两笔贷款,糖酒厂才能无债一身轻。大家都盼望着清账呢,但何婉如对出纳菲菲说:“你再办一套两百万的贷款手续,从现在就开始办理,办好了通知我。” 办贷款要各种各样的手续,整理齐全也得个把月,所以要办就得提前办。 但张姐反对,她说:“何小姐,咱们的旧账还没还呢,咋又贷新账,贷来干啥?” 菲菲也说:“银行都知道咱厂的事儿,再想抵押厂子,没有银行会收的。” 因为银行间还没联网,倒是可以重复抵押。 但各银行的贷款经理都知道糖酒厂的事,就不可能放款给他们。 何婉如说:“抵押地皮的使用权吧,贷200万。” 又说:“我是老板,你们听我的就好。” 虽然厂子私有化了,但地皮还属于国家。 要抵押也只能是抵押使用权。 因为是在开发区,倒是能贷出200万来。 但把地皮抵出去,如果还不上,厂子不得彻底倒闭? 不过大老板有令,菲菲咬了片刻的唇,终于还是说:“好吧。” 何婉如再问:“账上还有三万吧,全给我取出来。” 张姐问:“你要买啥啊,取那么多钱?” 何婉如说:“买电脑。” 张姐倒抽一口凉气:“那可是个大件儿!” …… 如今一台好点的电脑就得三万块。 而且渭安没有电脑市场,得专门去邻省买。 但何婉如必须买台电脑了。 因为要做产品包装,她就必须依靠电脑。 她坐着火车直奔邻省,却发现这边的电脑全是翻新的老式386和486。 这种机子要装作图软件,会直接卡死的。 而且邻省的电脑商场里,就连盗版的photoshop都没有,她就只能去深圳了。 那边不但有新机子,还有正版的作图软件。 但这一来一回就得花四天时间了。 她于是给闻衡打电话,说自己临时出个急差。 他语气挺着急的,盘问了好久,比如她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还特地承诺,他会照顾好磊磊,也叫她尽快回来。 揣着三万块坐上火车,何婉如直奔深圳。 如今的电脑还是大屁股,主机也沉得要命。 所以回来之前她专门给袁澈打了电话,让他骑摩托到火车站接她。 袁澈推销能力不行,但车技一流。 载上何婉如就风驰电掣,不一会儿已经到三秦管委会,回家了。 但他摩托才停,又哗哗的来了几台车。 周跃从一台丰田车上下来,迎面就说:“嫂子,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回来的。” 何婉如笑问:“难不成我还能跟人私奔了?” 周跃嘿嘿笑,但没说话。 他家老营长以为媳妇跑了,这几天都快急疯了。但既然嫂子回来了,他就不说了。 李谨年从他的破桑塔纳上下来,打个哈欠说:“要我说啊,就闻衡那幅死样子,何小姐你就算真的跟人私奔了,我也支持你。” 何婉如急顾问的事,就直接问了:“李长处,我的推荐信,你给我写了吧?” 她要给他当上司,怕他不办事,得催着点。 李谨年没好气的说:“我爸催命一样催着我呢,我敢不写吗?” 但再说:“不过包装和画册,我就不劳你做了,我去趟南方,找人用电脑给我做去。” 用电脑做包装,他也算与时俱进了。 但在一台电脑三万块的年代,南方的平面设计报价也得十几万,就看他要不要掏了。 何婉如不跟李谨年闲聊了,开门进院子。 但老秃瓢闻明突然出现,气势汹汹的说:“小何,我家的牌位呢,快点交出来。” 周跃指他鼻子:“离我嫂子远点,听到没。” 又小声说:“嫂子,这闻明,跟魏科长俩人嚼舌根,说你跟野男人私奔了。” 何婉如不过出门四天,就被传成私奔了? 她要在外面多待几天,传言里,岂不是小孩儿都生了? 闻明不管别的,只伸手:“我们已经打听过了,牌位就在你们家,赶紧交出来。” 再看李谨年:“闻海可是华侨,拿不到牌位,他就不会回来的,李处长,你看着办吧。” 所以李谨年和闻明,周跃几个凑在一起等她,是专门来要牌位的吧。 何婉如开院门,先让袁澈把电脑搬进去。 回身瞪着闻明,她反问:“你要牌位应该找闻衡吧,找我干嘛?” 再说:“该不会是怕挨打吧?” 闻明确实怕挨打,他忙看周跃。 周跃说:“不就几个木头牌位嘛,又没啥用,嫂子,还给他吧。” 李谨年也说:“给我个面子,给了吧。” 说话间从丰田车上下来个人,大喊:“儿子,儿子。” 这怎么又来一个人,是谁? 何婉如回头,就见那人穿着盘扣立领大褂,再差一顶瓜皮小帽就是个行走的老地主。 他进了院子再喊:“磊磊,我的儿子呢?” 何婉如才认出来,那是魏永良。 上回因为周跃推了一把,所以他只被撞了个皮外伤。现在贾达和龚庆红,龚腾飞因为杀人一事被刑拘,他反而没事了。 何婉如看了好半晌,问:“魏永良,你是不是活腻歪,想死,偷你爹的寿衣来穿啦?” 大褂瓜皮帽除了旧时代的地主老爷们穿,现在也就乡下人当成寿衣穿的。 魏永良穿的怕不是他爹的寿衣? 他有病吧,穿寿衣干嘛? 李谨年哈欠打到一半变成了哈哈哈,眼泪都笑出来了,周跃和袁澈,闻明都笑了起来。 如今流行穿西服,魏永良却穿个大褂,也确实可笑。 但被人笑话了,他并不意味着,反而掏出个bb机来,说:“你们这些穷怂,懂个屁。” 他再递张名片给何婉如:“婉如,我下海了,现在是闻川公司西北大区的总经理。” 何婉如看名片,就见上面写着福州闻川投资有限公司。 但是,渭安新区曾经的名字就叫闻川。来帮闻海捞牌位的都是福建人,所以这个闻川公司其实是闻海的,只是设在内地吧。 她看魏永良:“你辞掉公职了?” 再问:“这是福建的公司,跑到西部来干嘛?” 李谨年再打哈欠:“这狗怂如今月工资三千块,开的还是皇冠车,是投资商的身份了。” 何婉如分析,应该是因为贾达被抓,闻海就把魏永良这枚棋子启用了。 今天来找牌位,他也来溜达一圈。 但他一个国家公务员,只要踏实工作,就还有机会被提拔的。 第40章 闻衡确实不太会做那种事,没做过嘛。 但男人有本能,他知道怎么做能叫自己爽。 rua她,捏她,碾碎她,他就能受活。 但充斥他人生前二十年的记忆只有两个字,疼痛。 他被一拔拔,一群群的红小兵们吊起来打过。 蘸水的,带刺的,缠荆棘的皮鞭他都尝过。 没人比他更懂疼痛二字。 前几天何婉如突然打来电话,说她在邻省,还要南下深圳。 那一刻闻衡浑身的汗毛倒竖,只觉得天塌了。 他以为他把媳妇弄疼了,然后把她吓跑了。 心有猛虎,但他只敢细嗅蔷薇。 因为他怕媳妇万一疼,就会跑掉。 她曾经在陕北,就是受不了魏永良的捶,才跑出来的。 但几个小杂毛,他们听壁角啦,这是在笑话他? …… 黄毛们挨过闻衡的捶,怕他是肌肉记忆。 齐齐站了起来,几人异口同声:“闻队,我们开玩笑呢,没说啥。” 但在吃馍的磊磊偷听了他们所有的聊天。 他跟爸爸告状:“他们在说闻老地主,还有闻老地主的小媳妇。” 闻衡抬脚:“什么老地主,什么小媳妇,说!” 另两人吓得不敢说话,袁澈是老大,胆子大点,也敢说。 他说:“我们是听那位魏总说的,他说,闻老地主要给他媳妇送份大礼。” 魏总就是魏永良,闻衡一念之仁,救了那杂怂一命。 但他恩将仇报,穿着闻海的寿衣四处招摇。 而且听这意思,闻海是准备给奚娟送个啥东西吧,那会是什么? 闻衡再问:“他说了吗,要送什么礼?” 这个仨黄毛就不知道了,他们也只是道听途说。 小伙子长大了都想成家,他们在聊娶媳妇的事,聊得正开心呢。 闻衡穿的是六五式的作战皮鞋,前面有铁的,如果踢上小腿骨,重则骨折,就算轻的,也得瘸个两三天,看他抬着脚,仨黄毛吓的提心吊胆。 但闻衡并没有踹他们,收脚回屋了。 何婉如正在往头上敷护发素,看他气势汹汹进来,也吓了一跳。 她心说别他为证明自己不是傻子,大白天要干点啥吧? 监察没有枪,执法工具就俩样,警棍和手电筒。 闻衡整束腰带,别上警棍和手电筒,声音温柔的何婉如直起鸡皮疙瘩。 他先说:“如果不忙,麻烦你去铝厂看看。” 顿了顿再说:“魏永良那杂怂,看来我还是得找个理由,送拘留所才行。” 他说完就要走,何婉如忙说:“哎,慢着!” 又说:“他现在是投资商身份,你拘了他,闻海会找领导施压。领导要找你放人,不管你放不放,领导对你都会有意见的。但是吧,我还算了解他……我来吧。” 不像贾达和岳建武,犯了罪,可以抓去坐牢。 魏永良又没犯罪,就算闻衡给弄进去,自会有人保他出来的。 而且闻衡查能源公司,就搞的领导们特别烦他。 他要总是得罪领导,那他这辈子升职无望,就得永远当个小城管了。 不就个魏永良嘛,何婉如了解他,她来处理他不就得了? 说来也是怪,城管制服土的冒泡。 闻衡又顶个大光头,头皮上也疤疤结结的,土匪一样。 但皮带扎上细腰,警棍手电筒,负负得正。 他非但不土气,还有种旧时代式男人才有的好看。 他唇角有酒窝,声音极温柔:“好,我听你的。” 但瞥了眼外面,又低声说:“今晚吧,我尽量,让你……受活!” 何婉如二婚了,本来不觉得有啥臊的。但被闻衡一句话说的莫名发臊,腾的红了脸。 受活,陕省方言,舒服,爽的意思。 但何婉如有点怀疑呢,他不是只会吃奶吗,真就有那本事,能叫她受活? 磊磊该去上学了,在自行车前蹦蹦:“爸爸,快走吧,要迟到啦。” 袁澈问磊磊:“学校有啥好的呀,你那么爱上学。” 黄明也说:“我最讨厌上学了,学校里有坏怂,逼着我吃烟头呢。” 马战也说:“对,我也讨厌上学。” 他们都是家庭不幸的孩子,读书时也总被霸凌,所以早早就辍学了。 但磊磊的爸爸是监察队长,还每天送他上学。 就不说班上的小朋友,老师和高年级的同学都对他特别友好。 环境友好,磊磊当然就爱上学。 坐上监察队长的二八大杠,他威风凛凛的去学校了。 何婉如暂时没钱,但等以后有钱了,也得给自己整台摩托车的。 现在连个车都没有,她出行也太不方便了。 今天还坐袁澈的车,她直奔日化厂。 厂长刘芳搓着双手在门口踱着步子,看何婉如来,远远就伸着双手。 握过她的双手直摇,刘芳说:“欢迎欢迎。” 再看袁澈他们几个,说:“这就是您亲自培训的推销经理吧,我听人说过,他们销售搞得特别好,各个批发市场的老板都认识他们。” 袁澈他们天天四处跑,酒没卖出去多少,但混了个脸熟。 何婉如问:“日化厂的推销呢,现在搞得咋样?” 刘芳带她往厂里走着,摇头:“主要咱们那个广告吧,很容易招流氓,我们的职工又是一帮女同志,出去就总爱被人开黄色玩笑,何老师你说咋办?” 就在院子里,并排站着二十多个女孩子,全都挺漂亮的,但也都苦着脸。 她们是才分配到日化厂的,年轻嘛,就被分配搞推销了。 刘芳又说:“因为总被问下流话题,她们就都退缩了,不愿意出去推销了。” 因为广告打在午夜节目上,渭安日化出名了,但名声不太好。 女孩子们脸皮薄,被说几句流氓话就不干了。 刘芳也很苦恼,亟待何婉如帮忙解决。 袁澈虽然销售不行,但在捧人方面,都够在相声舞台上当捧哏了。 见何婉如在清嗓音,他立刻鼓掌:“有请何老师讲话。” 几个黄毛掌声啪啪,日化厂的女推销员们也顿时肃立,认真听着。 何婉如一个个扫过,先说:“有结婚,生孩子的想法的,现在请出列。” 哗啦啦的,有一半人出了队伍。 刘芳气的一个个指:“才多大啊,瞧瞧你们那没出息的样子。” 才十七八,二十出头就想嫁人,确实没出息。 何婉如再说:“想穿漂亮衣服,名牌皮鞋,想旅游,想要高工资的,出列。” 剩下的女孩子沉默着,但有四个站了出来。 刘芳再批评:“女孩子就该踏实工作,整天想着高工资,还要旅游……” 但她还没说完,何婉如打断,问几个女孩:“如果给你们涨了工资,但是有任务。完成任务就有资金,完不成就要扣工资,这样的工作你们愿不愿意干?” 四个女孩再上前一步,无声表态,愿意干。 何婉如看刘芳:“把她们的工资涨到五百,任务你酌情制定,但是……她们四个能跑出来的业绩,会是之前的,大团队的好几倍。” 刘芳还是传统思维,而女工们的人均工资才180块。给一个女孩开五百,那也太高了。 但其实爱旅游,爱高薪的都是有野心的,女孩们说:“厂长,我们可以的。” 还有个刚才没出列的女孩也说:“加上我吧,我也想干。” 给普通职工好几倍的工资,就能出业绩? 刘芳低声说:“何老师,我听说你有销售秘籍,是想请你讲讲秘籍的。” 何婉如说:“其实秘籍就是高工资,高任务。” 搞销售其实很简单,高工资伴随着高额任务,能完成任务的,就必然是情商和智商双高,能力超强的人,那种人都不用教,他们可以自悟的。 就比如被马健带走的,赵保保和王旭,其实就是天赋推销员。 刘芳有点怀疑这样行不行,但也只得先试试看了。 何婉如解决了她的问题,下一站是铝厂。 但走到一半,她突然拍袁澈的肩膀:“小袁,快停车。” 袁澈一脚刹停,黄明和马战也停下了车。 迎面连着几台闽字开头的车,于黄尘中疾驰而来,别的全是皇冠车,但中间有一台宝马,开车的人戴了块闪亮的名表,一闪而过间,可见是个西服革履的年轻人。 那人一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摸下巴。 袁澈说:“我认识那车,豪车,港片里的大佬都开那个车。” 宝马还没正式引进大陆,名字都还没有。 但那是一台宝马七系,真正的豪车。 黄明和马战像应声虫:“对,我们也在录像里看过。” 几个人又同时说:“哪里来得大老板,开得起那么好的车?” 何婉如也疑惑呢,陕省都少见的豪车,开车的人会是谁? 她还真想到一个人,闻海的得意儿子,地主家另一个傻儿子,闻振凯。 …… 闻海的振凯集团在何婉如上辈子的记忆里,属于虽然不出名,但是现金流良好,闷声发大财的企业。 那证明闻振凯虽然能力不算强,可也不是个废物。 而只要是有钱人,别的方面可以低调,车不行。 因为豪车不论性能还是舒适度,都是普通车所不能比的。 闽字头的车,而闻海在内地的公司就开在福建。 他当然不可能现在就来,而且他来,是要乘坐专门的包机来的。 所以刚才过去的应该是闻振凯吧,老地主的儿子。他不但来内地了,而且人就在渭安? 第41章 要说闻衡是闻海心头一颗大钉子。 那闻振凯就是他的得意之作,也是他的心肝宝贝。 闻振凯不但到渭安了,而且来了有十多天了。 怕闻衡知道后会下黑手,闻海严防死守,不许任何人告诉他。 但最终闻衡还是知道了。 而且是通过闻海目前最忠诚的仆人,魏永良知道的。 …… 魏永良的车自打被撞后就启动不了了。 汽修工鼓捣了好几天才查明白,是有人把车的电瓶桩头给拔走了。 都过去快一周了,魏永良才回想起来。 就是在铝厂门外,他拿着大喇叭骂闻衡,闻衡一声没吭,但悄悄拔走了他的电瓶桩头。 皇冠是进口车,一个配件得上千块。 魏永良不舍得花钱,就只得低头,去找闻衡要电瓶桩头去。 找来找去,在小学门口找到他。 放学时间,闻衡正在等着接磊磊放学呢。 看到他,魏永良特别沮丧。 因为这狗日的哪怕是伪装爱继子,他能来接磊磊放学,魏永良就挑不出他的毛病。 魏永良说:“闻衡,我就是个皮影子,是被人操控着的,我身不由己。而且要不是我犯诨,你能娶到那么漂亮,还能干的媳妇吗?” 闻衡抬手,手里果然是电瓶桩头。 但手一攥,他冷冷问:“你整天往市里跑,为什么?” 呲牙片刻,魏永良只得抛出那个重磅消息来:“因为吧,闻振凯来了。” 闻衡了然,再问:“他住哪,在干嘛?” 魏永良说:“在国际大酒店包了两层楼,至于搞什么……” 等闻衡还了电瓶桩头他才说:“搞扶贫。” 说话间磊磊冲出了校门,但他刚要喊爸爸,看到魏永良就闭嘴了。 黑啾啾的小脸蛋上,圆溜溜的大眼睛警惕的眨巴着。 魏永良才想摸摸孩子,磊磊却打开他的手,说:“姓魏的,你应该喊我叫爹才对。” 魏永良呵斥儿子:“不许没大没小。” 又笑着说:“儿子,你还没玩过遥控汽车吧,爸爸改天送你一个。” 磊磊大声说:“你的臭东西,我才不要!” 再推闻衡:“走啦爸爸,回家。” 闻衡把孩子抱上车,问:“老地主的儿子来搞扶贫,怎么扶,扶谁?” 说起闻振凯,魏永良由衷感叹:“怪不得闻海疼他,那是真正的青年才俊,谦谦公子。” 再说:“他呀,修桥补路,造福百姓。” 闻衡最清楚不过了。 闻海和他的祖辈们是把老百姓当成牲口的。 他儿子却跑来修桥补路了,认真的? 闻衡说:“反正脏事臭事有你做,不是吗?” 有人帮忙做脏事,闻振凯自然就有时间修桥补路,行善积德了。 就像贾达,见庙就烧香,虔诚的不得了。 但他能源公司排放的废料,能让新区居民人均得一回癌症。 魏永良却说:“闻衡你不懂,不愧闻海亲自教育过的,闻振凯他吧,有贵族气质。” 又说:“你懂吧,他虽然是咱陕人的外貌,但说话做事,就跟美国的洋贵族一样。” 闻振凯,美国的洋贵族? 要知道,闻海作为地主家的当家人,十二岁捉犁头挑大粪,十六岁就是庄稼把式了。 长工有没有偷懒,佃户有没有做假他了如指掌,谁都别想从他的田里多拿一根麦穗。 那样的狠角色,却把儿子培养成了个洋贵族? 闻振凯其人,成功吊起了闻衡的好奇心。 …… 骑车回家,磊挺好奇的:“爸爸,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都会加班,你不会吗?” 其实大多数男人所谓的加班,要不是在桑拿房就是夜总会,卡拉ok厅泡小姐。 去了必定出事,因为据闻衡调查,当初给贾达批项目的领导,就是夜总会的常客。 现在闻衡卡着项目要求市政府彻查,那个领导就天天死皮赖脸,要请闻衡去夜总会。 摆明了的,想腐蚀闻衡。 他说:“我不加班,我陪你写作业。” 有爸爸陪着,其实小孩是不会烦写作业的。 磊磊哈哈笑:“我会快快写完的,然后咱们就一起玩石子吧。” 闻衡嗯了一声:“好。” 俩人回到家,何婉如还没回来。 她今天在糖酒厂,因为马健今天就从西北回来了,而且据说这次又赚了好大一笔钱。 而何婉如最近每天算账,只算一点,就是她怎么才能把铝厂买下来。 没错,她准备玩一手蛇吞大象。用糖酒厂那条小蛇,吃掉铝厂那个庞然大物。 闻衡准备打个电话,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天天吃拌汤,怕她吃腻。 但他才拿起电话,李谨年从门外丢进来一份资料,是何婉如申请做招商顾问的资料。 李谨年就说了三个字:“没通过。” 他说完就走,准备开车离开。 闻衡追出门,直接拔了他的钥匙,问:“李处长,你最近忙什么呢,怎么没见你?” 闻振凯来了,要修桥修路搞扶贫。 而且他属于低调的微服私访,李谨年都还没跟他正式见面,但一直跟着他的屁股跑。 因为闻振凯到处考察,看要修那条路。 李谨年哼哧哼哧,也跟着他跑。 闻振凯开的是进口豪车,跑起来风驰电掣。 李谨年开个破桑塔纳,屁股都跑冒烟了也追不上人家,连着几天,又累又憋屈的。 但这些事不好跟闻衡讲的,他打哈哈:“我又不是你下属,没必要向你汇报行程吧?” 再伸手:“抢我钥匙干嘛,把车钥匙给我。” 闻衡拿着车钥匙,却是扭头就走。 李谨年只好下车解释:“不是我不想何小姐当顾问,是糖酒厂的欠债太多了,省里的领导要求她先解决糖酒厂的债务问题。” 但他突然又问:“闻衡,你真爱何小姐不?” 见闻衡蹙眉,再说:“要是真爱,你也想对她好吧,那你放能源公司一马,我找人帮你,咱们走后门让何小姐当顾问,怎么样?” 其实政府领导都知道能源公司有问题,但想先把它转让了,赶紧把闻海的钱引进来。 可闻衡非要按规章制度,让先整改。 但问题是贾达至少要被判十年,没能力整改,那项目不就黄了? 闻衡也有理由,能源公司一直在释放毒气,居民吸多了,会得癌症,他要求直接关闭能源公司,搬迁到别的地方去。 他又不怕得罪人,大家就都拿他没办法了。 那么,他真爱何婉如吧? 如果爱,他会愿意用利益做交换吧? 李谨年很好奇,看闻衡会不会答应交换。 闻衡却说:“糖酒厂的欠债应该马上就能解决,你坐着等,等婉如回来。” 他说着就往糖酒厂打电话了。 因为何婉如在电话里跟奚娟讲过,说她准备在年底之前彻底解决糖酒厂的债务。 然后重新评估,重新再贷款。 而只有当了政府顾问,她才能拿到无息贷款,有无息贷款,她才敢去拿铝厂。 闻衡也不知道何婉如要怎么解决债务,但当然不会放李谨年走。 待客的礼貌,他吩咐磊磊:“给叔叔倒水。” 磊磊已经端来水了:“叔叔,喝水。” 李谨年接过水杯,看磊磊,忍不住笑:“狗娃,糖酒厂还有200万的银行贷款,你妈妈说马上能解决,难道她准备去抢银行?” 磊磊听不懂,就去小卧室写作业了。 闻衡给何婉如打完电话,就进厨房做饭了。 但毕竟大男人,在狭小的厨房里,他束手束脚的,看着比李钦山还要憋屈。 李谨年端着水杯到厨房门口,突然问:“闻衡,日子过得憋屈吧?” 又说:“想当年带着独立营,你威风凛凛,叱咤疆场,现在呢,当个小监察,每天面对的不是小摊贩就是包工头,农民工,好久没摸过枪了吧,我要是你,我得憋屈死。” 何婉如刚才说想吃搅团,闻衡准备打搅团。 削土豆拌凉菜,他说:“还好。” 李谨年说:“其实你只要肯通融能源公司的事,立刻就有领导能把你调回公安系统。” 闻衡鼻哼一声冷嗤,但没吭声。 俩人说话间有摩托车来,直接开进了院子。 马健才下车,何婉如就笑着说:“跟大家说说吧,你们这趟出去卖了多少钱?” 马健也才刚到糖酒厂,喝了口水。 他跟李谨年握手,但话是对闻衡说的:“差一点就能70万的,但没达到。” 闻衡知道西北人的酒量,没说啥。 李谨年惊得说:“那穷地方,倒成你的宝藏啦?但你不是吹牛吧,卖了70万,证据呢?” 马健把钱全存在折子上,打开折子,手指最后一个数字,清清楚楚69万。 李谨年看了半天,还得马健提醒他:“李处长,擦擦嘴巴吧,瞧您那口水。” 说话间何婉如从屋里拿出了文件,她也知道求李谨年无用,不如求自己,就对马健说:“这一趟实在辛苦,但再努力一把吧,咱们争取年底,把200万全部还清。“ 李谨年双手把肘,要看好戏。 马健确实厉害,但也才弄到了70万。 剩下的130万呢,从哪弄? 马健收了折子,却也忙摆手:“嫂子,咱的渭河大曲只剩一百来箱,没酒了怎么卖?” 李谨年噗嗤一声,愈发觉得可笑了。 但何婉如从屋子里拿出张照片来,说:“咱们不是还有原浆酒,准备招待美国总统那个。” 第42章 要致富,先修路。 这六个字是如今最响亮的口号。 闻振凯来渭安,住酒店的钱都是他自己掏,不要政府掏分文。 而且一来就说要捐两条路,简直大善人。 就不说李谨年,李钦山详细听了一下,都直夸闻海教子有方。 勤奋谦虚,行事低调,但又出手阔绰。 那就跟小心眼又睚眦必较,爱钻牛尖角的闻衡形成了强烈对比。 闻振凯有文化有教养,再兼优渥的出身,是真正的贵公子。 闻衡没教养还坏脾气,简直野狗一条,他当个小监察也是活该。 李谨年洋洋洒洒说个不停。 何婉如听不下去了,反问:“所以你说了大半天,就只是为了骂闻衡吗?” 李谨年一噎,反应过来了,忙说:“我也就开开玩笑。” 何婉如再问:“以你看,闻振凯就没缺点?” 闻振凯优秀的冒泡泡,要硬说有缺点,就一个,是太低调了。 他不跟政府接触,只通过魏永良传达意见,说是他计划收购贾达的能源公司。 以及,要在终南山下建一座度假山庄,再在开发区搞一个酒店商业综合体。 也就是说闻海父子不只投资铝厂,而是要投资渭安新区的方方面面。 而且是几十年的长远投资,是超大手笔。 听说他们想收购能源公司,李谨年当时就兴奋了。 闻海父子财大气粗,如果愿意把它搬到城外去,新区市民也少闻点有毒气体。 但美中不足是,目前别的一切都还虚浮着,没有落到实处。 只有一样,就是闻振凯带来了一个摄制组,准备拍摄一部关于闻海的纪录片,那个倒是已经开始工作了,但那个也叫李谨年隐隐有些担忧,因为他观察了一下,就发现纪录片剧组似乎在有意引导,抹黑大陆政府,洗白地主阶层。 而如果那种片子被带到境外去播放,对政府的形象会造成影响。 他于是想跟闻振凯谈一谈,让他改一下拍摄内容。 要不然片子真到外面播放,还火了,上面领导会把他骂成臭狗屎,他的前途也得完蛋。 但是闻振凯不接招,也不见他。 所有的投资也是空口承诺,还没有白纸黑字的合同。 整体讲了一遍,李谨年看何婉如:“以你看,闻海父子到底投不投?” 再说:“我也算是个聪明人,但是那闻振凯心机太深了,深不可测,我看不透。” 何婉如先给他吃定心丸,说:“投,而且所有的项目全都会投。” 就连李钦山都叫她女诸葛,李谨年信她。 他也心情大好,因为闻海父子要投的全是他管理的区域,有成绩,都是他的政绩。 但立刻,何婉如又说:“尤其是能源公司,他必然要投,但是对你来说并非什么好事,因为虽然能源公司不是由你主抓,建设起来的,可现在是你主抓的项目,而它所造成的污染问题,闻振凯父子想让你来背黑锅,他们会投资,渭安的经济也能搞起来,可是你……” 李谨年一听急了,打断了何婉如:“能源公司是贾达建的,责任人是他,跟我有啥关系?” 何婉如一笑,反问:“贾达的创业资金是谁给的?” 李谨年一拍大腿:“闻海。” 又连着叫了两声哎呀,他心说他怎么就忘了呢。 贾达本身就是闻海的爪牙,把一座重污染的企业设在城区,也是闻海给的指示。 而众所周知,我党内部一直分了两派。 保守的左派和主张开放的右派,革命年代就是左派说了算。 现在现在改革开放了,是所谓的右派,开放性线路,所以要招商引资。 但闻海的所作所为放在革命年代,以左派的眼光来看,他资助贾达就是在害渭安新区。 也可以说,是被撵走的老地主,对于新区人民的报复。 李谨年本来是右派,可经过何婉如的提醒,他赫然发现,左派的警惕其实是对的。 但是闻海父子真要害他吗,怎么害? 可到这儿何婉如就不说了,不见兔子不撒鹰,她要等着当顾问呢。 李谨年也只好先去帮她跑顾问一职。 …… 说回工作。 何婉如准备给煤老板们卖酒,赚大钱。 她先联系模具厂,开模具做酒瓶和纸质的外包装。 再安排张姐,让去把老调酒师请来调酒。 因为目前所有的原浆酒还都是基酒,必须调制后才能出售。 然后就是灌装了,何婉如打算先灌装五百瓶,也得张姐去把灌装工人们请来。 她还得提前去酒店订招待煤老板的酒席。 她选的是新区最豪华的,南方人开的海鲜大酒店,就在这个年代,一条冰鲜的龙虾就要卖88块,一桌餐标下来要680块。 何婉如订了十桌,花了六千八。 但是值得的,因为那一场酒席她准备搞到130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饭也必须搞好。 订完酒席天也黑了,因为闻衡最近负责做饭,她就准备直接回家的。 但经过闻家大院,她却看见人们围了一攒,在闻明家的大门口,像是有热闹。 她于是转过去,去看是怎么回事。 刚走近,她就听到闻霞大声说:“地主为啥能当地主,是因为人家勤劳肯干,肯吃苦,就我堂哥闻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但他十二岁就挑粪了,你们十二岁的娃呢,在干嘛?” 闻大亮说:“闻海叔是真吃过苦的。” 另有人也说:“我家十二岁的娃,油瓶子倒了都不会扶。” 闻霞再说:“曾经闻海可是被赶走的,如今要回来了,头一件事就是给大家发钱。咱们这儿闻姓的,所有五十岁以上的老人,他每人要发五百块,你们说说,他人咋样?” 所以等闻海来了,还真的要扶贫,所有闻姓的老人一人能扶五百块? 围观的人全在鼓掌,由衷的说:“好!” 闻霞再说:“你们总说地主坏,你们倒是说说,闻海他哪坏了?” 王大娘听着不对,说:“闻霞,我们可啥都没说过,倒是你,当年骂地主你骂的最凶吧?” 再看闻大亮:“当年斗地主,打闻衡,你不也打过吗,你忘啦?” 地主家的堂房们,当年斗地主斗得最狠了。 闻大亮打着斗地主的旗号经常打闻衡,只是他打不过闻衡而已。 老人们只是老了,又不是死了,往事哪能不记得? 但这王大娘因为丈夫有病,把房子卖了,儿子还是个瘸子,一直租住在闻家大院里,无权无势,闻霞也欺负得起。她大声说:“niania,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再问:“我啥时候骂我堂哥了,咱们说说清楚。” 闻大亮也问:“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闻衡了,老太太,你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王大娘不爱跟人起冲突,拄上拐杖回家了。 有个老头说:“当年的闻海是真凶。我在他家当长工,就挨过他的鞭子,那一年他才十五,我也就偷偷吃了一把青麦而已,被他顺脊背三鞭子,打的皮开肉绽,现在还有疤。” 闻霞立刻问:“他就只打你,不干活?” 另有个老头摆手:“闻海啊,那是长工咋干他咋干,只比长工干得多。” 闻海是真正干过活的,这个大家都知道。 闻霞说:“所以啊,还不是因为你懒你馋,你活该挨打?“ 老头摸了摸脑袋,讪笑:“嘿嘿。” 闻霞拍掌,再问:“还有谁记得闻海,能讲讲他的故事的。快举手,明天摄制组要来采访呢,只要能被采访的,报酬就是一千块。” 李谨年早晨才说闻振凯搞了个摄制组。 看闻霞这上窜下跳的样子,是在摄制组谋到新工作了吧。 闻氏族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好几个六旬的老人站了出来:“我们都能讲。“ 一个老太太问:“这是又要斗地主啦?” 闻霞说:“可不是斗地主,要讲好听的。” 老太太撇嘴:“可真奇怪,原来天天斗地主,才过去多久啊,又要夸地主啦?” 有个老头笑着说:“要以我说,闻海没别的,就是能干,能吃苦。” 人群中有人拍了闻霞一下,何婉如看过去,就见是之前,在渭河边捞牌位的那个中年人,他姓冯,他的手下们都喊他叫冯秘书。 他应该是闻振凯的秘书,而他一直在暗中引导话题的走向。 要的就是夸闻海,歌颂闻海。 也就是早晨何婉如跟李谨年讲的,洗白地主。 闻霞会意,当即鼓掌:“四大爷说得好,明天就采访你,给你一千块报酬。” 话题是可以被引导的,一看四大爷夸闻海就能拿钱,另有个老头说:“要我说,地主其实就是大家长,旧社会的长工和佃户们,其实是被地主保护着的,我们应该感谢地主。” 就在二十年前地主还是坏分子,十恶不赦。 但因为闻海愿意给大家发钱,就成大家长,是长工们的保护者啦? 有些老人不太认同这个说法,叹气摇头。 但冯总显然觉得这个说法更好,笑着鼓起了掌:“这位说得好,非常好。” 闻霞也说:“明天你也接受采访。” 老人们渐渐明白过来了,其实就是夸闻海,说他的好话,只要夸了就能拿到钱。 一时间现场踊跃的不行了,不说老人,好多年轻人都举手,要讲两句。 但就在这时,何婉如看到闻衡骑着自行车带着磊磊,点脚在闻明家院门外。 他头发长起来了,但还是贴头皮的板寸,目光如狼,盯着院子里的人们。 第43章 冯秘书是闻海手下中,最早到渭安的人。 之前他一直在渭河里捞牌位,捞半天才发现自己被耍了。 为了那件事,闻海臭骂了他一顿。 而闻家大院,其实就只是个大杂院,冯秘书进去过好几回,还拍过照片。 但闻振凯打着拍摄的名义,目的还是要让闻海正大光明的回家,做闻家的当家人。 在闻衡不死的情况下,那件事极难办到。 闻振凯年龄虽然小,但城府极深,他认为他自己能办得到。 …… 而在磊磊身上搞事的馊主意,其实是他亲爸魏永良出的。 闻衡要护磊磊,就得向闻振凯低头。 不护着,以何婉如的性格,必然要跟他翻脸,魏永良不正好坐收渔利? 所以本来是个及极妙的连环计。 可闻衡都还没来,何婉如就几巴掌破局啦? 而且闻衡一来就气势汹汹,搞得冯秘书都以为事情办砸了,没戏了。 但何婉如却又松口,同意他们进闻家大院了。 冯秘书都恨不能感谢何婉如祖宗八代。 但是,让他给个孩子道歉,不就是让他承认,是他在耍小把戏了? 冯秘书当然不愿意。他笑着说:“我们准备为贵小学捐赠一所图书馆,手表是我上洗手间的时候摘了之后忘记拿的,也不值钱,孩子拿了就拿了吧,算不得什么大事。” 所以他设计陷害孩子,却敢做不敢认? 何婉如语气坚定:“不道歉就没得谈。” 再哗的一把拉开门,说:“你冤枉了我儿子,就必须当着学生们的面,给我儿子道歉!” 学校来了外商,校长亲自接待。 结果莫名出了小偷,胆子大的高年级学生全竖着耳朵在偷听。 但门突然间被打开,孩子们呼啦啦全跑了。 冯秘书望着空空如也的走廊摊手,孩子们都跑了,他还怎么道歉? 何婉如看校长:“放学时间吧,让他在全校师生面前给我儿子道个歉。” 放学时全校师生会先集合再解散。 有什么重大事情,也是最合适做的时间。 但冯秘书是来捐赠图书馆的,她却非要对方下不来台? 校长左右为难,把目光投向了磊磊的班主任,想她站出来,再两面说服。 但班主任也很为难,看看冯秘书再看何婉如,她心说这该咋办? 不过她才把目光投向何婉如,何婉如就说:“如果老师觉得为难,那我再退一步,让这位先生和岳大宝的家长只在班级,在全班同学面前给我儿子道个歉吧,但他们必须道歉!” 毕竟磊磊要一直在这儿读书。 何婉如故意把事闹大,再给班主任让一步,以后她就会多照顾磊磊的。 而既然只是在班级,人少,道个歉也行,冯秘书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也愿意再退一步。 他说话还特别漂亮:“既然是我的疏忽伤害了善良的孩子,我是该道歉。” 他也特别会做人,又朝校长鞠躬:“对不起,因为我的一点小事,影响到学校的秩序了。” 校长忙说:“一点小事,您也太客气了。” 他担心一点,搞出这样的乱子,冯秘书怕就不捐图书馆了吧,那吃亏的还不是学校? 但就在他犯嘀咕时,何婉如突然说:“先生您那块表想必不便宜吧,多少钱?” 冯秘书摇晃手腕,笑着说:“也就三十多万而已啦,很便宜的。” 为了把事情闹大,他特地戴了块昂贵的表,刚才也跟校长提过价格,不好抵赖的。 何婉如故意说:“盖栋教学楼也就十万块,您一块表,就值好几座教学楼呢。” 走了几步,突然又说:“要不您就不给我儿子道歉了,误会一场嘛,给孩子们解释清楚情况就行。您一块表都值得几十万,也算大财主了,您帮咱们学校修一栋教学楼吧?” 校长也止步了,两眼冒星星。 教学楼的造价是图书馆的三倍,如果没人捐赠,就得等政府出钱,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但他们的教学楼还是五十年代建的,已经快成危楼了,孩子们上课都不安全。 那么这位有钱人,他会捐吗? 冯秘书一噎,本来想说他还是道歉算了。 但这时何婉如看校长:“求求这位先生吧,对他来说不过毛毛雨,但是可以改善学习环境,叫孩子们拥有明亮美好的童年回忆啊。” 校长全凭本能:“对啊。” 教导主任帮腔:“先生,帮帮我们吧。” 何婉如再说:“您也不用着急,回去慢慢考虑,我们校长每天去问候你,等您做决定?” 校长说:“您慢慢考虑,我等着?” 冯秘书后悔死了,早知道何婉如那么会讹人,他今天就戴块便宜表了。 但已经没办法了,他被她架起来了,那教学楼要不答应盖,校长肯定天天去烦他。 他倒没所谓,但闻振凯特别在意自己的名声,要被人天天缠着搞扶贫,闻振凯知道了会生气的,毕竟一栋教学楼撑死十万块。 但闻振凯一套西服就要十万。 钱不算什么。 但闻振凯在渭安大善人的名声可就坏了。 不得已,冯秘书只得答应。 当然,他话依旧说的很漂亮:“能帮贵学校修教学楼是我的荣幸,不需要考虑,我修!” 何婉如看校长:“看吧,这位老板果然是个大善人,咱们的教学楼,这就可以换新的了。” 校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个劲说谢谢。 但冯秘书擦着额头上的汗,心说他怎么觉得,何婉如的精明,都赶得上闻海了? 也罢,破财消灾吧,反正也是花闻海的钱。 能换到进闻家大院就不算亏。 …… 往教室去,磊磊故意慢走,怯怯看爸爸。 妈妈当然相信他,可是爸爸呢,他一直皱着眉头,难道是不相信他,觉得他是小偷吗? 到教室门口了,但磊磊不进去,还看爸爸。 班主任拉他他都不走,直到闻衡拍了拍他的小屁屁,他才进了教室。 冯秘书现在可是捐了教学楼的大善人,校长亲自说明情况,介绍,并感谢冯大善人。 等校长讲完话,班主任带领学生们鼓掌。 磊磊也鼓掌,但依然看着爸爸。 爸爸怎么闷闷不乐的呢,在生他的气吗? 闻衡暂且没心情,也顾忌不到磊磊敏感的小心思。 站在教室门外,听校长讲着话,他侧首,对何婉如说:“当初日军登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医院,打的旗号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可老百姓经历的却是伤寒,霍乱和鼠疫。” 何婉如愣了一下,偏见吧,她觉得闻衡没读过大学,应该不懂这些。 但他当过兵,应该是在部队了解的。 顿了顿,他再说:“地主的善与恶不重要,重要的是,地主是剥削阶级,就该被推翻。” 其实在何婉如读书时,课本里就写着,恶的不是人,而是制度,是剥削阶级。 但毕竟新时代了,现在的人们只专注搞钱,不在意什么阶级不阶级的。 闻振凯一来就说要修路,要买能源公司,连李谨年都觉得他是个大善人。 可他非但不是,而且打着拍记录片的名义,是要洗白闻海,也是要给被消灭的地主阶级招魂。 广电有审查制度,他拍的那种纪录片不可能在大陆的电视上播放。 但拿到国外,那就是抹黑政府和老百姓的利器。 闻衡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要收拾闻振凯的,那记录片,闻衡也不会让他拍出来的。 见何婉如看自己,他再说:“闻振凯可以去闻家大院,但是,我不会让他洗白地主的。” 说来挺讽刺的,李谨年曾经还是一员红小兵呢,都忘了啥叫个剥削阶级了。 要不是何婉如提醒,他就要被闻振凯给利用了。 闻衡可是地主狗崽子,但是他居然还记得? 不让洗白地主,他是要踹闻振凯吧。一脚踹断闻振凯的腿吗? 那可不行。 闻振凯是目前新区唯一的台商。 而到了将来,几十年后,西部都没有发展得很好的开发区,就是因为在这段时间,西部没能招到很好的,持续发展的工业项目。 闻衡要把闻振凯捶一顿,铝厂的投资不就得黄,他自己还得挨领导骂? 但任由闻振凯洗白地主,抹黑老百姓也确实可恨,毕竟何婉如就是个普通老百姓。 说地主都是勤奋的,善良的人,老百姓都是又穷又懒的坏人,那不是连她一起抹黑了? 想了想,她凑近闻衡,低声问:“你知道大家叫闻振凯,叫他是啥不?” 闻衡知道,人们说他是美国贵族。虽然长着一张华人的脸,他的内心是个美国人。 何婉如再说:“你急啥,既然他是贵族,等他来了,我要叫他跪着掏钱不就行了?” 让贵族跪着掏钱,她啥意思? 总不会还像刚才敲诈冯秘书一样,她要敲闻振凯一笔钱吧,她准备怎么敲诈? 打着扶贫的名义敲诈? 闻衡正要问,却听身后响起韩欣的声音:“闻衡,你来一下。” 闻衡蹙眉:“要说什么,就在这儿讲。” 韩欣咬唇片刻,目光却斜斜瞟向何婉如。 正好这时班主任在招手,何婉如进了教室,韩欣这才说:“我现在急缺钱,准备卖掉我哥的军功章来,换点钱来救急。” 她哥死在战场上的,也是二等功,但她居然要卖军功章? 闻衡再蹙眉:“那东西怎么卖,谁要它。” 他还头一回听说军功章可以卖的。 韩欣说:“阿凯愿意出五万块买它,但是闻衡,如果你能出三万,我就把它卖给你。” 第44章 新区的农贸市场,一到周末就会人满为患。 来批发货物的小老板,倒卖蔬菜的菜贩子,找工作的农民工,招工中介,还有各种卖狗屁膏药,假烟假酒的骗子们,沿路摆摊摆的水泄不通。 像何婉如一样的市民很喜欢这种热闹。 都不需要进市场,路边就有农民挑进城的各种新鲜蔬菜,随便买。 但苦了开车出行的人,因为交通会被堵瘫痪。 今天周五,但小学因为有事,特地放假一天。 何婉如带着磊磊早早到市场,就为挑点农民们带进城的蔬菜。 路上摩托车横冲直撞,汽车不停地鸣笛。 但摊贩们恍若未闻,就在马路中间摆开摊子,大声吆喝的。 那些卖假烟假酒的,能宰一个是一个。 如果客人发现被骗,跟摊贩理论,摊贩们甚至会亮刀子。 整条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磊磊紧紧牵着妈妈的手,但突然说:“妈妈,我好想家呀。” 何婉如挑了一把葱装到了篮子里,问:“想陕北啊,想你爷爷奶奶啦?” 磊磊摇头:“不是他们,是咱的炕,我想咱们的炕了。” 何婉如明白了:“你是不想要爸爸了吧?” 最近几天磊磊睡大卧室,才发现爸爸和妈妈睡得很近,心里就不太开心了。 何婉如问:“那以后,要不让爸爸去睡小卧?” 反正闻衡没那种需求,要不让他睡小卧算了? 磊磊却说:“妈妈,我没有偷东西,可是,爸爸好像还是在生我的气。” 关于冯秘书冤枉磊磊偷表那件事。 也不知道闻衡咋回事,但他一直没有表态说相信磊磊。 对于男孩来说,爸爸的态度特别重要。 所以从那天起,很明显的,磊磊对闻衡,就没有之前的亲昵了。 何婉如也能感觉到,闻衡最近特别烦躁。 他不止对磊磊没耐心,对她也是。 她也搞不明白什么原因。 暗猜是因为她同意闻振凯进闻家大院,他不高兴,才故意闹别扭的。 他坚持了那么久的规矩,被她一句话给坏掉了嘛。 那就只有闻振凯吃了憋,狼狈滚出闻家大院,他的气才能消了。 但还有一点,他总觉得男欢女爱就是女人受欺负,那个观念很有问题。 但难道让何婉如改变他吗,她该怎么做? 而且她心里对闻衡有点意见。 她虽然不求他待磊磊像亲生儿子一样。 但如果他心情不好就迁怒磊磊,那跟魏永良又有啥区别? 磊磊会因为他的冷落心里不安,其实还不如没有爸爸,她一个人来带呢。 何婉如正想着,就听磊磊说:“妈妈,我爸爸来啦?” 孩子话音才落,立刻有人大喊:“监察队来抓人啦,跑啊!” 来了一台东风大卡,上面全是监察队员。 在看到车的刹那,大部分摊贩就收起摊子,如鸟兽散了。 但也有一部分胆子大的还在继续叫卖。 而在工作方面,不说李谨年,何婉如都替闻衡憋屈。 因为农贸市场这条路,属于是新区的主干道,大家一摆摊,车就走不了了。 监察队要不驱赶摊贩,整个新区的交通就会瘫痪。 但要驱赶,就总有胆大不怕死的摊贩要跟监察队对着干,惹骂叫嚣。 监察队要想没收假烟酒假酒,那更了不得。 假货贩子虽然不敢动手,但是会围堵执法车,寻死觅活。 也果然,很快就爆发冲突了。 就在马路中间,一个卖假烟酒的男摊贩因为被执法队围堵了,就试图用头撞执法车。 女摊贩护着烟酒,在朝所有试图靠近她的监察队员吐口水,边吐边骂:“你们是土匪,你们强抢老百姓!” 监察队员跟她讲道理:“有人举报你售卖假烟假酒。” 女摊贩大声说:“我卖的都是真货,你们是在打击报复,在针对我。” 监察队员问:“进货单呢,营业执照呢?” 女摊贩拿不出东西来,但是呸的一口口水已经吐出去了。 监察队员被她吐了一脸,扬起了巴掌。 但男摊贩趁势大喊:“杀人啦,监察队杀人啦。” 如果没亲眼见过,何婉如也会觉得监察队员太可恨,不讲理。 但今天她是亲眼看着摊贩先挑衅的,也知道打人不对,可也觉得摊贩有点过分。 怕被误伤,她带着磊磊躲进了旁边的店里。 而闻衡就坐在执法车上,正冷冷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副队长小郭在窗外,低声说:“队长您看着的,我们今天可没有动手。” 又说:“可要不动手,就遏制不了他们卖假货。” 监察队员都是流氓再就业,是乌合之众,爱滥罚款,还爱打人。 但闹事的摊贩也都是地痞,是刺头。 某种意义上来说,监察队的存在,就是为了治那些地痞流氓的。 此刻闹事的那个摊贩闻衡其实认识。 他是曾经本地最大的红小兵头子,名字叫王兵。 他因为抢劫坐过几年牢,刑满释放后,就专职卖假烟假酒了。 监察队天天接到关于他诈骗的举报,要不处理,他只会肆无忌惮,变本加利。 不过处理也只是罚没货物,王兵没犯罪,监察队也无权拘留人。 监察队员们忍王兵很久了,但得闻衡发话才敢动手。 而闻衡非一般的情况是不允许队员们动手的,但今天他松口了,说:“收拾他!” 监察队员们有经验的,两个人负责架着王兵,另两个架他媳妇,剩下的人没收他的假货,装上东风大卡,在围观群众的叫骂声中驱车离开。 王兵被扔进了垃圾桶,在大叫:“狗日的监察队,你们不得好死。” 他媳妇被丢在马路边,哭的如丧考妣:“我的烟酒啊,全被土匪抢走啦。” 监察队员们则在协助交警疏散人员,疏导交通。 堵了一早晨的路终于通畅了。 何婉如和磊磊也是直到监察队员来赶人,这才回的家。 而在被堵成长龙的车队中,一台崭新的皇冠车上,就坐着闻振凯。 没错,就是闻海的心肝宝贝儿,他今天也来新区了。 这是西部,天干地燥的地方。 闻振凯因为水土不服,自来就一直在咳嗽。 此刻他一边咳嗽,一边望着远去的执法车,似笑非笑。 冯秘书坐在他身边,给他递水,说:“总裁您和闻衡,真可谓是天壤之别。” 说来也够神奇的,一父所生的俩兄弟。 闻振凯从小由闻海亲自教养,在台湾的青山秀水中长大。 闻衡却是长在偏远荒凉的西部,无人教养,如同野狗一般长大的。 闻振凯做的是以亿单位的大生意,是大商人。 但闻衡待在社会的最底层,每天只跟市场里的小摊小贩们打交道。 在闻振凯看来,他俩也是天壤之别,没有可比性。 因为没有可比性,哪怕闻衡和他是一个父亲,而且还是他的长兄,但闻振凯一点都不担心闻衡会跟他抢家业。 反而,他对闻衡有股子莫名的怜悯。 咳了会儿,喝了口水,他笑着说:“整天面对一帮无脑的,短视的,愚蠢又恶毒的底层人,如果我是闻衡,那工作,我一天都干不下去。” 冯秘书说:“总裁您生来尊贵,不需要干那种工作。” 闻振凯又说:“闻家大院也不过一个破院子,只要他愿意敞开门,他就不需要再做那种既无聊也无意义,浪费生命的工作。他喜欢什么工作,我都可以帮他办到。” 冯秘书说:“他太愚蠢,理解不了董事长,也理解不了总裁您的苦心。” 只要闻衡愿意敞开家门,闻振凯自会协调关系帮他调工作的。 据说他很想当公安,闻振凯也很愿意帮他。 但如果他不认闻海,那么一切都没有可能,他也只能待在监察队。 而在冯秘书看来,闻衡就是太愚蠢。 但闻振凯却摇头,说:“他带过尖刀营,他不可能愚蠢的。” 战场如商场,玩的都是谋略。 所以会带兵的军官,也必然会是很好的商人。 既然闻衡带兵很优秀,就证明他不愚蠢。 那么,他为什么会那么固执? 冯秘书说:“所以就是像董事长说的,他是被洗脑了吧。” 所谓做人民公仆,为人民服务,在闻海看来就是洗脑。 闻振凯认同这种说法,微微点头。 但他虽然在面对闻衡时有优越感,可也很头疼。 因为他跟闻海承诺过,说等闻海归来时,闻家大院就会敞开大门欢迎他。 可身在底层,每天跟小摊小贩们打交道的闻衡和他母亲奚娟一样,有个无法攻略的相同点。 那就是,他们都不爱钱,也不贪钱。 一个人要不爱钱,他就既无趣,但也很难被攻略了。 也罢,他还是专注攻略他的妻子,何婉如吧。 那个女人爱钱,也容易被攻略。 …… 闻振凯只是凑巧碰上闻衡,也就看了看。 他来新区,是来看能源公司的,也只找魏永良。 能源公司本身才刚刚建成,才在小规模搞研发,就被监察队给封掉了。 目前所有职工遣散,大门上贴着封条,处于停产状态。 站在能源公司对面,闻振凯感叹说:“太可惜了。” 魏永良先给闻振凯让烟,对方不抽,他于是点了一支。 但他才刚打着火,冯秘书来了,抓过烟扔掉,冷冷问:“没看到闻总在咳嗽?” 第45章 闻衡是陕省男人惯有的肤色,小麦色。 闻振凯的皮肤则非常白皙,面部线条也更柔和,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没吃过苦的。 闻衡那半新不旧的外套都洗褪色了。闻振凯的呢料西服闪着暗光,一看就质量很好。 他俩都有美人尖,但是奚娟没有,那应该就是从闻海身上遗传的。 目光交汇间,闻振凯笑的温文尔雅,闻衡则面无表情。 而从目前发生的事来看,闻衡上辈子应该病了很长时间,可因为不是癌症,他死不了。 又因为弹片没取出来,他就一直又病又瞎。 虽然闻海所谓的投资只是为了报复仇人,可他不来投资,人们就只会责怪闻衡。 所以哪怕后来他痊愈,也只能当城管。 上辈子铝厂最终破产收场了,闻霞母女的归宿估计还是摆地摊,因为岳智中那么蠢还炒股,大概率会把钱赔光光的。 能源公司就连李谨年都被问责,贾达两口子的下场必然也好不了。 但他们是罪有应得,闻衡又何其无辜? 而且闻振凯太精明,也太咄咄逼人了,或者说想对闻衡秀他的优越感了。 他也确实会说,只用一句话,就把闻海立上了道德的至高点。 曾经差点弑子又如何,现在老父亲每天摩梭着儿子的照片,那不就是爱吗? 一个深爱儿子的父亲,难道不值得被原谅? 且不说闻衡自己啥想法,何婉如憋不住了,准备收拾闻振凯一顿。 她先故作惊讶:“闻老板您不是台湾人吗?” 再挽闻衡的胳膊:“他是我男人,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又怎么会像个台湾人呢?” 揣着明白装糊涂,冯秘书说:“闻总他家祖上也是本地人。” 本地人又还同样姓闻。 按理何婉如该问问两家是不是亲戚吧? 闻振凯也正好说出闻海,再讲讲闻海这些年对闻衡的思念之苦吧? 可她却说:“咱们新区正在大力招台商,但是这位闻总怎么没登过报纸呢?” 冯秘书解释说:“我们闻总为人比较低调。” 何婉如故作疑惑,却说:“听说当年跑了台湾那些人,全都卷走了家里的金银还卖掉了粮食,可坑惨了留在大陆的亲人们,闻总这么低调,该不会是……”卷东西跑掉的吧? 但她立刻又笑着说:“理解理解,放心,我们会帮闻总保守秘密,不会传出去的。” …… 闻海可不是卷了钱财走的。 他是被冤枉后逃跑的,一分钱都没带出去。 但冯秘书想解释吧,又觉得不大对。 因为哪怕他是外人,他也知道,闻海曾经差点把闻衡给弄死,现在也只能谈愧疚和爱。 可何婉如也就一句话,就把闻振凯的低调说成了心虚了,这可怎么办? 他和老板交换个眼神,同时皱眉。 闻振凯必须低调,因为他需要用最少的成本去赚取最大的利润。 而要压低成本,污染就是必须的。 他既想要能源公司帮他赚取高额利润,又不想解决它的污染问题,也就必须低调。 但本来低调意味着谦虚,是美德。 可照何婉如这么说,他的低调就是心虚,是不敢面对闻衡啦? 因为魏永良比较愚蠢,闻振凯就以为何婉如作为他的前妻,也是个普通人。 但此时才发现,这女人牙尖嘴利。 幸好他聪明,适可而止了,要不然此时他亮明身份,她不正好当面问他是不是心虚? 到那时他又该如何回答? 闻振凯是个聪明人,发现不对就不接招了。 他笑着说:“我们还忙,也该回……hotel了,咱们有缘再见。“ 何婉如也终于发现,为啥魏永良和李谨年会觉得闻振凯是个洋贵族了。 中文里加点英文单词,在将来不算什么。 但现在的人们崇拜西方,自然也就会高看闻振凯,而那虽然是小事,但那也是细节。 一个满嘴英文,但又谦虚低调的有钱人,李谨年那样的政府领导就被他给迷惑了。 何婉如很想再怼他几句,但想想还是算了。 等到后天吧,在闻家大院,当着闻氏族人的面,她再好好收拾他。 她还要当着李谨年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 但她都要走了,一直没出声的闻衡却突然问:“是你们吧,想买韩自立的军功章?” 韩自立就是韩欣她哥,也是位烈士。 闻振凯专门跟韩欣聊过,说想购买她哥的军功章,而且愿意掏五万块。 他是认真想买,也承认:“是我。“ 闻衡一动,冯秘书立刻堵到闻振凯前面了。 他早听魏永良说过,闻衡喜欢捶人。 而对个军人来说,军功章至关重要,韩自立又是闻衡的老领导,听说他的军功章要出售,不会是想动手吧? 闻衡语气很差:“买回去做什么?” 台湾人买大陆军人的军功章,什么原因? 冯秘书很紧张,牢牢护着他老板。 但闻振凯面色和煦,语声轻柔:“准备收藏。先生您,难道就没有收藏的爱好?” 富人才玩收藏,穷人只考虑过日子。 何婉如以为闻衡不止性格无趣,从小穷嘛,也不懂啥叫收藏。 她还以为他要推销自己的军功章,还在想要怎么阻止,因为那也有点太跌份了。 岂知闻衡却说:“其实我也很喜欢收藏。” 再说:“我喜欢收藏鞭子和榨子息的账簿,以及大小斗子,和大小戥子!” 收藏就是爱好,人有爱好,也就可以投其所好,闻振凯听说闻衡也有收藏的爱好,一下就感兴趣了。 想听听,看自己有没有可能通过爱好攻略他,但一听闻衡说的东西,他愣住了。 什么斗子戥子的,他都听不懂。 他目光询问冯秘书,看闻衡说的是什么。 榨子息其实就是高利贷,而大小斗子和戥子是地主和佃户,长工们交易时所用的。 不过那都属于所有的地主都会用到,可是也都心照不宣,否认其存在的东西。 用大陆人的话说,是地主剥削平民的工具。 闻海作为地主,是不会承认那种东西的,又叫冯秘书怎么好解释? 他含糊其词:“闻总,我也不懂。” 何婉如却笑着说:“我懂,那都是旧社会地主家的老物件,很好玩的。” 闻振凯一听愈发感兴趣了。 既然是地主家的老物件,他不如买两件,拿回去孝敬他亲爱的老父亲? 他朝闻衡伸手,说:“但不知我是否有幸,可以看看先生您的藏品呢?” 闻衡可算逮到这家伙的手了,大力一握:“当然。“ 闻振凯以为只是握个手,很简单的事。 岂知闻衡的手不但糙,而且比他的保镖们的手还要有力,一握间痛的他眼冒金星。 可今天他没带保镖,连个救他的人都没有。 他试图抽手,闻衡却猛得一拉。 冯秘书以为闻衡要打人,赶紧去拉他的手:“你,你可别乱来啊。” 闻衡拉得闻振凯靠近,却说:“1984,者阴山前线,军功章的价格应该更高吧?” 再说:“我有,你要不要?” 闻振凯也以为闻衡要打自己,吓的双腿发颤。 毕竟哪怕事后能报复,挨打毕竟不好嘛。 但是在自卫战中,者阴山战役不算是最残酷,可也是极艰巨的一仗。 那一仗也是分水岭,分出了战局的输赢。 闻衡去过者阴山,还有军功章? 那军功章的含金量确实高。 但叫闻振凯既惊讶,甚至有点恐惧的是,他以为的闻衡是个跟他母亲奚娟一样的,虽然聪明,但不懂人情世故,不会变通的人。 而且不像韩欣是卖她哥的东西,不心疼。 闻衡还活着呢,军功章可是他自己拼来的,他竟然愿意卖掉? 但还有更叫闻振凯意外的。 那就是,闻衡甚至会讨价还价。 闻振凯斟酌了一下,出价:“八万块吧。” 闻衡依然反捏着他的手,却说:“有钱难买心头好,十万吧,我就卖给您。” 闻振凯不得不答应,因为他的骨头都快被闻衡捏碎了,他怕自己要被捏骨折。 随着他答应,闻衡终于松了手。 但闻振凯一只细手都被他捏成青紫色了。 而且他总觉得闻衡下一秒就要打人,不敢再逗留,带着冯秘书回酒店了。 闻衡寒目盯着闻振凯,直到他消失在电梯里,这才回头,要回旱冰场。 而这下,就连何婉如都觉得意外了。 毕竟就算她卖,一块军功章也就卖十万块。 可闻衡自己居然也卖了十万块? 她也一直以为闻衡不懂人情世故。 闻振凯可是人精,小狐狸,何婉如以为闻衡对上他,要吃瘪的,却没想到他表现很好。 所以他一直是装的吧,在装憨。 那么在炕上呢,他也不是真的不懂,而是装的吧,他故意装傻,是为逼着她主动吗? 皇帝不急太监急,何婉如还没见过闻衡这么能沉得住气的人,今晚她必须问个明白! …… 他们俩还得回旱冰厂去找周跃。 而在目前的渭安市,几乎没有私人的录像放映机,那些证据录像带,他们就还得带到公安局的证物室才能观看。 离得不远,转眼就到旱冰场了。 周跃因为迟迟等不到何婉如下去,把磊磊带了出来,在路边等着。 只看闻衡点头他就知,事情已经搞定了。 但周跃有点不敢相信:“还真是吴处长?” 闻衡嘘了口气,点头。 第46章 车外,李谨年笑容满面,代表着政府的热情。 车里,闻振凯却是愁眉紧锁。 他看冯秘书:“事情没那么简单,容我再想想。” 他一直以为闻衡才是他的敌人,但此刻才发现自己错了。 何婉如磨刀霍霍,才是他真正的敌人。 他车上共四个人,除了他和秘书,就是保镖兼司机。 而在他的宝马车后面,还有两台皇冠车随行,那是他公司的职员们。 