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宠小纨绔》 第1章 宝珠 “爷爷,晨安!” “大伯父、大伯母,早!” “二伯父、二伯母,早上好!” “三伯父、三伯母……” 正月春风,尚存料峭寒意。 十三岁的少年郎,却身穿红锦单袍,袖携春风,穿花拂柳而来。 话还没完,钟府正堂之中,忽而传来一下重重的咳嗽声,少年随即放慢了脚步,以手掩口。 紧跟着,侧边桌前,蓄着短须的中年男人开了口,肃声问:“我怎不知,你还有一对三伯父与三伯母?” 少年缩了缩脖子,一边欠身行礼,一边扭着双脚,挪着小碎步往里:“爹,我说顺嘴了,不是有意的。” “哼!” 中年男人一声重嗤,一记冷眼。 少年被吓得蹦起来,迈开步子,甩起衣袖,好似乳燕投林一般,朝主位飞去。 “爷爷,我爹他凶我!” 钟府正堂之中,端坐主位的,自然是钟老太爷。 老太爷今年七十有六,须发皆白,但是身体硬朗,精神矍铄。 见少年跑来,老太爷便张开双臂,接住了他:“诶哟,宝珠!爷爷的小乖孙!” 老太爷搂着他,拍拍他的后背:“别怕别怕,爷爷在此,你爹他不敢造次。” 钟宝珠同样搂着爷爷的脖子,躲在他怀里,回头看向父亲,学着他方才的模样,轻哼一声。 一瞬间,钟三爷的眼睛瞪得比牛眼睛还大,他把手里筷子拍在案上,扬手要打:“逆子!” 钟宝珠忙不迭收敛了表情,跟扭股糖似的,往爷爷怀里挤了挤:“爷爷,你看啊!” “看到了!”老太爷也扬起手,一派威严,“逆子!你才是逆子!” 钟宝珠扭过头,朝父亲做了个发射弹弓的动作,笑得狡黠。 嘻嘻!反弹! 钟三爷不满地喊了一声:“爹,分明是宝珠……” 老太爷把钟宝珠护在怀里:“谁准你凶我的乖孙的?” 钟宝珠收起并不存在的弹弓,又双手叉腰,扬起小脸,翘起嘴角。 钟三爷不甘心,据理力争:“爹,过了年,宝珠都十三了,总是没个正形,您老不能总这样惯着他。” “如何不能?”老太爷正色道,“我们家宝珠,自生下来就身子弱,你不知道?宫里的老太医都说了,要精细养着,你不知道?” 一连几个反问砸下来,再加上妻子在旁边使劲踹他,钟三爷终于偃旗息鼓,没了声音。 偏偏老太爷不肯放过他:“大过年的,你总在家里大呼小叫,万一把人吓坏了怎么办?你再赔我一个乖孙?” 话音未落,钟宝珠连忙抬手,打断他的话:“爷爷、爷爷,这可使不得!” 钟宝珠特意压低了声音:“我爹今年也不老,他要是想,还真能再生一个。万一再生一个我哥那样式的出来,他对我就更不好了。” 听见这话,钟三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说什么?” “对,对。”老太爷听乖孙的话,竟然还拍了一下自己的嘴,“那依宝珠看,爷爷要怎么说他?” “唔……”钟宝珠思索片刻,眼珠一转,“那就说他是我的三伯父,别说他是我爹了。” 此话一出,堂中众人再也忍不住了,猛然哄笑,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哈哈哈!” “宝珠啊宝珠,你这小鬼!” “好了好了,三弟你也别恼,消消气。” 钟宝珠见家里人都笑得前仰后合,也跟着笑起来。 他姓钟,小名宝珠,是都城钟家最小的孩子。 正如爷爷所说,他出生时,先天不足,宫里太医叮嘱过,须得精细养着,才能活过十岁。 因此,家里这些长辈,除了他爹,都将他捧在手心,对他万般娇宠,千依百顺。 时至今日,他好端端地活到了十三岁,能吃能喝,能跑能跳,偶尔还能气气他爹,隐隐有成为钟府一霸的势头。 他的爷爷,钟府老太爷,是三朝元老,官至宰相。如今年岁大了,封了太傅的虚职,在家颐养天年。 爷爷有三个儿子。 大儿子,钟家大爷,也就是钟宝珠的大伯父,今年五十来岁,在朝中任吏部尚书,掌管官员调动任命,也算是位高权重。 老太爷左手边,下首第一位,体型微胖,长得慈眉善目的就是大伯父。 钟家二爷,二伯父在楚州做刺史,原是无故不得回京的。正巧今年,圣上宣他回都述职,恰逢年节,才得以在府里小住。 老太爷右手边,同样下首第一位,身材清瘦的就是二伯父。 至于钟家三爷,他的三伯父…… 钟宝珠转头看向父亲。 大伯父胖,二伯父瘦,他的父亲倒是不胖不瘦,正正好好。 不过,父亲的脾气就不是那么好了。 大伯父和二伯父对他都很好,只有父亲,整日看他不顺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逮着机会就要教训他。 一大早起来,钟三爷显然是被他气狠了,其他人都慢慢收敛了笑声,他的胡须还直发抖。 钟宝珠收回目光,从爷爷怀里爬出来,乖乖在新添的软垫上跪坐好。 老太爷从案上拿了一块羊肉饼,递给他,又吩咐身边老仆:“快把炉子上煨着的牛乳燕窝拿过来,给宝珠吃。” “宝珠公子一到,老奴就派人去取了。这就来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牛乳炖燕窝,被放在钟宝珠面前的案上。 牛乳纯白,是老太爷特意派人去都城西市,找养牛的胡商订的。 燕窝洁净,反反复复挑了三遍毛,找不出一丝杂质。 加上冰糖一起炖,闻起来甜香扑鼻,吃起来更是入口即化。 这个方子,也是宫里的老太医给的。 钟宝珠自会吃饭起,就这样吃。 钟宝珠一手拿着羊肉饼,一手端起牛乳燕窝。 羊肉饼是咸的、干的,牛乳又是甜的、水的,一起吃刚刚好。 “谢谢爷爷。” “跟爷爷说什么谢?喜欢吃什么,就多吃点。” 老太爷看他吃得香,也不免多吃了两口蒸蛋羹。 他抬起头,看向下首,环视一圈,似是随口问:“寻哥儿呢?还没起来?” 钟三爷直起身子,拱手行礼:“回父亲,寻哥儿昨夜去了太子府,与太子殿下讲经论文。回来的时候,便有些晚了,所以……” 钟宝珠啃了一大口羊肉饼,把腮帮子塞得满满的,用力嚼了两下,全身都在用力。 寻哥儿就是钟寻,是他同父同母的亲生哥哥。 据说他哥出生的时候,有一只白鹤从天而降,在他们家院子里跳舞。 后来果不其然,他哥三岁识千字,五岁能背诗,七岁就被圣上钦点,做了太子伴读。 十八岁连中三元,圣上大喜,特许他不必外放做官,留在御史台台院任侍御史。 从六品的官职,和他爹鸿胪寺寺丞的品级一样。 想到这里,钟宝珠没忍住偷笑出声。 他爹宦海沉浮几十年,还比不上他哥初入朝堂。 哈哈! 而此时,钟三爷继续道:“父亲先前也说了,时值年节,小辈们不必日日早起。寻哥儿一向勤勉,若是父亲要见他,我马上派人去喊。”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翘起来的嘴角马上放了下去。 真是偏心。 哥哥起迟了,他爹有一箩筐的话解释。 他起迟了,一句话不说,上来就是揍。 “不用。让他睡着,喊他作甚?”老太爷摆了摆手,又摸摸钟宝珠的脑袋,“是宝珠今日起早了,我记错了时辰。” 钟宝珠皱起小脸,挺直身板:“我也勤勉,平日里起得也早。” “是,是。”老太爷颔首,温声问,“今日是不是要出去玩呀?” “爷爷你怎么知道?”钟宝珠眼睛一亮,“我和魏骁他们约好了,等会儿去打马球。” 老太爷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了然道:“不出去玩,你能起这么早吗?” “爷爷!你使诈!”钟宝珠捂着额头,一脸不服。 一听这话,钟三爷又坐不住了,厉声道:“这才正月里,积雪都没化,外面又刮风,打什么马球?不许去!” “是城外小皇叔的马球场!”钟宝珠解释,“他命人把马球场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又用油布围起来,围得严严实实的,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老太爷难得与儿子站在一边,按住钟宝珠的手,道:“再严实也有风透进来。一出汗,一吹风,回来一准要生病。” 他一摸钟宝珠的衣袖:“你还穿着单袍,这怎么能行?听爷爷话,等开春暖和了,再去也不迟。” “别嘛,爷爷。”钟宝珠翻开衣袖,“您看,这是夹兔绒的,一点都不冷。我和魏骁都约好了,我要是不去,他肯定会笑话我的!” 他拉着老太爷的手,轻轻摇晃:“那我再加一件大氅,给我的马匹也加一件衣裳,说什么都不脱下来。爷爷——” 一声“爷爷”,转了十八个弯。 老太爷一时迟疑,竟有些动摇。 钟宝珠趁机把最后一口牛乳喝净,放下瓷碗,最后抱了一下老太爷,用细嫩的脸蛋蹭了一下他的老脸。 “爷爷,你真好!就这样说定了!我走啦!” 老太爷来不及反应,钟三爷拍案而起,也来不及阻拦。 钟宝珠像一只小金鱼,哧溜一下,就摆着尾巴游走了。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向家里人摆手道别。 “大伯母,我中午不回家吃饭!” “娘,我去八宝楼打包羊排给你吃!” 第2章 好友们 “魏骁,你早上坏!” “钟宝珠,你打不着。” 钟府门外。 钟宝珠跑到马边,举起两只手,蹦起来要打马背上的人。 魏骁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翘起嘴角,伸手去拍他的手,和他击掌。 “魏骁,你下来!” “钟宝珠,你上来!” “你给我下来!” “你给我上来!” 魏骁不仅要跟钟宝珠拍手,还要学他说话。 两个人你来我往,你争我斗,互不相让。 钟宝珠蹦了一会儿,实在是没力气了,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刚准备停下来,魏骁又笑话他:“傻蛋。” “魏骁!” 话音未落,钟宝珠大喊一声,最后一次起跳,纵身一跃,拽住魏骁手里的缰绳。 “你等着!我这就上来了!” 钟宝珠一脚踩住马镫,顺便踩住魏骁搁在上面的脚。 他拽着缰绳,扑腾着要往马背上翻,又顺便踹了魏骁好几下。 黑衣黑鞋最容易显脏。 魏骁低下头,看见自己袍上鞋上,好几个灰扑扑的脚印,脸马上就黑了,说话声音也高了。 “钟宝珠,你给我下去!” “魏骁,明明是你邀我上来的!” “我……” “你往后点!给我让点位置啊!” “下去!” “不下!” 钟宝珠费了好大力气,才爬到马背上,在魏骁身前坐好。 魏骁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拽过钟宝珠的衣袖,去擦身上脚印。 紧跟着,他暗中从钟宝珠身后伸出手,握住缰绳。 下一刻—— “驾!” 一声令下,通体赤色的汗血宝马,如箭一般窜了出去。 同时响起的,还有钟宝珠的声音。 “魏骁,你使诈!” “不下去就闭嘴!” “我……” 劲风迎面吹来,呛了钟宝珠一口。 魏骁别过头去,避开他扬起的马尾。 两个人齐齐咳嗽起来:“呸呸呸!” “魏骁,你别拿我挡风!” “钟宝珠,管好你的头发!” “马背上不妥当。我数三声,我们都别闹了。” “行。” “三——” 话还没完,钟宝珠马上摇晃脑袋,把马尾高高甩起。 魏骁早有预料,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拽住他的头发。 “不是说不闹了吗?” “那你还抓我!” 正是年节,时辰尚早,大街上并无旁人。 两个少年才十三岁,身形不大,身量轻轻,同乘一骑,也不算什么。 只是旁人同乘,都是情意绵绵,你侬我侬的。 偏他两个,在马背上还要斗嘴吵架,把对方的名字喊得震天动地。 吵着吵着,又打起来,你踩我一脚,我攮你一拳,一刻也不得安生。 待钟宝珠的小厮元宝,拿着大氅,牵着马匹,紧赶慢赶,从府里出来的时候,自家公子早已经跑没影了。 “不是。” 元宝环顾四周,看着空荡荡的大街,不敢置信。 “人呢?公子呢?我这么小、活蹦乱跳的一个公子呢?” * 魏骁是皇子。 是帝后所生的第二个儿子,也是当朝七皇子。 但是钟宝珠时常想把他挂在酒楼上,变成幌子! 上回说到,他哥就七岁被钦点为太子伴读,与太子熟识。 太子自然是帝后的第一个儿子,也是魏骁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托两个哥哥的福,钟宝珠与魏骁自出生便相识—— 被他们装在书袋里,从府里殿里带到学堂,放在案上,供其他人逗乐。 能不认识吗? 只是钟宝珠和魏骁,从小就不对付。 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追着啃对方的手指,还要把尿撒在对方身上。 长大了更是不得了,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闹,闹起来没完没了,天翻地覆。 身边好友,家里长辈,就连佛寺里的住持,都说他们是前世的冤家。 一个是兔,一个是草,兔吃了草,就此结下仇怨。 草转世成狼,又吃了兔。兔转世成虎,又吃了狼。 恩恩怨怨不停歇,最后一个成了钟宝珠,一个成了魏骁。 结果嘛,他们两个为了争谁是狼、谁是虎,又打起来了。 反正…… 他们这辈子,是不能消停了。 两个冤家同乘一骑,打打闹闹地出了城,朝城外的马球场去。 马球场是小皇叔的。 确切来说,是魏骁的小皇叔。 他是圣上最小的弟弟,今年才三十岁,平日也爱吃喝玩乐。 所以圣上封他做安乐王,还特许他不去封地,留在都城快活。 他常带着钟宝珠和魏骁这些小辈,一同玩乐。 前几日听他们说想打马球,马上就命人把场地收拾出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抵达马球场的时候,三四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爬到树上那个,最先看到他们,欢呼一声:“来了来了!我看见他们了!快去备马!” 紧跟着,少年又惊道:“诶,奇了奇了,日头打西边出来了!他们俩竟然骑同一匹马过来!”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站直起来,看向不远处。 “哟,还真是!” “不会吧?是我没睡醒,还是他们俩中邪了?” “这可真是天下奇观,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行了,书呆子,别掉你那书袋子了。” “等会儿他们过来了,非得臊他们两句不可。” 几个少年翘首以盼,就等着钟宝珠和魏骁过来。 可等到了眼前,他们反倒没话可说了。 因为—— 两个人的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 钟宝珠扎起的头发散了,好好的衣裳也乱了。 魏骁拽着他的头发和发带,衣摆上全是脚印。 两个人歪在马背上,都是精疲力竭,生无可恋的模样。 “你们俩这是……” 几个少年赶忙上前,树上那个也翻了下来。 “我都跟魏骁说了,马背上不妥当,他还要拽我!” “钟宝珠跟小疯狗一样,一个劲地踹我,没完没了的。”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掐起来,几个少年连忙上前劝架,把他们分开。 “好了好了,别吵别吵,马都快被你们喊耳聋了。” “咱们今日是为了打马球来的,省着点力气,在场上用。” “就是,快进里面梳洗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遇到山贼了呢。” 少年们领着两个冤家下了马,怕他们又打起来,有意横在他们中间。 隔着众人,钟宝珠和魏骁回过头,看了对方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马上又把头扭回去,朝马球场里走去。 这几个少年,都是他们的好友。 此时围在魏骁身边,对他嘘寒问暖的,是魏骁的弟弟,九皇子魏骥。 魏骥比魏骁小一岁,是许慧妃的儿子。 皇后娘娘与许慧妃,在宫里感情甚笃,连带着她们的儿子也常在一块玩耍。 魏骥身边的两个人,则是他的两个伴读。 一个叫温书仪,是礼部侍郎之子。比他们都大几岁,人如其名,平日里端庄持重,也爱读书。 一个叫郭延庆,是魏骥奶娘的儿子。身量小小,长着一张娃娃脸,看着很是讨喜。 除了这三人,还有一个,就是刚刚爬到树上的那个。 他叫李凌,是魏骁的舅舅、骠骑大将军的儿子,也是魏骁的伴读。 一群人簇拥着钟宝珠与魏骁,送他们去房里梳洗。 温书仪轻声问:“宝珠,你那个小厮呢?怎么没跟着来?” 钟宝珠答道:“他在后头,一会儿就追上来了。” 他甩了甩衣袖:“我梳一下头发就好了,衣裳不打紧。” “好。”温书仪颔首,又看向魏骁,“那七殿下……” 魏骁学着钟宝珠的样子,也振了振衣袍,扬起满天灰尘。 “诶!”钟宝珠胡乱挥手,拂开灰尘,“你干嘛?” 魏骁学他说话:“我也不打紧,抖一抖就好了。” “好了好了。” 几个少年见状不妙,赶紧又挤进去,把他们两个分开。 李凌想了想,道:“宝珠,你今日可是迟来了,等会罚你一个球。” 钟宝珠一脸不服气:“魏骁不也迟来了?怎么光罚我、不罚他?” 魏骁扬起下巴:“我早就到了,你半天不来,我才骑马回去找你。” “啊……”钟宝珠叉着腰,悄悄询问最为诚实的温书仪,“是吗?” 温书仪颔首:“是。” “噢。”钟宝珠自觉理亏,蔫了下去,小小地应了一声。 “行了行了,快进去洗漱,又要耽误时辰。” 马球场旁边建有宅院,就是供他们歇脚梳洗的。 一行人常在这里玩,已经有专属的屋子了。 好友把两个冤家分开,分别塞进房里。 钟宝珠进了房间,先撩起盆里温水,洗了把脸和手,然后在妆台铜镜前坐下。 他甩了甩脑袋,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身前,拿木梳顺一顺。 魏骁的手不是手,简直就是铁钳子! 把他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的,发带都拽烂了。 钟宝珠不会弄头发,所幸他理了一会儿,元宝就追过来了。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厮,气喘吁吁地探进脑袋。 “小公子、小祖宗,就知道您在这儿,怎么不等我,自个儿先走了?” 钟宝珠把木梳递给他,一本正经道:“你要怪就怪魏骁,是他把我掳走的。” 第3章 装病 “啊——” 四个好友并排靠在栏杆上,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你们说,他们要吵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大概要到太阳下山吧。” “既然不打了,那我先回去写功课。” “诶诶诶!温书仪!不许走!” 见他要走,钟宝珠和魏骁连忙拉住他。 “不吵了,不吵了,我们不吵了!” “对,马球场上一决高下。” 抽签的草茎根本没派上用场,最后还是他们自己拉人组队。 钟宝珠带着李凌和温书仪,魏骁领着弟弟魏骥和郭延庆。 侍从牵来马匹,拿来鞠杖。 六个人翻身上马,分别立在场地两边。 一声哨响,粗麻填充、皮革包裹的圆球,被抛向空中。 “驾!” 钟宝珠和魏骁举起鞠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今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正巧这时,日头也出来了。 日光映照下,鞠杖击中马球,嘭嘭作响。 马蹄哒哒,伴随着少年郎独有的、清朗的呼喊声与笑骂声。 “李凌,接球!” “郭延庆,截住!” “快!” 马球滚过,枯草尘土四处飞扬,少年意气直上云霄。 * 一群少年打了一上午的马球,队伍都换了好几回。 总共就六个人,来来回回,能弄出六七种队形。 打到后面,连谁是谁都看不清,更别提分清楚是哪队的。 所有人骑着马,拿着鞠杖,看见球就是打。 不过,不管怎么换,钟宝珠和魏骁从来不在一个队里。 到了正午,日头高挂,金光刺眼。 李凌举起鞠杖,朗声道:“今日就打到这里,饿得不行了!” 钟宝珠意犹未尽,下意识道:“啊?再开一局嘛。” 李凌朝旁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没看温书仪和郭延庆脸都白了,该让人家歇一会儿了。” 温书仪本就喜文不喜武,郭延庆年纪又小,他二人自然是打得够够的了。 “噢。”钟宝珠这才反应过来,也没再耍赖皮,“那就这样,梳洗一下,等会儿去八宝楼吃饭,我请客!” “行!谢谢宝珠!” “客气!” 钟宝珠摆了摆手,拽着缰绳,翻身下马。 双脚落在地上的瞬间,忽然有两股酸麻走遍全身,直冲头顶。 “啊……” 他只来得及喊一声,双腿就跟面条似的软了下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就在这时,有人从身后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回来,让他站稳了。 钟宝珠回头一看,竟是魏骁。 他红着脸,轻声道:“谢……” 话还没完,魏骁松开手。 “不用谢,本来就没打算救你。” “啊!” 钟宝珠脸朝下,倒在草地上,啃了一嘴的草皮。 “宝珠!” 好友们想上前营救,结果个个都倒在地上,跟小泥人似的,直不起身子,迈不开步子。 “我的腿……没知觉了……” “完了呀!娘,我瘫痪了!” “什么瘫痪?你傻不傻?就是骑马骑久了,腿软了。” 几个人滚到一起,相互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 钟宝珠扒拉着草皮,挪到魏骁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 “魏骁,扶我!” 魏骁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站着的。 他背着手,昂首挺胸,站得笔直。 看起来是鹤立鸡群,威风凛凛。 结果钟宝珠一抱上去,就发现他的腿也在抖。 “哈!”钟宝珠没忍住笑出声来,“我就说,你怎么光站着,也不走。” 魏骁站定不动,其实是动不了,一动就露馅了:“走开,我不扶你。” “不扶也得扶。”钟宝珠咬紧牙关,拽住他的衣摆,一点点往上爬。 “钟宝珠,别拽我裤子!” “就拽。” 一群少年自觉丢脸,非不要侍从过来,就这样相互搀扶着,颤颤巍巍地回了房。 他们出了一身热汗,衣裳都快被浸透了。 所幸马球场里的侍从已经烧好了洗澡水,歇一会儿就能沐浴。 省得汗津津的,黏在身上,不仅不舒服,还要用体温烘干,容易风寒。 元宝在外间候着,拿起干净衣裳,在炭盆上烤一烤。 钟宝珠走进里间,脱掉衣裳,就跳进浴桶里。 热水没过肩膀,紧绷酸疼的肢体瞬间放松下来。 钟宝珠又往浴桶里沉了沉,让热水淹到下巴。 好舒服! 他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 不知道过了多久,正迷迷糊糊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嘎吱”一声。 紧跟着,是元宝惊慌失措的声音:“诶!七殿下!我家公子还没……” 钟宝珠连忙睁开眼睛。 一阵微风迎面吹来,只见魏骁双手环抱,靠在里间门框上,不耐烦地看着他。 “啊!”钟宝珠大喊一声,连忙拿起擦拭用的巾子,挡在自己身前。 可是巾子太小,挡左边不是,挡右边也不是。 “魏骁,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啊?!” 魏骁抬眼垂眼,上下扫视他一眼。 钟宝珠随着他的视线,用巾子去挡。 偏偏魏骁面不改色,目不斜视。 “谁稀罕看你?又不是没看过。说好的请客,所有人都好了,就你磨磨蹭蹭。你是不是没带钱?还是今日就把压岁钱花完了?” 魏骁抬起脚,轻轻踢了一下浴桶,言简意赅:“起来,我请。” “我才没有!”钟宝珠拢起双手,“哗啦”一声,掀起一大片水花,泼向魏骁,“你出去!我要穿衣裳了!” 魏骁一闪身,就走到门后面,全避开了。 钟宝珠气得又捶了两下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讨厌! 天底下最讨厌的人,就是魏骁! 钟宝珠从浴桶里爬出来,换了一身石榴红的圆领袍子。 早上穿的是正红的,这件颜色更重一些。 这是爷爷教他的,冬日就要穿红,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又抢眼又漂亮。 收拾齐整,一行人便准备回城,去八宝楼吃饭。 马肯定是不能再骑了,马球场的侍从套了两辆马车,送他们过去。 钟宝珠和温书仪、郭延庆坐一块。 三个人都累坏了,靠着马车壁,歪在软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郭延庆摆摆手:“宝珠哥,我下回再不跟你们一块打球了,真是够累的。” “别呀。”钟宝珠忙道,“你不是最爱吃八宝楼的烧鸭了吗?我天天请你吃,还不行吗?” “别说八宝楼,就是‘八十宝楼’、‘八百宝楼’,我也不吃了。”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没再说话。 反正今日已经过了瘾,郭延庆又是个忘性大的,不打紧。 就在这时,温书仪问:“对了,今日怎么不见安乐王?我们来他的场子打球,没去见他,实是不该。” “没事。”郭延庆道,“七殿下和九殿下去过了,今日王爷有事,留在府里见客,让我们随便玩。” “这样。”温书仪颔首,又问,“还有,你们俩的功课,可写完了?” “诶!” 一听这话,钟宝珠和郭延庆连忙跳起来,要捂他的嘴。 “好端端的,又提功课做什么?” “温书仪,快住口!” 正巧这时,另一辆马车,从他们旁边驶过去。 车窗被人从外面推开,魏骁架着脚,坐在窗边。 李凌大声问:“你们又闹什么呢?车都快被你们撞翻了。” 郭延庆按住温书仪,钟宝珠捂住他的嘴。 “你们也快过来管管他啊!他写功课写魔怔了!”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八宝楼外。 楼里伙计有眼色,认得车,也认得人。 没让他们在正门口和其他客人挤,而是把马车引进后院。 一群少年跳下马车,直奔二楼。 他们六个,再加上安乐王,合伙定了个包间,整年整年地包下来。 其实主要是安乐王出钱,他们六个凑点零头。 进了包间,不拘泥于座次顺序,想坐哪里就坐哪里。 也不用看菜牌,让伙计报菜名,一群人七嘴八舌地点菜。 “先来个炭烤羊排。不用切,我们自己切。” “再来个烧鸭。要最肥的,烤得焦焦的。” “还要一条鲤鱼。做酸甜糖醋口的。” 温书仪看着他们,颇为无奈:“不是烤的,就是烧的,也该吃点菜。” 众人振振有词:“这些不是菜吗?这些就是菜!” “这倒是提醒我了。”钟宝珠一拍手,“是该来点不一样的。”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什么?” 钟宝珠面对着伙计,一脸认真:“来一壶果酒。” 伙计欠身一笑:“王爷吩咐过,不能给几位小公子上酒。” “别啊!” 在少年们依依不舍的目光里,伙计下去传菜。 温书仪最后吩咐道:“再来一道水煮波斯菜。” 钟宝珠举手抗议:“我不爱吃这个!一股怪味!” “别听他们的,上。” “是。” 羊排和烧鸭都是费功夫的菜。 所幸不是现烤,都是挂在炉子里,烤到七八分熟,有客人点了,再回炉重烤的。 一行人坐在位置上,先喝点茶水、吃点糕点,垫垫肚子。 “你们的功课,一定都没写完吧?” 熟悉的说教声音响起,众人对视一眼,都捂住了耳朵,把头埋进臂弯里。 第4章 喝药 “什么?!” 一听这话,钟寻当即变了脸色,霍然起身,还险些带倒了凳子。 钟宝珠坐在床上,两只手揪着被角,连连点头:“就是这样的。” “当时我们打完马球,出了一身汗,就各自回房去沐浴。” “魏骁嫌我洗得太慢,直接推门进来,害我吹了风,还……” “还把我给看光了!” 钟宝珠越说越坚定,越说越有底气。 他可没有撒谎。 这是实情,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魏骁就是这样对他的。 “所以……” 钟宝珠身子一歪,柔柔弱弱地倒在榻上,又掩着嘴,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我就这样得了风寒。”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这可真是……” 钟寻显然是气急了,攥紧拳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憋了半晌,憋出来一句—— “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弟’!” “啊?” 钟宝珠大惊失色,猛地抬起头,拽住哥哥的衣袖。 “哥,你说什么?魏骁他哥对你做什么了?” 他用力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不对,魏骁是七皇子,他上头有六个哥哥,哥,你说的是哪一个?” “没什么。”钟寻清了清嗓子,把衣袖收回来。 他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你和魏骁,平日里打打闹闹,有来有往,也就算了。” “可是今日,他竟敢这样对你,实在是太失礼,太没有分寸了。” “就是!就是!”钟宝珠双手叉腰,狐假虎威,连声附和。 “你别怕,哥明天就去找太子,跟他说说。” “谢谢哥,哥真好。” 钟宝珠一听哥哥说,明日要去告魏骁的状,马上就有了精神。 他掰着手指头,细数魏骁的罪行—— “魏骁骂我是‘傻蛋’!” “魏骁不拉住我,害我摔倒!” “魏骁骑在马上,害我打不到他!” 钟寻蹙眉,迟疑道:“宝珠,这最后一条?” “他……”钟宝珠想了想,“是他故意引我打他的。” “如此。”钟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般。” “反正……”钟宝珠把手收起来,“反正魏骁可坏了、可讨人厌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再加上两只脚也不够!” 钟寻轻笑出声,把自己的手递到他面前:“那就再加上哥哥的手。” 钟宝珠也傻笑起来,拍了一下哥哥干净白皙、带着薄茧的手。 兄弟两个,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就这样笑吟吟地望着对方。 钟宝珠眼珠一转,又道:“哥,我都病成这样了,过几日弘文馆……可怎么办呀?” “不打紧。”钟寻正色道,“弘文馆还有七日才开馆。你的风寒不重,七日之内,应该能好。” “啊……” 钟宝珠一愣,笑容凝固在脸上。 不好,失算了。 他应该等几日再装病的。 “那……那那那……” 他回过神来,还想再争取一下。 “那万一好不了呢?哥,你知道的,我从小身体就不好……咳咳……” “不许这样说。”钟寻轻声呵斥,“实在不好,哥再帮你向苏学士告假。” “不能明日就去告假吗?”钟宝珠不死心,“哥明日去找太子,顺便去见学官,省得多跑一趟。” 钟寻似有察觉,偏了偏头,目光探询地看着他。 钟宝珠浑然不觉,眨巴着大眼睛,继续提要求。 “还有功课。我都病成这样了,功课能不能少一点?或者干脆……” 话还没完,外面就传来了叩门声。 “公子,孙大夫来了。” 是钟寻的小厮,墨书。 钟寻起身:“快请进来。” 钟宝珠乖乖闭嘴,倒在枕头上。 来得真不是时候,他刚说到正事呢! 不过…… 他悄悄抬起头,偷偷看一眼钟寻。 哥应该信了吧? 回春堂的孙大夫,和钟宝珠也算是熟人了。 每每钟宝珠偷溜出去玩,不小心磕了碰了,不敢去找府医,就去他那儿看。 孙大夫提着药箱,来到床前,见钟宝珠还醒着,便知道没什么大事,打趣道:“小公子又病了?” “对呀!对呀!”钟宝珠用力点头,手脚并用,大声强调,使劲暗示,“风寒!发热!咳嗽!咳咳咳……” 孙大夫恍然大悟,朝他比了个手势:“小的明白。” 钟宝珠自信满满,回给他同样的动作:“老的也明白。” 孙大夫在矮凳上坐下,打开药箱,拿出手枕。 钟宝珠会意,撩起衣袖,把手腕搁在上面。 就这样诊了一会儿脉,孙大夫收回手。 “小公子是心火过旺,以至于发热咳嗽。” 钟宝珠拼命朝他使眼色,想让他把病情说得厉害点。 可是孙大夫眯着眼睛,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不想理睬他。 “开两副药,吃下去就好了。” “好,有劳您老,这边请。” 钟寻抬手,亲自送人。 钟宝珠探出脑袋,朝外面张望。 来到外间,钟寻才轻声询问:“敢问您老,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大夫捻着胡须,淡淡道:“煎炸之物吃多了,火气过旺。” “原来如此。”钟寻深吸一口气,最后下定决心,“劳烦您老,多开点黄连。” “好说,好说。” 一老一小相视一笑,朝门外走去。 结果房门一开—— 钟府老太爷就拄着拐杖,带着三个儿子、三个儿媳,乌泱泱地立在门外。 钟寻的小厮墨书和钟宝珠的小厮元宝,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站在旁边。 钟寻脚步一顿。 而后转念一想,也在意料之中。 钟宝珠的院子,和老太爷的居所,仅有一墙之隔。 说是老太爷分出几间房给他住,也不为过。 更别提这院子里伺候的人,都是几个长辈掐了尖送过来的。 钟宝珠院子里请大夫,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们? “爷爷。”钟寻回过神来,赶忙迎上前。 老太爷举起拐杖,假意要打:“这么大的事情,宝珠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爷爷莫急,宝珠并无大碍。”钟寻扶住老人家,附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老太爷听他说完,当即缓下神色,笑了起来:“做得好,这个小滑头,就该让他吃点苦头。” “孙儿想也是。”钟寻颔首,“爷爷与各位长辈,且作不知。只等他自己受不住了,坦白认错。” “也好,给他点教训,省得他总是装病撒泼,把我这老人家吓得不轻。” 老太爷到底不忍心,顿了顿,又叮嘱了一句。 “不过,也别太过了,药可不能叫他乱吃。” “孙大夫开的方子有分寸,待他开好了,再拿去给府医看看,定不会伤身。” “那就这样办。” 与此同时,钟宝珠坐在床上,忽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他吸了吸鼻子,朝外面喊道:“哥,你在哪里呀?出什么事了?” “无事。”钟寻应了一声,“哥送送孙大夫。” “噢。” 钟宝珠闷闷地应了一声,反手摸摸脖子。 实在是有点冷,干脆躺了下来,钻进被窝里。 不管了,遇到事情先睡觉。 * 上午打马球,下午写功课。 钟宝珠实在是累极了。 他拽着被子,盖过头顶,就睡了过去。 直到天全黑了,他哥过来,喊他起床,吃饭喝药。 饭是清粥小菜,要光是没味道、淡淡的,也还好。 可他哥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菜叶子,泛着一股苦味。 和中午的八宝楼根本不能比。 药就更难喝了,一个大海碗,盛着乌漆嘛黑的苦药。 还没喝呢,光是端进房里,就有一股臭气直冲脑门。 钟宝珠看了就怕,躲在被子里,坚决不喝,还大声叫嚣。 “把煎药的小厮给我叫过来!快!” “我要问问他,是不是煎药的时候忘了盖盖,让路过的壁虎和老鼠往里面撒尿了!” “我一闻就知道这是老鼠尿和壁虎尿,还不止一泡!” 钟寻故意沉下脸,呵斥道:“宝珠,不许这么粗俗!这药是哥亲自看着煎的,怎会有错?” 钟宝珠裹着被子,满床打滚:“我不要!我不要喝壁虎尿!哥,你让我睡觉,我睡一觉就好了!” 钟寻抬手,一声令下:“墨书、元宝,把人按住!” “啊!哥!” 钟宝珠大惊失色,扭头想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握住他的胳膊,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 钟宝珠奋力挣扎:“元宝!元宝!你到底是谁的人?” 元宝朝他露出一个心虚的笑,没有回答,只是手上抓得更稳了。 钟寻端着药碗,缓步走近,碗勺磕碰,发出轻微的声响。 大难临头。 钟宝珠发现挣扎不开,又哭丧着脸求饶:“哥哥哥,我错了!我……” 钟寻脚步一顿,故意问:“错在哪了?” “错在……” 错在没有晚点装病! 但是现在,他装都装了。 钟宝珠一咬牙,一闭眼。 “良药苦口的道理我懂。哥,我自己喝!” “好好好,有魄力,宝珠不愧是我钟家儿郎。” 钟寻气极反笑。 倘若此时,钟宝珠承认自己是装病,这药也就不用他喝了。 偏偏他死犟,跟小牛犊似的。 第5章 反击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鸡还没叫,钟宝珠还没起床。 钟府东边的角门从里面打开,一辆马车缓缓驶出。 马车辚辚,碾过青石街道,一路向东,最后在太子府门前停下。 太子及冠之前,住在东宫之中。 及冠之后,便在宫外开府。 晨光之中,太子府宏大威严,静默伫立。 摆好车凳,掀开车帘,钟寻提袍下车。 无须旁人通禀,他过了正门,径自朝府里走去。 庭院之中,传来猎猎风声,是刀枪破空的动静。 而且总是两声,前面那声更大更响,后面那声略显单薄。 风声之中,又夹杂着两个人利落简短的说话声。 “阿骁,手要稳。” “是。” “力在臂上,不在腕上。” “是。” “别总想着和兄长比动静大小,你先……” 正巧这时,钟寻来到门外站定,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庭院里两个人,一个是魏骁,另一个则是更高更壮的魏昭。 也就是魏骁的兄长,当朝太子殿下。 两个人都穿着方便行动的窄袖武服,手里握着长枪。 听见熟悉的声音,魏昭赶忙回头看去,眼里带着笑意。 “阿寻,你来了!” 魏昭把长枪往架子上一放,捋了把头发,大步朝钟寻走去。 钟寻后撤半步,正要俯身行礼,就被魏昭握住了手,往屋里带。 “起得这么早,定是有要事相商,快进来说话。”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魏昭拉着钟寻往里走,路过魏骁身边的时候,特意把方才说到一半的话说完。 “阿骁,你先自己练。” 魏骁面无表情,抱拳领命。 知道了。 恰在此时,钟寻又道:“还不是我家那个小鬼头?他……” 魏骁转过头,正想听个明白,可是兄长和钟寻已经走远了。 钟宝珠又怎么了? 他放下长枪,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结果他刚走到门外,就听见兄长怒喝一声:“着实可恶!” 魏骁连连颔首,深以为然。 不错,钟宝珠是很可恶。 下一刻,魏昭猛然转身,手指着他:“阿骁,你给我进来!” 魏骁怔愣在原地。 噢,原来兄长骂的是他啊。 紧跟着,魏昭厉声质问:“你偷看宝珠沐浴了?” “我……”魏骁一怔,试图辩解,“昨日是他……” “休得狡辩!你只说,你是不是在宝珠沐浴的时候,闯进去了?” “是,但我……” “你还把宝珠给看光了?” “看了一眼。” “你还言语调戏宝珠,说他身上白,脱了裤子要和他比大小,是也不是?” 魏骁不敢置信,眼睛都瞪大了,声调也抬高了:“钟宝珠是这样说的?!” 钟寻赶忙拉住魏昭,轻声道:“后面这句没有。这是你干过的。” “是吗?”魏昭压低声音,“我对谁干过这事?” 钟寻咬牙切齿:“对我!” “是吗?对不住,我给忘了。” 魏昭清了清嗓子,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魏骁。 “宝珠沐浴,你进去做什么?还把门推开,叫风吹他,害他得了风寒!” 魏骁反问道:“那我下回不推门,翻窗户可以吧?” 魏昭捂着胸膛,后退两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如此荒唐!出去,扎两个时辰马步!下午再随我去钟府,向宝珠赔礼道歉!” 魏骁还想辩解,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他确实是看了,也调戏了。 “我才不去!”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回到院子里。 魏骁撩起衣摆,扎进衣袖里,双膝下蹲,双臂平举,扎了个标标准准的马步。 兄长在他身后拍桌子:“当真不去?” 魏骁绷着脸,头也不回:“不去!死都不去!” 钟宝珠这样污蔑他,他才不去看钟宝珠! 不就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他两句吗? 他又不是泥巴捏的,又不会少两块肉。 再说了,钟宝珠也说他笑他、撞他踹他了。 钟宝珠还想扒他的裤子呢,他都没往外说! 再再说了,钟宝珠怎么可能会得风寒? 昨日他们从马球场出来,钟宝珠跟小猪似的,吭哧吭哧,吃了半扇羊排、半只烧鸭,还喝了一大碗甜汤。 能吃能喝,还能告状,怎么像是得了风寒的样子? 他…… 魏骁扎着马步,恨恨地磨了磨后槽牙。 不对! 灵光一闪,魏骁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霍然起身,转身回去,朗声道:“哥!我下午要去找钟宝珠!” 魏昭面上一喜:“好,知错能改就好。快去准备礼物,送给宝珠赔罪。” 魏骁双手环抱,面无表情,垂下眼睛。 对,去找钟宝珠问罪! * 就这样—— 钟寻在太子府稍坐片刻,饮茶用饭。 魏昭怕弟弟备不好礼物,亲自上阵。 “阿寻,宝珠近来喜欢吃什么?玩什么?” “内廷新送来一筐橘子,宝珠病着,一定没有胃口,给他送去。” “还有两把镶宝石的匕首,一把给了阿骁,另一把就给宝珠,怎么样?” 魏骁瞧不上兄长这副不值钱的模样,轻嗤一声,转身就走。 他骑上马,出了府,去见了两个人。 及至午后。 一行人在太子府用了午饭,又命人将大小礼品装车,便准备启程。 魏昭与钟寻乘马车,魏骁骑着马,随行左右。 来到钟府门前,却已经有马车停驻。 魏昭掀开车帘,钟寻朝外看去。 “崔学官?苏学士?你们怎么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依次从马车上下来。 老一些的是崔学官,官职更高,平日里掌管弘文馆大小事宜。 年轻些的是苏学士,官职稍低,负责教导皇子与伴读们念书。 魏昭与钟寻也是跟着两位夫子念过书的,见是他们,赶忙下车行礼。 两位夫子也回了礼:“太子殿下,听说宝珠病了,我二人过来看看。” “听说?”魏钟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疑惑。 这种私事小事,也能听说?听谁说的? 魏骁落在后头,翻身下马,暗自翘起嘴角。 自然是他。 不管怎么样,客人到了门外,可没有往外赶的道理。 钟寻连忙操持起来,叫人开了正门,迎接二位夫子,又差人去请爷爷和长辈。 不多时,老太爷就带着三个儿子出来了。 一行人碰了面,行礼问安,寒暄两句,自不必说。 老太爷又招呼着,请他们去正堂喝茶叙话。 魏骁眼看着他们皆入了正堂,才安下心来,走上前去,跟兄长说了一声:“我去找钟宝珠。” “好。”魏昭自是答应,又叮嘱他,“跟宝珠好好说话,可别再吵起来了。” “我知道。” 魏骁颔首,来到堂前,向众人请辞。 他才十三岁,众人只把他当小孩看。 老太爷笑着道:“我们在这儿说话,七殿下待着是无趣,去找宝珠也好。可要派人跟着?” “多谢老太爷。”魏骁礼貌拒绝,“不过不必了,我知道宝珠的院子在何处,自行过去便是。” “好。” “告辞了。” 魏骁抱拳转身,正巧碰上太子府的侍从把礼物抬进来。 他随手拣起一颗橘子,在手里掂了掂,抛接着就走远了。 一路来到钟宝珠的院子外。 此时正是午后,寻常人犯懒贪睡的时候。 院子里人不多,只有两个侍从抱着扫帚,坐在廊下,挨在一起打瞌睡。 魏骁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大步走进主屋。 他最后抛了一下橘子,牢牢抓住,站在里间帘外,附耳去听。 房里吵得很,咔哒咔哒、吧唧吧唧、咯吱咯吱,响成一片,跟老鼠开宴似的。 分明是钟宝珠在吃东西! 紧跟着,是钟宝珠含着东西说话的声音,哼哼唧唧的。 “元宝,把那盘金丝枣拿过来。” “小公子,不能再吃了,都吃这么多了。” “我哥让我喝药,还让我闻着药……‘药臭’睡觉,我现在闻什么东西都是药味,不得吃点香的补一补呀?” “那也不能吃一斤啊。等会儿大公子回来,又要生气了。” “怕什么?在他回来之前收拾好,不就好了?” “可……” “放心吧。帮我把话本翻一页。哎呀,你翻反了!” 魏骁立在门外,把厚重的门帘掀开一条缝,朝里面看去。 只见钟宝珠趴在床上,晃着双脚,面前是摊开的话本,身旁是五六盘干果点心。 他倒是过得潇洒! 钟宝珠拣起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咔哒”一声,用后槽牙咬开。 他一边吃,一边掰着手指头:“我哥要去太子府告状,又要去弘文馆告假,没这么快回来的。” “是。”元宝叹了口气,又问,“那小公子这病,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什么叫‘装’?我本来就病了!” 钟宝珠挺直腰板,理直气壮。 对上元宝怀疑的目光,马上又蔫了下去。 “那……那我就是不想上学、不想写功课嘛。” “要不……”元宝顿了顿,“小公子还是早些坦白吧?” 钟宝珠不满,用力捶了一下床铺:“凭什么?” “小的觉得,大公子和其他长辈,在意的并不是小公子有没有写完功课,而是小公子的为人。” 第6章 暴露 天、塌、了! 钟宝珠双眼一翻,双腿一软,就要晕过去。 偏偏魏骁牢牢地抱住他,不仅不让他倒下去,还用力掐他的人中。 “宝珠?宝珠?宝贝儿珠珠?” 钟宝珠睁开眼睛,对上他过分嚣张的笑脸,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魏骁!” 他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拍开魏骁的手,使劲拧他的手臂、捣他的腰腹。 “我捏死你!掐死你!捶死你!” “从今天开始,我和你不共戴天!” “我……我咬死你!”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龇牙咧嘴,展示武器。 魏骁仍旧笑着,面不改色:“我等着。” 两个小冤家抱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悄悄话。 正堂之中,几个长辈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两个小鬼头,总是一副小孩模样,这个年算是白过了。” “这七殿下一来,宝珠的病就好了,也是奇了。” “真是,一会儿闹翻天,一会儿又亲亲热热的。” 话音未落,下首的钟三爷和钟寻就都坐不住了。 钟三爷咳嗽了一声,钟寻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宝珠,太子殿下和两位夫子都来看你,你还不快过来,给他们见礼?” 钟宝珠这才回过神来,不情不愿地从魏骁怀里爬出来。 临分开时,他还不忘伸出脚,对着魏骁使劲蹬两下。 只可惜没踢中,魏骁躲开了。 钟宝珠理了理头发和衣裳,走到堂中,俯身行礼,依次问好。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崔学官、苏学士……” 他行过礼,就乖乖站在大堂正中,听候长辈吩咐。 老太爷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向三位客人解释。 “原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小孩子贪嘴,吃坏了东西,有点儿发热。竟还劳动几位贵客大驾光临,真是折煞他了。” 魏昭一摆手,正色道:“老太爷说的哪里话?宝珠体弱,别说老太爷,就是阿寻,也常常为他操心。如今他病着,孤过来看看,是应该的。” 崔学官与苏学士对视一眼,也道:“正是这个道理。今晨七殿下来见,说宝珠病了,我二人也是担忧了好一阵。没有七殿下相邀,我们也是要过来的。” 魏骁,果然是他! 钟宝珠猛地回头,看向魏骁! 魏骁先前就同在场人等见过了礼,如今自寻位置坐下,就跪坐在软垫上。 钟宝珠就说,好端端的,崔学官和苏学士来家里做什么,分明年节时才来过。 原来是他故意邀请的! 请一群人来探病,是他故意的。 说正堂有橘子,引他过来,也是他故意的。 魏骁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跟他结盟,就是来捉弄他的! 钟宝珠磨了磨后槽牙,捏紧拳头,愤愤地看着魏骁。 偏偏魏骁又不理他了。 他坐得板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微微仰头,目光环视。 看着兄长,看着长辈,看着钟府正堂上的牌匾,就是不看钟宝珠。 钟宝珠瘪了瘪嘴,正要隔空打他两下,正巧这时,爷爷喊他。 “宝珠?宝珠!” “诶!”钟宝珠连忙转回头,应了一声,“在!” “你呀你。”老太爷指了他两下,“又走神。崔学官跟你说话呢。” “是。”钟宝珠红了脸,重新站好,“我……我在听呢,请崔学官再讲一遍。” 崔学官捻着花白的胡须,道:“方才听七殿下说,你不用告假,明日就能来弘文馆上课?” “不不不。”钟宝珠连连摆手,“明日太快了。” “是吗?” “再说了,原定的日子是七日后,我……”钟宝珠挺起胸膛,理直气壮,“我倒是想上课,只是不好耽误学官休沐,更不好叫学官单给我一人上课,引得旁人艳羡。” “这样。”崔学官颔首,“方才七殿下还说,你已经把所有功课都写完了,随时都能拿来评阅?” “这……”钟宝珠眼珠一转,干脆点头认了,“对!我是和魏骁……七殿下一起写的功课,他也写完了!夫子稍候,我们这就去拿!”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拽魏骁。 魏骁不跟他同盟,那他们就鱼死网破! 他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好了好了。” 崔学官哪里不知道他们两个的性子? 都是挑灯夜读的主,那功课写得,跟小狗撒尿似的。 方才也不过是拿话逗逗他们,见两个人又要撕扯起来,赶忙喊了停。 “我是来探病的,不是来查验功课的。你们两个——” 崔学官意有所指,瞧了他们一眼。 “开馆那日,再把功课交上来。要是少一张……” 话没说完,但是钟宝珠和魏骁都感觉后脖颈一凉,不由地低下头。 最后还是苏学士替他们解了围。 “崔学官,别吓唬他们了。还有七日呢,我觉着他们能写完的。” 说完这话,他又朝钟宝珠摆了摆手。 “宝珠,你还病着,别总站着,快去坐吧。” “多谢夫子。” 钟宝珠向苏学士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苏学士也回给他一个和蔼的笑。 他朝魏骁走去,魏骁把身旁的软垫拖过来,拍了两下,示意他坐。 钟宝珠还气着,一坐下就捏起双手,偷偷去打魏骁。 魏骁也张开双手,放在身侧,接住钟宝珠的拳头。 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长辈们继续说话,两个少年挨在一起,小动作就没停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反正钟宝珠和魏骁的手都酸得不行了。 魏昭起身,准备告辞。 崔苏两位学官紧随其后。 老太爷带着三个儿子,亲自起身送客。 钟宝珠和魏骁作为小辈,跟在最后面。 一行人往外走。 老太爷极力挽留,劝他们留下用饭。 钟三爷则拉着苏学士,语气诚恳地说:“我这个小儿子顽皮,该打手板的时候,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心软。” 他甚至用了三个“千万”! 钟宝珠踮起脚,双手叉腰,皱起小脸。 不敢置信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爹身上。 这还是亲爹吗? 他都这样了,还让夫子打他! 魏骁转头看他,闷闷地笑了一声。 钟宝珠反手又给了他一下:“不许笑!” 三位客人婉拒了老太爷的盛情邀请,道别离开。 魏昭登上马车,正准备启程,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下一瞬,他猛地掀开车帘:“阿骁!” 魏骁听见有人喊他,按住钟宝珠的手,应了一声:“哥!” 魏昭无奈道:“你不想走,干脆今晚留在钟府,和宝珠一块睡。” “我才……” “好呀。” 钟宝珠踮起脚,一把搂住魏骁。 表面上是亲亲热热的好哥们,实际上又暗中捣了对方好几下。 今日这一套捶下来,两个人都要变成食肆里软软弹弹的鱼肉丸。 魏骁没再还手,把钟宝珠的手扒拉开,同长辈道过别,就上了马车。 钟府众人俯身行礼,恭送太子殿下,只有两个人站得笔直—— 老太爷是太傅,虽为虚职,但名义上仍是太子的老师,所以不必行礼。 还有一个,就是钟宝珠。 钟宝珠本来是乖乖行礼的,可是他一抬头,就看见魏骁坐在马车窗边,对他做口型,喊他的名字。 他自然忍不了,直起身子就开始手舞足蹈,化身小投石车,对着魏骁投掷并不存在的石块,奋力还击。 直到马车驶动,钟寻回过头,正看见他的动作,沉沉地喊了一声。 “宝珠。” 钟宝珠连忙立定站好,低眉垂首。 钟寻盯着他,没有说话。 家里人都盯着他,也没有说话。 钟宝珠只觉得心里毛毛的,揪着衣袖,脑袋越发低了下去。 但毕竟人前不教子,更别提是在正门外、大街上。 家里人吓唬了他一会儿,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还不进来?!” 钟宝珠点点头,迈着小碎步,跟了进去。 回到正堂,钟三爷一拍桌案,一声怒喝:“跪下!” 钟宝珠一哆嗦,正要就地跪下,马上就有人送来软垫,搁在他身前。 他眼睛一亮,抬头看去,竟是元宝! 那时元宝端了盘子出去,回来没看见他,就知道出事了。 方才有客人在,他也没敢出来,只在旁边躲着。 现在钟宝珠落难,他马上就抱着软垫过来了。 主仆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元宝随即退下。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钟宝珠抬起头,看向老太爷,拖着长音。 “爷爷——” 可是这回,老太爷摆摆手,没再理他。 “喊‘爷爷’也没用!”钟三爷正色道,“你可知道错在哪里?” “错在……”钟宝珠想了想,试探着说,“我应该待在房里,好好养病,不该出来,到处乱跑,在客人面前失了礼数……” “胡说!”钟三爷又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你有病吗?你就养病?你从哪里来的病?啊?” 钟宝珠身形一晃,倏地抬起头,马上跪直了。 钟三爷道:“你爷爷、你两个伯父,还有我,我们昨日就知道,孙大夫来过。” “你哥更是一眼就看出来,你是为了不写功课,不去上学,故意装病骗人。” “他说,让我们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知错就改,向我们坦白,那就放你一马,这件事情当没发生过。” 第7章 补功课 不管怎么样。 两个干了坏事的小混蛋,都被家里人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钟宝珠收了心,待在房里,乖乖写功课。 又到了傍晚时分。 夕阳余晖透过窗格,斜斜地照进来。 屋里昏暗,元宝踮起脚尖,点起蜡烛。 钟宝珠则端坐在书案前,面前是整整齐齐、已经临好的八张字帖。 他张开双手:“元宝,快来看看!我努力一整天的成果!” 元宝捧着烛台,凑近一看,惊叹道:“小公子可真厉害!” “那当然了。”钟宝珠扬起小脸,得意洋洋,自信满满。 “这字写得,我都分不清,哪一张是原贴,哪一张是小公子写的了!” “那可不!”钟宝珠拍了拍胸脯,“爷爷跟我说过,他的太太太爷爷,就是汉末的书法大家,钟繇!” “小公子是‘书法小家’。”元宝把烛台放在桌上,凑近前去,“我可得仔细看看。” “诶诶诶!”钟宝珠连忙拦住他,“小心一点,烛花掉下来,要烧坏了。” “好,我把烛台挪远些。” 钟宝珠举起一幅字,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前看后看。 怎么看怎么满意,怎么看怎么喜欢。 “我都有点舍不得交上去了。” 他亲自把纸张卷起来,让元宝收进竹筒里。 “对了,元宝,我娘那边派人过来,喊我去吃饭了吗?” “还没呢。”元宝道,“夫人听说,小公子这一整日都在写功课,特意命人炖了羊腿。羊腿肉厚,炖久一些也是有的。” “唔。”钟宝珠点点头,撩起衣袖,“那我就——” “再写一幅!” “好嘞!”元宝大喜过望,连忙裁纸研墨。 钟宝珠提笔蘸墨,元宝把纸张摆正铺平。 正要写字,笔尖一顿,却又停住了。 元宝问:“小公子,怎么了?” “我……”钟宝珠眼珠一转,笔锋一转,写下四个小字。 ——卯时,起床。 “小公子?”元宝不解。 钟宝珠另起一行,继续书写。 ——辰时,临帖。 ——巳时,策论。 ——午时,午饭。 …… ——子时,就寝。 钟宝珠写完最后一笔,潇洒提笔。 “怎么样?我的……念书计划。” “嗯……”元宝摸着下巴,“这倒像是大公子的作息。” “诶!”钟宝珠不满地喊了一声,“这是我的!我的!” 他拿起墨迹未干的纸张,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吹。 “我要是真照着上面写的来做,说不定能比我哥……” “小公子怎么不说了?”元宝疑惑。 钟宝珠瘪了瘪嘴,不想理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温温柔柔的询问。 “是啊。宝珠,怎么不说了?” 钟宝珠下意识直起身子,但马上又蔫了下去。 他扭过身子,背对着门口。 偏偏外面的人还在敲门。 元宝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最后还是过去开了门。 钟寻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又喊了一声:“宝珠?” 钟宝珠坐在案前,单手支着头,没有应声。 钟寻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在书案对面坐下:“还生气呢?” 钟宝珠一点儿都不想理他,又换了只手撑着头,扭到另一边去。 “恼成这样,总憋在心里也不好。”钟寻温声劝道,“跟哥哥说说吧,好不好?” 钟宝珠磨了磨后槽牙,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大声说:“哥,你怎么能觉得我很坏呢?” “没错,我是装病了,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爷爷担心!不信你问元宝,我让他去喊你的时候,还特意让他避开爷爷!” “我那时候也是真的知道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已经打算认错受罚了,我都已经把手伸出去了!” “我伸错了手,你跟我说一声,我会改的!你怎么能觉得我是故意伸右手的呢?你怎么能说我‘偷奸耍滑’呢?” 钟宝珠张牙舞爪,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服气。 “我可是你的亲弟弟,你怎么能觉得我很坏呢?” “我明明……只有一点点坏而已!” 钟寻耐心听他说完,随后站起身来,朝他做了个揖。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但还是昂首挺胸站好了。 不能退缩! 钟寻道:“是哥哥不好,向宝珠赔罪了。” “不过,哥哥绝对没有把你想得很坏的意思。当时不过是一时顺嘴,把话说快了。” 钟宝珠双手叉腰,抿着唇瓣,翘起嘴角,像小猫一样:“这还差不多。” “那——”钟寻顿了顿,试探着问,“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嗯……”钟宝珠思考着,伸出手,“把你书房里的金麒麟摆件拿过来,送给我!” “这个不行。金麒麟是他人所赠,不好转送给你。”钟寻温声道,“换一个。” “那我要那两只玉雕的蟋蟀,还要你院子里那两盆牡丹花,还有那块波斯地毯。”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狮子小开口。 钟寻自然是无有不应。 “好,等会儿就让他们给你送过来。” “还要你帮我写功课。” “嗯?”钟寻皱眉。 钟宝珠双手叉腰,认真地看回去:“哥,你觉得呢?” 钟寻思忖道:“哥觉得,你没有这么坏,你只是在跟哥哥开玩笑。” “对啦。”钟宝珠很满意。 “你饿不饿?收拾收拾,去爹娘院子里吃饭。” “好。” 元宝端来温水,钟宝珠把脸上、手上的墨迹洗掉,又披了件大氅,就跟哥哥一起走了。 钟府一大家子人,每到正月十五,或是逢年过节,会一齐在正堂用饭。 平日若是无事,未免麻烦,各家就在各家院子里吃。 老太爷随和,不要儿子伺候,想谁了就喊过来,也很方便。 钟二爷和二夫人回都之前,老太爷最喜欢钟宝珠,常常喊他过去。 如今二儿子和二儿媳难得回来一趟,自然是喊他们更多一些。 钟宝珠也不吃味,只要爷爷高兴,他就高兴。 兄弟二人并肩同行,一路来到爹娘院外。 院门两边,已经挂起了灯笼。 院子里也灯火通明,几个仆从端着碗盘,进进出出,来来去去。 钟三爷拿着书卷,就站在门外:“如此宽敞的屋舍,竟没有我落脚的地方!哀哉哀哉!” 紧跟着,一位衣着华贵,端庄雍容的妇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推了他一把:“一边‘哉’去。” 这位就是钟三爷的妻子、钟府的三夫人,也是钟寻与钟宝珠的母亲。 她姓荣,原是安平侯府的幺女。 许多年前,钟三爷还是一个腼腆斯文、不会发火的读书人。 他十八岁参加科举,又去看榜。 结果被荣夫人一眼相中,带着家丁,一拥而上,就绑了回去。 安平侯府本来不大乐意,后来听说是钟府的三公子,大喜过望。 毕竟当时,老太爷与两个儿子已经出仕,钟府也算是蒸蒸日上的人家。 就这样,钟三爷与荣夫人成了亲,一年之后,有了钟寻。 八年之后,又有了钟宝珠。 荣夫人在家就是老幺,又是隔了这么多年,才生下的钟宝珠。 对他自然格外疼爱。 就在这时,钟宝珠看见了荣夫人,荣夫人也看见了钟宝珠。 “娘亲!” “宝珠!” 母子两个跑向对方。 荣夫人亲亲热热地搂着钟宝珠,揉他的脸,捏他的手。 “娘都听说了,在屋子里写了整整一日的功课,手疼不疼啊?”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不疼,就是有点酸。” “真是苦了我的宝珠了,瞧这小脸,都累瘦了。” “我……”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钟三爷就开了口。 “读一日书就能瘦,那我和寻哥儿不得瘦成人干了?没见你心疼过。” “我怎么不心疼寻哥儿了?”荣夫人伸出手,也握住钟寻的手,“娘也心疼你。” 她一手牵着一个,带着两个儿子,朝房里走去。 “走,咱们进去吃饭,别理他。” 话是这样说,但钟三爷还是厚着脸皮跟上来了。 一家人不分席,就在一张桌案前坐下。 荣夫人张罗着,给两个儿子盛汤夹菜。 “快尝尝,娘特意让人炖的羊腿。知道宝珠不爱吃肥腻腻的,特意叫人把羊皮和肥油都剃了。” 钟宝珠双手捧着碗,撒娇似的说一声:“谢谢娘亲。” 钟寻亦是笑着应道:“多谢母亲。” 钟三爷沉默着,趁机伸出筷子,夹走一块羊肉。 动作慢了要挨骂。 “对了,还有这个。” 荣夫人站起身来,用木勺一舀,从盆里舀起一整根羊骨棒,“哐当”一下,砸在钟宝珠面前。 骨头棒是羊腿里面、最大的那一根骨头,上面的肉都被剔下来了,只有一些残留的,得用牙啃。 钟宝珠一仰头,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谢……谢谢娘亲。” “不着急,慢慢吃。”荣夫人道,“刚才不是说手酸吗?正好补一补,以形补形,以蹄补蹄。” “娘,我的手不是‘蹄子’。” “都差不多。” 就在这时,钟三爷又开了口。 “那你买的时候,可分清楚买的是前蹄,还是后蹄了?” “这有什么说法?” 荣夫人一本正经,钟宝珠也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他。 钟三爷放下碗,淡淡道:“前蹄才能补手。要是买成后蹄,不就补到腿上了?” 第8章 功课丢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用过晚饭,转去里间饮茶说话。 钟宝珠依偎在荣夫人身边,拽着她的衣袖,苦苦哀求。 “娘亲,我知道!我就知道!” “昨日太子殿下来看我,给我带了一筐橘子!” “黄澄澄的,满满一筐,每一个都比我的拳头大!” “小傻蛋。”荣夫人笑着,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哪里来的一大筐橘子?怕不是你太馋,昨晚上做的梦。今早起来,是不是还流口水了?” “才没有!”钟宝珠坐直起来,一脸认真,“我亲眼看见的,我还亲口吃了一个!酸溜溜、甜丝丝的。娘亲不信,那你闻闻,我的手上还有……”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手,要往娘亲面前凑。 “哎哟!走开走开!”荣夫人抽出手帕,甩了两下,掩住口鼻,很是嫌弃的模样,“谁要闻你的小狗爪?” “娘!”钟宝珠不满,“你刚刚还说,我的手一看就是考状元的手,上边都是墨香和纸香!” “那你就当娘是骗你的吧。” “反正……”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反正我就是吃到了一个橘子。” “后来,我挨了手板,送爷爷回房,想起橘子,返回去找,就没有了。” “就算我是装病,太子殿下也不可能把送出手的礼物收回去,所以——” 他回过头,锐利的眼神像小刀一样,“嗖嗖嗖”地扎在钟寻身上。 “肯定是被我哥收起来了!” 钟寻忍笑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钟宝珠转回头,继续撒娇:“娘,求你了。” “你就发个话嘛,让我哥把橘子拿出来,我们三个一块吃……” 话还没完,旁边的钟三爷,忽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往上弹了一下:“嗝——” 钟三爷看向他,肃声道:“刚吃了晚饭,饱得都打嗝了,还要吃?” “嗝……”钟宝珠捂着嘴,小声辩解,“这不是饱嗝,这是被爹吓出来的。” “胡说!”钟三爷一瞪眼,“我有那么凶吗?” “嗯嗯。”钟宝珠胡乱点着头,挪了挪屁股。 离爹远点,离娘近点,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 “娘,求你了。我来剥皮,我来伺候你和哥哥吃橘子,保准不让你们脏了手。” 小儿子如此撒娇,跟讨食儿的小猫似的。 荣夫人早已经动摇了。 她看向钟寻:“那寻哥儿……” 又是话音未落,钟三爷用力咳嗽一声。 “不行!”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睁圆眼睛,看向父亲。 爹,你又要干什么? 钟三爷振了振衣袖,一身正气:“刚吃了羊肉,五脏六腑都热乎着,一个橘子塞下去,保准闹肚子,要了你们仨的小命。不准吃!” “也是。”荣夫人转念一想,握住钟宝珠的手,轻轻拍了拍,“这回你爹说的有道理,听他的,别吃了。” “我……”钟宝珠低下头,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小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好吧。” 差一点儿,他就能吃到橘子了。 这回是真的要在梦里流口水了。 忽然,钟宝珠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倏地抬起头:“那我可以把橘子放在炉子上烤啊!” “爹你不是怕橘子冷吗?那我烤热了吃,总可以了吧?” 他看着父亲,笑得眉眼弯弯。 钟三爷一怔,一时间竟想不到反驳他的话。 憋了半晌,最后憋出来一句。 “那能好吃吗?” “试试嘛!我想吃!” 爹娘哥哥加起来,都拗不过钟宝珠一个人。 在他亮晶晶的小眼神里,钟寻率先败下阵来,抬手召来墨书,让他回去取橘子。 钟宝珠一拍手,大声说:“哈!我就知道有橘子,娘亲和哥哥还想瞒我!想都不要想!” 钟寻轻笑一声,无奈摇头:“一篇文章背三日,背了下句忘上句。一筐橘子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我就记得。”钟宝珠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钟寻见他这副小孩模样,也想逗他。 “殿下送你橘子,是因为他以为你病了。” “结果昨日,你跑出来,生龙活虎,活蹦乱跳。” “殿下一眼就看出你是在装病,不仅大怒,还要治你的欺瞒之罪。”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故意问:“是吗?” “自然。”钟寻一本正经,“所幸我在旁边劝着,才没有叫太子府的人把你抓走。” “那真是谢谢哥哥了。”钟宝珠扭着身子,朝他行了个女子的万福礼。 行礼行到一半,他马上又跳起来,手舞足蹈的。 “被抓去太子府,就可以一直吃橘子了!哥,你快去太子府,让太子派人来,把我抓走!把我抓走!” 这一套下来,荣夫人与钟寻都笑起来。 正巧这时,橘子也到了。 如今还是正月,入夜起风之后,就要点炭盆。 不仅能取暖,上面搁一个架子,还能顺便烧水煮茶。 钟宝珠一手拿着一颗橘子,在炭盆边蹲下,把橘子贴着水壶放好。 架子是铁的,水壶是陶的,传热都很快。 没一会儿,两个橘子就被烤热烤软了。 钟宝珠怕烫,叫人拿来筷子,把橘子夹出来,丢在盘子里。 他一边吹气,一边剥皮,剥皮之后,自己先尝了一瓣。 “唔,好吃!烤过之后更甜了!” 他赶忙把橘子拿给娘亲和哥哥,让他们也尝尝。 荣夫人掰走一半,剩下的塞回他手里,又朝他使了个眼色。 钟宝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只见钟三爷盘着腿,坐在软垫上,双眼微闭,正襟危坐。 跟和尚打坐似的。 似是察觉到母子两个的目光,他轻咳一声,抢先开了口。 “我不吃,别给我。” “你这人!”荣夫人气恼,“宝珠好心好意,孝敬你一回,你放什么厥词?” 钟宝珠配合地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小声说:“爹,你尝尝嘛,特意给你拿的。” 荣夫人连忙搂住他:“哎哟,宝珠,别伤心了。爹不吃娘吃,娘多吃点。” “吸溜——吸溜——” 钟寻见状不妙,起身上前:“宝珠?” 钟三爷只当他哭了,也赶忙睁开眼睛,下了榻,走上前。 钟宝珠仍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吸鼻子的声音,还有小小的哭腔。 “这几日,爹一见到我,就开始咳嗽。我分不清是真咳,还是假咳,就想让爹吃点橘子,治一治咳嗽。” 荣夫人搂着钟宝珠,抬起脚,狠狠踹了钟三爷几下。 你看看,多好的儿子! 你再看看你,多差劲的爹! 钟三爷也有些慌了,握住钟宝珠的手,连声道:“宝珠,爹那是假咳!假咳!” 下一瞬,钟宝珠抬起头,双眼亮晶晶的:“爹,你承认了,你也装病!” 钟三爷震惊:“什么?!” “你装病!你得挨三下手板!”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把橘子塞进嘴里,塞得满满的。 “诶!”钟三爷一惊,差点上去掰他的嘴,“真不给我留啊?” “爹,你自己说的不吃。正所谓——” 钟宝珠小手一挥,义正词严。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其言必信,其行必果。”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钟三爷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他。 “行了行了,别显摆你肚子里那点墨水了。” 不过,话都说出口了,钟三爷也不好厚着老脸,再找妻儿要。 他一掀衣袍,就坐了回去,看着钟宝珠蹲在炭盆边烤橘子,又没忍住清了清嗓子。 钟宝珠头也不回,自顾自道:“没关系的,爹是假咳,他刚才已经承认了。” 钟三爷一噎,一口老血哽在喉头。 五个橘子全部烤完吃完,天色渐晚,钟宝珠和钟寻也要回去了。 兄弟二人行礼道别,转身离去。 荣夫人送他们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钟三爷还坐在软垫上。 他闭着眼睛,像是不经意问:“有那么好吃吗?” “好吃。”荣夫人应道,“宝珠亲手烤、亲手剥、亲手送到你面前的橘子,能不好吃吗?” “那还有吗?” “有——” 荣夫人拖着长音,伸手去掏衣袖。 钟三爷一听这话,赶忙起身下榻。 “宝珠临走时,特意让我给你留着。” “是吗?这孩子还真是……” 下一刻,荣夫人从袖中拿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打开。 手帕包裹,里面是—— 几块烤干的橘子皮。 “宝珠叫你挂在床头上,当香囊用。” “哎呀!” 钟三爷气得直跺脚,一把抓起橘子皮,抬脚就出去了。 荣夫人懒得理他,见他没去找儿子算账,就回里间洗漱去了。 洗漱完了,出来一看—— 好家伙,钟三爷抱着她的针线篮子,坐在榻上,正穿针引线呢。 “傻小子,手帕怎么当香包?那不得缝起来,再加条带子,才能挂在床头啊?” 话音未落,他又捏着线头,使劲捻了捻,实在捻不齐,见四下无人,干脆用嘴抿了抿。 * 天色更晚,窗外风声呼啸。 钟宝珠回到房里,简单洗漱一下,换上寝衣,爬到床上。 他拽着被子,平躺在床上,左扭一下,右扭一下,就把被角压在身下,搭了个窝。 元宝把灌好的汤婆子用布袋装好,从他脚底塞进去,又把两个炭盆挪近一些。 第9章 小狗见面 就这样。 钟宝珠提着书袋,跟着钟寻,坐上了前往太子府的马车。 元宝则留下来,率领一众仆从,把整个院子再翻一遍。 马蹄哒哒,马车辚辚,平稳驶过街道。 钟宝珠本就是小孩子心性,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 他跟着马车一起,晃了一会儿,很快就好了,又拽着钟寻的衣袖说话。 “哥,万一……我是说万一噢,苏学士的摹本真的被我弄丢了,你能不能再帮我摹一本啊?” “怎么?”钟寻好笑地看向他,“想偷天换日?用我的摹本,去替换苏学士的摹本?” “才不是!”钟宝珠一脸认真,大声说,“我会把弄丢摹本的事情,如实告诉苏学士的!只是……” 他低下头,搓了搓自己红扑扑的脸颊:“只是日后上课,一定还要用到。我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了。” “你能这样想,哥哥很欣慰。”钟寻颔首,“苏学士笔力深厚,真要偷天换日,我也没有这个把握。” “还有还有!”钟宝珠连忙又道,“既然圣上把原帖借给了太子殿下,那我能不能请苏学士,也来观赏一下?” 钟寻笑道:“这你就要去问太子殿下了。” 钟宝珠下意识接话:“太子殿下还不是听哥的?” “嗯?”钟寻似乎有些惊讶,险些跌了手里茶盏,说话也有些不利索了,“宝珠,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本来就是这样啊。”钟宝珠看着他,目光澄澈,一脸坦荡,“太子殿下好武,从不在意这些文人笔墨。” “啊?也是。” 钟宝珠满以为然,小脸一扬,小嘴一翘,继续推测。 “这回太子殿下向圣上借字帖,肯定也是借来给哥看的吧?” “难怪这几日,哥总是早出晚归,不在家里。” “原来是叫太子这只老狐狸拿字帖勾住……” 话还没完,钟寻就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腮帮子。 “宝珠!” 钟宝珠捂着脸,泫然欲泣:“哥,你打我!你竟然为了太子打我!” 他分明是胡搅蛮缠,钟寻被他气得脸红,难得失了态。 “不得妄议太子,万一被人听见,把你拉出去砍脑袋。” 他捏着钟宝珠的耳朵,提起来,轻轻晃了晃。 “哥这几日不在家里,是因为忠勇侯府的夫人来了。” 钟宝珠不懂:“她来就来,娘亲在房里招待她,关你什么事?” 钟寻欲言又止。 钟宝珠明白过来:“噢!她是来给你做媒的!” 忠勇侯府的夫人,和荣夫人是手帕交,时常过来走动。 早几年,钟寻才十六七岁的时候,她就张罗着要给钟寻做媒。 后来钟寻连中三元,她更是快把钟府的门槛都踏破了。 钟寻一开始还能以礼相待,渐渐地也不耐烦起来。 每回她来,总是早早地出去躲着。 “哥,你真不讲义气,你都躲了两三日了,才来喊我!” 钟宝珠皱起小脸,指着自己,很不高兴的样子。 “万一我被看中了,怎么办?你这可是送羊入虎口!我就是那只小羊!” “你怕什么?你才多大?” “我今年都十三岁了!” 钟宝珠双手叉腰,昂首挺胸,一脸自信。 “虽然人不聪明,但是也不算笨!” “虽然不算高大,但是脸蛋还不错!” “虽然……” 钟寻抬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小小年纪,想什么呢?” “你才十三岁,到三十岁再说这些也不迟。” 钟宝珠捂着额头:“噢……” 兄弟两个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不多时,马车停稳,太子府到了。 钟宝珠率先起身,正准备下去。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掀开车帘,外面就传来一个故作深沉的声音。 “阿寻,你来了?” 钟宝珠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捏住鼻子,也压低了声音说话。 “来了。” 外面的人清了清嗓子,声色温柔:“我扶你下来。” 下一刻,钟宝珠一把掀开车帘,笑得张扬,张开双臂,大声应道。 “好呀!多谢太子殿下!” 魏昭就站在马车前,微微弯腰,稍稍倾身,伸出右手,等着要接钟寻的手。 看见是他,腰不弯了,手也不伸了,抬手就打了他一下。 “宝珠,怎么是你这个小混蛋?你哥呢?” “本来就是我!我哥没来,我是来找魏骁写功课的!” “放屁,就你和阿骁那个三天两头掐起来的关系,你能来找他吗?” “能啊!我和魏骁可是好哥们!” “下来下来,别堵着你哥的路。” 钟宝珠没踩脚凳,直接跳下马车。 钟寻才跟在后面,探出身子。 魏昭也往前走了走,再次伸出手。 钟宝珠没有回头,只是踮起脚,朝府门里望了望。 “太子殿下,魏骁呢?他怎么没来接我?” 与此同时,钟寻拍了一下魏昭的手,但没拍开。 魏昭一边扶他,一边趁机摸手,竟还有空回答钟宝珠。 “功课没写完,被我锁在房里了,你直接进去找他就行。” “好。” 钟宝珠随意行礼,说了一声“先行告退”,就提起衣摆,跑了进去。 他跨过门槛,穿过回廊,一路来到魏骁院里。 魏骁是七皇子,尚未及冠,自然是住在宫里的皇子所。 不过,谁让太子是他亲哥呢? 太子府在兴建之初,就给他留了院落。 建好之后,他十日里有九日,都住在这里。 太子府是石墙石门,看起来比钟府冷肃一些,但也符合太子好武的性格。 院子里安安静静,没有洒扫侍奉的仆从。 只有四个军士,身披盔甲,手握长枪,伫立在门外。 钟宝珠停下脚步,不止眼睛睁大了,嘴巴也张得大大的。 多么可怕的太子啊! 为了让弟弟写功课,竟然派出军队镇压! 这样看来,他爹只是拿着戒尺追着他打,对他还算是好的了。 钟宝珠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正巧这时,一个军士看见他,神色一凛,长枪一挥。 “谁在那里?” “是我!” 钟宝珠从石门后面探出脑袋,举起手里的书袋。 “我是七殿下的伴读,太子殿下让我过来,和他一起写功课。” 谅他也不敢假传太子命令,四个军士对视一眼,便退到一边,让出一条路来。 “多谢。” 钟宝珠朝他们抱了抱拳,朝里走去。 他本来还想学魏骁,站在门外,偷听里面的人说话。 可是这几个人守在外面,他也不敢搞这些小动作,赶紧推门进去了。 房里只有魏骁一个人。 魏骁架着脚,姿态随性地坐在书案前。 他头也不抬,手里握着笔,挥毫泼墨,龙飞凤舞。 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钟宝珠的到来。 钟宝珠故意放慢了动作,蹑手蹑脚地朝他靠近。 然后飞扑上前—— “哈!魏骁!” “吼!钟宝珠!” 魏骁不仅没有被他吓到,还在他忽然大叫的下一刻,猛地抬起头,也喊了起来。 两个人都没有吓到对方,但就是不肯收声,非要对着喊,比谁的气更长。 “骁——” “珠——” 像是两只小狗,面对着面,张大嘴巴,汪汪乱叫。 最后还是钟宝珠没跟上,呛了口风,捂着嘴巴咳嗽。 “咳咳……魏骁,你才是猪!” “你是猪。”魏骁随手把笔丢到一边,“早就知道是你了。” 钟宝珠在他面前坐下,抓起案上茶盏,也不管是不是魏骁喝过的,就往嘴里灌。 才喝了一口,他就感觉不对劲,皱起小脸:“怎么是冷的?” “我哥断了我的水和粮。要到正午,才会有人送水送饭过来。” “啊?这也太……” 钟宝珠张大嘴巴,刚准备帮魏骁打抱不平,又想起他们是死对头。 于是他话头一转,两只手都竖起大拇指。 “太好了!太子殿下做得太好了!” 魏骁打开身旁的书箱,正准备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裹。 听见他这样说,魏骁“嘭”的一下,就把箱子合上了。 钟宝珠扬起小脸:“对付你这种坏蛋,就要像太子殿下一样……” 魏骁面无表情,提醒他:“这是我的房间,你现在在我的地盘。” 钟宝珠隐隐觉得不太妙,却不知道为什么:“啊?” “我现在把你抓起来,吊在房梁上打一顿。你叫破喉咙,也没人能进来救你。” “这样啊?”钟宝珠连忙捂住嘴巴,“那我不说了,等出去再说。” 魏骁笑了一下,在箱子里打开包裹,拿出一个橘子,随手抛给他:“给你吃。” “你怎么还有橘子?”钟宝珠捧着橘子,一脸疑惑,“不是都送到我们家了吗?” 他转念一想,反应过来,马上生起气来。 “好啊!魏骁,你怎么能把太子殿下送给我的礼物,偷偷拿回去呢?这也太过分了吧?” 魏骁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提醒道:“钟宝珠,我——” “也是皇子。” “是吗?”钟宝珠小声说,“和你在一起鬼混太久,都忘记了。” 他把橘子放在案上,又环顾四周:“太冰了,我爹不让我吃,说要闹肚子。你这屋里又不点炭盆,没办法烤着吃。” 钟宝珠想了想,认真道:“你揣在怀里捂着,过会儿再给我。” 第10章 定江山 经历了一场极其激烈的战斗—— 钟宝珠和魏骁躺在地上,气喘吁吁。 两个人的头发散了,衣裳也乱了,额头更是红了一片。 倒不是他们磕到了哪里,而是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灵感,竟然像小牛一样,用头去顶撞对方。 这才把额头弄得红通通的。 总而言之,这场战斗,两败俱伤,无人获胜。 “诶!”魏骁缓了口气,抬起脚,碰了一下钟宝珠的腿。 “干嘛?” 钟宝珠一激灵,马上就要摆出战斗姿态,再次准备迎战。 可他实在是没力气了,在地上扑腾半天,最后也只是蹬了两下脚。 魏骁避开他,问:“说真的,你来找我干什么?” 钟宝珠还憋着气:“来找你打架!顺便把你的口粮吃光!” “说真的!”魏骁无奈,“我懒得跟你拌嘴,和小孩子一样,又幼稚又无聊。” “不知道刚刚是哪个小孩子,扑上来就和我打架!我来是因为……” 钟宝珠嘀咕着抱怨了一句,正准备把写字的事情告诉魏骁。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眼珠一转,嘴角一翘,又改了口。 “是因为,我已经把功课全部写完了,特意来找你显摆一下。” “真的?” 魏骁一听这话,非但不生气,反倒还有点儿…… 高兴? 他“腾”地一下翻身坐起,眼睛里迸出光彩,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怕自己没听清楚,他还特意多问了一遍:“你把所有功课都写完了?” “那当然了。”钟宝珠浑然不觉,两手一摊,就开始编瞎话。 “我把功课全写完了,料想你还没写完,就特意过来看看你这个手下败将。果不其然,看到你抓耳挠腮的傻蛋样子。” “照这个势头下去,我很快就要去参加科考,并且高中状元了。到那时候,你就站在路边,看着我游街吧。” “实不相瞒,其实家里给我算过命,说我是文曲星转世。区区功课,对我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钟宝珠光顾着显摆,把自己梦里的情形都讲了出来,却完全没注意到,魏骁看着他的目光,越来越亮。 越来越灼热,越来越着迷。 “钟宝珠,你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那当然了,我可不是小傻蛋……” 下一刻,魏骁霍然起身:“那你把功课借我抄!” “啊?”钟宝珠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啊!” 他嘚啵嘚啵说了这么多,魏骁想到的就是这个?! “说定了,借我抄!” 魏骁一面说,一面朝墙角的书袋走去。 钟宝珠过来写功课,肯定是带了书袋的。 只是他一进门,就把东西丢到一边。 方才他们打架,不知道谁蹬了一脚,又把书袋踹到墙角。 钟宝珠见状不妙,一个翻身,扑到魏骁脚边,抱住他的双腿。 他哪里写了功课?方才那些话,全都是骗魏骁的! 魏骁一个劲地往书袋那边走,钟宝珠一个劲地阻止。 “魏骁,不可以!会被夫子发现的!” “没关系。我不全抄,我改几个。” “那也不行!我……我是乱写的!” “也没关系。我不介意。” “哎呀……我不借……” “不借也得借,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两只小狗,你拽着我,我扒拉着你。 最后还是魏骁的力气更大一些,拖着钟宝珠,来到墙角。 他捡起书袋,喜气洋洋道:“谢了。千里送功课,礼重情也重,我再请你吃……” 下一刻,魏骁从书袋里拿出一卷裁好的宣纸,纸上干干净净,一个墨点也没有。 钟宝珠缓缓松开抱住他的手,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对不起啊,我骗你的。” “钟、宝、珠!” 魏骁胡乱把白纸塞回书袋,钟宝珠扭头就跑。 两个人眼看着又要掐起来,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里面那两个,情况怎么样了?” “回太子殿下,一直在玩笑打闹!” “什么?!” 怎么是他?他怎么过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也顾不上打架了,互相推搡着,快步跑回书案边。 “快快快,你哥来了!” “我哥一来,你哥肯定也来了。” 两个人在书案前坐下。 魏骁拿出纸张,在两个人面前铺好,拿镇纸压住。 钟宝珠拿起两支毛笔,在砚台里戳了戳,分给魏骁一支。 “至少我哥不会打我。你哥会不会让外面的军士打我们军棍啊?” “想什么呢?我们俩只是闹了一会儿,罪不至死。” 钟宝珠点点头:“也是。那……” 门外人影一晃,魏骁瞧见,赶忙碰了碰钟宝珠的手肘。 “别说话了,快写。” “噢。” 两个人齐刷刷低下头,装模作样地认真写字。 钟宝珠抖着手,写了两个字,又忍不住抬头去看。 他用气声唤道:“魏骁、魏骁……” 魏骁头也不抬:“干什么?你叫魂呢?” “我有点想笑。” “忍住。” “还有点想如厕。” “憋住。” 魏骁伸出手,借着桌案遮掩,掐了一下钟宝珠腰上的软肉。 钟宝珠一激灵,整个人软了下去,倒在案上,自然就不笑了。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外面的人推门进来。 只听见他们和守门的军士交谈,只是声音太轻,钟宝珠听不太清。 魏骁看看门外,再看看钟宝珠,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忽然笑了一声。 钟宝珠连忙掐他:“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魏骁道,“他们走了。” “奇怪,他们竟然不进来看看我们。” “他们看见我们就恼火,自然不会进来。” “也是。” 虽然两个哥哥没有进来巡视,但是…… 既然他们都坐到了书案前,那还是写点功课吧。 总不能一直打闹。 直到这时,钟宝珠才终于把自己弄丢摹本的事情,跟魏骁说了。 “我就知道,我早该猜到的,还被你糊弄这么久。” 魏骁转过身,打开书箱,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 里面就是收得整整齐齐的《黄庭经》真迹。 古人书法就在眼前,古雅质朴,气韵非凡。 两个人再不敢胡闹,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用帕子擦了手,恭恭敬敬地把素绢请出来,摆在正中,有模有样地临摹起来。 门外的军士回头看了一眼,颇为诧异。 这会儿怎的这么安静?不会是跳窗跑了吧? 《黄庭经》太长,所幸苏学士只让他们摹写两段。 一个时辰后,钟宝珠搁下笔,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写完了!” 魏骁比他稍慢一些,但也只差最后两列了。 见钟宝珠写完了,他也不急,握着笔,慢悠悠地往下写。 钟宝珠拿起写好的纸张,轻轻吹干墨迹。 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魏骁,今日多谢你啦。” “不用客气,是我哥借出来的。” “既然字临完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 魏骁头也不抬,似乎是在忍笑。 钟宝珠也没发现,径自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魏骁提着笔,淡淡地补了一句:“你要是出得去的话。” “什么?”钟宝珠听不懂,皱起小脸,提起书袋,走到门后,拉开房门。 下一刻,晴天霹雳,应声而落! 守门的军士手臂一伸,长枪一倒,横在他面前,直接把他挡在门里。 “对不住了,钟小公子,您不能出去。” “为什么?”钟宝珠疑惑,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太子殿下方才来过,吩咐我们,只有等你们写完……” “我知道,魏骁要写完功课才能出去。可我不是魏骁啊!” “我们也知道,你是钟小公子。但是方才,钟大公子也是这样吩咐的。” “什么?!”钟宝珠大惊失色。 糟糕!他中计了! 他一脑袋扎进他哥精心设计的陷阱里了! “我不管!我就要出去……” 钟宝珠摩拳擦掌,往前猛冲,试图冲破包围。 但是下一刻,他就被两个军士抓住胳膊,提了起来。 跟抓小鸡仔没什么两样。 钟宝珠悬在半空,使劲蹬脚:“放开我!救命啊!” 两个军士一左一右,稳如泰山,一言不发。 他们把钟宝珠送回书案前,放在魏骁身边。 正巧这时,魏骁把最后两列字摹完。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气得直拍桌子的钟宝珠。 钟宝珠凑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愤愤地盯着他:“你早就猜到了!” 魏骁学他方才的模样,吹了吹没干的墨迹:“对啊。”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不然我还有机会跑的!这下好了,我们两个都被关起来了!” “是关在一起。我一个人待着没意思,你能留下来陪我,我为什么要提醒你?” 魏骁面不改色,振振有词。 “哎呀!”钟宝珠气得不行,头顶在冒火,“魏骁,你混蛋!” 魏骁笑着,从怀里掏出一颗橘子,丢给他:“现在能吃了。” * ——钟寻巧设连环计,宝珠误入太子府。 ——太子巧设连环计,宝珠误上断头台。 ——魏骁巧设连环计,宝珠误食大肉干。 第11章 吵架 “《定江山》!” 好喔! 睡着了也有话本听! 钟宝珠躺在地上,傻笑起来。 魏骁翘起嘴角,同样不愿醒来。 “古代耽美,全文二十万字,首发绿江文学城。” “标签:宫廷侯爵,朝堂风云,青梅竹马,正剧。” “武力超群粗中有细太子攻x温润如玉知书达理御史受。” 等一下,这是哪里的话? 他们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钟宝珠和魏骁不由地皱起眉头,笑容凝固在脸上。 “受出生在官宦世家,祖父是太傅,大伯是尚书。” “他从小就天资聪颖,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 “七岁那年,被皇帝钦点入宫,成为太子伴读。” 不是,这个受的经历,怎么和他哥一模一样?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不安地蹬了两下脚。 “太子就是攻。” “攻是帝后长子,一出生就被册立为太子。” “从小就被寄予厚望,接受最优秀,也是最严苛的教育。” 不是,这个攻的背景,怎么和他哥一模一样? 魏骁紧紧皱起眉头,并且越皱越厉害。 “就这样,攻和受相遇了。” “两个人一起念书,一起习武。” “青梅竹马,日久生情。” 这是用来形容兄弟情的成语吗? 钟宝珠和魏骁两个没认真念书的小傻蛋不懂。 “十八岁那年,受连中三元,成为本朝最年轻的状元。” “攻跟着将军舅舅出征西北,所向披靡,大获全胜。” 嗯,不错不错!不愧是我哥! 钟宝珠和魏骁又高兴起来。 魏骁越发翘起嘴角,钟宝珠更是直接在地上扭了扭。 “战胜西北的庆功宴和考中进士的恩科宴同时举办。” “青年将军和青年状元,在灯火重重、觥筹交错之中,看见对方,当即就决定‘私奔’。” “他们悄悄离开宴会,策马出城,并肩同游,看星星看月亮,最后在漫天萤火虫里,试探着抱住对方,亲吻对方……” 诶诶诶!停停停! 这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吧? 钟宝珠和魏骁急得在梦里团团转。 太子和御史都是男的,怎么可以又亲又抱? 不可以!快点分开!快点分开啊! “就这样,两个人在十八岁就确定了对方的心意,决定携手同行。” “大庆王朝表面繁荣昌盛,实际上暗流涌动。” “皇帝年老昏聩,偏爱贵妃所生的小儿子。” “边疆部族虎视眈眈,屡次进犯。” “再加上有一股不知名的反叛势力,兴风作浪。” “攻受相互扶持,互为依靠,除奸佞、收民心,谋战事、驱外敌,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和魏骁又松了口气。 “中间的剧情不多讲,就是一边搞事业,一边谈恋爱。” “攻对外是端庄持重的太子,对受死皮赖脸,很爱占便宜。” “受坐马车,攻走过去,假装要扶人家下马车,实际上是趁机摸手。” “受家里有什么事情,攻急得不行,又送吃的又送喝的,生怕……” 等一下! 这里好像也不太对吧? 钟宝珠急得在地上使劲蹬脚。 不许摸手!不许摸他哥的手!他不同意! “大结局很好看,是一场大战!” “隐藏在暗处的反叛势力终于爆发,占领了都城,还抓走了攻受最宠爱的两个弟弟……” 再等一下!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梦境之中,白光一闪,画面一转。 四条麻绳不知从哪里飞来,分别缠上钟宝珠和魏骁的手脚,牢牢捆住。 两个人一左一右,被吊在半空。 身后是高耸城楼,面前是千军万马。 为首两个人,一个人身披盔甲,背负弓箭,正是魏骁的兄长魏昭。 另一人身骑白马,并无武器傍身,却是钟宝珠的哥哥钟寻。 两个哥哥望着他们,皆是满脸焦急。 “宝珠!” “阿骁!” 下一刻,两柄长剑探出,横在钟宝珠和魏骁的脖子上。 双手双脚都被麻绳牢牢捆住,钟宝珠只能像鱼一样,使劲扑腾。 不行!他不要死!他要活着! 他……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在城楼上响起。 “太子殿下、钟御史,要弃城救弟,还是要弃弟救城,随你们选。” “若选弟弟,就马上退兵,将城池拱手相让。城中百姓,随我处置!” “若选城中百姓,就即刻发兵。不过,在你们攻城之前,我会马上杀了他们两个!” 不! 钟宝珠扑腾着扑腾着,就蔫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魏骁。 魏骁就被吊在他旁边,见他看过来,竟朝他笑了一下。 不…… 下一刻,钟宝珠大喊出声:“魏骁!” 又下一刻,他挥舞着手脚,从梦里惊醒。 钟宝珠“刷”地一下睁开眼睛,又“腾”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他在哪?这里是什么地方? 直到看见靠在书案上的魏骁,他才反应过来。 魏骁!这里是魏骁的房间! 他和魏骁一起写功课,写着写着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好可怕的噩梦,吓死他了。 钟宝珠回过神来,连忙扑上前,来到魏骁面前。 他想和魏骁说话,想和魏骁斗嘴打闹。 不管魏骁是笑话他也好,还是欺负他也好。 他就是想…… 可是,魏骁也睡着了。 魏骁撑着头,倚靠在书案上。 他睡得也不安稳,眉头紧皱,双眼紧闭,双唇微张。 似乎是在说梦话。 钟宝珠凑上前,只听见魏骁喊自己的名字。 “钟宝珠……钟宝珠……” 与此同时,就在魏骁的梦里。 他们两个,仍旧被挂在城楼上。 梦里的钟宝珠,同样大喊起来。 不过他喊的是—— “杀了我!” “太子殿下,我……我心悦你,我倾慕你很久了!我喜欢你,我从小就喜欢你!” “不能……不能让我哥动手……太子殿下,你动手吧!一箭杀了我!快!” “能够死在太子殿下手里,为太子殿下保全一城百姓,我死而无憾!” “待我死后,请太子殿下记得我的功劳,立我为后!我要做皇后!” 魏骁目眦欲裂,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里几乎要淌出血泪。 “钟宝珠……钟宝珠……” 铁箭破空,迎面射来。 没入皮肉,血花四溅。 “钟宝珠!不许!” 下一刻,房间里—— 魏骁怒喝一声,猛地掀翻面前书案,站起身来。 钟宝珠原本就趴在他面前,被他这样一推,整个人往后倒去。 他摔在地上,揉着屁股,大声质问:“魏骁,你干嘛?” 魏骁却没理他,只是僵硬地转动头颅,环顾四周。 钟宝珠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他面前:“魏骁,你……”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魏骁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魏骁双眼赤红,眼神定定地盯着他,上下扫视,像是要把他吸进去一样。 钟宝珠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魏骁,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魏骁却扯着嗓子,厉声否认:“没有!” “我也做噩梦了,我梦见……” “不许说!” “那你为什么……” 钟宝珠抬起手,想要摸一摸魏骁的面庞,摸一摸那两道在月光下会反光的痕迹。 魏骁哭了,他竟然掉眼泪了,还掉得这样凶狠,像一头负伤的小狼。 指尖触碰到些许湿润的瞬间,魏骁猛地偏过头去,不让他碰。 “别乱动!” “噢,那我……” “你出去!别和我在一块!” “外面有人守着,我出不去!” “你都敢直接去死了,还怕有人守着?!” “你……” 魏骁说话跟吃了火药一样,又急又快,又凶又狠。 钟宝珠也忍不了了,一把推开他的手,打了他一下。 “魏骁,你有毛病啊?!” “我看你做了噩梦,好心好意过来关心你!” “你凶我干嘛?又不是我惹你的!谁惹你的,你去找谁啊!” 钟宝珠越说越恼火,重重地踹了一脚翻倒的书案,扭头就走。 “有毛病!不识好人心!” 魏骁缓了神色,想追上去,却没追上。 钟宝珠一把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守门的军士都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所以没人拦他。 正巧这时,军士着领着钟寻和魏昭,着急忙慌地过来了。 “七殿下与小公子似乎是做噩梦了,‘嗷嗷’地喊,不像是假的……” 两边人迎面而来,相向而行。 钟宝珠撞上他们,却只是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了一眼,就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钟寻见状不妙,同魏昭说过一声,连忙追上去。 魏骁站在门外,看见他抬手抹眼睛,也想去追,却被魏昭拦住了。 魏昭抬起手,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怎么回事?又和宝珠吵架?” 魏骁平日里最敬重这个兄长。 但是现在,他的脑子乱得很,心也乱得很。 他不想和兄长多说什么,转身就进了屋里。 魏昭把翻倒的书案扶起来,又把散落一地的书卷纸张捡起来。 “都写了这么多了。你与宝珠,也算是患难之交了,怎么还吵成这样?到底出什么事了?” 第12章 冷战 “魏骁有毛病!” “魏骁是猪!魏骁是狗!” “魏骁的脑子被驴踢了!被我踢的!” 太子府正门外,一辆马车静静停驻。 钟宝珠就坐在车里,一边抹眼睛,一边骂魏骁。 骂到气愤的时候,还把身旁的靠枕抓过来,抱在怀里,用力捶打。 打死你!掐死你!捏死你! 这件事情,本来就是魏骁不对。 他见魏骁不太对劲,特意上前看看他。 结果呢? 魏骁不仅不领他的情,还把他推到地上,冲着他大吼大叫,说一些死不死的话吓唬他。 而他到现在还不知道,魏骁到底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算了,不想了。 钟宝珠揉了揉摔疼的屁股。 他要和魏骁绝交!他再也不要理魏骁了! 他再也不要看魏骁一眼,再也不要跟魏骁说一句话,再也不要给魏骁一个好脸色。 从今天开始,他和魏骁一分为二、一刀两断、一别两宽! 再跟魏骁说一句话,他就是小狗! 钟宝珠捏紧拳头,暗暗下定决心。 正巧这时,马车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钟宝珠连忙吸了吸鼻子,回过头去,故作镇定地喊了一声:“哥。” “是我。”钟寻掀开车帘,把书袋递进去,“给,太子殿下帮你收拾好了,还给你塞了点零食,看看有没有缺的东西。” “嗯……”钟宝珠哽咽着应了一声,接过书袋,低头清点起来。 他和魏骁绝交归绝交,好不容易写的功课,可不能便宜了魏骁。 这是他的个人财产,必须全部带走。 马车里烛光昏暗,钟宝珠又哭得眼睛花了,所以动作慢些。 他慢吞吞地把功课点了两遍,最后委屈巴巴地抬起头:“哥,少了一张!” “是吗?”钟寻忙问,“少了哪一张?” “《黄庭经》。我抄了五张,这里只有四张!” 钟宝珠又气又恼,把书袋往地上一摔,又红了眼眶。 “我今年是不是跟《黄庭经》犯冲?怎么总跟它过不去?” 钟寻赶忙哄他:“宝珠,别哭别哭,想是太子殿下收拾的时候漏下了。哥这就回去取,好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下车回去。 钟宝珠想了想,却喊住他:“哥!” “嗯?” “算了,不要了。” 钟宝珠瘪着嘴,声音也小小的。 “我不要了,我想回家了,现在就回家。” “好。”钟寻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脑袋,“回家。” 他坐回去,吩咐车夫赶车。 马车应声驶动,钟宝珠靠在窗边,透过风吹车帘的缝隙,看向外面。 今晚无星无月,是个阴天。 外面黑漆漆一片,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冰冷冷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人一激灵。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不再看了。 一路无话,很快就回到了钟府。 这个时辰,家里长辈早已经睡下了。 所以钟寻吩咐打开角门,让马车径直驶进府里,在距离钟宝珠院子最近的地方停下,也省得他再走路。 钟宝珠知道哥哥的好意,但是此时,确实没有力气插科打诨,只是简单道了谢,就提着书袋,走下马车。 钟寻跟在他身后,也下了马车:“兄弟之间,说什么谢?走吧,哥送你回去。” 钟宝珠本想拒绝,但是见他坚持,也只好应了一声:“嗯。”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朝前走去。 谁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的。 一直到了院门前,钟寻才试探着开了口:“宝珠……” 结果他刚说了两个字,就被钟宝珠打断了。 “哥,我现在不想说话。” 说完这话,钟宝珠就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元宝刚得到消息,正候在院里,见他回来,忙迎上前。 “小公子,这大晚上的?怎么就回来了?” “小的还以为您要在太子府里过夜呢,都准备睡了。” “对了,好消息!小公子的摹本找着了,您猜掉在哪儿了?” 钟宝珠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元宝察觉到不对劲,回头看向钟寻。 钟寻朝他摇摇头,元宝识趣闭上嘴,追上前去。 钟宝珠回到房里,丢掉书袋,脱掉外裳,径直走到床边,就扑了上去。 他趴在床上,脑袋往下一砸,把脸埋进被褥里,一动不动。 仿佛一瞬间,就睡死过去。 元宝拿不定主意,只好再次看向钟寻。 钟寻最后叹了口气:“帮他把鞋子脱了,再给他擦把脸。” 钟宝珠双脚一蹭,把鞋子蹬掉,又往床里爬了爬:“我不要擦脸。” “还是要擦一下。否则明日起来,眼睛都肿成桃核了。” 钟宝珠故意问:“我又没哭,为什么会变成桃核?” 钟寻无奈,想了想,又道:“不叫元宝帮你擦脸。叫他送一盆热水进来,待我们走了,你自己起来擦一擦,好不好?” 钟宝珠这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钟寻朝元宝使了个眼色,元宝会意,赶忙下去准备。 元宝细心周到,不仅端来一盆温水,还弄了点吃的过来。 一盘栗子糕、一盘红枣糕,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牛乳。 怕小公子懒得起来吃,还特意搬了张小案过来,放在床边,伸手就能拿到。 钟寻见钟宝珠这副模样,知道他不耐烦,最后叮嘱两句,就带着元宝出去了。 房里只剩下钟宝珠一个人。 他趴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本来是想听哥哥的话,起来洗一洗的。 可是他扑腾了两下,都没能爬起来,还是算了。 钟宝珠钻进被窝,闭上眼睛,就这样睡死过去。 * 这一晚上。 钟宝珠睡得不太安稳,魏骁也过得艰苦。 两个人断断续续地做着噩梦。 一会儿梦见自己被吊在城楼上,一会儿又梦见对方被一箭射穿。 梦里鲜血淋漓,一片猩红。 钟宝珠挥舞着手脚,魏骁大喊一声。 两个人同时从梦里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仍是黑黢黢一片。 钟宝珠坐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环顾四周。 魏骁不在旁边。 醒来以后,反倒见不到魏骁了。 正巧这时,有风吹来,吹得钟宝珠脸上一片冰凉。 他伸手一摸,才发现脸颊上湿漉漉的,满是泪水。 他又哭了。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起身下床。 昨晚端来的温水,放置一夜,早已经变冷了。 元宝本该在外间守夜,不知道是睡得太沉,还是出去了,也不见他进来。 既然他不在,钟宝珠也懒得喊他,直接把手探进冷水里,捞起巾子拧干,草草洗了把脸。 哥哥说的果然不错。 他没洗脸就睡觉,也没让元宝给他揉手臂。 一早起来,眼睛又红又肿,手臂肩膀也酸酸胀胀的。 钟宝珠把巾子丢回盆里,披上外裳,又从床头拿了一块红枣糕吃。 牛乳也冷了,喝了会闹肚子,就不要了。 他端起盘子,一边吃糕点,一边走到书案前。 书袋被元宝捡了回来,此时就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案上。 钟宝珠在案前坐下,拿出纸笔,竟是看起了功课。 反正无事可干。 他不想继续睡,怕自己又做噩梦。 也不想见人,怕他们又问起昨晚的事情。 他想一个人待着,那就只有写功课了。 元宝披着外衣,哆哆嗦嗦地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晨光微透,烛光微明。 钟宝珠端坐在书案前,左手拿着书卷,右手握着墨锭,正给自己磨墨。 他不太会做这种事,墨锭在砚台里总是打滑,溅起两三点浓墨,落在他的衣襟上。 但就算是这样,这个场景,也实在是…… 元宝当即愣在原地,手一松,披在肩上的外衣滑落在地。 他张了张口,喃喃地唤了一声:“小公子……” 他的小公子呢? 他那爱吃爱睡、懒到没骨头的小公子呢? 天杀的,是谁把他们家小公子变成这副模样的?! 下一刻,元宝回过神来,忙扑上前,从他手里接过墨锭。 “小公子,我来我来。” 钟宝珠见他来了,也就放下东西,提笔蘸墨,开始写功课。 字帖还剩几张没摹完,他打算一鼓作气,今日午饭之前,全部写完。 元宝跪坐在书案边,右手研墨,左手捂着脸,几乎要落下泪来。 ——小公子,受苦了! 不多时,天光大亮。 钟老太爷院子里的老仆,来送今日份的牛乳。 老仆远远走来,见主屋里亮着灯,跟见了鬼似的,忙不迭跑回去。 下一刻,钟老太爷就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赶了过来。 他就站在窗外,捋胡子的手打着颤,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的乖孙,受苦了! 紧跟着,钟三爷派来小厮,催钟宝珠起床。 荣夫人派来婢女,给钟宝珠送点心。 钟寻派来墨书,给钟宝珠送橘子。 三个仆从见院里气氛不对,也是拔腿就跑,回去报信。 又下一刻,三个人整整齐齐出现在窗外,站成一排。 荣夫人红了眼圈,以手掩面。 ——我的儿,受苦了! 钟寻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弟弟,受苦了! 只有钟三爷不为所动,看着他们,甚至有点无奈。 第13章 上学 钟府一大家子人,满打满算十来个。 此时全挤在钟宝珠小小的房间里,围坐在他矮矮的书案边。 老太爷凭借在家里独一无二的身份和地位,占据了主位,提起笔来,指点江山。 “宝珠,你听爷爷跟你讲啊。” “嗯。” 钟宝珠乖乖坐在爷爷旁边,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今有五羊、四犬、三鸡、二兔,直钱一千四百九十六。’”老太爷道,“这意思就是,现在有五只羊、四条狗……” “爷爷。”钟宝珠小声打断,“我没有这么笨,我看得懂题目。” “是吗?”老太爷神色一喜,“我们家宝珠这么聪明啊?” “嗯。”钟宝珠又点点头。 “那爷爷直接跟你讲啊。” “好。” “所谓‘正负之术,本设列行,物程之数不限多少……’” 老太爷背起书来,摇头晃脑,抑扬顿挫。 钟宝珠只听了一会儿,就觉得有点头晕。 书上的内容他都懂,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这题。 钟宝珠往边上挪了挪,悄悄靠着书案。 他先歇一会儿,等爷爷开始解题了再听。 没多久,他就用一只手撑着头。 不一会儿,又变成了两只手捧着脸。 钟宝珠眼神放空,安安静静地看着爷爷。 看着爷爷下巴上全白的胡须,看着爷爷脸上零星的老人斑。 看着爷爷嘴巴旁边两道弧形的皱纹,随着他说话一动一动的。 嘿嘿,好有意思,像鱼鳃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太爷终于放下手里的笔。 “宝珠,你懂了吗?” “啊?啊!” 钟宝珠一激灵,回过神来。 “我……” “没听懂?”老太爷耐着性子问,“哪里没听懂?爷爷再讲一遍。” “爷爷,你就讲完了?”钟宝珠羞涩一笑,“可是我都还没开始听呢。” “什么?”老太爷扬起手,作势要打他。 钟宝珠连忙捂住头:“爷爷,我错了!” 老太爷的手举在半空,还没落下去。 下一刻,就有人从身后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钟三爷正色道:“在后面看你好半天了,你瞧着爷爷傻笑什么?” “我……”钟宝珠最后看了一眼爷爷,不敢把鱼鳃的事情说出来,只好低下头忍住笑。 “过来,爹跟你讲。” “不!”钟宝珠忙道,“不要爹跟我讲!你老凶我,我听不懂,你还要打我!” “你这孩子……”钟三爷扬起手。 钟宝珠连忙躲到老太爷身后:“爷爷,你看啊!” 钟三爷一顿,默默地收回了手。 老太爷笑着,特意问:“那宝珠想让谁给你讲啊?” “嗯……”钟宝珠摸着下巴,有模有样地环视四周。 大伯父和二伯父都在,哥哥也在。 不过…… “我还是想让爷爷给我讲!” “真的?” “真的!”钟宝珠用力点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爷爷放心!这回我一定认真听!” “哎哟。”老太爷笑起来,搂住他的肩膀,搓搓他的脑袋,“我们家宝珠,怎么就这么招人心疼呢?” 老太爷再次执笔,钟宝珠眨巴着眼睛,努力听懂。 距离他和魏骁吵架,已经过去两三日了。 他现在已经不做噩梦了,也不记得魏骁是谁了! 反正…… 他现在要使劲写功课,在夫子面前狠狠压魏骁一头! 哼! 钟宝珠走了一小会儿的神,在完全听不懂之前,赶忙把思绪拉回来。 他抬起头,对上老太爷询问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爷爷放心!我……我听懂了! * 就这样,钟宝珠缠着爷爷给他讲题,勤奋刻苦地度过了第三日。 到了第四日,他就不能继续待在家里了。 因为—— 弘文馆开馆了。 作为七皇子的伴读,他要进宫去陪魏骁读书。 提起这个伴读的来历,钟宝珠也是一肚子气。 大庆王朝皇室子弟,一般是七岁开蒙,同时挑选伴读。 魏骁七岁的时候,他们都认识七年了,关系不算好,见面就打架。 钟宝珠不想和他一起念书,参选伴读那日,就故意装病,躲在家里没去。 结果魏骁这个杀千刀的,竟然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找上门来,闯进他房里,把他从被窝里抓出来。 钟宝珠就这样成了他的伴读。 不过,弘文馆不仅教导皇子,许多朝中重臣的子侄也在里面。 所以,就算魏骁不抓他,他也是要过去念书的。 这日清晨。 钟宝珠早早地就起了床,洗漱擦脸。 元宝拿来新做的百花锦红袍子,给他披上。 钟宝珠低头瞧了一眼,皱起小脸:“这是不是太红了?” 元宝振振有词:“小公子有所不知,状元郎都是穿红的。就是大公子那样素净的人,高中游街那日,穿的也是红袍。” 钟宝珠小声说:“可我还没考中呢。” “那也快了。开馆第一日,讨个好彩头。再过几年,小公子就考上了。” “好吧。”钟宝珠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借你吉言啦。” 袍子内衬是兔毛的,放量大,穿在身上暖和,也不显得臃肿。 钟宝珠才十三岁,离及冠还远着,平日总是用发带把头发扎起来。 只有魏骁那种,喜欢扮老成、装成熟的少年,会在这个年纪束发戴冠。 元宝特意挑了一条与衣裳同色的发带,帮他把头发梳通梳顺,扎成马尾。 “好了。要是小公子午间小睡,把发带拆下来,千万让弘文馆的侍从保管好,别又弄丢了。” “知道了!”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无奈地应了一声。 前年的时候,他一觉起来,没找到发带,就突发奇想,折来柳枝束发。 结果当天晚上,一回到家,原本嫩绿的柳条枯了。 他爹气得不行,非说他学别人戴草标,卖身葬父,追着他打。 钟宝珠跟他吵起来,说他古板,最后还是手心受罪。 所以现在,他每回上学,元宝都要叮嘱一句。 换好衣裳,扎好头发。 正巧这时,钟寻身边的墨书敲门来催。 钟宝珠应了一声,赶忙站起身来,就要出去。 元宝提起书袋,拿上兔子毛的围脖和手筒,也追了上去。 年假一过,钟宝珠要去弘文馆上学,钟寻要去御史台当值。 两个地方相距不远,兄弟两个正好同路,便一起走。 钟宝珠跑到角门外的时候,马车已经在外面等他了。 他撩起衣摆,爬到车上,钟寻也已经在里面等他了。 “哥,早上好!” “早。” 钟宝珠在位置上坐好,拿出食盒里的胡饼,就啃了起来。 钟寻看他这副欢快模样,料想他是没事了,便也放下心来。 年节过后,店铺开张,小贩出摊。 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马车穿行在街道上,不过两盏茶时辰,就到了弘文馆。 弘文馆在宫里,却又不在宫里。 其实就是把宫城东边的宫殿划分出来,独立建馆。 又在对外的宫墙上开了门,叫学子不与朝臣一同走正门。 故此,弘文馆里流传着一句话—— 年少求学走偏门,来日封侯拜相,必定要走正门。 甚至还有学子私下打赌,就赌学成以后,谁先走正门。 马车停稳,钟宝珠把最后两口胡饼塞进嘴里,囫囵咽下。 “哥,我走了!” “好。”钟寻颔首。 钟宝珠正准备进去,马车也正要掉头离开。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大喊一声,追了回去。 “哥!哥哥哥!” 钟寻听见他喊,忙令车夫停车,掀开车帘去看:“宝珠,怎么了?” 钟宝珠跑到马车边,踮起脚,趴在窗台上,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钟寻心里一个“咯噔”,下意识问:“还有何事?” “哥,从今日起,你不许和太子殿下说话!” “为何?”钟寻疑惑。 “因为我——”钟宝珠举起手指,指着自己,“和魏骁绝交了!” “所以你——”钟宝珠又指向他,“不许和魏骁他哥说话!” 钟寻无奈地喊了一声:“宝珠,你这又是什么道理?” “反正就是不行!”钟宝珠理直气壮,“你是我哥,还是他哥?” “我与太子殿下还有许多公务……” “你说呀,你到底是谁的哥?” “你的你的。” “那你答应我,否则我就不进去念书了。” “好好好,答应你。” 钟寻到底是拿他没办法,在他严肃认真的小眼神里,只好点头应了,又把他的话重复一遍。 “我不和太子殿下说话。” 钟宝珠强调:“打手势也不行!” “好好好。”钟寻连声应道,想着先把他哄进去再说。 “也不能……”钟宝珠顿了顿,小声说,“也不能亲嘴。” “亲……” 一瞬间,钟寻的眼睛都瞪大了。 “你说什么呢?你怎么会……” “反正不行。哥,我走啦!” 不等钟寻说完,钟宝珠扭头就跑。 一边跑,还一边朝他挥挥手。 钟寻坐在马车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不自觉抬起手,碰了碰唇角。 究竟是什么时候? 宝珠是看到了,还是猜到了? 不应该啊,他这么傻……这么天真,又怎么会…… 第14章 绝交书 一瞬间,整个思齐殿都静了下来。 所有人闭上嘴,静静地看着两个人。 魏骁立在原地,身形僵硬,一动不动,两只手垂在身侧,紧紧地握成拳头。 钟宝珠反手提着书袋,搭在肩上,昂首挺胸地从他面前走过去,一个眼神也不分给他。 几个好友皱起眉头,转动脑袋,目光跟着钟宝珠走进来。 直到“咚”的一声—— 钟宝珠把书袋丢在案上,又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双手环抱在身前,扭头去看窗外风景。 小脸板起,表情严肃,只是嘴巴不自觉撅起来。 明显是在生气。 众人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魏骁。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们最后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自动分成两队。 温书仪与郭延庆来到钟宝珠面前,关切地看着他。 李凌与魏骥则走到魏骁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温书仪放轻声音,李凌却忘了要收敛,声音洪亮。 两个人同时问:“怎么了?你们两个,又吵架了?” 魏骁背对着钟宝珠,张了张口,正要回答。 下一刻,就听见钟宝珠故作轻快的声音。 “没有啊,我们没吵架。” 魏骁顿时松了口气,几个好友也放下心来。 又下一刻,钟宝珠轻快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只是绝交了而已。” 什么?!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魏骁猛然回头,快走两步,气势汹汹地来到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却还是不理他,梗着脖子,看着外面,头也不回。 魏骁定定地盯着他,盯了一会儿,忽然举起手。 几个好友见状不妙,连忙扑上前:“诶诶诶!” “阿骁,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这可不能动手!” “就是!宝珠本来身子就弱,被你打一下,人都得扁了!” “宝珠,你也别犟了,什么绝交不绝交的?快把话收回去!” 钟宝珠见魏骁朝自己扬手,心里的小火苗“腾”的一下也起来了。 他不但不听好友的话,反倒站起身来,一个劲地往魏骁面前凑。 “魏骁,你竟然还想打我!那天晚上没打到我,你很后悔是吧?” 李凌大声呵斥,试图喊停:“宝珠!别说了!” 钟宝珠自然不听,只是盯着魏骁:“打就打,谁怕谁?” 魏骁被几个好友按住,同样盯着他,眼里一片晦暗。 就这样,两个人面对着面,静静对峙。 盯得久了,钟宝珠不自觉红了眼眶,魏骁也下意识垂下眼睛。 魏骁一个用力,甩开按住自己的几个好友,再次抬起手,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宣纸,递给钟宝珠。 钟宝珠随手接过,来不及看上面写的是什么,转身抓起书袋,也从里面翻出一个小纸团,砸到魏骁怀里。 两个人交换信物,分别低头去看。 钟宝珠手里的,是一张摹好的《黄庭经》。 就是前几日,他在魏骁房里写功课,落下的那张。 魏骁手里的,却是——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捏紧手里功课,忙不迭抬起头。 是《绝交书》。 他给魏骁的,是他亲手写的《绝交书》。 他在上面大骂魏骁,说他无情无义,无理取闹,要和他绝交。 他本来只是想随便写写,不拿给魏骁的,但是…… 但是魏骁刚才那么凶,他还以为魏骁要跟他打架,顺手就丢过去了。 而现在,魏骁也已经把手里的纸团展开了。 他简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字,最后透过纸张,看了钟宝珠一眼。 钟宝珠自觉理亏,伸手想把《绝交书》拿回来:“还我……” 可是魏骁往后一撤,就把东西叠起来,收进了怀里。 他转过身,站在他身后的好友自行往两边退开,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魏骁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书案前,腰背挺直,端正坐好。 钟宝珠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跺了一下脚,也回到位置上。 魏骁好心好意把他落下的功课拿过来,可是他却…… 钟宝珠抓了把头发,觉得自己真是坏透了。 可是…… 可是这也不能全怪他啊! 魏骁那么凶,又不说话,他怎么知道这张纸是什么? 发现自己误会魏骁的时候,他就已经后悔了。 他都让魏骁把《绝交书》还给他了,他都已经服软了。 是魏骁自己不理他的。 他也是要面子的,他才不要死皮赖脸去求魏骁! 钟宝珠越想越烦,干脆扭过头去,再次看向窗外。 两个人的书案,本就是并排摆放的。 魏骁在左,钟宝珠在右。 而此时他二人,一个抱臂端坐,一个扭头向外。 好似门神一般,相隔门缝犹如天河,谁也不理谁。 见此情形,几个好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随他们去。 李凌扭头一看,赶忙扑回书案前:“不好!我的策论还没写完!” 他伏在案上,抓耳挠腮,奋笔疾书,再顾不上其他。 魏骥和郭延庆,两个年纪比较小的,就跟在温书仪身边。 跟小鸡躲在母鸡怀里似的,缩着脖子,小声叽喳。 魏骥用气声道:“我哥和宝珠一吵架,总感觉天都变冷了,凉飕飕的。” 郭延庆连连点头:“不仅如此,我还有点喘不上气……呼吸不上来……” “我也是,快没气了。”魏骥捂着脖子,“实在不行,我们把窗子打开,通通风吧?” “好。” 两个少年蹑手蹑脚的,正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钟宝珠咳了一声,魏骁动了一下。 他们被吓了一跳,赶忙跑回温书仪身边:“哎呀!” 温书仪护着两个人,重重地咳了回去。 吵什么?吵架也不能吓唬小孩啊! 看把他俩吓得! 一时间,思齐殿里气氛古怪,谁也没有再开口。 没多久,十皇子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就过来了。 魏昂是圣上最小的儿子,平日里备受宠爱。 他的两个伴读,一个是文昌侯府的公子,郑方庭。 另一个则是宣威将军的儿子,叫做高广。 两个人都比魏昂大五岁,今年十七,生得高高大大,是弘文馆里年纪最大的伴读。 也是魏昂的贵妃娘亲,生怕他在弘文馆被人欺负,特意精挑细选的。 但其实,是魏昂带着他们,欺负别人的时候更多些。 魏昂身量不高,走在两个伴读前面,就像是…… 钟宝珠抬起头,飞快地瞄了一眼,想到魏骁之前说过的话。 像一只耗子带着两只老猫。 他闭紧嘴巴,忍住笑意,又和几个好友一起,起身行礼。 “十殿下。” 魏昂扫了他们一眼,也没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又过了一会儿,苏学士也到了。 弘文馆课程繁杂,君子六艺都是要学的。 馆里学官学士也多,林林总总近百位。 苏学士是他们最为熟悉的夫子,不但教授他们文学,平日里有什么事情,也是他来管。 前不久,钟宝珠装病,苏学士特意去府里看他。 崔学官说他写不完功课,也是苏学士笑着帮他解的围。 矮矮胖胖的中年学士,带着两列军士,登上讲席,环视四周。 “劳烦诸位,将年节时书写的字帖与策论,都取出来。” “字帖置于左手边,策论置于右手边,等候收取。” “李公子?” 苏学士眉头一皱,伸长了脖子,看向后排的李凌。 “你在做什么?” “回夫子,我……” 李凌知道要起来回话,可又不想和书案分开,只好挪了挪屁股,弯着腰继续写。 “我还差几个字就……” “公子不必写了,去后面站着罢。” “夫子,求你了,我……” 李凌抬起头,对上苏学士含笑的目光,又看见立在他身侧的两列军士,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苏学士笑着介绍:“此乃太子殿下特意拨调,协助我收取功课的骁骑营小队。李公子,你……” “我这就去站着!” 李凌能屈能伸,把笔一丢,朝苏学士行了个礼,走到宫殿最后面。 双膝一弯,双手一伸,就扎了个标标准准的马步。 他毕竟是将门出身,这样的惩罚,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就是有点儿丢脸。 他比在座大部分伴读都要大,他一个人站着,其他人都坐着,说不过去。 不过…… 李凌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他不怕!这两个人肯定也没写,迟早要来陪他! 这样想着,李凌心里就多了几分底气。 结果下一刻—— 钟宝珠和魏骁齐齐转过头,打开书袋,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宣纸。 李凌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脖子伸出二里地。 啊?! 正巧这时,苏学士走到他们中间,左右看了一眼,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不是! 这是怎么回事? 就他一个人没写? 魏骁和钟宝珠都转性了? 他们不是忙着吵架吗?怎么会…… 他不管,他也要和魏骁、和钟宝珠吵架了! 李凌站直起来,撩起衣袖,正要上前,就被苏学士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他只好退了回去,咬紧牙关,继续扎马步,试图用眼神扎死他们两个。 吵架就吵架,写什么功课啊? 真是的! 第15章 挖墙脚 当当当—— 未时正,弘文馆高楼上,传来三声钟响。 钟宝珠“哎呀”了一声,倏然惊醒,从榻上弹起来。 吓他一跳! 其实他没睡着,一整个中午都没睡着。 他只是裹着毯子,靠在墙角,想着想着事情,就入了迷。 刚要睡过去的时候,钟就响了。 但就是这一下,也把他吓得不轻。 钟宝珠一只手捂着心口,一只手揉着眼睛,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叩门声,还有弘文馆侍从的询问声。 “钟小公子,您起来了吗?” “起了起了!进来吧!” 钟宝珠忙不迭应了一声,爬下床榻,穿好鞋袜。 弘文馆不比家里,馆里侍从也不比元宝,在外人面前,总是要规矩一些。 侍从推门进来,送来洗漱用的热水和巾子。 钟宝珠道了声谢,走到水盆边,捞起巾子,糊在脸上。 “小公子,下午上的是武课,负责授课的将军,已经在武场等候了。请各位公子洗漱完毕,自行过去便是。” “好。”钟宝珠点点头,“我知道了。” “对了,小公子的头发,是不是要奴婢帮忙,重新梳理一遍?” “嗯……” 钟宝珠一边擦脸,一边用力甩了甩头,又抬起手,摸了摸马尾:“散开了吗?” 他本来就没有躺下睡觉,头发没拆开,元宝又绑得牢,没那么容易就散了。 侍从摇摇头:“没有。” “那就不用麻烦你了。” “是。” 侍从应了一声,又走上前去,收拾床铺。 钟宝珠放下巾子,大步朝外面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盯着自己的脚,在心里默念。 左脚,去找魏骁说话。 右脚,不找魏骁说话。 哪只脚先跨过门槛,他就听哪只脚的。 这个游戏,他在犹豫不定的时候经常玩,不失为一个抉择的好办法。 眼看着离门槛越来越近,钟宝珠不由地放慢脚步,缩短距离,迈起小碎步,屏住呼吸往前走。 左、右。 右、左…… 就在他即将跨过门槛的时候,“嘎吱”一声,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嘎吱”一声,钟宝珠顿了一下,站在原地,抬抬左脚,再抬抬右脚,总觉得不对劲。 不对,刚刚轮到哪只脚了? 他给忘了! “哎呀!谁啊?” 偏偏在这时候开门,打乱了他的计划! 钟宝珠气得直跺脚,实在是难以下脚,咬了咬牙,干脆把双脚并拢,纵身一跃—— 跳了出去! 既然如此,谁都别先走! 两只脚一起……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骄傲,下一刻,就撞上了一个人。 魏骁正好从隔壁房里出来,正好从他房门前路过,没等反应过来,钟宝珠就扑了上来。 “诶!又是谁啊?” 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钟宝珠胡乱挥舞着双手,去抓身边的东西,试图稳住身形。 魏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往回一扯,就把他拽回来。 站稳之后,钟宝珠才发现是魏骁。 魏骁也才发现,他们离得很近。 一瞬间,两个人都收敛了坏脾气。 他们就这样面对着面,站在廊上,静静地看着对方。 钟宝珠能看见魏骁眼底淡淡的乌青,魏骁也能看见钟宝珠鼻头上浅浅的红痕。 原来他—— 这个中午,也没有过好。 所以,钟宝珠抿了抿唇角,魏骁也清了清嗓子,两个人同时开了口。 “我……” “你……” 一句“中午好”或是“对不起”哽在喉头。 话还没出口,两个人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暴喝。 “不许!” 他们回头看去,只见李凌从隔壁的隔壁房里出来了。 见他们两个对上,李凌大惊失色,再顾不上扎马步过后的腿软不软、酸不酸,“哞”的一声,就跟牛似的,冲了上来。 他飞奔上前,冲进两个人中间,奋力一推,就把他们分开。 他一边推,还一边喊:“你们两个,干什么呢?还想打架?啊!” 钟宝珠试着插嘴:“我们……” “宝珠,你真是的!你什么身板,阿骁什么身板,你不知道啊?你怎么上赶着跟他打架?” 魏骁也试图解释:“李凌……” “阿骁,你也是!宝珠比你小,身子骨也比你弱,你总想着打架干什么?就不能让着他点吗?” 李凌劝架劝得起劲,根本不给人插嘴的机会。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两边,对视一眼,很快又别过头去。 好不容易酝酿好的气氛,就这样被他搅散了。 李凌见他们两个这副模样,拍着手,跺着脚,简直是痛心疾首。 “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两句你们就不爱听了!我说的话有这么难听吗?” 他一转头,看见其他几个好友也过来了,连忙跑上前,把他们拽过来,安插在两个人中间。 把他们隔开,隔得远远的! “快快快,你们也快帮忙劝劝!这两个人,一会儿没看住就犯浑。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他们俩早就打起来了!” 魏骥和郭延庆一听事情如此严重,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按住两个人的手。 “七哥,这又是怎么了?” “宝珠哥,没事吧?” 只有温书仪站在中间,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魏骁,最后看了一眼李凌。 他淡淡道:“要不是你及时发现,他们俩早就和好了。” “书呆子,你就别说风凉话了。”李凌急得直跳脚,“都快变成斗鸡了,还和好呢?” 温书仪无奈地叹了口气,背着手,摇着头,朝廊外走去。 唉,笨蛋啊笨蛋,为何他的好友全是笨蛋? 这两个人单独见面,分明就是要和好的意思。 好好的机会,结果被李凌给搅和了。 这下好了,两个人骑虎难下,吵也不是,不吵也不是。 且有的闹呢。 * 温书仪走在最前面。 魏骥和郭延庆一人搂着一个,李凌居中调停。 一行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地朝武场走去。 钟宝珠心里烦,不想听李凌劝架,干脆岔开话题。 “你上午才扎了两个时辰的马步,下午武课能行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李凌挑了挑眉,“几位将军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伯伯,我不想练,跟他们说一声就是了。” 他的父亲是骠骑大将军,朝中武官之首。 负责教授他们的几位将军,都是他父亲的下属。 所以他这样说,也有几分道理。 李凌话锋一转,握住钟宝珠的手,马上又语重心长起来:“宝珠啊,我什么都不怕,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你和阿骁……” “你别怕,我们不会打架的。”钟宝珠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朝他抱拳,“你先去找你的叔叔伯伯说话吧,好不好?求你了。” “好好好,你嫌我烦,我走就是了。” 李凌大步走进武场,振臂一呼:“嘿!哥们……” 话音未落,他就连滚带爬地从里面跑了出来。 “爹!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紧跟着,一个满面虬髯,酷似程咬金的中年汉子,单手执刀,走了出来。 “我不来,还不知道你一丁点功课都没写!逆子,站住!” 李凌在前面跑,大将军扛着没开刃的长刀,在后面追。 “李凌总算是安分了。” “这一路过来,可吵死我了。” “哈……” 几个好友还没来得及笑,大将军一挥长刀,扫过他们的腿。 “还笑?你们几个来迟了!去跑圈,跑五圈!” “是……” “跑起来!快!” 骠骑大将军高大魁梧,霸气威严。 黑着脸往地上一杵,像一座山。 迈开腿跑起来,更是天塌地陷,泥石奔流。 几个少年都怕他,有他在后面追,跑得比耗子还快。 钟宝珠扶着温书仪:“将军,别追了,我们是文人出身。” “管你文人武人,跑!” 李凌回过头:“爹……” “叫‘爹’也没用,跑!” 魏骥也回头:“舅舅……” “叫‘爹’都没用,叫‘舅舅’有用吗?跑!” 一群少年跟小鸡仔似的,被追来追去,赶来赶去。 刚绕着武场跑了五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赶去扎马步。 一行人站成两排,钟宝珠拉着温书仪,躲在魏骁身后。 魏骁扎马步扎得标准,可以帮他们挡一下。 十皇子魏昂跟着他们练了一会儿,便起身请辞。 魏昂是贵妃所出,大将军又是皇后胞弟。 两派素来不睦。 所以,大将军并没有像对待魏骁、魏骥一样,对待魏昂。 魏昂说要走,便让他走了。 免得魏昂练过了头,贵妃疑心是皇后一党故意为之。 魏昂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钟宝珠和魏骁,便离开了。 钟宝珠浑然不觉,只顾着给温书仪使眼色:“噗呲噗呲——” “温书仪?书仪?阿仪?走啊,我们去尿尿……噢,要文雅,如厕!” 偏偏温书仪做什么事都认真,扎马步也扎得认真,平视前方,目光坚毅,理都不理他。 正巧这时,大将军走到他们面前:“温公子做得不错。” 温书仪腼腆一笑:“多谢将军夸奖。” “宝珠?”大将军继续往前走,“你在做什么啊?” “我……”钟宝珠一激灵,昂首挺胸,“报告将军,我想如厕!” 第16章 小螃蟹 简单梳洗一下。 钟宝珠和温书仪就离开了弘文馆。 钟府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元宝也在马车旁候着。 见自家小公子出来,元宝忙不迭迎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书袋和手筒。 “小公子,围脖呢?” “啊?” 钟宝珠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上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应该是落在里面了,我明日再拿出来。” “好。”元宝点头,“至少这回,小公子的头发还是好好的。” “哎呀!” 钟宝珠不想听他说这件事,转头去找温书仪。 “温公子就站在我旁边,你不帮他拿东西就算了,连礼都不行,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温公子?”元宝疑惑,环顾四周,“在哪儿呢?小公子恕罪,小的没看见啊。” 钟宝珠抬头看去,只见温书仪跟花蝴蝶似的,一手拎着书袋,一手提起衣摆,翩然远去。 他来到马车旁,行礼作揖,轻柔和缓,彬彬有礼。 端的是世家公子风范。 “温书仪见过钟大公子,这厢有礼了。”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张大嘴巴:“啊?” 烧包! 温书仪怎么会变得这么烧包? 他哥是钟大公子,他还是钟小公子呢,不见温书仪这样给他行过礼! 他要去衙门告温书仪,告他目中无人,区别对待! 钟寻轻笑一声,随后掀开车帘,也下了车,给他回礼:“温公子太客气了。” 温书仪低眉颔首,再行一礼:“今日要叨扰大公子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一边寒暄,一边朝对方行礼。 钟宝珠站在旁边,一会儿张大嘴巴,一会儿闭紧嘴巴,一会儿又把嘴巴翘得歪歪的。 直到钟寻转过头,朝他招了招手:“宝珠,还不快过来?” 钟宝珠这才翘着嘴巴,慢慢吞吞地走上前去。 钟寻觉得好笑,问了一句:“怎么了?脸蛋怎么歪了?” 钟宝珠没回答,只是扭了扭身子,挤开他们两个,率先登上马车。 钟寻失笑,又朝温书仪做了个“请”的动作。 温书仪受宠若惊,跟在钟宝珠身后,也上了马车。 三个人在车内坐定,元宝也和车夫一起,在车辕上坐好了。 马车缓缓驶动。 钟宝珠抱着手,整个人靠在车壁上。 温书仪则挺直腰板,双手扶膝,端坐在他身边。 钟寻笑着问:“你们方才上武课了?” 温书仪颔首:“正是。” “我说呢,哪来的一股小狗味。” 温书仪一惊,正要解释:“我与宝珠都……” 钟寻自觉失言,也忙道:“我说的是宝珠。” 什么?! 钟宝珠坐直起来,深吸一口气:“哼!” 他都没说话了,干嘛还说他啊? 温书仪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钟寻也喊了一声:“宝珠,哥错了。” 钟宝珠懒得理他们,抱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 两个人对视一眼,说话声音都放轻了。 钟寻问:“今日文课讲的什么?” “回大公子,讲的是《春秋》。” “嗯。” “我有几句释义不明,不知能否请大公子指教一番?” “自然可以。” 两个人轻声细语,讨论着钟宝珠不太懂的话题。 他只好撑着头,看向窗外。 魏骁…… 给魏骁的《和好书》,到底应该怎么写呢? 不能把魏骁写得太坏,也不能把他写得太好。 写得太坏,万一魏骁生气,真不跟他和好,那就糟了。 写得太好,万一魏骁当真,从今以后拿捏住他,那不是更糟了? 钟宝珠两只手捧着脸,没忍住叹了口气。 唉,好难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身后交谈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温书仪满脸敬佩:“原来还有此解,多谢大公子。” 他正要起身行礼,结果一站起来,头就磕到了马车顶。 “嘶——” 钟寻扶他回来坐好:“不必多礼。你能有求知之心,这就已经很好了。” “是。”温书仪腼腆颔首。 “至于宝珠——”钟寻顿了一下,看向坐在窗边发呆的傻弟弟。 温书仪忙道:“宝珠也很好,他今日很认真。” 钟寻了然:“两个混世魔王吵架,玩不到一块去,就只好认真了。” 温书仪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钟寻轻声问:“他们还在吵?” “是。” 钟寻叹气:“真是小狗打架,满地是毛。” 温书仪也道:“如今只能等他们自己好了。” 不一会儿,马车就到了温府。 温书仪告辞回家,只留下兄弟两个在车里。 钟寻轻咳一声,又唤了一声:“宝珠。” 钟宝珠还是背对着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干嘛?” “今日的课,温公子尚有不懂之处,问了我许多话,你呢?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没有啊,我全都懂!”钟宝珠理直气壮,想了想,又转过头,“哥,你今日没有跟太子殿下说话吧?” “没有。”钟寻无奈应道,“今日一整日都在御史台处理卷宗,连太子的面都没见到。” “那就好。” “但是哥也不能……” “能!”钟宝珠高高地举起手,打断了他的话,“就能!当然能!” “你呀你。”钟寻按下他的手,“哥上午就想说你了,只是没来得及。” 他道:“这些事情,你是从哪里听来学来的?怎的还如此霸道?横行无忌?” 正巧这时,马车到了钟府,稳稳停住。 钟宝珠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跳下马车。 他不听,也不回答。 他只是侧过身子,往边上迈开一步,就这样一步接着一步,蹦跶着往府门里走。 元宝跟在后头,觉得奇怪:“小公子,这又是怎么了?坐了一会儿马车,连路也不会走了?” 钟宝珠充耳不闻,继续蹦跶,蹦上石阶,蹦过门槛,朝自己的院子蹦去。 元宝皱眉,转头看向钟寻:“大公子?” 钟寻沉吟片刻,最后淡淡道:“不必理会,我说他‘横行无忌’,他就学螃蟹走路呢。” 元宝恍然大悟:“噢,原来如此。” 钟宝珠扬起头,继续往里走。 没走一会儿,小螃蟹就遇到了天敌。 “哎哟!” 廊上拐角,钟三爷被他撞得一个踉跄,连连后退,被小厮扶住。 “钟宝珠,你又做什么呢?一天天的,没个正形!得亏是我,要是撞到爷爷,我看你怎么办!” 钟宝珠脚步一顿,马上恢复正常:“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绕着父亲转圈,绕开以后,撒腿就跑。 “爷爷,我不要上学了!他们都欺负我!” * 钟宝珠一回到家,就跑到爷爷院子里。 把今日弘文馆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 李凌没写完功课的事情说了,大将军亲自来给他们授课的事情说了。 十皇子趁机拉拢他的事情也说了。 最后,钟宝珠道:“我才不给十皇子做伴读呢。” 老太爷故意问:“为什么呢?” “原因有三——”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第一,十皇子的两个伴读,都十七八岁了,比我大这么多,我和他们玩不到一块去。” 老太爷颔首:“这样啊。” “第二,从前一起打马球,那两个伴读总是仗着身材高大,故意撞我们。十皇子从来不管,还夸他们做得好。” “那是不太公正。” “第三——”钟宝珠笑嘻嘻地搂住爷爷,“爷爷不让。对吧?” “对。”老太爷笑得不行,摸摸他的脑袋,“我们家宝珠就是聪明。” “那当然了。” 话虽如此,老太爷还是严肃了神色,压低声音,提点他两句。 “十殿下年纪小,孩子心性,又正受宠,事事都要与太子殿下争个高低。” “太子有你哥哥做伴读,他便想把你也要过去。不论是压太子一头,还是为以后筹谋,都很便宜。” “岂不知,你是圣上亲自下旨,指给七殿下的伴读,岂能随意更换?” 钟宝珠眨了眨眼睛:“爷爷,万一他真的去求圣上,那怎么办?” 老太爷了然一笑,淡淡道:“圣上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圣上不是很宠他吗?” “你不懂。”老太爷道,“太子是国之根本,不会轻易动摇。” “唔……”钟宝珠摸着下巴,认真思考。 好吧,他确实不懂。 “不论如何,若是十殿下再来找你,你用圣上去堵他就是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 爷孙两个说了一会儿话,又一起去正堂用饭。 一大家子人都在。 今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但却是十三岁的钟宝珠,去弘文馆上学的第一日! 钟宝珠的两个伯母和娘亲,早早地就去厨房盯着了,让人给他炖羊腿吃。 这一回,荣夫人可仔细看了。 炖的是前腿,而且是右前腿。 正好补一补钟宝珠写字翻书的右手。 一家人一边吃饭,一边说笑,相聚一堂,其乐融融。 直到天黑,钟三爷催了三四遍,钟宝珠才不情不愿地起身离席,回去写功课。 今日功课不多,就是把苏学士讲过的《春秋》,还有相对应的《左传》抄两遍,再写一篇小记。 第17章 打架 第二日清晨。 钟宝珠和昨日一样,早早地起了床,洗漱更衣,坐上马车。 自从和魏骁吵架之后,他连觉都变少了。 从前的他,每晚至少要睡够四个时辰。有的时候,中午还要补一会儿。 爷爷说,他年纪小,还在长身体,多睡会儿长得高。 爹也说,他跟小猪似的,一睡过去,打雷都吵不醒。 可是昨晚,他只睡了三个半时辰,就自己醒了。 他的失眠症状如此严重,都怪魏骁! 钟宝珠靠在马车壁上,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又像小狼撕咬生肉一样,恶狠狠地啃下一块胡饼。 嚼嚼嚼—— 不多时,便到了弘文馆。 钟宝珠把最后一口胡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跳下马车。 临走时,他还不忘叮嘱钟寻,让他不许和太子殿下说话。 钟寻无意与他争辩,自是点头应了。 钟宝珠这才满意地拍拍手,接过书袋,走进弘文馆。 思齐殿里,几个好友已经到了。 李凌趴在案上补功课,温书仪带着魏骥和郭延庆,用笔墨在纸上下棋。 魏骁则盘着腿,抱着手,端坐在案前,正闭目养神。 和昨日的场景一模一样。 钟宝珠放轻脚步,走上前去,看见魏骁眼底的乌青,似乎比昨日更重了。 就在这时,魏骁皱了皱眉头,像是有所察觉。 钟宝珠回过神来,赶紧把头扭过去。 他才没看!他什么都没看! 钟宝珠扭着头,挪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想了想,转身去找后排的李凌说话。 “你……你又不写功课啊?还想扎马步?” “我写了!”李凌头也不抬,大声反驳,“昨晚我爹扛着刀,站在旁边,亲自盯着我写的!” “骁骑营专用的斩马刀,磨得锃亮。我的笔要敢停一下,刀光一晃,就照着我的脖子劈下来了。” “我能不写吗?我敢不写吗?” 钟宝珠疑惑问:“那你这是在?” “我这不是没补完吗?”李凌缩了缩脖子,“昨晚写到半夜,才把年节的功课补了一半,还有一多半没补完。” “那昨日的功课,你也没写?” “是啊,都没轮到它呢!” 李凌急得不行,蘸满墨的笔尖在纸上划拉,几乎要擦出火星子来。 “我爹还拽着我,在苏学士面前立了军令状。说,昨日没写完的功课,今日翻倍;今日没写完的,明日再翻倍!” “意思就是,我昨日还差十篇字帖、一篇策论,到今日,就成了二十篇字帖和两篇策论。” “这翻来翻去,跟滚雪球似的,我怎么可能写得完?写到手断了也写不完!” 