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宗每天每人给我一丝灵气》 第1章 青云门 盘坐在静室中的沈清,看著手里最后一块灵石化作粉末,知道自己又一次失败了。 涌上喉头的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睁开眼,面前是一面斑驳的铜镜。 镜中人两鬢已见霜白,眼角布满细纹,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修仙者该有的模样。 虽然只是一个炼气期修士,可凭他原本的寿元,本不该老得这样快。 沈清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本不是这个世界之人,穿越至此整整五十年,费尽心力侥倖踏上修行路,却因资质平庸,灵根驳杂,卡在炼气九层寸步难进。 服丹、苦修、冒险採药……试过所有能试的法子,统统没用。 三年前强行衝击筑基,结果经脉受损,修为不进反退。 沈清苦笑一声,穿越者混成他这样的,也算是独一份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轻轻叩门。 “宗主,该用膳了。” 是老僕周伯的声音。沈清应了一声,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站著三个人,平日沈清叫他们青云三废。 老大叫赵石头,十七岁,五年前从路边捡回来的孤儿,四属性偽灵根,炼气三层。 老二是个姑娘,叫林小月,今年十六岁,县城穷苦人家的女儿,三属性偽灵根,炼气三层。 三弟子陈狗蛋,十五岁,父母双亡的乞儿,五属性废灵根,勉强炼气二层。 整个青云门,宗主加弟子加老僕,一共五个人。 就这五个人,还占著一座山头。 沈清目光扫过三个弟子,他们穿著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三人资质虽然不算上佳,但看向他的目光里却带著真诚的敬重。 这让沈清心里颇不是滋味,这三个孩子虽然和他一样废,可却是真的把他当师父,也是真的把青云门当成了家。 可这些年,自己却连最低阶的聚气丹都拿不出来了。 “走吧,用膳。” 说是膳堂,不过是一间漏风的木屋。 五个人围著破桌子坐下,桌上摆著一盆粗粮粥、几个杂麵饼子,一小碟咸菜。 这就是如今青云门的伙食。 沈清端起粥碗,正要开口,院门忽被人敲响。 叩、叩、叩。 连续三声,不急不缓。 周伯起身去开门,门外站著一个人,锦衣华服,嘴角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 沈清放下碗,眼神微凝。 来者叫黄文远,乃是清河黄氏的长老。 “沈宗主,冒昧来访,还望见谅。”黄文远拱了拱手,礼仪这方面做到了无可挑剔。 沈清起身还礼:“黄二爷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黄文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环顾四周,目光在破败的院落、简陋的膳食上停留片刻,轻轻嘆了口气。 “沈宗主,文远此来,有两件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递上。 “第一件事——贵派上任宗主,也就是沈宗主的师父,在楚州爭霸中的消息,我黄家老祖从前方传回来了。” 沈清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片刻后,沈清握著玉简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的师父死了。 那个把他从山脚捡回来、教他修行、临行前拍著他肩膀说“替为师看好家”的老人,死了。 三年前,天神宗徵召楚州各派修士参与爭霸。 哪怕仅剩一个筑基修士的青云门,依然要出征,一去便是一载,自此杳无音讯。 这种结局,沈清其实早就猜到了,修仙界来自上宗的徵召,从来都是炮灰的另一种说法。 沈清虽然猜到,可他从不敢去想。 黄文远静静等了一会儿,才开口,温和说道:“沈宗主节哀。贵派上任宗主为楚州出战,是英烈。我黄家老祖虽侥倖存活,却也对上任宗主的为人颇为敬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第二件事,是关於青云山。” 沈清抬起头,心中警惕顿生,知道正戏来了。 黄文远的语气依旧温和:“沈宗主也知道,咱们这座县城地处偏远,灵脉稀薄。整座青云山的灵气,勉强够支撑一个筑基宗门。青云门独占了这么多年,下面难免有些议论。” “县尊大人前些日子与家兄閒聊时提起,说青云山这么大一座山头,如今只有寥寥数人居住,未免有些浪费。县尊的意思是,若能引入更多修士共同开发,对县城的修仙事业也是一桩好事。”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清河县尊那个掌管本县修仙事务的筑基期大佬,对没有筑基修士的青云门,还要独占青云山这件事有意见了。 一个炼气八层的宗主,带著三个废材弟子,占著一整座山头。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黄文远观察著沈清的表情,微笑道:“我黄家在县城经营百年,与县尊大人也有些交情。家兄的意思是,与其让县尊大人为难,不如咱们两家坐下来谈谈。” “青云山的地盘,青云门自然还是占大头。我黄家只是想在山脚下开一处別院,供族中子弟修炼之用。山上山下互不干扰,共同开发。如此,县尊大人那边也有了交代,沈宗主觉得如何?” 黄文远说话可谓是滴水不漏。 话里话外间,没有一丝威胁之意。 只有“和气生財”的提议,和“县尊不满”的暗示。 但沈清听懂了。 黄家这是要温水煮青蛙,先在山脚开別院,再慢慢往上渗透。 等黄家的势力在青云山扎了根,吞併不过是迟早的事。 可若是拒绝,清河县尊的不满就是现成的藉口。 一个掌管一县之地的筑基期修士,他隨意显露的“不满”情绪,便足以让青云门吃不了兜著走。 修仙界真正的博弈,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是借势压人。 “二爷的意思,沈某明白了。” 沈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此事关係宗门根基,容我考虑几日,更何况二爷也知,我师父虽然仙逝於楚州,沈清的师叔还在外云游,这件事最好等我师叔归来再议,不知二爷意下如何?” 黄文远听闻此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笑著点头:“自然自然。家兄说了,此事不急,沈宗主慢慢考虑,半月之內给个答覆就行。” “至於沈宗主的师叔莫先生,离开清河二十余载,县尊大人有所不知,文远此番回去自会向他细说,此间事,还望沈宗主勿怪黄氏。” 言罢,黄文远站起身,拱手告辞。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站在院子里、满脸不安的弟子。 “沈宗主,家兄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 “黄家与青云门同在这县城多年,也算邻居。若是青云门有什么难处,儘管开口。多个朋友多条路,不是吗?” 说完,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院子里陷入沉默。 赵石头攥紧拳头:“宗主,他这是什么意思?” 林小月咬著嘴唇:“他们黄家这是要……” 沈清抬手制止了他们。 “不必多言。”他的声音平静,“为师心中有数。” 他转身往宗门祠堂走去,留下三个弟子面面相覷。 第2章 眾筹修仙,法力无边 青云祠堂比膳堂更破,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正面的供桌上摆著七八个牌位,这是青云门歷代宗主的灵位。 沈清在供桌前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祖师……” 他的声音沙哑。 “弟子无能。” “弟子……快守不住青云门了。” 没有筑基修士坐镇的青云门已经变成了案板上的肉,至於沈清口中的师叔,確有其人。 可也正如黄文远所言,这位师叔已经离开青云门二十余年了,大概率是指望不上了。 这一跪,便是许久。 久到阳光的角度变了,久到膝盖失去了知觉,然后: 【叮——】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沈清识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身份:青云门代宗主】 【检测到宿主状態:寿元仅剩三年,资质判定为下等,灵根驳杂,筑基概率不足万分之一】 【检测到宗门状態:弟子三名,忠诚度均达到“真心认可”標准】 【判定条件满足。】 【眾筹修行系统,激活。】 沈清猛地抬起头。 眼前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幕,上面跳动著一行行金色文字。 【系统核心规则如下:】 【一、宿主身为青云门宗主,每日零点可从所有“真心认可宗门”的弟子身上抽取一丝精纯灵气。】 【二、抽取过程不损伤弟子根基,弟子无任何感知,无任何副作用。】 【三、弟子修为越高、忠诚度越高、数量越多,每日抽取灵气总量越大。】 【四、抽取灵气经系统提纯转化,可完美弥补宿主资质缺陷,助力突破。】 【是否开始首次抽取?】 沈清看著这行字,心跳如擂鼓,外掛来了! “是。” 话音落下,丹田微微一热。 三缕极细极细的灵气凭空出现,仿佛三条游丝般的小蛇。它们太少了,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三条灵气的精纯程度,让沈清浑身一震。 修炼五十年,从未感受过这样纯净的灵气。 没有杂质,没有驳杂感,不需要炼化。 就如道藏中记载天地初开时最原始的那一抹灵机般,纯粹得不可思议。 三缕灵气融入丹田,带来的提升相当於他平日苦修整整两天的效果。 而这,只是三个炼气三层的废材弟子贡献的。 如果有三十个弟子呢? 三百个呢? 沈清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系统面板最下方。 【当前每日抽取灵气总量:3缕(下品)】 【预估:若弟子数量达到20人,每日抽取灵气总量將提升至筑基一层修炼速度的50%】 【预估:若弟子数量达到100人,每日抽取灵气总量將足以支撑宿主衝击筑基中期】 【预估:若弟子数量达到1000人……】 后面的字沈清没看。 他不需要看。 他只知道一件事:自己苦修五十年换来的,不过是一步步走向死亡。而现在,老天爷给了他第二条路。 不是靠自己修炼。 是靠大家。 眾筹修仙。 沈清走出祠堂时,夕阳正好落下来,將破败的山门染成一片金红。 三个弟子还站在院子里,眼巴巴地看著他。 “宗主……”赵石头张了张嘴。 沈清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石头,收拾东西。” 赵石头脸色一白:“宗主,咱们真要……” “不。”沈清抬起头,看向山下县城的灯火,嘴角勾起三个月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跟为师下山。” “下山?” “对。”沈清的目光扫过三个弟子,“咱们青云门,该收新弟子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弟子们从未听过的语气说: “越多越好。” 是夜。 沈清独坐在静室中,面前摊著一张县城的地图。 他的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街巷,最终停在城北,那里是县城最穷的地方,住著码头苦力、乞儿、孤儿、逃荒来的流民。 他前世是个社畜,见过太多商业模式。 有一种,叫做微商。 拉人头、画大饼、利益绑定、层层分润。 沈清蘸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仙缘体系。 上线发展下线,下线再发展下线,终身绑定,一荣俱荣。 拉新奖励:每拉一人入门,奖励功法指导半个时辰。 层级返利:下线拉来的新人,上线同样获得“仙缘贡献值”。 贡献值用途:兑换功法、丹药、法器、指点时间。 核心话术:零门槛修仙,包吃包住,改变命运。 沈清放下笔,看著纸上密密麻麻的字,笑了。 这笑容里有些自嘲,有些疯狂,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了五十年后终於爆发的狠劲。 快死的人,没什么可失去的。 既然如此,那就疯狂一把。 他推开窗户,看向山下那片凡人聚集的城区。 夜色深沉,万家灯火,那些最底层的人在黑暗中挣扎求生,渴望著一丁点改变命运的机会。 青云门是修仙世界里的螻蚁。 但螻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 沈清伸出手,仿佛要握住那些灯火。 “黄家要半月答覆是吧。” “行。” “半月之后,我给你们答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清穿上最体面的道袍,说是体面,也不过是补丁少一些,带著三个弟子,踏出青云门山门。 周伯站在门口,看著四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道上,浑浊的老眼里有些担忧,又有些莫名的期盼。 他不知道宗主要去做什么。 但他知道,今天的宗主和昨天不一样了。 就像快淹死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 山下,县城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沈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弟子。 “记住为师说的话。今日下山,咱们不是去求人拜师的。” 赵石头疑惑道:“那咱们是去做什么?” 沈清微微一笑。 “去给他们一个机会。” “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抬脚走向晨雾中的县城,背影被初升的朝阳拉得很长。 身后,三个弟子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城北,三教九流之地。 沈清站在废弃的土地庙前,打量著周围环境。 这里是他精心挑选的地点,远离了黄家產业,不属於任何势力地盘。 更重要的是,这里聚集著整个县城最穷、最渴望改变命运的人。 码头扛包的苦力,死了爹娘的孤儿,逃荒来的流民,被家族拋弃的庶子庶女。 在修仙者眼里,这些人是螻蚁,是杂草,是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尘埃。 但在沈清眼里,他们是种子。 是青云门崛起的希望。 “石头,小月,狗蛋。” 三个弟子立刻凑过来。 沈清指了指土地庙前的空地:“就在这里。石头去敲锣,把人都招来。狗蛋你负责维持秩序,支个摊子。小月,你带上这张符籙去城里当铺,换些银钱买粮食带回宗门。” 赵石头挠挠头:“宗主,敲锣说些什么?” 沈清从袖子里掏出一面破锣塞进他手里:“就说青云门仙师在此招收弟子,不收拜师礼,不看资质,包吃包住,教修仙。” “宗主,包吃包住?咱、咱们哪有钱……” “照说就是。” 赵石头不敢再问,拎著锣走到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鐺鐺鐺敲了起来。 “各位父老乡亲,青云门仙师在此招收弟子,不收拜师礼,不看资质,包吃包住,传授仙法!” 破锣声和吆喝声在狭窄的巷子里迴荡。 起初没什么人理会,城北的人见惯了江湖骗子,什么铁口直断、祖传秘方,最后都离不开一个钱字。 但赵石头一直敲,一直喊。 渐渐有人探出头来张望。 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沈清站在土地庙台阶上,不动声色地观察人群。他在等,等围观的人足够多,等他们的好奇心被吊到最高点。 一刻钟后,空地上聚集了四五十人。 有光膀子的苦力,有瘦骨嶙峋的乞儿,有穿补丁衣裳的穷汉。他们交头接耳,眼中都带著同样的东西,好奇,以及一丝隱约的渴望。 第3章 零门槛修仙 修仙。 这两个字对凡人来说,意味著长生不老、腾云驾雾、呼风唤雨,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现在有人说,不收钱,不看资质,包吃包住,就能修仙? 这怎么可能? “差不多了。” 沈清低声自语,然后踏前一步。 脚踩在空气上,就像踩著一级无形的台阶。 第二步。 第三步。 他一步步走上虚空,站在离地三丈高的半空中,俯视著下面目瞪口呆的人群。 最粗浅的御空术,炼气七层以上就能施展,除了装样子毫无实战价值。 但震慑凡人,足够了。 “诸位。” 沈清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灵气加持下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座乃青云门当代宗主,道號清虚。今日下山,不为別的——只为收徒。” 人群一片譁然。 有人壮著胆子喊:“真不收钱?” “不收。” 沈清微微一笑,“非但不收钱,入门便包吃包住,每月还有例钱可领。” 又有人喊:“没灵根的也能修仙?” 沈清看向那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皮包骨头,但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王二狗,码头上扛包的。” “王二狗,你过来。” 王二狗犹豫了一下,在眾人注视下走到台阶前。 沈清从半空落下来,伸手按在他肩膀上,一股微弱但温热的灵气渡入对方体內,游走一圈。 片刻后,沈清收回手,面色如常。 王二狗的灵根很差,可以说是沈清见过最差的那一种。 但这不重要。 “你身上有灵根,”沈清面不改色道,“虽然不算上等,但修仙足够了。” 王二狗瞪大眼睛,整个人都傻了。 他一个码头扛包的苦力,居然有灵根?能修仙? 沈清转向人群,声音朗朗:“青云门收徒,不看资质,不问出身。只要有一颗向道之心,愿意吃苦修炼,本座便教你们仙法,领你们走上长生大道。” “你们是凡人,是螻蚁,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们不屑一顾的尘埃。” “但在青云门,你们能成为修仙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本座不保证人人筑基结丹、飞升成仙。但本座保证,入了青云门,你们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被人欺负,再也不用像野狗一样活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在场每个人心里。 城北这些人,谁没饿过肚子?谁没被人欺负过?谁不是在泥泞里挣扎求生? “现在,”沈清指向陈狗蛋刚掛好的木牌,“想入门的,去那边登记。” 木牌上歪歪扭扭写著:青云门弟子报名处。 沉默。 短暂的沉默。 然后王二狗第一个冲了过去。 “我报名!我要修仙!” 他这一动,整个人群都动了。 “我也报名!” “仙师收我!” “我家小子今年十三,能拜师吗?” 人潮汹涌而来,两个弟子手忙脚乱地维持秩序。 沈清站在台阶上,看著汹涌的人群,露出满意之色。 忽然,沈清眼神一凝。 人群边缘,站著一个少女。 约莫十四五岁,穿著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陡然看见希望后,渴望改变命运的亮,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清灵。 她站在人群最外围,既不往前挤,也不离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著,她的存在犹如鹤立鸡群。 沈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息。 系统並没有任何反应,只有“真心认可宗门”的人才会触发绑定提示。 但沈清凭藉五十年的修炼经验,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个少女周围的灵气流动,和旁人不一样。 凡人周围的灵气是静止的,就像一潭死水。 但这个少女周围的灵气,在微微向她靠拢。 很微弱,微弱到若非沈清此刻全神贯注,根本察觉不到。 天生经脉通透。 沈清心头猛然一跳。 修仙界有一种人,万中无一。 他们或许灵根资质普通,但天生经脉通透,灵气亲和度极高。 这种人修炼起来,速度是常人的数倍甚至十数倍。 是真正的修行奇才。 沈清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连多看一秒都没有,自然地移开目光,继续扫视其他报名的人。 这里鱼龙混杂,说不清里面混著什么人。 来自他这位仙师的任何异常关注,都可能给这个少女带来麻烦。 所以,沈清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沈清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 “诸位,还有一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沈清清了清嗓子,拋出了精心准备的核心话术。 “青云门有一个规矩,叫做『仙缘』。” “何为仙缘?便是你与宗门之间的缘分。缘分越深,宗门给你的资源便越多。” “如何加深仙缘?很简单,引荐!” “凡能引荐一人拜入青云门者,便是我青云门的『仙缘引荐人』。你引荐的人,便在你的『仙缘谱』之下,荣辱与共,一荣俱荣。” “你引荐的人若再引荐新人,同样算作你的仙缘。仙缘越多越广,宗门便越器重於你,上等功法、珍稀丹药、法器灵石,皆可用仙缘贡献来换。” 沈清微微一笑。 “简单来说,你拉来的人越多,在青云门的地位就越高。这是一条通天大道,就看你们愿不愿意走。” 人群彻底沸腾了。 拉人头就能换功法丹药?拉来的人再拉人,还算自己的? 码头苦力们最先反应过来。他们常年在码头討生活,最懂“拉帮结派”的道理。 “仙师!”王二狗又挤回来,眼睛亮得嚇人,“我码头上有十几个兄弟,都是扛包的,我能把他们全拉来吗?” 沈清点头:“能。” 王二狗转身就跑。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个时辰,又涌来一大批人。 沈清坐在土地庙里,面前排著长队。每一个报名的人,他都会问:“你可是真心愿意拜入青云门?” 那些真心渴望改变命运的人,系统会自动標记。 【弟子:王二狗,忠诚度:85(真心认可),灵根:偽灵根,当前修为:凡人,每日可抽取灵气:0.2缕】 沈清一边登记,一边用余光留意著那个少女。 她还没走。 也没有上前报名。 就那样站在远处,静静看著。 沈清没有催促,甚至没有往那边看一眼。 这种天赋异稟的孩子,在底层摸爬滚打长大,戒心比谁都重,任何刻意的关注都会把她嚇跑。 要让她自己来。 终於,在队伍快要排完的时候,那个少女动了。 她慢慢走到木牌前,站定。 陈狗蛋抬头看她:“叫什么名字?” “……钟秀。”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多大?” “十五。” “想拜入青云门?” 少女钟秀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沈清这时才“注意”到她,目光平淡地扫过来。 “你过来。” 钟秀走到他面前。沈清伸手按在她肩上,一股灵气探入。 这一次,他感受得清清楚楚。 经脉宽阔,灵气亲和度极高。 灵根是双属性的,虽然不算顶级,但配合天生经脉通透的体质,修炼速度至少是普通弟子的十倍以上。 这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第4章 清河黄氏 沈清收回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点点头。 “资质尚可。站到那边去吧。” 钟秀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么简单。 默默走到已经登记的弟子队伍里,站在最后的位置。 沈清继续登记下一个人,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叫钟秀的小姑娘,竟然是天生经脉通透的双灵根。 这种资质,便是放在那些大宗门,也是要被抢破头的天才。 而她现在,成为了青云门的弟子了。 当然,沈清注意到系统还没有绑定钟秀,她的忠诚度还没达到“真心认可”的门槛。 但这不重要,只要人在青云门,忠诚度就可以慢慢培养。 最关键的是现在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 等將来他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待傍晚时分,报名者超过四十人。 沈清从中筛选出十八个符合条件的,加上三个老弟子,绑定弟子总数达到二十一人。 其余忠诚度不够的沈清也没將话说绝,只言,先收著他们作为外围弟子。 毕竟,沈清的目的可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青云山,他需要群眾的力量帮他踏出清河县。 夕阳西下,沈清带著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出县城。 队伍里尽皆为昔日扛包的苦力,要饭的乞儿,逃荒的流民。 虽然,如今依旧著破衣烂衫,但眼睛里都燃烧著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做希望! 沈清走在最前面,却一直关注著队伍末尾的钟秀。 少女低著头走路,看起来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但沈清注意到,她的步伐很稳,呼吸间隨著行进在自行调整,走了一个时辰的山路,连大气都没喘一下。 沈清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起,这就是天才吗? 回到青云门时,天色已黑。 周伯看到这一大群人,惊道,“宗、宗主,这些人……” “都是新收的弟子。周伯,麻烦安排住处。宗门空房多,能住下。” 周伯张了张嘴,转身去安排了。 沈清站在院子里,看著新弟子们被安排进各间空置多年的厢房。 喧闹声让这座死寂多年的山头第一次有了人气。 夜深了。 新弟子们安顿下来,渐渐睡去。 沈清独坐静室,盯著系统面板。 【每日自动抽取,开始。】 丹田之中,灵气凭空涌现。 近十缕灵气细流匯聚在一起,在丹田中形成一个小小漩涡。 然后,这些灵气精华融入经脉,流入丹田处。 轰! 卡了数年的壁障,在这一刻碎裂。 沈清再次返回炼气九层。 丹田中灵气总量增加了至少三成,经脉更宽阔坚韧,运转速度快了一大截。 距离筑基,又近了一步。 沈清握紧拳头,感受著体內涌动的力量,有一种想要长啸的衝动。 他忍住了,因为院外的动静。 有人来了。 不止一个。 沈清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如水。 三个人影翻墙而入。为首的是黄文远,身后跟著两个护卫。 他看到沈清站在院子里,微微一愣,隨即笑著拱手:“沈宗主,深夜来访,打扰了。家兄让我来问问,之前的提议,沈宗主考虑得如何了?” 黄文远扫过厢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收敛。 “听说沈宗主今日下山收了不少弟子?恭喜恭喜。青云门人丁兴旺,是好事。” 语气很客气客气,听不出任何嘲讽。 沈清抬起右手。 灵力气劲在掌心凝聚,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色光芒。炼气九层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黄文远瞳孔微缩。 “……炼气九层?” 他盯著沈清看了两息,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沈宗主,突破了?” 沈清收回手,淡淡道:“偶有所悟。” 黄文远沉默片刻,重新露出笑容。 “恭喜沈宗主。卡在八层这么多年,一朝突破,可喜可贺。家兄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他的语气虽然很客气,但脸上多了一丝凝重。 “既然如此,文远就不打扰了。之前的提议,沈宗主慢慢考虑,不必著急。” 说完,他带著两个护卫转身离去,比来时快了许多。 沈清看著三人离去的背影,缓缓收回目光。 黄文远很聪明,他看到了沈清的突破,看到了突然多出来的几十个弟子,没有贸然试探,没有出言嘲讽,而是选择了撤退。 沈清自然明白黄家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会重新评估青云门的存在,会查清楚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他们查清楚了,真正的博弈才会开始。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石头揉著眼睛走出来:“宗主,出什么事了?” 沈清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什么。回去睡吧。” 赵石头愣愣地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宗主,您与往日似乎有些不一样,是不是……突破了?” 沈清没有回答。 他看向那排厢房,目光在其中一间停留了一瞬。 那是钟秀的房间。 今天二十个绑定的弟子给他带来了突破。 明天呢?后天呢? 等这些弟子开始修炼,等钟秀那样的天才开始成长,等他们拉来更多的新人。 沈清抬头看向夜空。 月色皎洁,星光点点。 这片天空,好像也没那么高了。 城南黄家。 家主黄德厚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 黄文远站在下首,將今夜所见一一道来。 “炼气九层?”黄德厚眉头微皱,“卡了十几年,偏偏这时候突破?” “是。气息浑厚,不像是刚突破的样子。” 黄文远沉吟道,“更怪的是他收的那些弟子。我去时看了,那些厢房里住满了人,少说二十来个。” “都是凡人?” “是。我在山下问过,全是城北的泥腿子。” 黄德厚陷入了沉默。 收一群凡人当弟子,卡了十年的瓶颈突然突破。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寻常。 黄文远开口道,“大哥,我觉得沈清此人不简单。咱们下通牒的时候他忍了,县尊那边施压他也忍了,转头就下山收了二十多个弟子,还突破了炼气九层,而且,我觉得,姓莫的终究是个变数。” 黄德厚冷笑一声:“一个炼气九层而已,咱们黄家又不是没有。县尊那边才是青云门真正的压力。” “至于姓莫的,”说到这里,黄德厚的脸明显抽搐了一下,“姓莫的应该早死了,不然不可能一去二十载。” “暂时不动青云门,县尊大人是我们的刀,这张牌不能急著打。让沈清继续蹦躂,继续收他的凡人弟子。等他把青云门那点家底折腾光了,县尊那边的耐心也耗尽了,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垮了。” “至於那些凡人弟子,一群螻蚁,翻不起浪。” 黄文远点头:“大哥说的是。不过还是要盯著,万一有什么变数……” “让老三去。盯著青云门,有什么异常隨时回报。” 黄文远应声退下。 黄德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一个炼气九层而已。 在这县城里,翻不了天。 第5章 日子好起来了 天刚蒙蒙亮,沈清就起来了。 不是不想多睡,是新弟子们起得更早。 准確地说,他们几乎一夜没睡。 这些昨天还是乞丐流民的少年们,躺在有屋顶有被褥的床上,激动得根本睡不著。 天还没亮,就自发聚集到练功场上。 “仙师说今天开始教咱们修炼!” “我昨晚做梦都梦到自己飞起来了!” “你傻啊,哪能那么快。我听石头师兄说得先感应灵气。” 沈清站在远处听著这些话,嘴角微微勾起。 目光越过人群,沈清找到了钟秀。 少女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参与討论,只是安静地听著。 她的站姿和其他人不一样,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像是隨时准备发力。 窥一管而知豹,天才確实不一样。 沈清收回目光,走上前。 “都过来。”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一窝蜂涌来。 “宗主!” “仙师!” “都站好。”沈清抬了抬手,眾人立刻安静,自动排成几排。 沈清目光扫过眼前人,这群人岁数相差颇大,可现在没有一张脸上有不耐烦或敷衍,所有人都充满渴望。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青云门的正式弟子了。本座会教你们修仙之法,领你们走上修行路。” “但丑话说在前头,修行不是享福,是吃苦。如果有人吃不了苦,现在就可以走,本座绝不阻拦。” 没有人动。 沈清点点头:“好。那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沈清的弟子。青云门的规矩很简单,不叛门、不欺师、不內斗。其他的,慢慢就知道了。” “现在,都坐下。本座教你们如何感应灵气。” 眾人哗啦啦坐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清盘膝坐在最前方,开始讲解青云练气诀的灵气感应之法。 沈清讲得很慢很细,用最直白的话把晦涩的修炼术语拆解开来。 一个时辰后,第一课讲完。 “按照本座教的方法,试著感应周围的灵气。第一次感应不到很正常,不必心急。” 弟子们纷纷闭眼尝试。 沈清站起身,在人群中缓步走动,观察每一个人的状態。 大多数人眉头紧皱,什么都没感应到。 很正常,首先凡人之躯未经洗髓,对灵气感知自然很慢,其次,这批弟子除了寥寥数人,资质確实说不上好。 但有几个人让他多看了两眼。 王二狗,姿势在沈清看来极其彆扭,呼吸也乱七八糟,可他却进入了状態。 一个叫苏小妹的小姑娘,坐姿端正,呼吸平稳,给沈清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最后,沈清的目光落在钟秀身上。 少女闭著眼,盘坐姿势不算標准,但她的呼吸已经自然调整到了一个特殊的频率。 一呼一吸之间,周围的灵气在向她微微流动。 她已经感应到了。 不是那种似是而非的“好像感应到了一点”,是真正感应到了天地间流转的灵气。 在所有人还在摸索的时候,她已经完成了凡人到修士的第一步。 沈清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天生经脉通透,恐怖如斯。 这种人,若是被那些大宗门发现,直接就是內门弟子起步。 若是被黄家发现,必会倾全族之力也要抢到手。 这种人,可以让一个家族兴盛数百上千年。 而现在,她是他青云门的弟子。 当然,系统还没有绑定钟秀。她的忠诚度,还远远达不到“真心认可”的门槛。 沈清並不著急,这种在底层挣扎长大的孩子,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中午时分,沈清把所有弟子召集到一起。 “今天上午,有谁感应到了灵气?” 眾人面面相覷。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宗、宗主……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点……” 是苏小妹。 所有人將目光转向她,顿时,小姑娘的脸红透了。 沈清走过去,伸手按在她肩上,灵气探入。 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三属性灵根,在凡人里算是百里挑一。 她真的感应到了,丹田中残余的气感,確確实实证明她成功了。 只用了一个上午。 “苏小妹已经感应到灵气了。从今天起,她就是你们的榜样。” 苏小妹瞪大眼睛。 她是榜样? 沈清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钟秀,少女缩在人群里,一脸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沈清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有竞爭心了。 很好。 “今天的修炼就到这里。散了吧。” 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沈清叫住了钟秀。 “钟秀。” 少女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警惕。 沈清没有走近,站在原地,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你今天也感应到了吧。” 钟秀身体微微一僵。 “不必紧张。” 沈清的语气平淡,“本座教了几十年弟子,谁感应到了谁没感应到,看一眼就知道。你感应到的比苏小妹更快,只是没说出来。” 钟秀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为什么不说?” “……不知道。”少女的声音很轻,“就是觉得,不该说。” 沈清点点头:“很聪明。在没搞清楚周围情况的时候,藏拙是对的。” 钟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肯定。 “不过,”沈清话锋一转,“藏拙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偷懒。从明天开始,本座会单独给你安排修炼任务。你天赋比其他人好,要求自然比其他人高。能接受吗?” 钟秀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些许疑惑。 良久,她点了点头,“能。” 沈清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 系统提示適时跳出: 【弟子钟秀忠诚度+5,当前忠诚度:50】 沈清嘴角微微上扬。 五十了,还差十点就能绑定。 接下来几天,沈清的生活逐渐进入规律。 上午沈清教导弟子修炼,下午,可就没那么愉快了,一眾弟子在福伯的带领下,开始在后山开荒。 毕竟,地主家可没有余粮。 沈清现在还真供不起这二十张嘴吃吃喝喝,所以,开源是必须的,不是没有人有意见,但当沈清告诉他们不愿意者,可自行下山,再无一人反驳。 傍晚吃过晚饭,沈清便会为他们讲课,讲的是基本的修炼知识,最后,沈清结合前世的经歷给他们灌输一点私活,增加一下忠诚度。 比如:青云门是我们的家,大家都是一家人,当然要相亲相爱等等。 晚上沈清会自己修炼,等到零点准时抽取灵气。 绑定弟子达到二十人后,每日抽取的灵气总量相当於他平日苦修四天的效果。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长,隨著新弟子们陆续开始感应到灵气。 第三天晚上,又有两名弟子成功。第四天,五名。 而钟秀,第三天,她就能引导灵气在经脉中运行一个小周天。 第五天,她踏入了炼气一层。 从凡人到炼气一层,五天。 普通弟子需要数月甚至数年。 感受著丹田中越来越充盈的灵气,沈清觉得照这个速度,最多半月,他就能再次尝试筑基。 第6章 初次成就奖励 一眾弟子入门第六天,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 【弟子钟秀忠诚度达到60(真心认可),师徒关係绑定成功。】 【每日可抽取灵气:3缕(受资质加成翻倍)】 沈清看著这行字,深吸一口气。 一个炼气一层的钟秀,贡献的灵气相当於三十个王二狗。 这就是天才的价值,而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沈清忽然笑了。 黄家有县尊做盟友又如何? 他有钟秀!有每日为他稳定贡献灵气的弟子。 黄家靠的是上面,他靠的是下面。 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第六天傍晚。 赵石头跑进来,兴奋得脸都红了。 “宗主!王二狗把他码头上的兄弟全拉来了!十几个人!” 沈清闻言一怔,今日一早,王二狗来向他告假,言说要回城北一趟。 沈清本以为他受不了山上的日子,想逃跑路,没想到他竟干了这般大动静。 待沈清来到山门处,十几个精壮汉子站在门口,王二狗正跟他们唾沫横飞地讲著什么。 “宗主!”看到沈清,王二狗跑过来,“我把我码头的兄弟全拉来了!十二个!都是能吃苦的!” 沈清问出那句话:“你们可是真心愿意拜入青云门?” 系统接连弹出提示,一口气绑定了十二个人。 加上之前的,绑定弟子总数达到三十三人。 当天夜里零点。 丝丝缕缕精纯灵气匯聚丹田,澎湃的感觉让沈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炼气九层修为彻底巩固,向巔峰迈进。 系统解锁新功能: 【成就达成:弟子数量达到30人】 【奖励:基础功法《青云引气诀》精修版x1,低阶聚气丹x30】 沈清打开《青云引气诀》精修版,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比原版更容易上手,修炼效率更高,特別適合资质平庸的人,换句话说,就是专门为这些凡人弟子量身定做的。 三十枚低阶聚气丹,品级虽低,但对於刚入门的凡人弟子来说,一枚就足以让感应灵气的概率提升数倍。 弟子越强,抽取的灵气越多。抽取的灵气越多,他越强。 他越强,就能收更多弟子,给弟子更好的资源。 良性循环,正式成型。 次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尽,练功场上已经黑压压坐了一片人。 沈清盘坐在最前方,目光扫过底下三十几张面孔。 有人精神抖擞,有人哈欠连天,但都在努力挺直腰板,做出认真的样子。 他很满意。 忠诚度这东西,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急不得。 “今日早课,讲灵气周天运转的第二个节点,丹田气海的开启之法。” 沈清不急不缓,將晦涩的修炼术语拆成大白话,底下有人听懂了大半,有人听懂了三成,有人乾脆在打瞌睡。 沈清並不强求所有人都能成功踏上修行路,那很不现实。 只要这些弟子里,能有一成真正踏上修行路,他就赚了。 剩下的九成,只要能贡献忠诚度和那每日一丝微薄的灵气,对他来说,照样是宝贝。 一个时辰后,早课结束。 “都去用早食,饭后到讲堂集合,有重要事情宣布。” 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沈清叫住了周伯和林小月。 “周伯,小月,你们隨我来。” 静室里,沈清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把沾染锈跡的短剑,一面铜镜,一枚玉鐲。 都是青云门前辈留下的低阶法器,在修仙者眼里算是鸡肋。 但在凡人当铺里,这些东西可不是凡物,够换几百两银子了。 “周伯,小月,你们今日下山,把这些东西当了,记住,分批当。一家当铺只当一件,別引人注意。” 周伯愣了一下:“宗主,这可是祖宗留下的……” “祖宗若在天有灵,看见他们留下的东西能养活三十个弟子,想必他们也会很高兴的。” “去吧。换来的银钱,全部买成粮食、油盐、菜种和农具。能买多少买多少。” 林小月眼睛一亮:“菜种?农具?宗主,咱们要种地?” “三十几张嘴,不种地,吃什么?”沈清笑著反问道。 林小月顿时哑口无言。 周伯嘆了口气,將三件法器小心包好,带著林小月下山去了。 沈清站在山门口,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中默默盘算著。 那三件法器,大概能当五百两银子,买粮食够三十人吃上三四个月。 加上后山开荒种地,第一季庄稼收成之后,压力就小多了。 而三个月后,系统能给他带来多少灵气?他的修为能达到什么程度?这些弟子又能成长到什么地步? 沈清光是想想便觉得未来一片美好。 饭后,讲堂。 三十几个弟子挤在漏风的木屋里,眼巴巴地看著沈清。 沈清捏著一块白石灰,站在缺了角的黑板前。 至於这黑板的来歷,是赵石头从杂物间翻出来的,正好被沈清当作教学用具。 “从今天起,每日早饭后一个时辰,本座教你们识字。” 底下弟子一片譁然。 一眾弟子里王二狗算是胆子极大的,当即开口:“识字?宗主,咱们这些泥腿子,学那玩意儿干啥?” “是啊宗主,咱连饭都吃不饱,学字有什么用?” 沈清没说话,只是拿起石灰,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两个字。 “这两个字叫做天地。” 沈清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 “现在不认识,没关係,但三个月后,我要你们每个人都能识字上千!能写、能读、能看懂修炼功法。” “本座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可知修仙界那些大宗门的弟子,为什么比散修修炼得快?除了修行资源的差距,便是因为学问,大宗门弟子自幼受到良好的教学,他们自小看得懂功法秘籍,读得懂前辈心得,不需要像你们一样,只能靠別人口传心授。” 沈清顿了顿,看向眾人:“本座不可能手把手教你们每一个人。你们想走得更远,就必须自己学会看功法、悟道法。识字,是第一步。” “青云门收你们入门,不是让你们当一辈子底层修士。本座要培养的,是能独当一面的真正修仙者。” 沈清的话让底下彻底安静了。 王二狗的眼睛亮了起来,哪怕是已经在山上呆了数年的找石头都嘴巴微微张开,他不知道沈清为何对这群泥腿子这样好。 而缩在角落里的钟秀,抬起了头,面露思索之色。 沈清继续说道:“不说远的,就说清河县,你们应该知晓识字是富家子弟才有的待遇。但在青云门,本座教你们。不收钱,不设门槛,只要你们是青云门的弟子,本座就教。” “这是青云门给你们的第一份恩情,本座不奢求你们回报,但宗门的恩情需记在心里。” 教这群泥腿子识字,是沈清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这群人资质太低了,除了寥寥几人,其余修行註定难有所成。 所以,沈清打算教他们识字,弟子这个概念可不仅仅是指修行。 將来这些人大部分必定会被淘汰,而这部分人,沈清並不会放弃,教导他们读书识字,待时机成熟,沈清打算为他们在县城谋求一份工作,作为青云门的外门弟子。 毕竟,在节约惯了的沈清看来,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台下一眾泥腿子弟子先是一阵沉默,然后王二狗猛地站起来:“宗主!我学!宗主教的,我一定学会!” “我也学!” “我也学!” 声音此起彼伏。 第7章 地主家並没有余粮 沈清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一遍天地二字。 “今天,就学这两个字。” 一个时辰后,识字课结束。 简简单单两个字,大部分人写得歪歪扭扭,少部分人写的勉强能看,钟秀写得最工整。 午休后,青云后山。 三十几个弟子扛著锄头、铁锹,站在一大片荒草地前,面面相覷。 “宗主,这是要……” “开荒。” 沈清言简意賅,指著眼前这片足有二十亩的荒地:“从今天起,每日下午,所有弟子在此开荒。翻地、除草、碎石、引水。本座会与你们一起干。” 王二狗挠挠头:“宗主,咱、咱是来修仙的,咋还种起地来了?” “是啊宗主,种地有啥用?” 沈清没有急著回答。 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你们知道,修仙界那些真正的高人,为什么能站在云端之上吗?” 没人回答。 “因为他们吃得苦。” 沈清把石头扔到一边,“你们以为修仙就是打坐念经?错了!修仙是逆天而行,是与天地爭命。连几亩地都开不了,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你们拿什么去爭?” 沈清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这片荒地,是本座给你们的第一道考验。开出来,种出庄稼,自给自足,这是你们在青云门立足的第一步。也是你们修行路上第一道坎。” “本座不会强迫任何人。想乾的留下,不想乾的,现在就可以走。” 一眾弟子或许是接受不了仙人还需种地的理念,近半刻钟还没有一人人动,却也没人选择离开。 就在沈清內心有些忐忑,觉得自己有些操之过急时,又是王二狗第一个扛起锄头,大步走进荒地。 “宗主说得对!连地都种不了,修什么仙!我二狗子在码头上扛了十年包,还怕这个?” 他这一动,其他人纷纷跟上。 沈清见状顿时送了一口,也拿起一把锄头,走进了荒地。 他没有站在旁边指挥,而是真刀真枪地和弟子们一起干活。 锄头落下,泥土翻起,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堂堂一宗之主,干得比谁都卖力。 真正的领导力,从来不是靠嘴说的。 是干出来的。 傍晚时分,所有人都累得腰酸背痛。 但沈清却注意到,没有一人抱怨。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自己也在干。 晚饭是粗粮粥和杂麵饼子,所有人都吃得狼吞虎咽。 饭后,晚课时间。 沈清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底下疲惫但精神的面孔。 “今日晚课,本座要宣布一件事。” 沈清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 “这是一枚聚气丹。” 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了那只瓷瓶上。 “聚气丹,炼气期修士用来感应灵气、突破瓶颈的丹药。在修仙界,这样一枚丹药,至少值十块下品灵石。” 底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灵石,这玩意儿一听便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东西,十块下品灵石!对他们这些凡人来说,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沈清的目光落在王二狗身上。 “王二狗。” 王二狗腾地站起来:“宗主!” “你入青云门至今,拉来十二名弟子,仙缘值位列全宗第一。本座说过,仙缘值可换功法、丹药、法器。今日,本座兑现承诺。” 沈清走下讲台,將那只瓷瓶递到王二狗面前。 “这枚聚气丹,是你的了。” 王二狗整个人都傻了。 他颤抖著接过瓷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宗主!我王二狗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青云门的!就是宗主的!” 沈清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必如此。这是你应得的。” 沈清转过身,看向其他人。 “都看到了?仙缘值,不是一句空话。只要你们为宗门做出贡献,宗门绝不会亏待你们。”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若说不嫉妒那是假的,可更多的却是渴望。 沈清趁热打铁:“晚课结束后,仙缘值排名前十的弟子留下。本座亲自指点你们修行。指点时间长短,按仙缘值高低决定——短则一刻钟,长则半个时辰。” “现在,开始今日晚课。” 晚课结束后,十个弟子留了下来。 作为宗门大师兄的赵石头仙缘值最高,得到了半个时辰的单独指点。 沈清把《青云引气诀》精修版中適合他的部分,一一为其讲解。 赵石头听得如痴如醉,临走时眼眶都是红的。 然后是林小月、陈狗蛋、王二狗…… 轮到钟秀时,沈清只给了她一刻钟。 不是因为她仙缘值低,是因为她的仙缘值確实不高,她没拉来任何人,也不主动表现。 沈清当然可以破例多教她,但他没有。 因为沈清觉得想要收復这个傲娇少女的心,仅凭特殊照顾恐怕很难。 她这样的天才,被特殊对待反而会滋长轻视之心。 一刻钟的指点,沈清讲得很精炼,每一句都落在修炼的关窍上。钟秀听完,沉默了很久。 临走时,她忽然回头。 “宗主,仙缘值……只能靠拉人吗?” 沈清看著她,微微一笑。 “不是。拉人只是最快的途径。除此之外,修为突破、为宗门立功、完成宗门任务,都能获得仙缘值。” 钟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系统提示跳出: 【弟子钟秀忠诚度+8,当前忠诚度:68】 沈清嘴角微微上扬,傲娇少女其实不难相处。 接下来数日,青云门的生活彻底步入正轨。 清晨早课,饭后识字,下午开荒,晚饭后晚课。 三十几个弟子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但没有人喊累。 因为沈清比他们更累。 他每天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休息。 早课他讲,识字他教,开荒他带头干,晚课他亲自指点。一天下来,比他之前苦修一整天还累。 但沈清得咬牙撑著,他很清楚,万事开头难,只要这最关键的开头撑过去了,规矩就立住了,人心就收拢了,忠诚度就稳了。 而系统的反馈,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第五天,识字课上,王二狗歪歪扭扭写出人之初,性本善几个字。沈清当眾表扬了他。 那一刻,王二狗的忠诚度从85跳到了90。 第七天,开荒时苏小妹的手磨出了血泡,沈清亲自给她上药。 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忠诚度从78跳到了88。 第十天,沈清在晚课后留下仙缘值前三的弟子,每人多发了一碗肉粥作为宵夜。 消息传开后,所有人对於仙缘值的竞爭更加激烈了。 钟秀的忠诚度也达到了75。 她的修为,也悄悄突破到了炼气二层。 依然是全宗最快,依然是除了沈清没人知道。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第8章 半月期满 就在青云山下,一座不起眼的茶棚里。 黄家三爷黄文举坐在角落,端著一碗粗茶,目光透过茶棚的破窗户,望向山道。 他已经在青云山下呆了小十天。 十天里,他看到了周伯和林小月背著包袱下山,又雇了马车拉著粮食回来。 看到了山上的弟子们每天下午扛著锄头去后山,傍晚满头大汗地回来。 看到了沈清亲自扛著锄头走在队伍最前面,归来时身上沾满泥土。 一个宗主,带著一群凡人弟子种地? 黄文举看不懂。 他把这些日子观察到的一切,写成密信,让人送回黄家。 黄家书房內,黄德厚看完密信,眉头紧皱,一脸困惑,隨即一巴掌將信拍在桌上: “种地?识字?沈清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黄文远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也沉默了。 “一群凡人弟子,教他们识字有什么用?让他们种地有什么用?就算他把这群泥腿子全培养成炼气一层,也不过是一群炼气一层的螻蚁。” 他抬起头:“大哥,沈清此人的举动,实在让人看不透。会不会……他真的有什么依仗?” 黄德厚冷笑一声:“依仗?什么依仗能让他靠种地、教凡人识字来翻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青云山的方向。 “不过,青云山確实有秘密。短短两百年能出好几位筑基修士的山头,资源不可能只是表面上那点。” 这正是他覬覦青云山的原因。 自两百年前,青云门落户青云山,虽不算大宗门,但筑基修士从未断过。 最鼎盛时甚至同时出过两位筑基后期,那时候的清河黄家,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青云门慢慢没落了,筑基修士一个个陨落,最后只剩沈清的师父勉强支撑。 现在连沈清师父也死了,青云门从筑基宗门沦为炼气宗门。 但青云山的秘密,从未被人发现过。 黄德厚怀疑,那座山里藏著什么机缘。 可能是灵脉,可能是秘境,可能是某种传承。 总之,在这穷苦之地,能让一个宗门连续出筑基修士的地方,绝不简单。 黄文远沉默片刻后开口道,“大兄,既然怀疑山里有秘密,咱们何不直接……” “直接什么?直接打上去?” 黄德厚直接打断了他,“老二,你別忘了县尊那边也盯著呢。你以为县尊为什么对青云门的存在表示『不满』?他也在等。” “等什么?” “等沈清撑不住。等青云门自己垮掉。或者说等沈清那个莫师叔的消息。” 提到“莫先生”三个字,黄文远也沉默了。 三十多年前,青云门曾出过一个惊才绝艷的人物。 姓莫名问天,短短十年便达到筑基后期的修为,距离金丹只差一步。 此人行事亦正亦邪,杀伐果断,当年在风林郡修仙界都闯下过不小的名头。 后来不知为何,莫问天离开青云门,云游四方,一去二十余载,再无音讯。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困在某处秘境,也有人说他在衝击金丹,不能出关。 可黄德厚不敢赌。 万一莫问天还活著呢?万一他突然回来呢? 一个距离金丹只差一步的筑基后期修士,足够把整个黄家杀得鸡犬不留。 “所以咱们只能等?”黄文远皱眉道。 黄德厚重新坐回太师椅,“等等又如何?比咱们著急的人多的是,县尊大人是筑基修士,他对青云山的兴趣比咱们大。但他也没动手,为什么?他也在忌惮莫问天。” “咱们黄家,何必当出头鸟?”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让老三继续盯著。有什么新动静,隨时回报。” “至於沈清种地、教凡人识字,”黄德厚嘴角露出一丝不屑,“儿戏罢了。一个炼气九层的废物,带著一群凡人泥腿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清河县,县衙后院。 一个穿著青色道袍的中年人盘坐在静室中,面前摆著一局残棋。 他便是清河县尊,赵元朗。 筑基二层修为,天神宗外门弟子出身,被派到这座偏远小县当县尊,已有十五年。 说是县尊,其实就是天神宗放在地方上的一条看门狗,管著凡人的秩序,压著散修和小宗门,每年按时向上宗缴纳供奉。 赵元朗拈起一枚棋子,却没有落下。 他也在等消息,片刻后,一中年文士来到门外。 “大人。” “说。” “黄家派了黄文举,在青云山下盯了十天。沈清每日带著弟子开荒种地,教凡人识字。除此之外,別无异常。” 赵元朗的手顿住了,有些无语的反问道: “……种地?识字?” “是。” 沉默片刻,清河县尊忽然笑了起来。 “有意思。一个快死的废物宗主,不想著怎么突破筑基续命,倒是带著一群凡人种起地来了,有趣!有趣!” 中年文士迟疑片刻后说道:“大人,属下以为,沈清此举必有深意……” “什么深意?故弄玄虚罢了。” 赵元朗落下一子,“不过师爷你说得对,沈清此人怕是有些不简单,筑基失败修为倒退至炼气八层几年,偏偏在黄家施压的时候突破。收了几十个泥腿子弟子,又不急著教他们修炼,反倒种地识字。” 赵元郎盯著棋盘,自言自语道,“要么他是疯了,要么他手里还捏著我们不知道的牌。” “大人,要不要属下……” “不必了。” 赵元朗抬手,“黄德厚那条老狐狸都不急,本官急什么?青云山若真有关於金丹的秘密,二十年前莫问天那狗东西早就取了,他都没取到的东西,沈清能取到?” 顿了顿,赵元朗接著说道:“不过,莫问天確实是个变数,玄机,动用天神宗的权限,让人查查莫问天这二十年的踪跡。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名叫玄机的师爷退去。 赵元朗重新看向棋盘,手中的棋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风林郡城因意气之爭被莫问天羞辱的场景。 那人站在荒山,负手而立,周身的气势压得满山草木低伏。 筑基后期,距离金丹只差一步。 那样的人物,真的会无声无息地死在外面? 赵元朗放下棋子,长嘆一声。 “莫问天……你到底还在不在?” 青云门,后山荒地。 荒地已经开出了十亩,翻过的泥土散发著潮湿的气息,引来的山泉水沿著新挖的沟渠流淌。 沈清站在地头,看著弟子们忙碌的身影,心中默默盘算。 再有十天,剩下的十亩也能开完。 届时播下种子,三个月后就能收穫第一季庄稼,到那时候,吃饭的问题就彻底解决了。 “宗主!” 赵石头从山道那边跑过来,手里捧著一封信。 “山下有人送来的,说是给宗主的。” 沈清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沈宗主,半月之期將至,家兄邀您三日后於县城醉仙楼一敘,共商青云山开发事宜。黄文远敬上。” 沈清收起信,嘴角微微勾起。 黄家终於坐不住了。 不过並未上山逼迫,而是约在县城的酒楼,这说明黄家心有忌惮,还在试探。 他们忌惮什么,沈清心里一清二楚。 师叔莫问天。 一个消失了二十多年的人,成了青云门最后的护身符。 沈清將信收入袖中,抬头看向山下的县城。 三日之后,醉仙楼。 正好,他也想看看,黄家到底摸清了多少底牌。 而他自己,又能借著这张空头支票,再拖多久。 第9章 规划 青云门,掌门静室。 沈清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摊著几张纸,密密麻麻记载著门下弟子的资料。 每个名字后面標註著灵根资质、当前修为、忠诚度和仙缘值,这是青云门全部绑定弟子的名册。 沈清提笔,將门下弟子分成甲、乙、丙三类。 甲类,只有钟秀一人,双灵根,天生经脉通透,炼气二层,忠诚度75。 每日可贡献灵气3缕,目前相当於其余弟子的总和。 钟秀被沈清当作核心培养,主攻修仙,眾筹灵气的主要来源。 乙类,七人,赵石头、林小月、陈狗蛋、王二狗、苏小妹……他们资质普遍平庸或偏下,但忠诚度全部皆在85以上。 其中王二狗的忠诚度已经达到90,更重要的是对自己极其崇拜,沈清打算將他向托的方向培养。 而乙类弟子培养方向,沈清打算作为宗门基石以及未来向凡俗拓展后的管理者。 丙类,二十三人,这些弟子资质极差,忠诚度普遍在60到75之间,每日能贡献基础灵气,总量稳定但个体微薄。 沈清制定的培养方向,之后主要教导他们凡人武技,作为青云门未来凡俗爭霸的炮灰。 沈清放下笔,目光落在名单上。 二十三个人,每日贡献的灵气加起来,还不到钟秀一人。 但他们有一个优势,那就是数量多。 沈清拿起第二张纸。 这上面写的是“仙缘体系”的原始规则。 拉人头、层级返利、贡献值兑换,这套规则对乙类弟子效果显著,王二狗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对丙类弟子,效果有限。 因为丙类弟子的核心问题是惰性,他们入宗门,只是为了混饭吃,对修仙其实並没有抱有太大幻想。 这类弟子,沈清觉得短时间內是指望不上了。 为了调动他们的积极性,沈清觉得需要新增激励渠道,他在纸上添了几行字。 【宗门任务】:每月发布固定任务,完成可获得仙缘值。 任务包括:开荒种地、砍柴挑水、修缮房屋、巡逻值守等宗门日常事务。 【修炼考核】:每月一次修为考核。进步显著者奖励仙缘值,连续三月无进步者扣除仙缘值。 【武道修炼】:新增凡人武道课程,武道师父由周伯担任,门下弟子皆必修,武道考核成绩会计入仙缘值。 三条新规,核心逻辑都很简单:不想拉人头也可以,但必须干活、必须修炼、必须有进步。 把混日子的成本提高,把干活的收益明確,惰性自然会被减少。 至於钟秀则是沈清的重点培育对象,但培养方式,沈清觉得不能太张扬。 青云门底蕴终究太低了,若钟秀一飞冲天,暴露了她的资质,是福是祸还真说不清。 沈清拿起第三张纸。 这上面记载的不在是弟子资料,而是修行笔记。 据沈清所知,寻常修行法,达筑基九层便可寻求筑基,青云门则不一样。 青云门祖上传下来的筑基法,有一个独特之处,可以自主把控炼气层数。 层数越高,铸就的道基越强,九层筑基者,道基驳杂,结丹概率不足一成,十二层筑基者,完美道基,前路无瓶颈桎梏。 青云门歷代老祖在炼气九层之后,会根据自己的资质做出选择,毕竟每多积累一层,筑基后的道基便强一分。 这套法门適配不同修士,资质差的,九层便可筑基续命,资质好的,可以憋到十二层,铸就完美道基。 之前沈清便是在练气九层寻求筑基续命,可还是失败了,现在沈清的选择是练气十二层。 因为他有系统。 三十三个弟子每日贡献的灵气,已经让他的修炼速度相当於之前的四倍。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长,待钟秀修为提升,待门下弟子数量继续增加。 他的修炼速度会达到之前的十倍、二十倍、甚至更高。 据沈清师父所言,青云歷代祖师並无完美筑基的存在,包括他自己大多都是练气十层。 唯一例外便是沈清的师叔莫问天,当初莫问天以练气十一层成功筑基,远超歷代祖师。 对於这位师叔沈清颇有怨言,莫问天比沈清还晚上青云山十年,可因为他的资质太过出眾,沈清的师父负山道人便代师收其为徒。 因此,莫问天便成了沈清的师叔,而莫问天也不负负山之望,短短七年便抵达练气十一层,入了筑基。 当初莫问天没有完美筑基,负山道人其实很失望,现在沈清觉得自己或许能弥补师父的遗憾。 隨后沈清將三张纸叠好,收入袖中。 然后取出黄文远送来的信,又看了一遍。 “沈宗主,半月之期將至。家兄邀您三日后於县城醉仙楼一敘,共商青云山开发事宜。” 醉仙楼,县城最好的酒楼。黄家选在那里,是摆明了自己的態度,至少会维持表面上的以礼相待。 沈清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盘算三日后的交锋。 黄家手中的牌除了来自县尊的“不满”,以及自身的实力,目的则是对青云山秘密的覬覦。 而他手里的底牌,除了来自莫问天的威慑,还有师父的英烈身份,以及寿元无多將死之人的疯狂。 牌面確实很差,但沈清觉得够用。 因为黄家最大的弱点,不是实力不够,是顾虑太多。 其一,黄家怕县尊坐收渔利,怕莫问天还活著,最重要的是黄家怕青云山的秘密落入他人之手。 顾虑多的人,便不敢掀桌子。 而他沈清,一个“寿元无多”的將死之人,可没那么多顾虑。 沈清觉得这场博弈,比的不是谁的牌大,是谁更敢赌。 一晃便是三日,一大早沈清穿上了象徵青云门宗主的正装,一件洗得发白但料子尚可的青衫,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起。 整个人看起来不算寒酸,但也谈不上气派。 刚刚好。 醉仙楼位於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三层木楼,雕樑画栋。 一楼大堂一般都是普通食客,二楼雅间需要预定,三楼则是专门招待贵客的包厢。 沈清刚到门口,一个青衣小廝便迎了上来。 “可是青云沈宗主?黄老爷已在三楼恭候,请隨我来。” 沈清点头,跟著小廝上楼。 三楼包厢很大,足有两丈见方。 窗临街景,桌上摆著四碟冷盘、一壶酒。 黄德厚坐在主位,黄文远陪坐一旁。 两人都穿著便服,没有摆出正式的架势。 “沈宗主,请。”黄德厚起身拱手,笑容满面。 沈清还礼,落座。 第10章 聚仙楼交锋 黄文远亲自斟酒,三杯满上。 黄德厚端起酒杯,“沈宗主,你我两家同在这清河县多年,虽往来不多,但也算邻居。今日邀沈宗主一敘,不为別的,只为敘敘旧。来,先干一杯。” 沈清端起酒杯,与二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客套话说尽。 黄德厚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沈宗主,上次文远登门,提及青云山共同开发之事。半月之期已至,不知沈宗主考虑得如何了?” 正戏来了。 沈清放下酒杯,面色平静。 “黄家主,沈某考虑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 “青云山,不开发。” 包厢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黄文远眉头微皱,黄德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沈宗主,”黄德厚的声音多了几分压迫感,“县尊大人那边,可是对青云山的现状颇有微词。沈宗主一句『不开发』,只怕不好交代吧?” “县尊大人那边,沈某自会去解释。” 沈清不紧不慢道,“青云门虽小,但也有两百年歷史,歷代宗主兢兢业业,从未做过有辱宗门之事。青云山是祖师留下的基业,沈某身为代宗主,不敢擅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至於县尊大人的『不满』——”沈清微微一笑接著道,“县尊大人若是真不满,大可直接下公文徵用青云山。为何只是『閒聊时提起』?黄家主,你说这是为什么?” 黄德厚眼神微凝,他没料到沈清会直接点破这一层。 县尊赵元朗確实不满,但確实没有直接动手。 为什么?自然是因为莫问天,因为在县尊看来,青云山的秘密还不值得他冒著得罪莫问天的风险去抢。 赵元朗在等,等黄家当出头鸟,等莫问天的消息彻底明朗。 沈清端起酒杯,自己斟了一杯。 “黄家主,沈某知道你在想什么。青云山能连续出几位筑基修士,黄家主觉得山里藏著秘密,想分一杯羹。这想法不丟人,换作沈某,也会这么想。” 沈清放下酒杯,看向黄德厚: “但沈某想问黄家主一个问题:这个秘密,值不值得你赌上整个黄家?” 黄德厚脸色微变:“沈宗主此言何意?” “沈某的师叔莫问天,离开青云门二十余载,至今未归。”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困在某处秘境,也有人说他在衝击金丹。” “沈某也不知道师叔到底是生是死。但沈某知道一件事。” 沈清盯著黄德厚的眼睛:“万一他还活著呢?万一他突然回来了呢?一个距离金丹只差一步的筑基后期修士,看到黄家的別院建在青云山上,看到黄家的子弟在青云门的地盘上修炼——黄家主,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黄德厚的手指微微收紧,沈清所言,正是他最大的顾虑之一。 “沈宗主这是在威胁黄某?”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不是威胁,是提醒。” 沈清摇了摇头,“沈某一个將死之人,有什么资格威胁黄家主?沈某只是觉得,黄家主是聪明人,聪明人不该赌这种没有把握的局。” “將死之人?”黄文远插话,“沈兄何出此言?” 沈清苦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二爷应该知道,沈某困顿炼气九层十余年。因三年前衝击筑基失败,致使经脉受损,修为不进反退。前些日子虽侥倖突破九层,但根基已损,寿元已无多矣。如今多则还能苟活五六载,少则两三年,沈某便要去见歷代祖师了。” 沈清这话没有一句是假的,衝击筑基失败是真,经脉受损是真,寿元无多也是真。 但现在系统的存在,让他有了筑基的希望。 可黄德厚並不知道沈清的真正底牌,沈清这番话在他听来,就是一个將死之人的肺腑之言。 包厢里沉默了片刻。 黄德厚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已经信了,因为沈清的状態確实不像一个正常的炼气九层修士。 两鬢霜白、眼角细纹、气息虚浮,这些都是寿元亏损的徵兆。 一个快死的人,確实没什么可顾虑的。 黄德厚放下酒杯,语气缓和了几分,“既然沈宗主坦诚相待,黄某也不绕弯子了。青云山的秘密,黄某確实感兴趣。但沈宗主说得对,黄某不想赌。” “不过——” 他话锋一转。 “沈宗主说自己是將死之人。那沈宗主有没有想过,你死之后,青云门怎么办?” 沈清闻言陷入了沉默,这次可並不是他在装高冷。 他確实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他死了,青云门怎么办? 三个老弟子资质平庸,最多撑几年。 新收的三十个弟子还不如赵石头三人,根本不可能守住山门。 钟秀倒是有潜力,但她需要时间,而且,沈清並不觉得她一个人能撑起宗门。 “沈某自是想过。” 沈清的声音里充满了落寞,“所以沈某才下山收徒。”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著几分悲凉,几分执拗。 “黄家主,沈某资质平庸,这辈子筑基无望。但青云门传承两百年,自是不能断在沈某手里。那些凡人弟子,资质是差,但好歹是一份香火。” “沈某教他们识字、教他们修炼、让他们在青云山上扎根,不为別的,只为沈某死后,青云门还能剩下几个人,还能把『青云』两个字传下去。” “如此,沈某便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有脸见歷代祖师。” 这番话情真意切,连沈清自己都快信了。 黄德厚和黄文远对视一眼。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一个將死的宗主,不想让宗门断绝,疯狂收徒延续香火。 收来的徒弟资质太差,就让他们种地、识字、扎根,这確实是延续宗门最笨但也最稳妥的法子。 至於为什么不去收有资质的弟子? 当然是因为收不到,有资质的谁愿意拜入一个快死的炼气修士门下? 沈清之前的所作所为,在黄德厚看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沈宗主为青云门的良苦用心,黄某佩服。” 黄德厚嘆了口气,“不过,沈宗主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那便是青云门与我黄家联手。” 黄德厚放下酒杯,正色道,“沈宗主不是担心死后青云门无人守护吗?黄家可以代为守护。当然,作为回报,青云山的某些资源,黄家希望能够共享。” 沈清心中冷笑。 代为守护?说得好听。不就是想等他死后,名正言顺吞併青云门吗? 但沈清面上不露分毫,缓缓:“黄家主的意思,沈某明白,但沈某也想问黄家主一个问题。” “请说。” “沈某的师父,是应天神宗徵召,战死於楚州爭霸。按照天神宗的规矩,应徵召而死的修士,是为英烈,其所属宗门,受天神宗庇护三年。” 沈清盯著黄德厚,“吾师战死的消息传回清河,还不满一月。黄家主,你说,如果这时候有人动了青云门,天神宗会怎么处置?” 黄德厚脸色微僵,天神宗的徵召令,从来都是炮灰的催命符。 但天神宗也有规矩:应召而死的修士,其宗门家属受三年庇护。 虽然这只是为了安抚人心,让以后的炮灰们不至於太寒心。 三年庇护期內,任何人不得侵吞英烈宗门的產业。 违者,视同挑衅天神宗。 这个规矩数百年来,其实没有多少人当回事,他黄德厚也没当回事,县尊赵元朗也没当回事! 但现在沈清拿此说事,黄德厚可不敢不当回事。 见黄德厚沉默不言,沈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黄家主,沈某今日来,不是来谈判的。” 沈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沈某是来告诉黄家主一句话,沈某的师父刚死,尸骨未寒。谁想在这时候动青云门,沈某便跟他拼命。” “沈某一个將死之人,烂命一条。拼掉一个够本,拼掉两个赚一个。” 包厢里一片寂静,黄德厚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黄文远与兄长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想到,沈清会直接撕破脸。 第11章 转机 沈清自然知道此举有些冒险,但他觉得这才是正確的打法。 黄家最大的弱点,不是实力不够,是顾虑太多。 顾虑县尊,顾虑莫问天,顾虑自己与他鱼死网破,他何尝不知天神宗的规矩其实就是摆设。 但他越是表现得强硬、疯狂、不计后果,黄家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一个理智的人可以算计,一个疯子没法算计。 沉默持续了十几息。 黄德厚忽然笑了,“沈宗主言重了。” 接下来,他端起酒杯,“黄某从没想过要动青云门。之前说共同开发,也只是提议。既然沈宗主不愿意,那便作罢。” “不过——”黄德厚话锋一转,“沈宗主方才说,收凡人弟子是为了延续青云门香火。黄某倒有一个提议,不知沈宗主愿不愿意听?” 沈清重新坐下:“黄家主请说。” “黄某族中有两个直系子弟,资质平庸,在黄家也难有出息。沈宗主既然愿意收凡人弟子,不如將这两个孩子也一併收入门下?” “一来,他们好歹有些修炼底子,说句知书识礼也不为过,总比纯粹的凡人强些;二来,黄家与青云门也算是结了善缘,日后沈宗主有什么难处,黄家也好出手相助。” 话说得挺漂亮,但沈清却明白。 黄家这是要往青云门安插眼线。 两个黄家子弟,名义上是拜师学艺,实际上是盯著青云门的一举一动。 而且,等沈清死后,这两个“弟子”就是黄家吞併青云门的马前卒。 沈清假意露出为难之色。 “这……黄家主,青云门收徒,向来是来者不拒。但黄家子弟身份特殊,沈某怕……” “怕什么?”黄德厚直接打断了沈清的话,笑道,“两个孩子而已,资质又差,翻不起什么浪。沈宗主就当是给黄某一个面子,如何?” 沈清沉默良久,最终长嘆一声。 “罢了。既然黄家主执意如此,沈某也不好拒绝,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两个孩子入了青云门,便是青云门的弟子。沈某会一视同仁,该教的教,该罚的罚。黄家主若是想让他们在青云门享受特殊待遇,那还是另请高明吧。” “自然自然。” 黄德厚满口答应,“入了青云门,自然是青云门的人。沈宗主儘管管教,黄某绝不干涉。” 沈清点了点头,心中却在冷笑,两个眼线而已,他有的是办法收拾。 忠诚度不够?系统不绑定,抽不了灵气? 没关係,沈清有的是办法收拾二人,完全可以拿二人当苦力,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而且,黄德厚不是说他们『知书识礼』,那正好。 沈清还觉得山上那群泥腿子正好缺教育,黄家这两人正好拿来当先生,有送上门的免费牛马,不用白不用。 至於打探消息?一群凡人弟子能有什么消息可打探的。 而且,黄德厚往青云门安插眼线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號。 说明黄家暂时放弃了直接动手的打算,转而採用渗透的策略。 这正是沈清需要的,时间!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青云门弟子数量就能继续增加,他们也就有时间成长,就能给他带来足够的反馈,自然他的修为就能更快突破筑基。 到那时候,区区两个眼线算什么?而且,黄家老祖至少需要两年才会返回清河,没有筑基修士存在的黄家算什么? 至於清河县尊,沈清不觉得他会亲自对青云门出手,那样太丟他的身份了。 “既然如此,此事便说定了。” 黄德厚端起酒杯,“沈宗主,黄某敬你一杯。祝青云门香火永续,祝沈宗主……身体安康。”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沈清端起酒杯,与他对饮。 两人都在笑,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笑容里是何意味。 醉仙楼外,天色已近黄昏。 沈清独自走出酒楼,青衫被晚风吹起,他没有逗留,径直往城门方向走去。 三楼包厢的窗户后面,黄德厚和黄文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大哥,沈清此人……”黄文远欲言又止。 “有些不好对付啊!” 黄德厚收起脸上的笑意,“能屈能伸,软硬不吃。明明是个將死之人,偏偏骨头却硬得很。” “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 黄德厚冷笑一声,“青云山的秘密,我势在必得。不过他说得对,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负山刚死,若我们真在这个时候动手,哪怕得了好处,那姓赵的到时候以天神宗的规矩说事,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且,莫问天的死活也没查清楚,再等等吧。” 他转过身,坐回椅子上。 “等莫问天的消息查清楚,等沈清自己寿元耗尽死掉,等老祖回归,我们等得起,沈清一个將死之人,等得起多久?” “那两个孩子……” “让老四家的沈安和沈寧去。两个都是四属性偽灵根,但人还算机灵,在家族里也没什么前途。送去青云门,让他们盯紧了。有什么异常,隨时回报。” 黄文远点头应下。 黄德厚端起酒杯,望著窗外的暮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清啊沈清,你骨头硬,我承认。但你死后,青云门还能硬多久?” 青云门,山门。 沈清踏著暮色归来赵石头正在门口等他,看到沈清的身影,连忙迎上来。 “宗主,怎么样了?” “暂时没事了。” 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通知所有弟子,晚课后到练功场集合。有重要事情宣布。” 晚课后,练功场。 三十几个弟子站成四排,火把的光芒映照著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沈清站在最前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今日宣布几件事。” “第一件事。黄家不会再找咱们的麻烦了。青云山,还是咱们的青云山。” 底下一阵欢呼。 沈清抬手压了压。 “第二件事。过几天,会有两个新弟子入门。他们是黄家的子弟。” 欢呼声戛然而止。 林小月皱眉道:“宗主,黄家的人?他们来干啥?” “不要管他们来干啥。” 沈清的目光扫过眾人,“记住,他们是青云门的弟子,和你们一样。本座会一视同仁,该教的教,该罚的罚。你们也要一视同仁,该如何相处,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林小月瘪了瘪嘴没再说话。 “第三件事。” 沈清从袖中取出一捲纸,展开。 “仙缘体系的规则,从今日起新增三条。” 沈清大声念道: “第一条,宗门任务。每月发布固定任务,完成可获得仙缘值。任务包括:开荒种地、砍柴挑水、修缮房屋、巡逻值守。具体任务清单,明日张贴在膳堂门口。” “第二条,修炼考核。每月一次修为考核,进步显著者奖励仙缘值,连续三月无进步者扣除仙缘值。” “第三条,如今,后山荒地已经不用在开垦,所以,后续会新增凡人武道课程,所有弟子必修。武道考核成绩计入仙缘值。” 底下先是安静,然后炸开了锅。 “宗门任务?干活也能赚仙缘值?” “太好了!俺正愁拉不来人呢!” “武道修炼是什么?” 沈清等议论声稍歇,才继续说道:“这三条新规,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有机会获得仙缘值。不是每个人都能拉来新人,但每个人都能干活、都能修炼、都能进步。只要你们肯努力,仙缘值不会亏待你们。” 他顿了顿。 “另外,本座再宣布一件事。” “从下个月起,仙缘值排名前三的弟子,每月额外奖励聚气丹一枚。排名前十的弟子,额外获得本座单独指点半个时辰。”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聚气丹!单独指点! “今天的晚课到此结束。散了。” 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议论声久久不息。 第12章 少女心,海底针 沈清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他转过身,准备回静室。 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人影,站在练功场边缘,没有离开。 是钟秀。 “怎么不去休息?”沈清走过去。 “宗主。”钟秀抬起头,月光照在她清秀的脸上,“我有件事想问。” “说。” “那两个黄家的弟子……真的是来拜师学艺的吗?” 沈清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这个少女,比他想像的更敏锐。 “你觉得呢?” 钟秀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他们是来盯著咱们的。” 沈清笑了。 “很聪明。”他的语气平淡,“但这件事,你不用管。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什么事?” “修炼。” 沈清看著少女认真说道: “你是我青云门最有天赋的弟子。本座对你的期望,比对任何人都高。那两个黄家子弟也好,还是他们背后黄家也好,这些都是本座要操心的事。你要做的,是变得更强。” “等你足够强的那一天,这些事,就都不是事了。” 钟秀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宗主。” 山中夜风吹动少女额前的碎发,她的眼里藏著某种沈清看不太懂的情绪。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弟子告退。” 沈清看著她的背影,没有追问。 修仙界一直有种血脉论,大意为资质高低並非天生,而是受限於父母。 若这种说法为真,以钟秀这般资质,她的来歷怕是没那么简单。 钟秀天生经脉通透,心思又深沉细腻。 这样的苗子,放在任何宗门都是核心弟子。 但她却出身在清河城北那种鱼龙混杂之地,犹如蒙尘的宝珠。 沈清並没有想要挖掘少女秘密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沈清收回目光,往静室走去。 清河县衙,后院。 县尊赵元朗盘面前的棋局还是那盘残棋,一枚黑子在他指间翻转了许久,始终没有落下。 “还是没有动静?”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门外,玄机低声道:“是。黄德厚在醉仙楼宴请沈清之后,再无动作。青云山上每日开荒、识字、修炼,一切如常。” 赵元朗的手指停住了。 黄德厚是什么人,他岂会不知?以那条贪婪老狗的德性,见到这么一块肥肉岂会不动心? 青云山的秘密,黄德厚覬覦了至少十年,现在负山道人已死,青云门只剩一个將死的沈清和一群凡人弟子,正是入手的好时机,这条老狗居然忍住了? “醉仙楼上,他们谈了什么?” “黄德厚包下了三楼整层,属下无法靠近。事后打探,酒楼伙计只听到只言片语,似乎沈清提到了莫问天和天神宗的三年庇护。” 赵元朗闻言眉头微挑,莫问天,三年庇护。 “沈清此人,比看起来难缠。” 三年庇护,这条规矩他当然知道。 应天神宗徵召而死的修士,其宗门家属受庇护三年。 但这条规矩在楚州修仙界从来都是一纸空文,被徵召的都是炮灰,谁会在意炮灰的家属? 