他不下令,保镖不下车,职员们也不下车。 他想调头走人的,但何婉如就贴车头站着,车调不了头。 转眼军乐队已经演奏完《欢迎进行曲》了,但他还是不肯下车。 乐队指挥看李谨年,李谨年看何婉如,大声问:“何小姐,现在该咋办?” 何婉如挥手:“接着奏乐!” 李谨年于是扬手,示意军乐队再重新演奏一遍。 但他心里有点隐隐的不舒服,因为军乐队隶属部队文工团,要在之前,就只有全国劳动模范和见义勇为的英雄,烈士的骨灰才配得上被军乐团接待。 只是文工团工资太低,大家就悄悄出来接私活。 但今天这个私活,如果部队领导知道,要骂李谨年奴颜卑骨软骨头的。 军乐队啊,他给拉来接待台商来了。 是因为闻振凯前期表现出来的诚意,李谨年自愿担负骂名。 可都半天了,闻振凯只跟秘书,保镖们交头接耳,不肯下车,他啥意思? 随着人群中爆发一阵欢呼,司机和保镖终于下车了。 他们一下车,皇冠车上的职员也下来了。 李谨年整整领带,笑容满面的就准备上前迎接人。 但随着人群又一阵哄闹,他却听到何婉如在大吼:“狗怂,你砸一下试试?” 刚还形势大好,怎么又出乱子啦? 李谨年回头,就见闻振凯的保镖举着摄影机,摄影师都快哭了。 而何婉如,双手托举着摄影机。 所以那保镖是想干嘛,抢夺摄影机,摔了它? 因为李谨年跟电视台的领导私交好,所以特地请了记者。 摄影机也是电视台最值钱的家当,一台得十几万。 闻振凯的保镖想砸它,他怕不是疯啦? 还好仨个黄毛一直跟着何婉如。 他们你扒我拽,从保镖手里抢回摄影机,还给了摄影师。 李谨年一开始还想,会不会是误会。 但他看到了,闻振凯朝着窗外摆了摆手,那保镖才善罢甘休的。 所以是他授意砸东西的吧,为什么? 十几万的设备,真要砸掉,电视台都不知道咋弥补损失的。 但幸好被何婉如救下来了。 而且工作得干,李谨年于是朝着车里招手。 但他招手不管用,闻振凯握着纸巾只咳嗽,还是不肯下车。 所以这人有问题吧,他就不是合作的态度。 李谨年对他大失所望,也对接下来的合作,终于有了警惕心。 这时何婉如挤进人群,来请人了。 她笑容满面,带着三个黄毛朝着车里热烈鼓掌。 她还大声说:“父老乡亲们,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慈善家闻振凯先生下车。” 人们爱凑热闹,再说了,有传言说闻振凯要给大家发钱呢。 乌乌泱泱,人山人海,所有人都在鼓掌。 …… 闻振凯不想被大陆的摄影机记录下回家的场面,于是让保镖去砸东西。 但何婉如预判了他的预判,失败了,他的心情也差到了极点。 还好这时职员们来了,保镖们也在外面。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在保镖们的保护下,匆匆走个过场的。 但他在推车门,何婉如举起个喇叭高喊:“父老乡亲们,后退,快后退。” 几个黄毛受过训,她一发话就开始推人,维持秩序了。 不然以大家的热情,闻振凯甚至下不了车。 但他下了车,本来伸着手,是准备让保镖来搀扶他,保护他的。 可是何婉如抓过他的胳膊,怼给了李谨年。 冯秘书接着闻振凯的另一只手,准备保护他,但何婉如直接给了他一肘子,然后生拉硬拽,拽起闻振凯的胳膊就撞向人群,直接开跑。 俩保镖一看不好,赶忙到前面开路。 职员们眼睁睁看着闻振凯被拽走,跟在后面狂奔。 而在摄影机的镜头里,闻振凯是被架上红毯的,后面是追着鼓掌的市民们。 闻振凯表面在笑,心里气的流血。 因为西部虽然偏僻,地理位置不好,但矿产资源丰富,劳动力还非常廉价。 真正有财力的台商港商要好好经营,是能赚到大钱的。 但是在港台媒体的持续塑造,或者说抹黑下,商人都以为西部只有刁民。 他们蛮不讲理,也只会敲诈勒索,是一群土匪。 闻振凯是来渭安新区的第一个台商,他还是本地人,按理今天他的摄制组要拍的,是他独自进入自家残破的老宅,唏嘘落泪的场景,但现在呢? 民众们是那么的热情,夹道欢迎。 跑了几步后他头皮都麻了,因为居然还有,红地毯! 这种画面要拍出去,要能上港台的报纸,商人们还会认为西部全是刁民,土匪吗? 召集的人太多,挤挤攘攘,何婉如其实也很担心。 她怕场面失控,闻振凯会被人们给踩伤,要那样她也收不了场。 但只要到了红毯就好办了,因为红毯两旁,是日化厂和酒厂的职工们。 全都是女同志,也有危机意识,一看挤得人多,就一个个的把手拉起来了。 而在红毯尽头,刘芳和张姐打扮一新,在负责迎接。 把闻振凯架到她俩面前,何婉如先不介绍,而是招呼被挤掉了鞋子,刚才找到鞋子,紧赶慢赶来的李谨年,大声说:“李处长,快来戴证,来献花啊。” 闻振凯此时人已经麻了。 还要做嘉宾,要献花,这是整套的欢迎仪式。 李谨年一招手,嘉宾证自有管委会的王主任送来。 就由李谨年亲自给闻振凯戴嘉宾证了。 还有鲜花,本来该是个小朋友来献,但现场太挤,也由王主任来。 紧接着李谨年一挥手,鞭炮响的噼里啪啦。 还有条幅呢,管委会的人负责打开,上面写着:欢迎慈善家闻振凯访问故里。 慈善家,本来闻振凯很喜欢那个名头,但此刻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 行外人看不懂的,但闻振凯当然懂。 他只想微服出行,但何婉如策划了一场欢迎活动。 而且她不仅仅是策划人,主持人,还是亲力亲为的执行人。 所以她有能力的,号召力,策划力和执行力。 但她也够厉害的,那么大一场活动,在今天之前,一点消息都没露出来。 证戴上了,花戴上了,所有人在鼓掌。 摄影机依然在录,电视台的摄像记者举着相机,正在啪啪摁快门。 而其实闻振凯只要肯配合,捐点钱,再跟大家拍几张照片,热热闹闹,毕恭毕敬的,何婉如就把他送走了,他的企业能打开知名度,政府也会肯定他。 何婉如也能帮糖酒厂和日化厂卖点货。 可他偏不让她占他一丁点的便宜。 这时冯秘书终于挤进来了,闻霞也来了,闻振凯就躲他俩身后了。 经商要重承诺,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发钱。 说过要发钱就必须发,不然,他可就把他爸的脸丢在闻家大院了。 但只要做完,他脚底摸油,就该溜了。 李谨年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挤过来看何婉如:“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他感觉到了,闻振凯想跑。 何婉如还是找袁澈,说:“砸锁进西厢房,去把椅子全搬出来,快!” 她握着喇叭的,也就意味着话语权在她手中。 闻霞按名单,已经把老人们全找来了,正一个个的进闻家大院。 闻振凯也急匆匆进了院子,从工作人员手里拿红包,他的随从拿起了相机。 赶紧发完赶紧走,他只想速战速决。 但就在门口,何婉如大声说:“闻先生,请等一等!” 她是举着喇叭在喊的:“听说闻振凯先生要磕头认亲,但是蒲团还没备好。” 冯秘书一愣,下意识看闻霞:“你怎么搞得?” 闻氏一族的那帮老头老太太,曾经就是闻海的长工佃户们。 如今闻振凯愿意给他们发个红包,也是为了闻海的名声和面子。 几十个人呢,他要发将近两万块。 但让闻振凯给他们下跪磕头,闻霞怕不是在做梦? 闻霞不明就里,还在问:“出啥事啦?” 其实闻振凯如果心真够诚,全都是他的长辈嘛,就算跪一跪又能如何? 但就在这时,袁澈刚搬出凳子,老秃驴闻明就坐到凳子上了。 何婉如还故意说:“去吧闻先生,我们会拍照寄给您父亲,您父亲看了肯定高兴!” 所以她让他去给闻明磕头,然后再双手奉上红包? 闻振凯是闻海亲自带着教养大的。 虽然没见过大小斗,榨子息的账本,没有提过抽长工的鞭子。 但闻海灌输给他的就是地主思维。 而地主就是勤人所不能勤,也要低人也不能低的头,但是,也绝不吃亏。 老秃驴闻明也是闻海最恨的人之一。 因为只有他和闻霞知道藏匿大烟膏子的地方,可他们没有选择告诉闻海,却把东西举报到了部队,就证明他们当时报的心思就是要闻海死,他们占家产。 第47章 闻振凯今年只有25岁。 也就是说闻海一到台湾就结婚,有他了。 他也更像是个活生生的证据,用他的优秀,来证明闻海能做一合格的父亲。 而人与人,夫妻可以离婚,父子可以反目。 但志同道合之人,关系却可以持之以恒,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奋斗目标。 闻振凯想要闻衡明白一个道理。 无毒不丈夫,所以闻海当初没有做错。 量小非君子,所以闻衡到放不下往事,就不是个君子。 而在他想来,何婉如想要他掏15万。 那么除非她答应,还用今天对他的规格来迎接闻海,否则的话他就不掏钱。 那么何婉如为了钱也得向他低头,闻海的荣归故里,也将顺利成章吧? 那么今天他虽然吃了点瘪,但还是达到预期的目的了,那么也算不虚此行。 但虽然他想得很美,可是因为何婉如,他所有的想法都注定要落空,他还得吃个大瘪! …… 此刻闻氏一族的老人们全都拿了红包,喜气洋洋的离开了,内院只有冯秘书和手下。 闻振凯本来以为闻衡不会来,还挺遗憾的。 遗憾于他不能在父亲的故居里当面说教,指责闻衡不原谅闻海就是不配为男人。 见闻衡来了,他还挺激动。 他已经准备好了,要当面教育闻衡一回。 可就在这时,何婉如突然直戳戳一句问:“闻总,您打算什么时候收购能源公司?” 闻振凯一噎:“何小姐,喔不,何老师您,能源公司您都要操心?” 她一个普通人,操心的事也未免太多了吧? 何婉如笑着说:“当然要操心啊,因为我是新区的招商顾问。” 再伸手相请:“屋子里味道太大,去院子里吧,咱们好好聊聊能源公司的事。” 这时李谨年啃完红薯了,刚好回来。 现在他得说,他爸慧眼识英雄,招商顾问一职,也非何婉如莫数。 他之前阻止她当招商顾问,也简直愚蠢。 能源公司可是他的心头大患。 他那么卖力,甚至请来军乐队,就是因为闻振凯表态过,说要收购能源公司。 他自己不好直接问。 但何婉如居然帮他问了? 那于他,简直好比瞌睡遇着枕头。 几步上了台阶,他笑着说:“闻总,收购能源公司的事,您可以直接跟我谈。” 再伸手相请:“正好中午了,就去对面的海鲜大酒店吧,我略备薄酒,咱们边吃边聊?” 海鲜大酒店随便吃一顿都得五六百块。 但只要闻振凯愿意去,鲍鱼龙虾随便点,李谨年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而且既然要谈合作,那就应该坐下来慢慢谈吧,但说起能源公司,闻振凯却脸色骤变。 他显得很烦躁,为什么? 冯秘书笑着打岔,说:“李处长,我们闻总今天只为探访故居,商业方面一概不谈,他胃不太好,饭,我们也谢谢您的好意了。” 饭不吃,生意也不谈,这算啥? 何婉如说:“既然闻总胃不好,直接上我家吧,我给您熬点养胃的粥喝?” 她够有诚意了吧,都愿意亲自熬粥。 这下闻振凯该答应了吧? 但冯秘书皮笑肉不笑,却说:“对不起,闻总不习惯你们当地饮食,不用了。” 闻霞在门外,插嘴:“阿凯从台湾带了厨师来的,不吃咱的饭。” 所以李谨年辛苦招待一场,却是白招待了? 闻振凯始终不接招,这可怎么办? 说何婉如抓马,但其实闻振凯自己最抓马。 他一伸手,俩西装革履的保镖来搀扶他了,他依然笑声和煦,说:“实在抱歉,但我身体不舒服,咱们改天再聊吧。” 何婉如又不傻,看得出来,他刚才还想欺负闻衡的,这是一看不对就要跑了。 而且是怕她万一来硬的,所以要俩保镖牢牢护着他吧,那么他到底在怕什么? 何婉如毕竟多活过一辈子,而且上辈子在日本,跟台商打交道多,她早就猜到了。 但她先不戳穿,而是伸手相请:“我送您。” 但立刻又问:“闻总往陕北修公路,是打算置换地皮吧,您瞧上的,应该是市中心的区块吧,寸土寸金的地方,用来做商业?” 李谨年赶了上来,说:“虽然闻总是捐赠,但政府不会让他吃亏,会给他最好的地皮。” 闻振凯不想聊能源公司,他俩却偏要聊? 而他修路,政府会按价给他地皮作为补偿,他可以用地皮来开发商场和商品房,卖出去就能赚钱,那钱就足以涵盖修路的费用。 光明正大的生意,但他为什么总避而不谈? 李谨年越来越觉得问题严重了。 但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看何婉如,眼中满是问号。 而他之所以想不到,是因为他成长在按需分配的年代,没有见识过商业竞争,也不知道商人们能有多狡猾,多会耍手段。 但就在今天,就在此刻,闻振凯不想,可是何婉如偏要揭穿他的阴谋诡计! 说话间出了大院,碰上魏永良,他在外面。 看到他,冯秘书就说:“李处长,这位魏经理才是闻川公司在渭安的总负责人,不管有什么事情,您只管跟他谈就好。” 闻振凯也说:“你们慢慢谈,我身体不舒服,就先回酒店了。” 其实魏永良前天还见闻振凯和冯秘书笑的暧昧,也觉得不对,可是他也想不到。 而闻家大院的大门外面不止有围观热闹的人,还有摆小摊的。 饮料瓜子矿泉水,就连卖红薯的都来了。 军乐队看到客人出来,也立刻收拾家伙列队,准备演奏曲目。 闻振凯是在装病,也是在玩drama,但他外表斯文,温和谦虚,一般人还真拿他没办法。 李谨年军乐队都搞来了,但眼看就是白招待一场,花出去的招待费全部打水漂。。 但何婉如的经验的,要对付闻振凯这种人,就得比他更drama。 所以她突然声音尖锐,大声说:“所以闻总在咱们渭安成立的公司,魏永良是总经理。” 再大声问:“我请问闻总,那是分公司,还是子公司啊,要出了事,找他还是找您?” 正在看热闹的人们又全围了过来,几个黄毛也挤到了何婉如身边。 袁澈好奇的问:“那还有区别吗?” 马战问:“子公司是啥,公司还能生儿子?” 何婉如依然大声,说:“分公司和子公司的区别可大了去,牵涉到要不要坐牢呢。” 魏永良曾经是公务员,但毕竟才九十年代,没有几个人专门注册公司,所以他都搞不懂分公司和子公司有什么区别。 他以为闻海想带他发财,就跟着干了。 但闻振凯当然懂,因为振凯集团在南方已经做了好几年生意了,他的法律团队早把大陆的各项法律法规和经商政策全部都摸透了,也知道怎么才能钻法律的漏洞。 这时他已经到他的宝马车前了,军乐队都准备开始演奏了。 可他蓦的止步,回头,示意何婉如过去。 魏永良依然不明所以,看到李谨年朝自己走来,反问:“李处长,出啥事了?” 李谨年问:“闻振凯给你注册的是子公司?” 见魏永良点头,再问:“你是法人?” 魏永良再点头,李谨年抬脚就踹:“狗怂,你被人卖了,他妈的还在帮人数钱呢你。” 魏永良于脑海中搜索着法律常识,突然踉跄后退,还是随后来的闻衡肘了一把。 要不然他就得摔个倒栽葱。 他磕磕巴巴:“闻海个,个老怂,我魏永良公职都辞了,要跟着他干,他,他居然坑我?” 磊磊跟着爸爸的,虽然不懂咋回事,但孩子翻个白眼说:“还我儿子呢,你可真丢脸!” 这回换闻衡了,说:“不许没大没小。” 他也只冷冷扫了魏永良一眼,就往前走了。 闻振凯会耍花招他并不惊讶。 毕竟对方是老地主的儿子,而且无商不奸,那是个奸商。 至于魏永良,愚蠢如他,也活该被骗。 闻衡只好奇一点,何婉如要怎么才能让闻振凯表态,叫闻海不回闻家大院。 所以他继续往前走,去看情况了。 …… 就在前段时间,李谨年还在羡慕魏永良呢。 因为闻振凯在渭安新区成立了一家分公司,而魏永良占了3%的股份。 别看股份少,以闻振凯在渭安的投资来论,那股份到了将来,会是一笔巨款。 但要是分公司,刑事责任就是总公司担。 可如果是子公司,那么它的刑事责任,就将全由子公司自己来全部承担。 李谨年差点被坑,气的恨不能打人。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闻海父子是真精明。 却原来闻振凯故意淡化自己,是因为,他给魏永良成立的不是分公司,而是子公司。 经由子公司拿走能源公司,魏永良就只是个傀儡,公司还是属于闻振凯的。 但闻振凯又会跟振凯集团签一份采购协议。 而本来合同的双方都是他自己。 但是当站到法律层面,政府就会很被动。 因为一方面,能源公司哪怕产生污染,法律追究不到闻振凯,要坐牢也是魏永良去座。 所以他只拿好处,风险别人担。 另一方面,目前的政策是,涉及台商的生产任务要完不成,地方政府就得站出来兜底。 也就是说,闻振凯自己跟自己签合同,但是生产不达标,政府要给他赔偿损失。 第48章 闻衡还真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何婉如只差帮忙办事了,他犹还不知主动。 直到她撕开小雨伞递到他手里,见他仍不肯动,哑声问:“闻衡,你是不是不行?” 这句话适用于普天下所有的男人。说他不行的瞬间,闻衡喘息如狼,翻身就压。 可他依然不办事,而是如兽般轻拱着,突然问:“婉如,你准备从银行贷五百万?” 何婉如被他又rua又吃,隔靴搔痒了两个月。 他的热息洒在她脸上,痒痒的,躁躁的,她还挺想做点坏事的。 意乱情迷间没听清,她咬唇哼声:“嗯?” 他又问:“你是不是还要贷款?” 何婉如把酒厂的贷款还清后,还得再贷出来,那也是个难题,只怕银行不给放贷。 但先解决眼前的事吧,她暂且不操心贷款。 可都啥时候了,闻衡还想着钱的事? 他终于肯办事了,却说:“款,我来帮你贷。” 何婉如都被惊的忘了疼了。 闻衡居然说要帮她贷500万,他那来的门路,怎么贷? …… 今天白天还艳阳高照的。 但毕竟秋天了,一入夜就呼呼的刮大风。 闻衡想起闻海逃亡那天,风也这般大。 因为不知道闻海逃往了对岸,怕他还要潜回来杀人,负责照料闻衡的医护人员全被换成了男性,再加上情况太特殊,所以除了调查人员,别人面对他时都三缄其口。 足足半年,除了被审问和询问病情,没有人跟闻衡多说过一句话。 然后就是少年时代了,那时最风光的人,除了像李谨年一样家庭出身好的,就是像之前卖假烟假酒的那个王兵一样,语录背得好,专门逮着斗闻衡。 而女孩们要看到闻衡,是隔老远都要跑掉的。 但他的感情生活除了韩欣,其实并非完全空白的,相反,在部队时有不少女孩追过他。 那其中有去慰问演出的文工团团员,有战地医院的护士,甚至还有记者。 闻衡也曾参加过不少战地联谊会,而且意外的受欢迎,女孩们都想拉他跳支舞。 但女孩们因外貌而对他产生好奇,到对话环节,却最多聊两句。 她们只关注两点,他还要不要上前线,又什么时候能结婚。 闻衡的态度是只要仗不停,他就还要上。 至于什么时候结婚,得看仗什么时候打完。 但这两点女孩们都无法接受。 因为只要想结婚的女孩子,要的就都是稳定。 有个文工团的女孩,是李谨年前妻,龚丽丽的好朋友。 她的父亲是位大领导,而她曾专门跟闻衡谈过,只要他愿意回调,她就能让她父亲把他调到机关,他的仕途必然也会高枕无忧。 而他要一直在战场上,势必会负伤的。 一旦负伤,他将一无所有。 因为在部队,负伤就意味着退役。 他有军功,趁着年轻回到机关再好好经营,以后才能走得更高。 在闻衡拒绝那女孩后,他的老领导韩自立曾心痛的说,闻衡看似拒绝了一个女孩,但其实拒绝的,是通往更高阶层的机会。 如果他拒不认闻海,就真要穷一辈子了。 而一个男人没钱没权,贫贱夫妻百事哀,会被女人瞧不起的,所以韩自立也劝他认爹。 闻衡拒绝认爹,也不可能学龚腾飞去滥罚款发脏财。 他卖掉军功章,给周跃五万块,是因为周跃再不结婚,何婉如怕就要跟他离婚,去跟周跃过了,她明确表达过的,她喜欢周跃。 剩下的5万块,他买了一枚戒指,然后就全交给了何婉如了。 她生意上要的钱,他能用贷款的方式帮她,而余下那四万八,他想的是给她零花。 他是个普通人,也是个穷人,但不想夫妻间因为穷而闹矛盾,他在努力用自己的方式,让何婉如的日子能过的宽裕点。 戒指是周跃挑的,他拍胸脯保证过,说嫂子肯定会喜欢,闻衡信了。 因为周跃时髦洋气,懂女孩子。 但刚才何婉如却要求闻衡退掉那枚戒指,显然,她并不喜欢那东西。 她其实没跟他吵过架,也没阻止过他的出格行为,闻衡过不了的,是自己的心理关。 他出生在错误的家庭,错误的年代,穷尽半生努力,奋斗的一切在眼前成为泡影。 他唯一的坚持与骄傲只剩一点,他哪怕满身疤痕,他的心是正直的,为人是正派的。 哪怕人人向钱看,他也会坚持理想。 可他抗拒不了想欺负媳妇的心。 他绝望的意识到,那比拒绝因为婚姻而来的仕途,和闻海给的钱要难得多。 可他依然在坚持,他也还能坚持。 但她居然用柔软的唇亲吻他最丑陋的伤疤。 她甚至还主动引着,叫他往更柔软,更能叫他受活的去处。 …… 外面风吹的依然仿如狼啸般刮着。 但炕上的折腾与喘息终于停了,无声了。 何婉如匆匆进了洗手间。 闻衡立刻到门口,语声急切:“弄疼你了?” 再紧追着问:“会不会,怀上?” 痛何婉如没觉得,她是怕要意外怀孕。 因为她是上次,专门从深圳买来的小雨伞,质量倒是好的,但尺寸太小,半路掉了。 明早她得上医院,看能不能开到紧急避孕药,否则万一怀上可就麻烦了。 但回到炕上,她不谈这个,却问闻衡:“你说,你能从银行贷到五百万?” 她和马健折腾了那么久,其实也只能赚到200万,还有500万的缺口需要贷款。 闻衡说他能贷到到款,何婉如当然感兴趣。 闻衡不想谈钱,只问一点:“痛吧,很痛?” 其实如今何婉如再回想,之所以跟魏永良每回都会痛,生理性的排斥,应该是因为,他们的关系是从他强迫她开始的。 因为从小在魏永良家长大,何婉如不可能报警。但她的身体从来就没有接受过魏永良。 但跟闻衡不一样的。 虽然一开始确实不适,可她喜欢被他rua捏。 也喜欢……只可惜时间太短。 她摇头,偎上他肌肤古铜的胸膛,再问:“你认识哪家银行的领导,是啥职位?” 现在贷款也得讲关系的。 500万呢,普通的关系只怕贷不出来,何婉如得摸摸底,看闻衡的关系到底够不够硬。 而闻衡认识的,其实就是那个在文工团的,追过他的女同志。 她叫林建英,转业后去了银行。 她也三十岁了,当然结婚了,丈夫在部队。 闻衡要找她帮忙,她肯定会帮。 因为她弟弟林建勇也上过战场,要不是闻衡一直带着,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何婉如听闻衡大概讲了一下,起兴趣了:“文工团的女同志的话,长得很漂亮吧?” 再说:“是因为你当时还想攒战功,所以才忍痛拒绝,才没能结婚的?” 闻衡一噎,纠正说:“我跟她也就见过几回面,反而跟她弟林建勇更熟。“ 但他又绕回了话题:“刚才,到底有多痛?” 他其实也专门听过一些午夜节目,但那些节目打着科普性生活的名义,讲得却都是讲偷情,出轨和螵娼,乌七八糟。 闻衡夜夜抱着收音机听科普,却没听到有用的信息,也是真的以为她痛。 而就在刚才,她曾用那双柔软的双唇,亲吻了他遍身的伤疤。 此刻她凑唇过来,声低:“我要说受活……” 不是应该很痛吗,她却说受活? 闻衡脑中嗡的一声,浑身汗毛竖立,何婉如却是探手下去,想教教这地主家的傻儿子,他要怎么做,才能真正让她受活一回。 岂知黑暗中响起磊磊冷不丁的一声:“妈!” 何婉如一把推开闻衡,问:“磊磊,大半夜的不睡觉,你跑这屋里干嘛?” 磊磊撇嘴:“外面,好像有狼在叫呢。” 已经是后半夜了,风刮的愈发急了,响声呜呜咽咽的,确实犹如狼叫。 但孩子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 闻衡感觉到妻子的手滑向自己,只知道那会让他无比的受活,正唇干舌躁的等着。 孩子一来,就把他的好事坏掉了。 同一时间,在国际大饭店的豪华套房里,闻振凯闭着眼睛,也正在听窗外如狼的风声。 他在台湾,在南方,都没有听过这样的风声,如鬼啼,如狼嚎。 但突然睁眼,他看对面的冯秘书:“吴处长,难道真的就坐以待毙,等死?” 冯秘书说:“大概吧。” 闻振凯揉眉:“靠喔,我还以为西部山高皇帝远,干部们会放的开,错看他们了。” 冯秘书说:“其实只要解决掉闻衡……” 闻振凯说:“解决闻衡很简单,吴处长和他的朋友们如果不想坐牢,就应该再搏一把。” 冯秘书说:“如果他们放的开,真的敢,咱们就能有三倍利润。” 闻振凯指电话,但又说:“明天你亲自去见见吴处长吧,催化一下事件,但切记,言语要艺术点,不要留下把柄。” 冯秘书起身:“我会的,我一早就去。” 已经很晚了,他去休息了。 闻振凯起身,拉开沉重的,猪肝色得的窗帘,隔空远眺,看新区的方向。 就在今天下午,闻衡亲自到酒店来送军功章,闻振凯说到做到,十万块买下了它。 但闻衡收了钱后,透露给他一个劲爆消息。 就是能源公司,军备部将向上级申请,请人来做污染检测,然后就将是无限期的停工。 第49章 喝了那么多污水,也不知道会不会中毒。 何婉如正骂着呢,闻衡打个手势,示意她先闭嘴。 却原来来了几个公安,看制服都是领导。 其中一个双鬓花白的上前跟闻衡握手,说:“听说你差点被车撞到,怎么回事?” 闻衡却问:“吴处长来新区,是来办案子的?”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吴处长。 他不胖,也不油腻,高高瘦瘦,制服笔挺。 何婉如都不敢相信他是个贪官。 但贪官不可貌相,他阴森森的目光扫过来,何婉如下意识搂紧了磊磊。 吴处长眉宇紧锁,说:“我听人说是有摊贩因为被罚款,没收了货物就故意开车撞你的,那种不正之风可不能助长,必须严抓严判。” 但左右看看,他又问:“肇事司机呢?” 渣土车是铁疙瘩,典型的死道友不死贫道。 不管多严重的车祸,撞死多少人,渣土车司机都不会受伤的。 而吴处长卡着时间出现,当然是为了监控事故全局,打补丁的。 此刻另两个伤员和死者才要上救护车,王兵却已经不见了,他很疑惑,王兵人去哪了。 陪着他的是新区分局的秦局长,也问:“闻队,肇事司机人呢,总不会溜了吧?” 闻衡说:“大概去医院了吧。” 吴处长反问:“渣土车的司机居然会受伤?” 秦局长嗓门一提,忙问:“是去哪家医院了,如果没有交警盯着,王兵跑掉了呢?” 闻衡立刻反问:“您怎么知道是王兵?” 秦局长一噎,哑壳了。 目光扫过所有人,闻衡却诡异的笑了,笑的酒窝深深,意味深长。 被他盯着,一帮公安领导全眼神乱瞟。 是啊,秦局长才刚来,怎么就知道司机是王兵的,他太着急,漏马脚了。 刚才现场太乱,何婉如都没注意到是谁带走了王兵。 还是磊磊悄悄在她耳边说:“妈妈,坏叔叔,是邢叔叔带走的。” 何婉如恍然大悟。 因为王兵和闻衡有私怨,被派过来杀人了,如果闻衡死了,公安就会定性为挟私报复。 但三台车三个方位都没能弄死闻衡,吴处长就得出面来捞人了。 可是闻衡有邢峰帮忙呢,他捶人,邢峰再带走人,全程不过三五分钟。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人消失了。 秦局长,吴处长,全都目瞪口呆。 他们一直盯着,也第一时间赶到,却还是把人给丢了? 但这帮可全是闻衡的上级领导,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闻衡把人证给藏起来了? 领导们个个心怀鬼胎,闻衡却笑的嘲讽,笑的锋芒毕露。 眼神仿佛在说,有就接着来啊,看你们要怎么弄死我。 但他有底气的,他上过战场,能打,何婉如不行,她怕这帮领导会盯上她,报复她。 众目睽睽之下她突然捶闻衡,说:“我儿子要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再假做哭泣,又说:“我就知道,你病一好就嫌弃我们娘俩了,也巴不得我们赶紧死掉,你好换个媳妇,生个亲儿子。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害我儿子,你简直坏透了。” 骂完,她抱着磊磊转身就走。 吴处长连忙劝闻衡:“快去追媳妇啊,你还愣着干嘛?” 秦局长在吩咐手下们:“快去,找王兵去!” 闻衡不知道何婉如是在做戏,还是真的发脾气。 他自己当然有把握,但万一刚才磊磊有个三长两短呢? 所以她就算生气也是应该的。 但暂且他还顾不上媳妇,因为他得陪着周跃,盯着王兵录口供去。 这帮罔顾老百姓死活的领导们,他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 何婉如带着三个兵和磊磊到国际大酒店时,已经是夜里八点,天都已经黑透了。 国际大酒店也是渭安最高档的酒店。 因为有兵马俑,又是几朝古都,渭安可是老外旅游的首选目的地,他们通常下榻的也都是国际大酒店。 这儿最有特色的就是服务员了,是按着空姐的标准选的,一个个的都肤白貌美大长腿。 穿着迎宾服,她们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这酒店现在普通人也不能随便进,门口有保安,要查身份证,登记访客的。 但一进门就有美女们齐齐鞠躬,说:“欢迎光临。” 还有美女伸手相请,把他们带进电梯,进去之后,里面还有个美女专门负责摁电梯。 等他们要出门的时候,美女还说:“谢谢光临,请慢走。” 这是最简单的迎宾礼。 但之前袁澈他们可没见识过。 早几年,国营饭店的服务员还动不动就会打骂客人呢。 仨黄毛头一回来这种地方,被服务员给弄的不好意思了。 下了电梯,该去闻振凯房间了。 但何婉如先不进,而是问袁澈他们:“看那服务员给你们搞服务,你们是啥感受?” 仨黄毛也不知道咋说,就说:“她们好热情啊,我们吧,就觉得受活,特受活。” 磊磊也说:“妈妈,阿姨都好有礼貌的。” 这是九十年代的西部,还没有服务的概念。 但服务也是何婉如卖150万的任务中重要的一环,而且那东西讲了没用,得看,得感受。 今天何婉如带他们来,就是来感受服务的。 她就又说:“不管谁被人伺候,都会觉得受活。但是全渭安能把人伺候到最舒服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冯秘书。一会儿进了门,你们只学一点,他是怎么伺候人的。” 马战追问:“姐,为啥呀?” 何婉如意简言骇:“你们谁要如果也能把我也伺候受活,我再给谁涨二百块工资。” 市场经济下大家只追求一点,赚更多的钱,钱也是一切的动力。 伺候人也能赚钱的,而且可以学的吗? 几个黄毛没见识过,也不敢再多说啥,乖乖低着头,跟着何婉如进了门。 闻振凯住的,就是接待过美国总统的房间。它的豪华跟土气的渭安城形成鲜明对比。 这叫总统套房,里面就餐厅都有好几个。 何婉如他们进的是西餐厅。 餐厅里有几个穿白大褂的,看样子是厨子,准备要烧菜吃的。 闻振凯当然没有等何婉如,也直到她坐了大概20分钟,他才推门出来。 冯秘书跟在身后,一手毛巾一手保温杯。 袁澈他们很疑惑,心说毛巾保温杯的,冯秘书那是要干啥? 但闻振凯一坐下他们就明白了,因为冯秘书立刻就拿着白毛巾帮他擦汗了。 闻振凯一伸手,冯秘书立刻给他递水杯。 就连磊磊都被惊的张大了嘴巴。 生长在人人平等的社会,哪怕有些人特别会溜须拍马伺候领导,但在公开场合,没有人会那么奴颜卑骨,去伺候另一个人的。 今天看到了,他们大开眼界。 袁澈几个站在何婉如身后,木头桩子一般。 但闻振凯略略一侧首,冯秘书行云流水的捧起烟灰缸,闻振凯就把水吐进去了。 他再伸手,冯秘书又递上雪白的热毛巾。 闻振凯擦完手,随手就撂掉了。 袁澈几个惊的口水都差点流到何婉如头上。 只是美女笑着说了个欢迎光临,他们就觉得受活得不行,但闻振凯这享受,是神仙过的日子吧,他得多受活? 何婉如回头瞟了一眼,袁澈从冯秘书身上受到的感召,帮她捧起了水杯。 马战和黄明没抢到,急的直瞪眼。 伺候何婉如也是工作,伺候得好,能多得二百块呢。 冯秘书在倒酒,闻振凯双手抱臂一脸戒备:“何老师约饭,是有事情?” 何婉如笑着说:“是铝厂,我婆婆……对了,闻总,我们那笔捐款您看什么时候……?” 闻振凯只是认捐,还没给钱呢。 他抬手,冯秘书递来支票和钢笔。 他不耐烦的说:“说吧。” 不见兔子不撒鹰,如果她说得不好,他就不会给钱的。 何婉如当着奚娟的面都没叫过一声婆婆,但是此刻,她婆婆长婆婆短的。 她说:“我婆婆,对您母亲特别感兴趣。” 闻振凯已经在支票上签好名字了,手一顿,拿起了支票:“去,交给何老师。” 冯秘书都一愣,心说老板咋突然这么爽快? 当然是因为高手过招,何婉如虽然只一句话,但成功勾起闻振凯的好奇心了呗。 就这样,轻轻松松,她拿到钱了。 她不动声色,继续钓鱼,再说:“关于令母……” 这时滋滋冒油的牛扒上桌了。 何婉如话说到一半又闭嘴,想教正准备用手抓牛扒的磊磊该怎么吃牛扒。 但闻振凯一个眼神,冯秘书赶来了:“宝宝,让伯伯来教你。” 他来教孩子,让他妈有时间好谈正事。 袁澈他们也溜了过去,要看冯秘书是怎么切牛扒的。 西部的小土鳖们,他们还是头一回见正宗的切牛扒,必须好好学学。 何婉如举起刀叉,又说:“我婆婆吧,特别想邀请令母来渭安,交流谈心。” 闻振凯刀叉一顿,说:“奚书记非同凡响。” 再说:“何老师您也好胸襟。” 冯秘书都没搞懂,闻振凯怎么突然就开夸了,袁澈他们更是一头雾水。 …… 但其实是,闻振凯以为何婉如只会逮着他薅钱,所以对她一直很反感,也很警惕。 万万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个之前没想到,但她提出来,他就觉得妙的好点子。 第50章 闻衡最近忙的没时间接磊磊,都是何婉如在接送。 今天她忙工作,他就得去接孩子了。 但才到学校门口,他碰上奚娟,背着只帆布袋子,站在校门口张望。 他于是走了过去,问:“您来这儿干嘛?” 奚娟刚刚打好申请,准备跟李钦山正式离婚,完了之后本来该回铝厂的。 正好路过学校,而且也快放学,她就停下了。 她其实也只见过磊磊不多几回,但不知怎么的,很想见见那个皮肤黑啾啾的小男孩,于是就在校门口等着,此时仔细打量儿子,她问:“怎么瞧着你瘦了好多?” 闻衡未语,奚娟就又说:“我今天去糖酒厂了,婉如搞得很不错。” 不管能不能搞到150万,何婉如所做的营销革新,在西部是独树一帜的。 闻衡诚言:“她做的很多事,我甚至看不懂。“ 奚娟叹气说:“就算她无力买下铝厂,她也已经很厉害了。” 闻衡说:“她正在努力,我也会帮她的。” 奚娟点头,又说:“而在商业方面,李谨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所以真想搞好商业,致富全民,有些原则和底线,就必须降。” 这会儿孩子们已经在操场集合,马上出校门了。 磊磊也看到爸爸了,他于是在队伍里不停的蹦啊蹦,吸引爸爸的注意力。 见爸爸终于看到自己,他两只小手放到头上,吐舌头,假装自己是个大灰狼。 奚娟远远看着那顽皮的小家伙,又说:“当年吧,我其实有错的。” 闻衡皱了一下眉头,他不喜欢聊当年。 但奚娟自顾自说:“我见过几回,只要婉如和你在一起,就总是喊你叫磊磊爸爸,她也总会当着孩子的面毫不吝啬的夸奖你,可是我……我却教你仇视闻海。” 当年的奚娟自认是革命分子,要革老地主的命。 所以她永远在批评闻海,还拿闻海做反面教材来教育闻衡。 而闻海虽然不亲闻衡,总嫌弃他。 可是如果闻衡也会像磊磊一样活泼可爱,朝着闻海耍宝,人心都是肉长的,闻海就算心里依旧不喜欢闻海,但在关键时刻至少舍不得痛下杀手吧? 而如今再回想,奚娟所推崇的,真正意义上的,乌托邦式的社会主义能存在吗,其实不能。 因为革命队伍里有太多人像龚庆红和闻霞,而她们,比闻海那种敌人更可怕。 正是因为乌托邦无法实现,国家才要经济改革。 闻海的坚持也不是全错,他至少做生意很行,所以政府要把他请回来。 奚娟最近就一直在反思自己。 不改变就意味着被抛弃,所以她必须改变自己。 就比如,在面对闻海时再卑微一点,以便保住她铝厂书记的职位。 毕竟改革不是全盘资本化,她也必须握有铝厂的管理权,以便保护职工和产业。 而且每当看到磊磊,她就会意识到,自己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闻海弑子,她也有错,她向闻海低头也是应该的,毕竟当初她真的骂了他太多太多,后来又跟李钦山结婚,叫他心里怀着解不掉的仇恨。 但是闻衡何其无辜,现在面对闻振凯就够痛苦的,马上他还将要面对闻海。 俩母子正聊着,磊磊被放出来了。 而虽然魏永良不咋地,何婉如的母亲做得很称职的。 磊磊被她教育的很好,特别懂礼貌。 扑向闻衡,抱住爸爸的腿,他大声说:“奶奶好。” 奚娟穿的还是老式的解放装,剪的短发,五十多岁,已经不年轻了。 但是她二十多年没怎么上过班,甚至家门都不出,没怎么晒过太阳,所以犹还体态轻盈,面容白净,乍一看也就三十五六的样子,是个漂亮的大阿姨。 她笑问:“要不要奶奶请你们全家吃顿饭啊?” 磊磊摆手:“不用啦,我爸爸自己会做饭,而且做得很好吃喔。” 正好路过红灯十字,他要炫耀一下,就说:“奶奶,在这儿,我们差点被车撞喔。” 奚娟止步,看闻衡:“差点被车撞,怎么没听你说过?” 磊磊忙又说:“我爸爸车开的可好了,拖拉机小轿车大卡车,他全躲开啦!” 上回的车祸,三个司机一死一重伤,王兵目前在邢峰家里。 那三个人也都是市场上的摊贩,地痞流氓。 如果闻衡当时死了,公安就会定性为,是因为他在监察工作中执法过严而激反了摊贩们,惹出来的报复案,冲动杀人一般不判死刑,司机也就判个无期徒刑。 吴处长再运作一下,减减刑,最多八年司机也就能出来了。 但因为闻衡车技好,那一切就都没可能了。 但还有个问题是,哪怕闻衡守得住清贫,甘于寂寞,老百姓也需要致富的。 就像奚娟刚才说的,水至清则无鱼。 吴处长他们突破底线是在犯罪,可也促进了区域经济的发展。 闻衡一双铁拳能扼制犯罪,可如果一个地区太清廉,商业就很难发展起来。 这两点该如何平衡,又怎么才能真正让老百姓富起来。 突然,只听刺啦一声刹车声,闻衡窜前两步,捞起正在蹦蹦跳跳的磊磊,疾步走向一台紧急刹停的三菱越野车。 但随之嗖的一台,再一台,三台三菱越野车沿路停下。 刚才磊磊差点就被车撞到了,再见总共三台车,闻衡以为是吴处长在搞事,把磊磊交给奚娟的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改锥来,看有车窗落下,从侧后方上前。 因为这几年黑市上流传的枪多,从侧后方,能有效规避被射击。 也是眨眼之间,等车里的人探出头时,闻衡的改锥也贴上这人脖颈了。 改锥扎颈,当场就能搞死人的,可比警棍管用得多。 可他突然手一松,语气一扬:“马健?” 是马健,坐在副驾驶,笑着说:“老营长,是我啊,我把咱们尊贵的客人,接回来了。” 他去联络整个西部的煤老板,历时一个多月,今天亲自带回来了一拔人。 明天陆陆续续的,还会来很多煤老板。 闻衡这时才看到,三台车全是新a牌照,看来是从新疆来的。 说话间后座的人扯马健头发:“穷丘八,你这朋友也是丘八?” 另外又从车里探出颗头来,一笑,满嘴的金牙:“丘八么,森口东西,你好啊。” 后面两辆车里也探出几颗头来,一咧嘴全是大金牙。 大金牙们纷纷在说:“丘八,快上车嗷,大家一起去喝酒,嗷?” 闻衡还以为今天又是一场针对他的暗杀,都准备好放血,杀人了。 此时松了口气,但又有点想捶人。 因为这三台车上坐的,一看就是来自西北的煤老板们。 贾达就够猖狂了吧,但其实相比西北那边的煤老板,他都算个文明人。 森口,意思是就是牲口。 这帮煤老板,喊马健叫丘八,喊闻衡叫森口,简直无法无天。 可他们也有狂的资本,因为整个西部目前没有别的商业,就只有煤炭。 他们是煤老板,也是纳税大户,是政府的衣食父母,政府领导见了他们都得低头。 闻衡天天在监察队,见的都是俗人,都受不了这帮煤老板。 奚娟一看,只觉得头皮森森,浑身发麻。 她知道何婉如要搞150万,而如今也只有煤老板有那么多的钱。 可是这三台车上,七八个煤老板,全都是膘肥体壮滚圆的肚皮,个个身上一股浓浓的羊肉膻味,讲话粗俗不说,而且还个个戴着大金琏子,镶着大金牙,浑身上下就俩字儿:有钱! 何婉如不止是个老总,她还长得很漂亮,是个美人儿了。 而这帮子,一看就是酒鬼色鬼的,想从他们身上赚钱,岂不是与虎谋皮? 但他们虽然粗俗,却又热情得很。 见闻衡不肯上车,有俩煤老板下车来,一人肘一边,要拉他上车。 奚娟本来想躲掉的,可是磊磊喊了一声爸爸,立刻就有个煤老板过来抱他:“让伯伯看看,哎哟,这小子皮肤够黑,生得够攒劲,来来来,一起上车!” 眼看闻衡和磊磊都上车了,主要是怕这帮人欺负何婉如,奚娟也连忙上车了。 不止煤老板身上有股羊膻味,这台豪车也是。 车上那股浓烈的羊膻味,就好比是阿凡提或者麦麦提三年没洗澡的咯吱窝。 坐在奚娟身边的煤老板狂的霸气侧露。 突然看她:“喔哟,大姐,你和这丘八是俩口子吧,俩口子,拉手手。” 这也太粗俗了,但是因为磊磊被一个煤老板抱着,怕他伤害孩子,不敢触怒他,奚娟就温声说:“先生,那是我儿子,孩子是我的孙孙。” 煤老板呼一口气,浓烈的烟草味,叫奚娟觉得自己是钻进了一只十年没洗的,里面满是痰和烟头,还加了酒的烟灰缸,刹那间她胃部翻涌,差点吐出来。 煤老板听说她是个阿姨,而且她穿的质朴,倒是没有太放肆。 但是摸摸自己的脖了,煤老板说:“24k,纯金的。” 另一个煤老板伸过胳膊来:“劳力士,这一块表,阿姨你猜猜要多少钱?” 闻衡受奚娟的影响,从小就讲卫生,也受不了这味儿。 看奚娟被熏的都快吐了,说不出话来,他抓过煤老板的胳膊拉远,说:“四万块吧?” 岳智中买的表就值四万块,那也是闻衡所能想象到的,最高的价格了。 但是煤老板摇晃手腕,哈哈大笑:“穷丘八,见识短。” 第51章 西部虽然经济落后,但色情业却极其发达。 再加上根深蒂固的大男子主义思想,越往西,男性越不尊重女性。 要让男性认同一位女英雄更是难上加难。 但何婉如做到了,八位老板不但齐声叫好,还纷纷给她鼓掌。 其中自认最有文化的麦总清清嗓音,挨个儿介绍他的同伴们。 比如来自和田的尤布尤总,他嘴角长着火疥子,下巴还有一颗长着毛的大痦子。 来自哈蜜的阿扎布阿总最胖,肚子最大,丑的堪称奇形怪状。 …… 麦总一个个的介绍,煤老板们一个个上前,都恭恭敬敬的鞠躬喊老师。 介绍完后,麦总这才彬彬有礼的对何婉如说:“我们就是一帮森口,啥也不懂,请何老师您陪我们参观参观酒厂,尝尝美国总统喝过的酒,我们这趟才不算白来。” 别的煤老板也纷纷说:“对对对,请何老师陪我们这帮森口参观一下吧。” 奚娟惊到合不拢嘴,闻衡大跌眼镜。 煤老板喊自己叫牲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把自己贬低成牲口,也足以见得他们有多尊重何婉如。 怕妨碍她工作,看到这儿,闻衡就和奚娟带着磊磊,先一步离开了。 马健一个多月不在厂里,变化太大,路他都不认得了。 而且这八位可是全新疆综合排名,银行存款最多的煤老板。 虽然他们自谦,但接待方面不能差。 按理何婉如该亲自陪着吧? 但她掏出名片来,却说:“抱歉,诸位,我还有工作要忙,就让我的助理们先陪大家逛一逛吧。但是,不论有任何事,你们第一时间给我打传呼,我保证处理到让大家满意。” 煤老板们闻言有点失望,但也都客气的说:“您忙您的,不用管我们。” 何婉如对着袁澈耳语了几句,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她离开,马健有点着急。 因为他一个人应付不了八个大老板。 而且如果何婉如有事,应该联络李谨年来搞招待的,因为西北人是最讲究面子了,煤老板们嘴上不说,可心里会不高兴的。 他们会朝马健发火的,咋整? 但这时袁澈上前一步,笑着鞠躬,说:“诸位首长,咱们先办理住宿吧。” 黄明刚才回了趟办公室,此时端着水杯上前,对尤布尤总说:“首长您这嘴角是上火了吧,我有牛黄解毒片,这是我的水杯,您要不嫌弃,先用我的水杯吃了药?” 他居然给尤总找药吃,他也太机灵了吧? 但还有更机灵的呢。 就在张姐和菲菲协助几位老总办理住房手续时,马健赫然发现,马战拿着鞋油和鞋刷子,唰唰唰的在帮煤老板们擦皮鞋。 袁澈一个个的,在喂老板们吃口香糖。 牛黄解毒片不值几个钱,但是能治上火。 口香糖是时髦东西,大家都爱吃。 煤老板的皮鞋也好久没擦了,有人免费帮忙擦擦,他们当然开心。 虽然只是小恩小惠,但是有面子啊! 马健不知道何婉如专门训练过几个黄毛,只觉得不可思议。 他心说这几个小杂毛怕不是吃了聪明药,突然就变得那么有眼色啦? 他们这马屁,马健只看着都觉得受活啊。 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煤老板们被几个黄毛们哄的太开心,大金牙都要笑掉了。 尤其麦总,他可是去新马泰旅游过的。 但如此周到的服务,他都头回见。 …… 何婉如从厂里出来,因为刚才看到奚娟和闻衡带着磊磊往街上去了,于是也往街上去。 路过闻家祠堂,就见里面灯火通明的。 正好李谨年站在外面,她上前问:“你们这是在准备迎接闻海?” 闻海马上归来,具体日子,是何婉如办完招待宴的第二天。 他将由市里的领导,以及张区长亲自陪同,到祠堂来拈香祭祖,然后发表公开讲话。 李谨年见是何婉如,笑嘻嘻打招呼:“你不是忙着招待煤老板嘛,来这儿干嘛?” 等到宴席那天,何婉如一个人搞不定招待,要约李谨年一起去,但正欲跟他聊,却听祠堂里响起一阵清脆的耳光声。 旋即是闻霞的吼叫:“好你个龚庆红,你一身淋病,人尽可夫,你给我滚出去!” 暮色茫茫,已经到开灯的时候了。 何婉如走到祠堂门外,就见好久不见的龚庆红躲在几个民警身后,正在小声说着什么。 闻霞则张牙舞爪的,在大吵大闹。 派出所所长闻礼站在她俩中间,在试图调停,但他正说着什么,闻霞突然弯腰一绕,猫一样朝着龚庆红的脸挠了过去。 龚庆红虽然声音不大,但也很会挠人。 转眼间嘶啦嘶啦的,俩女人相互拽着头发,已经打的不可开交了。 闻礼拉拉扯扯,试图把她俩分开。 俩女人又尖叫又哭喊的,祠堂里热闹非凡。 李谨年见何婉如看的兴致盎然,笑着说:“闻海也够有意思的,明明知道龚庆红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亲自打电话说情让她出拘留所,还取代了闻霞的工作,闻霞怀恨在心,不许龚庆红进祠堂,俩人已经吵吵一整天了。” 本来闻霞专门写举报信,可以让龚庆红被继续拘留。 但闻海大概是真爱他的‘好妹妹’,专门说情,让公安把龚庆红放了出来。 这下倒好,他还没来,俩女人为了他,打的头破血流的。 见俩人打的好不热闹,何婉如还准备继续看的,但磊磊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抱住了她的腿,问:“妈妈,你来这儿干嘛呀?” 何婉如回头,就见闻衡骑着摩托带着奚娟。 看来他们从酒厂出来后随便吃了点饭,闻衡就准备送奚娟回铝厂了。 且不说闻海放龚庆红出来,安的是什么心。 但奚娟根红苗正,又有技术,如果不是龚庆红和闻霞,她又何至于大好青春都跟幽禁似的待着,依附于一个男人生活的? 看到龚庆红和闻霞,她也只觉得厌憎。 而虽然她一再说服自己要向闻海低头,但看到闻霞和龚庆红,头就又有点低不下去了。 因为虽然她曾经说过很多伤人的话。 但闻海伤她的也不少。 无数次,他指着她的鼻子说,就她的臭脾气,要在旧社会,给他当姨太太他都不要。 还天天要求她学习古训,三从四德。 奚娟原来也不明白,闻海为什么那么固执,直到她发现龚庆红甚至支持丈夫养小老婆。 所以龚庆红那样无节操无底线,一心只为男人服务的女人,才是闻海认同的好女人吧? 龚庆红该和贾达一起坐牢的,但闻海找关系把她放出来,为什么呢,旧情复燃? 奚娟只觉得恶心,匆匆跟何婉如告了个别,就让闻衡送回铝厂了。 但她明天还要来市里,到糖酒厂。 她不敢妄想,可是又无比希望何婉如能创造奇迹,从煤老板那儿弄来150万。 只要她能,奚娟就敢当面唾弃闻海。 因为只有钱撑腰,她才能和闻海公平对话。 …… 等闻衡送完奚娟回来时,何婉如已经洗过澡,在炕上歪着研究工作了。 磊磊因为做完了作业,得妈妈允许,正坐在电脑前,劈劈啪啪的打游戏呢。 但他明天还要早起上学,闻衡催着他赶紧洗澡,就哄上床睡觉了。 等孩子睡下,闻衡回到大卧室,盘腿坐到炕上,拈起炕柜上的手表,再翻出块眼镜布和润滑油来,熟门熟路拧开表盖,滴了一滴润滑油,擦拭起他的手表来。 何婉如也还摆着炕桌在看文件。 是马健统计的,总共54位煤老板的档案。 比如煤老板具体是在哪里开矿,名下有多少工人,几台卡车,家里又是个啥情况。 何婉如得详细看一遍,大概就能预估到各位煤老板的实力,针对性攻关了。 她哗啦翻页,正看着,却听闻衡突然说:“林建英,是商行放贷处的主任。” 何婉如啪得合上文件,问:“商行总行?” 闻衡继续擦拭手表,说:“我专门去找过她,她亲口说的,自己负责放贷。” 林建英曾在文工团干过,还追过闻衡。 而她爸在部队,级别比李钦山还高得多。 商业银行是目前放贷额度最多的银行,林建英居然是主任,就怪不得闻衡说他能搞来五百万。 何婉如搬开炕桌,问:“她答应给咱们放贷款啦,确定能放五百万?” 闻衡收了眼镜布,又把手表放回原位,却问:“婉如,世界上最贵的手表得多少钱?” 好端端的他突然问表干嘛? 何婉如说:“几百万吧,也有上千万的,穷人买不起,但于富人也不过玩具而已。” 闻衡却说:“不是玩具,应该是面子,而面子又是门槛,来区分有钱人和穷人!” 诸如手表,豪车,到了一定的价格,就不关乎产品本身,而是面子了。 好比煤老板们,如果买不起18万的劳力士,就没面子,也混不进大老板们的圈子。 所以目前,人们是以手表划分阶级的。 闻衡为了结婚,给何婉如买了块二百多块钱的梅花表,但跟劳力士相比,它简直寒碜。 何婉如只追问:“林建英真会放款?” 闻衡点了点头,但又问:“真的,受活?” 他的睫毛很长,微颤着。 从美人尖到鼻梁,恰好分割了光影,明处那只眼睛里满是询问,暗处那只里是忐忑。 何婉如愣住了,半晌都反应不过来,心说五百万呢,林建英只看闻衡的面子就能答应? 第52章 为社会主义举大旗,多么崇高的荣誉。 何婉如先给阿总戴了顶高帽子,然后打开办公室的门,喊对面办公室的张姐:“张厂长,快,泡一杯我自己喝的好茶来,招待贵客!” 刚才菲菲给阿总上的只是普通青茶。 但他已经许诺要掏40万了,就必须换茶,换好茶。 奚娟抽空,拦住何婉如问:“那位老板要买40万的酒,就今天,掏钱买?” 要说宰客,40万都不是普通的宰客了。 一个煤老板为什么能花40万去买一坛子酒,奚娟的思维无法理解。 但闻衡毕竟是地主的儿子,懂经济。 他昨晚就讲过真相了,当一块表卖几百上千万,它代表的只有一样,就是面子。 阿总掏40万要买的,也是面子。。 何婉如打个手势示意奚娟噤声,又笑着比划了个三。 …… 一个大冤种当然不够。 她的目标是卖四坛酒,所以还得再找三个大冤种。 而从现在开始,她做的所有事,就全是为了网罗愿意掏40万的大冤种们。 张姐泡好茶,何婉如亲自端了进来:“阿总,尝尝我常喝的茶吧,味道更好。” 煤老板只爱喝酒,哪懂得品茶? 但既然何婉如说是她常喝的,她那么美,气色白里透红的,茶就必然是好茶。 但刚才阿总说要买酒,其实有点负气,好面子的成分。 他的钱夹里也就几万块,不够买酒的。 而且作为哈密市的首富,毫不夸张的说,用40万,他能买半座城。 如果还想承包煤矿,40万他能再承包四座。 煤老板只是蛮横不讲理,可不傻。 他有点后悔了,想回宾馆好好算算账。 但何婉如当然不给他机会。 先是一席话把他送到为社会主义扛大旗的先锋位置上,搞得阿总飘飘欲仙,再一杯好茶拖住他,她一个电话打到李谨年办公室。 当着阿总的面,她说:“李处长,来了一位贵客,只有您才配得上接待他。” 再看阿总,她又说:“是从新疆来的阿布扎先生,他要为咱的国际化事业做贡献。” 40万是笔大钱,但要上升到国际化可就不贵了,而且处级不算小领导,要专门接待他? 冲动后的后悔感一扫而空,阿总有了满满的兴奋,和对未知的好奇。 他被吊起胃口了,想知道如果花了那四十万,自己能得到啥。 但何婉如刚挂电话,bb机响了起来。 她一看机子,又看窗外:“袁澈?” 马健陪别的煤老板去旅游了,几个黄毛还在酒厂,原地待命,等着迎接新客人。 袁澈就在窗外:“何老师,有什么吩咐?” 何婉如说:“新客人来了,快去迎接。” 袁澈他们一手白毛巾一手茶杯,裤兜里还揣着鞋油和鞋刷子,一溜烟的小跑。 阿总听说何婉如要接待新客人,遂站起来说:“何老师,要不我先回宾馆去?” 阿总还是想回去冷静冷静,算算这笔钱花的值不值。 何婉如却说:“来的是内蒙的大老板们,请您陪着我一道,咱们一起去迎接吧。” 跟她一起迎接新客人? 阿总怎么觉得,他的地位好像比同伴们更高啦? 出到院子,何婉如负着双手,只远远看着袁澈他们为新来的人接风洗尘。 内蒙来的煤老板们格外雄壮,人人一身腱子肉,但比新疆来的煤老板们还要吃马屁。 几个黄毛叫了声首长,他们全开怀大笑。 但他们的脾气也更火爆,立刻就要看美国总统的酒,多耽搁一秒钟都不行。 袁澈他们也得听何婉如的,所以让煤老板们稍安勿躁,要跑过来过来请示。 这一群是十个人,由王旭带队。 而在袁澈跑向何婉如,毕恭毕敬请示的那一刻,十个同样戴着大金琏子,同样金表闪闪发光的煤老板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 他们首先的判断,酒厂的大老板好丑。 但老板的小蜜好漂亮。 因为他们以为阿总才是大老板。 看到袁澈毕恭毕敬请示何婉如,大家就有点呆住,黄明又适时搬出何婉如的头衔来。 最牛逼的就是渭安政府的顾问,而且专门负责国际关系。 煤老板不懂啥叫个国际关系,第一反应就是,那个大美女,她可真牛逼! 煤老板们收了放屁磨牙,态度一下恭敬了不少。 所有人也都好奇阿总,他何德何能,能跟那么牛逼的女老师站到一起的? 大家都很疑惑,但算了,先参观酒窖。 毕竟几十年的老厂子了,一坛坛,一瓮瓮的基酒,酒窖里塞的满满当当。 而且下到酒窖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粮食酒散发的香味,勾的煤老板们全都馋虫大发。 美国总统的酒被摆在最醒目的位置,封条上满是岁月沧桑。 所有人也瞬间被它们吸引,围了过去。 没有人怀疑那是虚假宣传,因为渭安是十三朝古都,但凡国际政要来访,落地首都,下一站就必定是渭安,来瞻仰各种世界文化遗产,几千年的历史古迹。 美国总统,联合国主席都来过。 煤老板们爱喝酒,就觉得美国总统也爱喝酒,还觉得美国总统划拳是一把好手。 而在看到酒坛子的那一刻,谁都想下意识的摸一摸吧? 但有个煤老板才伸手要摸,立刻就有人上前阻止:“老板,这个绝对不可以摸的。” 那煤老板膘肥体壮的,脾气也大,面子上过不去,犟上了:“我就摸了,你能咋地?” 对俩调酒师来说,坛子要被摸了,他们的奖金就没了,所以一个说:“就不准你摸!” 另一个说:“你敢摸,我就敢报警。” 那煤老板觉得丢脸了,大声说:“找打吧你们,信不信我一巴掌扇死你们?” 别的煤老板全看热闹,还自发后退。 他们都是粗人,于他们,打架是家常便饭。 奚娟也一直悄悄跟着,全程关注的。 而她最担心的就是打起来。 眼看有人口角争风,她怕何婉如受伤,立刻出门找电话,要给闻衡电话,搬救兵。 