钟宝珠叹了口气,同情地看着他:“好可怜噢。” “那可不?”李凌喘了口气,换张纸继续写,“功课写不完,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从前不写功课,扎个马步也就算了,苏学士从来没让我补过。谁知道这回,我爹横插一脚。” “宝珠,还是你和……阿骁聪明。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情况有变,所以早早地就把功课写完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没有啊。”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我不知道。我就是在家里闲得无聊,随手写完了。” 李凌咬牙切齿:“你们两个,真可恶啊!” “我才不可恶。”钟宝珠小声反驳,“他可恶。” “都可恶。” 李凌忙得很,钟宝珠也不好总缠着他说话。 两个人最后互损两句,便分开了,各自忙活各自的事情。 没多久,魏昂也带着两个伴读过来了。 钟宝珠抬头看了一眼,没等和他们对上视线,就急忙把头低下去。 昨日魏昂对他说什么,我只瞧了你一眼,你就跟出来了。 这话真是…… 太别扭、太古怪、太可怕了! 钟宝珠只觉得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跟有毛毛虫在身上爬似的。 以至于现在看见魏昂,他都忍不住想起这句话,恨不得翻窗逃跑。 钟宝珠这边难受得不行,一会儿挠挠胳膊,一会儿扭扭身子。 魏昂倒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站在门外,扫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哐”的一声巨响—— 原本闭目养神的魏骁,忽然抬手,猛地把书案往前一推。 案脚划过地面,案上笔砚碰撞,在原本安静的宫殿里,响成一片,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紧跟着,魏骁猛然睁开双眼,霍然站起身来。 他就站在钟宝珠和魏昂中间,正好阻绝两个人的视线。 他转过头,先看了一眼钟宝珠,再看向魏昂,神色不虞,目光不善。 一时间,场面静止。 直到魏骥抬起头,呆呆地问了一句:“七哥,你去哪?” 魏骁紧紧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恭、房。” “那……那你快去吧。” “嗯。” 魏骁双手环抱,迈开步子,朝外面走去。 路过魏昂身边的时候,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魏昂一个踉跄,被身后两个伴读扶住:“魏骁,你……” 魏骁却不理会,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大步离开。 思齐殿里,几个好友都停下了手上的事情,静静地看着眼前场景。 皇子之间起了口角,他们不好擅自开口。 但要是动起手来,他们可就要上去劝架了。 钟宝珠也想好了,虽然他和魏骁还在吵架,但要是打起来,他肯定帮魏骁。 到时候,他就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魏骁,趁机问他:“不绝交好不好?” 魏骁着急跟魏昂打架,肯定是点头答应,他们俩自然而然就和好了。 嘿嘿! 但很可惜,魏昂只是骂了一句,死死盯着魏骁离开的背影,什么都没做。 钟宝珠叹了口气,竟然有点失望。 另一边,魏骁径直来到恭房。 他来恭房,倒不是因为他想如厕。 主要是因为—— 据魏骥和郭延庆所说,此处可是魏昂拉拢钟宝珠的重要地点。 他过来参观一下,不算过分吧? 魏骁扬起头,在廊外转了一圈。 旁人招揽人手,收买人心,都是在住所设宴。 魏昂倒是不嫌埋汰,在恭房外面就堵上人了。 钟宝珠这个小傻蛋,应该不至于看不出来。 应该……罢? 这样想着,魏骁面色一滞,连忙调转脚步,原路返回。 他回到思齐殿,见钟宝珠与魏昂各自坐在位置上,并无交流,才松了口气。 他二人的座次,本就在同一行。 所幸并不相邻,中间还隔着魏骁与魏骥。 魏骁清了清嗓子,大步上前,挡在钟宝珠身旁。 钟宝珠听见动静,抬头看去。 魏骁只当他要看魏昂,面色越发黑了,身板也越发挺直了。 钟宝珠却以为他还在生气,咬了咬下唇,也不敢跟他搭话。 *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 钟宝珠和魏骁之间,还是那副别别扭扭的模样。 不看,不听,不说话。 偶尔撞见对方,也不生气,更不打架,只是转过身,从相反的方向避开。 魏骥和郭延庆两个年纪小的,实在是受不了这样古怪的氛围,已经开始求神拜佛了。 两个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小小的铜佛像,放在书案上,还给它上贡。 “信男愿一月吃素,换七殿下与宝珠哥快快和好!” “我……延庆,能不能换一个?我不太爱吃素。” “殿下,都到这个时候了,您就忍一忍吧。” “好吧,那我也愿意。” 不只是好友和家里人,就连苏学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特意分别找了两个人说话,问他们怎么回事,劝他们各退一步。 钟宝珠听着心烦,赌气说:“我和魏骁吵架,这几日上课认真听讲,功课也认真写完。夫子不该催我们和好,该盼着我们不好才对。” 苏学士无奈一笑,正色道:“比起功课,夫子更想让你们都快快活活的。你好好想想,你和魏骁整日里板着小脸,都几日没笑过了?” “我……” 这个问题,钟宝珠答不出来,魏骁也答不出来。 其实,他二人心里,早已经消气了。 只是一直找不到契口,和对方说话。 就像温书仪说的,上次那样好的机会,被李凌搅和了。 再想等到这样的时机,可不太容易。 现在事情越闹越大,所有人都盯着他们,两个人反倒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这日上午。 一群少年本该上算学课,结果工部的杜尚书突发疾病,来不了了。 苏学士便让他们临帖习字,写完了就能出去玩儿。 钟宝珠见外面春风渐起,草绿新发,心里也痒痒的。 他飞快地临完字帖,交给苏学士,不等他看完,就揣着东西,跑了出去。 弘文馆里,不仅有宫殿恢弘,还有花园湖泊,美不胜收。 钟宝珠跑到湖边,找了棵柳树,背对着树干坐下。 他从袖中掏出笔帘,又从怀里拿出一块叠得整齐、带有香气的素绢。 素绢昂贵,是他从爷爷的库房里拿的,上面还绣着花。 钟宝珠把素绢展开,平铺在石头上,提笔沾墨,在上面写下三个小字—— 和好书。 一封《和好书》,他涂涂改改,写了三四日,终于定下了初稿。 当真不能再拖延了! 所以他决定,今日就把《和好书》写好,送给魏骁。 第18章 和好 思齐殿里,一片混乱。 魏昂的两个伴读,郑方庭和高广,正一人一边,抬着钟宝珠的书案。 温书仪带着魏骥和郭延庆,死死拽住案脚,不让他们把东西搬走。 李凌则大喊一声,从背后扑上前,用手臂卡住高广的脖子,勒着他往后仰。 “松手啊!李凌,你有毛病啊!” “你们先松手!你们先把宝珠的东西放下!” 争执之间,桌案晃动倾斜。 钟宝珠放在案上的毛笔骨碌碌滚动,纸张书册也哗啦啦掉落。 温书仪三人见此情形,下意识放开桌案,伸手去接。 这是宝珠的东西,可不能摔坏了。 郑高二人却没有反应,反倒趁着这个机会,抬起东西就要走。 “诶!”李凌更急了,“一个人捡东西就够了,快点来帮我啊!” “噢噢,好!”温书仪连声应道,和魏骥一起,再次抓住案脚。 只留下郭延庆一个人,手忙脚乱地捡东西。 郑方庭和高广也没有想到,这几个少年,比他们小四五岁,结果力气这么大,还这么认死理。 十殿下刚才就吩咐了,他出去一趟,等会儿他回来,要看见钟宝珠的书案,摆在自己的旁边。 眼看着十殿下都要回来了,他们还没把事情办好,只怕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也有些急了。 力气大得不能再大,声调也高得不能再高了。 “松手!松手啊!” “钟宝珠转给十殿下做伴读,这件事情已经定了!你们再闹也没用!” “十殿下已经去找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已经去请旨了,旨意过不了多久就会下来,钟宝珠也已经答应……” 话音未落,李凌一行人便齐声大喊:“放屁!” “宝珠哥才不会答应你们!” “宝珠这辈子都不会跟你们一块玩儿!” 郑高二人不愿与他们争辩,也实在是争辩不过。 两个人环顾四周,最后看向魏骁。 “七殿下?七殿下!” 他们刚过来搬东西的时候,李凌等人“噌”的一下,就蹿出来。 一群少年里,只有魏骁正襟危坐,冷眼旁观。 从始至终,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如今僵持不下,他们自然是找魏骁。 “七殿下,他们胡闹,您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再闹下去,把苏学士引来,就不好了。” “两位殿下,为了一个伴读反目,实在是说不过去。” “实在不行,就让我们先把钟宝珠的书案搬过去。” “万一事情不成,圣上不允,我们再亲自把东西搬过来,这样可好?” 郑方庭和高广一唱一和,说得正气凛然。 不只是他们,几个好友也齐齐回过头,静静地看着魏骁。 不会吧?他不会真的要把宝珠让出去吧? 就在这时,高广又道:“反正七殿下不喜欢钟宝珠,和他也有好几日没讲话了,不如就把他让给我们殿下,也好显得七殿下友善……” 话还没完,魏骁霍然起身,猛扑上前! 他左手抓住高广的衣领,右手握拳,高高举起,重重挥动! “嘭”的一声巨响,拳头落下,把高广的头都打歪过去! 他的动作太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只剩下一道黑影。 等高广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只有火辣辣的疼痛。 他抬起头,对上魏骁杀气腾腾的眼神:“叫钟宝珠亲自来跟我说。” 郑方庭忙不迭扑上前,和高广站在一块:“七殿下,你……” 魏骁腾出手来,同样揪住他的衣领,把两个人摔在墙上。 “叫钟宝珠亲自来跟我说!” ——钟宝珠紧赶慢赶,跑到思齐殿门前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几个好友护着他的书案,站在旁边。 魏骁一个人,揪住两个人的衣领,制住他们。 动作凶狠,嗓音巨大,以至于喊到最后有点沙哑。 钟宝珠脚步一顿,紧跟着也扯开嗓子:“我没有!” 他像是在回答魏骁,又像是要把他的声音盖下去。 “我没有——” 钟宝珠跑进殿里,跑到魏骁身旁。 听见他的声音,魏骁反倒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钟宝珠定定地看着他,放轻声音,喊了他的名字,又最后说了一遍。 “魏骁,我没有。” 前面两声,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后面这声,是单说给魏骁听的。 听见他这样说,魏骁才转过头,看向他。 时隔多日,两个少年终于又靠得这样近。 近到魏骁能看见钟宝珠眼里,坦荡澄澈的目光。 钟宝珠也能看见魏骁面上,一寸一寸熄下去的怒火。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和好,却已经达成了共识,统一了战线。 钟宝珠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郑高二人,朗声道:“我没有答应十殿下!” “前几日,十殿下是来找过我,问我要不要给他做伴读。” “但是我已经拒绝了!” “这件事情,是你们误会了,十殿下也误会了。” 一时间,郑方庭和高广,两个十七岁、高高大大的青年,竟被钟宝珠和魏骁堵在墙角。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正要说话,余光朝门外一扫,马上又激动起来。 “殿下!” 一群少年循声回头,只见魏昂也来了。 他拖着湿透的半边衣摆,一瘸一拐地从门外走过来。 郑高二人见此情形,赶忙从墙角挤出来,快步上前。 “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是谁冲撞了殿下?” 魏昂一声不吭,只是阴沉沉地盯着钟宝珠看。 钟宝珠心里一个咯噔,这才想起,跑过来之前,魏昂总缠着他说话。 他不耐烦,就推了魏昂一把。 而他们当时,就站在湖边。 该不会就是这一下,魏昂没站稳,一脚踩到湖里去了吧? 那湖是工匠挖出来的,不算很深,所以魏昂只弄湿了半边衣摆。 这也不能怪他啊,分明是魏昂自己没眼色,又没站稳。 可魏昂又不是魏骁。 他把魏骁推到湖里,魏骁会一边骂他,一边把他也拽下来,两个人在水里打闹。 他把魏昂推到湖里,魏昂只会记恨他,搬出皇子的名头来罚他。 万一魏昂去找贵妃告状,那可怎么办? 他毕竟是皇子,还是圣上最宠爱的小儿子。 这样想着,钟宝珠不免有些后怕。 就在这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钟宝珠抬起头,看见魏骁就站在他身边。 魏骁不用问,单看钟宝珠这个心虚的表情,就知道是他干的。 他握了一下钟宝珠的手,犹觉不足,干脆抬起手,揽住钟宝珠的肩膀,把人护在怀里。 他扬起下巴,对上魏昂阴沉沉的视线,毫不畏惧,对抗的意思很明显。 见魏骁这样做,钟宝珠心里也有了底气。 他回想着爷爷教他的话,一字一句道:“十殿下。” “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过十殿下,任何有关伴读的事情。” “三日前,在恭房外,我本欲婉拒,可十殿下叫我再考虑几日,便离开了。” “方才在湖边,我好几次想要拒绝,却都被十殿下打断了。” 魏昂面色铁青,满脸不快地盯着他。 “我与七殿下是吵了架,这几日谁都没理谁。可我从没想过,要抛下殿下,转投十殿下。” “我虽顽劣,但这十余年来,长辈教导,馆中修习,我也明白‘从一而终’的道理。” “况且,我是圣上御旨,指给七殿下的伴读,又怎么能随意更换?” “那道御旨,如今还摆在我的房里。” “若是十殿下一意孤行,圣上主意有变,还请十殿下拿出新的御旨。” “见到御旨,我必定不再推辞。” 钟宝珠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十分得体。 弘文馆里,自有法度,皇子伴读,也自有规章。 这件事情,原本就是魏昂自以为是、不管不顾,惹出来的。 就算闹到圣上面前,钟宝珠也不怕。 他微微扬起下巴,看向魏昂,毫不畏惧。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不只是魏骁护着他,几个好友也走到他身边,静静地看着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 就算闹到圣上面前,他们也不怕,也一样陪着钟宝珠。 而魏昂手里,自然没有什么御旨。 他在宫里得宠惯了,想要什么东西,跟贵妃说一声就有。 只要贵妃答应了,那就是他的。 哪里管得上谁愿意、谁又不愿意? 在他眼里,钟宝珠不过是一个伴读,魏骁不要,他要过来,还命人帮他搬东西。 钟宝珠合该感恩戴德,带着钟府上下为他效力才对。 哪里想到,钟宝珠竟然不肯。 更没想到,事情竟然闹成这样。 一团乱麻,丢人现眼。 魏昂就站在门外,面色变了几变,最后道:“你等着。” 钟宝珠作揖行礼:“十殿下慢走。” 几个好友也齐齐行礼:“恭送十殿下!” 魏昂面色铁青,带着两个伴读,转身就走。 一群少年看看他,再看看对方,忍不住笑起来。 等他们走远了,一群人才围到钟宝珠身边。 李凌拍拍他的肩膀:“宝珠,行啊你,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钟宝珠双手叉腰,昂首挺胸:“跟我爷爷!” 郭延庆扑上前,一把握住他的左手:“宝珠哥,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们的!” 第19章 小狗聚会 “呕——” 钟宝珠原本坐在魏骁腿上,靠在魏骁怀里,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摇晃双脚。 忽然,他身后的魏骁呼吸一滞,身形一僵。 紧跟着,横在他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 钟宝珠被拦腰勒住,整个人都弹了一下,上半身往前探,两只脚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活像一只被压住肚子的小猫。 他还没忍住,干呕了两声。 “魏骁……呕……” 魏骁回过神来,见状不妙,连忙松开手,帮他揉一揉:“钟宝珠,没事吧?我……” 车厢里其他人听见动静,也纷纷转过头,看向他们。 “宝珠,你和阿骁又玩什么呢?” “别闹了,等会儿吃不下饭。” “我现在就有点吃不下了。” 正巧这时,另一辆马车从后面驶上来,和他们擦肩而过。 郭延庆掀开车帘,李凌朝他们这里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很是嫌弃:“咦——” “宝珠,你可千万别吐啊!这车里这么多人,你吐一口,那还得了?” 所有人都以为钟宝珠是在故意作怪,拿他取笑。 偏偏钟宝珠说不出话来,只能举起手,一边使劲拍打魏骁的手臂,一边朝他们挥了挥拳头。 没跟你们开玩笑!不许笑我! 一群人里,只有钟寻起身上前,在他面前蹲下。 “宝珠,怎么了?” 他关切地看着钟宝珠,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又拍了拍他的后背。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察觉到不对劲,连忙收敛了笑意,拿来痰盂,摆在他面前。 “宝珠,怎么样?”魏昭也过来了,“头晕不晕?还想不想吐?” 钟宝珠摇摇头,不想。 “是中午没歇息好,叫风扑了,还是马车太快,晃得太厉害了?” 钟宝珠继续摇头,不是。 “那……” 话没说完,钟宝珠缓过神来,高高地扬起手,重重地落下去。 “啪”的一声巨响,巴掌落在魏骁的手背上,留下五个红红的手指印。 钟宝珠大声告状:“魏骁!是魏骁!他故意掐我!” 一听这话,钟寻当即变了脸色。 不等他开口,魏昭便呵斥道:“阿骁,干什么呢?好端端的,掐宝珠做什么?” “我……” 魏骁自知理亏,无话可说。 他只是低下头,忍着手上疼痛,继续帮钟宝珠揉揉肚子。 他不是故意的,至少这回不是。 他只是想事情想入了神,手上不自觉一用力。 就…… 钟宝珠气得不行,又抬起脚,踩了他两下。 魏骁没还手,魏昭也没制止,就看着他们闹。 到最后,还是钟寻喊了停。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一会儿没看住就打架。” 钟寻握住钟宝珠的胳膊,把他从魏骁怀里提溜起来。 “别坐在一块儿了,过来跟哥一起。” “噢。” 听见钟宝珠要走,魏骁连忙抬起头。 正要说些什么,就被魏昭拍了一下肩膀。 “不许闹了。” 魏骁沉默着,看向钟宝珠,用眼神说“对不起”。 这一回,他和钟宝珠,终于被远远地隔开了。 所有人都挡在他们中间,生怕他们再打起来。 钟宝珠被钟寻提溜着,挨着他坐下,抬头对上魏骁的视线,不自觉往后躲了躲。 他误把魏骁的眼神当成挑衅,躲在哥哥身后,用手扒拉着眼睑和嘴角,朝他扮了个鬼脸。 正巧这时,钟寻回头,看见他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又好气又好笑地喊了一声:“宝珠!” “嗯?”钟宝珠收起鬼脸,若无其事地看向他,“哥,怎么了?” “你也要安分些,别总是招惹七殿下。” “我没惹他!是他先勒我的!” “你没惹他,那你是怎么坐到他怀里去的?” “我……”钟宝珠一噎,说不出话来。 “你们两个还真是——” 钟寻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又爱玩,又玩不起。” “我才没有!” 钟寻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钟宝珠翘起嘴巴,“哼”了一声,也别过头去。 这边兄弟两个在说话,那边兄弟三个也在讲话。 魏昭和魏骥一左一右,坐在魏骁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他。 魏昭摆出大哥的架势,正色道:“上午才讲的和,下午和好饭还没吃,又吵起来了。” 魏骥点了一下头:“就是。” 魏骁却梗着脖子反驳:“没吵架。” “都闹成这样了,还嘴硬?” 魏骥点了两下头:“就是就是。” “本来就没吵架!”魏骁理直气壮,“他打我两下不就好了?” “合着还是我们多管闲事了?” “就是……” 魏骥还没来得及点三下头,就被魏骁打断了。 “你闭上嘴,一边玩去!” “阿骁,怎么跟弟弟说话的?” “大哥,我没事,你们继续。” 魏骥捂着嘴,连连后退。 “反正就是没吵架,是你们小题大做。” “嘿,你这小狗,还反咬你哥一口。” 魏昭扬起手,作势要打。 魏骁也不怕他,抬头就迎。 僵持片刻,魏昭到底没舍得下手,只是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再这样吵吵闹闹的,干脆把你们两个分开算了。” “不行!”魏骁厉声拒绝。 “好好好,不行不行。” 魏昭被他吓了一跳,皱起眉头,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真是搞不懂现在的小孩,黏在一起就吵架,要分开又不乐意。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魏骁知道他在看自己,便昂首挺胸,回看过去。 从他这个角度看,他的兄长和钟宝珠,正好坐在一条线上。 两个人的身影,一近一远,一大一小,几乎重叠。 没由来的,魏骁耳边,再次响起那句话—— “太子殿下,我心悦你!” 这句话是钟宝珠说的。 或者说,是钟宝珠在他的梦里说的。 他到底是胡说的,还是…… 还是认真的? 魏骁不懂,却不由地胡思乱想起来。 钟宝珠喜欢他兄长,所以刚才,兄长来弘文馆接他们,钟宝珠才会欣喜若狂地跑上前去,向他问好。 钟宝珠喜欢他兄长,所以刚才,钟宝珠才会放着空车不坐,非要和他同乘一辆马车。 钟宝珠喜欢他兄长,所以…… 所以,在他的梦里,钟宝珠宁愿送掉性命,也要让兄长得偿所愿。 不!不可能! 魏骁身形一震,猛地回过神来。 钟宝珠怎么可能会喜欢他兄长? 钟宝珠才十三岁,平日里不是吃就是玩。 要不然,就是和他吵架打架。 他哪里懂得什么是喜欢? 没错,他应该什么都不懂。 在梦里,也不过是胡说八道。 魏骁这样想着,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就连马车什么时候停了,也没有察觉。 直到钟宝珠走到他面前,大喊一声:“魏骁!” “嗯?”魏骁抬起头,对上他圆溜溜的眼睛。 “你想什么呢?我都喊你好几遍了!” “没什么。” 其他人已经下了马车。 钟宝珠和哥哥赌气,魏骁又在想事情,两个人就落在了后面。 钟宝珠看了眼马车外,小声问:“我刚刚打你,很疼吗?可是……是你先勒我的啊。” “不疼,还没有弹弓打一下疼。”魏骁站起身来,扶住他的肩膀,“你先走。” “噢。” 掀开车帘,魏昭就站在马车旁。 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扶着钟寻,刚把他从车上接下来。 两个人趁机靠近,讲了两句话。 紧跟着,钟寻把手收回来。 魏昭笑着,转头看见两个弟弟,也朝他们伸出手。 “两个小祖宗,终于舍得出来了?” 电光石火之间,魏骁猛地反应过来。 他双手穿过钟宝珠的胳肢窝,把他往里一搬,藏在自己身后。 “我先下!” “你干嘛?” 钟宝珠只觉得莫名其妙。 “一会儿我下,一会儿你下。你有毛病啊?” 魏骁难得没跟他斗嘴,大步跳下马车,一把握住兄长的手臂,把他拽开。 不许! 钟宝珠不许和兄长牵手! * 一路吵吵闹闹,好不容易抵达太子府。 几个少年下了车,直奔魏骁院子而去。 “快快快!” “谁都别跟我抢啊,这回我一定要占一个捞菜的好位置。” “那你就吃菜吧,我们可是要吃肉的。” 一群人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谁踩我鞋啊?鞋底差点掉了!” “不是我,我没踩。” “别急别急,你们看,已经有垫底的了。” 几个人挤在一起,回头看去。 只见魏骁抱着手,踱着步子,走在最后面。 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李凌问:“阿骁怎么了?掉魂了?” 魏骥摇摇头:“不知道,刚刚在车上就这样。” 钟宝珠一脸认真:“应该是在学大人、扮成熟,他经常这样。” “宝珠,你别……” 众人试图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魏骁听见这话,缓缓抬起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顿觉不妙,咽了口唾沫,后退两步,转身就跑。 救命啊! 魏骁也顾不上什么喜不喜欢了,一甩衣摆,拔腿就追。 第20章 比大小 翌日清晨。 天光初透,一室静谧。 魏骁平躺在小榻上,双眼紧闭,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像他这样成熟稳重的少年,连睡觉都是规规矩矩的。 钟宝珠侧躺在他身旁,右手搭在他的腰上,右脚架在他的腿上。 就连脑袋,也靠在他的肩膀上,挤出一小块儿腮帮子上的软肉。 像小狗抱树一样,紧紧地抱着他。 他们两个,本来是一人盖一床被子的。 可是床榻太小,钟宝珠的睡相又不好。 他的那床被子,早在半夜,就被他自己蹬掉了。 没被子盖,他又觉得冷,就一个劲地往魏骁那边挤。 魏骁一开始还想反抗,结果一个翻身,差点掉到床底下,只好随他去了。 所以,钟宝珠不仅霸占了魏骁的床榻被褥,还霸占了魏骁整个人。 两个人就这样挨在一起,睡得香甜。 睡着睡着,魏骁闭着眼睛,翻了个身,面对着钟宝珠。 他一动,钟宝珠也跟着扭了扭身子,调整一下睡姿。 魏骁稍稍低下头,钟宝珠微微抬起头。 两个人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嘴巴对着嘴巴,还有—— 鼻子也对着鼻子。 钟宝珠呼气,魏骁吸气。 钟宝珠吸气,魏骁呼气。 两个人同时呼气,同时吸气。 没一会儿,就乱了呼吸,憋得脸颊通红。 “呼呼呼——” “哼哼哼——” 怎么回事?他怎么忽然喘不上气来? 是谁?谁在跟他抢…… 下一刻,两个人同时惊醒,睁开眼睛。 对上视线,看见对方的瞬间,小火苗“腾”的一下烧起来。 紧跟着,他们同时伸出手,拽住被角,开始抢被子。 “魏骁,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钟宝珠,分明是你自己靠过来的。” 一觉醒来,钟宝珠根本不记得,自己睡着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 他只当魏骁是在欺负自己,于是奋起反抗,想要把他推开。 魏骁很是无奈,便学他说话,跟他呛声。 “魏骁,你过去点!” “你怎么不过去?” “我再过去就没被子了啊!” “我再过去就掉下去了。” “那……”钟宝珠一噎,退了一步,“那我过去点,你不许跟我抢被子。” 魏骁皱眉,正色道:“这是我的被子。” 钟宝珠不敢相信:“那我的被子呢?我的被子到哪里去了?” 魏骁淡淡道:“在地上。” “那……”钟宝珠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噎了一下,“那你也不能这么霸道啊!” 他顿了顿,开始强词夺理:“我不就盖了你半床被子吗?你连这都不许。” “还有刚刚,我不就多吸了两口你房里的空气吗?你也不许。” “有你这么小气的吗?被子要钱,气又不要钱,让我吸两口怎么了?” “钟宝珠,你……” 这回轮到魏骁哽住了。 “还给你。我不盖了、不吸了,可以了吧?”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把被子推过去,又捏住自己的鼻子。 他带着小小的鼻音,小声控诉。 “这就是堂堂七皇子的待客之道!” “客人多吸两口气,他都不高兴,要把客人憋死在床上!” “这么坏!这么霸道!这么小气!” “你……我……” 魏骁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我懒得跟你吵!” “天马上就亮了,我们马上就要去弘文馆了,你有功夫在这里跟我吵,不如多睡一会儿。” 他拽着被角,往钟宝珠那边一甩,给他盖上。 “睡觉!” “好噢。” 钟宝珠笑嘻嘻地应了一声,顺势贴了回去。 这还差不多。 魏骁搂着他,闭上眼睛,腰腹往前一顶:“进去点。” “诶……”钟宝珠还没来得及喊,脸颊瞬间红透,“你……” “叫你进去,你又不动。” “不是,你……你撞哪儿呢?” 话没说完,魏骁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十来岁的少年,还没长开,跟火炉似的。 外面是结实紧绷的皮肉,包裹着骨头,硬邦邦的。 内里像是有火在烧,暖烘烘的。 两个人就这样定在被子里,腰腹贴着腰腹,腿根贴着腿根,一动也不敢动。 生怕自己稍微一动,就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不一样的触感。 但也正是因为他们谁也不敢动,两个人靠得格外近。 比之前的每一回都要近。 近到钟宝珠能看见魏骁瞬间红透的耳根,听见他倏而粗重的呼吸声。 甚至能听见他的胸膛里、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钟宝珠反应过来,往后退了退,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魏骁看着他的背影,瞧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转过身去。 时辰还早,他们还能再睡一会儿回笼觉。 只是这一觉,他们睡得并不安稳。 两个人背对着背,分别盖着被子两边,始终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被子中间被撑开,跟搭了座桥似的,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但是钟宝珠板着小脸,魏骁眉头紧锁,谁都没有再乱动。 好不容易睡过去,仿佛只睡了一刻钟,耳边就传来几个好友的声音。 “阿骁、宝珠,快起来了!” “他们两个,怎么还双双昏迷了?” “不会是昨晚打架,把对方打晕了吧?” 李凌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要拍拍他们的脸。 正巧这时,两个人睁开眼睛,对上他的手掌。 李凌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快起来,要迟到了!” “唔……” 钟宝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抱着被子,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环视四周。 睡在大床上的几个好友,已经全部起来了。 温书仪动作最快,换好了衣裳、系好了头发,正帮郭延庆梳头。 魏骥站在铜盆边,边打哈欠边洗脸,差点把巾子送进嘴里。 李凌活得糙,随便收拾一下,就过来叫他们两个起床。 他们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钟宝珠竟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就在他看几个好友的时候,魏骁也下了榻。 他穿的还是钟宝珠的中衣中裤,衣襟敞开,衣袖裤腿短了一截,站起来就更明显了。 李凌瞧见了,大惊失色道:“我去!阿骁,你吃什么了?一夜之间长这么大?衣裳都穿不下了?” “扑哧——” 钟宝珠想笑却不敢笑,连忙捂着脸,低下头,咬住腮帮软肉,拼命忍住。 魏骁拢了拢衣襟,回过头,看了一眼钟宝珠,便披上外裳,走到案边。 果不其然,一大早,侍从就把干净合身的中衣送过来了。 昨夜里,他并不是没有衣裳在太子府里。 只是多的两套,都被浣衣院拿去洗了。 叫侍从跑一趟,用炉火烤一烤,马上就能穿。 不过那个时候,天太晚了,他嫌麻烦,就穿了钟宝珠的。 睡觉的时候穿一穿还行,现在要出门,自然要换回来。 魏骁拿起衣裳,走到外间去换。 钟宝珠也下了榻,抱起外衣,躲到木屏风后面。 两个人换好衣裳,简单洗漱一番,来不及吃早饭,马上就要出门。 昨日两辆马车,就在门外候着。 钟宝珠环顾四周,没有看见自家兄长,便问了一句:“我哥去哪了?” 温书仪道:“今日是初一,宫里大朝会。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天不亮就走了。” “你怎么知道?” “他们过来喊我们起床。你们都没醒,只有我醒了。” “原来如此。” 钟宝珠偷笑,和魏骁一起,两个人十分默契地—— 登上了不同的马车。 这一回,终于没有马车超载了。 钟宝珠和温书仪、郭延庆坐在一块儿,啃着太子府膳房送过来的羊肉饼。 他们一致认为,这个饼就是用昨晚没吃完的羊肉做的。 除了饼,还有几个水囊。 水囊里装的是热牛乳,是钟府老太爷、钟宝珠的爷爷,特意派人送过来的。 不止钟宝珠,每个好友都有。 不管他在哪里,就算是天涯海角,爷爷也要让他喝上清晨的第一口热牛乳。 钟宝珠一手拿着肉饼,一手拿着水囊。 吃一口饼,就喝一口牛乳。 忽然,郭延庆挪上前,小声喊道:“宝珠哥……” “嗯?”钟宝珠疑惑抬头。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和七殿下,是不是又……”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没有啊。” “那你们一大早起来就怪怪的!吓死人了!” “那是因为……”钟宝珠顿了一下,“算了,你不懂。” “我懂。你跟我说,我就懂了。” 钟宝珠故作深沉:“小孩子不懂的。” “我不是孩子,你就只比我大一岁而已。” “那也是大。” 钟宝珠才不会把自己和魏骁的事情,讲给其他人听。 他只是掰下一块羊肉饼,递给郭延庆,堵住他的嘴。 “吃你的吧。” “噢。” 钟宝珠靠在马车窗边,一边吃饼,一边想事情。 不知不觉间,他和魏骁都长大了。 虽然地点、场景和时机都不太对,虽然他们两个的动作怪怪的,气氛也怪怪的,但是…… 他觉得他比魏骁厉害一点! 第21章 送行 又过了几日。 正月一过,到了二月。 钟宝珠的二伯父和二伯母,就要启程南下,回楚州去了。 二伯父是楚州刺史,二伯母是楚地医女,如今在府衙里当仵作。 夫妻二人此次回都,一是为了述职,二是为了探望家人,和家里人共度年节。 如今年节已过,年假已尽,他们自然要回去了。 临行这日,钟宝珠特意向苏学士告了假,去城外渡口送送他们。 不只是他,钟府上下,一干人等,要当值的皆告假,不当值的皆早起。 一大清早,所有人便集结完毕,骑着马匹、登上马车,浩浩荡荡地出了城。 钟宝珠穿着红衣,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威风凛凛地跟在自家车队旁边。 有三辆马车。 最前头那一辆,坐的是钟府老太爷,和他的三个儿子。 父子兄弟将别,总有许多话,要细细叮嘱。 中间一辆,坐的则是钟府的三位女眷。 妯娌难得见一面,也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最后一辆没坐人,用来放行李。 其他小辈骑马随行,钟寻在左,钟宝珠在右。 忽然,钟宝珠一拽缰绳,勒住马匹,停在路边。 他举起右手,对着马车挥了挥:“慢点走!不要乱!保持队形!” 三辆马车依次从他面前驶过,车里长辈掀开车帘,又好笑又宠溺地看着他。 “哎哟,我们家宝珠,都会指挥车队了?” “对呀!”钟宝珠扬起小脸,表情自豪。 “那你慢慢指挥,别颠着爷爷。” “放心吧!”钟宝珠一拍胸膛。 一派赞美声里,只有钟三爷沉默不语。 得了吧,分明是车夫赶的车,怎么就变成他赶的车了? 他还赶车?小公鸡也以为日头是它叫出来的呢。 车队出了城门,一路来到城外渡口。 二月开春,东风吹拂。 河道化冻,渡口熙熙攘攘。 马车在不远处停驻,钟宝珠翻身下马,先把爷爷搀下车,又赶紧去扶娘亲。 见此情形,几位长辈又夸奖他。 “瞧瞧,我们家宝珠就是这样细心周到。” “还知道谁对他最好,就先扶谁下马车呢。” 钟宝珠一听这话,更来劲了。 他踩着脚凳,钻进马车里,把爷爷的披风拿下来,给他披上。 “爷爷,渡口风大,小心着凉。” “啊?”老太爷一惊,“好好,多谢宝珠。” “不用客气。”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又要跑过去,帮娘亲把披风也拿下来。 结果他才刚跑出去一步,就被人揪住了衣领。 “行了。”钟三爷无奈道,“你娘那儿自有丫鬟婆子伺候,早就把衣裳披上了,要你过去显眼?” “我……” 钟宝珠一噎,又转过头,扬起手,对荣夫人那边喊了一声:“娘亲,小心着凉!” 荣夫人也笑着应了一声:“好。” 钟宝珠转回头,翘起嘴,理直气壮地看向钟三爷。 怎么样? 钟三爷松开手,作势要打,见他要跑,赶忙又揪住衣领,抓了回来。 “渡口人多,别窜来窜去的,撞着人摔一跤不说。万一被拍花子的盯上,迷晕带走,卖到海外,找都找不回来。” “噢。”钟宝珠缩了缩脖子,安分下来。 钟老太爷听见这话,也扬起手,要打钟三爷:“说什么呢?别吓唬宝珠,这么多人围着,怎么就被带走了?” 钟三爷喊了一声:“爹。” “不过——” 老太爷话锋一转,拉住钟宝珠的手,紧紧握住,又拍了拍他的手背:“此处人多眼杂,是该当心些。宝珠,别乱跑了。” “是。” 钟宝珠点点头,乖乖跟在爷爷身边。 一行人朝渡口走去。 钟家二爷毕竟是一州刺史,此次携家眷南下,是包了一艘客船的。 船不大,就停在岸边,侍从和船上的伙计正把行李包裹送上去。 钟家众人便站在岸边,最后依依惜别一番。 老太爷握住二儿子的手,用力拍了拍。 紧跟着,大儿子和三儿子也走上前。 父子四人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面上神色十分动容。 毕竟山高水远,钟二爷这一去,至少又是一年难见。 钟宝珠年纪小,不懂得离别的意思,只觉得来日方长,明年就能再见,有什么可难过的? 他傻了吧唧地站在旁边,甩着双臂,环顾四周,竟还觉得有点儿无聊。 忽然,钟二爷把手抽回来,后撤一步,就地跪下。 钟宝珠还没反应过来,被钟寻拽了一把,才连忙躲开。 钟二爷跪的是老太爷,可不是他们。 他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给父亲磕了三个响头。 老太爷也不等他磕完,就赶紧让另外两个儿子把他扶起来。 “孩儿不孝,不能在父亲榻前尽孝,还请父亲一定善自珍重,保重身子。” 老太爷颔首:“好。” “有劳大哥与三弟代我尽孝,这厢谢过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一左一右扶着他:“你我兄弟之间,何必言谢。” 这话他们说着动容,但钟宝珠听着,也是真的无聊。 他甩了甩手,悄悄退下,来到娘亲身边。 娘亲和两个伯母这边,就不会这么煽情。 三个人凑在一块儿,做着最后的安排。 “那可说好了,都城里有什么时兴的头面布匹,定要给我留一份。” “放心吧,有我的一份,就有你的一份,少不了你的。” “上回那香粉,我用着还不错。若是方便,再多捎几盒回来。” “方便方便。一人十盒够不够?” “够了够了……” “不够!” 话没说完,钟宝珠从娘亲身边探出脑袋,大喊一声。 “我也要擦香粉!我也要十盒!” 三位夫人被他吓了一跳,捂着心口。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三根手指,就冲着钟宝珠的额头戳过来了。 “你这个小鬼头,你擦什么香粉?” 钟宝珠理直气壮:“擦得白白的、香香的,又好看又好闻!” 荣夫人捧起他的小脸蛋,使劲揉了揉:“擦得香香的,叫蜜蜂来蛰你。一蛰一个包,蛰得满头包!” “唔……”钟宝珠摇摇头,又说,“二伯母,你带回来的鱼干很好吃,咸咸的,我还想再吃。” 荣夫人故意沉下脸:“你还指挥上伯母了?不许这样没大没小的。” “不要紧。”二夫人笑了笑,“鱼干好吃,那伯母就让人再捎点回来。” 钟宝珠弯起眼睛,晃着脑袋向她道谢:“谢谢二伯母!” 二夫人不自觉伸出手,马上又放下了:“不客气。” 正说着话,侍从就把行李放好,过来通报,可以登船了。 钟二爷与二夫人站在一块儿,再次行礼辞别。 “望父亲保重身体,大哥大嫂、三弟三弟妹,诸事顺遂,寻哥儿步步高升,宝珠……” 夫妻二人看向钟宝珠,钟宝珠也配合地扬起脑袋。 二夫人忍了半天,到底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肉。 “宝珠高兴就好。念书不要太用功,别熬坏了身子。” “就是。”钟二爷颔首附和,“别跟你爹似的,往死里读书。” 钟宝珠想了想,用手比划:“那要是他拿着这么长、这么粗的木棍,追我打我,让我念书,我怎么办?” “那就去找爷爷,找爷爷帮你做主。” 钟三爷震惊:“我什么时候拿棍子打过你?你不要胡说。” 钟宝珠不理他,只是继续问:“那要是他偷偷打我,不让爷爷知道,怎么办?” “那就来找二伯父和二伯母,我们替你做主。” “好耶!” 钟宝珠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原地蹦起,举手欢呼。 众人知道他们是在说笑,也跟着笑起来。 只有钟三爷板着脸,不是很高兴的模样。 再多说这一会儿话,就真的要登船了。 夫妻二人一步三回头地朝客船走去,众人望着他们的背影,再次感伤起来,俱是泪眼婆娑。 结果刚走出去没两步,两个人忽然调转方向,快步走了回来。 钟二爷来到老太爷面前,二夫人则来到了…… 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一脸茫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二伯母搂进怀里。 “我可太喜欢宝珠了。实在不行,让宝珠跟我一起上船,去楚州玩两日吧?” “好啊……”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应声,钟三爷便正色打断:“不可!” 察觉失态,他又缓了神色:“二嫂,宝珠还要去弘文馆上学呢。” “那就不上了!” 二夫人大手一挥,钟宝珠的眼睛一亮又一亮。 好啊好啊,他最讨厌上学了。 二夫人见他这副乖乖巧巧的模样,知道他是愿意的,搂着人就走。 “走,跟二伯母上船。” 钟宝珠回过头,看向父亲母亲。 “爹,你没说错。渡口果然有买小孩的。” 他一边跟着二伯母走,一边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我被买走咯!” * 水面平静,客船远去。 钟宝珠和家里人一起,站在岸上,用力挥动双手。 钟二爷和二夫人,也站在船头,笑着朝他招招手。 唉,真可惜。 只差一点儿,钟宝珠就能跟他们一块儿去楚州了。 就在刚才,就差一步,就在钟宝珠即将要登船的时候。 第22章 逃课 在弘文馆里教学的夫子,一般分为两种。 一是,在朝中任职多年,能力出众,德才兼备的官员。 比如骠骑大将军,比如从前教导他们算学的工部杜尚书。 他们有本职在身,公务繁忙,所以不常过来。 二是,在朝中并无官职,由圣上御旨钦点的学士。 比如苏学士。 他是进士出身,博古通今,出口成章,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官。 后来遭奸人陷害,卷入党争,被崔学官保举到弘文馆,整理藏书。 清白之后,却对仕途经济心灰意冷,情愿留在弘文馆,和这群十来岁的少年打交道。 十几年来,一步步当上学士。 还比如…… 忽然出现的刘文修,刘学士。 他是刘贵妃的弟弟,也是进士出身。 和钟宝珠的兄长钟寻,还是同年科考的。 不过,钟寻是十八岁中状元,他是二十来岁中二甲。 虽然也不错,但真要比起来,还是钟寻厉害得多。 所以这一局,钟宝珠完胜! 刘文修这些年一直在太府寺当值,又清闲,又有油水,是刘贵妃特意替他求的。 不知怎的,圣上一道御旨,竟把他调来了弘文馆。 钟宝珠说,这一定是他们故意的。 几个好友也纷纷赞同。 上回魏昂在他们这里吃了瘪,就去找他的贵妃娘亲和进士舅舅告状。 三个人一合计,就想出这条毒计,把刘文修塞进弘文馆,做他们的夫子。 又能照看魏昂,又能欺压他们,替魏昂出气。 圣上那边,估计是刚回绝了魏昂要钟宝珠做伴读的请求,为了哄哄宠妃和小儿子,大手一挥,便答应了。 他答应得轻巧,却苦了钟宝珠一行人。 刘文修不做坏事恶事,专做一些膈应人的小事。 上课不好好上,光念《九章算术》。 念一段,停一下,问他们是什么意思,听懂了没有。 不论他们答对答错,他都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们,叹一口气。 书念得差不多了,就让他们自己做题。 不论他们做对做错,还是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们,再叹一口气。 仿佛他们多笨似的。 至于什么,故意出难题给他们做、在其他夫子面前说他们不服管教、假意没拿稳功课,丢到地上让他们捡,更是家常便饭。 每当这个时候,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就抱着手,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 钟宝珠一行人,年纪小,心眼大。 一开始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自己玩自己的。 但是日子久了,心里也是烦得不行。 有好几回,衣袖都撩起来了,就想上去揍他一顿。 * 这日清晨。 李凌提着书袋,兴冲冲地走进思齐殿。 “兄弟们!好消息!” 他脚步一顿,只见五个好友挤在一张书案前,脑袋凑在一块儿,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听见动静,几个人也抬起头。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魏骁问:“刘文修走了?” “没那么好。”李凌走进来,“是我一个人的好消息。” “什么?” “我要补的功课,不是翻到八千多篇了吗?” “今日一早,我爹终于熬不住了。” “他说,我今日起这么早,就减掉一千篇好了。” “我估摸着,接下来,只要我表现乖点,他就能用各种借口,把八千多篇减到只剩零头。” “我再等一等,写个十几篇,应该就能脱离苦海了。” 李凌走到书案前,放下书袋,两只手分别拍了拍钟宝珠和魏骁的肩膀。 “还是你们两个聪明,不然我还在‘吭哧吭哧’补功课呢。”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也确实是个好消息。 几个好友都笑着拍拍他的手臂。 “恭喜啦!” “还好还好,这下不用我们帮忙了。” “这么大的喜事,必须请我们吃一顿,庆祝一下。” “好。”李凌拍拍胸膛,“我特意多带了点钱来,中午请你们去八宝楼。” 他一边说着,一边探了探脑袋,去看他们中间的书案。 “你们刚才干什么呢?都围在这。” “喏——” 钟宝珠指给他看:“刘文修布置的功课。” “那怎么了?”李凌不解,“我都没写。” “这是温书仪解的。我哥和他哥——”钟宝珠搂住魏骁的肩膀,“亲眼看过,确认无误。” “等会儿就是刘文修上课,我们就想看看,他写得这么好,十全十美,无可挑剔,刘文修还会不会叹气。” “那还用猜?”李凌道,“肯定是会。” “如果他再叹气,我们就拍案而起,质问他——” 钟宝珠用力拍了一下书案,昂首挺胸,振振有词。 “‘这可是太子殿下与状元郎亲自指点的功课,不知刘学士是在叹什么气?” “‘若有异议,我们这便去找太子殿下与状元郎,探讨一番!’” 话音未落,魏骁也叹了口气。 “魏骁,你干嘛?”钟宝珠皱起小脸,“我现在最讨厌别人‘唉唉唉’了,你不许这样!” 魏骁淡淡道:“你信不信,要是你这样问他,他一准一副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来?” 他甚至开始学刘文修说话,拿腔作调道:“‘没有啊,夫子并没有叹气,想是钟小公子听错了,夫子在这里给你赔礼了。’” 他学得惟妙惟肖,钟宝珠不由地噎了一下:“你……” “不许学了!变回魏骁!” 魏骁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刘文修这个人,最是欺软怕硬,滑不溜手。” “有没有叹气、为什么叹气,只有他自己知道。就算他死不承认,难道我们还能严刑逼供?” “况且,你就没发现?他从来不找我和阿骥的麻烦,专逮着温书仪和郭延庆欺负,偶尔说说你和李凌。” “为什么?就因为他们两个家世最差,只要他没明面上针对我们,温书仪和郭延庆都翻不了天。就算真翻了天,说到底,也不过是夫子管教学生。” 他说的有道理,钟宝珠瘪了瘪嘴,一脸无奈地坐回去。 “难道就真拿他没办法吗?” 几个好友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有主意。 温书仪道:“不要紧,我知道自己写的是对的,不理他就是了。” 钟宝珠烦躁道:“我本来是不想理他的,但是他叹起气来,跟鬼似的,捂住耳朵都能听见。” 魏骥点头附和:“就是就是。特别魏昂还坐在旁边,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看着就更来气了。” “这比打架还难受。打了架,痛一阵也就过了。他们这就是钝刀子割肉,要把我们逼急逼疯。” “等会儿又要上他的课,想起来就烦……” 忽然,魏骁沉吟道:“我有一个法子。” 几个人连忙凑上前:“什么?什么?” 正巧这时,魏昂也带着他的两个伴读过来了。 六个少年瞧了他们一眼,就轻嗤一声,别过头去。 他们挤在一块儿,脑袋挨着脑袋,压低声音说话,眼睛一亮又一亮。 “好啊!阿骁,真聪明!” “那就这样定了。” “可是……” “温书仪,没有‘可是’!” * 六个人讨论完毕,就各自回到座位上。 稍坐片刻,刘文修便到了。 他还是那副模样,眉头紧皱,满脸凝重。 看着他们,好像看着一群蠢材。 讲课也是老规矩,往讲席上一坐,就开始念书。 念得差不多了,就叫他们把功课拿出来,摆在案上,他下去看。 直到这个时候,刘文修的面上,才有了一点儿莫名的笑意。 这笑意自然是恶毒的、可憎的。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步子,一步步朝他们走去。 钟宝珠和魏骁并排坐着,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刘文修走到他们中间,深吸一口气,正要故技重施的时候—— “哐当”一下,两个人把书案往前一推,同时站起身来。 刘文修被吓了一跳,但还是故作镇定,问道:“何事?七殿下、钟小公子,你们……” 魏骁也不理他,迈开步子,转身就走。 钟宝珠拿出对牌,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如厕。” 两个人把对牌一挂,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不错,这就是魏骁的办法。 不想听刘文修叹气? 很简单! 在他叹气之前出去就好了! 既然他是个兢兢业业的学士,想来没有阻拦学生如厕的道理吧? 果然,刘文修被他们这一招打得措手不及。 来不及阻拦,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了。 紧跟着,李凌也站起身来:“学士,我也要去。” “你……” 三个人结伴,大摇大摆地离开思齐殿,还真去恭房转了一圈。 钟宝珠提好裤子,一边洗手,一边问:“温书仪他们三个呢?不会没跟出来吧?” “难说。”李凌道,“他们三个胆子这么小,温书仪又是出了名的……嗯……” 他思考着,好不容易才想出一个差不多的词:“尊师重道。” “刘文修到底是学士,要他们又甩脸子又逃课的,确实有点难。” “不一定。” 正说着话,魏骁也出来了。 他走到钟宝珠身旁,和他一起洗手。 “兔子急了也咬人。” 钟宝珠被他挤到一边,也扭着身子,用屁股撞了他一下。 第23章 被抓 “快跑啊!” “夫子,我们……” “温书仪,你在干嘛?!” 杜府正门前,几个少年慌得不行。 好似一群小羊羔,咩咩叫着,挤成一团。 眼看着天敌越来越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钟宝珠挺身而出! 他拨开人群,跑到队伍最前面,举起右手,大喊一声:“跟我来!” 振臂一呼,李凌、魏骥和郭延庆都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温书仪却昏了头、掉了队,竟然想跑回去,向杜尚书请罪。 钟宝珠扭头看见,又是小手一挥:“抓住他!” 一声令下,三个好友一拥而上。 魏骥抱左手,郭延庆拽右手,李凌按住两只脚。 三个人动作麻利,跟抓猪似的,就把人给扛了起来。 温书仪被架在半空,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们……” 三个人齐刷刷转过头,大喝一声:“你!温书仪,你这个叛徒!” “我不是……” 温书仪来不及辩解,更来不及挣扎。 他只能回过头,远远地朝杜尚书行个礼,就被扛走了。 钟宝珠撒开脚丫子跑,在前面带路。 三个好友扛着温书仪,紧随其后。 魏骁留下殿后,等他们都走了,才跟上去。 临走时,他还回过头,朝杜尚书挥了一下手。 “夫子留步!不必远送!” 回应他的,是“哐当”一下,摔在他面前的拐杖。 杜尚书丢了拐杖,健步如飞,“噌噌噌”地追上来。 “谁送你们了?给我回来!” “放下我的书仪!摔着他了!” “哎呀,混蛋啊!几个小混蛋!” 杜尚书方才还说,他们是最懂礼、最贴心、最叫他欣慰的学生。 现在就变成小混蛋了。 而他活像是被几个小混蛋打劫了,气得直跺脚。 魏骁回过头,朝杜府众人摆了摆手。 众人会意,连忙上前,扶住杜尚书,又忍住笑,轻声劝慰。 见此情形,魏骁才放下心来,一甩衣摆,就跑远了。 杜尚书看着他们的背影,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说他们好吧,他们偷偷逃课。 说他们坏吧,他们逃课来看夫子。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小孩? 时好时坏、又好又坏、好好坏坏的! 不过—— 杜尚书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堵在他心里的这口气,似乎是散了些。 这个时候,家里人还陪在他身边,温言细语地劝着。 “七殿下与九殿下一行人,本就是少年心性,一半儿纯真,一半儿贪玩。” “他们逃课出来,没在街上闲逛,没去西市看戏,偏偏来看夫子,可见心确实好。” “他们本就是来探病的,若是为此气坏了身子,那多不值当?” “走罢,儿子扶您回去……” 杜尚书的两个儿子,正要上前。 忽然,杜尚书一抬手,打断了他们的话。 “不!” 两个人对视一眼,试探着问:“爹,您不会还要去追吧?” “这都跑没影了,别说是您,就是我们两个,也追不上啊。” 杜尚书清了清嗓子:“把拐杖捡回来,扶我在日头底下走走。” 他病了这些时日,总是在房里躺着,不是吃药,就是睡觉,也不出门。 如今难得要下地,两个儿子面色一喜,赶忙应道:“是!” 哎呀呀,说起来,还要多谢这几个小混蛋呢。 * 另一头。 几个少年穿过人群,穿过街道,一路飞奔。 就这样跑出去一段路,魏骥和郭延庆率先败下阵来。 两个人气喘吁吁,扛着温书仪的手松开一些,脚步也慢了下来。 直到停下。 “不行了,我们两个真的不行了……” “别啊!” 他们一停,李凌也只好停下。 “别停啊!等会儿杜夫子追上来了!” “追上来就追上来吧,我们实在是跑不动了。” 两个人弯着腰,摆摆手,死活不肯再往前挪动一步。 “哎呀,你们两个……都火烧屁股了,还这样……” 李凌嘴上抱怨,人却站到了外面,护着几个好友,半拉半拽,把他们弄到街边。 免得他们蹲在地上,被没看见的路人一脚踩中。 紧跟着,他又抬起头,看看身后还有没有追兵。 就在这时,一个弱弱的声音传来,提醒他们。 “宝珠……宝珠还在跑……” “噢,对!” 李凌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转过头,朝前面大喊:“宝珠!钟宝珠!” “别跑了!快回来!他们都跑不动了!钟宝珠——” 其他人也跟着喊:“宝珠哥——” 街上人不多,但是钟宝珠跑得快,一眨眼就没影了。 李凌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们几个在这里等着,我到前面去看……” 话音未落,前面人群里,忽然传来一个他们都很熟悉的声音。 “救命啊!我被抓住了!” “李凌、魏骥、郭延庆、温书仪,还有魏骁,快来救我!” “呜呜呜——” 几个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钟宝珠被一个人拦腰抱住,正往他们这边拖。 而那个人就是—— 魏骁?! 几个好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魏骁不是留下殿后吗? 他什么时候追上来的?他们怎么都没看见? 他不仅追上了他们,还追上了钟宝珠? 魏骁从背后抱住钟宝珠,两条手臂跟钳子似的,从他的胳肢窝里穿过去。 钟宝珠没了力气,两只手垂在身侧,两条腿也拖在地上。 他看不见身后的人是谁,魏骁也故意不说话,就这样把他拖走。 惹得钟宝珠有气无力地喊:“救命啊……救救我……” “我要被夫子抓回去写功课了,我不要写功课……” “不管是谁,魏骁也行,快来救我,我一定恩将仇报……” “不是,我一定结草衔环,以身相许……” 魏骁垂眼,看见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咧开嘴,无声地笑起来。 ——钟宝珠,栽到我手里,你也有今天! 几个好友站在旁边,都看呆了。 这是什么新游戏吗? 还能这样玩啊? 就在这时,钟宝珠一低头,看见横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忽然小脸一皱。 这两只手、这两片衣袖,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好像是…… 下一刻,钟宝珠反应过来,大喊一声:“魏、骁!”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 又一个青龙摆尾,身子一扭,撞开魏骁。 紧跟着,就是一整套的白虎无影拳,追着魏骁打。 “你干嘛?干嘛抓我?干嘛不说话?” “好玩。”魏骁大步逃开,面不改色。 “好玩你个头!我还以为是杜夫子的人,吓死我了!” “就是好玩。” “魏骁,你有毛病!” “我没有。前几日太医还来给我诊脉,说我身强体健。” 钟宝珠气得不行,撵着魏骁跑。 两个人从街头打到街尾,又从街尾打回街头。 其他好友就在旁边看着,正好歇一歇。 温书仪仍旧被架在半空,弱弱问:“可以先把我放下来吗?” 他一开口,李凌三人转头看去,这才想起,这儿还有一个人。 难怪。 他们就说,怎么会这么累! 原来是还扛着一个大活人啊! 三人自是满口答应:“好啊好啊。” 可就在这时,钟宝珠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大声阻止:“不行!” “为什么?” “宝珠哥,我们好累。” 钟宝珠振振有词:“他可是杜夫子最喜欢的学生,把他放下,万一他跑回去通风报信怎么办?” 温书仪沉默片刻,最后道:“不会的……” 李凌道:“你看,他都说他不会了。” 钟宝珠却不依不饶:“那你发誓!” “我发誓……” “举手发誓!” 温书仪试着动了动自己的双臂。 可是,有两个人正牢牢抱着他的手臂,让他动弹不得。 魏骥和郭延庆对视一眼,帮他把手举起来。 “我发誓,绝对不回去找杜夫子,我只和你们一起。” “做不到怎么办?” “做不到,就让我的策论,每一篇都被苏学士评为‘丙等’。” “那好吧。”钟宝珠满意地点点头,“把他放下来。” 三个好友这才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温书仪在地上站好,正了正衣襟。 他回头看了一眼:“夫子应该没有派人来追,你们不用这么害怕。” “他那么喜欢你,你当然不害怕了!” “就是,我可不想被抓回去解题。” 温书仪无奈:“好罢好罢,是我错了,没有考虑到你们。我们也别在这里傻站着瞎闹了,找个地方歇一会儿罢。” 这话一出,几个少年“噌”的一下窜上前,围在李凌身边。 魏骥和郭延庆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钟宝珠挥舞着双手,绕着他转圈圈。 “李凌哥!” “你说过要请我们吃八宝楼的!” “八宝楼!八宝楼!八宝楼!” 李凌被他们围在中间,喊来喊去,头都晕了。 “别喊了,我又没说不请。” “那就请吧!” 钟宝珠一只手叉腰,一只手高高举起。 “要去八宝楼的人,跟我来!” “魏骁不许来,我说的!” 第24章 出招 洗砚斋大门打开。 一群少年挨挨挤挤地往里进。 “我先,我先。” “谁挤我?别挤了!” “我不要在最后,我害怕!”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 魏骥的左手和郭延庆的右手,进去了。 李凌的左脚和温书仪的右脚,也进去了。 钟宝珠的上半身和魏骁的下半身,都进去了。 但没有一个人,是完整地走进去的。 所有人挤成一团,卡在门框里,进退不能。 苏学士跟在后面,看见这样的场景,只觉得哭笑不得。 他伸出手,试图维持秩序:“别挤别挤,一个一个进,别把门给挤坏了。” 结果他一碰到这群少年,他们反倒嚎得更大声了。 “我都说了,我不要在最后面!这下好了,苏学士一抓就抓到我了!” “救命啊!我被抓住了!不要打我,我已经知道错了!” “夫子,我……对不起……” 苏学士一哽,随便选了两个人,抓住衣领,跟拔萝卜似的,往回一薅,就把他们拽出来。 剩下的人有了余地,往前一扑,就摔进去了。 他手里这两个也吓得不行,奋力挣脱,赶紧跟上去。 苏学士常在洗砚斋里过夜,平日里坐卧起居,都在这里。 斋里堆满了他从各地搜寻来的古籍孤本、金石字画,还有几个学生的功课。 满室墨香,颇有文人气韵。 几个少年进去以后,却不敢多看。 他们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排好队,低着头,熟练地朝右手边的隔间走去。 房间墙上,挂着一副很大的至圣先师孔夫子像。 画像前面,又摆着一张紫光檀的香案。 香案洁净,一尘不染,苏学士日日都打扫。 上面摆的香炉果盘,用的也是当下最素净的香料和最时鲜的瓜果。 如今这个时节,最时鲜的瓜果就是…… 钟宝珠抬起头,看着案上的橘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看起来黄澄澄的,闻起来酸溜溜的,吃起来一定很…… 忽然,有人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钟宝珠转头看去,对上魏骁无奈的表情。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他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钟宝珠会意,连忙用手背去擦。 不会吧?就这么一小会儿,他竟然流口水了? 应该没那么贪吃吧? 没有口水,魏骁骗他! 钟宝珠摸着自己清清爽爽的嘴巴,朝魏骁扬了一下手,假意要打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玩? 魏骁抬手去挡。 正巧这时,他们身后,传来苏学士的咳嗽声。 两个人连忙收回手,低下头,规规矩矩地站好。 苏学士踱着步子,走到他们面前。 没等开口,钟宝珠就很有眼色地挪上前去,拿起堆叠在一起的蒲团,分给几个好友。 蒲团一个一个传过去,每人都分到一个,摆在身前,并排跪好。 钟宝珠和魏骁,都不是安分的主。 三天两头吵架拌嘴,打架斗殴。 小的时候,几乎每日都要来这里跪着。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三个,稍微比他们好一些,差不多每隔五日来一回。 温书仪就……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是头一回。 所以现在,也是他最难堪。 他跪在蒲团上,腰背挺直,头却垂到了胸前。 看不清表情,但是露在外面的耳根和脸颊都是红的。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连带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钟宝珠扭了扭身子,调整好姿势,余光瞧见他这副模样,便悄悄碰了碰魏骁的手背,朝他使了个眼色。 温书仪脸皮薄,心眼又死,不论怎么样,都想不到要逃课。 是他们提出来,鼓动催促,他才跟着走的。 如今受罚,他们两个跪习惯了,倒是没什么。 只是不好牵连旁人,这也是他们先前就说好的。 于是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开了口—— “夫子!” 苏学士也拿了个蒲团,正要找地方坐下,就被他们俩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 他无奈问:“又怎么了?” 钟宝珠和魏骁抬起头,齐声道:“此次逃课,是他主使的!” 两个人举起手,指着对方,理直气壮。 钟宝珠道:“主意是魏骁想的!” 魏骁也道:“头是钟宝珠带的。” 不能牵连其他人,但是可以指认我的死对头! 嘻嘻! 苏学士自然不信,重重地“哼”了一声,双手撑着肥胖的身躯,略显笨拙地在他们面前坐下。 “少把事情推来推去的。我还不知道你们?肯定是两个人都有份。” 这话倒是真的。 两个人都乖了些。 钟宝珠点点头:“是我们两个的错。” 魏骁随即补充:“和他们四个无关。” 两个人一唱一和,就这样解释起来。 “我和魏骁想出去玩,但是两个人太没意思,我们又是死对头,就硬拉上了他们四个。” “我和钟宝珠威逼利诱,强迫他们跟我们一起逃学,他们不从,我们就打他们。” 苏学士很捧场:“哦?” “特别是温书仪,他是一个很好学的人,我们要逃课,他还劝我们不要去。” “可惜没劝住。钟宝珠软磨硬泡又撒娇,他们怕我们出事,只好跟着我们。” “嗯?” “魏骁打人很痛,我们不敢不从。” “钟宝珠会用头撞人,我们惹不起他。” “是吗?” “是啊是啊!” “没错。” 苏学士最后问:“说完了?” 钟宝珠用力点头,魏骁也微微颔首。 两个人转过头,暗中击了个掌。 完美! “所以你们两个,其实是罪魁祸首?” “对!” 两个人大大方方,果断承认。 “夫子要罚,罚我们两个就好了。” “他们四个是无辜的。” “好。” 苏学士应了一声,却转过头,又看向剩下几个少年。 “你们呢?可有什么要说的?事情是他们说的这样吗?” “我们……” 四个人低着头,或攥着拳头,或拽着衣摆,嘴巴张开又闭上,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顺着钟宝珠和魏骁的话说,他们是可以逃过一劫。 但是这也太没义气了! 叫好友帮自己背锅,弃兄弟于不顾,根本就不是人干的事。 所以…… “不是!” 李凌猛地抬起头,信誓旦旦道:“这事情我也有一份!和剩下三个无关!” 下一刻,魏骥也正色道:“我也有参与,不是被逼的,和剩下两个无关!” 又下一刻,郭延庆也跟上了:“我和他们是一起的,和剩下一个无关!” 他们跟蚂蚱似的,一个一个蹦了出来。 钟宝珠和魏骁看着他们,心里又高兴又无奈。 顺着他们的话说多好,就不用一起受罚了。 不过还好,现在就剩下一个温书仪。 他可是他们几个里,最聪明的人。 他肯定不会这么…… 就在这时,温书仪也抬起了头。 他轻声道:“夫子,我……我也有一份,和剩下的人……” 剩下的人?哪里还有剩下的人? 钟宝珠睁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你怎么也这么傻? 温书仪往边上一看,这才察觉,已经没有剩下的人了。 于是他道:“总之,是我们一起逃的课,我不是被迫的。” 苏学士颔首:“如此说来,是人人都有份了?” 六个人并排跪着,不知道是谁先发起的,在衣袖底下,握住身边人的手。 没一会儿,他们就手拉着手,连成一串,团结在一起。 几个人昂首挺胸,仿佛下一刻就要上战场。 “是,人人都有份!” 苏学士看见他们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但他还是极力忍住了,清了清嗓子,又问:“那就说说吧,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是八宝楼出新菜了?还是戏班子排新戏了?” 都不是。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把事情告诉他。 苏学士人很好,对他们也很好。 可他要是和刘文修是一头的,那怎么办? 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苏学士问:“是因为刘学士?” 此话一出,所有人齐刷刷抬起了头。 魏骁带头,试探着道:“夫子,我们以为……” 钟宝珠连忙补充:“我们不是要讲刘学士坏话的意思。” 有人带头,几个人也七嘴八舌地说上了。 “我们只是觉得刘学士有一点……” “他这个人……不如您好……” “就是说……” 他们在讲刘文修坏话的边缘疯狂试探,试图确认苏学士的立场。 “好了好了!”苏学士喊了停,“你们这说的什么话?一句都听不清,跟小狗叫唤似的。” 他指了一下温书仪:“书仪,你来说。” “我……”温书仪张了张口。 “一句话说明白,为什么逃课?” 温书仪深吸一口气:“刘学士苛待我们。” “他如何苛待你们?” 提到这个,一群人又激动起来。 “夫子,这你就不知道了!” “刘文修此人,简直是可恶至极!” “他总是借故欺负我们……” “住口!你们几个,住口——” 第25章 爷爷出马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 和往常一样,墙外梆子一慢四快,刚响过五声,钟寻就起来了。 起身之后,洗漱更衣,也不用饭,先看半个时辰的书。 从晨光乍破,看到天光大亮。 钟寻才不舍地把书卷放下,吩咐侍从。 “把今日早饭端上来,派人去喊宝珠起床。过一刻钟,让车夫把马车套好。” “是。” 侍从恭敬退下。 钟寻用了一碗肉糜、两张胡饼,觉着时辰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 宝珠娇气,总要赖一会儿床才肯起来。 他现在过去,坐在马车里等,人一到就能走。 这样想着,钟寻便跨过门槛,朝角门走去。 今日车夫套车,似乎格外麻利。 他才刚到,马车就已经在外面等了。 钟寻也没多想,踩着脚凳,正准备上车。 忽然,石墙拐角那边,有人影一闪而过。 紧跟着,三四个眼熟的少年,依次从墙角那边,探出圆溜溜的脑袋。 钟寻定睛一看,正是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三个。 他收回脚,一面朝他们走去,一面问:“怎么了?” 三个人眨巴眨巴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眼前,钟寻才发现,温书仪也来了,只是没跟他们一起探头。 “出什么事了?你们几个,怎的一大早就过来了?” “钟大公子。”温书仪俯身行礼,“我们来看宝珠。” “看宝珠?”钟寻不解,“宝珠怎么了?你们要看他什么?” 他的弟弟是好看,但也没有到一大早就过来守着的地步罢? 温书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宝珠昨日对我们说,会替我们找一个新的算学夫子,顶替刘文修。所以我们想着,早点过来看看。” “对对对。”其余三人连连点头,“宝珠说,这个新夫子,比刘文修厉害一百倍、一千倍!” “我们有点好奇,又有点担心,所以就想……” 听他们这样说,钟寻更疑惑了。 “昨日下学,宝珠火急火燎赶回家里,就再也没出过门,他去哪里请一个新夫子?” “什么?”几个好友惊讶,“他没出去请人啊?” “是。宝珠一回家,就去了……” 钟寻眉头一皱,心里一个“咯噔”。 “不好!” 他猛地回头,几个少年也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熟悉的马车,仍旧停候在角门外。 魏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过来的。 他放轻脚步,放慢动作,悄无声息地朝马车走去。 这下子,不光是四个少年,就连钟寻,也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马车。 新夫子到底是谁? 不会吧?不会是他们想的那样吧? 魏骁一步一步走到马车前,抬起手,轻轻掀开车帘。 如同拉开戏台子上的帷幕,马车里的场景,终于全然展现在他们眼前。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端坐在马车正中。 钟宝珠搂着老人家的肩膀,一边轻轻摇晃,一边用自己的脸颊,去蹭他的肩膀,一边还要撒娇。 “爷爷,你真好!” “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爷爷!” “爷爷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爷爷了!” 是他?! 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下一刻,钟宝珠转过头,看见被拉开的车帘,又看见站在马车外面的魏骁,吓得一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啊!魏骁,你干嘛?吓到我了!” 魏骁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侧过身子,给后面的人让出路来。 好让他们把车里的场景,看得更清楚些。 又下一刻,钟寻再也按捺不住,挽了挽衣袖,大步走上前。 “宝珠,你在做什么?” * 直到坐上钟府的马车,几个少年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忽然来了这么多人,原本的马车坐不下,钟寻就吩咐车夫多套了一辆马车。 钟家爷孙三个,和魏骁、魏骥兄弟两个,坐一辆马车。 剩下四个人,坐另一辆。 马车并排行驶,车帘被风吹起,可以看见隔壁车里的情形。 钟宝珠的四个好友,分别坐在马车两边的座位上,腰背挺直,头颅却低垂,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壮起胆子,试探着转过头,看向另一辆马车里。 才看了一眼,他们就像是被针扎到一样,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是吗?是他吗? 钟宝珠的爷爷?钟府老太爷? 三朝元老?当朝太傅?太子殿下的老师? 几个人像小乌龟一样。 一下探头,一下缩头。 一下缩头,一下探头。 就这样看了好几眼,还是不敢确定。 真的是他吗? 钟宝珠竟然把他给请来了? 就在这时,钟宝珠看出他们的犹豫,故意清了清嗓子。 “咳咳——” 几个好友下意识抬起头:“宝珠……” 钟宝珠围在钟老太爷身旁,伸出两只手,高高举起,又像撒花瓣一样,哗啦啦甩了两下。 “给你们引见一下,这位就是我的爷爷,也是我们今日的算学夫子!” 老太爷笑着,也抬起手,颇有气概地朝他们抱了抱拳:“几位小友有礼了。” “有礼有礼!老太傅也有礼了!” 众人连忙起身还礼,结果站得东倒西歪的,还差点撞到了头。 钟宝珠扬起小脸,自信满满:“怎么样?我都说了,我找的夫子,肯定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夫子。” “是……”几个人扯了扯嘴角,无奈地应了一声,“是。” 难怪。 难怪钟宝珠昨日这样笃定。 难怪钟宝珠说,此人的年纪、学识与身份,都远胜过刘文修千百倍。 这不是废话吗? 钟老太爷今年七十整,比刘文修大了不知道几轮。 他又是当朝太傅,学识与地位,自然高出刘文修一大截。 几个少年只想到去找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 他们没想到,或者说,压根不敢想,还有这位老夫子。 老太傅亲自出马,一定能压制住刘文修。 只是…… 他的年纪都这么老了,为了这点小事,就劳动他大驾,几个少年心里实在是有点忐忑。 而且,老太傅会不会很凶啊?会不会嫌他们笨啊? 他们要怎么跟老太傅相处啊?要怎么跟他说话啊? 事成之后,又要怎么报答老太傅呢? 几个十来岁的少年心里,装满了心事。 他们看着钟宝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钟宝珠,你可真聪明啊。” “那当然了!” 钟宝珠没听出他们的言外之意,笑嘻嘻地应道。 “就等你们这句话呢!怎么样?这回我想的主意好吧?” “挺好的……” 话还没完,钟寻再也看不下去,拍了一下他的手。 “宝珠,你怎么能……” “哎呀!”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躲进老太爷怀里。 钟寻见状,只好放缓了语调,轻声斥责:“怎么能把爷爷带出来呢?” “不是我把爷爷带出来,是爷爷自己要跟我出来的。” 钟宝珠眼珠一转:“爷爷就像毛遂一样找我自荐!” 老太爷大笑起来,把他搂在怀里,稀罕得不行:“宝珠还知道‘毛遂自荐’啊?” “那当然!” 钟寻深吸一口气,又问:“你什么时候去找爷爷的?” 钟宝珠回想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细细数来。 “昨日傍晚,一回到家,我就去找了爷爷。” “爷爷一听说,我们在弘文馆里,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登时火冒三丈,拍案而起!” “然后爷爷就说,不用找其他人去治刘文修了,他亲自出马。” “再然后,我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接爷爷上马车。” 钟宝珠坐直起来,张开手臂,一把搂住老太爷。 跟好哥们似的,勾肩搭背。 说到激动人心的地方,他甚至还拍了拍老太爷的肩膀。 “爷爷,你太讲义气了!这个就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老太爷被他的话逗得直笑:“是吗?” 钟寻又问:“那你跟大伯父和爹说了吗?” “没有啊。”钟宝珠一本正经,“但是我和爷爷给他们留了字条。” “对。”老太爷颔首,“留了字条。” “再过一会儿,大伯父和爹去爷爷房里问安,就能看见了。” “宝珠,你呀你。” 钟寻指着他的手微微发颤,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钟宝珠理直气壮:“爷爷本来就是太傅,弘文馆也不是龙潭虎穴。爷爷跟我一起去逛一下,整顿学风,也不算逾矩吧?” “对。”老太爷摸摸他的脑袋,“寻哥儿,你也不要这么忧心。爷爷还没有老到连门都出不了,和宝珠一起,出去逛逛,就当是散心了。” “既然如此——” 钟寻深吸一口气,看着乐呵呵的爷孙两个,最后还是认命了。 “我今日也不去御史台了,就陪你们去弘文馆。” “别啊!” “不可!” 爷孙两个急忙打断。 “寻哥儿,该去当值,还是要去。陪着我们做什么?我们能有什么事?” “就是就是。”钟宝珠用力点头,“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爷爷的。” 第26章 小狗谈心 铜钟一响,开始上课。 钟老太傅端坐在讲席上,不动如山,不怒自威。 一群学生坐在底下,规规矩矩,安安静静。 特别是钟宝珠。 他双手交叠,放在书案上,昂首挺胸,一脸认真。 活像个六七岁、刚开蒙的小孩儿。 双眼睁得滴溜圆,目不转睛地盯着夫子看。 盯着夫子的第一眼—— 刚才刘文修和魏昂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真是大获全胜,大快人心! 第二眼—— 回味一下胜利的滋味,哈哈哈! 第三眼—— 再偷偷回味一下,嘻嘻嘻! 第四眼、第五眼和第六眼—— 真是回味无穷,意犹未尽! 他要把刚才的场景牢牢记住,存在心里。 不高兴的时候,就翻出来回想一下。 钟宝珠就这样使劲走神。 眼睛盯着爷爷看,心里却想着其他人。 想着想着,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扑哧——” 他这一笑,钟老太爷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老太爷把手里书卷一放,就转过头,看向他,沉声问。 “宝珠,傻笑什么呢?” “啊?” 钟宝珠回过神来,连忙揉了揉脸颊,把嘴角压下去。 “爷爷,我……” “咳咳——” 钟宝珠会意,又改了口:“回夫子,我没傻,也没笑。” 老太爷哪里不知道他的性子? 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 扫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过,他也没有戳穿,只是越发沉下脸,正色道:“夫子讲课,要认真听。” 钟宝珠红着脸,低下头,轻轻点了两下:“是。” “等会儿就提问你,做好准备。” “是。” 钟老太傅讲课,自然是比刘文修要好的,好上一千倍。 或者说,他们两个人,压根就不能放在一起比。 老太傅也念书。 只是他念的,和刘文修念的,根本不一样。 刘文修念书,好似一潭死水,无波无澜,又好似无常索命,下一刻就要断气。 老太傅念的就有起有伏,抑扬顿挫。 而且他念一句,就停下来,向他们解释一番。 解释完了,还会问他们听懂了没有。 叫他们解书上的题目,也是手把手教他们写。 把他们当成小孩子对待。 慈爱和蔼,一视同仁,从不对着他们长吁短叹。 实在看不下去了,也只是轻轻敲一下他们的脑袋,笑骂一句。 当然,整个思齐殿里,只有钟宝珠和魏骁获此殊荣。 钟老太傅之所以能当上老太傅,不光因为他学识广博,更因为他慈祥和气,又刚正不阿。 堪为天下学子之夫子,更堪为天下夫子之典范。 就连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一开始还为了刘文修的事情不忿。 没一会儿,老太傅走到他们身边,温言细语地点出两个错误,亲自帮他们改过来,又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三个人马上就蔫了下去,眼神也变清澈了。 好罢,他们承认。 老太傅教的,确实比舅舅教的好。 课上到一半,苏学士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抱着几册书卷,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这可是老太傅讲课,他都没听过几回! 太难得了! 苏学士从思齐殿后门跑进去,找了个空位坐下,打开笔帘,拿出宣纸。 他得把老太傅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珍藏起来,时时品读…… 忽然,苏学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等一下,老太傅讲的是…… 是算学啊。 苏学士拍了一下脸颊,别过头去。 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把头转了回来。 不管了,算学也听! * 就这样,钟老太傅给他们讲了一上午的算学。 一下课,钟宝珠等人正准备上前,却被人抢了先。 苏学士快步上前,俯身作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老太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老太爷起身还礼:“苏学士,有几日没见了。” “不敢不敢。”苏学士越发自谦,“老太傅面前,不敢称‘学士’。” 他想了想,又问:“老太傅此来,是来给宝珠他们撑腰的吧?” “嗯。”老太爷也不掩饰,“宝珠说,这主意就是你帮他们出的?” “是。”苏学士急急解释,“但我的本意是,让他们请太子殿下或钟大公子过来,没想到……劳动太傅大驾,实在是……” “不要紧。”老太爷摆摆手,“若是明日还有算学课,老夫还来。” “明日并无算学课,不过——” 苏学士顿了顿,试探着,轻声道。 “明日有一堂文课,原本是我上的,给学生们讲《春秋》。我讲得不好,不知能否……请老太傅赐教一番?” 老太爷一摆手,满口答应:“好说!” “多谢老太傅!”苏学士再次俯身行礼,“明日一早,我去钟府门前接您老。” “这倒不用。两个孙儿亲自护送,稳妥得很。” 钟宝珠应声上前,挽住老太爷的手臂。 没错,是我! 我就是孙儿之一! 见此情形,苏学士便也笑着答应了。 “好。那我就扫榻以待了。” 苏学士又道:“时辰不早,我让膳房把午饭送过来。老太傅是在思齐殿中用饭,还是去宝珠房里歇息?” “老夫……” 不等老太爷开口,钟宝珠便大声宣布:“都不去!” “膳房的饭菜不好吃。我们说好了,要带爷爷去八宝楼吃!” 几个好友围上前,连声附和。 “宝珠爷爷起了个大早,千里迢迢……” “倒也没有这么远。” “反正是来给我们撑腰,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怎么能让他吃膳房的饭菜?必须去八宝楼吃顿好的,聊表我们的感激之情。” 老太爷看着他们,笑得老脸都皱起来了。 最后,钟宝珠问:“苏学士,要不要和我们同行?” “我就……” “我们请客,不用夫子掏钱。” “不用了。”苏学士道,“你们去罢,夫子还有点事要办。” “那好吧。” 几个少年不舍地答应了,作揖告辞。 “学生告退。” 苏学士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从怀里拿出一册《心经》,却朝着相反的方向,去追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 “十殿下?十殿下!请留步!” * 另一边。 钟宝珠和魏骁一左一右,搀扶着钟老太爷。 其他好友跟在后面。 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走出弘文馆。 他们不是翻墙出去的,是走出去的! 走的还是弘文馆正门! 守门的侍卫,不仅不敢阻拦,还要抱拳行礼,让他们慢走。 毕竟,老太傅要出门,谁敢阻拦? 一群少年也是狐假虎威,沾了他的光,跟着出来了。 八宝楼离弘文馆不算远,但老太爷毕竟年岁大了,又上了一上午的课,不好再叫他走路。 魏骁便让馆里宫人套了马车,赶过来。 老太爷坐在车里,几个少年却不肯上去。 他们在软垫上坐了一上午,屁股和腿正酸着呢,跟在马车旁边,走一走,跑一跑,正好松快松快。 马车平稳,老太爷掀开车帘,看着外面,叮嘱他们。 “街上人多,好好走路,别摔着了。” 众人齐声应道:“好!” 老太爷看着他们,是越看越高兴,越看越喜欢,面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这群小孩,真跟小狗似的,追在马车后面跑。 乌泱泱的,挤成一团。 这只穿黑衣裳,是小黑狗。 这只穿白衣裳,是小白狗。 这只穿花衣裳,是他最稀罕的小花狗。 忽然,小花狗像是想起什么,快跑几步上前,大喊一声:“爷爷!” 老太爷笑着问:“宝珠,怎么啦?” 钟宝珠双手叉腰,扬起小脸:“你骗我!” “什么?”老太爷不解,“爷爷哪儿骗你了?” “先前在弘文馆的时候,你说你会提问我,叫我好好听。可是现在都下课了,你还没问我!你骗我!” “哎哟,这个……” 老太爷自己都忘了。 他想了想,便问:“那你有没有好好听啊?” “当然有了!”钟宝珠理直气壮。 “好了,爷爷问完了。” 说完这话,老太爷就把车帘放下,坐了回去。 “爷爷!” 钟宝珠追在马车后面跑,一个劲地蹦跶,抬手去掀帘子,试图把老太爷再引出来。 “爷爷,你就这样敷衍我?再问两句!再问再问!” 别人用脚走路,钟宝珠一路蹦着。 终于到了八宝楼。 这一回,李凌终于带够钱,能请他们吃饭了。 店里伙计出来迎接,引着他们,去了二楼熟悉的隔间。 老太爷在主位落座。 六个少年,依次分坐两边。 有老人家在,他们点菜也收敛了一些。 整扇羊排和整只烧鸭,是一定要点的。 除了这两道,又点了一盆粟米粥、一罐老鸭汤,还有两盘时鲜蔬菜、一盘糯米糍粑。 这样就差不多了。 菜上齐后,几个人先给老太爷布菜。 每人给他夹了点肉菜,又端起自己的碗,高高举起。 以汤代酒,敬他一杯! “多谢宝珠爷爷!” 第27章 被罚 红枣糕,吃! 栗子糕,吃吃! 一口酥,吃吃吃! 趁所有人不注意,钟宝珠一个扭身,跑到爷爷面前,拿起案上的点心,就往嘴里送。 一口一个。 几个好友奉命拦他,抱手的抱手,搂腰的搂腰,使劲浑身解数,但就是拦不住这只“小饿狗”。 饿坏的小狗,就叫做“小饿狗”。 “宝珠,我们中午才去八宝楼吃的饭,你忘了?” “就是啊!我们从楼里出来的时候,你还打了两个饱嗝,你也忘了?” “你有这么饿吗?非要抢老太傅的东西吃?” 钟宝珠吃着点心,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看着老太爷,大声宣布。 “我不饿!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爷爷,是我把你带到弘文馆里来的,结果你竟然……” “你竟然笑我!笑我就算了,你还向大将军告我的状!” 钟宝珠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挺起胸脯,振振有词。 “这是苏学士给老太傅的点心,但我是老太傅的亲孙子。” “要是没有我,老太傅就进不来,也吃不到。” “所以——” “这就是给我吃的点心!”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都被他唬住了。 就连老太傅本人,也不由地愣了一下。 是吗?是这样算的吗? 钟宝珠才不管他们有没有转过弯来,只觉得有点噎,想给自己倒杯茶喝。 结果茶没拿到,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目光一凝,动作一顿。 紧跟着,他挣开几个好友的束缚,伸长胳膊,从果盘里拿起一颗黄澄澄、圆溜溜的—— 橘子! 天杀的! 他一眼就认出来。 这颗橘子,就是昨日洗砚斋里,苏学士供奉在至圣先师画像前的其中一个! 他昨日想偷吃,蹲在旁边,摸了半天,实在是不敢下手。 橘子皮被他摸得油光水滑,上面还有他掐出来的指甲印呢! 没想到,苏学士这样,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人,竟然“一橘两用”,供奉完老夫子,又拿给老太傅吃。 不过不要紧,兜兜转转,这颗橘子,最后还是到了他的手里。 上天眷顾小狗! 宝珠想要,宝珠得到! 钟宝珠扬起小脸,两只手一使劲,就把橘子连皮掰开了。 他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又掰下几瓣,分给几个好友吃。 几个好友瞬间就被收买,不再拦他,连表面功夫也不做了。 一群人围上前,想吃什么就自己拿,自给自足。 礼貌点的,还会问一声。 “宝珠爷爷,我想吃这个,可以吗?” “不可以,快回去。” “宝珠爷爷,我也想……” “不可以,快点回去上课。” 老太爷使劲拒绝。 几个少年不知道是听错了,还是有恃无恐,都不听他的。 “多谢宝珠爷爷!” 贪吃点的,只有一张嘴,就来不及说了,只能用手比划。 “呜呜呜……” “不可以!” 骠骑大将军在后面看着,眼睛瞪得比牛眼睛还大。 这群小孩,今日这是怎么了? 中午没吃饱?全都魔怔了? 他怒喝几声,试图震慑全场。 “回来!全都给我回来!” “宝珠!阿骁!你们两个,不许再带头了!” “简直是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把大将军气得,都会用成语了。 可是众人不为所动,仗的就是法不责众。 大将军实在没成语可说,只好“哇呀呀呀”地喊起来。 他大步上前,一手揪一个,跟抓小鸡仔似的,把他们一个一个抓出来。 “回去回去!扎两个时辰马步!” 这个时候,他们也吃得差不多了。 钟宝珠一抹嘴巴,一甩头发,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回走。 扎马步就扎马步。 扎两个时辰马步,换这么多点心,太划算了! 他就是不想让爷爷笑他! 钟宝珠回到位置上,双膝一弯,双手平举:“哈!” 刚才一起偷吃的几个好友也跟着过来了。 魏骁在他左边,李凌在他右边,魏骥和郭延庆在他前面。 四个人同时屈膝,同时出拳,动作整齐划一:“哈!” 就在这时,大将军从他们身后走上前,凑到他们耳边,也跟着喊了一声:“哈!” 几个少年被吓一大跳,不自觉哆嗦一下:“大将军?” 只不过,他们喊的是出招时的号子,大将军却是在—— 笑。 他在笑。 “哈哈哈!” 大将军依次附在他们耳边,赏给他们每人一个“哈”字,又分别拍了一下他们的脑袋。 紧跟着,他走到放置兵器的木架子前,抓起一柄长枪,拎在手里掂了掂。 钟宝珠小声问:“大将军要教我们使枪了吗?” 魏骁了然道:“你想得美。” 话音刚落,大将军就精挑细选出几柄长枪,回身朝他们走来。 钟宝珠心里一个“咯噔”,忽然有点后悔了。 下一刻,大将军来到魏骁面前,横起长枪,递到他面前。 魏骁会意,双手抓住枪柄,握着长枪,继续扎马步。 钟宝珠看见这样的场景,眼睛都瞪圆了。 这柄枪有多重啊? 要是拿着它扎马步,他的手会断掉的! 他…… 没等他反应过来,大将军就把另一柄长枪,递到了他面前。 “将军,我知道错了……” 钟宝珠苦着小脸,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大将军用枪柄敲了一下手背。 他不敢再多嘴,只好乖乖接过去。 接过长枪的瞬间,钟宝珠只觉得手上一重,整个人都要往前倒。 他蜷起脚趾,死死扒住鞋底和地面,才没摔倒。 大将军不会用成语,但是很会罚人,并且一视同仁。 刚才跑过去吃东西的,每人发一柄长枪。 年纪最小的魏骥和郭延庆也不例外。 剩下的,温书仪、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都是没过去的,不用受罚,只要扎马步。 发完长枪,大将军又背着手,踱着步子,在他们中间走来走去,让他们连偷懒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将军才问:“知道错在哪了吗?” 受罚的几个少年齐声应道:“知道了!” “说说。”大将军一抬下巴,“阿骁,你先说。” “错在——”魏骁顿了顿,“擅自离队,擅自行动。” “说得好!” 钟宝珠眼睛一亮,看向大将军。 既然他说得好,那是不是应该…… “奖你两块石头。” 大将军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两个拳头大小的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放在魏骁的手背上。 “手要稳,别掉了。” “是。” 钟宝珠看着,两只眼睛又睁圆了。 有这样的吗?这是奖励吗? 紧跟着,大将军又走到李凌面前,问:“你觉得呢?你错在哪了?” 李凌不自觉紧张起来,说话声音也发着颤:“我觉得,我们错在……不该吃老太傅的点心。” “说得好!” 又是这句话。 “也奖你两块石头。” 大将军又拿出两块石头,分别放在李凌左右两边肩膀上。 “肩要平,别掉了。” “是……” 李凌欲哭无泪,钟宝珠也紧张得直发抖。 下一个就是他了! 就在这时,大将军走到他面前,也问了他一样的话。 错在哪里? “我……我……” 钟宝珠结巴着,眼珠转得飞快,脑子也转得飞快。 忽然,他灵光一闪。 “回将军,我们……我们错在,没有把您放在眼里!我们跟您说话,都没有加尊称!” 钟宝珠扬起小脸,自信满满,但是语无伦次,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们一点都不敬重大将军,这样不好!这样很……很坏!” “正所谓,军令如山。我们不听军令,我们很坏……” 大将军颔首,却冷笑一声:“说得坏!” “什么?!” 钟宝珠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为什么魏骁和李凌就是“说得好”,他就是“说得坏”啊? 骠骑大将军,你有点偏心吧? 钟宝珠歪着嘴巴,气鼓鼓地看着他。 可是下一刻,大将军拿出两块石头,堆叠起来,就放在他的头顶。 “头要正,别掉了。” 钟宝珠马上换了表情,哭丧着小脸,委屈巴巴的模样。 “将军,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没用。” “爷爷,救我!” “叫‘爷爷’也没用。”大将军皱眉,“宝珠,做人要有骨气,不能随便喊别人……” 钟宝珠气得不行,大声反驳:“我喊的又不是你,我喊的是我的亲爷爷!” 另一边,钟老太爷听见乖孙喊自己,应了一声,连忙就要站起身来。 “诶,宝珠,爷爷在这……” 不,不行。 老太爷站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宝珠方才的举动,确实是太没有规矩了。 伤了大将军的面子,也伤了武课的规矩。 大将军罚他,是应该的。 若不如此,日后如何管束这些小皮猴子? 可是他的宝珠,都已经站了这么久了!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不行不行,还是不行。 钟老太爷起身又坐下,坐下又起身。 反复几回,他干脆捂着眼睛,把头转了过去。 第28章 再装病 傍晚时分,钟府正门。 大夫人与荣夫人,率领一众仆从,就在门外等候。 大夫人,也就是钟宝珠的大伯母,两只手绞着帕子,面色焦急。 时不时朝街口张望一眼,嘴里还碎碎念着。 “你说说这宝珠,家里这么多人,他带谁去弘文馆都行,就是带我去也行啊!” “他偏偏要带老太爷去!” “大爷和三爷,早上走的时候,就怒气冲冲的。” “如今下值了,也不见回来,指定是去抓人了!” “这下好了!我可怜的宝珠哟,小屁股要开花了!” 大夫人急得不行。 门里门外,阶上阶下,来回转圈。 荣夫人身为钟宝珠的亲娘,却显得镇定许多。 她捏着手帕,靠在门柱上,反倒还安慰大夫人。 “大嫂,你别慌啊。” “我们家宝珠机灵着呢。” “有人打他,他还傻站着叫人打啊?每回他爹打他,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再说了,老太爷还在呢。宝珠会撒娇,老太爷就吃他这一套。” “有老太爷在,护着宝珠。大爷和三爷两个做儿子的,还能忤逆不成?” 话音刚落。 两辆熟悉的马车,从街口拐角处驶过来。 大夫人一激灵,荣夫人也连忙站直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 两辆马车接连驶来,依次停驻。 不等大夫人与荣夫人上前,前头那辆的马车帘子一掀,脚凳一放。 紧跟着,钟寻亲自背着钟宝珠,从车上下来。 见此情形,两位夫人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钟寻虽是文官,却也是修习过君子六艺的。 他年轻力壮,背着自家半大的弟弟,平平稳稳,轻轻松松。 钟宝珠就不怎么好了。 他趴在兄长背上,脑袋歪在兄长肩膀上。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两只手软软的,两条腿也软软的。 整个人都软软的,跟小泥人似的。 一瞬间,大夫人和荣夫人惊叫一声:“宝珠!” 话音未落,两人随即扑上前去,查看钟宝珠的状况。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大伯母,母亲。” 钟寻停下脚步,因着腾不出手来行礼,只好向她们点头示意。 “宝珠没事,他只是……” 还没说完,趴在他背上的钟宝珠,就有意无意地咳嗽两声,打断了他的话。 “咳咳……”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两位夫人,带着小小的哭腔和鼻音,抽噎着同她们讲话。 “回大伯母、娘亲的话,我没事,宝珠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他越是这样说,就越是欲盖弥彰,两位夫人就越是心疼。 “都变成这样了,还没事?” “瞧这小脸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钟宝珠摇摇头,继续说:“真的没事,大伯父和爹爹没有打我……” 正巧这时,钟大爷和钟三爷,一左一右搀扶着老太爷,也从车上下来了。 两位夫人转头看见,心里怒火,“噌”的一下就窜了起来。 两人大步上前,对着自家夫君,抬手便打,低声呵斥。 “你们两个怎么搞的?下手没轻没重!” “差不多打两下就得了,怎么还往死里打?” 钟大爷与钟三爷不好还手,只是一边抬手去挡,一边急忙辩解。 “打谁了?宝珠?” “我和三弟没打他啊!” “真没打!他那是……” 又是话还没完,钟宝珠连忙回过头,掐着嗓子,连声附和。 “对,大伯父和爹爹说得对,他们没打我,是我不好……是宝珠干了坏事,自己摔的……” 这话一出,更是火上浇油。 大夫人与荣夫人压根不信。 “傻宝珠,摔能摔成这样吗?你别怕!有大伯母护着你,大伯母替你做主!” “谢谢大伯母……” “娘亲也替你做主!这事儿你就别管了!寻哥儿,快把你弟弟背回房里,找大夫来看看!” “谢谢娘亲,娘亲真好。” 门外一片混乱。 钟宝珠扭着头,笑嘻嘻地看了一会儿。 钟寻心里过意不去,正要开口解释。 “大伯母、母亲,其实……” 结果他才喊了一声,钟宝珠就察觉到他的意图,一把捂住他的嘴。 “哥!”钟宝珠附在他耳边,认真道,“你不许说!” 大伯父和爹,刚才还拿着扫帚和鸡毛掸子,守在弘文馆外面,等着要打他呢! 虽然到最后,也没打几下,但是…… 但是也吓着他了! 还不许他使点小坏了? 钟宝珠用力捂住钟寻的嘴,最后回过头,朝大伯父和父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哥,我们走吧。回房去咯!” 直到这时,钟大爷和钟三爷,才终于回过味来。 钟宝珠这个小坏蛋,表面上帮他们说话。 实际上,装得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暗地里使坏呢! “钟宝珠!你给我回来!” 两个人怒喝一声,就要上去抓人。 却被两位夫人往前一横,干脆利落地挡住了。 “怎么的?当着我们俩的面,还要打宝珠?还没打够?” “不是!我们俩真没打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过!” “还敢狡辩?你们没打,宝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是扎马步!他下午有武课,扎马步!就这样——” 钟大爷和钟三爷是真急了。 两个人膝盖一弯,当街扎了个马步给她们看。 “这样!” “骗谁呢?扎马步能扎成这样?” “真的!不信你们问爹!” 兄弟二人赶忙回过头,请出老太爷。 “爹!您来说!您可是一下午都亲眼看着的!” 却不料老太爷摇着头,踱着步子,绕开他们,从另一边走了。 “我忘了。” “忘了?”兄弟二人震惊,“这怎么能忘了?” “我老了,你们不许我去弘文馆,还要打我最稀罕的乖孙。我都忘了。” “不是……” 这下好了,唯一能证明他们清白的人也走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如遭雷击,生无可恋地转回头,也懒得抵抗或辩解了,只是低声请求。 “能不能进府里打?别在大街上打?” “不能!” 他们只好站在原地,承受着本不该承受的指责与拍打。 罢了,就这样罢。 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 暮色四合,天色渐暗。 钟宝珠被送回房里,放在小榻上。 身下铺着被褥,身上盖着毛毯,身后还垫着软枕。 他现在可是小伤员,家里人都围着他转。 老太爷拄着拐杖,坐在床头守着他。 钟寻坐在下首,端着一碗鸡丝粥,一勺一勺喂给他。 两位夫人并排站在旁边,手里依旧绞着帕子,关切地看着他。 至于钟大爷和钟三爷。 榻边都站满了,他们两个挤不进去,只能站在最外面,面色沉沉地看着钟宝珠。 扮可怜,装无辜,三言两语,四两拨千斤。 就让他们两个原本要打他的人,反过来被打了。 好刁钻、好可恶、好会演戏的小孩! 甚至到了现在,他还在演! 钟宝珠坐在榻上,吃一口鸡丝粥,就抽搭一下。 看得两位夫人好不心疼,心尖儿也跟着他发颤。 钟宝珠抬眼,对上大伯父与父亲不善的目光,又故意缩了缩脖子。 但就是这样细微的反应,也被两位夫人看见了。 两个人猛地回过头,眼里迸出雌虎护崽的凶光。 你们两个,做什么呢? 钟大爷与钟三爷回过神来,连忙收敛了神色,转头看向别处。 “太医呢?老太医还没来?” 门外当即有仆从回话,说是已经派人去请了,马上就到。 提起太医,兄弟二人都精神一振,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目光。 只要太医一来,他们两个就清白了! 钟宝珠看看大伯父,再看看父亲,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对着兄长再次递来的鸡丝粥,闭紧嘴巴。 钟寻问:“怎么了?” 见此情形,两位夫人也连忙询问。 “宝珠,怎么了?怎么不吃了?” 钟宝珠摇摇头:“我吃饱了。” “才吃了半碗,怎么就吃饱了?” “只有我一个人在吃东西。”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挤出两滴眼泪,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喊过去。 “爷爷、大伯父、大伯母、父亲、母亲,还有哥哥,都饿着肚子陪我,太不好了。” “胡说!怎么会不好?” 大夫人与荣夫人快步上前,搂着他,心肝宝贝肉地喊。 “爷爷等会儿就去吃晚饭了,大伯母和娘亲都不饿,大伯父和你爹……” “他们两个晚上辟谷,不用吃了!” “大伯母、娘亲,其实——” 钟宝珠张了张口,试图在太医到来,拆穿他之前,就把事情给说清楚。 “其实你们误会大伯父和父亲了,他们没有打我。” 两位夫人颔首:“宝珠,你别怕,有大伯母和娘亲在,他们不敢再打你了。” “我没怕,他们真的没有……” 话还没完,钟大爷和钟三爷对视一眼,同时抬起手,齐声打断道:“诶!” “钟宝珠,别改口!千万别改口!” “太医马上就到!孰是孰非,自有分晓!” 钟宝珠有点慌了,可怜巴巴的表情,也维持不下去了。 第29章 小闯祸精 不管怎么说。 钟宝珠今日犯的错,实在是太多了。 偷吃点心,扰乱课堂,装病骗人,陷害长辈。 这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一样是冤枉他的。 钟宝珠简直就是个小闯祸精。 从早到晚,每时每刻,无时无刻,时时刻刻,都在干坏事。 不罚他是不行了! 照着钟三爷的意思,本来应该按照家规,遵循旧例,狠狠地打他十个手板,把他的小手打成猪蹄。 但是,看在他诚心知错,并且在弘文馆里,已经受过重罚的份上。 再加上,钟寻帮忙求情,老太爷也亲自出面。 便不打他了。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经家中长辈商议,最后决定—— 第一,让他给被陷害的大爷和三爷、被蒙蔽的大夫人和荣夫人,赔礼道歉。 第二,扣他三个月的零用钱。 第三,罚他写五页纸的《认错书》。 钟三爷本来是想让他写十页的。 可是,钟宝珠坐在地上,举起面条一样瘫软的小手,有气无力地甩了甩,又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他说:“要不然,还是打我手板吧?” 打一下,疼一阵,也就过去了。 要他写这么多字,反倒更疼。 相比起来,他还是更想选打手板。 家里人见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又动了恻隐之心,于是把页数砍半。 对钟宝珠的处罚,就这样定了下来。 零用钱和《认错书》,都不着急。 钟宝珠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元宝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依次给几位长辈赔罪。 他挪着步子,首先来到大伯父面前,俯身行礼。 “大伯父,对不起。” “我不该装模作样,说您打我了。” “我知道,您是最心疼我的,也是最舍不得打我的。”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转过身,从身后元宝捧来的木托盘里,端起一盏茶,双手奉到他面前。 “我也知道,您拿着鸡毛掸子,守在弘文馆门口,也不是真的要打我,只是想吓唬我一下而已。” 钟大爷清了清嗓子,淡淡道:“那你可‘知道’错了。” “啊?”钟宝珠愣了一下,张大嘴巴,“您那时候是真想打我啊?” “嗯。” “什么?!” 钟宝珠大喊一声,正要发作。 他抬头,对上几位长辈严肃的目光,马上又蔫了下去。 “不要紧,不要紧,君子论迹不论心,反正大伯父到最后也没打我。” 钟宝珠自己把自己给哄好,又把茶盏往前送了送。 “大伯父,请喝茶。” “好。” 钟大爷心宽体胖,自然不会跟他这个小孩计较。 他逗了钟宝珠两句,接过茶盏,饮了一口。 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紧跟着,钟宝珠转过身。 “大伯母,对不起。” “我不该装病骗您,惹您担心。” “我知道,大伯母也是最疼我的,最见不得我受苦的,可是我却……” “我太坏了。” 钟宝珠一说这话,大夫人马上就坐不住了。 “胡说!我们宝珠哪里坏了?我们宝珠一点都不坏!”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上前,张开双臂,就要把钟宝珠搂在怀里哄。 得亏荣夫人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把人给拽了回来。 荣夫人压低声音,提醒道:“大嫂,当心中计!” “噢?是是是。” 大夫人回过神来,连忙重新拿起架子,坐回位置上。 钟宝珠也再次端起茶盏,送到她面前:“大伯母,请喝茶。” “好。”大夫人接过茶盏,“以后可不许再犯了。” 钟宝珠乖巧点头:“是。” 大夫人喝了口茶,到底没忍住,还是补了一句。 “我们宝珠一点儿都不坏,只是有点顽皮,改了就好了。” 见她这副上赶着哄小孩的模样,荣夫人又不满地唤了一声:“大嫂!” “我知道!当心中计!”大夫人理直气壮道,“可是宝珠他才几岁?他会使什么计?” “他会使的计可多了。”荣夫人道,“什么无中生有、瞒天过海,他全都会。” “差不多得了。”大夫人也道,“你这个做娘的,总这么说宝珠,宝珠要伤心的。” 听见大伯母这样说,钟宝珠也配合地低下头去,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没错没错,他伤心了。 偏偏荣夫人不依不饶,非要凑上前,仔细端详他的小脸。 “让为娘看看,你是知道自己干坏事了,正惭愧呢?” “还是听见为娘说你会三十六计,正得意偷笑呢?” 钟宝珠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惭愧。” 他转过身,再次端起茶盏,奉到荣夫人面前。 “娘亲,对不起。” “我不该无中生有,瞒天过海。” “我辜负了娘亲对我的好,我是个小混蛋。” 荣夫人端坐席上,冷眼看着。 比大夫人要坚定一些。 大夫人听钟宝珠赔罪,只听了三句话,就要去哄人。 荣夫人愣是听到第四句,才给了他一点反应。 她抬手,接过茶盏,吹了两下,撇去上层浮沫,却不沾唇,随手就放在一边。 荣夫人冷声问:“下回再犯,该怎么办?” 钟宝珠乖乖伸出手:“下回再犯,就打我的手心。” “娘可不会打你的手心。万一打坏了,娘也心疼。” “那……” 下一刻,变故陡生。 荣夫人语气突变,高高地扬起手。 “打你的小狗爪!小狗爪打断了也不心疼!” “呜……” 钟宝珠怕疼,眼看着娘亲的巴掌,冲着自己就扫过来了,下意识闭上眼睛,缩成一团。 头都转到一边去了,两只手却没躲,仍旧直挺挺地伸出去,方便挨打。 这样看来,他的认错态度还算诚恳。 荣夫人轻笑一声,到底也没打他,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心,便放过他了。 最后,钟宝珠挪着小碎步,来到钟三爷面前。 “爹……你也对不起……” 钟三爷抬眼看他:“嗯?” “不是不是。”钟宝珠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爹,我也对不起您。” 钟三爷问:“还有呢?” “还有……”钟宝珠顿了顿,“我就知道,您是最不疼我的……” “什么?!” 此话一出,钟三爷满脸震惊。 他给旁人赔罪的时候,一口一个“我错了”,一口一个“您最疼我”。 可谓是好话说尽。 结果轮到他,怎么就变成这种话了? 钟三爷厉声问:“我什么时候不疼你了?我哪里不疼你了?” 钟宝珠小声回答:“您本来就不如大伯父、大伯母,还有娘亲疼我啊。” “钟宝珠,你再给我说一遍!你这个小兔崽子,你……你你你……” 钟三爷被他气得不轻,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但是……但是……” 钟宝珠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拍拍他的后背。 “爹,你先别着急,还有‘但是’呢!” “好好好。” 钟三爷捂着心口,深吸两口气。 “我不急!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钟宝珠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继续说:“虽然,爹是最不疼我的。” “但是……但是!” “我知道,爹心里其实还是很关心我的。” “爹本来都拿着扫帚,要打我了,一看见我受伤,马上就不打了。” “爹只是对我要求严格,不是对我不好。” “我也知道,爹不像其他长辈一样,把我宠得无法无天的,是怕我学坏。” “爹,你放心,我只是有一点点‘小坏’而已,不会变成‘大坏’的。” “如果爹不喜欢我的‘小坏’,那我就马上改掉,再也不让爹看见了。” 这两句话,说得还算动听。 钟三爷冷哼一声,面色稍缓。 只是说出来的话,依旧严厉。 “你要是能改,小猪都会上树了。” 钟宝珠理直气壮道:“我是‘小珠’,我就会上树啊。” 钟三爷沉默着,嘴角抽搐两下,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钟宝珠顺势端起最后一盏茶,递上前去。 “爹,我已经知道错了,您就‘大人不记小孩过’,原谅我吧。好不好?” 钟三爷瞧了他一眼,还准备晾他一会儿。 坐在旁边的荣夫人,就伸出手,推了他一把。 钟三爷皱眉,低声道:“我就想叫他多端一会儿茶,这也不行?” “差不多得了。”荣夫人道,“这茶水有点烫,别把宝珠的手烫坏了。” “好好好。” 钟三爷无法,只得把茶盏接过来,也抿了一口。 见四位长辈都喝了茶,钟宝珠便也放下心来。 他高兴起来,环顾四周,对上老太爷欣慰的目光。 老太爷端坐在主位上,钟宝珠给几位长辈赔礼道歉的时候,他没插手,就在旁边看着。 很明显,老太爷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于是,钟宝珠扬起小脸,左手叉腰,右手一挥。 “大伯父、大伯母、父亲、母亲,你们应该都已经原谅我了吧?还有没有记恨我的呀?” 钟三爷扬起手,打了一下他的胳膊:“你跟谁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我确认一下嘛!” 钟宝珠朗声道:“要是有人还在生气,还没消气——” 第30章 和爹谈心 一家人聚在钟宝珠房里,热热闹闹地用过晚饭。 天色渐晚。 一众仆从入内,将案上的残羹冷炙、杯盘碗碟,收拾齐整,送回膳房。 紧跟着,他们又送来洗手净面的热水,还有清口养胃的热茶。 一大家子,或坐在榻上,或围在案前,一边饮茶,一边闲聊。 钟宝珠吃饱喝足,也抱着毛毯,靠着软枕,跟没骨头似的,歪在榻上歇息。 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家里人说着话。 “对啊。那个刘文修,可讨人厌了。他对十皇子就和蔼可亲,对我们就拉着张死人脸,好像我们欠他钱似的。” 大夫人一拍桌案:“可恶!” 钟大爷连忙劝慰:“气大伤身,不值当。” “不光这样,他还经常对着我们叹气。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他还要叹气,好像我们全都是小蠢蛋一样。” 荣夫人二拍桌案:“太可恶了!” 钟三爷也赶紧劝她:“好了好了,消消气。” “不光是这两样,他还经常把我们的功课丢到地上,用脚踩过去。我的功课上,都有好几个黑脚印……” 这一回,他话都还没说完。 钟三爷倏地瞪大眼睛,三拍桌案:“简直可恶!” 众人又要去劝,可是还没开口,钟三爷就猛地站起身来。 “朝堂之争,宫闱之斗,怎么能带到弘文馆里来?怎么能牵连到你们这些小孩?” “姓刘的,分明就是欺我钟家体面,欺我宝珠无人撑腰!简直是欺人太甚!” “钟宝珠,你别怕,爹这就找他们去!” 钟三爷还是连名带姓地喊他。 只是这回,不再是斥责了。 他一边说,一边抄起案上的摆件,就要出门。 走出去没两步,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又觉得摆件太轻,威力不足。 于是他折返回来,弯下腰,两只手握住案脚,要把整张书案给搬起来。 见此情形,众人自然是急急忙忙去拦。 “三弟,三弟,你冷静点!”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现在去刘府,打他一顿,只会落人话柄。” “正是正是,刘家与我们素来不睦,你可别中了他们的圈套。” 钟大爷与大夫人在劝,荣夫人反倒在旁边拍着手,呐喊助威。 “大哥、大嫂,你们别拦他,让他去!难得替我们宝珠出一次头!” 钟大爷与大夫人被气得哭笑不得,夫妻二人连声道。 “哎哟!三弟妹,你就不要再火上浇油了!” “哪有你这样的?不帮忙拦着,还一个劲地赶他走。” “爹,您老也不说句话?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您老再不发话,三弟都要扛着桌案,去刘府找人算账了!” 老太爷端坐榻上,笑呵呵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钟宝珠。 钟宝珠也朝爷爷笑了一下,随后喊了一声:“爹!” 钟三爷握着案脚,拽了半天,都没能把桌案扛起来。 他正色道:“宝珠,你也不用劝爹,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爹先礼后兵,先去找他理论,要是他死不悔改,就给他来上一下。” “他也是文人,虽然年纪比爹小些,但是他个子矮,还没爹长得高。” “真要打起来,他不一定能打得过爹……” 钟宝珠又道:“刘文修不在刘府里。” 钟三爷眉头一皱,回头看去:“你说什么?” “他今晚住在弘文馆里。弘文馆有侍卫把守,爹你进不去。” 钟三爷动作一顿,随后双手一松,就把桌案放下了。 他甩了甩手:“这玩意重得很。” 钟宝珠故意问:“爹,你不去了?” “不去了。”钟三爷道,“他在弘文馆里,爹怎么去?还没进门,就被侍卫抓起来了。” “那就好。” 钟宝珠笑嘻嘻的,看着他说。 “爹,没想到你这么在意我!” “我才说了三句话,你就急着要帮我出头。” “你对我好好啊!” 他这么一说,家里人也都反应过来,跟着起哄。 “哟,还真是!” “三弟,平日里瞧着你,对宝珠不冷不热的,时不时还要骂他两句,打他两下。” “没想到,咱们这群人里,最在意宝珠的,反倒是你。” “把我们三弟一个文官,逼得要抄家伙打人。” “我们宝珠,还真是招人心疼哟。” “那可不?我跟你们讲,有一回,宝珠烤橘子吃,没给他,就给他一堆橘子皮,他……” 一片揶揄声里,钟三爷回过神来,捂着半边老脸,回到位置上。 听见荣夫人要把自己的老底都掀了,钟三爷终于有些急了。 他抬起头,喊了一声:“好了好了!” 众人应声住口,却仍满脸好笑地看着他。 钟三爷看看他们,再看看钟宝珠,正色道:“我——” “并非是为了宝珠!” 他清了清嗓子:“宝珠的功课做得不好,是一回事。” “但若是有人,把宝珠的功课,放在地上踩。” “那就是把我们整个钟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我……并非是为了宝珠,而是为了钟家,这才失礼了。” 钟三爷不太有底气地解释了一通。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宝珠的功课有什么好稀罕的?” “东写一句,西写一句,写得没头没尾,乱七八糟的。” “他自个儿都用功课团泥巴玩,怕什么被人踩?” 众人不语。 钟宝珠却不信,歪了歪脑袋,拖着长音道:“好——吧——” “我知道了——” “爹根本就不在意我——” 听见他这样说,钟三爷连忙又道:“爹也不是不在意你……” “那就是在意咯!” 不等他反应过来,钟宝珠就举起双手,大声欢呼。 “爹在意我!爹心里有我!爹特别疼我!” “爹为了我,不惜亲自上阵,要和刘文修打架!” “爹,你真是个好爹!” 在这种小聪明上,钟三爷比不过钟宝珠。 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无奈应了。 “好好好,在意你,在意你,别喊了,喊得满府都知道了。” 钟宝珠笑起来,在小榻上打了个滚,直直地滚进老太爷怀里。 “爷爷,我爹嘴上骂我,其实心里很疼我噢。” 老太爷摸摸他的小脑袋:“知道了。” 紧跟着,钟宝珠又滚到钟寻身旁。 “哥!” 钟寻失笑:“哥听到了。” “娘亲?大伯父?大伯母?” 钟宝珠好似一颗小泥丸,满屋子打滚。 又滚了一会儿,仆从便进来通报。 他们说,隔壁厢房里,浴桶、热水与炭盆,都已经预备好了,小公子随时可以过去沐浴。 直到这时,众人才把到处打滚的钟宝珠给扶起来。 “好了好了。宝珠,别再闹了,快去沐浴,等会儿水冷了。” “好。” 钟宝珠坐在榻上,乖巧地应了一声。 钟寻问:“还能走吗?要不要哥背你过去?” “不要。”钟宝珠一边摇头,一边摇摇手指。 他高深莫测道:“我要府里最心疼我的人,来背我。” 钟寻笑着道:“哥就很疼你啊。” 就在这时,钟三爷一掀衣摆,起身上前。 “寻哥儿,你别管了。他搁这儿点我呢。” “爹。” 钟宝珠坐在榻边,举起双手。 “来来来。” 钟三爷在钟宝珠面前蹲下,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背上一放,背着就走了。 钟宝珠趴在钟三爷背上,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谢谢爹!” “别谢了,你再‘谢’,爹又得吃点亏。” “吃亏就吃亏。你是我爹,你让着我点怎么了?” “好好好。” 钟三爷把钟宝珠背到隔壁厢房,放在浴桶边的小凳上。 他故意问:“洗澡会自己洗罢?不用爹帮你罢?” “当然不用!”钟宝珠比了个手势,“爹,我是十三岁,不是三岁。” “那你自己洗,站不起来就喊元宝。” “知道了。” “别在桶里玩水,当心摔跤。” “好。” 家里人没跟过来,都在正房里等着。 钟三爷再叮嘱他两句,也要过去了。 他背着手,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忽然回过头。 钟宝珠抬起头,问:“爹,还有什么事?” “爹想问你——” 钟三爷顿了顿,正色问:“刘文修欺负你,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跟爹说?” “我……”钟宝珠也噎了一下,“我以为……”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实……” “他也没有总是欺负我们,隔了一两日……” “而且我们没有证据,没办法证明……” 钟三爷淡淡道:“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 “你以为,爹会站在刘文修那边。” “不是!”钟宝珠连忙摆手,大声辩解,“我没有这样想过!” “我只是以为,爹会说我,没好好上课,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小题大做。” “我以为,爹会觉得,这是我不想上学的借口……所以……” 钟三爷深吸一口气,目光严肃地看着他。 他最后道:“爹不会。” “我知道了。” 钟宝珠摸摸头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爹不会的。下回再有这种事,要跟爹说。” 钟三爷留下这句话,不等钟宝珠应声,便转身出去了。 第31章 零用钱 翌日清晨,日头初起。 和昨日一样。 钟寻背着自家弟弟,元宝提着书袋,左右护送。 一行人从钟府角门里走出来。 钟宝珠趴在哥哥背上,双眼紧闭,双手双脚都软软地往下垂。 一看就是还没睡醒。 扎马步是个水滴石穿的长久功夫。 好比魏骁,从小就跟着他的太子兄长习武,日日都要早起,扎上半个时辰的马步,风雨无阻。 钟宝珠也扎马步,却只是在弘文馆的武课上扎一扎。 再不然,就是没写功课,被苏学士处罚。 他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会撒娇偷懒。 一会儿肚子饿,一会儿要如厕,一会儿又趁着夫子不留神,蹲蹲站站。 钟宝珠压根就没有这个底子。 昨日又被盯着,举着长枪,顶着石头,规规矩矩地扎了两个时辰的马步。 自然是受不住的。 昨晚上,抹了药,钟宝珠就趴在床上睡觉。 他累极了,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一觉睡到大天亮。 直到元宝进来,喊他起床。 钟宝珠人醒了,眼睛也睁开了。 却是动弹不得。 他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像是被符咒封印的小妖怪,又像是被捆在条凳上,待宰的小猪。 他动不了! 他的手动不了!他的脚也动不了! 跟挂着千斤铁索似的,一动就又酸又疼。 钟宝珠吓坏了,哭着喊元宝,说自己瘫痪了,而且是全瘫。 元宝也吓得不轻,急急忙忙就要去喊人。 结果还没出院门,就撞上了钟寻。 钟寻知道钟宝珠昨日受了苦,特意没和往常一样,派小厮来喊他。 而是自己过来了。 钟寻一来,一切事情就好办了。 他让元宝打了盆热水,再拿来章老太医留下的药膏。 和昨日一模一样的流程,先用热巾子敷,再把药膏揉开。 揉了好一会儿,钟宝珠才好一些。 手和脚都能动了,只是一动还是酸。 酸得他“嗷嗷”直叫,不肯去上学。 元宝来背,他也不要。 他说,元宝只比他大三岁,长得不高,背得不稳,怕把他给摔了。 实在不行,还是不去上学了。 没办法,钟寻只好再次挺身而出,亲自上阵,把他从房里背出来。 谁让他比弟弟大了七岁,而且长得更高,背得更稳呢? 这个时候,一行人来到马车旁。 钟寻托着钟宝珠的腿,一个转身,便把他放在车辕上。 钟宝珠被颠了一下,清醒过来,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 他不死心,又问了一遍:“哥,我都成这样了,就不能不上学吗?” “不能。” “其实哥可以不背我的。哥应该把我丢在房里,让我一个人哪凉快哪待着去。” “不能。” “哥,我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 “不能。” 钟寻语气平淡,一连说了三个“不能”。 他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往里挪。 “昨晚上,你不是问过父亲了吗?父亲不准,哥可不敢自作主张,把你留在家里。” 钟宝珠赶紧拍马屁:“哥哥敢!哥哥什么都敢!” 钟寻轻笑一声:“那你自个儿去找父亲说。” “我……”钟宝珠缩了缩脖子,“我不敢。” “你呀你。”钟寻笑着,手指着他,说不出话来,“小磨人精。” “父亲那边不好说话,你问一遍,他不准,便罢了。” “哥好说话,你就问个不停,没完没了的,非要问出个满意的回答来。” “对……”钟宝珠理直气壮,“对呀!哥不帮我,我就一直问!” “不行。” “那我能不能跟哥去御史台?” “那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 钟宝珠摸着下巴,思索片刻。 “‘钟大御史有情有义,带着瘫痪的弟弟当值。’” “传出去可好听了。要是朝里举孝廉,哥还能再当个状元。” 钟寻笑着叹了口气,又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不许胡说。” “‘钟小公子勤学好问,带病上学。’” “传出去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钟宝珠瘪了瘪嘴:“可我就是不想去弘文馆,上学很辛苦的!” 钟寻一脸了然地看着他,轻声问:“你有学过吗?你去了会学吗?” “当然有了!和魏骁吵架的时候,我就学了……一点……嗯……” 钟宝珠哽了一下,终于转过身,往马车里爬。 站在一边的元宝反应过来,帮他掀开车帘。 兄弟二人,依次上了马车。 钟宝珠双手一张,双脚一叉,整个人大剌剌地躺在软垫上。 好似一张被摊开的小煎饼。 钟寻瞧了他一眼,知道他难受,也没多管。 宝珠能去上学,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点小事,不必在意。 他掀开车帘,特意叮嘱车夫:“走罢。时辰还早,不必着急,车行平稳,别颠着宝珠了。” “是,大公子。” 车夫应了一声,扬起马鞭,正要落下。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喝止。 “慢着!” 钟寻转过头,循声看去。 钟宝珠也掀开车帘,好奇地探出脑袋。 只见—— “爹?” “爷爷?” “大伯父?” 不错,来人之中,从左到右,分别是这三个人。 钟大爷和钟三爷在旁,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老太爷。 身后还跟着一众仆从。 一行人正着急忙慌地往这里赶。 “慢着!寻哥儿,先别走!” 见此情形,钟寻赶忙下车行礼。 钟宝珠腿酸,好不容易才爬上来,仗着自己年纪小又受宠,就不下去了。 他索性趴在马车窗台上,也跟着作了揖,喊了人。 钟寻行过礼,又赶忙迎上前,扶住几位长辈。 “爷爷、大伯父、父亲,我正要送宝珠去弘文馆。不知何事,如此着急?” 钟宝珠眼睛一亮,也笑起来,露出八颗小白牙。 “是不是你们改了主意,不让我去上学了?那我这就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从马车里钻出来。 结果才刚探出个脑袋,就被钟三爷一把按住,压了回去。 “没你的事,回去坐好。” “噢。” 钟宝珠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缩回去。 他只能趴在窗台上,继续看着外面。 “那你们着急忙慌的,到底要干嘛?” 钟三爷问道:“你要去弘文馆,人带齐了吗?” “带齐了啊!”钟宝珠拍拍胸脯,“我在这儿呢!” 他疑惑问:“爹,你忘了?弘文馆里不让带仆从,只有我一个人能进去。” 钟三爷反问:“那爷爷呢?” “爷爷?”钟宝珠愣了一下。 “爷爷还没上车,你就急着要走?” “您和大伯不是不让我……” “昨日不知内情,以为你带着爷爷胡闹,这才凶了些。今日……” 钟三爷清了清嗓子,似乎有些难为情。 “总之,把爷爷带上!” “真的啊?” “自然是真的。” 父子二人在这边说着话。 另一边,钟大爷已经扶着老太爷,送他登上了马车。 “爹,当心脚下。” “好。” 钟宝珠听见动静,连忙转过身,也去扶老太爷。 “爷爷,小心。” “好。”老太爷拄着拐杖,在位置上坐下,又问,“宝珠,今日怎么没来接爷爷?”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因为今日没有算学课啊。” “爷爷答应了苏学士,要代他上一堂《春秋》,你忘了?” “啊?”钟宝珠这才想起来,“对噢!” 是有这么一回事。 “你还在苏学士面前打了包票,说会把爷爷带过去。”老太爷道,“扎个马步就全忘了?” 钟宝珠抬起手,挠挠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忘了。” “害得爷爷一大早就起来,在房里等你半天。” 老太爷嘴上怨他,面上却是笑着的。 “得亏爷爷留了个心眼,猜到你是忘了,赶快叫你爹、你大伯父,扶着我出来追。” “不然啊,你一个人去弘文馆,可怎么跟苏学士交代哟?” 钟宝珠搂着老太爷的胳膊,大声喊道:“爷爷!不要说我了!” 跟小猫似的,“嗷嗷”叫着,打断大人说话。 “反正您已经上车了,就不要再说我了嘛!”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钟宝珠笑嘻嘻的,又扑到车窗边,看向钟大爷和钟三爷。 这两位长辈,正同钟寻讲话。 应该是在叮嘱他,要照顾好爷爷和弟弟。 钟宝珠大喊一声:“大伯父!爹!” 两位长辈应声回头:“怎么了?” “这回可是你们两个,亲自把爷爷送过来的。不许变卦,再打我骂我了。” “知道了。” 钟大爷和钟三爷俱是满脸无奈。 “这话说得,我们什么时候骂过你一句?更别说打你了。” “在弘文馆里,不许胡闹,要照顾好爷爷,知道吗?” 两位长辈又叮嘱了他几句。 直到老太爷都不耐烦了。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多话?儿子比爹还絮叨。” “弘文馆又不是龙潭虎穴,我和宝珠又不是去西天取经,讲个没完。” “寻哥儿,快上车来,别耽误了。” 第32章 《认错书》 今日上午,原本是苏学士的文课。 可是昨日,钟老太傅忽然来了弘文馆。 苏学士在老太傅面前,自愧弗如,便想着请他出山,代上一堂文课。 老太傅豪爽,果然答应,也如期赴约。 所以今日,仍旧是老太傅端坐在讲席之上,引经据典,讲论《春秋》。 苏学士则带着书卷笔墨,和其他学生一起,坐在底下。 他听得专注,目光紧紧追随着老太傅。 时不时低下头,记上两笔。 可谓是整个思齐殿里,听得最入神的学生之一了。 还有一个是温书仪。 至于老太傅的亲孙子,钟宝珠…… 钟宝珠坐在书案前,两只手捧着脸,同样静静地盯着老太傅。 看似是在认真听讲,实际上…… 苏学士与温书仪,听的是文义。 钟宝珠听的,却是耳旁风。 苏学士与温书仪,看的是老太傅周身文气,风起云涌。 钟宝珠看的,却是老太傅的脸蛋儿! 这几日没仔细看,爷爷脸上的皱纹,好像又多了几条。 特别是嘴巴旁边、脸颊下边,那两条皱纹,也更深了。 随着爷爷说话,嘴巴一张一合,皱纹也跟着一动一动的。 更像鱼鳃了! 嘿嘿! 就在这时,讲席上的老太爷,忽然咳嗽了两声。 钟宝珠一激灵,连忙收回思绪,抬头看去。 只见老太爷放下书卷,端起茶盏,抿了两口。 老太爷咽下茶水,才看向钟宝珠,语气也不由地严肃起来。 “宝珠,夫子在上面讲课,你在下面,要认真听。” “是。”钟宝珠低头应道。 “再等一会儿,就提问你。” “是……” 钟宝珠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老太爷。 他才不信呢! 上一堂算学课,爷爷就是这样对他说的。 害得他端端正正坐了一上午,一动不敢动。 结果一直到下课,爷爷都没提问他。 不过…… 钟宝珠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不能再盯着爷爷的脸走神了,也不能再把爷爷的皱纹看成是鱼鳃了。 这样太不好了。 他也要干点正事了。 钟宝珠这样想着,便拿出一张白纸,提笔沾墨。 他歪着脑袋,一笔一划,在上面写。 ——魏骁,可在否? 这句话,之前李凌他们用过了,有点没新意。 钟宝珠想了想,把五个字涂黑,另起一行。 ——魏骁,午饭后,可得闲? 这样问,好像又有点低声下气。 跟求着他见面似的。 钟宝珠又把这八个字涂黑,再起一行。 ——魏骁,午饭后,小花园,有好东西,赠君一观。 嗯,这句话就好多了。 半文半白。 威严又不失友善,霸道又不失亲近。 魏骁看见了,肯定会赴约。 钟宝珠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写。 ——请将此信依次传递给李凌、魏骥与郭延庆。 ——并在饭后,拦住温书仪。 好了。 钟宝珠吹了吹墨迹,把纸张叠好,正准备丢给魏骁。 结果他一抬头,就对上了老太爷略显严肃的目光。 紧跟着,老太傅开了口。 “宝珠,你来说说,‘公会戎于潜’,何解?” 钟宝珠连忙把纸条攥在手心,撑着书案,站起身来。 “我……” “你再说说,‘郑伯克段于鄢’,何解?这句比较容易。” “我……” “罢了罢了。你只说说,夫子讲到哪一段了。” “回夫子,我……” 钟宝珠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大声控诉。 “爷爷,这和之前讲好的不一样!您不是不提问我的吗?您……您这是朝令夕改!” 老太爷气极反笑,扬起手,作势要打他:“哪个跟你讲好的?去后面站着。” 话还没完,钟宝珠就举起双手,胡乱甩了甩。 又拽着自己的裤子,拎起自己瘫软的双腿。 无声抗议。 我都变成这样了,还要罚站吗? “罢了罢了,这次便不罚你了。” 老太爷思忖片刻,最后还是放他一马。 “快坐下,好好听。等会儿还问你。” “是。” 钟宝珠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也不敢再去想纸条的事情,只是端正坐好,磨了磨后槽牙。 好狡猾的爷爷啊! 昨日故意不提问他,放松他的警惕。 今日就忽然提问他,这也太过分了吧? 他的爷爷根本就不是一条老鱼。 他的爷爷是一只老狐狸! “宝珠!” 钟宝珠不敢再想,拍拍自己的脸颊,抬头看向老太爷。 不要催!他已经在听了! * 就这样。 在苏学士和温书仪满是崇敬的目光里,以及钟宝珠充满怨念的小眼神里。 钟老太傅讲完了《春秋》隐公二年的前半段。 宣布下课的铜钟一响,苏学士与温书仪便拿起书册,快步迎上前去,要向老太傅求教。 钟宝珠也拿出早就写好的纸条,坐在软垫上,撑着双手,扭着身子。 跟划船似的,慢吞吞地划到魏骁身旁。 魏骁光是看见他,就忍不住想笑:“你这傻蛋,又要做什么?” 钟宝珠没说话,只是展开纸张,让他自己看。 魏骁定睛一看,把纸上的三句话默念一遍,便问:“什么好东西?” 钟宝珠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魏骁问,“你爷爷骂你,你伤心了?” 钟宝珠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反驳道:“才没有!” 他知道,爷爷是为他好,想让他听课。 他才不会记恨爷爷呢。 “那你还装哑巴。”魏骁追问,“到底是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钟宝珠道,“反正是好东西。” “非得和李凌他们一起看吗?不能给我一个人看?” 钟宝珠扬起小脸:“你要是不后悔的话,那也可以。” “那我后悔。” 见钟宝珠这副藏不住得意的小模样,魏骁就知道没好事。 他从钟宝珠手里拿过纸张,递给李凌他们。 “钟宝珠给你们的。” 其实压根不用他传。 他们两个刚凑在一块儿讲话,几个好友就已经注意到了。 再把纸条一传,众人本以为,能知道是什么事情。 结果凑上前去一看,反倒更疑惑了。 “什么好东西啊?现在不能给我们看吗?” “非去花园不可吗?在这儿不能说吗?” “钟宝珠,你说话啊!” 钟宝珠又变回那副一言不发的模样。 他闭紧嘴巴,只用摇头或点头回答他们的问题。 弯起的眼睛和抿起的嘴角里,始终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到时候就知道了! * 等苏学士和温书仪问完问题,时辰也差不多了。 一行人昨日才去八宝楼,大吃大喝过一顿。 几个少年今日又腿疼,不宜出门。 他们便让膳房的侍从,把饭菜送到思齐殿里来。 再清空两张书案,往前一推,和讲席上的夫子书案一拼一接,凑成一张方方正正的大饭桌。 老太爷和苏学士,坐在讲席前。 六个少年,围坐在学生席上。 八个人一块儿用午饭。 饭是普普通通的糙米饭。 菜是清蒸鳜鱼、清炖乳鸽,还有两三道清水煮菜。 老太爷吃着,也说太淡了。 他甚至掩着嘴,低声问钟宝珠。 “宝珠啊,能不能带爷爷去八宝楼啊?” 钟宝珠还惦记着,老太爷上课提问他的事情,自然是严词拒绝。 “不行!” “为什么?”老太爷疑惑。 “因为……我没有钱了。” “爷爷早上才给了你一袋钱。” “那……我走不动了。” “爷爷扶着你走,咱们坐马车去。” “那也不行。” 钟宝珠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爷爷,这可是弘文馆的膳房,特意为我们准备的饭食。” “清淡饮食,对身子好,还能叫我们保持头脑清醒。” “这些可都是能让人变聪明的好东西,必须要吃!” 老太爷却问:“那你怎么还是个小傻蛋?” 他恍然大悟道:“噢,你和你的好友们,日日翻墙去外面吃,都没在弘文馆里,正经吃过几顿,对吧?” “爷爷!”钟宝珠不满地喊了一声,“好好地说着话,干嘛忽然骂我?” “好好好,不骂不骂。”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夹起一筷子波斯菜,放进老太爷碗里。 “爷爷,快点吃。不然我回去告诉爹。” 老太爷笑起来,问:“你要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钟宝珠顿了顿,“爷爷挑食!光吃肉,不吃菜!” 这句话,他小的时候,老太爷经常对他说。 现在也是被钟宝珠还回去了。 “好。”老太爷笑着,无奈地应了一声,“爷爷吃。” 钟宝珠见他低下头,捋着胡须,把菜吃了,这才满意。 用过午饭,再歇一会儿。 钟宝珠仍旧送老太爷,回自己房里歇息。 临走时,他还朝几个好友使了个眼色,叫他们去花园等他。 几个好友虽然无奈,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他们也想知道,钟宝珠说的“好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钟宝珠扶着老太爷,回到自己休憩的房里。 第33章 打情骂俏 湖心凉亭里。 几个少年围坐在石桌前,挽起衣袖,展平宣纸,提起毛笔。 然后—— 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们怎么写的?给我看一眼。” “还没动笔呢,不知道该怎么写。” “我也不知道。这个钟宝珠,还真是……” 话还没完,坐在旁边的魏骁,忽然攥起拳头,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紧跟着,钟宝珠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探出脑袋。 “嗯?我怎么样?” 几个好友身形一僵,随即换上笑脸,慢吞吞地转过头,看向他。 “宝珠,你可真是舍己为人,舍生取义啊。” “嗯……”钟宝珠皱起小脸,“倒也没有这么严重吧?” “有!当然有了!” “宝珠哥,你为了我们,舍生忘死,我们……铭记于心!” “不就是五页纸的《认错书》吗?当然要由我们来写了!” “你要是不让我们写,我们还跟你急呢!” 钟宝珠弯起一双眼睛,笑嘻嘻地看着他们:“真的吗?” 几个人笃定道:“当然是真的!” 忽然,钟宝珠板起小脸,换了语气,沉声道:“那就快点写,不要再装傻偷懒了!” “我不知道别人,还不知道你们吗?功课不会写,《认错书》肯定会写。” “特别是你,李凌。从小到大,你写过的《认错书》,没有几千,也有几百。” “区区一页纸,对你们来说,又不是什么难题。对吧?” “对……”李凌顿了一下,“对个屁!” “你说什么?”钟宝珠扬起手,作势要打他。 “我……我的意思是……”李凌缩了缩脖子,忽然又理直气壮起来,“那也得是我们做过的事情啊!” “啊?”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还有这种说法呢?” “对啊!我们做过的事情,我们当然会写。没做过的事情,你叫我们怎么认错?” “有道理。”钟宝珠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 几个好友精神一振,满脸期待地看着他:“那你就自己写好了。” “不不不。”钟宝珠摇了摇手指,“我就把事情跟你们讲一遍好了。” “不是……钟宝珠?宝珠哥!不要啊!” 钟宝珠不为所动。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魏骁身旁,拽开他的手臂,一屁股坐在他的腿上。 凉亭不大,里面石桌更小,只有五个相配的石凳。 他们小的时候,时常来这里抢凳子玩儿。 今日情况特殊,几个好友要坐下写字,钟宝珠就没跟他们抢。 如今他站累了,自然而然地就坐到了魏骁的腿上。 钟宝珠总是这样,又赖皮又黏人。 魏骁早已经习惯了,也没跟他斗嘴。 反正吵了也没用,钟宝珠总会坐上来。 所以,他只是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腿,就搂着他坐好了。 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钟宝珠靠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调整好坐姿,就掰着手指头,细数自己干过的坏事。 “要写在《认错书》里的,主要是三件事——” “第一,我把爷爷从家里偷出来,带来弘文馆。” 魏骁搂着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听见这话,不由地看向他,又挑了挑眉。 “钟宝珠,你是江洋大盗啊?还偷上人了?” 钟宝珠懒得理他,反手就给了他一肘子:“你走开!” 魏骁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钟宝珠掰下食指,继续说:“第二,那日下午,我抢了爷爷的点心,扰乱武课秩序。” 几个好友点了点头:“嗯,这些我们都知道。” “还有第三,你们都不知道的。” “什么事?” 提起这个,钟宝珠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说话声音放轻了,周身气焰也矮了几分。 “那日傍晚,回家以后,我故意装病,说我腿上的伤,是我爹和大伯父打的……” “然后他们两个,就被我娘和我大伯母,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什么?!” 一听这话,几个好友都惊呆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爹和你大伯父,本来都不打算罚你,也不打算打你了。” “结果你自个儿,上赶着作死,逼得他们不得不罚你?” 钟宝珠揪着衣袖,一脸无辜:“差不多是这样吧。” “你!你你你……” 几个好友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憋了半天,最后竟然齐刷刷地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钟宝珠,不愧是你!” “过奖过奖。”钟宝珠拱手还礼,“承让承让。” “我们没有在夸你!” “我知道啊。” “你……” 几个好友愤愤不平。 “要是为了你爷爷的事情,你被罚写,我们就帮你了。” “结果你是自己作的!你自己作死,我们才不帮你!” “阿骁,你说是吧?” “嗯?是。” 魏骁回过神来,又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腰。 “笨死了。” “我那时候都跟你说了,你逃过一劫。结果你压根没听,还跑去惹事。” “现在吃苦了,收不了场了,就知道来找我们帮忙了。” “我……”钟宝珠噎了一下。 说不过魏骁,干脆开始耍赖。 他大喊一声:“我不管!” “为了你们,我把我的亲爷爷,都贡献出来了!” “你们就不能为了我,稍微写一页纸吗?” 几个好友异口同声道:“不能!” “那……” 钟宝珠回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魏骁。 “魏骁,你看他们啊!” “我已经知道错了,也已经收到教训了。” “我本来是想自己写的,可是我的手太酸了,再写五页纸,我的手会断掉的!” 