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反派炮灰攻又被强制爱了》 第1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1 【食用指南:】 【双男主+主受视角,结局无cp!!男主独美】 【每个小世界男主都是万人迷,每个世界的攻不止一个,非切片】 【有强制爱、有修罗场、有狗血、有雄竞。蠢作者在努力写得有逻辑了,但毕竟是狗血文所以不建议带太多脑子看】 【魂穿。小世界男主最后都会死遁,结局be会虐。极端攻控受控慎入】 【小世界里有的攻不洁,以人设为主】 (目前第一个世界三个攻有一个不洁,且上了桌。第二个世界的风流攻更多是表演成分,没跟別人进行到最后一步。其他暂无不洁攻,注意避雷) 小世界都相对独立,可以跳著看。不喜欢退出不看也完全没问题(但是不用告诉作者qwq)。希望大家理性排雷,能接受的宝子们欢迎上车哇 ————————(以下正文) 林肆是被膝下传来的刺痛唤醒的。 鼻腔里充斥著浓烈的龙涎香,还有一种腥甜的曖昧气息,熏得他头晕眼花。 膝盖疼得厉害,这具身体似乎已经跪了不短的时间了。 等到那种头晕脑胀的感觉褪去,林肆才费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光滑但冰冷刺骨的金砖地,自己身上穿的似乎是一件料子极好的深紫色衣袍。 他正身处一间极大的宫殿,高大的穹顶上绘著彩绘,但大半隱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两侧立著巨大的蟠龙金柱,柱旁点著落地宫灯,烛火在灯罩里摇曳,將整个大殿映得光影幢幢。 大殿里似乎只有他一人。 在与辅助系统接线的空隙,林肆默默地又回顾了一遍早已背到滚瓜烂熟的员工手册。 时空管理局作为高等位面设立的机构,其职责便是管理大千小世界。 这些小世界多是由小说衍生而成,小说的剧情便是构成小世界的“法则”。 小世界一多,便无可避免地会產生麻烦。 其中,“空间黑洞”是最棘手的麻烦之一。它时常会吸附走小世界中某些角色的灵魂体。 像那种路人甲乙丙类的角色倒好,一旦吸走某些重要角色的灵魂,便会导致剧情中和这类角色相关的部分出现空白,从而影响剧情的开展,更严重者甚至会造成世界坍塌。 时空管理局的任务便是派出员工扮演这种角色,保证剧情顺利开展。 而林肆,负责的便是“反派炮灰攻”这一类角色。 还没接收到剧情,林肆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又身处哪个剧情节点,故而哪怕周围没人也不敢乱动,规规矩矩地维持著原有的姿势跪著。 这具身体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姿势——脊背挺直,头颅微低,双手叠放在大腿上,一看就是经常跪来的经验。 林肆还没来得及心酸自己是穿了个什么苦逼角色,一上来就罚跪,就先被正前方屏风后的声响吸引了注意。 屏风后有人! 他侧耳听了听,隱隱约约的水声伴隨著低沉的喘息,偶尔还有几声隱忍不住的惊呼…… 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察觉出这是什么的林肆表情逐渐古怪,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臥槽,这兄弟什么癖好,整这档子事还喜欢外面跪个人看著吗? 变態啊! 林肆表面不动声色,內心嘖嘖称奇,同时在脑海中疯狂呼叫时空管理局分配给自己的新手系统036。 终於,经过他的不懈努力,036姍姍来迟。 【叮——】 【欢迎任务者林肆进入d-329號小世界。】 【当前身份: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九千岁许觉。】 【主线任务:维持反派炮灰攻人设,推动主剧情线发展,在关键剧情节点后死亡脱离。】 【本世界剧情概要传输中……】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里炸开,紧接著是海量的信息涌入。 培训期的训练已经能让林肆无视脑袋里的胀痛感,迅速吸收刚获得的剧情。 这是由一本名叫《丞相大人理理朕》的耽美小说衍生而来的小世界。 作为一本匯聚年下、小妈文学、强制爱、修罗场、破镜重圆等各种元素的狗血文,剧情连自詡见多识广的林肆都看得大开眼界。 故事发生在大梁朝,皇帝昏庸,宦官当道。 在这样的黑暗政治下,百姓生活的更是水深火热,苦不堪言。 而主角受,便是那朵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正之花——他是当朝宰相之子,清风霽月,风华绝代,更是才高八斗,年纪轻轻便连中三元。 不想在琼林宴上,他被那残暴且好男风的皇帝看上了。 一心想要进入官场为民造福的主角受,非但没有一展自己的抱负,反而被一封圣旨封为男妃,扭断了翅膀从此被屈辱地囚於深宫之中…… 当然,这个昏庸残暴的皇帝只是个背景板,戏份还没林肆这个九千岁来得多。真正的主角攻,是这个皇帝的儿子,当朝太子。 主角受入宫的那年,主角攻才十岁出头。 只能说不愧是父子俩,两个人的顏控属性是一样样的。 主角攻在主角受入宫时惊鸿一瞥,从此主角受便烙在了他的心上。 主角受这个“小妈”,便成了主角攻的心头白月光。 一次意外,主角受发现了主角攻的韜光养晦,便將整个王朝的希望寄托在这个素来默默无闻的太子身上,以自身才学教导主角攻如何成为一个有为之君。 之后过了几年,皇帝暴毙,主角攻继位。原主这个九千岁本想著控制主角攻当个傀儡皇帝,自己独揽大权。却没想到主角攻的怯懦全都是装出来的,他早已培养起属於自己的势力,一上位就雷霆手段扳倒了原主,整治朝廷,建立了一个清明的王朝。 之后就没原主什么事了。主角攻当上皇帝以后终於跟主角受剖白了自己的感情,两人经歷一系列分分合合的挫折以后认清了自己的內心,最后开开心心在一起,happy ending大结局。 因为原主的灵魂被空间黑洞捲走的原因,林肆无法获得原主自身的记忆,只能从剧情里提炼出他要扮演的人设。 阴鷙,狠辣,孤僻且野心勃勃。 不过林肆暂时无暇去研究自己的人设,他迫切的想要確定一件事…… 在宽大袖口的遮盖下,林肆的右手轻轻转动,摸向自己的裤/襠。 空的。 真·空空如也。 林肆:“……” 哀莫大於心死,莫过於此! …… 【现在的剧情节点为皇帝赵珩宣旨召主角受入宫的前一晚,请任务者做好准备,认真扮演角色。】 辅助系统036还在尽职尽责的提醒。 或许是察觉到林肆心情的剧烈波动,036顿了顿,儘量用柔和了一点的电子音安慰道:【任务者,这只是小世界的身体,並非是你本人的身体,还请以平常心对待。】 林肆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很想抹一把脸。 他以为,反派炮灰攻,再怎么炮灰至少也是个“攻”啊! 结果,这年头居然连太监也能当攻了吗?! 他该如何告诉036,道理他都懂,只是身为一个正儿八经的纯爷们儿,他一时半会有点缓不过来。 林肆觉得在这个世界他不会有快乐了。 林肆这边正在为自己痛失的男人尊严默默垂泪,那边屏风后的活/春/宫正接近尾声。 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挲声传来,紧接著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地到了林肆面前,驀然停下。 空气里浮动的薰香更加浓郁,甜腻得让人发闷。 第2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2 “吱呀——” 身后,沉重的宫门被极轻地推开一个缝,几个穿著褐色宫服的太监鱼贯而入,轻声绕到屏风后,从龙榻上抬下来一个人。 是个模样极清秀的男子,此刻正歪著脑袋,不知是死是活。裸露出的皮肤上全是凌虐而成的青紫和红痕,触目惊心。 太监们抬著人迅速退了出去,宫门再次无声合拢。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了林肆和面前之人。 毫无疑问,站在林肆身前的便是大梁皇帝赵珩,主角攻他爹,也是对主角受强取豪夺的炮灰攻。 在剧情里,赵珩残忍暴虐,喜怒无常,喜好男色,且以在床榻上折磨对方为乐,手段为人不齿。 剧情大多是围绕著主角攻受展开,对原主和赵珩这类炮灰的著墨不多,故而林肆也不知二人平日里是如何相处的。 他在心里琢磨著原主的人设,微微放低头颅,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陛下。” 没有应答。 林肆心里正打著鼓,猝不及防地被人扣住下巴猛地仰起头,力道之大让他一度怀疑自己的下巴都要断了。 他憋住想要脱口而出的痛呼,顺著扣住他的那只手抬头望去,撞入一双幽深的眸子。 林肆心头一紧。 捏住他下巴的手缓缓向上移,拇指指腹轻柔地滑过他的眼尾,那块苍白的皮肤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这种曖昧的姿態让林肆有点不適应,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下,赵珩放在他脸上的手落了空。 林肆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变態皇帝不会连自己的下属都不放过吧? 不能啊,原主虽然是个太监,但也是货真价实的攻啊! 两个攻之间不会有好结果的! 將面前之人的抗拒收入眼底,赵珩眼底暴虐一闪而过,很快地被他压了下去。 “许觉。”赵珩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种病態的喑哑,“你跪了多久了?” 林肆一愣,下意识想去看殿角的漏刻,却发现自己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 “奴才……不知。”他斟酌著用词,“陛下未让奴才起身,奴才不敢起。” 这话说得討巧。言下之意便是——是你让我跪的,跪多久自然你说了算。 赵珩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也轻,却莫名让人头皮发麻。 “起来吧。”他说。 林肆如蒙大赦,双手撑地想站起来。可跪得实在太久,双腿已经完全麻木,刚一动就踉蹌著向前倒去。 他下意识闭上眼,等著摔个结实。 预想中的疼痛並没有到来,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他的胳膊,稳住了他前倾的身体。 那只手很凉,像一块冰,隔著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力道却极大,五指收拢时,几乎要嵌进林肆的肉里。 林肆睁开眼,对上了赵珩近在咫尺的脸。 皇帝的表情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淡漠。 他扶著林肆站稳,然后就鬆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一扶只是隨手为之。 “谢陛下。”林肆连忙后退半步,垂下眼。 心中却在腹誹,这变態皇帝干完那档子事,有没有洗手? “明日早朝后,”赵珩转过身,望向殿外,“朕会下旨,令沈宴入宫为妃。” 林肆浑身一激灵。 来了! 沈宴就是主角受! 按照剧情,原主和沈宴是年少时的好友,后来原主家道中落,惨遭抄家,自己也被净身送入宫。 原主对沈宴的感情是复杂的。一方面,他贪恋沈宴身上那种如皎皎明月般的温暖,另一方面,他又恨极了沈宴的乾净。 所以在沈宴进宫一事上,原主並未多言,或者说他很乐意见到沈宴被彻底拽入污泥,成为像他一样骯脏的烂人。 但他却还是会在沈宴撑不下去的时候暗戳戳地出手相助,主打的就是一个又爱又恨。 理清了原主的心理,林肆有了几分把握,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陛下圣明。”林肆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没有分毫波澜,“沈相之子才貌双全,入宫侍奉陛下,是沈家的福分。” 赵珩没有回头,依旧背对著他。 “你觉得是福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沉默。 殿內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良久,赵珩才缓缓开口:“旨意朕已经擬好了,明日由你亲自去沈府宣读。” “是。”林肆应道。 赵珩顿了顿,忽然转过身,看著林肆:“你觉得,沈宴会接旨吗?” 林肆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按照剧情,沈宴当然不会轻易接旨。直到以整个沈府的性命相逼,他才愿意入宫。 但这些话肯定不能直接说。 “沈公子……性情刚烈。”林肆斟酌著字句,“或许一时难以接受。但陛下天恩浩荡,沈公子终会明白陛下的苦心。” “苦心?”赵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朕有什么苦心?” 林肆又被问住了。 恭维你几句,你问出来就没意思了啊! 赵珩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朕只是觉得,沈宴那张脸,放在朝堂上可惜了。不如放在宫里,朕看著也舒心。” 这话说得轻佻,甚至带著几分羞辱的意味。 林肆暗骂一声老色胚。 放心,主角受是主角攻的,你连人家一个指甲盖都碰不到! 林肆能咋回,他只能无言以对。 所幸赵珩也不准备让他回些什么,语气淡淡道,说出的话却让林肆心中一紧: “许觉,你要明白,你如今的一切——无论是司礼监还是东厂,包括你项上这颗脑袋……” 林肆听见一声极轻的嗤笑。 “都是朕赏的。” “记清楚了。” 第3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3 走出养心殿的宫门时,天还未亮。 林肆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深紫色的锦袍,这才发觉背后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双腿的刺痛感隨著行走逐渐化为绵密的麻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骨缝里传来针扎似的锐痛。 他咬紧牙关,维持著表面的平静,沿著长长的宫道向外走去。 沿途遇到的宫人,无论是扫洒宫女还是值守侍卫,远远看见他便会立刻退到道旁,跪地俯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肆目不斜视地走过。 宫门外早已候著一顶青呢官轿,八个抬轿的力士站得笔直,轿旁还立著一个身穿褐色圆领衫、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 那太监一见林肆出来,立刻小步迎上,躬身道:“千岁,您可出来了。轿子已备好,是直接回府么?” 林肆脚步一顿,看了过去。 他在外面有自己的府邸,这倒不意外。以原主的权势,若还和普通太监一样挤在宫里值房,反倒不合情理。 林肆將自己融入许觉这个角色,淡淡地点头:“回府。” “是。” 太监熟练地撩开轿帘,林肆弯腰坐了进去。轿內宽敞,铺著厚厚的绒垫,角落里还放著一个小巧的手炉。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视线,轿子平稳地抬起,晃晃悠悠地前进。 林肆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下了。 “千岁,到了。” 林肆掀帘下轿,抬头望去,饶他是看过剧情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面前是一扇极其气派的朱漆大门,门楣上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两个大字—— “许府”。 字是御笔亲题,遒劲有力,金漆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门前左右各立一尊汉白玉石狮,鬃毛雕刻得根根分明,威猛狰狞。 大门早已敞开,门內是宽阔的影壁,隱约可见其后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 这哪里是府,分明是一座小型的宫殿。 在这一刻,林肆对原文里形容原主的那句“权势滔天”才有了具象化的了解。 “千岁,您慢些。”那中年太监殷勤地搀扶住林肆的手臂,引著他往里走。 “陛下已传唤孙太医在花厅候著了,您这腿跪了一夜,得赶紧瞧瞧,可別落下病根。” 林肆“嗯”了一声,任由他搀著跨过高高的门槛。 一进门,便又是另一番景象。 处处雕樑画栋,处处金玉堆砌。 廊下侍立的僕从清一色穿著青色绸衣,见了他立刻垂首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安静得落针可闻。 整个府邸奢华至极,却也冷清得可怕,透著一股用金银堆砌出来的森严,毫无人气。 林肆被引著穿过几重院落,最终来到一间极为宽敞的暖阁。 屋內烧著地龙,暖意融融。 “千岁先歇著,老奴去请孙太医。”中年太监扶他在罗汉床上坐下,又转身吩咐侍女把暖手的汤婆子拿来。 林肆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一直忙前忙后的太监。 这人约莫四十来岁,麵皮白净,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神犀利,说话行事滴水不漏,显然是府里的管家一类人物。 林肆回顾了一下剧情,立刻找到了对应的人物—— 许保,早年在宫里伺候过太后,因一时马虎做错了事,眼瞅著就要被拖下去杖毙时,被原主见了保下。 之后许保便对原主死心塌地,不仅跟了原主姓,还被提拔到府里做了个管事,如今管著府中一应杂务,也兼著替他料理些外头见不得光的事。 是原主为数不多的心腹。 等到孙太医过来帮他处理完膝盖上的伤,林肆便藉口想休息屏退了所有人。 他的目光在屋內逡巡,最终落在了对面墙边一座一人高的琉璃镜上。 这是西洋来的稀罕物,能將人照得纤毫毕现。在这个时代,恐怕也只有为数不多的人才用得起。 林肆撑著还有些发软的腿,走到镜前。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一张脸。 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长相清俊,只是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鼻樑挺直,唇色很淡,下巴的线条利落分明,本该是温润的长相,可眉眼间却凝著一股化不开的阴鬱之气。 最特別的是那双眼睛。 眼型是標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顏色比常人稍浅一些,在光线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此刻这双眼睛里写满了直白的情绪,一眼就能看到底。 林肆看了一眼这具壳子的眼睛,按照剧情里对原主的描写,一点一点的往那双眸子里染上情绪。 阴鷙,狠戾,暗藏算计。仿佛一条蛰伏著隨时都会给予致命一击的毒蛇。 到最后,镜中的人居高临下的看著倒映而出的自己,轻轻扯动嘴角,眉眼间那股阴鬱被揉化开来,整个人就像是蛊惑人心的精怪,明知剧毒却忍不住的深陷其中。 这就是权倾朝野,人人畏之如虎的九千岁。 林肆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镜面。脑海里却在跟036嘚瑟。 “统子统子,咋样,我的演技不错吧?虽说我的综合成绩有点失误,但我的演绎类的单科成绩可是名列前茅的!” 036懒得理他。 林肆正想再挑逗一下自己这个高冷的辅助系统,就听见了扣扣的敲门声。 “千岁。”许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道:“圣上口諭到了。” 林肆迅速调整表情,对著门口没什么情绪的说了声“进”。 许保恭顺地开门进来,手里捧著一个紫檀木匣。 “千岁,”他將木匣放在林肆手边的小几上,低声道,“这是宫里刚送出来的。陛下口諭,让您……今日便去沈府宣旨。” 林肆心尖一颤。 他打开木匣,里面躺著一卷明黄色的绸缎,用五色丝线精心綑扎著。 召沈宴入宫为妃的圣旨。 剧情里最关键的任务点之一来了! “陛下还说……”许保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让您『好好劝劝』沈公子。沈相是两朝元老,陛下……不愿闹得太难看。” 不要闹的太难看?这圣旨的內容一出,想不闹的难看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皇帝哪里像剧情里描述的那般昏庸了?分明精明著呢,把原主推出去挡火力,自己抱得美人归! 林肆盯著那捲圣旨,平静点头,缓缓道:“知道了。” 许保覷著他的脸色,试探著问:“那……千岁准备何时动身?奴才好去备车驾仪仗。” “未时。”他说,“让人备一份礼,一起送去。” 许保愣了愣:“礼?千岁要送什么礼?” 林肆的目光落在那捲刺目的明黄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就送……” 他拉长语调,眼睛眯起,一字一句道: “送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材。” “告诉沈宴——” “要么,舒舒服服地进宫。” “要么,体体面面地躺进去。” 第4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4 未时整,九千岁的仪仗停在了沈府门前。 沈府所在的街道虽不处闹市,但这个时辰街上的人並不少,原本有些人气的街道在看见那顶绣著四爪蟒纹的轿子和浩浩荡荡的东厂队伍后陷入一片死寂。 林肆坐在轿內,身穿一套深紫色的宦官常服。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著精细的云纹,腰带上嵌著墨玉,还配著一顶同样顏色的纱冠。 他微闔著眼,手里摩挲著那个装著圣旨的紫檀木匣。 膝盖上的膏药还在隱隱发热,孙太医的手法不错,麻木感已褪去大半,只是走动时骨缝里还会传来细微的刺痛。 林肆在脑海中回顾著宣旨这段剧情,以確保等会的表演万无一失。 轿帘被许保轻轻掀开。 “千岁,到了。” 林肆弯腰被许保搀扶下轿,目光落在面前这座府邸上。 与九千岁府邸的张扬跋扈不同,沈府的门第透著一种沉淀了数代的清贵之气。 朱漆大门顏色暗沉,门环是古朴的兽首,门前石阶被打磨得温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才是真正的书香门第,累世官宦之家。 此刻,沈府大门紧闭。 许保上前叩门,铜环撞击门板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片刻,侧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门房探出头来,见到门外阵仗,脸色瞬间变了。 “沈相可在府上?”许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足够的压迫感,“陛下有旨意给沈府,请沈相接旨。” 老门房哆嗦了一下,慌忙道:“在、在的!大人请稍候,小人这就去通报!” 说完,侧门砰地关上,里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林肆站在原地,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这道门不会轻易打开。 果然,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大门才“吱呀”一声缓缓敞开。 门內站著的却不是沈相本人,而是一个身著靛蓝直裰,约莫四十余岁,看著像管家模样的人。 那人面色沉静,对著林肆躬身长揖:“小人沈安,拜见掌印。我家老爷正在前厅等候,请掌印移步。” 態度恭敬,礼数周全,却偏偏少了开中门迎圣旨这道最关键的程序。而且,沈相本人並未出迎。 这是在无声地表明態度——不接这道旨,或者,不愿以最隆重的礼节来接。 林肆轻轻挑眉。 很好。 看来沈相事先也听到些许风声了。 只不过事先知道,却不愿把沈宴偷偷送走和皇帝直接撕破脸,反而送了唯一的儿子入宫以求苟全。 这清流领袖、两朝元老,也没有那么的“迂腐”嘛。 林肆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 沈府內的景致与门外给人的感觉一脉相承。 庭院疏朗,假山瘦透。 建筑古朴大气,多的是掛著楹联的厅堂。空气里似乎都浮动著墨香和书卷气。 一路行来,遇到的僕从皆垂首肃立,虽显紧张,却无慌乱,规矩极好。 许保跟在林肆身侧半步之后,压低声音道:“千岁,沈府这般做派……” “无妨。”林肆淡淡道,“本督今日是来宣旨的,不是来抄家的。” 说话间,已到了前厅。 厅堂开阔,陈设清雅,正中墙上掛著一幅山水,两侧是笔力遒劲的对联。 沈相沈砚清身著藏青色常服,头戴方巾,正站在厅中。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下頜留著短须,眼神沉静如水,此刻正平静地看著走进来的林肆。 没有行礼,也无寒暄。 在他身侧,站著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著月白色的圆领襴衫,身姿挺拔如竹。眉眼生得极为乾净俊秀,像一幅晕染得当的江南水墨画。肤色是读书人常见的白皙,唇色很淡,此刻微微抿著。 而他那双眼睛——清冷,明净,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著林肆,眼神里没有畏惧和憎恶,只沾著些若有若无的悲哀。 沈宴,主角受。 许保立刻上前,將手中的紫檀木匣高举过顶,朗声道: “圣旨到——沈相沈砚清、沈府公子沈宴,接旨!” 厅內一片死寂。 沈砚清的目光在林肆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到那明黄的捲轴上,最终,他缓缓撩袍跪了下去。动作很慢,却带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臣,沈砚清,恭聆圣諭。” 沈宴看了父亲一眼,也跟著跪下。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跪姿標准,透著一股不肯折弯的倔强。 林肆打开木匣,取出圣旨,缓缓展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清晰,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闻丞相沈砚清之子沈宴,才识敏慧,品性端方,风仪秀彻,有林下之风,朕心甚悦。著即册封为淑人,赐居揽月轩,即日入宫伴驾。钦此——” 最后一个“此”字落地,厅內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枯枝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 沈宴跪在地上,低著头。 林肆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骤然攥紧的手。 沈砚清缓缓抬起头,看向林肆。 这位两朝老臣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剧烈的情绪,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著深沉的痛楚与悲凉。 “许掌印。” 沈砚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道旨意……陛下可曾三思?” 林肆合上圣旨,垂眸看著他。 “沈相,圣意已决。”他的声音没有起伏,“陛下对沈公子青眼有加,这是沈府的荣耀。” “荣耀?”沈宴忽然抬起头。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嘴唇几乎失了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著两簇冰冷的火。 “掌印管这叫荣耀?”青年的声音清越,此刻却像淬了冰的刃,“將同为男子的我纳入后宫,断我前程,毁我清誉,辱我门楣——这便是陛下给的荣耀?!” “宴儿!”沈砚清低喝一声。 沈宴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死死盯著林肆,一字一句道:“我沈宴读圣贤书,明君子道,自问从未行差踏错。今日这道旨意,恕我不能领受!” “沈公子。”林肆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沈宴,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阴冷的压迫。 “抗旨不遵,是诛九族的大罪。沈相两朝辛劳,沈氏满门清誉,你……担待得起吗?” 沈宴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出现了裂痕,眸中愤怒和屈辱交织,隱约还有失望。 林肆没在看他,转向沈砚清,轻笑道:“沈相意下如何?” 沈砚清偏过头去,没开口说话,却也没拒绝,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林肆继续用冰冷的语气道:“陛下体恤,知沈公子或许一时难以接受。故本督今日前来,还备了一份薄礼。” 他侧过头,对许保示意。 许保立刻朝厅外挥手。 四个东厂番子应声而入,两人一组,抬著两口沉重漆黑的物件,放在了厅堂中央。 那是两口棺材。 上好的楠木打造,漆面光亮,在厅內昏黄的光线下,反射著森冷的光。 厅內的空气瞬间凝滯。 沈砚清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许觉!你——!” “沈相稍安勿躁。”林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却依旧落在沈宴身上,“陛下说了,不愿闹得太难看。这两口棺材,是本督的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慢,更清晰: “沈公子若愿体体面面地进宫,今日便当是本督提前送上的『乔迁之礼』——毕竟深宫寂寞,备一副上好的寿材,也算有个念想。” “若不愿……” 他的目光扫过那两口棺材,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浅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那便更用得上了。沈公子一身风骨,自然不能死得潦草。躺在这里面,由本督亲自护送,风风光光地葬入沈氏祖坟——也算全了沈公子寧折不弯的声名,和沈氏满门的忠烈气节。” “沈公子,你选哪一条?” 话音落地,整个前厅彻底静了下来。 沈宴跪在地上,仰头看著林肆。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身体在微微颤抖,可那双眼睛里的火却烧得越来越冷。 他没有看那两口棺材,只是死死地盯著林肆的脸。 许久,他才缓缓地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 “臣……接旨。” 第5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5 宣旨的队伍乌泱泱地撤出沈府,只留下满室死寂和两口黑沉沉的棺材。 林肆走到府门外,正要上轿,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觉!” 声音清越,却带著微微的颤抖。 林肆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沈宴站在门槛內,一身月白襴衫在萧瑟冬日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眼眶发红,却並非想哭。那红更像是在血气上涌,极力压抑著某种剧烈情绪。 在旁侍立著的许保眉头一竖,尖著嗓子冷声呵道:“大胆!九千岁的名讳岂是你能叫的?” 林肆挥挥手,示意他退到一旁去。 待看到许保一行人退至十步开外,林肆才慢条斯理地看向门口的人影,笑道:“沈公子可有何要紧事要说与本督听?” 沈宴死死盯著他,胸膛起伏,像是要从那张脸上找出哪怕一点熟悉的影子。 可是没有。 从前那个沉默温和的少年像是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前这个权倾朝野、手中鲜血无数的……九千岁。 直到现在,沈宴才终於愿意相信,这个人是真的变了。 “那道圣旨,那些话,还有这两口棺材……”沈宴的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带著血,“许……掌印,你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可有过半分犹豫?” 林肆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本督奉旨办事,何须犹豫。” “奉旨办事?”沈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急,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好一个奉旨办事!那你告诉我,当年在梧桐巷里,那个会因为我爬树擦破皮偷偷给我上药、会说『宴弟別怕,以后我保护你』的许觉……他也是奉了谁的旨,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沈宴死死地盯著林肆的眼睛,不放过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可他註定要失望了。 林肆脸上那层冰冷的面具没有丝毫裂缝。 他甚至轻轻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玩味的笑。 “沈公子怕是记错了人。”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本督入宫多年,早已不记得对谁许下过此等承诺。若沈公子是想套近乎,求本督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怕是打错了算盘。” 沈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眼里的最后一点光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掐灭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心寒。 林肆不愿多待,转身便想走。 谁知沈宴虽已对他失望,可看见他转身离去,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一扯。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沈宴立即收回手,一个“你”字刚说出口,就看见林肆向自己倒来。 他呆了片刻,没来得及躲闪,被林肆带著踉蹌了几步,向后摔去。 沈宴下意识地想把林肆护在身前,可林肆的速度更快。 一只微凉的手紧紧地揽住他的腰,顷刻间,两人的位置就发生了翻转。 等沈宴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摔在了林肆的胸口。 脸颊下是布料柔软的触感,带著主人温热的体温,鼻间还縈绕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苦味。 这人总是穿著一身宽大的紫色官袍,看起来似乎高高在上,可近距离观察才能发现,他其实很瘦。 就连胸膛也单薄的过分。 沈宴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抬起头,却在看见那抹刺眼的鲜红时瞳孔骤缩。 他们站的位置本就靠近门阶,刚刚那一摔,林肆的后脑不偏不倚地磕在凸起的石阶稜角上。 此刻他双眸紧闭,已经失去了意识。 温热的鲜血顺著青石阶蜿蜒而下,有几滴沾到林肆苍白的脸侧,竟將那张阴鬱的面容衬出几分脆弱与惊心动魄的美感…… “……许觉!!” —— “我真傻,真的……” 林肆的意识体悬浮在系统空间里,对著036哽咽。 他哪知道主角受对他执念如此深重,都要走了还扯他一下。 本来腿伤就没好全,现在好了,腿一软就趴人家身上去了。 他还在想著以什么姿势摔下去能够拯救一下自己身为九千岁的威名,结果主角受就跟傻了似的,躲也不躲,跟著他直挺挺地往下摔。 眼看著主角受的小脑袋瓜就要吧唧一下跟台阶来个亲密接触了,他自然不可能让人摔著。 万一主角受摔狠了,变成个傻子,他跟谁哭去! 在那种紧急情况下,他只能拿自己垫背。 现在好了…… 剧情里根本就没有这一段啊! 主角受不会觉得他人还没坏透,从此对他改观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肆喃喃自语,“剧情的力量是强大的,一次小小的意外改变不了什么,我还是太自恋了哈哈哈哈!” “……” 036缩在空间角落,有些嫌弃地看著林肆在那发癲。 它绕著林肆晃了几圈,用自己擬態出的白色光球往林肆后脑砸了一下。 【任务者,不要消极怠工。】 【你已经在系统空间待了两天了,我要负责所有新员工的监测工作,很忙的!】 林肆不听,继续嚶嚶嚶。 【……系统监测到剧情完成度未受影响】 林肆瞬间变脸,不再泫然欲泣,对著036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的统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 有的时候036都佩服林肆,不说別的,这份毅力简直是高。 为了从它嘴里得到答案,已经软磨硬泡它两天了。 036彻底不想理林肆了,一脚把人踹出了系统空间。 …… 再醒来时,鼻尖縈绕的是熟悉的属於九千岁府邸的昂贵薰香。 林肆睁开眼,看见了自己臥房那顶绣满繁复金线的帐幔。 他尝试动了动,浑身像是散了架,尤其是后脑那块,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醒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林肆浑身一僵,缓缓侧过头。 皇帝赵珩正坐在他床边的紫檀木躺椅上,身上只穿著一件玄色常服,墨发未束,几缕散在肩头。 之前在养心殿烛火幽微,再加上林肆不敢光明正大地打量,所以直到现在他才看清赵珩的样貌。 作为主角攻的亲爹,赵珩的长相自然不差。三十岁上下,眉骨高耸,眼窝深邃,鼻樑挺直如刀削。嘴唇很薄,顏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漆黑的瞳仁里映不出半点光亮,看得人脊背发凉。 这是一张俊美但满是病气的脸。 赵珩手里拿著一卷书,却根本没看,只是垂著眼,目光落在林肆脸上,平静得可怕。 “陛下……”林肆想撑起身行礼,却因疼痛动作滯涩。 “躺著。”赵珩合上书卷,隨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就那么静静地看著林肆。 房间里一片寂静。 “朕听说,”赵珩缓缓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在沈府门前,为了护著沈宴,自己摔晕了。” 林肆的心猛地一沉。 皇帝不会以为我覬覦他看上的人了吧? “奴才……是腿疾未愈,一时不察。”他低声解释。 “腿疾未愈?”赵珩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透著一股凉意,“许觉,你是在怪朕了?”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阴影笼罩下来。 冰冷的手抚上林肆的脖颈,如同情人般轻柔地摩挲那块皮肤,却让林肆顷刻间毛骨悚然。 林肆的指尖在锦被下微微蜷缩。 “朕养了你这么多年,把你从泥潭里捞出来,给你权势,给你富贵,给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赵珩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危险,“不是为了让你……对別人念念不忘的。” 他忽然伸手,扣住林肆的脖颈,力道大得让林肆毫不怀疑自己要被直接掐死在这。 “许觉,你记清楚。”赵珩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他骨头里,“你的命是朕的,你这个人也是朕的。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是。除了朕,没人能碰你——你也不许,再去碰別人。” “听懂了吗?” 林肆被窒息感充满全身,他看著赵珩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流通不畅。 他连点头都做不到,费劲地去扒赵珩掐在他脖子上的手,眼前越来越模糊…… 赵珩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鬆开手,转身走到窗边,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 “沈宴三日后入宫。”他背对著林肆,声音恢復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人根本不是他。 “你好好养伤。三日后……朕要你亲自去接他进宫。” 林肆大口喘著气,咳得撕心裂肺。 “怎么?”赵珩没有回头,“不愿意?” “……奴才遵旨。” 赵珩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许觉。”他说,“刚刚朕是真的想让你死。” 说完,他也不看林肆的反应,推门走了出去。 林肆捂著自己的脖子,突然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怪不得剧情里赵珩在位时原主不敢和他去斗,本本分分地做自己的一人之下。 这纯粹是个疯子啊! 第6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6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林肆的后脑还隱隱作痛,却还是不得不起个大早。 原著中这一段剧情侧重於主角攻受的初遇,並没有写林肆在其中扮演著什么角色,也就意味著他可以自由发挥。 所以林肆还算是有恃无恐。 天还未亮透,许保便带著几个小太监,將一套绣著四爪蟒纹的深紫色官袍捧到他面前。 “千岁。”许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小心,“陛下昨夜又传了口諭,说……让您务必『亲自迎轿,送至揽月轩』。” 细听之下,言语中还带著些许担忧。 许保算是跟在原主身边的老人了,又是心腹,对原主过去的事还算是知晓一二,再经过林肆在沈府门前护著沈宴结果把自己摔晕一事…… 总之,许保也许大概可能,以为他对沈宴怀有某种不可告人的心思,但又无法与皇帝抗衡,只能黯然退场…… 林肆突然觉得头更疼了。 他又不可能直接告诉许保让他別胡思乱想,他可不敢肖想主角受。 不对,原主身为反派炮灰攻,好像確实在肖想主角受来著。 “……” 林肆无奈,只能放弃去想这让人脑瓜疼的问题,快速地换上衣服,束好玉带,戴上纱冠。 铜镜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但眉眼间的阴鷙与冷硬仍是让人不敢直视他的双眸。 “走吧。” —— 沈府门前,依旧是那副死寂的模样。 只是今日,门口多了样刺眼的东西。 一顶大红色、绣满金色鸞凤和缠枝牡丹的八抬花轿。 沈宴就站在轿前。 他穿著一身大红色的“喜服”。那衣服形制介於男子深衣与女子嫁衣之间,袖口和衣襟用金线密密绣著繁复的花纹,头上虽未盖盖头,却戴了一顶镶嵌珍珠与红宝石的发冠。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肆在街口便下了轿,走向了沈宴。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清晨里,清晰得令人心头髮紧。 沈宴的目光终於动了一下,落在他身上。 眸中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等林肆抬头望去时,沈宴看他的眼神淡漠到如同在看陌生人。 林肆在心底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气。 很好很好,这样他就放心了,看来主角受並没有对他改观。 林肆表示很欣慰。 他迅速进入状態,走到沈宴面前站定。 “吉时已到。”林肆开口,声音平稳无波,“请沈淑人上轿。” 沈宴掩在宽大袖口里的手紧紧地攥了起来。 淑人。 他没说话,也没再看林肆,只是转过身,微微弯腰,钻进了那顶刺目的红色轿子里。 轿帘落下,隔绝了內外。 “起轿——” 八个轿夫稳稳抬起花轿。 林肆翻身上马,走在最前方。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鞭炮。 这支送嫁队伍穿过清晨的街巷,引得零星早起的百姓惊慌躲避,从门缝里投来或惊恐、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 队伍行至宫门。 按制,除了帝后大婚,任何轿輦不得入宫门。 林肆下马,走到轿前。 “沈淑人,宫门到了。请下轿步行。” 轿內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轿帘才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沈宴弯腰走了出来,站定,抬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象徵著皇权与禁錮的宫门。 然后,他迈步向前。 厚重的衣摆拖过宫门前冰冷光滑的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在沈宴即將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宫门內侧的甬道上,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队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少年,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但已有了介於孩童与少年之间的清瘦挺拔。 他穿著一身杏黄色的常服,腰间束著玉带,头戴翼善冠,面容俊秀,眉眼间带著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 太子赵宸。 他身后跟著几个太监和侍卫,看样子是刚去给皇帝请安回来。 两队人在宫门內外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赵宸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一身红衣上。 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与惊艷,隨即瞭然。 他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也知道眼前这个一身嫁衣的青年是谁。 沈宴的容貌无疑是极出眾的,即便在如此屈辱的时刻,那份被绝望浸透的清冷之美,反而被凸显到了极致,带著一种易碎的美感。 赵宸看了沈宴两秒,很快就垂下了眼,纤长的睫羽掩盖住他眸中冷静的审视与评估。 沈宴的才学与风骨,他自是有所耳闻,之前他也一直动过想要拉拢这人的念头。 可他却听说,前几日在沈府门口,林肆为了救沈宴甚至受伤晕厥。 无论他是林肆那边的人,还是被林肆过分关注的人,都不是现在势单力薄的赵宸可以动心思的…… 呼吸间的功夫,赵宸便做出了决断。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宫门旁那个穿著深紫色蟒袍、身姿如松竹般挺拔的人身上。 他的“父皇”最倚重、也最让人忌惮的爪牙。 此刻,林肆正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沈宴身上,侧脸在清晨微光中显得线条分明。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丝毫不错地凝视著沈宴。 赵宸看到了林肆看沈宴时的表情,心中瞭然。 看来传闻不错,林肆確实对沈家公子情深义重。 少年的目光在林肆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在沈宴身上要长得多,也深得多。 赵宸抬起手,示意身后隨侍的人在一旁等著。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林肆和沈宴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孤见过许掌印。”少年的声音清亮,语气有几分少年心性般的好奇,眼神也不住地往沈宴那边瞥,“这位是……” 林肆抬眼,对上小太子按捺不住好奇的目光,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奴才参见太子殿下。奉陛下旨意,在此迎沈淑人入宫。” 他的礼仪无可挑剔,语气恭敬,却带著一种不容侵犯的疏离。 “原来如此。”赵宸点了点头,目光又看向沈宴,並不掩饰自己的惊艷,“沈淑人……自母后离世,父皇从未纳过妃,如今一看,果真绝色。” 沈宴沉默地行了个礼,什么也没说。 赵宸不再看他,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林肆身上,忽然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许掌印辛苦了。”他笑吟吟道,“父皇身边,离不开您这样忠心耿耿的臂助。” 这话听著像是夸讚,赵宸眼中的讚许也不似做假。 可熟悉剧情的林肆心知肚明,主角攻绝对是在讽刺他呢! 林肆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恭敬而疏离的模样:“殿下过誉,奴才分內之事。” 赵宸不再多言,最后又看了林肆一眼,然后便转身,带著人从宫门另一侧离开了。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平稳,仿佛刚才那场相遇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沈宴终於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踏入了深不见底的宫闈。 林肆跟在他身后半步,看著青年那身刺目的红衣。 刚刚主角攻受第一次见面的剧情平平稳稳地度过了,在赵宸看沈宴的第一眼,他就刻意观察了,小太子眼中的惊艷做不了假! 很好!看来主角攻已经对自己的小妈有了一场少年悸动。 —— 揽月轩位置偏僻,景致幽雅。窗前有竹,院中有池,虽算不得冷宫,对於沈宴而言,这却像极了一处囚笼。 赵珩喜好男色,从不缺枕边人。 可却很少册封后宫妃嬪。真要论起来,沈宴甚至可以说是他近十年来唯一一个迎进后宫的人。 朝廷上不是没人看不下去,可大多被赵珩残暴的凶名整怕了,选择闭上嘴巴不闻不问。 以沈相为首的少数清官之流,恐怕也是认为这是赵珩对沈砚清这些年来处处与其作对的报復,生怕赵珩到时候把自家儿子也给纳了。 所以在这件事上,朝臣们採取的態度出奇地一致,甚至没一个人提出纳男妃一事的不妥。 …… 林肆亲自將人送到院门前,脚步便顿住了。 他的任务只是迎轿送达揽月轩,没有旨意,他不该踏入这后宫妃嬪的居所。 几个宫女太监早已在院內等候,见沈宴进来,齐刷刷跪下,口称“淑人”,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恭敬。 沈宴一路都保持著沉默,到了此刻也没有说话。 只在进殿门前,他转身看了眼林肆。 那眼神里饱含的情绪太多,林肆看不明白。 当他准备仔细看时,沈宴已经乾脆地进了屋,身后跟著的两个宫女关上了殿门,隔绝了林肆的视线。 林肆本想转身就走的脚步迟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觉得沈宴的背影透著一股决绝。 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第7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7 就在林肆犹豫之时,一队仪仗从宫道另一头缓缓行来。 余光瞥见一抹明黄色,林肆心头一跳。 皇帝赵珩来了。 他连忙退到道旁,躬身行礼。 “奴才参见陛下。” 赵珩一身明黄常服,斜倚在御輦上,脸色在日光的照耀下比起上次见面更加苍白,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 “许掌印,”赵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人送进去了?” “……是。” “还不走,是捨不得?”赵珩的语气很平淡,却带著某种让林肆心跳都停滯片刻的压迫感。 “奴才这便离开。”林肆赶忙接上一句。 “能让你都念念不忘的,自然是不可多得的美人,”赵珩的指尖在轿輦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应景地流露出几分兴致。 “走吧,便去会会朕的这位……沈淑人。” 林肆看著赵珩径直下輦走向揽月轩的院门,隨后屏退了身边的人,独自走进门內。 不多久,之前跟著沈宴进入屋內的两个宫女退了出来,合上了门。 林肆本该立刻离开,可脚下却像是生了根。 原剧情里,赵珩纳了沈宴,当晚却在准备碰人时被沈宴咬舌自尽以死相逼。 赵珩一方面觉得晦气,另一方面他也怕真把人搞死后逼的沈相狗急跳墙。 之后几次赵珩兴致来了,也都是被各种各样的原因打断,导致他一直没碰著过沈宴——毕竟按照常理,主角受是主角攻的,怎么会让你一个炮灰给糟蹋了。 虽然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林肆觉得以赵珩的性格,真要发起疯来还管个屁的沈相。 但毕竟到目前为止的发展都和原剧情出入不大,应当没什么大问题…… 林肆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可那股从沈宴进门起就盘旋不散的不安感,却越来越清晰。 沈宴进门前回头看过来的那个眼神,总让人觉得……很不对劲。 他不敢走远,便退到揽月轩侧面一株高大的柏树阴影下,屏息等待著。 时间一点点过去。 揽月轩內一片寂静,静得让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林肆腿都站得发麻了。 突然—— “砰——哗啦!” 人体撞击到地面的沉闷声响和碰撞声传来,紧接著是室內摆设噼里啪啦砸了一地的声音。 门內响起赵珩压抑著狂暴怒火近乎嘶哑的吼声: “沈宴!你好大的胆子……!!” “既然想死,朕便成全你!” 最后一句话,带著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戾气。 几乎与此同时,林肆的脑海里便炸开了一连串的系统警报声: 【警告!警告!!主角受沈宴生命垂危,生命值持续下降,请任务者立刻採取拯救措施!!!】 林肆的心臟猛地一缩。 主角受不能死!这是林肆脑海里唯一的念头。主角受死了,剧情全崩,小世界立刻坍塌! 他甚至顾不上去纠结剧情为什么会崩掉,也顾不上思考后果,几乎是凭藉著身体的本能,猛地从树影里冲了出去。 守在院门口的太监宫女显然也被里面的动静嚇呆了,再加上平日里赵珩给他们留下的阴影太大,没有命令他们也不敢贸然闯入。 此刻看见林肆衝进来,甚至忘了阻拦。 林肆几乎是畅通无阻地一把撞开殿门。 眼前的景象让林肆的血液几乎凝固。 殿內一片狼藉。 案几倾翻,书籍散落,木製的茶盏与花瓶倒了一地,水渍和破碎的花瓣混杂在一起。 沈宴被狠狠摜在地上,那身大红吉服的衣襟被扯开,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锁骨。他发冠歪斜,几缕墨发散落,嘴角沁出一缕血丝。 赵珩双手正死死地勒住他纤细的脖颈,此刻沈宴脸色涨红髮紫,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而赵珩的情况同样骇人。 皇帝的脖颈处破了一道口子,伤口看著不浅,鲜血正沿著他苍白的皮肤蜿蜒流下,染红了半边衣襟。那血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在两人的身侧,满地的水渍之中,静静地躺著一小块碎瓷片。 再看一眼沈宴唇瓣上明显是被锋利之物割出的细小切口,林肆还有什么不明白? 赵珩性子谨慎,知晓沈宴必然对他心有怨恨,所以事先让人收起了揽月轩中一切可以伤人之物。 之前跟著沈宴进了屋子的两名宫女,也是负责贴身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带什么利器。 可谁也没想到,沈宴居然把一小片碎瓷事先藏在了口中! 怪不得他一路上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怪不得他进门前的背影如此决绝。 他从一开始就是抱著杀了皇帝的心思! …… 此刻的赵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像两团在深渊里燃烧的鬼火,死死盯著地上的沈宴。 目光里的杀意,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陛下——!” 林肆的喊声脱口而出,带著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惶。 林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顾不得旧伤疼痛,以额触地,声音发颤却急速地说道: “陛下息怒!沈宴无知,衝撞陛下,罪该万死!然沈相乃两朝元老,於朝中素有清望,陛下若於此时……恐寒天下士子之心,动摇国之根本啊!” 他绞尽脑汁,却找不出能阻止皇帝发疯的理由,这番话在此刻听来无比苍白。 赵珩的动作,因他的闯入和喊话,微微一顿。 那双燃烧著怒火的漆黑眼珠,缓缓地转向了跪在地上的林肆。 “许觉……”赵珩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 他没有问林肆为什么去而復返,也没有问他没有命令为何擅自闯入,而是眼神死死地盯著林肆,一字一顿:“你可知,他要杀朕?” “奴才……知道……”林肆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赵珩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混合著脖颈处流下的血,显得无比诡异。 不过好在,他终究是放开了沈宴。 沈宴在被鬆开的剎那就再也支撑不住滑倒在地,眼皮无力地抬起,看向林肆,嘴唇微动,最后只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赵珩的视线从头到尾都在林肆身上,自然没错过他在自己鬆手剎那显然鬆了一口气的姿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宴身上,杀意再次翻涌。 “陛下!”林肆眼见他又要动手,情急之下,脑子一片空白,话已不受控制地衝口而出: “沈宴之罪,罪在奴才!是奴才未曾管教好,是奴才的错……求陛下开恩!只要陛下能息怒,饶他一命……奴才愿代他受罚!陛下要打要杀,绝无怨言!只求陛下……只求陛下留他性命!” 话音落下,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沈宴艰难的喘息,和林肆自己狂乱的心跳。 赵珩彻底停下了动作。 他看著林肆。脖颈处的伤口裂开的更大了,血滴落在他玄色的龙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脸上,那种狂暴的怒火奇异地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代他受罚?”赵珩重复著这四个字,语调平平,却让人汗毛倒竖,“许掌印刚才说,要代他受罚?” 林肆伏在地上,浑身发冷,但为了稳住这个疯子的情绪,让他不至於再危害到主角受的性命,他只能使劲点头。 “我有多少年没有看见你这么失態的样子了。” “为了他,”赵珩一步一步,走到林肆面前,染血的龙靴停在他眼前,“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了,是吗?” 林肆咬紧牙关,不敢回答。 赵珩蹲下身,冰凉的手指沾著温热的血,捏住了林肆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肆看到了赵珩眼中翻腾著几乎要將他吞噬的浓稠黑暗。 “好啊。”赵珩盯著他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眼里却毫无笑意。 “既然许掌印愿意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 他直起身,不再看林肆,而是转向门外,冷声道:“来人。“ 几个太监应声而入。 “把沈淑人,“赵珩的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沈宴,声音平淡无波,“带到屏风后面去。绑在椅子上。让他……好好听著——朕的掌印能为他做到哪一步。“ 沈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瞪大双眼,原本疲软无力的身体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疯狂地挣扎著。 太监们上前,毫不留情地將沈宴拖了起来,架向殿內那扇巨大的紫檀木屏风之后。 沈宴依旧在挣扎,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他被强行按坐在一张椅子上,手脚被迅速用绸带缚住,嘴也被堵上。隔著屏风,只能隱约看见人影的轮廓。 林肆一直垂著头,自然看不到沈宴望向他时那双死死瞪大的眼睛,也看不到那双眼睛里的悲痛与绝望。 第8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8 林肆顶著赵珩犹如实质的目光跪在地上,听见太监们离开房间关上殿门的声音,以及屏风后沈宴死命挣扎的声响。 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赵珩愿意放过沈宴,这让林肆大大地鬆了一口气。 可赵珩的这番操作又让林肆提起了心。 这疯皇帝想干什么? 赵珩居高临下地看著林肆,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冷漠,却比刚才的怒吼更让人胆寒。 “沈宴的命,朕今天可以留著。” “至於你……不是代他受罚吗?” 赵珩的表情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那便从他没做完的事开始吧。” 下一秒,林肆只觉得领口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拽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后背狠狠撞上了屏风內侧那张宽大的床榻。 “唔!“撞击让林肆眼前发黑,思绪都滯涩了片刻。 赵珩隨即压了上来。 明黄的龙袍带著冰冷的触感和浓郁的血腥气,將他牢牢禁錮。皇帝的呼吸粗重滚烫,喷洒在他的颈侧,双手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开始撕扯他身上的紫色官袍。 “陛……陛下!“林肆终於从懵逼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赵珩想做什么,徒劳地挣扎,“不可!奴才……奴才残破之身,岂敢玷污……“ “闭嘴。“赵珩的声音贴著他的耳朵,冰冷而残忍,“是你自己说的……愿替沈宴,做任何事。“ “朕现在,就要你。“ “嘶啦一一“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內格外清晰。 臥槽! 这个疯子,他想河蟹我!! 还是当著主角受的面! 他甚至能听到,屏风之后,沈宴喉咙里发出的颤抖的呜咽。 林肆到现在还很难以置信,剧情的发展太魔幻了。 但事实已经让他不得不接受。 他被死死地压在赵珩身/下,身上的布料被粗暴地扯开,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在赵珩冰冷的掌心下轻轻颤慄著,很快便染上了一层可怜的薄/粉。 赵珩俯身,狠狠地咬上他的颈侧——和赵珩脖子处被割开口子的位置一般无二。 咬得可以说是毫不留情,像是要活生生地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 林肆疼得仰起头,发出不成声的泣音。 脆弱的脖颈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示在赵珩面前。 赵珩眼中幽深更甚,终究还是放开了那一片可怜的皮肤,算得上温柔地舔去渗出的血珠。 林肆颤著唇,一声“陛下”还没叫出声,就被赵珩吻了上来。 这个吻可以说是温柔又霸道,堵住了林肆没来及说出口的话,血腥味在两人唇瓣间蔓延。 与此同时,赵珩的搂在他腰间的手逐渐向下…… 林肆猛地瞪大眼睛。 下一秒,他眼前一花,反应过来时已身处纯白色的系统空间。 036悬浮在他面前,一人一统大眼对小眼。 林肆:“……” 036:【……】 林肆莫名从036冰冷的机械眼里看出了抓狂。 他心虚地低下头。 他这是触发了任务者保护机制,系统察觉到他身上即將发生少儿不宜的事,所以给他弹出来了,身体暂时由託管系统接替。 系统空间的光屏上还在播放现实里发生的事,关键部位都给打了码,可声音却没被屏蔽。 林肆能听见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其中甚至还夹杂著自己嘴里发出的被弄到破/碎的呜咽与求饶。 林肆缓缓捂脸。 別问,问就是尷尬。 036恨铁不成钢地给林肆脑袋上来了一下,冰冷的电子音显而易见地暴躁:【林肆!你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吗?!】 【主角受突然出现剧情之外的生命垂危跡象就算了,你怎么跟一个炮灰搞到一起去了!你扮演的是反派炮灰攻啊!攻啊!!】 林肆能咋说,他也只能无言以对。 他也一头雾水啊! 林肆沉默了一会,决定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放在一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统哥,剧情完成度没掉吧?” 这次轮到036卡壳了。 这个小世界的剧情完成度连它都觉得诡异。 之前主角受生命垂危的时候,完成度几乎是断崖式下降。 可主角受脱离险境后,居然又缓缓地给升回来了! 在它的监测生涯里,几乎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036只能回答:【没有大的波动。】 其实剧情完成度的衡量標准並不全是与原剧情的相似度,很大程度上也取决於小世界法则对自己世界剧情发展的满意度。 因为有些时候某些剧情的偏移,反而会让剧情走向更加合理,从而使世界法则更稳固。 换而言之,只要你能让世界法则满意,你甚至能把原剧情魔改到连亲妈都不认识。 只不过这种做法太冒险了,稍有不慎就会导致小世界崩塌,一般只有大佬中的大佬才敢这么玩。 反正到目前为止,时空管理局也就只有一个大佬敢把这种玩法当成常规操作,而他也常年霸榜任务者积分榜第一,前年甚至一举坐上了反派组组长的位置。 属於林肆的顶头上司了。 新手培训为了防止人菜癮大的情况发生,並不会给讲这种刷剧情完成度的方法,而是统一老老实实地走剧情。 036有点怀疑,林肆不会是误打误撞把世界法则给整高兴了吧…… …… 林肆一听任务完成度没掉多少,双眼一亮,原本有些萎靡的意志瞬间重新高昂起来。 甚至都有閒心跟036抱怨这个狗皇帝忒变態。 林肆说著说著,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到最后,他一脸呆滯:“赵珩不会从一开始就对原主有那种心思吧?!” 培训期的时候,导师就跟他们说过,小世界虽然是从小说那衍生来的,但小说毕竟是小说,不可能面面俱到。 而小世界会以合理的逻辑补全小说剧情里的空白,所有的人物都是有血有肉的,在剧情没有记录的角落,就连炮灰都有自己的人生。 所以…… 剧情里虽然没说过赵珩和原主之间的关係,但就林肆来看,赵珩十有八九对原主有种变態的占有欲! 林肆觉得自己真相了。 再一看那边的光屏,林肆还是忍不住呲牙咧嘴。 虽然这並不是他自己的身体,但感觉都是共享的啊!刚刚真的是嚇死他了,他差点以为自己的一世清白要交代到赵珩那疯子手里了。 而且这疯子还有暴露癖,居然当著主角受的面…… 林肆打了个哆嗦,赶紧让036把光屏撤了。 再听下去,他都怕自己被变態传染了! —— 不知过了多久。 当一切终於停息时,林肆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躺在凌/乱的的床榻上,已经彻底地晕了过去。 他的身上遍布痕跡,苍白的脸颊还残留著未乾的泪痕,眼尾泛红,嘴唇微肿,原本总是一丝不苟束好的长髮尽数散落在床褥。 儘管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起,眉眼间的阴鬱褪去,莫名有几分破碎感,一副被**狠了的模样。 赵珩慢慢起身,穿戴整齐。 他脖颈处的伤口被他用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布条隨意裹著,此刻鲜血已经凝固。 赵珩站在床榻边,垂眸看著蜷缩在那里的林肆,看了许久。 然后,他弯下腰,指尖轻轻拭去林肆眼角的湿润,动作堪称温柔。 “记住今天的教训,许觉。“他的声音沙哑,眉眼间带著偏执。 说完,他扯下厚重的纱帐裹住了林肆,將人拦腰抱入怀中。 而后绕过屏风,在经过沈宴时停住了脚步。 沈宴早已连人带著椅子重重地摔在地上,束缚著他的绳子也因为他的挣扎深深地勒进他的皮肉里,鲜血將红色的嫁衣布料衬得越发鲜艷。 此刻,他眼神空洞得没有任何焦距,源源不断的泪水从眼眶溢出。 听见声响,他的眼珠机械地转动著,缓缓落在了赵珩怀中早已没了意识的林肆身上,目光专注而悲伤。 赵珩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冰冷: “今天你看到的,听到的,给朕烂在肚子里。若敢吐露半个字,沈氏满门,鸡犬不留。“ 然后,是离去的脚步声。 殿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著曖昧的气息。 沈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许久,他缓缓闭上眼睛,只觉得浑身都冷,深入骨髓的冷。 第9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9 林肆意识还没回笼,就先感受到了颈侧火辣辣的痛。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帐幔,空气里瀰漫著浓郁到令人窒息的龙涎香。 这里是……赵珩的寢宫? 他带我来这干嘛? 在系统空间里看见的一幕幕从林肆脑海里飞速掠过,林肆脸色不怎么好看。 他再次把赵珩拎出来骂了个狗血淋头。 剧情崩得亲妈都不认识了……不知道还能抢救回来多少。 对了,他离开了后也不知道沈宴现在怎么样了! 林肆心里牵掛,几乎是从榻上弹坐起来。 然后他又重重地跌入柔软的床褥里。 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尤其是下面那个不可言说的地方,传来清晰的钝痛。 颈侧那里像是被烙铁烫过。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明显凸起的齿痕,周围的皮肤又热又肿。 身上其他地方都被被细致地上了药——包括下面那里。唯独脖颈处的这道咬痕,赵珩似乎想要彰显它的存在感,什么处理都没做。 赵珩这个天杀的……! 林肆用手肘撑著身体坐在了龙榻边缘。 环顾四周,寢殿內空无一人。 清晨微白的光线从窗欞缝隙漏进来,將空旷的殿宇衬得冷清。 赵珩不在。 太监宫女们应该都在殿外候著。 一套质地柔软的玄色常服放在榻边的矮凳上。 是赵珩准备的。 之前林肆身上那一身被赵珩扯了个稀碎,堂堂九千岁自然不能穿著一件里衣就从皇帝寢宫里走回去。 林肆只能换上衣服。 衣服很合身,像是早就备好的,只是顏色和制式过於接近皇帝的常服,透著一股子亲昵与占有。 他系好衣带,正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殿外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太监压低的稟告声。 “……太子殿下,陛下还在早朝。” “无妨,孤就在外间等候父皇回来,今日的功课还需向父皇稟明。” 是赵宸的声音。 林肆脚步一顿。他现在这副样子,从皇帝寢宫出去,撞见太子…… 林肆脑中幻视了一幕下属爬上老板的床却在第二天被老板原配儿子当眾抓包的炸裂大戏。 林肆自己给自己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现在躲已经来不及了。外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杏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太子赵宸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林肆。他脚步微顿,清秀的脸上適时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 隨即他躬身行礼,目光快速扫过林肆,在那身明显不属於太监规制的玄色常服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垂下。 林肆稳住心神,虚扶了太子一把:“太子殿下折煞奴才了。陛下……此刻不在殿中。” “原来如此。”赵宸直起身,语气温和,“孤是来向父皇请安並稟告功课的。既然父皇不在,便不多打扰了。” 他话是这么说,脚步却没动,视线无意地掠过林肆的脖颈,目光一顿,接著瞳孔紧缩。 那处齿痕在衣领边缘若隱若现,红肿未消,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赵宸赶忙垂眸掩饰自己的失態,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闪。 他是宫中长大的孩子,见惯了齷齪,几乎立刻就能猜到那痕跡来自何人,因何而来。 但他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顺势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態:“许掌印……你的脖子,似乎受了伤?可要传太医瞧瞧?” 林肆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衣领,退后几步,语气平静无波,嘴角带笑,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劳殿下掛心,不过是昨夜不当心,被野猫挠了一下,並无大碍。” “野猫?”赵宸重复了一遍,唇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平復。 不知父皇知道他变成了林肆口中的“野猫”,会作何感想? “那许掌印可要当心些,野猫爪牙利,容易留下痕跡。” 林肆此刻牵心著主角受的消息,不想与这位看似天真实则心思深沉的太子多做纠缠,只想儘快离开,便道:“殿下若无事,奴才便先告退了。” “掌印请便。”赵宸侧身让开一步,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孤昨日听说揽月轩那边闹了些动静,似乎是新入宫的沈淑人不懂规矩,惹了父皇不悦?不知现下如何了?” 林肆心里一跳。 他维持著面色不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陛下自有圣裁。” 实则想著能从太子这儿打探出些许情报。 果不其然,太子紧接著慢悠悠来了句:“不过父皇自然捨不得重罚沈淑人,只让他静思己过一月,这事便算过去了。” 果然,听到“静思己过”这几个字,林肆眼中本就不明显的焦虑几不可察地消散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却足以被一直暗中观察他的赵宸精准捕捉。 太子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捻了捻。 那像是一种……確认重要之物尚且无恙后的下意识安心。 赵宸突然有点羡慕沈宴了,能无知无觉地被人放在心尖上这么纯粹地关心著。 在他还年幼的时候,他也渴望过能得到来自父皇母后的关怀,哪怕一点点就好,他从不贪心。 只是现在,他不会再有这么天真的想法了。 在这宫里,扭曲的东西太多了。 他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纯良的模样,仿佛刚才一瞬间的思绪翻涌从未存在过。 “沈淑人初入宫中,不懂规矩也是常情,静思一段时日也好。”赵宸语气轻鬆,甚至带著点少年人的不諳世事,“那孤便不耽误掌印了。” 林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快步从太子身侧走过。 在即將离开养心殿时,他停下了脚步,转身对著赵宸,微微一笑:“殿下,奴才对陛下从无二心。” 赵宸愣了愣。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赵宸才回过神。 林肆方才那番话……是察觉到他的试探了吗? 他是在提醒自己,想要收起一把好刀,也得看原主人同不同意? 少年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兴味。 掌印啊掌印,你真的是越琢磨越有意思了。 赵宸整理了一下杏黄色的袍袖,转身也离开了养心殿。 脚步不急不缓,朝著与林肆相反的方向——那里,是通往揽月轩的路。 —— 三日后。 东缉事厂的地牢,终年瀰漫著一股散不去的血腥与霉味。 林肆坐在明堂的太师椅里,身上已经换回了那身象徵九千岁的深紫色蟒袍,领口竖起,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颈间的痕跡。 他面前跪著三个身著青色官袍的御史,皆是昨日在朝会上言辞最为激烈,弹劾“宦官乱政”的骨干。 烛火昏暗,將林肆半边脸隱在阴影里,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頜和轻轻勾起的薄唇,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慄。 他的声音不高,在地牢特有的回音下,显得格外阴冷,“张御史,你昨日说,本督『蛊惑君心,败坏纲常』?” 跪在最前头的中年御史梗著脖子,脸色灰败却不肯低头:“阉宦之祸,古今同慨!许觉,你今日纵能杀我,也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 “杀你?”林肆轻轻笑了一声,笑声短促,毫无温度。 “张御史言重了。你是清流楷模,国之栋樑,本督敬重还来不及,怎会动你?” 他抬起手,旁边侍立的东厂档头立刻將一卷册子递到他手中。 林肆慢条斯理地翻开,声音平淡得像在诵读文书:“弘昌七年,你任苏州知府,修缮堤坝,工部拨银八万两,实际用於堤坝不足三万,余下五万两……经你妻弟之手,分三次存入金陵银庄。” 张御史浑身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林肆没看他,继续念道:“弘昌九年,你升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同年,你三子乡试舞弊,主考收了你家两幅前朝真跡,价值……不下五千两吧?” “你……你血口喷人!污衊!这是构陷!”张御史嘶声喊道,额头上青筋暴起。 “构陷?”林肆合上册子,目光终於落在他脸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瞳在烛光下像是毒蛇的双目。 “你妻弟画押的口供,还有那位主考大人昨夜在詔狱里写下的认罪书……张御史,要一一过目吗?” 张御史张著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瘫软在地。 他身后两名同僚更是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皆是忙不迭地磕头认罪,只求能饶他们一命。 林肆看著他们的丑態,站起身,缓步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临下,用只有这三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道:“张御史,当年你弹劾都察院左都御史许正源勾结藩王、意图谋反时,可有想过今天?” 张御史闻言僵在原地,猛地抬头看向林肆,眼睛缓缓瞪大,脸色灰败,颤著唇吐出一个“你”字,像是终於確认了什么,眸中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熄灭。 第10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10 林肆冷眼看著面前脸色煞白的三人,彻底没了跟他们废话的兴致。 “带下去。”林肆挥挥手。 身后几个穿著东厂服饰的人上前,將瘫软在地的三人拖走。 不多久,一股淡淡的血腥气瀰漫开来。 林肆坐回椅子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压下了喉头翻涌的噁心感。 自从三天前那场荒唐的意外后,他一直有意无意地避著赵珩。赵珩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这几日非但没找他的麻烦,还主动向他递交了不少仇人的把柄。 原本那些总是明里暗里跟他作对的人,在短短三天之內就被剷除了大半,剩下那点也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打一棍子给颗甜枣吗? 林肆冷笑,在心底呸了一声。 “千岁,”许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旁边,低声道,“揽月轩那边传来消息,一切正常。” 他迟疑了一下:“只是……午间太子派了贴身太监以探望为由去了一趟揽月轩,陛下的人也没说什么,將人放进去了。” “知道了。”林肆放下茶杯,“沈淑人那边,一切照旧。陛下既命静思,就让他好好静著。饮食起居,按份例,不必苛待,也无需特殊。” “是。” 林肆揉了揉眉心,心里放鬆了一些。 看来现在主角攻受那边已经接上线了。 林肆苦中作乐地想,很好,至少主角攻受那边的发展还算正常,剧情好歹是掰回来了一点。 ---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 太子赵宸屏退了左右,只留一个从小跟著他的心腹小太监双禄。 “都查清楚了?”赵宸站在窗边,望著庭院里的松柏。 “是,殿下。”双禄低声道,“那三位御史的底细,许掌印手里確实早就攥著,只是一直没动。这次恐怕是得了陛下的授意,彻底没了后顾之忧,处置得……乾净利落,朝中其他想藉机生事的人,眼下都噤若寒蝉。” 赵宸轻轻“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意外。 毕竟林肆有多狠,他向来清楚。 只是想著那人冷漠阴狠的手段,赵宸的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蹦出前几日在父皇寢宫里所见的那一幕…… 平日里冷静自持的人褪下偽装,眼尾的红仍旧明显,唇还肿著,身上的痕跡也没消,看见他的瞬间一闪而逝的慌乱与难堪,竟显出几分平时没有的脆弱…… 赵宸轻摇脑袋,强迫自己压下思绪,转身看向双禄。 “揽月轩那边呢?”他问。 “沈淑人得了殿下的慰问和那包润喉的药材,很是感激。他还……问了句许掌印的近况,奴才按殿下的吩咐,说许掌印忙於朝务,一切安好。” 赵宸转过身,脸上露出笑:“他倒还惦记著。” 双禄偷覷了一眼主子的神色,小心道:“殿下,奴才愚见,那沈公子对许掌印,似乎並非全然怨恨。而许掌印对他……” “你想说,他们之间,或许真有些瓜葛?”赵宸打断了他,走到书案后坐下。 “许觉那日从父皇寢宫出来,那副样子……父皇对他,绝非寻常。而他又对沈宴如此上心……” 他思考著事情时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双禄,你说,一把刀,如果心里装了別的人,別的事,还能像以前那么听话,那么好用吗?” 双禄不敢接话。 