但其实她是瞎操心,因为矛盾何婉如早就料到了的。 有些煤老板脾气暴躁,就会引发斗殴。 俩调酒师也很害怕的,可是为了拿奖金,他们坚决不肯退缩。 而就在煤老板扬巴掌时,袁澈抱住了他的胳膊,劝说:“首长,您别冲动!” 黄明双手拦着:“他们是美国总统选定的看酒人,您打了就是外交冲突。他们也是咱们的阶级敌人,首长,咱们无视他们吧,也从精神上蔑视他们,但是咱有素质,咱不打人。” 王旭才刚回来,也没有学过语录。 可他本身很聪明,已经会了。 他大声说:“对对对,咱们蔑视他们。” 首长可是那十年最荣耀的称呼。 它叫煤老板们下意识会约束自己的脾气。 涉及美国总统,他们也想展现大国风范。 俩调酒师是美国总统的人? 那确实不敢打。 但是,该怎么蔑视美国总统的走狗呢? 所有煤老板一脸嫌弃,异口同声:“阿呸!” 还有人说:“总统有啥了不起,要我说,美国总统就是日八歘!” 别人也全说:“对对对,就是日八歘。” 可他们骂是骂了,但没摸到,更没可能提前品尝到原浆酒的滋味,总还是有点遗憾。 这时何婉如蓦然回头,笑看阿总。 她相貌的美丑早就不重要了,她的身份和档次才是最重要的。 而今晚,她会悄悄带着阿总来,他不但可以摸坛子摸个痛快,还能提前品尝美酒。 那特殊的待遇,那面子,叫阿总觉得那40万花得特别值,他也无比兴奋。 但稍稍有一点遗憾,他花了钱,可是没几个人知道,就总归有点不爽。 这时内蒙的煤老板们参观完酒窖出来了。 而何婉如的魅力黄毛们是最了解,也最佩服的。 刚才她一路远远跟着,这时已经记住所有煤老板的名字了。 她微笑着一个个跟煤老板握手,欢迎他们这帮英雄前来会盟,共商新时代的发展大计。 正好阿总觉得花了钱却没出名,心里有点不得劲儿,但就在这一刻,他被满足了。 因为何婉如每跟一个老板握手,就要专门介绍他,并说是新疆经济的带头人。 阿总开着豪车跑在路上,总有人投以羡慕的目光,他还是哈密市的人大代表。 但是那一切荣誉,远不及这一刻来得爽。 别的煤老板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 他,出名了! 在这一刻,他觉得四十万不过毛毛雨,他甚至恨不能跪在地上,双手把钱捧给何婉如。 也就在这时,最后一个推销员赵保保带着真正的重量级,山西煤老板们来了。 来了足足六台越野车。 除了三菱,还有丰田本田,美国大道奇。 只看那些豪车就可知,这一帮子实力非凡。 这时李谨年开着他的破桑塔纳也来了。 他也被唰唰唰的,一辆接一辆驶进糖酒厂的豪车给吓蒙了。 这回何婉如也谦虚了很多,亲自迎接煤老板们下车,并给他们发名片。 到参观酒窖的环节,她就回避了。 因为如果她在,煤老板们就会求她网开一面,让摸摸酒坛子,品品酒。 那会坏了规矩,也不利于冲销量。 她回到办公室,正式跟李谨年介绍阿总,以及他的40万大订单。 第53章 有十五个煤老板抢着要当大英雄。 但英雄只是个虚假称号。 它代表的是面子,也是需要何婉如提供的。 给一个人面子容易,但给十五个人呢,她能给得过来吗 或者说她能把十五个人全哄开心吗? 而且只有四坛酒,万一他们争得太凶,打起来了呢,怎么办? …… 何婉如穿上西服就准备出门了。 闻衡从外面进来,却说:“要下雨了,得穿厚点。” 何婉如打开柜子拿出风衣来,也给闻衡拿了一件夹克:“忘说了,这是我给你买的。” 闻衡几乎没有买过新衣服。 平常有制服,要换洗,就穿部队的旧衣服。 他整理柜子时看到过,何婉如给他买了新冬衣,毛衣和皮夹克。 皮夹克还是上面烫着英文的,牌子货,吊牌上写着价格呢,380块。 太贵了他舍不得穿,就还穿部队的旧夹克。 他也隐隐感觉到了,他媳妇将来会变成一个非常有钱的女人,但他没可能变成有钱人,也不知道等媳妇富起来之后他该如何自处。 或者说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女老板的丈夫。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觉得迷茫。 骑摩托车前往酒厂,到了之后,闻衡本来准备直接进院子的,何婉如却说:“先等等。” 闻衡点脚刹车,问:“怎么了?” 何婉如一手环着他的腰,伸脖子看院子里。 闻衡在看她,看得入迷。 她不只好看,而且好吃。她唇总是润润的,脸颊是粉粉的,身体是香香的,柔软的。 酒厂院子里,所有的灯全开着,灯火通明。横七竖八的停着各个牌子的越野车,煤老板们三个一群五个一阵,正在寒风中闲聊着。 而仓库那边,男职工们正在马健的指挥下,往大卡车上搬运东西。 因为明天就要开宴席,当场卖酒。 所以今天晚上,各种广告牌,广告彩页和包装好的酒就全得送过去。 何婉如看了片刻,回头问闻衡:“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偷过东西,也没有撒过谎?” 再问:“我得撒个谎,你如果不会,我就得找别人帮忙了。” 闻逢洗的泛黄的旧夹克被风吹的夸夸作响,他也没太听懂媳妇的意思,皱着眉头问:“你想要我帮你在煤老板面前撒谎?” 他敢只身硬杠所有政府领导,就证明他行得正坐得端。 而且结婚也有半年了,他家务做的积极,对磊磊也好,更难得的是,拿着合法牌照,但在炕上也愿意尊重何婉如,不管做什么,都会提前征得她的同意。 他也就是传说中的君子坦荡荡了。 那么他会帮她撒谎,或者说是耍把戏骗煤老板吗? 正好这时袁澈和马战俩急匆匆跑到围墙边,掏出鸟来在撒尿。 何婉如以为闻衡不愿意,就想喊他们出来。 但她才张嘴,他伸手过来捂,低声说:“不会可以学,我来吧。” 他爹闻海就是传说中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闻衡从小到大行得正坐得端。 虽然他从小活得像野狗一样,天天饿肚子,但从来不偷东西,也不会撒谎骗人。 他也讨厌言而无信,满嘴谎言的人。 但只要是何婉如要求的,他就愿意去学习。 因为她正试图拿下的,是将来渭安新区的龙头企业。 而所谓龙头,顾名思议,就是以一个企业之力,带动整个地区的经济发展。 并且只要她拿下,就意味着奚娟赢了闻海。 闻衡必须帮忙,义不容辞。 听他说愿意,何婉如凑唇到他耳边,一字一顿把接下来的事讲给他听。 说完,再笑着说:“生意场上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我是个老板,必须要面子。” 闻衡发动摩托,说:“兵不厌诈,我懂。” 他对自己这媳妇,不单单是生理上的着迷,还有着满满的好奇与钦佩,那种钦佩就算对他奶奶,对他妈,他都没有过。 当然,她们只是普通女性,但何婉如不是。 她是秦腔戏文里所唱的奇女子,跟别的女人是不一样的。 她对闻衡也很好,好到他总是怀疑现实。 可本来闻衡发动了车要进厂子,却被她一句话说到停住。 因为她说:“好好配合我,等这笔钱转到手,我给你买一万块的铁达时,走吧,搂钱去。” 闻衡一噎,认真说:“婉如,我没说我想要那块表。” 他是说林建英想送他铁达时,但他拒绝了。 他的英雄表还是部队奖励的,因为经常保养,性能很好,他也不需要很昂贵的表。 但何婉如一天考虑的事情太多,不大操心生活上的事,也只隐约记得闻衡想要一块表。 她心说难道他要的不是铁达时吗,那是什么,西铁城,飞亚达,还是天梭? 她忙着赚钱,就糊弄说:“随便啥表吧,反正只要你想要,我都给你买。” 她这语气,是拿他当磊磊了,表就是她哄他的小玩具吧? 闻衡很想再纠正媳妇一遍。 但工作要紧,他先帮她……撒谎骗人吧。 何婉如还急需一台车,而且是好车。 因为人靠衣装马靠鞍,而老板的身份只靠一样东西彰显,就是豪车。 但她就不说豪车,连个基础款的小夏利都没有。 她坐着个摩托车到厂里,煤老板们见了,心里难免犯嘀咕,她都研究国际关系了,至少也是个厅级干部吧,那坐驾就算不是红旗也该是奥迪,她的车呢? 政府连车都没给她配,莫非她的身份,没她说得那么牛逼? 而她一到,煤老板们就全围过来了。 看到她坐在摩托车后面,所有人也都皱起了眉头,因为她这座驾有点太寒酸。 但摩托车一停,闻衡就语气很不好的问李谨年:“李处长,听说你搞不定工作?” 李谨年一噎,翻白眼。 十几个煤老板都快打起来了,他咋搞定? 闻衡扶何婉如下车,语气发着颤,又说:“马上现任的美国总统就准备访华,何老师正在跟领导们研究该怎么接待,听说你搞不定工作,害的诸位大老板风雪天气还待在外面,她都没等专车,让我骑车赶紧把她送过来了,但是领导们还等着她呢。” 他虽然声音不大,但中气足,嗓音又够有穿透力,煤老板们全听到了。 这是撒谎,也是装x。 暗示大家,何婉如不是没有配车,而是担心怠慢了煤老板们,所以才没等专车,而是坐着摩托车匆匆赶来,只为招待煤老板们。 闻衡因为撒谎,都不敢直视李谨年的眼睛。 李谨年狭眸,眼神仿佛在说,就你闻衡,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的,居然也会撒谎? 但饶是闻衡的谎言很拙劣,可他面相够正。 摘了头盔,光影洒上他的脸,眉目如画,气宇轩昂,他一身的正气。 有煤老板当即说:“我们打扰到何老师啦?” 还有煤老板说:“有领导在等您呢,我们还要麻烦您,这多不好意思啊?” 但李谨年笑看何婉如,眼神却仿佛再说,你为了赚钱把政府领导都编排了,你好意思? 但其实为了赚钱,有人还杀人放火,贩毒行凶呢,撒点小谎真不算什么。 而且她必须那么说。 因为她暗示自己跟政府领导关系不错,才能进一步让煤老板们感受到被重视。 那叫情绪价值,也是无价的。 何婉如不理李谨年,走向煤老板们,笑着说:“依我看,对于渭安人民来说,就算是跟美国总统比,也是你们更加重要。” 双手一摊再说:“因为你们,是咱们西部经济的顶梁柱,为了你们,我必须来。” 好的马屁只需一句就能把人拍爽。 煤老板们纷纷跺脚捏拳猛点头:“何老师,您是真高明。” 何婉如走向阿总,毕竟他是第一个吐口买酒的,必须拥有嫡长子的待遇。 她笑着说:“本来我只想让阿总品鉴一下酒的,毕竟8万美金一坛的酒,我估计除了阿总,别人也没那个实力买它,真是没想到啊,咱们西部,藏龙卧虎。” 立刻就有煤老板说:“新疆人算个屁啊,真要说爽快,得看我们内蒙人。” 但马上就有人反驳:“你们内蒙算个屁啊,要说爽快,还得是我们山西人。” 煤老板嘛,最没素质的,吵吵嚷嚷间就要擦枪走火了。 何婉如连忙伸手相请:“走吧诸位,咱们英雄会盟,品鉴美酒。” 她抽空还回家睡了一觉,但袁澈他们已经连着两三天没休息过了。 要不是何婉如提前许诺了奖金,他们都有点撑不住了。 但他们也还有得忙呢,得教煤老板们打钱。 现在还没有即时转账,汇款也挺难得,而等过了明天,就肯定有人会后悔。 那么想要做成交易,就得逼他们明天把款汇出来。 现在的汇款是一经汇出酒无法撤回的,而如果有老板真的后悔了,何婉如再哄呗。 反正她巧舌如簧,有的是花样。 说话间下酒窖了。 两位调酒师当然回避了,另换了两个职工,开一小坛子酒,一人一盅,给大家品尝。 成本就要一斤20块的酒,它的色泽,品质的酒香就都是顶级的了。 而且这几天煤老板们都没喝酒,现在又只是三更半夜偷偷摸摸搞到一小杯,那香味,简直无以言说。 品完酒,大家你一把我一把,把坛子摸了个够。 有人比较时髦的,还带着相机,就还想拍照留个念,但何婉如当然一口回绝了。 第54章 在闻衡和李钦山前往酒店,眼看何婉如如何卖出180万时,李谨年打着哈欠登上了飞机。 他要赶往南方,深圳。 因为闻海昨天就抵达深圳了。 今天休整一天,明天将登上飞机回渭安。 作为招商负责人,李谨年会着陪他一同回来。 而此刻,清早起来,在酒店吃着早餐,听秘书汇报工作的闻海正在生气。 生闻振凯的气。 因为他派闻振凯提前去渭安,是去收购能源公司和渭安铝厂的。 可闻振凯一个都没拿下。 闻海语带愠怒,问秘书:“都已经两个多月了,他怎么一件事都没办成?” 秘书说:“毕竟新市场,人生地不熟,总裁大概是遇到困难了。” 闻海轻揉花白的鬓额,却说:“不会,他精着呢,我怀疑他在跟我耍心眼。” 秘书一滞:“董事长,总裁由您一手教育,跟您也一直都是一条心,怎么会耍心眼呢。” 闻海反问:“所以没能收购铝厂,只是因为他太蠢了,连帮西北人都玩不过?” 秘书一噎,再没吭声。 闻振凯非但不蠢,还精明至极。 能源公司污染严重,他没能拿下情有可原。 可是铝厂本来唾手可得,他也没能拿下,闻海就怀疑他是在跟自己玩心眼了。 闻海很生气,想打电话臭骂儿子一顿。 但再想想,放眼整个西部,目前还没有别人能拿下铝厂,他也就暂且忍住了。 沉吟片刻,他吩咐秘书:“你去趟首都,直接从上层活动,收购铝厂,现在就去!” 秘书答了声是,即刻就去买机票了。 闻海起身到窗边,双手抱臂望了很久的窗外,突然鼻嗤一声,又叹了口气。 这就要回渭安了,回首往昔的历历在目,就好比是上辈子才发生的事。 闻海承认自己对不起闻衡。 甚至可以说,他是用闻衡的性命,换来了他自己后半生的辉煌。 但无毒不丈夫,他当时只能那么做。 闻衡可以不及闻振凯的优秀和智慧,甚至可以只是个窝囊废,二世祖。 但从现在开始他只管享乐花钱,纵情人生。 闻海会供着他,将来也会让闻振凯供着,养他一辈子的。 那不就足以弥补闻海曾经的过错了? 但不愧奚娟生的儿子,闻衡宁死不肯低头。 那就让他永远过穷日子吧。 怪不得闻海,是他自己天生穷命。 而闻海于奚娟的记忆,还停留在俩人最后一回,因为价值观而吵架时。 这二十年是场漫长的验证,证明了她的失败,而本来如果闻衡真的死了,闻海也就不打扰奚娟了。 因为丧子之痛,她会比他更痛苦。 但现在闻衡不会死了,也是她先挑的战。 她重返铝厂,向他下了战书。 而宏观来说,能全盘掌握渭安铝厂,闻海也就等于重新回归,做回曾经的大地主了。 他将重回故土,光复祖辈的荣光。 私下来说,恰恰符合了何婉如曾经的揣测。 闻海最终选择投资渭安,就是为了用事实证明,奚娟的坚持是错误的。 他要让她亲眼看到,被消灭的地主是如何还魂的,她所信仰的主义又将怎样消亡。 但闻海想得更多的是,他已满头华发,奚娟应该也老的不成样了吧。 她也佝偻了吧,满脸皱纹了吧。 他生命中有过许多女人,但他总记不得她们的样子。 就比如龚庆红,他只记得她的脸非常扁平,于细节全然没有记忆。 但奚娟不是,她的眉眼五官,说话的语气。 甚至她走路的姿势,眉宇间的倔强和清高,闻海全都记得栩栩如生。 他要拿下铝厂,还要赠她以股份,请她来做管理。 他猜她会答应,但也会无比痛苦。 因为她是公有制的忠实簇拥者,坚决反对私有化,觉得私有化就是地主阶级的还魂。 她要同意做管理,也就意味着她最终投降,向地主阶级举起了白旗。 爱情是浅薄的,荒谬的,甚至虚无缥缈的。 可爱情也是奚娟的筹码,她用爱情作为要挟,恫吓,折磨了闻海很多年。 他现在也只是把那些痛苦还给她而已。 他没有做错! …… 渭安新区,海鲜大酒店里里外外人头攒动,糖酒厂的职工们忙碌非常,一派热闹。 奚娟带着磊磊来了,看自己能不能帮点忙。 酒店在一楼,临街。 大大的玻璃窗,可见里面摆满了原浆酒。 但奚娟困惑不解,自言自语说:“不对啊,怎么会有那么多酒的?” 她专门去车间数过,何婉如总共就灌装了500瓶酒,装成箱子,大概就是90箱。 但是今天从酒店里面到外面的大街上,酒箱子筑成了一堵墙。 奚娟数了一下,至少二百箱酒,哪里来的? 而且酒就那么随便的摆在马路上,也没个人看着,万一被人偷走了呢? 也就在这时,有人试图悄悄去偷酒箱子。 磊磊看了会儿,哈哈大笑:“奶奶你快看,那个人上当了,哈哈,酒箱子是空的。” 奚娟也才恍然大悟。 却原来何婉如玩的还是面子,是排场。 她在外面摆满了空箱子,看上去蔚然壮观,效果跟装着酒的一样,还不用担心被偷。 奚娟苦笑,笑自己傻。 磊磊四处看了一圈,拉着她上前,指酒店门口:“奶奶你快看,这儿有妈妈。” 奚娟这才看到,酒店门口摆着几张广告招牌,上面有人物的照片和简介。 有何婉如,还有马健。 然后是几位处级的政府领导。 这算嘉宾名单,但上面居然还有闻振凯? 不但有闻振凯的照片,还标注着他的名衔:海外华侨,百亿富豪。 奚娟还没跟闻振凯正式见过面。 但只看他的照片就可知,他就跟闻海一样,精明又逐利,是个难缠的主儿。 是何婉如请的他吧,来跟煤老板们吃饭的? 但庸俗的底层煤老板们,对闻振凯那种大企业家来说没有任何商业价值。 而且他都没公开露过面,为什么会来这种场合? 奚娟想不明白。 酒店里头,李钦山也在问闻衡:“闻振凯居然也要来参加,为什么?” 政府派来接待煤老板的,是几个马上退休的糟老头子,来走个过场充人头的。 比如张区长那种有实权的都没有来。 瞧不起煤老板们嘛,懒得招惹。 但闻振凯是真金百银的海外华侨,资产不说百亿,几十亿是有的。 他来出席宴会总有条件的吧,什么条件? 李钦山以为闻衡知道。 但闻衡摇头:“我也不知道。” 何婉如没跟任何人讲过,他当然也不知道。 而闻振凯要来,算是今天的一个爆点,但也仅仅只是爆点的其中之一。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会让奚娟和李钦山,以及闻衡都意识到,赚钱是多么难,以及需要多大的魄力和心理抗压能力的一件事。 何婉如算是空手套白狼,凭空搞钱。 可是那有多累,多不容易,若非亲眼所见,没有人能想象到。 …… 转眼上午十点,何婉如也来酒店了。 闻衡一眼看到,有点呆住。 他媳妇本身就很好看了,但作为一个画手,她特别会化妆。 她今天就专门化了妆,又换了一套新西服,从酒店外面走进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时酒店外面红毯已然铺好,花也已经摆上,音箱也架出去,放起音乐了。 而在昨晚,何婉如拒绝煤老板们在酒厂拍照,但今天她专门喊来出纳菲菲,要她站在红毯尽头,负责给每个嘉宾拍照片。 车间职工们就分列两排站在红毯旁,也就一个任务,给嘉宾们鼓掌。 安排妥当所有事,也不过十点半。 何婉如揣着小传呼机,站在酒店的吧台旁,时不时打开看一眼,牙关轻颤着。 时间一分一秒,她度日如年。 突然听到bb机响,她举起来一看,旋即踉跄着后退。 闻衡和李钦山在厕所门口,离得不远。 闻衡赶忙过来搀人,看媳妇脸色不对,忙又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何婉如举了举手中的bb机,想说话得,但是因为昨晚说了太多话,她喉咙打结了。 咳了几声她才说出话来:“新疆的阿总,已经报来汇款单号了,钱,汇出来了!” 每个银行的汇款单都有编号,40万也不是小数目,没有哪个银行敢乱给单号。 所以能拿到编号,就证明款确实汇出了。 那么三天后,40万就会自动到糖酒厂的账户上,也就是说,那笔款已经拿到了。 闻衡想了想,问:“目前只有1个?” 何婉如双手攥着bb机,语气忐忑:“嗯,但是还有一个半小时呢,再等等吧,再等等。” 十二点开宴,之前要搞定钱。 袁撤他们,五个推销员正在宾馆里催款,看能不能催出四个汇出款的冤大头吧。 催得出来一切好说。 催不出来,就等于是何婉如玩砸了。 铝厂,她也就买不到了。 算是女老板丈夫的一点小福利吧,闻衡意外的发现他媳妇会恐惧,也会害怕。 她的身体在轻颤,牙齿在咯咯作响,她也很担心吧,怕凑不齐四个冤大头。 但突然bb机双响了起来,何婉如一看,还是宾馆呼来的。 就一个代号:111 那也是她和袁澈他们之间的暗号。 第55章 何婉如想让闻衡给她当保镖,并非一时兴起。 而是他有些性格上的特质是只有他有,别人所不具备的。 而跟煤老板做生意,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与虎谋皮。 何婉如在与虎谋皮,也急需一个好保镖。 …… 这会儿煤老板们才正式开吃。 大家撸起袖子,划拳喝酒,吆五喝六。 但何婉如蒙着闻衡的外套正眯着,就听有人说:“五百块不是钱啊,我偏要带现金走!” 还有人说:“你想抢钱啊,还不快松手?” 还有张姐在劝:“别动手啊!” 何婉如猛得惊醒,就见闻衡在不远处,正抓着一个煤老板的胳膊。 以为又有人打架闹事,她吓的酒都醒了,赶过去问张姐:“怎么又吵起来了?” 张姐解释说:“另一个老板去银行汇款了,这个非不肯,要带着现金走,闻队长劝他呢,他倒好,好赖不听劝。” 那陈老板姓陈,是六个老板中赌输的一个。 旅行包里是张姐和菲菲俩人当众,用点钞机点过一遍的四十万。 闻衡陪着另一个到银行汇款了。 这陈老板非不汇款,要带着现金回家。 他的同伴们正在劝说他:“光天化日的,我们一帮大男人呢,难道还怕抢劫?” 另一个说:“比这多的钱我们都带过,怕个逑啊,500块呢,买两瓶茅台不香吗?” 四十万如果汇款,需要五百块钱手续费,确实不便宜,但就这样提钱着钱回家的话? 何婉如看闻衡狭眸,明白他的担忧了。 他怕的正是陈老板的几个同伴。 甘陕之间还没高速路,山高路远树大沟深。 这几个同伴们如果真的把陈老板宰了埋了,再把钱一分,可就成恶性杀人事件了。 陈老板和何婉如有利益关系的。 等新闻爆出来,在煤老板的圈子里,她的口碑可就坏了,没人再敢跟她合作了。 而她的发财大计,离不开这帮煤老板。 今天事情多如麻,再加上马健病了缺人手,她差点就给疏忽,惹出篓子了。 被吓到酒醒,她的醉意也于瞬间消散。 还好闻衡够警惕,挽回了一条人命,也帮她避免了好大的麻烦。 但他这种硬梆梆的处理方式不对。 煤老板们因为有钱,被人捧惯了,硬杠不行,得用给面子的方式哄着来。 而且稍微眯了会儿,何婉如养足精神,也该进行今天的最后一项工作了。 当然,新目标还是搂钱。 她主动去拉陈总的手,先说:“您是在甘肃,靖远采煤的吧。但是据我所知,您那边的煤矿即将枯竭,您身家应该不错,考虑过没有,等矿采完了呢,打算再搞什么项目?” 陈老板的几个同伴说:“何老师你就不必操心,我们有瞅好的新矿,还能继续挖。” 陈老板也笑得得意,看来确实有新矿。 何婉如问他:“什么地方?” 陈老板凑近她,低声说:“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在内蒙境内,而且是个超级大矿!” 他是给何婉如面子,才会透自己的底细。 可她听完,却故意大声说:“陈总您是甘肃人啊,却要去内蒙采矿,还是最好的矿?” 陈老板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何婉如的声音格外大,响彻整个酒店。 旁边一桌就是内蒙来的老板们,正在开开心心划拳呢,但突然间就哑壳,不说话了。 今天总共五十二个煤老板,共开了八桌酒席,桌桌也都在划拳。 但随着内蒙的停,别的桌子也全停了。 而且所有人集体回头,全都目光意味深长的盯着陈老板,一个个的,目光都跟狼一样。 陈老板也是混江湖的,一看就知不对,连忙摆手说:“我只是开玩笑而已。” 又特地说:“只是开玩笑,大家不要当真。” 他在打哈哈,在笑。 可别的桌子鸦鹊无声,内蒙一桌,老板们脸都是黑的,依然紧紧盯着他。 陈老板也很生气,还觉得何老师不懂事。 因为涉及煤炭资源,西北的老板们为了争矿,是会带着人马拿着土枪,对轰的。 那叫大型恶性事件,一旦煤老板们杀起来,公安都解决不了,得要部队出兵平乱。 当初李钦山带人去哈密,剿的就是以黑煤矿为主导的黑团伙。 但争煤的事也不可能被杜绝,因为煤是黑金,是哗啦啦的黑钱。 煤老板们刀尖舔血换钱,有了钱就尽情挥霍,因为说不定那天他们就得死。 他们没想过活得久,只想活得阔气,活的有面子,今朝有酒今朝醉。 甘肃老板去内蒙采矿,内蒙老板会答应吗? 不但不答应,而且如果这个消息保真,内蒙的煤老板有可能跨省,上门来搞物理消灭。 因为西北的规矩,煤只能当地人挖。 外地人要悄悄挖,内蒙和甘肃交界嘛,玩点手段倒也能遮盖过去。 但被嚷嚷出来,那就非杀人不能解决了。 所以何婉如只是一句话,但给陈老板带来的是杀身之祸,他被吓着了,只想赶紧跑路。 别的老板相互对视,也觉得何老师做事有点不地道,一语杀人,以后谁还敢跟她来往? 但也就在这时,何婉如大声说:“陈总,昨晚别人都在认真听我讲课,就你不肯好好听。比煤炭更轻松,赚得更多,也更好的商机,别人都在私下约我谈,你却还想着挖煤?” 陈老板反应过来了,说:“谈啊,咱们谈。” 再双手合十对内蒙的老板们:“刚才我真就只是开了个玩笑,你们别放在心上。” 但是,老板就爱商机。 昨晚何老师讲过商机吗,啥商机? 阿总问同伴们:“啥商机啊,我怎么不知道,你们知道吗?” 别人其实也不知道。 但既然何婉如说他们知道,他们就齐齐点头,还是为了面子,他们不懂装懂。 陈老板虽然差点被何婉如害死。 但现在她又在救他,他就得把她的话接下去。 把四十万往桌子上一砸,他说:“何老师,酒我没有抢到,发财的机会总有我吧?” 再说:“私下聊聊呗,到底是啥机会?” 别的煤老板其实也不知道到底是啥商机,但是也不想被陈老板一个人抢走。 大家纷纷放下酒,说:“何老师,讲讲呗。” 有人怕她要走,还专门来阻挡:“您是我们大家的老师,可不能只给一个人开小灶。” 这帮子可都是穷凶极恶之徒,杀人不眨眼。 大概也就何婉如能牵着他们的鼻子走。 而既然大家强烈要求,她的小课堂就又要开讲了,煤老们也全都洗耳恭听。 不过只要灌点黄汤,就有人会忍不住犯浑。 何婉如是在满场踱步的,有个醉醺醺的煤老板一扭头,见她屁股朝着自己,喝昏头了,他抬手就想……但他只觉得手腕撕心裂肺的痛时,面前多了一张黑脸。 煤老板被捏了手腕,疼的直叫:“痛,痛!” 是闻衡,看有人眼神不老实就过来了。 稳准狠,把臭流氓逮了个现行。 何婉如回看了闻衡一眼,继续讲她的。 她说:“咱们既然在煤炭行业有家底,要再创业,也就要从煤炭出发,以煤为本,做煤矿新能源。而且对它,政府将扶持政策。” 再说:“前十年,煤炭是咱大西北经济的经济命脉,但是下一个十年……” 故意停顿,她大步流星走上讲台,双手摊开,朗声说:“煤炭新能源才是!” 煤老板们其实没咋听懂,但是集体鼓掌。 大家也纷纷问:“何老师,到底是啥个煤炭新能源呀,你给咱们解释解释呗。“ …… 包厢里,李钦山望着麦总笑了两个多小时。 笑的麦总都差点尿裤子。 但现在他要去见林建英的父亲,林老总了。 然后明天,他和林老总俩会一起去见闻海,并为曾经的冤案道歉。 约的时间快到了,他就带着警卫出门了。 可才走了两步,他就听到何婉如说:“煤炭新能源就是车用尿素,它是下个十年的机遇,也是新的财富窗口,而且在咱们西部,中央政府就只发了一张生产牌照。” 李钦山止步,就见何婉如走下讲台,到了餐厅中央。 她的西服是修身款,衬得她身材高挑而玲珑,头发烫成了一朵漂亮的花苞。 时髦洋气,美丽大方。 她环顾四周,说:“那牌照,就在渭安。” 煤老板们其实依然没听懂,于是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 听不懂,但是感觉很牛逼嘛。 李钦山回看闻衡,就见闻衡的眼神中,也是满满的惊讶。 别人是走一步算一步,何婉如不是,她走了一步,但是算了十步。 贾达的新能源公司,政府舍不得拆它,是因为花费了将近上千万,而且因为一帮领导集体帮忙造假,搞假数据开绿灯,中央下拨了五百多万的扶持资金才建起来的。 中央给的钱也是老百姓交的税款,白花花的血汗钱,就被贾达他们给糟蹋掉了。 中央给了牌照,但是不会再给扶持资金了。 而要仅凭某个老板个人的能力,要掏上千万再建一座能源公司也几乎不可能。 但是如果这帮子煤老板合力呢,投资上千万不是问题吧。 而且等到重建时,只要严格执行国家标准,也就不必担心环境污染问题了。 李钦山走到闻衡身边,低声说:“真是没想到,小何这棋盘能有那么大。” 第56章 奥迪车队开得很慢。 那也是李谨年专门安排的。 让闻海好好看看故宅,以慰思乡之情。 看到奚娟的刹那闻海下意识回头,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她还穿着二十年前的旧衣服,理着跟曾经一模一样的头发,她的面容,眉眼,也赫然就是曾经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他早已两鬓霜白,她却容颜未改? 但已经过去整整26年了,岁月风霜的摧残,她怎么可能不老呢? 难道是他眼花,看错人了? 闻海于是再回头,想要仔细看看,可这时来路上已经没了奚娟的身影。 所以刚才到底真的是她,还是幻觉? 李谨年就在副驾座,他想问问,看是自己花了眼,还是奚娟确实经过。 但想了想还是没问。 他是归客,是长辈,不想晚辈笑话他。 离开闻家大院,李谨年回头,笑着说:“闻董事长,20分钟后我们就将抵达会场。” 再说:“在机场我就电联过了,省里的领导基本都会到场,与您共商合作大计” 闻海说:“你跟你父亲的性格似乎不太一样。” 李钦山是个木讷呆板的性格。 可他儿子世故又江湖,一看就情商很高。 闻海不算欣赏,但看得起李谨年。 李谨年笑着说:“大家都这么说,但是我父亲,一直是我最敬仰的人。” 闻振凯也去接机了,目前在另一台车上。 他就像李谨年一样聪明,圆滑,也乖巧,是男性理想中的儿子。 如果闻衡能像他俩,该多好? 闻海见过闻衡很多照片,全是他当兵上战场时拍的,一张张的,他都摩梭到掉色了。 他也总还是要见见闻衡的。 否则,这次的故乡之行就不算圆满。 今天是冯秘书陪同着闻海,看时间差不多,他递上参加欢迎会的领导们的详细资料。 闻海粗略翻了一下,有点失望了。 因为名单里已经没有他的同龄人了,全是三十出头的年轻干部。 二十多年的沧海桑田,也早已物是人非,他对政府举行的欢迎会也没太大兴趣。 他更感兴趣的,是迟来二十年的,部队领导的道歉。 李钦山倒也罢了,闻海看奚娟的面子也不会刁难他的。 但曾经军备部的林老总,去过朝鲜的老将,号称钢筋铁骨宁折不弯。 他如今也有七旬高龄了,说要亲自上门道歉。 闻海倒要看看,他那钢筋铁骨的腰,要如何弯下去。 沉默片刻,他交待冯秘书:“问问首都那边的情况,让抓紧点办。” 他派了人直接去首都,谈铝厂的收购,在确定拿下铝厂之后,他将正式约奚娟见面。 爱情是虚无缥缈的幻象,但恨意真实长久。 奚娟应该恨极了他,也想好要怎么嘲讽,挖苦,辱骂他了吧。 闻海会给奚娟指责他,谩骂他的时间,但是也会无情的夺走她所热爱的事业。 不一会儿车队进了老城区,街道骤然变窄,人群拥挤。 因为交通管制,一路绿灯,车队直往会场。 副驾驶的李谨年再回头,笑着说:“闻董事长,在旧城改造方面,政府也热烈欢迎贵公司的参与,不管是哪个地段,哪种商业项目,只要闻董您看中的,我来负责对接。” 闻海目光投向车窗外,想看看城里的商业状况,却恰好看到沿街有家小小的卤味店。 店主站在马路上,正在烧猪头。 他看在眼里,凄凉一笑。 谁敢想,就是一颗猪头,害得他妻离子散,家不成家。 …… 何婉如这两天只有一件事,等汇款。 而等六笔款汇到账,她的账上就会有240万。 再加上现场收的20万,共计260万。 她要还清之前的贷款,又把糖酒厂本身,以及它的地皮分别抵押,再把大笔款贷出来。 但贷款一事它只能等着。 因为林建英放款看的是闻衡的面子,她再着急也无计可施,就只能等。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出纳把贷款的所有质押手续全部做完善,让银行挑不出问题。 那么就算林建英不给她放款,她把资料拿到别的银行,至少也能贷出400万来应急。 而就好比打完胜仗,首要的任务是劳军。 糖酒厂一帮游兵散勇打了场漂亮的胜仗,何婉如也该奖励一下,好让大家能再接再厉。 所以在跟奚娟商量定股权归属,她立刻赶到糖酒厂,给职工们发奖金。 今天一早煤老板们就全离开了。 但那四坛酒并没有带走,因为它的体积太大,越野车带不了,得火车发物流才行。 煤老板们大多都想投资能源公司。 但是何婉如就好比姜太公钓鱼,不能着急,也不能主动,要等煤老板们给她打电话。 俩调酒师和所有参与的职工和推销员,她都是发现金做奖励。 张姐两千,菲菲一千,俩调酒师一人1500,几个推销员也是。 但是赵保保和王旭俩还有额外的一千块。 因为所有的款是他俩催回来的。 加起来他们这个月就能拿2500块,在渭安,它属于独一份的高薪。 而且他俩甚至才只有17岁,还是小屁孩。 可以放假休息几天嘛,几个黄毛揣着工资,就跑城里挥霍钱了。 最辛苦的人是马健,都累病了。 但何婉如给他的奖励,也是最高的,因为她要给他买一台车。 而本来她想买的是夏利。 但是马健一听,却说:“不,买大发。” 红夏利,黄大发,是现在市面上最流行的车。 夏利是轿车,洋气,是老板们开的。 大发是面包车,土气,是穷人开着揽活的。 何婉如想的是马健着实辛苦了一段时间,给他买一台轿车开车,让他风光风光。 但马健是个实诚人,不追求风光。 面包车开着同样能跑,而且它的货厢大,多少酒都能装得下,他不正好推销酒? 本来他刚退烧,昏昏沉沉的,还想多睡一天的,但听说要买新车,立刻满血复活,爬起来就去市场上看车了。 何婉如本来想跟他谈谈对于铝厂的收购,到时候分摊股份,想给他3%左右。 因为她能拿20%,而从中,她想分给他3%。 李谨年只能拿到0.5%。 毕竟原始股,3%到了将来,就算元老了。 但马健急着要买车,何婉如上个厕所的功夫他就跑掉了,她也只能再抽时间来谈。 今晚闻衡有约会,何婉如也懒得做饭,从学校接上磊磊,又看市场对面开了家川菜馆,她就带着磊磊光顾,正好去尝个鲜。 她刚坐下不久,闻礼和两个民警进来吃饭了,仨人一坐下就大吐苦水。 一个民警说:“那位闻大地主到底怎么搞的,他雇的到底是闻大妈,还是龚大妈?” 另一个说:“他可是海归的华侨,又不是没钱,就不能再雇个别人,非得折腾俩大妈?” 闻礼嘿了一声:“谁知道呢。” 龚庆红一口咬定闻海雇了自己,就要进闻氏祠堂,拍闻海回归的记录片。 但闻霞联络闻氏族人,不许龚庆红进。 这都好几天了,闹得不可开交。 闻霞被民警拘留了一天,但等被放出来,杀到闻氏祠堂就跟龚庆红打了起来。 据说俩人把人家摄制组的摄像机都砸坏了,也直到今天才消停。 但是今天,她俩又一起去国际大酒店了。 因为闻海下榻在那儿。 她们俩上赶着,找闻海告状去了。 派出所的民警们,也直到她们俩离开后才能出来吃一口消停饭。 他们不明白闻海的用意,但何婉如大概懂。 闻海厌恶闻霞,更厌恶龚庆红。 但是应该给了她俩什么承诺,故意让她俩互相撕扯,就好比斗蟋蟀,她俩斗得不可开交,他居高临下,如看蝼蚁般的看热闹。 说白了就是报复。 让俩女人打破头,又落个一场空。 应该等到闻海回来祭祖那天事情就能收场。 至于他会怎么处理闻霞和龚庆红,估计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何婉如还挺好奇,想知道闻海到底要怎么处理龚庆红和闻霞俩。 话说,闻衡自来没应酬,但今天晚上突然不回来吃饭,磊磊很不习惯,也很担忧。 吃完川菜要回家,他突然问何婉如:“妈妈,爸爸去哪里啦,今天不回家吗?” 何婉如解释说:“他约了人谈工作,也是下馆子,等吃完饭他就回来了。” 磊磊明显大松了一口气,说:“那可太好了。我还以为他当了公安,就不要咱们俩了呢。” 这孩子因为被爸爸抛弃过,会患得患失。 之前闻衡加班,甚至晚上不回来他都不担心,而现在之所以担心,是因为闻衡升职,变成比监察更高级的公安了。 磊磊也有了个公安爸爸。 可是孩子又有点担心,怕爸爸会抛弃他。 听说爸爸还会回来,他就又活跃了。 但蹦蹦跳跳的走着,他突然又说:“妈妈,告诉你个秘密,奶奶她昨天晚上哭啦。” 奚娟昨晚和他睡,但居然当着他的面哭了? 何婉如问:“她有没有跟你讲,她为什么要哭呢,你怎么没有喊爸爸妈妈去劝劝?” 磊磊摇头:“她是悄悄哭的,把我吵醒了,但是我实在太困了,听了会儿就又睡着啦!” 看来奚娟是半夜哭的,所以她有心事吧? 但铝厂何婉如已经确定能帮她盘下来了,李钦山对她也很不错,那她还有啥心事? 第57章 虽然区政府今天要迎接重要客人,但政务大厅还是照常开放的。 奚娟和何婉如走的也是常规程序,直接到办事大厅提交资料。 那份资料包括私有化申请书,股东名单,股权分配名单。 以及,因为铝厂的价值在千万以上,属于中型企业,要营改私,就还需要另外一个企业做担保,所以还有一封企业担保书。 糖酒厂恰好可以为奚娟做担保。 这些资料齐全,奚娟拿厂的手续就是完善的。 办事员受理业务,再转交上一级。 上级领导申核完资料,确定它符合程序,再由区长进行最终批复,就可以交钱了。 能自己拥有铝厂,奚娟可太开心了。所以从进院子到进办事大厅,她一路都在笑。 她看到闻海的车队浩浩荡荡驶来,但她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毕竟她不是龚庆红和闻霞,要巴着闻海讨饭吃,谋求荣华富贵。 从现在开始,她会从奚书记变成奚总经理,真正成为铝厂的主人。 另一边,闻海也终于还是忍不住,得要问问,他的前妻到底是个啥情况了。 他感觉很不好,心里也特别不舒服。 因为本来刚解放那会儿,他发现风头不对,就想带着老母亲跑路的。 新政府为了笼络他,特地选出奚娟那么个大美女来跟他相亲。 他当时也还年轻,一时冲动就留下来了。 他是爱奚娟的,爱到愿意接受她的改造,做她理想中的男人。 因为龚庆红的挑唆,他确实冤枉过她。 但奚娟是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跟他结婚也不过是为了改造他这个老地主。 他不是她的爱人,只是待改造对象,他一离开,她也就迫不及待找了下家了。 李钦山,一个军人,那才是她喜欢的男人。 而现在他重返故乡,她心爱的丈夫却要低头给他道歉。 她不是应该难过,愤怒,以泪洗面的吗? 可是她居然笑得那么开心,为什么? 说话间车停了下来。 区政府的大院里,所有区级领导们都在,一把手张区长站在最前面。 还有一众小学生捧着鲜花,军乐团在演奏《欢迎进行曲》。 闻海该下车,接受欢迎仪式了。 但他先不下车,手摁前座,李谨年的肩膀问:“奚女士,她来政府做什么的?” …… 别看李谨年鞍前马后迎接闻海,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但其实他小心翼翼,也如履薄冰。 因为差一点,他就被闻振凯害的背上了一口污染的大黑锅。 他也生怕闻海会不着痕迹的坑他,全程都保持警惕。 但是要说奚娟和何婉如是来干嘛的,他不禁勾起了唇角。 因为他知道她们俩是来拿厂的,以及,他将拥有0.5%的股份。 别看股份很少,但铝厂的市值如果能达到一个亿,那份股权就能值50万。 闻海既然问,他当然要回答。 他说:“闻董事长,她是来申请铝厂的营改私的。” 闻海已觉不妙,也立刻追问:“谁要接手铝厂?” 李谨年说:“就是她,我母亲。” 怕闻海不理解,他又说:“您知道的,奚女士是我母亲。” 所以奚娟来,是为了买铝厂? 这时从另一边下车的冯秘书打开了车门。 在另一台车上的闻振凯过来了,笑着说:“爸,我来搀扶您下车吧。” 又提醒闻海:“记者很多,您该笑一笑。” 昨天只是政府的欢迎会,也只聊了聊天,吃了一顿饭,没有聊及商业合作。 今天才是闻海作为投资商,和地方政府的正式会晤。 来了很多记者,甚至还有从首都来的。 而今天的会晤,因为涉及到新兴能源和产业供给,所以会登上所有的主流报纸。 那于企业是免费的宣传,也有助于塑造企业家的形象,闻海必须好好表现。 他静了静神,下车,站到了闻振凯的右侧,朝着记者们拍照的方向双手合什,深深一拜,再拜,这时有小女孩捧着鲜花到他面前,张区长亲自为他挂上花环。 闻海还是双手合十,朝着所有人谦恭相拜。 此刻他的态度是要登上报纸的,他也要表现的足够谦卑,才能让政府相信他的诚意。 作为曾经的老地主,这方面闻海玩得滴水不漏。 周围响起哗哗的响声,仿如潮水。 张区长上前握手,在说欢迎致词,摄影记者们围了过来,要见证这一时刻。 而这,也才是闻海真正意义上的荣归故里。 因为现在他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就是属于他家的。 他终于又回来了,而且是被政府迎接回来的,鲜花簇拥,掌声围绕。 而这一刻,是他提着匕首,流着眼泪划开儿子娇嫩的皮肤,狠心把他扔在山林里又上千公里奔徙,绑着四个篮球凫着水逃亡时,就在想象的归家时刻。 这是他奋斗了二十多年,所求的荣归故里。 但他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他目光死死的,盯着办事大厅的方向。 奚娟居然要买铝厂,就凭她吗? 要知道,她丈夫李钦山也就拿点死工资。 而以大陆部队如今的财政状况,他想贪污都贪不到上千万。 奚娟一穷二白,怎么有钱买铝厂的? 而且就在刚才闻海还在考虑,是要分她5%还是8%。 可是当着他的面,她要把铝厂直接拿走? 在闻海的潜意识里,整个西部就没有人能做他的对手,奚娟更是一只天真的小白兔。 他当初愿意听她说教,也只是基于荒唐的,可笑的生理冲动,也就是所谓的爱情。 因为爱情他才那么谦卑,各种表现,要做一个符合她心里所想的,人民的公仆。 但要动真格,他动动手指就能毁了她的生活,她也该无力反抗,只会哭才对。 听说她要买铝厂,闻海首先觉得好笑,像是在听笑话。 但很快他就觉得不好笑了,脸还火辣辣的痛,因为他以为奚娟是只柔弱的兔子。 但现在兔子突然咬人了,咬的还是他自己。 那个消息闻海甚至无法接受,心里浮着惊涛骇浪,但当然,他表面并不表露什么。 等张区长致完辞,他立刻握上对方的手,笑着说:“曾经好比浮云落在海外,但我从来不曾忘了祖国,更不曾忘了故土,也感谢政府肯给我机会,让我重回故土,造福乡邻。” 再介绍闻振凯:“这是犬子。我已身老年迈,已不便奔波,但他尚且年轻,也还不算愚钝,还请领导们给他点机会,也多包容他。” 闻振凯跟他爸一个风格。 听到他爸介绍自己,立刻双手合十,朝着所有人下拜,那谦虚,那教养,只看表面,说他是贵族公子还真不为过。 奚娟此刻就在政务大厅里。 这会儿来办事的人全涌到门口,去看外面了,她于是也跟了过来,远远看着闻海。 他比李钦山还大两岁,头发几乎全白,但腰身倒是没有太佝偻,依稀还是当初的样子。 她看他时没觉得什么,但看他那么自然的搂着闻振凯的腰,父子俩一个笑容,她的眼眶就红了。 就在前天晚上,她还做过噩梦,梦到闻海在追杀幼小的闻衡。 她眼睁睁的看着,却帮不到儿子,终于看到儿子逃开闻海的追杀,才松了口气,却又看到龚庆红和闻霞俩狞笑着抓住了闻衡。 于噩梦中惊醒,她又摸到磊磊,吓晕了嘛,以为还是过去,那是小小的闻衡,她于是抱着哭了好久,把磊磊也给吓的不轻。 就现在,奚娟也依然替闻衡不值。 闻海可以怨恨她,但是为什么对闻衡那么狠,却对他在台湾生的小儿子那么宠溺? 而且她现在也依然鄙视他。 毕竟他虽然有钱,可她不屑,他的虚伪别人或者看不穿,但她一眼就能看透。 院子里,欢迎仪式结束,大家该上楼了。 闻海朝着不远处的玻璃门看去,恰好看到奚娟,还是他所熟悉的,那种居高临下,鄙视又憎恨,厌恶的眼神。 他于心中苦笑,心说她可真是一点没变。 收回目光,他把胳膊递给了闻振凯。 他其实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的地步,但出门在外,他都习惯让儿子搀着自己。 方便于他们私下交流,商讨消息。 他先问闻振凯:“部队领导的道歉,是安排到了明天晚上的?” 本来昨天李钦山和林老总就该去给闻海道歉的,但闻海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然后改到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闻海也会临时改期,再推一天。 其实很简单一件小事,但他总是故意推脱,就是想溜着两位首长玩儿。 当然也是因为两位老首长只代表自己而非部队,如果他们代表的是部队,放闻海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那么做。 商人嘛,最懂得审时度势,察言观色。 闻振凯弯腰,在老爹耳边问:“您的意思是,您还想再调一下时间,往后推?” 闻海点头:“推到后天吧。” 因为奚娟他心情很不好,那就折磨她丈夫吧,道歉的事一天推一天,让李钦山没面子,奚娟心里肯定会不舒服的。 因为李钦山是跟她志同道合的,拥有共同理想的爱人,她是真爱他。 折磨完李钦山,闻海再呲牙,又低声说:“奚娟要私有化铝厂,阿凯你居然不知道?” 闻振凯一愣,但立刻反应过来了:“应该是何婉如,就是……大哥的太太。” 区政府的会议室就在二楼,所有人也才刚刚上楼梯。 闻海止步在楼梯口,声低:“何,婉如?” 第58章 闻衡回到闻家大院,也立刻就知道闻霞和龚庆红俩的事了。 因为闻家大院里,闻霞抱着偌大的石杵,正在用石臼亲自捣豆面。 见闻衡来,闻明讪笑着迎了出来,说:“闻衡,你爸来了,别的啥都不求,就想吃一碗杂面搅团,我们来借石臼,想给他舂点豆面,你也别太小气了,我们舂完就走。” 闻霞卖力的杵着石杵,却不停说:“这不对呀,我都杵了半天呢,怎么还不出面粉?” 闻明也说:“对啊,怎么全成豆钱钱了?” 按理豆子捣碎就会是面粉吧。 不是的,闻霞捣了一石臼的豆钱钱。 豆子全被她捣扁了,却怎么也变不成面粉,这可怎么办呢? 还是王大娘提醒,石臼不行就上磨盘,用磨盘来磨面粉,那个肯定能磨出来。 不过她又说:“你们得先找头驴来拉磨扇,要不然,人可拉不动磨扇。” 如今都城市化了,还哪里来的驴? 闻大亮自告奋勇,说:“我力气大,我来拉磨吧,你们帮我推两把就行了。” 于是闻霞和闻明,韩欣几个又连忙清洗磨盘,磨豆面。 闻大亮还真是,平常又馋又懒啥都不会,但今天居然力气比得了驴,拉磨拉的飞快。 而豆面搅团,是闻衡奶奶活着时最爱吃的。 闻衡正看着,就听外面响起龚庆红的声音,说:“niania,一百就一百吧,我买!” 他走到门口,就见有个老太太拿着一双鞋垫子和一双鞋面。 路灯下隐约可见,那是他奶奶的绣活。 看来是有人买了他奶奶的绣活,但没有用,珍藏着,现在被龚庆红一百块钱买走了。 闻衡没问,但一看就知是闻海干的。 作为儿子,他没对老母亲尽过一天的孝道。 但是回来之后,却要吃他妈做的饭,还要找他妈做过的针线。 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看了片刻,闻衡进到内院,正房右侧的耳房,挪开个沉重的大柜子,再揭起盖板,下面就是地主家的地窖了,空间几乎和上面的院子一模一样大,只不过一直空置着。 曾经地主家的老家具,没有被红小兵烧掉的,都还存在地下室里。 曾经革委会摆出来展览过的大小斗,高利贷账簿和大小戥子,以及闻海和他爹,他爷爷,他太爷等人用过的牛筋鞭子,一条条的也还全都挂在墙上。 还有碾场用的碌碡,耕地用的犁,地主家的农具也全都堆杂在一起。 闻衡看了一圈,从墙上摘下个老哨子来,用砂纸把上面的锈迹打磨干净,带回了家。 家里头,何婉如和奚娟早吃过饭了,坐在炕上闲聊,聊的也是闻衡奶奶,老地主婆。 老地主婆是经历过地主家的全盛时代的,按理应该享过福吧。 但是并没有,而且她整整苦了一辈子。 因为她自从结婚,就不但要伺候公婆,亲自给公婆做茶饭,而且到了农忙时,她还要亲自把收上来的粮食再用簸箕簸一遍。 因为地主家的要求,入库的粮食里不能有一丝糠,也不能有一颗石头,地主家也不放心别人,入库的活就得地主婆一个人干。 哪怕怀孕生孩子,都不能耽搁了那份工作。 闻衡奶奶有两个孩子,都是生在麦堆里的,生完也就只能歇个月子,完了立刻就得背着孩子,继续干活儿。 到了芒种时,几百亩地,也是地主夫妻亲自洒种粮,那是个艰苦的工程,要没日没夜干大半个月才能干完。 而且种粮洒多了,粮食稠了长不好,公婆就要责骂她,丈夫也会打她出气。 放少了田稀没产量,她也要挨打挨骂。 闻衡奶奶总共生过四个儿子,土匪杀掉了俩,一个闹革命死了。 虽然后来闻海把家业经营的有声有色,也很孝敬母亲,但老太太还是举双手赞同解放。 因为她吃够了当地主婆的苦,就不想别的女人再吃那个苦。 老太太也很喜欢奚娟,俩人几乎没红过脸。 而在老太太临去世前,奚娟曾专门从西北回来,见过老太太最后一面。 别看老太太经历了那十年,可她还是觉得解放更好。 因为用她公公,也就是闻衡太爷的话说,地主勤快,长工们才不敢偷懒。 地主婆勤快,家里的佣人,长工媳妇们就不敢偷懒,所以闻衡奶奶是女性的榜样。 她必须比所有的女人都更勤快,更能吃苦。 而她胆敢偷懒,稍微歇会儿,她公公就会喊来她丈夫抽她。 打她,也是为了震慑下人。 说是地主婆,她过的甚至不如家里养的牲口。 红小兵斗人,最多十天半个月来一回。 而且只要她认错态度良好,他们就不打她。 但地主家收拾儿媳妇可是三天打九顿,一顿都不落的。 想要不挨打,不吃苦,也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娶到儿媳妇,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她做了婆婆,就可以欺负儿媳妇了。 可她并不想欺负儿媳妇,她也不想再当地主婆了,她甚至憎恨那个身份。 而用老太太的话说,她人生最开心的就三天,一天是丈夫死的那天,再一天是解放那天,至于第三天,就是大孙子闻衡被选拔去当兵,戴着大红花离开的那一天。 她最大的心愿,就是闻衡能在部队一直干下去,作为军人,压制住蠢蠢欲动的地主。 让地主不要再抢老百姓的土地,把老百姓又全都变成自家的长工。 所以闻奶奶是地主婆。 但是,她也是最怕地主的人。 …… 奚娟和何婉如聊的太投入,都没注意到闻衡回来。 倒是磊磊,虽然刚刚睡下,但听到摩托车的声响,他就溜出门,直接跑到院子里了。 小家伙只穿个背心儿,扑到了爸爸怀里。 闻衡忙解开扣子,用衣服捂着磊磊,把那枚巨大的铜哨递给他。 磊磊接过哨子放到嘴边,吸一口气,但是没吹动,再猛吸一口气,才终于吹响了哨子。 旋即一声嘹亮刺耳的哨声穿透房顶,震的灯绳和墙纸都在簌簌发颤。 哨声太响,吵的奚娟和何婉如齐齐捂耳朵。 奚娟一看那哨子,认识。 她说:“那是闻海的铜哨吧,闻衡,你拿它出来干嘛?” 闻衡淡淡说:“不过是个玩具,给磊磊玩。” 磊磊可太喜欢这个哨子了。 说:“爸爸,这个好玩,我喜欢这个。” 闻海的铜哨也是专门找人打的,用来号令长工们,如果有长工在田里偷懒,他会先吹几声提醒对方,要是吹上几声长工不搭理,他就该提着鞭子去抽人了。 那哨子的声音也跟普通的不一样,又明亮又尖锐,吹起来会震的人头皮发麻。 闻家的长工们最怕的,也是这种哨声。 磊磊喜欢这个哨子,还想多吹吹,但何婉如当然不允许,夺走哨子,就哄他去睡觉了。 闻衡掏出摩托车钥匙,对奚娟说:“已经很晚了,我送您回铝厂吧。” 奚娟笑着说:“我和磊磊挤挤吧。” 她因为年龄大了,睡眠不好,经常失眠。 但是只要搂着磊磊,她就会睡得很香。 她想今晚还跟磊磊睡,明天一早再去厂里。 但闻衡已经拿来她的外套了,不由分说:“走吧,我送您。” 奚娟也很敏感的,突然意识到,儿子是单纯的不想要她,也就穿上外套回铝厂了。 被儿子撵走,大概率,她以后也不会再来这儿住了。 而等闻衡把奚娟送到地方再回来,磊磊当然早就睡着了,何婉如也已经躺下了。 闻衡洗漱完就上炕,火急火燎的来找媳妇,但是刚想撩被子,却被她拍了一巴掌。 所以她是不想要他一起睡吧? 闻衡于是拿来自己的被子,躺到了她身边。 何婉如等到他躺下,这才问:“今天好端端的,你干嘛要撵你妈走人?” 奚娟早说过,她今晚要留下来。 可是闻衡态度硬梆梆的,就把人给撵走了。 何婉如虽然不赞同愚孝,也讨厌妈宝男。 但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的母亲都不尊重,又怎么可能真正意义上尊重女性? 她不理解闻衡为什么半夜撵人,得问个明白,他要不给她个合理的解释,她也不可能再让他进她的被窝的。 三更半夜撵走老妈,他太过分了。 语气闷闷的,闻衡说:“她在这儿,我不自在。” 何婉如说:“磊磊将来长大了,如果我只偶然去他家住一天,他却撵我走,我会伤心的。” 闻衡也不多解释,就只说:“睡吧。” 何婉如当然能睡着,不一会儿就眯眯糊糊的了,但闻衡翻来覆去的,却一直在烙饼子。 何婉如睡眠很轻的,他这样动来动去,会打扰到她,但她刚想问他怎么还不睡,却听闻衡说:“你要觉得吵,我挪到柜子那边去?” 已经入冬了,炕也烧上了。 但是炕那么大,不可能完全烧热。 柜子那一侧没烧,是凉的,他要睡过去,感冒了呢? 闻衡在问,但何婉如没吭声。 他以为她默认了,就准备挪被子,走人。 但他觉得被窝簌簌时,媳妇柔软的双臂已经缠过来了,她握上他的手,在闻衡满脑子的不可置信中,放到了自己胸前。 她把他的手,放到了他最喜欢的位置。 侧首在他耳边,她低声说:“你向来只要洗了澡就不喜欢穿衣服,但是上次奚阿姨住这儿,你从厕所出来,衣服穿的整整齐齐的。” 第59章 在陕省,只要有红白喜事,锣鼓和唢呐是必备的。 今天是祭祖,音乐也是祭祖的曲目。 锣鼓的曲子名叫《秦王点兵》,唢呐也只吹一首,《大祭灵》。 此刻闻氏族中的老人们全在祠堂里,辈份小的在外面,挤的熙熙攘攘。 闻海抓起乐师面前的乐谱,翻到《吊孝》,轻轻拍了拍。 《吊孝》是下葬或者上坟的曲目,也是真正的唢呐一响,痛断肝肠。 乐师开吹,唢呐声声。 哀怨凄凉的乐声仿如游丝,又丝丝不断。 环顾所有人,闻海的目光突然越过人群,看向凑在外围看热闹的何婉如。 何婉如也一个激灵,她直觉闻海在谋划什么事,那事应该还和她,和闻衡有关。 回头,闻海以手比四,先对众人说:“我的母亲,嫁到闻家时才十四岁。” 再看龚庆红和闻霞,他又说:“她孝敬公婆,体恤丈夫,一生生育四子,两个被土匪杀害,一个死于日寇之手,三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但是因为还有我这根独苗,她一直硬撑着,撑着替我守家业,而我这个游子今日方才归家,她没等到我回来就死了?我不信。” 他这明摆着就是在装糊涂。 因为闻奶奶去世,管委会专门给他发过讣告,他还汇过丧葬费。 只不过那笔钱被闻明给昧下了。 闻明就是祠堂的总理,心虚嘛,低头默着。 闻霞和龚庆红这会儿终于不互撕了,心里还隐隐有些害怕,也在想是不是走掉算了。 但她们满怀希望的折腾了那么久,不甘心走,也就低头默着。 老所长闻礼也在,而且是长辈,好说话。 他说:“海哥,咱婶去世的事政府给你发过函,也是婶娘自己不让你回来的。我们能理解你的难过,但斯人已逝,节哀吧。” 闻海一脸恍悟:“政府是说过,我母已故,还说她不许我回来吊丧。” 但再看闻霞和龚庆红,他又说:“我母亲是小脚,但凡出门,或者骑驴,走不了驴的路我都背着她,她要生了病,吃粥吃药,也是我先替她尝苦辣咸淡。她自己也总说我是个好儿子,是孝子。可是她临终咽气,却不许我这个孝子来吊丧,你们说说,为什么?” 这时李谨年又挤到了何婉如身边,笑着说:“看来闻大地主是要清算旧账了。” 