不光是钟宝珠看着魏骁,几个好友,也齐刷刷看着他。 “阿骁?” “七哥?” “七殿下?” 钟宝珠接上话:“帮我嘛!” 几个好友齐声道:“别帮他!” 魏骁看看他,再看看几个好友。 最后,又把目光转回钟宝珠身上。 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好耶!魏骁,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阿骁,你在干什么?!” “七哥,我们就说,你对宝珠哥很好,你还不承认!” “七殿下,此举不妥。” 钟宝珠放声欢呼,几个好友却是哀嚎一片。 钟宝珠原本坐在魏骁的腿上,一个转身,就搂住了他的脖子,和他面对着面。 笑意盈盈的脸凑得很近,几乎要贴上去。 “魏骁,谢谢你!” 魏骁抬手,按住他的后脑,让他把脸扭到一边去。 他清了清嗓子,对几个好友道:“五页《认错书》,我写三页,你们四个写两页。” “起头和结尾,还有钟宝珠假装被打,陷害长辈的事情,我来写。” “偷走爷爷,偷吃点心,这两件事,你们来写。” “怎么样?没问题罢?” 他这样一分,似乎又可以了。 叫老太傅来弘文馆上课,确实是他们人人受益。 武课上吃点心,除了温书仪,也是人人有份。 况且,两个人写一页纸,并不算多,甚至可以说很少。 不到一刻钟就能写完。 几个人对视一眼,最后下定决心。 “好罢好罢,就当是报答老太傅的恩情了。” “听老太傅讲几堂课,还要卖字来还,简直是强买强卖嘛。” “钟宝珠、魏骁,你们两个好霸道啊。” 钟宝珠终于满意,咧开嘴,笑起来,举起双手。 “谢谢!谢谢!谢谢你们!” 就在这时,魏骁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小傻蛋,别傻乐了,起来听候吩咐。” “好嘞!” 钟宝珠被他打一下,难得不恼,反倒欢天喜地地从他怀里爬起来了。 “哎呀!” 钟宝珠往前一扑,扶着石桌站稳,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规规矩矩地站在魏骁面前,朝他歪了歪脑袋。 “殿下有什么吩咐?” 魏骁端坐在石桌前,朝他伸出手:“笔。” 钟宝珠忙不迭取出毛笔,放在他手里:“在这。” “砚。” “也在这。” “放在桌上,放在我手里做什么?” “噢。” 钟宝珠笑着,乖巧地把砚台放上去。 魏骁最后道:“纸。” 钟宝珠问:“刚刚不是给你了吗?” “丢了,拿张新的来。” “好嘞!” 好在元宝机灵,裁了很多宣纸,放在他的书袋里。 钟宝珠拿出一沓纸张,摆在魏骁面前:“殿下请。” “嗯。”魏骁颔首,正要蘸墨,却发现砚台里空空如也,“墨?” 钟宝珠掏出用了半截的墨锭:“马上就好。” “快。” “魏骁,你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说话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嗯?” 魏骁举起手里的宣纸,沉下脸,看着他,一言不发。 钟宝珠马上败下阵来,抱着他的手臂求饶。 “没有没有,我乱讲的,你这样说话,显得你特别威严!霸气外露!” 这还差不多。 魏骁到底没忍住,别过头去,低低地笑了一下。 几个好友见他们这副模样,对视一眼,也懒得再说什么了。 第34章 牵手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事情的结果,还是不错的。 钟老太傅来到弘文馆的第一日—— 占据算学课,赶走刘文修。 整顿学堂,肃清学风。 还学生们一片青天! 第二日—— 虽然没有算学课,但苏学士盛情相邀。 老太傅再次前往弘文馆,讲授《春秋》。 同日下午,钟府大夫人与荣夫人,联合骠骑大将军府夫人、温府夫人与郭府夫人。 五位夫人,造访刘府。 她们嘴上说,刘文修新任弘文馆算学夫子,便也算是几个孩子的夫子。 于情于理,她们都该上门造访,给夫子见礼,送些束脩。 但实际上,五位夫人,身后跟着的仆从也有近百位。 所带礼品,就只有一坛咸鸭蛋。 她们分明是来给自家孩子出气的。 只可惜,刘文修不在家,刘夫人接待了她们。 她们也不好太过为难,稍坐一坐,便离去了。 至于她们走后,刘夫人有没有派人,给刘文修传话,就不得而知了。 第三日、第四日和第五日—— 老太傅占走了所有的算学课,彻底把刘文修踢出局。 刘文修试图挣扎,但是无济于事。 在老太傅严防死守下,钟宝珠一行人,连刘文修的面,都没再见过。 他们甚至怀疑,老太傅是不是派出杀手,把刘文修给暗杀了。 在此期间,钟宝珠小心翼翼地、把好友代写的《认错书》,交给大伯父和父亲。 两个人捻着薄薄五页纸,还没来得及开口,钟宝珠就有点儿慌了。 他一会儿说,自己手酸,这是他分成好几日写的,所以字迹会有所不同。 一会儿又把魏骁和几个好友拽过来,叫他们给自己作证。 李凌负责扯谎,魏骥和郭延庆负责找补。 温书仪不太会撒谎,就被安排站在旁边点头。 至于魏骁,负责拿出自己七皇子的威严。 他们说,这封《认错书》,是他们亲眼看着钟宝珠写的! 钟宝珠每日正午都写一点儿,写到今日,正好写完。 钟大爷和钟三爷,看看他们,再看看钟宝珠,看得他们头皮发麻,心里发毛。 最后还是收下了。 * 就这样,到了第六日—— 一大早,钟宝珠就提着书袋,来到老太爷的院子里。 “爷爷?爷爷!” 少年人身强体健,前阵子扎马步,扎出来的酸疼,早已经好了。 钟宝珠一边喊,一边兴冲冲地往里跑。 他推开门扇,跨过门槛。 却见卧房里窗扇紧闭,帷帐低垂。 老太爷似乎还没起。 钟宝珠不自觉放轻声音,放慢脚步。 就在这时,帷帐里传来两三声轻咳。 紧跟着,就是老太爷的声音。 “宝珠?是宝珠吗?” “是我!爷爷!” 钟宝珠应了一声,快步上前,撩起半边帷帐,挂在银钩上。 老太爷就盖着被子,平躺在床上,头没梳,脸没洗,就连衣裳也没换。 钟宝珠皱起小脸,不满道:“爷爷,你怎么还没起来啊?我们都要去弘文馆了!比我还迟!” “这……”老太爷哽了一下,颤抖着从被子里伸出手,又试探着喊了一声,“宝珠啊……” “嗯?”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也朝他伸出手,“要我服侍爷爷起床吗?” “不不不……”老太爷连连摆手,“宝珠啊,爷爷是想问你……” “怎么了?” 一股不太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钟宝珠的小脸皱得越发厉害了。 下一刻,只听老太爷道:“爷爷今日,能不能不去弘文馆啊?” “什么?!” 钟宝珠大喊一声,很快又反应过来,连忙在榻前蹲下,伸手摸摸老太爷满是皱纹的额头。 “爷爷,你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发热了?要不要我去喊大夫?” “没事没事,爷爷没病,爷爷就是……” 见他转身要走,老太爷连忙握住他着急忙慌的小手。 “不想去了。” “不想去?”钟宝珠不懂,“为什么?” “连续几日这么早起,爷爷实在是……” 老太爷皱起老脸,眼巴巴地望着他。 “熬不住了。” 原来如此! 钟宝珠睁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爷爷,你竟然想睡懒觉!” “您不是说,您读书的时候,都是闻鸡起舞的吗?” “现在……现在公鸡都叫了几十遍、几百遍了!公鸡都下蛋了!” “那不是小的时候吗?”老太爷道,“爷爷现在老了,真起不来了。” “可是……” “乖宝珠,你自己去上学,好不好?” “不好!” 钟宝珠自然不肯,一屁股坐在床前脚踏上,又握着拳头,使劲捶了捶床板。 “爷爷,你别忘了。刘文修还没回府,他还住在弘文馆里。” “而且前几日,他还想着跟爷爷换课,一人讲一堂课。” “他还在暗处盯着我们,对我们虎视眈眈!” “今日一早就有算学课,爷爷不去上,刘文修一定会过来的!” “不会的。”老太爷耐着性子哄他,“爷爷已经敲打过他了,经此一事,料想他不敢再做那些事情了。”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我不信!” “你这小鬼头!” 老太爷被他气到,扬起手,就要从床上坐起来打他。 “哎呀!” 钟宝珠才不怕。 他知道,爷爷不会真打他的。 他反倒扑上前,一把抱住老太爷的手臂,要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那我也不喜欢他!他讲的课,我都听不懂!” 老太爷轻笑一声:“爷爷讲的课,你也没怎么听。” 钟宝珠挺起小身板,大声反驳:“我有听!这阵子,爷爷再提问我,我都答得上来!” “好好好,有听有听。”老太爷连忙哄他,“他讲的你听不懂,那你就拿回来,爷爷再教一遍。” “还是不想。” “你不想也没办法,反正爷爷不去。” 老太爷拽着被子,躺回床上,打定主意不下床。 “爷爷,你说什么?” 钟宝珠扒着他的枕头,脸蛋凑得近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一边盯着老太爷,一边碎碎念。 “爷爷、爷爷、爷爷……” 虽然没用,但是烦人! 被他这样打扰,老太爷肯定睡不着! 事实也果然如此。 老太爷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摸了摸他的脑袋。 “爷爷的意思是,就算你想让刘文修教你,他也教不了你多少时日了。” 钟宝珠问:“为什么?” “弘文馆里,不会只有一位算学夫子。” “昨日一早,便有人入宫求见,谋弘文馆学士一职。” 钟宝珠又问:“万一圣上不答应,那怎么办?” “不会的。”老太爷笃定道,“此人所带的信物,纵是圣上,也拒绝不得。” “是吗?是什么东西?” 老太爷却不答,吊足了他的胃口。 “最早今日,最迟后日,此人便会走马上任。” “至于信物,你去了弘文馆,见到此人,就知道了。” “快去罢。” 钟宝珠最后问:“爷爷,你说的准吗?” “准。”老太爷道,“爷爷什么时候说不准过?” “要是不准,那怎么办?” “那爷爷就亲自帮你向苏学士告假,让你跟爷爷一样,留在房里,舒舒服服地睡个懒觉,怎么样?” “那好吧。”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朝老太爷竖起大拇指。 “盖章。” “好。” 老太爷也伸出手,拇指对着他的拇指,按了一下。 眼看着钟宝珠的脑袋越来越歪,就要倒在枕头上了。 老太爷连忙又扶住他的脑袋:“别在爷爷这儿睡着了!” “噢。”钟宝珠应了一声,打着哈欠,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行了个礼,“那爷爷,我走了。” “好,去罢,慢点啊。” 老太爷摆摆手,看着他退出房间。 这个小懒虫,忘了他沾枕头就睡。 差点叫他睡过去了。 * 今日一早。 钟宝珠去老太爷房里,缠着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才去角门外坐马车。 这一来一回,就耽误了些时辰。 抵达弘文馆的时候,也比往日更迟一些。 他提着书袋,跳下马车,正准备往里跑。 忽然,几个黑影从墙那边窜出来,大喊一声。 “老太傅,早上好!” 李凌带头,魏骥和郭延庆紧随其后。 温书仪明显是被硬拉过来的。 四个人并排站好,跟拦路抢劫的土匪似的,挡在钟宝珠面前。 魏骁没有参与,只是双手环抱,靠墙站着,在旁边看。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看见是他们之后,又生起气来。 “你们几个干嘛啊?故意躲在这里吓我?” “宝珠,怎么是你?”李凌疑惑。 几个好友看见是他,也有点失望。 “废话,不是我还有谁?”钟宝珠皱起小脸,“你们在等谁?” “当然是——” 李凌踮起脚,探出头,朝钟宝珠身后张望。 可是留给他的,只有马车离去的背影。 “不是!”李凌不敢相信,“你家马车怎么走了?” “又是废话。”钟宝珠无奈,“我哥要去御史台。马车不走,难道还留在这里吗?” 第35章 晕倒 日光轮转,树影摇曳。 钟宝珠和魏骁,手牵着手,跑回思齐殿。 几个好友转头看见,连忙问:“你们两个去哪里了?” 这个时候,魏骁还在出神。 他双目微垂,望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钟宝珠见他不说话,便高高举起两个人交握的双手,大声宣布。 “去恭房了!” 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怎么会不知道他们两个的脾气? 此话一出,“嘘”声一片。 “你们两个?钟宝珠和魏骁?手挽手?去恭房?” “那我宁愿相信,小猪会上树,小狗会下蛋。” “就是,骗鬼呢?说实话,到底去哪里了?” 钟宝珠顺势放开魏骁的手。 一瞬间,就像是放开了什么机关一般。 魏骁清了清嗓子,回过神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还是决定卖个关子。 “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嗯。” 旁人都好说话,只有李凌耐不住性子,不依不饶。 “别啊!我们不是好哥们吗?有什么事情不能说的?你们两个,一看就有问题……” 话还没完,魏骁猛地抬起头,厉声问:“哪里有问题?!” 李凌被他吓了一大跳,剩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啊……” 魏骁梗着脖子,攥着拳头,连声追问:“我哪里有问题?我什么地方有问题?我不就和从前一模一样吗?” “好好好,没问题,没问题。” 李凌连连后退,躲到几个好友身后,向他拱手求饶。 “你没问题,我有问题,我就不该问这个破问题,可以了吧?” 魏骁看着他,又或许是看着挡在他前面的钟宝珠。 他磨了两下后槽牙,深吸两口气,竭力平复心情。 他没问题,李凌也没问题。 是钟宝珠有问题! 是钟宝珠的手太烫了! 跟烙铁似的,烫得他手脚发麻,身上发颤。 烫得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甚至怀疑,钟宝珠是不是在手上下药了! 魏骁这样想着,便伸出手,要把钟宝珠抓过来看一看。 钟宝珠见他伸手,还以为他要打李凌,赶忙和几个好友一起,护着李凌,连连后退。 “魏骁,你别……别别别……都自家兄弟……”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声钟响。 几个少年循声看去,只见小杜夫子端坐在讲席上,手里拿着木槌,敲了一下案上铜钟。 “好了好了,不要闹了。回去坐好,要上课了。” “是。” 众人乖乖巧巧地应了一声。 魏骁不情不愿地把手收回来,转身回去。 几个好友也赶紧拽着李凌,要把他送回去。 李凌皱着眉头,有点恼火,又有点疑惑:“不是,我干什么了?他忽然这样。” 钟宝珠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小声说:“叫你惹他。” 李凌还是不懂:“那我也得有个罪名啊,我到底干什么了?”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刚才还好好的呢。” 钟宝珠看着魏骁的背影,不由地皱起小脸,转过头来,又安慰李凌。 “不要紧,他这人就这样,中午就好了。” 李凌没好气地问:“那要是中午没好呢?” “要是没好……”钟宝珠想了想,“我就亲自做东,给你们办一个‘和好宴’,撮合你们和好,行了吧?” “规格跟你们上回的宴会一样?” “一样一样……” 话音未落,原本已经落座的魏骁,忽然起身上前,一把握住钟宝珠的手腕,拽着他往前走。 “诶……” 钟宝珠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拽回到了位置上。 “魏骁!是李凌惹的你,又不是我!我明明是在帮你,好不好?” 魏骁却不理会,只是咬牙切齿地、留给他三个字:“上课了。” 钟宝珠也还给他三个字:“我知道!” 魏骁转过头,眼神冰冷,扫过其余好友。 几个少年反应过来,连忙分开,各自回去。 见他们都坐好了,魏骁最后转过头,看向讲席上。 “小杜夫子,可以开讲了。” “啊?”小杜夫子一怔,随即回过神来,“好。” 他低下头,翻开书卷:“今日我们来讲……” 学生席上,钟宝珠撑着头,皱着脸,疑惑地看着魏骁。 不是吧? 魏骁什么时候性情大变了? 他什么时候变成“好好学生”了?还帮夫子整顿学堂? 坐在这里的这个人,真的是他吗?他是不是被外面的精怪附身了? 钟宝珠在这边,正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 魏骁在那边,也察觉到了,他正在看自己。 于是他越发挺直了腰背。 昂首挺胸,宛若青松。 反正…… 魏骁不自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刚才已经验证过了。 他主动去拽钟宝珠,不会怎么样。 他握住钟宝珠的手腕,也不会怎么样。 只有钟宝珠伸手牵他的时候,他才会浑身不自在。 所以……所以…… 所以,钟宝珠一定是把毒抹在手心里了! 一定是! 魏骁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钟宝珠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觉着没意思,便把头转回去了。 他可不是傻蛋,他偶尔也是会听听课的。 小杜夫子讲课,自然比不上钟老太傅和杜老尚书。 但是他脾气好,语调温和,思路清楚,和刘文修比起来,还是绰绰有余。 对了!刘文修! 他差点把刘文修给忘了。 他…… 就在这时,殿外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匆忙的脚步声。 乒乒乓乓,由远及近。 紧跟着,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声怒斥,如惊雷一般,落地炸开。 “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 小杜夫子放下书卷,几个学生也转过头,齐刷刷看过去。 只见刘文修立在门外,一手扶着门扇,一手抓着书卷与戒尺。 他面色阴沉,带着怒意的目光,从学生席上扫过。 刘文修在过来的路上,就已经询问过馆内宫人。 一连问了几个宫人,他们都说,老太傅今日没来。 刘文修便笃定,此时思齐殿内,并无夫子授课。 他背对着讲席,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学生席,连头都不曾转一下。 所以,就算小杜夫子端坐在席上,他也没看见。 刘文修攥紧手里的铜戒尺,冷声道:“温书仪、郭延庆、李凌……” 可是这回,已经没有人怕他了。 就连经常被他刁难的温书仪和郭延庆,也不怕他了。 两个人端坐案前,抬头看向讲席,看都不看他一眼。 满殿学生,也都闭口不言,看向讲席之上。 只有魏骁抱着手,钟宝珠抬起头,好心地朝他扬了扬下巴。 喏—— 你看那是谁。 刘文修隐约察觉不对,顺着他们的视线,猛地回头看去。 与此同时,小杜夫子扬手一捶,重重敲响铜钟。 “当”的一声巨响—— 刘文修腿脚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杜……杜杜杜……” 小杜夫子就坐在席上,与刘文修对上视线,也不起身行礼,反倒抬起下巴。 就像方才,刘文修扫视几个学生一般,也上下扫了他一眼。 “刘文修?刘学士?” “正……正是。” 刘文修回过神来,连忙俯身行礼。 “见过杜少卿。” “你离了太府寺,便在弘文馆任职?” “正是。”刘文修壮着胆子,问,“不知少卿在此,所为何事?” 刘文修先前在太府寺任职,是为寺丞。 小杜夫子恰是从四品少卿,算是他的顶头上司。 所以刘文修一见到他,就不自觉软了腿。 这也正是杜老尚书不派大儿子来,偏派二儿子来的用意。 小杜夫子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双手抱拳,朝东面拱了拱手。 “我乃圣上钦点,弘文馆新任算学夫子。” “今日这堂,是我的课。刘学士忽然闯入,打断授课,怒斥学生。” “我倒还想问问刘学士,所为何事啊?”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声调不急不缓,语气也不冷不热。 一句接着一句,砸在刘文修面前。 “这……” 一瞬间,刘文修的脸胀得通红,竟是连站也站不稳了。 他后退几步,强作镇定,试图挽回一点儿颜面。 “杜少卿……杜学士……我……” “我听闻,今日老太傅没来,怕几个学生无人管束,闹翻了天,这才着急了些。” “胡言乱语。”小杜夫子皮笑肉不笑道,“几位小公子,在我的课上,分明乖巧专注,何曾翻天?” 一听这话,原本龇着大牙、看戏傻乐的几个少年,忙不迭收敛了表情,低下头去。 倒也没有小杜夫子说的这么好。 刘文修不死心,又道:“杜学士有所不知,他们向来刁钻皮实。前几日还翻墙逃课,顶撞夫子,他们……” 小杜夫子板起脸,正色道:“纵是如此,那也是前几日的事情。今日他们安安分分,乖乖巧巧,全无一丝错处。刘学士为何如此凶恶,对着他们大呼小叫?” “学士误会了,我并未……” “几位小公子,毕竟年纪还小,身子骨尚未长好。刘学士如此大吼大叫,吓坏了他们,可怎么得了?” “这……” 第36章 善恶有分 “舅舅!” “刘学士!” “我去,刘文修!” 思齐殿外,走廊之上。 刘文修两眼一翻,身形一晃。 整个人都东倒西歪的,站也站不稳,控制不住地就往旁边倒。 见此情形,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还有钟宝珠和他的几个好友,都不由地大喊起来。 距离最近的郑方庭和高广,一个箭步冲上前,伸长手臂,想把他拽回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刘文修摇摇晃晃地走到走廊边缘,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挺挺地倒下去。 廊外栏杆,拦了一下他的腿,却没能拦住。 他径直翻过栏杆,上下翻转,头脚调转,就这样往下栽去。 思齐殿只有一层,宫殿外面就是平地。 可是宫殿地基垫得高,殿里殿外,足足有六级石阶相连。 一高一低,其间落差,比得上一个半大少年的身高。 所以,刘文修就这样倒下去…… 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紧跟着,就是几个少年的惊呼。 “啊!” 众人下意识捂住眼睛,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钟宝珠也跟着喊了一声,扭过头,就躲进魏骁怀里。 魏骁搂住他的肩膀,拍了两下,又抬起头,去看刘文修的状况。 刘文修头朝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是昏过去了。 魏骁转过头,看向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正色道:“快去喊人。” 见他们几个不动,魏骁又抬高声音:“郑方庭、高广,快去喊人!” 可他们两个也是慌得不行,靠在墙边,你看看我,我推推你,谁都不肯先动。 魏骁只好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大喊两声。 “来人!快来人!” 此时正是课下,宫人都在外面候着。 听见有人喊,忙不迭就进来了。 看见这样的场景,也是被吓了一跳。 几个宫人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扶着刘文修,把他翻过来。 “哎哟!刘学士!” “这是怎么了?” “刘学士?刘学士!您还活着……还醒着吗?” 魏骁搂着钟宝珠,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看看。 刘文修的状况看起来还好,没什么皮外伤。 就是额头磕在地上,磕破了皮,流了点血。 几个宫人在他耳边喊他,他也毫无反应。 看样子,是真的昏过去了。 魏骁转过头,看了一眼魏昂,见他还是满脸慌张,到处乱看,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只好继续吩咐宫人。 “好了,不要喊了,他听不见。” “你们两个,快去太医署,请太医过来看看。” “你们两个,去洗砚斋,禀报苏学士,就说刘学士失足跌倒,磕破了头,昏过去了。” “你们两个,再多找几个人来帮忙,把刘学士送回他的住所,让他躺着歇息。” 有了主事的人,几个宫人顿时有了主心骨。 “是!” 他们齐齐应了一声,便各自领命而去。 魏骁依旧站在廊上,调度指挥。 刘文修昏死过去,死沉死沉的。 两个宫人找来几个帮手,手忙脚乱地试了几次,都没能把他抬起来。 魏骁道:“两个人抬手,两个人抬脚,还有两个人扶着身子,同时用力。” “是。” 一众宫人依言照做,这回总算是起来了。 “送刘学士回住所。” “是。” 几个宫人扛着刘文修,快步走远。 魏骁转过头,看向魏昂,问:“十弟,你可要跟着过去看看?” 魏昂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应了一声:“我……我这就过去看看!” 魏骁颔首:“不必着急,太医和苏学士马上就到。” “好,多谢……多谢七哥……” 魏昂不情不愿地道了声谢,带着两个伴读,拔腿就追上去。 那毕竟是他的亲舅舅,总不能放着不管。 见他们都走了,魏骁只当事情已经了结,最后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肩膀。 “钟宝珠,没事了。” 钟宝珠抬起头,心有余悸地看着他:“魏骁……” “嗯?” “我刚刚没敢看。”钟宝珠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我们两个,不会把刘文修给气死了吧?” “那倒没有。”魏骁顿了顿,“只是气昏了而已。” “啊?”钟宝珠张大嘴巴,满脸震惊,“气昏了?而已?” 魏骁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正说着话。 落在后面的几个好友,反应过来,也赶紧围了上来,和他们凑在一块儿。 魏骁继续道:“他昏倒了,没站稳,从廊上摔下去,磕破了头。”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还磕破了头!” “嗯。” “那……” “还没死。”魏骁道,“宫人试过了,还有出气,只是昏过去了。” “那那……” “已经派人把他送回去了,到底怎么样,要等太医过来之后再看。” “那那那……” “他自己晕倒,自己没站稳,自己摔下走廊,赖不到我们头上。” 钟宝珠结结巴巴的,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偏偏魏骁每一句都读得懂,也答得上。 这个时候,几个好友也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李凌猜测道:“你们说,他不会是故意装昏,想要栽赃陷害你们两个吧?” “不是。”魏骁道,“看他那个样子,应该是真昏过去了。” “那他也太不经气了吧?你们两个也没干什么啊,不就是走到他前面去了吗?他这就昏了?” “他应该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魏骁解释道:“我和钟宝珠假扮小公公,故意在他房外,说老太傅今日没来,引他过来。” “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两个寻常宫人,还想抓住他们,给自己出口气。” “没想到是我们两个,一时间气急攻心,所以晕倒了。”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看着他们,都有些无奈。 “这就难怪了。” “这下可怎么办?” “刘文修一定会……” 话还没完,钟宝珠又捂着脸,大喊一声:“啊!” “我和魏骁只是想引他过来,让他出丑。” “我怎么知道,他会晕倒,还会摔得头破血流嘛?” “我真的没想要他的命啊!” 钟宝珠苦着一张小脸,简直要哭出来。 “现在该怎么办啊?” “万一他真被我们给气死了,那怎么办?” “贵妃和十皇子,会不会派羽林卫过来,把我抓进大牢啊?” 魏骁淡淡道:“他们还没有调动羽林卫的权力。” 钟宝珠又问:“那他们会不会派侍卫过来啊?” 他压根就没听方才魏骁说话。 魏骁叹了口气,故意应了一声:“会。” 钟宝珠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那我会被抓进大牢吗?” “会。” “那他们会打我吗?” “会。” “打几下啊?” “打死为止。” “啊?!” 钟宝珠大叫一声,往后一倒,也要晕过去了。 魏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就把他给抓了回来。 钟宝珠眼珠一转,又道:“魏骁,我想到一个好办法。” 魏骁问:“什么?” “我们两个,现在也假装晕倒。” “让李凌他们给我们作证,就说刘文修把我们也气晕了。” “我们气晕他一次,他也气晕我们一次,就算是扯平了。怎么样?” 话音刚落,几个好友就齐齐应道:“不怎么样!”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地问:“为什么?你们不想帮我们吗?” “宝珠,你清醒一点!” “你和魏骁碰都没碰到刘文修,是他自己想不开晕倒的,关你们什么事?” “而且你们两个,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太傅的孙子,怎么可能把你们抓到牢里去嘛?” “说破了天,就是派人来问你们两句。你们两个一口咬死,说不知道,不就好了?” 钟宝珠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们:“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 “当时的情况,谁都没反应过来。”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怎么会怪到你们两个头上?” “那……” 钟宝珠握起拳头,照着魏骁的胸膛,就要给他一下。 “魏骁,叫你吓唬我!” 魏骁张开手掌,接住他的拳头,不自觉后退半步。 “叫你不听我讲话。早就跟你说了没事,你不听。” “你有说吗?” “第一句话就说了。” 魏骁反手握住钟宝珠的手,又看向几个好友。 “走罢。这边也没什么事了,我们去吃午饭。”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带着钟宝珠往前走。 就在这时,钟宝珠脚步一顿,反倒抱住魏骁的手臂。 “不不不!我们现在还不能去吃饭!” 魏骁回头:“你要去哪?” “去……”钟宝珠小声道,“去看看刘文修。” 魏骁皱起眉头:“看他做什么?我不是都安排好了?” “我……我怕他真的死了!”钟宝珠一脸焦急,“万一没死,磕到脑袋,变成傻子。那怎么办?” “不会的。” 魏骁皱眉,满脸无奈。 “走廊到外面,就这么点高。我们小的时候从上边摔下来,不也没事?” “对了,钟宝珠,你可能摔傻了,所以你现在是小傻蛋。” 第37章 出去玩 钟宝珠有点好,但不是全好。 魏骁有点坏,但也不是全坏。 他们就是这样两个,又好又坏,时好时坏的少年。 反正…… 只要刘文修没死,他们就放心了。 这日正午。 钟宝珠、魏骁和几个好友,从刘文修的住所出来以后。 一行人也没去别的地方瞎逛,径直回了房,吃午饭去了。 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则守在刘文修榻边,等了一会儿。 不多时,他们便带着宫人太医,进宫去了。 宫闱重地,外男不得擅入。 苏学士与小杜夫子不能去,钟宝珠一行人更不好去。 所以,他们谁也不知道,魏昂究竟是怎么向刘贵妃讲述此事的。 他们只知道,半个时辰后—— “诶!回来了!回来了!” “魏昂带着一群人,从宫里回来了!” 午后时分,艳阳高照。 六个少年在房里用过午饭,就来了花园。 弘文馆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刘文修睡着还没醒,魏昂进宫也还没回来。 事情尚未了结,还有的闹。 反正他们中午也不睡觉,干脆过来盯着。 万一刘贵妃或魏昂派人来闹,也好及时应对。 和上回一样。 魏骁挑了一棵高高大大的柳树,举起双手,握住树干,一个翻身,就轻轻巧巧地上了树。 他上去之后,在树上坐稳,又俯下身,伸长手臂,把钟宝珠给拽了上来。 正所谓,登高望远。 又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坐在同一根树干上,紧紧盯着刘文修那边。 其他四个好友,就在树下。 李凌爬到了假山上,魏骥和郭延庆踩在石头上。 温书仪则坐在湖边,手里捧着书卷,正临水看书。 对他来说,看书比看戏要紧。 方才那句,说魏昂带着人回来了的话,就是李凌喊的。 钟宝珠一听这话,连忙转动脑袋,左看看,右看看。 他一边看,还一边问。 “哪儿呢?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魏骁坐在他身后,伸出双手,扶住他的脑袋,叫他对准前方。 “这儿呢。傻蛋,坐这么高也看不见。” 钟宝珠反手给了他一下,又急急忙忙朝前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宫道上,魏昂带着一群侍从,正浩浩荡荡地朝刘文修的住所走去。 有几个人,看着很面生,不像是弘文馆里的宫人。 应该是刘贵妃宫里的,跟着魏昂过来,看看情况。 还有两个太医,带着药童,提着药箱,看着比王太医年长一些。 应该也是刘贵妃信得过的太医,被派过来,再看看刘文修。 钟宝珠趴在树上,探出脑袋,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一行人走进殿里。 墙壁屋顶隔绝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 “这么多人。”钟宝珠皱起小脸,“刘贵妃不会真的要把我们抓起来吧?” “不会。”魏骁淡淡道,“他们没这个胆子。” “那会不会找我们问话啊?” “也不会。” “万一刘文修醒了,跟他们告状呢?” “更不会。” 魏骁轻笑一声,顺手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钟宝珠捂着屁股,连忙坐直起来。 魏骁问:“真要告状,他怎么说?” “他得说——” “‘天杀的钟宝珠和魏骁,故意扮成宫人,在我房外说话,说今日老太傅不来,害我出了一个大丑。’” “旁人自然会问——” “‘今日老太傅不来,你为何会出丑?这二者之间,有何关联?’” “刘文修要怎么说?” 钟宝珠眼珠一转,也学刘文修说话。 “‘那自然是因为,我对钟宝珠和魏骁怀恨在心,我蓄谋已久,伺机而动,就等着这个机会,去欺负他们呢!’” 魏骁颔首,又问:“那你为何会昏倒?” “‘我……我斗不过他们,一时气急攻心,便昏倒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报复不成,反被戏弄啊。’” “这一节,就叫做‘骁珠巧设连环计,刘文修误上断头台’!” 话音刚落,钟宝珠回过身,魏骁抬起手。 “啪”的一声,就击了个掌。 两个人学刘文修和外人说话,学得惟妙惟肖。 逗得底下几个好友,都不由地笑起来。 几个人竖起大拇指,朝他们举了举。 “你们两个,厉害啊!” “这不就跟刘文修对着我们叹气摇头,一模一样吗?” “从前我们没法告他的状,如今他也是有苦说不出了。” 钟宝珠扬了扬下巴:“那当然了。” 要是刘文修还在乎脸面,就不可能把这件事情闹大,更不可能找他们问罪。 要是刘文修气昏了头,豁出去了,让刘贵妃派人过来,找他们的茬。 那他们也不介意,把方才那段,多演几遍。 几个少年,嘻嘻哈哈,笑得开怀。 可就在这时,原本坐在湖边,一言不发的温书仪,忽然合上书册,转过头,看向他们。 他试探着,开了口:“宝珠、七殿下,我们这样赶尽杀绝,是不是不太好?” “什么?!” 一听这话,钟宝珠马上就坐不住了。 他往前一趴,两只手抱着树干,探出脑袋,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谁对他赶尽杀绝了?明明是他自己……自作自受,自食恶果!” “我和魏骁又没推他,我们只是把爷爷不来的消息告诉他而已。” “听见消息以后,要怎么做,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凡他心存善念,不冲进来就骂我们,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温书仪抿了抿唇角,轻声道:“可刘文修毕竟……摔破了头……” “那他又没死。”钟宝珠理直气壮道,“我和魏骁又没把他整死。” “可那毕竟是一个大窟窿,还流了不少血。你方才也很害怕的。” “对啊。”钟宝珠越发振振有词,“我怕他死掉,赖到我头上。现在他没死,我就不害怕了啊。” “他尚且昏迷不醒,我们就在背后落井下石,极尽嘲笑,我总觉得……这样不太好……” “温书仪!” 钟宝珠大喊一声,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刘文修是我们的敌人!敌人!你竟然在可怜我们的敌人!” “不不。”温书仪连忙摆手,“我没有可怜他,我只是觉得,生死大事之前,不该这样轻浮……” “温书仪,你……你还敢骂我们?!” “我没有……” 钟宝珠大声反驳:“太医都说了几百遍了,我也说了几百遍了,他没死!所以这不算是生死大事!” 他握起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 “我就知道!” “从刘文修那里出来以后,你一句话都没说。” “我还以为,你是被血淋淋的场面给吓到了。” “没想到,你竟然在暗地里同情他……” “我没有。”温书仪试图解释,“宝珠,你说的也没错,我确实有点儿被血吓到了。” “所以我觉得,刘文修已经流了这么多血,已经受到惩罚了,就不要再嘲笑他了。” “落井下石,此非君子所为。我只是这样想,你别生气啊……” 钟宝珠看着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重重的“哼”。 温书仪又喊了一声:“宝珠……” 话还没完,坐在钟宝珠身后的魏骁,忽然扶住他的脑袋。 “出来了。” “是吗?” 钟宝珠也顾不上和温书仪辩论了,连忙抬头看去。 只见刘文修的住所,两扇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魏昂带来的两个宫人,跨过门槛,走了出来,朝前面招了招手。 紧跟着,就有两个侍从,抬着一顶轿子,走了过来。 轿子不大,而且是明轿,就是没有顶棚与墙壁遮盖的轿子。 两个人抬着轿子,上了石阶,停在门外。 过了一会儿,刘文修便在一众侍从的搀扶簇拥下,走了出来。 钟宝珠坐在树上,看见这个场景,不由地笑起来:“哟,刘文修醒了,都能走路了。” 他低下头,看向温书仪:“温书仪,刘文修没死噢。” 温书仪无奈颔首:“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刚刚还在可怜他。” 钟宝珠眼珠一转,小手一挥。 “来人呐!” 其余三个好友抬起头,齐声问:“你喊谁呢?” “喊你们呀。”钟宝珠板起小脸,“宝珠有令!” “不听不听!” “你们三个,把温书仪扛起来,让他好好看看刘文修的样子!” 这倒是个好主意。 三个好友对视一眼,忍不住照办。 “温书仪,过来吧你!” “诶……” 李凌抱着他的左腿,魏骥和郭延庆抱着他的右腿。 三个人一用力,就把温书仪给扛起来了。 “来!你看!你自己看!” “刘文修是不是活该?” “他是不是自作自受?” 温书仪抬起头,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 只见刘文修额头上缠着细布,面色铁青,脚步虚浮。 在侍从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朝轿子走去。 “这……”温书仪越发迟疑。 就在这时,他们的头顶,钟宝珠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长叹。 “唉——” 几个好友回头看去,却是魏骁在叹气。 第38章 吃味 傍晚时分,日头斜照。 弘文馆外,钟寻与魏昭并肩而立。 两个人目视前方,面不改色。 他们用只有对方听得见的声音,低声交谈。 魏昭问:“阿寻,爹爹和大伯父,今日来不来?” 钟寻答道:“我也说不准。” “来就是来,不来就是不来。这怎么会说不准?” “爹与大伯,一般是来接爷爷的。可爷爷今日在家休憩,没来弘文馆。” “那他们肯定也不来!” 魏昭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要握住钟寻的手。 钟寻却把手往回一收,又道:“可宝珠还在弘文馆里,爹和大伯说不准会来接他。” “不会。”魏昭抬头看了眼天色,“都这个时辰了,他们没过来,就是已经回去了。” 魏昭再探,钟寻再躲。 一个寸寸逼近,一个步步后退。 “阿昭,你别……” “这几日,叫宝珠这个小鬼头给我闹得。” “魏麒麟……” “那日和你一块儿过来,一下马车,就撞上你爹和大伯父,给我吓得腿都软了,还以为是逮我来的。” “魏定远。” “宝珠这个小鬼头,偷谁不好,偏偏把爷爷给偷出来了。阿寻,快来,牵个手。” “魏昭!” 钟寻板起脸,压低声音,呵斥一声。 魏昭才终于从自说自话里,回过神来。 “阿寻,怎么了?” “不能牵。” “为何?” 魏昭问:“这几日,你在御史台,我在太子府,我们都没怎么见过面。” “就算见了面,也是乌泱泱一群人跟着,你爹盯着,你大伯看着。” “好不容易见了面,怎么连手都不能牵了?” 钟寻低着头,轻声道:“再等一会儿,宝珠就出来了。” 魏昭理直气壮:“那更得抓紧时辰了。” “宝珠会看出来的。” “他怎么会看出来?他就是个小傻蛋……” 话还没完,钟寻当即抬起头,威慑似的看向他。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魏昭自觉失言,赶忙改口:“我是说,宝珠真聪明,这都能看出来。” 钟寻这才消了气,转过头,再次看向弘文馆里。 “我们家宝珠,是大智若愚。前不久,他还叫我不要和你说话,想是看出什么来了。” 魏昭叹了口气:“那他可真是聪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宝珠改口,也叫我‘哥哥’。” 他一边说,一边又朝钟寻伸出手。 这一回,钟寻没有再躲闪。 眼看着,两个人的手就要碰在一起的时候。 噔噔噔—— “宝珠!” 钟寻眼睛一亮,往前迈了一步。 魏昭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也转头看去。 只见弘文馆正门里,左边三个,右边三个。 六个少年,分别从两边门扇后面,探出脑袋。 钟寻朝他们招了招手:“愣着做什么?快过来啊。” “来了!” 一群少年齐齐应了一声。 六个人排好队,从门里走出来。 钟宝珠带头,走在最前面。 后面依次是魏骥、郭延庆、温书仪和李凌。 魏骁殿后,走在最后面。 六个人跟小鸭子似的,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钟宝珠迎上前,首先来到自家兄长面前,拎起衣摆,向他行了个礼:“哥哥,傍晚好。” 钟寻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光是看着他,就不由地笑起来,点了点头:“好。” 行过礼,钟宝珠又变成小螃蟹,挪着步子,横着走开。 魏骥与郭延庆赶忙跟上:“宝珠哥哥好!” 钟寻仍是颔首:“好,好。” 随后是温书仪和李凌:“钟大公子有礼。” “有礼了。” 与此同时,钟宝珠挪着小碎步,来到魏昭面前。 “太子哥哥好。” 听见这个称呼,魏昭眼睛一亮。 方才许下的愿望,这么快就实现了? 宝珠认他这个“哥哥”了? 他笑起来,连连答应:“好好好,宝珠弟弟好。” 钟宝珠也跟着笑,只觉得计划成功了一大半:“太子哥哥,我们……” 可就在这时,原本走在队尾的魏骁,忽然打乱队形。 他大跨一步,径直越过四个好友,来到钟宝珠面前,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身后。 “诶!” 钟宝珠踉跄了两步,扶着魏骁站稳,回过神来。 “魏骁,你干嘛?” “你在干嘛?” “我在执行我们的计划啊,你在搞破坏……” 魏骁一言不发,只是扶着钟宝珠的肩膀,把他送回钟寻面前。 “你只能跟你自己的亲生哥哥撒娇,别跟我哥撒娇。” “为什么?” “反正就是不行。” “好吧。” 钟宝珠撇了撇嘴。 真是看不出来,魏骁对自家兄长,要求还这么多。 他双手交叠,扭捏着回到钟寻面前,眨巴眨巴眼睛,朝他抛了两个媚眼。 魏骁一看,又要捂住他的眼睛:“钟宝珠,你不许……” “哎呀!”钟宝珠拍开他的手,“魏骁,你到底想干嘛?” “我……”魏骁一噎。 他就是见不得钟宝珠对旁人撒娇。 他一看见,就浑身不自在。 心里酸酸胀胀的,人也蠢蠢欲动的。 恨不得马上做点什么,把场面给搅和了。 所以他才…… 可是这种话,魏骁却没办法说出口。 他只能紧紧握着钟宝珠的手,不放他走。 这个时候,钟寻也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打断他们。 “你们几个,今日为何如此古怪?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没有。”钟宝珠连忙摆手,“没出什么事。” “现在不说,一会儿也别说。既然没事,那就回家去罢。” 钟寻拍了一下魏昭的手臂,朝他使了个眼色。 两人转身,作势要走。 钟宝珠见状不妙,连忙拽着魏骁,跑上前去,挡在他们面前。 “别别别!哥哥哥!” “嗯?”钟寻转回头。 “我们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钟宝珠问,“哥、太子殿下,你们想先听哪个?” 魏昭随口道:“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钟宝珠举起手,“刘文修被我和魏骁气昏了!” 一听这话,两个人都震惊了。 “什么?!” “你们两个……” 钟寻指着他们,环视四周,随即把手收回来。 “此地不宜久留,上车再说。” “好嘞!” 他们人多,六个少年,两个大人。仍旧是分出两辆马车来坐。 钟寻带着钟宝珠、魏骁和温书仪。 魏昭则带着魏骥、李凌和郭延庆。 两辆马车开着窗子,并排行驶,也不妨碍讲话。 钟宝珠靠在窗边,把今日发生的事情,跟他们简单讲了一遍。 “我和魏骁什么都没干,就是说了两句话,刘文修自己晕倒了。” “太医说他运气太背,一摔就摔在石头上,磕破了头。” “哥,你说,我们这招,算不算是‘隔山打牛’啊?” 钟寻看着他们,久久回不过神来。 另一辆马车上的魏昭,也跟着愣了一下。 然后—— “哈哈哈!” 魏昭抚掌,大笑起来。 “宝珠、阿骁,你们两个还真是……” “我说呢,今日侍卫来报,说他被人抬回家里。” “我还当是什么事,没想到是你们两个。这一招‘借刀杀人’使得妙!” 钟寻回过头,抬起手,作势要打他:“你还笑?他们两个,闯出这么大的祸来,你还笑。” “阿寻,这算什么祸?他们两个有勇有谋,智勇双全,真不愧是我和你的弟弟!” 魏昭收敛了笑意,又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你们两个,后来没被欺负吧?” “没有。”钟宝珠摇摇头,“没人来找我们,刘文修自己回去了。” “那就好。” 魏昭朝他们挑了挑眉,眼里轻蔑一闪而过。 “刘文修,鼠辈尔。别说你们没动手,就算是你们亲自动手了,那也没什么,太子哥哥帮你们摆平。” 钟宝珠趴在窗台上,见他高兴,便趁热打铁:“太子哥哥,我们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你想不想听?” “那是自然。”魏昭颔首,“你说。” “为了庆祝刘文修摔破头,我们决定——” 钟宝珠握着拳头,高高举起。 “去南台山玩儿!” 魏昭皱眉:“这算什么好消息?” “我们去玩儿,也会带上你们两个一起去啊。”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握住钟寻的手,拍拍他的手背。 “哥哥,你放心,弟弟出去玩,肯定不会叫你落单的。” 魏昭失笑,钟寻了然。 “你们这些十来岁的小孩儿出去玩,要带上我们这两个二十来岁的人?” “对啊对啊。” “给你一个重讲的机会,到底是谁带谁?” “我……” 钟宝珠看看魏昭,再看看钟寻,最后还是改了口。 “哥带我们!” “哥,求你了,我们真的很想去南台山玩!” “我们想去爬山,我们还想吃寺里的斋饭!” 有钟宝珠带头,几个少年,也纷纷行动起来。 魏骥和郭延庆跟着嚎,一个劲地帮腔。 李凌和温书仪说不出这些话来,就给他们端茶倒水。 一群人里,只有魏骁端着架子。 第39章 旬考 这一晚。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一起,在太子府里学习。 一边看书,一边吃饭。 一边念书,一边洗漱。 一边背书,一边睡觉…… 不对,这两件事好像不能一起干。 总而言之,他们很用功! 一群人熬到半夜,熬得口干舌燥,头晕眼花。 最后还是钟寻和魏昭看不下去,亲自来催他们睡觉。 魏昭还特意瞒着钟寻,向他们保证,颁赐太子口谕。 不管他们考得怎么样,都带他们去南台山玩儿。 一行人这才放心去睡。 和上回一样,六个人挤在魏骁的房间里。 钟宝珠和魏骁睡小榻,剩下四个人睡大床。 不过这回—— “呼——” 魏骁吹灭最后一根蜡烛,走到榻前。 却见钟宝珠裹着被子,背对着他,躺在榻上。 听见他靠近的脚步声,钟宝珠又拽了拽被子,往里面挤了挤,几乎要贴在墙上。 很明显,钟宝珠还在生气,并且不想理他,连碰都不想碰到他。 魏骁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脱掉木屐,也上了榻。 两个人,分盖两床被子。 钟宝珠侧躺,魏骁平躺。 魏骁枕着手,转头就能看见钟宝珠圆溜溜的后脑勺。 他张了张口,刚准备说话。 钟宝珠似有察觉,拽着被角,盖过头顶。 他整个人都躲在被子里,扭了两下,连带着身下小榻也跟着摇晃。 魏骁疑惑,又要开口询问。 下一刻,钟宝珠就从被窝里,掏出一条长枕,立在两个人中间。 这是楚河汉界! 魏骁不许越界! 好罢。 魏骁只好闭上嘴,转回头,静静地望着房顶。 他知道的,钟宝珠还在生他的气。 自从傍晚,他让钟宝珠不许对旁人撒娇,钟宝珠就不高兴了。 或许是嫌他管得太宽,又或许是觉得他莫名其妙。 说实话,魏骁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可理喻。 他和钟宝珠认识这么多年。 他既不是第一日才知道钟宝珠的性子,也不是第一日才知道钟宝珠爱撒娇。 怎的今日…… 忽然就犯起病来? 他看见钟宝珠安慰李凌,就不高兴。 他看见钟宝珠对着他兄长撒娇,也不乐意。 甚至于,他看见钟宝珠对他自己的亲生哥哥撒娇,都不舒坦。 他知道这样不对劲,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说出来。 可后来钟宝珠问他,他一时晃神,就说出来了。 他不想让钟宝珠对其他人撒娇。 钟宝珠怎么能一边坐在他的腿上,一边搂着他的脖子,一边说着“魏骁最好”,一边又去找其他人呢? 他怎么能这样做呢? 他这是始乱终弃! 钟宝珠总是这样,满口胡咧咧。 刚才说过的话,一扭头就忘了。 上回在他房里,还说要找机会,跟他说说魏昂的事情。 结果他等了四五日,钟宝珠再也没来他房里找过他。 魏骁回过神来,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他有点发热,头脑不清楚,才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的好友这么多,钟宝珠不过是其中之一。 好友之间,有所往来,再寻常不过了。 他这又是在吃什么味? 不过,既然是病了,那他就更要去南台山了。 南台山上,有一座南台寺。 南台寺里,有一个惠然和尚。 他会测字解梦、治病解毒,还会算因缘。 他得去找惠然,叫他给自己看看。 不光是为了钟宝珠,也是为了他自己。 魏骁这样想着,便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钟宝珠。 钟宝珠生着生着气,就自顾自地睡着了。 他仍旧侧躺着,对着墙,只是贴得没有那么紧了。 一呼一吸,打在墙上,又弹回来,叫他呼吸不畅。 所以他一睡熟,就不自觉仰起头,跟小猪似的。 魏骁沉默着,帮他扯好身上被子。 紧跟着,魏骁下定决心,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他睡不着。 他要去隔壁厢房,挑灯夜读! * 翌日清晨。 钟寻和魏昭,亲自过来,喊几个少年起床。 几个人久不用功,昨日忽然发狠读书,自然受不住。 一早起来,眼圈黑了,嗓子哑了,站也站不住,东倒西歪的。 旁的人都还好,就是魏骁。 双眼四周,两个眼圈,乌青乌青的。 眼睛里面,还带着点红血丝。 众人都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他说没事,又纷纷笑话他。 问他是不是半夜去做贼,被人抓到,打了两拳,正好打在眼睛上。 钟宝珠原本也想笑他两句,可看见他的模样,想起自己还在生气,便闭上了嘴。 魏骁没反驳。 钟宝珠也不说话。 平日里最爱说笑的两个人,今日都熄了火。 旁人察觉出些许不对劲来,却没太在意。 只当他们是念书念得累了,又或是有些忧心旬考。 就算是吵架了,也无所谓。 反正过几日,他们自个儿就好了。 明日还要出去玩儿,不可能不好的。 一行人这样想着,稍作休整,便启程前往弘文馆。 今日旬考,馆内不设其他课程。 所有学生,都在思齐殿正殿等候。 主考的苏学士与小杜夫子,会在左右两处偏殿,设立考场。 两位夫子抽签择人,抽到谁,宫人便会拿着签子,过来喊人。 学生跟着宫人过去,接受考校。 苏学士考背书。 他会用白纸遮住书册上的一句话,叫他们原模原样背出来。 背出来之后,再解释这句话,最后谈谈感悟。 小杜夫子考做题。 他会出十来道算学题,叫他们抽题解答。 一般都是十句话或十道题,答对八道以上,就是甲等。 六道是乙等,四道是丙等,再往后就是不过关。 几个少年来到思齐殿,还没坐下,两位夫子便到了。 钟宝珠今日的运气,实在不好。 他刚起床,脑子里一团浆糊。 原本想着,趁着候场这点时辰,再看看书。 结果苏学士和小杜夫子一抽签,竟然同时抽中了他。 真是天降厄运! 钟宝珠没办法,只好合上一眼都没来得及看的书册,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拖着步子,跟着宫人出去。 几个好友暗地里宽慰他,给他鼓劲,他也没听见。 钟宝珠先去了苏学士那边。 苏学士人好,看见他蔫了吧唧的样子,还朝他笑了一下。 也是在这个时候,钟宝珠觉得,自己的运势,好像回升了一些。 苏学士提问他的第一句话,正好是前不久,爷爷给他们上课时,讲的那一段。 爷爷当时就问了他,他答不上来,后半堂课都认真听了! 钟宝珠答上第一句,就有了信心。 紧跟着,第二句、第三句,像是印在他的心里一样。 他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先动,就把句子说出来了。 苏学士见他都会,也十分惊奇,捋胡子的动作停住,小眼睛瞪得大大的。 “诶哟,宝珠,出什么大事了?今日请文曲星上身了?” “没出什么事。”钟宝珠扬起小脸,“我只是稍微花了一点功夫……” 苏学士了然问:“是不是又和七殿下吵架了?没事干,就只能念书了?” “苏学士!” 钟宝珠不满地喊了一声。 “我才没有跟他吵架,我们明日要出去玩。” “噢。” 苏学士颔首,大手一挥,就给他批了一个乙等。 不仅如此,他还在乙等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上”字。 表示钟宝珠差一点儿,就可以得甲等了。 一个“乙等”在手,钟宝珠明显高兴不少。 小杜夫子那边,就更好过了。 他刚来,管学生总会宽松些,也不会对他们红脸。 钟宝珠老老实实解了十道题,做对四道半。 有一道题,他知道步骤,但是粗心,算错数了。 勉勉强强达到丙等的标准,小杜夫子铁面无私,给他评了个“丙等上”。 多出来那个“上”,也是鼓励他的。 “多谢小杜夫子!多谢苏学士!” 钟宝珠欢呼一声,抱着自己的旬考册子,一蹦一跳地跑出去。 离开偏殿时,他还高高地举起手,在殿门外行了个礼。 过了!他过了! 他可以去南台山玩儿了! 不过,就算他过了,按照规矩,也不能回思齐殿去。 两位夫子怕他给相熟的好友透题。 他只能去演武场,或者花园待着。 大将军今日没来,钟宝珠一个人,东逛逛西逛逛。 百无聊赖,一会儿踢石头,一会儿打水漂。 好容易等到一个人过来,却是魏昂的伴读,郑方庭。 他们素来不睦,所以连招呼都没打,就各自扭过头去。 懒得理他。 钟宝珠坐在湖边的大石头上,又等了一会儿,才等到温书仪过来。 不用问,温书仪肯定是甲等。 两个人便凑在一块儿,商量明日要带的点心。 “宝珠,除了一口酥,你还想吃什么?” “牛肉干!西域的牦牛干!”钟宝珠两眼放光。 “我们要去的是寺庙。”温书仪无奈提醒。 “寺庙怎么了?”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寺庙里不可以吃牛肉干吗?” 第40章 上巳节 木已成舟,米已成炊。 一大家子人,都帮着钟宝珠。 钟三爷再吹胡子瞪眼,也无济于事。 反正这个南台山,钟宝珠是去定了! 一家人在正堂用晚饭。 老太爷派人,取来两个银制酒壶,分给钟寻和钟宝珠,叫他们拿着,明日路上用。 钟大爷与大夫人,也拿出两顶小帽,同样分给兄弟二人,给他们挡风挡太阳。 除此之外,大夫人还额外给钟宝珠缝了一个布制的小挎包。 包里满满当当,全是油纸包着的干果蜜饯,拿出来就能吃。 钟宝珠特别喜欢,一拿到手,就挎在身上,在几位长辈面前,转了两圈。 “谢谢大伯母!” 当然了,这个包也不是白给他的。 大夫人平日里会抄佛经。 他拿了包,就得把那一匣子的经文带到南台寺里,帮大夫人烧掉。 钟宝珠摸了摸小挎包上精致的刺绣,自是拍着胸脯,满口答应。 “大伯母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了!” “好宝珠,大伯母没有白疼你。” 用过晚饭,钟宝珠抱起几位长辈送的礼物,就要回房去收拾东西。 怕他收拾不好,到了山上,才发现丢了这个,落了那个。 钟三爷、荣夫人与钟寻,便跟着过去看看。 一家四口,挤在钟宝珠小小的房间里,转都转不开。 钟三爷面色不好看,嘴巴却没停过,手上动作也没停过。 “干粮呢?钟宝珠,你要吃烙饼,还是吃烧饼?赶快吩咐膳房去做。” “爹,我不爱吃饼,我要吃绿豆糕、栗子糕、一口酥……” “全是点心,小小一块,吃了也不顶饱。听爹的,带两块大烧饼去。” “噢。” 钟三爷匆匆忙忙跑出去,吩咐侍从去膳房传话。 刚处理完,一转回头,就看见钟宝珠正抱着水壶,往里面灌水。 他连忙问:“新水壶洗过了吗?” 钟宝珠抬起头,一脸无辜:“爷爷没帮我洗吗?” “你还指望爷爷帮你洗。”钟三爷扬起手,作势要揍他,“拿给元宝,叫他里里外外洗刷干净,再拿回来灌水。” “噢。” 钟宝珠急急忙忙跑出去,找元宝洗水壶。 还没回来,钟三爷又问:“鞋子呢?衣裳呢?” “你一出门,就跟小野猪似的,横冲直撞。” “衣裳鞋子都多带两双,万一摔进泥坑,也有得换。” “有的!有的!” 钟宝珠应了两声,小跑回来。 他打开衣箱,翻出两套衣裳,抱在怀里,左右比划。 “爹,这两身。一身我穿着去,一身我带着走。” 这两套衣裳,都是新做的。 一套是鹅黄颜色,织的是双燕穿柳的暗纹,又鲜亮又吉利。 另一套是粉白色,颜色不深,浅浅淡淡的,远看是白色,近看才透出一点儿粉色。 如同春日桃花,藏在梨花影里,含苞待放。料子织的也是缠枝桃花纹样。 前阵子,荣夫人得了这两匹锦缎,第一眼便想到他,马上叫人给他量体裁衣。 这样好的料子,总要有好东西来配它。 所以,不光是外面的袍子,里边的中衣中裤、相配的发带腰带,还有踩在脚下的鞋子靴子,荣夫人都叫人做了新的。 袍领缺扣子,荣夫人便翻出压箱底的陪嫁珍珠,叫裁缝镶上去。 镶完扣子和腰带,还多出两颗珍珠,荣夫人也没收回去,又叫挂在发带上。 发带垂落,随着钟宝珠的行动,左右摇晃。 前不久,钟宝珠试衣时,可谓是灵动非常,光彩照人。 这样好的衣裳,穿去弘文馆,未免可惜了。 他那几个好友,不懂得欣赏不说,还容易笑话他。 所以,他特意叫元宝把衣裳收好,想着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再穿。 明日正是时候! 钟宝珠抱着衣裳,美滋滋地看了又看,比了又比。 “爹,怎么样?” 钟三爷却道:“不怎么样。” 钟宝珠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为什么?” “你说呢?小小一个钟宝珠,倒要两匹锦缎、一盒珍珠来配。” “那我也配得上!”钟宝珠昂首挺胸。 “你去拜佛,却穿得珠光宝气,比观音座下童子还要光鲜,成何体统?” “观音菩萨当然喜欢别人穿得漂漂亮亮的,去拜祂啊。” “走在山上,当心被拍花子的掳走。” “天子脚下,太子护送,谁敢造次?” 钟三爷每说一句话,钟宝珠就顶他一句。 荣夫人与钟寻,正在旁边清点香烛,瞧见父子两个拌嘴,相视一笑,也不去劝,只是看戏。 辩到后来,果然是钟三爷败下阵来,哑口无言。 “随你随你,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 “好耶!谢谢爹!” 钟宝珠欢呼一声,抱着衣裳,又跑出去。 “元宝!快帮我把衣裳拿下去熨一熨,我明日要穿!” 钟三爷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模样,没忍住笑了笑。 他转过身,弯腰伸手,又翻了翻钟宝珠的衣箱。 忽然,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喊道:“宝珠。” “嗯?”钟宝珠站在门边,回头应了一声,“爹?” “要不然,爹陪你一块儿去罢?” “不要!” 一听这话,钟宝珠马上就急了。 “这是‘小孩儿出游’,我们都是十来岁的小孩!您都四十来岁了,不能跟我们一块儿!” “而且……而且,他们都不带爹,就我带爹,我会被他们笑话的!” 钟三爷故意逗他:“怕什么?” “就怕!” 钟宝珠急得直跺脚,“砰砰砰”地跑回来。 “爹,您想出去玩儿,您自己出去。” “别……别跟着我!” “小傻蛋。”钟三爷瞧了他一眼,“你是爹,我是爹?” “你是你是。”钟宝珠扭了扭身子,两条胳膊甩来甩去,“那你就别跟着我。” “知道了,不跟不跟。” 钟宝珠这才满意。 一家四口收拾东西,收拾了好一会儿。 衣裳鞋袜,点心干粮,还有香烛银钱。 收拾得差不多,时辰也晚了。 父母兄长都要回去了。 临走时,三个人都催钟宝珠早点睡。 钟宝珠难得没犯懒,沐浴更衣,上床盖被。 元宝放下帷帐,吹灭蜡烛。 钟宝珠平躺在床上,望着帐子顶。 小心脏在胸脯里蹦蹦跳跳,不肯稍作安定。 明日一早…… 眼睛一闭一睁…… 还有差不多四个时辰…… 他就可以出去玩儿了! 钟宝珠握紧拳头,没忍住在床上扑腾了两下。 对……对了!魏骁! 忽然,钟宝珠像是想起什么一般,从床上弹起来。 魏骁过了旬考吗?明日能来吗? 他忘记问魏骁了! 魏骁要是不来,他的漂亮衣裳穿给谁看啊? 钟宝珠拍了一下脑袋。 应该可以吧? 就算他没考过,太子殿下也不会把他一个人留在府里的。 钟宝珠这样想着,点了点头,又躺了回去。 他拽着被子,翻了个身,滚进床铺里面。 不管了,睡觉。 要是太子殿下不让魏骁来,他就亲自去接魏骁。 不管怎么样,就是要让魏骁看到他的新衣裳。 哼哼! * 一夜无话。 钟宝珠手脚一摊,肚皮一翻,一觉睡到天大亮。 时辰差不多了,元宝进来喊他起床。 他一开始还想耍赖,多睡一会儿。 结果元宝一说“南台山”,他瞬间睁开眼睛。 从床上跳到地上,又从地上跳到铜盆边。 洗漱更衣,一气呵成。 穿戴整齐,钟宝珠去正堂用早饭。 家里人已经在堂里等他了。 几位长辈殷殷叮嘱。 要钟寻看护好弟弟,与太子相处,也要恪守臣子本分。 要钟宝珠出门在外,多长个心眼,别顽皮胡闹,听哥哥的话。 兄弟二人自是点头应了,请他们放心。 用过早饭,家里人便送他们出门。 大庆都城占地宽广,从钟府到城外,再从城外到南台山下,都有一段路程。 所以他们得坐马车过去,等到了南台山脚下,再下车登山。 而且是两辆马车。 钟宝珠和钟寻坐前面那辆。 后面那辆,就给元宝、墨书和砚书几个小厮坐,他们得拿着行李。 钟宝珠跟着兄长上了车,趴在窗台上,向几位长辈挥手道别。 几位长辈自是叮嘱不断,叫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惹得钟三爷又是一阵无奈,频频望天。 就出去玩两日,又不是不回来了。 整得跟两年似的。 车夫一挥马鞭,催动马匹。 车轮缓缓滚动,马车向前行驶。 就这样,载着钟宝珠与钟寻,一路出了城。 几个少年一开始说的就是,先在城外玩,玩够了就去登山。 所以,钟宝珠掀开车帘,一直盯着外面。 一看见出了城,他马上就探出身子,举起双手,大喊一声。 “好友们!我来了!” 不远处,几辆马车扎堆停驻。 几个疑似钟宝珠好友的人,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宝珠来了,瞧他那傻样儿。” “他喊这么大声做什么?生怕旁人听不见?” “我不是很想和他一块玩儿了,这样是不是不好?” 正巧这时,钟宝珠也看见他们了。 第41章 春游 托西域牦牛干的福,钟宝珠和魏骁,也算是和好了。 不过—— 李凌带着魏骥和郭延庆投壶的时候,两个人蹲在旁边啃肉干。 钟寻和魏昭布置场地的时候,两个人蹲在旁边啃肉干。 温书仪上台对诗,赢得满堂喝彩的时候,两个人还蹲在旁边啃肉干。 “哎呀!魏骁!” 钟宝珠蹲在草坡上,实在是受不了了。 他大喊一声,转过头,干脆把肉干塞回魏骁手里。 魏骁就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看肉干,抬头再看看钟宝珠,有些疑惑。 “钟宝珠?” “太硬了!我的牙都要被硌掉了!” “这东西就是这样。” “胡说!我上回吃,就没有这么硬!” 钟宝珠气鼓鼓地看着他,开始无理取闹。 “魏骁,你是不是为了报复我,故意把东西放在火上烤过?” “我没那么闲。” “那……”钟宝珠一噎,说不出话来。 “那你还吃吗?” “不吃了,不吃了!还给你!” “那……” 这回轮到魏骁哽住了。 他顿了顿,又问:“那我们还算是和好了吗?” 钟宝珠看着他,黑亮亮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不算!” 他说完这话,起身就要走。 魏骁一听这话,有些急了,赶忙追上去。 “钟宝珠,我方才就说了,这是我的赔礼。” “你把我的赔礼吃了一半,现在不认账?” “你自己看,这上面还有你的牙印!回来!” 钟宝珠在前面跑,魏骁在后面追。 一向自诩成熟稳重的魏骁,难得有这样急切的时候。 两个人一前一后,路过投壶的地方。 而此时,李凌带着两个小的,投出了最漂亮的反手双耳,也拿走了最好的彩头,一块青玉佩。 三个人凑在一块儿看,李凌见他们过来,刚露出笑脸,想炫耀一下。 “看看,我刚赢的……” 结果钟宝珠看也不看他一眼,从他身旁绕过,径直走了。 魏骁倒是看了他一眼,看过之后,马上抬起脚,要踩他一脚。 李凌往后一蹦,被魏骥和郭延庆扶住:“阿骁,你干嘛?” 魏骁沉着脸,冷冷地看着他:“叫你跟她们说,钟宝珠来了。” “啊?”李凌皱起眉头,一脸迷惑,“不是,谁是‘她们’?我跟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 “就是……”魏骁顿了一下,咬牙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其实就是那几个荡秋千的小姑娘。 钟宝珠一来,李凌就对着她们大喊。 魏骁总觉得,要是李凌不喊,她们就不会过来。 所以在心里记了他一笔。 “我不清楚!” 李凌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一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魏骁追着钟宝珠,已经走远了。 两个人路过温书仪的对诗台,和他打了声招呼。 最后,他们回到两位兄长这边。 钟寻和魏昭,在空地上选了个好位置。 命随行侍从搬来木头油布,搭起布棚。 此处便是他们临时歇脚的地方。 他们的左右前后,也已经有不少棚子了。 钟宝珠一口气走回兄长这边,一屁股在刚铺好的毯子上坐下。 他憋着气走回来,真是累坏他了。 没等他歇一会儿,魏骁马上也追了上来,就在他身旁坐下。 钟寻和魏昭刚忙完,见他们两个这副模样,又笑着问。 “这又是怎么了?还没和好?” 钟宝珠答道:“还没……” 魏骁低下头,估算了一下肉干的长度,正色道:“还差一半。” “哈哈哈!” 魏昭大笑起来:“别着急,慢慢吃,马车上还有好几根呢。” 钟宝珠睁圆眼睛:“好几根?” “是啊。”魏昭道,“昨晚上,阿骁在房里,清点了半天的家当,把所有肉干都带上了,生怕你……” 话还没完,魏骁就喊了一声:“兄长!” “好好好,兄长不说。”魏昭捂了一下嘴,“你们先吃,吃剩下给哥吃。” 可钟宝珠和魏骁都没听他说话,两个人又吵起来了。 钟宝珠转过头,大声说:“魏骁,你这个傻蛋!” 魏骁更是一脸疑惑:“我又怎么了?” “你带这么多来,我们怎么吃得完?” “吃不完可以留着,过几日再吃。” “可是我们等会儿要去寺庙!” 钟宝珠握紧拳头,把昨日温书仪对他说的话,复述一遍。 “可以把肉干带去寺庙吗?万一和尚犯戒怎么办?” 魏骁哽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这一层。 “那你就多吃点,全吃掉。” “魏骁,你还说我,你才是傻蛋。” “你是傻蛋!”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跟小狗似的,你叫一声,我嚎一句。 魏昭朗声道:“你们先吵着,我和阿寻去那边逛逛。” “知道了!” 两个人头也不回,齐齐应了一声。 魏昭笑了笑,对钟寻道:“这两个傻蛋。” 一瞬间,两个人听见动静,回头看去。 你说什么? “不说了,不说了。” 魏昭捂着嘴,钟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宝珠,哥就在附近,有事情喊一声。” “好。” 钟宝珠和魏骁,留在棚子里,好不容易把吃过的肉干啃完,才出去玩。 两个人去捶丸,去放风筝,又去玩了一会儿投壶。 他二人各自为营,投得旗鼓相当。 可他们来得太迟,最好的彩头,只剩下一个了。 于是钟宝珠拽着玉佩,魏骁攥着穗子。 “魏骁,给我!” “钟宝珠,我先来的。” “胡说,明明是我先。” “我比你先投壶。” “我比你先拿到玉佩。” 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互不相让。 好似两只小狗,绕成一圈,互相叼着对方的尾巴。 主办投壶的人家,见他们相持不下,也不敢给他们主持公道,就让他们自个儿商量。 于是,两个人黏在一块儿,慢吞吞地从场子里挪出来。 “魏骁,你要是不放手,那我们就一直这样吧。” “好。” “一直这样!去南台山也这样!” “我说‘好’。” “从南台山上下来也这样,去弘文馆也这样。” “我求之不得。” “你……”钟宝珠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不会真的喜欢我吧?想时时刻刻和我待在一块儿?” 魏骁看着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傻蛋。”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 正巧这时,李凌带着满满当当的奖品,从他们面前路过。 钟宝珠皱起小脸,魏骁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 “魏骁,我记得,李凌好像也拿了一个玉佩。我没记错吧?” “没记错,就在他手里。” “走!” 两个人达成共识,大步上前。 他们忽然从身后窜上来,伸手就要抢他的东西。 李凌被他们吓得不行:“诶!你们两个干什么?” 钟宝珠一脸霸道:“玉佩拿来,我们两个不够分。” 魏骁也微微颔首:“拿来。” “土匪!两个土匪!” 李凌把玉佩捂在怀里,忙不迭就往前跑。 “你们两个自己来迟了,关我什么事?哪有你们这样打劫的?” 李凌在前面跑,钟宝珠和魏骁在后面追。 但就算是这样,两个人的手也不曾分开,仍旧紧紧地抓着手里已有的玉佩。 “李凌,你去年也得了,前年也得了,给我们一个。” “不要,救命啊!土匪打劫了!” 李凌跑上前,绕着其余好友转圈,把他们拽过来挡着。 几个人闹成一团。 这场游戏,也从单纯的抢夺玉佩,变成了转圈抓人。 直到温书仪站在中间,定睛一看。 他喊了一声:“宝珠,把穗子解开。” 钟宝珠回过神来,低头看去。 魏骁顿觉不妙,手攥得更紧了。 钟宝珠抬头看他,随后猛扑上前。 魏骁试着用单手接住他。 结果没接住,两个人齐齐倒在草地上。 魏骁坐在地上,钟宝珠扑在他身上。 魏骁原本是坐着的,上半身也是立着的。 他一抬头,见钟宝珠离自己这么近,腰上力劲一卸,就倒了下去。 钟宝珠就趁着这个时机,把玉佩抢过来,拆开玉佩和穗子。 “魏骁,你不是喜欢这个吗?这个给你!” 他一扬手,就把东西抛进魏骁怀里。 魏骁垂眼,定睛一看,却淡淡道:“好啊。” “唔?”钟宝珠感觉不对,转头一看,“丢错了!” 他……他他他…… 他把穗子抓在手里,玉佩丢给魏骁了! 魏骁翻身坐起,拿着玉佩,在他面前晃了晃。 “谢了。” “还给我!” 钟宝珠伸手要抢,魏骁把手一握,就收走了。 他只能抓着魏骁的肩膀,使劲摇晃。 “你还给我!” “不给。” 两个人又闹了好一会儿。 一直到正午,游玩的少年都有些累了。 众人要么去摊贩搭设的布棚里,吃点东西。 要么就回到各家的棚子里,吃点自家带来的东西。 钟宝珠一行人也是如此。 他们回到棚子里,围在一块儿吃午饭。 钟宝珠拿出钟三爷要他带的胡饼,魏骁拿出木柴似的牛肉干。 第42章 坦诚相见 一行人抵达南台寺时,天色已晚。 夜里不好进香,他们便暂且在寺里安顿下来。 待明日清晨,起个大早,再去进个头香。 既然尚未进香,一行人也不好在寺里闲逛。 钟寻与魏昭,便派出侍从,前往膳堂,取来斋饭。 他们就在院子里吃,不出门了。 寺庙建在山上,庙里和尚清修,不便下山。 所用斋饭,要么是他们自个儿,在后山种植的蔬果,要么是香客上山礼佛时,特意带来的。 此次上山游玩,钟寻与魏昭也提前派人,送来两车瓜果。 今晚所用,应该就是他们送来的东西。 几个少年闹了一整日,在城外玩了一上午,登山又走了一下午。 站着的时候,看着精力充沛。 结果一坐下来,马上就蔫了下去,喊着手软腿酸。 饭菜端上来,几个人也不嫌素了。 每人端着一个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碗糙米饭,盖上菜叶,浇上菜汤。 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唏哩呼噜就往嘴里扒。 钟寻和魏昭在旁边看着,不好笑得太大声,只是给他们夹菜。 满满一桶糙米饭,还有六盆菜,一大锅汤,被他们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晚饭,天更晚了。 原本要带两个弟弟,去看长平公主的魏昭,便也没去。 毕竟男女有别,长平公主的几个女伴,说不定也在她的房里,多有不便。 因此,魏昭只是派遣两个侍女,过去问候一番。 其他事情,明日再说。 既然无事,一行人便在院子里稍坐片刻,说一会儿话。 钟寻道:“特意带了舒筋活血的药膏上山。等会儿回了房,就叫小厮各拿一瓶,给你们揉一揉。” 魏昭也道:“揉完了就睡觉,别乱跑了。明日还要早起进香,下午还要步行下山。” “若是磕了碰了,就把你们丢到公主那边,随她们坐马车下山,叫她们也看看你们的笑话。” 此话一出,几个少年自是连连摆手,连声道:“不敢不敢。” 钟宝珠坐在他们中间,一只手撑着头,呆呆地看着某处。 看似在听他们讲话,心却早已经飞到了魏骁身上。 魏骁……魏骁…… 魏骁吃饭之前,对慧心师父讲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他做了一个梦,要请惠然住持帮他解一解。 不仅如此,他还说,钟宝珠也有一个梦,也要请惠然帮他解。 魏骁怎么知道他做了个噩梦? 魏骁怎么知道他们两个的梦是一样的? 难不成…… “宝珠?宝珠?”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回过神来,循着声音看去。 “哥。” “你怎么了?怎么在发呆?累坏了?” “有……有点。”钟宝珠点点头,“腿很酸,想回去躺着。” “正好也起风了,那就散了罢。”钟寻站起身来,“走,去你房里,哥帮你揉揉腿。” “不要!” 钟宝珠一激灵,下意识拒绝。 “怎么了?” “哥……” 要是哥哥来他房里,给他上药,陪他说话。 那他跟魏骁,还怎么偷溜出去,找惠然解梦啊? 一下就被抓到了。 钟宝珠忙道:“哥也走了一日了,叫元宝给我上药就好了。” 钟寻皱起眉头,目光疑惑地看着他:“嗯?” 钟宝珠心里一个“咯噔”,两只手绞在一起,乖乖巧巧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魏昭像是也看出了什么。 他扯了扯钟寻的衣袖,道:“好了,既然宝珠心疼你,那你就歇着罢。” 钟寻思忖良久,到底点了点头,最后叮嘱钟宝珠:“别干坏事。” “知道了。”钟宝珠松了口气,“我又不坏,干嘛要干坏事?” 就这样,一行人回了房。 他们所住的院子不大。 正房自然是钟寻和魏昭在住。 钟宝珠和魏骁,住在左手边的第一间厢房。 其余四个好友,就在右手边的两个厢房里挤着。 钟宝珠和魏骁刚回房,元宝和魏骁的侍从,名叫“止戈”的那个,马上就端着两盆热水进来,供他们洗漱。 寺里人多,劈柴烧热水也麻烦。 他们出了一身的汗,不好沐浴,但也不好就这样闷着,只能用水擦一擦。 房里一道古朴的木屏风隔开,钟宝珠在右边,魏骁在左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窸窸窣窣地脱了衣裳,拧干巾子就往身上盖。 从上到下,从头到脚,都擦过一遍。 紧跟着,元宝和止戈又走进来,换了盆清水,给他们泡脚。 两个人穿上干净衣裳,并排坐在床榻上,安安静静的。 直到元宝拿出熟悉的药膏,要往钟宝珠小腿肚上糊。 钟宝珠才张大嘴巴,喊了一声:“疼!” 元宝笑着道:“小公子暂且忍忍罢,不然明日更疼。” “就是疼!你故意掐我!” “小的可不敢,小的都是按照大公子教的来揉的。” “一定是你学岔了!不然怎么会这么疼?” “那要不……”元宝想了想,“小的和止戈换换?您看七殿下就不喊疼。” “我……” 钟宝珠转过头。 果然看见魏骁抱着手,板着脸,一言不发,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察觉到钟宝珠的眼神,魏骁也转过头,看向他:“要换?” 钟宝珠低下头,看了一眼魏骁的腿,随后连连摇头:“不换!不换!” 魏骁的侍从,比元宝还高还大,一看就力气大! 魏骁轻笑一声,又要说话。 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扣。 两个人循声看去,齐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小僧明净,乃慧心师父的徒弟。” 慧心师父派人送回信来了? 一听这话,两个人不由地精神一振。 紧跟着,魏骁站起身来,穿上木屐,朝门外走去。 钟宝珠慢他一步,便留在后面,看住两个侍从。 “你们两个,不许跟过来。” 元宝和止戈对视一眼,颇为无奈。 这两位小公子,不知道又要闹什么事情呢。 等钟宝珠走到门前的时候,魏骁已经跟这个叫“明净”的小和尚,说完了话。 魏骁道:“我知道了,替我多谢慧心师父。” 钟宝珠从他身后探出脑袋:“也替我谢谢他。” 小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七殿下与小公子多礼了。” 送走小和尚,两个人又回过头,看向元宝和止戈。 不等吩咐,两个侍从便了然应道:“殿下与小公子不必着急,我们这就走。” 钟宝珠与魏骁分别侧开身子,一左一右,让出路来。 “走吧。我和魏骁要睡觉了,没我们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进来,知道了吗?” “是,我等谨记。” 钟宝珠趴在门扇上,见两个侍从出了门,径直走远了,便放下心来。 他转过头,朝魏骁眨眨眼睛,使了个眼色:“他们走了。魏骁,我们也走吧。” 魏骁却故意问:“走去哪里?” “去找惠然啊!” 钟宝珠皱起小脸,又捏起拳头,在他面前挥了挥。 “怎么了?他没空啊?还是不想见我们?由得他想不想见,我知道他住在哪,我们干脆冲过去!” 魏骁见他这副模样,笑了一声,又道:“你要跟我一块儿去啊?那你把床铺收拾一下,别叫人发现。” “好。” 两个侍从已经帮他们把床铺好了。 钟宝珠就跑回榻前,抱起两个枕头,塞进被子里,假装有人睡。 他后退两步,端详一阵,觉得不够逼真,于是又把魏骁的衣裳拿过来,塞在里面。 最后再把帷帐放下,蜡烛一吹,这样就差不多了。 “别被李凌他们发现了,等会儿他们又大惊小怪。” “走!” * 一入夜,山上就起了风。 钟宝珠特意披了件外裳出门。 但风吹久了,还是觉得冷。 他不好折返回去,干脆躲到魏骁身后,叫他帮自己挡一挡。 这个时辰,寺里和尚还在做晚课,香客不敢乱走,生怕冲撞神灵。 所以,他们这一路行来,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 就连方才过来传话的小和尚,也是一眨眼就不见了。 所幸他们知道惠然住持住在哪儿,自己可以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 忽然,魏骁喊了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抱着他的手臂,抬起头:“干嘛?” 魏骁故意道:“我找惠然解梦,你跟着来做什么?快回去罢。” “我做什么?”钟宝珠皱起小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要做什么,你下午不是都帮我说了吗?我也要解梦!” 魏骁回过头,看着他,低声问:“那你做了什么梦?” “我……”钟宝珠顿了顿,颇为警惕地看着他,反问道,“你又做了什么梦?” “我——”魏骁也是一顿。 暮色四合,天色昏黑。 这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不远处檐下灯笼,轻轻摇晃。 两个人谁都不愿意先开口,就这样看着对方,静静对视。 试图从对方的眼睛里,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忽然,冷风吹过,卷起山中烟尘。 钟宝珠原本抱着魏骁的手臂,被风吹得一激灵,两只手不自觉向下,握住了他的手。 “魏骁……” 钟宝珠看着魏骁,轻声唤道。 第43章 引狼入室 “魏骁,快!” “钟宝珠,你……” 两个少年手牵着手,跑到一处僻静的禅房前。 钟宝珠一马当先,推开房门,跨过门槛:“老住持!” 魏骁紧随其后,回身把房门掩上:“惠然师父。” 禅房里,烛火摇动,轻烟升腾。 一个六十来岁,身材清瘦,满脸皱纹,胡须全白的老和尚,正端坐在蒲团上,双眼微阖,双手合十,静静打坐。 这位便是南台山的老住持,法号惠然。 听见两个少年的声音,原本老神在在的住持,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连带着下巴上的胡须,都跟着抖了两下。 钟宝珠和魏骁,这两个小混蛋…… 终于还是来了! 钟宝珠对老住持的抗拒毫无察觉。 他只是牵着魏骁,小跑上前,又喊了一声。 “惠然师父?!” “诶。” 老住持颤抖着,不情不愿地睁开双眼,看向他们。 “来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 魏骁从旁边拿来两个蒲团,就摆在老住持面前。 两个人乖乖巧巧的,并排坐好。 老住持清了清嗓子,竭力维持冷静:“慧心说,你们要请老衲解梦?”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又点了点头:“嗯……” “那就说说吧,是什么梦?” “我们……” 提着这件事情,两个人又有些迟疑。 他们两个,刚刚在大殿外面,就已经把梦里的事情给讲清楚了。 所以他们现在,应该不用麻烦老住持帮他们解梦了。 老住持不了解状况不说,万一…… 万一他不小心,说漏嘴了,那怎么办? 可是,话都已经放出去了。 老住持就在这里等着,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 老住持皱起眉头,疑惑问:“怎么了?” “我们……” 钟宝珠顿了顿,魏骁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不然还是别说了? 钟宝珠也觉得是。 于是,钟宝珠吐出两个字。 “忘了。” “忘了?!”老住持震惊。 “对……对啊。”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明明下午还记得的。结果晚上吃了顿饭,就一起吃掉了。” “那就是无梦可解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 “那你们就快回去……” 老住持喜不自胜,正要送他们走。 下一刻,钟宝珠又道:“无梦可解,但是有事可做。” 老住持一顿,看着他脸上的笑,心觉不妙:“何事可做?” 钟宝珠笑嘻嘻的,从怀里拿出几个荷包,递到他面前:“帮我写平安符!” 南台寺颇为灵验,香火也盛。 寺里有平安符,都是寺里和尚自己写的,就摆在大殿外面。 香客进香之后,就能取走一个,或带在身上,或转赠他人,都是一种念想。 平安符这种东西,自然是年纪越大、修为越深的和尚来写,才越有用。 所以啊,经常有人在大殿外面翻找,就想找到慧字辈长老的亲笔书写。 可是这几位长老,年纪大了,不常写这些东西,能寻到一个,便是百里挑一。 倘若脸皮厚些,在寺里遇到了长老,壮着胆子,上去一求,也是可以的。 钟宝珠知道这个习俗,上山之前,就带了一堆荷包。 他双手捧着荷包,凑上前,眼巴巴地望着老住持。 “好住持!您老就帮我写几个吧?求您了!” 话说到一半,钟宝珠忽然感觉,身旁气息一凛,似是有风刮过。 他转头看去,只见魏骁跪坐在软垫上,冷着脸,紧紧地盯着他。 不是吧? 魏骁不许他向旁人撒娇。 不光是对两位兄长,连老和尚都不行? 他有毛病吧? 钟宝珠皱起小脸,懒得理他,转回头,继续缠磨老住持。 “您老和我爷爷,还是故交呢?” “您写一个平安符,我带下山去,送给爷爷。” “难道您老不盼着我爷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吗?” 钟宝珠磨人的功夫一流,不消几句话,老住持就扛不住了。 “好好好,帮你写,帮你写。” “好耶!”钟宝珠欢呼一声,“多谢老住持!” 他马上放下荷包,从案上拿来纸墨笔砚,把寺里常用的黄纸铺平。 怕他笨手笨脚,魏骁自觉上前,往砚台里舀了两勺清水,接过墨锭,帮他研墨。 老住持问:“要写几封?” “不多不多。”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一封一封算过去。 “我一封,爷爷一封,大伯父和大伯母两封……” “李凌一封,温书仪一封……” “还有苏学士,还有小杜夫子……” 林林总总算下来,钟宝珠的两只手都不够用,再加上两只脚也不够。 老住持看着他,老脸几乎要皱成一团:“你到寺里进货来了?” “没有啊。”钟宝珠无辜道,“我只是人缘比较好,在意的人比较多而已。” “写不了这么多,只能写十张。” “别啊!” 钟宝珠连忙反对。 “您老刚刚都答应我了!出家人不打诳语!不可以骗小孩!” “我都没让您老解梦了,只是写一点平安符而已!” “给我写嘛!给我写!” 再不答应,眼看着钟宝珠就要闹起来,把禅房给拆了。 老住持也没法子,只好满口答应,提笔蘸墨。 “好好好,写写写,写到你满意为止。” “谢谢老住持!” 钟宝珠最后欢呼一声,凑上前去,看着他写。 “第一封先给我写,我要平安,还要变聪明。” 老住持失笑,故意问:“不是说写平安符吗?怎么又许上愿了?” “都差不多。”钟宝珠理直气壮道,“加一个愿望,更容易实现。” “好。”老住持颔首,又问,“七殿下呢?想要什么?” “我要——” 魏骁顿了顿,目光从钟宝珠身上晃过。 “就要……得偿所愿罢。” “好。” * 夜更深,风更冷。 两个少年第二次走在回去的路上。 钟宝珠手里捧着五六个平安符,腰上还挂着十来个荷包。 不管怎么说,老住持还是喜欢他的。 他说要这么多,就真的写了这么多。 写到老眼昏花,都一直在写,还问他满不满意。 写到最后,钟宝珠都觉得不好意思了,赶紧喊停。 钟宝珠美滋滋地清点着荷包。 这个自己留着,这个给爷爷,这个…… 就在这时,走在他身侧的魏骁伸出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上一提。 “石子。” “噢。” 钟宝珠顺着他的力道,往上一蹿,跨过石子。 两只眼睛却还黏在荷包上,不曾挪开。 魏骁伸出手,弹了一下他挂在腰上的荷包:“跟卖货郎似的。”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我才不卖。” “倒也没有很难。” “唔——” 忽然,钟宝珠停下脚步,往魏骁那边挺了挺腰。 魏骁不解:“怎么?” 钟宝珠昂首挺胸,又把自己往前送了送。 “把你刚才弹过的那个荷包拿走。” “我已有了。”魏骁道,“老住持送了我一个。” “这个是我送给你的,不一样。快拿走!” 魏骁一怔,最后还是低下头,伸出手,捏住那个荷包,解开两道细绳,把东西从钟宝珠的腰带上取了下来。 “行了。”钟宝珠笑嘻嘻地往前走,“我还有十几个,过几日再送给他们。” 魏骁手掌一拢,便将东西轻轻握在掌心。 不敢太轻,太轻了怕弄掉。 不敢太重,太重了怕捏坏。 魏骁思索着,把荷包收进怀里,又隔着衣裳按了按,才迈开步子,追上前去。 今日是初三,上弦月。 阴云散去,便见一弯月牙挂在头顶。 月光明亮,普照四方。 一路无事,两个人回到居住的小院。 院外有一列侍卫巡逻看守,见是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就让他们过去了。 魏骁踩上石阶,推开院门。 钟宝珠竖起食指:“嘘——” 木门“嘎吱”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赶紧拍拍魏骁:“魏骁——嘘嘘嘘——” 魏骁扶着他的后背,把他从门缝里塞进去,又用气声道:“你‘嘘’得比门还大声。” 虽说他们出门,侍卫都看见了,但是院子里几个人,肯定不知道,都睡下了。 两个兄长也不会特意去问,所以他们还是要瞒一瞒的。 两个人先后进了门,魏骁反手握住木门把手,往回一推。 又是“嘎吱”一声。 钟宝珠回头,不满道:“魏骁……” 可是这回,还不等他说话,对面的正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嘭! 两个少年都被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去。 只见正房里还亮着灯,窗纸之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高高瘦瘦的那个,是钟寻。 高大魁梧的那个,是魏昭。 钟寻拿着枕头,对着魏昭甩了两下。 魏昭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抬手去挡,连连后退。 下一刻,正房门被人从里面大开,魏昭一个踉跄,跌出门外。 钟寻最后把枕头往外一砸,让他接住,“哐”的一下,便把门给关上了。 第44章 春心 有钟寻在门外,给两个小的保驾护航。 钟宝珠和魏骁,又睡了好一会儿的回笼觉。 一直到天光大亮的时候,两个人才揉着眼睛,自然醒来。 钟宝珠换上他那件白里透粉的新衣裳,魏骁也穿戴整齐。 两个人推开房门,还没来得及出去,就看见魏昭蹲在外面。 大概是被罚了。 魏昭就蹲在正房外面的石阶上,一脸哀怨地看着他们,说话也带着刺。 “两条小懒虫,舍得起床了?” “嗯。” 钟宝珠点了点头,扬起小脸。 “太子殿下,你又被我哥赶出来了?” “宝珠,什么叫‘赶出来’?” “那……”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讲话,就被魏骁打断了。 “钟宝珠,你哥是臣,我哥是君。你哥怎么能把我哥赶出来?” 魏昭很是满意,连连颔首:“阿骁此言,深得我心。” 钟宝珠却皱起小脸,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下一刻,只听魏骁又道—— “我哥这是出来‘赏日’。” 钟宝珠与魏昭俱是不解:“‘赏日’?!” “夜里赏月,日里自然‘赏日’。” 魏昭沉默着,面上笑意凝滞。 偏偏魏骁一本正经:“我哥就喜欢这样,赏日赏月赏美景,见天见地见众生。” “哇——”钟宝珠拖着长音,配合地应了一声,“太子殿下,你好有闲情逸致啊。” 这两个小鬼头,分明是在打趣他。 魏昭无言以对,一拍脑门,就别过头去。 正巧这时,元宝和止戈也端着两盆热水过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勾肩搭背,笑嘻嘻的,齐声说道。 “哥——” “太子殿下——” “你慢慢‘赏日’,我们先去洗漱。” 魏昭起身回头,试着推了推正房的门。 还是推不动,也进不去。 就为了早上,他喊两个弟弟起床的事情。 钟寻竟然狠下心来,把门给锁了,不许他进去。 这还真是…… “成亲真吓人啊。” 钟宝珠和魏骁,并肩站在厢房窗边,齐声感慨。 钟宝珠道:“我娘就经常这样,把我爹锁在门外,不让他回房。” 魏骁问:“纵使我哥贵为太子,尚未成亲,也要被锁在外面吗?” “那当然了。”钟宝珠点点头,“这就是我们钟家的规矩。” “那你日后也会这样?” “唔……”钟宝珠摇摇头,“我才不会呢。” 魏骁果断道:“我不信。” “我的脾气这么好。” “你昨晚还打我。” “你是你,我的……” 钟宝珠顿了顿,思索片刻。 “我的夫人或者夫君,他是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魏骁没再说话,只是瞧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钟宝珠不自觉转过头,看着他,总觉得他又生气了。 真是古怪。 魏骁这阵子的气性也太大了,动不动就生气。 所幸这时,元宝和止戈倒好茶水,备好巾子,请两位小公子过来洗漱。 两个少年便大步上前,用茶水漱口,用巾子擦脸。 这个时候,对面厢房里的几个好友,也已经醒了。 温书仪起得早些,剩下三个,也是刚刚才起。 一行人简单洗漱一番,便在院子里用早饭。 或喝一碗稀粥,或吃两块素饼,就这样垫垫肚子。 连着几顿吃素,几个人嘴上没说,肚子里都有点儿难受。 吃完早饭,他们再收拾收拾,便去大殿进香。 今日并非休沐,也没人跟他们似的,特意告假来玩儿。 所以南台寺里,香客并不多。 温书仪特意早起,占走了头香。 钟寻和魏昭虽然也起得早,但为了等几个弟弟,硬是拖到现在才去。 两位兄长站在殿前,手拿着一大捧香烛,小心点燃,依次分给几个小的。 钟宝珠也领到了三炷香。 他们先在殿前,祭拜佛像。 拜了三下,依照习俗,他们还要绕着大殿转一圈。 几个少年,排好队伍,跟在两位兄长身后,走走停停。 好似两个领头的,带着一串小狗。 钟宝珠放慢脚步,回过头,想找人说话:“魏骁……” 结果他才喊了一声,前面的钟寻头也不回,也唤了一声:“宝珠。” “噢。”钟宝珠缩了缩脖子,转回头,乖乖跟上。 绕过一圈,再次回到殿前,就可以把立香插进香炉里了。 插香的时候,容易抖下香灰,落在手上。 钟宝珠怕烫,胡乱抓了个人,就把东西塞到他手里,指使道:“帮我。” 一抬头,发现此人正是他的死对头魏骁,他反倒更加理直气壮起来:“魏骁,帮我。” 魏骁无奈,只得接过立香,帮他插上。 拜完佛像,钟寻与魏昭便去见老住持,再给寺里捐一些香火钱。 几个少年闲着没事,就可以去玩儿了。 只有钟宝珠不行。 他受大夫人所托,得把带来的手抄经文,在佛前烧掉才行。 于是他跪在蒲团前,面前是厚厚一沓黄纸。 捻起一张,放进铜炉。 待火苗窜起,吞没纸张。 再捻起一张,再放进铜炉。 几个好友就在旁边等着。 “宝珠,你怎么抄这么多经啊?” “不是我,是我大伯母抄的,托我烧掉。” “那就好。吓我一跳,我差点以为你转性了,要做小和尚了。” “对了,温书仪也抄了经,我昨晚看见了,就在他带来的包袱里。” 温书仪解释道:“我抄的是《药师经》,保平安的。我们几个,一人一份。” “这么好?那你快拿出来一起烧了。” “我进头香的时候,就已经烧过了。” “这样啊。除了我们平安,你还许了什么愿?” “那还用说?温书仪肯定是想中状元啊。” “也是。” 几个好友在旁边无所事事,嘀嘀咕咕地聊着天。 钟宝珠嫌他们吵,轻声道:“你们几个,不要在我烧经的时候讲闲话,会冲撞神明的。” 温书仪皱起眉头,尽力回想:“宝珠,寺里没有这个规矩,是可以讲话的。” “哎呀!”钟宝珠道,“如果我烧的是我自己抄的经,我就不管这么多了。但这是大伯母托付给我的,必须要当心。” “好好好。” 几个好友连忙捂住嘴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钟宝珠又道:“你们几个要是等得无聊,就先去玩儿嘛。在这里杵着,总觉得怪怪的。” “好——” 众人拖着长音,应了一声。 “宝珠大人说的对。” “你说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那我们先出去了,你等会儿自己过来啊。” “嗯。”钟宝珠点点头。 几个少年你拽拽我,我扯扯你,轻手轻脚地离开大殿。 魏骁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留了下来,陪着钟宝珠。 他走上前,在钟宝珠身旁的蒲团上跪下。 魏骁伸手,拿起一页经文,放进铜炉里。 钟宝珠转头看他,小声问:“你怎么不走?” 魏骁道:“怕你不认得路。等会儿到处乱走,走丢了。” “胡说,我对寺里可熟悉了。” “怕你烧不完,这么多经文,你一张一张烧,要烧到什么时候?” “只是看着多,很快就烧完了。” “怕……” 钟宝珠故意问:“还怕什么?” “没怕什么。我们昨晚不是结盟了吗?我得留下来陪你。” “好啊。” 钟宝珠弯起眼睛,笑得摇头晃脑,活像一只小狐狸。 “没有想到,你还记得呢。” “你忘了?” “才没有。” 魏骁看着钟宝珠这副傻乎乎的模样,也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魏骁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张又一张,和钟宝珠一块儿,接替着把经文送进铜炉里。 钟宝珠也没再跟他闲聊,一边烧经,一边学大夫人的模样,碎碎念着。 “保佑钟府陈府,上上下下,一家老小,平平安安。” “保佑府里人等前路坦荡,一切顺遂。” “保佑……” 火焰升腾,气流涌动,灰烬四散。 * 两个人差不多忙活了一刻钟,才终于把一沓经文烧完。 钟宝珠双手撑地,在佛像面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跪得太久,他的腿都有点酸了。 钟宝珠一边揉着腿,一边从蒲团上爬起来。 他搂着魏骁的肩膀,挂在他身上。 两个人离开大殿,朝后山走去。 南台寺后面,有一片林子,桃树与梨树间种。 春日一到,花树盛开,粉白相映,煞是好看。 几个好友肯定是去那里玩了。 不过,山上气候会冷一些。 他们今年来得早,不知道花开了没有。 钟宝珠和魏骁来到林子外面,只见花开得不错。 虽然不如山下花树,开得轰轰烈烈,但是枝头树梢,也已经长出了细细小小的花苞。 远远望去,好似一片云雾笼罩。 可是…… 四个好友,却没进去。 他们背对着花树,并排坐在石头上。 几个人用手捧着脸,皱着眉头,皆是一脸苦恼。 “怎么了?”钟宝珠疑惑上前,“你们怎么不进去……” 话还没完,林子里就传出一阵姑娘家的叫骂声。 魏骥和郭延庆反应过来,连忙扑上前,捂住钟宝珠和魏骁的耳朵。 第45章 回家 春光明媚,春风摇曳。 少年慕艾,春心萌动。 自从四个少年,出去玩了一趟,这心思就都活泛起来了。 他们想到日后,想到成亲,想到自己也会长大成人,便蠢蠢欲动,按捺不住。 李凌手足无措,温书仪耳根通红,魏骥和郭延庆也跟着傻乐。 四个人不光缠着老住持,要他帮忙算算姻缘,还要他帮忙画两张桃花符,好让他们带在身上。 老住持皱起眉头,只是不解:“这‘桃花符’,是什么符?” 几个少年振振有词:“能叫我们走桃花运的符,就叫做桃花符!” 钟宝珠和魏骁不爱成亲,就坐在旁边看戏。 一听这话,钟宝珠马上举起手。 “那我要一道‘狗屎符’!” 老住持转头看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宝珠,狗……狗……” 出家人不好口出恶言,他吞吐两下,最后问:“这又是什么符?” 坐在钟宝珠旁边的魏骁,瞧了他一眼,学着几个好友的模样,淡淡地开了口。 “能叫他走狗屎运的符,就叫做‘狗屎符’。” 钟宝珠扬起小脸:“知我者,魏骁也!” 魏骁也昂首挺胸:“那我也要一道,狗屎符。” 两个人相视一笑,举起双手,默契地击了个掌。 嘻嘻! 几个好友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两个人是在笑话他们? 几个人板起脸,不满地叫嚷起来。 “你们两个到底是来算姻缘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不算就出去,别在这里看我们!这么讨厌!” “有本事的话,你们两个这辈子都别成亲!” 钟宝珠和魏骁齐声应道:“好啊。” “我说的是这辈子!一辈子都不成亲!” 两个人点点头:“嗯。” 钟宝珠理直气壮:“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干嘛要成?” 魏骁也无所畏惧:“我可不想被人锁在门外。” “行。”李凌指着他们两个,“我记住了。” “要是你们两个,日后成亲,我就大闹一场!” “从大堂闹到洞房,你们两个别想安生!” 两个人都有恃无恐:“随你。” 李凌气不过,又拉上几个好友:“快快快,你们几个,也跟着记一下。” 几个好友自然答应,连连点头。 “好,记住了。” “随你们。” 一群少年拌嘴,互相放了狠话。 直到这时,老住持才终于回过味来。 “所谓的桃花符,是你们胡说八道的吧?” “对啊。”几个少年理直气壮,“您老就说,能不能画吧?” 老住持断然拒绝:“不能。” “为什么?” “画符是隔壁山头,道观道长擅长的活儿。你们几个,找错人了。” “可是寺庙里,不是也有平安符吗?” “平安符是平安符,其他符箓,庙里一概没有。” “别啊!” 李凌嚎了一声,带着魏骥和郭延庆,就要上前哀求。 就在这时,钟宝珠又道:“李凌……” “别喊我!”李凌回头,“我现在不想听你和阿骁讲话。” 钟宝珠竖起一根手指:“我就讲一句。” 李凌想了想:“那你说吧。” “你们还是别求老住持了。”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他是真的一辈子都没成亲啊。”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他是和尚,他没成亲,他……” 李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反应过来。 几个少年回过神来,马上变了脸,都站直起来。 “算了算了,不求了。” “既然老住持不愿意,那我们也不强求。” “等过几日,再去隔壁山头走一趟便是了。” “多谢老住持,我们这便告退了。” “走了走了。” 几个少年俯身行礼,作势要走。 老住持见他们这副模样,登时玩心大起,抓起案上纸笔,故意吓唬他们。 “几位小公子,别走啊!” “李公子?温公子!快回来!” “老衲给你们画,给你们画多多的桃花!” 几个少年被吓得不轻,行了个礼,转身就跑。 只留下钟宝珠和魏骁,笑得前仰后合,肆无忌惮。 “这群傻蛋,怎么这么傻?” “魏骁,我不行了!我的肚子!” 老住持握着笔,又看向他们:“你们两个……” 两个人一边笑,一边摆手:“不用,多谢老住持,我们两个不成亲。” “那‘狗屎符’呢?还要不要?” “也不要。” 钟宝珠捂着肚子,歪倒在魏骁怀里。 魏骁搂着他,两个人又笑成一团。 老住持又道:“你二人不成亲,正与老衲相投。” 两个人面色一滞,停了笑声,呆呆地看着他:“嗯?” 只见老住持大手一挥:“老衲收你二人为徒!为你二人剃度受戒,将你二人留在寺中……” “不要!我不要做小和尚!” 话还没完,钟宝珠马上大喊起来。 他手脚并用,忙不迭从蒲团上爬起来,拉着魏骁,转身就跑。 生怕迟一会儿,老住持就要掏出一把剃刀来,把他们的头发给剃了。 “魏骁,快跑!” “跑!” 两个人手牵着手,夺门而出。 门扇被他们用力推动,摇晃两下。 老住持坐在案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总算走了! 他忙不迭爬起来,大步上前,把门关上。 这几个小鬼头,特别是钟宝珠和魏骁,简直是没有一日安生。 每年过来,每年都要闹得鸡飞狗跳。 遇上他们两个,就是他此生修行,最大的劫难! 老住持站在门里,松了口气,环视四周,又在门上加了把锁。 这样就差不多了。 他扶着腰,颤颤巍巍地走回去。 回到蒲团前,还没来得及坐下。 耳边忽然又传来熟悉的欢快声音—— “师父,我愿意!” “我还是不愿意。” 老住持一激灵,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他猛地回过头,只见左手边的一扇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钟宝珠和魏骁,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过味来,又跑回来了。 钟宝珠趴在窗台上,魏骁站在他身旁。 两个人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钟宝珠故意举起手,大声说:“师父,我愿意!” 魏骁指着他:“师父,他愿意。” “求您收下我吧!从今以后,我就跟在师父身边了!” “我不愿意做和尚,但钟宝珠要留下,那我也要留下。” “哎呀!”老住持惊呼一声,快步上前,“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把你们两个混世魔王留下来!” 钟宝珠道:“是您老亲口说的,要收我们做徒弟啊。” “一年来一回,就够寺里人受的了。还留下来?我还没想这么快圆寂呢。” “宝珠,你爷爷一向沉静稳重,怎么会养出你这只小皮猴子?” 老住持急急忙忙走上前,要把窗户掩上。 “走走走!小心手,别夹着了!” 钟宝珠把手收回来,笑嘻嘻地看着他。 直到窗扇完全关上,他们再也看不见老住持的脸。 钟宝珠转过头,魏骁举起手。 两个人又击了个掌。 大获全胜! * 从老住持的禅房出来,几个少年又在寺里逛了一会儿。 没多久,钟寻和魏昭便派侍从过来,喊他们回去用饭。 下午就要归家,为免路上有事,耽误时辰,他们便把午饭时辰往前提了提。 一行人吃过最后一顿斋饭,再歇一会儿,向寺里几位长老道过别,就启程了。 和上山的时候一样。 侍从带着行李,赶着马车,从大路走。 六个少年和两位兄长,从小路步行,原路返回。 午后日头正盛,艳阳高照。 一行人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都有些沉重。 钟宝珠回过头,委屈巴巴地看着兄长。 “哥,我们能不能在山上,再住一个晚上啊?” 钟寻自是断然拒绝:“不行。哥只帮你们告了一日的假。” “那就派元宝下山去,再告一日假。” “不行。” “我不想这么快就回去!我不想上学!” “不行。” 钟宝珠算是发现了,他哥只会说“不行”。 于是他移开目光,又看向魏昭。 “太子殿下……” 结果他还没说话,魏昭便道:“不行。” 很明显,为了钟宝珠和魏骁,今早笑话他的事情,他心里还憋着气呢。 钟宝珠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便拉着魏骁,要给他赔礼:“对不起嘛,太子殿下……” 魏昭只是道:“不行。” “您就别生气了……” “不行。” 钟宝珠轻轻“哼”了一声:“你就会学我哥。” “就学。”魏昭朝他们挑了挑眉。 两个能主事的大人都不答应,钟宝珠也没了办法。 他只能跟着队伍,朝山下走。 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 “上山的时候,花是香的,草是绿的。” “下山的时候……下山的时候……” “花是臭的!草也是臭的!” 钟宝珠踮起脚,折下一根柳枝。 他把柳枝当鞭子用,甩来甩去。 “坏花!坏草!坏哥……” 钟宝珠朝两个兄长扬起手。 魏昭皱起眉头,“嗯”了一声。 他马上就把柳枝收回去了,一下打在魏骁身上。 第46章 拥抱 几个少年日子挑得好。 一行人刚从南台山上下来,没过几日,天就变了。 阴云积聚,遮光蔽日,乌压压一大片。 再加上风一吹,某个夜里,就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此后几日,春雨连绵,不曾断绝。 这日清晨—— 钟宝珠头戴竹笠,身披棕衣,脚踩木鞋。 一步一个雨点,一步一个水花,匆匆忙忙地跑过宫道。 弘文馆的两个宫人,撑着油纸伞,在后面追,却始终追不上。 “钟小公子,您跑慢点!当心摔着!” “不行!我跑得越慢,淋的雨就越多!” 钟宝珠头也不回,一个劲地往前跑。 “跟你们两个一块儿,慢吞吞地走,什么时候才能走到思齐殿?” “我先过去了,你们两个就在后面慢慢走吧!” 话音刚落,前面正好一个拐角。 钟宝珠身子一扭,就不见了。 两个宫人哪里敢真听他的话,叫他一个人跑过去? 生怕他磕了碰了,跌了摔了,忙不迭加快脚步,又追上去。 一路来到思齐殿前。 钟宝珠大跨两步,迈上石阶。 方才他在雨里,雨点砸在竹笠棕衣上,噼里啪啦地响。 如今来到檐下,屋檐遮挡雨水,四周马上静了下来。 钟宝珠往前挪了挪,又原地蹦了两下。 跟小狗似的,把身上的雨水甩掉。 他抬起手,正要去拽下巴上和脖颈上的系带。 正巧这时,两个宫人也追了上来。 “钟小公子,放着我们来。” “好吧,多谢。” 钟宝珠站在原地,昂首挺胸,微微抬头。 两个宫人上前,帮他把竹笠和棕衣都解下来。 这阵子总在下雨,家里人怕钟宝珠着凉,给他用的雨具,都是精挑细选的。 竹笠和棕衣,是在南边当差的二伯父和二伯母,特意派人带回来的。 竹叶交叠,棕丝编织,再刷上厚厚一层桐油,又结实又防水。 但就算是这样,家里人犹觉不足。 他们生怕雨丝顺着缝隙飘进去,沾湿钟宝珠的衣裳,硬是叫他在棕衣下边,又套上一层油衣。 除了这些,钟宝珠脚上套的木鞋,也不一般。 寻常木屐,都得脱了鞋袜才能穿,双脚和木头相贴,冰冰冷冷的。 穿上以后,稍不留神,也会弄湿双脚。到了地方,还要擦洗更换。 钟宝珠脚上这双,却是木鞋。可以穿着鞋袜,直接套上去的木鞋。 用的是最轻便的杨木,雨水淋不透,走起路来,也不会太过笨重。 到了地方,把木鞋一脱,就万事大吉。 这样方便的东西,也是荣夫人费尽人脉,给他弄来的。 几个宫人七手八脚的,帮钟宝珠把这些雨具拆下来,收进偏殿。 钟宝珠张开双臂,任由他们摆弄,又踮起双脚,探出脑袋,看向正殿。 “都有谁来了?” “回钟小公子……” 不等他们回答,钟宝珠把脚上木鞋一蹬,就进去了。 “我自个儿进去看看吧。” “是。” 钟宝珠拎着书袋,走进思齐殿。 殿里人不多,只有李凌、温书仪和郭延庆三个。 温书仪正坐在案前,专心致志地看着书。 李凌和郭延庆凑在一块儿,两个人…… 也在看书?!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钟宝珠不由地瞪圆眼睛,快步上前,急忙问道。 “苏学士有叫我们背书吗?还是他今日要抽背我们?我怎么不知道?” “快点快点,要背哪一段啊?” 听见动静,三个人抬起头,俱是一脸疑惑。 李凌问:“钟宝珠,你说什么呢?” “背书啊!” 钟宝珠打开书袋,拿出《春秋》,就要去问温书仪。 “书仪,快。” 温书仪叹了口气,无奈道:“宝珠,你记错了,苏学士没有叫我们背书。” “那……”钟宝珠指着李凌和郭延庆,“那他们两个看什么书?不是在临时抱佛脚吗?” “我们看的是——” 李凌沉默着,合上手里书册,放在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用手指着,一字一顿地把封皮上的三个大字念出来。 “‘俏、冤、家’。” “还好还好。” 钟宝珠松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胸脯。 “我还以为我忘了背书……不对……” “不对!” 钟宝珠大喊一声,“噌”的一下从地上跳起来。 “李凌,你怎么能带着郭延庆看这种书呢?!” “他才多大啊?你就带着他看……看……” “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拽郭延庆。 “郭延庆,快起来,小孩子怎么能看这种书?” “李凌,还不快把你的话本收起来?” “温书仪,你也是!眼睁睁看着李凌胡来,你还不拦着点!” “不是……”李凌翻了翻话本,“这话本怎么了?这话本很寻常啊,就是我在说书摊上买的。” “这个名字,一听就是……”钟宝珠哽住,“就是……” 他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最后还是李凌给他补上了。 “就是讲才子佳人,男男女女,情情爱爱的。” “对!”钟宝珠用力点头。 “那怎么不能看?有什么不能看的?” “我爹说的,小孩子不能看这种书!” 前年有一回,他去外面买话本看。 有一本《鸳鸯枕》,他以为这鸳鸯枕是什么稀世珍宝,特意买回来看。 结果被他爹看见,马上就收走了,连带着还数落他一顿。 他气得不行,去找娘亲主持公道,娘亲听后,只是放声大笑,也不帮他把话本抢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话本里的鸳鸯不是鸟儿,是男子与女子。 从今以后,他就记住了,不能看这种话本。 所以,钟宝珠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你已经十四岁了,郭延庆才十二岁。他这么小,还是个小孩,当然不能看了!” 李凌皱眉:“那你呢?你看过没?” “我当然也没看过。”钟宝珠振振有词,“我也是个小孩!” 李凌摆摆手:“小孩就一边去,别耽误大人看书。” “你自己爱看就看,我不管你,但你不能带着郭延庆一起看。” “凭什么?不然你问问郭延庆,看他是要看,还是不要看。” “好啊!”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转头看向郭延庆。 钟宝珠拽着他的右边胳膊,一副护犊子的模样。 李凌坐在案前,举起手里的《俏冤家》,朝他晃了晃。 郭延庆被夹在中间,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 最后,他下定决心,轻轻挣了挣,把自己的胳膊,从钟宝珠手里抽出来。 “宝珠哥,我还是想选李凌哥。” 钟宝珠大惊失色:“为什么?” “这册话本,真的很好看。” “可是你还这么小!”钟宝珠一脸认真,“你要是想看话本,我有很多志怪话本、游记话本,都可以借给你看!” “宝珠哥,我已经不小了,我就是想看点……这样的话本。” 郭延庆一边说,一边往李凌那边挪。 他的偏向已经很明显了。 钟宝珠急急忙忙环顾四周,寻求帮助。 “温书仪……” 李凌却打断道:“你别喊他了。” 钟宝珠转回头,一脸疑惑:“这又是为什么?” “这话本他昨晚就看过了。” “什么?!” 这下子,钟宝珠是真的被吓到了。 他“腾”的一下,整个人差点蹿到房梁上。 他猛地回过头,指着温书仪,手指微微颤抖。 “温书仪!你!” 温书仪低着头,红着脸,没好意思说话。 李凌解释道:“我前几日就买了这话本。昨日下学,借给他看,他一晚上就看完了。” “啊!”钟宝珠又指着他,怒斥一声,“李凌!” “干嘛?”李凌振振有词道,“是他自己要看的,又不是我硬塞给他的。” “我就知道!自从上回,我们去了一趟南台山,你就……你就‘思婚’!” 温书仪轻声纠正道:“宝珠,是‘思春’。” 李凌震惊:“什么‘思春’?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吧?” 钟宝珠压根就没听他们在讲什么,只是挥舞着双手,自顾自地碎碎念。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李凌你春心萌动,你思春!” “连带着温书仪和郭延庆,也被你带坏了!” 李凌反驳道:“他们本来也不怎么好!” “这话本我看了三日,还没看完。温书仪一晚上就看完了。” “你摸着良心说,我和他比,谁更坏?” 温书仪捂着脸,没敢说话。 “反正……反正……” 钟宝珠急得直跺脚。 “对我们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最要紧的事情,应该是——” “念书!” 此话一出,三个人都皱起眉头,齐刷刷看向他。 “宝珠哥,你认真的吗?” “宝珠,你终于上进了,我很欣慰。” “钟宝珠,你有念过书吗?” 好像没有。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弱了下去,小声说:“就算……就算不念书,那也不能看这种书啊。” 一听这话,李凌马上不高兴了。 他一拍桌案,又要发作,却被温书仪一声咳嗽,给挡了回去。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 第47章 告状 魏骁不肯说,钟宝珠也不好问。 魏骥更是不敢开口。 一行人脚步匆匆,回到思齐殿。 正巧这时,魏昂也回来了,苏学士便开讲《春秋》。 钟宝珠坐在书案前,一只手撑着头,静静地看着魏骁。 魏骁就坐在他旁边的席位上,腰背挺直,一动不动。 表情也是方才的表情,面色凝重,神情严肃。 他定定地望着前方,像是在听讲,又像是在走神。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魏骁怎么会气成这样? 方才魏骥朝钟宝珠做口型,他也没听清,只是隐约看出“父皇”两个字。 父皇?那就是魏骁和魏骥的父亲,当今圣上了。 他做什么了? “咳咳——” 讲席之上,忽然传来苏学士的咳嗽声。 钟宝珠回过神来,连忙转回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回夫子,我在听讲! 苏学士这才满意,接着往下讲。 结果讲了没两句,钟宝珠的脑袋,在不知不觉间,又转了过去。 他换了只手撑着头,眨巴眨巴眼睛,继续盯着魏骁看。 魏骁是不是被他父皇教训了一顿? 他父皇问他问题,他没答上来? 他父皇也看见他的旬考册子了? 还是…… 就在这时,原本一动不动的魏骁,忽然转过头,瞧了他一眼。 钟宝珠也不怕,只是伸长脖子,探出脑袋,越发好奇地看着他。 魏骁沉默着,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提笔沾墨,在纸上写字。 钟宝珠眼睛一亮。 魏骁要给他传纸条了! 他马上就能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不多时,魏骁写罢搁笔,不等墨迹干透,就把纸张叠起来。 钟宝珠伸出双手,就要去接。 下一刻,一只大手从天而降。 “诶……” 钟宝珠下意识要去追,一抬头,却撞上了苏学士。 不知道什么时候,苏学士悄无声息地来到他们面前。 在他们交接的瞬间,抢走纸条。 “夫子……” 钟宝珠试图劝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苏学士拿着纸片,一层一层,慢条斯理地打开。 “给夫子看看,你们两个,在讲什么悄悄话……” 话还没完,苏学士看着上面的字,陷入沉默。 “唔?” 钟宝珠站起身来,探头去看。 苏学士干脆把纸张翻过来,摆在他面前。 ——钟宝珠,别看我,好好听讲。 十个字。 钟宝珠瞪圆眼睛,气鼓鼓地看向魏骁。 ——这就是你给我传的纸条?我还以为是什么皇室秘辛呢! 魏骁端坐在位置上,朝他挑了挑眉。 原本冷冰冰的脸上,也有了点鲜活气。 ——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苏学士弯下腰,把纸条往钟宝珠案上一拍。 “宝珠,把这张纸贴在桌上,时刻警醒自己。” “是。” 钟宝珠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乖乖坐下。 这一堂课,上得艰难。 不光是钟宝珠,他的几个好友,也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一会儿听讲,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又想找身旁的人说话。 就连一向专心的温书仪,也不由地走了两回神。 苏学士提醒了两回,见实在是掰不过来,没再多说什么。 见时辰差不多,便敲了钟,宣布下课。 一下课,钟宝珠马上扑上前去,抱住魏骁的手臂,使劲晃了晃。 “魏骁!跟我说!跟我说!” 魏骁一言不发,只是端坐案前,目视前方。 苏学士收拾好书卷,转身就走。 魏昂双手一撑桌案,也站起身来。 郑方庭和高广上前,帮他收拾东西。 魏昂也不等他们,只是回过头,抬起下巴,趾高气昂地扫了一眼钟宝珠和魏骁。 “七哥,我先走了。” 钟宝珠自然察觉到了他的恶意,要站起来,却被魏骁按住了。 魏骁掀起眼皮,也冷冷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冷声应道:“嗯。十弟慢走,雨天路滑,当心摔跤。” 魏昂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道:“我可不比七哥,有甩开宫人,雨里漫步的闲情逸致。我有宫人看护,不会轻易摔跤。” 魏骁一顿,不等他再说话,钟宝珠也开了口。 “十殿下说笑了。若论摔跤,谁能比得过十殿下的亲舅舅?” “你……” 提起刘文修,魏昂明显变了脸色。 钟宝珠乘胜追击道:“前不久,刘学士还摔得头破血流,昏迷不醒,惊动了整个弘文馆。” “我家殿下,不过是怕这摔跤,会随着血脉流传,关心弟弟罢了。” “十殿下不领情便罢了,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你……” 魏昂说不过他,只得转了话头。 “我与七哥说话,与你何干?你插什么嘴?” 话还没完,魏骁就搂住了钟宝珠的肩膀。 “我准他说的。” 钟宝珠靠在魏骁怀里,扬起头,狐假虎威。 ——怎么样? 魏昂说不过他们两个,重重地嗤了一声,一甩衣袖,转身就走。 郑方庭和高广见状不妙,也草草行了个礼,快步追上去。 钟宝珠光是看着这三个人的背影,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也“哼”了一声,又握起双手,对着他们挥了挥。 有毛病!快滚开! 魏骁张开手掌,包住他的拳头。 可下一刻,钟宝珠收回手,调转方向,又给了他两下。 魏骁疑惑:“钟宝珠,你打我干嘛?” “你也走开!” 钟宝珠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推开。 他刚刚帮魏骁说话,是因为对面的人是魏昂。 现在魏昂走了,他当然就不帮魏骁了。 魏骁这个锯嘴葫芦,问他什么都不说,简直是莫名其妙。 钟宝珠站起身来,朝魏骥走去。 “九殿下,你来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光是钟宝珠,其他四个好友,也围到魏骥身边。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 魏骥夹在中间,有点儿为难。 犹豫半天,最后还是看向魏骁,试探着问。 “七哥,我能说吗?” 魏骁却没说话,只是抱着手,背对着他们,依旧坐在案前。 钟宝珠忙道:“你别怕,他不说话就是默许了。” “那我说了。” “快说。” “就是——” 魏骥说话慢,把几个好友的胃口都吊起来了。 “今日一早,我和大哥、七哥一起,进宫去向母后问安,又一起用早膳。” “父皇也来了。” “一开始还好好的,结果饭吃到一半,父皇忽然问大哥,月初是不是带我们去南台山玩儿了。” “大哥自然应‘是’,还拿出佛经,要献给父皇。” “结果父皇当即就不高兴了。”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俱是不解。 “为什么?” “南台山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凭什么不能去?” “太子殿下还带了佛经回来,有什么不高兴的?” 魏骥抿了抿嘴角,慢吞吞地说:“父皇说,我们没分寸,不知进退。” 众人惊呼:“什么?!” “父皇说,刘文修也算是我们的半个舅舅。” “他受了伤,魏昂亲自去刘府探望照顾。” “可我们呢?非但不去探望,还大张旗鼓地出去游玩。” “着实可恶。” 听见这话,魏骁的身形越发僵硬。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也越发震惊。 “刘文修……” 毕竟是圣上说的话,几个人不敢太过放肆。 憋了半天,到底是没憋住。 李凌咬牙道:“皇后娘娘的亲弟弟是我爹,我爹才是你们的正经舅舅,他刘文修算个什么东西?” “刘文修受伤,我们没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就不错了。怎么还指望我们去探望他?” “那太子殿下呢?他是怎么回答的?” 魏骥道:“大哥说,我们去南台山,给刘文修也求了平安符,只是没来得及给他。” “这还好。”温书仪颔首,“太子殿下滴水不漏。” “可大哥这样一说,父皇面子上就挂不住了。” 也是。 已经发出去的火,怎么能再收回来? 魏骥继续道:“父皇又说,大哥偏心,光带七哥和我出门,不带其他弟弟。” “这又是什么道理?” “我们出门,本来就是一时兴起,出去玩两日就回来了。” “又不是出去吃好喝好,独占山珍海味,不带其他兄弟。” “这个罪名,就更没有由来了。” “是啊。”魏骥点点头,“可没带其他兄弟,确是事实,大哥也无从辩驳,只能认下。” “父皇就数落了大哥几句,要他摆出大哥的风范来,别搞亲疏有别这一套。” “不光是我们,连带着长平公主,也被说了两句。” “还有皇后娘娘和我母妃,也……” 魏骥没再说下去,只是看向魏骁。 魏骁背对着他们,腰背越发挺直,脖子也越发梗直。 他就是受不了这窝囊气,更见不得家里人受气!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几乎能够想象出那个场景。 圣上端坐在高位之上,贵妃笑靥如花地陪在他身旁。 一会儿斥责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没有长兄长姐风范。 一会儿数落魏骁和魏骥,不带着魏昂一块儿玩。 一会儿暗指皇后娘娘和惠妃娘娘,教子无方。 第48章 出气 “不可!” “七殿下,快回来!” “今日的武课还没上呢!” 几个少年在前面跑,徐将军在后面追。 魏骁搂着钟宝珠,大步走在最前面。 他举起手,头也不回地朝徐将军挥了挥。 “将军不必远送,我们这便走了。” “这怎么能行?”徐将军急急道,“大将军派我过来,就是叫我来上课的!” “那就有劳将军,给其他公子上课罢。我们不上了。” “可太子殿下派我过来,就是叫我来看护几位小公子的!” “那就再有劳将军,随我们一同前去,护送我们。” “啊?!” 徐将军年纪轻,脾气好,在他们面前,没什么架子。 魏骁才敢这样跟他讲话。 “将军自己选吧。看是留在此处,教导其他公子,还是随我们一同前去。” “我选……” 偏偏徐将军是个武将,被魏骁绕进去,直觉两个选项都不对劲,一时间却答不上来。 所幸他又是个牛脾气,没选出来之前,一直紧紧跟着他们,生怕他们跑了。 一行人在武英殿前,你追我赶,互不相让。 就在他们即将跑出武英殿的时候。 前面宫道上,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迎面走来。 钟宝珠最先看见,暗中拽了拽魏骁的衣襟。 魏骁回过神来,眼睛一眯,脚步一顿。 下一刻,魏昂带着伴读侍从,就到了眼前。 见一行人乌泱泱往外走,他自然疑惑,不怀好意地问。 “眼看着就上课了,七哥带着许多人,这是要去何处?可是出什么事了?” 魏骁看着他,稍作思索,却故意道:“无事。” 今日一整日,魏昂都待在弘文馆里。 兄长和舅舅去刘府,找刘文修的事情,他肯定不知道。 既然他不知道,身在后宫的刘贵妃,肯定也不知道。 这个时辰,料想兄长和舅舅还在刘府,“探望”刘文修,“探望”得正起劲呢。 可不能让魏昂知道。 万一他派人进宫,通风报信,坏了他们的好事,可就不好了。 他们得为兄长和舅舅,多争取些时辰才是。 魏骁这样想着,便搂着钟宝珠,侧过身子,大大方方地让出路来。 “见十弟久久不来,只怕路上湿滑,十弟摔跤。所以特意出来看看。” 这种假惺惺的话,魏昂自然不信。 他怀疑地看了一眼魏骁和钟宝珠。 只见两个人坦坦荡荡,面不改色,只是唇角微微翘起,似乎挂着淡淡的笑。 他疑心前面有诈,也不肯走,只道:“长幼有序,七哥先行。” “好。” 魏骁笑了一声,搂着钟宝珠,转身向回。 两个人原路返回。 几个好友见状,也纷纷跟上。 十来个少年,依次走进武英殿。 徐将军见他们都回去了,这才松了口气。 这群小祖宗,可算是消停了。 不过嘛,他也不是特别傻。 十皇子一来,他马上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的。 不再说大将军去了哪里、有什么事,只是一板一眼地给他们上课。 “我来之前,大将军特意吩咐了。” “今日下午,先扎半个时辰马步,再练三遍拳法。” “行了,各自找位置,我看着时辰。” 武英殿里还算宽敞。 但钟宝珠、魏骁和几个好友,偏要扎堆站着。 六个人前前后后,挤在一块儿。 李凌转过头,朝他们使了个眼色,用气声问:“什么时候?” ——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魏骥和郭延庆回过头,面色焦急:“来不及了。” ——再不出发,就来不及看热闹了! 就连一向专注的温书仪,也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若是错过这出好戏,只怕圣人都要抱憾终身。 钟宝珠和魏骁并排站着,看着前面的魏昂,挑了挑眉。 ——等他走了,我们就走。 几个好友是又着急又失望。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就不能直接走吗? 魏骁扎着马步,岿然不动。 自然不能。 万一打草惊蛇,坏了兄长和舅舅那边的好事,那就不好了。 见他打定主意,几个好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把头转回去。 不过嘛,他们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个少年扎着马步,转着眼珠子,想着刘文修。 心里没由来地、升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不知道太子殿下会怎么整治刘文修。 不知道太子殿下喊他“舅舅”,他有没有这个胆子答应。 不知道骠骑大将军立在旁边,他怕不怕。 只怕是裤子都要尿湿了。 这样想着,不知道是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笑声也是会传染的,有人一笑,其他好友不自觉跟上。 温书仪低下头,魏骥和郭延庆捂着脸,李凌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一声接着一声。 一时间,满殿都是他们刻意压低的笑声。 魏昂生性多疑,听见他们笑,只当他们是在笑自己,抖了一下,浑身不自在。 下一刻,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 两个人藏也不藏,抬起头,张开嘴,就这样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 魏昂果然上当,猛地回过头,看向他们两个。 钟宝珠和魏骁却不理他,只是笑得更厉害了。 魏昂连忙站直起来,摸摸后脑,又摸摸后背。 还当他们是往自己身上丢了什么东西。 可是没有。 魏昂环顾四周,不知道他们是在笑什么,憋着什么坏。 他转头,看向徐将军:“将军,他们……” 徐将军象征性地呵斥两声,几个少年自然不听他们的。 一片笑声里,魏昂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来不及思考,连给徐将军行礼都忘了,抬脚要走。 “将军,告辞了。” “好,十殿下慢走。” 魏昂向来如此,从不上完武课,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迈开步子,忙不迭跨过门槛,走出武英殿。 见他走了,几个少年马上站直起来。 “徐将军,这下我们可以走了吧?” “好好好,走走走,我亲自送你们过去。” “多谢徐将军!” * 几个少年终于得到允准。 连书袋都来不及收拾,急急忙忙就要去看热闹。 他们扎马步才扎了一刻钟不到。 此时正是午后,时辰还早。 刘府距离弘文馆,又有段路程。 魏骁原本想着,叫宫人套两辆马车,送他们过去。 可是又怕宫人走漏了消息,把事情告诉魏昂或是皇帝。 正犹豫着,一行人来到弘文馆正门前,就看见门外,正好停着两辆马车。 竟像是特意来接他们的。 下一刻,钟宝珠看见立在马车旁的人,登时眼睛一亮,小跑上前。 “哥!” 不错,正是钟寻。 钟宝珠跑到哥哥面前,一脸惊奇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钟寻笑着道:“特意来接你们散学啊。” 钟宝珠抬头看天:“可是现在还这么早!” 正好此时雨停,阴云遮掩日头,透出点点微光。 但还是能看出来,日头挂在他们的头顶。 “还没到散学的时辰呢!” 钟寻笑着道:“哥算到了,你们今日会在这个时辰出来,所以特意在这儿等着。” “是吗?” “别问了,先上车,带你们去看一出好戏。” “是!” 钟宝珠举起双手,欢呼一声。 “快!上车……” 他转过头,刚准备招呼几个好友上车。 结果却发现—— 两辆马车,车帘掀开。 他的五个好友,自觉分成两组,各自上了马车。 早就已经坐好了,并且跃跃欲试。 钟宝珠瞪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你们的动作这么快的吗?” “对啊,不然都跟你似的?磨磨唧唧的?” “快点快点,我们要走了!” “我们先走,你跟在后面跑!” 魏骁坐在马车最外面,朝他伸出手:“钟宝珠,上车。” “好。” 钟宝珠握住他的手,爬上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弘文馆。 马车颠簸摇晃。 钟宝珠又问:“哥,宫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吗?” “嗯。”钟寻颔首,“太子殿下派人来说了。” “那太子殿下和大将军去刘府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是。”钟寻再次颔首,叹了口气,“我本不太赞同此事,无奈殿下执意如此——” 他顿了顿,看向几个少年:“殿下打定主意,要为几个弟弟出出气。我既为下臣,又为兄长,自然尽全力配合。” 几个少年连忙抱拳行礼:“多谢宝珠哥哥!” “不必客气。只要你们不生闷气,别憋在心里,就足够了。” “对了!”钟宝珠想起什么,连忙又问,“哥,你有没有派人回家送信?” “这阵子,爹、娘、爷爷,还有大伯父、大伯母,总是把我送的荷包挂在身上,到处显摆。” “圣上忌讳南台山,是不是得让他们把荷包摘下来,过几日再戴?” “这个不怕。”钟寻道,“圣上忌讳的不是南台山,而是不清净。” “不清净?”钟宝珠皱起小脸,“听不懂。” 几个少年也跟着探出脑袋:“听不懂。” 钟寻失笑,反问道:“你们当真以为,圣上是心疼刘文修,要为他主持公道吗?” 第49章 偷酒 “哎哟……哎哟……” 刘文修哀嚎着,被大将军拖回房里。 刘夫人与一众侍从,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偶有侍从壮起胆子,试图接近,或是被人推了一把,往前一步。 大将军便横眉冷眼,目光如同冷箭一般,“嗖嗖嗖”地扫过他们。 “李某一生,光明磊落,绝不为难老幼,也不为难伤患。” 不等刘府众人松一口气,却听他又改了口。 “不过嘛——” “刘学士不是老幼,你等也不是伤患!” 一听这话,刘府众人连连后退。 刘文修被他死死揪住衣领,却是后退不得。 他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儿又要昏死过去。 大将军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到底是没忍住,仰天大笑三声。 “哈哈哈!” “文修小弟,你也太不经逗了!” “你我同为皇子舅舅,我怎会难为你?” “讲个笑话罢了!” 忽然,大将军又变了脸,冷眼看向众人。 他厉声问:“你等怎的不笑?!” 众人见他变脸,如此可怖,来不及细想,连忙跟着干笑起来。 就连刘文修,也跟着扯了扯嘴角,笑了两声。 笑话,大将军讲的确实是笑话。 不是“李某不为难老幼”那句,是“你我同为舅舅”那句。 他刘文修算什么东西?多大的脸?多厚的皮? 也配得上做阿昭和阿骁的舅舅? 大将军瞧了一眼刘文修,冷哼一声,继续朝前走去。 他一手拖着刘文修,一手推开房门,把刘文修丢在榻上。 紧跟着,不等刘府众人上前。 太子殿下安排的几个太医,便带着药童,提着药箱,鱼贯而入。 大将军站在榻前,侧开身子,给他们让出路来。 “快,给刘学士看看头上的伤,再给刘学士诊诊脉。” “这位可是我的同辈,太子殿下的‘半个舅舅’。” “千万要治好,别给治死了。” 千万要把他给治死啊! 太子殿下早已派人,跟几个太医打了招呼,也给他们送了赏赐。 所以如今,大将军这样说话,他们自然不恼,也是尽全力配合。 给刘文修一点儿苦头吃。 一个药童按着刘文修,一个药童去扯他额头上的细布。 “刺啦”一下,连皮带肉,一起撕下来。 原本好得差不多的伤口,又裂开了。 一个太医给他撒上伤药药粉,两个太医凑在一块儿,给他写药方。 药粉里不知加了什么东西,敷上去就是一阵剧痛。 药方更不用说,都是苦口良药。 大将军双脚分开,双手环抱,如同小山一般,立在旁边。 他微微仰头,将眼前场景,尽收眼底。 直到几个太医折腾得差不多,刘文修倒在榻上,有进气没出气的时候。 大将军才难得开了口:“好了好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伤,倒要三四个太医陪着。” “我数三个数!三——二——” 刘文修睁开眼睛,希冀地看向他:“大将军,要走了?” 只听大将军话锋一转:“五——六——” 这还是大将军叫几个小孩扎马步时,用的招数。 如今也是用上了。 不过嘛,见刘文修跟条死狗似的,趴在榻上。 大将军确实也怕把人给整死了。 拖延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撤手。 “一——” 一声令下,几个太医齐齐罢手,把刘文修丢开。 大将军满意颔首:“文修小弟,感觉可还好啊?” 刘文修哪里敢说不好? 他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想着快点儿把这尊大佛送走。 他咬着牙,连连点头:“还好还好,多谢大将军。” “行,那我就带着他们,先回去了。” “好好好。”刘文修忙道,“我身上有伤,不便起身送客……” “不用送,我自便。” 大将军一摆手,带上几个太医药童,转身就出去了。 刘文修见他终于走了,这才松了口气。 刘府众人见他们走了,这才敢来到刘文修身旁,查看他的状况。 大将军带着一群人,跨过门槛。 才走了没两步,还没跨过院门。 他就停下了脚步。 大将军一抬手,示意太医在此等候,他自己则后退几步,又回到了房门前。 房门虚掩,刘府人说话又不加掩饰。 大将军抱着手,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只听刘夫人嚎了两嗓子:“夫君?夫君!” 刘文修只顾着自己:“快取水来!把我头上的药粉洗了!” 谁知道这药粉里加的是什么?万一是毒药,把他给毒死了怎么办? 刘夫人回过神来,也连忙道:“夫君莫急,我这就派人去。” 刘文修又道:“再请信得过的府医来!快!” “是,我这就去。” 大将军站在门外,无声大笑起来。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 刘夫人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夫君,他们简直是欺人太甚!” “我这就派人进宫,将此事禀报贵妃娘娘,请贵妃娘娘为我们主持公道……” 话还没完,就被刘文修打断了:“不可!” “为何……” “糊涂啊!”刘文修捶着床板,“今日之事,就是贵妃告状惹出来的祸事!” “我们进一回宫,贵妃告一回状,太子就带着他舅舅来一回。” “你信不信?我们如今入宫,到了夜里,太子和他舅舅还得来一回?!” “他们是来探病,一口一个‘舅舅’,一口一个‘舅母’,我们如何告状?又有何状可告?” “贵妃远在宫中,安然无恙,你我却在宫外受苦,应付太子。” “再告几回状,我都要被整死了!” “那……”刘夫人迟疑道。 “你亲自入宫,告诉贵妃,罢手!罢手!” 刘文修气得直捶床,两声“罢手”,两声巨响。 “别再和这群混世魔王作对了!” “是……是……我这就……” 刘夫人急急忙忙就要走。 可话还没完,门外就传来三声熟悉的大笑。 “哈哈哈!” 伴随着笑声,虚掩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大将军再次出现在门外,背着光,如同天王一般。 刘文修与刘夫人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缩在一块儿。 “大大大……”刘文修哆嗦着,说话也结巴起来,“大将军,您怎么……” “噢。”大将军笑着道,“有件事情,我给忘了。” “何何何……何事?” “几个太医,远道而来,给学士治伤看诊,学士是不是该……” “是是是。”刘文修连连点头,“我这就吩咐下去,给几位太医诊金。” “还有几个外甥,阿昭、阿骁和阿骥。” 大将军一个一个数过去。 “还有几个‘干外甥’,宝珠、延庆和书仪,还有我家的阿凌。” “他们这几个‘小土匪’,每回去我府上,我都是好吃好喝地照顾着。” “临走了,几个小的也是满载而归,要什么给什么。” “他们头一回来刘府,是不是也该给点见面礼?” “是是是。”刘文修再次点头,“我这就叫夫人去准备。” “嗯?”大将军似乎还不满意。 “还有还有,大将军自然也有。我叫夫人把库房打开,请诸位随意挑选。” “这才像样。” 大将军这才满意,转身离去。 刘文修倒回榻上。 这下子,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 大将军昂首阔步,来到刘府正堂。 魏昭和钟寻,正带着六个小的,在正堂里饮茶吃果。 该说不说,刘府的点心师傅手艺确实不错。 见大将军回来了,几个少年忙不迭迎上前。 “舅舅!” “大将军!” “怎么样了?” 大将军被他们围在中间,一声一声地应过去。 他昂首挺胸,好似打了胜仗一般,把胸膛拍得嘭嘭作响。 “舅舅出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几个少年当即欢呼起来。 “我就知道!” “舅舅,你太厉害了!” “恭贺将军凯旋!” “大将军,快跟我们说说,那刘文修……” 话还没完,坐在后面的魏昭和钟寻,就齐齐咳嗽了两声。 “咳咳——” “噢。” 几个少年回过神来,拖着长音,忙改了口。 “舅舅,快跟我们说说,刘舅舅怎么样了?” “好了好了。”魏昭站起身来,“既然刘舅舅身体不适,不便招待我们,我们便不久留了。” 他压低声音,提醒几个少年:“回去再说。” “好嘞!” 几个少年自然无有不应,簇拥着大将军。 正要离开,却听见大将军又道:“诶,不急!” “嗯?”众人疑惑回头。 “你们刘舅舅大气,想着你们初次登门,特意叫人开了库房,要给你们送见面礼。”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刘舅舅是自愿的?” “当然是自愿的。” 大将军一扬下巴,众人便都明白了。 自愿,大将军按着他,他哪里敢不自愿?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就要去刘府库房搜刮一番。 刘夫人派了人出来迎客,自然不好多说什么,把库房门打开,就让他们进去了。 刘府库房不大,里头存放的,都是贵妃从宫里赏下来的东西。 第50章 小狗撒野 大胆?胆大! 胆大的钟宝珠,胆大的魏骁。 胆大地举起手里的字条,就要往酒库里闯。 结果,两个人还没往前走半步,就被守门的军士拦了下来。 “七殿下、钟小公子,酒库重地,闲人止步。” “不是,胆大啊!” 两个人越发举高字条,往他们面前送了送。 钟宝珠道:“你们看,这是我哥和他哥留给我们的字条,这上面写的是‘胆大’。” “意思就是,叫我们两个,胆子大点,想进什么地方,就敢敢地往里进!” “想吃什么饭菜,想喝什么酒水,想玩什么东西,就敢敢地往回拿!” “对不对?” 不等几个军士回答,魏骁就点了点头:“对。” “此乃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亲笔手书。” “我与钟宝珠,也是奉命行事,入内取酒。” “我们不是闲人,你们也快快放行罢。” 钟宝珠一脸无辜,用力点头。 魏骁也正气凛然,面不改色。 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就要往酒库里挤。 无奈守门军士,油盐不进。 几个人手握兵器,挡在门前,寸步不让。 为首的将军,紧紧绷着脸,把嘴角往下压,竭力忍住笑。 “两位小公子,怕是误会了。” “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写的是‘大胆’。” “此乃呵斥禁行之意……” “不是啊!” 还没说完,钟宝珠就急急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从魏骁手里拿过字条,拼在一块儿,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将军看。 “您看啊。这个字是‘胆’,是我哥写的。这个字是……” 将军昂首挺胸,面不改色:“钟小公子,末将识字。” “那就再好不过了!” 钟宝珠不依不饶,又凑上前。 “您看,这两个字就是……” “大胆!”将军看都不看他一眼。 “哎呀!”钟宝珠气得不行,“怎么就说不通呢?” 他只好放弃,拿着纸条,跺了一下脚,回去找魏骁。 “魏骁,你上!” “好。” 魏骁上前一步,来到将军面前。 “兄长临行前,特意对我说——” 他清了清嗓子,特意模仿起魏昭的腔调来。 “‘阿骁如今也大了,能够饮酒了。’” “‘兄长的酒库里,存着不少好酒。’” “‘你若是想,随时可以进入酒库,挑两坛好酒,试试酒量。’” 话音刚落,钟宝珠赶紧跟上:“还有钟宝珠。钟宝珠也可以喝酒了。” 紧跟着,在边上观望的几个好友,也连忙跟上。 “还有李凌。” “还有郭延庆!” “还有……” “怎么样?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守门的将军瞥了他们一眼,却不应声。 他目视前方,也清了清嗓子,开始复述。 “‘阿骁和宝珠,如今也大了……’” 钟宝珠眼睛一亮,连忙碰碰魏骁。 “你看你看!我哥果然是这样说的!” “嗯?” 魏骁皱眉,还真叫他给蒙对了? 守门将军面不改色,继续道:“‘心也野了。’” “什么?!”钟宝珠震惊,“谁的心野了?” “‘这两个人,都是爱吃爱喝的小馋猪。’” “‘我二人一走,他们一定会在府里开宴会,请其他几只小猪赴宴,彻夜玩耍。’” 几个好友齐声质问:“谁是小馋猪?” “‘他们爱吃什么,就给他们什么,也不必太拘着。’” “‘只有一点,不许他们饮酒!’” “‘守好酒库,若是叫他们偷溜进去,我唯你们是问!’” 比起魏骁,守门将军学魏昭说话,反倒学得更像。 毕竟魏骁是瞎编的,将军则是亲眼所见。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都讪讪的。 钟宝珠和魏骁,也狡辩不了了。 守门将军最后道:“太子殿下临走时,下了死命令。” “末将也立了军令状,要死守酒库,不能让人进去一步。” “几位小公子,就不要再为难末将了。” “要是真馋了,就叫膳房做两碗酒糟丸子,好不好?” 将军都这样说了。 软硬兼施,循循善诱。 他们也不要强闯,害人家受罚。 “那好吧。”钟宝珠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那我们走咯?” 将军抱拳:“几位小公子慢走。” 钟宝珠挪了挪脚,脸却还冲着酒库。 “我们真的要走咯?” “是。” “真的真的……” 话还没完,魏骁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带着几个好友,就要回去。 “别问了,走了。” 临走时,魏骁回过头,对几个守门的军士说了一声。 “你们也辛苦了,膳房做了烤羊。等会儿派人来,给你们送一些。” 几个军士抱拳行礼,齐声道:“多谢七殿下。” “不必多礼。” 魏骁朝他们摆了摆手,刚转回头,就对上了钟宝珠的脸。 钟宝珠被他按在怀里,抬起头,凑近前,瞪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魏骁皱眉,只觉得疑惑:“怎么了?” 钟宝珠却道:“魏骁,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魏骁不解,更疑惑了:“我哪里过分了?” “就算他们不让我们进去,你也不能往烤羊里下迷药啊。” “我什么时候要往羊肉里下迷药了?我为什么要下药?” “你不是这样想的吗?把他们迷晕了,然后我们就可以……” “我没想过!” 魏骁用力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大声反驳。 “钟宝珠,是你想的!” “真的吗?” 钟宝珠抱着脑袋,委屈巴巴地抬起头。 “废话!”魏骁道,“我魏骁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从不用这些阴私手段。” “钟宝珠,你想喝酒想疯了?” “没有!”钟宝珠也连忙反驳,“我只是觉得,你今日行事,过于成熟了。” 魏骁轻嗤一声:“那是自然。如今太子府里,是我做主,我自然要稳重一些。” 他方才,也不过是学着兄长的模样,犒赏军士,慰问他们罢了。 不出所料,感觉还不错。 钟宝珠看着他,得出结论:“魏骁,你当家当上瘾了。” 魏骁喊了一声:“钟宝珠!” “在。宝珠在这儿。” 见两个小冤家,又要掐起来。 跟在后头的几个好友,也没说话,只是快走两步,直接冲上来,把两个人给分开了。 “行了,别吵,两个人都把嘴给闭上。” “我算是发现了,你们两个,就是为了拌嘴而拌嘴。” “好端端的,闲得发慌,非要去招惹一下对方,招猫逗狗。” 钟宝珠连忙道:“我不是狗,我是猫……” 魏骁想也不想,马上接话:“我也不是。” 方才说话的李凌,只觉得一阵无奈。 “不是,你们以为,我是在夸你们啊?还上赶着认领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齐声道:“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 几个少年出来取酒,无功而返,倒也不恼。 就当是出来散散步,消消食了。 虽然他们都还没吃上饭,也没有食可消。 不过,只要他们几个待在一块儿,就不会没意思。 一行人趁着月色,慢悠悠地走回魏骁的院子。 正好膳房把羊烤好了,配上胡饼、绿叶菜和羊骨汤,一起送过来。 如今已是四月中,天也慢慢热起来了。 几个少年本就体热,再吃点烤羊,便更燥了。 所以,一行人没回房,就在院子里支起小案。 一边吹风乘凉,一边吃烤羊。 钟宝珠拿着匕首,想把胡饼从中间剖开,分成两半。 可是匕首未开刃,不太锋利,钟宝珠也不太会使。 弄了半天,切坏了好几回,都没切好。 “哎呀……” 钟宝珠不耐烦了,转头看向其他好友。 其他好友,要么已经切好了,正往饼里夹肉夹菜。 要么没有那么讲究,一口饼、一口肉,就这样交替着吃。 钟宝珠眼珠一转,目光最后落在魏骁身上。 魏骁也在切饼,而且已经切好了。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抬头,看见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用问,就知道是什么事。 魏骁轻笑一声,故意问:“菜都上来一刻钟了,你一口都没吃上?” “嗯。”钟宝珠点点头,“我想第一口有肉有菜又有饼。” “那你就慢慢想吧。” “别啊!” 两个人本就坐在一块儿。 钟宝珠听见这话,连忙凑上前,毫不客气地下令。 “你帮我切一下饼!” “好。” 魏骁无奈,到底还是应了。 “我手里这个给你,你想吃什么,自己往里加。” “好嘞!” 钟宝珠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 他干脆上手,扯下一块羊腿肉,放在饼里。 太子府的膳房,只有灶台,没有烤炉。 所以今日的羊肉,也不全算是烤的。 是他们在这边烤过,又拿回去闷熟的。 外皮不算特别焦脆,但是内里十分多汁。 钟宝珠用手一扯,热气腾腾的肉汁就淌了出来。 再把肉夹在饼里,肉汁沁进去,香气扑鼻。 紧跟着,钟宝珠又拿起几片洗净的紫苏叶,夹在里面。 最后再用筷子沾一点点儿的山葵辣酱,分散着抹在里面。 第51章 长大成人 几个少年吃了晚饭,又在院子里闹了一会儿。 直到天色渐晚,夜风渐起。 太子府的侍从又过来催促。 “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临走时,特意叮嘱了。” “几位小公子,爱吃什么便吃什么,爱玩什么便玩什么。” “只有一点,如今是四月份,白日燥热,夜里泛凉,切不可叫他们贪凉,入了夜还在外面吹风。” 他们都这样说了,几个少年也不好再耍赖。 一行人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各自去厢房洗漱更衣。 钟宝珠也去。 但他总是磨磨蹭蹭的。 等他洗漱完毕,换上干净衣裳,回到魏骁房里的时候。 几个好友早已经回来了,也都安置好了。 四个好友并排趴在大床上,床头床尾,各摆着两张小案。 案上又分别点着几支蜡烛,烛光摇曳,把床边照得亮堂堂的。 温书仪在看书,温习今日的课程,顺便提前看看明日的。 李凌带着魏骥和郭延庆,也在看书。 不用说,他们看的肯定是—— 钟宝珠回身把门关上,问:“又看你们的‘桃花仙’呢?” 李凌纠正道:“什么桃花仙?是《桃花记》!” “噢。” 钟宝珠把门关好,眼珠一转,忽然大喊起来。 “我是最后进来的!我来吹蜡烛了!” 他一边喊,一边抬腿踮脚,在原地使劲跺脚。 石砖的地面,被他踩得咚咚响。 就像他正跑向床边一样。 听见这动静,几个好友都有些急了。 温书仪伸手护住蜡烛,李凌抬手要挡开他。 魏骥和郭延庆都紧紧盯着话本,一刻都不肯放松。 几个人都叫嚷起来。 “哎呀!宝珠哥,你就不要再捣乱了!” “我们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呢,等会儿我们自己吹蜡烛。” “你和阿骁睡觉去吧,实在不行,就打一架,别烦我们了。” 钟宝珠冲着他们,“哼”了一声。 “我才不和魏骁打架呢!” 他一边说,一边朝小榻走去。 魏骁就靠在小榻上。 如今已是四月中,天渐渐热了。 魏骁也就没好好地盖被子。 他双手环抱,架起一只脚,正悠哉悠哉地晃来晃去。 听见钟宝珠要过来,魏骁便抬起双眼,瞧了他一眼。 钟宝珠走到他旁边,搂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们要我和魏骁打架,我偏不打!不上你们的当!” 两个小的看话本看得入迷,理都不理他。 只有李凌应了一句。 “好好好,不打就不打。你们两个亲亲热热,可以了吧?” “也……也不可以!” 钟宝珠听见这话,马上又松开手。 “我不要和魏骁相亲相爱。” “那你们就打架。” “也不打。” “随便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李凌最后应了一声,继续看话本。 他看得慢,魏骥和郭延庆都看到下一页了,他还在上一页。 没办法,只好把话本摆在中间,又把书页捻起来,立在中间,三个人都歪着脑袋看。 他们没空理会钟宝珠,钟宝珠也懒得理他们。 钟宝珠蹬掉鞋子,赤着双脚,两只手撑着床榻,就要爬进去。 “魏骁,我要睡里面。” 魏骁靠在榻上,被他这样一挤,不自觉往后仰了仰。 “钟宝珠,你不会从榻尾爬上来?怎么非得从我身上爬过去?” “我懒。” 钟宝珠两只手撑在他的胸膛上,一个翻身,就滚到了床铺里面。 “好了。” 魏骁一哽,喉结上下一滚,伸手去拽被角。 没想到,钟宝珠还没躺好,被子被他压在身下。 魏骁一拽,不光是被子,连带着钟宝珠,也被他拽了过去。 钟宝珠晃了一下,一时间没坐稳,险些摔了。 “魏骁,你干嘛?” “盖被子。”魏骁淡淡道。 “干嘛忽然盖被子?你刚才都没盖。” 魏骁学他刚才说话:“我冷。” 小榻不大,钟宝珠又一个翻身,才从被子上滚下来。 魏骁终于如愿,盖上被子。 可下一刻,被子一掀,钟宝珠又钻了进来。 “嘿咻!” 魏骁又是呼吸一滞,身形一僵,随后默默地往外边挪了挪。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 钟宝珠一贴过来,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有的时候,症状不是特别明显,他也没反应过来。 但有的时候,就特别厉害,叫他身上烫得厉害。 刚才钟宝珠撅着屁股,从他身上爬过去,他就觉得格外古怪。 不过没关系。 他已经在尽力习惯,竭力克制了。 魏骁相信,终有一日,他会好的。 魏骁这样想着,便点了点头,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他转过头,看向钟宝珠。 却见钟宝珠趴在床头,半边身子都探了出去,正在看堆在榻前地上的几个木箱。 “魏骁,这是什么东西?” 钟宝珠随手打开一个木箱,里面就是一些金银玉器,看着很是精致。 “这么多宝物,你从哪里拿来的?” “母后给的。”魏骁道,“前阵子,母后怕我受了委屈,特意派人送过来。” “哇——” 钟宝珠双手捧起几串珍珠链子。 “你母后对你可真好。” “那是自然。” 魏骁架着脚,翘起嘴角。 “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送给你。” 钟宝珠格外惊喜:“真的啊?” “嗯。”魏骁颔首,“这些东西,母后每隔几日就要派人送一些过来,库房里都放不下了。” “那我可要好好挑一挑。” 钟宝珠笑着,低头去翻箱子。 翻来翻去,翻了半天。 最后,钟宝珠捧起两块金饼,笑嘻嘻地看着他。 “魏骁,这两个可以吗?” “怎么挑这两个?”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不可以吗?” 魏骁皱起眉头,也伸手去翻箱子。 “我记得,有一只金蟾蜍,还有一匹玉马。” “不要。”钟宝珠傻笑着,摇摇头,“我就要这两块金饼。” “当真只要这两个?”魏骁不解,“金蟾蜍和玉马分量更重,也更精美。我给你找。” “就要这个。” “好罢。” 魏骁虽然不懂,但还是遂了他的意。 “明日你若后悔,可不会再帮你换了。” “不会的,我不后悔。” 钟宝珠摇摇头,就要把两块金饼揣进怀里。 魏骁看见,连忙道:“钟宝珠,不许抱在怀里睡觉!硌死人了!” “是吗?” 钟宝珠把金饼往怀里一揣,一个飞扑上前,就抱住了魏骁的手臂,使劲往上贴。 “硌吗?魏骁,硌吗?” 魏骁一言不发,不知怎的,耳根却红了。 憋了半晌,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 “钟宝珠!” “知道啦!” 钟宝珠放开他的手,把两块金饼拿出来,塞到枕头底下。 “这样可以了吧?” “你就不能放到箱子里,明日再带走吗?” “我怕忘记。”钟宝珠道,“还怕你后悔,半夜爬起来,把金饼拿回去。” “这你大可以放心,我不是这种小气的人。”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那可不一定。” 魏骁又喊了一声:“钟宝珠……” “你别着急,反正过几个月,我就还给你了。” “嗯?” 魏骁翻了个身,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钟宝珠这才察觉,自己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他连忙拍了一下自己的腮帮子,又捂住嘴巴。 “我什么都没说。你……” 钟宝珠伸出另一只手,捂住魏骁的嘴巴。 “你也什么都没说。” 魏骁皱眉:“嗯?” 钟宝珠反应过来,手心擦过他的下颌,捂住他的耳朵。 “噢,你应该是什么都没听到。” “傻蛋。” 魏骁最后说了一句,避开他的手,平躺回榻上。 “睡觉。” “噢……” 两个人原本贴得很近,刚刚分开,忽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的榻前—— “啊!” 钟宝珠抱着被子,大喊起来。 魏骁“腾”的一下坐起来,护着钟宝珠。 两个人缩在榻上,抱在一起,连连后退。 烛火摇动,在榻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慢慢地朝他们走过来。 在钟宝珠和魏骁发现的时候,正好来到他们的榻前。 钟宝珠大声质问:“李凌,你们在干什么?吓死人了!” 魏骁没多说话,随手抄起榻上的枕头,就砸了过去。 李凌接住枕头,三个人不为所动,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七哥——” “七殿下——” 魏骥和郭延庆齐声控诉。 “你偏心!” “你怎么只让宝珠哥挑礼物?” “我们也要挑礼物!快让我们也挑!” 魏骁却只是轻轻开口,吐出两个字:“滚蛋。” “呜呜!” 两个小的哭丧着脸,躲到李凌背后。 “表哥,你看他们啊!” “阿骁……” 李凌昂首挺胸,刚喊了一声,又一个枕头砸了过来。 “你也滚蛋。”魏骁沉着脸,不太高兴的模样,“干嘛忽然凑过来?还偷听我和钟宝珠讲话?” “没偷听!刚刚才过来的!” 第52章 开窍 月近中天,夜深人静。 魏骁平躺在小榻上,双手交叠,双眼紧闭。 身上锦被盖得严严实实,他整个人也躺得板板正正。 可是,就在他的梦里—— 南台山上,桃花漫天。 混沌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数月前的南台山。 或者说,他的思绪,一直都没有从那日的南台山上离开。 亲身经历的场景,如同走马灯一般,一幕幕地、从他身旁转过去。 他看见,自己和钟宝珠追逐打闹着,登上山顶。 他又看见,自己和钟宝珠搂在一块儿,要住一间房。 他还看见,自己和钟宝珠,并肩坐在佛寺大殿外的石阶上。 他们坦诚相待,互通心意。 钟宝珠把自己的梦境,都告诉他。 他也把自己梦里所见,尽数告诉钟宝珠。 包括…… 包括他在现实里,没敢说出口的,那一小段梦境。 他知道,钟宝珠梦见自己被一箭穿心之后,就醒来了。 最后这一小段梦境,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 他想说,却不敢说。 从南台山上回来之后,他有好几回,都有些后悔。 想着应该把这段梦境也告诉钟宝珠,明明白白地问问他,他是不是真的喜欢魏昭。 可是话到嘴边,魏骁总是又咽了下去。 如今在梦里,他总算是开了口。 他望着梦里钟宝珠的脸,抿了抿干裂的嘴角,又咽了口唾沫。 他说:“钟宝珠,其实我还藏了一段梦,没告诉你。” 他的面庞热得发烫,他的喉咙渴得干涩。 他竭力支撑着,把这段梦境告诉钟宝珠。 钟宝珠就坐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讲。 或许是因为在梦里,钟宝珠难得的,没有生气,没有吵闹,更没有笑话他。 可钟宝珠也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或许是钟宝珠懵懵懂懂的目光,给了他一点儿勇气。 魏骁最后抿了抿嘴角,对他说:“钟宝珠,你哥和我哥,已经是一对了。” “你不能再喜欢我哥了,更不能跟你哥抢人。” “我哥大你八岁,他再大一点,都能做你爹了。” 梦里的钟宝珠,歪了歪脑袋,疑惑地看着他。 他问:“所以呢?” 魏骁低声道:“所以,你不要再喜欢他了。” 钟宝珠又问:“那我应该喜欢谁?” “喜欢……”魏骁顿了顿。 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是说不出口。 于是,钟宝珠又问:“喜欢李凌?” 魏骁摇头:“不是他。” “温书仪?” “也不是他。” “魏骥或者郭延庆?” “不是。”魏骁连连摇头,“都不是。” “那……” 这一回,钟宝珠还没来得及说话。 魏骁就挣扎着,冲破束缚,急急忙忙地开了口。 “喜欢我!” 梦里的魏骁,忽然大喊一声。 连带着躺在小榻上的魏骁,也跟着皱起眉头,动了动唇。 “喜欢我……喜欢我……” “钟宝珠,你不许喜欢其他人。” “魏昭、李凌、温书仪,都不行。” “你要喜欢我……你只能喜欢我……” 就在这时,梦里的钟宝珠又问:“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因为我也……” 魏骁还没来得及想个清楚。 梦里的场景,忽然变换。 夜色散去,天光大亮。 钟宝珠瞬间消失在他眼前。 魏骁猛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寻找钟宝珠的身影。 因为……因为…… 一转眼,他却来到了桃花林外。 不远处,传来几个好友的声音。 “快快快!” “我们几个先进去玩儿!” “不等阿骁和宝珠了!” 魏骁循声看去,只见几个好友,正往桃花林跑去。 李凌跑在最前面,魏骥和郭延庆跟在后面,温书仪走在最后面。 这是…… 不好! 再等一会儿,李凌就会撞上一个小姑娘,把人家撞倒,然后要他们陪着去道歉。 又是一件麻烦事。 魏骁回过神来,赶忙大喊一声:“慢着!” 他一边喊,一边往前跑去,想阻止意外发生。 李凌果然被他喊住,停下了脚步。 他也跑到了几个好友面前。 下一刻,一个身着粉白衣衫的“小姑娘”,果然朝他们跑来。 魏骁本想拽着几个好友躲开,却在看清“小姑娘”是谁的时候,不由地怔在了原地。 这不是“小姑娘”,他是…… 钟宝珠。 钟宝珠穿着那件白里透粉的漂亮衣裳,头上用一枝桃花束发。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爬树,在没有他帮忙的时候,自个儿爬到了桃树上。 钟宝珠从树上跳下来,或者说,是飞下来的。 他直直地朝魏骁扑过来。 像一只花麻雀,又像一只花蝴蝶。 还像一朵开得正盛的桃花。 钟宝珠扑过来,带来一阵携着花香的暖风。 风拂过魏骁的面庞,吹起他的衣袖。 趁他还愣在原地的时候,落进了他的怀里。 一瞬间,熟悉的安静再次袭来。 身后好友消失不见,身前桃树也一片模糊。 魏骁只能感觉到,怀里温温热热的触感。 他下意识抬起手,托住钟宝珠的腿根。 钟宝珠也举起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四目相对,呼吸相递。 钟宝珠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他的鼻尖,还有…… 他嫣红的唇瓣。 就在这时,钟宝珠再次开了口,提起那个未尽的话头。 “为什么?”他问。 “魏骁,为什么我不能喜欢别人?” “为什么我只能喜欢你?” “为什么?” 魏骁垂眸,望着他的唇瓣一张一合。 因为…… 下一刻,魏骁抱住他的腰身,鬼使神差地凑上前去。 双唇相贴。 钟宝珠的嘴巴,和他想的一样。 一样软和,一样温热。 一样……清甜。 魏骁来不及细想,钟宝珠是不是又偷吃蜜饯了。 他太过急躁,急于撬开钟宝珠的唇瓣,品尝更多滋味。 一时间,过于用力。 他向前追逐,却把钟宝珠给压倒了。 钟宝珠抱着他的脖颈,带着他往后一倒。 两个人却没摔在地上,他们摔在了层层叠叠的桃花瓣里。 花瓣柔软,但没有钟宝珠的唇瓣柔软。 两个人一起往下坠。 魏骁抱着钟宝珠,想要护着他。 可钟宝珠却搂着他,在花瓣里打起滚来。 他们就像两只小狗,抱成一团,骨碌碌地滚动着。 隔着衣裳,呼吸杂乱,额头抵着额头,胸膛贴着胸膛。 魏骁喉头一紧,喉结上下一滚。 他抱着钟宝珠,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他凑近钟宝珠,却只敢亲吻他的耳垂和脸颊。 他说:“因为……” “钟宝珠,我喜欢你。” 紧跟着,一阵暖风吹来,一道白光闪过。 魏骁眉头一松,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他……他…… 魏骁坐在床上,胸膛起起伏伏,克制却急促地喘着气。 他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虽说他时常和钟宝珠凑在一块儿,打打闹闹,但…… 但这是打架! 没错,他和钟宝珠是在打架! 他怎么能和钟宝珠在梦里搂搂抱抱? 他还亲了钟宝珠的嘴巴! 他又犯病了?他又犯病了! 魏骁心神不定,探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被子太厚,盖得又太严实。 他出了一身的汗。 他从被子里坐起来,外面的风再一吹,吹得他凉飕飕的。 这样也好,能叫他清醒一些。 魏骁哽着喉头,低下头,却又看见钟宝珠。 钟宝珠就躺在他旁边,大概是也觉得热,所以蹬掉被子,把被子全都推到他这边来。 难怪……难怪…… 难怪他会这么热! 他热得满身是汗,钟宝珠倒是睡得正香,跟小猪似的。 魏骁扬起手,正准备打一下钟宝珠。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钟宝珠的嘴唇上。 钟宝珠睡熟了,微微仰起头,撅起嘴巴。 就算在黑夜里,魏骁也看得十分清楚。 不知道钟宝珠的嘴巴,是不是像梦里的一样好亲? 魏骁一怔,随即又回过神来。 他把手收回来,打了一下自己的脸。 魏骁,你不能再…… 他收回目光,不敢再看钟宝珠,只敢低着头,盯着盖在腿上的锦被出神。 梦里的场景,亲吻、拥抱和打滚,一幕一幕,从他脑中闪过。 梦里的话语—— “不许喜欢其他人。” “喜欢我,钟宝珠只能喜欢我。” “因为我喜欢钟宝珠。” 一句一句,在他耳边回响。 像是有人在说,又像是他自个儿在回味。 魏骁捂住耳朵,这些话还是透过指缝,钻进他的耳里。 怎么会? 他竟然不讨厌钟宝珠。 钟宝珠不是他的死对头。 他是喜欢钟宝珠的。 因为喜欢钟宝珠,所以有事没事,就要找他拌两句嘴,打一场架。 因为喜欢钟宝珠,所以格外在意,他是不是喜欢自己兄长这件事。 因为喜欢钟宝珠,所以一看见钟宝珠向别人撒娇,就浑身不舒坦。 第53章 猪头 日头初起。 几个少年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结伴走出太子府。 他们一边走,一边还在争论。 昨晚那个古怪的动静,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李凌拍着胸膛,信誓旦旦:“肯定是老鼠!我都听见吱吱叫了!” 魏骥和郭延庆却不同意:“肯定不是老鼠,天底下哪有这么大的老鼠?” “肯定是猫或者狗,它们从院墙那边跳过来,贴着墙根走。” “我还听见狗的呼噜声了。” “延庆,我觉得是猫的呼噜声。” “不是,真的是狗!” “明明是老鼠!” 三个好友,分成三派。 各自为营,争论不休。 实在是争不出个结果来,三个人便转过头,看向落在后面的温书仪。 试图拉帮结派,给自己找个盟友。 “温书仪,你说呢?” “我?”温书仪一怔,指了指自己。 “对啊。你说,你觉得是什么东西?” “我觉得……” 温书仪顿了顿,却也转过头,看向走在更后面的钟宝珠和魏骁。 钟宝珠还在犯困,竟然学会了闭着眼睛走路。 魏骁怕他摔跤,就在旁边护着他。 对上他的目光,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 魏骁却不由地脚步一顿,心里一个“咯噔”。 垂在身侧的双手,也不自觉攥紧了。 不会吧? 温书仪不会看出来了吧? 他挺聪明的,也挺敏锐的,但是…… 魏骁清了清嗓子,还没来得及辩解。 就在这时,钟宝珠眯着眼睛,看看温书仪,再看看魏骁。 他打着哈欠,先开了口。 “我觉得,应该是我爹。”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都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啊?!”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道:“我想我爹和我娘了。”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颇为无奈。 “宝珠,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我们在讲什么啊?” “我们讲的不是你想谁了,我们讲的是昨晚的动静!” “昨晚那个古怪的动静……” 钟宝珠点点头:“对啊,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你就听?” 钟宝珠揉着眼睛,指着他们。 “你说是狗,你说是猫,你说是老鼠。” “我说是我爹啊。” 几个好友都别过头去,不想跟他说话。 只有温书仪耐着性子问:“宝珠,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睡醒了。”钟宝珠一字一顿道,“我说,我觉得是我爹。” “昨晚我没回家睡觉,我爹特别想我,想得寝食难安,油盐不进……” 温书仪轻声提醒:“宝珠,这个成语不是这样用的。” “唔?油盐不进,不就是油和盐都吃不下去,吃不下饭的意思吗?” “算了,不管了。” 钟宝珠挠挠头,继续说。 “反正我爹想我,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于是他夜探太子府,潜入房里,只为了看我一眼。” “他还给我唱歌,我也听见了。” 几个好友见他一脸认真,只当他是说真的,七嘴八舌地就吵了起来。 “宝珠,你这个推测,不能说是不对,只能说是——” “莫名其妙!” “什么你爹想你?什么你爹潜入太子府?” “你爹是文官,又不是武将。他要是能随随便便进出太子府,那……” “我就把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还有我!” “你方才那番话,要是被你爹听见,你就等着屁股开花吧!” 钟宝珠扬起小脸,自信满满:“我才不怕他!” “等傍晚散学,我就去告诉你爹!” “别呀!我就是说着玩玩的!” 被钟宝珠这样一打岔,几个好友也不纠结,昨晚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他们就追着钟宝珠,一个劲地笑话他。 钟宝珠和他们斗了两句嘴,懒得和他们吵,干脆躲到魏骁身后。 正巧这时,一行人来到太子府正门前。 门外两辆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几个好友再也顾不上其他,快步跑上前,抢占好位置。 钟宝珠和魏骁落在后面。 钟宝珠躲在魏骁身后。 魏骁回过头,垂下眼,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钟宝珠,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要摸摸钟宝珠的额头。 魏骁有点儿嫌弃,又有点儿担忧。 不会是他昨晚,给钟宝珠换被褥,害得钟宝珠受风着凉了吧? 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钟宝珠一把拍开他的手。 “魏骁!” “还好,还认得我。” 魏骁松了口气,朝他竖起食指。 “那你看这是几?” “这是……” 钟宝珠又一把拍开他的手,双手叉腰,昂首挺胸,站在他面前。 “你不跟我说‘谢谢’就算了,你还骂我脑子坏掉了?有你这样的吗?” “我……”魏骁心里一沉,却故意问,“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谢谢’?” 钟宝珠理直气壮:“因为我帮你解围了啊!” “你……” “其实昨晚,压根就没有什么老鼠,对吧?” 钟宝珠扬起小脸,一脸了然地看着他。 “是你这只大、老、鼠……” 听见他这样说,魏骁忙不迭要去捂他的嘴。 “嘘——” “钟宝珠,住口!” “你是怎么知道的?” 魏骁觉得自己掩藏得很好! 昨晚上,从头到尾,钟宝珠都没醒过! 钟宝珠扒开他的手,放轻声音。 “废话!睡着睡着,旁边的人忽然没了,我会察觉不到吗?我又不是小猪,睡得这么沉!” “你……” 一瞬间,魏骁的耳根,连带着面颊,红了一大片。 “钟宝珠,你没睡着?你全都知道了?” “唔……”钟宝珠想了想,“也不算是‘全都’吧。” 魏骁忙问:“你都知道什么了?” “也没什么。”钟宝珠道,“就是听见你跑过来,跑过去的。” “还有呢?” “没有了啊。”钟宝珠打了个哈欠,“我困死了,眼睛都睁不开,哪里有力气管你?” “那就好。” 魏骁再次松了口气。 钟宝珠只知道他起来了,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下一刻,钟宝珠凑上前,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你出去做什么了?” “我……”魏骁顿了顿,定下心神。 他故意压低声音:“我出去偷酒了。” 钟宝珠眼睛一亮,惊喜问:“真的啊?” “嗯。”魏骁颔首,“你不是想喝酒吗?我就去偷了。” “那酒呢?在哪里?” 钟宝珠喜不自胜,伸手去摸他的衣袖胸膛。 魏骁张开双臂,由他摸索,却淡淡道:“没偷到。” “啊?”钟宝珠放下手,有点失望。 “我原本想着,入了夜,看守酒库的军士,也该回去歇息了。” 魏骁一本正经,哄骗钟宝珠。 “没想到,他们尽忠职守,守了整整一夜。” “这样啊。”钟宝珠叹了口气,“这也不能赖你。” 魏骁忍住笑,故意道:“那我今晚再去偷?” “不要了。”钟宝珠道,“万一连累他们被罚,就不好了。” “嗯,那不去了。” 这件事情,总算是蒙混过去了。 魏骁放下心来,搂住钟宝珠的肩膀,带着他要往前走。 “走,上马车。” “不……不对!” 话音刚落,钟宝珠忽然大喊一声,停下脚步。 魏骁梗着脖子,故作镇定,迎上他的目光:“又怎么了?” 钟宝珠板起小脸,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看得魏骁后背发麻,心里发毛。 最后,钟宝珠问:“出去偷酒,又不是什么坏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魏骁回过神来,低声解释道:“没偷到,太丢脸了,不想叫他们知道。” 这个说法,倒也说得过去。 钟宝珠点了点头,又朝他伸出手,理直气壮。 “我帮你打掩护,你要给我什么谢礼?” 魏骁沉默着,从怀里掏出两个金饼,放在他手里。 “这个不算。”钟宝珠把金饼收进怀里,“这是我昨晚跟你要的,已经说好要给我了。” “那你想要什么?” “唔……”钟宝珠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你给我做一日的伴读。” “就这?” “嗯。”钟宝珠点点头,“就这。” 魏骁轻笑一声:“说得好像我使唤过你一样。” “怎么没有?你使唤我好多回了,今日我也要使唤你。” “行。” 魏骁今日倒是干脆,痛痛快快地就答应了。 他再次搂住钟宝珠的肩膀:“这下可以走了吧?” “嗯?” 钟宝珠却抬起下巴,假装凶巴巴地看着他。 魏骁目光一转,反应过来,放下手臂。 “嗯。” 钟宝珠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踮起双脚,费力地搂住魏骁的肩膀。 “应该这样才对。” 魏骁又笑了一下,不跟他争辩,只是稍稍低下头、弯下腰,让钟宝珠搂得更轻松些。 他再不低一些,钟宝珠双脚都要离地了。 两个人终于达成共识,转过身,朝着马车走去。 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已经上了马车。 第54章 一日伴读 钟宝珠和魏骁,在互通梦境之后,就定下了要强身健体的目标。 所以这回,苏学士罚他们去后面扎马步。 两个人也没有推脱磨蹭,痛痛快快地就去了。 魏骁自不必说,钟宝珠也难得没有偷懒。 两个少年肩并着肩,规规矩矩地站好了。 魏骁还时不时转过头,托一下钟宝珠的胳膊,扶一下他的腰背,帮他定好姿势。 反正…… 就算他们留在学生席上,也不会认真听讲。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锻炼一下体魄,也不算是虚度光阴。 两个人这样想着,对视一眼,越发挺直了腰背。 以至于—— 两刻钟后,苏学士觉得时辰差不多了,想喊他们两个回来。 没想到,他们两个竟然不肯。 魏骁双脚分开,双手平举,昂首挺胸,目视前方,不动如山。 “苏学士,不必了,我还能坚持。” 钟宝珠就站在他旁边,双脚打颤,双手弯曲,踉踉跄跄,歪来倒去。 好似孩童用泥巴捏的娃娃,雨水一浇,就要融化。 “苏学士,不……不必了……” 苏学士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来,又故意问他。 “怎么了?宝珠,你也还能坚持?” “我……我我我……” 钟宝珠哽了一下,到底是没跟自己过不去。 “我不能!” 钟宝珠放下双手,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魏骁扎的马步,和他扎的马步,压根就不是一个东西! 魏骁要规规矩矩,板板正正,扎好了就一动不许动。 只要他一动,魏骁的手就伸过来了,帮他扶回去。 他实在是扎不来,干脆不扎了! 苏学士仍是笑着,又道:“既然不能,那还不快回来?” “是!” 钟宝珠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回到座位上去。 紧跟着,苏学士又问:“七殿下?” “夫子不必担忧,我确实还能继续。” 魏骁目光坚毅,又补了一句。 “我能连带着钟宝珠的那份,一起扎回来。” 苏学士颔首:“好,那就随你的意。” 钟宝珠也跟着点了点头,又学夫子讲话:“好,那就拜托你了。” 魏骁抿着嘴角,低低地笑了一声:“嗯。” “宝珠,快回来吧。” “是。” 钟宝珠跑回位置上,双手交叠,放在案上,端正坐好。 魏骁则留在宫殿后面,继续扎马步。 旁的皇子与伴读,都是皇子犯错,伴读受罚,以示警戒。 偏偏这一对,是伴读犯错,皇子受罚。 还真是世所罕见。 苏学士捻了捻短短的胡须,继续讲课。 钟宝珠趁机回过头,看了一眼魏骁,朝他拱了拱手。 魏骁也在看他,只是没有什么反应。 看见便罢了。 刚刚才被赦免,允准回来,钟宝珠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他跟小猫似的,胡乱拱了两下手,就忙不迭把脑袋转回来,低头看书。 看着看着,又提起了笔,像是在做笔记。 苏学士满脸欣慰。 魏骁却是神色了然。 钟宝珠哪里是在做笔记? 分明是在画他那个没画完的大猪头。 画好猪头,不知道又要贴在哪个好友的背上。 温书仪有点儿古板,钟宝珠不会主动去招惹他。 魏骥和郭延庆两个小的,随便一惹就哭了,应该也不是。 那就只剩下他和李凌。 他和李凌相比,还是他的胜算更大一些。 钟宝珠就喜欢招惹他。 那个猪头,也一定是给他的。 魏骁这样想着,不由地翘起嘴角。 他帮钟宝珠扎马步,钟宝珠还要给他贴猪头。 钟宝珠就是这样,一点都不知恩图报。 不过嘛,他在此处扎马步,也不全是为了钟宝珠。 他也是为了他自己。 昨晚为了洗衣裳、换被褥的事情,忙到天亮。 他连觉都没睡,更别提早起扎马步了。 太子兄长不在府里,钟宝珠又这么爱犯懒。 他就更加不能懈怠了。 万一噩梦忽然提前,反贼忽然发难,他也能护着钟宝珠。 他和钟宝珠,虽说是同盟,但还是要靠他。 钟宝珠傻了吧唧,又笨手笨脚的,绝对不能再叫他把小命送掉。 魏骁望着钟宝珠忙碌的背影,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一时间,落在他肩上的担子,似乎又重了几分。 魏骁就这样,一边扎马步,一边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打发时间。 直到一个时辰后。 苏学士敲响铜钟,宣布下课。 魏骁这才站起身来,甩一甩手臂,蹬一蹬双脚。 就是松快松快,不让皮肉一直紧紧绷着。 钟宝珠把东西收好,回过头,站起身,走上前,就要来扶他。 “魏骁,你还好吗?” “不用扶。”魏骁道,“我没事。” “那……” 钟宝珠蹦起来,搂住他的肩膀。 “那我们一起去恭房。” “好。” 魏骁点点头,一面往外走,一面回头看了一眼。 钟宝珠对此毫无察觉,只是自顾自地跟他说话。 “你现在都这么厉害了吗?一个时辰的马步,腰不酸腿不软,脸不红心不跳的。” “嗯。”魏骁淡淡地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扎久了就习惯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变得跟你一样?” “下辈子。” “走开!” 两个人勾肩搭背,走出思齐殿。 魏骁第五次回头的时候,钟宝珠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做什么呢?干嘛一直回头?” “我——” 魏骁第六次回头,看向自己的后背。 钟宝珠的手,正搭在上面。 钟宝珠见他这副模样,皱起小脸,没好气地问:“干嘛?我搭着你,你不舒服啊?” “不是。”魏骁道,“我看见你画猪头了。” “你看见……” 一瞬间,钟宝珠像是有点心虚,又像是有点惊讶。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理不直气也壮地看着他。 “看到了又怎么样?” “我怕你把猪头贴在我的背上。” “我才不会呢。”钟宝珠道,“那个猪头,我另有用处,才不会浪费在你身上。” 魏骁沉声问:“你要给李凌贴?” “不是!我不给谁贴!”钟宝珠不满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喜欢捉弄人吗?我就不能干点正事吗?” “对。” 钟宝珠屈起手肘,给了他两下。 魏骁问:“你要干什么正事?” 钟宝珠却不回答。 魏骁又问:“那个猪头,你要用来做什么?” 钟宝珠还是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钟宝珠?宝贝儿珠珠?” 钟宝珠闭紧嘴巴,摇了摇头。 两个人一路来到恭房,走进里间。 隔着屏风,撩起衣摆,解开腰带。 钟宝珠终于开了口:“魏骁,你知道……” 魏骁马上打断他的话:“那个猪头,你要用来做什么?” “哎呀!”钟宝珠嚎了一嗓子,满满的不高兴,“问问问!” 魏骁的声音小了下去:“我想知道。”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讨厌死了!” “嗯。” 钟宝珠发了火,魏骁没敢再问。 才默了两息,钟宝珠又捡起刚才的话头。 “魏骁,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喊其他人一起来恭房,偏要喊你吗?” “不知道。” “因为今日,你是我的伴读。” 钟宝珠扬起下巴,语气轻快。 “所以等一会儿,你要伺候我……” “伺候你什么?” 话还没完,魏骁便穿戴整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钟宝珠身后。 他脚步无声,缓缓上前,最后在钟宝珠背后停下脚步。 魏骁的胸膛,贴着钟宝珠的后背。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钟宝珠的肩膀上,垂眼看去。 “啊!” 钟宝珠被他吓了一大跳,反手一个肘击,就把魏骁撞开。 紧跟着,他捂住要紧地方,手忙脚乱地拽好裤子。 钟宝珠大声质问:“魏骁,你在干什么?!” 魏骁倒是满眼无辜,也不觉得难堪。 “你不是要我过来伺候?” “我说的是等一下!等一下!” “等一下是多久?” “就是我洗手的时候!” “是。” 魏骁憋着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钟宝珠气不过,又给了他一下。 “你故意的!” “不是。” 魏骁竭力把嘴角往下压。 “会错意了,我以为你要我现在就过来伺候。” “现在过来伺候什么?给我把尿啊?” “也不是不行。” “啊!”钟宝珠又喊了一嗓子,使劲摇头,“魏骁,你有毛病啊!” “没有。前日去母后宫中,母后又叫太医给我诊了平安脉。” “太医诊的是脉,不是你的脑袋,所以他们没诊出来,你的头有问题。” “这样?” 两个人结伴来到外间。 钟宝珠愤愤不平地伸出双手。 魏骁便把铜盆端到他面前,把他的手按进去,使劲搓一搓。 “魏骁,轻一点!” “好。” “魏骁,重一点!” “行。” “魏骁,住手,别洗了!” “是。” 钟宝珠扬起手,一拍水面,就撩起一阵水花,溅在魏骁的衣襟上。 第55章 定做首饰 第二日。 钟宝珠早早地就起了床,洗漱更衣,收拾东西。 最后带着元宝,去正堂吃早饭。 今日不仅是弘文馆的旬假,也是朝堂官员的旬假。 所以,不光是钟宝珠一个人休假,钟大爷和钟三爷也休沐。 日子难得,照着规矩,一大家子人,是要在正堂里,一同用饭的。 况且今日天色也好,日光和煦,万里无云。 府里门窗大开,暖风穿堂而过,全当通风透气。 钟宝珠跨过门槛,穿过回廊。 还没走近,距离尚远,就看见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在南边做官的钟二爷和二夫人,还有陪太子去西山军营巡查的钟寻。 一大家子人,全都到齐了。 众人各自落座,说笑谈天,其乐融融。 侍从穿行其间,或摆放杯盘,或斟茶倒水。 言语之间,夹杂着钟宝珠的名字,犹为明显。 “宝珠爱吃栗子糕,多拣两块,放到他案上去。” “哎哟,这么早把牛乳端出来做什么?” “宝珠都还没起来,一会儿放凉了。” “还不快端回去,架在炉子上煨着?” “快去快去,栗子糕也拿下去,等宝珠起来了,再……” 钟宝珠听见这话,连忙举起右手,迈开步子。 他一边往前跑,一边大声喊。 “起来了!宝珠起来了!” 众人听见动静,转头看去,也跟着他喊了一声。 “哟,宝珠起来了?” “对呀!” 钟宝珠用力点头,跑到侍从面前,从他手里接过牛乳和栗子糕。 “这两样东西,就不用端下去了。” 牛乳装在碗里,有点儿多,又有点儿烫。 钟宝珠怕自己端不稳,便一手扶着碗,凑上前去,嘴巴贴着碗沿,先喝了一口。 一口好像不太行,碗里牛乳还是很多。 那就再喝一口。 几位长辈见他这副模样,俱是忍俊不禁。 “哎哟,这个宝珠,日日耍宝。” “不会端就别端了,叫他们帮你。”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唔……” 钟宝珠摇了摇头,把脸从大海碗里抬起来。 “我不是怕别人跟我抢。” “那是为了什么?” 钟宝珠眼珠一转,便有了说法。 “爷爷太疼我了,给我准备的牛乳也这么多。” “我怕我端不稳,把爷爷的心意都撒出去了。” “所以要快快地喝、多多地喝,一滴都不能放过。” 他这样一说,老太爷登时心花怒放,笑得脸上皱纹更多了。 “哎哟,这个宝珠啊,这么会讲话。” “我也觉得是。” 钟宝珠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赞同老太爷的话。 惹得几位长辈又是一阵哄笑,恨不得马上把他搂进怀里,使劲揉搓他的小脸蛋。 钟宝珠见他们在笑,也扬起小脸,陪着一块儿。 就在这时,一道不轻不重的咳嗽声,忽然响起。 钟宝珠小脸一皱,转头看去。 只见钟三爷正襟危坐,右手握拳,抵在唇边。 很显然,是他在咳嗽。 见钟宝珠看过来,他便开了口。 “好了,不许没大没小的,也别光顾着吃。” 钟三爷在说话,钟宝珠却充耳不闻。 他越发皱起小脸,探出脑袋,不敢相信地看着钟三爷面前的桌案。 旁人面前,摆的都是早饭。 胡饼羊汤,点心甜汤。 钟三爷面前,摆的却是—— 一把戒尺!一根竹鞭!一把鸡毛掸子! 旁边还立着一把扫帚! “不是……爹……” 钟宝珠顿觉不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往后退了两步。 “三伯父,你早饭就吃这些啊?” 听见这个称呼,钟三爷的脸瞬间就黑了下去。 他攥紧拳头,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来六个字。 “这是你的早饭。” “啊?!” 钟宝珠张大嘴巴,差点儿从地上窜起来。 他一会儿捂住自己的脖子,一会儿又捂住自己的屁股,转身就要跑。 “那我不吃了!” “诶!宝珠!快回来!” 见钟宝珠要跑,几位长辈连忙出声劝阻。 “爷爷在此,你爹他不敢打你!” “你别怕,你爹他故意吓唬你呢。” “快回来!快回来!” 钟宝珠一只手捂着脖子,一只手捂着屁股,可怜巴巴地转过身。 “真的吗?” 众人齐声道:“自然是真的!” “那我……” 钟宝珠往前挪了一步,正要回去。 钟三爷便接话道:“自然是假的。” 钟宝珠大惊失色,又要逃跑:“啊?!” 几位长辈忙道:“老三,你就别……” “下回旬考,你要是再敢拿一个‘丁等’回来——” 钟三爷用力一拍桌案。 钟宝珠一个哆嗦,整个人都往上窜了一下。 钟三爷抬手,手指依次拂过戒尺、竹鞭、鸡毛掸子和扫帚。 “你就自个儿选一样……” “那我选鸡毛掸子。”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我可以拿着鸡毛掸子,把府里上上下下,都打扫一遍。” “别给我耍小聪明!”钟三爷正色道,“这鸡毛掸子是我拿着,要落在你的屁股上的!” 钟宝珠转过头,委屈巴巴地看向老太爷。 “爷爷……” 老太爷一捻胡须,也开了口。 “宝珠,‘丁等’确实是太低了些。” “那我爹也不能打我啊!” “你不考‘丁等’,你爹不就打不着你了?” “我……” 见老太爷也不站在自己这边,钟宝珠彻底没了办法,只好弱弱地应了。 “那好吧。” 见他答应了,老太爷便和起了稀泥。 “好了好了,都消停点。” “宝珠,快来爷爷这儿坐着,吃点东西。” “老三,把你那些家伙事儿都收起来,别摆出来吓唬人了。” 父子二人不情不愿地分开了。 钟三爷把案上的兵器都收起来。 钟宝珠捂着屁股,慢吞吞地朝老太爷所在的主位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像是怕钟三爷忽然抄起兵器,冲上来揍他一顿。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嘀咕一句。 “三伯父。” 钟三爷听见这话,忙不迭举起竹鞭。 钟宝珠也梗着脖子,一个劲地喊他:“三伯父、三伯父……” 钟三爷本来也没想打他,就是想吓唬吓唬他而已。 听见他这样喊,高高地扬起竹鞭,最后也只是落在了桌案上,把桌案打得“嘭嘭作响”。 钟三爷出了气,便把竹鞭交给身后小厮,叫他们收起来。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又喊了一声:“爹。” “这还差不多……” 下一刻,钟三爷拿起戒尺。 钟宝珠又喊了一声:“三伯父。” 钟三爷眉头一皱,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松开戒尺,钟宝珠便喊:“爹。” 他握住戒尺,钟宝珠又喊:“三伯父。” 原来如此。 钟宝珠是故意的。 他就是不想挨打,所以故意随着他喊。 这意思就是,只要钟三爷拿起兵器,那他就不认他当爹! 钟三爷忍住笑,把戒尺放在桌案上,一下拿起,一下松开。 一下松开,一下又拿起。 钟宝珠深吸一口气,跟着大喊:“三伯父……爹……” “爹……三伯父……” 像是发现了什么诀窍一把,钟三爷一个劲地逗他玩儿。 喊到后面,钟宝珠实在是没气了。 他坐在软垫上,往边上一歪,就倒进老太爷怀里。 “爷爷……” “我要昏倒了。” 钟三爷都看出来的事情,老太爷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老太爷笑着,一手搂住钟宝珠,一手端起牛乳,往他面前送了送。 “宝珠,你不能认输!” “快起来,再吃点喝点!补充体力,继续喊他‘三伯父’!” “爷爷鼎力支持!” “呜呜……” 钟宝珠躲在老太爷怀里,摇了摇头。 “我认输了,还是让他当我爹吧。” *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用过早饭。 这一日,人人都忙得很,人人都有事可做。 老太爷有几个老友,邀他去城外踏青,写诗作画。 南台寺的老住持惠然也在。他难得下山一趟,老太爷自是应邀。 钟大爷与大夫人,要去看看两个出嫁女儿,吃一顿便饭,说说体己话。 荣夫人要去东市巡视铺子,钟宝珠跟着去。 所以,一吃完早饭,一家人就都忙活起来。 骑马的骑马,上马车的上马车。 要出门去了。 满府里,只有钟三爷一个人,无处可去。 跟着老太爷吧。老太爷嫌他年纪太轻,又那么古板,和他们玩不到一块儿去。 跟着钟大爷吧。钟大爷去看女儿,他一个做叔叔的,跟着去蹭饭,也不太好看。 跟着荣夫人吧。荣夫人这边,又有一个混世小魔王,不让他去。 府门外。 钟宝珠搂着荣夫人的胳膊,一言不发,只是使劲摇头。 像一个小拨浪鼓。 不要!不要! 娘亲,不要带上他! 他刚刚还想打我,他是“坏爹”! 荣夫人哪里能不知道他的意思? 她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钟三爷。 最后无奈地笑了一下,朝钟三爷使了个眼色。 第56章 小名 楼上楼下,窗里窗外。 钟宝珠趴在窗台上,弯了弯眉眼,望着底下。 魏骁就站在对面街道上,微微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其他好友,原本围簇在魏骁身旁,抬头看见钟宝珠,也是眼睛一亮。 几个人急急忙忙上前两步,踮起双脚,举起双手。 使劲挥舞,大声呼喊。 “宝珠!宝珠哥!” “你在那上面做什么呢?” “快下来!和我们一块儿玩!” “对对对,快下来,阿骁没你不行!” “你不在,阿骁都郁闷一早上了!” 听见这话,钟宝珠笑得更欢了。 他一只手撑着头,看向魏骁,拖着长音,故意问。 “真——的——嘛——” “没有的事,他们放屁。” 魏骁斩钉截铁的回答,还没落地,就被几个好友的反驳给淹没了。 “真的!当然是真的!我们没放屁!” “今早我们去找阿骁,他就一脸不高兴。” “要不是我们生拉硬拽,他都不想跟我们出门。” “不信你问温书仪,温书仪最不会撒谎了。” 几个少年一边说着话,一边看向温书仪。 温书仪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宝珠你不在,七殿下总是闷闷不乐的。” “这样啊。那我就——” 钟宝珠两只手捧着脸,歪了歪脑袋,又拖起长音来。 “就——” 几个好友期待地看着他。 就连魏骁,也不由地往前迈了一步。 “就怎么样?” “就下来跟我们一块儿玩。” “要不要下来?我上去接你。” 下一刻,只听钟宝珠语速飞快。 “我就不下去啦!我们明日见吧!” 一听这话,几个好友都不干了。 “啊?别啊!” “宝珠,你来嘛!就差你一个了!” “你在这里面待着,有什么意思?” 钟宝珠理直气壮道:“我来帮我娘查账啊!” “你就是个小傻蛋,你查什么账?”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昨日算学旬考,你考了丁等!” “你连一加一等于几,都不会算!” “就……”钟宝珠一噎,“就是因为考了丁等,所以才要多多训练!” “别练了,快下来!” 一上一下,一里一外。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来回拉扯。 几个好友要他下来,钟宝珠又不肯。 来来回回,没完没了。 正巧这时,钟三爷与荣夫人,也来到了窗边。 几个少年看见大人来了,连忙收敛了声音,规规矩矩地俯身行礼。 “伯父好,伯母好。” 钟三爷和荣夫人,也向他们回了礼。 “七殿下、九殿下,几位小公子有礼了。” 钟宝珠笑嘻嘻的,一个弯腰,一个转身,就钻到了爹爹和娘亲中间。 他左手挎着钟三爷,右手搂着荣夫人。 叫他们两个,把自己夹在中间。 “你们看,今日我是陪着爹娘一块儿出来的。” “不是我不想,是真不能下去陪你们。” “明日吧!我们明日,弘文馆见!” 两位长辈都出面了,几个少年也不好死缠烂打,只好点头应了。 “行吧,那明日见。” “嗯。”钟宝珠点点头。 几个少年再次行礼:“伯父伯母,我等告退。” 钟宝珠皱起小脸:“为什么不跟我‘告退’?” “跟你告个……” 李凌刚要骂他,目光一顿,看见钟三爷和荣夫人。 他赶忙转了话头,把最后那个“屁”字或“头”字,咽了下去。 “就不跟你告!” 钟宝珠看出来了,但也没戳破,只是大笑起来。 “李凌,你也有今天!” 李凌握起拳头,暗中朝他挥了挥。 “走了。” “好。” 几个少年结伴离去。 魏骁落在最后,再次抱拳行礼。 “钟大人、荣夫人,我等先行告退。” “好。”钟三爷与荣夫人笑着还礼,“七殿下慢走。” 前面几个好友在催,魏骁直起身子,最后看了一眼钟宝珠所在店铺的招牌,便也迈开双腿,大步离去。 几个少年一走,街上登时安静下来。 钟三爷揉着耳朵,低声抱怨道:“这群半大小子,喊起来吵死人。” “耳朵都快被震聋了,也不知道苏学士是怎么扛下来的。” “简直跟养了五只宝珠似的。” “爹……” 听见这话,钟宝珠马上转过身,双手叉腰,愤愤地看着他。 “三伯父!” 荣夫人也踹了他一脚。 钟三爷忙道:“好好好,不说你,不说你。” “哼!” 钟宝珠一扭头,回到房里。 首饰铺子的掌柜,还在里面等着呢。 见他回来,便提醒道:“小公子,摆件的图样……” “噢!”钟宝珠反应过来,低头一看。 嗯……图纸…… 就在刚才,图纸被他揉成一团,拿去砸魏骁了。 不过还好,魏骁又把图纸丢回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的!”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纸团展开,放在案上铺平。 “您看看,还能用吗?” “不能用的话,我这边还有很多张!” 掌柜看着面前皱皱巴巴的图样,倒也不恼,只是笑着提醒他。 “小公子还没说,这究竟是什么神兽呢。” “噢。” 钟宝珠拢起双手,凑近掌柜,用气声说。 掌柜听见了,反倒越发皱起眉头。 “小公子说的这个神兽,我不曾听过,只怕是定做的人不多。” “正是因为没听过,所以我才要做啊!” “好,有道理。” 铺子里有画师,随时待命,但钟宝珠不想用。 他就是喜欢自己画的图。 就算所有人都笑话他,说他画的丑,他也喜欢。 掌柜的也没有嫌麻烦,派人把融金铸金的几个工匠师傅请过来。 钟宝珠对摆件有什么要求,这里要怎么铸,哪里要怎么捏,都可以面对面地跟师傅讲。 这样一来,就方便许多。 但钟宝珠精益求精,还是磨蹭到了下午。 午饭都是在店铺里吃的。 把两块金饼交给工匠师傅,送走他们。 接下来,钟宝珠能做的,就是静候佳音了。 钟宝珠再次趴在窗台上,望着工匠师傅,在侍卫伙计的簇拥下,远去的背影。 恋恋不舍,望眼欲穿。 钟三爷走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傻小子,又瞧什么呢?舍不得了?” “才不是!”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跟着一块儿去,和工匠住在一块儿。” “真的吗?” 钟宝珠眼睛一亮,连忙回过头。 “我可以不去上学,去看师傅们铸金吗?” “不行!” “那您刚刚还说……” “融金要烧炉子,把炉子烧得旺旺的。你又笨手笨脚的,万一跌上去,皮都给你烫熟了,滋啦滋啦的。” “咦——” 钟宝珠被他说得一激灵,缩了缩脖子。 “走罢,马车都到了,你娘也在下边等了,回家吃晚饭去。” “好。” 钟宝珠应了一声,乖乖跟上钟三爷。 一家三口,这回出门,不仅查了账,还买了点布料首饰。 钟三爷还给钟寻带了两册孤本,等他回来,就能给他了。 这日之后,钟宝珠也跟着忙碌起来。 某日傍晚,他下了学,从弘文馆里出来。 坐上马车,也不回家,而是叫车夫把车赶到了首饰铺子。 他缠着掌柜的,要他带自己去做金器的工坊看看。 掌柜的拗不过他,只好带他过去,远远地看了一眼。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钟宝珠认得了路。 每日散学,都要过去看看。 看看他的定做神兽,做得怎么样了。 他也不白看,时不时还拿出点零用钱,叫元宝买来酪浆甜汤,请师傅们吃。 一来一回,师傅们都认得他,也喜欢他。 对他的“神兽”,格外上心。 力求尽善尽美。 * 日子就这样,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淌过去。 五月初四,端阳节的前一日。 钟寻和魏昭,还有骠骑大将军,从西山大营赶回来了。 这日傍晚,几个少年从弘文馆里出来。 还没走近,远远地就看见,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外马车旁。 众人定睛一看,俱是喜不自胜。 钟宝珠飞跑上前,来到钟寻面前。 却发现兄长变黑了,也变瘦了! 他当即就不高兴了,双手叉腰,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魏昭看。 你们两个不是一对吗? 你是怎么照顾我哥的? 啊?! 魏昭不明就里,只是拿出从西山带回来的土特产,试图挡住他的眼睛,隔绝他的视线。 西山不过是练兵之地,不算富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就是一些吃的玩的。 钟宝珠和魏骁本来还兴冲冲的。 后来听说,魏昭准备了好几份一模一样的东西,几个皇子都有,魏昂也有。 两个人马上就不高兴了,小脸拉得老长,都不理他。 魏昭一手搂着一个,哄了半天。 一会儿说,都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 一会儿又说,父皇盯着,不好连表面功夫都不做。 最后请他们吃了顿烤全羊,两个人才好一些,肯理他了。 第57章 魏骁生辰 狪狪。 《山海经》所载异兽。 形似小猪,体内藏珠,叫声与名字同。 大庆皇室中人,多取异兽之名,以为昵称。 小时憨态可掬,大时威风凛凛。 亲族长辈唤来,不仅寓意吉利,而且朗朗上口。 好比魏昭是麒麟,长平公主是青鸾。 魏骁就是狪狪。 魏狪狪的十四岁生辰,钟宝珠送给他的生辰礼,就是一只金铸的狪狪兽。 从首饰铺的掌柜,到熔铸金器的工匠。 从钟宝珠的爹娘,到他们的几个好友。 众人打眼一瞧,都以为这是一只小猪。 只有魏骁,一眼就看出来。 这是狪狪,这是他。 而此时,宴席上。 所有人都围在主位旁,围在钟宝珠和魏骁身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钟宝珠手心,那只狪狪上。 这是一只四脚站立的狪狪,长得圆头圆脑,连肚皮也圆鼓鼓的。 鼻孔朝天,嘴角上翘,但是獠牙尖利,脊背上还有倒刺。 又可爱又凶猛。 钟宝珠托着它,轻轻转动,好让魏骁看得更清楚些。 魏骁坐在案前,垂下眼睛,定定地看着这个小玩意儿。 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但不是凶巴巴的模样。 倒像是一头野性难驯的狪狪,正要对人发起进攻。 那人却拿出一大块生肉,喂给它吃。 趁着它在吃东西,那人又踮起脚,伸出手,摸摸它的脑袋。 一边摸,一边喊他小乖乖、小心肝或者小宝贝儿。 一瞬间,狪狪收起獠牙,软化倒刺,怔在了原地。 魏骁就是这样的。 他被钟宝珠,变成这样了。 钟宝珠把手里狪狪转了两圈,见魏骁始终不说话,便开口询问。 “魏骁,怎么样?” 魏骁还在出神,循声抬头,看着钟宝珠,还是没说话。 钟宝珠被他这样看着,摸了摸头发,只觉得不自在。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 “怎么了?你不喜欢这个生辰礼吗?那我……” 就在这时,皇后娘娘看看魏骁,再看看钟宝珠。 她笑起来,轻轻碰了碰魏骁的手臂,温声提醒道:“阿骁?” 魏骁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伸出手,想要把狪狪抓过来,却一把握住了钟宝珠的手。 “喜欢!”他正色道,“钟宝珠,我很喜欢!” “那就好!” 钟宝珠这才高兴起来。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喜欢这个生辰礼的!” “嗯。” 魏骁颔首,又连声说了几遍喜欢。 而他的手,也还紧紧握着钟宝珠的手,生怕他把送出去的礼物收回去。 钟宝珠浑然不觉,只是兴高采烈地说起,自己定做这只狪狪的过程。 “这是我自己画的图样,画了好几百张呢。” “我不太会画猪,还特意叫膳房买了几只猪回来,照着画。” “猪肉好难吃,臭臭的。全家人陪着我,吃了好几日。” “吃到后面,我爹只叫我一个人吃,不吃完猪肉,不许吃别的肉。” “画好图纸,就去我娘亲的首饰铺子,叫工匠帮我把东西打出来。” 为了今日这一刻,钟宝珠憋了一个多月。 如今终于把东西送出去了,他存了一个多月的话,也跟着出来了。 “魏骁,你知道要怎么铸金吗?” “要先烧一个大炉子,然后把金饼放进去。” “对了,在融金之前,还要先铸模具,就是……” 魏骁看着他,轻轻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钟宝珠一愣:“嗯?” “我知道。” 魏骁垂下眼,看着自己与钟宝珠交握的双手。 他难得有这样温和的神情和语气。 “很辛苦,很麻烦。” “那倒也没有。” 钟宝珠弯起眉眼,笑意盈盈。 “工匠师傅比较辛苦,我只是偶尔过去看一眼。” “对了!《山海经》上说,狪狪体内藏珠,所以——” 钟宝珠举起手里的金狪狪,轻轻摇了两下。 殿中一片安静,众人屏息凝神。 他们只听见,随着钟宝珠的右手轻晃,狪狪体内,也发出清脆圆润的珠子磕碰声。 叮铃铃—— “这里面是空的。” “几个工匠师傅试了好久,才往里面塞了一颗金珠。” “魏骁,你听——” 清脆的声响,配合着钟宝珠明媚的笑颜、灵动的双眼,还有他一声声呼唤的“魏骁”。 几乎要把魏骁的魂都唤过去。 叮铃铃—— 其实在这之前,魏骁就隐约猜到了,钟宝珠或许是要送给他一个金摆件。 毕竟那个时候,钟宝珠找他要了两块金饼。 而他又正好在首饰铺子里,撞见了钟宝珠。 他以为会是发冠、发簪或腰带。 但是他没想到,会是狪狪。 所以—— 魏骁最后问:“你是怎么想到,要送我一个狪狪的?” “唔……就是……” 钟宝珠环视四周,见几个好友,两个兄长,还有几位长辈,都围在旁边。 他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 钟宝珠拢起双手,凑近魏骁。 魏骁也俯身靠近,附耳去听。 两个人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地说起悄悄话来。 钟宝珠轻声道:“那时候在南台寺里。” “你说你哥的小名是麒麟,我看你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所以我就想,你哥有一个金麒麟,你也要有一个金狪狪。” 魏骁听着这话,眼里笑意越来越浓,嘴角也翘了起来。 钟宝珠说完南台寺,觉着再没什么可避人的,便和魏骁分开了。 “后来去太子府玩儿,看见皇后娘娘给你的东西。” “有金马、金狗、金蟾蜍。” “我就觉得不对劲,凭什么癞蛤蟆都有金的,狪狪没有?” 钟宝珠双手叉腰,轻轻“哼”了一声。 “所以,我就要给你做一个金狪狪!” 此话一出,不光是魏骁,一众宾客也跟着笑了起来。 “好好好,宝珠有心了。” “这下子,宝珠可是把我们都给比下去了。” “我们光记得阿骁好武,可是把这件事给忘了。” 钟宝珠被他们夸得,也飘飘然起来。 “怎么样?魏骁,我是不是天底下第一个,送你金狪狪的人?” 魏骁笑着,却道:“不是。” “什么?”钟宝珠震惊,“还有谁?” “我母后。” 魏骁解释道:“我刚出生时,母后就派工匠,给我铸了一只金狪狪。” “那第二只?” “第二只是兄长和皇姊合送的。” “那……” 钟宝珠一噎,转头看向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亦是笑着,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 “不过,宝珠是在阿骁长大之后,第一个送狪狪的人。” “嗯。” 钟宝珠用力点头,越发昂首挺胸。 “好孩子,真是有心了。” “多谢皇后娘娘夸奖。” “好了好了,都别在这儿围着了,快入座,这便开席了。” “是。” 众人应了一声,钟宝珠转身要走,却被皇后娘娘拉住了。 “宝珠留下,和本宫、和阿骁坐在一块儿。” “是!” 钟宝珠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就走到魏骁身旁,用屁股撞了他一下。 “过去点,娘娘叫我和你一起坐。” “听到了。” 魏骁正高兴着,不跟他计较。 他只是拍了一下钟宝珠的屁股,就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来。 钟宝珠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下了。 两个人挤在一块软垫上,倒是给后面要拿软垫的侍从省了事。 皇后娘娘一声令下,生日宴即刻开席。 两列宫人手捧美酒佳肴,鱼贯而入。 今日菜品,俱是皇后宫中的小厨房做的。 炙烤光明虾,乳酿比目鱼。 酥炸小羊排,荔枝野鸭脯。 就连素菜,也是素蒸音声部。 都是在宫外吃不到的菜式。 唯一不足的便是,他们还不能喝酒。 皇后娘娘给他们准备的是西域葡萄汁。 葡萄鲜榨成汁,显出暗暗的红颜色,空口喝太酸,加上蜂蜜或糖浆,就正正好好。 酸酸甜甜,唇齿留香。 放在冰窖里,冰镇一会儿,或是淋在酥山上,倒进甜点里,更是好吃。 钟宝珠一会儿吃肉,一会儿吃菜,一会儿喝果汁。 皇后娘娘还时不时给他夹菜。 他吃得不亦乐乎,不光是嘴巴,两只手都快忙不过来了。 魏骁也忙得很。 他拿着那个金狪狪,一会儿挂在腰带上,一会儿挂在衣襟上。 挂腰带上,太不显眼了,旁人都看不见。 挂衣襟上,显眼是显眼了,但又怕弄脏弄掉。 他就这样,捏着他的金狪狪,到处换位置。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忙到现在,一口东西都还没吃。 皇后娘娘见他这副模样,自是忍俊不禁。 “好了,阿骁,快放下罢。人人都知道,宝珠送你一个金狪狪了。” “母后,我……” 魏骁顿了顿,最后还是把东西收进了怀里。 母后说的没错,他是很喜欢钟宝珠送的这个礼品。 旁人道他爱武,于是送他盔甲,送他兵书。 钟宝珠道他是他,所以送他狪狪。 不能说谁好谁坏,只是…… 兄长有无数个金麒麟,他却只有两只金狪狪。 第58章 不是小事 宴席过半,其乐融融。 几个少年逐渐放开手脚,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在场几位长辈,都是慈爱随和的性子,也不拘着他们,只是笑吟吟地看着。 时不时还插上两句嘴,同他们调笑一番。 所有人都给魏骁祝了酒,钟宝珠祝了两回! 不多时,最后一道甜品,百花蜜酿酥酪,就上来了。 酥酪就是牛乳加上酒酿,放在炉灶上隔水蒸。 钟宝珠也不知道,为什么质地如水的牛乳,放进锅里一蒸,拿出来就成了一整块、皮冻一样的酥酪。 他只知道—— 这道甜品,特别好吃! 酥酪雪白细腻,盛在白玉碗里,越发纯净。 一勺琥珀色的、带着花蕊的百花蜜,点缀其上。 牛乳香气与花蜜香气,混在一块儿。 清香扑鼻,沁人心脾,闻起来不腥也不腻。 钟宝珠坐在案前。 面前玉碗,是莲花模样的。 手上银勺,又是桃花样式的。 钟宝珠先用银勺,把百花蜜轻轻推开,涂抹均匀。 好让露在上面的每一寸酥酪,都沾上百花蜜。 这一步,至关重要! 要是一个不小心,把酥酪光滑的表面弄坏,让花蜜渗透下去,那就不好吃了。 好不容易涂抹完毕,钟宝珠才从边边角角入手,挖起一勺,送进嘴里。 “唔——” 吃到酥酪的瞬间,钟宝珠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好吃!” 一勺接着一勺,一口接着一口。 钟宝珠把沾了花蜜的酥酪,全部吃掉。 底下一层,又是干干净净的纯酥酪。 可以搭配着其他东西一起吃。 比如,钟宝珠方才就请宫人准备好的—— 葡萄干、红枣干、杏仁碎,还有糖粉。 钟宝珠就这样,一层一层地往酥酪上撒配料,一层一层地往下吃。 每一层都是不一样的口味! 这一边,钟宝珠仔仔细细的,吃得正欢。 另一边,魏骁一手端着碗,一手握着勺。 他仰头张嘴,用勺子一拨,呼噜噜地往嘴里一送。 等他再把头低下来的时候,碗已经空了。 吃完了! 魏骁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转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还在吃他的第二层酥酪,洒葡萄干的那层。 见钟宝珠慢吞吞的模样,魏骁不由地皱起眉头。 “钟宝珠,你干嘛呢?” “吃酥酪啊。” 钟宝珠头也不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勺子,生怕把酥酪给挖坏了。 魏骁道:“你这一勺下去,它连点皮外伤都没受。” “不要你管,我就喜欢这样吃。” “你想吃不一样的,叫他们再送两碗上来就是了。” “可是我吃不下了。” 钟宝珠一本正经道。 “我的肚子都满了,只剩下一碗酥酪的位置。” “好罢。”魏骁叹了口气,“那你慢慢挖。” “嗯……” 忽然,钟宝珠直起身子,使劲扭了两下身子。 “魏骁,你别动我。” “我没动你。” “那我怎么觉得……” 正说着话,皇后娘娘留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转头看过来。 “怎么了?”她温声问,“宝珠还想再吃一碗吗?” “多谢娘娘,我……” 钟宝珠话还没完,魏骁便开了口。 “想。母后,他还想再吃一碗。” “好,叫他们再上一碗。” 皇后娘娘一听这话,当即转过头去,吩咐宫人。 钟宝珠皱起小脸,使劲打了两下魏骁的手臂,压低声音抱怨。 “魏骁,我都说我吃不下了。等一下剩在这里,多难看啊。” “你先吃,吃不完的给我吃。不会剩下的。” “我才不信,你愿意吃我的剩饭。” “我愿意的。” “那……” 魏骁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钟宝珠对上他笃定的目光,不由地怔了一下。 然后—— “我就知道!你明明是自己想吃,还说是我!” 魏骁也哽了一下,随后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 “行,我想吃,你别吃。” “那不行!我也要吃,你说了给我的!” 钟宝珠的屁事太多。 给他吃不行,不给他吃也不行。 魏骁沉下脸,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正巧这时,皇后娘娘转过头来,温言细语地同他们解释。 “阿骁、宝珠,实在不巧,小厨房就多蒸了三碗酥酪,叫阿凌他们要去了。” 钟宝珠与魏骁抬起头。 果然看见,坐在底下的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一人端着两碗酥酪,正稀里哗啦地吃着。 察觉到他们看过来,三个人也齐刷刷抬起头,举起手里的空碗,向他们显摆。 先到先得!已经没咯! 钟宝珠和魏骁,不约而同地扬起脸,握起拳头,朝他们挥了两下。 可恶! 皇后娘娘见状,笑着拦住。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再等一会儿,已经叫他们再去蒸了。” “不会叫你们等太久的,一刻钟就好。” 钟宝珠和魏骁马上收敛了表情,乖巧点头。 “好,多谢皇后娘娘。” “多谢母后。” 两个人话音刚落。 宾客席上,温书仪转过头,看了一眼殿外天色。 他像是听到了弘文馆里的钟声,站起身,朝大将军做了个揖。 “大将军,下午是武课,如今时辰到了,不知……” “诶!” 大将军一时高兴,喝了点酒,正糊涂着。 他还没反应过来,几个少年率先反应过来,大喊几声。 “诶诶诶!”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把碗一丢,就扑上前去,要捂住他的嘴。 “温书仪!” “小嘴巴,闭起来!” “哪有你这样的?上赶着要上课!” “你看看,你自个儿面前的东西,都还没吃完呢,你就想着回去上课!” “君子、君子……不可有一日懈怠……” 几个好友闹成一团。 钟宝珠看着眼热,自然不肯独善其身。 他连忙站起身来,走下主位,就要和他们挤在一块儿。 “让我来!让我来!让我来打一下君子的脑袋!” 钟宝珠一走,魏骁自然也跟了上去。 几个少年,跟小狗似的,挨挨挤挤,又“汪汪”叫着。 忽然,李凌捂住头,大喊一声:“谁打我?” 魏骥和郭延庆也捂着脑袋,环视四周。 “不是我们,我们两个也被打了。” “谁啊?不是说好了,打温书仪的吗?” 一片混乱之中。 钟宝珠抿着嘴,憋着笑,躲到了魏骁身后。 魏骁一脸了然地看着他,正要开口,也被捂住了嘴。 钟宝珠踮起脚,往上一蹦。 整个人挂在魏骁的背上,双手抱着他的脖颈,准准地捂住他的嘴巴,带着他往后退。 他凑近魏骁耳边,轻声咬字。 “魏骁,不许出卖我。” “谁叫李凌他们吃光了酥酪,不给我们留一碗的?” “你应该站在我这边。” 有道理,很有道理。 两个人绕过桌案,绕过宾客,来到宫殿偏僻的角落里。 魏骁一边后退,一边颔首。 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凌三人就转过头。 锐利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是你们吧?”李凌问,“宝珠?阿骁?” 钟宝珠和魏骁贴在一块儿,紧紧抿着唇角,努力忍住笑意。 两个人故意问:“什么事情?发生什么事情了?” “是你们两个打的我们吧?” “没有啊。” 两个人继续装无辜。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魏骁定定地看着他们。 “无冤无仇,我们为什么要打你们?” “你们……你们不要冤枉好人啊……” 一句话没说完,钟宝珠就忍不住了。 “扑哧——” 他再也装不下去,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 这下子,李凌三人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宝珠哥,就是你!” “就是他们两个!” “上!打回来!” 李凌手指着两个人,一声令下。 三个人一拥而上,要打回来。 钟宝珠见状不妙,搂着魏骁的脖颈,连忙往上一蹿。 他双脚离地,这回是完完全全地挂在了魏骁的背上。 魏骁反手一抓,双手也稳稳地托住了钟宝珠的腿根。 魏骁背着钟宝珠。 钟宝珠趴在他的背上,振臂一呼:“魏骁,快跑!” 魏骁笑了一下,非但不跑,反倒转过身去,把钟宝珠当成盾牌。 “是钟宝珠打你们的,你们打他吧,打钟宝珠。” “诶!魏骁!” 眼看着李凌三人越来越近,气势汹汹地要来打他。 钟宝珠急得不行,使劲拍打魏骁的肩膀。 “你干嘛?我们是一伙的!你不能这样对我!” 魏骁却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钟宝珠更急了,想要自个儿逃跑。 可是魏骁牢牢地锢住他的腿,他甚至不能从魏骁的背上跳下去。 后悔!好后悔! 早知道魏骁会这样对他,他就不跳上来了。 钟宝珠只能使劲拍打魏骁的肩膀,拽他的衣襟。 “魏骁,你这个没良心的!” “你不跑,你倒是把我放下来啊!” “快啊!他们真要打我了……” 话音刚落,李凌三人就到了眼前,对着钟宝珠高高扬起手。 第59章 秋狩:微笑 皇后娘娘的宝座很要紧,太子殿下的权柄很要紧。 可是魏骁…… 魏骁的生辰,魏骁的宴会。 魏骁的整个人,还有他的整颗心。 也很要紧啊! 怎么能说是小事呢? 钟宝珠的话,掷地有声。 魏骁站在他身旁,被他牵着手。 转过头,就能看见他微微绷起的小脸。 钟宝珠一脸认真,挡在魏骁身前。 像一头犟脾气的小牛,要为了魏骁争一争。 而魏骁沉默着,望着他的侧脸。 一时间,竟失了神。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 钟寻就站在他们面前,见他们手牵着手,一副苦命小鸳鸯的做派,只觉得又好笑又无奈。 他叹了口气,试图辩解。 “宝珠,你误会哥哥了,哥哥的意思是……” “我知道!” 钟宝珠急急忙忙地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哥的意思,但是——” “但是,哥就是不能,把我们正在烦恼的事情,说成是细枝末节的小事!” “哥这样说,一点都不看重我们,好像我们一直在小题大做一样!” 小孩的烦恼,也是烦恼。 小孩的担忧,也是担忧。 小孩的大事,也是大事! 不会因为旁人的事情更大,就有所转移! 钟寻一怔,对上钟宝珠瞪得圆溜溜、笃定认真的双眼,到底还是收敛了面上笑意。 “是。”钟寻颔首,“宝珠说的是。” “我原本想着,宽慰你们一番。” “却不想,这样的话,本就是看轻了你们。”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给几个少年行礼。 “对不住。” 几个少年,特别是温书仪,赶忙上前去扶。 钟寻思忖片刻,又道:“既然如此,那我便改过口来。” “应该说——” “虽然这回,七殿下的生辰宴,没有办得十全十美。” “但是,只要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在宫廷朝堂屹立不倒。” “七殿下何愁来日,办不了十全十美的生辰宴呢?” 钟寻笑着,最后温声道:“来日方长。” “你们几个,也不必太过挂怀。” “宝珠,哥哥这样说,可还好?” “嗯。”钟宝珠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他转过头,轻轻握了一下魏骁的手。 “你就别生气了。” “我们几个,明年还给你过生辰!过得比今年还好!” “一年比一年好!” 魏骁回过神来,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 他连钟宝珠说的是什么,都没听清楚,就不自觉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好。” “那我们就说好了。” 钟宝珠举起他的手,用自己的拇指,去按魏骁的拇指指腹。 两个人就这样,盖了个章。 几个少年练了一会儿拳法,又聊了一会儿闲话。 时辰便差不多了。 大将军今日没那个心思,逗他们玩儿。 他胡乱摆摆手,就叫他们散了。 “去罢去罢,各自回家去罢。” “是。” 几个少年抱拳行礼,转身退下。 李凌跟着大将军回家去。 魏骥和郭延庆要回皇子所。 钟宝珠和温书仪则要出宫回家。 魏骁…… 魏骁还记挂着兴庆宫那边。 他今晚就不去太子府了,准备在宫里住,顺便再去看看母后。 所以一行人,在弘文馆里,就得挥手道别了。 “走了啊!” “明日见!” “路上当心!” 钟宝珠和魏骁落在最后面,凑在一块儿,说着悄悄话。 钟宝珠拽着魏骁的衣袖,小声叮嘱。 “要是等会儿,你到了兴庆宫,撞见圣上还在,千万要管好自己的脾气。” 魏骁垂下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应了一声:“我知道。” “千万千万,不要和圣上吵起来。” “我知道。” “你怎么只会这三个字?” 钟宝珠皱起小脸,怀疑地看着他。 “你不会是在敷衍我吧?” “我没有。” 又是三个字。 钟宝珠抱着他的手臂,语重心长地向他解释。 “你爹毕竟是皇帝。” “不像我爹,只是个从六品的小官。我和他吵架,他顶多用戒尺打我两下。” “你要是和皇帝吵架,那可是要挨板子的!说不定,屁股都打烂了!” 听见他的形容,魏骁到底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别笑啊!”钟宝珠一脸认真,“我在帮你出谋划策耶!” “知道了。”魏骁压下嘴角,“我会照做的,钟小军师。” 这个称呼一出来,钟宝珠果然高兴了。 “那你自个儿小心点,别受伤了。” “嗯。” “万一你受伤了,还得我来照顾你。” “为什么是你?”魏骁故意问,“你怎么自顾自地,就把照顾我的活儿,给揽下来了?” “因为你怕丢脸,压根就不会让李凌他们进门。” 钟宝珠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那就只剩下我啦!” “傻蛋。” 魏骁笑起来,最后按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哥在等你了,快过去罢。” “那我走了,你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噢。” “知道了,讲了一百遍。” 魏骁反手一推,便把钟宝珠轻轻推了过去。 钟宝珠一步三回头,朝自家兄长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来到钟寻面前,把书袋交给他。 兄弟二人,和温书仪、李凌父子一同,朝弘文馆外走去。 魏骁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一直到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和魏骥、郭延庆一道,准备回宫。 兴庆宫那边,状况尚且不明。 魏骁不打算带着两个弟弟过去。 他把他们送回皇子所,就独自过去了。 不过,状况看起来还好。 魏骁抵达兴庆宫的时候,圣驾已经离开。 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也已经出宫了。 宫人在前带路,魏骁来到正殿。 皇后娘娘就靠在榻上,正闭目养神。 听见魏骁来了,她忙不迭睁开眼睛,坐直起来。 “骁儿来了?” “母后。” 魏骁行礼上前,在榻前软垫上坐下。 “不知今日午后,我们走后……” “没什么大事。”皇后娘娘摆了摆手,“圣上与刘贵妃过来,略坐一坐,便回去了。” “那就好。”魏骁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难为你还惦记着母后,特意过来问一声。” 皇后娘娘笑着道:“阿昭刚刚才走,还说要去弘文馆找你们。” “你若不放心,问他就是了,怎么还着急忙慌地跑过来?” 魏骁低下头,握住挂在腰上的那个金狪狪,低声道:“我等不及。” 他怕…… 万一那个人为难母后,他等不及赶过来。 “这有什么等不及的?母后能有什么事?” 皇后娘娘笑起来,满眼慈爱地看着他。 “母后无事。你那几个好友,是不是还在弘文馆里,等着你呢?” “我……”魏骁握着金狪狪,抬起头,“没有。” “嗯?”皇后娘娘疑惑,“你们不是说好了,正午在宫里用饭,晚上出门去吗?” 魏骁淡淡道:“推掉了。” 他们本来是这样计划的。 只是后来,出了这样的事情。 几个好友知道他没有出门的心思,便也不再提起,各自散去了。 “哎哟!” 皇后娘娘惊呼一声,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 “正好正好,日头还没下山,宫门也还没下钥。骁儿,你快去追宝珠他们……” 魏骁却道:“不必了。” “母后这儿有什么好玩的?若是为了母后,耽误了你们,可怎么好?” “母后的事情,不算是耽误。” 魏骁跪坐在软垫上,手里握着金狪狪,难得这样乖巧。 皇后娘娘愣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也好,今日是你的生辰,咱们娘儿俩过。” “嗯。” 皇后娘娘笑着,朝魏骁伸出手。 魏骁也伸出双手。 正准备把自己的手,放进母亲手里。 可是下一刻—— 挂在腰带上的金狪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拽了下来,紧紧攥在掌心。 他一抬手,就露了出来。 察觉不妙,魏骁赶忙把东西收回来,揣进怀里。 “母后……” 他抬起头,对上皇后娘娘似笑非笑的眼神。 “看来我们骁儿,是特别喜欢这只金狪狪了。” “是……”魏骁低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特别喜欢。” 就在前不久,他还很疑惑。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钟宝珠。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可是今日,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生辰的时候,钟宝珠送他金狪狪。 他不高兴的时候,钟宝珠护在他身前。 他有事的时候,钟宝珠生怕他受伤,帮他出谋划策。 钟宝珠这么好,他怎么会不喜欢钟宝珠? 喜欢上钟宝珠,分明是人之常情。 皇后娘娘看着他,不由地叹了口气。 魏骁回过神来,连忙抬起头:“母后,我……” 皇后娘娘摆了摆手,却不说破,只是转了话头。 “骁儿,母后还有一件事情,想问问你。” 魏骁坐直起来:“母后请问。” “你对你父皇,是不是真的不在意了?” 第60章 射箭 钟宝珠的秋狩必备物品清单—— 弓箭两副,箭囊两个; 新衣两身,束袖两对; …… 一听说,七月要去狩猎。 钟宝珠连酥酪也不吃了。 他坐回书案前,把瓷碗往边上一推,就开始列清单。 魏骁坐在他身旁,见他在纸上写写画画,便也探头去看。 “钟宝珠,你怎么又要制新衣?” 钟宝珠振振有词:“出去玩,当然要穿新衣裳啦!” 魏骁却道:“你可以穿那身。” “哪身?”钟宝珠不懂。 “就是那身……”魏骁顿了顿,“粉衣裳。” “粉衣裳?”钟宝珠还是不懂。 “白里透粉,还有桃花暗纹的那身。” 魏骁清了清嗓子,摸了摸鼻尖,最后别过头去。 像是有点儿不好意思。 “那身最漂亮。你这阵子怎么不穿?” “废话!因为那身粉衣裳是春衫!” 钟宝珠扬起小脸,理直气壮。 “现在都盛夏了,你叫我怎么穿?” “我爷爷说,夏日酷暑,人心浮躁,再穿粉红鹅黄,叫人看着,容易腻味。” “夏日应该穿草绿水蓝,叫人耳目一新,犹如清风扑面。” 魏骁定了定心神,转过头去看他。 “我还是觉着,粉色最好看。” “哎呀!你不懂!” 钟宝珠懒得跟他讲,干脆推了他一把。 “一边去!” 魏骁稳稳坐定,不动如山:“粉衣裳最漂亮。” 钟宝珠继续写他的清单,头也不抬:“不要吵。” “你的粉衣裳颜色不浓,白里透粉,像荷花一样。” “是桃花。” “我们晚上去游湖,你正好穿这身。” “我不要。” 钟宝珠抬起头,皱起小脸,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魏骁,你为什么对我的粉衣裳这么执着?” 魏骁迎上他的目光,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真的很漂亮。” “不信!” “我也喜欢那身衣裳。” “那我借给你穿。” “我穿不了。”魏骁道,“昨日我生辰,却不了了之。今日补过,你该听我的。” 钟宝珠反问道:“你对出场宾客的衣着还有要求啊?” 魏骁颔首:“是。”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低下头去,不想理他。 “钟宝珠,你答应了。” “看我心情!” “那就是答应了。” 魏骁翘起嘴角,目光一转,又落在那碗吃了一半的酥酪上。 “你不吃了?” “吃!等会儿吃!” “嗯。” 魏骁抬手,把瓷碗往里推了推。 省得钟宝珠一时不察,推过头,跌碎了。 万一真碎了,钟宝珠又要“嗷嗷”哭。 魏骁没有再说话,他摆弄着腰带上的金狪狪,静静地看着钟宝珠。 是啊,他是有私心。 他就是喜欢钟宝珠穿那身粉衣裳。 喜欢招惹钟宝珠,喜欢和钟宝珠斗嘴亲热。 他承认了! 过完一个生辰,他长大一岁,也成熟一岁。 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魏骁盯着钟宝珠,瞧了一会儿。 忽然,他伸出手,朝着钟宝珠的腰间伸去。 钟宝珠刚写完一页纸,正准备换一张新纸。 他头也没转,就感觉到魏骁要动他。 钟宝珠手上动作一顿,倏地坐直起来,往边上一扭腰。 准准地避开了魏骁伸过来的手。 “魏骁,你干嘛?” “我要这只猪。” 魏骁的手也在空中一顿,随后改了方向。 他一把抓住钟宝珠挂在腰上的小金猪。 再一用力,就拽了下来。 钟宝珠伸手要抢:“你不要欺负它!” “没有欺负它,叫它出来放放风。” 魏骁一边学他说话,一边把自己的金狪狪也摘下来。 他一手捏着一只小兽,把它们并排摆在砚台边。 “叫它们喝点墨水。” “不要!”钟宝珠道,“我的小猪不能比我聪明!” 魏骁又把它们摆在瓷碗边:“那叫它们吃点酥酪。” “也不要!这是我的酥酪!” 钟宝珠想把东西抢回来。 抢不回来,气得直打魏骁。 “魏骁,你昨日还说我幼稚!你自己也这样!” 魏骁捏着两只小兽,把手举得高高的,故意逗他。 “等会儿是苏学士的课,一讲就是两个时辰。你总把小猪挂在腰带上,它会闷坏的。” 钟宝珠扑上前,奋力去抓。 “不用你操心!我会让它出来放风的!” “一起,小猪和狪狪在一起。” “不要!我不要和你一起!” 两个人正打闹着。 就在这时,讲席之上,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紧跟着,就是一阵中气十足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两个少年打成一团。 魏骁坐在软垫上,身子往后仰。 钟宝珠趴在他身上,一个劲地往前扑。 听见动静,两个人下意识转头看去。 只见苏学士站在讲席上。 身材微胖,跟个石墩子似的,立在上面。 他双手叉腰,故意沉下脸,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们。 “宝珠、七殿下,喊了你们好几遍,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不等两个人回答,李凌便接话道:“夫子,您习惯就好,他们两个一直这样。” 苏学士挑了挑眉:“噢?是吗?” “是。” “不是!” 钟宝珠大喊一声,连忙从魏骁身上爬起来。 临分开时,他还捶了一下魏骁的胸膛。 “‘是’你个头!” 不错,那一声“是”,不是李凌应的,是魏骁自己答应的。 魏骁笑了笑,也坐直起来,正了正衣襟。 这时,苏学士瞧见他们摆在案上的瓷碗,探头看了一眼。 他又道:“给你们三个数,快把酥酪吃了。” “上我的课,不许吃吃喝喝的。” “三——” “苏学士,慢点儿!” 钟宝珠一听这话,赶忙双手捧起瓷碗。 他还有大半碗没吃完呢! “慢一点!” “宝珠,你再说话,又少一个数。” “不要嘛!” 钟宝珠一手端碗,一手握勺,仰起脑袋,张大嘴巴,唏哩呼噜地往嘴里送酥酪。 几个好友没跟他们玩闹,都吃得差不多了。 所有人都不着急,只有他—— 就在这时,魏骁朝殿外喊了一声。 “来人。” 众人抬头,循声看去。 只见兴庆宫的宫人,端着一个木托盘,又走了进来。 魏骁笑着道:“夫子也吃。” 既然上课不许吃吃喝喝的,那就让苏学士也吃。 把苏学士也送一碗,钟宝珠就能慢慢吃了。 苏学士哪里看不出他们的小心思? 但就算看破,他也只是又好气又好笑地喊了一声:“七殿下。” 魏骁抬手:“夫子请用。” “那夫子就却之不恭……” 苏学士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要去接。 可他话还没完,魏昂带着他的两个伴读,来到殿前。 三人俯身行礼:“夫子有礼。” 苏学士的一双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有礼有礼。” 他转过头,看向魏骁,想问问魏骁,有没有给他们准备一份。 魏骁却重重地嗤了一声,沉下脸,别过头去。 不过还好,兴庆宫的宫人再次上前,送来三碗酥酪。 皇后娘娘到底处事周全,不至于在吃食这种小事上,克扣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 万一传到圣上耳朵里,又是一阵不痛快。 魏骁自然知道,母后给他们也准备了几碗,不至于吃他们的醋。 他只是懒得搭理他们罢了。 一时间,殿里陷入沉寂。 只有魏昂和两个伴读谢恩的声音。 钟宝珠一边吃酥酪,一边拽了拽魏骁的衣袖,朝他摇摇头。 算了算了。 魏骁早已明白这个道理,钟宝珠一劝,也就好了。 他低声道:“你吃你的,别管他们。他们那几碗,我特意叫人少放了糖。” “好耶。”钟宝珠好笑地应了一声,“正合我意。” 殿里众人都在吃酥酪,钟宝珠也在吃。 魏骁低下头,看向还被自己攥在手里的两只小兽。 他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最后把它们放在窗台上。 “叫它们在一块儿,晒晒太阳吹吹风。” 这一回,钟宝珠没有再反驳。 “好吧。” * 吃完酥酪。 苏学士用帕子按了按唇角,就开始讲课。 几个少年一抹嘴巴,也开始听课。 小金猪和金狪狪,则趴在窗台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不一会儿,日头渐渐起来,变得毒辣灼热。 钟宝珠便把它们挪进来,放在窗子里。 又过了一会儿,日光越照越往里。 钟宝珠干脆把它们抓下来,又朝魏骁“噗呲噗呲”两声。 “还给你!” 他分明看得准准的,右手是小金猪,左手是金狪狪。 结果他随手一抛—— 抛错了! 他把自己的小金猪给丢出去了! 魏骁抬手一接,就把小金猪攥在掌心。 钟宝珠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轻声道:“魏骁,还给我!” 魏骁自然不肯还他。 他捏着小金猪,放在手里把玩。 就像是钟宝珠变小了,被他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玩耍似的。 第61章 游湖 日头落山,天色渐暗。 魏骁穿着天水碧的衣裳,怀里抱着一枝荷花。 他就站在湖岸上,水天相接的地方。 魏骁很少穿得这样鲜亮。 他喜欢黑色,爱穿黑衣。 这样显得他成熟稳重,与众不同。 就算昨日他过生辰,就算有的时候,他进宫去向皇后娘娘问安。 也不过是换一件藏蓝或藏青的暗色圆领袍。 像天水碧这样,浅浅淡淡,朦朦胧胧的颜色。 十来年里,不见他穿过一回。 可是今日—— 钟宝珠远远看着。 他伸长脖子,探出脑袋,张大嘴巴,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钟宝珠自然知道,魏骁不喜欢这样的颜色。 所以,他一开始以为,这人是李凌或者温书仪。 他原本想喊的,也是这两个人的名字。 可是李凌没有这么高,温书仪又没有这么壮。 话到嘴边,钟宝珠鬼使神差地喊出了魏骁的名字。 就这一喊,他竟然喊对了。 真是魏骁! 而此时,魏骁见他愣住,迟迟不愿上前。 还以为是自己穿得太难看,把钟宝珠给吓住了。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他不该乱穿衣裳,不该乱选布料。 不该学钟宝珠,不该想着…… 和钟宝珠穿相似的衣裳。 不过还好,他让宫人多带了一身新衣,是他常穿的暗色。 等会儿上了船,他就换过来。 可是…… 魏骁这样想着,不自觉低下头,扯了扯身上衣襟。 他今日穿的,当真有这么难看吗? “哇!” 就在这时,他的面前,传来一声惊呼。 “魏骁!你穿得好好看啊!” 魏骁忙不迭抬起头,只见钟宝珠张开双臂,迈开双腿,正朝他飞奔而来。 钟宝珠跑得飞快,眼看就要跑到面前。 一时间,魏骁竟慌了手脚。 他连忙放下手,同样张开双臂,却发现自己手里还抓着荷花。 他只好连声提醒道:“钟宝珠,花……花!” 钟宝珠压根就没听他说了什么。 他飞奔上前,飞扑进魏骁怀里。 魏骁被他撞得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半步,马上扶住钟宝珠站稳了。 钟宝珠气还没喘匀,人也还没站稳,就拽着他的衣袖衣襟,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 他小心翼翼地抚了抚衣料,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魏骁,你这一身衣裳,太好看了!” 魏骁清了清嗓子,竭力压制住往上翘的嘴角:“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啦!” 钟宝珠用力点头,又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你早就该这样穿了!” “平日里,不是黑色,就是蓝色,看着老气横秋的!” 魏骁纠正道:“那叫做‘成熟稳重’。” “十几岁的人,还是小孩呢,为什么要成熟稳重?”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 “我爷爷说,像我这个年纪的小孩,就要穿红着绿!” “嗯。”魏骁颔首,深以为然,“日后多穿。” “嘻嘻!” 钟宝珠一边笑,一边挤上前,凑在魏骁身边,用胳膊碰了碰他的手臂。 “那你能不能把衣裳借我穿两日?” 一瞬间,魏骁沉默了。 他转过头,皱起眉头,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夸我的?” “当然不是!” 钟宝珠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 “这么好看的衣裳,你穿着确实好看,让人耳目一新。不过——” “不过?” 钟宝珠道:“我一直都想做两身这样的衣裳。” “可是我爹说,年初才做了两身,不许再做了。” “他和你一样,分不清春衣和夏衣。” “所以今年,我没有新的夏衣穿了。” “你能不能……” 魏骁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能!” “别啊!” 钟宝珠扑上前,抱住他的手臂。 “魏骁,我和你身量差不多。” 魏骁纠正道:“我比你高,比你壮。” “大一点儿不要紧,只要不是小了就行。” “不借。” “你这人怎么这么可恶?一个人俊俏潇洒,都不管我。” “就是这么可恶。” 钟宝珠跟扭股糖似的,挂在魏骁的手臂上,哼哼唧唧地缠磨。 魏骁也拖着他,搂住他的肩膀。 两个人朝湖边走去。 钟宝珠抬起头,看着魏骁完全翘起来的唇角,也跟着笑了笑。 魏骁还说他是小傻蛋,其实他自己也是! 少年新衣上身,某一瞬的忐忑与试探。 只有落山的日头、东流的湖水和掩面的荷花知道。 魏骁不知道,钟宝珠也不知道。 钟宝珠非要穿魏骁的新衣裳。 魏骁非不肯,只能把手里刚折的荷花赔给他。 两个人就这样,搂搂抱抱,纠纠缠缠地来到湖边。 钟宝珠问:“我们的船是哪一艘?可以上船了吗?” “就是这艘。” 魏骁指着面前,停靠在湖边的一艘游船。 这艘游船很大,是目前湖上停着的,最大的一艘。 游船通体木制,船身上绘着荷叶荷花,还有八宝楼的招牌。 船舱封闭,一样是木制的门窗,似乎分了好几个隔间。 船舱之中,已经点起了蜡烛。 屋檐底下,也已经挂上了灯笼。 烛火摇曳,把整艘船照得亮堂堂的。 钟宝珠打眼一看,就十分喜欢。 他拉着魏骁,兴冲冲地就要往船上跑。 “那还等什么?快上船吧!李凌他们呢?去哪里了?” “我们在等……” 话还没完,舱门打开。 一个三十来岁,体型微胖的男子,带着侍从,从里面走了出来。 “小皇叔。” “小皇叔?!” 魏骁喊了一声,钟宝珠也跟着他喊。 男子笑起来,一双眼睛被脸颊肉挤着,只剩下两条缝。 他笑眯眯地看向魏骁和钟宝珠,一脸的慈爱和蔼。 “诶!阿骁,宝珠也来了?”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小皇叔晚上好!” 正说着话,魏昭与钟寻,还有几个好友,也聚了过来。 众人各自行礼问好。 魏昭喊的是“小皇叔”,钟寻喊的是“安乐王”。 不错,此人正是安乐王魏弘。 他是圣上最小的弟弟,今年才三十岁。 平日里养尊处优,和几个少年一样,爱吃爱玩。 圣上心疼弟弟,便特许他留在都城,不去封地。 所以平日里,他不是去酒楼吃饭,就是去乐坊听曲。 过得好不舒坦,比圣上还要滋润几分。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几个好友,甚至是魏昭和钟寻,小的时候,经常被他带着出去玩儿。 他们常去的马球场,就是安乐王的。 他们常去的八宝楼包间,也是安乐王包下来的。 安乐王为人豪气爽快,对他们又和蔼慈爱。 亦师亦友,亦父亦兄。 不像皇帝那样偏心,也不像大将军那样严苛。 几个少年,都是喜欢和他一块儿玩耍的。 只是这几年,他们逐渐长大,安乐王好吃好喝,人也渐渐胖了起来,不爱和他们一块儿打打闹闹的。 他们便不常一块儿出门,逢年过节,还是会结伴去他府上拜见。 众人站在湖畔上,安乐王站在游船上。 几个侍从放下木板,搀扶着行动不便的安乐王下船。 钟宝珠问:“小皇叔,您怎么会在这儿呀?” 安乐王提起衣摆,一边挪下船,一边笑着应道:“我呀?我在这儿,给你们守着船呢。” 钟宝珠不解:“唔?” 魏骁解释道:“今日一早,我派人去八宝楼订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湖上游船,用饭赏景,颇为风雅。 此事一经推出,都城中人,便抢破了头。 这湖上游船,也紧俏得很,往往要提早三四日预订才有。 就连钟三爷,也想着过来玩玩儿,只是碍于价钱,没能来成。 前几日,魏骁倒是订到了昨夜的船,只是他们没来。 今日一早,又来不及。 本想就此作罢,在八宝楼包间里吃了算了。 魏骁派去的人,正要离开,就撞上了安乐王府的侍从。 安乐王订到了船,听说魏骁他们想来,马上就把游船让了出来。 所以,他们现在要乘的船,其实是安乐王的。 魏骁刚解释完,安乐王就下了船。 众人听过缘由,赶忙行礼道谢:“谢谢小皇叔!” “区区小事,不必客气。” 安乐王笑呵呵的,走到他们面前,脚下踉跄了一下,被侍从扶住。 “哎哟!这几日都在湖上漂着,甫一落地,还有点不习惯。” 钟宝珠忙问:“小皇叔,您连着几日都订到船了?” “是啊。” “您是怎么做到的?” “每日都派人去八宝楼排队嘛。” 钟宝珠皱起小脸:“我还以为有什么秘方呢。” “哈哈哈!”安乐王笑起来,“傻宝珠。” 他笑着,又拍了一下魏骁的肩膀。 “阿骁,皇叔昨日派人,给你送了生辰礼,你可收到了?” “是。”魏骁颔首,“多谢小皇叔。” 安乐王派人送去太子府,魏骁回去洗漱更衣的时候,就看到了。 一大箱精巧的小玩意儿,有话本,有摆件,还有一些机关制的马匹纸鸢,都是当下都城里最时兴的玩意儿。 第62章 试探 哗啦啦——扑簌簌—— 今夜月色朦胧,天光缥缈。 游船推开满池荷花,拨开湖上薄雾。 还惊起一滩鸥鹭。 八宝楼的伙计,来到船板上,抱起盘在一块儿的缆绳。 吆喝一声,使劲一抛。 缆绳落在岸上,案上也有伙计接应。 先把绳圈套在木桩上,再结结实实地绕上两圈。 游船便停稳了。 船上伙计朗声道:“安乐王爷包的船,再加羊排半扇!烧鸭半只!生紫苏叶一盘!” 岸上伙计听见这话,都惊呆了。 “还加菜啊?这都加了两三回了,还没吃饱?” “诶诶诶,说什么呢?” 船上伙计急急忙忙打断他们的话。 “船上人多,几位小公子胃口大开,多吃一些怎么了?” “你们不懂,就别瞎嚷嚷。” “得罪了贵客不说,万一叫他们听见,闹得人仰马翻……” 他顿了顿,又改了口:“‘人仰船翻’,可怎么得了?你们可别害我们啊!” 听见他这样说,岸上的几个伙计连忙颔首应道:“是是是,我们这就吩咐厨子去做。” “快去快去!” 此时此刻,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原本同在湖上宴饮的宾客,早已散去。 几艘游船画舫,也已经吹了蜡烛,靠在岸边。 只有这一艘,还灯火通明。 几个少年在船舱里说笑打闹,陆陆续续地加着菜。 约摸着,今晚是要在船上过夜了。 船上伙计见他们去传菜了,这才放下心来,转身要回去。 可就在这时,船尾处,传来一个男人故作严肃的声音。 “你等不必担忧。” 伙计被吓了一跳。 还没来得及听出是谁的声音,也没来得及上前查看。 另一道温柔和气的男子声音,紧跟着传了过来。 “阿昭,你吓唬人家做什么?” 阿昭?那就是…… 伙计一激灵,赶忙就要上前行礼:“太子殿下……” 他走上前,只见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并肩站在船尾。 两个人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东西。 魏昭解释道:“我宽慰他们呢。” 他回过头,对伙计道:“你们不必担忧。” “里头那几个小孩,才长多大?” “就算他们闹起来,一块儿蹦跶,也不会把船给弄翻的。” 原是方才,几个伙计背后说的那两句话,被他们给听见了。 所以魏昭这样说。 伙计只得应了一声:“是……” “你们也不必着急,今日就在船上过夜。待明日回了城,都重重有赏。” “太子殿下言重了,安乐王已经给过赏钱,叫我们伺候好几位公子了。” “皇叔的赏钱归皇叔的,孤的归孤的。” “是。”伙计想了想,又道,“几位小公子又叫添了新菜,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是否要进去再用一些?” “不必了,我与阿寻都吃饱了。” 魏昭转回头,不知道从哪里,提起一根鱼线。 “那几个小的,跟天狗似的,看见什么都想吃,月亮都能被他们吞进肚子里。” “他们的菜缓一缓,先给我们弄点鱼饵过来。” 伙计抬头,只见钟寻拿着鱼竿,魏昭捏着鱼钩。 两个人这是要钓鱼了。 伙计忙道:“这鱼竿是王爷留在这儿的,船上就有鱼饵,我这就去取。” “行,有劳你了。” “不敢不敢。” 不多时,伙计便将一盘鱼饵送了过来。 另有兜鱼的渔网、装鱼的鱼篓,还有两张席子。 放下东西,伙计便退下了。 船尾只剩下钟寻与魏昭两个人。 两人相对而立,一人把着鱼竿,一人捏着鱼钩,把鱼饵挂到上面去。 魏昭一边摆弄鱼钩鱼饵,一边道:“皇叔倒是清闲,在这湖上,又赏景,又钓鱼的。” 钟寻轻笑附和:“是啊,王爷一向如此。” “嘶,阿寻,这鱼饵不好,我换一块。” “好。” “嘶,这鱼钩也钝了,我再换一个。” “也好。” “船尾的蜡烛也不够亮,看不清楚。” “我来看看。” 钟寻把鱼竿倚在船壁上,伸手要去帮他。 结果下一刻,魏昭伸出手,一把握住他的手。 钟寻被他吓了一跳:“诶……” 魏昭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他的手,把人往自己这里带。 “阿寻,瞧你的手这样凉。” 钟寻忙道:“在外面呢!等会儿宝珠他们出来了!” “他们几个还没吃饱呢,不会这么快出来的。” “那也不成!万一方才那个小伙计回来了,可怎么得了?” “他忙着给宝珠阿骁上菜呢,也不会再过来了。” 魏昭笑着,又上前两步,和钟寻靠得更近,把他的双手揣进自己怀里。 钟寻无法,只得随他去了。 魏昭又道:“这几日阿骁过生辰,可是忙坏我了。” “他们几个又爱闹腾,真是没一日安生的。” “咱们两个,也好久没有单独在一块儿讲话了罢?” 钟寻却道:“前日夜里,昨日一早,我们进宫之前,不是一直都待在一块儿?” “是吗?”魏昭想了想,“仔细算算,也有一日多未见了。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得了吧。”钟寻失笑,“快把鱼饵挂上,我们俩钓着鱼,说说话。” “是。” 魏昭最后搓了搓他的手,依依不舍地放开,再次拿起鱼钩。 这一回,倒是一下子就穿上了。 他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百步穿杨,怎么可能挂不上小小鱼饵? 方才分明就是故意的,为了引钟寻上钩。 钟寻拽起鱼线,扬手一抛。 鱼钩便飞出游船,落进水里。 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溅起一阵涟漪,最后慢慢往下沉。 两个青年男子,依旧并肩而立。 两个人,四只手,一同执着鱼竿。 钟寻望着湖面,又开了口:“阿昭,我觉着——” “嗯?”魏昭翘起嘴角,应了一声。 “我们这阵子,得再留神一些。” “留神谁?留神什么?” “留神你,留神我。”钟寻正色道,“像方才那样拉拉扯扯的举动,是万万不能再做了。” “为何?”魏昭有些急了。 “宝珠……” “宝珠在里边吃饭,还没出来呢。” 和钟寻在一块儿,他总提宝珠。 宝珠长,宝珠短,宝珠饿了,宝珠渴了。 魏昭一半吃味,一半也是装的。 “宝珠就是个小傻蛋……” 魏昭抬眼,对上钟寻严肃的目光,连忙改了口。 “他是个大智若愚的小机灵鬼,但也没看出什么来。” “年初你就说,宝珠看出来了,可如今到了年中,他还是什么都不懂。” 钟寻正色道:“可他与七殿下,毕竟受了我们的影响。” 魏昭不懂:“他俩受了什么影响?” “他们两个……”钟寻顿了顿,低声道,“日日搂搂抱抱,未必不是受了我们的……” “冤枉!” 一听这话,魏昭马上大喊起来。 “冤枉啊!御史大人!” “天地良心,我从来没有在他们俩面前,对御史大人做出任何轻薄之举!” “那都是他们俩自个儿学的,和我可没有关系!” “那可未必。”钟寻道,“万一他们就是见我们关系这样密切,有样学样……” 魏昭忙道:“寻哥儿,你清醒一点!” “我们两个,哪里亲密了?” “我们两个在一块儿,要么是你看书,要么是我习武。” “顶破了天,就是跟刚才似的,拉拉小手,亲亲小嘴。” 钟寻红了脸,忙道:“魏昭,那回是你乘人之危……” 魏昭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只有那一回。” 他继续道:“阿骁和宝珠,动不动就牵手搂抱,同床共枕。” “有好几回,宝珠还坐到了阿骁腿上。” “还有好几回,阿骁把宝珠抱起来。” “你自个儿说,你摸着良心说——” “你有坐到过我的腿上吗?我有把你抱起来过吗?” 钟寻的脸更红了:“魏昭……” “你没有,我也没有。” 魏昭得出结论。 “不是他们有样学样,是我们应该有样学样,跟他们学一学,怎么腻歪些。” 钟寻定下心神,正色道:“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觉着,他们两个这阵子,似乎过于亲密了。” “有吗?”魏昭皱起眉头,“小狗不就是这样?” 钟寻垂下眼,忧心忡忡道:“宝珠与七殿下,如今年岁尚小,不通人事。若是因你我之故,也成了……” 他说不出口,只能含糊带过:“叫你我如何自处?叫我们怎么面对爹娘长辈?” 魏昭倒是豁达,宽慰他道:“阿寻,放宽心。” “你方才也说了,他们两个还小,未通人事。” “不过是跟小狗打架似的,你打打我,我咬咬你,咬得满嘴是毛罢了,你还指望他们亲嘴儿啊?” “我们都没怎么干过的事情,他们怎么会去干?” “况且,你与我,在他们面前,确实是恪守本分,不越雷池一步。” “他们看不出来,也学不到我们身上。” 说的也有道理。 钟寻垂眼,稍稍放下心来。 最后,魏昭拍着胸膛道:“我是阿骁的大哥,我了解他。” 第63章 开屏 一行人在船上睡了一夜。 湖面水波荡漾,游船轻摇,如同摇篮一般。 众人在其中安然沉睡,一夜无梦,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日头还没起来。 魏骁就先起来了。 他睡得…… 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 魏骁的眼睛底下,挂着两道淡淡的乌青。 一看就是昨夜没怎么睡,熬出来的乌眼圈。 可是他一睁开眼,一双眼睛闪着亮光,锐利如刀。 就像是看见猎物的小狗。 魏骁平躺在榻上,掀开被子,腾地一下从榻上坐起来。 他一动,身下床榻也跟着震了两下。 睡在他身旁的钟宝珠,不由地皱起眉头,跟小猪似的,“哼哼”了两声。 魏骁回过神来,转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睡得正香。 他侧躺着,一只手和一只脚都搭在他身上,还抱着他。 钟宝珠双眼紧闭,脸颊肉贴在枕头上,被挤出小小一块,透出淡淡的粉色。 天光透过窗纸,照在上面。 魏骁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的小绒毛。 完全是小猪。 魏骁屏住呼吸,看着钟宝珠,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 他忽然想起什么,握起拳头。 熟悉的拳法,涌上心头。 熟悉的话语,也被他回想起来。 昨晚临睡前,他问钟宝珠,喜不喜欢他哥。 钟宝珠的回答是—— 讨厌! 是讨厌! 钟宝珠讨厌他哥! 一瞬间,魏骁再次狂喜起来。 熟悉的冲动涌上心头。 魏骁轻轻推开钟宝珠的手和脚,又给他盖好被子。 让他自个儿再睡一会儿。 他自己则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穿好鞋子,提起外裳。 时辰太早,其他好友都还没起来,包括温书仪。 魏骁拿着外裳,走出船舱,来到舱门外。 只见湖上白雾朦胧,笼罩着满池荷花,影影绰绰。 几艘游船,并排停在湖岸边。 他们的游船,也停在距离稍远的岸边。 不论是他们自个儿带来的侍从,还是八宝楼的伙计,都还没起来。 一阵携着花香的清风吹来,沁人心脾,令人心旷神怡。 魏骁深吸一口气,握住舱门把手,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关上之后—— 他马上无声地大笑起来,迎着清风,挥了两下拳头。 钟宝珠不喜欢他哥! 钟宝珠讨厌他哥! 魏骁一边挥拳,一边来到船板上。 他们的游船还算宽敞。 此时此刻,船板空无一人。 魏骁披上外裳,系好腰带,双手握拳,双脚分开。 右脚用力一跺,就扎了一个马步,摆好了拳法的起式。 “哈!” 魏骁气沉丹田,目视前方,目光坚毅。 随后猛地打出一拳,又蹬出一脚。 “哈!” “哈哈哈!” 前两声“哈”,是出拳的时候喊的。 后面三声,是…… 他憋不住笑了! “哈哈哈!” 魏骁一边笑,一边出拳。 少年人意气风发,武场情场两得意,不外乎此。 魏骁昨晚是没怎么睡。 睡着睡着,就容易被自己给笑醒。 但他今早,精神抖擞! 他“哼哼哈哈”着,打了足足三遍拳法。 稍稍平复心情之后,船尾的舱门,也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他的兄长,魏昭穿戴整齐,松快着拳脚,从里面走出来。 他站在船尾,看见魏骁在船头打拳,不由地愣了一下,眼睛也瞪大了。 “阿骁?” “兄长。” 魏骁循声回头,也喊了一声,只是练拳的动作不停。 看见是魏昭,他反倒加快了速度,连出三拳。 魏昭走上前去:“怎么起这么早?” 魏骁解释道:“我睡不着,便起来了。” “昨晚玩得还不够累?” “玩得很累,但是神志很清明。” 魏昭皱起眉头,不解地问:“这是个什么说法?” “就是……” 魏骁自个儿也解释不清楚。 就是他的脑子很清醒,手脚也蠢蠢欲动。 胸膛里的心脏,还跟着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跳了一整个晚上。 正巧这时,魏昭走到他身前,抬起手臂,挡住他的招式。 兄弟二人,便顺势练起武来。 一个出招,一个拆招,练得有来有回。 这也是他们之间的默契,魏骁住在太子府的时候,魏昭不曾离开都城办事的时候。 每日清晨,他们都是这样练的。 魏骁说不清楚,干脆转了话头。 “兄长,你今日怎么起迟了?” “我……” 魏昭顿了顿,也是说不明白。 阿骁这个傻小子,满心满眼都是习武。 他还不知道,心爱之人睡在身侧的好处呢。 钟寻睡在他身旁,他看了半天,能强撑着起身下床,就已经是有定力了。 或早或迟,都是应当的。 这种话,魏昭自然不能跟魏骁说。 他只能抿起唇角,但笑不语。 魏骁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没忍住翘起嘴角,暗自发笑。 兄长也不知道…… 钟宝珠讨厌他呢! 兄弟二人各怀心事,面上都挂着淡淡的笑,只是静静过招。 两个人沉默着,手上招式越发严谨标准。 一下一下,挡住他的招式。 兄弟二人再练了一会儿拳。 不多时,侍从伙计便起来了。 众人忙碌起来,烧水的烧水,沏茶的沏茶。 预备着要请几位公子起床了。 魏骁与魏昭先起来,自然是先洗漱了。 紧跟着,魏骁去喊钟宝珠起床,魏昭也去喊钟寻起床。 两个人昂首挺胸,活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他们都觉得—— 我赢了! 而且是大获全胜! 不光是过招,在感情之事上,也是我赢了!我遥遥领先! 魏骁回到船舱里的时候,几个好友也已经起来了。 和往常一样,温书仪照顾两个小的,李凌自个儿照顾自己。 钟宝珠抱着被子,坐在床榻上,揉着眼睛,还在犯困出神。 魏骁走到他面前,语气轻快地喊了一声:“宝珠。” “嗯?”钟宝珠抬起头,迷迷瞪瞪地看着他,“你喊我什么?” 魏骁歪了歪脑袋,歪一下脑袋,就喊他一声:“宝、珠。” 钟宝珠皱起小脸:“昨晚睡觉,你是不是没把被子盖好?” 魏骁翘起嘴角,满眼笑意地看着他:“没有啊。” “那你是不是昨晚起夜没看路,掉进水里了?” “为什么这么说?” “你都发烧了,还说没有?” 听见这话,魏骁的笑意凝固在脸上,但还是竭力维持着温和。 “我没有发烧。” “那你干嘛这样喊我?咦——” 钟宝珠抱着自己,不由地哆嗦了一下。 “你应该连名带姓的,喊我‘钟宝珠’,而不是‘宝珠’。” “也不应该用这种语气,”你应该凶一点儿。 魏骁沉默着,定定地看着他。 哪有这样的人? 对他好点,他反倒不习惯了。 魏骁转过头,拎起搭在榻前的,钟宝珠的外裳。 他扬起手,那外裳便从钟宝珠头顶落下去,盖在他的身上。 “快起床!” “对对对!” 钟宝珠惊喜地喊了一声,胡乱拨开衣裳,从里面钻出来,探出一张面带喜色的小脸。 “就是这样!” 魏骁只觉得一阵无奈:“傻蛋,快起来!” “嗯!”钟宝珠更激动了,用力点点头,“对!就是这样!” 魏骁冷着脸喊他,他反倒高兴起来。 钟宝珠从被窝里挣脱出来,找到衣裳的两只衣袖,就要套进去。 刚套了一半,魏骁便淡淡道:“穿反了。” “是吗?” 钟宝珠低头一看,想把衣裳调转过来。 他大概是还没睡醒,转了半天,还没找到哪里是头,哪里是尾。 魏骁看不过眼,干脆直接上手。 他一把拿起钟宝珠手里的衣裳,抖落开来,放在他身后。 钟宝珠只管拽着中衣衣袖,把胳膊伸进去就是了。 他笑嘻嘻道:“谢谢你噢,魏骁。” 魏骁又学他说话:“不用谢噢,傻蛋。” “嗯——” 钟宝珠闭上眼睛,像老人一样,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对味儿了。” 魏骁一边冷着脸,和他斗嘴,一边不情不愿地照顾他,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钟宝珠就喜欢这样的魏骁。 明明看不惯他,却又不得不照顾他的样子。 魏骁按了一下他的脑袋,又帮他把衣带系上:“别装模作样的。” 钟宝珠一扭头,看见被自己别在榻前的那支荷花。 荷花是魏骁送他的,放了一晚上,已经有点儿蔫了。 花瓣微微垂落,边缘打着卷儿。 钟宝珠目光一顿,忽然想起什么,大喊一声。 “对了!” 魏骁问:“又怎么了?” “我想摘点荷花,带回去插瓶!” “那就等会儿去摘。” “我还想摘点莲蓬,带回去吃!” “等会儿一起摘。” “可是我还没洗漱,还没吃早饭,还没……”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魏骁。 “万一赶不及去弘文馆,那怎么办?” 魏骁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下定决心,不能随随便便就帮他。 第64章 打点行装 七月初七乞巧节,是专属于女儿家的节日。 钟宝珠、魏骁和他们的几个好友,俱是男儿,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不过,明日便要启程秋狩。 苏学士还是提早讲完课,给他们放了半日假,叫他们各自回家去。 收拾行李,打点行装。 几个少年喜不自胜,一边拱手作揖,一边连声道谢。 一会儿说他是善解人意的好学士,一会儿又说他是天下第一好夫子。 好似一群小狗,挨挨挤挤、嘤嘤嗷嗷地凑在一块儿。 只用两条后腿站立,两只前爪搭在一起,一个劲地朝他拜拜。 苏学士见他们这副模样,也是乐不可支,笑得停不下来。 最后,他收敛了面上笑意,清了清嗓子。 “好了好了,别耍宝了。” 苏学士扶着书案,从讲席上站起来,又朝他们摆了摆手。 “快回去罢,再拜下去,天都要黑了。” 几个少年齐声应道:“是!” 苏学士笑着,转身离开思齐殿。 几个少年也转过身,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开始收拾东西。 忽然,钟宝珠喊了一声:“魏骁。” 他身旁的魏骁,语气平淡地应道:“干嘛?” “你哥有没有跟你说过,这回秋狩,要在猎场待多久啊?” “没说过。”魏骁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要是去得久的话,我就把《春秋》带上。” 钟宝珠坐在书案前,拍了拍案上书册。 “要是去得不久的话,那我就不带。” “所以……” 钟宝珠探出脑袋,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魏骁,你觉得,我们要在猎场待多久?” 魏骁思忖片刻,正色道:“我觉得,你最好把书册全带上。” “《春秋》、《左传》、《九章算术》,统统带上。” “为什么?” 钟宝珠皱起小脸,有点疑惑。 “我们不会要在猎场过年吧?” “那倒不是。” 魏骁迎上他的目光,一本正经。 “我就是爱看你把东西搬来搬去,白忙一场的样子。” 一时间,钟宝珠噎住了。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魏、骁!” “又干嘛?” 魏骁面不改色,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道:“你现在想得美,去秋狩还看书。” “等真到了猎场,你一定把书册抛到脑后。” “玩都来不及,哪里会看书?” “要是你不嫌累,那就带上罢。” “我……”钟宝珠又噎了一下,“干嘛这样说我?” 他坐直起来,环顾四周。 最后把目光锁定在温书仪身上。 “温书仪也收拾书册了,你干嘛不说他?” 魏骁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温书仪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案前,正把要紧的书册垒在一块,装进书袋里。 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温书仪便抬头看去。 对上钟宝珠和魏骁的目光,他又沉默着,略显疑惑地指着自己。 ——我吗?我做什么了? 你们两个拌嘴,为什么要看着我? 魏骁很快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钟宝珠。 “温书仪好学,当真会看书。你……” 钟宝珠急急忙忙地打断他的话:“我也会!” “我也会看书的!” “魏骁,你少小瞧人了!” 钟宝珠站起身来,挺起小身板,拍着小胸脯。 信誓旦旦,自信满满。 “秋狩至少要半个月。我就趁着这半个月,头悬梁……” 魏骁接话道:“那叫‘上吊’。” “锥刺股!” “那叫‘针灸’。” “勤学好问,发愤图强!” “那不可能。” “魏骁!” 钟宝珠气得不行,跺了一下脚,嚎了一嗓子,扑上前去,就要打他。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打断我讲话?” “不能。” 面对钟宝珠的“小发雷霆”和“勃然小怒”。 魏骁不仅不怕,反倒张开双臂,迎接他的到来。 魏骁反手搂住钟宝珠的腰,往回一收,就把人带进自己怀里。 钟宝珠也不客气,一屁股在他腿上坐下,又回过头,瞪圆眼睛,凶巴巴地盯着他。 钟宝珠管这招叫“怒目圆睁”,或者“目眦欲裂”。 和身经百战的骠骑大将军一样凶狠! 好吧,其实没有。 因为魏骁根本就不怕他。 不仅不怕,而且被他逗得想笑。 魏骁问:“你在干嘛?想跟我比斗眼?” “才没有。” 钟宝珠低下头去,揉了揉眼睛。 “我已经决定好了!趁着这半个月,超过你!” 魏骁淡淡地应了一声:“望你成功。” “还有李凌!” “嗯?” 不远处,李凌听见自己的名字,也下意识抬起头来。 和温书仪一样,他也伸出一根手指,满脸疑惑地指着自己。 ——我吗?我又做什么了? 不是,你们两个吵架拌嘴,关我什么事啊? 紧跟着,只听钟宝珠又道:“还有魏骥!还有郭延庆!” 魏骥与郭延庆也依次抬起头来。 ——我们吗?我们也要出场吗? 钟宝珠昂首挺胸,一脸自信:“没错,我要赶超你们所有人!” 魏骁故意问:“那温书仪呢?” “暂时不挑战温书仪,给他留一点面子。” “你怎么净挑一些傻蛋挑战?” “诶……” 这一回,不等钟宝珠还嘴,几个好友就坐不住了。 “不是,你们两个说什么呢?” “我们在这里坐得好好的,没招你们,没惹你们。” “好端端的,干嘛说我们啊?” 钟宝珠见状不妙,扭头看了一眼魏骁,撅起屁股,就要溜走。 魏骁自个儿挨骂吧,他就不奉陪了。 可下一刻,魏骁横在他腰上的手臂一收,就把他抱了回来。 不行,他们必须同甘共苦。 饭要一起吃,觉要一起睡,骂也要一起挨。 几个好友围到他们身边,愤愤不平。 这才是真正的怒目而视!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试图辩解:“不是我说的,是魏骁……” “谁不知道你和阿骁是一伙的?他说不就等于你说?” “当然不是……” 几个好友才懒得跟他们掰扯这些。 李凌振臂一呼:“你们说,谁是傻蛋?” 魏骥和郭延庆紧随其后:“宝珠哥是傻蛋!” 钟宝珠皱起小脸:“都已经在骂我了,还要加个‘哥’字吗?” “对噢。”两个小的恍然大悟,“那宝珠哥,我们可以直接喊你‘宝珠’吗?” 不等钟宝珠回答,李凌就拽了他们一把,把他们拽回来。 “可以可以,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别被他给带跑了。” “嗯。”两个人用力点点头。 李凌抬高声量,又问了一遍:“谁是傻蛋?!” 魏骥和郭延庆再次举起双手:“七哥是傻蛋!” “听到没?你们两个才是公认的傻蛋。” “要是再敢编排我们,我们就不客气了!” 李凌反手一挥,带上两个小的,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去。 “我们走!” 钟宝珠和魏骁抱成一团,故意抖个不停。 “魏骁,我好害怕噢。” “别抖了。” 众人一边说笑,一边收拾东西。 不多时,便把要用的物件全部收好了。 虽然钟宝珠总爱胡咧咧,但有一句话,他说得没错。 秋狩至少要去大半个月。 在这半个月里,他们都要待在猎场里,不能来弘文馆。 万一落下什么要紧东西,也不好再回来取。 所以得一次带齐。 温书仪要看的书,李凌爱看的话本。 魏骥和郭延庆爱玩的小玩意儿。 还有—— 众人结伴离开思齐殿。 提书袋的提书袋,背包袱的背包袱。 魏骁走在最后面,左右两只手,各提着一摞厚厚的书册。 钟宝珠要看的书太多了,小小的书袋装不下,只好用细绳捆起来。 书册太重,钟宝珠力气小,一个人抱着也费劲,就叫魏骁帮他拎。 魏骁拎着钟宝珠的书,钟宝珠则抱着两个人的书袋,跟在他身旁。 两个人并肩而行。 魏骁磨了磨后槽牙,转过头,咬牙切齿地威慑。 “钟宝珠,要是秋狩的时候,我没看见你念书,你就完了。” “知道了,知道了。”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有些不满。 “不就是叫你帮我拿两本书吗?这都不肯。” 魏骁皱起眉头:“嗯?” “我……”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回看过去。 “不是你叫我带的吗?而且,我也帮你提书袋了啊!” “帮我提书袋,是你身为伴读,应该做的。” “哼!” 两个人一路斗着嘴,来到弘文馆正门外。 明日秋狩,朝堂官员也放了半日假。 所以钟寻和魏昭,还有李家、温家的长辈,都过来接他们了。 远远的,看见自家弟弟手里,拎着两摞书。 魏昭站在正门外,不由地皱起眉头,倒吸一口凉气。 “阿骁,这是怎么了?” 待魏骁近前,魏昭便关切地开了口。 “你被弘文馆除名了?” “还是被苏学士赶出来了?” “秋狩之后,还能回去上课吗?” 魏骁沉默着,静静地看着兄长。 第65章 启程 七月初八,是日大吉。 卯时正刻,帝后于太极宫中,祭祖问卦。 卦象亦吉,便曰可行。 辰时一刻,帝后登临城楼,检阅军队,点校军士。 太子魏昭,身披铠甲,腰佩长剑,率领西山大营三千精锐,立于城下。 骠骑大将军从左,侍御史钟寻从右。 身后兄弟姊妹,文臣武将,尽皆俯首称臣。 魏昭抬手抱拳,目光坚毅,声色洪亮,直上云霄。 “请父皇母后移驾!” 下一刻,三千军士,齐刷刷喊道。 “恭请帝后移驾!” 辰时正刻,大军整装待发。 帝后走下城楼,登车坐定。 军士牵来战马,魏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正红的披风一甩,魏昭稳坐马背,扬起手里长鞭。 “上马!” 在他身后,文武百官,齐齐翻身上马。 魏骁跟在后头,望着兄长威严霸气的背影,不由地心生敬仰。 他一把拽住缰绳,正要学着兄长的模样,干脆利落地上马。 结果一扭头,就看见钟宝珠一个脚滑,竟然没爬上去。 就在这时,魏昭又道:“启程!” 钟宝珠忙道:“等一下……我还没有上去……” 要是现在启程,后面的人冲上来,会踩到他的。 危险危险! 魏骁沉默着,静静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自个儿先上了马,然后伸出手,一把拽住钟宝珠的衣领,把他提溜到马背上。 “傻蛋。” “魏骁……” 此处人多,人声吵杂。 两个人的小动作与说话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人群里。 两个人乖乖骑在马上,安安静静地等待下一步命令。 只听魏昭一声令下,先锋部队,率先行动起来。 百名精锐,身披盔甲,手执长戟,在前开路,护卫帝后。 又有十余名宫人,手持香炉拂尘,紧随其后,意在洗涤途中尘土。 在这之后,才是帝后所乘,由十六匹骏马牵引的御驾。 御驾之后,又有仪仗队伍。 再往后,便是此次随行的后宫嫔妃,皇子公主。 圣上宠爱刘贵妃,此次秋狩,她自然也在出行之列。 只是贵妃车驾,稍次一等,仅有八匹骏马牵引。 除贵妃外,还有几位品级稍低的才人采女,跟在后头。 太子殿下在前引路,一众皇子公主,便按长幼之序排列。 除去早逝的三皇子与八皇子,一众皇子穿戴各异,或华贵,或利落。 但都骑在高头大马之上。 风华正茂,英姿勃发。 大庆民风开放,对男女大防,并不十分严苛。 故此,长平公主特意起头,领着小妹,带着女伴,换上窄袖骑装,同样骑在马上。 亦是英气十足。 再往后,便是此次随行的文武众臣。 还有一辆辆运载行李的马车。 这么多人,这么多行李,自然是要集中运载的。 三千军士,除了百人先锋部队,剩下的都分成两列,在道路两旁护送。 最后于队伍末尾交汇,时时殿后。 如此,便是秋狩的整条队伍了。 人数多而不乱,士兵强而不哗。 井然有序,肃穆默然。 气势恢宏,如同游龙一般。 魏昭勒马,与钟寻一同,停驻在路边,看着队伍向前。 一路向北,朝着骊山进发。 大庆尚武,都城周边,有大大小小十来个御用猎场。 近处有上林苑,远处有骊山梁山。 圣上久不狩猎,此次要去的,便是骊山。 从都城去骊山,路程颇远,少说也要半日。 所以今日,大军的目标就是,顺利抵达骊山,安营扎寨。 安顿下来之后,明日再正式开始狩猎。 大军一步一步,平稳行进,径直出了城。 魏昭与钟寻骑着马,双辔并进,绕着队伍跑了一圈。 最后来到钟宝珠与魏骁一行人身旁。 “怎么样?”魏昭问,“你们几个,可还好吗?” 几个少年齐声道:“回太子殿下的话,我们——” “很好!” “特别好!” “好得不能再好了!” “那就好。”魏昭笑着道,“路上有什么事情,马上派人来喊我。知道吗?” 众人齐声应道:“知道了。” “好好骑马,不要打闹。特别是你们两个,阿骁和宝珠。” 钟宝珠拖着长音,魏骁点了点头。 “是。” “注意看着路,要是骑马骑累了,后面还有马车,可以过去坐着。” 此话一出,几个少年连连摇头。 “不要!” “我们才不要坐马车呢!” “大丈夫……小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就是要骑马!” “好。”魏昭大笑,满脸欣慰地看着魏骁,“不愧是我魏昭的弟弟。” 他想了想,又问:“宝珠呢?听阿寻说,你昨晚可是没怎么睡,要不要过去坐着?” “不要!”钟宝珠大声拒绝,“我要和他们一起骑马!” “好。”魏昭颔首,扯了扯缰绳,就要离开。 钟宝珠却问:“太子殿下,没有了吗?” “嗯?”魏昭疑惑回头,“还有什么?” “你应该大笑三声,然后对我说——” 钟宝珠仰头看天。 “‘真不愧是钟寻的弟弟’!” 听见这话,魏昭也是大笑起来。 “好好好,依你依你。真不愧是阿寻的弟弟。行了吧?” “行!” 大军还在行进,实在不便多说什么。 魏昭和钟寻还要回帝后处复命,就不跟他们玩笑了。 钟寻最后叮嘱了他们几句,两个人便策马离去,追御驾去了。 几个少年凑在一块儿,伸长脖子,望着他们绝尘而去的背影。 李凌失了神,感慨道:“大丈夫正当如此。” “不知何时,我也能长成像太子表哥一样,顶天立地,建功立业的男子。” “是啊。”钟宝珠点了点头,附和道,“平日里看太子殿下不怎么样,我还不怎么喜欢他。” “如今一看,太子殿下确实勇武过人……” 他的话还没完,魏骁忽然大喊一声。 “钟、宝、珠!” 钟宝珠被他吓得一激灵,赶忙攥紧缰绳,抱住马颈。 “干嘛?” “你……” 魏骁顿了一下,定定地看着他,咬牙切齿道。 “我哥确实勇武过人,你哥也是才智过人。” “我看他们两个的背影,只觉得他们两个是天生一对。” “你说,是也不是?” “不是!”钟宝珠朝他“哼”了一声,“才不是呢!” 魏骁握紧拳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重复一遍:“我说,我哥和你哥,才不是天生一对。” 魏骁真有些急了:“钟宝珠,你怎的如此善变?你前几日不是还说……” 钟宝珠一脸认真:“你哥这么威严霸道,我本来都有点喜欢你哥了。” 一听这话,魏骁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说什么?” 钟宝珠话锋一转:“不过,你这么一说,我马上就不喜欢他了。” 魏骁收敛了过分明显的神色,但还是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当真?” “自然是真的。”钟宝珠理直气壮道,“一想到他对我哥……我就对他喜欢不起来!” “那就好。” 这下魏骁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钟宝珠故意问:“魏骁,你干嘛这么关心我哥和你哥?” 魏骁回过神来,正气凛然道:“事关我哥终生,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要帮帮他。” “噢。”钟宝珠歪着脑袋,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魏骁伸手,扶住他的脑袋:“别扭了,等会儿掉下去,我拽都拽不住你。” “好吧。” 钟宝珠乖乖坐好。 一行人骑着马,随着队伍上前。 已是初秋时节。 今日天高云淡,秋高气爽。 正是出游的好日子。 就算他们不能下马,但是赏赏景,说说笑,也是好的。 魏骁骑在马上,看看天,看看树。 最后转回头,看看钟宝珠。 他故意问:“你不是说,出来玩要穿新衣吗?你的新衣呢?” 钟宝珠道:“今日一整日都要骑马,我特意穿的旧衣裳,磨破了也不心疼。” 魏骁垂眼,钟宝珠见他视线所向,马上就明白过来。 他笑起来,连忙问:“魏骁,你穿新衣裳了?” 魏骁淡淡道:“没有。” “还说‘没有’?” 钟宝珠凑上前,又伸长手,要去摸摸他的衣袖。 “这身分明就是新衣,我都没见你穿过!看起来还不错嘛!” 他们在马背上,魏骁怕两个人都摔着,也不敢乱动,只得坐直起来,随便他摸。 “魏骁,你这阵子怎么回事?这么喜欢打扮?” 魏骁梗着脖子道:“我就喜欢。” “你学我!魏骁,你是一个学人精!” “与你无关!”魏骁却道,“我自行打扮,与你无关!” “我又没说与我有关。” 钟宝珠笑嘻嘻的,摸完他的衣袖,又要去摸他的衣襟。 魏骁红着耳根,按住他作乱的手:“钟宝珠,你差不多得了。” “给我摸摸……” 就在这时,后面几个好友也在打闹,也喊了他们一声。 “七哥!宝珠哥!” 两个人回头看去,是魏骥和郭延庆两个。 第66章 过夜 “魏骁!” “钟宝珠!” 李凌跑出营帐,去找几个好友告状。 最后带着他们,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回来了。 “你们两个,给我出来!” 李凌在帐门外站定,一把掀开帘子。 然后他就看见—— 帐篷正中的吊床上。 魏骁双臂张开,大剌剌地躺在上面。 钟宝珠则靠在他怀里,脑袋枕着他的手臂。 这吊床本不大,原也不是给他们晚上睡觉用的。 就是魏昭安排了,给他们玩一玩儿。 他们两个半大少年,要一起躺在上边,还是有点儿拥挤的。 魏骁毫不客气,肆无忌惮地占据了绝大部分的床位。 钟宝珠要想躺稳,不掉下去,就只能紧紧抱住魏骁的肩膀和脖颈,整个人都扒在他身上。 这样一来,他二人就是真的亲密无间了。 两个人原本凑在一块儿,额头抵着额头。 正嘀嘀咕咕地说着悄悄话。 听见李凌的动静,两个人下意识抬头看去。 钟宝珠扭了扭身子,往魏骁身上再爬了爬。 魏骁搂着钟宝珠的肩膀,张开手掌,按在他的腰上,也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见李凌来,他二人反倒抱得更紧了。 待腾出手来,他们还举起手,朝李凌招了招。 “回来了?” “哎呀!哎呀呀呀!” 李凌看见他们这样,先是愣住,等回过神来,马上就捶胸顿足起来。 他指着两个人,手指颤抖,语无伦次。 “你们两个……你们两个……” “有你们两个这样的吗?” “你们两个不是死对头吗?不是小冤家吗?” “怎么还抱到一块儿去了?啊?” 钟宝珠和魏骁紧紧抱着对方。 好似两个小泥人,沾水一和,就变成一大块小泥巴。 钟宝珠扬起小脸,理直气壮:“就抱!” 魏骁却语气平淡:“此乃情势所迫。” “钟宝珠非要和我一块儿睡吊床。” “他就爱黏着我,我也没法子,只好随他过来。” 李凌沉默着,胸膛起起伏伏,愤愤不平地看着他们。 “你这是不情愿的模样吗?” “嗯。”魏骁淡淡应道。 “没看出来。”李凌道,“你先把嘴角往下压一压,再说话呢?” 魏骁抿起嘴唇,清了清嗓子。 结果下一刻,钟宝珠就拍了一下他的胸膛。 “魏骁,别‘咳咳咳’的。你一‘咳咳’,身上就震。” “噢。” 李凌盯着他们,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看了好半天。 试图用自己愤怒的眼神,把他们看服。 不过,钟宝珠和魏骁,好像不明白他的意思。 钟宝珠问:“你眼睛进沙子了?” “没有!”李凌大喊一声。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赶忙回过头。 “你们两个给我等着,我可带了帮手过来……” 可是他回头一看。 只见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魏骥和郭延庆,看见帐中场景,早就扭头跑了。 两个人跑回对面,自个儿的帐篷里,只敢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 见李凌看过来,两个人连忙双手合十。 “对不起啦,李凌哥,我们帮不了你了。” “你们……” 两个人说完这话,又看向帐篷里的魏骁和钟宝珠。 “七哥、宝珠哥,我们可没有打搅你们。” “你们继续,继续卿卿我我,亲亲热热!” 魏骁满意颔首,朝他们摆了摆手。 “你们两个,重重有赏!” 两个小的欢天喜地:“多谢七哥!” 李凌瘪着嘴,抱怨了一句:“真是没出息。” 他又道:“还有一个人,温书仪呢?温书仪哪去了?” 就在这时,温书仪捂着眼睛,从他面前走过。 他一边走,还一边碎碎念着。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李凌歪着脑袋,眼睛都睁大了:“啊?” 温书仪捂着眼睛,看不见路,到处乱走,险些撞在帐篷上。 魏骥和郭延庆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把他给架走了。 “书仪哥,这儿呢,快回来。” 三个人并排跑回自个儿的帐篷里,又放下帘子。 这是不打算再跟他们逗乐了。 一瞬间,李凌只觉得天塌地陷。 要他和魏骁、钟宝珠,一块儿住。 那可真是,天都塌了! 他们两个亲亲热热,一会儿说悄悄话,一会儿打打闹闹。 要是其他好友还在,那还好些,他能找他们玩儿。 就他一个人,坐在旁边,冷冷清清,如同数九寒冬。 在钟宝珠和魏骁旁边,他简直就像是个傻子! 他不要当傻子! 李凌正苦恼着。 钟宝珠和魏骁还在里头朝他招手。 “李凌,进来呀!” “你别怕嘛,我们两个不会欺负你的!” “你进来嘛,我们都是好哥们!” 李凌才不相信他们的话。 “混蛋!你们两个就是混蛋!” “一玩起来,就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 “我才不跟你们一块儿……” 话还没说完,李凌一转头,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两个人正朝这里走来。 他眼睛一亮,连忙举起双手,用力挥舞,大声呼喊。 “太子表哥!钟大公子!” “你们两个快过来啊!” “钟宝珠和魏骁合起伙来欺负我!” “快过来帮我主持公道!救我啊!” “嗯?” 帐篷里,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 “你哥来了。” “你哥也来了。” 两个人动了动身子,发现吊床不稳,要分开也麻烦。 干脆就不分开了,继续躺着。 就这样迎接两位兄长。 待魏昭与钟寻来到帐篷外时,两个人还黏在一块儿,只是举起手,朝他们晃一晃。 “哥。” “哟?!” 魏昭看见这样的场景,不由地笑起来。 “你们两个小傻蛋,在这儿玩叠罗汉呢?” “还是想试试,这吊床结不结实?” 钟宝珠解释道:“我想躺吊床,魏骁不让我,我们就躺在一起了。” 魏昭笑着,就要上前:“那我来试试,看能不能再躺第三个人。” 就在这时,钟寻轻斥一声:“宝珠!” 听见他喊,魏昭赶忙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阿寻?” 见钟寻板着脸,面色不虞。 他也连忙收敛了笑意,冷下神色。 下一刻,两位兄长同时开了口—— “宝珠,还不快从七殿下身上下来?” “阿骁,宝珠要睡吊床,让给他就是了。做什么要挤在一块儿?” 两个少年抱在一块儿:“就挤!” 魏昭看着钟寻,拍拍他的肩膀,叫他安心。 他转回头,又来哄两个小的。 “这吊床不结实,你们两个在上面蹦蹦跳跳,等会儿床塌了,你们两个摔个大屁股蹲。” “膳房宫人已经安顿下来,饭菜马上就好。” “你们两个先下来,我再叫人加固一下,多挂两个吊床。” “你们几个,一人一个。怎么样?” 魏昭哄了好半天。 钟宝珠见自家兄长脸色不太对,也没敢总赖着,便爬起来了。 他跳下吊床,跑到钟寻面前,抬起头,看着他,乖乖地唤了一声:“哥。” 钟寻仍是板着脸,只是眼里有了些许笑意,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不许趴在七殿下身上,万一吊床塌了怎么办?” “不会的,这个床很结实。” “那也不成,万一……” 钟寻说不出口,只得转了话头。 “你的行李,哥叫元宝去清点了,马上就能送过来。” “谢谢哥。”钟宝珠点点头。 “你先用着,要是有什么缺的,再派元宝来跟哥说。” “好。” 一行人说着话。 过了一会儿,魏骥、郭延庆和温书仪,在对面帐篷里听见动静,也出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膳房宫人与伙房军士做好饭菜,提着两个大食盒,送来四菜一汤。 菜品不多,但是分量很足。 晚饭和午饭一样,用的都是他们从宫里带来的食材。 要想吃猎场里的山珍野味,还得等明日正式开猎。 众人下午才安营,傍晚日头没落山,就能做出饭菜来,已经很厉害了。 几个少年自然不敢挑剔,把两份饭菜全部拿到魏骥帐篷里,放在一块儿吃。 魏骁的帐篷里,此时正忙活着。 魏昭派了军士,在里面加装两个吊床,省得他们争来争去,吵个没完。 吃完晚饭,各家侍从小厮,就把他们的行李送过来了。 东西不多,无非是一些换洗衣物。 几个少年骑了一整日的马,如今吃饱喝足,都犯起懒来。 他们没有再打闹,各自回到帐篷,早早地就要洗漱歇息。 魏骁的帐篷里,另外两张吊床已经挂好了。 帐篷正中,又放了一扇木屏风。 人在屏风后面沐浴更衣,就不会被前面的人看见。 几个少年都长大了,是该有这样的安排。 魏昭也不厚此薄彼,几个军士安排妥当之后,又去了魏骥的帐篷,给他们也安排上一模一样的摆设。 军营之中,人数众多,热水难得。 所幸今日秋高气爽,几个少年身上不脏,也没怎么出汗。 所以他们几个,只是每人要了一盆热水,准备擦拭一番。 第68章 冲突 “我射中了!” 魏骁飞奔上前,双手举起兔子。 好似举起敌军将领的头颅。 “我射中了!哈哈哈!” 魏骁的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几个好友见状,也纷纷翻身下马。 跑到他身旁,围在他身边。 “我看看,给我看看。” “这就是兔子啊?” “废话,你没见过兔子吗?” “从小到大,吃都不知道吃了多少只。” “我当然见过,只是没见过这么新鲜的。” “这兔子确实新鲜,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呢。” 众人围在魏骁身旁。 魏骥和郭延庆满脸好奇,目不转睛地盯着兔子。 李凌和温书仪,则盯着穿过兔子后腿的那支竹箭,仔细研究。 钟宝珠试探着伸出手,想摸一下兔子毛茸茸的后背。 李凌惊叹道:“阿骁,你可真厉害,一箭就射中了。” 魏骁翘起嘴角,正要自谦:“雕虫小技……” 钟宝珠便纠正道:“其实是两箭。第一箭落空了,这是第二箭。我一直看着呢。” 魏骁脸色一变,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钟、宝、珠……” 钟宝珠有恃无恐,明知故问:“干嘛?” “不、许、说……” 话音未落,魏骁手里的兔子,忽然又抽搐了两下。 受了伤的后腿,正好踹在钟宝珠的手上。 淌在腿上的鲜血,也正好溅在钟宝珠的手背上。 钟宝珠愣了一下,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的血点,“噌”的一下跳起来。 “啊!它没死!” “它死了。” “没有!它踹我了!” 钟宝珠一边嚎,一边往回跑。 魏骁拎着兔子后颈,故意在后面追他。 “钟宝珠,你走什么?” “我得走!我要回去了!” “这是我这辈子,抓到的第一只猎物,我愿意把它送给你。” “我不愿意!拿走拿走!” “我是真心的。” “啊?!”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回大队人马那边。 两位兄长正骑着马,在这边等他们。 钟宝珠一看见钟寻,马上就有了主心骨。 又是告状,又是诉苦的。 “哥,你快看魏骁啊!” “他故意捉弄我,叫兔子溅我一手血!” “快把水囊给我,我要洗手!” 他在这边喊,魏骁也在旁边,故意学他的话,向自己兄长告状。 “哥,你看钟宝珠。” “他故意辜负我的一片情意,不收我的礼物。” “你快叫他收下啊。” 魏昭与钟寻笑着叹了口气。 两个人对视一眼,俱是一脸无奈。 “两个小冤家。” “好了好了,不许吵了。” “宝珠,水囊里的水是用来喝的,不能给你洗手。” 钟宝珠举起小手,颇为不满:“可是我这样……” 钟寻耐着性子道:“前面就有一条河流,哥带你去河边洗手。”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那好吧。” 魏昭也道:“阿骁,把你的兔子交给侍从,别自个儿拎着。” “不要。”魏骁却道,“我要把它挂在马鞍上,叫所有人都看着,这是七皇子魏骁打到的猎物。” “好罢。” 魏昭伸出手,从他手里接过兔子,先把兔子身上的血放干净了,再还给魏骁。 “如此,兔子不会乱蹬,就不会把血溅到宝珠身上了。” “嗯。”魏骁低下头,试图研究兄长是如何给兔子放血的。 钟宝珠却扬起脑袋:“魏骁,你看看你哥哥,如此细心,如此妥帖!” 听见这话,魏骁便猛地抬起头,一脸严肃看向他。 钟宝珠被他一瞪,反倒蔫了下去:“你再看看你……” 魏骁板着脸,拍了一下他的手,却道:“那你擦在我身上好了。” 这样够细心,够妥帖了吧? 钟宝珠噎了一下,只是握起拳头,暗地里给了他两下。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用只有对方听得见的声音,咬着耳朵。 “魏骁,你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 “那我就再变好一点,争取超越我兄长。” 钟宝珠轻哼一声:“我才不信。” 魏骁也低笑附和:“我也不信。” 他就是忍不住。 只要看见钟宝珠,就忍不住想逗他。 正巧这时,几个好友也走回来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便拽着缰绳,翻身上马。 “走罢,去前面洗手。” 几个少年打到第一只猎物,自然是士气大振! 可是钟宝珠爱干净,他受不了手上黏糊糊的,众人只好先陪他去洗手。 趁着这个机会,魏昭和钟寻再教他们一些打猎的技巧。 “打猎的时候,脚步要放轻,弓箭要时时抓在手里。” “手要稳,眼要利,放箭要快,不能跟你们刚才似的,‘嗷嗷’地叫。” “射中猎物以后,也不用亲自下马去看,叫侍从去捡回来,放了血就是了。” “要是回回沾上东西,就要去洗手,那也太麻烦了。” “是。” 几个少年并排蹲在河边,齐声应了。 一群人洗着洗着手,不知怎的,又玩起水来。 两个兄长见状,赶忙制止。 魏昭反手一抓,就把想跳进水里、大战一番的钟宝珠和魏骁抓了回来。 “不许!不许!” “河水凉着呢,跳进去非得风寒不可。” “要是弄湿了衣裳,你们两个自个儿回去,不许再来。” 好罢,为了还能继续打猎,他们就不往河里跳了。 在河边简单收拾一番,一行人继续出发,去寻找猎物。 几个少年士气高涨,兴致勃勃。 听见草丛里有异响,就以为是野鸡。 