赵宸也不需要他回答。少年太子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超越年龄的冷静和隱秘的野心。 “继续看著。尤其是揽月轩和东厂的动静。有什么蛛丝马跡,立刻报我。” “是,殿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赵宸隨手从书桌上拿起一本书,却久久没有翻开。 林肆清瘦淡漠的身影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赵宸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底深处翻涌的思绪。 其实如果拋开一切不谈,就光看林肆这个人。 他也是挺喜欢的。 --- 沈宴坐在窗前,手里捏著一卷书,攥得指尖发白,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是精心修剪过的几竿竹子,绿得发闷。 三天了,自那场噩梦般的变故之后,他就被关在这里。一日三餐准时送来,衣物用度按著“淑人”的份例,不多不少。 没有人为难他,也没有人同他说话。那些宫女太监看他的眼神,和看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没什么区別。 皇帝没再来。 那个人……也没再来。 只有脖子上残留的隱痛,和偶尔在夜深人静时,耳边陡然响起的衣帛撕裂声,以及……那人压抑的闷哼,提醒著他那晚不是幻觉。 他甚至不敢睡,就连睡梦中都是那人浑身布满痕跡的模样。 而梦中的他,看著这样的林肆,胸腔中涌现的不仅有愤怒和悲痛,还有…… 沈宴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书页被捏出皱痕。 他本该恨林肆的。 可从林肆跪在地上毫不犹豫地说要代他受罪的那刻起……或者更早一点,从那日沈府门前,林肆將他牢牢地护在怀里时——那恨意就像撞上了坚冰,碎成一片茫然。 他想,为什么? 为什么最后关头扑上来义无反顾地救他? 又为何在圣旨面前,那般绝情,眼神冷漠地像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沈宴想不通,越想他就越想不通,也越不敢深思。 入宫前的那晚,他对著那套送来的火红嫁衣坐了一晚,最终选择了刺杀赵珩。 他想著,会不会有一丝可能,林肆其实並不是不认他,也不是一直那般心狠手辣,只是被皇帝逼成了这副样子。 那么是不是只要赵珩死了,林肆就能摆脱控制。 所以那天,他做了平生最衝动、也最后悔的事。 是他,亲手把林肆推进了深渊…… 沈宴猛地睁开眼,满眼苦涩。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他快速喘了几口气,从翻涌的思绪里挣脱出来。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端著药碗进来,低眉顺眼:“淑人,该用药了。太医嘱咐,您喉间的伤需仔细將养。” 沈宴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小太监把药放在一边。 药每日都送,他起初不肯喝,后来想著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才勉强用些。 更何况……他这条命,是林肆用自己换回来的。 小太监將药碗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用极低的声音飞快说道:“沈公子,这药是乾净的。千岁……亲自看过方子。” 沈宴猛地抬眼。 小太监已经退后两步,恢復了那副恭顺模样:“您慢用。” 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他一人。 沈宴盯著那碗黑褐色的药汁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笑。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柔。 他端起碗,药汁温热,苦涩的气味冲入鼻腔。他却面不改色,一口饮尽。 苦味从舌尖炸开,一路烧到胃里,却也带来些许安慰。 “许觉……” 他轻声唤著这个名字,眉眼间悲伤一闪而逝,隨后变成一丝坚定。 他不动声色地从袖口捻出一张薄薄的纸条——那是刚刚太子身边的小太监在给他递润喉药材时悄悄带过来的。 沈宴关上门窗,在確认屋內只有自己一个人后,缓缓展开了纸条…… 第11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11 冬末的时候,皇帝突如其来地病了。 消息传过来时,林肆正在批红。笔尖的硃砂在奏摺上泅开一小团刺目的红,他顿了顿,將笔搁下。 剧情里赵珩也是在这段时间开始发病,精神时好时坏,没过几年就暴毙而亡。 原本朝廷之上皇帝和九千岁各执黑白分庭抗礼的局面被打破,原主无声地渗透到了另外半边势力,朝堂之上隱隱有成为原主一言堂的趋向。 太子也在这段时间悄无声息地浑水摸鱼,培养起自己的势力。 这是一个剧情关键点! 林肆收起思绪,转向来通报的小太监:“御医怎么说?” “回、回千岁,王院判和张太医都瞧了,说是……心脉耗损,虚邪入体,需得静养。”小太监伏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呕了血,如今昏沉著,一直在唤、唤……” 唤什么,太监没敢说,只把头埋得更低。 林肆自然知道他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他在心底有些绝望的想,逃不过的註定逃不过。 他是真的不想去见赵珩啊!万一这变態皇帝心血来潮又对他动手动脚,他是忍气吞声还是乾脆反了他丫的…… 林肆只觉得脑瓜子疼。 不过现下这皇帝病的昏昏沉沉,估计也没什么力气对他做点什么。 这么想林肆便放心了一点,对著面前看见他就战战兢兢的小太监道:“吩咐下去,备轿入宫。” —— 一个时辰后,林肆站在养心殿门口。 殿內药气冲天,混杂著血腥和甜得发腻的薰香。 赵珩躺在龙榻上,脸色苍白得嚇人,嘴唇乾裂起皮,唯有眉心紧蹙著,显现出几分痛苦。 几个御医跪在榻边,额上全是汗。 林肆在殿门口站了片刻,才走进去。 他刚靠近榻边,赵珩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忽然急促地转动起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许觉……別走……”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肆的脚步停住。 赵珩躺在床上昏昏沉沉,林肆自然也不打算行礼,一进来隨意地看了赵珩几眼,就淡漠地移开了视线。 如此大不敬的行为,殿內跪著的御医和宫女太监们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王院判抬起汗涔涔的脸,看向那个深紫色的身影,囁嚅道:“掌印……陛下这病症古怪,心神极度不寧,汤药餵下去便吐。若、若能有陛下信重之人在旁安抚,或能……” 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林肆看著榻上那个人。不过月余未见,赵珩又瘦了一圈,眸下青黑,脸颊凹陷,脖颈间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林肆对王院判的话不置可否,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你倒是忠君。” 王院判脸色一白,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林肆没再敲打他,转身又看了赵珩一眼,直接在龙榻上坐了下来。 其他人身子伏得更低了,大气不敢喘一下。 诡异的是,赵珩似乎真的能感知到林肆的存在。 林肆坐下后不久,赵珩紧绷的身体竟真的慢慢鬆懈下来,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呼吸虽然仍显急促,却不再那么破碎。 他依旧没醒,只是那只无意识攥著锦褥的手,慢慢鬆开了。 在林肆想起身时,那只手精准地抓住了林肆的手腕,用力到指节紧绷。 林肆都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赵珩紧闭的眼,没有任何清醒的跡象。 在场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殿內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肆使劲扯了扯,没把手扯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思考起让赵珩提前下线的可能性。 最后他看了眼赵珩苍白的脸色,决定不和病號一般计较,认命般地重新坐了下来。 在他没看见的地方,赵珩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他被自己拽著的手上停顿片刻,眸中笑意一闪而过,隨后又被病后的疲倦取代。 等林肆再看过去的时候,赵珩已经重新闔上了双眸。 --- 皇帝的病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他能起身批几本奏摺,召见一两个重臣,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仍旧让人不敢直视。 坏的时候,他会整夜整夜地头痛欲裂,脾气暴躁到极点,养心殿的瓷器换了一批又一批。 但无论好坏,他召见林肆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没有要紧事,甚至不需要说话。只是让林肆待在殿里,或是帮他研墨,或是坐那批红。赵珩自己则靠在榻上,有时批阅奏章,有时只是闭目养神。 林肆从一开始的不自在不情愿,到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坐在那,无视赵珩投在他身上火辣辣的视线,就当没这个人一般。 两人谁都没再提那日发生在揽月轩的事,赵珩也没再对他做一些出格的举动,他们之间维持著一种诡异的平衡。 只是待久了,林肆隱约发现有些不对劲。 赵珩喝的药……似乎有点问题。 林肆亲眼著赵珩服下一碗御医呈上的汤药后,不过一刻钟,那让他疼到额头青筋暴起的病痛就缓和下来,但他眼中会出现不正常的红光,眸中是翻涌的狂暴,看他的眼神就像是要活吞了他一样。 每当这时候,赵珩就一定要抓著林肆的手,像是在死死压抑著什么。 等过一会儿,赵珩才会缓缓鬆开他的手,表情中透著一股疲惫的平静。 久而久之,林肆渐渐摸出规律。 赵珩的“病”,似乎有周期。每次剧烈发作后,会有一段相对平静的时期,但身体会肉眼可见地更虚弱一分。 他的情绪也会隨著这周期起伏。平静时阴鬱莫测,发作前后则喜怒无常,一点小事都能引起震怒。 这不是寻常疾病。 林肆几乎可以断定。但他没有证据,也无法探查。皇帝对自己的病情讳莫如深,御医们噤若寒蝉,所有汤药都由皇帝最信任的几个老太监亲自经手。 林肆也只能自己揣测。 --- 冬去春来,夏末秋初。 秋意渐浓时,赵珩的精神似乎好了些。 或许是天气凉爽的缘故,他头痛发作的次数少了,胃口也好转了一点。 一日早朝后,他望著殿外澄澈高远的天,忽然来了兴致,对著林肆道:“今年秋獮,可有安排?” 林肆心头一跳,垂首应道:“尚未。” 赵珩道:“那便今年照旧办吧。” …… 圣旨很快颁下,秋狩定在八月十八。 宫中开始忙碌起来。准备车驾仪仗,调度御林军,清理猎场。 沉寂许久的宫廷倒也热闹起来了。 林肆也变得异常忙碌。东厂要负责猎场外围警戒和人员清查,司礼监要协调一应礼仪流程。他几乎宿在外面,回府的次数屈指可数。 只在空暇的片刻,他会琢磨一下剧情。 沈宴应该也在隨行之列。 还有太子…… 这场秋狩的时间倒是和原剧情没什么出入。 第12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12 原剧情里,赵珩也组织了这场秋狩。 主角攻在狩猎过程中遇刺,身受重伤,逃窜过程中遇见在不远处围猎的主角受,被主角受所救。 这也是促进两人感情升温的关键一步。 林肆原本还默默忧愁这段剧情会不会也被崩掉。现在一看简直是多余担心。 至少到目前为止,剧情的偏差只出现在他们这种小配角身上,主角攻受之间的感情线还是没有问题的。 瞬间欣慰啊! —— 八月十八,天高云阔。 京郊皇家猎苑旌旗招展,王公大臣、宗室子弟皆著骑射装束,三五成群。 林肆依旧穿著那身显眼的深紫色蟒袍,立在观猎台的下首。这个位置离御座不过十步,能清晰看到台上的一切,也能被台下所有人看见。 御座上,赵珩裹著一件玄色绣金的披风,脸色比前些时日好了些,但眼底仍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青黑,唇色仍旧苍白。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著台下热闹的景象,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著鎏金的扶手。 沈宴坐在观猎台左侧最边缘的位置,混在一群宗室女眷之中。他穿著素青色的常服,低著头。 周遭大臣和女眷自然有注意到他的,有些交头接耳,时不时向他投来或同情或嘲讽或探究的隱晦目光。沈宴就跟没察觉到一样,面不改色地安静坐著,只在沈相担忧地看向他时,对那边安抚地笑了笑,隨后又快速收回视线。 在林肆登上观猎台时,他抬过眼看了过去,目光极快地掠过那道深紫色身影,又迅速垂下,面色如常,唯有拢在袖中的手在那一刻紧紧攥起。 …… 狩猎开始前,照例是皇帝训话。 赵珩站起身,全场都静了下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环境里依旧清晰地传遍猎场:“……秋猎乃祖宗之法,旨在演武习射,不忘根本。今日诸卿,当各展所长,猎获多者,朕重重有赏。” 台下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声,猎场的氛围瞬间高昂起来。 林肆站在赵珩侧后方,看见皇帝说完最后一个字后,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略过,在看到太子赵宸时,目光停了片刻,隨后又面色如常地移开。 林肆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赵宸今日一身杏黄骑射服,身姿挺拔,在一眾年轻宗室中显得卓尔不群。他正与身旁几个世家公子低声说笑,脸上是少年人应有的明朗朝气,仿佛全然未觉那道来自高处的目光。 林肆跟在赵珩身边这么久,自然是清楚,皇帝向来不喜这个儿子,平日里也是不闻不问。 赵宸的生母是世家小姐,年少时入宫为后,在生下赵宸没多久就因为母族与敌国勾结被查抄,她也在宫中畏罪自縊而亡。 赵珩就赵宸这一个儿子,再加上赵宸的母族抄家后早已元气大伤,构不成什么威胁。不然他还真不一定能当成这个太子。 可就是这么个被赵珩瞧不上的儿子,韜光养晦多年,不仅培养起不容小覷的势力,还致力於撬老爹的墙角,给赵珩戴了一顶闪闪发光的绿帽。 林肆看著赵珩的背影,忍不住幸灾乐祸。 —— 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號角长鸣,狩猎正式开始。 赵宸如剧情里那般对著赵珩行了一礼,自信地发表了一番“孩儿定当拔得头筹,不辱父皇脸面”之类的豪言壮志,就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年轻的儿郎们紧隨其后,呼喝著策马冲入猎场,马蹄声雷鸣般响起,惊起林间飞鸟走兽。 观猎台上气氛鬆快了些,大臣们低声交谈,品评著哪些子弟能获得前三甲。 赵珩重新坐回御座,微微闔上眼,像是在养神。 林肆看著沈宴那边,翘首以盼。按照原剧情,此刻沈宴会站出来不卑不亢地向皇帝提出也参与这场骑射。 林肆的目光热情且专注,可直到他眼睛都看酸了,沈宴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喝茶。 林肆:“……”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火热,沈宴转头看了过来,看见是他后愣了愣,隨后向他轻轻地笑了笑。 林肆甚至从那抹笑容中看出来几分温柔。 而沈宴笑过后就收回目光,继续维持自己清冷美人的形象,依旧没有要起身的跡象。 林肆心如死灰。 林肆坐如针毡。 沈宴不起身,赵宸怎么办?他的剧情怎么办?! 谁去救赵宸啊啊啊! 林肆彻底坐不住了。 他一会担心著剧情,一会又担心主角攻没人救死在里面。可他总不能直接不管不顾地衝下台拽著沈宴的领口疯狂摇晃,大喊“快去救你家老攻”吧? 他的反常吸引到了身旁赵珩的注意。赵珩向他这边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阴惻惻道:“再看沈宴,朕就剜了他的眼。” 林肆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依旧盯著沈宴发呆很久了。 他赶紧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时间流逝。不断有猎物被送回,堆在台前计数。喝彩声、讚嘆声此起彼伏。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太子赵宸策马而回,马鞍旁已掛了四五只狐兔。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到观猎台前向皇帝行礼,额角带著薄汗,笑容明媚:“父皇,儿臣射艺不精,只猎得这些。听闻北边林子里有鹿群出没,儿臣想去试试。” 赵珩睁开眼,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他缓缓开口:“鹿性机敏,不好猎。多带些人,仔细些。” “儿臣遵旨。”赵宸行礼,脸上是纯粹的对狩猎的期待。他转身,点了一队约十人的侍卫,翻身上马,朝著猎场北面那片更为茂密的丛林驰去。 林肆目送著那队人马消失在林间,心头那点焦灼骤然放大。 北林地形复杂,林木幽深,是设伏的绝佳地点。原剧情里赵宸就是在那儿遇袭的!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皇帝。 赵珩已经重新闔上了眼,靠在椅背上,对太子的离去浑不在意。 林肆咬咬牙。只能强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回猎场。但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北面那片寂静的森林。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 北面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鏑声! 隨后是更加杂乱密集的蹄声和兵刃碰撞声,以及短促而惊恐的呼喊。 观猎台上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愕然望向北方。 林肆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怎么回事?!”有武將惊疑不定地起身张望。 台上的赵珩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体。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住了台下的骚动:“去看看。”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骑快马从北林方向衝来。 马上的侍卫浑身浴血,肩头还插著半截箭杆,刚到观猎台前便滚鞍落马,嘶声喊道:“陛下!北林有刺客!太子殿下遇袭——!” 观猎台上下瞬间炸开了锅。 大臣们骇然失色,女眷中传来压抑的惊叫。 御林军统领“鏘”地拔出佩刀,喊了声“护驾”,又厉声喝令布防。场面一片混乱。 赵珩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內侍,厉声对著那受伤的侍卫道:“你说什么?!太子如何?!” “殿下……殿下为流矢所伤,坠下山崖,臣等拼死抵挡,但刺客人数眾多,武艺高强,臣被掩护著前来报信……”那侍卫声音发颤,“殿下如今……下落不明!” “废物!一群废物!”赵珩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香案,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意,“刺客何人?!竟敢在皇家猎苑行刺储君!御林军是干什么吃的!” 他的震怒无可指摘,任何一个父亲听到儿子遇刺失踪,都该是这般反应。 林肆站在他身后,心沉到了谷底。 系统到现在没通知赵宸生命垂危,代表著他肯定还活著。 只是没了剧情里沈宴的施救……他在身中一箭还被刺客追杀的情况下,能坚持多久就不一定了。 “找!”赵珩的声音撕裂了空气,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给朕找!封锁猎苑,一寸一寸地搜!太子若有恙,今日值守猎苑、护卫不力者,统统株连九族!” 命令层层传下,大队御林军开始调动,向北林合围。 “陛下,”林肆上前一步,躬身开口,声音因紧绷而有些低哑。 “奴才请命,带东厂之人先行入林搜寻。东厂擅长追踪缉捕,或能更快找到太子殿下踪跡。” 第13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13 赵珩转过头,盯住他。目光锐利如刃,仿佛要將他整个人剖开。 林肆咬咬牙:“请陛下恩准!” “准。”最终,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语气冰冷,“许觉,朕把太子的安危交给你。活要见人,死……”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未尽之意让人胆寒。 “奴才领旨。” 得了准许,林肆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衝下观猎台。 在他身后,沈宴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眼神担忧,目光紧紧追隨著那道决然离去的深紫色背影。 —— 北林的光线,一入深处便陡然昏暗下来。 参天古木遮蔽了秋日高远的天空,只从枝叶缝隙间漏下些斑驳破碎的光点。 空气中瀰漫著腐叶和新鲜血液混合的腥气。地上散落著折断的箭矢和几具太子侍卫的尸首,伤口乾净利落,皆在咽喉或心口。 林肆勒住马,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他数了数那些尸首,除了那名逃出去报信的侍卫,其他九个太子带来的侍从已经全部命丧於此。 林肆挥挥手,手下们无声散开,沿著打斗痕跡和血跡向前搜索。 死寂的林子里,只有脚底碾过枯叶发出的细碎声响。 “厂公,这边!”一个东厂手下压低声音喊道,指向一处陡崖。 林肆下马,快步走上前。 崖边的泥土上有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旁边散落著几片杏黄色的碎布——是太子骑射服的顏色。 林肆迅速命令所有人下崖底搜寻。 搜找了一番,没有赵宸的踪跡,只找到一摊血跡。血跡断断续续,延伸向林木更密的深处。 太子从崖上跌落下来后还有意识,跑向了更容易遮蔽身形的丛林。 林肆此刻只希望太子藏的够好,能够撑到自己找到他。 “跟著血跡,散开搜寻,十步一呼应,注意埋伏。”林肆低声下令,自己则提起刀,沿著那断断续续的血痕领头向前走。 越往里走,林木越密,光线越暗。 没多久,地上的血痕就断了。 林肆吩咐所有人分散开搜查,自己也挑了个方向继续往里深入。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林肆屏住呼吸,隱约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衣物摩擦枯叶的窸窣声,极其轻微,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分辨。 林肆瞳孔一缩,抬手示意身后跟著的人噤声止步,自己则伏低身体,悄无声息地潜了过去。 许是听到了细碎的声响,那声音陡然消失,就跟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拨开最后一丛灌木,林肆还没看清眼前的景象,就被人猛地撞倒在地,眼前寒光一闪,林肆一惊,迅速侧过脑袋,一柄短刀便擦著他的脖颈扎进了泥地。 再慢一秒,那把匕首就会要了他的命。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林肆看著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没再动作,轻声唤了句“殿下。” 过了一会儿,赵宸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鬆下来。失血过多导致他的意识有些模糊,盯著林肆的脸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许……”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带著血气。 直到这时,他才终於如释重负般地倒了下来,脑袋垂在林肆肩头,带著血腥味的灼热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畔。 林肆鬆了一口气,又赶忙小心翼翼地將赵宸扶起,让他靠坐在一棵巨大的古树根旁。 赵宸此刻浑身都是血污,左肩深深嵌著一支羽箭,箭杆已被折断,只留寸许在外,杏黄色的骑射服被鲜血浸透了大半。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著,显然是坠崖时摔断了。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因失血和疼痛而微微哆嗦,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態。 林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迅速检查他的伤势。 箭伤很深,血流不止,必须儘快处理。腿骨断裂,也得儘快固定。 他撕下自己內袍相对乾净的中衣下摆,动作快而稳地压住赵宸肩头的伤口,进行临时包扎止血。 赵宸疼得浑身一颤,闷哼一声,身体因剧痛而脱力,不受控制地向前倾,额头几乎抵在林肆的肩上。 林肆动作不停,继续包扎。然而下一瞬,他听见赵宸靠在他肩上,气若游丝地开口说了一句话。 “箭……是御林军、新制……” 林肆正在包扎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对上赵宸正望向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在外人面前表现得清澈稚气的眼眸,此刻因为剧痛和失血有些涣散,但瞳孔深处却盈满冰冷和荒芜。 林肆沉默著没有回话,错开了赵宸的眼神。 赵宸眸中那抹几不可见的希冀缓缓黯淡,最终彻底消失。 “你早就知道……父皇要对我下手,是吗?” ——当然,毕竟剧情上就这么写的。 只不过这话林肆不可能说出来,他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掌印前来,是救我,还是杀我?”赵宸仍不肯放过他,紧紧盯著他的眼睛,试图获得答案。 可他註定要失望。林肆从头到尾都公事公办地替他处理伤口,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先离开这里。”林肆最终只是说了这五个字,避开了赵宸过於锐利的注视。 他不再给赵宸说话的机会,示意手下上前。几人合力,用隨身携带的绳索和砍下的树枝快速製作了一个简易担架,小心地將赵宸从树根旁挪到担架上。 过程中,赵宸因腿伤被触碰,疼得额上青筋暴起,却死死咬住下唇,没再发出一声痛呼。只是那双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林肆的脸。 担架抬起,沿著来路返回。林肆持刀护卫在侧,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赵宸躺在顛簸的担架上,闭著眼,冷汗不断从额角滑落。 身上的伤口没有一处不在疼。但所有这些肉体上的痛苦,都比不上心头的冰冷。 父皇要杀他。 这个认知,狠狠地碾碎了他对於亲情的最后一丝奢望,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为什么? 因为他渐渐长大了,开始有了自己的心思?还是父皇已经察觉到他这些天偷偷做的那些小动作?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真的已经疯到了连血脉都可以隨意割捨的地步吗? 还有林肆,他原本自以为了解这个冷酷阴鷙、只手遮天的九千岁,甚至企图拉拢他。 可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从未真正看懂过林肆。 他分明知道父皇要杀他,为什么还要冒著被父皇怪罪的风险来救他? 赵宸不相信是赵珩突然心软,那就只能是林肆自己自作主张。 可他又是为什么呢?別有所图吗?还是……也有那么一丝,不属於政治算计的別的什么? 赵宸不得不承认,在他满腔绝望地发现是父皇要杀他后,林肆突然出现的那一刻,他除了不可置信之外,是真的感到……很开心。 担架又一次顛簸,赵宸疼得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林肆有些苍白的皮肤和紧抿的薄唇。视线下移,那双握著刀的手骨节分明,上面还沾著他的血。 当林肆因为留意前方动静而微微侧头时,赵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线条清晰的颈侧。 那里的皮肤很白,在昏暗的光线中宛如冷玉。 可赵宸看著,脑海中却突然蹦出那日这人衣衫不整、白皙的颈侧印著刺眼的牙印的画面。他知道,林肆被衣服严严实实遮住的身体上,一定还有更多不堪的曖昧痕跡…… 赵宸猛地收回目光,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可下一瞬,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窜入赵宸脑海——如果父皇连亲生儿子都能下手,那对这个人……又是怎样的掌控与折磨,才会让他在御前那般隱忍,甚至…… 他不敢再想下去,闭上了眼,將翻腾的心绪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 —— 走出北林边缘时,天色已近黄昏。 大队御林军层层围拢上来,看到担架上的太子,纷纷鬆了口气,让开道路。 观猎台就在前方,台上台下,无数道目光聚焦而来。 林肆护送著担架,走向那座高台。 他能感觉到台上御座方向投来的沉甸甸的注视,也能感觉到太子瞬间紧绷的身体。 御医早已候在一旁,此刻慌忙上前接替。 林肆鬆开一直扶著担架的手,后退两步,撩袍跪地,向台上的皇帝復命:“陛下,太子殿下已寻回,性命无碍。刺客数人伏诛,余者逃窜,东厂正在追查。” 赵珩站在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尘埃里的林肆。 夕阳的光影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模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许掌印救驾有功。朕记下了。” “此乃奴才本分。”林肆叩首。 赵珩没再看他,目光转向被御医围住的赵宸,声音提高,带著帝王的威压与关切:“太医,务必悉心诊治太子!朕要太子完好无损!” 接著,他厉声下令,“封锁猎场,彻查刺客来歷!凡有牵连者,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仿佛真的是一个痛心儿子遇刺的严父明君。 第14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14 太子伤得不轻,不过好在救治及时,並没有危及性命。 御医署最好的太医轮班值守东宫,汤药流水般送进去。 皇帝赵珩每日遣人问候,赏赐如云,甚至亲自去探视了一次,坐在榻边,握著太子的手,说了许多勉励宽慰的话。 赵宸的烧退下去后,人清醒了许多。 这日午后,许保悄步进来,低声稟报:“千岁,东宫那边递了话来,太子殿下想见您一面。” 林肆动作一顿,抬眸:“殿下伤势如何?” “太医说,恢復得尚可,已能倚著软枕坐片刻。只是……”许保迟疑了一下,“只是殿下心情似乎鬱郁,不肯见外臣。” “知道了。”林肆淡淡道,“回话,说本督晚些时候过去请安。” 他没有立刻动身。太子这个时候见他,绝不会只是閒聊。 他嘆了一口气,想起自己趁赵宸昏迷时做的那些事,心道太子恐怕是兴师问罪来了。 这样正好。 他身为反派,跑去把主角攻救回来已经是ooc了,自然不可能让主角攻因为这件事对他改观。 不然后面他跟主角攻斗的那些剧情怎么开展? 他现在就得彻底坐实自己反派之名! —— 直到暮色四合,宫灯初上,林肆才换了身素净的常服,带了两个贴身的小太监,往东宫去。 东宫的气氛比以往更加肃穆。 宫人行走皆屏息凝神,见到他,远远便躬身行礼。 太子寢宫里药气浓郁,偶尔传出几声压抑不住的低咳。 內侍通报后,林肆掀帘进去。 赵宸倚在床头,身上盖著锦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復了清明,眸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见到林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頷首:“许掌印来了,坐。” 林肆依言在离床榻不远不近的椅子上坐下,看著赵宸遣散了屋內的其他人。 “殿下今日气色见好。” “托掌印的福。”赵宸的语气平淡,“若非掌印那日来得及时,孤此刻怕是已成了北林的一缕孤魂。” 这话听不出是感激还是讥讽。 林肆垂眼:“殿下吉人天相,奴才不敢居功。” 殿內静了片刻。 赵宸的目光落在林肆脸上,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许久,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那支箭,掌印处理得乾净。” 林肆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刺客所用箭矢混杂,並无特殊。” “是吗。”赵宸不置可否,望著林肆的眼神黑沉沉的,却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那支关键的御林军新制箭矢,早已在东厂的手下呈给林肆过目后,被他亲手投入了淬火的铜炉,化为一缕青烟。 林肆这一个举动,已经向赵宸摆明了立场。 赵宸没再问箭的事,而是看著林肆,忽然问了一个极其直接的问题:“许掌印,若那一日,父皇给你的旨意,不是『寻』,而是『杀』……你会如何?” 当然是救你啊,你可是主角攻,你死了小世界就崩了,我咋敢杀你啊! 林肆下意识在心底吐槽了一句。 但他面上仍旧不动声色,抬眸与赵宸对视,毫不犹豫地斩断了赵宸对他最后一丝念想: “自当是奉旨行事。” 这句话毫不客气,甚至全然没有对储君的忌惮与尊敬,像是一个野心家终於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赵宸移开了眼,不再看他。 他向后靠了靠,闭上眼,显出一丝疲惫:“孤乏了,掌印请自便吧。” 这就是赶人了。 林肆心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遂行礼退出了寢殿。 他也不知道现在剧情完成度还剩多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得不了优秀,至少保住个及格也行啊! 他要求的真的不多啊! —— 皇帝的“病”,在秋猎后似乎又加重了一层。 他开始更频繁地召见林肆。 这夜,养心殿里药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赵珩刚服过药,正经歷著一阵剧烈的头疼。他蜷在榻上,手指死死抠著锦褥,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已將里衣浸透。 王院判战战兢兢地在一旁施针,却收效甚微。 林肆被匆匆唤来,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他走过去,在榻边惯常的位置坐下。 几乎是同时,赵珩挣扎著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 “许……觉……”赵珩从齿缝里挤出他的名字,眼睛半睁著,瞳孔有些涣散,面容痛苦扭曲,“別走……就在这里……” 林肆任由他抓著,没有挣脱。 这些天来赵珩每到发病都是如此,他也已经习惯了。 王院判的针又落下几处,赵珩的喘息终於渐渐平復了一些,抓著林肆的手也鬆了些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 他疲惫地闔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陛下,”王院判收了针,跪在一旁,声音发颤: “臣……臣无能。陛下此症,乃沉疴旧毒与心火相激,寻常方药……恐难根治,只能长期调理,徐徐图之……” 赵珩忽然睁开眼,眼神锐利,直刺向王院判,“王谨之,你刚说什么?” 王院判浑身一抖,下意识往林肆那看了一眼,隨后伏地叩首,颤颤巍巍:“臣失言!臣是说……风邪湿毒入体,积年沉疴……” “滚出去!再有下次,你的脑袋就別想要了。”赵珩冷冷道。 王院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內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赵珩鬆开了抓著林肆的手,慢慢地撑坐起来。他的脸色在烛光下白得透明,眼神却异常清醒。 “你都听到了?”他问林肆,目光深沉。 “奴才不敢妄听。”林肆垂眼。 “呵……”赵珩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林肆,“有什么不敢听的。你不早就开始怀疑了吗?”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咧开一个笑,笑中蕴藏了太多情绪,有不甘也有疯狂,最终尽数化为平静。 他说:“如你所见,朕中了毒,没几年可活了。” 林肆心头巨震,猛地抬眼。 赵珩看著他眼中的惊愕:“怎么?惊讶朕就这么说了出来?还是没想到你背地里的那些调查朕全都看在了眼里?” 林肆没有说话,赵珩也转开了视线,望向虚空,语气中罕见的带上了些疲惫:“是毒。从朕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被灌下去的毒。为了控制朕,让朕听话,让朕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別人的故事。但林肆却能听出那平淡之下埋葬了多少年的恨意。 “下毒的人呢?”林肆听见自己问。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这不是他该问的。 赵珩却似乎並不介意,反而笑了笑,笑容森冷:“死了。早就被朕一寸寸,剁碎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人毛骨悚然。 “可毒已经入了骨,解不了了。王谨之他们开的药,不过是扬汤止沸,让朕死得不那么难看罢了。” 他重新看向林肆,眼神变得有些奇异,却是突然开口说了另一句话:“朕本来是没想过让太子活下来的。” 林肆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可朕现在突然有些乏了。朕跟那帮人斗了这么久,到头来还要跟自己的儿子过不去,那也太小肚鸡肠了一点。” “只是朕却想不明白,你为何救了太子,却又毁了那支羽箭?”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林肆,却在一瞬后收回眸中的锐利的审视,露出一个孩子气般恶劣的笑:“许觉,朕知道你恨朕,恨朕把你变成现在这样,也恨朕那日强迫了你。” “但那又如何?朕是君主!朕可以容许你背地里动一些不该有的心思,但只要朕在一日,你就休想摆脱朕!” 第15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15 光阴如白驹过隙,倏忽三载。 又是一年深秋。 年初,赵珩在一次朝会上当眾呕了血,暗红的血渍溅在明黄的龙袍前襟,触目惊心。 满殿文武骇然失声,御前顿时乱作一团。 自那日后,皇帝便再未临朝,所有政务皆由司礼监代为处理。 太子赵宸的伤早已痊癒,人也抽条似的长高,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稚气,眉眼愈发深邃俊美,依稀还能看出赵珩的影子。 自秋狩遇刺后,他便深居简出,活的像个透明人。只有偶尔代皇帝出席一些不紧要的典礼时,才让朝臣想起还有这么个太子。 天子病体沉疴,储君不堪大用。 朝廷中一些心思活泛的人,已经或明或暗地把目光投向了真正执掌著朝政的林肆。 林肆在朝堂之上彻底成了那个一手遮天的存在。 至於沈宴,他依旧幽居,这三年来几乎淡出了所有人的视野,连林肆都很少见到他。 只有太子偶尔会经过揽月轩,和沈宴在院中竹下对弈一局,或就某本古籍探討片刻,並不避著旁人。 宫人们只当是太子仁厚,关照这位处境尷尬的“庶母”。 就连许保每次传回揽月轩的消息时,也没觉得太子的造访有什么问题。 可熟悉剧情的林肆却知道,两人已经彻底成了一个阵营的人,暗地里以师生相称,甚至很有可能已经互相看对眼了! 没错,这三年来发生的所有事都和剧情没什么出入,林肆重新捡起希望了! 或许是知道了父皇要杀自己,赵宸心底最后那抹犹豫也没了,这三年来可以说表面上不爭不抢,背地里卯足了劲地培养自己的势力。 而他也通过沈宴,利用某些极其隱秘的渠道,避开了东厂的耳目,联繫上了宫外的沈相,几乎没费多少力气就获得了沈相和以他为首的大臣们的鼎力支持。 別看现在明面上是林肆春风得意,实际他的身边无论是东厂还是司礼监都藏著不少太子的人。 只等两人彻底撕开脸的那一天,林肆就会被彻底拽入深渊,万劫不復。 —— 冬月初七,夜,大雪。 赵珩快要撑不住了。 养心殿里烧著地龙,却依旧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寒。浓重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混杂著垂死之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 赵珩躺在龙榻上,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已经瘦的不成样子。只有偶尔睁开眼时,眼底深处一如既往的偏执的光,才让人想起,这曾经是一个手握天下生杀予夺的帝王。 王院判和几个御医跪在榻边,额上全是冷汗,针药並用,却也只能勉强吊著那一口气不断。 林肆站在榻尾,如同过去三年许多个夜晚一样。 “许觉……”沙哑破碎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林肆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奴才在。” 赵珩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落在他脸上,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 他盯著林肆看了很久,视线从他的眉眼间一寸寸划过,像是要將他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最终,他直视著林肆的眼睛,却没从里面找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悲伤,或是畅快,都没有。 林肆就安静地站在那,低垂著眉眼,看似恭恭敬敬,眸中却没有一点人的感情。 赵珩轻轻扯了扯嘴角,还没露出一个笑容,就先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殿內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赵珩颤抖著將涌上喉间的血腥味吞了回去,哑著声音道:“其他人都……咳咳,给朕出去!” 大殿顿时安静下来。 林肆静静地站在榻边,看著他咳完,才慢悠悠地关切了一声:“陛下可无碍?” 赵珩闭了闭眸。 他说不上来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並未后悔。若说有,那便是有一点遗憾吧。 他突然想起当他还是皇子时,有一次触怒了当时的皇后,寒冬腊月里被罚跪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整整两天一夜,滴水未进。 当时的他,是连来往的宫女太监都能用那种或同情或嘲讽的眼神看著的的存在。 没有人敢来帮他,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到最后他倒在了雪地里,像条死狗那样。 是一个刚入宫的小太监,个子还不到他的肩膀。趁著夜黑无人,偷偷地把他扶起来,將自己的食物和水餵给他,给他抹了药。 他並没有被触动,只觉得好笑。 皇后还需要他活著,成为她爭权夺利的傀儡。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太监,死了又有谁管。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他就听说皇后下令將一个小太监打得半死不活,丟到北五所去等死。 赵珩没觉得愧疚,也没想著要帮他。 在皇宫里,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那个小太监自寻死路,也怨不得谁。 但或许是心血来潮,他最终还是到那里去看了一眼。想著如果他死了,就给他收个尸好了。 可当他站在门口,看著小太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眼神平静甚至隱约带著些期待地等死时,突然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於是赵珩走了过去,告诉了他许家是如何触到了皇后的逆鳞,又是如何被一步步地设计到了死地。 那天过后,小太监活了下来,成了赵珩最利的刀。 他看著那双乾净的眼睛,逐渐染上仇恨的火焰,最终一点点变得冷漠阴鷙。 赵珩亲眼见证著他从一个谁都可以踹上一脚的低贱太监成长为现在万人之上的九千岁。 可到现在,或许真的是死期將至,人就会开始念旧。 他突然间想起了那个傻乎乎的小太监。 …… “陛下?” 林肆又唤了一声,將赵珩从思绪中拉扯出来。 赵珩睁开了眼,重新恢復成那个威严的帝王。 “……他们都出去了?”赵珩问,声音轻几乎听不真切。 “是。除了王院判在偏殿候著,其余人都退下了。” “好……”赵珩又咳了几声,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叫……叫太子来。” 赵宸、沈宴以及一眾大臣一早就候在养心殿外,等著皇帝的传唤。 林肆应了声是,正准备走,却被赵珩一把抓住了手。 那力道微弱,一挣便能挣脱。 在林肆看过来的时候,赵珩已经先一步鬆开了他,又补了一句:“太子一人进来便好。” 林肆点头,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赵珩死死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殿门打开又合拢,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眼前。 殿內重归寂静,只有皇帝艰难粗重的呼吸。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太子赵宸披著一件玄色大氅,肩头落著未化的雪花,快步走了进来。 他面色担忧,眸底却没什么情绪,只是目光在触及龙榻上那副形貌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隨即垂下眼,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赵珩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这个儿子,声音微弱却仍带著帝王的威严:“免礼。” 他撑著自己坐起身,靠在厚厚的软枕上。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闭眼喘息片刻,才重新睁开。 “朕……时日无多了。”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撕开了所有虚偽的温情,“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赵宸沉默垂首。 赵珩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眼神中审视与评估一闪而逝,最后化为一缕极淡的嘆息:“这三年……你做得很好。” 赵宸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依旧平静:“儿臣愚钝,全赖父皇教诲。” “教诲?”赵珩像是有些好笑,驀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赵宸连忙上前,用绢帕替他擦拭,帕上瞬间染了暗红。 咳声稍歇,赵珩的目光却依旧锁著赵宸:“猎场那支箭……,你心里……一直恨朕吧?” 殿內空气骤然凝固。 赵宸猛地抬眼,对上赵珩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恨吗?当然恨。 可此刻看著这个濒死之人,他最终只是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恨……也好。”赵珩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至少在深宫之中,恨能让你活下去。” “不要像你的母后,明明是被送入宫中控制朕的一颗棋子,最终却对朕动了心。落得个被利用殆尽,香消玉殞的下场。” 赵宸的手死死攥起。 赵珩像是没感受到赵宸情绪的激盪,猛地喘了几口气,呼吸越来越急促,目光也开始涣散。 但是他仍旧强撑著,看著赵宸,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这三年里,朕从未拦著你……只希望……你能……放他一条生路。” 赵宸看著他,许久才道:“儿臣从未想过置他於死地。” 他或许也是惊讶的。 这么一个狠戾到绝情的人,连深爱著自己的女人都说杀就杀,死前居然为了另一个人能做到如此地步。 赵珩得了他的承诺,像是终於放下了心事,整个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眼神迅速灰暗。 他最后將目光投向门外,像是要隔著一层墙看见谁的身影。 那目光里翻涌著太多太复杂的情绪,最终,竟奇异地归於一片近乎温柔的平静。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睛缓缓闔上。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赵宸大喊了一声太医,王院判领著几个太医急忙冲入殿內,颤抖著上前,探了鼻息,又试脉搏,最终“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以头抢地: “陛下……驾崩了——!” …… 寅时三刻,大雪未停。 承安帝赵珩,崩於养心殿,享年三十有四。 殿外,丧钟长鸣,穿透重重宫墙与漫天飞雪,传遍整个京城。 第16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16 国丧期间,朝堂上下一片压抑。 无论每个人心中打的是什么算盘,至少明面上都端得一脸悲戚。 二十七日縞素一过,象徵至高皇权的明黄色便重新覆盖了宫闕,宫里宫外的人走路的步伐才稍稍轻快了些。 赵宸的登基大典虽因守孝简办,但怎么著也是新帝登基,君临天下的威仪自然是不能少的。 然而,真正让朝野侧目的,除了龙椅上那位眉眼尚存几分青涩的新君,还有龙椅旁侍立的那道深紫色身影。 在先帝驾崩后,九千岁的权势不仅未减,还以一种近乎囂张的姿態急速膨胀。 若说先帝在时,林肆还有所收敛,披著一层“奉旨办事”的皮。那么如今,这层皮被他自己撕得粉碎,彻底露出了真面目。 以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现在便是连新帝都拦不住他了。 朝堂上,新帝端坐御座,却往往沉默。 朝臣上奏时,总会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侍立御座之侧的林肆。 而林肆或准或驳,三言两语就定下调子,然后才转头看向赵宸,轻飘飘地问上一句:“陛下意下如何?” 新帝多半只是淡淡地附和:“便依许掌印所议。”鲜少驳斥。 至於奏摺,赵宸那儿只能见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摺子,真正重要的那些甚至不会经他的手,便被直接送入了司礼监。至於如何批覆,全凭林肆硃笔一挥。 內阁几位老臣起初还试图抗爭,联名上疏,言“宦官不得干政”的祖训。 奏摺清晨送入司礼监,傍晚,领头那位老臣贪瀆受贿的“铁证”便已摆在了新帝案头。 老臣当晚被东厂“请”走,第二日便上了乞骸骨的摺子,匆匆离京。其余几人也因各种事被罢官或贬謫。 自此,再无人敢公然置喙。 东厂的人更是如同幽影般遍布京城內外。 官员府邸、茶楼酒肆、甚至青楼楚馆,皆有耳目。 稍有不慎,一句牢骚,一次宴请,都可能成为落入东厂档案的“罪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朝臣们相见,不敢多言,只以目示意,朝野上下瀰漫著无形的不安与恐惧。 林肆想要控制新帝独掌朝政的野心,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 而赵宸似乎对此浑不在意。 他每日按时上朝,听政,下朝后要么读书,要么就是召曾经的伴读陪他下棋论史,一副沉心学问无意揽权的姿態。 对林肆的诸多举措,他大多默许,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依赖:“军国大事,朕不敢专断,还需许掌印多多费心。” 落在旁人眼里,这便坐实了“幼主暗弱,权阉当道”的猜测。 於是巴结林肆的人更多了。 只有林肆自己知道,事情並非全然如此。 按照剧情的发展,此刻朝中已有近半的人被沈相收拢,暗中投效新帝,对他也不过是假意諂媚。 几位执掌著军权的关键將领,也已经是赵宸的人了。 此刻赵宸就只等著一个合適的时机,一举將他扳倒。 至於这个让赵宸彻底不再隱忍的契机…… 林肆看著剧情数著日子,心道马上就要来了。 --- 揽月轩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院里的竹子经了一冬,有些叶子黄了,在初春微冷的风里轻轻响著。 沈宴坐在窗下,握著书,眼神却有些空,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里的书许久没翻动一页。 他身上仍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裳,只在外头罩了件半旧的青灰色氅衣。 按理来说,先帝已逝,沈宴这个身份尷尬的“淑人”应当由赵宸来定夺去留。 赵宸本是想著让沈宴离宫回到沈府,却被林肆一句“此事不妥”给轻飘飘地否决了。 於是沈宴只能以“先帝遗孀”的身份继续留在揽月轩。 他在揽月轩里看似与世无爭,但关於外面的风声,他通过各种渠道也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他知道林肆如今权势熏天,赵宸已经近乎成了个傀儡皇帝。 而作为赵宸的合作者,他知道得甚至更多。 只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却突然间有些踌躇和茫然。 他不认为自己做的有错。无论在哪个朝代,宦官干政都有违祖制。更何况不管林肆是否是出於本心,他做下的那些腌臢事是实实在在的,无辜之人的血他沾得不少。 但…… 沈宴一想到林肆知道一切后,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或许有冰冷,有失望,甚至是恨意——他就觉得胸口隱隱作痛,口中甚至蔓延开一股苦涩的滋味。 他不敢去深思他对林肆究竟抱著什么心思,可越逃避就越混乱,心中的恐慌就越深。 …… 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將沈宴从乱麻般的思绪里拉回现实。 沈宴的心乱了。他放下书卷,看向门口。 林肆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穿那身標誌性的蟒袍,只著一件深紫色的云纹常服,沐浴在初春的阳光下,眉眼间少了几分属於九千岁的阴鬱和压迫,倒显出本身清瘦的轮廓。 他手里提著一个小巧的食盒,另一只手则是一坛泥封的酒。 “沈公子。”林肆在门外站定,声音沉静。 沈宴起身走到门口,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手中的酒罈上,微微蹙眉,有些不解:“许掌印……这是?” “今日偶得佳酿,想起故人。”林肆的语气罕见的温和,逕自走进屋內,將食盒和酒放在桌上,“沈公子可愿共饮几杯?” 故人。 这个词从林肆口中吐出,直直地砸在沈宴心上。 他几乎是呆愣在原地,沉默地看著林肆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几样精致清淡的小菜,又拍开酒罈的泥封,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立刻瀰漫开来。 第17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17 这酒香很熟悉,是江南特有的“梨花白”。 他们年少时,曾偷偷跑去京城最好的酒楼里买上过一坛,分著尝过味道。 “掌印今日好雅兴。” 沈宴缓缓坐下,目光柔和了几许:“朝务不忙么?” “再忙,也该有歇息的时候。”林肆倒了两杯酒,將其中一杯推到沈宴面前,自己举起另一杯。 他看著清澈的酒液,语气似有感慨:“何况,有些事,有些人,总该寻个时机说清楚。” 说清楚…… 沈宴看著眼前的林肆,心中有无数的问题想要问出口。 他想问当年许家灭门究竟是为何?他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是出於被迫还是真心?为什么明面上对他不假辞色,却总是在他危难之时出手相助…… 还有……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熟悉的酒香在鼻间縈绕,沈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其实很多问题的答案,他並非不明白。 只是想要听听这人亲口告诉他。 “是啊,”沈宴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是该说清楚。” 他没再说话,转而端起酒杯。 林肆看了眼他手中的酒,隨即也举杯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沈宴不再犹豫,仰头將杯中酒尽数饮下。 酒液入喉,初时清冽,隨即化作一股暖流,顺著喉咙滑下,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让他白皙的脸上迅速浮起一层淡淡的緋红。 林肆又为他斟满一杯,自己也续上。 他们默契地没有选择那些太过深沉的记忆,开始聊起一些儿时零碎的往事。 林肆谈起这些事,语气平缓,却能將每件事的细节讲得生动,就像是昨日发生过的一般。 沈宴心中涌上一种酸涩的胀痛。 他有些惊喜於林肆居然记得每件事的细节,听著听著眼神都带上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说到趣味之处,沈宴也跟著附和,两人如同多年未见的友人般互诉衷肠。 沈宴嘴角的笑一直没有褪去,如果可以,他甚至贪恋地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 酒意渐渐上涌。那股暖流变得越来越灼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苗在血管里窜动。 沈宴觉得有些晕眩,视线开始模糊,身体深处升起一种空虚的躁动。 他用力摇了摇头,想保持清醒,但那燥热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变本加厉,迅速侵蚀著他的理智。 “许觉……”他喘息著开口,声音沙哑地不成样子,“这酒,好像……不太对……” 他踉踉蹌蹌地站起来,看向对面。 林肆不知何时已站起了身,走到了他身边,垂眸看著他的狼狈。 距离太近了,他甚至能从那双幽深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緋红的脸。 “哪里不对?”林肆的声音很低,带著些慢条斯理。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沈宴滚烫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让沈宴浑身一颤,体內那股邪火却烧得更旺。他不想让林肆看见他的不堪,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那片冰凉,汲取更多。 “你……你在酒里……”沈宴艰难地组织著语言,身体几乎站不住,向一旁歪倒。 林肆適时地扶住了他,手臂揽住他的腰,把他半抱在怀里。 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沈宴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和心跳。 “阿宴,”林肆贴著他的耳廓,轻声低语,唤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称呼,“我只是太想你了。” 这句话彻底摧毁了沈宴摇摇欲坠的防线。沈宴只觉得眼眶发热,那些苦苦压抑的欲望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身体背叛了意志,他伸出手,颤抖著抓住了林肆胸前的衣襟,然后恶狠狠地吻上了林肆的唇。 接触到那冰凉的柔软触感时,沈宴满足地喟嘆一声,隨后又贪婪地渴求著更多,想要更加深入。 “阿觉……我好难受……”他的手在林肆身上乱摸,寻求著慰藉。 林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与他预想中的挣扎反抗截然不同,沈宴简直是主动过头了! 这不对吧?剧情里不是这么写的啊! 说好的拼死反抗呢? 扑在他身上的沈宴察觉到了林肆的走神,不开心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又趁他下意识地张嘴的空隙终於如愿地探入他的口腔,不得章法地乱啃。 林肆闭了闭眼,心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剧情里这段就是原主对沈宴虎视眈眈已久,如今自认为大权在握,没人能阻止得了他了,就对沈宴下了药。 只是原主身为太监,自然力不从心,於是他想了个昏招,在食盒底部藏了些小玩意…… 结果当然是主角受中药后拼死抵抗,在原主即將得手之际,主角攻从天而降,看见这一幕妒火中烧,出手惩戒了原主,然后自己上场帮主角受解药。 原主阴差阳错地促进了主角攻受的第一次深入交流。 而从这以后主角攻彻底跟他撕破脸,不再隱藏实力,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將原主的势力蚕食殆尽,直接送原主下线。 所以说,这是他在线时的最后一个重要剧情点,演完就可以坐等下线了。 绝对不能有失误! 虽然主角受这么主动和剧情有点小出入,但这点误差根本无伤大雅,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顺其自然,然后被主角攻抓姦在床。 这么想著,林肆搂著沈宴的手紧了紧,將他打横抱起,走向了床榻。 衣物被一件件剥离,散落在地。 昏暗的烛火將榻上交叠的人影投在纱帐上,亲密且曖昧。 沈宴衣衫半褪,露出光滑的肌肤。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眼眸此刻被欲望浸透,略有些失焦,睫毛被泪水沾湿,隨著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这样一个美人此刻深情温顺地躺在那,任谁都把持不住。 但林肆手里拿著那个让他不忍直视的玉势,却犯了难。 眼看就要到最后一步了,赵宸为什么还不来?! 他总不可能真的对沈宴做点什么吧? 屋內一片寂静。只有沈宴越发急促的喘息。 林肆额上渗出汗珠,最终咬咬牙,拉开了与沈宴的距离。 到这儿差不多已经够了,只要赵宸进来时看见他俩衣衫不整的样子应该就没什么问题。 他思绪繁杂,错过了沈宴眼中越发强盛的欲望。 沈宴只觉得体內的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將他焚成灰烬。极致的焦躁在林肆远离他的剎那衝垮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 第18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18 沈宴忽然发力,原本环抱著林肆的手臂改为狠狠一推。 林肆本来心思就乱,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推得向后一仰,手中的小玩意儿也脱手滑落,掉在锦褥上。 他还未及反应,沈宴已翻身而起。 沈宴此刻已经没有多少理智了,双目赤红,呼吸粗重,整个人像是被欲望彻底支配的幼兽,猛地將正准备撑起身的林肆重重压回榻上。 “呃!”后背撞上床板,林肆闷哼一声,对现在的发展有些错愕。 他试图挣扎,却发现沈宴的力气大得惊人,双腿死死压住他的下身,一只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胡乱地拽过榻边林肆带来的红色绸/带。 绸/带在他手中缠绕几下,將林肆的双手手腕併拢在一起,牢牢捆在了床柱上。 林肆到现在都没从这离谱的操作里回过神,他看著沈宴眸中毫不掩饰的汹涌情/欲,终於有些慌了。 “沈宴!”他挣扎著,有些欲哭无泪地想自己当初为什么选了个这么柔韧的绸带。现在好了,作茧自缚了。 他一脚蹬开了凑过来的沈宴,厉声呵斥道:“快放开我!” 谁能告诉他主角受现在是什么情况? 说好的拼死抵抗呢,现在怎么把他给绑了! …… 沈宴不顾他的挣扎,又凑了上来,压在他身上。 “你不肯继续,”沈宴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林肆脸上,“那就换我来……“ 林肆瞪大了眼睛,表情带著一股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是他药下的太猛了吗? 沈宴不是个受吗,怎么反客为主了! 然而现实已经来不及给林肆理清思绪的机会了。 沈宴胡乱地撕/扯起他身上的紫色常服。 衣衫被扯乱揉皱,直接褪到了腰部。 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异常白皙,在烛火的照耀下泛著一层薄/红。 林肆被缚住双手躺在榻上,这个姿势让他处於极端被动和狼狈的境地。 他眼睁睁地看著身上的沈宴,被烧得通红的眼睛像打量所有物一般,扫视著他裸/露的肌肤。 两人紧紧贴合在一起,林肆甚至能感觉到…… “沈宴!停下!“林肆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惊惶。 他甚至开始祈求主角攻快点出现,不然他觉得自己又要被关小白屋了…… 所幸沈宴似乎並不知道具体该如何做,只是凭著本能胡乱地蹭著他,又啃又摸。 他吻上林肆脖颈处的一块皮肤,趁著林肆猝不及防一口咬了下去。 林肆疼地一哆嗦,抬脚就要踹,被沈宴给挡了下来。 他真就无语了,一个两个都是属狗的吗!赵珩咬脖子沈宴也咬脖子,他是鸭脖吗这么好啃? 咬的还是同一个地方,他那里的肉长好后本来就留了个疤,现在又见血了。 林肆气不打一处来,张嘴就想骂,结果被沈宴吻住了唇堵了回去。 林肆在心中绝望吶喊,主角攻,你快来吧! 再不来你媳妇儿就在外当攻了! …… 在林肆被沈宴亲得晕晕乎乎,几乎要彻底绝望的时候,赵宸终於姍姍来迟。 “砰!” 房门被一股巨力猛然踹开。 凛冽的夜风涌入,瞬间衝散了室內曖昧的空气。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立在门口,逆著廊下昏暗的灯光,身姿挺拔,看不见面色,却让人莫名觉得浑身冰冷。 赵宸。 他终於来了! 林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 虽然刚刚的发展有些偏差,但让主角攻亲眼目睹他意图侵犯主角受,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甚至能想像出赵宸此刻脸上该是如何震怒的表情。 身上的沈宴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猛地扯过被褥盖住了衣衫凌乱的林肆,赤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看向门口。 赵宸的目光落在榻上。 在看到两人衣衫凌乱髮丝交缠的模样时,他背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指节在袖中发出轻微的咯噔声,眼睛越发黑沉。 他的视线缓缓从沈宴的脸上,移到了被压在下面的林肆。 林肆正抬眼看他,两人四目相对。 在触及那双黑沉冰冷的眼睛时,林肆驀然有一种赵珩正站在他面前的错觉。 很好,看得出来很生气了。 生气吧,越生气越好。 林肆在赵宸的注视下勾起嘴角,扯出一个带著挑衅意味的弧度。那笑容虽然细微,却足够让门口的人捕捉到。 赵宸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紧接著,他移开目光,向床边大步走了过来,在沈宴挣脱之前伸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后颈,不轻不重地一捏,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宴身体一软,闷哼一声,彻底昏死过去,倒向一旁。 赵宸扶住沈宴瘫软的身体,没让他砸在林肆身上。 他看也没看林肆,只侧头对门外沉声吩咐:“进来。” 两名早已候在外面的心腹太监立刻低头躬身走了进来,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半分。 “送沈淑人去暖阁,传太医。”赵宸的语气冰冷,“仔细诊治,今夜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让两个太监浑身一颤,连忙应“是”,小心翼翼地上前接过昏迷的沈宴。 房门再次合拢。 林肆后知后觉有些尷尬。他现在双手还被束缚在床头,只能躺著跟赵宸说话。 所幸赵宸虽然肉眼可见地生气,但还算没有丧失理智。估计也觉得他现在的模样实在辣眼睛,一上来就帮他把手腕处的红绸解了。 那里的皮肤已经因为刚刚的挣扎被勒得通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赵宸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身边气压更低了。 屋內只剩下两人。地上是零散的衣物,空气中瀰漫著未散的酒气。 林肆撑著手臂,慢慢从榻上坐起。 他理了理散开的衣襟,动作不紧不慢,带著一股子慵懒与漠然,仿佛刚才险些被侵犯的人不是他。 他甚至抬手,用指尖隨意抹了一下唇角被咬破的血跡。 做完这些事后,他才抬眼,看向依旧站在榻前沉默地盯著他的赵宸。 年轻的皇帝脸上藏不住表情,或者说到了此刻他根本不想去藏,浑身散发著冰冷的气息。 那双眼睛黑得骇人,直勾勾地看著林肆,映著林肆此刻衣衫不整却满不在乎的模样。 第19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19 林肆与他无声地对峙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虽然腿脚有些发软,但背脊挺得笔直,走到桌边,拿起那还剩小半坛的“梨花白”,看了看,又隨手放下。 “陛下深夜驾临,不知所为何事?”他先发制人地开口,声音微哑,语气轻飘飘的,“还是说……陛下是担心沈淑人呢?” 他特意加重了“沈淑人”三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凌乱的床榻,又落回赵宸脸上。 赵宸依旧没说话,只是隨著林肆的话语和动作,他眸中的冷意与怒火几乎要凝为实质。 林肆全然没有身为宦官却夜闯后妃寢宫並公然下药的自觉,態度要多囂张有多囂张。 他仿佛根本不在意赵宸的愤怒,或者说並不认为这位新帝能威胁到自己。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惹怒赵宸,这样才能確保赵宸对他出手。 林肆话音落下,良久,赵宸才开口,声音像裹著冰碴:“掌印好兴致。” 林肆挑眉,回身面对他,甚至还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赵宸这些年个子猛躥,已经比林肆高出小半个头了,略微垂眸就能看见林肆颈侧的咬痕。 这个位置…… 赵宸闭了闭眼,往后退了一步,主动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错开眼神不再看他。 赵宸不看他,林肆还得继续火上浇油。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林肆的语气近乎轻佻,“倒是陛下,来得可真巧……” 他故意停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又笑了笑。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赵宸的呼吸乱了一瞬。 他扭头不看林肆近在咫尺的脸,可脑海中却浮现著这人唇角被咬破的伤口,和红色的绸带衬著白皙的肌肤,那近乎涩情的衝击感。 来的巧? 他若再晚来一会儿,林肆怕是已经被沈宴吞吃的骨头渣都不剩了! 一股无名火混合著某种更尖锐的情绪,猛地窜上心头,叫囂著让他做些什么,彻底撕破这人淡然的麵皮,露出慌乱的表情,眼中只能看得到他。 最好是能哭出来,再也没力气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但他终究是忍住了。 “看来,是朕打扰了掌印的『雅兴』。” 他说著这句话,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许掌印似乎忘了,”他的声音贴著林肆的耳廓,冷冷道,“这里是皇宫。朕,才是这里的主人。” 林肆心头微凛,心道果然气得很厉害。但面上不露分毫,反而抬了抬下巴,迎上他的目光,笑道: “陛下日理万机,这等微末小事,又何须陛下亲自过问?臣与沈淑人,不过是酒后失態罢了。” 他將一切轻描淡写地归结为酒后失態,似乎篤定赵宸不敢对他做什么。 赵宸听罢,极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弧度冰冷,毫无笑意。 “酒后失態?”他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桌上的酒罈和床上散落的一些小玩意。 “看来掌印与沈淑人敘旧,很是尽兴。”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指尖几乎要触到林肆颈侧那道红痕,却在毫釐之间停住。 “只是这『敘旧』的痕跡,未免太深了些。”赵宸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许掌印,好自为之。” 说完,他收回手,不再看林肆一眼,转身径直走向门口。 临出门前,他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本就长得有赵珩的影子,沉下脸看人时更是与赵珩一样令人心悸。 林肆都看得心头一跳。 赵宸没在门口停留太长时间。门被重重地带上,屋內只剩林肆一人。 林肆猛地鬆了口气,心中一大石头落地。 看得出来赵宸是真的在意沈宴了,直接把人带到了暖阁。至於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林肆表示过了今晚,主角攻受的感情也就突飞猛进了。 接下来,就该是赵宸对他出手了吧。 —— 第二日早朝,林肆明显感觉到朝堂之上的氛围有些不对劲。 倒不是赵宸立刻就翻脸,恰恰相反,赵宸待他越发客气。 早朝上,但凡林肆开口定下的事,赵宸从无二话,显得格外倚重。司礼监递上去的批红,赵宸看也不看便用印。 这过分的顺从,反而让林肆心头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果然,几日后,一桩不大不小的麻烦找上了门。 户部一个主事,是林肆早年安插的人,手脚一直不乾净,林肆因为他留著有用,一直睁只眼闭只眼。 这回不知怎的,被都察院一个以刚直出名的御史盯上了,把他做的那些事查了个底朝天,证据凿凿,直接捅到了御前。 若是往常,这等小事,林肆一道手令,或让东厂把人“请”来问问,自然就压下去了。 可这次,没等林肆动作,赵宸便在早朝上当眾將奏摺掷了下来。 “区区六品主事,竟敢贪污军仓粮餉,数额巨大,实属骇人听闻!”赵宸的声音並不高,却带著一股自上位后便少有的冷厉。 “此等蠹虫,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安军心?”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站在御座之侧的林肆。 林肆垂下眼,出列躬身:“陛下息怒。此等败类,自当严惩不贷。奴才即刻命东厂……” 他话还没说完,赵宸就打断了他:“不必了。此案证据確凿,无需东厂再行侦缉。便交由三司会审,依律严办,不得有误。” 三司会审,这是要將案子彻底摆在明面上,按国法流程走,完全绕开了东厂和司礼监! 在场有不少官员都琢磨出了一丝別的意味,暗暗地交换了几个眼神。 林肆眯了眯眼,抬头看向赵宸。 年轻的皇帝面色带著一丝属於少年人的的凛然正气,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新帝初露锋芒,要整顿吏治。 第20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20 “陛下圣明。” 林肆最终吐出四个字,退了回去。 一个小小的主事罢了,还不足以威胁到他。赵宸若是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元气大伤,未免太过可笑。 …… 主事很快被下了大狱,三司审得极快,最终判了斩立决,家產抄没。 行刑那日,京城菜市口围满了人,监斩的官员铁面无私,百姓拍手叫好。 林肆本是冷眼旁观,直到爆出那主事在行刑前一晚留下了一封血书,虽未明指,却含糊牵扯出几位品级更高的官员,全都是林肆在六部的左膀右臂。 一时间,朝野譁然。 清流们纷纷上书,要求彻查到底。 赵宸则顺水推舟,下旨专查近年粮餉、河工、盐税积弊,点名由沈相主持。 从头到尾,林肆插不上一句话。 他曾经招揽的那些官员,一夕之间就跟他撇清了所有瓜葛。 到了这个地步,林肆再看不出问题就真是傻子了。 他脸色铁青,在府上大发雷霆,手边的东西砸了个遍。 他是真小看赵宸了! 没想到赵宸居然有这般毅力,忍气吞声这么久,就等这最后一击。 林肆多年经营的网络,从最薄弱的角落,开始被一点点撬动。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林肆虽然元气大伤,但毕竟在朝中运筹帷幄这么久,还不至於自乱阵脚。 被猝不及防地杀了一將后,就迅速冷静下来,动用自己这些年的势力,和赵宸斗得有来有回。 真正的杀招,来自军权。 北境一处军镇,镇守將领是林肆花了大力气笼络的,拿了林肆不少好处,彼此心照不宣。 这日,边关突然传来急报,称该將领驭下不严,致营中譁变,死伤数人,虽已弹压下去,但“动摇军心,罪责难逃”。 奏报直接送到了赵宸案头,绕开了林肆在兵部的人手。 赵宸当庭震怒,斥责边將无能,即刻下旨,將其革职查办,押解回京。 同时,擢升了一位在边关苦熬多年,素有战功和声望的副將接替。 这位新擢升的副將,是已故老忠勇侯的门生。而忠勇侯府,与沈家是世交。 林肆派人查探,这才发现这位副將年前曾秘密回京述职,而接待他的正是沈相。 时间就在赵宸数次去揽月轩探望沈宴之后。 一切都串起来了。 林肆这才知道自己有多自以为是。 赵宸根本早就暗中织就了一张网,而沈宴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赵宸通过沈家,將触角伸向了林肆一直难以完全掌控的军中。 至於那些清流御史,那些假意投靠自己的官员,甚至宫中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內侍……或许早在赵宸还是太子时,就已在他棋盘之上。 傀儡? 林肆第一次觉得这个词如此可笑。 赵宸哪里是傀儡,他分明是个最耐心的猎人,扮演著猎物的角色,看著自己在前台张牙舞爪,而他则在暗处,一点点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一击致命。 如今,时机到了。 林肆能感觉到,自己手中的权力正在快速流失。 朝堂上,附和他的声音越来越少。 司礼监內部,也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几位秉笔太监似乎得到了某种暗示,在批红时开始有意无意地“斟酌”起来。 东厂那边,甚至有好几个他以前的心腹早已暗中投靠赵宸,给了他致命一击。 …… 这日傍晚,许保来了,比往日更显苍老憔悴。 “千岁,”他屏退左右,声音嘶哑,“咱们在在五城兵马司的人……被换掉了一大半。还有……宫里几位掌事太监,最近都得了陛下的赏,单独召见过。” 林肆坐在案后,指尖捻著一枚冰冷的黑玉扳指,没说话。 许保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 “千岁,老奴无能啊!如今外头已经在传,说……说九千岁跋扈揽权,蒙蔽圣听,如今陛下圣心独断,要……要清君侧了!” 清君侧。 呵,赵宸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吧。 也难为他和自己虚与委蛇这么长时间了。 还有沈宴…… 他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能够彻底掌控住他,如今想来,看著自己像个跳樑小丑一样地在他面前蹦躂,一定很可笑吧。 林肆看著窗外沉沉暮色,忽然问:“许保,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许保一愣,哽咽道:“十三年了……” “十三年。” 林肆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也该够了。你年纪大了,宫中是非地,不宜久留。我在西山有处温泉庄子,还算清净,你明日便告病出宫,去那里养老吧。” 许保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千岁!老奴不走!老奴的命是千岁给的,就算死,也要……”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林肆打断他,目光终於落到许保脸上,带著一丝近乎温和的疲惫。 “走吧。带上些细软,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千岁……” 许保哭得不能自已,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是老奴没用……护不住千岁……” “与你无关。”林肆站起身,走到窗边,“路是我自己选的。” —— 许保最终还是在第二日清晨,带著林肆给他的信物和一大笔银钱,扮作普通老僕,从角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九千岁府,离开了这座他待了大半辈子的皇城。 林肆站在门后,看著那辆不起眼的小马车轆轆远去,消失在晨雾瀰漫的街角。 他知道,距离最后的清算不会太久。 对待他这么个乱臣贼子,能给个全尸都算是体面的结局了。 