闻海曾经确实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 在婚后虽然总跟奚娟争吵,但是他骂骂咧咧的,家务活也没少干。 人无完人,他至少是勤劳的,孝顺的。 解放时他不跑,也是因为爱脚下这片土地,不想老母亲跟着他受颠沛流离之苦。 但最终他不得不抛下老母逃亡,是谁害的? 是谁害的他这个大孝子连母故都不能送葬,要遗憾终生的? 闻霞和龚庆红对视,难堪的恨不能钻鼠洞。 之前闻海从来没有提过老地主婆,大家就以为他早把他的老母亲给忘了。 但于一个人来说,谁能比母亲更重要? 而在今天,闻衡堂婶又成了主角,因为闻衡奶奶是她伺候到临终的,她是功臣。 她突然指闻霞,说:“还不是怪她,闻海你怕还不知道吧,栽赃奚娟偷猪头的是她,说你家藏着大烟膏,让部队上门搜查的也是她。” 闻霞立刻指龚庆红:“闻海哥,要怪就怪她,她当时在锄奸队,四处找汉奸立功劳,是她骗我,说她只想立个功,她也能保得了你,我才写的举报信。” 但龚庆红也立刻说:“不是因为你偷情被奚娟撞到,你找我出主意我才帮你的?” 闻霞理屈,辩不过,索性用打的。 她扯上龚庆红的头发疯狂撕扯:“你这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你害得我好苦!” 龚庆红更聪明,挣脱闻霞,跑到闻海面前就哭:“闻海哥,对不起。” 又说:“你原谅我吧,原谅我这一回。” 其实闻海什么都知道,狡辩无用,倒不如直接道歉,看他能否原谅。 而且龚庆红已经猜到闻海的心思了,就又说:“闻海哥,我这就去婶婶的灵前给她磕头,求她原谅,我替您去求她的原谅。” 她一道歉,闻霞也有样学样,跟着道歉。 但闻海并不理她们,他环顾一圈祠堂,今天的事至此就算圆满了。 保镖护送出门,他扬长而去。 闻霞和龚庆红还想追,但被冯秘书拦住。 闻海一出门锣鼓就开敲了,鞭炮也开始放了,声音太吵,一开始龚庆红和闻霞都没听清冯秘书在说什么,直到他掏出两封诉状来,给了她们俩各一份。 唢呐和锣鼓正在合奏,鼓点密集乐声尖锐。 闻霞的心脏随着鼓声怦怦,翻着诉状,突然两眼反插晕了过去。 龚庆红翻了翻也着不住,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过了片刻,她开始嚎啕大哭。 …… 何婉如得说,闻海不愧老狐狸,是真精明,也是真会折磨人。 他遛狗一样遛了闻霞和龚庆红那么久。 而现在,台湾来的摄制组起诉闻霞砸坏摄影器材,要她赔偿28万的摄影机。 龚庆红比闻霞还要惨,因为当初贾达要买煤矿,是她给闻海打了借条他才打来的款。 欠条是她的名字,后来是贾达负责还的。 现在闻海不认那份还款,手握欠条,要求龚庆红自己还钱,连本带息总共210万。 闻霞穷的都摆地摊了,拿啥赔摄影机? 龚庆红稍微好一点,离婚的时候贾达给她留了钱和房子,但就算她卖了所有的房产,也筹不够210万呀。 而且她们俩为了闻海忙了整整两个月,收获却只是一屁的烂债? 啥叫欲哭无泪,说的就是她俩了。 打官司和还债,也会叫她俩的余生,都处在如此刻一般的痛苦中的。 而那,就是闻海给她俩切身刺骨的报复。 她俩一个晕了,一个在嚎哭。 但是无人在意她俩,因为闻振凯代表闻海,正在给族中的老人们发红包。 一帮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坐在祠堂里,笑的比过年还要开心。 也就在这时,李谨年又来找何婉如了,说:“奇怪,闻海不见了。” 又说:“我猜他应该是去闻家大院了,你要不想太尴尬,暂时就别去闻家大院吧。” 今天闻海父子俩一起出巡,仅是随从的车就有五台,保镖有四个。 四个保镖还在,宝马车也是空的。 闻海出去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但是消失了。 李谨年暗猜,他是去闻家大院了。 而如果他悄悄去的话,那就大家都别打扰,让他去家里悄悄走一走,看一看。 也不枉他漂洋过海,回故乡一场。 何婉如刚才一直盯着闻海的,他只带着一个随从,往农贸市场的方向去了,过了农贸市场如果拐个弯,就是闻家大院。 但何婉如直觉他不是去闻家大院了。 他有身份有面子的,荣归故里的新闻甚至登上了全国性的主流报纸,他要回家也得光明正大,又哪会悄悄溜进去? 他要回家,但是光明正大的回。 何婉如略一思索,看李谨年:“我知道他去哪儿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李谨年说:“好哇。” 又说:“下午他要跟规划局签署两条公路的捐赠合同,他又是个名人,一个人出去我可不放心,既然你知道他在哪儿,赶紧带我去。” 祠堂对面就是农贸市场,从中间穿过去,再过一条马路就是糖酒厂了。 李谨年夹着小皮包,跟何婉如穿过农贸市场,一看,明白了:“他去糖酒厂了。” 再一想,恍然大悟:“他还是想见闻衡,堂堂正正回家的,这来给自己找说客了。” …… 如果没回到故乡,没有睹物思人,闻海可能还没那么思念他的母亲,和他的故宅。 但现在他回来了,该得的风光也得到了。 部队也愿意为他道歉,为他洗冤,他就需要回家,去抚摸母亲的灵位,再拈上一柱香,趁着青烟,给母亲磕头认错。 但是那需要闻衡的首肯。 而他,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说客。 那个人正是闻衡和何婉如的媒人,马健。 马健就在糖酒厂。 这会儿闻海就在马健的办公室里,正在看墙上,何婉如设计的各种广告画。 马健亲自倒茶让烟,搓手说:“闻老先生,您的来访叫我们酒厂蓬荜生辉,但是您来之前怎么不通知一声,好叫我们欢迎您呢?” 闻海不抽烟,接了又放到桌子上。 他指墙上的广告,马健立刻说:“那是我们敬爱的何老师画的,何老师您肯定知道,我们闻营长的媳妇儿,全渭安最优秀的点子大师,对了,她还是咱们政府的顾问。” 闻海听闻振凯讲过何婉如。 说来唏嘘,闻衡的八字里一分钱都没有,是个穷命,所以闻海自他生下来就不喜欢他。 可谁能想到,闻衡会娶个能赚钱的女人呢? 闻海说:“这广告带着明显的日系风格,所以那何婉如,她去日本留过学?” 马健摇头:“没有哇。” 又说:“我们何老师是广告天才,也是咱总书记说的,黑猫白猫都不如的,好猫!” 闻海作为一个企业家,很懂营销的,一看墙上广告画的风格,就知那是日系广告。 但何婉如来自陕北,也没有专业学过广告,难道说,她是无师自通的天赋流? 闻海不但经商,还懂四柱八卦,风水阴阳,他曾经反复替闻衡排过八字,是个穷命。 可如果何婉如能按时把政府需要的两千万交上去,她和奚娟就能拥有铝厂。 第60章 先说李谨年这边。 见闻海进了中学,他的司机也立刻下车,跟着去了。 李谨年当然也赶紧下车,跟上。 但他走的慢,故意离闻海和何婉如远远的。 因为看到那颗戥子后,他以为何婉如借奚娟之名把闻海喊出来,只是想揭穿他心底里那点不光彩的小心思,继而羞辱闻海一顿。 但其实要说某个男性于暗中喜欢某个女性,并上赶着给对方献殷勤,无伤大雅的。 就好比李谨年自己,有段时间还暗戳戳的给何婉如献过殷勤呢。 就说闻海不忘旧情,还喜欢奚娟又能怎样? 李谨年最近正在追单位新分配来的女大学生,早把何婉如抛诸脑后了。 而以闻海的财力,什么样的美女找不到? 男人嘛,风流一点不算什么,只要不下流就行了。 所以如果何婉如拿奚娟做武器,对闻海没有任何杀伤力。 如果事情闹大,尴尬的反而是奚娟。 李谨年故意走得很慢,因为他直觉,何婉如不是闻海的对手,他也就不想淌浑水。 但进了校园,再往前走了一堆,李谨年却看到他爸的吉普车。 吉普车旁还停着几台警车和一台中巴车。 中巴车上喷有字样,可见是中科院的车,而且看车牌,是首都的牌子。 李谨年蓦的想起来,部队应监察队的请求,从首都,中科院请了专业的检测团队来,最近专门驻扎在渭安二学,通过地下入水口,在检测地下水质的变化。 因为是部队牵头的,所以李钦山每天都要来一趟,过问检测进展。 闻衡应该每天都在,在协助团队工作。 因为只有确定地下水确实被污染了,并且对周围的环境造成了损害,公安才会对贾达,以及帮他申批能源公司的所有领导干部们提起公诉,公审他们。 闻衡硬扛到底,就是要公审那帮家伙。 那么何婉如把闻海带这儿来,总不会是要提前让他跟闻衡见面吧? 闻衡自己知道吗,见了面又会不会尴尬? 李谨年正想着,就见周跃骑着台摩托车从操场的方向过来,看样子是要出去。 他拦停了周跃,问:“水质检测还没搞完吗,你这是要去干嘛?” 周跃先说:“一帮杂怂,害死孩子们了。” 又说:“遇到难题了,我得去趟消防队,喊消防员来解决问题。” 他走了,李谨年小跑几步,去追闻海。 而闻海和何婉如边走边聊,已经快到操场了。 话说,何婉如说自己要建个新的能源公司,并且想邀请闻海一起合作。 闻海听了,首先的反应是觉得可笑。 因为虽然马上奚娟将会成为铝厂的新主人。 但那并不是因为她或者何婉如能力有多强,而是因为政府。 要知道,大陆政府虽然开放了商业,但在南方试点后就发现,经过三十年的计划经济,目前不管领导干部还是企业家们,因为没有经历过资本市场的毒打,天真到近乎愚蠢。 大陆有着庞大的经济市场,但人们却没有任何商业经验,不懂得该怎么做。 而台商在国际市场做生意,因为是美国的小老弟,属于二等公民。 作为二等公民还能赚到钱,其能力有多强? 所以当商业被全面放开,台商港商入场大陆,就好比是豺狼进了羊圈。 单凭那帮大陆企业家们,就算被人买了,他们都还要帮人数钱的。 政府于是设置了各种规则来保护企业。 比如在私有化时,给原厂领导的各种让利政策,就是为了防备企业被外资全盘拿走。 但是即便那样,如果不是闻振凯犯蠢,奚娟都拿不走铝厂的。 所以闻海上一局是输了,但是输给了国家政策和闻振凯的小聪明,而非何婉如本身。 至于她的小把戏,闻海也已经看穿了,不过是空手套白狼而已。 她拿铝厂就是空手套白狼。 糖酒厂生财能力有限,她拿啥建能源公司? 而当她说要跟他合作,闻海首先想的也是,她要套他的钱。 她想建厂,就想套他的钱去建。 但其实闻海的钱很容易拿的,就好比,只要闻衡肯打开家门,闻海立刻就会给钱。 可是闻衡不搭理亲爹,何婉如约闻海,打的还是奚娟的名义。 所以她以为,他只看奚娟的面子就会给她上千万吗? 闻海觉得很可笑,就想提醒何婉如,叫她放弃幻想,认清现实。 想他给钱就只有一个可能,让闻衡低头,否则,她休想从他手里拿走一分钱。 闻海都不想跟何婉如走了,想走。 他对这所学校不感兴趣,对何婉如故意拉奚娟当幌子耍他的事也很不爽,现在只想走人。 但就在这时,磊磊突然指路边,说:“妈妈你快看,我爸爸的摩托车。” 孩子又往前跑:“爸爸在这儿,我去找他。” 闻海不由得身体轻颤。 所以呢,闻衡就在这所学校里吗? 前面是操场的入口,但是门口拉着警戒线,有两个公安在执勤。 磊磊想过去,但公安拦住了他。 磊磊于是大声说:“警察叔叔,我爸爸是闻衡,也是警察,他就在里面,我要去找他。” 一个公安笑着说:“小朋友,不管你爸爸是谁,这是工作场所,禁止任何人进入。” 另一个说:“回去吧,找你妈妈去。” 磊磊似懂非懂,但只好回来找妈妈。 何婉如牵着儿子的手,看闻海:“那里面,您想不想进去看看?” 再解释说:“贾达虽然只搞了不久的车用尿素生产,但是严重破坏了地下水环境,专业的检测人员正在检测水质,您既然也想做能源业,一起进入,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去?” 闻海却问:“闻衡,也在这儿?” 何婉如故意含糊其辞,说:“大概吧,但是我也不确定。” 磊磊却说:“爸爸肯定在里面,因为他的摩托车在呢。” 闻衡虽然调档案去了公安局,但还在监察队上班,最后一项工作就是确定水质的变化,以及对环境造成的损害。 他当然在现场,因为他的摩托车在。 不过何婉如不会承认,因为她带闻海来,不是来见闻衡的,而且,别有目的。 可她故意含糊其辞,闻海就会多想。 他觉得,儿媳妇只是不好意思承认。 但今天她的目的,就是要让他和闻衡见面。 闻衡可是闻海的长子,头一个儿子。 回想曾经他也很后悔,后悔在闻衡小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抱过一回。 他虽然看过很多闻衡的照片,但还没见过真人。 为见闻衡一面,他甚至专门跑到糖酒厂去见马健,对马健说他对闻衡有多么愧疚,又有多么的想要弥补亏欠,以及,如果至死无法跟儿子相见,自己死都不能瞑目。 一通诉苦搞得马健同情心泛滥,才答应的。 但何婉如想要什么呢? 钱吧,她想要钱去修建能源公司。 而只要何婉如能让闻衡低头认父,闻海很乐于给她一笔钱。 不过闻海觉得何婉如有点可笑,她打着奚娟的名号,但她哪里比得上奚娟的清高? 她就跟他一样,是个俗人。 但他接受这桩交易,因为马健大概率搞不懂闻衡,而且闻海等了太久,也不想再等了。 示意保镖止步,他就继续往前走了。 公安当然要阻拦,但这时李谨年赶来了,公安认识他嘛,打个招呼就放行了。 边往里走,李谨年边说:“闻董事长,我父亲也在这儿,您跟他也见见?” 闻海嗓音轻悦:“是李司令吧,能见他一面,那是闻某人的荣幸。” 他来了好几天了,却故意为难李钦山和林老总,其实是因为他气不顺。 他气不顺也只有一个原因,闻衡不肯见他。 但只要他们父子能见面,闻衡能心平气和跟他说说话,打开门欢迎他回家祭拜老母亲。 闻海此行就算圆满了。 至于李钦山和林老总,他会给他们面子的。 他此刻脸上都有笑了,走在最前面。 …… 中学的操场本来是孩子们出操,锻炼身体的地方,但现在操场上搭着好几座帐篷。 操场所有的井盖全部打开,插着编号,每个井口还架着工业绞盘,放着绳索。 现场有部队的军人,有公安,另有一帮文质彬彬的学者,一看就是搞科研的。 闻海自打进来,就一个个的,盯着所有人仔细看,看其中有没有闻衡。 分别整整26年,他挺过来了,儿子也活了下来,想想马上再见面,他抑制不住的激动。 李谨年找了个公安,先问:“李司令呢?” 又问:“闻队呢?” 公安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帐篷,李钦山的警卫在门口,那李钦山应该就在里面。 至于闻衡,公安说:“闻队陪专家下井了,还没回来呢。” 李谨年伸手相请,笑着对闻海说:“闻衡还在忙,要不咱们先去见见我父亲吧?” 其实李钦山的警卫员在看到何婉如和李谨年后,就通知李钦山了。 说话间李钦山从帐篷里出来,蹙眉一看,又从帐篷里叫出几个人,一起走了过来。 他和闻海早认识,而且他是主闻海是客,他要尽地主之宜的。 笑呵呵上前,他对身后几位专家模样的人说:“来贵客了,李处长,你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吧,这位是……” 他让李谨年来介绍闻海的身份。 第61章 闻衡今天那么辛苦,何婉如就不让他做饭了。 她还特地说:“咱们有些日子没吃过杂面搅团了,要不今晚吃顿搅团吧?” 闻衡却说:“吃拌汤吧,酸拌汤就好。” 磊磊笑着对妈妈说:“我爸爸只爱吃拌汤。” 又说:“妈妈,炒点肉肉吧,我不爱吃酸拌汤,我要吃肉肉。” 何婉如其实也挺好奇的,因为是人就爱吃好吃的,吃大鱼大肉。 大鱼大肉实在吃腻了,偶尔吃点拌汤也行。 但闻衡好似吃不腻,只要问他想吃啥,永远都是拌汤。 何婉如想知道,他为啥那么爱吃碗拌汤。 但她正准备问,闻衡刹了一下车。 她看到路边停的宝马了,而且这回换人了,就是闻海自己开着,他在驾驶座上。 …… 人要能成大事,首先得有好的精力和体魄。 闻海就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但是一身精健,一双眼眸如隼如豹。 马健也在,跟司机站在车旁边,正在抽烟。 他是说客,负责来说服闻衡的。 但也就他那种纯粹善良的人,才会认为闻海是真心认错,要求得儿子的原谅。 了解人性就能看懂,闻海其实只想征服闻衡,叫闻衡向他低头。 但那么复杂的事,讲了马健都不会明白的。 见闻衡回来,他冲过来拦摩托车。 但闻衡绕开他,拐向了院子。 马健追着喊:“营长,等等啊营长。” 何婉如下车开门,等闻衡进了院子,立刻就把院门直接给锁上了。 马健摇晃铁门:“嫂子,开开门吧。” 何婉如反问:“有几个煤老板打电话问过投资的,你登记表格了吗?” 再说:“统计一下,我明天要回电话。” 马健知道她捞了一回钱还不够,准备再捞煤老板们一回,但原浆酒已经卖完了,渭河大曲又不值钱,再怎么还能捞几百万? 他说:“嫂子,咱们已经没酒了,下回再卖啥呀?” 何婉如敲脑壳,说:“卖知识。” 马健愈发不懂了,心说卖知识,啥知识? 何婉如回屋了,磊磊还在院子里,给摩托车罩布,马健于是喊他:“磊磊,把门打开。” 磊磊大概了解点情况,专门走到门口,大声说:“马叔叔,我爸爸可是男子汉喔。” 这时闻海下车,也走到门口来了。 他除了那一头白发,并不像个老人家。 他低头,眸带不屑审视磊磊。 磊磊也看他,而且故意大声说:“男子汉,说不开门就不开门,哼!” 闻海一声轻嗤:“男子汉,谁?” 磊磊说:“我爸爸呀,他是男子汉,他还是警察呢,他说不开门,我就不开门。” 闻海鼻子哼着笑,不停的笑。 闻衡在进门,听到的刹那顿了一下脚。 他想起小时候,闻海总说他不像个男子汉。 而不说别的,就没有亲生儿子,养着个继子,在西部,就要被男人们瞧不起了。 闻衡回头,对磊磊说:“儿子,该写作业了。” 磊磊扑向爸爸,说:“我没有开门。” 闻衡当着闻海的面抱起孩子,碰了碰孩子的额头,说:“走吧,乖乖写作业去。” 闻海看在眼里,气的眼冒绿光。 闻家是大地主,而闻衡是地主家的长子。 养个小野种也就算了,他还抱,还亲。 他是故意的吧,想气死亲爹? 但闻衡还真不是,于他来说,磊磊就是年幼时的他自己,他给磊磊的,都是他想要,但是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 闻衡进了厨房,本来平常是他揉面。 但今天实在胳膊痛,就让何婉如揉面,他来剥葱剥蒜,边干,他边说:“今天林建英来找过我,说资料没问题,很快就会放款的。” 给林建英抵的是地皮,贷了500万。 用厂子抵押的200万还进去之后立刻贷出来,要给政府的七百万就到位了。 这事好事儿,铝厂他们就拿下了。 但何婉如总觉得闻衡有点怪。 她就说:“你跟林建英说了吧,我想约她吃顿饭。” 闻衡说:“她说过段时间再说,正好马上她弟的祭日,她心情不太好,不想出来应酬。” 又掏出只装表的盒子来,说:“这块铁达时林建英非要给我,我把它收下了。” 说起表,何婉如愈发觉得不对劲了:“为什么?” 关于林建英非要送闻衡一块表,有其原因的。 林建英有个弟弟,也去前线打过仗。 但他运气不太好,才到地方就感染了登革热,直接高烧昏迷了。 当时是在火线,周围全是敌军。 怕要影响全面的战略计划,闻衡是把人悄悄背出去的。 他背着发烧的林弟弟穿越了几十公里火线。 然后他把人交给了另一个人,也就是林建英的丈夫,现在公安厅的郭通郭处长。 郭通隐瞒了闻衡救人的事,在林弟弟清醒后,跟对方说,他是他背出火线的。 林弟弟为了表示感谢,就把自己最钟爱的铁达时送给郭通了。 再后来林弟弟辗转了几家医院,但最终因为登革热死在了医院里。 而本来林建英对闻衡一眼钟情,一直在追他,但后来她弟去世,郭通又拿着表去找她,讲了自己救人的事,然后疯狂追求林建英,她于是就答应了对方的追求。 当时林老总在军备部,管转业,所以就把郭通安排到了公安厅。 但那个位置要论军功,只有闻衡才能去。 而且纸包不住火,后来林弟弟被追定为烈士,调战场动态表的时候,闻衡背着他穿越火线的事被翻出来了,这时林老总和林建英俩才知,郭通原来是在撒谎。 更惨的是,郭通是陕北人,在林建英怀胎八月时非要带她回去过年。 结果大雪天里她跌了一跤,孩子跌没了,她也伤了身体,自此就不孕不育了。 郭通现在在公安厅是实权领导,也生得一表人才,但林建英就不说喜欢,恨死他了。 可她爸如今已经退位,没了影响力,她也拿郭通无可奈何。 那也是为什么林建英总喜欢找闻衡诉苦。 她曾是天之骄女,但现在是真的苦。 她爸林老总更苦,儿子牺牲了不说,作为老军人,他愿意为部队担责。 可林老总铁骨铮铮的腰愿意弯,闻海却不愿意接招。 何婉如正在呛酸菜,一边还煮着土豆汤,呛好了酸菜就剁面疙瘩,剁好煮进已经咕嘟到绵润的土豆汤里,等再煮开锅,把酸菜加进去,就是一锅香喷喷的拌汤了。 再肉臊子炒个豆角,烧一块豆腐,给磊磊热两块黄馍,就已是琳琅满目的一桌菜了。 她说:“真是没想到,林建英居然那么惨。” 她又说:“她可够叫人同情的。” 闻衡皱眉头:“还行吧。” 何婉如狭眸,突然说:“闻衡,我瞧你怎么那么怪,你是不是挺烦的,烦什么呢?” 闻衡摇头,说:“没什么。” 但其实他心里特别烦。 他最近一直在听林建英诉苦。 但只是听,无动于衷。 因为在他小时候有周期性的批斗活动,他经常被打到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回到家,还得自己给自己烧一碗裹腹的酸拌汤。 那日子可比林建英苦多了。 而奚娟之所以无法带走他,是因为林建英他妈在革委会,虎视眈眈的盯着呢。 他听林建英诉苦也是为了那500万。 否则的话,他曾经连奚娟那个亲妈都说不见就不见的,他听都懒得听。 还有些不方便说的事,他一直也是在忍耐。 何婉如端碗吃饭,突然又问:“林建英还想不想要孩子了?” 再说:“如果想要,找秦玺看看呢?” 既然林建英不孕不育,还想生孩子吗,如果想就治疗,如果不想,她有铁饭碗,有养老保障的,离了婚一个人过,岂不爽哉? 闻衡一想也是:“我明天跟她讲讲吧。” 又说:“不说她了,吃饭吧。” 其实不止闻衡怪,林建英也很怪。 因为何婉如专门买块表,旨在委婉提醒林建英,闻衡有家室,他的妻子还漂亮能干。 林建英要聪明,就应该来找何婉如,大家联络起来一起干事业。 但她依然只找闻衡,就证明她对闻衡,抱的是情感方面的需求。 她也不可能只付出,会要回报的。 而且现在的社会风气又比较坏,出轨成风。 魏永良还国家干部呢,出轨,辞职,现在南下打工去了。 何婉如当然不想闻衡出轨,她怕传染病。 但林建英不像李雪,她可是上过前线的文艺女兵,也是很优秀的女性。 因为贷款的事跟闻衡走得近点也没什么。 闻衡是个正派人她就不会出事,但如果他是个不道德的人呢,她可就麻烦了。 她会被套光贷款,然后被银行追责的。 看闻衡那么烦,何婉如隐约猜到些,林建英应该是对闻衡强人所难过。 转眼吃完饭,磊磊收了碗去厨房。 何婉如握过闻衡的左手拍了拍,说:“林建英欺负你了吧,别难过,忍一时,咱们就会和闻海一样有钱,到时候就没人能欺负你了。” 她在安慰他,但她才说完,闻衡脸突然面色狰狞,人也显得愈发烦躁了:“何婉如……” 他应该是因为被她戳穿想隐瞒的事,恼羞成怒了。 但何婉如装作不懂,而是故意问:“你怎么啦,不舒服吗,要不要上医院?” 第62章 张区长变客为主,迎闻海进门。 他笑着说:“闻董事长,快快快,屋里请。” 说话间闻海已经在闻衡面前了。 年轻的儿子穿着崭新的警服,一表人才。 但六十由旬的闻海跟儿子相比,精气神并不逊色,看了儿子一眼,他拂袖进屋。 闻振凯彬彬有礼,还主动打招呼:“大哥,您好!” 闻衡也没理他。 闻振凯嘲讽一笑,随后也进屋了。 他就知道闻衡的臭脾气,今天是来观战得。 看闻衡和闻海谁能把谁气死。 他还准备扇风点火,火上浇油,再拱拱火。 张区长悄声劝闻衡,说:“闻副局长,为了发展嘛,顾全大局吧。” 闻衡不动,但是还有马健呢。 马健热络的搭起门帘子,欢迎客人进屋:“闻董事长,别客气,来来来,炕上坐。” 这是他儿子的家,闻海有什么好客气? 他看到何婉如在厨房里,也朝她颔首致意。 而虽然上次被她欻了面子。 但是商人嘛,面子没那么重要。 何婉如会空手套白狼,闻海还是很欣赏她的,也就瞧不上她一点,离异还带个儿子。 所以磊磊现在是闻海的眼中钉。 看了一圈见磊磊不在,他心情稍微好了些。 而且别看他一身洋气时髦的西服,但他是生在土炕上的,在没解放前他一直是老地主。 进门习惯就是先脱鞋,然后上炕。 他也不客气,直接上了炕,坐到了主位上。 扎好架势,他就准备训儿子了。 …… 环首四顾,闻海很喜欢这屋子。 屋子里弥漫的,淡淡的炕味叫他觉得亲切,暖暖的热炕,叫他想起他的老母亲。 但是那首《父亲》唱的实在难听,他就给闻振凯眼色,让他去关音乐。 闻振凯不会关收音机,摸着摁了几下,它的声音愈发响了,而且还卡带了,反复唱:父亲是那登天的梯,父亲是那拉车的驴。 闻海渐渐不耐烦,生气了。 闻振凯猛拍了两下,收音机终于没声音了。 他以为这就算好了,而他不愿意上土炕,这时马健在倒茶,那边有凳子,闻振凯就过去搬凳子。 而闻衡虽然不想面对,但现在也不得不面对了。 所以在送走张区长后,他也撩帘子进门了。 可就在他进门的刹那,突然一阵锣鼓喧天,尖锐的音乐声充斥整个房间。 锣鼓喧天中一声戏腔直冲房梁:老匹夫,你欺了天咧! 老匹夫,难道是骂闻海? 谁那么大的胆子,敢这么骂他? 正好看到闻衡进门,以为是闻衡在骂,还怕他要出手,本来端坐着的闻海向后摔去,咣的一声,他的头撞到了柜子上。 闻振凯看老父亲撞了,扔下凳子就去跑,却又嗷的一声:“烫,好烫!” 等马健反应过来时,一暖壶的水都浇闻振凯的大腿上了。 他也大喊:“不好,我烫到人啦!” 张区长才到院门口,听屋子里大呼小叫的,以为打起来了,于是折了回来。 何婉如本来在厨房,也以为闻衡翻脸,在捶闻海和闻振凯,赶忙冲了过来。 袁澈和黄明带着磊磊也没走远,在河边玩石子儿,听到吵闹声音也赶来了。 还有李谨年,他本来在跟闻海的司机聊天,也冲进了院子。 是收音机里发出的声音,还在唱:“骂一声李良贼休要前进,儿本是大明的龙子龙孙。” 却原来,唱的是秦腔《大保国》的片段。 啪的一声,何婉如给关掉了。 但乌乌泱泱围了一群人,全在看闻振凯。 他在呻吟:“痛喔,好痛痛!” 又喊:“冯秘书,人呢,快来人。” 他刚才踢翻暖壶,被烫了一腿的大水泡。 这下就不说煽风点火了,拱火了。 他受伤了,他得赶紧上医院。 闻海看到儿子受伤,也着急,但他本欲下炕,见闻衡寒目盯着自己,遂又没有动。 他当然更疼爱闻振凯,那么乖巧听话的儿子,又是他一手带大的,他疼到了骨子里。 可今天是来说服闻衡的嘛,他就不想表现得太偏心。 李谨年一看不好,忙招呼袁澈和黄明,又喊来闻振凯的保镖,送人医院去了。 张区长也陪着去了。 但莫名其妙的意外搞得大家都很难堪,也人心惶惶的。 闻海脸色更是如死了亲爹般难看。 而他本来就够丢脸了吧,但自认聪明的马健还能叫他更丢脸。 马健讪笑着说:“闻董长大概很少听秦腔吧,一声‘老匹夫’都能吓坏了您。” 闻海头撞到炕柜的把手上,撞肿了,正在隐隐作痛,他正欲抬手去抚,偶然一侧眸,却看到闻衡唇角噙一抹嘲讽。 谁是老匹夫,闻海不正是? 磊磊原本被袁澈带走了的,现在又回来了。 孩子在河边吹了冷风,在流鼻涕。 闻衡于是撕来卫生纸,给孩子擦鼻子。 闻海不知道自己外表那么俊的儿子,怎么会对个小野种那么疼爱,他心里不爽,又想到什么,眼珠子一转,就从孩子切入话题。 他笑问磊磊:“小孩,魏永良是你什么人?” 但他注定又要吃瘪了,因为磊磊吸了吸鼻子,笑着说:“魏永良呀,他是我儿子。” 闻海蹙眉,马健也说:“闻磊,不许胡说。” 但孩子看的是爸爸的脸色,见爸爸不阻拦,磊磊就说:“我没胡说呀。” 又形容说:“那时候我爸爸还是个瞎子,魏永良说的,如果他敢抓贾达贾老板,他就是我爸爸的孙子,后来我亲眼看见的,我爸爸把贾达给抓走啦。” 洒了一地的水,何婉如拿了拖把来,闻衡接过去擦地。 闻海微笑,说:“如果不是贾达停产,你们政府已经接到至少三个国际订单了。” 他望着磊磊,再微笑:“千万订单。” 为什么政府不愿意抓贾达。 几千万的订单,税收都有一大笔。 而闻衡抓贾达,所为的又是谁? 是欺负过他的老百姓! 闻海再看儿子,目光仿佛在说:我的傻儿子,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值得的。 …… 这是分别26年后,闻衡第一次正式跟抛弃他的父亲见面,并对话。 此时闻海在看他摆在炕柜上的军功章。 他就先说:“之前,我把我二等功的军功章,八万块钱卖给了您家少爷,闻振凯。” 再指窗外:“然后给自己添了台摩托车。” 闻海一听额头就黑线了。 军功章可是闻衡拿命换的,闻振凯买它做什么,就为了玩儿? 闻海是当爹的,当然疼儿子。 他气儿子不向自己低头,也怜他过得太苦。 用命换来的军功章却只能换台摩托车,岂不是说,他一条命也就值辆摩托车? 闻海叹息:“你那又是何必?” 如果闻衡愿意向他低头,不说一台,十台一百台的摩托车他能都买得起。 可闻衡偏不,那他买不起摩托,住寒酸的屋子,岂不都是活该? 但闻衡再说:“假设是解放前,是您看上了那枚军功章,您可不会掏钱。您只要找国军打个招呼,第二天我就会被抓壮丁,而您又会派管家上门,跟我商量抵押军功章,借钱交壮丁费,以换不被抓壮丁,如此一来……” 马健偶尔也有真聪明的。 他笑着说:“那不但军功章没了,闻营你还要背上高利贷吧,可真是万恶的旧社会啊,还好解放了,地主也被咱们给消灭了。” 闻衡两点漆目,盯牢闻海:“那也是为什么您会恨解放。在解放前,规则对您更有利,而现在,您再精明,也得遵照我们的规则!” 解放好不好,要看是不是既得利益者。 闻海有两个哥哥被土匪绑架,然后撕票了,一个去当地下党,被暗杀了。 他一开始也支持解放。 因为他三哥曾是一名地下党员。 但新政府不让他养长工,也不让他放高利贷,他就不乐意了。 不过闻海还是认为,自己当初是被冤枉的。 他不是主动离开,而是被迫逃亡。 但他刚想反驳,闻衡立刻又说:“您是个成功的地主,但是个失败的人,因为您赚钱的手艺全是从祖辈那儿学来的,当环境发生改变,祖辈传给您的那套不再适用,您就只能做个弱者,只能去逃亡,不是吗?” 在闻海记忆里,闻衡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不怎么爱说话。 而且他今天就是来教训闻衡的,但岂知闻衡一张嘴,他就再无招架之力,无从反驳了。 憋了半天,他才说:“是你们政府的错,是政府把我逼走的。” 闻衡把拖把交给何婉如,问:“渭安那么多地主,龚庆红为什么不举报别人,要举报您?” 别人或者不了解闻海,但闻衡能不了解? 他再说:“因为你总不停的跟龚庆红描绘台湾到底有多好,你勾起了她的贪婪和欲望,究其原因,是你自己犯蠢,否则的话,我三伯可是地下党,是家门上钉牌匾的烈士,哪怕革命年代,有他顶着,谁敢来革你的命?” 如果不是闻海跑掉,闻家还真不怕革命。 因为他们家出过一个烈士的。 可他一跑,一切归零。 闻海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龚庆红是他招惹的,逃亡也是他种的因。 一切都是他的贪念种的恶果。 闻衡说完,突然转身就走,这又吓了闻海一跳,他也怕,怕闻衡真要翻了脸,要捶他。 第63章 闻振凯此刻人在医院,正在处理烫伤。 他倒不忌惮闻衡,但他忌惮奚娟。 他怕她会和闻海旧情复燃。 作为儿子,他不敢干涉老爹的感情生活。 可是他心里不爽,今天就想拱拱火,让闻海好好骂闻衡一顿。 哪知飞来横祸,他拱火不成,直接住院了。 那就够惨了吧,还有更惨的。 要知道,老实人的杀伤力总是最大的。 所以如果别人说闻振凯犯蠢,闻海不会相信的,他亲自培养的继承人,他信得过。 但马健是个老实人,还是在夸闻振凯,闻海就信了。 马健越夸,闻海就越生气。 何婉如能不能搞定煤老板他还有所怀疑,但闻振凯要是帮过她,那他就是个大蠢货。 大儿子太倔犟不认他。 小儿子还是个蠢货,闻海能不生气? 他被气到站不稳,手虚空乱抓,也不知碰到什么,一块绢巾滑落,他顿时双唇哆嗦,颤抖着哽咽了起来:“母,母亲?” 却原来绢巾罩着的,是他亡母的遗照。 老太太双目炯炯,正盯着他在看。 闻海吓得连退几步,因为他心里有鬼,他最知道了,当初的错全在他自己。 他倒是成功了,发达了。 可儿子和老母亲因为他,受了整整十年的苦,那也是为什么老母亲至死不愿见他。 对老母亲的羞愧,以及对闻衡的恼羞成怒,还有对闻振凯的失望,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幸亏马健眼疾手快搀扶了一把。 要不然闻海就得栽倒在地。 冯秘书和俩保镖在院子里,一直关注着屋子里,眼看不对劲,赶忙进来搀扶人。 而闻海来时咄咄逼人,精气神不输年轻人。 但此刻,他疲惫的仿如被扒皮抽筋,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一般。 他不用装,这回是真病了,被气病了。 有钱人最贪生怕死的,他想赶紧上医院检查身体,但是最后,他还得跟闻衡说句话。 是真心话,但也有表演的成分。 表演给在场的别人看。 他说:“闻衡,不管你信不信,我赤手空拳到台湾,拼出今天的成就,全是为了你。我给振凯顶多三分爱,但剩下七分,全是你的。” 且不说闻衡有没有被感动,马健被感动了。 他看闻衡:“老营长,原谅他吧。” 何婉如想说,爱算个屁啊,嘴上说说谁不会,他把七成的财产给闻衡,她才信他。 但她不是当事人,当然也只是心里腹诽。 闻衡也一言不发,不接招。 看儿子油盐不进,好坏不听,闻海也就扶着冯秘书和保镖出门,上车了。 但冯秘书正要关车门,何婉如出院子来,拦住了他:“冯秘书,请等一等。” 帮忙关上车门,她低声说:“看样子闻董事长心脉不太好。但你知道的,闻衡的失明是一位中医治好的,而要治心脉,中医比西医更管用,需要的话,我来帮忙联络。” 冯秘书说:“何小姐,你居然还懂中医?” 又说:“咱们董事长身体没别的问题,就是心脉比较虚,这趟来,他本来就想找个好中医帮忙养养心脉,但我找了很久,至今还没找着真正的好中医。你如果有认识的,欢迎帮忙推荐,我亲自去考察,看水平到底如何。” 闻海只看身材就可知,很自律,也很健康。 但经商要操心,也最容易损心脉。 就好比何婉如,上回要问煤老板们搞200万。 为了搞活气氛,拍煤老板们的马屁,她当时累到心脏几欲爆炸,神经都差点绷断。 闻海身常年累月疲于钻营,劳心劳神,心脉损伤就很厉害。 而他的生意,就跟何婉如必须笼络一帮煤老板们一样,也是由人脉撑着的。 他如果现在死,闻振凯还太年轻,搞不定那些人脉,振凯集团的生意也就败了。 所以何婉如虽然会气闻海,但不想他死。 而她要给闻海推荐的良医也非别人,正是小秦大夫,秦玺。 就是她曾经承诺过,要帮忙开医院的那位。 她写了秦玺的联络方式,又特地说:“这虽然是位年轻大夫,但是医术了得,而且最近她手里有一副陨石针,算是针灸针里的极品了,让她帮闻董事长看看吧。” 闻海就是渭安当地人,对于当地的中医世家,他比何婉如还了解。 那副陨石针他知道,冯秘书也知道。 冯秘书说:“我知道陨针,但是它在终南山,一所道观中才对。而且我去过两趟,我们闻总去过四趟,去求针,最终都未能求到,一个小大夫怎么会有它,会不会是假的?” 刚才闻衡还说,闻振凯去过四趟终南山,而且还去过军备部的仓库,所以怀疑他搞间谍。 却原来闻振凯是去求陨针的? 不管秦玺还是闻衡,借针似乎都很容易。 那闻振凯怎么没借到? 但不管啥原因,闻海的健康都特别重要。 何婉如把秦玺的地址交给冯秘书,说:“我确定针是真的,快去给闻董事长治治吧。” 目送冯秘书上车离开,她就回家了。 闻海刚才只是闭着眼睛,并没有晕过去,他也听到何婉如和冯秘书的对话。 等冯秘书上车,他就说:“要跟煤老板打交道,就好比与虎谋皮,非常之难。” 再说:“每一个煤老板,都是一个贾达。” 冯秘书说:“贾达贾老板不但蠢,而且还坏,简直又蠢又坏,他辜负了董事长您的栽培。” 煤老板不能合作,而是要驾驭。 闻海当初驾驭贾达,就驾驭的不是很好。 就比如说,贾达为抢占城中心的好地皮,就把个重污染的工厂设在城中心。 那事就不说道德了,简直歹毒。 闻海其实也是被他坑了,只是有苦说不出。 但是一个煤老板都不好驾驭,何婉如还准备驾驭十几,甚至几十个,她真的能做到? 闻海不信,除非他亲眼所见。 不过冯秘书跟着闻振凯去过何婉如招待煤老板们的现场的,也亲眼见识过。 他就又说:“董事长,何小姐有着非常强大的控场能力和精神感染力,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老师,能传经授道,也能调教学生,下回等她有活动,我建议您去现场看看。咱家大少爷算是有福气了,娶那么优秀一位太太。” 闻海一想到何婉如要跟他抢能源公司就要动肝火,气的心头火苗蹭蹭的。 但正所谓强者相吸,经冯秘书一说,他愈发好奇她到底是怎么控场,调教煤老板的了。 几十个煤老板,也是几十个恶人。 就不说搞定,怎么协调他们都是个难题。 真有现场,闻海就必须去看一看。 但闭眼片刻,他突然又问冯秘书:“何婉如说的医生呢,人在哪里?” 冯秘书看了看字条,说:“离此不远,但等明天吧,我先去考察一下医生的情况,再看看针的真假,然后再让她上门给您诊病。” 闻海却说:“针是真的,现在就去。” 冯秘书默了片刻,突然说:“所以那些牛鼻子道士说针丢了,是在骗我们吧?” 闻海未语,只深深叹了口气。 道家来讲,终南山就是现世所存的仙界。 而医道不分家,大道亦是良医。 在闻海小时候,终南山里就名医聚集,也有珍稀的针灸针和各种珍药。 但当时不管是军阀头子还是大商人,不管带多少钱,都既求不到针,也求不到药。 可是穷苦人,甚至讨饭的叫花子去了,借针借药就很容易。 后来日本人来了,那帮牛鼻子老道还下山打过日本人,战争结束后,他们就又回去了。 总的来说,终南山的牛鼻子老道就和闻衡是一类人,怜贫惜弱,却不为金钱弯腰。 所以闻振凯一趟趟的,提着钱跑去借针,牛鼻子老道们撒谎说针丢了,就是不想借。 既然何婉如说针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因为闻衡曾经就借到过针,还治好了眼睛。 命令司机拐个弯,就按何婉如给的地址,闻海直接上门,找秦玺去做针灸了。 他被闻衡伤的不轻,也必须好好缓缓。 因为马上,振凯集团就要跟渭安铝厂签合同了,闻海也将正式跟奚娟见面。 奚娟那刀子嘴可比闻衡厉害多了。 不养养心脉,闻海只怕他要被前妻给气死。 但明明怕奚娟吧,他却又暗暗期待,期待能跟她早点见面。 可笑而愚蠢的情感。 他气闻衡气的要死,但其实相比闻振凯,他更爱闻衡。 他恨奚娟恨的要死,但最在意的人也是她。 可惜他们母子都不懂他的苦。 …… 说回何婉如这边。 她做的散饭更好吃,所以她负责散散饭。 散好之后让闻衡炒菜,她就抽时间,来给马健安排接下来的工作了。 原浆酒还有一坛子,但是何婉如一瓶都不会再卖了,而是准备全留给李钦山喝。 闻衡能到公安局,还是做副局长,他帮了忙,何婉如也要做点人情的。 而从现在开始再酿新的原浆酒,也得至少三年才能揭坛,所以再卖酒已经没可能了。 现在厂里最多的就是廉价的渭河大曲。 何婉如准备送煤老板们的礼物也正是它。 但还要附加一样东西。 她对马健说:“去买《毛选》,买十五套老版本,再买三十五套新版的。” 马健挠头:“新版旧版不都一样嘛,干嘛还要买两样子?” 第64章 奚娟是在何婉如的劝说下才烫的头发。 到了明天,她还要化个全妆登场。 至于其用意,就只是给闻海看? 何婉如买的化妆品可都是目前市面上最贵的,闻海他个老登,他配吗? 举起面膜,何婉如先对闻衡说:“只要奚阿姨能按照我说得做,明天,她就能帮咱们净省上百万的电视广告费。还能把咱们的铝合金宣传到全国去。” 再说:“不信你去酒店看看,闻海现在也正在捯饬自己的形象。” 闻衡蹙眉半晌,大概懂了点:“所以是为了上电视吧。” 但又说:“闻海,不至于吧。” 明天不但有省电台的记者会来拍摄,cctv也会派记者来采素材的。 要上电视,是该让奚娟化个妆。 但闻海个老头子,总不可能为了上电视而描眉画眼吧,闻衡觉得不可能。 何婉如抿唇一笑,反问:“你总不会以为,精明如闻海,面对cctv来采,他什么都不干,就只跟铝厂签个约那么简单吧?” 面对精明的老爹,闻衡都成了老实人。 他一脸严肃,说:“cctv可是官媒,它的出镜机会,应该是由电视台来选择的才对。” 何婉如再笑,说:“所以啊,咱们西部的企业老老实实的坐在小板凳上,还跟小学生一样在等着国家给分配机会呢,但是闻衡,别的企业不是竞争,而是,已经杀红眼了。” 俩人正聊着,奚娟拉开厕所门,轻抚刚烫过的头发,问儿媳妇:“所以我就只要化个妆,就能帮咱们争到上镜央视的机会吗,就不需要再做点别的?” 何婉如说:“咱们得去趟现场,看看振凯集团都做了些什么,明天还要针对性应变。” 奚娟生来头一回烫头发,还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因为何婉如说,只有她打扮得足够漂亮,明天才有可能上cctv。 毕竟铝厂更重要,她就豁出去了。 但要说去看现场,其实还有些麻烦的。 奚娟说:“虽然签约仪式是在铝厂的大礼堂举行,但会场由振凯集团全权布置,我提过要求,说想进去看看,但是被那位冯秘书拒绝了。要不,我再去跟他交涉交涉?” 她做人就一点不好,太过正派。 而签约现场的布置,一开始振凯集团跟政府谈判时强烈要求,要由他们亲自布置。 那也不是交涉能解决的。 因为虽然铝厂才是东道主,但签约会场将会是宣传企业的最佳窗口。 振凯集团关门装修,就是为了做好宣传。 不到签约仪式那天,人家就不可能敞开大门给别人看的。 何婉如的思维没那么正派,也简单粗暴。 她说:“找冯秘书不管用的,你也不用白费劲了,咱们直接翻窗户进吧。” 铝厂是自家地盘,搭个梯子呗,多简单。 但奚娟不像何婉如,才二十多岁,年轻,也放得下身段。 她是一厂书记,手下几百上千职工,悄悄爬墙翻梯子,万一被人捉住,多不好意思? 她很想进去看看,但又不想翻窗户。 毕竟她才是书记,何婉如也不好强迫,就准备继续劝说,劝到她放下身段,去翻窗户。 但闻衡看了看表,却说:“我带你们去吧,直接进去看。” 奚娟说:“但人家跟政府签了合同,目前包括大礼堂,还有旁边的办公楼都是振凯集团的临时办公区,除了他们自己人,外人不让进的,你要强闯,怕不好吧?” 闻衡没有过多解释,只说:“走吧,咱们不强闯,合法进入。” 他今晚就得出差,明天也无缘现场,也总还是想不通,就又问何婉如:“cctv的新闻报道,确定是只要争,就能争到的?” 他没有见识过,也觉得不可能。 奚娟也没太大的信心,毕竟只要化个妆就能上央视,那也太小儿科了。 但何婉如谜之自信,她说:“操作好点,咱们说不定能直接上《晚间新闻》。” 《晚间新闻》的权威性仅次于《新闻联播》,奚娟直觉不可能,也觉得儿媳妇这牛皮吹得太大了点。 但人嘛,都有野心的。 而且何婉如可是空手套白狼都能套200万的人,万一能成呢? 奚娟愿意拼一把! 她浑身颤抖,但点头说:“好!” …… cctv有大量外派机记,每天从全国各地拍摄新闻素材,各行各业也都有可能被报道。 而在传统思维的人想来,它就像买彩票一样,是概率,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但懂营销的人就懂,只要摸透规律,它就是可以操作的。 就闻海,他要在渭安铝厂投半数身价的。 明天即将正式签约,他一个老奸巨猾的商人,明天就真只想欺负一下前妻? 当然不是,而且残酷的真相是,相比商业大事,奚娟于闻海,不过一枚砂粒。 更重要的是,他要展示他企业的形象,宣传他企业的知名度,以及,塑造他本人。 那些东西统称商业价值。 何婉如想让奚娟上《晚间新闻》,闻海也一样,而且何婉如之所以敢吹那个牛逼,其实是因为,闻海一直在运作相关事宜。 奚娟真想上也只有一个办法,借闻海之力。 就此刻,从首都回来的,闻海的贴身秘书宋山,就在关于企业的营销和宣传一事,正在向闻海汇报工作。 而本来,闻海归来那天,是可以上《晚间新闻》的,但是最终没能上成。 当然有原因,作为熟悉营销运作的企业家,当时闻海就吩咐秘书,让去找熟人打听内幕,看是什么原因,又该如何规避了。 他的秘书宋山通过国台办,也已经打听清楚情况,并找到应对的办法了。 此刻闻海正在闭目养神,宋山翻开新闻照片,正在跟他分析情况。 宋山说:“没能上cctv的原因是,最近大陆有个邪教盛行,而本来您双手合什的动作很正常,但如果上了电视,就很可能被邪教徒利用,所以咱们的新闻就被砍掉了。” 双手合什表示谦虚,再正常不过的手势。 但最近恰好有邪教在闹事,怕影响不好,电视台就把那条新闻直接给砍掉了。 应对办法其实也很简单,改就是了。 闻海吩咐闻振凯说:“通知职员们,明天一律改成握手礼。” 他再双手合什做个拜的动作,说:“从今往后,公司内部,禁止再使用这个手势。” 其实在台湾,商界人士见面,或者作揖,再或者就是彼此拜拜,常规礼节而已。 但既然大陆政府不让用,他们改就是了。 商人嘛,到了哪个山头就要唱哪个山头的歌。 闻振凯就在老爹身边,弯腰说:“是。” 闻海又问:“vis布置妥当了吧,确定宣传只侧重于我们?” 闻振凯说:“冯秘书全程盯着,没问题。” vis,企业形象识别系统,包括企业的标准字,标准色,形象标识和广告语,用以在视觉传播方面全方位宣传企业。 讲通俗点,其实就是会场布置。 但只要能上cctv,尤其是《晚间新闻》,哪怕只是几十秒的时间,都好比免费广告。 而cctv的广告含金量有多大呢? 今年春晚的准点报时广告,刚刚由秦池酒厂以竞标的形式获得,落槌价是1.2亿。 在大陆,它创造了新的历史记录。 但它也是值得的,因为在如今,消费者对于cctv不是信任,而是忠诚,绝对的忠诚。 任何企业只要上了央视,就是品质的保证,人们就会信赖,并且购买其的产品。 就比如前几年的报时广告,沱牌曲酒。 它的广告费用大概在三千万左右,可是广告为它带来的收益,一年能达到2~3亿。 十倍的回报率,足以见得央视的含金量。 而且广告只展示产品,但新闻不但能展示企业,还有企业家本身。 就为能上《晚间新闻》,闻海可是让秘书亲赴首都,根据电视台的需求,把方方面面都做到了高标准,确定会被选中的。 老爷子描眉画脸,在闻衡想来不可能。 但其实闻海会刻意突出他的白发。 而且因为他眉型比较凶,为了显得慈祥一点,他甚至还会专门修理眉毛。 奚娟烫个头发都觉得不好意思。 但闻海可是搞营销的祖宗,他把自己武装到了头发丝儿。 他一扬手,秘书宋山立刻举起镜子。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片刻,语带愠怒的对闻振凯说:“你的腿也好的差不多了,亲自去现场看看吧,你看了我才放心。” 那是上周了,闻振凯在闻衡家被烫了一腿的大水泡,伤倒不严重,也差不多好了。 但闻振凯不喜欢去铝厂,因为那地方空气污染太严重,他一去就要犯鼻炎。 不过既然老爹吩咐了,他当然得去。 因为之前他帮何婉如招待煤老板,那件事搞得闻海直到现在还在生气。 想哄他老爹开心,凡事就得亲力亲为。 说来闻振凯是真痛恨西部。 也不怪国家要把重污染的企业放在西部。 酒店里有暖气,再加上不断的湿润空气,就还好点,人没那么难受。 可是在铝厂一下车,空气冷的像刀子不说,还夹杂着砂砾和黄土,再加上铝厂的废气,又冷又干燥,只是空气就能锁人的喉咙。 只希望商业赶紧步入正轨吧。 这鬼地方,闻振凯一分钟都懒得多待。 但虽然身体不适,他手帕捂着鼻子,还是仔仔细细的检查现场,生怕哪点要没搞好,要影响明天的签约大计。 第65章 闻海盯着奚娟,看的呼吸都忘了。 还是奚娟主动,笑着伸手:“闻董事长,您好。” …… 一段感情不管结束的时候再怎么难看,它的开端必然是美好的。 曾经闻海都准备好跑路了,奚娟却被媒人带到了他面前,就像今天,就像此刻,她热情洋溢,笑容明媚的向他伸出手。 那时闻海还有很多家底,准备带着跑路的。 脑子一热,他把家产全部上缴,然后奔向了奚娟所描述的美好生活。 而此刻,她笑的就如同初见时一般。 男人至死是少年。 闻海此刻心中的悸动,就仿佛当年初见时。 但有人欢喜有人愁。 看着老爹的眼神,闻振凯急的直抓狂。 可是昨晚还忐忑不安的奚娟,是如何在一夜间变得自信沉着,坦荡大方的? 目光扫向她身后,闻振凯大概明白原因了。 何婉如跟奚娟穿的是同一个牌子的呢子大衣,只不过奚娟的是圆领,她的是西服领。 而奚娟那精致的,让她能年轻十几岁的妆容,也只有何婉如画得出来。 她是个优秀的画师,她用化妆术让奚娟一夜之间年轻了二十岁,重返青春! 男人都是视觉动物,闻海是被她的化妆术给欺骗了。 闻振凯最担心的事似乎要发生了。 他感觉他爹不顾个人形象,要搞点丑闻了。 而在企业营销中,个人形象的塑造非常重要,因为合作商和投资商们往往认同的是企业家,而非企业本身。 闻振凯自认很优秀,但是在重要场合,他绝不抢老爹的风头,就是为了塑造他爹。 营销一行,港台借鉴欧美,已经理论化了。 但是大陆还处在刀耕火种的阶段。 比如今天,会场由振凯集团全权布置,招商处长李谨年都无份插手。 来的最多的当然是西部各个报社,电视台的记者,还有港台来的特邀媒体们。 但最重要的是cctv的采片记者,人家采了可能不用,但独占c位。 而正如何婉如所言,哪怕央视新闻,也是可以操作的。 秘书宋山专门分析过大量cctv的新闻片段,还通过国台办的关系间接了解摄影师的喜好来布置现场,只为迎合摄影师。 冯秘书还专门带着职员们采排过好几遍,以确保在播出的画面中,能展示到闻海,振凯集团的logo,以及职员们的精神面貌。 因为一条新闻从首播到复播,再到卫视转播,至少有一周的播放期。 而且cctv的影响力是无与伦比的。 如果还是昨晚的奚娟,在整条新闻中,她的出镜画面不会超过三秒钟的。 因为她的形象会让大众对女企业家产生负面印象,电视台索性就不播她。 但此刻的她是全新的形象。 她烫过的发型代表着她是时尚的,是能接受新思想的。 圆领的服饰能传达她的个性,是谨慎的,沉着的。 她主动迎接客人,展现的是地主之宜。 而她正在呈现的,恰是cctv所想要的,能做榜样的女企业家形象。 只凭形象,她就足以抢到镜头。 闻振凯怀疑何婉如带着奚娟也私下彩排过。 因为奚娟的端庄得体和自信,成功把cctv记者的镜头吸引向了她。 反倒是闻海落于被动了。 因为他本来就是客,他还不争气! 奚娟落落大方,主动迎客。 但经过秘书宋山的提醒,闻海才伸出了手。 俩人握手的瞬间,报社来的记者们啪啪啪,全在摁快门。 奚娟目光敏锐,立刻就找到了cctv的镜头,闻海却还得宋山来提醒。 奚娟笑着说:“闻董事长响应西部大开发的政策,不远万里而来,要跟我们铝厂的同仁们携手并肩,共同奋斗,应该对我们的产业线也很感兴趣吧,那么接下来,就有请闻董事长,诸位记者同仁们,一起去车间走一走?” 闻海说好的瞬间,何婉如带着车间主任们已经开始鼓掌了。 更让闻振凯惊讶的是,奚娟身后那帮老太太,他之前当成脏东西,看到都要绕开。 但是她们反而比振凯集团的职员还抢镜。 她们成功抢走了港台媒体的镜头,因为港台媒体就喜欢拍一些比较另类的新闻。 可是这样一来,振凯集团不就等于免费搭台,却让铝厂的人出了风头? …… 会面结束,接下来是考察厂区。 秘书宋山也察觉到老板的不对劲,回头看闻振凯,眼神问该如何应对。 闻振凯眨了眨眼睛,以眼神说:无妨,应该只是小问题,我来处理就好。 要知道,今天的签约只是走个过场,关键是cctv的报道。 振凯集团必须要上,而且要保证闻海的出镜画面占到新闻时长的80%。 因为新闻的效果是广告所不能比的。 闻振凯边走边想办法,因为他最了解了,奚娟本身内向且敏感,现在也是因为何婉如的指点在强撑着,精神面貌也全是伪装的。 而闻振凯要做的,是随机应变,找机会打击奚娟,把她打回原形。 再就是闻海,闻振凯想不通,精明如他老爹,难道就看不出来,奚娟只是傀儡,背后是何婉如在操纵,她们婆媳用的是美人计? 闻海还天天劝诫闻振凯要洁身自好,要不滥情滥色,他自己却被个五十岁的老太太迷昏头了? 闻振凯正腹诽着,被何婉如拉了一把:“闻总,小心衣服!” 他止步,她再提醒他:“蹭到机油了。” 这时由奚娟带领着,大家是在3号车间,铝合金热处理炉的操控台周围。 操控台的位置除了操作员,还有大车间和分管车间的主任,副主任,闻海,奚娟等人。 记者围了一圈,正在拍摄中。 闻振凯之所以想挤进去,是因为他想到打击奚娟,打醒他老爹的好办法了。 就是那张猪头肉票,和奚娟的好闺蜜常琴。 闻振凯之前专门了解过,常琴活着时,就是3号车间,退火区的主任。 她还连续几年,当选过铝厂的劳动模范。 正好接下来要去的就是退火车区,闻振凯就想在路上跟奚娟聊聊常琴。 常琴是她的好朋友,肯定会影响她的情绪。 还有闻海,他忘了曾经的他多么悲惨了? 而让他陷入困境的,不正是奚娟? 刚才因为何婉如拉了一把,闻振凯就停了下来。 但这会儿奚娟手势相请,闻海往外走,准备去的正是退火车间。 闻振凯示意宋秘书腾位置,就准备加入谈话。 可他才要上前,何婉如又拉了他一把,而且低声说:“别费劲了,没用的。” 说话间闻海和奚娟走了,记者和随行人员们也全走了。 闻振凯押后一步,两眼狐疑的看何婉如:“何小姐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何婉如反问:“你是不是认为奚书记的言行,是经过我事先培训的?” 见他面露不屑,她再说:“其实现在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他俩各为其主,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闻振凯轻嗤一笑,与何婉如并肩,低声说:“她是你的傀儡,而你也只是自以为的聪明,否则你就该明白,今天应该以闻董事长为主,于咱们双方,才是双赢的。” 何婉如说现在的奚娟才是真正的奚娟,闻振凯不信,也不屑于。 于今天她唆使奚娟故意抢镜一事他也很生气,还觉得何婉如是故作聪明。 但她也一声轻嗤,说:“如果是面对国际媒体,我会毫不犹豫以闻董事长为主,因为电子元件是我们双方的生意。而你们在大陆的房产,商超和娱乐,都跟我们渭安铝厂没关系,不是吗?” 再说:“今天以铝厂为载体,你们只想宣传你们自己,我们凭什么就不可以?” 闻振凯笑了笑,说:“既然你这样讲,那接下来,就各凭能力吧。” 说完,他撇下何婉如,往前去了。 李谨年也全程跟着,只不过是在搞后勤。 他直觉不对,跟上来问何婉如:“闻振凯那狗怂叽叽歪歪的,想干嘛?” 其实很简单,振凯集团就是在铝厂搭台,再通过cctv,来宣传他们自己的产业链。 那跟铝厂又没关系,何婉如凭啥要让着他? 她大概跟李谨年讲了一下。 李谨年怕出意外,就说:“要不我去盯着他?” 何婉如却说:“咱得瞅着点,让他爹收拾他。” 今天可是公开场合,让闻海收拾闻振凯,怕不能吧? 而对于奚娟今天的表现,李谨年其实也挺意外的,心里还有点不好的想法,只是不好跟何婉如明说,他就拐着弯子说:“何小姐,说来也是奇怪,我妈今天变化好大的。” 