听见前面有东西在动,就以为是野兔。 你争我抢,连发十几箭,要么扎进泥地里,要么扎在树干上。 有一回,还把旁人被树枝刮破,挂在树上的白色衣袖,当成是一只鸟儿。 六个少年,万箭齐发! 嗖嗖嗖—— 鸟儿没射中,倒把树叶射落一地。 最后还是魏昭策马上前,定睛一看。 他大笑着,挑着衣袖,拿回来给他们看。 几个少年开始有点儿尴尬,摸着鼻尖,挠着脑袋,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一会儿,不知道是谁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紧跟着,所有人都没忍住,都大笑起来。 “谁说是鸟的?谁的眼睛这么不好使?” “太子殿下,你快快下令,禁绝所有人在林子里刮破衣裳!” “我们拿着衣袖,回去找人!看看是谁的衣袖,叫他赔我们一只鸟!” 正高兴的时候,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也骑着马,从前面的小路上走过来。 魏骁最先看见他们,碰碰钟宝珠的胳膊。 钟宝珠定睛一看,也拍拍其他好友。 几个少年便收敛了笑声,只是面上还带着笑,静静地看着魏昂。 魏昂骑在马上,朝他们抱了抱拳,依次问好。 “太子殿下,七哥,九哥。” 狩猎场里,不便下马,是可以在马背上行礼的。 既然他礼数周全,几个少年也不会故意找茬。 他们同样抬手行礼:“十殿下。” 不过嘛,他们和魏昂,毕竟是结过梁子的。 所以…… 一行人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暗中观察。 让他们看看,魏昂打了几只猎物了?有没有比他们厉害? 一只都没有! 跟在他身旁的侍从手里,空空荡荡。 魏昂的箭囊,却满满当当。 他一支箭都还没发出去。 看见这个场景,几个少年面上更喜。 好耶! 他们比魏昂厉害! 就在这时,魏昂转过头,瞧了他们一眼。 几个少年也不怕他,只是扯起嘴角,弯起眼睛,笑得更欢了。 他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干。 他们只是想到一些高兴的事情! 魏昂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只是不好问出口。 他只能轻嗤一声,加快脚程,与他们错身而过。 就在这时,钟宝珠忽然发现,除了郑方庭和高广,刘文修也在魏昂的队伍里。 自从上回,太子殿下和骠骑大将军,带着他们去刘府凑热闹。 刘文修都好久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了,他们也好久没有见到刘文修了。 没想到这回,他竟然也跟着来了林子里。 想是身子好全了。 所以…… 钟宝珠眼珠一转,和魏骁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刻,两个人齐声大喊:“刘舅舅!” “啊……啊!” 刘文修一激灵,身形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 所幸他拽着缰绳,双腿紧紧夹着马腹,这才坐稳。 钟宝珠和魏骁却不依不饶,继续大声喊:“刘舅舅好!” 刘文修不理他们,他们就一直喊! 一直喊! “刘舅舅!刘舅舅!刘……” 一连喊了五六遍,刘文修终于壮起胆子,回过头来,应了一声。 “好,七殿下好,钟小公子好。” 这还差不多。 两个少年见好就收,也不过多取乐,只是朝他拱了拱手。 “刘舅舅慢走。” “好。” 魏昂大概是觉着丢人,一挥马鞭,策马离去。 刘文修转回头,也连忙催动马匹,跟了上去。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一行人又是一阵大笑。 “哈哈哈!” 第69章 面圣 嘭—— 魏骁一手拽着魏昂,一手紧握成拳。 他抬手挥拳,冲着魏昂的脸,就砸了下去。 拳头落下的瞬间,魏昂尖利的惨叫声随之响起。 “啊!” 一瞬间,树静风止,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场景。 这是什么场面?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不知道是因为,事发太过突然,还是因为魏骁周身气势,过于强盛。 又或许是因为,魏骁动手之前,扫视周遭的一眼,眼里戾气过于深重。 原本簇拥在魏昂身旁,要护着他的宫人侍从,竟然统统愣住了。 他们就像是被人掐住脖颈的鸭子,眼睁睁看着魏昂被打,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们只是怔愣地站在原地,双眼放空,满脸茫然。 别说上前护卫,他们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更有甚者,因为害怕被魏昂牵连,不自觉连连后退。 山坡之下,几个好友护着受伤的钟宝珠。 他们抱在一块儿,看见这样的场景,也不由地呆住了。 魏骁…… 魏骁在做什么? 他把魏昂怎么样了? 钟宝珠的一双眼睛,从来没有瞪得这么大过。 魏骁为什么忽然暴起?是为了他吗? 是因为他受伤了吗?魏骁想给他出气吗? 可是……可是…… 钟宝珠呆呆地望着魏骁,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却发现自己喉头哽咽,发不出声音来。 就在这时,魏骁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看见他跌坐在草丛里,站也站不起来。 看见他含泪的双眼、通红的眼眶,还有哭红的鼻头。 看见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魏骁神色一沉,目光一凛,随即下定决心。 他转回头,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一把揪住魏昂的衣领。 魏昂原本连连后退,都要摔到地上去了。 魏骁这样一拽,马上就把他拽了回来,拽到面前。 魏昂随即变了脸色,开口却是几声尖叫。 “魏骁,你敢打我?你敢打我?!” 敢! 有何不敢?! 魏骁一言不发,只是再次握拳,再次出拳! 若说方才动手,是魏骁一时冲动,热血上涌。 那么这回,就是魏骁精打细算,蓄谋已久。 他现在清醒得很,他的脑子无比清楚。 他知道,出拳的时候,要甩动整条手臂,要转动半边身子。 要从后到前,从右到左,最大幅度地挥动拳头。 要调动全身上下,使出十二分的力气。 于是,又是“嘭”的一声巨响。 比最开始的那声,还要响亮几分。 这一拳下去,魏昂只觉得眼前一片发花,耳边也嗡嗡作响。 他整个人被打得七荤八素的,站也站不稳,踉跄着又要往后倒。 下一刻,魏骁揪住他的衣领,再次把他往回一拽。 原本要倒下去的魏昂,被他这样一拽,马上又回来了。 魏昂强撑着,把头转回来。 两道温热的鲜血,从他鼻子里涌了出来。 啪嗒——啪嗒—— 鲜血落在他的衣襟上,溅开血花。 他睁开肿胀的双眼,对上魏骁杀气腾腾的脸,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这下子,魏昂是真的知道怕了。 魏骁是真的敢打他! 魏骁是不是想杀了他? 魏骁…… 他张了张口,鼻子里的鲜血又涌到嘴里,叫他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山坡之下,钟宝珠终于回过神来。 他直觉不妙,两只手撑着地面,就要爬起来。 可是他摔了个屁股蹲,又扭了脚,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 试了两回,都没能成功。 钟宝珠急得不行,只能赶紧推推身旁好友。 “快!李凌!温书仪!” “你们快去!拦住魏骁!” “不能让他再打了!会出事的!” 钟宝珠这样一推,几个好友也齐刷刷回过神来。 “对!对对对!” “我们得上去帮忙!” “阿骁!阿骁!” 几个好友没有受伤,还能自主行动。 他们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拽着山坡上的藤蔓杂草,就要爬上去。 钟宝珠捂着脚踝,坐在山坡上,望着他们,一脸焦急。 “快!快啊!” 几个人里,数李凌的身手最为矫健。 他三步并做一步,爬上山坡,不等站稳,便大步跑上前。 “阿骁,我来助你!” 李凌飞起一脚,正正好好,踹在魏昂的屁股上。 “你大爷的!叫你欺负宝珠!” 魏骁趁机放开手,魏昂就被他一脚踹飞出去。 “李凌!” 钟宝珠看见这个场景,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在干嘛?你们在干嘛?!” 他叫他们去劝架,他怎么也跟着魏骁一起打上了? 钟宝珠更着急了,拽着野草就要站起来。 “温书仪!温书仪!” 温书仪身手一般,但是胜在头脑清楚。 幸好这时,他在魏骥和郭延庆的帮助下,也爬上了山坡。 三个人飞扑上前,七手八脚地拉住还想动手的魏骁和李凌。 “住手!住手!” “七哥!阿凌哥!” “别打了!” 魏昂连连后退,撞在一棵树上,终于停了下来。 魏骁和李凌盯着他,还想上前再打。 特别是魏骁。 魏骁死死地咬着后槽牙,两只手依旧攥成拳头。 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冲天的戾气。 他死死地盯着魏昂,拼尽全力,还想再往前走。 温书仪三人合力,都拽不住他。 魏骁拖着他们,迈开双腿,一步一步,朝魏昂逼近。 魏昂靠在树上,整个人软绵绵的,顺着树干,就滑下去,最后跌坐在地上。 他的脸上糊着鲜血,颧骨高高肿起,挤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他甚至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象,只能感觉到熟悉的杀意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魏昂捂着心口,反应过来。 求生的念头,冲破了一切恐惧。 他扯着嗓子,怪叫一声,随后冲着四周大喊。 “救我!救我啊!”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快过来帮忙啊!” “人呢?人都去哪里了?舅舅!郑方庭!高广!” 直到这时,附近一众侍从,才反应过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刘文修一鼓作气,跑上前去,护住魏昂。 他怒喝道:“七殿下!” 刘文修才喊了一声,对上魏骁冷肃的目光,马上又蔫了下去。 “你打也打了,总该够了。” “你与昂儿同为皇子,难不成还要把他打死不成?” “此事……此事谁也没有料到,你又何必动此大怒?对着亲兄弟动手?” 刘文修梗着脖子,一边质问,一边扶着魏昂,站起身来。 他看着底气十足,实际上扶着魏昂,悄悄退到侍从那边。 郑方庭与高广虽然害怕,但还是带着人马,挡在他们前面。 侍从小心翼翼地把马匹牵过来,刘文修扶着魏昂上马。 魏昂低低地喊了一声:“舅舅!” 刘文修道:“殿下伤得不轻,还是先回营地,叫太医来看看才是。” “可是……” “走罢,难道你打得过他们不成?” “我……” 魏昂虽不情愿,但也只能听从安排。 从始至终,魏骁都紧紧地盯着他们。 盛怒之下,人的五感总是格外灵敏。 他们做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魏骁都尽收眼底。 他没有反驳刘文修,不是因为他嘴笨,而是因为他不屑。 他在静待时机。 魏骁站在原地,双手握拳,骨节摩擦,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看着刘文修把魏昂扶上马背,看着魏昂拽着缰绳,在马背上坐稳了。 然后—— 魏骁忽然再次暴起! 他朝着马匹,就跑了过去! 钟宝珠因为马匹受惊,摔下山坡。 他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要魏昂也尝尝摔下马背的滋味! 见他又过来了,一众侍从手忙脚乱地要拦住他。 几个好友也七手八脚地去拽他。 “阿骁!” “七哥!” “七殿下!” “你冷静点!” 魏骁却不肯冷静,只是快步往前走。 就在这时,山坡之下,传来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魏骁!” 声音响起的瞬间,魏骁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在侍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他翘起一只脚,只用单脚站立,正一蹦一跳的,试图爬到山坡上去。 他一边蹦,一边大声喊:“魏骁!不要!不要!” 虽是命令的话语,却带了几分恳求。 魏骁望着他,一时间失了神。 刘文修便趁着这个机会,翻身上马,与魏昂同乘一骑,策马离开。 一众侍从,上马的上马,步行的步行,也跟着跑走了。 马蹄声与脚步声杂乱,魏骁再次转过头,只能看见漫天烟尘。 他们跑了。 钟宝珠松了口气,脚下一个不稳,又摔到山坡底下。 他抬起头,静静地望着魏骁。 魏骁垂眼,也定定地望着他。 钟宝珠试探着,小声问:“你还真想打死他啊?” “没有。”魏骁喉头哽塞,声音也生涩,“只是想让他像你一样,也从马背上摔下来。” 第70章 怒吼 主帐之中,一片肃杀。 帝王端坐正中主位。 两列禁军侍立左右,一干人等跪地叩拜。 唯有魏骁,双脚分开,双手握拳,昂首挺胸,立于帐内。 他紧紧地绷着脸,定定地望着皇帝,神色坦荡,目光坚定。 一声“我本无错,为何要跪”,掷地有声,绕帐回荡。 皇帝对上他沉稳镇定,不似作假的目光,一时间竟怔愣住了。 待回过神来,他恍然惊觉,自己作为帝王与父亲,竟然被臣子与儿子问住了。 皇帝当即变了脸色,扬起手掌,抄起案上茶盏,就要朝他砸过去。 “逆子!你在质问谁?你在同谁讲话?” 魏骁见状,竟也不避。 两条腿就像是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不动。 盏里茶水,明显是新添的。 皇帝一动茶盖,还有热气从里面飘出来。 要是真砸在魏骁脸上身上,只怕要把人给烫掉一层皮。 陪在他身旁的钟宝珠看着害怕,像是站不稳,又像是要护着魏骁。 他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魏骁的手臂,握住他紧握成拳的手,试图安抚他。 钟宝珠又急又气,轻声道:“魏骁,你是不是傻?快躲开啊!” 几个好友见状,要么赶忙上前,来帮钟宝珠,拉住魏骁。 要么上前行礼,试图转移皇帝的注意力。 “父皇!儿臣拜见父皇!” “拜见圣上!” 皇帝手里抓着茶盏。 热茶透过瓷质的盏壁,印在他的手掌。 更有茶水漾出,洒在他的手上。 茶水滚烫,烫得他一激灵,也烫得他回过神来。 钟宝珠抬眼看去。 只见皇帝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坐回位置上。 还好还好,皇帝还不至于这么过分。 可是这样一来,主帐之中,再次陷入沉寂。 皇帝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望着魏骁。 魏骁同样闭口不言,目光穿过几个阻拦的好友,迎上他的目光。 钟宝珠抱着魏骁,也跟着看了过去。 时隔数年,这是他难得一回,离得这样近,看见皇帝的正脸。 和他们小的时候相比,皇帝老了不少,也胖了不少。 皇帝的五官与安乐王相似,只是不如安乐王和气。 原本英明睿智的眼睛,如今浑浊起来。 原本光彩照人的面庞,如今也添了不少皱纹。 眼角嘴角俱是皱纹,嘴唇变薄,紧紧地抿着。 看起来不如从前和善,反倒显出几分刻薄来。 钟宝珠只匆匆扫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他转回头,依旧紧紧地抱着魏骁,生怕他趁自己不注意,冲上去揍皇帝。 而此时,魏骁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钟宝珠受了伤,还不能自主行走。 如今他把全身都压在他身上,要是他跑了,钟宝珠一定要摔跤。 所以,就算他想冲上去打皇帝,也打不了。 就这样,一行人立于帐中,又静默许久。 谁也不敢出声,谁也不想开口。 直到主帐外面,传来一声高呼—— “皇后娘娘驾到!” 听见这话,几个少年不由地精神一振。 皇后娘娘来了,那就再好不过了! 有皇后娘娘从中斡旋,皇帝至少不会太过偏心。 几个人眼睛一亮,随即回头看去。 话音刚落,就看见皇后娘娘带着一众宫人,走了过来。 众人赶忙俯身行礼:“拜见皇后娘娘。” 皇帝抬眼看去,面色稍缓,朝她伸出手,又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声:“皇后来了?” 皇后娘娘身着常服,目不斜视,朝皇帝走去,把手放在他手里。 皇后娘娘温声道:“圣上帐里好生热闹,臣妾斗胆,过来看看。” “嗯。” 皇帝应了一声,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旁。 帝后二人,一同在主位落座。 皇帝冷嗤一声,道:“还不是你养的好儿子……” 他说着话,皇后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笑着看向底下众人。 在看见魏骁和钟宝珠,还有几个少年的时候,她忽然惊呼一声。 “哎呀!” 皇帝嘴里抱怨的话,就这样被她打断了。 皇后娘娘关切问:“宝珠,你的脚怎么了?怎么包起来了?” 钟宝珠垂下眼睛,作揖行礼,轻声答话。 “回娘娘,宝珠在山中骑马狩猎,不慎从马背上摔下来,扭伤了脚。” 几个少年一回营地,魏骁就让魏骥和郭延庆去了皇后营帐,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皇后娘娘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是要借他们的口,把事情说给皇帝听。 钟宝珠明白这一点,但也不能急急忙忙地就要告状。 显得他们针对魏昂,迫不及待一般。 还是要再忍一忍,听皇后娘娘的安排。 见他明白了,皇后又温声问:“可请太医来看过了?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是骨头错位了,掰回去,敷上药,休养一百日便好了。” 钟宝珠悄咪咪的,把自己的伤势夸大几分。 “那就好。既然如此——” 皇后颔首,转头看向宫人。 “快取软垫来,给宝珠他们坐下。” “是。” 刘贵妃和魏昂还跪在地上,听见这话,连忙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向皇帝。 魏骁和钟宝珠一行人,自进帐以来,膝盖都没沾一下地。 不仅不曾下跪行礼,而且还出言顶撞皇帝。 这便要给他们赐座了? 皇帝自然知道他们的不满,也清了清嗓子:“皇后……” 皇后娘娘一把按住他的手,笑着道:“圣上久不见几个少年,怕是都不认得他们是谁了罢?” 皇帝兴致缺缺道:“不过是阿骁与阿骥身边的伴读,有什么不认得的?” “那臣妾来考考圣上的眼力,如何?”皇后问,“扭了脚的那个少年是谁?” “皇后方才唤他‘宝珠’。想是钟老太傅甘愿提前休仕,也要回家含饴弄孙的那个小孙儿。” “正是。圣上所猜,果然不错。” 皇后娘娘仍是笑着,静静地看着皇帝。 提到钟老太傅,皇帝目光一沉,似乎明白了什么。 钟老太傅是三朝元老,人脉颇广,威望颇高。 虽说这些年来,不在朝中任实职,但名义上还是“太傅”。 朝堂之中,他的好友、儿子与门生,皆身居要职。 他最疼爱的小孙儿,跟随秋狩,扭伤了脚,还要受罚,只怕说不过去。 皇后娘娘见皇帝明白了,但也不让他多想,马上转开话头,向他介绍其他几个少年。 “那个稍高一些的,是臣妾的侄子,阿凌。” 李凌抱拳行礼:“见过圣上。” “那个一身书卷气的,是礼部侍郎之子,温书仪。” 温书仪也上前作揖:“拜见圣上。” 皇帝面色更缓,依次点了点头。 正巧这时,几个宫人送来软垫。 魏骁和几个好友扶着钟宝珠,让他坐好,才各自寻找位置坐下。 刘贵妃与魏昂见此情形,心中更加焦急。 说好的喊他们过来问罪,要重重地罚他们。 怎么还认上亲戚,唠上家常了? 刘贵妃按捺不住,喊了一声:“圣上!” 皇帝垂眼看她,却也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朕知道了。” 他转过头,吩咐皇后:“叫你的宫人,给贵妃与十皇子,也摆两个软垫罢。” “那是自然。”皇后笑道,“臣妾一时不留神,这才疏忽了。” “嗯。” 皇帝就是这样,只要顺着他的意思,叫他省心,他便不在意。 宫人又拿来两个软垫,请刘贵妃与魏昂坐下。 魏昂的脸,青青紫紫,红红白白,肿得像猪头一样。 纵使上过药了,看着也是吓人。 他故意仰起头,要给皇后看看。 可皇后就像是没看见一般,只扫了一眼,便略过去了。 她仍旧看着魏骁一行人,温言细语。 “书仪,几个少年里,数你年纪最大,最为沉稳。” “你来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宝珠怎么会从马背上摔下去?” 皇后挑人,也是有诀窍的。 魏骥与郭延庆年纪小,容易说不清楚,被人抓住话柄。 李凌年纪虽大,但是过于冲动。 钟宝珠受了伤,不好亲自来说。 魏骁就更不能开口了。 他开口带刺,皇帝必然大怒。 所以,只有让温书仪来说。 温书仪自然明白皇后娘娘的用意,起身作揖。 “是。” “回圣上,回娘娘——” “今日一早,我等一行六人,前往林中狩猎。” 温书仪姿态不卑不亢,语气不急不缓。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中立的旁观者。 他的偏向,都藏在了言语之间。 “九殿下自来猎场之时,心里便记挂着惠妃娘娘。” “殿下时时念叨着,要猎一只猞猁或黄貂,送与娘娘做披风。” “所以这回,我们一看见猞猁,便追了上去。” ——他们不是争强好胜,更不是好大喜功。 他们是出于拳拳孝心,才去狩猎的。 “我等围追堵截,连发十几箭。” “七殿下一箭射中它的后腿,又一箭射中它的胸膛。” “猞猁倒地,十殿下同时射箭。” ——是他们射中了,魏昂才射的! “十殿下言,我本来迟,只是没见过新鲜猞猁,所以请兄长借我一观。” 第71章 私奔 魏骁抱着钟宝珠,头也不回地离开主帐。 他们来到营地背后,骊山脚下,一棵大桃树旁。 此时正是七月,桃树枝繁叶茂,枝头上还挂着又青又小的果子。 果子无人照管,肯定是不好吃的,也不能吃。 不过,一行人在外面狩猎的时候,曾在树下吃过午饭。 所以这回,魏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就带着钟宝珠过来了。 山坡倾斜,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四周还有岩石堆叠。 至少能够遮挡住他们两个的身影。 叫出来追赶的侍卫禁军,不那么快就找到他们。 魏骁这样想着,便俯下身,放开手,小心翼翼地把钟宝珠放在一块大石头上。 钟宝珠翘着脚,坐好了,又两只手撑着石头,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来。 魏骁也不客气,一掀衣摆,便坐下了。 石头不算高,也不算大。 两个人挨在一块儿,肩膀抵着肩膀,胳膊挨着胳膊,大腿也贴着大腿。 从始至终,他们都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没说。 魏骁一坐下,就抱着双臂,梗着脖子,抬头看去。 看天看云,看花看鸟,看从面前飘落的桃叶。 他不敢看钟宝珠,更不敢和钟宝珠讲话。 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忍不住。 钟宝珠与他肩并着肩,手贴着手,自然感觉到了他的僵硬。 钟宝珠抿了抿唇角,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魏骁面不改色,仍旧一动不动,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两下。 他想叫钟宝珠别看了。 可是喉头哽塞,冲不破阻碍,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越发抬起头,越发绷紧脸,越发昂首挺胸。 假装自己没事,一点事也没有。 可钟宝珠见他这副模样,非但不收敛,反倒更加放肆。 他支起一只手,托着腮帮子,倾身靠近,凑得更近。 魏骁甚至能感觉到,钟宝珠的呼出来的气息,打在他的面上。 魏骁呼吸一滞,坐得越发端正。 一双按在膝盖上的手,也不由地攥成拳头。 钟宝珠撑着头,眨巴眨巴眼睛,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 直到—— “哼哼!哼哼!” 钟宝珠忽然捏着鼻子,学起小猪“哼哼”来。 他一边叫,还一边喊他的名字。 “魏骁!魏骁!狪狪!” 魏骁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挂在自己腰上的小金猪,给摘了下来。 他手里捏着小金猪,正往魏骁那边拱。 “狪狪!狪狪!” 魏骁想伸手去接,可是钟宝珠手上方向一转,操纵着小金猪,就绕开了他的手。 小金猪,或者说钟宝珠的目标很明确,是魏骁挂在腰上的金狪狪。 小金猪来到金狪狪面前,用鼻子拱了他两下。 它一边拱,钟宝珠还一边说话。 “狪狪!狪狪!别生气了!” 魏骁又是喉头一哽。 钟宝珠见他不说话,便加大力道,用小金猪的耳朵去碰狪狪。 “你干嘛不说话?干嘛不理我?” 魏骁仍是不语。 钟宝珠便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捏着小金猪,抬起两条又短又胖的前蹄。 “叫你不理我!给你一脚!” “哼!哈!再给你一脚!” “小猪连环脚!” 钟宝珠手上动作不停,小金猪一下又一下地撞上去,把金狪狪撞得晃来晃去。 两只小兽磕碰,发出闷闷的声响。 还真像是在打架一般。 钟宝珠一开始是撒泼,后来就变成了撒娇。 “哎呀!狪狪,好狪狪!” “为什么不理我?理理我嘛!” “你把我带出来,说明你也是想跟我讲话的啊,对不对?” 钟宝珠换了策略,不再用小金猪去撞金狪狪,而是把小金猪摆在它身旁,轻轻磨蹭。 他就这样碎碎念着,一双清明透彻的眼睛,却始终望着魏骁。 “狪狪,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 直到魏骁被他磨得没脾气。 他终于应了一声:“嗯。” 钟宝珠却故意问:“谁在讲话?” 他抬起头,假意环顾四周。 “谁在讲话?讲话要张开嘴巴,我怎么没看见有人把嘴巴张开?” 魏骁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失笑。 于是他又应了一声:“是我。” 钟宝珠还是假装没听见:“谁?谁呀?” 魏骁伸出手,按住钟宝珠的脑袋,捧起他的脸蛋。 魏骁帮他把四处飘忽的目光转过来,正对着他自己。 魏骁正色道:“钟宝珠,是我。” 钟宝珠却翘起嘴角:“我跟狪狪讲话,你答应什么?” 魏骁低声道:“我就是狪狪。” “原来如此。” 钟宝珠弯起眉眼,朝他张开双手。 “原来你就是《山海经》里,又高大又威武,又霸道又厉害的神兽狪狪。” 他这样一说,魏骁眼里,当即有了笑意。 “是我。” 钟宝珠双手张开,又往前凑了凑。 魏骁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钟宝珠的意思是,他们可以抱一下。 他可以在他并不宽敞,也不雄壮的胸膛里,倚靠一下。 只是…… 魏骁不想这样。 一则,他比钟宝珠高大。 要他躲进钟宝珠怀里,他必得低头弯腰,蜷起身子,很是别扭。 二则,他没有倚靠钟宝珠的必要。 他已经靠着自己的本事,在皇帝面前奋起反抗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三则,钟宝珠是他的死对头,而且是他喜欢的死对头。 他不想在钟宝珠怀里丢脸…… 魏骁还没想完。 钟宝珠就扑腾着双手,朝他扑了过来。 下一刻,魏骁的肩膀被钟宝珠双手环住。 他不由地往前一扑:“钟宝珠……” 魏骁就这样,被钟宝珠一把按进怀里。 他的脑袋栽进钟宝珠怀里,他的面庞贴着钟宝珠的衣襟。 倏忽之间,魏骁眼前一片黑暗。 于是他的五感,格外通达。 鼻尖萦绕着钟宝珠衣上的香气,唇角磨蹭着钟宝珠衣上的纹样。 就连他的耳边,也是钟宝珠“怦怦”的心跳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怎么会这样? 他整个人,都被钟宝珠给包围了。 钟宝珠没抱住他之前,尚且能够克制着自己,叫自己不要沉湎进去。 如今钟宝珠抱住他了,叫他如何挣脱? 这下子,他是再也抗拒不了了。 魏骁低着头,以一种不算舒坦的姿态,靠在钟宝珠怀里。 钟宝珠则举起手,试探着、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魏骁……” “嗯。”魏骁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别难过了。” 钟宝珠难得这样,温声细语地同他说话。 “他向来偏心,我们又不是刚刚才知道。” “他偏他的心,我们玩我们的。” “别理他就是了!” 魏骁又应了一声:“嗯。” “再说了,你刚刚都已经骂了他一顿。” “既然骂过了,你都把心里的气发出来了,就更不该生气了。” “对吧?” 魏骁点点头:“对。” 钟宝珠想了想,又道:“你刚刚,真是太厉害了!” “我本来以为,我们都要受罚了。” “没想到你竟敢拍案而起,和皇帝对峙。” “为了皇后娘娘,为了我们,你好厉害。” 钟宝珠顿了顿,掰着手指头,细细数来。 “你帮我打魏昂,帮我出气。” “你带我回来治伤。” “你还帮我免了罚。” 钟宝珠放轻声音,小声又诚恳地说。 “魏骁,你真的很厉害,谢谢你。” “他不在意你,那你也不要在意他。” “我在意你,皇后娘娘也在意你,还有九殿下、李凌、延庆和温书仪,他们都在意你。” “他们肯定都和我一样,觉得你很厉害,都想要谢谢你。” 钟宝珠绞尽脑汁,用上此生学过的所有词句,来安慰魏骁。 反正…… 他的嘴巴一刻不停,魏骁的耳朵也一刻不停。 他就是不想让场面安静下来。 他就是想一直讲话,想让魏骁一直听,一直听。 直到他彻底好起来为止。 钟宝珠又说了一会儿话,说得嘴巴都干了。 忽然,魏骁猛地抬起头。 他同样张开双臂,一把抱住钟宝珠。 钟宝珠还有半句话,含在嘴里没说出来,就被他抱了过去。 一时间,情势调转,攻守易形。 原本主动抱人的钟宝珠,被魏骁紧紧抱在怀里。 魏骁不再弯腰躬身,他坐直起来,抬起头,把下巴搁在钟宝珠的肩膀上,冰冷冷的面庞贴着他的脖颈。 “我知道。” 魏骁哽咽着,竭力维持着语气的平静。 “我知道,我不会再在意他了。” 钟宝珠看不见魏骁的脸,只能任由他抱着,也回以用力的拥抱。 忽然,两滴温热的水滴,落在钟宝珠的脖颈上。 水滴从他的脖颈上滑落,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衣裳里。 钟宝珠不知道是不是魏骁哭了。 但是…… 就算是魏骁哭了,那也只有两滴。 仅仅两滴。 是魏骁为父亲流下的,最后两滴眼泪。 丝毫不妨碍魏骁的威武和霸气! 钟宝珠也就没说。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桃树下。 第72章 家里人 “那只猞猁,有这么大!比老虎还大!” “它都没死透,身上还滴滴答答地淌着血。” “两只手和两只脚,就这样轻轻扑腾着。” ——“哎哟!” “‘还给你!’” “魏昂就像这样,忽然大喊一声。” “然后举起猞猁,朝我们丢过来!” ——“哎哟哟!” “猞猁从我们头顶飞过去,血点像雨点一样洒下来。” “正好有一滴血,溅在我的小红马的眼睛里。” “小红马受了惊,很害怕。” “它大概是忘记了,自己是一匹马。” “它想举起手,擦一下眼睛。” “于是小马‘吁’的一声,‘腾’的一下,抬起两条前蹄!” ——“哎哟哟哟!” 帐篷里。 钟宝珠刚刚被人弄醒,迷迷糊糊地从床榻上爬起来。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穿着雪白干净的中衣,怀里还抱着一床毛茸茸的毯子。 一脸困意,睡眼朦胧。 钟宝珠来不及洗漱更衣。 他甚至连眼睛都来不及睁开,就手舞足蹈起来。 向赶过来的所有人,介绍他受伤的经过。 不过,他的右脚受伤了,还被魏骁抱在怀里。 所以只有两只手和左脚能用。 说到猞猁有多大的时候,钟宝珠大大地张开双手。 说到魏昂有多凶的时候,钟宝珠又高高地扬起双手。 说到小红马抬起前蹄的时候,钟宝珠也跟着扑腾了一下,举起双手。 可谓是手脚并用,声情并茂。 听他说话,看他表演的人,自然是钟宝珠的家里人。 昨日钟宝珠一受伤,魏骁马上就派了人,回都城去报信。 侍从赶往都城,钟府众人赶来骊山。 这一来一回,至少要一日。 可他们抵达骊山时,天还没亮。 钟大爷和钟三爷身上,还穿着官服。 显然是在官署里收到消息,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急匆匆地赶过来。 可见他们疼爱钟宝珠,心中焦急,马匹不停。 一路上都是赶着过来的。 如今到了帐篷里,见到钟宝珠。 摸脸的摸脸,搓手的搓手。 检查身体的检查身体。 竟是一个人都没闲着。 他们一边关心钟宝珠,一边还能听他讲话。 钟宝珠撒娇哭诉,他们便温声安慰。 钟宝珠夸大其词,他们也不戳破,顺着他来。 钟宝珠说到惊险的地方,他们也跟着连声抽气,“哎哟”个不停。 “情况这么凶险啊?” “我们家宝珠,还真是受苦了!” “天杀的十皇子,猎物是能丢来丢去的吗?” 钟三爷问:“你的小红马抬起前蹄,然后呢?” “然后……” 钟宝珠瘪了瘪嘴,又吸了吸鼻子,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然后我就从马背上摔下来了啊!” “正好旁边是一个山崖!” “那个山崖有这么高——” 钟宝珠昂首挺胸,张开双手,努力张到最大。 “这么大……这么大……” “我跟小泥丸一样,从山坡上滚下去。” “要不是魏骁及时抱住我,一直滚到山下都有可能!” 钟宝珠一脸认真,信誓旦旦。 钟三爷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 他站起身来,俯身作揖,朝魏骁行了个礼。 “多谢七殿下!救了我家宝珠的性命!” 钟三爷如此行为。 钟府众人回过神来,也赶忙起身道谢。 “多谢七殿下!” 魏骁抱着钟宝珠的右腿,就坐在榻尾。 他和钟宝珠一样,也还没睡醒,整个人都迷迷瞪瞪的。 见钟府众人,特别是几位长辈,向他行礼道谢。 魏骁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连忙上前要扶他们。 “别。老太爷快快请起,两位大人、两位夫人,也快快起来。” “钟宝珠是我的伴读,又是我的……至交好友。我们之间,交情匪浅。” “我本该护着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快快请起。” 钟府众人皆心有余悸,再三向魏骁道了谢,才肯起来。 一行人或围在榻边,或坐在钟宝珠身旁,又温声细语地问他一些事情。 比如,身上疼不疼啊?脑袋疼不疼啊? 除了右脚,还有没有其他地方疼? 随行太医过来治伤,是怎么说的? 太医是哪几位太医?姓什么?叫什么? 不认得?那年纪大不大?医术好不好? 钟宝珠一一回答。 “爷爷放心,我身上不疼了。” “娘亲放心,几位太医都说没事。” “爹爹放心,我……” 话还没完,钟宝珠忽然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脑袋,轻轻晃了两下。 “唔——” 见他这副模样,众人马上着急起来,七手八脚地扶住他。 “怎么了?怎么了?” “宝珠,怎么要倒下去了?” “是不是掉下山崖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头了?” “我……” 钟宝珠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还没睡醒,有点犯困。” “什么?!” 众人愣了一下,随后大喊起来。 “宝珠,怎么能这样吓唬爷爷呢?” “不许这样讲话!吓死人了!” 家里人纷纷扬起手,作势要打他。 钟宝珠双手捧脸,把自己脸颊上的肉挤出来。 他抬起头,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们,一个一个喊过去。 “爷爷、爹爹、娘亲、大伯父、大伯母。” “宝珠都变成这样了,还要打宝珠吗?” “宝珠不坏,宝珠只是看你们太着急了,想让你们轻松一下。” 钟三爷道:“这是叫我们轻松吗?你这是生怕吓不死我们啊。”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 钟三爷一哽,到底还是放过他了。 他摆了摆手:“罢了罢了。” 就在这时,老太爷也道:“好了好了,既然宝珠没事,你们也别围在这儿了。” 钟大爷与钟三爷,大夫人与荣夫人,齐声喊道:“爹!” “宝珠此时,怎么能离得了人呢?” “我们几个,都得留在这儿。” “依我看,还是把宝珠带回去,在家里养伤。” “正是。” 老太爷正色道:“那也要从长计议。” “回去的马车,随行的太医,都要安排。” “怎么能说回去就回去?也不怕颠着宝珠。” 钟宝珠撑着两只手,挪到老太爷身旁,靠在他身边。 他用力点了点头,就是就是。 几位长辈,如今也冷静下来。 四个人站在榻前,站成一排,垂手侍立。 “爹,要我们怎么做,你说吧。” 老太爷颔首,依次吩咐他们。 “阿大、阿三,你们两个,速去主帐之外,拜见圣上,讲明情况。” “你二人丢下官署事务,匆匆来此,虽已告假,但还是要禀报圣上,免得落人话柄。” “另外,宝珠的事情,也要你们多提一提,拿出我们钟府的态度来。” 钟大爷与钟三爷会意,忙不迭俯首作揖:“是!” “大儿媳、三儿媳,你们两个,速去吩咐侍从。” “叫他们送点热水吃食过来,给宝珠洗漱,垫垫肚子。” “再请章老太医过来,亲自给宝珠换药。” 大夫人与荣夫人也应了。 老太爷最后道:“寻哥儿……对了,宝珠,你兄长呢?怎么不见他?” 钟宝珠忙道:“爷爷,哥哥在歇息呢。” “他昨晚来看了我十几回,生怕我乱动,把脚碰伤了。” “直到魏骁睡到那边,抱住我的腿。他还是不放心,一直过来看我。” “后来我催他,他才肯回去睡觉。” “自从我们来了骊山,哥哥一直照顾我,陪着我到处玩。如今我受伤,他心里也很难过。” “他好不容易才去睡觉,就不要喊他起来了。” 听他这样说,老太爷自是颔首:“好,那就叫寻哥儿再睡一会儿。” 老太爷自个儿坐在榻前,搂住钟宝珠,搓了搓他的小脸蛋。 “宝珠,爷爷的小乖孙,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钟宝珠靠在老太爷怀里,“呜呜”地假哭了两声。 “爷爷,我好疼!我好可怜!” 老太爷转过头,见儿子儿媳还愣着,忙不迭朝他们摆了摆手。 “快去快去!” “是!” 众人领命,依次离开营帐。 钟宝珠原本靠在老太爷怀里撒娇。 他一转眼,看见魏骁还坐在榻尾,望着钟府众人离开的背影,暗自出神。 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是他忙不迭从老太爷怀里爬起来,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循声回头:“嗯?” 钟宝珠朝他张开双手:“你可以过来抱我。” 魏骁耳根一红,瞥了一眼老太爷,低声道:“钟宝珠,你爷爷还在……” 他的话太低太轻,钟宝珠没听清楚,就急急忙忙地打断了。 “我爷爷就是你爷爷!我爹就是你爹!” “你就不要别扭了,快过来!” “叫我爷爷好好安慰一下,我们两个苦命的小孩!” 魏骁愣了一下:“噢。” 原来…… 原来钟宝珠是这个意思。 他还以为…… 魏骁摸了摸鼻尖,放下钟宝珠的右腿,也挪了过来。 老太爷自然不介意。 对老人家来说,抱一个小孩,抱两个小孩,都是一样的。 第73章 谈心 一夜之间,老皇帝像是转了性。 魏昭率领亲卫,闯进魏昂的帐篷里。 把人拿住,按在条凳上,重重地打了十个板子。 魏昂受伤晕厥,刘贵妃啼哭求情,可谓是凄凄惨惨。 老皇帝就在旁边看着,却视而不见。 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不仅如此—— 那日主帐之中,魏骁还曾放下话来。 他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就算要杀了他,给魏昂报仇,他也全然不惧。 只等皇帝定下处罚,派遣禁军过来,通报他一声便是了。 可是,从钟宝珠和魏骁回到营地那日,开始算起。 他们在自个儿的帐篷里,待了三四日,也等了三四日。 主帐那边,始终安安静静,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老皇帝安居帐中。 平日里只是歇息,连帐门都很少出。 刘贵妃忙着照顾魏昂。 为了魏昂挨打,老皇帝不肯喊停的事情,刘贵妃记恨上了他。 老皇帝派人传召几次,她都不肯入帐侍奉。 皇后娘娘自不必说。 那日在主帐里,老皇帝那样斥责魏骁,也斥责她。 说魏骁无法无天,又说她惯坏了魏骁。 皇后娘娘当即就在心里记了他一笔,冷下脸,别过头,不愿意再理他。 所以这阵子,在主帐里侍奉的,都是些品级稍低的才人采女。 皇后娘娘只顾着魏骁和钟宝珠这边。 又是叫太医一日三回,过来给钟宝珠诊脉换药。 又是叫侍从收拾行李,拿了许多补品,给钟宝珠补身子。 她自个儿,更是时不时就过来看看,陪两个少年讲话,宽慰他们。 免得他们被老皇帝吓到,心里总有块阴影。 不过,这一点,皇后娘娘属实是多虑了。 钟宝珠和魏骁本来就心大。 两个人加起来,还凑不出一个心眼。 只要让他们吃好喝好,再把他们放在一块儿,叫他们自己玩一会儿。 天塌下来的大事情,一扭头就忘记了。 一开始,皇后娘娘还有点儿担心。 怕他们是在硬撑,故作豁达。 不过很快的,钟宝珠和魏骁斗起嘴来,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皇后娘娘也就放下心来。 闲暇之余,她也会跟魏骁说起,老皇帝的变化。 他确实变了。 至少这阵子,不再像从前那样,偏心刘贵妃与魏昂了。 皇后娘娘试探着道,或许是那日魏骁的那番话,把他给骂醒了。 魏骁却不信。 他说:“母后,他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魏昂哭哭啼啼,刘贵妃扭捏作态,他本来就有点儿烦了。” “忽然冒出一个我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自然觉得新鲜有趣。” “他不是当真知道错了,也不是当真觉得对不起我,他只是……” “就像孩童得到一个新奇的玩具,将军捕获一匹刚烈的野马。” “父亲发现一个不孝的儿子。” “他只是想要驯服我。” 皇后娘娘看着他,神色严肃,满眼专注。 她颔首,低声道:“是这个道理。” 魏骁最后道:“所以——” “我不会,也不能,为了他的一点点改变,就原谅他。” “我也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他的改变,是为了我。” “他冷落刘贵妃,只是因为刘贵妃和他作对,不顺从他。” “他冷落魏昂,也只是因为魏昂做的事情,让他心烦。” 魏骁顿了顿,垂下眼睛。 “等过几日,魏昂身上的伤好了,刘贵妃也腾出手来,重新梳妆打扮。” “母子二人来到他面前,稍稍服软撒娇,他必定回心转意。” “到那时候,他再看我,只会觉得我不识趣、不孝顺。” “事情再次回到原点。” “倘若我在此期间,信了他做的戏,屁颠屁颠地赶回去,做他的孝顺儿子。” “只怕来日,会更伤心。我的下场,也更惨烈。” “所以,那日的话,不是气话。” “我是当真不想再理他了。” “原来如此。” 皇后娘娘仍是颔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骁儿,你说的都对,难得你想得如此周全长远。” “可你今年,也才十四岁啊。” “平日里天真烂漫,与宝珠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浑然一副少年模样。” “一碰上他的事情,你就变得这样镇定成熟。” 皇后娘娘看着魏骁,满眼心疼。 她抬起手,抚了抚魏骁的头发。 “还记得上个月,你过生辰。” “母后问你,是不是真的不在意他了。” “当时你还有所迟疑,停顿了好久,都没回答。” “如今却……” 如此的镇定自若,斩钉截铁。 短短一月,魏骁就彻底斩断了自己对父皇的最后一点希冀。 可见这件事情,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也可见魏骁下了多大的决心。 皇后娘娘心疼儿子,有一句话,脱口而出。 “是母后对不住你,没有给你选一个好父亲。” 魏骁连忙打断道:“母后,别这样说……” 皇后娘娘回过神来,收回手:“母后原本以为,他会是个好父亲的。” “毕竟,昭儿与晚儿生时,他确实做得还不错。” “只是没想到,轮到你就……” 皇后娘娘话没说完,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魏骁道,“兄长与长姐生时,他与母后新婚燕尔。一家四口,自然亲近。” “他也曾像宠爱魏昂一样,宠爱过兄长与长姐,所以你们待他,总有一些希冀。” “我出生时,刘贵妃正值盛宠,他自然不喜欢我。” “是我生不逢时,父子情薄。” “他不在意我,我也不在意他。” “我与他,这辈子就这样罢。” 说完这话,魏骁就转过身,别过头,不愿再说。 再说下去,他怕自己又要忍不住掉眼泪。 皇后娘娘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半晌。 千言万语,最后变成一句—— “是娘亲不好。” 魏骁头也不回,却正色道:“是他不好。” “是。”皇后娘娘最后抚了一下他的鬓角,“骁儿,你别难过。” “虽然他从前待我们不错,但是母后、兄长与长姐,一定站在你这边。” “再等等,好不好?” 魏骁转过头,对上皇后娘娘温柔却坚定的目光。 他不自觉心头一动,也跟着点了点头。 “好,听母后的。” “好狪狪。” 这一番话,是他们在皇后娘娘的帐篷里说的。 皇后娘娘屏退了一众侍从,魏骁连钟宝珠都没带上。 此时帐篷里,只有母子二人。 这是体己话,也是肺腑之言。 见魏骁好多了,皇后娘娘便也放下心来。 “好了,就讲到这。” 话已至此,再讲下去,就是大逆不道了。 只怕隔墙有耳,又要招惹事端。 魏骁颔首:“是。” 皇后娘娘又叮嘱道:“今日之事,母后同你讲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泄露出去。” “我知道。” “对你兄长与长姐,也不能说。” “我知道。”魏骁仍是颔首。 正如方才魏骁所说,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也曾被皇帝那样宠爱过。 他们对父皇,是有孺慕之情与敬仰之意的。 一时之间,要他们像魏骁这样厌恶皇帝,他们一定做不到。 既然他们做不到,就不要跟他们讲。 魏骁从不嫉妒他们,更不会记恨他们。 皇后娘娘故意沉下脸,最后道:“对宝珠,也不能讲。” “我知道……”魏骁哽住,反问道,“母后,我跟他讲什么?” “你们两个,不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吗?” “才……才不是。” 魏骁又哽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嘴巴却还是硬的。 “我和钟宝珠,什么时候无话不谈了?” “我有好多事情,钟宝珠都不知道。” 皇后娘娘一脸好笑地看着他:“是吗?” 魏骁理直气壮:“是……是啊。” 比如…… 比如他喜欢钟宝珠这件事,钟宝珠就不知道。 “好罢。”皇后娘娘笑着,故意道,“就当是母后看走眼了。” “你与宝珠,不过是泛泛之交,算不得什么好友……” 此话一出,魏骁又急急忙忙地打断。 “不是,不是,也没有那么不要好。” 皇后娘娘顺着问:“那就是要好了?” “嗯……”魏骁顿了一下,到底还是应了,“嗯,我们很要好。” “那就好了。” 正巧这时,帐外有宫人通报。 “回娘娘,牛乳燕窝炖好了。” “好。” 皇后娘娘应了一声,循声看去,只见帐外日光明亮。 日光照在篷布上,白晃晃的一片。 她转回头,看向魏骁:“今日天色不错,母后就不拘着你说话了。” “你去吧。燕窝有两碗,你与宝珠,一人一碗,喝了就出去玩儿。” “宝珠那边,你要多照顾着,有什么缺的少的,就来找母后要。” “是。” 魏骁站起身来,俯身行礼。 “儿臣告退。” “去罢。” 皇后娘娘朝他摆了摆手,见他出去了,才回到榻上,歪在枕上,预备歇一会儿。 魏骁离开帐篷,从宫人手里接过食盒,提着便要回去。 第74章 偷溜出门 下棋看书,说笑打闹。 吃点小零嘴,喝点小甜水。 虽然不能外出打猎,但几个少年待在帐篷里,照样能玩得有滋有味,嘻嘻哈哈的。 只是有的时候,他们看话本看得眼睛酸了,吃零食吃得嘴巴腻了。 下围棋,下着下着—— 钟宝珠忽然伸出手,想要悔棋。 魏骁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偏偏不许。 两个少年互不相让,争执不下。 “魏骁,你就让我悔一个子嘛!” “不行,钟宝珠,落子无悔。” “有悔,有悔!我很后悔!” “那也不行。” “就一个子!就这一回!” 钟宝珠竖起食指,摆在魏骁面前。 “你让我悔了这一子,我就再也不悔棋了!” 魏骁瞧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方才就是这样说的。” “我……” 钟宝珠一噎,还没来得及说话。 只听魏骁又道:“昨日也是。” “嗯?” “前日也是,大前日也是。” “啊?” “钟宝珠,自从你开始下棋,就没有一日不悔棋。你每时每刻都在悔棋。” “我哪有?!”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对着魏骁,怒目而视! “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哪有时时刻刻都悔棋?” “我顶多……顶多是……” 魏骁就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都坐在小榻上,中间摆着一张小案。 小案之上,是一个棋盘。 棋盘之上,显然是一盘未下完的棋局。 其实钟宝珠和魏骁的棋艺水平,都差不多。 两个人都是由兄长教导出来的,两个争强好胜的小臭棋篓子。 钟宝珠迟疑多心,致力于用自己不大的小脑袋,考虑到方方面面。 所以他爱悔棋。 往往是棋子刚落下去,手还没收回来,就要悔棋。 魏骁倒是果断,但却是果断地下错地方。 他脾气倔,跟狗一样。 就算事后发现自己错了,也梗着脖子,犟着嘴不承认。 非说这是自己的策略,输了棋局,不能输棋品。 他们和各自的兄长下棋,都不要紧。 钟宝珠会撒娇,钟寻会让着他。 魏骁不留情,魏昭也不让着他。 可他们两个,要是凑在一块儿,那就…… 那可真是天崩地裂,天塌地陷。 只这一会儿,两个人又闹起来了。 钟宝珠大声嚷道:“我哪有一直悔棋?我顶多是一日悔一回!” 魏骁淡淡道:“不可能。”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魏骁的左手,仍旧紧紧握着钟宝珠想悔棋的右手。 他探出右手,从衣袖里,摸出一张叠成小块的宣纸。 魏骁把宣纸放在案上,单手展开。 钟宝珠凑上前去,只见纸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的“正”字。 “这是什么?” 魏骁淡淡道:“钟宝珠,昨日七月廿九,你悔棋十八回。” 钟宝珠哽了一下:“十八……” “前日七月廿八,你悔棋二十三回。” “二十三……” “大前日七月廿七……” “够了!”钟宝珠大喊一声,打断他的话。 魏骁抬起头,面不改色地看向他。 “有……”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周身气焰蔫了下去。 “有那么多回吗?” “嗯。”魏骁颔首。 “这不会是你乱记的吧?” “不是。” “那……”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那你就不能让着我点吗?” 魏骁皱起眉头,别过头去,试图避开他的目光。 钟宝珠往前凑了凑,整个人趴在棋盘上,挤到他面前。 “魏骁,我今日还没悔几回呢,对吧?” “这是第八回。” “对啊,都还没十回呢。” 钟宝珠摇晃着身后,并不存在的小狗尾巴。 “你就让我再悔一回嘛。” 魏骁转过头,看着他:“既然如此……” 钟宝珠又眨了眨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你要是让我悔棋了,我会很高兴,很感谢你的!” 魏骁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不行。” “谢谢你……” 话音未落,钟宝珠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你说什么?” “不行。” “凭什么?!” 钟宝珠气得不行。 他一抹衣袖,就把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打乱。 魏骁低头看去,不敢置信:“钟宝珠!” “魏骁!” 钟宝珠翻过棋盘,猛扑上前,就要揍他。 魏骁见状,连忙扶住他的肩膀,按住他的腰肢。 “脚!钟宝珠,你的脚!” “脚没事!” 钟宝珠只用单脚站立,受伤的右脚高高翘起。 魏骁一边应付他,一边还得盯着他的脚。 免得他到处乱甩,不小心碰伤。 钟宝珠按着魏骁的肩膀,前后左右,使劲摇晃。 “魏骁,我再也不跟你一起玩了!”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钟宝珠又是一噎,“我在揍你!” “你在跟我玩。” “才没有!” 钟宝珠一脸认真。 “我要跟我哥一起玩,我要跟温书仪一起玩,我不要跟你一起了!” 旁边案前,正写功课的温书仪,握着笔,抬起头。 又是我吗? “魏骁,你怎么跟李凌一样?这么喜欢画正字记账?” 躺在吊床上,晃来晃去的李凌,也跟着抬起头。 还有我吗? “魏骁,你可讨人厌了!我要和……” 话还没完,魏骥和郭延庆就识趣地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宝珠哥马上就要点到他们的名字了。 这种事情,他们就不参与了。 先走为妙,免得七哥生气。 钟宝珠按着魏骁的肩膀,魏骁掐着钟宝珠的腰肢。 两个少年打打闹闹,在床榻上滚作一团。 最后,钟宝珠放下狠话。 “魏骁,你等着,我这就去叫我哥来!” 魏骁道:“我也喊我哥来。” “那我喊我爹来。” “那我就喊你爷爷来。” “我……”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 “那是我爷爷,你喊什么喊?你凭什么喊?” “上回你亲口说的,你爷爷就是我爷爷。” “我后悔了!我不仅要悔棋,我还要‘悔话’!” “不行,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啊!” 钟宝珠本来就不如魏骁高大,不如他力气大。 更别提,他现在还有一只脚不能动。 不多时,他就落了下风,被魏骁牢牢抱在怀里。 “钟宝珠,别乱动。” “就动!” 钟宝珠挥舞着双手,一个劲地扑腾着。 魏骁紧紧地抱着他,叫他动弹不得。 钟宝珠见自己打不过他,便大喊起来。 “爷爷!爷爷!别睡觉了,快过来帮我!” 他一喊,魏骁也跟着他喊:“爷爷!” 也是他爷爷!就是他爷爷! 不知不觉间,下棋的规则变了。 现在的规则是—— 谁先喊到老太爷进来,谁就赢了! 几个好友坐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文斗变成武斗,俱是一脸无奈。 “他们两个,怎么这样啊?” “宝珠的脚都伤成这样了,还要打架?” “你又不是第一日才认识他们。” “我们要不要上去劝架啊?” “不要吧。我们不仅劝不住,还很容易被误伤。” “也是。但也不能放着他们不管啊。” “要不然,我们上去,扶住宝珠的伤腿,帮他一把?” “想什么呢?怎么还帮上忙了?” “没事的,我数三声,他们马上就会好的。” “真的吗?你确定?” “确定。看我的吧。咳咳——” 李凌清了清嗓子,朗声唤道:“阿骁!宝珠!” 两个人齐刷刷转过头,连说话声音都同时响起。 一唱一和,说的话也一模一样,可谓是默契十足。 “干嘛?” “有话快说。” “有屁快放!” 李凌昂首挺胸,自信满满道:“你们两个,不要再打了。” “再打下去,就真的变成两只小狗了。” “我数三声……” 话还没完,钟宝珠和魏骁便不约而同地“哼”了一声,转回头去,继续打架。 “这还用你说?” “钟宝珠本来就是小狗。” “魏骁本来就是小狗!魏骁是狗脾气!” “你身上一股小狗味,还说我。” 恐吓无效,李凌脸上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数了三声。 “三……二……一……” 话音刚落,帐门外面,忽然传来一声—— “七殿下!钟小公子!几位小公子!” 一瞬间,两个少年停下打闹,转头看去。 两个人没好气地齐声问:“又怎么了?” “有一件事,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派遣小的,来说一声。” 众人又问:“什么事?” “回都城的日子定了,就在三日后。” “殿下与大公子,请几位小公子先准备着。” “该收拾的行李,叫侍从们先预备着。” “不至于到时候,手忙脚乱的,落下东西。” 今日是七月三十,三日后回都城,那便是八月初三。 满打满算,他们在骊山,也待了快一个月了。 第75章 打劫 备受宠爱的少年,就算崴伤脚、摔断腿,也一样能骑马。 只需要另一个弓马娴熟,并且对他百依百顺的少年。 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果然都是围着钟宝珠转圈圈的! 自从发现,右脚受伤,也不妨碍骑马之后。 钟宝珠就日日缠着魏骁,叫他带自己出去兜风。 只可惜,从他发现自己能骑马,到他们离开骊山,就只剩下三日了。 七月三十,到八月初三。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几个好友,抓紧最后的时日,在两位兄长和钟府长辈的看护下,漫山遍野地乱跑。 几位长辈,早已经想开了。 小狗爱玩爱闹,压根就关不住。 要他们乖乖待在帐篷里,等待回都,是绝对不可能的。 一会儿没看住,他们又要偷偷跑出去玩。 既然如此,堵不如疏。 他们跟着去便是了。 就这样,六个少年痛痛快快地度过最后三日。 八月初三,大军拔营,启程回都。 顾念着钟宝珠脚上有伤,家里人特意给他准备了一辆马车。 马车宽敞,是特意加大的,行驶在路上,一点儿也不颠簸。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塞着满满当当的靠枕 没想到,钟宝珠竟然不肯坐。 他非要和魏骁一起骑马! 家里人拗不过他,只得叫马车跟在后头。 要是钟宝珠骑马骑累了,随时可以上车。 狩猎队伍满载而归,浩浩荡荡。 和来时一样。 他们早上启程,中午在河边歇一歇。 吃过午饭,继续行进。 钟宝珠吃饱喝足,再加上日头一晒,便有点儿犯困。 他坐在马背上,靠在魏骁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也一闭一闭的。 眼看着就要栽倒下去,魏骁忽然收紧手臂,环住他的腰身,把他抱住了。 “钟宝珠!” “唔……” 钟宝珠“哼哼”了两声,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 “干嘛?” 魏骁语气笃定:“你睡着了。” “没有。”钟宝珠揉着眼睛,“我只是在眨眼,眨眼的时辰长了一点。” “眨眼要眨一个时辰,对吧?” 钟宝珠点点头,一脸认真:“嗯。” “傻蛋。”魏骁轻笑一声,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别骑马了,我也有点困了。” 钟宝珠纠正道:“我不困,没有‘也’。” “好。”魏骁改了口,“我困了,乌云一路载着我们,估计也累了。我们去坐马车,叫乌云也歇一会儿,怎么样?” 乌云就是魏骁坐骑的名字。 “好吧。” 钟宝珠分明困得不行,嘴巴却还很硬。 “既然你……和乌云都喊累了。” “走。” 魏骁回过头,抬手示意。 车夫会意,勒停马匹,停驻马车。 魏骁翻身下马,举起双臂,把钟宝珠抱下来。 动作熟练,行云流水。 两个少年登上马车。 几个好友见状,纷纷有样学样,也要去坐马车。 这几日玩得太厉害,他们都累得不行。 有人带头,自然都跟上了。 一瞬间,六个少年各自钻进马车。 魏昭原本骑着马,在前面带路。 回头一看,见他们都不见了。 魏昭特意带着钟寻,调转马头,过来笑话他们。 “哎哟!” “‘小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就是要骑马!’” “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 钟宝珠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他听见了魏昭的话,但是懒得回答。 魏骁应了一声:“不是我。” 魏昭故意问:“噢?那是谁?” “是钟宝珠。” 话音刚落,钟宝珠一蹬脚,就踹了他一下。 “魏骁,你好讨厌……” 魏骁却故意道:“我好好?” 钟宝珠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你好讨厌!” 喊完这话,钟宝珠就抱着毯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不管了,他要睡觉。 魏骁笑着,又拍了一下钟宝珠的屁股。 魏昭说了两句玩笑话,成功把他们惹毛了,带着钟寻,掉头就跑。 马车宽敞,里头只有钟宝珠和魏骁两个人。 几位长辈骑着马,在旁边护送。 几个好友在后面、魏骥的马车里。 钟宝珠吊着脚,躺在车里睡午觉。 魏骁不是很困,又怕钟宝珠睡着了乱动,碰到伤处,加重伤势。 有两个法子—— 要么他睡觉,但要抱着钟宝珠的腿。 要么他不睡觉,盯着钟宝珠点。 两者相较,魏骁还是选了后者。 这毕竟是在马车里,外面还都是人。 万一被人看见,他抱着钟宝珠的腿睡觉。 他身为皇子,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有点儿难为情。 所以,魏骁最后还是选了不睡觉。 他靠在马车壁上,一边盯着钟宝珠,一边打开报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册话本。 话本是李凌的,借给他们解闷用。 他与钟宝珠前几日就在看。 不过嘛,他们两个好像有点晕字。 不光是《春秋》、《左传》和《九章算术》,话本他们也晕。 两个人总是看一页,停两下。 有时抱怨对方看得太快,不等自己。 有时讨论一下情节,讨论半天。 所以,一册话本,他们看了十来日,才看了一半。 如今钟宝珠睡着了,魏骁自个儿看,全当打发时辰。 一开始,钟宝珠哼哼着,时不时还翻个身,扭动两下。 魏骁看书,也看得随意,胡乱翻一翻。 不一会儿,钟宝珠仰面朝天,一动不动,呼吸也慢慢匀长起来。 魏骁看着书页,不自觉皱起眉头。 最后,钟宝珠咂吧着嘴,彻底睡熟过去。 魏骁捻着书页,飞快地往后翻动。 这一章不好看,这一章没意思。 这一章…… 这一页为什么被折起来了?里面还夹着一朵干枯的桃花。 李凌这是……把干桃花当书签用? 所以,这一章特别好看? 魏骁又往后翻了几页。 忽然,他喉头一紧,身形一僵。 魏骁下意识抬起头,环顾四周。 只见马车窗扇紧闭,车帘垂落。 所有人都在外面,钟宝珠还在睡觉。 没有人在看他,没有人留意到他在看话本。 所以…… 魏骁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做贼似的,低头看书。 这一章讲的是…… 成亲。 魏骁低着头,眼里只剩下话本上的一行行小字。 似乎有点儿意思。 原来成亲,是真的要喝酒的。 他和钟宝珠一样,都还没喝过酒呢。 也不知道会不会喝醉。 原来成亲,还要作诗射箭。 射箭倒是没问题,钟宝珠射不准,他来射。 但是作诗…… 他和钟宝珠都不太聪明,旬考总考丙等,连书都不会背,更别提作诗了。 这可怎么办? 只能现在开始学了。 魏骁就这样,一边看话本,一边想事情。 看得认认真真,仔仔细细。 想得乱七八糟,杂乱不堪。 话本从成亲写到洞房。 洞房之事,也只有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随后便放下了帷帐。 魏骁看得入神,见成亲结束了,马上又往回翻。 他要再看一遍! 难怪,难怪李凌这么喜欢看这些话本。 确实好看。 就像有一根羽毛,在他的心上,轻轻地挠啊挠。 挠得他心旌摇荡,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涌上心头。 魏骁翻着话本,把这一章来回看了好几遍。 认真观摩旁人成亲,仔细研究成亲过程。 他看得忘乎所以,直到—— “魏骁,洞房就是亲嘴吗?” 话还没完,魏骁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倏地合上书册,猛地抬起头。 不知道钟宝珠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他就坐在魏骁面前,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他看到了!钟宝珠看到了! 魏骁登时追悔莫及,恨不得给自己两下。 怎么忘了盯着钟宝珠? 这下好了,被他看见自己看这种东西了! 这可怎么办? 魏骁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就在这时,钟宝珠又喊了他一声:“魏骁?” 魏骁竭力克制着,不动声色地应道:“嗯?” 方才那一觉,钟宝珠睡得很舒服。 他是自然醒的,如今起来了,也是精精神神的。 他看着魏骁,目光清明,眼神坦荡,像刚出世的小狗。 钟宝珠好奇问:“成亲了就可以亲嘴了吗?” “嗯……” 魏骁刚准备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改了口。 “我也不懂。” 他不懂! 他和钟宝珠一样,什么都不懂! “那亲嘴是什么感觉?” “不懂。” “除了亲嘴,成亲还要做什么?” “不懂。” 钟宝珠看着他,皱起小脸。 他不满道:“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啊?” 魏骁定定地望着他:“不懂。” “那你刚刚在看什么?” “没看进去。” “真笨!” “嗯。” 魏骁难得没有反驳,只是把话本收好,放回包袱里。 钟宝珠连忙扑上前:“你别收起来啊,给我看看!” 魏骁按住包袱:“没什么好看的,小孩子不能看。” 第76章 御史台 “爹,救我啊!” “钟大人,请留步!” “钟宝珠我们就扛走了!” “我们带他去弘文馆念书,等傍晚散了学,就把他送回来!” “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不必言谢!我们走了!” 钟三爷坐在房里榻上,还没回过神来。 魏骁就抱起钟宝珠,几个少年就抬起书箱。 一行人跟打劫似的,乌泱泱地从他面前跑过去。 他们一边跑,还一边七嘴八舌、嘤嘤嗷嗷地同他讲话。 少年人嗓门大,语调轻飘飘的,语速也快。 其实钟三爷压根就没听清楚,他们到底在喊什么。 只是听见“念书”和“弘文馆”等字眼,他便喜不自胜,忙不迭朝几个少年摆了摆手。 “好好好,快去快去……” “不好!” 话还没完,钟宝珠搂着魏骁的脖颈,从他身前探出头来。 他连声喊道:“不好,不好,不好!” “爹,你在干什么?” “他们要把我给抢走了!他们要把你最宝贝的珠珠给抢走了!” “你还坐着看?快来救我啊!” 钟三爷愣了一下,试探着站起身来:“嗯?救你?” 钟宝珠张大嘴巴,扯开嗓子:“对呀!救我!” 钟三爷往前走了两步。 钟宝珠忙不迭朝他伸出手,一脸期盼地看着他:“爹!” “来了来了!” 魏骁和几个好友顿觉不妙。 众人回头看去,眼见着父子二人的手,都要碰在一块儿了。 魏骁越发抱紧了钟宝珠,一声令下:“走!” 几个少年打起精神,齐声附和:“好!” 魏骁把钟宝珠往上掂了掂,继续大步往前走。 几个好友抬着书箱,紧随其后。 “爹!” “宝珠!” “呜呜……爹爹……” “七殿下,请松手!快松手!” 钟宝珠被魏骁抱着,在前面跑。 钟三爷摆动着双腿双手,在后面追。 父子二人都伸出手,只是谁也追不上谁,谁也碰不到对方的手。 如同相隔天堑银河一般。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钟府正门跑去。 快走啊!快追啊! 正门之外,一辆马车停驻。 钟寻独自端坐车内,小厮墨书跟随车旁。 车帘掀起,钟寻问:“什么时辰了?” 墨书恭敬答道:“回公子,只差一刻钟,便是卯正了。” “宝珠还没出来?” “是。” 墨书回头,望了一眼门里。 一行人从钟宝珠的院子跑过来,还没跑到此处。 因此,门里安安静静,风平浪静。 他转回头,道:“看这模样,小公子今日,应当是不去上学了?” 钟寻颔首:“是了。” 墨书思忖着,又道:“若是公子着急,小的进去看看?” “不必。”钟寻连忙摆手,“不要去喊宝珠。” “可御史台那边……” “再等一会儿。宝珠不来,总会派元宝过来,同我说一声。” “如此。”墨书壮起胆子,问道,“秋狩之后,第一日当值,公子也不怕迟了?” “来得及。”钟寻淡淡道,“宝珠不去弘文馆,不用绕路,我自行前往御史台,怎会来不及?” “公子不准小的去看看,只是在门外等着,这都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墨书皱起眉头,只是疑惑。 “请恕小的愚钝,公子到底是想让小公子上学,还是不想让小公子上学呢?” 钟寻轻笑一声,温声道:“宝珠受了伤,行动不便,我自然不想他再折腾。” “他和那群少年,日日凑在一块儿,打打闹闹,没个正形。” “万一又受伤了,才叫不好。” 墨书又道:“公子既然心疼小公子,何不进去,帮小公子求求情?” “今日一早,小的去膳房取早饭的时候,可看见了。老爷院里的侍从,端走了一碗牛乳。” “料想那碗牛乳,一定是给小公子吃的。” “老爷一向看重小公子的学业,小公子不上学,老爷怎会松口?” “依我看,还是得我们家公子,进去帮帮忙。” 墨书这一番长篇大论,倒是不无道理。 钟寻听了,却仍旧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 他淡淡道:“会的。爹一定会松口的。” 墨书自是不信:“公子……” “不光是我,爹也心疼宝珠。” “你没瞧见,在猎场里,爹为了宝珠,四处奔波忙碌。” “他心疼宝珠,宝珠对着他,撒两个娇,他自然应允。” “倘若我过去,对他们说,马车备好了,随时可以送宝珠去弘文馆。” “才是大大的不好。” 墨书皱眉,认真思索起来。 钟寻笑着,最后叹了口气:“所以啊——” “往日里,我叫你们把马车赶到偏门,在偏门外等。” “今日却叫你们传令,把马车赶到正门外。” “我不必进去,在门外等一会儿,给宝珠拖一拖时辰,也就足够了。” “事后爹问起来,我也好说。” “原来如此!” 墨书恍然大悟,不由地点了点头。 “公子真是聪明!” “一点小伎俩罢了,算不上聪明。” 钟寻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府门里。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料想宝珠已经把爹说动了。我们走罢。” “是。” 墨书领命,正要让车夫赶车出发。 就在这时,钟府之中,忽然传来一阵吵杂的人声。 “快!抓住他!别叫他跑了!” “站住!回来!别跑了!” “救命啊!” “这……” 马车还没起步,墨书转过头,看向钟寻,面露难色。 “公子,这……” 钟寻亦是怔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 “母亲前几日说,要宰羊宰猪,炖羊蹄猪蹄,给宝珠补一补身子。” “料想是膳房正要杀猪,不慎叫小猪走脱了,正在追赶。” “不要紧。你过去,叫他们小声些,别惊动几位长辈。” “是。”墨书领命,转身向回,“诶!里面的人,抓猪小声一些!别……” 话还没完,一个小小的黑影,一蹦一跳的,从里面窜了出来。 “嗖”的一下,从他身旁窜过去。 “不是小猪!不是小猪!” “是宝珠!是钟宝珠!”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办到的。 钟宝珠竟然挣脱了魏骁的怀抱,自个儿落了地。 他正用一只脚蹦跶着,动作灵活地往外逃窜。 钟三爷、魏骁和几个好友,在后面穷追不舍。 “救命啊!” “宝珠!当心摔着!” “摔着也比上学好!” 钟宝珠扭头一看,看见自家兄长的马车,就停在门外。 他忙不迭扑上前,要爬上去:“哥!哥哥哥!” 钟寻也连忙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把他拽了上来。 “哥,我们走!” “走去哪?” “去你当差的地方!去御史台!” 钟寻笑着,看看他,再看看外面一干人等。 钟宝珠还在不断催促:“哥!快走快走!” “好,听你的。” 钟寻轻笑一声,吩咐车夫:“走罢,去御史台。” 最后,他掀开车帘,对众人道:“爹、七殿下,别追了。” “宝珠我就先带走了,你们也快去当值上学罢。” “对了,还要劳烦七殿下,帮我们家宝珠告个假。” 钟宝珠趴在窗台上,从窗里探出脑袋。 他举起手,用力朝身后挥了挥。 魏骁带着一众好友,就站在路上。 一行人望着绝尘远去的马车,俱是满脸不忿。 不许!他们要去上学,钟宝珠也要上学! 钟宝珠不许丢下他们!不许自个儿偷懒! 钟宝珠见他们这副模样,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继续挥手,想了想,又把手心贴在嘴巴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再用力一挥。 宝贝儿珠珠飞吻一枚,送给诸位好友! 他走啦! 从此过上不用上学的好日子! 对了,还有他爹。 钟宝珠笑着,又给钟三爷也飞了一个小嘴巴子。 不能跟爹爹去鸿胪寺,只能跟着哥哥去御史台。 实在是太遗憾了! 嘻嘻! 钟三爷愣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待他回过神来,又是一阵捶胸顿足,一声长叹。 “哎呀!哎呀呀!” 他本来都想好了,要带着宝珠,去鸿胪寺显摆显摆。 他家宝珠长得漂亮,生得乖巧,嘴巴又甜,会哄人高兴。 和几个同僚的儿子比起来,也是毫不逊色。 结果…… 这下好了! 真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怎么叫寻哥儿给带走了? 马车驶过拐角,离开街道。 钟三爷气得直跺脚,转过头,看向几个少年。 几个少年也看着他,不由地捂住脖子,往后缩了缩。 “钟大人……” “宝珠爹爹……” “您别急!我们这就去追!”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往前跑。 他们是骑马过来的,魏骁牵来马匹,一个翻身上马,就追了上去。 钟三爷愣了一下,还是没来得及劝阻,眼睁睁看着他们跑了。 “诶!上学!” “快回来!去弘文馆!” “你们今日不去上学了?” 几个少年骑在马上,勒马停驻,回头看了一眼,齐声道:“不去了!” 第77章 遣返上学 “太子殿下!” “你来得正是时候!” “我们来了!” ——“你们别来。” 御史台。 魏昭提着食盒,静静地站在房门外。 钟宝珠、魏骁和几个好友,飞奔上前。 六个少年,像六只小狗,又像六个小野人。 他们撒开脚丫,摇着尾巴,围着他转圈圈,跳舞欢呼。 钟宝珠腿脚不便,也在魏骁的看护下,踮着左脚,一个劲地蹦跶。 “好耶!” “太子殿下,我要吃鱼!” 察觉到有人动他手里的食盒,魏昭一激灵,忙不迭举起手,把食盒举得高高的。 “诶!” 他喊了一声,又抬起头,眼巴巴地望向钟寻。 “阿寻,你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钟寻坐在书案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了?” 魏昭一哽,难得撒起娇来:“你没看见吗?他们欺负我!” 此话一出,几个少年都停下了蹦跶的脚步。 几个人站在原地,或是抱在一块儿,或是自己抱着自己。 他们倒吸一口凉气,都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咦——” 魏骁皱起眉头,一脸嫌弃:“哥,你今日讲话,怎么恶心巴拉的?” “就是!”钟宝珠马上跟上,“什么叫做‘我们欺负你’?你可是太子,我们还这么小,我们能欺负你吗?” 魏昭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能。” 那可太能了! 这几个小的,日日都在他和阿寻身旁捣乱。 搅得他们没一日安生! 钟宝珠见他这副模样,连忙往魏骁怀里躲了躲。 几个少年抱在一块儿,也跟着往后退了退。 好吓人噢! 见他们这副模样,钟寻赶忙扶着书案,站起身来。 他走上前,来到魏昭面前,挡在几个少年身前。 钟寻伸出手,从魏昭手里接过食盒。 “好了好了,他们几个年纪还小,爱玩爱闹。” 一接一送,钟寻趁机覆上魏昭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作为安抚。 “你跟他们计较什么?还‘欺负’上了?” 魏昭本来就没生气,方才也不过是跟他们闹着玩儿。 如今有钟寻亲自出面劝和,他整个人都软了下去,百炼钢化成绕指柔。 魏昭反手,也握住钟寻的手,攥在手心,捏了两下。 就连说话的语调,也跟着温柔起来。 “好,就听阿寻的。” 几个少年围在旁边。 看见这个场景,几个人不由地皱起小脸,眯起眼睛,朝同一个方向歪着脑袋。 他们两个在干嘛? 好好地说着话,怎么就拉上手了? 不过…… 好像也没有特别不对劲,他们两个经常牵手。 还有钟宝珠和魏骁,他们两个也经常…… 不等几个少年把事情想明白,魏骁率先回过神来。 他搂着钟宝珠,面露嫌弃,轻轻地“哼”了一声。 瞧他哥那副不值钱的样子! 真是丢他们兄弟二人的脸! 他这一“哼”,钟宝珠也反应过来。 他推开魏骁的手臂,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放手!” 钟宝珠踮着脚,蹦跶着,快步上前,冲进两个兄长中间。 “放手放手!走开走开!” 钟宝珠一把握住自家兄长的手,带着他就要走。 牵什么手?不许牵! 他还在这儿呢!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呢! 就算…… 就算他不在,也不能牵手! 钟宝珠拽着钟寻,气势汹汹地往里蹦跶。 钟寻只得依着他,一面跟着他走,一面回头看了一眼,对魏昭道:“快进来罢。” “这么点饭菜,一定不够他们吃。” “我已派了墨书,去八宝楼定了一桌席面,估摸着就快回来……” 听见“八宝楼”三个字,钟宝珠忙不迭回过头,眼睛一亮。 “哥,真的吗?” “嗯。”钟寻颔首。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高兴,马上反应过来,拉着他,把他按回书案前。 “哥,你坐!” “好。” 钟寻仍旧在主位上落座。 钟宝珠则在他身旁坐下。 严肃认真,专心致志,好似一只看门的小狗。 他扬起小脸,毫不客气地对魏昭道:“太子殿下也请坐吧。” “好。” 魏昭咬着牙,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少年,走上前去。 坐就坐! 钟宝珠这个小鬼头,专门和他作对。 不让他和阿寻一块儿用饭就算了,如今连座位都要隔开。 当真是…… 钟宝珠坐在兄长身旁,歪了歪脑袋,有恃无恐地看着他。 哼! 一个眼神还没甩过去,魏骁就按住了他的脑袋,捂住他的眼睛。 钟宝珠,你做什么呢? 不许给我哥抛媚眼! 钟寻见状,又打起圆场来:“好了好了,不要闹了。” 一行人暗中较劲,又闹了一会儿。 不多时,墨书便带着八宝楼的伙计回来了。 五个伙计,手里分别提着红木食盒。 众人把书案清空,铺上桌布,摆上菜品。 这才像样。 与此同时,魏昭也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把饭菜摆在钟寻面前。 怕钟寻抢不过这几个小的,更怕人抢不过这几只小馋猪。 魏昭一把东西放好,马上捉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在钟寻碗里。 “阿寻,你吃。” “好……” 话音未落,钟宝珠就喊起来:“我也要吃!” 魏昭无奈道:“你吃你吃,没人拦着你吃。” 钟宝珠举起碗:“那我也要……” 魏骁当即也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他碗里。 “我给你夹,别使唤我哥。” 钟宝珠皱起小脸,不敢相信地看着他:“魏骁,你还护上你哥了?” “我……”魏骁一哽,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就算是吧。” 魏昭笑着,神色动容:“瞧瞧,还是我弟弟对我好。” 魏骁对上他的目光,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去。 其实…… 他只是不想让他哥给钟宝珠夹菜。 八宝楼的饭菜虽好,但是魏昭带过来的,似乎也不错。 “嗯。” 钟宝珠一边吃,一边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太子殿下,这条鱼好好吃。你明日再叫人做吧。” “明日?”魏昭不敢置信。 “嗯。” “你们明日还要过来?” “对啊!”钟宝珠理直气壮,“我哥说的,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以日日过来。” 魏昭震惊:“阿寻?!” 钟寻垂眼,吹了吹筷子上的鱼肉:“我没说。” 魏昭当即有了底气:“听见没?” “没听见!”钟宝珠闹起来,“我就要吃鱼!就要吃!” “没有。” “太子殿下,你叫人做嘛!” “不做。” “我都受伤了,我要多吃鱼补一补!” “宝珠,你不要……” 就在这时,魏骁低头,瞥了一眼钟宝珠的脚。 他酸溜溜道:“你伤的是脚,鱼又没脚,吃鱼能补什么?” “补……”钟宝珠哽了一下,嘴硬道,“鱼有尾巴啊!尾巴和脚……都差不多!” “哼!” 魏骁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他看向魏昭,正色道:“皇兄,这道鱼,不是膳房做的吧?” 魏昭一怔,摸了摸鼻尖,显然有些心虚:“阿骁,说什么呢?” “是兄长亲手做的吧?” “咳咳……” 魏昭假咳两声,也别过头去。 魏骁也转过头,看向钟宝珠。 本以为钟宝珠知道,这道菜是魏昭做的之后,会少吃一些。 结果…… 钟宝珠一听这话,扒拉着碗筷,吃得更起劲了。 吃掉!吃掉!全部吃掉! 不能让他哥吃! 魏骁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抬起头:“干嘛?” “你……” 魏骁气得不行,却又不能明说。 “你吃点别的,给别人留点!” “噢。”钟宝珠瘪着嘴巴,“这么小气。” “我小气?我只是……”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掐起来。 话还没完,魏昭忽然怒喝一声—— “慢着!” 钟宝珠和魏骁都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只见魏昭一改方才心虚的模样,整个人都坐直了,周身气势也摆起来了。 “你们两个,还有你们几个。” “今日不是该在弘文馆上课吗?”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你们又逃课了?!” 虽是问话,语气却是笃定的。 几个少年一愣,自知理亏,赶忙挤成一团。 “不是逃课……” “我哥已经答应了,是他带我们来的……” “我们不是故意的……” 钟寻见状,却只是吃饭,并不解释。 也是时候,把他们送回去了。 “逃课还不是故意的?” 魏昭一拍桌案。 “快吃!吃完就送你们回去!” “好……” 几个少年捧着碗筷,连忙低下头,乒乒乓乓地往嘴里扒饭。 “一群小混蛋,简直是无法无天!” 魏昭嘴上教训着他们,手却按着胸膛。 还好还好。 总算把话头给转过去了。 钟宝珠和魏骁,总逮着那条鱼说,差点儿把他的老底都掀了。 魏昭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钟寻又笑着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第78章 流氓 皇帝岂止是许久没来过弘文馆? 他简直是…… 四五年都没来过了。 弘文馆,走廊上。 皇帝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安乐王紧随其后。 他二人本就是亲生兄弟,又逢中年发福,身材走样。 仅仅两个人,就把并不宽敞的走廊,挡得严严实实的。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只得收敛了神色与言语,安安静静地跟在后头。 魏骁扶着行动不便的钟宝珠。 钟宝珠也紧紧握着魏骁的手。 一个劲地捏他的手指,挠他的手心。 这一回,魏骁可不能再跟上回一样。 和皇帝对着干,给皇帝甩脸色,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了。 上回那是事出有因。 一则,狩猎之事,本就是他们占理,魏昂有错,皇帝偏心。 二则,从三月踏青,到七月生辰,再到八月秋狩,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地偏心魏昂。 大大小小,林林总总。 魏骁也是忍了三四回,才忍无可忍,有了猎场里的爆发。 皇帝当时觉得惭愧,脸上挂不住,心里也过意不去,才肯忍耐魏骁这一回。 如今他带着安乐王过来,面上神色与言语之间,并没有太多怪罪。 反倒有点儿讨好的意思。 所以他此来,应该是来找魏骁,修复延续父子亲情的。 倘若魏骁还同上回一般,破口大骂,只怕要糟。 钟宝珠放心不下,生怕魏骁不明白。 他只能牢牢抱住魏骁的手臂,整个人都要挂在他身上。 要是魏骁忽然暴起,他还能阻拦一二。 两个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地往前走了几步。 魏骁原本身板挺直,昂首挺胸,面无表情地望着皇帝的背影。 察觉到挂在自己手臂上的人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魏骁便收回目光,垂眼看去。 他压低声音,问:“钟宝珠,你在干嘛?” “我……” 钟宝珠哽了一下,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抱他抱得更紧了。 “我受伤了,走不稳,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问?” “你快把我的衣袖撕下来了。” “啊?” 钟宝珠一愣,低头看去。 只见魏骁的手臂,连带着他的衣袖,都被自己抱在怀里,一个劲地往下拽。 魏骁的衣领,都被他拽变形了,马上就要露出一个大洞来。 得亏衣料结实,才没被他扯开。 “噢……” 钟宝珠回过神来,忙不迭松开手。 刚松开一瞬,他忽然想起什么,马上又黏了回去。 “不……不行……” 宁愿把魏骁的衣袖扯烂,也不能让他再犯傻。 魏骁见钟宝珠一脸紧张兮兮的模样,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笑起来,按了一下钟宝珠的脑袋,揉了两把他的头发。 “别担心,不会了。” 钟宝珠皱起小脸,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的?” 魏骁颔首:“真的。” “嗯。” 正说着话,一行人便来到思齐殿前。 苏学士正坐在讲席上,一边悠哉悠哉地饮茶,一边翻看几个少年昨晚写的功课。 听见宫人高呼,圣上驾到。 他忙不迭站起身来,俯身行礼。 “见过圣上!圣上大驾光临,臣有失远迎!” “苏卿不必多礼。” 皇帝今日,竟是难得的好说话。 他摆了摆手,便朝讲席走去。 “是朕一时兴起,想过来看看阿骁与阿骥。” “是。” 安乐王与苏学士侍立一旁。 几个宫人赶忙上前,把案上杂物收拾了,又奉上新的茶水。 皇帝在案前落座,转过头,看向一众少年,眼里竟有几分笑意。 他笑起来,抬手吩咐宫人:“给这几个小的赐座。” “是。” 宫人送来软垫,依次摆好。 魏骁与魏骥二人,身为皇子,自然坐在最前面。 剩下的,钟宝珠、李凌、温书仪与郭延庆。 是谁的伴读,就坐在谁身后。 等他们坐下的空隙,皇帝又低下头,随手翻了翻案上的宣纸。 皇帝问:“这是他们的功课?” 苏学士应道:“回圣上,是。” “嗯。”皇帝颔首,不免多看两眼,“这是谁的字?怎的写得如此杂乱?” “圣上……” “阿骁?原来是你。” 皇帝轻笑一声,语调里带着纵容宠爱。 他应该是想与魏骁玩笑一番。 可是魏骁,显然没有这个心思。 魏骁皱起眉头,一脸不耐。 本想轻哼一声,别过头去。 可身后的钟宝珠,一个劲地拽他的衣袖,叫他忍耐。 既然如此,他也只好忍耐下来。 魏骁板着脸,一言不发。 写得丑就写得丑,关他屁事?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管过他的功课。 为何今日心血来潮? 魏骁看他,不像是来检查功课的,倒像是来找茬的。 皇帝抬眼,见魏骁沉默,面上神色一凝。 他顿了顿,又开了口:“朕记得,你小的时候,写字就是这样。” “这么多年过去,人长大了,也长高了,却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不光是字迹,就连脾气性子,也不曾变过。” “还是一头小牛,又犟又倔。” 魏骁望着他,定定道:“父皇过奖。” 他终于开了口,说的却是这样的话。 皇帝一时间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呀。” 他抬起手,指了指魏骁。 魏骁不愿意叫他用手指着,便别过头去,不理会他。 皇帝低下头,继续看他写的功课。 他问:“阿骁,‘宋督弑其君’何解?” 魏骁转回头,定定地看着他:“不懂。” “‘滕子来朝’何解?” “不懂。” “这是桓公几年的事情?” “不懂。” 不管皇帝问什么,魏骁只有两个字—— 不懂。 钟宝珠和李凌也不懂。 两个人坐在他身后,一个劲地朝对方使眼色。 ——你懂吗? ——我也不懂! ——那怎么办? 就算他们想提醒魏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魏骁如此执拗,油盐不进,皇帝也变了脸色。 他放下手里纸张,轻斥一声:“魏骁!” 钟宝珠见状不妙,又要去拽魏骁的衣袖。 魏骁也不怕他,反手握住钟宝珠的手,定定地看回去。 他神色坦荡,毫无惧色:“回父皇,我不是故意跟你作对,我真的不懂。” 皇帝不敢置信地问:“夫子上课,你都没听讲吗?” “时听时不听,听过的都忘了。” “你……” 皇帝扶着额头,只觉得哭笑不得。 “那你的伴读……” 钟宝珠和李凌连忙往魏骁身后躲了躲。 魏骁也坐直起来,挡住他们两个。 “他们也不懂。” “什么?!” 皇帝震惊。 苏学士见状不妙,赶忙就要请罪。 眼见着要牵连到夫子,几个少年也有点慌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就要给苏学士求情。 “回圣上,此事不怪苏学士,是我们……”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安乐王,忽然开了口。 “皇兄。” “嗯?” 安乐王凑上前,挡在几个少年前面。 他笑眯眯的,仍旧是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 “苏学士博古通今,学富五车。” “皇兄当年,不正是看中他这一点,才钦点他为弘文馆学士的吗?” “此事应与苏学士无关,是这几个小的,刚从骊山猎场回来,玩心不定,还没收心罢了。” 这话一出,皇帝自然不能再问罪苏学士。 人是他亲自挑选的,他再大肆问罪,岂不是承认自己眼光不好?选错了人? 几个少年也连声附和:“是。” “苏学士讲课讲得很好,是我们不好,没有认真听讲。” “请圣上恕罪!我们回去,一定好好学。” 安乐王笑着,继续道:“既然这群小的没学会,皇兄又正好来了。” “不如就请皇兄,给他们上一堂课,把他们不会的地方,都讲清楚。” “臣弟向来喜好玩乐,不学无术,也没正经读过《春秋》。” “今日也算是沾一沾他们的光,洗耳恭听皇兄教诲了。” 这几句话,更是拍马屁拍到了点上。 皇帝此来,本就是冲着魏骁来的。 若是再吵起来,也非他所愿。 安乐王请他讲课,既能叫他父子二人相处相处,也抬了皇帝一抬。 叫他在几个小的面前,显摆显摆。 皇帝自然高兴,面上怒意,一扫而空。 “好,朕给你们讲。” 只是苦了魏骁一行人。 他们本就不喜欢皇帝,如今还要在这儿听他讲课,实在是有些煎熬。 不过…… 钟宝珠拽了拽魏骁的衣袖,温书仪握住李凌和郭延庆的手。 安乐王也回过头,又无奈又安抚地看了他们一眼。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样了。 暂且忍耐罢。 这还是皇帝头一回给他们讲课。 皇帝兴致勃勃,翻开苏学士留在案上的书册。 他讲了两句,几个少年胡乱听着,也胡乱点着头。 只有安乐王一边护着他们,一边捧皇帝的场。 “原来如此,皇兄高才。” “臣弟从前只觉得《春秋》枯燥,语无伦次。” 第79章 教坊 时隔四五年,皇帝难得驾临弘文馆。 那日最后—— 魏骁背着钟宝珠,两个人打打闹闹地、从恭房回来的时候。 安乐王带着一众宫人,又过来了。 他奉圣上旨意,打开宫廷私库,挑选一些纸墨笔砚,赐给七皇子魏骁和九皇子魏骥,以及他们的伴读。 一则,勉励他们,用功念书。 二则,皇帝还是想同魏骁缓和关系。 皇帝不能赔礼道歉,承认自己错了。 派人送一些东西过来,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魏骁自然不这么想。 他心里不屑,也不愿意与皇帝再续父子亲情。 只是…… 皇帝本人没来,来的是安乐王。 魏骁与安乐王,素无过节,关系甚好。 魏骁不擅长迁怒,更不想害得小皇叔办不好差事,被皇帝问罪。 他只好带着钟宝珠与一众好友,领旨谢恩,把东西收下了。 宫廷私库里的东西,都是历朝历代传下来的珍奇宝物。 更别提安乐王本就偏心他们,给他们挑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 魏骥与郭延庆年纪小,心眼也大,瞧见这些好东西,爱不释手,马上就要用起来。 魏骁一开始嫌膈应,捻起来看一眼,就丢到一边,说什么都不肯用。 见此情形,钟宝珠连忙凑上前,探出脑袋。 “魏骁,既然你不要,那就统统送给我吧!我不嫌弃!” 他一边说,一边张开双手,就要把东西全都抱进怀里。 没想到,魏骁霸道得很。 他正色问:“钟宝珠,你是谁的伴读?” 钟宝珠脱口而出:“你的啊。” “我不用,你也不许用。” “凭什么?”钟宝珠不服气。 “就凭你是我的伴读。” 魏骁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定定地看着他,说的话也掷地有声。 “你是我的人,你得和我站在一边。” “你脑子有毛病,谁是你的人?” 钟宝珠皱起小脸,一脸嫌弃。 他嘴里这样反驳着,两只手却还是放开了,把东西丢回托盘里。 “就是你。” 魏骁最后应了一声,又转过头,看向李凌。 “李凌,这些东西给你。” “好啊!好啊!阿骁,难得你对我这么好……” 李凌受宠若惊,欢天喜地的,就要上前。 话没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李凌皱起眉头,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魏骁。 “钟宝珠是你的伴读,是你的人,所以你不许他用这些东西。” “那我是谁?” 他举起手,指着自己,大喊起来。 “那我是谁?!” “魏骁,你告诉我,那我是谁?!” 听见他这样问,魏骁才反应过来。 他自觉说错了话,倒吸一口凉气,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李凌,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凌压根不理他,只是指着自己,步步朝他逼近。 “我是别人的伴读,我是别人家的人。” “我是过路的路人,我是弘文馆里的宫人。” “对吧?” “不是。”魏骁试图辩解,称呼都换了好几个,“阿凌……表哥……” 李凌连声质问他,问完了,又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那可真是恭喜你了!” 钟宝珠也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关我什么事嘛?你干嘛迁怒我?明明是魏骁……” 李凌朝他挤眉弄眼,阴阳怪气道:“旁的皇子都有两个伴读,每个伴读只有半个皇子。” “七皇子只有你一个伴读,你有一整个皇子。” “恭喜你噢!”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也是无奈。 他故意顺着李凌的话,说:“多谢多谢,同喜同喜。” 李凌又道:“我是长在墙角的杂草,我是漂在湖里的落叶,我是被你们两个射中的靶子。” 钟宝珠忙道:“别这样说嘛。” 魏骁也道:“表哥,不要妄自菲薄,你是我唯一的表哥。” 李凌扯了扯嘴角:“好啊,我不妄自菲薄。” 他斜眼看着他们,又用手指着他们。 “你是小狗!你是小猪!” 一听这话,钟宝珠和魏骁齐声道—— “干嘛骂人啊?” “有点过了。” 李凌冲着他们,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抱着手,扭过头去。 “这个弘文馆,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每回和你们待在一块儿,我都觉得自己很多余!” “好像我就不该待在这儿似的。” 见他真有些恼了,钟宝珠与魏骁对视一眼,赶忙上前。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拍拍他的肩膀。 “李凌,别生气了。” “魏骁说话不过脑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钟宝珠,你说话才不过脑子。” “魏骁,就是你惹的李凌……” “嗯?”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李凌再次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 “诶!倘若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现在过来,应该是来哄我的吧?” “怎么又和对方吵起来了?” “我呢?你们两个把我摆在哪里?” ——“中间!” 钟宝珠笑嘻嘻的,魏骁眼里也带笑。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摆在中间!” “别生气了。” “我们把好东西留给你,你还生气。”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靠抢的!谁抢到算谁的!” 李凌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们:“真的?” “真的!”钟宝珠举起手,“我宣布——” “现在开抢!” 他一声令下,李凌马上挣开他们的束缚,回头去拿东西。 钟宝珠和魏骁也不跟他抢,只是跟在后面,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欢呼,营造这些东西很抢手的模样。 毕竟方才的事情,是他们对不住李凌。 这些东西,就当是给李凌的补偿吧。 几个好友在那边挑东西。 钟宝珠和魏骁,又走到安乐王面前,向他道谢。 安乐王好说话,只说是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两个少年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安慰他。 钟宝珠道:“小皇叔,上午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 魏骁也道:“他……那个人……一直都是那样的性子。” 两个人说得含糊,但安乐王也听懂了。 他们指的是,今日上午,皇帝说他,虽然被先皇带在身边,但是连《春秋》都没读过。 皇帝语带恶意,两个少年不仅听出来了,竟还记挂着他,特意过来宽他的心。 安乐王看着他们,面上神色一凝。 紧跟着,他扯了扯嘴角,朝他们露出一个宽厚温和的笑。 他温声道:“什么事情?小皇叔早就忘记了。” 他故意这样说,两个少年也没有再戳穿。 钟宝珠笑起来,魏骁也缓下神色:“那就好。” 安乐王颔首,又挨个儿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好孩子。” 几个少年把赏赐瓜分完毕。 正巧武课下课,时辰也不早了。 眼看着日头落山,宫门即将下钥。 安乐王便没想着亲自回去复命。 要是进了宫,赶不及出来,他还得住在宫里,白白浪费一个晚上。 所以,他叫送东西的宫人回去,同圣上回禀一声,说东西送到了,便也罢了。 他自个儿,则和几个少年一起,从弘文馆正门离开。 大大小小一行人,也有段时日没凑在一块儿了。 安乐王说,请他们去八宝楼吃饭。 吃完晚饭,再带他们去西市逛逛。 几个少年也不客气,跑回思齐殿,拿上书袋,就跟着他去了。 安乐王生得胖,他们又跑到他面前,围在他身旁。 “小皇叔,我们练了一下午的射箭,手都酸了!” “您看,我的手都在抖呢。” “今日的功课又多,书袋好重啊……” 安乐王会意,竟也不恼,依次接过书袋。 或搭在肩膀上,或挂在脖子上,或拎在手里。 他一个人,倒是背了六个书袋。 温书仪本来有点儿不好意思,也没打算叫安乐王帮他背书袋。 但是钟宝珠拽着他的书袋带子,硬是把东西扯了下来。 安乐王也笑呵呵的,挂在身上。 由不得温书仪不好意思。 安乐王背着书袋,在前面走。 几个少年围簇在他身旁,一个劲地夸赞。 “多谢小皇叔!” “小皇叔最好了!” 一行人走出弘文馆正门,喊上在门外等候的钟寻与魏昭,一块儿去吃饭。 八宝楼的菜色,还是那几样。 只是时近秋日,适合进补。 安乐王又给他们点了一道清炖乳鸽。 一行人吃饱喝足,便出去闲逛。 都城东西,分别有两个市集。 东市规整,是达官显贵们爱去的地方。 荣夫人的铺子,就多开在东市,赚的钱也多。 西市繁杂,卖什么的都有,买什么的也都有。 三教九流混杂,甚至还有西域人、波斯人和阿拉伯人。 他们不买首饰,不定衣裳,自然喜欢去西市闲逛。 去西市的路上,路过一处张灯结彩的地方。 三层小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 屋檐之下,挂着一长串的灯笼。 灯笼形制不一,上面画着花鸟鱼虫。 钟宝珠看着,眼睛都亮了。 他不由地张大嘴巴:“哇!好漂亮啊!” 下一刻,魏骁就捂住了他的眼睛。 第80章 生辰 “什么?!” 弘文馆,思齐殿。 窗外北风呼啸,白雪飘洒。 殿里烧着地龙,点着炭盆,温暖如春。 几个少年或站或坐,聚在一块儿,手里都拿着一封正红的请柬。 “钟宝珠,你的意思是——” “腊月初六那日,你要端坐在钟府正堂,主位之上。” “而我们拿着生辰礼,依次入内,来拜见你,给你祝寿?” 钟宝珠就站在他们面前,双手叉腰,双脚分开。 他昂首挺胸,用力点了点头:“对啊!” 魏骁垂眼,看看手里请柬,又抬起头,看看钟宝珠的脸。 他轻笑一声,故意问:“敢问宝珠小公子,今年高寿?过的是几岁生辰?” “我今年十三岁,过的是十四岁生辰啊。” 钟宝珠指了指他手里的请柬。 “这上边都写着呢,还是我亲自写的,怎么了?”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都激动起来。 “钟宝珠,你也知道,你过的是十四岁生辰啊?” “区区十四岁生辰,摆这么大的架子做什么?” “还要我们去参拜你,你做什么美梦呢?” 钟宝珠早就预料到了他们的反应。 他也不恼,只是好声好气地跟他们解释。 “别急别急,你们别急嘛。” “前几年,我爷爷过七十大寿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啊。” “他坐在正堂主位,所有人依次进来,向他行礼,给他送礼,还祝他高寿。” “我当时就觉得,这样好气派啊,我也要这样过一回生辰。” 魏骁见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叹了口气,又问:“你爷爷过的是七十大寿,你呢?你过的是什么寿?” 钟宝珠举起手,握紧拳头,振振有词:“我过的是‘十四小寿’!” “哈哈哈!” 听见这话,魏骁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他不再言语,只是一个劲地笑。 几个好友却不服气,还想跟钟宝珠辩一辩。 温书仪耐着性子,温声解释道:“宝珠,你爷爷年岁大了,既是太傅,又是长辈,所以这样过寿。” “你还小呢,都没长大,怎么能这样过生辰?有点儿别扭。” “况且,你想这样过生辰,家里人赞成吗?” “赞成啊。”钟宝珠一脸坦荡,“爷爷说,只要我高兴就好。” “我娘也说,这是我的生辰,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我爹一开始不赞成。我娘踹了他两脚,他就赞成了。” “所以我才特意写了请柬,今日带来,发给你们。” 既然如此,温书仪也无话可说。 他拿着请柬,后退几步。 紧跟着,李凌也开了口。 “我不管,钟宝珠,反正我不去参拜你。” “随便你啊。”钟宝珠道,“我们五个在一块儿玩,你不许来,我们孤立你。” “你……” 李凌一噎,也败下阵来。 魏骥和郭延庆赶忙顶上。 “宝珠哥,你的架子也太大了吧?” “之前我们过生辰,都没这样过。” “七哥是皇子,他都没叫我们参拜他。” “既然如此——” 钟宝珠眼珠一转。 “那从明年开始,你们两个,也可以这样过生辰。” “我也可以拿着生辰礼,去拜见你们啊!” 两个小的眼睛一亮,跑上前去:“真的吗?” 钟宝珠拍着小胸脯,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 “那感情好!就这样过!” “轮到我们的时候,我们也要这样过!” “宝珠哥,你真是聪明!要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生辰能这样过呢。” 钟宝珠寥寥数语,便击退温书仪和李凌,收服魏骥和郭延庆。 只剩下一个人,那就是—— 钟宝珠转过头,看向魏骁。 “怎么样?魏骁,你要来吗?” 李凌上前,试图拉拢他的表弟。 “阿骁,有点骨气!不要去参拜他,我们一起不去!” 魏骁坐在书案前,目光上下扫视,又把手里请柬扫了两边。 请柬是钟宝珠自个儿裁纸,自个儿写写画画,捣鼓出来的。 正红的纸张,开头不是魏骁的名字,而是一只狪狪。 圆滚滚的墨字,邀请他腊月初六,来钟府赴宴,为钟宝珠庆生。 钟宝珠的名字与落款,也不是他的名字,是一个鼻孔朝天的小猪头。 又可爱又有意思。 魏骁合上请柬,抬起头,同时对上钟宝珠和李凌的目光。 李凌双手合十,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阿骁?” 钟宝珠却双手环抱,扬起小脸,有恃无恐:“魏骁!” 和请柬上的小猪头,简直一模一样。 魏骁清了清嗓子,看着他们,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去。” “耶!” “不——” 魏骁答应了! 钟宝珠当即举起双手,原地蹦起,欢呼起来。 李凌则捂着脑袋,倒在地上,一败涂地。 “阿骁,你和钟宝珠不是死对头吗?” “你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顺着他?” “你喝迷魂汤了?还是钟宝珠给你下药了?” 魏骁翘起嘴角,眼里带笑:“钟宝珠生辰,本月他最大。” 听见这话,李凌嚎得更厉害了,钟宝珠也欢呼得更起劲了。 他扑上前,搂住魏骁的脖颈,用脸颊蹭了一下魏骁的面庞。 像小狗一样。 魏骁身形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钟宝珠一扭身子,又顺势坐在他的腿上。 钟宝珠坐在魏骁怀里,抬了抬下巴,得意洋洋地看着李凌。 “李凌,怎么样?” “你是来,还是不来?” 李凌看着他们两个,这副“小狗得志”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 他咬着牙,磨了磨后槽牙。 最后,还是李凌松了口:“来就来!” 几个好友都在钟府玩儿,他可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家里。 “好噢!那就这样说定了!” 钟宝珠一只手搂着魏骁的脖颈,一只手指着他们,挨个儿点过去。 “你你你……你们所有人都来!”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有点儿无奈,又有点儿想笑。 他们拖着长音,齐声应道:“好,知道了。” “我们忍辱负重,去拜见你,你可得准备点好吃的、好喝的,好好招待我们。” “忍辱负重?有这么不情愿吗?那你坐在柴火堆上,吃蛇胆好了。” “为什么?” “因为‘卧薪尝胆’啊!” 一行人凑在一块儿,又说了一会儿话。 钟宝珠仍旧坐在魏骁怀里。 他又扭了扭身子,想要坐得更舒服些。 魏骁抬起手,正要按住他的腰,叫他别乱动了。 就在这时,殿门从外面打开。 苏学士夹着书册,从殿外走进来。 钟宝珠扭过头,看见是他,“哧溜”一下,就从魏骁怀里爬起来了。 “夫子!” 魏骁只觉得怀里一空,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 钟宝珠浑然不觉,从怀里拿出一封请柬,跑到苏学士面前。 “夫子,给你的!” “噢?” 苏学士十分惊奇:“今年我也有份?” “嗯。”钟宝珠点点头,“爷爷说,既然今年的生辰宴办得大,那就把我相熟亲近的人,全都请来!夫子自然也在其中!” “好好好。” 苏学士受宠若惊,拿着请柬,也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多谢宝珠相邀,夫子一定前去。” 钟宝珠又道:“夫子要去,宝珠不胜荣幸,只有一点……” 苏学士疑惑:“嗯?” “腊月初六那日,能不能不布置功课啊?” 苏学士思忖片刻,故意道:“到时候再说罢。” 他转过身,假意要走。 钟宝珠连忙上前,要拽住他的胳膊。 “别嘛!现在就说!” 几个好友见状,也赶忙上前。 和钟宝珠一块儿,围堵苏学士。 “夫子!求您了!” “宝珠生辰,可是个大日子!” “夫子也不想,宝珠过完生辰,还要补功课吧?” 苏学士抬起手,指着他们:“你们啊你们。” “上个月,为了庆祝宝珠的右脚好了,不让我布置功课。” “上上个月,为了庆祝书仪的生辰,不让我布置功课。” “上上上个月,为了庆祝延庆的生辰,还不让我布置功课。” “有你们这样做学生的吗?” 众人昂首挺胸,理直气壮:“有!” “依我看,你们不如再结识几个好友,凑齐十二个月的生辰。” 苏学士扶额失笑。 “如此一来,不就年年不用写功课了?” 李凌抚掌:“好主意啊!夫子,您真聪明!” 见苏学士变了脸色,钟宝珠忙道:“苏学士,我们不贪心!” “我们只求腊月初六,好不好嘛?” “不好!” 苏学士一口咬死,不肯松口。 几个少年缠着他,撒了一会儿娇。 见实在是没用,苏学士又敲了钟。 一行人只好暂时歇了心思,各自回到书案上,开始上课。 不错,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还是没来弘文馆。 三四个月过去,魏昂屁股上的伤,早已经好全了。 只是不知为何—— 许是魏昂怕了他们,许是太子殿下的谋划没有结束。 又许是皇帝的刻意安排,怕他们再打起来,故意把他们分开。 第81章 生辰礼 “今日是什么大日子?” “怎的钟府上下,处处张灯结彩?” “钟老太傅也亲自在门外迎客?” “怕不是有贵客临门,圣上驾临,也不一定。” “哪儿啊?你不知道?今日是钟小公子的生辰。” “钟小公子?他今年才多大?” “左不过……十来岁吧?”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这就办起寿宴来了?” “家里人宠着,对他百依百顺,有什么不能办的?” “可我还是不信。” “不信算了。” 几个素不相识的过路人,从钟府正门外路过。 看见这样大的阵仗,几个人不由地凑在一块儿,嘀咕了两句。 话音未落,就在这时。 五六个侍从,抬着两个大箩筐,从府里走了出来。 箩筐之中,装的是满满当当的芝麻胡饼。 胡饼之上,又用筷子蘸了胭脂,戳了一个小红点儿。 胡饼是刚出炉的,表皮酥脆,还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儿。 热气飘散,香气四溢。 几个人看见闻见,更是连路都走不动了。 他们都噤了声,眼巴巴地望着钟府。 只见几个侍从把箩筐放下。 钟老太傅走上前,瞧了一眼,便道:“快去把宝珠喊来。” “是。” 侍从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一个清清朗朗的少年声音传来。 “我来啦!爷爷,我来啦!” 众人再次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量小小,唇红齿白的少年,身着红袍,头戴玉冠,从府里跑了出来。 几个少年或着黑衣,或着蓝衣,都快步跟在他身后。 可是一打眼看过去,还是为首那个,最为漂亮显眼。 钟老太傅一看见他,眼里面上,就带上了浓浓的笑意。 “诶!” 他应了一声,忙不迭朝钟宝珠招了招手。 “宝珠,快过来!” “来了!” 钟宝珠一路小跑,跑到老太爷面前。 因为跑得太快,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跟小狗打哈欠似的,吐出淡淡的白气。 “来,把喜饼分给大家。” “好。” 分派喜饼,是大庆的规矩。 谁家有喜事,老人过寿,娶妻生子,金榜题名。 都要做一些胡饼,在家门前,散给路人。 好叫旁人也沾沾喜气,一同乐一乐。 钟宝珠出生那日,家里人就分了喜饼。 后来他年年生辰,年年都有这样一遭。 孩童降生,派发喜饼,本是常理。 降生一回,及冠一回,娶妻一回,也就足够了。 可如同钟府一般,如此宠溺孩子的,却是少见。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来到箩筐前。 钟宝珠小手一挥,一声令下。 元宝便拢起双手,做喇叭状,喊了起来。 “各位!各位!”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邻里街坊!” “今日是腊月初六,我们家小公子的十四岁生辰!” “府里特制喜饼两筐,分与众人,散散喜气!” “承蒙不弃,劳烦各位,对我家小公子,说两句吉利话!” 他这样一喊,原本站在钟府门外的几个路人,赶忙快步上前。 方才说“不信”的那个人,还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这下信了!这下信了!” 他一扭身子,就挤到最前面。 “钟小公子生辰大喜!”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钟宝珠昂首挺胸:“多谢!” 元宝用油纸包起一块胡饼,递给那人。 “您拿好。” “好嘞。” 那人捧着胡饼,欢天喜地地走了。 钟府好啊!钟小公子好啊! 望钟小公子长命百岁,他年年都能领胡饼吃! 老太爷站在一旁,看着路人喜出望外的模样,捋着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钟府众人,要的就是这样的祝愿。 别管他们是为了什么,为了胡饼也好,为了好处也好。 只要是祝愿,那就足够了。 况且,用一块胡饼,就能换来几句吉利话,那可太划算了。 钟府众人,始终坚信,祝福宝珠的人越多,他们家宝珠就能过得越好。 只要宝珠长得好,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钟宝珠挺直小身板,站在箩筐前,挨个儿接受路人的祝愿。 不多时,一筐胡饼就见了底。 这个时候,他邀请的几十位宾客,也陆陆续续地过来了。 最先来的,是安平侯府的老夫人。 也就是荣夫人的母亲,钟宝珠的外祖母。 荣夫人在家里就是老幺,备受宠爱。 钟宝珠也是最小的。 而且是钟府和安平侯府合起来,最小的那个。 安平侯府平日里,也十分宠爱钟宝珠。 每个月都要喊他过去用饭,时不时还送些衣料首饰来。 钟宝珠今日身上穿的,就是老夫人派人送过来的衣料。 今日生辰宴,钟宝珠不厌其烦,给安平侯府的每一个人,都发了请柬。 荣老夫人、两位舅舅、两位舅母,还有几个表哥表姐,人手一张。 距离尚远,看见侯府的马车车队过来,钟宝珠忙不迭迎上前。 “外祖母!” “诶!” 听见钟宝珠的声音,荣老夫人也是忙不迭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宝珠!外祖母的小宝贝儿!” 马车停稳,钟宝珠扶着荣老夫人下了车。 钟三爷与荣夫人也迎上前,唤了一声:“母亲。” 荣老夫人年纪大了,生辰宴又没这么早。 一行人先去正堂,说了一会儿话。 荣夫人便带着母亲,回了自个儿的院子里,请她先歇一歇。 正巧这时,苏学士、崔学官与小杜夫子也到了。 钟宝珠的舅舅与舅母,便帮着招呼他们。 几个表哥表姐—— 安乐侯府有两房,钟宝珠有两个舅舅。 两个舅舅,各自有一子一女。 钟宝珠就喊他们大表哥、二表哥、大表姐和二表姐。 他们和几个少年岁数差不多,便也凑在一块儿玩。 钟宝珠带着他们去了花园,叫元宝银锭,把备好的东西都取出来,请他们玩儿。 棋盘话本,投壶双陆,甚至还有走冰鞋。 要是他们愿意,就可以穿上鞋子,去已经结冰的湖面上溜一圈。 不过嘛,这些玩意儿,他们平日里都玩腻了。 他们凑在一块儿,主要是想—— “宝珠,你们可不知道!” “我们在国子监里念书,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 “有的时候,公鸡一叫,就得起来!” “你们最近在学哪本书?我们在学《春秋》。” “真的啊?我们也在学《春秋》!” “都学了一年了,才学到桓公十六年。” “那我们比你们慢一些,我们才学到十五年。” “宝珠,《春秋》桓公一章,只有二、六、八、九、十六、十七和十八,这些年份,没有‘十五年’。” “是吗?”钟宝珠双手捧着脸,笑嘻嘻地摇了摇小狗尾巴,“我忘记了啦。” 他想了想,又问:“对了,你们学《春秋》,那功课是什么?” “功课就是——” 众人围在一块儿,伸出手指,异口同声。 “把当日讲的内容抄两遍,然后写一篇两页纸的感悟!” “你们也是这样!” “我们也是!” “哎呀!” 十来个少年凑在一块儿,简直是相见恨晚。 “我最讨厌写感悟了!” “我也是,看都看不懂,怎么写感悟嘛?” “弘文馆的夫子,和你们国子监的夫子,是不是串通好了的?” “那你们的武课呢?是不是一直扎马步?” “你怎么知道的?一直扎马步!从来不学其他的!” 于是他们又飞扑上前,握住对方的手。 十来个人,十来双手,紧紧地握在一块儿。 好一个砂锅大的大拳头! 把学业和功课一拳打到百里开外! “呜呜呜……” “我们可真是难兄难弟!”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亏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转去国子监念书,没想到……” “你们也是这样苦命!” “别提了,这回来参加宝珠的生辰宴,我们还是告假来的。” “回去还要补功课!” “好可怜噢。” 几个少年凑在一块儿,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一会儿仰天长笑,一会儿抱头痛哭。 不多时,又来了一个身着素衣的小和尚。 南台寺的老住持,惠然和尚下山来了,把自己的小徒弟也带来了。 老和尚正在堂前,与老太爷讲话。 小和尚便由侍从带着,过来找他们玩儿。 小和尚躲在院门外面,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 里面的少年打眼看见,连忙上前,簇拥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他。 “你是惠然老和尚新收的徒弟?” “是。”小和尚双手合十,低头行礼,“小僧法号‘灵心’。”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随即挎住魏骁的手臂。 “我说呢,年初的时候,我和魏骁要做他的徒弟,他怎么就是不愿意。” “原来是早有人选了!” 魏骁颔首,深以为然。 小和尚愣了一下:“小施主。” “快过来玩!” 钟宝珠握起拳头,振臂一呼。 第82章 差点亲嘴 三样生辰礼。 第一样是钟宝珠日夜惦念的小狗。 第二样是暗合钟宝珠名字的宝珠。 第三样,更是直接对上了魏骁年中生辰,钟宝珠送他的生辰礼。 自从得了那两只金铸的小兽,钟宝珠与魏骁,便日日将它们挂在腰上,带在身边。 俨然一副把它们当成分身的模样。 不管去什么地方,两个人要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把它们从腰带上摘下来,找个好地方,安顿下来。 从六月到腊月,短短半年。 这两只小兽跟着钟宝珠与魏骁,骑过马,翻过墙,上过树,下过河。 它们趴在思齐殿的窗台上看过景,躺在猎场帐篷的吊床上睡过觉。 还在钟宝珠和魏骁闹别扭的时候,代替他们出战,一块儿打过架。 白日里被钟宝珠和魏骁摆弄着,过得多姿多彩,有滋有味。 可是到了夜里,钟宝珠和魏骁睡了,它们便被放在妆台上,挂在衣桁上,动弹不得。 所以啊,魏骁给它们造了一间屋子。 一间专属于它们的屋子。 这样一来,每当夜幕降临,钟宝珠和魏骁睡下了。 它们也可以在它们自个儿的屋子里,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这个木箱做的小窝,实在是…… “太好了!” 钟宝珠看着这三样礼物,欢天喜地,欣喜若狂。 他举起双手,欢呼一声,飞扑上前。 “小狗!我的小狗!” “小猪窝!我的小金猪的窝!” “还有宝珠!我……我的名字!” 钟宝珠脚步轻快,挥动着衣袖。 如同冬日里的花蝴蝶一般,从他的三样生辰礼中,翩翩飞过。 他一会儿摸摸小狗的脑袋,一会儿拍拍木箱盖子。 一会儿又双手捧起夜明珠,高高举起,翻来覆去地看。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俱是满眼笑意。 “哎哟哟,瞧宝珠这傻样儿,高兴成这样。” “看来七殿下这三样生辰礼,真是送到了宝珠的心坎里。” “把我们都给比下去了。” 魏骁亦是笑着,轻声道:“过奖。” 听见他的声音,钟宝珠连忙回过头。 他双手捧着,把夜明珠还给侍从,再次飞扑上前。 “魏骁!” 钟宝珠一边喊着,一边扑进魏骁怀里。 魏骁站在原地,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他。 两个人抱在一块儿,像天底下最最最要好的两只小狗。 钟宝珠趴在魏骁怀里,两只耳朵竖起来,两只爪子紧紧扒拉着他的衣襟。 身后并不存在的小狗尾巴,也跟螺旋桨似的,呼啦啦地转着圈。 魏骁搂着他,虽然竭力克制,但还是不免红了耳根。 钟宝珠白皙俊俏的小脸,近在眼前。 钟宝珠澄净透亮的双眼,紧紧地盯着他。 钟宝珠满眼的笑意、满心的欢喜,都扑在他身上。 他笑起来,弯起眉眼,好似两弯小月牙。 他大声说:“谢谢你!” 魏骁甚至没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他只是看着钟宝珠的脸,不知不觉就失了神。 见他没反应,钟宝珠又张大嘴巴,喊了一声:“魏骁,谢谢你!” 魏骁下意识道:“不必客气。” “唔?”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你干嘛这么客气?” “我……” 魏骁一怔,这才回过神来。 他清了清嗓子,抬头避开钟宝珠的目光。 “那你对我,尽管客气。” “你先对我说一百遍‘谢谢你’,从早说到晚,从晚说到早。” “再把你房里的宝贝儿,好吃好玩的,全部拿出来给我。” “怎么样?这样够不够客气?” 钟宝珠连忙拒绝:“才不要!” “那你要怎么谢我?” “我……”钟宝珠想了想,“我还是跟你说一百遍‘谢谢’好了。” 魏骁轻笑一声:“行啊,我记着数。” “一百遍——” 钟宝珠踮起脚,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谢谢!” “我讲完了!” 魏骁皱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钟宝珠又笑起来,两只手抱着他的腰,试图把他抱起来。 可是魏骁比他高一个头,整个人高高大大的。 钟宝珠力气小,压根就抱不动他。 魏骁会意,双手一环,再用力一揽,就架着钟宝珠的胳膊,搂着他的身子,把他给抱了起来。 魏骁抱着他,原地转了一圈。 钟宝珠双脚离地,衣摆翻飞。 “谢谢!”钟宝珠大声说,“魏骁,这是我最喜欢的生辰礼了!”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膛震动:“傻蛋。” 这两个字,只有钟宝珠听见了。 不过—— “看在这三样礼物的份上,我可以容忍你三日!” 魏骁反问道:“怎么说?” “唔……” 魏骁一圈转回原地,钟宝珠落了地。 他扬起小脸,潇洒一挥手。 “接下来这三日里,你可以随便说我是什么。” “小狗、小猪、小傻蛋,说什么都行。” “你还可以稍微使唤我一下,但是不能太过分。” “我都不会跟你计较的!” 钟宝珠双手环抱,自信满满地看着魏骁。 魏骁环顾四周,见众人都围在生辰礼旁边。 或研究夜明珠是如何雕刻的,或研究木箱里的小家具是怎么做的。 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魏骁也不客气,干脆开了口:“小傻蛋,给我倒酒。” “嗯?” “再帮我把那道腊鱼的刺挑出来。” “啊?” “晚上给我铺床,顺便给我暖被窝。” “什么?!” 一听这话,钟宝珠马上握起拳头,照着他的胸膛,给了他一下。 “有毛病!滚一边去!” 钟宝珠一拳把魏骁捶开,转过身子,又去看自己的生辰礼。 魏骁笑着,抬起手,按了一下方才钟宝珠打过的地方。 他跟在钟宝珠身后,也去看生辰礼,顺便解答众人的疑惑。 “夜明珠是工匠雕刻的,纹样是我画的,一层一层往里雕。” “这些小家具,就是叫打家具的工匠做的,不过木材变小一些。” “屋子是我和钟宝珠的屋子,合在一块儿的。床榻是他的,书案是我的。” 众人翻来覆去地看着,自是啧啧称奇。 钟宝珠小声嘀咕:“你又不念书,要书案做什么?” 魏骁趁此机会,又跟了上去,贴在他身后。 “我不念书,狪狪要念书。” 钟宝珠反手,又给了他一下。 * 不管怎么说。 魏骁的这三样生辰礼,真是送到了钟宝珠的心坎上。 钟宝珠实在是太喜欢了。 喜欢到怕被人看坏碰坏,只在堂上摆了一会儿,就忙不迭叫人抬回去。 众人送过看过生辰礼,正好也饿了。 于是又各自回到座位上,吃吃喝喝,说笑谈天。 从正午到傍晚,又从傍晚到入夜。 钟宝珠的生辰宴,可谓是宾主尽欢。 暮色四合,月色浓重。 钟宝珠与家里人,站在府门前,送走各位宾客。 “外祖母慢走!舅舅、舅母慢走!” “表哥表姐,年节再出来玩!” “小皇叔慢走!公主殿下慢走!” 府邸在都城里的宾客,自然是要回府去的。 家住在城外的,比如惠然和尚和他的小徒弟,便留下来,住上一夜。 还有一些,明明家就在城里,还非要留下来蹭吃蹭住的—— “魏骁!魏骥!李凌!郭延庆!温书仪!” 钟宝珠点名,几个好友依次答应。 “在!” “到!” “在这儿呢!” 钟宝珠举起右手,振臂一呼:“我们走!” 一行人排好队伍,正准备离开。 忽然,钟宝珠目光一凝,看见一个不寻常的人。 “嗯?太子殿下,你怎么也在这里?” 魏昭站在队伍最后面,迈开腿。 几乎是要浑水摸鱼,走进府里。 可他长得太高了,钟宝珠一眼就看见他了。 对上他怀疑的小眼神,魏昭昂首挺胸,理直气壮。 “孤可不跟你们一块儿玩,孤和阿寻一块儿。” “不行!” “行。” 魏昭走上前,大大方方地挽起钟寻的手。 钟寻笑了笑,也反手握住他的手。 “不行!” 钟宝珠急得直跺脚。 眼看着就要冲上前去,把他们两个给分开。 魏昭抬手,按住他的脑袋,叫他不得靠近。 钟寻连忙拍开他的手,帮钟宝珠揉了揉额头。 “好了,宝珠,哥哥与太子殿下讲论文义,又没做坏事,你总是这么着急做什么?” 钟宝珠鼓着腮帮子,了然又气愤地看着他们。 ——你们两个,最好是没做坏事! 要是被我抓到,你们两个就…… 不对,是一个,魏昭你就死定了! 见他如此反应,钟寻与魏昭只是疑惑,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魏骁上前,把钟宝珠给拽走。 “走了。” “哼!” 钟宝珠冲着魏昭,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跟着魏骁走了。 累了一日,一行人各自散了,回房去洗漱歇息。 几个少年,也走在前往钟宝珠院子的路上。 钟宝珠和魏骁落在后面。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咬耳朵。 钟宝珠不满道:“魏骁,你真不愧是姓魏的。” 第83章 带狗上学 翌日清晨。 天上复又下起小雪。 雪花簌簌,落在院中桃树之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树上枯枝承受不住积雪。 冰天雪地,万籁俱寂之中,“咔嚓”一声轻响。 房里熟睡的魏骁,也跟着从梦里惊醒。 “嘶——” 魏骁倒吸一口凉气,倏地睁开眼睛,猛地坐直起来。 他转过头,环顾四周。 只见门窗轻掩,帷帐低垂。 雪光映着天光,从窗外照进来。 一点儿都不明亮,反倒昏昏沉沉的。 他所在的床铺对面,四个好友并排躺着,睡得正香。 而他的身旁…… 这里不是他的房间! 这里是钟宝珠的房间! 钟宝珠过生辰,他们就留下来,一块儿睡觉。 钟宝珠躲在被窝里看夜明珠,邀他也进来看。 他们离得很近,几乎要亲到对方的嘴巴。 然后…… 然后就…… 魏骁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有点儿懊恼。 他怕自己克制不住,怕上回的事情再度重演。 更怕唐突了钟宝珠。 所以他打定主意,睁着眼睛,熬一晚上,坚决不睡觉。 没想到…… 熬到后半夜,眼看着天都快亮了,却功亏一篑。 他还是没撑住,睡着了。 魏骁捂着额头,缓了一会儿神。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手忙脚乱地要掀开身上锦被。 不对!裤子!他的裤子! 应该不会…… 下一刻,魏骁愣在原地。 果然还是躲不过,他…… 魏骁怔愣地看着眼前场景。 只见钟宝珠双手环着他的腰,紧紧地扒在他身上,睡得正香。 因为他把被子掀开了,外边有风吹进来。 钟宝珠觉着冷,不由地缩了缩脖子,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魏骁怔愣着,身形越发僵硬。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想从钟宝珠怀里挪出来。 可是他越动,钟宝珠就抱得更紧。 床榻就这么大,魏骁简直是避无可避。 他不敢擅动,只能任由钟宝珠抱着。 所幸这时,钟宝珠露在外面的手臂、肩膀与后背,越来越冷。 他睡得也越来越不舒服。 在魏骁的密切注视下,钟宝珠终于有了动静。 他吸了吸鼻子,又扭了扭身子。 最后把脸埋在魏骁的腰腹上,“哼哼”了两声。 钟宝珠跟小狗似的,有点儿起床气。 每回起床,只要不是他自愿睡醒的,他都要在床上磨蹭半天。 当然了,他今年十四岁。 这十四年来,没有一回是他自愿醒来的。 钟宝珠哼哼唧唧的,磨叽得厉害。 魏骁喉头一哽,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他伸出手,一把按住钟宝珠的脑袋,然后捧起他的脸。 “唔……” 钟宝珠抬起头,眯起眼睛,满眼困意,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魏骁,你干嘛?” 其实钟宝珠压根就没看清楚,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他只是下意识地,就喊出了魏骁的名字。 毕竟…… 只有魏骁敢爬到他的床上,和他睡在一块儿。 也只有魏骁敢这样对他,捏他的脸,掐他的脸颊肉,吵他睡觉。 没听见魏骁回答,钟宝珠就把眼睛闭了起来,低下头去,准备再睡一会儿。 见他又要栽倒下去,魏骁赶忙加大力道,再次捧起他的脸。 “钟宝珠,别睡了。” “干嘛?” 钟宝珠揉了揉眼睛,很是不满。 “这么早,天都还没亮,把我喊起来干嘛?” “我想……” 魏骁的声音太低,钟宝珠压根就没听清。 他只听见两个字,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你想如厕,那你就去啊。你又不是没来过我家。” 魏骁道:“我不想。” “那你想干嘛?” “我想问你——” 魏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怎么会跑到我的被子里来?” “唔?”钟宝珠愣了一下,随后回答道,“不是‘跑’,是‘钻’。我是钻进去的。” “你是怎么钻进来的?” “掀开你的被子,然后就像这样——” 钟宝珠仍旧被他捧着脸,但身子还是能动的。 他扭了两下,跟毛毛虫似的。 “钻进来了。” 听见这话,看见这个场景,魏骁的耳根更红了。 他急急忙忙打断道:“我没问你是怎么钻进来的,我问的是……” 钟宝珠嘀咕道:“你就是这样问的。”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钻进我的被窝里?” 魏骁更加羞恼,耳根上的薄红,一直蔓延到了脸颊上。 连带着说话也不利索起来。 “昨晚……昨晚我们盖的,分明是两床被子!” 为了不冒犯钟宝珠,他特意拿了一床新被子,给自己盖上。 他还特意拿了两个圆枕,摆在他和钟宝珠中间,以为天堑银河。 结果…… 钟宝珠怎么还是钻过来了? 钟宝珠闭着眼睛,理直气壮道:“因为我冷!我的被子里冰冰的!” 魏骁一哽:“你……” 钟宝珠解释道:“爷爷说,我的身子比较弱。一到冬日,就手脚冰凉,还不会自己发热。” “所以每晚睡觉之前,元宝都会点几个炭盆,再灌几个汤婆子,塞进我的被窝里,把我的被子压得严严实实的。” “这样我才睡得安稳。” 魏骁问:“那你的汤婆子呢?” 钟宝珠拍拍他的胸膛:“在这里啊。” 魏骁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咬牙道:“钟、宝、珠?!” “噢。”钟宝珠反应过来,“魏骁你是男的,那就是‘汤……汤……’” 钟宝珠“汤”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称呼。 魏骁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打断他的话。 “所以昨晚,你没叫元宝给你灌汤婆子?” “嗯。”钟宝珠点了点头,振振有词,“有你在,要什么汤婆子?你身上就很暖和啊。” “钟宝珠,你……” 魏骁指着他,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这个小傻蛋,你差点把自己给害惨了! 万一…… 万一他没克制住,怎么办? 裤子弄脏了怎么办?被褥弄脏了怎么办? 怎么办?! 钟宝珠这是在玩火,在送羊入虎口。 在……在玩弄他的身子和感情! 魏骁心有余悸。 他一边庆幸,自己只睡了一小会儿,没有酿成大错。 一边看着钟宝珠理所当然的模样,又觉得无奈。 偏偏他又说不出口。 他总不能对钟宝珠说,他一贴上来,他就…… 就动情动心吧? 这也太丢脸了! 魏骁沉默着,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钟宝珠揉着眼睛,又问:“你就为了这件事情,把我给吵醒啊?” “嗯。” “嗯?!” 这下子,钟宝珠的眼睛也睁大了。 他“腾”的一下坐直起来,一把揪住魏骁的衣领。 “就为了这点小事?” 魏骁正色道:“这不是小事。” “这不是小事,什么是小事?” 钟宝珠不明白。 “我们之前不都是这样睡觉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还特意把我给弄醒!” “我……” 魏骁顿了一下,正准备解释。 钟宝珠便闭上眼睛,低下头去,再次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天都还没亮,我再睡一会儿。” “钟宝珠!” 魏骁又是一僵,不自觉绷紧了胸膛腰腹。 他才喊了一声,钟宝珠就抬起头,伸出一根手指,堵在他面前。 “嘘——” 魏骁下意识压低声音,又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压根不理他,拽着他的手臂,让他把手搭在自己的背上。 “哄我睡觉。” “你……” “谁叫你把我弄醒的?这是你对我的补偿!” “我……” 魏骁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他只能绷着身子,僵硬地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背。 钟宝珠眼睛一闭,脑袋往下一靠,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甚至发出了小小的呼噜声。 “哼……哼……” 钟宝珠就这样睡了过去。 魏骁看着他圆溜溜的后脑勺,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钟宝珠怎么能…… 他怎么能如此的理直气壮? 他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危险吗? 他一点儿都不害怕吗?不怕他忽然暴起,轻薄他吗? 魏骁靠在床头,捂着额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罢了罢了,就这样罢。 他再熬一会儿,等到天光大亮,侍从过来喊他们起床,他就解脱了。 钟宝珠什么都不懂。 他一定还没经历过那些事情。 给他看话本,他只懂得看话本,不懂得看别的。 叫他提防魏昭和钟寻,他也只懂得,不许他们亲嘴。 别的一概不懂。 他还当魏骁和他一样,是不通人事的小傻蛋。 所以他这样相信魏骁,还和从前一样,与魏骁黏黏糊糊的,也不避讳。 魏骁仰头,看着头顶帐子,喉结上下滚了滚。 下一刻,他忽然收紧手臂,抱紧了怀里的钟宝珠。 又下一刻,他攥起拳头,绷紧身体。 他不能辜负钟宝珠对他的信任! 他能克制! 第84章 三只小狗 “魏骁,你快点弄啊!” “知道了,你别催。” 弘文馆,思齐殿。 钟宝珠坐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小狗,把它高高举起。 魏骁则坐在他们两个面前,用干净巾子蘸点温水,给小狗擦屁股。 今日是腊月初七。 钟宝珠违抗夫子命令,把自己的生辰礼—— 一只小狗,装在书袋里,带进弘文馆。 结果小狗在习字课上,抬脚撒尿,搅乱课堂,引起一片混乱。 正巧这时,时辰也差不多了。 苏学士便宣布下课,叫钟宝珠自个儿清理一下。 作为惩罚,不许找馆里宫人帮忙,必须由他亲自动手。 其余人等,可自行去用午饭。 钟宝珠自然不肯,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魏骁的手臂。 他生拉硬拽,软磨硬泡,非要他留下来,和自己一块儿。 几个好友倒是跑得快。 他们趁此机会,捂着鼻子,一溜烟就跑到了殿门外,在外面看热闹。 钟宝珠也不管他们,只是抱着魏骁,不让他走。 魏骁没法子,只得留下来,和他一块儿给小狗擦屁股。 谁让这只小狗,是他送给钟宝珠的呢? 谁让他是这只小狗的爹爹呢? 就当是养了个孩子罢。 魏骁这样想着,便认了命。 两个人分工协作,一个抱狗,一个擦拭,倒也算默契。 小狗被他们两个夹在中间,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 两只耳朵耷拉着,两条后腿也垂落着。 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一动不动,任由他们摆弄。 小狗一声不吭。 反倒是钟宝珠这只“小小狗”,一刻不停地“嗷嗷”叫唤着。 “太臭啦!臭死啦!” “小狗撒尿,怎么会这么臭嘛?” “你要撒尿,你要跟我讲啊!我带你去恭房!” “你怎么可以在我身上尿尿呢?还尿得整个书袋都是!” 小狗缩了缩脖子,“呜呜”两声。 魏骁抬起头,正好对上它黑漆漆、亮晶晶的双眼。 “呜呜——” 它不是故意的。 爹爹,快帮它说话啊。 魏骁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 他淡淡道:“它不会说话。” 钟宝珠理直气壮道:“那它也可以‘汪汪汪’啊!” “它‘汪’了,但是你怕被苏学士发现,叫它闭嘴,还捏住了它的嘴筒子。” “啊……”钟宝珠一噎。 “它还试着从书袋里爬出来,但你还是不让,还按住了它的脑袋。” “唔……” 好像……似乎……隐约…… 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 他还以为是小狗顽皮呢,没想到是它要尿尿。 这只小狗,是从宫廷犬舍里出来的。 又被魏骁接到太子府里,养了好几个月。 它应该是被训练过的,不会随地尿尿。 这回是真的憋不住了,才尿在了钟宝珠的书袋里。 所以…… “那……对不起嘛……” 钟宝珠垂下眼,不好意思地看着小狗。 “我不知道你要尿尿,下回不会了。” “是我的错,我不该骂你。” 小狗听不懂人话,但能听懂人说话时的语气。 听他语气缓和下来,小狗也放松下来,在空中蹬了两下脚。 钟宝珠低下头,正准备用下巴蹭蹭它的狗头。 还没凑上去,钟宝珠忽然想起什么,赶忙把脸收回来。 “不行!现在不能蹭!” 魏骁把巾子丢到盆里:“它又没有尿到头上。” “那也不行!还是很臭!” 钟宝珠皱起小脸,一脸怀疑。 “魏骁,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擦啊?” “废话。”魏骁道,“我都擦三遍了。” “那怎么还是这么臭?是不是它又尿了一泡?” “哪有这么多?” “那就是你没擦干净。” “天底下要给狗擦屁股的,你是第一个。” “魏骁——” 钟宝珠拖着长音,软下语气。 “不给它洗一洗、擦一擦,我都不敢抱它了,总觉得有点膈应。” “那怎么办?”魏骁反问道,“叫宫人拿点香水过来,给它洒点?” “好啊!”钟宝珠眼睛一亮,“好主意!” “喂……” 魏骁没来得及说话。 钟宝珠把小狗往他怀里一塞,就站起身来,要出去喊人。 “来人啊!来人啊!” 几个好友就在殿外看热闹,见他出来,也帮着他喊人。 “快来人啊!” “钟小公子要一点儿狗用的香水!” “钟小公子要给狗洒香水啦!” 钟宝珠举起双手,假意要捂住他们的嘴。 “闭嘴!” 他刚抱过小狗,满手的小狗味,还有一点儿狗毛。 几个好友见状,忙不迭捂住嘴,跑到更远的地方去。 “别别别!” “我们闭嘴!” “‘宝珠小狗’饶命!” 弘文馆里,自然没有小狗用的香水。 宫人便取了点梅花上的雪水过来。 花香扑鼻,原本是给苏学士他们沏茶用的。 现在嘛…… 嘻嘻! 钟宝珠用手指沾了点香水,洒在小狗的肚子上。 水滴有点儿凉,小狗不自觉一哆嗦。 总算是不臭了! 小狗干净了,钟宝珠把它抱进怀里,又使劲蹭了两下。 至于钟宝珠的书袋,那就真的不能用了。 就算宫人帮他拿下去洗干净,他也总觉得怪怪的。 所幸他的书袋也旧了,可以换新的了。 旧的这个,正好拆开,给小狗做窝。 收拾完毕,确认思齐殿里,没有一点儿臭味残留。 一行人才结伴去吃午饭。 几个少年围坐在桌边吃,小狗就站在地上吃。 钟宝珠把胡饼掰得碎碎的,浇上羊汤,泡得软软的,就这样让小狗吃。 小狗摇着尾巴,把头埋进盆里,唏哩呼噜,吃得喷香。 钟宝珠提心吊胆了一上午,如今放下心来,也觉得饿了。 他捧起小碗,往嘴里扒饭,也多吃了小半碗。 魏骁坐在旁边,看看小狗,再看看钟宝珠,只觉得——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狗’。” 这一人一狗吃饭的模样,简直是一模一样。 连粘在鼻尖的汤渍,都一模一样。 钟宝珠听见这话,空不出嘴来说他,便扬起手,给了他一下。 魏骁,快住口!你讨厌死了! * 吃饱喝足之后,便是午间小憩。 几个好友各自回房,钟宝珠抱着小狗—— 闯进魏骁的房间,霸占魏骁的床榻。 枕着魏骁的枕头,盖着魏骁的被子。 依偎在魏骁身旁,呼呼大睡。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两个有多依赖魏骁。 主要是因为,钟宝珠怕小狗又尿尿,弄脏他的床铺。 在魏骁的床上睡觉,就不会弄脏他自己的床铺了! 钟宝珠自信满满,洋洋得意。 他就是这样一个,既聪明又机灵,既霸道又坏蛋的小狗! 魏骁双手环抱,靠在床头,坐在床铺最外边。 他转过头,垂眼看去。 只见钟宝珠平躺在床上,小狗就躺在他身旁的枕头上。 一人一狗都是平躺着的,仰面朝天,露着肚皮。 闭着眼睛,睡得正香,时不时还“呼噜”两声。 昨夜里,魏骁本来就没怎么睡。 如今见他们两个睡得香甜,如同昏迷一般。 他也不免犯起困来。 实在是撑不住了,魏骁脱了外裳,掀开被子,就躺了进去。 他实在是困极了,顾不上弄不弄脏裤子了。 万一真弄脏了,被钟宝珠发现了,他就说…… 就说是小狗又撒尿了。 反正…… 小白是小狗,钟宝珠是小狗,魏骁也是小狗。 他们都是小狗,都一样的。 钟宝珠平躺着,魏骁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的肚子上,搂住他的腰身,把他抱进自己怀里。 睡觉。 * 一觉醒来,床榻上干干净净。 小狗没有随地尿尿,魏骁也没有随地…… 嗯。 一切都好,平安度过。 下午又是骠骑大将军的武课。 外面还在下雪,一行人便去武英殿里上课。 扎扎马步,打打拳法,再拿着木剑胡乱挥一挥。 武课不比文课,钟宝珠不能时时刻刻把小狗抱在怀里。 他原本想着,把小狗托付给馆里宫人,让他们帮自己照看一会儿。 却没想到,大将军这样五大三粗的人,竟然喜欢小狗! 大将军自告奋勇,从钟宝珠手里接过小狗。 他用极其标准的、抱婴孩的姿势,把小狗抱在怀里,一会儿和它碰碰脑袋,一会儿又故意逗弄它。 “嘬嘬嘬——” “哎哟哎哟!” 钟宝珠看着,有点儿吃味。 他合理怀疑,昨日生辰宴上,大将军就看上了他的小狗!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不满地喊了一声,试图提醒:“大将军,这是我的……” 话还没完,只听大将军道:“哎哟哟,瞧这小狗崽,和宝珠小时候一模一样。” “啊?” 钟宝珠张大嘴巴,一脸惊讶。 “还真是一模一样。” 大将军以为他不信,还多说了两句。 “当年你满周岁,钟府办周岁宴。” “老太傅下帖子请我去,特意把你抱出来给我看。” “老太傅还说我身强体健,问我要不要认你做干儿子。” 钟宝珠更惊讶了:“那……干爹?” 第85章 年考 ——今岁天寒,楚州大雪,三日不绝。 儿身为一州之长,肩负一州之责,不敢因私废公,弃民不顾。 与妻相议,决意留守楚州,携民度年。 乞望父亲见怜,恳求兄弟妯娌照应。 不孝儿,钟继。 儿媳,楚玉。 永嘉十年,冬月十一。 另,随信附赠礼品数箱,以贺年节。 又另,明珠宝珠,生辰大喜,望平安喜乐。 钟宝珠手里拿着薄薄一张信纸。 钟寻就站在他身旁,低头垂眼去看。 除他二人之外,家里几位长辈,都已经看过这封信了。 信不算长,两三眼就能看完。 但是字迹略显潦草,还有好几处改动。 前后笔迹,也不尽相同。 似乎有几句是钟二爷写的,有几句又是二夫人写的。 最后两人一同落款,算是整封信上最工整的两行小字。 可见他二人写这封信的时候,事务繁忙,格外忙碌。 想想也是,楚州地处偏南,冬日极少下雪。 冬月十一,初初入冬,便连下三日。 不论是大是小,都该提起警惕。 钟二爷与二夫人言辞恳切,又是为民留守。 钟府众人自然没有怪罪的意思。 只是忧国忧民之余,不免有些惋惜。 又是一个年节,不能与亲人团聚了。 钟宝珠瘪着小嘴,也有点不乐意。 “唉——” 钟宝珠叹了口气,把信还给老太爷。 还记得,年初的时候。 他和家里人,去城外渡口,送二伯父和二伯母南下。 二伯父给爷爷磕头,和大伯父、和他爹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泪眼朦胧。 二伯母和大伯母,还有他娘亲,凑在一块儿,也是依依不舍的模样。 钟宝珠当时还觉得,他们小题大做。 再等一年,到今年年节,不就能见到了吗? 没想到,竟是一语成谶。 今年当真见不到了。 钟宝珠的心头,不由地泛起几分酸涩。 都怪他,他不该这么早就下定论的。 