可沈清偏偏把它搬了出来,而且搬得恰到好处。 因为赵元朗自己就是天神宗外门弟子出身。 別人可以不认这条规矩,他赵元朗不能不认,否则,宗门的脸面往哪搁? “莫问天的消息查得如何?” “回大人,已派人前往风林郡。目前只查到莫问天十六年前曾在郡城现身,与金丹散修苍松子有过一战,不分胜负。此后行踪不明。” 不分胜负?行踪不明? 赵元朗的手指微微收紧,十六年前就能和金丹修士打成平手,那现在呢? 如果莫问天还活著,修为会达到什么程度? “继续查。”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另外,青云山加派一倍人手。不必靠近,盯著就行。有什么风吹草动,即刻回报。” “是。” 玄机退去。 赵元朗重新看向棋盘,沉默了很久。 沈清、黄德厚,犹如两枚棋子在棋盘上彼此牵制。 黄德厚不敢动,是因为莫问天和天神宗的承诺。 他不敢动,也是因为莫问天。如今明明被夹在中间的將死之人沈清,却什么都不怕。 “有意思。”赵元朗忽然笑了,“一个快死的人,倒把两个活的给將住了。” 他拈起黑子,终於落下。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三日后,青云山。 黄文远带著两个少年上了山。 沈清在山门迎接,两个少年一高一矮,高的叫黄安,矮的叫黄寧,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穿著得体的青色长衫,一看便知是大家族的子弟。 据黄文远所言,两人的修为都是炼气二层,四属性杂灵根,在黄家算不上什么好苗子。 “沈宗主,这两个孩子就拜託了。”黄文远拱手,笑容满面。 沈清点头,目光落在两个少年身上:“入我青云门,便是我青云门的弟子。本座会一视同仁,你们可明白?” 黄安和黄寧齐声道:“弟子明白。” 语气恭敬,姿態谦卑,挑不出一点毛病。 “周伯,带他们去住处,按照內门弟子的规制。” 黄文远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沈清会把两个黄家子弟编入內门。 按他的预想,沈清就算不刻意刁难,至少也会把两人放在外门干杂活。 內门弟子的规制意味著能有好的住房、更好的伙食、更多的修炼资源。 “沈宗主厚待了。”黄文远再次拱手。 沈清笑了笑,没有多说。 厚待?他当然要厚待。 不仅要厚待,还要让他们感激涕零,只有放在內门,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好控制。 只有给足了好处,才好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自己的棋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青云山的日子很平淡。 一天之计始於晨,早课自然是修炼《青云练气诀》,吃过饭后便是识字,下午轮值照看开垦的荒地以及武道修炼,晚饭后则是晚课。 沈清每天零点准时抽取灵气,感受著丹田中的灵力一点一点膨胀,修为稳步向九层巔峰迈进。 照这个速度,沈清觉得约摸再有一月,就能触碰到十层的门槛。 至於门下弟子,这半月依旧是钟秀提升最大,从炼气二层突破到了二层巔峰,距离三层只差临门一脚。 每日贡献的灵气从3缕涨到了4缕,一个人的贡献,相当於四十个丙类弟子。 沈清每次看到这个数字,都忍不住多看钟秀两眼。 少女依旧沉默寡言,每天早课最早到,晚课最晚走。 修炼的时候全神贯注,轮值种地的时候一声不吭。 她不主动交朋友,也不刻意疏远谁,就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青竹,自顾自向上生长。 沈清明面上並没有给她特殊照顾,唯有每次指点的时候格外用心。 上一次十日结算仙缘值,少女得了半个时辰的指点奖励。 钟秀因急於突破练气二层,导致自身灵气有些失控,沈清为她梳理经脉时,不可避免触碰到了少女。 来自异性的触碰让少女羞红了脸,少女的反应让沈清有些愕然。 他没想到钟秀竟如此早熟,也因此事,沈清告诫自己需牢记男女有別。 可令沈清感觉诡异的是,那一晚少女钟秀的忠诚度竟增加了5点,达到了八十。 第13章 分层 半月里两个黄家子,在系统的状態里,始终是灰色的。 【弟子:黄安,忠诚度:35(未达標),不可抽取灵气】 【弟子:黄寧,忠诚度:32(未达標),不可抽取灵气】 忠诚度低得可怜,完全没有绑定的可能。 对此沈清並不意外,两个从小在家族长大、被派来当眼线的少年,怎么可能真心认可青云门? 除了这点,让沈清意外的是,这两个少年的表现,出奇地好,好的让人无可挑剔。 识字课上,两人会主动帮沈清辅导那些连字都写不好的同门。 耐心十足,一遍一遍地教,从无怨言。 武道课上,两人底子本就不错,周伯教的凡人武技学得飞快,然后主动帮进度慢的师兄弟纠正动作。 轮值到他们照看后山荒地的时候,两人也从不偷懒,该乾的活一样不少,而且没有世家子弟的骄傲,不懂便问,对於一眾泥腿子同门极其尊重。 沈清暗中观察了几日,確认这不是偽装,他们是真心在做这些事。 原因,沈清大概猜得到。 在黄家,他们是四属性杂灵根,是家族里最不起眼的那一类子弟。 资质好的兄弟被重点培养,他们只能跟在后面捡剩饭。 但在青云门,是被师兄弟们叫“黄师兄”的人。 那些码头苦力、乞丐流民出身的同门,对读书识字一窍不通,他们却能轻鬆写出工整的字体。 那些同门对武道一窍不通,他们却能一招一式打得有模有样。 在这里,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高高在上的滋味。 沈清决定再加一把火。 半月之期的最后一天,晚课结束后,沈清將所有弟子留在了练功场。 夕阳的残霞映照著三十几张面孔,近月的规律生活,让这些曾经面黄肌瘦的泥腿子们变了不少。 因腹中有食,脸上便有了血色,读书识字,开了智,眼中便有了灵光。 他们自入青云山以来,可以称之为脱胎换骨。 “今日宣布一件事。” 沈清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 “青云门弟子,从即日起正式分级。” 底下一阵骚动,沈清抬手压了压,继续说道:“青云门弟子分为三级。亲传弟子、內门弟子、外门弟子。” “亲传弟子,由本座亲自一对一指导,独享门中精修功法,每月配给聚气丹一枚。亲传弟子,是我青云门的未来。” 闻言,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內门弟子,习宗门正法,每月考核,优秀者可获得聚气丹奖励。內门弟子,是我青云门的未来基石。” “外门弟子,习凡人武道,承担宗门日常事务。表现优异者,可晋升內门。” 沈清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亲传弟子,暂缺。” 底下的期待瞬间落空,但紧接著又燃了起来,暂缺,意味著人人有机会。 “內门弟子,第一批共八人。” 沈清开始念名字。 “赵石头。” 赵石头愣了一下,隨即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弟子在!” “林小月,王二狗苏小妹……钟秀。” 念到钟秀后,沈清的目光落在黄安和黄寧身上。 “黄安。黄寧。” 黄家两兄弟明显愣了一下。 他们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编入內门。 在他们的预想中,沈清就算不把他们赶下山,至少也会放在外门干杂活。 毕竟他们是黄家的人,是家主安插进来的眼线。 “黄安,黄寧。”沈清又叫了一遍。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单膝跪下。 “弟子在。” 沈清看著他们,目光平静。 “你们二人,入我青云门半月,表现本座都看在眼里。辅导同门,,做事不偷懒,你们出身世家大族,能做到这些,殊为不易。” “我青云收弟子,不看出身,只看作为。你们的表现,配得上內门弟子的身份。” 兄弟二人得了沈清的认可,皆低著头,眼眶泛红肩膀颤抖,这种该死的认可感,是他们自幼从没感受到过的。 沈清隨即从袖中取出两只小瓷瓶。 “这是聚气丹,算是作为你们正式入內门的入门之礼。” 他將瓷瓶分別递到兄弟二人手中,黄安接过瓷瓶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在黄家,灵丹可轮不到他们。 资质比他好的堂兄堂弟排著队,他这种四属杂灵根的边缘子弟,连闻一闻的资格都没有。 但在青云门,他拿到了,不是靠家族施捨,是靠自己的表现拿到的。 “多谢宗主。”黄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多谢宗主。”黄寧跟著说,声音里带著压抑的哭腔。 沈清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起身。 系统面板上,两条提示悄然跳出: 【弟子黄安忠诚度+15,当前忠诚度:50】 【弟子黄寧忠诚度+18,当前忠诚度:53】 沈清嘴角微微上扬。 还差10点,就能绑定。 不急。 “內门弟子,从明日起协助本座管理宗门事务。” 沈清开始分配职责,“赵石头,负责弟子训练。每日早课前带队晨练,武道课协助周伯。” “王二狗,负责后山农耕。开荒、播种、浇水、施肥,所有农事由你统筹。” “苏小妹、钟秀,负责宗门內务。膳堂伙食、厢房卫生、物资清点,都由你掌管。” “林小月,负责协助识字课。每日课后辅导进度慢的师弟师妹。” “陈狗蛋,负责山门值守和巡逻。每日排班、巡查记录,由你安排。” “黄安,黄寧。” 两人立刻挺直腰板。 “你们二人,负责辅佐识字课和文书事务。宗门所有弟子的学习进度、考核记录、物资帐册,由你们整理归档。你们读过书,这些事,比其他人做得来。” 黄安和黄寧对视一眼,齐声应道:“弟子领命。” 沈清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二十几人。 “其余弟子,编入外门。从明日起,集中修习凡人武道和基础生存本领。表现优异者,每月考核后可晋升內门。连续三月考核不合格者,降为杂役。” 外门弟子的脸上,有失落,也有不甘,但更多的是被点燃的斗志。 晋升內门的机会就摆在眼前,三个月的期限,人人都有机会。 “今日的宣布到此为止。內门弟子留下,其余人散了。” 外门弟子三三两两散去,议论声久久不息。 练功场上只剩下八个內门弟子,站成一排,火把的光芒映照著他们年轻的脸庞。 沈清看著他们,沉默片刻后: “你们是青云门第一批內门弟子,本座对你们,寄予厚望。青云门的未来,不在本座身上,在你们身上。” “从明天开始,你们不再是普通的弟子。你们是青云门的骨架。师弟师妹们看著你们,学著你们。你们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做。你们有多强,青云门就有多强。” 八个人站得笔直,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著斗志。 “散了吧。” 弟子们陆续离开,黄安和黄寧走在最后,黄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 “宗主。” 沈清看著他。 黄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去。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弟子黄安忠诚度+5,当前忠诚度:55】 沈清看著他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五十五了,还差五点,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第14章 青云学堂 次日清晨,周伯被沈清叫到了静室。 “周伯,这枚聚气丹,你今日下山,去城里的药铺卖了。” 周伯接过瓷瓶,有些不解:“宗主,聚气丹是给弟子们用的,卖了做什么?” “给弟子们做衣服。” 沈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著三套衣袍的样式。 內门弟子青衣,款式简洁利落,袖口收窄便於活动,左胸口绣著一朵青色的云纹。 外门弟子灰袍,款式相同,云纹为灰色,他自己的是白色宗主袍服,云纹为银白色,只是多配了一条青色腰带。 “布料要结实耐穿,不必华贵。每个弟子两套,尺寸让裁缝量。剩下的银钱,全部买成布料,运回山上。” 周伯看著纸上的图样,愣了半晌。 他在青云门几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歷代宗主,从没人给弟子统一製衣一说。 据前任宗主所言,青云门的弟子从来都是穿自己的衣服,如今沈清所为为第一次。 “宗主,这……” “照做就是。” 周伯不再多问,收起瓷瓶和图纸,下山去了。 当天下午,周伯带著两个裁缝和满满一车布料回了山。 又过了五日,所有弟子的新衣全部製成。 发衣服那天,整个青云门像过节一样。 內门弟子换上青色新衣,外门弟子换上灰色新衣。 同样的款式,同样的云纹,穿在身上,连气质都变了。 王二狗穿著青衣,站在练功场上,挺胸抬头,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俺这辈子还没穿过新衣裳哩!”摸著袖口的青云纹,王二狗眼眶都红了。 苏小妹穿著青衣,头髮用一根青绳束起,整个人从里到外透著精神。 她对著水缸照了又照,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外门弟子穿著灰袍,虽然顏色不如青色精神,但崭新的布料、合身的剪裁,和之前那些破衣烂衫比起来,已经是天上地下。 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反覆摸著袖口的云纹,嘴里念叨著“青云门”三个字。 沈清穿著白色宗主袍服,站在最前方。 银白色的云纹在阳光下微微泛光,青色腰带束出挺拔的身形。 两鬢的白髮不再显得苍老,反而添了几分沉稳的气度。 “这身衣服,是青云门的脸面。” 在灵力加持下,沈清的声音传遍练功场,“穿上它,你们就不再是城北的泥腿子,不再是码头上的苦力,不再是街头要饭的乞儿。你们是青云门的弟子。走到哪里,都代表著青云门。” “记住今天的感觉。” 弟子们齐声应道:“谨遵宗主教诲!” 声音震得山门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系统面板上,所有弟子的忠诚度同时跳动。 外门弟子平均上涨了5点,內门弟子平均上涨了8点。 黄安的忠诚度跳到了58,黄寧跳到了59。 还差一点点。 发完衣服的第二天,沈清又发布了新的宗门任务。 任务內容只有一条:在青云门外围,修建一座书院。 消息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书院?青云山上修书院? 作为大师兄的赵石头在眾人殷切的目光中上前说道:“宗主,修书院作甚?咱们不是有讲堂吗?” 沈清站在练功场上,指著山门西侧的一片空地说道:“讲堂是讲堂,书院是书院。门中讲堂只能容下三四十人,可容不下三百人。” “未来的书院要有讲堂、有藏经阁、有演武场、有学舍。以后我青云门书院要教经史子集、兵法谋略、修仙百艺。” 沈清看著眼前竖耳倾听的弟子。 “你们以为,青云门永远只有你们这几十个弟子?”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书院建成之日,便是青云门大开山门、广收门徒之时。到那时候,你们就是师兄师姐,是书院的第一批学生,也是未来师弟师妹们的榜样。” “修书院,不是为了本座。是为了你们自己。” 作为沈清的忠实狗腿子,又是王二狗第一个站出来:“宗主,俺干!” “宗主,我会打地基!” “我也会!” 有人带头,顿时群情激昂,沈清抬手压了压。 “修书院,计入宗门任务,完成可获得仙缘值。每日出工最多、表现最好的前三名,额外奖励仙缘值。书院建成之日,所有参与修建的弟子,按贡献度排名,前十名奖励聚气丹一枚。” 这话一出,彻底点燃了所有人。 聚气丹!又是聚气丹! 当天下午,修建工程便开始了。 青云山上不缺木料和石料,后山的树林里有的是合抱粗的松木,山腰的採石场是百年前青云门鼎盛时开凿的,石料堆积如山。 沈清带著弟子们上山伐木、採石,周伯负责画线、定基、指导施工。 沈清付出去的,只有仙缘值。 而仙缘值对他来说,几乎零成本。 他只需要记录每个人的出工时间、工作量,然后换算成数字,公示在膳堂门口。 弟子们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跟著的数字每天都在涨,干劲便一天比一天足。 半个月后,书院的轮廓初现。 讲堂的地基已经打好,青石垒成的墙基高出地面三尺。 藏经阁的木料堆放在一旁,都是合抱粗的松木,刨得光滑平整。 演武场平整出了一大块空地,足有二十丈见方,地面用黄土和石灰夯实,踩上去硬实平整。 周伯从山下请来的几个工匠师傅,原本以为是接了一单普通的活计。 上了山才发现,干活的主力除了王二狗那群苦力,尽皆是一群十几岁的少年。 这些少年人穿著破衣烂衫,干起活来简直不要命。 伐木的伐木,运石的运石,夯土的夯土,分工明確,井然有序。 “老周,你们这些弟子,了不得啊。” 一个老木匠叼著烟杆,嘖嘖称奇,“我干了三十年活,没见过这么肯乾的娃娃。” 周伯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將目光转向远处地基旁的沈清。 白衣宗主负手而立,看著忙碌的弟子们,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他比沈清先入青云十余年,见过负山道人的散漫,见过莫问天的锋芒。 包括才入青云,行为举止堪称古怪的沈清,后来,在负山道人的指点下沈清慢慢变了,或者说是他们习惯了沈清的古怪。 可现在,周伯觉得沈清身上那种古怪的举止又回来了。 他並不打算说什么做什么,因为他觉得这样的青云很好。 半个月的时间,书院的进度比预期快了近一倍。 周伯估算,再有大半个月,主体工程就能完工。 而这段时间里,沈清的修为也在稳步提升。 【当前绑定弟子数量:33人】 【今日可抽取灵气总量:10缕】 【宿主当前修为:炼气九层巔峰】 自入九品,歷经月余沈清终於达到了练气九层巔峰。 灵气来源依旧是钟秀贡献了大头,如今沈清的修炼速度已经是先前的六倍。 第15章 再次下山 抽取灵气总量更是提升了很多,主要增长来自內门弟子修为提升和几个外门弟子陆续感应到灵气。 虽然每个人的贡献微薄,但积少成多,总量在稳步上涨。 钟秀依然是最大的贡献者,自从哪一次沈清指点她修行后,少女似乎有些惧怕与沈清独处。 虽然被沈清纳入內门,可少女似乎並没有太过兴奋,依旧与往日一般。 除了苏小妹,她与其余同门基本没有来往,在书院的修建中並不显眼,平日做些搬运石料、给工匠师傅们递水送饭。 但一直暗中观察的沈清知道,她每天收工后,依然会独自修炼到深夜。 在书院动工的第十二天,突破到了炼气三层,每日贡献的灵气从3缕提升到了6缕。 一个人,便提供了沈清三分一的灵气来源。 沈清站在静室窗前,望著夜色中灯火通明的书院工地。 弟子们还在挑灯夜战,这可不是他要求的,是他们自己愿意。 仙缘值排名就贴在膳堂门口,每个人都看得到。 排名靠前的,名字后面跟著的数字让所有人眼红,排名靠后的,憋著一股劲要追上去。 这就是竞爭。 不需要鞭子,不需要责骂,只需要把规则定清楚,把奖励摆明白,人的主观能动性自然会被激发出来。 沈清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另一张纸。 那是他花了三天时间擬定的新收徒计划。 第一次收徒,是广撒网。 只要愿意来,只要忠诚度够,不管什么资质都收。 因为那时候他最缺的是数量,三十三个弟子,每日贡献的灵气,让他的修炼速度提升了四倍。 现在,数量的边际效益开始递减,若再以零门槛修仙、包吃住、拉一批资质极差的弟子上山,固然能增加总量,但增加得有限。 而且会增加管理成本和粮食消耗,沈清不合算。 这一次,沈清要的是质量。 沈清在纸上写下新的收徒標准。 第一目標自然是类似钟秀这般的天才,双灵根及以上,或天生经脉通透,或特殊体质。 不论出身,不论来歷,只要资质够好,不惜代价收入门下。 这种人,一个抵得上一百个丙类弟子,收到一个,就是血赚,但沈清知道这很不现实。 第二目標则是乙类资质。 三灵根或四灵根中资质尚可者,年龄十二到十六岁,出身清白,心性踏实。 这类人成长起来是宗门將来的中流砥柱,是未来扩张的骨架,而且贡献的灵气其实也不算少。 至於第三目標,则是丙类弟子补充乙类缺口,沈清可以接受灵根差但根骨尚可者,年龄不能太大,需能吃苦耐劳,愿意修炼凡人武道。 这类人是未来凡俗爭霸的炮灰,多多益善,但要有灵根,至少能感应到灵气,系统才能抽取。 沈清放下笔,將纸折好,收入袖中。 距离醉仙楼之约,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黄家没有动静,县尊没有动静。 青云山上更是一片岁月静好,但沈清明白,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黄德厚在等,赵元朗也在等,等莫问天的消息,等他沈清寿元耗尽。 他们等得起,可他沈清等不起。 次日清晨,沈清將周伯和八个內门弟子召到静室。 “本座欲明日下山收徒。这次预计收四十人左右。” 王二狗眼睛一亮:“宗主,俺能一起去不?” 沈清看著他,微微一笑。 “这次,你们几个都去。” 王二狗愣了一下,隨即满脸狂喜。 沈清取出那张擬好的计划,铺在桌上。 “这次收徒,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本座一个人说,这次是你们来说。王二狗,你是城北码头出身,那里的苦力你熟。你去跟他们说,告诉他们你在青云门两个月,学会了什么,得到了什么。不是让你吹牛,是让你说实话。” 王二狗用力点头。 “苏小妹,你去城北那些穷苦人家的女孩子中间说。告诉她们,青云门收女弟子,和男弟子一样的待遇。识字、修炼、吃饱饭、穿新衣。你的变化她们看在眼里,你说话比本座管用。” 苏小妹红著眼眶点头。 “石头,你负责维持秩序,登记报名。小月,你负责初筛,把年龄不符、明显不合適的先筛掉。陈狗蛋,你负责后勤,粮食、水以及辅佐石头维持秩序。 “黄安,黄寧,你们负责记录。每一个报名的人,姓名、年龄、来歷、家庭情况,全部记录在册。” 黄安和黄寧对视一眼,齐声应道:“弟子领命。” “周伯,你负责查看根骨。本座负责探查灵根。” 沈清最后看向一脸紧张的钟秀:“至於钟秀,你就留在宗门负责监管其余外门弟子。” 最后,沈清直起身,目光扫过眾人。 “这次下山,你们不再是泥腿子,不再是苦力,不再是乞儿。你们是青云门的內门弟子,是青云门的脸面。你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青云门。记住自己的身份。” 眾人齐声应道:“谨遵教諭!” 次日清晨,沈清带著周伯和七个內门弟子,踏著晨雾下了山。 当他们出现在城北道上,路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王二狗,惊讶得合不拢嘴。 “那不是码头上扛包的二狗子吗?” “两月不见,混得一副人模狗样,这是去哪?” 王二狗昂首挺胸,大步走在队伍里,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城北,土地庙前。 两个月前,沈清就是在这里敲锣收徒。两个月后,同一片空地上,聚集的人比上次多了三倍。 当青云山上仙师要再次收徒的消息传出,短短一个时辰,土地庙前已是人满为患。 这一次不需要敲锣,不需要吆喝。 空地上就站满了人,有码头苦力,有乞儿,有逃荒的流民,有穷苦人家的孩子。他们伸长了脖子,望著庙前的沈清。 当沈清带著九个內门弟子出现在街口时,整个人群都安静了。 白衣宗主在最前,身后跟著八个身穿青色统一袍服的少年男女,精神抖擞。 两个月前,王二狗还是这片街面上最不成器的混子,眼睛里只有下一顿饭。 现在的王二狗,青衣整洁,面色红润,腰板笔直,眼神里带著一种从没在他身上出现过的东西。 那是贵人才会有的神采。 王二狗看著昔日熟悉的面孔,隔壁街的穷邻居,一起扛过包、一起挨过饿的苦哈哈们,恍如隔世。 隨后,沈清按计划示意王二狗上前。 王二狗会意,上前一步,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抖,但越说越稳: “诸位乡邻,我二狗子,大家都认识。两个月前,俺跟你们一样,在码头上扛包,吃了上顿愁下顿。” “幸得宗主收俺入了青云门,不怕你们笑话,当初俺就是衝著包吃住去的。但宗主教俺识字,教俺修炼,给俺新衣裳穿,让俺当了內门弟子。” 第16章 狗托,二狗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展开。 上面歪歪扭扭写著几行字,墨跡浓淡不一,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是俺写的。两个月前,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现在俺能写信了。俺爹娘死得早,没人教过俺这些。是宗主教的,是青云门教的。” 王二狗將手中纸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俺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俺就一句,青云门,是真的。宗主说的包吃包住、教识字、教修仙,全是真的。” 人群鸦雀无声。 然后炸开了锅。 “我报名!” “我也报名!” “我家丫头今年十三,能收吗?” 人潮汹涌而来,比上次更加疯狂。 因为上次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仙师在空中走了几步,这次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典范,两个月前还和他们一样在泥泞里打滚的人,现在穿著青衣,站在阳光下,举著自己写的字。 修仙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但王二狗依靠青云门改变了命运是真的,触手可及! 赵石头带著狗蛋开始维持秩序,让报名的人排成三队。 林小月在队伍入口初筛,把年龄明显不符的劝回去,当然,这也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毕竟,上次沈清收弟子可是来者不拒,就连王二狗这种二十几岁的盲流都收了。 他们自认不必王二狗差,这次却最先淘汰。 本想闹事者,看到了沈清顿时萎了,他们可以在林小月这位小姑娘前强硬,可哪敢在沈清这位仙师面前造次。 而黄安和黄寧坐在桌前,铺开纸笔,逐一记录通过第一道筛选的报名者信息。 周伯在队伍中段,让每一个通过初筛的人伸胳膊伸腿,捏骨看相。 根骨好的,他点点头,在名字后面画个圈。 根骨差的,画个三角。 沈清坐在最里面,面前摆著一张小桌。 每一个通过周伯筛选的人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探入对方体內,灵气游走一圈。 灵根资质一目了然,系统提示音不断响起,大多是没有灵根的凡人。 对此沈清早有预料,让陈狗蛋把人带到等候区。 有没有灵根不重要,根骨好就行。 根骨好,练武就有前途,就能在凡俗爭霸中派上用场。 能派上用场,就能贡献忠诚度。 忠诚度够了,系统就能抽取灵气,哪怕只有0.1缕,积少成多也是肉。 第一天,筛查报名者超过两百人。 沈清从早坐到晚,探查了每一个通过周伯初筛的人,甲类潜力,零。乙类资质,三人。 两男一女,都是三灵根,年龄在十三到十五岁之间,出身城北穷苦人家。 沈清將三人的名字单独记下,让赵石头亲自带到等候区。 第二天,报名者更多,消息传到了县城其他区域,甚至有城南家境尚可的人家带著孩子来报名。 甲类潜力,仍然为零,乙类资质者,四人。 第三天,只有乙类资质一人。第四天,无。第五天,无人。 直到第六天,沈清终於见到了一个双灵根。 那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据他所言名叫许平,父母双亡后,在城北破庙里住了三年,靠捡破烂和討饭为生。 周伯为捏他的骨头时,便发现这少年根骨极佳,乃是习武天才。 后来沈清探入灵气时,手指微微一顿。 双灵根,虽然不如钟秀的天生经脉通透,但在凡人里已经是凤毛麟角。 这种资质,放在任何宗门都是抢著要的。 沈清收回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资质尚可。站到那边去吧。” 许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简单。 他也没有多问,默默走到等候区,站在人群边缘。 沈清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了两个月前的钟秀。 天生的修行苗子,连气质都相似。 第七天,没有甲类。 第八天,依旧没有。 第九天,又一个双灵根,这次是个女孩,十五岁,名叫方雪,是城南一户破落商户的女儿。 父亲欠了赌债,把她抵给债主,她从城南逃到城北,正好撞上青云门收徒。 沈清探入灵气,確认了双灵根的资质后,便让她站到等候区。 第十天,收徒结束。 十天里,报名者超过一千五百人。 通过初筛和根骨测试的有四百余人,最终沈清选定了四十人。 甲类潜力,两人,许平,双灵根,十四岁。方雪,双灵根,十五岁。 乙类资质,二十二人。全部是三灵根或四灵根中资质尚可者,年龄在十二到十六岁之间,出身城北穷苦人家,根骨和心性都经过了周伯的初步把关。 丙类补充,十六人。灵根极差但根骨出眾,全部是城北的苦力、乞儿、流民出身,能吃苦,愿意拼命。 甲类两人,乙类二十二人,丙类十六人,一共四十人。 不是沈清不想多收,而是他真的要养不起了。 青云门的杂物阁被沈清快掏空了,上次系统奖励的聚气丹,经过这段时间的花销,仅剩十二枚了。 加上原有的三十三人,青云门弟子总数达到七十三人。 夕阳西下,沈清带著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出县城。 白衣宗主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青衣內门弟子,再后面是四十个穿著各式破衣烂衫的新弟子。 走在最后的周伯,看著眼前的人,有些恍惚,青云门壮大的速度让他感觉不真实,犹如幻梦。 回到青云门时,天色已黑。 但留守宗门的弟子,早已知晓今日宗主会带著新的师弟师妹上山,在钟秀带领下全在山门外等候。 已经初具规模的书院,轮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现。 新弟子们仰头看著这座正在兴建中的建筑,眼睛里映著暮色和火光。 沈清没有理会前来迎接的老弟子,而是站在书院的地基前,看著这些初入青云山的新人大声说道:“这座书院,是为你们建的。” “两个月前,青云门只有五个人,现在,加上你们,我们有七十三个人,待这座书院建成之日,或许会有更多的人加入我们。” “你们是青云门的第二批弟子。但不会是最后一批。”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青云门的人。青云门不会让你们饿肚子,不会让你们被人欺负,不会让你们像野狗一样活著。” “青云门给你们的,只有两样东西。机会,和尊严。” “剩下的,靠你们自己。” 暮色四合,山风猎猎。 七十三名弟子站在书院的地基前,火把的光芒映照著他们的脸庞。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烧著一团火。 系统面板上,所有新弟子的忠诚度同时跳动。有人从30跳到40,有人从40跳到50,也有直接达到60的。 第17章 没钱事难办 新弟子入门的第二天,沈清看著面前的帐册,有些头疼。 上面记载著宗门所有的物资进出,沈清从头翻到尾,最终手指定格在一个数字上。 余粮:粗米十二石,杂麵八石。 七十三个人,每天消耗粗米约一石半,杂麵约一石。 这些粮食,最多只够十天消耗。 沈清放下帐册,靠在椅背上,闭目不语。 青云门杂务阁里的法器,能卖的都卖了。 上次让周伯和林小月下山变卖的三件低阶法器,换了五百两银子。 以五百两银子的购买力在清河县確实不是一个小数目,但买粮食、买布料、请工匠一项项开销下来,所剩不多了。 沈清此时才明白,挣钱如针挑土,花钱为水冲沙之理。 仅剩的几十两银子,沈清也不知够七十三个人吃几天? 最终沈清目光落在墙上的长剑上,那是负山道人留在青云的唯一遗物,一柄中阶法器,名为“青云”。 算是青云门最值钱之物,也是青云门宗主的信物。 沈清摇摇头,最终打消了將此剑拿去抵押的想法。 沈清站起身,走到窗前。 后山上,因为新弟子的加入,周伯正带领一眾新老弟子继续开垦荒地。 远远看去,倒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后山之前陆续开出来二十亩荒地,种子早已播下,但庄稼不是今天种明天就能收的。 从播种到收穫,最快也要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七十三张嘴,拿什么填? 眼前这种情况,沈清不得不承认,因为自己的心急,步子迈得太快,有些扯到蛋了。 可事已至此,自己做的孽,还得自己去面对。 “系统。” 沈清心中默念一声,系统面板浮现在眼前。 【当前绑定弟子数量:33人】 【宿主当前修为:炼气九层巔峰】 三十三人,这是目前绑定的弟子数量。 新收的四十人,忠诚度参差不齐,有的刚到五十,有的才三十出头,没有一个人达到六十的绑定门槛。 沈清第二次下山收徒,打的就是系统成就的主意。 上一次弟子数量达到三十人时,系统奖励了《青云引气诀》精修版和三十枚聚气丹。 那三十枚聚气丹,撑起了青云门这一个多月的所有花销。 有部分卖了换银钱,留下的用作奖励,刺激了弟子们的忠诚度和修炼积极性。 那时沈清便在思考如果弟子数量达到下一成就,系统会不会再奖励一批丹药?或者更高级的资源? 对於这个猜想,上一世被垃圾页游坑惨的沈清其实有八九成把握。 因此,沈清打算赌一把系统下次成就奖励在五十,结果赌输了。 这一批新弟子忠诚度不够,系统不认。 沈清关掉系统面板,转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抱怨没有用,赌输了就得认,认了就得另想办法。 他拿起帐册,又看了一遍。目光在“聚气丹”三个字上停住了。 目前还剩下十二枚聚气丹,这是整个青云门最后的家底。 十二枚聚气丹,其实对於真正踏上修行路的存在来说可谓是一文不值。 这种低阶丹药,对於练气后期的修士作用都不大了。 但在凡人世界,聚气丹还算有些价值,毕竟这是灵药,一枚能卖上五十两银子。 若是將十二枚聚气丹全置换成银钱,倒是够七十三个人吃两个月。 可这是饮鴆止渴。 丹药卖完了,以后拿什么奖励弟子? 没有奖励,仙缘体系的激励效果会大打折扣。 忠诚度提升变慢,修为进步变慢,灵气抽取总量增长变慢,整个良性循环都会受影响。 可如果不卖,十天之后,七十三个人就得饿肚子。 沈清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最终沈清决定,卖一半,留一半。 六枚聚气丹,换三百两银子,加上为新弟子置办一副,勉强够撑一个月。 一个月后,新弟子的忠诚度应该能提升上来,到时候再看能否达成系统成就的下一阶段。 而且,一月后,之前种下的第一季庄稼將会陆续收穫,日子应该能好过一点。 沈清去到前院,寻到自后山回来的周伯:“周伯。” “宗主。” 沈清將六只小瓷瓶递给他:“这六枚聚气丹,你今日下山卖了。老规矩,分批卖,別引人注意。换来的银钱,全部买成粮食。” 周伯接过瓷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將瓷瓶小心收入怀中。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宗主,咱们青云山……真的没什么秘密吗?” 沈清看著他一眼,没有说话。 周伯嘆了口气,转身下山去了。 沈清站在院子里,望著这位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青云山是否有秘密,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不过沈清觉得大概率是没有的。 五十六年前,他来到这个世界,听闻此界有仙,辗转多年,苦求无门。 后被捲入漕帮纷爭,近乎身死,幸被负山道人从清河中捡了回来。 从那天起,他就在青云山上生活。 五十年间,他走遍了青云山的每一寸土地。 可以说,对於青云山上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青云山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头,灵气浓度勉强够支撑炼气期修士修炼。 所谓的“能连续出筑基修士”的秘密,根本不存在。 负山道人能筑基,是因为他资质尚可,加上年轻时曾在风林郡闯荡,得过一些机缘。 莫问天能筑基,是因为他资质逆天,天生双灵根加剑心通明,放在任何地方都能一飞冲天。 至於更早的青云门筑基前辈,为了筑基的沈清曾查阅过宗门留存的典籍,那些前辈要么是得了外部机缘,要么是资质本就出眾,没有一个是因为青云山的所谓“秘密”。 青云山从来没有秘密,但沈清明白,不论他怎么解释,没有人会信。 黄家不会信,清河县尊不会信,对青云山有覬覦之心的人也不会信。 因为一个宗门连续出筑基修士,却没有外部资源输入,这在修仙界是违背常理的。 他们寧可相信山里藏著秘密,也不信这只是巧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青云山没有璧,但別人觉得它有,它就有了。 沈清收回思绪,不再想这些。 其实有没有秘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才能活下去。 新弟子入门的第四天,晚课结束后,沈清將所有弟子召集到练功场。 已经换上新装的新弟子,跟隨一眾老弟子站成六排。 內门弟子著青衣在前,外门弟子著灰袍在后。 沈清站在最前方,白衣如雪。 “今日召集大家,有几件事要说。” 隨著沈清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练功场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第18章 赐名 “第一件事。” 沈清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王二狗身上。 “王二狗,出列。” 王二狗愣了一下,大步上前,躬身行礼道: “弟子在!” “你入我青云已有两个月,从目不识丁到如今的能读能写,虽受资质所限修,如今仅仅只是初步感应灵气。可因你之勤奋,仙缘值暂列全宗第一,你之所为,本座皆看在眼里。” 低著头的王二狗,肩膀微微颤抖,很明显他的內心非常不平静。 “王二狗,作为我青云內门弟子,你的名字太不像话了。” 王二狗听闻此言,一脸茫然抬起头,不知宗主此言是何意?自己的名字怎么就不像话了? 沈清看著一脸茫然的他,轻声道:“你是我青云门的內门弟子,是师弟师妹们的师兄。將来你要下山行走,要代表青云门与外人打交道。你告诉本座,『王二狗』这个名字,拿得出手吗?” 王二狗张了张嘴,脸顿时涨得通红。 练功场上响起压抑的笑声,但很多人笑著笑著都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们的名字,同样不必王二狗好多少。 沈清等笑声平息,才继续说道:“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出身贫寒。双亲不识字,取的名便隨意了些。叫石头,叫狗蛋,叫二丫——这並非你们之错。” “但现在,你们是我青云门的弟子。青云门的弟子,不能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沈清看向王二狗。 “王二狗,本座今日赐你新名。” 王二狗闻言浑身一震,双拳紧握。 “你本姓王,虽资质駑钝,可入青云门后勤恳踏实,忠心耿耿。本座赐你名为『守拙』,取自守其本心,拙而不愚。从今日起,你便叫王守拙。” 王二狗,不,王守拙——顿时双膝跪地,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他张了几次嘴,却不知如何开口,因为他已经发不出声音。 最后只是重重磕了下去,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砰砰声不绝。 良久,逐渐缓过来的王手拙,哽咽道:“弟子……弟子王守拙,叩谢宗主赐名!” 沈清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然后目光转向赵石头。 “赵石头,出列。” 赵石头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你是我青云门大师兄,八年如一日,从未懈怠。本座赐你名为『守诚』,取自守其初心,诚以待人。” 赵守诚重重叩首:“弟子赵守诚,叩谢宗主赐名!” “林小月,出列。赐名『守微』,取自:採薇守心,清寧自持。” “陈狗蛋,出列。赐名『守信』,取自守其然诺,信以待物。” “苏小妹,出列。赐名『守静』,守其心神,静以修身。” 一个接一个。沈清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人出列,单膝跪地,接受赐名。 赐名之后,他们的眼眶都是红的。有人磕头磕出了血,有人泣不成声。 最后,沈清的目光落在黄安和黄寧身上。 两人站在內门弟子的队列里,神色复杂。 他们是黄家的子弟,有正经名字,但此刻,他们看著那些被赐名的同门,眼中分明流露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沈清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叫他们的名字。 “今日赐名,只是第一批。” 沈清的声音传遍练功场,“从今往后,凡入我青云门者,无论出身,无论资质,皆可由本座赐名。这是青云门的规矩。” 他顿了顿。 “名字,是一个人的根。你们有了新名字,便是有了新根。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城北的泥腿子,不再是码头上的苦力,不再是街头要饭的乞儿。你们是青云门的弟子。你们的名字,將和青云门一起,被后人记住。” 练功场上鸦雀无声。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 “叩谢宗主!” “叩谢宗主!” 声音此起彼伏。七十三个人,黑压压跪了一片。 系统面板上,所有弟子的忠诚度同时跳动。 新弟子平均上涨了十点,有七个人直接突破了六十的绑定门槛。 老弟子也各有上涨,王守拙的忠诚度从90跳到了95,苏守静从88跳到了93,赵守诚从92跳到了96。 黄安的忠诚度从58跳到了67,黄寧从59跳到了68。 系统提示音接连响起: 【弟子黄安忠诚度达到67,绑定成功】 【弟子黄寧忠诚度达到68,绑定成功】 【当前绑定弟子数量:42人】 可在这里面有一条刺眼的提示,让沈清不由自主咧咧嘴,弟子钟秀的忠诚度从80直接掉到了65。 这小丫头怎么了?沈清有些无语。 他没有给钟秀赐名,一是因为钟秀之名已经很好了,二是因为沈清想要將钟秀藏起来,不能让她太过耀眼了。 可现在,这小丫头似乎因为自己没有给她赐名,心生怨言了。 而且,这怨气还不小,忠诚度直接掉了十五点。 但现在人多嘴杂,沈清不好去开导她,只能装作不知道。 至於今日所为的灵感,来自前世,赐名,是他前世翻阅史书后,发现这是一种能很轻易收买人心的手段。 给人改名,本质上是重塑身份认同,当一个人接受了新名字,就意味著他接受了新的身份。 不再是过去的自己,而是组织的一员,这种手段在传销组织、军队、宗教团体中屡见不鲜,效果出奇地好。 只是,沈清也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 也许是因为,这些弟子真的太需要一个新身份了。 他们在旧身份里活得太苦、太卑微。王二狗、赵石头、陈狗蛋,这些名字本身就是屈辱的烙印,时刻提醒著他们出身低微。 当沈清亲手把这个烙印揭掉,换上带著“守”字辈的新名字时,他给的不只是一个名字,是尊严,是归属,是一个全新值得骄傲的身份。 而“守”这个字,本身就暗含了沈清的期待,守住青云门,守住这个给了他们新身份的家。 沈清抬起头,看著跪在地上的七十二个半人,至於为何会有半个。 那是因为人群边缘的傲娇少女钟秀,虽然也跪著,可嘟著的嘴,以及掛满委屈的小脸,无一不在告诉沈清,她生气了。 “都起来。” 弟子们陆续起身,有人还在抹眼泪,有人反覆念叨著自己的新名字。 “第二件事。” 沈清的声音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青云门的现状,本座不瞒你们。” 沈清聚起那本粗糙的帐册:“这是咱们宗门的帐册,宗门余粮目前仅够撑半月。” 听闻此言,底下一阵骚动,刚入门的新弟子们面面相覷,就连一眾老弟子都眉头紧锁。 “本座告诉你们这些,不是要让你们担心。是要让你们知道,青云门不是什么富贵宗门,没有金山银山。咱们有的,就是这座山头,和你们这七十三个人。” 沈清放下帐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半月之后,粮食吃完。怎么办?” 第19章 守其凤仪,凰耀青天 没有人回答。 王守拙攥紧拳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清微微一笑。 “本座已经让周伯下山购粮了,半月之后,也不会让你们饿肚子。但我要你们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这种山穷水尽的感觉。” “青云门不是靠本座一个人撑起来的,是靠你们每一个人。你们多开一亩地,秋收时就多一亩地的粮食。將来你们多拉来一个新人,宗门就多一份力量。” “本座给你们新名字,给你们新衣裳,教你们识字修炼。本座能给的,都给了,剩下的,靠你们自己。” 练功场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王守拙第一个站出来。 “宗主!弟子明天就下山!弟子再去码头上找人上山!弟子认识的人多,能拉来一大帮!” “弟子也去!” “我也去!” 群情激昂,沈清有些无语,觉得他们根本没听懂自己话里的意思。 “胡闹!” “下山拉人?你们现在连字都认不全,功法都没入门,下山能说什么?说『青云门好』,好在哪儿?说不出个一二三,人家凭什么信你?” 眾人闻言,皆面面相覷。 沈清看著他们,语气缓和了几分:“王守拙能说服那么多人报名,是因为他在青云门待了两个月,真真切切学到了东西,真真切切变了个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去,实话才有力量。” “你们现在下山,能说什么实话?你们自己都还没改变,怎么让別人相信青云门能改变他们?” “所以,从明天起,不论你是新弟子、老弟子、內门还是外门,全部给我加练。早课提前半个时辰,识字课延长半个时辰,武道课延长半个时辰。” “本座会亲自盯著你们,什么时候你们能像王守拙一样,能读能写、能说会道、有真本事了,什么时候本座再带你们下山收徒。” “现在,散了。” 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议论声久久不息。 沈清站在原地,看著他们。 沈清倾力打造的托王守拙腰板挺得笔直,行进间都带著风。 苏守静与钟秀同为女孩子,更是一起被选定为內门弟子,因而两人关係还算不错。 此时,满脸笑意的苏守静和闷闷不乐的钟秀並肩走著,小声说著什么。 赵守诚和几个新弟子走在一起,正在给他们讲明天加练的安排。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可沈清觉得依靠变卖东西,只能解燃眉之急,不是长久之计。 七十三个人,就算第一季庄稼收了,也只能勉强自给自足。 要想真正摆脱困境,必须再次开源。 可这些沈清觉得都是后话,眼前的当务之急是先將钟秀哄好。 她的忠诚度再降下去可就会被系统解除绑定,那样对沈清来说可就太惨了。 毕竟,钟秀一人贡献的灵气,可是能抵三十个王守拙。 是夜,沈清来到了钟秀和苏守静所在的厢房外边,通过两人的呼吸沈清知道两人已经打坐入定。 沈清以灵力聚音成线唤醒了钟秀,钟秀听到沈清的召唤,有些意外,但很快她整理一下仪容便出了厢房。 “弟子钟秀见过宗主。” 钟秀可以在『钟秀』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很显然,对於沈清没有为她赐名一事,心里还很是彆扭。 沈清一听便知其意,不过他並未急著解释此事,“免礼,钟秀,本座此番下山至今近半月,你修行上可有不懂之处?” 钟秀抬起头,看了一眼沈清,摇了摇头道:“回稟宗主,弟子暂未有疑难之处。” 沈清挑了挑眉,决定主动出击:“哦?那你如何看待本座今日为他们赐名之事?” 终究是少女心性,钟秀城府还未养成,听闻此言,少女姣好的面容上露出了委屈之色: “宗主,弟子与诸位师兄皆为內门弟子,宗主为他们改名,唯独遗漏弟子与黄氏兄弟。 “我等皆知他二人来者不善,可弟子心向青云,为何宗主却忘了我?” 沈清听闻此言鬆了一口,有情绪是好事,他最怕便是这个宝贝疙瘩钻进了牛角尖。 “钟秀,你应当对自己的资质有所了解,你在一眾弟子中,最为出色,是我青云门未来的希望,本座不为你改名,有两方面的顾虑。” “其一,你之姓名,不比你那几位师兄师姐,本已是上上之选,钟灵毓秀,多好名字。” “其二,本座其实也为你准备了一个名字,名为守凰,取自守其凤仪,凰耀青天。” “本座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如九天神凰一般,飞出这小小的清河县、风林郡,甚至是那楚州,替本座去看看外边的世界。” 钟秀整个人都呆了,宗主竟是这般想的吗? 钟灵毓秀,多么美好的词,原来宗主没有忽略自己,还对自己抱有如此之高的期待?一切都只是自己想多了? 一时间,少女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小脸涨的通红。 沈清系统面板上,突然连续出现几条提示: 【钟秀忠诚度+5】 【钟秀忠诚度+6】 【钟秀忠诚度+10】 沈清看著少女暴涨到86的忠诚度,也有些困惑。 他不知道眼前少女自己脑补了些什么,不过掉的忠诚度能涨回来总是一件好事。 沈清看著眼前还陷入混乱的少女,轻声说道:“钟秀,你是本座选定將来的第一位亲传弟子,但还需要蛰伏一些时日。” “现在对青云感兴趣的人很多,若你贸然暴露自身的天赋,会为你带来很多危险,切记切记。” 钟秀终於回过来神,盈盈行了一礼:“之前是弟子想太多了,弟子往后自会努力。” 沈清闻言点点头:“你知晓便好,夜深了,回去休息吧,修行讲究张弛有度,若有不懂之处可隨时私下问我。” 说罢,沈清便转身离去。 可还未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少女弱弱的话语:“宗主,您的苦心弟子已知。往后,私下可称弟子为『守凰』吗?” 沈清闻言回过头笑道:“守凰,回去歇息吧!” 沈清言罢便离开了西厢,他不需要去看少女的表情,便知少女此刻的情绪。 因为系统已经给出了答案: 【钟秀忠诚度+5】 沈清没想到收穫这么大,跟闹著玩一样。 平日沉静的少女,看著远去的宗主,忍不住举起了拳头给自己鼓劲:“守凰!要加油哦!不要辜负宗主的期望。” 新弟子入门第五天。 书院的主体工程终於完工了,讲堂、藏经阁、演武场、学舍,虽然颇为简陋,但可谓是五臟俱全。 沈清站在书院门前,看著这座歷时近两月,耗费了无数弟子心血的建筑,心绪颇为复杂,这是他穿越以来,做的最大一件事。 学堂的建立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修炼,更是为了给青云门留下一个真正能传承下去的东西。 “宗主。” 周伯走到他身边,手里捧著一本册子。 “书院的工匠工钱已经结清了。这是帐目。” 沈清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 工匠的工钱、材料的费用、杂项开支,每一笔皆记得清清楚楚。 这本帐册是黄安、钟秀、周伯三人共记,每一笔都有他们的签字画押。 “辛苦你了。” 沈清合上册子,望向书院的大门,门楣上空空荡荡,还没有题字。 “周伯,明日你下山一趟。去县城里张贴告示。” “告示?” 第20章 青云学堂 沈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周伯接过后,將其展开。 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著:青云书院告清河父老书。 “青云门秉承祖师遗训,愿以文教泽被乡里。自即日起,青云书院对外开放,凡清河县內適龄蒙童,不论出身、不论贫富,皆可免费入学启蒙。” “书院开设识字、算学两门课程,山长由青云门宗主沈清兼任,教习由青云门內门弟子担任。入学蒙童每日供午膳一餐,不收分文。” 报名条件:六岁至十二岁,男女不限,第一期招收蒙童四十人,额满即止。 报名日期:五月十五至五月二十,报名地点:青云山山门。 周伯看完,抬起头,满脸惊愕。 “宗主,这……免费入学?还供一顿饭?咱们哪来的钱粮?” 沈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周伯,你觉得青云门现在最缺什么?” 周伯想了想:“粮食,银钱。” 沈清先是点头,隨后又摇了摇头,“钱粮自然都缺,但最缺的是名声!” “周伯,你应当知晓,师父仙逝楚州后,覬覦我青云之人並不少,仅凭山上这群土鸡瓦狗,想要保住青云,太难了。” “所以,我打算藉助书院,为青云赚一点名声,哪些覬覦青云之人,多少都会爱惜自己的羽毛,此举虽不能让他们打消心中贪念。” “但或许会让他们多了一分顾虑,为我们爭取一点时间。” 沈清指著书院的大门:“这座书院,如果只用来教导青云弟子,太浪费了,六岁到十二岁的蒙童,正是打根基的最好年龄。” “免费入学,供一顿饭,对城北那些穷苦人家来说,是多大的诱惑?他们挤破头也要把孩子送来。” “四十个蒙童里,若能出一个资质不错的,我们就不亏。出两个,就赚了。出三个以上,青云门的未来就有保证了。” 周伯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沈清说得有道理,但…… “可是宗主,粮食怎么办?四十个蒙童,每天一顿饭,一个月下来也是不小的开销。” 沈清看著书院门楣上空荡荡的牌匾,目光平静。 “区区四十个孩童,守著这偌大的青云山,一顿饭食而已,又有何难?。” 沈清转过身,看著周伯。 “你明日下山,除了张贴告示,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去县城里找几个人。要读书识字、家境贫寒、有上进心的年轻人。告诉他们,青云书院招助教,包吃住,每月给一两银子的例钱。条件是签五年契约,五年內不得离开青云山。” 周伯彻底懵逼了,还要招先生? “宗主,这……咱们哪有钱发例钱?” 沈清从袖中取出最后六只小瓷瓶,取出两只递给他。 “这两枚聚气丹,卖了换银钱粮食,先將这最难的时间撑过去,之后我来想办法。” 周伯张口想要劝说沈清,总是变卖青云先辈留下的东西,根本不是个办法。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沈清毕竟是青云门宗主,自己只是一个僕人,反正青云门的结局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还不如由他折腾,万一好起来了呢?周伯长嘆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天真了,隨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宗主,我明日便下山。” 五月十五,青云书院正式开放报名。 消息在县城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免费入学,还供一顿午饭。 这种好事,清河县从来没有过,不但能免费读书,还能白嫖一顿。 更重要的是,六岁的孩子,在穷困人家,可是一个拖油瓶,若是送去青云可是能减轻家里的负担。 因此,那怕早晚上学需走一个时辰的路,城北的穷苦人家依旧蜂拥而至,第一天就报了三十多人。 周伯在几个工匠师傅的推荐下,找来了三个读书识字的年轻人,都是家境贫寒文不成武不就,在县城里给人抄书代笔勉强餬口的穷书生。 沈清亲自见了他们,三人分別叫孙文渊、李墨林、方敬之。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学问不算深,但教蒙童识字绰绰有余。 沈清和他们签了五年契约,包吃住,每月一两银子,五年期满后可选择留在青云门继续任教习或自行离开。 三人签契约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在县城里给人抄书,一个月收入除了开销基本余不下什么银钱,还要看人脸色。 现在包吃住、每月一两银子,还能在书院里教书,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五月十七,四十个蒙童全部招满。 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二岁,九成来自城北穷苦人家,还有几个是青云门弟子的弟妹。 王守拙把他码头上一个老兄弟的儿子带来了,苏守静把她邻居家的小丫头带来了。 沈清亲自给蒙童们上了第一课。 讲堂里,四十个花费一个时辰赶路的孩子正襟危坐。 或许是他们的父母对於知识的敬畏,今日他们的穿著虽然说不上得体,可却称得上乾净,犹如他们亮晶晶的眼睛。 一群孩子看著讲台上的白衣山长,满是好奇和敬畏。 因为今天是第一天,作为宗主的沈清选择为孩子上第一课,这也引起了一眾青云弟子的好奇。 所以,除了轮值照看后山荒地的弟子,哪怕现在是武道修行的时间,一眾穷苦出身的弟子也偷偷来到了学堂外旁听。 对於这种情况,教授武道的讲师,周伯今日並未发火,因为他也好奇沈清会怎么叫这些孩子。 沈清拿起石灰,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 “这是『人』字。一撇一捺,顶天立地。今天,你们学会写这个字。明天,你们要学会做这个字。” 沈清转过身,看著这些孩子。 “你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你们的爹娘,送你们来青云书院,不是指望你们能做官。” “他们只希望你们能识字,能算帐,或许更多的是想要你们来这里吃一顿饱饭,让我帮他们看著你们,让他们能多干一点活。” 沈清的话让学堂外偷听的一眾弟子会心一笑,他们同样出身低微,自然知晓这些孩子在离家前,他们的父母一定会叮嘱他们: “能学就学,学不会没关係,但一定要吃饱。” “现在,拿起你们面前的沙盘。跟本山长一起写。” 四十个孩子齐刷刷拿起树枝,在沙盘上歪歪扭扭地划下一撇一捺。 沈清看著他们,忽然想起了两个月前,他第一次教王二狗他们写“天”字时的场景。 那时候的“讲堂”是一间漏风的木屋,现在,他站在真正的讲堂里,面前是四十个真正的蒙童。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学堂放学后,为了他们的安全著想,沈清安排赵守城携数名外门弟子將一眾蒙童送回城北。 次日则由內门弟子林守微带几名外门弟子接上山,依次轮值。 当然,接送都有仙缘值奖励,加上眾弟子出身皆不算好,因此,他们都很乐意接受这件差事。 当天夜里,正在等候零点到来的沈清,突然听到系统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身份:青云门宗主、青云书院山长】 【青云书院正式开学,首批蒙童四十人】 【系统判定:蒙童对青云门、青云书院的认可度达到绑定標准】 【新增绑定弟子:40人(蒙童)】 【当前绑定弟子总数:97人】 第21章 先修带动后修 沈清猛地从蒲团上站起来,他赌对了。 系统认蒙童!只要是真心认可青云门、认可青云书院的人,不管是不是正式弟子,系统都认! 压下心中的激动,沈清一再告诫自己:区区小事何须惊慌! 待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沈清从入定中醒来。 系统面板上,绑定弟子总数依旧停在八十七人。 距离沈清推测的系统成就百人节点,仅差十三人。 按部就班发展,最多三五日便能达成,新收的那批弟子忠诚度每日都在微涨。 只要耐心等待,百人之功唾手可得。 但沈清不想等。 倒不是因为心急,是他需要儘快知道下一阶段的成就奖励是什么。 聚气丹所剩无几,灵石一块没有,青云门的家底近乎见底。 如果下一阶段的成就奖励足够丰厚,沈清就敢放开手脚做更多事,如果奖励不够理想,很多想法就不得不另做打算。 午后,蒙童们被赵守诚等內门弟子护送下山。 沈清站在书院门口,目送著那四十个小小的身影沿著山道渐行渐远。 稚嫩的童声隨风飘来,正在背诵今日新学的《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沈清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向练功场。 练功场上,除了轮值护送蒙童的一眾弟子已经列队站好,新老弟子混编成六排。 王守拙站在第一排最右侧,腰板笔直,目不斜视。 苏守静站在第二排第一位,至於钟秀,少女依旧站在边缘角落。 沈清走到最前方,白衣被山风吹起。 “今日召集你们,只为一件事。” 沈清的声音很大,大到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本座今日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要修仙?” 练功场上安静了片刻,弟子们不知宗主今日卖什么药,尽皆面面相覷,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沈清的目光落在自己精心培养的托,王守拙身上:“王守拙,你说。” 王守拙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上去一步挺起胸膛大声道: “回宗主!弟子上山,就是衝著包吃住来的!后来宗主教弟子识字、教弟子修炼,弟子就觉得,不能辜负宗主的期望!” 王手拙耿直的话语,让许多弟子嘴角抽搐,很显然,他们忍得很辛苦。 特別是第一批上山的弟子,以及被王守拙拉来的那群兄弟。 他们这群人上山,起码八成都是出於这个目的。 沈清没有理会其余人,看向王守拙继续问道:“除了这点,还有吗?” “自然还有……” 王守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弟子想站著做人。以前在码头上扛包,谁都能踢弟子一脚。现在弟子穿著这身青衣走下山,那些人都不敢正眼看弟子,这种感觉,弟子想一直有。” 沈清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苏守静:“苏守静,你呢?” 苏守静低下头,声音很轻:“弟子以前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在家里,爹娘说丫头是赔钱货。” “自幼记事起,弟子便有做不完的活,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是宗主让弟子知道,女子也能识字,也能修炼,也能被人叫一声『师姐』。” 她越说越激动越来越大声:“弟子修仙,不慕长生,只是想证明给所有人看,女子不是赔钱货。” 隨著沈清的目光继续移动,每个人都说著自己的理由与想法。 在沈清看来或许有些朴素,或许有些天真,可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最后,沈清的目光落在钟秀身上。 “钟秀,你呢?” 少女沉默了一瞬,抬起头道:“弟子想去看看山外的世界。” 沈清看著她,没有追问。 “你们说的,都对。但都不够。”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王守拙想站著做人,但你们知道,为什么以前在码头上谁都能踢你吗?不是因为你力气小,是因为你没有根!你是一个隨时可以被替换的苦力,踢了你,明天换一个就是!” “苏守静想证明自己不是赔钱货,但你知道为什么別人觉得你是赔钱货吗?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在他们眼里,你不能读书、不能挣钱、不能光宗耀祖,早晚要嫁人,所以是赔钱货!” “赵守诚想守住青云门,但你知道青云门为什么被人覬覦吗?是因为咱们弱!一只老虎守著的山头,没人敢打主意。一只兔子守著的山头,是个人都想上来咬一口!”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每一个人,都有想改变的东西。但靠你们自己,改不了!” “王守拙一个人,就算下了山还是被人叫王二狗!苏守静一个人,就算能读会写,回了家还是被骂赔钱货!青云门只有一个人,就算本座筑基成功,也守不住这座山!” 练功场上鸦雀无声。 沈清的声音忽然缓和下来。 “但你们不是一个人。” “你们是青云门的弟子。王守拙被人欺负,赵守诚会帮他。苏守静被人看不起,钟秀会站在她身边。若青云门被人覬覦,咱们七十三个人一起守。” “这就是青云门给你们的东西,不是简单的几顿饭、几件衣裳,而是一个根。一个让你们不再是浮萍、不再是野狗。” 沈清指向书院的方向。 “这座书院,是为你们建的。但不止是为你们建的。等你们学成了,你们要去教那些蒙童。” “待他们学有所成,他们会去教更多的人。十年或二十年后,我要让清河县所有人都知道青云门三个字的分量。” “到那时候,谁还敢踢你王守拙?谁还敢骂你苏守静赔钱货?谁还敢覬覦青云山?” 沈清的声音再次拔高:“到那时候,你们每一个人,都是青云门的根!青云门,也是你们每一个人的根!” “本座教你们识字,不是为了让你们会写自己的名字。是为了让你们有一天能教別人写名字!” “本座给你们新名字,不是为了让你们听著好听。是为了让你们记住,你们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你们是青云门的人!” “青云门强,你们就强!你们强,青云门就强!” 他猛地扬起手,指向身后的青云山。 “先修带动后修,齐心共筑仙途。” “这就是我青云门的宗旨!” 第22章 百人成就,大丰收 练功场上先是沉默了一瞬。 然后王守拙第一个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浑身颤抖著磕头。 “弟子愿为青云门赴汤蹈火!” 赵守诚第二个跪下,“弟子愿为青云门赴汤蹈火!” 苏守静跪下时,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想起宗主在土地庙前说的那句话,“入了青云门,你们再也不用像野狗一样活著”。 那时候她不信,现在她信了。 “弟子愿为青云门赴汤蹈火!” 一个接一个,新弟子、老弟子黑压压跪了一片。 那些刚入门时还抱著混饭吃心態的丙类弟子,此刻一个个面色涨红,眼中燃烧著热烈光芒。 站在人群边缘钟秀,看著跪了一地的同门,又看了看沈清,少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黄安和黄寧对视一眼,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挣扎,有犹豫,最终两人还是跪了下去。 跪下去的那一刻,黄安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沈清看著跪了一地的七十三个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套话术,他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 这是他结合以前世阅歷整合出来的四步法,从痛点挖掘到身份重塑,到利益绑定再到使命赋予。 先让每个人说出自己最痛的点,让他们自己把伤口撕开,然后用“根”这个概念重塑他们的身份认同,让他们意识到单打独斗永远无法改变命运,接著把他们和青云门绑定在一起,形成命运共同体。 最后用一个宏大的使命,齐心共筑仙途来点燃他们的热血。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些。 因为这些弟子真的太需要一个“根”了。 他们在这个世界里一无所有,所以当沈清赋予他们一个新身份,一个看得见的美好未来时,他们会用全部的忠诚来回报。 系统面板上,提示音接连响起。 【弟子王守拙忠诚度+2,当前忠诚度:97】 【弟子苏守静忠诚度+3,当前忠诚度:96】 【弟子赵守诚忠诚度+2,当前忠诚度:98】 【弟子黄安忠诚度+12,当前忠诚度:79】 【弟子黄寧忠诚度+11,当前忠诚度:79】 【弟子钟秀忠诚度+2,当前忠诚度:88】 新弟子的忠诚度更是在成片跳动,第二次下山收的那批弟子,原本忠诚度大多在五十上下徘徊,此刻几乎全部突破了六十的门槛。 系统绑定弟子的数字不断跳动,九十。九十三。九十七。九十九。 然后,定格在一百零二。 【成就达成:弟子数量达到100人】 【奖励:精品聚气丹x50枚,中品灵石x10块,《凡人武道真解》x1,宗门建筑图纸《灵田开闢法》x1,术法《敛气诀》x1】 沈清看著奖励清单,手指微微收紧。 精品聚气丹,不是低阶,两字之差,品质却天差地別。 低阶聚气丹杂质多、药效差,凡人服用后感应灵气的概率提升不过一两成。 精品聚气丹药效是低阶的三倍以上,而且副作用极小。 一枚精品聚气丹,价值远超之前那三十枚低阶聚气丹。 至於中品灵石的奖励,更让沈清有种暴富的感觉 一块中品灵石抵得上一百块下品灵石,十块就是一千块下品灵石的购买力。 在风林郡,一块中品灵石能买到一件真正的低阶法器。 十块,足够沈清去郡城採购一批真正的修仙物资。 而《凡人武道真解》带给他的惊喜也不小,据沈清所知,凡俗武学之大成者,分三层:炼体、开脉、通神。 而系统奖励的这门功法,可修至武道通神境,战力堪比筑基修士,能以凡杀仙! 对丙类弟子和外门弟子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功法。 沈清查看《灵田开闢法》后,激动的浑身颤抖,此法能以阵法引灵脉入凡田,借山根、地气可种出灵粮。 凡人长期食用可改善体质,提升感应灵气概率。 修士食用可增进修炼效率,沈清不禁幻想若是將后山二十亩荒地全改造成灵田,那样每年產出的灵粮怕是足以供养上百名弟子还有余。 但真正让沈清心头狂跳的,是最后一项奖励。 《敛气诀》。 系统描述只有一行字:隱匿修为,遮掩灵根,可隨心变幻气息强弱,能让高自身一个境界者无法看破。 沈清將这门术法的口诀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意味著他可以偽装成那个“初入炼气九层、寿元无多”的將死之人,也可以在必要时展露出更高的修为震慑敌人。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隱藏钟秀、许平、方雪这些天才弟子的真实资质,不让任何人发现他们的特殊之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青云山虽没有壁,但若是別人觉得它有,它便有了。 现在,沈清才觉得有了一门能自保的手段,不是靠打打杀杀,是靠藏。 藏得住,便能活得久。 压下心头的激动,沈清关掉系统面板。 “都起来。” 弟子们陆续起身,有人还在抹眼泪,有人反覆念叨著“先修带动后修”几个字。 “今日的话,你们记住了吗?” “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散了。” 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议论声久久不息,沈清看著他们的背影,转身往静室走去。 钟秀站在原地,看著宗主的白衣消失在暮色中,苏守静拉了拉她的袖子:“秀秀,走了。” 少女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起:“嗯。” 宗主静室內,沈清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摆著两枚精品聚气丹、一块中品灵石。 他在等零点到了,届时系统將会抽取灵气匯入丹田。 沈清想要藉助这海量精纯灵气,加上两枚精品聚气丹和一块中品灵石的辅助,衝击炼气十层。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窗外,夜色渐深,弟子们的厢房陆续熄了灯,青云山陷入沉睡。 23:58。 23:59。 00:00。 【每日自动抽取,开始。】 丹田之中,精纯灵气凭空涌现,沈清同时咽下两枚聚气丹。 这一次门下弟子忠诚度大幅提升,系统抽取的灵气同样提升了极多。 达到了近五十缕,灵气细流匯聚在一起,在丹田中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灵气漩涡。 隨著两枚精品聚气丹的药力融入,与系统眾筹而的灵气融为一体。 短短一瞬间暴涨的灵气,让沈清有种吃撑的感觉,可他觉得还不够。 两枚中品灵石在沈清掌心隨著灵气的流失逐渐石化,一股股精纯度仅此於系统抽取的灵气沿著经脉匯入丹田。 第23章 练气十层 三种灵气合而为一。 沈清强忍身体传来的不適感,引导著这股庞大的灵气,沿著完整版《青云练气诀》的路径运转。 炼气九层到十层,是炼气期的一道分水岭。 九层之前,修炼的是经脉主干,在丹田蓄满灵气。 可青云练气法从十层开始,便要贯通全身所有细微经脉,为铸就道基做准备。 经脉贯通得越多,筑基后的道基越完美。 第一圈,沈清只觉经脉微微发胀。 第二圈,胀感加剧,第三圈,经脉开始隱隱作痛,完整版的运转路径比他之前修炼的精修版复杂得多,许多从未被灵气冲刷过的经脉关窍,正在被强行贯通。 第五圈!第十圈! 陡然,沈清只觉一阵撕裂感自丹田传来,然后,便觉身心一松。 练气九层的壁障,在这一刻碎裂了。 沈清浑身一震,那股庞大的灵气涌入新贯通的经脉网络之中。 全身一百零八条主要经脉、三百六十条细微经脉,在这一刻被灵气全部贯通。 丹田之中的灵气漩涡猛地膨胀了一倍,自气状化成灵气之雾,旋转速度也快了近一倍。 炼气十层,聚气化雾! 沈清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能感受到来自身体的变化,经脉比之前宽阔了两成,灵气运转速度快了近一倍,丹田中雾化后的灵气总量相比之前翻了一番有余。 更重要的是,那种因修行瓶颈带来的窒息感,彻底消失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系统面板上,一行字正在跳动: 【宿主当前修为:炼气十层】 【每日抽取灵气总量:52缕】 【修炼速度:相当於普通修士的八倍】 八倍。 沈清握紧拳头,感受著体內澎湃的力量。 这八倍不仅仅是“量”的增加,更是“质”的提升。 系统抽取的灵气,是经过提纯转化的“精纯灵气”,没有杂质,不需要炼化。 这才是系统能弥补他资质缺陷的真正原因,普通修士修炼,吸收天地灵气后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剔除杂质,效率极低。 灵根资质越好,剔除杂质的效率越高。 而他原本的灵根很差,天生剔除杂质的效率极低,这就是他苦修五十年依然卡在炼气期的根本原因。 但系统的存在,直接跳过了“剔除杂质”这一步。 弟子们贡献的灵气本就是精纯的,他只需要吸收即可。 这才是“眾筹修仙”真正的逆天之处。 但也造成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系统短时间一次抽取大量灵气匯聚而来,之前门下弟子少的时候,沈清还没有感觉到其中的问题。 可先前,隨著系统向一百多位弟子“眾筹”,带来的灵气已经逼近自身的极限。 若是超出这个范畴,沈清並不觉得自己还能承受。 他不可能停止扩张青云的步伐,所以,沈清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需要打熬肉身强度,至少要让这具身体能撑到筑基! 而提升肉身强度,沈清知道的有两种方法,一为,修行武道,二位,藉助天材地宝洗经伐髓。 “都不容易啊。” 沈清感慨一下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色如水,洒在青云山的每一个角落。 推开门,沈清来到书院门前,看著门楣上空荡荡的牌匾。 他打算明日,便让人刻一块匾掛上去。 至於名字就叫“青云书院”。 接下来的几日,青云书院按部就班地运转著。 清晨,蒙童们在一眾弟子的护送下上山,沈清亲自带人在山门迎接。 或许是因为自己孩子读书了,哪怕再是困苦的家庭,也会將孩子收拾的乾乾净净。 虽然穿著上依然很寒酸,可一身衣服却浆洗的很乾净,补丁上细密的针脚看得出很用心。 沈清有很大的信心,这群人將是他改变这个世界的第一批先锋。 上午识字课,孙文渊教《三字经》,下午算学课,李墨林教九九乘法表。 午膳是粗粮粥配杂麵饼子,菜是后山荒地种出来的青菜,虽然简陋,但对於城北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好饭食。 傍晚,蒙童们被內门弟子护送下山,带队弟子走在队伍最前面,孩子们手拉手跟著,一路背诵著今日新学的课文。 队伍穿过城北的街巷时,总会有不少大人驻足观望。 他们看著那些曾经和自己孩子一样穿著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的蒙童,现在穿著整洁的衣裳,昂首挺胸地走在街上,嘴里念著他们听不懂的“之乎者也”,眼中满是羡慕。 青云书院的名字,开始在清河县底层百姓的口耳相传中慢慢扩散。 第六日傍晚,林守微护送蒙童归家后返回宗门,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膳堂用饭,而是径直来到静室。 “宗主,弟子有事稟报。” 沈清放下手中的《灵田开闢法》图纸:“说。” “今日送蒙童下山时,有好几户城北的人家拦住弟子。” 林守微顿了顿,“都是之前没能报上名的。他们说,愿意凑束脩,求书院能收下自家孩子。其中有一户在清水河上討食的,说愿意凑二两银子,只求能让孩子入书院。” 沈清放下图纸,没有立刻回答。 城北的穷苦人家,愿意凑束脩送孩子来读书,这说明青云书院的名声已经传到了最底层。 林守微口中清水河上討食的,要么是以渔卫生,要么是以力为生。 这两种职业有个共同点,靠水而生,对於几岁的孩子很不友好,危险很大。 在沈清看来,他们愿意花钱送孩子上山,恐怕不仅仅是让自己孩子有个照应,毕竟二两银子,对那些人家来说也不是一笔小的数目,能拿出来,说明是真的认可书院的价值。 “还有吗?” “还有几个蒙童的爹娘也来问,说能不能让家里的老二、老三也来。他们不要午膳,就跟著旁听就行。弟子不知该如何答覆,便说回来请示宗主。” 沈清站起身,来到窗前,看向书院的方向,哪里夜灯还亮著。 那是几个住得远的蒙童,沈清破例让他们住在学舍里,由值夜的外门弟子照看。 “传本座的话,明日早课后,所有內门弟子到讲堂集合。” 第24章 规矩 次日清晨,讲堂。 八个內门弟子端坐席上,沈清站在讲台前,將昨日林守微稟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从今日起,若再有人问书院是否招生,统一答覆如下。” 沈清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点,因本座精力有限,宗门財力有限,今年只招收这一批蒙童,不再扩招。” “任何人送来束脩,一律婉拒。告诉他们,青云书院不收钱,今年不收,来年也不收,规矩就是规矩。” “第二,来年六月,眼前这批蒙童將升入二年级。届时青云书院將再开山门,招收一批一年级新生。招收人数、报名条件,届时另行公告。” “第三,青云书院学制三年,三年期满,考核优异者可留院深造亦或者由本座向清河城中商號推荐留用。” 沈清目光扫过八人。 “记住,这套说辞一个字都不许改,不管来问之人是贫是富,甚至是你们的爹娘,答覆都一样。” 王守拙挠了挠头:“宗主,为啥要等来年?咱们讲堂还能坐得下,多收几个不好吗?人家愿意凑束脩,也是诚心……” “你以前在码头上扛包,什么时候最卖力?” 王守拙思索一下后答道:“船快开的时候。货还没搬完,船老大催得急,俺们就拼命搬。” “若船老大事先告诉你,今天搬不完没关係,明天搬也行。你还会拼命吗?” 王守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沈清转过身,看著所有人。 “人同此心,太容易得到的东西,自然不会珍惜。” “我青云书院如果谁来都收,那些蒙童的爹娘就不会珍惜这个机会,孩子们也不会珍惜这个名额。” “但如果我们告诉他们,名额有限,一年只招一次,错过就要等明年。他们就会拼命爭取,爭取到了就会倍加珍惜。” “不仅如此。那些没爭取到的人,会眼红,会到处说青云书院有多难进。一传十十传百,青云书院的名声就会越来越响。等到来年招生时,报名的人会比今年多得多。” “这就叫『造势』。” 讲堂里安静了片刻,黄安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宗主教诲,弟子受教。” 沈清看著他,点了点头,这个黄家派来的眼线,越来越像个真正的青云门弟子了。 消息传得比沈清预想的还要快。 短短三日,青云书院“今年不再招生、来年六月再开山门”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清河县。 城北那些没能报上名的人家扼腕嘆息,后悔当初犹豫了几天,已经入学的蒙童爹娘则庆幸不已,逢人便说自家孩子运气好。 而第一批蒙童的变化,更是成了活生生的gg。 那些曾经在街头巷尾疯跑的野孩子,入学不过十余日,已经能背诵《三字经》全文。 回家后不再满口粗话,而是学著书院教习的样子给爹娘“上课”。 吃饭前知道洗手,见了长辈知道行礼,走路不再横衝直撞。 其中有一个叫刘小虎的蒙童,他爹是码头上的苦力,以前每天回家累得倒头就睡。 这几天,小虎每天放学回家,先给爹打一盆洗脚水,然后站在旁边背诵当日的功课。 他的父亲,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实汉子,再第一次听儿子背完《三字经》,蹲在门口哭了好久。 这种变化,其实比任何gg都更有说服力。 一时间,“青云书院”四个字,成了清河县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 码头上的苦力歇脚时聊的是它,菜市场的小贩空閒时聊的是它,连城南那些家境殷实的人家,也开始打听青云书院的底细。 五月二十八,距离蒙童入学第十三日。 这几天,沈清可谓是痛並快乐著,系统每日带来的精纯灵气很丰厚,一日胜过一日。 可他的肉身太过孱弱,面对每日都在增多的灵气衝击,让沈清有些不堪重负,灵气的增多成为了幸福的烦恼。 青云门的举动,自然瞒不过有心人。 县尊赵元朗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 “青云书院今年不再招生,来年六月再开山门?有人送束脩被婉拒?” 师爷玄机立在阶下,恭声道:“是。消息是沈清亲自让门下弟子放出来的。据说城北有户姓张的渔家愿出二两银子换一个名额,被婉拒了。” 赵元朗放下情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 不收钱的私学,他见过。 收钱但不急於扩招的私学,他也见过,但不收钱、有人送钱还不要、偏要等来年再招的私学, 他头一次见,沈清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玄机能跟隨赵元朗这么多年,自然很会察言观色,適时开口道,“大人,学生觉得沈清此举,倒也不难理解。” “说。” “青云书院开办不过十余日,根基未稳。” “若贸然扩招,一来钱粮不济,二来教习不足,三来管理混乱。” “学生觉得,沈清此举极其明智,与其贪多嚼不烂,不如稳住阵脚,把第一批蒙童教出样子来。待这批蒙童学有所成,自然是最好的招牌。” “到那时再招第二批,自会事半功倍,哪怕那时他收学费,趋之若鶩者也不会少。” 赵元朗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个解释倒也合情合理。 玄机话锋一转,“不过,学生觉得沈清此人,心思深沉,不可不防。他办书院,究竟是真的为了教化乡里,还是另有所图,尚未可知。大人何不亲自上山看看?” 赵元朗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青云山的方向。 “既然如此,本官便亲自上山看看。” “传本官的话,让县学教諭马文忠、训导周世安,明日隨本官一同上青云山。就说,清河县尊听闻青云书院教化乡里、成效斐然,特率县学官员前往观摩,以示嘉许。” 师爷听闻此言,点点头,当即便做了一拜贴命人投入青云门。 五月二十九,清晨。 一支队伍从清河县衙出发,沿著通往青云山的山道缓缓而行。 队伍最前方是一顶青帷小轿,轿中坐著清河县尊赵元朗。 轿旁跟著师爷玄机,一身青衫,腰悬长剑,目光锐利。 轿后跟著两匹马,马上分別是县学教諭马文忠和训导周世安。 再后面是四个挑著担子的衙役,担子里装著几匹绸缎、两坛酒、一套文房四宝。 第25章 来者不善 昨日得了拜贴,沈清虽不知赵元朗葫芦里卖什么药,可还是一早便带著內门弟子在山门恭候。 身后便是县尊大人此行的重点:书院。 如今书院门楣上新掛了一块匾,上书“青云书院”四个大字,墨跡尚新。 赵元朗下轿,目光在匾上停留了一瞬。 “沈宗主,十数年未见,却是憔悴了许多。”赵元朗拱了拱手,笑容满面说道。 “县尊大人百忙之中光临寒山,沈某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莫怪。”沈清还礼,姿態恭敬但也算不上卑微。 两人寒暄几句,沈清便引著赵元朗一行往山上走去。 沿途经过山道新垦的山地,嫩绿的秧苗整齐排列,几个轮值外门弟子正在田间除草。 赵元朗一行人对此颇为好奇,沈清没有遮掩,直言告诉眾人,青云门没钱、没粮,一眾弟子想要吃饱饭,自然需要自己动手。 赵元朗闻言点了点头,並未多言。 隨后,入了山门,便是他们此行的重点,青云书院。 讲堂里,四十个蒙童正在孙文渊的带领下朗读《千字文》,稚嫩的童声清脆悦耳。 赵元朗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微微点头。 一圈走下来,赵元朗心中大致有了判断。 这青云书院,確实是货真价实的书院。至少表面上,他挑不出大的毛病。 沈清以山门简陋,恐污了贵人之眼为由,命人搬来桌椅,就在书院门前摆下茶席。 赵元朗自然坐了主位,沈清陪坐一旁,玄机侍立。马文忠和周世安坐在下首。 茶过三巡,客套话说尽。 赵元朗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沈宗主,本官有一事不解。沈宗主办这青云书院,费心费力,不收束脩,反贴钱粮。恕本官直言,修仙之人,寿元宝贵。沈宗主为何不將这些时间精力用在修炼上,反而耗费在这些凡人蒙童身上?” 肉戏来了。 