又说:“她就不是这个性格啊,是不是……你教的她?” 他其实想说,也可能奚娟是因为面对的人是前夫,所以才会表现得那么反常的。 但他也知道他后妈人品正派,所以更大的概率是,何婉如教的。 但其实奚娟还真不是何婉如教的。 因为江山易改本性难易,像马健那种笨蛋,教了也没用,何婉如也就不教他。 但奚娟是建国后的第一代大学生,她是有思想的,她会思考。 何婉如所做的也只是提点思路,而她今天一切的表现,全来自于她自己的智慧。 何婉如再没跟李谨年说话,而是紧紧盯着闻振凯。 因为那家伙蠢蠢欲动的,正准备搞事呢。 但闻振凯其实判断错形势了,他以为他老爹被奚娟给欺骗了。 第66章 闻衡正在调电视机的音量,旁边桌上,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拎起包,低着头就往外走。 虽然背着脸,但闻衡莫名觉得那人他认识。 而且应该是他特别熟悉的人。 这种产煤的小镇上外来人口多,吃饭不给钱的盲流也多。眼看那人出门,老板娘追了出去:“哎,大哥,你的面钱还没给呢。” 闻衡虽然眼睛还盯着电视,但人已经走到门口了,余光瞄着那黑夹克男人,就见他低着头,快速朝一台摩托车走了过去。 面馆只是一个14吋的黑白小电视机,而且因为信号不好,有一半是雪花点。 闻衡在看到闻海和奚娟出镜的刹那,甚至怀疑那是他小时候的画面。 因为屏幕里的奚娟和闻海都比现实中年轻得多,俩人并肩坐着,笑的温馨和睦。 而在闻衡小时候,父母也不是总吵架的。 他记得有一年闻海过生日,奚娟送了他一双自己亲手做的鞋子,闻海笑的就像此刻一样。 闻衡心里浮起一股不真实的暖意。 因为他永远记得当父母和睦,不吵架的那天他有多么的开心,而现在,他们又和好了? 他们是要对话的,会说些什么? 闻衡正欲听,却听外面响起老板娘的尖叫。 他拔腿就跑,冲出门,恰好看到老板娘被那黑夹克男一把推搡,朝着他撞了过来。 他接住人的瞬间摩托车发动,皮夹克骑着车就要跑路。 松开老板娘,闻衡快跑几步上墙,又肘肩,整个人朝着摩托车撞了过去。 只听哐哐几声摩托撞墙,他扑过去就拽人。 天太黑了,看不清楚脸。 但黑夹克肯定是他老乡,而且是熟人,退伍兵,因为闻衡闻到对方身上有股淡淡的杏仁味,那是部队特供肥皂的味道。 闻衡直到现在,用的也是那款肥皂。 以及,对方反擒拿的招数也是部队教的。 黑暗中突然连着响起砰砰的枪声,老板娘还在不停尖叫,试图要拉扯皮夹克。 打斗了片刻,闻衡松开皮夹克,推了老板娘一把,皮夹克举着枪,连滚带爬的跑了。 闻衡问老板娘:“他有枪,你为什么不躲?” 老板娘说:“他还没给钱呀。” 皮夹克带着枪,本来闻衡能夺下的。 可是老板娘绕来绕去的,差点被子弹击中,为了保护她,闻衡就先把黑夹克给放了。 但老板娘并不领情。 她大声说:“那狗日的欠我一块八的面钱呢,你不是都抓住他了吗,咋又把他放啦?” 说话间老板举着菜刀冲了出来,大声说:“狗日的,敢欠我的面钱,找死吧他!” 闻衡只好再提醒老板:“那人有枪。” 老板转身进门,不一会儿提把土枪出来,骂骂咧咧跑进了黑暗中,说:“狗日的,当谁没枪啊,敢不给钱,看我弄不死他。” 老板娘也吼男人:“快去,毙了那狗日的。” 这种镇子上做生意的都是亲戚。 老板娘又拍门,去叫别家的男人,不一会儿,一帮男的提着猎枪,稀稀拉拉的出镇子,去找那欠面钱的皮夹克去了。 闻衡还惦记着电视,于是又折回了饭馆。 但刚才一通折腾,节目已经快结束了。 现在是闻海在说话。 他说:“我相信在奚书记的带领下,铝厂职工会发扬延安精神,不怕苦不怕累,不问耕耘只问付出,打好接下来的生产仗,我们振凯集团也会全力配合,支持奚书记的工作。” 不知道前面他们在聊什么,闻衡听得没头没脑的,而这时镜头切向奚娟,她穿着朴素的工装,依然笑的很温和,在微微点头。 但闻海的话其实有问题。 因为企业不是政府,职工也不是干部,不可能只问收获只问耕耘,他们是要回报的。 不让职工要回报,而要求职工免费奉献自己,那就是资本家,是剥削。 奚娟应该也意识到了,笑了片刻,她侧首看闻海,闻海目光瞟向她,却唇噙一抹冷笑。 而从现在开始,渭安铝厂会大量招收工人,他们的薪资待遇也将由振凯集团来制定。 奚娟讲延安精神,并借此登上了cctv。 可她要宣扬延安精神,精明如闻海,就要利用这个机会,来压职工们的工资了。 毕竟延安精神里有一条就是:奉献! 奚娟想让闻海奉献自己? 闻海想的却是,让职工们给他奉献。 而渭安铝厂将来的体量会非常大,职工工资低一分,成本就能降一分。 能上cctv是难得的机会,奚娟应该让闻海就工资问题表个态的。 因为虽然工资标准最终还需要政府批准,但是,涉及到政府,闻海必然会搞公关的。 那么基础工资必然就会被定的很低。 奚娟应该也想到了,还想说话。 但这时镜头切回直播间,主持人说:“感谢奚书记和闻董事长的心得分享,今天的新闻就播到这儿了,观众朋友们,我们下期再见。” 9:30分整,字幕出来,节目结束了。 闻衡扭头就走,但他才要出门,老板娘端着碗面招呼他:“面刚好,趁热吃了吧。” 闻衡说:“放着我回来吃。” 又问老板娘:“你男人去追人了,那人还带着手枪,你就不担心他出事?” 老板娘却说:“放心,我男人经常出去打猎的,枪法好着呢。” 说话间外面响起砰砰的枪响声,闻衡也夺门而出,巡着枪声跑出镇子,就听有人大声说:“狗日的,我险些被他打中。” 还有人说:“等抓住那狗怂,卖到煤矿去。” 看来黑夹克已经跑掉了。 见没人受伤,闻衡就又折回来了。 黑夹克的摩托车还在镇子上,他打开摩托车的行李箱,翻了翻里面存的东西,立刻回到旅馆拿行李,就准备返程,开车回渭安。 因为他发现那皮夹克不但是军人,而且很可能是他曾经带过的老部下。 老板娘追了出来,问:“老板你饭都不吃就要走啦,为啥呀,生意出问题啦?” 又说:“那面,你不吃也浪费了呀。” 她其实是来要面钱的。 闻衡给了她面钱,上了车,却说:“让你男人不要往黑煤窑里拐人,抓住了会判刑。” 老板娘笑着说:“他就随口吹吹牛,他要真能往黑煤窑里卖人,我还用开餐馆赚辛苦钱?” 闻衡已经发动车了,看了眼老板娘,再没多说,一脚油门,开车离开了。 正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 这个镇子上的商户们会敲诈勒索,会宰人,还会往黑煤窑里拐人,都不是善茬。 但他们只是刁民,属于公安管,闻衡也不查他们,而他查的,是间谍。 在他这一趟,统筹性调查之前,也没有人知道西北的间谍问题到底有多严重。 直到他通过综合各个派出所的案件卷宗,深入分析,才发现是有至少十几个人的队伍,在系统性测绘西部所有军工厂的地图。 所涉及的范围,包括了西北五省。 但是造成的影响并不大。 而最初发现间谍的,既不是民警也不是军人,说出来闻衡都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间谍基本都是被煤老板们发现的。 煤老板们以为间谍是来跨区域抢煤的,打残了几个,还有几个给抓进黑煤窑挖煤了。 目前就只剩一个,也就是今天那皮夹克。 他和别的那些间谍们,其实都是西北本地人,是被上线给招募的。 任务就是测绘各个军事基地。 但西北各个军事基地都在荒山野岭中,而且附近基本都有煤矿,煤老板就盯上他们了。 以为他们来偷煤,就都给打了个半死。 还有几个是被人拐子碰上,荒山野岭的,就被抓走,卖进黑煤窑了。 黑夹克能侥幸逃脱,是因为他是一名退伍军人,一般人抓不住。 但也是因此,他拍的东西最多。 今天那家伙也不是偶然出现,他是来反侦察,盯梢闻衡的。 被闻衡发现,他就跑掉了。 而与其浪费时间抓他,闻衡打算回渭安等着他,守株待兔。 因为以闻衡的分析,间谍的上线应该就在渭安,那家伙要给上线交东西,也得回渭安。 但是距离上千公里,闻衡开着车日夜不歇,也还得跑一天一夜才能回到家。 他着急回家嘛,就连夜启程了。 而间谍会被黑势力抓走,说来挺不可思议。 但在西北,它还真就发生了。 反间谍靠煤老板,那是闻衡都想不到的,不过就目前西北的治安来说,非一般的间谍还真拿不到有用的东西, 且不说闻衡,另一边,铝厂,已经是新闻录制的十天后,闻海父子都已经返回台湾了。 而从现在起,振凯集团的管理层入驻铝厂,合作也就要正式展开了。 但那个不需要何婉如操心。 毕竟她只是股东,不参与铝厂的经营。 她最重要的工作依然是搞钱。 因为铝厂的款分三笔付清,第一次付清后她才喘了口气,现在又该筹第二笔款了。 铝厂职工反而是最简单的,因为跟振凯集团的合作让他们看到了前景,都很乐于入股。 可惜职工们钱不多,所以只能筹到200万。 还有500万,何婉如计划的是,把铝厂的部分资产抵押出去,再从银行把款贷出来。 羊毛出在羊身上嘛,让铝厂自己赚钱给自己赎身,然后何婉如就能美美拥有它了。 但她想到的事情,闻海也能想到。 第67章 闻海说生个儿子就给何婉如奖励五百万。 搞得他阔气的跟个老财主似的。 但那其实也是个坑。 是他用来分裂奚娟和何婉如婆媳联盟的手段,目的是让她俩内讧,他好坐收渔利。 就算何婉如真怀个孩子,也要不到钱。 反而,怀孕生孩子会占用她大量的时间,耽误她搞钱,继而让她拿不到铝厂。 至于从哪里搞钱,她有个b方案。 既然从银行搞不到钱,那她就启动b方案。 而关系婚姻,何婉如只问奚娟:“您要离婚,就只是因为,您觉得李伯伯没护着闻衡?” 再说:“但那个年代,他自己也很艰难吧?” 奚娟最气的其实是李谨年。 他在渭安读书,寒暑假则待在西北。 奚娟和他虽然没有太多交流,但会给他辅导作业,做饭洗衣服,可他回到渭安呢,就会去打她儿子,叫奚娟又怎么能原谅他? 可事情已经过去了,她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跟李钦山离婚了,也算是发泄情绪。 但人想赚大钱,就不能感情用事。 见奚娟不语,何婉如又说:“等您出名了,关于您的个人感情,就会出现很多谣言。如果不离婚,您就是军属,要有报纸或者杂志造谣,咱们反应到部队就能处理,可您一旦离婚了,造谣可就没人管了。” 她要不提,奚娟还想不到。 当女领导,最怕的就是被小人造谣。 革命年代是大字报,现在是地摊小报。 但凡有个女领导,记者就会写成是男领导们的情妇,靠美色上位什么的。 但是军属,尤其部队领导的妻子,谁敢造谣,部队文宣部会出面收拾他们的。 而且李钦山很可能明年还不退。 前几天他刚去首都开过会,因为一些原因,他可能还能再晋半级,然后多干几年。 而因为他的职级和工作原因,一旦有人拿奚娟的名誉说事,部队就会迅速处理掉。 但要不离婚,奚娟实在咽不下那口气。 犹豫片刻,她以手抚面:“我都这把年纪了,我也不是什么名人,怕没人会造我的谣吧?” 何婉如认真说:“但是,我准备把您打造成西部第一美女书记。” 奚娟都五十岁了,还做美女书记? 但她刚欲反驳,何婉如再说:“您要是美女,咱们的铝合金能卖遍全国,不是就不能。” 她这样说,奚娟都听不懂。 但何婉如利字当头,也只谈利益,至于感情问题,就让奚娟自己去消化吧。 离婚会臭名声,影响她们搞钱。 不离,她和李钦山哪怕像现在一样保持分居,属于军属的红利她都可以占着。 而现在,何婉如准备跟奚娟聊聊搞500万的b方案,但这时她的传呼机突然响了起来。 见是陌生号码,她拿起座机回了过去。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他问:“请问,您是奚书记的助理吗?” 何婉如笑着说:“是的。请问您是?” 男人说:“我是省电视台的编导,准备给奚书记做个专访,她啥时候方便?” 所以这就有电视台要采访奚娟了? 按理对方应该直接联络厂里啊,怎么会联络何婉如的? 奚娟不明白,一头雾水。 但其实是,那天她和闻海进小房间做采访时,何婉如自己搞的。 她印了一套新名片,头衔就是奚娟的助理。 然后她把名片塞给了前去采访的所有记者,还一人发了个20块的车费红包。 红包加上名片,现在只要有媒体联络奚娟,就是联络何婉如。 她对记者说:“奚书记随时都方便,看您的时间,到最好是您来厂里,我们好招待您。” 对方一沉吟,说:“今天大概来不及了,约到下周一吧,我们过去做采访。” 今天周五,奚娟还有点时间。 但下周一振凯集团大批量的职员从台湾过来,她可就有得忙了。 而且采访是越早被采,就越早能上电视的。 而且摄制组到厂里采访,也有助于何婉如塑造奚娟美女企业家的形象。 她翻着钱夹,说:“就今天采访吧,今晚咱们正好一起吃顿饭。我们还有广告方面的问题要咨询您这位大记者,咱们届时饭桌上谈。” 为了勾人来,她主动兜揽了晚饭。 但对方笑着说:“说好了,只能是吃便饭,电视台不允许我们吃拿卡要的。” 何婉如数到钱夹里有五百块,笑着说:“放心,我们也响应中央号召,要搞厉行节约,保证不搞铺张浪费,也就做点家常菜。” 对方说:“半个小时吧,我们就过去。” 何婉如挂了电话,转手一个电话打到糖酒厂,对张姐说:“你去城里买一箱子茅台,再买两瓶五粮液,还要两瓶红酒,立刻送到铝厂,再让袁澈开车来接我。” 奚娟别的都好,就是性格太古板。 她说:“买好酒是为了招待记者吧,我都听到了,记者说电视台不准他们吃拿卡要,他们怕不会收吧,就别浪费钱了。” 何婉如只催她,说:“快去洗脸,化妆。” 奚娟平常没有化妆的习惯,自己也不会化,洗完脸,还得何婉如来化妆。 化完妆还要给头发打摩丝做造型, 刚收拾完,袁澈开着糖酒厂的黄大发已经在院子门口等着了。 由他开车,何婉如和奚娟匆匆赶到铝厂。 今天来的是个名字叫《三秦名人》的栏目组,那个节目在陕省本地也小有名气。 何婉如和奚娟刚下车,栏目组的人也到了。 看到其中个戴鸭舌帽,留小胡子的,何婉如赶上前握手:“您就是编导吧,编导您好。” 又说:“编导您一身艺术气质,一看就才华满身。” 在如今,搞电视节目的编导们,属于社会地位极高的一类人。 能被他们采访,也是普通人的荣幸。 小胡子确实是编导,也是老大,被人捧惯了嘛,他波澜不惊,懒懒散散的说:“你好。” 现在的电视节目,又是地方台,拍得很糙,也不讲究画面的美感。 编导就在露天随便找了个光线好的地方,示意奚娟站过去,说:“就这儿吧,记者会采访问题,奚书记您来回答,如果有不对的地方我会喊停,咱们重拍,争取两个小时搞完。” 奚娟想的是产品,说:“要不先拍拍我们铝厂,还有我们最新要推出的产品吧?” 再说:“去车间和库房吧,我也好给观众介绍一下我们的产品。” 她想卖产品,就急着要打广告。 但电视台就是靠厂家给的广告费赚钱的。 而且编导也接私活的,他们专门帮厂家拍广告,拍一条收费要几万块。 他笑着说:“奚书记,拍产品是要收费的,您如果想拍,咱们得先谈广告报价。” 奚娟就是为了省广告费才挖空心思上的cctv,还要花钱买广告,岂不是白费力了? 她不会搞公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就在这时,何婉如把五百块钱拍给袁澈,说:“去咱们新区的海鲜大酒店,要一条红烧甲鱼,一条红烧小青龙,再要一份葱烧海参,一条中华鲟。对了,再要五份炖鲍鱼,赶晚饭前送过来,我们好招待大记者们。” 编导听,忙说:“别呀何助理,咱们不能铺张浪费,来个四菜一汤就好。“ 摄影记者和场记也说:“别太浪费了。” 何婉如示意袁澈快去,笑着说:“就四菜一汤嘛,我也没违反规定呀。” 她正说着,张姐坐着摩的来了,说:“何老师,您要的酒,我买来了。” 何婉如直接把茅台放到了电视台得采访车上,再把五粮液和红酒交给张姐,说:“送到职工食堂去,然后提前打开醒一醒,一会儿咱的大记者们喝的时候风味会更佳。” 张姐抱着酒走了,何婉如说:“夕阳下拍出来效果不好,咱们进办公室吧,灯光的问题您不必担心,我也略懂一点打光的。” 又说:“你们有流动灯吧,我来调就好。” 现在做节目的这帮子编导,基本都不懂专业,他们的采访车上,各种流动灯光都有,但是他们自己用不明白。 再加上观众也不挑,他们就随便糊弄了。 但何婉如已经把一箱茅台放车上了。 那就是送礼,还是送大礼。 而且她叫了一桌子,四个硬菜,汤都是鲍鱼汤,再加上两瓶五粮液,那是一桌硬的不能再硬的招待菜,为了那桌菜,编导也不得不给面子。 看他点头,何婉如一个眼神,奚娟也赶忙去布置办公室了。 她的办公室里摆满了各种尺寸的铝窗,墙上也贴了好多铝合金的广告照片。 只要排到,不就是广告? 聪明编导到摄影师,再到场记,都用不明白流动灯光,但是何婉如会。 把灯搬上楼,她自己来布置拍摄空间。 而虽然是用一桌好酒好菜,加一箱茅台才换来编导愿意配合,但真正让编导佩服的,是何婉如布置流动灯光的技术。 或者说,塑造美女的能力。 当所有灯全打开,女记者坐到镜头前,编导定睛一看,开夸了:“嚯,冷怂的好看!” 他是行内人,但是之前都没见过,只需要应用灯光从不同角度打,就能把人拍那么美。 而上回央视的,何婉如无权操作。 但是今天,当奚娟坐到镜头前,她就不是单纯的女书记了,而是一位美女书记了! …… 闻衡连着开了24小时的车才到渭安。 别看他忙工作,但是没忘记给儿子带礼物,而且他带的礼物,磊磊肯定会喜欢。 第68章 闻衡从昨晚就没吃饭,饿的饥肠辘辘的。 但虽然俩人离得很近,可何婉如愣是没听出来,那是闻衡的肚子在叫。 她反而说:“这鬼天气,外面居然有鸽子。” 又说:“闻海故意搞事,叫我们从银行贷不到款,现在也只有你能帮到铝厂。” …… 她准备招待编导的宴席就摆在奚娟办公室对面的房间里,热腾腾的,马上开饭。 除了大龙虾,中华鲟和炖鲍鱼等海鲜,还有厂里厨子烧的炖排骨,炖羊肉,饭香味直往闻衡的鼻子里钻,惹得他肚子叫个不停。 但吞了口水,他说:“你讲。” 五百万巨款,只有四大行和商业银行有。 但是商业银行,林建英的放款额度已经用完,他们也就贷不到了。 四大行又拒绝放贷,何婉如要怎么办? 闻衡以为她要找煤老板们,因为除了银行,也就煤老板们有几百万。 但其实不是的,煤老板的钱何婉如还要用来新建能源公司,不能提前用掉。 而且铝厂的估值是三千万,她也只想拿它贷五百万,是因为闻海耍阴招才贷不到的。 只要解决了闻海,她就能贷到款了。 再近一步,她小声问闻衡:“你是国安的话,有查间谍的权限,对不对?” 闻衡蹙眉,警惕的问:“你碰到过间谍?” 立刻再追问:“是不是你的熟人,你怎么判定他是间谍的,有什么证据吗,讲给我听。” 俩人正说着,李谨年从厕所出来了。 他是被何婉如喊来搞招待,陪人喝酒的。 刚才他特地去厕所清空了膀胱,这会儿上桌子就得划拳打关,目的是把编导喝开心。 看到闻衡,他毕竟孤家寡人,而且闻衡裹着棉衣都看得出身材好,他最近小肚子愈发鼓了,挺个啤酒肚,他就有点嫉妒闻衡。 李谨年对闻衡的工作也还有点偏见,他就笑着说:“人家美国人的卫星什么都能拍到,还需要派间谍来吗,查间谍,真是搞笑。” 他在洗手,洗完深吸一口气,去喝酒了。 临走还不忘竖个大拇指,对何婉如说:“不就几个记者嘛,放心,我保证把他们全放翻。” 又说:“你们也别腻歪了,早点来吃菜。” 他走了,闻衡夫妻还在卫生间门口。 而如今这个时代,大众基本都跟李谨年一样,不相信国内有间谍的。 因为主流的认知是,不管西方还是日韩,都已经遥遥领先于大陆了。 大陆这种穷地方,有知识有文化的都跑掉了,他们啥都能带出去,间谍还来干嘛? 但其实现在不但有间谍,而且上辈子的何婉如都差点当间谍,损害过国家利益。 因为到了新时代,国家之间争的是经济,斗的是企业利益,斗争,也是从营销入手的。 毕竟大陆是个极大的消费市场,也是一块大蛋糕,外企为了赚钱,就会用营销抹黑国企,教它一蹶不振,再抢占销售市场。 最经典的案例是,过几年会发生的,某国产车被营销成‘灵车’的恶性事件。 当时国内某车企和日系车企生产了同一款车,功能外观,受众都一模一样。 而因为国人对日系企业有排斥,所以一开始国产车的销量更好,卖得特别火爆。 但大陆车企甚至没有营销意识,打广告也只讲车结不结实,耐不耐用。 可是日系车企通过营销的方式,就硬是把那款国产车给搞成‘灵车’了。 一款车被讲成灵车,销费者觉得它晦气,不愿意再买它,同类型的日系车自然就脱颖而出,占据销售市场了。 而因为上辈子在日本工作,何婉如见识过的,那样的案例还有很多。 但目前她并没有确定的间谍,也只想看看闻衡的权限有多大。 所以她再问:“如果有间谍,你有权查吧?” 闻衡一琢磨,却说:“你说的是闻振凯吧。” 再紧追着问:“是你还是黄毛们,是不是有他涉军涉秘的证据,证据在哪儿?” …… 闻衡猜对了,何婉如想说的就是闻振凯。 但她并没有闻振凯涉军涉秘的证据。 甚至,她最近都没关注过闻振凯。 因为她每天只关注一件事,就是怎么才能搞到钱,至于别的事情,她根本不关心。 就比如奚娟,因为李谨年的事她很想离婚,以她个人情感来说,她也不想再见李谨年。 但是何婉如既不会安慰她,也不会因为她生李谨年的气,就在工作中隔开他们俩。 婚姻的事,何婉如会告诉奚娟,跟李钦山是夫妻,才会对她的事业更有利。 李谨年会喝酒,能搞招待,何婉如就会喊他过来,让他帮忙招待电视台的编导。 奚娟肯定会很痛苦,但何婉如不会插手,而是会让她自己去思考该怎么处理。 毕竟奚娟不是普通女性,而是一位女企业家,她如果感情用事,就做不好企业了。 何婉如也不讲感情,只关心利益。 就间谍一事,也不过是她的商战手段而已。 因为闻衡身量更高,她得踮脚,然后她竖起一根手指,低声说:“不管闻振凯是不是间谍,只要你打着国安的名义查他一回,大概一周左右就够了,我就能贷到款了。” 闻衡盯着媳妇的手指,突然想起来,他还是盲人的时候,她的手指是粗糙的,满是老茧,但现在却变得又白又细,嫩水葱似的。 她的脸庞也是,似乎比之他刚复明的时候更白,也更细了。 她身上还有他熟悉的味道,杏仁味的肥皂香,那叫他很想抱着她好好睡一觉。 思索片刻,他明白媳妇的意思了。 他说:“你没有证据,但你希望我能去查闻振凯一回。” 又说:“只要我查他,就会申请银行协助调查,而你,是为了把银行拉扯进来。” 何婉如双掌轻拍,说:“如果他是间谍,你正好可以立个功。但如果他不是,查一查于他又没什么损失,而在你查案子的空档,我不就可以把五百万贷出来了?” 她现在讲的,就是她的b计划。 那就是,诬赖闻振凯是间谍,然后让国安对他启动正式调查。 国安查间谍,银行需要配合查账的。 而当收到闻振凯被查的消息,银行就不免会想,振凯集团有没有可能真的涉谍? 而一旦它有间谍问题,四大行都会着急。 因为四大行的行长最近都跟宋山吃过饭,还收了不少对方送的礼物。 振凯集团真要涉谍,他们吃不了得兜着走。 而银行想要撇清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给振凯集团的合作商,渭安铝业贷款。 因为那样一来,他们就可以把跟振凯集团的往来归咎到渭安铝业,把它合理化了。 于闻衡来说也很简单的。 他就是国安,职务之内就可以查闻振凯。 按理一件小事儿,不算难吧? 但闻衡蹙眉盯着媳妇看了片刻,却柔声说:“婉如,但你这是公器私用,不行的。” 他们夫妻的性格堪称南辕北辙。 闻衡是讲规矩的,钉是钉铆是铆,不管工作还是生活,都严以克己,遵纪守法。 但保婉如不是的,她只讲利益,为达利益她可以不择手段。 她也想过闻衡可能会拒绝,所以她说:“你可以给我个地址吧,我来写举报信,拿到举报信,你不就可以查他了?” 再问:“想要证据吗,什么样的,我去做。” 管他闻振凯是不是间谍。 他爹耍阴招,何婉如也要跟他耍阴招。 没有证据她来造,反正她就是要搞闻振凯。 但闻衡摇头,却说:“不需要。” 何婉如啧了一口气,说:“间谍问题大概比你想象的还要严重,但你要是这种态度,你一个都查不到。” 闻衡耐心说:“查外商,是需要证据的。” 他的五官依然是好看的,但皮肤比走之前黑了不少,还瘦了一些,愈发显得面相凶了。 而他这性格就不说韩欣和林建英了,何婉如都有点受不了他。 她还很生气,但不止是气闻衡,而是气所有的公职人员。 因为外企的商战是不讲规则的,怎么阴,怎么能搞死国有企业人家就怎么来。 但国内,政府里头,有很多人就像闻衡一样,敌人早换花样了,他们还死守着规矩。 而除了灵车事件,将来还有味精有毒,中药无用等,都是营销抹黑。 很多国企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被外企给整死,整趴下了。 但一时半会何婉如也跟闻衡说不清。 她索性就说:“既然你不帮忙,那我就直接上公安局实名举报闻振凯,举报他涉谍。如果公安也包庇他,那我就往公安厅,公安部反应,我就不信没人管。” 再推闻衡一把:“早知道我就不问你了。” 她还得上酒桌待客呢,说完就走。 可她才要转身,闻衡突然伸手,轻触了触她的鼻子。 他搞的她鼻子痒痒的,何婉如抬手挠鼻子,没好气的挥了一下:“好端端的你搞什么?” 但闻衡飞速抓过她的手指,轻轻吻了一下。 何婉如因为他不肯徇私,正生气呢,可他居然却亲她的手指,他脑子里想的啥啊? 何婉如愈发生气了,扬起了巴掌。 闻衡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想的什么,但刚才那一刻,就是想亲吻一下妻子。 他也知道自己唐突,紧张到手都是颤的,呼吸也在颤,亲完就立刻松手,扭头就走。 不过走远了几步他又止步,郑重说:“但是你猜对了,闻振凯,他确实有问题。” 第69章 闻振凯买闻衡的军功章,就一个原因,想显摆一下他的多金。 他一直把它摆在书桌上,当成战利品欣赏。 而他的公务聊天,公务电话都是在书桌旁边打,于周跃来说,要窃听他就很简单了。 只要按上班时间插一盘磁带,等到录完磁带就会自动停止,周跃再把磁带标注好时间,保留下来就好了。 闻衡现在听的,是闻振凯和冯秘书的对话。 他问冯秘书:“西北那边的事还算顺利吧,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冯秘书说:“不顺利,我甚至怀疑咱们搞不定。” 闻振凯说:“不行派个自己人去一趟?” 冯秘书说:“总裁,西北可不像渭安,因为政府要全力打造营商环境,治安好。西北民风彪悍,如果没有政府干部陪同,单是咱们的人,只怕去了也会有去无回。” 闻衡心说他倒是个聪明人。 台湾人到西北,单凭口音,就能被卖进黑煤窑。 闻振凯沉吟片刻,把话题扯向了何婉如。 他说:“我感觉很不妙,因为你知道的,我阿爸他,甚至没有问何婉如要过那两枚戥子。” 戥子,那是闻氏当家地主婆的象征。 闻海不要,就意味着他承认何婉如是他的儿媳妇了,如果她再生个男孩,就能跟闻振凯争财产,那一点叫他有点头痛。 冯秘书出谋划策:“想破局只有一个办法,您早点结婚,而且不能是女明星,要找豪门贵女联姻。” 他俩的对话到这儿就截止了。 但是,也足够闻衡调查闻振凯了。 因为西北遍地军工,是不对外商开放的。 闻振凯想亲自派人去,不就是为了搞间谍活动? 但是他居然认为何婉如是他的对手? 还要找豪门贵女联姻? 闻衡心说小小岛上,弹丸之地,到底没解放,封建思想可真严重。 熄火下车,他去接磊磊了。 磊磊这会儿在黄毛们的宿舍里写作业。 听到爸爸来找他,他立刻收拾书包,从宿舍跑出来,扑进了爸爸怀里了。 闻衡见小家伙撇着嘴,遂问:“你怎么瞧着不大高兴?” 磊磊紧紧抱着书包,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但是爸爸,咱们回家再说吧。” 上了猎豹车,孩子有点雀跃,又问爸爸:“你现在也有大汽车开啦,你是不是当官了呀?” 闻衡说:“这是单位的车,用完得还回去。” 磊磊说:“那等你变成李爷爷那样的大官,就能天天有车开了,对不对?” 闻衡事实求事,说:“不大可能。” 又给孩子解释,说:“李爷爷是很大的大领导,爸爸过了年龄,升不到他那么高的。” 他已经32了才调来当公安,年龄太大,大概是升不到太高的位置的。 磊磊忙体贴的安慰爸爸,说:“没关系的爸爸,你只要不瞎不生病,就已经很好啦。” 回到家,屋子里冷如冰窖。 看来何婉如出门太久,烧的炕早就熄了。 一进门磊磊就举起书包想说什么的,但是被冻到连着打了个喷嚏,鼻涕流了一堆。 闻衡也怕把娃冻感冒,赶紧出门找煤饼和汽油,引煤烧炕。 现在城里睡炕的人已经不多了。 烧炕的技术都快失传了。 但闻衡烧炕很有一手的,捡一筐子煤饼,他在煤饼里分别加上不同量的水,然后依次摆进炕里,让含水少的煤饼先烧着,慢慢再烘干含水量多的,押着它们后一步燃烧。 何婉如技术不如他,烧的炕就总会灭。 但只要是闻衡来烧,煤饼燃烧的慢,甚至能24小时不必再添煤。 而且他们的火炕联通小卧室的墙壁,只要烧着,磊磊的卧室也会暖暖的。 就是比较费功夫,闻衡烧个炕,至少要折腾半个小时。 他正忙着呢,磊磊一边咳嗽,一边递来个东西:“爸爸快看,你的军功章。” 这是屋外,只有窗户里透出来的隐约灯光。 闻衡回头,刹那间还以为是闻振凯发现他窃听自己的事了,因为磊磊手里握的,正是闻振凯买走的那枚军功章。 难道闻振凯发现? 那他还会不会再回大陆? 如果他再不回来,闻衡可以查他,但是抓不了他,那可就没意思了。 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闻衡舍得送军功章,就是为了套住闻振凯。 一个狗日的台湾小杂种,敢拍西北的军防工事,闻衡必须让他坐牢,以便杀鸡儆猴,震慑所有来大陆做生意的台湾人,叫他们遵纪守法,不要涉足两岸的政治关系。 但是磊磊又说:“爸爸,这是闻爷爷送给我的,唔,他还说,还说……阿嚏!” 居然是闻海送回来的? 闻衡洗干净了手,把孩子带回屋,这才接过军功章,问磊磊:“闻爷爷,他说什么了?” 磊磊说:“他说,让我把这个送给魏永良,他下次来,就会送我买最新款的电脑游戏。” 磊磊坐在炕沿上,闻衡是站在地上的。 他本来弯着腰,此刻单膝跪地,问小家伙:“那你怎么不留着,给魏永良呢?” 又说:“你不是最喜欢电脑游戏的吗?” 磊磊眨巴着眼睛说:“可是,军功章是你的呀。” 又嘟嘴巴:“你的东西,我才不会给魏永良呢,他原来还差点杀了我妈妈,我讨厌他。” 闻衡又问:“你没有告诉你妈妈,为什么?” 按理孩子该告诉妈妈的,磊磊怎么不? 磊磊小声说:“因为闻爷爷说,如果我告诉妈妈,他就不会给妈妈钱,让她变成穷光蛋。” 不愧闻海,一把年纪了,做事无下限。 为达目的连孩子都会恐吓。 闻衡举起军功章说:“磊磊做得特别棒,爸爸也要谢谢你,把它还给爸爸。” 闻海是到学校找到磊磊,给的军功章。 而作为一个小孩儿,被老人恐吓威胁,他也很害怕,也会担心自己做的对不对。 被爸爸夸了,他咧嘴笑:“嘿嘿。” 这小家伙面相像他妈,眼睛最像了,笑起来两只眼睛弯弯的。 闻衡捧起小家伙的脸蛋,在他额头上亲亲了一下,柔声说:“刷牙洗脸吧,该睡觉了。” 但磊磊还是先帮爸爸把军功章摆到炕柜上,摆好,这才去了厕所。 孩子走了,闻衡又把盒子拿起来,打开,看里面的窃听器,就发现它完好无损待。 而如果只为了8万块,他当然不会卖军功章。 他是为了钓一个可能,闻振凯涉谍的可能。 现在也成功达到目的,找到证据了。 但老奸巨猾的闻海让磊磊把它给魏永良,老头安得什么心,他想达到什么目的? 哄磊磊睡下,闻衡也烧水把自己洗得香香的,就望眼欲穿,等着媳妇回来。 但转眼12点过了,何婉如还不回来。 闻衡还有事情的,怕耽搁了事情,就跟磊磊讲了一声,锁上门先走了。 …… 再说何婉如,直到凌晨一点她才回家。 为了应酬人,她熬到半夜,但是收获不少。 因为那位编导又给奚娟介绍了一个节目,是新疆卫视的《农林科普》栏目。 何婉如为表感谢,咬着牙喝了几杯白酒。 因为目前除了cctv,就只有新疆和西藏卫视是上了卫星的,所以别看它电视台不大,但是全国人民都能看得到。 那么奚娟,也就能被全国人民认识。 因为喝了酒头疼,回到家何婉如躺下就睡着了,还是第二天磊磊告诉她的,说闻衡连夜还要出趟差,得等过几天才能回来。 但是转眼就要过年了,闻衡还没回来,倒是马健和王旭,赵保保几个回来了。 而本来该要过年,也该给他们放假的。 但何婉如自己为了赚钱不休息,当然也就不会让员工休息。 今天她在家里头叫了外卖,和奚娟俩一起等着马健和几个推销员。 外卖就是海鲜大酒店的鲍鱼龙虾和大甲鱼。 但虽然几个黄毛爱吃,马健却不喜欢。 他更喜欢吃何婉如蒸的,热气腾腾的黄馍,再配一碗羊肉臊子加韭菜炒的摊煎饼,一碗葱花呛酸菜,就着吃一口,神仙都不换。 但今天最重要的不是吃饭,而是汇款单。 何婉如手里有总共六张汇款单,其中一张上面的金额是一万二,收款人是马健。 另两张分别是一万,是汇给赵保保和王旭的,还有三张两千的,是给袁澈他们的。 而以企业来论,这算是年终奖金了。 但是那么一笔巨额的奖金,就必然要让推销员们干过的,所以何婉如又拿来海报和名片,说:“这个年,要辛苦你们在外面过。” 再说:“一万块的高薪,咱们奚书记都拿不到。可是我愿意发给你们,但是也有要求,等到过完春节,咱们西部所有建材市场要有咱的海报,每个店至少要有三张名片。” 磊磊抱过来六个盒子:“马伯伯,这也是给你们的。” 赵保保和王旭几个一看,不禁哇的一声。 因为那是最新款的bb机,叫摩托罗拉。 据说它会显示中文,而且一台要三千八。 老板这是要送他们bb机? 马健接过bb机,说:“就不说在外面过年,说句难听的,嫂子,你就是让我们牺牲在外面我们都义不容辞。但是你给的钱实在太多了点,算了吧,bb机我们收下,钱就不要了。” 何婉如拍汇款单,却说:“钱必须收,而且只要你们好好干,明年一人五万块的年终奖。” 几个黄毛同时又一声惊呼:“五万?” 第70章 家里的电话是开了国际长途的。 而且打国际长途,在国外会显示电话号码。 所以闻衡之所以急匆匆的回家来,其实是,他急需要给闻海打个电话。 但当然,哪怕今天大年三十,他也不是要给闻海拜年。 而是,他在下属辛超家蹲守了好多天之后,终于在辛超和上线接头之前把他给逮了。 然后他就详细了解了间谍任务的情况。 而他本来是从闻振凯身上调查的。 查他和他的手下有没有巨额出入境汇款,因为雇佣人当间谍得花钱,而且是一大笔钱。 但是今天通过辛超的供述,他又知道了一件关于间谍搞破坏的事,得跟闻海求证一下。 不过闻衡也很纳闷,大过年的,李钦山怎么会在他家? 而关于军功章的事,闻衡需要抽个时间,私底下,深入的跟何婉如聊。 要不然他怕她会误会,误以为他想逼她生孩子。 生孩子是何婉如的逆鳞,碰不得。 至于跟李钦山,闻衡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他从李钦山手里接过窃听器,又装进军功章的盒子里,说:“不管闻海送还军功章到底什么目的,但是我把它已经卖出去的东西,等到闻振凯来,我还是会还给他的。” 他这样说,也就意味着窃听器是他装的。 别的李钦山也就不多问了。 拍了拍炕,李钦山说:“看你一身风尘仆仆的,应该一直在加班吧,上炕来,让磊磊给你泡一杯热茶,先吃点麻花吧。” 闻衡还顾不上吃饭,要给闻海打电话。 因为要谈论比较重要的事情,他就得把一直跟着他的磊磊支开。 他从兜里掏了两毛钱给磊磊,并说:“儿子,你去买几颗炮来,爸爸教你放炮。” 磊磊拍兜兜,却说:“爸爸,我有炮的。” 又拿出个打火机说:“走吧,咱们俩一起去放炮,贴对联吧。” 看他裤兜鼓鼓囊囊的,闻衡伸手去掏,就从他兜里掏出两大把二踢脚来。 这还是闻衡头一回跟何婉如发脾气。 捧着一大把二踢脚进厨房,他说:“婉如,磊磊装了两大兜子的炮,万一不小心引燃,炸到他了呢,你给他买那么多炮,却不教他怎么安全放炮?” 那得十几颗二踢脚,磊磊就揣在身上? 何婉如也吓了一跳。 而她对磊磊一直是补偿的心态,娃想要啥她买啥,但教育方面她确实做得不好。 闻衡要为这个跟她发火,她也不生气。 毕竟磊磊是她儿子嘛。 她笑着说:“你是娃爸,你教教他呗。” 再揭开案板上一排排的碗,笑着说:“辛苦你教娃放炮,今晚咱们吃席,八大碗。” 老陕人的年夜饭就是八大碗。 但说来寒酸,闻衡都32了,今年过年还是头一回能吃上八个菜。 不过暂时他还顾不上吃饭,走近媳妇,他低声说:“我有点事,你带磊磊出去走走。” 虽然不知道他为啥要支开他们娘俩,但何婉如立刻摘围裙,说:“我带磊磊贴对联去。” 她带着磊磊出门,贴对联去了。 但他俩刚到门口,闻衡想到什么,又唤儿子:“闻磊?” 等磊磊回头,他指了指停在路边的车,也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磊磊会意,竖手指在嘴边,嘘了一声。 他爸爸在车里捆着一个人,不想妈妈看到,磊磊就会帮爸爸保守秘密的。 他俩出门了,闻衡拿起电话,要照闻海的电话来拨号码,并对李钦山说:“您知道的,有从台湾来的间谍,我们初步以为他们是只拍摄军事基地,但他们其实还想……炸龙脉。” 李钦山没听懂,问:“炸什么?” 闻衡想了想,蘸茶水在桌子上写:龙脉。 来间谍的事李钦山早知道了。 也是因为来了间谍,上面才在渭安紧急设的国安岗位,但是拍摄军事目标倒也正常,炸龙脉,谁脑子有泡,想出来的? 李钦山首先觉得可笑,但笑完,认真琢磨了一下,说:“是秦岭吧?” 闻衡点头,说:“应该是。” 李钦山刚才还在笑,但此刻严肃了。 因为如果说黄河是母亲河,那秦岭就是父亲山,就地理上来说,它也是一条龙脊。 但那是从风水堪舆上来讲的,说难听点就是搞封建迷信。 而且打仗靠的是军人,是军事实力,搞什么炸龙脉,炸秦岭,那不跳梁小丑吗? 可就算跳梁小丑,渭安人能允许他们无法无天,到父亲般的大山,秦岭上去撒野? 说话间闻衡拨通了号码,竖手指嘘了一声。 李钦山会意,就不说话了。 有人要炸龙脉,还跟振凯集团有关,他且听着吧,看闻衡打电话是要做什么。 而院子外面,此刻何婉如正在贴对联,一台黄大发停在路边,奚娟从车上下来了。 今天过年,铝厂虽然很穷,也发了点福利。 但也不多,就一小袋米和一桶清油。 因为昨天又卖了五万块的铝合金,以及,很多年了,这是奚娟头回能跟儿子一起过年,她特别开心,远远就说:“好漂亮的对联。” 磊磊端着浆糊,骄傲的说:“是我妈妈写的,她的大字,写得比老师写得还好看!。” 过节嘛,喜庆,何婉如写的是艺术字体,每一颗字都跟一朵花儿似的。 她也迷信运气,还要招财,就把每颗字都用铜钱框了起来。 所以她的对联不仅字好看,对联本身也好看,简直花团锦簇。 而本来磊磊不多嘴,何婉如闲的没事也不关心闻衡的车,就发现不了车上捆的人。 等闻衡打完电话车一开,也就把人带走了。 但看到奚娟提着东西,何婉如来帮她提东西,就发现那台车一摇一晃的。 她隐约还听到车上还有呜呜的叫声,像是有鸡,还是有猪在叫。 何婉如当然好奇,想看看里面是啥,奚娟见她看,也凑头去看。 但只听啪的一声,俩人吓的齐齐后退。 回头见磊磊举着个打火机,附近再没别人,知道是他在往车底下扔炮,何婉如当然得教育一下,拎过儿子的耳朵,她说:“把炮扔到车子底下,万一车炸了呢?” 又拍小家伙的屁股,说:“那是公家的车,一台十几万,要被炸了,你爸爸得赔钱的。” 奚娟笑着说:“他也不是故意的,算了吧,大过年的,婉如,就别打孩子了。” 但又说:“奇怪,这台车怎么一直在晃?” 而磊磊向来很乖的,但今天他突然犯顽皮,趁着妈妈不注意,他再点着一枚炮又啪得扔到她脚边,然后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何婉如都走到车跟前了,被儿子放的炮吓了一跳,就又追着去收拾儿子了。 奚娟怕她打孩子,也忙进了院子。 可怜车里的皮夹克,也就是退伍兵辛超,嘴里塞着袜子,还被捆的像个粽子一样。 而因为他曾经当过兵,还是闻衡的手下,当年就是被开除队伍的不说,居然还去当了间谍,以闻衡的爆脾气,怕是会亲手处决他。 辛超怕自己会被杀死,吓的尿了一裤子。 终于等来俩女同志,为了活命,他于是拼命拱身子摇晃车求救,可她们居然走掉啦,那他今天岂不是必死无疑? 大过年的,他还有个老母亲呢。 他如果死了,他的老母亲可怎么活? 而磊磊乱放炮,其实也是故意的。 他不想妈妈和奶奶发现爸爸捆在车里的坏人,为吸引她们的注意力,就故意乱放炮。 结果就是被妈妈抓住,打了一通屁股。 闻家大院也需要贴对联,所以带着磊磊和奚娟,何婉如就又去大院贴对联了。 而屋子里,闻衡给闻海打去电话,是个中年男人接的,问了他是谁,然后就让他等着。 国际长途一分钟两块钱,转眼都快五分钟了,但是电话那头依然没有声音。 另一边,台湾,闻海也在家中,书房里,此刻也正在亲手给家里写对联。 电话是管家接的,等他写完才说:“老爷,大陆那边,大少爷来电,应该是要给您拜年。” 大少爷,拜年? 闻海丢了笔,责问:“你怎么不早说?” 又说:“快,转接到书房来。” 要知道,今天可是年三十,每逢佳节倍思亲,闻海也正在想家呢。 想他回不去的曾经,和他的故宅。 听说是闻衡来电,他既惊喜,又有点害怕。 别看他表面高高在上,但毕竟于闻衡有愧,而且直到现在,他还在暗戳戳的耍花招。 比如把给奚娟的礼物送给李钦山,把闻衡的军功章给魏永良,那都是花招。 接电话的时候他就有点忐忑。 大过年的,他怕闻衡又要怼他一顿,搞得他这个年都过不好。 但他还是立刻接起了电话,毕竟亲儿子,他很想听听闻衡的声音。 随着他一声喂,他有点惊讶。因为闻衡好声好气,在问问题。 他说:“闻董事长,贵公司计划在秦岭修度假酒店,具体位置定了否,是那个地方?” 再说:“是山里的道士们委托我问的,希望您能尽快给我确切答复。” 他在打电话,李钦山看到炕柜上摞着报纸,于是拿过来翻。 那全是闻衡收集的,刊登有振凯集团投资动向的报纸,其中有一篇报道里就有写,说振凯集团欲在秦岭山下修一座集度假与养生为一体的休闲假度区。 李钦山调转报道,示意闻衡也看,他们俩也都很惊讶的。 第71章 辛超老妈得的是软骨病,在渭安大学附属医院做治疗,也就是秦玺上班的那所医院。 上线跟他约定好的接头时间是今晚12点。 12点整,在住院部三楼的卫生间,辛超要把拍摄来的胶卷给上线。 然后对方给他之前承诺好的尾款。 别的都好说,但是何婉如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个上线要选在大年三十夜来接头。 因为照闻衡说的,对方对辛超都没有暴露过真实身份。 但是除夕医院放假,冷冷清清的,医生护士和病人都很少。 而如果辛超有意想知道对方是谁也很容易,毕竟医院几乎没人,他也容易追踪。 那上线干嘛选今晚,有啥特殊原因吗? 还有,闻衡把辛超一路捆到医院怕是不行吧? 辛超就如惊弓之鸟一般,一直在挣扎,反抗,等到了医院,他要不配合呢? 他如果跑掉,岂不是要打草惊蛇? 但事实证明术业有专攻,是何婉如想多了。 闻衡开车到半路,停车,下车,就把捆辛超的绳子给解开了。 他是用刀割的绳子,然后再甩个刀花,匕首直逼辛超的咽喉。 这会儿是傍晚,大概六点钟。 大年三十,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炮声,但是人们都回家过年了,所以路上行人很少。 何婉如以为闻衡要杀人灭口,吓的差点叫出声,但刀至辛超的咽喉再停下,闻衡说:“有困难你可以找我的,为什么要去当间谍?” 再撤匕首:“杂怂,你还对无辜妇女开枪?” 在西北,他之所以没有逮住辛超,就是因为怕辛超会射杀面馆的老板娘。 而辛超身为退伍军人,对妇女开枪,他简直猪狗不如。 见闻衡收了匕首,何婉如又有点怕了。 她怕辛超会对同在车上的她不利,一手握着车门,她随时准备下车躲避。 但辛超愣了片刻,扑通一声下跪,说:“营长,我,我他妈的真该死!” 再搧自己两巴掌:“我愧对您的教育。” 好吧,何婉如明白了。 闻衡这叫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 他在逮到辛超后,完全没念旧情,一顿拳打脚踢,用捶的方式让辛超吐了口。也让辛超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都已经绝望了。 眼看匕首捅过去,辛超也以为今晚就是他的死期,但是一句‘为什么不来找我’,就又给了心如灰死的辛超火种式的希望。 再想想在西北时他还差点杀了一个普通人,辛超悔不当初,猛抽了自己两巴掌,他哭的稀里哗啦。 闻衡再问:“为什么要当间谍?” 辛超如实说:“营长,我原来跟着龚腾飞混,给他当打手的。后来您把他抓了,我又是被部队开除的,我怕您知道了会打我,不敢来找您啊。” 闻衡说:“别讲废话,你为什么要当间谍?” 辛超说:“营长,咱们是谁啊,美国都打不赢的越南,咱们打赢了。咱的军事实力强着呢,您放心,几张军事照片坏不了咱的钢铁长城。而且我,我是为了救我妈呀。” 他当间谍是为孝道,他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闻衡蹙眉,再反问:“所以呢,你还准备帮他们去炸龙脉?” 辛超是特殊年代成长起来的,也是彻底解放了思想的。他说:“营长,什么龙脉不龙脉的,那都是封建迷信,是胡说八道。” 又说:“咱们讲科学,咱不信那个,我也就陪他们玩玩,顺带再赚一点小钱而已。” 闻衡反问:“出卖国家机密,你就只为给你自己赚点小钱?” 辛超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低声说:“对不起,营长,我错了。” 又说:“您只要放了我,只要等我妈去世了,我就上您家,给您放牛做马,当长工去。” 而据南方国安部们发来的审讯卷宗,大多数人当间谍,都是辛超的心态。 他们觉得国家那么强大,台湾就小小一丢丢,真要打起来也必然是我方赢。 所以就算自己用国家利益换点钱,也对大局造不成破坏性的影响。 但恰恰是这种思维最可恨。 因为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再硬的钢铁长城,也架不住人们反复的去损害它。 间谍将要面对的刑法也很严酷。 比如辛超这种,最少需要坐八年的牢。 但判刑解决不了问题的。 因为辛超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而且他还属于表现的思想特别积极的人。 要去坐牢,他会立功换减刑,顶多两年就能出来,而等他出来,就还可能再做间谍。 理由很简单,还是为了老妈。 但辛超是军人出身,体能强,敏锐性也强,他当间谍,破坏性就比普通人强得多。 盯着他看了片刻,闻衡拍了拍他:“上车吧,去接头。” 辛超有点犹豫:“营长您,原谅我了?” 好像是真的,闻衡点头说:“唔,快走吧。” 辛超还是不太了解他老大的风格。 而且太轻易就被原谅,他就又开始作死了。 他嘿嘿一笑,说:“我就说嘛,咱们的军事实力那么强,怕台湾个屁啊。” 又说:“要我说那帮台湾人也是搞笑,听说他们要带几个风水大师来咱们渭安找龙脉,你说说,这都啥年代了,他们竟然还相信那种鬼东西,简直就是一帮傻子。” 何婉如插嘴,问:“他们想斩龙脉,也要找你帮忙吧,毕竟你是军人,懂得安放炸药。” 辛超没直接承认,但说:“他们给的钱多,而且我妈那个病,就得钱来养。” 又说:“那都是一帮傻子,我也就陪他们玩玩呗。” 其实傻的不是台湾间谍,而是辛超自己。 因为关于在秦岭动土炸龙脉的事,何婉如上辈子在新闻里看到过。 上辈子真的发生过那样的事,然后处理了一大批涉事人员,其中还有被执行了死刑的。 因为哪怕不讲封建迷信,秦岭也是自然保护区,里面多的是珍稀野兽和珍惜中草药。 在秦岭里那儿放炸药,比如炸死一只大熊猫,就已经是二十年的刑期了。 而既然有人被判死刑,就意味着他们对秦岭造成的损害,比死一只熊猫大得多。 辛超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何婉如就想骂他几句,骂醒他。 但闻衡开上车,却抢先一步说:“辛超,关于你母亲,可以给她申请养老院的。” 再说:“公立养老院,一个月大概六十到八十块,医疗住宿全包,钱我可以帮你掏。” 辛超没想到早晨还恨不能杀了他的营长突然变得这么好心,感动的眼泪汪汪的。 他说:“营长,我那上线已经给过我五万了,要说送我妈去养老院也行,但我舍不得,我想亲自照顾,好好伺候,让她活久点,如果那天她去世了,剩下的钱我就捐出去。” 闻衡淡淡说:“也行吧。” 车继续前行,往附属医院去。 何婉如在副驾驶,能听到闻衡的后槽牙在咯咯作响,她突然想起来,之前他要踹贾达,神情也和此刻一般,牙齿也在作响。 所以他说要给辛超老妈安排养老院,应该是想踹辛超吧。 估计还不止踹到骨折,因为他要的,是辛超以后再也当不了间谍。 辛超的思维也有问题。 人可以孝顺父母,但要顺应天意而不能强求,否则,就算闻衡把他放了,过段时间他母亲病重了,为了老母亲,他再当间谍呢? 闻衡想的应该是把辛超踹成残废,再把他妈送到养老院,彻底解决他当间谍的可能性。 但念在曾经帮过忙,辛超还给磊磊送过肉夹馍,何婉如就不想他太惨。 琢磨了片刻,她先问辛超:“你觉得就算你出卖情报,也对国家造不成影响,对不对?” 辛超笑着说:“嫂子,这几年大裁军,还能留在部队的,个个都跟闻营一样牛逼,台湾人跟他们打,只有一个可能,被压着打。” 又说:“若有战,召必回。如果国家还需要我,我还能上,杀光那帮狗日的。” 但其实他被开除出部队,就是因为他向小姐暴露了驻军地的具体军事坐标。 国家还要他去打仗? 他做梦! 闻衡都懒得说他,也觉得他没救了。 但何婉如有独特的,能叫醒辛超的办法。 她说:“要我猜得不错,你妈肯定总说,她得病是因为上辈子罪孽深重的报应,对不对?” 辛超老妈是陕省的传统妇女,不管是父母,丈夫还是孩子,或者自己得病,都认为是上辈子自己造了孽,这辈子就活该得病。 被她说到点子上,辛超叹气,说:“我妈嘛,封建思想老毛病,说不通。” 何婉如再说:“她封建,她也信龙脉,如果让她知道你带人去炸龙脉,她死不瞑目。” 辛超一噎,立刻又看闻衡:“老大,我保证会配合你,把那狗日的上线抓住,也保证以后再不犯事了,你帮帮忙,瞒着我妈吧。” 闻衡翻白眼,不说话。 何婉如说:“终南山里那么多道士,个个都不是善茬,一旦龙脉被炸,他们就会向中央反应,他们还会去找你妈,骂你妈。” 辛超老妈最信的就是道士了。 如果道士上门骂人,他妈还不得被吓死? 辛超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忙说:“其实有五万块我们就够过日子了,算了吧,龙脉的事我就不掺和了,让他们找别人去。” 何婉如却说:“不管是谁去炸,在龙脉被炸的那一刻,包括你妈在内的老人家们,所有人都会觉得天塌了,都会死不瞑目的。” 第72章 郭通会被间谍策反,何婉如并不意外。 因为他的处长一职,就是走捷径搞来的。 因为走捷径而尝到甜头的人,就必然还会继续走捷径。 何婉如不是专业国安,想的也简单。 她说:“旅行包就在郭处长的病房里吧,那咱们现在不就可以去抓他了?” 闻衡却说:“没那么简单,因为他还有个同伙。” 又说:“但是婉如,其实咱们到的时候包已经被调换了,难道你没发现?” 何婉如都没关注辛超提的旅行包到底啥样子,哪可能发现东西被调换? 何况她擅长搞的是营销,又不是抓间谍。 她只问:“郭处长的同伙是谁,男的女的,咱们刚才有碰到吗?” 又说:“我都不知道,你咋发现的?” 刚才闻衡之所以悄然离开,是因为他在辛超的包上做过记号。 上楼一看,他就发现包已经被调换了,他于是迅速回想上楼时擦肩而过的人。 然后就想起来,有个女人下楼时提个大包。 他于是追那女人去了。 一听是个女人,何婉如愈发感兴趣了:“女间谍啊,漂亮不,是我认识的人不?” 女人当间谍,还挺刺激的。 …… 闻衡追出去,刚好看到女人上摩的。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还算漂亮的女人。 而她其实是用一个更大号的,但是下面没有底部的旅行袋罩走了辛超的旅行袋,并换了只一模一样的放在了原本的位置。 辛超反应慢了半拍,也就没发现。 那个女人闻衡也不认识,但他记得对方的相貌和外貌特征,想找到对方倒也不难。 但他正说着,却听有人唤:“闻衡?” 何婉如也应声回头,就见是个高高大大,清清瘦瘦,跟闻衡同龄的年轻男人。 其实那就是郭通郭主任,他从住院部的楼里刚出来,笑问:“大过年的,你怎么也来医院了,这是,弟妹身体不舒服?” 何婉如已经弯腰,靠到闻衡身上了。 轻蹙眉头再揉腰,她装病。 闻衡侧眸看媳妇,惊讶于她的演技,也正好顺坡下驴:“对,我来给媳妇看病的。” 说话间林建英和她婆婆也从门里出来了,看来他们是要出院。 但他不是骨折了吗,这就能出院啦? 郭通笑着说:“过年最容易出意外,我今天摔了一跤,还以为胳膊骨折了呢,来医院一看,大夫说骨头没事,就是肌肉有点拉伤。” 何婉如看闻衡,就见他也在看她。 俩人心里一个念头:牛逼。 说是骨折,但只要大夫查着没事,郭通就可以离开了,谁又能想到,他是来当间谍的? 和媳妇对视完,闻衡说:“郭处长以后还是要小心点,您是咱们公安厅的得力骨干,真摔伤了,要影响工作的。” 他妈本来就气林建英,这一听,立刻说:“可不嘛,我儿子管着陕省所有的公安,哼!” 老太太没见识,她儿子只是个处长。 闻衡也就随便恭维两句,她就觉得,儿子能掌管整个陕省的公安了。 老太太被何婉如骂过,没想到还能再碰上,再加上儿子在,她就准备好好收拾何婉如一顿。 但郭通很郑重的介绍闻衡,说:“娘,这位是建英的好朋友,也是我战友,他这媳妇儿也是咱陕北人,带了个男娃入户的。但我战友很疼那孩子,疼到了骨子里。” 郭母还憋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 但骂她的女人居然是个二婚,还是带着个男娃改嫁的? 带个男娃都能嫁出去,她倒能耐。 郭通老妈正想嘲讽何婉如,郭通却又对林建英说:“孩子嘛,管是谁生的,只要咱们养着就是咱的,建英,别犹豫了,咱们也领养一个吧,就跟闻衡一样,家就齐全了。” 按理郭通是闻衡的上级,是大官,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妈既然又碰上何婉如,高低得骂两句,损两句才对。 而且是林建英不能生,郭通还能生。 那么如果要抱养孩子,阻力应该是在郭通父母,而不是在林建英。 但郭通老妈表现的异常豁达,也说:“建英,咱们抱养一个吧,养个男娃。” 林建英最好的办法也就是抱养一个了,但她应该并不想,所以她唰的拉了脸。 她婆婆也不客气,当众说:“建英啊,你流掉的那是个女娃娃呀,是赔钱货,没了就没了呗,咱们抱养,给你抱个带把的男娃娃来,你还有啥不满足的?” 可怕的不是婆婆那么想,而是丈夫。 也是在此刻,何婉如终于理解林建英为什么总会找闻衡诉苦了。 她说:“就算领养,我也想要个女孩。” 郭通有点不耐烦了,说:“要领养就一步到位,要儿子。抱养个女孩,你可真多事。” 他妈也搭腔:“女孩是赔钱货,不许养。” 何婉如气的又想骂人。 