这下好了,被老天爷戏弄了一整年。 见他低着头,眼圈儿都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可怜巴巴的模样。 钟寻连忙抬起手,搂住他的肩膀。 几位长辈也赶忙出声安慰。 “哎哟,宝珠,怎么还哭了?” “他们今年不回来,明年保准回来。” “又不是再也不见了,哭什么?”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扬起小脸。 把自己光滑的小脸蛋,展示给他们看。 他大声宣布:“我没哭!” 钟三爷故意逗他:“是吗?我怎么瞧着……” 话还没完,荣夫人就踹了他一脚:“好好好,没哭没哭。” “是我们看错了,宝珠没哭。” “我们宝珠顽强着呢,怎么会哭?” “嗯!” 钟宝珠抱着手,越发昂首挺胸,头也扬得更高了。 “我知道,二伯父和二伯母,是为了百姓,才不回来过年的!” 几位长辈欣慰颔首:“对。” “虽然说……” 钟宝珠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虽然说,我也是一个小老百姓,但我毕竟只有一个人,而且我待在家里,见惯了下雪,不会被雪淹到。” “楚州有千千万万的百姓,不擅长应付大雪,等着二伯父和二伯母去安顿救助。” “所以,他们留守楚州,是应该的。” “我虽然难过,却不会埋怨他们。” 这一番话,钟宝珠不光是说给家里人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三言两语之间,就把自己和家里人哄好了。 几位长辈连连颔首,直道“宝珠长大了”、“宝珠懂事了”。 原本堂中低迷不振的气氛,也散去许多。 连钟宝珠这个十来岁的少年,都明白的道理,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人命关天,楚州百姓在前。 钟府的年节,实在是不值一提。 钟宝珠眼珠一转,最后道:“俗话说,自古忠孝难两全。” “二伯父和二伯母为国尽忠,对我不孝,我可以理解……” 话还没完,原本连连点头的几位长辈,忽然感觉不对,都停下了动作。 “宝珠?” “钟宝珠?!”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再给我说一遍!” 钟三爷率先反应过来,大声嚷嚷起来。 “什么叫‘二伯父和二伯母对你不孝’?” “你是什么人?能让长辈对你不孝?亏你说得出来?” 钟三爷一边喊,一边撩起衣袖,就要上去揍他。 钟宝珠见状不妙,举起双手,捂住脑袋,赶忙逃开。 “爹爹爹,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这样说不对!” “我就是看你们这么难过,想要逗你们玩玩儿!” “真的!您信我啊!” 钟宝珠一边跑,一边解释。 偏偏钟三爷不听,非要打他一下,才肯罢休。 于是钟宝珠在前面跑,钟三爷在后面追。 父子二人绕着正堂,跑了一圈又一圈。 钟宝珠一会儿躲到钟寻身后,一会儿躲到老太爷身旁。 真可谓是“抱头狗窜”。 不过,他二人这样一搅和,众人也顾不上难过了。 护着钟宝珠的护着钟宝珠,拦着钟三爷的拦着钟三爷。 说合的说合,劝架的劝架。 一大帮人,跟老鹰捉小鸡似的。 直到这时,悲伤郁气,才算是一扫而空。 钟宝珠又跑了两圈,最后跑到老太爷身旁,抱住他的老胳膊求饶。 他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爷爷,我实在是跑不动了。” “好了好了。” 老太爷一抬手,顺势喊了停。 “宝珠说的也没错……” 钟三爷皱眉:“爹?” 老太爷改了口:“绝大部分是对的。” “阿二与二儿媳,是为了百姓,才留守楚州的。” “我等理当鼎力相助,何故作此郁郁之态?” 老太爷都发了话,钟府众人便也俯身行礼,齐声应“是”。 “我这就给他们回信,叫他们不必愧疚,只管留守。” “是。” 钟宝珠连忙举起手:“我也要给二伯父、二伯母写信!” “好。”老太爷颔首,“宝珠有心了。” 钟宝珠双手叉腰:“哼哼!” “只是楚州事务繁忙,恐怕他们没有太多空闲看信。纵使写信,也当以简短精炼为义。” “爷爷放心,我不会写太多废话的。” “那就好。”老太爷一扬手,“取纸笔来!” “是。” 老仆将笔墨纸砚送来。 老太爷在钟宝珠的搀扶下,于堂前坐定。 提笔沾墨,便开始写信。 钟宝珠撑着头,凑在旁边看。 不多时,书信写就。 钟宝珠接过老太爷手里的笔,又在后边添了一句。 ——另,二伯父、二伯母,生辰大喜! 没错,钟二爷与二夫人的生辰,也差不多在冬日里。 他们来信,专程贺他与兄长生辰之喜,他们自然也要还回去。 这叫礼数! 钟宝珠放下笔,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甚是满意。 这是他写得最好的一行字,习字课上都没写这么好看。 老太爷笑着,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呀你,就你机灵,还记得他们的生辰。” 钟宝珠扬起小脸,自信满满:“家里所有人的生辰,我都记得!” “好。” 钟宝珠把信上墨迹吹干,装进信封里。 另一头,钟大爷与大夫人,钟三爷与荣夫人,还有钟寻,也写好了信。 不过是一些问候的话语,都不算长,都是薄薄一张纸。 一块儿装进信封里,还是轻飘飘的。 这就足够了。 钟宝珠把书信收好。 等会儿,他们再去库房里,挑些东西,就可以一起寄去楚州了。 “要不要先看看,二弟和二弟妹,给我们送了些什么东西?” “也好。” “哟,宝珠,这个箱子上,还贴着你的名字呢。” “这整个大箱子里装的,都是你的礼物,要不要过来看看?” 钟宝珠却摇了摇头,拖着长音道:“不要——” “这是为何?” “我要把二伯父、二伯母的礼物,留到除夕那晚再看!” 钟宝珠振振有词。 “这样就好像,他们和我一块儿过节一样!” “也好。”钟三爷颔首,“既然如此,我也等除夕再看。” 钟宝珠故意问:“爹,你学我干嘛?” “嗯?” “爹,你是学人精!” “钟宝珠!”钟三爷怒喝一声,“我没打着你,你不舒坦是吧?” “对呀!”钟宝珠笑嘻嘻的,躲到老太爷身后。 众人见状,哄堂大笑。 *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钟二爷与二夫人,今年不回来过节。 钟宝珠的生辰,本就在腊月初六。 生辰那日,玩一整日。 还没来得及收心,年节就近在眼前。 他自然没有那个心思,再去念书做学问。 每日里,不是和魏骁玩闹,就是和魏骁斗嘴。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等着盼着过年节。 终于,弘文馆的年考日子,定下来了! 顾名思义,年考就是弘文馆的年终大考。 和旬考不同,年考考的是这一年来,夫子所教授的所有东西。 君子六艺,全都要考。 他们不仅要在纸上做文章、解算学题,还要弹琴敲钟,骑马射箭。 第86章 分床 “辛辛苦苦连考三日!” “勤勤恳恳又读一年!” “各位,受苦了!” 年考结束,太子府里。 两位兄长带着六个少年,聚在魏骁房里。 他们就像大人一样,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上下使劲摇晃,寒暄问候。 “阿凌,你受苦了!” “书仪,你也受苦了!” “阿骥、延庆,你们俩也受苦了!” 几个少年搂在一块儿,嚎成一团。 就连钟寻和魏昭,也并肩而坐,相看泪眼。 “阿寻……” “阿昭……” “咳咳!” 忽然,一阵响亮的咳嗽声传来。 两个人循声看去,只见钟宝珠坐在旁边,两只手捂着脸,一个劲地咳嗽着。 他虽然咳嗽,但是面色如常,腰也不弯一下。 一双眼睛,还紧紧地盯着钟寻和魏昭,以及他们交握的双手。 钟寻率先回过神来,赶忙把手收回来。 魏昭无法,却也只能依他。 “咳咳咳!” 钟宝珠却不依不饶,仍是咳嗽。 钟寻想了想,又站起身来,往边上挪了挪:“宝珠?” 钟宝珠还是咳:“咳咳……” 见他这副模样,魏昭颇为不满。 他板起脸,沉下语气:“宝珠,差不多可以了。我和你哥就是握握手,又没……” “咳咳……我……我没假装!” 钟宝珠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弯下腰。 他往前一扑,就趴在地上,又带着哭腔呼唤。 “哥,你快来啊!我被口水呛到了!” “是吗?没事吧?” 钟寻一惊,赶忙起身上前,要查看他的状况。 坐在他身旁的魏骁,也凑近了,抬起手,拍拍他的后背。 几个好友见状,更是直接站起身来,挡在他面前,然后—— “宝珠哥,你能不能捂紧一点啊?别把口水吐进去了。” “谁叫你假咳的?这下好了,变成真咳了。”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傻蛋的人!” 钟宝珠听见他们的话,气得不行,扬手一挥。 被打中的魏骁,按着自己的胸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钟宝珠,你打我干嘛?我又没说你。” “我……” 钟宝珠咳得脸都红了,好不容易才握着魏骁的手,缓了过来。 他一声令下:“传给他们!” 下一刻,魏骁撩起衣袖,轻轻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腰背。 钟宝珠不自觉坐直了:“打我干嘛?打他们呀!” 魏骁不为所动,只是又拍了他一下。 钟宝珠更生气了,捶着地毯就要闹起来。 “魏骁,连你也不听我的!” 魏骁转过头,对上钟宝珠颐指气使的表情。 他扬起下巴,指着几个好友,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魏骁,快!帮我报仇!” 魏骁一顿,思忖片刻,最后还是抄起钟宝珠身后的靠枕,抬手一掷,就朝几个好友砸了过去。 “滚蛋,不要欺负钟宝珠。” “咦——”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拖着长音,调侃他们。 “阿骁,你们不是死对头吗?” “怎么还帮宝珠出头了?” “哟哟哟——” 钟宝珠坐直起来,抬手搂住魏骁的肩膀:“因为我们是相亲相爱的好哥们啊!” 魏骁面不改色,只是淡淡道:“因为他打人痛。” “哈哈哈!” 几个好友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这时,魏昭也开了口。 “好了好了,要吃锅子,就不要打闹。” “先前就说好的,这会儿又忘了。” “下羊肉了,谁要吃肉?快把碗端过来。” 听他这样说,几个少年连忙收敛了。 他们端起自己的碗筷,就递到魏昭面前。 “来了来了!多谢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我要吃一整头羊!” 魏骁皱起眉头:“钟宝珠,人人都端着碗,你端的是什么东西?” “盆啊!”钟宝珠举起双手,把平日里盛汤的瓷盆高高举起,“你不认得?装的更多!” “我也要换盆吃。” “你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这样……就是学我!学人精!” “就学。” 最后还是魏昭打了圆场。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一会儿没看住就拌嘴,没完没了的。”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 “我没有!是魏骁……” “兄长,是钟宝珠……” 魏昭道:“先闭嘴的小狗先吃肉。” 钟宝珠小声嘀咕:“我不是小狗……” “阿骁先闭嘴了,阿骁先吃。” “啊?” 钟宝珠转过头,看着抿紧嘴巴,一本正经的魏骁。 他好会装啊! 钟宝珠试探着伸出手,捏了一下魏骁的手臂:“呀!” 魏骁很能忍痛,竟然不喊,而且不动如山。 钟宝珠张大嘴巴,凑上前去,假意要咬他:“嗷——” 魏骁一面接过兄长递来的羊肉,一面转过头,迎上他张得大大的嘴巴,仔细看看。 “钟宝珠,你的嗓子眼红通通的,羊肉大补,你不能吃……” 话还没完,钟宝珠忙不迭闭上嘴,又捂住他的嘴。 他环顾四周,着重去看自家兄长。 见他没有什么反应,才放下心来。 要是被兄长知道,处处约束着他,这羊肉肯定要少吃一些。 “魏骁!”钟宝珠不满道,“干嘛看我的嗓子眼?” “你非要给我看。” “我才没有。” 魏骁轻笑一声,拿着手里碗筷,拨了半碗羊肉给他。 “吃吧。”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这才满意,低下头,往嘴里扒拉羊肉。 魏骁看着他一动一动的腮帮子,又笑了一声。 钟宝珠就这样,喜欢生气,但很快就会被哄好。 天底下,再没有比钟宝珠更好哄的人了。 * 一行人聚在魏骁房里,痛痛快快地吃了一整只羊。 天色渐晚,夜风渐起。 府里侍从把杯盘碗碟收拾齐整。 钟寻与魏昭要回房去了,几个少年也要洗漱去了。 明日不上学,赖床也不要紧。 两位兄长也不催他们睡觉。 只是叮嘱两句,叫他们别闹得太过火、别跑出去吹风受凉,便离开了。 不多时—— “我回来了!” 钟宝珠洗漱完毕,换上雪白保暖的兔绒中衣,裹着外裳,从外面跑进来。 他爱干净,洗漱一向磨蹭。 落在最后,也不意外。 钟宝珠屁颠屁颠地跑进里间,转过身,把里间房门关上。 “怎么样?你们都躺好了吗?就等我了吗?” 他转回头,笑得像一只小狐狸,狡黠又灵动。 “魏骁,本小公子来宠幸你了!” 话音刚落,钟宝珠目光一顿,面上笑意也凝了一下。 “怎么回事……” 只见房里,多出了一张小榻。 魏骁的房里,原本是一张大床,一张小榻。 一般是钟宝珠和魏骁睡小榻,四个好友睡大床。 可是如今…… 在小榻的对角处,又多出一张小榻来。 魏骁就盖着被子,靠在床头,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没有人发现,魏骁藏在被子里的双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钟宝珠皱起小脸,疑惑地问:“魏骁,你房里怎么多了一张床?” 魏骁面不改色道:“新添置的。” “上回……”钟宝珠想了想,“我生辰之前,来你这儿过夜,都没有啊。” “就是你生辰之后添置的。” “为什么?” 钟宝珠更想不通了。 “这里不是已经有一张床了吗?为什么还要多添一张?” 钟宝珠一边问,一边朝魏骁那边走去。 他蹬掉鞋子,掀开魏骁身上的被子,就要爬上去。 可是下一刻,魏骁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钟宝珠,我们分开睡,你睡那张床。” “为什么?!” 钟宝珠呆呆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他没想到!他全然没想到! 他还以为另一张床,是魏骁摆来好看的! “我们……” 魏骁单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 他别过头去,避开钟宝珠质问的目光。 可是他越躲,钟宝珠就越是生气。 他探出脑袋,追上前去:“为什么?你嫌弃我了?” 魏骁忙道:“没有。” “你就有!” “真没有。” “那是为什么?” 钟宝珠是真的不懂。 他思索着,试探着,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可能,都问了一遍。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盖一床被子?” “不是。” “那我们就分两床被子盖嘛!我保证,我不会钻过去的!” “钟宝珠,我说不是。” “那你是不是不想跟我枕一个枕头?” “也不是。” “那就是……”钟宝珠想了想,“你嫌我手冰脚冰,不想给我当汤婆子了?那就叫他们灌几个汤婆子,塞到我的被窝里……” “也不是。” 钟宝珠隔着被子打他的胸膛,不耐烦地问:“那到底是为什么嘛?” “因为……” 魏骁定定地看着他,有点儿无奈。 恰恰是因为,钟宝珠身上太暖和了,他才…… 钟宝珠生辰那晚,他回来之后,一个人想了很久。 他想,他没办法克制自己的身子。 要想不冒犯钟宝珠,就只能和钟宝珠分开,不和钟宝珠一起睡。 第87章 过年 “啊……啊?!” 一瞬间,几个少年惊叫起来。 “苏学士,您……您您您……” “您不是说,除夕那晚,再出成绩的吗?” “您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苏学士笑着道:“这不是怕你们总惦记着,不好过年嘛?” “可是……可是……” “我们都还没准备好啊!” 苏学士继续道:“这还要准备什么?再说了,宝珠不是极力反对除夕出成绩吗?” 一听这话,几个好友就像是被踩了脚一般,齐刷刷转过头。 箭一般的视线,“嗖嗖嗖”地扎在钟宝珠身上。 “钟宝珠,都怪你!” “你反对什么反对?” “我……” 钟宝珠一噎。 他缩了缩脖子,捂着脑袋,跑到钟寻那边。 “哥哥……” 钟寻自是张开双臂,把他护得严严实实的。 “好了好了,什么时候出成绩,是苏学士的决定。宝珠怎么能干涉呢?” 钟宝珠躲在钟寻身后,探出脑袋,连声附和。 “就是就是,这怎么能赖我嘛?” “就赖你!” 几个好友,特别是李凌、魏骥和郭延庆,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我们不能明着怪苏学士,就只能怪你了!” “没错!” 苏学士笑着,指了一下自己:“你们这是指桑骂槐呢?” 钟宝珠纠正道:“夫子,是‘指珠骂苏’。” “好好好。”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在太子府门前对峙,互不相让。 年考成绩当前,温书仪似乎有点紧张,拽着衣袖,站在原地。 既不加入他们之间的打闹,也不上前去问成绩。 只有魏骁—— 他瞧了一眼钟宝珠,见他们只是拌嘴,没有其他要紧的事情。 于是他昂首挺胸,迈开步子,来到苏学士面前。 “夫子,我考得怎么样?”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都安静下来,又紧张又期待地看过去。 钟宝珠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魏骁应该…… 只见苏学士转过头,从侍从捧着的托盘里,拿起一本册子,递给他。 “七殿下考得还不错。” “多谢夫子。” 不错?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瞪圆眼睛。 他还真是小瞧魏骁了! 他都没学,竟然还考得不错! 魏骁接过册子,又问:“那钟宝珠呢?” “宝珠也……” 苏学士话还没完,钟宝珠就大喊一声,跑上前去,拦住魏骁。 “喂!魏骁,个人管个人的!你管我的成绩做什么?” 魏骁面不改色道:“我好奇。” “不许好奇!”钟宝珠捂住他的耳朵,转过头,询问苏学士,“夫子,我考得怎么样?” 分明是一模一样的问题,他就是要问两遍。 不然不舒坦。 苏学士笑得有些无奈:“你考得也不错。” 钟宝珠不依不饶:“那我和魏骁比,谁更厉害?” “这个嘛……” “算了算了,不为难夫子了,我自己看吧。” “好。” 和方才一样,苏学士拿起小册子,递到他面前。 钟宝珠接过册子,用手捂着,就跑回钟寻身后。 钟寻转过头去:“宝珠,怎么样?” “哥!”钟宝珠把册子捂得紧紧的,“你不要偷看嘛。” “好,你先看,再决定要不要给哥看。” “嗯。” 钟宝珠低着头,用手指着,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他一边看,还一边碎碎念。 “射,乙等。御,乙等。礼……” 钟宝珠神秘兮兮的,魏骁也不怎么大方。 他拿着册子,靠在门柱上,也是一个人看。 两个人同时看成绩,又同时大喊起来。 “什么?!” “凭什么我的‘乐课’是丙等?” 下一刻,两个人同时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向对方。 “魏骁,你的‘乐课’也是丙等!” “钟宝珠,你也是?” “哈哈哈!” 这下子,两个人心里都平衡了! 他的死对头,竟然和他一样! 钟宝珠拿着册子,凑上前去:“魏骁,你其他的呢?” 魏骁也走上前去:“你的呢?过来看看。”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把册子拼在一起,一行一行看过去。 钟宝珠不满道:“凭什么你的‘射’和‘御’都是甲等?” “早就说了,我是将星下凡,天赋异禀。”魏骁也皱起眉头,“为什么你的‘礼’和‘书’是甲等?” 钟宝珠扬起下巴,学他说话:“因为我是天降文曲星啊。” “算学都一样,都是乙等。” 他二人的年考成绩差不多,都是两个甲等、三个乙等,还有一个丙等。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嘟囔道:“老乐师也太严苛了点,给我们评丙等。” 魏骁淡淡道:“你都把琴弦弹断了,不给你丙等,给谁丙等?” “那你弹琴还扭扭捏捏的呢,叫你唱歌,你跟蚊子叫似的。你也该得丙等!”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你挤挤我,我撞撞你,谁也不让谁。 “其实——” 两个人抬起头,异口同声道。 “我都没怎么学。” 下一刻,两个人又同时反应过来,皱起眉头。 “魏骁,你干嘛学我说话?” “钟宝珠,这是我要说的话。” 两个人看着对方,心里不由地“咯噔”一声,顿觉不妙。 下一刻,两个人面对着面,叫嚷起来。 “我这阵子吃了睡、睡了吃,压根就没念书!” “我也一样。这阵子玩得不亦乐乎,都忘了要念书。” “我是真的一点儿都没学!” “我也是轻装上阵。” 紧跟着,两个人忍住笑,故意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真没想到——” “魏骁,我竟然考得这么好!” “钟宝珠,我竟然比你厉害一点儿。侥幸侥幸,过奖过奖。” “胡说八道!你哪里比我厉害了?” “武课啊。” “那我的文课还比你厉害呢!” “钟宝珠,射御礼乐书数,武课排在文课前面,所以是我更厉害。” “乱讲!只要我想,武课随时都可以练,文课就不一样了,文课要靠脑子!” 钟宝珠指着自己圆溜溜的脑袋。 “脑子!你懂吗?我的脑子比你厉害!” “我只知道,我长得比你高,力气比你大,身材比你好,武功也比你强。” “身材好……有什么用?我就是比你聪明!比你厉害!” “我厉害。” “我厉害!” 两个人憋了好几日,就等着这一刻呢。 此时争执起来,面对着面,头顶着头,谁也不肯服软。 正较劲着,他们耳边,忽然传来“哞”的一声牛叫。 “哪来的牛?” 两个人转头看去。 只见李凌一手拿着册子,一手捂着嘴,满眼震惊。 “不!这不是真的!” “怎么了?” 两个人走上前去。 “我的算学,是丙等!” 李凌抬头看天,大声哀嚎。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明明有好好学的!我都已经熬夜学了!” 他低下头,看着几个好友,几乎要哭出来。 “温书仪是甲等就算了,阿骥和延庆也是乙等。” “阿骥和延庆是乙等就算了,你们两个——”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钟宝珠和魏骁,眼里迸出狩猎的光。 “你们两个不是没学吗?你们两个不是日日都在玩笑打闹吗?” “为什么你们两个,都是乙等?” “只有我一个人是丙等!我不活了!” 这下子,钟宝珠和魏骁再也顾不上拌嘴了。 两个人下意识靠近一些。 钟宝珠抱住魏骁的手臂,躲在他身后。 魏骁搂住钟宝珠的肩膀,把他护在怀里。 两个人抱在一块儿,连连后退。 “阿凌,你冷静点,你听我们解释。” “其实我们……” 李凌再次抬头看天:“老天爷,你对我何其不公也!” 他转回头,再次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两个人被他吓了一跳,继续后退。 “你们两个,给我说清楚!” 李凌大声质问。 “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你们两个……” 话还没完,钟宝珠和魏骁被门槛绊了一下。 两个人齐齐踉跄一步,又赶忙站稳,跳进门里。 “李凌,你听我们解释嘛!” “那你们倒是解释啊!” “我们……” 两个人转过头,对视一眼。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 要不然,就承认自己在家里偷偷学吧? 但很快的,两个人又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不行!我的死对头还在旁边呢! 我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日。 就是为了在死对头面前来一波厉害的! 怎么能为了安抚李凌,就把事情抖落出来呢? 所以…… 钟宝珠挺起身板,魏骁往前一步。 两个人振振有词。 “没错!我们是从来都没学过!” 李凌一脸震惊,只觉得自己被耍了。 “那你们要解释什么?” “解释我们两个,天赋异禀!没学都能考乙等!” “那我就是蠢蛋一个,没有任何天赋了?” “嗯。” 钟宝珠和魏骁才点了一下头,李凌就忽然暴起。 第88章 除夕 除夕无月,天光暗沉。 窗扇大开,魏骁就站在外面。 钟宝珠房里的烛光照出去,正好映在他的面上身上。 魏骁今夜,穿了一身藏蓝的新衣。 头发也用紫金发冠,整整齐齐地束了起来。 他双手环抱在身前,一只脚探出去,一只脚还立在原地。 整个人略显歪斜地站着,有点儿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 夜风吹过,送来淡淡的甜酒香气,还有低低的一声轻笑。 魏骁翘起嘴角,看向房里的钟宝珠。 一双像狼崽子一样,漆黑发亮的眼里,盛满了笑意。 魏骁身后,小雪飘洒,桃枝摇动。 本该是一幅不错的场景,可是…… “魏骁!” 下一刻,房里的钟宝珠回过神来。 他大喊一声,纵身一跃,就扑上前去。 “我……我掐死你……” 尚在年节里,不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所以钟宝珠只说了半句,就把嘴巴闭了起来。 他紧紧地抿着嘴巴,飞扑上前,两只手按住魏骁的肩膀。 上下左右,使劲摇晃! “魏骁,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大半夜的,不去睡觉,跑到我家里来!” “跑过来就算了,还假扮年兽吓唬我!还说要吃了我!” “你来呀!你来吃了我呀!” 魏骁站在原地,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两下。 他仍是笑着,故意问:“那你信了?” “我……”钟宝珠一噎,“我才没信呢!” 他梗着脖子,不肯承认。 “你的声音这么好听……” “嗯?”魏骁马上抓住他话里的把柄,“我的声音?好听?” 钟宝珠手舞足蹈的,试图解释:“是‘好听’,不是‘好听’!就是很容易辨认的意思!” 魏骁哪里会不知道他的意思? 不过是逗他玩玩儿罢了。 “噢。”他拖着长音,点了点头,“好听——” 钟宝珠继续道:“听见你说的第一句话,我就知道是你!” “是吗?那方才是谁——”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举起双手,放在面前。 学着钟宝珠方才,躲在帷帐后面,瑟瑟发抖的模样。 他还学钟宝珠说话。 “‘哎哟,爷爷……爹爹……娘亲……’” “‘宝珠不孝,不能在你们膝下尽孝了……’”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嗯?”魏骁朝他挑了挑眉,“是谁?” “我那是……”钟宝珠想了想,“故意逗你玩儿呢!” 他挺起身板,理不直气也壮:“你看,你果然信了吧?” 魏骁颔首:“原来如此。” 钟宝珠趁机转移话题,问:“大晚上的,你不在宫里守岁,来我房里做什么?” 魏骁不假思索道:“故意来吓唬你。” “什么?!” 钟宝珠不敢相信,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魏骁面不改色,张口就来:“宫里除夕宴会,我与母后,还有一众兄弟姊妹守岁。” “子时离宫,途经钟府,忽然想起,钟府里有一位胆小如鼠的宝珠小公子。” “于是下了马车,趁侍从不留神,翻墙入府,来到院里。” “正要强闯进来,正巧听见宝珠小公子和他的侍从谈论年兽。” “宝珠小公子口出狂言,不敬年兽,所以我……” “哎呀!” 还没说完,钟宝珠就大喊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魏骁,你也太啰嗦了!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噢。”魏骁笑着,应了一声。 “太子府和钟府,都不在一条街上,你怎么途经钟府嘛?” “那我就是特意来见你的。” “是特意来吓唬我的吧?” “对。” “你……” 魏骁颔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钟宝珠举起手,握起拳头。 “邦邦”两拳,毫不留情,落在魏骁的胸膛上。 打完魏骁,钟宝珠马上把手收回来,伸手去推窗扇。 “滚蛋!” “诶……” 见他要把窗扇合上,魏骁这才有点儿急了。 “钟宝珠……” “出去!出去出去!” 钟宝珠要把窗户关上,魏骁偏偏不许。 两个人的手,一里一外,一推一挡,就按在窗纸上。 “魏骁,你讨厌死了!” “钟宝珠,我逗你的。” “我不信!我刚刚问你,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我那是逗你玩儿。” 见事情玩脱了,钟宝珠真恼了,魏骁赶忙解释。 “你是不是小傻蛋?” “你才是傻蛋!” “你家虽然不比皇宫,但守备也没有这么空虚。” “你家才空虚呢!” “我一个人,单枪匹马,怎么可能翻墙进来?”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和我哥一块儿,从你哥院子里的角门进来的。” 钟宝珠推动窗扇的动作一顿。 他躲在窗扇后面,只露出半张小脸,目光探究地看着魏骁。 “是吗?这回是真的吗?” “嗯。”魏骁一本正经,认真地看着他。 “那……”钟宝珠又不明白了,“你和你哥,大半夜的来我们家做什么?你哥去吓唬我哥,你来吓唬我?” “没有,我哥没吓唬你哥。” 魏骁解释道:“今夜除夕宫宴,忽然有人提起,兄长的婚事。” “太子殿下的婚事?” “嗯。”魏骁颔首,“他今年二十二了。” 钟宝珠接话道:“也不是很老嘛。” 大庆之中,男子晚婚,是为常事。 特别是世家贵族的男子。 二十来岁的年纪,要么勤学苦读,要么投军从戎。 待考取功名,建功立业之后,再来商议婚事。 好比钟宝珠的兄长。 他今年二十有一,尚未娶亲。 几位长辈也一点儿都不着急,都说缘分天定,该来的总会来。 有的时候,热衷做媒的夫人上门,还会帮他推拒。 还有钟宝珠的一个远方堂兄。 他今年都三十岁了,立下誓言,不考功名,绝不娶妻。 他家里人也没催他,只是怕他念书念得走火入魔,时不时催他出去走走。 对大庆男子来说,二三十岁娶妻,是常有的事情。 太子殿下才二十二,有什么可着急的? 不过,他毕竟是皇室中人,还是太子。 朝臣偶尔催一催,也是有的。 钟宝珠回过神来,连忙又问:“那你哥答应了?” “他答应娶妻了?那我哥怎么办?” “我哥变成见不得光的老鼠了?不行!” 一连串的问题,跟连珠炮似的,突突突地冒出来。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就要从窗户里翻出去。 他两只手撑着窗台,往前一扑。 “天杀的负心汉!天杀的魏昭!” “他竟敢辜负我哥!我风光霁月的哥哥,就这样被他变成老鼠了!” “我找他去!” 钟宝珠要揍人了! “自然没有。”魏骁赶紧拦住他,“没有!钟宝珠,我哥没有答应!” “那……” “是那个人提的婚事。我哥和母后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挡了回去。”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把脚从窗台上挪下来,回到房里。 魏骁又道:“后来舞伎上前献舞。那个人又说,我哥暂不娶妻也行,先赏赐他几个舞伎,叫他带回府里。” “什么?!” 钟宝珠大惊失色,又把脚抬起来,架在窗台上。 “这比娶妻还厉害!” “宝珠要打人了!宝珠真的要打人了!” 魏骁连忙再次按住:“我哥没收下,他还是拒绝了。” “小皇叔出来解围,说我哥不解风情,不懂得欣赏舞蹈,求那个人把舞伎赏赐给他。” “小皇叔都开了口,那个人也不好回绝。” “那些舞伎就被小皇叔带回王府里了,一个都没落下。” 钟宝珠再次把脚收回去:“这还差不多。” 这个太子殿下,对他的兄长,还算是忠贞。 勉强过关吧。 钟宝珠想了想,又问:“那你和你哥,大半夜的来我家,到底是做什么来了?” 魏骁叹了口气,无奈道:“宫宴之上,人多口杂。” “我哥怕今晚的事情,被有心之人传出去,传到你哥耳朵里,就变了味。” “所以他一出宫门,就屁颠屁颠地来找你哥报备了。” “噢。”钟宝珠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还是很喜欢你哥的。” “嗯。” 钟宝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现在不是“勉强满意”,现在是“有点儿满意”了。 “他说,纵使你哥信他,纵使他二人心有灵犀,但这种事情,还是要越早说清楚越好。” “嗯。”钟宝珠继续点头。 “这总没错吧?”魏骁道,“你还要把我关在窗外。” “噢,那你可以进来……” 钟宝珠侧过身子,让出路来。 魏骁双手撑着窗台,往上一翻,正要进去。 “不对!不对不对!” 钟宝珠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按住魏骁的肩膀,把他按了回去。 “你哥是你哥,你是你!” “你哥来找我哥解释,你来干嘛?” “你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吗?” “我……” 魏骁稳稳地落了地,仍旧站在窗外。 “太子马车太显眼,容易被人看见。他就上了我的马车,用我作掩护,来了钟府。” 第89章 正月初一 原来如此! 这下子,钟宝珠终于明白了。 因为上回,魏骁和他一起睡觉,差点儿亲到他。 所以,从这之后,魏骁就总是别别扭扭的,要和他分床睡。 原来是怕亲到他! 可他们两个都是男的,还是死对头,亲一下怎么了? 又不会怎么样。 难道说…… 原本是死对头的两个人,只要亲一下嘴,就会深深地爱上对方吗? 爱得如痴如醉,难舍难分,无法自拔? 钟宝珠才不信呢。 他和魏骁就是死对头。 就算亲了嘴,他该招惹魏骁,还是会招惹魏骁。 魏骁该捉弄他,也还是会捉弄他。 他们两个,是堂堂正正、彻彻底底的死对头。 和李凌话本里那些,骂着骂着就打起来,打着打着就亲起来的死对头可不一样。 钟宝珠有这个自信! 他平躺在床上,把两只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高高举起。 “好耶!” 既然不是他的问题,那他就放心了。 钟宝珠觉得有点儿冷了,便扭了扭身子,把手收回来。 他一边扭,一边唤道:“魏骁?” 小榻那边,魏骁一言不发,像是故意不理他。 钟宝珠抬高音量,又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紧紧闭着嘴巴,依旧默不作声。 钟宝珠最后问:“魏骁,你睡着了?” 魏骁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没有。” “那你干嘛不理我?故意吊着我?” “被你气昏了。” “啊?我哪里气你了?” 魏骁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道:“你说我傻。” “可是你本来就很傻嘛!” 钟宝珠皱起小脸,理直气壮。 “阿骥和延庆比你小一岁,都不会觉得男的和男的亲嘴会生小孩。” “我……”魏骁一哽,咬紧牙关,试图澄清,“我没有这样想过。” “那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和我亲嘴?” “你……”魏骁又是一哽,“你的嘴是小猪嘴,我不亲。” 钟宝珠当即还嘴:“那你还是小狗嘴呢!” 魏骁是嘴硬心软,口是心非。 钟宝珠则是当机立断,脱口而出。 他最受不了魏骁说他了,只要听见,就要狠狠反击,一刻都等不了! “我是小猪嘴,那你就是小狗嘴。” “小狗的嘴湿漉漉的,还臭烘烘的。” “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因为我……” 魏骁接话道:“你掰开小白的嘴闻过了?” “我没有!”钟宝珠连忙反驳,“我只是在它吃饭的时候,凑过去闻了一口。那个味道——” 他捏着鼻子,拖着长音:“咦——” “臭臭的!” “而且魏骁,你不是小狗,你是大狗,所以你……” 钟宝珠越发把鼻子捏紧了。 他最后扬起下巴,翘起嘴巴。 “我的嘴巴粉粉嫩嫩、干干净净的,你想亲还亲不着呢!” “我……” 这话越说越偏,魏骁原本想说“我不想”的。 但他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把后面两个字给咽了下去。 钟宝珠记性好,万一日后反悔,他把这话翻出来笑话他,怎么办? 况且,不用“日后”,他现在就想亲钟宝珠。 所以还是不说为好。 魏骁深吸一口气,拽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钟宝珠。 “我睡了。” 钟宝珠有点儿惊讶:“这么早?” “天都快亮了。” “没关系的,明日又不用早起上学。” 钟宝珠一本正经。 “而且,爷爷他们知道我守岁了,不会派人来喊我们的。” 魏骁淡淡道:“我和兄长要早起,回太子府去。” “叫他自己回去,你留下来,我们睡到日上三竿,再出去玩。” “随你。” “我买了很多炮仗,我们可以一起放。” “嗯。” “对了!我发现了一个新玩法,就是把雪埋在炮仗上,只留下一根引线,然后就——” “嘭——” “魏骁,你怎么知道?你也这样玩过?” “嗯。” “那正好,我们一起玩。” “嗯。” 连着三个一模一样的语气词,魏骁明显是在敷衍钟宝珠。 忽然,钟宝珠又想起什么。 “对了!爷爷虽然不会喊我们起床,但有一个人……不对,一个东西,一定会喊我们起床,你猜是什么?” “我猜不出来。” “你猜一下嘛。” 魏骁闭着眼睛,努力打起精神:“公鸡。” “不是噢,是小白!” “这阵子,它总是偷偷溜进我房里,用脑袋拱我的手,喊我起床陪它玩。” “这么聪明?” “对呀!它应该还认得你,所以它也会喊你的。” “那你替我谢谢它。” 魏骁困得不行,拽着被子,盖过头顶。 他已经在尽力敷衍钟宝珠了。 可钟宝珠还是有这么多闲话,要跟魏骁说。 两个人又聊起来了。 聊着聊着,魏骁忽然意识到,他不能再答应钟宝珠了。 他应一声,钟宝珠就有一箩筐的话等着他。 叽里呱啦,嘚啵嘚啵。 钟宝珠简直就是个小废话篓子。 于是魏骁克制着自己,不去应和他。 实在忍不住了,就捂住自己的嘴。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 钟宝珠终于察觉到了魏骁的沉默。 “好吧。”钟宝珠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既然你不理我……” “嗯。” “魏骁,晚啊……” 话还没完,钟宝珠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魏骁躺在榻上,忽然又睡不着了。 他在想,钟宝珠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晚啊”是什么? 钟宝珠怎么这样? 话说到一半,就跑去睡觉了。 魏骁合上双眼,尽力去想。 就在他即将睡过去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是“晚安”啊。 钟宝珠跟他说“晚安”,嘴里还含着一个音节,就睡着了。 话没说完就睡觉,钟宝珠今晚会流口水的吧? 就像真的小猪一样。 尽管钟宝珠的话没说完。 尽管魏骁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理会钟宝珠。 但他还是想—— “钟宝珠,晚安。” 魏骁躲在被子里,闷闷地回了一声。 得亏这时,几个好友不在房里。 要是被他们听见,指定要笑话他。 都认识多少年了,还是死对头呢,竟然互道晚安。 真是古怪。 一说这句话,魏骁的耳朵更红了,人也更精神了。 他沉默着,又往被窝里钻了钻,整个人都要躲进去。 就在这时,床铺那边,又传来钟宝珠的声音。 “魏骁,我就知道……” 魏骁一激灵,下意识回头看去。 却见窗外天光微明,钟宝珠平躺在床上,嘴巴一张一合。 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清醒着的。 “你没睡着……” 魏骁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他二人凑在一块儿,总有这样那样的话要说。 难得安静下来,快抓紧时辰睡觉罢。 休养生息,重整旗鼓,明日继续玩耍! 新的一年,窗外北风呼啸,白雪飘洒。 两只小狗闭上嘴巴的瞬间,这个世界—— 才终于清净了! * 正如钟宝珠所说—— 家里长辈记挂着他除夕守夜,有意叫他多睡一会儿,都没派人过来喊他起床。 就连一向爱敦促他早起的钟三爷,也难得没有派人过来。 院里院外,又有元宝带着侍从,仔细盯着。 安安静静,连一只麻雀都飞不进来。 钟宝珠和魏骁就在里面,呼呼大睡。 一觉睡到大中午,快饭点的时候。 钟三爷生怕钟宝珠不是睡过去了,而是饿晕过去了。 他带着人,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要喊他起床。 一推开门,只见房里帷帐低垂,昏昏沉沉。 钟宝珠和魏骁分别躺在床榻上,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不知天地为何物。 见此情形,钟三爷不由地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赞许。 这两个少年长大了,也知道要避嫌了。 都分床睡了。 房门一开,钟三爷还没走进去。 钟宝珠养的那只小狗,就从他脚边缝隙钻了进来。 小狗原本被元宝看着,如今趁乱跑出来,直直地就冲着钟宝珠过去了。 “汪!” 小狗一个起跳。 它没跳上床,但是两只前爪扒在了榻边。 钟宝珠的睡相不太好,被褥乱蹬,有一半被子都掉在床外。 小狗正好趴在上面,奋力摇晃着尾巴。 “汪汪汪!” 钟宝珠正迷糊着,胡乱挥舞着双手,想把它赶走。 钟三爷见状,也走上前,横腿一扫,故意吓唬它。 “去去去,一边‘汪’去。” 小狗也是会看脸色的主儿,知道钟三爷不好惹,夹着尾巴就去找魏骁。 “汪汪汪!” 正巧这时,钟宝珠高高地扬起手,重重地落下去。 “啪”的一声—— 钟宝珠的手,落在钟三爷的手上。 钟宝珠还当自己抓住了小狗的嘴筒子。 于是紧紧抓住,不肯放手。 “小白,不要叫了……让我再睡一会儿……” 钟三爷沉默着,低下头,正对着他的脸。 “你看看我是谁?” 第90章 元宵 正月初一。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几个好友,走街串巷,四处撒野。 他们把带出来的炮仗全放完了。 雪地上,墙角下,到处都散落着红颜色的鞭炮纸。 一行人意犹未尽,一拍即合,又跑去太子府里,补充弹药。 一直玩到天色昏黑的时候,才依依不舍地道别分开,各自回家。 正月初二。 荣夫人回安平侯府,钟三爷、钟寻和钟宝珠,自然随行。 钟宝珠向几位长辈见过礼,就去找表哥表姐玩儿。 一行人年岁相当,也合得来。 不消半日,就把侯府的炮仗也放完了。 惹得钟宝珠的外祖母,也就是荣老夫人,焦急不已,忙不迭派人再去街上买。 务必要让宝珠玩得尽兴…… 不不不,不能尽兴,只能意犹未尽。 这样一来,宝珠就会多来他们府里玩儿了! 正月初三。 钟大爷与大夫人的两个女儿,钟宝珠的两个堂姐,带着丈夫回家。 两位姐姐虽已婚嫁,但是童心未泯,跟着钟宝珠放炮仗。 两个姐夫虽然老派古板,但也会陪着他们玩儿,时时看护。 在钟宝珠把炮仗丢进水缸里,溅起一大片水花的时候,挡在他们身前。 钟宝珠这个做小舅子的,还算满意。 他跑到自家兄长身旁,前后左右,扭动着身子,去撞钟寻的肩膀。 哥,你快看啊!这才是好男人! 太子殿下会不会这样护着你?不会就把他给踹了! 正月初四。 钟宝珠催着几位长辈,带他去苏学士、崔学官和小杜夫子府上拜年。 几位长辈都很惊奇,说他平日见着夫子,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唯恐避之不及。 今年怎的如此积极主动?怕不是“小鸡给黄鼠狼拜年”。 钟宝珠但笑不语,只是拽着几位长辈出了门。 去年年考,他考得可好了。 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只怕几位夫子不夸他,怕几位长辈听不见。 所以他站在钟三爷身后,提起他的耳朵。 “爹,竖起耳朵听!” 钟三爷气得脸色铁青,抬起手就要揍他。 碍于尚在年节,到底没有动手。 正月初五。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相邀,去安乐王府给小皇叔拜年。 小皇叔自是殷勤接待,拿出南方的柑橘、西域的奶糖和波斯的干果,请他们随便吃。 正月初六、正月初七、正月初八…… 一日一日,一夜一夜,都是这样玩闹过去的。 一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 在大庆,元宵可算是个大节了。 一大早,街上的商铺,就布置起来了。 或在檐下挂起灯笼,或在门上扎起绸缎。 和年节不同,这个日子里,街上小贩也会出摊。 卖烧饼的,卖馃子的,卖干果蜜饯的。 火烧的、油炸的和糖渍的香气混在一块儿,连风都是香的。 到了夜里,更是热闹。 今夜都城没有宵禁,城里众人点起花灯。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可以在街上赏灯猜谜,可以去西市看戏班子。 还可以去河边放鱼灯和莲花灯。 光是这样想想,钟宝珠就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这日傍晚。 钟宝珠身穿红锦织金的新衣裳,手提一盏螃蟹灯。 他就站在宫门外,踮起双脚,探头探脑地朝大开的宫门里张望。 “魏骁呢?魏骁怎么还不出来?” 自家兄长和几个好友陪着他,同他站在一块儿。 几个好友等得不耐烦了,也是跺着脚,连声埋怨。 “就是啊。这天都快黑了,阿骁和阿骥还不出来。” “他们两个,不会是被元宵宫宴给绊住脚了吧?” “既是元宵宫宴,总要等到天黑,看过满月,他们才好脱身,再等一等罢。” “好吧。” 不错,今日正月十五,他们六个少年,约好了要一块儿去看灯的。 只是魏骁和魏骥身为皇子,宫里有宴会,他们不好无故缺席。 于是他们说定了,他二人瞅准时机,提早离席,溜出宫来。 钟宝珠一行人,则在外面等着。 如此一来,他们一碰面,就能出去玩儿。 至于钟寻—— 一则,他放心不下自家弟弟和这几个小的,怕他们胡闹,便跟着来了。 二则,他也在等魏昭。 过了一会儿。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魏家三兄弟还不出来。 几个少年更心急了,嘴里也碎碎念着。 “怎么还不来?灯会都要开始了。” “我怎么觉得,我们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应该……大概……或许……” “我觉得就有这么久!” “我觉得也有!” 钟宝珠回过头,把螃蟹灯交给元宝。 他自己则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开始做法。 “来来来!魏骁来!魏骁来!魏骁马上就过来!” 几个好友皱起小脸,表情怀疑地看着他:“宝珠,你这样有用吗?” “当然有用了。” 钟宝珠双眼紧闭,念念有词。 “我就是这样考到甲等的。” 见他如此笃定,几个好友迟疑片刻,也学了起来。 四个人站成一排,高举双手,一起做法。 “魏骁来!魏骁来!” “魏骁来了魏骥来!” “魏骥来了魏昭来!” 钟寻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群傻小子,都长大一岁了,还是这么傻。 不过…… 他们念得如此有节奏,又如此有韵律。 钟寻一时失神,不由地也跟着他们默念了两遍。 快来吧! 又过了一会儿。 忽然,宫门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就是一个陌生的、刻意压低的宫人声音。 “钟大公子?钟大公子!” 听见有人喊自己,钟寻赶忙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眼生的蓝衣宫人,在宫门里站定,朝他们招了招手。 “快看,有人出来了!” “是阿骁和阿骥派出来的人吗?” “不知道,过去看看。” 不等钟寻反应过来,几个少年便一马当先,跑上前去。 钟宝珠也抱着他的手臂,拖着他,朝宫门走去。 “怎么样?阿骁和阿骥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或者说,那宫人压根就没听他们说话。 他只是看着钟寻,面带惊恐,气喘吁吁道:“钟大公子,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钟寻上前一步,把几个少年护在身后,“有事慢慢说。” 宫人喘了口气,正色道:“宫宴之上,太子殿下和圣上闹起来了。” 就这啊?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都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别说是太子殿下,魏骁也和皇帝吵过架。 甚至不是吵架,是指着皇帝的鼻子骂。 皇帝最后,不也没把魏骁怎么着吗? 宫廷之中,说是天家无情,其实七情六欲最盛。 钟寻定了定心神,又问:“可知所为何事?” “是为了……”宫人顿了顿,“给太子殿下娶亲的事情。” 钟宝珠下意识问:“除夕宫宴上,太子殿下不是已经……” 钟寻捏了一下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这个宫人他们不认得,说事情也不一口气说清楚。 在了解事情全貌之前,不要把他们这边的事情,过多透露给对方。 钟寻稍稍板起脸,冷了神色:“究竟是什么事情,你说清楚就是了,为何非要问一句、说一句?” “钟大公子恕罪。”宫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奴一路跑来,实在是体力不济。” 他顿了顿,又道:“刘贵妃有一个侄女,是弘文馆刘文修刘学士的女儿。” “今夜宫宴之上,圣上旧事重提,欲将此女指给太子殿下为妃。” “太子殿下不肯,圣上又饮多了酒,两边僵持,便闹起来了。” 原来如此。 难怪前次的除夕宫宴上,皇帝忽然提起太子殿下的婚事。 原来是为了今日的指婚做铺垫。 偏偏这女子,还是刘文修的女儿。 看来后宫之中,刘贵妃已经复宠,并且给皇帝吹了不少枕头风。 皇帝还是放不下刘贵妃与魏昂,但又怕秋狩猎场里的事情,再次重演。 所以,他想着把刘家女儿指给魏昭。 如此一来,亲上加亲。 魏昭的妃子,是刘文修的女儿。 他们两边,有所顾忌,就不会再闹起来了。 这样明显的用意,不仅是钟寻,就连几个少年,也明白了。 皇帝此人,真不知道该说他是天真,还是狠毒。 他竟然以为,叫太子殿下娶了刘家女儿,双方恩怨就会自然化解。 可皇帝毕竟是皇帝,他铁了心要做的事情,天下谁也阻拦不得。 太子殿下那边…… 几个少年想到这一层,都不由地担忧起来。 钟宝珠试探着,轻轻拽了一下钟寻的衣袖:“哥……” 与此同时,报信的宫人还在不停催促。 “钟大公子,奴来报信的时候,太子殿下与圣上已经吵起来了。” “太子殿下跪在殿中,坚决拒婚。” “圣上大发雷霆,险些把桌子都掀了。” “在场众人都不敢劝,圣上还说太子殿下顽劣不堪,要惩治一番,只怕是要见血……” 话还没完,钟寻却问:“你叫什么名字?是谁派你来的?” 第91章 放灯 元宵佳节,灯火通明,游人如织。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几个好友,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讲着小话。 钟宝珠问:“所以那个宫人讲的,全都是真的了?” 魏骁答道:“也不全是。” “那个人似乎也在试探兄长的意思,并没有当堂赐婚。” “兄长起身,严词拒绝之后,他便不再开口,只是叫我们带着刘家姑娘,出宫来逛逛。” 后来的事情,他们就都知道了。 太子殿下为了避嫌,特意叫长平公主把女席上的姑娘,全都带了出来。 一行人正要出宫,魏昂就追了上来,把刘家姑娘带走了。 两边人马,分道扬镳,各自游玩。 钟宝珠想了想,又问:“那你哥是怎么回绝的?” 魏骁道:“我哥说,刘贵妃是父皇的妃嫔,也就是他的庶母。” “刘文修是贵妃之弟,也就是他的舅舅。” “刘姑娘是刘文修的女儿,也就是他的妹妹。” “天底下岂有兄长迎娶妹妹的道理?岂不是有悖人伦?” 这话也就是听起来吓唬人。 其实,真要论起来,太子殿下与刘家姑娘,并不是血亲。 他二人不过是表兄妹,而且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妹。 只是太子殿下铁了心要拒婚,所以把话说得重了些。 倘若皇帝真要赐婚,也未尝不可。 所幸皇帝并没有过多逼迫,顺着太子殿下给的台阶就下来了。 “那就好。”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松了口气。 “魏骁,你可不知道。” “那个宫人过来的时候,把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仿佛下一刻,你和阿骥,还有太子殿下,就要被活生生打死了。” 魏骁道:“他那是故意吓唬你们的。” “我们也觉得是。”钟宝珠点点头,“所以我们没有中计,没有跟着他进宫去。” “对。” “李凌,你‘对’什么‘对’?要不是我们拦着你,你早就拉着延庆冲进去了!” “我……” 李凌一噎,梗着脖子,试图辩解:“我那也是关心则乱嘛!” “阿骁、阿骥,看我多关心你们,不像宝珠……” 话还没完,钟宝珠就扬起手,照着魏骁的胸膛,给了他一下。 魏骁会意,也不问他做什么打自己,只是举起手,打了李凌一下。 传过去。 李凌捂着肩膀,龇牙咧嘴,装模作样:“痛啊!” “宝珠,我宁愿你来打我!你力气还小点!” 钟宝珠扬起小脸,理直气壮:“你站得那么远,我才懒得走过去打你。” 他一边说,一边又抬起手,轻轻拍了魏骁两下。 魏骁在心里记着数儿,一下不落地传给李凌。 李凌被他们围攻,急得跳脚,四处逃窜。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钟宝珠这才满意。 他放下手,转回头,看向魏骁。 他解释道:“魏骁,我不是不关心你,我只是太了解你了。” 魏骁挑了挑眉,好奇地问:“此话怎讲?” “我知道,你是天底下最爱面子的人。” 钟宝珠笑嘻嘻的,一扭屁股,就撞了魏骁一下。 “这么点小事,你是绝对不会派止戈出来求助的。” “嗯。”魏骁颔首。 钟宝珠又嘚瑟起来,学着李凌方才的模样。 “阿骁,你看啊,我这么了解你,不像李凌!” “对。”魏骁继续颔首。 李凌很是不满,抱着肩膀,跟在他二人身后,试图搞破坏。 “宝珠,你学我做什么?不许学我!” “阿骁,你‘对’什么‘对’?我可是你表哥!” 两个人脚步一顿,齐刷刷回头看去。 几个好友见状不妙,赶忙把李凌按住拉开。 “好了,李凌哥,你就消停点吧。” “他们两个一直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试图挑拨离间他们两个,我看你就是在找打!” 几个好友忙着安抚李凌。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忽然,魏骁问:“你在宫外等了很久吗?” 这是一句闲话,一句彻头彻尾的闲话。 似乎和他们正在商议的事情无关,也没有什么询问的必要。 可魏骁还是问了。 尽管和钟宝珠一块儿等候的,有许多人,还有他的兄长。 但魏骁只问了钟宝珠。 钟宝珠愣了一下,随后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拽了拽衣袖:“也……也没有很久啦。” “嗯。”魏骁垂眼,像是在解释,“日头一落山,我就准备走了。没想到又出了刘家姑娘的事情,就多留了一会儿。” “不要紧。”钟宝珠把手背在身后,“我也不是在外面傻站着,我带了点心来吃,还和李凌他们一块儿玩了。” “好。” 魏骁应过一声。 两个人之间,忽然陷入沉默。 前面就是热闹非凡的长街。 街上挂满花灯,灯会辉煌,如同白昼一般。 吆喝声、叫卖声、鼓声乐声,不绝于耳。 两个人静静地望着对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钟宝珠绞尽脑汁,最后道:“今夜魏昂……” 魏骁随即板起脸:“不要提他。” 如此佳节,如此美景,钟宝珠竟然想跟他说魏昂? 这对吗?这不对! “哎呀!” 钟宝珠连忙上前,挽住他的手。 “我的意思是——” “魏昂今夜的表现,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魏骁越发沉下脸,定定地看着他。 钟宝珠,你还说?! 钟宝珠浑然不觉,只是感慨道:“真没想到,他也会心疼自家姐姐,护着自家姐姐。” “废话。”魏骁淡淡道,“他是魏昂,又不是畜生。就算是畜生,也会护着兄弟姐妹。” “也是。” 钟宝珠点点头。 “只是我没想到,他敢违抗刘贵妃和刘文修,还敢追上来,跟太子殿下、长平公主抢人。” 魏骁抿了抿唇角,面上神色缓和一些。 “倒也不失血性,配得上与我一同姓‘魏’。” 钟宝珠踮起脚,故意问:“那姓‘钟’的呢?” 魏骁笑起来,故意道:“姓‘钟’的都是小猪。” “魏骁!” 两个人正说着话,几个好友早已经跑远了。 他们一脑袋扎进前面的长街里,看花灯看杂耍,看得不亦乐乎。 “快来快来!这儿有卖馃子的!” “这儿还有猜灯谜的!” “温书仪,我猜不出来,你快过来啊!” 钟宝珠与魏骁看着眼热,还没来得及上前。 落在后面的钟寻与魏昭,就走上前来。 “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再想方才的事情了,大人会解决的。” “今日出门,就是带你们来玩儿的。快去玩儿罢。” 两位兄长抬起手,把手搭在他们的肩膀上,轻轻往前一推。 钟宝珠和魏骁便手牵着手,跑了出去。 “我们来了!我们也要猜灯谜!” “两个傻蛋,你们别来!” “就来!” 两个人大声喊着,就跑到了猜灯谜的摊位前面。 几个少年捻起一张题写着谜面的彩纸,凑在一块儿,又嘀嘀咕咕地讨论起来。 “这是什么?” “我觉得是‘狗’。” “我觉得是‘苹果’。”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猜得乱七八糟的?” “我就觉得是啊!” 一行人吵吵闹闹,谁也不服谁。 钟寻与魏昭也不管他们,只是走上前,向小贩借来纸笔。 钟寻画下方才那个宫人的模样,由魏昭派人送进宫里,请皇后娘娘派人寻找。 做完这件事情,钟寻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殿下,你说,会不会……” “不会的。” 借着衣袖遮掩,魏昭牵起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钟寻一激灵,正要挣开,却听见魏昭压低声音开了口。 “阿寻,你做得很好,一直都很好,不会有旁人知晓的。” “倘若……” “那也不怕。就说全都是我的错。” 对上魏昭真挚诚恳的目光,钟寻不由地怔了一下。 他不再挣扎,只是轻轻地、回握住了魏昭的手。 长街之上,人潮汹涌,他怕和对方走散了。 况且有衣袖遮掩,宝珠与七殿下也手挽着手。 他们就当是像好友一样,牵着手罢。 钟寻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魏昭:“阿昭,我不怕。” “好。” 手牵着手,手心贴着手心,仿佛连心意也相通了。 可几个少年,除温书仪外,全都是小傻蛋。 他们一连猜了好几个灯谜,全部猜错不说,还猜得风牛马不相及,惹得摊主和围观路人一阵哄笑。 摊主见他们实在可怜,拿出一个穗子,要送给他们。 几个人红着脸,接过穗子,扭头就要跑。 “多……多谢摊主相赠,但是我……” “我不爱猜灯谜,我要走了!” “等等我!我忽然想起来,我压根就不识字,我连谜面都看不懂,我也要走!” “叫温书仪一个人留在这儿猜!”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温书仪抱起自己赢来的奖品,就追了上去。 “宝珠,别生气了,这个给你。” “阿骥?延庆?” 钟寻与魏昭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走走停停,在猜谜摊子前丢过脸,在套圈摊子上大展身手。 最后抱着各色零嘴点心,在一个元宵摊子上坐下来。 第92章 补功课x2 元宵之后,日子过得飞快。 一转眼,弘文馆又要开馆了。 这日清晨,太子府里—— “一、二、三……” “一共是三十七页算学题。” “我们五个人,一人写六页。” “还多出两页,每个人多写两道。” “写好以后,再交换抄写。怎么样?” “宝珠哥,我觉得可以。” “我也觉得可以。” “那就快点开始写吧!抓紧时辰,争取在午饭之前写完,下午还要写策论呢!” “好!” 钟宝珠振臂一呼,几个好友齐齐响应。 窗外雪停日暖,只见魏骁房里—— 六张书案拼在一块儿,拼成一张巨大的书案。 除温书仪外,五个少年,全员到齐,围坐在案边。 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还堆叠着他们尚未写完的功课。 这个年节,他们也算是玩疯了。 魏骥和郭延庆,仗着去年年考,成绩不错。 两个人满心以为,等到了最后几日,再补功课,也来得及。 结果等他们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距离弘文馆开馆,只剩下三日不到了。 两个人这才慌了,拎着书袋,火急火燎地来找几个好友,一起想办法。 李凌就更不用说了。 他成绩不好,光是看到这些功课,就觉得头疼。 一整个年节,他连书袋都没打开过。 但他不想重蹈去年的覆辙,把一张没写完的功课,变成一百张、两百张。 所以魏骥和郭延庆,一到他家里喊他,他马上就跟着来了。 至于钟宝珠和魏骁—— 他们两个,这阵子相处得还算不错。 没有吵架,没有打架,心里也没有憋着一股气。 所以他们的功课,也是一个字都没动。 五个没写功课的少年凑在一块儿,总能想出一些利人利己的法子来。 比如,每人写几道题,然后交换抄写。 又比如,一只手握着两支笔,一次能写两行字。 而且…… 他们不约而同地瞒住了温书仪。 温书仪太正直了,正直到有点儿古板。 要是被他知道,肯定又要告诉苏学士他们。 所以这回,就不带着他了。 说好算学题怎么写之后,几个人便七手八脚地分派起题纸来。 “一、二、三……” “延庆,这是你的。” “宝珠哥,我想写‘勾股’题,这个我比较擅长。” “行啊。” 钟宝珠换了几张题纸给他。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连忙开了口:“对了!” “你们可不许乱写啊!不许应付!” 李凌问:“为什么?” “废话!”钟宝珠道,“万一写得全错,小杜夫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会吗?” “当然会啦!” “正确解法只有一种,错误解法有一千种、一万种。” “我们连错都错得一模一样,岂不是太明显了?” “也是。”李凌无奈地点了点头,“那我尽力写对。” 钟宝珠握起拳头,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不是尽力,是一定!一定要写对!” “我怎么‘一定’?我的算学是丙等。” “也是,我们这边可都是乙等学生。你在我们中间,确实格格不入。” 李凌咬牙切齿地看着他:“钟、宝、珠。” 钟宝珠忙道:“那你尽力吧。六页算学题,最多最多能错三道。” “那你不如杀了我!” “我不杀你,你爹帮我会动手的。” “啊!” 李凌捂着脸,哀嚎一声。 但等钟宝珠把算学题纸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接过来了。 写就写! 考试不能翻书,他现在能翻书。 他就不信了! 钟宝珠忙着分发题纸,几个好友也忙着接过来。 “一、二、三……阿骥,这是你的。” “……四、五、六。这是我的。” “剩下的就是魏骁的了!” 就在这时,原本坐在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魏骁,忽然开了口。 他深吸一口气,低低地唤了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回过头:“干嘛?” 魏骁不理他,只是继续喊:“李凌、魏骥、郭延庆。” “干嘛啊?”钟宝珠皱起小脸,“你不想写,想坐享其成啊?我们这边不养闲人的!” 魏骁瞧了他一眼,淡淡问:“你们几个,是不是还没睡醒?” “睡醒了啊!” 钟宝珠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手臂。 “你没睡醒吗?” “我问你,一共三十七页算学题,一人写几页?” “写六页啊!还多出两页!” “五六多少?” “五六三十!” 钟宝珠挺起身板,自信满满。 “魏骁,你不会算学就算了,你现在连算数都不会啊?” “就是啊。” 几个好友也连声附和。 “七哥,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阿骁,连我都算得出来。” “嗯。”魏骁颔首,“原来三十七减去三十,等于二。” “啊?”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愣了一下。 魏骁看向他们:“是你们亲口说的。” 几个人回过神来,连忙开始掰手指。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五六三十,五七三十五。 他们每个人要写七张! “哎呀!” “钟宝珠,你看你算的数!” “怎么能怪我嘛?你们不是也没算出来吗?” “莫名其妙,无缘无故又多出一页算学题!” “其实也不算是‘无缘无故’,是你们自己算错了,是‘有缘有故’。” 魏骁看着他们,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难怪小杜夫子叫你们多解算学题,原来你们真的是小傻蛋。” 天塌了! 天又塌了!天再塌了! 天塌得不能再塌了! 几个少年往前一倒,趴在案上,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魏骁抬手,把他们手里的算学题收起来。 “你们都还没睡醒,不适合解题,还是先写策论罢。” “策论……” “策论随便写,把梦话写上去也没事。” “魏骁!” 钟宝珠大喊一声,一跃而起,扑到他身上。 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作势要掐他。 “你干嘛一直说风凉话?” 魏骁接住他,再也压不住翘起来的嘴角。 “是你说的。错得一模一样,会被小杜夫子怀疑。” “我怕你们暴露了。” “讨厌死了!” 钟宝珠给了他两下,又一声令下。 “那就开始写策论!” “每人写两篇,然后交换参考。” “但是不许全抄,必须要有所修改!” “好!” 几个少年重新振作,纷纷忙活起来。 忙着研墨,忙着铺纸。 忙着揪笔尖上的毛,忙着抓耳挠腮。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都是他们抓头发的声音。 “嘶——这个要怎么写啊?” “我也不会,我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都不懂。” “钟宝珠,你不要再倒吸一口凉气了。” “干嘛?嫌我吵啊?” “不是,你把气都吸干了。我坐在你旁边,都快没气了。”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也顾不上写策论了。 他们捂着脸,低下头,没忍住笑起来。 “扑哧——” “哈哈哈!” “阿骁,你今日真是妙语连珠,出口成章。” “魏、骁!”钟宝珠把毛笔往案上一拍,“你真的很讨厌!” 魏骁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钟宝珠:“过奖过奖。” “要你写策论,你写不出来。损我的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钟宝珠气得不行,又要掐他。 “要是科举考‘损宝珠’,你肯定是状元!” “彼此彼此。”魏骁道,“考‘损魏骁’,你也一样。” “讨厌死了!” 钟宝珠给了他一拳,转回头去,继续抓耳挠腮,绞尽脑汁。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魏骁按了按他的脑袋,就像给小狗顺毛一样。 “时辰不早了,得快点开始写了。” 几个好友也齐声应道:“行。” “只要你们两个不闹起来,我们就没事。” “快写罢。” 一行人收了心,安定下来,低头写字。 看不懂又怎么样?不会写又怎么样? 总要写点东西上去。 就算用墨汁把纸张糊满,也是好的。 这下子,房里是真的静下来了。 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的细碎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个人陆陆续续搁下笔。 钟宝珠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写完了!歇一会儿!” 还在写的好友,不敢置信地问:“你们两篇都写完了?” “怎么可能?只写完了一篇。” “那就好,吓我一跳。” 就在这时,魏骁也搁下笔:“我也写完了。” “那正好,我们交换。” “行。” “不许照抄啊!必须要调换一下语序!” “知道了。” 钟宝珠和魏骁交换,魏骥和郭延庆交换。 李凌还在奋笔疾书,写第一篇。 他们刚写完一篇全新的策论,没有脑子去写另一篇新的。 看看别人的,参谋一下,也是好的。 钟宝珠拿着魏骁的策论,皱起小脸,有点儿嫌弃。 “魏骁,你的字还是这么大!” 第93章 流言 慌慌张张,急急忙忙。 一群少年熬了三日三夜。 熬得头昏眼花,手酸腿软,毛笔都没毛了。 才终于在弘文馆开馆的前一晚,把功课写完了。 当真是可喜可贺,可歌可泣! 正月廿七,天光破晓。 几个少年,谁都没有回家。 他们好不容易写完功课,连床铺都懒得爬上去,抱着枕头、被褥或是对方,往魏骁房里的地毯上一倒。 闭上双眼,一动不动,就这样睡着了。 不多时,天光大亮。 魏昭和钟寻过来喊他们起床。 钟寻自然是不赞成,他们熬夜补功课的。 对他来说,身子比功课要紧。 况且,他的亲弟弟,可是身子最弱的那个。 可他不赞成也没用。 他前脚刚把钟宝珠带回家,哄上床睡觉。 钟宝珠后脚就从床上爬起来,继续补功课。 钟寻对他说,不要写了,兄长帮他跟苏学士说一声就是了。 钟宝珠也不肯,只是埋头书案,奋笔疾书。 走火入魔一般。 只有钟宝珠自己,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想的是—— 所有人,包括魏骁,都写了功课。 就他没写,还要兄长帮忙求情,岂不是很丢脸? 不行!他不能被朋友们比下去,特别是魏骁! 他不能比魏骁差劲! 强烈的胜负欲,支撑着钟宝珠,叫他一直写! 钟寻明白之后,也是叹了口气。 这胜负欲,来得未免太迟了些。 要是早些来,那就好了。 钟寻也没办法,只好随钟宝珠去。 时不时送点牛乳燕窝过来,给钟宝珠补一补。 时不时又过来看两眼,催钟宝珠睡觉。 实在是看不过眼了,干脆自己上手,帮钟宝珠写两张。 当然了,他的字太好看了,钟宝珠的字又一般般。 所以他用的是左手。 相较于钟寻的担忧,魏昭则显得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这几个小鬼头,身子骨好着呢。 年节那几日,日日熬夜玩耍,也没见他们怎么着。 总不能是熬夜玩耍就行,熬夜补功课就不行罢? 也就是阿寻,他看宝珠,总觉得宝珠今年刚满三岁,风吹不得,日晒不得的。 阿寻被他的弟弟蒙蔽了双眼! 没有连夜补过功课的小孩,那还叫小孩吗? 总要给他们一点儿教训,叫他们长长记性。 下回就不敢了。 所以啊,魏昭不仅不帮忙,还在旁边说风凉话。 不仅在旁边说风凉话,还折了条新发的柳枝,当成鞭子,在旁边当起了监工。 几个少年看着心烦,一致要求钟寻把他赶出去。 如今来喊他们起床,魏昭仍旧带着那根柳枝,毫不客气。 “起来了!起来了!” “上学上学!” 几个少年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睡得死沉,一动不动。 钟寻上前,按住魏昭的手:“阿昭,你别,吵着宝珠了。” “阿寻,没事的。” “我看还是给他们请一日的假罢?” “不可。”魏昭道,“开学第一日就请假,像什么样子?” “可……” “阿寻,你又忘了?”魏昭正色道,“过来之前,你答应我什么了?” 钟寻抿了抿唇角,轻声道:“绝不心软,要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看看。” “一旦心软,就别过头去,不许掺和你教训他们。” “正是。”魏昭颔首,“这回知道困了,明年才不会重蹈覆辙。” “阿寻,这是你八岁那年,同我说过的话。” “如今你年岁大了,心肠也是越发软了。” “对我这么坏,对他们就这么好。” “我……”钟寻一哽,“说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他转过头去,移开目光:“你把他们喊起来吧,我不看就是了。” “好。”魏昭清了清嗓子,继续喊道,“阿骁!宝珠!起床起床!” 魏昭喊了几声,又上前去拽他们。 生拉硬拽的,好不容易才把几个少年给弄醒。 他们脸也不洗,头也不梳,只是打着哈欠,歪歪扭扭地站着。 站都站不住,走起来就更好笑了。 闭着眼睛,脚步踉跄,摇摇摆摆。 好似一群小鬼魂,从地里钻出来,跟着钟寻和魏昭走。 一行人上了马车,也不吃早饭,就是在车里睡觉。 不多时,马车在弘文馆门前停下。 见他们这副模样,两位兄长实在是放心不下,便亲自送他们进去,到思齐殿。 几个少年一路飘到思齐殿,找到位置坐下,往前一趴,继续补觉。 钟寻和魏昭看着他们,不由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受到教训,但是他们两个的心…… 早已经软得一塌糊涂了。 魏昭转身,吩咐太子府的侍从,把备好的早饭,交给弘文馆膳房的侍从。 叫他们煨在炉子上,几个小的醒了,马上就能吃到热乎的。 钟寻则拿起侍从手里的披风,抖落开来,给他们盖上。 虽说殿里烧着地龙,也点着炭盆,但还是要小心一些。 做完这些事情,两个人最后看向唯一醒着的温书仪,压低声音叮嘱他。 “书仪,有劳你了,看着他们点儿。” “我会的。” “好。” 正巧这时,趴在案上的钟宝珠扭了扭身子,哼哼了两声。 怕把他们吵醒,正好也到了御史台当值的时辰,钟寻与魏昭便要走了。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刚走出思齐殿,迎面却撞上了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 看见他们,魏昂顿了一下,到底还是上前行礼了。 “皇兄。” 钟寻亦是作揖问好:“十殿下。” 魏昭笑起来,拍了一下魏昂的肩膀,又轻轻按了两下。 “你没有熬夜补功课罢?” 魏昂应道:“母妃盯着,不敢懈怠。” “挺好的。”魏昭颔首,“比阿骁、阿骥他们厉害一点儿。” 魏昂低下头:“皇兄过奖了。” “几位学士,都是当世大儒,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跟着他们好好学。” 魏昭一本正经。 “不仅要跟着他们做学问,为人处世也要跟着学。” 魏昂低着头,看不出面上表情。 他只是应了一声:“十弟受教了。” “行了,廊上风大,快进去罢。” 魏昭与钟寻正要离开。 就在这时,魏昂忽然喊了一声。 “皇兄。” 魏昭回头:“还有何事?” 魏昂抬手一招,两个宫人捧着食盒,走上前来。 魏昭皱眉:“这是?” “这是表姐命人在外头买的点心,托我送给皇兄。” 魏昂的表姐,就是刘家姑娘,刘文修的女儿。 上回的元宵宫宴上,他们见过一面。 但也只有一面。 魏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是何意?” 魏昂忙道:“皇兄可别误会,表姐本无意入太子府。” “这些糕点,只是为了多谢皇兄,那日拒了婚事。” “多谢皇兄,不娶之恩!” 这种话,一定不是刘家姑娘能说出来的。 估计是魏昂自己想的。 他讲的话,还是这么难听。 魏昭无奈:“孤不爱吃糕点,你拿进去,给阿骁他们罢。” “可……” “时辰不早了,我们先走了。” “好罢。” 魏昂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他走进思齐殿,本想趁着钟宝珠和魏骁他们在睡觉,悄悄把食盒放在他们身旁。 蒙混过关也就是了。 无奈温书仪醒着,他不想跟他们讲话。 只好装作没这件事,叫侍从把东西放在自己身旁。 等他酝酿一会儿,再跟他们说。 另一头,魏昭与钟寻并肩走出弘文馆。 钟寻道:“十殿下看着,似乎安分了不少。” “那可不?”魏昭道,“我亲自去找过他了,兄弟二人,促膝长谈,他能不安分吗?” “你是怎么跟他说的?”钟寻好奇问,“那日你去寻他,也不叫我跟着,害我提心吊胆了半日。” “阿寻,你怕什么?他比我小这么多,还能打我不成?” “我怕你打他。”钟寻无奈道,“所以,你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我对他说——” 魏昭顿了顿。 “要做太子,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 “要做皇帝,更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 说完这话,魏昭便没了动静。 钟寻又等了一会儿,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没了?” “没了。” 钟寻自然不信,魏昭也笑起来。 “好吧,其实我对他说——” “‘你要是再不乖,再招惹我的弟弟们,我就把你吊起来打!’” “他害怕了,就安分了。” 钟寻还是不信。 魏昭最后道:“好了好了,那日我问他——” “‘太子南下,巡查州郡。当地官员贪墨,买凶劫杀太子,你怎么办?’” “‘太子出征,讨伐匈奴。仅仅率领百人轻骑,迷失大漠之中,你又怎么办?’” “‘做太子,须得每日天不亮就起,君子六艺,书画武功,无一不通。’” “‘做太子的弟弟,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玩玩乐乐,快快活活。’” “‘你是想做太子,还是想做太子的弟弟?’” “他说他想做太子的弟弟,我答应了。” “只要他不再惹是生非,我就对他一视同仁。” 第94章 下药 流言蜚语暂歇,转为暗流涌动。 这日是二月廿七,弘文馆旬考的日子。 钟宝珠的运气,实在是不大好。 他又被抽到第一个考试。 不过这回,他不想去城外踏青,也不想去南台山上玩儿。 他对两位兄长和家里长辈,别无所求。 他们也就不能要求他,必须考一个乙等回来。 所以今日,钟宝珠压根就没把旬考放在心上。 他胡乱翻了两页书,草草扫了一眼,就跟着宫人去了考场。 夫子出题,钟宝珠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眨巴眨巴,一个劲地盯着看。 钟宝珠试图用他凶巴巴的小眼神,把答案给瞪出来。 答案没出来,两位夫子不耐烦了,催他作答。 他只好绞尽脑汁,凭借着仅存的一点儿印象,胡说八道一通。 惹得苏学士与小杜夫子扶额摇头,连声叹气。 钟宝珠仍旧眨巴着大眼睛,只是盯着看的对象,换成了他们。 他一脸无辜,眼泪汪汪的。 活像一只讨食儿的小狗。 两位夫子看着他,实在是凶不起来。 最后给他批了个“丙等”,摆摆手,叫他走。 他答得一塌糊涂,牛头不对马嘴,夫子头不对宝珠嘴。 有丙等就不错了! 钟宝珠欢天喜地,抱着旬考册子,朝两位夫子行了个礼,说了一声“多谢夫子”,转身便出去了。 两个夫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是一阵摇头轻叹。 钟宝珠脚步轻快,一蹦一跳地来到花园里。 此时正是二月末,初春时节。 湖水解冻,柳树新发,草长莺飞。 钟宝珠来到湖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他是第一个考试的学生,自然也是第一个被放出来的。 魏骁和几个好友,都还在思齐殿里候考呢。 钟宝珠一个人,坐在偌大的花园里。 春风拂面,带来一阵暖意。 面前是清澈碧蓝的湖水,锦鲤游过,甩动尾巴,溅起一阵水花。 他自个儿待着,也没什么好玩的,就捧着脸,静静地望着湖面。 不知不觉间,他忽然想起这阵子,都城之中的流言。 说,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是断袖。 说,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为了对方,至今未娶。 还说他们…… 特别是太子殿下,不娶妻,不生子。 大庆江山不能传到无后的太子手里。 城里百姓听到这些流言,俱是一笑而过。 很快就被其他更要紧的事情,吸引去了心神。 他的几个好友,李凌、温书仪他们,听见这些话,也是没忍住大笑起来。 他们说,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好哥们嘛! 两位兄长平日里,不是处理公务,就是带着他们几个小的,四处玩耍。 平日相处,素无逾矩。 他们两个怎么可能是一对儿? 真要谈情说爱,那也没时辰啊! 他们几个总缠着两位兄长,他们哪里有机会私下相处? 要说亲近,他们两个还不如钟宝珠和魏骁来得亲近呢。 钟宝珠和魏骁,那才叫做从不避嫌。 想抱就抱,想背就背。 有几回还差点儿亲上了。 传言说钟宝珠和魏骁是一对儿,他们还会信几分。 凡此种种,几个好友也是一笑了之,压根没把流言放在心上。 不过,李凌倒是受此启发,去话本摊子上,买了一大堆的断袖话本回来看。 倒不是他要变成断袖了。 主要是,这一年以来,李凌把都城里、市面上,谈情说爱的话本,全都看光了。 前阵子,他正愁没话本看呢。 如今回过神来,不拘男女,是话本他都看。 天底下所有人,都觉得传言是假的,是谣言。 只有魏昭和钟寻本人,还有他们的亲弟弟—— 钟宝珠和魏骁,知道这件事情是真的。 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当真是一对儿。 他们早就在一块儿,说不定连嘴都亲过了。 钟宝珠一开始,只是瞧不上太子殿下,觉得他和自家光风霁月的兄长不配。 可是这回…… 流言给他提了个醒。 男子和男子,是生不出孩子来的。 他哥还好说,不生就不生。 他们家也不是非要一个孩子不可。 可太子殿下那边…… 一个没有子嗣、没有后代的太子,他还能坐稳太子之位吗? 他还能顺利登基,当上皇帝吗? 当今圣上,生了十来个孩子。 太子一个孩子都没有,这样也可以吗? 会不会引得旁人虎视眈眈,觊觎皇位? 散播流言的人,明显是知道这一点,才故意这样说。 他瞄准的,从来都不是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的私事。 而是太子的位置。 钟宝珠本就不大的小脑袋,一时间有点儿想不通。 他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捧着脸,一脸担忧地望着湖面。 他真的好担心啊。 若是太子殿下坚持,要和他哥在一块儿。 日后他们没有孩子,甚至太子殿下丢了位置。 太子殿下会不会埋怨他哥? 可若是太子殿下不坚持,另找他人,另娶他人…… 那就更不行了! 太子殿下怎么能脚踩两条船呢? 他哥怎么能做妾呢?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钟宝珠一激灵,回过神来,赶忙摆了摆手,试图把杂乱的思绪挥开。 走开走开!别吓唬我! 我哥自有分寸!他不会…… 说起他哥——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又低下头,变回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昨日傍晚,弘文馆散学,他哥都没来接他。 魏骁他哥也没过来。 两个人说有事,他哥派了大伯父和三伯父来接他,魏骁他哥也派了太子府的侍从过来。 昨夜里,钟宝珠临睡前,还特意派元宝去兄长房里问问。 今日一早,钟宝珠又亲自去兄长院外瞧了一眼。 钟寻似乎是一夜未归。 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应该是在忙着彻查流言,揪出罪魁祸首吧? 钟宝珠这样想着,心里便安定了不少。 他哥和魏骁他哥都不傻,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 他们的手段和本事,肯定…… 就在这时,有人从思齐殿出来了。 钟宝珠听见脚步声,眼睛一亮,连忙转头看去。 却看见是魏昂。 钟宝珠抿了抿唇角,站起身来,向他行了个礼。 “十殿下。” “嗯。” 魏昂颔首,也走进花园里。 他正对着钟宝珠,眼看着是朝他走来的,似乎是有话要说。 可就在他即将来到钟宝珠面前的时候,他忽然脚步一顿,转了方向,朝湖心凉亭走去。 照理来说,魏昂考完旬考,就可以回皇子所,或去刘贵妃宫里了。 可是他没去。 他背对着钟宝珠,在凉亭里坐定,似乎也在想事情。 钟宝珠不明就里,摸了摸头发,坐回石头上,继续发呆。 又过了一会儿。 钟宝珠正出着神。 忽然,有人脚步无声地从思齐殿里走出来。 他刻意躲着钟宝珠,避开他能看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靠近。 最后伸出手臂,一把抱住他的腰,想把他从石头上抱起来。 “钟宝珠!” “啊——” 钟宝珠被他吓了一跳,跟着大喊一声。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这人是谁。 “魏骁!” 魏骁抱着他,大笑着:“是我。” “我就知道是你!” 钟宝珠一边奋力挣扎,一边用手肘使劲怼他。 “你讨厌死了!” 魏骁自然不会听他的。 他把钟宝珠放回石头上,拎起他的衣袖,擦了擦旁边的位置,拂去上面的灰尘。 等把位置擦干净了,魏骁才在上面坐下。 钟宝珠把衣袖抢回来,又伸手去推他:“你干嘛?这么讨厌!走开走开!” 魏骁坐定,不动如山,反倒还往他那边挤了挤:“没干嘛。我不讨厌,也不走开。” 魏骁笑着,竟然还有求必应。 钟宝珠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石头本不大。 两个人挨挨挤挤地坐在上面,你挤挤我,我推推你。 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魏骁问:“你刚才一个人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钟宝珠叹了口气,放轻声音,“想我哥呢。” 魏骁颔首,神色也严肃起来:“嗯。” “你哥那边,对这阵子的传言怎么说?” “我哥倒是不在意。” “不在意?” “他说,他征战四方,平定西域,澄清宇内,开通商路,是个不可多得、十全十美的太子。” “咦——”钟宝珠皱起小脸,拖着长音,“有他这样自夸的吗?” “他还说,背后之人,恰恰是挑不出他在政事之上的刺,才会拿这些私事做文章。” “嗯。”钟宝珠点点头,“这话倒有点道理。” “不过,背后之人居心叵测,再加上那日元宵的事情,他已经认定,此事与那个宫人有关。” 魏骁对钟宝珠,也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那个宫人,是个引子。” “只要找到他,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使坏的那个人。” “对。”钟宝珠继续点头,“所以他们昨日,就是在忙这件事情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魏骁道,“我哥昨夜没有回府。” 第95章 教导 “魏骁……” “钟宝珠!” 教坊二楼。 魏骁站在房里,听见钟宝珠喊他,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站在门外,脸颊绯红,脚步虚浮。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魏骁见状不妙,大喊一声,把手里的空茶盏和香炉盖子往边上一丢,就扑了上去。 他飞扑上前,一把搂住钟宝珠的腰,护住他的脑袋。 两个人倒在地上。 教坊里的伙计、乐师和舞伎,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了,也不敢轻易靠近。 一行人只是围在旁边,远远地看着。 魏骁护着钟宝珠,问:“钟宝珠,你怎么了?” 钟宝珠也软绵绵地躺在他怀里,试着伸出手,拽住他的衣襟。 “魏骁,我……” 钟宝珠红着脸,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我是不是中药了?我感觉我武功尽失了。” 魏骁抱着他,坐在地上,淡淡道:“小傻蛋,你本来就没有武功。” “可我觉得……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力气,站也站不稳,骨头好像……” 魏骁皱起眉头,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双手双脚。 “骨头没事,没有断掉。” “骨头好像被油炸了一样,酥酥脆脆的,还有气泡从里面冒出来。” “你……”魏骁一哽,“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钟宝珠越想越害怕,最后大喊一声,“我中药了!” “什么……” 话音未落,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 “什么?!” 钟宝珠和魏骁听见动静,齐刷刷转过头,循声看去。 只见安乐王率领一众仆从,正从楼下走上来。 安乐王身形肥胖,行动不便。 他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提着衣摆,用上了全身上下的力气,摆动着双腿,嚇哧嚇哧地往上爬。 一众侍从怕他摔了,都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护着。 安乐王还没爬上来,就看见钟宝珠和魏骁被一大帮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 两个少年倒在中间,依偎在一块儿。 可怜巴巴的模样,活像两只负伤被困的小狗崽! 他喘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见钟宝珠说自己被下药了。 这下子,安乐王是忍无可忍了。 “宝珠!阿骁!” 他大喊一声,终于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火急火燎地跑上前来。 众人俯身行礼:“王爷。” “你们两个怎么样了?是不是受伤了?” 安乐王费劲巴拉地在他们面前蹲下,一只手试了试钟宝珠的额头,一只手又按了按魏骁的肩膀。 “伤着哪里了?哪里不舒服啊?” 眼看着安乐王红了眼眶,都要哭出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连忙道:“小皇叔,我们没事。” “那怎么说中药了呢?中什么药了?” “我们……” 钟宝珠有点儿不好意思,低下头去,不想再说。 魏骁却顾不上这许多,一五一十地就把事情说了。 “这间房里,不知道点了什么香料,满屋子都是香的。” “钟宝珠一推开门,闻了个正着,吸了一大口。” “他现在说有点儿头晕,骨头软软的。” 钟宝珠纠正道:“是酥酥的。” 软软的,听起来很没骨气的样子。 事态紧急,魏骁不和他斗嘴,只是收紧了手臂,越发抱紧了他。 与此同时,隔着衣裳布料,魏骁也能感觉到,钟宝珠身上越来越烫。 所以…… “小皇叔,您见多识广,又常来教坊,您看是什么香?” 话还没完,安乐王就变了脸色。 他压低声音,似乎也有点儿难为情。 “是催情香。” “啊?” 魏骁一怔,钟宝珠也跟着愣了一下。 安乐王解释道:“都是些下三滥的东西。下三滥的人,用的下三滥的东西。” 他想了想,问:“宝珠今年,快十五岁了罢?” “还没。”魏骁道,“小皇叔您忘了,去年腊月,他才……” “那也差不多了。”安乐王越发压低了声音,又问,“宝珠啊,你懂了吗?” “唔?”钟宝珠一愣,一脸茫然,“懂什么?” “就是……你通人事了吗?” “我识字了啊。” 钟宝珠理直气壮。 “虽然我这回旬考,只考了乙等,但是……” “不是这个。”安乐王叹了口气,有点儿无奈。 他想要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魏骁一把捂住钟宝珠的嘴巴。 “小皇叔,我懂了,我教他。” 教什么? 钟宝珠还是不懂。 他只是眨巴着眼睛,看着魏骁。 魏骁被他看得脸热,不自觉松了松手。 安乐王颔首:“马车就在楼下等着,你们两个下去,直接回太子府,别去其他地方。” “好。”魏骁点了点头,“有劳小皇叔留下来,封锁现场,彻查香料来源,再派人把事情告诉我哥一声。” “我知道。” 安乐王想了想,又道:“次数不要太多,宝珠身子弱,也不能泡冷水。所幸这香料药性不强,我叫侍从煎一副清热解毒的药,配着给宝珠喝。” 钟宝珠不敢相信:“还要喝药啊?” 安乐王正色道:“自然是要,免得伤身。” “那好吧。” 魏骁搂着钟宝珠,抄起他的腿弯,就要把他抱起来。 安乐王想帮忙,结果自个儿都站不稳。 他站起身来,冲着身后侍从道:“还不快来搭把手?” “用不着。” 魏骁抱起钟宝珠,稳稳当当地朝楼下走去。 钟宝珠只觉得脸上身上烧得越来越厉害。 他有点儿怕旁人看到他现在他的模样。 于是他紧紧拽着魏骁的衣襟,把脸埋进他怀里,整个人都往里钻。 魏骁抱着钟宝珠,安乐王亲自护送。 临走之前,安乐王咬着牙,扫了一眼教坊众人。 “你们都是死的?不会拦着点?” “要是伤了宝珠的身子,我要你们的小命!” 听见他这样说,钟宝珠连忙喊了一声:“小皇叔……” 安乐王听见,连忙转回头去,缓了神色。 “宝珠,还有什么事啊?” “别怪他们,也别罚他们……” 钟宝珠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是我和魏骁贪玩,硬要闯进来的。” “他们拦了,只是没拦住。” “好好好。”安乐王连连点头,“不罚就是了,不罚就是了。” “还有解毒的汤药……” “汤药必须要喝,万一香料沉积在体内,那就……” “有请小皇叔多熬一副,给魏骁喝,他也闻到了,只是闻得没有我多。” “好好好,小皇叔知道了,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嗯。” 钟宝珠点了点头。 他得喝药,魏骁也必须喝药! 一个都不能落下! 正说着话,一行人便到了教坊一楼。 安乐王原本跟在魏骁身旁,护着钟宝珠。 到了一楼,他又走上前去,帮魏骁掀开帷帐,推开门扇。 安乐王府的马车,果然就在门外等着。 安乐王掀开车帘,护送魏骁和钟宝珠上了车。 他取来毛毯,给两个小的裹上,又倒了茶水,给他们两个喝一点儿,至少能消消火。 剩下的茶水,便用来浸湿帕子,敷在钟宝珠的额头上。 安乐王吩咐车夫:“去太子府!直接把人送到七皇子院门前!” “别听别看别说,把人送到就是了!” “要快!” “是。” 车夫应了一声,一扬马鞭,就离开了。 安乐王望着马车离去的背影,眼里面上,是掩藏不住的担忧。 怎么会……怎么会……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教坊。 “你们怎么不拦着点?” “就这样任由他们闯进来?” “他们两个才多大?万一……万一……” 安乐王不敢再想下去,捂着脸,跌坐在桌案前。 * 马蹄哒哒,马车辚辚。 安乐王府的马车,在长街上疾驰。 车厢里,魏骁紧紧地抱着钟宝珠,不敢有一丝放松。 催情药…… 竟然是催情药! 看来魏昂说的都是真的。 有人想给他哥和钟宝珠的哥哥下药,坐实他们两个断袖的身份。 可是房里空无一人,连人待过的痕迹都没有。 应该是两位兄长识破了对方的诡计,早早地就离开了。 结果…… 他和钟宝珠不知道,急头白脸地闯进去,没想到中了药。 原本要下给两位兄长的药,竟然被他们两个弟弟给闻了。 幕后之人,也算是得逞一半了。 其实,他和钟宝珠的岁数也不算小了。 大庆之中,虽然盛行晚婚,但是十四五岁就成亲的男子,也不在少数。 自从去年春夏之交,魏骁开了窍。 他就知道,钟宝珠也会有这么一日。 不光是钟宝珠,李凌、魏骥、郭延庆、温书仪,他们都会有。 他们长大了,这就是一件十分寻常的事情。 可是…… 他没有想到,钟宝珠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开的窍。 他更没有想到,钟宝珠开窍的时候,竟然是他陪在身边。 而且,还要他来教钟宝珠。 他要怎么教?他要教些什么? 他自个儿也是摸索过来的,钟宝珠…… 第96章 坏小狗 原来…… 原来洞房不只是亲嘴。 原来通人事的“事”是这样的。 原来那根东西,压根就不是棍子。 魏骁房里,帷帐低垂,昏昏沉沉。 钟宝珠一个人趴在床上,脸颊耳朵红成一片。 他咬着唇,低下头,试图把脸埋进被子里。 好古怪,好丢人,好过分。 他怎么能忍不住…… 在魏骁的手里撒尿呢? 他既不是小孩,也不是小狗。 又不是管不住自己的身子,怎么就…… 魏骁分明已经走了,已经离开这个房间了。 可他就是觉得,魏骁仍旧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作为教导他的夫子,检验他的教学成果,检查他到底学会了没有。 钟宝珠这样想着,只觉得脸颊更红更烫了。 他伸出手,在床榻上摸索着,攥住被角,往上一掀。 钟宝珠扭了扭身子,整个人缓慢移动着,试图钻进被窝里。 他……他不要待在外面。 外面的房间这么大,外面的风这么冷。 他待在外面,总觉得自己要被魏骁给看光了。 他要躲起来,他要藏起来。 他要钻进被窝里,把自己整个人都盖起来。 可是他忘了—— 这里是魏骁的房间。 这张床是魏骁的床铺。 这床被子……也是魏骁的被子。 钟宝珠藏进被子里的瞬间,一股独属于魏骁的气息。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魏骁爱练武,但也爱干净。 他每回扎完马步、打完拳法,都会老老实实去洗澡,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 所以他身上,总是有一股清清爽爽的皂角味道。 闻起来很舒服。 但也正是因为他爱练武,平日里不免碰到这里,磕到那里。 碰伤的地方,抹上太医署特制的消肿化瘀药膏,又有了第二重味道。 冷冷硬硬,闻久了又有点儿灼热,像他这个人一样。 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就是魏骁身上,独一无二的气味。 被褥上沾满了魏骁的气味,而钟宝珠…… 他趴在床上,被熟悉的气息紧紧包裹。 就像是魏骁忽然从他身后靠近,压上前来。 魏骁的双臂,支撑在他身旁。 魏骁的胸膛,贴着他的肩膀。 魏骁的…… 钟宝珠被自己的幻想吓到,呼吸一滞。 他挣扎着,挥舞着双手双脚,试图从被窝里钻出来。 可魏骁的被子,就像是成了精一般,紧紧地压着他,不许他走。 钟宝珠挣扎了好一会儿,除了把自己折腾出一身薄汗,别的什么也没能做到。 他塌下腰,拽过魏骁的枕头,抱在怀里,捂在脸上。 他低着头,咬着牙,像刚出世的小狗一样,带着哭腔,呜呜咽咽。 魏骁的房间,魏骁的被子,魏骁的枕头。 还有魏骁本人。 魏骁……魏骁……魏骁…… 他怎么能这么坏?他是一只坏小狗。 与此同时,隔壁厢房。 魏骁房里的大床,是贴着墙摆放的。 隔壁厢房的小榻,也是贴着墙摆设的。 同一面墙,左右两边。 钟宝珠钻进魏骁的被窝里,干坏事的时候,魏骁也正架着脚,靠在墙上。 墙壁是石头堆砌的,又抹上了灰泥。 但石头与石头之间,总有空隙。 所以两个房间的隔音,不算特别好。 钟宝珠带着哭腔,哀哀切切地喊着魏骁的名字的时候。 魏骁就在隔壁房里,一声不落地听了去。 魏骁不想听的,他一点儿都不想听。 可钟宝珠的声音,就像是有主见一般,一声一声传进他的耳朵里。 他不懂,钟宝珠做那事的时候,喊他的名字做什么? 是无意识喊的,还是口头禅? 要是钟宝珠喜欢他,方才为什么要推开他? 要是钟宝珠不喜欢他,又为什么要…… 魏骁不懂。 他只是拿起巾子,拽开腰带。 他靠在石墙上,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 魏骁到底比钟宝珠早开窍了大半年。 他再不懂,也比钟宝珠懂。 他再失态,也不会像钟宝珠一样。 他只会梗着脖子,咬牙硬扛。 他不要喊钟宝珠的名字。 万一被钟宝珠听见了,怀疑他有非分之想,那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 魏骁回过神来,把皱巴巴的手帕团成一团,丢进铜盆里。 钟宝珠倒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缓了一会儿,也缓过神来。 他低下头,看见弄在手上的东西。 他想爬起来,简单清洗一下。 正好房里就有一盆冷水,应该是魏骁早晨起来,洗漱用的。 可他实在是太累了。 不知道是初通人事,有点儿经受不住。 还是中了药,被香料影响了身子。 还是…… 还是因为魏骁。 钟宝珠只觉得自己手酸脚软的,腰也直不起来。 他趴在床上,用尽全身力气,扑腾了两下,都没能起来。 钟宝珠只好把手伸到被子外面,伸长胳膊,从窗前小案上,胡乱拽过一块布料,擦了擦手。 帐中天光幽微。 待擦干净,钟宝珠才低头看去。 这块布料是…… 没等他看清楚,房门那边,忽然传来“嘎吱”一声。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除了魏骁,不会有别人。 钟宝珠一激灵,下意识低下头,闭上眼睛装睡。 他…… 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魏骁呢。 万一魏骁笑话他,怎么办? 万一魏骁嫌弃他,又怎么办? 他……他不敢…… 他不敢和魏骁对上目光了,他不敢去看魏骁的脸了。 钟宝珠重新把脸埋进被子里,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钟宝珠正害怕着,魏骁就端着铜盆,来到了面前。 “哐当”一声轻响,魏骁把铜盆放在架子上,然后朝着钟宝珠,伸出了手。 钟宝珠似乎有所察觉,眼睛闭得更紧了,攥着擦手布的手,也攥得更紧了。 不要……不要…… 下一刻—— 温暖干燥的手,落在了他的手上,按住了他的手背。 直到这时,钟宝珠才发现。 他以为自己一动不动,装睡装得很妥当。 其实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格外厉害。 魏骁的手一覆上来,才把他给按住了。 钟宝珠咬了咬下唇,不打算再装下去。 可就在这时,魏骁的手转了方向,拽住了他手里的擦手布。 钟宝珠因为紧张,把东西拽得死紧。 魏骁拽了两下,没能拽动。 于是,他低低地开了口。 像是在跟钟宝珠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把手松开,我拿去洗。” 话音刚落,钟宝珠下意识松开了手。 魏骁把擦手布擦走,定睛一看。 他哑声道:“干净的,不要紧。” 这下子,钟宝珠是真的不敢醒过来了。 他低着头,紧紧攥着被角。 不错,他拿过来用的擦手布,是魏骁放在床头的中衣。 是魏骁的贴身衣物。 这和他把手放在魏骁的胸膛上,用魏骁本人擦手,有什么区别? 擦的还是那种东西。 钟宝珠又羞又恼,越发不敢乱动。 魏骁拿着中衣,又站在床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魏骁难得对钟宝珠这样好,没有欺负他,也没有笑话他。 魏骁看着看着,钟宝珠装着装着。 一阵困倦袭来。 钟宝珠眼睛一闭,原本紧绷的腰背塌了下去。 原本梗着的脖子,也放了下去。 他睡着了。 装睡装睡,装到真的睡着了。 魏骁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帮他掖了掖被子。 紧跟着,把他手里中衣放到铜盆里,连带着自己用过的手帕,端出去洗。 经历过几回这样的事情,魏骁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手忙脚乱的了。 院里没有侍从,房里有一盆清水。 他只要在侍从过来之前,把上面的污渍洗掉,把水泼掉,就可以了。 趁着新鲜洗,不是很难洗。 魏骁单膝蹲在铜盆前,手里拿着自己的中衣,轻轻揉搓。 搓着搓着,他的心里,忽然有点儿不平衡。 凭什么…… 他开窍之后,是他自个儿洗衣裳。 钟宝珠开窍之后,还是他洗衣裳? 钟宝珠舒坦完了,就躺在他的床上,搂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舒舒服服地睡大觉去了? 怎么是他在这儿洗衣裳? 钟宝珠还真是…… 罢了罢了,钟宝珠中了药,就让着他一点儿吧。 况且钟宝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人教。 他…… 魏骁垂眼,望着手里的衣裳。 没由来的,又想起钟宝珠的模样来。 他从身后抱着钟宝珠,钟宝珠靠在他的怀里。 他的胸膛贴着钟宝珠的后背,他的腰腹贴着钟宝珠的…… 他教了钟宝珠,他竟然真的教了钟宝珠。 是身子贴着身子,手把手教的。 就是不知道,要是把那玩意儿贴在一起教,会不会更…… 魏骁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不好的念头全部赶出去。 不可以…… 钟宝珠连嘴都不愿意和他亲,又怎么会愿意这样? 还是少自作多情了。 要是被钟宝珠知道,又要说他不怀好意。 第97章 闹别扭 “哥,我们走吧。” “好,马车就在外面。” 钟宝珠跟在钟寻身旁,两只手拽着他的衣袖。 他迈开步子,跨过门槛,小步小步地往外走。 从始至终,钟宝珠都没有再看魏骁一眼。 见此情形,魏骁心里,没由来地“咯噔”一声。 一股莫名的、莫大的恐慌,忽然涌上他的心头,席卷他的全身。 将他团团包围,教他手脚冰凉。 他只怕…… 只怕钟宝珠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就不会再想见他了。 这样想着,魏骁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骨节摩擦,嘎吱作响。 不……不行…… 不能叫钟宝珠就这样走了! 他……他得…… 魏骁正慌张着,心里还没想好该怎么办,脚就已经迈了出去。 他朝着钟宝珠离去的方向,大跨一步,就要追上去。 可下一刻,钟宝珠瞧见他的动作,更紧张了。 他快走两步,越发攥紧了钟寻的衣袖。 他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催促:“哥,快点……快点……” 钟宝珠低着头,挪着小碎步,逃命似的往外跑。 魏骁站在原地,一时间却是怔愣住了。 钟宝珠怕他,钟宝珠嫌弃他。 钟宝珠竟然这么讨厌他。 他二人闹别扭,闹得这样明显。 两位兄长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不过,两个人也没多问。 钟寻搂着钟宝珠的肩膀,把他护在怀里,带着就往前走。 魏昭也伸出手,要按住魏骁的肩膀,让他止步。 “阿骁,好了……” 话还没完,魏骁猛地回过神来。 他甩开魏昭的手,又追了上去。 不许走!不许走! 钟宝珠不许走! 钟宝珠在前面跑,魏骁在后面追。 另有两位兄长,保驾护航。 一行人就这样,一路来到太子府门外。 入府之前,钟寻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钟宝珠中药昏倒,须得回家静养。 所以他一早便命人套好了马车。 如今他们出去,马上就有车能坐。 远远地看见马车停在前面。 钟宝珠小跑上前,踩着脚蹬,掀开车帘,撅着屁股,就钻了进去。 钟寻跟在他身后,回头看向魏昭与魏骁兄弟二人。 “两位殿下不用送了,我这就带宝珠回去了。” “好,路上当心。” 钟寻特意给他们留了面子。 只说他们是出来送客的,没说他们是追着钟宝珠出来的。 魏昭自然顺着台阶下去,可魏骁就…… 他板着脸,攥着拳头,还想再追。 似乎是想钻进马车,和钟宝珠一块儿回钟府。 可是魏昭力气大,死死地按住他。 一时之间,他竟然无法挣脱。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钟宝珠上了马车,看着车里的人一动不动,连声道别都不说。 看着马匹驶动,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走了。 钟宝珠还是走了。 这下子,不用魏昭再按着魏骁了。 魏骁整个人都脱了力,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阿骁!” 魏昭连忙扶住他,出声宽慰。 “你和宝珠,这又是怎么了?又闹别扭了?” 魏骁不语,算是默认了。 “这有什么?”魏昭道,“你们两个,三天两头就闹别扭。过几日就好了。” 魏骁却道:“这回好不了了。” “哪有这种事?你们两个……” “这回好不了了。” 魏骁低下头,揉了揉鼻尖。 “上回就是这样,我和钟宝珠拌嘴,钟宝珠走了,一个月都不理我。” 魏昭道:“一个月,又不是一辈子。你再等一个月就好了。” 魏骁低声道:“这回比上回还厉害。” “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儿去?” 魏昭上前,搂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他的手臂。 “男子汉大丈夫,不过是和宝珠吵架,有什么好怕的?” “哥叫他们把库房钥匙给你,你进去,随便挑。” “你给宝珠挑点赔罪礼物,明日带去弘文馆,请他理理你,好不好?” 魏骁淡淡道:“明日是旬假,弘文馆不上课。” “那就后日,好不好?” “哥知道,宝珠不是那样小家子气的人。” “你给他送礼物,还对他说软话,他一定会理你的。” 魏昭难得耐着性子哄他,说了好一番话。 魏骁听着,却是面无表情,毫无波澜。 他叹了口气,推开兄长的手。 “哥,你不懂。” 他独自一人,走回太子府,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魏骁回了房,反手把房门关上,回到里间,倒在床上。 床铺被褥里,隐约还残存着钟宝珠的体温与气味。 魏骁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或许这就是他此生,能够触碰到的、最后一件有关钟宝珠的物品了。 他再也不能和钟宝珠拌嘴吵架,打架斗殴了。 他更不能和钟宝珠搂搂抱抱,卿卿我我了。 钟宝珠明白了,钟宝珠懂人事了。 所以钟宝珠要和他保持距离。 要和他绝交,要和他分手。 他再也闻不到钟宝珠身上的小狗味了。 魏骁把脸埋在被窝里,又吸了两口。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猛地抬起头。 不行!他不能一次就闻干净了! 他得省着点闻,留着慢慢闻。 毕竟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喜欢上其他人了。 魏昭还在外面敲门:“阿骁?阿骁!” “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有什么事情,跟哥说说啊!哥帮你出主意!” 魏骁压根就没注意到外面有人在喊他。 这些话像风一样,从他耳边刮过去。 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念想里,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心塞。 他低下头,在锦被上,使劲蹭了两下脸。 从今以后,他要封心锁爱。 不会再让钟宝珠看见他失态的模样,更不会让钟宝珠看见他的眼泪。 他要把对钟宝珠的喜欢,深深地埋在心里。 * 另一边。 钟宝珠和钟寻坐着马车,回到家里。 临下车前,钟宝珠特意叮嘱自家兄长。 “哥,今日之事,你不要告诉爷爷他们。” “这可不行。”钟寻却道,“你中了药,这么要紧的事情,怎么能瞒着长辈?” “可是我又没事……” “你别觉得,自己现在好端端的。万一余毒未清,到了夜里,发烧咳嗽怎么办?” “那……” “这种事情,本就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钟寻抬手,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捋了捋他的头发。 “哥帮你说,保证你不会被笑话。” “否则我们这么早就回家,又不说出了什么事情,爷爷他们肯定会担心的。” “对自家长辈,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坦诚一点儿。” 兄长都这样说了,钟宝珠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点点头,最后还是答应了。 正巧这时,马车停下。 钟宝珠下了车,就朝府里走去。 钟寻叫元宝跟着他伺候着,自己则去了老太爷的院子里。 有兄长在,钟宝珠什么也不用管。 他径直回了房间,连外裳都没脱,往床上一扑,就趴了上去。 元宝试探着,凑上前,想帮他把外裳脱掉,顺便看看他的脸。 “小公子?小公子!” “嗯。” 钟宝珠仍旧趴在床上,只是两条胳膊举起来,让他把外裳脱下来。 元宝看着他,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哭没哭。 钟宝珠脱了衣裳,往里一滚,就钻进去了。 元宝想了想,又问:“和七殿下吵架了?” 钟宝珠大声呵斥:“别提他!” “是是是。” 小公子凶巴巴的,元宝也不敢再问。 他把外裳团起来,就要拿出去。 “那小公子,小的先出去了,您有事情就喊。”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钟宝珠拽着被子,蒙住脑袋。 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元宝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他家小公子和七殿下,时不时就吵架。 每年都要吵一场大的,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今年过年没吵,他还以为是他们两个长大了。 没想到,该来的还是会来。 元宝走出房间,正要把门关上,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他脚边钻了过去。 是小白。 小公子和七殿下合养那只狗。 元宝一惊,本想把它抱出来。 可是它已经进去了,想了一想,还是算了。 说不准,这小狗能把小公子哄好呢? 元宝这样想着,便轻轻把门掩上了。 钟宝珠蒙着头,趴在床上。 他身上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搭在床沿。 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贴了上来,在他的手心蹭了蹭。 “谁呀?别烦我……” 钟宝珠顶着被子,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 “小白,是你啊……” 小白扭着屁股,呼啦呼啦地朝他甩尾巴。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想把它抱起来。 可是下一刻—— “不行!你是魏骁的狗!” “你和魏骁一样,都是混蛋!” “我不要抱你了,哼!” 钟宝珠板起小脸,往床上一趴,继续生闷气。 第98章 传召 “七殿下,实在是对不住,我们家小公子他……” “他还是不想见我?” 钟府正门外。 元宝赔着笑,满脸歉意。 魏骁就站在他面前,神色了然。 听见他这样说,元宝一激灵,连忙摆手否认。 “不不不,七殿下,您误会了。” “小公子不是不想见您,他只是……” “只是……” 昨日是还在睡,今早是没睡醒。 一时之间,元宝也想不出更好的借口。 他“只是”了半天,都没“只是”个所以然出来。 见他为难,魏骁也没有难为他。 他叹了口气,接话道:“只是钟宝珠还没睡醒?” “是……”元宝梗着脖子,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小公子还没睡醒。” 从昨日到今日,整整一日一夜。 就算钟宝珠真是小猪,也睡不了这么久。 偏偏这是魏骁帮他找的借口。 魏骁宁愿相信,钟宝珠是睡着了没起来。 也不愿意承认,钟宝珠不想见他。 魏骁颔首,努力维持着寻常的表情。 “那我晚上再来找他。” “好……” 元宝苦着脸,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七殿下啊七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呢? 小公子不想见您,就是不想见您。 您就算早中晚各来一趟,也见不着小公子啊。 只是难为他,跟银河之间,传信的喜鹊似的。 府里府外,跑来跑去,嘴干心焦,两条腿都跑细了。 真是公子打架,小厮遭殃。 也不知道小公子和七殿下,究竟什么时候和好? 这样的话,元宝自然不敢说出口来。 他只能伸出手,送魏骁离开。 送到街口,又折返回来,火急火燎地回去复命。 魏骁离开钟府正门,绕着围墙转了一圈。 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角门外。 此处角门,连通的是钟寻的院子。 他的兄长,堂堂太子殿下,时常翻过这里的围墙,和钟寻私会。 去年年节,除夕夜里,就是这样。 兄弟二人来到角门外,魏昭翻墙进去,从里面把门打开,叫魏骁进来。 可如今…… 魏骁后退两步,猛冲上前,纵身一跃。 两只手攀住墙头,整个人挂在上面。 钟宝珠不想见他,但他可以进去见钟宝珠! 他这就…… 魏骁一咬牙,一用力,就翻到了墙上。 他不管了,他豁出去了。 他已经足足一日一夜,没有见到钟宝珠了。 他要去找钟宝珠说清楚。 是,他是喜欢钟宝珠。 但是那又怎么样? 他只是喜欢钟宝珠而已,他又没有强求钟宝珠喜欢他。 钟宝珠可以笑话他,也可以假装不知道。 更可以嫌弃他,把他臭骂一顿,暴打一顿。 但钟宝珠就是不能不理他。 钟宝珠不理他,他整个人都快魔怔了! 魏骁这样想着,放开手,稳稳地落了地。 钟寻院里的侍从看见他,正要声张,魏骁就伸出手,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嘘——” 他神色严肃,目光凌厉。 几个侍从都认得他,被他吓住,都闭上嘴。 魏骁迈开步子,大步且无声的朝外走去。 几个侍从不大放心,便结伴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来到钟宝珠的院子外面。 还没走近,就看见院门大开,里面的人乱成一团。 钟宝珠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在前面跑。 老太爷和一众侍从,颤颤巍巍地在后面追。 “宝珠?宝珠!” “爷爷……” 钟宝珠一边应声,一边转头看去。 魏骁脚步一顿,一个闪身,就躲了起来。 他…… 不知怎的,他忽然好怕钟宝珠看见自己。 万一钟宝珠见他不请自来,更生气了怎么办? 万一钟宝珠看见他,扭头就走,又该怎么办? 所以他的手脚比脑子快。 在钟宝珠看见他之前,他就躲了起来。 几个侍从见状,俱是面面相觑。 “七殿下,您这是……” 魏骁自个儿躲好了,又朝他们摆摆手。 侍从是见惯两个小公子打闹的,也没放在心上。 他们叹了口气,反倒取来扫帚抹布,围在魏骁身旁,打扫起来。 不管怎么样,他们总要守在这边。 魏骁也不再理会他们,只是转过头,看向钟宝珠那边。 与此同时,只听见钟宝珠向老太爷撒娇。 “爷爷,你也很想二伯父、二伯母吧?” 钟二爷和二夫人? 魏骁皱起眉头,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钟宝珠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只听老太爷也道:“那是自然,爷爷自然也想他们。”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钟宝珠举起手,“去楚州找二伯父和二伯母!” 什么?! 魏骁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要走了? 他要南下去楚州了?再也不回来了? 魏骁下意识往外迈了一步,就要出去。 钟宝珠不用走,他走!他走! 他去岭南流放,他去西域戍边。 他不回来了,他再也不回来了。 可下一刻,魏骁又停下了脚步。 钟宝珠是因为他,才要去南边的。 他这样冲出去,会不会…… 更加坚定了钟宝珠要离开他的决心? 这样一来,反倒把钟宝珠越推越远。 一向果断的魏骁,竟也有这样踌躇的时候。 他愣在原地,正迟疑着。 老太爷也搂着钟宝珠的肩膀,正劝说着。 “宝珠,就算当真要去楚州,也不是今日就走啊。” “再怎么说,也要等你爹你娘、你大伯父大伯母,他们回来了,跟他们说一声才是。” “再说了,这天都快黑了,渡口的船早已经走了,也赶不上了啊。” 这话说的也是。 钟宝珠转了个身,抱住老太爷,把小脸蛋埋在爷爷宽广的怀里。 他瘪了瘪嘴,带着哭腔道:“可是我就想今日走。” 老太爷抱住他,摸摸他的脑袋,又拍拍他的肩膀,耐着性子哄他。 “爷爷知道,爷爷知道。” “我们家宝珠,肯定是在外面受委屈了。” “别担心,再睡一晚上,咱们明日就走。” 钟宝珠抬起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真的吗?” “哎哟,这可把爷爷给难住了。” 老太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后日成不成?要不大后日?” “不要,就要明日!” 是啊,老太爷说的没错。 钟宝珠是受委屈了。 是他魏骁给钟宝珠的委屈。 魏骁低下头,不敢再看。 是他不好。 他还是继续躲着,做一只偷看的老鼠好了。 老太爷又哄了钟宝珠一会儿,好容易才把钟宝珠这只小犟牛给哄好。 爷孙二人手挽着手,说好要去花园里逛逛。 “我们家宝珠,一直待在房里,也有一日一夜没出去放风了。” “我又不是犯人,干嘛要放风?” “好好好,那就‘撒欢’。” “这还差不多。” “小狗撒欢。” “哼!” 钟宝珠扬起小脸,撅起嘴巴。 故意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模样来。 老太爷也不在意,牵着他往外走。 见他们要出来了,魏骁迟疑着,也要离开了。 他擅自闯进来,总不能真的和主人家打个照面。 万一…… 万一坏了他在老太爷心目中的印象,那怎么办? 还是先走为妙。 爷孙二人并肩而行,魏骁也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远处回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有人大喊起来—— “老太爷!老太爷!不好了!” 钟宝珠和老太爷停下脚步,魏骁也在原地站住。 来人正是钟寻身旁的墨书。 他一路小跑而来,路过魏骁身边的时候,不由地愣了一下。 钟宝珠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自然也看见了躲得不怎么好的魏骁。 钟宝珠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大喊起来。 “喂!你怎么在这儿?” 魏骁有点儿心虚,跟做贼似的,低眉垂首,挪上前来。 “我也不知道。”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里了。 但这个时候,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 老太爷询问墨书:“出什么事了?火急火燎的?” “你不是跟着寻哥儿,去太子府了吗?” “怎么回来了?” 墨书缓了口气,一鼓作气道:“回老太爷的话——” “大公子与太子殿下,已经查清,前日将他二人引至教坊,昨日给两位小公子下药的人,就是刘文修。” “昨夜里,太子殿下便派出人马,将刘府团团包围,只等捉拿刘文修治罪。” “结果……结果……” 老太爷皱眉:“结果如何?” “那刘文修诡计多端,竟趁着看守侍卫换班的时候,翻墙离府。” “如今已入了宫,由刘贵妃带着,去见圣上了!” “都城之中,有关大公子与太子殿下的流言,本就传得沸沸扬扬。” “刘文修再添油加醋一番,说他二人俱是断袖,早有私情。” “圣上起了疑心,派人来传,要大公子与太子殿下入宫。” “大公子怕家里人担心,本不愿叫老太爷知晓此事。” 第99章 假成亲? 翌日清晨。 钟宝珠顶着两个小小的乌眼圈。 他打着哈欠,拖着步子,从角门里走出来,爬上马车。 “哥,早上好……” 话还没完,钟宝珠抬头一看,忽然愣在原地。 只见钟寻端坐在马车里,双眼微阖,正闭目养神。 而他的脸上,也挂着两个明晃晃的乌眼圈。 和钟宝珠的比起来,可以算是硕大了。 听见动静,钟寻这才睁开眼睛。 “宝珠,你来了?” “嗯……” 钟宝珠点点头,爬上去坐好了。 钟寻则掀开车帘,吩咐车夫:“走罢。” 马车驶动。 钟宝珠抱着书袋,乖乖巧巧地坐在钟寻身旁。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不着痕迹地觑了他一眼。 “哥,你昨晚也没睡好啊?” “嗯。” 钟寻颔首,又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昨晚陪爷爷说话,睡得有点儿晚。” “唔……” 钟宝珠扭着身子,挪着屁股,坐得离兄长近一些。 他凑上前,又是好奇,又是试探地问:“那……爷爷跟哥哥说什么了啊?” “爷爷叮嘱我,日后在外行走,须得多留个心眼,别再被人抓住把柄。” “嗯。”钟宝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还有吗?” “还有……”钟寻顿了顿,“没有了。” “没有了?”钟宝珠皱起小脸,“爷爷没讲其他的吗?” 钟寻笑起来,反问道:“那你想让爷爷讲什么?” “讲太子殿下啊!”钟宝珠脱口而出,“讲哥哥和太子殿下的……” 话还没完,钟宝珠对上钟寻倏地沉下来的脸色,自觉说错了话,连忙把嘴捂住。 “哥……” 钟寻正色道:“你果然知道了。” 钟宝珠低下头:“我……” “爷爷是昨日才知道的,爹娘至今还不知道。”钟寻问,“宝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钟宝珠忙不迭道:“我也是昨日……” “撒谎。” “好吧。”钟宝珠摸了摸鼻尖,“我比爷爷还早,我是我们家里最早发现这件事情的人。”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就这样看——” 钟宝珠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凑到钟寻面前。 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前看后看。 一边看,还一边皱起鼻子,使劲嗅嗅。 完全是一只小狗。 钟寻抬手,按住他的额头,把他推开:“宝珠……” 钟宝珠抬起头:“哥不是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吗?” “我就是这样看出来的啊!” “哥哥一向老成,但是和太子殿下一起的时候,会撒娇,会嗔怪。” “你们两个人身上,总是散发着一模一样的味道,甜丝丝的。” 钟寻无奈:“你还真是个小狗鼻子。” “那当然了。”钟宝珠自信满满。 他又一次凑上前,搂住兄长的胳膊。 “哥,我是自己人!你不用瞒着我了!” 钟寻故意问:“哥瞒着你什么了?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爷爷怎么说?”钟宝珠问,“他赞成你和太子殿下吗?” “这还用说?”钟寻苦笑一声,“爷爷自然是不许的。” “那怎么办?” 钟宝珠马上警惕起来,整个人都坐直了。 “哥,你特别喜欢太子殿下吗?” “要是爷爷叫你和他分开,你会怎么样?” “会不会生病?会不会变成蝴蝶?” 钟寻笑起来:“小傻蛋说傻话。” “哎呀!”钟宝珠摇晃着他的胳膊,“哥,你别笑,我这是在担心你!” “李凌爱看的话本上,都是这样写的!” “两个人真心相爱,但是家里人不许,硬要拆散他们。” “结果两个人就……” 钟宝珠一脸难过,叹了口气。 “哥,你就跟我说一句话,你是不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太子殿下?” 钟寻道:“倘若哥说‘是’,那你要怎么办?” “那我肯定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出事啊!” 片刻之间,钟宝珠便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哥,你别怕,我帮你去求爷爷!” “你一个人求不动,再加上我!” “我们两个一起下跪,爷爷这么疼我,肯定会同意的!” “实在不行,我就……我就大闹一场!为了哥哥,我豁出去了!” 钟寻却道:“哥以为,你瞧不上太子殿下。” “我本来就瞧不上他,一直都瞧不上他,但是……”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不情不愿地说。 “哥哥喜欢他的话,我也只好勉强接受了。” “是吗?”钟寻笑起来,摸摸他的脑袋,“那就多谢宝珠了。” “哥,我今日不上学了,我这就回去,帮你求求爷爷!”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就要跳下马车。 钟寻见状不妙,赶忙拽住他的衣袖。 “宝珠,别!学还是要上的!” “事情都这么紧急了,我可以牺牲一下自己!” “你这是牺牲自己吗?你这分明就是不想上学。” “哥!” “好好好。” 钟寻笑着,跟抓小狗似的,赶忙把他抓回来。 “哥知道,你是担心哥。但是爷爷,也没有全然反对。” 钟宝珠不懂:“什么意思?” “爷爷说,他想试试太子殿下。” “试试?” “嗯。”钟寻道,“昨夜里,你也瞧见了。” “爷爷叫太子殿下娶妻,太子殿下没有满口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钟宝珠扬起下巴,轻轻地“哼”了一声:“这就是我不满意他的地方!之一!” 其他还有很多呢! 钟寻道:“我已打定主意,且在爷爷面前发誓,此生不娶,否则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爷爷说,倘若太子殿下与我心同,我二人携手,迎难而上,总能渡过难关,等到太子殿下登基的时候。” “倘若太子殿下心不及我,知难而退,娶妻成亲。我二人也能渡过难关,只是分道扬镳罢了。” “不论如何,都能安然无恙。” 钟宝珠这才满意,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爷爷还是心疼哥哥的,帮哥哥试一下太子殿下的真心。” “我记得,两个姐姐嫁人之前,爷爷也是这样试探两个姐夫的。” “哥,你别管太子殿下,叫他自己选。” 钟寻却道:“这可不行。这本就是我二人的事情,我虽想试他,但也不能袖手旁观,须和他一同面对才是。” “哥,你人还是太好了!” 钟宝珠双手环抱,扬起小脸。 “换成是我,我就不管他!” “叫他自己料理好了,再来见我!” “这种事情都料理不好的人,凭什么喜欢我?” 钟寻问:“真的?”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 钟寻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你还小,没长大,也没喜欢上一个人。” “谁说……” 钟宝珠差点儿说漏了嘴。 他回过神来,捂住嘴巴,转头看向车窗外。 钟寻顿觉不对,喊了一声:“宝珠?” “哥,我到了!” 正巧这时,马车停下。 钟宝珠提起书袋,跳下马车。 临走时,他回过头,朝钟寻挥了挥手。 “哥,我走了!下学再来接我!” “好。” 钟寻颔首答应,目送他走进弘文馆,才吩咐车夫驱车离开。 “走罢,去……去太子府。” * 这回的事情虽大,但有钟老太傅亲自出马。 及时应对,料理妥当。 因此在都城之中,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众人只知道,一向受宠的刘贵妃,不知为何,触怒天颜,被贬冷宫。 就连刘贵妃的弟弟刘文修,也被褫夺官职,流放岭南。 直到这时,众人才明白。 原来圣上,从来都没有动过要改立太子的心思。 他给刘贵妃宠爱,给刘文修官职,给魏昂偏爱。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只要他想,顷刻之间,就能尽数收回。 从这一点来说,太子一党,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既认清了刘贵妃一党的地位,又瞬间打压了他们。 若无意外,他们这一辈子,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钟宝珠和魏骁本该高兴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都有点儿难过。 不错,他们是很讨厌刘贵妃,更讨厌刘文修。 可是魏昂…… 这回的事情,全靠魏昂一念之差,把下药的事情告诉他们,才会牵扯出这许多来。 魏昂的本意,应该是想保住自己的母妃和舅舅,让他们不要一错再错。 结果反倒害了他们。 钟宝珠和魏骁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也不想坐视不理。 于是两个人,分别去找了两位兄长,把事情说清楚。 两位兄长听后,也是连连点头,承诺会对他们网开一面。 刘文修流放岭南的事情改不了,但至少,可以让刘夫人和刘姑娘留下来。 两个女眷并没有犯错,仍旧住在都城之中,不必跟着刘文修一路颠沛。 至于冷宫那边,皇后娘娘不是睚眦必报的人。 不会故意苛待,也不会特别优待。 派人看着刘贵妃便罢了。 第二日。 两位兄长各自回府,分别把这个结果告诉钟宝珠和魏骁。 两个弟弟听见这话,也是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第100章 说服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王姑娘不便在太子府里久留,长平公主便带她回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钟寻、钟宝珠与魏骁三人。 钟宝珠和魏骁坐在软垫上,小口小口地吃着侍从送来的点心。 他二人在弘文馆里,上了整整一日的课。 上完课,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太子府。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吃晚饭,饿得肚子咕咕叫。 钟寻也饿着,只是没心思吃东西。 他难得失了态,眉头紧锁,一筹莫展。 他低着头,背着手,踱着步,不安地在房里走来走去。 一会儿轻声叹气,一会儿喃喃自语。 “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的。” “阿昭一向正直,又这样认死理。” “他怎么可能会赞成‘假成亲’?” “我太不懂他了,我太不了解他了。” “我只为了我自己想。” “我还和长平公主一块儿逼迫他。” “我真是……” 钟寻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坏透了。” 钟宝珠见自家兄长这副模样,也顾不上吃点心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里吃了一半的点心放下,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最后轻轻地开了口,唤了一声:“哥……” 钟寻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嗯?” 钟宝珠鼓起勇气问:“哥要不要也过来吃点东西?” “不用了。”钟寻摇摇头,“哥吃不下,宝珠吃吧。” “太子殿下不会有事的。” 钟宝珠斟酌着词句,试图宽慰兄长。 “方才……太子殿下走的时候,看起来胜券在握的。” “我想,他应该是想到了万全的法子,才会进宫去的。” 钟寻却摇着头,叹了口气。 “真要有万全的法子,爷爷早就想到了。” “又怎么能等到我们来想?” “那也不一定啊!”钟宝珠忙道,“爷爷再聪明,也有他想不到的事情。” “太子殿下再笨,也有他能想到的事情。” “说不定……说不定太子殿下另辟蹊径,还真能想出什么奇招来呢?” 钟寻颔首:“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想了。” 钟宝珠用力点头:“嗯。” 他转过头,想把自己没吃完的点心捡起来,继续吃。 可是…… “我的点心呢?” 钟宝珠皱着小脸,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就是没在盘子里看到自己吃剩下的点心。 “魏骁,我点心呢?你吃掉了?” 魏骁哽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已经咽下去了。” “这里这么多点心,干嘛非要吃我的?” 魏骁淡淡道:“随手拿的。” “我和我哥都吃不下,就你吃了这么多!” “我多吃点,存点力气,不至于饿晕。” 魏骁一本正经。 “万一有事,需要打架,我还能帮忙。” “要是你昏倒了,我也能扶着你。” 所以魏骁要多吃。 越是担心,就越要多吃。 这话说得也没错。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好吧,那我也多吃点。” 两个少年捏着点心,一口一个地往嘴里塞。 万一两位兄长都倒下了,那就只能靠他们了! 他们要吃得多多的,吃得饱饱的,才有力气应战。 又等了一会儿。 眼见着窗外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黑。 钟寻再也待不下去了。 “不成不成,我得进宫去看看!” 他振了振衣袖,迈开步子就要出去。 “宝珠,你和七殿下在府里好好待着,我……” 话还没完,钟宝珠和魏骁赶忙上前阻拦。 “哥!” “大公子。” 钟宝珠抱住他的手臂,魏骁挡在他面前。 两个人齐声道:“你不能进宫!” 钟宝珠道:“哥,天都已经黑了,宫门也已经下钥了。你就算去了,也进不了宫门啊!” 魏骁颔首:“正是这个道理。” “况且,我们并不知道兄长的法子究竟是什么。” “万一他没有坦白,大公子现在进宫,岂不是不打自招?” “到那时候,就全完了!” 两个少年一唱一和,挡着钟寻,不让他走。 该明白的道理,不用他们说,钟寻也明白。 可他就是…… 钟寻沉默着,对上他二人笃定的目光,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好罢,我不去,就在此处等着阿昭回来。” “嗯。” 钟宝珠抱着兄长的胳膊,把他拽回房里。 魏骁回过身,把书房门锁好。 这样他就走不了了。 钟寻被钟宝珠拽回去,硬塞了两块点心,又硬灌了一盏茶。 钟寻觉着好些了,原本怦怦直跳的心脏,稍稍安定下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月近中天,墙外梆子响了三声。 钟宝珠怕钟寻趁自己不注意,偷跑出去。 他始终搂着钟寻的胳膊,不肯放松。 直到他犯起困来,眼睛一闭一闭,脑袋一点一点的。 天太晚了,人太累了。 钟宝珠往前一栽,就睡熟过去。 尽管这样,钟宝珠还是紧紧地抱着兄长的胳膊。 一刻都不曾松懈。 钟寻叹了口气,摸了摸钟宝珠圆溜溜的小脑袋,从旁边拽过自己的披风,给他盖上。 他转过头,又看向魏骁:“七殿下,天不早了,你要不要也睡一会儿?” 魏骁摇头:“不必了。” “我不会进宫的,你不用这样看着我。” “我知道,大公子分得清楚轻重缓急,不会自作主张。”魏骁道,“我只是……” 他看的是钟宝珠,想的也是钟宝珠。 钟寻低眉垂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钟宝珠。 “七殿下?” 魏骁这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无事,我只是不困。” “嗯。” 他不想睡,钟寻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个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话,便继续想自己的事情。 钟寻在担心魏昭。 魏骁一边担心兄长,一边…… 他钦佩于兄长的敢作敢当,所向披靡。 更惊叹于兄长对钟寻的一往情深。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感情。 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倘若是他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情。 魏骁不知道,他能不能像兄长一样,敢作敢当,护住自己所爱的人。 他所爱的人,到此时此刻,还不知道他喜欢他呢。 他一点儿都不勇敢,连简简单单的“喜欢”二字,都说不出口。 惹得钟宝珠对他这样生气,他二人相处这样尴尬。 倘若…… 魏骁在心里下定决心。 倘若兄长这回,能够护住钟大公子,从宫里全身而退,他就…… 他就学着兄长的模样,也勇敢一回。 把自己的心意,原原本本地告诉钟宝珠,等钟宝珠的判决。 昏暗的烛光里,魏骁盘腿坐着,暗暗打定主意。 就这样决定了。 魏骁低着头,一会儿想兄长,一会儿想钟宝珠。 整个人迷迷糊糊,混混沌沌的。 案上更漏,一声一声落下。 墙外梆子,一声一声响过。 钟宝珠和魏骁再也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钟寻守在他们身旁,为他们盖上毯子,赶走初春的蚊子。 良久良久。 久到钟寻被抱着的胳膊都酸了,久到钟宝珠和魏骁都睡熟了。 久到窗外一声雀啼,啼破天光。 一缕天光,照破黑夜。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快。 钟寻不自觉坐直起来,轻轻推了推钟宝珠和魏骁。 “宝珠、七殿下,快醒醒!有人来了!” 不知道是魏昭,还是圣上派来捉拿他们的禁军。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外面的人推了推门。 他想进来,却发现房门被锁了。 于是他敲着门,喊起来。 “阿寻?阿寻!” 是魏昭! 钟寻眼睛一亮,不等两个弟弟完全清醒过来,赶忙站起身来,上前给他开门。 “阿昭!” 钟寻手忙脚乱地推开门闩。 “阿昭,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他伸出双手,拽住魏昭的衣襟。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都看了一遍。 魏昭仍旧穿着昨日傍晚离开时,穿的那身衣裳。 只是衣裳有点儿皱了,上面还带着晨露的寒意。 湿漉漉,冰凉凉的。 魏昭的头发有点儿乱了,但是身上没伤。 这就是万幸。 见他没事,钟寻这才松了口气。 魏昭扶着他的肩膀,轻轻往里一推。 两个人走进书房,再次把门关上。 这个时候,钟宝珠和魏骁也醒了。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迎上前来。 “太子殿下?” “兄长,怎么样?” “我……” 魏昭故意顿了一下,目光分别从他们三人脸上扫过。 一下子,把三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钟寻问:“圣上还是不允?” “他……”魏昭又故意顿了一下。 钟寻急得不行,照着他的胸膛,就捶了他一下。 “你快说啊!” 下一刻,魏昭笑起来。 “他允了。” 一瞬间,三个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真的?” “哥,你说你要终身不娶,那个人答应了?” “嗯。”魏昭颔首,“答应了。” “你……”魏骁不敢置信,“你是怎么说的?他怎么可能会答应?” 第101章 大名 “魏骁?魏骁!” 魏骁夺门而出,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钟宝珠见状不妙,赶忙迈开步子,在后面追。 他一边追,还一边喊。 “你干嘛呀?又怎么了?” “事情不是已经圆满解决了吗?” “你做什么又发这么大的火?” 魏骁心里憋着一股火,走得又快又急,气势汹汹。 钟宝珠交替摆动着双腿,几乎要跑起来,却还是追不上他。 反倒因为太过着急,脚下一个踩空—— “哎呀……” 魏骁听见动静,下意识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两只手提着衣摆,两只脚微微分开。 整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 一副心有余悸,尚未回过神来的模样。 魏骁沉下脸,深吸一口气,无奈且认命地走回来。 “你怎么了?” “我……”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我没踩稳石阶,从上面滑下来了。” 所幸书房外面的石阶不高,钟宝珠踩空的那一级,正好是最后一级。 所以他脚下一滑,也仅仅是滑了下来。 没有摔跤。 “傻蛋。” 魏骁抬起手,揪住钟宝珠的衣领,把他往上拎了一下。 “站稳了。” 钟宝珠点点头:“站好了。” 魏骁又问:“右脚怎么样?” 钟宝珠的右脚,去年崴伤过。 所以魏骁特意问了一句。 “应该没事。” 钟宝珠扶着魏骁的手臂,靠在他身上。 他只用左脚站住,立起右脚,脚尖点地,前后左右扭了扭。 最后,他一脸惊喜地得出结论:“没事!” “嗯。” 魏骁垂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确认他没受伤,才收回目光。 魏骁还想再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钟宝珠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魏骁,不许走!” 魏骁被他拖住,行动不便。 他往前挪了两步,发现实在是走不动,便也不走了。 魏骁淡淡道:“钟宝珠,你又长胖了。” “我哪有?”钟宝珠扬起小脸,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魏骁轻笑一声:“脸都圆了。” “乱讲!我爷爷说我可瘦了!我爹、我娘,还有我哥,都这样说!” “他们哄你的。” 钟宝珠瘪着嘴,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在距离书房不远的走廊上讲话。 魏骁垂眼,再次看向钟宝珠,也看向两个人紧紧相贴的地方。 “我不走了,你可以松手了。” 钟宝珠一脸怀疑地看着他:“真的?” “嗯。” 直到这时,钟宝珠也察觉到不对劲。 他们两个…… 不该贴得这么近的。 除了衣裳,别无他物。 他们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钟宝珠能感觉到魏骁绷紧了手臂上的肌肉,魏骁也能感觉到钟宝珠胸膛里跳动的心脏。 很亲近,也很古怪。 这样的动作,他们从前经常做。 但是现在,自从他们都通人事之后,就很少了。 两个人都刻意避嫌,不敢贴得这样近,生怕对方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不对劲。 钟宝珠赶忙松开手,魏骁也把手臂收了回来。 两个少年各自后退半步,拉开一步的距离。 气氛过于古怪。 钟宝珠急急忙忙地转开话头,差点儿咬了舌头。 “魏骁,你……你发这么大的火干什么?” 