沈清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酝酿一下接下来的话: “县尊大人,沈某今年六十有七,炼气期修士的寿元,县尊大人应该清楚,若无机缘当以百岁为限。” “可沈某数年前因衝击筑基失败,致根基大损,寿元大减。多则五六年,少则两三年,沈某便要去见歷代祖师了。” 赵元朗眉头微动。 “沈某资质平庸,这辈子自认筑基无望。可我青云门传承两百年有余,不能断在沈某手里。” 说到这里,沈清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吾师负山道人应天神宗徵召,战死於楚州。按天神宗的规矩,青云可得三年庇护。沈某便想趁著这三年庇护期,为青云门多留一些香火。” 他指向演武场上那些正在修炼武道的弟子。 “想必那些弟子,大人已经看出他们资质极差,但沈某不敢嫌弃,只要能感应灵气,只要能修炼,沈某都收。” “其间不为別的,只为沈某死后,青云门还能剩下几个人,还能把『青云』两个字传下去。沈某变卖歷代先辈遗留的法器,置办这座书院,也是为了这个。” “不怕大人笑话,沈某觉得那些蒙童里,若能出一两个有灵根的,便是青云门的未来。即便出不了,他们长大后记著青云书院的好,也能替青云门护一缕香火。” 这番话情真意切,一直安静倾听的清河教諭马文忠微微动容。 就在这时,玄机忽然开口了。 “沈宗主为青云门殫精竭虑,令人敬佩。不过,沈宗主说自己衝击筑基失败,经脉受损,寿元大损。此事,可有请高人诊治过?” 沈清微微撇了玄机一眼,这个人他不认识,可能在县尊面前主动开口,赵元朗还没有意见的人,自然不会那么简单。 “这……沈某困居青云山多年,不曾请高人诊治。” 玄机转向赵元朗,拱手道:“大人,您出身天神宗,见多识广。何不为沈宗主诊治一番?负山道人乃是为天神宗战死,沈宗主作为英烈之后,若大人能出手相助,也是一桩美谈。” 赵元朗接过话头:“玄机说得是。沈宗主,本官愿为沈宗主看看,或许有挽回之法也未可知。” 沈清心中暗自冷笑,说得好听,诊治?分明是想藉此探查他的虚实。 沈清假意露出为难之色,推辞道:“县尊大人的好意,沈某心领了。只是沈某这伤,自己清楚,不必劳烦大人……” “沈宗主何必推辞?” 赵元朗不由分说,已经站起身,走到沈清面前,“举手之劳而已。” 沈清假意犹豫片刻,最终长嘆一声,伸出了右手。 赵元朗伸手搭在沈清腕脉上,一道微弱的灵气探入他体內。 沈清早已运转《敛气诀》,將自身修为压制在初入炼气九层的程度。 至於灵根资质、根基受损这些根本不需要偽装,他本来就是废灵根,突破筑基失败经脉受损,这些根本不需要偽装。 赵元朗的灵气在沈清体內游走了一圈,又游走了一圈。 眼前的事实让他的眉头微皱,沈清资质极差,经脉多处受损,丹田气息虚浮,寿元亏损严重。 这確实是一个衝击筑基失败、命不久矣的废物修士。 收回灵气,赵元朗沉默了片刻。 “沈宗主的伤……恕本官直言,恐难恢復。” 沈清苦笑著摇了摇头:“罢了,能撑几年便是几年。沈某只求在死之前,把青云门的香火续上,便心满意足了。” 赵元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对沈清的兴趣,已经消了大半,一个將死的废物,再怎么折腾也翻不起浪来。 不过,还有一件事。 “沈宗主,”赵元朗重新落座后,隨意了几分,“本官听闻,贵派还有一位莫问天莫前辈。沈宗主为何不等莫前辈归来主持大局,反而如此著急地变卖家產、广收弟子?” 沈清心头一凛,这个问题,恐怕才是县尊大人真正的目的。 赵元朗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他沈清,是莫问天。 沈清明白自己必须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既不能让赵元朗觉得莫问天隨时会回来,也不能让他觉得莫问天永远不会回来。 沈清假意不知赵元朗心中所想,半真半假地说道:“大人有所不知,莫师叔上一次回青云山,已是八年前。” 第26章 善者不来 赵元朗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八年前?他派去风林郡的人,查到的消息是莫问天十六年前在郡城现身,此后行踪不明。 如果沈清说的是真的,莫问天八年前回来过,就意味著他不仅活著,而且还活得极好,竟能跨越数千里回到清河。 “哦?你是说莫前辈八年前回来过?” 沈清点了点头:“莫师叔那次回来,只与吾师负山小聚数日便离去了。去了哪里,何时再归,吾师不曾告诉沈某,沈某也不敢问。” “沈某之所以急於收徒,也是因为这个,我家师叔行踪不定,沈某不知他何时归来。若沈某死在他归来之前,这些弟子好歹能撑到师叔回来,届时师叔便有了光復青云的种子。” 沈清说道这里,嘆了口气:“若师叔一直不归……那便算了。至少青云门不是亡於沈某之手。” 赵元朗端著茶盏,久久不语。 莫问天八年前回来过,说明他还活著。 但既然活著,为什么不留在青云门? 在赵元朗看来,那就是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或者说青云门没有他值得在意的东西了。 至於那件“更重要的事”,赵元朗並不感兴趣。 赵元朗感兴趣的是青云门到底有没有他在意的东西? 而青云山是否真有秘密,莫问天八年前回来是不是取走了,赵元朗並不知道,因为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想。 不过这就够了,如今赵元朗在意的是莫问天会不会短期內回来,只要莫问天不在,赵元朗並不觉得青云门能翻起什么浪来。 赵元朗放下茶盏,心中有了计较。 “沈宗主为青云门殫精竭虑,对此本官颇为敬佩。” 他的语气恢復了之前的温和,“对了,本官想四处走走,不知可有不便之处?” 沈清心中冷笑,赵元朗这是探查完他的虚实,现在要去探查青云山的虚实了。 “县尊大人自便。青云山上並无不便之地。” 赵元朗站起身,带著玄机往山道走去。 走出书院范围后,赵元朗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玄机,你怎么看?”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清此人,要么是真的走投无路,要么是城府深不可测。属下倾向於前者。既然他身体情况属实,一个將死之人,確实没什么可顾虑的。” 赵元朗点了点头。 两人沿著山道继续往上走,沿途经过几处废弃的建筑,赵元朗每经过一处都会停下脚步,放出神识探查一番。 但除了石头和杂草,什么都没有,越往山上走,灵气浓度越稀薄。 行至山顶时,赵元朗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这就是青云山?灵气浓度仅比凡人聚集地好上几分,別说灵脉,连灵脉的余韵都算不上。 “闻名不如见面。” 赵元朗冷笑一声,“本官之前对青云山抱有多大期望,现在就有多大失望。” 他站在山顶,俯瞰著整座青云山。 书院的轮廓在山腰若隱若现,后山的农田像一块块绿色的补丁,弟子们的身影如蚂蚁般忙碌。 “走吧,下山。”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 演武场上,周伯正在教导一群弟子修炼。 不是修仙功法,是凡人武道,扎马步、练拳架、打木人桩,一招一式,都是凡俗武学。 赵元朗见状麵皮抽了抽。 “有辱门楣。” 他低声骂了一句,拂袖而去。 堂堂修仙宗门,竟沦落到教凡人武学的地步。 天神宗出身的赵元朗突然觉得自己好丟人,居然对这样这样的宗门生出覬覦之心。 倒是一直跟在赵元朗身后的玄机,看到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的弟子,若有所思。 但他也没说什么,快步跟上了赵元朗的步伐。 书院门前,茶席未散。 赵元朗带著玄机离开后,席间的气氛反而鬆快了几分。 马文忠放下茶盏,看著沈清,目光里带著几分好奇,几分审视。 “沈宗主,老夫有一事不解。青云书院不收束脩,反贴钱粮。恕老夫直言,清河县学每年收生员,尚需缴纳束脩。沈宗主如此做法,岂不是坏了规矩?” 沈清端起茶壶,亲自为他续了一杯:“马教諭,您觉得,读书是为了什么?” 马文忠愣了一下:“自然是为了明理修身,受仙门考核后入仕。” “教諭大人,你所言之是富家子弟的读书之路。” 沈清放下茶壶,“可城北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他们的爹娘送他们来青云书院,不是为了出仕。” “这群泥腿子只希望孩子能识字、能算帐,將来去商號当个伙计,能挣一口饭吃,不至於像他们一样在码头上扛一辈子包。” “至於青云书院不收束脩,不是因为沈某不想收,是因为那些孩子的爹娘实在拿不出。沈某若收这个钱,便是把那些可怜的孩子拒之门外,与县学何异?” 马文忠沉默了片刻,笑了。 “常言道,有教无类。沈宗主虽为仙家门派,却行这等教化之事。老夫佩服。” “沈宗主,”周世安忽然插话,笑容满面,“青云书院每日供蒙童一顿午膳,四十个孩子,一月下来开销不小吧?” 沈清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苦涩之色:“不瞒二位,沈某正在为此事发愁。书院开办至今,已是捉襟见肘……” 马文忠捋了捋鬍鬚,正色道:“沈宗主,青云书院教化乡里,惠及百姓,这样吧,四十个蒙童的午膳开销,从今日起,由县学承担。每月拨粮米两石、银十两,专供蒙童午膳之用。” 周世安也笑著接口:“待秋粮收穫,在下还会向县尊大人建议,为青云书院增拨一些粮食。只要沈宗主把书院办好,钱粮的事,包在我们身上。” 沈清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沈某代那四十个蒙童,谢过二位大人。” 马文忠扶起他,嘆了口气:“沈宗主,老夫痴长几岁,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沈宗主是修仙之人,寿元宝贵。这书院的事,交给教习们打理便是。沈宗主还是该多花些时间在修炼上。若能突破筑基,延寿百年,岂不是能为青云门、为清河百姓做更多事?” 沈清苦笑一声:“教諭金玉良言,沈某铭记於心。” 几人又聊了几句,赵元朗便带著玄机从后山回来了。 县尊大人的脸色比离开时沉了几分,虽然依旧掛著笑容,但谁都看得出来那笑容有些勉强。 “沈宗主,叨扰半日,本官该回去了。青云书院办得很好,本官回去后,会让县衙出个告示,嘉奖青云门教化乡里之功。” 第27章 吃撑了 沈清本想留下赵元朗一行人,以粗茶淡饭在好好诉诉苦,好从两位好好先生哪里博取些许。 却被心情欠佳的县尊大人断然拒绝,算盘落空的沈清只好带著一眾弟子將赵元朗一行送至山门。 青帷小轿沿著山道缓缓而下,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沈清站在山门前,白衣被晚风吹起,目送著那支队伍远去,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赵元朗想看的,都让他看到了。 一个將死的废物宗主,一座灵气稀薄的破山头,一群修炼凡人武道的泥腿子弟子,一座免费教学、捉襟见肘的破书院。 而他不想显露的,一样都没被看到。 《敛气诀》藏住了他的真实修为。 钟秀、许平、方雪藏在一眾弟子之中,毫不起眼。 青云山是確实没有秘密,但他沈清身上,到处都是秘密。 月上高天,沈清在静室中盘膝而坐,面前摆著那捲《凡人武道真解》。 系统奖励的这份功法,他已翻阅了数遍。 炼体、开脉、通神,三重境界,层层递进。 炼体境打磨筋骨皮膜,开脉境贯通全身经脉,通神境凝聚武道意志,战力可比筑基。 但真正让沈清在意的是开篇的一段话:“武道修行,向內求索,以自身为炉鼎,开发肉身宝藏。与练气修仙之向外求取天地灵气,路虽殊途,然根本皆归於『强』之一字。” 向內求,向外求。 沈清放下书卷,心中有了计较,所谓“內家外家”不过是世人的无知见解,真正的武道大家无不是內外兼修。 这套《凡人武道真解》显然也持此论,以自身为炉鼎,开发肉身宝藏。 既如此,系统抽取的精纯灵气,为何不能用作开发肉身的“燃料”? 练气修仙之所以比武道修行前途更光明,是因为天地灵气的质量远高於人体自生的內气。 以高等级能量淬炼肉身,效率自然远超武道修炼者的水磨工夫。 只不过,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做,灵气何等珍贵,修士恨不得每一缕都纳入丹田增进修为,谁会拿来“浪费”在打熬肉身上? 但他不同。 沈清苦笑一声,他这具身体的资质实在太差了。 天生灵根混杂,炼化灵气的效率极低,经脉狭窄脆弱。 系统每日抽取的精纯灵气,他真正能吸收转化为修为的,其实只有一部分。 剩下的,都白白逸散掉了。这还是系统將灵气提纯到极致的结果,若没有系统,他连那一点都吸收不了。 而现在,隨著绑定弟子数量突破百人,每日抽取的灵气总量已经逼近了他经脉能承受的极限。 昨夜抽取时,沈清丹田中的灵气漩涡几乎化为实质,经脉更是被灵气撑得隱隱作痛。 沈清觉得若再不提升肉身强度,怕是用不了多久,他就真的会被日益增多的灵气撑死。 沈清苦笑嘆道:“真是悲哀啊,资质差,就连被系统餵饭都消化不了。” 虽然就是这命,可沈清不想认命。 既然练气法门吸收不了,那就用武道法门来吸收。 以精纯灵气当作淬炼肉身的“燃料”,用来打磨筋骨、贯通经脉、强化丹田。 此举虽然奢侈到堪称浪费,但沈清觉得总比被灵气撑死强。 而且等到肉身强度提升上来后,能承载的灵气总量自然会增加,到时修炼速度同样会更快。 对於沈清来说这是一笔长远帐,而且是具有前瞻性的投资。 沈清將《凡人武道真解》翻到炼体篇,开始默记口诀。 “炼体之境,在於以外力打磨筋骨皮膜,使肉身坚如铁石。其法有三:一曰站桩,二曰排打,三曰药浴……” 沈清將口诀反覆诵读数遍,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按照炼体篇的引导之法运转体內灵气。 这是他一次大胆的尝试,以丹田灵气替代武道內气,沈清也没有十足把握成功。 练气法门是以周身吸收天地灵气,將灵气运转以特定路径沿著经脉主干,最终匯入丹田。 而武道炼体法门的运转路径完全不同,乃是以自身內气,从丹田出发,沿著经脉扩散至全身筋骨皮膜,滋养肉身。 一个是“收”,一个是“放”。 沈清引导著一缕精纯灵气从丹田出发,沿著手三阳经缓缓推进。 灵气所过之处,经脉微微发热,像是被温水浸泡。 当灵气抵达指尖时,他没有像练气那样將灵气收回,而是按照武道法门的引导,將灵气“散”入指尖的筋骨皮膜之中。 一股酥麻感从指尖传来。 那缕精纯灵气渗入骨骼、筋腱、皮肤,犹如一滴清水滴落沙土,很快扩散开来。 可行! 因为沈清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的那一小块区域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这倒不是立竿见影的变强,而是这小块区域被激活了。 就像一块乾涸的土地,终於迎来了一场细雨。 沈清压下心头的喜意,继续引导灵气沿著其他经脉扩散。 手三阳、手三阴、足三阳、足三阴,十二条正经,逐一推进。 每一条经脉的末端,都有灵气渗入筋骨皮膜。酥麻感从指尖蔓延到手掌、手腕、小臂,像是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动。 00:00。 系统面板上,每日自动抽取准时开始。 一百零二名绑定弟子的精纯灵气同时涌入丹田,让沈清有些无奈的是,昨日抽取的灵气还不足五十缕。 可仅仅一天,系统抽取的灵气便达到了五十二缕,现在灵气在他的丹田匯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在里面缓缓旋转,那种饱胀感让沈清很难受。 对於沈清来说,这真是辛福的烦恼。 沈清没有像往常一样运转《青云练气诀》將这些灵气炼化吸收,而是按照《凡人武道真解》炼体篇的法门,將灵气一缕一缕地从丹田引出,沿著经脉扩散至全身。 第一缕,匯入双手,十指指尖同时传来酥麻感。 第二缕,匯入双臂,从指尖到肩膀,整条手臂的筋骨皮膜都在微微颤动。 第三缕,匯入双腿,从脚趾到胯部,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筋腱、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轻微的鸣响。 第四缕,第五缕,第六缕…… 第28章 门户之分 沈清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练气法门炼化灵气,是一个“收”的过程,將灵气纳入丹田,化为自身底蕴。 那种感觉像是往一只空碗里倒水,水越多,碗越沉,但只要碗不满,就不会有什么不適。 而以武道法门炼化灵气,是一个“放”的过程,將灵气从丹田引出,散入全身。 那种感觉像是把碗里的水泼出去,泼到乾涸的土地上。 水渗入泥土,泥土变得湿润柔软,但那片“土地”是他的筋骨皮膜,那种“湿润柔软”的感觉,伴隨著痒、酸、麻、胀、痛,百味杂陈。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沈清不知道自己究竟炼化了多少缕灵气,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引导、扩散、渗透,再引导、再扩散、再渗透。 十二条正经全部贯通后,他又开始引导灵气沿著奇经八脉扩散。 奇经八脉比十二条正经更加细微,灵气推进的速度很慢,渗透时带来酸麻感也更强烈。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声鸡鸣。 沈清睁开眼,发现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居然修炼了整整一夜。 丹田之中,系统昨夜抽取的五十二缕灵气,竟然还剩下一小半没有炼化完。 不是他不想继续,是时间不够了,隨著天亮学堂的晨钟即將响起,弟子们很快就要集合早课。 沈清嘆了口气,只得运转《青云练气诀》,將剩余的小半灵气按照练气法门炼化吸收,纳入丹田。 灵雾翻涌,修为又精进了一丝。但沈清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意。 五十二缕灵气,若按练气法门炼化,最多一刻钟便能全部吸收。 但用武道法门炼化,足足修炼了一整夜,还剩下一小半。 这就是差距。 练气修仙之所以是这个世界的修行主流,不是没有道理的。 天地灵气的质量远高於人体自生的內气,以练气法门炼化灵气,效率极高,事半功倍。 而武道修行者只能依靠自身气血產生內气,再以內气淬炼肉身,內气的质量本就不如灵气,產生速度又慢,修炼效率自然天差地別。 沈清此举,等於是用金子当柴烧,可以说是极其奢侈、浪费。 但沈清別无选择,要想快速提升肉身强度,只得出此下策了。 沈清活动了一下身体,酸、麻、胀、痛的感觉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充盈感”。 这是一种全身被唤醒的充盈,从指尖到脚尖,从皮肤到骨髓,每一寸身体都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活力。 沈清握了握拳,能感受到来自肉身的提升,当然提升並不算大,但確確实实能感觉到变化。 更重要的是,身体的承受能力似乎增强了一丝。 丹田中远没有前几日那种快要被撑破的刺痛感。 有效果就好。 沈清站起身,推开门,晨雾还未散尽,青云山笼罩在一片朦朧的灰白色中。 演武场上,已经有几个勤奋的弟子在自发修炼。 王守拙在站桩,苏守静在练拳架,钟秀盘坐在角落里吐纳。 少女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株安静的青竹。 沈清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膳堂走去。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每日零点准时抽取灵气,全部以武道法门炼化,用来淬炼肉身。 五十二缕灵气,从最初需要一整夜才能勉强炼化大半,到后来能在三个时辰內全部炼化,再到两个时辰。 至於他的肉身也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强,虽然距离《凡人武道真解》所描述的“炼体大成”还有很长一段路,但经脉的承载能力已经提升了至少两成。 两成,意味著他每日能安全吸收的灵气总量增加了两成。 意味著修炼速度又加快了两成,这就是良性循环。 在这期间,沈清还发现了一个意外的收穫。 黄安和黄寧的忠诚度,掉了。 系统面板上,两行提示显得颇为刺眼: 【弟子黄安忠诚度-10,当前忠诚度:69】 【弟子黄寧忠诚度-10,当前忠诚度:69】 沈清看著这两行数字,沉默了很久。 掉忠诚度的时间点,恰好是县尊赵元朗离开青云山的第二天。 结合青云山发生的事,原因不言自明,想必是黄安和黄寧把赵元朗来访的经过传回了黄家。 他们在履行作为“眼线”的职责,而履行这个职责,让他们的內心產生了某种衝突。 而这种衝突具现为忠诚度的下降。 十点,结合两人的忠诚度来说並不多,但也足以说明问题。 沈清之前费尽心思,通过奖励、重用、话术洗脑,將两人的忠诚度从三十几一路拉到了七十九。 他一度以为,这两个少年已经真正把自己当成了青云门的人。 毕竟他们在黄家不受重视,在青云门却得到了尊重和认可,这种反差,沈清觉得足以改变一个人的立场了。 但事实证明,他错了。 血脉的羈绊,比他想像的更重。 哪怕在家族里是边缘子弟,哪怕在青云门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当需要在家族和宗门之间做出选择时,他们还是选择了家族。 沈清不觉得是因为他们不认可青云门的原因,毕竟七十九的忠诚度,足以说明他们对青云门是有感情的。 只是在他们的价值排序里,家族排在宗门前面。 这是根植於血脉深处的东西,不是几枚聚气丹、几句漂亮话就能改变的。 沈清没有点破这件事。 他依旧像往常一样对待黄安和黄寧,识字课上,继续让他们辅导蒙童。 內门议事时,继续让他们参与,仙缘值排名,继续如实记录。 一切照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沈清在心里给两人重新贴上了標籤。 不是“敌人”,也不是“叛徒”,只是两个身不由己的少年人。 他们被家族派来当眼线,不是他们的选择。 他们在关键时刻选择忠於家族,也不是他们的错。 换作沈清自己,处在他们的位置,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沈清也不知,也许会,也许不会。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往后,沈清不会再试图把他们“彻底拉拢”过来。 没有必要,也不现实。 保持现状就好,六十九的忠诚度,足够系统绑定,抽取灵气。 只要他们不做出伤害青云门的事,沈清就当他们和其他內门弟子一样。 但如果有一天,黄家和青云门真的兵戎相见,沈清不会让他们为难。 他会提前把两人调离核心,派到县城远离战场的地方。 不是心软,是没必要。 两个炼气二层的少年,翻不起什么浪。 与其费尽心思“策反”他们,不如多花些时间培养钟秀、许平、方雪,那些真正属於青云门的天才,才是他的根基。 第29章 黄氏起源 黄家,书房。 黄德厚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著黄安和黄寧传回的密信。 密信写得很详细,从赵元朗因何带人上山,到书院对答,最后又去后山散步,直至下山。 信中还提到,沈清在赵元朗面前自称“衝击筑基失败、寿元无多”,赵元朗亲自为他把了脉,確认了此事。 黄德厚看完信,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 赵元朗亲自把过脉,確认了沈清寿元无多。 这说明沈清在醉仙楼上说的话是真的,沈清確实是个將死之人。 而赵元朗沉著脸下山,说明他在青云山上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这和黄德厚的判断完全吻合。 青云山的秘密,並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的。 黄家初祖坐化前留下的遗言,黄德厚从小就背得滚瓜烂熟:“吾能筑基,全赖青云山中传出的神秘道音。道音不知从何而来,不知何时再响。然吾因错练法门,根基大损,无缘此机缘。尔等后人,若有机缘,务必寻得青云之秘。得此秘者,金丹可期。” 黄氏初祖名曰:公望。 乃是黄家的传奇,一百三十年前,黄公望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猎户。 某日在青云山外围打猎时,误入一处山谷,忽然听到一道神秘的道音。 道音不知从何而来,似从天降,似从地涌,似从山壁中透出。 道音入耳,黄公望福至心灵,竟在那一瞬间顿悟了修行之法。 他凭著这次顿悟,在没有筑基丹、没有师承的情况下,自己慢慢摸索著修行,直至筑基成功。 但成也道音,败也道音。 黄公望顿悟的修行法门是有缺陷的,他虽然筑基成功,但因道基极差,修为再也无法寸进。 创立黄家后不到五十年便坐化了,临终前,他將子孙召至床前,留下了那段遗言。 “青云山中有大秘密,吾能筑基,全赖山中神秘道音。尔等后人,若有机缘,务必寻得。得此秘者,金丹可期。切记,切记。” 说完,便撒手人寰。 此后一百余年,黄家歷代家主从未放弃过对青云山的覬覦。 但青云门一直有筑基修士坐镇,黄家虽也有筑基老祖,却始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直到负山道人应天神宗徵召,战死於楚州,而黄家老祖黄德厚的父亲,却活了下来。 黄德厚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给远在楚州的父亲写信。 “父亲大人膝下:青云门负山已死,其徒沈清寿元无多。县尊赵元朗亲自上山探查,无功而返。儿已確认,青云之秘犹在山中……”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赵元朗距回天神宗述职不足一年。儿恳请父亲大人,务於年后返回清河。待赵元朗离清回宗,便是我黄家夺取青云之机……” 写完后,黄德厚將信纸折好,装入信封,蜡封,然后唤来心腹。 “將此信送往楚州,亲手交予老太爷。不得有误。” 心腹接过信,应声退下。 黄德厚重新坐回太师椅,望向窗外青云山的方向。 暮色中,那座山头的轮廓若隱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一百三十年了。 黄家等了青云山一百三十年,从曾祖黄公望那一代起,这个秘密就被刻进了黄家的骨血里。 曾祖坐化前说的“金丹可期”这四个字,黄德厚从记事起就听祖父念叨,听父亲念叨,如今轮到了他自己。 “金丹可期。”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赵元朗那个蠢货,以为青云山只是一座灵气稀薄的破山头。 他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秘密,不是灵脉,不是秘境,不是任何可以用神识探查到的东西。 那一道道音,能让凡人顿悟修行之法、让修士凭空筑基的神秘道音。 黄德厚並没有怀疑祖上的话,毕竟仅凭一道道音,便可铸就一脉筑基家族,若真正掌握此道音,金丹家族又有何难? 黄德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自言自语道:“不急,待父亲回来。等赵元朗滚回天神宗。青云山,跑不了。” 清河县衙,后院。 赵元朗盘坐在静室中,面前的棋盘上,黑子白子廝杀正酣。 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棋局上,从青云山回来后,他便一直心神不寧。 並不是因为在青云发现了什么,恰恰是因为什么都没发现。 一座灵气稀薄的破山头,一个將死的废物宗主,一群修炼凡人武道的泥腿子弟子,一座免费教学的破书院。 所有的跡象都表明,青云门已经穷途末路,青云山根本没有所谓的“秘密”。 但正是因为没有秘密,赵元朗才越发觉得不对劲。 若仅凭眼前所见,黄德厚那条老狐狸,岂会覬覦青云山整整十年。 赵元朗不觉得以精明著称的黄德厚,覬覦的就是这么一座破山头? 黄德厚是什么人,赵元朗太清楚了。 贪婪、狡猾、精於算计,他盯上的东西,一定有他的道理。 如果青云山真的什么都没有,黄德厚不会浪费十年时间。 除非,黄德厚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赵元朗拈起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玄机。” “学生在。”门外的玄机应声道。 “你去查一查,黄家的底细。不是查黄德厚,是查黄家的起源黄公望。 查清楚,一百三十年前,黄公望是怎么从一个猎户变成筑基修士的。” 玄机微微一怔:“大人怀疑……” “不是怀疑,是好奇。” 赵元朗放下棋子,“一个猎户,没有师承,没有筑基丹,凭什么能筑基?黄家对外说黄公望得了『仙缘』。什么仙缘?在哪里得的?怎么得的?这些,黄家从来没有说清楚过。” 玄机会意:“学生这就去查。” 赵元朗点了点头。玄机的脚步声远去后,他重新看向棋盘。 沈清、黄德厚、莫问天。 沈清是將死之人,不足为虑,莫问天行踪不定,但赵元朗觉得他短期內不会归来。 真正的变数,其实是黄德厚。 如今距离他回天神宗述职,还有不到一年,这一年內,清河县可不能出乱子。 等他述职回来,又將是五年的任期,赵元朗觉得五年的时间,足够他慢慢解开青云山的谜团。 如果青云山真的有谜团的话。 赵元朗拈起黑子,落在棋盘上。 “黄德厚,你最好別在我离清河之前动手。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30章 一月 青云门,后山。 沈清站在那片新开垦的荒地上,手中拿著《灵田开闢法》的图纸。 图纸上密密麻麻標註著阵法的布置方法,那便是以灵石为阵眼,引山根之气入凡田,再以特殊手法改变土壤中的灵气浓度。 阵法布成后,凡田便能化作灵田,种出的庄稼蕴含微量灵气。 沈清將图纸反覆看了三遍,然后收了起来。 现在还不行。 灵田开闢,动静太大。 阵法布成的那一刻,会有灵气波动。 虽然不大,但赵元朗是筑基修士,神识覆盖整座青云山绰绰有余。他若察觉后山突然多出一片灵田,之前所有的偽装都將前功尽弃。 而且,黄家还盯著,现在开闢灵田,等於把“青云山有秘密”弄个照片掛山门上。 想要做这些,沈清觉得至少要等到他有足够的实力保护这片灵田。 在那之前,只能等。 沈清將图纸收入袖中,转身往演武场走去。 演武场上,周伯正在教导一群外门弟子修炼《凡人武道真解》的炼体篇。 扎马步、练拳架、打木人桩,一招一式间,虎虎生风。 沈清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脱掉外袍,走进了演武场。 “宗主?”周伯愣了一下。 “本座与你们一起练。” 沈清走到一个空位,扎下马步,弟子们面面相覷,但很快反应过来,纷纷围拢过来。 宗主亲自下场修炼武道,这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激励。 一个时辰后,沈清收功而立,浑身大汗淋漓。 武道修炼和练气修炼完全不同,练气是静功,盘膝打坐,灵气运转,身心寧静。 武道是动功,扎马站桩,排打淬炼,拳架套路,每一招每一式都在消耗体力。 练气是將灵气纳入丹田,化为灵力,武道是將內气散入筋骨,淬炼肉身。 一个向內,一个向外。 一个求长生,一个求强大。 沈清擦去额头的汗水,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能把两者结合起来呢?以武道法门淬炼肉身,以练气法门增进修为。 肉身越强,能承载的灵气越多,修炼速度越快,修为越高,能引动的灵气越多,淬炼肉身的效率越高。 两者相辅相成,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这,或许才是“眾筹修仙”真正的打开方式。 沈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盪。 不急,一步一步来,先把《凡人武道真解》的炼体篇修炼大成,解决经脉承载能力的问题。 等肉身足够强大,再考虑后面的路。 演武场上,弟子们还在挥汗如雨。 王守拙的马步扎得最稳,苏守静的拳架打得最標准,钟秀依旧站在角落,一招一式,一丝不苟。 沈清看著他们,有种奇异的满足感,自己养的韭菜开始一点点壮大了。 一个月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青云后山荒地里的庄稼已经长到膝盖高,绿油油一片,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碧浪。 书院里的蒙童们学完了《三字经》,开始学《千字文》,稚嫩的读书声每日在山间迴荡。 演武场上,一眾弟子们的拳架越来越有模有样。 沈清的日子,在这一个月里过得极其规律。 每日零点,系统准时抽取灵气。 隨著一百多名绑定弟子贡献的精纯灵气匯入丹田,沈清会將其中一半以武道法门炼化,散入全身筋骨皮膜,淬炼肉身。 另一半以练气法门炼化,纳入丹田,增进修为。 一半淬体,一半修行。 最初几日,他还担心这样分配会拖慢修为进展。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隨著门下弟子修为的提升,加上系统绑定弟子的增加,系统每日抽取的灵气都在稳步增加。 若非肉身强度日益提升,经脉的承载能力越来越强,他每日能安全吸收的灵气总量实际上也在不断增加。 虽然花费一部分灵气用做淬炼肉身,但灵气的总量一直在涨,修炼速度非但没有减慢,反而比之前快了不少。 而肉身强大带来最直接的好处便是,沈清对灵气的炼化效率提升了很多。 而这一个月的时间,沈清的武道修为堪称突飞猛进。 《凡人武道真解》炼体篇共分三个阶段:初期打磨皮膜,中期淬炼筋骨,后期贯通百骸。 沈清这种以精纯灵气为“燃料”淬炼肉身的奢侈行为,效率远超普通武道修炼者十倍。 短短一个月,他便达到了炼体境巔峰,皮膜坚韧如牛皮,筋骨坚硬如铁石,全身百骸贯通无阻,一拳打出竟有音爆之势。 这个进度,已经超越了门下所有主修武道的弟子,在青云山上仅次於修炼武道数十年的周伯。 沈清在確认自己炼体大成的那天夜里,独自去了后山。 他找了一块人头大小的青石,深吸一口气,一拳砸下。 青石应声而裂,沈清看著自己只是微微泛红,连皮都没破骨节,一时间竟有种弃道从武的打算。 沈清觉得若是月前,自己这样一拳砸在石头上,骨折的绝对是自己的手。 而现在,石头碎了,他的手安然无恙。这就是炼体大成带来的变化。 当然沈清也知道,这种极速的提升只是短暂的,而且,寿元无多的他还需突破筑基来延命。 武道只是他踏上长生路的一个辅助手段,炼体境往上还有开脉境,开脉成功可以气贯通全身经脉,使內气运转如意,此时,战力堪比炼气后期。 再往上还有通神境,通神可凝聚武道意志,內气外放成罡,此时战力可比筑基。 沈清觉得路还很长,不过,他有別人没有的优势。 系统每日抽取的精纯灵气,就是最好的修炼资源。 別人修炼武道,只能依靠自身气血產生內气,再以內气淬炼肉身,没有宝药相助,仅凭自身內气產生速度慢且质量很低,修炼效率自然低下。 而他以灵气代替內气,等於是用黄金铸剑,奢侈到了极点,但效果也好到了极点。 回到青云门中,沈清將周伯叫到静室。 “周伯,这本功法,你且看一下。” 说著沈清將手抄的《凡人武道真解》递了过去,周伯接过,从翻开第一页后,便再也停不下来了,良久后他才喃喃道: “宗主,这……” “周伯这是我前些日子偶然所得的武道功法,共分三重。炼体、开脉、通神。你修炼武道数十年,底子深厚,若能悟透此功法,突破至通神境,相比不是难事。” 周伯捧著书卷的手微微发抖,他在青云门待了几十年,从负山道人到沈清,如今已是花甲之龄,即將气血亏空。 在修仙者眼里,武道是凡人的东西,是上不了台面的末流技艺。 但现在周伯从沈清的这份功法中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宗主……” 周伯的声音有些沙哑,“老奴一定不负宗主所託。” 第31章 根基 沈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他发现周伯退出静室时,脚步比来时稳健了许多。 而这一个月,青云门中沈清最看重的几个弟子,也在这一个月里迎来了各自的突破。 二十日前钟秀突破到了炼气四层。 系统面板上,每日贡献的灵气从六缕跳到了八缕。 得益於沈清的每日指点,少女的忠诚度也在这一个月里稳步提升,达到了九十。 沈清每次看到这个数字,都忍不住感慨,从最开始少女贡献的灵气便抵得上三十个丙类弟子。 仅她一人,便撑起了门下弟子灵气来源的三分之一。 哪怕现在隨著许多弟子陆续引起成功,可她一个人贡献的灵气依旧占据了总量的一成半。 第二批入门的许平和方雪也相继突破到了炼气二层。两个双灵根的天才,入门不过一月有余,修为便追上甚至超过了第一批入门的弟子。 这便是天赋的差距,隨著两人突破,沈清觉得是时候向他们摊牌了。 这一日傍晚,蒙童们被护送下山后,沈清让福伯分別通知钟秀、许平、方雪三人,晚课后到静室来一趟。 三人到时,沈清已经在静室中等候。 沈清指了指面前三张蒲团,以及沏好的茶:“坐。” 三人见礼后依言坐下,想必神色淡然的钟秀,许平与方雪则显得有些紧张。 特別是方雪,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沈清並没有急著开口解释叫他们来的用意。 他从袖中取出三只小瓷瓶,分別推到三人面前。 “钟秀,这是精品聚气丹前些时日你已到了炼气四层,往后低阶聚气丹对你效用不大,这枚精品丹正合你用。” 钟秀双手接过瓷瓶,行礼后拜谢道:“多谢宗主。” “许平,方雪。你们二人入门以来勤修不輟,一月便突破炼气二层,本座都看在眼里。这两枚聚气丹,是奖励。” 许平、方雪两人闻言又惊又喜,双手接过瓷瓶,深深鞠了一躬:“弟子多谢宗主。” 此时,系统面板上突然跳出的两条提示: 【弟子许平忠诚度+12,当前忠诚度:82】 【弟方雪忠诚度+10,当前忠诚度:80】 回到主位上的沈清先是喝了一口茶水,隨后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人。 “今日叫你们来,不只是为了奖励丹药。本座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听闻此言,三人的神情一震,变得专注起来。 “青云门弟子分级之事,你们都知道。亲传弟子、內门弟子、外门弟子,三级之中,亲传弟子由本座亲自一对一指导,每月配给丹药。” “但你们可曾想过,为何亲传弟子之位至今空悬?” 许平与方雪上山並不久,虽听说青云门有亲传一说,可却从未见过,因此两人皆摇头。 至於钟秀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却在微微闪动。 沈清的目光落在钟秀身上。 “钟秀,你入我青云门近四月余。从一介凡人之躯到炼气四层,速度之快,本座生平仅见。你的资质、心性、勤奋,本座都看在眼里。” “今日,本座欲正式收你为亲传弟子,你可愿意?” 哪怕是早有预料的钟秀听闻此言,身体也是微微一震。 “弟子自是愿意。”钟秀急忙起身应道。 沈清先是阻止了欲要行礼的钟秀,话锋一转道,“不过,此事暂且不对外公开。” “在这青云门中,你依旧是內门弟子。对一眾师兄弟而言,你依旧是內门弟子钟秀。只有本座,和许平、方雪二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钟秀脸上的惊喜消失了,她沉默片刻后抬起头看向沈清:“宗主,为何这般?” 沈清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看向许平和方雪。 “许平,方雪。你们二人的资质,在如今青云门弟子里,仅次於钟秀。” “入门一月便突破炼气二层,这样的资质,其实放在很多宗门都是核心弟子的人选。今日,本座將你二人列为亲传备选。待你们突破炼气四层之日,便是本座正式收你们为亲传之时。” “同样,此事也不对外公开。” 看著同样又惊又喜,以及充满疑惑的三人,沈清再次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你们一定很想知道,为什么本座要將你们的存在藏起你们。” 三人同时点头。 沈清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 “你等三人,皆出身於清河城北。许平曾以討饭为生。方雪,你爹欠了赌债,把你抵给债主,你从城南逃到城北,流落街头。钟秀,你虽从未说过自己的来歷,但你能在城北那种地方活下来,一定吃过常人无法想像的苦。” 三人闻言尽皆沉默了,沈清这些话戳中了他们心底的伤疤。 “昔日你们在城北的之时,可曾有人正眼看过你们吗?有人愿意对你们倾囊相授吗?有人把你们当人看吗?” 三人此刻更是低著头不敢应声。 “没有。” 沈清见他们不说话,便替他们回答了。 “因为在那些人眼里,你们是泥腿子,是乞儿,是赔钱货,是隨时可以被替换的螻蚁。你们的命,根本不值钱。” 沈清的声音不算高,但每一个字落在他们心里却犹如惊雷。 “如今在我青云门,钟秀,你是本座的亲传弟子,是青云门未来的希望。许平,方雪,你们是亲传备选,是本座寄予厚望的接班人。” “本座给你们丹药,给你们功法,单独指点你们修行,不是因为本座心善,是因为你们值得。你们的资质、心性、勤奋,配得上这一切。” “可外面的人並不这么看。” “入门数月,尔等也应有所闻。今日本座便告知你们,清河黄氏,一百三十年前便覬覦我青云山。” “如今,黄家家主黄德厚,是炼气九层的修士,除了他黄家还有位炼气九层的族老。他们若知道青云门出了双灵根的天才,会怎么做?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们毁掉。” “月前上山的清河县尊赵元朗,更是筑基的大能,他同样对青云门很感兴趣,若知我青云门有你们这样的天才,会怎么做?” “或许直接找个由头將你们扼杀於摇篮之中,亦或將你们献给天神宗,换取自己的晋升之阶。” “当然你们可能会觉得本座在恐嚇尔等,甚至你们会觉得以你们的资质另投他处也可以被重视?” 第32章 收心 沈清的目光扫过三人。 “不过,本座要告诉你们的是,自尔等上了青云山,便被打上了属於青云门的烙印,这个世界门户之见可远比你们想像的还要大!” “本座將你们藏起来,並不是不信任你们。而是在保护你们。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们的资质,是你们最大的资本,也是最大的祸根。所以,在本座有足够的实力保护你们之前,你们必须藏好自己。” 沈清说完这些话后,静室里沉默了很久,他今日向三人坦白,其实也有些忐忑。 今日之事,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毕竟隨著他们修行步入正轨,在一眾弟子中早晚会崭露头角。 若他现在不做些准备,他们的存在快藏不住了。 因此,沈清特意选定许平、方雪突破的这个时间打算收起心,至於结果好坏,沈清並没有太大把握。 良久后,许平第一个开口:“宗主良苦用心,弟子已经明白了。弟子今日发誓必不负宗主所望。” 一旁的方雪用力点头:“弟子也是。” 【弟子许平忠诚度+5,当前忠诚度87】 【弟子方雪忠诚度+4,当前忠诚度84】 两条提示让沈清送了一口气,这番口舌並没有白费。 钟秀虽然没有表示自己的態度,可系统面板上,她的忠诚度从九十跳到了九十三。 心神稍松的沈清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三人: “青云现在只有这座小山头,只有几十个弟子,但这不是青云门的终点。將来,青云门会有更多的弟子,更多的山头,更多的资源。我们会走出清河县,走出风林郡,走出楚州。” 他转过身,看著三人。 “到那时候,青云门需要人管事,需要人带队,需要人掌管资源。本座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那些重要的位置,那些关係宗门命脉的地方,除了你们本座还能信谁?” “你们和本座一样,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你们知道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知道一无所有的滋味,知道被整个世界拋弃的滋味。” “所以你们会比任何人都珍惜青云门,因为青云门是你们唯一的家。你们强,家就强,家强,你们才不会被人欺负。” 听到『家』,方雪终是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而许平也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至於依旧沉默的钟秀,沈清已是习惯了,这个小姑娘对於自己的忽悠,似乎抵抗力很强。 沈清待方雪的哭声稍歇,才继续说道:“从今日起,每隔三日,本座亲自为你们三人授课。” “不论武道修行还是练气法门,本座倾囊相授,许平,方雪,你们何时突破炼气四层,何时便如钟秀一般,正式成为本座的亲传弟子。届时,你们可参与宗门部分事务的决策。” “等你们突破炼气七层,本座会让你们各自执掌一摊事务。或管资源,或带弟子,或掌刑罚。” “只要你们越强,在青云门的地位就会越高,权力就会越大。这不是本座施捨给你们的,是你们自己挣来的。” 三人闻言皆是一震,权力是推动人上进最大的动力。 沈清看著三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套话术,是他结合前世经歷所整理出来的。 以共情、赋予身份、製造危机、利益绑定、使命召唤连续组合拳,让他们產生一种与青云门休戚与共的心態。 虽然这些经过了沈清的包装,不过倒也不算作偽。 因为这些话中的本质,句句都是真的。 来自黄家覬覦为真,现在赵元朗的威胁同样为真,外面世界的险恶一样是真的。 他沈清对这三人的期望更是真上加真,想把青云门做大做强也是真的,將来沈清需要可信之人共担大任也是真的,所以,沈清並不觉得自己哄骗了他们。 “还有一件事。” 沈清的目光落在许平和方雪身上。 “你们二人的名字,虽比王二狗、赵石头之类好些,但你们入了我青云成为亲传备选,今日,若你们愿意,本座將为你们赐名,你们可愿?” 许平和方雪闻言同时一震,他们当然从其他弟子口中知晓宗主为师兄、师姐赐名一事。 他们这些后入门的弟子,早就幻想有朝一日也能得此殊荣,只是没想到竟来的这么快,两人对视一眼,起身叩拜道: “弟子许平愿意。” “弟子方雪愿意。” 沈清点点头看向二人:“许平,你性情沉稳,遇事不乱。本座赐你名为『守正』,取自:居安思危,守正安邦。古语云:平则安,安则久。愿你守內心安定,守宗门安稳。將来,愿你为我青云之基石。” 许平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 “弟子许守正,叩谢宗主赐名!” “方雪,你性子外柔內刚,心性坚韧。本座赐你名为『守柔』,取自:上善若水,以柔克刚,守柔曰强,不爭锋芒,却能久长。本座愿你如清水一般,穿石而不爭,佑我青云久长。” 方雪同样额触青石,泣不成声。 “弟子方守柔……叩谢宗主赐名!” 沈清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钟秀。 “钟秀,当日本座为你赐名,守凰。今日一併告知他们二人,自今日起,你为青云门这一代大师姐。” 钟秀站起身,走到许守正和方守柔中间,然后和他们一样,双膝跪地。 “弟子守凰,叩谢宗主。” 系统面板上,三条提示接连跳出: 【弟子钟秀忠诚度+3,当前忠诚度:93】 【弟子许平忠诚度+5,当前忠诚度:92】 【弟子方雪忠诚度+6,当前忠诚度:90】 沈清看著跪在面前的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都起来吧。” 三人依言起身。 “记住今天,从今日起,你们三人,便是青云门真正的根基。本座在,青云门在,你们在,青云门的未来就在。” 三人齐声应道:“弟子谨记。” 从静室出来时,夜色已深。 许平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来时稳健了许多。 方雪跟在他身后,脸上的泪痕已经擦乾,取而代之的是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神采,那是一种锋芒初露的自信。 钟守凰走在最后,月光洒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钟秀离去时,她的好姐妹苏守静一直在厢房等她,如今看到钟秀回来,她迎了上来:“秀秀,宗主叫你们做什么?” 第33章 另一条路(求追读) 钟秀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没什么。宗主指点了一下修行。” 苏守静狐疑地看著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钟秀没有再解释,径直去到自己的床榻,盘膝坐下,开始每日的晚修。 苏守静挠了挠头,也跟了进去。 这一夜,许平躺在床上,盯著黑漆漆的屋顶,久久无法入定。 他想起宗主说的那些话,“外面筑基修士隨手碾死你们,只有在青云,我能保你们平安。” 他想起自己在破庙里度过的三个冬天,缩在墙角,裹著一床破棉絮,听著庙外的风雪声,以为自己会像一条野狗一样冻死在某个夜里。 他从未想过,有人会把自己当作“根基”。从未想过,有人会对自己说“你是青云门的安稳基石”。 许守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另一边女弟子的厢房中,方雪同样也没睡,她反覆摩挲著袖口那朵青色的云纹,一遍又一遍。 宗主赐给她的名字:守柔。上善若水,以柔克刚,不爭锋芒,却能久长。 若非沈清,他也许会被卖进青楼,或者被卖去富人家做个丫鬟,成为一件任人摆布的货物。 从来没有人这样夸过她,从来没有人觉得她有价值。 方守柔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哭了一场,她不是难过,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活著有了意义。 而在另一间厢房里,钟守凰盘膝而坐,灵气在经脉中缓缓运转,可她心中有个声音在迴荡: “守其凤仪,凰耀青天。本座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如九天神凰,飞出这小小的清河县,去替我看看外边的世界。” 钟秀睁开眼,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洒在青云山的每一个角落,这片山头很小,很穷,灵气更是稀薄得可怜。 但这里有人把她当人看,有人知道她的秘密却不追问,有人对她说“你是宗门未来的希望”。 对她来说,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继续修炼,灵气运转的速度,比往常更快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的生活依旧如样,一半灵气淬体,一半灵气修行。 待炼体境大成,沈清开始尝试贯通全身经脉,衝击武道开脉境。 哪怕是以沈清这种败家子一般的修炼方式,依然觉得这是一个很艰难的阶段,十二条正经、奇经八脉,每一条都需要以精纯灵气反覆冲刷、贯通。 沈清推算以他目前的进度,至少还需要两个月才能开脉大成。 沈清虽然有些心急,可也明白眼下自己肉身的强度干係到將来修行的成就。 所以,过了数日,沈清的心也就慢慢静了下来。 同时,沈清也没有忘记另一批弟子。 以王守拙为首的那批丙类弟子,上山已经近四个月了。 但他们的修仙资质实在太差,四属性偽灵根甚至五属性废灵根,修炼《青云练气诀》近三个月,大多数人才堪堪摸到气感,连炼气一层都没有突破。 王守拙得益於仙缘值第一的丰厚奖励,算是其中进度最快的,也不过刚刚触碰到炼气一层的门槛。 在他们身上投入聚气丹,性价比其实极低。 一枚聚气丹给钟秀,能让她的修炼速度提升三成,给王守拙,最多让他多感应到几缕灵气,聊胜於无。 不过沈清並没有放弃他们的打算,倒不是因为他们能贡献多少灵气,是因为他们代表了青云门七十三名弟子中的大多数。 放弃他们,就等於放弃青云门未来的“群眾基础”。 沈清觉得既然修仙走不通,那就走武道。 沈清將《凡人武道真解》的炼体篇传授给了所有丙类弟子。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批弟子的武道天赋远比修仙资质好得多。 尤其是王守拙,他本就有一副码头上打熬出来的好身体,之前服食过聚气丹,又一直用心练气,体內的经脉底子比普通人好上不少。 当沈清开始传授武道法门时,他的进展快得惊人。 短短十日,便达到了炼体初期,一拳打出,能震得木人桩嗡嗡作响。 其他丙类弟子虽然不如王守拙,但也各有进展。 演武场上,每日呼喝声不断,弟子们挥汗如雨,精气神比之前修炼练气法门时高涨了不知多少。 这一日傍晚,沈清將王守拙单独叫到了后山。 暮色四合,王守拙跟在沈清身后,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宗主单独叫他来后山,这种事从未有过。 “守拙。”沈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 “弟子在。”王守拙连忙躬身。 沈清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这个泥腿子出身的汉子,是他第一批弟子中资质最差的之一。 五属性偽灵根,修仙天赋约等於无。 但他却是所有弟子中最勤奋之一,每天第一个到演武场,最后一个离开。仙缘值排名全宗第一,忠诚度更是高达九十七。 沈清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问为什么,从不偷懒耍滑。 看著自己精心培养的托,沈清忽然有些愧疚。 他一直把王守拙当作系统抽取灵气的工具,当作传销体系里的一个“托”,当作激励其他弟子的样板。 他给王守拙赐名,给他奖励,给他重用,不是因为真心认可他,是因为他好用。但王守拙不知道这些。 王守拙只知道宗主看得起他,所以他拼了命也要对得起宗主的这份“看得起”。 “守拙,本座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王守拙挺直了腰板:“宗主请说。” “从明日起,我会將你编入外门。” 王守拙的脸色一下就白了,外门弟子意味著什么?那是资质最差、地位最低的弟子待的地方。 他有些想不通,自己仙缘值位列全宗第一,宗主更是亲自赐过名,是真正的內门弟子,怎么突然就被贬到外门了? 王守拙的声音都在发抖,“宗主……弟子……弟子可是做错了什么?” 沈清看著他惨白的脸色,心中一酸。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沈清的声音很温和,“本座让你去外门,不是贬低你的意思,而是要重用你。” 王守拙闻言不解,重用? “你在內门,修行练气法门四个月,才堪堪摸到气感。但你这十日修炼武道,进展神速。想必你自己也应该也感觉到了,你天生適合练武,不適合练气。” 王守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沈清说的是事实,他修炼《青云练气诀》的时候,每日打坐吐纳,感应到的灵气寥寥无几,修炼进度慢得让他绝望。 但自从转修武道,他感觉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站桩、练拳、排打,每一招每一式都能感受到身体在变强。 那种实实在在的进步感,是修炼练气法门时从未有过的。 第34章 我欲揽星河入怀(求追读) “本座让你去外门,是让你去做外门大师兄。” 沈清继续说道,“以后,青云外门弟子將主修武道,你武道天赋最高,进度最快。你去做他们的师兄,带著他们修炼。至於周伯,现在年纪大了,精力有限。外门弟子的日常训练,本座要你担起来。” 王守拙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惨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敢置信的神情。 “宗主……弟子能行吗?” “你不行,谁行?” 沈清反问道,“外门弟子里,谁比你勤奋?谁比你忠心?谁比你更能服眾?本座说你行,你就行。” 王守拙的鼻子一酸,堂堂七尺男儿竟做出泪眼婆娑之態。 “可是宗主,武道……武道终究是凡人的东西。弟子听说,武道修炼到顶,也不过是凡俗高手,永远比不上修仙者……”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沈清摇了摇头。 “谁告诉你武道不如仙道?你所修行的《凡人武道真解》共分三重境界:炼体、开脉、通神。” “炼体大成者,皮膜坚韧如牛皮,筋骨坚硬如铁石。开脉大成者,全身经脉贯通,內气运转如意,战力可比炼气后期。通神大成者,凝聚武道意志,內气外放,能以凡杀仙,战力可比筑基。” 王守拙瞪大了眼睛,能以凡杀仙?战力可比筑基?他修炼的这门武道,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头? “本座让你主修武道,不是放弃你,是把另一条路交给你。” 沈清的声音变得郑重,“青云门將来不会只困在这座小山头上。本座要带著青云门走出去,我们会走出青云山,走出清河县,走出风林郡。” “到那时候,青云门不仅要做山上宗门,还要做凡尘俗世的执掌者。而那条路,本座需要有人去蹚。” 他盯著王守拙的眼睛。 “守拙,你可知本座为何选中你?” 王守拙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所有人里,最能吃苦的那一个。因为你被人踩在脚下过,知道底层是什么滋味。因为你在码头上混了那么多年,知道怎么跟三教九流打交道。” “这些本事,守城没有,守微他们也没有,更別说黄家兄弟了。” 王守拙闻言浑身一震。 沈清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守拙,本座告诉你一些事。本座的寿元,確实不多了,多则五六年,少则两三年。” “黄家覬覦青云山一百三十年,不会善罢甘休,县尊赵元朗虽然暂时被本座应付过去了,但他迟早会回过神来。青云门现在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 王守拙的脸色又白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宗主,弟子不怕!黄家要动青云山,先从弟子尸体上踏过去!” 他说得咬牙切齿,眼眶通红。 沈清看著他的样子,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一直把王守拙当作工具,但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被他当作工具的泥腿子,是真的愿意为他去死。 “本座不要你死。” 沈清摇摇头说道,“本座要你活著,替青云门蹚出一条路来。” 王守拙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 沈清深吸一口气,將那个在心中盘桓已久的计划,第一次对另一个人说了出来。 “青云门的未来,不止在山上,也在山下。” “本座要你带著外门弟子,等武道有所成就后下山,慢慢渗透进清河县的各行各业。码头、商號、车行、茶馆、鏢局,要让清河每一个角落,都要有青云门的人。” “你们不必暴露身份,不必打著青云门的旗號,你们只需要在那里扎根,交朋友,结人脉,慢慢建立起一张网。” “一张覆盖整个清河县的大网。” “等这张网建成之日,清河县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青云门的耳目。我要黄家活著县衙的一举一动,都能了如指掌。到那时候,谁想动我青云门,本座便能先发制人。” 王守拙听得目瞪口呆。 他只是个码头扛包出身的粗人,哪里想过这些东西? 但他不蠢,他听得懂宗主在说什么,宗主是要他去做探子,做密谍,做青云门安插在清河县的一颗钉子。 宗主没有骗他,並不是要贬低他,是把青云门未来最重要的一条路交给他。 沈清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守拙,如今青云门下,能担这件事的,只有你。你可愿意?” 王守拙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土上。 “弟子愿意。弟子这条命是宗主给的,宗主让弟子做什么,弟子便做什么。” 沈清扶起他,王守拙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泪痕清晰可见。 “好。” 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明日起,本座亲自指点你武道修行。何时你开脉成功,何时便带著第一批外门弟子下山,好好修炼,莫要辜负本座的期望。” “弟子绝不辜负宗主!” 王守拙的声音在山谷中迴荡,惊起林间几只棲鸟。 沈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仙师,我码头上那帮兄弟,能不能全拉来?” 那时候沈清只觉得这个人是真好用,是个现成的“托”。 现在沈清觉得王守拙这个人不只是好用,这个人,或许会是青云门真正的根基。 沈清抬起头,望向夜空,月色皎洁,星光点点。 沈清伸出双手,发现这片天空,好像又低了一些。 “我欲揽星河入怀,敢携风月踏云来。人间纵有千重梦,独上青云踏仙台。” 王守拙从后山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今日沈清之言对他来说,衝击力实在太大。 身为內门弟子的他本可以住两人一间的厢房,可他却更愿意与昔日码头上的兄弟挤在大通铺。 回房后,这十几个被他拉上山的兄弟齐刷刷看了过来。 眾人本想询问王守拙沈清寻他作甚,却见王守拙双眼通红,好像哭过,可嘴角却又带著笑。 这两种情绪混在一起,显得十分古怪。 “二狗,宗主叫你作甚?” 王守拙虽被宗主沈清赐名,可他们这些老兄弟更习惯称他原本的名字。 用他们的话来说,“你现在出息了,不叫你二狗,兄弟们怕你忘本。” 王守拙其实很乐意曾经的兄弟叫他“二狗”,他很怕与他们之间產生了隔阂。 王守拙没有理会他们,走到自己的铺位前,一屁股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见此情景,屋里眾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 “宗主將我调到了外门。” 第35章 君子藏器於身,待机而动(求追读) “啥?” “狗子,是不是因为你天天与我们呆在一起,恼了宗主?” “二狗,你可是內门弟子啊?” “二狗,你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眾人听闻王守拙的话,顿时一阵吵吵嚷嚷,平日他们虽然根本没把王守拙的內门弟子身份放在眼里。 可他们一直是將王守拙视为自己在青云山的靠山,他们这些人都是以王二狗为中心抱团取暖。 现在,王二狗被贬低为外门弟子,在他们看来,这是王二狗失势的象徵。 王守拙看著比他还焦急的眾人,笑道:“一群狗日的,想啥呢?宗主是任命俺为外门大师兄。” “宗主的意思是,从明日起,外门弟子的武道修炼,由俺来带。周伯年纪大了,精力有限,往后外门的日常训练,由俺来担。” 厢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 “大师兄?二狗你当大师兄?你狗日的能行吗?” “宗主亲自任命的?狗子你这是升了啊!” “我就说宗主看重守拙哥!” 王守拙抬起手压了压,待眾人安静下来,才继续说道:“宗主还说了,既然咱们修仙不行,便让俺们好好练武,武道修炼到高处,也能以凡杀仙。” 眼见眾人皆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王守拙连忙指天发誓道:“这话不是俺说的,是宗主说的。不信,明日你们去问宗主。” 眾人闻言面面相覷,见王守拙说得如此肯定,也知此事大概率为真。 王守拙目光扫过眾人,这些人他都是他在码头上一起討生活的兄弟。 他们与他都一个鸟样,修仙资质极低,在练气法门上几乎看不到希望,但好在,宗主给了他们另一条路。 “宗主说,青云门將来不会只困在这座山上。俺们以后要跟著宗主走出去,走出青云山,走出清河县。宗主告诉俺,到时候,俺们这些外门弟子,將是第一批下山的弟子,我们就是青云门的先锋。” “兄弟们,宗主如此信任我们,你们说咱们能不能给宗主丟脸?” “习武就习武。” “怕个卵,习武可比打坐有意思。” 话虽这么说,可王守拙何尝不知他们只是在自己安慰自己,谁不想修仙长生不死。 但资质这个东西乃是天定,宗主慈悲心给了他们这个机会,只能怪他们没这个福分。 王守拙喃喃自语道:“好在,还有武道一途。” 这一夜,这群人根本没睡好,次日便起了一个大早。 演武场上王守拙站在最前方,扎著標准的马步,一拳一拳地带著师弟们练拳架。 他的动作远远称不上称不上行云流水,但每一拳都带著一股狠劲。 那是作为苦力出身的本能,恨不得每一下都將全部力气打出去。 演武场下周伯站看了一会儿,微微摇了摇头,王守拙这种练法在他看来,刚猛有余,却易折。 不过他並没有急於纠正王守拙的不足,而是转身去指导几个进度慢的新弟子。 沈清站在远处的书院门口,看著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的外门弟子,看著王守拙一遍一遍地纠正师弟们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被他当作“工具”的泥腿子,已经有了一股气势。 这不是修为上提升带来的气势,而是心气上爆发出来的气势。 一个人有了心气,一举一动间就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王守拙的眼神,和四个月前在土地庙前那个畏畏缩缩的码头苦力,判若两人。 沈清看了片刻,转身走入静室。 钟秀、许守正、方守柔三人已在室中等候多时,今日是约定授课的日子。 钟秀盘坐在最中间的蒲团上,许守正和方守柔分坐两侧。 三人面前各自放著一本手抄的功法册子,这是沈清抽空抄写的《敛气诀》上面记载了功法口诀和修炼心得。 “尔等修行练气术,多则数月,少则一月有余。” 沈清的目光扫过三人,开始为他们讲解这门新的保命法决。 “敛气之法不同於练气,练气是『收』,將天地灵气纳入丹田化为已有,敛气是『藏』,將自身的修为与灵根掩藏在內,不被外人察觉。” “一收一藏,一外一內,相辅相成。你们是宗门未来的根基,但现在的你们什么都不是,不过是刚刚踏入修行界的雏鸟,所以,在你们足够强大之前,必须学会隱藏自己。” 许平翻开册子,目光落在第一页的口诀上,眉头微皱。 方雪也看得认真,嘴唇无声地翕动著,默念口诀。 钟秀没有翻册子,她只是看著沈清,安静地等他继续说。 “你们三人皆是双灵根,这样的资质放在清河县可以称得上顶尖,哪怕在风林郡也可称之为不俗,但那只是你们的潜力。” “一株小小的树苗,拥有长成参天大树的潜力,可在那之前,小小树苗可禁不住顽童轻轻一折。” “本座今日教你们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要谈未来,那你必须先活过现在。” “如今在青云门里,本座可以护著你们,但出了山门,你们与其他修士接触,可能都会暴露你们的资质。” 沈清顿了顿,目光落在许平身上:“守正,你告诉本座,一个人最大的危险是什么?” 许守正沉默片刻,回答:“是被別人盯上。” “不错。那怎么才能不被人盯上?” 许守正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才答道:“……不让別人知道自己拥有他感兴趣的东西?” 沈清点点头说道:“虽然不全对,但差不多了,这正是这门功法的用处。” “它可以掩盖你们的资质、修为,让你们表现出普通內门弟子的样子。钟秀可以偽装成练气二层、三层,许平、方雪你们可以偽装成练气一层。” “而炼气一层或炼气三曾,资质一般的弟子只要肯努力也可以做到,你们不必扮成废物,那样反而引人注目。最好的偽装是不引人注目,不好不坏,不高不低,淹没在人群里。” 方守柔抬起头,轻声问:“宗主,师兄弟之间……也不必多说吗?” “不必。亲近如你们三人,彼此知道即可,若对其他人,哪怕是最好的师兄弟,也不必多说。这不是信任与否的问题,是谨慎。” 第36章 豹死留皮,人死留名(求追读) 接下来,沈清开始逐字逐句地讲解敛气诀的口诀。 这门来自系统的术法描述很简单,却极精妙,以灵力內收为基,辅以自身神识为阵,將灵根压制到最低限度,將修为气息控制在想要的任何一个层次上。 练气期的修士,便可让筑基期及以下的修士,无法看破。 “运转敛气术时,將丹田中的精纯灵气收束在气海最深处,让外人探查你经脉时,只能看到你想要他们看到的那一层。” 三人在沈清指导之下闭上眼睛开始尝试,出乎沈清意料的是,居然是许平最先摸到门径,他体內原本就不算太活跃的灵气波动开始缓缓平復並沉淀下来。 方雪稍慢一些,她的灵气天生比许守正活泼,需要更多时间来收束,但她的悟性很好,沈清纠正了两次姿势后便掌握了诀窍。 钟秀是最后一个进入状態的,不是因为悟性差,而是她的灵气品质太高了,加上炼气四层修为。 以及天生经脉通透带来的灵气亲和度,让她体內的灵力如一条奔腾的溪流,想要把这样一股力量收束起来,需要更精巧的控制力。 沈清站在她身后,看著少女的额头渗出汗珠,细细的眉毛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坚持了足有一刻钟,体表的灵力波动才开始缓缓收敛。 当三人的修为气息成功“偽装”在炼气一层时,沈清让他们收了功。 “这是第一次修炼,能摸到门径即可。往后你们每日早课后加练半个时辰。一个月后本座亲自检查你们的成果,谁先能做到收放自如,本座单独奖励他一枚精品聚气丹。” “对外,钟秀依旧是內门弟子,你们二人依然是外门弟子,你们的真实修为只能本座和你们彼此知晓,记住了吗?” 三人皆起身行礼应道:“是,宗主。” 许守正与方守柔退出静室时还在低声交流敛气诀的体悟,钟秀走在最后。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清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清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傲娇少女是他最大的希望,也是他最大的担忧。 许平二人虽然同为双灵根,可相比钟秀,实则差得极远。 钟秀的天赋太过耀眼了,耀眼到一旦暴露,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沈清能做的,就是在她还不够强大的时候,把她藏在羽翼之下。 至於能藏多久,沈清自己也不知道。 隨后的日子里,沈清將系统每日抽取的灵气分出七成用於练气修行,仅余三成左右用於武道淬体。 炼体境已然大成,经脉承载能力比之前强了太多,每日涌入丹田的数十缕精纯灵气已经不再带来胀痛和窒息感。 没有被撑死的风险,沈清自然將大部分灵气用作修行,每日凌晨那种精纯灵气沿著全身经脉缓缓流淌,然后匯入丹田化为灵雾。 这种看的见变强,让沈清很著迷。 可每天仅仅只有系统抽取灵气时,那么一小段时间能让他感觉到,沈清尝试在其余时间练气修行,可结果让他很不满意。 吃惯了山珍海味,再去吃青菜萝卜犹如嚼蜡。 而维持武道开脉境的修行,只需少量灵气滋润经脉皮膜即可,每日抽取的灵气三成足矣。 沈清修为的进展比之前又快了几分,根据他的估算,现在的自己起码是当初自己的十倍以上, 如今沈清丹田灵气已经又四成化作灵雾,待灵雾彻底充盈整个丹田,那么他將达到练气十层巔峰。 沈清有种预感,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两三个月,他就能触碰到那层壁障。 这一日午后,县学教諭马文忠与训导周世安联袂上山。 自从上回赵元朗带他们来过青云书院之后,两人便隔三差五地上山。 有时候是来送县学拨给蒙童的粮米,有时候是来看看书院的教学情况,更多时候只是来找沈清喝茶聊天。 马文忠本就是清河县本地人,算是书香门第,年轻是也曾一腔热血想要改变这个世界。 可在一次次碰壁后,被现实打磨成了一个老学究,早就忘了昔日年轻时的梦想。 周世安是胥吏出身的滑头,两者一文一滑,在清河县衙里並不算志趣相投。 可是偏偏在关於青云山一事上,两个人找到了共同话题。 沈清在书院门前的茶席上接待了他们,今日天朗气清,书院里的蒙童正在上算学课,李墨林带著孩子们背诵九九歌。 稚嫩的童声隨风飘来,加上演武场方向传来呼喝声,让青云山上好不热闹。 马文忠端著茶盏,眯著眼睛望向演武场的方向,忽然感慨道:“沈兄,这青云山上的景象,倒让老夫想起了年轻时在郡城书院求学的日子。每日读书声琅琅,同窗之间切磋学问,那是最好的时光。” 隨后他放下茶盏,看著沈清,只是让老夫没想到的是,沈兄一介修仙之人,竟对教书育人如此上心。” “恕老夫直言,这些乡野蒙童绝大多数都没有灵根,註定了只能做凡人。耗费如此之多的钱粮心力,沈兄图的究竟是什么?” 沈清端起茶壶,为他续上茶水,“马教諭,您觉得读书是为了什么?” 马文忠沉吟了片刻:“此问沈宗主上回已有所答,老夫回去细想过。若是富家子弟读书,自然是为了科举入仕、光宗耀祖;若是贫寒子弟……读书大抵是为了识文断字、谋一份营生。” “都是。但也都不是。” 沈清放下茶壶,看向马文忠,“沈某以为,读书最根本的目的,是明理。明事理,知分寸,守底线,辨是非。” “富家子弟读再多的书,若是心中无道,也不过是识字的禽兽,贫寒子弟哪怕只认得三五百个字,若能从书里读懂做人做事的道理,这一辈子就不会走歪。” 马文忠端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周世安也收敛了惯常的圆滑笑容,若有所思。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 沈清的声音很平静,“一块璞玉不经过雕琢就无法成才,一个人不经过学习就不懂得道理。这些孩子送到我们青云书院来,沈某不指望他们能中举做官,沈某只是希望他们走出去的时候,能成为一个明事理、守底线、知是非的人。” “这便就够了,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 沈清继续说道,“愚不是笨,是不明事理。聪明人做蠢事,不是因为笨,是因为心中没有是非。我教他们读书,就是想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分辨是非的种子。” 马文忠放下茶盏,脸色郑重起来。 “沈宗主此言,足可以悬於书院正堂之上,为后人警醒。” “还有两句,是沈某年轻时听一位老先生说的。” 沈清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为学始知道,不学亦徒然。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读书识字只是手段,明白事理才是目的。学问再大,若是认不清自己、看不透世事,也是白读。” 席间一片安静,只有远处演武场上的呼喝声和讲堂里隱约传来的童声,在山风中飘荡。 良久,马文忠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著沈清深深一揖。“沈兄,老夫在县学教书育人二十载,今日才从沈宗主这里听到读书的真諦。” “沈宗主所言,犹如暮鼓晨钟,震耳发聵,老夫心服口服。若沈宗主不弃,老夫愿称沈宗主一声『先生』。” 周世安也站起身,同样深深一揖,“沈宗主高论,周某受教了。” 沈清连忙起身扶起两人,“二位大人折煞沈某了。这些话本不是沈某所说,也是当年一位老先生……” “沈宗主不必过谦。” 马文忠打断了他的话,“道理不在谁说的,在听的人有没有入心。沈宗主这些话,便入了老夫的心。” “沈宗主放心,老夫回去后便会向县尊大人上书,详述青云书院治学之理念。待县尊大人回天神宗述职,老夫愿附一份呈文,恳请县尊大人將青云书院的办学之法上报风林郡城。” 周世安也点头附和:“教化之功,泽被乡里。沈宗主虽为修仙之人,行的却是圣贤之事。这样的好事若不加以表彰,天理何在?” 第37章 布局(求追读) 沈清连忙道谢,心中却微微一凛。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其实一大半是自己前世从课本上、从网络上看到的金句。 沈清没想到这些话落在真正的读书人耳中会引起这么大的震动。 不过转念一想,这个世界是修仙者的世界,至高无上的修行者掌控一切,凡人的教育本就不受重视,清河县学不过是个摆设,马文忠这个教諭当了二十年也未必真正做出过什么成绩。 而他在青云山上办书院、教蒙童、讲“读书明理”的理念,正好契合了马文忠心中未被满足的理想。 在修行者眼中,凡人读书只是为了识几个字、能算帐、能当差。 但沈清今天说的话,把读书提升到了“明理、知是非、守底线”的高度。 这是教育的根本,也是马文忠这类读书人最认同的价值。 心思电转间,沈清忽然有了一个新想法。 “马教諭,周训导,沈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哦?沈宗主请说。”马文忠与周世安对视一眼,重新落座。 “两位大人公务繁忙,不敢让二位常驻山上,只求二位做个掛名的客座教习即可。每月抽出半日,到书院来给蒙童们讲一堂课。” “所授之课业,不拘讲什么,讲圣贤文章也好,讲做人道理也罢,甚至讲讲清河县的风土人情、歷史掌故,都是极好的。” “这群孩子自小在泥泞之地里长大,若是能有两位大人这样的饱学之士为他们开阔眼界,那便是他们一辈子的福气。” 马文忠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掛名客座教习,这个头衔看似虚衔,但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他是清河县学的教諭,在官学体系里不过是个小吏,管著几十號生员却做不出什么像样的政绩。 若是能在青云书院掛名讲学,青云书院教化乡里的功劳他自然能分润一份。 这份功劳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现在是赵元朗即將回宗述职的关口,赵元朗要向天神宗匯报清河县的治理成果,其中教化一项自然是重中之重。 他马文忠的名字若是能出现在呈文里,对他將来也是大有裨益的。 周世安也是同样的心思,他立刻笑著拱手接口道:“沈宗主盛情,我等岂敢推辞?莫说每月半日,便是每月来两三日也是应当的。” 马文忠也连忙表態:“沈宗主创设书院、教化乡里,老夫身为县学教諭,理当出一份力。这个客座教习,老夫应下了。” 沈清起身,对著二人深深一鞠,“沈某代青云书院四十名蒙童,谢过二位先生了。” “先生”二字出口,马文忠眼眶微微泛红,他在清河县当了二十年教諭,从未有人真心实意地叫过他一声“先生”。 那些生员在他面前毕恭毕敬,不过是碍於规矩,背地里早把他这个迂腐老学究当作笑话。 而此刻,沈清这个修仙之人叫了他一声“先生”,这两个字的重量让他筋骨都为之一松,很爽。 这场茶敘持续了两个时辰,马文忠与周世安离开时,沈清亲自送到山门口,看著两人的身影沿著山道渐行渐远,沈清才转身回了山。 又过半月,青云山上来了一个沈清意料之外的客人:县尊赵元朗。 这一次他没有带县学佐官,只带了师爷玄机与两个隨身护卫。 赵元朗走完了从山门到书院的路,看到了后山自垦荒地里將近成熟的庄稼。 看到了演武场上,王守拙正带著一群外门弟子在站桩,灰袍弟子们扎著已经很標准的马步,精气神比上次来时又高了几分。 而讲堂里,孙文渊正带著蒙童们朗读《千字文》,稚嫩的读书声清脆悦耳。 一切都和上次大差不差,但赵元朗的表情和上次不太一样了。 上次他上山时,心中充满了好奇和覬覦。 这一次他来的心態却复杂得多,半个月前马文忠和周世安联名递了一份呈文,详述青云书院的办学理念和成效,建议將青云书院纳入县学资助体系,並將“读书明理”的治学理念上报风林郡城。 呈文里几乎把沈清夸成了圣人,什么“教化乡里、泽被一方”,什么“虽为修仙之人,却有圣贤之心”,这些评价赵元朗觉得有些言过其实。 不过马文忠在他心中是个充满执拗、倔强、古板的读书人,沈清能被这样的人认可,赵元朗顿时觉得沈清这个人確实有些不同寻常,於是,他再次生出了上青云山的心思。 得知消息的沈清在书院门前迎接这位县尊大人,而赵元朗也注意到了沈清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了。 两鬢的白髮从霜白变成了灰白,眼中少了一些光彩,整个人透著一股油尽灯枯的气息。 这幅模样自然是沈清偽装的,虽然衝击筑基失败导致寿元大损是真,可后面系统的相助已经让他有了底气。 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情况更糟一些,倒不全是沈清为了偽装,而是存了博取同情之心。 毕竟一个將死之人做的事,总比一个意气风发之人做的同样的事,更容易让人原谅和感动。 沈清引著赵元朗往书院里走,路过讲堂时,赵元朗停下脚步,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 孙文渊正在教蒙童念一段新的课文:“读书明理,知书达礼。明是非,守底线,辨善恶……” 赵元朗收回目光,看了沈清一眼。 “这些话,也是你教他们的?” “让县尊大人见笑了,这些是沈某教给教习们,再由教习们传给孩子们的。” 赵元朗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两人在书院门前的茶席上落座,寒暄了几句,赵元朗便直接切入了正题,“沈宗主,本官今日上山,有两件事。” 沈清心中一凛,当即道:“请县尊大人示下。” “第一件事,是关於马教諭和周训导的呈文。他们將青云书院的治学理念上报给了本官,建议本官回宗述职时一併呈送风林郡城。” “本官看了,写得很诚恳,沈宗主在教化乡里这件事上確实做出了成绩,本官会在述职呈文中予以表彰。” 沈清连忙起身道谢:“多谢县尊大人提携。沈某不过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不敢居功……” 赵元朗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客套,“第二件事,沈宗主你听好了。” 赵元朗的表情变得很严肃,压,“本官已得到確切消息,黄家老祖,也就是黄德厚的父亲黄元济,至多两月便会从楚州返回清河。” “此人以筑基三重修为能在楚州爭霸中歷数年廝杀而存活,沈宗主,你可知这意味著什么?” 不待沈清开口,他接著自言自语道:“意味著黄元济的战力、手段远超寻常筑基初期。” 沈清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黄家老祖至多两月便是返回清河。 这个消息带给他的衝击力有些大了,虽然他早就知道黄家老祖会回来,但听到这个具体的时间节点,依然让他心头一紧。 筑基三重,那是他目前绝对无法抗衡的力量。 即使他突破到炼气十一层、十二层,没有筑基之前,在筑基修士面前依然是螻蚁。 若能达到武道通神境或许能勉强与筑基初期一战,但通神境对他而言同样遥不可及。 也就是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赵元朗看著沈清的表情变化,缓缓说道:“沈宗主,本官与你虽来往不多,但你在清河县所行之事本官都看在眼里。” 顿了顿,赵元朗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本官今日便与你打开天窗说亮话,黄家覬覦青云山已有百余年,现在,汝师负山已死,黄元济此次回来必不会善罢甘休。” “本官说句不好听的话,汝师已死,而沈宗主你如今近乎油尽灯枯,若想在这等局面中保全青云门、保全书院,仅凭天神宗的庇佑恐非易事。” “因为本官再过一月便要回天神宗述职,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才能返回。这段时间,本官无法庇护青云门。” 他盯著沈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沈宗主,若青云山真的有什么秘密,现在便是说出来的时候。若沈宗主愿意將那秘密託付给本官,本官以道心起誓,必保青云门传承不灭、青云书院香火永续。这是本官能给的最大诚意。” 沈清沉默了,他明白赵元朗不是来威胁他,而是来向他摊牌的。 第38章 再次交锋(求追读) 按照沈清的猜测,上次赵元朗上山探查无果,其实心里一直存著疑虑,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加上自己的身体状况也確实一天不如一天。 赵元朗对“青云山有大秘密”的猜想应该已经消了大半,至於现在来问这一句,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捎带顺手不试白不试的心態。 但问题是,沈清真的拿不出什么秘密。 青云山確实没有秘密,歷代筑基修士靠的都是资质和外部的机缘,和青云山本身没有关係。 至於,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只能是青云门祖传的筑基法,可这东西沈清根本不敢拿出来,这门筑基法的价值沈清不知道,可他就是再傻也知道其中的珍贵。 至於黄家为何篤定青云山有大秘密这件事,沈清也很恼火,他一个正宗青云门传人,竟然还不如外人了解的多,沈清觉得简直太操蛋了。 沈清沉默了很久,最终抬起头,迎上赵元朗的目光,神情坦然。 “县尊大人,沈某可以对天发誓。” 沈清伸出三根手指指天,“青云山真的没有秘密。这座山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灵气浓度仅比凡俗聚集地略高几分。” “先师负山道人能筑基,是因年轻时在风林郡得了机缘,莫师叔能筑基,是因他资质逆天,至於更早的前辈,也都是依靠自身资质或外部机遇,与青云山本身並无关係。” “不瞒大人,沈某也无数次怀疑山中有秘密,也曾遍寻数十年,却一无所获。” 赵元朗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倒是没有质疑沈清的话,因为他亲自探查过沈清的身体,以沈清现在一个將死之人的状况,若有一线生机,岂会这样等死? 而且他自己亲自走过青云山,以神识探查过每一寸土地,確实没有发现异常的地方。 “既然沈宗主这么说,本官便不做他想了。” 赵元朗嘆了口气,语气里倒是没有多少失望,“不过,沈宗主,有一件事本官须提醒你。黄元济回来后,你青云门若还维持著这么大的摊子,难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本官不是教沈宗主做事,这只是一句善意的提醒。” 沈清心头微微一动,赵元朗这句话,其实是在给他递台阶。 表面上赵元朗是在提醒他“树大招风”的道理,但更深一层的意思恐怕是: 你以前说自己收弟子是为了延续青云门香火,现在你自己都快死了,黄家老祖又要回来,如果你还留著这几十號弟子在山上,岂不是证明你之前的话全是幌子? 沈清觉得赵元朗这是在试探他收弟子的真实目的,如果沈清坚持不遣散弟子,那就说明这些弟子对他而言有別的作用,而这个“別的作用”,可能会让赵元朗感兴趣。 