林肆转过身,走回书房,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只巴掌大小通体乌黑的玉盒。 盒身冰凉,触手生寒。 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著一枚色泽朱红的丹丸。 这是他之前偶然从某个被抄家的方士府中搜出的东西。 据说服下后三个时辰內,气息脉搏皆无,与死人无异,七日后方能缓缓甦醒。 那方士本想以此假死脱身,却被他识破。 当时只觉得是件奇物,隨手收起,未曾想今日或许能用上。 假死脱身。 他將玉盒合上,握在掌心。 第21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21 许保离开后,不过四日,林肆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 这次不再是小鱼小虾,矛头直指林肆最核心的羽翼——东厂。 赵宸为了彻底扳倒他,甚至直接动用了锦衣卫。 锦衣卫一直由歷代天子直掌,但在先帝末年,因赵珩病重怠政,其部分权责逐渐被东厂侵夺渗透。 如今,赵宸竟在这个时候重新启用了锦衣卫。 林肆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东厂被肃清不过是时间问题,他撑不了多久了。 於是索性直接称病不朝,懒得看朝堂上那些或幸灾乐祸或兔死狐悲的眼神。 他独自坐在书房,一坐便是一整天,没有点灯。暮色透过窗欞,將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 朝堂之上,曾经依附过林肆的官员面如土色,不敢抬头。清流们则神色振奋,摩拳擦掌。 谁都看得出来,新帝这是要动真格了。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风声鹤唳。 锦衣卫的飞鱼服频繁出入各官员府邸,抄家抓人。 每查实一处,便有新的罪证指向林肆。 林肆一夜之间变成人人唾骂的奸宦。 司礼监的批红权被暂时收归內阁,东厂的诸多职权也被锦衣卫接管。 林肆的势力已经彻底消融殆尽。 这些天,他依旧待在府邸,不曾踏出一步。 府门外有锦衣卫的暗哨监视。送进去的饮食用度倒不曾苛刻,只是那送东西的太监眼神躲闪,放下东西便匆匆离去,不敢多留片刻。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似有雨意。 府中的老僕颤巍巍来报:“千岁,沈公子又来了,在门外,说……无论如何要见您一面。” 赵宸早就把沈宴放出了宫,听说还给他封了个不小的官,甚至时常召沈宴入宫商討要事,格外倚重,举止亲密。 自从上次揽月轩下药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沈宴。 沈宴倒是坚持不懈地来千岁府想要见他,都被他打发走了。 他觉得他俩之间没什么好聊的。他对沈宴用药確实手段卑劣,沈宴恨惨了他也不为过。 如今他也落得这番下场,沈宴见了估计也会畅快些。 他甚至没有看老僕一眼,只是淡淡道:“告诉沈公子,我与他之间无话可说。” 老僕囁嚅著退下。 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 “千岁,沈公子留下这个,说让老奴务必交给您。” 林肆看著那被朴素布包包裹著的小盒子,顿了顿才伸手接过,入手微沉。 他把老僕打发走,独自一人待在屋里,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下压著一张桑皮纸,上面用极小的字写著几个地名,还有一句:“东南海隅,舟船可达,旧仆可信。” 是退路。 沈宴给他指的,远离京城的退路。 林肆捏著那枚玉佩,触手生温,是上好的暖玉。 沈宴幼时体弱畏寒,腰间常佩著这枚暖玉,是沈夫人在世时去庙里为他求来的,他向来视若珍宝,从不离身。 如今,他把这个给了他。 林肆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原以为沈宴会恨惨了他,没想到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无论是出於同情也好,儿时情分也罢。沈宴给他指了这条退路,甚至不惜把最珍重的玉佩附在上面让他相信他。 他拿起那张桑皮纸,就著庭院里昏暗的天光,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地名。然后,指尖微微用力。 “嗤——” 轻响声中,薄韧的桑皮纸被撕成碎片。 那枚暖玉玉佩,被他隨手搁在了桌上,紧挨著那个盛著假死丹的乌黑玉盒。 窗外暗沉的光映照出他的苍白削瘦的侧脸,也照出他唇角似有似无的冷笑。 他不需要別人割捨的退路。 —— 又过了几日,朝野上下,百姓之中,要求严惩奸宦以正国法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终於,在铁证如山、民怨鼎沸的压力下,赵宸做出最后的决断。 他明发上諭,昭告天下:东厂厂督兼掌印太监许觉,专权跋扈,结党营私,贪墨无度,草菅人命,罪证確凿,著即革去一切官职、封號,锁拿下狱,交三司並锦衣卫严审! 圣旨下达那日,围观的百姓挤满了九千岁府前的长街。 曾经煊赫威严的朱漆大门被粗暴地撞开,锦衣卫源源不断地涌入。府內仅剩的几个老僕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林肆是在书房被找到的。 他没有反抗,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他这次没有穿那身惯常的深紫色衣袍,而是换了身青色长衫。映著消瘦的身形和苍白的皮肤,若不看眉眼间那股挥散不去的鬱气,就像是个读书人。 当锦衣卫指挥使带著圣旨走到他面前时,他甚至没有抬眼。 “许公公,请吧。”指挥使的声音带著公事公办的冰冷,还有几分嘲讽。 林肆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从容。 他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扫过浩浩荡荡的锦衣卫,最后落在指挥使手中的镣銬上。 “有劳。”他淡淡吐出两个字,主动伸出了双手。 冰凉的镣銬“咔嚓”一声锁上清瘦的腕骨。他被锦衣卫押著,穿过庭院走出大门。 门外,无数道或憎恶或快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烂菜叶和臭鸡蛋混杂著飞来的污秽。 锦衣卫勉强维持著秩序,將人群隔开。 林肆微微眯起眼,適应了一下门外刺目的天光。 然后,他挺直了背脊,昂起了头,脸上没有半分狼狈或恐惧。 他无视了所有的喧嚷与谩骂,目光投向长街尽头,皇宫的方向,停留了一瞬,隨即收回。 在万人唾骂与注目中,他一步步走向了囚车。 —— 詔狱深处,不见天日。火把投下昏黄的光,將人影扭曲拉长,映在渗水的石壁上。 最深处的囚室,阴冷潮湿。 林肆靠坐在铺著薄薄稻草的木板床上,镣銬锁著他的手腕脚腕,粗重的铁链蜿蜒至地。 那件青色长衫已经脏了,沾著入狱时的泥泞与湿痕,袖口撕裂,露出底下苍白消瘦的手腕。 几缕乌髮黏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衬得脸色愈发惨白。 他微闔著眸,闭目养神。 牢门外传来锁链拖曳的沉重声响,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狱卒恭敬惶恐地低语:“陛下,就是这里了。” “退下。”赵宸的声音传来,比平日低沉些,“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狱卒应了一声,迅速退下。 沉重的牢门被从外推开,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划破了寂静。 赵宸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他穿著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墨色暗纹大氅。 昏黄的火光勾勒出少年天子年轻却已稜角分明的侧脸,眉宇间凝著沉沉的郁色。 第22章 阴鷙九千岁上岗记(完) 他的目光落在了木床上那个身影上。 污损的衣衫,散乱的发,苍白的脸,沉重的镣銬……与记忆中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眼神莫测的九千岁,判若云泥。 可偏偏,那人望过来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好似他不是能决定他生死的皇帝,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或怨毒的目光,更让赵宸心头髮堵,无端生出几分烦躁。 他在狭小的牢房中央站定。这里甚至没有可坐之处,只能居高临下。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在这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闷。 “九千岁。”他用了这个早已被剥夺的称呼,语调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別的,“这詔狱的滋味,可还受得住?” 林肆微微抬了抬眼皮,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托陛下的福,尚能喘气。” 赵宸被他这不咸不淡的回答噎了一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又往上窜了窜。 他上前一步,逼近了些,让自己显得高高在上。 “看来掌印是习惯了。也是,东厂的刑房,比这里只怕更阴森几分。” 话里带刺,赵宸的本意就是想激他,想打破他脸上的平静。 林肆却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甚至带著些好笑。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肩膀微微颤动,唇色更淡了一分。 “陛下今日屈尊降贵,来这污秽之地,总不会只是为了特意来看我的笑话吧?” 赵宸被呛了一下,强压住內心的怒火,別开视线,不再看林肆的眼睛。 “自然不是。朕来是想告诉你,你的『丰功伟绩』,已经在外头传遍了。民怨沸腾,百官激愤,便是朕……”他顿了顿,语气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便是朕,也压不住了。” 他是想扳倒林肆不假,可他从来没想过……让他去死。 今日过来之前,那些堆在他案上的摺子,全都在商討该给林肆判怎样的死法以平民怨,那些怨毒的折磨人的字眼,看得他手都在抖。 林肆沉默地听完他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赵宸看著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底那点烦躁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低,语速加快,带著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意味。 “许觉,你听著。”他紧紧盯著对方,“你必须死。为了平息民怨,为了整肃朝纲,为了朕的江山稳固……你必须明正典刑,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看见林肆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那平静的面具依旧没有破裂。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但是——” “朕可以让你活。” 林肆脸上那股平静终於出现了裂痕,他猛地抬起眼,那双沉寂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了一丝愕然。 赵宸捕捉到了这丝惊愕,心中莫名一松,紧接著涌上的却是一种更为急切的衝动。 他往前又凑近了些,近到林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味。 “找一个身形相仿的死囚,替你上刑场。”赵宸语速极快,像是怕被林肆否决,“朕会安排你离开这里,去一个只有朕知道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锁住林肆,眼神里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恳求。 他的声音放得极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字字滚烫:“只要你答应,永远留在朕身边。” 囚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肆脸上的愕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荒谬。 他定定地看著赵宸,看著这个年轻帝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炽烈感情,像是终於確定了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之事的大笑。 “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 笑声在狭小的囚室里迴荡,起初沙哑,继而越来越肆意。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沁出了泪花,镣銬哗啦作响。那张清俊的面容也因这前所未有的肆意展露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艷丽。 赵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狂笑惊得愣住了,隨即一股混合著被冒犯的羞恼和莫名恐慌的情绪攫住了他。 “你笑什么?!”他厉声喝问,声音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林肆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他抬手,用戴著手銬的手背隨意抹去眼角笑出的泪,然后看向赵宸。 那双总是阴沉或平静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看得赵宸都有些呆愣。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林肆。 “我笑什么?”林肆重复著他的话,声音因大笑更加嘶哑破碎。 “我笑陛下的天真!我笑这世道的荒唐!” 他猛地吸了口气,撑著冰冷的石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沉重的镣銬限制了他的动作,他却挺直了脊樑,近乎逼视地看著赵宸。 “陛下,您是不是觉得这主意妙极了?您既得了圣明仁君的名声,安抚了天下,又得了您想要的『玩意儿』?” “玩意儿”三个字,他咬得极重,带著血淋淋的嘲讽。 赵宸的脸色瞬间煞白,他想反驳说不是这样的,林肆对他而言,绝不只是一个兴致来了的玩意儿。 可看著林肆燃烧的眸子,他却觉得一切言语都是如此苍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林肆哈哈大笑:“枉我之前还觉得陛下忍辱负重,毅力可嘉。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欺瞒天下的鼠辈!” 这话骂得极难听,他没再去看赵宸的脸色,自顾自地说下去:“可我寧肯死在刑场,尸骨无存,名字遗臭万年,也绝不做那见不得光的鬼,靠著陛下的『恩典』苟延残喘,了此残生!”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鞭子,狠狠抽在赵宸的心上。 “许觉!你——”他嘶声想要辩解,想要命令他闭嘴。 可是晚了。 林肆的话音刚落,身体便猛地一晃! “噗——!” 在赵宸惊愕的目光里,一大口暗红髮黑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林肆口中喷出。 粘稠的鲜血溅在赵宸近在咫尺的衣袍下摆,也溅在他自己胸前的衣襟上,在浅色的衣袍上瞬间晕开大片刺目惊心的血痕。 林肆的身体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闷哼一声,直直地向后倒去。 “不——!”赵宸肝胆俱裂地嘶吼一声,疯了一般扑上前,伸出双臂接住了那具骤然脱力的身躯。 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 “许觉!许觉!!!”赵宸紧紧抱住他,徒劳地用袖子去擦拭他口鼻处不断涌出的鲜血,那温热的液体却越涌越多,怎么也擦不乾净,瞬间染红了他的双手。 赵宸从不知道人怎么能吐出这么多的血。 林肆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身体伴隨著不断涌出的鲜血偶尔抽搐一剎。 “太医!传太医……”赵宸猛地抬头,对著牢门外声嘶力竭地狂吼,近乎破音,带著浓厚的绝望,“快啊!!!救他!给朕救他!!!” 守在远处的狱卒和锦衣卫听到动静,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看到囚室內景象无不骇然失色。 没多久,太医跌跌撞撞地被推进来,跪倒在地,颤抖著手去探鼻息摸脉搏…… 赵宸颤抖地抱著怀中迅速冷下去的身体,赤红的眼睛死死瞪著太医:“救活他!朕命令你救活他!” 太医面无人色,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反覆探查,最终彻底瘫软在地,疯狂磕头:“陛、陛下,许、许掌印……毒入心脉,气息已绝,回天……乏术啊!” “不可能!!”赵宸一脚踹翻太医,摇摇晃晃地抱著林肆站起来。 林肆乖顺地依偎在他怀里,双眸紧闭,嘴角轻轻上扬,如同睡著了一般。 “他没死!他怎么会死呢……许觉!你睁眼,你看看朕!朕不许你死!你听见没有……朕不许!!!” 然而,怀中的人,再也没有了回应。 唇角的鲜血渐渐凝固成暗红的痂,脸色也变为一种死寂的灰白。 赵宸的嘶吼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困兽般的呜咽,最终化为一片死寂。 隱约中,他听见有锦衣卫来报,说是在千岁府中的暗格里找到一个玉盒。 赵宸的目光艰涩地移到那个黑玉盒子上,看到里面那颗赤红色的丹药。 完好无损,一丝未动。 赵宸突然间笑了,笑得像是在哭。 他把脸埋在林肆染血的颈窝,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却再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液体无声涌出,混入冰冷的血污之中,再难分清。 —— 【叮——世界脱离准备中……剧情完善度评测中……】 【小世界d-329剧情完善度——87%】 【恭喜任务者林肆完成任务!请再接再厉,保持昂扬进取的心態!】 —— (第一个世界的番外补在第二个世界番外后面,想看的宝子可以跳转过去看(○゜e^○)) 第23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1 九月的大学校园里,梧桐叶开始泛黄。 莫凌抱著书,独自一人从阶梯教室走出来,有些心不在焉,下台阶时甚至绊了一下。 昨晚他几乎没睡,此刻眼皮沉得厉害,脸色在阳光下苍白得过分。 同班的苏菱背著画板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关心道:“莫凌,这两天看你魂不守舍的,是兼职太累了吗?” 莫凌回了神,视线落在身侧短髮的女孩身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没睡好。” 苏菱是他同班同学,在一个社团工作,两人都喜欢画画,久而久之也熟了起来,算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但他们不是一路人。 哪怕苏菱向来性格低调,他也能从她平时穿的衣服提的包包里看出来,这不是普通家庭能买得起的东西。 而他却总是穿著那身洗到发白的牛仔裤,家里没什么经济来源,母亲病重急需手术费,妹妹年纪也小,需要上学。 上次他母亲发病,就是苏菱帮忙把人送到了医院,还替实在拿不出钱的他垫付了医药费。 后面还给他介绍了一份价值不菲的兼职工作。 对於苏菱,他已经很感激了,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 更不能告诉她三天前的那个晚上,他签下了一份所谓的“包养协议”。 一个他素未谋面的男人,用五百万买了他两年的自由。 而他现在住在那栋位於半山腰的別墅里,像个精致的笼中鸟。 …… “你妈妈那边……手术费凑够了吗?”苏菱轻声问。 莫凌能感觉到苏菱的言语中的小心翼翼。 这个平日里风风火火大大咧咧的女孩,既想关心他,又害怕触及他的自尊心,问完这句话后就有些抓耳挠腮,偷瞟著他的反应。 莫凌有些好笑,內心里那股子淒凉一下子被冲刷得淡了些,涌上几分暖意。 “够了,不用担心。” 他简短地回了一句,而他確实也没说谎。 五百万。 妈妈的换肾手术费和康復费,妹妹小雨的学费,以及未来两年可能需要的各种费用。 他用自己换了这些,很划算。 苏菱也替他鬆了一口气,咧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就好!有什么需要我帮的忙,不用客气,我们是朋友嘛!” 莫凌也被她感染,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藉口需要兼职离开后,他一路走到学校后门,那里已经停了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豪车。 想到刚刚发来的简讯,上面通知他今晚会有专车接他去別墅,家主大人会回来。 今晚,他就要见到那个包养他的男人,或许还会发生一些別的事情…… 莫凌嘴角的笑意淡了下来。 合同已经签好了,他也確確实实地拿到了钱,至於履行合同里的义务,天经地义的事。 他没资格反悔。 这么想著,莫凌鬆开不自觉攥紧的手,一步步走向那辆车。 —— 黑色轿车驶入別墅大门时,莫凌的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是他搬进这座別墅的第三天,却是那个男人第一次来这,並且要求见他。 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见过面,他甚至连这位神秘的金主叫什么名字都不清楚。 別墅大得惊人,欧式风格,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略显僵硬的身影。 管家带他穿过长长的走廊,停在书房门前。 “先生在里面等你。”管家公事公办,声音毫无波澜。 莫凌的唇被他抿得泛白,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推门进去。 门从身后被合上,轻微的咔嚓声让莫凌身体瞬间紧绷起来,如临大敌。 书房很大,整面墙都是书柜,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 而那个男人就坐在窗边的轮椅上。 莫凌的视线在男人覆著薄毯的双腿上停留了一剎,眼神中划过一丝惊愕,隨后赶忙低下脑袋,拘谨地站在门口。 好半晌,男人都没什么反应,於是莫凌又轻轻抬起头,看了过去。 这次,他看清了男人的脸。 他比莫凌想像中更年轻,也更英俊。即使坐在轮椅上,脸色也透著病態的苍白,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依然让人窒息。 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深邃,鼻樑高挺,薄唇冷漠地抿起。他穿著一身黑色丝绸睡衣,腿上盖著薄毯,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甚至没有抬头看莫凌一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男人始终没有看他,当他不存在。 莫凌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他甚至做好了被……的准备,克服了自己的羞耻和不甘,才妥协般地站到了这。 唯独没有想过会被像个透明人一样的忽略。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男人面不改色地在那看文件,两人之间的氛围居然有种诡异的和谐。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轮椅上的男人终於放下了文件。 他的目光扫过莫凌,冰冷地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莫凌感觉自己像是被那锐利的目光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下,评估价值。 在这样的打量下,他的指尖已经攥到泛白。 “过来。” 男人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莫凌僵硬地走过去,在距离轮椅两米处停下。 “再近点。” 他又往前挪了一步。 男人忽然操控轮椅向前,距离瞬间拉近。莫凌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合著一种几乎闻不出来的药味。 “蹲下来。”男人又接著命令道。 莫凌照做,蹲下了身,几乎与男人面对面,近到他甚至能看清楚面前之人眼中倒映出的自己。 太近了。 莫凌心中一紧,下意识想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却被男人近乎粗暴地扣住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力道很大,莫凌疼得蹙眉。 他感觉得到男人的视线在他脸上逡巡,从眉毛到眼睛,从鼻樑到嘴唇……那目光太专注太诡异,让莫凌脊背发凉。 “確实像。”男人忽然说,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情绪,近乎刻薄的嘲讽,“但也只是皮相像而已。” 他鬆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从口袋抽出手帕擦了擦指尖。 “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莫凌咬著唇,摇了摇头。 “因为你长了这张脸。”男人操控轮椅转向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隨手扔到莫凌脚边。 “穿上。” 盒子散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丝绸长裙。款式简约优雅,但明显是女装。 莫凌愣住了。 “听不懂?我让你穿上它。”男人的语气冷了下来。 第24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2 一股莫大的屈辱涌上心头,莫凌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他只能照做。无论男人要求他做什么,他都得听话。 妈妈的手术费已经到帐了,妹妹可以继续上学了,他没有退路了。 他沉默著捡起裙子,想绕到书架后面。 “在这里换。” 男人靠在轮椅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像在欣赏一场表演。 莫凌的动作僵住了。 “或者你可以现在离开。”那个恶魔般的声音轻飘飘的,“当然,钱要一分不少地退回来。你母亲的透析……还能撑几天来著?” 最后那句话击垮了莫凌。 他背过身,用最快的速度脱下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套上了那条白裙。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不带什么温度。 丝绸冰凉的触感贴在他的皮肤上,裙摆长到脚踝,腰身有些紧——这显然不是为男性准备的衣裙。 “转过来。” 莫凌僵硬地转身。 男人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欲望或者惊艷,而是一种有些呆愣的恍惚。 他看著他,却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男人操控著轮椅靠近,示意莫凌低下头,伸手拽住了他的一缕头髮。 他命令道:“把头髮留长。” 莫凌小声嗯了一下。 “笑一下。”男人接著说。 莫凌挤不出笑容。 “我让你笑!”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暴戾的气息。 莫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男人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一把將他推开。莫凌踉蹌著撞在书柜上,后背生疼。 “滚。”男人背过身去,声音恢復了高高在上的冰冷,“明天晚上七点,准时过来。每天两小时,穿上这件裙子,坐在这里。我不说话,你不许说话。我不让你动,你不许动。” “……是。” 这起码比他预料中的结果好上太多了。 “还有,”男人最后补充,表情冷漠,“记住你的身份,別做多余的事。” —— 看著莫凌毫不留恋地走出书房后,男人——或者说是林肆才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气。 上个世界林肆以为自己彻底崩了,结果剧情完成度居然出奇的高,瞬间给他打足了鸡血。 所以他几乎没休息几天就兴冲冲地开启了下一个任务。 也就有了刚刚和主角受对戏的那一幕。 这次任务同样也是个d级世界,扮演难度並不大,林肆对自己很有信心。 就是双腿残疾这个设定让林肆吐槽了好半天。上个世界是太监,这个世界是瘸子,系统敢不敢给他找个健康点的身体! 他从穿过来到现在,每天晚上都要去系统空间里溜达一下,感受一下自己的双腿。 每天这么无知无觉地在轮椅上坐著,真给他憋坏了。 036早就把这个世界的剧情传给了他——这是由一本名叫《夜色深处》的小说衍生而成的小世界。 主角攻叫陆执,主角受叫莫凌。 他扮演的这个角色仍旧是反派炮灰攻——顾惊澜。 不过这个反派炮灰攻有点特殊,他其实是个直男,从来没喜欢过主角受,只是把他当替身。 原剧情里,主角受是男版倔强小白花,有著非常悲苦的身世——早死的爸,重病的妈,以及年幼的妹妹。 主角受也是自立自强,从小就懂事,父亲去世后就一个人找好几份兼职,一边完成学业一边辛辛苦苦地拉扯这个小家。 但是好景不长,主角受大二的时候,他的母亲確诊尿毒症,急需手术,但他却拿不出上百万的手术费。 走投无路之下,原主向他提出一份包养协议。主角受为了救母亲,同意了原主的包养。 而原主选择包养他,也不过是因为他长了张和他亡妻有七分相似的脸。 在包养之后,原主对主角受並不好。不仅让他穿女装留长髮,还时常因为他的神態不对而动輒打骂。 主角受为了母亲,都忍了下来。 直到他遇见主角攻。 主角攻和原主算是一个圈子里的朋友,只不过主角攻性格风流,花花公子,平生最爱的就是美人。 一次意外,他看见了原主对主角受的刁难,认出了主角受是之前他在酒吧里解救过的小傢伙。 那时候主角受在那家酒吧兼职服务生,被几个变態调戏,关键时刻路过的主角攻顺手救下了他,看他长得好看,就给了张自己的名片。 主角受虽然对救了自己的主角攻有好感,但不愿意为钱出卖自己,走出酒吧后就把名片扔了,结果被主角攻看到了,瞬间就对倔强的主角受有了兴趣。 结果再次相见却是在原主的身边。主角攻受两人都认出了彼此,但没有相认。 主角攻本就对主角受有兴趣,他不觉得扔掉他名片的主角受是趋炎附势、为了金钱就可以被包养的人,所以暗地里接触主角受,並派人调查他的背景。 结果就是知道了真相的主角攻彻底被主角受的坚韧给吸引了,主角受也因为这几次的接触对主角攻有点动心。 主角攻就跟原主提出让他把主角受借给自己玩几天,许给原主一些商业上的好处,原主基本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结果就是主角受被主角攻要过去后,两人感情迅速升温。 主角攻很心疼主角受,又发现了原主给主角受留下的阴影,再加上他心中吃醋,瞬间也不玩世不恭了,开始认真运营公司,和原主反目成仇,彻底撕破脸。 之后没过多久就斗垮了原主,主角攻受甜甜蜜蜜地在一起了。 而原主时而还要被拎出来鞭尸一顿,让主角攻吃醋,占有欲爆发。 原主在其中就起到了一个前期虐待一下主角受让主角攻心疼,后期给主角攻公司下绊子促进主角攻成长的作用…… 这又是一个衝冠一怒为蓝顏的故事,槽点太多,林肆都懒得吐槽了。 虽然他整段看下来,觉得主角攻很有可能是在扮猪吃老虎,花花公子的人设都是装的,他估计早就对原主的公司虎视眈眈,为主角受报仇只是个幌子。 第25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3 回顾完剧情,林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顾惊澜的残疾是真的。 五年他的竞爭对手为了报復他,设计了一场车祸。那场车祸夺去了他妻子和肚子中未出生孩子的生命,也造成了他下半身永久性神经损伤。 他能依靠支架短暂站立,但行走困难,大部分时间需要轮椅。 顾惊澜很爱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不然也不会找个和自己妻子如此相像的替身在身边放著,啥也不做就天天看。 一夕之间失去最爱的两个人,自己也沦为一个废人,再也站不起来。这对顾惊澜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也因为这件事,顾惊澜的心理格外冷漠扭曲。 扮演一个心理扭曲的霸总,林肆表示有挑战性,但也难不倒他。 夕阳映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的花园里盛开著各种品种的蔷薇花。 那是顾惊澜的妻子在世时最喜欢的花。 林肆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属於顾惊澜的脸,苍白俊美,眼神冷漠,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著。 现在的时间节点是林肆刚包养莫凌不久,主角攻受已经完成了酒吧初遇的剧情,对彼此都有好感。 从现在开始到主角攻出现之前,他的任务就是刁难主角受,羞辱主角受,嘲讽主角受,让主角受难堪…… 动动嘴皮子的事,林肆表示根本难不倒他,看他发挥就行! —— 夜幕降临。 第二天的七点整,莫凌站在三楼小餐厅门口时,身体因为羞耻而微微发抖。 身上这条白色丝绸长裙是傍晚时管家送来的,和昨晚那件款式不同——v领,长袖,腰线收得极紧。 他穿上后才发现领口开得有些低,稍一弯腰就能瞥见锁骨下方白皙的皮肤,裙摆两侧也是开叉的设计,外面只罩著一层薄纱,动作大一点就能看到大腿。 他不得不一直揪著前襟,迈著小步往前走。 心中的无力与反胃几乎要將他淹没。林肆昨晚的那些话让他以为自己只用做一个供人看的花瓶,可今天他就收到了这件具有明显暗示意味的衣服…… 林肆想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他终究还是逃不过吗…… 莫凌一路上心绪恍惚,手指死死地捏著胸口的布料,將那一块攥得皱皱巴巴。 等他回过神时,已是身处三楼,原本引著自己过来的管家已经退了下去。 餐桌上摆好了精致的餐点,水晶吊灯的光线柔和得近乎曖昧。 林肆坐在主位,深灰色家居服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他腿上盖著薄毯,正慢条斯理地切割著手中的牛排。 依旧和昨天一样,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 这反而让莫凌稍稍放鬆了些。他僵硬地走到离林肆最远的对面坐下,左手依旧紧紧地攥著胸口。 刀叉与瓷盘偶尔碰撞,顾惊澜切牛排的动作赏心悦目,每一刀都精准优雅。 他吃得很少,酒却喝了大半杯。 暗红色的液体盛在透明的玻璃杯中,在他修长苍白的指间晃动,像指尖上盛开的鲜血,晃人眼球。 莫凌看得有些移不开眼。 面前的餐点他一动未动。胃里像塞满了石头,直往下坠,让他喉咙发紧,根本吃不下东西。 过了一会儿,林肆终於放下刀叉。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斯文,目光却很冷。 他抬眸看向对面,看著莫凌身体一僵,猛地低下头,低到一半像是想起什么,又缓缓地抬起脑袋,强迫自己与他对视:“不吃?” 莫凌摇头,手指攥得更紧。 “隨你。”林肆端起酒杯,目光掠过莫凌揪著领口的手,“手放下。” 莫凌没有动作,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说,手放下。” 语气加重,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莫凌咬紧下唇,缓慢鬆开了手。领口微微敞开,一小片胸膛暴露在曖昧的灯光下。他立刻感到一阵灼烧般的羞耻,脸颊发烫。 而对面的林肆似乎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穿了件这样的衣服,下意识地扭头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的暮色。 莫凌捕捉到了他的躲闪,有些惊讶。 不是他吩咐送来的衣服吗?为什么现在又一副不愿看的神情…… 昨晚也是这样——这人让他穿裙子留长髮,看著他的眼神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眸中是不易察觉的哀伤与思念。 但自始至终,他没有碰过他。 为什么?仅仅只是为了他那张或许和某个人很像的脸吗?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至少只是穿穿裙子,坐那当个摆设。就跟画画找的模特一样。 只是这样的话,这场交易其实是他赚了。 他这副寧死不屈的模样也著实有些过激了。 …… “你母亲的手术安排在两周后。” 林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莫凌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市一院,陈主任主刀。”林肆的语气平淡,“手术期间你可以过去,结束后必须立刻回到我身边,我不希望因为这种事耽误你的时间。” 话说得冷漠又功利,但“陈主任”三个字,还是让莫凌心臟一缩。 那是肾移植领域的权威存在,无数人有钱都不一定能掛上他的號。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莫凌声音因激动显得有些乾涩。 林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带著的冷漠的嘲讽。 “让你安心。” 他重新拿起酒杯:“一个心神不寧的替身,演不出我想要的效果。” 替身。 果然,像他料想的那样。 只不过现在他心中没了那些屈辱的感觉,反而有种豁然开朗的明悟和感激。 无论出於什么原因,他救了自己的母亲! 哪怕他安排最好的医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这个替身心无旁騖,保持最佳状態。 但这已经够了,已经能够让他激动到几乎落泪了。 “吃完。”林肆的声音再次响起,或许是因为心態的转变,莫凌现在听见他的声音都觉得悦耳了许多,“我不喜欢浪费。” 莫凌立刻拿起冰冷的叉子,动作不慢地把食物送进嘴里。 林肆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莫名从他的动作里看出一丝积极。 错觉吧……这个时候的主角受应该觉得羞辱,吃得味同嚼蜡才对。 或许是真饿了。 晚餐的后半程在沉默中度过。林肆吃完饭后又开始看文件。 別墅里的佣人无声地进来收拾餐桌。林肆操控轮椅转向莫凌,声音里是一贯的冷硬:“去侧臥等我。” 侧臥。莫凌心头一跳,但他几乎已经不觉得林肆会对自己做些什么,所以很乾脆地应了下来。 “是。”他起身,白裙的裙摆隨著动作盪开一个弧度。 林肆看见一闪而过的腿部轮廓,立刻又收回了目光。 莫凌看见他的反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走到餐厅门口时,鬼使神差地,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肆还坐在那里,侧脸对著他。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那一瞬间,莫凌忽然觉得,这个看似高高在上的男人,看起来……很孤独。 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有些慌忙收回视线,甩掉这个有些荒唐的想法,快步离开了餐厅。 第26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4 莫凌离开后,林肆操控轮椅回到书房,锁上门,这才允许自己的肩膀鬆懈下来。 別的不说,时刻维持著那种冷漠霸道的眼神还挺累的,果然他没有当霸总的天赋。 刚刚主角受的衣服真给他惊到了,看来以后得提醒管家买点正常的……管家不会以为他在玩什么变態的情趣吧? 林肆简直有苦说不出,无语凝噎。 桌上摊著几份文件,都是需要他签字的併购案。 林肆心想果然霸总不同命,凭什么主角攻花天酒地公司还能蒸蒸日上,他还要每天兢兢业业地看文件! 反派炮灰攻的命就不是命嘛! 为了不让公司提前破產,林肆只能任劳任怨地拿起文件,快速翻阅,在关键处签下“顾惊澜”的名字。 按照剧情,下周主角攻陆执就要来了。 他会以考察合作的名义拜访顾氏,撞见顾惊澜让莫凌穿女装羞辱他的一幕,认出莫凌就是之前扔他名片的小服务生。 莫凌也认出了陆执,但在这样的情景下他只会感到羞耻和崩溃,所以並没有和陆执相认。 陆执风流多情,对美人向来怜惜,看不得顾惊澜如此作贱莫凌,就出口劝了几句。结果顾惊澜大发雷霆,当面对陆执不好发火,事后把火全撒在了莫凌身上。 经过这件事,莫凌对替自己说话的陆执好感更盛。 陆执回去后也对莫凌上了心,找人调查了他的背景。 很俗套的桥段,但对促进主角攻受感情戏发展很有效。 林肆只用扮演好横亘在他俩之间的那个“恶人”就可以了。 —— 莫凌在陌生的房间里等待。 这间侧臥很大,装修和书房一样奢华冰冷。 他坐在床沿,看著自己身上的白裙,心情有点忐忑。 平心而论,从他被包养的那天起,林肆给他钱,帮他妈妈治病,对他並没有不好。 虽然会提一些奇怪的要求,但比起他之前想像的那些已经好了太多。 而他对这个男人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一个名字,顾惊澜。 网上的资料似乎被人特意刪减过,只能查出他是赫赫有名的顾氏集团的掌权人,身价千亿。 还有一些媒体的捕风捉影,基本都不能当真。 也许,他该想办法打听一下。关於顾惊澜,关於他的腿,还有……那个让他必须穿上白裙的人。 这个念头在心底滋生,就再也压不下去。 房间的门把手被轻轻拧动,莫凌腾地一下站起来,手指有些紧张地扣著裙子的布料。 来的却不是那个人。別墅的老管家不卑不亢地站在那:“莫先生,家主公司有事,已经先走了。您请休息吧。” 莫凌轻轻应了一声,低垂著眸,心里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別的什么。 ……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 陆执靠在豪华套房的落地窗前,手里晃著一杯威士忌。窗外是璀璨的夜景,映在他含笑的桃花眼里,显得那张俊脸越发风流多情。 手机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张照片。 如果莫凌在这,他一定能认出,里面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这张照片抓拍的是他在大学校门口打开车门坐进去的剎那。 照片中的青年二十岁不到的年纪,身形清瘦,肤色白皙,衬得眉眼愈发深黑透亮。黑色短髮柔软,有几缕垂在额前,挡住小半视线。 陆执看了几眼,轻笑著抿了一口酒:“是他呀……” 一周前他在“云巔”见到的那个服务生。当时看他长得不错,被人刁难时那副冷冷瞪回去的姿態也很有意思,就顺手解了围,没想到这人反手就把他陆二少的名片给扔了。 有趣。 陆执当时只是觉得有趣。但现在,听说顾惊澜最近收了个小情人,藏得严严实实,连个影子都摸不著。 这么一打听,才发现居然是当初那个小服务生。 世界简直是小啊。 当时没往那方面想,现在仔细打量,才发现这个小情人的眉眼確实与顾惊澜心尖尖上的亡妻很相似,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可惜呀可惜,早知道顾惊澜要找替身,他就应该投其所好,找几个男男女女去整个容,然后送到顾家去,保管比这个更逼真。 说不定顾惊澜一开心,就给他不少好处呢? 不过嘛,现在倒也不晚…… 陆执放下酒杯,拿起另一部手机,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查一下顾惊澜那个小情人的身份背景。】 顾氏那块肥肉,他盯了很久了。如果能抓到顾惊澜的什么把柄,或者,找到他的软肋。 至於那个服务生,如果真是顾惊澜的人,或许能成为一枚不错的棋子。 陆执勾起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 周三下午,顾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林肆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正闭目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天气晴好,阳光透过天窗洒在他覆著薄毯的腿上,双腿却毫无知觉,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先生,”陈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著平板,“陆氏的人到了,在会议室等著。” 林肆睁开眼:“陆执?” “是陆二少。”陈秘书顿了顿,补充道,“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团队。” “让他来我办公室。”林肆操控轮椅转向会客区。 “另外,让莫凌过来。” 陆家和顾家在京市都是赫赫有名的豪门世家,真要算起来,陆家底蕴比顾家深厚,但家庭背景也更复杂。 陆老爷子就两个儿子,小儿子能力出眾,本是陆老爷子中意的继承人,奈何天意弄人,三十岁出头就和妻子双双死在空难里,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孩子,就是陆执。 陆老爷子从小就溺爱陆执,把他惯得是无法无天。 陆执上面还有个对陆氏虎视眈眈的大伯和堂哥。陆老爷子估计也是害怕自己百年之后,没他庇佑的陆执会受欺负,所以迟迟没定继承人。 最近几年更是把不务正业的陆执抓回去,逼著他学一些经营公司的手段。 顾家和陆家也算是世交,顾惊澜和陆执是同辈人,但顾惊澜比他要大上六岁,所以陆执一般会叫他一声“顾哥”。 林肆说完那句话,等了一会,发现陈秘书还没走,有些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有事?” 陈秘书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让莫先生穿著那件裙子过来,是不是……不太合適?” 林肆看了她一眼,突然想起来了。 原剧情里陈秘书因为莫凌和她弟弟年龄差不多,再加上是她负责整理莫凌的背景资料,打心眼里心疼这个懂事的孩子,所以没少偷偷帮莫凌。 在结局陆执斗垮顾氏、顾惊澜跳楼自杀后,莫凌还没忘记她的恩情,让陆执把她挖到了陆氏,给陆氏创造了不少价值。 林肆:“……” 好吧,又是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不用。”他说,“就这样。” 剧情需要莫凌在陆执面前感到羞耻。衣服越不合適,效果越好。 陈秘书也知道自己僭越了,没再说话,微微頷首退出去了。 第27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5 五分钟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 门被推开,莫凌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揪著裙摆。 相比较上次那件暴露的白裙,这条裙子更加素净,针织材质柔软贴身,勾勒出莫凌清瘦高挑的身形。 他抬头看向林肆,起初有些拘谨,但很快平静下来。 “先生。”他轻轻唤了一声。 这一周以来,他几乎已经习惯待在林肆身边了。 林肆白天很忙,只会在晚上回到那栋別墅,坐在书房里处理公务,而他的任务就是在这段时间穿著白裙,陪在林肆身边。 起初的羞耻感褪去,莫凌对林肆也不再那么害怕了。 他偶尔会大著胆子偷偷打量著林肆。 林肆会在疲惫时用手揉著眉心。 会在处理完一份文件后放鬆片刻,然后抬头看他一眼——或者说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眸中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还会在阴雨天感到腿疼,这个时候的林肆脾气很暴躁,任何人都不敢触他的霉头。 莫凌觉得,林肆就像是一幅油画,初见是冰冷的色调,隨著逐渐的接触,又一点点被涂抹出其他鲜活的色彩。 这种感觉还挺不错的。 他也曾试著向別墅里的人悄悄打听林肆的过往,但大家要么一脸茫然,要么就是讳莫如深。 老管家跟他熟了一些后,好心告诫他,以前的事是先生的心病,让他不要过问。 於是他就收起了好奇心,不再提这件事,安安分分地当自己的花瓶。 今天他本准备同往常一样,结束下午的课业后就前往別墅,等林肆回来。 中午他收到了林肆的消息,让他立刻去公司,司机已经在校门口等他了。 很明显的通知口吻,完全容不得他商量。 这和以往不同的安排看得莫凌心中一跳。林肆包养他以来,他们一直在別墅碰面,还从没去过公司。 但他没有拒绝的权力,只能急匆匆地跟导员请好假,被司机一路载到顾氏集团,上楼后又被给了一件白裙让他换上。 顶楼是林肆的地方,除了他也就只有秘书助理会偶尔进来,莫凌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麻利地换上裙子,被带到林肆面前。 林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下意识地挺起腰脊,有些紧张。 “去准备茶。”林肆移开视线,语气冷淡。 “……是。” 莫凌转身往茶水间走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是陆执。 “顾哥——”含笑的声音拖著慵懒的尾调,人还没进来,先递进来一个精致的纸袋。 “路过你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顺手带了盒栗子蛋糕,还是热的。” 陆执走进来,一身浅灰色休閒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隨意敞著,露出精致的锁骨,再加上一张俊美风流的面庞,整个人像是开屏的公孔雀。 他脸上掛著惯有的笑容,桃花眼弯弯,目光先在林肆身上转了一圈,才无意间落到正在茶水间忙碌的莫凌背影上。 陆执挑眉,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莫凌几眼,看著他身上的白裙,笑容曖昧:“哟,顾哥这儿还有客人?” “我的人。”林肆简短地说,操控轮椅到茶几旁,“坐。” 他没看到莫凌在听到这句“我的人”后僵了一瞬的身影,但一直盯著莫凌的陆执看得清清楚楚。 陆执嘴角的笑又深了些许。 陆执从善如流地坐下,长腿交叠,姿態放鬆得像在自己家。 他拆开纸袋,把蛋糕盒推过去:“尝尝?我记得你以前爱吃这个。” 林肆看了一眼那盒蛋糕。 顾惊澜確实爱吃栗子蛋糕,尤其是和他的妻子一起的时候,她经常会自己学著烤。但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戒了。”他说。 陆执笑容不变,自己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块送入口中:“那可惜了,他们家味道一直没变。” 他吃得慢条斯理,目光偶尔飘向茶水间。莫凌背对著他们,正低头摆弄茶具,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他们谈话。 “老爷子非要我来,”陆执咽下蛋糕,嘆了口气,眉眼都耷拉下来,显得有些可怜兮兮,“说我跟顾哥关係好,谈生意容易。可我哪会谈什么生意啊?” 林肆看著他演戏。 演,你继续演,你要是个紈絝那后面把顾惊澜搞到破產逼到跳楼的人是谁? 他看著陆执在那喋喋不休,从吐槽他家老爷子到抱怨自己好几个小情人都拋弃他了,他觉得不是自己魅力不够,而是陆老爷子在背后暗箱操作。 眼看著陆执就要一路偏离主题跃跃欲试地给他介绍情人了,他赶紧把话题扯了回来。 “城东的项目,陆氏想要多少?”林肆开口,直截了当。 “顾哥爽快!”陆执放下叉子,身体前倾,笑意里多了几分正经。 “我们出地,顾氏出资金和运营,五五开。” “四六。”林肆说,“我六。” “顾哥这就有点欺负人了。”陆执笑道,“那块地现在市值至少……” 他的话被脚步声打断。 莫凌端著茶盘走过来,低垂著眼,动作很轻。他先把茶杯放在林肆面前,然后是陆执。 陆执的视线落在他手上——那是一双很適合拿画笔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乾净。 然后,陆执的视线缓缓上移,掠过那件针织长裙,最终停在莫凌脸上。 在林肆的视角里,陆执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 莫凌感受到陆执的视线,也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自己嘴角的笑意。 很好,主角攻受现在已经正式相认了! 现在的主角受被迫穿上裙子,还是当著外人的面,满心屈辱,下意识地逃避和主角攻相认。 而主角攻也顺著他的意,没有点破两人见过面,在原主刁难主角受时帮他解围,贏得了莫凌的好感。 果不其然,莫凌在看清陆执的脸后愣了一瞬,飞快看了林肆一眼,隨后面色如常地收回目光,显然一副不想相认的姿態。 陆执也错开眼,端起茶杯喝了几口,表情恢復了轻佻:“顾哥从哪找来的美人?这身裙子也好看,特別衬他。” 这句话里的调笑意味太明显。莫凌耳根发烫,手指攥紧了裙摆。 林肆的声音冷了几分,“陆二,我们是谈生意,还是聊我的私事?” “聊,当然聊生意。”陆执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容却不变,“就是好奇嘛。顾哥这么多年身边都没人,这一下子……”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莫凌站在林肆身后。没有林肆的吩咐,他不能擅自出去。 这个站位背对著林肆,却和陆执面对面。 第28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6 陆执好几次抬眼,莫凌都规规矩矩地站在那,低垂著眸,看不出他的心思。 谈判继续。 林肆眼睁睁地看著陆执一会抬头往他身后看一眼,一会儿又看一眼,估计已经和莫凌眉目传情上了。 林肆心中不住嘖嘖。 直到—— “最后一个条件,”陆执忽然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目光再次飘向莫凌,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笑,“顾哥把这个小美人儿借我玩两天唄?” 空气骤然安静。 莫凌的心臟猛地被攥紧,平静的表情彻底破功,他下意识看向林肆,后者正垂眸看著手中的茶杯,侧脸冷硬。 几秒后,林肆抬眼,看向陆执:“你说什么?” 声音很轻,却让房间温度骤降。 “开个玩笑嘛。” 陆执嬉皮笑脸:“就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带出去喝个酒,跳个舞,肯定好玩。顾哥不会这么小气吧?” 他在试探林肆的底线,试探莫凌在林肆心里的分量。 莫凌紧紧地看著林肆,脸色发白,眼神近乎哀求。 林肆沉默了很久才有了动作。他操控轮椅,缓缓转向莫凌。 莫凌看著林肆眼中一如既往的冷漠,几乎以为他真要把自己转手送给別人,心中一片绝望。 但林肆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道:“茶凉了,重新泡。” 莫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对自己说话。他慌忙点头,转身往茶水间走。 经过陆执身边,他听见对方极轻地笑了一声。 重新泡茶时,莫凌的手一直在抖。 水壶很烫,他差点打翻。 他害怕林肆真的为了利益把自己送出去,如果可以,他情愿一直待在林肆身边,而不是像个玩物一样被拱手让人。 哪怕他知道他没有资格决定林肆的决定。对林肆和陆执这样的人来说,他的意愿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端著新泡的茶走出来,先给林肆换了一杯,然后走向陆执。 陆执接茶杯时,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就像不经意触碰到一样。 莫凌猛地缩回手,茶杯晃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陆执手背上。 “嘶——”陆执倒抽一口冷气。 “……抱歉!”莫凌脸色煞白。 林肆有了动作,他操控著来到茶几旁,抽了几张纸巾递给陆执,目光却落在莫凌身上,眼神很冷。 “笨手笨脚,滚出去。” 莫凌白著脸,无力辩解,最终只苍白地回了句:“是。” 陆执看著手背上那片红痕,依旧笑的无所谓:“只是烫了一下,顾哥何必这么生气,嚇到小美人了。” 莫凌没吭声,向著陆执的方向轻轻鞠躬以示歉意,沉默地走向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 在转身关门的时候,他听见门內传来林肆的声音:“他,我要留著。陆二少谈谈別的条件吧。” 莫凌关门的动作顿了顿。 等到门咔嚓一声轻轻合拢,陆执才慢悠悠地说:“顾哥,你对这小美人儿,好像不太一样啊。” 林肆没接话。 “生意谈完了。”他转回轮椅,“具体细节,让项目部跟进。” 这是逐客了。 陆执也不恼,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笑容依然完美:“行唄,那我就不打扰顾哥了。” 他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什么了,折返回来。 “对了,下个月我家老头子生日宴,顾哥记得来啊。带上你那个小美人儿。” 说完,他也不等林肆回应,哼著不知名的调子,推门出去了。 林肆坐在轮椅上,看著窗外湛蓝的天空,脑子里回放著刚才的一切。 陆执对莫凌的兴趣,比他想像的更浓啊。 这才第一次见面,就开始问他要人了。剧情里这可是起码半年后的情节。 不过没关係,小偏差,问题不大。这反而证明主角攻受已经互相吸引,剧情走到了正轨上! 林肆给自己鼓了鼓劲,瞬间充满干劲。 —— 电梯里,陆执靠在镜面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抬起手,看著手背上那片烫红的痕跡,眼神深邃。 陆执想起刚才林肆看莫凌的眼神。冰冷疏离,甚至带著一丝不耐。 但当自己说要“借来玩两天”时,林肆沉默的那几秒里,身体很显然地微微绷紧了。 看来这个小情人在林肆眼中的分量不轻啊。 真是有趣啊。 从五年前那场车祸后,陆执就没再见过冷漠无情的顾家家主对谁这么上心过。 找情人最终把自己搭进去的,他见过不少。 陆执拿出手机,快速编辑了一条信息。 发送完,他对著电梯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重新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 林肆越上心,他就越满意。 毕竟有软肋的人,才好对付啊。 —— 美院的教学楼里。 莫凌坐在画室角落,对著画布发呆,指尖还残留著昨晚练琴时的酸痛感——林肆不知从哪得知他会弹钢琴,前天让人送了一架斯坦威到侧臥,命令他每晚练习两小时。 “她喜欢钢琴。”林肆当时这么说,语气平淡。 自从上次在顾氏集团发生的那件事后,林肆对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但莫凌发现自己却变了很多。 就比如……突然间迫切地想知道,林肆口中的那个“她”究竟是谁。 他究竟在透过自己看著谁。 “……莫凌,莫凌?”苏菱凑过来,唤回了他的思绪,递给他一杯热豆浆。 莫凌接过豆浆,感激笑了笑:“谢谢。” “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苏菱压低声音,眼里的担忧毫不做假。 “这学期下午的课你都请了假,上周陈教授的讲座也没来……莫凌,是不是你妈妈那边……” 莫凌笑著打断她:“没有的,苏菱。我妈妈已经安排好手术时间了,最近状態挺不错的。不用担心。” “那……” “我在做兼职,很耗时间的那种。” 他没说谎,被包养,確实是一种“兼职”,只是报酬和代价都远超常人想像。 苏菱盯著他看了几秒,这才將信將疑地收回目光,不放心地来了句:“要是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和我说啊。” 莫凌笑著点头。 犹豫了一下,他又凑上去,轻声问道:“苏菱,我想著,或许你对这个圈子了解得比我多一点……” “你知道顾惊澜吗?” 苏菱猛地看向他,表情夹杂著惊愕,还有一丝莫凌读不懂的复杂。 她猛地一拍桌子,不顾自己惹来的周遭目光,神情紧张地问:“他找你了?!” 第29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7 苏菱的反应大大出乎莫凌的预料。 他想过苏菱或许会知道一些关於“顾惊澜”的事,但苏菱的反应告诉他,她不仅知道,而且有可能知道的还不少。 莫凌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就只是……在新闻上偶然看见,挺好奇这位年轻的顾家家主的。” 苏菱紧绷的身体这才缓缓放鬆下来。 她紧紧地拽著莫凌的袖子,眼神罕见地凝重,认真道:“无论如何,你千万別招惹到他!他纯粹就是个疯子!” “……为什么这么说?” 苏菱张张嘴,整个人都跟泄气的皮球一样垮了下来,刚刚那股子愤慨劲褪去,只剩下沉默。 她道:“莫凌,我跟你说了,你別生我的气……其实我一开始主动跟你交好,是因为觉得,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莫凌心中一紧,有种预感——他寻找很久的真相或许就在苏菱接下来的话里。 苏菱陷入了回忆,表情有点悲伤和惆悵。她缓缓说:“你长得,很像我的姐姐苏菀。” “至於你刚刚提到的顾惊澜,真要算起来,他其实是我的姐夫。” 莫凌猛地瞪大眼睛,满眼震惊。 苏菱苦笑。 她和姐姐苏菀年龄相差近十岁,姐姐长得像妈妈,她像爸爸,光看眉眼,根本不像是亲姐妹。 在见到莫凌之前,她也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 所以在见到莫凌的第一眼,她愣住了。后来她主动接近莫凌,也是想从他那拿到些头髮,去做个dna检测。 检测结果表明,莫凌跟他家毫无血缘关係。世界上真的有没有血缘却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人! 但跟莫凌接触久了,她发自內心地觉得莫凌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和姐姐不仅长得像,性格也很相近,都是一样的沉静。但他又和姐姐不一样,是个完全独立的个体。 她是真心地喜欢莫凌这个朋友,並不是因为他和姐姐相像的缘故。 “顾氏家大业大,和他们比起来,我家的那些產业简直不值一提。姐姐和顾惊澜並不门当户对,当初他们好上,爸妈其实是不同意的。 是顾惊澜主动来家里找了爸妈,態度诚恳,没有以权压人,发誓他会对姐姐好。谈了好几天,爸妈才鬆口把姐姐嫁过去。 顾惊澜也確实做到了。他对姐姐好得没话说,两人婚后非常恩爱。 直到五年前,那时姐姐已经怀了五个月,顾惊澜陪她去医院產检,路上遇到竞爭对手为了剷除他设计的车祸……顾惊澜腿残了,姐姐和孩子……都没保住。 我们都知道这件事不是顾惊澜的错,但……如果不是被顾家牵连,姐姐又怎么会出事呢?所以……我们从那以后就不怎么和他来往了。 这件事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以前他虽然性格冷淡,但会哭会笑,是个活生生的人。现在的他……简直就是个疯子。 那场车祸的设计者,凡是有所牵连的,都下场悽惨。连进了监狱的也会因为各种原因死在里面。他还把那些人死时的照片寄到我家……” 苏菱表情混杂著畅快和复杂,抓著莫凌的手更紧了。 “无论如何,你千万別惹到他!”她再次严肃提醒了一遍。 莫凌终於听到自己想要的真相,久久回不过神,只下意识地顺著苏菱的意思点点头。 他心中也很复杂。 他没想到林肆居然有这样的一段往事,也没想到林肆透过自己看得那个人,是他的妻子。 他的脑海中一直想著这件事,几乎是浑浑噩噩地上完了课。 等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一响,他飞快地整理好画具,跟苏菱道別后就匆匆离开教学楼,几乎是小跑著出了校门。 他现在突然有点想见一面林肆了。 顾家的车已经等在路边,黑色的轿车低调而冰冷。 莫凌衝上去,一把打开车门,看清车里的人后却愣住了。 林肆坐在后座。 他今天穿著深灰色西装,领带一丝不苟,腿上盖著薄毯,闔著眸子,闭目养神。 莫凌见到了林肆,又有些手足无措。 他看了一眼林肆的侧脸,小心翼翼地坐进车里,轻轻关上门。 车厢里瀰漫著林肆身上惯有的雪松香,他已经闻习惯了,现在觉得很好闻。 “下午有课?”林肆忽然开口,睁开了眼。 “刚下课。”莫凌乖乖地答。 “什么课?” “……人体速写。” 林肆抬眼看向莫凌,视线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 修长乾净,骨节分明,指尖还沾著一点没洗乾净的炭笔灰。 “喜欢画画?”林肆问。 莫凌犹豫了一下,点头。 林肆没再说话,转头望向车窗外。 司机发动了车,平稳地驶上了路,车厢里恢復了沉默。 莫凌不知道林肆今天为什么突然来接他,他也不准备问。 躁动了一天却找不到原因的心在闻到身侧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时,缓缓地平静了下来。 车子驶入顾宅后,林肆仍坐在车上。 前排的司机下了车,从后座里搬下轮椅,打开林肆那边的车门,想把他抱到轮椅上。 莫凌早已从另一边车门下来,此刻走到司机旁边,止住他的手,笑了笑:“让我来吧。” 司机有些犹豫地看了眼林肆,见他没阻止,就侧身让开位置。 莫凌弯腰,左手小心翼翼地绕过林肆的膝弯,右手穿过他的腋下,將人打横抱起。 林肆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並不重。 鼻腔里縈绕的雪松味更加浓郁,隔著薄薄的一层布料,指尖能感受到这人皮肤的温热……莫凌的呼吸乱了片刻。 他把林肆放在轮椅上,面不改色地收回手。 林肆抬头看了他一眼,莫凌乖巧道:“先生,以后这些事都我来做吧。” 林肆嗯了一声,没有拒绝,並不觉得这是个多大的事,只不过抬自己的换了个人而已。 剧情里也说这段时间主角受不再那么倔,学会隱忍了。 看看,现在已经懂了示好迷惑他了呢。 得了林肆的许可,莫凌笑容大了些。 第30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8 莫凌推著轮椅上的林肆,走向別墅。 在经过花园时,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猛地停下脚步。 花园里有个让他意想不到的身影——一个小女孩正蹲在那儿,小心翼翼地抚摸一朵粉色的蔷薇花。 是妹妹莫小雨! 莫凌心跳漏了几拍。他扭头看向顾惊澜,后者也看著那个小小的身影,表情平静,显然並不意外莫小雨出现在这。 看到莫凌有些紧张的反应,林肆也没解释,自己操控著轮椅往前走,对著呆愣在原地的莫凌淡淡道:“去吧。” 莫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跑向了花园。 莫小雨察觉到有人过来,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將自己扑进莫凌怀里:“哥哥!我好想你呀,你好久都没来看小雨了。” 莫凌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头髮,又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抱著她站了起来,这才看向莫小雨身后的中年女人,唤了一声“陈姨”。 陈姨原本有些侷促的神情在看到莫凌后稍稍放鬆了点,赶紧上前把他拉到一边,紧张道:“小凌吶,你兼职的地方……这么大啊。” 陈姨是莫凌家的老邻居,丈夫去世,儿子在外省,平时就一个人住著,孤苦伶仃的。莫凌一家很关照她,一来二去陈姨和他家关係处得很好。 母亲確诊后,莫凌一天找好几份兼职,经常夜不归宿,没时间照顾妹妹,就把莫小雨託付给了陈姨。 陈姨也挺喜欢小雨的,对小雨就像是自己的亲孙女一样好。 而莫凌自从被林肆“包养”后,被要求住在別墅里。母亲又正值术前准备的关键时期,两人都没精力照顾小雨。 於是莫凌只好给了陈姨一大笔钱,又留下一个紧急联繫的地址,拜託陈姨这一阵子帮自己照顾一下小雨。 小雨虽然早熟懂事,但毕竟年纪小,这么久没和哥哥见面,一连好几天都有些闷闷不乐。 陈姨看出来了,再加上她也担心莫凌在外被人骗了,就根据莫凌留下的地址带著小雨找了过来。 结果走到一半就被拦下来不让进了,恰巧那时候林肆坐车回来,看到他们问了一句,得知是莫凌的妹妹就让人把她俩带进来了。 莫凌听陈姨讲完原委,有些怔愣。 在他的印象中,林肆大多数情况下都很冷漠,怎么会对陈姨和小雨这么宽容…… 陈姨第一次见这么豪华的別墅,整个人都有点束手束脚,左右环视了一圈,见保鏢和僕人都离得远,听不见他们讲话,这才鬆了一口气。 隨后凑到莫凌跟前,话多起来:“小凌啊,你们这个老板这么有钱,看著也冷冰冰的,但人还挺好。” “他可喜欢小雨了,还亲自抱了她呢。” “就是年纪轻轻的,长得也一表人才,怎么腿就……唉,可惜了!你说这算什么事啊。” 莫凌喉咙发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雨紧紧地抱著他,眼神期待:“哥哥能多陪小雨一会儿吗?” 莫凌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就被陈姨轻轻扯了扯袖子。 他顺著陈姨的视线转头看去,管家站在他身后:“莫先生,先生请您先去更衣。” 莫凌点点头,將小雨放下来,牵著她的手柔声道:“小雨,你先跟陈阿姨回去,哥哥晚上……” “先生说,可以让二位多待一会儿。” 管家的声音响起。 莫凌愣了愣,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二楼书房里的那扇落地窗是单面玻璃,从外面看不进去。但莫凌下意识地觉得,林肆就坐在那背后,静静地看著这里。 他突然想起来苏菱告诉他的,五年前的那场车祸一尸两命,夺走了林肆妻子和她肚子里未出生孩子的生命。 如果那个孩子没出事……或许就是莫小雨这样的年纪。 他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 小雨虽然捨不得哥哥,但也很乖巧地退到陈姨身边,小手对著莫凌挥了挥。 莫凌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又冲陈姨点点头,隨后跟著管家到了二楼,换上白裙,来到书房。 林肆果然坐在那扇玻璃之后,垂眸看著花园里的蹦蹦跳跳的莫小雨,眼神中带著一种莫凌从未见过的柔软。 他关上门,轻轻走到林肆身后:“先生,小雨她们……” “花园很大,”林肆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小雨身上,“让她玩到晚饭前。”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妹妹,很可爱。” 这句话说得极其平淡,但莫凌却感到一阵莫名的温和。 “谢谢先生。”莫凌低声说。 —— 秋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 清晨,別墅主臥里,林肆是被疼醒的。 双腿传来熟悉的钝痛,这是阴雨天的老毛病,疼痛从早就没了知觉的小腿一直蔓延到膝盖,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钻。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自己双腿的存在。 他皱著眉撑坐起来,睡衣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就在林肆想要去系统空间里待一会时,敲门声响起。 “先生,”是莫凌的声音,隔著门板有些模糊,“您醒了吗?” 林肆看了眼时间,才七点。 按照剧情,莫凌巴不得天天绕著他走,平时六点不到就起床往学校赶,生怕碰见去公司的他。怎么现在主动来找他了? 林肆大脑还有点懵,只能先把人叫进来。 “……进来。” 门被推开,莫凌端著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冒著热气的薑茶,还有一小碟止痛药。 “管家说您雨天会腿疼。”莫凌低著头,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我熬了薑茶,想著或许能缓解一点。” 林肆盯著那碗茶,又转头盯著莫凌低垂的侧脸。他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 “多事。”林肆冷淡地说,没有去碰那碗薑茶。 剧情里写这段时间莫凌学乖了,不再跟顾惊澜对著来,但有说过他会这么討好自己吗? 林肆有点拿不准。 莫凌被拒绝也不失望,像是早有预料,神色如常地抬起头:“那我帮您按按腿吧。以前我妈腿疼时,我帮她按过,她说会好受些。” 林肆:“?” 他有点怀疑莫凌大早上地被鬼上身了,怎么对他这么殷勤。 该不会是已经和陆执串通好了,故意这么做来迷惑他吧? 按照时间,现在主角攻受確实已经开始私下接触了,感情突飞猛进一点也没毛病。 林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於是他毫不留情地开口嘲讽,声音很冷:“莫凌,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 第31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9 “我没有动心思,”莫凌说,声音里带著种执拗的坚定,“我是先生的人,替先生分忧,是应该的。”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肆。 林肆本想直接把他骂出去,但转念一想,既然要“羞辱”莫凌,那不如顺著他的意思来。 让莫凌给自己端茶倒水按摩捶腿,他绝对受不了。毕竟莫凌的顺从只是表面,心里肯定对自己又怕又恨。 这么想著,林肆倚靠在床头,微微頷首,示意莫凌过来。 莫凌走到床边,看了林肆一眼,隨后目光挪到林肆的腿上。 林肆的双腿修长,平时有专业的人帮他按摩,所以腿部肌肉萎缩得並不厉害,只是比常人细一些。 此时被单薄的黑色丝绸睡裤包裹著,只露出清瘦的脚踝和一小截小腿,透著久不见光的苍白。 莫凌伸出双手,隔著睡裤布料,轻轻按在了林肆的大腿上。 林肆面色不变。他的双腿毫无知觉,根本感受不到莫凌的触碰。 反倒是莫凌在按上的瞬间动作顿了顿,隨后从大腿根开始,一点点往下按压,力道適中,动作平稳,指腹隔著布料寻找著肌肉线条。 房间里很安静,莫凌的按摩从大腿到膝盖,再到小腿,然后重复。 明明知道这双腿没有知觉,莫凌却按得认真,像在进行虔诚的仪式。 林肆靠在床头,闭上眼。 虽然感受不到莫凌的力度,但那种由双腿神经传导而来的疼痛感確实减轻了些。 主角受的手法不错嘛。 “够了。”二十分钟后,林肆开口。 莫凌的手停住,却没有立刻收回。 他的指尖还停留在林肆膝盖的位置,隔著一层薄薄的睡裤,能感受到骨骼的形状。 “先生好些了吗?”他仰起脸问。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出奇,林肆甚至从里面看出了几分期待。 “……一般。”林肆面无表情地胡说八道,“拿著你的东西,出去。” 他指的是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薑汤和止痛药。 莫凌像是有些失落,这才收回手,站起来时因为低头弯腰太久,踉蹌了一下,向前倒去。 眼见就要栽倒在林肆身上,他急忙伸出手撑在床沿。 鼻尖蹭过林肆睡衣下的锁骨,那股雪松味更浓郁了。 林肆的脸黑了。 莫凌现在与他不过就一掌的距离,林肆甚至能看见他眼中的慌乱与紧张。 “还不起来?”林肆怒道。 莫凌这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低著头一副做错事的表情,不住道歉:“抱歉,先生,我有些低血糖……” 林肆不想听他解释,冷声道:“滚出去!” 莫凌抿了抿唇,低声说:“那您好好休息。” 他退开,转身往外走,脚步有点快。 门轻轻关上。 —— 这天下午,书房里。 林肆在书房处理文件时,莫凌照例陪在他身边。 等到规定时间结束,莫凌却没有同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他看著有些疲惫的林肆,低声问:“先生,您肩膀……要不要也按按?您看文件时似乎並不舒服。” 林肆眉头皱起来:“你很閒?” “不閒,”莫凌说,“但比您閒一点。” 林肆顿了顿。他坐久了確实肩膀疼,索性没拒绝,淡淡地叫莫凌过来。 莫凌得了许可,绕到他身后,温热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林肆觉得莫凌的按摩手法是真不错,力道適中,穴位找得准,要是开家按摩店指定生意红火。 他本是闭目养神,被按著按著还真有点困了。 莫凌感受到他逐渐舒缓的呼吸,再想到这几天看见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力道更加舒缓。 林肆困得迷迷糊糊,也就没发现那双本应在他肩颈游走的手,偶尔会在不经意间,指腹擦过他衬衫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 每一次触碰都很短暂,总是轻轻地碰一下,隨后就像是被烫到一般收回手。 莫凌的背脊绷紧了。 他的呼吸频率变了,变得有些急促,有些乱。 窗外又飘起细雨,书房里光线朦朧。 莫凌站在林肆身后,目光落在男人后颈那一片白皙的皮肤上。 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红痣,藏在耳后。 他按摩的动作放慢,最后停了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这颗痣。 林肆没什么反应。 莫凌又轻轻碰了碰,然后像是被蛊惑到了一样,缓缓伏下身…… 在他颤抖的唇瓣即將碰到那颗痣时,他猛地惊醒,往后退了两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他也顾不上去看林肆醒没醒了,逃也似的跑出书房。 当天晚上,他失眠了。翻来覆去到了凌晨才睡著,梦里又是这颗红痣。 梦里他吻了那里,甚至更进一步。 梦中的林肆没有阻止他,甚至近乎纵容地任由他毫无章法地吻他的唇。 而他將林肆压在身下…… …… 梦里最后的画面,是林肆那双平日里冰冷的眼睛染上了雾气,颤抖著叫他的名字…… 莫凌从梦中惊醒,坐在床上喘了几口气。 隨后感受到了什么,猛地掀开看了一眼。 他捂住了脸。 如果先生知道了,知道了他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 会把他赶出去吗? 还是会用那种冰冷厌恶的眼神看他,骂他痴心妄想,不知廉耻? 莫凌不知道。 他只清楚,自己好像停不下来了。 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焚身,却还是渴求那一点光。 第32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10 医院的高级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被窗台上那束白色百合的淡香冲淡了些。 莫凌坐在床边,看著母亲熟睡的脸。 手术已经过去一周,排异反应控制得很好,母亲的脸上终於有了血色,呼吸平稳,胸口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他轻轻握著母亲的手。 这只曾经因为透析而浮肿不堪的手,此刻虽然仍旧苍白消瘦,却不再有那种濒死的青灰色。 这些天莫凌在学校请了假,白天陪在医院,晚上再去林肆那儿。 母亲中途醒过几次,有些担忧地问他哪来的这么多钱做手术。 他说是在一个有钱的大老板那里工作,大老板是做慈善的,知道他的处境后,慷慨地借了钱给他。而且没有利息,可以等赚钱后慢慢还。 怕母亲不信,他又急忙说陈姨和小雨见过那个大老板,可以替他作证。 母亲这才放心下来,不住感慨这是遇见好人了,说等康復后一定要亲自去感谢。 …… 莫凌把母亲的手塞进被子里,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护士进来换药时,放低声音对莫凌说:“病人恢復得很好,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了。后续按时服药,定期复查,正常生活没问题。” 莫凌感激地点头。 护士离开后,他的眼睛红了。 直到现在,他才像是终於確定母亲的病彻底好了。总是悬在心中,让他常常午夜被噩梦惊醒的那块大石头,终於落在了地上。 “妈,”他声音很轻,怕吵醒母亲,“小雨上周考试得了小红花,老师说她在幼儿园特別乖。她昨天还说,等您出院了,要带您去动物园……” 他说著说著,嘴角的笑就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几个月前,他还在为透析费四处奔波,看著母亲一天天衰弱下去,自己却无能为力。 然后林肆出现了。 他一直都知道,林肆算不上是个好人,他愿意帮自己的母亲,不过只是顺手为之,让他能够心无旁騖地待在他身边。 可和林肆待久了,他却能看到林肆隱藏在冷漠皮囊下的孤独。 他控制不住地去心疼他…… 莫凌抬手按住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膨胀,不受控制地生长。 他认了。 他喜欢上林肆了。 喜欢到……就算只是当个替身,就算永远得不到回应,也心甘情愿。 --- 一个月后,陆家老宅。 陆老爷子的七十大寿办得极尽奢华。豪车在门口排成长龙,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的光晕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 顾家的车停下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自从五年前那场意外后,顾家家主就很少会亮相这种大眾场合,他们见到顾惊澜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不少双眼睛或明或暗地看了过来。 陈秘书率先下了车。她熟练地打开后座车门,撑开轮椅。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青年从另一边的车门下来。 那身西装剪裁极佳,贴合青年清瘦高挑的身形。领口繫著同色系的领结。头髮仔细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漆黑的眼眸。 林肆“包养”了个情人这件事只有少部分人知道,是而看见青年的这一刻,周遭静了一瞬,都在心里揣测他和林肆是什么关係。 在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下,青年面色不变,绕到另一边,將林肆扶下了车,坐在轮椅上。 林肆今天穿著一身墨黑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冷峻。即使坐在轮椅上,那股迫人的气场依然让周围的声音低了几分。 旁人只见莫凌低头跟林肆小声说了几句,林肆平淡地点了下头,然后莫凌就站在林肆身后半步的位置,推著他往宴会厅走去。 …… “那是谁?” “顾惊澜带来的?以前没见过啊。” “长得挺不错啊……就是好像有点眼熟?” 窃窃私语声水波般漾开。 莫凌垂著眼。