魏骁却道:“没干什么。” “你哥要立你做皇太弟,你不高兴吗?” “不高兴。” “你不想做皇帝吗?” “不想。” “为什么?” 钟宝珠皱起小脸,更疑惑了。 从刚才到现在,不论是两位兄长说的话,还是魏骁说的话,他都没有完全听明白过。 他问:“你怎么会不想做皇帝呢?” “做了皇帝,就可以住天底下最大的宫殿,吃天底下最好吃的饭菜。” “很多人都想做皇帝啊。之前十皇子也想做呢。” 魏骁梗着脖子,冷声道:“我就是不喜欢。” 钟宝珠振振有词:“你做了皇帝,还可以封我做王耶!” “那也不喜欢。” “你就是要和我作对。” 钟宝珠翘起嘴巴,故意胡说八道。 “为了不让我尝到一点儿甜头,连皇帝都不当了。” 魏骁道:“我没有。” “那到底是为什么嘛?就算你真的不想当皇帝,也没必要发这么大的火嘛。” “是因为——” 魏骁顿了一下,似乎理由难以启齿。 他别过头去,移开目光,不去看钟宝珠的脸。 “做了皇帝,就要繁衍子嗣。” “否则朝堂动荡,天下不安。” “我哥喜欢你哥,他二人立下誓言,此生绝不娶妻生子。” “我哥自说自话、自顾自地,就要立我做皇太子,把繁衍子嗣的任务交给我。” “可他凭什么认定,我就想要娶妻生子?我就会……” 话还没完,钟宝珠当即抓住重点。 “魏骁,你也不想娶妻生子?” “嗯。”魏骁颔首。 “为什么?” “因为……” 钟宝珠上前一步,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魏骁的错觉,他竟然在钟宝珠的眼里,看到了一点儿期盼。 魏骁望着他琥珀颜色的眼睛,几乎要被他给吸进去。 “因为……” 钟宝珠看着他,像话本里摄人心魄的精怪。 像他梦里,叫他魂牵梦绕的桃花仙。 两个人靠得很近,又是叫人无所适从的亲近。 见他不语,钟宝珠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魏骁,你为什么不想娶妻?” “我……” 魏骁张了张口,忽然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 钟宝珠定定地看着他,寸寸靠近。 魏骁就这样被他牵引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露。 “因为……” “钟宝珠,我和我哥一样……” “我也……” 魏骁的声音很低。 低到他自己都听不清,低到被他自己的心跳声盖过去。 偏偏钟宝珠无比认真地看着他,凑上前去,连带着他的心跳声一起听。 魏骁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两下。 “我也是……” 话还没完,两人身后,书房那边,忽然传来钟寻的声音。 “宝珠!” 钟宝珠和魏骁都被吓了一跳。 钟宝珠一激灵,魏骁猛地抬起头。 一瞬间,两个人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全部落空。 他们收敛了所有试探的小心思,回头看去。 钟宝珠应了一声:“哥……” 钟寻扯了扯嘴角,朝他们露出一个不大自在的笑。 “哥想问你们,今日还要不要去弘文馆?” “我……” 钟宝珠看了一眼魏骁。 “可以不去吗?” “自然可以。”钟寻颔首,“你陪着哥哥,熬了整整一夜。要是困了,哥哥就带你回家补觉,不去弘文馆了。” “好啊。”钟宝珠连忙点头,“那我要回家!” “好。哥叫他们套马车。” “嗯。” 钟寻转身要走。 临走之前,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看向魏骁。 “七殿下呢?” 魏骁却道:“我去弘文馆。” 钟宝珠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魏骁,你傻了?” 魏骁面不改色,只是重复一遍:“我要去弘文馆。” 他不能一个人待在房里。 他得去弘文馆,得去见见其他人,和其他好友说说话。 否则,他总是想着钟宝珠,才是真的会傻掉。 钟寻又道:“太子殿下托我出来看看,看七殿下是不是还生气呢。” “不生气了。”魏骁摇头,“方才是我不好,对兄长太着急了。等会儿我就进去,向他赔礼。” 下一刻,魏昭一脸惊喜地从房里走出来。 “赔礼就不用了!走,兄长亲自送你去弘文馆!” “好。” 此时天光大亮,时辰也差不多了。 两位兄长分别抬起手,朝他们招招手。 钟宝珠跟着钟寻,魏骁跟着魏昭。 两个人最后看了对方一眼,就这样不情不愿地分开了。 他们的话,还没说完呢。 钟宝珠到现在还不知道,魏骁究竟为什么不想娶妻呢。 魏骁也不知道,钟宝珠想听到的回答,究竟是不是他要说的那个。 可是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千载难逢。 被两位兄长一打断,他们就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契口了。 两个少年分别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一南一北,各自离开。 * 马车行进,摇晃颠簸。 车厢之中,安安静静。 钟宝珠抱着软枕,靠在车壁角落,正闭着眼睛补觉。 钟寻取出毯子,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又在他身旁坐下。 他抿起唇角,静静地看着自家弟弟,看了好一会儿。 看得钟宝珠受不了,再也睡不下去了。 他揉着眼睛,喊了一声:“哥,你干嘛?” 钟寻笑了笑:“宝珠,怎么了?睡不着?” 钟宝珠控诉道:“你这样盯着我,我怎么睡得着嘛?” “对不住,哥只是……” 钟寻顿了一下,面上笑意稍微凝滞。 “既然睡不着,那就陪哥说说话吧,好不好?” 第102章 送别 四月暮春,风和日暖。 一大早,钟府众人就浩浩荡荡地出了城。 拢共三辆马车。 钟老太傅、钟大爷与大夫人,坐打头那辆。 钟宝珠、钟寻和钟三爷、荣夫人,一家四口,坐中间那辆。 最后那辆马车,则载着大包小包、满满当当的行李,由几个侍从看管着。 钟宝珠坐在车厢里,随着马车颠簸,身子轻轻摇晃。 钟三爷与荣夫人,一左一右,分别坐在他身旁。 夫妻二人紧紧握着他的小手,你一言我一语的,细细叮嘱。 “宝珠啊,等会儿上了船,可不许乱蹦乱跳的。万一掉进水里,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正是正是。特别是入了夜,江面上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更要当心。” “若非必要,晚上就待在船舱里,乖乖睡觉,不要出来,知道吗?” “要是想撒尿,就……就憋着!憋到天亮再说!” “钟承,你说什么呢?憋坏了怎么办?” “哎哟,夫人,我这不是顺着您的话说的吗?” “宝珠,别听你爹瞎说。要是想撒尿,就喊元宝进来,叫他给你点灯,知道了吗?” 钟宝珠看看爹爹,再看看娘亲。 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知道了。” 钟三爷与荣夫人见他这副兴致缺缺,无精打采的模样,对视一眼,不由地皱起眉头。 “宝珠,怎么了?”荣夫人关切地问,“昨晚没睡好?” 钟三爷轻笑一声:“又不用上学,又能出去玩儿,他能睡好才怪了。” 钟三爷有意拿话逗弄他。 要是从前,钟宝珠听见这话,早就“嗷”的一嗓子嚎起来了。 可是今日…… 钟宝珠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去。 他搂着荣夫人的胳膊,把脑袋靠在娘亲的肩膀上。 整个人如同脱了力一般,倚靠在娘亲身旁。 钟三爷直觉不对,心里“咯噔”一声。 他赶忙收敛了面上笑意,伸手去试他的额头。 “怎么了?生病了?” 钟宝珠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钟三爷急切问:“那你这是怎么了?” “不是你自个儿哭着喊着,说要去楚州探望二伯父、二伯母的吗?” “爹不让你去,你撅着个小嘴不高兴。” “如今爹亲自送你去,你还不高兴?” “我……” 钟宝珠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转过头,再把脑袋往荣夫人怀里凑了凑。 荣夫人也抬起手,顺势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抱进怀里。 “对啊,宝珠,你这是怎么了?” “跟爹娘哥哥说说嘛,好不好?” 钟宝珠却只是闭紧嘴巴,一言不发。 他不肯说,钟三爷与荣夫人便猜测起来。 “是不是怕坐船啊?” “爹娘刚才,是故意吓唬你的。” “江面平静,船只稳当,不会这么容易就掉进水里的。” 钟宝珠摇摇头。 “那就是怕船上的饭菜不好吃?” “不会的。这回出门,府里两个厨子,都跟着你去。” “保管都是你喜欢的饭菜,下了船胖两斤都说不准。” 钟宝珠还是摇头。 “那就是……怕一个人出远门?” “这有什么?爷爷不是陪着你吗?” “实在不行,爹现在就去官署告假。” “你和爷爷在渡口等一会儿,爹去去就回。” 钟三爷一边说,一边掀开车帘,要叫车夫停车。 他要去一趟鸿胪寺。 这下子,钟宝珠总算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拽住钟三爷的衣袖:“爹……” “嗯?”钟三爷回头看他,“总算愿意理人了?” “不用告假。”钟宝珠小声道,“我一人可以的。” “那你怎么就不高兴了呢?” “我……”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看向钟寻。 从始至终,只有钟寻一言不发。 因为只有钟寻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不是因为坐船,也不是因为饭菜。 而是因为—— 魏骁。 带着爷爷,坐船南下,去楚州探望钟二爷和二夫人。 是去年除夕,钟宝珠就想做的事情。 前不久,钟宝珠又动了这样的心思。 好不容易等到兄长与太子殿下的事情平息,府里长辈空闲下来。 他又一个劲地撒娇,缠磨了他们好几日,才得到这个出远门的机会。 这机会本是他求来的,理当珍惜。 可是他…… 却怀有私心。 除了想去探望二伯父和二伯母。 除了想去楚州游玩。 除了不想去弘文馆上学。 除了这些小孩子的心思,他还想—— 离魏骁远一点。 那日兄长的一番话,彻底搅乱了他的心神。 他忽然不知道,他对魏骁,究竟是喜欢,还是讨厌了。 是青梅竹马,朝夕相处的喜欢,还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讨厌。 是十来岁的情窦初开,春心萌动,还是单纯地想要模仿两位兄长。 他想了好几日,都没想通。 所以他想离开都城,离开魏骁。 看看离魏骁远一点儿,他的心会不会安定一些。 不要总是这样,怦怦乱跳,叫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所以他决定南下,并且是悄无声息地南下。 这件事情,除了家里人,他谁都没告诉。 等他们明日,到了弘文馆,才会知道他已经走了。 没告诉魏骁,也没告诉几个好友。 要是告诉他们,他们肯定要来送他。 到那时候,他就舍不得走了。 要是告诉魏骁,不告诉几个好友。 魏骁肯定会恼火,然后极力挽留他。 要是告诉几个好友,不告诉魏骁。 那…… 那个场面,可以称得上是天塌地陷,天崩地裂了。 魏骁生起气来,能把天捅个窟窿。 要一向爱讲话,藏不住事儿的钟宝珠,瞒着他们这么久,实在有点儿艰难。 不过还好,他们马上就要上船了。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靠近渡口,越是临近上船,钟宝珠的小心脏就跳得越厉害。 就像他正在做一件天大的坏事一样。 比旬考考了丙等还坏,比逃课去吃八宝楼还坏。 比坐断魏骁的宝贝长弓还坏,坏一百倍、一千倍。 他甚至不敢去想,魏骁知道他离开都城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可是…… 可是这也不能怪他啊。 是魏骁…… 魏骁一直躲着他,不跟他说话,也不跟他玩儿。 钟宝珠的心里,有点儿愧疚,又有点儿暗喜。 有点儿心虚,又有点儿快意。 叫魏骁不理他! 叫魏骁上回不把事情说清楚! 他派遣侍从,把小白送去太子府。 不知道魏骁会不会…… 钟宝珠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隐秘的期待。 他忽然,好想见到魏骁啊。 说不定…… “宝珠?宝珠!”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他两声。 钟宝珠回过神来,抬眼看去。 只见钟三爷与荣夫人凑在他面前,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怎么了?” “怎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怕不是真病了?” “没有!” 钟宝珠摇了摇头,打起精神,坐直起来,大声宣布。 “我没事!” “真的吗?” “嗯!”钟宝珠用力地点了点头,“哥给我作证,我没事!” 钟寻太了解他了,总是能一眼看出他的小心思。 既然他这样说了,钟寻也颔首道:“嗯,没事。” 钟宝珠张开双手,搂住钟三爷与荣夫人的胳膊。 “我没有生病,也没有不高兴。” “只是第一回出远门,有点紧张而已。” “而且……” “我一想到,接下来几个月,都见不到爹爹和娘亲,就有点儿难过。” 他垂下眼,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钟三爷与荣夫人见状,心都化了。 夫妻二人忙不迭把他搂进怀里,又是心肝宝贝儿地一阵哄。 “也是也是,我们家宝珠长这么大,都没离开过我们呢。” “这么小的年纪就要出远门去玩儿,真是可怜!” 钟宝珠窝在爹爹娘亲怀里,又撒了一会儿娇。 没多久,车队便停下了。 预定好的客船,已经在岸边等候了。 几个侍从把行李从马车上卸下来,送到马车上。 钟府众人也下了车,在渡口前依依惜别。 “爹,路上千万当心。” “客船被我们家包下来了,直达楚州。” “等到了地方,二弟与二弟妹会亲自去接你们的。” “宝珠,路上不许淘气,要听爷爷的话。” “船上不许乱蹦乱跳,不许给爷爷添麻烦。” “到了楚州,也要听二伯父、二伯母的话。” “给他们带的礼品,都在船舱里,要记得拿。” 钟宝珠走上前,挽起老太爷的胳膊。 爷孙二人齐声应道:“知道了!” 老太爷道:“唠叨这许多,我才是你们几个的爹。”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也学起来:“唠叨这么多,我才是……” “嗯?” “我是小孩!”钟宝珠理直气壮,“但不是傻小孩!” 这一老一小站在一块儿,家里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放心。 “你们只管坐船,别的都不用管,我们都安排好了。” 第103章 告白 楚州渡口。 挑着担子卖糕的小贩,挎着篮子卖花的姑娘。 还有在船板上跑上跑下,装船卸货的伙计。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吆喝声,叫卖声,还有船桨划开水面的哗啦声。 人声水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一派热热闹闹的场景里—— 钟宝珠站在江边岸上,魏骁则站在人群之中。 两个少年相距甚远,又都出了神。 就这样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呆愣愣地望着对方。 随行侍从,识趣地往两边退开。 过客行人,也默契地避开他们。 避开这两只成了木雕的小狗。 赶路的行人从他们身旁走过,吵闹的声音从他们耳边划过。 一瞬间,钟宝珠和魏骁之间,仿佛凝结起一重结界。 这结界看不见,也摸不着,却能将他们笼罩其中。 其余所有人,都被排除在外。 仿佛整个渡口、整个楚州、整个天下—— 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们的眼睛除了对方,再看不见旁人。 他们的耳朵除了对方的声音,再听不见旁的声音。 他们的气息和五感,他们身上所有的感觉,都只能感应到对方的存在。 是钟宝珠。 是魏骁……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两个人站在原地,望着对方。 仿佛站了有一年、十年、一百年这么久。 钟宝珠身旁的几位长辈,只觉得又疑惑又古怪。 二夫人伸出手,试图触碰钟宝珠的衣袖,打破结界。 她轻唤一声:“宝珠……” 钟宝珠一激灵,整个人不由地轻轻地颤了一下。 他歪了歪脑袋,仍旧盯着魏骁,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与此同时,魏骁也回过神来。 他也试着,动弹了一下。 原本僵硬的手脚,都重新活动起来。 他率先行动起来,弯下腰,把小狗放在地上。 下一刻,只听见“汪”的一声。 小狗撒开腿,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朝钟宝珠飞奔而去。 又下一刻,钟宝珠和魏骁也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魏骁!” “钟宝珠!” 小狗的叫声是“汪汪”。 钟宝珠的叫声是“魏骁”。 魏骁的叫声,自然就是“钟宝珠”了。 一只小狗和两个少年…… 或者说是,三只小狗,都撒开脚丫子,朝对方飞奔。 “魏骁!” “钟宝珠!” 两个人在渡口中心会面。 仅剩一步之遥的时候—— 钟宝珠一跃而起,飞扑上前,将他扑了个满怀。 魏骁顺势张开双臂,也将他接了个满怀。 钟宝珠搂住魏骁的脖颈,翘起双脚,双脚离地。 魏骁环住钟宝珠的腰身,稳稳当当地抱着他,转了个圈。 两个人的衣摆随风飞起,在空中画了个圈。 小狗则围在他们脚边,又蹦又跳,欢欣鼓舞。 见面了!见面了! 不用等一个月,不用等两个月。 不用等钟宝珠回到都城,魏骁来了! 魏骁带着小狗,来找钟宝珠了! 三只小狗挤在一块儿,高兴得几乎要飞起来! 魏骁抱着钟宝珠,又转了两三圈,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脚步。 他似乎有点儿头晕。 不知道是转晕了,还是被钟宝珠撞晕了,还是…… 他自个儿高兴晕了。 魏骁笑得有点儿沉醉了。 他脚下踉跄两步,但是抱着钟宝珠的手,从始至终都抱得紧紧的,一刻都不曾放松。 钟宝珠也弯起眼睛,笑得比隔壁摊位卖的糕点还要甜上几分。 他扭了扭身子,搂着魏骁脖颈的手向前,捧起他的脸。 他凑上前,用额头碰了一下魏骁的额头。 钟宝珠小声问:“魏骁,你怎么来了?” 魏骁望进他的眼里,越发失了神:“我……” 还没来得及说话,几个长辈就追上来了。 “宝珠?” “七殿下?” 两个人回过神来,连忙转头看去。 只见老太爷带头,钟二爷和二夫人紧随其后。 三位长辈或一脸无奈,或皱着眉头,都不太赞许地看着他们。 “还是在外面呢,收敛点儿。” “是。” 魏骁抱着钟宝珠的手松了松,钟宝珠也挣扎着,从魏骁怀里跳下来。 “爷爷,我……” 钟宝珠悄悄看了一眼魏骁,又没忍住笑起来。 “我太久没有见到魏骁了,所以……” “那也不能在外面就又搂又抱的啊。” 老太爷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要不是爷爷及时阻拦,你们两个怕不是……” 怕不是要亲上了。 额头抵着额头,离得这么近。 现在的小孩打招呼,都是这样式儿的吗? 老太爷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他是老人家,他可受不了这个场面。 “好。” 钟宝珠仍旧笑嘻嘻的,走上前去,扶住老太爷的胳膊。 “那爷爷,我和魏骁等回去了再搂搂抱抱。” “那也不行!” 魏骁看着钟宝珠,默默地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等到了没人的地方,他和钟宝珠就可以亲嘴了。 老太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轻轻拍了一下钟宝珠的手背,又转过头,看向魏骁。 “七殿下怎么来了?” “我……” 魏骁顿了顿,把早已经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 “我不想上课,听说钟宝珠来了楚州,就想着过来玩玩儿。” “太子殿下可知道?” “自然知道。”魏骁颔首,“就是兄长派人送我过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 老太爷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不是冲着他家宝珠来的就好。 钟二爷也笑着道:“三日前,七殿下忽然出现在刺史府门前,可把我给吓了一跳。” 魏骁抱拳行礼:“叨扰了。” 钟二爷又道:“说来也怪,七殿下是骑马来的,走的是陆路。” “照常理来说,从北往南,陆路比水路慢。” “更别提,七殿下比宝珠还晚出发了一日。” “没想到,竟然是七殿下先到,还早了整整三日。” 提起这件事情,魏骁不自觉红了耳根。 他…… 他生怕钟宝珠走得快,他赶不上,所以…… 日夜兼程,紧赶慢赶,马不停蹄地过来了。 跟打仗似的。 钟二爷最后道:“看来我们楚州的风土人情,当真是吸引人。” “我们家宝珠,也当真是……” 话还没完,老太爷就咳嗽了一声。 二夫人也屈起手肘,重重地怼了他一下。 “闭嘴吧你。” 二夫人低声呵斥,转向钟宝珠和魏骁的时候,马上又换上一副慈爱面容。 “宝珠,一路行来,也累了吧?” 钟宝珠用力点点头:“嗯!” “马车就在外面等着,我们马上回府。” “好!” “走罢。” 钟宝珠扶着老太爷,魏骁又扶着钟宝珠。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渡口外走去。 同样是三辆马车,已经在外面恭候多时了。 钟宝珠把老太爷送上马车,又请钟二爷和二夫人上去。 他自己却不上去。 他牵起魏骁的手,朝后面那辆马车走去。 “爷爷,我和魏骁一起!” “好。” 老太爷拦不住他,只得答应。 “在车上不许打架啊。” 钟宝珠拍着胸脯:“放心吧!” “也不许……”老太爷不放心,“也不许搂搂抱抱的!” “都这么大了,还跟小狗似的,抱在一块儿打滚,像什么样子?” 钟宝珠换了只手,继续拍拍自己的小胸脯。 他原本就牵着魏骁的手,换了只手的意思就是—— 换了魏骁的手。 钟宝珠扬起小脸,翘起嘴巴:“那可不一定!” 魏骁把手按在钟宝珠的胸脯上,嘴角也翘得越发厉害了。 “老太爷放心,我……我会留神。” “嗯。” 两个少年,连带着小狗,也上了车。 只听车夫一声吆喝,马鞭破风,“啪”的一声脆响。 马车便缓缓行进起来。 魏骁是最后一个上马车的。 马车行进之时,他还没来得及坐下。 不等他坐稳,钟宝珠就飞扑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咚”的一声,魏骁跌坐下来。 钟宝珠顺势凑上去,坐在他的腿上。 两个人面对着面,靠得很近。 魏骁身后是车壁,身前是钟宝珠俏生生的脸蛋。 钟宝珠挑了挑眉,拖着长音,一个字转了十八弯地喊他。 “魏——骁——” 魏骁眨了眨眼睛,毫不畏惧地望回去,也应了一声。 “钟宝珠,有何贵干?” 钟宝珠故意问:“我问你,你来楚州做什么?” 魏骁道:“我……” “别说你是来玩的!” 钟宝珠一把捂住他的嘴。 “我才不信呢!你分明就是跟着我来的!” 魏骁颔首:“嗯。” “我再问你,我离开都城那日,你追我做什么?” “我……” “别说你不想养狗,是来找我还狗的!” 同样是话还没完,就被钟宝珠打断了。 “我更不信了!你分明就是来追我的!” “魏骁,你舍不得我,对不对?” 钟宝珠居高临下,扬起下巴,自信满满地看着他。 第104章 亲嘴 窗扇遮掩,帷帐垂落。 魏骁单膝跪在榻前,双手推开帷幔。 他咧开嘴,笑起来,从外面探进脑袋。 活像是一只小狗,一只讨食觅食的小狗。 房里昏暗,什么东西都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 只有魏骁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钟宝珠,亮晶晶的。 也像是小狗夜里放光的眼睛。 魏骁此人,比小白这只真狗,还要像狗。 魏骁笑着,嘴角越翘越高,笑得也越来越灿烂。 他循着钟宝珠身上独有的气味,越凑越近,越凑越近。 “钟宝珠,我……” “啊?!” 钟宝珠被他吓到,不由地惊叫一声。 他扬起手,对着魏骁过分灿烂的笑脸,就落了下去。 只听见“啪”的一声轻响,钟宝珠扶着魏骁的侧脸,把他的脸推到一边。 魏骁来不及防备,偏过头去,笑意也凝在脸上。 “魏骁?!” “你怎么在我的房间里?!” 钟宝珠不仅要打他,而且还要倒打一耙。 魏骁抹了把脸,无奈地转回头来。 只见钟宝珠抱着被子,捂着心口,连连后退。 “走开!走开!” 魏骁见状,便伸出手,按住被角。 魏骁力气大,钟宝珠拽了两下被子,发现拽不动了,又去打他的手。 “魏骁,松手!松手!” 魏骁握起拳头,把被子连带着钟宝珠一起,往自己这里拽了一把。 他听钟宝珠的话,把手松开。 刚刚松开,他又伸手去拽钟宝珠捂在身前的被子。 惹得钟宝珠惊慌失措,又是一阵惊叫。 “魏骁,你干嘛?你这个采花贼!你要把我给看光了!” “钟宝珠,别装了。” 魏骁收回手,淡淡道:“你又不是光着身子睡觉的。” 钟宝珠挺起小身板,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万一我没穿裤子呢?” “方才看见了。”魏骁面不改色,“你穿着呢。” “噢……” 尽管如此,钟宝珠还是不愿意放下他的被子。 他仍旧紧紧地抱着被子,叫被子挡在自己身前。 仿佛这床被子是面盾牌,是条楚河汉界,能把图谋不轨的魏骁挡在外面。 反正…… 钟宝珠低下头,眼珠子转了两三圈。 等他再抬起头时,又变回那副狡黠的小狐狸模样。 他虚张声势,故意大声问:“魏骁,你是怎么进来的?” 魏骁转过头,指了一下虚掩着的窗户。 很明显,他是翻窗户进来的。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我就知道。” 魏骁转回头,忽然问:“你听见了吗?” 钟宝珠下意识问:“听见什么?” 魏骁看着他:“我刚刚说的话。” 钟宝珠心道不妙,脸上表情也慌乱了一瞬。 他手忙脚乱的,试图转移话题。 “魏骁,我……我就知道,你会翻窗户进来!” 魏骁提醒他:“钟宝珠,这是上一个话头。” “你从小就喜欢翻窗户!你你你……你果然是年兽!” “这个话头已经过了。” “可是现在又不是年节,所以你不能进来!”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你这是擅闯闺房!” “谁的闺房?” “我的!” 钟宝珠一个劲地转移话题。 魏骁一个劲地想把话题拽回来。 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猪头不对狗嘴。 就这样叽里呱啦地聊起来了。 钟宝珠越讲越激动,越讲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他伸出双手,扑上前去,就要把魏骁给推出去。 “魏骁,你……你出去!” 可下一刻,话音未落,魏骁也伸出手。 他只用一只手,就握住了钟宝珠的两只手腕。 这下子,就不是钟宝珠推他出去了。 而是魏骁牢牢按住钟宝珠,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钟宝珠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开,只剩下一张嘴巴还能说话。 语无伦次,喋喋不休。 “哎呀!魏骁!” “我……我可是正派少年!” “你不能走窗户,你得走门!” “你现在出去,敲门问我,我给你开门……” 小狗在害羞的时候,话总是格外多。 汪汪汪——汪汪汪—— 叽里咕噜,一刻不停地喊。 魏骁却按着他的双手,不肯放开。 他了然道:“要是听你的话,我出去了。” “你在里头,把门一关一锁,任凭我怎么敲门,你都不开。” “那怎么办?我怎么进来?” 钟宝珠连忙解释:“我不会!我不会做这么坏的事情的!” “你就会。”魏骁定定地看着他,“钟宝珠,我不走,我就待在这里。” 钟宝珠有点儿急了:“我都要睡觉了,你待在这里干嘛啊?” 魏骁一脸认真:“待在这里,等你承认。” “承认……”钟宝珠张了张口,小声问,“承认什么?” “承认你听见我的话了。” “那我承认!” 钟宝珠下意识应道。 魏骁又问:“那你说说,我方才说了些什么?” “你方才说……” 钟宝珠抬眼,迎上魏骁坚定笃信的目光。 “你说……” 是,钟宝珠是喜欢魏骁。 他也想着,找个时辰,跟魏骁把事情讲清楚。 可是他一直以为,魏骁好端端地待在都城里。 他和魏骁,至少要过一两个月,才会再见。 现在…… 魏骁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还……还这个样子对他…… 钟宝珠是真的有点儿慌张。 他都还没做好准备呢。 钟宝珠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魏骁握着他的双手,把他的手拢在怀里,又凑近前去看他。 “钟宝珠,你是不是没听清楚?” 钟宝珠一言不发,只是用力摇头。 他听清楚了。 魏骁又道:“那你说一遍。” 钟宝珠保持沉默,继续摇头。 不……不要…… 他才不要再说一遍。 魏骁最后道:“那你就是没听清楚。” 钟宝珠摇了摇头,摇到一半,忽然又点起头来。 那就当他没听清楚吧。 反正他不要把魏骁的话重复一遍,太难为情了。 “我就知道。” 魏骁颔首,越发凑近前。 “那我现在再说一遍,你仔细听。” 钟宝珠倏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魏骁,你…… 魏骁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魏骁舍不得钟宝珠,魏骁喜欢钟宝珠。” 钟宝珠的眼睛瞪得更大更圆。 他挣扎着举起手,想要捂住魏骁的嘴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魏骁方才说这话的时候,尚且隔着帷幔帐子。 可是现在—— 他二人面对着面,手握着手,眼望着眼。 魏骁咬字清楚,一字一顿。 这一句话,在安静的房间里,犹为清晰。 钟宝珠望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只觉得脸颊发烫,烫得他几乎要昏过去。 魏骁见他出神,又问:“还没听清楚?” 钟宝珠怔怔地看着他,尚未回过神来。 魏骁索性再说一遍:“魏骁喜欢钟宝珠。” 再说两遍,再说三遍。 再说一百遍。 魏骁越说,钟宝珠就越是出神。 魏骁每说一遍,钟宝珠就更出一分神。 魏骁则趁着这个机会,悄悄靠近,暗暗逼近。 他原本是单膝跪在榻前的。 不知不觉间,魏骁收起架起来的右脚,往上一跨,就放到了榻上。 右脚,左脚。 右手,左手。 应和着第二十八句“魏骁喜欢钟宝珠”。 魏骁整个人都爬到榻上。 他来到钟宝珠面前,俯身靠近。 身后天光晦暗,投下一片阴影,将钟宝珠整个儿笼罩起来。 直到魏骁的气息近在眼前,魏骁的话语就在耳边。 钟宝珠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鼻尖擦过魏骁的鼻尖。 趁着钟宝珠还没反应过来,一双眼里尽是茫然。 魏骁捧起他的脸庞,叫他望进自己眼里。 这一回,魏骁不再重复那句话。 他只是问:“钟宝珠,你听清楚了吗?” 钟宝珠下意识点点头:“听清楚了。” “我说的什么?” “‘魏骁喜欢钟宝珠……’” “嗯。”魏骁颔首,“那钟宝珠呢?” “钟宝珠……钟宝珠被魏骁喜欢着。” 钟宝珠回过神来,扬起小脸,翘起嘴角,自信满满。 魏骁一噎,面色一滞。 他问的不是这个! 钟宝珠笑起来,也捧起魏骁的面庞。 两个人面对着面,贴得前所未有的近。 钟宝珠翘起身后的小狗尾巴,得意洋洋。 “魏骁,算你识相!算你有眼光!” “钟宝珠这么漂亮,又这么好。” “你能喜欢钟宝珠,是你的福气。”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问:“那……钟宝珠知道魏骁喜欢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钟宝珠振振有词:“喜欢宝珠,天经地义。爱上宝珠,人之常情。宝珠天下第一。” 魏骁又问:“会不会难受?会不会觉得恶心想吐?” “不会啊。”钟宝珠摇摇头,“为什么要想吐?” “那……” 魏骁顿了顿,最后鼓足勇气问。 “钟宝珠还讨厌魏骁吗?” “不讨厌。” 钟宝珠飞快地回答,又飞快地垂下眼去,不敢去看魏骁的眼睛。 第105章 亲近 “一百年!至少要再过一百年,我们才可以亲嘴!” “钟宝珠,我们是人,不是妖怪。” “那怎么了?” 房间里。 钟宝珠趴在床上,双手握拳,一脸认真,目光坚定。 魏骁靠坐在他身旁,抬起手,就拍了一下撅起来的屁股。 “一百年以后,还有我们吗?” “怎么没有……” 话还没完,钟宝珠忽然察觉到不对劲,忙改了口。 “万一呢?” “那得多‘万一’?” “唔……” 钟宝珠顿了顿,眼珠一转。 “那就五十年好了。” “五十年以后,我们都六十多岁了。” 魏骁语气平淡。 “两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没几年可活的……” 话没说完,钟宝珠一个哆嗦,连忙打断了他的话。 “咦——” “魏骁,住口!住口!” “那就……那就三十年好了!” 魏骁目视前方,仍旧是那样波澜不惊,带着一点儿哀怨的语气。 “三十年以后,我们都四十岁了……” “那就二十年!二十年可以了吧?” “二十年以后,我们都……” “哎呀!” 钟宝珠听不下去了。 他“嗷”的一嗓子,就从床上爬起来。 他爬到魏骁身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魏骁,不管我说多少年,你就只会这一句话!” 魏骁被钟宝珠拽到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又是只有一拳的距离。 魏骁不自觉握了握拳头,稳住身形,定下心神,往后躲了躲。 只是钟宝珠在说话。 他虚张声势,故作恼怒的话语,顺着气息,飘进魏骁的耳朵里。 魏骁不由地低下头,垂下眼,循着声音,目光落在钟宝珠一张一合的嘴巴上。 亲嘴。 他又在想和钟宝珠亲嘴了。 方才和钟宝珠浅尝辄止,一触即分,他压根就没有仔细体会。 所以…… “魏骁,你干嘛不说话?” 下一刻,钟宝珠察觉到他在走神。 他低下头,顺着魏骁的视线看去,看向自己。 又下一刻,钟宝珠反应过来,抬起手,“啪”的一下,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恼羞成怒,喊了一声:“魏骁!” “嗯?” 钟宝珠的嘴巴,被他自己用手捂住了。 殷红水润的唇瓣,瞬间消失在魏骁眼前。 魏骁再也没了可以盯着看的东西,便回过神来。 他抬起眼,神色坦荡地看向钟宝珠:“怎么了?” 钟宝珠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握成拳,照着他的胸膛,就给了他一下。 “你这个色鬼!你这个采花贼!” “你你你……你肯定偷看了李凌的话本!” 魏骁疑惑问:“你怎么知道?” 钟宝珠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真的啊?” “他给我看过两本,他的珍藏。” “你……”钟宝珠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那你怎么不给我看?” “那个时候,你还什么都不懂。” “那……” 魏骁不想在话本的事情上,和钟宝珠吵架拌嘴。 于是他转了话头。 “你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几年以后可以亲嘴啊?” “嗯……”钟宝珠想了想,“你说呢?” “我……”魏骁顿了一下,却道,“我也不知道。” “就要你说!”钟宝珠理直气壮,“我每说一个时辰,你就要反驳。现在我不说了,你来说。” “我觉得……” 魏骁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出声,耳根就先红了,目光也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你说呀!”钟宝珠推推他,“你不是很能说吗?” “钟宝珠,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对着干。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三四十岁真的太迟了。” “也是。那……” 钟宝珠点点头,摸着下巴。 他弯起眼睛,凑近魏骁,小声问:“三年好不好?” 三年以后,他们才十七八岁。 魏骁看着钟宝珠,原本闪躲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 “好。” 钟宝珠又问:“一年好不好?” 魏骁的眼睛更亮了:“也好。” “半年好不好?” 魏骁颔首:“更好。” “下一刻怎么样?” “那自然是……” 魏骁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抿了抿唇角。 就在下一刻,他准备好了。 “倘若你执意如此,那我只好却之不恭了。” “你想得美!” 话音刚落,钟宝珠就大喊起来。 他一边喊,一边还不忘捂住自己的嘴巴。 “魏骁,你白日做梦!” “才亲一下,我都要昏过去了。” “要是一日之内连亲两下,我会……” “我肯定会生病的!” 魏骁被他吓了一跳,赶忙抬手去挡,握住他的手腕。 “钟宝珠,你别……” “我又没有对你怎么样,怎么会把你亲昏过去?”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我又没有在嘴巴上下毒……” 钟宝珠振振有词:“你就下毒了!” “我还说你给我下毒了呢!害得我亲了一下还想亲!” “什么?”钟宝珠震惊,“你……你亲了一口还不够,还想再来一口?” “是啊。”魏骁难得硬气起来,“谁知道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手脚。”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我才没有。”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 魏骁思忖片刻,得出结论。 “看来是我们太喜欢对方的缘故。” 钟宝珠红着脸,打断他的话:“魏骁!” “魏骁太喜欢钟宝珠了,钟宝珠也太喜欢魏骁了。” “你……” 魏骁笑起来,双臂环住钟宝珠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一带。 两个少年,数不清是今日第几回,又抱在一块儿。 钟宝珠搂住他的脖颈,往前凑了凑,用额头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虽然不能亲嘴,但是可以碰额头啊! 这是小狗表示亲昵的动作,不是人表示亲近的动作。 他们两个可以做,做起来也很自然,也不古怪。 钟宝珠往后躲了躲,和魏骁拉开距离。 “魏骁,你认真说,到底几年?” “要我说——” 魏骁抬头望着帐子,思忖良久,最后才看向他。 “三年。” “三年以后,我们十八岁,也算是长大了。” “可以做些大人能做的事情了。” 钟宝珠却道:“可是我哥说,要二十岁才算长大。” 魏骁道:“你哥和我哥长得慢,和寻常人不一样,我们不用听他们的。” “你怎么知道?” “他们二十岁才牵手,不是长得慢是什么?” “也是。”钟宝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最后还是答应了,“好吧,那就三年。” “嗯。” “三年以后,说不定我们都成亲了。” 钟宝珠摸着脸颊,不由地畅想起来。 “成亲当晚,洞房花烛,我们两个抱在一起,大亲特亲!亲一晚上!” “好啊。” 魏骁看着钟宝珠这副傻样儿,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小傻蛋,你不会以为,洞房花烛,就只有亲嘴吧?” “当然不是啦。”钟宝珠理直气壮,“你不是教过我了吗?” “你学会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把我们都有的东西,放在一起……” 魏骁一激灵,连忙捂住他的嘴。 “钟宝珠,不许说。” 钟宝珠扒拉开他的手:“为什么不许说?” “你……”魏骁一哽,“光天化日,有辱斯文。” “哇!”钟宝珠惊叹道,“好斯文的魏骁!好讲礼的魏骁!” “不知道是谁,在光天化日之下,教我那些事情噢。” “又不知道是谁,刚刚在光天化日之下,和我亲嘴噢。” “还不知道是谁……” “钟宝珠……” 见拦不住他,魏骁干脆捏住钟宝珠的嘴巴。 他把钟宝珠的嘴巴捏在一起,捏成扁扁的小鸭子嘴。 “唔?唔唔唔……” “不许说。” “唔唔就唔唔。” ——不说就不说! 钟宝珠再次推开他的手:“魏骁,你的手跟钳子一样。” 魏骁道:“专门钳住你这个没把门的嘴。” 钟宝珠安分了没一会儿,马上又忘了刚才的事情。 他歪了歪脑袋,扬起下巴,自信满满地问。 “魏骁,其实你也很想跟我亲嘴吧?” 魏骁抬手,捏了一下他的嘴巴。 “你不让我说洞房花烛的事情,不是因为不够斯文,是因为……” 魏骁又抬起手,拧了一把他的腮帮子。 “而是因为,我一说,你也会跟着想。你一想,你就会那样。” “你一那样,就怕我发现,也怕弄脏裤子。” “其实你心里也是想过的,只是……” 见捏嘴巴和拧腮帮子都没用,魏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他坐直起来,盯着钟宝珠的嘴巴,猛地凑上前。 钟宝珠连忙捂住嘴巴,往后躲去:“魏骁!” 两个人的嘴巴,差一点又贴在一块儿。 魏骁故意沉下脸,定定地看着钟宝珠捂着嘴巴的手。 “你再叽里呱啦,说个没完,我就亲你。” 这下子,钟宝珠可算是闭嘴了。 第106章 都城来信 “钟宝珠,你洗好了没?” “好了好了!魏骁,你不要催!” “快出来,我要拆信了。三——” “不许!这是他们送给我们两个的信……” 天色渐晚,夜风渐起。 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钟宝珠胡乱套上干净中衣,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手拿巾子,脚踩木屐。 他着急忙慌,叮里哐当地推开里间的门,从里面跑出来。 “魏骁,不许!不许!” 魏骁早已经沐浴完毕。 他换了衣裳,就背对着钟宝珠,坐在外间的书案前。 书案之上,正是驿馆王大人,给他们送过来的那个木匣子。 魏骁闭着眼睛,昂首挺胸,故意拿话引诱钟宝珠。 “二——一——” 话音刚落,钟宝珠一个箭步冲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魏骁,你可讨厌了!” 魏骁回过神来,睁开眼睛,抬头看去。 “钟宝珠,我等了你整整一百个数。” “那湖水这么脏,浮萍又粘在我的脚上,我想洗干净点嘛。”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用手里巾子擦着头发,走到魏骁面前,盘腿坐下。 魏骁坐直起来,稍稍俯身靠近,伸手去拽他身上的中衣系带。 “干嘛?”钟宝珠疑惑,低头看去。 魏骁淡淡道:“你系错了。” 钟宝珠的中衣,一上一下,有两条系带。 钟宝珠火急火燎地跑出来,只来得及系一条带子,而且上下系错位了。 魏骁一眼就看见了,所以帮他拆开重系。 钟宝珠忙着擦头发,也不在意。 只是往前挺了挺小身板,好让他系得更方便些。 “没关系的,反正这里又没有别人。” “你可以把我当成别人。” “我才不当,你不是别人。” “你衣冠不整,我看着难受。” “那你就难受吧。”钟宝珠理直气壮,“光屁股的样子都看过了,还怕这个?” 魏骁抬眼,又是哀怨,又是无奈地瞧了他一眼。 他确实怕。 钟宝珠浑然不觉。 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也没有放在心上。 钟宝珠笑嘻嘻地举起手:“现在可以拆信了!” “还不行。” “为什么?” 魏骁转过头,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披风,抖落开来,盖在钟宝珠身上。 “披上,省得着凉。” “我又不冷。” 话虽然这样说,但钟宝珠还是乖乖披上了。 “现在可以拆信了吧?” “嗯。” 今日一整日,两个人都在外面玩儿。 午饭、晚饭也是在外面吃的。 傍晚时分,日头还没落山,他们就在酒楼里吃过晚饭了。 一脚踩进湖里,也是吃完晚饭,舍不得回来,才弄出的事。 所以他二人不用吃东西,简单清洗一番,就来拆信了。 钟宝珠与魏骁面对着面,分别坐在书案两边。 案上点着两支蜡烛,烛光昏黄,映出钟宝珠期盼的表情。 他两只手捧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案上木匣。 魏骁则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抽刀出鞘,用匕首去撬上面的封泥。 这玩意儿,糊上去之前是湿漉漉的,晾干以后,就变得异常坚硬。 几个好友,不知道是不是头一回寄东西,不知道要用多少,糊了一大块上去。 封泥几乎把整个木匣子都裹起来,撬都撬不开。 钟宝珠看着,无端联想到一个东西。 “魏骁,你说……” “嗯?” “他们是不是给我们寄了一只叫花鸡过来?” 魏骁哽了一下,抬头看他。 只见钟宝珠望着木匣,几乎要流口水。 “叫花鸡就是这样,用泥巴封起来的。” “傻蛋。” 魏骁说了他一声,低下头,继续撬泥巴。 “开个玩笑嘛!”钟宝珠连忙道,“我当然知道,不可能是叫花鸡啦!魏骁,你不会当真了吧?” 魏骁无奈道:“你本来就很傻。”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帮他把撬下来的封泥扫开。 他又道:“这么厚一层封泥,这么大一个匣子,不知道他们给我们寄什么了。” 魏骁淡淡道:“大概是书信。” “书信也没有这么厚的。” “他们四个人,一人写几张纸,也有这么多了。” “唔——”钟宝珠摇摇头,一脸认真,“我觉得,肯定还有其他东西。” “还有什么?” “还有他们送我们的礼品啊。” “礼品?” “对啊。”钟宝珠点点头,“你想啊,我们两个,一声不吭来了楚州。” “他们四个在都城里,要等到第二日,才知道我们去了哪里。” “他们肯定很想念我们两个,对我们是日思夜想,牵肠挂肚……” 魏骁轻轻地笑了一声:“钟宝珠,你会用成语了,而且是连用两个。” “我一直都会。”钟宝珠不满道,“魏骁,你别打岔。” 魏骁把手里木匣翻了个面:“你继续说。” “他们在弘文馆里,无聊的时候,肯定会想,要是钟宝珠和魏骁还在,那就好了。” “他们走在大街上,看见有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儿,肯定也会想,要是他们还在,能一起玩,那就好了。” “这就叫做‘触景生情’!” “然后他们对我们,思之如狂,就给我们寄了很多东西,聊表相思。” 钟宝珠捧着脸,正放肆畅想着。 话音刚落,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 木匣上的封泥,终于被魏骁撬开了。 钟宝珠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 “快快快!魏骁,看看是什么!” “嗯。” 木匣被摆在书案正中,钟宝珠和魏骁一人拿着一边。 钟宝珠按下木匣盖子上的机关。 下一刻,不等他打开盖子,盖子竟自动弹了起来。 又下一刻,无数纸张,一张接着一张,也从里面弹了出来。 “这是什么?” 两个人手忙脚乱的,连忙伸手去接。 “难怪!” “难怪他们要用这么厚的封泥,原来是怕里面的东西弹出来!” 钟宝珠捧着木匣,魏骁循着纸张,找到最前面的那张纸。 原来这不是很多张纸。 这是一整张纸,像奏章一样,被人折起来,用力压紧实,装在匣子里。 所以他们一打开匣子,纸张就弹出来了。 魏骁捡起开头的那张纸,钟宝珠凑上前去,看了一眼。 这张纸上,只写了一个字。 一个大大的“钟”字!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是拆都拆开了,两个人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 第二张纸上,同样写着一个大大的“宝”字。 钟宝珠扯了扯嘴角,朝魏骁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不用看了,第三个字肯定是‘珠’。” 魏骁也道:“你之后就是我。” 果不其然,前面几张纸,写的就是他们的名字。 ——钟、宝、珠! ——魏、骁! 字写得又大又粗,每一笔都入木三分,墨迹洇透纸面。 可见他们写这五个字的时候,有多用力,有多气愤。 接下来是—— 你、们、两、个…… 一个斗大的墨点儿,乌漆嘛黑。 钟宝珠和魏骁举起纸张,对着烛光。 透过烛光,依稀可以辨认出,这是一个“死”字。 大概是他们写了,又觉得不吉利,就涂掉了,重写一个字。 于是这句话,从“你们两个死到哪里去了”,变成“你们两个跑到哪里去了”! 一句话看完,忽然有了声音。 就像是几个好友,在他们耳边大喊一样。 钟宝珠不自觉捂了捂耳朵,魏骁也不由地皱起眉头。 “钟宝珠,你好像猜错了。” “我以为……” 几个好友,似乎并没有很想念他们。 更多的是气愤和恼火。 钟宝珠碰碰魏骁的手肘:“继续往下看。” “好。” “他们这样写字,一张纸就写一个字,也太浪费了。” 两个人继续往下看。 就像是知道钟宝珠和魏骁会嫌弃他们一样。 再往下,几个好友就不再像刚才那样写信。 他们也规规矩矩的,写起寻常大小的字体来。 温书仪开门见山地问,他们两个去哪里了。 要出远门,怎么也不跟他们说一声? 害得他们一大早到弘文馆,发现他们两个没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还没写完,魏骥和郭延庆像是把信纸抢过去了,两个人继续往下写。 两个小的,在信纸上,委屈巴巴地喊“宝珠哥”和“七哥”。 不出所料,也是问他们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出门去玩儿,不带上他们两个就算了,连说都不说一声。 难道是怕他们两个缠着他们吗? 当真过分。 几个好友写信,用不着这么规整严谨。 几个人的笔迹混杂在一块儿,一会儿你写一句,一会儿我写一段。 钟宝珠和魏骁几乎能想到,他们凑在书案前,争来抢去的样子。 再往下,就是李凌的长篇大论。 几个人里,要数李凌最为激动。 旁人只说钟宝珠和魏骁出去玩儿了。 李凌在信上,毫不客气地宣称,他们两个—— 私奔了! 李凌这样写道:“钟宝珠、魏骁,不顾同窗好友之情,竟敢私奔!” 第107章 西域王子 匈奴王子? 人高马大?威风凛凛? 横扫马球场?都城之中无人能敌? 简直是岂有此理! 这下子,钟宝珠和魏骁再也没了玩乐的心思。 两个人把书信往案上一拍,气势汹汹地就去找了钟老太爷。 “爷爷!” “爷爷……” “嗯?” 钟宝珠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皱起小脸,转过头去,看向魏骁。 你喊我爷爷什么? 魏骁梗着脖子,面不改色,但还是改了口:“老太傅。” 钟宝珠这才满意,把脑袋转回来。 两个人齐声道:“我们要回去了!” “噢?” 老太爷有点儿惊奇,颇为好笑地看着他们。 “你们这两个小鬼头,这又是怎么了?” “前几日说要回去,你们还一脸的不情愿。” “这会儿,怎么又改主意了?” 魏骁昂首挺胸,钟宝珠也扬起小脸。 “敢问老太傅,倘若有敌军进犯我大庆,该当如何?” “敢问爷爷,倘若有人辱我大庆国威,该当如何?” “怎么了?”老太爷疑惑问,“哪国进犯了?我和阿二怎么没收到消息?” 钟宝珠振振有词:“爷爷,您的消息渠道太慢了。” 魏骁颔首附和:“正是。” “匈奴王子都杀到都城了,您还不知道吗?” “他带着一众侍从,在都城里为非作歹,横行霸道。” “我们必须马上回去,给匈奴一点颜色看看!” “省得匈奴以为,我大庆朝中无人了。” 两个少年一唱一和,把情况描述得无比危急。 老太爷一听见“匈奴王子”四个字,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追问道:“在都城里?” 两个少年用力点头:“嗯。” “只怕是在都城马球场里吧?” “嗯……” 魏骁红了脸:“正是。” “爷爷——” 钟宝珠扑上前去,抱住老太爷的胳膊,左右摇晃,拖着长音撒娇。 “走嘛!反正日子也差不多了!您不是也想回去了吗?” 老太爷笑起来,往后一仰,靠在凭几上。 他故意逗钟宝珠玩儿。 “爷爷可不想回去,爷爷还想在楚州多待一些时日呢。” “别呀!” 见劝不动老太爷,钟宝珠干脆上手,抱着他的胳膊,就要把他拖起来。 “走!爷爷,我们走!” “我们现在就去渡口!” “魏骁,快过来帮忙!我们两个把我爷爷给扛走!” 老太爷原本还想再逗他们一会儿,见他们真有些急了,才赶忙喊停。 “好了好了!回去回去!” “宝珠,派人去跟你二伯父、二伯母说一声。” “七殿下,请你派人前往渡口,命客船准备好。” “总不能一声不吭就走吧?你们两个凫水回去?” “好!” 两个少年应了一声,各自下去行动起来。 “二伯父!二伯母!” “止戈!” “快准备好!我们要回去了!” * 翌日清晨。 一大早,钟宝珠和魏骁就起了床。 两个人整装待发,或背着弓箭,或抱着包袱。 都昂首挺胸,一脸坚定。 论耍威风,他们可不会被匈奴王子给比下去! 不光是老太爷,就连钟二爷和二夫人,都被他们吓了一跳。 “哎哟,这又是怎么了?” “在楚州玩得不高兴,巴不得要走了?” 只一句话,两个少年都乱了阵脚,急忙解释。 “不是!不是!” “二伯父和二伯母招待我们,招待得很好!” “是我们自己……” 老太爷也笑着道:“不关你们的事,他们两个气血上头,要壮我大庆国威呢。” “嗯!” 钟宝珠用力点头,握紧拳头,高高举起。 “击退匈奴!扬我国威!” 钟二爷与二夫人,原本也是和他们闹着玩儿的。 见他们如此着急,便也不逗他们了。 夫妻二人笑着,请这一老两小上了马车。 马车行进,一路朝城外渡口驶去。 还是那艘被钟府包下来的客船,停在渡口等候。 只是这回,上船的人多了一个魏骁。 魏骁原本是骑马过来的。 如今他和钟宝珠之间的误会解开了,他自然要跟着钟宝珠一起坐船。 钟二爷特意命人,在钟宝珠的船舱旁边,另开一个船舱,布置妥当,给魏骁居住。 不过他不知道,这一路上,这个船舱,大概是不会住人了。 魏骁要和钟宝珠一块儿睡。 钟二爷与二夫人,把一老两小送上船,又叮嘱了他们两句,才依依不舍地下船去。 钟宝珠也朝他们挥挥手:“二伯父、二伯母,年节见!” “好。” 若无意外,今年过年,他们就能回都城了。 船上船下,依依惜别。 钟二爷与二夫人站在岸上,一直到船只远去,隐没在青山之间。 夫妻二人才携手离开。 另一边。 钟宝珠和魏骁上了船,也安分不下来。 从都城来楚州,是顺水但逆风。 从楚州回都城,是逆水但顺风。 两相消解,来回的路程差不多。 但他二人,还是嫌回去的日子太长了。 他们恨不得叫船只日行千里,睡上一觉,第二日就抵达都城。 可是没法子。 他们只能在船板上扎扎马步,打打拳法。 为来日的一场大战,做好准备! 老太爷见他们这样慷慨激昂,也没再扫他们的兴。 只是担心他们受伤,特意命人将船只开得平稳一些,又命人给他们准备了专治跌打损伤的药膏。 船板上,风吹过。 钟宝珠双腿微弯,双手平举,目视前方。 魏骁在他身旁,同样结结实实地扎着马步,不动如山。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宝珠开了口。 “魏骁,我们好像很久都没有锻炼了。” “那是你。” “记得去年,我们在南台山上、南台寺里,立下誓言,说要强身健体。” “那是你。” “结果一转眼,过了一年半,我们都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那是你。” 魏骁面不改色,连说三遍“那是你”。 钟宝珠烦得不行,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换句话说。” “只有你疏于锻炼,我没有。” “再换一句。” “我已经练出腹肌来了,你要看吗?” 魏骁一边说,一边转向钟宝珠,朝他那边挺了挺腰。 钟宝珠“嗷”的一嗓子喊出来:“不要!” “好罢。” 魏骁转回身去,似乎还有点儿遗憾。 他叹了口气,意犹未尽道:“我们一起睡觉的时候,你应该有摸到过。” 钟宝珠张大嘴巴:“我没有!” “很硬很结实,一块一块的。” “魏骁!” 钟宝珠大喊一声,捂着耳朵,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你怎么这么讨厌啊?我不想听你炫耀!” “我……”魏骁一噎,大为震惊,“炫耀?” “对啊!”钟宝珠大声质问,“你就是在炫耀我没有的东西!你有腹肌,我没有!这下你满意了吧?” “你……” 魏骁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明明是在引诱,是在勾引钟宝珠! 钟宝珠到底是怎么理解成炫耀的? 钟宝珠扭过头去,不想理他。 魏骁也沉默着,继续扎马步。 两个人安安静静的,继续锻炼。 又过了好一会儿,钟宝珠才转回头来。 他捂着酸疼的脖子,喊了一声:“魏骁。” 魏骁面无表情,努力维持着冷漠的模样:“干嘛?” “你对我炫耀,你还生气了?” 钟宝珠不敢相信,但还是哄了他两句。 “别生气了,看着我说话嘛!” 魏骁转过头,毫无波澜地看着他:“干嘛?” “你还记得——”钟宝珠问,“去年在南台山上,我们为什么要强身健体吗?” “记得。” “我也记得。”钟宝珠点点头,“因为那个梦。” 他继续道:“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梦里的那个人是魏昂。” “可是现在,魏昂好像安分下来了。” 两个人南下楚州,几个好友给他们写信,有时也会让魏昂写上两笔。 魏昂倒也体面,只是问他们楚州好不好玩、在外是否平安。 这样一来—— 钟宝珠问:“梦里挟持我们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他二人心眼大,有什么事情,没几日就抛到脑后去了。 这件事情,也是钟宝珠忽然之间,才想起来的。 他这样一说,魏骁也陷入了沉思。 他沉吟道:“或许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嗯。”钟宝珠点点头,“有可能是刘文修。” “毕竟他只是被流放了,又不是死掉了。” “对。”魏骁颔首,“又或许是——” “有我们从中周旋,事情已经变得和梦里不一样了。” “也有可能。”钟宝珠深以为然,“幕后黑手怕我们了!” “嗯。” “不过,魏骁你说,除了以前的魏昂,还有谁觊觎皇位?” 魏骁思忖良久:“想不出来。” “皇兄文韬武略,兄弟姐妹无人不服。” “除非他真的藏得很深,从来不曾表露出来。” 第108章 马球赛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正是打马球的好时节。 钟宝珠和魏骁,刚从楚州回来。 两个人才进城门,迎面就撞上了草原来的默多王子。 这下好了,他们连家也不用回了。 两边人马,一拍即合。 都说要去城外安乐王的马球场里,一较高下。 不过今日,默多和他的几个随从,本就是外出游玩的。 一行人也没骑马。 所以,魏昭派了两个侍从,陪着他们,回驿馆去牵马。 魏昭与钟寻,则带着几个弟弟,先行前往马球场。 钟宝珠和魏骁骑在马背上,朝默多抱了抱拳:“王子,马球场上见。” “好。”默多也给他们回了礼,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失陪了。” “嗯。” 钟宝珠和魏骁微微扬起下巴,目送默多离去。 两个人的动作表情,可以算是一模一样。 直到默多和他的几个随从都走远了,钟寻才开口唤了一声。 “宝珠……” 与他们同行的几辆马车里,也传来钟大爷与大夫人、钟三爷与荣夫人,关切询问的话语。 “宝珠,你才刚回来,又要打马球?” “肚子饿不饿啊?昨晚有没有睡好啊?” “身子吃得消吗?” 钟宝珠挺了挺小身板,又腾出手来,拍拍自己的胸脯。 “大伯父、大伯母,爹爹、娘亲,还有哥哥,你们就放心吧!” “我在船上吃好睡好,现在精神抖擞,浑身上下都是力气!” 几位长辈有些怀疑地看着他:“真的?” 钟宝珠用力点点头:“真的。” “你自小就体弱多病。” “实在不行,就别硬撑了。” “跟王子说一声,咱们改日再打吧?” “不行!”钟宝珠一脸认真,“身子不好,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我现在可厉害了!” “再说了,我和魏骁都在街上撞见他了,话也放出去了。” “要是再说改期,岂不是很丢脸?” 见他如此执拗,像一头小蛮牛。 几位长辈面面相觑,也不好再说什么。 也是在这时,老太爷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我觉得——” 众人面上一喜,连忙道:“爹,您老快劝劝宝珠。” “舟车劳顿了一路,还要去打马球。” “怎么能这么胡闹?”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爷爷,又拖着长音,撒娇似的喊他。 “爷爷——” 下一刻,只听老太爷道:“宝珠说的对!” 众人忙道:“爹!” “此事事关我大庆国威。宝珠虽是小孩,但也是‘小狗一言,驷马难追’。” “我作证,宝珠和七殿下这几日在船上,吃好喝好,勤加锻炼,昨夜更是早早地就睡了。” “不过是打一场马球,不要紧的,爷爷赞成。” 钟宝珠当即举起右手,欢呼起来:“谢谢爷爷!” “不用谢。”老太爷道,“走,爷爷也跟着你一块儿去,看你打马球。” “好耶!” 钟宝珠当即调转马头,来到老太爷所乘的马车旁边。 “爷爷,我们走!” 老太爷都说要去,剩下几个,都是他的儿子儿媳,自然不敢再提出异议。 再说了,他们确实也想看看钟宝珠打马球。 于是,钟大爷与钟三爷当即下令,叫载着行李的马车,先行回府。 他们也跟着去。 钟府的车队,就这样转了向。 钟宝珠带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城外走去。 魏骁就跟在钟宝珠身旁。 见钟宝珠这边的事情解决了,他又转过头,看向自家兄长和舅舅。 魏昭和大将军对视一眼,随即举起手。 “阿骁,你可别看我们啊。” “我们可没不让你打马球!” “你想打就打!我们在边上给你呐喊助威!” 魏骁这才满意,骑着马,跟了上去。 “走罢。” 魏昭一面跟随,一面吩咐身旁侍从。 “派人去知会小皇叔一声,就说我们现在要过去。” “是。” “再派人在都城之中,宣传宣传。” “殿下?” “这都不懂?”魏昭道,“就说:‘大庆七殿下和钟小公子,在马球场大战西夏默多王子’。” “啊?” 钟宝珠和魏骁听见这话,不由地回过头。 钟寻也忍不住笑,抬手拍了他一下。 “说什么呢?” 魏昭却不以为意,继续道:“叫城里人,想看的都来看。” “是。” “我的两个弟弟打马球,从来就只有赢的份儿。” “如此矫健英姿,不给旁人看看,实在是可惜了。” 钟寻笑着,又拍了他一下:“你快住口吧。” 钟宝珠和魏骁骑在马背上,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太子殿下,说得真好!” “哥,再多说点。” * 派出去的侍从,手脚倒是麻利。 一行人刚刚抵达马球场外。 安乐王就带着人,出来迎接了。 “宝珠?阿骁?” 安乐王一看见两个少年,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屏退侍从,走上前去,扶他们下马来。 “回来了?” “小皇叔。” 两个少年喊了一声,也翻身下马。 安乐王故意问:“一回来就要打马球啊?这么闲不住?” “是。”魏骁颔首,“匈奴……西夏人都欺负到我们头上了,不能不还手。” “就是!”钟宝珠也理直气壮,“再说了,我们不来打球,小皇叔的马球场都长草了吧?” “那倒没有。” 安乐王笑着,回过身去,吩咐侍从。 “快,把两位小公子的马匹牵下去……” 他顿了顿,又转回头,看向钟宝珠和魏骁,询问他们。 “要不要喂点儿草料?” “要!” 两个少年用力点头。 “但是不要太多,吃个半饱就好了。” “省得它们上场了没力气。” “好。”安乐王颔首,“那你们呢?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也要!” “行,小皇叔给你们安排。鸡丝粥怎么样?” 钟宝珠道:“我想吃甜的。” “那就莲子粥。” “嗯。”钟宝珠又道,“对了,小皇叔,我们从楚州回来,直接就过来了,所以……” “束袖发带,月杖绑带,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好耶!多谢小皇叔!” 一众人等,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 钟宝珠和魏骁一左一右,扶着安乐王,走进马球场。 安乐王惯着他们。 他们几个少年,在马球场里,都有专属的房间。 供他们沐浴更衣,休憩小睡。 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 安乐王叫他们自己过去,他自个儿则留下来,招待一下太子殿下与钟府众人,引他们去看台落座。 这毕竟是他的马球场,他也不好只顾着几个少年,把贵客撂在一边。 钟宝珠和魏骁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最后说了一声“谢谢小皇叔”,便带着几个好友走了。 临走之前,钟宝珠故意喊了一声:“小皇叔?” “嗯?”安乐王疑惑回头。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看得安乐王有点儿心慌:“宝珠,怎么了?”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却问:“那个默多王子,有没有专属的房间?” “自然没有。” 安乐王松了口气,轻轻抚着胸膛。 “看你这副模样,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 “那就好!” 钟宝珠这才满意,拉着魏骁,转过身去。 “我们走啦!” “好。有什么缺的,就叫人下去准备。” “知道了。” 钟宝珠和魏骁,在几个好友的簇拥下,朝他们的房间走去。 正巧这时,李凌也回来了。 他骑着马,先去了一趟侯府,喊上钟宝珠的两个表兄。 再叫他们派人,把其余三人都喊上。 一群少年火急火燎的,也赶过来了。 “一、二、三……” “一共是八个人。” “默多那边也八个人,正正好好。” “那就开始准备罢。” “把头发绑紧点,鞋子也绑紧点。” “好。” 时辰紧迫,事态紧急。 他们来不及各自回房休整,干脆都挤在魏骁的房里。 整头发的整头发,扎腰带的扎腰带。 温书仪、魏骥和郭延庆三人不上场,就在旁边帮忙。 “不过……” 不免有人心生迟疑。 “虽说我们互相之间都认识,但是……” “我们到底没有在一块儿打过马球。” “我们和两位荣公子还好说,和李公子也还好说。” “和七殿下、钟小公子就……” “别担心。”钟宝珠道,“我和魏骁都很厉害,不会拖你们的后腿的。” “不不不。”几个少年连忙摆手,“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魏骁道:“我们事先安排好阵型,个人守着个人的位置,就不会出错。” 众人若有所思:“这倒也是一个办法。” “李凌和两位荣公子,负责前场。” “你三人负责后场,分出一个人来,专职守门。” “我和钟宝珠负责传球抢球。” “先这样定,随机应变。” 几个少年都点了点头。 只有李凌,皱着眉头,不太乐意的模样。 “阿骁,如果你没记错的话,你和宝珠,应该是死对头吧?” 第109章 巴豆 一场马球打下来—— “其实我觉得,那个默多,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坏。” “他看起来有点傻。傻蛋一样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八宝楼,包间里。 钟宝珠和魏骁坐在一块儿,一唱一和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又急急忙忙地开了口。 “就跟魏骁一样。” “钟宝珠才是最傻的。” 几个好友,还有和他们一块儿打马球的几个队友,围坐在桌案前。 众人见他们这副模样,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宝珠、七殿下,哪有你们两个这样的?” “背后说别人傻,说别人坏话,也就算了。” “说着说着,还起内讧,说到对方头上去。” “真是的。” 钟宝珠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我要是不说他,他就要说我了!” 魏骁亦是颔首,深以为然。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抢占先机,此乃兵法。” 钟宝珠凑上前,眨巴着眼睛,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魏骁,是我先说你傻的。” 魏骁垂眼,对上他的视线,淡淡道:“我先。” “我先!” 两个小冤家,跟斗鸡似的,眼看着又要掐起来。 在场少年连忙劝阻,倒茶的倒茶,夹菜的夹菜。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就不要再拌嘴了。” “我们和默多说好了,三日之后,再打一场马球,而且是一局定胜负。” “眼看着就在明日,剩下的时辰不多了。” “你们两个,就让嘴巴消停些罢。” 一听这话,钟宝珠和魏骁只得闭上嘴巴。 只是面上表情,还不太服气。 钟宝珠气鼓鼓的,魏骁也板着脸。 众人笑起来,又给他们夹了菜。 一只烧鸭,两条鸭腿,他们一人一条。 “快吃快吃。吃饱喝足了,我们再去马球场上,磨合磨合。” “从今日起,你们两个的嘴巴,只能用来吃饭。” “不能用来吵架拌嘴。” 忽然,钟宝珠举起右手,大喊一声。 “非也!” “怎么了?” “我和魏骁的嘴巴,不仅能用来拌嘴,还能用来——”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撅起嘴巴,凑近魏骁。 “魏骁,嘬嘬嘬——” 还能用来亲嘴! 他就像是一只小狗,找另一只小狗要亲嘴。 众人看见这个场景,忙不迭大喊起来。 特别是钟宝珠的两个表哥。 “宝珠!回来!” 两个表哥站起身来,就要把钟宝珠给抢回来。 不等他们动手。 下一刻,魏骁举起右手,捂住了钟宝珠的嘴巴。 “钟宝珠。”魏骁低低地喊了一声,“你不是说——” 不能暴露吗? 钟宝珠笑嘻嘻的,撅起嘴巴,悄悄碰了一下他的手心。 很快就缩回去了。 其实,钟宝珠就是想故意和他们作对,气他们一下。 真要叫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几个好友面前,亲魏骁一口。 他还真不敢。 钟宝珠和魏骁,一会儿吵,一会儿好的。 几个好友看着,只觉得无奈。 只有温书仪皱着眉头,满脸探究地看着他们。 他出着神,直到李凌喊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胡闹了。抓紧时辰,快点吃饭。” “好。” 大战在即。 他们今日,只上了一上午的课。 到了正午,就特意向弘文馆和国子监请了假。 一行人想着,先来八宝楼大吃一顿,然后就去马球场上磨合。 安乐王那边,已经给他们安排好了。 十来个半大少年,埋头苦吃。 一时间,包间里只剩下他们吃东西的声音。 嚼嚼嚼—— 咽下去。 再嚼嚼嚼—— 再咽下去。 吃着吃着,李凌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喊了一声,“钟宝珠!” “干嘛?” “你刚刚说,默多没有我们说的那么坏?” “对啊。” “我们什么时候说默多的坏话了?” “信上啊!”钟宝珠皱起小脸,“你们现在不承认啊?” “我们只是说,他横扫马球场,无人能敌,又没有说他很坏。” “那你们在信上……” “不说得厉害点,你和阿骁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 “好啊!原来如此!” 钟宝珠这才明白过来。 “亏我和魏骁,一直以为他很嚣张,还想着早点回来,助你们一臂之力呢!” “没想到……” “你们几个好可恶啊!你们几个才是最坏的!” 几个好友交换了一个眼神,是计谋得逞的快意。 “叫你和阿骁丢下我们,去游山玩水。” “这就是对你们私奔的惩罚!” “下回还敢不敢了?” 钟宝珠握住魏骁的手,高高举起,振振有词。 “下回还敢!” 一行人一边说笑,一边吃饭。 不一会儿,便将案上饭菜一扫而空。 众人动身前往马球场。 他们去的时候,日头正高。 默多带着几个随从,正从里面出来。 一群人似乎是刚打完马球,就算沐浴了,看着也是热烘烘的。 看来他们也很重视明日的比赛。 两边人马,迎面碰上,各自抱拳行礼。 “七殿下,钟小公子。” “默多王子。” “你们也来训练?” “是。”默多点点头,“上午我们练,下午给你们。” “好啊。” 寒暄两句,他们便分开了。 默多带着随从,回驿馆去。 几个少年先回房间,小睡片刻。 等肚里饭食克化得差不多了,才去马厩牵马,准备上场。 他们本来就喜欢打马球,再加上今日本该上课,是他们好不容易才请来的假。 这样一来,他们打得更起劲了。 从午后打到傍晚。 直到安乐王带着点心糖水,过来探班,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停下。 几个少年跟小狗似的,一甩脑袋,一拥而上,端起茶碗就往嘴里灌。 “多谢小皇叔!” “不必客气。” 安乐王笑着,又叫侍从拿来手帕,给他们擦擦脸上的汗。 “慢点喝,别着急。” 吃完点心,喝完糖水。 几个少年沐浴更衣之后,便各自回家去了。 临分别前,他们还特意叮嘱对方,今晚要早点睡。 养足精神,以待明日! * 第二日。 又是不用上学的一日。 苏学士为了让他们安心打马球,特意把旬假调到今日。 不仅如此,他和小杜夫子,还有国子监的一众夫子,今日也要过来。 就为了一睹学生们在马球场上的风采。 前日傍晚,魏昭来弘文馆接他们放学的时候,还说—— 皇帝听说,他们要和默多打马球,也想过来看看。 只是不知道究竟来不来。 几个少年精神抖擞,大为振奋。 毕竟那可是皇帝。 倘若日后,他们有意仕途。 在皇帝面前表现好点,自有好处。 钟宝珠有点儿担心,魏骁会受影响。 但魏骁说他无所谓。 他已经能做到,在一群人里,漠视皇帝了。 就算皇帝现在,时不时对他嘘寒问暖,给他赏赐东西,想和他拉近关系,做一对慈孝父子。 魏骁也不为所动。 一大早。 几个少年换上新衣,扎好束袖,在太子府门前会合。 随后一同乘坐马车,前往马球场。 打马球,最重要的就是马匹了。 他们舍不得劳动自己的宝贝儿小马,昨日就把马匹留在马球场里,托安乐王照料。 默多他们也是这样。 日头初起,一行人来到马球场。 他们跳下马车,一边比划,一边朝马厩走去。 “等着吧,今日我一定要大展身手!” “让草原人看看,什么才叫做骁勇善战!” “一定要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 话音未落,前面马厩里,忽然窜出一个黑影。 那黑影铆足了劲,低着头,猛冲上前。 魏骁反应最快,连忙拽着钟宝珠和几个好友,后退两步。 “散开!” 原本结伴而行的一群少年,被黑影冲散,往两边退开。 “谁啊?横冲直撞的!” “也不怕撞着人!” 众人回过神来,不满地叫嚷起来,回头看去。 只见默多低着头,弓着背,往前跑了几步。 见没撞到人,他又转回头来,准备再撞他们一下。 “诶诶诶!” 几个少年一边后退,一边伸出手,试图按住他。 “你干嘛?你被狗咬了?” “打马球打不过,改摔跤了?” 温书仪忙问:“王子?王子?究竟出了什么事?” 默多猛地抬起头。 众人这才发现,他的眼眶是红的,里面还有眼泪在打转。 他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我的‘闪电’病倒了!它病倒了!” 一群少年皱起眉头,面面相觑:“‘闪电’是谁?” 默多大声道:“是我的马!我最喜欢的一匹宝马!” “那关我们什么事?” “昨日上午,我把马匹留在这里。” 默多咬着牙,握着拳头,看着他们。 因为气愤,胸膛起起伏伏。 “昨日下午,你们来过。” “今日一早,它就病倒了!” 这下子,几个少年都明白了。 第110章 突变 正如温书仪所说,西夏使臣此次来朝,共有两个目的。 一是为了纳岁朝贡,俯首称臣,与大庆延续和约。 二是为了把默多送过来,让他学习中原文化。 据说,西夏朝堂之中,存在主战与主和两派。 主战派主张与大庆开战,而且是不惜一切代价,决一死战。 主和派则主张与大庆和谈,维持现状,相安无事。 主战派里,大多是一些初出茅庐,初入仕途的年轻人。 其中以默多的两个兄长,二王子和五王子为首。 主和派里,主要是上过战场,和大庆交过手的老将老臣。 他们知道,大庆的士兵有多骁勇,大庆的武器有多精良,大庆的兵法有多神妙。 他们更知道,大庆的骠骑大将军与太子殿下,都是万人不敌的良将雄才。 相较而言,西夏只有战马较为优良,这一个优势。 早几年前,他们就在战场上吃过亏了,而且是节节败退,损失惨重。 羸弱的西夏,再也经不起这样一场战争了。 所以他们主张和谈,主张附属臣服。 凡此种种,主战派一概不信。 主战派笑话主和派胆小,把大庆太子与将军视为天神,作茧自缚。 主和派痛骂主战派自负,不曾上过战场,只敢大放厥词。 两边人马,争执不休,也有好几年了。 二王子与五王子成年之后,更是水火不容。 他二人自恃人高马大,力大无穷,早就想同大庆开战,会一会这位令西夏众将闻风丧胆的太子殿下了。 同是皇帝或单于的儿子,大庆太子能做到的事情,没道理他们做不到。 两个王子蠢蠢欲动,恨不得马上奔赴战场。 不过,事情还没有危急到即刻开战的地步。 他们两个,毕竟还只是王子,权力有限。 西夏之中,真正掌管大权的人,是老单于。 老单于也是上过战场,分别和大将军、魏昭交过手的人。 他今年五十有二,身子还算康健,对西夏事务也算是说一不二。 他原本以为,只要把大将军熬死,便有可乘之机。 后来和魏昭交手,被魏昭大败,便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心里清楚,西夏打不过魏昭,再过十年、二十年,也打不过。 时至今日,老单于就是彻头彻尾的主和派。 有他在西夏境内压制,主战派再怎么群情激奋,也翻不了天。 所以今年,三年一度的朝贡,他还是派人来了。 而且他派来的,是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默多。 几个颇有能力的王子,都是主战派。 只有默多,年纪尚小,爱吃爱玩,对朝政之事懵懵懂懂,一概不知。 老单于把他送过来,甚至要他留在大庆,不是丢弃,而是栽培。 他要默多趁着自己尚有余力,还能够压制住主战派,赶快学习中原文化,与大庆皇室打好关系。 日后老单于退位,默多就能回来,接他的班,继续压制主战派。 老单于的良苦用心,默多半知半解,似懂非懂。 所以他来了大庆,就是到处玩耍。 魏昭与钟寻,看到老单于送来的奏表,便什么都明白了。 此事甚好,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与大庆也无妨。 他二人自然支持。 所以他们顺着老单于的意思,把默多留下了。 倘若能培养一个盟友,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在把默多送进弘文馆之前,他们还是询问了钟宝珠和魏骁的意见。 旁的人都不要紧,主要就是这两个小刺头儿。 只要他们答应了,他们的几个好友也都会答应。 钟宝珠和魏骁倒没想这么多。 他们就是觉得,默多看起来傻傻的,又不怎么会汉话。 他要是进了弘文馆,指定是倒数第一。 这样一来,他们就不用为了倒数第二的名次,争得头破血流了。 这样也好。 两位兄长听他们这样说,自是哭笑不得。 不过也好,总算是答应了。 他们答应之后,魏昭与钟寻,又特意抽出半日空闲,把西夏朝堂的争端、默多此行的目的和老单于的良苦用心,跟他们讲了一遍。 两位兄长讲得仔细,钟宝珠和魏骁也听得认真。 “原来如此。” 太子府,书房里。 钟宝珠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这背后,还有这么多层意思呢。” “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钟寻笑起来,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用脑子看。” 钟宝珠也抬起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唔……” 里面好像空空的呢。 “所以啊——” 魏昭接话道:“你们两个和默多,小打小闹可以,绝对不能上升朝堂政事。” “默多去了弘文馆,也要多多看顾他,别让他和旁人起了冲突。” “免得主战派拿住把柄,揪着不放。” “知道了。”钟宝珠点点头,“我会看着魏骁的。” 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魏骁才从沉思之中抽身而出。 他抬起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方才那话,分明是在故意损他。 钟宝珠也以为,魏骁马上就会还嘴。 可是,魏骁没有。 他只是问:“所以马厩里的巴豆,也有可能是西夏的主战派下的。” “对噢!”钟宝珠恍然大悟,“魏骁,你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 魏昭亦是颔首:“兄长会继续派人去查,默多身边的那几个随从,也要调查。” “主战派在西夏境内,就往默多身边安插了人,也不奇怪。” “嗯。” 两对兄弟又说了一会儿话,便要散了,各自回家。 钟宝珠最后问:“那默多什么时候来弘文馆?” “就这几日罢。”魏昭道,“孤来安排。” 他不放心,又叮嘱一遍:“可不许欺负他啊。” “知道了!”钟宝珠不满道,“我和魏骁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吗?” 魏昭颔首,一本正经:“是。” “胡说!”钟宝珠挥了挥拳头,“只要他不欺负我们,我们就不欺负他。” “最好还是要搞好关系,变成好哥们。” “为什么?”钟宝珠疑惑,“我们认好哥们,是看眼缘的。” 钟寻笑着,搂住他的肩膀:“默多将来,说不定是要继承王位的。” “就算不继承,也会是一方王子。” “过几年,你们去草原上玩儿,有一个王子招待你们,给你们弄茶弄饭,那多有面子啊?” “是噢!” 钟宝珠看着自家兄长,憧憬着那个场景,不由地傻笑起来。 “是挺不错的……” 话还没完,钟宝珠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 钟寻问:“又怎么了?” 钟宝珠双手叉腰,昂首挺胸。 “就算没有默多,现在也有一个皇子,给我端茶送水,捏腰捶腿啊!” “这……” 钟宝珠来到魏骁身旁,打开双手,左右甩动。 魏骁就坐在位置上,不动如山,面不改色。 而且一言不发。 ——没错,这个皇子是我。 钟寻无奈,喊了一声:“宝珠,哥跟你说过的,你不能……” 钟宝珠一边展示魏骁,一边又说:“哥,你别着急,你也有啊。” 魏昭比魏骁上道,不用钟宝珠上前,他自个儿就站出来了。 他站起身来,抚了抚衣摆,又清了清嗓子。 “是是是,阿寻也有。” 钟寻越发无奈,对着魏昭使了个眼色。 “宝珠,走了。” “好。” 钟宝珠小跑上前,挽住兄长的手臂。 “魏骁,我走啦!” “嗯。” 魏骁站起身来,送钟宝珠出门去。 魏昭眼巴巴地跟在后面。 “阿寻,你怎么不跟我说,‘魏昭,我走了’?” 钟寻张了张口,到底没能把这话说出口。 “殿下,我先带宝珠回去了。” “好罢。” 钟宝珠跟在钟寻身旁,从太子府正门离开。 马车驶动,缓缓远去。 魏骁站在府门外,望着马车离去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直到魏昭喊了他两声:“阿骁?阿骁!” 魏骁这才回过神来:“兄长。” “看什么呢?”魏昭道,“早就看不见宝珠了。” “我……”魏骁哽了一下,“我没看他。” “那你看谁?”魏昭不自觉瞪大眼睛,“你看阿寻?” “更不是!”魏骁大声反驳,“哥,我又不是钟宝珠……” 在梦里城楼上,大声喊“我喜欢太子殿下”。 “那你走什么神?” “我只是在想,马球场里的事情。” “都过去好几日了,你还在想?” “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我们漏掉的。” “哥派去的人,一直在查,小皇叔也一直在帮忙。” 魏昭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是一些巴豆,喂马的侍从一时不当心,丢了进去,也是有的。”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这阵子也没有其他事。” “你大可不必这么紧张,放宽心,万事有兄长在。” “好。”魏骁点点头。 “对了。”魏昭又道,“你从楚州回来,兄长还没好好同你说过话。” “要说什么?”魏骁疑惑,“我给兄长带了礼品,已经派人送过去了。” “不是这个,是……”魏昭顿了顿,“你和宝珠……” 他看着魏骁,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势来。 第111章 阴谋 一瞬间,舞乐停歇。 大殿之中,一片死寂。 只有赶来报信的士兵,单膝跪在殿中,双手抱拳,嚇哧嚇哧地喘着粗气。 下一刻,有人猛地一拍桌案,怒吼一声。 “什么?!” 吼声太大太近,钟宝珠和魏骁率先回过神来,齐刷刷转头看去。 只见默多摔了手里筷子,嘴唇煞白,震惊与焦急交织。 “你说什么?!” 他站起身来,就要翻过书案,扑上前去,询问士兵更多。 默多显然是慌了神,失了态。 高台之上,魏昭抬起手来,试图阻止。 “王子稍安勿躁……” 可默多本就莽撞冲动。 此时此刻,他压根听不进旁人说话。 魏昭距离尚远,一时之间,竟也阻拦不了。 就在这时,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 只一眼,两个少年便打定了主意。 他们“腾”的一下站起身来,飞扑上前。 一左一右,或按住默多的肩膀,或抱住默多的胳膊。 两个人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勉强把他按住。 他们压低声音,试图劝阻。 “默多!默多!” “你冷静点!” “冷静?”默多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奋力挣扎,“那是我爹!你们要我冷静?” “我知道!我和魏骁都知道!”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使劲掐他。 魏骁也低声道:“你爹病了,你想回去看他,情有可原。” “但是此时此地,陪你来的西夏使臣还没回去,你的随从也都还在。” “他们都在看着你。” 是了,默多今年才十五岁。 老单于看重他,绝不可能叫他一个人前往大庆。 他的身边,还有不少使臣陪同。 钟宝珠接话道:“魏骁说的对。” “你不能一个人回去,你得带着他们一起回去。” “要是你现在就乱了,他们肯定会更乱的。” 他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 默多冷静下来,也不再挣扎:“那我该怎么办?” 魏骁和钟宝珠转过头,看了一眼端坐高台的魏昭。 魏昭朝他们微微颔首,面上满是赞许之色。 他们两个也长大了。 两个人收回目光,一唱一和。 “你先坐下,保持冷静。” “具体状况,我们也不清楚。” “我哥和太子殿下肯定会安排的。” “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默多思忖片刻,到底还是顺着他们的意思,点了点头。 “好。” 默多安静坐下了。 席上文武百官,反倒浮动起来。 或交换眼神,或窃窃私语。 他们都知道,老单于是彻头彻尾的主和派。 一旦他病倒了,对主战派的压制减弱,使他们有可乘之机,那么…… 只怕边关又要变天了。 钟宝珠和魏骁就算再傻,但也听两位兄长讲过西夏朝堂的局势。 默多就更不用说了。 再怎么说,那也是他自己家的事情。 他不可能真的浑然不知。 此时此刻,几个少年都想到了这一层,心不由地沉了下去。 是不是…… 又要开战了? 就在这时,魏昭清了清嗓子,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他抬起手,正色道:“来人!” 两个太子亲卫,从他身后走上前来,抱拳行礼。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请这位驿使下去,稍作休整。孤要问话。” 魏昭正襟危坐,面不改色。 底下众臣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由地安定下来。 变天就变天,反正他们有骁勇善战的太子殿下。 有什么好怕的? 魏昭亲眼看着两个亲卫,把报信的驿使带下去。 他才转过头,看向真正坐在主位上的皇帝,起身行礼,姿态谦卑。 “父皇,儿臣一时情急,怕他们搅扰了父皇的雅兴,这才……” “请父皇降罪。” 皇帝倒是不在意这些。 他捏着酒樽,在手里转过两圈,此时也已经思量完毕。 “昭儿,你这是什么话?” “边关之事,一向是你在管。” “此次西夏使臣来朝,也是你一手操办的。” “如今老单于病重,想见王子,也全权交给你办。” “备好人马礼品,务必把王子,平安送回西夏。” 魏昭颔首领命:“是。” 皇帝可不傻。 钟宝珠和魏骁都能想到的事情,他自然也想到了。 只是他不愿意去想。 他年纪大了,又没怎么上过战场。 有文武双全的长子在,他只做不知,继续享乐,把事情交给魏昭办,就足够了。 总归魏昭孝顺,不会反他。 不过最后,皇帝还是补了一句—— “别出乱子。” “是。”魏昭颔首,“儿臣领命。” 他直起身子,看向台下众臣,摆手示意。 “宴饮继续。” 乐师拨动琴弦,舞伎重新登场。 裙摆旋转,舞袖摇动。 元宵宫宴,一如往年。 只是人心浮动,不似从前。 默多犹是。 钟宝珠和魏骁坐在他身旁,牢牢地按住他。 默多咬着牙,焦急问:“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我现在没工夫在这里看他们跳舞了。” “求你们了,放我走吧,让我去问问那个送信的人……” 一开始,钟宝珠和魏骁还会耐着性子劝他。 后来见劝不动,他也跑不脱,干脆不说话了。 两个少年只是紧紧地按着他,时不时转过头,看一眼魏昭那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刻钟还是两刻钟。 魏昭终于再次站起身来,向皇帝请辞。 钟宝珠和魏骁一激灵,架着默多站起来。 “就是现在!走!” 魏昭替他们向皇帝请了辞。 一行人行礼告退,离开宫宴。 他们出去的时候,钟寻派来的马车,已经在宫门外等候了。 今日宫宴,钟宝珠都去了,钟寻肯定也去了,而且和魏昭坐在一块儿。 事发之后,魏昭下令,钟寻便带着亲卫和那个驿使,先行回府。 他走得悄无声息,就连钟宝珠也是后面才发觉的。 太子府的马车,赶车的都是魏昭的亲卫士兵。 魏昭一面护着三个少年上车,一面问:“钟大人呢?” “钟大人在府里,审问那个驿使。” 审问? 钟宝珠和魏昭听见这话,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那个驿使,不是来报信的吗? 为什么要审问他?难道他有问题吗? 等不及他们多想,魏昭也上了车。 “好,即刻回府。” “是。” 亲卫一挥马鞭,划破长夜。 不多时,便到了太子府。 一行人跳下马车,忙不迭朝府里跑去。 “哥!” 钟宝珠跑在前头,还没靠近,就听见堂上传来“哐”的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钟宝珠心觉不妙,还以为是自家哥哥出了什么事。 他快跑两步,正要上前。 紧跟着,就听见了钟寻冷肃的声音。 “你是哪个驻地、哪个军营的驿使?” “通报紧急军情的规矩,你不懂吗?” “元宵宫宴之上,身披盔甲,擅自闯入,把老单于病重的消息,公之于众。” “简直是……简直是岂有此理!” 钟寻显然是被气急了,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那驿使忙道:“钟大人恕罪,小的只是……只是……” “此事十万火急,实在是来不及写奏章,去官署啊。” 钟寻道:“就算来不及,也该先行禀报,怎能……” 话还没完,钟寻背着手,回过头,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他皱起眉头,怀疑地看着这个驿使。 “你——” 驿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正巧这时,钟宝珠和魏骁一行人也到了。 魏昭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驿使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你受何人指使?故意演这一出?” 驿使自然喊冤:“我冤枉啊!太子殿下明鉴!钟大人明鉴!” “故意散播消息,乱我大庆军心,你该当何罪?!” “小的只是初任驿使,以为军情紧急,这才……” “西夏主战派?还是哪位大人?” “没有!小的不敢!小的……” 魏昭可没那个性子听他辩解。 他把人一甩,就丢了出去。 “来人啊!拖下去,严加审问!务必把幕后之人从他嘴里撬出来!” “是。” 两个亲卫上前,架着驿使的胳膊,就把他拖下去了。 被拖下去之前,驿使还在不断喊冤。 “太子殿下!钟大公子!” “我日夜兼程前来报信,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老单于当真病重!并非是我假传消息!” 魏昭握紧拳头,攥了两下,骨节摩擦,嘎吱作响。 他转过头,又问:“叫你们去查,是谁放他进宫的,可查到了?” 钟寻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还没有。” “今日宫宴,本就人多手杂的,还不知道是谁把他放进来的。” 被钟寻握住手的瞬间,魏昭顿了一下,面上神色也缓了下来。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两个,只想到了老单于病重,西夏可能会和他们开战。 却没想到,这个消息的来源本身,就有问题。 第112章 造反 “太子殿下……钟大公子……” “是弃城救弟,还是弃弟救城……” “随你们选……” 隆冬时节,窗外北风呼啸,白雪飘洒。 房间之内,却烧着地龙,点着炭盆,温暖如春。 床榻之上,也是温衾软枕,锦被堆叠,分外舒适。 钟宝珠和魏骁身陷其间,尚在昏睡当中。 两个人面对着面,并排躺着,双眼紧闭,眉头紧锁。 像是昏过去了,又像是睡过去了。 但就算是睡觉,两个人睡得也不安稳。 几年前的噩梦,如同旋风一般,呼啸着卷土重来。 他们再次梦见,自己被捆住双手双脚,吊在了都城城楼上。 过分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头顶传来,催促着两位兄长二选一。 这声音太过熟悉,是他们平日里总能听到的声音。 是谁?是谁? 究竟是谁?!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魏骁挣扎着,在梦里抬起头,循声看去。 钟宝珠却胡乱摇晃着脑袋,不愿意相信。 不会的……不会的…… 不会是他的!一定不会是他的! 这一定是个误会!他不会……他怎么会…… 下一刻—— 魏骁在梦里抬起头,准确无误地对上那个人的视线。 钟宝珠在梦外大喊一声,倏地睁开眼睛,从梦里惊醒。 “啊!” 他这一嗓子,把魏骁也吵醒了。 睁开眼睛的瞬间,魏骁当即警觉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环顾四周。 见钟宝珠好端端地躺在自己身旁,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喊了一声:“钟宝珠。” “魏骁……” 钟宝珠惊魂未定,心有余悸,仍旧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应答他的声音,也是小小的,断断续续的。 魏骁又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 钟宝珠还没回过神来。 他怔愣着,想动一动手脚,却发现动弹不得。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人用绸缎捆起来了。 是绸缎,不是麻绳。 魏骁也一样。 动不了手脚,钟宝珠只好扭了扭身子,感受了一下。 “我没事……应该没事……” “嗯。” “魏骁,你呢?” “我也没事。” 魏骁应了一声,双脚一蹬,上身一探。 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钟宝珠扭着身子,也想学他。 可是扭了好几下,都起不来。 他二人的手,都被反剪在身后,不太方便。 魏骁见状,便挪上前,背对着他,双手拽住他的衣襟,才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两个少年好不容易坐稳了,又开始观察四周,低声交谈。 “魏骁,你看得出来,这是谁的房间吗?” “看不出来。” “外面好像没人。” “嗯。” “我们能逃出去吗?” “或许可以。” “我还记得,我昏过去之前,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味。” “我也闻到了。” “和去年我们在教坊里闻到的不一样。” “对。” “这个人擅长用香,可能是同一个人。” “没错。” “我……你……” 两个人把能说的话,都说了个遍。 最后,钟宝珠迟疑着,到底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魏骁,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昏过去之前,见到的那个人……” 话还没完,魏骁就急急地打断了他的话。 “不记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不记得了。” 钟宝珠垂下眼睛,点了点头:“我也不记得。” 他们都不记得了。 或者说,他们都不愿意相信。 他们宁愿承认,是自己看错了。 也不愿意相信,他们找了这么久的反贼,会是那个人。 不会是他的,一定不会。 两个少年默契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他们继续观察四周,寻找逃跑的路径。 忽然,魏骁身子一歪,撞在床头靠墙的地方上。 垂落的帷帐那边,不是墙面,而是一扇窗。 魏骁低低地喊了一声:“钟宝珠,有窗子。” “来了。” 钟宝珠扭着身子,也挪上前。 二人合力,撞了两下,刚把窗扇撞开一条缝隙。 可就在这时,窗户外面,忽然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两个人一激灵,连忙停下动作,不敢再撞。 他们趴在窗缝上,看向外面。 原来这扇窗外,不是街道。 而是某一户人家的院落。 院中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尽覆白雪。 有人朝这里走来,不止一个。 他们踩在雪地里,脚步声嘎吱嘎吱地响。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由远及近。 “你不是说,那迷香对身子无害吗?” “王爷明鉴,确实如此。” “那阿骁和宝珠怎么还没醒?” “两位小公子年纪尚小,睡得久一些,也是有的。” “解毒的汤药呢?熬好了吗?” “熬好了,侍从马上送来。” “那就好。” 外面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迈着步子,绕过拐角,出现在院门外。 看清那人面容的刹那,钟宝珠和魏骁,都只觉得“轰”的一声。 仿佛有一道惊雷,落在他们身旁,在他们耳边炸开。 是他,真的是他。 是了,只有他这么了解他们。 了解魏昭和钟寻,了解钟宝珠和魏骁。 只有他和教坊有勾连,只有他能指使宫人驿使。 只有他,从来没有被他们怀疑过。 这个时候,外面侍从还在询问。 “王爷既然已经给他们下药了,又何必……” 那人打断他的话:“你懂什么?” “是。”侍从应了一声,不敢再问。 那人又问:“马钱子呢?可派人送去冷宫了?” “已经派人送去了。刘贵妃说,会好好用的。” “好……” 话音未落,房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摔了。 安乐王猛地抬起头,往前跑去。 “宝珠!阿骁!” 他一把推开房门,只见钟宝珠和魏骁双双跌坐在床榻上。 两个人一时紧张,打翻了床榻边放置铜盆的木架子,这才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安乐王迈开步子,朝他们快走两步。 可下一刻,钟宝珠不由地惊叫起来。 “啊!” 他连忙收回双脚,躲到床上。 魏骁也挪着身子,挡在他面前。 两个人都红了眼眶,又愤怒又害怕地看着他。 “走开!走开!不要过来!” “滚!滚开!” 两个少年挤成一团,一个劲地往里躲。 对他的抗拒和嫌恶,是明晃晃的。 安乐王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宝珠……阿骁……” 他嗫嚅着,轻声道。 “我是小皇叔啊。” “不是!不是!” 钟宝珠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你不是小皇叔!” “你是披着人皮的反贼!” “你把小皇叔弄到哪里去了?” “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安乐王走上前。 直到把两个少年逼到床榻角落,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扯了扯嘴角,凑上前,把自己的脸给他们看。 “阿骁、宝珠,你们看,我就是小皇叔。” “我就是……” 话还没完,魏骁就怒吼一声。 “滚!” 安乐王身形一晃,但还是强撑起笑脸。 “阿骁,别怕,我就是你们的小皇叔。” “宝珠,睡了这么久,你饿了吧?” 说完这话,不等钟宝珠和魏骁再说话,他就自顾自地转过身去,吩咐侍从。 “快,把准备好的饭食和汤药都端上来。” 侍从领命下去。 不多时,就端来了几个木托盘。 安乐王命他们将东西放在案上,自己则一样一样地、把饭食端出来。 “鸡丝粥。你们两个睡了这么久,肚子肯定都空了,先喝点粥垫一垫。” “烤羊排和烧鸭。也是你们两个最喜欢吃的,八宝楼里的菜。” “还有牛乳燕窝粥。宝珠最喜欢吃的甜品。” 安乐王讨好地笑着,端起一碗鸡丝粥,用勺子搅了搅。 他舀起一勺,送到魏骁面前。 魏骁自然不肯吃。 他板着脸,咬紧牙关,别过头去,一言不发。 安乐王见状,又把鸡丝粥送到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自然也不肯吃。 他低下头,躲在魏骁身后。 不知怎的,安乐王竟还耐着性子劝他们。 “吃点吧?你们两个小鬼头不饿吗?” 他竟然还用这么亲昵的语气,跟他们说话。 钟宝珠和魏骁转过头,挤在一块儿,静静地看着他。 安乐王又道:“吃点东西,然后喝药。” “那个迷香,虽说无毒,但你们两个年纪小,还是要喝点药解毒。” “快来。宝珠,你最乖了,你比阿骁……” 魏骁再也听不下去。 他大吼一声:“滚开!” “不要你在这里假惺惺的!” “你都已经给我们下药了,还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钟宝珠点点头,也小声附和道:“就是。” “阿骁!” 安乐王也有些急了。 他把粥碗递给侍从,高高地扬起手。 钟宝珠下意识闭上眼睛,魏骁却迎上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第113章 中箭 “小皇叔……” “嘘——” 安乐王一把推开房门,大步走到床前。 他左手握住魏骁的手腕,右手捏住钟宝珠的后颈,把他们两个从床上提溜起来。 钟宝珠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看见是他,不自觉喊了一声。 下一刻,魏骁奋力挣扎着,用捆起来的双手碰了他一下。 ——钟宝珠,你清醒一点! 又下一刻,安乐王也转过头,板着脸,朝他“嘘”了一声。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这才回过神来。 是噢,小皇叔现在…… 在造反呢。 小皇叔不是来喊他们起床的。 他和魏骁,也不是被小皇叔请到王府来做客的。 他们是被抓过来,当俘虏,当囚徒的。 钟宝珠抿了抿唇角,安安分分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安乐王的脸。 安乐王见他这副模样,也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宝珠……” 就在这时,侍从捧着托盘上前,轻声禀报。 “王爷,都备好了。” 钟宝珠和魏骁抬起头,循声看去。 只见木托盘里,摆着两块叠得整齐的白巾。 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安乐王松开手。 钟宝珠和魏骁踉跄两步,就被一众侍从给扶住了。 安乐王走上前,挽起衣袖,从托盘里拿起白巾。 钟宝珠心里害怕,不由地缩了缩脖子,往后躲了躲。 魏骁也有点儿紧张,但是不曾退缩。 他蹦跶着,往前挪了两步,挡在钟宝珠面前。 他不怕,小皇叔不会真杀了他们的。 他要是怕了,钟宝珠就更…… 下一刻,身后扶着他的侍从,猛地伸出手,掐住他的脸。 “嘶——” 魏骁一激灵,使劲摇着头,奋力挣扎起来。 钟宝珠见状,也有些急了,扑腾着就要上去救他。 “魏骁?魏骁!” “不要欺负他!不许欺负他!” 可是这几个侍从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 两个少年又被捆着手脚,实在是挣扎不开。 两个人只能望着对方,毫无章法地挣扎。 “魏骁!放手!” “钟宝珠……” 就在这时,安乐王走到钟宝珠面前。 他把白巾揉成一团,对准钟宝珠的脸。 直到这时,钟宝珠和魏骁才知道,这两块白巾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是用来塞住他们的嘴巴的! 安乐王要带他们出去,怕他们在路上大喊大叫,所以…… 所以…… 安乐王伸出手,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 “宝珠乖,塞一会儿就好了。” “阿昭和寻哥儿在城外排兵布阵。” “小皇叔带你们去城楼上看一眼。” “马上就好了,好不好?” “你越乱动,反倒越容易受伤。” 钟宝珠红了眼眶,摇着脑袋,不肯就范:“我不要!我不要!” 魏骁也扯开嗓子,大声吼道:“小皇叔!钟宝珠不会喊的!” “他身子这么弱,又被捆了这么久,早就没有力气了!” “他不会喊的!我还有力气,你把我的嘴堵上就行了!” 听见这话,安乐王手上的动作,不由地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魏骁。 魏骁见他有所动容,便继续喊道:“钟宝珠胆子小,他不敢乱喊的!” “小皇叔,你看我现在就喊得这么大声,我才是……” 安乐王果然调转脚步,走到他面前。 魏骁松了口气,放下心来,也不再挣扎。 可这样一来,钟宝珠就不肯了。 “魏骁!你不要……” 魏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钟宝珠,不要喊。你没力气了。” 魏骁说完这话,便转回头来,看向安乐王。 安乐王拿着白巾的手,也朝着他伸了过去。 魏骁下意识闭上眼睛,钟宝珠也连忙喊了一声:“魏骁!” 下一刻,柔软干燥的触感,从他的脸上传来。 魏骁将信将疑地睁开眼睛。 只见安乐王把白巾按在他的面庞上,擦了两下。 魏骁皱起眉头,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紧跟着,安乐王又换了一块干净的白巾,来到钟宝珠面前。 他拿着白巾一角,按在钟宝珠的脸颊上,拭去他挂在脸上的泪珠。 最后,安乐王一扬手,把白巾丢回托盘里。 “好了,别哭了。” 侍从忙道:“王爷……” 安乐王摆了摆手:“你们两个,细皮嫩肉的。” “特别是宝珠,羊排烤得焦一些,都要划破嘴巴。”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打定主意。 “嘴巴就不给你们堵上了。” 钟宝珠和魏骁面上一喜:“小皇叔……” “但是……”安乐王顿了顿,“出去以后,不许大喊大叫的。” “好……”两个少年赶忙应道,“好。” “到了城楼上,也不许说话。” “嗯。” 安乐王叹了口气,最后抬起手,搓了一下钟宝珠的脸颊。 “怎么还有眼屎?” 冷不丁来这一句,钟宝珠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马车就在院外等候。 安乐王拎着两个少年,把他们塞进马车里。 马车出府,数百个士兵,身披盔甲,手执武器,跟在后头。 除了步兵,还有骑兵。 他们训练有素,就连脚步也整齐划一。 钟宝珠和魏骁还想探出脑袋,回头去看。 却被安乐王按住脑袋,抓了回来。 他淡淡道:“别得寸进尺。” “我们……”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问。 “小皇叔,这是你的私兵吗?” 安乐王颔首:“嗯。” 魏骁也问:“小皇叔在哪里训练他们?” “马球场。” “原来如此。” 两个少年点了点头。 马球场宽广,还有马厩,确实是操练兵马的好地方。 就算被人发现,也可以说他们是在打马球。 不过,就算是再好的地方,那也是在都城之外,天子脚下。 他不敢,也不能操练太多,只有这数百人。 钟宝珠想了想,问:“所以……” “有的时候,我们去小皇叔的马球场打马球,其实是耽误了小皇叔的大业?” “小皇叔会觉得我们很烦吗?” 安乐王张了张口,却没出声。 他很想说“不是”,他们不烦,一点儿都不烦。 可又怕被身后士兵听见,乱了他们的军心。 魏骁问:“去年马球场里,默多的马匹误食巴豆,是小皇叔干的吗?” 钟宝珠也问:“去年在教坊里,有人要陷害我哥和太子殿下,也是小皇叔干的吗?” “还有去年元宵宫宴,那个出来报信,催促我哥进宫的宫人,是……” 安乐王垂了垂眼睛,淡淡道:“后面两件事是,前面那件不是。” 他叹了口气,坐直起来,靠在马车壁上。 “阿昭和寻哥儿,太厉害了。” “我找不到他们的错处,也没有想置他们于死地。” “所以只能从他们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下手。” 钟宝珠问:“小皇叔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魏骁问:“是不是前年,我的十四岁生辰?” “那个时候,我们在城外湖上游船,他们两个睡一间房,被小皇叔留下的人看见了。” “不是。”安乐王摇了摇头,“比这还早。” “他们两个,也算是我看着长大了。” “有什么事情,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阿昭和寻哥儿十八岁那年,一夜之间,他们之间的相处变了。” “我看出来了。” 钟宝珠又问:“那默多的马呢?” 安乐王却道:“我不知道,我不至于对一匹马动手。” “万一惊了马,你们两个又在场上,我……” 钟宝珠和魏骁还想再问,安乐王却忽然变了脸。 “够了!” 他板起脸,冷眼看着两个少年。 “我说过了,不要得寸进尺!” “噢。” 两个少年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其实,安乐王把所有能说的,全都说完了。 而且…… 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凶。 钟宝珠和魏骁转过头,试图透过车窗缝隙,还有被风吹起来的车帘缝隙,看看外面。 他二人被关了一日一夜,这是难得的重见天日。 大雪已停,日头初起。 长街之上,空空荡荡。 都城之中,一片死寂。 不要说来往行人,就是临街商铺,连窗子都不敢推开。 想来也是。 昨日大军出征,魏昭和钟寻,率领朝中大半文臣武将,出城为默多送行。 安乐王就趁着这短短一个时辰,把城门关了,把皇宫封了。 如今都城之中,就是安乐王的天下。 城里百姓都知道要变天了,人人自危,闭门不出。 只是不知道…… 钟宝珠睁大眼睛,努力在外面搜寻。 不知道家里几位长辈,是在城外,还是在城里。 爷爷和大伯父、二伯父,还有爹爹,可能会出城去送默多。 大伯母、二伯母和娘亲,很可能会在城里。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知不知道,他已经被抓走了。 要是知道了,肯定都急坏了。 他们要是在城外,跟太子殿下待在一块儿,肯定很安全。 要是在城里,那可怎么办啊? 他们肯定会想法子来救他的,万一…… 第114章 草原人 “小皇叔?小皇叔!” 城楼之上,一片混乱。 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安乐王紧紧抱着钟宝珠和魏骁。 叔侄三人,重重地倒在地上。 铁箭锋利,正中后背。 安乐王再也支撑不住。 他双腿一弯,两个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 紧跟着,他原本肥胖的身形,竟随着微风拂过,左右摇晃了两下。 最后,他整个人往前一扑,面庞朝下,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他一倒下,插在他背上的那支铁箭,也完完整整地显露出来了。 那是一支玄铁锻造的箭矢,比寻常人的小拇指还要粗一些。 难怪钟宝珠会被一箭射死。 被这样一支箭射中,只怕是…… 钟宝珠和魏骁被安乐王护在怀里,怔愣地看着那支箭,看着随风摇摆的箭羽。 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就在这时,安乐王猛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咳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 忽如其来的剧烈咳嗽,叫钟宝珠和魏骁回过神来。 可两个人的双手双脚,还被绸缎牢牢捆住。 他们在地上挣扎着,扑腾着,想坐起来。 “小皇叔……小皇叔……” 钟宝珠红着眼眶,一边呼喊,一边挪动。 魏骁也跟着喊了两声,动了两下。 可是绸缎绑得太紧,他们根本就挣扎不开。 钟宝珠不愿意就此放弃,继续挣扎。 魏骁率先反应过来,飞扑上前,用牙去咬钟宝珠手腕上的绸缎。 绸缎光滑,第一口咬歪了,魏骁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不敢耽搁,继续咬第二口、第三口。 察觉到手腕上的绸缎有所松动,钟宝珠也马上挣扎起来,把两只手从里面取出来。 他来不及去管脚上的绸缎,帮魏骁把手上束缚解开,就捧着绸缎,爬上前去。 安乐王被铁箭射中的地方,正汩汩地淌着血。 鲜血温热,几乎浸透他的半边衣裳。 钟宝珠把绸缎按在伤口上,想帮忙把血止住。 “别流了……别流了……” 可是血流哗哗,如同一条小河。 只消片刻,就浸透了绸缎,洇在钟宝珠的手上。 “小皇叔……” 钟宝珠的手在抖,声音在抖。 他整个人都抖得不成样子。 魏骁上前,把自己手里的绸缎,都塞给他。 钟宝珠接过绸缎,也一股脑地都按在安乐王的伤口上。 这样一来,似乎好些了。 至少鲜血不再像泉眼一样,不停歇地往外冒了。 钟宝珠刚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魏骁回过神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安乐王的侍从亲卫。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魏骁扶着安乐王,厉声怒吼。 “快去找太医啊!快啊!” 其实这件事情,也不能怪他们。 事发突然,他们都被吓住了。 钟宝珠和魏骁,能够在一瞬间反应过来。 他们也只是怔愣了一瞬间而已。 魏骁这样一吼,他们才反应过来。 下城楼的下城楼,上前查看的上前查看。 “王爷?王爷!” 安乐王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垂着头,能发出的,就只有嚇哧嚇哧的喘气声。 钟宝珠紧紧地抱着他,就像他方才,紧紧地抱着他和魏骁一样。 “小皇叔……没事的……” 忽然,魏骁又想起什么。 他怒喝一声:“打开城门!” 一听这话,众人都有些迟疑:“这……” “打开城门!放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进来!” “七殿下……” “放我哥进来,小皇叔还有活命的机会!” 魏骁状似疯魔,扯开嗓子,大声吼道。 “你们不开城门,都城就是一座孤城!” “宫里还有禁军,万一他们伺机反攻,你们如何应付?” “快!把城门打开!放太子进来!” 安乐王性子温吞,连带着他手底下的人,也没什么主见。 就算要造反,也是儿戏一般,没什么威慑的造反。 魏骁分明是被抓来的人质,如今却成了发号施令的人。 他吼得大声,语气又笃定。 一时间,几个人都被他给镇住了。 钟宝珠也道:“快!听魏骁的!把城门打开!” “我保证,打开城门,你们不会有事的!” “等外面的军队攻破城门,那就再难收场了!” 几个将领,皆迟疑不定。 就在这时,钟宝珠忽然感觉到,面前的人动了动。 他低头一看,只见安乐王轻轻晃动着脑袋,正在—— “你们看!小皇叔点头了!” “快啊!快啊!” 终于,曾经身为安乐王伴读的程将军,一咬牙,一跺脚,转身就走。 “我去开城门!” “快!” 安乐王一中箭,城楼上下的一众“叛军”,不攻自乱。 城门一开,魏昭与钟寻率领大队人马,策马而入。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两个人大喊两声,来到城楼下,翻身下马,急匆匆地朝城楼上跑去。 “阿骁!宝珠!” 正巧这时,钟府众人,也带着章老太医过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被抓走之后,他们一直伺机而动,准备营救他们。 来的路上,钟宝珠坐在马车里,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们,也是几位长辈。 他们本想率领府里仆从,一起冲杀出去,把钟宝珠给救回来。 可是看见钟宝珠的手腕上,缠着的是绸缎。 钟老太爷抬了抬手,暂且制住了他们。 他们一直在城楼下观望。 直到变故陡生,安乐王为救钟宝珠负伤。 老太爷马上派遣大儿子,去章老太医府上喊人。 这个时候,正好赶上。 除了几位长辈,还有钟宝珠和魏骁的几个好友。 为了他二人的噩梦,弘文馆早几日就放了假。 昨日默多回国,几个好友特意去送他们。 结果他们几个,就和钟寻、魏昭一起,被堵在了城外。 如今城门打开,他们就跟着冲进来了。 老太爷披着盔甲,带着众人,急急忙忙地往城楼上赶。 “宝珠?阿骁!” 几位长辈来到城楼之上,扑上前去。 或按住钟宝珠的肩膀,或捧起钟宝珠的脸蛋。 “你怎么样了?可有受伤?” “没有……” 钟宝珠哭着,用力摇着头。 “小皇叔……小皇叔受伤了!” “他没有伤害我和魏骁,他救了我,快救救他!” “求你们了,快救救他!” “别急别急,章老太医来了。” 众人按着钟宝珠和魏骁,把他们两个抱开。 “没事的,没事的,让老太医进去看看。” 章老太医出来得匆忙,但还带了药箱。 他就知道,一定有人用得上。 他跪在安乐王面前,拿开堆在伤口上的绸缎,又拿出剪子,剪开他的衣裳。 “血已经止住了。” 章老太医一边说,一边拿出金疮药,临时敷洒在伤口上。 “得马上拔箭。这里做不了,得赶紧回去。” 魏昭吩咐众人:“快准备担架马车!快!” “是!” 不管是魏昭的亲卫,还是安乐王的“叛军”,此时都齐刷刷应了一声。 他们忙不迭跑下城楼,去做准备。 魏昭看着安乐王惨白的脸,等不及担架过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大将军:“舅舅……” 大将军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嗯。” 甥舅二人大步上前,卸下身上盔甲。 大将军握住安乐王的两条手臂,往前一拽,就把他背在背上。 魏昭跟在后面,抬起他的两条腿。 两个人就这样,把安乐王抬起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见状,也连忙上前,左右照看。 “小皇叔……” 安乐王双眼紧闭,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似乎还有些残存的意识,低声道:“我太重了……” “小皇叔,这有什么重的?” 魏昭一本正经道。 “还没一匹战马重呢。” 安乐王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 “阿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身为储君,怎可意气用事?” “把小皇叔放下来吧,就这样让小皇叔死了。” 魏昭反问道:“小皇叔身为叛贼,不也意气用事了?” “就算你们放过我,皇兄也不会放过我的。” “他会的。”魏昭道,“我来想办法。” “噢……” 安乐王动了动唇,还想再说些什么。 却被钟宝珠和魏骁阻止了。 “小皇叔,您别说话了。” “保存体力,您会没事的。” “嗯……” 安乐王点了点头,眼睛一闭,没再开口。 * 马车就在城楼下等候。 魏昭和大将军合力把安乐王送上马车。 程将军亲自赶车,载着安乐王和章老太医,直奔王府而去。 一行人或骑马,或乘马车,在后面追赶。 混乱之中,钟老太爷问了一句。 “太子殿下,你就不怕,程将军带着安乐王潜逃了?” 魏昭目光坚定,语气笃定:“孤不怕。” 一行人紧赶慢赶,赶到安乐王府。 仍旧是魏昭与大将军合力,把他从马车上搬下来,送回房里。 安乐王趴在榻上,章老太医从药箱里取出刀子剪子,又吩咐府里侍从。 “快烧热水!越多越好!” “帮不上忙的,就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了!” 第115章 说辞 “太子殿下,求求你了。” 魏昭垂眼,对上几个少年期盼的目光。 他抿了抿唇角,又咽了口唾沫,到底没能说出确信笃定的话语来。 他只能道:“孤尽力罢。” “好!”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连连点头。 “尽力就好!太子殿下尽力就好!” “太子殿下见到圣上,请一定帮我们说明,小皇叔并没有造反之心。” “还有还有,我们会帮忙看着小皇叔的。” “倘若一定要把他关进牢里,那我们就是狱卒!” “这可不行。” 魏昭抬起手,摸了一下钟宝珠的脑袋,又拍了一下魏骁的肩膀。 “你们几个,切勿表现出太多对小皇叔的关心。” “特别是你们两个,宝珠和阿骁。” 几个少年不解:“为什么?” 魏昭看着他们,一本正经:“你们说呢?” 他们几个,或是皇子,或是权贵子弟。 家世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倘若他们齐齐给安乐王求情,未免落下结党营私之嫌。 到那时候,非但安乐王救不出来,还要搭上他们自己家里。 几个少年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 钟宝珠举起双手,捂住自己和魏骁的嘴。 “太子殿下,你放心,我们不会出去乱讲的。” 魏骁亦是颔首:“嗯,兄长放心。” 魏昭叮嘱道:“不管谁问你们,这两日出了什么事,你们都不要说。” “不要想着帮小皇叔说话,你们两个不够缜密,只会落人话柄,越描越黑。” “嗯。”两个少年用力点头。 “等我和阿寻从宫里回来,再跟你们说,到底应该怎么说。” “好。” 魏昭最后叮嘱了两句,便朝钟寻伸出手。 皇后娘娘与惠妃娘娘还在宫里,不知道怎么样了。 魏骁和魏骥记挂着母亲,也怕她们忧心。 还有温书仪与郭延庆,也惦记着家里。 一行人走进房里,看了一眼安乐王。 见他还面朝下,趴在床上昏睡着。 章老太医说,他没有这么快就醒过来。 几个少年看过了,便准备回家去,看看家里人。 一行人跟着魏昭与钟寻出了王府,两位兄长顺便送他们回去。 钟宝珠和李凌倒是没走。 钟宝珠的家里人,一直都在他身旁。 李凌嘛,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事发之时,他一直都跟大将军待在一块儿。 直到方才,大将军拎着放箭的那个草原细作下去,父子二人才分开。 除了大将军,他也没有其他要报平安的人。 他便也留下来了。 王府侍从端来温水。 钟宝珠把巾子放进水里,轻轻揉搓,然后拧干,递给李凌。 李凌就坐在榻前,用巾子拭去安乐王额上的冷汗。 虽然章老太医给他灌过了麻沸汤,但看他这副模样,应该还是很疼。 想想也是,能一箭射死钟宝珠的力道,肯定很重。 钟宝珠站在榻前,低头看着安乐王,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就在这时,几位长辈走到他身旁。 钟宝珠用衣袖抹了抹眼睛,转过头,看向他们。 “爷爷,大伯父、大伯母,二伯父、二伯母,还有爹爹、娘亲。” “小皇叔是代我受了这一箭,所以我还不能回去。” “娘亲知道。” 荣夫人抬起手,把他揽进怀里。 “娘亲心里,也很感激他。” “你想留下来照顾他,娘亲和爹爹就陪你留下来。” 正说着话,钟三爷便走上前,也抱住了母子二人。 钟宝珠窝在爹娘怀里,点了点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钟三爷与荣夫人,可以留下来。 但钟老太爷,还有钟大爷与钟二爷,便不好久留了。 他三人位高权重,在朝堂里的分量不轻。 倘若在此久留,被有心之人探知,说他们与安乐王勾结,只怕又要闹出事来。 所以几位长辈,只是最后搂了一下钟宝珠,握住他的手,叮嘱他两句,便先行离开。 “宝珠啊,你和爹娘一起,好好待在这里,等太子殿下回来。” “有什么事情,就派人回来说一声。” “爷爷和大伯父、二伯父都在家里,随时听候差遣。”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嗯。” 钟宝珠送几位长辈,从角门离开。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他又难过起来。 “爹爹、娘亲,我被抓走这两日,你们肯定很担心吧?” “是啊……” 荣夫人还没把话说完,就被钟三爷咳嗽着打断了。 “没有,我和你娘都没怎么担心。” “你这么聪明机警,人缘又这么好。” “爹知道,没人舍得对你下手。” 听见他这样说,钟宝珠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瘪着嘴,没忍住“哼”出一个鼻涕泡来。 “哎哟!” 钟三爷惊呼一声,连忙拿出手帕,捏住他的鼻子。 “都多大人了?还这么埋汰?” 钟宝珠傻笑起来,使劲擦了擦鼻子。 “爹……娘……” “好了,别傻乐了。”钟三爷最后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 “吃点吧。吃点才有力气照顾安乐王。” “嗯。” 钟宝珠这才点头应了。 钟三爷一手揽着荣夫人,一手搂着钟宝珠,扶着他的肩背,带着妻子走进王府。 荣夫人回过神来,暗中打了他一下。 你不担心? 你说什么胡话呢? 不知道是谁,昨夜里捶胸顿足,满大街地去找儿子。 不知道是谁,穿盔带甲,扛着长刀,就要冲上去,和安乐王决一死战。 更不知道是谁,被钟大爷和钟二爷按住,躲在墙角,咬着手臂,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直到现在,眼眶还是红的,手臂上还有自己咬出来的伤口。 荣夫人叹了口气。 不过还好,宝珠总算是安然无恙。 要是他当真出了事,家里这些人,不知道还要疯成什么样呢。 * 从天亮到天黑。 安乐王昏睡了整整一日。 钟宝珠和李凌也守了他整整一日。 日头落山,天色渐晚的时候,两位兄长带着魏骁回来了。 这回出事,惠妃娘娘吓得不行,就留魏骥在宫里住了。 温书仪和郭延庆那边也一样,他们家里不肯放人,只能明日再过来。 见他们三人回来了,一行人也赶忙迎上前。 钟三爷与荣夫人上前去看钟寻,钟宝珠看了一眼自家兄长,又去看魏骁。 “怎么样了?” 魏骁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魏昭。 魏昭捋了把略显散乱的头发,又叹了口气。 “难说。” “太子殿下是怎么说的?” “我说——” 魏昭顿了一下。 “我和阿寻,一早就知道,都城之中,有西夏主战派送来的细作。” “所以我们特意请小皇叔,帮我们做了一出戏。” “小皇叔假意谋反,与我们反目,以此钓出细作。” 钟宝珠眼睛一亮,忙道:“这个说法很好啊。” “是很好。”钟寻叹了口气,“怎奈圣上不信。” “是啊。” 想来也是。 皇帝可以不在意其他的,但一定会在意自己的皇位。 他在意自己的皇位坐得稳不稳,在意有没有人觊觎自己的皇位。 他从前就怀疑安乐王,就算安乐王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他还是心存疑虑,时不时敲打一番。 如今安乐王绑走钟宝珠和魏骁,封锁城门,关闭宫门。 谋反之意,昭然若揭。 一个“做戏”的说辞,确实难以令他相信。 况且,这么大的事情,他们竟然不事先禀报皇帝,自作主张,着实可疑。 倘若太子殿下继续坚持这个说辞,只怕他和钟寻,也要被疑心了。 钟宝珠焦急问:“那怎么办?” 魏骁道:“所幸今日,他身子不好,精神也不好。” 魏昭沉下语气,喊了一声:“阿骁。” 父皇病着,怎么能说“所幸”呢? 魏骁却不怕他,继续道:“我哥和你哥说没两句,就被他赶出来了。” “他勒令我哥,三日之内,给他一个合理的说辞。” “这样……”钟宝珠想了想,“那我们还有机会,再想一个更好的理由。” 魏昭和钟寻对视一眼,又叹了口气。 宝珠还是太天真了,想的也太简单了。 涉及谋反,不管找什么借口,都逃不过去了。 “为今之计,只有暂且保住小皇叔的性命。” “我和阿寻会想法子,尽全力把责任都推到西夏细作的头上。” “请父皇看在手足之情的份上,饶恕小皇叔。” “小皇叔也要做好,削去爵位,沦为平民的准备。” “这个不怕!”钟宝珠忙道,“我会照顾他的!” 魏骁颔首:“我也会。” 魏昭思忖片刻,最后道:“实在不行,只能把小皇叔远远地送走了。” 魏骁道:“送走也行,能保住一条命就行。” “好。” 一行人简单说了两句话。 魏昭与钟寻,又要去牢里看看那个细作,亲自审问一番。 要帮安乐王减轻罪行,这个人可是最要紧的。 只怕今晚,他们两个又不用睡了。 两个人一面说着,一面就要离开。 钟三爷与荣夫人也没拦着钟寻。 第116章 下毒之人 “什么?!” 话音未落,魏昭猛地站起身来。 他抬高音量,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宫人就站在门外,却越发压低了声音,既怕旁人听见,也怕魏昭发怒。 “皇后娘娘说,圣上的身子不大好了,宣两位殿下速速入宫。” “马车就在外头候着,两位殿下收拾好了,就快出来罢。” 说完这话,宫人便退下了。 一瞬间,魏昭竟怔愣在了原地。 “怎么会?怎么会?” 他皱起眉头,一连念了好几遍。 “父皇怎么会……” “我三日前去见他,他还是好端端的。” “这……” 魏昭正迟疑着,钟寻便拿来了他的外裳,抖落开来,给他披上。 “殿下,皇后娘娘安排得妥当。” “为今之计,是要快些入宫。” “事情究竟如何,入宫之后,便明朗了。” 魏昭颔首。 钟寻就站在他面前,帮他理好衣襟,系上披风系带。 动作轻缓,语调关切。 “圣上身子不好,殿下此番入宫,定要拿出太子的架子来。” “内宫事务,皇后娘娘最为熟悉。凡事可与之相商。” “西夏那边,动乱未止,太子殿下一定要稳住局面。” 魏昭连连颔首,悉数应下。 另一头,钟宝珠和魏骁也走到了一块儿。 钟宝珠伸出手,试着牵住魏骁的手:“魏骁……” “我没事。”魏骁淡淡道,“我等这一日,等了好久……” 话还没完,钟宝珠脸色一变,连忙捂住他的嘴。 “魏骁!”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满不在意。 兄长是备受宠爱的长子,是被皇帝带在身边,教养长大的儿子。 可是他又不是。 他只是众多儿子中的一个罢了。 这十来年来,他见到皇帝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更别提,皇帝待他,也不怎么好。 所以他…… 魏骁垂下双眼,掩去眼底神色。 他看着钟宝珠,低声道:“他病了,就没有力气追究小皇叔的事情。” “诶!”钟宝珠一激灵,手上用力,把他的嘴捂得更紧了。 魏骁又笑了一下:“钟宝珠,你应该高兴才对。我们两个,都应该高兴……” “好了!”钟宝珠被他吓得不轻,干脆捏住他的嘴,“你别说了,万一被人听见,那就麻烦了。” “好。” 魏骁笑着,应了一声,也闭上了嘴。 钟宝珠见他闭嘴了,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试探着,刚准备把手收回来。 下一刻,只见魏骁又张开了嘴。 “你……” 钟宝珠见状不妙,赶忙再把手伸过去。 魏骁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钟宝珠,我是想说——” “你怎么不学你哥,把我的外裳拿来,给我披上?” “我……” 钟宝珠一噎,反手给了他一下。 “滚蛋!你自己穿!” “这么坏。” 魏骁瘪了瘪嘴,抱怨了一句。 他转过身,拿起搭在衣桁上的、自己的外裳。 这个时候,两位兄长,也差不多把该讲的话讲完了。 魏昭一言不发,定定地望着钟寻。 钟寻双手拽着他的衣襟,也静静地望着他。 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魏昭先开了口。 “阿骁,你好了吗?我们这就启程。” 魏骁披上衣裳,应了一声:“好了。” 魏昭转回目光,看向钟寻:“那阿寻,我们走了。” “好。”钟寻颔首,“我与宝珠,今晚也不回府了,就在太子府里等你们。” “也好。”魏昭自是应了,“你们两个早点睡,今夜怕是出不来了。” “嗯。” 魏昭握了一下他的手,转身就要走。 钟寻不自觉快走两步,追了上去。 “有什么事情,一定派人来回报。” “好!” 魏昭最后应了一声,抬手招来魏骁。 兄弟二人肩并着肩,大步朝外走去。 钟寻与钟宝珠跟在后面,送他们出去。 一行人来到府门前,眼看着魏骁与魏昭上了马车。 马车急急驶动,朝前飞奔而去。 直到马车拐过拐角,消失在夜色之中。 钟寻才抬起手,搂了一下钟宝珠的肩膀。 “外面风大,我们也进去罢。” “嗯。” 钟宝珠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喊了一声。 “哥!” 钟寻温声问:“怎么了?” “你自己要留在太子府里,也就算了。” 钟宝珠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你怎么自作主张,说我也要留下来呢?” 钟寻笑着问:“宝珠不想留下来吗?” “我……” “不想留下来,等七殿下回来吗?” “啊?” “不怕七殿下在宫里,会出什么事吗?” “不……” 钟寻一连问了三句话,钟宝珠没有一句答得上来的。 他鼓了鼓腮帮子,扭过头,摆着手,大步朝前走去。 “哼!” * 事发突然。 魏骁与魏昭进宫去了。 钟宝珠和钟寻就留在太子府里。 这阵子,府里几位长辈,把钟宝珠看得很紧。 几乎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就怕前几日的事情,再度重演。 所以啊,几位长辈一听说,钟宝珠今晚要留宿太子府,不回去了,当即便收拾了行李! 老太爷要来太子府里,给宝珠讲故事。 钟三爷与荣夫人,也要来太子府里,照顾宝珠睡觉。 这下好了,钟府众人,又在太子府里聚齐了。 聚齐之后,听钟寻说,圣上身体抱恙,他们又直呼来对了。 万一圣上真的…… 出了什么事情,他们作为铁打的太子一党,留在太子府里,给太子出谋划策,自然是好的。 就这样,一行人在太子府里驻扎下来。 钟宝珠拽着被子,躺在床榻上,身旁围满了一众长辈。 “宝珠乖,睡觉了。” 钟宝珠张了张口:“我……” “别担心。外面的事情,有爷爷呢。” “嗯……” “好了,别说话了,快睡快睡。” “我喘不上气了!” 钟宝珠“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拨开几位长辈,大口大口地呼吸了两下。 “你们围在这里,我都没气了!” “噢,好好好。” 几位长辈反应过来,连忙散开。 钟宝珠拽着被子,倒回床上。 唉—— 不知道魏骁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这几日的事情,也太多了些。 几位长辈轻手轻脚地退下去,钟寻也下去调度太子府的侍从。 只留下钟三爷和荣夫人陪着他。 “爹爹……娘亲……” “宝珠别怕,不会有事的。” 夫妻二人紧紧握着他的手。 有他们守在榻边,钟宝珠只觉得安心。 不知不觉间,竟也睡着了。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 魏骁就带着侍从,从宫里出来了。 他回了太子府,见钟府众人都在,便也将事情和盘托出。 “父皇的身子,看着是不大好了。” 此话一出,众人不觉,钟宝珠却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魏骁向来厌恶皇帝,私下里称呼,总是“他他他”地喊。 可是如今,魏骁改了口,喊他“父皇”。 这样看来,皇帝是真的病得很重。 重到连魏骁都动了恻隐之心。 钟宝珠回过神来,继续听他讲。 “他一直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是混混沌沌的。” “他认出了兄长,握着他的手,只说自己身上麻,跟有蚂蚁在爬似的。” “章老太医说,像是中毒。” “但是为免朝堂宫廷动荡,母后和兄长严令上下改口,只说他是病了,将养几日便好。” 钟老太傅点了点头,颇为赞许:“理当如此。” “父皇喊了半夜的‘麻’,我离宫之前,又昏睡过去了。” “如今是兄长守在寝殿,母后派人追查。” “我出宫来,请老太傅与大将军入宫,共商国是。” 钟老太傅是文官之首,骠骑大将军是武将之首。 召他二人入宫,辅佐太子殿下,是应当的。 钟老太傅颔首:“事不宜迟,这就启程。” “好。” 魏骁扶着钟老太傅,登上马车。 钟府众人不放心,三个儿子连忙道:“爹,我随您一同……” “不可。”老太傅回过头,一本正经,“此事尚未公之于众,众臣尚不知晓。” “你们就这样随我进宫,倘若旁人问起,你们是如何得知此事的,怎么回答?” “不光是圣上,只怕是旁人,都要疑心我们钟家。” “可……” 众人还是不放心。 就在这时,钟宝珠举起手。 “我!我陪爷爷去!” “宝珠……” 钟宝珠理直气壮:“我年纪小,去了也不打紧。” “就说是爷爷年纪大了,家里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出来,叫我跟着。” “可是……” “没事的。”钟宝珠连忙道,“小皇叔已经安分下来,西夏细作也被太子殿下抓完了,我和魏骁待在一块儿,不会有事的!” 众人看着他,沉吟片刻。 最后还是老太傅拍板决定。 “好罢。宝珠,上车。” 第117章 皇帝驾崩 “皇后娘娘。” “母后。” 钟宝珠和魏骁眼睛一亮,小跑上前。 皇后娘娘也往前快走两步,来接他们。 她伸出双手,拍了拍魏骁的肩膀,又揉了揉钟宝珠的脑袋。 “你们两个,在这儿做什么呢?” “我们……” 钟宝珠一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魏骁赶忙握住他的手,接着往下说。 “回母后,寝殿里人来人往,又满是苦药味。” “我和钟宝珠闻着,都有点儿恶心难受。” “我就自作主张,带他出来走走。” 魏骁在这边解释。 钟宝珠站在他身旁,一个劲地点头。 嗯嗯!对对对!没错没错! 事情就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 皇后娘娘亦是颔首,又关切地看着他们。 “你们两个,如今可好些了?要不要传太医过来看看?” “不用了。” 两个少年连忙摇头摆手。 “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 正说着话,魏昂也壮起胆子,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母后。” “嗯,免礼平身。” 皇后娘娘瞧了他一眼,面上神色不改,仍旧是那副温柔慈爱的模样。 她温声问:“昂儿,怎么就你一个人?贵妃呢?” 魏昂忙道:“母妃与众妃嫔一同,在父皇榻前守了一夜,方才睡下。” “倘若母后要见她,我这就去……” “不必了。”皇后娘娘摆摆手,“是本宫下旨,让你们回来歇息的。” “你母妃刚睡下,又把她叫起来,岂不是朝令夕改?” “况且,本宫是来寻这两个少年的,不是来寻她的。” 魏昂垂首,没敢应声。 皇后娘娘最后道:“你也守了一夜,快回去歇息罢。” “本宫命令膳房,给各宫妃嫔送了吃食汤药,你母子二人也有。” “快去罢。” “是,儿臣告退。” 魏昂再次俯身行礼。 他再次抬起头时,与钟宝珠、魏骁对上视线。 两个人目光坚定,坦坦荡荡,都朝他点了点头。 ——你放心。 马钱子的事情,只要你不说出去,我们也不会说。 三个少年,就这样默默达成了共识。 就在这时,皇后娘娘又开了口。 “好了,随母后回兴庆宫去罢。” “阿骁爱吃的羊肉饼,宝珠爱吃的糖酥酪,都预备好了。” “再不回去,都要凉了。” 钟宝珠忙不迭应了一声:“好。” 魏骁皱起眉头:“钟宝珠,你进宫之前,不是都吃过了吗?” “我没吃饱。”钟宝珠理直气壮,“还可以再吃一顿。” 魏骁翘起嘴角,还没来得及笑,忽然察觉不对劲,赶忙捂住了嘴。 不可以,不可以。 如今皇帝病重,他身为皇子,自然不能在宫廷之中嬉笑打闹。 倘若被有心人看见,那就糟了。 魏骁回过神来,又碰了一下钟宝珠的胳膊。 “少说话。” 钟宝珠也捂住嘴:“噢。” “不打紧。”皇后娘娘却道,“宫里都是自己人。” 两个少年将信将疑,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嗯……”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兴庆宫。 皇后娘娘带着两个少年,在偏殿安顿下来。 她又吩咐膳房侍从,把备好的茶水点心都送上来。 钟宝珠惦记着皇帝寝殿里的老太爷,试探着问道:“娘娘,我爷爷……” “你们两个先吃。”皇后娘娘道,“本宫等会儿就要过去一趟,给昭儿也送点吃的,自然不会叫老太傅和大将军饿着。” “嗯。”钟宝珠点点头,“多谢娘娘。” “不必客气。” 皇后娘娘都这样说了。 钟宝珠和魏骁便也在案前坐下,小口小口地吃起东西来。 皇后娘娘就坐在他们身旁,挽起衣袖,给他们盛酪浆。 又分别按照两个人的口味,往酪浆里加了或多或少的蜜糖。 皇后娘娘看着他们,目光越发慈爱和蔼。 如同流水一般,包容万物。 “慢点吃,不着急。” “圣上病重,宫里宫外正值多事之秋。” “你们两个吃完了,就在殿里歇息,别再跑出去了。” 魏骁有些迟疑:“可是……” “你们两个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反倒碍手碍脚的,还要人专门看护。” “还是不去为好。” 钟宝珠和魏骁哽了一下,对视一眼。 “那好吧。” “我们两个……也没有这么笨吧?” 皇后娘娘笑起来,抬起手,按住两个少年的肩膀,把他们按到一块儿去。 “哎呀……” 钟宝珠和魏骁猝不及防,就抱在了一起。 “外面的事情,就交给母后料理罢。” “你们只管在殿里玩耍睡觉。” “一觉起来,事情就都解决了。” 皇后娘娘目光笃定,不似作假。 两个少年对上她的眼神,不自觉点了点头,十分信服。 “好。” 两个人继续吃东西。 皇后娘娘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桌案,站起身来。 她带着亲信离去,留下一众侍从,护卫钟宝珠和魏骁。 两个少年用完早膳,叫人把杯盘碗碟收拾好,又叫他们都退下去。 殿门关上的瞬间,钟宝珠再也按捺不住,挤到魏骁身旁。 他小声问:“魏骁,你觉得……” 魏骁道:“我觉得,魏昂没有撒谎。” 很明显,他二人想的是同一件事情。 “可是……” “既然魏昂已经把小皇叔送来的马钱子,全部化水泼了,那父皇中的毒,又是从哪里来的?” 钟宝珠摇摇头。 “魏昂和刘贵妃没有动手,又是谁给父皇下的毒?” 钟宝珠又摇摇头。 “不过,这至少可以说明一点。” “哪一点?” “小皇叔是无辜的。” “是噢!”钟宝珠恍然大悟,“小皇叔的毒药没有派上用场,那他就不会有事了。” “这正是我们所要的结果。” 魏骁叹了口气。 “至于究竟是谁给父皇下的毒,只能请母后和兄长继续调查了。” “说不定,是他自己爱喝那些汤药,误食了马钱子。” “有道理。” 钟宝珠和魏骁商议一番,也没商议出个所以然来。 说着说着,钟宝珠就打了个哈欠,犯起困来。 他吃得太饱了,肚子圆滚滚的,头也晕乎乎的。 钟宝珠爬到床榻上,想睡一会儿。 魏骁就陪在他身旁,一会儿拍拍他的心口,一会儿捏捏他的脸蛋。 一会儿又拣起他散在枕上的长发,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 就这样打发时辰。 * 与此同时,皇帝寝宫。 皇后娘娘带来吃食,让守在龙榻前的太子与两位重臣,都下去歇一歇。 几人推辞不得,只得行礼告退。 皇后娘娘一掀衣袍,在榻前坐下。 又伸出右手,接过侍从递来的巾子,覆在皇帝额头。 巾子覆盖的瞬间,皇帝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了些许清醒的意识。 皇后娘娘眉头一皱,随即反应过来,放轻声音,温声呼唤。 “圣上?圣上?” 果不其然。 昏暗的帐子里,皇帝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他眯着眼睛,费力地辨认着眼前的人。 直到皇后娘娘握住他的双手,又唤了一声:“圣上。”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哑着嗓子喊道:“皇后……” 皇后颔首:“是臣妾。” “昭儿呢?” “昭儿守了一夜,为圣上喂药喂水,擦脸擦身。方才下去歇息。” 皇帝面色稍缓,似乎颇为欣慰:“昭儿纯孝,都是……都是皇后教得好……” “是啊。” 皇后娘娘神色一滞。 她忽然想起,前年秋狩,在帐子里,阿骁、宝珠和魏昂起了争执。 那个时候,皇帝也是这样说她的。 他说,都是她把阿骁给惯坏了。 如今却又改了口。 皇后垂眼,掩去眸底讽刺意味。 再抬眼时,又换上那副温柔模样。 她道:“昭儿难得歇息片刻,先不急着喊他,臣妾先陪圣上说说话罢。” 皇帝颔首:“也好……” 皇后回过头去,朝身后侍从摆了摆手。 众人悄声退下,临走之前,把殿门也掩上了。 皇后转回身来,依旧紧紧握着皇帝的手,殷殷地望着他。 她问:“昭儿纯孝,圣上是否……还属意于他?” “这是自然……” 皇帝体力不济,说上两三个字,便要喘上一喘。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声音也嘲哳难听。 “皇后,你这……问的是什么话?” 皇后叹了口气,轻声道:“前阵子,圣上对新入宫的王美人说——” “若她怀上子嗣,便立她的儿子为王。” “臣妾心里,实在是害怕。” 皇帝一时没忍住,竟笑了起来。 “朕不过是一时戏言,有什么好怕的?” “原来是戏言?” 皇后娘娘看着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来。 “是了。”皇帝满意颔首,“朕这句话,不仅对王美人,对刘贵妃、对陈婕妤都说过。” “后宫受宠的妃嫔,人人都听过这句话。” “昭儿是长子,又是中宫嫡出,为人纯孝,又文武双全。” 第118章 科举 先帝驾崩,国孝三年。 三年后—— 武鼎四年,圣上颁旨,广开恩科,广纳人才。 二月初三,正值都城省试。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尚书省贡院外,人山人海,满是前来迎接自家考生的亲属家眷。 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挤在人群里,或踮起双脚,或搭起双手,都翘首以盼。 更有甚者,干脆爬到了贡院门外的那尊石狮子上。 “这天都快黑了,钟宝珠和温书仪,怎么还不出来?” 李凌脚踩石狮底座,手抱石狮脖颈,整个人都趴在上面。 就算过了三年,他长高了,也长壮了。 