但闻衡上前一步,沉声说:“大娘,您的儿媳妇曾经是战地文工团的舞蹈演员,是在枪林弹雨中为我的战友们跳过舞的,她可不是赔钱货。” 林建英之前是跳舞的,长得漂亮身材好,还敢上战地文工团,那是有魄力的女人。 于她婆婆来说,她流掉的是个赔钱货。 但于她,那是她唯一的女儿。 就算现在要领养,她也只愿意领养女孩。 闻衡说中了她的心思,她两眶热泪,却又微笑的望着闻衡。 闻衡再说:“我母亲是渭安铝厂的书记,我爱人是糖酒厂的厂长,她们也是女人,但是如大娘您所见……我爱人一天赚的钱,比我一年的工资还要高。” 何婉如都给惊到了。 她没想到闻衡竟然会吹牛,而且是吹她。 而林建英在听闻衡说到何婉如时愣了一下,这才挪开了眼睛。 何婉如确实牛逼,郭通都知道。 他说:“妈,那位何小姐是个大老板。” 但是山里出来的老太太是不相信女人赚钱能比男人更多的。 何婉如牛逼的时候,一天就能搞来二百多万,那数额,郭通老妈就给祖宗烧冥币都烧不了那么多。 但她却对闻衡说:“嘿,小伙子,男人可不兴吹媳妇,男人吹媳妇要倒大霉。” 她这又是陕北老思想了。 而陕北老一辈的男人就只会骂女人,不会夸女人,因为据说夸了媳妇要倒霉。 但闻衡跟个老太太较真儿了。 他伸手:“这表,两万块,是我媳妇买的。” 老太太借着灯光仔细一看,却又看郭通:“儿子,你也有块这样的表吧?” 郭通忙说:“妈你想啥呢,那表我可买不起。” 又好声好气对林建英说:“考虑一下抱养孩子的事吧,走,我回家陪你看春晚去。” 现在街上还没有专门的出租车,但多的是黄大发,也叫面蛋蛋,招手停。 郭通亲自打了一台招手停,再朝闻衡和何婉如挥了挥手,离开了。 而本来何婉如以为闻衡刚才只是要显摆他的表,但他回头,扬手,却问:“婉如你记不记得,售货员说过,有公安买过这种表?” 再说:“我后来去商场查过,这表,总共卖出去了三块。” 何婉如经他提醒才想起来。 因为这表贵,商场几乎没卖过。 售货员也确实说过,有个公安买过它。 既然郭通老妈说见过这种表,应该是他在城里不敢戴,悄悄戴回乡下过。 而他去买表时,哪怕不穿制服,也会穿单位发的皮鞋和腰带,再加上他的气质和谈吐,售货员就能猜得出他他的身份来。 所以闻衡刚才特地要给老太太炫耀一下他的表,其实就是想通过老太太来确定郭通是不是买过表吧。 两万多块钱的表说买就买,可见当间谍,郭通是赚了不少钱的。 但何婉如觉得更诡异的,是另一件事情。 出身乡下的老头老太太们可没那么豁达,能接受儿子在能生的情况下领养孩子。 但是郭通老妈怎么就那么积极,想给林建英抱养个儿子的? 林老总早没影响力了,按理郭通已经不忌惮他了才对呀。 她正想着,辛超提着旅行包,着急麻慌从楼里跑了出来:“营长!” 再把包递过来:“我真该死,没逮到上线。” 闻衡接过旅行包,又摘了自己腕上的表,递给辛超说:“一个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身高一米六,比较瘦,我感觉应该是在某个医院工作,也戴这样一块表。” 再说:“去各个医院,找她。” 何婉如一听就明白了,郭通的同伙是个女人,而且居然是个医生? 医生工资按理挺高的,为啥要当间谍? 那女的得多想不开? 辛超接过表一看,眼球都要突出来了:“营长,这可是天梭表。” 又说:“您是不是也捞了,买得起这么贵的表?” 那可是天梭,也就比劳力士差点。 辛超是男人,也爱表,一眼就认识。 而闻衡不爱说话,爱动手,那是他的习惯。 他生气了,抬脚就要踹辛超。 何婉如连忙拦住,并问辛超:“如果你家营长捞了呢,你想咋办?” 辛超陡然严肃:“我,我考虑举报他。” 何婉如挑眉:“你自己也出卖国家利益换钱,还任由间谍炸龙脉,凭啥闻衡就不行?” 辛超想了想,抬脚:“嫂子你看我的鞋。” 那是一双里面备过皮的皮鞋,跟闻衡穿的一样,前后都备有铁掌。 那双鞋烂的惨不忍睹,何婉如看了多觉得辛酸。 第73章 何婉如有两个月没见李谨年了。 但他们俩只是合作关系,没有工作交集就用不见面,所以还挺正常的。 可他的相亲对象是郭通介绍的吧。 那他知不知道那女人跟郭通有一腿的事? 何婉如八卦的不行,想问问辛超,看那叫齐彩凤的女人到底是个啥背景,啥来头,又是怎么当的间谍,和李谨年到哪一步了。 成年男女嘛,他们说不定已经睡过了。 那他有没有被动的,给齐彩凤提供过情报? 但她正要问辛超呢,奚娟打来电话,开门见山就说,是李钦山主动提的,她要离婚了。 话说,何婉如的母亲曾经是一名插队知青,现在在日本打工,也是当车间女工。 但等到攒足养老钱她就会回上海,赶在房价还低的时候买房,然后过快乐的养老生活。 在何婉如上辈子,她母亲晚年生活的平淡但又充实,过得很好。 奚娟不离婚当然好,对她的事业更有益。 但她想离,何婉如也支持。 至于营销方面,她主动给奚娟吃定心丸 她说:“阿姨您放心,以后有采访,我会事先谈好,不让记者们聊婚姻话题的。” 奚娟有点难过,说:“在婚姻方面,我没给小辈们竖立好的榜样,倒要叫小辈为我费心。” 何婉如估计她心情也比较沉重,就安慰说:“您能把铝厂做起来就很好了,人嘛,没有谁是十全十美的,何况离婚在如今是很平常的事,我都离过婚,您怕什么?” 她自曝其丑,倒把奚娟整笑了:“也是。” 关于离婚的事就算谈妥了。 但何婉如还有一件事需要交待奚娟。 她说:“阿姨,您得抽几个人把铝厂的老窑洞收拾出来,我马上要用它。” 铝厂建设之初在后山挖了一排窑洞当宿舍,但是早都废弃,成老鼠和黄鼠狼的窝了。 奚娟不明白:“几个破窑洞而已,你收拾它们干嘛?” 何婉如说:“收拾出来给煤老板们住,咱们要讲延安精神嘛,就得搞艰苦点。” 西部最有钱的煤老板们,她要让人家住窑洞? 奚娟说:“那可都是一帮有钱人,你让他们住窑洞,他们不干吧?” 再说:“让他们住酒店吧,你要是筹不到房费,铝厂来帮你掏钱。” 何婉如却说:“阿姨,必须让他们住窑洞忆苦思甜,我才能搞来钱。” 再说:“住窑洞就是搞钱的策略之一。” 她是点子大师嘛,奚娟无脑信她,遂说:“好的,我会安排的。” 奚娟刚挂了电话,新来的小秘书带着一个年轻的警卫员进来了。 警卫员敬礼,说:“阿姨,司令让我陪您先去收拾东西,还有您的出入证……” 奚娟莫名一怔,是啊,她该从李钦山家搬东西了,既然离婚,出入证也得上交。 至于离婚手续,警卫员会帮忙排好队,等她收拾完东西,去民政局一办就行了。 奚娟问警卫员:“老李人呢,还在工作?” 警卫员陪她下楼,说:“他出去了,但他说请您放心,下午三点,他会准时到场的。” 说话间已经下楼了,看着几台来拉铝合金的大卡车,奚娟心里莫名的失落。 她废寝忘食大半年,终于拼出了点业绩来。 她很想请李钦山来看一看,跟他分享一下胜利的喜悦。 李钦山愿意给她做饭吃,也愿意跟她聊聊天,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她也觉得哪怕离了婚也可以做朋友。 但李钦山应该不想吧。 要不然,这都要离婚了,他俩也该坐一起块儿好好聊聊,告个别的。 可他只想跟她在民政局见面。 …… 另一边,何婉如挂了电话,还欲跟辛超再聊八卦,闻衡唰的掀开帘子,直戳戳进门,问辛超:“不是让你讲完就走,你还不走?” 辛超突然上门,何婉如以为他是来找闻衡汇报工作的,但其实是来跟何婉如讲事情的? 不过闻衡其实冤枉辛超了。 他刚才就说要走,是何婉如留的他。 闻衡又问:“郭通人呢?” 辛超说:“他今天在单位开会。” 闻衡点头,又问:“你妈不需要照顾?” 辛超摇头,但又对何婉如说:“嫂子,我听说马健马哥现在风光的不得了,是不是啊?” 他听说的,老战友马健现在特别风光。 闻衡说:“马健是山里人,而你是城里人。他小时候穷到没裤子穿,而你爸是工人。” 辛超坐在炕沿上,而他的鞋子穿太久,松的厉害,啪嗒一声鞋子掉地上,露出一只不知道补了多少回的,层层叠叠的袜子来。 想想也是惭愧,马健那么穷的出身,现在成了大老总,辛超老爸还是工人呢,他却混的那么狼狈。 他把鞋子穿好,起身立正,说:“营长,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但他其实也很委屈的,他就又说:“我那会儿也不知道对方是小姐,我想跟她结婚的呀。” 他在回乡探亲途中,在火车上碰到个姑娘,然后干了点流氓事。 他坚称是那姑娘主动邀请他的,他还把所有的津贴当成彩礼,全给那姑娘了。 结果后来警方打黄扫非,就把他扫出来了。 他有色心,忘了军人该有的警惕是一,但也是太缺乏社会经验,就被不良工作者骗了。 自此他就滑入了堕落的深渊。 辛超可羡慕马健了,羡慕人家如今的风光。 但有钱难买后悔药,他也只能是将功赎罪,看老营长能不能网开一面,饶了他。 闻衡示意他滚,他都走到门口了又折回来,说:“营长,要抓郭通的话,我来吧。” 再拍胸脯:“万一运气好牺牲了,我妈就会由政府来养的,你给我个机会呗?” 郭通也上过战场,而且处级公安有佩枪的。 他作为公安却去当间谍,犯的可是阴谋颠覆罪,只要有罪证就是判死刑的。 所以他肯定会反抗,拒捕。 聪明如辛超,就想到了,他要为抓郭通而死,他妈不正好可以让政府来养? 他去养老院视察过,里面条件很不错,而且医疗方面全免费。 他妈的病花钱是个无底洞,他又没能力赚钱,倒不如拿命给老妈换个活的机会呢? 何婉如其实挺可怜辛超的。 她也是有儿子的人,如果哪天磊磊变成辛超那样呢,她心里得多难过? 所以她想得是,看闻衡能不能帮帮辛超。 但闻衡厉目瞪着辛超,却只说:“马上要计划抓捕郭通了,你还不赶紧找周跃报到去?” …… 目送辛超离开,他从柜子里拿出何婉如的大衣,并说:“咱们得去一趟创业园区。” 每个新区都会建一个创业园区,以支持下海创业的老板们。 渭安新区的创业园是两年前开建的,今年刚好竣工,快要投入使用了。 在那儿,政府免费给了何婉如一间办公室,既然闻衡说要去,她正好去看看办公室。 闻衡又问:“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 何婉如今天在家,是因为,在列下回招待煤老板们的采购清单。 而这一回,煤老板们就不住宾馆了。 为期三天三夜的培训会,他们需要住窑洞。 何婉如计划拉着他们忆苦思甜吃野菜。 但是饭可以寒碜,不能不好吃。 所以她专门列了个单子,要派人去陕北采购各种好吃的杂粮野菜。 到时候黄面馍馍,黄米糕,窝窝头,各种野菜,杂面搅团摊煎饼,她要香死那帮煤老板。 她大概跟闻衡讲了一下,闻衡立刻说:“我也可以去吧,去吃饭。” 他不喜欢山珍海味,就爱吃各种杂粮。 那是因为他从小没有吃过好吃的,只有各种杂粮吃,长此以往,也就习惯吃杂粮了。 陕北采购来的杂粮野菜,他比煤老板们还想吃。 何婉如笑着说:“当然可以啊。而且这回我准备搞800万,也正好让闻队您看看我的实力,公安工作太辛苦,您要不想干了,就来给我当保镖,我保证给你高薪,还不会很辛苦。” 这是她头一回当面提当保镖的事。 她估计闻衡会一口回绝,毕竟他哪怕能撇下公安的工作,但是撇不下国安的工作。 不过闻衡并没有,而且说:“好。” 他不穿制服的,穿的是跟辛超一样的老夹克,本来没啥版型可言的夹克,但因为他脸好看,身材好,居然显得衣服也好看了。 他要真愿意当保镖,何婉如就不怕煤老板们喝醉了耍酒疯时,自己吃亏了。 但以闻衡的性格,不会辞公职吧。 何婉如有点意外,笑问:“你跟我开玩笑吧?” 他真的愿意辞职,只给她当保镖? 但是闻衡再没说话,推媳妇出门,锁院门。 见他那查案子用的猎豹车就停在路边,何婉如于是先行上车。 这时她并不知道他们去产业园是要去干嘛。 但打开车门,她愣了一下。 因为李钦山居然在车上,正在翻看报纸。 但是按理,今天他应该去跟奚娟离婚的,怎么会在闻衡的车上? 见何婉如来,李钦山挪位置,递给她一份报纸,然后说:“闻衡说他讲不明白,但是你可以,他还说以南方国安所分析的现状来看,舆论阵地的问题非常严竣,你看看呢?” 又说:“有问题你只管讲,我来找人管!” 他递过来厚厚一沓报纸,是近三天陕省境内发行的所有报刊。 九十年代还没网络,人们主要的娱乐就是报纸,何婉如数了一下,有七八种。 第74章 按理李钦山应该去部队医院的。 那边的医疗条件更好,还能报销医药费。 但李谨年带他去的,是渭安大学附属医院。 他也没找任何熟人,而且给李钦山化了个名,还是用现金挂的号。 因为李钦山现在生病,很可能影响他连任! 害怕是心梗,一到医院,他就被送进去拍片子了。 闻衡抽空,大概跟李谨年讲了一下齐彩凤的情况,还提醒他,那块天梭表最好是上交。 而要说闻振凯搞间谍,李谨年可谓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因为他给振凯集团推荐了几个可以修度假区的地方,但是都被否决了。 闻振凯亲自挑的地址,要说秦岭是一条龙,那地方就在龙睛之下。 要去那地方还要专门修路。 闻振凯大手一挥,就捐了第二条公路。 当时李谨年还夸闻振凯手笔够大,够阔气呢,合着他是为炸龙脉方便啊。 但是,李谨年还是觉得自己特别冤。 而且他认为炸龙脉的幕后主谋应该是闻海。 至于郭通和齐彩凤有苟且的事,他听闻衡讲完,就先问:“你有证据吗” 闻衡当然摇头:“目前还没有。” 辛超只能算污点证人,而且他也只是口述,不能当成确凿证据的。 而李谨年敢说齐彩凤和郭通之间没有苟且,也有理由,说来还算充分。 李钦山此刻在ct室拍片子。 闻衡要走,但李谨年拦住了他,还刻意避开何婉如,然后郑重其事说:“不是说你个童子身找了个二婚,我要故意显摆我的好运气,但是小齐吧,你懂吧,初夜都还在。” 再上前一步,反问闻衡:“你说说,她初夜都还在,那意味着什么?” 闻衡也是反问:“她特意跟你说的?” 李谨年立刻说:“你庸俗!” 又说:“女孩子怎么可能随便说那种事,她是偶然透漏的,而且那种事她如果撒谎,新婚之夜不就戳穿了吗,你说是不是?” 闻衡狭眸,但没说话。 李谨年秒懂他的意思,忙说:“我都二婚了,哪可能还追求那种,但人家女孩子还有,就证明人家是纯洁的,不乱来的嘛。” 闻衡却说:“内参里那么多关于官员是如何被腐蚀的卷宗一封封的发下来,你是不是从来都只扔进垃圾桶,一封都没有认真看过,要不然,你就该知道,你正在被腐蚀!” 一直以来,但凡有官员落马,内参就会跟上,让干部们学习,规避问题。 但虽然干部们一直在学习,可是贪污的,被策反的还是源源不断,究其原因,是男人都爱钱和色,而且因人置宜,每个人得到的剧本都不一样。 而且对于李谨年来说,齐彩凤虽然不及何婉如和林建英那些大美女,长得那么漂亮。 但她是海归又开公司,关键还是个处女,她的不漂亮就反而让她显得很真实。 他说:“你爱查查,反正我坚信她没问题。” 闻衡再狭眸:“所以你们俩……” 李谨年低声反问:“闻衡你是不是有病,人家初夜都还在,怎么可能随便跟我发生关系?” 再说:“查吧查吧,咱们西部本来就没几个人愿意来投资,你前脚查完,人家齐彩凤后脚就去南方发展了,我打一辈子光棍也没所谓,但是闻衡,渭安新区的经济要是发展不起来,你记住了,你就是元凶!” 等齐彩凤被调查完,哪怕能证明她无罪,是清白的,她也不可能再待在渭安新区了,毕竟商人要经商,首选就是营商环境。 当然也可能齐彩凤确实是个间谍,在跟李谨年玩美人计。 处女膜现在也不算难事,南方有些私人医院就能做,报纸上经常有广告。 但他依然更愿意相信齐彩凤。 其中一点原因就是,对方的相貌太普通,根本达不到美人计的标准。 闻衡再没跟他多讲,还要抓郭通嘛,就提前离开了。 他刚走,李钦山拍完片子出来了。 毕竟是自己亲爹,李谨年赶忙迎了上去,问:“爸,你现在感觉咋样?” 李钦山坐的是轮椅,由护士推着。 护士想把轮椅给李谨年,但李钦山搡了李谨年一把,朝远处的何婉如伸手。 何婉如知道他急什么,走过来说:“我刚打过电话,奚阿姨已经回家了。” 李钦山半路来了医院,但奚娟还在民政局。 要不说一声,她会一直等着的。 何婉如也怕奚娟等急,专门查黄页,找到民政局的电话,委托工作人员传的话。 而因为还不知道问题严不严重,需不需要上报部队,转到军医院,李钦山并不住院,就只在门诊大厅里等ct结果。 他刚才思考了一番,毕竟带过兵的人嘛,懂理论,所以已经总结出齐彩凤和郭通背后是谁,以及对方的目的了。 用何婉如的话说叫营销,是通过媒体和广告的市场竞争。 但站在李钦山的角度,是这么解释的。 他说:“敌人用舆论阵地从咱们内部做宣传,让政府以为有庞大的需求缺口,于是在内产不足的情况下放宽进口限制,但是于敌人来说,那恰是倾销的好机会。” 正好何婉如拿着一份《渭安晚报》,他再指上面关于b超仪的科普文章,问李谨年:“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就是你那小对象花钱贿赂编辑才刊登上去的,目的就是卖b超机?” 要不讲清缘由就平白说,听起来很荒唐的。 李谨年不好忤逆老爹,但也怀疑老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毕竟在这个年代,包装成新闻的软文广告才刚刚萌芽,绝大多数人都不懂它。 医院里人多,也不好明说,李钦山就只说:“她很可能是带着任务回来的,你难道不懂?” 真要说齐彩凤是间谍,李谨年当然会跟对方划清界限。 他还想升职,也不想背负污点。 但在营销方面,关于日系公司把价格更低,质量更好的国产车抹黑成‘灵车’,只用舆论就把一家大型车企差点搞破车的事,发生在七八年后。 目前来说除了国安,别的政府部门根本没有意识到舆论阵地的重要性。 就好比杀人案,凶手还没行凶,你咋知道他要杀人? 而舆论阵地,也就是营销方面,目前造成的损失也还不大,又怎么能叫李谨年相信? 但要让他明白损失能有多大,何婉如倒是可以列举。 李谨年抱臂,背对老爹正在生闷气,何婉如突然问:“李处长,一台日产蓝鸟目前的市场价是多少钱?” 李谨年特别爱车,而之所以一眼相中齐彩凤,也不是因为对方的相貌。 齐彩凤有钱,是女强人是其一,再就是她那台香槟色的皇冠车,太漂亮了。 他俩约会时他开过几次,驾驶感特别好。 蓝鸟也是日系进口车,李谨年也喜欢,当然也知道它的价格。他说:“三十万。” 何婉如说:“跟它对标的国产车是桑塔纳,只要十五万。” 李谨年立刻说:“别了吧,你不知道吗,桑塔纳漏油,发动机也不行。” 何婉如反问:“你听谁说的?” 李谨年说:“有几年了吧,我去南方的时候,在报纸上看到的。” 何婉如说:“如果你信了报纸讲的,选择蓝鸟而非桑塔纳,同样的车就要多花十五万,当然,进口车更有面子,人们更喜欢。但二十年后你就会知道,桑塔纳质量不比蓝鸟差。” 李谨年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何婉如说:“因为桑塔纳是第一款国产轿车,就像咱们铝厂为了能转型,能被消费者接受,厂家拼了命的在搞质量。你经常跟企业打交道,这方面难道你不知道?” 李谨年一想还真是,就没吭声。 而其实桑塔纳因为是面向普通消费者的初代国产轿车,它的质量不是好,而是极好。 但上市之初,它饱受质量问题的困饶。 直到二十年后,消费者们的使用体验传成口碑,就会封它为神车。 后继神车捷达,也是它的升级款。 当然,想买什么车是消费者自己的选择,选哪款车也是消费者的自由。 但舆论阵地是金钱,是赤裸裸的利润。 闻振凯暗戳戳派人拍军事基地,炸龙脉,是为了军事方面的利益,不为赚钱。 但像齐彩凤那样从日本回来,系统性学习过营销理论的,搞的就是国企。 国内初代转型的企业只琢磨着搞质量,以为只要把质量搞好就能卖得好。 但又哪里知道,敌人早转到舆论阵地,搞污蔑,抹黑那一套去了呢? 李钦山命令儿子,说:“立刻跟那女的断了,还有,写一份报告交到国安去。” 再说:“闻衡是给你面子才提前说了,要不然你也得放下工作,去配合调查。” 要被国安拉去配合调查可就麻烦了。 因为,为了防止走漏消息干扰破案,国安不是通过公安拘留嫌疑人,而是自己选地方,封闭起来审讯。 那么审一回,人得脱层皮的。 而如果闻衡蓄意要整李谨年,事先不说,到时候把他拉进去一起审。 他不但要受回折磨,工作都要受影响。 当然,李谨年毕竟是国家干部,天天看内参,这方面他懂。 但所谓美人计,并不是说那个女人有多漂亮,而是足够合一个男人的心。 齐彩凤于他来说,就是个无比合心的伴侣。 因为她不像何婉如和奚娟那么漂亮,他就不需要像他爹和闻衡一样,在婚姻里处于低位,巴结,讨好女方。 因为齐彩凤会赚钱,就能让他合理的拥有名表名车,享受物质生活。 第75章 何婉如是磊磊亲妈,当然更疼儿子。 但在细心方面,她远不及闻衡。 她觉得既然孩子睡着,就不必管了。 反正磊磊一般也不会起夜,不会发现爸爸妈妈出门的。 但闻衡却特地写了一张便条,因为磊磊不识字,他还细心的给每颗字都标注上拼音,又端来炕桌摆在上面,用磊磊最喜欢的玩具小汽车压着,孩子要出来,一眼就能看到。 放好东西,他又到小卧室探了孩子一眼,这才出来说:“走吧,去公安厅!” 现在是半夜十二点,五月的春风微寒,一轮明月高挂在半空中。 闻衡走到车前,突然说:“外面退伍兵很多的,婉如,你要雇保镖,想当的人多得是。” 何婉如想雇保镖确实很容易,因为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退伍兵。 但就跟她必须买个豪车一样,雇个好保镖,其实也是为了面子。 而闻衡虽然讨厌经商,但毕竟是地主家的崽,血脉遗传,他懂得搞商业的花头。 而且俗话说得好,极致的自卑其实是自傲。 闻衡看似自卑,但其实很自傲的。 所以他轻瞥媳妇一眼,又说:“但我当保镖,就显得你这个老板的身价更高,对不对?” 何婉如问:“所以呢,你干不干?” 闻衡说:“干,但我有个条件,不过以后再说吧,林建英的情况估计不大好,咱们赶紧去。” …… 话说,人总说后妈嘴甜心黑。 但其实大数据来看,后爹更狠,因为孩子因后爹虐待而致死的概率远大于后妈。 还有句俗话说得好,半路夫妻都是贼。 闻衡刚才说得没头没脑的,他的心思何婉如也猜不到。 但人之常情,男人总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而闻衡始终把磊磊当亲儿子,好到不真实。 那他要提的条件,是不是就是孩子? 毕竟他对她们娘俩那么好,而要以传统来论,婚姻想要稳固,就得有个孩子。 但闻衡真要求生孩子,何婉如会果断离婚。 且不说她工作太忙顾不上,而且她马上三十岁了,也不想做大龄产妇。 闻衡真想要孩子,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婚姻走到头了。 想想何婉如还挺惆怅,她习惯了闻衡,磊磊也是,真要离婚,她们娘俩都会难过的。 …… 国安对于郭通和齐彩凤的抓捕是在明天。 何婉如半夜上门只为一件事,林建英很可能遭了家暴,她要去救她。 但大晚上的,公安厅的家属院可不好进。 而闻衡把进院子的问题交给了周跃。 等何婉如下车时,周跃已经在路边等着她了。 但他本人不进去,把她匆匆带到家属院门口,门里有个女孩子在等着接人。 女孩自我介绍是周跃朋友,名字叫胡洁。 胡洁说:“姐,我听周跃说,你是林嫂子娘家的亲戚?” 又说:“她闹着要离婚,把郭处长打了,院里的家属也全劝过了,但劝不下去。” 现在私人之间抱养孩子很普遍的,而哪怕这是公安机关的家属院,而且不通过福利机构领养孩子是违法的,但人们的惯有认知,孩子的事情大于法,就可以糊弄过去。 而且计划生育下一个男孩很难抱养的,所以不管邻居还是同事,全都是劝和的态度。 林建英无奈,也就只能找闻衡求救。 毕竟哪怕回到娘家,就连她父母都是劝她低头,养那个儿子。 何婉如寻声辩向,已经看到郭通家了。 她旋即疾步上楼,拍门。 郭通老妈来开门,因为何婉如穿的连帽卫衣,戴着帽子,她当时没认出来,还以为又是来劝林建英的家属,就抱着孩子显摆说:“你瞧瞧,这孩子多可爱啊,胖呼呼,白胖胖,你闻闻,这多香啊。” 老太太肉麻得何婉如直起鸡皮疙瘩。 那小男婴看五官,长得确实挺不错的,但是眉眼像极了郭通,一看就是他的种。 何婉如正往里走,就听一个老头在喊:“一个男人让婆娘打了,郭通,你亏先人咧!” 地上有斑斑血迹,何婉如继续往里走,就听到老头又吼:“让开,让我去死了算了。” 紧接着是郭通:“建英,给我爸道个歉啊,难道你真要眼睁睁的看着我爹死吗?” 突然啪的一声皮带响,郭通立刻吼叫:“爸,别打啦,疼,我疼!” 另有人说:“您老别动手啊。” 何婉如绕开郭母转到走廊再到卧室门口,就见个老头子提着皮带唰唰唰,正在往郭通身上抽,还有个老头在劝林建英。 老头说:“小林,低个头吧。” 再指郭通父子:“你忍心老爷子打死郭通?”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郭通被林建英打了,然后还在被他爹捶? 他岂不成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了? 劝林建英的老头应该是公安厅的大领导,但这是要强按着林建英低头? 何婉如到卧室门口,用陕北腔说:“以饿看呀,郭处长就该被他爹打死,活该。” 再说:“这还是执法机关的家属院呢,领导干部知法犯法,违背妇女意志。” 负责劝架的是公安厅已经退休的王老厅长,也是林老总的战友,所以来劝林建英的。 他回头,皱眉问:“你是谁家的媳妇?” 他心说这个小媳妇好不会说话,来劝架,搞得跟火上浇油似的。 何婉如先不答自己是谁,只说:“伯父,一看您就是德高望重的老领导,您说说,咱们国家是讲婚姻自由的不?” 王老厅长说:“当然自由,只要是公民,就有权结婚,也有权离婚。” 何婉如再反问:“那林建英要离婚,你们为什么不同意,要推三阻四,各种阻挠。” 王老厅长一噎,看郭通,郭通狭眸一看,介绍说:“老厅长,这是闻衡媳妇。” 闻衡,王老厅长记得。 应该说如雷贯耳,毕竟闻衡战功赫赫。 但王老厅长心说,闻衡媳妇也太不会说话了吧。 郭母抱的大胖小子被吵醒了,在哇哇的哭。 她也认出何婉如来了,也知道她是来给林建英撑腰的,啊呸一声说:“建英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了,她想离婚。我们乐得了,就怕她以后孤苦伶仃一辈子,死了都没人埋。” 闻衡吩咐的是,让何婉如把林建英接出来,先接到自己家去。 因为林老总已经到弥留状态了,怕他走的不安心,林建英的家务事要瞒着他。 何婉如来的时候计划的也是,如果林建英遭了殴打,她把人救走就好了。 但显然,现在林建英的遭遇,比何婉如曾经在魏永良家的还要糟糕。 因为明明是郭通一家子合起来欺负她。 可因为郭家人太会演,在外人看来,就是林建英不安分,在闹事了。 正好明天郭通会被抓捕,如果被判刑,坐牢了,那婚可就更加离不了了。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离婚。 说来也是搞笑,林建英因为怕死了没人埋,所以要捏着鼻子养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孩子? 何婉如反问郭母,说:“死了没人埋臭的是活人,关死了的人屁事?” 郭母一噎,再说:“离了婚,以后谁负责给建英养老,她老了怎么办?” 林建英被搞烦躁了,气呼呼说:“那是我的事,不需要你们操心。” 其实她要说有啥不好,就是太体面了。 跟郭通这种人闹离婚,就得撕破脸,耍泼,闹到他怕,要不然,婚永远都离不了。 何婉如看郭母,说:“大娘,等林建英退休了,月月有养老金,国家给她养老。” 但再挑眉:“但要离了婚,你们就惨了。” 郭通母子当然不愿意离婚,毕竟大胖小子还要指望要建英来带呢。 但她偏就不肯要孩子,只要离婚。 而郭通母子既要林建英不离婚,还要她来当妈,把娃带大。 她是商业银行放贷部的主任,工资很高的,不正好拿来养孩子? 而且等将来娃要读书了,凭林建英的身份,进了学校,哪个老师敢给孩子穿小鞋? 但这些郭通母子不会说出来。 他们只会恐吓威逼,pua到林建英低头。 郭母就故意说:“谁惨还不一定呢,哼,我儿子要离了婚,立马找个二十岁的小姑娘结婚,她林建英谁还愿意要?” 林建英刚才就想收拾东西走人,但被王老厅长堵着走不了。 此刻王老厅长太累,坐下了,她于是绕开他,打开柜子收拾自己的衣服。 她说:“我还结婚干嘛,我自己过自己。” 郭通点了支烟说:“建英,一个人日子很难过的,不管我父母啥想法,念在岳父大人对我的恩情上,这婚我不会离,我也只会劝你,让你接受小宝。” 这家人的演技堪称炉火纯青。 郭通在卖惨,打亲情牌。 他爹皮带甩起:“你可真没出息,你个窝囊废。” 郭母也说:“要离赶紧离,我儿子一片真心,倒是喂了狗了。” 但老俩口这么说,就愈发显得郭通是真心爱林建英。 王老厅长也是好心,为林建英着想。 他劝说:“建英,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就别耍任性了,给老人服个软吧。” 在家庭里,儿媳妇要低了头,就永远抬不起来了,她就得永远听二老的。 低头也意味着,林建英从此要养个她不喜欢的小孩,那日子还有啥指望? 但郭家人就是要逼她低头。 郭母大声说:“又不需要她怀,我还能帮衬着带,她凭啥不要,她是糊涂啊!” 第76章 闻振凯和闻海父子总是西服革履,人模狗样的。 但站在何婉如这个广告营销学大师的视角,闻振凯气质太娘,闻海一身铜臭,又还太老,穿西服都不好看,真要穿的比模特还好看,就得闻衡这种。 而何婉如跟煤老板之间的往来不是一时的。 当她筹到钱后,还得动员起来,让煤老板们帮她修能源公司。 但煤老板们属于连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生物。 所以何婉如需要他们的崇拜和仰望,同时还需要他们怕她,忌惮她。 而闻衡身上本就有股子生人勿近的杀气。 现在唯一点不好,就是穿的衣服太过稀松平常。 倒不是说难看,他拥有模特身材,就算披条麻袋都好看。 但如今的人们喜欢看人下菜。 而何婉如要买的车是总统4500,还是倒卖的二手黑车都要六十万。 那么与之配套的,闻衡就必须穿昂贵的西服,再戴名牌墨镜,然后往那儿一站,就能让煤老板哪怕黄汤喝多,喝醉了,也不敢跟何婉如胡来。 但他说给她当保镖要提条件,那是啥条件? 何婉如猜想,闻衡应该是想要孩子,心里一下子就很不舒服了。 这会儿她的几个推销员和张姐,菲菲几个去银行提款了。 下午他们就要出发邻省,去中原最大的二手车市场,接她的豪车去。 这时闻衡如果跟她提生孩子,她会翻脸的。 而且此刻她脸上的笑容就已经很勉强,有点挂不住了。 但闻衡全然没意识到,嘚嘚瑟瑟的凑近媳妇儿,就准备跟她提要求。 不过就在他笑着凑近媳妇,欲要说话时,袁澈猛得冲进门来。 紧接着是赵保保和王旭,黄明几个。 然后是张姐,把一只旅行包搁到了桌子上:“何老师,钱来了。” 60万就是60沓百元大钞,装了满满一袋子。 何婉如拉开拉链看了一下,再把拉链合上,说:“你们先出去等会儿。” 几个黄毛看看闻衡,一个拍一个,默契的就要离开。 但这时闻衡站了起来,却说:“慢着。” 又对何婉如说:“我这两天还回不了家,但后天应该可以,后天再说吧。” 几个黄毛也急着要去买豪车,听闻衡这样说就又折回来了。 最有眼色的赵保保和王旭还热情的送闻衡出门,顺带再观摩一下他的烂猎豹。 看他开车离开,又立刻赶回办公室,对着何婉如傻笑。 不负他们所望。 何婉如提起旅行包,拿上大茶杯,说:“走吧,买车去!” …… 总统4500,据说在整个中原地区就那么一台。 而且本来开价80万,但是车行老板出了事,在南方走私被抓了,要跑关系捞人,急于出手才降到60万的,何婉如算是捡了个漏。 好车就是不一样,漆面泛着银光,座椅是淡淡的真皮味。 几个黄毛只有袁澈有驾照,但都想爽一下,何婉如也爽快吐口,让他们一人一截路,都开着爽了一番,让他们开心一下,再继续给煤老板们当牛做马。 而因为上回来时的快乐体验,这回煤老板们全来的迫不及待。 比如白银的陈老板,第二天一早给马健打电话,就说他人已经到渭安了。 马健心里其实没底,毕竟煤老板们基本都是穷孩子出生,刀口舔血才能赚钱混成大老板的,出门一趟,要的就是享受,让他们睡窑洞上旱厕,他们能乐意吗? 对了,因为郭通的案子还在初步审讯阶段,所以辛超还没被逮捕。 他来找马健玩,马健要出门,他当然也跟着。 而他先到家里来找何婉如,就说:“嫂子,你也跟过去看看吧,陈总是最有意向,想给我们投资的,如果他不愿意住窑洞,我看咱们最好改个方案。” 何婉如今天正好要去铝厂,而她虽然理解马健的担忧,但是不能顺着他的思路。 得简单解释一下,她就说:“我在车上跟他打个照面吧,也不用准备b计划了,因为,马总,你要站在煤老板们的角度,就会发现,这是他们洗白的最好机会。” 煤老板们都涉点黑,这个马健知道。 但是住窑洞就能洗白他们的过往吗,他怎么觉得不太行? 不过他只负责采购,直到今天才去窑洞。 而在窑洞周围,以及窑洞里,何婉如让张姐和菲菲布置了一整套的文化宣传。 马健还没去过,也就不知道它有多震撼。 他和辛超去接的陈总,然后就赶往铝厂,而这时繁忙的铝厂,何婉如坐着她崭新的总统4500,烫发打理的一丝不苟,小西服妥贴笔挺,本来是停在不远处的,看到陈总的三菱越野远远来,她才命令袁澈继续往前开。 恰好在铝厂门口,陈总先被豪车吸引,感慨说:“豁,这车不错。” 辛超和马健在他车上,马健没说话。 辛超也不知道嘛,就问马健:“马哥,咱渭安有牛人啊,开得起这豪车?” 说话间豪车刹停,窗户落下来,何婉如微微颌首。 陈总还带了俩朋友,仨人异口同声:“哇,那竟然是何老师的座驾?” 辛超也说:“好家伙,嫂子居然是个大款?” 直到现在,马健依然不理解,为什么何婉如要花60万买台车。 但就在此刻,他终于理解了。 因为陈总一边开车一边说:“我计划给何老师投资50万,然后单独跟她合作,可她一台车都要百八十万,怕是瞧不上我那50万吧?” 他两个朋友也说:“那是,人家何老师实力在那儿摆着呢,合作就别想了,咱们跟着她干,她开得起总统,过几年说不定咱们也可以呢。” 其实为了买那台豪车,铝厂和糖酒厂都被榨干了,现在账上只剩员工工资。 不过只要能让煤老板们仰望何婉如,给她做马仔,就是值得的。 转眼车开到窑洞了,陈总也先愣了一下,地方太寒酸了嘛。 但看到窑洞外面全刷着革命年代的标语,而且窑洞上方还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第一届学习延安精神大会会址几个字,陈老板就说:“我得拍个照。” 他带着相机来的,让马健拍照,马健举起相机就要咔嚓。 但正好陈老板车上有何婉如送的《毛选》。 辛超点了支烟,拿着《毛选》过去,让陈老板放到胸前,又给他摆姿势,把他摆成个革命年代,红小兵们拍照时的姿势,然后抢过相机,说:“看我的。” 他单膝跪地,用仰望的姿势啪啪啪,给陈老板拍了几张照片。 用仰拍的,人的形象不就会显得很高大。 陈老板一下子就喜欢上辛超了,而再进窑洞一看,他夸说:“这个好!” 又兴奋的说:“我小时候睡的就是窑洞,这可太亲切了。” 其实马健也觉得亲切,因为他从小也睡窑洞。 而且总共不过三天时间嘛,就当寻找儿时的回忆,煤老板们也愿意住吧。 对了,就在其中一间没有门的窑洞里,摆着一排,共十个奖杯。 也就是说学习好的,优秀的就会发奖杯吧? 去的领航舵让陈老板回去之后着实风光了一回,因为市里的领导听说他在渭安得了奖,基本全都去他厂里视察了一回,还给了他几个新煤矿。 那今年这奖杯,他也就势在必得了。 转眼又是一天,今天才是约好的,煤老板赴约的正日了。 大锅灶架起来,铝厂的厨师过来,负责蒸窝窝头,烙饼子捏花卷。 一盆盆的野菜也拌了起来,香味四溢。 再加上附近就是山野,五月的好春光,而煤老板们全是穷孩子出身嘛,就如何婉如所料,没有一个人嫌条件艰苦,或者不好的,个个煤老板全眉开眼笑。 他们还纷纷自己组局,炕桌一摆,就在窑洞里打牌了。 打的也只有一个花式:斗地主。 …… 李谨年之前还抱着希望,希望齐彩凤没事,是清白的。 而就在前几天,林老总悄然病逝了。 这几天他一直在帮林建英处理丧葬事宜,俩人也一直在一起。 正好郭通老妈因为找不到儿子,抱着孩子来找林建英。 而郭通和齐彩凤一案的细节属于保密审理的,李谨年也不了解。 但一看到郭母抱的那小婴儿,他就意识到了,齐彩凤和郭通怕是真有一腿。 因为有一回他和齐彩凤约会,她车上有几个首饰盒,是一成套的,金锁琏和金手镯,因为是纯金,克数也大,李谨年专门拿起来看过。 齐彩凤当时解释,说是送朋友孩子的。 可那时郭通还没有抱养儿子呢,齐彩凤怎么就知道提前送东西的? 郭母是泼妇,带娃也确实累。 她也知道离婚了就是两家人,林建英很可能撒手不管。 所以她堵在殡仪馆门口,一手还握着一包老鼠药,见林建英出来就扑通下跪,哭着说:“建英,你赶紧找找关系,打听打听郭通去哪了,把他找回来吧,要不然,我们老娘俩口带不动娃,我,我不如在你面前喝老鼠药算了。” 林建英也不知道郭通去了哪里,而且父亲刚去世,她又累又伤心,都有点站不住,这会儿她送的,来吊唁的人还是银行的同事,老太太来闹事,叫她的脸往哪搁? 她和李谨年从小一个院里长大的,是好朋友。 原来李谨年还追过林建英,但当时的林建英恰好看上了闻衡,就无疾而终了。 不过对于林建英来说,李谨年一直都是最值得托付的朋友。 这时又有人来吊唁,是银行的领导,她要想升职,还指着领导呢。 第77章 正所谓杀鸡儆猴。 关于郭通的被抓,感触最深的人就是李谨年了。 因为郭通善于结交,在公安厅人缘好,前途也可谓一片明朗。 而哪怕他在针对基层的工作中贪污一点,捞点油水,也足够过富裕日子了。 毕竟房子是单位发的,米面粮油单位一年四季也不断的发,他不愁吃喝,还每天都有应酬,走到哪里都被奉为座上宾。 但随着他被逮捕,最少都得坐牢。 前途没了不说,他父母还是山里人,也得回山里,重新过穷日子去。 他和马健,魏永良,三个陕北男人,论机灵,聪明和文化,马健都比不过他俩。 可人生就是那么不可思议。 如今马健拥有一座厂,是大老板。他俩一个被抓一个当打工仔,要多寒酸就有多寒酸。 把着豪车的方向盘,李谨年侧首看何婉如,说:“魏永良和郭通都是山里出来的穷孩子,从小吃的苦多,按理比我们这种城里人更能守得住才对,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搞的,就那么经不住诱惑,搞得我对山里人都有偏见了。” 何婉如虽然也很唏嘘,但李谨年这样说,她也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她先冷笑了一声才说:“本身社会就不公平,钱和权都会遗传,穷人很难出头。” 再说:“你要不是你爸的人脉和面子,你自己想想,你能有今天?” 如果不是李钦山的人脉和关系,他曾经可是当过红小兵的,能躲过清算? 如果不是李钦山的面子和运作,他又哪里能转业成处级领导。 李雪曾经是他的干妹妹,齐彩凤差点和他结婚,他犯的错误比魏永良多多了。 只不过他有他爸,关键时刻就有人保他。 …… 李谨年曾经也总是叫嚣,觉得没老爹自己照样能创出一番事业,但人到中年,越来越发现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会投胎。 不过他总还是觉得何婉如对他有偏见。 车上就他们俩,也比较好说。 他就说:“何小姐,不瞒你说,其实吧,齐彩凤暗示过我好多次,就……那方面吧,她愿意跟我发生点啥,让我检验她是不是……” 突然一脚刹停车,他看着何婉如,认真说:“如果她说自己不是,成年男女嘛,我也就那个了。但她那么说,我就经受住诱惑了,可是郭通没有啊,他是不是不如我?” 何婉如说:“因为穷人家的孩子没见识过诱惑,所以比有钱人家的孩子更难抵挡诱惑。” 李谨年也觉得如此,但又说:“闻振凯什么样的诱惑没见过,为什么也要走那条道?” 目前还不知道齐彩凤和闻振凯是个什么样的合作关系。 但闻振凯可是阔家少爷,一个集团公司的继承人,一般的美色可迷惑不了他。 齐彩凤年龄大,长得也丑,就更加不可能入他的法眼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那么做,他就不怕牵连到振凯集团的投资,叫他老爹血本无归? 而这个问题,李谨年碍于眼界局限看不穿,但何婉如可以。 她先说:“是因为闻海的教育出了问题。” 李谨年挂档,继续开车。 他说:“你的意思是,事情都牵涉到闻海了?” 他可是招商处长,却招来个敌特,他的前途不得完蛋? 看把李谨年吓得不轻,何婉如连忙说:“不是说案子,而是闻海因为当初抛弃了闻衡,就一直在闻振凯身上做补偿,用咱们陕省人的俗话讲就是,把他给惯坏了。” 但这个李谨年可不认同,他说:“这么说吧,如果闻振凯不是想不通去搞敌特,以他经营商业和为人方面的表现,我都想要个他那样的儿子,以我看,闻海只要不教儿子当敌特,他都堪称教育界的楷模。” 何婉如想了想,指自己,问:“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教育磊磊?” 李谨年嘿嘿一笑,说:“你的大儿子不在讨论范围,但等将来你跟闻衡有了儿子,以你在铝厂19%的股份,再加上糖酒厂,你当然是个培养个继承人啊。” 按理应该如此,私营企业嘛,都是传给下一代。 但何婉如却说:“磊磊如果想继承公司,我会像闻海培养闻振凯一样,先让他从底层做起,但是时间会更长,他至少要干够二十年才行。但我并不希望他继承我的公司,按他的爱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等我老了,公司就交给经理人来打理。” 顿了顿再说:“我不会给磊磊压力,让他一定要发展,壮大公司,一定要比我强。但闻海是,他给了闻振凯足够多的疼爱,但是寄予的希望也太大了。” 李谨年说:“望子成龙嘛,那不很正常?” 何婉如说:“但在商业上,闻振凯很难超过他爹的建树,他于是膨胀了野心,把目光投向了政治领域,他想改天换地,可惜能力不足以匹配野心,他就早晚要出事。” 其实现在何婉如再回想。 日本和台湾关系一直都很亲近,振凯集团又是个超级大的集团公司,而闻振凯作为闻海唯一的继承人,在将来却并不出名,连她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她以为是因为他低调。 但其实不是的,是因为闻振凯在大陆搞过事情,被闻衡收拾过,所以才被迫低调的。 聪明当然是好事,但聪明太过也是麻烦。 闻振凯就是聪明太过才会栽跟头。 李谨年仔细琢磨了片刻,就发现何婉如说的似乎还有点道理,但他突然手指前方。 何婉如看到了,是冯秘书开着那台宝马750,看样子是直接进机场了。 那也就意味着闻振凯在机场里就会被接走。 她拍方向盘,对李谨年说:“咱们也进机场呗,你守在这儿干嘛?” 李谨年无奈,摊手说:“何小姐,除非省级的接待一律不许进机场,要不然就是掏钱买贵宾待遇,一趟上万块呢,要不你来掏钱?” 何婉如为了买豪车,把自己搞的穷的叮当响,糖酒厂账上就剩几百块,还要等忽悠煤老板们掏了钱,她才能有活动资金,哪里又掏得起进机场的钱? 而且闻衡也不在这儿,就证明他早就进机场里面了。 何婉如今天也很忙的,因为煤老板们今天正式入住,她也该去实地看看。 她是抽空来看热闹的,但准备不充分,所以她要跟热闹无缘了? 那她还待在这儿干嘛? 打道回府迎接煤老板们吧。 毕竟那帮子,才是她真正的金主爸爸。 …… 飞机正在滑行中。 闻海在跟闻振凯讨论,他们要怎么做,才能把何婉如和煤老板们的同盟给破坏掉。 闻振凯很是自信,显得势在必得。 他说:“爸,我大概了解过了,那帮煤老板之所以找何婉如,是想要个赚钱的平台,原本是因为我不想接触他们,他们也就不敢来找我,但只要我表现的平易近人一点,他们会立刻甩开何婉如,来跟我们合作。” 闻海毕竟老狐狸,看得更清楚。 他说:“关键还是政治因素,这个非常重要,尤其是煤老板们,你别看他们粗野,没文化,但在政治方面非常敏锐,你要让他们相信,你和政府是一条心才行。” 说起这个,闻振凯微微蹙眉。 他有点犹豫,还有点试探,问:“爸,以您之见,我们……” 闻海听到一半就打断,粗暴的说:“我怎么教你的,两岸自古是一家,没有你我之分。” 闻振凯连忙道歉:“对不起爸,我错了。” 对于儿子的异样,闻海完全没有察觉,因为他对闻振凯从小到大都是百分百的信任。 而且一直以来他反复强调,相比商业,政治既复杂还危险,作为商人,他们可以贿赂政客,拉政客下水,但有一点要切记,绝不可以沾染政治。 闻振凯的态度,也是闻海想要的。 那不,刚才聊天涉及了政治,敏感话题。 闻振凯也是立刻跟老爹表态,说:“爸,蒙您教育,我只想在商业上做得比你更强。” 男人之间也有嫉妒心的,还特别强。 但是男人绝对不会嫉妒的另一个男人,就是自己的儿子。 当听到儿子说,自己一定会比老爹强时,当爹的心里也只有满满的欣赏。 而今天,在来的飞机上,闻海和闻振凯在讨论一个问题,那就是,本来他们以为大陆政府会像非洲某些国家的政府一样,一经放开就会被侵蚀,被冲垮。 那么他们就可以用贿赂的方式省掉环保费用,并从中赚差价。 毕竟电子元件利润低廉,要靠跑量来取胜。 而只要省掉环保的钱,省出来就是利润,省到就是赚到。 因为何婉如从中横插一脚,在车载尿素方面,看来他们是省不了钱了。 闻振凯骂了几句大陆政府和闻衡。 然后又问老爹,要不要在东南亚找个政府,下个注。 闻海也是那个意思,但是也告诫过闻振凯,不要在大陆沾染政治。 因为别看能源公司的事是闻衡挑出来的,但大陆不止他一个人那么倔犟,而是有一批人,而只要有那批人在,大陆就不会变成非洲某些国家那个样子。 闻振凯当时也答应了,这时第三次表态了。他说:“爸,我永远是您最听话的儿子。” 但闻海人不知心知,总觉得心跳的惶惶的。 而在下飞机时,看到闻衡站在迎接的人群中,闻海就已经觉得不妙了。 但他没想到,闻振凯的胆子能那么野。 闻振凯也没有意识到闻衡是来逮他的。 或者说他自以为的,以自己的绝顶聪明,搞得那些小动作没人能察觉。 第78章 振凯集团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把商业战线铺到南方沿海了。 作为闻海最得力的助手,宋山一直待在沿海。 因为一直跟政府打交道,所以他非常了解大陆官场。 他冷静下来想想,找国台办帮忙确实是步臭棋。 因为国台办只是个小部门,其中也只有一小部分人被他们拿下了,那部分人也是各种钻政策的空子,拿着鸡毛当令箭,还一直在被单位的硬骨头们举报。 就好比掰手腕,那部分人一旦输了,且不说他们自己全得坐牢。 振凯集团不营救闻振凯还好,可以把事情推成是他的个人问题。 但如果营救了,那罪责就是全集团的。 振凯集团也必然会被勒令退出,届时闻海又怎么向股东们交待? 找何婉如确实是最好的办法,四两拨千斤嘛。 赶在闻衡还没有把事情报上去之前把它压下来,但也有个难题。 那就是,闻海要怎么说服何婉如帮自己? 宝马车一路疾行,直奔铝厂。 闻海闭着双眸,显然也是在苦思,看要如何才能说服何婉如。 从新区前往铝厂的路重新修过,现在已经是宽阔的双向四车道了,而本来曾经闻海想把他自己,和振凯集团的形象打成广告,借以宣传他的企业。 但现在,沿路十几块广告牌,被分别用以展示渭安的人文历史,自然风景,民俗特产和重工,轻工业等,当车行而过,乘车的人只看广告就可以了解渭安。 而那一整套的画面和字体全是电脑绘图。 就放在港台,它也赶得上潮流,是能吸引,叫投资商驻足停留的设计和文案。 那也恰是政府花了20万,让何婉如做的招商广告。 闻海一路仔仔细细的,盯着每一块广告牌。 而要去老窑洞,绕过渭安铝厂,还得上盘山公路。 车行到一半,闻海突然说:“停车。” 和宋山,冯秘书一起下车,五月清透明亮的天色,叫每块广告牌都清晰可见。 闻海指广告,先说:“这套宣传物料要被带到广交会,渭安今年能招到不少外商。” 但立刻再说:“可是资商愿意投资,就只为一点,电子元件产业。” 在历时一年多后,何婉如给李谨年的招商广告终于出炉。 但不单单是画册,而是包括户外,媒体和物料在内的全套广告方案。 还是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因为她在突出城市文化的同时,把宣传铝业当成了核心卖点。 而当李谨年把广告带到广交会上,精明的外商们首先会看到的就是电子元件。 想通过电子元件的周边赚钱的商人们,自然就会来渭安。 但如果没有铝厂,没有电子元件,那么就跟之前一样,一个投资商都招不到。 望着广告牌,宋山和冯秘书明白老板的意图了。 何婉如要是不帮忙去说服闻衡,那么振凯集团立刻撤资,转投邻省既可。 损失当然很大,至少两三个亿。 但何婉如,奚娟和渭安的损失会更大,因为没了电子元件就没有别的投资商来,那么渭安新区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也只有一个下场,被摘牌。 而何婉如债倒债,欠着上千万,当开发区被摘牌,她拿什么还债? 那就是闻海的筹码,几个亿而已,钱没了可以再赚。 儿子不听话,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他此刻心里,全是闻衡大巴掌摁着闻振凯的脑袋,像对待囚犯一样对待闻振凯的场景,再加上秘密关押,封闭式,单方审讯,他都不敢想闻振凯要受多少折磨。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是儿子,他必须救出来。 …… 还有几百米的山路,宋山打开了车门,但闻海却说:“走路吧。” 再指路边竖着的各种喷绘广告,又说:“也正好看看,小何是怎么哄孩子的。” 何婉如在上山的沿路贴的全是大标语,特殊年代的标语。 宋山和冯秘书,闻海等人看着只觉得嘲讽。 比如努力奋斗,自力更生,翻身农奴把歌唱,无产阶级最伟大。 中间又掺杂着比如发财,暴富,鸿运当头一类的迷信标语。 整个场景就是一边又红又专,一边又铜臭迷信,有种超现实主义的魔幻感。 再往山上走,沿路就全是豪车了。 来了个小伙子,小跑溜上前,躬着腰伸手:“来来来,几位首长,先领衣服吧。” 再往前有个签到处,摞着粗麻汗衫和羊肚巾。 签到处是糖酒厂的职工,并不认识闻海他们,但给一人发了一件汗衫一条羊肚巾。 闻海不可能换那种衣服,但宋山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再往前走就是换好汗衫戴着羊肚巾的煤老板们了,一个个的在排队等拍照。 帮忙拍照的人冯秘书认识,他低声对闻海说:“他叫辛超,是个叛徒。” 辛超是被郭通雇佣的,而虽然他不认识冯秘书,但冯秘书认识他。 而冯秘书认辛超为蠢货,在闻海看来只有一个原因,他和闻振凯俩都太愚蠢。 他们太过愚蠢,看不穿辛超不说,就连何婉如举报这场‘学习延安精神’的大会的目的,闻振凯假装懂了,其实不懂,冯秘书更是全然不懂。 见闻海望着那帮穿着大汗衫抱着《毛选》拍照的煤老板,他低声说:“董事长,那帮煤老板我大多都认识,要不然,我去试一试,跟他们聊聊?” 闻海有点生气,反问:“你觉得他们所为何来?” 冯秘书说:“忆苦思甜嘛,就像小学生春游,来放放风,踏踏青。” 闻海声音虽低,但唾沫星子四溅,他说:“你愚蠢!” 再说:“怪不得振凯会出事,全是因为你太蠢!” 冯秘书连忙弯腰,大气都不敢喘。 当然了,他作为贴身秘书,是闻海派给闻振凯的,有什么事也该第一时间向闻海汇报,可是他没有,直到捅出那么大的篓子来。 闻海暂时还没清算他是因为顾不上,但也饶不了他的。 可在他看来,煤老板们单纯的就是体验一回过去,来踏踏青的,他想不到晚深层。 但宋山比他聪明得多,宋山说:“冯秘,煤老板们是为了洗白自己。” 再说:“有两股势力,开放派和保守派,而几乎所有的保守派,都像……大少爷一样执拗,而煤老板们要不想被清算,就必须表达他们的政治立场。” 闻海继续往里走,冯秘书揩着额头上的汗,低声说:“所以他们是为了刷好名声?” 但他这样认为就又错了,宋山摇头:“不,他们才是真正的又红又专。” 冯秘书还是不懂,跟在后面提心吊胆,如座针毡。 但其实很简单,煤老板们相互之间为了抢资源,甚至会闹出人命来。 可要说分裂国家,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而他们梦寐以求的除了金钱,就是能混个人大代表当一当,再要模狗样到政府开个会,他们自己大字不识一个,对孩子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读好书,当公务员。 何婉如抓住的,也正是煤老板们想要洗白自己的迫切心理。 她组的局虽然是民间性质,但‘延安’二字就是金字招牌,能叫闻衡那种程度的保守派看到,都愿意给煤老板们网开一面的。 所以煤老板们才会认同何婉如,吃苦受罪,捧她的场。 而其实她和李谨年也才刚刚回来不久。 在一间窑洞门口,闻海恰好撞见一帮煤老板在欢送何婉如出来。 她出来后奔远几步,跑到颗一人粗的老槐树后面,李谨年也跟了过去。 冯秘书知道老板好奇发生了啥事儿,跟过去一看,小跑着回来汇报:“少奶奶在呕吐,好像是……” 闻海和宋山几乎同时脱口而出:“怀孕了?” 于冯秘书来说,何婉如现在怀孕绝对是件好事儿,因为于闻海,只要家里添丁,添孙子就是天大的喜事。 为人父母方知父母的不易。 等自己有了孩子,闻衡说不定就能原谅亲爹了呢? 当然他们只是猜测,而且猜错了。 准确来说,何婉如受的是工伤,也只有李谨年才知道她有多么的不容易。 北方人的风俗嘛,团圆的饺子离别的面。 今天除了大锅饭,还有一样硬菜,那就是饺子,而且是荞菜馅儿的。 饺子得要大家一起包,所以煤老板们来了之后脱鞋上炕,然后集体包饺子。 何婉如一间间窑洞的,陪着煤老板们捏饺子,聊家常。 黄毛们意识不到,马健和辛超也不行,因为他们本身也属于不爱洗脚的人。 但李谨年的卫生习惯是奚娟带出来的,从小讲卫生。 何婉如又是个女性,进一回窑洞,堪比进了曾经日军的毒气室,熏的她只想吐。 李谨年边帮她拍背边说:“算了吧,意思意思得了,再不进窑洞了。” 何婉如吐完,直起腰来,却说:“你去搞点消炎药和眼药水来,我继续去下一间。” 一间窑洞里住六个煤老板,就是六双大臭脚丫子。 他们自己习惯了,闻不到,但今天何婉如要不把消炎药吃上,明天准得生病。 吃药都不保险,她计划今晚上医院再输点液体。 经商赚钱嘛,就要吃常人所不能吃的苦,这方面她有心理准备。 但之前李谨年总是不服气,觉得何婉如赚钱太容易。 但经了今天,经了那臭窑洞他一秒都待不下去,何婉如却还能跟煤老板们谈笑风声,聊的,‘又红又专的赚钱大计’,李谨年总算心服口服了。 第79章 闻海是关心何婉如,也是想讨好闻衡。 他都一把年纪了,也想家里添丁进口,多个大胖孙子。 