沈清心念电转,隨即嘆息一声,面露无奈之色。 “县尊大人所言极是。沈某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待沈某死后,这些弟子如何安置。” “若放任他们散落江湖无人管束,以他们如今的本事反倒容易生出事端,只是一直没有妥善的对策。今日大人既然提起,沈某愿依大人之意。” 赵元朗似乎没有料到沈清答应得这么干脆,微微愣了一下。 沈清话锋一转,“不过,书院之事,沈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大人也该知道书院四十名蒙童每日清晨上山、傍晚下山,来迴路途消耗不少功夫,若遇风雨更是不便。” “恳请大人能在沈某將来遣散一眾弟子后,多照看这些可怜稚子一些。” 赵元朗沉默了一会儿,他自己就出身於天神宗,岂会不明白统治凡尘的修仙之人对凡人教育多是不屑,他对这些蒙童的前途其实也没什么真正的兴趣。 但沈清这番话触动了他另一根神经,作为清河县尊,教化乡里的政绩有他的一份。 青云书院如今已经是清河县的一块招牌,若能在沈清死后继续办下去,他赵元朗的面子上也多一层光彩。 “此事本官可以应允。” 赵元朗思考了一下后说道:“本官有个建议,將来可以將空出青云门的厢房改作学舍,由蒙童寄宿在山上,每五日回家一趟,这样於学业必大有裨益,不知沈宗主意下如何?” 沈清听闻此言,心头微怒,赵元朗这是直接要坏青云门的根基啊! 他没想到赵元朗竟反將他一军,不过沈清倒也能接受这个提议,当即点了点头:“此事便依大人所言。” 赵元朗闻言后,彻底打消了心中最后一点怀疑:“青云书院往后依旧免费办学,由县衙拨款资助。蒙童寄宿之事,本官回去便让人擬一份公文。” “至於书院的安全,本官会命清河县尉调一伍衙役上山驻守,这些衙役由县衙统一调度、统一供养,不必沈宗主费心。” 沈清鬆了一口气,又过一关,面露感激之色,起身深深一揖:“县尊大人恩德,沈某代眾学子谢之。” 赵元朗摆了摆手,忽然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事,你那些弟子,若是无处可去,本官可以帮忙安置。” 沈清心中一震,他正愁遣散弟子下山的理由不够名正言顺,赵元朗居然主动递了这个台阶。 不过沈清觉得自己不能表现得太急切,於是他皱了皱眉,面露为难之色,然后嘆了口气说道: “这也是沈某担心之事,这些弟子在山上住了大半年,读书识字、修炼武道,和上山之前已截然不同。” “若贸然把他们全部遣散、放任自流,以他们如今的本事聚在一起恐怕会给大人治下的清河带来不必要的动盪。” “不瞒大人,这群泥腿子对沈某有依恋之心,对青云门有归属之意,沈某已在他们心中种下一颗『青云』的种子,若任由他们抱团,而未加管束,將来这颗种子会开出什么花结出什么果,沈某也说不准。沈某厚顏请大人为他们谋一条出路。” 赵元朗眉头微皱,他意识到沈清说的是实情。 几十个读书识字、修炼了武道的年轻人骤然流落街头又没有正经营生,那確实是一股不小的不稳定因素。 玄机也在一旁轻声提醒道:“大人,沈宗主所言有理,这群人若抱团投入清河各行各业,短时间內恐会引起不小的衝击。若妥善安置,反倒能为清河的商户和衙门所用。” 赵元朗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沈宗主所虑確有几分道理,也罢,本官回去后让县衙擬定一份安置方案,清河县商號、码头、车马行、衙门书吏,凡有空缺皆可优先录用青云门弟子。” “具体事宜,本官会让玄机与沈宗主对接。” 沈清再次起身致谢,这一次道谢,起码掺杂了九分真心实意。 他原本还在为遣散弟子下山找合適的藉口,现在县尊不但替他找了藉口,还亲自安排出路。 这样让王守拙等人名正言顺地渗透进清河各行各业的计划,就此水到渠成。 赵元朗正欲起身告辞,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往书院方向走去。 他来到书院正门门楣下,仰头看著“青云书院”的牌匾,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拔出了腰间佩剑。 沈清心头一紧,不知这位县尊大人又要作甚么蛾子。 可隨即赵元朗的动作让沈清有些看不懂了,只见赵元朗以剑为笔,在牌匾下方的木框上缓缓刻下四个字。 剑尖过处,木屑簌簌而下,笔锋流走间灵力盎然。 当最后一笔落下,四个字同时闪过一道微光,然后隱入木纹之中。 “读书明理。” 赵元朗收剑入鞘,看著匾上自家亲笔刻下的四个字,“沈宗主,这四个字是你教给那些蒙童的,本官替你刻在匾上。” “只要本官在清河一天,这四个字就是一块牌子,告诉所有人,这座书院,是本官认可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往山门走去。 沈清跟在后面一路相送,直到青帷小轿沿著山道渐行渐远才停下脚步,站在山门前久久不语。 这次赵元朗上山给他带来两个消息,好坏参半。 坏消息就是黄家老祖至多一月便回,好消息就是赵元朗默认了他遣散弟子的计划,並且答应安排出路。 更重要的是,赵元朗刻在匾上那四个字等於在告诉所有人:这座书院,是我赵元朗罩著的,谁动这座书院就是不给我面子。 对於即將回归的黄家老祖而言,赵元朗虽然暂时离开,但他终究是会回来的清河县尊。 一个县尊的善意,或许不足以完全挡住黄家的野心,但至少能让黄元济在动手时多上几分顾虑。 沈清很需要赵元朗带来的这几分顾虑。 第39章 黄德厚再上青云 赵元朗离开青云山后,便回了县衙。 次日,议事堂的铜钟响起。 清河县衙的诸多佐官,县丞、县尉、教諭、训导、六房书吏等陆续赶到。 眾人看见一向不管事的赵元朗,今日竟亲自坐堂,便知今日有大事要议,毕竟他们都知道这位来自楚州的县老爷,平日只好修行慕长生。 而赵元朗也没有跟他们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说了两件事:第一,清河县第一大家族,应召入楚州的黄家老祖黄元济,不日將返回清河。 第二,便是清河县青云门宗主沈清寿元无多,自愿解散门下弟子,以保青云书院香火延续。 关於第一件事,他们並未有多上心,倒是第二件事,颇有些意思。 赵元朗说完第一件事后,接著说道:“青云书院今后由县衙拨款资助,延续免费办学之宗旨。本县与沈宗主商议后,决定蒙童改作寄宿制,每五日回家一趟。书院安全由县尉调一伍衙役上山驻守。” 赵元朗的目光扫过堂下眾人,“至於青云门即將遣散的数十名弟子,沈宗主向本官提了一个请求。” “希望县衙能为他们谋一份出路,毕竟这些人如今都读过书,识了些字,还修习武道,若任其流落街头,恐生事端。” 马文忠第一个站出来附议,將沈清“读书明理”的理念又复述了一遍。 周世安也跟著帮腔,说青云门弟子知书达理、吃苦耐劳,正是商號、衙门需要的人手。 县尉是个明白人,当即表示可以接收几名武道底子好的弟子充入衙役。 户房书吏说县衙还有几个抄写文书的缺,经过一番商议,安置方案很快擬定:县衙接收五到八人,或充衙役、或做书吏。 码头车马行方面由户房出面联繫几家与县衙相熟的商號,优先录用青云门弟子。 若有弟子想回乡务农或自谋生路,县衙可单独为其造册,给予一定的扶持。 县衙散会后,就职於县衙的黄家子弟很快便將消息传到黄德厚耳中。 听完自家子弟的稟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赵元朗亲自上山后,青云门居然要遣散弟子?而且还是县衙统一安置? 这不对劲。 黄德厚放下帐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当初沈清在醉仙楼可是说得极其好听,收哪些泥腿子作为弟子是为了延续青云门香火,死也要守住祖师基业。 现在说遣散就遣散?倒不是黄德厚觉得沈清遣散弟子有什么问题,一个將死之人,遣散弟子本就是早晚的事。 问题在於,沈清居然让赵元朗的人上了青云山,还让赵元朗替他安排后事。 这让黄德厚不得不怀疑两人之间,是否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黄德厚不知道青云山的秘密,沈清到底知不知道?而赵元朗又知道多少? 黄德厚越想越觉得不安,从曾祖那一代就听青云山有道音的秘密,到如今终於等到负山道人身死,仅剩的一个废物也坚持不下去了。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赵元朗却又插手进来,这让黄德厚有些接受不了。 “来人,备轿。” 很快便有小廝备好轿子,前来请示:“老爷,要去往何处?要带多少人?” 黄德厚起身,“去青云山。” 黄德厚这次上山除了轿夫,只带了黄文远和一个隨侍护卫。 黄德厚没有提前递拜帖,没有准备客套的排场,甚至没有给沈清留有反应的时间。 沈清得知消息时,黄德厚已经到了青云山脚下,留下轿夫后便带著一行人开始上山。 虽然有些诧异,可沈清也不打算怠慢黄德厚,亲自到山门处迎接,在看到黄德厚那堆满笑容下却藏不住阴沉的脸,便知道来者不善。 “沈宗主,別来无恙。”黄德厚拱手,笑容满面。 沈清不动声色还礼道:“黄家主大驾光临,沈某有失远迎。” 两人寒暄几句,沈清引著黄德厚往山门內走去。 这是黄德厚第一次正式踏上青云山,看著青云后山正在收割庄稼的青云弟子,黄德厚嘴角微微抽搐,修行之人还要为一口吃食折腾,简直是丟人现眼。 待到了演武场,部分外门弟子在王守拙的带领下正在站桩,而学堂传来蒙童的读书声。 失望,这一切都让黄德厚很失望,他虽然对眼前所见早有心理准备,可真正见到了,还是让他心中那个高不可攀的青云门真正破碎了。 黄德厚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沈清对於黄德厚一路上变化莫测的表情,只觉得莫名其妙,这位黄家主,似乎对於青云的感情有些太深了? 待客地点依旧是书院门前的茶席,沈清亲自沏茶,黄德厚端起来抿了一口,滋味极差,便放下了。 “沈宗主,黄某今日上山,是听到了一些风声。听说县尊大人前些日子亲自登门,与沈宗主长谈许久?不知县尊大人可曾带来什么好消息?” 沈清心中暗自冷笑,黄德厚这廝恐怕是想知道他和赵元朗之间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齷齪吧。 沈清端起茶盏,轻轻饮了一口,回味著口中的苦涩味,轻声道:“县尊大人体恤青云书院办学不易,允诺往后由县衙拨款资助,延续免费办学。对沈某而言,確实是好消息。” “哦?” 黄德厚挑了挑眉,“只是书院的事?” “哦?黄家主觉得还有什么?不过倒也还有一件事,想必黄家主一定很感兴趣。” 黄德厚闻言笑道:“是吗?不知沈宗主可否说道说道,黄某洗耳恭听。” 沈清放下茶盏看向黄德厚,“县尊大人告知沈某,贵府老祖不日將从楚州归来。沈某在此先恭喜黄家主,父子团圆,可喜可贺。” 黄德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沈清说的好消息会是这件事。 赵元朗居然把他父亲即將归来的消息告诉了沈清? 黄德厚一时间想不明白赵元朗想做什么?难道是在提醒沈清? 可黄德厚想不明白赵元朗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可不相信赵元朗是什么好人,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赵元朗想要藉此谋求什么好处! “赵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黄德厚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既然沈宗主已经知道家父即將归来,那黄某也不绕弯子了。” 他盯著沈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沈宗主是聪明人,负山道人陨落楚州,以沈宗主如今的身体状况,恕黄某直言,恐怕撑不了太久。” “而今青云门后继无人,仅凭这群泥腿子怕是守不住,这青云山,迟早要易主。与其等沈宗主仙去之后,青云山被各方势力爭夺瓜分,不如现在就找一个可靠的盟友,而我黄家愿做这个盟友。” 他顿了顿,拋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沈清无法拒绝的筹码。 “家父此次从楚州归来,带回了一枚筑基丹。” 沈清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抖,竟是筑基丹! 这可是修仙界无数炼气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没有筑基丹,炼气修士衝击筑基的概率不足一成。 若是有筑基丹加持,哪怕是品级最低的,筑基概率都能提升三成。 负山道人之所以没有逃避徵召,其实最大的心愿便是为沈清谋求一枚筑基丹。 黄家老祖去楚州征战数年,天神宗赐下的奖励之一,便是这枚筑基丹。 黄德厚见沈清的表情变化,心中暗喜,继续说道:“沈宗主,你因衝击筑基失败,根基大损,哪怕再次修成炼气九层,可没有筑基丹相助,基本没有筑基的可能。” “若有这枚筑基丹相助,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黄某的条件很简单,沈宗主只需告诉黄某,青云山到底有什么秘密?这个秘密在哪里?” 沈清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犹豫,是在心里盘算。 黄德厚居然愿意拿筑基丹来换青云山的秘密,这说明黄家对青云山的秘密势在必得。 也说明黄家只知道山里有东西,却不知道东西是什么。 所以才会用筑基丹这种珍贵无比的筹码来交换一个“线索”。 但问题是,沈清真的不知道山里有任何秘密。 他五十年间走遍了青云山的每一寸土地,除了石头和杂草,什么都没发现。 “黄家主。” 沈清抬起头,坦然道:“沈某可以对天发誓,青云山真的没有秘密。先师能筑基,是因为年轻时在风林郡得过机缘。” “师叔莫问天能筑基,是因为他资质逆天,至於更早的前辈,沈某查阅过宗门典籍,也都是依靠自身资质或外部机遇,与青云山本身並无关係。” “至於黄家主愿意拿出筑基丹,沈某心中感激。但沈某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雷焚身之罚。” “至於县尊大人,他与沈某之间更没有任何秘密交易,县尊大人之所以愿意资助书院,全因马教諭与周训导见青云书院不易,在县尊大人面前为青云表功的缘故。” 沈清这番话坦然至极,甚至向天立誓,这可不是闹著玩的,黄德厚盯著沈清看了很久,心中渐渐有了判断,沈清或许是真的不知道。 黄德厚之前就有七成把握沈清不知情,现在这个把握提到了九成。 一个將死之人,守著青云山五十年都没发现秘密,这说明秘密藏得极深,不是靠寻常手段能找到的。 但沈清不知道秘密的存在,不代表秘密不存在。 黄家初祖的遗言不会有假,道音確实在青云山中响起过,那是黄家崛起的起点,也是黄家等待了百余年的机缘。 “既然沈宗主这么说,黄某信你。” 黄德厚站起身,“不过,沈宗主遣散弟子之后,青云门便是一座空山。黄家愿意多收留一些青云门弟子,也算为青云门留一份香火。不知沈宗主意下如何?” 沈清微微一笑:“此事就不劳黄家主费心了。县尊大人已经允诺为门下弟子们安排出路,若是黄家主有心,倒可以跟县尊大人商议一下。” 黄德厚的脸色又是一僵,隨即笑著拱手告辞。 路过书院,黄德厚看了一眼赵元朗刻的那几个字,冷笑一声道:“这位县尊大人手是真的太长了!” 待出了青云山门,黄德厚低声对身旁的黄文远说了一句话:“盯紧青云山。沈清遣散弟子之后,立刻回来告诉我。” 沈清站在山门前,目送黄德厚消失在暮色中,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 黄德厚居然愿意拿筑基丹来换青云山的秘密,这笔交易本身,已经暴露出太多的东西了。 筑基丹是何等珍贵之物,负山道人去楚州征战,说白了就是拿命去赌一枚筑基丹。 天神宗徵召楚州各派修士参与爭霸,为何无人拒绝? 虽无法拒绝天神宗的命令,可要逃也不是逃不掉。 一个小小筑基修士,天神宗还不至於揪著不放。 最大的原因就是,歷经三年爭霸还能活著回来,天神宗给的奖励能让任何筑基修士眼红。 筑基修士最少都可得一枚品相不错的筑基丹,这才是他们真正无法拒绝的理由。 而现在,黄德厚居然愿意拿这样一枚用命换来的筑基丹,来交换一个“线索”。 第4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说明什么?说明黄家对青云山秘密的估值,远超一枚筑基丹。 反过来也说明,他们根本不知道秘密具体是什么、在哪里,他们只知道山里有东西,却找了一百三十年都没找到,甚至愿意拿筑基丹来换。 沈清边走边想,回到静室后取出纸笔,开始梳理今日的收穫。 他在纸上写下:黄家初祖黄公望,一百三十年前,一介寻常猎户出身,突然筑基,这是黄家崛起的起点。 黄德厚愿意拿筑基丹换青云山秘密,说明秘密的价值远超筑基丹本身。 黄家找了一百三十年都没找到,说明秘密藏得极深,不是靠寻常手段能发现的。 赵元朗探查青云山无果,说明修仙者的常规探查手段无效。 他沈清在青云山五十年也没发现,说明秘密或许不是山本身,而是山里的某种“东西”,且这种“东西”不是隨时都能感知到的。 沈清放下笔,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不是山本身,是山里的某种东西,而且不是隨时都能感知到。 他忽然想起黄德厚在醉仙楼上的话“青云山连续出筑基修士”。 但事实是,青云门的筑基修士,没有一个是因为山里的秘密筑基的。 负山道人是靠外部机缘,莫问天是靠自身资质,更早的前辈也都是如此。 那黄家惦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沈清揉了揉眉心,將这个问题暂时搁置。 眼下最紧迫的事,不是解开青云山的谜团,而是完成遣散弟子的计划。 黄德厚今天来访,说明黄家已经开始急了。 黄元济那老东西最多还有两个月就回来,他必须在黄家老祖回来之前,把该安置的人都安置好,把该藏的人都藏好。 沈清站起身推开窗户,望向演武场的方向。 夕阳西下,残霞如血,映在演武场上那些正在挥汗如雨的身影上。 王守拙正在带著一群外门弟子站桩,一拳一拳地纠正师弟们的动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作为师姐的苏守静也在教几个进度慢的女弟子练拳架,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正心向青云的?有多少只是把青云门当作一个暂时的庇护所? 沈清有系统面板可以查看忠诚度,每个弟子名字后面的数字,其实就是最直观的答案。 不过,这半年来他也没有刻意去筛选,因为他需要每一个人贡献的灵气。 忠诚度高的弟子贡献的灵气多,忠诚度低的弟子也贡献著基础灵气,每多一个人,他的修炼速度就快一分。 但现在,筛选必须开始了。 遣散弟子对沈清而言,不只是为了保护他们、应付黄家,更是为了提纯。 把那些忠诚度不够、心志不坚的人筛掉,留下真正的核心。 而筛选,需要一场危机,黄德厚上山这件事,就是一个很好的藉口。 次日清晨,早课结束后,沈清没有让弟子们散去。 他站在最前方,白衣被晨风吹起,目光缓缓扫过练功场上七十三张面孔。 有人精神饱满,有人神色疲惫,有人眼中带著疑惑,他们不知道宗主今日为何突然召集所有人。 “今日召集你们,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沈清的声音很大,足够让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这件事,本座想了很久,现在,是时候让你们知道了。” 原本窃窃私语的眾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氛。 沈清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本座的寿元,確实不多了。三年前衝击筑基失败,致使气血亏空,多则两三年,少则一年半载,本座便要去见歷代祖师了。” 听闻此言,底下一阵骚动。 有人面露震惊,有人眼眶泛红,也有人神色复杂。 这个消息沈清之前在弟子分级时曾隱晦提过,但从未像今天这样直白。 而很多弟子,更是第一次听到宗主亲口承认。 “这不是本座今日要说的重点。” 沈清抬手压了压,等骚动平息,“本座要告诉你们的是另一件事,我青云门,从一百多年前,便被人给盯上了。” 沈清指向山下的方向,“清河黄氏。一百三十年前,黄家初祖不过是个普通猎户,突然筑基成功,创立了黄家,可却不知何故,从那以后,黄家便对我青云很感兴趣。” “可我歷代祖师至吾师负山道人皆为筑基修士,那黄家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去岁吾师战死於楚州,黄家的耐心也因此耗尽。本座得到確切消息,黄家老祖黄元济,筑基三重的修士,至多再过两月將从楚州战场返回清河。” “本座猜测,他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想必就是夺取我青云山。” 练功场上的骚动变成了死寂,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已非昔日修行小白,岂会不知筑基三重意味著什么? 这个修为,对他们这些大部分连炼气一层都没突破的凡人来说,就是天神一样的存在。 “本座当初下山收你们上山,有两个原因。” 沈清没有理会台下眾生相,继续说道,“其一,本座確实想在死之前,为青云门留一些香火,但不是留在这个山头上等死,而是將你们留在山下。” “本座教你们读书识字、修道习武,不为別的,是希望將来若青云门当真覆灭,你们能带著『青云』两个字走出去。” “將来不论你们去到任何地方,有机会便传一份香火,让青云门的种子不至於断绝。” “其二,本座也在赌。赌你们之中,能出几个真正有资质的人。赌青云门能在覆灭之前,再出一位筑基。” 沈清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如今,赌局已经不重要了。黄家老祖即將归来,而今黄家对青云的耐心已经耗尽。本座也无法在短期內突破筑基,自然也就无法守住这座山。” “所以,本座决定解散青云门。” 坦言青云之危来源於黄家,是沈清思前想后做出的决定。 面对黄德厚他可以装傻示弱,但面对这群弟子,沈清觉得必须摊开危机,才能逼出真正的人心,筛选出真正忠诚的人。 而隨著沈清语毕,台下譁然之声四起。 “宗主!不能解散!” 王守拙涨红了脸站出来,“弟子不怕黄家!他们要打上来,弟子便跟他们拼命!” “对!拼命!” “弟子不怕死!” 声音此起彼伏。 沈清抬手压了压,等眾人安静下来才继续说道:“拼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筑基修士的手段,不是你们能想像的。他一个人,就能屠尽整座青云山。” “不过,解散归解散,有一件事你们不必担心。” “尔等的去处,县尊大人已经允诺,青云书院往后由县衙拨款资助,继续免费办学。” “学制从走读改为寄宿,每月上二十六日课,为保书院安全,县尉会调一伍衙役上山驻守。这意味著,书院的事,不用你们操心了。” “至於你们所有人,县尊大人承诺,会为每个人安排出路。县衙需要书吏和衙役;户房会联繫商號、码头、车马行,优先录用青云门弟子。” “若你等有想回乡务农或自谋生路的,只需在县衙登记造册后即可,尔等在山上这大半年,读书识字、修道习武,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泥腿子了。” “凭你们的本事,无论去到哪里,混口饭吃,不难。” 底下的骚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 眾生百相一一呈现,有人鬆了一口气,既然县尊大人亲自安排出路,那至少不会饿死。 也有人神色黯然,这类弟子並不想离开这片山头,不想离开青云门。 沈清等待片刻,在他们將这个消息吸收后,再次开口说道:“现在,本座將安排第一批人离开青云的人。黄安,黄寧。” 两个黄家少年闻言浑身一震。 沈清看著他们,目光平静,“你们二人,稍后收拾一下便回黄家去吧。” 兄弟二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黄安猛然抬头,张嘴想说什么,但沈清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多言。你们入青云门这半年来,做事勤恳,教学认真,本座都看在眼里。但你们终究是黄家的人,黄家与青云门之间的恩怨,本座不欲让你们为难。” “本座也不认为你们是黄家安插在青云门的內应,你们只是两个身不由己的少年,这不是你们的错,黄家主当初求本座收你们入门,本座答应了。” “现在本座让你们回去,他也不会说什么,回去之后,不必提及青云之事,若黄家主问询,只需言说本座遣散门下弟子,一併遣了你们便是。” 黄安的嘴唇颤抖著,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黄寧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 “弟子……多谢宗主。” 沈清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起身,然后转向其他弟子。 “第二件事。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本座会给你们上最后一课,这些课,不是教你们新的功法,也不是教你们新的知识。” “是把你们这大半年学到的內容再巩固一遍,將来你们下山之后,没有人会再像本座这样教你们。所以,好好听,好好记。” 练功场上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在默默抹泪,有人攥紧了拳头。 “今日到此为止。接下来一个月,一切照旧。早课、识字、武道,一样不少,散了吧。” 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议论声久久不息。 沈清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而在系统面板上,一行行关於门下弟子忠诚度的提示在不断跳动。 有些人或许是因为被他的话触动,忠诚度又提升了几点。 有些人或许本就只是来混饭吃,知道宗门要解散,忠诚度应声而落。 真正的人心,在危机面前暴露无遗。 接下来数日,沈清每日零点准时抽取灵气,七成用於练气修行,三成用於武道淬体。 每日凌晨,数十缕精纯灵气沿著全身经脉缓缓流淌,匯入丹田化为灵雾。 丹田中的灵雾越来越浓,已经有近半化作雾状。 待灵雾彻底充盈整个丹田,他便能达到炼气十层巔峰,触摸十一层的壁障。 沈清的修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十层巔峰逼近,而时间也在一天一天地流逝。 演武场上,外门弟子的训练强度比往常更大。 王守拙每日卯时便带领师弟们站桩练拳,沈清便站在场边默默看著。 这些弟子入青云大半载,如今即將下山,但沈清觉得自己带他们上山並没有对不起他们。 虽然他確实用心不良,本意只是拿他们来滥竽充数,可他们离开青云门时,至少不是空手而归。 又过十余日。 清晨,练功场上鸦雀无声。 七十三名弟子全部到齐,比往常站得更齐整,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谈话將决定他们的去留。 本来应该提前离去的黄氏兄弟,一直不曾动身,向周伯请示可否容许他们再多呆几日。 周伯曾向沈清询问,沈清也没急著赶二人下山,留他们多看最后一程,也算全了半年师徒情。 沈清站在最前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王守拙站在第一排最右侧,腰板笔直,目不斜视。 苏守静站在第二排,身旁是钟秀。 少女依旧站在边缘,神色淡然。 许平和方雪站在第三排,赵守诚、林守微、陈守信三个老弟子站在一起,他们的表情是所有弟子中最平静的。 该来的总会来,三人从五年前跟著沈清那天起,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今日召集你们,是最后一件事。” 沈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本座之前说过,青云门要解散了,这句话,今日正式开始兑现。”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许。 “不过,解散之前,有一件事需要先定下来,青云书院往后继续办下去,將改为寄宿制。” “四十个学子要有人接送,要有人照料日常起居,要有人维持秩序。县衙会派衙役上山驻守,但衙役是外人。” “所以,书院还需要留下三到五名弟子,协助书院运转,留山弟子,每月由县衙发放例钱,包吃住。將来若书院扩招,留山弟子可优先转为书院教习。” 他顿了顿,“现在,本座问你们,有没有人,自愿留下?” 练功场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王守拙第一个站了出来。 “弟子愿留!” 苏守静第二个站了出来。“弟子愿留!” 赵守诚、林守微、陈守信同时上前。“弟子愿留!” 钟秀上前一步。“弟子愿留。” 许守正和方守柔紧隨其后。“弟子愿留!” 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有最早跟隨沈清的老弟子,有后来才上山的丙类弟子。 有资质平庸的、有无依无靠的。一双双手举起来,一个个上前一步,短短片刻,站出来的弟子超过了三十人。 黄安和黄寧也站了出来,两人的脸色很复杂,有羞愧,有挣扎,但最终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沈清看著面前黑压压的人群,看著那些举起来的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系统面板上,这些站出来的人的忠诚度数字在轻微跳动。 【王守拙忠诚度100】 【赵守诚忠诚度98】 【林守微忠诚度98】 【陈守信忠诚度98】 【钟秀忠诚度93】 【苏守静忠诚度96】 【许平忠诚度92】 【方雪忠诚度90】 其他一些主动站出来的人,忠诚度只有七十至八十。 第41章 选择 他们站出来,或许是因为害怕下山后的未知,或许是因为在山上待惯了不愿意改变,或许只是隨大流跟著別人举手。 而那些没有站出来的人,也並非都是不忠。 有些人的忠诚度依然在七十以上,但因山下年迈的父母需要赡养,年幼的弟妹需要照顾。 这些有牵掛之人,此刻低著头,不敢抬头看向沈清。 沈清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 “本座很高兴。这么多人愿意留下,说明青云门这大半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但本座之前说过,只留三到五人。不是本座不想要你们,是留太多人,对青云门、对书院、对你们自己,都没有好处。” 他顿了顿,“而且,在你们做决定之前,本座有义务告诉你们全部真相。黄家覬覦青云山已有一百三十年。” “如今黄家老祖黄元济即將归来,他是筑基修士,他一个人就能屠尽整座青云山。县尊大人承诺庇护青云书院,这面『保护伞』有多大?老实说,本座也不確定。” “若黄家真的不顾一切要动手,书院能不能保住,留山的人能不能全身而退,这些事,本座没法给你们任何承诺。所以,留下的风险,你们必须自己承担。” 练功场上的气氛骤然凝重,有几个举著手的弟子,手臂微微晃动了一下。 “本座再问一遍。”沈清的声音平静而郑重,“有谁,自愿留下?” 一片死寂。 然后,王守拙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弟子王守拙,愿留山守院,生死不论。” 苏守静紧隨其后,单膝跪地。“弟子苏守静,愿留山守院,生死不论。” 赵守诚、林守微、陈守信三人同时上前,同时跪下。“弟子愿留,生死不论。” 钟秀上前一步,她没有跪,但她的声音却比任何人都坚定:“弟子钟秀愿留,生死不论。” 许平和方雪同时跪下。“弟子愿留!” 然后,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 有资质平庸的丙类弟子,有第二批才上山的新人。 他们的忠诚度在系统面板上跳动著,有人在这一刻涨了五点,有人涨了十点。 因为沈清把真相摊开了,把危险挑明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选择留下,便不再是隨大流,而是真正的认同。 而那些先前举了手、此刻却低下头的人,沈清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他们的忠诚度大多在六七十,本就不是核心,他们只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怯懦和犹豫。 黄安和张寧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挣扎,他们想举手,他们也想留下来,但他们不能。 因为覬覦青云山的人,正是他们的家族,是他们即將归来的祖父。 他们留下来,只会让所有人难做。 黄安咬著嘴唇,一步都没有动。张寧的眼眶红了,但他也没有动。 “弟子……”黄安的声音沙哑,他往前迈了一步,又收了回去,“弟子……对不起宗主。” 沈清看著他,目光平静。“你们二人,不必为难。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你们能选的。今日之后,你们便收拾自己的东西,回黄家去吧,不管你们的祖父是谁,你们二人,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青云门的事。” 黄安的眼泪终於流了下来。他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黄寧同样如此,重重磕了一个。 然后两人起身,没有再说什么,默默退到了一旁。 待两人的身形站定,沈清的目光转向那些没有站出来的人。 “留下的名额有限,没有选上的不必自责,本座知道你们中的许多人在山下有父母要养、有弟妹要照顾,你们不是不敢留,是不能留。” “至於哪些人留下,本座已有决断,没有选上的,也不要担心去处。县尊大人已经应允为每个人安排出路,衙役、书吏、商號伙计,只要肯干,总有饭吃。” “不过,本座要提醒你们,山下很复杂,打铁还需自身硬。你们比別人多识几个字,多练几招拳,这便是你们的本钱。” “守住本钱,积攒新的本钱。等你们壮大到別人不敢轻易动你们的时候,就不再是螻蚁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低著头的弟子,声音缓和了几分。 “记住这大半年的所学,这些才是你们下山之后真正靠得住的东西。青云门会尽最后一份力为你们铺一段路,但路终究要你们自己走。” “今日便到此为止,接下来的日子,继续好好练武读书。等县衙的安置方案下来,本座会逐一通知。散了吧。”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散去。 黄安和黄寧站在人群散去后的空地上,沉默了很久。黄安转过身,对著沈清再次跪下。 “宗主,弟子回去之后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山上的事。” 黄寧也跪下,“弟子也是。” 沈清看著这两个少年,点了点头。“回去吧。好好活著。” 两人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山下走去,走了很远,黄安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山门处,白衣宗主还站在原地,黄安用力擦了一把眼泪,大步离去。 练功场上,只剩下八个人。 赵守诚、林守微、陈守信,三个最早跟隨沈清的老弟子。 钟秀、许平、方雪,沈清视作青云根基的亲传与备选。 苏守静,在內门弟子中虽然资质普通,但心性踏实。 王守拙则是所有人里资质最差,但忠诚度最高的弟子。 大浪淘沙,七十三人中,最终只剩这八人真正心向青云。 沈清看著系统面板上八人的忠诚度数字,心中百感交集。 全都在九十以上,这才是青云门真正的根基。 这八个人的分量,在沈清心中远超之前那六十五个人。 沈清的目光在八人身上逐一停留。“你们八人,是最后留下的。本座很高兴。但留下,並不意味著待在山上,本座对你们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安排。” 他转向王守拙和苏守静。“守拙,守静。你们二人,等到赵大人的安排到来便下山去吧。” 王守拙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沉默地点头。 .但苏守静的脸色瞬间白了,“宗主!” 少女的声音在发抖,眼眶一下子红了,“弟子……弟子不走!宗主让弟子做什么都行,弟子不下山!” 她的眼泪顺著她的脸颊滚落,她用力擦了一把,却越擦越多。 “弟子以前在家里,爹娘说丫头是赔钱货。弟子这辈子,从来没有人把弟子当人看过。” “是宗主让弟子知道弟子也能识字、也能修炼、也能被人叫一声『师姐』。宗主给了弟子名字,给了弟子这身青衣,给了弟子做人的尊严。现在宗门有难,宗主让弟子走?弟子走了还是人吗?” 她说到最后泣不成声,整个人都在发抖。 王守拙张了张嘴,想要劝劝她。 却不曾想,苏守静猛然转向他,眼中满是愤怒:“王守拙!你给我闭嘴!宗主最看重你,让你做了內门弟子,让你做了外门大师兄。” “你不想著报恩,只想著下山?你对得起宗主吗?你对得起你袖口那朵青云纹吗?” 王守拙被她骂得哑口无言,苦笑著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苏守静又转向沈清,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 “宗主,弟子不走。弟子不怕死,黄家要打上来,弟子跟他们拼命。弟子就算死,也要死在青云山上。” 沈清蹲下身,扶起苏守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守静。” 沈清的声音很温和,“本座知道你不想走。本座知道你觉得下山就是背叛。但不是这样的。青云门不是只有这座山头。” “青云门是这些人,是本座,是守诚,是守拙,是你。人在哪里,青云门便在哪里。” “是本座让守拙下山的,你不要怪罪与他,此番你们下山可是有任务的,我需要守拙带著外门的兄弟们,慢慢渗透清河各行各业。” “以待將来青云门进入清河的那一天,那时你们就是我在清河的眼睛。” “而守拙一个人做不了所有事,他需要一个细心、可靠的人帮他。这个人,就是你。本座不是让你下山去逃命,是让你去扎根。你是青云门的人,不管在哪里,都是青云门的人。记住了吗?” 苏守静咬著嘴唇,过了很久,她用力点了点头,“弟子……记下了。” 沈清站起身,目光转向赵守诚、林守微、陈守信三人。 “守诚,跟了本座多久了?” “回宗主,五年了。” “守微?” “五年了。” “守信?” “四年。”陈守信的声音很轻,他是三人里年龄最小的,也是资质最差的。 五属性废灵根,修炼近五年才勉强达到炼气二层。但此刻他的腰板挺得很直。 “你们三人,跟著本座最久,吃的苦也最多。” 沈清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停留了很久,忽然微微一笑,“守诚,守微,你们二人有什么话要对本座说吗?” 赵守诚和林守微同时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赵守诚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林守微低下头向赵守诚旁靠了靠,耳朵也红透了。 “宗主……”赵守诚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你们以为本座不知道?” 沈清的笑容里带著几分揶揄,几分慈和,“你们两个跟了本座五年,你们什么心思,本座岂会看不出来?” “今日,本座就替你们做主了,这件事,本座应了。待青云门过了这道坎,本座亲自给你们证婚。” 赵守诚扑通一声跪下,林守微也跟著跪下,两人齐声道:“弟子……多谢宗主!” 两人同时叩首,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一声闷响。 陈守信站在一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咧开嘴笑了,眼眶却也有些发红。 沈清摆手示意三人起身。“不过,有一件事本座必须先告诉你们。你们三人,同样不能留在青云山,你们的师弟师妹需要帮手。” “你们三人是最早跟隨本座,阅歷也最高,守拙他们需要在清河打开局面,你们认得的字比大部分外门弟子都多,为人处世也更老成。有你们在,本座也放心些。” 赵守诚沉默了片刻,然后单膝跪地。“弟子领命。” 林守微和陈守信也跟著跪下,“弟子领命。” 沈清上前扶起三人,便让他们离去,做好下山的准备。 沈清终於转向钟秀、许平、方雪三人,这三人是他最看重的弟子,也是他花了最多心血培养的苗子。 关於他们三人的安排,沈清从赵元朗离开青云山那天起就一直在反覆权衡。 留在山上实在太过显眼,等黄家老祖回来,青云山上留下的弟子一举一动都將会落入他眼中。 让他们下山同样危险,双灵根的天才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发光,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但最终沈清还是决定將他们留下,倒不是因为山上更安全,而是他需要亲自盯著他们的成长。 钟秀的资质太强,修炼速度太快,若不在他身边隨时指导,隨时都可能出岔子。 另外二人虽然进展不如钟秀,但同样是双灵根的天才,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功法口诀,更是一个能隨时纠正他们、指点他们的人。 而且有著县衙驻军山上,沈清觉得凭黄家的谨慎,应该不敢明目张胆屠山。 “钟秀、许平、方雪。” 沈清看著三人,“你们三人,且隨本座来。” 第42章 风起 三人跟隨沈清入了静室。 “今日叫你们来,是要告诉你们三件事。” 沈清终於开口,“第一件事,从今日起,你们將不再是青云门弟子。” 三人同时一震,各自对视一眼,想要开口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清看著他们的反应,摆了摆手:“不要想太多,且先听本座说完。如今青云门对外已经解散了,所有弟子都遣散了。如果你们三个还自称青云门弟子,有心之人会如何想?” “所以,从今日起,你们的身份仅是青云书院的助教。对外,你们和孙文渊他们一样,只是书院聘用的教习,负责教蒙童识字算学。对內你们依然是本座的亲传弟子。这件事,只有我们知晓便可。” 三人同时鬆了一口气,沈清接著说道: “第二件事,黄家老祖不日將归。接下来的日子,將是我青云门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本座需要你们做好几件事。其一:继续修炼敛气诀,任何时候都不能暴露真实修为和资质。其二:协助孙文渊他们照料好蒙童,书院越好,外界越不会注意到你们。” “最后一点,便是学堂晚课后,照常来本座这里修炼。修行进度不能停,越是这个时候,你们越要沉得住气。” “至於第三件事。” 沈清从袖中取出三枚青色瓷瓶,分別递给三人。 “这枚丹药,是给你们突破时用的。钟秀,你已炼气四层,这枚丹药能助你衝击五层。许平、方雪,你们各自炼气二层,但根基已经扎实。” “待你们触摸到二层瓶颈时,服下此丹,应能一举突破。但记住,突破必须在静室中进行,运转敛气诀遮蔽气息。在本座没有点头之前,你们显露的修为永远只能是炼气一层。” 三人同时跪下拜谢沈清赐丹。 沈清让他们起来,走回蒲团前坐下,第一次向三人说起了青云门的传承。 “你们入青云门这么久,本座一直没有跟你们说过青云门的来歷。今天,是时候让你们知道了。” “二百一十六年前,青云道人云游至此,见此山虽灵气稀薄,地势却颇为清幽,便在山中结庐而居,並为其取名:青云。” “道人一生收了两个弟子,寒砚真人和棲尘真人。棲尘师叔祖资质所限,未能筑基,寿元耗尽便坐化了。” “寒砚真人继任第二代宗主,收月恆真人为徒。月恆真人继任第三代宗主,收了两个弟子,一是本座的师父负山道人,另一个是本座的师叔莫问天。” “师父负山继任第四代宗主,收本座为徒。到了本座这一代,已是第五代。” 沈清的手指轻轻叩了叩膝面。 “你们三人,加上守诚、守微、守信、守拙、守静,你们八人,便是青云门第六代弟子。” “之前的六十五人,只是记名弟子。本座从未正式收他们入门墙,倒不是本座偏心,以往青云门祖师收徒寧缺毋滥,非心性坚定或资质可造者不录。” “今日告诉你们这些,是要你们明白,青云门真正的传承,现在就在你们身上。你们是青云门第六代弟子中资质最好的三个。” “守凰是大师姐,守正是二师兄,守柔是三师姐。这份传承,本座交到你们手里。將来青云门能不能重新站起来,能不能走出这座山,能不能在清河、在风林郡、在整个楚州闯出名堂来,就靠你们了。” 静室里沉默了很久,只有窗外秋风穿过松林的声音。 当天夜里,三人各自回了厢房,这一夜,三人都不曾睡好,他们心中多了一种叫做责任的东西。 赵元朗的师爷玄机上山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秋高气爽,碧空如洗,青云山道两旁的树木已经开始落叶。 此时,距离沈清召开弟子大会刚刚两日。 奉命而来的玄机带著一队人沿著山道上来,身后跟著县衙户房的几位书吏,还有码头、车马行、商號等各行各业的管事。 一行人抬著箱笼,捧著册子,浩浩荡荡,倒有几分官家办差的排场。 沈清接到消息时,正在静室中指点钟秀三人修行。 隨后沈清整了整衣冠,带著三人到山门迎接。 玄机依旧是那副清瘦精干的模样,青衫长剑,见到沈清,拱了拱手:“沈宗主,县尊大人与诸位同僚商议十余日,终於厘定了安置方案。大人特命在下送来,请沈宗主过目。” 玄机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上。 沈清接过,翻开第一页。 册子上用工整的馆阁体详细列明了每位弟子的姓名、年龄、资质、特长,以及对应的安置去向。 县衙武司接收五人充都头及衙役,户房接收三人充书吏,码头水司接收十二人充水捕及水役,车马行八人,其余皆进入各大商號,若有自愿回乡者,县衙每人发放安置银五两。 每一栏后面都附了具体接收管事的名讳,盖著清河县衙的鲜红大印。 沈清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微微收紧。 这本册子的分量,比他想像的要重得多。 赵元朗没有隨意打发了事,而是按照每个人的能力做了细致的安排。 修习武道的进了武司和码头水司,识字多的进了户房和商號,年岁稍长的给了都头和水捕头的职缺。 对於一个平日只管修行、极少过问俗务的县尊来说,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极为用心了。 “县尊大人费心了。” 沈清合上册子,对玄机郑重拱手,“沈某代门下弟子,谢过县尊大人。” 玄机微微一笑:“沈宗主不必多礼。这些弟子既是青云门出来的,我家大人乃天神宗弟子,安置好他们,也是大人的分內之事。” 沈清闻言看了玄机一眼,这位赵元朗的师爷这是在点他呢。 青云门按理说起来,还真的归属於天神宗,这一洲五郡十八县可都是天神宗的地盘。 只是平日谁都没將此事当真,沈清自然也不例外。 沈清就当没听懂玄机话里的意思,隨意与他寒暄几句,便岔开话题引著他往山上走去。 玄机见沈清不接话,也不以为意,顺势转过话题,正好看到已经收割完毕的后山荒地,便开口道:“沈宗主,往后若是书院用度不够,可遣人寻我便是。” 沈清点头道谢后,引著他来到书院门前的茶席。 茶过三巡,玄机放下茶盏,切入正题。 “沈宗主,按照安置方案,青云门七十三名弟子中,黄氏兄弟二人自行回黄家。” “剩余七十一人,由各行各业分別接收。在下此次上山,便是带著各位管事来领人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身上,“不过,在下听闻沈宗主打算留下几名弟子协助书院运转。不知具体留几人?” 第43章 拜祖师 “三个。” 沈清伸出三根手指,“一男两女。男的叫许平,是城北的孤儿,在清河无依无靠。” “两个女的,一个叫方雪,受家中赌债牵连,若是下山,恐被其父所害。另一个叫钟秀,同样是孤儿,性格孤僻,不善与人交往。” “这三人都是资质平庸之辈,加上身世坎坷,年纪也不大,沈某便留他们在书院做个教习,帮衬著孙先生他们教蒙童识字算学,也算有个安身之所。” 玄机沉吟片刻:“沈宗主,可否行个方便,让在下见见这三个弟子?” 沈清点点头,让周伯前去叫人。 片刻后,钟秀、许平、方雪三人来到茶席前。 三人皆穿著內门弟子的青色袍服,站成一排,做出一副恭敬的模样。 玄机的目光在三人身上逐一停留,面对早有准备的三人,玄机並未看出什么异常。 之后,他起身走到许平身前,伸手搭在少年的腕脉上,一股灵力探入。 片刻后收回,又依次探查了方守柔和钟秀。 三个修为都是炼气一层,三属性灵根,修为平平,確实没有任何出彩之处。 玄机点了点头,重新落座。“既然是三个资质普通的孩子,留在山上也无妨。沈宗主一心为这些弟子著想,在下佩服。此事在下回去后会如实稟报县尊大人。” 沈清心中鬆了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玄机先生通融。” 玄机摆了摆手,站起身:“既然安置方案已定,今日便开始分流吧。各位管事已在山门等候,请沈宗主召集所有弟子。” 青云门的祖师堂,在沈清接手之前便已破败不堪。 这大半年来,弟子们为赚取仙缘值,早已將这里翻修一新。 青石地面平整光亮,正面的神龕上摆青云门歷代宗主的灵位。 最上方自然是青云道人的牌位,依次而下是寒砚、棲尘、月恆,以及负山道人。 莫问天还活著,按规矩不设灵位,当然沈清哪怕知道他死了,现在也不会为他设灵牌。 仅在祖师堂左侧的石碑上刻篆其名,以示辈分。 这是一眾门下弟子们第一次真正踏入祖师堂,在此之前,只有沈清和周伯有资格进这里,连赵守诚三人也只是在门外磕过头。 七十一名弟子鱼贯而入,按队列站好,將原本不算宽敞的祖师堂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目光落在供桌上那些牌位上,神色肃穆。 玄机带著各位管事站在祖师堂门外,没有进来。 这是青云门的內务,他一个外人不好掺和。 但他站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堂內的情形,他能看见那些即將离去的弟子们眼中噙著泪,看得见供桌上那些陈旧却擦拭得乾乾净净的牌位。 最后他將目光落向站在牌位前的沈清,白衣如雪,却充满了萧索的意味。 玄机能理解沈清的感想,若无意外,今日过后,传承两百余年的青云门,將面临断绝传承之危。 在玄机看来,除非奇蹟出现,比如,莫问天突然回归,不然大势所趋下,青云门的结局已然註定。 祖师堂中,沈清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 青烟裊裊升起,在祖师堂的樑柱间繚绕。 “今日召集你们,是为了两件事。” 沈清的声音在祖师堂中迴荡,“第一件事,拜別祖师。” 他转过身看著所有弟子。“你们入青云门大半年,从未进过祖师堂。不是本座不让你们进,是规矩如此。” “只有正式收录门墙的弟子,才有资格踏入此地。今日破例,是因为你们即將离去。走之前,给歷代祖师磕个头,也算全了这一场师徒缘分。” 沈清侧身让开供桌前的位置。 “青云门开山祖师青云道人,二百一十六年前於此山立下山门,收徒寒砚、棲尘二位真人。” “寒砚真人收月恆真人。月恆真人收吾师负山道人及师叔莫问天真人。吾师负山收沈某为徒,传承至此,已是第五代。” 沈清的声音平静而庄严。 “今日,你们將拜入祖师堂,为青云门第六代弟子。” “虽即將离山,然青云门传承二百一十六载,不会因今日之变而断绝。只要你们心中还记得『青云』二字,青云门便永远存在。现在,本座开始点名。点到名者,上前拜祖师。” 玄机翻开手中的册子,开始念名字。 第一个被念到的,是赵守诚。 赵守诚大步上前,在供桌前双膝跪地。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每一次都重重撞在青石地面上,然后起身转向沈清,再次跪下。 “弟子赵守诚,拜別宗主。” 沈清伸手扶起他,看著这个跟隨了自己五年的老弟子。 赵守诚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用力抿著嘴,站到了一旁。 玄机继续念名字,林守微、陈守信、王守拙、苏守静,一个接一个,依次上前。 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动作:拜祖师,拜宗主,然后默默站到一旁。 有人磕头磕出了血,有人泣不成声,有人咬著嘴唇一言不发。 当最后一批丙类弟子的名字被念到时,祖师堂中已经站成了两排。 拜完祖师的人站在左侧,尚未被点名的人站在右侧。 左侧的人越来越多,右侧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玄机合上册子。 沈清站在供桌前,看著左侧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很久。 “第二件事。”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本座要你们记住县尊大人的恩情。今日你们能各有去处、各有前程,全赖县尊大人费心安排。” “这份恩情,我希望尔等记在心里,以后若有机缘再行报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此番下山之后,你们將不再是青云门的正式弟子。” “本座不强求你们记住青云门,往后若有人问起师承,尔等愿意认青云便认,不愿认也罢了。这是你们的自由。” 左侧人群中一阵骚动,赵守诚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宗主!弟子永远是青云门的人!” 王守拙跟著跪了下去:“弟子也是!”然后是林守微、陈守信、苏守静,一个接一个,直至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赵守诚的声音嘶哑而坚定,“弟子永远是青云弟子!” “永远是青云弟子!”眾人齐声应道。 沈清看著跪了一地的弟子们,系统面板上忠诚度的数字在轻微跳动。 大多数人的忠诚度都在发生变化,多数人涨了两三点,也有几个跌了少许。 第44章 人去楼空 沈清抬了抬手:“都起来吧。收拾各自的行李,隨各位管事下山。记住本座的话,人在哪里,青云门就在哪里。” 弟子们陆续起身,跟著各自的管事离开祖师堂。 他们回到住了大半年的厢房里,取上早就收拾起的行李,里面有换洗衣裳,手抄的功法册子,以及各自的身份木牌。 包袱大多很轻,但每一样东西都带著这座山的气息。 沈清站在山门口,为每一个离去的弟子送行。 每一个弟子从他面前经过时都会停下脚步,深深鞠一躬。 有人沉默著鞠躬,有人轻声说“宗主保重”,有人还没开口就已红了眼眶。 人群从山门口鱼贯而出,沿著山道缓缓而下,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赵守诚被分入县衙武司任都头,他年岁稍长,已是炼气四层修为,武道修行达到炼体境,在一眾弟子中实力最强。 县尉亲自点名要了他,让他统领一队衙役负责清河县城的巡防治安。 陈守信被分入武司任副都头,与赵守诚搭档。 两人站在一起,看著沈清,眼眶通红。赵守诚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抱拳深深一躬,转身大步离去。 林守微和林守静被分入县衙女牢任牢婆,执掌清河县女狱。 这个安排让沈清颇感意外,女牢的差事虽不算体面,却是县衙正式在册的职缺,有俸禄有配额,更重要的是能让两个女弟子彼此照应。 林守微沉稳细心,林守静踏实勤快,两人搭配合宜。 沈清对赵元朗的这个安排是由衷感激的。 两人站在沈清面前,还没开口就已泣不成声,沈清上前拍了拍两人的脑袋:“好好干,別给青云门丟脸。” 王守拙被任命为清河县码头水捕头,下辖四名水捕快,均从他码头上那帮兄弟中选拔。 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也是他擅长的活计。 本名王二狗的王守拙如今已年过二十八,站在沈清面前,腰板挺得笔直,只是眼眶有些泛红。 “宗主,弟子走了。” “去吧。记住本座跟你说的话。” 王守拙用力点头,大步离去。 他身后跟著挑选出的兄弟,浩浩荡荡一群人,走得极其热闹。 至於打算归家务农的弟子有三个,他们大多是在山下有父母要养、有弟妹要照顾的弟子。 这几人的忠诚度其实並不低,只是身不由己。 “张大有,家中有老母和两个年幼弟妹。李小山,你父亲去年摔伤了腰,家里几亩薄田无人耕种。王老三,你是家中独子,父母年迈无人照料。” 沈清从袖中取出先前变卖法器、丹药后的结余加上赵元朗准备的银票交给三人:“这是县衙给你们的路费,加上本座私人添的一点。银钱虽不多,够你们回家撑上一些日子了,往后若是有难处,可去寻你们的师兄,也可回青云山来。” 三人同时跪下,泣不成声道:“弟子叩谢宗主。” 沈清扶起三人来,拍了拍他们肩膀,不再多言。 待到所有弟子都已离去,山门处只剩下钟秀、许守正、方守柔三人,以及玄机和他的隨从。 山道上的人流已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脚的拐角处。 玄机向沈清告辞:“沈宗主,安置事宜已毕,在下也该回去復命了。书院之事,县衙会儘快安排衙役上山驻守。蒙童寄宿的章程,户房已经在擬定,不日便会送来。” 沈清拱手道谢,目送玄机下山。 山门口重新归於寂静。秋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 沈清站在山门前,看著空空荡荡的山道,沉默了很久。 忽然,书院方向传来一阵稚嫩的童声。 不是平常的读书声,是一首沈清从未教过的诗。 “霜天渐晚,朔风染衣。与子相逢,忽復別离。愿子前路,平安无虞;相见有期,毋忘旧谊。” 沈清猛地转过身。 书院门口,四十个蒙童稚子穿著浆洗乾净的衣裳整整齐齐地站成四排。 孙文渊、李墨林、方敬之三位教习站在孩子们前面,带著他们一遍一遍地念著这首诗。 孩子们的声音稚嫩而清澈,在秋风中飘荡,像一群离巢的雏鸟在齐声鸣叫。 这是孙文渊为今日特意写的送別诗。 他没有告诉沈清,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得知青云门弟子即將离山的消息后,花了一整夜写下了这几行字。 今日书院特意休课一天,他带著蒙童们早早来到书院门口,就是为了送一送那些曾接送他们上下山、曾为他们修缮学舍、曾手把手教他们识字站桩的师兄师姐们。 山道上,那些正在离去的弟子们停下了脚步。 有人回过头,看著书院的方向。 他们看到了那些站在书院门口的小小身影,听到了那首被反覆吟诵的送別诗。 王守拙停下脚步,他认出了站在第一排的那个男孩。 那是他码头上老兄弟的儿子,是他恳求沈清后,亲手带上山的。 赵守诚停下脚步,林守微和林守静也停下了脚步,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这座书院,是他们一砖一瓦亲手建起来的。 讲堂的地基是他们在烈日下打下的,藏经阁的木料是他们在后山一根根伐回来的,演武场的黄土是他们在雨里一筐筐夯实的。 那些蒙童,是他们每天清晨走一个多时辰的山路从城北接上来的,是他们在风雨里一个一个背过泥泞路段的。 他们中有的人,亲生弟妹就在那群蒙童里。 而现在,他们要走了。 为什么?为什么好好的青云门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刚刚开始,他们刚建好了书院,刚刚学会了识字,刚刚摸到了修行的门槛,却不得不离开? 因为清河黄家。 因为黄家覬覦青云山,因为黄家老祖即將归来,因为黄家以势压人让宗主不得不遣散他们以求自保。 过去大半年里,沈清曾无数次向他们提起黄家的威胁。 那时候他们听了,但並不真正理解筑基三重意味著什么。 现在他们理解了,当他们被一个一个点名、一个一个拜別祖师、一个一个收拾包袱离开这座山头的时候,他们终於理解了。 黄家夺走的不只是一座山,是他们刚刚拥有的家。 王守拙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赵守诚抿著嘴,目光从书院的方向收了回来。 他们都没有说话,因为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但他们心里都记住了在这一天,发生了一件事,他们被人从家里赶走了。 书院门口,孙文渊带著孩子们又念了一遍送別诗。 这一次,山道上那些离去的人没有回头。但他们走得更慢了,步伐更重了,拳头攥得更紧了。 沈清站在山门口,目送著最后一个背影消失在山脚。 他的目光落在系统面板上,那些已经离去的弟子们名字后面的忠诚度数字正在跳动。 令沈清感觉诡异的是,他们的忠诚度竟然不是下降,而是是上升。 许多人涨了五点、十点,有人甚至涨了十五点。 原本六七十的跳到了七八十,原本八九十的甚至跳到了九十五以上。 沈清不知道是因为拜了祖师的缘故还是因为这群蒙童稚子的送別,不过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这些人虽然走了,但他们的心留在了这里。 钟秀站在沈清身后,静静地看著山道尽头,对她来说,离別早已司空见惯。 第45章 衝突 沈清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摆著两枚精品聚气丹和一块中品灵石。 丹田中的灵雾已经雾化了九成半,距离炼气十一层只差最后一步。 今夜他將要衝击那道壁障,今日送別眾人下山,沈清本以为他们忠诚度肯定会狂掉。 將会迎来一波灵气大削弱,却不曾想结局竟然截然相反。 这让明日系统抽取的灵气会迎来一个大的增量。虽然这点增量放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对处於临门一脚关口上的沈清来说。 每一缕灵气都可能成为压垮壁障的最后一根稻草。 掐著时间,沈清闭上眼,將两枚精品聚气丹同时咽下。 零点到来,系统准时抽取灵气。 数十缕精纯灵气从山下的清河县城、从山外的乡镇村坊、从那些刚刚离去的弟子们身上匯聚而来,涌入丹田。 两枚精品聚气丹的药力同时化开,中品灵石在掌心化作粉末。 三种灵气合而为一,在丹田中形成一个剧烈旋转的漩涡。 灵气翻涌,不断被压缩,隨著这个过程不断重复。 当丹田之中最后一丝气態灵气彻底化为灵雾並充盈整个丹田后, 沈清只觉灵气在全身经脉中奔腾流转,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三成。 炼气十一层。 沈清看向系统面板,一行字正在跳动: 【宿主当前修为:炼气十一层】 【每日抽取灵气总量:七十余缕】 【修炼速度:相当於原本的十三倍】 十三倍! 沈清感受著丹田中彻底雾化的灵气,捏紧了拳头,距离完美筑基的十二层,只差一步。 可现在距离黄元济归来,已不足十日,时间有些不够了。 一夜北风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沈清面前摊著一本泛黄的册子,这便是青云门记载练气十二重的歷代祖师手札。 其上记载筑基心得的那一页,沈清已经反反覆覆看了不下十遍。 据手札记载,炼气九层便可尝试筑基。 九层筑基者,道基驳杂,结丹概率不足一成。 十层筑基者,道基渐固,结丹概率能有两成。 十一层筑基者,道基坚实,结丹概率可达三成。 唯有十二层完美筑基,方能铸就无瑕道基,前路无瓶颈桎梏。 但十二层极难达到,寻常修士从九层到十二层,仅靠自身吸收天地灵气,没有丹药、灵石的辅助,往往需要消耗数十年光阴。 资质稍差的,终其一生都困在炼气十一层。 当年莫问天以十一层筑基,曾让负山道人扼腕许久。 不是因为练气十一层不好,十一层已是极为难得的成就。 而是因为负山道人觉得,以莫问天的资质,本该衝击十二层。 只是那时青云门已经山穷水尽,灵石耗尽,丹药全无,实在撑不起莫问天衝击十二层的消耗。 莫问天等不起,负山道人供不起,二人只能退而求其次。 沈清合上手札,闭上眼睛。 他现在是十一层,距离莫问天当年也只差半步。 但如果现在衝击筑基,沈清觉得自己的条件比莫问天当年可差太多了。 莫问天本就是天生的修行奇才,单论资质就不知甩开他多少条街。 莫问天衝击筑基时还不到三十岁,正值壮年,气血充盈,筑基不仅是灵气的凝聚,更是肉身的重塑。 炼气修士的寿元不过百年,六十岁之后气血便开始衰败,筑基的成功率会隨著年龄的增长逐年下降。 而沈清今年六十有七,三年前衝击筑基失败还损了根基。 以他现在的状態去衝击筑基,成功概率恐怕不足百一。 沈清可不敢赌,如今的他可输不起。 若再次失败,轻则经脉尽断、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毙命。 沈清的手缓缓握紧了膝上的衣摆,指节因过分用力已经微微发白。 他只能继续憋到十二层完美筑基,可十二层需要的时间太多了。 从十一层到十二层,需要將丹田中雾化的灵气再次压缩、凝实、液化,以灵液充盈整个丹田。 从踏入练气十一层,他用了两天才凝出第一滴灵液。 按这个速度,要把整个丹田填满,至少要到今年年底甚至。 而黄元济,最多还有十天就回来了。 “十天。”沈清喃喃念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望著屋顶黑漆漆的房梁,心中翻来覆去地推演著各种可能。 指望赵元朗以天神宗的规矩庇佑青云门? 且不说这位县尊大人本就覬覦青云山,就算他真心想帮忙,他马上要回天神宗述职,这一去也不知多久。 在他离去之后,这清河县就是黄家的天下,如何指望的上。 至於莫问天?一个消失了十数年的人,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指望他回来救场,比指望天上掉筑基丹还不靠谱。 原本沈清还指望周伯能突破通神境,帮他缓解一下压力。 可师父这位老僕的武道修为虽然在开脉境巔峰卡了数年,得了《凡人武道真解》后隱隱有突破的跡象,但终究年岁已高,气血衰败,能不能突破、何时突破,都是未知数。 算来算去,没有一条路是通的。 沈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靠天靠地终究不如靠自己。 慌乱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沈清盘算著手中现有的资源。 如今还有六块中品灵石,二十六枚精品聚气丹,加上系统每日提供七十余缕精纯灵气。 这些资源,已经足够他衝击十二层了。 他现在唯一欠缺的只是时间,既然防不住,躲不了,那就只能硬扛了。 一番盘算下来,沈清发现唯一的生机就是扛到练气十二层后完美筑基。 “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清起身推开窗户,窗外晨光初现,演武场上空空荡荡,书院方向隱约传来蒙童们早读的声音。 那是孙文渊在带他们念《三字经》,声音虽然不高,可在这清冷的晨间里,格外清晰。 送走了一眾弟子后,青云山冷清了太多。 接连两日,习惯了之前热热闹闹的生活,沈清很適应如今青云门的冷清。 昔日满山的呼喝声、笑闹声、站桩时此起彼伏的报数声,都隨著那下山的人流远去了。 演武场上只有秋风卷著落叶打旋,后山的荒地收割之后只剩一片裸露的黄土。 沈清独自站在山门口,望著空空荡荡的山道,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有哪个弟子从拐角处冒出来。 二狗子扛著锄头大步流星带头下地,苏小妹与钟秀落在最后慢悠悠地走。 可山道上只有风。 沈清转过身,向书院走去。 讲堂里,孙文渊正带著蒙童们念《三字经》。 四十个孩子端端正正坐著,手里捧著先前王手拙发明的识字沙盘。 沈清推门进来时,孙文渊停下了讲课。 “沈先生。” 孙文渊拱了拱手,自从沈清开始亲自给蒙童上过课后,孙文渊便改口叫了“先生”,在他看来,能说出“读书明理”那番话的人,当得起这两个字。 第46章 黄氏接风宴 沈清点了点头:“孙先生继续,沈某就在后面听听。” 沈清来到讲堂最后一排坐下,旁边坐著钟秀、许守正和方守柔,三人如今的身份是书院助教,每天和蒙童们一起听课,课后负责辅导进度慢的孩子。 钟秀坐在最边上,手里捧著一本《千字文》,看起来和普通的书院助教没有任何区別。 但沈清知道,她的敛气诀已修炼得极为纯熟,炼气四层的修为被稳稳压在炼气一层,连赵元朗那样的筑基修士都看不破。 孙文渊没有因为沈清的到来受到影响,继续讲课。 沈清看著那些孩子的背影,看著他们一笔一画在沙盘上写字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大半年前,他第一次教王守拙他们写“天”字时,用的是一块缺了角的破黑板,手里捏的是白石灰。 现在他坐在真正的讲堂里,面前是真正的蒙童。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当天下午,沈清给蒙童们上了一堂算学课。 他教孩子们背九九歌,用沙盘做加减法。 孩子们其实学得很快,入学不过数月,算起帐来比他们的父辈还利索。 看著这孩子掰著手指头认真算数的纯真模样,沈清忽然觉得自己利用他们抽取灵气的功利之心,真的好齷齪。 晚课结束后,沈清將钟秀三人召至静室,询问了修炼进度后,针对三人的不同进境逐一指点了一番,然后让他们散了。 他独自坐在蒲团上,又开始推演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窗外夜风呜咽,静室里一灯如豆。 夜深了。 次日傍晚,赵元朗坐在县衙后院的静室中翻著一卷书。 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 “都安置好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玄机立在阶下,將之前在青云山上所见一五一十稟报完毕,末了补了一句:“沈清只留了三个弟子。属下亲自探查过那三个孩子的资质,三属性灵根,確属平庸之辈。” 赵元朗落下一枚黑子,微微点头。 他之前一直存著一丝疑虑,沈清收了那么多凡人弟子,会不会是在大海捞针,想从中筛出几个真正的好苗子秘密培养? 现在看来,確实是他想多了,若真有天才弟子,沈清遣散所有人时绝不会只留三个资质平庸的在山上。 这倒是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那沈清就是个將死之人临死前想留点香火,那些凡人弟子也確实资质太差,不值得培养。 “让李由来见本官。” 清河巡检李由来得很快,这是个身量修长的年轻人,穿著县衙武司的制式武袍,腰间悬一柄窄刃横刀。 他进了静室,单膝跪地行了个礼:“师父。” 赵元朗放下书卷,看著自己这个在清河收的弟子。 资质不错,双灵根,人也机灵,这几年在清河歷练下来倒也有了几分沉稳模样。 他让李由带上他手下的衙役,明日一早上青云山驻守,负责书院教习与学子的安全。 “教习与学子。”赵元朗將这两个词咬得很清楚,“其他人的事,不必多管。” 李由当然听懂了这个嘱咐,说的是保护书院,实则是盯著沈清和那几个留下的人。 先前查莫问天的消息,也是他和玄机一起经手的。 他抱拳应了声是,又问道:“师父,若是沈宗主那边有什么异动……” “不必惊动他。只管看,只管记。有什么你觉得奇怪的,先稟报玄机。” 李由应声退下。 就在李由接下任务,李由准备出门时,赵元朗忽然补充了一句:“另外,黄家那边怎么样了?” 李由与玄机对视一眼,前者隨即低下头去。 “稟师父,今日刚得的消息,黄家在风林郡城的人已经传了信回来,黄元济已过郡城,脚程快的话,这三日內应该就到了。” 李由想了想,接著说道:“另外清河县城里现在很热闹,城南黄家在准备接风宴,弟子听说,黄家派人採买了许多东西。他们还给城中各家送了请帖,咱们县衙也收到了。” “请贴上说的是,黄家老祖元济,奉天神宗徵召入楚州,歷三载而归,黄家设宴为老祖接风,诚邀清河诸位亲朋好友於七日后过府一聚。” 赵元朗拈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三日后?” 李由点头。 赵元朗沉默片刻,黄德厚这番动作出乎他的意料。 在他本来的预想中,黄德厚和他父亲行事风格应该差不多,为人低调、隱忍,毕竟黄家覬覦青云山一百多年,从来都是藏在暗处使力,从来没有大张旗鼓过。 可现在黄德厚居然摆出了这么大阵仗,张灯结彩、大宴宾客,恨不得让整个清河县都知道黄元济回来了。 这很不合常理。 除非,黄德厚想借这个接风宴,传递某种信號。 那这是做给谁看? 沈清? 赵元朗觉得不太像。 给一个將死的废物宗主摆排场,犯不著费这么多力气。 若是给自家壮声势,恐怕更合理一些。 一个筑基三重的老祖从楚州爭霸中活著回来,確实值得炫耀。 但以黄德厚的城府,他不会只是为了炫耀就搞这么大动静,赵元朗觉得这里面一定有更大的目的。 赵元朗皱起眉头,將棋子搁回棋盒。 不管黄德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决定推迟离开清河的时间,原本赵元朗准备就在这几日便启程回天神宗述职,现在看来,他得等到这场接风宴结束再说。 他要亲眼看看,黄元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然能活著回来。 在街面上已渐次安静下来的清河县城里,张大有正低著头往城北的老槐树巷走。 他是今日刚领了安置银的青云门外门弟子之一,因为放不下七十岁的老娘和两个还没长大的弟妹,自愿放弃了县衙安排的差事,选了回乡务农。 包袱里除了那身灰袍和手抄的功法册子,还有以银票兑换的碎银,这是县衙给予的遣散费和宗主沈清给的私添。 张大有推开院门时,院里正补衣裳的老娘抬起头,眯著昏花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他。 她颤颤巍巍站起身,枯瘦的手摸了摸他的脸,问他怎么回来了。 张大有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第47章 赴宴 他在山上学会识字了,学会武道了,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有很多话想要与老娘分说。 但最终他只是摘下包袱,从里面拿出那张盖著县衙大印的安置文书和一包碎银,捧到老娘面前。 “娘,这是县老爷和宗主发的安置银,宗主说咱家难处多,让儿子带回来给娘买些炭火过冬。”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娘,宗主是个好人。” 老娘接过碎银,又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问:“你在山上没给人家添麻烦吧。” 张大有摇了摇头,老娘点了点头,慢慢坐回凳子上,把碎银包好,搁在膝上,许久才说了句:“那就好。” 与此同时,城南黄家大宅灯火通明,门前的两盏大红灯笼已经掛了起来,朱漆大门上新贴了对联,院墙內外到处是忙碌的家丁。 黄德厚站在书房窗前,望著院中灯火辉煌的景象,手指在窗欞上轻轻叩著。 黄文远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份刚刚擬定的宾客名单。 “大哥,请帖都送出去了。县衙、武司、户房、各大商號,凡清河有些脸面的人家都送到了。青云门也送了一份。” 黄德厚点了点头:“沈清收了吗?” 黄文远道:“收了。接帖的是周伯,说沈宗主届时会到。” 黄德厚嘴角微微勾起。他没有再多问沈清的事,转而问道:“父亲那边,最新消息是什么?” “今日刚得的信,父亲已过风林郡城,不日便可还家。” 黄文远翻开手中的信,快速扫了一遍,“脚程快的话,三日內便能到。” 黄德厚的手指停了,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清河县的地图,目光在青云山的位置上停了一息,隨即移开。 “父亲若三日內到,接风宴便不必推迟。让他老人家直接回来便是,正好能赶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传信给父亲,让他不必刻意迂迴,也不用避开赵元朗。这一次,我们黄家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父亲回来了。” 黄文远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兄长的意思。 “另外,”黄德厚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下,“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赵元朗让李由带了一班衙役上山。” 黄德厚伸出手指在椅臂上轻敲了一下,他不意外,赵元朗要是不留后手,他反倒觉得奇怪。 “盯住。有什么异常隨时回报。” 黄文远应声退下,书房里只剩黄德厚一人,他望著窗外灯笼的红光,沉默了很久。 他去过一次青云山,亲眼见过那群泥腿子弟子在田里收割、在演武场上站桩的样子。 那群人確实只是凡人,他不信沈清能在他们身上玩出什么花样来,一群资质平庸的凡人弟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可赵元朗为什么还要在青云山上题字?为什么还要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安置进县衙、武司、码头和各大商號? 黄德厚不怕沈清还有手段,毕竟一个没有背景的將死之人不足为惧。 至於莫问天的存在,黄德厚顾不上了,在他看来,对青云山出手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但赵元朗不论修为,还是背景都值得让他慎之又慎。 这位县尊大人背后站的是天神宗,哪怕他在清河待不了几天了,临走前留下的一步棋也是不容小覷的。 他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写完搁笔,將信纸折好装入信封,蜡封后唤来心腹。 “將此信送往风林郡城方向,迎老太爷。告诉他,接风宴定在三日之后,满城宾客都已请到,万事俱备,只等他老人家回来入席。” 心腹接过信应声退下。 三日后,城南黄家张灯结彩。 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悬掛,烫金的“黄”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从巷口到府门前一路铺了青石板,洒了清水,两侧摆满了亲友故旧送来的贺礼。 院中摆开数十桌流水席,灶房里的炊烟从清早开始就未曾散过,几个厨子光著膀子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锅勺相撞的声响杂著腊肉在油里爆开的香味一直飘到了巷子外头。 黄家子弟穿上了最好的衣裳,在府门內外迎客,一个个面带微笑,举止得体,脸上放光。 整个清河县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来了,清河县丞与县尉携一眾吏员而来,各大商號的掌柜携著家眷,码头的几个大船东也到了。 连平日里在街面上横著走的几个地头蛇,今日都规规矩矩地穿著长衫来捧场。 唯独赵元朗没来,玄机替他送了礼,只道县尊大人因要回宗门述职,所以近日公务繁忙不便赴宴。 黄德厚笑著收了贺礼,什么也没说。 沈清下山时遇见了巡视书院的李由,与他閒聊了一会儿,来得稍晚一点。 之前赵元朗调拨的一伍衙役在昨日到位,领头的正是清河巡检李由。 对於这据说是赵元朗弟子的年轻人,沈清颇有几分好感。 做事利索不说,就连话也不多,每日带著衙役巡山两遍,从不踏足书院以外的区域。 这两日,沈清与李由打过几次照面,彼此都有分寸。 李由从不打听青云门的事,沈清也从不问他为什么来,两人保持著一种默契的距离。 黄府门前的家丁远远看见这位白衣银纹、腰束青带的青云宗主,便认出了来人,扯开嗓子通报导:“青云门沈宗主到!” 院內嘈杂的人声顿了一下,沈清虽然遣散了弟子,但在清河县的名声却因为青云书院而空前的好。 当然这得益於马文忠多次在公开场合赞他“有教无类”,周世安也多次在人前夸奖青云书院的教化之功。 沈清收徒办学不收钱的事跡,在底层百姓中早传开了,虽然如今青云门看著已经散了架,可底下人看沈清反倒多了几分真心的敬重。 从引宾的家丁手中接过待人差事的黄文远,將沈清引到东边角落的一桌。 这里离主位不远不近,恰合他如今既不显赫也未彻底落败的身份。 一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清河县不大不小的商號东家。 沈清刚落座,旁边做粮油生意的刘掌柜便凑过来搭话:“沈宗主,听说书院改了寄宿制,每日消耗粮油怕是不少,老夫想与宗主谈谈这笔粮油生意,可行?” 沈清点头:“刘掌柜若有兴趣,改日上山细聊。” 刘掌柜连连点头,同桌另几个东家也纷纷搭话。 有人问书院还招不招生,有人问自家孩子能不能报名,还有人直接问束脩怎么收。 沈清一一应付,他虽坐在角落里不显山不露水,却儼然成了这一桌的中心。 第48章 宴无好宴 但沈清知道,自己今天来这里的感受,和刘掌柜他们完全不一样。 刘掌柜是来吃席的,他是来被人“展示”的。 隨著院中越来越多的宾客,道贺志胜也越来越响。 而黄家子弟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亮,这一切都在向他传递一个信號:一百三十年来覬覦青云山的人家,如今有了一个从楚州战场上活著回来的筑基老祖。 而这位老祖,正被他的儿子以一种近乎耀武扬威的方式,推到所有人的面前。 这种感觉很微妙,没有人对他说一句不客气的话,没有人给他脸色看,甚至黄文远引他入席时都堪称礼貌周全。 但越是这样,越让沈清脊背发凉。 因为周围的道贺声、敬酒声,都在提醒他一件事。 你的对手已经亮出了实力,而你连他家老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午时正,正厅中响起三声钟鸣。 黄德厚大步走到院中央抱拳朗声道:“家父自楚州归来,今日平安抵家。诸位亲朋赏光赴宴,黄某在此谢过!” 他深鞠一躬,满院宾客纷纷起身还礼、道贺。 黄德厚直起身,侧身让开通往正厅的路:“请家父入席!” 正厅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身形魁梧的老者从厅中稳步走出。 他鬚髮皆白但面色红润,双目开闔之间精光隱现,周身气息沉凝如渊,每一步踏出都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院中嘈杂的人声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连灶房里的锅勺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来自骨子里的压迫,像一头猛虎踱进了羊圈,老虎虽没有做任何动作,可羊群却屏住了呼吸。 沈清也在这一刻不自觉地端直了脊背,他不是没见过筑基修士,负山道人、莫问天、赵元朗,都是筑基境的修士。 但眼前这个老人给他的感觉和之前任何一位都不同。 这不是境界上的差距,而是气息上的不同。 负山道人温和,莫问天凌厉,赵元朗沉稳,而黄元济周身的气息却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当然不是屠户身上的那种,是那种久经生死磨礪之后才能淬炼出的铁血锋芒。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士才有的气质。 筑基三重,楚州爭霸。 沈清心中默念,第一次真切地理解了它们的分量。 黄元济在正厅门前的廊下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满院宾客。 他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但每扫过一个人,都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压迫感。 黄元济的目光在沈清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黄元济开口了,声音洪亮而沉稳,“老朽在外三载,今日归来,见黄家子弟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很是欣慰。” 他顿了顿,“也谢过诸位乡亲,这些年对黄家的照拂。” 话很简短,语气也平淡,就像是那么隨口一说。 但满院宾客齐刷刷站起身,一片“恭迎老太爷”“老太爷劳苦功高”的恭维声此起彼伏。 黄元济点了点头,在主位落座。 筵席开始,家丁们端著菜餚鱼贯而出,酒肉流水般摆上每一桌。 推杯换盏声渐次响起,院中的热闹恢復了之前的喧囂。 黄元济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一壶酒、几碟小菜,不喝酒也不动筷子,只是偶尔对前来敬酒的人点头示意。 黄德厚陪在父亲身旁,黄文远则穿梭於各桌之间,招呼宾客。 沈清坐在角落里默默吃菜,同桌的刘掌柜们早已经转去主桌敬酒,只剩下他一个人。 沈清夹起一块红烧肉慢慢嚼著,目光偶尔扫过主位。 他注意到黄元济始终没有动过酒杯,也注意到黄德厚每隔一会儿就会凑到父亲耳边说几句话。 筵席过半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到了沈清面前。 黄德厚。 他端著一杯酒,面带笑容,身后跟著一个鬚髮皆白的老人。 正是刚刚还在主位上坐著的黄元济,沈清放下筷子起身,抱拳拱了拱手。 黄德厚端著酒杯在他面前站定,语气里带著几分宽慰,“沈宗主,家父在楚州时,曾与贵派上任宗主有过数面之缘。今日回来,听说沈宗主也在席上,特意过来见一见。” 黄元济站在黄德厚身侧,目光落在沈清身上,缓缓开口:“沈宗主不必多礼。请坐。” 他在沈清对面坐了下来,隨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负山道兄是个好人。”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沈清,目光落在杯中裊裊升起的热气上,“老朽与道兄同入楚州后,负山道兄被分在筑基左营,老朽在筑基右营。” “关於楚州爭霸的具体情况,沈宗主可能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今日老夫便於你说上一说,天神宗与御剑宗在楚州与蜀州交界处发现了一座秘境。” “而此方秘境只能容纳筑基期修士进入,天神宗想要独吞,而御剑宗自然不愿放弃,两边便打起来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天神宗捨不得拿自己的內门弟子往里填,便下了徵召令,楚州境內,所有登记在册的筑基修士,一律应召入伍。” “楚州境內不入伍者,革除宗门名籍、收回山门地契。负山兄应召,不是因为他想爭什么机缘,他是怕不去的话,青云门就保不住了。” 沈清没有说话,不过搁在膝盖上的手正在慢慢收紧。 