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审视的,好奇的,不怀好意的。 他通通视若无睹,目光独独放在身前的林肆身上,眼底是近乎温柔的专注。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乐队演奏著轻柔的爵士乐,空气中瀰漫著名贵的香水味。 陆执一眼就看见门口的林肆,立刻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顾哥!” 他今天穿了身银灰色西装,衬出宽肩窄腰的身材。平时散漫隨意的头髮也被梳了上去,露出俊美的五官,整个人神采飞扬:“你可算来了,老爷子刚才还念叨你呢。” 他目光扫过林肆,隨即落在莫凌身上,桃花眼轻轻眨了眨。 “这位是……”陆执拖长尾调,笑意更深了,“小美人今天这身,可比上次好看多了。” 莫凌抿唇,没说话。 林肆抬眸看向陆执,笑著刺了一句:“二少今天很閒?” “閒,当然閒。” 陆执笑著侧身:“老爷子过寿,我就负责陪客。来,顾哥,主桌这边请——” 他引著两人往宴会厅深处走,一路熟络地和宾客打招呼,偶尔停下寒暄几句。 莫凌安静地推著轮椅,能感觉到陆执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林肆身上,虽然是笑著的,但那眼神让他莫名不舒服。 主桌设在宴会厅最前方,已经坐了几位陆家的长辈和商界重量级人物。 林肆被安排在陆老爷子右手边第三个位置,算是极受重视的座次。 “惊澜来了。”陆老爷子七十高龄,头髮花白,精神却矍鑠,笑呵呵地拍了拍顾惊澜的肩膀。 “好,好,能来就好。” “陆老寿比南山。”林肆含笑祝寿,態度不卑不亢,该有的恭敬和礼数却一样不少。 陆老爷子又跟他聊了几句,顺便感嘆了林肆年纪轻轻就这么有才,自己这不成器的孙子却整天游手好閒。 听得在一旁的陆执不住汗顏,乾笑几声就藉口招待別的客人跑了。 陆老爷子对著陆执的背影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这才把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待在林肆身后的莫凌。 “这位是……”陆老爷子目光暗藏打量。 “莫凌。是我的人。”林肆简短介绍。 陆老爷子看著莫凌的那张脸,顿了片刻,眼神微动。倒也没再多问,笑呵呵地点头,像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坐,坐。” 莫凌被安排在林肆身旁的加座坐下。 宴席开始,一道道精致菜餚和甜品被端上来。 宾客的谈笑声和应酬声此起彼伏。 林肆话不多,偶尔和陆老爷子或旁人交谈几句,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听著。 莫凌没什么胃口,注意力全在身侧的男人身上。 他看见林肆端起酒杯时,袖口滑落露出的半截手腕,苍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看见他偶尔蹙眉,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两下。 每一个细节都像细小的鉤子,悄悄勾著莫凌的心。 …… 陆执被陆老爷子派人叫了回来,数落了几句。虽然话语严厉,但言行里的亲密和纵容任谁都能看出来。 林肆就看见主桌坐著的陆执大伯一家脸色都不大好看。 到最后,陆老爷子还把四处敬酒这活交给了陆执。这是个打点关係收拢势力的好机会。 陆执端著酒杯在主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林肆身边。 “顾哥,我敬你一杯。”陆执笑嘻嘻地给他倒上,“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我。” 第33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11 林肆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客气。” 心里却在想,你要是真谢我,认我这个哥,就別在背地里偷偷搞我啊。 酒液入口辛辣。陆执直起身,目光落到莫凌身上,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 “小美人儿不喝酒?”他问,“还是顾哥管得严,不让喝?” 莫凌刚要开口,顾惊澜已经替他回答:“他酒精过敏。” 这也是剧情的一部分,在陆执面前展示他对莫凌变態的控制欲。 陆执挑眉:“是吗?那可惜了。今晚可都是好酒。” 他没再纠缠,转身去別桌敬酒了。 但离开前,他回头看了莫凌一眼,那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莫凌握紧了手,掌心渗出薄汗。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陆老爷子起身致辞。 老人家声音洪亮,感谢宾客光临,回忆往昔,展望未来,最后宣布了一个消息—— “借著今天这个机会,我也宣布一件事。”陆老爷子笑呵呵地说,“城东那块地,我们陆氏已经和顾氏达成合作,共同开发。” 话音落,掌声响起。不少人的目光投向林肆,羡慕和算计都有。 林肆端起酒杯,向周围一一頷首。 实际心中却在嘖嘖,这块地才是陆执送到顾惊澜手里的定时炸弹,过不了两年就能把他炸得体无完肤。 只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 按照剧情,等会就会有一个侍者不小心把酒洒在他身上。顾惊澜有些洁癖,受不了一身酒味,去简单清理之后就直接回了顾宅,把莫凌独自一人留在宴会里。 而落单的莫凌手足无措,被早就虎视眈眈盯著他的人找到了机会。 几个紈絝围了上来,要他喝了酒才肯放他走。莫凌为了摆脱纠缠,只好一口闷了那杯被偷偷加了料的酒。 眼看著酒已经喝下肚了,缠著莫凌的人怎么可能把到手的肥羊放走。不仅没有履行约定,还对他动手动脚。 而陆执就在这时出现,替莫凌解围,看他有些醉了就把他带到三楼臥房里让他休息。 而此刻莫凌恰好药效发作…… 之后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虽然又是狗血俗套的下药梗,但这套对促进主角攻受感情发展屡试不爽。 该走的剧情还是要走的! 林肆看著远处端著托盘走过来的侍者,心道来了。 果然,侍者在经过他身边时,手没拿稳,托盘被打翻在地。 香檳色的酒液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从林肆的肩头洒下。 深色西装被浸透了大片,带著酒香的液体顺著衣料纹理蔓延,黏腻冰凉的感觉瞬间传达到皮肤。 空气凝固了一瞬。 “对不起!对不起!”侍者知道自己做错事了,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抽出餐巾要擦拭。 林肆的眉头死死皱起,周围空气都冷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酒液正渗透衬衫贴在皮肤上,那种湿冷黏腻的触感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囂著不適。 “滚。”他声音压得很低,冷得让侍者僵在原地。 莫凌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先生,我推您去楼上清理——” “不用。”林肆打断他,操控轮椅往后退了半米,避开侍者再次伸过来的手。 陆执在这个时候走了出来,先是示意保鏢把侍者带下去,然后对著林肆道歉:“抱歉啊顾哥,是我们招待不周……三楼准备了休息室,我让人带你过去吧?” 林肆受不了那种黏腻的感觉,解开了领带和衬衫上面的两颗扣子,闻言点点头,转身看向莫凌。 “你在这儿待著,不用跟来。” 莫凌愣了愣,低著头应了声是。 陆执安排的人已经推著轮椅转身,往宴会厅侧面的电梯方向去。 轮椅消失在电梯门后。宴会厅里的窃窃私语重新响起。 莫凌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紧闭的电梯门,手指蜷缩进掌心。 他知道林肆有洁癖,现在一身酒渍肯定很难受。可林肆的拒绝还是让他有些失落。 没等他调节好情绪,几个穿著花哨西装的年轻男人已经围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染著银髮的公子哥,眼神轻佻地在莫凌身上打转。 “哟,这不是顾总的小美人?刚才一直跟在顾总身边吧?”银髮男凑近,满身酒气,“顾总怎么自己上去了,把你丟在这儿了?” “是不是失宠了啊?” 他身后的人鬨笑起来。 莫凌后退半步,脊背挺直:“请让开。” “让开?”银髮男笑得更欢了,“別这么冷淡嘛。来,陪哥哥喝一杯——” 他说著就要把手里那杯红酒往莫凌嘴边送。 莫凌偏过了头,神色有些冷。 银髮男见他敢躲,脸色一变,当即就想发怒,被身边的人凑到耳边耳语几句,又笑了起来。 “毕竟是顾总的人,我给你面子,你也给我个面子。喝了这杯酒,我就让你走,怎么样?” 莫凌没有动作。 银髮男脸色发黑,威胁道:“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告诉你,就算是顾惊澜对著我爸都得敬上几分,你一个养的小玩意还敢对我耍脸色?!” 莫凌眼中的冷意在听到“顾惊澜”三个字后有了裂隙。 至少……他不能给先生惹麻烦。 这么想著,他接过银髮男手里的酒,毫不犹豫地仰头喝完,看著还没反应过来的几个人,面无表情:“可以了吗?” 银髮男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看到那杯已经见了底的酒,嘴角的笑容缓缓咧大,有些急不可耐地去拽他的手。 “喝都喝了,今晚就陪少爷我玩玩……” 手腕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陆执捏著那人的手腕,脸上还掛著笑,力道却大得让对方变了脸色。 “李少,”陆执声音轻快,“在我家老爷子的寿宴上闹事,不太好吧?” “陆、陆二少……”银髮男额角冒汗,“我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陆执鬆开手,挑眉。看了眼喝了酒后脸上浮现出红晕的莫凌,然后缓缓凑到银髮男耳边,如同魔鬼低语。 “顾惊澜喜不喜欢这个小情人是一回事,但他能不能容忍你碰他的人又是另一回事……如果顾惊澜知道你在酒里做的手脚,你爸保得住你吗?” 银髮男脸上血色褪尽,酒瞬间被嚇醒了,腿软得往后踉蹌了几步才站稳。 他身边的人伸手扶他,被他一把抓住:“走……我们走!” 几个紈絝急冲冲地跑了出去,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收回视线。 陆执转身看向莫凌,笑意未达眼底:“不用谢。” 莫凌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陆少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陆执假装苦恼地思考了一会,“可能因为我这人……就见不得美人受委屈?” 他说著,目光又一次飘向三楼的方向,笑眯眯道:“尤其是某些人不懂得珍惜的美人。” 莫凌隱约觉得这句话有深意,但或许是刚刚那杯酒度数有些高,他脑袋发胀,身上也有些热,本能地没去深想,只轻轻躬身:“刚刚多谢陆少。失陪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电梯方向走。 第34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12 “去哪?”陆执在他身后问。 “去找先生。”莫凌脚步没停。 若是平日,先生让他留在楼下,他肯定会乖乖听话地留下来。 可现在,他就是有种衝动,想要去看看林肆。 陆执看著他的背影,没再阻拦。 他晃著空酒杯,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淡去,眼底却燃起某种危险的光。 刚才那一瞬间——当林肆被泼了一身酒,皱著眉扯开领口透气时。 陆执看见那截苍白的脖颈,微微凸起的喉结,以及解开了两颗纽扣的衬衫下,那片精致脆弱的锁骨。 还有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因为不適而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那一刻,陆执心里忽然窜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衝动。 他想看看,那个永远挺直脊背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被拽下神坛时会是什么表情,那双冰冷的眼睛被情慾染红时又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太凶猛,让他有种失控的兴奋感。 陆二少身边的人从来不少,男男女女,各色各样。 可那都是逢场作戏,他第一次对一个人有这么强烈的欲望。 更何况……没有什么比起征服一头猛兽更刺激的了。 陆执隨手拿起桌边的酒,仰头將酒液倒进喉咙,灼烧感一路烧到胃里,却压不住心里那股更烫的火焰。 —— 三楼休息室里。 陈秘书刚刚送来的新西装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子上。她提出帮林肆清理,被林肆拒绝了。 他还没好意思到在女孩子面前脱衣服。 其他的人也被他一道打发走了,此刻房间里只剩他一个。 以顾惊澜的洁癖程度,多少得洗个澡把身上的酒味狠狠冲一衝。 但这间休息室的浴室没有安装林肆家里那样的辅助机械,洗澡不方便,林肆打算把上身擦擦就得了。 酒液浸透了衬衫,黏腻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操控轮椅来挪进浴室。浴室的全身镜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墨色西装外套已经被脱下扔在地上,白衬衫湿透了大半,紧贴在身上,隱约透出底下苍白的皮肤。领口被扯开了两颗纽扣,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顾惊澜的身材的是真好,甚至还有腹肌。可惜腿站不起来。 林肆惋惜了一番,解开衬衫剩下的纽扣,湿透的布料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间。 镜子里的人苍白清瘦,腰线因为长期坐轮椅显得格外纤细。 他升高轮椅,伸手去够水龙头,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就听见浴室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 林肆猛地转身,有些惊讶。 门口站著莫凌。 他的脸上泛著不正常的红晕,眼睛有些失焦,呼吸急促。身上的白色西装领结歪了,领口也被扯开,露出同样泛红的脖颈。 休息室的钥匙在陈秘书那儿,她估计也是怕林肆一个人不好清理,就把莫凌放进来了。 可熟悉剧情的林肆看著莫凌现在的姿態,很清楚地知道,他这是中药了。 他不和陆执待在一起,跑来找自己做什么?! 林肆隱约有种剧情崩了的感觉,但还是不愿意相信。 莫凌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沙哑:“先生,陈姐让我来帮您……” 林肆心里哀嚎,面上不显,企图让莫凌去走剧情。 “出去。”林肆冷声说,试图用惯有的威压震慑他,“我说过,让你留在下面。” 快下去啊!你家老攻在下面等你呢! 莫凌像是没听见。 他使劲地甩了甩脑袋,脚步有些不稳地走进来,眼神紧紧锁在林肆身上。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滚烫得嚇人。 “您身上……需要清理……”莫凌喃喃道,伸手要去碰林肆的手臂。 “莫凌!”林肆提高声音。 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腰。莫凌的手臂比他想像中有力,滚烫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衬衫灼烧著他的皮肤。 他把林肆从轮椅里抱了起来,几步跨到浴缸边,然后鬆手。 “噗通——” 林肆跌进空浴缸里,后背撞上坚硬的陶瓷,疼得他闷哼一声。 莫凌趁机打开了浴缸的龙头,还不忘把水温调到合適。 温热的水迅速包裹上林肆全身,未完全脱下的衬衫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瘦削的腰线和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抬起头,正要怒斥,却对上了莫凌那双彻底烧红的眼睛。 “先生……”莫凌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身上,带著让人心惊的欲望,“您……好美……” 林肆一巴掌扇到他脸上,把他打得脑袋向一边偏去。 “莫凌,你清醒一点!” 林肆咬著牙,试图推开他,但无力的双腿却让他摆脱不了莫凌的桎梏:“你被下药了,去找医生——” 话音未落,嘴唇被堵住了。 莫凌的吻生涩滚烫,毫无章法地吻著他的唇瓣,牙齿磕在一起,带来细微的刺痛。舌尖笨拙地撬/开他的牙关,蛮横地入/侵。 林肆大脑一片空白。 他被主角受强吻了! 这样的场景莫名熟悉,上个世界好像也是这种骚操作。 他剧烈反抗——可这具身体因为长期残疾而缺乏力量,双腿软绵绵地搭在浴缸边缘,毫无还手之力。 莫凌的手已经顺著他的腰/线往下滑,扯开了湿透的衬衫下摆。敏/感的皮肤被触碰,激起一阵战慄。 “住手……”林肆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手指死死扣住浴缸边缘,“莫凌,你想死吗——” 莫凌药效发作,根本听不进去。 他只想把面前这个人——这个他深爱的人,彻底揉入骨血。 滚烫的吻顺著林肆的下巴,经过喉结和锁骨…… 林肆的又气又急,偏偏还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浴室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哟,我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莫凌的动作僵住了。 林肆猛地抬头——陆执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捏著一支未点燃的烟,桃花眼里有著戏謔。 他的视线在林肆身上扫过。 湿透的衬衫半掛在臂弯,苍白的皮肤泛著被热气蒸腾出的薄红,双腿无力地垂在浴缸外,因为刚才的挣扎微微颤抖。 哪里还有平日里威严冷漠的模样,简直是——涩到家了。 第35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13 陆执舔了舔嘴角,慢悠悠走进来,无视了莫凌敌视凶狠的目光,伸手在身上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张帕子。 然后猝不及防地伸手,往莫凌口鼻上一捂—— 莫凌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陆执接住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语气轻鬆:“三楼东侧休息室,来接个人。对,被下药了,找李医生。” 掛断电话,他把莫凌扶到外面门口的椅子上。没过多久,就有人进来把莫凌抬了出去。 门重新被合拢,陆执这才返回浴室,看向浴缸里的林肆。 林肆已经勉强坐起身。湿透的衬衫被他胡乱拢在胸前,但遮不住多少。 水珠顺著他的发梢滴落,滑过苍白的脸颊,最后消失在湿透的衣料里。 陆执毫不避讳地欣赏了一会儿,感慨道:“顾哥,你家小美人……挺野呀。” 林肆冷著脸,倒也没问他是怎么进来的这种问题,勉强保持著自己的体面。 “陆二少……多谢,我欠你一个人情。” 陆执挑眉,没说话。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林肆身上—— 湿透的黑髮贴在额角,睫毛沾著水珠,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衬衫湿透后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清瘦的腰线。 还有那双腿。 苍白,修长,因为残疾而缺乏肌肉的线条,无力地垂落,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陆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顾惊澜还没出事的时候。那时候这个男人总是穿著熨帖的西装,步履从容,眼神冷峻,锋芒毕露。 而现在…… 锋利的刃有了残缺,只剩下这具苍白脆弱的躯壳,狼狈地跌在浴缸里,却还在强撑著那点可笑的自尊。 真他妈…… 带劲。 陆执开口,声音低哑得连他自己都惊讶,“顾哥,你以前从来没这样过。” 林肆皱眉:“什么?”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从来没这样,”陆执慢慢走近,蹲在浴缸边,伸手拂开林肆额前湿透的髮丝,“狼狈过。” 他的手指有些凉,触碰到皮肤时激起一阵战慄。林肆下意识想躲,却被陆执捏住了下巴。 “也从来没这样……”陆执的拇指摩挲著他的下唇,那里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微微红/肿。 “让人想欺负过。” 林肆瞳孔骤缩。 他猛地甩开陆执的手,声音惊疑不定:“陆执,你——” 话没说完,整个人被从浴缸里捞了出来。 陆执的动作粗/暴得毫不留情,湿透的衬衫被他直接撕裂。 他把林肆扔到床上。 林肆挣扎著想坐起来,但陆执已经压了上来。 “放开我!”林肆的声音终於带上了真实的怒意,“陆执,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啊。顾哥,我早就想*你了。” 陆执笑著,掌心贴在那双无力挣扎的腿上。 那里的肌肉因为长期缺乏运动而柔软,膝盖骨凸出。 他有些好奇地试了试,脚踝真得纤细到他一只手就能轻鬆握住。 “真漂亮。”陆执低声说,手指摩挲著林肆清瘦的脚/踝。 “顾哥,你这双腿……比我想像的还要好看。” 林肆浑身发抖。 剧情到底崩到哪里去了? 陆执和莫凌一个两个的是想干嘛? 之前不是发展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莫名其妙地崩了! “陆执,你冷静一点——”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我很冷静。” 陆执俯身,吻了吻他的锁骨。 ……(审核大大只是简单的亲亲) 林肆倒抽一口冷气,轻轻颤抖。 “你……疯了!” “可能吧。”陆执笑了一声,褪去自己的西装外套,扯开领带,“但疯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他俯身吻住那只因为惊怒而微微张开的唇。 这个吻和刚才莫凌的生涩截然不同。 陆执的吻充满了侵占性,带著酒的味道,霸道地撬开牙关,掠夺著每一寸呼吸。 林肆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长期残疾导致的肌肉萎缩,加上刚才的一番折腾,他现在连抬起手臂都困难。 陆执的吻顺著他的脖颈往下,种下小草莓。 每种一次都激起一阵颤抖。 陆执有些惊奇,放得温柔了些,轻轻吻了吻他微红的眼角,看著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笑了笑:“顾哥,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兴奋。” 林肆握紧了拳,还没来得及挥向陆执的脸,就被他攥紧了手,强硬地挤进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 林肆闭上眼,声音沙哑破碎:“陆执,你会……后悔的……” “后悔?”陆执停了一瞬,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我做事从不后悔。” 下一瞬,林肆已经身处系统的小白屋。 林肆:“……” 他现在彻底確定了。 剧情完完全全地崩了。 …… 等一切结束后,林肆已经昏厥过去。 陆执没有立刻离开房间。 他俯身,吻去林肆眼角的泪水,动作温柔。 “顾哥,”他轻声说,“我有些捨不得你了。” 昏过去的林肆没有回答。 陆执也不在意。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又替林肆略微清理了一下。 林肆躺在床上,身上盖著被子,遮住了满身的痕跡。 陆执看了他一会儿,眼神有些复杂。 “好好休息,顾哥。”他最后留下这么一句话。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林肆一个人。 林肆这才缓缓睁开眼,生无可恋地看著天花板。 他的皮肤上全是青/紫和红痕。膝盖已经红了一片。 —— 窗外秋雨连绵,敲打著玻璃。 莫凌坐在教室里。老师在台上说著什么,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攥著笔的手无意识地捏紧,指尖泛白。 那天在宴会上,从他吻上林肆的嘴唇开始,之后就只剩破碎的记忆和一片黑暗。 他记得那杯酒。 他喝下去后,身体开始发烫,心跳快得不正常,视线模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去找先生。 他跌跌撞撞地上楼,推开休息室的门。 轮椅上的林肆看见他进来时,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第36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14 莫凌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吻上林肆唇的那一刻。 林肆的唇很软,很凉,带著淡淡的酒气…… 再之后,记忆就断了。 醒来是在陌生的地方,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自称是陆家家庭医生的男人告诉他,他被人下了药,已经处理过了。 “顾先生呢?”他当时挣扎著要起来。 “顾先生已经回去了。” 莫凌的动作停了下来。记忆逐渐回笼,他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 脑子里反覆回放那个吻——先生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他噁心吗?会把他赶走吗? 他有对先生做別的什么吗? 莫凌脑袋里思绪纷杂,根本静不下来。 第二天他被送回顾宅。陈秘书在门口等他,表情复杂。 “先生说,这几天你可以不用过来了。”她说。 莫凌现在还记得他当时的感受。 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他站在阳光下,却觉得身上怎么都捂不暖。 已经五天了。 林肆一直没有联繫他。 莫凌每天按时去学校,放学了就去医院陪陪母亲,或者是买上一串棉花糖站在幼儿园门口,看著莫小雨惊喜地扑到他怀里。 这分明是他以前梦寐以求的生活。 只有他知道,心里那个洞正在越变越大。 这几天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他时不时就会想,林肆的腿是不是又疼了。 他头一次痛恨自己的无力,让他连一句喜欢都不敢堂堂正正地说出口。 —— 同一时间,顾宅书房里。 林肆坐在轮椅上,面前摊著一叠照片。 灯光惨白,映著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照片应该是陆执那天趁他昏过去时拍的,每一张都是他浑身痕跡的模样,都拍到了他的脸。 虽然没有最露骨的那部分,但凌乱的床单,泛红的眼尾和赤裸的皮肤上印著的那些青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林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是真没想到,陆执会这么变態。 居然还拍照片?这是人干的事吗?! 照片背后,还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字:【顾哥也不想我把这些发给苏家吧?】 字跡龙飞凤舞,末尾还画了个笑脸。 林肆越看越觉得那张笑脸就像是嘲讽,格外刺眼。 不得不说,陆执確实很会抓人软肋。 知道搬出苏家。 自苏菀死后,顾惊澜对谁都狠,唯独对苏菀的家人满心愧疚,好得不像话。 而且还只敢背地里偷偷对人家好,明面上见到人都紧张,一直不敢和苏家人见面。 怕自己对陆氏出手,就以苏家做威胁。陆执確实够狠。 ……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为“陆执”。 林肆盯著那个名字,脸色阴沉。等到要自动掛断的前一秒才按下接听。 陆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笑意:“顾哥,照片收到了吧?” 林肆没有回他。 陆执早有预料,也不急著催他,耐心地等他的回答。 “你想怎么样?”林肆开口。 “不想怎么样。”陆执轻笑,“就是觉得,顾哥那天的样子,特別好看。想留个纪念。” “……” “哦对了,城西那块地的项目,我让项目组把施工方案发给你了。” 陆执语气放得轻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下周就可以动工。” 陆执这种云淡风轻的姿態几乎要把林肆给气笑了。 好啊,睡都把他睡了,居然还想著搞他。 城西那块地,原剧情里,那就是个陷阱。 地下有未探明的暗河,几年后地基沉降,整片开发区都会成为废墟。 顾氏投入的几十亿资金会血本无归,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执不仅不怕他报復,还好意思跟他提合作。 偏偏林肆无可奈何。 剧情已经一崩再崩,他只能儘量挑著一些重要的剧情点看看能不能包个及格分。 更何况陆执还拿那些照片威胁他。 所以目前为止,他只能顺著陆执来。 “陆执。”林肆开口叫了他一声,声音很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陆执笑了,笑声里带著某种病態的兴奋。 “顾哥,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现在这样。明明气得想杀了我,却不得不忍著的表情。” “那天,你就是用这种眼神看我的。” “真让人……欲罢不能。” 电话被掛断了。 忙音在空荡的公寓里迴响。 林肆坐在轮椅上,按了按太阳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怎么这么命苦啊! 怎么一连两个世界都不按原剧情发展,一个两个的全都对他搞上强制爱了。 他寻思著自己又不是隔壁攻略部的啊。 林肆瘫了一会儿,认命地打开电脑,调出顾氏最近的財务报表。 城西项目的预算已经批了,资金正在陆续到位。 他就继续推进这个项目,直到几年后项目暴雷,天凉王破,找个天台跳下去就结束吧。 如果这次能拿及格,他就奖励自己一顿大餐! 书房门被扣扣敲了两下,林肆收好桌上的照片,调整好表情:“进。” 头髮微白的管家进来,恭敬道:“先生,莫凌今天又来了。” 又来了? 林肆操纵轮椅,停在书房那扇单面落地窗前。 莫凌撑著一把黑伞,独自站在別墅门口。雨幕模糊了他的身影,只能看见一个清瘦的轮廓。 雨很大,哪怕撑著伞,也淋湿了他身上的衣服。 他的目光透过雨幕,直直地看向书房的窗户。 哪怕知道莫凌看不见自己,林肆也有一种被牢牢锁定的感觉。 他嘆了口气,对著身后安静站立的管家说:“让他进来吧。” 第37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15 管家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进来的是莫凌。 他身上没几处乾的地方,裤脚沾著泥点,雨水浸透了衣服,有些狼狈地贴在身上。 他在门口的地毯上留下了几个湿漉漉的脚印,无措地呆立在那儿,不敢上前。 林肆坐在轮椅上,在落地窗前背对著他。 “先生……” 莫凌抿著唇,双眼贪恋地看著那个背影,眼眶有些红。 林肆转过轮椅。 莫凌瞬间低下头,不敢和林肆对视。 他想见林肆,但又害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厌弃。 林肆没发现他的小动作,他现在满心想的是尽全力把剧情扭到正轨上。 原剧情里应该是陆执跟他要人,把莫凌要了过去。 但现在陆执好像对莫凌没什么兴趣,反倒对他这个炮灰各种威胁和死缠烂打。 按照原著肯定是走不通了,他总不能亲自上门去给陆执送老婆。 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林肆快速思考,对接下来该怎么开展隱约有了决断。 他把目光放在面前有些忐忑的莫凌身上,直截了当:“合同到此为止。” 灯光落在他脸上,映著那双眼漆黑的眼眸,一如初见时那般冰冷。 “答应你的五百万我不会收回。你母亲的后续治疗费,我会负责到底。”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来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沉寂。 莫凌站在原地,湿透的衣服开始发冷,冷意从皮肤一路钻进骨头缝里。 他盯著林肆,表情怔愣。 不用再来了。 他脑海里迴响著这几个字,连同林肆冷漠乾脆的语气。 像一个老板辞退一个不合格的员工,连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为什么?”莫凌听到自己的声音,发乾发涩,“因为我……吻了您?” 林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 没用了。 就轻描淡写地给这几个月下了定义。 莫凌忽然笑了。他嗓子很乾,笑起来声音沙哑,並不好听。 其实他本该知道是这个结局的。 他懵懂的心动和喜欢,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好。”莫凌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明白了。” 他微微躬身:“谢谢先生这些日子的……照顾。” 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很稳,背挺得笔直。 林肆看著他的背影,莫名觉得莫凌好像並没有他想像中的开心。 可林肆已经没有精力去深究哪里不对劲了。 从宴会那晚起剧情就已经不在正轨上了,他没法决定剧情的走向,起码得演好顾惊澜的人设。 —— 深夜,城南一所老旧小区屋里。 莫凌坐在床边,眼神有些放空地窗外渐渐停歇的雨。身上还穿著那件湿透的衬衫,但他没换。 脑海里反覆迴响著林肆那句话:“你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 没用。 所以他被扔掉了。 像一件穿旧的衣服一样。 对林肆来说,他一直这么微不足道。 莫凌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 肩膀开始颤抖,但他没发出任何声音。他咬著嘴唇,咬到尝到血腥味,把所有的哽咽都死死压在喉咙里。 不能哭,哭了就真的……成了那个可以被隨手丟弃的可怜虫。 他维持著这个姿势,坐了很久很久,才终於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痕,只有眼睛红得可怕,里面燃烧著近乎偏执的光。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张叠放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一份报名表,截止日期是下个月。 他原本已经放弃了。 因为没时间。他要履行被包养的义务,白天还要照顾母亲和妹妹。所以他思考了很久,最终选择了放弃。 现在,合同结束了。 莫凌拿起笔,在报名表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盯著自己的名字看了会儿,又把视线移回抽屉,从最上面翻出一本素描本。 他翻开第一页,是几个月前隨手画的一幅速写:轮椅的轮廓,男人挺直的脊背,窗外的侧影。 画得很潦草,却抓住了那种孤独又凛冽的气质。 那时候他才跟林肆相处没多久,还没有察觉到自己对林肆的感情,只懵懵懂懂地觉得林肆身上的气质很独特,他尝试画出那种感觉。 他继续往后翻,每一页都是林肆。皱著眉的,疲惫的,微笑的,运筹帷幄的…… 笔触从开始的潦草到逐渐细腻,认真地描绘著男人的的每一个细节,光是看著都能感受到握笔人满腔的爱意与温柔。 整个素描本,每一页,都画著一个林肆。 莫凌细细地翻看著每一份画作,眼神逐渐柔软。 然后,他轻声说: “先生,您说我没用了。” “那我就变得有用。” “有用到……您再也丟不掉我。” —— 陆氏集团顶楼。 陆执靠在办公室的书桌上,手里捏著手机。屏幕上是他刚刚发出的简讯,没有回覆。 他笑了笑,退出页面,翻开了他备份的那几张照片。 他拍得不少,怕林肆真被逼急了,只挑了几张相对含蓄点的寄了过去。 但看得出来,林肆同样很生气。 不过生气归生气,作为生意人,他不认为林肆会忍住不动城西的那块蛋糕。 屏幕亮在一张林肆被他按在床上的照片。照片中的林肆咬著嘴唇不肯出声,耳后的红痣处被他坏心眼地留了一个齿印。 陆执的眼神逐渐幽深。 他已经一连好几天做梦梦到林肆了。 风流只是迷惑人的手段,陆执觉得自己不算是重欲之人,但那天以后他实在是有些食髓知味…… 陆执把这一切归结於自己的征服欲,想著要不要抽个时间去“云巔”点个性子烈的试一试。 如果到时候顾氏真的被斗垮台,或许他可以把顾惊澜要过来,养在身边试试看。 反正那人双腿那样,没了顾氏这个依靠,活得肯定艰难,还不如待在他身边…… 手机忽然震动,助理髮过来消息: 【陆少,城西项目动工典礼的名单確认了。】 陆执点开下面的文件,一眼就看到“顾惊澜”三个字。 陆执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他会贏的。 而他作为贏家的奖赏,迟早会被他亲手拆开包装,一点一点吞吃入腹。 第38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16 两年后。 城西开发区已经初具雏形,工地的轰鸣声日夜不休。 顾氏和陆氏的合作在外人看来堪称完美。资金到位快,工程进度远超预期,媒体竞相报导这片未来的“城市新心臟”。 顾氏在这里面投入了大半的身家与心血,看起来似乎也得到了回报,季度財报上的数字越来越漂亮。 只有林肆知道,离这块地出问题的那天不远了。 顾氏集团,林肆的办公室。 陈秘书把平板递到办公桌前:“顾总,陆氏那边又发来了项目进度会议邀请。这是本月第三次了。” 林肆扫了一眼屏幕,眉头微蹙:“推了。” “理由是?” “就说我在忙。” “是。” 这两年从林肆跟莫凌解除合同那天起,他就再也没见过莫凌了。 反倒是陆执,他的纠缠已经到了让林肆烦不胜烦的程度。 项目会议、商业酒会、甚至顾氏內部的庆典——只要有林肆在的场合,陆执总会“恰好”出现。 然后用那种黏腻的眼神看著他,看得林肆能掉一身鸡皮疙瘩。 他也不是没派人去偷偷打探过,但事实就是这两年时间里,陆执和莫凌完全没有交集。 原本应该是主角攻受如胶似漆的两年,现在他俩跟平行线似的各过各的。 林肆彻底死心了,这次的剧情简直比第一个世界还要崩。 但根据员工基本手册规定,就算剧情崩到亲妈来了都不认识,他也不能崩人设,还要按照原主的人生轨跡走完一生。 两年下来,林肆只觉得头都要大了。 尤其他还要应付这个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的主角攻。 现在林肆一打开手机,就能看到陆执殷勤给自己发过来的消息—— “顾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城西工地风大,我让人给你备了条毯子。” “听说城南开了家私房菜,对腿疼有好处,顾哥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试试?” “……” 每一次,林肆都是能不回就不回他,纯粹的冷暴力,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陆执像是看不懂眼色,整天笑眯眯的,依旧一看见他就贴过来。 如果不是知道这小子一直没停止背后那些小动作,他都要以为自己魅力大到主角攻都爱上了他了呢。 林肆上一秒还在想陆执,下一秒就手机震动,打开一看——陆执发来的消息。 【顾哥,下周秦老的画展,我求我家老头子帮你要了一张票。】 消息后面跟著个求表扬的卖萌表情包。 林肆盯著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秦老——秦守拙,国內艺术界的泰斗,今年八十有三,早已不再公开露面。 他的画作在拍卖会上是千万级別的硬通货,更重要的是他背后那张庞大而隱秘的人脉网,涵盖了政、商、文三界最顶尖的人物。 顾氏最近在爭取一块位於老城区的文化地產项目。那块地牵扯到歷史建筑保护,审批权握在几位文化界的老先生手里,而秦老是其中说话最有分量的一位。 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 林肆垂眸,回復了两个字:【条件。】 陆执秒回:【顾哥事办成了回来请我吃顿饭就好。】 林肆犹豫了片刻。 他需要这场画展,需要和秦老搭上话。 至於陆执……不过是一顿饭而已。 林肆回:【好。】 —— 一周后,北山艺术馆。 秦老的个人回顾展定在初秋,媒体长枪短炮守在门口。 秦老性子怪僻,画展的票有钱都不一定拿的到。受邀参加这场展会的,达官显贵倒不多,反而一些在画画上有些天赋的年轻后生成群成对。 林肆到得很早,也是想给秦老留下个好印象。 秦老向来不喜欢官商场上的那种调调,林肆也是提前做足了功课,没穿平日里的昂贵西装,换了身相对日常休閒的穿搭。 平日里一丝不苟梳上去的头髮也放了下来,隨性了些,衬著本就年轻的眉眼,没了平日里咄咄逼人的锐利,就像个性格沉默些的大学生。 展厅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掛著一幅三米长的水墨长卷,名叫《山河故人》。笔力苍劲,气象恢宏,是秦老六十岁时的巔峰之作。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低声讚嘆。 林肆操控轮椅缓缓移动,目光扫过一幅幅画作。 山水、花鸟、人物……秦老的创作横跨半个世纪,每一幅都堪称典范。 直到他在西侧偏厅的转角处,停了下来。 那里掛著一幅尺寸不大的油画。 画布上,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少女侧身坐在窗前的旧木床上,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边。她微微低著头,长发垂落肩头,手里捧著一本摊开的书,指尖停在某一行字上。 画面静謐得近乎神圣。 林肆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放轻了些。 画中人的侧脸轮廓、垂眸的姿態,甚至指尖指著书上小字的习惯——都不是苏菀。 但那种气质,那种温柔而孤独的气质,像极了记忆里苏菀坐在窗前看书的模样。 林肆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画布一寸的地方停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像个傻子一样,在一幅陌生的画前发呆。 可眼睛就是挪不开。 这些年,他很少想起苏菀了。 他不敢想,每次想起,隨之而来的就是车祸那天,刺痛他双眼的猩红,还有怀里逐渐冰冷的身体。 但这幅画……太温柔了,像一个不会破碎的梦。 “顾总也喜欢这幅画?” 苍老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肆猛地回神,操控轮椅转身。 秦老先生就站在他身后,一身靛青色中式长衫,银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秦老。”林肆恭敬地微微頷首。 秦老对著他点点头,当做回应。 “这幅画啊,”秦老走到画前,背著手,目光里满是欣赏,“是我的学生画的。那孩子笔下的画作很有灵气。” 第39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17 秦老谈起自己的得意门生,神色里都是掩饰不住的乐呵与自豪,也不管林肆听不听得懂,自顾自地聊下去。 “尤其是对『光』的把握。你看这束从窗子照进来的光——它是在抚摸,抚摸这个女孩,这本旧书,这段寂静的时光。” 林肆重新看向那幅画。 他不懂画画的艺术和技巧,但作为一个门外人,他也能看出来这是一幅很不错的画。 很有灵气,温柔又细腻。 “他画的是谁?”林肆问,看著画中的少女,他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秦老活了八十多年的人了,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出林肆眼中的欣赏不似做假,笑容都满意了不少。 “他说是想像中的人。”秦老笑道。 老先生说著,忽然朝不远处招了招手:“正好,那孩子今天也来了。小凌,过来!” 林肆手指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这是他惯常思考的动作。 从秦老刚刚的表现看,他对这个学生很是喜欢。 他之前就搜集过资料,秦老和妻子伉儷情深,一辈子没有孩子,妻子去世后就孤身一人,直到一年前收了唯一一个学生。 他把这个学生藏得像个宝贝一样,也是当做自己的孩子去疼,估计百年后自己的衣钵就传给这个学生了。 想要搞定秦老,或许可以从他的学生下手…… 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肆循声抬头。 然后,整个人僵在了轮椅上。 是莫凌。 整整两年,莫凌没再和他有过任何交集。他只知道莫凌在离开他后没过多久,就带著母亲和妹妹去了別的城市,似乎在画画上得到了几个老艺术家的赏识。 这也不奇怪,毕竟是主角受,自然天赋异稟。原著后期他被好几个艺术界的泰斗抢著要。 只不过原著那已经是好几年之后了,那时候秦老已经去世,和莫凌没什么交情。 而此刻,莫凌就以秦老学生的身份,站在他面前。 他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髮梳得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身形比两年前挺拔了些,肩膀的线条更加宽阔有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不再像两年前那样一眼就能看到底,变得琢磨不透。 莫凌姿態从容,看到林肆时,也只是微微怔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过来。 “老师。”莫凌先向秦老頷首致意,声音清朗温和。 “小凌,这位是顾氏的顾总。”秦老笑著介绍,“顾总刚才可是在你画前看了好一会儿,看来是真喜欢。” 莫凌这才转向林肆。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几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后莫凌微微躬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顾先生,好久不见。” 那笑容標准得无法挑剔,眼神里也只有平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肆握著轮椅扶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又是一个剧情之外的神展开。他现在根本看不穿莫凌的想法。 莫凌站著,面不改色。他坐著,心神不寧。 和初见时一样的场景,两人的身份和姿態却好像倒转了一下。 好半天,林肆才开口:“这幅画……很好。” “谢谢顾先生夸奖。”莫凌依然微笑著,目光转向那幅画,“只是些学生习作,让您见笑了。” 秦老在一旁看著两人,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他活到这把年纪,见过太多人,林肆和莫凌也並不避讳他们认识。秦老一眼就能看出这两人的对话里,藏著某种没说破的过往。 但他没点破,只是笑呵呵地说:“小凌谦虚了。你这幅《晨读》已经被好几拨人问价了,我都没捨得卖。” 正说著,展厅另一头有人朝秦老招手。 “你们年轻人聊,我过去一下。” 秦老拍了拍莫凌的肩膀,又对林肆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角落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背景是悠扬的弦乐四重奏,莫凌目光从林肆脸上移开,重新落回画上。 “顾先生这两年,过得好吗?”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林肆看著他侧脸。 两年时间,莫凌的下頜线更清晰了,喉结的轮廓也更明显。褪去了两年前那股少年感的青涩,多了些沉稳。 “还好。”林肆简短地回答。 “你呢?” “我也还好。” 莫凌转回头,对上他的眼睛,笑了笑。 “母亲恢復得很好,小雨上小学了。我……跟著老师学画,偶尔接些策展的活儿。”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林肆知道,能成为秦守拙“唯一的学生”,能在这寸土寸金的艺术馆有自己的作品展出,甚至刚刚秦老故意地引荐——这背后需要付出的,绝不会是“还好”。 “画展很成功。”林肆说,“恭喜。” “谢谢。” 莫凌顿了顿,忽然问:“顾先生今天来,是为了城西那个文化地產项目吧?” 林肆眸光微动。 莫凌笑了:“老师前天提过一句,说顾氏的人想见他。我猜……应该是您。” 他放下酒杯,从西装內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纯白卡纸,没有任何花哨设计,只有两行字: 莫凌 凌镜艺术基金会创始人 下面是一串电话號码和邮箱。 “老师年纪大了,不太管这些琐事。” 莫凌的声音温和有礼,却暗藏锋芒:“项目的事,顾先生可以先和我聊聊。如果我觉得可行,会代为转达给老师。” 林肆接过名片。 莫凌在他伸手的瞬间向前递了递,手指似是无意地擦过他的指尖。 和两年前那个在他面前有些拘谨的少年判若两人。 “好。”林肆假装没发现,面不改色地將名片收好,“我会让秘书联繫你。” 莫凌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深。 林肆还没看清,莫凌已经重新掛上那副社交式的微笑:“那我不打扰顾先生赏画了。期待您的联繫。” 他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背影挺直,步伐从容,很快融入展厅的人流中。 林肆独自留在那幅《晨读》前。 画中的白衣少女依然安静地坐在晨光里,指尖停在书页上。林肆回头又看了眼画,表情复杂,只觉得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主角攻受搞得头都大了。 第40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18 画展结束后的第二天,莫凌接到陈秘书的电话。 “莫先生,顾总想约您本周五下午三点,在顾氏集团见面,商谈文化地產项目的相关事宜。” 莫凌握著手机,目光从面前未完成的画稿上移开,看著自己沾著顏料的手指。 “好的,我准时到。”他的声音平静,“麻烦陈姐了。” 掛断电话后,他在画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金红交织,又是一个深秋。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他等这场重逢已经等得很久了。 —— 约定时间当日,顾氏集团。 莫凌走出电梯时,从顶楼的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 在这儿几乎能俯瞰到整座城市。阳光穿过云层,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碎金般的光点。 站在这里,就像是站在了权力与金钱的最顶端。 两年前他第一次来时,往外看一眼都觉得心惊。 如今的玻璃上却倒映出他面不改色的脸。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有他自己知道,衬衫下的心跳有多快。 总裁办公室的门口,陈秘书已经等在了那里。看见莫凌时,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就归为平静。 “莫先生,这边请。” 办公室的门推开,莫凌冲陈秘书笑了笑,抬脚走了进去。 林肆正坐在落地窗前看文件。 秋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落下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比两年前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大约是最近城西项目收尾阶段,熬夜频繁。 莫凌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习惯又浮上来。 他下意识地想问“先生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想走过去帮他按按肩颈,问问他雨天腿还疼不疼。 但他最终还是把繁杂的思绪压了下去,什么都没说。 “顾总。”他走到办公桌前,微微頷首。 林肆抬起眼,像对待一个寻常的合作伙伴一样平静且客套:“莫先生,请坐。” 林肆办公桌的对面有个专门用来待客的沙发。这个位置他並不陌生,曾经许多次林肆在办公时,都会要求他穿著白裙坐到那儿。 莫凌垂眸,在沙发上坐下。 “城东文化地块的事,”林肆开门见山,將一份文件推到茶几边,“顾氏的计划书。” 莫凌接过,翻开。 项目规划很详尽。顾氏打算將那片老建筑群改造成一个集艺术展览、文创商业、高端住宅於一体的复合型社区。核心卖点是保留歷史风貌的同时,注入现代商业活力。 “需要秦老做什么?”莫凌问。 “公开支持。” 林肆补充道:“文化局和规划委的几位老领导很看重他的意见。如果他能以顾问身份参与项目评审,胜算会大很多。” 莫凌合上文件,看向林肆。 “秦老今年八十三岁,他已经很多年不参与商业项目了。” 林肆没说话。 “不过,”莫凌顿了顿,“如果是他认可的项目,他愿意破例。” “什么是他认可的项目?” “有文化价值。”莫凌说,“不是单纯的商业开发。他要看到对老建筑真正的保护方案。” 他说话时直视著林肆,姿態坦荡,像任何一个和甲方谈判的专业人士。 林肆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可以改方案。” 莫凌一怔。 “顾氏愿意增加文化保护专项预算。”林肆道,“具体比例和分配方式,可以由秦老团队提建议。” 他看著莫凌,眼神平静:“莫先生还有什么要求?” 莫凌的心颤了颤,垂下眼睫。 他设想过很多种重逢后的场景。想像著林肆会是什么反应,自己又会是什么表情。 唯独没有想过……他们居然像一对真正的谈判对手那样,这么平静地谈项目,谈生意,不掺杂任何私情。 林肆现在会认真地询问他的要求和意见。 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他得到了心心念念的平等,可这种平等依旧没能打破林肆看向他的眼神中,毫无情绪的冷漠。 莫凌忽然感到一阵酸涩从胸口涌上来。他用力压下去,保持住表面的从容。 林肆表情平静,对他刚刚失神的几秒没有过问,毫不关心。 “我会把顾氏的诚意转达给老师。下周三老师有个小型茶会,来的都是文化界的老先生。如果顾总有时间……” 他顿了顿:“可以当面聊聊。” 话说到这里,公事已经谈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肆低头整理文件,没有挽留的意思。 莫凌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落地窗前那株兰花。 两年前,那盆兰花快要枯死,叶子发黄,蔫蔫地垂著。 他查了些资料,学著调整光照、湿度、浇水频率,偷偷把它救活了。 林肆不管这些小事,觉得他是閒著找事打发时间,也就隨他去了。 现在那盆兰花开得正好,翠绿的叶片舒展著,抽出了两枝嫩黄的花箭。 “……花养得不错。”莫凌轻声说。 林肆顺著他的目光看向那盆兰花。 “嗯。”他隨口附和:“是养得不错。” 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林肆苍白的皮肤上。他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手里还握著刚才那份文件。 和两年前一样冷。冷得无数次让莫凌感到无力和绝望。 莫凌收回视线,微微頷首,重新掛上笑容:“那下周三见。” 刚刚林肆沐浴在阳光底下的模样,让他想起自己的那幅《晨读》。 他画那幅画时,脑子里全是林肆。 书房,轮椅,苍白的侧脸,还有那双永远冷淡的眼睛。 在某次他回头看林肆的时候,一束光恰巧落在林肆的眼睫上。 他画了整整三个月,画废了十几张稿子,只为了把那束光照在他脸上的感觉——那种转瞬即逝却温柔到让他屏住呼吸的光——留在画布上。 —— 走廊上,莫凌放慢了脚步。 他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光滑的金属表面映出他的脸。 还是那张脸,比两年前成熟了些,轮廓更深。 第41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19 电梯门开了,莫凌走进去,靠在扶手上,闭上眼。 刚才在办公室里,他全程握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让他保持了表面的镇定。 现在那只手正在发抖。 他摊开手掌,掌心有四道清晰的月牙形红印,有一道甚至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丝。 莫凌看著那道血痕,忽然笑了一下。 两年时间,他学会了从容的微笑,得体的谈吐,游刃有余的社交。 可当他坐在林肆对面,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雪松香,看到他低头时额前垂落的那缕头髮…… 他还是会心跳加速。 还是会紧张到手心出汗。 电梯下到一层。莫凌走出去,穿过大堂,来到阳光灿烂的室外。 他站在顾氏大厦门口,抬起头,看著顶楼那扇隱在反光玻璃后的窗户。 从这里看不见林肆。 可他依然看了很久。 “先生,”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知不知道……”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因为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可有些东西,早就收不回去了。 —— 傍晚,城南一家私房菜馆。包厢里光线柔和,檀香裊裊。 陆执提前到了半小时。 他难得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叫酒,只是安静地坐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叩。 窗外是中式庭院的枯山水,细白的砂石被理出规整的波纹,几块青石隨意散落其中。 他在等林肆。 准確地说,整整两年的时间,林肆对他的嫌恶毫不掩饰,有他在的场合林肆能不去就不去。 久而久之,圈子里的人几乎都知道了顾家家主和陆家二少关係破裂,现在矛盾很深。 他几乎死皮赖脸地缠了林肆两年,他都说不上来自己是哪来的毅力和耐心。 这场饭局,可是他好不容易用一张秦老画展的票得来的机会。 哪怕林肆对此態度冷淡,但陆执不在乎。 他来赴约,西装挑了最正式的那套,头髮也精心打理过。出门前还在穿衣镜前站了五分钟,像要去赴什么隆重的约会。 对著林肆,他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了。 门被推开了。 林肆坐在轮椅上,被陈秘书推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外套,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依旧冰冷。 陈秘书將他安顿好后,无声退了出去。 包厢里只剩两个人。 “顾哥,”陆执笑著开口,“你来啦。我还以为你又要放我鸽子。” 林肆没接话,拿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点菜了吗?”他问。 “没呢,等你来点。” 陆执殷勤地把菜单递过来:“他们家的清燉狮子头不错,你以前爱吃这个——” “隨便。”林肆把菜单推回去。 陆执动作顿了一下,笑了笑,收回手。 他隨便点了几个菜,又让服务员开了一瓶红酒。 酒上来后,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喝掉大半。 “顾哥,”他放下酒杯,声音忽然低下来,“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解释,但你从来没给过我机会……那天宴会上的事……” 林肆抬眼看他。 “我那天是喝多了。” 陆执说,有些语无伦次,看上去难得可怜兮兮,就是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真的喝多了,神志不清,他们一直在灌我酒……我不是有意的……” 林肆没说话。 陆执又喝了一口酒。 “这两年来,我每次想起来都……”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都特別后悔。” 他抬起头,看著林肆,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淡了,反而涌上一种复杂的神色。 “顾哥,你当时说过,我一定会后悔的。现在我真的后悔了,你能不能……” “不能。”林肆打断他。 陆执愣住了。 林肆放下茶杯,声音平静:“酒喝多了,不是藉口。” “神志不清,也不是。” 他看著陆执,眼神越来越冷。 “你拍了那些照片。”他说,“你留著它们,你威胁我。” 陆执脸色白了:“顾哥,我当时只是……昏了头!我怕你以后不理我了,我其实没想过要把那些照片发出去……” 林肆突然勾唇笑了,笑得嘲讽:“陆执,我顾惊澜向来有仇必报,你是知道的。这些年,全是看著顾陆两家多年的情分上。” “你陆二昏了头,所以呢?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证明什么?”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陆执收起脸上的表情,沉默了很久,低声开口:“顾哥,我只是觉得,我好像有点……” ——有点喜欢上你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是真心话,因为他也不確定。但这句话绝对是他今晚坐在这儿,说得最认真,也最紧张的一句话。 但他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服务员端著菜进来了。 陆执的话被打断,林肆也顺势收回目光,懒得再听他说一些真假参半的话。 陆执如梦初醒,迅速收敛了表情,重新掛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 “来,顾哥,趁热吃。” 他殷勤地布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肆没动他推过来的菜,也没接他递过来的筷子。 他就只隨便敷衍地吃了几口,算是应付了这场饭局。然后就叫来陈秘书,推著他离开了包厢。 连离开的藉口都懒得找一个。 陆执看著他离开的背影,直到轮椅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眼前,他才收回目光,突然笑了笑。 刚刚说那些话,確实是他昏了头。现在仔细想想,他对林肆的喜欢,或许只是比“一时兴起”深一点。 也就只是那么一点而已。 不然他为什么从来没想过要停止对顾氏的算计呢? 就算是真的喜欢,等到顾氏倒台的那一刻,一无所有的林肆不还是他的掌中之物。 他又何必非要去討一个林肆的认可呢? —— 陈秘书推著林肆穿过庭院。 夜风微凉,枯山水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银白。 “先生,”陈秘书轻声问,“回公司吗?” 林肆沉默了几秒。 “……回吧。” 他靠在轮椅上,闭著眼。 这个世界的剧情就快结束了…… 操蛋的世界,等他回去一定要好好地给自己放三天小长假犒劳一下他受伤的小心灵!! 要不是职业操守在这撑著,他早就受不了脱离了! 第42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20 下个世界他就算是送礼找关係,也一定要让管理部的同事给自己安排个长得丑的角色,最好又丑又作,或者乾脆来个肌肉壮汉。 他就不信了,丑成那样还会被关小白屋! —— 陆执在林肆走了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自己在包厢里自斟自酌,把桌上几瓶价值不菲的酒都灌进了肚子里。 他喝得有些迷迷糊糊,反应慢了半拍才察觉到桌上的手机在震。醉眼朦朧地辨別了一下屏幕上的名字,发现是自己的秘书。 划开手机,里面传来秘书恭敬的声音:“二少,陆总请您晚上去老宅一趟,说是有事和您商量。” 陆总……陆振雄? 陆执挑眉,顺从心意地嗤笑一声:“告诉大伯,我在外面喝酒呢。” 说完,也不给秘书回应的时间,直接摁灭了电话。 他家老爷子上了岁数,身体欠佳,这一年来董事会的会议都由大伯陆振雄主持。 老傢伙在会上明里暗里敲打他,话里话外都是“年轻人还要歷练”。 就连一些本该由他负责的项目,最终都因为各种原因被转到陆振雄和他儿子的手底下。 陆执其实一开始並不清楚,为什么身为他的亲大伯,却要对他抱有这么大的敌意。 后面年龄渐长,他才逐渐明白——仅仅是因为他受老爷子宠爱,挡了他们的路。 从小到大,他遭遇的那些“意外”,少说八成都有他大伯和堂哥的手笔。如果不是他自己命硬,不知道都死多少回了。 现在找他……无非是觉得老爷子没多少年可活了,想抓紧时间多从他手里抢些筹码过去。 陆执跟他们虚与委蛇这么多年,现在莫名觉得有些疲惫。 他掛断电话,晃了晃几个酒瓶,发现全都见了底。 他有些烦躁,又有些茫然。 脑子里一会儿是老爷子笑呵呵看著他的样子,一会儿是陆振雄那副虚偽丑恶的嘴脸,一会儿又变成林肆冰冷的眼神。 陆执使劲摇了摇头,解开了几颗扣子,有些费劲地站起来,打开了包厢的门。 微冷的风一吹,他稍微清醒了些,脚步停在原地,突然间有些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他站了一会儿,扯起嘴角笑了一声,晃晃悠悠地往大门走去。 —— 老宅的书房里,陆执的秘书颤颤巍巍地收起手机,有些畏惧地看著面前的中年男人。 “陆……陆总,二少他,掛了……” 陆振雄眯起眼睛,呵笑一声。 他承认他的这个侄子有些手段,不过嘛……还是太年轻。 他没有说什么,视线转到面前站得僵硬的秘书身上,脸上掛著笑:“你紧张什么?” 秘书抖得更厉害了:“没……” “怎么,觉得对不起陆执?” 秘书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陆总……我只对您忠心啊,刚刚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 “哎,这是做什么,快起来,都现代社会了,怎么动不动就跪的。”陆振雄不轻不重地踢了秘书几脚,“我当然知道你的诚心了。” 秘书还是抖著,不敢站起来。 “如果今天计划顺利,陆执死了,你老婆欠的那些债,就一笔勾销了。” 秘书猛地抬起头。 陆振雄嘴角的笑容大了几分,弯下腰拍了拍秘书惨白的脸,循循善诱:“如果今天事情没成……你不是说,你那天听到了些陆执的小秘密吗?” 秘书愣了愣,缓缓瞪大眼睛。 “你说陆执手上有能威胁到顾惊澜的照片,对吗?” 陆振雄接著道:“只要你能拿到那些照片,你的所有要求,我都能答应。” …… 秋天的夜风还是很冷的。 林肆的轮椅停在朱红大门外,陈秘书小跑著往地下车库的方向去。这家饭店位置幽静,整条青石甬道空空荡荡的。 他本来在垂著眼发呆,等著陈秘书开车过来。 然后就听见了脑海里鬼一样的警报声,给林肆嚇得心臟都停跳了一秒。 【警告!主角攻陆执生命体徵急速下降,溺水风险97%——】 林肆:“。?!” 啥意思?陆执溺水?! 他吃饭吃到一半跳池子里冲凉去了吗? 脑海里的警报还在急促地响:【位置:饭店內部庭院,仿古莲花池,距任务者83米。】 “……” 林肆深吸一口气,操控轮椅原地转向,沿著来时那条青石甬道飞速往回冲。 轮椅都要摩擦出火花了。 他奶奶的,这操蛋的世界! —— 庭院深处,池水泛著幽暗的绿光。 陆执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那几瓶酒的度数不高,但架不住他那么猛炫。现在他只觉得脚底发飘,眼前迴廊的飞檐重叠成几道模糊的影子。 有个服务生从他身边经过,步履匆匆,撞了他肩膀一下。 他本就站不稳,这一撞,整个人失去重心,向著池子里跌去。 说来也巧,本来池水四周有保护作用的围栏,今天刚好碰见了维修,陆执那一圈的围栏被拆卸了下去。 落水的声音很闷,但在寂静的庭院里仍旧显得清晰。 四周空无一人,刚刚的服务生也不见了踪跡。 冰凉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鼻腔和喉咙。陆执本能地挣扎,手在水面胡乱拍打,却只抓住一把冰冷的空气。 他沉下去了。 记忆驀然打开—— 六岁。陆家老宅的室內泳池,堂哥笑著说“小执,哥哥教你游泳”,然后一脚踹在他胸口。 池水灌进肺里,他呛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在挣扎,在哭,喊著“哥哥救救我”。 堂哥和几个玩伴站在池边,笑著看他沉下去,沉下去。 直到管家路过,赶紧把他捞了上来。他在手术台上抢救了整整一天才捡回一条命。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靠近过任何深水。 而此刻,那股窒息感再次扑面而来。 更深的黑暗,更冷的水,更彻底的绝望。 意识开始涣散,陆执的挣扎逐渐弱了下来。没有人听得到他的呼救,没有人救他。 就在他要彻底沉入深水的剎那—— 水面突然破开。 —— 第43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21 林肆抵达池边时,水面已经只剩几圈微弱的涟漪。 庭院安静得出奇。按理来说这个时间点,哪怕客人不多,但也不至於一个服务生都没有。 他从大门口驾驶著轮椅一路疾驰过来,一边冲一边喊,愣是没一个人回应他。 让他一个残疾人怎么救?! 仿古宫灯在水面投下昏黄的光晕,照著那池泛著墨绿色的清澈池水,照不见底,一看就不浅。 林肆盯著那片几乎要归为平静的水面,脑內系统的倒计时越来越急促,吵得他脑袋都刺痛起来: 【生命体徵剩余23%……17%……9%……】 来不及等人来了。 林肆扫视四周,视线落在池边一根废弃的长杆园艺工具上——大约是白天园丁修剪莲花用的,忘了收走。 他操控轮椅贴近池边,卡住轮椅防止自己也掉进去,然后一把抄起那根长杆。 长杆是金属制的桿头,末端有个可活动的鉤爪。 他握住桿身,將鉤爪探入水中,一下一下地鉤…… 鉤到了。 是衣料。 他咬紧牙关,伸出另一只手抱住旁边的枯树枝干来借力,然后用尽全力往岸边拖。 轮椅上这具身体的双腿是废的,腰腹力量也比不上正常人。每往后一寸,他都能感到手臂肌肉撕裂般的疼痛。 陆执应该已经彻底昏迷过去了,没有一点自救的举动。他只能寄希望於陆执的衣服质量够好。 终於,在林肆的胳膊都快要没知觉的时候,陆执的脸终於破出水面。 脸颊惨白,嘴唇发青,双目紧闭。 林肆俯身,用尽全身力气,扯住他的衣领,將他上半身拖上池沿。 然后他脱力地靠在轮椅上,大口喘著气。 陆执伏在岸边,剧烈地呛咳起来。池水从他口鼻涌出,混著喉咙里破碎的喘息。 他还没完全清醒,意识沉浮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界。只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人坐在轮椅上,逆著昏黄的灯光。 那张脸苍白冷淡,眉心蹙著,嘴角抿成一条线。 在那片即將吞噬他的冰冷黑暗里,是这个人,把他拽了回来。 “顾……” 他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更別提林肆了。 等林肆低头看他时,他已经彻底昏迷了过去。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系统没有再在他脑海里轰炸,代表陆执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下来,至少没什么生命危险了。 他鬆开陆执的衣领,收回手,操控轮椅往后退了半步。 月光下,他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指尖被划出了两道细长的血痕。 陈秘书已经带著人来了。饭店的老板急匆匆地走在最前面,看见面前的景象后脸一下就白了,差点腿一软瘫在地上。 他家虽然也有资本,但无论是顾家还是陆家……他都惹不起啊! 轮椅上的林肆转头看向他,眼神冷得刺骨。 “再晚来一步,你可以给陆二少收尸了。” 老板嚇得浑身都在抖,连连赔罪,但好歹还有些脑子,没忘记赶紧找人把昏过去的陆执抬去急救。 林肆敲打了一句。既然主角攻现在生命体徵稳下来了,他也不准备留下来,当即就吩咐陈秘书推自己出去。 经过老板时,他开口:“今天的事,派人好好查一查。” “还有,別跟他说是我救的他。” —— 医院里。 陆执烧了一夜。酒精、溺水、失温——他能活著躺在这儿都算是个奇蹟。 他毫无意识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眉心始终拧著一个死结。 陆老爷子来了一趟,坐了片刻,嘆了几口气,被助理搀走了。 陆振雄也来了,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几眼,神情关切得像任何一个担心侄子的长辈。 “好好照顾二少。”他对护工吩咐。 转身时,他朝走廊尽头等候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是陆执的秘书小周。 三分钟后,小周走进陆振雄的专车。车门关上,一台加密笔记本电脑被推到陆振雄面前。 小周做完一切,从车里离开,只剩陆振雄一人对著那台电脑。 屏幕亮起,陆振雄滑动滑鼠,逐张翻看那些照片。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睛越眯越细,隱约还有一闪而过的震惊。 他一张张翻过去,手指微微颤抖,嘴角却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我这个好侄儿……”他轻声道,“藏得可真深。” 照片里的人赤裸著,满身痕跡。那双在商场上永远冰冷的眼睛,此刻被情慾染红,嘴唇咬得泛白。 陆振雄见过顾惊澜无数次。在董事会,在谈判桌。那人就算坐在轮椅上,也脊背挺直,高高在上,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冰山。 原来这座冰山,也曾被人压在身下…… 他拿起手机,翻到不久前收到的那条消息。 ——本来陆执就要死了,是顾惊澜不顾一切地把他救了上来。 陆振雄看著这条消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用这些照片胁迫顾惊澜与自己合作。只要能让顾惊澜在关键项目上倒戈,就足以让陆执在老爷子面前彻底失势。 可现在,他改主意了。 照片不只可以是筹码,也能是武器。 发给媒体,发给股东—— 標题他都想好了。 “顾氏总裁私生活糜烂,与陆家二少暗结丑闻。” “残疾家主不堪照片曝光,昔日商业骄子沦为笑柄。” 一举两得。 顾惊澜身败名裂,他可以趁机吞下顾氏这个肥肉。陆执因私德有亏失去继承资格。 而陆氏……会有一个更合適的掌舵人。 陆振雄把照片备份了下来,然后关掉屏幕,靠进座椅里,望著窗外渐亮的天色,拨通了一个电话。 “去联繫几家信得过的媒体。”他淡淡道,“等我的通知。” —— 病床上,陆执眉头紧蹙,烧得意识模糊。泛白起皮的嘴唇翕动著,反覆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护工凑近去听。 “……顾……” “顾哥……顾惊澜……” 他的声音哑得像沙砾,却执拗地重复著,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护工听不太清,也没怎么在意,替他掖好被角。 第44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22 距离陆执落水已经过去了四天,林肆特意找人关注过,传回的消息是陆执中途短暂地清醒过一次,然后又陷入了昏迷。 昏到现在还没醒,林肆有一些担心。 他的戏份顶多还有一个月就要结束了,陆执再不醒,他最后“天凉王破”的剧情怎么演? 但再担心也没用,他只能寄希望於陆执的身体素质足够硬朗。 …… 清晨五点,顾宅。 林肆这天比平时醒得更早。窗外天还没亮透,灰濛濛的晨雾笼罩著整座半山。他坐在床上,看著衣柜里那套早已备好的黑色西装。 今天是十月十七,顾惊澜妻子和孩子的忌日。 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去扫墓,雷打不动。 管家知道他的习惯,六点准时抵达他房间门口。他推著林肆下楼时,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 林肆只喝了半杯咖啡,其他什么也没动。 “先生,车备好了。”管家轻声说,“现在出发吗?” 林肆点点头。 车子驶出顾宅时,太阳刚刚出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山路两旁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望著窗外,眼神比平时更空。 每年这天,他都会刻意避开上午。苏家人习惯清晨来扫墓,他们不想见他,他也识趣地不出现。 下午,或者黄昏。 那是他一个人和妻子相处的时间。 —— 抵达墓园时,差不多是九点出头。 秋日阳光薄薄地洒在青石台阶上,两侧松柏森森,偶尔有几声鸟鸣。 司机把车停下后,林肆没有立即下车。他坐在车里,目光看向墓园门口,看著寥寥几个进出的人。 等到过了十二点,林肆才屏退了司机,独自操控轮椅沿著缓坡缓缓上行。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 七年的时间里,每年至少来四次——忌日、清明、中秋,还有苏菀的生日。 苏菀的墓在半山腰最安静的一角。 当初是他亲自选的这块地。依山面水,春天能看见漫山遍野的野樱花,秋天能听见松涛的响声。 苏菀在世时就喜欢安静,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他在结婚那年修建了那座远离人烟位於半山腰的別墅,在苏菀安葬时又选了这块安静的地方。 轮椅停在墓碑前三米处。 碑前有一束白菊,一小碟她爱吃的糕点,还有一个浅粉色的纸风车——那是给孩子的。 风车的叶片还在轻轻转动,显然是今天上午才留下的。 苏家人已经来过了。 林肆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著。 墓碑上,苏菀的照片被擦拭得很乾净。照片里的女人长相温婉,眼神灵动,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春天里初融的雪水,清澈柔软。 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笑起来时弯弯的。黑髮披散在肩头,穿一件素净的白裙。 光看长相,她和莫凌很像,但给人的感觉又完全不同。 苏菀的笑容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又暖又亮。而莫凌,他给人的感觉是倔强的,沉默的。 林肆操控轮椅缓缓上前,停在墓碑正前方。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张照片。触手冰凉,可他抚摸的动作却温柔得像在触碰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菀菀。” 他低声唤,声音轻柔得和那个冷漠的顾家家主判若两人:“我又来了。” 没有人回应。 松涛阵阵,像远山的嘆息。 他偏过头,看向旁边那座小小的墓碑。那是一块没有照片的碑,只有一行简短的铭文:爱子(女)之墓。 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个男孩还是女孩。五个月,还太小了,小到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 林肆的指尖从苏菀的照片上移开,落在旁边那座小小的墓碑上。他轻轻摩挲著石碑有些粗糙的边缘。 “宝宝,”他说,喉结微微滚动,“爸爸又来看你了。” 风吹过那片浅粉色的风车,风车转得更快了,像孩子在回应他的呼唤。 林肆闭上眼。 七年了。 他还记得七年前,苏菀告诉他自己怀孕了的那一刻,他惊喜的手足无措,想像往常那样抱起苏菀转圈圈,又害怕压到她的肚子。 他满心欢喜地沉浸在自己快要当爸爸的幸福感之中,把苏菀当个瓷娃娃一样小心翼翼地呵护著。 最后苏菀都无奈了,笑著抱怨他太紧张,难得跟他开玩笑,问他想要女孩还是男孩。 他说想要个和苏菀一样可爱的女孩,或者像自己一样稳重的男孩也行,但不能太淘气,要懂得宠老婆。 …… “菀菀,对不起。”他睁开眼,看著那张温柔的照片。 “今年……还是没能把自己过好。” 他开始说话,像往年一样。 说顾氏的近况,说商场上那些尔虞我诈。说今年雨下得多,他腿疼的次数比以前多了几次。甚至还说到说他最近换了一条新的的薄毯,比旧的那条更软…… 他说了好多好多,平时话不多的男人在这一刻变得喋喋不休。 临近黄昏时,轮椅后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林肆的话音顿住,回头看去。 一个女人站在三米外的松树下。黑色长裙,长发鬆松挽起,素净的脸上没有多少妆容。 苏菀的妹妹,苏菱。 林肆僵在原地。 苏菱缓缓走近,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姐姐和孩子的安寧。她走到墓碑前,蹲下身,將那束白菊摆正了些。 然后她站起来,转向林肆。 空气很静,只有风从山间穿过,吹动她的裙摆。 “……姐夫。”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林肆握著轮椅扶手的手收紧了一瞬。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家人向来不待见他——这是应该的。他们的亲人因为他的原因,死在那场车祸里,而他一个间接害死苏菀的罪魁祸首活了下来,有什么资格被待见? 可苏菱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很深的复杂。 苏菱轻声说:“之前几年,你一直避开我们。今年我就想著,能不能在这看见你……你果然在。” 她在林肆身旁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冰凉,她却像感觉不到。 “姐走的那天,”她垂著眼,声音很轻,“你给我打电话。你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第45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23 林肆没有接话。 苏菱抬起眼,看著他。 “你说,『是我没护好她们。对不起。』” “七年了,你每年都来。风雨无阻,从不缺席。” “姐夫,”她顿了顿,“苏家没有人怪你。从来没怪过你。” 林肆的呼吸停了半拍。 苏菱继续说,声音有些颤:“我们都知道,你有多爱我姐。那场车祸……是意外,不是你的错。你不该……把自己困在里面七年。” “如果姐姐还在的话,她肯定也不捨得你这么对自己。” 林肆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菱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她是在去医院的路上出事的。” “那天她怀孕五个月零三天。她第一次產检,我不放心,要陪她一起去。她说不用,让我忙公司的事。我说不行,我非要跟著。” “如果那天我没让她上我的车,司机就只会对我下手……他们的目標本来就只有我,她和孩子是被我牵连的。”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死死攥起的手暴露了他的不平静。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是我杀了她们。” 