但岂知他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而本来闻衡懒得跟他说话的,可是觉得受到了侮辱,就不得不说。 但他也不是直接跟闻海说的。 他接过宋山递来的鱼肝油轻蔑的看了看,再轻蔑反问:“都多少年了,你老板的眼睛还是那么脏,曾经污蔑我母亲,现在又污蔑我爱人?” 再将鱼肝油丢回去,又说:“劝劝他吧,也一把年纪了,注意言行。” …… 这是渭安人民医院的重症科,因为宋山走的是报警程序,所以还有俩警察。 闻海这边除了秘书宋山外还有几个职员,闻衡还带着下属小郭。 而他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讲的,岂不是明着骂闻海为老不尊? 但他这样做,闻海虽然又羞又臊,却也有了几分释怀。 父子也讲缘份的,闻衡以如此态度待他,那他就狠心到底,一个子儿都不给。 反观闻振凯,除了初出社会没经验被人蛊惑外,乖巧,听话,勤奋会赚钱,就没有别的缺点,而于闻海来说,现在再生儿子再培养代价未免太大。 所以为了救闻振凯而砸几个亿并不算什么。 闻海让宋山报警,也是为了逼闻衡现身,当面给他施加压力。 冯秘书大腿和手臂,脖颈三处骨折,已经重伤昏迷了。 闻衡还想渭安新区继续发展,想何婉如能赚钱,那就该配合闻海,把所有的罪责全部栽到冯秘书身上,也不需要他,宋山就能叫冯秘书永远都开不了口。 当然,闻海了解闻衡,知道他是个宁折不弯的性格。 所以他给宋山使眼色,让把不相干的人清出去,然后就准备先礼后兵,先以血缘亲情来哀求,但闻衡必然不会答应,届时闻海再威胁他。 而从闻振凯被带走喝茶到现在,总共不过六个小时,半天而已。 但等不相干的人出门,闻衡抬手,小郭立刻打开手中的文件夹,翻出一张纸来。 闻海接过一看,见是《协助限制出境通知书》,哑声反问:“所以你已经上报了?” 宋山低声提醒老板:“董事长,这《限制令》应该是早就开好的。” 闻海看《限制令》的签发日期,果然,是三天前开出来的。 他气的手直发抖,纸在他手里簌簌作响。 闻衡是基层工作人员,由他审理的案子,在没有上报之前就还有得操作。 关于限制出境,也要向移民管理局边检总站审请。 但一天时间可批不下来,而在那一天内,闻海很可能找人把闻振凯营救走。 所以闻衡是在闻振凯还没动身之前就把所有情况全部上报,并开好《限制令》了。 所以闻衡是真没所谓区域经济的发展吧。 他也并不是真爱何婉如吧? 否则,能眼睁睁看她背负上庞大的债务。 而且在闻海看来,闻衡这种坚持毫无意义,还特别愚蠢。 如果不是碍于现场人多,他会当场开骂! 因为冯秘书处于昏迷中,所以有俩公安守着就行,移交完《限制令》,闻衡就要走了,但闻海拦住了他,并说:“振凯有鼻炎,还有咽炎,一旦空气太过干燥,灰尘太大,他就会觉得不适,国际大酒店他的房间里,绿植都是提前一个月养的,就为释放氧气,增加空气中的湿度。” 再说:“在西部他唯一愿意吃的肉类只有牛肉,而且只吃秦川牛。” 闻衡止步,说:“我们审理的过程是以谈话为主,饮食方面也会配合嫌疑人的口味,讲究劳逸结合,关注他的身体健康,有问题会随时就医的。” 他以为闻海是担心儿子在羁押期间的健康和饮食,所以专门讲了一下。 现在就公安都讲究文明执法,不准刑讯逼供,更何况国安对待的是外籍人士,在人身安全方面是可以保障的。 但闻海话锋一转,却指着外面说:“我知道你跟振凯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你健康,强壮,于艰苦生活甘之如饴,还胸怀理想,但是闻衡,振凯只是遭奸人所误,本身是个天真的,稚嫩的孩子,而你,你身后站的都是谁,不过是龚庆红,闻霞,岳智中和岳建武父子,以及那帮臭烘烘的煤老板们,为了他们,你站到我的对立面,放弃拥有和振凯一样的优渥生活,你和他,一样傻!” …… 其实今天下午审讯的时候,闻振凯就一直在抱怨空气太干燥。 而且因为他流鼻血,就停止审问,被送去休息了。 闻衡是队长,一把手,饮食由他决定。 晚饭是从外面买的,肉夹馍和糊涂拌汤,但闻振凯没吃,说是没胃口。 因为需要审讯的时间还长,后续还有许多需要闻振凯配合的事,闻衡也在考虑,要不要审讯地址换到疗养院去,再把伙食待遇也搞好点,免得被说虐待犯人。 可闻海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看似在托闻衡照顾闻振凯,但其实是在炫耀他的财力。 因为他足够有钱,才能养出闻振凯那么身娇体弱的小少爷来。 而且整个渭安多少人,酒厂,劳保厂,铝厂,各个机关单位,还有各个市场上起早贪黑诚信经营的好人,善良人闻海一个都看不到,只看到一帮人渣? 就因为几个人渣,闻海就觉得整个渭安新区的老百姓都该死? 至于闻衡的工作和他的固执到底有没有意义,至少他内心是自洽的。 他爱他的家乡,也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他习惯了顿顿吃拌汤,也不求大富大贵,心甘情愿就这样穷着过一辈子。 而既然闻海说他傻,那他就索性傻到底。 他说:“很抱歉,闻董事长,您的儿子触犯了法律,而因为我们单位的财力远不如您,所以无法为他提供温度与湿度契合您儿子的空气。以及,为响应中央不铺张浪费,勤俭节约的介导,我们一天三顿都是拌汤就黄馍,只能辛苦他适应了。” 拌汤就黄馍,那不是旧社会长工佃户才配吃的粗食吗? 闻海都讨厌吃它,闻振凯更是闻都闻不得,顿顿让他吃那个,饿坏了怎么办? 还有,如果不换个环境好的地方,闻振凯的鼻炎和喉炎都会犯的,他得多痛苦? 闻衡穿的黑夹克黑裤子,拉开门,跺跺钉着马蹄铁的皮鞋,脚步哐哐,出门离去。 闻海踉跄后退两步,宋山扶住他,问:“董事长,现在该怎么办?” 闻海咬牙半晌,说:“早知有今日,他出生那天,我就该一把掐死他!” 宋山向来足智多谋,也为难了:“大少爷一丝生机都不给总裁留,他是想总裁死。” 闻海是商人,习惯于谈条件,也觉得一切都该商量着来。 但闻衡决绝的可怕,早在闻振凯入境前就签出《限制令》了,也不知道闻振凯到底参与了多少间谍活动,情节严不严重。 而一旦严重,目前大陆还在严打期间,说不定就得判死刑,枪毙。 那么年轻,前途大好的孩子,难道真就死在大陆? 闻振凯也是个蠢材。 当初闻衡主动上门送军功章,他以为十万块就能买到他哥的尊严,还很得意吧? 可他又哪知道,他认闻衡是大哥,但闻衡磨刀霍霍,就只想宰了他? 而如果闻衡的最终目标是弄死闻振凯,闻海又该如何应对? …… 在听闻海说何婉如怀孕了时,闻衡特别生气,因为他知道那不可能。 但闻海不可能无缘无故那么说,必然有原因的,那到底家里是出了什么事了? 因为奚娟和那张猪头肉票,闻衡对家庭变故有心理阴影的。 他还忙工作,暂时回不了家,从医院出来,就往家里打了个电话。 听到对面喂的一声,他一噎,因为听着是个女性,但不是何婉如。 何婉如的嗓音是沙沙的,柔柔的,通常只要喂的一声,闻衡听到,耳朵就会像兔子一样竖起来。 见不是媳妇,他声粗:“你是谁” 对面是个女孩子,热情的说:“是我啊闻哥,我是秦玺,何姐她不太舒服……” 闻衡听到了,他媳妇‘嗷’的一声,一听就是在呕吐。 秦玺匆忙说:“她一直在吐,我去诊诊看,看是不是喜脉,闻哥你也早点回家。” 因为何婉如是已婚妇女,不明情况的呕吐就会被认为可能是怀孕了。 而秦玺是中医,恰好就能诊喜脉,所以她才顺嘴提了一句。 但闻衡一听人更麻了。 他俩月没睡过媳妇,但难道她真怀孕啦? 他们现在属于封闭式办公,除非公务出行,回家探亲是不被允许的,怎么办? 他连忙又回拨过去,想看看何婉如到底是怎么了,他怀疑她怕是得了什么病。 但他才拨通,兜里的bb机响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硬生生挂掉了电话,立刻上车,往羁押闻振凯的宾馆赶。 因为传呼是周跃打来的,就一句话:速回,闻振凯要见你。 闻衡必须得回去了,因为闻振凯其实也是中间人,而负责炸龙脉的,是一帮从日本过来的人,据说其中还有风水大师,专门负责找龙脉。 得把那帮人一网打尽。 否则秦岭那么大,早晚叫他们悄悄摸进去,造成难以估量的后果。 但他实在不放心媳妇,到了宾馆,就到前台又给马健打了个电话,让他去家里看一趟。 马健在窑洞呢,忙的四脚朝天,顾不上,但是听闻衡语气比较焦急,就答应了。 但他刚要挂电话,闻衡又说:“对了,千万别问你嫂子,她是不是怀孕了那种话。” 第80章 电子元件会带动的税收,就业和周边行业的发展就不必细说了。 要经由它的带动,轻外类的外商们才会愿意带着投资深入西部,来淘金。 而只要投资商来,煤老板们所谋求的,机会和风口也就来了。 所以用官方的话说,电子元件会成为龙头产业。 它发展的壮大红火,大家就能跟着赚钱,它发展不起来,大家都赚不到钱。 政府领导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要大费周章搞招商。 闻海当然更明白,所以借由这个契机,把他的仇人们耍的团团转。 还有恃无恐,在明知儿子搞阴谋分裂的情况下,还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关于电子元件产业的意义,煤老板们是不懂的。 他们今天整齐划一,穿着粗布大褂戴着羊肚巾,头一回看ppt式的,深入浅出的课件,听得极为认真,还时不时的点头,来一句:“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煤炭业顶多再过十年就会彻底消失。 而新的机会,将是电子元件,喔不,振凯集团带来的。 那就怪不得振凯集团的老板来,cctv的新闻都要专门报道了。 煤老板们听得太认真,都顾不上交头接耳,但所有人心里有一个共同的问题,那就是,怎么才能搭上电子元件这个新风口的快车,在下个十年继续赚大钱。 所愿既所得,何婉如的第三个课件正是:电子元件业带给本土商人的机会。 恰这时上午11点,煤老板们一看讲到干货了,全耳朵竖的像兔子。 但何婉如举起麦克风,却说:“午休时间到了,下午2:30正式开课,谢谢大家。” 她摘掉眼镜,合上笔就要下台。 但瞬时只听嗡的一声,台下的煤老板们蜂涌而上,窜上了讲台。 闻海刚刚落坐不久,但蹭的站了起来,吼身后的保镖:“还不快去解围?” 何婉如脑子再怎么好使也是位女性,那煤老板一个比一个粗野,你推我搡,你拉我撞的,万一把她推倒,再踩伤了呢? 不过其实闻海没必要那么着急的,一看不对劲,张区长带着人也冲上台了,领导们连拉带劝,就把煤老板们一个个劝下台,哄到窑洞里,吃窝窝头喝小米粥去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闻海莫名觉得搞笑,就对宋山说:“真是一帮蠢材!” 宋山陪着笑说:“主要还是因为少奶奶,她足够真诚,也足够有号召力。” 闻海点头:“她要真能搞起来,于咱们的利益才是最大的。” 宋山说:“以我看,少奶奶最大的优点是公允,她不贪心,也不害人。” 闻海蓦的蹙眉,一声冷嗤。 宋山也猛然察觉,自己刚才的话会让老板觉得,他是在说老板父子自私。 他也连忙找补,又说:“少奶奶的为人处事,就像您和总裁一样。” 但其实一个人足够聪明,就能看到自己身上的优缺点。 所以闻海缓缓摇头,说:“我和你家少奶奶可不一样,我生平最恨傻子!” 顿了顿又说:“她那个叫延安精神,也叫,团结一切可团结的人。” 但他正说着,却突然歘了脸,冷冷看远方。 宋山瞄过去,就见奚娟挽着李钦山从个角落出来,有说有笑的出门了。 他知道老板心里不爽,识趣打圆场:“董事长,要回酒店吃香饭吗?” 闻海却是一笑,扬大拇指向身后:“有人请吃饭,你来决定,要不要去。” 宋山回头间,何婉如笑吟吟下台阶:“要不,中午一起吃个便饭?” 团结一切可团结的人。 那些人包括煤老板,当然也包括闻海。 但团结煤老板,何婉如早有准备。 团结闻海是个意外,而且因为闻振凯的被抓,所以难度特别大。 但即使再难,何婉如也要迎难直上。 毕竟她以后是要做渭安首富的,为了赚钱嘛,向闻海低个头,不寒碜。 …… 其实当闻海让宋山决定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同意一起吃顿饭了。 吃的确实是便饭,窑洞那边送来的大锅饭,加了土豆的酸拌汤,和芸豆小米,还夹了大枣的窝窝头。 就在宋山的办公室里吃饭,何婉如边吃,边游说闻海。 她说:“您去邻省的损失可不止目前的投入,还有地理优势,因为交通和人文,各方的缘故,西北五省的煤老板会来渭安投资,但绝不会去邻省。” 再说:“您在渭安拿到那么多的地皮,必然想炒房,可是如果没有西北五省的有钱人来捧场,那价格又怎么可能炒得起来,而一旦迁厂,这方面的损失您算过吗?” 煤老板就是有钱人,他们来投资,渭安的房价和地皮才能涨起来。 闻海跟政府置换了那么多地皮,只要能涨起来,就是一笔巨额财富。 但如果他离开,可就没了。 闻海咀嚼着窝窝头,半晌却说:“这馍味道不错。” 何婉如说:“这是我们马总专门从米脂采购的,老品种的糯小米。” 闻海点头:“怪不得。但它的产量太低,我们不种它。” 又说:“但这汤不好,一股馊味。” 何婉如说:“但如果吃惯了,习惯了它的味道,您就会品出它的香甜来。” 闻海是地主家的孩子,饿死人的年代他也能吃到肉。 酸菜杂粮是穷人的吃食,他本能的厌恶,尝了一口也就放下,不吃了。 何婉如曾经就是穷人,最爱吃酸拌汤的。 讲了一上午的课饥肠辘辘,她恨不能一口气连刨带喝,干掉三碗拌汤。 但闻海放下碗,她也立刻放下。 因为她今天中午的任务是,让闻海在闻振凯被判刑的前提下,依然留在渭安。 但现在闻海的态度还很坚决,而且他还试图说服何婉如。 放下碗,他问:“你儿子读书,成绩如何,有什么爱好吗,你想他将来做什么,继承你的衣钵?” 何婉如说:“看他爱好吧,我没打算刻意培养他。” 闻海再问:“设身处地讲,要有人欺负了你的儿子,你还能心平气和和他交往?” 这个坑何婉如可不会跳,她说:“如果我儿子犯了法,该拘留拘留,该坐牢坐牢,那是他该得的,但应该来说不会,因为他爸从小就教育他遵纪守法。” 闻海勾起唇角轻蔑一笑,表示不信。 当然,那只是假设,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事情还没有发生,被国安抓的也不是何婉如的儿子,她就可以说的冠冕堂皇,闻海也可以不信。 而要一直这样掰扯,扯不出名堂,何婉如也说服不了闻海。 他知道她下午会讲什么,也没有再听下去的意思,就准备起身走人,回宾馆了。 但就在这时,何婉如极诚恳的说:“闻董事长,就算您对政府不满,对所有人都不满,您也应该支持我的,因为我做的事,就是您曾经想做的,不是吗?” 闻海站了起来,她也站了起来,紧追着说:“我是在实现您的理想,您不该支持我吗?” 宋山嚼着一口窝窝头,因为没经验,被噎住了。 那口窝窝头越嚼越干,又越嚼越多,他吞不下去,于是去端水,但又因为小米剌嗓子,喉咙痒而忍不住咳嗽,但又怕窝头要喷老板一身,正在慌张中。 蓦的,他看到老板脸色一变,死死盯着何婉如。 他也实在忍不住,一声咳嗽,小米渣溅了满地满桌了。 他最了解他老板了,所以只看老板的脸色就可知,他已经被何婉如说服了。 但什么叫‘她现在做的事是他曾经想做的’。 又什么是,‘她在实现的,是他曾经的理想’? 智慧如宋山,脑子都转不过弯来了。 当然,他并不知道,其实解放之初,闻海其实是拥护解放的。 他还主动上缴了田地,变卖了粮食,并且攒了一大笔的金银。 而他当时想的就是,新社会没有土匪了,没有国军抓壮丁了,但是有了健全的法律,他就要经商了。 只是种地,靠天吃饭,西部这片贫瘠的土地养不活太多人,但是经商就可以。 他想跟港澳,跟全世界做生意,他会变得有钱,普通人也能受益。 他有能力,他脑子活络,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能弯得下腰,也能唬得了人,只要给他舞台,他就能赚到钱。 他依然会是有钱人,别人也不会饿死。 那就是他曾经想做的事业,也是他未尽的理想。 可是那个理想奚娟并不认同,还认为他是小资产阶级思想在作祟。 政府也不认同,要大力推行人人平等。 闻海也把曾经的理想给忘光了,但是在多年后,它被一个女人给翻出来了? 看他松动了,何婉如趁胜追击,又说:“我知道的,您是个好地主。” 再说:“长工佃户有他们的苦,地主也有地主的苦。因为您一边要防着土匪打家劫舍,还要防着国军盘剥。到了麦黄时节,您更是整夜整夜不睡觉,抱着枪坐在田埂上,要防着土匪来放火烧粮食,抢粮食。好容易等粮食入了仓,但是今天这个军爷,明天那个军爷,进门就拔枪要粮,政府的税收粮还一天都不敢落下。所以您拥有半个关中的土地,每天起的比鸡早,睡得比驴晚,一年四季辛苦到头,也就能落一碗干饭,油泼面想加半勺臊子,都还得等过年,不是吗?” 这话说的闻海险些站不住。 踉跄几步,他手扶办公桌,红了眼眶。 是吧,人人羡慕地主田多地多粮食多,但是没人知道地主的日子有多苦。 第81章 媳妇病着,闻衡心里着急,进了医院就锁车,然后转身就往住院部冲。 在他想来磊磊会自己下车,关车门的。 他小跑步进了住院部大楼,还以为磊磊跟在他后面,但其实孩子被他落车上了。 进门左右四顾,他正好看到辛超在收费窗口,遂一把拎起辛超的衣领:“怎么回事?” 辛超举起检查单说:“化验结果刚出来,我正准备去找医生问呢。” 闻衡翻了翻单子,又问:“没拍ct和x光片,就只查血项?” 辛超说:“嫂子应该是感冒了,就发烧和吐,主要是吐的厉害。” 刚才磊磊就说妈妈呕吐,怎么直到现在她还在吐? 闻衡问到病房,几步冲上楼,但到了病房门外又生生止步。 何婉如坐在病床上,只看蜡黄的脸就可知她是发烧了,整个人有气无力的。 但她的五个推销员,赵保保王旭,黄明和袁澈,马战都在,围座在病床前,正在认真听她说着什么。 看她一呕,袁澈眼疾手快递垃圾桶:“姐,想吐就吐这儿。” 何婉如干呕了两口,但没有吐出来。 深吸了口气缓了缓,她说:“明天你们一人请一桌,带上原浆酒,发挥你们能说会道的特长,去游说煤老板们,让他们改变主意,最少也要拿下八个人才行。” 五个黄毛同时起身,也异口同声:“放心吧姐,我们会搞定的。” 闻衡的工作何婉如懂,但她的工作他不懂,目送五个黄毛离开,他后知后觉,才问:“能源公司的事情已经搞定了?” 何婉如摇头:“不太妙,因为煤老板们虽然掏了钱,但是更想辛超做老总。” 闻衡愣住了:“我的部下,辛超?” 何婉如点头:“我不便出面,让袁澈他们去说服煤老板们吧,老总得马健来当。” 在闻衡看来,辛超就是个不靠谱的混蛋,而且他早晚要坐牢的。 但闻衡加了几天班没出来,辛超又跟煤老板们处成朋友,还能当老总啦? 煤老板们看上辛超啥了? 且不说辛超,闻衡紧张的直搓手,问媳妇:“你到底得的啥病?” 再试媳妇的额头:“这得有40度吧,怎么烧成这个样子?” 何婉如这几天不间断的在吃阿莫西林,但还是发烧了,又吐又拉。 原因是,她每进一间窑洞都得脱鞋上炕。 而为什么近几年洗脚城开得到处都是,就是因为煤老板们虽然钱有大把,但是卫生习惯没跟上,除了进洗脚城,他们是不会主动洗脚的。 一个人的脚臭不算啥,但五六个人的夹杂在一起,就跟养蛊似的,就把她放翻了。 这算工伤,但也值得。 因为已经有15个老板签约,愿意投资能源公司了,还有12个要跟她做中药材。 他们回去之后就会陆续打款,那么她的账面资金将超千万,她也就可以大手笔收购能源公司,中成药厂,并正式投入,开建新能源公司了。 她的财富也会倍速增长的。 但何婉如正想跟闻衡分享一下她这回的战果,却又莫名觉得他怪怪的。 闻衡鬓角的汗毛竖着,他的手和腿都在轻颤,他显得非常紧张。 何婉如心说她不过得了个感冒而已,他那么紧张干嘛? 当然,她相信闻衡对她有感情,并且愿意跟她好好过日子。 他虽然是闻海的儿子,但跟闻海不一样。 他踏实,讲诚信讲道德,是个品德高尚的人,也算好男人。 有句俗话说得好,好男人是不流通的。 闻衡就是传说中的好男人,不管谁跟他结婚,都能把日子过好。 当然,何婉如一不赌博二不喝酒,也算是模范好媳妇了。 但他俩有个特别大的矛盾,就是何婉如还要不要再生育。 而那个问题,闻衡虽然承诺过,可何婉如并不信,毕竟男人的誓言是最不可靠的。 她略一思索就明白闻衡为什么激动,又想要什么了。 她也没说话,但是把手搭到了小腹上,然后故意干呕了一下。 闻衡立刻问:“你不会真怀孕了吧?” 何婉如心说果然,他也怀疑她是不是怀孕了,才那么紧张。 未置可否,但她笑眯眯反问:“想要孩子了吧,还想要个大胖小子?” 闻衡又不知道媳妇是在给他挖坑,脑子里嗡的一声,紧追着问:“真怀上了,还是个……” 何婉如抿唇一笑,说:“男孩。” 闻衡闻言蹭的站了起来,走到了窗户边。 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洒在他脸上,长而浓密的睫毛在剧烈颤动。 他显得很激动,也肉眼可见的焦虑。 他一直穿一件厚重的军用夹克,那夹克也在簌簌发颤。 何婉如故意问:“怎么,你不喜欢啊?” 以她的经验,男人总爱标傍说疼闺女,但其实都喜欢儿子。 尤其闻衡,对磊磊那么好,不就是因为喜欢儿子? 但她现在的问题是个坑。 闻衡如果然说他喜欢儿子,她会立刻离婚的。 因为俗话说得好,歹竹也能出好笋。 磊磊上辈子是因为见义勇为而死的,就证明他的本性是好的,是个善良的孩子。 而如果再有个弟弟,皮肤不像磊磊一样黑,反而生得白白嫩嫩,性格也讨巧,何婉如自己大概都会偏心,更何况闻衡? 所以为了磊磊,她都绝不再生儿子。 而如果闻衡真的想要儿子,那他们的婚姻也就该结束了。 她依然会跟奚娟和闻海合作,也愿意跟闻衡做朋友,但夫妻就算了,不做了。 她在等闻衡的回答,看自己要不要离婚。 但过了半晌,闻衡却说:“不对。最多也就三个月,b超还看不出男女。” 又无奈回眸:“你在跟我开玩笑。” 当然,他可是搞国安的,一般人可骗不了他。 何婉如连孕肚都没有,最多也就三个月,又哪可能看出男孩女孩的? 所以闻衡一眼识破,知道媳妇是跟自己开玩笑,但坐回床沿,他认真说:“婉如,如果真的要生,咱们再生个女儿吧。” 何婉如反问:“为什么?” 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怀孕了,但应该猜到她的意图了。 何婉如暗猜他应该是想用迂回的方式哄着她再生一胎,毕竟只要怀上了,谁知道会生儿子还是生女儿。 男人嘛,嘴上说喜欢女孩儿,但那不过是哄媳妇开心的话术罢了。 而等孩子生下来,只要是儿子,男人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何婉如以为闻衡以退为进,还是想催生。 但她猜错了,因为他说:“你知道的,闻海四处跟人说,他最疼爱他的长子。” 半晌再说:“……我怕我也会变成他那样。” 他摩挲着,一脸忐忑,但又诚恳。 何婉如也秒懂。 父子之间,外貌,性格和智商都可能会遗传。 虽然闻衡一直把闻海当作一面镜子,力求让自己不要变成闻海那种人。 但是他也怕,怕再多个儿子,他会像闻海一样,偏心而不自知,伤了磊磊的心。 父子是缘份,磊磊在闻衡眼盲时是他的拐杖,也是他的眼睛。 他就不想让磊磊失望,也不想让他伤心。 话说,闻衡对媳妇是很坦诚的,愿意好好爱她,也愿意真心待她。 不管好的不好的,有啥都会跟她讲。 他坐在床沿上,认真跟媳妇讲着他的想法,当然也希望她能理解他。 但她听完却唰的收了笑,直勾勾的看他。 所以呢,他刚才那句话说错了,惹她生气了,还是说她觉得一个儿子不够,还想再多要一个儿子? 但就在这时,何婉如问:“磊磊,你怎么一身的汗?” 闻衡回头,也吓了一跳,因为磊磊身上的小背心已经湿透了,额头上也全是汗。 孩子进门,朝着他扑了过来。 闻衡也才想起,他把车一锁掉就走了。他以为磊磊跟着他,但其实孩子被他锁车上了。 磊磊不会开锁,所以大半天才从车上下来。 小家伙扑进爸爸怀里,并不解释什么,只问妈妈:“妈妈,你的病好点了吗?” 又悄悄摇爸爸的手,递给他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然后凑到爸爸耳朵边,悄悄说:“我打不开车门,拔啊拔,就把门把手拔掉了,爸爸,对不起,我把你的车弄坏了。” 闻衡一边找卫生纸帮孩子擦汗,一边说:“没关系。” 他亲了亲小家伙的额头,低声说:“对不起的应该是爸爸才对。” 何婉如不明就里,狐疑的问:“磊磊,出什么事了?” 磊磊看一眼爸爸,却说:“没啥事。” …… 人是只要成年了,结婚了,就都想要个孩子的,闻衡其实也想,想要个女儿。 但其实为人父母很不容易做好的。 就比如闻衡,刚才把车一锁就走了,把磊磊给落到车上了。 老猎豹的内拉手又硬又涩很难拉开。 半个小时了,磊磊在车里又热又闷,生生掰掉把手才能从里面出来。 而如果他年龄小点,不会开车门,岂不是要闷死在车里? 闻衡后知后觉,此时才知道后怕,被吓了一身的冷汗,连刚才蠢蠢欲动,想要的女儿都不敢再想了。 而虽然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好爸爸,但磊磊却是最暖心的儿子。 被爸爸遗忘在车里足足半个小时,他一句不抱怨不说,甚至都不会跟妈妈告状! 怕妈妈生气,还要故意把事情瞒下来。 闻衡想了想,也就不说了,他媳妇还病着呢,没必要再惹她生气。 第82章 何婉如她妈名字叫苏青。 苏青算得上一个很典型的上海女性了。 因为她出身小资产阶级家庭,怕挨斗,所以选择嫁到了陕北的贫农家庭。 但等革命结束,她立刻离婚,并找关系出了国,前往日本。 不过她是个很负责任的母亲,所以每年的生活费一分都没有少汇过。 而何婉如能在婚姻失败后,在日本混出个名堂,也少不了苏青的支持。 她在重生后放弃机票,苏青以为她是舍不下魏永良,要回陕北当山里媳妇,特别生气,宣称要跟她断绝关系,何婉如怕妈妈责备,也就没敢再打过电话。 干事业就好比盖楼,最重要的是打地基。 而在经过一年的奋斗后,何婉如事业的地基终于算是打好了。 她也正准备给苏青打个电话,讲讲她的近况,劝苏青回国,来找她呢。 而在日本的知青们,正好有个小圈子。 她顺带打听打听,看那个叫‘半春秋’的,到底是知青当中的谁。 次日一早,专门到电信局,何婉如忐忑的拨通了苏青的联络电话。 因为是楼层电话,打通后通知一声,还得再等半个小时打过去,苏青才能接到。 何婉如因为发烧,喉咙还是哑的。 毕竟亲妈,她才一声喂,苏青立刻问:“婉如你怎么了,你是生病了吗,严重吗?” 但立刻又没好气的说:“正好有渭安的老乡回国,我给你带了点营养品,还是送到三秦管委会,魏永良的手里吧?” 她以为女儿没离婚,还跟魏永良在一起。 而她在日本没有拿到身份,是黑户,如果回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所以虽然她也很想念女儿,但是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偶尔带点营养品。 而且还必须是有在日本的渭安人回国才能带,带一回路费也得好多钱的。 也就妈妈在那么遥远的地方,还会想着不争气的女儿了。 而就在去年,何婉如撕掉的机票就要四千多块钱,她说撕就撕了。 苏青虽然当时很生气,可也不忘给女儿带营养品,而这样对何婉如的,只有妈妈。 何婉如听到妈妈给她带营养品,心里不由的一阵暖,先说:“妈,我去年就离婚了,现在在经商,而且赚钱赚得还很不错。” 再说:“你要觉得累就可以回来了,我给你买房子,还帮你养老。” 电话那头苏青沉默许久,冷哼了一声说:“你有这份心就很好啦,国内那么乱,政府那么黑暗,我还是再多打两年工,等身体吃不消了再回吧,回去受罪。” 又说:“你勿要想洗脑我,劝我回去。在日本打工是很艰辛,但比国内好得多。” 其实何婉如上辈子也一直是那么认为的。 在日本是只要看电视新闻,看到的就全是关于国内各种不好的消息,就比如‘城管’,她一直以为那是一帮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直到这辈子碰到闻衡。 她本来想劝劝苏青,让她早点回来,结束打工的艰辛生活。 但既然苏青抗拒被‘洗脑’,她也就不多说了,反正再过两年苏青就会回来的。 何婉如也再拼搏一阵子,到时候在上海给苏青买套房,给她个惊喜吧,要紧的是问一问,看那个马上回国的人姓甚名谁,因为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半春秋’。 不过很遗憾,那个人具体是谁,苏青自己也不知道。 她说:“是朋友托的朋友,那个人具体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 又说:“我该去上班了,打电话太贵,以后还是多写信吧。” 毕竟当妈的,怕何婉如花太多电话费,匆匆聊了几句,苏青就先挂了。 而她虽然不认识对方,但她反馈的消息特别有用。 因为虽然每天来渭安旅游的日藉游客都可以做统计,可如果是有知青经历又入了日藉的,那么很大概率就不会坐飞机,而是从别的城市坐火车来渭安。 有那么一个人,恰好有知青经历,还要来渭安,那大概率就是‘半春秋’了。 算是奇迹般的缘分了。 本来应该大海捞针的找人,但是因为苏青,闻衡就可以守株待兔了。 但当然,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也不能只盯着某一个人。 所以闻衡安排了人在三秦管委会蹲点,守着帮苏青带东西的人,但他本人还是重点盯着闻振凯。 因为负责炸龙脉的是个小团队。 而他们的头目,需要跟闻振凯直接碰面。 因为他们需要大量的枪支和炸药,还需要进山的施工许可证。 因为国内禁枪,火药也需要申批,所以那些人想直接买是买不到的。 得闻振凯打着修建度假山庄,工程采购的名义才能买到。 不得不说那帮日本人够聪明,闻振凯也很精明。 像闻衡一样的硬骨头国内也并不多,但只要有一个,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话说,何婉如挂了电话一转身,就碰上个粉粉嫩嫩的小闺女。 那小闺女被妈妈抱着,排在后面等电话。 何婉如起身让位置,她妈妈就要坐下,但是小女孩突然伸手,抓住了站在何婉如身后的,闻衡的衣袖,并清清晰晰的喊了一声:“爸爸!” 何婉如吓了一跳,闻衡其实也一样,一个陌生孩子怎么会喊他叫爸爸的。 他在拉袖子,想让女孩儿松手。 小女孩一撇嘴,眼泪汪汪的,却又唤了一声:“爸爸。” 女孩的妈妈这时才回头,笑问:“大哥,您是不是也当过兵啊?” 她掰开孩子的手,解释说:“我男人在部队,有一件跟你一模一样的夹克,他还穿着拍过照,我指给孩子看过,孩子就把你认成她爸爸了。” 却原来是个素昧蒙面的,战友的孩子。 闻衡刚才都有点被吓到,他倒是行得正坐得端,可万一媳妇误解了呢? 何婉如在逗弄孩子,夸女孩儿可爱。 闻衡则呆呆的,长时间的看着那女孩儿。 而他虽然跟何婉如讲过,说想要个女儿,但毕竟之前三十多年他都是单身汉,对于男孩的认知也是从磊磊开始的。 但是小女孩儿的皮肤白白的,软软嫩嫩的,叫爸爸的时候声音那么温柔,那么可爱的吗? 而只要是人,繁衍的欲望就是刻在基因里的。 闻衡之前坚定心思不想生,也不是因为厌恶孩子,而是因为他从小受了太多的苦。 他怕万一自己当爸爸不合格,又要让孩子重复他的命运,也就不想要孩子了。 男孩有磊磊,他就心满意足了。 但是刚才那个可爱的女孩儿,成功激起了他想要个女孩儿的渴望。 不过闻衡有心魔的,他怕万一生了孩子又保护不好,孩子要吃苦,所以不敢生。 他比何婉如还谨慎,生怕她要意外怀孕。 所以在寡了三个月后,这天晚上他终于可以跟媳妇儿睡到一起了。 但是对于小雨伞,他比何婉如还要上心。 不过在何婉如看来,闻衡有点搞笑的。 他的小雨伞总是锁在炕柜里的,而好容易哄睡了磊磊,他拿出盒子来,先数了五个出来,把柜子锁了起来。 但想了想又打开柜子,把两个放了回去。 再过了会儿,又打开柜子放回去两个。 何婉如洗完澡回来时,闻衡又打开柜子在放小雨伞,她觉得莫名其妙,凑近问:“你一会儿开柜子一会儿锁柜子的,干嘛呢?” 闻衡被媳妇吓了一跳,但他是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那种人。 他当然也不会告诉媳妇,他本来今天晚上准备来五次,折腾到天亮的。 但是想想她才病过,身体弱,就改成了三次,可是再听她洗澡时还在咳嗽,怕她经不住折腾,就又改成了一回。 不但就一回,而且虽然闻衡久旱逢甘霖渴的厉害,但怕累坏媳妇,还是草草结束。 他不放心闻振凯,怕那家伙逃跑,所以半夜起身,就又去忙工作了。 何婉如感冒一好,也就立刻投入工作了。 她是早就注册好了投资公司的,煤老板们的款也全是汇到投资公司的账户上。 然后她再以投资公司的名义收购能源公司,并在距离铝厂大约20公里的无人区修建新厂,然后再联络拆迁公司准备炸药,就准备把旧厂区整个给炸掉。 转眼六月,这天何婉如正在办公室里跟马健讨论,看新厂的施工建设应该交给哪家建筑公司来搞时,从日本负责帮她带东西的人,终于来了。 …… 辛超最近在给马健当跑腿,所以他也在现场,拿着把大扇子在给何婉如煽风。 电话响起,他抢着接起来,再递给何婉如。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对方问:“请问,你是苏青的女儿吗?” 又说:“东西我放闻氏祠堂了,记得取。” 知道何婉如她妈名字叫苏青的人在渭安可没有几个,而且帮忙带东西的话,那大概就是从日本来的,那也就是‘半春秋’了吧? 何婉如正好握着笔,她嘴里答应着是,马上写了‘闻氏祠堂,快跑’几个字,给马健和辛超俩看。 马健是个瘸子,跑不动。 但辛超不但能跑,而且他可是跑遍西北,就连公安都逮不到的人。 他不走门,直接跃出了窗户。 他也不走院子,而是一个助跑冲上库房顶,眨眼间人已经没影子了。 同时何婉如跟对方说:“您是从日本回来的吧,辛苦您给我带东西,您稍微等一等吧,我就在三秦管委会附近,我过去拿东西,也正好请您吃个饭?” 第83章 俗话说得好,一样米养百样人。 大千世界中,有像闻衡一样的硬骨头,也有像齐厂长一样的无耻之徒,更有像秦玺她爸那样,出身中医世家,却主动投敌,改国藉当汉奸的小人。 秦玺她爸怎么想的没人知道,当然也不重要。 但幸好现在政审方面没那么严格了。 否则他们爷孙将要经历的,就会是闻衡和他奶奶曾经经历过的噩梦了。 秦玺还是个女孩,她爸怎么能忍心的? 对了,秦玺她爸有个好名字,叫秦奋,并且他曾经就是一名知青。 所以闻衡才敢确定,半春秋就是他! …… 闻衡和何婉如俩是在厨房里,一边做饭一边聊天。 磊磊在院子里,照例把饮料瓶子摆到墙上,然后用鹅卵石打饮料瓶子。 何婉如没关注儿子,而是在想,上辈子她所经历过的,中医和中成药在日本盛行,并反向倾销国内的事,而当时身在日本的她所以的是,因为国人不注重中医,于是日本人把它接受并弘扬光大了,她还无数次埋怨过国内的老中医和政府。 她觉得是政府和中医行业的错,是他们活该。 她还帮日企做过中成药的广告营销。 帮日系中成药打通国内市场。 但是像秦爷爷那样的中医,治病救人一辈子,好容易从病床上爬起来,第一时间想的也是要教授徒弟,弘扬中医。 秦玺那样的小大夫也坚守在中医岗位上。 他们都以为秦奋死了,而在他们想来,秦奋只要活着,怎么能忍心不联络家人? 但他们又哪能里能想到,秦奋不但活得好好的,还要带着日本人来炸龙脉呢? 如果秦爷爷和秦玺知道了真相,得多难过? 何婉如一边想着这事儿一边配杂面。 今天晚上,她准备做一锅杂面散饭吃。 但她偶然扭头,却见闻衡勾着唇,笑眯眯看着院子里。 他笑的时候脸上会有小酒窝,很好看的。 见他笑的灿烂,何婉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见磊磊拿着鹅卵石在嗖嗖乱打。 怕打到玻璃窗,她刚要提醒,闻衡却说:“婉如,先别打扰孩子。” 何婉如只好闭嘴,和闻衡一看。 突然磊磊哇的一声,捡起个东西说:“爸爸快看,我刚打着一只苍蝇。” 他捧着只被打的稀烂的苍蝇跑到厨房窗外,举的高高的:“妈妈,你也看。” 何婉如嫌弃的说:“好脏,快去洗手。” 磊磊打中的可是飞行中的苍蝇,很不容易的,他想给妈妈看看,她却嫌脏? 磊磊不开心,嘟起了小嘴巴。 但闻衡却说:“闻磊小朋友居然能打中飞行中的苍蝇,太厉害了。要是上战场,你可以当尖刀兵的,继续锻炼吧,等你长大了,爸爸就给你报名,让你去当兵。” 磊磊想要的正是这样的夸奖,小家伙再捡起一枚鹅卵石,就又追着去打苍蝇了。 而他愿意对磊磊好,何婉如也觉得暖心,遂朝他笑了笑。 恰好刚才提起秦玺,再到前几天碰见的那个可爱小女孩儿,她有感而发,就说:“如果磊磊是个女孩儿,文文静静的,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淘气,会更可爱吧?” 还别说,闻衡其实也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能有个女儿该多好。 他脱口而出:“要不咱们就再生个女儿?” 但俩人的观点其实并不一样。 何婉如也立刻反问:“闻衡,当初我说再不生娃,你不是答应过我了?” 闻衡也理直气壮说:“但是你也说过,我可以反悔,提前告诉你就行。” 何婉如一噎,追问:“所以你后悔了?” 闻衡没说话,而是弯腰从地上的筐子里翻了枚大土豆出来。 但当初他想把生米做成熟饭,可是先答应过何婉如不生娃,她才同意的。 否则,以她的想法当时俩人就该分手的。 但人的想法总是会变化的,所以闻衡现在是后悔了吧,他想要孩子了。 他准备削土豆皮,但何婉如夺走了削皮器,盯着问:“你后悔了吧?” 其实还是看在他对磊磊的态度的份儿上。何婉如也不想撕破脸,就又说:“后不后悔你都直说,咱们可以认真讨论这个问题,你也没必要跟我绕弯子,耍心眼子。” 之前在很多事情上何婉如都故意挖过坑,试探过闻衡。 别看他表面木呆呆,但内心可滑头了。 她挖的坑他总能一眼识破并轻松绕过去,而当他愿意正面讨论某个问题,就证明他要认真对待了。 握着枚土豆,他舔唇:“有一点。” 何婉如立刻反问:“那你给咱们生一个,生个女孩儿?” 闻衡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噎了一下。旋即说:“婉如,我是男人,怀不了的。” 他是男人,没子宫,又哪能怀孩子? 他回眸看她,再说:“你说过的,要认真讨论,不是吗?” 何婉如于是再说:“那哺乳,擦屁屁换尿布,带娃呢,你能做到吗?” 育儿工作中可不仅怀孕一项,带娃才是最累的,何婉如倒是能生,但闻衡能带吗? 既不能生也不能带,他凭啥要娃? 闻衡垂眸片刻,再抬头看媳妇,说:“如果你真愿意怀,从哺乳到换尿布,带娃,一应所有的事情我来搞定。但是决定权在你,你如果不想生,咱们就永远不生。” 何婉如的想法始终没变过,她会由衷喜欢女孩儿,看到别人家白白嫩嫩,乖巧的小女孩时会羡慕,恨不能自己也拥有一个。 但那不意味着她要自己怀一个,生一个。 毕竟从能源公司到铝厂,再到马上要开的中医诊所,那是她的事业,也是煤老板们要洗白上岸,转型转业的希望,更是许许多多职工的饭碗。 怀孕她倒不怕,她怀磊磊的时候,临产前都还在田里干活儿,生的也很快。 她能做到怀孕工作两不误,但娃她带不了。 但闻衡就更不行了,这半年时间他有三个月都不在家,他怎么带娃? 他总不能抱着孩子去审问间谍,去秦岭抓来炸龙脉的特工吧。 因为知道他做不到,何婉如就故意说:“行啊,如果你真能搞定带娃的事,那我就再生一个,但是你得保证我能生个女儿,要是儿子我可就扔垃圾桶了。还有,我只管生不管带的,娃得你来带,你要能做到,那我就生一个。” 闻衡又不是上帝,怎么能保证就一定怀个女儿,再说了,带娃的问题他咋解决? 丢下削皮器烧水,何婉如抓来面,一把把的洒进锅里头,打起了散饭。 闻衡负责炒菜,他拿过削皮器,仔仔细细削了土豆,再切丝儿。 何婉如以为生娃的问题就算完了。 闻衡带不了娃,也就知难而退,不要了。 但岂知她刚打好散饭准备出厨房,他却说:“试试吧。” 再说:“据说生男生女基本是由男性决定,我会找各个医院,妇产科的医生问一问,看我怎么做才能让你怀个女儿。至于带娃的事……苏青女士也许愿意帮忙带呢?” 苏青,那不何婉如她妈? 何婉如愣了半晌,反问:“就你,能把我妈从日本喊回来?” 闻衡说:“试试吧,说不定能呢?” 苏青其实是何婉如的启蒙老师。 何婉如的绘画,就是苏青手把手教的。 苏青离婚回城后也考过大学,但当时上海考大学竞争太激烈,她没考上,就出国了。 她在日本其实特别辛苦,既没有娱乐也没休息日,一直都是机械而麻木的工作。 她是个单身女性,需要攒养老金嘛,就不敢停,一直在工作。 就像上辈子的何婉如不是不爱磊磊,而是能力有限一样,苏青如果不抛下何婉如,她的一生都将埋没在陕北的大山里。 可即便抛下女儿,她的人生也是无趣的,疲惫的,只有无止境的打工。 也只有等打不动工了才能休息。 何婉如很想把她喊回来,但是又做不到。 因为现在的苏青就像上辈子的何婉如,看多了各种负面消息,特别痛恨政府。 再说了,她连何婉如都没带过,又怎么可能愿意带何婉如的女儿? 而且何婉如都说服不了她,闻衡又怎么能? 因为明知他做不到,何婉如就又说:“行啊,如果你能做到,我就给你生一个。” 她说完就要走,闻衡喊了一声:“婉如!” 等她回眸,他认真说:“谢谢你。” 何婉如觉得莫名其妙:“我什么都没做,你谢我干嘛?” 她是什么都没做,他们现在过的也只是大多数人都在过的寻常日子。 但不一样的是,闻衡曾经是个双目失明的绝症患者,于他来说,从跟她结婚开始,他就绝处逢生,又重新获得一切了。 而其实他依然很恐惧,怕自己负担不了一个孩子,现在也只是列个目标,要全部达成之后,他才敢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至于何婉如,只要她愿意答应考虑,他就已经很感激了。 他想跟她解释一下,讲讲他为什么感激她,但院子里的磊磊突然大喊:“有人!” 小家伙本来在围墙边,跑回来说:“爸爸,外面有人,在偷偷看咱们家。” 闻衡正准备炒菜的,关了火出来,这时磊磊已经爬到围墙上了。 孩子指着远处说:“是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农民工叔叔,朝那边走啦。” 戴安全帽的农民工,躲在围墙外面看他家干嘛? 何婉如也来了,跟闻衡对视一眼,低声说:“怕不是……秦玺她爸?” 第84章 工程爆破用的是乳化炸药。 以何婉如看,炸药用塑料皮裹着,一截截的,看起来好像火腿肠。 它的外包装就是很简单的纸箱子,跟火腿肠的也特别像。 十几箱炸药,就那么随意的扔在工地上。 农民工们配合着技术人员,正在开挖埋炸药用的壕沟,秦奋也在其中。 他当过知青,锄头镐子用得特别顺手,再加上他肯卖力气干,包工头都直夸,说他干得好。 周跃和闻衡在工地对面,区医院的楼上,拿着望远镜在看。 收了望远镜点支烟,周跃说:“齐厂长我都能理解,但是我理解不了秦奋。” 再说:“齐厂长是个粗人,但秦奋不一样,他可是公派出国的知识分子。” 粗人卖国可以说他无知,但知识分子应该是爱国的,怎么会当卖国贼呢? 周跃理解不了,也想不通。 闻衡却说:“我倒挺能理解他的。他到陕北插过队,一起当知青的大多是上海北京来的,而那些人除非提干,否则基本都出国了,他也只是随大流。” 周跃说:“一群贼,倒把卖国当时髦了。” 曾经的知青号称伤痕一代,如今在外卖国的,大多就是他们,也算卖国贼了。 想想周跃就愤怒,又说:“以我看,政府就该把那帮卖国贼全给抓了。” 闻衡没他那么愤怒,语调平和,却说:“也算秦奋赶上了,出身中医世家,又跟着道士们学过些风水学,这一回,他应该至少能赚四五百万,美金!” 美金对人民币近两年涨的特别厉害,周跃算了一下,说:“狗日的,整个铝厂几百名职工,那么大的地盘也就值三千万,他炸个龙脉就能净赚三千万?” 闻衡点头:“而且跟他一样的人还有很多,所以咱们的任务也还很重。” 但他立刻扭头就走:“注意,他准备去联络同伴了。” 周跃赶忙跟上,边走边抱怨:“营长,现在的国安工作也太难搞了。” 闻衡反问:“难道能比上战场还难?” 周跃说:“以我看,差不多吧。” 政府是在1984年左右才组建国安队伍的。 然后就发现,跟曾经相比,因为有了传呼机和固定电话,大哥大,以及网络邮件,间谍之间非但可以跨国联络,而且想要监听或者侦破也特别难。 就比如秦奋和同来的日本特工之间,就是通过传呼机来联络的。 而且他们不是直接传消息,而是传暗号。 农民工们下班了都喜欢出去闲逛一下,秦奋跟着大家出门,随便找个公用电话,再顺手打个电话,只需要说一串数字,跟他接头的人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而目前的传呼机虽然可以通过传呼台来确定机子所在的大概区域,但是没有办法确切到人,因为传呼机街边就能买,根本不需要登记身份。 那也是为什么,明知道炸药一旦被盗出去会特别危险,但闻衡还是选择让秦奋先拿到炸药并集结队伍,进了秦岭再动手。 他怕会有漏网之鱼,怕一网打不尽。 而为了不打草惊蛇,对于秦奋,目前闻衡也只监控他打出去的电话,统计传呼量,除此之外,别的方面几乎没有干涉过。 当然他们也就不知道,这趟来炸龙脉的团队到底有多少人。 而这几天在工地上,秦奋每天出来都要打一个电话,并且是不同的传呼号。 周跃统计了一下,目前能确定的传呼号就有三个,也就是说秦奋还有三个帮手。 那三个人,大概率就都是日本特工了。 这会儿秦奋跟一帮工友们边走边逛的浪着,见路边有个小卖铺,公用电话就摆在外面,他掏了三毛钱拨打传呼台,打通之后呼了个号码,说了一句话就挂掉了。 有工友在小卖铺里买烟,见他打完就走,好奇的问:“咋,你不等回电话啊?” 秦奋故意叹气,说:“是我媳妇,跟个男人跑了,我就呼一声劝她回来,但她嫌我老,嫌我穷,应该不会回来的,也不会回我电话的,算了吧,咱们走吧。” 男人,尤其农民工最同情的,就是跑了老婆的男人。 工友拆了烟,递给秦奋:“看来你也是可怜人啊,来来来,抽支烟缓一缓。” 另一个说:“女人嘛,嫌贫爱富的东西,跑了就跑了呗,等发了工资,咱们找小姐去,那不一样也是女人嘛。” 秦奋接过烟点着吸了几口,连连点头。 突然走进了小卖部,他提了几瓶渭河大曲出来,说:“谢谢大家劝我,这样吧,大家晚上陪我喝两盅吧,咱们解个闷儿。” 快七月了,天气特别热,农民工们又才刚干过重体力活儿,喝口酒当然爽。 围着秦奋,他们一个个眼馋的直流口水。 但有人还有警惕心,就说:“不喝了吧,明天要埋炸药呢,咱还是警醒点的好。” 不过男人都馋酒,也喜欢给喝酒找借口。 另有人就说:“安放炸药有技术员呢,再说了,酒嘛,睡一觉就醒了,凭啥不喝?” 还有人说:“一人喝二两吧,意思意思。” 要说喝二两,倒也不醉人。 正好小卖铺门口有桌子,大家就坐下了。 但是秦奋又买了几包酒鬼花生和麻辣片做下酒小菜,而且他还会划拳,拉着工友们一个个划起了拳,并一个劲儿的劝酒。 本身农民工都爱喝点酒,又有人掏钱,大家索性放开了喝,而照这情况,今天晚上,全工地的民工都能被秦奋放翻。 周跃和闻衡还在不远处盯着。 看一帮民工喝得正开心,周跃问:“营长,我去传呼台查号码去?” 他想的是先确定,看秦奋这个传呼又是打给谁的,继而确定炸龙脉小组的人数。 闻衡却说:“直接通知辛超,让他在药王庙等着,再通知马健,让他直接进秦岭,再告诉他们俩,就在山脚下的王家村去,买最大火力的,费用我以后报。” 周跃愣了一下才说:“您的意思是咱们就不上报了,直接行动?” 闻衡反问:“一旦上报,层层审批,你猜会不会走漏消息?” 再说:“我去找闻振凯,等你通知完消息,就跟你嫂子开黄大发,到铝厂等着我。” 周跃点头,但又说:“土枪怕瞄不准,我去公安局申请几把好枪来。” 闻衡都准备走了,又回头说:“你在城里待得太久,对于乡下人的事,一无所知。” 再说:“现在市面上的土枪,比公安局那些佩枪性能好得多。” 周跃笑了:“营长,您这是吓唬我吧?” 但闻衡还真不是吓唬周跃。 周跃也是因为渭安的治安相对好,所以才不知道。 而闻衡,也是去了一趟西北才知道的,那边不但枪支泛滥,而且价格还特别便宜。 因为在青海有个地方,家家户户都在造枪,造的枪性能还特别好。 那些枪支甚至能被贩卖到中东去。 目前部队正在讨论,准备去那边剿枪,否则的话,过几年只怕全国都要黑枪泛滥了。 而秦奋甚至会去闻衡家踩点,就可见炸龙脉的团伙是针对性盯着渭安公安系统的。 闻衡一旦上报情况,他们收到消息,不又得躲起来? 所以算是以乱制乱,闻衡不会上报,也准备借他曾经的手下,马健和辛超来做事。 枪就在山底下买,土枪猎枪,买把好的,然后马健和辛超就能区域性埋伏了。 再有闻衡和周跃尾随,就能把那帮日本特工一举灭在秦岭里头。 至于闻衡为什么要找闻振凯,有两个原因,一是,炸龙脉团伙中很可能有绿营的人,是闻振凯认识的,便于指认。 再就是闻衡不懂日语,得要个日语翻译,闻振凯懂日语,正好给他做翻译。 闻衡今天换了台车,也是大街上跑得最多的车,黄大发。 闻振凯当然在宾馆,他出不了省,又还想逃脱审判,所以请了几个大学教授来,正在谈帮忙写论文的事。 闻衡是用公用电话给他打的电话,也就说了一句话:“闻总,下楼。“ 闻振凯挂了电话,笑着跟几位教授说:“你们先到餐厅吃饭,边吃边讨论,价格也不是问题,我还有点紧急公务,去去就回。” 闻衡开着破兮兮的黄大发,在国际大酒店的地下停车库。 而自打上回他请闻振凯喝了半个月的茶,俩人不说关系好吧,但相处起来就没有之前那么针锋相对,彼此都端着架子了。 闻振凯一上车就说:“靠喔,这车好臭!” 闻衡一脚油门出地库,来了一句:“监狱不臭,你要不要去?” 既然彼此已经撕破脸了,闻振凯也就没必要再在语言上谦让了。 他先说:“你知道的,我父亲在第一时间报警,扭送了冯秘书。” 再说:“而且你们大陆的法律有漏洞,所以我已经成功报名mbi课程,现在是渭安大学党史系的研究生,而且是第一名台湾籍研究生,所以我……” 所以他大概率是不会被判刑的。 但闻衡突然一脚刹车,闻振凯没系安全带,脑袋哐的一声,撞到了前座靠背上。 从后视镜里看他呲牙咧嘴,闻衡才说:“抱歉,刚才我没看到红灯。” 闻振凯笑了笑,却说:“闻队您如此嫉恶如仇,那您怎么看大陆八十年代的出国潮,以及近几年,正在美国和日本所流行的伤痕文化的?” 又说:“出国的知青们都在控诉曾经政府对他们的虐待和压榨,但闻队您应该是被虐待的最惨的吧,难道您……”是受虐狂? 第85章 秦奋所在的黄大发上,除他之外还有四个人,都是清一色,三十出头的中年人。 因为是保密任务,他们彼此都不知底细。 其中一个是台湾来的,自称中校,秦奋就喊他叫中校。 还有个戴眼镜的是搞技术的,自称是博士,秦奋也就喊他叫博士。 另有两个出身日本自卫队,秦奋就喊他们大佐和小佐。 他们都很尊重秦奋,称呼他为先生。 而因为一人负责一摊,所以秦奋只管搞炸药,别的事他也不清楚。 本来他以为拿到炸药,直接进山炸龙脉就好,但在铝厂附近,一个大广告牌下停车片刻,大佐和小佐拎上来两只大编织袋。 秦奋摸了一把编织袋,说:“这是枪,为什么要带枪?” 大佐笑的斯文,却说:“秦先生您曾经说过,在终南山里,有一副非常好的针灸针,我们想借它一用,还请秦先生多多费心,报酬方面,我们也不会亏待您的。” 枪是之前他们就在秦岭山下买好的。然后拆成零件,找了个公路广告牌,把零件塞进了下面的水泥管子里。 现在路过,把枪拿回来再组装,带着进山就好了。 但秦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带枪。 而且当初讲好只炸龙脉。 可是这帮人怎么又想要针灸针了? 车继续前行,小佐在装枪上子弹,秦奋跟大佐解释,说:“终南山里不但有非常好的针灸针,而且在非常珍稀的中药材,比如龙骨,飞狐,五灵脂,但得借。” 再摊手说:“借那些东西需要缘份,但是我没有缘份,我借不到。” 秦奋他爸能借到,他女儿秦玺也能借到,但是就秦奋借不到。 用道士们的话说,他没那个缘分。 这时小佐装好了一把手枪,大佐接过来,笑问:“秦先生,您看它有缘份吗?” 他话音才落,戴眼镜的博士和小佐俩人同时笑了起来。 秦奋也瞬间明白,这帮人不仅想炸龙脉,而且还想带走陨针。 借不到就枪杀道士,抢针。 但是秦奋并不想杀人,因为龙脉是死的,只是石头,但道士是活生生的人。 炸石头倒没什么,可是枪杀道士,那可就成杀人犯了。 他不想当杀人犯,也想劝劝大佐和小佐,叫他们收心,不要杀人抢针。 但这时台湾来的中校说:“不好,有人在跟踪我们。” 大佐和小佐,博士同时转身看后面,就发现后面还真有一台黄大发跟着他们。 难道是国安,难道国安已经发现他们了? 秦奋他们此举只要能干成,每个人都能拿到几百万美金,这辈子都将衣食无忧。 可如果被国安发现,那就是你死我活了,尤其大佐小佐,绝对不能被抓到。 他们也准备来场恶战了。 但万幸那辆黄大发半途拐弯,进铝厂了。 秦奋忙催促开车的中校:“咱们还要爬一整天的山呢,开快一点。” 他再劝大佐:“渭安的国安队伍目前人虽然不算多,可是闻衡有十年的战场经验,也迟早会追到我们,以我看,咱们应该速战速决,炸完龙脉就撤。” 小佐装一把枪,大佐就会填弹上膛。 转眼已经装好三把枪了,大佐举起一把枪来,才说:“但是秦先生您专门说过,那副针在中医,针灸领域属于珍品,拜托您了,帮我们拿下它吧。” 秦奋恨不能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因为几年前,关于陨针,他在日本写过一篇论文,专门讲过它的神奇之处。 因为那篇论文,大佐就盯上陨针了,还准备杀人造命案,这可怎么办? 与此同时闻衡带着闻振凯上了周跃的车。 这一台是糖酒厂的车,外面贴的花花绿绿的,贴满了广告,也更便于伪装。 周跃加速开了会儿,就又赶上秦奋他们的车了,相距大概300米左右。 再靠近点就会被发现,但是如果再离远点,无线电就收不到信号了。 这会儿无线电还没收到信号,只有杂音。 抽空,闻振凯得跟何婉如讲一件事。 他说:“他们不但要炸龙脉,好像还想要那副陨石针,何小姐你知道的,就是治疗过我父亲的那副针。” 原来还是何婉如给指的路,秦玺用陨针给闻海做过针灸。 虽然只做了三次,但是效果特别好。 如果秦奋他们拿走了针,那以后闻海需要治疗,不就没针可用了? 闻衡正在调电台,何婉如略一思索,说:“他们借不到针的。怕是要抢针吧?” 事实证明,板子打到谁身上谁才会疼。 闻振凯回不了台湾,振凯集团的生意就全靠闻海撑着。 万一哪天闻海心脏再出问题,需要针呢? 