但人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样跳脱。 “不知道……” “哎呀,别挤了……” 魏骥和郭延庆年纪小。 不管过多少年,也是几个人里,年纪最小的。 两个人身量小小,被往前涌的人群挤来挤去,站也站不稳。 李凌一只手抱着石狮脖颈,一只手朝他们伸出去。 正准备揪住他们的衣领,把他们全都提溜上来的时候—— 忽然,有人挡在他们身后,逆着人群的力道,猛地一推。 “够了!别挤了!” 一声怒喝,把周围人都吓住了。 紧跟着,这人撩起衣袖,往人群里一撞,就准备挤回去。 “来来来!挤挤挤!我挤你们!” 看着眼前的场景,李凌都惊呆了。 魏骥和郭延庆也惊呆了。 他……他…… 三个人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去拉架。 “诶诶诶!默多默多!” “你别这样!” 默多就像一头健壮且霸道的牦牛,一个劲地往人堆里挤。 旁人见他这副模样,只当他是疯了,连忙摆手避开。 但就算是这样,默多还不罢休。 他还奋力挣扎着,追着要去挤他们。 “你们不是爱挤吗?来啊!别走啊!” 经过三年在弘文馆的学习,默多的汉话,已经十分熟练了。 特别是这种狠话,他跟钟宝珠和魏骁学的,用起来格外得心应手。 默多被三个好友拉住,如同被绳子拴住的牦牛一般。 他甩着尾巴,横扫四周,清出一片空地。 再没有人敢挤过来,连带着门外秩序,都好了许多。 “好了好了。” 魏骥和郭延庆一左一右,拍拍他的肩膀。 “默多,你就别生气了。” 默多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回头来。 “要不是钟宝珠和温书仪在里面考试,我才不来这种地方。” “是是是。”两个少年哄着他,“再等一会儿吧,马上就出来了。” “嗯。” 不错,本次省试,钟宝珠和温书仪也参加了。 温书仪自不必说。 他在弘文馆里,勤学苦读十余年。 回回旬考都是甲等,年年大考也是甲等。 他又是弘文馆的学生,前些年就过了馆内的考试,得了生徒身份,可以直接参加省试。 如今圣上颁旨,广开恩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就算他今年才刚满二十岁,也是要过来试试的。 毕竟,他最崇敬的钟大公子,考中状元时,也才十八岁。 他已经落后了! 至于钟宝珠—— 这些年来,他在弘文馆里,逃课捣蛋,招猫逗狗,无事不做。 他的成绩,也是忽上忽下,时好时坏。 苏学士与小杜夫子都说,他天资不错,学东西也快。 每回考试,若是他肯抱抱佛脚,总能考得不错。 就是他不爱抱,总惦记着玩耍。 钟宝珠本无意于这回省试。 可是去年,魏骁和李凌刚入军营,就跟在大将军身边,剿灭了一伙流窜在大漠里的马匪。 他二人初出茅庐,便一鸣惊人,建功立业。 不仅得了赏赐,还得了军衔,手底下还有兵马! 虽然只有五十个,但是也不少了。 钟宝珠忽然很不服气,也思考起自己的前程来。 虽说家里人都宠着他,要是他愿意,他们也能庇护他一辈子。 可是…… 他就是不想被魏骁比下去! 钟宝珠的武功,稀松平常。 要他去从军,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就只有参加科举,去走仕途了。 于是钟宝珠打定主意,要来参加此次省试。 不说和爷爷一样,位高权重。 也不说和兄长一样,高中状元。 只要谋得一官半职,叫他离开弘文馆后,有事可做,便足够了。 倘若官职清闲,他还能继续做他的小纨绔,何乐不为? 打定主意之后,钟宝珠便去找了家里长辈,把自己的想法跟他们说了。 几位长辈自然举双手双脚赞成。 为着他肯上进的事情,家里又烹牛宰羊,欢庆了好几日。 钟宝珠还没考上呢,他们先庆贺上了。 然而,省试科目繁多。 最为热门的,便是进士科与明经科。 进士科不仅要考诗词歌赋,还要考策论文章。 考这一科的人最多,竞争也是最为激烈的。 从前的钟寻,现在的温书仪,考的都是这一科。 明经科就简单一些,考背书试义,较为浅显。 钟宝珠与几位长辈商议良久,最后决定—— 两个科都不选! 他要去考“明算”! 明算就是算学与天文历法。 考过了,就可以去做算账算数的小官,还可以去司天台看月亮、看星星。 听起来还不错。 这个科目冷,报考的人不多。 定下目标之后,钟宝珠就开始刻苦学习。 这一回的临时抱佛脚,他抱了小半年。 有的时候,几个好友来找他玩儿,他都不去了。 他就抱着自己那本算学书,要么缠着老太傅,要么缠着小杜夫子。 老太傅见他这副模样,捻着胡须,哑然失笑,连声感叹。 “哎哟,我们家宝珠——” “前几年,鸡兔同笼摆在面前都算不清楚。” “现在竟然要考‘明算’了,真是不容易啊。” 老太爷明显是在笑话他。 钟宝珠“哼”了一声,扭头去找兄长。 见他恼了,老太爷忙不迭追上去,又叫膳房炖鸡炖羊,给他补补身子。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 家里长辈被他缠磨得不行,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钟宝珠终于要进考场了! 二月初一,一大早。 钟老太爷亲自送行,在马车里给钟宝珠查缺补漏。 钟三爷亲自驾车,荣夫人亲自打点行装。 肉脯肉饼,糕点水果,钟宝珠的包袱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考不考得上还另说,这一趟下来,跟踏青春游似的,钟宝珠至少要长胖两斤。 几位长辈也随行左右,亲自把钟宝珠送到贡院门外。 除了家里人,几个好友也来送他和温书仪。 省试连考三日,为免考生串通夹带,他们要在贡院里连住三日。 二月初三,正好就是第三日。 一过正午,钟府众人和几个好友,就过来接他们了。 眼看着天都快黑了,贡院门还紧锁着。 几个好友都有些急了。 “怎么还不出来啊?” “这题有这么难吗?” “还是出什么事了?” “在贡院里,能出什么事?” “你们就别自己吓自己了。” “那……” “对了!”李凌忽然想起什么,“阿骁呢?” “嗯?” 他放眼望去,环顾四周。 几个好友反应过来,也连忙朝身旁看去。 “对啊,七哥呢?” “我们不是一起来接宝珠哥和书仪吗?” “他人呢?怎么忽然不见了?” “他不会等得不耐烦,一个人跑走了吧?” “不会的。” 魏骥道:“他那么喜欢宝珠哥。宝珠哥不在这几日,他吃不下睡不着的。” “要不是我拦着,他一大早就想过来了。” “而且他手里,还抱着他和宝珠哥养的那只小狗,说要一起来接宝珠哥。” “他不会一个人跑掉的。” 李凌问:“那他人呢?” 就在这时,默多指着头顶,惊呼一声。 “这儿呢!” 众人连忙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贡院门外,种着一棵大榉树。 不知何时,魏骁抱着小狗,爬了上去。 此时此刻,他就坐在树干上,定定地望着贡院里。 对于树下因他而起的一阵混乱,浑然不觉。 “这……” 几个好友一哽,只觉得哭笑不得。 “不是,他有这么想钟宝珠吗?” “有这么着急吗?” “你们还说我爬石狮子不好看。你们看看,他爬的是什么?” “好看好看,你最好看。” 一行人正说着话。 树上魏骁,忽然喊了一声。 “来了!” 下一刻,他一手抱着小狗,一手把着树干。 一个翻身,就落了地。 紧跟着,贡院门里,传来动静。 门锁落下,门扇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小吏走了出来,敲了声锣,宣布省试结束。 又下一刻,一众考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时间,考生呼唤亲人的声音,亲人呼唤考生的声音,响成一片。 魏骁本不想喊的,但是…… 众人都喊,他生怕和钟宝珠错过,于是也喊了起来。 “钟宝珠!钟宝珠!” 人声鼎沸里,也传来了他熟悉的声音。 “魏骁!我在这里!” 两个少年踮起脚,很快就看到了对方。 第119章 东窗事发 省试结束。 钟宝珠回到家里,胡乱扒拉了两口饭,倒头就睡。 备考这大半年来,他每日早睡晚起…… 不是,晚睡早起。 白日解题,夜里观天。 学得最辛苦的时候,钟宝珠只觉得头昏脑涨,眼前发花。 天上的星子,仿佛也变成了一个个数字,在他头顶转来转去。 如今难得解脱,一直紧紧绷着的身子和心,瞬间放松下来。 积攒了大半年的疲倦与懈怠,也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钟宝珠再也支撑不下去,倒在床上,眼睛一闭,就要睡过去。 家里人结伴进来看他,他似乎有所察觉,却连头也不抬。 老太爷拄着拐杖,坐在榻前,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钟三爷与荣夫人则来到榻尾,帮他把鞋袜脱下来。 自从三年前,钟宝珠险些出事之后,家里人就越发疼爱他。 不管过了几年,不管他长到几岁,都把他当小孩看。 钟宝珠实在是累极了,也没有挣扎。 “哎哟——” 钟三爷拎着他的鞋袜,故作嫌弃。 “啧啧啧——” “你瞧瞧,在贡院里捂了三日,臭的嘞!” 话还没完,荣夫人就推了他一把。 “别胡说,我给宝珠准备了两双干净袜子,他换了的。” “是吗?”钟三爷笑着问,“怕不是偷懒没换吧?” 钟宝珠懒得理会他,扭着身子,蹬着双脚,就往床铺里面爬了爬。 他拽着被子,盖过头顶,把自己给埋了起来。 钟三爷还想拿话逗他,才刚开口,钟宝珠就哼唧起来。 “哎呀……爹……” 他一哼哼,家里其他长辈,便立即跟上。 荣夫人抬起脚,重重地踩了一脚钟三爷。 老太爷也出声喝止道:“好了,阿三,你就别逗宝珠了。” 钟三爷只得应了:“是。” 隔着被子,老太爷最后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 “宝珠,你安心睡罢,爷爷带他们出去了。” 钟宝珠点了点头,闷声闷气道:“爷爷慢走,娘亲慢走,大伯父、大伯母慢走——” “三伯父快走!” 众人没忍住,纷纷笑出声来。 荣夫人拽着钟三爷:“走了,三伯父。” 一行人朝外走去,只留下钟宝珠一个人在房里。 他们刚走到门外,还没把门关上,就听见床榻那边,传来小小的呼噜声。 钟三爷道:“还真跟小猪似的。” “住口,走了。” 众人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朝外走去。 “阿三,你也真是的。” “从前嫌宝珠不上进,如今宝珠上进了,又一个劲地逗他。” “你说说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钟三爷一哽,“我这不是看他刚吃了饭就睡觉,怕他积食吗?” “怕他积食,你就一个劲地逗他啊?” “我看你是这几日没见到宝珠,想他了吧?” “想跟他多说两句话?” 钟三爷一哽,不置一词。 就在这时,大夫人挽起荣夫人的手。 “宝珠如此上进,你们看着,也该放心了吧?” “可不是?” 荣夫人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大嫂,你可不知道。” “前些年,宝珠刚进弘文馆的时候。” “每隔几日,就拿一个‘丁等’回来。” “‘丁等’就算了,还要把苏学士给招回来。” “我嘴上不说,心里可着急了,就怕自己生了个小傻蛋。” “分明是亲生兄弟,哥哥这么聪明,弟弟这么傻蛋。” “要是一辈子都这么傻,自己都养不活自己,可怎么办哟?” “给我愁得,整夜整夜的睡不着,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根。” “这下好了,原来我们家宝珠,是大智若愚!大器晚成!” 大夫人连连颔首:“嗯。” “不管怎么说,宝珠肯用功,我就心满意足了。” 荣夫人满脸笑意,抬头看天,不由地畅想起来。 “我现在啊,只盼宝珠一举考中,得个清闲的官职。” “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罢。” 大夫人却道:“那可不行。” “怎么了?” “我们家宝珠,还要成亲呢。” “对对对!”荣夫人恍然大悟,“成亲成亲!” “有了官职,再把亲一成,我也就安心了。” 两位夫人手挽着手,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前走。 “宝珠这个性子,还是得找一个沉稳妥当的,管住他。” “找一个和他一样跳脱的,一起玩儿,也不错啊。” “反正不能跟寻哥儿学,都二十五了,还不成亲。” 钟老太爷、钟大爷与钟三爷,站在后面,对视一眼,颇为无奈。 “怎么又说到成亲上了?” “宝珠知道他要成亲了吗?” “走罢走罢,别在门口杵着了。” * 钟宝珠趴在床上,呼呼大睡。 从天亮睡到天黑,又从天黑睡到天亮。 睡了足足六个时辰。 第二日,日上三竿的时候。 魏骁和几个好友过来找他。 钟宝珠正好也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 魏骁上前,把他从床上扛下来。 李凌拧干巾子,温书仪端来茶水。 魏骥和郭延庆拿来他的衣裳。 默多在旁边嗷嗷叫,使劲催促。 几个好友合力侍奉他。 不多时,钟宝珠便穿戴整齐。 他还没吃早饭,便把老太爷派人送过来的牛乳燕窝喝了,再拿两个肉饼,边走边吃。 一行人出了门,也不说去什么地方,就是一边闲聊,一边闲逛。 弘文馆一直开着,苏学士和小杜夫子,也一直在里面讲课。 只是他们都长大了。 魏骁和李凌在军营里有了职务,钟宝珠和温书仪要准备省试。 他们四个人,都不常过去。 只有魏骥、郭延庆和默多,还日日上课。 但就算如此,他们之间,也总有说不完的话。 李凌道:“要不然,我带你们去军营玩儿吧?” “给你们介绍一下,我和阿骁手底下的兵!” 几个好友齐声道:“不要!” “军营重地,外人不得擅入。” “对对对,我们是外人。” “不要紧。”李凌道,“你们是‘内人’,我的‘内人’。” 话还没完,魏骁就抬起手,搂住了钟宝珠。 “不是。” 钟宝珠也举起手,给了他一下。 “那也不要!”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李凌你就是想显摆!” “好吧。”李凌摸了摸鼻子,“那……” 魏骥和郭延庆对视一眼,拖着长音,挪上前去。 “七哥——宝珠哥——” “怎么了?”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回弘文馆啊?” “我们为什么要回去?” “因为我们想你们了。” 钟宝珠皱起小脸,魏骁也皱起眉头。 两个人都怀疑地看着他们:“真的吗?” “你们两个不在,我们都不敢不写功课了。” “啊?”钟宝珠不敢相信。 魏骁板起脸,正色道:“不行,功课必须要写。” “七哥,你就不要说这种话了,你自己都没怎么写过!” 见魏骁受挫,钟宝珠当即挺身而出:“那也……” “宝珠哥,你也没写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 两个少年抱着对方,弱弱地缩了回来。 其实他们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 就在这时,默多开了口。 “说真的,我们现在去哪儿啊?” “我们都在这条街上转了五六七八圈了。” “旁边那个小贩看见我们,跟看见鬼打墙一样。” 李凌道:“实在不行,出城去玩儿?” “天还这么冷,城外有什么好玩的?” “那就去太子府,怎么样?” “好啊好啊!去太子府烤羊吃!” 他们所说的太子府,就是从前魏昭的府邸。 魏昭登基之后,自然搬到宫里去住。 太子府仍旧保留,连牌匾都没换,给魏骁居住。 有的时候,魏骁在城外练兵,不想回宫,就在这里睡一晚上。 魏昭不在,太子府就是他们的天下! 也正是因此,朝野上下颇有揣测,都说魏昭要立魏骁做皇太弟,日后把皇位传给他。 一行人来到太子府,还和小时候一样,乌泱泱地就往里闯。 他们先去膳房,点了一只羊,要了点配菜。 钟宝珠不死心,又拽着几个好友,去酒库转了一圈。 只可惜,酒库还在魏昭的管辖之下,他们进不去。 钟宝珠双手叉腰,理直气壮:“我已经十八岁了!” 看守酒库的军士铁面无私,毫不留情。 “圣上与钟御史说了,七殿下与小公子还没过生辰,才十七岁。” “那李凌……” “大庆风俗,要二十岁加冠之后,才算成人。” “那温书仪……” “反正不行。” 钟宝珠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人接到了圣旨。 不管他怎么说,都不会放他们进去。 既然如此,钟宝珠一咬牙、一跺脚—— “走就走!” “我钟宝珠在此立誓——” “在我二十岁之前,一定要喝上里面的酒!” “好罢。”军士颔首,“那小的就拭目以待了。” “兄弟们,我们走!” 钟宝珠振臂一呼,带着几个好友,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去。 第120章 祠堂 一条长街,东西两边。 钟三爷站在那边。 钟宝珠和魏骁,钟寻和魏昭,站在这边。 夜风吹过,阴云蔽月,扬起一地烟尘。 钟宝珠紧紧地抱着魏骁,转头看向自家兄长。 “哥……”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是说,有一份棘手的卷宗,要拿进宫里,给圣上过目吗? 你不是还说,你今晚不回家吃饭了吗? 倘若圣上盛情,留宿宫中,也未可知。 今日一早,你好像是这样说的吧? 钟宝珠抿起嘴巴,定定地看着钟寻。 对上他探询质问的小眼神,钟寻倒吸一口凉气,不免有些心虚。 “宝珠……” 下一刻,钟寻忽然看见,钟宝珠缠在魏骁身上的胳膊,还有他架在魏骁身上的双脚。 钟宝珠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魏骁身上。 一瞬间,钟寻皱起眉头,眼神也冷了下来。 “宝珠,那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不是因为……” 钟宝珠缩了缩脖子,不敢回答。 还不是因为,哥哥说他今日不在家。 他想着从角门进出,避着点人,比较方便。 还能和魏骁在角门外,多说两句话,多亲两下嘴。 结果没想到,兄长他在家。 不仅兄长在,就连爹爹也…… 直到这时,兄弟二人才想起,面前还站着一个钟三爷。 钟宝珠咽了口唾沫,钟寻也抿了抿唇角。 两个人试探着,缓缓转过头。 只见钟三爷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长街尽头。 一瞬间,他沉下脸,弯下腰,驼起背。 夜色昏黑,映衬得他的脸更黑了。 钟三爷沉默着,一时间没站稳,脚下踉跄两步,身形随风摇晃两下。 眼看着他要直挺挺地倒下去,钟宝珠和钟寻都有些着急。 “爹……” “爹!” 魏骁和魏昭不愧是习武之人,反应更快。 钟宝珠和钟寻才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就大喝一声,跑上前去。 只是他们喊的是—— “爹?!”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扶住钟三爷。 钟三爷好不容易站稳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 “你们喊我什么?” 魏昭清了清嗓子,不由地低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魏骁却梗着脖子,昂首挺胸,毫不畏惧地看回去。 “爹……” 话音未落,钟三爷又是浑身一震。 下一刻,他扬起手,作势要打。 “哎呀!” 钟三爷要打人,魏骁和魏昭自然不敢还手。 兄弟二人怕他摔着,还稳稳当当地扶着他,不敢放手。 “爹,您当心脚下。” “谁是你爹?谁是你爹?!” “爹,我……” “滚!滚滚滚!” 钟三爷追着魏骁和魏昭打,但巴掌也只是落在他们的肩背上。 他每打一下,就喊一声“滚”,显然是气急了。 见状不妙,钟宝珠和钟寻连忙上前,试图劝阻。 钟寻道:“爹,您误会了。您听我跟您解释……” “我不听!” 钟宝珠跳起来,想要抱住他打人的手。 “爹,你打魏骁不要紧,但你不能打魏昭……圣上啊!他是圣上啊!” 一听这话,钟三爷打人的动作一顿:“噢?” 钟宝珠认真地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嗯。” 钟三爷冷笑一声:“圣上?圣上就能拐带我儿子了?” 紧跟着,他把巴掌举得更高了,落得也更重了。 “圣上?圣上!” “拜见圣上!拜见圣上!” 钟三爷一边喊,一边打。 又是每喊一声,就打一下。 不过,这样一来—— 钟三爷只追着魏昭打,魏骁竟然得以脱身了。 他一弯腰,就从钟三爷面前逃走,回到钟宝珠面前。 魏骁喘着气,朝他竖起大拇指:“钟宝珠,你真聪明。” “我……”钟宝珠哽了一下,有点儿心虚,“嗯。” 魏骁眉头一皱,回过神来:“你不是想救我啊?你真想让你爹打我啊?” “唔……”钟宝珠连忙上前,抱住他的手臂,“反正现在,你平安了。” 就在这时,钟三爷猛地回头。 箭矢一般锐利的目光,射向他们两个。 钟宝珠一哆嗦,赶忙把手松开了。 钟三爷气得不行,连声喊道:“爹!大哥!大嫂!夫人!” “别看了,别看了,你们快过来帮忙!” 被点到的几个人,弱弱地走上前来。 “老三,这……” 他们可不敢追着圣上和七殿下打啊。 钟三爷厉声道:“你们把宝珠和寻哥儿带回去!” “好好好,这能行。” 几个长辈赶忙上前。 “宝珠、寻哥儿,快来快来。”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被拽走了,魏昭赶忙把钟寻护在身后,魏骁也一把抱住了钟宝珠。 “各位长辈,请你们稍安勿躁,听我解释……” “钟宝珠,你别怕。” “我不怕。”钟宝珠一脸认真,“那是我爷爷、我爹我娘,还有我的大伯父和大伯母,应该害怕的是你才对。” “我……”魏骁顿了顿,“我也不怕。” “你跟着他们先进去,我马上回去,把我准备的聘礼都拿出来。” “我再进宫去找母后,请母后带我来你们府里下聘,我……” 魏骁说着说着,语气也越发坚定起来。 “我要和你成亲!” 钟三爷在旁边怒吼:“什么?!” 魏骁再也顾不上旁人,只是紧紧握住钟宝珠的双手,定定地望着他。 “钟宝珠,我要和你成亲。” “好。”钟宝珠用力点头,“我也要。” 话音刚落,钟三爷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魏骁怀里扯下来。 “好个屁?你们俩还扮上苦命鸳鸯了?走了!” 两个少年被迫分开,只有两双手还竭尽全力地牵在一起,舍不得分开。 “钟宝珠!” “魏骁……” “走了!” 钟三爷一手拎着钟宝珠,一手拽着钟寻,用力撞开角门,走了进去。 钟府众人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 老太爷拄着拐杖,来到魏骁与魏昭面前。 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们。 老太爷这样,兄弟二人反倒更加心虚,几乎要开口认错了。 “老太爷,我们……” 老太爷却没听他们说完,只是朝他们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便走。 “老太爷……” 魏骁还想说话:“我是真心喜欢钟宝珠……” 老太爷摆了摆手:“我们自己家里关起门来,商议之后再说。” “好……” 老太爷带着儿子儿媳,走进府里。 角门关上,长街之上,只剩下魏骁与魏昭兄弟二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开了口—— “兄长,你怎么在这里?” “阿骁,你怎么在这里?” 紧跟着,两个人又同时作答—— “我送钟宝珠回来。” “我送阿寻回来。” 一问一答,都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两个人都颇为无奈。 魏骁问:“兄长送人,怎么送到院子里去了?” 魏昭也问:“你送宝珠,怎么送到嘴巴上去了?” 魏骁答不上来。 魏昭又道:“要不是你们两个被看见,我和阿寻也不会被牵连。” 魏骁低下头:“我和钟宝珠也不是故意的,我们没想到……” 忽然,魏昭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阿骁,你和宝珠今年才多大?” “你们两个怎么就亲嘴了?” “我和阿寻也是过了二十才……你们两个……” “这不太对吧?!” 魏昭摆出兄长的架势来,就要兴师问罪。 “哥。”魏骁忙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得赶快想法子,把宝珠和他哥救出来。” “钟府不是龙潭虎穴,他们都是阿寻和宝珠的长辈,不会对他们怎么样的。” 不论如何,魏骁打定主意,牵来马匹,翻身上马。 “我去找母后。” 魏昭一愣,追了两步:“诶!你哥我还在这儿呢!” 他方才光顾着服侍阿寻穿鞋,他自个儿还没穿鞋呢。 魏昭追了两步,发现追不上,又转身去敲门。 “阿寻?宝珠?” “开门——” * 另一头。 钟宝珠和钟寻,被钟三爷拎着。 一路拎到了祠堂里。 钟家并不算是世家大族,老太爷从前,也是靠着科举入仕,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的。 所以他们家的祠堂,就在府里。 祠堂也不算大,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一家人会过来祭拜。 钟三爷命侍从打开祠堂门,拎着两个儿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就走了进去。 他跨过门槛,走进祠堂,跟丢小狗崽似的,把兄弟二人往蒲团上一丢。 这些蒲团,还是专门给他们两个预备的! 钟宝珠小的时候,说祠堂原有的蒲团太薄了,跪得他膝盖疼。 钟三爷特意命人买了厚蒲团,为了不厚此薄彼,给钟寻也准备了一个。 这下好了,这下…… “爹……” 钟宝珠揉着膝盖,从蒲团上爬起来。 钟三爷怒喝一声:“跪好了!” “噢。” 钟宝珠这才不情不愿地跪好了。 他不服气,可钟寻却是服气的。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默默跪好。 第121章 提亲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钟府正堂,灯火通明。 钟老太傅拄着拐杖,端坐主位。 钟大爷与大夫人,还有荣夫人,分坐下首。 一群人里,只有钟三爷是站着的。 或者说,坐立难安。 钟三爷弯着腰,低着头,把双手背在身后,不住地来回踱步。 从堂前走到堂后,从堂里走到堂外,没有一刻停歇。 他时而连连摇头,唉声叹气,时而用力跺脚,恨铁不成钢。 “我就知道!” 忽然,钟三爷直起身子,怒喝一声。 他右手握成拳,重重地砸在左手手心里。 惊雷一般炸开,把家里人都吓了一跳。 但很快的,雷声过去。 钟三爷的声音,又低了下来。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宝珠和七殿下……” “寻哥儿和圣上……” “我就说——” “这七殿下好端端的,怎么总往我们家跑。” “他还总是没事找事,和我们家宝珠拌嘴吵架!” “我还当他与宝珠合不来,结果……”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钟三爷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胸中怒火烧得更旺。 “还有圣上,我就说,御史台能有什么大案子?” “就算有,那也不能总让我们家寻哥儿来办!” “就算办了,那也没有回回上朝,都把寻哥儿留下来的道理!” “哎呀!哎呀呀呀!” 说着说着,钟三爷又不住地拍起大腿来。 “宝珠啊!寻哥儿啊!” “你们兄弟二人,瞒爹瞒得好苦啊!”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跟爹说呢?” 堂上众人对视一眼。 除老太爷外,旁人都站起身来,准备去宽慰他。 可就在这时,钟三爷面色一沉,又冷下语气。 “不对,不对!” “我们家宝珠和寻哥儿,是天底下最孝顺、最贴心的儿子……” “宝珠或许差一点儿,总惹我生气,但寻哥儿一定是个好的!” “这么大的事情,他们绝对不会瞒着爹!” “一定是七殿下和圣上挑拨的!” 钟三爷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我的宝珠,我的寻哥儿,早就想把事情告诉我了。” “但是他们两个竟然不许!” 他握紧拳头,一个箭步,冲到众人面前。 “夫人,大哥、大嫂,你们说,有没有道理?!” “宝珠和寻哥儿,肯定是被他们胁迫拐带的!” “真是没想到!这太平盛世,竟然还有拍花子的!” “这魏家两兄弟,诡计多端,着实可恶!” 众人沉默着,再次对视一眼。 荣夫人试探着,开了口:“夫君啊,别的不说,就说我们家宝珠这个性子……” “他从小就又顽皮又跳脱,他不愿意做的事情,谁来哄、谁来劝,都不管用。” “他要是这么容易,就被逼迫,你也不会总是被他气着了。” 钟三爷哽了一下:“这……” “还有寻哥儿,他虽然性子和善,但也是个有主意的。” “别说圣上了,就是先帝在,也奈何不了他。” “你说胁迫拐带,实在是太过了些。” 钟大爷与大夫人也连忙点头附和:“正是正是。” 钟三爷回过神来,连忙问:“夫人、大哥、大嫂——” “敢问你们是谁的娘亲?谁的大伯父?谁的大伯母?” “怎么还帮着外人说话?” 荣夫人道:“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我不管!”钟三爷一摆手,“反正在我这里,宝珠和寻哥儿就是被拐带的!” “魏家两个拍花子的,胆敢上门,我扛着扫帚就把他们轰出去!” “他二人可不是拍花子的。”荣夫人淡淡道,“他们是宝珠和寻哥儿喜欢的人,心悦的……” 话还没完,钟三爷就捂住耳朵,大声打断她的话。 “夫人!慎言!” 荣夫人撇了撇嘴,一脸无奈。 “你这副模样,和宝珠撒泼打滚的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钟三爷可不管这么多。 他打定主意,快步走到老太爷面前。 “爹!您说呢?” “他二人是不是拍花子的?” “我们家宝珠还这么小,怎么就要成亲了?” “寻哥儿也不算大,才二十五,外边三十来岁没成亲的,多了去了!” “怎么就单单盯上他们两个了?真是岂有此理!” 老太爷抬眼看他:“要我说——” 钟三爷道:“您说。” “宝珠要成亲,还不忘带上我这个老头子,去他和七殿下的新府邸住,真是孝心可嘉。” 老太爷说着说着,竟然没忍住笑起来了。 笑得脸上皱纹都团成一团,满是欣慰。 钟三爷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爹?” “要是宝珠和寻哥儿,当真喜欢,非君不可。” “七殿下与圣上,把外面的路都铺平了。” “倒也不是不能……” 眼看着老太爷这边是松动了,钟三爷也不想多说什么。 “你们就一点儿都不着急?” 荣夫人道:“我们本来是有些着急的,但是看你这副模样,忽然就不着急了。” 换句话说,钟三爷表现得太过激动,他们反倒不觉得有什么了。 钟三爷一个仰倒,几乎要晕过去。 这还怪上他了。 “我们家两兄弟,还有魏家两兄弟,喜结连理,说出去也不难听。” 老太爷笑着道。 “再说了,宝珠和寻哥儿都犟得很,真要是把他们拆散了,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情来呢。” “老三啊,你现在越是棒打鸳鸯,他们几个黏得就越紧,越舍不得分开了。” “真要是不赞同,也要徐徐图之才是。” 这话说得倒是在理,钟三爷冷静下来,也点了点头。 “是。” 他想了想,坐回位置上,捋着胡子,陷入沉思。 “寻哥儿看着还靠谱些,宝珠就是孩童心性,一时图新鲜也不一定。” “我不拦着他和七殿下出去玩儿,我跟着他们!” “不许他们拉手,不许他们亲嘴,我看他们能固执几时。” “说不准,过几日就散了呢?” 钟三爷连连点头:“对,是该这样。” 他打定主意,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众人也没敢跟他说,宝珠和七殿下,那都是死犟死犟的性子,跟两头小牛似的。 他们想好的事情,只怕没这么容易放弃。 钟三爷要等他二人腻味,恐怕要等一辈子了。 兹事体大。 一家人坐在正堂里,开始商议。 “真要成亲,必须大办!昭告天下!” “对对对,可不能叫宝珠和寻哥儿没名没分的。” “这件事情,就得交给圣上去办。他大权在握,想怎么办都行。” “还有纳妾,我们钟府里的人,是从不纳妾的。” “宝珠和寻哥儿不纳妾,他二人也不许纳!” “这辈子就只能这样过!” “有道理!” “寻哥儿和圣上的事情,可以先办。” “宝珠还小,过几年再办也行。” “这样一来,寻哥儿不就是皇后呢?” “御史台的职位,也得给寻哥儿保留!” “我们家寻哥儿,那可是状元之才,能当宰相的,可不能成了亲就待在后宫。” “那是自然。” 家里人你一言我一语。 就这样商议了整整一夜。 一直到天色微明的时候,众人正准备回去补觉,却有侍从来报。 “老太爷!两位爷!两位夫人!” “太后娘娘驾到!圣上与七殿下也来了!” “什么?” 众人下意识站起身来。 “这么快?” “人已经到了门口,就要进来了。” 这可真是…… 老太爷赶忙站起身来,接过拐杖,率领儿子儿媳,朝外走去。 “快!走!” 昨夜里,魏骁和魏昭从钟府出来。 两个人马不停蹄,就进了宫。 正巧太后娘娘尚未就寝。 魏骁恨不得连夜就让母后带着自己,来钟府提亲。 魏昭还算稳重些,没说连夜,只说明日一早,天亮就来。 魏骁无法,只得先下去准备礼品。 瞧见天边一抹亮色,尚未破晓,他就迫不及待地催促母后带他过来。 兄长不急,是兄长的事。 他很急啊!他怕钟宝珠难过! 太后娘娘拗不过他们,只好早早地就起来了,梳洗更衣。 最后,三人带着排成长队的宫人侍从,一大早就过来了。 钟府众人快步上前迎接,俯身行礼。 魏骁回了礼,抬起头,没看见钟宝珠,连忙问:“宝珠呢?可是睡下了?” 荣夫人故意道:“惹了他爹生气,被罚在祠堂跪着呢。” 魏骁又问:“跪了一夜?” “那可不?” “我……”魏骁随即慌了手脚,“我这就去看看。” “殿下不在堂前,同我们说话了?” “我先去看看宝珠,随后就来。” 魏骁俯身行礼,这便要走。 荣夫人瞧着他这副着急忙慌的模样,面上神色稍缓,心里也是有些满意的。 还行,虽说是死对头,但也知道心疼宝珠。 她眼珠一转,又道:“寻哥儿也在祠堂。” 这下子,魏昭也有些慌了:“阿寻也被罚跪了?” 第122章 放榜 成亲一事,魏昭已经筹备了许多年。 出征西域的时候,他特意命人,运回成箱成箱的宝石玛瑙。 在外巡视的时候,他特意造访当地的文人遗老,从他们手里求来书画古籍。 就连和钟寻待在一块儿的时候,他也处处留心,看钟寻近日缺什么、短什么,又喜欢上了什么东西。 纵使钟寻生性淡泊,不慕名利。 但这么多年下来,魏昭也攒了满满当当一库房的“老婆本”。 正所谓,有其兄必有其弟。 魏骁见自家兄长如此勤勉,自然有样学样。 他也在太子府里,开辟出一个库房。 剿匪获得的战利品,行军路上的土特产。 还有宫里的赏赐,走在路上看见的小玩意儿。 只要是他觉着钟宝珠会喜欢的,统统收入库房。 不过…… 钟宝珠和钟寻,还是有点儿不一样的。 钟寻淡泊名利,钟宝珠却是—— 爱慕名利! 非常爱慕!特别爱慕! 不管是金银珠宝,还是配饰器皿,钟宝珠都喜欢! 所以没过多久,魏骁的库房就装满了。 今日太后娘娘,带着他兄弟二人,亲往钟府,赔礼道歉。 魏骁与魏昭都打开库房,精挑细选一番,生怕自己被对方给比下去。 平日里,他二人总是兄友弟恭。 可今日不同,他们的心上人,也是兄弟二人。 他二人同时暴露,同时上门提亲,免不了要被拿出来比较一番。 他可不能给心上人丢脸! 兄弟二人这样想着,不由地昂首挺胸,坐得更加端正一些。 魏骁看向钟宝珠,魏昭也看向钟寻。 四目相对,眼波流转之间,满堂都是不顾旁人的温存。 “咳咳!” 忽然,钟三爷深吸一口气,猛烈咳嗽起来。 他冲着魏骁和魏昭所在的方向,一个劲地咳嗽。 闪开闪开! 别眉来眼去的了,快点闪开! 身旁的荣夫人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闪身避开,又抽出手帕递给他。 “捂着点吧,也不嫌埋汰。” 钟三爷接过手帕,捂在嘴上,反倒咳得更大声了。 魏家兄弟见状,只得低下头去,收敛了目光。 就在这时,老太爷开了口。 “好了好了,阿三你忍着点罢。” “爹……” 钟三爷抬起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个家里,连他咳嗽的地方都没有了吗? 老太爷瞧了他一眼,眼神之中暗含警告。 不论如何,今日来的客人是太后、圣上与七殿下。 稍微咳嗽两声还好,要是不依不饶,也不好收场。 钟三爷也想到了这一层,只得收敛了声音。 老太爷颔首,又转回头,看向太后娘娘,俯身行礼。 “娘娘有所不知,我们家的宝珠与寻哥儿,都是有主见的孩子。” 太后亦是颔首:“是,本宫也十分喜爱他们两个。” “遥想当年,寻哥儿给阿昭做伴读、宝珠给阿骁做伴读的时候,本宫还三天两头去看他们,他们也三天两头来兴庆殿玩耍。” “钟府两位公子,都是顶顶好的小公子。” “哪里哪里。”老太爷笑着道,“宝珠犟得像只小牛,寻哥儿面上不显,性子也是倔强。” “他二人认定的事情,不管是老夫,还是他们爹娘,都拽不回来。” 太后娘娘笑得越发开怀:“既然拽不回来,不若顺其自然?” “老夫也正有此意。” 两位能说话的长辈,就这样在不声不响之间,达成了共识。 “那就好,那就好。” 太后娘娘连连点头,朝两个儿子使了个眼色。 成了。 她想了想,又道:“寻哥儿与阿昭为长,他二人今年也有二十五六了。” “本宫想着,先把他二人的事给办了。” 老太爷赞同:“这是自然。” “婚事怎么办,倒还在其次。” “只是这朝堂众臣,天下百姓,悠悠之口……” “寻哥儿到底也是朝中官员,日后还是要走仕途的……” 老太爷的话,只说了一半,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太后娘娘瞧了魏昭一眼,魏昭赶忙起身回话。 “老太傅!” 老太爷一激灵,也连忙拄着拐杖站起来:“岂敢劳动圣上大驾。” 魏昭上前,扶起老太爷:“此事朕已经想好了。” 他此时用自称,并不是为了摆架子,而是摆出了帝王的威信。 “朕只说,从前征战之时,伤了底子,不得娶妻。” “承蒙阿寻不弃,甘愿与朕相伴一生,朕再无他求。” 老太爷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圣上当真愿意?” “愿意。”魏昭颔首,“对文武百官,天下百姓,朕都是这样说的。” 这个由头,曾经被他用来应付先帝。 那个时候,他尚且小心翼翼,生怕先帝察觉。 如今先帝已经驾崩,他身为帝王,一言九鼎,说什么都行。 只是这样一来,就算是他把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对帝王威严来说,却是不小的打击。 此话一出,不光是老太爷,钟府几位长辈都怔住了。 众人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魏昭却昂首挺胸,面不改色。 他们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钟三爷打断了。 “既然圣上已经打定主意,那我们也不好再劝。” 本该如此!他的寻哥儿,就该找一个这样的人! 魏昭最后道:“阿寻会是朕此生唯一的‘君后’,朕会待阿寻好的。” “那就好。”老太爷笑起来,“那就好。” 最要紧的事情解决了,众人便开始商议他二人的婚事。 大婚的衣裳,现在就得开始裁制。 大婚的流程,马上也得叫礼部去拟定。 还有他二人的生辰八字,马上要派人拿去观天台合一合。 事情真是太多了。 钟宝珠坐在荣夫人身边,吃了两块栗子糕,又喝了一盏茶。 他摸摸肚子,觉得自己差不多吃饱了。 一抬头,又看见魏骁朝他招了招手。 钟宝珠会意,轻轻拽了一下娘亲的衣袖,便站起身来。 趁着家里人在商议兄长的婚事,两个少年猫着腰,悄悄退走 两个人朝对方跑去,飞快地黏在一块儿,牵住了对方的手。 “钟宝珠,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呢?你怎么样?” “我也没事。”魏骁牵着他,朝外走去,“走。” 魏骁带来的那些礼品,都放在堂前空地上。 魏骁牵着钟宝珠,来到木箱前。 钟宝珠问:“这些就是你连夜准备的嫁妆?” “是聘礼。”魏骁道,“而且不是连夜准备的。” “噢。”钟宝珠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堂里,“瞧你哥那个傻样。” “他……”魏骁顿了一下,“他不傻,只是太高兴了而已。” “唉,作为小舅子,我本来应该为难他一下的。可是现在,我们两个也自顾不暇,就放他一马吧。” “我替我哥谢谢你。” “魏骁,你说,我们两个什么时候能成亲啊?家里人什么时候给我们两个操办啊?” 钟宝珠瘪了瘪嘴:“我也想成亲了。” 魏骁俯身靠近,低声道:“等我们……” 话还没完,正堂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紧跟着,便是元宝的呼喊声。 “小公子!老太爷!老爷夫人!” 众人循声看去:“怎么了?” 元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放了!放了!” “放什么了?”钟宝珠皱起小脸,连忙拽了他一把,小声提醒,“你放小狗屁了?也不看看谁在这儿。” “我……” 元宝喘了一大口气,随后笑了起来。 “放榜了!小公子,放榜了!” 钟宝珠也是一激灵:“真的?” “放了放了!侍从上街,跑回来说的!” “那我……” 钟宝珠按捺不住,干脆拽着魏骁,朝外跑去。 “不管了,我自己去看!” 两个少年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正堂里,几位长辈对视一眼。 老太爷看向魏昭:“圣上……” 魏昭道:“此次省试,由礼部主考,朕不曾过问,连宝珠的卷子都不曾看过。” “好。”老太爷颔首,“那咱们也去看看罢!” * 放榜的消息传得飞快。 钟宝珠和魏骁同乘一骑,来到贡院的时候,围墙外已经挤满了人。 钟宝珠拽着缰绳,一个翻身,就下了马。 “让让!让让!劳驾让让!” 钟宝珠甩着尾巴,急哄哄地就要往里挤。 魏骁跟在他身后,双手护着他,帮他拨开人群。 “多谢多谢。” 钟宝珠踮起双脚,环顾四周。 “温书仪是进士科第一,不出我所料。” “魏骁,‘明算’榜在哪?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这边。” 魏骁拽着钟宝珠的腰带,带着他往人少的地方走。 考明算的人不算多,所以不像进士科和明经科一样,分了一二三甲,好几个榜。 只有一个榜,分第几名。 红榜就在面前,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钟宝珠,却忽然不敢看了。 他抱着魏骁的手臂,躲到他身后去。 “魏骁……你帮我看……” “别怕,我来看。” 魏骁顺势搂住他。 钟宝珠躲在他怀里,闷声道:“你从后往前看,我怕我考不好……” “嗯。”魏骁嘴上这样应着,双眼却从前面开始看。 第123章 好友审问 “怎么会这样啊?” 贡院之外,金榜之下。 几个少年愣愣地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钟宝珠和魏骁。 他们……他们…… 钟宝珠和魏骁,就站在他们面前。 钟宝珠抱着魏骁的脖颈,魏骁搂着钟宝珠的腰身。 两个人仍旧紧紧地抱在一起。 好似两个小泥人,和水化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打定主意不分离。 贡院外的人山人海,人声鼎沸,瞬间退却。 就像是钟宝珠和魏骁,在他们周边,划出一道结界一般。 距离他们最近的几个好友,都被他们圈进结界之中。 一瞬间,树静风止,万籁俱寂。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这边。 几个好友站在那边。 他们就这样面对着面,定定地望着对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息。 魏骥试着动了动唇,轻轻地开了口:“延庆,我不是在做梦吧?” 郭延庆回过神来,左右摇了摇头:“回殿下,我不知道。因为……” “我觉得我自己,好像也在做梦。” 魏骥伸出胳膊,撩起衣袖:“那你掐我一下。” “好啊。” 郭延庆应了一声,两只手也伸了出来。 只是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钟宝珠和魏骁那边,一刻也不肯挪开。 魏骥问:“延庆,你掐了吗?” “回殿下,我在掐。” “可是我不疼啊。” “怎么会?我已经很用力了。” “再用力。” “好。” “还是不疼。” “那……” 两个少年反应过来,握住对方的手,满脸欣喜地望着对方。 “延庆……” “殿下……” “我们两个,果然是在做梦!” 话音未落,被他们握在中间的手,忽然轻轻动了动。 紧跟着,温书仪波澜不惊的声音传来。 “殿下,你当然不会痛。” “因为延庆掐的是我的手。” “我很痛。” 两个人猛地转头看去,难掩面上失落。 原来不是做梦啊。 这个时候,默多也开了口。 “是不是我的汉话学得还不到家?” “你们中原人,是不是喜欢把‘兄弟结拜’,说成‘夫妻成亲’?” 温书仪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摇了摇头:“王子,中原并没有这种说法。” 默多喃喃道:“那就是他们两个胡说八道,故意吓唬人。” “我想……” “魏骁!钟宝珠!” 正说着话,原本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李凌,忽然怒吼一声。 他举起双手,双手抱头,使劲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 “哎呀!” 为什么钟宝珠和魏骁,要忽然抱在一起? 为什么钟宝珠要忽然用嘴巴,贴一下魏骁的脸颊? 为什么钟宝珠和魏骁,忽然说他们两个要成亲啊?! 为什么?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李凌想不通!他的头脑不够用了! 几个好友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 “李凌哥,你别这样,你冷静点。” “七哥和宝珠哥怎么样,我们都无所谓。” “你这样……” 李凌抱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们。 下一刻,只听几个好友压低声音。 “好丢脸啊。别人都在看我们呢。” “啊?!” 李凌悲愤交加,仰天长啸。 他的哀嚎,自然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众人纷纷转头看过来,互相之间,又使了个眼色。 “这又是怎么了?” “怕不是落榜了吧?” “我道也是。真可怜,又要等三年了。” 众人议论纷纷。 更有甚者,要过来宽慰他。 “小兄弟,你别急,你还这么年轻,还能再考。” 李凌听见这话,猛地回过头:“我……” 几个好友一激灵,连忙要捂住他的嘴。 “我……” 李凌哭丧着脸,抹了把眼睛,开始胡言乱语。 “我没考!” “我跟着你们,在榜上找了半日。” “结果忽然想起来,我没考。”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问:“那你嚎什么?” “榜上无名,我没考上,心里难过。” “你那是没考上吗?你是压根就没来考!” 围观众人轻嗤一声,各自散去。 李凌见他们走了,才转回头。 只见钟宝珠正朝他作揖,魏骁也朝他抱了抱拳。 “谢啦!” 虽然他们两个要成亲了,可是他们还没有做好准备,要在此时此地,昭告天下呢。 所以要多谢李凌,没有把他们的事情大声吼出来。 对于他二人的示好,李凌却无动于衷。 他抿了抿唇角,越发冷下脸。 “你们两个,最好是串通在一起的,拿我们寻开心。” 钟宝珠摇了摇头,魏骁也矢口否认:“不是。” 李凌不死心,追问道:“认真的?” 两个人都用力点了点头:“认真的。” “抱在一起是认真的?” “是。” “亲脸也是认真的?” “嗯。” “说要成亲也是……” “哎呀!”钟宝珠打断他的话,“李凌,你就不要一直问了。我和魏骁刚才说的做的每件事,都是认真的。” 此话一出,眼看着李凌的脸黑了下去。 “好。”李凌点点头,面上黑气萦绕,“好得很。” 他磨了磨后槽牙,攥了攥拳头,最后振臂一呼。 “来人啊!” 几个好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喊谁啊?” “我们吗?” “可我们又不是李凌手底下的兵。” 直到李凌瞪了他们一眼,他们才齐声应道:“在!” “跟我一起,把这两个……串通的……私奔的……” 一时间,李凌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 温书仪接话道:“暗通款曲的。” “没错!”李凌道,“把暗通款曲的钟宝珠和魏骁抓回来!严加审问!” “上!” 李凌怒喝一声,一马当先,冲上前去。 几个好友紧随其后,一拥而上。 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把钟宝珠和魏骁分开。 “过来!过来!” “你们两个被抓了!” “不许抵抗!上囚车……马车!” 好友们正在气头上,但钟宝珠和魏骁也不会任由他们摆布。 两个人甩开他们的手,又黏在了一块儿。 “我们自己会走!” “我们要一起走!” 他们昂首挺胸,朝马车走去。 几个好友跟在后面,跟赶牛赶羊似的,赶着他们往前走。 “走!快!” * 钟宝珠和魏骁来贡院看榜。 出来的时候,是两个人。 回去的时候,就是一群人了。 一行人或骑马,或乘马车,一同来到钟府。 方才跨过门槛,还没走进府里,他们就看见堂前空地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几十口木箱子。 “这是什么?”李凌问,“钟宝珠,你要搬家啊?” “没有啊。”钟宝珠扬起小脸,“这是魏骁给我的聘礼。” 魏骁颔首:“是。” 李凌哽了一下,又抬起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啪”的一声脆响,力道还不算轻。 叫你多嘴! 李凌想了想,又道:“阿骁,你也是,送这么多聘礼过来,也不摆好,害得我们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魏骁淡淡道:“本来就没想喊你们来。” 李凌皱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钟宝珠连忙解释道:“他的意思是,没有想到你们会过来。” 李凌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 他就多余跟这两个人讲话,白白受了一肚子气! 堂前没有落脚的地方,堂里又被几位长辈给占了。 他们几个小的,只能去钟宝珠房里。 小孩子的事情,就让小孩子们自己解决。 几位长辈也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回到房里。 钟宝珠推开房门,伸了个懒腰,就要扑到榻上。 他昨日和魏骁在外面玩耍,昨夜又是在祠堂里睡的。 说起来,他也有整整一日一夜,没回房的。 钟宝珠正要扑上去,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 钟宝珠在榻前转了个圈,又站好了。 他伸出手,朝几个好友做出“请”的手势来。 “请!请坐!各位先请!” 这还差不多。 几个好友这才满意,一同在榻上坐下。 钟宝珠和魏骁则坐在他们面前。 他们中间,隔着一张小案。 李凌抄起案上的茶杯,重重地往下一拍。 几个好友簇拥在他身旁,压低声音:“威——武——” “大胆魏骁!大胆钟宝珠!” “你们两个竟敢暗通款曲,私相授受,还敢瞒着我们!” “该当何罪?!” “这话还挺文雅的。”钟宝珠问,“李凌,你想了一路吧?” “你管我想了多久!”李凌道,“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那你们想知道什么呢?” “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有了私情的?” “三年前。” “什么?这么早?” 李凌捂着胸口,身形摇晃几下。 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魏骁、钟宝珠,你们两个瞒我,瞒得好苦啊。” 钟宝珠道:“别演啦。” 第124章 赐婚! 礼部省试之后,马上就是殿试。 钟宝珠不敢耽搁,更不敢掉以轻心。 他只和几个好友在一块儿,玩闹了一日。 第二日醒来,他马上打起精神,调整状态,强迫自己收了心,开始准备殿试。 毕竟,就算他过了省试,榜上有名,也不一定就有官做。 殿试这一轮,也是能刷下人来的。 所以一大早,钟宝珠就抱着纸笔,去了老太爷的院子。 老太爷躺在床上,睡得正好,迷迷糊糊被他喊醒,见他如此勤勉用功,又惊又喜。 “宝珠,这么早就过来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放下纸笔,把老太爷扶起来。 “爷爷还以为——”老太爷打了个哈欠,“你要多玩几日呢。” 钟宝珠板起小脸,一本正经:“爷爷,现在可不是玩的时候!” “是吗?”老太爷越发惊奇,“看来我们家宝珠,是打算一举入仕了?” “那当然。” 钟宝珠握紧拳头,理直气壮。 “考一回和考好几回,我还是分得清的!” “既然这回过了省试,那就一鼓作气,把殿试也过了!” “要是这回不成,从头再来,那也太苦了。我受不起第二回了。” 老太爷点点头:“有道理。” 钟宝珠扶着他的胳膊:“爷爷,快起来,跟我讲讲,殿试是怎么样的。” “好。”老太爷下了床,“容爷爷洗漱一番。” 钟宝珠小跑上前,捧来茶水巾子。 老太爷一边擦脸,一边随口问:“宝珠啊,那你的未婚夫君呢?” “啊……啊?” 听见这话,钟宝珠不由地愣了一下,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 “爷爷,你……你说什么呢?” “你的未婚夫君啊?” 老太爷面不改色,话里带笑。 “昨晚上,他不是在你房里睡的吗?” “你一大早就过来找爷爷了,那他怎么办?” “爷爷!”钟宝珠双手叉腰,不满地喊了一声,“不光是他!” “李凌、魏骥、郭延庆、温书仪,还有默多——” “他们昨晚,全都是在我房里睡的!” “你说这话,好像……好像……” 钟宝珠“好像”了好几遍,声音也不由地小了下去。 “好像我们在房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老太爷笑起来:“你们两个没有做过吗?” 钟宝珠扬起下巴:“当然……” 老太爷看向他:“嗯?” “只是……” 钟宝珠的声音又弱了下去。 “牵手和亲脸而已,别的一概没有!” 老太爷板起脸:“别的也不许有,成亲之前都不许。” “知道了。”钟宝珠拍着胸脯,“爷爷放心,我自有分寸!” “嗯。”老太爷满意颔首,“他们都回去了?” “还没呢。我来的时候,李凌他们还在睡。我也不好把他们喊起来,赶他们走。” “那……” “不要紧,魏骁会帮我招呼他们的。”钟宝珠笑嘻嘻道,“我把魏骁拽起来了。” “你呀你。”老太爷指着他,亦是忍俊不禁,“还没成亲呢,就使唤上七殿下,叫他帮你操持家事了。”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反正他早晚是要和我成亲的呀!” 正巧这时,老太爷洗漱完毕。 侍从送来早饭,爷孙二人一边吃,一边讲话。 老太爷端起小米粥,抿了一口。 “宝珠,这殿试,不光是考你的对答,还要考你的体貌言辞。” 钟宝珠坐直起来,昂首挺胸:“那爷爷,我的体貌算好的吗?” “那是自然。”老太爷笑着道,“我们家宝珠,是全都城最漂亮的小公子。” 钟宝珠一摆手:“那就好啦。” “不过你的言辞,还有改进的余地。” “我讲的话不好听吗?” “好听。只是在考官面前,还是要更庄重些。” “那爷爷教我!” “好。” 爷孙二人吃完早饭,钟宝珠就黏着老太爷,要他教教自己。 老太爷端坐堂上,钟宝珠走到外面,从门外探出脑袋:“爷爷!” 老太爷提醒道:“宝珠,你得喊爷爷‘考官’。” “好,爷爷。” “嗯?” “好,考官。” 老太爷如今是四朝元老,两朝太傅。 位高权重,门生众多,又见多识广。 他自个儿就是经历过殿试的,三个儿子、一个孙子,还有无数门生的殿试,都经由他的指点。 如今教起钟宝珠来,自然是游刃有余。 用钟宝珠的话说,就是“杀小鸡用宰牛刀”。 他是小鸡仔,爷爷是宰牛刀。 就这样,钟宝珠跟着老太爷,学了两三日。 钟大爷、钟三爷与钟寻,平日里要上朝当值,不能时时刻刻陪着他。 但是他们一有空闲,就会过来。 大夫人与荣夫人也日日盯着,叫膳房做了好吃好喝的,给钟宝珠补一补。 没过几日,殿试的日子定了。 三月初一,草长莺飞的时节。 钟宝珠考完了,还能赶上上巳节踏青游玩。 因着这回的殿试,钟宝珠要参加。 钟大爷身为吏部尚书,又身为他的大伯父,不便参与,自请避嫌。 魏昭身为皇帝,又身为他兄长的未婚夫婿—— 魏昭故意问:“宝珠,朕要不要避嫌啊?” 钟宝珠眼珠一转,也故意回答:“要!” “那依你的意思,朕要如何避嫌?” “圣上不跟我哥成亲,不就避嫌了吗?” “什么?!” 魏昭大为震惊,差点儿要跳起来揍他。 “你这小混蛋!” “只许你和阿骁成亲,不许我和阿寻成亲?” “只许州官放火……只许百姓放火,不许州官点灯!” 魏骁见状不妙,连忙护着钟宝珠,连连后退:“哥。” 钟宝珠躲在魏骁身后,朝他们扮了个鬼脸。 “你……”魏昭指着魏骁,恨铁不成钢道,“有了媳妇忘了哥。” 钟寻一边偷笑,一边拦住:“阿昭,好了好了。” “这事倒也不难。殿试之时,圣上学我与大伯父,避开便是了。” “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请圣上待殿试之后,再昭告天下。” 魏昭搂住他,轻笑一声:“文武百官也不是瞎子呆子,许多人早已经看出来了,只是碍于我的威严,不说罢了。”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有点嫌弃:“咦——” 钟寻笑着道:“那也要请圣上保密,日后再宣布罢。” “行。”魏昭颔首,“既然阿寻开了口。朕已经想好,要怎么同他们说这件事了。” 他翘起嘴角,面上是藏不住的志得意满。 * 又过了几日。 很快就到了三月初一。 这日一早,天还没亮。 钟宝珠就从床上爬起来,洗了个热水澡。 他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换上礼部前几日送来的、考生统一的衣裳。 元宝给他束好头发,荣夫人给他送来早饭。 一家人都过来送他,魏骁也骑着马过来接他。 钟宝珠来到宫门外,和其他殿试的考生站在一块儿。 这个时候,家里人就没办法再陪着他了。 他直挺挺地站在队伍里,不敢乱动,更不敢回头。 魏骁和家里人在后头看着他。 恍惚之间,钟宝珠仿佛听见了有人吸鼻子的声音。 可是不等他听清楚,前面的人就开始往前走了。 他要进去了。 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他爹的声音。 “我的宝珠啊……” 钟三爷跟在后头,颠颠儿地往前跑,想要追上来。 “昨日还是小小一个,抱着我的腿,跟我说‘念书好难’呢。” “怎么今日就要去殿试了?” “宝珠啊,爹的乖儿,爹再也不嫌你念书不好了。” “你别害怕啊,爹养你一辈子……” 话没说完,家里人赶忙拦住他。 “好了好了,老三。” “宝珠是去殿试,又不是去出征。” “他今日就回来了,又不会在宫里过夜!” 荣夫人咬牙道:“你消停点儿,别给我丢人。” 钟三爷哽咽道:“宝珠……” 钟宝珠听见他们的话,只觉得又好哭又好笑。 他吸了吸鼻子,定下心神,快步跟上队伍。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是做梦一样。 钟宝珠和一众考生一起,来到大殿前的空地上。 百来张书案,已经摆放好了。 钟宝珠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低头看了一眼案上放着的卷纸。 高台之上,一声钟响。 钟宝珠便提笔蘸墨,开始作答。 一个时辰,写完文章,交给宫人。 宫人又将文章呈上,交给圣上。 圣上看过之后,再给一众官员看看。 钟宝珠坐在位置上,却不自觉出了神。 今日起得太早,纵使他昨晚早早地就睡了,也不免有点儿犯困。 况且如今日头高挂,艳阳高照。 纵使有篷布遮挡,但还是晒得人昏昏欲睡。 钟宝珠回过神来,轻轻拧了一把自己的胳膊,随后抬起头来。 正巧这时,一声清脆的雀啼传来。 钟宝珠心里一激灵,只觉得是好兆头。 果然下一刻,礼官就喊到了他的名字—— “钟盼。” 钟宝珠赶忙抬头看去,又起身行礼:“学生在。” 礼官看着他,眼里和话里,都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第125章 去成亲! “皇榜到——” 宫门之中,一声高喝。 “轰隆”一声,两扇沉重的宫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紧跟着,马鞭破风,脚步落地。 两列禁军,身披甲胄,手握长戟,快步跑出。 礼部负责宣旨的传旨官,稳稳当当地骑在马上。 左手高举织锦皇榜,右手紧握马匹缰绳。 两列禁军左右护送,严阵以待。 传旨官却面不改色,不疾不徐。 马匹跨过宫门,来到长街之上。 传旨官一面向前,一面高声呼喊。 “皇榜到——皇榜到——” 此时正是上午,日头高挂,艳阳高照。 都城长街之上,卖东西的,买东西的。 来往过客频繁,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这样大的阵仗,自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皇榜?什么皇榜? 是又要给他们减免赋税了? 还是宫里又出了什么大事? 这样想着,街上百姓不由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试探着跟了上去。 管它呢?总归有热闹看! 传旨官在前面走,一众百姓在后面跟。 传旨官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的队伍也越来越大。 他们就这样一路喊着,一路跟着,一路来到了城门外。 禁军立定站好,传旨官翻身下马,展开手中皇榜。 “应顺天时,受兹明命。诏曰——” “朕,二十有六,年岁渐长,时感孤寡,后位空悬,六宫空置。” “今有钟湜之孙,钟延之子,钟氏怀光,毓质名门,性秉温恭,才学过人,政绩斐然……” 听见这大段大段的话,围观百姓不由地抓了抓头发。 说什么呢?他们都没怎么听懂。 就是后面那句听懂了。 钟老太傅的孙儿,钟三爷的儿子,那就是钟府的大公子钟寻。 他怎么了? 下一刻,只听传旨官道:“册为君后,择日大婚!” 什么?! 一瞬间,围观百姓的眼睛都瞪大了。 既然是公子,那应该是男的吧? 圣上要和一个男子成亲? 不等他们回过神来,传旨官又道:“朕深感子嗣艰难,特立先皇七子,朕之七弟魏骁,为皇太弟。” “又有钟府钟盼,深肖其兄,特赐婚于皇太弟,择日成婚!” “广告天下,咸使悉知。” 传令官一口气将皇榜上的内容全部念完,便转过身去,要把东西贴在城墙上。 一众百姓,识字的想往前挤,不识字的便想着问问身旁的人。 “怎么了?怎么了?” “是不是我听岔了?” “我怎么听见,圣上要和钟大公子成婚呢?” “钟大公子?哪位钟大公子?我怎么没听见?” “就是钟老太傅的孙子,十八岁连中三元,如今在御史台任职的那位。” “老三,上回你家牛被做官的牵去杀了,还是钟大公子帮你主持公道的呢。” “原来是这位大人……怎么能是这位大人呢?!” “圣上选谁不好,偏偏选了这位大人!” “早几年,都城之中就有传言,说圣上与钟大公子是断袖。” “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钟大公子是愿意的,也说不准。” “就是就是,宫里几位皇后,和我们有什么相干?不过是知道一声罢了。” 正巧这时,传旨官将皇榜张贴完毕。 他回过头,朝百姓们一摆手:“诸位有什么疑问,尽管来问。” “当真?” 传旨官抱起双手,朝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 “我奉圣上旨意,在此为诸位解疑答惑。” 既然如此,一众百姓也不怕他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壮着胆子开了口。 “敢问大人,这皇榜之上,究竟说了几件事情?” 传旨官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圣上与钟大公子,不日大婚。” “第二,册立七殿下魏骁为皇太弟。” “第三,为七殿下与钟府钟盼赐婚。” 他声音洪亮,言简意赅。 这下子,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这……可是……” “可是圣上与钟大公子、七殿下与钟府钟盼,都是男子啊!” 传旨官道:“圣上知道。” “那……” 有人还想再问,却被身旁的人拽住了衣袖。 “你没听皇榜上说的,圣上近来颇感子嗣艰难,怕不是……” “这怎么可能?圣上龙精虎猛,前些年还上战场了。” “就是在战场上伤着的,也不一定……” 传旨官听见他们议论,张了张口,正要反驳,却忽然想起魏昭的叮嘱。 魏昭对他说,旁人如何议论他,都不要紧,不必多嘴。 但若是—— “那七殿下呢?他也子嗣艰难了?” “这就……” “咳咳!”传旨官咳嗽两声,“诸位慎言!” 但若是议论到旁人头上,那他就要出声制止了。 传旨官正色道:“圣上与钟大公子两情相悦,由来已久。” “七殿下与钟小公子,是因着圣上一时疏忽,错点了鸳鸯谱,这才成婚的。” “七殿下没问题,钟小公子也没问题,尔等慎言!” 见他摆出架势来,众人连忙压低了声音。 “七殿下和钟小公子,我认识啊。” “他们俩小的时候,经常在街上闲逛。” “带着一只狗的那个?那我也见过!” “他们俩那叫一个不对付,不是拌嘴就是打架。” “他们俩在街头吵架,我们在街尾都能听见。” “这圣上也真是的,点谁不好,点了他二人。” “这下好了,两个冤家成了亲,都城里可有热闹看了。” “圣上成亲,我是不能进宫去看了。” “这两个冤家成亲,千载难逢的事情,我可真是想去看看。” 正如百姓所说,圣上和谁成亲,七殿下和谁成亲,都不要紧。 最要紧的是,他们又有热闹可以看了! 卖菜摆摊,上街闲逛的时候,又有事情可以闲聊了! “圣上与七殿下娶的都是男子,这皇位……” “你管呢?皇室子弟众多,哪里就少他们两个了?” “就是,真要想把皇位传下去,多的是人要做皇帝。” * 婚事已定。 不到十日,各地的传旨官,便带着魏昭的皇榜,将此事昭告天下。 大庆百姓虽有惊奇,但也没有太过激愤的表现。 他们知道了,私底下悄悄议论一番,也就是了。 魏昭不怕旁人议论。 他怕的,只有自己的心上人,还有弟弟和他的心上人,过得不好罢了。 议论纷纷,他一人承担。 另一头,钟府和宫里,也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魏昭迫不及待,恨不得早早地就和钟寻成亲。 钟寻嘴上不说,心里大概也是期盼的。 至于钟宝珠和魏骁—— 早在省试放榜那日,钟宝珠就说,他要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一起办。 只可惜,金榜题名要花费的功夫太大了,他都没来得及去筹办婚事。 如今他已经入仕,在观天台里任职了,自然也想成亲。 究竟是钟寻和魏昭先成亲,还是钟宝珠和魏骁先成亲。 还是兄弟四人一起办。 他们说来说去,争来争去,吵来吵去。 最后还是钟宝珠一句话—— “不公平!” 魏昭皱眉:“哪里不公平了?” 钟宝珠不理他,只是委屈巴巴地看着钟寻。 “哥比我早出生,比我早长大,比我早认识爷爷、爹爹和娘亲,现在还要比我早成亲。” “我这一辈子,永远比哥哥小七岁,做什么事情,都要慢哥哥一步。” “不公平!就是不公平!我要先成亲!” 这一番话说出来,钟寻的眼里都闪着泪光了。 钟宝珠扑上前,抱住他的胳膊,左右摇晃。 “哥,这一辈子,我就只有这一件事比你先。” “我不想先送你成亲,我想让你先送我。” “好不好?好不好嘛?” 钟寻看着他,心早已经软得一塌糊涂了。 “好好好。”他连声道,“哥答应你就是了。” “好耶!谢谢哥!”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的婚事先办! 魏昭叹了口气,照着他们的脑袋,一人拍了一下,也就罢了。 再怎么说,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亲弟弟。 他二人要先成婚,他能怎么办? 只能惯着他们了。 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是这样说。 魏昭双手合十,对着钟宝珠摆了摆。 “宝珠,成亲以后,就别再来打搅我和阿寻了,知道了吗?” 钟宝珠有恃无恐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魏昭又看向魏骁:“阿骁,成亲以后,看好宝珠,能做到吗?” 魏骁看了一眼钟宝珠,却道:“不能。” 众人大笑。 钟寻也搂住了钟宝珠:“宝珠,你别怕他,该来找哥,还是来找哥。” 钟宝珠用力点头:“嗯。” 钟宝珠和魏骁也很着急,恨不得马上就成亲。 正巧钟宝珠在观天台任职,他马上就跑去官署,请台里最德高望重的郎官,给他挑了几个日子。 挑好之后,又叫魏骁骑着马,送到南台山上去,给惠然和尚看一看。 除了大婚的日子,还有大婚的礼服、请柬和流程。 从前的太子府重新翻修,作为他们的府邸,单独给他们居住。 第126章 幼崽期(1) 天光微明,照破残夜。 七岁的钟寻,抱着被子,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 “墨书……砚书……” 原本在外间守夜的两个小厮,听见动静,忙不迭跑进来。 两个人一人一边,挽起榻前帷帐,轻声细语询问。 “大公子,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是。” 钟寻坐在床上,板起巴掌大的小脸。 圆眼一瞪,横眉一扫,就摆出大公子的架势来。 “昨晚临睡前,我是怎么吩咐你们的?” “这……” 两个小厮愣了一下,试探着道:“大公子吩咐小的们,今日卯正,喊您起来。” 钟寻抬起下巴,正色问:“那你们怎么不喊我?” “因为……” 两个人顿了顿。 “现在才刚卯初,还没到卯正。” “嗯……” 这下子,轮到钟寻哽住了。 两个小厮相视一笑,又要把帐子放下来。 “大公子睡迷糊了。” “时辰还早,大公子再睡一会儿……” 话还没完,钟寻“腾”的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站在床铺上,双手交叠,弯腰俯身,有模有样地朝他们做了个揖。 “对不住,是我看错了时辰,冤枉了你们。” “哎哟……” 墨书与砚书哪里敢受此大礼? 两个人连忙上前,要把他给扶起来。 “大公子言重了,实在是太多礼了。” “爷爷说,知错就改,方为君子。” “好罢好罢,君子君子。” 两个小厮都比钟寻大三岁。 哄起他来,就跟哄弟弟似的。 “敢问这位君子,还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呢?” “不睡了。”钟寻摇摇头,“替我洗漱更衣。我要去给长辈请安,再去看看宝珠。” “好。” 大公子发了话,墨书连忙出去,吩咐外面的人准备热水巾子。 砚书则伸出手,要把钟寻从床上扶下来。 钟寻却摆了摆手,自己扶着床柱,跳了下去。 “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 砚书只能站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静静地看着。 “好的。大公子真厉害!” 钟寻起了床,认认真真地漱口,仔仔细细地擦脸。 换上弘文馆蓝颜色的学子服,再用同色发带,把头发整整齐齐地扎起来。 最后拿起书袋,挎在身上,就可以了。 钟寻一般不在自己院里用早饭。 老太爷或钟三爷、荣夫人,都会给他准备的。 只是今日…… 墨书砚书跟在钟寻身后,跨过门槛,走出院子。 两个小厮抬起头,只见天色昏沉,依稀还能看见星子。 这个时辰,未免太早了些! 不光他们,几位长辈也是这样想的! 钟寻去他们院子里,给他们请安的时候,他们还睡着,一个都没醒! 隔着一扇门—— 老太爷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夸了他两句,最后叫院里侍从拿牛乳糕给他吃。 隔着两扇门—— 钟大爷与大夫人也应了两声,叮嘱他在弘文馆里,要认真念书。 隔着三扇门—— 荣夫人扬起手,拍了一下钟三爷:“你儿子来了,去陪他用早饭。” “你儿子……” 话还没完,荣夫人一声冷哼:“嗯?” “好好好,我儿子,我儿子。” 钟三爷马上噤了声,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 荣夫人道:“还不是你教寻哥儿的?说什么君子就要闻鸡起舞。” “现在好了,他越起越早,鸡还没起,他就起了。” “我也没想到啊。”钟三爷抹了把脸,“前几日分明没这么早的。” 他闭了闭眼睛,又朝门外喊了一声:“寻哥儿,爹来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听见这话,钟寻似乎有点儿紧张。 “爹!不要!” “怎么了?” “我……”钟寻忙道,“是我来得太早了,没想到爹还没起来。” “不用麻烦爹特意起来一趟,我过去看一眼宝珠,马上就去弘文馆了。” “好罢。”钟三爷应了一声,“叫他们陪着你,路上当心。” “是。” 钟寻颔首行礼,最后强调一遍:“我……我去看看宝珠。” “好,别把宝珠弄醒了。” “是。” 钟寻转过身,朝正房旁边的厢房走去。 宝珠是他的亲弟弟,比他小七岁。 去年腊月出生,到今年六月,正好是半岁。 宝珠刚出生时,小小一只,跟小猫似的。 宫里的章老太医说他,先天不足,须得好好调养。 所以,在朝中任太傅的老太爷,特意提前致仕,在家里照顾他。 平日里,几位长辈对宝珠也是爱护有加。 钟三爷与荣夫人特意把他带在身边,就安置在旁边的厢房里。 钟寻站在厢房门前,正要推门进去,却忽然回过头,吩咐两个小厮。 “墨书,你去套马车。” “砚书,你去取早饭。” “我看完宝珠,直接去弘文馆,在马车上吃早饭。” 两个小厮不疑有他,领命下去:“是。” 钟寻独自一人,推开房门,走进厢房。 半年过去,原本瘦弱的“小猫”,被家里人养成了一只“中猫”。 而此时,宝珠就躺在他的摇篮里,含着手指,吐着泡泡,睡得正香。 钟寻走上前,看见宝珠嘴角沾着的白渍,就知道奶娘刚喂过。 这就好办了。 钟寻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 紧跟着,他从书袋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摇篮旁,又打开书袋,放在一旁。 最后,他伸出手,把摇篮里的宝珠抱起来。 钟寻会抱婴儿,而且抱得很稳当,一看就是特意学过的。 宝珠睡得熟,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处于搬运中。 钟寻轻手轻脚地抱起他,把他放在敞开的书袋里。 平日里装满笔墨纸砚的书袋,今日却是空空荡荡的。 怕宝珠在里面待得不舒服,钟寻还特意给他裹了一层襁褓、一层驼绒小毯子。 一切就绪。 钟寻张开双手,把宝珠连带着书袋,一同抱起来。 他低下头,隔着书袋,贴了贴宝珠的额头。 “宝珠,走吧,哥哥带你去看病。” 宝珠似有所感,蹬了两下脚。 “哼唧”两声,继续睡觉。 正巧这时,墨书和砚书前来复命。 马车和早饭,都已经准备好了。 钟寻便抱着宝珠,朝外走去。 两个小厮见他一路都抱着书袋,还当是书袋太重了,他提不动。 两个人说要帮他拿,钟寻自然不肯。 他抱紧书袋,后退两步,如临大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见他如此抗拒,两个人也不好勉强,只得随他去了。 就这样,钟寻抱着宝珠,离开钟府,登上马车。 马车辚辚,驶过长夜,一路来到弘文馆前。 钟寻怕把宝珠摔了,一路都抱着他,早饭都没吃上。 马车停下,钟寻抱着宝珠下了车,梗着脖子,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弘文馆不允许带小厮,墨书与砚书只能站在后面,看着他进去。 “砚书,你感觉到了没有?” “大公子今日,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 天光大亮。 钟寻抱着书袋,径直来到思齐殿。 思齐殿里,四五个和钟寻一般年岁的孩童,正围在一块儿。 他们似乎在看什么东西,时不时发出一阵欢呼声。 “哇!” “诶,醒了醒了!” “他不会哭吧?” “我弟弟没那么爱哭。” 话音未落,说话的孩童转过头,看见钟寻,眼睛一亮。 “阿寻,你来了!” 钟寻点了点头:“拜见殿下。” “免礼免礼。” 魏昭摆了摆手,跑上前来。 这位就是当朝太子殿下。 一位正在换牙,讲话漏风的太子殿下。 “你弟弟呢?说好了把你弟弟带来的。” “他在这里。”钟寻抱起手里书袋。 “快快快,拿出来看看。” “好。” 钟寻走上前。 只见他们把挡在殿中的几张书案挪开,在地上铺了好几层厚实的毯子被褥。 毯子正中,已经躺着一个婴孩了。 魏昭解释道:“这是我弟弟,阿骁。” “他比宝珠大一些。” “大了半岁。”魏昭道,“你看他多高多壮,这可都是我的功劳!” 钟寻点点头,眼里流露出一点儿羡慕来。 他把书袋放在案上,双手探进去,小心翼翼地把宝珠抱出来。 “我弟弟在这儿,他很可爱。” “哇……” “嘘——”钟寻忙道,“他还在睡觉……” 话还没完,宝珠似乎被他们吵到,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 钟寻连忙抱住他,轻轻晃了晃:“宝珠别怕,我是哥哥。” 宝珠哼哼唧唧的,又往钟寻怀里钻了钻。 几个孩童凑上前,好奇地看着他,都压低了声音讨论。 “他更小,他比阿骁还小。” “对啊,像一只小猫。” 魏昭纠正道:“像一只小猪。” “阿寻,他多大了?” “才半岁而已。” “那也太瘦了。”魏昭一本正经道,“阿骁半岁的时候,就已经很高很壮了,像一头小牛犊。” 钟寻抬起头,一脸期盼地看着他:“我想把宝珠也变成小牛犊。” 第127章 幼崽期(2) “咦——” “你们两个,随地尿尿,跟小狗一样!” “臭不臭?羞不羞?” 弘文馆,思齐殿。 宝珠和狪狪趁所有人不注意,同时撒尿。 可谓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几个孩童从房里抱出来,铺在地上的毛毯被褥,也被他们给弄脏了。 偏偏宝珠和狪狪,是被两位兄长装在书袋里,偷偷带出来的。 他们几个,也是瞒着家里人和身边侍从,悄悄聚在这里的。 他们不能喊弘文馆的侍从进来,帮他们收拾清理,只能自己动手。 所以这时—— 几个孩童皱着眉头,满脸嫌弃。 一只手捏着鼻子,一只手伸得长长的。 捏着被角,用力一甩,就把那块湿漉漉的地方,裹起来了。 魏昭和钟寻则抱着自家弟弟,把他们放在书案上,拿出帕子巾子,给他们擦一擦,换上新的裤子或襁褓。 钟寻抬起头,见几个好友正在收拾,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 他抿了抿唇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谢你们了。宝珠弄脏的被褥,我带回去洗。” 几个好友摆摆手:“客气。” 听见他们说话,魏昭也抬起头。 他抱起狪狪,让他看向前方。 “狪狪,你看清楚了,这些可都是你的‘义兄’,帮你收拾过尿垫的!” 此话一出,众人都笑起来。 魏昭低下头,握着狪狪的小手,轻轻拍了拍。 “以后要好好报答他们!送他们金饼豪宅,知道了吗?” 狪狪才一岁,狪狪听不懂。 他只是眨巴着眼睛,转头看向宝珠。 他对这些“大人”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这个小小的人是谁。 他想和这个“小人”一起玩儿。 见狪狪在跑神,根本没听自己说话,魏昭又不满地低下头,看着他。 “诶!你刚刚撒尿,弄脏别人的被褥了!” “你怎么毫无愧疚之心啊?” 狪狪不理他,挣扎着要往宝珠那边扑。 宝珠也挥舞着小手小脚,想和他一起玩儿。 魏昭转头看去,又看向宝珠:“那泡尿你也有份!你怎么也……” 话还没完,钟寻连忙捂住宝珠的耳朵:“殿下,宝珠还这么小,他本来就控制不住。” “那也不能……” 钟寻梗着脖子道:“这不是宝珠的错!” “好好好。” 几个孩童合力,把弄脏的被褥卷起来,堆在后殿,想着正午或傍晚,叫人拿回去洗。 书案软垫重新摆好,宝珠和狪狪吃了魏昭带来的牛乳,被塞回书袋,放在地上。 思齐殿又恢复成往日的模样。 只是殿里—— “哪来的一股小狗味儿?” 天光大亮,年轻的苏学士夹着书册,走进殿里。 他在讲席旁站定,皱起眉头,使劲吸了两口气。 “哎哟,这么浓,差点给我熏倒了。” 苏学士看向几个七八岁的孩童。 “你们几个,又在殿里追逐打闹了?” “没有……” 几个孩童双手交叠,乖乖坐在书案前。 他们一开始摇头,反应过来之后,又用力点头。 “嗯嗯!” 没错没错! 是他们在思齐殿里追逐打闹,出了一身的汗,才有这么浓的小狗味。 绝对不是因为,他们把刚出生的“小狗”带过来了! 见他们这副模样,苏学士反倒更怀疑了。 这群小孩,怎么今日都古里古怪的? 但一时之间,他也没有头绪,只得在讲席上坐下。 “好了,开始讲课,今日我们讲……” 苏学士低下头,翻开书册。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钟寻和魏昭放在身侧的两个书袋,轻轻动了动。 宝珠和狪狪坐在里面,探出两颗圆溜溜的小脑袋。 两个兄长见状不妙,连忙把他们按回去。 “嘘——” 苏学士抬起头,正好没看见两个小孩。 他定下心神,开始讲课:“子曰,学而时习之……” 宝珠和狪狪哼唧着,挣扎着,要从书袋里钻出来。 钟寻和魏昭按不住他们,干脆伸出手,把两个人抱起来。 “嘘——” “宝珠,我是哥哥,哥哥在这。” “狪狪,住口。” 话说得太多,动作做得太大。 苏学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抬起头,看了过来。 “殿下、寻哥儿,你们……” 话还没完,思齐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钟寻!” “魏昭!” 钟寻和魏昭不由地一激灵,猛地回头看去。 下一刻,钟老太爷、钟大爷和大夫人,钟三爷和荣夫人,瞬间出现在殿外。 钟老太爷忘了拄拐杖,钟三爷忘了穿鞋,走在鹅卵石的路上,一蹦一蹦的。 另一头,皇后娘娘也带着一众侍从,赶了过来。 “你们两个——” “把弟弟交出来!” 一瞬间,苏学士也惊呆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被钟寻和魏昭抱在怀里的书袋。 这……这这这…… 他倏地站起身来,扑上前去,打开书袋,定睛一看。 只见宝珠和狪狪,就坐在书袋里,满脸的天真无邪。 宝珠甚至举起小手,朝苏学士挥了挥。 ——大人,你好啊! “哎呀!” 苏学士惊叫一声,掐着自己的人中,几乎要晕死过去。 “天爷啊!” 这个时候,钟府众人和皇后娘娘,也来到了思齐殿里。 钟寻和魏昭见状不妙,赶忙抱着书袋,站起身来,后退两步。 “爷爷……爹……” “母后……” “走!回家!” * 钟府祠堂。 小小的钟寻跪在蒲团上,面前是钟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跪得端正,腰背挺直,双手平举。 钟三爷站在他面前,拿着戒尺,挥得虎虎生风。 “说!” “为什么要把弟弟带去弘文馆?” 钟寻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家里人。 老太爷坐在旁边,钟大爷和大夫人站着。 荣夫人抱着宝珠,也是站着的。 见他不语,钟大爷与大夫人赶忙上前来劝。 “寻哥儿,快说话啊。” “大伯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又特别喜欢弟弟。” “你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把宝珠带去弘文馆的,对不对?” “快跟你爹解释一下,快啊。” “我……” 钟寻抬头,看向宝珠。 宝珠也扑腾着小手,要兄长抱。 一瞬间,钟寻红了眼眶。 “宝珠长得太慢了,他的身体太不好了!他长得太矮太瘦了!” “太子殿下说,他的弟弟就长得很强壮,像小牛犊一样。” “我想让宝珠也变成小牛犊,所以……” “所以……” “我和太子殿下约好了,我把宝珠带来弘文馆,让他检查一下,顺便教授我一些养弟弟的诀窍。” “太子殿下把他弟弟养得很好,他是个好哥哥……” 钟寻说着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我不是好哥哥!我是坏哥哥!我没有把宝珠养好!” 一听这话,钟府众人都愣住了。 钟三爷也把手里戒尺放下了。 荣夫人弯下腰,把宝珠放到他身旁。 宝珠扑腾着,爬到钟寻身旁,顺着他的手往上爬,钻进他怀里。 钟寻抱紧他,兄弟二人抱在一起,钟寻嚎啕大哭。 钟三爷拉下脸,拍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慰他:“寻哥儿……” “你是个好哥哥,这不是你的错,是爹爹不好……” “好不好?” 众人也连忙围上前,七嘴八舌地宽慰他。 “寻哥儿,你能有这份心,就已经很好了。” “宝珠身子不好,不是你的错。” “再说了,他现在才半岁,肯定会比七殿下小一些,对不对?” “这种事情,不能揠苗助长。” “要我说,这事儿也要怪太子殿下,专门哄骗我们家寻哥儿。” “就是,他养弟弟就养弟弟嘛,和我们家比什么?”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人呢?人呢?” 众人连忙出门去。 只见骠骑大将军,手里拎着魏昭,就站在外面。 魏昭双脚离地,缩着脖子,活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小老虎崽子。 大将军道:“今日之事,我和皇后娘娘都知晓了。” “人在这儿,带来给你们赔罪了。” 魏昭举起双手,朝他们拱了拱。 ——对不住了。 魏昭赔礼道歉。 钟寻跪了一会儿,没挨一下戒尺。 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宝珠和狪狪,就这样认识了。 从此以后,魏昭经常带着狪狪,来钟府玩儿。 钟寻也经常带着宝珠,去弘文馆找狪狪。 两个小崽儿被放在一张床上,在控制不住尿尿的年纪,日日抱在一起,表演摔跤。 打打闹闹之中,宝珠的身子,竟然强壮了不少。 就这样,又过了半年。 这年的腊月初六,宝珠一周岁了! 府里特意给他办了盛大的周岁宴。 宴会之上,邀请众宾客一同,为他添福添彩。 正堂之上,铺着软和的地毯。 宾客赠送的礼品,围成一圈,依次摆放。 有老太爷送的平安锁,有钟三爷放的文房四宝。 有安乐王送的夜明珠,还有惠然住持放的经书。 荣夫人便将宝珠抱到地毯正中,让他挑选。 第128章 幼崽期(3) “宝珠,这是什么呀?” “花……花花!” “对啦,花花。爷爷给你摘一朵啊。” 春光明媚,草长莺飞。 老太爷牵着宝珠,在自家花园里玩耍。 刚出世时,便被太医断言,先天不足,活不过周岁的宝珠。 在钟府众人的悉心照料下,平平安安地来到了两岁半。 两岁半的宝珠,能吃能喝,能跑能跳。 而且活泼开朗,聪明伶俐,格外惹人喜欢。 花园里,两树桃花开得正盛。 老太爷抬起手,就要帮他摘花。 可就在这时,宝珠扑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耶耶!” “耶耶”就是“爷爷”。 宝珠太小了,还没办法完全控制他的小嘴巴,说话总有点大舌头。 反正都听得懂,家里人也不介意。 有的时候,还会故意学他说话。 他忽然扑上来,老太爷还以为他是着急了,连忙摸摸他的小脑袋。 “宝珠,别急。” “花花……花花……” “爷爷这就给你摘。” 宝珠却越发抱紧了他的腿,说话声音也越发着急起来。 他急得不行,憋了好久,最后憋出来一句—— “花花……花花痛!” 老太爷摘花的动作一顿,低头看向宝珠,正好对上他可怜巴巴的小脸。 “花花痛!耶耶痛!” 泪花儿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模样。 老太爷也顾不上摘花了,赶忙蹲下身,安慰宝珠。 “花花不痛,爷爷也不痛。” 宝珠抱住爷爷的手,轻轻呼了呼。 老太爷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也是他带着宝珠去湖边玩耍。 湖里开着荷花,他便叫侍从折两枝回来。 结果花还没到宝珠手里,他就摸到荷花茎上有小刺。 用清水洗,用剪子剪,最后用帕子包起来,才拿给宝珠玩儿。 原来那时,宝珠就把爷爷为他所做的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 所以现在,看见老太爷又伸手去摘花,宝珠才着急了。 小小一个人,挂在老太爷的腿上,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都要化了。 “好好好,爷爷不摘花了。” 老太爷伸出双手,一个用力,就把宝珠抱了起来。 “让花花长在树上,我们只看不摘。” “唔……” 宝珠含着两泡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老太爷笑起来,把他抱近一些,教他仔细辨认。 “这是花瓣,这是花蕊——” 宝珠举起两只小手,虚虚地拢住面前的桃花,往老太爷那边一送。 “给耶耶!” “给爷爷啊?” “嗯。” 宝珠点头,点得更用力了。 他听不懂什么花瓣花蕊,他只知道,爷爷一直在说“花花花”。 再加上爷爷刚才想摘花,所以他以为,是爷爷想要花花。 所以他送给爷爷一朵! 老太爷眉开眼笑,笑得更慈爱了。 “谢谢宝珠。” “不客气。” 宝珠想了想,又指着另一朵桃花。 “‘凉凉’!” 老太爷了然道:“这朵要给娘亲。” “‘咕咕’!” “这朵给哥哥。” “‘得得’!” “爹爹。” 一树桃花,被宝珠分来分去,人人有份。 爷孙二人在花树下站了一会儿。 不多时,便起了风。 侍从取来披风,老太爷给宝珠裹上,便带着他回去了。 今日不是旬假。 钟大爷与钟三爷当值,钟寻也要去弘文馆上学。 老太爷带着宝珠玩耍,大夫人与荣夫人也能忙里偷闲,去外面走一走。 怎奈宝珠太过招人喜欢,就算她们在外面逛,也逛不安稳。 不到正午,两位夫人便回来了。 她们去了一趟裁缝铺子,给宝珠挑了两身衣料,又去了一趟首饰铺子,买了一个小金锁。 最后还去了一趟八宝楼,买了羊排和烧鹅回来。 可惜宝珠今年才两岁半,吃不了这些东西。 他只能吃膳房特制的蛋羹。 两个鸡蛋打在碗里,加上两勺面粉、剔了刺的鱼肉,还有切得碎碎的菜叶。 撒一点点盐巴,放在锅里,隔水蒸熟,就是宝珠的一餐。 他窝在荣夫人怀里,眨巴着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烧鸭羊排。 小嘴巴一张一合,吃到的却只有鸡蛋糊糊。 荣夫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没忍住笑出声来。 “宝珠,你也想吃啊?” “唔……” “长大了就能吃了。” 宝珠想了想:“怎么长大?” “多多吃饭,就长大了。” 荣夫人笑着,趁机把最后一勺蛋羹送进他嘴里。 宝珠抿着小嘴,嚼嚼嚼,咽下去。 吃完午饭,一家人又陪着宝珠玩了一会儿。 直到他揉着眼睛,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荣夫人知道他是困了,便带他回房去午睡。 老太爷与大夫人,也能各自回房去歇一歇。 换上柔软舒适的中衣,荣夫人搂着宝珠,躺在床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睡觉。 宝珠闭上眼睛,依偎在娘亲怀里,又喊了一声:“‘凉凉’……” “嗯?”荣夫人温声应道,“怎么了?” “宝珠也要出去玩……” 荣夫人不用想,便知道他的意思。 “娘亲和大伯母上午出门去玩了,你也要去?” “嗯。”宝珠点点头。 “好啊。”荣夫人道,“等你睡醒了,娘亲就带你出门,好不好?” “好——” 宝珠拖着长音,应了一声。 话音未落,他就睡着了。 “小傻蛋。” 荣夫人凑上前,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也准备睡一会儿。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细细的风声。 春风吹动阴云,遮蔽日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 半个时辰后。 宝珠抱着枕头,站在床上,看着窗外。 窗外雨丝飘落,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下雨了。 这下子就…… 荣夫人拿着厚衣裳走进来,给宝珠穿上。 “宝珠,下雨了。我们明日再出去玩吧,好不好?” 宝珠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娘亲。 “下雨了,外面都是水,会弄湿鞋子裤子的。” 荣夫人捧起他的脸,轻轻揉了揉。 “你这么小一只,一下子就被淋湿啦。” 宝珠却不肯罢休,拽着娘亲的衣袖,就要往外走。 “接……接……” “不能去街上玩啦,明日再去,好不好?” “好……” 宝珠性子好,平日里也很好哄。 荣夫人本以为他答应了,结果下一刻,宝珠又拽起她的衣袖。 “接!” “你刚刚不是和娘亲说好了,不去街上了吗?对不对?” “对。”宝珠用力点了一下头,又道,“接……” “还‘街’啊?下雨啦。” “下雨了——” 宝珠扬起小脸,表情认真。 “接‘咕咕’,接‘得得’!” 荣夫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要去接哥哥和爹爹?怕他们淋雨啊?” 宝珠板着小脸,握紧拳头,最后点了一下脑袋。 一瞬间,荣夫人的心也化了。 “我们宝珠这么好,还惦记着哥哥和爹爹。” “走,娘亲带你去接他们!” 她转过头,叫侍从取来木屐油衣,又叫他们去套马车。 即刻便准备出门。 春雨连绵,下得不算特别大。 荣夫人抱起宝珠,母子二人上了马车。 弘文馆散学比官署早,所以他们先去了弘文馆。 也是他们来得及时,马车刚到,还没停稳,钟寻就从里面走出来了。 宝珠推开车窗,从马车里探出脑袋,朝他挥挥手。 “‘咕咕’!‘咕咕’!” 跟喂鸡似的。 钟寻看见他,也是眼睛一亮,三步并做一步,便跑上前去。 “娘亲,宝珠。” 钟寻上了车,一把抱住宝珠,用额头顶了顶他的小脑袋。 “好久不见啊。” 可他们分明早上才见过。 钟寻只顾着逗自家弟弟玩儿,一同出来的好友也不管了。 还是魏昭喊了一声:“阿寻,明日见。” “殿下,明日见。” 钟寻笑着,眼睛黏在弟弟身上,根本挪不开。 看不够啊看不够! 接到了钟寻,荣夫人又命令马车掉头,朝鸿胪寺驶去。 此时此刻,钟三爷就端坐在官署里。 几个同僚围在窗边门边,观望天色。 “这天也真是的。”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晴空万里的。” “好端端的,又下起雨来。” “这鬼天气,也不好骑马了。” “王大人,你带伞了没?” “没呢。你呢?” “带倒是带了,就是不大。” 忽然,有人转回头,看向正襟危坐的钟三爷。 “钟大人,你呢?” “你是骑马来的,还是坐马车来的?” 钟三爷应了一声:“骑马。” “你有伞吗?” 钟三爷摇了摇头,又道:“不打紧,家里会派马车过来的。” 同僚们眨了眨眼睛,目光期盼地看着他:“既如此……” 钟三爷了然道:“一同走罢。” “那感情好!” “钟大人,那就先谢过你了!” 钟三爷微微颔首:“不必客气。” 马上就到了下职的时辰,他们也没了处理公务的兴致,一门心思望着窗外,等着走人。 第129章 幼崽期(4) 皇后懿旨—— 今有七皇子魏骁,年满七岁,入弘文馆,开蒙启学。 特命文武百官,从六品及以上,家有六至十岁孩童者。 于六月十五,辰时入宫,参选伴读。 钦此。 “小公子?小公子!” 这日清晨,日出时分。 九岁的元宝,率领一众侍从,从门外走进来。 银锭放下铜盆,珊瑚取来新衣。 元宝则走到床榻前,挽起帷帐。 床榻之上,锦被堆叠。 正中间一个小小的突起。 元宝抬手,轻轻一拍。 伴随着黏黏糊糊的“哼唧”声,小突起前后左右摇晃两下。 紧跟着,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从被窝里探了出来。 “元宝……” 钟宝珠一边揉眼睛,一边喊他。 “小公子,快起来吧。” 元宝在榻前蹲下,耐着性子解释道。 “今日是七殿下选伴读的日子,小公子也要去参选呢。” “我不去!” 钟宝珠小嘴一瘪,拽着被子,就要重新躲回被窝里去。 元宝见状不妙,连忙按住他的手。 “小公子,这可是皇后娘娘下的懿旨,不能不去的。” “我……” 钟宝珠顿了顿,小声道:“我不喜欢魏狪狪,我不要给他做伴读。” “这又是为什么?”元宝不解,“小公子和七殿下,不是玩得挺好的吗?” “才没有呢!”钟宝珠急忙反驳,“我和他玩得一点都不好!他总是和我作对!” “比如说?” “玩捉迷藏的时候,他总是先来捉我!” “是吗?” “是啊!玩老鹰抓小鸡的时候,他也总是先抓我!我在中间还抓我!” 元宝点了点头:“那很可恶了。” “就是啊。”钟宝珠理直气壮,“我才不要给他做伴读呢,我要和两个表哥一起,去国子监念书,或者……” 他歪了歪脑袋:“干脆不念书了。” “小公子要是不念书,三爷会昏倒的。” “扑哧——” 钟宝珠捂着脸,没忍住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故作威严的声音。 “宝珠?” “爷爷……” 钟宝珠眼睛一亮,就要从床上爬起来。 爬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趴回床上。 他捂着脸,假装咳嗽:“爷爷……咳咳……” “我们家宝珠,这是怎么了?” 老太爷走上前,在榻前坐下,又摸了摸钟宝珠的额头。 “生病了?” “嗯嗯!”钟宝珠用力点头,“爷爷,我生病了!我不能去当魏狪狪的伴读了!” 老太爷故意道:“哎呀,这么可惜啊?” “对呀对呀!就是这么可惜!” 钟宝珠凑上前,挨着爷爷坐着。 老太爷也抬起手,搂住他的肩膀。 一老一小,就这样靠在一起。 “爷爷,我不喜欢魏狪狪,魏狪狪也不喜欢我。” “我和魏狪狪凑在一起,不是吵架,就是打架。” “就算今日我去了,魏狪狪也不会选我的。” “所以我还是不白跑一趟了,您说呢?” 老太爷看着钟宝珠,面上是慈爱的笑意。 他们家宝珠,两岁半的时候,还不怎么会说话呢。 如今六岁了,小嘴巴嘚啵嘚啵,一套一套的。 再配上这巴掌大小的白皙小脸,亮晶晶的一双眼睛。 天底下没人能狠下心来,回绝他的请求。 见老太爷不语,钟宝珠又抱着他的胳膊,左右摇晃着,拖着长音,撒起娇来。 “爷爷——爷爷——” “好好好。” 老太爷有些受不住了,赶忙捂住心口,大声喊停。 “你是爷爷的亲孙子,你心里想什么,爷爷能不知道吗?” “爷爷一大早就派人进宫,说你病了,今日不去了。” 钟宝珠眼睛一亮:“真哒?” 老太爷颔首:“真的。” “可是……”钟宝珠迟疑道,“我们这样是撒谎骗人……” “你方才不就撒谎骗爷爷了吗?” “那是因为……”钟宝珠红了脸,“爷爷,对不起嘛。” “好了好了,不要紧的。” 老太爷笑着道:“其实爷爷说的是,你与七殿下八字不合。” 钟宝珠疑惑:“唔?” “南台寺里的惠然住持,不是给你们两个批过命吗?” “说你们两个,一个是狼,一个是虎。” “为免冲撞了七殿下,你就不去了。”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老太爷最后摸了摸他的脑袋:“宝珠今日就留在房里,别给你爹撞见了。” “嗯嗯!”钟宝珠握紧拳头,用力点头,“我知道的!” 弘文馆毕竟是皇家学馆,比国子监要好一些。 钟三爷心里,肯定更希望钟宝珠能去弘文馆。 所以一个月前,他就把钟宝珠弄到书房里,教他背诗,为参选伴读做准备。 他念一句,钟宝珠念一句。 念了好半天,钟宝珠转眼就忘,他还吹胡子瞪眼的,把钟宝珠吓一跳。 钟宝珠年纪虽小,但也看得出父亲的意思。 所以这回不去参选,爷爷叫他瞒着父亲。 省得他知道了,又在家里吱哇乱叫,说老太爷把宝珠给惯坏了。 钟宝珠明白过来,跟扭股糖似的,黏在老太爷身上。 “爷爷,我今日就待在房里,哪里都不去。” “好。” “那我可以一整日都待在床上吗?在床上吃饭,在床上玩耍。” “那怎么能行?该起床还是要起床的,哪有小孩跟你似的……” “爷爷——” “好好好,反正你要装病,那就装罢。” “好耶!” 钟宝珠跳起来,用自己细嫩的脸颊,蹭了一下爷爷的老脸。 * 钟宝珠洗漱完毕,连睡觉时穿的中衣都没换掉。 他让元宝把枕头垫得高高的,又让银锭把自己的玩具画本都拿过来。 他自个儿就靠在枕头上,一只手拿着胡饼,一只手拿着玩具。 一边吃早饭,一边玩玩具。 老太爷看见了,直说他会享受。 陪着钟宝珠吃完早饭,老太爷还有事情要办。 老太爷叫钟宝珠自己在房里玩儿,便要离开。 钟宝珠这才舍得挪动自己的小屁股,下床去送爷爷。 送走爷爷,他回到床上,叫元宝和几个同龄的侍从陪他玩儿。 还是前几日,钟三爷为了开发他的智力,给他买了一个九连环。 钟宝珠解了一会儿,发现解不开,就把东西丢到一边去了。 今日得闲,正好拿出来玩玩。 “小公子,我觉得要这样。” “可是这样的话,这边就……” “这是聪明人玩的东西,我在大公子房里看到过。” “难道我不聪明吗?我要是不聪明,爹会送我这个东西吗?” “小公子最聪明!” “这还差不多。” 九连环在钟宝珠手里,几个小孩凑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他们讨论得正起劲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怒斥—— “钟、宝、珠!” “干嘛?” 钟宝珠下意识抬头看去。 下一刻,只见七岁的魏骁双手叉腰,昂首挺胸,站在房门外。 八岁的李凌、六岁的魏骥和郭延庆,还有九岁的温书仪,都站在他身后。 一群人以魏骁为首,气势汹汹,势不可挡! 钟宝珠愣了一下,赶忙把九连环往枕头下一塞,拽着被子,又要躲起来。 魏骁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抱住钟宝珠的肩膀,把他从被窝里拔起来。 “钟宝珠!” “干嘛?!” 魏骁抱他抱得死紧,钟宝珠挥舞着手脚,奋力挣扎。 魏骁转过头,对门外随行的宫人道:“快去回禀母后,我抓住我的伴读了!” 抓住?抓住! 魏骁这是什么话? 钟宝珠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敢相信地看着魏骁。 他又不是一只鸡或者一只兔子! 魏骁转回头,对上他瞪大的眼睛,越发霸道。 “钟宝珠,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伴读了!” 钟宝珠张大嘴巴,露出红红的嗓子眼:“我不要!” “我就要!” “魏狪狪,你耍赖皮!” “我没有!” 魏骁也张大嘴巴,喊得比钟宝珠还大声。 “我在宫门口等了你半天,又在兴庆宫里找了你半天,结果你竟然没来!” “我选伴读,这样的人生大事,你竟然没来!” 钟宝珠振振有词:“反正你又不会选我,我去不去有什么关系?” “谁说我不会?” “我!” “我就要选你!” 魏骁紧紧地抱着钟宝珠。 两个小孩身量小小,贴在一起,像两个泥娃娃。 魏骁扬起下巴,故意对钟宝珠说:“钟宝珠,我就要选你当伴读。” “这样你就可以陪我念书,给我端茶倒水,帮我研墨铺纸了。” “皇子犯错,伴读受罚,我还可以……” 话还没完,钟宝珠就大喊起来。 “魏狪狪,你这个……这个……” 六岁的钟宝珠,还不太会骂人呢。 他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 “大坏蛋!” “哼!” 魏骁扬起下巴,志得意满。 “钟宝珠,做好准备,明日一早,我会来接你的!” 身后的温书仪试图提醒:“七殿下,皇子是不用来接伴读的。” 第130章 幼崽期(5) “宝珠……” 这日傍晚,弘文馆下了学。 十三岁的钟寻,和往常一样,收拾好东西,提着书袋,来到思齐殿。 思齐殿里,几个六七八九岁的孩童,正撅着屁股,围成一个圈,凑在一块儿。 他们捂着嘴巴,压低声音说话,像是在密谋什么大事。 “这样可以吗?” 年纪最大,最为成熟的温书仪,有点儿迟疑。 “可以的!可以的!” 李凌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 温书仪还是有点儿犹豫:“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 “那宝珠,你呢?” 听见他们提起自己的名字,钟宝珠连忙站直起来。 “我也可以!” 他握紧拳头,举起右手,自信满满。 “我哥最最最喜欢我了!只要我跟他说,他就……” 话还没完,思齐殿外,忽然传来魏昭的声音。 “阿寻,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呢?怎么不进去?” “我舍不得打搅他们。” “唔?” 钟宝珠听见动静,回头看去。 只见自家兄长就站在殿门外,满眼笑意地看着他们。 钟宝珠愣了一下,倒也没有背后说小话,被当场抓包的难堪。 他眼睛一亮,就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钟寻的胳膊。 “哥!” “怎么了?” 钟寻低头看他,眼里笑意更甚,几乎要溢出来。 “我……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说吧。” “唔……” 钟宝珠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道。 “我们不回家了!我们要去西市玩儿!” “我和魏狪狪——”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 “还有阿骥、延庆、书仪和阿凌。” “好啊。”钟寻颔首,“要哥哥和太子殿下带你们去吗?” “要!”钟宝珠用力点头,“等玩完了,我们还要去八宝楼吃饭。” “要哥哥和太子殿下出钱吗?” “要!” 兄弟二人正说着话,魏骁和几个好友就凑上来了。 魏昭原本就在钟寻身后,此时也走上前,在他身后站定。 他毫不避讳地伸出手,搂住钟寻的腰,又低下头,把下巴搁在钟寻的肩膀上。 钟寻大概是已经习惯了,只是拍了一下他的手,就随他去了。 十三四岁的少年,总是这样黏黏糊糊的。 做一些疑似好友,又疑似逾越好友界线的事情。 他二人抽了条,长得高,特别是魏昭。 几个孩童围在他们身旁,跟一群矮墩墩的小狗崽似的。 魏骁站在钟宝珠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紧跟着,两个人同时开了口。 “还有还有!” 钟寻与魏昭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你们两个出来玩,我们两个同意了。” “剩下的人——” 一瞬间,除钟宝珠和魏骁之外的几个孩童,都不由地攥紧了衣袖。 “狪狪哥哥……宝珠哥哥……我们也想……” 魏昭道:“我这就派人,去你们府上问一声,家里人同意就行。” 几个孩童欢呼起来:“好耶!” “我爹肯定会同意的!” 眼看着魏昭就要下去吩咐宫人,钟宝珠和魏骁握住对方的手,又喊了一声。 “还有!” “还有?”魏昭回头,不满道,“你们两只小狗的要求,未免也太多了吧?” “嗯!” 两个小孩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大声宣布。 “在八宝楼吃完饭,我们还不回家!” 魏昭皱眉:“那你们要去哪里?浪迹天涯啊?” “我们要去李凌家里!大家一起睡觉!” * “宝珠,你确定吗?” 八宝楼,包间里。 钟寻把满满一勺,剔干净刺的鱼肉,放到钟宝珠碗里。 钟宝珠接过勺子,张大嘴巴,一口吃掉。 他一边嚼嚼嚼,一边用力点头。 “确定!” 钟寻却不敢确定,又问了一遍:“今晚不回家,和大家一起在阿凌家里睡?” “嗯!” 钟宝珠把头点得更用力了。 好像脑袋上沾了水珠的小狗,一个劲地甩来甩去。 “可是……” 钟寻还想再问,却被魏骁打断了。 “钟大公子,你就不用担心了。” “今日午休,在弘文馆,我们几个已经在一起睡过了。” 魏昭惊奇问:“是吗?” “是啊!”魏骁道,“我们把枕头被子,都抱到阿凌的房间里,然后我们横着睡。” 魏昭故意问:“睡着了吗?” “嗯……”魏骁一噎,“没有。” 钟宝珠举起手:“但是我们打‘枕头仗’了!” 几个好友连忙跟上。 “我们还假装被子是帐篷,在被窝里露营!” “大家在一起,挤来挤去的,好好玩啊!” 钟寻与魏昭了然:“原来如此。” 难怪他们几个,忽然说要一起睡。 既然他们坚持,家里人也都同意—— 其实一开始,是不同意的。 毕竟他们还这么小,也很少在外面过夜。 可是几个孩童结伴找上门去,双手合十,苦苦哀求。 家里人很难不同意。 顽固如钟三爷,在钟宝珠抱着他的腿,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时,也败下阵来。 钟三爷毫不怀疑,要是他不答应,钟宝珠一定会带着这几个小鬼头,给他下跪。 他没法子,只得点头同意,最后叮嘱钟宝珠,记得写功课。 钟宝珠自然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拉着几个好友,蹦蹦跳跳地就跑了。 家里长辈都同意了,也派了人跟着,钟寻与魏昭也不好再说什么。 一行人先去西市逛了一会儿,又去八宝楼吃晚饭,最后去大将军府。 怕他们走丢,魏昭还特意找了根绳子,挂在几个小孩的手腕上,把他们串起来,提溜起来就能走。 来到大将军府,把门一关,魏昭才和钟寻一起,帮他们把绳子解开。 两个兄长一边解,六个小孩一边叽里呱啦地讲话。 “阿凌,你的房间在哪里哇?” “这里,我带你们去!” “你家里有没有多的被子哇?够我们睡吗?” “应该有吧,一……二……三……” 李凌算不过来,胡乱一摆手。 “不算了不算了,实在不行,就把我爹的被子拿过来,给你们盖!” “好啊!” “走!” 绳子一解开,几个小孩跟取下项圈的小狗似的,撒开腿就跑走了。 两个兄长站在后面,看着他们。 魏昭一脸无奈,叹了口气。 钟寻却是脸上带笑,满眼欣慰。 “我们家宝珠,真是惹人爱。” 魏昭转过头,看着他:“阿寻,你不觉得他们有点吵吗?” “觉得啊。”钟寻笑着,捂住心口,“一直在‘汪汪汪’‘喵喵喵’地叫唤,又吵又可爱。” “你长的是什么耳朵?” 魏昭凑上前,揪着钟寻的耳朵就要看。 钟寻拍开他的手,追着几个小孩,走上前去。 “走了。” 魏昭年纪尚小,还没及冠,也就没有太子府。 他出了宫,要么和钟寻一起,住在钟府,要么就来大将军府。 听说他二人要带着几个小的,过来玩儿,大将军也是马不停蹄地从兵部赶回来,又派人给他们准备了许多吃的喝的。 不仅如此,大将军还亲自陪着他们玩儿。 他捡了几根笔直的小树枝,给几个小孩当剑玩儿。 他又轮流把他们抱起来,扛在肩膀上,让他们假装打仗。 几个小孩玩得不亦乐乎,特别是钟宝珠和魏骁,瘪着小嘴,铆足了劲要打败对方。 玩累了就吃点东西,吃完了继续玩。 就这样,入了夜。 府里膳房烧了热水,几个小孩每人分得一桶,由各家派来的侍从小厮带下去,清洗一番。 钟宝珠洗漱完毕,穿着干净雪白的中衣,回到房间。 几个好友已经撅着屁股,在铺床了。 “这边这边,我要睡这个枕头。” “那我要盖这个被子。” “我、来、啦!” 钟宝珠小跑上前,一个鲤鱼打挺,蹦上床铺,打了个滚。 “宝珠!” 几个好友十分不满。 “你把我们刚铺好的床都弄乱了!” “反正都会乱掉啊!” 钟宝珠顶着乱糟糟的长发,从床上坐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因为——” “我要和魏狪狪打枕头仗!” 钟宝珠举起枕头,魏骁也蹦上床铺。 几个好友紧随其后,马上混战在一起。 “哈!” 你挤挤我,我挤挤你。 几个小孩又闹了一会儿,直到魏昭和钟寻过来,按住他们的小脑袋,把他们分开。 他们才不情不愿地躺回床上。 “还真是一群小狗,别打架了,快睡觉。” “唔。” 几个小孩都还小,身量小小,横着躺在床上,正正好好。 魏昭用武力和威严恐吓,钟寻则帮他们掖好被子,又帮他们理了理头发。 “我和太子殿下就在隔壁,有事情大喊一声就行了。” “好!” “那我和太子殿下就先出去了,你们快睡吧。” “好!” 几个小孩嘴上这样应着,但是灯一吹,门一关,马上就叽喳起来。 “假装我们现在在露营,怎么样?” “好啊。” 第131章 前世剧情 噗哧—— 铁箭破空,没入血肉。 一瞬间,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万籁俱寂,城楼之上,爆发出一声怒吼。 “钟宝珠!” 紧跟着,是断断续续、高高低低的呼唤。 “宝珠……宝珠!钟宝珠!” 春风乍起,血花四溅。 魏骁双手高举,被吊在城楼上。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同样被挂在身旁的钟宝珠,目眦欲裂。 入目是大片大片的殷红,大股大股的鲜血涌出,过分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扑到他的面上。 魏骁怔愣着,沉默着,翕动着双唇,喃喃地呼唤着。 “钟宝珠……宝珠……” 可钟宝珠低垂着头,身形随着春风轻轻摇晃,再也没了生息。 魏骁张了张口,被捆着的双手双脚,也不自觉弹了两下。 “救命啊……” 下一刻,他回过神来,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救命啊!救命啊!” 魏骁奋力挣扎着,扑腾着身子,试图挪到钟宝珠身旁。 “快来人啊!救救钟宝珠!钟宝珠中箭了!救救他!” 他嘶吼着,拼尽全力在城楼上挣扎着。 与此同时,另一支铁箭,也朝他射了过来。 两军阵前,城楼上下。 太子魏昭与安乐王魏弘的人马,同时慌了手脚。 “宝珠!” “阿骁!” “快!快把他们拉上来!” 钟寻与魏昭奋力策马,朝城楼下跑去。 安乐王则扑到城墙上,亲自上手,拽住麻绳。 “宝珠……宝珠……” “你怎么样?怎么样了?” “你理理小皇叔啊……小皇叔错了……” 安乐王拼尽全力,手掌被麻绳划出一道道血口子,也不肯停歇。 他一鼓作气,把钟宝珠拽了上来。 与此同时,几个亲卫把魏骁也拽上来了。 另一支铁箭,显然是冲着魏骁来的。 可那个时候,魏骁为了钟宝珠,正使劲挣扎着。 大概是对方没瞄准,箭尖偏离了心口几寸。 再加上魏骁身强体健,咬牙硬撑着。 所以他还没有完全昏死过去。 甫一落地,魏骁就挣扎着,要去看钟宝珠。 “钟宝珠……” 安乐王抱着钟宝珠,又抱住魏骁。 “请太医!请太医!快……” 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推力袭来。 安乐王一个踉跄,就被他们推开了。 “宝珠!宝珠!” 钟府几位长辈扑上前,接过满身是血的钟宝珠。 老太爷紧紧抱住钟宝珠,钟三爷与荣夫人跪倒在他面前,伸手去捂他的心口。 一个窟窿。 一个小小的窟窿,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怎么就一刻不停地往外淌血呢?怎么就堵不住了呢? “宝珠……宝珠……” 夫妻二人抽出手帕,捧起衣袖,扯下衣摆,奋力去堵。 荣夫人带着哭腔,钟三爷也红了眼眶。 “太医!太医!快来救救我们家宝珠啊!救命啊……” 天旋地转,天崩地裂。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钟寻与魏昭破开城门,闯了进来。 钟大爷也带着一众太医赶到了。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围在钟宝珠和魏骁身旁的人,如同丢了魂一般,踉跄两步,缓缓退开。 只有魏昭还抱着魏骁,荣夫人和钟三爷还抱着钟宝珠,钟寻也守在钟宝珠身旁。 “太医……太医……” 几个太医提着药箱,来到钟宝珠和魏骁面前。 魏骁理智尚存,翕动惨白的嘴唇,轻声道:“我没事……去看钟宝珠……” 留下一个太医,给他做紧急包扎,其余几个太医,全部来到钟宝珠面前。 钟三爷强自定下心神,颤抖着声音道:“救救宝珠……救救我儿子……” 几个太医一言不发,诊脉的诊脉,探心口的探心口。 怕打搅他们治伤,钟三爷不敢再说话,连呼吸声音都放轻了。 只是他的怀抱,始终不自觉发着颤,连带着他怀里的钟宝珠也发起抖来。 钟三爷惊喜道:“动了……宝珠动了……” 荣夫人也越发抱紧了钟宝珠:“动了!动了!” 几个太医却收了手,对视一眼,是无法言说的沉默与无奈。 章老太医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钟宝珠的心口上扎了两针。 他轻轻按住钟宝珠的人中,哑声道:“我已经用银针,封住了宝珠的心脉……” 钟三爷与荣夫人惊喜道:“宝珠有救了!” 章老太医看着他们,轻轻摇了摇头:“能叫宝珠和你们说说话……” 话没说完,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是回光返照,不是起死回生。 钟三爷忙道:“既然能说话,那就能治活!” 荣夫人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不指望宝珠能和以前一样,生龙活虎的,我们只希望他……” 说着说着,荣夫人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落下泪来。 “残了也好,瘫了也好,我只要宝珠活着……我只要宝珠……”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 “娘亲……” 荣夫人瞬间回过神来,赶忙低头看去:“宝珠……” 只见靠在她怀里的钟宝珠,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颊和唇瓣都白得厉害,只有一双眼睛,还亮晶晶的。 “娘亲,不要哭……”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想要抬起手,把荣夫人脸上的泪水擦掉。 可他实在是太累了。 从前能骑马、能打马球的少年,如今一点力气都没有。 说这几个字,就已经耗费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 “好冷啊……” 钟宝珠轻轻地叹了一声,像是哈出一口冷气一般。 听见他这样说,钟三爷与荣夫人连忙把他抱紧,轻轻搓着他的胳膊。 钟寻也扑上前,把他的双手拢在手心,一刻不停地给他哈气。 “不冷了……不冷了……” 家里人,所有人,都围在他身边。 钟宝珠眼珠一转,小声道:“我要魏骁……魏骁呢?” “魏骁在这!魏骁在这!” 魏昭抱起魏骁,把他送到钟宝珠身旁。 两个少年,好似两只负伤的小狗,依偎在一块儿。 钟宝珠看着魏骁,用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话。 ——“魏骁,我不喜欢你哥。” 方才在两军阵前,钟宝珠说,他喜欢太子殿下,他愿意为了太子殿下去死。 可是现在,他又说,他不喜欢太子殿下。 所以…… 电光石火之间,魏骁明白过来。 他根本就不喜欢魏昭,他只是…… 他以为小皇叔不会伤害他,他以为自己不会有事,所以他故意在两军阵前乱喊。 他又在使坏,他又在胡闹。 可是…… 钟宝珠小声道:“我喜欢的人,是……” 话还没完,他的声音就渐渐小了下去,他的眼睛也渐渐合了起来。 魏骁慌了神,连声呼唤道:“钟宝珠……宝珠……” 身旁众人,早已经泣不成声:“宝珠……” 就在这时—— “让我看看谁还没哭?” 钟宝珠倏地睁开眼睛,眼里亮晶晶的。 一瞬间,所有人都哽了一下。 “大家都不要哭……” 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叫钟宝珠抬起手来。 他的手指,依次拂过众人的手或脸。 “我要变成小狗……” “变成你们走下城楼,看见的第一只小狗……” “娘亲……” 话音刚落,钟宝珠的手就落了下去。 众人屏息凝神,只怕他又睁开眼睛,笑嘻嘻地同他们说话。 仿佛过了许久许久,直到确信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众人这才恍然惊觉。 原来…… 钟宝珠早已经走了啊。 说来古怪,再没有人哭得那样撕心裂肺。 荣夫人抽出手帕,拭去沾染在钟宝珠脸颊上的血迹。 钟三爷深吸一口气,抄起钟宝珠的腿弯,就把他抱了起来。 “走,带宝珠回家。” 城楼众人,各自退开。 夫妻二人抱着钟宝珠,从他们中间穿过,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安乐王站在人群最外围,一步一步往后退。 忽然,“哐”的一声巨响。 紧跟着,就是众人的惊呼声。 “王爷!安乐王!” 谁也不知道,安乐王究竟是跌下城楼,还是跳下城楼的。 一日后,太子魏昭擒获西夏细作,将人千刀万剐,送回西夏。 次月,十万大军集结,魏昭亲征,七皇子魏骁随军。 次年,大军踏平西夏,西夏主战派尽数被俘,小王子默多殉国。 又年春,魏骁驻军边疆,旧疾复发,随钟府钟盼而去。 身后洪水滔天,再不关钟府人的事。 却说那日,钟府众人簇拥着钟宝珠,走下城楼。 没走两步,果然遇见一只小狗。 钟寻怔怔的,正要上前,却被钟三爷与荣夫人喊住了。 “那不是宝珠,那不是我们家的宝珠。” “宝珠在这,宝珠在我们怀里。” 第132章 现代小狗(1) “哇!它好可爱啊!” “它多大了?是不是才刚出生啊?” “好像是。你们看,它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呢。” 傍晚六点,庆都大学。 一场大雪过后,大学生们结伴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在路过一处花坛的时候,他们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场景,纷纷停下脚步。 或蹲或站,议论纷纷。 “它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记得,我们学校的流浪动物,不是都被领养了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刚刚下大雪,从天上掉下来的。” “天上掉下一只……” 话还没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钟老师!” 听见这话,学生们连忙回过头,也跟着喊了一声。 “钟老师。钟老师。” “嗯。” 庆都大学法学院,二十来岁的年轻讲师钟寻,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 钟寻身穿黑色长款大衣,手提黑色公文包,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长身玉立,容貌俊朗。只是眉眼之间,始终带着若有若无的淡漠与疏离。 目光扫过学生,钟寻微微颔首,礼貌示意,朝前走去。 “出什么事了?怎么都围在这里?” 一群学生见状,连忙往两边散开,好让他走上前,看清楚花坛里的情形。 “钟老师,有一只……” 此时正是冬季,花坛之中,草木凋零。 更别提,刚刚还下过一场大雪。 白茫茫一片里,一点淡淡的粉色,尤为显眼。 这是一只小狗,一只刚出生,身上还没有多少毛发的小狗。 那点粉色,就是它的小鼻头。 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小狗双眼紧闭,蜷着身子,躺在雪地正中。 就在它的身旁,已经有学生取来纸板,立在地上,给它挡风了。 只是学生们太年轻,怕自己下手没个轻重,谁也不敢上手去抱它。 他们只能站在旁边,又担心又迟疑地看着小狗。 看见小狗的瞬间,钟寻的脚步不由地顿了一下。 紧跟着,他快步上前,在小狗身旁单膝蹲下。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手帕,轻轻覆在小狗身上,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来。 刚出生的小狗崽,瘦瘦小小一只,还没他的巴掌大。 但不知道为什么,小狗身上却是暖烘烘的,完全没有被冻过的迹象。 钟寻把它抱在怀里,回头看向一众学生。 他问:“这是谁的小狗?” “小狗身上还是热的,说明它被丢在这里没多久。” “是谁把它丢在这里的?” 学生们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 “也不是我的。” “刚刚下课,我们一走出来,就看见它躺在这里了。” “学生会前阵子才给小猫小狗找了领养家庭,现在学校里都看不到小狗了。” “所以我们才说,它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看他们面上神色,不似作假。 钟寻紧皱的眉头稍稍松开。 他清了清嗓子,低头看向小狗。 语气一本正经,又带了点迫不及待。 “既然如此,那我就把这只小狗带走了。” 学生们自然举双手双脚赞成。 “好啊好啊!” “钟老师肯养它,那就最好了!” “它这么小,要是没人照顾,肯定会死掉的。” “嗯。” 钟寻颔首,揉了揉手里的小狗。 “都散了吧,我带它回去。” “好,那就麻烦钟老师了。” “不麻烦。再见。” “老师再见。” 钟寻一手抱着小狗,一手提着公文包,朝停车场走去。 一群学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 “钟老师看起来,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啊。” “是啊。走着走着,都要飘起来了,跟喝醉了一样。” “我一直以为,他是法学院的‘清冷师尊’。” * “小狗!小狗!小狗……” 钟寻抱着小狗,来到停车场。 他拉开纯黑雷克萨斯的车门,轻手轻脚地把小狗放在副驾驶上。 临上车前,钟寻环顾四周,确认停车场没人之后,才蹲下身,凑上前,用鼻尖蹭了一下小狗的脑袋,深吸一口气。 “嗯——小狗——” 做完这件事情,他才把副驾驶的车门关上,绕车一周,坐到主驾驶上。 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定位导航。 车子一路开出校园,朝距离最近的宠物医院驶去。 堵车的时候,让行的时候,等待红绿灯的时候。 钟寻都忍不住转过头,看一眼小狗,再看一眼。 他是独生子,一直想养一只小狗,像养弟弟一样养。 小的时候能力不足,不能肩负起一条生命。 长大一些了,又忙于学业,没有精力照顾小狗。 前阵子,学生会给流浪猫狗找领养家庭,他也报名参加了。 只可惜晚了一步,他没能抢过其他家庭。 但是现在,他知道了。 原来他是在等这只小狗! 钟寻看着小狗,没忍住翘起嘴角,露出一个过分宠溺的笑容。 没多久,他们就来到了宠物医院。 傍晚时分,正是饭点,又是雪天。 医院里的人应该不多。 可停车场里,却停着一辆连号的迈巴赫。 钟寻却顾不上这许多,抱着小狗就下了车。 “走,给你检查一下身体,再给你买点吃的用的。” 钟寻光是抱着小狗,就忍不住低下头,一个劲地看它哄它。 “小狗小狗——” 忽然,钟寻脚下一个踩空。 他下意识护紧怀里的小狗,稳住身形。 下一刻,一双带着薄茧,宽厚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阿寻,当心。” 男人熟悉低沉的嗓音传来,钟寻循声抬头。 只见人高马大,西装革履,硬朗帅气的男人,站在他面前。 一双深邃的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 钟寻站稳了,恢复成往日里成熟可靠的模样。 他唤了一声:“魏总。” 男人是大庆集团的总裁,魏昭。 钟寻不仅在大学里任教,还在集团法务部任职。 他和魏昭有不少集团事务上的往来,所以他认得魏昭,魏昭也认得他。 魏昭收回手,清了清嗓子:“钟先生,私底下喊我‘阿昭’就好了。” 钟寻颔首,却没有开口,只是抬起头,看向挂在墙上的宠物医院标识。 他问:“魏总也养宠物吗?” “今天刚捡到的。” 魏昭回头,指了一下不远处的操作台。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检查另一只刚出生的小狗。 魏昭解释道:“我开着车,它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前挡风玻璃上。” “我怕它受伤,赶紧带它过来看看。” “阿寻,你呢?” 钟寻坦诚道:“我也捡到一只小狗。” “是吗?”魏昭笑起来,“看来今天,下的不是雪,是‘小狗’。” 钟寻也没忍住笑起来。 魏昭又道:“医院的前台护士去吃饭了,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好。” 正巧这时,负责检查小狗的医生,抬头喊了一声。 “魏先生。” 魏昭回头:“怎么样?” “小狗没事,特别健康。” 医生问:“您确定它摔在了您的挡风玻璃上吗?” “确定。”魏昭道,“没事最好,我的车玻璃也没事。” 这下子,不光是钟寻,医生也没忍住笑起来。 医生看向钟寻:“这位先生是……” 钟寻抱着小狗上前:“麻烦您帮它也检查一下。” “好的。” 两只小狗并排躺在操作台上,睡得正香。 钟寻的小狗更白一些,魏昭捡的那只,就有点儿黑。 可以看出来,小绒毛都是黑色的。 医生手法娴熟,不管怎么摆弄,也不会把它们弄醒。 钟寻与魏昭站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看着。 “阿寻,你捡的小狗,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钟寻摇摇头,“魏总你呢?” “摔在挡风玻璃上都没事,看来是一只骁勇善战的小狗,那就叫它——” 魏昭故意顿了顿。 “‘阿勇’好了。” 钟寻笑道:“有点老土啊。” 魏昭自然是故意的,又改了口:“那就叫‘阿骁’。” 不多时,医生检查完毕。 “这只小狗也没事,两只小狗都很健康。” 钟寻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它们有狗妈妈在身边吗?” “没有,是在路上捡的。” “这样啊。现在天气这么冷,小狗不和狗妈妈待在一起的话,很容易被冻死。” 医生道:“小狗要注意保暖,最好给它们搭一个暖和的窝。如果能靠近小太阳或者暖气片,那就最好了。” 魏昭颔首,钟寻拿出手机,认真记录。 “狗妈妈不在身边的话,吃东西也成问题,最好买两罐羊奶粉,用奶瓶喂给它们喝。” “小狗要少食多餐,两到三小时就喂一次,否则容易饿晕过去。” “还有……” 医生说了许多注意事项,又带着他们,去前台电脑上登记了信息,方便以后带着小狗过来。 魏昭说一不二,言出必行,说小狗叫“阿骁”,就叫它“阿骁”。 反倒是钟寻,捧着自己那只小狗,犹豫了半天,换了好几个名字。 第133章 现代小狗(2) 晚上八点。 青年教师公寓楼下。 迈巴赫与雷克萨斯并驾齐驱,同时停下。 钟寻下了车,绕道来到副驾驶车门前,抱起熟睡中的宝珠。 魏昭紧随其后,也下了车,打开后座车门,拿出他们刚买的新手养宠大礼包。 大礼包是宠物医院的医生推荐的,有狗窝,有玩具,有羊奶粉,还有一些简单的清洁用品。 小狗的吃喝拉撒,一条龙服务,一站式解决。 钟寻喜欢小狗,什么都要给它最好的。 魏昭公务繁忙,也不想再耗费时间,去其他地方买。 于是两个人都买了一整套,最高档的那款。 医生乐得合不拢嘴,正要让前台护士,把礼包搬到他们车上的时候。 魏昭忽然道:“护士不是还在吃饭吗?不用麻烦了,我来搬。” 钟寻抱着两只小狗,魏昭提着各种小狗用品。 两个人结伴同行,去吃了一顿便饭。 一个不小心,魏昭把钟寻那份礼包,放在了自己车上。 没办法,他只能跟着钟寻回家,顺便帮他把东西提上去了。 魏昭翘起嘴角,提着东西,走到钟寻身旁。 “阿寻,走吧,我送你上去。” 钟寻回过头,目光探究地看着他。 “麻烦魏总了。魏总把东西放在楼下就是了。” “不麻烦。” 魏昭昂首挺胸,坦坦荡荡地随他看。 “我送你上去,省得你再跑一趟。” “好吧。”钟寻颔首,又问,“阿骁呢?魏总把它留在车上了?那要给车窗留条缝,以免它呼吸不畅。” “这儿呢。” 魏昭往前半步,把自己鼓鼓囊囊的西装给他看。 阿骁被他装在西装外套里,小狗圆溜溜的小脑袋,就卡在衣领上,活像是条黑色的小领带。 在医院的时候,医生就冲了点羊奶粉,喂给宝珠和阿骁吃过了。 既是两只小狗的晚饭,也是演示给钟寻和魏昭,两个养狗新手看的。 阿骁没有一点不舒服,趴在魏昭怀里,睡得正香。 “那走吧。” 钟寻走在前面,打开门禁,按下电梯。 魏昭提着东西,跟在后面。 钟寻住在六楼,两室一厅的单身公寓。 推开门,魏昭很有分寸地站在门外,垂下双眼,不敢乱看。 “东西放在门外,我就不进去了。” “魏总进来喝杯水吧?” “不用。”魏昭道,“你先安顿宝珠。” 他放下东西,红着耳根,转身就走。 “魏总?魏总!” 钟寻在后面喊他,他也没再回头,只是颇为潇洒地挥了挥手。 钟寻一噎,试图解释:“我帮您按电梯……” 魏昭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加快脚步,绕过电梯,朝着楼梯就走了过去。 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楼道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静静闪烁。 钟寻抿了抿唇角,沉默片刻,收回目光。 他把宠物用品,一样一样搬进家里。 按照医生的叮嘱,小狗窝放在暖气旁边,又加了一片尿垫、一条他的旧围巾。 小狗奶瓶放在厨房,清洗过后,要放在专用的消毒柜里消毒。 等等等等。 钟寻怀着一种愉悦的心情,脚步轻快。 他每放好一样东西,就来到狗窝前,看一眼他的宝珠。 真好!他也有小狗了! 半个小时后,钟寻把所有宠物用品放好。 他在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正准备把自己收藏的养狗攻略帖翻出来,复习一遍。 就在这时,闹钟响了。 警报警报! 距离宝珠上次进食,已经过去整整两个小时了! 宝珠的精力条都变红了! 钟寻一激灵,“腾”的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马不停蹄地为宝珠冲泡羊奶粉。 钟寻冲好奶粉,摇晃着奶瓶,往手背上滴了一滴。 确认温度无误,他才在狗窝前蹲下,学着医生的样子,轻轻扶起小狗的脑袋,把奶嘴送到它嘴边。 触碰到奶嘴的瞬间,小狗吸了吸鼻子。 食物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宝珠立即张开嘴巴,含住奶嘴,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钟寻扶着它的脑袋,轻轻抚摸它的后背,满眼慈爱地看着它。 不一会儿,宝珠喝完半瓶奶,倒头就睡。 钟寻蹲在狗窝旁,又看了它一会儿。 直到腿都麻了,他才站起身来。 狗窝就放在钟寻的卧室里。 钟寻怕打搅宝珠睡觉,特意关了头顶吊灯,打开桌上台灯。 他来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全新的、厚厚的笔记本。 拧开钢笔,翻开扉页,提上几个大字—— 宝珠的成长日记。 钟寻按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20xx年x月x日,农历腊月初六。 宝珠小狗,从天而降! 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是没有小狗的野人了! 亲爱的、可爱的、美好的宝珠,哥哥发誓,哥哥一定会竭尽全力,把你养好! 其实这本册子,应该叫做《钟寻养狗日记》才对。 钟寻是这样写的,也是这样做的。 刚出生的小狗开机,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在钟寻的悉心照料下—— 六天后,宝珠耷拉着的小耳朵,轻轻动了动。 它有了听觉,对钟寻的呼唤有了反应。 十二天后,宝珠哼哼唧唧着,睁开了眼睛。 它有了视觉,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哥哥。 二十天后,宝珠扑腾着四只小狗脚,翻了个身,从地上站起来。 它低着头,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钟寻满脸惊喜,蹲在前面,朝它张开双手。 “宝珠,宝珠,哥哥在这!” 在这期间,宝珠的外形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刚出生的小狗,身上只有一层小绒毛,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越长大,毛越多,越来越有小狗的样子。 宝珠身上的毛,就是米白色的。 寻常小狗的鼻头,都是黑色的。 宝珠的鼻头,却是粉色的。 连带着它的嘴巴、舌头和爪子,都是粉色的。 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撅起嘴巴,吐出舌头,可爱得不行。 钟寻对照着网上图片,又去询问了医生,确认宝珠是一只小土松。 和宝珠完全相反的,就是魏昭捡的小狗阿骁了。 它好黑!特别特别黑! 不光是身上的皮毛,就连舌头都是黑色的! 两只小狗满六周的时候,钟寻和魏昭相约,带它们来医院打第一针疫苗。 这是宝珠和阿骁第二次碰面,但却是它们第一次看见对方。 白皙干净,粉粉嫩嫩的宝珠,第一次看见全黑的阿骁,被它吓了一大跳。 它“嘤”的一声,钻进钟寻怀里。 阿骁站在操作台上,对着宝珠嗷嗷叫。 宝珠却对着自己的影子,嘤嘤个不停。 两只小狗,隔着影子吵架。 一开始,众人还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这样吵。 但是很快的,他们明白了—— “宝珠,你是不是把自己的影子,当成阿骁了?” 阿骁是黑色的,影子也是黑色的,所以…… 阿骁就是影子! 宝珠扑腾着,从钟寻怀里蹦下来,朝外跑去。 它一边跑,一边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嗷!嗷嗷嗷!” 你这只臭小狗!不要再跟着我啦! 阿骁不甘示弱,踩着魏昭的手,跳下操作台,也追了上去。 两只小狗追逐着往外跑。 钟寻和魏昭看着,没忍住笑起来。 忽然,两个人反应过来。 “诶!不许跑!疫苗还没打呢!” 不管怎么样,疫苗还是要打的。 这也是为了它们的安全和健康。 宝珠窝在钟寻怀里,阿骁窝在魏昭怀里。 医生举起手里的注射器。 一瞬间,两只小狗都“嗷嗷”叫起来。 宝珠的眼睛里,马上泛起亮晶晶的泪花,连鼻尖都在颤抖。 阿骁还算坚强,咬牙硬撑着,嗓子里发出呼噜噜的低吼威胁。 好痛! 不知不觉间,两只小狗都两个月大了。 可以吃一点辅食了。 这天晚上,钟寻给宝珠做了奶糕粮,就是用羊奶泡的小狗粮。 宝珠站在地上,两只前脚踩进食盆里,唏哩呼噜地吃着。 钟寻试图纠正,让它把脚拿出来,但是宝珠不肯。 宝珠的嘴筒子太短啦! 它不这样的话,根本就吃不到东西! 钟寻没办法,只能帮它把脚擦干净,省得它吃自己的“洗脚奶”。 钟寻蹲在旁边,摸了一会儿宝珠的小脑袋,又拍了几张照片。 正巧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钟寻回过神来,赶忙接起视频。 “爸,妈。” 手机那头,是一对中年夫妻。 钟父穿着新中式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也微微板起。 看起来颇为严肃。 钟母则穿着香云纱旗袍,表情慈爱,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钟母问:“寻哥儿,在干什么呢?” 钟父轻哼一声,淡淡道:“他能做什么?不是看书,就是看卷宗。” 话音未落,手机那边,忽然传来“吧唧吧唧”的声音。 夫妻二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紧跟着,就是“吧嗒吧嗒”的声音。 “寻哥儿?”钟父皱眉,“这什么动静?闹鬼了?” 钟寻不语,只是默默地移动手机摄像头。 下一刻,一个沾着白色奶渍的粉鼻头,贴了上来。 第134章 现代小狗(3) “姓名?” “啊呜——” “性别?” “啊呜呜——” “年龄……啊不,月龄?” “啊呜呜呜——” 宠物医院,检查室里。 熟悉的医生坐在检查桌前,仔细询问。 宝珠和阿骁昂首挺胸,站在桌上,仰天长啸。 虽然它们两个不会说人话,但是它们会说“小狗话”啊! 而且它们的态度很好,句句有回应。 可就在这时,两只大手从天而降。 一只手捏住了阿骁的嘴筒子。 一只手按住了宝珠的小脑袋。 “呼噜噜!” 两只小狗低吼威胁。 阿骁奋力甩动脑袋,扭动身子。 宝珠也张大嘴巴,试图咬住那只手。 可它们实在是太小了,身体小、嘴巴小,力气也小。 它们根本没办法和大大的人类抗衡,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钟寻和魏昭就站在它们身后,只用一只手,就制住了他们。 钟寻道:“好啦,宝珠,你们两个太吵啦!” 魏昭也道:“就是,医生问的是我们,又不是你们。” “你们两个会说话吗?就在这儿‘嗷呜嗷呜’地回答……” 话还没完,医生坐在检查台前,双手捧着脸,满脸慈爱地看着它们。 “我是在问它们啊!可爱的宝珠!可爱的阿骁!可爱的两只小狗!” 魏昭哽了一下,喊了一声:“章医生?” 章医生沉迷小狗,无法自拔。 “擦一擦口水吧。” “啊?” 医生一激灵,胡乱抹了把脸,赶忙回过神来。 宝珠和阿骁自出生起,就在这家医院体检打疫苗。 医生当然记得它们。 方才那些话,也是故意逗它们的。 医生清了清嗓子,道:“距离宝珠和阿骁打完第三针疫苗,也有大半个月了。” “它们这阵子,没有不良反应吧?” “没有。”钟寻和魏昭答道。 “有没有感冒发烧打喷嚏?” “也没有。” “那就可以洗澡了。等洗完澡,就可以带它们出门了。” “好。” 医生点点头,正要按下呼叫铃,喊来护士。 就在这时,钟寻问:“请问,我能在旁边观摩学习吗?” “当然可以。” 宠物医院的洗澡间,本来就是由透明玻璃隔开的。 家属可以在外面实时观看。 钟寻一向疼爱宝珠,怕水热,怕水冷,又怕宝珠不喜欢陌生人。 他在带宝珠来的路上,就打定主意,要跟着进去。 “既然如此——” 魏昭也道:“那我也跟着进去罢。” “阿骁脾气大,力气也大,怕你们按不住它。” 医生自然答应,取来两套防水的围裙,请他们围上。 魏昭按住阿骁,钟寻抱起宝珠,解开挂在它脖子上的红绳。 那是一条编织得十分精致的五股红绳,红绳上还有一个金色的小平安锁。 宝珠要洗澡,肯定不能带着了。 钟寻把红绳收进口袋里。 魏昭瞧见,便问了一句:“金的?” 钟寻一怔,矢口否认:“不不不……” 他定下心神:“网上随便买的。” 魏昭凑上前,满脸怀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钟寻连连点头:“真的真的。” 没错,确实是真的。 前不久,宝珠打了第二针疫苗,出现了一点不良反应,一直在睡觉。 钟寻心里着急,不仅带它来医院住保温箱,还…… 还头脑一热,给它买了这个。 小金锁的真正材质,家里人都不知道。 钟母以为是金包银的,钟父以为是铁的。 其实是纯金的,99.99%的纯金。 钟寻不善撒谎,欲盖弥彰。 他抱起宝珠,往洗澡间走去。 “宝珠,走吧,哥哥带你去洗澡!” “洗我们‘狗生’中的第一次澡!” “洗得香喷喷的,就可以出去玩了!” 魏昭站在原地,皱起眉头,仍旧用那样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钟寻这个百分百狂热宝珠控,不会真的…… 忽然,被他抱在手里的阿骁,使劲蹬了一下脚。 魏昭回过神来,低下头,拍了一下它的脑袋。 “闹也没用,你哥我不会给你买的。” “嗷——” * 水流哗哗,热气弥漫。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宝珠并不抗拒洗澡。 它好像知道,这是对它有好处的事情。 一个浅浅的小水池,宝珠待在里面。 要站就站,要坐就坐。 要躺下来露肚皮,就乖乖地四脚朝天。 钟寻围着围裙,戴着手套,在医生护士的指导协助下,把它从头到脚挼了三遍。 第一遍打湿全身。 第二遍上小狗专用沐浴露,打出泡沫。 第三遍把沐浴露洗干净。 阿骁那边,就没有那么顺利了。 不知道它是害羞,还是怕水。 魏昭光是把它放在水池里,还没放水,它就开始“嗷嗷”叫。 等魏昭打开花洒,水流涌出的时候,更是了不得。 温水刚落在阿骁身上,还没来得及打湿它的皮毛,它就一个用力甩头。 “诶!阿骁!” 魏昭猝不及防,喝了小半口小狗洗澡水。 他单手拎起阿骁的后颈,打了一下它的屁股。 “给你洗澡呢,你甩什么?你身上都臭了,不知道啊?噗——” 阿骁被吊在半空,四只脚垂下去,眨巴着漆黑的大眼睛,有恃无恐地看着魏昭。 下次还敢! “你……” 魏昭抬起手,作势又要打它。 可是到底舍不得,他只能拎着阿骁,让它转了个方向,看向宝珠那边。 只见宝珠头顶一团泡沫,四只脚站在小水池里,正乒乒乓乓地踩水花。 它扑腾着,左脚踩完右脚踩,前脚踩完后脚踩。 “啊呜——啊呜——” 水花四溅,就算溅在钟寻和医生护士身上,他们也不在意,只是高高兴兴地给它鼓掌。 “哇!宝珠,你也太可爱了吧?” “宝珠,你这么小,还会‘饭撒’啊?” “啊呜——你叫‘啊呜’吗?” 宝珠本来就有点人来疯,被他们这样一逗,玩得更开心了。 它喜欢玩水! 魏昭收回目光,看向阿骁,对他说:“你看,宝珠不怕水!宝珠比你厉害!” 这话一出,也不知道阿骁到底听没听懂。 它“嗷”的一嗓子,就绷直身子,像宝珠一样,在半空中站好了。 它是一个“小狗兵”! 它也不怕水!它比宝珠厉害! 魏昭这才满意,把它放回水池。 开洗! * 洗了快半个小时。 两只湿漉漉的小狗,被送进烘干箱。 低温暖风,轻轻吹动它们身上的皮毛,像是挠痒痒一样。 阿骁没忍住,使劲甩了甩身子,把沾在皮毛上的水珠甩掉。 宝珠看着它的动作,想要模仿,最后却只是扭了扭小屁股。 隔着玻璃门,钟寻和医生护士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太可爱啦!” 阿骁瞧了他们一眼,满脸无奈。 一只不会甩水的小笨狗,有什么可爱的? 愚蠢的人类,竟然把傻蛋当成可爱。 十分钟后,玻璃门打开。 一只白乎乎、软绵绵、香喷喷的棉花糖小狗。 和一只黑漆漆、硬邦邦的黑糖馒头小狗。 随着一阵热气,新鲜出炉! 钟寻抱起宝珠,低下头,把脸埋在它身上,深吸一口气。 吸得宝珠不由地翘起两只后脚和尾巴。 魏昭伸出手,也想抱起阿骁,却被它闪身避开了。 好不容易才洗干净的,别把它吸脏了。 打完疫苗,洗完澡,两只小狗就可以出门去玩了! 宠物医院附近,就有一个小狗公园。 钟寻把两只小狗放在儿童安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 安全座椅,是魏昭特意把车开到4s店里,让工作人员安装的。 他颇有心机,自己装了安全座椅,也不提醒钟寻,只是默默地装了两个。 这下好了,宝珠要坐他的车,钟寻肯定也要坐。 于是,两只小狗坐在后排。 魏昭开车,钟寻坐在副驾驶上。 一家四口,一同赶往小狗公园。 去的路上,钟寻还接到了爸妈的电话。 下个月家庭聚餐,钟家人都要去乡下老太爷的老宅里吃饭。 钟母说:“去的时候,把宝珠带上。几天没见到它,还怪想的。” 钟父却说:“带什么带?一只小狗,没得麻烦。” “那你别去,反正宝珠要去!” 夫妻两个在电话里斗嘴。 钟寻劝了两句,实在是劝不住,便伸长手臂,把手机递到宝珠面前。 宝珠张大嘴巴,“嗷嗷”地叫起来。 一瞬间,钟父钟母的心都化了。 “哎哟,小宝珠!” “这叫声中气十足,没少给它吃吧?” “寻哥儿,接视频,快快快!” “你看什么看?你不是不喜欢宝珠吗?” “谁说我不喜欢……” 钟寻接通视频电话,对着宝珠拍了一会儿。 没多久,就到了小狗公园。 钟寻和爸妈道过别,就下了车,把宝珠和阿骁从车上抱下来。 今天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小狗公园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小狗。 钟寻把它们抱到秋千上,一边轻轻推动,一边等魏昭停好车过来。 宝珠和阿骁并排坐在秋千上,转动脑袋,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好多狗!好多同类! 大的小的,黑的白的。 趁着钟寻不注意,宝珠和阿骁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骁张开前腿,一个跃起,就跳下秋千。 宝珠紧随其后,往前一扑,正好掉在阿骁身上。 “嗷!” 两只小狗大叫一声,骨碌碌地滚在地上。 在钟寻反应过来,喊它们的名字之前,它们撒开腿就往前跑。 “汪!” 两只小狗带起队伍,吸引了不少小狗。 名叫“阿凌”的哈士奇、名叫“书仪”的边牧,还有分别叫做“阿骥”和“延庆”的马尔济斯犬,都兴高采烈地追了上去,惹得家属在后面又追又喊。 日光晴朗,小狗撒欢。 快来快来一起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