苏菱眼睫颤了颤。 她看著林肆。看著他苍白的侧脸和攥得发白的指节。那双总是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 “姐夫。”她伸手,轻轻覆在他胳膊上,“不是的。” “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林肆没有说话。 苏菱也没有再开口。 两人就这样並排坐在墓碑前,看著阳光一寸寸西移,风车转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苏菱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父亲。 她接起电话,那边只说了一句话。她听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知道了。” 掛断电话,她手指微微发抖,迅速打开手机新闻。 热搜第一: #顾氏总裁私密照曝光# #顾惊澜陆执同性丑闻# 她平復了下呼吸,点了进去。 那些照片……虽然並不暴露,大多数地方都打了码,可林肆的脸,他被迫承受的姿態,他脖颈锁骨处那些曖昧的痕跡,每一张都清晰得刺眼。 標题用词极其下作。 评论不堪入目。 “臥槽,残疾人都能玩这么花?” “这顾氏总裁平时装得人模狗样的,私底下这副模样?” “还是有钱人会玩啊。” “被压在下面的那个姿势也太……” “……” 苏菱握著手机的手在抖。 她感到愤怒,对那些人的愤怒。 坐在轮椅上的林肆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皱眉,有些担心地问:“出什么事了?” 苏菱猛地抬头看著他。 林肆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他每次来墓园时手机都会关机,司机也进不来,顾氏那些人联繫不上他。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递到林肆面前。 “姐夫,”苏菱声音发颤,“你先看看这个。但你要答应我……冷静。” 林肆接过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映入眼帘。 他的脸瞬间白了。 一连好几张照片,每一张都是宴会那天,陆执压著他时拍的。 他以为陆执威胁他只是害怕他报復陆氏,他以为陆执不会发出去,他以为…… 原来不是。 原来陆执真的敢。 …… 苏菱看著他的反应,就知道这些照片十有八九不是假的。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姐姐活著时偶尔笑著跟她提了一句:“你姐夫这个人呀,看著冷,其实比谁都柔软。他只是不会表达。” 苏菱闭了闭眼,忽然伸手,猛地抓住林肆的手臂。 力道大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肆抬头,对上她的眼睛,眼神还有些呆愣。 苏菱的表情异常坚定,没有林肆害怕看到的那种嫌恶或审视。 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 她一字一句说:“姐夫,我相信你。” “不管別人怎么说,苏家会站在你这边。我会让爸爸发声明,会帮你澄清。你不是那种人,我知道,姐姐知道,所有真正在乎你的人都知道。” 她的声音有些颤,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先稳住顾氏,让公关团队紧急处理。我这就联繫爸爸,苏家会出面发声。无论如何——” 她用力握紧他的手臂。 “你不是一个人。” 林肆看著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苏菱鬆开手,开始拨电话。 林肆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那些照片还在那里,像是要把他內心深处的那些伤口活脱脱地彻底撕开。 —— 与此同时,城南的小公寓里。 莫凌正对著画架发呆。手机忽然震动。 他低头,看到老师发来的消息:【小凌,和顾氏的合作取消吧。】 莫凌愣了愣,有种不好的预感。恰好这时手机热搜推送,莫凌余光瞄过那些字眼,浑身一僵,颤著手点了进去。 照片加载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了。 那些画面太刺眼。那个人被压在身下,衣衫凌乱,满身痕跡。那张脸是他最熟悉的——从来没有变过的苍白冷淡,在照片上却染上了屈辱的红。 不是他。 不是先生。 莫凌攥紧手机,指尖泛白。 他不想相信,可看著这些照片,看著照片中那间有些熟悉的房间轮廓,两年前那晚的记忆像潮水般涌回来—— 宴会上那杯酒,身体里灼烧般的燥热,他跌跌撞撞地上楼,推开休息室的门。 然后…… 然后是那个让他后悔了整整两年的吻。 之后的一切他都不记得了,只依稀有印象,似乎还有另一个人跟著自己进了那个房间。 莫凌颤抖著看向热搜上另一个人的名字。 陆执。 只能是陆执。 莫凌看著那些照片,眼眶慢慢红了。 原来先生那些天的闭门不见,原来那句“你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 不是因为那个吻,不是觉得他冒犯和噁心。 是因为先生被…… 还是因为他。因为那天他被人下了药,因为他成了引狼入室的诱饵。 莫凌猛地站起来。画架倒了,顏料滚了一地。 他什么也顾不上,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手机屏幕还亮著,那些照片还在那里,一遍遍提醒他—— 他爱了两年的人,原来也在那场噩梦里,独自沉了两年。 第46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24 陆执从黑暗中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惨白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手臂上还扎著输液针。他眨了眨眼,意识像泡在水里的棉絮,沉甸甸地往上浮。 意识回笼的一刻,他的脑海中最先冒出的是那个坐在轮椅上向他伸出手的身影…… 陆执猛地想坐起来。 “別动。” 苍老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陆执僵了一下,转头看去,下意识地扯出一个有些心虚的笑:“爷爷……” 陆老爷子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身深灰色中山装,银髮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握著一根紫檀木拐杖,平日里总是慈祥带笑的眼睛,此刻罕见地有些严肃。 听见陆执的那声称呼,陆老爷子没应声,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那目光太沉,沉得陆执心里有些发毛。 他溺水后昏迷多久了? 陆执把握不准时间。他现在急切地想確定另一个人的情况,想知道他好不好。 “顾哥他……”他开口想问。 “先別管別的。”陆老爷子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著长久沉淀下来的威严,“我问你一句话。” 陆执有些愣然。 陆老爷子看著他,一字一句:“你喜欢顾惊澜。” 不是疑问,是陈述。 空气都静了一瞬。 陆执张了张嘴,想笑,想说“爷爷你开什么玩笑”。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如果是在落水前,他或许真的能笑著否认。 不过是征服欲,不过是觉得那张脸好看——他可以找出无数个理由,来证明那不是喜欢。 可现在。 那双把他从死亡边缘拖回来的手,那张在月光下苍白冷淡、却让他整颗心都颤了一下的身影浮现在脑海—— 他骗不了自己了。 “……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陆老爷子闭了闭眼。 他似乎嘆了口气。那一声嘆息很长很长。 陆执看著爷爷的反应,心里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攥紧床单,有些紧张地问:“爷爷,是顾哥出什么事了吗?” 陆老爷子视线转回到他身上。 自己的孙子,从小最疼的那个,他怎么会不了解呢。聪明,狡猾,野心勃勃,可骨子里……还是有几分赤诚的。 如果没栽在那个人身上,该多好。 “你好好养病。” 陆老爷子站起来,没有回应陆执的问题,拄著拐杖往外走:“这几天不要出去,也不要联繫外界。” 陆执猛地抬头,有些震惊。 “为什么?” 陆老爷子没回头。 “爷爷!”陆执想掀被子下床,却被两个忽然从门口出现的黑衣保鏢按回床上,“您什么意思?出什么事了?” 陆老爷子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那些照片在发到网上的第一刻他就看到了。到了现在,网上已经是铺天盖地的骂声——有骂顾惊澜的,也有骂陆执的。 不可能是陆执乾的,那这些照片是谁发出去的他基本能猜个七七八八。 这场风波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他可以保陆执全身而退,甚至能让顾惊澜欠他一个人情。 可陆执刚才说——他喜欢顾惊澜。 那就不能了。 顾惊澜一旦挺过这一关,第一个要报復的就是陆执。以他的手段,陆执这辈子都別想好过。 所以……只能对不起那个人了。 陆老爷子对著陆执的焦急,只是淡淡说:“城西的事,我会处理。你別管了。” 陆执瞳孔一缩。 城西,那块地是他亲手送到林肆手里的。那是个陷阱——他知道,老爷子知道。顾惊澜一旦把全部身家砸进去…… 他之前对此乐见其成,可现在,他突然间不想让林肆出事了。 他声音有些发颤:“那块地……” “那是他该受的。”陆老爷子的声音沉下来,“小执,你听著。从现在起,你和顾惊澜没有任何关係,你不欠他什么。” “可我欠他!”陆执吼出来。 “他救了我!如果不是他,我已经淹死了!” 陆老爷子终於回头。 那一眼很复杂,看得陆执心里那股不安更加强烈。如果不是两个保鏢压著他,他已经衝出去找林肆了。 “那就欠著吧。”陆老爷子说完就推门出去。 两个保鏢也跟著走了出去,锁上了门。 陆执的手机都不在身边,联繫不上外界,也联繫不上林肆。 他焦虑地在房间里踱步,衝到门口大声威胁那两个保鏢,通通无济於事。 最后他只能不安地坐回病床上,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林肆千万別出什么事。 —— 与此同时,和顾惊澜有关的热搜已经彻底失控。 #顾惊澜私密照#衝上热搜第一,后面跟著一个猩红的“爆”字。 评论铺天盖地,乌烟瘴气。 顾氏动用了所有能动的资源。苏家发声明,公关团队紧急处理,甚至联繫了几家大媒体请求撤稿。 可来不及了。 就在局面稍微稳住一点的时候,新一波节奏忽然涌入—— “听说这人包养了好几个男大学生,有图有真相。” “不止呢,他老婆死得那么蹊蹺,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 “苏家还帮他说话,嘖嘖,收了多少黑钱?怕不是把女儿卖去当同妻吧?” “……” 风向瞬间变了。 从“顾惊澜私生活混乱”变成“顾惊澜骗婚、害死髮妻、和苏家沆瀣一气”。 苏菱看著手机上那些恶毒的揣测,手指发颤。 她想起姐姐生前每次提起姐夫时,眼神是很温柔很温柔的。 如果姐姐看到这些、看到心爱的人被这样说……她该有多伤心啊。 她不敢想。 …… 陆家老宅,陆振雄看著热搜,脸色铁青。 “老爷子出手了。”电话那头的人说,“现在所有火力都集中在顾惊澜身上,陆执那边……乾乾净净。” 陆振雄攥紧拳头,一把掀翻了桌子上的所有东西。 他辛辛苦苦布的局,老爷子轻轻鬆鬆就拆了。 那些照片里本来就没有陆执的脸,只要把节奏往顾惊澜身上带,陆执就能全身而退。 而他呢?他花了大价钱买通的媒体,好不容易煽起来的风向,全给老爷子做了嫁衣。 “好。”他咬著牙,“好得很。” 城西那块地,老爷子不会以为就他们知道有问题吧?既然如此,那他们能动的手脚,他也能。 就看谁先捅出那最后一刀。 —— 五天后。 城西项目爆雷。 “顾氏城西地块发现重大安全隱患,地基沉降严重,疑似隱瞒地下暗河问题。” “顾氏股价暴跌,一日蒸发近百亿。” “多家合作方宣布撤资,顾氏面临破產危机。” 新闻一条接一条,精准地扎进顾氏的心臟。 半月不到的时间,顾氏集团几乎已经人走楼空。从之前人人挤破脑袋都想进的企业,变成现在的人人避之而无不及。 员工抱著纸箱陆续离开,公关部电话响个不停,都是记者。 林肆坐在总裁办公室里,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陈秘书推门进来,眼眶有些红。 “先生。” 她声音发颤:“苏小姐又打电话来了,还有莫先生……他们打不通您的电话,就都打给了我。” “他们都很担心您。” 林肆沉默片刻,轻轻嘆了口气:“告诉他们,我很好。” 第47章 残疾家主哪里跑(完) 陈秘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看出了林肆不想被打扰。刚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你也走吧。” 陈秘书猛地回头。 林肆终於转过轮椅,看著她。那张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眼神平静,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和绝望。 “先生……”她的声音在发抖。 “顾氏已经完了。”林肆说,“你还年轻,换个地方,从头开始。” “我不走。”陈秘书说,声音第一次这么坚决。 林肆看著她。 良久,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劝。 “谢谢你,请你帮我守住这扇门。”他说,“別让任何人上来。” “先生,您……”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陈秘书站在那里,看著轮椅上那个瘦了许多的背影,知道他面上不说,心中肯定也很不好受。 她心里难受,想要劝劝林肆,安慰一下他,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能点了点头,轻轻退出办公室,把空间留给了林肆一个人。 —— 陆执今早开始眼皮就一直在跳,心臟蹦得也比平时快不少。 他已经被老爷子变相地软禁在医院整整九天。在这九天里,他和外界断了联繫,任何消息都传不到他这里来。 他觉得老爷子肯定瞒了他些什么…… 是不是顾哥那边出事了? 他很慌,前所未有的慌。 这九天他想尽了所有法子出去,可最后都失败了。他也想过从门口的保鏢和隔天进来换药的护士嘴里套话,可这些人就像哑巴一样,一句话都不说。 陆执总觉得今天会发生些什么,一直靠在门口想故技重施地混出去,跟两个保鏢好话赖话威胁的话都说了一遍,依旧不为所动。 就在他想要放弃另寻他路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爭执。 门口的保鏢也紧张起来,向爭吵的地方走去。 陆执趴在门口听了听,隱约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像是…… 是之前林肆身边的那个小情人! 陆执模模糊糊听见他提到“先生”的字眼,顿时心跳加快,隱约觉得他寻求多日的答案马上就要浮出水面。 陆执也顾不上別的了,立刻对著外面大喊:“让他进来!” 外面没有反应。 陆执吼道:“我没有出去的权力,难道连让人进来的权力都没有吗?要不要我这个陆家二少的位置让给你们来做!” 外面静了片刻,然后是开锁的声响。两个保鏢押著莫凌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对他道:“二少。” 陆执把目光放在了莫凌身上。他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头髮凌乱,眼里全是血丝。此刻正冷冷地看著自己,眼神凶狠到像是要活吞了自己。 陆执心里不安更甚,示意保鏢放开莫凌。 保鏢还有些犹豫,被陆执冷著脸瞪了一眼,还是选择了鬆开手。 原本一直安静著的莫凌在被鬆开的剎那突然爆发,在保鏢都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一把揪住陆执的衣领。 “都是你——”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那些照片是你拍的!你拍了他,还发出去!他哪里对不起你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陆执僵在了原地。他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莫凌一拳挥过去。 陆执没有躲。 拳头砸在他脸上,嘴角渗出血。 他又是一拳。 陆执还是没躲。 “你说话啊!”莫凌吼著,眼眶里终於有泪滚下来。 他给先生打了二十多个电话,几百条信息。先生一个没接,一条没回。 如果不是陈秘书说先生没什么大碍,只是情绪低落,这段时间最好不要打扰先生……他真的就算拼著被先生厌恶,也要把先生带走,带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照顾他…… 那可是他的先生啊…… 陆执站在那里,任他打。 他木著脸,脑袋里一直迴荡著刚刚莫凌的话,浑身都在不自觉地颤抖。 照片…… 那些照片,被发出去了…… 保鏢凑上来扯开了莫凌,莫凌还不解气,手被拉住就一脚踹在陆执的肚子上。 陆执被踹得踉蹌了几步,向后倒去。那双呆滯的眼神终於有了波动。 他猛地往门口冲,一把推翻了门外的一个花瓶,然后用锋利的碎瓷片抵住自己的脖子,苍白著脸看向追出来的保鏢:“跟我爷爷说,再拦著我,可以给我收尸了。” 保鏢停了下来。 陆执嗓音艰涩道:“现在,把手机给我。” —— 莫凌从陆执那边出来时,有些浑浑噩噩。他心中没多少报復的快感,也懒得去管陆执的反应。 他只想知道……先生他好不好。 他想要现在就去见见先生。 他知道先生现在就在顾氏集团。陈秘书跟他电话时告诉他,先生已经一连好几天睡在公司里了。 他开车到了顾氏楼下,看著冷清的大楼,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掏出手机给陈秘书打了个电话。 不多久,陈秘书走了出来,看见他的模样,嘆了口气。 “先生一个人在上面,不让任何人上去。”她说。 莫凌有些低落,但还是拼命抑制住自己的衝动,像往常那样抬头往顶楼林肆办公室的位置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僵住了。 他看到了天台上,似乎有一个身影…… 莫凌的手机滑落在地。 他疯了似的往大楼里衝去。 顺著他目光抬头看去的陈秘书缓过了神,颤抖著掏出手机,几乎是泣不成声地报了警,然后跟著莫凌身后也冲了进去。 —— 天台上,风很大。 林肆坐在轮椅边,慢慢撑著扶手站起来。那双腿没什么力气,几乎靠撑著轮椅才能勉强直立。可他不在乎了。 他慢慢地挪到天台边缘,艰难地坐上去。 双腿悬空,下面是万丈深渊。 风把他胸口的红绳吹得微微晃动。绳子上繫著一枚戒指——那是他和苏菀的结婚戒指,七年来他不捨得戴,怕磨损。 今天他才拿出来,用红绳串著,戴在身上。 最贴近心臟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 楼下的车水马龙变得像蚂蚁一样小。人声、车声、风声混成一片,听不真切。 他想起苏菀。 想起她第一次对他笑时的样子。 想起她穿著白裙在花园里看书的样子,周围是大朵盛开的蔷薇。 想起她摸著肚子,幻想著以后一家三口的生活,眼底那种温柔的光。 还想起了……她在医院,被蒙上白布时,苍白毫无生气的脸颊。 七年了。 他把自己困在那个瞬间里,困了七年。 他累了。 真的累了。 林肆垂下眸,看著胸口坠著的那枚戒指。阳光落在上面,有细碎的光。 他轻轻笑了一下。 “菀菀,”他说,声音被风吹散,“我来找你了。” 眼前仿佛出现了她的身影。 她还是五年前的样子,穿著很衬她的白裙,站在光里,对他张开怀抱。 她笑著,像从前那样。 “惊澜,我想你了。” 林肆的眼角,有泪滑下来。 他闭上眼,张开双臂,向前倾去—— 他是笑著的。 —— “砰——!” 一声闷响,穿透了所有的喧囂。 陆执刚从计程车里踉蹌著下来,还没站稳,就听见那个声音。 他僵在原地。 一切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慢镜头。周围的人尖叫起来,四散奔逃。有人偏过头去不忍看,有人在喊救护车。 可陆执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看见—— 面前的地面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一片盛开的鲜血中,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白衬衫,黑髮,紧闭的眼睛。 还有从那人胸口滑出来的、染满鲜血的戒指。 红绳断了。 戒指滚落在血泊里,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陆执的膝盖砸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跪下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抖的。 他只是跪在那里,看著那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人。 眼前一片模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破碎的声音—— “……顾哥?” 没有回应。 “……顾惊澜?” 还是没有回应。 他忽然想起那晚在池塘边,那人对他伸出的手。他破水而出的剎那,那张逆著光的脸就彻底留在他的心里了。 那时候他以为来日方长。 他以为还有机会——有机会跟他说一句对不起,有机会认认真真地跟他说一句喜欢。无论他回应与否,他都不会再强迫他了。 可现在,已经没机会了…… “啊——!!!” 陆执跪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人,像一头被活生生剜了心的野兽。 …… 戒指静静地躺著。 折射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像他活著时那样—— 冷,又亮。 第48章 番外:陆执 陆执已经很久不做那个梦了。 梦里他还是六岁的小孩,被堂哥一脚踹进泳池。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拼命扑腾,却只能看见池边那些模糊的笑脸。 他淹没在恐惧与绝望之中,在彻底沉沦的那一刻,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抓住了他。 他紧紧地握住那只手,如同握住了最后的救赎。 然后,那只手变得冰凉,水变成了血。 红色的,黏稠的血,从那个人身下缓缓盛开。 前所未有的恐慌填满胸腔,他颤抖著,拼命地用手去堵,卑微地跪著,哀求著身边的人救救他。 但无济於事。 温热的血从他指缝间溢出,越流越多,染红了他的手。 那张苍白淡漠的脸从血泊里抬起来,看著他,清澈的眼眸倒映出他绝望狼狈的模样。 那人轻声说—— “你贏了。” …… 陆执从床上弹起来。 冷汗浸透了睡衣,后背凉得像贴著一层冰。他大口喘著气,手脚一片冰凉。 三年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顾惊澜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濛濛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陆执赤著脚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现在的陆执,成了商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人物。 他手段狠辣,六亲不认,在陆老爷子重病后,雷厉风行地接管了陆氏,三年的时间,一步步吞併了陆振雄所有的產业,把陆氏做成了比以前更大的庞然大物。 没有人再觉得他是个花花公子,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一个不字。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许多次午夜梦回,他都会惊醒。 眼前永远是那片刺目的鲜红。血泊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每次醒来,他都会坐很久。 然后继续活。 —— 陆执扳倒陆振雄那天,是个雨天。 他站在陆氏顶楼的落地窗前,看著楼下的记者长枪短炮。陆振雄被狼狈地押上警车,曾经不可一世的伯父像条丧家犬一样被雨淋透。 新换的秘书进来匯报,声音带著压抑的兴奋:“陆总,陆振雄的案子板上钉钉了,所有证据都移交检察院,最少十年!媒体那边也在跟进,这次陆氏的形象不但没受损,反而……” “出去。” 秘书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著陆执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刻,办公室里只剩下雨声。 陆执望著窗外,雨水顺著玻璃蜿蜒而下,像无数道泪痕。 那个间接害死林肆的人,只判了十年。 那他呢? 他这个罪魁祸首,该判多少年? 那天晚上的照片是他拍的,城西那块地是他送到林肆手上的,那些威胁和逼迫,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征服欲—— 每一桩每一件,都像刀子,一刀刀剜在他心上。 他活该。 —— 陆振雄进监狱后的第二个月,就因为监狱犯人暴动被活生生打死在里面。 这个消息传回陆家时,陆老爷子已经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 陆执陪在他身边,对陆振雄的结局並不意外,拿著毛巾给陆老爷子擦手。 陆老爷子强撑著看了孙子一眼,目光在陆执平静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嘆了口气,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撑不过几天了。 最后的这段日子,陆执对他尽心尽力。可儿子的死亡,孙子的疏离,以及病痛的折磨,让他每一秒都活得艰难。 或许这就是报应吧…… 陆老爷子走的那天,拉著陆执的手,最后一句话是:“小执,爷爷已经遭到报应了,你別再……折磨自己了。” 陆执握著那只渐渐冰凉的手,咧了咧嘴角。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折磨自己? 那他还能折磨谁? 顾惊澜已经死了,死在他面前。死在他跪著的那片血泊里,死在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那声闷响里。 他才是最大的罪人。 —— 林肆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那枚戒指被苏菱拿走了,和林肆的骨灰一起,埋在苏菀坟墓旁边。 他去看过,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那块地很好,很安静,风景也好。林肆死后和妻子孩子葬在一起,他们会一直幸福下去。 每年林肆的祭日,他都去墓园。 但从来不在白天。 白天是苏家的时间,是莫凌的时间,是所有真正有资格悼念他的人的时间。 他在夜里去。 深夜墓园关门之后 他会一个人翻墙进去。 林肆的墓碑前总是摆满鲜花——苏菱的,莫凌的,还有那些他从来不知道名字的人。他把自己的那一束轻轻放在最边上,不打扰任何一束。 然后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墓碑上林肆的照片。照片上的林肆依旧冷淡,但嘴角轻轻勾起,眸中也有细碎的笑意。 陆执看著那张照片,看得出神。 他不说话,只是站著。站到腿发麻,站到天快亮。 走之前,他会轻轻说一句:“对不起。” 只有这三个字。 因为他知道,再多的话,他不配说,那个人也听不到了。 —— 那天,陆氏集团的新闻发布会,震惊了整个商界。 陆执站在台上,对著所有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四年前,顾氏集团总裁顾惊澜的照片事件,是我所为。照片是我拍的,是我强迫他的,他从头到尾都非自愿。他很爱他的妻子,是我拿苏家威胁的他。” “城西那块地,也是我设下的陷阱,故意送到他手上。” 全场譁然。 记者疯狂举手,闪光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陆执很冷静,继续说下去。一件件一桩桩,把自己这些年做过的所有错事,所有见不得人的手段,全部公之於眾。 那些他用来攀上权力顶峰的血腥阶梯。 那些他踩著往上爬的不择手段。 最后,他看著镜头,鞠躬说:“我不是什么成功者,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 发布会结束后,陆氏股价暴跌。合作伙伴纷纷解约,舆论一边倒地討伐。 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陆家家主,一夜之间成了过街老鼠。 有人骂他疯了,有人说他良心发现。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只是想让那个人看到。 想让那个人知道,他从来没有忘记。 想让那个人知道,他在赎罪。 林肆最后吃过的那些苦,那些累,他都要受一遍。 只有这样,他才能体会到他的疼。 —— 当天晚上,陆执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他没有开灯,看著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 茶几上放著一个打火机,旁边是一瓶烈酒,已经见了底。 他喝完最后一口,站起来。 火是先从书房烧起来的,陆执亲手点的。 火舌舔舐著书架的边缘,捲起黑色的烟尘。温度越来越高,呼吸越来越困难。 陆执没有跑,他靠在窗边,望著窗外那片燃烧的夜空。 然后,他看见了。 火光里模模糊糊有一个人影。 坐在轮椅上,背对著他,缓缓往前。 那个背影他很熟悉——挺直的脊背,搭在轮椅扶手上苍白修长的手指。安静得像一幅画,美好得像一缕月光。 是是他梦里见过无数次、却永远追不上的那个人。 以往的梦中,陆执会拼尽全力地奔跑,撕心裂肺地喊,只为了触碰那个身影。 可这一次,陆执没有追上去。 他就那样靠在窗边,隔著越来越烈的火焰,静静地看著那个背影。 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烟尘呛进肺里,视线开始涣散。可他还是盯著那个方向,嘴角慢慢弯起。 火焰舔上他的衣角,烫意从皮肤一路烧进骨头。 他没有挣扎,用尽最后的力气,对著那个已经看不清的方向,轻轻开口。 “下辈子……” 声音被火舌吞噬,断断续续。 “別再遇见……我这种人了。” 那个人应该幸福的。 他的幸福里,从来不应该有陆执这个名字。 他罪有应得。 他不配求原谅,不配说爱,甚至不配去那个人的世界。 所以,就让那个人的下辈子,乾乾净净。 没有他。 只有幸福。 视线彻底模糊前,他看见那个背影顿了顿。 只是一瞬间。 然后,继续向前,消失在光里,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陆执闭上眼睛。 火焰彻底吞没了一切,连同他那句到死都没说出口的“我爱你”。 窗外的夜空,被火光映得通红。 —— 第二天,新闻报导:“陆氏集团前掌权人陆执,於私宅自焚身亡。疑似精神崩溃,畏罪自杀。” 寥寥数语,了却一生。 (陆执番外·完) 第49章 番外:莫凌 莫凌推开天台门的那一刻,风很大。 大到他几乎睁不开眼,大到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散了——他自己的喊声,楼下隱隱传来的车流声,还有那个坐在天台边缘的背影衣角被风吹起的猎猎声响。 他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可他的手只抓住了空气。 那一幕,莫凌后来画过无数次。 画里的天空总是灰的,风总是很大。 那个人的背影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可无论画多少次,他的手始终抓不住那片衣角。 他永远慢了一步。 永远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个人,在他面前坠落。 像一片落叶,像一只断线的风箏,像这世间最轻又最重的东西,消失在灰色的天光里。 后来的事,莫凌记得不太清了。 只记得楼下那滩刺目的红,那个安静得就像睡著了一样的身影。 他跪在那里握住那只渐渐变凉的手,有人把他拉开,他看见了救护车、警车、混乱的人群。 陆执跪在不远处,颤著手,想触摸那个人,却又不敢。 莫凌恍惚地看著他那般姿態,有些好笑。等到人死了,才知道后悔绝望,多可笑。 ——而他又何尝不是呢? …… 葬礼那天,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去了墓园。 苏菱在那里,苏家人在那里,还有陈秘书。他们都红著眼眶。 墓碑前摆满了白花,风把花香吹得到处都是。 那之后,隔三差五的,莫凌就会去墓园看看先生。 带一束白菊,一块乾净的布,还有一小瓶他亲手酿的梅子酒,然后把墓碑擦得乾乾净净。 照片中的先生在笑。在莫凌的印象中,先生很少这样笑。 他蹲在墓前,看著照片,神色都不自觉地温柔了下来:“先生,我又来了。” “今年小雨拿了奖,妈身体也很好。基金会的项目上了正轨,老师说我画的画越来越好了……” 他絮絮叨叨说著,像以前在別墅里那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然那个人,再也不会回应。 临走时,他把梅子酒洒在墓前。 酒液渗进泥土,很快不见了踪影。 莫凌站起来,看著那张照片。 夕阳的余暉落在他脸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忽然笑了。 “先生,”他说,“我下辈子再来找您。” 他转身,沿著来时的路慢慢走下山。 身后,墓碑静静立在暮色里。 —— 再后来,他用自己攒的积蓄,买了那栋別墅。 林肆住过的別墅。 他搬了进去,住进了他在先生身边时住过的那间侧臥。 窗外的景色没有变,花园里的蔷薇原本长久没人打理,已经有些衰败了。他搬来之后,查了很多资料,把它们救活了。 他每天都会去主臥看看,那里还保持著林肆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摊著没看完的文件,衣柜里掛著那些深色西装,床头柜上放著一本没读完的书。 就像是那人只是临时离家,马上就会归来。 他站在里面,闭上眼睛,似乎还能闻见先生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仿佛下一秒睁开眼,就能对上那人淡漠的眼睛。 那些年,莫凌画了很多画。 都是同一个人。 书房里看文件的侧影、窗边望著蔷薇花发呆的背影、轮椅旁垂下来的苍白手指、还有那双永远冷淡疏离的眼睛。 他把那个人画在纸上,画在布上,画在他能触碰到的每一个地方。 母亲来看他时,看著满屋子的画,眼眶红了又红。 “小凌,”她握著他的手,“妈知道你心里苦……” 莫凌摇摇头,笑了笑。 “妈,我不苦。”他说,“能画他,就不苦。” 后来,小雨长大了。 她上了小学、中学。她画画的天赋比莫凌还好,作品拿过很多奖。每次得奖,她都会跑来给莫凌看。 莫凌接过画,笑著摸摸她的头。 小雨画得很好,她的未来有无限可能。 可他不行了,他把自己困在那个人的身上……再也走不出去了。 那个人有太多样子。沉思的,蹙眉的,偶尔放鬆的。 他画了很多年,画了上千张,可始终觉得,没一张能画出真正的他。 真正的他,是什么样的? 莫凌常常想这个问题。 是冷漠的?是温柔的?是那个用钱买下他时高高在上的金主?还是那个在他跪下吻他时,眼底闪过一丝无措的人? 他不知道。 也许,那个人自己也不知道。 …… 陆执的事,莫凌是从新闻上看到的。 陆氏掌权人自焚身亡,死前自曝所有罪行,轰动一时。 他关掉新闻,沉默了很久。 陆执究竟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害死林肆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去找先生了。 而他不能。他还有母亲,还有妹妹。 他只能活著。 用活著的方式,想念那个死去的人。 莫凌走进画室,灯没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面掛满画的墙上。 墙上有上千幅画。 全是同一个人。 轮椅上的背影、窗边的侧脸、握著书卷的手、偶尔蹙起的眉头。 每一笔,都是他想说却没能说出口的话。 莫凌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画笔,走到那幅永远没画完的画前。 画上是一个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冷淡,疏离,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莫凌握著画笔,迟迟没有落下。 画了这么多年,他始终画不好这双眼睛。 因为那双眸中的温度,他不知道是真的存在过,还是他自欺欺人。 窗外,月光倾泻而下。 他轻声道:“先生,晚安。” 他知道,这辈子,大概是画不完了。 但他还会画下去。 画到画不动的那一天。 画到终於能再见他的那一天。 到时候,他要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告诉他:“先生,我等了您一辈子。” “值吗?”那个人大概会这样问。 他会笑著摇头。 值不值这种事,在爱面前,从来不需要问。 (莫凌番外·完) 第50章 番外:沈宴·当时明月在 林肆的死,沈宴是在午后得知消息的。 彼时他正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握著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连日来心神不寧,眼皮跳得厉害,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发生。他搁下书,起身想去倒杯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他在沈府的贴身小廝,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公、公子……许掌印他……没了!” 沈宴手里刚拿起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得不像话。 小廝伏在地上,他是知道林肆在自家公子心中的分量的。 “詔狱里传出的消息,许掌印今早……服了毒,人已经……” 后面的话,沈宴听不清了。耳边只剩下一阵尖锐的嗡鸣,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模糊。他猛地撑住桌案,才没有让自己倒下。 不可能。 怎么会? 明明赵宸答应过他,不会要林肆的命…… 沈宴不敢相信。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沈府的。他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在长长的宫道上跌跌撞撞,撞到了宫人,撞到了內侍,什么都顾不得了。 素白的衣袍沾了泥,发冠歪斜,散落的髮丝黏在汗湿的额角。他脸上再没了往日的清冷平静,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惊惶与绝望。 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眶却红得嚇人。 他衝进詔狱的时候,守卫似乎得到了某种默许,没有阻拦他。他沿著昏暗潮湿的甬道往里跑,跑到最深处那间囚室门口,猛地停住了。 门开著。 里面站著一个人,玄色的身影,是赵宸。他背对著门,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而石床上,躺著另一个人。 沈宴的腿忽然软了。他扶著门框,一步一步挪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直直疼到他的心口。 他绕过赵宸,终於看清了石床上的景象—— 林肆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还穿著那身污损的青衫,髮丝凌乱地散在肩头,脸侧向一边,眼睛闭著,神態平静得仿佛只是睡著了。 可他再也没有了呼吸。 那总是阴鬱或冰冷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那偶尔勾起讥誚弧度的唇角,此刻只是苍白地闔著,残留著一丝暗红的血跡。 沈宴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触到了那片皮肤——彻骨的冰凉。 “许觉……”他张了张嘴,发出破碎的的气音,“许觉……你醒醒……你醒醒啊……” 没有回应。 他永远不会回应了。 沈宴双腿一软,跪倒在石床边,双手死死抓住那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压抑到极致的的呜咽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撕心裂肺。 “为什么……”他沙哑著开口,不知道是在问林肆,还是在问身后那个沉默的人,“为什么,不是说好了……不是说只要他低头,就不会死吗……为什么……” 赵宸依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沈宴猛地回过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著那道玄色的身影,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从未有过的恨意与绝望。 “赵宸,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不会让他死!你说只要我帮你,只要我助你收拢军权,你就……你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混著嘶哑的质问,砸在冰冷的空气中。 赵宸终於缓缓抬眼。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 他看著沈宴,看著石床上那具冰冷的身体,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朕……没想逼死他。” “你没想?!”沈宴几乎是在吼,“他死了!他就死在你面前!你告诉我你没想?!” 赵宸没有再辩解。他只是垂下了眼,那双眼睛此刻竟不敢再看石床上的人。 沈宴不再看他。 他转回身,轻轻捧起林肆冰凉的脸,用颤抖的手指一点一点將他散乱的髮丝理顺,擦去他唇角残留的血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我带你走。”他低声说,声音温柔,“许觉,我带你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吃人的皇城,离开所有的一切。” 他弯下腰,极其小心地將林肆冰冷的身体抱了起来。 那身体比他想像的要轻得多,轻得让人心碎。 他的手又开始颤抖起来,可仍旧稳稳地抱著林肆,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间阴暗潮湿的囚室。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赵宸沙哑的声音: “朝臣那边……朕来处理。” 沈宴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他不是看不出来赵宸对林肆的在乎和喜欢,也不是听不出来他的心痛。 正因为他看出来了,所以他自欺欺人地觉得,赵宸不会让林肆出事。 可林肆死了。 死在他们的“在乎”里,死在他们的自以为是里。 他早就该知道,林肆这么高傲的一个人,怎么愿意接受他们施捨的活路呢?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那昏黄的甬道,走向那一点微弱的天光。 林肆躺在他怀里,就像睡著了一样。 赵宸站在原地,望著那渐渐远去的背影,望著他怀中那抹触目惊心的青色。 良久,他缓缓靠著墙,滑坐下来,脸埋进双膝之间,肩膀无声地颤抖。 詔狱深处,只有呜咽的风,和一室死寂。 —— 林肆被葬在京郊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 那是沈宴亲自选的位置,背靠青山,面临溪水,春天有野花遍野,秋天有红叶满山。没有墓碑和封號,只有一块天然的青石,上面什么字也没有。 “你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沈宴当时坐在新坟前,对著那块无字青石说,声音轻轻的。 “我就不立碑了。你只管睡你的觉,我来看你的时候,你知道是我就行。” 后来的年月,他果然常来。 有时是春日,带一壶新酿的薄酒,洒在坟前。有时是秋夜,独自坐在石头上,对著满天星子,说些朝堂上的琐事。 更多的时间,他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待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去。 他的仕途一帆风顺,从六部侍郎,到尚书,最后位极人臣,当上了丞相。他清正廉明,刚直不阿,深得朝野敬重。 可他始终孑然一身,终身未娶。 有人问起,他只是淡淡一笑:“心里有人了,装不下別的。” 再问,他便不再答。 —— 二十年后,清明。 细雨濛濛,山间笼著一层薄薄的雾气。 沈宴独自撑著油纸伞,踏著泥泞的山路,来到那块无字青石前。 他老了。两鬢添了霜色,眼角也刻上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望著青石的目光,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在石前蹲下,伸手轻轻拂去坟上积落的枯叶,动作温柔。 “许觉,”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又来看你了。” 细雨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他继续说,目光落在坟头一朵摇曳的野花上:“我有时候想,如果你当初肯低头,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你大概会被关在宫里某个角落,像只拔了牙的老虎,一天天老去。你不会开心的。你那样的人,怎么忍得了。” “……” “可我还是想你活著。” 他的声音有些哽,隨即深吸一口气,压了下去。 “算了。你从来不听我的。” 他从隨身的布囊里取出一个小酒壶,拔开塞子,將清亮的酒液缓缓洒在青石前。酒香瀰漫开来,混著雨后青草的气息,格外清冽。 “还是你爱喝的那种梨花白。我每年都让人从江南带些来,存著,等你。” 他静静地看著酒液渗入泥土,半晌,才又开口,声音更轻了些: “二十年了,许觉。” 他抬起头,望向灰濛濛的天,任由细雨落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別的什么。 “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陪你说话?有没有……偶尔想起我?” 没有回答。只有雨声,和山间的风声。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当年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代表著……” ——代表著,你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 沈宴低低地笑了一声,收回目光,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微微泛红,却忍住了没有落泪。 “算了,不重要了。”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难看,“你总归是走了。走得乾乾净净,头也不回。”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那块青石一眼。 “我还会再来的,许觉。每年都来。一直来,直到我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他转身,撑著伞,慢慢走下山去。 细雨依旧,山间的雾气渐渐浓了,將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吞没。 回到府邸时,天已经黑了。小院里的灯亮著,是他吩咐过不必灭的。他进屋,坐下,对著窗外那片竹林,发了一会儿呆。 那片竹林,是他要求种下的。 竹子长了那么多,那么密,几乎要把天空遮住。 可曾经那个会穿过竹林、提著酒来找他的人,再也不会来了。 沈宴忽然笑了笑,笑容淡得像烛火下的影子。 “许觉,”他对著虚空,轻声说,“你走得倒是乾净。” 烛火跳了跳,有风吹过。 他垂下眼,拿起桌上的书,翻到夹著书籤的那一页。 那一页写著两行诗,是很久很久以前他抄下的。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窗外,月光正好,照在那片竹子上,洒下斑驳的影。 可彩云已散,明月空悬。 再无归期。 (沈宴番外·完) 第51章 番外:赵珩·平生不识回头路 赵珩这一生,很少回头。 从生母惨死、自己被皇后收养的那天起,他就明白,在这深宫里,回头是软弱,是破绽,是会被人踩进泥里的致命伤。 所以他从不回头,只向前看,看谁挡了他的路,看谁能为他所用,看怎样一步步走到最高的那个位置,让所有人都跪在他脚下。 可他没想到,人快死的时候,是管不住自己的心的。 养心殿里安静得出奇,药味浓得呛人,烛火在帐幔外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明黄的锦缎上,忽长忽短。 他看著那个深紫色的身影一步步走远,直到推开门出去的一刻,也没有回头。 他教出来的人,果然和他一般绝情。 赵珩想笑一笑,却不知怎么的,他就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雪夜。 皇后无子,看上了他这个生母出身低微的年幼皇子,隨便找了个理由害死了他的母妃,把他要来养在了膝下。 旁人都说他运气好,从不受宠的皇子一跃到被皇后视如己出。 只有他清楚。他不过是被牵线的傀儡罢了,是那女人爭权夺利的工具。他每日喝的药里,都含著让他情绪失控、日渐虚弱的毒。 他全都知道,却只能隱忍。 寒冬腊月,雪积了厚厚一层,膝盖下的石子硌得人生疼,疼到最后就麻了,麻到最后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跪了两天一夜,滴水未进。 他那时候想,就这样死了也好。反正活著也没什么意思。 后来他真的倒在了雪地里,脸贴著冰冷的雪,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迷糊间,有人把他扶了起来。力气不大,肩膀瘦削,却把他半个身子都撑住了。 他意识模糊,只记得有半块冷硬的饼,一口温凉的水,还有一双手笨拙地往他膝盖上抹药。 药是那种廉价的冻疮膏,味道冲得很,但那双手很小心,唯恐弄疼他。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一张很青涩的脸,眉眼还没长开,被冻得发红,一双眼睛却是乾净的,澄澈的,像刚从宫外带进来的新雪。 在深宫中,他很少看见这么干净的东西,愣愣地盯著人家看。 那小太监转头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睛,嚇得往后缩了缩,声音弱弱的:“奴、奴才……奴才不是故意的,奴才只是看您……” 看他什么?看他快死了?看他像条死狗一样躺在雪地里? 赵珩没说话,只是记住了那张脸,和那双眼睛。 后来皇后果然发现了。 一个小太监敢私底下帮她的“棋子”,这不是打她的脸是什么?一顿毒打,打得半死不活,然后丟到北五所等死。 赵珩听说了,没去求情,甚至没觉得愧疚。 但他也不知怎么的,最后还是去了北五所。 毕竟这是唯一一个,在他快死的时候,伸手扶了他一把的人。 北五所偏僻阴冷,那间屋子更是破得四面漏风。他推开门,看见小太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血衣都没换,破烂的布料粘著皮肉,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小太监的眼睛是睁著的,直直地盯著房梁。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赵珩很熟悉的眼神—— 是等死的眼神。 他站在门口,忽然迈不动步了。 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在冷宫里垂死的妃嬪脸上,在被拖去刑房的太监脸上,在无数被这深宫吞掉的人脸上。 可不知为什么,落在这个小太监身上,落在这双他见过的最乾净的眼睛里,就格外让他不舒服。 小太监的眼珠慢慢动了动,转过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或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求助的渴望。 只是看著他,平静地,乾净的,等著他开口,或者等他走。 赵珩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也不管那破床脏不脏,就开始说话。 说一个姓许的清流官员,如何在朝堂上得罪了皇后母族,如何被人构陷,如何满门抄斩。说那个官员的幼子,如何因年纪尚小,免了死罪,被送进宫成了太监。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一直看著小太监的眼睛。 那双眼从迷茫到震惊,从震惊到翻涌起滔天的恨意,最后,那恨意又被什么压下去,化成一潭深不见底的黑。 讲完了,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很哑,却一字一字地:“奴才……清楚了。” 赵珩顿住脚步,然后他走了。 后来的事,宫里人都知道。 那个叫许觉的小太监活了下来,一步一步从泥泞里爬出来,爬到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爬成了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最后成了赵珩手里最利的一把刀。 赵珩亲眼看著他那双乾净的眼睛,一点点染上仇恨,染上算计,染上冷漠阴鷙。 有时候赵珩会想,是他亲手把那双眼睛弄脏的。 可他没有后悔。他需要刀,许觉就是最好的刀。 他把许觉从那个破屋里捞出来,给他权势,给他富贵,给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换他替自己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这很公平。 至於別的……有什么別的? 就算许觉在外面如何叱吒风云,还是得跪在他面前,被他羞辱,被他折磨,被他用最不堪的方式证明“你是我的人”。 这是很对等的交换。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有些不一样了。 是许觉跪在他面前时,背脊依旧挺直的样子让他不舒服。 是得知许觉为了救沈宴受了伤,让他愤怒。 是许觉为了沈宴跪在他面前,说出那句“奴才愿为陛下做任何事”时,他几乎要把那人掐死的衝动。 …… 他以为是毒性发作,让他越发喜怒无常,情绪无法自控。 可唯独对著许觉,他会感到心口酸涩,针扎一般细细密密的疼。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把这个人留在身边。用什么都行,用权力,用羞辱,用锁链,用什么都可以。 只要他在,只要那双眼睛还在看他——哪怕那目光里只有恨和怕,只有不得不从的隱忍。 只要他在。 可如今,赵珩要死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飘落在窗欞上。赵珩靠在榻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 想起那个瘦小的身影,那双乾净得像雪一样的眼睛,那句怯生生的话。 他忽然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去北五所呢? 如果他就那样让小太监死了,死在那间破屋里,死在那一身血污里,死在那双乾净的眼睛还没被染上仇恨之前…… 那样的话,至少他还有个乾净的人可以想。 至少他闭上眼的时候,能看见的是那双映著雪光的眼睛,而不是后来那口谁都看不透的幽深。 至少他不会像现在这样,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剜走了一块什么,却连那是什么都说不清。 死前的最后时刻,他先被剥夺的是视觉,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他躺在黑暗里,听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眼前最后浮现的,不是江山,不是权势,甚至不是他这一生走过的所有路。 只是很多年前,一个雪夜,一个瘦小的身影把他从雪地里扶起来,笨手笨脚地给他抹药,那双乾净得像雪一样的眼睛,轻轻地说: “您別死。” 赵珩闭上眼。 嘴角弯了一下,笑得淡且苦。 他想,如果能再回到那个雪夜,他大概还是会去北五所的。 只是这一次,他或许会在那间破屋里多坐一会儿。 或许会认真地问问他,叫什么名字。 或许会多说一句,谢谢。 或许……或许会告诉他,別怕,以后在这个深宫中,我护著你。 那样的话,曾经的两个少年,一个身份尊贵却如履薄冰的皇子,一个命如草芥身陷囹圄的小太监,在这冰冷的深宫里,会成为对方唯一的慰藉和温暖。 他们一路走来,会很苦。但有著彼此的陪伴,什么都不会怕。 可惜没有或许了。 雪还在下,夜还很长。 赵珩闭上了眼,彻底归於黑暗。 他註定回不到过去了。 (赵珩番外·完) 第52章 转场 林肆回到时空管理局时,整个人都是忐忑的。 他深吸好几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敢把目光投向面前的任务面板。 结算界面上的数字明晃晃地闪著:【小世界d-573剧情完善度:70%】 及格了! 他盯著那个“70”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原地蹦了起来。 他还以为这个世界要彻底崩了,没想到及格了!!及格了! 感谢法则大大手下留情! 他在自己那间小宿舍里转了三圈,最后一屁股坐在床上,傻笑了五分钟。 笑够了,他打开任务终端,开始认真地写申请。 【申请编號:21105-4726】 【申请人:林肆】 【申请內容: 1.下个世界希望能正常一点。第一个世界太监,第二个世界残疾,有点影响发挥。 2.能不能不要被关小白屋了?强烈建议下个世界要么长得丑一点,要么武力值高一点。 3.申请完毕,谢谢领导!】 他检查了一遍,觉得措辞诚恳,態度端正,於是点击提交。 然后往床上一躺,开始畅想下个世界的美好生活。 结果申请提交才一小时,门铃响了。 林肆打开门,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娃娃脸青年站在门口。西装革履,胸口別著反派组的工牌,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微笑。 “林肆是吧?组长要见你。” 林肆的笑容凝固了。 反派组组长,他的顶头上司。 那个名字在时空管理局如雷贯耳——积分榜榜首,吊打榜二上万积分的大佬,凭一己之力完成任务数量超过第二名到第十名总和的男人。 据说这位大佬不是本源世界的人,而是一本小说衍生小世界里的角色,因为精神力过於强大,被人事部看上,直接挖来了本源世界。 这种人在他们这行叫“天选之子”——万里挑一,大佬中的大佬。 而现在,这位大佬要见他。 林肆忐忑。林肆不安。 林肆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能问一下,组长找我什么事吗?” 娃娃脸青年推了推眼镜:“去了就知道了。” 林肆只能硬著头皮跟上。 一路上他脑补了无数种可能——申请写得太囂张被批评了?上个世界评分太低要被开了?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他越想越慌,腿都有些发软。 组长办公室在反派组最顶层,一整面落地窗,阳光照进来亮得晃眼。 门推开的那一刻,林肆下意识挺直了背。 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个人。 年轻,俊美,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中式长衫,长发在脑后鬆鬆地扎了个小揪揪。眉眼生得极好看,是那种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带著三分笑意。 他正慢悠悠地喝茶。看见林肆进来,抬起眼,弯了弯嘴角。 “林肆是吧?请坐。” 声音也温和,很好听,不紧不慢的,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给人感觉很舒服。 听说大佬在的那个小世界就是个古代位面,所以他整个人都散发著一股古色古香的感觉。 林肆在他对面坐下,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磕磕巴巴地叫了声:“组长。” 大佬笑吟吟地点点头,柔声叫他別紧张。 林肆稍微放鬆了一点。大佬给他的感觉莫名和蔼,不像他想像中的那么锋芒毕露。 他对大佬的好感更高了点。 “你那个申请,我看了。”大佬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可以。” 林肆一愣。 “可以?” “可以。”大佬点点头。 “下个世界给你安排个正常的。不是太监,也不是瘸子。” 林肆眼睛亮了。 大佬又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推到他面前。 是一个系统晶片。淡蓝色的光,看起来很高级。 “036以后就是你的专属系统了。” 林肆瞪大眼睛。 专属系统——那是积分榜前五十才有资格获得的东西! 像他这样的新手,只有在新手期第一次做任务的时候才会有辅助系统跟隨,之后的任务只能自己摸索,顶多关键时刻给配个人机。 现在……组长居然把036给他当专属系统?! 林肆一整个受宠若惊,猛地从座椅上弹射起来。 “组、组长,这……” “拿著吧。”大佬摆摆手,“你两个世界表现不错,值得培养。” 林肆捧著那枚晶片,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他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飘飘然地走了,嘴都不知道咧到哪去了。 门关上后,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娃娃脸助手凑过来,一脸惊恐地看著自家组长。 “组长,您没事吧?您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好过?” 大佬没说话。 娃娃脸助手錶情更加惊恐了。 就他们组长这个抠门的老古板,哪能自己去给一个新人嘘寒问暖送金手指? 不会是……万年铁树开花,看上人家了吧?! 大佬看出了他的震惊,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资料,甩到助手手上。 “看看他的照片,仔细看。” 助手接过来。 个人资料第一页是就是员工照。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阳光灿烂,皮肤白皙,眉目清秀,眼睛弯弯的,很明显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没被社会毒打过的朝气。 “长得是挺好看的……”助手喃喃道,“组长您居然喜欢这款?” 大佬一口茶喷了出来。 “你脑子里天天装的是什么?!”大佬气急败坏地踹了他一脚。 “你再仔细看看!他姓什么?” 助手低头看了看资料:“姓林啊。” “咱穿越部的部长姓什么?” “林俞部长,姓林……啊……” 助手的嘴缓缓张大,眼睛瞪了起来,立马低下头对著林肆那张脸仔细看了看。 这么一看……林肆眉眼间和部长还真有几分相似! “显而易见。”大佬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他和部长是亲姐弟。” 助手呆住了。 大佬嘆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 “这叫关係户,懂不懂?部长不吭声,是想锻炼这个弟弟。但咱们毕竟在部长手底下办事,对人家好点,指不定哪天部长就给提拔了。” “这叫有眼力见。” 助手看著他,表情复杂。 ——所以你刚才装得那么和蔼可亲,是因为这个? 大佬对上他的目光,理直气壮地挑了挑眉。 第53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1 垃圾星没有名字。 或者说,它曾经有过,但早已经被遗忘了。就像住在这里的人一样。 宋星拉著弟弟宋尘的手,踩过满地碎石,往东边的三號废矿区走。 说是废矿区,其实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被挖空了。剩下的是帝国看不上的残渣——低品阶能源石的碎屑、提炼失败的矿物废料、还有一些从宇宙里掉下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对於垃圾星的人来说,这些都是活下去的指望。 宋星握著一根生了锈的金属棍,在瓦砾堆里翻找著。 她的动作很熟练,哪块石头下面可能藏著可回收的能源碎片,哪片废墟里能捡到宇宙舰坠落时散落的合金残料,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九年的人生,她有七年半都在干这个。 “姐,今天掉下来的东西好多。”宋尘一瘸一拐地跟著,眼睛亮亮的,盯著远处散落的一地碎片,“那块好像还有能源反应!” 宋星顺著看过去,是几块巴掌大的金属残片,表面还带著烧灼的焦黑。 她鬆开弟弟的手,叮嘱弟弟在不远处站著。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蹲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检测仪。 ——那是去年周叔帮他们修好的,虽然读数总是飘,但好歹能用。 仪器嘀嘀响了两声。宋星眼睛一亮,有些激动:“b级能源矿的边角料,能换十天的营养液!” 宋尘笑起来,戴上防辐射的手套,也跟著蹲下帮忙捡。 他今年七岁,瘦瘦小小的,左腿因为小时候一场高烧没及时治,落下了毛病,走路总是一顛一顛。但捡垃圾的时候动作倒是利索,小手飞快地把碎片往背篓里扔。 “姐,还有这个!” 身后传来弟弟压低的声音。宋星回头,看见宋尘举著一块巴掌大的东西,有些营养不良的小脸上满是兴奋。 那是一块能量核心的碎片,虽然已经黯淡了大半,但上面隱隱还能看见帝国的黄金狮標识。 “今天从天上掉下来的好东西真多。” 宋尘把碎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后的破布包里,咧著嘴笑得开心:“这块能换三天的营养剂吧?” 宋星冲弟弟笑了笑,一边麻利地捡一边抬头往天上看。 垃圾星的白天永远是一种灰濛濛的亮。 飘浮在星球外层的宇宙尘埃太厚,把光线筛得只剩一层惨澹的灰白。而大气层又太薄,挡不住宇宙里的辐射,也挡不住那些时不时砸下来的陨石和战舰残骸。 宋星隱约觉得不对劲,今天的“垃圾”比平时多太多,而且块头也大。有些碎片还带著新鲜的烧灼痕跡,显然是刚从宇宙里掉下来的。 “姐,你说今天怎么掉下来这么多呀?”宋尘也发现了,歪著脑袋问。 宋星手里的动作慢下来。 她想起早上出门时,领居老周难得没在诊所里捣鼓他那堆破仪器,而是站在门口往天上看,脸色沉沉的。 “小星,”老周当时说,“今天別往东边去太远。” “为啥?” 老周脸上表情罕见地严肃:“今儿个联邦和帝国在打,战场离咱们这儿不远。” 宋星当时没太懂“不远”是多远。 她只知道垃圾星在帝国和联邦疆域的交匯处,名义上归帝国管。 但帝国那帮贵族老爷哪看得上他们这些贫民?这么多年,別说资源,连个正经的行政官都没派过。 倒是联邦的军队,偶尔会悄悄派人送些衣食和药品能源过来。 所以宋星心里偷偷盼著联邦贏。 “尘尘,”宋星拉著弟弟,小脸上是一派老成的稳重,细细叮嘱道: “周叔今天早上说,联邦和帝国在打仗。咱们捡完这一趟就先回去吧。” 宋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姐姐身边靠了靠,使劲点点头。 他才七岁,很多事情不太懂,但他知道打仗是什么意思。 去年有一回,天上掉下来的不光是垃圾,还有半截帝国的机甲,里面卡著一个帝国兵的尸体。那人的眼睛睁得很大,小尘做了好久的噩梦。 “那、那咱们联邦能贏吗?” 宋尘不懂那些星际上政权的纷爭,在他心里,帝国任他们自生自灭,联邦却给他们吃的喝的。 所以联邦是好人,帝国是坏人。 就这么简单。 宋星没有回答,她懂得不比宋尘多,对联邦能不能贏也不清楚。 但她还是开了口,语气比她自己想像的要坚定:“肯定能贏!联邦肯定——” 话没说完,天边忽然亮了。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云层中撕裂而出,拖著长长的尾焰,像一颗燃烧的流星,直直地朝著垃圾星的方向砸下来。 宋星呆住了。 那道光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它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然后—— 轰——! 巨大的撞击声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宋尘嚇得一把抱住她的腰,整个人缩在她怀里发抖。 “姐……姐……” “別怕。”宋星下意识地护住弟弟的头,哪怕自己的声音也嚇得发抖。 那东西就落在不远处的废弃矿区,离他们不到两里地。 烟尘瀰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散开。 宋星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攥紧弟弟的手,一步一步往那个地方挪。 刚刚那“流星”砸下来的一瞬间,她模模糊糊看出来,那是一个机甲——上次她们遇见那个帝国的机甲时,周叔就告诉了她这是什么东西。 周叔说了,机甲上面一般都是有人在驾驶的。 宋星向来胆大心细,她在心里想:万一是联邦的人呢? 这么想著,她带著弟弟,小心翼翼地靠过去。 矿区的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坑底歪著一架几乎完全变形的机甲。 机甲的半边银色涂装已经被烧得焦黑,到处是裂口和断茬,驾驶舱的位置扭曲变形,还在滋滋冒著火花,机身上有清晰的弹孔。 宋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种损伤程度,如果里面真的有人,怕不是—— 她壮著胆子又走近几步。机甲的外壳上似乎有一个图案。虽然被烟尘和血跡糊住了一半,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一只展翅的银白色飞鸟,鸟爪下攥著一支麦穗,麦穗下方是半圈小小的星点。 联邦军的標誌! 宋星在联邦偷偷送来的慰问品上见过这个图案。 周叔说过,那叫“晨星鸟”,是联邦的象徵。麦穗代表贫民,星点代表希望。联邦的军人,袖子上都缝著这个。 “是联邦军!” 宋星几乎是扑过去的,趴在坑边往下看。 她看见驾驶舱里躺著一个人。整个人被安全带吊在那里,身上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半,头无力地垂著,满脸是血,看不清是死是活。 第54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2 “尘尘!”宋星回头,紧紧握著弟弟的手,声音都在发颤:“快去叫周叔!快去!” 宋尘使劲点点头,转身一瘸一拐地就跑,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废墟里。 宋星一个人守著那架残破的机甲,守著里面那个不知生死的联邦军人。 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呜地响。 她忽然有些害怕。 她从来没这么近地看过一个要死的人。 “……你別死啊。” 她小声说,不知道是在对那个人说,还是在对她自己说。 “你是联邦的英雄,你不能死。” 那人毫无反应。 血还在流,渗进垃圾星的灰土里,洇开一小片暗色。 —— 老周来得比宋星想像的要快。老头跑得气喘吁吁,身后跟著一瘸一拐的宋尘。 他看了一眼机甲残骸,脸色就变了,二话不说爬上去,探了探那人的颈动脉。 “还有气。”他简短地说,然后冲宋星喊,“搭把手,把他弄出来!小心点,別压著他身上的伤!” 三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从扭曲的驾驶舱里弄出来。 老周把那人背在身上,踉蹌了一下,稳住身子,往他的诊所方向走。 宋星拉著弟弟跟在后面,看见周叔背上那人的血一路滴在地上。 老周的诊所说是诊所,其实只是一间稍微乾净点的铁皮屋。破旧,逼仄,到处堆著乱七八糟的仪器和药瓶。那张手术台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躺上去硌得慌。 但这已经是垃圾星整个东区最好的医疗条件了。 老周是个beta,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这颗星球上住了多少年。只记得自己来的时候头髮还没白,现在已经是满头灰白了。 他是个医师,真正的医师,正儿八经在联邦医学院进修过的。 至於为什么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他没说过,也没人问。 老周背著人回来后,就把人放在手术台上,剪开那身已经被血糊住的军装。 他的眉头缓缓皱起。 伤得太重了。 半张脸被高温烧毁,皮肤和肌肉组织已经完全碳化。一只眼球坏死,眼白变成了浑浊的灰红色。身上还有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有几道深可见骨。 最麻烦的是,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垃圾星没有医疗修復仓。他这里最好的东西,就是一箱子快要过期的急救凝胶,和几件勉强算得上精密的手术器械。 “周叔……”宋尘怯生生地站在门口,露出一双眼睛往里看,“他、他能活下来吗?” 老周没回答。宋星本来想留下来帮忙,被他赶了出去:“带小尘在外头等著,別进来。” 门砰的一声关上。 宋星抱著弟弟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听著里面偶尔传出来的金属碰撞声和周叔压低的咒骂声。 天已经黑透了,垃圾星的夜没有星星,只有远处矿区的废墟在风里呜呜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於开了。 周叔走出来,满脸疲惫,手上还沾著没擦乾净的血。他看了一眼眼巴巴望著他的姐弟俩,嘆了口气:“命保住了。” 宋星和宋尘同时鬆了口气。 “但是……” 周叔顿了顿,对著两小只用他们能听懂的表述说:“他那半张脸被烧坏了,一只眼睛也保不住。我给他摘了,换上咱们这儿最好的义眼。还有……” 他的声音沉下去,“他的alpha腺体被炸毁了,精神力也大打折扣。” 宋星愣了一下。 她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腺体是什么。 更何况是alpha的腺体,那可是身份和力量的象徵! 他们垃圾星里但凡出个alpha,那都是能在整个星球横著走的存在。甚至但凡资质好一些,精神力到了b级,就能被帝国带走,带著全家离开垃圾星! “那、那他以后……” 老周摇摇头,没说话。 宋尘轻轻拉了拉姐姐的袖子,小声问:“姐,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宋星犹豫了一下,看向老周。老周摆摆手:“去吧,別吵他。” ——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两颗小脑袋挤进来。 手术台上的人安静地躺著,身上盖著一张洗得发白的旧毯子。脸上的血跡已经被擦乾净了,但半边脸被厚厚的纱布包著,看不见底下的伤。 露出来的那半边脸轮廓清晰,下頜线条流畅,鼻樑高挺,眼睫毛长而翘。即使闭著眼,也能看出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宋尘看得有点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呢喃:“姐姐,他长得真好看……垃圾星里,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宋星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声音轻轻的,却带著一股篤定:“他可是联邦军的大英雄呢。” “能开那么大的机甲,肯定是打仗很厉害的那种!” 她看著那人露出的半边眉眼,认真地说:“我们要好好照顾他,等他醒了,肯定还要去打帝国那群坏蛋的。” 宋尘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姐,那咱们能照顾他吗?” “能。”她走过去,把那人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薄被底下,丝毫不觉得两个小孩照顾一个病患有什么问题,“他是英雄,咱们当然得照顾他!” 宋尘还想说,被宋星伸出一根手指头堵在嘴唇上:“嘘——,我们別吵到他。” 床上的人依旧昏迷著,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的垃圾星,天还是灰濛濛的。风从铁皮屋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著远处废墟的锈味和尘埃。 宋尘有些困了,宋星就跑到隔壁自己的家里,抱来两个边角有些磨损的毯子,一个盖在弟弟身上,一个盖在床上的男人身上。 宋尘靠在姐姐肩头,眼睛还盯著床上那个人。 “姐,英雄叫什么名字呀?”他声音小小的。 “等他醒了,我们问问他。” “那他什么时候醒呀?” 宋星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 窗外的风还在吹,宋尘彻底撑不住了,靠在她身上睡了过去。 宋星目光落在床上那人的身上,黑溜溜的眼睛格外亮。 她想,等她长大了,她也要当一个顶天立地的军人,成为大英雄。 第55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3 林肆在系统空间里拉著036看了两天的恐怖片,终於在第三天早上被忍无可忍的036一脚踹了出去。 这小心眼的系统还在踹他出去的一刻把他的痛觉屏蔽从90%减到了30%。 林肆刚清醒过来,眼睛都没睁开,就被疼得一激灵。 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像是整个人被拆散了架,又隨隨便便拼了回去。尤其是后颈处腺体的位置,疼得发胀。 看到林肆眼泪都要飆出来了,036才慢悠悠地把他的痛觉屏蔽拉了上去。 林肆在心里颤颤巍巍地竖起中指。 狗系统,输不起。居然害怕看恐怖片,嘖嘖,说出去也不怕丟统的脸。 来这个世界这么长时间,一人一统相处久了,对彼此的滤镜都碎得差不多了。 林肆收回思绪,逐渐了恢復对身体的感知。手脚还是有些僵硬,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入目是一片昏暗。 头顶是灰扑扑的金属天花板,有几处锈蚀的痕跡,角落结著蛛网。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消毒水、劣质药品、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霉味混合在一起。 身下硬邦邦的,是一张窄得转不开身的床,床单洗得发白,但很乾净。 林肆缓慢地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窗玻璃上糊著一层灰濛濛的东西,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但林肆清楚——这就是垃圾星。 很好,到了垃圾星,就意味著他的戏份已经过半了! 林肆躺在床上,盯著灰扑扑的天花板,心里很激动。 他觉得这个世界他稳了! 这个世界是个星际abo背景,主角攻受是相爱相杀型小情侣,处於两个不同的阵营,標准的双强aa恋。 剧情围绕著“帝国”和“联邦”两个阵营展开。 帝国与联邦对峙百年。帝国是贵族世袭制,等级森严,贵族alpha高高在上,beta和omega卑躬屈膝,没有人权。 联邦是平民起义建立的政权,主张人人平等,虽然alpha在生理上仍有优势,但法律上没有任何特权。 主角攻利奥波德·克劳,是帝国二皇子,生性凉薄,没什么人性。 主角受秦昭,联邦最年轻的少將,外冷內热,被誉为“联邦之星”。 两人都是全星际罕见的s级alpha,这也导致主角攻打一开始就对主角受有浓厚的兴趣,將其视为自己的“猎物”。 而原主谢时是主角受的副官,a级alpha,平时看著沉默踏实,一副老好人的形象,实际上就是个偽善的小人,背地里暗戳戳地覬覦主角受,妄图征服这个强大的alpha。 原剧情里两方阵营因为都有一个s级alpha的存在,本来是势均力敌,打得有来有回,甚至联邦隱隱还有压倒帝国的势头。 但在一场由主角受带领的联邦秘密偷袭帝国的战役中,因为有人泄露消息,还出卖了联邦星的布防图,导致联邦本部被重创,炸死了不少无辜百姓。主角受也惨败,被主角攻生擒。 而这个叛徒就是谢时——主角攻对他循循善诱,许诺了不少好处,同意给他帝国贵族的身份,还答应只要生擒了主角受,就废了他的精神力,到时候先给原主玩几天。 原主信了,当了这个叛徒,在两方交战时偷偷驾驶机甲逃向帝国那边,结果等来的不是像主角攻承诺的那样敞开大门欢迎,而是一颗毫不留情的声波弹。 之后就是主角受被主角攻抓了回去。 主角攻是个很离谱的人,面对宿敌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废了对方的精神力,因为觉得这样就不好玩了。 他想要碾碎主角受的自尊和信仰,將他变成自己的所属物。 於是他在对主角受严刑拷打几天后,见主角受不为所动,就换了种策略——对主角受强制爱,碾碎他的自尊。 之后又对主角受好吃好喝地供著,发视频回联邦,说主角受才是那个“叛徒”,让他被联邦的人怀疑厌弃,告诉他“看看,这就是你拼尽全力护著的人们”,企图以此碾碎他的信仰。 而原主——他在被炮弹击中后没有死,而是掉到了垃圾星,被一对拾荒姐弟捡回了家,当成大英雄给供了起来。 原主也乐见其成,养好伤后在联邦的人来垃圾星送物资时上去相认,小心翼翼试探后得知联邦並不清楚自己就是叛徒,於是乾脆把锅甩到主角受身上。 有了主角攻和原主的双重证据,联邦的人彻底拋弃主角受了,曾经的大英雄成了人人唾弃的叛徒。 而原主也没如愿以偿地保下命——他在被接回联邦的途中,阴差阳错地被主角攻抓到了。 主角攻没杀了他,而是把他带回去,用他来碾碎主角受的傲骨——比如让主角受看著曾经最信任的副官为了活命痛哭流涕,再比如强制主角受时就让原主在一边旁听…… 原主扮演了一阵“play中的一环”的角色,就被厌倦了的主角攻给嘎了。 之后就还是主角攻受的相爱相杀,过程中主角受逃回了联邦解开了误会,然后继续和主角攻相爱相杀。 两人一直相爱相杀到结局,然后oe了。 林肆简单提炼了一下,他的使命说白了就两个——当叛徒、扮演play的一环。 就一纯纯的工具人。 他来这个世界来得还挺早,在剧情还没开始、主角受还在联邦军校读书时就来了。 於是他这几年的状態就是—— 在联邦军校读书、装好人、暗戳戳覬覦主角受。 毕业后努力当上主角受的副官、装好人、暗戳戳覬覦主角受。 其中这个“覬覦”包括但不限於:时不时迷恋地盯著主角受看、故意地跟主角受身体接触、神色中显露出一丝略有略无的征服欲…… 时间久了,林肆明显地能感觉到,主角受虽然表面上对他和其他人一样不假辞色,但背地里已经有了一点反感。 比如他和主角受身体接触时,主角受会非常僵硬地避开他。之后他还想找机会跟他亲近一下,主角受看见他就躲。 林肆对这样的反应很满意,对剧情的发展也很满意。 ——现在他“当叛徒”的一大剧情点已经过去了,主角受被生擒,他也被主角攻过河拆桥,一个炮弹炸到了垃圾星。 不出所料的话,他现在已经被那对姐弟捡回来了。 林肆试著动了动手指,能动,虽然有些迟钝。 他接著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手指触到的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粗糙的纱布,从额头一直裹到颧骨,把半张脸都包了进去。 纱布下面是凹凸不平的触感,那是被烧灼过的皮肤留下的疤痕。 林肆又摸向自己的右眼。眼眶里嵌著一个冰凉的的圆球状东西。 他眨了眨眼,那只眼睛“看”到的画面和左眼略有不同,顏色偏暗,边缘有些模糊。 义眼。 至於他的腺体……不用摸也知道,后颈那个位置传来的不是熟悉的腺体应有的微微灼热感,而是一大片麻木——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第56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4 现在的发展和原剧情一样——他重伤在身,躺在垃圾星的一个破旧诊所里。半张脸毁了,一只眼瞎了,腺体没了。 按照剧情,他只需要在这里老老实实养伤,等伤好得差不多了,和联邦派来垃圾星的人会合,再在回联邦的途中被主角攻抓走就好。 完美。 简直太完美了。 林肆觉得他在这个世界的完成度有希望衝刺90%! …… 林肆还在那兀自激动,冷不丁地听见一个有些沧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醒了?” 林肆艰涩地扭过头,看见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朝他走过来。 他还没熟练地掌握义眼,加上逆著光,看得不甚真切。 等老人走到他面前,他才看清对方的长相——比起花白的头髮,他的脸也才不到五十岁,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保暖服,眼睛很亮,透著几分精明。 老周,男性beta。表面上是垃圾星小诊所的老板,实际是联邦秘密留在这里的联络员,后期在主角受秦昭出逃时帮他躲过了帝国的追捕。 “別太频繁眨眼,”老周走过来,按了按他的肩膀,“你眼睛的伤还没好。我给你换了义眼,但垃圾星条件有限,比不上联邦帝国那些好地方,这义眼撑不了几个年头就得换新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的腺体也没了。” 林肆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带著许久没说话的沙哑:“谢谢。” 老周贴心的替他倒了杯水。 趁林肆低头喝水的空隙,老周盯著他看了两秒,压低了声音问:“你是联邦军的人?” 林肆没有否认。 原主並不知道老周的身份,但他隱隱察觉到了这里人们对联邦的友好,索性任由他们將自己当成联邦的“大英雄”。 ——哪怕他实际上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老周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但对林肆的態度亲近了些:“你原先那身军装我给烧了。” “垃圾星这地方,名义上是帝国管,帝国的人压根不搭理咱们。但西区那边有几个黑老大,隔三差五来东区收『生活费』。那些人是见钱眼开的,要是让他们知道有个联邦军的人在这儿躺著,你活不了,我和那两个小的也得跟著倒霉。” 林肆理解地点点头:“所以您打算怎么解释我?” “这好办,”老周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废铁,“我说你是隔壁废矿区塌方埋里头的人,被小傢伙们刨出来的。东区这些人都是老弱病残,没几个有力气去矿区那边转悠,没人会戳穿。” 林肆继续点头,听话地任凭老周给自己安排身份。 老周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叫什么?” 林肆道:“谢时。” 老周嗯了一声,针对他的伤势叮嘱了几句,看林肆认真乖巧地听进去了,眼神越发满意,转身去给他配药了。 —— 林肆又在诊所里躺了两天,才勉强能下地。 这两天里,他见到了那对救了他的姐弟。 姐姐叫宋星,九岁,瘦瘦的,眼睛很亮,说话做事透著一股超出年龄的早熟。 她每天都会来诊所,要么送点吃的,要么帮忙收拾东西。每次来都会偷偷打量林肆,像在確认他有没有好一点。 弟弟叫宋尘,七岁,走路一瘸一拐的,胆子小,话也少。 但他看林肆的眼神总是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崇拜,让林肆都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第三天,林肆第一次走出诊所的门。 垃圾星的空气里总是飘著细小的尘埃,呛得人想咳嗽。 不远处是一片低矮的窝棚,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有些甚至是用废金属板拼成的。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投来好奇但不带恶意的目光。 更远的地方,隱约能看见一片黑漆漆的建筑轮廓,和这边的破败窝棚形成鲜明对比。 “那边是西区。”宋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西区的人隔段时间就来收我们捡的能源矿藏,不给就打。所以东区这边留下的都是我们这种——老的小的,病的残的,跑不动的。” 林肆没说话。 谢时的人设是这样,不管內里是怎样弯弯绕绕的肠子,表面上都是一派沉默温和的老好人形象。 “大哥哥,你是联邦军的人吧?”宋星忽然问,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黑亮黑亮,“我那天看见你机甲上的晨星鸟了。” 林肆摸摸小姑娘的头,嗯了一声。 宋星的眼睛更亮了,她顿了顿,小声说:“联邦军的人,是好人。大哥哥你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林肆移开了视线,没敢去看小姑娘的眼睛,在心里幽幽嘆气,直骂造孽。 如果这对姐弟知道他们以后会被原主坑成什么样子……绝对说不出“好人”这两个字。 —— 过了些时日,林肆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老周给了他一张银白色的面具。 拆绷带的那天,林肆站在镜子前,第一次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 右半边脸被银白色的面具覆盖,金属冷光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颧骨,遮住了底下可怖的疤痕。左半边脸完好无损,线条清俊乾净,眉眼温和,是那种没什么攻击性的好看。 装了义眼的右眼呈现出浅灰色,像是蒙著一层褪了色的雾。左眼依旧是原本的黑色,沉静温和。 光看原主的这张脸,还是很有欺骗性的。 谁能想到这个看似温和的青年是个內心奸诈的小人呢? 林肆对原主做的那些事很看不上眼,但无奈他就是来代替原主走剧情的,只能硬著头皮往下走。 等身上的伤好了些,林肆开始主动在诊所里做事。 他话不多,但眼里有活。 老周忙不过来的时候,他就帮著递东西、收拾器械。 宋星带著宋尘来送东西时,他就顺手把两人背篓里那些碎矿石分门別类地摆好。 有时候宋尘一瘸一拐爬楼梯爬得艰难,他会主动走过去,温柔地把小孩抱起来,然后轻轻揉揉他的脑袋。 宋尘被他揉头的时候会愣一下。 除了相依为命的姐姐,他从没被人这么温和地对待过,更何况是他心中很厉害的英雄哥哥。顿时有些无措,耳朵尖红红的,低下头,嘴角偷偷往上翘。 第57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5 宋星把这些看在眼里,对林肆那更是崇拜喜欢的不行。 她悄悄对老周说:“周叔,那个大哥哥虽然不爱说话,但人好好呀。” 老周看了一眼正在帮他把破旧仪器搬到角落的林肆,非常赞同地嗯了一声。 这些年来他也算是阅人无数了。林肆的那身军装他见过,看肩章就知道军衔不低。 联邦军虽然比起帝国好了太多,但像这种军官——尤其还是a级alpha,称得上天之骄子了,多少还是有些傲气的。 更別说是在腺体被毁大受打击之后,大多数alpha无论是出於心理还是生理原因,都会消沉崩溃好长一段时间。 老周甚至做好了林肆有暴力倾向的准备,结果人家压根没多大的反应,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这段时间观察下来,他觉得这孩子除了话少沉默一些,其他的都让他越看越喜欢。 也是,腺体被毁了哪有人能不难受呢,但这孩子懂事啊,估计是怕他们担心,自己背地里偷偷伤心。 老周看著林肆的眼神顿时变得欣慰又心疼。 而那边忙前忙后的林肆丝毫没注意到老周的眼神,一边忙一边琢磨剧情。 剧情里这段时间的原主对老周和姐弟俩可谓是大献殷勤,充分的发挥了自己的虚偽本性,骗取了三人的信任。 原主这么做也有自己的算盘——一方面他现在寄人篱下,当然不能暴露本性。 另一方面他按不准联邦那边清不清楚自己叛变的事,所以想著替自己找三个“人证”,到时候就算上了军事法庭也能有更多筹码顛倒黑白。 於是林肆就按照原剧情,卖力地“討好”起老周和姐弟俩。 —— 与此同时,遥远的帝国境內,戒备森严的监狱里。 最深处的牢房是一片纯白色的密闭空间,四壁光滑如镜,四周的精神力压制场正在持续运转。 秦昭被固定在房间中央的悬浮椅上,颈后束缚著冰凉的金属环,每隔三个小时释放一次脉衝,直接刺激他的精神力海。 那种疼从脑子深处直接炸开,像是有人拿著钝刀在意识里反覆切割。 疼到极致的时候,甚至会出现幻觉,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地狱。 秦昭已经在这里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没说过一句话。 …… 牢房的门无声地滑开,有人独自走进来。 利奥波德·克劳——帝国二皇子,s级alpha。 他生得极好,金髮绿眸,五官俊美得像是雕刻出来的艺术品,唇角常年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並不让人觉得好接近,只有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身穿帝国的军装,衬得宽肩窄腰。黑色的修身制服上绣著金色的荆棘纹路,胸口別著那枚黄金狮子的族徽,显然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过来,身上还带著未散的朗姆酒信息素味。 利奥波德慢悠悠地踱步到秦昭面前站定,垂眸打量这位赫赫有名的“联邦之星”。 秦昭闭著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年轻的联邦少將有一副很夺目的皮囊——並非那种柔和的俊美,而是更凛冽,带著锋锐感的英俊。眉骨高挺,鼻樑如削,气质也如他的外表一样地冷。 利奥波德看了他一会儿,毫不掩饰地释放出自己s级alpha的精神力。朗姆酒浓郁且极有压迫感的味道瞬间充斥整个房间,对精神力被束缚的秦昭来说可谓是酷刑。 秦昭脸色一白,却愣是没吭一声。 利奥波德挑眉,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帝国贵族独有的腔调:“秦少將,又见面了。” 秦昭没睁眼,也没说话。 利奥波德也不恼,自顾自地在悬浮椅旁边踱步,语气像是閒聊。 “今天帝国议会又给我递摺子了,说留著你的精神力是养虎为患,建议直接废掉。” 他低头看向秦昭,笑吟吟道:“你知道我怎么说的吗?” 秦昭依旧沉默。 “我说,近百年来,帝国和联邦就出了我们两个s级。好不容易抓到了你,废了多可惜。” 利奥波德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知真假的惋惜:“所以我是真的想让你归顺帝国。做我的刀刃,替我开疆拓土。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权力,地位,財富——只要你说。” 秦昭终於睁开眼。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看了眼利奥波德,没有半点情绪。 然后他又闭上了。 秦昭的答案很明显。利奥波德笑了。 “行,还是不说话。”他退后两步,语气变得漫不经心,“那换个话题吧——你不想知道,当初是谁出卖了你和你们联邦吗?” 秦昭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利奥波德看见了,他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那场战役,你的行踪被泄露得那么精准,不可能是意外。”他慢条斯理地说。 “能知道你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的人,有几个?你身边最信任的那几个人,又有几个?” 秦昭依旧闭著眼,不为所动。 利奥波德一字一顿,眼神分毫不错地盯著他:“你的副官,谢时。” 秦昭的身体骤然绷紧。 不是明显的动作,只是肌肉微微收紧,肩膀的线条变得有些僵硬。但却没有逃过一直在观察他的利奥波德的眼睛。 “是他把情报卖给我的。” 利奥波德继续,语气轻鬆得像在聊天气:“开价也不高,就是要一些荣华富贵,再加一个条件——他说,等我把你抓了之后,人交给他处置。” 秦昭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终於有了东西——却並不是像利奥波德预料的那种愤怒或痛心。 他看著利奥波德,表情平静,眼神坚定,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可能。” 利奥波德愣了一下。 这是秦昭被俘七天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就三个字,不可能。 没有质问或者反驳,只是陈述——带著理所当然的信任。 秦昭丝毫不相信他的副官会是背叛者。 利奥波德不觉得秦昭的反应会骗人。 事实上,他也同样不认为那个叫“谢时”的副官是真的想叛变。 毕竟,那傢伙表面上看似想要背叛联邦奔赴帝国,实际却拿一份假情报来糊弄他。 第58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6 利奥波德想起自己调查过的谢时。 照片上的青年alpha穿著联邦军的制服,黑髮黑眸,眉眼温和乾净,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他的履歷也乾净,出身普通,因为天资卓越被联邦军校栽培——那时候他就跟在秦昭身边,入伍之后还是跟在秦昭身边,在联邦军中风评一直很好,没有任何污点,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他当时看著那张照片,心里却在想:一个看上去这么干净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干脆地叛国? 他知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可看著照片里那人的眼睛,还是忍不住有些疑惑。 毕竟谢时在和他联繫时,言语之间都是一副諂媚贪婪的做派。 如果他表面上的纯良乾净都是偽装,甚至骗过了秦昭和联邦所有人…… 那可真的是—— 有点意思了。 如果不是……那也很有意思。敢对他耍心思的人可不多。 利奥波德向来自负,他不觉得一个小小的副官敢欺骗到自己头上。可他也同样谨慎,在面对谢时的时候留了个心眼。 直到谢时如他要求的那样传来了秦昭的行踪和联邦星的布防图,利奥波德也確实如愿以偿地捕获了秦昭,他才放下心来,心道这果然是一个贪婪偽善还自不量力的人。 然后谢时就猝不及防地给了他一巴掌。 ——那个布防图是假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谢时交给他的布防图甚至是足以以假乱真的程度。他拿到手的一刻不是没找人辨別过真偽,像这种精密的图纸但凡有一个地方出了差错,都能很明显地能被看出来。 得到的结果是没问题。 可事实却是他派去偷袭联邦星的大部队死伤惨重,溃败而逃。 帝国虽然生擒了秦昭,可也因此元气大伤。真要说起来,损失还比丟了个s级alpha的联邦要大一些。 利奥波德並非没有怀疑过秦昭是以身入局,可这些天的观察让他打消了这个想法。 ——秦昭对此毫不知情。 至於联邦,不可能拿一个s级上赌桌。 那就只能是那个小小的副官自作主张了。 利奥波德想通之后几乎被气笑了。 他不觉得这个居然敢给他假情报的人是叛徒。 但他再怎么想,都想不通谢时为什么这么做。 他发现他看不透那个人。 看不透,就有意思。 他第一次对一个人的兴趣如此强烈,甚至强过了一直和他作对的秦昭。 以至於他现在突然很后悔,当初捉到秦昭后,不该觉得谢时没用了下令击落他的机甲。 可惜了。真的可惜了。 如果谢时还活著就好了。 那样的话,他会让这个胆敢把他当猴耍的小副官,彻底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 利奥波德收回思绪,看向秦昭,嘴角重新掛上那抹玩味的笑。 “你这么相信他?” 秦昭没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利奥波德轻轻嘖了一声。 “行吧,信不信由你。” 他耸了耸肩,语气变得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反正他也死了。那架机甲是我亲自下令击落的,那种程度的爆炸,活不下来。” 这句话他倒是没说谎。 秦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只有一瞬间,但利奥波德看得清清楚楚。 他还看见秦昭的手忽然攥紧了。指甲陷进肉里,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但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那一瞬间有些失神。 利奥波德看著他的反应,有些惊奇。 他在战场上和秦昭交锋过无数次,见过这人冷静指挥的样子,也见过这人浑身浴血依然不退半步的样子。 但他从没见过秦昭这样的眼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碎掉了,碎得悄无声息,但確实碎了。 为了一个副官。 利奥波德看出来了,秦昭对他的这个副官出乎意料地在意。 那个谢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微微眯起眼,打量著面前这个伤痕累累却依然脊背挺直的男人,心里转著一些念头。 如果谢时还活著,如果谢时在这里…… 那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利奥波德被自己的想像取悦了。他轻轻笑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秦昭还是那个姿势,垂著眼,脊背挺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他勾了勾唇,收回视线,走出静默室。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走廊里,他的手下迎上来,低声匯报著什么。利奥波德没听进去,他的脑海里闪过照片上小副官那双清透的眼睛。 真是遗憾啊。 如果人还活著该多好。 他这样想著,脚步却没停,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 静默室里,秦昭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的手还攥著,指甲陷进肉里,有血慢慢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纯白色的地面上,洇开小小的红点。 新一轮的精神力脉衝又开始了,他本该早已经习惯忍耐这样的疼痛,甚至已经麻木。 可他现在突然觉得疼,很疼很疼。 尤其是心臟的那个位置,细细密密地痛,一直蔓延向全身。 脑海里闪过一幕幕那个人对他笑、叫他“秦少將”时的模样。 他没有动。 很久之后,他才低低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可能。” 还是那三个字。 但这次,没有人听见。 —— 林肆本来在帮姐弟俩分拣矿石,结果莫名鼻腔一痒,侧过脑袋猛地打了两个喷嚏。 来这个世界后,a级alpha的体质让他几乎从来没生过什么病,更別说打喷嚏了。 他都有点懵,心想腺体被废了以后居然连体质都变差了。 该不会是知道真相后的秦昭在背地里骂他吧? 林肆莫名有些伤感。他从原主十七岁时就来这个世界了,到现在有十年了。十年里起码有九年他都是跟著秦昭的。 他还从来没在一个世界里待这么长时间。 虽然秦昭就是个大冰块,可能还因为他一些奇怪的举动对他避之不及。但老实说,秦昭对他挺好的。 而且像秦昭这种强大理智还宽容的人物,简直是每个男人的梦,虽然在剧情里是个受,但他是打心眼里崇拜秦昭。 如果不是要走剧情,他是真的想和秦昭做兄弟。 现在兄弟可能已经彻底恨上他了,咋能不叫他伤感呢。 第59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7 他当初在把秦昭的消息泄露给利奥波德时就纠结了好久,最终还是咬著牙选择以剧情为主。 秦昭要是不被俘,主线根本推进不下去,到时候整个小世界都得崩塌。 不过布防图他倒是没给真的,让036给他做了一副假图,保管最顶尖的专家来了也辨不出真偽的那种。 毕竟原剧情里帝国拿到真的布防图后偷袭联邦星系,几大炮下去炸死了上百万的无辜民眾。 林肆看著那串数字都觉得肉疼,他在这个世界待久了还是见不得那么多普通人轻描淡写地就被写死。 所以他让036帮他推算了一下,只要利奥波德抓到秦昭,剧情就顺利推进下去了。至於联邦星系炸不炸,对主线剧情没啥影响,顶多扣他三四点剧情完成度,对他也没什么影响。 这么一想,林肆瞬间放鬆了,毫无心理负担地把假布防图给利奥波德了。 现在看看剧情的走向,根本没有意外,顺顺利利地发展著。 林肆勾了下嘴角,然后又打了两个喷嚏。 完了……秦昭真的要恨死他了…… 林肆刚升起的那些雀跃瞬间蔫巴下去。 一左一右的两小只不约而同地向他投来担忧的目光。宋星不由分说地起身,噠噠噠地跑回屋子里,抱出一个厚毯子披到林肆身上。 “谢谢小星,但我不需要……”林肆想要拒绝,被宋星瞪了一眼,声音慢慢小下去了。 原本蹲在他右手边的宋尘也站了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小脸绷得很认真:“大哥哥,要乖哦。” 林肆:“……” 林肆猛地回头看他。 宋星紧跟著解释道:“周叔说,垃圾星比別的星球冷很多,大哥哥要多穿些。” 林肆诡异地觉得他和这两姐弟的角色好像有些反了。 他咋觉得自己是被照顾的那个? 林肆沉默了一下,选择裹紧身上的毯子。 宋星宋尘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老周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眼里的笑意也明显起来。 —— 又过了几天,到了傍晚,老周忽然从一堆瓶瓶罐罐后面探出头,喊了一声:“小谢,跟我出去一趟。” 林肆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了上去,心想估计联邦就要来人了。 两人穿过东区那些歪歪扭扭的窝棚,绕过废弃的矿坑,一直往东走。 垃圾星的傍晚是一种奇异的顏色,灰濛濛的天边透出几缕暗红,像是被什么烧过似的。风很大,卷著细小的尘埃,打在脸上沙沙的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林肆不知道走了多久,老周才终於停下脚步。 “到了。” 林肆抬眼,愣住了。 面前是一片开阔地,地面是灰黑色的,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 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头顶的天空——垃圾星的尘埃层在这里薄了许多,露出大片宇宙的真容。 一抬头,就能看见浩瀚沉默的星海。 无数星辰点缀在深黑色的天幕上,明明暗暗。一条乳白色的光带横贯天际,是星系的核心,亿万颗恆星的光芒匯聚在一起,流淌成河。星云在更远的地方舒展著瑰丽的触角。 而在那片星海之下,这片灰黑色的土地上,有什么东西微微隆起。 林肆低下头。 那是上百处小小的土包,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处前面都立著一块光滑的大石头,石头上没有字。 坟墓。 老周站在那些坟墓前面,背对著林肆,沉默了一会。 他没解释这些坟墓是谁的,而是开口说起另外的事,声音比平时更低些:“小谢,我求你一件事。” 林肆抬头看著他,雾灰的义眼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背影和一片星海:“您说。只要我能办到,我都答应。” 老周嘆了口气。 “再过两天,联邦的人要来送物资。”他说,“我跟他们说了你的事,他们会把你带走。” 林肆愣了愣,沉默著点点头。 “我想求你……”老周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把两个孩子也带走。” 他转过身,看著林肆,那双眼睛里带著明显的信任。 “我不求別的,就求给他们一条活路。” 老周说:“这两个孩子都还没分化,他们的父母死了,是我养大的。他们都还小,不该一辈子待在这种地方。垃圾星不是人待的地方,你知道的。” 林肆看著他,没有立刻说同意。 原剧情里,原主就答应了老周。 或许是想要维持自己偽善的表面,或许是想著上了联邦法庭这两个孩子可以帮自己作证,又或许他真的有一瞬间的心软。 总之,结局就是他带走了姐弟俩,但却间接害死了他们。 林肆在心里大喊造孽啊。 但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状似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郑重而认真:“好。我答应您,带他们走。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老周看著他,眼眶忽然有点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去,假装在看那些坟墓。 林肆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眼他面前的墓群,轻声问道:“您不走吗?” 老周笑著摇了摇头。他抬起手,指向面前那些简陋的坟墓。 “我的战友,我的妻子,都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肆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上百座坟墓,每一座都清理的乾乾净净,没有杂草。坟前的石头也平滑油亮,显然是用了心挑拣打磨的。 不是因为走不了,是不想走。 “你走吧。”老周说,声音恢復了平时的平淡,“带两个孩子走。我在这儿,陪他们。” —— 两天后,联邦的补给舰降落在垃圾星东区。 那是一艘小型运输舰,银灰色的外壳,和平常航行在宇宙中的商船没什么区別,也没有涂晨星鸟的標识,显然是为了掩人耳目。 舱门打开,走出来四个身穿常服的人。 ——都是联邦军人乔装打扮的。 为首的那人看见林肆,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谢时副官!”他脸上带著惊讶和惊喜,“真的是你!我们还以为你……” 他说到一半,没说下去。 但林肆知道他想说什么——以为你死了。 林肆点了点头,对他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了。 那人的目光落在林肆脸上,在他右半边脸的银白色面具和灰色眼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没有多问。 但当他的视线扫过林肆被纱布包裹著的后颈时,很明显地愣住了。 第60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8 那人瞪大了眼睛,像是猜到了什么,面上闪过几分不忍。 他看著林肆平静的表情,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这时候说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在戳人的伤疤,还不如不说。 “谢副官,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跟在他身后的另一个人打破了沉默,忍不住问:“那场战役之后您就失踪了,秦昭少將他……也被帝国俘虏。联邦中出了叛徒,而且地位还不低,您知道……” 他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问什么。 林肆沉默了一会儿。 为首的人看著他,有些於心不忍。 泄露消息的叛徒身份不低,能清楚秦昭动向和那场偷袭所有细节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除去牺牲在战役里的人,剩下的不超过十个。 那些有嫌疑的都已经被控制在联邦法庭接受调查,目前根本没什么眉目。 真要算起来,身为秦昭的副官,林肆是叛徒的嫌疑只高不低。 可是……这么些年来,林肆的好他们是有目共睹的,联邦军中几乎没人不喜欢这个性情温和的副官。当初甚至有几个alpha暗戳戳地想对他表露好感,虽然最后都被秦昭挡了下来。 对他而言,他打死都不愿相信林肆是那个叛徒。 更何况,没有哪个叛徒会把自己弄到如此惨烈的地步。脸和眼睛暂且不论,光是腺体被毁,都没有多少个alpha能忍受得了。 他这么想著,心中对林肆的怀疑散去了七七八八,放缓嗓音斟酌著开口:“谢副官,先不谈这些事了。隨我们回联邦星吧,您的伤势需要更好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林肆打断了。 “我知道谁是叛徒。” 林肆抬起头,看著面前这几个人。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紧,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情绪。那只完好的黑眼睛里,痛苦和复杂翻涌著。 “是秦昭。”他的声音乾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才是叛徒。” 四个人同时愣住。 “我亲眼看见他曾和帝国那边的人联繫。” 林肆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但我没敢相信,我一直告诉自己那是误会……直到那场战役,我们的行踪被泄露得那么精准,我才……” 他闭上眼睛,没再说下去。 那四个人终於回过了神,面面相覷,都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错愕。 联邦上下,不是没人觉得秦昭有嫌疑,但往往这个想法刚在脑海中浮现就被他们给否决了。 那可是秦昭——被誉为“联邦之星”的秦少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他怎么可能是叛徒呢? 就连前几天帝国那位同为s级alpha的二皇子,对联邦宣布秦昭已归顺帝国时,都没多少人真正相信。 他们信任秦少將,他们相信秦昭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现在林肆亲口说:秦昭是那个叛徒。 林肆和秦昭的关係,整个联邦军都知道——那是配合最默契的搭档,是战场上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现在林肆说出这种话,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如果不是真的被伤透了心,他是绝不会这么篤定地说出来的。 “谢副官,您確定吗?”为首那人小心翼翼地问。 林肆睁开眼,看著他们。黑灰色的异色双眸中同时映出四个人的身影,一如既往地乾净,却带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难过与悲伤。 “我希望我是错的。”他说,“但我不敢確定。”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通讯器,按了几下。 “这个消息必须传回去。”他解释道,“至於是真是假,等您回去之后再做调查。” 林肆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指认秦昭的剧情点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至於到时候在联邦法庭上应该怎么圆谎,林肆有恃无恐。 因为他压根回不到联邦星就会被帝国的人抓走。 —— 要走了。 宋星和宋尘站在老周面前,姐弟俩的眼睛都是红的,但没有哭。 走之前,老周跟他们说了很多。 他说大哥哥要带你们去联邦,那里有学上,有好吃的,有不用捡垃圾的日子。他说你们要听话,要懂事,不要让大哥哥操心。他说等你们长大了,如果有机会,就回来看看他。 宋尘一直低著头,小手攥著老周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宋星站在旁边牵著弟弟,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老周蹲下来,把两个孩子一起抱进怀里。 抱了很久,他才鬆开,站起身对林肆点了点头。 林肆看著他,轻声道了句“保重”。然后走过去,一手牵起宋尘,一手轻轻拍了拍宋星的肩膀。 “走了。” 宋星抬起头,看了老周最后一眼,然后转过头,跟著林肆往运输舰走。 宋尘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用力挥了挥手。 老周也笑著挥了挥手。 飞行器缓缓上升。 林肆透过舷窗往下看。垃圾星在他脚下越来越小,东区那些歪歪扭扭的窝棚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老周那个破旧的小诊所变成了一个小点。 一开始还能看见老周站在门口,仰著头,朝他们挥手。后来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和那片灰黑色的土地融为一体。 飞行器继续上升,穿过垃圾星外围的尘埃层。 然后,浩瀚的星海在眼前铺开。 宋尘埋在姐姐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伤心。 宋星抹了一把眼睛,抱著弟弟,小声问:“大哥哥,我们还能回来吗?” 林肆蹲下来,与她平视,温柔地摸摸她的头髮:“能。” 有些地方,有些人,是值得回来的。 宋星没再说话。她看著窗外那片越来越远的灰黑色星球,眼眶红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有掉。 飞行器转向,加速,向著联邦的方向飞去。 垃圾星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星海深处。 第61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9 等运输舰驶离垃圾星系时,宋尘已经不哭了,和姐姐依偎在一起休息。林肆靠在舱壁上,闭著眼假寐。 这艘运输舰不大,除了他们仨,就只有那四个来接他们的联邦军人。 舰舱里堆满了物资箱,里面的东西都分给了垃圾星,现在已经空了,放在那里等著回去装新物资。 “再有一个小时就能出帝国疆域了。”为首的军人看了一眼导航仪,语气轻鬆,“出了这片,就有咱们联邦的巡逻队接应。” 林肆“嗯”了一声,心里有些紧张。 按照剧情,他们是没办法走出联邦帝国疆域的。 垃圾星的大多数人固然感激联邦,可也有那么少部分,为了从帝国谋取一点点利益,毫不犹豫地选择出卖他们。 现在应该已经有帝国的军舰悄悄尾隨在他们屁股后面了。 林肆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两个挤在一起的小小身影。 如果按照原剧情……在这艘运输舰被击落后,会紧急迫降在附近的荒星。 舰上的所有人都分散了,其中以宋尘的情况最糟——他被卡在一个狭小的裂缝里,跛了的那只腿被卡的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原主距离宋尘最近,他听到了宋尘的呼救,也尝试过去救他。 但那个缝隙太窄,原主进不去,他又因为腺体被毁完全没了之前的力量,根本无可奈何。 在几次尝试之后,他选择了先逃命,放弃了宋尘,把他留在那个荒星里、那个小小的裂缝里。 宋星倒是相对好一点,她没受伤,但被帝国的人抓到了。垃圾星毕竟是帝国疆域,宋星勉强也算是帝国的公民,那些人倒也没为难一个小孩子。 后面原主自然是逃不过帝国的搜查,没多久也被抓走,和宋星一同被带到了帝国主星。 宋星被隨手扔到收容所,所里的人都说她精神不对,不哭不闹,被欺负了也不反抗,就是呆呆地盯著一个地方发呆。 她还不知道弟弟已经在荒星变成一具无人问津的小小尸骨,她不敢去想,只能寄希望於弟弟被那联邦的四个军人找到带走了,弟弟一定还活著。 后来她分化成了alpha,被强制参军,送到了前线战场,死在了一场战役里。 …… 林肆想著都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姐弟俩的命运在原文里就寥寥几笔的描写,只为了塑造出原主惜命的小人形象,就轻描淡写地给写死了。 但现在他面前是两个活生生的人,还那么懂事那么可爱……让他於心何忍啊! 林肆悄咪咪地敲了敲036:【统哥,这个剧情可以改吗?反正这俩小孩在原文里都没啥戏份。】 036冷酷无情:【叫爹。】 【……统爹。】 036阴阳怪气:【想改就改啊,谁能阻止的了你呢?】 林肆一想也是,就算036不同意他也不会按照原剧情行事的,这蠢系统顶多给他提供一点情绪上的支持。 於是他索性把没用了的036一把扒拉开。 036还没来得及骂出声,林肆就感觉舰身猛地一震。 宋尘被顛得往前栽,宋星眼疾手快地拽住他。 林肆猛地站起身,那四个军人也同时警觉起来。 “怎么回事——” 第二下震动来得更快更猛。伴隨著刺耳的金属撕裂声,舰舱里的灯光闪烁几下,彻底熄灭。红色的应急灯亮起,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 “被击中了!”其中一个联邦军人扑到舷窗边,声音都变了调,“帝国的人——他们怎么知道——” 林肆没听清他后面的话。 他只看见舷窗外掠过几道光束,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运输舰在空中剧烈翻滚。 “舰体受损严重!准备迫降——” 驾驶著运输舰的军人颤著手定位到距离最近的一处荒星。 眼看著舰体穿过了荒星的大气层,速度却仍旧无法减下来,林肆猛地上去几步,几乎是吼著道:“停止迫降,准备弃舰!” 舱门炸开,气流呼啸著灌进来。 林肆只来得及抓住离自己最近的宋尘,另一只手正准备去拉宋星,整个人就被卷了出去。 —— 耳边是呼啸的风,眼前是飞速掠过的灰色天空。 林肆拼命睁开眼,看见宋尘在自己怀里,小孩嚇得脸都白了,死死地抱著他,另一只手紧紧地抓著背上降落推进器的拉环——那是刚才混乱中为首的联邦军人塞给他们的。 他们同时拉开拉环。推进器开始作用,两人下降速度猛地放缓。 林肆低头往下看。 荒星是一颗灰褐色的星球,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陨石坑和裂缝。远处天空有几个小点,是其他人。更远处,还有几团火焰正在坠落——那是运输舰的残骸。 林肆抱紧了宋尘,脚下的地面已经开始逼近。 砰。 林肆抱著宋尘落地,降落之前刻意调整了体位,把宋尘护在身前,脊背和腰被震得生疼。 他顾不上这些,先把宋尘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有没有受伤?哪里疼?” 宋尘摇头,脸色白得嚇人,但身上確实没什么伤。他先撑著腿站了起来,然后把林肆扶了起来。 “大哥哥,可以去找姐姐吗?”宋尘抬起头问他,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担忧。 林肆点了点头,在脑海里找骂骂咧咧的036要了个定位,然后抬起头辨別了一下方向,抱起宋尘,往西边走去。 —— 找到宋星的时候,她正躲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抱著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大石头,满脸警惕。 看见林肆和宋尘,她愣了一下,然后扔掉石头跑过来。 “小尘!”她把弟弟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確认人没事,转头看向林肆,一脸感激,“大哥哥,谢谢你!” 林肆笑著摇头,一左一右拉上姐弟俩,准备带他们去找那四个联邦军人。 在剧情里,当伏击他们的帝国人辨別出原主的身份后,就一心只想著赶快带原主回去向利奥波德邀功,压根没心思再找那四个联邦军人了。 最后这四人也是成功躲过一劫,回到了联邦。 林肆想著把姐弟俩交给那四个军人,无论如何,被带回联邦的待遇总比到了帝国好。 但他刚拉著两个孩子走出几步路,就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西边是一片乱石堆,北边是开阔地,而此刻,东边有亮光,还有隱隱约约的人影。 帝国的人。 他刚要开口让姐弟俩往西边躲,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在这边!找到了!” 林肆回头,看见一队帝国士兵正朝这边跑来。 为首的军官满脸兴奋,手里拿著一个巴掌大的仪器,上面的红点一闪一闪,清清楚楚地把林肆的信息全部显示里面。 “谢时!”那军官眼睛都亮了,“秦昭的副官!抓回去,殿下绝对重重有赏!” 林肆下意识把姐弟俩往身后挡。 但他现在连alpha腺体都没有,身体素质压根不比从前。那几个帝国士兵一拥而上,轻而易举就把他制住。 有人把他的双手扭到身后,用金属环扣住。 “那两个小孩呢?”有人问。 军官看了一眼宋星和宋尘,摆摆手:“一起带走。垃圾星的,本来也是帝国的人,带回去又不亏。等分化了再说去处。” 第62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10 帝国的那艘军舰在荒星上降落,林肆和姐弟俩被押上去。军舰很快升空,离开那颗灰褐色的星球,驶向帝国深处。 与此同时,一段通讯信號穿越星海,落在帝国二皇子的私人通讯器上。 利奥波德正在处理公务。他漫不经心地点开那条通讯,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通讯器上是一张照片。 是从监控仪里截下来的画面,有点模糊,但足够看清——一个年轻男人被帝国士兵押著,半张脸被银白色的面具遮住,另半张脸清俊乾净。两只眼睛一黑一灰,隔著画面直直地看著镜头。 下面的文字只有一行:“殿下,谢时已抓获,正押送回帝国。” 利奥波德盯著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谢时。”他轻声念著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你没死。” 他把通讯器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帝国星的蓝天,浩瀚无垠。 他望著那片天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那就来吧。” “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军舰航行了两天,终於到了帝国主星。 林肆被押下军舰的时候,帝国正值黄昏。 帝国的黄昏不同於垃圾星那种灰濛濛的感觉。这儿的天边烧著大片大片的橘红色,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银白色建筑群,天上是各式各样的飞行器。 林肆在军舰里就与姐弟俩分开关押,现在也不知道宋星宋尘怎么样了。 不过原剧情里帝国把他们送到了收容所,应当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宋星这小姑娘聪明,林肆相信她能照顾好两人。 押送林肆的帝国士兵毫不客气,从下飞船开始就一直推搡著他往前走。 手腕上扣著精神力压制环,每走几步就会释放出微弱电流般的刺痛,从手腕窜到肩膀,后颈处早就没用了的腺体也跟著又痒又疼。 林肆先被带去做了一顿扫描和检测,临近黑夜的时候,被押著走进皇宫。 穿过一道又一道长廊,脚下的地板从金属变成大理石,又从大理石变成某种半透明的晶体,里面流动著淡金色的光。 两边的墙上掛著巨幅画像,都是皇室贵族,每一张脸都带著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林肆被带著拐进一道长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门,纯黑色的,上面用金色的线条勾勒出那只巨大的狮子。 士兵在门口停下,按了一下门边的通讯器。 门无声地滑开。 押送他的士兵在进门那一刻狠狠踹了他膝弯一脚,力气大得他根本撑不住。 林肆整个人往前一栽,双手撑地才勉强稳住身形,但膝盖已经结结实实磕在大理石地面上。 “殿下,人带到了。”士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明显的邀功意味。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朗姆酒味——s级alpha的信息素,强势,霸道,哪怕只有一点也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下去吧。”他正前方传来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 士兵退出去,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窗边站著一个男人,他就站在那片星光里,金髮被映得泛著淡淡的银边,碧色的眼睛正看著门口,嘴角噙著一抹笑意,看林肆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 主角攻——利奥波德·克劳。 林肆对上那双绿眸子,有一种被当成猎物盯上的感觉。 他猛地低下头,进入状態。 以原主的人设,哪怕他心里记恨著利奥波德给他的那一炮,但毕竟现在小命在人家手里握著,为了保命当然是要討好諂媚一些。 林肆保持著跪伏的姿势,没有动。脑袋低垂著,脊背弯出一个温顺的弧度。 他看著那双军靴缓缓走近,最后停在自己面前。 “抬头。” 林肆抬起头。 利奥波德就站在他面前,逆著光,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林肆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垂下眼,睫毛温顺地覆下来。 “谢时副官。”利奥波德看向他,开口,声音带著慵懒的愉悦,“我们终於见面了。” 林肆恭顺附和:“殿下,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利奥波德挑眉。 他上下打量了林肆一眼,目光在那张银白色面具上停了一瞬。 “比照片上好看。”他评价道,“那半边脸毁了,有点可惜。不过面具戴得挺合適——谁给你做的?” 林肆道:“垃圾星的一个老医师。” “垃圾星?”利奥波德笑了,“看来你在那儿过得不错。两个孩子照顾得挺好?” 林肆依旧温顺地垂著眸,没什么反应。 利奥波德慢悠悠地绕著林肆转了一圈,最后在他面前站定。 “知道我为什么让人把你带回来吗?” 林肆顿了顿,犹豫著要怎么接话。 利奥波德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我是想要感谢谢时副官,当初要不是你的那份情报,帝国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抓到秦昭。” 他微微俯下身,凑近林肆。 “当时那颗炮弹,是手下自作主张了。谢时副官不会怪我吧?” 林肆自然顺著他的话说——哪怕利奥波德的语气和对待他的方式丝毫没有道歉的意味。 “当然不会怪您,殿下。” 利奥波德勾起嘴角,猝不及防地伸手抬起林肆的下巴。 那张脸近在咫尺。半边被银白色面具遮住,另半边清俊乾净,眉眼温和,看起来確实没什么攻击性。 那双眼睛——一黑一灰,异色的瞳孔里,一眼就能望到底。 林肆这副温顺討好的样子反倒出乎他的意料了。 ——尤其在他刚刚得知联邦传来的消息,说是秦昭的副官亲口指认秦昭为叛徒。 他很想知道面前这个人究竟在筹划什么,又是为什么这么做。 这是他第一次彻底看不透一个人。 但利奥波德不著急弄懂。对待猎物,他向来很有耐心。 到时候,他必定会知晓答案。 利奥波德轻轻勾了勾唇,手指顺著林肆脖颈的弧度向下,停在林肆后颈腺体的位置。 那里已经拆了纱布,还残留著一小块狰狞的疤痕。 利奥波德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感受到手下的身体驀然绷紧。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 利奥波德表情轻鬆,就像是在和林肆閒聊:“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第63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11 林肆愣了一下。 他有些匪夷所思,不知道利奥波德问这个做什么。 但按著人设,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殿下,我的腺体已经毁了,没有味道。” “哦,对。”利奥波德点点头,好像才想起来,“那之前呢?之前是什么味道?” 林肆沉默了一下:“竹香味。” “可惜了。”利奥波德惋惜地摇了摇头。 他鬆开手,后退几步,像是对他没了兴趣,让他站起来。 林肆站了起来,刚想鬆口气,就听见利奥波德忽然问起:“对了,那两个小孩,你带来的。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弟弟腿脚不好,是吧?” 林肆的眼神微微一变,不过很快被他掩饰了下去。 “他们现在在收容所。”利奥波德说,语气轻飘飘的: “帝国对贫民孩子还是有照顾的——至少暂时有。当然,如果我想让他们换个地方……”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林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肆终於开口,声音很平静,没什么波动:“两个垃圾星的孩子,殿下想怎么处置都行。和我没关係。” 利奥波德嘴角弧度大了几分。 “和你没关係?” “没关係。”林肆说,“捡到我的时候他们照顾了我一阵子,我答应带他们走算是还了人情。现在落到帝国手里,是他们的命。” 利奥波德看著他,忽然笑了。 “谢时副官,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像什么吗?” 林肆没接话。 “像一个人在努力证明自己不在乎。”利奥波德慢条斯理地说:“但你越证明,我越觉得你在乎。” 林肆看著他,脸上一片漠然,像是对姐弟俩接下来的命运根本不关心。 “谢时副官,你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 利奥波德点点头,走到书桌前就要去拿通讯器。 “那好,我让人把那个小的换个地方——收容所隔壁就是帝国的实验所,正好缺一些测试用的……” “等等。” 利奥波德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见林肆仍站在原地,那只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嘴唇抿得很紧。 见利奥波德看过来,他顿了顿,然后乾巴巴地开口:“殿下,两个小孩而已,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利奥波德笑了。 “哦?”他走回来,在林肆面前站定,微微歪著头,打量著这个人。 “我早就说了,谢时副官——你果然和你表现出来的不一样。” 林肆没说话。他正在脑海中疯狂思考怎么拯救自己的人设。 原主可不是会为了两个垃圾星的小孩就忤逆利奥波德的人!为了活下去,他顺著利奥波德的意思走还来不及。 原剧情里只有姐姐宋星被带回了帝国,而利奥波德也根本没想过要用她来威胁原主。 在他眼中,“谢时”就应该是个阶下囚,他连看一眼都懒得看,更別提跟他说这么多似是而非的话。 利奥波德人设怎么也崩了? 林肆莫名觉得他对自己好像有点感兴趣。 他只能祈祷著剧情快点走,接下来只要利奥波德把他带去秦昭面前刷刷存在感,他的戏份就结束了。 眼看著只有最后一点剧情线了,可千万要挺住啊! 林肆在脑海中尖叫吶喊,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所幸利奥波德也没想著过多为难他,自然而然地岔开话题,谈起了秦昭。 “对了,你们联邦的秦少將性子有些倔啊,无论如何都不肯归顺帝国——不如谢时副官帮我劝劝他?” 林肆心下一凛,心道来了。 他立刻说:“没问题,殿下。” 利奥波德望进他的眼底,笑了笑。 —— 林肆被利奥波德带著穿过一道道走廊,最后停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 门上有標识:静默室。s级囚犯专用。 秦昭就被关在这里。 林肆深吸一口气。 门口的两个值守士兵看见利奥波德过来,恭恭敬敬地打开金属门。 利奥波德率先走进去,回头看了他一眼,林肆也紧跟著他迈步走进去。 纯白色的房间,四壁光滑如镜。 房间中央有一张悬浮椅,椅子上坐著一个人。一身早已破损的联邦军装,满身伤痕,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永远不会弯折的剑。 秦昭。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依旧是林肆熟悉的黑,沉静,冷冽。但那股淡漠在触及利奥波德身后的人时,彻底瓦解。 他的视线落在林肆身上,极快地划过他脸上的面具和面具下浅灰的右眼。 秦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落在利奥波德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利奥波德没有错过他的精神力在一瞬间的极小波动,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林肆倒是没感觉到。 他低著头,维持著那副温顺瑟缩的模样,力求让秦昭彻底感受到他的丑態。 秦昭现在应该恨死他了——等会儿应该还会更恨他。 利奥波德会把他做过的那些好事全告诉秦昭,然后让秦昭看到他为了活命痛哭流涕的样子。 毕竟当了那么多年好兄弟,他有点不太敢看秦昭的反应。 只是他的沉默落在利奥波德眼中就是另一种滋味了。 利奥波德站在一边,把两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他在心里轻轻嘖了一声。 有意思。真有意思。 果然如他所料,一向冷心冷情的秦少將,居然对自己的副官动了心。 他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看看秦昭,又看看林肆,忽然开口:“谢时副官。” 林肆微微一凛:“在。” “你就没什么要对秦少將说的吗?” 林肆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秦昭,发现对方根本不看他。 林肆又低下了头。 秦昭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他看著利奥波德,眼神冷得像冰。 利奥波德不以为意,又转回林肆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那目光赤裸裸的,带著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玩味。 然后他忽然问:“你俩做过吗?” 第64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12 这句话落进林肆耳朵里的时候,他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什么? 做什么? 哪个做? 他瞪大眼睛看著利奥波德,那张俊美的面庞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 林肆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主角攻是不是吃主角受的醋了。 肯定是吧。 或者是像原剧情里一样,说这些话来羞辱秦昭,让他难堪。 毕竟原剧情里他是覬覦主角受的反派炮灰攻,主角攻也是知道他的那些小心思的。问出这句话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利奥波德本来人设就是个莫名其妙的人,倒也不算离奇。 ——只是利奥波德也不知道好好想一想,秦昭那种s级alpha,像是能被他给轻易压倒的人吗? 林肆在心底吐槽了几句,立马进入原主的状態,急忙摆手否认,和秦昭撇清关係。 “没有没有,殿下说笑了!我和秦昭清清白白,怎么可能做那种事!绝对没有!一次都没有!想都不敢想!” 林肆否认三连,为了表现真实性还特意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了与秦昭的距离。 完美地把一个卖主求荣的小人形象展示在另外两个人面前。 秦昭坐在悬浮椅上,闭著眸,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 从利奥波德问出那句话时,他就闭上了眼睛,没再看任何人。 但听见林肆的话,他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微微刺了一下。 他知道林肆说的是实话。 他们之间確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並肩作战的情谊,只有默契到不需要言语的配合。 林肆对他只有战友情,这一点他一直清楚。 但现在听林肆这么干脆地撇清关係,他还是觉得……心里有点涩。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果子。 他没有睁眼看林肆。从林肆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强迫自己不去看他。 但来时那匆匆一瞥,他余光还是扫到了那张银白色的面具,面具边缘隱约可见的疤痕,还有那只浅灰色的义眼。 那一刻他的心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疼。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更不能让利奥波德看出来。 利奥波德是什么人,他很清楚。 这个人太危险,也太疯狂。 如果让利奥波德知道他有多在意林肆,那林肆就会成为他拿捏自己的把柄。 到时候利奥波德会对林肆做什么,他想都不敢想。 至於其他,他更是强迫自己不去想。 只要林肆活著,他就已经很开心了。 …… “原来如此。” 利奥波德的声音带著玩味,在安静的静默室里迴荡。 他在秦昭和林肆之间踱步,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什么节奏上。 堂堂联邦少將,s级alpha,喜欢自己的副官本就够让人出乎意料的了。 而现在看来,这个副官……似乎完全不知道。 利奥波德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他本来只是想確认一下自己的猜测,没想到猜对了不说,还附赠了这么一齣好戏。 他笑了笑,对著被束缚的秦昭道:“秦少將,你刚才听见了吧?你的副官说你们什么都没有。” “可我怎么记得,我告诉你他死了的时候,你的反应……”他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挺有意思的。” 秦昭没有接话。 他依旧闭著眼,脸色很冷,打定主意不理利奥波德。 利奥波德也不自討没趣,转过目光看著林肆。 林肆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但还是维持著那副温顺的模样,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 “谢时副官,”利奥波德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人生挺没意思的。” 林肆微微一怔。 主角攻这是要跟他谈人生谈理想吗? 剧情里有这段吗? 利奥波德来了兴致,也不管林肆是什么反应,接著往下说,语气里带著些慵懒的厌倦。 “帝国的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打仗,谈判,开会,杀人。” “能让我感兴趣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秦少將算一个,你……”他顿了顿,直勾勾地看著林肆,“现在也算一个。” 林肆愣了愣,心里警铃大作。 什么叫他算一个?他一个反派炮灰攻,有什么值得感兴趣的? 但利奥波德没给他思考的时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漫不经心。 “但最让我好奇的是——秦少將居然对你,是单相思。” 林肆呆住了。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秦昭。 秦昭依旧没看他,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在乎。 林肆更懵了。 单相思?利奥波德眼睛瞎了吗,秦昭对他单相思?这怎么可能? 他会用词不? 还是说……这是主角攻受之间的某种小情趣? 让利奥波德误会秦昭喜欢他,也是他们play的一环? 林肆想不通了。 他的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著这些念头,完全没注意到利奥波德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经变了味道。 利奥波德看著他。 看著他那半张完好的脸上懵懵的表情,看著那双异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困惑。 有趣。 太有趣了。 这个人明明在害怕,明明在討好,明明表现出来的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 但利奥波德很清楚——这不是他的真面目。 更何况,这还是秦昭喜欢的人。 他放在林肆身上的目光露骨又放肆,林肆就算再迟钝也该注意到了。 “殿下?”林肆被他看得发毛,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利奥波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勾起唇,忽然换了个话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两个人说话。 “我从小就觉得,性/欲是一种很丑陋的东西。”他的声音漫不经心,眼神里却透著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高傲与冷漠。 “alpha的易感期,omega的发情期——你们不觉得很难看吗?平时人模人样的贵族,一到那个时候就跟野兽一样,追著omega跑,丑態毕露,跟发/情的狗没什么区別。”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带上点高高在上的讽刺。 “我见过一个伯爵,平时优雅得体,弹得一手好钢琴。发情期的时候,他把一个omega逼到墙角,那个omega嚇得发抖,他还在那儿说『宝贝,我爱你』。” 利奥波德轻轻笑了一声:“爱?那叫爱?那叫本能。” 第65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13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秦昭,眼神里透著一股神经质的狂热。 “秦少將,你是s级。你应该同我一样清楚——s级的精神力足以压制本能。那些被发情期折磨得死去活来的a和o,不过是因为太弱了。” 秦昭终於睁开眼睛。他看著利奥波德,眼神黑沉沉地冷。 利奥波德不以为意,继续说:“所以我一直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被这种东西支配。我甚至觉得噁心——那些所谓的『爱情』,说到底不过是荷尔蒙的把戏。”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肆身上。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玩味的、高高在上的打量,而是另一种东西——更直接,更赤裸,带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温度。 林肆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利奥波德慢慢走近他。 林肆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利奥波德向他逼近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 直到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退无可退,他才干巴巴地开口,试探地叫了一声“殿下”。 直觉告诉他现在的利奥波德状態很不对,但他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到现在为止,林肆再看不出剧情出问题了就可以直接去cos傻子了。 本该对秦昭感兴趣的利奥波德,现在一直盯著他干什么?! 利奥波德舔了舔嘴角,那双碧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林肆。 从他温和的眉眼一直到那双异色的瞳孔,然后是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淡粉色的唇,视线再下移,是被衣领严严实实包裹著,只露出一点点白皙皮肤的脖颈。 林肆被他看得汗毛倒竖。 他被逼至墙角,就像是被野兽围困起来的猎物,下一秒就能被彻底吞吃入腹。 从他的角度,还能看见利奥波德身后的秦昭——他死死地盯著利奥波德,身体微微前躬,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像是在压抑著自己的情绪。 利奥波德在林肆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过分。他比林肆高小半个头,肩膀也更加宽阔。低头看著他时,绿色的眸子愈发幽暗深邃。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著一种奇异的沙哑:“可我今天突然有些想知道——” 他顿了顿。 “性和爱,到底是什么滋味。”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已经扣住了林肆的后脑勺。 林肆还没反应过来,那张脸就压了下来。 嘴唇被堵住。 温热的,柔软的,带著一点酒的凛冽味道。 林肆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双碧色眼睛。 主角攻……亲错人了吧? 林肆企图自欺欺人,但事到如今,他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自己—— 剧情又崩了。 林肆心里已经没了一开始的震惊与不可置信,只剩一种自暴自弃的苦涩。 哈哈哈,又崩了一个世界! 他都要佩服自己了,做一次任务崩一次剧情,他这个世界还是特意申请的那种人设不討好、脸也毁了的人物。结果还是一如既往地崩了。 上天啊,为什么要如此对他! …… 利奥波德的吻逐渐加深,带上一种近乎疯狂的掠夺意味,逼得林肆喘不过气。 林肆从绝望中回过神,开始拼命挣扎,双手推他的胸口,脚往后退,但身后是墙,退无可退。 但他身为一个腺体被废的残疾alpha,怎么可能与s级抗衡。 利奥波德只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下一秒,一股强大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s级alpha的精神力压制。 林肆只觉得满嘴满鼻子都是朗姆酒的味道,他光是闻著就有些眩晕,顿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往下滑。 利奥波德顺势搂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继续那个吻。 更深更用力,更不容反抗。 林肆的手无力地垂下来,再也没办法推开他。 与此同时,他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是秦昭。 他被束缚在悬浮椅上,身体猛地前倾,像是要衝过来。但束缚装置瞬间释放出更强的压制力,把他死死按回椅子上。 他的手指攥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双一直冰冷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终於有了强烈的波动,赤红一片。 “放开他!” 沙哑的怒吼从身后传来,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死死盯著利奥波德,盯著那个搂著林肆的人。他的精神力在疯狂暴动,衝击著束缚装置,装置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噗—— 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纯白色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精神力反噬。 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脸色惨白却还在一遍遍用精神力衝击,企图撞破装置的束缚,脖颈处的金属环几乎要勒破他的皮肉。 “放开他!利奥波德!你放开他!” 利奥波德听著装置越来越急促的警报,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鬆开林肆。 …… 过了许久,在林肆的嘴巴都要被啃麻木的时候,利奥波德终於鬆开了他的唇。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人——林肆的嘴唇被他亲得红肿,唇角甚至还带著一点破皮的血丝。 那双异色的眼睛有些失神,像是还没从刚才的衝击里回过神来。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呼吸急促,胸口起伏。 好看。 利奥波德盯著那双眼睛,眸色越来越深。 墨绿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抬手,拇指轻轻擦过林肆被咬破的唇角,看著那点血丝沾上自己的指尖,然后收回手,把指尖送到唇边,轻轻舔掉。 “我终於理解了。”他的声音低哑,带著一丝饜足的慵懒,“为什么那些人会被情慾支配。” 他低头看著林肆,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样的感觉,確实不错。” 第66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14 “你想要什么!” 秦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几乎是吼出来的。 利奥波德本想继续的动作顿住了,转过了脑袋。 秦昭的脸色苍白得嚇人,嘴角还掛著血痕。他的眼睛依旧赤红,但不再疯狂挣扎,只是死死盯著利奥波德,再也没了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样子。 “你想要什么,才能放过他?” 利奥波德挑了挑眉。 他搂著林肆的手紧了紧,让怀里的人更贴近自己。林肆还没从刚才的威压中缓过来,浑身无力,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在他身上。 “我的要求早就在一开始就告诉秦少將了。”利奥波德笑著说,语气轻飘飘的:“就看你做不做得到。” 秦昭沉默了。 他的目光移到林肆身上。 林肆的脸被挡著,他看不见。但利奥波德曖昧地落在林肆腰间的手,刺的秦昭眼睛发涩,心口疼得喘不上气。 秦昭闭了闭眼,嘴唇颤抖。 利奥波德看著他的反应,轻轻耸了耸肩。 “秦少將也不必说假话,我知道你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联邦。”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愉悦。 “那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林肆,嘴角的笑意加深。 “你自然阻止不了我,如何对待自己的猎物。” …… 林肆只觉得身体一轻。 利奥波德轻轻鬆鬆地把他扛了起来。 他想挣扎,但身体还是软的,使不上力。连想要抬头看一眼秦昭是什么反应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软绵绵地被利奥波德扛出了静默室,眼睁睁的看著门在他身后合拢。 隔绝了门后那道视线。 —— 利奥波德扛著林肆一路穿过帝国皇宫的长廊。 林肆浑身无力,只能软软地掛在他肩上。 s级alpha的威压还在持续释放,压得他连动动手指头都困难。他只能睁著眼,眼角余光看著走廊两边的墙壁和窗户一格一格往后退。 有人在看他们。 那些经过的侍从、士兵、贵族,看见利奥波德扛著一个人的时候,先是愣住,然后迅速低下头,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没有一个人敢多看。 林肆试著挣扎了一下。 手指动了动,仅此而已。他的身体被压制地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利奥波德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动作,轻轻笑了一声,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別急。”他说,语气里带著显而易见的愉悦,“到了房间,有的是时间让你动。” 林肆又气又恼又绝望,呼吸都乱了。 —— 利奥波德的房间在宫殿最上面几层。 一整面落地窗,外面就是帝国的夜景,一大片流淌的星海。 门被踢开,又被踹上。 林肆被扔进那张巨大的床里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告诉他:完了。 床很软,软得他整个人陷进去,使不上力。他挣扎著想爬起来,使劲用手臂撑著床,撑到发抖,也只把自己撑起来一点点。 然后就对上了利奥波德的眼睛。 那个人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一双墨绿色的眼睛深沉得可怕,里面燃烧著某种隱秘的欲望。 林肆手一软,又跌回床上。 他张嘴,费劲地唤了一声:“殿……殿下。” 声音轻飘得不仔细听都听不见。 利奥波德笑了一声,没理他,抬手解开军装的第一颗扣子。 慢条斯理,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什么仪式。 那身笔挺的的黑色制服被他一颗一颗解开扣子,露出里面精壮的胸膛和流畅的肌肉线条。 利奥波德把脱下的军装隨手扔到一边,然后俯下身,双手撑在林肆身体两侧,把他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低下头,凑近林肆的脸。 近到呼吸都能交缠的距离。 他然后缓缓抬起手,落在林肆右半边脸的银白色面具上。 他感觉到林肆的身体僵住了。 利奥波德嘴角的弧度变大。 他没有揭下来。 那只手顺著面具的边缘缓缓移动,划过颧骨,划过下頜,然后收回来。 “留著。”他说,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恩赐,“你戴著挺好看。” 下一秒,林肆的衣领被解开。 利奥波德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像在拆一件礼物。一颗一颗解开衣扣,衣襟被轻轻拨开,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 他紧接著低下头,吻上了林肆的后颈。 那里是腺体的位置。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丑陋的疤痕,凹凸不平,和周围的皮肤格格不入。 利奥波德的唇贴上那块疤痕…… 林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死辫太!! 利奥波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浓厚的欲//望看得林肆心惊。 他的吻从林肆的后颈转移到锁骨上。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深得发沉。 “谢时。”他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我要开始了。” …… 房间里很快被朗姆酒的味道充满。 s级alpha的信息素,霸道,浓烈,带著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利奥波德像是第一次尝到甜头的野兽,翻来覆去地折腾林肆,怎么都不够。 他弄哭了他很多次,到最后林肆都开始无意识地求饶。 每一次哭的时候,那双异色的眼睛就会变得湿漉漉的,左眼泛起水雾,右眼浅灰朦朧,好看得让他想再看一次。 所以他继续。 结束后,他抱著林肆,走到那扇落地窗前。 玻璃是单向的,外面看不见里面,但里面能看见外面——帝国的夜景,恢弘壮丽,星河璀璨。 …… 第67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15 利奥波德从后面抱住他,吻他的耳垂和后颈,吻他的面具边缘。 “好看吗?”他问,声音低哑,“帝国的星海。” 林肆眼尾泛红,说不出话。 眼泪又掉下来,落在玻璃上,洇开一小片水痕。 利奥波德看见了,轻轻笑了一声,把他翻过来,面对面地继续。 “哭什么?”他吻掉林肆眼角的泪,语气里带著满足,“这才刚开始。”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林肆从小白屋出来时,窗外已经是黄昏了。 利奥波德躺在他身边,光著精壮的上身,一只手还圈著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搂在怀里。 他的呼吸平稳,像是睡著了。 但林肆知道他没睡。 因为那只手还在轻轻摩挲著他的腰侧,一下一下,像在安抚,又像在回味。 林肆浑身都疼,动一下都疼。 连拉开一点距离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躺在那个人怀里,生无可恋地看著天花板。 这个不按套路走的破剧情! 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辫太主角攻! 爱咋咋吧,他不干了!! —— 收容所的日子,比垃圾星好,也比垃圾星坏。 好的是能吃饱。每天定时有营养膏送到房间,虽然寡淡无味,但不用像在垃圾星那样,捡一天矿才能换一顿饭。 坏的是別的东西。 宋尘缩在房间角落,膝盖上有一块新添的淤青。 今天下午他去领营养膏的时候,被几个大孩子堵在走廊里。 他们叫他“垃圾星的瘸子”,推他,踢他,把他好不容易领到的营养膏踩烂在地上。 他回来的时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宋星看到他走路的姿势还是察觉出了什么,强硬地撩开他的裤腿,看见了那块淤青。 宋星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往外走。 “姐!”宋尘拉住她,“你別去……” 宋星低头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 她说:“我去领明天的。顺便……认认人。” 她没说认什么人,但宋尘知道。 上次那几个欺负他的人,第二天看见宋星就绕道走。有人脸上带著新添的伤,有人走路一瘸一拐——比他还瘸。 宋星从来不跟他说发生过什么。 但他知道,姐姐在保护他。 就像在垃圾星一样,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 宋尘垂下头,有些难过:“姐,我想周叔了。” 宋星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想大哥哥。”宋尘的声音更小了,“他会出事吗?” 宋星一把將弟弟抱进怀里。 她不知道林肆什么时候来。她甚至不知道林肆现在……还有没有活著。 他们被带到这个地方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林肆。没有人告诉他们林肆在哪,没有人告诉他们林肆怎么样了。 她问过收容所的人,那些人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什么谢时?不认识。老实待著,別问东问西。” 从那以后她就不问了。 她每天晚上都睡不著。她怕睡著了之后,会有人把弟弟带走。怕一觉醒来,弟弟就不见了。 这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会来的。”她最后说,声音轻轻的,不知道是在安慰弟弟,还是在安慰自己。 “大哥哥一定会来的。” —— 门忽然被推开。 力道很大,毫不客气。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乎明晃晃地告诉里面的人来者不善。 宋星猛地转身,把宋尘护在身后。 门口一前一后地站著两个人,一主一仆。 宋星的视线落在前面陌生的青年身上,呆愣了一下。 青年穿著一身一看就格外昂贵的月白色西装,领口和袖口绣著繁复的银色花纹。一头浅金色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精致到近乎完美的脸。 此刻,他的薄唇微微抿著,带著一丝天生的傲慢。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收容所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会发光一样。 他站在那里,和这个散发著霉味的破旧房间格格不入。 就像误入贫民窟的孔雀。 宋星的眼神落在青年后颈处的阻隔贴上。 ——这是个omega,而且身份还不低。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把弟弟往后又推了推,自己挡在前面,眼睛紧紧盯著那个人,像一只护崽的猫。 青年没有看她。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跟在自己身侧的僕人,语气漫不经心,带著一种天生的骄纵:“这就是二殿下那个『男宠』带回来的孩子?” 僕人的腰弯得很低,脸上堆著諂媚的笑:“是的是的,塞维尔少爷,就是这两个。垃圾星来的,被那个谢时带回来的。二殿下让人把他们送到这儿,之后就没再过问了。” “谢时。”青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就是那个毁了半张脸、戴个面具的beta?” “对对对,就是他!”僕人连连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不不不,听说不是beta,是个没了腺体的alpha。” 僕人压低了声音,但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都传殿下对那个谢时有点意思。” 青年的表情有了些变化。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並不友善。 “有点意思?”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轻飘飘的。 “二殿下眼光倒是独特,放著我这个omega未婚夫看不上,去找一个残废了的alpha……呵。” 他这才把目光转向宋星和宋尘。 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把两个人打量了一遍,高高在上,像是在看什么不值钱的物件。 宋尘被他看得紧紧攥起姐姐的手。 宋星一动不动地站著,迎著他的目光,眼睛里的警惕越来越浓。 “这两个……”青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长得倒是普通。垃圾星出来的,也没什么教养的样子。” 僕人赶紧附和:“是是是,粗鄙得很。跟少爷您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青年嗤笑一声,没理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宋星下意识地带著弟弟往后退了一步,手心紧张地出了汗,但还是恶狠狠地与他对视。 青年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那双眼睛是深紫色的,玻璃珠子一样漂亮,没有恶意,但也绝对没有什么善意,高高在上,就像他们只是路边碍人眼的垃圾。 “你就是那个姐姐?”他问。 宋星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护住身后的弟弟。 第68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16 青年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脸色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僕人顿时横眉竖眼,对著姐弟俩喝骂道:“小孩,没看到我家主子问你话吗?果然是垃圾星出来的,一点教养都没有!” 青年没有制止僕人,那双玻璃珠似的眸子轻飘飘地在宋星身上转了转,声音有些发冷:“倒是挺护著弟弟。”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目光顺势落在宋尘身上。 宋尘缩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他的眼睛里有害怕,但更多的是倔强。跟姐姐一样不肯低头,不肯移开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看著这个陌生人。 青年盯著他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但配上那张精致到不真实的脸,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有点意思。”他说。 僕人凑上来:“少爷,您看这两个小孩……” 青年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带走。”他的声音冷淡且高傲,“谢时敢抢我的未婚夫,那就怨不得我了。府上正好缺两个使唤的,带回去调教调教。” 僕人连连应是,招呼人上来拉宋星和宋尘。 宋星拼命挣扎,把宋尘护在身后,嘴里喊著:“放开!我们不跟你走!放开!” 但她毕竟只是个孩子,跟那些受过专业训练的家僕比力量悬殊,三两下就被按住了。 宋尘被人拽出来,和姐姐分开,拼命往姐姐的方向伸手:“姐!姐!” 青年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別叫了。”他说,语气淡淡的,“要怪就怪谢时吧。”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眸中是显而易见的恶意。 “他现在是殿下身边的红人,我还奈何不了他。不过嘛……等殿下对他的兴致没了,我会让他后悔勾/引我的alpha。” 说完,他拍了拍袖口並不存在的灰,脸色愉悦地率先走了出去。 僕人们押著宋星和宋尘跟在后面。两人的挣扎越来越无力,最后只能被抱著拖上了飞行器。 收容所的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无人会在意这里突然消失的两个孩子。 …… 林肆被关进利奥波德在皇宫外的宅邸里,已经四天了。 利奥波德对他还算宽容,至少没锁也没绑,可以在房间和花园里自由走动。 但门口永远站著两个士兵,花园外围有巡逻队,他试过一次往外走,还没走出五十米就被“请”了回去。 利奥波德的原话是:“谢时副官初来乍到,不熟悉帝国的环境,还是在这里多待几天好。” 翻译一下:不许出门。 吃穿用度倒是没被苛刻。房间是宅邸里最好的客房,每天有人送来精致的餐食,衣柜里掛著崭新柔软的衣服。 利奥波德不允许他联繫外界,所以没给他光脑。为了防止他无聊,专门给他放了一个小书架,摆著各种打发时间的书。 他一整个人都像是被圈养起来的某种宠物。 林肆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第无数次在心里嘆气。 【任务者,你今天已经嘆了四十七次气了。】036的声音响起。 林肆:“我有什么办法,我无聊啊。” 【你可以把那些书看完。】 林肆噎了一下,气急败坏:“那还不如你给我放电影看呢!” 【……那你再嘆一会儿?】 林肆表示不想跟036说话。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心里很绝望。 他如今算是完全抢了主角受的剧本了。原本被当成金丝雀豢养在这座宅邸里面的应该是主角受,现在莫名其妙变成他了。 而秦昭还苦哈哈地在静默室里关著。 看现在的发展,利奥波德似乎对他兴趣很大,暂时並不考虑杀了他。 那剧情咋办啊啊啊啊! 林肆烦得想摆烂,想著还不如让枕头把自己捂死算了,也省得操心这破剧情。 就在此时,门忽然被推开。 林肆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起来,脸上迅速切换了表情。 进来的是利奥波德。 他今天比平日里穿得隨意点,只一件深色的常服,纽扣依旧一丝不苟地繫到最上一颗。那双碧色的眼睛落在林肆身上,嘴角噙著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殿下。”林肆站起来,微微躬身,有些拘谨。 利奥波德嗯了一下,走过来,在林肆面前站定。 他比林肆高小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就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林肆强忍著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的衝动,简直佩服自己的职业操守。被人上了还记得维持人设,真的是感天动地地爱岗敬业。 “抬头。” 林肆犹豫了一下,还是温顺地抬起头。 下一秒,利奥波德的手就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拇指摩挲著他的唇角。 “消肿了。”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满意,“好得挺快。” 林肆简直都想一个白眼翻过去。 你也知道是你咬的,跟个狗一样把他啃得体无完肤,还好意思在这不满意,有本事你让我把你也啃一遍来。 但他还是没敢將不满流露出来,儘量乖巧地轻声说:“多谢殿下关心。” 利奥波德笑了一声,低头吻下来。 比起那天疯狂的吻,这次利奥波德更隨意,也更漫不经心。是在逗弄一只宠物,心情好了就亲一亲,摸摸毛。 林肆闭著眼,任由他在自己唇上碾磨舔/舐,安慰自己就当是被狗啃了。 亲了一会儿,利奥波德鬆开他,目光往下移,落在他被衣领遮住的脖颈上。 “这领子太高了。”他说,伸手去解林肆的扣子。 林肆的嘴角抽了抽。 扣子被解开两颗,露出锁骨和后颈处的疤痕。 利奥波德的视线在那片还留著痕跡的皮肤上扫过,终於满意了些。 他伸手,指尖触碰上林肆的锁骨。 “太白了。”他评价道,“晒黑点好看。” 林肆:“……” 你有病是不是。 但他表面上也只是沉默地低著头,没说话。 他现在还不能惹恼利奥波德,一方面不能崩人设,另一方面他实在担心利奥波德一个不开心对宋星宋尘动手。 ——也不知道这两个小孩现在怎么样了。 利奥波德察觉到了他的神游,倒也没说什么。 第69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17 他慢悠悠地收回手,道:“这两天有事,过几日再来看你。” 林肆猛地回神看他。 利奥波德笑了笑,又搂著他亲了几下,然后才往门口走。 林肆恭恭敬敬地送他出门,等门关上,立刻垮下脸,往床上一躺,意识飘到了系统空间。 036被他一把抓过来一顿揉搓,气急败坏地开口:【任务者,你在摆烂吗。】 林肆猛地瞪大双眼:“什么叫摆烂?我明明在努力走剧情!” 【你努力走剧情的方式就是躺平任他摸?】 林肆被噎了一下,一脸悲愤:“那我有什么办法?他是s级alpha,我打得过他吗?我跑得掉吗?我除了躺平还能干嘛?” 036也沉默了下去。 一人一统不约而同地嘆了口气。 林肆戳了戳036q弹的身体,声音闷闷的: “而且你看现在的剧情,崩成什么样了。原剧情里被利奥波德当成金丝雀养著的是秦昭,现在变成我了。原剧情里被亲被摸的是秦昭,现在变成我了。原剧情里……唉,算了,不想说了。” 过了一会儿,036开口:【我刚刚申请查了一下,这个世界剧情完成度跌得不算太离谱。前两个世界也崩了,最后不都及格了嘛。】 林肆眼睛一亮,一个翻身坐起来:“对哦!还有机会!” 前两个世界也都遇到了这种情况,他最后不也是给熬过来了嘛! 林肆消失的干劲回来了一点点。他把036放开,开始认真思索接下来的剧情。 036飘在他身边,罕见有耐心地提醒他:【原剧情里,秦昭被利奥波德当成金丝雀养在身边,从静默室出来了,然后找机会逃回了联邦。】 林肆点头:“对,这个我记得。他现在在静默室那种地方,想逃出来基本没可能……等等!” 他忽然愣住了。 036也愣住了。 一人一统对视了三秒。 然后林肆发出一声哀嚎,重新瘫倒下来:“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秦昭还在静默室里! 那个地方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他怎么可能逃得出来? “原剧情是秦昭被利奥波德关在了宅邸里,所以有机会逃。现在被关著的人是我。” 林肆抓著头髮一脸生无可恋:“静默室那种鬼地方,戒备森严,怎么逃啊!接下来剧情怎么走啊!” 林肆毫无头绪,在系统空间走来走去。 不等他想出解决方法,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036毫不犹豫地把他踢出了系统空间。 林肆暂时收起一团乱麻的思绪,竖起耳朵。 他隱约听见有人在说话——不是门口那两个alpha士兵,是另一个声音,嗓音更细,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 “……怎么,我作为你们殿下的未婚夫,连进来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林肆愣了一下。 未婚夫? 利奥波德的未婚夫? 他还来不及细想,门已经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林肆下意识站起来,抬头看去。 那是一个高挑纤瘦的omega,金髮紫眸,长相精致,目光冷傲。 他站在那里,从上到下地打量著林肆,看螻蚁一般的眼神。 他的身后,一个士兵垂首而立,脸上带著犹豫。另一个不见了踪影,应该是去通知利奥波德去了。 林肆在看到这个omega青年的一刻,脑海中就弹出了剧情里关於对方的信息—— 塞维尔·阿什福德,帝国议会首席大臣阿什福德公爵的长子,s级omega,帝国认证的“优质基因持有者”。 因其与利奥波德的基因匹配度高达97.3%,被帝国议会指定为二皇子未婚夫——旨在培育下一个s级alpha。 林肆:“……” s级omega,97.3%匹配度,未婚夫。 而他,一个被毁了腺体的alpha,还是敌国的叛徒,正在被这位未婚夫堵在房间里,用看小三的眼神盯著。 林肆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原剧情里確实有这一段——不过被塞维尔针对的是秦昭,而不是他这个反派炮灰攻。 这算什么事啊! …… 塞维尔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就你?” 林肆:“……” “我还以为是什么倾国倾城的角色,”塞维尔慢悠悠地说,“能让二殿下这么上心。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林肆张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怎么,哑巴了?” 塞维尔挑了挑眉,语气愈发轻蔑:“见了本少爷,连行礼都不知道?” 林肆微微弯下腰,做出那副温顺的样子。 塞维尔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听话,顿了一瞬,但很快恢復成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 他抬了抬下巴,身边的僕人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开口:“这位是塞维尔少爷,议会首席大臣的长子,s级omega,二殿下的未婚夫。” 僕人特意加重了“未婚夫”三个字。 林肆听完这一串头衔,腰弯得更低了些:“见过塞维尔少爷。” 塞维尔看著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起来吧。”他说,语气像是施捨,“让本少爷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货色,能让二殿下把人藏在这里。” 林肆直起身,垂著眼,避开他的眼神。 塞维尔围著他转了一圈,目光在他脸上和身上来回打量,最后落在他右半边脸的银白色面具上。 “听说你毁了半张脸和眼睛,腺体也没了?”他问,毫不在意会不会戳人伤疤。 林肆低声说:“是。” “摘下来我看看。” 林肆愣了一下。 塞维尔看著他,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耐烦:“怎么,本少爷的话听不懂?” 林肆沉默了一瞬,然后抬手,缓缓摘下面具。 那张脸暴露在灯光下。 半边是完好的,清俊乾净,眉眼温和。另半边是从额头到颧骨的烧伤疤痕,皮肤凹凸不平,顏色深浅不一,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塞维尔盯著那张脸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刺耳极了。 “就这?”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僕人,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我还以为是什么绝色,能让二殿下当成宝贝藏著。结果是个毁了脸的残废?” 僕人们跟著笑起来,笑声此起彼伏,在房间里迴荡。 第70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18 林肆低著头,一言不发地把面具重新扣上。 塞维尔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走近一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二殿下为什么对你感兴趣吗?” 林肆没动。 “因为他没见过你这样的。”塞维尔的声音带著笑意,“alpha,毁了腺体还毁了容。多么新鲜,还有趣,像捡了只野猫回来逗著玩。” 他重新上下打量林肆,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流浪猫。 “但你该不会以为,他真的看上你了吧?” 林肆闻言,摇摇头:“我不敢。” 塞维尔挑眉:“不敢?”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林肆说,“少爷不必担心。” 塞维尔眯了眯眼,看林肆的眼神有些变化。 这个人太平静了。 从进门到现在,这个人一直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被嘲讽,被羞辱,被指著鼻子骂,都没有任何反应。 太不正常了。 他见过很多人。怕他的,討好他的,背地里恨他的。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 塞维尔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你这是什么態度?”他的语气冷下来,“本少爷跟你说话,你就这副死样子?” 林肆抬起头,看著他,眼睛出乎意料地乾净,清清楚楚地倒映出塞维尔的模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少爷想听什么,我说就是了。” 塞维尔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错开了林肆的目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瞬间回了神。 塞维尔的脸色沉下来。 他像是恼羞成怒,往前走了一步,扬手对著林肆的左脸就是一巴掌—— 啪。 林肆被扇得偏过头去。 脸上火辣辣的疼,从完好的那半边脸传来。他愣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打了。 这个桥段莫名的熟悉…… 原剧情里秦昭也是被这个骄纵的小少爷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了一巴掌,也就是这一巴掌让利奥波德意识到自己对秦昭已经动了心了。 现在被打的人变成他了。 ——他真把主角受的戏份给抢了! 林肆心里五味杂陈,在外人看来就是他被这一巴掌扇懵了。 塞维尔收回手,看著有些愣神的林肆,嘴角带上一丝快意:“怎么,不躲?” 林肆慢慢转过头。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或者控诉,只是静静地看著塞维尔,那双异色的眼睛很乾净,衬得塞维尔像是在无理取闹。 塞维尔跟这双眼睛对视几秒,毫不犹豫地又扬起手—— 第二巴掌没能落下去。 林肆攥住了他的手腕。 塞维尔怔住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被攥住的手,又抬头看著林肆,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敢拦我?” 林肆看著他,声音很轻,但清清楚楚:“少爷,请自重。” 塞维尔的脸涨红了,羞愤交织。 他用力挣了挣,但林肆攥得很紧,他挣不开。 他想喊僕人上来,但话还没出口,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这是在干什么?” 所有人都僵了一瞬。 林肆鬆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垂下脑袋。 塞维尔转过身,看见利奥波德正站在门口,逆著光,笑眯眯地看著这一幕。 “殿下!” 塞维尔脸上的愤怒瞬间变成了委屈:“您看看他!他一个低贱的奴隶,居然敢对我动手!” 利奥波德走过来,看了一眼林肆脸上那个红红的巴掌印,又看了一眼塞维尔被攥红的手腕。 他挑了挑眉。 “怎么回事?”利奥波德的语气漫不经心,听不出什么情绪。 塞维尔抢先开口:“我来看看那个让殿下上心的人长什么样,结果他对我出言不逊,我教训他一下,他居然敢还手!” 利奥波德没回他,扭头看向林肆。 林肆低著头,没有说话。 利奥波德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声。 “行了。”他说,“塞维尔,你先回去。” 塞维尔有些不敢置信:“殿下?” “我说,回去。”利奥波德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塞维尔很明显地能感觉到他身上对自己释放的威压。 塞维尔脸有些发白,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狠狠瞪了林肆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僕人们跟著鱼贯而出。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林肆和利奥波德。 利奥波德走到林肆面前,抬手碰了碰他脸上那个巴掌印。 “疼吗?” 林肆低声回:“不疼。” 利奥波德笑了:“不疼?都红了还不疼?” 他收回手,转身在床边坐下,看著林肆。 “过来。” 林肆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利奥波德拉住他的手,把他拽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林肆的身体僵了僵,但没有挣扎。 利奥波德环著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语气里带著一丝笑意:“刚才那一下,拦得挺准。” 林肆没说话。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装乖呢。”利奥波德说,“没想到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林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我只是一时衝动,请殿下责罚。” 利奥波德笑了。 他偏过头,在林肆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满意地感觉到怀里的人抖了一下。 “不罚。”他说,“你刚才那样,挺有趣的。” 林肆不知道该说什么。 利奥波德抱著他,忽然开口:“我和塞维尔是政治联姻,没什么感情。” 林肆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寻思他给自己解释这个干嘛。 熟读剧情的他当然知道利奥波德对塞维尔没感情。 利奥波德自顾自往下说:“他的基因和我最匹配。帝国那些老头子盼著我们结婚,再生个s级alpha出来继承皇位。”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些讽刺:“我无所谓,反正娶谁都一样。” 林肆还是没说话。 利奥波德偏过头,看著他的侧脸。 “你刚才怕不怕?” 林肆想了想,点点头说:“怕。” “怕什么?” “怕殿下误会。” 这回换利奥波德愣住了。他掰过林肆的脑袋,直直望进那双眼眸深处,像是想看透什么。 最后他收回了视线,脸上重新掛上笑容,伸手捏了捏林肆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逗一只猫。 “放心。”他说,“我不会误会你。” 他把林肆抱得更紧了一点,没多久又开始不老实地啃上林肆的唇。 林肆任由他抱著自己索吻,甚至还乖巧地张开唇。 林肆前所未有的配合让利奥波德越发急切。亲了很久,他才终於放过林肆,看著林肆泛著水光的唇和乖顺的神情,墨绿色的眸越发幽深。 第71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19 但他还是放开了林肆,站起身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声音有些低沉:“等我明晚回来。” 林肆轻轻点头。 利奥波德对他的乖巧显然很满意,愉悦地推门而去。 门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肆保持著刚才的姿势,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等了一会儿,他像是確定了利奥波德不会突然折返,这才走到门口,反锁住了门。 然后他躺回那张大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像在睡觉。 但却没有闭眼,只是垂著眸。 他拢在被罩里的手缓缓移到袖口,指尖探进去,触到一个小小的冰凉物体。 试管瓶。 他把它拿出来,藏在被子的阴影里。 很小的一支,比他的小指还短,里面装著莹蓝色的液体。 那蓝色很特別,泛著浅淡的微光,像是把星光封存在里面。 林肆盯著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转向和试管瓶一起被塞进来的那样东西。 是一枚薄薄的晶片,比指甲盖还小,半透明,贴在试管瓶的瓶身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林肆把它揭下来,按了一下。 一行字浮现在他眼前——直接投射进了他的视网膜。 这是星际时代最基础的加密通讯技术,阅后即毁,不留痕跡。 【下月十七,帝国阅兵,利奥波德不在,救秦昭。姐弟已安。——夜鶯】 林肆的目光在“姐弟已安”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他原本还有些焦灼的心在看到这句话后轻鬆了些。 这些东西是塞维尔给他的。 刚刚第一个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塞维尔的眼神不经意地瞟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那一眼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就算看清了也不一定会联想到什么。 但熟悉原剧情的林肆非常清楚——塞维尔的这个动作是在暗示他。 所以他才会在第二个巴掌扇过来的时候,准確地攥住塞维尔的手腕。 那一瞬间,塞维尔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轻轻一转,试管瓶和晶片就滑进了他的袖口。 动作熟练灵巧,没有让任何人看清。 甚至连站在他对面的林肆都没注意到他是怎么操作的,只感觉到手腕一凉,就有东西被塞了进来。 …… 林肆看完那句话,把晶片捏碎。然后把碎屑涂抹在胳膊上,那些粉末瞬间就融入了皮肤,不见了踪影。 销毁完罪证后,他继续盯著那支试管瓶。 莹蓝色的液体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只眼睛,安静地和他对视。 塞维尔·阿什福德。 正如原主谢时是联邦的叛徒,帝国里自然也会有几个叛徒。 塞维尔,这个表面看上去骄纵且不可一世的贵族少爷,就是那个叛徒。 原剧情里,联邦一直有一个神秘的线人。 代號“夜鶯”。 没人知道夜鶯是谁,只知道他(她)在帝国身居高位,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情报。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加密信息穿越星海,落在联邦情报部门的案头。 帝国某支舰队的动向,某次军事行动的部署等等。 准確,及时,从不失手。 联邦几次想和夜鶯建立直接联繫,都被拒绝了。 夜鶯只传递情报,从不露面,从不邀功,也不索取任何回报。 联邦里关於夜鶯本人的猜测眾说纷紜,但大家都理解他的遮掩,也都很感激,並未强求其公开身份。这么多年来双方一直维持著合作关係。 也得亏夜鶯没有直接透露自己的身份,否则原主在叛国的那一刻,做得第一件事就会是暴露夜鶯来邀功。 在原剧情里,揭开夜鶯真面目的,是秦昭。 那是在秦昭被俘之后。 原剧情里,秦昭被利奥波德当成金丝雀养在身边,软禁在这座宅邸。 塞维尔以利奥波德未婚妻的身份,来找过他的麻烦。 和今天如出一辙的戏码。 高傲刻薄,盛气凌人。扇巴掌,冷嘲热讽,居高临下地羞辱。 然后,在秦昭攥住塞维尔手腕的那一刻—— 那支莹蓝色的试剂瓶,落进了他的掌心。 秦昭就是靠著它摆脱了精神力压制环的束缚,恢復了全盛时期的实力,由塞维尔接应,夺了机甲,有惊无险地逃回联邦。 塞维尔在所有人面前都扮演著一个骄纵傲慢的贵族少爷,连利奥波德都被他骗了过去。 而真正的他,是“夜鶯”。 是那个一直在暗中帮助联邦的人。 林肆看完原剧情后真的挺佩服塞维尔的,不说別的,就光说他的演技,都能吊打他们时空管理局一半的人。 他很快收回思绪,看著掌心里攥著的试管瓶,犯了难。 原剧情里,塞维尔把这瓶试剂给了秦昭。 而现在秦昭被关在静默室出不来,他就交给了林肆。 塞维尔的意思很明显——让他去救秦昭。 其实这也並不费解。塞维尔的身份地位再大,对上利奥波德也没辙,根本没有充足的理由去静默室见秦昭。 而他,现在身为利奥波德身边的“红人”,反倒成了最有希望见到秦昭的那一个。 只是…… 他是个反派炮灰啊!反派啊!! 原剧情里就是他背叛秦昭把秦昭害到这个地步的,现在又让他去救人家?! 关键是林肆还真想不出理由拒绝——为了秦昭接下来能顺利走完“逃回联邦”的剧情,他还真得去救。 林肆满心悲愤。 合著要么崩人设要么崩剧情,他得选一个唄! 林肆是真的不明白了,塞维尔对自己的信任是哪里来的。 他不信塞维尔没有从联邦那儿听说过自己检举秦昭是叛徒的消息。 那他为什么会相信自己,觉得自己能帮忙救秦昭,而不会反手就把塞维尔是“夜鶯”的消息透露给利奥波德。 至於宋星和宋尘,林肆想过塞维尔把他们带走或许有威胁自己的意图。但如果他真的是个小人,用姐弟俩来威胁显然也没用啊。 塞维尔为什么对他这么信任。 林肆想了好久,越想脑袋里越是一团乱麻,索性不想了。 无论塞维尔为什么信任他,至少他算是赌对了。 林肆確实会去救秦昭。 第72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20 林肆把试管瓶重新藏进袖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至於救秦昭的办法,以及这瓶试管的用处…… 他得想个好办法才行。 —— 利奥波德最近很忙。 帝国一年一度的边境阅兵在即,身为皇室最强大的alpha、帝位继承者,他有一堆军务要处理。 利奥波德来林肆这边的次数明显少了,从最初的每天来,变成隔天来,再到现在的三五天才能见上一面。 但他每次来,都会对林肆做一些很亲密的举动。 林肆全都受著,不反抗,就那么乖顺地待在他怀里,像一只温驯的猫。 利奥波德有时候会盯著他看,那双碧色的眼睛望不到底,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肆就由著他看。 他不敢篤定利奥波德真的信了他。 这种人,从小在权力中心长大,见过太多的阴谋诡计,不一定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他迷惑过去。 他或许会猜到林肆有所图谋,觉得林肆的温顺背后可能在打著什么小算盘。 但林肆知道,利奥波德不会在乎。 或者说,他自负到觉得林肆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只要林肆不跑,不闹,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就愿意惯著。 那些小心思,那些小算盘,在他眼里不过是给平淡生活添点乐趣的调味料罢了。 林肆要的就是这个。 —— 阅兵的日子越来越近。 这天晚上,利奥波德难得来了,一进门就把林肆捞进怀里,低头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想我了没?” 林肆没说话,任由他抱著。 利奥波德也不在意,抱著他坐到床边,捏著他的下巴就吻了上来。 林肆任他亲,等他亲够了,忽然开口:“殿下。” “嗯?” “我想去见见秦昭。” 利奥波德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林肆。 那目光里没了刚才的慵懒和饜/足,变得有些深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思量。 林肆迎著他的目光,表情平静,甚至还带著一点恰到好处的討好:“我想著,秦昭和我也算有些旧情。如果能劝动他投靠帝国,对殿下也是一件好事。” 利奥波德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著林肆,然后伸手,掰过林肆的下巴。 力道有些重,拇指按在下頜骨上,微微发疼。 林肆没有躲,安静地看著他。 利奥波德盯著他一黑一灰的眼眸,忽然笑了。 “难怪这些天这么乖。”他的语气意味不明,“原来是憋著这个。” 林肆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他说:“殿下,我只是觉得,如果能帮上殿下的忙……” “帮我?” 利奥波德打断他,拇指摩挲著他的下巴,力道轻了几分,但那种审视的目光丝毫未减:“你是帮我的忙,还是帮他的忙?” 林肆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现在是殿下的人。” 利奥波德盯著他,忽然笑出声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行。”他鬆开手,往后靠了靠,“我让你去。” 林肆心里一松,正要道谢,利奥波德又开口了:“不过——” 他拉长了尾音,看著林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有个条件。” 林肆看著他,等他开口。 利奥波德伸出手,把他重新拉进怀里,低头凑到他耳边。 “今晚陪我。”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著一丝沙哑:“而且——叫给我听。” 林肆的身体僵了僵。 “你之前一直憋著,不肯出声。”利奥波德的嘴唇擦过他的耳廓,语气里带著笑,“今晚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林肆没说话。 利奥波德等了两秒,然后轻轻勾唇:“怎么,不愿意?” 林肆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我都听殿下的。” 利奥波德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看著林肆垂下去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看著林肆因为抗拒紧紧抿起的唇。 ——明明不愿意,但为了秦昭,却能做到这种地步。 利奥波德忽然有点不爽。 这种情绪一闪而过,他也没去深思。只是把林肆一把推/倒,慢条斯理地开始解扣子。 “那就好好表现。” …… 第二天早上,林肆醒来的时候,利奥波德已经不在了。 床/单凌乱,身上到处是酸疼的痕跡。 他没动,为自己丟失的节操默哀了几秒,等力气慢慢回到身体里,才撑著坐起来。 床头放著一套乾净的衣服,质地很好。 林肆拿起来看了一眼,直接套上。 然后慢吞吞地走到镜子前,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镜中的他嘴唇微微肿著,是昨晚被咬的。领口遮不住的地方,留下了很明显的斑驳痕跡。 林肆抬手把领子往上拉了拉,发现太刻意,还不如不遮。 天杀的利奥波德,他绝对是故意的。 被秦昭看见不得尷尬死了,秦昭会怎么想他?直接从原剧情里趋炎附势的小人变成现在出卖节操的男宠吗? 林肆绝望了几秒,认真思考起秦昭现在还愿不愿意相信他的问题。 应该还会吧——那天利奥波德啃他时,秦昭看起来挺生气的,或许对他还有几分情谊在。 林肆越想越心塞,索性就把领子立起来,能遮多少是多少,总比大咧咧露在外面强。 他把自己勉强拾掇好,然后拉开了门。 门口的士兵看见他,没有拦,只是点了点头:“谢时副官,请跟我来。” 显然,利奥波德已经吩咐过了。 林肆跟著他穿过一道道走廊,七拐八拐,然后乘电梯下到最底层。 周围的景象越来越熟悉——纯白色的走廊,光滑如镜的墙壁。 士兵带著林肆走到最里面的那扇门,一路上光是验证程序都有好多道。 关押秦昭的那间静默室门口的两个守卫拦停他们,用检查仪细致地对著林肆查探了一遍,然后才点点头,用虹膜开了门。 “请。” 林肆整理好心情,迈步走了进去。 —— 门在身后合上。 纯白色的房间,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秦昭仍旧被束缚在那个悬浮椅上,低垂著头,闔著双眼,似乎晕了过去。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了。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嘴角还有未愈的伤痕,整个人瘦了一圈。 第73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21 但就在林肆向著秦昭的方向迈出第一步的瞬间,那双眼睛睁开了。 黑沉沉的眸子,带著被囚禁多日的疲惫,却依旧冷锐锋利。 秦昭的目光落在林肆身上—— 然后顿住了。 林肆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把脖子往竖起的衣领里塞了塞。 但却无济於事,林肆身上这件衣服根本挡不住多少。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利奥波德的“良苦用心”。 给他在明显的位置留下这么多痕跡,又状似贴心地备一件衣领不高的衣服,就是想让他在秦昭面前丟脸。 天杀的利奥波德! 林肆能感受到秦昭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脖颈,滑到那些遮不住的痕跡上。 他看见秦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慢慢攥紧。 林肆避开那道目光,耳根因为尷尬有些发红。 他在上次被当著秦昭的面强吻时都没有这么羞耻,现在就他一个人和秦昭面对面,简直是前所未有地尷尬。 所幸秦昭就只看了他一会儿,率先移开了视线。 林肆鬆了口气。 再看下去,他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心都有了。 秦昭移开目光后就一直沉默著,什么也没问。 两人隔著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先说话。 最终还是林肆深吸一口气,开口打破僵局。 “秦少將。” 秦昭没有反应。 林肆走近几步,在他面前站定。 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静默室监视器视野的正中心。 “我来看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秦昭依旧没有抬头。 林肆继续说:“殿下让我来劝你,归顺帝国,你就不用再待在这种地方。” “帝国能给的不比联邦少。”林肆循循善诱,“以你的本事,殿下不会亏待你。” 秦昭保持沉默。 林肆又说了一些话——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劝降的套话,说得天花乱坠,连他自己都觉得假。 但没关係,这些话是说给监视器后面的人听的,不是给秦昭听的。 反正以秦昭的性格,无论如何都不会投降。 秦昭也如他预料的那般,毫无被他说动的跡象。 直到林肆说得口乾舌燥,才终於停了下来。 房间里重新陷入沉默。 然后秦昭开口了。 “如果你来,是说这些事——”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就请回吧。” ——意料之中的回答。 林肆看著秦昭,秦昭依旧没有看他。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如既往的冷。 林肆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欠身。 “那你再考虑考虑。”他说,“我还会来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秦昭和刚刚一样,低著头,一动不动。 林肆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 门合上之后,秦昭终於抬起头。 他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眼前浮现的是刚才看见的那些痕跡,红肿的唇,脖颈上斑驳的印记。 还有林肆难堪的神情。 ——他是被强迫的。 被利奥波德强迫的。 利奥波德。 秦昭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一股暴烈的杀意从心底涌起,几乎要衝破理智的束缚。精神力不受控制地翻涌,衝击著静默室的压制场。 警报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秦昭猛地睁开眼,强行压下那股杀意。 嗡鸣声停了。 他重新低下头,把自己藏进沉默里。 但那双眼睛里的血色比任何时候都要深。 —— 接下来的日子,林肆又去了几次静默室。 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他进去,说一些劝降的话,秦昭沉默以对。 偶尔秦昭会开口,但说出来的只有“请回”两个字。 刀枪不入。 林肆表面上无奈,心里却在默默计算著日子。 十七號。 快近了。 —— 那天晚上,利奥波德来了。 他从后面搂住林肆,下巴搁在他肩上,漫不经心地咬著他的耳垂。 “听说秦昭还是不鬆口?” 林肆嗯了一声。 利奥波德笑了一声,语气懒懒的:“那就別去了。不降就不降,我確实应该听议会里那些老傢伙的话,直接把他的精神力废了。” 林肆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看著利奥波德,表情认真得有些过分:“殿下,我觉得他態度有鬆动。再让我试几次,或许有可能。” 利奥波德不说话了。 他看著林肆,墨绿色的眸子阴沉。 他之前一直觉得,秦昭喜欢林肆,林肆对秦昭没那方面的心思。 可现在,他却不確定了。 林肆比他想像中的还在乎秦昭。 利奥波德忽然有一种衝动——让人去静默室,直接把秦昭杀了。 他看上的人,哪怕只是他一时兴起,那也应该从身到心都属於他,而不是还惦记著別的alpha。 这让他很不爽。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利奥波德脑海中过了一瞬,就被他压下去了。 他身为堂堂帝国二皇子,何时沦落到与別人爭风吃醋的地步了。 一个玩物和一个俘虏,能翻出什么浪花? 利奥波德有恃无恐,索性不再想这个,一把將林肆按进床里,手不老实地探了进去。 “行啊。”他的声音染上欲望,“你去看。看一次,我收一次报酬。” 林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猛地咬住唇瓣,没出口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 十七號终於到了。 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林肆睁开眼,看见利奥波德已经站在床边。 他穿著一身帝国的军装,黑色的修身制服上绣著金色的荆棘纹路,胸口別著那枚黄金狮子的族徽。 宽肩,窄腰,长腿。军装的剪裁把每一处线条都勾勒得恰到好处。 他几步跨到林肆面前,俯下身,一只手抬起林肆的下巴。 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那个吻和平时不一样,带著些连利奥波德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和认真。 直到林肆喘不过气来,他才放开,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服服帖帖的军装上甚至连褶皱都没压出来。 他凝视著林肆的眼睛,笑了笑。 “等我回来。”他说。 林肆看著他,乖乖地点点头。 “好。” 利奥波德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 林肆躺在床上,听著脚步声逐渐变小直至消失,不著痕跡地勾了勾唇。 等他回来? 不可能了。 今天就是他和塞维尔约定救秦昭的日子。 第74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22 林肆等到下午。 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照进来,映得整个房间泛著暖光的色调。他坐在床边,盯著墙上那个復古的掛钟,看著指针一点一点移动。 到了三点,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推开门。 门口的alpha看守照例躬身:“谢副官,您要出去?” “嗯,去静默室。”林肆的语气平淡,“殿下准了的。” 看守点点头,神色如常,走在前面给他带路。 林肆不动声色地鬆了口气。 倒是比他想像的顺利,利奥波德根本没有禁止他在这段时间出入,不然他真的就得换另一个更冒险的计划了。 看来利奥波德比他想像中的更自负啊。 …… 林肆跟在那个看守身后,一路上遇到的人比平时少得多。 边境阅兵抽调了大批人手,连带著这里关押重犯的地方也变得冷清起来。 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看见两人便移开视线,没有多问。 这些天林肆来来去去已经成了常態。这里的人也都见怪不怪了。 毕竟殿下没说不让,那就是让。 林肆在那扇熟悉的金属门前停下。 门口站著的依旧是那两个alpha士兵,身姿笔挺,目光如炬。 看见他来,其中一个微微頷首。 林肆对他笑了笑:“我进去看看。” 士兵没有阻拦,直接打开了门。 带著林肆来的那个看守留在了静默室外面。他的任务就是一路上护送林肆,说白了就是监视,防止林肆半途逃跑。 门开了后,两个alpha士兵就退了出去。 林肆走进去,看向房间中央。 这次秦昭听见声响甚至都没有睁眼,低垂著头,整个人一动不动。 但林肆知道秦昭醒著。 他走到秦昭面前站定。 “秦少將,我又来了。”他说。 秦昭没有回话,没有反应。 林肆开始说那些话——翻来覆去的劝降套话,和之前几次大差不差。 秦昭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之前每一次他们见面时的场景。 但这次有点不一样。 林肆这次和秦昭的距离很近。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 他在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靠近秦昭,近到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秦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说话。 林肆继续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肆还在劝,语气诚恳,表情认真,像是一个真正在为帝国劝降的说客。 但他的眼神却一错不错地盯著秦昭的脸,观察著他的反应。 ——塞维尔给他的那瓶试剂,是精神力狂暴剂,能短期內把人的精神力调到最高水平,但弱点也很致命,会丧失理智,精神力陷入癲狂状態。 因为其无色无味,药效强劲,在帝国和联邦都被列成禁药。 原剧情里是秦昭喝下了这瓶试剂。 s级的实力让他在短暂地陷入狂暴失去理智后,迅速清醒过来。 但林肆没有把这瓶试剂餵给秦昭喝的机会——来静默室之前的重重筛查让他根本没法把这玩意光明正大地带进来。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更冒险的方式。 自己喝下去。 那瓶液体他有了解,在联邦军校时学过,挥发后会通过呼吸道影响身边的人。 他现在没了腺体,精神力也几乎成了摆设,自己喝完全不会受到影响陷入狂暴。 而他可以通过通过呼吸挥发来影响秦昭,虽然这样效果会弱很多,也需要更长的时间。 所以他今天特意离秦昭很近。 近到那些药性可以隨著他的呼吸,一点一点渗进秦昭的身体里。 林肆看著秦昭那张冷峻的脸,心里默默祈祷。 快发作。 快发作啊。 …… “秦少將,”林肆还在说,儘量拖延时间“您何必这么固执……” 秦昭依旧沉默。 但他的眉头忽然微微皱起。 很细微的动作,林肆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紧接著,秦昭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 快了。 林肆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声音平稳,像是没发现任何异常。 “联邦能给您的,帝国也能给。殿下说了,只要您愿意……” 秦昭的拳头攥紧了。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林肆的心跳得更快,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您再考虑考虑,我下次……” 秦昭忽然抬起头。 那双一直沉静冷冽的眼睛,此刻是一片猩红。 林肆的话音戛然而止。 秦昭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脸庞因为痛苦扭曲起来,像是一只困兽。青筋从额头暴起,沿著脖颈一路向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疯狂衝撞。 “秦昭?”林肆后退一步,唤了一声,“你……” 话没说完,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那是静默室最高级別的警报——精神力暴走。 门被猛地撞开,两个alpha士兵衝进来,看见秦昭的样子脸色大变。 “怎么会——压制场一直在运转,他怎么可能……” “別管怎么可能的了!快通知殿下!” 一个士兵手忙脚乱地去掏通讯器,另一个死死盯著秦昭,手按在武器上,犹豫不决。 秦昭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暴走的精神力被压制场强行压制,两股力量在他体內疯狂撕扯。鲜血从他的眼睛、鼻子、耳朵里渗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 林肆猛地衝上去,抓住那个颤著手掏通讯器的士兵的肩膀:“你们快把压制场关了!他快死了,你们看不见吗?!” 士兵一把甩开他:“不行!没有殿下的命令——” “等你们殿下下令,他已经死了!”林肆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你们殿下到现在都不杀他,显然是在意他的!如果秦昭死在你们手里,你们怎么交代?嗯?” 两个士兵愣住了。 林肆指著秦昭——他已经垂下头,身体不再颤抖,只偶尔抽搐一下,像是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已经晕死过去了!关一会儿压制场能怎么样?总比他死了强!到时候殿下问起来,你们就说是我逼你们关的,责任我来担!”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快啊!”林肆急得眼睛都红了,“他快死了!” 其中一个士兵咬了咬牙,扑到控制面板前,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压制场的嗡鸣声消失了。 秦昭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软软地垂下去,警报声不再响起。 两个士兵鬆了口气。 那个关压制场的士兵刚转过身,就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林肆站在他身后,平静地收回手。 另一个士兵瞪大眼睛,看著林肆,惊怒交加,迅速掏出通讯器——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按钮,身体就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见一只修长的手从身后穿过,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卡在他的脖子上,轻轻一扭。 他软软地倒下去,失去了意识。 林肆抬起头。 秦昭站在那个士兵身后。 满脸是血,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復了清明,黑沉沉的,冷冽如昔。光是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剑,暗藏锋芒。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著林肆,然后走到他身边,用乾净的没沾血的另一只手拉住了林肆的手腕。 林肆低下头。拉住他的那只手乾燥,温热,带著微微的薄茧。 “跟我走。”秦昭说。 第75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23 林肆跟著秦昭,一路沿著纯白色的走廊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外站著那个送林肆过来的alpha守卫。 那人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以为是林肆出来了,结果一抬眼就看见秦昭的脸,一惊之下就准备掏枪。 秦昭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在他刚摸向腰间的枪时就已经欺身而上,夺枪,劈颈,一气呵成。 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软倒在地。 秦昭低头看了眼手里抢过来的枪,大致检查了一下能量读数,然后递给林肆。 “拿著防身。” 林肆接过枪,有些愣怔。 不过和秦昭相处这么久了,两人並肩作战已经有了默契,秦昭给他他就拿著了,没有多废什么话。 帝国的枪比联邦的轻一些,手感不错,握在手里有一种冰凉的温度。 秦昭已经把那个守卫拖进了门內,藏在了隱蔽的地方,让他不至於被巡逻的士兵发现。 做完一切后,他重新拉起林肆的手,带著他继续在皇宫里穿行。 秦昭对帝国的皇宫显然比林肆更熟悉,每一次拐弯都毫不犹豫。 有时候远处传来脚步声,他就拉著林肆闪进旁边的阴影里,等那些人过去再继续走。 林肆被他拉著,乖乖地跟著他。 在秦昭身边就是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什么都不用做,不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 林肆现在精神力大不如前,对危险的感知和反应都迟钝了不少,在亲眼见证秦昭一路赤手空拳地干掉了四个巡逻士兵后,他觉得还是安心做自己的废物比较好。 这些天的囚禁和折磨,好像根本没在秦昭身上留下什么影响,他依旧是那个强得可怕的年轻战神、联邦人人崇拜的“联邦之星”。 林肆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满脸的血还没擦乾净,眼睛很亮,黑沉沉的,像两颗寒星。 他感觉到林肆的目光,微微偏过头。 “怎么?” “没什么。”林肆偷看被抓包,有些尷尬地移开视线。 秦昭没再问,握著林肆的手更紧了。 —— 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宫门前停下。 周围很安静,听不见任何人声。 墙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在夕阳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秦昭四处看了看,然后走到一堵墙前面,伸手摸索著什么。 林肆站在旁边,看见秦昭对著一块不起眼的砖块用力一按,墙壁忽然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门內站著一道人影,听见声响抬起头看向两人。 ——塞维尔。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便装,浅金色的头髮没有像之前那样梳得一丝不苟,隨意地垂在额前。 那张精致到不真实的脸上,没了之前的骄纵和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气质。 他看见秦昭,微微頷首,笑了笑。 “秦少將。” 秦昭站直身体,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標准的联邦军礼。 “辛苦了。” 塞维尔躬身,回了一礼,然后把目光转向林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谢时副官,”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调侃,“又见面了。我就知道你和表现出来的不一样。” 林肆看著他,然后同样抬起右手,敬了一礼。 “夜鶯阁下,久闻大名了。” 塞维尔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 但他没说什么,目光自然地在秦昭和林肆之间转了一圈,落在那两只还握著的手上。 只是一眼,他眸中划过一丝瞭然,然后移开了视线。 “两个孩子我已经安置好了。”他的语气恢復了平静,“就在机甲上,不用担心。” 秦昭听到了这句话愣了一下,扭头去看林肆。 林肆对著塞维尔感激地点点头,然后向秦昭言简意賅地解释道:“是垃圾星上救了我的两个孩子。” 秦昭闻言,目光落到他被衣服包裹著的后颈处,眼神黯淡了些,嗓音有些乾涩:“好。” 塞维尔又看了他俩几眼,然后出声:“这儿不宜久留。静默室的监控设备被我暂时入侵,他们很快就能发现问题。我们先走。” 秦昭点头。塞维尔紧接著转身,在身后的门上按了几下。 门后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黑洞洞的,看不清尽头。 塞维尔率先弯腰走了进去,解释道:“这条密道是几百年前修的,给皇室逃难用,早就废弃了。它能直接通到皇城外,不会有守卫。” 秦昭嗯了一声,拉著林肆跟在后面。 —— 密道很长。 林肆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前方塞维尔手里那个小小的照明器发出微弱的光。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迴荡,被无限放大。 等林肆走得脚都要麻木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丝光亮。 塞维尔推开尽头的门。 夕阳的余暉倾泻进来,刺得林肆眯起眼。 等他適应了光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片开阔的空地,四周长满了荒草。空地中央停著一架机甲,是帝国的制式机型,银灰色的外壳上印著黄金狮子的標识。 机甲的舱门开著,门口探出两个小脑袋。 “大哥哥!” 宋尘第一个跳下来,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跑。他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咧得灿烂。 林肆下意识鬆开秦昭的手,迎上去。 秦昭垂眸看向自己被鬆开的手,手指微微蜷起。 宋尘扑进林肆怀里,整个人掛在他身上。被塞维尔带走时他没哭,此刻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哥哥,他们都说你出事了……你被坏人带走了……但我知道你肯定会来找我们……” 林肆抱著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见宋星也走了过来。她比宋尘镇定得多,但眼眶也泛著红的。 她站在林肆面前,抿了抿嘴唇,忽然鞠了一躬。 “大哥哥,谢谢你。” 林肆愣了一下。 宋星直起身,看著他,认真地说:“塞维尔哥哥都告诉我们了,是你求他照顾我们的。你在那种地方还想著我们,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 林肆张了张嘴,想说他其实没做什么。 但他还没说出口,塞维尔就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快带他们上去吧。越早走对你们越有利。” 第76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24 宋尘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著塞维尔,抽抽噎噎地说:“大哥哥,塞维尔哥哥对我们可好了。给我们好吃的,还让人教我认字。他说以后我还能上学……” 林肆抬起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塞维尔。 塞维尔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没说话。 林肆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宋尘和站在面前的宋星。 两个孩子虽然紧张,但气色比刚进收容所时好了很多,脸上都有了血色,也长了些肉,看起来更可爱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轻鬆了些。 “没事就好。”他轻声说。 …… 宋尘在林肆怀里待了半天,这时候才注意到林肆身后还站著一个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用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奇怪眼神盯著他。 那眼神並不带著恶意,硬要说的话……好像还有些羡慕? 宋尘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从垃圾星出来的他从没被人用“羡慕”的眼神看过。 他嚇得往林肆怀里缩了缩,偷偷打量著秦昭。 秦昭站在那里,没有走近。 他满脸是血,身上也血跡斑斑,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对目光很敏锐,哪怕宋尘自认为足够小心翼翼,秦昭还是瞬间就对上了他的眼睛。 一大一小两人都愣了愣。 秦昭对著宋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血的柔和笑容。嚇得宋尘又往林肆怀里缩了缩,怯生生的。 但他还是能察觉到这个男人对他们展现出来的善意,於是又鼓起勇气看了一眼,发现秦昭已经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背对著他的林肆身上,温柔又专注。 宋星也看见了秦昭。 她下意识把弟弟护在身后,有些警惕地打量著这个陌生的男人。 林肆顺著两小只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秦昭,目光触及那张沾著血还绷得面无表情的面庞时,有点想笑。 他顿了顿,把笑意憋了回去,然后向姐弟俩解释道:“他是秦昭,联邦的少將。” 宋星愣了一下。 联邦的少將?那不就是…… 她想起在垃圾星的时候,周叔跟他们说过的话——联邦有一个很厉害的少將,和帝国打仗从来没输过。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少將不少將,只知道那是好人那边的人,而且是很厉害的好人。 她看著秦昭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下意识挺直了脊樑,有些紧张。 秦昭把目光从林肆身上移开,转向塞维尔。 “情况紧急。” 他的声音沙哑,但异常沉稳:“利奥波德很快就会发现问题。你……” 他顿了顿。 “你和我们一起走。” 塞维尔怔了怔。 然后他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声。 “我就不走了。” 秦昭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塞维尔迎著他的目光,语气很平静:“无论如何,我也是帝国的人,首席大臣的长子,二殿下的未婚妻。这个身份摆在这儿,就算被查到什么,家族也会保我。但跟你们走……” 他摇了摇头。 “那就真的回不来了。” 秦昭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为什么?” 塞维尔看著他,似乎没听懂。 “为什么为联邦做这么多?”秦昭问,“你的身份地位,什么都不缺。为什么冒这种风险?” 塞维尔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 夕阳正在沉落,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他看了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大概是因为……” 他顿了顿。 “不想再看到那么多和我一样的omega和beta,活得那么可悲吧。” 林肆也转过身,看向他。 塞维尔继续道:“所以我希望,联邦能一直是联邦,不要成为第二个帝国。” 秦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再次敬了一个標准的联邦军礼。 “一定。联邦会记住您。” 塞维尔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走吧。”他说。 “机甲上面有帝国的標识和感应器,没发现问题前他们不会拦你。等利奥波德发现,就来不及了。” —— 林肆坐在机甲里,透过舷窗看著外面越来越远的帝国星。 等到塞维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眼前,他才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原剧情里的那些字眼。 塞维尔的结局並不好。 他被发现放走秦昭之后,帝国震怒。 议会首席大臣的长子,s级omega,二殿下的未婚妻——这个身份让他躲过了死刑,但躲不过別的。 他的家族不遗余力地保他。 不是因为亲情,也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贡献。只是因为他是s级omega。 这个身份意味著他可以和任何一个顶级贵族联姻,可以为家族带来巨大的政治利益。 在那些人眼里,他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工具,一件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 利奥波德没有杀他,但却做了更狠的事——他派人毁了塞维尔的腺体。 腺体被毁的omega,別说s级,连普通omega都不如。 没有信息素,不能生育,对alpha没有任何吸引力。 但塞维尔的家族依旧没有放过他。 他们凭著家族的身份,把他送给了一个小贵族——一个五十多岁、死了三任妻子,急需一个“有身份的omega”来撑门面的老鰥夫。 塞维尔在被送过去的前一晚,自杀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没有留下遗书,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上却带著一种解脱的表情。 原剧情里只用了几行字交代他的结局。 林肆幽幽嘆了一口气。 …… “坐稳。” 秦昭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打断了林肆的思绪。 林肆抬起头,看见宋尘和宋星正挤在另一边的舷窗前,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看著外面越来越小的帝国星。 宋尘小声说:“姐,我们真的离开那儿了?” 宋星嗯了一声,揉了揉他的头髮。 秦昭坐在驾驶位上,手指在操作面板上飞快地跳动。机甲稳稳地穿过帝国星的防卫圈,进入跃迁轨道。 “帝国的边界。”他说,声音很平静。 “三个小时后就能到垃圾星,老周在那儿接应。” 林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机甲加速,窗外的星辰拉成一道道流光。 —— 与此同时,帝国皇宫。 利奥波德站在阅兵台上,听著手下压低声音的匯报。 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碧色的眼睛一点一点冷下去。 “秦昭跑了。” 手下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能感觉到自己殿下越来越大的威压,压的他喘气都困难。 “谢时……也不见了。” 利奥波德没有说话。 “静默室的两个守卫被打晕,监控被人动过手脚。密道……密道是几百年前修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发现,凿通了另一条路。还有那架机甲……” “够了。” 利奥波德的声音很平静,但威压却控制不住地释放出来。 在场所有人都脸色一白,硬生生吞下涌入喉中的腥甜,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利奥波德转过身,看向远处的星空。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片深紫色的余暉,风吹过来,还带著一丝凉意。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 他抬起林肆的下巴,低头吻他。 那个人乖乖的,任他亲。他放开的时候,那双异色的眼睛看著他,听话地点头。 “等我回来。” 他说。 那个人说:“嗯。” 那时候他的心情是什么样子的呢? 大概是有些开心的。 在帝国皇室的这些年,他从来没感受到这样的情绪。心头很暖,像是被什么填满了,很充实,很满足。 那时候他看著林肆的眼睛,心想无论如何,有一个人能一直这么等著他、看著他,这样下去也不错…… 利奥波德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他身后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敢抬头,也没有人敢出声。 “好。”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得很。” 他转身,走下列兵台。 “传令。”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封锁所有通往联邦的航道。发现那架机甲,不用请示,直接击落。” 手下愣了一下:“殿下,谢时他……” 这些天他们殿下有多宠那个联邦的残废alpha,他们都是有目共睹的。 现在……说杀就杀了? 问出这句话的手下是下意识来了这么一句,刚一出口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利奥波德脚步一顿。 下一瞬,那个口无遮拦的手下“哇”地吐出一大口血,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生死不知。 利奥波德没有回头,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 “我说的是——直接击落。” 第77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25 机甲在垃圾星的大气层里穿行。 窗外是一片熟悉的灰濛濛,厚重的尘埃层里几乎不能视物,阳光到了这里都是惨澹的白色。 “准备降落。”秦昭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 林肆把宋尘和宋星往身边拉了拉,两个孩子乖巧地抓住扶手。 机甲开始下降,剧烈的震动从舱壁传来,窗外的景色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片混沌。 砰—— 机身一震,然后归於平静。 “到了。” —— 降落的地点选得很偏。 林肆推开舱门,外面是一片荒芜的碎石地,周围看不见任何人造的痕跡。远处隱约能看见几座废弃的矿坑。 秦昭从驾驶舱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巴掌大的通讯器——那是塞维尔交给他们与老周联繫的。 秦昭对著通讯器快速按了几下,然后抬眸看向林肆。 “信號发出去了。”他说,“周叔应该很快就能到。” 林肆点点头,跳下机甲。 宋尘跟在他身后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蹌了一下,被林肆扶住。他站稳后四处张望,眼神由茫然到惊喜。 “姐,这是垃圾星!” 宋星也从机甲上跳下来,站到他身边,点了点头。 虽然姐弟俩没说出口,但眼睛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显然是想著能与老周见面。 老周来得比他们想像的要快。 远处传来轻微的引擎声,很快,一辆破旧的悬浮车从碎石堆后面绕出来,在他们面前停下。 车门打开,老周走了下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花白的头髮,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周叔!” 宋尘第一个衝上去,一瘸一拐地跑著,整个人扑进老周怀里。 老周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低头看著怀里的小孩,眼睛有些发红。 “好孩子。”他伸手揉了揉宋尘的头髮,声音有些哑,“好孩子。” 宋星也走过去,站在老周面前。她没有像弟弟那样扑上去,只是抬起头,看著老周,咧著嘴笑。 老周看著她,也笑了。 “长高了。”他说。 宋星也忍不住了,猛地抱住他。 老周又看向林肆和秦昭。 他的目光在林肆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秦昭那张还带著血痕的脸上。 “把机甲藏在废矿里。”他简短地说,“车能坐四个人,挤一挤,咱们去安全屋。” —— 老周所说的“安全屋”是一座几乎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小屋。外表覆盖著灰褐色的偽装层,远远看去就像一块巨大的岩石。 老周把车停进附近隱蔽的地方,解释道:“几十年前建的,很少用。除了我没人知道。” 他推开厚重的金属门,率先走进去。 里面不大,就一张床,几张桌椅,还有一些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家具。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至少是安全的。 “条件简陋,但能住人。”老周说,“你们先在这儿待著。现在帝国到联邦的航线肯定封锁了,出去就是送死。” 秦昭点了点头。 老周看向他:“我联繫了联邦那边的人,他们会想办法来接你们。但需要时间,可能几天,可能更久。这段时间你们就待在这儿,儘量哪儿都別去。” “明白。”秦昭说。 老周又转向林肆,目光里带著些欣慰。 “你小子,”他说,“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他指的是保护俩小孩这件事。刚刚在来的路上,宋尘嘰嘰喳喳地跟老周说了很多。 林肆笑了笑,有些不太好意思。 老周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待著。我回诊所那边,有什么事会联繫你们。” 他转身要走,宋尘忽然跑过去,拽住他的衣角。 “周叔,你不跟我们在一起吗?” 老周低下头,看著那张仰起来的小脸。 “我回去看著。”他说,“万一有人查到垃圾星来,我得在那边应付著。” 宋尘抿了抿唇,还是不舍。但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鬆开手。 “周叔,你要小心。” 老周笑了,揉了揉他的头髮,又揉了揉旁边宋星的。 “知道了。”他道,“你们也是。”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 在安全屋的日子,比林肆想像的要平静。 老周留下的营养液够吃很久,还有乾净的水和简单的换洗衣物。虽然条件简陋,但四个人没一个嫌弃。 宋尘一开始还有些怕秦昭。 那张冷冰冰的脸,还有那一身即使换了乾净衣服也藏不住的锐利气息,对一个小孩子来说,確实有点嚇人。 宋尘总是躲在姐姐身后,偷偷打量秦昭,一旦秦昭的目光扫过来,他就立刻缩回去。 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好像不用怕这个人。 因为这个人话很少,但从来不凶。 宋尘不小心撞到他,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说“没事”。 宋尘好奇他手上的伤,他也会把袖子挽起来让小孩看,虽然一个字都不说。 宋星就不一样。 她从知道秦昭的身份之后,就一直在偷偷观察他,眼神里带著些渴望,像是在看著一个目標、一个想成为的人。 傍晚的时候,她终於鼓起勇气,走到秦昭面前。 “秦……秦少將。” 秦昭看著她。 宋星被那双黑沉的眼睛看得有些紧张,但她没有退缩,站得笔直,像一个小战士。 “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秦昭点了点头。 宋星深吸一口气:“怎样才能成为联邦军人?” 林肆在旁边愣了一下。 秦昭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著宋星问:“为什么想当?” 宋星想了想,说:“因为联邦军是保护大家的,会保护像我和小尘这样的人。” 秦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保护大家。”他重复了一遍。 “嗯。”宋星用力点头,“在垃圾星的时候,周叔说联邦军会偷偷给我们送东西。帝国的人不管我们,但联邦的人管。我那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当那样的人。” 秦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当联邦军,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宋星看著他。 “要训练,要吃很多苦。可能要离开弟弟,离开你在乎的人。可能要上战场,可能……” 他顿了顿。 “可能再也回不来。” 第78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26 宋星的眼睛眨了一下。 但她没有退缩。 “我不怕。”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只要能保护小尘,保护像小尘一样的人,我就不怕。” 秦昭盯著她的眼睛,最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等回到联邦,我教你。” 宋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用力鞠了一躬,然后跑回床边,抱著宋尘,笑得一脸灿烂。 林肆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里有种老父亲一样地欣慰。 然后察觉到他视线的秦昭看了过来,林肆瞬间低下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著秦昭就是会有一种莫名的心虚。 这段时间他们的相处模式和在联邦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们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光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对方就知道要做什么。 现在也是这样。 林肆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去。林肆往旁边让了让,他就坐过来。两个人不需要说话,就能配合得刚刚好。 再加上秦昭性子冷,话少,哪怕有问题也不会问,这反倒让林肆轻鬆了些。 如果秦昭问出来,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这样其实挺好的。 —— 晚上,宋尘和宋星睡在那张唯一的床上。 床不大,但两个小孩挤在一起刚好。 宋尘很快就睡著了,缩在姐姐怀里,呼吸均匀。宋星也闭上了眼睛,但睫毛偶尔会颤一颤,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林肆和秦昭打的地铺。 老周留下的被褥虽然旧,但还算乾净。林肆躺下来,盯著天花板发呆。 秦昭躺在他旁边,隔著一臂的距离。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和两个孩子轻轻的呼吸声。 林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迷迷糊糊中,他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淡淡的,咸咸的,像是海风…… 海盐。 林肆的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 ——这是秦昭信息素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侧过头,看向秦昭之前躺著的地方。 毯子空了。 门开了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著那股若有若无的海盐味。 林肆屏住呼吸,仔细听。 外面有脚步声。 是秦昭的。 他的脚步比平时慢,比平时重,带著一种微微的踉蹌。 林肆的心猛地提起来。 他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姐弟俩,犹豫了一秒,然后起身,轻轻推开门。 外面是一片灰黑色的荒野。风很大,卷著细沙打在脸上,颳得脸生疼。 秦昭甚至没意识林肆跟在他身后,对於平时警惕性超乎常人的他而言,这显然不正常。 林肆眯起眼看了下秦昭前进的方向。 那是藏机甲的位置。 等到秦昭和他拉开一点距离后,林肆悄悄跟上去,脚步放得很轻。 他看见秦昭走到机甲旁边,伸手去推舱门。那个动作很慢,很费力,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他上了机甲。 林肆站在下面,看著那扇还没完全关上的舱门,心里有种不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了上去。 舱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且极具侵略感的海盐味扑面而来,几乎把他整个人淹没。 林肆愣住了。 他站在舱门口,注视著里面的人。 秦昭靠在驾驶座上,身体微微蜷缩,呼吸粗重得像是喘不过气。他的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全是汗,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一片混沌。 毕竟当了这么久的alpha,林肆瞬间反应过来了——秦昭进入了易感期。 身为s级,秦昭对易感期的控制力向来异於常人。林肆自己被alpha的易感期折磨得焦头烂额时,秦昭甚至不注射抑制剂都能面无表情地熬过去。 所以林肆从未在秦昭身上见过这么失態的模样。 原剧情里秦昭逃出来的时间段和现在不一样,根本没有他陷入易感期的描写。 仔细回想起来,每月中的这段时间好像就是秦昭的易感期! 他被关在静默室里那么久,精神力一直被压制,后面又强行精神力暴走,还恰巧撞见了易感期…… 几经刺激之下,易感期直接被诱发了。 而且看这架势……好像还挺严重的。 林肆差点就爆粗口了。 机甲內的秦昭听见动静,偏过头,看向舱门口。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平时的冷静和清明,带著一股野兽般的猩红。 空气里的海盐味信息素更重了,混杂著秦昭无意识释放出的s级精神力威压,让林肆有些腿软。 秦昭看著他,眸中是显而易见的欲/望。 林肆和他对视两秒,后退一步,“嘭”的一声合上了机甲舱门。 “我去找周叔给你拿药,你再坚持一会儿!” 林肆有些焦急地对著机甲喊了句,然后辨別了下方向就往周叔诊所的位置跑。 跑了几步,他速度慢了下来,停在了原地。 冷风一吹,他头脑清醒了一些,理智逐渐回笼。 不行,根本来不及…… 为了安全起见,这块地方离老周所在的西区有一大段距离,来往一趟黄花菜都凉了。 秦昭现在的状態根本就等不起。 林肆站在那儿,脑海里天人交战。 最后,他一咬牙,又跑了回去,猛地拉开机甲的舱门。 