黄元济放下茶杯,接著说道,“至於负山道兄之死,老夫略知一二,那日左营奉命攻打蜀州御剑宗的一处据点。” “却不知那处据点內外设有三层剑阵,负山兄和另外十数位道友被分在先锋营,而先锋营的任务就是把剑阵撕开一个口子。” “可外层剑阵破了三分之一时,那些御剑宗的杂种又引动了一座反杀阵,第一批破阵的人一个都没跑掉。负山道兄所在的先锋营全部殉职。” 黄元济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道:“整个先锋营皆为我等这般下宗或小家族筑基修士,天神宗门下一人未损。” 黄元济抬起眼看著沈清,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炫耀、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歷经生死的平静,“我们这等人只是天神宗的炮灰。” 沈清没有接话,他垂下眼,许久才问了句:“黄前辈,吾师可曾留有遗骨?” 黄元济摇了摇头:“天神宗没有收尸的习惯。不过天神宗在楚州北境立了一座英烈碑,想必负山兄的名字应当刻在上面。” “多谢黄老告知。”沈清的声音很轻。 黄元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黄德厚站在父亲身旁,嘴角始终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举起酒杯向沈清敬了一杯:“沈宗主,请。” 然后陪著父亲起身离去,筵席继续,觥筹交错,笑语喧譁。 第49章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没有人注意到方才角落里的这场谈话,哪怕注意到了,也会很识趣的没来找不自在。 加上三人的声音都很低,远远看去就像是长辈在问候晚辈的近况。 但沈清握著筷子的指节已经泛白,他当然知道黄元济为什么要在今天这个场合告诉他这些。 当然不是示好,而是在亮肌肉。 黄元济就是赤裸裸告诉自己,你师父死了,而我活著回来了。 我黄元济运气比你的师父好,而且他还通过那句“天神宗没有收尸的习惯”从侧面告诉自己,天神宗没有他想像的那么靠谱。 从而向他传达一个信息,天神宗庇佑英烈宗门的规矩,別那么当真。 至於黄元济为什么敢把这件事摊在檯面上说出来,沈清也明白。 死了的人是没有价值的,黄元济活了回来,不论是运气还是实力,他的价值对天神宗来说都不是青云门可以比擬的。 更何况他还带回来了筑基丹,这也意味著黄氏若是运气好,便能继续为天神宗提供炮灰,至於青云门,连个筑基修士都没有,存在的意义是何? 沈清放下筷子,筵席还在继续,他起身向黄德厚告辞。 走出黄府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晚风吹过,远处隱隱约约传来清水河的涛声。 周伯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在安静的巷子里,都没有说话。 回到青云山时夜已深,书院的学舍里蒙童们已经睡下,只有讲堂里还亮著一盏灯,那是钟秀在值夜。 少女坐在灯下翻著一本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清从窗外走过。 她刚站起身想要行礼,但沈清已经走远了。 青云祖师堂中,沈清为一眾青云前辈上了香后,盘坐在神龕下的蒲团上,心乱如麻。 经过今日所见,他觉得指望赵元朗以天神宗的规矩庇佑青云门大概率是没戏了。 伴隨著裊裊青烟升起,沈清脑中反覆思考著今日黄家筵席上的画面。 似黄元济这般能从楚州战场那种地方活下来,这样的对手,沈清觉得不是靠几句漂亮话或耍几手小聪明就能对付的。 而更让沈清在意的是,黄元济当著他的面说出的那些话,“天神宗没有收尸的习惯”“我们这等人只是天神宗的炮灰”,细细想来,这其中每一句都让沈清觉得意味深长。 师父负山道人以生命换来的英烈之名,名义上得享天神宗三年庇护,这些他打算用来对抗黄家的牌,被黄元济用三言两语便拆了个乾净。 死人是没有价值的,活著的筑基修士才有价值。 沈清深深吸了一口气,香火气涌入肺腑,有些呛人。 沈清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前世一位伟人说过的话: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短短十六个字,道尽了与人相爭中战略进退的精髓。 黄家要的是青云山,不是他沈清的命。 如果现在暂时放弃青云山,带著几个核心弟子转入暗中,以空间换取时间。 这对他来说並不是不能接受的选择,而今,沈清最缺的就是时间,若是藉此爭取到足够的发育期,凭系统的力量,將来翻盘並非不可能。 但这种想法只在沈清心中持续了一瞬便被他打消了。 若是九个月前,刚拥有系统之时,沈清就面临眼前这等局面,他会毫不犹豫这样选。 那时的青云门只有他与周伯和三个弟子。 一座破落山头而已,丟了就丟了,並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近一年,沈清花费了无数心血才让“青云”两个字传遍清河县。 让一眾贩夫走卒,底层的泥腿子,都知晓青云山上有个不收钱的青云书院,有个肯教泥腿子识字的青云门,初步將“青云”的招牌立了起来。 如今他刚在几十名弟子心头撒下了青云的种子,这些种子刚刚发芽。 他们虽然离开了青云山,但每个人都把自己当成青云门的人。 如果此时他拱手將青云山让给黄家,他会瞬间失去对这些人的號召力。 连祖业都守不住的宗主,凭什么让別人追隨? 更现实的问题是,就算他想妥协,黄家也未必会接。 沈清不觉得黄家要是一座空的青云山,至於青云山的秘密。 沈清翻遍了青云山每一寸土地都没找到,哪怕他让出青云山,若黄家不曾找到这个所谓的“秘密”,他们会如何做? 届时,自在再告诉黄家“青云山没有秘密”,黄家会信? 当然不会。 黄家等了一百三十载,从曾祖那一代就坚信山中有重宝,怎么可能因为他一句话就放弃? 妥协换不来喘息,只会换来更蛮横的逼迫。 沈清站起身走到神龕前,目光落在最上方那块牌位上。 那是青云门祖师青云道人的灵位,沈清伸手在牌位下方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了一处凹陷。 伴隨著指尖法力,神龕底座弹开一个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张纸,沈清將其取出。 因纸张乃是特製而成,所以哪怕是歷经两百年依然没有腐烂的痕跡,只是有些微微泛黄。 沈清小心翼翼地將它展开,上面的墨跡依然清晰可辨。 这是青云道人当年与清河县衙签下的地契,白纸黑字,加盖清河县的朱红大印,明明白白写著:青云山方圆三十里,归青云门所有,世代传承。 这张地契,多年前负山道人曾取给他看过一次,那时他也没多想。 天神宗的规矩沈清是知道的,只要是天神宗下辖,有开宗立派资格的筑基修士,都可以向天神宗申请一处无主山头作为传承道场。 青云山不是无主山头,因为它的有了主人。 但如果青云门不存在了呢?如果最后一个能代表青云门的人死了,或者主动放弃了,那青云山就成了无主山头。 黄家只要能证明自己有一名筑基修士,就有资格向县衙申请划拨。 而红契,就存在清河县衙,所以赵元朗手里掌握有这份红契。 沈清在神龕前跪坐良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弟子想问诸位祖师一件事。青云山,是否真有什么秘密?” 第50章 贏家通吃 自然不会有人回答他,灯火摇曳,青烟裊裊。 歷代祖师的牌位安静地立在供桌上,一如它们在过去日子里经歷的每一个夜晚。 沈清不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五十年来他走遍了青云山的每一寸土地,这座山上到底有什么?能让黄家等待一百三十年不肯放手,能让赵元朗这种出身大宗门的修士反覆试探。 沈清蔚然长嘆,缓缓起身。 这张地契,已是他手中最后的底牌。 只要有这张纸存在,谁也不能名正言顺地把青云门从这座山上赶走。 可一张纸能挡住黄家吗?对此,沈清持消极的態度。 沈清將地契重新折好,贴身收入怀中,转身走出祖师堂。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深秋的清冷。 青云山上安静极了,学舍里蒙童们早已睡下,只有讲堂方向还亮著一盏灯。 钟秀在灯下翻著一本书,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少女放下书卷,走到窗前时,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松林深处。 回到静室,已近凌晨。 系统面板上,每日抽取的灵气倒计时还剩不到一刻钟。 沈清盘膝坐定,闭上眼睛。 赴宴归来的这一路上,一个大胆的想法已经在他心中逐渐成形,但此刻还不是实施的时候。 次日,青云山上一切如常。 钟秀清早便到了书院,带著蒙童们念完《千字文》后开始教识字。 许平比往常更沉默了些,他本就是不爱说话的人,沉闷一些別人也看不出什么,方守柔脸上依旧掛著笑忙里忙外。 沈清依旧在早课后来到书院,坐在他习惯坐的那张椅子上,听著孙文渊带著蒙童诵读。 而在黄家这边,在为黄元济接风的筵席散尽后,书房里的烛火却一直亮著。 黄家的接风宴办得体面风光,满城宾客散去之后大宅里重新归於寂静,僕从们轻手轻脚收拾著院中的桌椅碗盏,只有灶房里还亮著灯。 书房之中,黄德厚坐在父亲下手,他已將这三年清河县里发生的每一件大事细细告知父亲。 比如那赵元朗如何派人调查莫问天下落,他如何借县尊的势试探沈清的反应,醉仙楼上与沈清的交锋,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黄元济静静听完,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话。 “负山不是死在蜀州剑修手里,是我杀的。” 黄德厚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其中细节,也没有流露出半分意外。 事实上在负山的死讯传回清河县当天,他心里就曾闪过一个念头,但那个时候他不敢深想。 “负山的本事不差,正面交手我没有十足把握。” 见了黄德厚的反应,黄元济很满意,虽然自家儿子没问,可黄元济却想將往事细细与他分说一下。 “天神宗把我们这些杂门散修丟进先锋营,本就是让炮灰给內门弟子趟路。” “那日左营奉命攻打蜀州一座剑阵据点,负山被分在第一拨破阵的人里。第一拨破阵的人十不存一,大多数都死在了剑阵的反杀里。” 顿了顿,黄元济接著说道:“负山运气不错,虽然杀出剑阵时已受了重伤,可却活了下来,而他运气也很不好,好死不死从为父所在的右营防区经过。” 黄德厚已然明白了一切。 “所以,父亲大人您便杀了他。” 黄元济没有回答,在楚州战场上,斩杀同袍是大忌,但战场上刀剑无眼,谁能分得清楚? “为父本以为杀了负山,自己也难逃一死,便用战功换了一枚玉简將消息传了回来,想让你抓紧时机做事,可没想到天神宗根本没管过负山死在哪里,死於谁人之手。” 黄元济说到这里,喃喃道:“我等性命在他们眼中竟如此不值一提。” 黄德厚想要宽慰父亲,却不知如何开口。 “德厚,你要记住,黄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负山不死,青云山永远不会落到我们手里。” “他死在我手里,总比死在剑阵里强些。死在我手里,我还有几分顾念同袍之情给了他一个痛快,死在剑阵里,怕是连个全尸都保不住。” 黄德厚沉默了很久,他在仔细品味父亲这番话里透出的狠辣与清醒。 黄家的家主不需要道德洁癖,需要的是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確选择的人。 负山道人早晚要死,死在楚州战场上,总比將来与黄家正面衝突时再死要好得多。 “儿子明白。”黄德厚说。 黄元济看著自己的继承人,眼中终於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已经熄灭的大红灯笼,转而说道:“我此番回来,带回了天神宗赐下的筑基丹。明日一早我便带你去祖祠,为你调理身体,准备筑基。黄家的未来,终究要交到你手里。” 黄德厚闻言面露喜色,筑基丹只有一枚,他原以为父亲会留给族中资质最佳之人,却没想到会是自己。 “父亲,”黄德厚站起身,“筑基丹是您拿命换来的,若將此丹药置换成適合你修炼的……” “我老了。” 黄元济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疲惫,“楚州三年,我也不是没受过伤。我那点根基耗得差不多了,想要结丹已是痴人说梦。” “而今你正当壮年根基扎实,这枚筑基丹给你用,比留在我手里有用得多。” 待他转过身时,目光已然恢復了先前的锐利,“黄家將来若真想成为金丹家族,指望的是你们,不是我这个老朽。” 黄德厚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黄元济摆了摆手让他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话锋一转:“筑基的事先放在一边,我现在需要出去一趟。” “父亲要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今日我黄氏设宴,他不来,想必就是在等为父上门去寻他。” 黄德厚瞬间明白了父亲说的是谁,赵元朗没有赴宴,或许不是不赏黄氏的脸,而是在等父亲亲自上门去寻他。 而黄元济活了八十年,赵元朗这点心思自然逃不过他的眼。 “德厚,赵元朗这人根基扎实,城府也深,可归根结底,他还是天神宗的人。” “他的眼光和格局与我们这些偏居一隅的小家族修士不一样。他留在清河为官,图的是安稳和政绩,不是结仇和廝杀。” “只要我们给足了他想要的东西,他自不会与我们为难。” 黄元济顿了顿补充道:“我们黄家要青云山不假,但没必要跟赵元朗为敌。他是天神宗外派的执事弟子,背后站著整个楚州最大的宗门。” “若明面上跟他撕破脸,就算我们夺下了青云山,之后也定然安寧不了。所以这件事,只能谈,不能抢。” “儿子明白。” 黄元济看著他,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与此同时,清河县衙后院。 赵元朗坐在静室之中,面前摆著一局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 他左手拈白子,右手拈黑子,自己跟自己下棋,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每当有拿不定主意的事,便在棋盘上消磨时间。 有些事,下著下著便想通了。 第51章 交易 黄家的请帖送到县衙时,他只是让玄机替他送了份贺礼,自己並没有动身。 不去的好处有很多,一来摆明了他县尊的身份,他可以关照黄家,但不会紆尊降贵亲自登门贺喜。 二来他也想看看黄元济的反应,如果黄元济因此发作,那说明此人沉不住气,不足为虑。 如果黄元济没有发作反而主动来找他,那就说明这次黄家所图之事,不小。 当然他等的也不只是黄元济,还有天神宗的信使。 他从收到黄元济即將归来的確切消息那天起便派李由查证过,但那些记录在案的资料寥寥无几,根本不足以让他做出判断。 他需要宗门信使带回来的详细战报,才能真正掂量出这位从楚州战场上活著回来的筑基三重修士究竟有多大分量,是真正的实力超群还是运气使然。 所以,赵元朗哪怕临近述职之期,也还是留在了清河。 子时刚过,赵元朗便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这不是衙役巡逻的动静,也不是师爷玄机的步子。 赵元朗抬起头,嘴角微微勾起,暗道一声:“来了。” 院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魁梧的身影径直踏著月色走来。 黄元济穿的不是筵席上那身华服,而是一袭寻常的青布长衫,脚踩布鞋,髮髻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一寻常道人。 赵元朗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请坐。 黄元济也不客套,在棋盘对面坐下,拿起一枚白子。 两人皆没有言语,赵元朗没有问黄元济来此作甚,黄元济也没有问赵元朗在等谁。 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而单调。 白子先行,黑子紧隨。 这一局棋,从子时下到午时。 没有试探性的寒暄,没有客套的铺垫。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都知道今晚要谈的是什么,也都知道在谈那件事之前,需要先看清对方的深浅。 棋局便是两人的战场,落子的快慢、进退的取捨、局面的判断,这些细微之处,比任何言语都更能透露一个人的心性。 黄元济下得很慢,每一步都经过长考;赵元朗下得更慢,每一步都在试探黄元济的耐心。 当最后一枚白子落定,棋盘上大势已分,执白先行的黄元济胜了五目半。 赵元朗看著棋盘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收拾棋子。 他的动作很慢,將白子一颗一颗拣回棋篓里,又將黑子整整齐齐码好。 “终究还是黄道兄棋高一著。” “承让。” 黄元济端起早就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赵大人没有去寒舍赴宴,老朽便自己来了。” “道兄三年未归,本官本该亲往府上贺一声。只是…” 赵元朗將最后一颗黑子收入篓中,抬起头,“道兄今日的心思怕也不在酒宴上。” 黄元济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几竿瘦竹上。 黄元济不疾不徐说道:“赵大人,老朽今日登门,是想为赵大人讲一个故事,不知大人可否有兴趣听?” “哦?” 赵元朗將棋篓推到一旁,微微侧身,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態。 黄元济便讲了起来,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年代极其久远的事。 他讲的便是黄家初祖黄公望的故事,一个猎户,在青云山外围打猎时误入一处山谷,机缘巧合得到了一卷残缺的修行法门。 然后花了整整四十多年,从一无所有修炼到炼气九层。 最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听到青云山中传来一道神秘的道音,靠著这道音当场顿悟,在没有筑基丹、没有师门教导的情况下,强行筑基成功。 赵元朗静静地听著,起初並没有在意,直到黄元济讲到黄公望四十载筑基,他打断了故事。 “黄氏初祖,资质如何?” 黄元济看了他一眼。“单属木灵根。” 赵元朗闻言並未作声,抬手示意黄元济继续。 作为楚州天神宗出身的弟子,赵元朗什么天才传说没听过? 单灵根在清河这种穷乡僻壤是凤毛麟角,在天神宗里虽不算多却也绝不稀奇。 至於机缘巧合获得功法、自行摸索修炼到炼气九层,这种事修仙界每隔几十年总会出现一两例,不足为奇。 直到他听到“雷雨夜中一道神秘的道音”时,赵元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赵元朗的手指在棋篓上轻轻叩了一下,单灵根是绝顶资质,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单灵根在没有丹药、没有灵石、没有师门教导的情况下,仅凭一道道音就能筑基。 赵元朗在心里將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不对味。 他自己也是筑基修士,他很清楚练气到筑基需要什么。 除了灵气的积累,还需要对道的领悟,这些都需要丹药和灵石辅助。 就连天神宗的弟子,筑基时都要配备专门的护法、丹药和灵阵。 黄公望什么都没有,只听了一道声音就筑基了? 赵元朗看向黄元济,继续询问道:“黄氏先祖当初可曾服食丹药、可曾以灵石用以修炼、可曾以筑基丹辅佐修行?” 黄元济摇了摇头。“家祖当年只是一介猎户,莫说筑基丹,便是最低阶的聚气丹也无处可寻。灵石更是一块都不曾有过。” 赵元朗的心终於彻底乱了,沧海遗珠一般的单灵根,他可以接受。 机缘巧合获得残缺修行法门,他虽然觉得概率极小,但也能勉强信以为真。 以残缺法门在这穷乡僻壤之地不借丹药灵石独自修炼到炼气九层,已经堪称凤毛麟角。 但没有筑基丹仅凭一道道音便能筑基,这便是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筑基丹虽不是炼气修士衝击筑基的必需品,可以黄公望的经歷来说,赵元朗不觉得他能有一成的可能。 可就是这样的情况下,黄公望居然不需要筑基丹,仅凭一道声音就迈过了那道无数修士毕生无法跨越的门槛。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赵元朗沉默了很长时间,黄元济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品著已经凉透的茶水。 他知道赵元朗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故事,也知道待他消化完之后,真正的谈判才会开始。 许久后,赵元朗抬起头,“道兄今日登门,不只是为了给我讲故事吧。” 黄元济放下茶盏,他知道火候到了。 “老朽想与赵大人做一桩交易,或者说结盟。” “什么交易?” “我黄家要青云山。” 黄元济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希望赵大人不要插手。恶人恶事皆由我黄家来做,脏活累活由黄家来扛。” “待事成之后,青云山中所获,无论道音也好、传承也好、灵石灵脉也好,皆与赵大人五五平分。” 第52章 一步青云上九天 赵元朗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著棋篓的边缘。 五五开,这个分成確实很公道。 黄家出人出力出风险,自己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能分走一半。 这笔买卖,划算得很,但问题不在於分成比例,在於合法性。 “黄老哥,”赵元朗终於开口,“青云山是青云门的私產。青云门当年与清河县签的地契,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青云山方圆三十里,永归青云门所有。” “签约的双方,一方是青云道人,另一方是当年天神宗派驻清河的县尊。这份地契,等同於天神宗认可了青云门对青云山的合法占有权。” “没有正当理由,本官无权收回地契,若黄家以武力强占,本官可不能坐视不管,而我天神宗的规矩也不会允许这等事发生。” “地契。” 黄元济放下茶盏,“老夫自然知道地契在青云门手里。但地契在天神宗辖下只算一份凭据,不是免死金牌。” “凭据可以换,也可改,也可作废。何况两百年前立契的那位前辈早已不在人世,而如今的清河县尊是赵大人。赵大人若是愿意给,地契自然就有了。赵大人若是不愿意给,地契就算在沈清手里,也不过是一张废纸。” 赵元朗听完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著,隨即话锋一转:“黄老既然坦诚相待,本县也问一句实在的。莫问天这个人,黄老打算怎么处理?” “他若不回来,就不用处理。他若回来,我黄家自有应对。” 赵元朗看著黄元济的眼睛,觉得这老傢伙不但故事讲得好,而且胆子还不小。 莫问天这个疑似金丹的存在,在他说来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要么这老傢伙確实已有万全的准备,要么他根本不信莫问天还会回来。 无论是哪一种,赵元朗都意识到黄家这次是真的决心已定,不容任何人挡路。 “道兄的意思,本县已然明了。只是这个忙恐怕本县有心无力。” 赵元朗把玩著手中棋子,“本官是天神宗的人,而本官的师尊最恨门下弟子欺上瞒下。” “道兄的提议固然动人,但若让宗门知道本官暗中將青云山授受於人,只怕本官熬不过下一次宗门大考。” “赵大人这么说,倒让老夫想起另一桩事来。” 黄元济的声音很平静,“老夫在楚州三年,也结交了几位天神宗的道友。他们私下说起过一件事,天神宗辖下各郡县,每五年一次考评,考评不过者轻则降俸、重则召回宗门面壁。” “赵大人这些年忙於修行,清河县的政绩恐怕算不得上佳。当然老夫只是隨口一提,赵大人不必介怀。” “不过老夫倒是想顺带问一句,若青云山的秘密將来传到天神宗,赵大人觉得自己能脱得了干係?” 赵元朗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黄元济的意思很清楚,你要不要,我都不在乎,但是青云山我要定了,而这事將来传到天神宗去。 到了那个份上,第一个要承担责任的就是你这个驻在清河却什么都没交上去的县尊。 黄元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將手伸入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搁在棋盘边上。 那是一块残缺了一截的石板,边缘参差不齐。 “这是当年家祖在青云山下当猎户时得到的修行法门,可惜残缺了一部分。黄家歷代子弟都要临摹此拓学习这上面的法门,老夫也参悟了几十年,自觉此物虽比不上大宗门的精妙心法,但胜在根基扎实。” “今晚带来给赵大人瞧瞧,或可印证印证。不论合作成与不成,此物暂且留在这里,算老夫一点心意。” 赵元朗接过石板低头看去,石板上刻著的文字苍劲有力,入石三分,看笔锋不像是近人摹刻,而是至少已有百余年光景。 他逐行逐句读下去,起初面色还算平静,可隨即面色一紧。 “十二重楼藏太玄,凝气吐纳蜕尘缘。” “层关次第皆勘破,一步青云上九天。” “好大的口气。” 赵元朗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將石板翻转过来仔细端详断裂处的痕跡,確认不是新近砸断的,而是年深日久自然磨损后断裂,才將目光重新落回文字上。 他越看越是投入,这门法诀本身確实算不上什么上乘心法。 以他天神宗弟子的眼光来看,行气路线中规中矩,既无奇峰突起之妙,也无化腐朽为神奇之巧。 但它有一个难以忽视的特別之处:稳。 每一个行气节点都极其扎实,每一层修为递进都留有充分的稳固空间,层层递进、环环相扣,他没有看出一点破绽。 就凭这个“稳”字,赵元朗对这门残缺法门的评价又提高了几分。 他顺著口诀往下推演,推著推著忽然眉头一皱。 炼气九层之后,这门法诀的行气路径並没有收止,反而继续向前延伸了一截。 石板就在这个位置断裂了,裂口处仅余几个残字,无法辨读。 赵元朗的心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据他推测这门法决绝不止於此。 赵元朗反覆推演断裂处的笔势走向,试图从残字断笔中拼凑出哪怕一个字义来,但断裂处的字跡损毁得极其彻底。 他收回手,沉默了很久。 赵元朗抬起头看著黄元济,斟酌著说道:“黄老的意思本县明白了。明日本县便去翻一翻县衙的存档,把那份两百年前的红契找出来。至於其余的事……” 他伸出手,道心之誓的灵光在指尖一闪而没。 黄元济同样伸出手,同样的灵光从他指尖燃起。 两道光一触即分,消散在空气中,这是楚州修士最常用的契约方式,无需繁文縟节,因为道心之誓一旦违背,受损的將是道基本身。 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黄元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赵大人,老夫再多一句嘴。负山死在楚州战场上,也算是为天神宗尽忠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徒弟若是也死在赵大人的治下,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本县知道了。”赵元朗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黄元济推门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静室里重新归於寂静,赵元朗將那盏冷茶一饮而尽,然后重新拿起那块石板。 深夜的县衙后院安静得只剩下灯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他对著石板上的口诀反覆推敲。 练气九层之后,这门法诀的路数明显还没有走完。 那断裂处的残字在他脑海中拼凑了无数次,他看著石板上的那句话“一步青云上九天”,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 “青云山。” 第53章 散场 沈清看著被周伯叫来的三人,示意他们坐下,目光在三个弟子脸上逐一扫过。 “书院那边还顺手吗?” 方雪点了点头:“孙先生说我们比前些日子用心多了,学子们也很努力。” “那就好。” 沈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今日叫你们来,是有几句话要交代。黄家老祖已经回来了,你们都知道。前日黄家的接风宴,本座去了一趟。” 三人闻言同时抬头,他们知道沈清去了黄家,但沈清回来后什么都没说,他们也不敢问。 “黄元济此人,比本座预想的更难对付。” 沈清放下茶盏,“接下来这段日子,青云门可能会发生一些事。不管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慌,不要乱,更不要出头。” “你们只需要把书院教习的本职做好,蒙童怎么教,你们就怎么教。衙役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別人不问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宗主,”许平犹豫了一下,“会发生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跟你们无关。” 沈清看著三人,“你们记住,敛气诀一天都不能停。哪怕因此耽误了修为的提升,也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情况。” “炼气一层,三属性灵根,这就是你们在外人面前的全部底细。只要你们藏得住,自然无忧。藏不住,谁也保不了你们。” 见三人点头应下,沈清摆了摆手:“去吧。这些日子不用来静室了,本座这几日要闭关。” 三人起身行礼,退出静室。 待他们走后,沈清独自坐了片刻,然后起身去了柴房。 周伯正在柴房里劈柴,沈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见得沈清到来,他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待劈完最后一根柴后才直起腰,將斧头靠在墙边,回过头来。 “宗主找老奴有事?” “周伯,你且隨我来。” 两人沿著小路往上走,一直走到山顶那块青石旁。 这里是青云山的最高处,能俯瞰整座山头和山下的清河县城。 秋风拂过,松涛阵阵。 沈清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示意周伯也坐。 老僕没有坐,只是站在一旁,等沈清开口。 “周伯,你在青云门多少年了?” “近五十余年了。” “是啊,五十几年了。” 沈清点了点头,“您看著我上山,看著我师父离开,看著我衝击筑基失败,看著我把青云门折腾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么多年来,青云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危险过。” 周伯静静听著,並没有接沈清的话。 “周伯,通神境如何了?” 周伯苦笑摊开手,沈清见状便知没有惊喜发生,那么別无选择了。 沈清深吸一口气,“青云门这次怕是熬不了多久了,虽然我沈清可以走,但青云门的传承不能断。歷代祖师把青云门交到我手里,我不能让它就这样断绝。” 沈清从怀中取出那张地契,递到周伯面前,“这张地契,是祖师青云道人亲手签下的。只要它还在青云门手中一天,黄家就算占了整座青云山也只能算是强占。” “你带它下山,寻一处稳妥之处藏好,然后就在山下待命。” “宗主打算一个人留下来?” “黄家盯的是青云门,我若不走,他们便不会去追你。等事情平息了,若天不绝青云,將来定还有再见之日。” “黄元济回来了,这老东西命真大,能从楚州战场上杀出来。” 沈清望著山下的清河县城,“赵元朗是靠不住了,指望莫问天更不现实.。青云山上到底有没有秘密,黄家想要什么,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以青云门现在的实力,硬扛是扛不住的。” “宗主,那您……”周伯的声音有些沙哑,“您一个人在山上怎么应付黄家?” “我自有应对之法,我是青云门的宗主,只要我还在山上,黄家的注意力就会一直在我身上。” “你下山之后不要露面,不要联繫任何人,包括守诚他们。” 周伯看向沈清:“宗主,那老僕何时能回归宗门?” 沈清看向远方的县城,“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周伯沉默了很长时间,山风穿过松林,吹动他花白的头髮,“老奴遵命。” 沈清站起身,从袖中又取出一只布袋递给他。 “这里面有些银子,做你路上用度,虽然不多,但也不必太亏待自己。” 周伯接过布袋,枯瘦的手指在袋口捏了捏,並未推辞,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周伯便背著一个小包袱下了山。 他没有走正门的大路,而是从后山小径下山去了,这条路整个青云门除了沈清与周伯没人知道。 沈清站在山顶,看著老僕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 他不再每日去书院做先生,不再过问蒙童们的功课,甚至不再出现在膳堂。 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静室里,偶尔出来走走,也只是在后山上独自踱步。 这一切,都被李由看在眼里。 李由是清河巡检,也是赵元朗的弟子。 他带了一班衙役驻守在青云书院已经有些时日了,他的任务是保护书院的先生和学子,顺便盯紧青云门那几个人。 沈清知道他在盯著自己,李由也知道沈清知道他在盯著自己。 两人之间保持著一种微妙的默契,谁也不点破。 这一日午后,沈清从后山回来,正好在书院门口遇见了李由。 或者说,是沈清刻意製造了这场“偶遇”。 李由正带著两个衙役在书院周围巡逻,看到沈清便抱拳行了一礼:“沈宗主。” 沈清停下脚步,对他点了点头:“李巡检辛苦了,诸位差官在山上住得可还习惯?若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 “不敢劳烦沈宗主,山上一切都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沈清忽然话锋一转:“李巡检,你是县尊大人的弟子,见识广博,沈某有一事想请教一下,不知可否方便?” 李由闻言一愣,平日他与沈清虽並无太大交集,但现在沈清既然开口,他也不好拒绝,便应道:“沈宗主请说。” 沈清左右打量了一下说道:“那请李大人移步书院茶席,与我解惑一番。” 李由见沈清说的客气,连道不敢,打发走身后的衙役后,跟隨沈清去了茶席。 两人落座后,沈清为李由斟上茶水,隨后说道:“沈某想请教李大人是否听闻过有修士在没有筑基丹辅助的情况下,成功筑基?” 李由看了沈清一眼,沈清的情况,李由来青云山之前就已经从师父那里知道得一清二楚。 第54章 孤注一掷的决心 沈清修为虽然达到炼气九层,可却是衝击筑基失败后,再次修回来的。 如今已是寿元无多,结合沈清的问题,加上黄家的存在,李由自然明白沈清问这个问题,无非就是想在死之前再搏一次。 李由斟酌了一下,如实答道:“回沈宗主,据我所知,在天神宗內,弟子每逢筑基皆有筑基丹配给,几乎不存在不使用筑基丹筑基的情况。” “即便偶有尝试,也多是资质极差的弟子孤注一掷,十有八九以失败告终。” “不使用筑基丹筑基,风险极大,若有师长护法、有灵石灵脉辅助,成功率或许能提升一二分,若无这些条件,仅凭自身灵气强行衝击,恐怕连半成的把握都没有。” “且失败的代价极高,轻则经脉重伤、修为倒退,重则气海崩毁、当场陨命。” “半成。” 沈清笑了笑,“多谢李巡检直言相告。” 李由看著沈清的笑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没有多问,隨后便抱拳告辞。 待李由走出几步,沈清似乎想到什么,又说道:“对了,李巡检,接下来几日沈某打算闭关调理状態,为衝击筑基作最后的准备。” “书院那边有孙先生他们在,不用担心,钟秀他们年纪尚小,性子也怯,劳烦李巡检略微照看一二。” 李由回过头点了点头道:“沈宗主放心,县尊大人吩咐过,书院先生与学子的安全由我一力承担。” “那三位教习也是书院的先生,自然在保护之列。” 他最后那句话把“先生”两个字稍稍加重了些许,做出了某种承诺。 沈清对他笑了笑,便起身往青云门走去。 回到静室后,沈清盘坐在蒲团上,开始回想今日的举动。 李由是赵元朗的弟子,他今天说的话、问的问题,最快今天之內就会传到赵元朗耳朵里。 而赵元朗听到这些之后的反应,沈清大概能猜到,一个將死的废物宗主,在黄家老祖归来的压力下走投无路,只能孤注一掷再冲一次筑基。 这种孤注一掷在赵元朗眼里大概不值一提,但至少能让赵元朗相信一件事:他沈清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除了拿命去赌,再也没有別的招了。 而这,正是沈清想要的效果。 他不需要赵元朗帮忙,只需要赵元朗继续觉得他无害。 沈清收回思绪,打开系统面板。 丹田中的灵雾已经液化了近三成,一眾弟子离开青云门,幸好没发生让沈清最担心那种大规模掉忠诚度的局面,如今系统每日可抽取的灵气已经达到七十余缕。 加上中品灵石和精品聚气丹的助力,他压缩灵雾化灵液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但距离彻底充满丹田、达到炼气十二层,仍然还需要不少时日。 沈清掐著时间,待到凌晨系统准时抽取灵气。 丹田中精纯灵气不断涌入丹田,中品灵石在掌心散发柔和的光芒,一枚精品聚气丹服下后化作汹涌的热流。 三股灵气在经脉中合而为一,不断压缩化为灵液。 十日前,沈清便已经停止用灵气淬体的奢侈行为。 而自从停止以灵气淬体后,他把所有系统抽取的灵气都用在了压缩灵雾上,进展確实快了几分。 待灵气全部炼化后,沈清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现在青云山已空,白天沈清也无事可做,没有系统提供的灵气,以沈清的资质独自修炼,意义不大。 当然,沈清也不会閒著。 沈清取出《灵田开闢法》的图纸,对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阵纹反覆推敲。 灵田开闢法的核心原理,是以阵法调动地脉之气和天地灵气匯聚於凡田之中,长期浸润之下,凡田便能逐渐升格为灵田。 而在这个过程中,阵法本身既是聚灵的工具,也是一道约束,以地脉之气锁住灵气,不让它外泄,以阵法为骨,让凡田在有序完成蜕变。 沈清反覆推敲著这个原理,心中那个奇怪的念头重新冒了出来。 如果把人体比作一片凡田,经脉就是地脉,丹田就是阵眼。 用地脉之气锁住灵气、以阵法为骨完成蜕变,这套逻辑能否反向运用在自己身上? 不是用来“开灵”,而是用来“锁灵”。 主动压制丹田中的灵气运转,以地脉之法约束经脉,將自己的修为气息彻底锁死在某个极低的水平上,让外界的探查手段完全失效。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接下来的数日,沈清白天推演阵法的可行性与风险,晚上疯狂压缩灵雾衝击练气十二层。 与此同时,青云县城南黄家祖祠中,黄元济父子也没閒著。 黄家祖祠坐落在黄家大宅最深处的院落中,从外面看只是一座寻常的家庙,青砖灰瓦,门楣上悬著“黄氏宗祠”四个大字。 但哪怕是黄家核心子弟都不知道,黄氏祖祠里面藏著黄家崛起的关键。 这里拥有一处微小灵脉匯聚形成的灵眼,一百三十年前,黄公望筑基后,偶然发现此处灵机,便捨弃了向天神宗寻求无主山头开闢传承道场的机会。 进而在此地建立了黄氏家族,过了数年,又耗费巨大精力从风林郡城购回一套遮蔽阵法,这才將灵眼的存在彻底掩盖。 此后黄家在此地建起祖祠,歷代筑基修士皆在此闭关突破。 那套阵法至今仍在运转,將灵眼散溢的灵气牢牢锁在祖祠地下的密室里,每月还能凝聚出数块下品灵石。 此刻,黄德厚正盘坐在密室中,藉助灵脉中的灵气调理自身的状態。 他的父亲黄元济则盘坐在他身侧,苍老的声音在密室中缓缓迴荡。 “德厚你可知何为修行?” “儿子不甚清楚,请父亲解惑。” “修士修行,采天地灵气,服食吐纳,借灵机洗涤后天浊垢,使自身渐返先天之態。” “这个过程便是练气,灵根越是纯净,效率越高,所以资质高者修行越快。当肉身机能臻至巔峰、练气圆满、进无可进之时,便要踏上修行路上最关键的一步——筑基。” 第55章 灵田开闢法 黄元济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筑基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突破,它是將凡躯改造为灵体的起点。” “肉身、经脉、丹田,全都要在筑基的过程中脱胎换骨。而推动这个过程的,是对道与理的领悟。灵气只是薪柴,自身的道与理才是点燃薪柴的火种。” “道基,便是这无中生有的產物。以自身灵气为薪,以道与理为火,结合灵根属性,在丹田中凝聚出一枚独属於你的道基。” “道基成色越好,將来结丹的概率越高,而筑基丹的作用,便是为那些根基不足、领悟不够的人提供一个补足短板的机会。” “筑基丹乃是以天材地宝炼製,所以才能代替自身缺失的灵气或感悟。但你要记住,丹药终究是外物。真正决定你能走多远的,还是你自己的根基和心性。” “你此番筑基,不可心存侥倖。道基好坏固然影响深远,但只要能筑成,便是脱凡入灵、踏入修仙正途。” “道基铸就后,上丹田泥丸宫便会开闢,神魂將会蜕变,从而诞生神识。自此后仙凡有异,不可同日而语。” 黄元济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支檀木小盒,放在黄德厚膝前。 “你且安心入定为父在此为你护法,直到你筑基功成。” 黄德厚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捧起檀木盒。 盒中那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淡金,光华流转。 他没有急著服下,而是將盒子放在膝边,闭上眼睛继续入定。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沉稳,丹田中的灵气开始缓缓旋转,按照黄家祖传的心法,一点一点將自身状態推向某个临界点。 黄元济看著儿子入定的侧脸,缓缓闭上眼睛,神识散开,將整座密室笼罩其中。 待周伯身影消散在山间林下,沈清转身向宗门走去。 近冬的清晨已有了几分寒意,沈清裹了裹身上的道袍。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刻意放慢了生活节奏,不再每日去书院做先生,不再过问蒙童们的功课,甚至不再出现在膳堂。 大多数时间他都待在静室里闭门不出,哪怕是出来散心也只是在后山独自踱步,望一眼山下的清河县城。 或者在书院门口与巡山的李由“偶遇”片刻,这些细微的变化自然逃不过李由的眼睛,而这也是沈清想要让他看到的。 沈清回到静室,盘膝坐定。 丹田中的灵雾已经液化了四成半,每日可抽取灵气七十余缕,加上中品灵石和精品聚气丹的助力,进展比预想的快了些。 但这点进度距离炼气十二层仍然差得远,而中品灵石仅剩下最后一块,精品聚气丹也已只剩下十四枚。 时间不够,资源不够。 沈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灵田开闢法》上。 这几天在白日里他无法修炼时,便反覆推敲这份图纸。 灵田开闢法的核心原理,是以阵法调动地脉之气和天地灵气匯聚於凡田之中,长期浸润使凡田升格为灵田。 沈清的想法是如果把人体比作一片凡田,以经脉作为地脉通道,以丹田作为聚灵阵眼,能否將这阵法的原理施展在自己身上?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 接下来沈清白天推演阵法的可行性与风险,凌晨则藉助系统压缩灵雾衝击炼气十二层。 当最后一块灵石在掌心化为齏粉时,丹田中的灵雾终於液化了五成多,距离圆满仍然很遥远。 沈清將掌中灵石粉末轻轻吹散,望了望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灵石已经耗尽,往后的修炼速度只会更慢,他等不起了。 天色未明,沈清便出了静室,向后山小路走去。 沈清避开了书院周围的几处哨位,沿后山小径绕了一大圈,最终停在一片人跡罕至的乱石坡前。 这里土石混杂,遍地碎石,连山上的野兔都懒得在此打洞。 对沈清来说此地只有一个优点,足够僻静。 沈清放下背著的工具,他不会什么神通,也不懂什么法术,只能手挖肩挑。 刨土、搬石、清根,每一下都实实在在,若非习武之后筋骨皮膜坚韧了许多,但还没到刀枪不入的地步。 若是筑基修士,神识一扫便能看穿地下哪里有石、哪里有土,一道法术便能炸开一个大坑。 在这个世界,练气期就是打基础,丹田未固、神识未生,连一门像样的神通都施展不了。 当初他下山收徒时施展的御空术,不过是最基础的灵气运用法,將灵气外逸在空中短暂形成一个台阶,踩上去装模作样。 负山道人当年教他时就说过,这叫“戏法”,一般江湖骗子拿来糊弄凡人便是这等法门。 而真正的神通法术,需要神识辅助才能施展,练气期没有神识,如何施展? 沈清擦了把汗,继续挖。 石头、树根、板结的黄土,每一样都在挑战他的耐心。 从丑时挖到卯时,从卯时挖到辰时,太阳从东山升起,將乱石坡照得一片明晃晃。 他终於挖出了一个齐腰深的坑,大小刚好能容一个人站立。 沈清一屁股坐在坑边树荫下,喘著粗气,取出乾粮和水,默默地啃了起来。 此刻沈清又忍不住想起负山道人为他讲述筑基后的好处,筑基后可以辟穀,初入筑基便能一次辟穀一月,往后隨著修为渐深,便可真正以天地灵气为食,不食人间烟火。 筑基后有了神识,便可修习真正的神通,据说有大神通者可飞天遁地,让人好生羡慕。 本来按部就班修行下去,一两个月后他便能触碰十二层的门槛,届时凭系统眾筹的灵气强行冲关,未必没有机会。 但现在两个月的时间对他来说太奢侈了,沈清不觉得黄元济会给他猥琐发育的时间。 沈清在心里將黄氏祖宗问候了一遍,扔掉乾粮站起身,脱了鞋袜赤脚跳入坑中,再將一旁的散土回填进去,把自己从腰腹以下埋进泥土里。 沈清闭上眼睛,开始按照灵田开闢法感应地脉。 第一步,意守足底涌泉,放空心神,让自身与脚下的大地融为一体。 起初沈清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脚下泥土传来的微凉和潮湿。 隨著他调整好呼吸节奏继续感应,约莫一刻钟后,沈清只觉脚底微微一热,一股微弱的暖意从地下深处传来,沿著双腿內侧缓缓上升。 山根地脉之气! 第56章 黄德厚筑基 地脉之气的流动极其缓慢,它不像灵气那样活泼翻涌,而像一条沉睡的巨蟒在缓缓翻身。 它在沈清经脉行进中,带来了一种又酥又麻的感觉。 沈清强忍著拔腿衝出去的衝动,任凭那股厚重的气息在丹田以下的位置缓缓堆积。 然后他尝试以自身灵力为引,將这股地脉之气导引入丹田之中,按照灵田开闢法的原理,地脉之气浸润凡田改变土壤品质。 换在人体上,便是以地脉之气浸润丹田改变丹田的品质。 可当沈清丹田中的灵力刚一触碰到地脉之气,那股厚重的底气便如潮水般退去,失败了。 沈清睁开眼睛,抽出一条腿活动了几下发麻的膝盖。 这次失败在他预料之中,地脉之气与自身灵力性质截然不同,一个沉重大地、一个活泼轻扬,硬碰硬只会互相排斥。 沈清重新调整姿势,双腿再次沉入泥土,有上次的经验,地脉之气很块再次涌来。 沈清开始第二次尝试,那就是以地气滋润自身的丹田,提升丹田的品质 然而当地气靠近丹田中后却引动了丹田中的灵气,两者剧烈碰撞,沈清再次失败。 沈清坐在坑边沉默了很久,两次失败让他看清了几个问题。 地脉之气不是灵力,两者性质截然不同,强行牵引必然相互排斥。 同时地脉之气与灵气终究大不一样,根本没有灵气那么容易吸收。 此外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人体终究不是田地,丹田也不是普通的土壤。 灵田开闢法用阵法將地脉之气约束在田地中,让两者在长期浸润中自然融合。 但丹田里的灵液是高度压缩的灵气,这东西娇气得很,根本不容许其他性质的能量轻易入內。 不是功法不对,是路子需要换。 沈清抹了把脸上的泥土,重新站起身,换了一种思路。 不再將地脉之气视为需要捕捉的对象,而是主动放空,將丹田中一缕灵液顺著经脉注入脚下的泥土之中。 灵液一离开身体便失去了控制,但就在那一瞬间,灵液与地脉之气擦肩而过的瞬间,沈清感受到两者之间產生了一种微弱的共鸣。 像两颗不同音高的铃鐺被同一阵风拂过,各自发出不同的声响,却能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种和谐的和声。 沈清灵光一闪,觉得自己好像懂了。 他要做的不是吸收地气进入丹田,而是要先“告知”地气自己的存在,在与整个青云山的山根进行共鸣。 明白了这个道理后沈清不再犹豫,他一咬牙將丹田中整整一成灵液全部引出,沿著双腿经脉倾泻入土地深处。 这是一种极其奢侈的尝试,一成灵液可是他苦修一日的积累,若是失败,这一日苦修便付之东流。 灵液入土,与地脉之气大面积接触。 起初只有微弱的共鸣,然后共鸣渐渐增强、渐渐加深,最终整个地脉像被唤醒的巨兽,从沉睡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股磅礴的脉动自山体內升起,沈清眼前一亮,连忙牵引他沿著灵液流经的路径逆行而上,穿入涌泉穴,过三阴交,入丹田,这一次,丹田没有排斥。 沈清屏住呼吸,任由那股雄浑厚重的山根之气匯入丹田。 丹田中的灵雾在接触到地脉之气的瞬间剧烈翻涌起来,像沸水滚过油锅。 沈清只觉浑身一震,然后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这是经脉被扩张的胀痛。 沈清死死咬住牙关,默默运转《青云练气诀》的完整口诀,一遍一遍地引导那股厚重之气在丹田中缓缓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从山坳的豁口处斜斜射入,已过正午。 沈清终於从入定中醒来,身体里的变化却大得惊人,丹田中原本已经液化的灵液本就比灵雾精纯得多,此刻被地脉之气浸润之后,变得比之前更加沉凝。 沈清尝试运转《敛气诀》,以前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压制的修为气息此刻只稍一催动,灵液自动收敛如臂使指。 不是他的控制力突然提升了,而是灵液本身变得更“老实”了。 “地脉之气,確实是好东西。” 沈清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又看了看自己亲手挖的土坑。 第一道难关算是趟过来了,但离成功还远得很。 体內灵液不过液化程度还没到一半,而地脉之气虽能固本培元提升灵液的品质,却並不能直接增加修为,修炼还得靠系统抽灵气来压缩灵雾。 以眼下这点进度,想要在黄家动手之前填满丹田,依然是杯水车薪。 不过这只是他试验的第一步,是验证这条路走得通。 更多的事,还要等灵液进一步淬炼之后再作打算。 沈清从土坑里拔出双腿,就著山壁上渗出的泉水狠狠搓了把脸,將满身泥土隨意收拾了一下,沿著小路悄悄回了静室。 黄氏祖祠。 密室深处,黄德厚缓缓睁开眼睛,他已经在这灵眼之上盘坐数日,丹田中的灵气经过反覆淬炼已臻至他此生最巔峰的状態。 身体机能调整到最佳,心神沉静,呼吸绵长而沉稳。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以三系杂灵根这等资质,在这穷乡僻壤的清河县,走到这一步,机其不容易。 这离不开他的父亲倾尽祖辈积累为他铺设,现在,对黄德厚来说,筑基终於不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他將那枚龙眼大小的筑基丹从檀木盒中取出,没有再多看一眼便送入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磅礴的药力沿著经脉奔腾而下直衝入丹田。 丹田中被反覆提纯后的灵气在接触到药力的瞬间剧烈燃烧起来,开始向某个临界点衝刺。 黄德厚按照祖传心法引导这股磅礴药力在丹田中缓缓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急,最终形成一个剧烈翻涌的灵气漩涡,每转一圈都会从丹田剥离出更多的灵气匯入漩涡之中。 但那个临界点始终没有到来,筑基之於修士,是一场跨越仙凡的质变,而这质变最关键的一步並非灵气的压缩与蜕变,而是对“道与理”的领悟。 血脉、神识、经脉的改造固然需要灵气作为薪柴,但点燃薪柴的火种不是灵气本身,是修士对天地的理解。 灵气只是薪柴,道与理才是点燃薪柴的火种,薪柴再多,没有火种也是枉然,反之火种越纯,薪柴烧得越旺,筑基后的道基便越坚实。 然而领悟“道与理”绝非易事。 这是修士在修行过程中对天地万物运行的感悟,是修士自身神魂与这片天地的共鸣。 修士与天地本源越契合,对天地了解越深,便能在筑基时引动越多天地之力的共鸣,从而铸就越完美的道基。 这个过程的深浅不仅仅取决於修士的悟性,也取决於修士自身底蕴的厚薄。 肉身、灵气质量这些硬条件好比容器,容器越大越坚固,就越能承受更深层次的天地共鸣而不被其摧毁。 两者相辅相成。 第57章 一门双筑基 但对黄德厚来说,这条路被堵死了一半。 资质这种东西从出生那天就註定了:单灵根修士领悟同属性的道与理有著天然的先发优势,能在筑基前便轻易感应到天地间那些隱藏在万物运转中的法则碎片。 金灵根修士领悟锐利之道、木灵根修士领悟生长之道,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 但三灵根不同,每一种灵根都对应著不同的天地法则方向,而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黄德厚睁开眼睛,感觉到体內三种属性的灵根开始各自牵引不同的灵气流,丹田中本就剧烈旋转的漩涡隱隱有了紊乱的跡象。 就在这时,黄元济苍老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忆往昔,吾祖公望,本是山野猎户,误入青云山,偶获旷世机缘。” “昔年於猛兽爪下夺生,於寒川险水之中搏鱼求生,深諳山林至则。” “狼群若非飢馁绝境,不敢合围壮豕,野猪纵然力撼山林,亦避群狼而趋。只因身后稚崽相依,血脉难弃。” “先祖棲於群山数十春秋,自幼彻悟弱肉强食之律。世途本然,唯至强可安身立命,苟存於世;羸弱之辈,终为螻蚁食饵。” “此理粗朴不文,却为天地本源真意。天地不仁,视万物为芻狗;修行本是逆天爭命,自当逆流而上。” “若无雄浑道基、强横修为傍身,便如风中残烛,难以立足尘寰。昔家祖凝道筑基,顿悟此杀伐至理;黄家世代子嗣筑基悟道,皆以此为根骨。” “今日,你当將此道铭于丹田,印於心魂,永世不忘。” 其人声沉肃鏗鏘,字字凝韵,皆是四世相传之家训祖诫。 “吾黄氏扎根清河百三十余载,起於寒微猎户,终成清河望族。 “非倚灵脉天赐之资,非恃丹药瑰宝之助,全凭歷代先祖以血肉搏基业,以性命续传承。” “狼欲噬豕,必候其孤绝无援;豕欲护雏,必先竖獠牙、逞凶威以慑外敌。” “此乃先祖遗训,亦是你父征战楚州三载,浴血践行的处世大道。乱世修行,强者方得存续,你能有今日造化,步步前行,亦是此道使然。” 黄德厚闭著眼睛,聆听著来自父亲的大道真意,负山道人死在父亲手中,而杀死负山的理由,皆缘於黄家一百三十年来的坚守。 不是为了私仇,是为了活下来,是为了更强。 黄德厚突然明白,自己根本不需要去领悟一个新的道理,只需要重温一个从他幼年时就耳濡目染的道理。 黄家不需要那些高深的道与理,黄家只需要一个能让家族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活下来的理由。 他放开对丹田的控制,任由三种灵根各自牵引灵气,但这一次他不再试图调和它们。 他让它们彼此爭夺,彼此压制,就像山林中一群饿狼在爭夺一具猎物。 最强的那个灵根自然会在这场廝杀中占据上风,而那些被压制下去的部分则会变成底座,变成承载道基的土壤。 这是他从祖父那里学的,也是黄家歷代筑基者趟出来的路。 丹田中的灵气漩涡在三种灵根的相互撕扯下不断收束、压缩、变形,最终轰然炸裂。 混乱的灵气重新凝聚直至固化,形成一个简陋却真实存在的道基雏形。 与此同时黄德厚感觉眉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捅破了,上丹田泥丸宫在道基凝聚的瞬间应声开闢,神识如破茧而出的蚕蛾第一次伸展翅膀。 黄德厚闭著眼睛却能“看”见这座密室里的每样东西,父亲盘坐在身侧面带倦色。 灵眼石缝中渗出的灵气如丝如缕,就连墙角几块灵石表面的细微裂纹都清晰如掌观。 他所凝聚的道基不但很小,还暗淡无光,只能说是勉强跨过了最低的门槛。 他没有单灵根修士那种纯粹的法则共鸣,也没有天才子弟那种深厚的底蕴积累,筑基丹替他补足了最后的短板,但也只能將他送到这里。 下品道基,在修仙界中他的道基就是最平庸的那一档。 黄德厚缓缓睁开眼睛,双膝跪地向父亲深深叩首。 黄元济看著儿子眉心一闪而没的神识精光,脸上一直紧绷著的皱纹终於鬆开了。 他伸出手扶起黄德厚:“莫要自轻自贱。道基虽只是下品,但我黄氏今后就有两位筑基修士。在这清河县,除了赵元朗,没有任何一方势力能与我黄家正面相抗。” 黄德厚感受著眉心泥丸宫中那缕微弱却稳定的神识,点了点头。 下品道基確实前路艰难,结丹基本无望,但筑基就是筑基。 以他这等资质,能筑成已是莫大幸运。 神识既成,他便能开始修习真正的修仙神通。 黄家先祖传下来的几门神通术法他背得滚瓜烂熟,只等有了神识便能正式修习。 还有父亲自楚州偷学来的术法,虽然粗礪却极具实战性。 黄家能在清河砥礪绵延百余年,靠的本就是弱肉强食这个道理。 黄德厚起身,向父亲再拱了一拱手,然后盘膝坐下,闭目巩固刚刚凝成的道基。 黄元济看著儿子沉静的面容,转身走出密室。 院中阳光正好,几名正在洒扫祖祠院落的黄家子弟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其中一人稟报导,赵大人已在花厅等候多时。 黄元济脚步未停径直往花厅走去。 花厅之中赵元朗正端著一盏茶慢慢品著,看到黄元济进来,他放下茶盏,目光在黄元济眉心微微一停,然后笑著起身拱手: “恭喜道兄,贵府再添一位筑基。一门双筑基,在这清河县黄家可算是真正的第一宗门了。大喜,大喜。” 黄元济拱手还礼,微笑道:“赵大人客气了。德厚侥倖功成,不过是个下品罢了。” “能筑基便是造化了。” 两人又客套几句后赵元朗切入正题:“黄老,德厚此番筑基功成,为我清河县又添一位筑基修士。本官以为此乃清河县之喜事,待过些时日应当设宴广邀父老,为德厚兄弟贺。” “赵大人所言甚是。不过德厚还需闭关巩固境界,待他出关之日老夫定设宴相邀。届时县尊大人可务必赏光。” “那是自然。” 第58章 改契 赵元朗便起身告辞后,黄元济亲自送至大门外,待赵元朗的身影消失后,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隨后,黄元济叫来次子黄文远,让他筹备喜宴。 清河县的天,改变上一变了。 数日后,稳固好境界的黄德厚出关。 黄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从祖祠一直掛到大门口,比前番接风宴更为铺张。 黄家继前番接风宴后又添一层热闹,满城皆知黄家自此一门双筑基,在清河县已算得上第一的修仙世家。 沈清也收到了请帖,烫金红帖上的措辞比上回更加客气: “谨於十月初九,为家兄德厚筑基功成,恭请青云门沈宗主光临寒舍一敘。” 落款是黄元济,沈清將请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搁在桌上,然后继续盘膝修炼。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多说什么。 一门双筑基,黄家確实有了囂张的本钱,但这跟他没有关係。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丹田中的灵液比例已经达到了五成五,这个进度对沈清来说已经不慢了。 自从第一次成功將地气引入体內,沈清每天白日在后山埋身入土,夜晚回静室借系统抽取的灵气压缩灵雾。 几天下来,他对地气的掌控越来越熟练。 地脉之气確实不能直接增加修为,因为其性质相对灵气来说太厚重了,不像灵气那样能被丹田直接吸收转化。 但它有一个灵气无法比擬的作用,那就是淬炼体魄。 地气入体,就像打铁时淬火的那一下,每当地气在经脉中运转一个周天,灵液的品质便凝实一分。 原本需要反覆压缩才能稳住形態的灵液,经过地气淬炼之后,能在丹田中自行维持液態,不像之前稍一鬆懈便有部分散逸变回灵雾。 这等於是把丹田这个容器的內壁加固了一层,同样的容积,能承载的压力更大,能容纳的灵液量自然也更多。 更让沈清惊喜的是另一个发现。 那日他正在以地气温养丹田,想起《敛气诀》本质上也是以灵力內收將修为压制在任意层次。 它的运转路径有一个特点:灵气在经脉中的流向,与正常练气法门恰好相反。 沈清突发奇想:如果在地气入体的时候,同时运转敛气诀会怎样? 隨后沈清便尝试了一番,地气从足底涌泉上行,敛气诀从丹田向外扩散,两股力量在经脉中迎面相遇。 奇怪的是竟没有排斥发生,两者在经脉交匯处短暂凝滯后,敛气诀携带的灵力竟主动包裹住了地气,將其引向丹田。 沈清就是在这次尝试中让地气与灵气成功融合,地气被灵力包裹著稳融入丹田中,没有引起任何排斥反应。 这个意外发现让沈清极其兴奋,持续尝试数日后,最终成功在丹田周围的经脉中布下了一个微缩版的灵田聚灵阵。 沈清直接將丹田当作灵田来用,藉助敛气诀的收束之力,將地气约束在丹田外围的经脉中,让它从那些细小的经脉分支中缓缓渗透,以浸润的方式从外部温养丹田。 同时,这些被约束在络脉中的地气还会自发地吸引周围的天地灵气向丹田匯聚,虽然速度不算快,一日下来吸收的灵气总量大致只相当於系统抽取灵气的四成左右。 但胜在源源不断,不受时间限制。 且这个方法让他每天能多出几个时辰的有效修炼时间,而不用像之前那样只能在凌晨靠系统抽取灵气来强行压缩灵雾。 当然,这法子也有副作用。 地气长期在经脉中穿梭,不可避免地会在经脉壁上留下一些痕跡。 沈清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受到地气侵蚀,正在变得比之前更坚韧,可也带上了属於大地的气息,平常运转灵气的速度也因此慢了半分。 他不知道这算好还是坏,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 多出这一部分野生的灵气,沈清现在有把握在一个月內触碰到十二层的门槛。 可对沈清来说,一个月还是有些太长了。 黄家的喜宴办得很热闹,甚至比半月前那场为黄元济办的接风宴更加铺张。 朱漆大门敞开,红绸从祠堂一直铺到巷口,院中流水席从午时摆到深夜。 赵元朗这次可没有只派人送贺礼,他亲自来了。 当青帷小轿停在黄府门前时,满院宾客都安静了一瞬。 赵元朗下了轿,黄德厚亲自迎出门外,两人在门口寒暄了几句。 “黄家主筑基功成,本官特来贺喜。一门双筑基,在咱们清河县近百年来,除了百年前的青云门,黄家可是头一份。” 黄德厚拱手道谢,引著赵元朗往正厅走。 赵元朗走了几步,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 盒中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契书,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已有几裂痕,但上面书写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青云山四至边界、下辖田亩数、山门建筑清单,落款处盖著当年清河县衙的朱红大印,以及青云道人的亲笔签名与手印。 “这是青云山的地契红契。” 赵元朗將契书从盒中取出,在眾人面前展开,“二百一十六年前,青云道人与当时的清河县尊立下此契。如今青云门已无筑基修士坐镇,按天神宗的规矩,这青云山该收归衙门了。” “前些日子,你父告诉本县,想要接手青云山作为黄氏的传承道场,这件事本县应允了,今日本县將此契移交於黄氏,也算为这桩延续了两百年的旧事做个了结。” 院中一片譁然,隨后便是此起彼伏的道贺声。 黄德厚双手接过红契,在眾人注视之下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到那张泛黄的契书上清清楚楚的朱红大印,然后转身將红契供在正厅最显眼的位置。 满院宾客见状纷纷起身举杯,道贺之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赵元朗在一片喧闹中端起酒杯,向黄德厚和黄元济各敬了一杯,然后放下酒杯,环顾满院宾客,朗声说道: “诸位,本官在清河任职多年,承蒙诸位照拂。今日一为黄家主贺,二则,也是向诸位辞行。本官不日便要返回天神宗述职,此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清河诸事便有劳诸位了。” 院中的喧闹静了一瞬。黄元济站起身举杯道:“县尊大人此去必是述职顺利、前途似锦。清河父老等候县尊大人归来。” 席间眾人纷纷附和。 赵元朗笑著拱手回礼,又与黄元济对饮了一杯,然后带著玄机告辞离去。 青帷小轿消失在巷口时,院中的热闹重新恢復。 赵元朗闭目坐在轿中,手指在膝上轻轻叩著。 第59章 以势压人者,无往而不利 今日这一出,是他与黄元济事先约定好的:他当著满城宾客的面把红契交出去,再当眾告辞,自此与黄家接下来的行动撇清干係。 至於李由传回来沈清正在闭关,准备衝击筑基的消息,他也在席间告诉了黄元济。 以黄元济的心性,不可能给沈清留下翻盘的机会。 而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要做就要做足万全准备,犹犹豫豫唯唯诺诺,如何成事? 黄家想要青云山,沈清想要活路,与他赵元朗何干? 所以,赵元朗选择在恰当的时候把青云山地契交出去,然后离开。 既不会被宗门追究“勾结地方势力侵吞弱小宗门”的罪名,也能在黄家得手之后名正言顺地分一杯羹。 至於沈清那个將死之人能不能在黄家动手之前翻出什么浪花来,赵元朗並不在意。 一个连筑基丹都没有的废物,就算再冲一次筑基,也不过是加速自己的死期。 沈清想要求活,就只能筑基成功,在赵元朗看来,哪怕沈清真的好命以那不足百一的机会筑基成功,又如何? 以黄元济的心性,赵元朗不觉得沈清能在他手中活下来。 就算沈清侥倖筑基,可没有修行过神通法术,拿什么与黄元济斗? 清晨天光微亮,沈清从后山回到静室。 昨夜他直接將自己埋在后山土里一整夜,哪怕凌晨系统抽取灵气都在后山进行。 隨著沈清对山根地气掌控的熟练度提升,地气温养的效果越来越好,丹田中的灵液已经变得愈发沉凝,距离六成只差一线。 他刚换了身乾净道袍准备打坐片刻,便听到静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有些熟悉,好像是李由那个年轻人。 沈清有些奇怪,极其守规矩的李由怎么会贸然闯入青云门? “沈宗主,李由有事求见。” 伴隨著李由的声音,沈清感受到了另一个陌生的脚步声,此人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带著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 沈清推开门来,便见李由站在门前一丈,在其后乃是黄元济与黄德厚。 “沈宗主,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黄元济越过李由拱了拱手,他的语气虽然很客气,可沈清却听出了来者不善的意味。 李由同样听出了其中的不对劲,他向沈清做了一个抱歉的样子,隨后说道:“黄前辈,沈宗主已出关,在下还有任务在身,就先告退了。” 隨后李由向三人抱拳行礼后,便退去了。 待李由离去后,沈清看向黄元济父子:“前些日子沈某闭关误了时辰,错过了德厚兄的喜宴,还望德厚兄勿怪。” 黄德厚摆了摆手道:“沈兄见笑了,区区小事罢了,倒是沈兄勿见怪我父子不告而来。” 沈清面露疑色,借坡下驴道:“不知黄兄与黄老前辈今日来寻沈某有何要事?” 一直不曾开口的黄元济看向沈清,指了指一旁的青云祖师堂:“昔日老夫与负山道兄同营为袍泽,如今负山兄已去,他这清修之地老夫却是头一回来。” “老夫今日来此便是想给故人上炷香,不知沈宗主意下如何?” 祖师堂岂是外人能隨意踏入的?沈清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压抑不住了。 沈清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推开祖师堂的门。 “二位请。” 黄元济迈步而入,黄德厚紧隨其后。 两人在供桌前站定,从香筒里抽出三炷香点燃插入香炉,然后隨意地拱了拱手。 黄元济转过身,开始在祖师堂內踱步。 他的目光从歷代祖师的牌位上逐一扫过,从左墙的石碑移到右墙的掛轴,再移回供桌,收回目光对沈清笑了笑。 “沈宗主,老夫对贵派办的那所学堂颇感兴趣,可否引路一观?” 沈清心中的怒火不知何时已经凉透了,黄元济这种程度的挑衅代表著什么已经很明白了。 黄元济根本不是来上香的,他是踩点来了。 “二位隨我来。” 三人沿著廊道外出,经过空无一人的演武场,来到青云书院门前。 讲堂里孙文渊正在带著蒙童们朗读《千字文》,稚嫩的童声隨风飘来。 黄元济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老夫听闻沈宗主办这学堂分文不收,还倒贴钱粮。沈宗主费这么大精力做这种费力不討好的事,图什么?” 沈清將自己早就说了无数次藉口再说了一遍:“黄老前辈应当知晓,沈清已寿元无多,我青云门后继无人,只能指望这些蒙童里能出一两个不错的孩子,將来念今日恩情能把『青云』两个字传下去。” 黄元济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 他沿著书院的围廊走了一圈,看了看演武场上的木人桩,看了看藏经阁里那几排空荡荡的书架,又看了看讲堂里正在教习的孙文渊。 然后他收回目光,忽然伸手按住了沈清的肩膀。 黄元济的手虽然略显枯瘦,可力气却极大。 沈清只觉一股雄浑的灵力自黄元济的手涌入经脉之中,沈清本能地想要挣脱,但黄元济的手將他死死压制在方寸之中。 沈清不知道的是,伴隨著黄元济的灵力还有他的神识紧跟其后。 神识与灵力沿著他的经脉逐寸推进,黄元济以神识在沈清经脉中沿著练气法门的行功路径缓缓走了一遍。 自丹田出发上行至膻中再过肩井,然后沿手三阳经下行至指尖,这正是《青云练气诀》最基础的周天路径。 沈清心中骤然绷紧,不过他没有抵抗。 一个月敛气诀已经被沈清修炼到巔峰,近乎本能。 他现在丹田中的灵气波动压制在炼气九层的水平,丹田中真实的气象和行功路线被敛气诀彻底隔绝开来。 黄元济的神识在沈清的经脉中停留了许久,他发现沈清体內经脉四周有极明显的衰败跡象。 经脉粗糙,丹田四周隱约透出一股衰败之气,那是寿元將尽、肉身开始腐朽的徵兆。 他自然不知道这其实是沈清在丹田周围布下聚灵阵后残留的地气痕跡。 地脉之气沉重滯涩,长期在经脉中穿梭,自然会在经脉壁上留下一些痕跡。 这些痕跡在沈清看来只是让灵气慢了半分,可在黄元济看来,这就是经脉正在衰败,就像將死之人从五臟六腑开始慢慢坏死,而修士的衰败就是从丹田开始。 黄元济收回神识,鬆开了手。 他没有流露出多余的表情,只淡淡说了句:“沈宗主的伤,恐怕神仙难救。” 黄元济对沈清的兴趣已经彻底消失了,也懒得再演戏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契书,递给沈清。 第60章 衝刺 沈清接过那张发黄的契书,缓缓展开。 这是青云道人两百年前签订的红契,沈清的目光移到红契最下方,落在赵元朗籤押的印章上。 鲜红的印章盖在“此契作废”四个字旁。 “青云门已无筑基修士。按天神宗的规矩,这座山青云门没有资格再执掌了。” “老夫已与赵县尊商议妥当,自今日起,青云山归黄氏所有,作为黄氏的传承道场。新的红契已经籤押完毕,赵大人亲手盖了印。沈宗主可以看看。” 他將另一张崭新的契书递到沈清面前。 纸张雪白,墨跡鲜亮,落款处盖著清河县衙的朱红大印,契书上清清楚楚写著:青云山,方圆三十里,永归清河黄氏所有。 立契人:黄元济。 沈清捏著红契的指尖微微发颤,对此他並不意外。 从黄元济归来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沈清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赵元朗这是铁了心与黄氏穿同一条裤子了。 二百一十六年,这张地契在青云门歷代宗主手中传了五代。 青云道人在这里结庐而居,寒砚真人在这里收了月恆,月恆在这里教导出负山与莫问天。 他沈清也是在这里,从一个流民变成了青云门第五代宗主。 现在,黄元济告诉他:这座山不姓青云了。 沈清抬起头盯著黄元济一字一顿:“黄前辈,我青云门什么时候没有筑基?我师叔莫问天八年前归来时已是筑基九层,他一日未死,青云门便一日有筑基。” “我青云门执掌青云山二百余年,这张红契是当年天神宗认可的。黄前辈想凭一张新契便说青云山归黄氏所有,未免操之过急了吧?” 黄元济笑了笑,笑容温和而又从容。 “莫问天若活著,老夫认!你说他八年前回来过,修为已臻至筑基九层,老夫也认。” “无妨,老夫给你十日。十日之內,你若能请莫问天回来,老夫亲自从青云山脚磕头磕到你青云祖师堂前,当著你歷代祖师的面给你赔罪。” 黄元济的自信显露无疑,很明显他根本不觉得莫问天还存活於世。 “若是十日之內莫问天回不来,那十日后,这山上除了黄氏学堂的先生与学子,若还有青云门弟子留在这里,便莫怪老夫心狠手辣。” 他將那张新签的红契缓缓收回怀中,然后抬头望向旁边的那座学堂,眼神里多了一些別样的意味。 就像是一个刚买下一整栋宅子的买主正站在院子里,检点房契里附带的物件。 “这所学堂往后便是我黄家的產业了,黄某还得多谢沈宗主耗费这许久心力建起来的书院。” 他说这话时並没有看沈清,目光仍停留在学堂那块匾额上。 沈清站在山门口,看著那两道身影沿著山道渐渐远去,一动不动。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夜风穿过松林,吹动他的衣角,也吹散了那张被黄元济塞进他手里的发黄契纸。 歷二百余年,那份契书早就已经风化,极其脆弱,在沈清指间碎成了无数碎屑,隨著山风簌簌飘落在青云山中。 沈清低头看著落在脚边的纸屑,忽然很想笑。 黄元济果然比黄德厚狠太多了,黄德厚还会在醉仙楼上与他假惺惺地谈交易,黄元济连这点面子功夫都省了,直接釜底抽薪。 一纸新契夺了青云山,十日之期断了他的后路,顺手还要把学堂也一併纳入口袋里,一条活路都不留,一丝转圜的余地都不给。 而这老东西最可怕的地方在於,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滴水不漏:红契是从赵元朗手里拿来的,一切手续齐备、程序合法。连给学堂改个姓都改得如此名正言顺。 沈清转身往宗门走去,路过书院门口时,李由正带著衙役在巡逻。 沈清停下脚步,看著这个年轻人,忽然问了一句:“李巡检,县尊大人走了吗?” 李由愣了一下,隨即如实回答:“回沈宗主,师父今日一早便已启程。”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师父临走前吩咐过,书院先生与学子的安全仍在卑职职责之內。” 沈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明白了赵元朗那句“先生与学子”的真正含义,不是青云门的弟子,是书院的先生与学子。 钟秀他们若是继续留在书院做教习,便在李由的保护范围內。 但若他们以青云门弟子的身份留在山上,十日之后,李由也保不了他们。 这个分寸,赵元朗早就划好了。 他回到静室后,沈清根本没心思入定。 虽然丹田中的灵液比例已经接近六成,可距离十一层圆满还差四成。 按现在系统每日抽取的灵气,加上后山地气催动聚灵阵每日额外吸收的灵气。 沈清有把握十天之內,藉助剩余的精品聚气丹將丹田中的灵液推到八成以上。 若是能成功突破炼气十二层,成了,便有一线生机。 倘若失败了,这座山就真不姓青云了。 沈清来到后山,將自己埋入地下后取出一枚精品聚气丹送入口中。 药力化开的同时,丹田周围络脉中的微缩聚灵阵开始缓缓运转,山根地气从足底涌入,沿著经脉上行沉入丹田。 灵液在双重压力下缓缓压缩,一滴,又一滴。 一晃沈清已经將自己种在青云后山整整七日。 白日里,他以地气温养丹田,借聚灵阵吸收天地间游离的灵气。 现在,精品聚气丹业已全部耗尽,丹田中的灵液堪堪达到八成。 本来这个修行速度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堪称神速,但对此刻的沈清而言,还是不够。 仅剩三日,想要衝击炼气十二层,绝无可能。 临近夜幕降临时分,沈清从土里拔出双腿,就著山壁上渗出的泉水搓了把脸。 初冬的山泉冰冷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洗净自身后,沈清沿著小路绕到书院后门,远远看了一眼。 讲堂中烛火微明,钟秀正坐在讲台旁批改蒙童的习字作业。 少女的侧脸在烛光下安静而专注,浑然不觉青云已是穷途末路之象。 烛火摇曳,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沈清脚步虽轻,却还是让伏案的钟秀察觉到了。 少女猛然抬首,待见来者是沈清后,连忙起身敛衽行礼:“弟子钟秀,见过宗主。” 第61章 计划 沈清微微頷首,“不必多礼,也不必以弟子自称。” 隨后沈清扫过桌上一张张稚嫩习字:“待你忙完,收拾妥当后,且来静室见我,本座有要事吩咐。” 话音落下,沈清未再多留,也不曾等钟秀应答,转身便迈步走出讲堂隱入夜色,只余下满室烛火,映著少女略显疑惑的面容。 钟秀望著他离去的方向,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中毛笔,心头莫名泛起一丝不安,却还是连忙应声道:“弟子遵命。” 之后钟秀看向所剩无几的课业,继续忙碌,只是她的动作相比之前仓促了几分。 回到静室的沈清,点起一盏灯。 约摸半个时辰后,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沈清打开门,钟秀站在门外,少女穿著一身青色夹袄,领口露出的里衣浆洗得乾乾净净,头髮用一根青绳束起,整个人显得清瘦而挺拔。 “宗主。” 沈清示意她进来,关上门,將静室中的灯火挑亮了些。 他看了钟秀一眼,决定开门见山。“钟秀,接下来本座所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本座如何安排,你就如何做。” “遵命。” “因本座先前的铺垫,如今在別人眼中,本座自数日前就已在闭关衝击筑基,之后本座就会因衝击筑基失败而『死』在静室里。” “本座需要你做的便是,要你自寻合適的藉口、时机,无意间发现本座已『坐化』。之后將本座坐化的消息传播开来。” “记住,一切都需要做得自然,切莫走漏了消息。哪怕方雪和许平二人也不可让他们知晓。” “另外,本座需要你们三人下山,寻到赵守诚和王守拙,告知他们本座的死讯。” 钟秀的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但她依然没有开口询问沈清这么做的原因。 “接下来,你要辅助赵守诚他们按照清河本地的丧葬习俗,將本座安葬在后山。” “棺材选最薄的,不必厚葬,下葬之后,赵守诚他们各自回归岗位,不得逗留青云山。你还要劝住他们,不许任何人与黄家起衝突。至於其余的细节,你隨机应变便是。” “宗主,”钟秀终於开口,“这是为什么?” “因为黄家已经是青云山的新主人了。赵元朗將红契交给了黄元济,所余的十日之期仅剩三天。” “本座还差一些时日才能突破,现在与黄氏硬碰硬毫无胜算。所以,本座需要『死』一次,死人才没有威胁,死人才不会被人惦记。” 沈清顿了顿,看向少女笑道,“青云门歷代祖师的埋骨地,在后山那片松林里。本座的『墓地』,也选在那里,切记,棺材一定要薄,太厚了,到时本座可出不来。” 钟秀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宗主,弟子有一问,不知宗主可否为弟子解答?” “哦?有何疑问,你且但说无妨。” 钟秀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將早就藏在心头的疑问说了出来:“宗主,您为何不带我们离开青云山,待將来有能力应对黄家之时再回来?” 沈清起身看向少女,笑意渐渐敛去:“钟秀,你可知何为凝聚力?倘若一有困难,便想著逃避,这天下之大,又有何处是我等容身之地?” 沈清缓步走到窗前,山风穿窗而入,吹动他的衣摆,带来了几分冬日的寒意。 “你们想著离开,却不曾想过,我青云门上下,不带书院蒙童在內,浩浩荡荡几十口人。” “这般拖家带口去往县城,先不说如何谋求生路,单是清河县的县尊大人,岂会放心接纳我等?” “其二,便是宗门凝聚力,本座身为青云门宗主,是整个宗门的主心骨,若是我率先弃山而逃,带头逃避危难,门下弟子会如何看待於我?” “本座若这般做,他们心中的信仰会瞬间崩塌,一个连宗门都不敢坚守的宗主,你如何看待?” “即便青云暂时苟活下来,也终究是一盘散沙,再无重振之日,歷代祖师创下的青云门,才是真的毁在了本座手里。” 说到此处,沈清顿了顿,露出一副无奈之色:“至於最关键的一点,黄家处心积虑要取我青云门而代之,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一片山头,而是藏在青云山中的秘密。” “可时至今日,本座翻遍宗门典籍,遍寻山门各处,依旧未曾查出这所谓的秘密究竟藏於何处、是何物。” “黄家野心勃勃,手段狠辣,若是他们踏平青云门,掘地三尺却一无所获,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 “他们只会认定,是我们藏起了宗门秘密,到那时,他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青云门弟子,定会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钟秀闻言脸色骤变,浑身一僵,此刻终於明白了其中凶险。 “所以,本座才要解散青云门,让弟子们褪去宗门身份,隱於市井或各自归乡,从此世间再无青云门弟子,不过是寻常百姓,黄家即便心存疑虑,也找不到下手的由头。” “而本座假死,便是要给黄家一个交代,让他们以为青云门主已死,宗门溃散,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唯有如此,才能保全宗门上下所有人的性命。” “钟秀,你且记住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钟秀屈膝微微欠身,眼眶微微泛红,恭敬又恳切道:“弟子……明白了。” “切记,这件事,不得告知任何人,所有人都不例外,这件事,只能你一个人做。” “弟子明白。”钟秀重复了一遍。 沈清看著眼前的少女,她没有问他这般行事的原因,也没问黄家会不会发现。 她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应承了下来,这种沉稳,已经远超她的年纪。 “去吧,莫要漏了行踪。其余一切依计行事,明日你便將本座闭关的消息传出去。” 钟秀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沈清一眼。 “宗主,您会成功的吧?” 沈清点了点头:“会。” 钟秀推门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清独坐灯下,將计划从头到尾又推演了一遍。 最大的破绽有两个:一是系统每日凌晨抽取灵气时的灵力波动,二是假死状態的逼真程度。 第一个问题,经过这七日在后山的苦修,他已能將系统灌入的灵气於一瞬间用敛气诀將灵气压制在丹田中,不泄分毫。 第二个问题,沈清对敛气诀的掌控已接近圆满。 能隨心变幻气息强弱,筑基期及以下修士无法看破。 模擬死亡,不过是把气息压到最低,让心跳和脉搏都与死人无异,加上地气的存在,完全可以模擬出死人的模样。 足够了! 待钟秀离去,沈清便將油灯熄了,取了一个闭关的牌子掛在门上。 而此钟秀不经意间,透露出昨日向沈清求教修行问题,却发现宗主沈清所在的静室掛了闭关的牌子。 於是,沈清闭关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后,不过半日,消息便传入了有心人的耳中。 第62章 宗主走了 按李由的职责,本不需要入青云门巡查,可今日李由却寻了个由头假意路过沈清所在的静室。 眼前所见与钟秀所言大差不差,李由多看了两眼,却也没有多问。 综合他师父赵元朗所言、先前沈清询问他的那件事,以及沈清的处境。 李由早就猜测过,这位穷途末路的青云宗主肯定打算拼死再冲一次筑基。 如今沈清闭了关,不过是印证了他的判断。 李由对沈清並无恶感,在他眼里,沈清是个体面人。 办书院、教蒙童、遣散弟子时一个一个安排出路,哪怕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没有失態失格。 但体面归体面,现实归现实。 一个没有筑基丹、经脉受损、寿元无多的炼气修士,衝击筑基的成功率连半成都不到。 李由甚至已经在心里替沈清擬好了讣告的措辞,只等消息传来便派人送往县衙。 而静室中的沈清,在钟秀离去后,於凌晨抽取灵气。 沈清便尝试以敛气诀將所有灵气在一瞬间镇压在丹田,使其不外泄分毫。 隨著敛气诀的运转,丹田中的灵液缓缓停止了流转,心跳从沉稳变得微弱,再从微弱变得若有若无。 隨著山根地气的侵蚀,沈清皮肤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了下去,四肢逐渐僵硬。 而后,呼吸先变浅,再变缓,最终彻底停止。 若有筑基修士从旁以神识探查,只会发现这是一具生机断绝的尸体。 这是沈清第一次全力运转敛气诀模擬死亡,效果比他预想的更好。 连他自己都觉得此刻的自己与死人无异。 第二日清晨,钟秀眼见沈清闭关的消息已经传出,於是她便依计行事。 她先到书院寻到孙文渊:“先生,弟子近日修行上有些疑难问题,想请半日假向宗主沈清请教。” 孙文渊听后说道:“钟秀,老夫昨日听李巡检说沈宗主已经闭关数日,你此去怕是见不到他。” 钟秀假意露出失望之色,隨后又道:“先生,弟子也听说了,不过弟子还想再去尝试一番。” 孙文渊见钟秀坚持要去,自然不会拒绝。 钟秀离开书院后,刻意绕到李由巡逻的路线上,在演武场附近与李由“偶遇”。 “李巡检,”钟秀行了一礼,“弟子近日在修行上遇到一些疑难,想向宗主请教。不知李巡检可知宗主是否已经出关?” 李由摇了摇头:“沈宗主尚在闭关。