所以他看闻衡,焦急的说:“闻队,那副针非常重要,可不能让他们抢走。” 闻衡反问:“那龙脉呢,难道你仍然觉得,龙脉就是可以被随意炸的?” 其实不是说闻振凯赞同炸龙脉。 而是,他原来一直在南方,像炸龙脉一样的事情他见多了。 闻衡或者没法理解,但何婉如是商人,她应该能理解。 闻振凯看何婉如,先说:“何小姐你应该知道,在南方,有大量的二手医疗垃圾被倾销到各个县城,在沿海,甚至还有大量被倾销进来的核废料。” 再说:“那每一件事情,如果认真追究,都比炸龙脉的情形更加恶劣,可是很多人都在哪么做,他们也没被判刑,不是吗?” 说白了,这个国家很大,而且每天都有人在突破底线。 闻振凯当时协助炸龙脉,也是想为振凯集团攒点政治资本。 他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 但是,不止他一个人在做坏事。 而当所有人都突破底线,底线也就不存在了,法不责众嘛。 不过闻振凯会这样想,是因为他以为整个大陆就只有闻衡一个硬骨头,闻衡一个人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何婉如是重生的,她见过将来。 她知道,针对医疗器械的倾销,政府会出台法案,禁止进口医疗垃圾。 至于倾销核废料的事,所有参与过的人都会被判刑,甚至有人还会被判死刑。 只是那一切还没有发生,闻振凯也还没有看到而已。 想了片刻,何婉如问闻振凯:“闻总,您被国安逮捕的事,您认为只是偶然发生的,还是必然会发生的?” 闻振凯看闻衡,轻嗤一笑:“当然是偶然,是因为某个人处心积虑,一直在盯着我。” 在他看来,如果没有闻衡他就不会被抓。 但何婉如却说:“恰恰相反,就算没有闻衡,也会有别人来抓你的。” 估计他不服,她又问:“国家发给能源业的生产牌照要不是东北就是西北,但给南方沿海城市一张都不发,除了环境污染,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您猜那是什么?” 闻振凯既在南方待过,也来了西部,民生方面他最有发言权了,但是他没吭声。 何婉如了然一笑,说:“偏远的人更有原则,也更爱国,对不对?” 确实,越穷的地方人们越爱国。 西北的煤老板们横行霸道目中无人,但你想他们当汉奸出卖国家,那不可能。 普通老百姓就更是了。 闻振凯派到西北的间谍们就是被老百姓发现,然后被举报的。 最后煤老板把间谍们逮了,拉去挖煤了。 而在偏远地区,像闻衡一样只爱原则不爱钱的领导干部也更多。 就比如渭安,闻振凯用了很久,很多钱,最终也只搞定了吴处长和郭通两个人。 而从政府层面来讲,其实就是因为,上层知道,偏远地区的干部更有原则,所以才把能源化工放到了这些区域。 一是带动经济,二就是干部们经得住考验,那么闻振凯被抓,也就不是偶然了。 何婉如说:“闻总,水至清则无鱼,更何况刚刚改革开放,政府也没有经验,还在摸着石头过河,但是只要损害了国家利益,该罚罚该判判,政府不会姑息的。” 顿了顿再说:“要不然,钻政策的漏洞,出卖国家和老百姓的利益,我这个本地人,地头蛇可比你会玩得多。但为什么我不敢,因为我知道,那早晚得坐牢!” 她洋洋洒洒的说着,周跃爱听嘛,时不时回头就要笑一下。 闻衡提醒周跃:“好好开车,注意前方。” 但他话音才落,电台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是秦奋。他用日语说:“大佐先生,我只愿意炸龙脉,不愿意去伤害道士们,您要不同意,我可就不进山了。” 周跃一听,立刻说:“那边好像内讧了。” 接近着那边响起一阵哐啷啷的声音,还有人在吼八嘎,周跃又说:“营长,他们好像打起来了,怎么办?” 闻衡只说:“闭嘴!” 紧接着,无线电里响起声音,但是中文,一个男人说:“秦先生,你就答应他们呗,不就几个臭道士嘛,咱们炸完龙脉,顺带把针拿走不就行了,你干嘛非不肯?” 听起来是产生分歧了,但他们会打吗? 很快又是另外一个人,语气特别温柔的用日语说了一段话,大概意思还是,让秦奋再考虑考虑针灸针的事,当然,他们的首要目标还是炸龙脉,所以要继续进山。 因为闻衡听不懂,何婉如帮他搞翻译。 完了说:“以我看这些人只是在迂回,哄着秦奋去炸龙脉,针灸针他们不会放弃的。” 闻衡虽然听不懂,但是感觉得出来。 那边车上有两个讲日语的,看外形就是军人出身的,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但目标一致,不但炸龙脉,还要针灸针。 第86章 山里的清晨,先是升腾起浓浓的白雾。 待到白雾散尽,远眺关中平原,可见一轮红日跃起在地平线上。 现场有点惨烈的。 4具尸体,何婉如都不敢看。 也准备先跨个火盆再回家,除除晦气。 闻衡和周跃依然在忙碌。 法治社会没有滥杀无辜,军警开的每一枪,射出去的每一颗子弹,上级部门都要反复核验,重重审查,以保证它是必要的,保证每一枪都是不得不开的。 所以开枪一时爽,但写报告要写断肠的。 闻衡总共开了三枪,三枚弹壳三发子弹,他都要和周跃反复核对。 何婉如又渴又饿还找不到水喝。 突然,辛超在头顶喊:“嫂子,接着!” 却原来有颗野杏子树上挂了黄澄澄的,满树的杏子。 辛超直接折断树枝送下来,何婉如接过来,摘了几颗杏子便吃。 马健更是席地而坐,就着树枝,大口的吃着杏子。 从台湾来的中校被反拷在车旁。 看他嘴唇焦裂,何婉如遂也喂了他一枚杏子。 再给闻振凯一枚杏子,她问:“你们俩认识吧,应该是熟人。” 听她这样问,马健和辛超也放下了杏子。 中校在绿营也算青年才俊,其实闻振凯不但认识他,闻衡那枚军功章,他就准备带回台湾并送给中校的。 那时的闻振凯打心眼里认为中校比闻衡优秀,中校战场都没上过,但是莫名自信,觉得闻衡必然会是他的手下败将。 这是他们头回交锋,但也是最后一次。 而闻衡从始至终,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过中校,交锋就结束了。 和闻振凯对视一眼,中校眼里饱含着埋怨。 因为如果不是当初闻振凯把闻衡形容的那么弱,他又哪里敢跑来炸龙脉的? 现在倒好,他一个前途大好的军官,要在大陆把牢底坐穿了。 但当然,不管心里怎么想的,为了利益,中校还是会最大限度的撇清闻振凯。 所以他果断说:“小姐,我虽然认识闻总,但只限于新闻,从来没有跟他有过私人会晤,所以我们算是陌生人,我做的所有事情也均代表我自己,跟任何人无关。” 他必须撇清闻振凯,因为只要他那么做,振凯集团就会照顾他的家人。 那是独属于闻振凯的能力,也就是传说中的钞能力了。 它能叫闻振凯像郭通,贾达,吴处长等人一样犯了法,却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也是因为有闻振凯这种人的存在,魏永良那种基层干部就会觉得贪赃枉法不算犯罪,李谨年那种中层领导也蠢蠢欲动,差一点就要踏进钱权财色的陷阱里。 而那其实也是何婉如哪怕赚了钱,也不想磊磊去继承它的原因。 钱是免死金牌,像闻振凯一样的人把社会搞的一团糟,却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而本来马健和辛超都以为中校会坦白从宽,会供出闻振凯。 听他跟闻振凯撇清关系,俩人都懵了。 辛超都要被判刑的,至少得蹲两三年的大狱,秦奋甚至被一枪爆头了。 但作为参与者,就因为有钱,闻振凯就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吗? 那也太不公平了吧! 辛超觉得这不对,就凑过去,悄悄对闻衡说:“营长,反正一个是杀一堆也是杀,咱们干脆也搞死闻振凯算了。” 马健一瘸一拐走过去,也说:“营长,这不合适吧?” 闻衡看马健:“你的手在干嘛?” 马健因为腿不好,手喜欢到处扶,刚才把指纹留到了黄大发上,那当然得擦掉,因为今天这么大的案子,国安总部要派人下来复查的。 查到他的指纹,他就得被定性成间谍。 周跃掏出手绢来:“马哥,我们收拾半天了,别乱留指纹好不好?” 马健连忙收回了手,但再看闻振凯,低声对闻衡说:“营长,机会难得啊。” 这深山里,又是断头路,除了他们再没别人,而闻振凯个狗垃圾,炸龙脉团伙就是他引来的,凭什么让他活着出去? 辛超和马健不但杀过人,而且杀过很多人,都是杀人的行家。 此刻再看闻振凯,俩人眼里满是杀机,只待闻衡一声令下就要动手了。 但当然,闻衡不是刽子手,也不可能随意杀人的。 他低声说:“你俩先开车把你嫂子和闻振凯送出去,他的事情我自会处理的。” 见俩人犟着不肯走,再声厉:“快去!” 闻振凯当然也害怕,主要是怕闻衡要杀他,担心的连颗杏子都没敢吃。 他目光直勾勾盯着闻衡,见马健和辛超骂骂咧咧的回来,就知道自己不必死了。 摘了几枚杏子,挑了颗又黄又大的咬了一口,他招呼何婉如:“回家咯,上车!” 辛超负责开车,经过闻振凯,突然问:“杏子好吃吗?” 闻振凯还真没吃过那么甜的杏子,软嫩多汁,浓甜如蜜。 他大口嚼着,说:“好吃!” 辛超指他手里的半枚杏子,却说:“里面有虫,当然好吃。” 闻振凯举起杏子一看,立刻呸呸呸的往外吐,因为杏肉里有半截蛆虫。 那不意味着他吃掉了一半蛆虫? 上了车,闻振凯越想越恶心,就一路就开着窗户,不停的呕吐。 他吐也就算了,一会儿骂渭安是个鬼地方,一会儿又骂秦岭,说秦岭也是个鬼地方,而他越骂,马健和辛超就越生气。 好容易到了铝厂,他准备去找宋山,却听马健喊了一声:“闻总。” 闻振凯止步,回头问:“有事?” 马健握着两手软黄的杏子,巴掌呼上闻振凯的脸,说:“狗日的!” 辛超也握着两把杏子,拍到了闻振凯屁股上:“杂怂!” 闻衡不许他们杀人他们也不敢妄动,但实在太生气,就要欺负一下闻振凯。 他们还要回山里的,跟何婉如说了声再见,扭头走了。 闻振凯脸上,屁股上全是杏子,黄不拉叽的,糊的跟屎一样。 他气的脸都扭曲了,对何婉如说:“只要能离开大陆,我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又说:“何小姐,金钱是通往自由的通行证,所以,马健和辛超只敢小小的侮辱我一下,但政府不可能判我的刑,我也必然很快就能离开,我也将永远不再回来!” 他的手下冯秘书已经离开人世了,中校也会帮他撇清罪名。 金钱是通往自由的通行证,在何婉如看来,闻振凯大概率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但事实并非那样,而且能让闻振凯认怂并胆寒的,依然是他最严厉的大哥,闻衡! …… 回到渭安,何婉如就又忙自己的了。 虽说盼人死有点丧良心,但她得说,秦奋之死实在是件大好事。 因为他如果活着,秦爷爷和秦玺都要被拘留,配合调查。 而秦爷爷一生行医,儿子却带着鬼子来炸龙脉,他知道了,万一当场气死了呢? 但因为秦奋死了,一切麻烦就不存在了。 秦爷爷和秦玺甚至不会知道秦奋来过的事,只当他早就死了,继续过安稳日子。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能源公司的旧厂房已经拆掉了,诊所正式开始装修。 秦爷爷当初一口回绝,说不想干,但现在整天泡在工地上。 他以为儿子早就死了嘛,看到报纸新闻上讲有人炸龙脉,气的骂了好半天。 但当然,他并不知道炸龙脉的是他儿子。 何婉如也专门叮嘱过马健和辛超,让对老爷子保密,永远都不要告诉他。 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何婉如收到一个叫她意外又惊讶的好消息。 那就是,林建英和李谨年要结婚了。 还是未婚先孕,奉子成婚。 何婉如听到消息,半天没反应过来。 因为据大夫说,林建英因为流产,已经怀不上孩子了。 但她和李谨年俩也够强的,这才几个月,就不但在一起了,而且娃都有了? 话说,这段时间闻衡依然特别忙。 当然了,他开了三枪,死了四个人,他必须让上级相信人都是非杀不可的。 所以他总是匆匆忙忙回家一趟,又赶紧回去上班,这两天都没回家。 何婉如有他的电话,又因为实在意外李谨年和林建英的事,就准备给他打个电话。 但她才拿起电话,却听唰的一声帘子响,回头看,居然是西装革履的宋山。 何婉如看门外,喊了一声:“磊磊?” 磊磊本来在院子里玩鹅卵石的,但这会儿突然不见了,孩子去哪了? 而且院门从里面锁着,宋山怎么进来的? 看出她的疑惑,宋山说:“何小姐,您儿子很安全,但是,您得跟我走一趟。” 何婉如问:“你绑架我儿子吧,为什么?” 宋山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电话线已经剪掉了,放下它,然后跟我走一趟吧。” 国安工作都是保密的,所以闻衡偶尔回家,何婉如也不会主动问。 可是好端端的磊磊就不见了,宋山也一脸郑重,莫不是闻振凯那边有什么变故? 当然,何婉如不仅仅是个妈妈,更是一个公司老总,她沉得住气。 既然电话线被剪掉,她就没法通知闻衡了,下炕出门,她跟着宋山绕过院子,去的是闻家大院。 而闻家大院在上个月终于办妥了捐赠手续,现在正式归政府所有了。 住户王大娘也搬走,政府把锁都换掉了。 宋山应该是从政府领导那儿拿来的钥匙,开门进院子,到后厢的东厢房,指着打开盖的地板对何婉如说:“董事长在下面,等着要见您。” 第87章 何婉如先摸孩子的小脸蛋,再看他的手脚。 就见孩子两只手碗都有被捆绑过的痕迹,右手手肘处好大一块破皮。 她再掀起孩子的裤子,好家伙,两个膝盖全都蹭破了皮。 她问:“你是从车上跳下来的?” 磊磊吐舌头,笑着说:“他们把我关在后备箱,我咬开绳子,照我爸爸说的那样,捅开后备箱,就从里面翻出来啦。” 上回何婉如生病,闻衡一个没注意,把磊磊锁车里了。 那回之后,他专门教过孩子,一旦不小心被锁在车里,有几种方式可以逃生。 磊磊现学现用,等到闻振凯和保镖发现时,他已经跳车逃跑了。 但从高速行驶的车上跳下来,孩子的手腕脚腕就全被擦伤了,但孩子还算幸运,没有被后面的车碾到,如果碾到了,他这辈子岂不还得早死? 磊磊不是小天才,只是个普通小孩儿。 但他也是何婉如唯一的儿子,保护他,照顾他安全长大是她的责任。 他也是她在这个世间最爱的人。 何婉如松开孩子冲向闻振凯,扬起手来,结结实实抽了他俩耳光。 她还想继续抽,闻振凯的司机抓住了她的手。 她立刻转手,又狠抽了司机俩巴掌,她还想打,直到宋山拦住了她。 司机的耳朵在流血,鼻子和下巴,手上全是牙印,看那小小的牙印就可知,那全是磊磊咬的,但他当然没敢吭声,低着头,任由何婉如抽他。 直到闻衡拉开何婉如,司机这才低着头,一溜烟出门了。 闻衡递给何婉如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看闻海:“快三十年了,您还就那点出息!” 三十年前他就是靠伤害孩子换生路,到现在依然是,只会欺负小孩儿。 闻海身板比两个儿子还要笔挺,但紧锁着眉头一声不吭。 不过原本趾高气昂,因为有几个臭钱就目中无人的闻振凯一脸恓惶,惶惶不安,他先说:“哥,这是大陆,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真就只是开个玩笑。” 再看闻海:“爸,命令是您下的,您跟他解释解释啊。” 可闻海依旧不吭声。 闻振凯于是走向何婉如,又说:“何小姐,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儿子,是闻衡一直不肯放过我,反复给检察机关发请求,要求判我刑在先,而且绑你儿子的提议也不是我出的,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啊。” 何婉如说:“坐牢也太便宜你了,以我看,你就该被枪毙!” 磊磊是被闻振凯和司机俩抱走,捆起来塞到车上的,而他是公安的儿子,爸爸经常给他普法,他懂法的,他大声说:“你是绑架犯,你会被枪毙。” 孩子再看闻衡:“爸爸,你带手铐了吗,拷他!” …… 其实直到从秦岭回来,闻振凯都没觉得炸龙脉是多大一件事。 论文由教授代谢,到陕北扶贫,他也只在该拍照时才会下车,跟贫困户拍个照,优哉游哉,他以为只要上诉到检察机关,他出庭认个错事情就算完了。 但是这两个多月来,三次排好的庭审因为闻衡的阻挠而没能开庭,闻振凯终于害怕了,因为就像辛超说的,真要去坐牢,闻振凯会被犯人们欺负死的。 更何况有了案底,他就没可能做振凯集团的董事长了。 长达两个多月的相互角力叫闻振凯终于意识到,金钱不是万能的了。 他想过自己偷渡出境,悄悄跑掉。 但是他的照片已经被闻衡发给南方的国安了。 大陆的蛇头都不敢接他的生意,他于是又派人去找港台或者日韩的蛇头。 当然是背着闻海悄悄找的,因为那种都是间谍,闻海不允许他找。 而虽然他是悄悄找的,但事情依然被闻海发现了。 绑孩子的主意是闻海出的。 闻海说只要绑了磊磊,就能解决目前的难题。 天知道磊磊有多凶,小狼狗一样到处乱咬不说,屁大点孩子,他居然能找到宝马750后备箱的隐藏开关,自己打开后备箱,就从里面逃出去了。 而这整整两个多月,怕坐牢的恐惧,再加上今天被磊磊吓到,闻振凯现在就仿如一只惊弓之鸟,而闻海应该是他最坚实的靠山,可他怎么就不说话呢? 他如果再不澄清,闻振凯就真要成绑架犯了,怎么办? 他急的仿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催促:“爸,你说句话呀,爸!” 终于闻海开口了,但是问闻衡:“说吧,什么条件?” 何婉如再用碘伏给磊磊擦拭伤口,闻衡在用手绢给孩子擦汗。 他手一停顿:“我敢出条件,您敢答应吗?” 闻振凯非但不傻,而且还很聪明,也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他先看闻海,大声说:“爸,他一直都是伪装的,他想要的其实是钱!” 再看闻衡:“钱是可以谈的,你早说嘛,折腾我那么久。” 其实不止他,何婉如也是直到此刻才明白,闻衡并不是想破坏两岸关系,破坏两岸的合作大局,他紧追着闻振凯不放,是为了提高筹码跟闻海谈条件。 可是他做国安的前提是,他永远不能认闻海这个亲爹。 一旦认了,拥有海外关系,他的工作就没了。 而在不是亲属的前提下,他和何婉如都不能接受闻海的,任何一种形式的资产和财产,包括股权,因为只要拿了就算收受贿赂,那么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像闻振凯猜想的,他也不能免俗,闹到最终也只是为了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而他提的要求也完美印证了一点,养恩大于生恩。 孩子,不论他出身在什么样的家庭,有什么样血统的父母,生长环境和教育才是最重要的。 闻衡走向闻海,说:“因为您愿意投资,政府出让了大量商业用地,您有强大的律师和咨询团队,所以在签合同时,保证了那些地皮只属于振凯集团,但是原则上,它应该属于渭安铝业,由铝厂和振凯集团共同持有,共享分红。” 闻振凯一听急了:“爸,他是政府派来的,这等于抢劫!” 再说:“我们带来了投资,还带来了销售渠道,地皮就是政府给我们的让利,归到渭安铝业,凭什么?” 懂得都懂,商用地皮,商业是最赚钱的。 而只要渭安铝业把经济带动起来,渭安的商业地皮就会水涨船高。 那所有的地皮都在闻振凯名下,正在蛰伏,等待着涨价。 何婉如也眼红,因为地皮属于坐等升值白赚钱,但她没那个命,只能赚辛苦钱。 政府也没办法,想要发展就必然得有牺牲,所以政府不得不出让。 闻衡现在的行为确实算抢劫,但闻振凯也是活该,谁叫他被捉住了把柄呢? 他当然舍不得,也终于后悔了,后悔自己当初太猖狂。 他也恨闻衡太心黑,捏着七寸,要夺走他的金娃娃。 他当然不甘心,看闻海,他哀求:“爸您想想办法呀,咱不能答应他的要求。” 可闻海依然不说话,双眸里只有无边的阴霾,仿如酝酿着风暴。 商用地皮,娱乐度假产业,他舍得划归铝厂吗? 闻海了解闻衡的用意,他还是为了政府,为了可能发生的武统。 渭安是军备大本营,而在整体政策只求发展时,他依然牢牢盯着军备。 他不是一个人,还有死了的林老总,目前还在职的李钦山,他们拥有同样的动机。 但别人那样警惕也就罢了,为什么会是闻衡。 他分明被政府,被老百姓那样虐待过,他为什么还会那么忠诚? 闻海盯着儿子,却怎么都想不通。 闻衡不容他多想,很干脆的敬了个礼,说:“那就公事公办,您儿子的罪行又多了一条,绑架国安人员家属并致受伤,这回他必然能被判刑!” 而要说之前检察院还会犹豫,不好给闻振凯量刑期的话,现在不得不判了。 绑架国安家属,那个性质可太恶劣了。 但听闻衡这样说,闻振凯愈发无语了,大声说:“爸,是你教我干的。” 再看宋山:“老爷子这是糊涂了吧,他这不坑我吗?” 他不是他老爹,没有那么狠辣的手腕,也没想过绑架孩子。 但因为绑架一事他要被判刑了,不就是老爹坑了他? 闻振凯不明白,为什么! 闻海突然一声怒吼:“因为你是个蠢材!” 再吼:“难道你还没发现吗,如果让闻衡经商,他会比你优秀太多。” 父子俩离得太近,闻海声音又大,闻振凯被他的怒吼吵到耳鸣,脑瓜子嗡嗡的。 顿了顿,闻海再说:“去办手续吧,合并所有股份。” 闻振凯不可置信,踉跄后退,犹豫着唤了一声:“爸?” 他浑身颤抖,颤了片刻,意识到什么,吼了起来:“爸,是您在坑我,您明知道政府不会判我的刑,所以叫唆我去绑架那个小兔崽子,您在坑害我?” 思索片刻,他再吼:“是怕我不出让股份吧,对不对?” 闻海说:“是因为你是个蠢材!” 闻振凯大吼:“不是的,是因为你偏心,你只爱闻衡。” 他又歇斯底里的笑了起来:“你受他又如何,他这辈子都不会认你,更不会给你养老,你把真心捧给他,他也只当那是狼心狗肺!” 他终于明白了,全明白了。 奚娟是闻海的发妻,何婉如是闻海的儿媳妇,那对他来说都是亲人。 而虽然闻海一开始把地产放在闻振凯名下,但现在,他要分给奚娟和何婉如。 第88章 听何婉如说林建英和李谨年要结婚,闻衡果然很意外。 但还有另外一件事更加叫他意外。 何婉如问他:“你应该知道吧,秦玺和周跃也计划要结婚。” 林建英都说不孕不育了,但居然又怀孕了,还要跟李谨年奉子成婚,闻衡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呢,但周跃是他下属,怎么就要跟秦玺结婚了? 他脱口而出:“周跃就不喜欢秦玺,谁给他们做得媒?” 何婉如有点生气:“你以为像咱俩,盲婚哑嫁啊,人家是自己谈的,恋爱结婚。” 周跃是个退伍老兵,都快三十岁了,但秦玺今年才二十出头,他属于老牛吃嫩草。 要说自由恋爱,闻衡就更觉得不对了。 因为他一直都知道,周跃心里喜欢的,一直是他媳妇。 而且相比他,他媳妇也更喜欢周跃。 那也是为什么她会刻意说一句,人家是自己谈的,是恋爱结婚。 他们俩属于稀里糊涂走到一起的,没有谈过恋爱。 她一句话说得他泄了气。 半晌,闻衡才发现,自己有好久没有仔仔细细看过他的媳妇儿了。 她今天不出门,穿一件自己用缝纫机衲的,雪青色的棉麻小汗衫,同色,也是棉麻的阔腿裤子,头发依然是烫过的,花苞一般的模样。 乍一看,她就是温婉娇俏的小媳妇儿。 可偏偏就是她,现在虽然还不是,但将来必然会是渭安最有钱的人。 因为虽然目前她还没太多现金,但是她的名下有大批产业。 那些产业也会随着经济发展而水涨船高,送她上青云,让她变成有钱人的。 但说起恋爱结婚,她眉头轻蹙,嘴角压抑着委屈。 闻衡懂,毕竟当初他们仓促结婚,他也算得上是趁人之危,她心里意难平也正常。 但既然周跃和秦玺恋爱了,那么…… 闻衡一直抱着磊磊的,正好到了家门口,他放下磊磊,丢给孩子钥匙,说:“去,给咱们开大门去。” 他家是铁栅栏门,栓着琏锁,磊磊的小飞毛腿,跑着去开门了。 闻衡止步,认真对妻子说:“今天的事情错全在我,因为我的工作性质,以后很可能还会发生那样的事,但是婉如,我会持续教育磊磊,让他学会如何自救。” 再说:“很对不起,但是我会努力,做磊磊最合格的爸爸。” 今天发生的事虽然错不在他,但责任在他。 因为如果不是他紧咬着闻振凯痛打落水狗,闻振凯也不会狗急跳墙的。 关于这一点,何婉如特别生气。 在闻海拿孩子威胁她时,她甚至考虑过跟闻衡离婚,自己单过算了。 因为他的工作性质注定,做他的家属会很危险。 但何婉如几番想开口跟闻衡谈离婚,又都自己否决了,最终没有开口。 因为俗话说得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虽然是闻衡把磊磊带入了危险之中,可孩子逃生的经验和技能也是他教的。 真要离了婚自己教育,何婉如怕她教不好孩子。 还是那句话,她想过好生活很容易,但是给磊磊找个好爸爸可不容易。 而既然不打算离婚,她也就接受闻衡的道歉。 所以她说:“我不怪你,磊磊爱你,就更不会怪你了。” 她说完就要走,却听闻衡问:“秦玺有没有跟你讲过,她怎么就会喜欢周跃的?” 再说:“我一个男同志,不好问她本人,但我想知道。” 何婉如觉得很奇怪,回眸笑问:“你好奇那个干嘛?” 又说:“喜欢就是喜欢,俩个人的缘份嘛,哪里能说得那么具体?” 闻衡见她要走,快跑两步又把她拦住了。 他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又舔了舔唇,半天才憋出一句来:“能被女同志喜欢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你跟秦玺性格也比较像,总有共通之处的。” 再说:“我很善于学习的,婉如,我可以学的。” 他显得特别紧张,话又说得莫名其妙的。 好半天何婉如才反应过来,因为他一直以为她喜欢周跃,而秦玺又跟周跃谈上了,拐弯抹角的,他其实是想知道,她和秦玺到底喜欢周跃身上的什么特质。 而他之所以这么问,大概是,他想她能爱上他? 其实何婉如对周跃只有单纯的欣赏。 至于秦玺爱他什么她也不知道。 而且学人就好比东施效颦,闻衡又哪能学得了周跃? 再说了,老夫老妻过日子,各司其职就好,谈爱情岂不搞笑? 想到这儿,她挽过闻衡的胳膊,说:“谈这些无聊的干嘛,赶紧回家吧,家里攒了一堆活儿,我没时间干,还等着你来干呢。” 但闻衡并不动,沉吟半晌,郑重其事说:“婉如,我会努力的。” 再说:“不是为了生孩子,而是,是……” 是他想努力变成像周跃一样优秀的,能被他媳妇所爱的男人。 但其实他外貌生的俊俏,看了叫人赏心阅目,何婉如很喜欢他的外貌的。 不过那跟爱情无关,何婉如也依然觉得,老夫老妻谈爱很滑稽。 因为闻衡工作忙的不行,动不动十天半月不着家。 她的工作就更忙了,中医诊所正在装修,能源公司在建厂,渭河大曲和铝合金也销售的如火如荼,毕竟赚钱更重要,日子嘛,就还稀里糊涂的过着呗。 何婉如多活了一辈子,心早凉了,不求体贴入微,相知相伴的爱情。 只要闻衡做个合格的爸爸,她也就会做他合格的妻子。 她改了话题,边走边说:“李谨年的婚礼红包就由我来吧,毕竟林建英给我放了那么多款,我得包两个红包,一个一万块,私下给她,另一个五百块,拿去记账。” 又说:“这不叫行贿,只是很简单的人情往来。” 想要李谨年一直帮铝厂,就得给他股份。 林建英放贷款,放的是公家的钱,但是也得找机会给她点好处。 那不叫行贿,而是如今正常的人情往来。 闻衡也不好再纠结之前的话题,点头说:“好。” 他能出淤泥而不染,但没法强求别人,也就只能装糊涂了。 何婉如又说:“等周跃和秦玺结婚,也得包个大红包,做生意虽然讲亲兄弟明算账,但人和人要长久合作,还是要讲感情的。” 闻衡也答应了:“好。” 但又说:“他们的红包我来包就好,你就不用管了。” 他在公安局的档案直接被撤销了。 但在国安,他一月可以拿到两千块。 那份钱如果要养家也算紧巴巴。 但他家跟别人家不一样的是,何婉如从来不问他要钱。 一个月两千块,他根本花不完。 周跃是他下属,又一直陪他出生入死,结婚的红包当然也该由他来掏才好。 说话间到家了,大热天的,磊磊举着几根冰棍儿。 给爸爸一支,再给妈妈一支,今天受了伤嘛,小家伙就要提额外的要求,要玩电脑,何婉如当然答应了,让他去小卧室打游戏了。 而虽然何婉如因为磊磊而生闻衡的气,但又止不住的唇角上扬。 因为在渭安铝业,她和奚娟是深度捆绑的,她的股份占比也仅次于奚娟。 而现在是,只要闻振凯愿意把地产合并过来,她的身价就会水涨船高的。 房地产虽然只是短期利润,但它也是暴利。 振凯集团在老城区圈了几个商业地块,也已经在拆迁中,马上就要修建了。 何婉如之前还需要买房子,但等闻振凯名下的地皮并过来,那些地产也将有她一分子,那么她想住哪里就住哪里了,又何须再买房子? 这样想想再看闻衡,她就又觉得他顺眼了不少。 毕竟以她的能力,是没可能从闻海父子手中抢到那么一大笔资产的。 也就闻衡的狠辣手腕,能逼得闻海父子吐出财产。 房产也是最稳妥的,以后万一能源公司或者铝合金出了问题,只要有房产的资金做缓冲,就能实现软着陆,何婉如也就不必担心因资金周转不良而破产了。 想到这些她心情很不错,吃雪糕吃的美滋滋。 闻衡好几天没回家,回来先理衣服。 因为何婉如经常买衣服,有太多衣服,但大多都是只穿一两回就堆叠起来。 她自己没耐心收拾,也就闻衡偶尔回家时帮忙整理。 看他一件件的整理着衣服,叠的又工整又好,何婉如看他就又顺眼了不少。 有一瞬间她都觉得,闻衡不需要再努力什么,就是一个值得她爱的男人。 但当然,爱情是奢侈的,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而且以何婉如看,大多数的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拥有爱情。 就比如她的前夫魏永良,他对她没有爱,只是觉得她好欺负,是个难得的壮劳力,想用孩子把她栓住,替他孝敬父母。 他对李雪也没有,只是想靠她升官发财。 贾达也没有爱,娶老姐姐龚庆红,也只是为了钱。 他也许爱李雪,但那并不妨碍他随时把她送给别人,以换取利益。 而诸如龚庆红,闻霞,韩欣,绝大多数女性,婚姻都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何婉如两回婚姻也都是,跟魏永良是因为被强奸了又耻于声张,只好妥协。 跟闻衡,则仅仅是为了一个落脚点,换个房子住而已。 当然,底层人挣扎于温饱,而爱情是奢侈品。 而且仔细思索,何婉如就发现,其实她都不懂得什么叫爱情。 她上辈子既没有爱情,亲情都很少的。 她到日本不两年母亲苏青就因为干不动了,打包行李回上海了。 她唯一的儿子,磊磊死了很多年她甚至都不知道。 但不是因为他们感情不好,不爱彼此,而是因为生存。 苏青是个单身女性,无依无靠,她就需要赚钱买房,攒养老金。 她太忙了,忙到没时间跟女儿谈感情。 何婉如上辈子拼命打工,这辈子拼了命的赚钱,也是为了攒一份够花的钱。 而在婚姻里,只要男人愿意跟她协作,共同进退就足够了。 爱情太奢侈,她这种普通人要不起的。 但她正吃着雪糕胡思乱想着,闻衡突然说:“对了,你母亲,苏青女士已经吐口了,初步考虑,她下个月就会回来的,而且一回来就会来渭安,看望你和磊磊。” 何婉如下意识说:“不可能!” 但立刻又问:“你跟她通电话了,而且你说服她了,怎么说服的?” 闻衡一勾唇,颊侧酒窝深深:“你猜?” …… 苏青是从在陕北离婚后,就决意不再结婚,要单身到老的。 用她的话说,天下男人一个样,靠男人不如靠自己。 但那个决定不易做,想要做到更难。 她在日本省吃俭用,非必要时,甚至不会跟何婉如通电话。 拼命打工攒钱,只为将来能安享晚年。 现在也还没到她干不动的时候,她如果回来,可就赚不到那么高的工资了。 所以就算何婉如说她赚了很多钱,能赡养她,她也不会动心。 因为就算何婉如上辈子给她补贴钱款,她都没收过。 但她居然会被闻衡说服,他怎么做到的? 闻衡叠了一堆衣服,把厚的扔进洗衣机,薄的捡出来手洗。 回头看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媳妇,他没再卖关子,而是说:“因为秦奋的事情,经过日本那边,相关人士的周旋和搭线,我和她通过几回电话。” 苏青让秦奋帮忙带过东西,也算间谍案的一环。 也是因为那个,是由官方出面,闻稳点才能联络丈母娘,有机会能交流的。 否则的话,因为怕话费太高,苏青跟任何人在电话里都不会聊太多。 顿了顿,闻衡再说:“我跟她说了你,也说了磊磊。” 听他这样说,何婉如连忙嘘声,并推他进了洗手间,然后才说:“她很讨厌磊磊的,应该也还是要求我把磊磊送回陕北吧?” 再说:“小声点,别让磊磊听到。” 闻衡依然在笑,轻声问:“你着急什么?” 又戏谑的问:“何老板手下几百职工,难道还怕妈妈?” 还别说,何婉如还真挺怕苏青的。 因为用苏青的话说,如果何婉如是男孩,她就撂下不管,从此也不再相认了。 因为她跟何父之间就不说爱情了,她讨厌,厌憎那个男人。 但因为何婉如是女孩,怕她走了自己的老路,所以苏青才会一直照料她。 而本来何婉如读完高中就应该出国的,苏青会支持她继续读书。 可她居然也嫁在陕北,还生了个孩子。 没有母亲愿意女儿走她走过的老路,所以苏青一度都准备和何婉如断绝关系的。 当初愿意寄飞机票的钱,她也就一个要求,要何婉如抛弃磊磊。 而现在她愿意回来了,但是很可能,她会要求何婉如把磊磊再送回陕北的。 但是何婉如当然不会答应。 她愿意回报苏青的母爱,可她已经抛弃过磊磊一回了,不会再抛弃她第二回的。 她也还没想好怎么叫苏青接受磊磊,但也不想磊磊听到外婆对他的嫌弃。 而且在何婉如想来,苏青也不会喜欢闻衡这种做事一板一言,既不风趣也不幽默,虽然生得俊吧,但永远一副苦大愁深的样子的男人的。 但闻衡把脏衣服放进洗衣盆,却说:“婉如,苏青女士很好说话的。” 再说:“我跟她讲,磊磊在渭河上打水漂,一次能漂十几个点,百米之内,用鹅卵石打东西百发百中,她说她不太相信,但是,她愿意来看一看。” 何婉如觉得不可思议:“她都不喜欢磊磊,怎么会愿意听他的事情?” 闻衡却说:“我倒觉得,你很不了解苏青女士。” 拿来搓衣板,他再来一句:“而且你也并不了解我,不是吗?” 他这样说,何婉如可就不服气了。 她刚吃完冰棍儿,唆了一下棍子,说:“我要想了解你呀,轻而易举。” 闻衡坐在小板凳上搓衣服,突然抬眸,并说:“确实,你要想揣摩某个人的心思很容易,但是不管我还是苏青女士,你并不愿意花心思云揣摩,对不对?” 何婉如张嘴半天,也只说:“我懒得跟你争,我去做饭。” 走到厕所门口,回头见闻衡依然在搓衣服,她又折了回来,试着问:“你是觉得我不够关心你,对你不好,你现在是在抱怨,埋怨我吧?” 立刻再说:“你要觉得在婚姻里受了委屈,想离婚你尽管提,我立刻答应你。” 闻衡抬眸,睫毛长长的,眸子晶亮,他说:“在婚姻里委屈的人是你。” 再说:“你也没必要揣摩我的心思,因为我的心思很简单,支持你创业,也支持你赚钱,无条件支持,毕竟人活着,有钱没钱,日子是孑然不同的。” 他这话说的,何婉如本来想跟他吵架,但是被他堵了嘴,就吵不起来了。 其实虽然他能干点家务,但是家务而已,雇个保姆也能干。 孩子需要个好爸爸,可就算没有,就像何婉如,也照样能长大成人。 所以何婉如对于婚姻很坦然的,闻衡想过就过,不想过了,她立刻就能跟他离婚。 但有件事他说得也很对,就是关于苏青。 何婉如没想过了解她,到日本后她俩也是分开打工的,很少见面。 因为何婉如虽然能理解苏青当初的离开,但是没被妈妈扶养过,彼此之间就有隔阂,而人的爱都是向下流动的,她更爱被她抛弃的儿子,而非抛弃她的母亲。 至于闻衡,何婉如单纯只是懒得去揣摩他的心思。 因为她更愿意把时间花在赚钱上。 她在马健和几个黄毛身上费的心思,都比在闻衡身上费得更多。 她是商人,也只追逐利益,而闻衡身上,没有她想要的利益。 也正如他所言,人人都活着,但有钱和没钱,日子是两模两样的。 闻衡对何婉如必然是真心的。 毕竟他又盲又瞎时她不离不弃,把他拉出了疼痛和痛苦的地狱。 他虽然说得不多,但对她的事业却全力支持。 这样一想,何婉如就又觉得,闻衡是值得她交付真心去爱的。 但当然,在这方面她不会花太多心思。 立刻她就又回到工作中,琢磨着要如何搞事业,赚大钱了。 现在已经是八月末,马上快九月份了。 去年何婉如花了大量的心血组织铝厂投入生产,又塑造奚娟的形象,再派她的业务员前往全国拓展建材市场。 而现在,铝厂正处于爆发式的销售中。 这个周末,两天时间铝厂竟然卖了二十多万的货,一周卖了九十万。 刨开成本,一周的利润就有二十万。 那么赶在今年年底就可以还掉一笔200万的贷款,赎回酒厂的地皮了。 而只要挑选好经销商,做好打假再持续塑造品牌,到明年,另外500万就能还清。 后年则可以轻轻松松,还掉剩下的七百万。 届时何婉如将真正意义上拥有酒厂和铝厂,而且是没有负债的净资产。 但她的商业地图不会再只局限于渭安本地的。 等到欠债还清,销路捋顺,她就要去港台,去国际市场拓展业务了。 因为在赚钱方面她和闻海一样贪心。 她要去抢夺他的电子元件市场,他的利润和他的客户。 等拿到销售链,她就不必再受制于闻海了。 而关于闻衡所讲的爱情,何婉如觉得挺可笑,笑一笑也就抛诸脑后了。 但就好比她说她喜欢周跃是在开玩笑,闻衡却是当真的,他希望她能爱上他,也是认真的,只不过闻衡的观念跟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关于两岸关系,他坚持早晚有一天会有武统的发生,所以他一直处于备战中。 而对于情感,他认为只要自己争取了,就能办得到。 还别说,两岸统一依旧遥遥无期。 但是经过闻衡不懈的努力,他最终还是让媳妇爱上了自己。 …… 转眼就该李谨年的婚礼了。 奚娟是早表明了的,不去,李谨年也不好强求。 但正所谓穷在闹市无人知,富在深山有远亲。 闻衡和何婉如夫妇,他打了好几个电话,要求他们务必出席。 当然了,李谨年的婚礼会去很多国企和政府的领导。 而何婉如是如今渭安政商两界的明星,她去,能为李谨年的婚礼增光添彩的。 …… 这又是一个周末,但何婉如早起还得先去趟能源公司。 因为负责监工的辛超刑期已经判下来了,马上要进监狱服刑。 她新安排了袁澈做监工,要盯着他俩交接工作。 忙完工作再匆匆回家,磊磊和闻衡俩在小卧室里,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何婉如打开衣柜翻衣服,边翻边念叨:“穿什么好呢?” 磊磊出来说:“妈妈穿裙子吧,裙子好看。” 何婉如摇头,说:“妈妈不是新娘子,不可以打扮得太漂亮。” 说话间闻衡也来了,从衣柜里取出一条藏青色,一字肩的短裙,说:“穿这个吧。” 林建英不但是新娘子,而且还是个孕妇,不能用太多的化妆品。 但奉子成婚于她又是人生大喜,何婉如就不能抢她的风头。 这藏青色的裙子既含蓄也庄重,确实不错。 接过裙子何婉如就往洗手间跑,但偶然回眸,她愣了一下。 因为磊磊竟然穿着小礼服,闻衡穿的也是西裤。 何婉如怀疑自己是眼花了,看错了。 毕竟闻衡就连她买的那块天梭表都不怎么戴的,一直穿的也都是旧衣服。 她给他买了很多成套的衣服,其中就有西服,而且还是很昂贵的那种,但是闻衡虽然会说谢谢,可是从来只穿一件青夹克,西服,他碰都没碰过。 他会穿西服,莫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但还别说,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 何婉如换好裙子从厕所出来,就看到磊磊西服革履,闻衡正在打领带。 领带当然也是何婉如买的。 她喜欢逛街,也喜欢购物,而她拼命赚钱,就是为的购物自由。 但她很惊讶,因为闻衡居然会打领带。 不过他只会照猫画虎打领带,并不知道,打了领带还要别领带夹。 俗话说得好,丈夫的容貌,妻子的骄傲。 闻衡愿意倒饬自己,把他自己打扮得帅气一点何婉如很开心。 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又怕问了闻衡会不好意思,遂把磊磊捉进洗手间,边画口红边问:“你爸爸有没有跟你讲过,他今天是怎么啦?” 磊磊说得话让何婉如愈发惊讶了。 因为孩子说:“妈妈,爸爸说他辞职啦,以后就不去单位上班啦。” 直到昨天闻衡还在加班,昨晚也是半夜回来的。 但今天他就辞职了? 何婉如再问儿子:“你爸爸怕不是在逗你玩?” 磊磊使劲摇头:“他认真说的。” 其实之前闻衡就谈过,说他可能会辞职,他甚至还特别正式的跟何婉如谈过,关于他专职给她当保镖,她能不能永远不再给磊磊改姓,让孩子只姓闻。 但当时她以为他是开玩笑的。 可既然他都对磊磊说他辞职了,莫非他是真的不干国安了? 怕不是因为他的工作触怒到上层某些亲台分子的利益,就把他给辞退了? 何婉如化好妆出来,闻衡正在擦车。 他后来又专门修了大门,车可以直接开进院子,停在院子里的。 昂贵的名车漆面本身就亮,再由闻衡擦过,太阳光洒上去,车漆亮的晃人眼。 何婉如给磊磊系好安全带,让他坐在后排,自己上了副驾驶。 等到闻衡上来开车,她问:“你辞职了?” 闻衡先看磊磊,小家伙倒是很懂,说:“没关系的,爸爸可以去妈妈公司上班,可以当保安,也可以当司机!” 再说:“老师说的,工作没有高低贵贱,劳动最光荣,妈妈,让爸爸当司机吧。” 何婉如当然愿意聘用闻衡,他这种属于国家筛选出来的人才。 以后她要去港台谈生意,带着他就会省很多心。 而且如果他真的辞职,有他带娃,她岂不要省很多心? 但让闻衡主动辞掉国安一职,在何婉如看来没可能的,他太喜欢他的工作了。 那难道真是因为触怒了上面某些人,就被排挤出来了? 何婉如看着闻衡,欲要个答案,但闻衡发动了车,话却说的模棱两可。 他只说:“过两天我就可以去你公司报道了,别人要问,你也说我辞职了就好。” 何婉如思索片刻,又问:“但你是不是还得忙那方面的工作?” 那方面,当然就是国安方面了。 闻衡点头:“会,而且阶段性的,忙起来应该会很忙。” 好吧何婉如明白了,准确来说,从现在开始,闻衡他们的工作就正式保密化了。 上辈子因为没她,他公开的档案就在城管队。 而现在因为有了她,他就不占城管队的编制,直接就说自己辞职了。 那也是国安工作的性质所决定的。 因为面对的都是敌特分子,一旦被识破任务就无法继续,敌特也很容易针对国安队伍的家人,所以他们的身份除了直属上级,对外是不公开身份的。 但何婉如想了想,又问闻衡:“那你说要给我当保镖,岂不是在耍我?” 又说:“你这样的,永远不能出国吧?” 闻衡在回答问题之前先回头看了眼儿子。 小家伙最近迷上了看军事杂志,正在专注的看一本《兵器大全》。 闻衡再回头,这才对何婉如说:“如果你出国的时候能带着我,那就再好不过了。” 再说:“我的费用会由单位报销的。” 何婉如沉默了许久,无声反问:“所以你出国,也是为了搞情报?” 闻衡重重点头,但是怕孩子听到,立刻又说:“晚上吧,回家再慢慢说。” 综合上辈子的了解,何婉如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闻衡的工作不但转移到了地下,而且以后还会有很多出国的任务。 但他如果是公职,出国就会有诸多不便。 而如果他是在她的公司,为她工作,那么他出国就会变得很容易。 要这样说,他就还是在耍何婉如。 因为他给她当保镖只是兼职,真正的目的,是好借她的路子出国搞情报。 他只是拿她做幌子而已。 而且他应该在很久之前就决定好那么做了,但是他跟她玩心眼,拿当保镖做筹码,却要求她永远不给磊磊改姓。这狗男人,外表老实,但其实滑头极了。 明白了这些,何婉如心里未免又有点不爽。 但她才想找个理由发作,闻衡却说:“看到拖鞋了吧,把它换上吧。” 何婉如低头,脚边还真有拖鞋,而且还是软底的棉拖。 她不习惯穿高跟鞋,但在如今,庄重的场合,女性穿高跟鞋是对客人的尊重。 而除了闻衡,别人当司机时,可意识不到她需要换拖鞋这种小事。 换上拖鞋,天热嘛,何婉如遂翻包找杯子,准备喝口水,但一摸包才发现糟了,她把水杯忘拿了,而现在市面上还没有瓶装水,看来她得忍到酒店再喝水了。 但她目光一转间,却见她的杯子就在中控台的杯架上搁着。 那必然也是闻衡干的,只有他有那样的细心。 其实那也是为什么,何婉如一心要他专职服务于她,给她当保镖。 夫妻在于互帮互助,互相协作。 而只要他能永远保持今天这样的服务水准,何婉如就愿意帮他的情报工作打掩护。 但她又好奇一件事,那就是,关于他的工作,他要怎么跟熟人解释? 要知道,在陕省,一个男人如果没了公职,就等于是掉到鄙视琏的最末端了。 而陕省男人又都好面子,今天婚礼现场熟人又多。 闻衡真能当着大家的面说他已经辞职,以后要给媳妇打工了? 别人听了岂不得笑掉大牙? 而且闻衡之前还很有大男子主义的,从不愿意在公开场合显得比何婉如更弱。 今天是个婚礼现场,他要公开说从此给媳妇打工,岂不更丢面子? 转眼就到婚礼现场了,渭安国际大酒店。 李谨年和林建英办的是西式婚礼。 俩夫妻一个西服革履,一个穿着婚纱,站在门口迎宾。 看到何婉如的豪车,不管看热闹的还是来随礼的,甚至新人,就都被吸引目光了。 她是横空出世的美女老板,人人都以能见她一面为荣。 但今天最吸晴的是闻衡。 他也穿的西服革履,一下车就把新郎官的风头给抢了。 毕竟李谨年不管再怎么节食健身,那个微凸的小肚皮都除不掉。 但是闻衡宽肩窄腰,身姿矫健,他的西服也更昂贵,衬托的他简直仿如天人。 林建英都看傻了,李谨年气的想掀桌子。 但今天大喜的日子,而且李谨年专门跟林建英找关系打过b超,大概率是个儿子,为了马上出生的儿子,李谨年不敢发作,只能憋着。 他跟闻衡握手:“稀客稀客!” 立刻又问:“闻营长怎么也赶时髦,都穿西服了?” 还故意揶揄:“你不是最左最保守的嘛,这是准备叛变组织,拥抱我们右派了?” 说来很丢脸的事,但闻衡说的很坦然。 他说:“我下岗了,以后就给……我爱人专职打工了。” 李谨年总觉得哪里不对,反问:“你也能下岗?” 闻衡点头:“组织要精减人员,我被精减掉了。” 林建英一听着急了,大声问:“你是退伍军人,怎么会被下岗的,凭啥?” 这是九十年代,主旋律就是下岗,人们最关心的也是下岗。 听到下岗二字,更多的人围过来了。 有几个离退休的老领导说:“这是闻衡呀,你真被下岗啦?” 还有人说:“你不是退伍军人嘛,啥单位啊,退伍军人都能被下岗?” 马健也在,在酒桌上跟人聊天打屁,看到闻衡也出来了。 在人群外围一听,他头都麻了,挤进来问:“闻营,不是吧,你真被下岗啦?” 见闻衡不语,又说:“你这种都能下岗,也太操蛋了吧?” 几家欢喜几家愁,听说闻衡下岗,李谨年反而挺开心。 因为他的招商工作,要没了闻衡这种拦路虎,就会好搞很多。 再说了,曾经那么牛逼,威风凛凛的尖刀营营长混到去给媳妇当司机,反而李谨年因为渭安新区搞得好,升迁在即,他心里当然暗爽。 他都不迎宾了,喊几个下属去帮自己招呼客人,带着闻衡和何婉如进了餐厅。 李钦山也在,和一众客人在包厢里。 李谨年带着闻衡和何婉如进门,也不管人多嘴杂,大声对他老爹说:“爸,闻衡下岗啦,以后只能打工了,给何小姐打工。” 在坐的都是李钦山的老朋友,同时愣住。 当然,他们不知道闻衡原来具体是啥工作,而部队军人退伍,安排到企业又被下岗,虽然叫人气愤,但也很普遍,所以大家都没说什么。 李钦山应该知道真实情况,也觉得李谨年有点过分,就语气很不好的说:“你不要大声嚷嚷,去,招待客人去。” 李谨年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有点飘,再说了,给媳妇打工的还真不多见。 他本来还想嘲闻衡两句,开开玩笑的,但是李钦山按压着愤怒催促:“快去!” 李钦山站了起来,仔细打量闻衡身上的西服,终于说:“很好看,也很适合你。” 再说:“工作没有高低贵贱,都是为了社会主义添砖加瓦,好好干吧!” 包厢里坐的基本都是李钦山同期的老军人们,也都退伍多年了。 他们倒不会鄙夷闻衡,也纷纷站起来安慰,叫他别多想,放宽心,认真工作。 大家还聊起别的退伍军人们,比如有的回乡养猪,结果遭遇猪瘟。 还有的带着乡党们承包工程,结果老板跑了工程烂尾,欠一屁股债啦。 更有的下岗后创业,裤衩子都赔掉,只好去当农民工啦。 总之人生嘛,下岗不可怕,关关难过关关过,大不了重头再来之类的话。 何婉如愈发觉得诧异了,因为对于陕省男人来说,比被人轻视更叫他们难受的,就是被人所怜悯,大丈夫顶天立地梆梆硬,又哪愿意被人可怜。 那简直是,羞死个人咧! 但闻衡却显得格外坦然,不管大家说什么,他一律点头,答好或者是。 曾经他身上那股子浓浓的戾气突然就消失了。 他不再是曾经那个刺头了,他身上的愤怒消失了,他的眉眼因温柔而分外好看。 但今天他是全场的焦点,围绕他的热闹也还远远没有完。 当他从包厢出来,更多的人围过来看他,握着他的手问长问短,问东问西。 闻衡向来不喜欢跟人废话的,可是今天他显得极有耐心。 不管谁的问题,他都会认真回答。 有人推他搡他,他也不会像从前一样目露凶光,用眼神吓唬人。 而当他愿意跟人聊天,人们就愈发对他感兴趣了。 毕竟他可是唯一被公开批斗过的地主。 但曾经的地主狗崽子,他手里还握着何婉如的水杯,他轻蹙着眉头,勾起的唇角有酒窝,他在笑,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 何婉如和磊磊都被挤到了外面。 磊磊不懂,只觉得爸爸很受人欢迎,他特别为爸爸骄傲。 但何婉如知道的,知道对于闻衡这样的,从小在西部浓厚的大男子主义氛围中成长起来的男性,在公开场合主动歘掉自己的面子,又被人怜悯,于他来说有多难。 当然,他是为了自己的理想,是为了他的事业。 从今往后,除了直属上级和最亲密的家属,再没人会知道他的具体工作。 那对磊磊,对何婉如也好,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可是他将永远失去他的社会地位,面子和光环,何婉如不禁要问,值得吗? 但也是在此刻,是因为钦佩闻衡愿意坚持的理想,也是因为怜悯他为工作做出的牺牲,何婉如突然就觉得,他还是很可爱的。 她也蓦然发现,他是值得她去爱的。 或者应该说,从当初把他搀扶到闻家大院西厢房那张臭炕上时,她其实就已经喜欢他了。 爱情并非都是惊天动地的,轰轰烈烈的,怜悯是爱,钦佩也是爱。 何婉如怜悯闻衡受过的苦,也钦佩他坚定不移的理想。 他身上没有她最爱的东西,金钱,但她依然欣赏他,而那种情愫其实就是爱。 只不过她一直没有意识到,她也跟所有世俗的人一样,对他抱着偏见罢了。 …… 今天是李谨年大喜的日子,他交游广阔,足足摆了三十桌。 礼金当然也收到手软,青砖色的百元大钞在记账台上摞了一沓又一沓。 但今天所有来的宾客最关注的却是闻衡,都要围过来敬一蛊酒。 李谨年一点都不嫉妒,还要专门敬闻衡一杯。 他不在公检法工作,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当然,他是个俗人,只专心搞政绩,升官,再迎接他的大胖儿子的到来,这会儿他也有点醉了,酒后吐真言,他揽着闻衡说:“不止我错了,我们大家都错了,闻衡,你才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 再找来话筒,他高声对所有人说:“闻衡是陕省最硬的汉子,我敬他!” 闻衡因为要开车,不喝酒,喝的白开水。 他的耐心也快用完了,看李谨年还想借酒耍疯,突然伸手,狠捏他的手。 而要闻衡不捏一下,李谨年都要忘记了,他的小腿被闻衡一脚踹断过,所以他一直以来走路都有点瘸,他的手还曾经差点被闻衡捏断过骨头。 闻衡真要发狠,他也就不敢耍酒疯了,饮尽杯中酒,他又去敬别人了。 看闻衡坐下来,何婉如握他的手,轻声问:“你不开心吧?” 闻衡摇头:“没有。而且我很开心。” 何婉如又问:“要不要早点走,回家休息算了?” 闻衡沉默了片刻,反攥上媳妇的手,很诚恳的说:“我今天很开心,真心的。” 顿了顿又说:“如果你愿意费点心了解我,你就会发现,我的心思很简单,我想要的一切也都已经得到了,而当得到,面子什么的,就都不重要了。” 他想要的确实很简单,就比如说,曾经他被李谨年之流,自诩又红又专的社会主义接班人们欺负,他就只有一个目标,身体力行,证明他才是站在群众中的那个。 他也确实是,因为群众是穷人,是无产阶级,他也是。 而且他是真的能矢志不移,坚持到老的,因为上辈子何婉如知道他时,已经是很多年后了,而他的身份,是当时风评最烂,最被人们痛恨的,城管队长。 而他这样的人,哪怕稀少,甚至绝无仅有。 但哪怕只有一个,这世界就不会变得太坏,也就还有希望。 磊磊也不爱吃酒席,在专心看他的杂志。 何婉如摸了摸儿子的小脑瓜,突然凑近闻衡,低声说:“其实我也很开心。” 闻衡喔了一声,却问:“今天铝厂销量又创新高了?” 见她摇头,又问:“有老板请你去传授销售之道吧,我可以给你当司机的。” 铝合金从横空出世到月销将近百万,是爆炸式增长的,也是一场优秀的实体销售战,就闻衡所知,有很多南方的大企业提着钱跑到铝厂找奚娟,想要取经,借鉴铝厂的销售模式,实体行业嘛,一直都是销售为王的。 而销售是属地草根,草莽,普通老百姓的行业。 但也正是它,正在颠覆传统的经济格局,让财富流向普通老百姓。 因为能干好销售的,恰恰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们。 何婉如不但要自己做企业,还会去全国各地,给各个厂家的销售团队授课,有人愿意出高价请她,她当然值得开心,能赚到钱嘛。 而就在昨天,闻振凯最终松开,以合并股权的方式,把地产并到铝厂了。 闻衡的工作也正式告一段落,他可以开着媳妇的豪车,带着她去全国各地讲课了。 他当然很乐意,因为所谓的销售人员,都是像五个黄毛,日化厂的那些女孩一样的,没知识没文化,处在社会底层的可怜孩子们。 但闻衡以为媳妇是为了销量和讲课的事而开心,却见她依旧在摇头。 那她笑得那么开心,到底是为什么? 而她虽然没有刻意打扮,但比新娘子美了一万倍。 她再凑近,摇摇头又眨眨亮晶晶的眼睛,然后说:“是因为我爱人说,我出差的时候他会陪着我,他还会给我当司机,我吧……好开心的!” 嘈杂的大厅里,有人在大声聊天,有人在划拳喝酒,还有人在窃窃私语。 但在刹那间,那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闻衡长久的盯着媳妇,等终于明白她的意思,就见她唇角嫣然,与他会心一笑。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