不过他只是掛了个闭关的牌子,並未封死静室。你若实在有急事,可在门外问一声。” 钟秀点头道谢,沿著石阶往青云门走去。 李由目送她走远,没有起疑,弟子向师父请教修行疑难,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钟秀来到静室门前,观望一番后,確认无人,便叩了三下门。 无人应答,她又叩了三下,依然无人应答。 少女犹豫片刻,轻轻推开了门。 静室里很暗,沈清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容安详,双目闭合,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晨光从小窗的缝隙中透进来,落在他灰白而毫无生气的脸上。 “宗主?”钟秀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宗主?” 她又尝试唤了一声,隨后,钟秀走上前去,伸手触碰到沈清的手背,冰凉而僵硬,没有任何脉搏。 钟秀哪怕是早有预料,此刻也被嚇了一跳,沈清的状况真如死了一般。 她此刻已经分不清沈清是否真的死去了,出於对沈清的信任,钟秀跪在沈清面前,哭诉道: “宗主……不过数日功夫,怎会如此……青云不能没有你啊!我们所有人,都不能没有你啊…… 李由在钟秀离去后,怕她贸然惊扰到闭关的沈清,於是便赶了过来,恰好看到了这副场景。 跪在盘膝而坐的沈清面前的少女,浑身发抖,哭声淒切,句句皆都透著茫然与崩溃。 李由快步上前,探了探沈清的鼻息,又按了按颈侧,然后便收回了手,沉默了片刻。 “沈宗主已经仙去了。” 钟秀跪在原地,没有回答。 李由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嘆了口气,转身让一个衙役去书院报信,又让另一个衙役去准备收敛事宜。 消息传到书院时,方雪正在帮厨。 她听见衙役对孙文渊说“沈宗主坐化了”,手里的碗啪地摔碎在地上。 少女呆愣了片刻,然后蹲下身去拾碎瓷片,手却抖得连一片都捡不起来。 正在教习的许平从讲堂里衝出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站在书院门口一动不动。 孙文渊是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人,他让李墨林去膳堂烧热水,让方敬之去库房找些洁净的白布,他自己则跟著衙役往青云门走去。 钟秀是被李由从静室里拉出来的,少女挣扎著不肯走,直到李由说“你在这里跪著只会让沈宗主的后事没法操办”,她才停止挣扎。 钟秀在书院门口遇见了方雪和许平,三人相对无言,最后还是钟秀先开口:“宗主不在了,我们得去告诉师兄们,让他们回来。” 两人听闻钟秀之言,皆点了点头。 隨后,三人向孙文渊告了假,分头下山。 钟秀去码头找王守拙,方雪去县衙武司找赵守诚,许平去女牢找林守微和林守静。 孙文渊看著三个少年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转身回到静室门前,对著那扇敞开的门深深鞠了一躬。 沈清可不仅仅是青云门的宗主,更是青云书院的创始人,还身兼书院山主一职,自然当得起孙文渊一拜。 今日没有轮值的赵守诚是第一个接到消息的,当时,他正在武司衙门里整理巡防记录,一脸雪白的方雪被衙役领了进来。 赵守诚放下笔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客套,方雪先说了四个字:“宗主走了。” 赵守诚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走了”是何意 可他在见到方雪的脸色后,怎会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赵守诚顿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片刻后,他转身拿起朴刀掛在腰间,大步出门。 与此同时,王守拙正带著几个水捕快在码头上巡逻。 他远远看见钟秀从人群中挤过来,便放下手头的事,老远便叫唤道:“钟师妹,今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少女並未应他,待他行至身前,低声道:“宗主走了。” 第63章 葬礼 王守拙握著刀的手瞬间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著钟秀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自己那几个兄弟说道:“去告诉其余兄弟,迅速回青云山,宗主走了。” 几人闻言顿时色变,他们能从一介苦力,到如今能在衙门混口饭吃,全赖沈清的教导,对沈清是极为感恩的。 几人不敢怠慢,便大踏步前去各地报丧。 陈守信、林守微和林守静三人是一同接到消息的。 许平在女牢门口等到林守微,林守微又让人去叫了陈守信。 五个人在县衙门口碰头时,赵守诚正在向县尉告假。 县尉看著这个从未请过假的新任都头,没有多问,只在准假的条子上画了个押。 隨后几人分头出发,去给其余弟子报丧。 当第一批回山的弟子赶到山门时,天色已过正午。 赵守诚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陈守信、林守微、林守静。 几人本想寻资歷最老的周伯主持丧事,可却得知周伯已经十余日不见其人,只得作罢。 直至黄昏,王守拙和钟秀才回到青云山,因为他们到城里为沈清採买寿材去了。 两人在北门老街尽头才寻到一家棺材铺,因铺子不大,不论用料还是做工,一看就是卖给泥腿子的白茬货。 王守拙看著那些劣质薄棺,根本不愿意进去,刚要离开,便发觉钟秀拽著他的袖子不让他走。 面对王守拙疑惑的眼神,少女仰头看著他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然后越过他走进铺子,指著角落里最薄的棺材说道:“就这口。” 王守拙怔在原地,心头一阵无名火升起,觉得钟秀简直忘恩负义,居然为宗主选一口这么劣质的寿材。 “师妹,师兄不缺银钱,我们应该选一口好一点寿材!”王守拙一字一顿说道。 面对王守拙近乎要吃人的眼神,少女毫无畏惧直视著他,“师兄,请相信我,好吗?” 王守拙看著少女清澈的眼眸,莫名有些心头髮虚,他忽然想起在山上的时候,沈清对钟秀的关照,以及沈清將钟秀留在山上的情况。 那时候他以为是宗主偏心,现在他隱约明白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王守拙没有再爭辩,付了银子后,和钟秀一前一后抬著那口薄棺,向青云山而去。 沈清的丧事由孙文渊、李墨林、方敬之三位书院先生主持。 这三位穷书生在青云山上教了大半年的书,早已把自己当成了半个青云人。 孙文渊翻了半宿的《礼经》,从丧服制度到哭丧仪节逐条逐条抄在纸上,又拉著方敬之对了两遍流程,生怕遗漏任何环节。 李墨林则把几个弟子分作两班,一班留在灵前守夜、一班去山门外迎客。 赵守诚、陈守信將沈清从停灵板上移入那口薄棺,两人动作很轻。 入殮盖棺时,赵守诚从怀中取出那捲跟隨他下山时带走的《青云练气诀》抄本,轻轻放在沈清手边。 “宗主,这卷功法是您亲手抄给弟子的,弟子一直留在身边。” “现在弟子把它还给您。” 陈守信见状也將自己的抄本放了进去,然后是林守微,三卷手抄功法的册子並排放在沈清棺中,书角已被翻得卷了边,页脚密密麻麻记满了弟子们自己琢磨的批註。 而后,赵守城自沈清静室取下象徵青云掌门的青云剑,將其放入棺中,为沈清陪葬。 青云门已散,此剑已经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王守拙在盖棺之前跪在棺前,从怀中摸出一面他亲手缝上青云纹的上衫,將其放在沈清胸前,低声道: “宗主放心,弟子不会给您丟人。” 然后磕了三个头,亲手合上了棺盖。 按清河本地的丧俗,逝者需停灵守夜。 祖师堂的供桌上歷代牌位被暂时移至侧案,正中央放上了沈清的灵位。 沈清的灵柩则停放於神龕之下。 赵守诚將一眾青云弟子分作四班,每班两人值守三个时辰直至天明。 被点到名的人依次在灵前磕头,王守拙主动揽下最难熬的寅时班,他说自己在码头上守惯了夜,扛得住。 夜渐深,祖师堂外山风呜咽,堂內灯火摇曳。 守夜的弟子们跪在灵前,香炉里的线香换了一茬又一茬。 供桌上歷代祖师牌位在侧案上安静地排列著,两百余年的薪火相传至这一代,仅剩这一口薄棺,和这些跪在灵前的弟子。 沈清躺在薄棺里,棺材里很暗。 依靠敛气诀沈清此刻犹如真正的死人,可他的意识却很清醒。 他能听见王守拙在棺前磕头时,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的闷响。 能闻见香炉里劣质线香的烟味,能感觉到赵守诚將他从停灵板上移入棺中时颤抖的手。 一眾弟子以为他死了,可他没有。 凌晨到来,系统自动抽取灵气。 让沈清诧异的是,抽取的灵气又增加了几缕,一番查看后,沈清发现原来是有不少弟子的忠诚度又增加了几点。 达到了一个新的节点,这让沈清有些无语,自己死了,弟子忠诚度反而增加了。 精纯灵气直灌丹田,沈清在一瞬间將敛气诀运转到极致,所有灵气被地气锁死在丹田。 棺材外守夜还在继续,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样。 沈清躺在黑暗里,暗自鬆了一口气,最大的破绽,並没有出问题。 王守拙忠诚度早已满值,无可再涨,而最早跟隨他的赵守城等三人经歷此事后也达到了一百。 那些已经散入清河各行各业的弟子们,各自涨了数点,当然也有跌落,不过毕竟是少数。 沈清躺在黑暗中,明白了一件事。 也许他的死亡,比他活著时说的任何话都更能让这些弟子记住青云门。 因为活著的人会老去、会妥协、会让人失望,而死去的人永远不会。 自己最后死在了青云山上,死在黄家夺走这座山的过程中,他便成了青云门最后的体面,以及这些弟子心里再也拔不掉的一根刺。 次日清晨,第一批不速之客踏上了青云山。 黄元济带著黄德厚以及几个黄家子弟,抬著一块“德泽乡里”的匾额,以弔唁之名来到祖师堂前。 李由带著衙役远远站在书院门口没有跟过去,他明白自己的职责是保护书院,而不是掺和黄家与青云门的恩怨。 黄元济站在灵前,从供桌上抽出三炷香点燃插入香炉,青烟裊裊升起,在祖师堂的樑柱间繚绕。 他看著那口薄棺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哀慟表情。 “负山道兄战死沙场,沈贤侄守山数年,也算对得起青云门歷代祖师了。可惜!可嘆!” 黄元济嘆了口气,却恰好让灵堂內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隨后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供桌上,向灵柩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黄德厚紧隨其后鞠了一躬,放下自己的那份奠仪。 灵堂中一片寂静,没有人还礼,也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抬头看黄家父子一眼。 赵守诚跪在灵前脊背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始终落在棺木上。 王守拙跪在他身后,放在膝上的两只手紧紧攥著衣摆。 所有人的怒火都被压在心底,没有一个人出声,但每个人心里都记住了这一刻。 我青云门宗主尸骨未寒,而夺走青云山的人在眼前。 黄元济走到祖师堂门口却停下脚步,“这座山头虽然换了主人,但老夫不是不讲情理之人。沈贤侄既已亡故,老夫便许你们三日。” “三日之內,安排好沈贤侄后事,尔等青云旧日弟子可在此收拾残余之物。三日之后,除了学堂的先生与学子,其余人等皆不得再踏足青云山。” 说完他带著黄家子弟大步离去,那块“德泽乡里”的匾额被留在了灵前,充满了讽刺。 沈清在棺材里听著外面那些压抑的呼吸声,看著系统面板上不断跳动的忠诚度,忽然觉得很离谱。 第64章 入土为安 他活著的时候费尽心机给弟子们洗脑,效果最好的那一次也不过涨了十几点。 现在他死了,什么话都不用说,忠诚度却自己涨疯了。 而黄元济的弔唁,无异於在火上浇了一瓢油。 这些弟子原本只是悲伤,现在悲伤里多了一份同仇敌愾的愤怒。 这种愤怒眼下还压著,但总有一天会烧起来。 第二日傍晚,天空飘起了细雨。冬雨细密而刺骨,打在祖师堂的瓦片上沙沙作响。 灵堂里的灯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守夜的弟子们添了炭盆,火光照著灵前的牌位和那口薄棺。 许平从书院借了把油纸伞,去膳堂给守夜的师兄弟们熬薑汤。 方雪在灵前添香,钟秀跪坐在棺材正前方一整夜没有动过。 第三日,出殯。 天色铅灰,冬雷隱隱。 送葬的队伍从祖师堂出发,沿著山道缓缓走向后山。 赵守诚作为大弟子捧著沈清的灵位走在最前面,王守拙扛著引魂幡紧隨其后,陈守信、许平、林守微、林守静四人抬著那口薄棺。 钟秀走在棺材正后方,安静地跟著。 青云书院四十名蒙童稚子在孙文渊、李墨林、方敬之三位先生的带领下也穿上洁净的衣裳相送。 孩子们不明白这场葬礼的意义,但他们的先生和师兄师姐们都没说话,他们自然也不敢私语。 黄安和黄寧跟在送葬队伍的最末尾,两人穿著素衣,怀中各捧一束白菊。 他们是在守灵的第二天夜里上山的,之后没有去灵前通报姓名,只是默默跪在灵前守了一整夜的香。 赵守诚看到他们时没有多问,让开一个位置让他们加入。 青云门歷代祖师的埋骨地,在后山一片松林环抱的平地上。 那里已有数座旧坟,皆以青石为碑,碑文经风雨侵蚀已有些斑驳。 新坟的位置选在最边上,乃是赵守诚亲自挑选、挖掘坟穴,冻土坚硬如石,每一锹都带起细碎的石屑。 有弟子取出杂货铺打来的便宜酒水,將酒倒满,高举过头,对著棺材跪了下去。 “宗主,我等敬您最后一碗酒。” 他们將酒缓缓洒在泥土里,棺木入穴。 赵守诚铲了第一锹土,王守拙铲了第二锹。 然后是陈守信、许平等人依次上前,冻土砸在薄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声都在山谷中迴荡良久。 最后一把土是钟秀亲手洒上的,她弯下腰抓起一把土,攥了攥,然后轻轻撒在棺盖上。 石碑是赵守诚和王守拙一起凿的,刻著“青云门第五代宗主沈公讳清之墓”。 王守拙將石碑栽进泥土里用石头砸实,然后退后两步跪在碑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他身后跪了一地的人,灰白衣袍在铅灰天空下显得格外素净。 黄安上前將一束白菊放在碑前,他没有磕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黄寧將另一束白菊挨著兄长的放下。 李由带著全班衙役列队在坟前鞠了三躬,然后悄悄退到人群外围,把位置让给沈清真正的家人。 葬礼结束后,一眾弟子站在沈清坟前。赵守诚转过身,將师弟师妹们挨个看了一遍,然后开口: “宗主已经入土为安。从今天起,各自守好各自的岗位,不许惹事,更不许跟黄家起衝突。” “这是宗主生前最放心不下的事。往后若有人问你们师承何处,便说,曾是青云弟子即可。谁要是敢乱来,我赵守诚第一个不答应。” 没有人反驳,王守拙盯著那座新坟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第一个往山下走去。 赵守诚走到李由面前抱拳行礼:“李巡检,往后书院那边便劳烦你了。” “赵都头放心,县尊大人临走前吩咐过,书院的安全由我一力承担。那三位教习是书院的先生,也在保护之列。” 李由答得很乾脆,依然把“先生”两个字咬得稍重了几分。 送葬的人陆续散去,后山重归寂静。 新坟孤零零地立在松林边缘,墓碑前残香在细雨中明明灭灭,那束白菊在风中微微颤动著。 山脚下清水河的方向隱隱传来涛声,书院方向也亮起了第一盏灯。 钟秀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站在新坟前,对著墓碑鞠了一躬,然后沿著山道走回书院。 回到厢房后她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轻轻碰了碰袖口那朵青色的云纹。 宗主说过他会回来,可真能回来吗? 坟土之下,沈清睁开眼。 依靠敛气诀维持三日夜假死状態的沈清,终於可以稍稍放鬆些许。 之前黄元济站在灵前上香时,沈清便感觉到如芒在背一般,那老东西的神识一直盯著棺木中的自己。 幸好,敛气诀没有让他失望。 连筑基三重修士的神识探查都能瞒过去,这套来自系统的术法远比他想像的更坚挺。 沈清躺在黑暗中,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一个人的价值,往往要在他死后才能真正被所有人认识。 喧囂散尽,已是黄昏。 一眾弟子將祖师堂里的牌位擦拭乾净后,对著牌位磕了最后一个头,以灵堂的白布將其包裹好收入箱底,各自背起包袱陆续下山。 明日过后,这里將不再属於青云门,孙文渊在讲堂里带著蒙童朗读《诗经》,钟秀、许平、方雪三人各忙各的,仿佛今日只是一个寻常冬日而已。 赵守诚与林守微行在最后,二人在山门口站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那条通往祖师堂的青石小径,又望了一眼远处山坡上松林掩映下的墓地。 赵守诚將身上孝服裹紧了些,牵著林守微的手转身大步往山下走去。 夜色渐渐笼罩了青云山。 祖师堂里空无一人,烛火已熄。 沈清躺在泥土深处,听著头顶松林里掠过的风声,开始运转丹田中的灵液。 地脉之气透过薄棺的杉木板丝丝缕缕渗入他的经脉,与丹田中的灵液交融、压缩。 十日之期已过,从今往后,这座山不再姓青云。 城南黄府。 黄元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茶盏,听完黄安和黄寧的稟报,缓缓点了点头。 “埋了?” “埋了。葬在后山松林边,青云门歷代祖师的埋骨地。” 黄安的声音低沉,黄寧站在兄长身侧,始终低著头。 黄元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再问。 让两人退下后,黄元济独自靠在椅背上。 沈清是在闭关衝击筑基时死的,这很合理,一个寿元无多的废物,在没有筑基丹的情况下强行冲关,死了不奇怪,不死才奇怪。 黄元济唯一的遗憾是没能从沈清口中撬出青云山秘密的线索,不过黄元济也不觉得沈清就一定知道那个秘密。 又或者负山因死得仓促,未曾来得及告知沈清,亦或者青云门歷代宗主都不知晓此事。 黄元济將茶盏搁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青云山的方向。 “父亲,”身后传来黄德厚的声音,“青云门留在后山的坟,要不要……” 第65章 筑基 黄元济没有回头,“区区一块荒地,留给他们了,如今我黄家刚接手青云山,县尊又不在清河,没必要为几座死人坟头落人口实。等过些时日黄家在山上扎稳了脚跟,再作打算不迟。”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黄德厚又补了一句:“书院那边,绝不许任何人惊扰。” “沈清当真做了好大一件事,若真给他数年时间,仅凭这座书院说不得还真能將青云门救活。” 闻言,黄德厚有些不解:“父亲,一座书院而已,何至於此?” “你以为这只关乎几十个孩子?德厚,眼光放长远一些,现在只有四十个孩子,若是过了十年呢?” “十年后,这就是数百个识文断字的年轻人,他们將会成为清河百业中的顶樑柱,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黄德厚闻言心头一惊,他何尝不知这意味著谁要是掌管这座书院,便可轻轻鬆鬆在清河百业中有了自己的势力。 黄德厚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现在青云书院可是黄家崛起的根基,他得好好看著。 沈清入土的第二日清晨,数十名工匠便扛著锤凿锯斧上了山。 领头的是黄家三房黄泰吉,他在县城招揽匠人已有些时日。 临行前,黄元济给了他一份图纸,留下一句话:“青云门原有的建筑,除了书院,一概推倒重建。” 上得山后,工匠们得了令便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旧殿的瓦片被一片片揭下,青砖被一块块撬起。 孙文渊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讲堂继续教蒙童们去了。 人去楼空,世態炎凉,莫过於此。 黄元济將庶务全部分派给了几个儿子,由二子黄文远带领族人上山,三子黄泰吉盯著工匠进度,幼子黄鹤林在县城採买粮食物资兼管书院交接。 他自己则独自去了青云山中,山脚到山腰,再到山顶,神识全力展开,每一寸土地都不放过。 原本黄元济对青云山是抱有极大的期望,可隨著一连数日毫无所获后,黄元济的心態逐渐发生了变化。 十日过去。 青云山被黄元济翻了个底朝天,黄元济站在山顶,沉默了很久。 先祖所言的道音,到底在哪里?先祖真的在这座山上听到过道音吗? 还是说那只是先祖临终前神志不清的囈语?一百三十年来,黄家四代人坚信不疑的传说,难道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黄元济摇了摇头,將这个念头压下去,他觉得自家先祖根本没有理由誆骗后人。 而沈清蛰伏棺槨之中,已不知昼夜之更迭。 黄土覆身,松风过耳,他於地脉深处听山外喧囂起落。 他只觉黄家工匠开採石料的铁锤凿声响了很久,就连黄元济的神识他都感觉到了数次。 对於这些,沈清置若罔闻,每日专心在凌晨对丹田灵气的吸收,白日则以地脉之气压缩灵雾。 如今沈清丹田之中,灵液已逾九成。 那片如汞水般的灵液在丹田中缓缓旋转,被地气浸润得愈发纯粹。 每一滴灵液都经歷过不下百次的压缩与淬炼,以沈清系统抽取的灵气为基,以青云山的山根地气为炉,双管齐下,將灵雾反覆压缩。 他能感觉到丹田中那种膨胀感,那是修为已臻炼气巔峰、肉身被撑到极限的信號。 又过两日,当黄元济的神识掠过墓地后,沈清在黑暗中睁开眼,知道时机已至。 丹田之中,最后一丝灵雾凝而为液,沈清达到了炼气十二层。 炼气期的尽头,筑基的门槛,就在这一线之隔。 沈清躺在棺中,感受著丹田中的灵液海洋,心中没有激盪,只有平静。 他从炼气八层到十二层,用了不到一年,但从穿越至今走到这一步,用了整整五十余年。 五十年来他以为自己註定是修仙界最底层的螻蚁,现在老天终於给了他一个翻身的机会。 “不急!不急!” 沈清暗自念叨,隨后闭上眼,开始调整自身的状態。 筑基是脱凡入灵的第一步,需要的不仅仅是修为的积累,更是心境的圆满。 他以敛气诀压制丹田中躁动的灵液,让它们在旋转中缓缓沉淀。 地脉之气从棺底的木板缝隙中渗入,沿著经脉缓缓上行,將丹田中的灵液淬炼得愈发沉凝。 他还需要等待一个完美的时机,那就是下一次系统抽取灵气的时刻。 届时,那一百余名弟子贡献的精纯灵气將作为最后一把薪柴,助他点燃道火。 不知过了多久,子时已至。 系统面板准时跳动:每日自动抽取,开始。 八十三缕精纯灵气涌入丹田,沈清深吸一口气,开始筑基! 隨著灵气与丹田中的灵液轰然相撞,瞬间,沈清便觉丹田仿佛被点燃了。 那並非真正的火焰,而是一种超越了物质层面的燃烧,灵液在道与理的灼烧下化作一股精纯至极的能量,沿著经脉向四肢百骸奔腾而去。 沈清只觉全身经脉在灵液的灼烧下微微发胀,每一处关窍都在震颤。 黑暗中,沈清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咬著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筑基最关键的一步,是对“道与理”的领悟。 灵气只是薪柴,道与理为火种。 修士与天地本源越契合,对天地了解越深,便能在筑基时引动越多天地之力的共鸣,从而铸就越完美的道基。 沈清开始向天地言说己身之道。 他所言第一道,乃是剑道。 此道乃是青云门歷代相传的剑道真意,据师父负山道人所言,青云门歷代先辈皆以此道筑基。 昔年沈清衝击筑基,他依靠的便是剑道,此道真意为,一往无前,锐不可当,持剑破万法,以锋芒开路,以杀伐证道。 但那次沈清失败了,並非剑之道不够利,而是因为承载剑道的容器不够坚固。 炼气九层的底蕴太薄,无法承受剑之道的凌厉。 如今他以炼气十二层完美练气之资再冲此关,肉身容器已今非昔比。 沈清轻声呢喃自语道:“吾之剑道,本为青云之本,歷代先贤证道之根。” “其道真意,贯一往无前之心,凝锐破诸天之势。” “秉寸锋以开万难,执一剑而破万法,凭杀伐定道途,借锋芒证长生。” “剑心无滯,剑意无匹,杀伐为途,锐利为根。” “道本无错,唯载道之躯有別,昔年道陨,非剑道锋芒不足,乃自身底蕴浅薄,肉身凡胎难承至锐剑道之威。” “今吾以十二层圆满炼气,铸无瑕道躯,血肉淬炼,体魄凝坚,器宇足以承载剑道凛冽,身可负无双锋芒,再叩筑基玄关,復寻无上剑途,以己身为剑庐,以神魂养剑心,纵横天地,剑断千障。” 伴隨著沈清的低嘆,剑道真意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第66章 有教无类之道 剑之道,锐在骨中,不在其刃。 一往无前是剑之魄,寧折不弯是剑之胆。 以身为剑,以道为锋。 不折於强权,不屈於势压,不弯於利诱,不改於初心。 这便是他的剑道。 丹田中的灵液在这道与理的灼烧下,开始真正燃烧起来。 灵液翻涌,化作一股股精纯的道火,沿著经脉向四肢百骸奔腾而去。但沈清觉得这股火焰还不够旺。 光凭剑道,还不足以支撑他完美筑基。 沈清觉得需要更多的“薪柴”,而薪柴的本质,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沈清开始言说第二道,他忆起初下青云渡眾之景,便开始低声念道: “昔清河城北土地庙前,一眾螻蚁立於风尘,瑟缩卑微,皆是尘泥裹身凡俗孑民。” “抬眼间皆是敛首垂眸、风雨难安、命如草芥之辈。” “彼时吾收纳眾人,初衷非以慈悲教化,不过是欲借凡躯为引,擷眾生灵气,固己道基。” “盖因宿慧,吾諳熟前世诡道之术,画虚妄仙途之饼,塑青云宗门之念,以仙缘枷锁束人心,以尊卑规矩凝群意,诱引弟子相互引荐,广纳凡俗,套路心计,皆承前世陋习。” “吾为眾人赐新名、定字辈,非是垂怜认可,只为割裂过往尘俗,扎根宗门,生出羈绊归属感。” “吾令其耕读习武、淬体修心,非是悉心栽培,只为磨去劣性、稳固忠心,好让自身源源不断,攫取本源灵气。” “世间万事,始於算计,起於私心。” “撒种之人,自知初衷真偽,一念功利,一念谋算,事事皆为己身。” “可尘种入土,沐风霜,饮雨露,生根抽芽,破土成木,待到枝繁叶茂之时,便再无真假之分,万般因果,皆已成真。” “后吾臥寒棺之內,灵前泣语声声入耳。” “守拙伏地叩首,言吾是此生第一个將卑贱寒门视作人者,守诚心念宗门,立誓此生永为青云门徒,长夜守灵,稚子压抑呜咽,悲戚绵长,绕棺不散。” “自此吾灵台澄澈,过往偏执皆破碎。” “昔土地庙前满腹算计巧言诱徒之吾,与后来愿为流氓之徒留一线生机之吾,分割不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权谋手段,赤子真心,並非两相违背,水火不容。” “吾予饥寒者温饱,启蒙昧者心智,为卑贱者谋一身安处,是真。” “借眾生本源,养自身道果,谋宗门存续,敛俗世灵气,亦是真。” “二者相融,方是真我,缺一,便失了本心本我。” “昔有圣贤所言有教无类,往昔翻阅千遍,不过纸面文字,浅薄虚妄,不解其中千钧重量。” “如今吾身臥薄棺,隔绝尘囂,听门外步步迟滯、不肯离去的眷恋,终悟圣贤真意。” “既非居高临下的仁德施捨,亦非悬空縹緲之空想,而是一份藏於尘世、执拗而又朴素的执念。” “眾生生来,不分贵贱,不论灵根,不辨贤愚。” “纵出身泥沼,资质庸碌,命数微末,亦当有窥天地、开眼界、改宿命的机缘。” “这份机缘,非是精挑细选后的怜悯馈赠。” “纵知凡尘子弟,根骨贫瘠,道途难行,十不存一,大多终生难窥大道门庭,依旧愿广撒道种,遍植凡尘沃土。” “吾沈清当以此为一世所行的教化之道。不做云端俯瞰之仙神,不施居高临下之恩惠,只愿俯身红尘,与凡尘眾生,並肩同行。” “待道种落土,歷风雨摧折,虫兽啃噬,万般磨难加身,那时,绝大多数將凋零湮灭。” “可只要有一二幼苗扎根,破土而立,开枝散叶,便能为贫瘠尘世,留住一缕生机,绵延一缕道火。” “所谓先修渡后修,从非强者怜悯弱者,亦非先行者俯视后来人。” “不过是踏道之人先行一步,回身伸手,引后来者步步追隨,同入道途,便共承风雨,同赴前路,大道並肩。” “天地育万物,道法润万民。” “不以天赋划高低,不以出身定尊卑。” “启凡俗蒙昧之心,便是顺天而行,开眾生灵智之窍,便是代道渡人。” “吾愿人人可修,眾生有修。” 话语落下,沈清只觉灵台一阵清明,这便是他於俗世,悟透的无上真意。 剎那间,丹田中的灵液燃烧得更加猛烈。 剑道之火与教化之火交织在一起,將灵液漩涡中心的道基雏形灼烧得越来越亮。 但沈清却能隱约感觉到,道基的凝聚程度仍然不够。 剑道真意代表了他的態度,教化之道阐明了他的本心,但这两者加在一起,沈清觉得最多只能让他勉强触碰到上品道基的门槛。 当然,上品道基已经很好了,上品道基,前路已无大碍,金丹可期。 沈清咬了咬牙,准备收手。 就在这时,沈清只觉整座青云山突然晃动起来。 不似地震,而是源自山体本源的悸动,似乎这座沉寂不知多少岁月的灵山,从漫长沉睡中醒了过来。 山巔碎石簌簌落下,山体深处传来轰鸣,沈清丹田內正在燃烧的灵液,也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疯狂翻涌。 紧接著,沈清只觉一道玄奥之音在他脑中响起。 不似世间任何语言,也不是音律,而是一种超越听觉的感知,就像天地自身在对著他低语。 当第一个意念传入心间时,沈清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非是文字,更像是一种原始的大道本源,是天地法则直接往他神魂里灌输秘辛。 沈清屏住呼吸,把全部心神都敞开,迎接这道天地之音。 原青云门祖师堂旧址,在沈清耳畔响起大道玄音的同一时刻,黄元济也赫然听见了这玄奥之音。 几日前,踏遍青云山的黄元济还在怀疑先祖之说是否为真,黄家苦等一百三十年的秘密,究竟是否存在。 而此刻,道音突然响彻他的神魂中,犹如一场不期而至的天启,彻底击碎了黄元济所有的怀疑,黄元济不敢怠慢,当即静心入定,聆听这大道之音。 而沈清隨著道音响起,他发现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一些了不得的修行本质。 原来灵根之分,在上古时期根本不存在。 上古时期的修行者,从不论资质高下、不分五行属性,因为那时天地间灵气充沛又纯粹,不论什么体质,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修行路。 那时候资质最好的,恰恰是五行齐全的人,能同时吸纳天地间所有属性的灵气,修行速度远比单灵根的人快得多。 可后来,天地间的仙灵之气越来越稀薄,单灵根的优势才慢慢显露出来。 灵气不足的情况下,修士只能专精一种属性,才有突破境界的可能。 而五行灵根需要同时吸收五种灵气,放在如今的天地环境里,反倒成了最大的拖累。 第67章 十二品无暇道台 沈清曾听师父说过,昔上古先民观天地万象悟出大道,此刻沈清觉得自己的体悟,和传说里一模一样。 就像是大道本身,在亲口向他传道。 沈清逐渐忘却自己还躺在棺材之中,忘了身上盖著三尺冻土,忘了黄氏的存在。 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这道音声里,犹如乾涸的河床,突然被滔滔洪水淹没,疯狂的吸取著这天降的甘霖。 道音在一点点给他讲透这片天地的终极道理。 他“看见”了一幅远古画面,天地初开,一片混沌,阴阳未分,五行混杂。 隨后,一股无上意志在混沌中甦醒,清气上升成为天,浊气下沉化为地,天地分离的瞬间,五行本源之气轰然迸发。 金、木、水、火、土五种本源力量,各自凝聚成形,有的化作山脉,有的匯成江河,有的变成风云雷电,有的深埋地下成为灵脉,还有的融入世间万物,成为生灵最原始的生命力。 这就是天地最初的模样,五行之气几乎实质化,填满了天地每一个角落。 那时候修行,根本不用挑资质,飞禽走兽、花草树木,只要能和任意一种五行之气產生共鸣,就能自然而然踏上修行路。 而天生能同时感应全部五行之气的人,就是上古最顶尖的修行奇才。 所谓五行齐全,非是杂驳,应是圆满。 五行相生相剋、循环不息,修行起来自然一日千里,远非单灵根可比。 可隨著天地灵气日渐枯竭,一切都变了。 当灵气再也支撑不住五行修士同时吸纳五种元气,资质的分化就开始了。 单灵根修士专精一道,耗力少、易突破,渐为上等资质。 双灵根次之,三灵根勉强修行,四灵根、五灵根则越往后越难,昔日无上资质,反倒成了世人眼中的废灵根。 不是天道变了,是天地灵气变了。 大道依旧是那个大道,可承载大道的天地,已经供养不起这般修行方式了。 这就是灵根之说的真相,从来不是天地在筛选修士,而是修士在被迫適应天地。 上古之后,世间再无五行圆满之人证道,不是他们不够努力,是这片天地,已经养不起一个真正的五行全灵修士了。 沈清自己便为四属杂灵根,在上古也是末流资质,可在道音的指引下,他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的本质。 火行灵气顺著手三阳经奔腾,化作土行灵气沉入丹田。 土行灵气从丹田出发,沿足三阴经下行,在涌泉穴与地脉之气交匯,从大地深处抽来一丝微弱的金行之气。 金行之气顺著督脉上行,慢慢转化成他最缺失的水行灵气,在土、金两气的滋养下,水行灵气缓缓成型。 水行灵气沿任脉下行,滋养木行,木行灵气顺肝经上行,又引燃火行。 一来一回,原本残缺的五行,竟生生连成了一个完整流畅的闭环,丹田內缺失的水行,就这样被补全。 当五行闭环贯通的那一刻,沈清的丹田仿佛被重新点亮。 非是灵液燃烧的狂躁火焰,而是五行各归其位、相生相剋的精妙平衡。 火不烈、土不沉、木不弱、金不缺、水不枯,五种灵气在闭环里不停循环,每一次流转都更加和谐。 丹田內原本的道基雏形,在五行圆满的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灵液被五行道火灼烧,飞速炼化,道基雏形也在快速凝聚。 剑道为骨,教化之道为脉,五行之道为血,三道大道法理在丹田內交织缠绕,共同铸就属於他的大道根基。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內最后一丝灵液被五行道火彻底炼化吸收,道基雏形终於停下旋转,一方古朴道台,缓缓浮现在丹田最深处。 这道台下方宽阔、上方尖锐,层层叠叠,一共十二品莲瓣,浑然天成,没有一丝瑕疵。 每一片莲瓣上,都流转著不同的道光:剑道的锋锐、教化之道的温润、五行之道的和谐,三道光华交织相融,最终流露出一种浑然天成之像。 这,就是完美筑基。 十二品无暇道台,是传说中只有天地初开时,天生地养的先天神灵,才能凝聚出的筑基异象。 便是上古修行奇才,能凝聚九品道台,就已是绝世天资,而十二品圆满之相,上古时期都从未有过几人。 沈清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能走到这一步,或许是五行圆满带来的质变,能承载更深的大道法理,又或许是那道天地道音,为他打开了上古之后,所有修士都无缘触及的大道之门。 就在这时,沈清只觉上丹田泥丸宫一阵刺痛,眉心处,似有一层无形的薄膜被洞穿,新生的神识如破茧飞蛾,第一次舒展开来。 沈清闭著双眼,却能“看见”头顶冻土中,冬眠的虫豸在蠕动,能“看见”林中,枯叶被风吹落时翻转的姿態,能“看见”山中匠人採石呼出的热气。 方圆数十里內,万事万物,都在他的神识感知中,纤毫毕现。 这,就是筑基之后才有的神识之力。 沈清本以为筑基就此结束了,可他发现还没完。 道基铸就,残余道火顺著经脉,慢慢渗入的骨骼、筋膜、血肉之中。 最先改变的是经脉,原本还算宽阔的经脉,被道火重新锻造,变得更坚韧,灵力运转速度,比炼气期快了足足三倍。 紧接著是丹田,经过完美筑基,丹田空间拓宽了好几倍,空空荡荡,如同一个巨大的水池,等著后续灵力填满。 而后是全身骨骼,在道火淬炼下,变得愈发致密坚硬,骨膜上泛起淡淡的金光。 皮肤、肌肉、筋膜,也在道火滋养下彻底重塑。 沈清原本满头的白髮,从髮根开始慢慢变黑,墨色一点点蔓延,驱散了灰白。 眼角、额头、手背上的皱纹,也在闭目调息间,被筑基之力一点点抚平。 六十年岁月留下的风霜痕跡,在这场大道蜕变中,被抹去,肌肤重新变回壮年修士的紧致模样。 沈清整个人,仿佛被时光倒流,从六十多岁的垂垂老態,直接退回了三十岁的巔峰状態。 丹田內的十二品无暇道台缓缓转动,每转动一次,就带动周身灵力疯狂奔涌。 沈清能感觉到,自己的寿元在大幅延长。 普通筑基修士,不过增寿一百二十年,可沈清却能隱约感觉到自己的生机远胜常人之两甲子。 这份寿元沈清无法估量,毕竟上古至今,从未有过十二品道台的筑基修士。 沈清缓缓睁开眼,棺內依旧漆黑一片,但他凭藉神识,已感受到东方山脊线上,第一缕晨光已穿透了晨雾。 沈清笑了,眼眶有些发酸,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头顶的天空,距离他似乎也没那么遥远了。 第68章 青云道人 而沈清不知道的是,黄元济同样沉浸在大道玄音之中无法自拔。 不过黄元济听闻的道音,其意又有所不同。 他的筑基本是以祖传的弱肉强食之道为根基,如今在大道玄音的推演下,黄元济另有所悟。 自最原始的丛林生存法则,到修行界残酷的资源爭夺,再到世家之间的博弈制衡,一一呈现在他眼前。 道音並未否定弱肉强食,却將这一条单纯的杀伐法则,升华成了囊括进退、取捨、隱忍与爆发的完整战略大道。 困扰黄元济多年的修为瓶颈,在这一刻轰然破开。 他在楚州战场上积攒多年的杀伐阅歷,还有从黄公望手札中读到、却始终无法参悟的只言片语,尽数在这场顿悟中被彻底融会贯通。 黄元济的修为,直接从筑基三重,突破至了筑基四层。 道音渐渐散去,黄元济没有立刻睁开双眼,依旧在静心消化此番所得。 祖传的大道已然补全,修行前路彻底敞开,踏入筑基四层后,他已然隱约望见了更高的境界。 可除此之外,他依旧一无所知。 道音从何而来、因何触发、又何时会再度响起,他全然摸不著头绪。 黄元济早已將青云山掘地三尺,但凡能搜寻的地方尽数找遍,可这道音就这般凭空出现在神识中,消散时也不留半点痕跡。 不过这些对黄元济来说都已不重要,既然道音真的存在,那他便可一直等下去。 一次寻不到就寻十次,十次寻不到便寻百次,此生若是寻不出真相,就让子孙后代接著找寻。 黄元济站起身,拍去衣袍上沾染的松针与泥土,抬眼望向青云山上初具规模的黄家大宅。 虽然不知道音从何而来,可黄元济已经发现整个青云山应该只有自己听到了那玄奥之音。 所以,他推测,要想听闻那玄奥道音,最少应该是筑基期。 此刻,他心中唯有一桩遗憾,便是道音响起时,黄德厚不在山上。 若是他也能听闻此道音,以他的年纪与悟性,黄家未必不能诞生一颗结丹境的好苗子。 可机缘向来天定,半点强求不得,更何况黄家祖祠中的灵脉才是黄氏立足之根本,必须有人驻守。 黄元济收回目光,大步朝著山下走去。 接下来黄家该如何布局、前路该如何走,他心中已有定计。 沈清睁开眼。 棺中一片黑暗,可在他神识探出后,方圆数里的一草一木纤毫毕现。 筑基已成,无瑕道台在丹田中缓缓转动,每一转都带动周身灵力奔涌不息。 沈清压下心头激盪,没有急著破土而出。 沈清收回神识,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路。 筑基只是生命层次的跃迁,並不意味著战力立刻飆升。 练气期没有神识,连一门像样的神通法术都施展不了,他如今虽已凝聚神识,但还需要时间將神通术法修炼纯熟,才能真正拥有与黄元济正面抗衡的实力。 御剑术是青云门唯一一门完整传承下来的筑基神通,以灵力凝剑、以神识驭剑,修至大成可於数里之外取人首级。 “以心为炉,以神为火……” 沈清默念口诀,正要按照心法凝神运气,忽然一阵奇异的悸动涌上心头。 沈清猛然睁开眼睛,神识全力铺展。 没有人,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可那股悸动並未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 沈清屏住呼吸,將神识往脚下延伸,穿过三尺冻土,穿过岩层裂缝,一直深入到山体內部。 那里什么也没有,至少沈清的神识探查不到任何异常。 但那道声音就在这时毫无徵兆地在他心间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轻,似是隔著无数重山水传来。 “多少岁了?” 沈清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幻听!那声音平静而隨意,似是某个午后偶遇老朋友,问到——吃了吗? “谁?” 沈清心跳骤然加速,他已是筑基修士,可那声音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 “二百余载……终得一人。” 那声音里有嘆息,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你是谁?”沈清再次问道,声音在识海中迴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那声音像消失了一般,再无回应。 沈清等了一会儿,確认那声音不会再响起了,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沈清侧身倚棺壁,摩挲著陪葬的青云剑。 二百余载? 这个时间点对沈清来说有些敏感,在心间激起层层涟漪。 青云门开山至今,恰好是二百一十六年。 沈清没有继续修炼御剑术,就那么安静地等著。 他隱约有种预感,那道声音还会回来。 果然,又过了一会儿,那道声音再度从心间响起,比上一次清晰了几许,带著一种穿透岁月的沧桑。 “你是何人门下?” 沈清定了定神,在识海中答道:“青云门第五代宗主沈清,家师负山道人。” “负山?”那声音沉吟了片刻,然后说道,“寒砚之徒?” “非也,寒砚真人是沈某太师祖,太师祖收月恆,师祖月恆收家师负山。” 那位神秘的存在再次陷入沉默。 “你在此贫瘠之地有此成就,倒也难得。” 良久后,那人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沈清没有接话,他在等,等这位主动说出自己的来歷。 棺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头顶冻土中冬眠虫豸翻身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沈清的神识能感知到它们蜷缩在泥土深处的模样,一呼一吸都带著大地的脉搏。 然后那道声音终於开口了。 “你不问我是谁吗?” “前辈若愿说,自然会说。” 那位笑了笑,那笑声里带著歷经沧桑的苍凉,也带著一缕若有若无的讚许。 “也罢。二百一十六年,你是第一个配得上听这个故事的人。” 那道声音停顿了一息,当它再次响起时,语气中多了一份庄严肃穆,仿佛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之重。 “听好了,吾名青云,乃是青云门开山祖师。” 沈清端坐的身形微微一震,虽然他已经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对方说出来,依然让他心神剧震。 青云道人! 沈清十三岁上青云山,拜入负山道人门下,每日晨昏三叩首,在祖师堂里对著那块灵位磕了不知多少个头。 他拜了两百年前的死人,拜了一辈子,现在这个死人亲自开口了。 “祖师见谅,弟子此刻行动颇为不便,无法行礼。” “无需多礼,我已非你祖师,只是一个困在方寸间的残魂罢了。” “今日传音与你,是有一些事情要告诉你,此事关乎你方才筑基时听到的道音,关乎青云门真正的来歷。” 沈清屏住呼吸,压下心中的惊骇。 “在讲这些之前,你且告诉我,青云门如今如何了?” 第69章 凌云剑宗 沈清沉默了一瞬,然后將这两百余年的事一一道来。 从青云道人坐化讲起,讲到寒砚真人筑基继任、棲尘真人寿元耗尽而坐化。 讲到第三代月恆真人传承至第四代负山道人,讲负山收他为徒、莫问天筑基远游十年不归,讲黄家一百三十年来对青云山的覬覦。 直到负山死於天神宗的徵召,以及自己如何解散弟子、如何假死入棺、如何在这三尺冻土之下苦苦支撑,等到今日。 一切讲完,识海中安静了很久。 “如此说来,青云门如今已是一无所有了?” 青云道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座山上的青云门,確实一无所有了。” 沈清答道,“但山下,还有几十个弟子。他们虽然脱了青云门的衣袍,心里还记著青云两个字。只要他们在,青云门便没有断。” 青云道人没有接这个话茬,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终於开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那个黄家,覬覦我青云山的秘密,等了一百三十年?” “是。” “他们可知这秘密是什么?” “想必知晓一些,不然他们不会如此篤定。” 青云道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跨越时光的疲惫和无可奈何。 “原来如此。黄公望便是你说的那个猎户吧?” “正是。” “我记得他。” 沈清微微一怔。 “一百三十年前,有人触动了仙玲瓏。那是个单灵根修士,资质不错,可惜並非我门下弟子。” 青云道人顿了顿接著说道,“他听到的道音,確实是属於他的。是仙玲瓏感应到有气运滔天之人自动触发的共鸣。” “黄公望,气运加身的单灵根,又恰好在我青云山附近以青云传承筑基。仙玲瓏的共鸣让他在没有筑基丹的情况下强行筑基成功。” “此人若非自幼长在山野误了最佳修行时机,成就当不止於此。但以练气九层筑基,终究浪费了那份滔天气运。” 沈清听到这里,心中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受。 黄家数代人念念不忘的“道音”,一百多年来处心积虑的算计,所有这些,在青云道人口中,不过是仙玲瓏被触动时发出的一声余响。 就像敲钟时散逸出去的几声回音,飘过山脊,落在某个路过的猎户耳中。 仅此而已。 “祖师,”沈清忽然问道,“那仙玲瓏,究竟是什么?” 青云道人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此事说来话长。” 青云道人的声音沉了下去,带上了一种庄严肃穆的意味,“你既然已筑基,又有缘引动了仙玲瓏,便有资格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沈清,且听我细细道来。” “你可知蜀州?” “略有耳闻,家师据黄氏黄元济所言,便是死於楚州天神宗与蜀州门派的这场爭斗中。”沈清答道。 “在青云门开山之前,蜀州只有一个霸主。” 青云道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傲然,也多了一分苦涩,“那就是我凌云剑宗。” 凌云剑宗?沈清还没来得及细想,青云道人便继续说了下去。 “天地初开,五行化生。剑道至锐,乃金之极也。上古有大能者观金行本源之气凝而为剑,遂创剑修一脉。” “那时御剑之术尚未分化,天下剑修皆出一源。后来天地灵气渐衰,剑修之中因道统之爭分裂为二,一支留守故地,便是凌云剑宗,另一支远走他方,便是如今的蜀州御剑宗。” “两支皆自称剑道正统,互不相让。爭执了不知多少代,直到上古远去、岁月流转,分歧渐成世仇。凌云剑宗占据蜀州龙脉之脊,歷代皆有化神大修坐镇,御剑宗虽也不弱,却始终被压一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直到那一代。” “那一代,凌云剑宗出了一位化神巔峰的太上长老,人称剑尊。剑尊一人便压得御剑宗数百年不敢西望,但剑尊寿元终有尽时。” “化神修士也不过三千年寿数,剑尊坐化时,已三千一百岁。他走后,剑宗上下虽悲,却並不慌乱。按惯例,太上长老坐化前会留下传承,下一代化神自然接续。” “但那次,出了意外。” “剑尊坐化时,宗门后辈中竟无一人突破化神。” 沈清听到这里,心头微微一沉。 “消息不知如何走漏了。” 青云道人的声音骤然变冷了几分,“偏偏就在那时,御剑宗的太上长老突破了化神,此消彼长,形势顿时逆转。御剑宗等这一天,已有几千年。” “那一战打了多久?” “三日。” 青云道人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下压著的是两百余年都未曾消散的恨意。 “御剑宗三日破我护山大阵,四日灭我九成同门。侥倖脱逃者寥寥无几,其中便有我的师尊,剑宗当代宗主,元婴后期修士。” 青云道人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沈清耐心等著,等这位开山祖师將那跨越时光的往事一字一句地讲下去。 “吾师言,剑宗可以亡,传承不能断。” 青云道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他让我和三位师兄弟各自携一份剑宗传承秘宝,从四个方向突围。” “我等皆为真传弟子,都是金丹修为。每人有一名元婴护道者追隨。我们的任务不是报仇,不是杀敌,而是逃,逃得越远越好。” “我带走的东西,便是仙玲瓏。” “相传此宝来自上古,沾染了真正的仙气。要想引动此宝,需修凌云剑宗独有的炼气秘法,达到上古炼气十二层,这便是引动仙玲瓏的法门。” “除此之外,若气运滔天之辈在筑基之时偶然与仙玲瓏產生共鸣,也可触发部分威能。” “我那位护道者,是剑宗的元婴长老。他在突围时自爆元婴,將我送出蜀州。” 青云道人说到这里,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 “之后我自碎金丹,將修为压到筑基境界,化名青云,潜入楚州,在这穷乡僻壤之地寻了座山头扎根下来。” “我收了两个徒弟,將剑宗练气法门改头换面,以《青云练气诀》之名传了下去。” “我不求他们能復兴剑宗,只求一代一代传下去,等一个能达到上古炼气十二层之人。能引动仙玲瓏,將剑宗的传承从尘埃中重新拾起。” 第70章 传承 “然后祖师就此仙逝了?”沈清轻声问。 “是。我本就寿元將尽,又自碎金丹,肉身撑不了太久。待寒砚筑基之后,我便散去肉身,將残魂沉入仙玲瓏之中。这一睡,便是二百余年。” 青云道人苦笑了一声。 “我本以为在这穷苦之地怕再也等不到了,直到一百三十年前,仙玲瓏忽然被触动。” “是黄公望。” “对,就是那个猎户。” 青云道人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惋惜,“单灵根修士,气运滔天。他若是自幼拜入我青云门,以剑宗练气法门洗炼经脉,再有仙玲瓏从旁辅助,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但可惜,我发现他时,他已是炼气九层,且以九层筑基,潜力已耗尽,我便没有现身。” 沈清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一个一直压在心头的疑问:“若黄公望当年没有在青云山附近筑基,仙玲瓏便不会被他触动。” “黄家便不会覬覦青云山一百三十年,青云门便会一直安安静静地传下去,直到今天,这算什么?是因果?还是报应?” “仙玲瓏附著在青云山山根之中,以整座山为依託。任何人在这座山上筑基,只要气运足够深厚,都可能与仙玲瓏產生共鸣。” “黄公望虽不在青云山上筑基,但他的气运太过浓厚,他筑基的距离恰好落在了仙玲瓏能感应到的范围之內。” 沈清沉默了,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黄公望的错吗?他只是个猎户,偶然听到了道音,凭此筑基,创立了一个家族。 他没有偷青云门的东西,他甚至不知道那个道音是什么。 是青云道人的错吗?他不过是把仙玲瓏藏在了这座山里,然后沉睡了两百年,根本无力干预外界发生的一切。 是命运的错吗?沈清不信命,修行本就是逆天爭命。 到头来,非要找一个原因,那只能是因为黄家的贪心,可在黄家看来,他们也不过是想让家族更上一层楼。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件事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当年吾师將剑宗传承一分为四,由我们四个师兄弟各自携带突围。”青云道人继续往下讲。 “凌云剑宗有四件传承至宝,分別对应剑修之道的四个境界。” “剑骨可铸就无上剑体,肉身便是最强飞剑。剑心可凝聚通明剑心,万法皆可为剑。仙剑为凌云剑宗第一代祖师的隨身佩剑,此剑已超脱凡俗界限。” “以及,仙玲瓏所载的凌云剑典,此为剑道总纲之宝,记载我剑宗至高剑道。” 青云道人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超越了时光的执念。 “若四份传承能重聚……可得完整成仙法。” 沈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內心的悸动。 “祖师,仙玲瓏因弟子而引动,是否意味著弟子会得到这份传承?” “別急。” 青云道人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笑意。 “我在这玲瓏里等了两百余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剑宗传承,岂能让你空手而归?在开始之前,有一件事我须告诉你。” “仙玲瓏之所以得名,是因为相传此宝来自上古,沾染了真正的仙气。” “將它埋入地脉,能吸收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在玲瓏內部自成一方天地。引动它有两个条件,一是修剑宗练气秘法达到练气十二层,二是气运滔天之辈在筑基时偶然触发的共鸣。” “黄公望属於后者,你属於前者。二者引动的效果,天差地別。” “仙玲瓏彻底激发之后,內部的仙灵之气会全部释出。这些仙灵之气一分为二,一半化作大道道音,將剑宗传承烙印在引动者的神魂之中,另一半则耗尽於维持玲瓏天地的运转。传承完毕之日,便是仙玲瓏灵力耗尽消散於天地之时。” “到时吾也会隨之消散。” 青云道人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並不像是在言说关乎其生死之事。 “吾本就是靠著仙玲瓏的灵气才能苟延残喘两百余年。仙玲瓏消散,我这缕残魂自然也撑不下去。” 沈清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两百年来他从未见过这位开山祖师,今日不过是第一次交谈。 但当他听到“消散”二字时,心中还是有些憋闷。 “祖师,还有別的办法吗?” “没有。” 青云道人的声音里带著笑意,“我本该在两百年前就消散了。能多活这两百年,又等到你来,已经是赚了。不必为我惋惜。我只问你一件事。” “若因剑宗传承重现世间,引得御剑宗追查过来,你当如何?” “跑。” 沈清没有犹豫,很快便做出了回应。 “我会跑,会躲,直到足够强的那一天。剑骨、剑心、仙剑,若有机缘,我会找到它们。若无机缘,我便把剑经一代一代传下去,总有一天,凌云剑宗的种子会重新生根。” 青云道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一种带著欣慰的笑。 “好。如此,我便放心了。” “听好了。传承开启之后,你会陷入悟道之境。能领悟多少,全凭你自身悟性,我无法干预。” “至於將来你是否承认自己是凌云剑宗传人,我也无权强求。” “剑宗的修行法,你愿意传给谁便传给谁,剑道总纲在你手里,你想让它姓什么,它便姓什么。” 不等沈清表示自己的態度,青云道人在他识海中说道: “入定於棺中,放空心神,气沉丹田,准备接受传承。” 沈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丹田中十二品无瑕道台缓缓转动,五行灵气在经脉中循环不息。 然后,天地倒转。 沈清只觉自己忽然置身於一方完全陌生的天地,头顶没有冻土,脚下没有棺板,四周不是逼仄的黑暗,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虚空。 他站在虚空中,脚下无物却如履平地。 周身四处,无数柄剑悬浮在虚空中,有剑宽大古朴,像青铜时代的遗物。 有剑纤细如柳叶,剑刃锋芒毕露;有剑残缺不全,布满裂纹。 这些剑以他为中心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宏伟的剑阵。 沈清一眼望过去,看不清这剑阵的边界,只觉铺天盖地的剑意刺破虚空。 下一刻,一道剑光毫无徵兆地从虚空深处斩落。 沈清本能地想要躲避,但那道剑光太快了,快到他的神识都捕捉不到它运动的轨跡,只觉得眼前一花,剑光已没入眉心。 轰! 识海中炸开一团金光,那是以道韵凝聚而成的文字。 第71章 神通法术 “凌云剑典第一层,御剑术。” 剑光之后,是更多剑光,接连不断,如暴雨倾盆。 沈清站在原地,被一道道剑光劈入眉心。 每没入一道剑光,识海中便多出一段剑诀。 那些剑诀玄奥无比,远超他之前翻阅的任何一本功法册子,似来自远古洪荒的剑道本源。 沈清盘膝坐下,在虚空中闭目领悟。 剑道长河在他神魂中奔腾衝刷,將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剑道真意一层一层地揭开。 第二道传承隨后而至,那是一门名为“幻形诀”的易容术。 传承入识海的瞬间,沈清便明白了这门术法的精妙之处。 非是粗浅的易容,而是以灵力重塑骨相、以神识改变气韵,连灵根气息都能模仿。 修至大成,便是修为高一个大境界的修士也难辨真假。 当年那位剑宗宗主特意將这门术法留在仙玲瓏中,就是为传承之人躲避御剑宗追杀准备的后手。 沈清觉得此法竟与来自系统的敛气法有几分相似,不过前者確要精妙几分。 待沈清吃透这道传承,第三道传承已经接踵而来。 “五行遁术。” 剑光入体时,沈清浑身一震。 这门遁术与他丹田中刚刚圆满的五行灵气產生了强烈的共鸣。 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灵气在经脉中同时运转,沿著遁术心法的路径奔腾流转。 沈清闭上眼,完全沉浸在这三道传承的领悟之中。 剑从虚空中来,又归於虚空。沈清在其中沉沉浮浮,不知日月。 当沈清再次睁开眼时,虚空中的剑阵已经黯淡了许多。 那些原本栩栩如生的剑影变得透明,有些剑甚至开始碎裂,化作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但识海中那三门神通却已深深烙印下来。 御剑术,以神识御剑,以剑意为锋,百步之內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幻形诀,塑骨易形,改换气息,修至大成连修为高一个大境界的修士也难辨真假。 五行遁术,借五行之气遁入天地万物,金遁入矿、木遁入林、水遁入江河、火遁入焰、土遁入地,寻常围堵形同虚设。 这三门神通,一门主杀伐,两门主保命。 当年那位剑宗宗主在临终前留给传承弟子的,不是最强的杀招,而是最能活下去的本事。 沈清跪在虚空中,向那片正在消散的剑阵深深叩首。 “弟子沈清,叩谢祖师传道之恩。” 虚空中沉默了片刻,然后响起青云道人的声音。 那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犹如风中將灭的烛火。 “不必谢我,得了这份传承,你不必心有亏欠,剑宗是你不必承担的因果。” “从今日起,你是你,剑宗是剑宗。若有机缘,替我去寻一寻那三位师兄弟的后人。若无机缘,也不必强求。” 他顿了顿。 “该结束了。” 虚空中央忽然亮起一团光芒。那光芒温润如玉,不刺眼、不灼人,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轮微缩的明月。 沈清能看见,在那团光芒的正中央,有一片极薄的、近乎透明的玉质碎片在缓缓旋转。 那便是仙玲瓏的本体吗? 光团在他注视之下开始缓缓缩小,仙玲瓏那薄如蝉翼的碎片正在一点一点地化为齏粉。 每化去一分,光团便黯淡一分。 “沈清。” 青云道人的声音从光团中传来。 “弟子在。” “两百余年的等待,终於有了结果。” 青云道人的声音里带著平静,那是一种真正的释然。 “吾一生最遗憾之事,不是身死道消,不是宗门覆灭,是没有亲眼看著寒砚收徒、没有看著他把我教给他的东西再教给后来弟子。” “我走得太早,对不起你们。” 青云道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余音。 “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到这里,那个人会打好根基,会成就上古十二层炼气,会在筑基时引出仙玲瓏。他会把剑宗的荣光,重新照在这个世界。” “而今,你就是那个人。” 沈清跪在虚空中,一言不发。 “我已无憾,该走了。这最后一缕仙气便赠予你,算是我这个做祖师的,给后辈的最后一点东西。” 那团正在消散的光芒忽然停止了收缩。 最后一缕纯净的仙灵之气从仙玲瓏的碎片中溢出,化作一道细细的光束,直直射入沈清眉心。 沈清只觉神魂深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然后整片识海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 不是修为的增长,不是灵力的提升,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蜕变,他的神魂在被那缕仙气滋养下开始重塑。 原本稳固的魂体,在仙气的浸润下变得更加凝练,甚至有了一丝晶莹剔透的质感。 识海的边界向外扩展了数倍,神魂深处从未触碰过的区域被悄然点亮。 沈清只觉神识感知范围在无声无息中扩大,感知的精细程度也飞速提升。 还不只如此。 那缕仙气融入神魂之后,沈清隱隱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强度正在突破某种限制。 那不是筑基期应该有的神魂强度,他甚至能模糊地感应到,以神魂沟通天地法则的门槛,正在向他缓缓敞开。 普通修士唯有到达金丹期才能神魂出窍、元神大成,而沈清这枚被仙气淬炼过的神魂,或许能在筑基期就窥见那一重境界的玄妙。 这就是真正的仙灵之气吗? 沈清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机缘中,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睁开眼。 虚空已经彻底消散。仙玲瓏最后的微光也熄灭了,那方微小天地化为漫天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一样在沈清周身飞舞了片刻,然后渐渐隱入棺材的四壁。 青云道人的声音再没有响起。 沈清在黑暗中,久久没有动弹。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祖师堂磕头,供桌最上方那块牌位上刻的就是“青云道人”四个字。 想起师父给他讲青云门歷代祖师的事跡,讲到开山祖师时总是语焉不详,只说“祖师云游至此,见山清水秀便结庐而居”。 沈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按照丹田中灵气运转的次数和系统抽取灵气的频率推算,这次悟道大约持续了十日。 十日,不算长也不算短。 沈清闭上眼,再次以神识感知整座青云山。 受仙气滋养后,沈清的神识强度提升了许多,已能覆盖整座青云山。 沈清能看到黄家的工匠还在施工,大宅已初具规模。 书院中孙文渊带著蒙童们念书,作为教习的钟秀三人,同样在一旁听课。 沈清有些诧异,黄元济竟不在山上。 第72章 传承自当有序 沈清收回神识,目光落在面前那三门已融入脑海的剑宗神通传承上。 “御剑术,幻形诀,五行遁术。” 他在心里默念,然后推演了一番自己目前的状况。 筑基已成,十二品道台稳固,丹田中灵力充沛。 三门神通已初步领悟,但距离修炼纯熟还需时日。 而幻形诀的修炼需要重塑面部骨骼,这门术法的精妙之处在於以灵力控制骨相变化,修成之后连脸型都能隨意改变。 五行遁术则需要反覆熟悉灵力转化路径。 “先修神通,再撤离。” 棺材里的空气已经稀薄,筑基修士已辟穀,对沈清来说再无掣肘。 他用神识扫了一圈山上的地形,將几个可能的遁走路线一一推演完毕,然后將全部心神沉入神通修炼之中。 三门神通里,沈清最看重的是幻形诀。 这门术法的核心在於以灵力重塑骨相、以神识改变气韵,连灵根气息都能模仿。 修至大成,便是修为高一个大境界的修士也难辨真假。 但它的修炼难度也是最高的,重塑骨相需要对人体骨骼结构了如指掌,以灵力反覆淬炼面部骨骼使其具备柔韧性,再以神识覆盖改变自身气息波动。 这个过程容不得丝毫差错,尤其在没有任何参照的情况下纯靠自己摸索,难度可想而知。 其次是五行遁术,这门遁术的修炼思路他倒是有几分心得,先前大道玄音响起,沈清得见上古五行轮转,开天闢地,五行相生相剋之理。 这让他丹田中五行圆满,修炼起此法想必事半功倍。 五种遁法中,土遁最为隱蔽,木遁適合山林,水遁速快,火遁暴烈適合突围,金遁坚不可摧。 沈清优先修炼土遁和木遁,这两种在青云山这种山林地形最为实用,进步最快。 至於御剑术,沈清花了最少的时间。 御剑术的核心是以神识御使飞剑,需要一柄真正的法器飞剑才能发挥威力。 隨他入棺的青云剑此刻正好作为沈清的法剑,此剑虽仅为低阶法器,但对如今的沈清来说,足够了。 剑道最重修习者的剑意,如今沈清已凝聚了剑意,却需细细打磨,这件事急不得。 三道传承,三种方向,主次分明。 不知过了多久,棺中空气已近淤浊,这方寸之地终究待不久了。 沈清缓缓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抵在头顶的棺材盖上。 隨著丹田中的灵力沿著经脉而出,从他的掌心涌出时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光膜,紧紧贴在杉木板上。 下一刻,棺盖与土层在丹田灵力的包裹下,在沈清眼中化作虚无。 心念一动,沈清缓缓从三尺深的墓穴中升了上来。 夜风裹著松针的气息扑面而来,二十余天的棺材生活,沈清觉得连山里的风都是香的。 沈清神识水银泻地铺展开来,瞬间將方圆数里內的一切都纳入感知范围。 月正中天,整座青云山都陷入沉睡中。 沈清站起身,神识扫过青云门旧址。 黄家的大宅已初具规模,青砖黛瓦,二层木楼,飞檐翘角,比当年的青云门气派了不知多少倍。 门楣上新刻的匾额上写著“黄府”两个大字,朱漆鲜亮,尚未乾透。 沈清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移到了左侧山坡上那片松林间的墓地里。 那里有七座旧坟,分別是青云道人、寒砚、棲尘、月恆,以及几位筑基无望坐化的前辈。 第八座是新坟,墓碑上刻著“青云门第五代宗主沈公讳清之墓”,落款是“眾弟子泣立”。 沈清走到自己坟前,看著那块被冬雨打湿的墓碑,忽然觉得很滑稽。 自己看自己的墓,自己读自己的墓志铭,这种体验想必古往今来也未有几个人有过。 沈清绕到松林深处,在歷代祖师的坟前逐一停下脚步。 他先在青云道人墓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目光落在寒砚真人的墓碑上。 这块碑的年代仅次於青云道人,碑文已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青云门第二代宗主寒砚真人”的字样。 他跪下磕头。 然后是月恆真人。 然后是棲尘真人。 最后沈清来到一座稍新的坟前,墓碑上的字依然清晰:“青云门第四代宗主负山道人之墓”。 这方坟塋是衣冠冢,墓中並没有师父的遗骨,只有他曾穿过的衣服和一些用过的东西。 沈清在坟前跪下,额头触地,抵著冰冷的泥土。 沈清没有说话,就那么跪著。 眼前浮现出昔日的一幕幕,早早便宿慧觉醒的少年,因慕长生见得御剑飞行的负山,死皮赖脸纠缠不休。 破败的小院,少年有模有样地模仿师父盘坐在蒲团上,只是身形稚嫩,架子再怎么端也透著一股不伦不类的滑稽。 老人站在他身后,手把手为他调正指诀,枯瘦的手指包裹著他小小的拳头。 “清儿,这指诀要这般捏,气才能顺。” 另一个画面是四年前,他衝击筑基失败后在静室里醒来,浑身经脉剧痛如裂,丹田中空荡荡的。 老人守在他身边,端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汤药,眼眶微红。 “师父,弟子是不是废了?” “胡说。你根基还在,只是走岔了路。好好调养,待他日重新来过便是。莫说这些丧气话,还有师父在呢。” 沈清抬起头,看著墓碑轻声说道:“师父,弟子筑基成功了。” 山风掠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迴响。 沈清在负山道人衣冠冢前跪了许久。 山风穿林而过,吹动墓碑旁枯黄的蒿草。 沈清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喃喃自语道: “师父,等我了结这场恩怨,再回来看您。” 他没有再回头,转身沿后山小逕往深处走去。 “旧怨沉沉岁月长,今朝仗剑觅豺狼。” “从前辱我千般恨,清还夙恨断兴亡。” 夜风呜咽,松涛阵阵,整座青云山都在沉睡。 对於沈清来说,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寻一处僻静之地,將幻形诀彻底修炼纯熟。 沈清在松林深处寻了块背风的岩壁,盘膝坐下,神识铺展,確认方圆数里无人后,才沉入幻形诀的修炼之中。 幻形诀的核心在於以灵力重塑骨相、以神识改变气韵。 第73章 易型 沈清闭目內观,灵力沿著面部经脉缓缓流转。 他能感觉到面骨在灵力的包裹下逐渐变得柔韧,像是被温水浸泡的硬木,一点点失去原来的形状。 第一步是塑骨,沈清开始在识海中勾勒出一个人的相貌,剑眉斜飞入鬢,鼻樑高挺如削,颧骨微凸,下巴瘦削而坚毅。 这张朝夕相处七年的脸,对沈清来说想要模擬出来太简单了。 莫问天。 他的师叔,负山道人晚年代师所收的弟子。 虽然比他入门晚,却因资质逆天,修为很快就超过了他。 沈清比他年纪大了许多,两人为师叔侄,却在山上同吃同住近二十年,感情说不上多深厚,却也不浅薄。 莫问天十九岁筑基,三十岁出头已是筑基五层。 离开青云山时莫问天只说了句“我要出去看看”,便背著一柄铁剑下了山。 一去便是二十载,从此杳无音信。 沈清选择偽装莫问天,理由很充分。 第一,他对莫问天的举止神態了如指掌,模仿起来不容易露馅。 第二,以莫问天的修为在清河县足以震慑黄家,甚至是清河县尊赵元朗。 並且莫问天本就是青云门弟子,回到清河並不突兀,以他的身份拿回青云山可以少了很多麻烦。 第三,莫问天最具標誌性的特徵便是剑心通明的体质,那种锋芒毕露、锐利如剑的气质,寻常人根本模仿不了。 偏偏现在的沈清可以做到,虽然蕴养在丹田中那道剑意尚且稚嫩,却已具备了剑道修士特有的锋芒。 这是凌云剑典赋予他的剑骨雏形,只需稍加释放,便能营造出一种剑气逼人的气势。 但现在沈清最大的难题在於修为。 幻形诀能改变容貌气韵,敛气诀能模擬修为气息,两相配合,偽装低境界对沈清来说易如反掌。 可偽装莫问天需要將自身修为拔高到一个极高的水准,一个刚筑基的修士要偽装成超越筑基后期的修士,这是截然不同的难度。 沈清尝试了好几种方式,单纯將丹田灵力外放,反而会展露真实修为。 沈清尝试逆转敛气诀,试图將自身气息膨胀,倒是有几分效果,但依旧不够。 接连失败数次后,沈清灵光一闪,將注意力放在了丹田中十二品无瑕道台之上。 十二品道台,上古罕见的完美筑基,它的气息与普通道基截然不同,沈清见过负山与莫问天筑基后的那种气息。 沈清自然能感受得到自己与他们之间的差距,於是当他主动释放道台的部分气息时,自身的气势会瞬间被放大,犹如纯金与镀金的差距。 他试著將道台气息以三成力度释放,同时逆转敛气诀配合幻形诀让两种力量在丹田中融合,以达成互相增幅的效应。 片刻后,沈清睁开眼,以神识观察自身气息。 锋芒毕露,周身縈绕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剑气,这已经远超当初莫问天筑基五层的气息。 此时天色已明,沈清看著自己在溪水中的倒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水中是一张与莫问天一模一样的脸,剑眉入鬢,目若寒星,下頜微昂带著少年意气的倨傲。 沈清试著笑了一下,倒影里的那张脸也跟著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只显露於嘴角,眼中却无半分温度,反而更添几分冷冽。 就是这种感觉,莫问天从来不笑,或者说他笑的时候比不笑时更让人害怕。 沈清起身,松林间初雪未融,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没有急著下山,而是在这片背风的岩壁下寻了个乾燥处继续打坐调息。 神识展开將整座青云山笼罩其中,黄家的工匠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几座大宅已初具规模,青砖黛瓦,比当年的青云门气派了不知多少。 沈清甚至能听见几个工匠在议论,说黄三爷催得急,必须在年前將所有家具置办齐全,让老太爷在新宅里过年。 过年。 凭藉他们的討论,沈清掐指一算,自己被埋入坟中竟已两月有余,如今距离年关不足半月。 两个月水米未进,如今沈清虽能辟穀食气为生,可终究缺了那股能熨帖肠胃的人间烟火气。 沈清收回神识,起身沿山溪往下游走去。 冬日的山溪尚未封冻,溪水清澈见底,几尾巴掌大的鯽鱼在石缝间游弋。 沈清没去捉鱼,他的神识早已捕捉到了更诱人的东西,那是一头半大的野猪崽正拱开溪边的冻土,寻草根吃。 沈清抬手虚点,一抹剑气自指尖射出,野猪崽连哼声都来不及发出便应声倒地。 沈清拎起猪崽,掂了掂,约莫二十来斤,正好够吃一顿。 开膛破肚,刮毛洗净,捡来枯枝干柴,在溪边生起一堆火。 没有盐,没有调料,以最原始的炭火烤炙。 猪皮被烤得焦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缕缕青烟。 沈清撕下一块滚烫的肉塞进嘴里,嚼了嚼。 唯有一字可言:香! 沈清靠在岩壁上,望著头顶灰濛濛的天,忽然觉得活著真好啊! 吃饱喝足后,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这或许是他体內残存的凡俗习气,即便筑基之后精神充沛,即便躺了两个月棺材,沈清还是觉得需要好好地躺著不动睡上一觉。 沈清靠在岩壁,闭上了眼,筑基后的他已有了寒暑不侵的体魄,並不担心会因此生病。 伴隨著松涛与溪水声,沈清这一觉睡得很沉。 醒来时已是深夜,篝火早已熄灭,沈清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以神识探查山中黄家子弟。 “三爷说了,正堂那套黄花梨的桌椅必须在年前运到山上。老太爷要在新宅过年,这可是咱黄家天大的喜事,耽搁不得。” “至於咱们先在这山头上住著,等过些时日工匠把这边院墙砌完,就轮到我们下山了,二爷体谅大家辛苦了,届时每人赏银二两,米麵各一石。”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对几个家丁吩咐,语气里透著掩不住的得意。 两个值夜的家丁坐在火盆旁閒聊,一个说等下了山要去红楼好好犒劳犒劳自己,另一个则小声嘀咕说总觉得这山上的夜风阴森森的,还是早些下山好。 从这些只言片语中沈清很快拼凑出了大致情况,黄家新宅已基本竣工,甚至配套的家具已经从县城运来。 而黄元济那狗东西似乎並不在山上。 第74章 再临青云 沈清通过山上黄家子弟的交谈,得知那狗东西早在二十日前便匆匆下山回了清河县城。 至於黄德厚,据山上人所言,就没有上过山。 借著五行遁术的便利,沈清在青云山上黄氏大宅內逛了一圈。 正堂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后院还有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掛著还没点亮的灯笼。 宅內陈设虽未完工,但已能看出极尽奢华的趋势。 站在楼阁上的沈清俯瞰整座大宅,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行。” 这座黄家倾尽全力为他修的大宅,他很满意,住起来想必不会太差。 隨后,身形一纵没入夜色,沿山道往书院方向潜去。 或许是因为冬日来临,学堂下学早了些,书院里已是一片漆黑,於是沈清向著宿舍而去。 寻到钟秀的房间时,她捏著毛笔正在批改蒙童们的习字作业。 灯光將少女的侧脸映得柔和而专注,青丝挽成髻,用一根青绳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见得少女如此专注,沈清乾脆隱在暗中,静静看著。 她很仔细,每份作业都会写上两句批语。 沈清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有时候他觉得这个少女的坚韧远超她的年纪,有时候又觉得她只是在用沉默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 钟秀似有所察觉,她抬头目光落向窗外。 沈清没有躲避,主动现身,两人隔著窗纸对视了一息,钟秀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月光下站著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如出鞘的剑般挺拔,剑眉、星目、下頜的弧度都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锋芒。 钟秀的眼神冷了下来,她不认识这个人,双手不动声色间便捏了一个拳架。 “你是谁?” 可那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看著自己,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看起来很亮,亮得有些锋利,可那笑意却让钟秀感觉有几分熟悉。 钟秀有些恍惚,但她没有放鬆戒备。 “守凰,好久不见。”沈清开口了,用的是自己的声音。 闻言钟秀浑身一震,手指扣紧了窗欞,指节发白。 她盯著面前这张陌生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都忘了伸手去拢。 “宗主。”她终於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因为这里面藏著的东西太重了。 沈清点了点头,抬手示意钟秀出来。 在神识的勘察下,沈清带著钟秀轻鬆躲过夜巡的李由来到书院外。 钟秀看著沈清那张陌生的脸,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问了一句:“宗主您是回来报仇的吗?” “嗯。” “什么时候?” “快了。但有些事情需要先弄清楚。” 钟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永远是这般,沈清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从不追问缘由,她很小时便已经学会不在任何时候暴露自己的软弱。 沈清也在钟秀口中得知这两个多月青云山上发生的事。 黄元济在二十日前离开青云山的,山上新宅建造交给他的三子黄泰吉全权负责。 书院这边,黄家除了安排一个管事来清点了蒙童名册外,再没有多余的动作。 而孙文渊面对黄文远关於青云门教习一事,孙文渊只回了句“书院的教习不是青云门的人”,黄文远便没再多问。 只是言说年后的书院的开销、束脩皆由黄家出,而且比从前多加三成。 说到这里少女似乎有些开心,笑著告诉沈清:“那日,孙先生很生气,告诉黄文远,不必。书院用度尚足,不敢劳烦黄家。” “而那位黄二爷的脸色当场就僵了,却也发作不得,訕訕说了几句便走了。” 沈清看向少女问出了最关心的一个问题:“歷代祖师的灵位呢?” 少女收起脸上的笑容,肃然道:“祖师灵位被找师兄他们带下山去供奉了。” 沈清闻言鬆了一口气,却不曾想少女忽然惊道:“不好!” 沈清见状心头一跳,不知少女为何作此姿態,却见少女莞尔一笑道:“宗主,你又没死,赵师兄他们可是日日夜夜与你上香供奉呢,会不会折了寿元?” 沈清闻言,伸手敲了敲少女额头,“调皮。” 钟秀嘴角弯了起来,却又飞快抿回,轻揉额头的动作掩饰了脸上难得露出的表情。 这大概是这两个月来她第一次笑。 沈清又问起许守正和方守柔这几天的情况。 “许平那倔驴轴得很,自从给宗主下葬之后白日拼命练武,晚上熄灯后还要偷摸练气打坐。” “而方雪则是在屋內偷偷给宗主立了个小牌位,早课前、晚课后都会磕头祷告,她以为没人知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沈清听后说道:“知道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钟秀看向沈清说道:“宗主,什么时候带他们回来?” 沈清轻声说道:“很快。” 隨后沈清看向少女,“天色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 將少女送回书院后,沈清在少女的注视下融入夜色。 她却不知,沈清早已通过神识看见她红了的眼眶。 夜晚的清河县城比青云山上暖和几分,没有山风灌骨的寒意。 黄氏祖宅坐落在城南最繁华的街上,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的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昏黄的光晕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粼粼光影。 隱在黄氏对面巷口阴影中的沈清,出於对黄元济筑基四层修为的尊重,並没有放开神识侵入黄氏大宅。 当然沈清自不可能坐而待毙,什么都不做,毕竟有些人终究是需要面对的。 而且沈清也不信在黄氏祖宅黄家父子会將自身的神识放开。 沈清先是藉助遁术,潜入黄氏大宅,宅子里很安静,家丁僕从已各自歇下。 沈清没有急躁,耐心等了片刻后,以神识向大宅內一点点探去。 直到半个时辰后,沈清有些茫然,整个黄氏大宅竟没有黄家父子二人。 沈清觉得有些荒谬,黄家父子竟然不在家? 就当沈清想要明日再来试探黄家虚实时,他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灵力波动。 若非沈清的神魂经过仙气淬炼,几乎不可能察觉。 而在沈清的追踪下,发现波动的源头竟来自於黄氏祖祠中。 “有点意思。” 第75章 昔日真相 沈清思忖片刻后,没有犹豫,土遁术运转,丹田中土行灵气包裹全身,身形便融入脚底大地。 他沿著地脉缓缓向那灵力波动的地方靠拢,沈清动作很慢,每一次移动都配合著敛气诀將灵力波动压到最低。 沈清在地下穿行时暗自想到,自从黄元济这狗东西回来,逼得自己解散青云门,后面更是假死,在棺材里一趟便是两个多月。 好歹自己也是穿越者,虽然系统迟到了五十年,可被这么一个土著逼到这种程度,简直是丟同行的脸。 不过,幸好,最艰难的日子已经熬了过来,这一路走来虽然寒磣了点,但好在自己终究成功了。 不知不觉间沈清已逼近了那处灵力波动之地,可很快沈清便发现自己面前竟有一座大阵守护。 昔日师父负山道人曾为其讲过修仙百艺,阵道便是其一,沈清对阵道了解並不多,唯一接触过的便是灵田开闢法。 於是沈清便在阵法附近盘膝坐下,神识藉助地气的掩护小心翼翼向阵法探去。 这套阵法颇为精妙,寻常筑基修士的神识根本无法穿透。 但沈清的神魂经过仙气淬炼,神识的强度远超同阶,沈清花了近一个时辰反覆试探,终於在阵法的一处节点上找到了破绽。 沈清顺著这个破绽,將一缕神识以地气包裹缓缓探入。 密室相当宽敞,穹顶镶嵌著数枚月光石,散发著柔和而明亮的清辉,將整间密室照得几如白昼。 底部中央是一口灵眼,尺许方圆,灵气自灵眼中涌出,化作白雾瀰漫在密室底部,又被四周的阵法壁障约束住,凝结成一层淡淡的灵露覆盖在石壁上,歷久不散。 灵眼正前方盘坐著两个人。 黄元济坐在主位,双目微闔,苍老的声音在密室中缓缓迴荡。 沈清没有贸然行动,他已经看出黄元济在为黄德厚讲道,过了半个时辰,沈清已经明白这老傢伙讲的是弱肉强食之道。 而坐在他面前听道的人,正是黄德厚。 沈清是知晓黄德厚筑基这件事的,一个筑基三重的黄元济已经够难对付了,现在加上一个刚刚筑基的黄德厚,父子二人联手,战力绝非一加一等於二那么简单。 黄元济讲他所悟的猎杀之道,讲何谓正奇相合。 黄德厚听得极其专注,盘坐的身形纹丝不动,眉心隱隱可见神识运转时的微光。 沈清没有惊扰他们,安静地听著,黄元济的这套捕猎法则確实有其独到之处,只可惜这位老猎人不知道,现在已经攻守易形,猎物已经变成了猎人。 时间过得很快,黄元济的讲道接近了尾声,最后他看向黄德厚。 “德厚,你道基虽只是下品,但筑基就是筑基。我黄氏如今的局面,是多少代人用血肉铺出来的,为父老了,將来是你们兄弟的天下。莫要在意道基高低,待为父掌握了青云山中的大道玄音,我黄家自可腾飞。” 密室穹顶,月光石洒下清辉,映得黄元济脸上沟壑愈发清晰。 “德厚,你可听明白了?”黄元济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迴荡。 黄德厚恭敬俯首:“父亲教诲,孩儿铭记。只是……” 他话锋一转,问出了心中最大的困惑,“父亲所言的『大道玄音』,究竟是何等神物?为何仅是听闻,便能助父亲突破瓶颈?” 黄元济沉默片刻,长长一嘆,眼中既有神往也有不甘。 “为父也不知。二十余日前,为父苦寻道音之秘而不得,心情烦躁不堪,道音却天籟响彻心神。” “那种感觉……似天地至理直接烙印在神魂之上。为父停滯多年的修为藉此鬆动,一举踏入筑基四层,就连先祖留下的弱肉强食之道,也因此变得圆满。” 他缓缓握紧拳头,青筋毕露:“但可恨,那道音来无影去无踪。为父虽已確认它就在青云山中,却不知如何寻觅,更不知如何掌控。空守宝山,却不得其门而入!” 黄德厚闻言顿觉不妙,他已经意识到,这件事不仅仅是机缘,对黄家来说更可能是催命符。 “父亲,赵县尊那边……该如何交代?” 黄元济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这也是他最大的忧虑。 “难就难在此处。先前为谋青云山,允诺与他共享其秘。如今我已得好处,他去了郡城述职。一旦归来,若拿不出令他心动的东西,此贼必定翻脸。” 黄元济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忌惮与忧虑:“赵元朗身为天神宗弟子,他根本无需亲自动手,只需往郡城上报一句『清河有秘宝,黄氏私藏』,对我黄家来说便是灭顶之灾。” 黄德厚听得后背生寒,他忽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父亲,既然此秘事关重大,儿认为就算我们找到並与赵元朗共享,以他之贪婪,必会想办法独吞。到时,我黄家一样是他砧板上的鱼肉!” 黄元济眼皮一跳:“你想说什么?” “不如先下手为强!” 黄德厚一脸狠戾地说道,“若能掌控道音的触发之法,我们父子二人联手,趁其不备,未必不能……” “住口!” 黄元济一声低喝,打断了儿子的话。他盯著黄德厚,直到对方低下头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与警告。 “德厚,记住,有些事能做,有些事做了將会万劫不復,赵元朗可不是负山。” “负山那老匹夫,孤家寡人,我可以让他死得悄无声息。可赵元朗是天神宗弟子,动了他,天神宗刑律殿的搜魂手段,你当是儿戏?届时不仅你我,整个黄家九族都会被抽魂炼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潜伏在地脉中的沈清,听闻此言脑中如有惊雷炸响。 师尊负山……竟是死於黄元济这老狗的暗算?! 不是死於徵召,不是死於意外,而是被黄元济这老狗害死的? 心神激盪间,一缕杀意不受控制地在沈清心间激盪开来。 虽然沈清立刻惊醒过来,死死锁住心神,但泄露的神识波动,还是触动了黄氏祖祠的阵法。 “谁?!” 密室內的黄元济猛地抬头,神识瞬间扫荡而出,穿透阵法,將整个黄府祖宅区域的地上地下都犁了一遍。 一片死寂。 除了地底冬眠的虫豸,没有任何灵力反应。 黄德厚紧张地站起:“父亲?” 黄元济没有理会黄德厚,神识反覆扫荡,却一无所获。 良久后他皱紧眉头,缓缓收回神识,自嘲地摇了摇头:“许是为父多疑了。此阵隔绝內外,又有我神识坐镇,想无声无息潜入,非金丹真人不可为。这清河县,哪来的金丹。” 他定了定神,对黄德厚吩咐道:“此事到此为止。你当务之急是巩固修为。道音之事,为父自有计较。这座灵眼经你此番筑基消耗甚巨,需时日温养,我们出去吧。” 父子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密室入口,石门缓缓合拢,阵法光芒重新亮起。 第76章 宝剑锋从磨礪出 地底深处。 沈清蜷缩在冰冷的岩层中,双手攥紧,指甲已嵌进掌心,鲜血落入地气最终混入地底,沈清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师父……竟是黄元济……” 黑暗中,沈清的双眸亮得嚇人。 曾经他天真地以为,黄家在师父死后覬覦青云,只是宗门间的利益之爭,是大道之路上无可奈何的倾轧。 “呵……” 一声低沉的冷笑在地底响起,带著彻骨的寒意。 “好一个大道相爭。” 许久,沈清才重新冷静下来。 愤怒无法替他復仇,衝动只会让他送命。 沈清周身被土行灵气紧紧包裹,彻底融入泥土之中。 黄氏父子那番“推心置腹”的言语,字字句句犹在耳边迴响。 “他可以暗算负山,绝不能对赵元朗出手……” 原来如此。 他一直以为师父是受天神宗徵召,死於楚、蜀两州宗门爭斗的战场上。 他恨天神宗,恨这世道,却不知真正的仇寇,竟是一直在身侧虎视眈眈的黄元济。 “师父……” 沈清胸腔中的恨意几乎要將五臟六腑焚尽。但他没有动,连一丝气息都未曾泄露。 黄家父子早已远去,沈清却没有离开。 先前那一瞬间的杀意波动,虽被他以最快的速度掩藏,但对方毕竟是筑基四层的修士。 黄元济那句“错觉”,未必不是稳住人心的说辞。 若换作自己发现密室有人窥伺,多半也会佯装不知,而后布下天罗地网,静待猎物自投罗网。 那就等著。 沈清运转敛气诀,將自身生机、灵力波动压至近乎死寂,神识也全然收回识海。 一天,两天。 直到第三日深夜,沈清才从地底藉助地气的掩护离开清河县城,来到青云山脚下。 此处是沈清儿时贪玩偶然发现的一处裂谷,极为隱蔽,四周岩壁陡峭,唯有一线天光泻下。 沈清在一方青石上盘膝坐下,並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將黄元济的底牌在脑中反覆推演。 黄元济筑基四层的修为,於楚州廝杀两年有余,斗法经验丰富。 更兼得了一丝“道音”感悟,补全了其先祖之道,修为与境界绝非寻常筑基四层可比。 沈清觉得正面硬撼,殊为不智。 自己的优势,在於假死后带来的敌明我暗,在於被仙气淬炼后远超同阶的神识,在于丹田中那枚十二品无瑕道台。 以及,刚刚得到的剑宗至高传承——凌云剑典。 沈清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 那无数道剑光所化的古老经文再次浮现,字字珠璣,绽放著凌厉的剑意。 御剑术是常规手段,正面斗法,飞剑往来,凭的是修为深厚与剑意精纯。 他修为弱於对方,即便剑意再强,硬碰硬也难免吃亏。 他需要一个能一击定乾坤的杀招。 识海中,除了已被领悟的御剑术、幻形诀、五行遁术之外,还有大片未被点亮的剑诀。 沈清的神识向这些剑诀一点点探去,可这些剑诀有的需要元婴修为方能施展,有的需要特定的剑道境界,有的则晦涩难明。 沈清不贪多,只寻那与自身条件相合,能最快化为战力的神通。 终於,他的神识在一篇名为《藏剑术》的剑诀前停了下来。 这篇剑诀颇为奇特,它不是教人如何运剑更快,而是教人如何“藏”剑。 將剑意、剑气,乃至实体飞剑,藏於山川草木、大地流水之中,借用天地万物之气来温养剑意,掩藏杀机。 待敌临近,心念一动,则剑从最不可能之处暴起发难。 藏剑於匣,不露锋芒,藏剑於天地,则处处皆为剑匣。 沈清心中豁然开朗。 这与他所修的五行遁术,简直天作之合! 尤其是土遁,以地脉之力藏剑,大地便是最好的掩体。 黄元济的神识再强,也难以穿透厚土察觉被地气包裹的剑意。 “便是你了。” 沈清沉下心神,开始参悟这篇《藏剑术》。 沈清以指代剑,將凝聚出的一缕剑意融於指尖,小心翼翼控制著將它按入脚下的青石之中。 青石本为死物,剑意甫一进入,便遇极大阻碍。 沈清不急不躁,运转藏剑术心法,將自己的神识烙印一点点附著在剑意之上,同时引导周围的土行灵气,將这缕剑意层层包裹。 一层剑气为核,一层神识为引,最外层是厚重的土行灵气。 渐渐地,那缕剑意不再暴戾,而是变得沉凝,彻底融入了青石之中,再也感知不到分毫。 沈清心中一喜,心念微动。 无声无息间,身前数丈外的地面猛然炸开,一道土黄色的剑气裹挟著碎石冲天而起,极尽突兀与凌厉,直至三丈高才力竭消散。 成了! 虽然只是雏形,但从无到有,这条路走通了。 接下来两日,沈清便沉浸在这枯燥而又令人亢奋的修炼之中。 他尝试將剑意埋入谷中的山壁、水潭、密林,凡五行之属皆一一尝试。 最终,这片山谷,被沈清布下了一座看不见的剑阵,只要他愿意,可隨时在此地掀起一场剑刃风暴。 同时,沈清没有放弃打磨御剑术,青云剑在神识的牵引下,化作一道青光在谷中穿梭,由生涩渐至圆融。 幻形诀的运用也越发纯熟,他不仅模仿莫问天,更开始尝试模仿黄府管事、清河县衙役等不同身份之人的气韵神態。 完美筑基,十二品无暇道台带来的恐怖恢復效果,让沈清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修炼,根本不用担心消耗的问题。 每当丹田內灵力耗尽一成,沈清道台便会疯狂吸收天地间游离的五行灵气,用以补足耗损的灵力。 在这等恐怖的恢復能力下,五行遁术更是被修炼得炉火纯青,尤其是在这山林之中,他可以在树木、岩石、土地中隨意切换遁行,神出鬼没。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年关越来越近。 沈清会在夜里潜入清河县,像一个猎人,观察著自己的猎物。 他看到黄家大宅张灯结彩,年货一车车拉进府中。 他看到黄元济偶尔外出访友,神態自若,显然已將祖祠那晚的“错觉”彻底拋之脑后。 或许在他想来,清河县这片地界,还没人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沈清也看到了黄德厚,这位刚筑基的黄氏家主是何等意气风发。 沈清也打探到黄家將在办完这场年前家宴后举家迁入青云山。 沈清將动手的日子定在了腊月二十四小年夜这一天。 这一日,黄氏宗族所有重要成员皆会归府,共赴家宴。 上至老太爷黄元济,下至各房子孙,一个不落。 防卫看似森严,实则外紧內松,眾人心绪浮动,正是防备最懈怠之时。 第77章 杀! 小年夜,大雪初晴。 黄府內外,灯火辉煌,一片欢腾,黄氏祠堂供桌上,珍饈祭品摆得满满当当,正在进行家族大祭。 待祭祀完毕,黄氏大宅偌大的厅堂內,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十六张红木八仙桌分列两边,坐满了黄氏宗亲。 人人脸上都掛著喜气,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丫鬟僕妇穿梭其间,端上一道道美酒佳肴。 唯有最上方的主桌,气氛庄重一些。 黄元济一身崭新的福寿纹锦袍,居中而坐。 他面色红润,嘴角噙著笑意,享受著满堂子孙的恭维与敬仰。 筑基修为的他,虽已年逾九十,可看起来不过五十岁的模样,而先前青云山上那一场悟道,更是让他对往后的修行之路有了別样的想法。 黄德厚与黄泰吉、黄文远等嫡亲子弟在左右作陪。 “父亲大人,孩儿敬您一杯。愿您修为精进,早证金丹大道!”黄德厚双手举杯,神態恭谨。 黄元济坦然受之,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金丹大道遥不可及,为父只盼著你们兄弟同心,將我黄氏基业代代传承下去,便心满意足了。” “今年咱们可得好好过个年,歷一百三十余载,这青云山终究是我们黄家的了,为父终究没有辜负先祖的期望。” 眾人又是一阵附和,纷纷称讚老太爷功参造化,乃黄家之福。 黄元济抚须而笑,志得意满。 他目光扫过满堂儿孙,心中升起一股豪情。 百三十余年的图谋,终在自己手中实现。 虽然那道音的秘密还没能参透,但山已姓黄,有的是时间慢慢琢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黄文远起身,拍了拍手。 一队早就候著的伶人歌姬鱼贯而入,丝竹管弦之声响起,堂內气氛更是热烈到了顶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歌舞吸引。 谁也没有注意到,正堂那铺著水磨青砖的地面之下,一抹杀机正在匯聚。 沈清早就来了。 藉助土遁之术,沈清早已潜伏在正堂地底深处。 耳中听著上方觥筹交错之声,黄元济那张志得意满的脸早已在他心头浮现。 可沈清却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心神沉静,唯有丹田中的灵力,如即將喷发的火山一次次在经脉中流转。 沈清已经等了很久,他需要等到一个所有人精神都放鬆的瞬间。 当乐声达到一个高潮、伶人水袖拋飞的剎那。 “就是现在。” 沈清眼中寒芒一闪。 第一剑!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示警。 黄元济坐下的水磨青砖猛然炸裂! 一道散发著森寒杀意的土黄色剑气,自地底暴射而出,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极限! 剑气所指,非是黄元济的咽喉或心口,而是——丹田气海! 黄元济毕竟是筑基四层的修士,百年廝杀的经验让他在剑气破土、杀意临身的那一剎那,便浑身汗毛倒竖! “有刺——”当他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时,体表已自动浮现一层护体灵光。 但,太慢了! 这一剑也来得太过仓促了些。 沈清这道藏於地脉温养数日的剑气,蓄势已久,锋锐无匹,专破护体灵光! “噗!” 一声轻响。 黄元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儘是不可置信与惊骇。 他低下头看去,只见自己护体灵光已被洞穿,小腹突兀出现一个血洞,狂暴的剑气在丹田內炸开。 “啊——”一声悽厉到极点的惨嚎,將满堂的丝竹声、欢笑声瞬间压了下去。 黄元济苦修百几十年的灵力,自丹田破口处狂泻。 他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下去,挺拔的身形瞬间佝僂。 “父亲!” 就在黄元济惨嚎声响起,所有人陷入巨大惊骇的同一瞬,又一道剑气从地底破土而出! 这一剑,直指黄元济的头颅,眉心泥丸宫! 黄元济一身修为尽废,此刻连动一根手指都难,如何躲避?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索命的剑光在眼前急速放大。 “聒噪。”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黄元济的头颅如西瓜般炸开,红白之物溅了身旁刚站起身的黄德厚一脸一身。 满堂死寂。 下一刻,尖叫声、哭喊声、杯盘碎裂声,炸成了一锅粥。 那些伶人歌姬、丫鬟僕役嚇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黄家子弟们更是魂飞天外,有往外狂奔的,有机灵些的则拔出兵刃將主桌护在中央,惊惶四顾。 “谁!是谁?”黄文远壮著胆子厉声喝问,整个人却抖得不成样子。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正堂中央供满黄氏先祖的供桌前,地面泛起一阵涟漪。 一个身著青色道袍,身形挺拔如剑的青年,缓缓从地底升了上来。 剑眉星目,面如寒霜,周身縈绕著令人胆寒的剑气。 他的出现,似乎都让堂內的温度骤降几分。 黄德厚认出了这张脸,是昔日青云门那个剑道天才——莫问天! 他不是远游多年了吗?! “莫……莫问天?!” 黄德厚终於从惊骇中回过神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眼中儘是恐惧,“你是莫问天!” 沈清扫过全场,每一个被目光触及的黄家子弟,尽皆低头垂首,通体冰寒。 沈清没有理会任何人,只是將目光落在了地上黄元济的无头尸身上。 “老狗,覬覦我青云一百三十余载,而今一朝尽丧。这滋味,可好?” 死人自然无法回答。 他又將目光转向浑身抖若筛糠,却强撑著没有倒下的黄德厚。 “黄德厚,你父杀我师兄负山道人时,可曾想过今日?” 此言一出,黄家眾人更是心头狂震,老太爷竟杀了负山道人?!这可是不死不休的死仇了! 黄德厚脸色惨白如纸,他如何还不明白。 今日之事,绝非偶然,是预谋已久的復仇! 他父亲已死,黄家的天已经塌了! 眼前这人,能无声无息潜入地底,一击杀死筑基四层的父亲,要杀他一个刚筑基的修士,更是易如反掌! 巨大的恐惧瞬间吞没了他刚刚升起的復仇之心。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向前,涕泪横流地磕头求饶:“莫前辈!那都是我父一人所为,与晚辈无关啊!晚辈也是受他蒙蔽!求前辈看在同为清河修道中人的份上,饶晚辈一命!黄家愿意献出所有家產,归顺青云山,只求前辈饶命啊!” 什么野心,什么家主,在死亡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第78章 大道相爭,如是而已 沈清看著眼前这丑態百出的黄德厚,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黄元济暗算他师父时,可曾有过半分心软? 黄家逼迫青云门,將他“逼死”入棺时,可曾有过半步退让?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食指向前虚点。 黄德厚的求饶声戛然而止,眉心无声无息地出现一个血洞。 他眼中残留著哀求与难以置信,身躯轰然倒地。 满堂寂静。 连杀两人,沈清心中那股积鬱许久的怨气,才稍稍散去。 丹田內,十二品无瑕道台仍在转动,灵力在经脉中奔涌不息,若有变故,沈清可隨时再出剑。 方才还在推杯换盏的黄氏族人,此刻如坠冰窟。 有人瑟瑟发抖瘫软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几个年幼的孩童被母亲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沈清从眾人身上扫过,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在动手之前,沈清想像过无数次这一幕。 他曾以为自己会恐惧,会手抖,会在鲜血溅出的那一刻闭眼。 然而此刻,站在这满堂血污之中,他只觉得……就这? 是了,有什么可恐惧的呢? 黄元济杀他师父时,可曾手抖?黄德厚与他父亲谋划青云山时,可曾心软? 这世道本就是你死我活,修行路从不是坦途,大道之爭,从来生死相向。 沈清收回思绪,將目光落在那些缩成一团的黄氏族人身上。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要不要斩草除根? 这四个字在任何世界都不是一句空谈,留下了黄氏的根,日后便有死灰復燃的可能。 黄家子弟中虽无第二个筑基,可谁又能保证將来不会有? 黄元济的父亲、祖父,不也是从凡人猎户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沈清甚至能想像到最坏的结果,若干年后,黄家后人中出一个天资绝艷之辈,隱姓埋名苦修数十载,有朝一日找上门来报仇雪恨。 这种故事在修仙界不知上演了多少回。 想到这里,沈清指尖微动,一缕剑意便於指尖凝聚。 杀意涌上心头,却在最后一刻被沈清压了下去。 这倒不是沈清仁慈,或者说不全是。 沈清的目光扫过那些黄氏子弟,有诸如黄文远这等嫡系弟子,有妇孺,还有那些不过七八岁的孩童。 沈清忽然想起次日初上青云山时,负山道人的教导。 “清儿,修行之人,当以心性为第一。” 老人枯瘦的手指点在他眉心,“修剑亦是如此。剑为利器,可杀人亦可护人。若心中只有杀念,那便不是修剑,是剑在修你。” 师父虽然死在黄元济手中,为他报仇自然理所应当,可这黄氏族人,终究也有无辜之人。 沈清深吸一口气,將指尖的剑意散去,目光从眾人身上一掠而过,最终落在瑟瑟发抖的黄家子弟上。 “黄元济黄德厚已死。” 沈清接过了刚才的思路,將黄元济暗算负山、覬覦青云山的种种在脑中飞快闪过。 “尔等可知,我为何而来?” 一片沉默。 黄文远哆嗦著开口:“莫……莫前辈,老太爷所为,我等实实不知啊……” “知与不知,已不重要。” 沈清打断了他,环视全场。 “自今日起,青云山復归我青云门。限尔等三日之內,举族迁离清河县。” “黄氏在青云山上所建宅院,一砖一瓦皆是用我青云门基业所换,不得擅动。家產浮財,可携三成用以度日。” 此言一出,黄氏族人的反应有些微妙。 有几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甚至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惊喜。 莫问天这煞星,竟然不杀他们? 黄文远同样愣住了,张了张嘴,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莫前辈,您……” “我的话,只说一遍。” 沈清的声音没有起伏,“三日之內,黄氏族人尽数离开清河。若有人心存侥倖,留在此地暗中图谋,沈……” 他差点说漏了嘴,及时改口。 “……莫某的剑,不会再给谁第二次机会。” 黄文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多谢莫前辈不杀之恩!多谢莫前辈!” 他身后,黄泰吉和几个族中骨干也跟著跪下,紧接著,满堂的黄氏族人如蒙大赦,乌压压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沈清没有再看他们,抬手指向地上黄元济父子的尸身。 “这两具尸体,你等自行处置。” 黄文远连忙招呼几个胆大的族人,七手八脚將两具尸体抬到一旁。 黄文远极有眼色,上前一步道:“多谢莫前辈手下留情,文远请前辈稍作休息,我父兄昔日作为罪有应得,我黄氏愿倾家荡產赔罪。” 言罢,黄文远示意沈清稍等,便去了后堂,不大会儿功夫,便双手捧一锦盒来到沈清面前。 “莫前辈,这里面乃是我黄氏祖宅地契、以及赵大人新置的青云山地契,以及我黄家百年积累的一些修行资粮,用以补偿我父兄对青云门造成的损失。” “文远在此向天起誓,我黄氏子弟自此绝不踏足清河一步。” 沈清看了一眼黄文远,没有理会他。 这位黄二爷倒是个人物,能屈能伸知进退,沈清將东西收好,转身望向堂外夜色。 他该走了。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厅堂一角,看到了那几个黄家幼童。 他们缩在母亲身后,脸上还掛著泪痕,却已不再哭闹,只睁著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望著他。 沈清心头微动,“尔等族人中若有六至十岁者不便离乡者,可由先生孙文渊考核,合格者可留书院学习。” 这话一出,黄文远都呆住了。 沈清却没有再多解释的意思,身形一动,御剑而去。 身后,黄府內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才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和劫后余生的喘息。 雪夜的风裹著寒气灌入领口,沈清御使青云剑於低空飞行,脚下是清河县城渐行渐远的灯火。 他之所以放过黄家族人,原因远不止心软二字。 第一个原因,他確实做不出滥杀无辜的事。 杀黄元济是为师报仇,杀黄德厚是因这廝已筑基且心思歹毒,留著是祸害。 可满堂妇孺幼童,他下不去手。师父在天之灵若看到他將剑锋对准手无寸铁的孩童,怕是第一个要骂他不肖。 非是优柔寡断,而是他的本性。 修行之路漫长,沈清不愿一开始就让自己的道心染上无谓的血色。 可如果仅仅只是这一点的话,沈清大概率会选择废掉黄家子弟的灵根,甚至只是丹田经脉,以永绝后患。 第79章 未雨绸繆,不负来日方长 真正让他连这一步都不走的,是第二个原因,他现在是“莫问天”。 青云门第五代宗主沈清在所有人眼中已经死了,他的坟就在青云山后山松林里,除了钟秀知道真相,这世上再无人知晓沈清还活著。 他以莫问天的形象破局,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莫问天是他的师叔,负山道人代师收徒的关门弟子,筑基后便外出云游,在清河县没有任何牵掛也没有任何负担。 他来报仇,天经地义。 他以剑修的姿態碾压黄家,也完全符合传说中莫问天的人设。 而更重要的是,莫问天这个身份是可进可退的。 进,他可以用莫问天的名义重建青云门,收拢旧部,震慑四方。 退,他可以在將来某个时机让“沈清”重新现身,將莫问天这个身份悄然隱去。 只要他不死,只要他足够强大,这两个身份可以轮流使用,让仇敌永远摸不清他的虚实。 所以黄家人不能死,至少不能全死。 黄元济父子伏诛,剩下的黄氏族人便是最好的传声筒。 他们亲眼目睹了“莫问天”斩杀黄氏两位筑基,亲眼见证了这位青云门剑道天才的归来。 他们会將这件事传遍清河县,甚至传遍其余县镇,传入赵元朗耳中。 这才是沈清要的效果。 他需要黄家活著的人去替他宣传,青云门没有倒,莫问天回来了。 只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莫问天”身上,那他沈清在未来某个时间点归来就安全了许多。 这样便不会有人將那个被逼死的废物宗主,和斩杀黄元济的青衣剑修联繫在一起。 夜风呼啸而过,沈清將青云剑提升到最高速度,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淡青色的剑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山河,忽然觉得这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实力为尊,仅此而已。 沈清寻了一座无名山头降落,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下盘膝而坐。 然后取出黄文远准备的赔礼,锦盒中东西还不少。 除了青云山和黄氏大宅的地契,还有一些黄氏產业的契书。 让沈清意外的是,里面竟有二十余块中品灵石,黄家的家底算不得丰厚,但对沈清来说却是雪中送炭。 尤其是那些灵石,足够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修炼所需。 沈清神识展开,確认方圆数里无人后,才沉入识海。 御剑术、幻形诀、五行遁术、藏剑术……他已初步掌握了四门神通,但距离真正的融会贯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尤其是藏剑术,今夜这一战虽然一击建功,但沈清很清楚,自己能得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黄元济毫无防备。 如果正面交手,他未必是黄元济的对手。 筑基一层与筑基四层之间的差距不是几门神通就能完全弥补的。 更何况,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可是赵元朗。 同为筑基期的天神宗弟子,底蕴绝非散修可比。 “必须儘快提升修为。” 沈清低声自语,取出两颗灵石攥在手中,闭目入定。 十二品无瑕道台在丹田中加速转动,灵石中的灵气被疯狂抽取,沿著青云练气诀的路径在经脉中奔涌流转。 道台每一次转动都带动周身灵力运转,同时牵引天地间的五行灵气向沈清匯聚。 然而,修炼的速度却让沈清皱起了眉头。 青云练气诀虽然也是剑宗练气法门的底子,但终究是被青云道人改头换面过的简化版本。 筑基之前,这部功法足以支撑他的修炼。 可筑基之后,尤其是成就了十二品无瑕道台之后,这部功法的局限便暴露无遗。 就像一个原本只能装一碗水的碗,现在却要用来盛一缸水,虽然不是不行,可效率太过低下了。 “看来,需要儘早修炼凌云剑典中的完整法门了。”沈清睁开眼睛,喃喃自语。. 传授给他的凌云剑典中,不止有神通术法,更有完整的剑宗修行功法。 只是那套功法是为剑修量身定做的,修炼起来所需的灵气量和心性要求都远非普通功法可比。 以沈清目前的修为和处境,想要安心修炼,还需要先把眼下的局面稳定住。 他再次闭上眼,不再追求修为的精进,转而开始打磨已有的四门神通。 腊月二十五,天色未明。 清河县衙武司的值房內,炉火將熄,赵守城和衣靠在椅背上,眼皮微微跳动,睡得极不安稳。 自宗主下葬后,他便再也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 黄元济的存在,犹如一根刺横亘在喉,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恍惚间,赵守城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从衙门外传来。 赵守城睁开眼,按剑起身,推门而出。 几个衙役正聚在廊下交头接耳,见他出来,立刻住了嘴。赵守城认得其中一人是昨夜值守黄府那片街区的巡夜。 “发生了什么事?”赵守城问。 那巡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上来:“头儿,出大事了。昨夜小年,黄家出了命案,据说黄老太爷父子二人都没了。” 赵守城握著剑柄的手骤然收紧,黄老狗死了? 寒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卷,赵守城站在原地,虽然面上不动分毫,胸中却犹如平地起雷。 黄元济死了?黄德厚也死了? 他缓缓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消息可否属实?” “千真万確。” 巡夜压低嗓子,“今晨天未亮,黄府就有下人跑出来报官,说是府里出了命案。我等赶去时,黄老太爷父子二人的尸身直接摆在正堂,黄氏子弟正清点细软,说要举族迁离清河县。” 赵守城心头又是一震。 “谁做的?”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例行公事的询问。 “说法不一。” 巡夜又道,“据说是仇家寻仇,我等询问了几个活命的伶人,她们说凶手是个穿青袍的道人,只出了一剑,黄老太爷就……就没了。” 青袍剑修。 赵守城垂下眼帘,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淡淡道:“我且去看看。” 待赵守城赶至黄府,便见正门大开。 赵守城踏进黄家正堂时,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青砖地面上,两条丈许长的裂痕纵横交错,砖石翻裂,露出底下潮湿的泥土。 主桌已被劈成两半,碎裂的瓷盘和倾倒的酒杯混在血污之中。 空气中的血腥味虽已被寒风吹淡了,但满地的狼藉仍然诉说著昨夜的暴烈。 第80章 不忘初心者,自会牵掛之 黄元济的尸身停在正堂一角,身上盖著一匹白布,连头带脚遮了个严实。 黄德厚的尸身摆在旁边,白布的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渍,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黄家子弟们正在堂內堂外穿梭忙碌,有人搬著箱笼往外运,人人脸上都带著未散的惊惶。 几个年幼的孩童被妇人牵著手站在院子里,不哭也不闹,只睁著一双双空洞的眼睛,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家就变了样。 黄文远正在指挥几个族人搬运箱笼,脸色惨白,眼圈乌黑,显然一夜未睡。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赵守城带著几个衙役进来,先是一哆嗦,等看清来人只是县衙的人,这才定了定神。 “赵捕头。”黄文远拱了拱手。 “黄二爷。”赵守城回礼,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本官奉命前来查验命案,还望二爷行个方便。” 黄文远苦笑一声,挥手示意族人让开:“捕头大人隨意。只是……这桩案子,黄家不打算追究。” 捕头大人?赵守城闻言脚步一顿,黄文远这个称呼可就很有说法了。 黄文远竟將自身的姿態摆得如此低下,赵守城觉得这件事有意思了。 “不追究?” 黄文远看了赵守城一眼,目光里掺杂著恐惧、疲惫,还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昨日,莫问天那一剑已经將他黄氏的脊樑打断了。 黄文远压低声音道:“捕头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家父家兄覬覦青云山的基业,害了青云门。如今你青云门的前辈回来討债,黄家没什么可说的。” 顿了顿,黄文远嘴唇哆嗦了一下。 “吾父兄自是死有余辜。” 从黄文远的话中,赵守城已经听出了一些门道。 青云门的前辈! 赵守城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翻起惊涛骇浪。 他没有多做停留,象徵性地在正堂走了一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做了份简单的笔录,便带著衙役告辞离开。 走出黄府大门的那一刻,晨光刺破云层落在脸上。 赵守城忽然觉得卡在喉咙的刺鬆动了。 半个时辰后,城南,窄巷深处。 一座院落內,诸多熟悉的面孔围坐在一起。 赵守城是翻墙进来的,他绕了两条巷子,確认身后没有尾巴,才闪进了这间王守拙赁下的旧屋。 屋內王守拙、陈守信、苏守静,以及诸多青云门的外门弟子,这是安葬了沈清后,他头一次把人聚得这么齐。 “黄元济死了。”赵守城开门见山,“黄德厚也死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守拙重重一拳砸在桌上:“死得好啊!” 苏守静伸手按住桌沿,免得被他再砸一拳直接散架。 陈守信倒是稳重得多,但眼底也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波动,他看向赵守城道:“大师兄,这件事怎么回事?”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据我推测应该是莫师祖所为。” 赵守城將早晨在黄府的见闻一一说了,末了他说道,“黄家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准备举族迁离清河,据黄文远所言,要將青云山还给青云门。” “莫师祖……”林守微缓缓念道著。 二十年前,莫问天离开青云山时,就连赵守城都还未上山。 他们对这位师祖的印象,仅停留在宗主沈清的口述之中。 据宗主所言,这位师祖乃是青云门中才情堪称第一的天才,只是二十年前离开青云山后,便杳无音讯。仅在八年前回来过一次。 “师祖不是在外云游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回来得好啊!” 王守拙一下站了起来,“管他怎么回来的!我只恨这位前辈回来得太晚,不然宗主……” 说道这里,王守拙泄了气,“反正黄家那两条老狗死透了!青云山回来了!你们还在等什么?” 赵守城伸手按住王守拙的肩膀,將他按回座位上。 “急什么。叫你们来,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师祖既然回来了,又斩了黄家父子,那他多半会在青云山上。我们做弟子的,理当前去叩见。” 他顿了顿,扫了眾人一眼。 “但现在有个问题。山上的大宅还住著黄家的人,我们要上山,就得先弄清楚黄家是什么章程。到底是走是留,走的话什么时候走,留的话打算怎么留,这些都得打探清楚。” 王守拙闻言又激动了起来,瞪眼道:“管他们什么章程,现在山是咱们的了!他们不走,我帮他们走!” “二狗子!” 苏守静皱眉道,“你少说这等浑话,黄家毕竟人多势眾,既然黄文远认了怂,那就先等他们把人和东西撤乾净再说。免得节外生枝。” 赵守城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便由我与林师妹先上山看看情况,確认师祖在与不在。” “只要师祖在山上,一切就好办。到时候我们再召集所有师兄弟一起回山,把祖师堂重新立起来。” 赵守城接著补充道,“守拙师弟特別是你,莫要去与黄氏闹衝突,等我的消息,若此事为真,回山之后有的是事要做。” 王守拙还要说什么,赵守城已站起身来。 “就这样定了,我与师妹这就上山,你们在这里等我的消息。” 青云学堂。 隨著年关將近,学堂已经放了假,热闹了一年的书院一下就空了下来。 孙文渊正在书房里整理年后开学要用的书目,他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 孙文渊嘆了口气,將一册蒙学千字文放到书摞顶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便见赵守城站在门口。 赵守城进了门,一五一十地把黄家的事说了。 孙文渊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守城见他不语,又说了一遍,“我打算带师兄弟们回山,重立青云门,书院这边往后还须请您多费心。” 孙文渊抬起头,看著赵守城那张憔悴却掩不住兴奋的脸,忽然问道:“你確定山上那位,是你青云门中的莫前辈本人?” 赵守城一怔:“即是我青云门的前辈,除了莫师祖还能有谁?” 孙文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嘆了口气。 “那你便去吧,书院之事,不必担心。”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整理书目。赵守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只好拱手告辞。 等他走后,孙文渊放下书册,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虽然他从未见过莫问天。 但他觉得此事有些蹊蹺,莫问天作为青云门仅存的前辈,早不回来,晚不回来。 偏偏在黄家取了青云山后,赶了回来。 为何这般巧?不过这件事不是他这个教书先生应该操心的。 孙文渊从书页中抽出一张夹纸,上面写著“沈清”二字。 他將纸条折好放进怀里,继续整理书目,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第81章 百般算计,不过大梦一场 青云山,新建的黄氏大宅。 不过一夜的功夫,昨日还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的黄家大宅已是一片寂静。 那些崭新的红灯笼还掛在檐下,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窗欞上的喜字剪纸还没揭去,可院里积雪上印满了杂乱的脚印和车辙。 那是留守青云黄氏子弟在得了黄文远之命后连夜逃窜青云的痕跡,也是黄家从云端跌落的最后印记。 几个留守的黄家老僕將最后一车杂物带下山去,牛车轧过覆雪的山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沈清站在后山松林里,遥遥望著那辆牛车消失,隨后收回目光,缓缓扫过脚下的山脊。 青云山。 他从十三岁起就生活在这里,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条溪、每一块岩石,他都认得。 后来师父死了,黄家来了。 他被迫解散宗门,把自己埋进三尺冻土之下。 再后来,他在棺材里见到了开山祖师,得了剑宗传承,在黑暗中悟道近月。 而现在。 沈清看著脚下这片山林,嘴角终於浮起一丝笑意。 这座山,自今日起,又姓青云了。 “咦?” 沈清笼罩著青云山的神识感觉到了两道熟悉的气息。 赵守城与林小月两人正小心翼翼自书院向山顶黄氏新建的大宅而去。 “师兄。” 林守微忍不住开口道:“你说师祖会在山上吗?黄家那帮人走得这么急,会不会把山上的东西都卷跑了?” 赵守城还没来得及回答,前方的山道拐角处,一道青虹从后山方向破空而来,落在十几丈外的一块山岩上。 剑光消散,露出一个人影。 那人身著青色道袍,负手立於岩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剑眉入鬢,目蕴寒星,周身縈绕著一股锋芒之气,仅是站在那里,便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赵守城脚步一顿,呼吸骤然急促。 他虽未亲眼见过莫问天,但曾见过掛在祖师堂中的画像,其中一幅与眼前这人一模一样。 “弟子赵守城叩见莫师祖!” 赵守城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林守微同时跪了下去。 两个多月前,自宗主被逼无奈解散宗门,眾弟子流落街头各谋生计。 赵守城每日巡街办案,看著黄家的灯笼掛满大街小巷,听著黄家迁居青云山的消息传进来,他只能装作漠不关心。 他们这群人从宗门弟子变成了散落在县城各处的零工走卒,连自称青云弟子的资格都失去了。 但现在,青云门的靠山回来了。 沈清站在山岩上,看著跪在面前的两人,心里百感交集。 他在棺中躺了近一月,出来后忙著悟道、练功、谋划復仇,他自然知晓弟子们过的不易。 “起来吧。”沈清开口说道,声音在他刻意改变下有些沙哑。 两人起身后,林守微开口道:“师祖!黄家……” “黄元济父子已死。” 沈清打断他,“黄家今日便会撤离青云山,等人走乾净了,你们便去接管。” 林守微抹了一把眼睛:“师祖,那黄家其他人呢?就让他们这么走了?他们当初逼死宗主的时候……” 她说到“宗主”两个字时,止住接下来的话。 沈清看向她,“这件事,我自有分寸。” 林守微咬住嘴唇,低下头不再说话。 沈清看了她一眼,隨即收回目光。 他没想到林守微竟这般认死理,但现在不是纠缠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赵守城、林守微。” “弟子在。” “你们立即下山,將留在清河的所有弟子召集上山。黄家撤离后,山上需要人手收拾打理,山下的弟子,只要愿意回来的,一个都不要落下。” 赵守城抱拳应道:“是。只是师祖,黄家有两人曾为青云弟子,要不要……” 话说到一半,他迟疑著停了下来。 沈清沉默了一息。 黄安黄寧这两个名字在他心头闪过,隨之浮现的是两张年轻的脸。 二人虽为黄氏子,可做事勤勉,沈清凭藉系统知晓兄弟二人对青云有著几分情谊,两人的忠诚度到现在都还没跌落六十。 “如实告知即可。” 沈清道,“来与不来,自是个人缘法,不必强求。” 赵守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与林守微快步离去。 偌大的正堂只剩沈清一人,山风从破窗灌入,捲起地上浮尘。 沈清望著空白的墙壁,思绪万千,青云门歷经两百余年。 黄家覬覦山中秘辛一百三十年,却不知真正的大道根基,已经与他融为一体。 这山上的传承,从来都不是他们能染指的。 他转身走到后院三层楼阁前,推开大门。 此楼三层通高、採光极佳,格局规整,正適合改作新祖师堂。 清河县城门口,黄文远指挥著最后一批族人登上牛车。 如今黄府奴僕已被他以丰厚报酬尽数遣散,隨行的黄氏族人,仅剩三十七口。 “都齐备了,可以启程了。”黄泰吉低声稟报。 黄文远点了点头,却未下令动身,转身望向青云山方向,望著那座耗尽黄家財力修建的大宅,沉默许久,才收回目光,吩咐道:“把黄安、黄寧叫来。” 兄弟二人快步上前,面上儘是忐忑。 黄文远看著二人,沉默了片刻后沉声道:“你们便留下来吧。” 黄安闻言抬头失声道:“二伯!” “且听我说完。” 黄文远抬手制止了他,“你们曾入青云门修行,与青云有旧缘。如今莫前辈归来,必將召回弟子重立青云,届时你们便回去重入青云门。” 黄文远压低声音,语气郑重道,“切记,不可有任何復仇执念,回去之后多做事、少说话,受委屈、遭非议,皆须忍著。我不求你们能成为青云核心弟子,只求你们能在山上安身立命。” “二伯,您让我们留下,到底是为何?”黄安声音发涩。 “为了活著,为了黄家留一丝香火情分。” 黄文远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复杂,“你们兄弟心性纯良,父辈祖辈的罪孽,不该由你们承担。记住,老太爷与你们大伯之死,皆是咎由自取,不许寻仇、不许记恨,往后,为自己活著。” 黄安哆嗦著嘴唇,最终重重点头,泪意涌上眼眶。 黄文远最后看了兄弟二人一眼,转身登车:“启程。” 牛车碾过残雪,吱呀前行,三十七人的队伍缓缓向南,渐渐消失在天际。 黄文远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黄安、黄寧站在城门口,望著车队消失的方向,沉默许久。 黄寧眼眶通红,黄安却缓缓开口:“吾弟,自今日起,我们不再是黄家子弟,你可明白?” 黄寧不解,转头看向兄长。 “吾弟,往后我们將斩断过往因果,重新入青云门,以青云弟子为荣,以青云为姓,为爹爹、二叔他们积攒一份香火情。” 黄寧愣了一瞬,隨即用力点头,泪水滑落,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第82章 假作真时假亦真 腊月二十六清晨,留守书院的最后一位先生孙文渊离开青云山,返回县城过年。 作为书院教习的钟秀、许平、方雪三人也閒了下来,已在赵守城口中得知真相的三人决定上山拜见师祖。 许平、方雪二人一路行来其实很忐忑,他们不知这位师祖是何脾性,更不清楚这位师祖对留在山上的他们是何看法。 而钟秀眼底却藏著一丝期待,她是唯一知晓真相之人,而今却要装作与眾人一般,忐忑又欣喜。 行至半山腰,青虹破空落下,沈清以莫问天的样貌现身。 三人当即跪地行礼,钟秀垂首跪在一侧,掩去眸中的笑意。 “起来吧。” 沈清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钟秀沉稳的神色上,淡淡吩咐,“隨我来。” 沈清领著三人来到后院楼阁,推开大门:“此处格局极佳,可改建为新祖师堂,你们三人今日將此处清扫整理乾净,待良辰吉日,再请回旧牌位,举行重立大典。” 许平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挠头道:“师叔祖,这么大的地方,我们三人得打扫到何时,会不会误了时辰?” 方雪在身后轻轻推了他一把:“少说两句,动作便快上几分。” 钟秀早已捲起衣袖,默默动手擦拭窗欞、清理灰尘。 经过沈清身边时,她肩膀微微一动,那是她强忍笑意时的习惯性小动作,沈清看在眼里,心底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开口唤道:“钟秀。” 钟秀驻足转身,垂首行礼:“师叔祖有何吩咐?” “书院年后依旧要开蒙授课,你熟悉书院事务,过几日隨我去见孙先生,商议开学事宜。” “是。”钟秀应声,低头继续做事,背过身的瞬间,嘴角弯起一抹弧度。 腊月二十七清晨,三十余名青云弟子陆续归山。 有人天不亮便登山,有人连夜赶路而来,有人背著行囊气喘吁吁。 最先返回的赵守城在山门处核验名册,每勾掉一个名字,心头便鬆快一分。 待到正午,山上已聚齐四十七人。 赵守城拿著名册,向沈清稟报:“师祖,有两名弟子已成家,托人带信,不愿再入宗门,还有七名隨商行送货的弟子,未能归来。” 沈清微微点头,並未苛责。 他神识铺开,將山上眾人的动静尽收眼底,王守拙与苏守静收拾厢房,一人扛桶扫地、一人叠被铺床,低声交谈间,二人耳尖皆泛红。 陈守信守在祖师堂前,擦拭神龕,动作轻柔细致,唯恐惊扰了先祖。 散落的弟子们各自忙碌,收拾院落、整理厢房,往日离散的落寞,尽数被归家的暖意取代。 沈清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日暮时分,他將所有弟子召集到祖师堂前:“待元日吉时,吾將重立青云门。” 五十余名弟子齐齐跪倒,热泪盈眶,压抑两个多月的情绪,在此刻尽数迸发。 同日深夜,清河县城一间寻常民居內,周伯往灶膛添了一把柴火,锅內米粥咕嘟作响。 他看著灶火,想起沈清临行前的嘱託,保管好青云山地契,隱於市,待机而动。 今日周伯听闻黄家父子伏诛、举族迁离、青云弟子归山,他才终於明白,那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並未食言。 他武道境界停滯许久,本以为此生再无进步可能,今日听闻这大好消息,积压许久的真元骤然贯通,竟一举破境,踏入了堪比筑基修士的通神境。 周伯作为负山道人的僕人,他守了青云门一辈子,烧火劈柴、照料弟子,从未想过能有今日。 这一次,他也要为宗门,尽一份力。 腊月二十八清晨,周伯沿后山小径悄身上山,未惊动任何人,悄悄来到了歷代青云先辈的埋骨地。 沈清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这几日他一直將神识放开,就是为了等待周伯的归来。 先前,沈清神识已察觉到他体內截然不同的气韵。 “周伯。”沈清起身相迎。 周伯站在裂谷口,目光落在他“莫问天”的脸上:“你不是莫问天。” 沈清一怔。 “莫问天虽也称我为『周伯』,可那孩子我从小看著长大,一身傲气,目下无尘,绝做不出亲自在山门迎接弟子之事,更不会费心安顿这些后生晚辈。” 周伯语气虽然平淡,却字字直指关键点,“可你不一样,你心细心软,连山下蒙童的功课都要亲自过问,再多弟子、再琐碎的事,你都不嫌烦。这种作为,如何瞒得了我?” 沈清沉默片刻,终是笑了。 隨后褪去脸上刻意偽装的锋芒,露出原本的温润清正。 沈清运转幻形诀,骨骼微响、轮廓流转,不过数息,便恢復了沈清原本的容貌。 “周伯慧眼,弟子並非有意欺瞒。” “我知道,你做事自有分寸。” 对於沈清返老还童一事,周伯似乎早有预料,没有一丝惊讶,他在青石上坐下,“说吧,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做什么?” 沈清心中动容,取出一枚玉简,將幻形诀心法刻录其中,递了过去:“弟子想请周伯,偽装成我。” 见周伯面露疑惑,他细细解释计划:“莫问天这个身份,已完成復仇、震慑黄家、迎回弟子,让我青云再次在清河站稳脚跟。” “但沈清不能永远“死去”,莫问天也不可能永远留在青云,待元日重立宗门大典,正是沈清“死而復生、闭关筑基归来”的最佳时机。” “周伯,我无法以两个身份同时现身,便需周伯假扮沈清,在大典上露面、接任掌门,在这之前,我將以莫问天这个身份坐镇山门。” 周伯接过玉简,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下:“我懂了。只是以我的身份扮作你的样子,怕会露了破绽。” “无妨,寿元无多的沈清,闭关侥倖突破归来,容貌气质略有变化,合情合理。来日大典之上,您只需少言、沉稳,露一面说几句话即可,其余事由我来应对。” 沈清笑道,“这两日我便在此教您修炼幻形诀,调整骨相气韵,確保万无一失。” 当日午后,沈清以灵力引导周伯的武道真元,运转幻形诀。 周伯的面容渐渐变化,眉骨放缓、皱纹平復,最终与沈清有七八分相似,借晨昏光影遮掩,足以以假乱真。 “还差几分神韵,大典之日,少言端坐即可。” 沈清递过铜镜,叮嘱道,“这两日您老便在此谷中闭关演练,元日听到山门钟声,便是出关之时。” 周伯点头应下,静心演练幻形诀。 第83章 真作假时真亦假 同日傍晚,山门外传来一阵蹣跚踱步声。 沈清神识扫过,竟是黄安黄寧兄弟。 二人站在石阶下,忐忑不安,数次抬头望向山门,又匆匆低头。 赵守城將二人领入祖师堂,兄弟二人当即跪地:“弟子黄安、黄寧,叩见师叔祖,恳请重归青云门下,此生不负宗门。” 沈清转过身,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先前念及昔日情分,以及二人始终保留在六十以上的忠诚度,沈清並没有废了二人。 “尔等两人难道不知青云与黄氏间的齷齪?” 兄弟二人不敢怠慢,连道:“稟师祖,黄氏与青云之间的因果,已经了结。恳请师祖开恩留下我兄弟。” 沈清摇了摇头,他们的来意他何尝不知:“既然来了,便记住今日的选择,入我青云,须守青云规矩,铭记恩义,戒除嗔恨。” “弟子谨记!”兄弟二人齐声应道,叩首在地,泪水滑落,却是卸下了所有枷锁。 沈清吩咐赵守城:“將二人归入外门,由王守拙管带,一视同仁。” 赵守城应声,领著二人退出祖师堂。 院內弟子看著他们,虽有审视,却无鄙夷,苏守静擦肩而过时,还微微点头示意。 眼眶通红的黄安急忙回礼,隨后快步跟上,从此,他將不再是黄氏子弟,而是青云门的弟子。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人间炊烟裊裊,爆竹声零星响起,年意渐浓。 沈清站在后山崖边,看著山下清河县城的烟火气,神识笼罩整座青云山。 灶房內饺子飘香,弟子们说说笑笑,王守拙带著王守安劈柴,动作默契,今日轮值祖师堂的钟秀独自在祖师堂擦拭牌位,细致且温柔。 一切都在向好而行。 元日,新岁,卯时未至,天边泛起淡青晨光。 沈清以莫问天的样貌来到裂谷,周伯已换装完毕:一身沈清昔日所穿的道袍,面容经幻形诀加持,与沈清七八分相似,嗓音提前以草药调理后,有些沙哑低沉。 二人沿后山小径来到山门,祖师堂前,五十二名弟子早已整齐列队,明烛高烧、香菸裊裊,歷代祖师牌位在烛光中肃穆庄严。 沈清立身眾人之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期盼又激动的脸,朗声开口,声震全场:“今日,吾重立青云传承。在此之前,有一事昭告眾人,青云第五代宗主沈清,未死。” 全场骤然死寂,隨即譁然。 眾人又惊又疑,交头接耳,可很快他们便镇定了下来,毕竟,师祖所言,绝不会有假。 沈清抬手压下喧譁,將早已备好的说辞缓缓道来: “当初沈清眼见黄元济归来,便有预感黄家將会对我青云动手,为了你们的安全著想,他便想办法提前將你们送下山。” “之后,他让周伯去往府城寻本座,他自己则闭关衝击筑基境,终因底蕴所限,陷入假死之境。 “后来周伯在郡城寻到了本座,本座接到沈清传讯后日夜兼程归来,便发现你们宗主沈清並未真死,於是本座助他醒来,予以丹药助他衝击筑基。” “之后本座斩杀黄家父子,夺回青云山,而沈清,今日已破关归来。 说罢,他抬眼望向山道:“尔等且看那是谁。” 眾人顺著目光望去,晨雾之中,一道青云道袍的身影缓步而来。 步伐沉稳,面容清雋略带苍白,正是“死而復生”的沈清。 周伯缓步走到祖师堂前,向沈清扮演的莫问天躬身行礼,声音沙哑沉稳:“师叔,弟子回来了。” 沈清侧身让位,沉声道:“掌门既归,此位,当归於你。” 周伯缓步走到台前中央,转身面向眾人,沉默片刻,开口道:“诸位这两个多月,让你们流离顛沛,是我沈清无能,欠大家一个交代。” 山风拂过松林,全场寂静无声。 “吾师负山道人死於黄元济之手,此仇已由莫师叔了结。黄家伏诛,青云山復归。今日我在此地,不以掌门之號令你们归来,只以戴罪之身,恳请诸位,重归青云,共续传承。” “宗主!我们早就等你回来!”王守拙红著眼眶,放声大喊,声音之大,震得全场迴响。 眾人瞬间破防,笑声伴著哽咽,积压两个多月的委屈、煎熬、期盼,在此刻尽数释放。 周伯嘴角露出一抹疲惫却释然的笑:“从今日起,青云门,重立。我沈清,再掌青云。” 说罢转身,沈清率先跪地,向著祖师堂行三叩九拜大礼。 钟秀、方雪、许平紧隨其后,赵守城领著全体弟子依次跪拜,礼敬先祖,恭迎掌门归位,重立宗门。 礼毕,沈清向周伯传音,以掌门的身份宣布眾人职司: 赵守城將任內门大师兄,统管內门事务,林守微、陈守信、钟秀、方雪、许平、黄安、黄寧为內门弟子。 王守拙任外门大师兄,苏守静为外门二师姐,辅佐管理外门弟子,规整门规。 最后,他郑重叮嘱眾人:“宗门重立,不可忘恩负义。昔日蒙县尊照拂,让尔等在县衙、酒铺、书院谋得一份差事,此举,即是恩也是义。我青云弟子,当重情重义,亦要守信守诺,不可因归山便弃了信义本分。” 眾弟子齐声应诺,声震山林。 大典礼毕,眾人各自散去。 需返回县衙、商铺当值的弟子,依令下山,坚守信义。 留在山上的弟子,收拾场地、整理祖师堂,忙碌却有序,烟火气与宗门正气,重新填满了这座沉寂两个多月的青山。 钟秀站在人群中,眼角湿润,嘴角却扬著止不住的笑意。 方雪轻轻握住她的手,二人相视一笑,所有苦难,终成过往。 正月初二,天朗气清。 下山当值的弟子尽数离去,山上只留数人打理事务。 周伯在大典结束后,按照沈清的指点,吩咐钟秀、方雪、许平,与黄安两兄弟回青云学堂,清扫院落、修补桌椅、更换窗纸,筹备年后开矇事宜。 “来年书院依旧由孙先生代为执掌书院,尔等依旧做教习,各司其职,一如从前。”沈清淡淡吩咐。 黄安两兄弟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们本以为只能在山上做杂役,没想到竟也能入书院当差。 “你们兄弟也一同前往,书院亦是青云门的根基,不可外分彼此。” 兄弟二人重重点头,跟著眾人快步下山。 最后周伯以“闭关巩固修为”为由消失在眾人眼前。 沈清依旧以莫问天的身份坐镇山门,潜心修炼,准备迎接县尊赵元朗的归来。 第84章 虚实 正月初六,清河县衙后堂,一灯如豆。 沈清以莫问天的容貌静坐於樑上,敛气诀运转之下,周身气息尽数收敛。 按照惯例,元日后,赵元朗便会从府城回归,这一路行程须数日,算算日子就在这两日便是赵元朗的归期。 在神识笼罩下,整座县衙的动静都在他感知之中。 临近黄昏,官道上传来阵阵马蹄声。 沈清睁开眼,神识探去,当先一人身形修长,正是赵元朗。 后面那匹马上坐著一个乾瘦老者,沈清观其装束,想必应是赵元朗的僕从。 马蹄声在后衙角门前停住,那老僕牵著马匹自去安置。 赵元朗一路无话,穿过迴廊直入后堂。 师爷玄机闻声迎出,躬身行礼:“东翁一路辛苦。” “进去说。”赵元朗的声音有些疲惫,掀帘入內。 后堂里灯烛添了两盏,照得堂中亮堂。 赵元朗在主位坐下,接过玄机递来的热茶,尚未入口,便问:“清河这半月可有事?” 玄机將茶盘搁下,神色有些微妙:“东翁,清河近日有桩大事。” “讲。” “腊月二十四,小年夜,黄元济父子被杀。” 赵元朗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杯盖在杯沿上碰出一声轻响。 “黄德厚也死了?”他问。 “是。” 玄机道:“当夜黄家大宴族亲,凶手潜於地底,一剑破黄元济丹田,二剑斩其头颅。黄德厚跪地求饶,亦被一剑点杀眉心。满堂亲族婢僕亲见,传言……出手之人乃是青云门的莫问天。” 赵元朗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没有说话,面上亦无明显的喜怒,但玄机跟了赵元朗十余年,岂会不知这个动作意味著什么。 “確定是莫问天?” “想来应当无差。若非是他,旁人何须来趟这湍浑水。据黄氏僕从言,黄德厚临死高呼『莫问天』其名。” “按学生推断,莫先生此次归来,修为似乎又有精进,黄元济在他剑下竟毫无抵抗便丟了性命。” 赵元朗沉默片刻,又问:“黄家其余人呢?” “莫先生心胸倒是开阔,只取了黄氏父子二人性命,其余人等得以苟活。” “而今,黄文远遣散家僕,带著其余三十七口族人离了清河。临行前留下两个子弟,据说想重归青云门。” “倒是能屈能伸。” 赵元朗淡淡应道,他没有询问黄家去向,对此他並不是很关心。 “青云山那边呢?” “隨后莫问天便接手了青云山,昔日青云弟子已陆续回山。元日那天,莫问天亲自主持了重立大典,只是——” 玄机话锋一转,“接任掌门的不是莫问天,是沈清。” 赵元朗眉头微挑,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沈清?不是说他已死了?” 玄机將青云弟子传出的说辞一一道来,先是沈清假死脱身,去往郡城寻到莫问天,后莫问天助其筑基,在元日那天归来重新接任了掌门。 玄机转述得很仔细,末了补充道:“此事已在清河传开,青云弟子眾口一词,说是莫师祖亲口所言,应是不假。”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 赵元朗端起茶盏,又放了下来。 “玄机,此事你信几分?” 玄机斟酌著措辞:“东翁,死而復生之事,在修行界並不罕见。但沈清此人,属下先前也见过几面。” “其根基薄弱,修为停滯多年,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突破筑基的样子。除非……” “除非有完美筑基丹。” 赵元朗接过话头,“莫问天在外云游二十载,弄到完美筑基丹並非难事。” 顿了顿,赵元朗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先是黄家夺山,后是沈清假死,再是莫问天归来復仇,这青云山上的水,比我想的深。” 玄机没有接话,他知东翁此刻不需要任何人帮他判断,只需要有人给他提供情报即可。 良久,赵元朗再次开口:“玄机,你替我擬一份帖子,明日送去青云山,请莫问天来县衙一敘。就说本县久仰莫前辈之名,欲当面道贺青云门重立之喜。” “是。” 玄机应下,正要转身去办,却听赵元朗又道:“等等。帖子不必送了。” 玄机一怔,正要询问,赵元朗已抬起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堂外廊下。 “不必送了。” 赵元朗平淡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客气,“请人岂有这般请法,岂不唐突?” 玄机下意识顺著他的目光转过身去。 廊下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青袍,长身,剑眉入鬢。 那人站在灯影与夜色交界处,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中。 周身气息沉凝如渊,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却让人只看一眼便心生寒意。 玄机手中的拂尘险些脱手,他跟隨赵元朗十年,见识不可谓不广。 此人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县衙后堂的廊下,而赵元朗这位天神宗的筑基修士竟毫无察觉,这份修为,已远超寻常筑基修士。 “玄机,你先出去。” 赵元朗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熟悉他如玄机者,已能听出那沉稳之下的凝重。 玄机躬身退下,走出后堂时不经意间往廊下那人影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人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连袍角都未曾动一下,后堂的门在玄机身后轻轻合上。 赵元朗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廊下那道人影拱手为礼。 “久闻莫道兄大名,今夜得见,当真三生有幸。道兄请入內一敘。” 那人终於动了。 沈清以莫问天的步態跨过门槛,一步踏入堂中。 灯光落在他脸上,將那双寒星般的眼眸照得分明。 十二品无瑕道台的气息在丹田中微微加速转动,周身縈绕的锋芒剑气虽已刻意收敛,仍让堂中的烛火微微晃动。 他方才已在樑上和廊下等了许久。 从赵元朗踏入后堂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在观察。 赵元朗听到黄元济死讯时的反应,听到沈清復生时的沉默,听到莫问天之名时的叩指思索。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被沈清的神识捕捉,再反覆推敲。 赵元朗没有暴怒,没有慌张,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追问青云山秘密的下落。 这要么说明他城府极深,要么说明他对黄元济所言之“道音”本就不完全当真。 无论哪一种,都对沈清极其有利。 第85章 交锋 “县尊客气。” 沈清在主位对面的客座上坦然坐下,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深夜造访,是莫某唐突了。” 赵元朗在他对面坐下,提起茶壶亲自斟了一杯茶,推到沈清面前。 茶汤澄黄,热气裊裊。 “道兄此言差矣。赵某离县两月,前脚刚回,道兄后脚便至,可见道兄行事周全,非莽撞之辈。” 他微微一笑,“黄家的事,我已听玄机说了。道兄此番归来,清河震动。”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却藏著试探。 沈清却听出了言外之意——你在黄家杀人的事,本官都知道了,本官没有第一时间派人拿你,已是给了面子。 “震动不敢说。” 沈清端起茶盏,微啜一口,然后放下,“黄元济杀我师兄负山道人,黄德厚助紂为虐覬覦青云山一百三十载。莫某此番归来,只为討这一笔旧债。债清了,自然便了了。” 他將“旧债”二字咬得很清楚,言下之意,莫某杀黄家父子,不是夺宝,不是爭地,是报仇。 这是私怨了结,不是宗门之爭,你赵元朗身为天神宗弟子,岂会不知杀人偿命之理? 更何况沈清可仅仅只是诛杀了黄元济父子,並未波及其余人等。 这也是沈清怕落了口实,没有將黄家其余人斩草除根的原因。 赵元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自然听懂了这句言下之意,没有立即接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物,缓缓推至桌中央。 这是一块残破石板,不过尺许大小,边缘参差不齐。 沈清大略扫过其上记载的功法,心头一惊,这上面记载的练气法竟与青云门祖传练气法一般无二。 赵元朗接著道:“这块石板乃是黄元济当日送予我的,据他所言此物乃其祖黄公望得自青云山,想藉此证明青云山中確有秘藏之事。” “据黄元济所言,黄家覬覦青云山的由头,除其祖闻道音筑基之外便是它。赵某当时允诺黄元济,事成之后共享其秘,说白了,也是被这石板上的功法所惑。” 停了片刻,赵元朗目光紧紧盯著沈清,“但赵某屡次上青云山寻觅,却一无所获,此事让赵某颇为困惑,道兄可否告知此功法与青云门是否有关?究竟是赵某看走了眼,还是这件东西本不是青云门所有?” 沈清略微思索了一番,赵元朗这段话,表面上看起来是在解释自己为何捲入此事,实则是在將责任推给黄元济。 他把这块石板拿出来,言说乃是黄元济送来,又说自己也看走了眼,实则是在试探青云门到底有无秘藏。 沈清没有顺著他给的台阶往下走,相反,沈清忽然笑了一声,带著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不,县尊並没有看走眼。这件东西,確实出自我青云门。” 赵元朗眼角微跳,显然没有料到对方会这么干脆利落地承认。 沈清將石板拈起,指尖在那些古老的字跡上缓缓摩挲。 这確实是《青云练气诀》的前九层心法,一字不差,幸好缺少了后面最重要的三层,这让事情有了迴转的余地。 按理说青云门立派两百余年,有功法残篇流落世间並不奇怪。 现在他要做的不是追究石板是怎么流出去的,而是借这块石板,把“道音”这件事彻底从青云山上摘走。 沈清將石板放回桌面,缓缓开口。 “莫某的师祖寒砚道人,曾收过一位师弟,號东山。东山师叔资质极佳,但心性偏激,与师尊在修行理念上多有齟齬。” “后来一次爭执之后,东山师叔愤然下山,从此音讯全无。据吾师兄所言,师祖晚年时常提起此事,引为平生憾事。” 顿了顿,沈清接著道,“东山师叔下山时,曾盗走我青云门祖传练气法原本,便是此物。” “至於其后缺失的部分,为我青云门唯一神通秘术,御剑术。” 沈清停了一下,假意思索一番后道:“至於此物如何落到黄家手中,吾也不知。不过两百载光阴,近十世轮迴。一介猎户,於山间偶得一份残篇,藉此筑基,也不足为奇。” “可黄氏这忘恩失义之辈,得我青云功法成功筑基已是滔天大幸,竟认为青云山上一定藏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说到这儿,沈清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说句不中听的,黄公望当年筑基,靠的是自身的稟赋与气运,不是什么秘籍仙府。” “反倒是他黄家数代人,把一份残篇奉为至宝,一百三十年念念不忘,也不过是痴妄之辈,仅此而已。” 一番话说完,堂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赵元朗低头看著桌上的石板,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昔日黄元济来寻我,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大道玄音』、『青云秘藏』。我当时便有些疑虑。” “若青云山中真有如此重宝,岂会两百年默默无闻?青云门又岂会代代只有一人筑基?只是当时碍於他的执著,加之石板上的功法確有可取之处,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他抬起头,语气忽然变得颇为诚恳,“如今想来,倒是赵某的疏忽。只听一面之词,差点害了贵门。” 这话说得很漂亮。 沈清在心里给了赵元朗一个评价,不愧是能在清河县稳坐十余年的县尊,见风使舵的本事確实高明。 明明是他与黄元济合谋,现在变成了“只是碍於黄元济的执著”;明明是他也对青云山虎视眈眈,现在变成了“顺水推舟应了”。 沈清没有拆穿他,他需要的是一个台阶下,赵元朗也需要一个台阶下,两人都需要对方给自己一个面子。 把已经死了的黄元济推出来当替罪羊,把整件事定性为“黄家贪心不足、县尊被蒙蔽”,对双方都有好处。 “县尊言重了。” 沈清道,“黄家图谋青云山一百三十年,手段层出不穷,清河大小事务难以一一过问,被蒙蔽也是情有可原。” “况且此事说到底,是青云门与黄家间的纷爭,黄元济杀我师兄,我杀黄元济,这是私仇。” “黄家占我青云山两月,而今物归原主,算得是旧债已清,私怨已了,莫某的意思是,到此为止。” 说到这儿,沈清抬起头看向赵元朗,语气忽然放缓了几分,“当然,在这其中,莫某对县尊,也是十分感激。” 赵元朗微微挑眉,没有接话。 第86章 演戏 沈清继续道:“此番归来据门下弟子所言,县尊曾给山上的弟子们安排了差事,让他们不至於流落街头。这份情谊,莫某铭记在心。” 赵元朗的嘴角终於浮起一丝笑意,莫问天这番话看似是感谢他,实际上却是在给他一个表態。 莫问天这是將之前他与黄元济联手算计青云之事揭过了。 “举手之劳,道兄不必掛齿。” 赵元朗语气放鬆了许多,“惭愧,黄家狼子野心,犯下滔天罪过。而今青云重立,赵某有一份薄礼奉上,算是我的一点歉意。” 沈清微微頷首,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有一件事,莫某確实需要向县尊交代一番。” 赵元朗目光一凝,“哦?道兄请讲!” 沈清神態从容说道:“莫某斩杀黄元济后,黄文远为求自保,主动交出了黄氏大宅地契。莫某当时便以神识探查,竟发现黄氏祖祠地下蕴藏有一口灵眼,品阶虽低,但確实是灵脉无疑。” 顿了顿,沈清一脸诚恳地说道:“清河县境內,灵脉极为稀缺。莫某私以为,青云门无权擅自处置此物。既然县尊今日回来,此事便由县尊定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沈清把黄氏灵脉说成是“黄文远主动交出”,自然是假话。 黄文远是被嚇破了胆,为求活命,才献上黄氏全部家当。 但沈清此刻这样表述,却是在给赵元朗十足的面子。 你看,我查到灵脉了,但我没有私吞,我主动告诉你,请你来决定。 而且从赵元朗的表现来看,沈清更证实了一件事。 赵元朗似乎不知道黄家有灵脉存在,这也从侧面印证了相比於黄家,青云门似乎更坦诚一些。 赵元朗沉吟了片刻,道:“灵脉之事,赵某会妥善处理,道兄且放心。” 他將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说来,赵某倒是想起一件事。黄元济当日找到我时,口口声声说青云山藏有『大道玄音』。” “我问其玄音何在,他说不清。我问他如何触发,他也答不上来。如今想来,怕是黄家祖上以讹传讹,將残篇石板的来歷附会成了什么仙山秘藏。”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黄元济说他先祖曾在山中偶然听闻道音,因此筑基成功,而今想来,他的话,怕是半真半假。” 沈清心中微动,赵元朗这几句话,表面是在否定黄元济的道音之说。 实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我当初之所以参与此事,也是被黄元济编造的道音给骗了。 不过这对沈清来说正中下怀。 “县尊明鑑。青云山灵气稀薄,莫某自幼生活於此,对山中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若山中真有秘宝,莫某也不必外出游歷二十余载寻求机缘。” “至於道音——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多半是黄元济为了说动县尊,编造的谎话。” 沈清又道:“不过,事已至此,不论我青云山上有无秘宝,此事已说不清。青云山既在清河境內,县尊若要上报天神宗,莫某绝无二话。青云门甚至可以退出青云山,另择他处棲身。” 沈清此话便是以退为进,將这件事直接摆在台面,看似將主动权交给了赵元朗。 但沈清通过先前与赵元朗的交流,已经算准了赵元朗的反应,他大概不会將此事上报天神宗。 就算赵元朗上报天神宗,沈清也不怕,毕竟现在的青云山上確实没有秘密可言。 赵元朗果然摇了摇头。 “道兄言重了,青云山是青云门歷代经营之基业,赵某绝不会做趁人之危之事。区区一座山头,还不值得惊动宗门。道兄只管安心留在山上便是。” 沈清闻言鬆了口气,可赵元朗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心又悬了起来。 “不过——” 赵元朗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清身上,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道兄如此人物,屈居清河一隅,不嫌可惜了?” 沈清没有接话,面上虽是一副淡然模样,宽袍大袖下的指节却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赵元朗继续说道,语气诚恳而热切:“赵某虽只是天神宗外门弟子,但在宗门中也有几分薄面。” “若道兄有意,赵某可向宗门长老引荐。以道兄的资质,入天神宗少说也是个內门弟子,金丹可期,元婴有望。” “届时莫说道兄一人得道,便是整个青云门,也可一併纳入天神宗的势力范围,受宗门庇护。岂不胜过在此偏远之地苦熬?” 沈清心中暗叫不妙,赵元朗的试探,恰到好处地击中了他的软肋。 他方才口口声声说青云山没有秘密,可这天神宗可是雄霸一洲之地的庞然大物,他能稳住赵元朗,可面对天神宗如何自处? 万一赵元朗只是先將他稳住,后续有什么动作,沈清无从想像。 但沈清很快便冷静下来。 如果赵元朗真的想动手,以对方的身份和宗门背景,完全可以先礼后兵,先將他稳住,等宗门高手到来。 但赵元朗此刻的话,听著像是试探,却也有几分真切,若他当真想上报宗门,又何必在此时表露此意? 多半是在探查莫问天的底细。 想通此处,沈清心中略定。 整理了一下思绪,沈清开口时语气诚恳而坦荡。 “县尊的美意,莫某心领。” 沈清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从容。 “只是,莫某此生最怕的,便是数典忘祖。” 这话说完,赵元朗的神色微微一凝,却没有打断,而是等著他的下文。 “不瞒县尊。青云门虽小,但它的每一砖每一瓦,都是莫某熟悉的。若莫某为了几枚灵石、几枚丹药,就拋下先辈的传承,去投奔別家宗门,待得將来寿尽之日,莫某如何面对青云歷代祖师?” 顿了顿,沈清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 “青云门是小、是穷。但它养育了莫某,它便是莫某的根。根在,人在。根断了,莫某也不过是无根浮萍罢了。” 赵元朗端著茶盏,眼神微动。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沈清抬手示意他稍等,继续往下说。 “县尊对在下掏心掏肺,那我也不瞒赵兄了。” 第87章 豪气干云莫问天! 沈清起身,语气一转,忽然变得洒脱而豪迈。 “莫某在外游歷二十余年,经歷不少,也见识不少。我知修行界有多大,亦知天神宗有多强。” “但正因为莫某见识过这些,才明白一个道理——树有其根,人有其源。唯有拥有自己的道统,才能真正昂首立於天地之间。” 沈清抬头,目露神光,声音愈发坚定。 “莫某此生,唯有一个念想。让青云门成为青云宗,堂堂正正地站在这片大地上,不依附於任何人,只凭自己的力量,开宗立派。” “赵兄,修行界素有『仙宗』、『上宗』、『下宗』、『门派』之別。仙宗高高在上,执掌天下修行大势,唯有出过真仙或飞升仙人的势力才配以此冠名。” “上宗歷经上古道统承袭至今,歷代皆有化神大修坐镇,底蕴深厚,可掌一洲之地。” “下宗多为上宗的支脉,传承分支道统,虽有独立宗门体系,但本源根脉终究归属於各大上宗。” “至於门派——无独立道统、无完整传承,只能依附於各宗,称不得一个『宗』字。” 沈清的目光平静如水,却暗藏锋芒。 “青云门如今只是门派,开山至今两百余年,连个『宗』字都撑不起来。” “莫某在外游歷二十余载,见过星辰大海,也见过那些依附大宗门的下宗是何等光景。” “安稳有余,但也確实憋屈。凡事都要看上面的脸色,发展要受控制,规模要受控制,若哪一天大宗门之间起了爭执,下宗便是第一批被推出去的炮灰。” “莫某不愿。” 激昂的声音在安静的后堂里响起阵阵回音。 “青云门是祖师爷打下来的基业,它或许永远也成不了大宗门,但莫某寧愿让它自己慢慢地往前走,也不愿意让它寄人篱下。” 说到这里,沈清忽然笑了一声,带著几分傲然道: “况且——赵兄,修行之人所求为何?不过是逍遥二字。我若投身天神宗,固然有了靠山,但也多了枷锁。” “从此,一举一动都要遵上宗法度,一言一行都要向上宗稟报。这不是莫某想要的修行之道。” 沈清负手而立,青色道袍在烛光下被照得泛起微微的光泽。 这一刻的沈清,是真的將自己当成了莫问天。 “莫某想要的,是凭自己手中的剑,劈开一条路。成则站在山巔,败则化为尘土。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要让青云门堂堂正正地挺直腰杆。” 赵元朗看著眼前这个人,沉默了许久。 他的眼神中有审视,有衡量,还有一种沈清读不太懂的复杂意味。 良久,赵元朗长嘆一声,將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好一个根在人在,好一个开宗立派。” 他站起身,竟郑重地向沈清行了一礼。 “道兄的心志,赵某佩服。听君一席话,赵某倒觉得自己目光短浅了。不过赵某还是那句话——若道兄日后改变主意,或在別处遇到难处,只管来寻我。赵某这里,虚位以待。” 沈清微不可察地暗自鬆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 “赵兄言重。县尊的恩义,莫某记在心里。只是开宗立派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其中艰辛,莫某心知肚明。但为了祖师,为了吾师——这条路,莫某须走下去。” 赵元朗没有再劝,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既如此,赵某便以茶代酒,预先贺道兄功成。今日道兄既来,赵某自不会让道兄白走一遭。”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锦袋,轻轻放在桌上。 那锦袋通体玄黑,表面绣著极细微的金色纹路,在烛光下隱隱有流光游走。 沈清的目光落在上面,下意识以神识探去,却发现神识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在外面,根本无法穿透。 “这是一只下品储物袋。” 赵元朗解释道,“內有一方小空间,可收纳隨身物品。此物在天神宗內需立有功勋方得赐予,寻常筑基散修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见其一回。” “赵某此次回郡城述职,蒙长老厚爱,额外得了一只,便趁此良机赠予道兄。” 沈清的目光微微一凝。 储物袋。 他自然听说过,修行界中极为稀有的法器,以空间阵法炼製,內蕴一方独立空间,可容纳远超外表体积的物品。 青云门两百余年传承,从未有过此物。莫说青云门,便是清河县境內,除了赵元朗怕也无一人拥有此物。 沈清语气诚恳地说道:“赵兄,这份礼太重了,无功不受禄。” “道兄此言差矣。” 赵元朗笑道,“黄家之事,是赵某失了分寸,让道兄见笑了。这只储物袋,便当是赵某给贵门赔的礼。道兄若不收,便是还在怪赵某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便是不给面子。 沈清双手接过储物袋,郑重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赵兄这份情谊,莫某记下了。” 赵元朗指著锦袋:“此物由宗门长老以秘法炼製,需以自身神识烙印炼化,方可隨心使用。道兄不妨一试。” 沈清依言將储物袋握在掌心,神识探入。 然而,他的神识刚一触及袋身,便遇到了一层凝实无比的神识烙印。 那烙印坚韧如金铁,他的神识撞上去,竟如撞上一堵铜墙铁壁。 任凭他如何催动神识,那层烙印纹丝不动。 沈清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妙。 他並不认识这道神识烙印的品级,但他很清楚,连他的神识都无法撼动,这意味著留下烙印的修士神识强度远在他之上。 筑基修士绝无可能有如此神识。这道烙印的主人,修为至少在金丹期,甚至更高。 更糟糕的是,若他连神识烙印都无法炼化,那他偽装筑基巔峰的事,岂非立刻就要露馅? 心念及此,沈清掌心已微微沁出冷汗。 赵元朗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似乎是在等待。 就在沈清焦虑不已之时,异变突生。 沈清眉心中仙玲瓏残余的那一缕仙光忽然亮起,它轻轻一颤,一道无形的波纹从眉心荡漾而出,顺著他探出的神识触及了储物袋上的神识烙印。 那层方才还坚不可摧的烙印,在这道波纹面前,竟脆弱如纸糊一般。 无声无息间,烙印碎了。 储物袋的內部空间完全展现在他的神识感知之中,这是一方三尺见方的空间。 沈清心中又惊又喜,但面上分毫不显。 他自然而然地將一缕神识打入袋中阵法核心,完成了炼化,然后睁开眼,將储物袋系在腰间,动作从容而不迫。 “果真是好宝贝。” 第88章 前倨后恭 沈清朝赵元朗拱手道,“多谢赵兄美意。” 赵元朗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一息。 那枚储物袋上附著的神识烙印,可是天神宗金丹长老亲手留下的。 以筑基修士神识炼化,少则半日,多则数日。 即便是筑基巔峰,至少也需要小半个时辰方能寸寸磨开。 可莫问天只用了一息。 赵元朗只觉得后背渗出细密冷汗,他的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热切,但心中的惊骇已如翻江倒海。 莫问天的神识,绝不可能是筑基巔峰所能拥有。 赵元朗觉得眼前人多半已踏入金丹之境,至少也是半步金丹。 而莫问天的“开宗立派”之说,恐怕也不是什么故作姿態的豪言壮语,而是一位金丹真人的目標。 赵元朗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將桌上残破石板重新包好,双手奉还。 “先前是赵某唐突了,既然此物出自青云门,理当归还原主,不该由赵某私留。石板上的功法残篇,赵某以道心立誓绝不会外泄,也不会上报天神宗。道兄儘管放心。” 这话与先前的客气相比,已是截然不同的姿態。 先前的客气仅仅只是礼数上的客气,现在的谦卑却是实实在在的敬畏。 沈清接过石板,同样郑重收入储物袋中。 他没有多解释什么,也没有趁机摆什么架子,只是淡淡拱手道了一声“多谢”。 赵元朗又道:“往后道兄在清河但有需要,衙门这边一定全力配合。那道黄氏灵脉,既然是道兄发现的,便由青云门处置便是,衙门不沾手。” 听闻此言,沈清面露苦笑之色,抱拳道:“那便多谢赵兄慷慨了,我青云山实在贫瘠,我那师侄又好为人师,青云山实在养不活那么多人。” “另外还有一事。莫某不日便將动身离山,往蜀州游歷。青云门还是由吾那师侄沈清接任掌门。往后山上之事,还请县尊多多照拂。” 赵元朗闻言微微一怔,旋即恍然。 沈清,青云门的那个废物宗主,据说在莫问天的帮助下突破筑基了。 能让一个寿元无多、根基薄弱的修士强行筑基,这份手段,除了完美筑基丹,赵元朗实在想不到其他办法。 当然若说莫问天身上没有如完美筑基丹这等极品灵丹,赵元朗也不信。 而能拿出完美筑基丹的修士,其身家底蕴,又何须多言。 “道兄放心。” 赵元朗拱手,语气郑重,“有赵某一日在清河,青云门便一日安稳。” 沈清微微頷首,转身走向门口。行至门槛前,他顿了顿留下一句话。 “赵兄,后会有期。”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已无声无息地融入夜色之中。 廊下只余一缕渐渐消散的清风。 后堂里安静了很久。 赵元朗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在夜空中的青影,指尖轻轻叩著桌面。 篤,篤,篤,三声。 玄机推门进来,见赵元朗一脸凝重,不由低声问道:“东翁,这位莫先生……” 赵元朗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少见的郑重,“莫问天此人,绝非筑基。”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此人行事果断,能在关键时刻一剑诛仇,又能留其余黄家人性命,实力与心智皆非泛泛。” “当初在风林郡时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还只是个筑基后期的修士。二十余载不出,此人已结丹无疑。以他剑心通明的体质,战力远超寻常金丹。这等人物,不可为敌,只可为友。” 玄机闻言,面色也凝重起来,低声道:“东翁,天神宗那边……” “不必上报。” 赵元朗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青云山有没有秘宝,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青云门有个金丹期的莫问天。” “而且莫问天行事颇有分寸,並未灭黄氏满门。若上报宗门,弄不好会將此人推到宗门对立面。不上报,便是我赵元朗在清河的人脉与善缘。你觉得哪个更划算?” 玄机沉默片刻,深深鞠了一躬:“东翁高明。” 赵元朗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茶盏,抿了一口,望著廊外深沉的夜色,忽然笑了一声。 “莫问天。好一个莫问天。清河这潭水,数十年没起波澜。他一来,便搅了个天翻地覆,有意思。” 他將冷茶一饮而尽,搁下茶盏,振了振衣袖。 “时候不早了,且去歇息吧。明日开始,有的忙了。” 玄机应声退下。 后堂灯火渐熄,只余桌角那只半空了的茶盏,兀自散著淡淡的余温。 正月十二,晨。 年节尚未过完,孙文渊便提著书箱沿山道上行。 山道两旁的积雪已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黑的石阶。 他在山腰停步歇歇脚,望著山顶那片新建的宅院。 翘角飞檐,青砖黛瓦,比他记忆中的青云门气派了不知多少倍。 黄家倾力修建的大宅,如今已是换了主人。 又过一个时辰,新的青云祖师堂前,沈清以莫问天的容貌在此迎接孙文渊。 他远远看见那袭青袍,然后走上前去,拱手行礼:“莫前辈。” 沈清转过身来,语气很温和,“先生年节可好?” “托福。” 孙文渊將书箱放在脚边,开门见山道,“莫前辈,文渊今日来,是想与前辈商议年后书院招收新弟子一事。” “黄家之乱波及书院两月有余,先前我曾与沈宗主商议定来年將招收第二批学生。而今书院即將重启,可如何招收、收多少、章程如何定,这些都需要前辈拿个主意。” 沈清沉默了一下,孙文渊问的是正事,但他不能答。 不是不想答,是答不了,莫问天这个身份对青云门的日常事务了解太少,说得越多越容易露馅。 他微微摇头道:“孙先生,莫某归来,只为復仇,对书院章程一窍不通。此事关係青云门后继根基,马虎不得。还是待我师侄沈清出关后,先生与他商议为好。” 孙文渊盯著“莫问天”看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终是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罢了,是文渊冒昧了。那文渊便待沈宗主出关再来。” 言罢,孙文渊拎起书箱,行了一礼,转身往书院方向走去。 第89章 年聚 沈清看著他走远,皱了皱了眉。 孙文渊是个聪明人,越聪明的人越容易看出破绽。 从他的话语和表现来看,沈清觉得他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但眼下沈清只能拖,拖到沈清这个身份正式接管青云之日,拖到莫问天退场之时,再做打算。 正月十三。 钟秀、许平、方雪、王守安、王守寧五人跪在祖师堂前,领了沈清递过来的一袋银钱。 “尔等五人今日下山,去清河县城將年聚所需的酒肉菜蔬一应採买齐全。” 沈清以莫问天的口吻吩咐道,“另外,黄家留下的大宅里还有不少家具器皿,你们寻得赵守城他们挑些用得著的搬上山来。” 许平接过银袋掂了掂,眼睛瞪圆了:“师叔祖,这么多银子?” 袋中是两锭银元宝,加上些许金叶子,怕是足有数百两。 沈清道:“山上五十余人,年夜饭总不能寒酸了。剩下的银钱,交给钟秀保管,留作书院年后重开的用度。” 钟秀接过银袋,施了一礼,没有多言。 五人下山后,沈清独自站在山门口,神识铺开笼罩整座青云山,山上格外安静,只等年聚到来,届时莫问天这个身份就该退场了。 正月十四,弟子们陆续上山。 赵守城带著林守微、陈守信从县城赶回,还带了几匹新扯的青布。 说是城里布庄年后开张头一笔买卖,图个吉利给了折扣。 王守拙和苏守静领著一群外门弟子从码头方向回来,人人肩上扛著米麵。 钟秀五人昨日已將年货置办齐全,今日又去山下农户家收了几只活鸡活鸭,养在灶房后头的竹笼里。 到傍晚时分,山上已聚了五十二名弟子。 祖师堂前的空地上支起了十几张方桌,灶房里炊烟裊裊,几个女弟子在方雪的带领下忙得团团转。 沈清站在崖边俯瞰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两个月前他被逼得假死入棺时,何曾想过有今日,弟子们围坐桌前、灶间飘出肉香、山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好一幅盛景。 “师叔。”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沈清回头,周伯偽装的沈清正站在几步之外。 月光落在那张年轻了许多的面孔上,映出几分不太真实的苍白。 “宗主。” 周伯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明日年聚,孙文渊还邀了清河县教諭马文忠和训导周世安。这两个人,你打算怎么应付?” 沈清微微皱眉,教諭、训导,都是县学的官员,而且两人还在书院掛了教习之名。 孙文渊请他们来,自然有他的考量,书院年后重开,需要县学的认可与支持。 但问题在於,莫问天这个身份不宜在官面上频繁露面。 好在周伯偽装的沈清明日也在场,真正需要开口应付的事,可以交给周伯来办。 “周伯,明日由您坐主位。” 沈清低声道,“您现在是青云掌门,待客是应有之义。我以长辈身份在旁作陪即可。” 周伯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正月十五,元宵。 天还没黑,祖师堂前的红灯笼已经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將整座山头照得暖意融融。 张灯结彩之下,十几张方桌拼成三排,桌上摆满了酒菜,虽不是山珍海味,但鸡鸭鱼肉俱全,还配上几坛从清河县城酒铺买来的米酒。 排场虽说不上盛大,却颇有几分人间烟火气,更兼有重聚的喜庆味。 弟子们陆续入席,五十二名弟子围坐在外圈的长桌旁,人人脸上都掛著笑。 王守拙坐在外门弟子中间,正大声讲著自己在码头任职的见闻。 苏守静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在桌下踢他一脚让他小声些。 黄安两兄弟坐在长桌末端,受自身身份所限,只是安静地听著。 他们受黄文远嘱託再入青云,便是为了保住这一份香火情,为远离清河的族人谋求些许生机,行事自然再也无法与去年初入青云相比较。 主桌上,沈清以莫问天的容貌居左首,周伯偽装的沈清居右首。 孙文渊坐在沈清旁边,昨日回归书院的李墨林与方敬之两位先生依次落座。 受邀前来的清河县教諭马文忠和训导周世安坐在客位,正与孙文渊低声交谈。 沈清的目光从主桌上扫过,端起酒盏,面上虽是那副生人勿近的神色,语气却极其温和。 “马教諭、周训导,二位大人为我青云书院之事,费了不少心思,今日莫某敬二位一杯。” 马文忠连忙起身还礼:“莫前辈客气。青云书院乃清河文教重地,能为书院尽一份力,是下官的荣幸。” 周世安也跟著起身,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王守拙端著酒碗挨个给外门弟子敬酒,苏守静跟在后面替他倒酒。 作为同门,两人之间的关係,大家自然能看出,因此两人走到哪里,都会引来师兄弟们的起鬨。 方雪端著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从灶房出来,被几个女弟子围住爭抢。 钟秀依旧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菜,只是偶尔抬起头,目光越过席间的人影落在主桌上,然后又迅速收回。 沈清以莫问天的身份端坐主位,听著孙文渊与马文忠谈论今年蒙童入学的事宜,间或插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 他的神识一直在留意著全场,弟子们的情绪、席间是否有异样的动静。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某些弟子因黄家之爭跌落的忠诚度,在年聚的热闹氛围中正在回升。 最外围的长桌旁,黄安忽然起身,端著一碗酒走到赵守城面前,低声道:“大师兄,我敬您。” 赵守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黄安喝乾了碗中酒,眼眶微微泛红,终究没有落泪,他与黄寧压力真的很大。 兄弟二人时常回想,若黄家没有与青云门发生摩擦就好了,他兄弟二人在黄氏本就不受待见。 若非来了青云,就职书院教习,他们还从未受过那般尊重。 可世事无常,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奈何!奈何!!! 夜渐深,酒渐酣。 主桌上的米酒罈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马文忠已微醺,拉著孙文渊的手反覆念叨“青云书院有你,清河文教有望”。 周世安则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似睡非睡。 李墨林和方敬之两位先生早早就醉倒了,被几个弟子扶去了厢房歇息。 周伯偽装的沈清起身敬了最后一轮酒,以掌门身份说了几句“来年共勉”的话,便以重伤初愈为由提前离席。 他走得恰到好处,既尽了掌门的礼数,又不会因为说得太多而露出破绽。 第90章 剑修莫问天去也 沈清以莫问天的身份坐到最后,待弟子们散得差不多了,才独自回到静室。 沈清盘膝坐下,闭上眼,开始盘算明日的事项。 正月十六,晨。 天光初亮,山风虽还带著几分寒意,却已携上几丝早春的潮润。 祖师堂前的空地上,弟子们已整齐列队。 昨晚的醉意尚未全然消散,有人揉著太阳穴,有人眯著眼打哈欠,可因知今日事关重大,人人皆站得笔直。 孙文渊、马文忠、周世安等人昨日留宿山上,知今日对青云来说不同往日,此刻站在眾弟子外围观礼,神色肃穆。 沈清以莫问天的容貌站在祖师堂门槛前,周伯偽装的沈清立於他身侧。 “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一事告知。” 沈清偽装的莫问天当先开口,“今日吾將离开青云,去往蜀州游歷,追寻剑之道的更高境界。青云上下,仍由掌门沈清执掌。” 底下一阵轻微的骚动,左右弟子面面相覷,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大师兄赵守城身上。 见此情景,赵守城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道:“师祖何时归来?”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归期未定。” 沈清看了他一眼,道:“你已是內门大师兄,往后山上之事,多担待些。” 赵守城咬了咬牙,单膝跪地:“弟子定不负师祖所託。” 沈清微微頷首,目光从眾弟子脸上扫过。 “尔等自当潜心修行,谨守门规。修心以定志,炼体以固基,莫贪捷径,莫墮心魔。 山门荣辱,繫於你等一身。勤勉精进,方不负宗门养育,不负大道前程。他日风云再起,也好立身御险,护我山门基业。 若有人懈怠荒疏、骄纵妄为,门规在前,本座亦不会徇私容情,好自为之。” 一眾弟子闻言齐齐躬身垂首,齐声应道:“我等谨遵师祖教诲!” 一旁的周伯偽装的沈清微微欠身:“师叔此去一路保重,山门之內,自有晚辈照拂,无需掛怀。” 说罢转身,朝阶下一眾弟子说道:“全员列阵,隨我恭送师叔远行。” 话音落下,赵守城率先直起身形,垂手肃立。 其余弟子井然有序分列两侧,个个屏息敛神,垂首肃立。 沈清立於人群前方,衣袂隨风轻扬,抬手做送別礼。 满院弟子齐齐拱手躬身,声震庭院: “我等恭送师祖!一路顺遂,道途长寧!” 沈清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面向祖师堂行了一礼,隨后剑诀一引,背后长剑出鞘,化作一道青光悬於足下。 代表掌门身份的青云剑早就被他留在祖师堂,沈清踏上长剑,青虹破空,几个呼吸间便没入云层,消失在天际。 眾弟子仰头望著那道渐渐隱去的青光,久久未动。 周伯偽装的沈清站在祖师堂前,待最后一丝剑光也消散在云层中,才缓缓开口:“都散了吧。各司其职,莫要懈怠。”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与沈清本人的嗓音確有几分差异。 但在场之人只当是掌门元气未復,无人起疑。 弟子们陆续散去,孙文渊走向马文忠和周世安,拱手道:“二位大人,书院年后重开在即,文渊擬了一些章程,想请二位去书院一坐,商议商议。” 马文忠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好,只是孙先生莫再备酒了。” 三人结伴往书院方向走去,李墨林、方敬之两位先生也跟著去了。 与此同时,数十里之外。 一道青虹自云层中直坠而下,落入后山松林。 剑光消散,沈清落在一棵老松下,神识铺开確认方圆无人,才运转幻形诀。 面部骨骼发出一阵细微的轻响,眉骨平復,下頜復原,几个呼吸间便恢復了自己本来的容貌。 他在松林间换回自己往日所穿的道袍,將莫问天的那套青袍收入储物袋,又將脚下长剑收起。 做完这一切,沈清神识再次扫过四周,確认无人窥探,才施展土遁之术。 丹田中土行灵气流转周身,身形沉入地底,沿地脉向青云山遁去。 青云后山,周伯已在等他多时。 老人身上幻形诀已解除,恢復了原本那张布满风霜沟壑的老脸,正盘膝闭目调息。 听得脚步声,他睁开眼。 “孙文渊把马教諭他们请去了书院,估计一时半会完不了事。” 周伯道,“山上弟子们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后山。” “多谢周伯。” 沈清在他对面盘膝坐下,“您先下山暂避些时日,待过些时日,我会去迎你回来。” 周伯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走到谷口时,他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小清,主人若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这般,定会欣慰的。” 沈清没有答话,只是望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后山小径,然后站起身,往祖师堂而去。 当日下午,沈清以自己本来的容貌出现在青云门眾人面前。 弟子们对此並不意外,元日大典上掌门已经“归来”了,这段时间掌门不过是闭关修炼而已。 而今,师祖离去,掌门出关执掌青云,自是正常不过之事。 唯有钟秀在经过他身边时,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只有沈清能读懂的笑意。 她知道,宗主沈清真正归来矣。 正月十七,清晨。 沈清正式召集了所有留在青云山上的弟子。 祖师堂前,明烛高烧。 歷代祖师的牌位在烛光中泛著温润的微光,供桌上青烟裊裊升腾。 五十二名弟子列队而立,沈清的目光从眾人脸上缓缓扫过。 “今日叫你们来,是为了宣布接下来各自职司的安排。” 沈清缓缓开口,“黄家之事已了,我青云已重立。” “可宗门要真正站稳脚跟,光有一座山远远不够。我们需要人手,需要营生,需要让清河县知道——青云门还在,而且比从前更强。” 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赵守城、林守微、陈守信、王守拙、钟秀、许平、方雪,出列。” 七人应声上前,在祖师堂前跪成一排。 沈清看著他们,缓缓开口:“你们七人,自今日起为我沈清的亲传弟子。”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亲传弟子,这是宗主第一次赐予的正式名分。 今日宗主在祖师堂前正式收徒,意味著青云门从此要立规矩、定辈分了。 赵守城眼眶一红,率先叩首:“弟子赵守城,叩谢师尊!” 林守微紧隨其后,陈守信第三,王守拙第四,钟秀、许平、方雪依次叩首。 七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在祖师堂前嗡嗡迴响。 沈清原本预定钟秀三人为亲传弟子,多选几人则是为三人做掩护。 第91章 重组青云 沈清受了他们的拜师礼,又唤道:“苏守静、黄安、黄寧,出列。” 三人上前,跪地行礼。 “你们三人,自今日起依旧为青云门內门弟子。” 苏守静叩首:“弟子苏守静,叩谢宗主。” 黄安两兄弟紧隨其后,他们真的没想到沈清会不计较昔日黄家之因果,依旧视他们为內门。 只是他们不知,这是沈清对二人忠诚的认可,不论先前黄氏如何逼迫青云,兄弟二人的忠诚度依旧保持在六十以上。 此番,算是沈清对二人的嘉许。 沈清將目光投向其余弟子:“你们自然也是青云弟子。未来能否纳入內门、亲传,皆看各自表现。” 眾人齐声应诺。 拜师礼毕,沈清开始宣布各人的去向。 “赵守城,你带林守微、陈守信,另选九名外门弟子,共十二人,去往清河县城接手原黄氏祖宅以及黄氏名下商铺。” “自今日起,那处宅院便是我青云门在县城的驻地。所有原黄氏商铺皆换牌『青云坊』,价格须保持公道,不可仗势欺人。” 赵守城抱拳应是。 沈清又道:“你们原本在县衙的差事,我会去与赵县尊商议,不必担心。” “王守拙。” 沈清接著安排,“你带苏守静及所有主修武道的外门弟子,去县城接手城西黄氏名下的一家商会,开一家鏢局武行。走鏢护商、教拳授徒,皆可经营。” 王守拙愣了:“鏢局?宗主,咱们青云门可是修仙的宗门,开鏢局……会不会太掉价了?” “掉什么价?” 沈清看了他一眼,“將来我青云弟子要吃饭,要穿衣,哪样不要银子?” “黄文远留下的银钱虽不少,可坐吃山空,三五年便见底。武行鏢局靠本事吃饭,堂堂正正,何来掉价之说。” “更何况,鏢局走商护鏢,便是將青云门的人脉铺到清河乃至风林郡。往后清河百姓提起青云门,不再是『山上那些修道的神仙』,而是『信得过的人』——这份人心,比灵石更值钱。” 王守拙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挠了挠头:“那行。宗主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名字就叫守拙鏢行。” 苏守静在旁边轻声说:“这个名字不行的。” “为啥不行?” “反正不適合做鏢行的名字。” “那我偏要叫守拙鏢行。” “叫青云武行。”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爭论起来,声音不高,但斗嘴斗得颇为认真。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憋著笑不敢出声,沈清轻咳一声,两人这才回过神来,齐齐闭嘴,耳根都有些发红。 “名字你们自行商议。” 沈清道,“我只认一件事,鏢行武馆须以信义为本。接鏢必达,授拳必真,不可欺客,不可恃强凌弱。若有违者,门规处置。” 王守拙收敛笑意,正色道:“弟子明白。绝不丟青云门的脸。” 苏守静亦点头:“弟子谨记。” 沈清將目光投向剩余几人。 “钟秀、许平、方雪。” 沈清语气温和了许多,“你们三人,之后继续去青云学堂。书院已停课月余,將正月结束后开学。之后还会继续招收蒙童,孙先生年事已高,你们多分担些。” 许平抢著开口:“宗主放心!书院的事交给我们,保证办得妥妥噹噹!” 钟秀安静地施了一礼,没有说话。 方雪则道:“宗主,书院年后招收蒙童的名额和规矩,是否照旧?” “照旧。” 沈清道:“不拘贫富,只看资质与勤奋。” 沈清最后將目光投向黄安两兄弟。 “黄安、黄寧。” “弟子在。”两人同时抱拳,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紧张。 “昔日之事,已为云烟,不必放在心上,用心做事。” “稍后,你二人也去书院。书院重开后,杂务繁多。洒扫庭除、整理藏书、接送蒙童,这些事你们来办。若有閒暇,亦可相助孙先生授课。” 兄弟二人抬头,却是鬆了一口气,隨即重重低下头去:“弟子……叩谢宗主。” 他们来时便打算在山上做一辈子杂役,能留下保全族人性命便是万幸。从未奢望过还能踏入书院,更不敢想能继续为童生授课。 沈清给予这份信任与尊重,对他们来说比任何承诺都重要。 沈清看著兄弟二人:“书院是青云门的根基之一。你们去书院当差,便是为青云门做事。好生勤勉,莫要辜负了这份差事。” “是!”两人齐声应道。 分派已毕,眾弟子陆续散去。 赵守城带著林守微、陈守信及九名外门弟子赶往县城。 王守拙与苏守静领著三十余名弟子去筹备武行鏢局,钟秀五人则往书院方向去了。 原本热闹的山上骤然安静下来,只余几位修为尚浅、资歷尚浅的年轻弟子留守山门。 沈清独自走回后山,在负山道人的衣冠冢前盘膝坐下。 他將之前与赵元朗的那番博弈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赵元朗的態度可以说很友善,而这一切皆是因为他被疑似金丹真人的莫问天暂时镇住,但镇住不等於收服,震慑不等於信任。 要想让青云门真正在清河站稳脚跟,光靠一个虚无縹緲的“金丹师叔”远远不够。 打铁还需自身硬,青云门需要更多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 黄文远留下的银钱,他粗略点过,折合白银约数千两。 这笔钱放在凡俗之家已是三代衣食无忧的巨款,但放在一个即將扩大规模的宗门,若坐吃山空,撑个几年便会见底。 所以沈清现在急需开源,系统抽取灵气的规则摆在那里。 弟子越多,修为越高,忠诚度越稳,每日抽取的灵气便越丰厚。 想要突破筑基初期,想要在金丹期之前攒足本钱,他就不能只靠山上这五十二个人。 书院才是关键。 那些蒙童稚子,自幼在青云学堂读书识字,天然亲近青云门。 若能从中甄选出资质出眾的苗子,纳入青云门外门,再辅以《青云练气诀》,他们的未来便是他沈清灵气的来源,是青云门壮大的根基。 正如前世那位伟人所言:希望寄托在年轻人身上。现在沈清就是將希望寄托在这些蒙童稚子身上。 第92章 与虎谋皮,谁又为虎? 但问题又来了,书院招收蒙童,需要银钱。 修缮屋舍需要银钱,弟子修炼需要灵石丹药。 光靠黄文远留下的银钱,撑不了多久。 所以他才让王守拙去开武行鏢局,让赵守城去设铺面。 这两桩营生,一武一文,再加上书院输送人才,便是青云门在清河县扎根的三条腿。 可凡俗產业,从来不是你想开就能开的。 武行鏢局要占地盘,铺面要交商税,书院招收蒙童涉及教化,桩桩件件都得过县衙那一关。 而清河县乃是天神宗的牧场,赵元朗是天神宗的外门弟子。 在別人的牧场上圈自己的地,稍有不慎便会触发反弹。 好在,莫问天这个身份虽然已经“远游蜀州”,但余威犹在。 赵元朗至今认定莫问天已结金丹,认定他是青云门的靠山。 只要这层靠山不倒,沈清就有与赵元朗討价还价的底气。 歷代祖师坟冢边的蒿草已被人清理过,沈清跪地叩首。 “师父,弟子要去县衙走一遭,这一次,不止是为守住山门。若祖师在天有灵,保佑弟子此番顺利。” 山风呜咽,吹动墓碑旁枯黄的草茎。 沈清磕了三个头,起身,將膝上泥土拍净。 从青云山到清河县城不过小半个时辰路程。 沈清没有御剑,而是步行下山。 沿途经过书院时,听得学堂里有人在走动,大概是钟秀他们已经开始打扫。 他没有进去,径直出了山门往县城而去。 县衙后堂,赵元朗正与玄机对坐弈棋。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面正到中盘。 听见通传,赵元朗放下棋子,笑道:“说曹操曹操到。请进来。” 沈清踏入后堂时,赵元朗已起身相迎。 宾主落座,玄机奉茶退下。 赵元朗目光在沈清身上一扫,笑道:“数日不见,沈掌门气色愈发好了。筑基一成,寿元翻倍,当真可喜可贺。” “县尊谬讚。” 沈清欠身道,“不过是师叔留下的丹药之功,侥倖罢了。” 赵元朗端起茶盏:“听闻莫道兄已往蜀州游歷去了?走得这般急,赵某都来不及再为他饯行一回。” “师叔向来如此,来去如风。” 沈清神情不变,“此次归来只为復仇,仇既了了,他便不愿多留。晚辈也曾劝他多留些时日,却是劝说不住。” 赵元朗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清腰间。 赵元朗眼角微跳,这储物袋他当然认得,是他亲手赠予莫问天的。 莫问天转手便留给了沈清,这份捨得,这份底气,只能说明一件事。 莫问天自己应该另有更好的储物袋,压根不把这下品货放在眼里。 赵元朗收回目光,笑容愈发温和:“沈宗主今日登门,可是有事?” 沈清也不绕弯子,將茶盏轻轻搁下,正色道:“沈某今日来,是有两桩事想请县尊首肯。” “请讲。” “其一,青云门接手了黄氏在县城的几间旧铺面,想设一处坊市,除了原本黄氏的营生,也承接一些法事道场的活计。” “其二,沈某欲在城西开一家武行鏢局,走鏢护商,教拳授徒。” 赵元朗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將茶盏缓缓放回桌面,指尖在案上轻叩了两下。 赵元朗开口,语气虽颇为客气,但已带了几分官腔,“沈宗主,赵某执掌清河任十余年,与贵门一向相安无事。” “有些话赵某不妨直说,天神宗辖下,仙凡有別,这是铁律。修行之人不得插手凡俗產业,既是为保凡人安寧,也是为保修行之人清修之心。” “黄家能在县城经营多年,是因为他们走的是修仙家族的路子,没有独立道场,没有传承山门,说白了,他们是『在凡间的修士』,不是『在山上的宗门』。” “若青云门想要效仿黄氏这般作为,赵某恐怕很难向宗门交代。” 沈清没有急著接话,赵元朗这番说辞,他早在下山之前便已料到了。 仙凡有別,这四个字在楚州修仙界可不是空话,而是天神宗划下的红线。 昔日青云门歷代先辈不是没想过在山下置办產业,可每一次面对在任的清河县尊,都无功而返。 最终青云门只能在青云山上画地为牢,山上虽得了自由,可也穷得叮噹响。 但此刻沈清手里握著两张牌,一张是莫问天的余威,另一张,则是一样足以改变青云门处境的东西。 “县尊所言极是。” 沈清道,“仙凡有別,此乃大义。青云门绝不敢违逆此律,但县尊且听沈某详陈。” 赵元朗闻言,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哦?沈宗主请言,赵某洗耳恭听。” “县尊大人,此番我青云下山的弟子,皆是无望筑基之人,修行之路都已走到了头,留在山上不过是虚度光阴。与其让他们无所事事,不如下山谋个营生,自食其力。” 顿了顿,沈清继续道,“再者,沈某並非要在凡俗產业中以修士身份赚取暴利。武行鏢局,用的是武道功夫,教的是拳脚棍棒,走的是凡俗鏢路。” “坊市铺面,不过是重拾昔日黄氏的营生,走的是寻常买卖。我青云弟子不在凡人面前炫技,不恃强凌弱,不欺行霸市,一切按清河县的行规商税来。县尊大人若不放心,可派人监管。” 赵元朗沉默不语,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叩击桌案的指尖已经停了下来。 沈清见状,知道他正在权衡,便继续往下说。 “至於此前县尊为青云弟子在县衙谋的那些差事,沈某感激不尽。只是这些弟子资质鲁钝,在衙门当差勉为其难,倒不如让他们凭手中功夫討生活。” “武行走鏢,坊市买卖,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让他们有口饭吃,不至於散了之后去做无业流民。” 赵元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仍是没有说话,后堂里安静了片刻。 沈清觉得是时候亮底牌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册绢本,双手捧至赵元朗面前。 “县尊,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桩事。” 赵元朗接过绢本,目光扫过封面,眼神微微一凝,上面书写著几个大字:灵田开闢法。 “此法为吾师叔莫问天临行前所留。可以山根地脉之气合天地灵气,可在山间开闢灵田,种植灵谷灵药。” “县尊大人,我青云山虽灵气稀薄,但山根地脉尚在。若能以此法开闢出灵田,种出灵物,便可解青云门资源匱乏之困。” 第93章 交易达成 赵元朗翻开绢本,快速瀏览了几页,眼中的精光越来越亮。 他是识货的人,这册子上记载的法门虽缺少核心阵法,但以他的眼光看来这个思路是没问题的。 若能以此为根基稍加完善,其价值不可估量。 一直盯著赵元朗的沈清,不紧不慢地道出了关键:“只是沈某手中並无灵物种子。若能请县尊通过天神宗的渠道帮忙寻一些灵谷、灵药种子来,待灵田开闢成功、有了收成,所得之物,沈某愿与县尊大人五五分成。” 赵元朗放下绢本,目光在沈清脸上停了许久。 沈清此人,根基薄弱,修为停滯多年,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突破筑基的样子。 莫问天却硬是把他推上了筑基,如今看来,莫问天留给沈清的,恐怕远不止一枚筑基丹。 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让赵元朗心里那个念头愈发清晰,莫问天必定是一尊金丹真人。 赵元朗深吸一口气,將绢本轻轻放在桌上。 “沈掌门,你可知灵谷种子在天神宗內,也是管控之物?寻常下宗想求一袋都难如登天。不过你这开口便是五五分成,倒是大气。” 沈清微微一笑:“正因为县尊在天神宗內有门路,沈某才敢开这个口。若只凭青云门自己,莫说种子,连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 “五五分成,是沈某对县尊诚意,灵田开闢所耗费的人力、时间,全由我沈清承担,县尊只需提供种子。收成之日,一半归县尊,一半归青云门。” 赵元朗指尖轻叩桌面,沉吟不语。 他是个务实的人,清河县在天神宗辖下只是偏远小县,资源匱乏,他虽是筑基修士,但每月从宗门领到的修炼资源实在有限。 若能多一条来路,何乐而不为。 更关键的是,莫问天虽已远游蜀州,但这灵田开闢法是他留给沈清的,说明青云门在他心中分量极重。 与青云门交好,便等於结了一份善缘。將来莫问天真是金丹境,这份善缘的价值便又提高了几分。 “好。” 良久后赵元朗终於开口,“沈宗主既如此坦诚,赵某也不绕弯子。灵田之事,赵某应了。” “灵谷种子方面,赵某可从郡城灵物司申请,约莫需半月。我会想办法再弄来一种灵药种子一併带来。收成就按你说的办,五五分成。” 沈清心头一喜,面上不露分毫:“多谢县尊。” “但有几条规矩必须说清楚。” 赵元朗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其一,坊市铺面与武行鏢局,需按清河县凡俗商税纳缴,一视同仁,不得例外。” “其二,青云门弟子在县城经营,需入县衙武司备案,若有以修士手段欺压凡人之事,衙门照拿不误。” “其三,灵田產出之帐目,每季由玄机与你当面核对一次,五五分成需有据可查。此三条,沈掌门可能应允?” 沈清闻言心中微松,当即正色道:“县尊所定三条,沈某谨遵。若有违者,任凭处置。” “口说无凭,立契为誓。” 赵元朗唤来玄机,命其铺纸磨墨。两人当场立下契约,各自以心魔起誓。 笔墨落纸的沙沙声中,赵元朗又补了一句:“沈掌门,赵某还有一言。灵田开闢法之事,赵某不会上报宗门。此法出自青云门,用在青云山,赵某只是以个人身份参股其中。” “若有朝一日此事走漏,赵某自会与宗门分说清楚,绝不让沈宗主难做。” 沈清闻言心中微动,赵元朗这是打算为他背书了,並且做出承诺,不外泄青云门的底细。 沈清当即拱手道:“沈清多谢县尊周全。” 契约一式两份,各自收好。 沈清见正事已了,又提到了一件事:“县尊,还有一事。青云学堂年后將重新招收蒙童,此事孙先生与马教諭、周训导商议过,已在筹备中。” “青云书院教授蒙童读书识字,志在凡俗教化,县尊以为如何?” 赵元朗摆了摆手:“书院是书院,宗门是宗门。只要书院不私传修真功法,教授蒙童识字读经,自然是好事,县衙对书院的补助照旧。此事不必多言,沈宗主放手去办就是。” 沈清压下心中的狂喜,他没想到赵元朗对书院之事竟如此不放在心上。 书院才是他此番布局的命门,武行鏢局和坊市铺面,是用来安顿现有弟子、换取宗门运转银钱的障眼法。 沈清真正的根基,是那些蒙童稚子,自幼在青云学堂读书识字的孩子,天然亲近青云门。 將来从中甄选出有灵根的苗子,纳入外门,辅以《青云练气诀》,他们的未来便是他沈清灵气的来源,是青云门壮大的基石。 此刻的赵元朗根本不在乎书院收多少蒙童,不在乎那些孩子將来是不是会叫沈清一声“山长”与“先生”。 他只在乎自己能开闢多少灵田,能產出多少灵谷,只在乎这些能给他带来多少额外资源。 当然这也正是沈清想要的。 两人又閒谈了几句,沈清便起身告辞。 赵元朗送到后堂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沈掌门,赵某托你一事。莫道兄若再回清河,烦请告知赵某一二,赵某也好备酒相迎。” 沈清听出这话中的试探,面不改色地应道:“师叔何时归来,沈某也不敢打包票,但若师叔回来,第一个便请县尊上山喝酒。”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地拱了拱手。 从县衙出来,沈清在县衙门口的柳树下站了片刻。 正月的风仍带著几分寒意,但他胸中温热。 武行鏢局,铺麵坊市,灵田开闢,三桩事都一一办妥了。 比预料中更顺利,赵元朗比他想的还要务实,也更聪明。 和聪明人打交道,最大的好处是省事。 沈清沿著南街往黄氏大宅的方向走去。 黄家大宅门楣上原来掛的“黄府”匾额已经摘走,留下一块空荡荡的木框。 门口停了辆驴车,几个弟子正往车上装旧家具。 赵守城从门內出来,见是沈清,连忙上前行礼:“宗主。” “宅子收拾得如何了?” “正堂和后院已归置妥当,前院的铺面还需改一改,我们打算拆掉几堵墙,打通成一间大通间。师妹说铺面须亮堂些才招客。” 赵守城又道,“对了宗主,铺名大伙商议了一下,您看叫『青云坊』如何?” “青云坊。”沈清念了一遍,“好。就这个名。” 第94章 打铁还需自身硬 沈清迈步走进宅院,林守微正带著几个弟子清扫庭院,见他进来,齐齐行礼。 沈清的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缓缓点头:“辛苦你们了。” 出了正堂,他又问了赵守城铺面经营的细节。 赵守城一一答了,显然已做了功课,沈清听完只说了一句:“你等切记要做到价格公道,童叟无欺。青云坊做的不是暴利,是口碑。” 然后他便开口询问黄氏祖祠所在,赵守城不知內情,只说祖祠的钥匙倒是从黄文远留下的钥匙串里找到了一把,但密室入口至今没发现。 沈清点头,命他带路。 黄氏祖祠在老宅后面,门楣並不算高大,相比黄氏大宅並不起眼。 沈清推门而入,里面不过寻常祠堂的格局,一张供桌,几块被搬空了的牌位底座,正中央神龕內掛著黄公望的画像。 赵守城四处看了看便退下,留下沈清独自在祠內。 大门合拢后,沈清神识铺开,將整间祠堂笼罩其中。 神识穿透青砖地面,感知到下方传来的灵力波动。 与当初他在地底偷听黄元济父子谈话时感知到的阵法波动如出一辙。 沈清没有急著下去,而是先將祠堂四角仔仔细细探了一遍。 在西面墙角处,沈清的神识触到了一处在持续散发著灵力的节点,与地底的阵法形成呼应。 沈清推测那里便是入口。 沈清运转土遁之术,丹田中土行灵气流转周身,身形缓缓沉入青砖之下。 穿过三尺厚土,脚下一空,他落在一间四方密室之中。 密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以青石砌成。 穹顶数枚月光石,散发的柔和清辉將室內照得几如白昼。 密室底部中央是一口灵眼,尺许方圆,四周布设的阵法已有些年头,却仍在运转。 灵眼正上方的石壁上,灵气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灵露,沿著石缝缓缓淌下,在底部匯成一汪小小的灵池。 池水澄澈,灵气浓郁,在月光石映照下泛著淡淡的乳白色微光,池底已凝聚出数块拇指大小的灵石。 沈清在灵眼旁盘膝坐下,以神识探入灵眼深处。 连结灵眼的灵脉走向自地底深处蜿蜒而去,根据其走向,沈清推测这条灵脉应当是往清水河方向延伸。 不过沈清没有继续追究下去的打算,一是,怕破坏了地下的灵脉。 二是,据沈清所知,清水河灵脉有天神宗阵法守护,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没必要去寻根究底。 此处灵眼对练气期修士而言,修炼一日可抵得上外界数日,算是很不错的提升了。 不过这里对沈清而言,有些鸡肋,达到筑基后,想要快速提升修为,颇为不易。 沈清起身,自储物袋中取出几枚下品灵石,將灵石嵌入灵眼周围的聚灵阵节点上,不过片刻,密室中的灵气又浓郁了几分。 这间密室加上灵眼,足够同时供数名练气期的弟子修炼,往后这里便是青云门在清河县城的秘修之所。 沈清出了密室,回到祠堂地面。赵守城还在门外候著,见他出来连忙上前。 “守城,黄氏祖祠下方有一处密室,內有一口灵眼,可供弟子修炼之用。” 沈清道,“此事暂不对外宣扬。往后你与守微、守信轮流来此修炼,每人每次不超三日。密室內备有月光石,无需再带灯烛。” 赵守城面露惊色,隨即正色应是。 沈清离开青云坊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將清河县城染成一片金红,街巷间炊烟裊裊,他沿城南官道往青云山方向走去。 路上,沈清將今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赵元朗不是傻子,他能坐在清河县尊的位置上十余年,自有其过人之处。 今日答应的桩桩件件,看似是对青云门的善意,实则每一桩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青云门有一个疑似金丹期的莫问天。 赵元朗因为忌惮莫问天,所以愿意给青云门开方便之门。 因为莫问天留下了灵田开闢法,所以他愿意跟自己赌一把。 沈清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莫问天这个身份虽然已经“远游”,但余威尚在。 短期可以借势,想要长久发展可不能只靠借势。 “打铁终究还需自身硬啊。” 沈清回到青云山已是入夜,他没有立刻去往宗门中,而是直接去了书院。 书院里还亮著灯。 钟秀和方雪正带著黄安黄寧在归置书架上的书目,她们打算开学前把书院收拾利索。 见沈清进来,几人停下手里的活计行礼。 “宗主。”钟秀施了一礼,神色依旧沉稳。 “书院这边进展如何?”沈清问。 “所有琐事都做得差不多了,只是书目还需一日方能整理完毕。昨日孙先生他们与马教諭去了县学,他告知我们明日便回,届时想与宗主商议开学事宜。” 沈清点了点头:“明日孙先生回来,你们都来正堂。开学的事,一併议定。” 正月十九,孙文渊在午后回了青云山,他在书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修补一新的窗欞和归置整齐的院落,微微点头,然后径直往正堂走去。 沈清已在正堂等候许久。 钟秀、许平、方雪、王守安、王守寧五人分立两侧,孙文渊进门后拱手行了一礼,沈清起身还礼:“先生请坐。” 待孙文渊落座后,沈清开门见山道:“今日来寻先生,是为书院年后开学之事。而今年假即將结束,书院重启在即,章程如何定、新生如何招,这些还需先生拿个主意。” 孙文渊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笺递过来:“沈宗主,文渊这几日在县学与马教諭商议过,擬了几条章程,正要请宗主过目。” 沈清接过纸笺展开,孙文渊的字跡端正工整,条理分明。 书院定於正月二十六正式开学,新春招收蒙童四十名,与去岁规模相当。 学制定为三年,分三段:初庠,修序,弘文。 初庠为第一年,授蒙学识字、算术启蒙、修身礼仪。 修序为第二年,授入门经意、史地常识。 弘文为第三年,授文章习作、实务算术。 沈清看完,將纸笺轻轻搁在桌上。 第95章 黄钟大吕,律吕调阳 “三年制,三段递进,先生思虑周全。” 他抬头看向孙文渊,“招生之事,先生打算如何操办?” 孙文渊道:“我等商议后,决定依照去岁沈宗主下山招收学生的方法。” “於正月二十四在城北土地庙设招生点,去岁招收的蒙童多贫家子弟,但这一年下来,读书识字已颇有进益。今年文渊想还是按这个路子走。” 沈清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钟秀几人:“置办青云招生通告之事,你们几个去办。正月二十四之前,將书院招生的消息在城北、城东几处街口张贴告示。招生当日,你们隨孙先生一道去土地庙。” 钟秀应道:“是。” 沈清侧目看向孙文渊,缓声言道:“先生,我尚有一言补充。如今县尊心怀仁悯,体恤书院学子,供给食宿膳食。” “如此一来,难免有心怀贪利之徒,藉机攀附,欲入山门求学。当初我立此书院,本意是有教无类、广纳寒才。” “只是如今院舍有限,难以收容太多门生。故而甄选学子之时,还望先生多多侧重寒门稚子。其中权衡取捨,便劳先生费心周全了。” 孙文渊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头:“宗主请放心。” 商定完书院事宜,眾人各自散去。 钟秀带著许平方雪下山去贴告示,黄安黄寧去仓库清点招生用的桌椅笔墨。 沈清独自走出正堂,往后山方向走去。 正月二十乃是立春日。 沈清站在后山崖边神识铺展开来,將整座青云山笼罩其中。 山根地脉的走向在神识中渐渐清晰,其脉络自青云主峰深处蜿蜒而出,如同大地的脊骨,贯穿整座山体。 地气在地脉中缓缓流动,深沉而厚重,带著大地本身的脉动。 灵田开闢法他早已烂熟於心,那上面记载的不只是引灵阵的布设之法,更有一套完整的“地气感应”理论。 灵田之所以能种出灵物,关键不在於土壤肥沃与否,而在於灵气的丰润。 若將凡土比作死水,灵气便是活泉。 唯有活泉源源不断地浸润土壤,凡土才能转化为灵土,才能承载灵物生长所需。 沈清睁开眼,將神识收回体內,丹田中五行灵气沿经脉运转一周,然后以足下涌泉为引,將一缕木行灵气注入脚下土地。 灵气入土,如同水滴落入乾涸的河床,瞬间便被土壤吸收殆尽。 他等了片刻,以神识追踪那缕灵气的去向,它没有消散,而是跟隨地脉中那股深沉厚重的力量缓缓向山体流动。 这就是地气,太簇之气,青阳始发。 正月阳气初升,地脉中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生机开始萌动。 但与完整的二十四节气轮迴相比,这仅仅是开始。 按照灵田开闢法的记载,真正的灵田开闢需从冬至之日开始。 冬月黄钟,阴极阳生,律气肇始於冬至,为十二律魁首,主元阳初绽,一点生机自九幽阴寒中萌发。 此乃地气周天轮迴之伊始,万古岁序阳气发源之根。 腊月大吕,阴壤藏阳,阳气潜蕴於重阴之下,蓄势蛰伏,待来春勃发。 正月太簇,三阳开泰,律气舒扬漫展,主青阳破土,万物始发新机。 二月夹钟,阴阳相持相涵,律气交融相济,主周身气机调和匀畅。 三月姑洗,阳气隆盛鼎旺,律气清冽高远,主涤秽伐浊、洗尽尘凡浊气。 四月仲吕,阳势臻於极满,盛极潜收,阴机暗自萌芽,律气沉潜降伏,藏转阴之机。 五月蕤宾,阳极而生阴,盛阳覆宇,律气雄浑浩荡,主镇煞伏邪、摧破阴祟。 六月林钟,阴气徐徐生长,阳韵向內敛藏,主温养元婴、固守本源灵机。 七月夷则,秋金主事,肃气沉降,律气凛冽含杀,主杀伐决断、断除虚妄。 八月南吕,阴阳均分平衡,秋气敛静,律气沉凝收束,主守御根基、固锁道元。 九月无射,残阳收褪殆尽,律气凝寒肃寂,主斩断尘缘、摒除杂念妄思。 十月应钟,阴气臻至极盛,万物蛰藏息机,律气封藏沉匿,主潜形蛰伏、蓄养元气。 十二律分阴阳六律、六吕,周行不息。 应钟为终,黄钟为始;黄钟肇启,大吕承藏,太簇转机,夹钟和合。 十二道律气辗转升降,演尽天地阴阳消长之轮迴。 从阴极阳生,到阳盛孕阴,再至重阴蛰伏,周天流转环环相扣,如四季更迭、大道衍化,分毫不可缺。 前序蓄势,后律承衍,一环断则全盘乱,正是天地气机亘古不变的至理。 凡土需从黄钟之声开始,歷经完整的二十四次地气轮迴,才能真正脱胎换骨,化为灵田。 但沈清此刻已错过了冬月和腊月。 黄钟的元阳初钟没有听到,大吕的阳气內蕴没有吸收,眼下正月已过二十余日,太簇之气已近尾声。 若等到下一个冬至再开始,便是一整年的耽搁。 青云门等不起,他也等不起。 沈清转身走进后山裂谷,在青石上盘膝坐下。 他没有急著动手,而是將灵田开闢法的每一个细节在脑中反覆推敲。 没有黄钟之始,地气便缺了根基。 没有大吕之承,阳气便少了內蕴。 即便以太簇为始强行牵引地气,开闢出来的土地也只能勉强拥有几分灵性,远远达不到真正灵田的標准。 但沈清並非没有补救之法,他之前以灵田开接引山根地脉之气入体,便琢磨出了一种补闕之法。 即便错过最佳时机,亦可以灵石为基,以自身道台为媒介,强行牵引山根地脉之气,补足缺失的地气轮迴。 只是此法对灵石需求颇大,对道基品质要求极高,寻常道台根本承受不住地脉之气的衝击。 沈清內视了一眼自己的丹田。十二品无瑕道台正缓缓转动,每一转都带动周身灵力奔涌不息。 这套自上古传承至今的完美道基,想必应该能承受得住。 他睁开眼,天色已近黄昏,今晚便是正月二十二日,立春。 太簇之气正值最盛之时,若再不行动,连正月这一轮地气也要错过。 沈清站起身,沿后山崖壁往下走,凭藉神识追寻著地脉的走向而去。 地脉蜿蜒如龙,在山体深处盘旋,最终匯聚在后山半山腰一处凹陷的谷地中。 那里的地气最为浓郁,离地表也最近。 这是一块天然形成的台地,约莫十数亩大小,三面环山,一面朝阳。 受地气滋润,哪怕是暮冬时节,依旧杂草丛生。 第96章 凡土蕴灵 沈清在谷地中央站定,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泥土虽是普通的山土,其间掺杂著碎石和枯叶,与青云山上的任何一处土壤別无二致。 但在沈清的神识感知中,此方土地中地气如泉涌,乃是开闢灵田的最佳位置。 沈清將泥土撒回地面,自储物袋中取出四块中品灵石。 灵石在暮色中泛著温润的微光,未曾使用过的灵石,每一块都灵力充盈,色泽澄黄。 沈清將灵石分別嵌入谷地四角,又以数块下品灵石按照灵田开闢法中的引灵阵勾连出一条条阵纹。 做完这一切,沈清在谷地正中央盘膝坐下。 隨著沈清双手掐诀,丹田中十二品无瑕道台开始加速转动,五行灵气自道台中涌出,沿经脉奔涌至周身。 沈清没有急著牵引地气,而是先以自身道台为核心,开始构建一座以自身为阵眼的引灵阵。 灵田开闢法的核心原理,是以阵法为桥樑,將山根地脉之气从深处引至地表,再以引灵阵將地气锁定在指定区域內,以阴阳五行之力反覆浸润土壤。 可现在沈清已错过最佳时间,只得以灵石和自身道基作为补闕之法。 这个过程需要对自身灵力运转有极高的掌控力,稍有不慎,地气逆行便会震伤经脉,甚至导致道台碎裂。 沈清丹田中的道台缓缓转动,將道台的部分气息释放出来,以道台为引,在丹田中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那漩涡越转越快,渐渐形成一个由五行灵气构成的气旋,气旋中心是一团纯净的土黄色光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是与脚下大地同源的土行灵气。 片刻后,沈清忽然睁开眼,双手同时变换法决,丹田中那道土黄色的气旋猛然爆开,化作千丝万缕的灵气细丝,从他周身各处穴窍涌出,向四面八方而去。 那些灵气在空中飘荡了片刻,然后在沈清的催动下齐齐落入地下,沿著土壤的缝隙向深处延伸。 与此同时,四块中品灵石同时亮起,四道澄黄的灵气光柱从灵石中升起,与下品灵石爆发的灵力在空中交错成一道简易的引灵阵。 阵纹流转之间,一股无形的吸力从阵中传出,开始牵引地底深处的地脉之气。 沈清脚下的大地微微震动,犹如地龙翻身般,沈清的神识已经捕捉到每一丝震动的轨跡。 千丝万缕的灵气细丝在地底蔓延,穿过三尺土层,穿过岩层裂缝,一直深入到山根地脉所在。 当第一缕灵气细丝触碰到山根的那一刻,沈清全身一震,丹田中十二品无瑕道台的转速骤然加快了几分。 地脉中的灵气与寻常天地灵气截然不同,它的存在浊而沉,带著大地本身的沧桑与厚重。 而地脉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山体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动整座山体的微微脉动。 沈清的灵气触及地脉的瞬间,便觉那股力量太过庞大,即便只是细微的牵引,也让他歷经淬炼的经脉隱隱作痛。 沈清咬紧牙关,神识全力运转,以自身丹田为中心,选取了地脉中的一段分支,將其向上牵引。 待那一段地脉穿过岩层裂缝,穿过表面土层,破土而出时,整块谷地上的空气都变了。 那是一种无形无色的力量,似那春雨过后的田野,瀰漫著泥土翻新时的气息。 沈清盘坐在谷地中央,感受著地脉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穿过他的身体,將他笼罩其中。 丹田中的道台在这一刻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频率震动,与地脉的脉动渐渐合拍。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丹田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膨胀感,那是十二品无暇道台在自动吸纳地脉之气后產生的反应。 沈清心中一惊,隨即恍然。 太簇之气,青阳始发。 正月阳气初升,地脉中蕴藏的生机虽不如黄钟、大吕那般厚重,却有著一股勃发的生发之力。 这股力量进入丹田后,与道台中原本的五行灵气產生了强烈的共鸣,开始自行运转起来。 沈清闭上眼,將心神沉入丹田。 道台之上,五种顏色的灵气同时亮起,土黄的土行灵气最先涌动,然后是墨绿的水行灵气,接著是青碧的木行灵气,赤红的火行灵气,素白的金行灵气。 五行灵气在道台的牵引下依次流转,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相生循环: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又归於土。 每当一个循环完成,道台上便多出一缕別样的生发之力。 沈清忽然明白,自己琢磨出来的补闕之法,並不仅仅是將地脉之气引至地表、浸润土壤那么简单。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对道基的一次锤炼和补全。 自己虽然错过了黄钟和大吕,但以太簇为始强行牵引地气的同时,等於是在以自身为炉鼎,將缺失的地气轮迴以自身道台为媒介重新演化一遍。 当然,这並非没有代价。 四块中品灵石中的灵力正在飞快消耗,灵石的表面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至於那些下品灵石则早已化为飞灰。 而道台虽然承受住了地脉之气的衝击,却也消耗了大量的灵力。 五行灵气的相生循环虽然能不断补充灵力,但补充的速度远不及消耗的速度。 按照这个趋势,到天亮时,他丹田中的灵力至少会耗尽一半。 沈清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以自身一半灵力加数块灵石,换一亩灵田的根基,太值了。 夜色渐深,太簇之气的最盛之时正在接近。 沈清闭上眼,將神识再次沉入地脉深处,开始牵引第二股地脉之气。 正月二十三日,天明。 沈清睁开眼时,天光已刺破云层,將整块台地染成淡金色。 四块中品灵石中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但引灵阵仍在运转。 他身下的泥土在这一夜的浸润下悄然变了模样,从原本灰黄变成了深褐色,质地也变得更加鬆软肥沃,似被春雨连续浇灌了数日一般。 沈清起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心里缓缓捻开,已有丝丝缕缕灵气在其间流转。 这说明此地凡土,已然踏上了化灵之途。 当然这距离成为完整的灵田尚且有些遥远,但最难的从零至一,已然踏破。 前路漫漫,大有可为。 沈清当然知道,自凡土蜕变为灵土,无一蹴而就之理。 自黄钟起势,需熬过二十四节气流转,歷十二轮阴阳寒暑大轮迴,方能蜕化为下品灵田。 再经三十六轮地气滋养、阴阳轮转,才可晋升中品灵田。 至於上品灵田,沈清从未心存奢望。 以如今青云山浅薄的山根底蕴,还承载不起这般造化。 第97章 宗门未来的都希望 他所求本就不多,只求这片土地能孕育灵谷、生长灵药,为底蕴不足的青云门源源不断供给修行资粮。 於他而言,万事开头最难,如今最难的第一步,已然成了。 正月二十四,土地庙。 晨曦微启,清河县城北土地庙前的空坪,已然支起一方招生芦棚。 得知今日书院招生,本该主持武行的王守拙与苏守静商议一番后,便偷閒来此帮閒。 眾男弟子负来长案、木凳,钟秀与方雪移步棚柱之侧,悬起一幅红底黑字的布幡,上书『青云学堂招生』,笔墨端正,迎风微展。 黄安黄寧蹲踞案下,將一叠纸册妥置整齐,各以青石镇角,防被风卷落。 招生的消息早於前日传遍城北,许平下山入城北之时,曾朗声吆喝,引得周遭市井妇孺驻足问询。 青云学堂之名,清河百姓早已熟知。 去年入馆的蒙童,不过读书一载,便能帮理家帐、题写桃符,乡邻皆是有目共睹。 是以此番重开教化,城中百姓早已翘首以盼。 天未大亮,孙文渊便最先抵达,不多时,李墨林、方敬之二位先生联袂而至。 待沈清抵达,棚前已然排起二三十长队。 队列之中,多为城北贫家子弟,他们皆有目共睹,去岁入青云书院的乡邻子弟,可以说短短一年便发生了脱胎换骨的改变。 父母执稚子之手,衣衫虽洗得泛白,却洁净齐整、不染尘垢。 钟秀见得沈清,快步上前,低声道:“宗主,今日天尚未明,便有乡邻前来候队,以此情势,今日定然可招满四十员额。” 沈清微微頷首,目光从一个个蒙童身上扫过。 今年的招生比去年顺遂得多,去岁此时,城北的百姓对青云学堂尚有几分疑虑。 读书识字固然是好事,可谁也不知道这新开的免费书院能撑几日。 那时,他们多是抱著书院免费教学、还供一顿膳食的条件,送自己孩子上山。那种心理多是期望找个能看住孩子的地方。 但今时不比往日,去岁入学的那批蒙童,不过读了八九个月的书,便能帮家里算帐、念得官府告示。 更有甚者,诸如去年入学时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小子,如今已能帮著里长誊录户籍册子,每次能领十数文抄写钱。 这些事,城北的乡邻皆看在眼里。 而有去岁的经歷,证实了书院不收束脩一事。 而且书院一日还管三餐膳食,这种待遇別说在家里,就是各家挣钱的顶樑柱也不敢奢望。 去岁放年假,县尊老爷还给蒙童发一套新棉衣。 这些实打实的恩惠,对这群泥泞中苟活的普通人,可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是以今日天没亮,土地庙前便排起了长队。 这时,钟秀將一份名册递到沈清面前,“宗主,我们已登记了十余人,名册在此。” 沈清接过名册扫了一眼,又抬头看队伍。 队伍里大多是七八岁的孩童,衣著简朴却洗得乾净。 有父母或祖父母领著,也有几个稍大些的孩子独自站在队伍里,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腿侧。 队伍末尾还在不断加长,几个来得晚的妇人踮著脚往前张望,生怕轮不到自家孩子。 沈清略微思忖一番后,对钟秀道:“告诉孙先生,筛选弟子,不必考较学识,这些孩子大多没读过书,考不出什么名堂。” 钟秀微微一怔:“那依宗主之见,该如何筛选?” “按排队先后次序,依次入棚。由本座亲自为他们摸骨探察根骨资质。资质优异者,可当场登记入学,资质不足者,依排队顺序录取。” 钟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没有多问,转身去棚下与孙文渊传话。 孙文渊正坐在案后,面前摊著笔墨纸砚,闻听此言放下笔,往沈清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有问缘由,只是微微点头,將案上的纸砚推到一旁,空出位置来。 沈清在棚下坐定,对排在最前面的妇人道:“让孩子过来。” 第一个走进芦棚的是个瘦小男孩,约莫七八岁,穿著一件显然大了许多的旧袄。 男孩怯怯地走到沈清面前,眼睛盯著地面不敢抬头。 沈清放缓了声音:“小傢伙,且把手给我。” 男孩迟疑了一下,將一只冻得通红的小手伸过来。 沈清握住他的手腕,一缕灵力自指尖探入男孩经脉。 沈清神识探入男孩体內游走一周,清晰洞悉其丹田状况,竟是无灵根之体。 他再度仔细探查一番,確认无误后缓缓鬆开手。 “无修行资质,无缘入道。” 妇人闻言心头一紧,眾人之所以这般热切赶来等候,皆是知晓这青云书院乃是山上仙师所设。 早前码头那王二狗,不过得仙师稍加指点,短短一年光景,便已然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她满心盼著自家孩儿也能拜入仙门,藉此改换家门命运,奈何世事难遂人愿。 至於沈清,並没有太过失望,看向孩子身后一脸落寞的妇人,温和安慰道:“大嫂,且带孩子前去登记,书院不收束脩,管他吃住。纵不能修行,多读些圣贤书亦是益处良多。” 妇人方才听闻无缘修行,却是失望不已,听罢后半番话却也鬆了不少心神,连忙跪地连连叩首道谢。 一旁侍立的钟秀、方雪快步上前將她扶起,指引著母子二人前往一旁登记处。 沈清继续为余下孩童测根骨,第二个、第三个接连不断。 一连看过十余人,大半皆是无修行资质。 偶有身负灵根者,也只是寻常四属杂灵根,一如昔日的他那般。 可这些寻常孩童,並无名师不惜代价倾力栽培,一旦踏上修行路,穷尽毕生苦修,也难突破练气低层,终究前路黯淡。 早有预料的沈清並不急躁,一一为他们摸骨探察,不合格者便让他们去一旁登记入学,合格的便在册子上单独记下名字和资质。 轮到第十七个时,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三步並两步地跑將进来。 男孩穿著一件打著补丁却很乾净的短褐,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极其明亮,进门便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唤了一声:“先生好!” 第98章 二月夹钟 沈清被他这不伦不类的问候逗得唇角微弯:“把手给我。” 男孩大大方方地伸出双手,沈清握住他手腕,灵力探入经脉的瞬间,指尖微微一顿。 男孩丹田中,土黄与青碧两色灵光交织缠绕,土行灵气浑厚稳固,木行灵气生机盎然。 土木双灵根! 而且两种灵根颇为纯净,在沈清今日所探的十七个孩子中堪称最佳。 土克水,木克土,土木並存虽不算最顶尖的搭配,但土木相生亦能自成一体。 况且沈清观这孩子心性开朗大方,正是修行所需的品格。 “叫什么名字?”沈清问。 “赵铁柱!” 沈清提笔在本子上记下:赵铁柱,土木双灵根。 然后抬头道:“铁柱,你资质很好。日后在书院好好读书,若能用功,將来可入青云门外门修行。” 赵铁柱眼睛瞪得溜圆,隨即重重鞠了一躬:“谢谢先生!” 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出芦棚,冲向他等在棚外的祖父。 队伍缓缓前移,到第三十余人时,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被她的祖母牵进了棚。 女孩约莫五六岁,面黄肌瘦,穿著一件改小的碎花旧袄,怯生生地站在沈清面前,低著头,连手都不敢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清蹲下身,与她平视,伸出手:“把手给我,別怕。” 女孩看了祖母一眼,老嫗轻声说:“去吧,听先生的话。” 她这才將一只冰凉的小手放进沈清掌心。沈清握住她的手腕,灵力探入。 当灵力游走到女孩丹田时,沈清手指轻轻一颤,小姑娘丹田中,水蓝与翠碧两色灵光如春水与春草,交相辉映。 水木双灵根,水能生木,木能蓄水,两种灵根互为滋养,品相极为纯正。 沈清缓缓鬆开手,提笔在名册上写了两个字:周小草。 然后抬头对那老嫗道:“这孩子资质极好,书院会悉心教导她,日后若有机缘,可入青云门修行。” 老嫗颤巍巍地行了个礼:“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周小草也跟著祖母鞠了一躬,小小的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 日头渐高,队伍不断缩短。 有资质平庸的,有杂灵根的,也有几个三属性灵根勉强可用者。 沈清一一筛选,逐一登记。 赵铁柱之后,又发现一个金火土三灵根的小男孩,灵根虽杂,但根骨极佳,若能在武道上磨礪,未必没有出路。 辰时刚过,第四十个名额已满。 沈清放下笔,看向芦棚外仍在排队的十几家百姓,道:“四十名额已满。来晚的,明年请早。” 棚外一片惋惜之声,有个妇人牵著孩子上前两步,恳求道:“先生,我们天没亮就从城东赶来的,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个……” 沈清站起身:“书院人手有限,屋舍也有限。多收一个,便是多一个教不好的孩子。诸位请回,明年正月,书院还会招生。只多不少。” 妇人们虽有不甘,却也知晓分寸,牵著孩子悻悻散去。 钟秀上前收起名册,清点了一遍,道:“宗主,今日招收四十人,加上去岁的四十人,书院在校学生共计八十人。清河县学也不过五十余人,咱们书院的规模已算大了。” 沈清接过名册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道:“名册誊录两份。一份交孙先生留存带回山上,一份让守城带去县衙交给马教諭。” “待明日去岁放假的弟子返回书院,便正式开学。开学事宜由孙先生主持,你与许平方雪多辅佐一些。琐事不必事事问我,先生自能决断。” 钟秀应下,又道:“宗主明日开学礼,是否要去书院致辞?” “我会去。” 钟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沈清离开书院时,已是日上三竿。 书院里外一片忙碌,孙文渊正带著李墨林方敬之在整理新生名册,黄安黄寧两兄弟正在为明日新弟子上山后的住宿一事而忙碌。 许平、方雪在灶房里与几个外门弟子张罗著明日开学要用的茶点。 钟秀將沈清送到书院门口,微微施了一礼,便转身回到书院继续忙碌。 沈清没有回青云门祖师堂,径直往后山新辟的灵田而去。 沈清抵达此处时,目光落在这片新开的沃土之上。 之前沈清以灵石为根基,借自身十二品道台引动山根地脉之气。 短短数日,便將原本贫瘠的荒土,化作质地鬆软,隱隱流转著灵气的沃壤,只是距离成型灵田依旧相差甚远。 因之前错失最佳时序,沈清虽然强行补全其根基,可这片灵田根基终究太过浅薄。 想要彻底將此地化为正经灵田,唯有静待每一次地气升腾,借天地阴阳二气日夜反覆蕴养。 亦或以海量灵石作为资粮,餵养这片土地,让其以凡化灵,不过这样做需要海量的灵石,沈清根本承担不起。 所以只能依靠地脉之气慢慢蕴养,而下一轮地气升腾之期,正是二月夹钟时节,阴阳相融、律气调和,最宜调匀大地气机。 沈清已在灵田旁搭建起一座简易凉棚,粗竹立柱,茅草覆顶,棚內铺旧竹蓆,置一方蒲团,棚口正对整片灵田。 静坐其间便能將整片田地尽收眼底,此地將是他潜心闭关修行之地。 沈清盘膝坐於蒲团之上,双目轻闔,神识尽数铺展,笼罩整片灵田。 他能感知到地脉中厚重沉稳的大地之力缓缓流转,裹挟著正月升发的阳气,一点一滴浸润身下沃土。 土壤之中灵气虽依旧微弱,却循著大地脉搏平稳律动,渐渐与天地大势相融。 修为达到筑基后,除了吸纳天地灵气补足自身,最重要的便是感悟天地间的道与理。 这般凡土蜕变为灵壤的过程,於沈清而言亦是绝佳的修行阅歷。 土石依旧是原本的土石,可在地气日復一日的涤盪滋养下,已然悄然发生质变。 土行灵气愈发醇厚,木行生机自地底缓缓滋生,与地脉生机遥相呼应。 他静心体悟,感悟天地间最基础亦是最深奥的大道至理。 由凡入灵,由死寂化无量生机。 他所修五行之道,本就植根大地、践行大地,亲眼见证灵田缓缓蜕变,心中对五行相生相剋、天地万物运化的领悟,也在无形之中愈发通透。 第99章 读书好啊! 正月二十六,青云书院將开始新一年的授课。 天色尚未破晓,山下便已有无数蒙童在父母陪同下奔赴山门。 这些蒙童衣著朴素却整洁利落,紧隨父母身侧,满眼好奇地仰头望向山间书院。 去年入学的老生已早早赶至青云山脚,钟秀天未亮便带著黄安、黄寧驻守山脚入口。 老生们见了她,纷纷亲热行礼唤一声『钟教习』,之后在黄安兄弟带领下有序上山。 一眾新生及其家长则由许平引路,沿著蜿蜒山道缓步前行。 待到辰时时分,八十名学子连同送行家长,已然將上山山道挤得熙熙攘攘。 山下学子上山之际,城外官道之上,一队人马也朝著青云山缓缓行来。 前日王守拙將新生目录送至县衙教諭处,这位马教諭没有耽误时间,便去寻得县尊,为青云书院谋取好处。 赵元朗不知出於何等思量,不仅应允了马教諭的请求,更以青云书院传道授业、裨益乡治为由,平添了许多物资,命自己的弟子李由带一班衙役押送上山。 这不,李由率领眾衙役也恰好在辰时抵达青云山脚,近十辆驴车陆续驶入山道。 车上皆是县衙拨付的开春书院物资,米麵各二十石,油盐酱醋一应俱全,还备有大批笔墨纸砚等学子课业用具。 驴车身后隨行四名布衣妇人,皆是县尊赵元朗从清河县城精心挑选聘请而来的厨娘,专司书院眾人膳食。 沈清早已从后山赶回山门,见此番周全阵势,心中也不由感慨一下,这位县尊大人不愧是大宗门弟子,真是会来事。 如今书院光景,早已远胜去年的冷清模样。 李由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著沈清行礼:“沈宗主,县尊命在下送来书院开春首批日用物资,米麵粮油足足够书院耗用两月,另有课业文书笔墨尽数备齐。” “这四位厨娘皆是县城老手,往后常驻山中,打理全院饮食起居。” 沈清拱手回礼:“劳烦县尊费心操劳,劳李大人奔波一趟,回去之后,还望替我向县尊道一声多谢。” 李由面露笑意:“宗主客气了,县尊素来看重青云书院教化乡里之举,早已定下规制,往后每一季都会按时拨付充足物资,绝不会短缺书院用度。” 言罢,他当即示意隨行衙役將驴车赶入书院后院安置,四名厨娘也隨之前往灶房熟悉事宜。 待物资尽数送入书院妥当安置,沈清迈步向內走去,李由紧隨其身侧,低声道:“沈宗主,吾师还有一事让我转告,灵田所需灵植种子,已然行文上报郡城灵物司申领,至多半月时日便能送至山中。” 沈清脚步微微一顿,隨即轻轻頷首。 他心中清楚,赵元朗这般倾力相助,皆是向青云门表露十足善意。 一次性拨付两月粮米,又特意聘请厨娘打理膳食,人情诚意十足。 只是这份善意背后,心思亦是一目了然。 赵元朗已知灵田开闢之法,一旦灵田成型、灵谷成熟,便能从中分取半数收成,乃是稳赚不赔的长远谋划。 至於教书育人的青云书院,在他眼中大抵只是一处寻常乡野蒙学,並未太过放在心上。 书院正堂之前,八十名蒙童已然整齐列队,老生居前,新生列后。 歷经一年勤学苦读,昔日顽劣孩童已然身姿端正,望向沈清的目光满是亲近敬重。 一眾新生则满心拘谨,悄悄环顾四周。青砖黛瓦、飞檐错落的书院虽处山中,却比他们在城北的蜗居不知气派繁华多少。 孙文渊领著李墨林、方敬之等先生立於左侧,钟秀、许平、方雪等弟子分列右侧。 孙文渊见沈清到来,当即拱手行礼,隨即转身面向一眾蒙童,高声开口:“今日书院开学,有请山长登台训言。” 沈清缓步走上高台,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稚嫩脸庞。 他並未急於开口,视线从前排老生落到身形瘦小、尚且不及高台高矮的新生身上。 一眾老生们悄悄打量这位变年轻的山长,知晓此乃仙家手段,心中嚮往之情难以言表。 片刻沉寂过后,沈清终於出声,嗓音並不洪亮,却借著周身灵力传遍书院每一处角落,落入每一个孩童耳中。 “诸位学子,今日乃是青云书院开学之日。” “我只问你们一句,你们可知家中父辈,一生皆是何等光景?”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几名年岁稍长已明事理的孩童默默低下头颅。 “你们的父辈,面朝黄土躬耕田地,终日辛苦劳作。风调雨顺方能勉强餬口度日,一旦遭遇天灾荒年,便要忍飢挨饿度日。” “家中慈母日夜纺纱织布,双手布满厚茧,寒冬腊月还要於冷水中浣洗衣物,受尽苦楚。” “他们並非生来平庸无能,只是自幼无书可读、无字可识,一生困於乡土,从未有过半分出头机会。” “你们之中,有父辈奔走码头卖力为生,终日扛起重物压弯脊樑,落下一身伤病,辛苦劳碌所得银钱,仅够一家人勉强果腹,添一件新衣都要省吃俭用许久。” 沈清稍稍停顿,留足时间让这番话语在他们心间发酵。 “我且问你们,你们甘愿往后一生,重走父辈老路,受尽贫苦磨难吗?” 台下起初只有零星怯弱低语,一声声不愿渐渐匯聚,最终连成一片整齐呼声。 “那你们心中,究竟想成为何等模样的人?” 沈清扫视眾人,“你们可想习得一身本领,行走四方受人敬重?可想凭藉学识走出泥泞陋巷,立身成事,庇护家人?” “想!” 这一次孩童们应声整齐响亮,不少新生攥紧双拳,满脸热忱。 沈清望著台下一眾少年孩童,看著他们眼底懵懂迷茫渐渐褪去,燃起点点微光,心中知晓,种子已然种下。 “你们可知,想要翻身立命,唯有一条正道可行。” “读书向学。” “你们踏入我青云书院,绝非只为求得一口温饱,而是为了逆天改命。家中亲人送你们前来,皆是盼著你们將来能挣脱贫苦,活得比父辈更好。” “世间万般处世道理、营生本事,尽数藏於书卷之中。耕种之法、记帐之道、文书书写、明理辨事,无人传授,一生懵懂无知,在此处,诸位先生皆会倾囊相授。” 沈清话语陡然一转,神色愈发肃穆郑重:“除却识字学文,你们更要修身立德。恪守孝道、尊敬师长、和睦同窗,心怀赤诚、品行端正,能吃苦、知隱忍、明事理,修身养性,方才是立身根本。” 沈清望向全场学子,声音缓缓拔高:“今日在此求学之人,他日有人可成帐房贤才,有人可成四方武师,有人可入仕途文书,更有人能踏上修行大道,拜入仙门。” “无论將来身居何等境地,都万万不可忘本。你们出身贫寒,深知底层百姓疾苦,他日功成名就,切记心怀善意,帮扶乡里,不忘来时之路。” 第100章 寻道 山风穿林而过,全场鸦雀无声,一眾孩童静静聆听教诲,纵不能全然听懂深意,也尽数感受到山长一片苦心,个个挺直腰背凝神细听。 “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受人轻视的乡野稚童,皆为我书院堂堂学子。逆天改命之路向来崎嶇坎坷,少不了风雨磨难,唯有咬牙坚持、刻苦勤学方能前行。” “只要诸位不曾放弃自身,青云书院,便永远不会捨弃你们!” “尔等可曾牢记於心?” “我等谨记山长教诲!” 在老生带领下,眾学子齐声高呼,清脆坚定的呼声迴荡整座青云山。 沈清望著台下一眾意气风发的少年,看著他们眼底燃起的满腔热忱,微微頷首,隨即侧身退至高台一旁,將主事之位交予孙文渊。 孙文渊迈步登台,沉稳宣读书院学规与每日课业章程,老派严谨的语调,与方才热血激昂的训言截然不同,却依旧让一眾学子静心聆听,恪守规矩。 沈清立於一侧,心神中接连响起系统提示之音。 去年因他假死忠诚度大跌的十七名老生,此刻忠诚度再次回升。 新入学四十名新生,忠诚度尽数突破六十,这群自幼受尽贫苦的孩童,早已听闻书院学子蜕变之事,心中本就满怀嚮往,今日一番训言,更是彻底点燃心中志向。 门下弟子修为日日精进,加之平添四十位蒙童稚子,系统每日可汲取的灵气总量,已然突破百缕。 书院开学之后,沈清便將书院事务全权託付给孙文渊,自己一头扎进后山灵田。 书院开学第三日,一切步入正轨。 而今修为达到筑基的沈清,哪怕在后山,也能隱约听到书院方向传来的读书声。 现在沈清除了每日凌晨接收系统抽取的灵气外,便是在田边观察土壤的变化。 地脉之气在引灵阵的牵引下缓缓浸润土层,土壤的顏色一日比一日深,质地也愈发鬆软。 沈清以枯木製作了一根標尺插在四周田角,每隔一日便挖开一小块土壤,探查灵气浸润的深度。 从最初的寸许,到如今已渗入半尺有余。 正月二十九,沈清下山去了一趟县城。 青云坊的铺面已开张数日,赵守城在柜檯后正拨著算盘记帐,林守微带著两个外门弟子在前院招呼客人。 铺面里摆的是寻常米麵杂货,偶有街坊来买些香烛纸钱,生意不算红火但还算稳当。 沈清看了一圈,交代了几句便去了城西。 王守拙的鏢局也已掛牌,名字终究依了苏守静的意见,叫“青云武行”。 王守拙正带著几个武道弟子在院里练拳,见他来了,连忙收拳行礼。 沈清问了鏢局的筹备情况,王守拙说已经接了一单去邻县的小鏢,过两日便出发。 “万事开头难。” 沈清道,“第一趟鏢务必稳妥,不可逞强。” 王守拙拍著胸脯应下。 沈清没在县城多留,他去了城南一条窄巷,在一间不起眼的旧屋前停下脚步。 周伯正蹲在门口劈柴,见沈清来了,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木屑。 “宗主,山中一切可好?”周伯问。 “一切都好。” 沈清看向老人说道,“周伯,我来接您回去。” 周伯点了点头,將劈好的柴火码整齐,进屋收拾了几件隨身衣物,便跟著沈清出了门。 两人沿官道往青云山方向走去,一路上沈清將灵田开闢的进展、书院招生的顺遂、赵元朗拨付粮米的事简略说了。 周伯安静地听著,偶尔点一下头。 “周伯,”沈清忽然问,“通神境之后,觉醒了什么神通?” 周伯脚步顿了顿,隨后深吸一口气。 一瞬间,沈清神识便感知到周伯体內真元骤然运转,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属光泽,旋即又隱没下去。 “铜皮铁骨,不算什么了不起的神通。运转真元时皮肉坚硬如铁,寻常刀剑砍不动,初入筑基的修士若还没来得及修习神通术法,也能挡上一阵。但遇到真正的修行者,还是白搭。” 沈清微微点头,铜皮铁骨在武道神通中算是最基础的一类,与他的御剑术、藏剑术不可同日而语。 但周伯说得对,能挡一阵便是一阵,有总比没有好。 沈清没有多言,只是道:“回去后您居宗门吧,灵田那边我自己守著便是。” 周伯没有推辞,他知道自己的修为虽已通神,但终究年事已高,气血开始衰败。 能做的事情有限,能为宗门做点什么,已是极好。 两人回到青云山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清为老人安排好了住所,便往后山而去。 粗竹为柱,茅草为顶,棚內一张旧竹蓆,一方蒲团。 棚口对著灵田,暮色中沃土正升腾起若有若无的薄雾。 那是地脉之气与土壤交融时產生的水汽,带著泥土特有的清腥味。 沈清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眼。 丹田中十二品无瑕道台缓缓转动,带动周身灵力奔涌不息。 沈清没有急著修炼,而今一切皆步入正轨,他终於有时间探索烙印在神魂中的传承。 自筑基以来,他每日系统抽取的灵气虽在稳步增长,但对他如今五行圆满的灵根而言,修行速度並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 炼气期时八十缕灵气便能支撑他快速衝击筑基期,可筑基后得剑宗传承,让灵根五行圆满,本就拖累了修行速度。 更何况,筑基后对灵力需求量翻了数倍不止。 尤其是十二品无瑕道台,运转起来需要的灵气量远超普通道台。 钟秀、许平、方雪等人的修为虽在稳步提升,加上书院蒙童们贡献的灵气,也仅能让沈清维持一般筑基修士的修炼进度。 真正让他对修行有了全新认知的,是灵田开闢过程中感受到的那种蜕变。 由凡入灵,由死寂中演化生机。 虽然土壤还是那些土壤,但在天地之气的反覆浸润下发生了质变。 这让他若有所悟,却始终还是觉得隔著一层薄纱。 今夜,沈清便要寻觅捅破这层薄纱的方法。 凌云剑典中,御剑术、幻形诀、五行遁术、藏剑术四门神通他已初步掌握,但这些终究还是停留在“术”的层面。 术终究只能为枝叶,道才是根基。 枝叶再繁茂,没有根基的滋养,终究长不成参天大树。 他要寻的,是那部真正能支撑他走完筑基、金丹两境的修行法门。 识海中,无数道剑光所化的经文悬浮在虚空之中。 有些经文金光闪闪,触手可及,有些则如雾里看花,朦朦朧朧看不清字跡。 沈清的神识从这些经文中缓缓扫过,没有去碰那些晦涩难明的高级剑诀,而是耐心探寻。 第101章 万象明理 不知过去多久,当沈清都有些急躁之时,见得一片温润泛著青色光芒的经文,他以神识观之: “万象明理经。” 青光缓缓散去,经文如流水般涌入他的神魂。 开篇第一句便是:非完美筑基者,不入此经之门槛。道台有瑕者,修此经必遭反噬。 沈清心中一凛,旋即豁然明悟。 昔日青云道人曾言,仙玲瓏想要彻底觉醒,须將剑宗练气秘法修至练气十二层。 缘由便在於唯有將练气修为修至十二层圆满,方能铸就无瑕道台,而这无瑕道台,正是日后修行剑宗上乘道法、登临更高境界的根本。 隨著古老经文尽数铺开,沈清对於剑宗筑基境的修行脉络,愈发清晰透彻。 此经直言,筑基之修行,与炼气时期截然不同。 炼气境修行,终究只是浅层积累,无非引天地游离灵气入体,冲刷打通周身经脉,打磨淬炼后天凡俗肉身,纯粹以堆砌灵力修为为主。 但凡聚满九层灵气,便可尝试衝击筑基,可根基浅薄、灵气凝练不纯之人,纵然侥倖破关踏入筑基,所凝道台亦是瑕疵遍布,终生修行皆受桎梏。 自踏入筑基境开始,修士修行重心,便彻底由內聚灵力,转为外悟大道。 《万象明理经》將筑基完整修行之路,划为三大境界步骤。 第一步,定己道。 內观澄澈本心,勘明自身道心所向,立下此生篤定修行大道。 明辨正邪取捨,勘破心中执念妄念,剔除一切杂念虚妄,彻底稳固自身修行道途,令体內流转灵气,尽数依从自身道念而动,不再漫无目的四散游离。 道若不定,灵气便无依託,灵气无主,修行自然茫然无向,难有寸进。 第二步,悟天理。 修士需走出闭关静室,歷山川大地,观日月升落轮转,悟风雨聚散生灭,察草木荣枯盛衰。 洞悉世间阴阳二气消长变化,细细参悟天地万物最本源的运转法理,將世间万般至理纳入识海沉淀,通晓天地秩序、万物演化之规律。 此为筑基修行核心要义,天地至理不通,体內灵气便会凝滯,纵然灵力再雄浑,亦无法顺畅运化,修为註定停滯不前。 第三步,融道合理。 將自身坚守的本心大道,与参悟所得天地至理彻底相融归一,令自身肉身筋骨、周身经脉、丹田灵气,贴合契合天地大道轨跡,剔除道台之中潜藏的隱患与瑕疵,铸就圆满无缺之道基。 做到法理通透、身心合道,唯有至此,方才具备凝聚完美金丹的无上底蕴。 此乃筑基修行最终归宿,己道与天理无法相融,便难以顺利凝结金丹。 即便强行逆天结丹,也只会诞生下品凡丹、杂驳劣丹,日后修为再难精进,终生无望衝击元婴大道。 通读全篇经文,沈清心底迷雾尽散,彻底通透。 他终於知晓,为何自身依仗系统积攒的灵气早已远超常人,可修为境界却依旧难以精进。 灵气,从来都只是修行路上供人驱使的燃料,而修士所悟的大道至理,才是驱动修为攀升的根本本源。 纵使燃料堆积如山,若无大道法理作为根基运化,终究只是一盘散沙,难以化作实打实的道行底蕴。 炼气时期只需一味堆砌灵气便可稳步突破,只因那一境界终究只是打磨凡胎、积蓄本源的打底之路。 可如今已然踏入筑基境,仍旧固守炼气旧法修行,无疑是本末倒置,南辕北辙。 《万象明理经》最精妙之处,从无死板固定的吐纳运功口诀,其本质乃是一门观照万物、勘破虚妄、直探道之本源的无上悟道心法。 修行此经之人,无需死记硬背经文典籍,只需於日常修行、凡尘游歷、静观万物之中,亲身感悟天地法则、世间至理,再將心中所悟化神韵,补充至道基中。 每勘透一重天地法理,自身道基便愈发稳固,筑基道行自然而然隨之稳步精进,水到渠成。 沈清缓缓睁开双目,目光落向棚外开闢妥当的大片灵田。 沉沉夜色之下,灵田沃土之上縈绕著淡淡灵雾,深埋地底的地脉之气,与布下的引灵聚气阵纹隱隱交融共鸣。 沈清心头升起一丝明悟,当初亲手开闢灵田、改良凡土之时心中生出的种种感悟,恰好便是筑基境悟天理的修行歷练。 其一,悟厚土承载大道。 苍茫大地默默无言,承载灵种生根、滋养雨露精气、蕴养天地灵气,庇护世间万灵繁衍生息。 此理映照修行,便是丹田道台承载一身灵力、寄託自身神魂根基,唯有根基厚重沉稳,方能容纳愈发磅礴的大道之力,正是厚德载物、固本培元的无上至理。 其二,悟阴阳运化至理。 地底深处涌动的纯净地脉灵气,挟四时节气生发之力,缓缓浸染贫瘠凡土,日復一日將凡俗泥土蜕化为蕴养生机的灵壤。 此乃天地阴阳气机升降流转、互为滋生的大道轨跡,与修士体內经脉灵气周天运转之法同源同宗。 四时节气更迭,便是天地阴阳消长的具象体现,洞悉此道,便能轻易调和自身体內灵气阴阳,抚平道心之躁动。 沈清深吸清冽山风,凝神敛气,將心神尽数沉入丹田识海。 早已铸就完成的十二品无瑕道台静静旋动,体內五行本源灵气循环流转不息。 他当即把方才於灵田之中参悟的天地法理,以神识將其烙印於道台之上。 剎那间,丹田道台轻震,旋动速度骤然沉稳迅捷数分,五行灵气在道台表面交织缠绕,隱隱勾勒出浅淡的法理纹路。 这便是《万象明理经》烙印在他道台之上的第一道道韵印记,亦是他筑基悟道踏出的第一步。 片刻之后,沈清徐徐收回心神,睁开双眼。 体內雄浑灵力数量並未有丝毫增长,可他却能清晰察觉,自身无瑕道台已然发生蜕变。 从前的无瑕道台,只是一具完美无缺、空无一物的修行基石,而如今基石之上,已然鐫刻下属於天地大道的法理纹路。 纹路尚且浅显稚嫩,可修行前路,已然彻底明朗。 第102章 谷种 沈清起身走出凉棚,缓步行至灵田边缘,俯身抬手,轻轻掬起一捧灵土。 沃土之中温润地气丝丝缕缕沁入掌心,微弱灵气缓缓游走,带著独属於大地的厚重生机。 他忽而想起灵田开闢古籍之上所言:凡土蜕灵壤,非朝夕之功,需循天时、顺地利、合生机,日久自成。 修行大道亦是如此。 定己道稳固本心,悟天理通晓秩序,融道理圆满道基,筑基三境修行之路,少则数载圆满,多则数十载方成。 而今自己得系统相助,坐拥百缕灵气加持,已然胜过世间诸多修士,占尽无上先机。 山间夜风穿谷而过,吹动凉棚茅草轻响。 沈清抬手將掌心灵土轻轻撒回田中,拍净手上尘土。 山上书院步入正轨,俗世武行、商事铺面尽数开张运营,山间灵田稳步蜕变成灵壤,自身《万象明理经》亦顺利入门悟道,一切皆在有条不紊稳步前行。 沈清觉得如今要做的,便是安稳守住这份基业,等到书院首批弟子有所成之时,那时才是他真正一飞冲天之时。 三月十五,沈清照例在灵田边盘膝吐纳,忽听得山门前传来一阵铃鐺声响。 那是周伯閒来无事在山门处置办的迎客铃,有客至则响。 沈清神识探去,便见赵元朗身边的那位师爷手中捧著一只青布包裹的木匣,脚步匆匆往山上来。 沈清收了功,御剑往山门而去。 玄机见了御剑而来的沈清,远远便拱手行礼:“沈宗主,多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玄机先生客气。”沈清落地还了一礼,目光落在那木匣上,心中已有了猜测。 玄机也不多寒暄,將木匣双手奉上:“学生奉县尊之命,为沈宗主送灵种而来。” 沈清接过木匣,入手颇为沉重。 隨后他將玄机请入山门正堂落座,这才打开匣盖。 匣中以绸布隔成两格,左格中盛著金黄色的穀粒,粒粒饱满,表面隱隱流转著淡金色的灵光,谷香四散,闻之便令人口舌生津。 右格中则是二十余枚指甲盖大小的种子,色如墨玉,触手温润。 隨后玄机从袖中又取出一本薄册,递了过来:“这是两种灵物的培育之法,县尊特意誊录了一份,请沈宗主过目。” 沈清接过册子,没有急著翻看。 玄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语重心长道:“沈宗主,此番县尊为了这批灵种,可是费了不少周折。” “灵谷种子倒还好说,郡城上宗灵物司尚有存货。但那玉玄参可费了大人不少心力。” “此物乃是天神宗下宗厚土宗不传之秘,培育之法从不外泄。县尊动用了宗门內的人情,又搭上不少灵石,这才辗转弄来了这二十余枚种子和培育法门。” 玄机一脸严肃看向沈清:“县尊托我给沈宗主带句话:培育之法,出自厚土宗。此法不可外传,否则一旦被厚土宗察觉,不仅青云门难逃干係,连县尊在宗门內也要受牵连。” 沈清神色一肃,起身正色道:“请先生转告县尊大人,沈清以道心立誓,此培育之法绝不外泄,若有违誓,道心破碎,修为尽废。” 玄机见他这般郑重,也站起身来,面色稍霽:“沈宗主言重了。县尊自然是信得过沈宗主的,不过是学生多言几句罢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閒话,玄机便起身告辞。 沈清將他送到山门,目送他远去,这才转身回了静室。 他將木匣和培育法册子放在桌上,先取出那本薄册,翻开第一页。 灵谷培育法。 开篇便是总纲:灵谷者,秉天地灵气而生,非凡谷可比。其种植之法,须以灵水为基、地气为养、神识为护,缺一不可。 沈清逐页翻看,越看越是心惊。 首先便是育种,灵谷种子须以无根之灵水或灵液浸泡三昼夜,方可催其生根发芽。 若以凡水浸泡,种子內的灵气便会流失,种出的灵谷仅略优於凡谷。 其次为入田,灵谷幼苗娇嫩异常,移栽之时须以灵水將田地浇透,使土壤中蕴含充沛灵力,方能承载幼苗根系的生长。 移栽时须以神识包裹根须,避免根须与土壤中的杂质直接接触,否则易烂根。 其后是灌溉,灵谷生长期间,每隔半月便需以灵水浇灌一次。 水量有定数,多则涝根,少则枯叶。 灌溉时须避开正午阳气最盛之时,以清晨或黄昏为佳。 再往后翻,沈清的脸色愈发凝重。 虫害篇。 普通凡虫倒还好对付,筑基修士神识一扫便可灭之。 但灵田之中,最容易滋生的是一种名唤“螻蛄”的一阶灵虫。 此虫形如蟋蟀而色土黄,体长不过寸许,却极喜啃食灵物根茎。 一只螻蛄若放任不管,半月之內便能毁坏一亩灵谷的根系。 更棘手的是,螻蛄天生土遁之能,藏身於土层深处,寻常神识极难察觉其踪跡。 唯有在清晨露水未乾之时,螻蛄出土觅食,方能以神识捕捉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沈清苦笑了一声,他原本以为,灵物不过是比凡物多几分灵气滋养,种下去便等著收穫便是。 如今才知自己想得太过天真。 他继续往下翻。 灵谷成长期约六个月,从幼苗到成熟,须歷经数次虫害高发期。 苗期有螻蛄啃根,抽穗期有灵蝗噬叶,灌浆期更有一种名唤“赤蠓”的细小灵虫吸食谷浆,一粒灵谷被赤蠓叮过,便会干瘪无实。 每一种虫害的应对之法各有不同,螻蛄须以神识反覆扫荡土层,灵蝗须以术法击杀而不伤灵谷叶片,赤蠓则需要配製一种特殊的驱虫灵液,於黄昏时分喷洒在穗头。 沈清揉了揉眉心,翻到玉玄参的培育篇。 只看了第一段,他便合上了册子。 玉玄参,二阶灵药。 性喜阴湿,须植於灵气充沛之阴坡,土壤须以灵水反覆浇灌一年以上,方能承载其生长。 苗期忌强光,需以遮阴棚或古木蔽之,生长期忌旱涝,需以灵泉水每日浇灌一次,水量须精准至滴。 其虫害更是触目惊心,二阶灵药会引来一种名唤“玉螟”的二阶灵虫,此虫形如白蛾幼虫,专噬参叶,一昼夜便能將一株玉玄参啃得只剩根茎。 而二阶灵虫已具备一定灵智,寻常难以锁定,需以专门的神魂攻击术法方能灭杀。 第103章 种田与修仙一般艰难 沈清將册子搁在桌上,长长地嘆了口气。 玉玄参,暂时是想都別想。 以青云山目前这片根基尚浅的初生灵田,根本满足不了二阶灵药的生长需求。 强行种植,不过是暴殄天物。 沈清將目光重新落在灵谷培育篇上。 灵谷,乃一阶灵物,下品灵田勉强可承载之。 但这“勉强”二字背后,需要海量的准备工作。 那无根灵水,他去哪里弄? 册子上写得明白:无根之灵水,乃天地灵气凝结所化之灵雨、灵露,非寻常雨露可比。 青云山不过是一座灵气稀薄的凡山,哪里能匯聚什么灵雨灵露? 山上连灵脉都不曾拥有,唯有地底深处的山根地脉之气,哪来的灵气凝露? 沈清坐在静室中,將这培育法从头到尾又翻了两遍,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 黄氏祖祠下的那口灵眼。 那灵眼虽品阶低微,但灵气浓度远胜外界。密室的石壁上,常年凝结著一层薄薄的灵露,沿著石缝淌下,匯入灵眼旁边的小小灵池之中。 那些灵露,不就是现成的无根之水吗? 沈清起身便往山门而去,到了山脚,他忽然停下脚步,想起一件事。 那灵眼是赵守城、林守微他们修炼的地方。 若自己將灵露取走,灵眼的灵气浓度必然下降,短时间內他们便无法在密室中修炼了。 沈清犹豫了一瞬,还是继续往县城而去。 先去看看灵露的存量再说。 黄氏祖祠外,沈清以神识观之,今日赵守城等人並没有在密室中修炼。 沈清打开密室,来到灵眼前盘膝坐下,神识探入灵眼深处。 灵眼上方石壁上的灵露凝结速度极慢。 沈清估算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这间密室中的灵露至少攒了大半年才有这等规模。 而顺著石缝淌入下方灵池中的灵露也不过小小一汪,大约一尺多深。 池边还散落著几块已经成型的下品灵石,约莫七八块,应该是灵眼自然凝结的產物。 沈清没有急著动手,而是先以神识仔细探查灵眼的状態。 灵脉中的灵力如涓涓细流流转,缓慢但稳定。 若取走灵露和灵池中的灵水,灵眼本身的灵气浓度不会受太大影响,但密室中想要重新凝结灵露,至少需要数月时间。 也就是说,赵守城他们至少一两个月不能在此修炼了。 沈清沉吟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只备好的陶罐,开始小心翼翼地收集石壁上的灵露。 他的动作很轻,以灵力包裹每一滴灵露,让其完好无损地滑入陶罐之中。 石壁上凝结的灵露不多,全部收集完毕也不过区区数斤,堪堪装了大半罐。 然后便是灵池。 池底的灵水比灵露品阶稍低,但同样蕴含充沛灵力。 沈清取出另一只大陶罐,以灵力为引將池水尽数吸纳。 池底那七八块下品灵石他也没放过,一併收入储物袋中。 做完这一切,原本清澈见底的灵池已空了,只余薄薄一层水渍。 石壁上的灵露也被颳得乾乾净净,密室中的灵气浓度明显下降了几分。 沈清又在密室中盘膝坐下,將神识探入灵眼深处。 灵脉本身的灵力循环並未受损,只是表面的灵露被他取走了九成。 但即便如此,密室至少也需要蕴养一两个月,才能重新凝结出可观的灵气浓度。 沈清起身,出了密室,將祖祠的门重新锁好,去往前院的青云坊。 赵守城正在柜檯后核对今日的帐目,见沈清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师父。” 沈清点了点头,將密室的钥匙搁在桌上:“密室中的灵露我已尽数取走,用作灵田育种的引子。灵眼需要时日温养,这两三个月,你们便不要在密室中修炼了。” 赵守城怔了一下,隨即点头:“弟子明白了,师弟师妹那边,我自会去交代。” 沈清看了老实巴交的大弟子一眼,补充道:“灵露取走,灵眼仍在,待灵田那边步入正轨,我自会想办法补偿你们的修炼进度。” 赵守城摇了摇头:“师父何须与弟子言说补偿?灵田乃是宗门基业,弟子们少修炼两个月算得什么?” “去岁师父被逼得假死入棺时,我等连宗门都没了,惶惶如那丧家之犬,而今不过是在铺子里多待些时日,算不得什么。” 沈清看著昔日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子,良久没有说话。 赵守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后脑勺:“师父,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我知道。” 沈清收回目光,“铺子这边,辛苦你们了。” 离开青云坊后,沈清没有在县城多留,径直返回青云山。 回到后山灵田旁的凉棚,他將两只陶罐从储物袋中取出,放在棚角阴凉处。 灵露和灵水在陶罐中微微荡漾,散发著淡淡的灵气波动。 沈清盘膝坐下,將灵谷种子从木匣中取出,小心地倒入一只乾净的陶碗中。 金黄色的穀粒在掌心中沉甸甸的,每一粒都饱满圆润,凑近细看能看到穀壳表面极细微的纹路,那是灵气浸润后留下的痕跡。 他按照培育法上的记载,將灵露缓缓注入陶碗,恰好没过种子。 灵露刚一接触穀粒,便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灵谷种子正在贪婪地吮吸水分。 做完这一切,沈清將陶碗放在凉棚下,以神识时刻关注著灵露的浓度变化。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培育法上写得很清楚,灵谷种子须在灵露中浸泡三昼夜,其间灵露的灵力会逐渐被种子吸收,若是灵露不足,须及时补充,不可让种子暴露在空气中。 这三昼夜,沈清寸步不离地守在灵田旁边,除了每日凌晨系统自动抽取灵气时的片刻分神,其余时间他的神识始终笼罩著那只陶碗。 灵谷种子在灵露的浸润下一天天发生变化。 第一日,穀粒表面的微光变得明亮了几分。 第二日,穀壳开始微微膨胀,隱约能看到一丝极细的白线从穀粒尖端探出。 第三日傍晚,所有种子的根部都已破壳而出,细如髮丝的白色根须在灵露中轻轻飘荡。 沈清鬆了口气,第一步算是成了。 接下来是催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