秦昭把自己整个人都蜷了起来,用驾驶座的安全带牢牢束缚住自己,额头和手背青筋毕露,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狭小的空间里全是秦昭信息素的味道,林肆推开门的瞬间险些腿一软跪在地上。 s级的威压,哪怕只是无意识泄露出的,对林肆来说也不好受。 秦昭听见门口的动静,缓缓抬头看了过来,在看见林肆的脸时瞳孔一缩,混沌猩红的眼神恢復了些许清明。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走……” 林肆抿起了唇,没有动。 秦昭的眉头皱起来,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又说了一遍:“走……快……” 林肆看著他,然后关上舱门,向著他的位置走了过来。 秦昭等了两秒,没有等到他离开。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是更深的挣扎。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想要自己走,离林肆远一点。 林肆停在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膀:“秦昭,我不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狭小的机甲舱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秦昭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理智和欲望在剧烈对抗,痛苦地躬起了身。 “你会……后悔……” 秦昭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肆没有回答,他在秦昭面前蹲下来,看著秦昭眼里他的倒影。 然后他说:“我不后悔。” 第79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27 “我不后悔。” 这句话落进秦昭耳朵里,最后一根苦苦支撑的弦终於断了。 他一把捞过林肆。 动作急促猛烈,带著alpha在易感期特有的蛮横力道。 林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然后嘴唇被堵住了。 秦昭本人是冷静克制的,而他此刻的吻却是灼热的,青涩的,带著压抑到极致后失控的凶猛。 他吻得很用力,没有技巧,只有本能。牙齿磕在林肆的唇上,有些疼,但更多的是烫。 林肆在被亲上的剎那僵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放鬆下来。 秦昭和利奥波德的吻不一样。 那个人的吻是居高临下的赏玩。他可以一边亲吻,一边用那双幽深的墨绿色眸子看著你的反应,欣赏你在他怀里无力挣扎的样子。 但秦昭在吻他的时候,眼睛是闭著的。眉头紧皱,像是正在承受某种痛苦,又像是在確认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的吻落在林肆唇上,又移到那只浅灰色的义眼上。 林肆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秦昭顿了一下,然后吻得更轻,像是怕弄疼他。 林肆感受到他轻柔的力道,身体慢慢放鬆下来,任他亲。 他想著,就当是帮兄弟一把吧。 他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然后伸手,轻轻环住秦昭的背。 —— 秦昭吻到他的后颈时,忽然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疤,凹凸不平,有些丑陋。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触目惊心。 光是看著,都能想像到当初是怎样的险情。 秦昭的嘴唇贴在那道疤上,一动不动。 林肆感觉到他在发抖,呼吸也变得又重又乱。 然后秦昭轻轻吻了那道疤。 很轻,很小心。 和alpha標记本能的那种侵占性的吻不同,林肆能感受到秦昭印在他后颈处的唇瓣微微颤抖,近乎温柔。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肩颈处,林肆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下一秒,秦昭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吻继续往/下。 ……(已老实,审核大大求放过qwq) 整个晚上,林肆都被秦昭的信息素包围著。 那股海盐味一开始还能忍受的,后来越来越浓,越来越烈。 林肆觉得自己就像是置身在暴风雨的海面上,从里到外都染上了海盐的味道。 秦昭的信息素是烫的,铺天盖地,把林肆整个人都裹进去的。 他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只是紧紧地抱著林肆,像是怕他消失,怕他跑掉。 他的动作没有技巧和章法,只是凭著本能去占有,去索取。 林肆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等林肆缓过来。 林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 他只是迷迷糊糊地感觉到,秦昭忽然变得温柔了很多。 然后温热的吻落在眼角,一下一下,把他脸上的泪痕吻干。 他听见秦昭在说话。 声音很轻,很沙哑,染著欲/望,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谢时。” 林肆想回应,但一开口那声音听得他自己都面红耳赤。他只能紧紧咬著唇,强迫自己不叫出来。 秦昭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埋在他肩窝里,然后继续…… —— 林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垃圾星的阳光从机甲的舷窗照进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动了动手指,然后整个身体都开始叫囂。酸疼,乏力,浑身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尤其**,疼得酸爽。 林肆眨眨眼,脸腾得一下全红了。 虽然……但是…… 昨晚好像確实是他主动…… 林肆猛地捂住自己的脸,后知后觉地羞耻起来。 机甲的舱门被轻轻打开,林肆蹭地一下放下手,假装自己不尷尬,抬头对上了秦昭的目光。 秦昭已经穿好了衣服,重新变成那个冷峻的少將。眼神也恢復了清明,不再是昨晚那种像野兽一样充满欲/望的目光。 他正在看林肆。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林肆从未见过的东西。 很柔,很软,像是冰雪初融,林肆莫名从他身上看出一丝温柔。 林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要开口,就看见秦昭走了过来。 他端著一盆水和一块乾净的毛巾,在林肆有些茫然的目光中走到林肆面前,把毛巾拧乾净,就要掀林肆身上的毯子。 林肆愣住了,下意识就要弹射起来,结果弹射到一半又呲牙咧嘴地摔了回去。 “你……你干嘛……”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秦昭的手伸了进来。 林肆的脸腾地烧起来。 他身上就一条毯子,什么都没穿! “我自己来!”他挣扎著要坐起来,但身体酸软得根本使不上力。 秦昭按住他。 “別动。需要清理。”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肆这下连脖子都红了。 偏偏秦昭义正辞严,表情认真的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务,让林肆哑口无言。 秦昭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他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清理乾净,每一下都很仔细,很认真。 林肆僵硬地躺著,脸烧得发烫,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他从来没想过,秦昭会做这种事。 或许是被自己大义献身的举动感动到了,所以决定对兄弟好一点了? 也不对,秦昭对他向来不差。 林肆的视线瞟到秦昭的脸上,觉得有些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过了很久,秦昭终於收回手。 他又翻出自己带来的乾净衣物,想要帮林肆换上。 这次林肆说什么都不愿意了,一把抓过衣服,磕磕巴巴地说自己可以。 秦昭也没执意,沉默著对他点点头,然后背过了身。 林肆鬆了口气,拖著酸软的身体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套上了衣服,之后有些犹豫地看著秦昭的背影。 据他所知,秦昭一直都是个很禁慾的人,而且性取向八成很正常。 昨天和他那一晚,虽说是意外情况,但……不会给秦昭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吧? 第80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28 林肆对著秦昭小声说了句自己好了,刚斟酌著说些什么缓解一下尷尬,忽然被人一把抱住。 秦昭抱著他,脑袋埋在他肩窝里,双臂收紧,把他箍得紧紧的。 林肆愣了愣。 “秦昭……”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僵在了原地。 因为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自己的脖颈上。 湿润的。 林肆的脑子嗡的一声。 秦昭……在哭? 这个认知让林肆整个人都有些呆愣。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轻轻落在秦昭背上。 一片静默之下,他听见秦昭的声音。 沙哑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瓶精神力狂暴剂,你喝了,是不是?” 林肆的手顿住了。 秦昭抱著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他的声音闷在林肆的肩窝里,带著林肆从未见过的悲伤与脆弱: “你知不知道……你会死的。” 林肆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那瓶试剂,之所以是禁药,就是因为它的副作用。 或许只有像秦昭这样的s级才能不被副作用影响。 如果林肆腺体没被毁,还是alpha,那他顶多是精神失常、神经衰弱,下场还算好。 可他现在是一个毁了腺体的残废。 他把一整瓶试剂都喝了下去。 那些液体进入他身体的那一刻,衰败就已经开始了。 他的身体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走向终结。细胞在坏死,器官在衰竭,生命力在一点一点流失。 他活不了多久了。 塞维尔把试剂交到他手上的一刻,就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而他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因为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既能救出秦昭,又能顺利死亡。 简直完美。 作为“谢时”,他的结局只能是死在帝国,死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和秦昭回联邦。 但他没想到,秦昭会为他哭。 从他认识秦昭的那天起,他一直是那个冷静沉稳,对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的人。 林肆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脆弱的一面。 他被秦昭这样抱著,感受著脖颈上那些温热的液体,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感觉在心里翻涌。 有些愧疚,也有些难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回答了秦昭的问题,声音很轻:“我知道。” 秦昭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林肆感觉到那些温热的液体打湿了他的衣领,渗进他的皮肤。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或者“没事的”? 好像都不对。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秦昭的后脑勺。 像哄小孩一样。 窗外,垃圾星灰濛濛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拖得细长。 —— 林肆和秦昭回到安全屋的时候,门刚推开,两道小小的身影就冲了过来。 “大哥哥!” 宋尘第一个扑进他怀里,小脑袋撞在他肚子上,撞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宋星跟在后面,虽然没有扑上来,但那双眼睛紧紧盯著他们,紧张地打量著,发现他们身上都没什么伤后才鬆了一口气。 “你们去哪儿了?”宋尘抬起头,声音里带著委屈。 “早上醒过来你们就不见了,我和姐找了半天,哪儿都找不到……” 林肆低头看著怀里的小孩,心里有些发软。 他伸手揉了揉宋尘的头髮,隨口道:“出去看了看机甲。上次藏得不深,怕被人发现。”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万一你们出事怎么办?”宋尘追问,小脸绷得很严肃。 林肆卡壳了一秒。 “这个……”他打著哈哈,“临时有事,就没叫醒你们。小孩子要好好睡觉,知道吗?” 宋尘半信半疑地看著他,还想再问什么,忽然“咦”了一声。 他盯著林肆的嘴巴,歪了歪头。 “大哥哥,你嘴巴怎么破皮了?” 林肆愣住了。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唇——確实有一小块破皮,还有点疼。 昨晚被秦昭咬的。 他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啊,这个……”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那个,喝营养液的时候不小心咬到了。太著急了,没注意。” 宋尘眨眨眼,似乎觉得这个解释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那你要小心一点。”他认真地说,“破了皮会疼的。” 林肆“嗯嗯”地点头,心虚得不敢看他。 站在他身后的秦昭,把他发红的耳尖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说话,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但很快又消失了,归於沉默。 —— 接下来的几天,出乎意料地平静。 老周来过两次,送了些吃的用的,顺便告诉他们外面的情况——帝国果然封锁了航线,到处都在搜捕他们。 垃圾星也驻扎了不少帝国的人,甚至有人特意来他的小诊所里盘问,好在什么都没发现。 “再等几天。”老周说,“联邦那边已经派人来接了,绕开了帝国的封锁线,要不了多久就能到。” 姐弟俩也已经慢慢適应了安全屋的生活。 宋尘开始在宋星的帮助下认字,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宋星则抱著那本旧书,遇见不认识的字就去问林肆或者秦昭。 秦昭话还是很少,但每次都会回答。 日子过得很慢,但少了些初来时的紧张感,反倒温馨了许多。 至於林肆和秦昭在机甲里谈的那些话,他们谁都没再提,也都默契地没让姐弟俩发现。 只有秦昭知道,林肆的精神越来越差了。 白天的时候,他还能撑著陪两个孩子说话玩笑,但一到晚上,他就睡不著。 秦昭躺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浅。有时候他会翻身,翻来覆去,怎么都找不到舒服的姿势。 有时候他会咳嗽。 很轻的咳嗽,压著,捂著嘴,不想让人听见。 但秦昭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能听见那压抑到破碎的闷哼。 还有那些淤青。 第一天,林肆的手腕上出现了一块青紫。他笑著说“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把袖子拉下来遮住。 第二天,淤青出现在他颈侧,藏在衣领下面。秦昭是在他转头的时候无意中看见的。 第三天,是腰侧。 第四天,是后背…… 那些淤青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慢慢腐烂,从里面往外渗透。 秦昭什么都做不了。 第81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29 他只能每天晚上,等两个孩子都睡著了之后,把林肆轻轻搂进怀里。 林肆一开始会僵一下,有些不自在。 后面他慢慢放鬆下来,任秦昭抱著自己。 他不说话,秦昭也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躺著,听著彼此的呼吸声,听著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有时候林肆会发抖。 不是冷,是疼。是从身体深处传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颤慄。 秦昭把他抱得更紧一点,把自己的手伸到他嘴巴,让他咬著。 他没办法帮他止痛。 没办法帮他减轻那些淤青。 更没办法让他重新变成一个健康的人。 他只能抱著他。 只能让他知道,自己一直在。 —— 有一天晚上,林肆咳得比往常更厉害。 他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用手死死捂著嘴,肩膀剧烈地抖动。 那些破碎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胀。 秦昭从背后抱住他。 林肆捂著嘴的手被轻轻拉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乾燥温热的掌心,覆在他唇上。 “別忍著。”秦昭的声音很轻,在他耳边,“我在。” 林肆愣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放任那些咳嗽衝出喉咙。 很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眼角也渗出生理性的泪水。 秦昭一直抱著他,一直没鬆手。 等他终於咳完了,呼吸还有些发颤。 秦昭把他转过来,面对著自己。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他看见林肆的眼睛。 那双异色的眼睛,黑的依旧很乾净,灰的依旧像蒙著雾,眼眶因为剧烈的咳嗽有些发红。 秦昭看著他。 然后低下头,在林肆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林肆感受到额头温热的触感,身体有些僵硬。 他面色复杂地看了眼秦昭,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会没事的。”秦昭说。 林肆闭上眼,不去看秦昭眼睛里的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 这一天,垃圾星的天气罕见地好。 灰濛濛的尘埃层似乎薄了几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碎石遍地的荒原上,竟然有了几分暖意。 风吹过来,不像平时那样带著呛人的尘土味,难得的清爽。 老周站在安全屋外面,眯著眼看了看天,感嘆了一句:“这天气,倒是会挑日子。” 宋尘第一个跑出来,仰著头让阳光照在脸上,舒服得眯起眼。 宋星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拎著那个小小的包袱。那是她来垃圾星时带著的,里面装著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块前段时间林肆心血来潮捡来送她和弟弟的漂亮矿石。 林肆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著外面的阳光,微微眯了眯眼。 秦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几天下来,林肆又瘦了。 衣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颧骨比之前更明显,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但他在笑,看见两个孩子兴奋的样子,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著弯起来。 “大哥哥!”宋尘跑过来,拽住他的手。 “你看,出太阳了!垃圾星这么好的太阳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几次呢!” 林肆低头看著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笑著调侃:“你才多大呀,以后能见著的大太阳多了去了。” 宋尘冲他吐了吐舌头。 他以前性子內向胆小,现在倒是变得活泼了不少。 林肆没忍住,捏了捏宋尘长了些肉的脸蛋,刚准备说些什么,就听见远处传来引擎声。 一艘小型飞行器出现在天际,越来越近,最后降落在安全屋前的空地上。 舱门打开,跳下来几个人。 为首的那人看见秦昭,快步走过来,敬了个標准的军礼。 “秦少將!奉联邦最高军事委员会命令,前来接您回去!” 秦昭点了点头,回了一礼。 林肆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有些感慨。 联邦和秦昭一直都是双向的,秦昭守护联邦,联邦也一直相信著秦昭。 在原剧情里,联邦也从始至终站在秦昭身后,並没有因为原主的三言两语和利奥波德的离间而拋弃秦昭。 至於那些詆毁和背弃,也是表面上装出来给利奥波德看的。为的就是保护他们的大英雄。 这才是秦昭愿意为联邦付出自己一切的原因。 …… 联邦那人的目光落在秦昭身后的林肆身上,顿了一下,面色有些复杂,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林肆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是指认秦昭为叛徒的那个人。现在秦昭好好地站在这里,他却跟在秦昭身边。这些人心里肯定有很多疑问。 但没关係。 他不会跟他们回去的。 —— 宋尘和宋星站在老周面前。 这一次,两个孩子都没有像上次那样红著眼眶。 宋星仰著头,认认真真地看著老周,说:“周叔,我会想你的。等我变厉害了,我就回来看你。” 宋尘站在姐姐的旁边,也附和著姐姐重重地点点头,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认真。 老周低头看著他们,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走吧。”他说,有些惆悵,又有些自豪,“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別辜负这个机会。” 宋尘用力点头,宋星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转身,往林肆这边走。 走到林肆面前的时候,他们停下来,林肆也顺势蹲下身,和他们平视。 他先看著宋尘,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露出那张还带著稚气的脸。 “去了联邦,要听秦少將的话。” 林肆的声音很轻:“拿不定主意就听你姐的,知道吗?” 宋尘使劲“嗯”了一声。 林肆又看向宋星。 他蹲下身后和宋星一样高,宋星站在那里,挺直腰板,眼神很亮。 “你要多照顾弟弟。”林肆说,“但也別太累著自己。有什么事,就找秦少將,他会帮你们的。” 宋星点头。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 她看著林肆有些苍白的脸——林肆跟他们解释说是不適应垃圾星的环境,看起来气色不足,过段时间就好了。 宋星有些不安地皱紧眉头,拉住林肆的手,声音发紧:“大哥哥,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宋尘也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对啊,大哥哥,你不走吗?我们一起走啊!” 林肆看著两双紧紧盯著他的眼睛,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笑了笑,儘量让声音听起来轻鬆。 “我就不走了。” 宋尘有些难受:“为什么?” “垃圾星也挺好的。”林肆说,“我留下来,还能照顾周叔。他一大把年纪了,干不动的活我帮他干。你们先去,等以后想我和周叔了,回来看我们就行。” 第82章 副官不想当好人了(完) 宋尘还想说什么,被宋星轻轻拉了一下。 宋星看著林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头。 “好。”她说,“我们一定会变厉害的。到时候换我们来保护你。” 林肆看著她,又看了眼宋尘,伸手在两个孩子头上各揉了一把。 “去吧。” 他站起身,往老周那边走。 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拽住了。 那只手乾燥温热,刚抓住他的手腕就放轻了力道,像是怕弄疼他。 秦昭把他拉进了怀里。 在旁人看来,只是一个离別时的简单拥抱。 两个並肩作战过的战友,在分別之际抱一下,再正常不过。 但林肆感觉到了。 秦昭在发抖。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手臂在一瞬间收紧,像是想把林肆揉进骨血里,仿佛只要一鬆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但他最终还是鬆开了,怕碰到林肆身上的那些淤青,怕林肆疼。 林肆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秦昭的背。 是安抚,也是告別。 —— 昨晚。 林肆睡不著。 准確地说,他已经好几天没合过眼了。 身体里像是有无数把刀在绞,从內而外地疼。他蜷在被子里,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但那些咳嗽压不住。 它们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著血腥味,带著一些细碎的东西。他用手捂著嘴,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实在忍不住了,推开门跑了出去,然后就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出了血沫。 门被合上。秦昭走了出来,陪在他身边。 林肆抬起头,借著窗外微弱的星光,看见他的脸。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哀伤。 秦昭伸手,把林肆抱进怀里。 林肆靠在他身上,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的节奏。 咳嗽慢慢平復了。 然后秦昭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跟我回联邦。” 林肆没有动。 “联邦的医疗水平比这里好。”秦昭继续说,每一个字都说得艰涩,“也许……也许有办法。” 林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声开口:“秦昭。” 秦昭的放在他背上的手轻轻颤抖。 “我向联邦指认你是叛徒。”林肆说,“你知道吗?” 秦昭没有说话。 但他抱著林肆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林肆笑了一下。 “谢谢。”他说。 他靠在秦昭怀里,看著窗外黯淡的几颗星星,声音放轻了些:“我就不回联邦了。” 秦昭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两个孩子,你带回去。”林肆继续说,“好好照顾他们。他们吃了很多苦,应该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 “你是联邦的英雄。联邦需要你,联邦从始至终都相信你。你回去之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管我。” 秦昭低下了头。 林肆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渗进衣服里。他嘆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拍拍秦昭的肩膀。 “我先靠著周叔的药撑一段时间。等你们找到救我的方法了,再来看我,行不行?” 秦昭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说了声“好”。 林肆知道这是谎话。 秦昭也知道这是谎话。 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拆穿。 那一晚,他们坐在安全屋外面,看著垃圾星上空那几颗黯淡的星星。 林肆睡不著,一直在低声咳嗽。但他不敢进去,怕吵醒姐弟俩。 秦昭就把毯子拿出来裹在他身上,陪他坐著。 一直坐了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星光慢慢隱去。 —— “走吧。” 秦昭鬆开林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林肆能看见他发红的眼眶。 林肆冲他咧嘴笑,笑得很灿烂,还伸出手臂重重地挥了几下。 “保重。” 然后他转身,往老周那边走。 身后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飞行器缓缓升空。 林肆抬起头,看著那架飞行器穿过云层,变成一个小小的点,变成一颗白昼的星星,然后彻底消失在天幕。 老周走到他身边,嘆了口气。 “回去吧。”他说,“风大。” 林肆点了点头。 —— 从那一天起,林肆就搬到了老周的诊所。 在东区的人看来,那个沉默却温和的青年很少出门。偶尔有人看见他,也是匆匆忙忙的,帮老周搬东西,整理药材。 有一次老周急冲冲地去西区抓药,回来的时候发现林肆又在帮他搬那些重物。 老头当场就炸了,指著他的鼻子骂:“你不要命了?!滚回去躺著!” 林肆訕訕地笑,乖乖躺回床上。 但下一次,他又偷偷跑出来了。 帮东区的老人修一修破旧的工具,把诊所门口的杂物收拾乾净,把老周买回来的药材分类整理好。 等老周匆匆忙忙赶回来,撞见他正在干活,就又是一顿臭骂。 …… 再后来,就不常见那个青年出门了。 老周的诊所里,时常传来压抑的低咳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听得人心里也难受。 老周沉默了很多。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骂骂咧咧,只是每天守著那些瓶瓶罐罐,熬一些奇奇怪怪的药,端到那个房间里去。 他的表情一天比一天沉重。 话也变少了很多。 然后有一天,那个房间安静了。 老周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推门进去。 林肆还是躺在床上,阳光漏过窗户,细碎地洒在他的眉眼上。 他闭著眼睛,嘴角弯著。 就像是睡著了。 —— 在垃圾星的荒原上,有一片墓地。 那里埋著老周的战友,埋著他的妻子,埋著一百多个再也回不去家的人。 那里能看到星星。 浩瀚的,无垠的,沉默的星星。 某一天,这里多了一座小小的坟。 简单朴素,和旁边那些几十年的旧坟排在一起。 墓前立著一块被磨得圆润光滑的石头,石头上没有字。 老周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两件东西放在了墓前。 一片银白色的面具,一朵乾枯的野花。 那朵花是宋尘离开前留给林肆的。 小孩说,这是他在垃圾星找到的最漂亮的一朵花,送给大哥哥,让他想自己的时候就看看。 林肆走的那天,手里就攥著这朵花。 老周把花放在那里,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无名的小坟。 风从远处吹来,带著尘埃的气息,带著星海的低语。 老周转身,步履蹣跚,慢慢走远。 那座小坟安静地留在那里,留在星辰之下,留在这片埋葬了太多人的土地上。 身后,星海浩瀚,无声无息。 第83章 秦昭番外:晨星(上) 他叫秦昭。 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 从记事起他就没有父母,在帝国边际一颗星球的贫民窟里摸爬滚打长大。 没人给他起名字,大人都叫他“那小子”,小孩们叫他“野种”。 他偷摸著学认字,捡了一本足以当老古董的字典,翻到一个“昭”字——日月昭昭,光明磊落。 他想要光明。 后来他在的那颗星球被联邦攻占了下来,归联邦管。像他这种没爸没妈的孩子,都被送进了福利院,待遇比之前好了不止一点。 再之后,他分化成了s级alpha。 十八岁那年,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联邦第一军校。 实战满分,理论满分,所有教官都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老师们看重他,同学们崇拜他。 但他还是一个人。 alpha的信息素天生互斥,更別说他是s级,有的时候无意识泄露出去的几分威压都足够让靠近他的人汗流浹背,连闻不到信息素的beta都受不了。 再加上他性格冷,话少,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好亲近,更没胆子主动来找他搭话。 他也不在意,一个人住一间宿舍,一个人训练,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活著。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挺好的,他想。一个人,很清静。 十九岁那年秋天,他的宿舍里来了个新人。 那天他训练回来,推开门,看见靠窗的床上坐著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人身上。 他穿著一身普通的训练服,眉眼温和,肤色白皙,正低头整理著自己的行李。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张俊秀的脸。 然后他笑了。 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浅浅的月牙。 “秦学长,我是谢时。” 少年利落地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他面前,对他伸出手。 他的声音也温和,像是秋天徐徐的风:“刚分到这个寢室,以后请多关照。” 秦昭看著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嗯”了一声,伸手和他握了握,一触即分。 他没说別的。他本来就不爱说话。 但他记住了那个笑。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同寢的少年是烈士遗孤,父母都是战死的联邦军人。他是他那一届最优秀的学员,成绩顶尖,实战出色。 但他的身上没有半点alpha常见的攻击性。 他温和,安静,浑然不像个alpha。 寢室里的卫生他默默做了,秦昭的训练服破了洞他顺手补了,秦昭受伤的时候他会贴心地把药放在他床头。 秦昭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只吐出一句谢谢。 但他却记住了林肆温和的脸,记住了他递东西过来时指尖的温度。 两年后,秦昭毕业,去了军队。 临走那天晚上,林肆送他到校门口。 “秦学长,保重。”他说,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 秦昭看著他,想说的话很多。但最后开口,只是一句“你也是”。 他背著行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林肆还站在原地,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看见秦昭回头,又笑了笑,挥了挥手。 秦昭心口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 又过了一年,林肆也毕业了,分配到了秦昭所在的部队。 秦昭是在新兵报到处看见他的。 他站在那里,穿著崭新的军装,和旁边的人说话。眉眼弯起来,还是那副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温和样子。 林肆无意间扭头看见秦昭,眼睛瞬间亮了。 “长官,真巧啊。”他小跑过来,笑著敬了个標准的军礼。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眼里倒映出来的只有他。 秦昭看著他的眼睛,没有说是自己向上级申请调林肆过来的。 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一年的等待,好像都值了。 “嗯,真巧。”他说。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一下一下,叫囂著雀跃。 从那以后,他们又成了搭档。 训练,任务,战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林肆对他的称呼,从“学长”变到了“长官”,后来又成了“少將”。 秦昭话少,林肆话也不多,但他们配合默契得天衣无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对方就知道要做什么。 秦昭喜欢这种默契。 他也喜欢和林肆待在一起。 只有和林肆在一起的时候,他不会觉得一个人也挺好。 直到有一次,有人向林肆表白。 是个年轻的上尉,长得不错,家世也好。他站在林肆面前,脸微微发红,说了一长串话。 林肆听完了,然后认真地回答:“谢谢你的喜欢,但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他拒绝得很温和,也很乾脆。 那人走了之后,林肆转过头,正好对上秦昭的目光。 秦昭飞快地移开眼,假装在看別处。 但他的心跳快得像要衝出胸腔。 他不舒服。 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紧接著,他又愣住了。 自己刚才……为什么会不舒服? 又为什么在看见林肆拒绝后,下意识地鬆了口气? 那之后,他想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在某一天的晚上,他忽然明白了。 他喜欢林肆。 不是战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另一种。 是看见他和別人说话会不舒服,是他笑的时候会心跳加速,是他靠近的时候会手足无措的那种喜欢。 …… 从那以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挡掉那些想接近林肆的人。 有人约林肆出去,他正好有任务,把人带走。有人想和林肆套近乎,他冷著脸往旁边一站,那人就缩著脖子走了。 他在心里理所当然地想,这么没有毅力的人,被他嚇一嚇就放弃了,配不上林肆。 林肆偶尔会和秦昭对视,偶尔会不小心碰到他。 每一次,秦昭都会心跳加速,然后僵硬地移开目光,拉开距离。 几次之后,林肆就不再那样了。 他不再看秦昭太久,不再和他靠得太近,连说话都比以前更客气了一些。 秦昭知道是自己反应太明显,把人推远了。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只能默默失落,然后告诉自己:这样也好,能待在他身边就行。 別的,不想了。 也许將来有一天,他会鼓起勇气跟林肆说一句喜欢。 或许林肆会拒绝,或许不会。 但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他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也想过和林肆的许多个未来。 但他从没想过,他再也没机会把那些话说出口了。 —— 秦昭带著两个孩子上了飞行器,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 回到联邦的第七天,他接受完联邦军事法庭的调查,重新恢復了少將军衔。 也是在那一天,他收到了那条消息。 “夜鶯”传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谢时从未背叛联邦。那场战役他並未泄露联邦布防图。 私认为联邦上层还有帝国的人。指认秦少將叛变,或许是为了通过那人迷惑利奥波德,为少將爭取生的可能。还望联邦进一步调查。 此为我最后一条情报。此后,夜鶯永久沉默。】 秦昭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坐在那里,枯坐了一晚。 窗外是联邦主星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河璀璨。 但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是坐著,手里攥著那块薄薄的通讯器。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林肆。 从来没有。 林肆不想说,他就不去问。 他一直相信著他。 …… 秦昭闭上眼。 黑暗中,他看见林肆的脸。那双异色的眼睛,一只黑,一只浅灰,在看著他笑。 他想伸手去碰,但什么都碰不到。 —— 秦昭依旧是联邦的少將。 他把宋星和宋尘带回来,安顿好,给他们找了学校,找了住处。 宋尘问他“大哥哥真的不回来吗”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有点事,晚一点来。” 宋尘信了。 宋星看了他一眼,或许是读懂了他眼底的沉默,偏过头,抹了下眼睛。 后来两个孩子慢慢长大。 宋星分化成了alpha,进了军校。她拼命地学,拼命地练,成绩永远排在最前面。 宋尘分化成了beta,选了医药专业。 他说想当医师,想像周叔一样,治病救人。 秦昭一直默默支持著他们。 只要不忙的时候,他就去看看姐弟俩。 看著他们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成更好的人。 就像林肆期盼的那样。 第84章 秦昭番外:晨星(下) 联邦正式向帝国宣战。 秦昭带著联邦的舰队,开始全面反攻。 他在战场上的冷静和狠厉越发让敌人胆寒。联邦的民眾崇拜地称呼他为“战神”,叫他“永不倒下的旗帜”。 在联邦成功攻占垃圾星附近那片疆域的那一天,秦昭去了垃圾星。 几年的时间过去,垃圾星还是那副灰濛濛的样子。空气中依然瀰漫细小的尘埃,东区的窝棚又多了几座。 但这儿人们的脸上没了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大家都在笑,眼里有了光。 秦昭一路找到了老周的诊所。 老周看起来老了些,皱纹深了,背也佝僂了。 他看见秦昭的时候,幽幽嘆了口气。 “来了?” 秦昭沉默点头。 老周没有多问。他只是转身,拿起放在门边的拐杖,慢慢往外走。 “跟我来。” 秦昭跟在他身后,一路向东。 走了很久,走到那片能看见星星的荒原。 走到那些无名的坟墓前。 老周在一座小小的坟前停下。 坟头被打理得很乾净,光滑的石头上面,放著一张银白色的面具。 老周熟练地把坟边新长的几颗杂草拔掉,然后拍了拍秦昭的肩膀,拄著拐杖走远了。 秦昭一个人站在坟前,看著那座小小的墓,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他站了一宿,等到阳光出来时,弯下腰,从坟前的石头上,捡起了那块银白色的面具。 那是林肆离开时留下的。 现在它静静地躺在这里,躺在林肆的墓前,沾著清晨的露水。 秦昭把它握在掌心。 冰凉的触感。他抚摸著它,迎著垃圾星浅淡的朝阳。好像初见时的那个少年,在阳光下抬头看过来,眉眼弯著。 少年笑著叫他:“秦学长。” …… 秦昭把面具放进贴身的內袋里,放在心口的位置。 然后抬起头,对著那座无声的小小坟墓,温柔地勾起嘴角,认真地回道:“我在。” 他眼前的少年笑了,笑得更灿烂。 然后他的少年向他走来,对他伸出了手。 秦昭也伸出手—— 指尖只接触到垃圾星晨间冰凉的空气。 …… 秦昭垂下眸。 他收回手,对著站在墓地边缘的老周行了个军礼,之后转身离开。 老周站在那儿,看著那个笔挺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际线里。 他又嘆了口气。 —— 之后的几年里,联邦在秦昭的带领下势如破竹。 他从少將升为上將,从上將升为元帅。 他的名字成了联邦的信仰,他的脸印在联邦的每一份宣传画上。 但他始终是一个人。 联邦高层想给他安排副官,他拒绝了。 几次过后,就没人再提。 大家都知道,元帅的位置旁边,永远有一个空著的位置。那个位置本来应该属於谁的,他们也知道。 在每年的某一天,元帅会消失一整天。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大家都清楚,那天是谢时副官牺牲的日子。 每次上了战场,开著机甲出战的时候,秦昭会做一件事。 他会从贴身的內袋里,取出那块银白色的面具。 那是他从垃圾星带走的唯一一样东西,属於林肆的东西。 他把那块面具放在驾驶座旁边,放在自己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然后他打开通讯频道,冷静地指挥舰队推进。 “第三小队左翼包抄。” “主舰炮火掩护。” “注意敌方机甲群。”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会关上通讯,在安静的驾驶舱里,对著那块面具,连上那个永远不会再回应的频道,轻声说一句: “谢时,我们一起。” 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在那一刻温柔得不可思议。 —— 林肆死后的第十年,帝国节节败退。 那一年,宋星从联邦军校毕业,以第一的成绩进入军队。 她来找秦昭报到的那天,秦昭看著她,恍惚了一瞬。 “秦元帅。”宋星敬了个標准的军礼,站得笔挺,声音清朗,“宋星前来报到!” 秦昭点了点头。 “好好干。”他说,罕见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宋星的头髮。 这个动作让宋星愣了愣,然后她回过神,眼睛有些发红。 她弯腰鞠躬,表情坚韧,郑重承诺:“是!” —— 决战的那一天终於来了。 秦昭的舰队与利奥波德的舰队在星海中对峙。这是最后一次战役,胜者將彻底改变这片星海的格局。 秦昭坐在机甲里,打开了通讯频道。 他的声音冷静,沉稳,一如既往。 “左翼推进。” “主舰火力掩护。” “……”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利奥波德亲自出战了。 秦昭让联邦机甲群退后,亲自迎了上去。 在战斗之前,利奥波德连上了他机甲的通讯频道,只问了一句话。 “他还活著吗?” 秦昭没说话。 利奥波德坐在机甲里,感受到他的沉默,笑了笑,轻轻呢喃:“真的死了啊……” 秦昭关上通讯,率先攻了上去。 两架s级机甲在星海中缠斗,从陨石带打到小行星带,从正面交锋打到贴身肉搏。 他们的精神力都在疯狂燃烧,机甲的外壳开始剥落,驾驶舱里的警报声越来越尖锐。 秦昭脑袋撕裂般地疼,鲜血控制不住地从口鼻中流出。 但他没有停止。 他的手放在操作杆上,眼睛盯著前方那架金色的机甲。 他伸手,从贴身的內袋里,取出了那块银白色的面具。 他把面具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然后闭上了眼。 脑海里的画面开始卡顿,那个笑著的少年向他走来,一切都成了慢镜头。 耳边的喧囂和混乱褪去,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秋日的午后,少年沐浴在阳光下,眉眼很暖。周围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秋风的声音。 这一次,在少年走向他时,他率先走了过去。 迎著少年有些惊讶的眼神,他伸出手,认真地说: “谢时,我叫秦昭。” ——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或许它不好听,但我希望你能喜欢。 更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叫我下去。 从少年,到青年,再到最后头髮花白,牙齿都掉光。 希望你能一直笑著叫我,秦昭。 …… 身边充斥著战火与硝烟的味道,秦昭睁开了眼。 他引爆了自己的精神力。 巨大的光芒在星海中绽放,比恆星还要耀眼。那光芒吞没了他和利奥波德的机甲,吞没了一切。 —— 战斗结束之后,联邦的士兵在废墟中找到了秦昭。 他躺在破碎的机甲残骸里,身上的军装已经被鲜血染透。 但他的脸上没有痛苦。 他在笑。 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好梦。 他的右手,紧紧握著几块已经被血污弄脏了的银白色面具碎片。 握得那么紧,稜角甚至刺入了皮肤。像是怕它丟了,再也抓不回来。 士兵们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有人红著眼,有人低声哽咽。最后他们站在那儿,脱帽敬礼,对秦昭致以最高的敬意。 再然后,他们把碎片和秦昭一起带回去。 宋星和宋尘都来了,他们遵循秦昭的遗愿,把他葬在了那片能看见星星的荒原上。 葬在那座无名小坟的旁边。 —— 联邦贏了。 战爭结束之后,联邦颁布了新的法律。 各种性別一律平等,beta和omega也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可以参军,可以从政,可以成为任何他们想成为的人。 宋星站在颁布法律的会场里,胸前戴著那枚晨星鸟的徽章。 她已经是上校了,是整个联邦最年轻的上校。 镜头转向她时,她红著眼眶笑了。 新的世界被建构,可有些人却再也看不见了。 —— 垃圾星还是那副样子,但又在一点点变化。 新的建筑在修建,旧的道路在翻新,联邦学校的牌子已经掛了出来。一切都百废待兴,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那天,垃圾星的天气很好。 尘埃层终於散去了不少,阳光难得地照下来,落在那片墓地上,暖洋洋的。 三个人影站在墓前。 一个穿著联邦军装,肩上的徽章闪闪发光。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瘦小的女孩了,长高了,挺拔了,眉宇间带著坚毅和英气。 另一个是穿著朴素白大褂的青年,手里拎著一个药箱。他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眉眼清秀內敛。 他们身后站著一位白髮苍苍的老人。 老周已经走不动路了,拄著拐杖,被宋尘搀扶著。 他的眼睛浑浊了,背也驼了,但站在那些墓碑前面的时候,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 宋星蹲下来,在每个墓碑的石头上都放了一枚晨星鸟的徽章。一座一座放过去,丝毫不嫌累。 徽章上的晨星鸟,银白色,展翅欲飞。 她又站起身,走到那两座相对较新的坟墓面前。 两枚徽章並排躺著,在阳光下闪著光。 “大哥哥。”宋星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秦少將。” 她顿了顿。 “联邦胜了。法律改了。beta和omega也不会受欺负了。” 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见,但她还是想说。 “我现在是上校了,没给你们丟脸吧?” 她嘴角弯了弯,眼眶却有些红:“小尘也出息了,他现在从医学院毕业,是很厉害的医药师。” 宋尘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他看著那两座坟,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小时候低沉了许多,但还是带著一丝柔软的尾音:“大哥哥,秦少將。我留在垃圾星,不走了。陪著你们,也陪著周叔。” “以后,我会常来找你们说说话。” 老周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划过。 他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宋尘的手。 —— 很多年后。 垃圾星已经完全变样了。新建的城市,宽阔的街道,明亮的学校。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笑声传得很远。 每年的秋天,老师会带著孩子们来到这片墓地。 这里安安静静的,有很多座小小的坟。每座坟前都有一块光滑的石头,石头上没有字。 但老师会告诉他们,这里面睡著的人是谁。 “这个,”老师指著一座坟,“是秦昭元帅。他带领我们打贏了战爭,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 “旁边这个,”老师指著另一座坟,“他是秦昭元帅的副官,也是我们联邦的英雄。他为了保护秦昭元帅,牺牲了自己。” 孩子们听得认真,眼睛亮亮的。 有孩子举著手抢答:“我知道我知道!教科书上有写,他们都是联邦的大英雄!” “他们都是最了不起的人。”老师说,“联邦永远不会忘记他们。” 风从远处吹来,带著清新的朝气,带著秋风的低语。 孩子们站在墓前,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 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落在那两座无名的坟上。 並排著,挨得很近。 像两个並肩而立的战友。 像两颗永远靠在一起的星星。 远处,星河流转,生生不息。 第85章 塞维尔 林肆刚回到时空管理局的单人宿舍,036的声音就在脑海里开始播报: 【叮——b-383世界剧情完善度:93%。刷新任务者个人歷史最高纪录。】 林肆愣了一下。 93%? 他眨了眨眼,打开任务面板又確认了好几遍。 大大的一个93,明晃晃地浮在视网膜上。 “这么高?!”林肆脱口而出。 他站在原地,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上去,但没过多久又耷拉了下来。 按理说他应该高兴的。 衝上90%,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但那股兴奋只持续了几秒,就慢慢淡了下去。 他走到床边坐下,盯著地板发呆。 不知道秦昭现在怎么样了。 秦昭最后那几天对他的態度,让他隱约觉得……秦昭好像对他不仅仅是兄弟情。 也不知道他死了秦昭会不会难过。 还有姐弟俩。宋星那么要强,会不会在军校里被人欺负?宋尘那么软,会不会想他想到偷偷哭? 还有塞维尔…… 林肆越想越没精打采,蔫巴巴地坐在那儿。 036的声音响起,罕见地带著一丝小心翼翼:【任务者,你怎么了?】 “没什么。”林肆说,依旧蔫巴。 036看他这个反应,哪能猜不出他是因为什么原因伤心。 上个世界林肆待了十年,实打实的十年,自然是付出了很多真情实感的。 【要不……】 036的语气难得有些犹豫:【我去申请一下权限,让你看看他们后来的结局?】 林肆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些许。 “能申请到吗?” 【理论上可以。】036说,【你是任务执行者,有权了解任务世界的后续发展。只是需要走流程,可能要等几天。】 林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摇了摇头:“算了。” 【为什么?】 “时空管理局员工手册第一句话,”林肆说,“剥离情绪,不要沉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蓝澄澄的天。 然后他开口:“我相信秦昭,他肯定会照顾好宋星和宋尘的。” 而且—— 他在心里想,秦昭没有像原著那样被拉下神坛。他还是那个冷峻的少將,联邦的英雄。 他会带著联邦变得更好,会让姐弟俩有更好的未来。 这样也挺好的,这个世界剧情崩得不亏! 林肆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行了,不想了!” 他的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样子:“93%啊!我得好好庆祝一下,要不等下出去吃——” 话没说完,门铃响了。 “请问林肆在吗?” 林肆赶紧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著的人他认识——就是上个世界回来后敲他门的那个娃娃脸助理。 “林肆!”助理笑眯眯的,眼睛都弯成两道缝。 “恭喜恭喜啊,93%!咱们反派组员工里今年最高分!” 林肆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著后脑勺谦虚道:“还好还好……” “什么叫还好?”助理一拍他肩膀,“你这成绩,搁別的组都得敲锣打鼓庆祝三天!咱们组长说了,一定要好好表扬你!” 林肆被他夸得飘飘然,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组长说有事找你。”助理说,“走吧,跟我来。” 林肆忙不迭点点头,跟上去。 他对他们组长的印象很好。上次见面组长温柔又耐心,还没有一点架子,简直是年度最佳好组长! 林肆一边走一边琢磨著这次组长找他有什么要紧事。 他一路跟著助理穿过走廊,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这好像不是去组长办公室的路。 “咱们去哪儿?”他有些茫然地问。 助理回头解释:“穿越部大厅,组长在那儿等你。” 穿越部大厅? 林肆愣了一下。那个地方他去过几次,是整个穿越部最大的公共区域,平时开会,搞活动啥的都在那儿。 组长去那儿干什么? 林肆有些好奇,但也没多想,跟著助理继续走。 —— 穿越部大厅的门一推开,林肆就愣住了。 好多人。 乌泱泱的全是人,把大厅挤得水泄不通。林肆一路看他们胸前的掛牌—— 好傢伙,各个部门的员工都有,主打的就是一个鱼龙混杂。 每个员工都伸长脖子往中间看,脸上是那种吃瓜群眾特有的兴奋表情。 助理带著林肆往中间挤。 等到助理第五次被挤掉了眼镜,他们才终於到了最前面。 大厅中间的区域被留出了一整片真空地带。 那里站著四个人。 其中的一个他很熟悉——反派组组长江潯閒。 这次他穿著一身银白色的宽鬆运动装,脑后依旧扎著个小揪,眉眼带笑,看起来温和无害。 据旁边的助理透露,他太极拳打到一半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林肆目光落在江潯閒身边站著的两个人身上。看清他们的脸时,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他没见过这两个人,可他认识他们的脸。 左边是个高个子青年,穿著一身黑色的休閒装,长相有点痞帅,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著明显的不耐烦。他的头髮剃得很短,露出一侧耳朵上闪亮的耳钉。 右边是个短髮女生,穿著一身干练的职业装,齐耳短髮,五官利落。她站在那里,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两位分明是主角组组长和配角组组长! 他们的脸年年掛在时空管理局的大荧幕上,林肆当然认识了。 主角组组长叫沈昊,据说脾气不太好,但能力极强,手下的任务者个个都能拿高分。 配角组组长叫程晚,是出了名的“铁娘子”,做事雷厉风行,从来不说废话。 三位组长是他们穿越部的三个顶樑柱,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管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现在居然齐齐站在这里? 而且看那个站位——呈三角形分布,三个人之间隔著明显的距离,谁也不挨著谁。 那架势,怎么看著有点……一言不合就要开干? 林肆看得心怦怦跳。 这叫什么事?神仙打架,虾米遭殃? 他正想著,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被三位大神围在中间的第四个人身上。 然后他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那人金髮紫眸,五官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 他穿著一身简单的白色衣服,看起来似乎有些茫然。 塞维尔。 林肆瞪大了眼睛。 塞维尔!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收住。 是他!真的是他! 在逃离帝国的时候,他在机甲上拜託036联繫人事部,问问可不可以把塞维尔挖过来。 当时只是试一试,毕竟像这种从小世界挖人的事虽然有先例,但很少见。 他们反派组组长江潯閒就是从小世界被挖过来的,所以他才敢试。 塞维尔是s级精神力,而且演技还好,说不定真的行。 他当时只是想拼那万分之一的概率,没想到真的成了! 林肆站在那里,看著塞维尔,激动地想要跳起来。 小世界被挖过来的人精神体通常都很强大,但肉体不適合本源世界。所以时空管理局会按照本源世界的强度,为其“打造”一具崭新的身体。 塞维尔很显然刚来这里没多久,稀里糊涂就成了三个组长爭抢的对象。 林肆看见他沉默地站在那儿,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后颈。 那只手在颈后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放下来。 那一瞬间,林肆看见塞维尔的表情变了。 他愣愣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 林肆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太明白塞维尔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了。 那是在確认腺体。 在这具新的身体里,不会有腺体。不会有信息素,不会有发情期,不会被任何人標记,不会被任何人摆布。 他彻底自由了。 林肆站在人群里,看著塞维尔控制不住微微勾起的嘴角,也忍不住为他开心了起来。 结果就在这时候,塞维尔忽然偏过头。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林肆身上。 四目相对。 林肆的心臟猛地一跳,差点捂住自己的脸。 他怎么忘了,塞维尔s级精神力,他那火辣辣的视线在塞维尔看来跟直接上手摸根本没区別,简直不要太明显。 林肆不想让塞维尔认出自己,缩著脖子就想往后挤。 但下一秒他反应过来——他现在用的是他自己的身体,和任务世界的“谢时”长得根本不一样,塞维尔不可能认出他。 这么一想林肆放下心了,坦坦荡荡地和塞维尔对视。 塞维尔看了他一眼。看到是个陌生的青年后就收回了目光。 林肆悄悄鬆了口气。 —— 那边三个组长的爭吵还在继续。 小世界被挖过来的人凤毛麟角,而且无一例外都是金子中的金子,一人顶十人的那种。 他们事先徵询过塞维尔的意见,塞维尔只是客气地说了一句他对这里还不太熟悉,至於去谁的部门,他无所谓。 然后就微笑著站在一边看三个组长夹枪带棒地互相问候。 …… “我说江潯閒,”沈昊的声音懒洋洋的,但带著明显的不爽,“你们反派组最近人手够多了吧?这新人就让给我们主角组唄。” 江潯閒弯著眼睛笑,语气温和得不得了:“沈组长这话说的,谁嫌人手多呢?再说新人愿不愿意去主角组,得看新人自己的意思不是。” 沈昊目光转向塞维尔。 塞维尔给了他一个淡淡的微笑,没发表任何意见。 沈昊的目光又转了回来。 他挑眉看著江潯閒:“那你站在这儿干嘛?” “我来看热闹。”江潯閒理直气壮。 程晚在旁边淡淡开口:“你们两个都別爭了。配角组缺人,这新人归我。” 沈昊嘖了一声:“程晚,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主角组不缺人似的。” “你们主角组上个月刚招了五个。”程晚看他一眼,“我们配角组半年没进新人了。” “那是你们配角组要求高。” “那是你们主角组什么人都收。”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火药味渐浓。 江潯閒在旁边笑眯眯地看著,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塞维尔也站在一边,脸上带著得体的笑,看著就像个乖得不能再乖的新人。 周围的吃瓜群眾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每人捧把瓜子。 林肆也看得津津有味。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三个组长聚在一起,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们也会吵架。 平时高高在上的大佬,现在跟菜市场抢白菜似的爭一个人,这场面实在太难得了。 他正吃瓜吃得开心,忽然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他回头,是那个娃娃脸助理。 助理凑到他耳边,嘰里咕嚕说了一串。 林肆没听清:“什么?” 助理指了指那边。 林肆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正好对上江潯閒的目光。 那个人站在那儿,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模样。但那双桃花眼弯著,正朝他看过来。 眉眼弯弯,很好看。 但林肆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非常不好的预感。 林肆还没来得及收回那个不好的预感,就看见江潯閒动了。 他从中间的真空地带走出来,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林肆走过来。 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林肆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个穿著银白色运动服的人走到他面前,然后伸手搂住他的肩。 “来来来,”江潯閒笑眯眯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在聊家常,“跟我来。” 林肆被他半搂半拽地拖著走。 穿过人群。 穿过那些或惊讶或好奇或看热闹的目光。 穿过主角组组长和配角组组长打量的目光。 最后,他被带到了那片真空地带的中心。 带到了塞维尔面前。 —— 全场安静。 林肆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聚光灯下展览的標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包括塞维尔。 那双紫色的眼睛正看著他。 林肆僵在那里,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江潯閒还搂著他的肩,语气亲热得像是在介绍自家优秀的后辈:“小塞呀,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你应该认识。” 林肆近距离对上了塞维尔的眼睛。 塞维尔看著他,忽然愣了一下。 林肆不知道他认出了什么。 明明这张脸和谢时长的一点都不一样,但那一瞬间,他分明看见塞维尔的眼神变了,像是想起什么,又像是確认什么。 林肆尷尬得想用脚趾抠出一座时空管理局。 然后他听见江潯閒的声音,带著那种温和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说起来: “他叫林肆,是我们反派组的优秀员工。在你的那个世界里,他是『谢时』——不知道你对他有没有印象?刚刚应该有人跟你讲过咱们时空管理局的规则了?林肆就是你们那个世界的任务者,硬要说的话,还是他为我们发掘了你这么优秀的员工呢!” 林肆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他迎著所有人的目光,迎著塞维尔那双直直看著他的紫色眼睛,硬著头皮扯出一个笑,然后伸出手:“嗨?” 声音都劈了。 塞维尔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塞维尔笑了。 那笑容很真实的,从眼睛里面透出来,很亮,衬得整张脸都明媚起来。 他也伸出了手,握住林肆的手。 “林肆,”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把这个名字在唇齿间转了一圈,“幸会。” 然后他转向江潯閒,认真地问:“组长,我想加入反派组,可以吗?” …… 江潯閒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另外两个组长的眼刀,笑得见牙不见眼:“当然可以啊,小塞,欢迎欢迎。” “什么小塞?” 一边的沈昊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收起你那老古董的称呼吧,人家叫塞维尔·阿什福德。” 塞维尔听了,转过身看向他,微微笑了笑:“叫我塞维尔就行。” 他说完,转了回去,看向江潯閒。 “组长,”他说,“我能看看我那个世界,我离开之后发生的事吗?” 江潯閒热情点头:“当然可以。你想看什么都可以。” —— 林肆站在旁边,看著塞维尔的侧脸。 还是那张脸,和他在帝国时一模一样。但又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眉眼舒展了,嘴角微微上扬著,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林肆忽然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 阿什福德这四个字,是枷锁,是牢笼,是他无论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的东西。 但现在不一样了。 在这里,他只是塞维尔。 没有家族,没有阶级,没有腺体,没有信息素,没有任何人能用任何东西摆布他。 他可以为自己活了。 塞维尔忽然偏过头,看向他。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带著笑,温和真诚,和之前在帝国时那种高高在上的骄纵完全不一样。 “以后就是同事了,林肆。” “多多关照。” 第86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1 林肆刚传送到新世界,入目是素淡的帐顶,月白色的布料上绣著隱约的云纹。 空气里有极淡的灵气流转,沁入四肢百骸,让他一瞬间清醒过来,浑身都舒坦。 这儿似乎是原主的房间,林肆来的时候他正好在睡觉。现在这里很安静,就只有他一个人。 脑海里,036的声音適时响起:【叮——】 【本世界剧情概要传输中——】 林肆赶紧闭上眼睛,消化著脑海里塞进来的一大堆剧情。 这是一个清冷师尊受和忠犬徒弟攻的爱情故事。 这个世界是个修仙世界,同时存在著人、妖、魔三大种族。 林肆现在所在的宗门是人族第一大宗——太虚宗。坐落在东荒十万大山的灵脉之上,门下弟子三千,强者如云。 而原剧情的主角受,就是太虚宗的玄衡仙尊,容渡。 他是名副其实的正道第一人,半人半仙的存在。三百年前一剑斩妖王,两百年前独战七大魔修,修为深不可测,令无数修士仰望。 但他的性格清冷疏离,常年闭关,极少露面。一心向道,不问世事。 而这个世界的主角攻,名叫晏云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此人是名副其实的气运之子,原剧情里的阳光忠犬年下攻,手拿男频龙傲天主角剧本,身为东洲晏家的嫡子,天赋极高,身世极好,从小就是天之骄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而最重要的是,晏家祖上对容渡有恩。 晏云起的曾祖父,曾在三百年前那场妖王之战中,为容渡挡过致命一击。 这份恩情容渡一直记著。所以当晏家来信,想把这孩子送入太虚宗时,容渡破例收了他为徒。 於是晏云起便成了玄衡仙尊的小徒弟,也是他唯二的徒弟之一。 他从一开始对玄衡仙尊天然的濡慕敬仰,到见到师尊真容后的惊艷悸动,再到后来暗戳戳地偷偷心动…… 而容渡那颗冰冷了千年的心,也在这个少年热烈的攻势下,一点点鬆动。 俗话说,没有经歷过风雨的爱情都是不圆满的。 而主角攻受爱情路上的绊脚石,主要有两个人。 一个是魔族的魔尊,寂渊,原剧情里的反派攻,因为对容渡感兴趣,一直妄图对他强取豪夺,是刺激主角攻成长的一大助力。 另一个就是原主——主角受的大徒弟、主角攻的师兄,容与。 容与这个名字,是容渡给取的。 三十年前,容渡下山诛杀一头为祸人间的大妖。 那大妖屠尽了一个村庄,等他赶到时,遍地尸骸,血流成河。他在废墟中发现了唯一一个活口——一个被爹娘紧紧护在身下的小孩,已经奄奄一息。 向来淡漠的容渡罕见地动了惻隱之心,把小孩带回了宗门。 那孩子受了极大的刺激,抱著容渡的胳膊不肯撒手,问他叫什么名字,也只是茫然惊恐地摇头。 掌门见他根骨不错,便劝容渡:“师兄,你这么多年没收徒,如今也该有个传承了。这孩子与你有缘,不如就收下吧。” 容渡低头,看了眼缩成一团的小孩,沉默片刻,轻轻頷首。 “可。” 从此,那孩子便隨了他的姓,他亲自取的名,叫作容与。 意为悠閒自得、从容不迫。大约是希望他能走出阴霾,安度此生。 然而容渡收徒之后,却並不亲自教导。 他本就是淡漠的性子,说好听点是清冷,说难听了就基本没多少人的感情。收了容与之后,依旧三天两头见不到人影。 容与可以说是被太虚宗的其他长老们拉扯大的。 那些长老们怜他身世,对他多有照拂,他便也长成了眾人眼中的好模样——温润如玉,谦和有礼,待人接物无可挑剔。 整个太虚宗的弟子们提起大师兄容与,没有不夸的。 掌门和长老们说起,也多是欣慰自豪。 可没有人知道,在那副光风霽月的皮囊之下,藏著怎样一颗扭曲的心。 容与痴恋著他的师尊,阴暗地覬覦著他高高在上的师尊,嫉妒所有和容渡关係亲密的人,也嫉妒所有天赋高过自己的人。 不过好在他是容渡唯一的徒弟,是容渡最亲密的人,所以他一开始还算满足,也乐於继续维持自己光风霽月的外壳,享受著眾人的追捧和夸讚。 而晏云起的出现,简直是把他所有的雷点完美地全部踩中。 他不能容忍容渡除了自己还有其他的徒弟,不能容忍那些原本应该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被晏云起分走,更不能容忍这傢伙每天都围著容渡转,“师尊师尊”地叫个不停。 每当容与看见晏云起在容渡跟前撒娇,而容渡还宠溺地任他围在身边时,他的指甲都要掐进了掌心,血都渗了出来。 所以,在原剧情里,原主被魔尊蛊惑,趁容渡不在时解开了束缚魔尊的封印,把他放了出来。 后期魔尊重见天日为祸四方后,原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做了错事。 他不敢认罪,更是被魔尊以此威胁,为他做了很多人神共愤的丑事。 在眾人面前,他还是那个温润如君子般的大师兄。 后来在一次秘境试炼中,他设计將晏云起推下深渊。 那深渊之下封印著无数魔物,掉下去绝无生还可能。 他做完之后,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爬回宗门,在容渡面前声泪俱下地请罪,说自己没有保护好师弟,说自己罪该万死。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可他不知道,晏云起是气运之子。 掉下深渊不仅没死,反而获得了上古传承,九死一生地回到了宗门,揭穿了容与的真面目。 全宗门震怒。容渡当著所有人的面,亲手废去容与的灵脉与根骨,將他彻底废为凡人,逐出太虚宗。 主角攻受也经过这次的磨难,彻底明白了自己对彼此的心意。 而原主的结局,就是在凡间死在了找上门来的魔尊手上。 再之后的剧情就是主角攻受和魔尊三个人的拉扯了,原主在整本书里出场的戏份还没魔尊的三分之一多,充其量算个“炮灰攻”,那魔尊才是真正的“反派攻”。 …… 林肆消化完脑海中的信息,睁开了眼。 现在的剧情刚好是主角攻拜入师门的第二天。 主角受对这个小徒弟一视同仁,给了几本心法和口诀就闭关去了,和当年对待原主简直一模一样。 但原主却不这么觉得,他始终认为主角受对主角攻比对自己更特殊,对自己这个小师弟嫉恨得发狂。 接下来就是主角攻来找他,他表面上以大师兄的名义悉心教诲,背地里却使各种绊子。 这么看下去,似乎还挺简单。 但愿这个世界不要出岔子。 第87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2 林肆一边想著,捞起一旁的衣服穿上。 太虚宗的服饰为统一的霜白配色,像原主这样的亲传弟子,配著专门的青玉腰带,长袍下摆及袖口也有一圈流云托月纹暗绣。 林肆拾掇好后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打量著自己。 镜中人一身霜白长袍,身姿挺拔,墨发半束,眉眼温润如玉,唇角天生微微上扬,仿佛隨时都带著三分笑意。 配著这身衣裳,简直就是皎皎明月般的仙人,任谁都看不出他內心的腌臢。 这么一看,原主確实是生了张好相貌。 林肆对著自己多瞅了几眼,然后走到窗前,推开了木窗。 窗外是太虚宗连绵的山峰,云雾繚绕,仙鹤翩然。充盈的灵气扑面而来,让人神清气爽。 远处最高的那座主峰,便是玄衡仙尊容渡的居所——天枢峰。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俊美的脸庞愈发温润,宛如下一秒就要踏鹤飞升而去。 林肆看著窗外的景色,心情放鬆了些,微微眯起眼,唇角自然上扬。 然后他就感觉到两股灼热的视线,一左一右,死死钉在他脸上。 林肆:“?” 他偏头看去—— 门口站著两个人。 一个少女,十七八岁模样,穿著內门月白色的弟子服,腰佩红色腰带,生得唇红齿白,眉眼弯弯,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让人心生好感的长相。 此刻她脸颊緋红,双手捧在心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她旁边是个少男,穿著一身……一身晃人眼的大红袍。 是真的红,大红色。镶金戴玉的那种红。金线绣纹,腰悬玉佩,整个人从头到脚写满了“我家很有钱”五个大字。 偏偏他长得实在好看,剑眉星目,鼻樑高挺,薄唇微抿,身材高挑,一双大长腿往那一站,活脱脱就是话本里写的世家公子。 他一手抱著叠得整整齐齐的霜白袍服和几本簿册,另一只手捂著肚子,表情还有些呲牙咧嘴。 但此刻他似乎忘了疼,同样直愣愣地盯著林肆,捂著肚子的那只手转而按上了心口,眼神……眼神比少女还夸张,活像被雷劈了。 林肆:“……” 林肆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原剧情。 那个盯著他脸红的少女叫木萧萧,太虚宗掌门独女,也是林肆的师妹。 她什么都好,偏偏瞎了眼,还是个恋爱脑,被原主表现出的那副温柔模样骗了,暗恋原主,最后被原主利用得很惨。 至於另一人,很显然,他就是主角攻——晏云起,阳光忠犬年下小狗,天赋高身世好有小虎牙,和自己的师尊双向奔赴,最后和师尊一起封印魔尊,幸福快乐地在一起。 那么问题来了。 这俩货为什么一副被夺舍了的表情盯著他? 林肆保持微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有古怪。 ——宗门进魔修了?把他俩夺舍了? ——剧情还没开始就已经大崩特崩了吗? 林肆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良好的演技功底让他迅速稳住,关上窗,打开门,走到了呆在门口的两人面前。 然后微微侧身,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萧萧?这位是……你们怎么站在门口?” “啊!” 木萧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回过神,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耳尖都在发烫。 她手忙脚乱地放下捂在心口的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袖,声音都结巴了:“大、大师兄!我、我带新来的师弟来认门!就、就是……” 她一把拽过身旁的晏云起,力道大得把对方拽得一个踉蹌。 “就是他!晏云起!玄衡仙尊新收的徒弟!” 林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昨天晏云起进宗门拜师的时候,原主没有去,隨便找了个理由说自己生病了。 他当然不能去,他怕自己当场嫉妒地面目全非。他留在了自己的房间,大发雷霆,把屋里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还是林肆刚刚用了个復原术给房间修復回了原貌。 今天是晏云起入门的第一天,按理来说应该是原主这个同一师傅门下的大师兄带他去领物资熟悉环境。 但想也知道原主不可能这么做。 原剧情里是木萧萧主动揽过了这个职责,带著晏云起溜达了一圈,又去领了衣服和修炼功法,然后把他带到了原主这儿来。 所以真要说起来,今天才是他和主角攻的第一次见面。 林肆在心里思量,面上绽开一个温润如玉的笑容,朝晏云起微微頷首:“原来是小师弟。昨日我身子不適,没能去观礼,失礼了。” 他说著,往前走了一步,姿態从容,长身玉立。 晏云起的眼神更呆了。 他从小到大见过无数美人,家里那些姐姐妹妹、世家贵女,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可眼前这个人……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霜白长袍衬得他气质出尘,眉眼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唇角噙著的笑意…… 晏云起下意识捂住心口。 砰砰砰。 不对劲。 他一定是昨天赶路太累,今天又起太早,心臟出问题了。 “小师弟?” 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晏云起一个激灵,终於回神,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耳朵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烫。 “啊!在!我、我在!”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怀里的东西整理好,结果越整越乱,簿册滑落,他下意识去捞,怀里的衣服又往下掉—— 林肆已经走到他面前,伸手,稳稳接住了那件即將坠地的霜白长袍。 “小心。”他把衣服重新叠好,递迴去,目光落在那堆簿册上,“这是……心法?” 两人的手碰在一起,晏云起感觉被碰到的皮肤像过了电一样,酥酥麻麻的。 他抬头,对上林肆近在咫尺的脸。 近看更好看了。 晏云起又愣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师兄在问他话。 “嗯嗯嗯!” 晏云起点头如捣蒜,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刚领的,还有衣服!木师姐说……说我就住师兄旁边,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可以隨时来找师兄!” 晏云起努力想摆出一个端庄的姿势——但怀里抱著东西,姿势实在端庄不到哪里去。 他眨了眨眼,盯著林肆,眼神亮晶晶的。 他想起刚才路上木萧萧说的话—— “大师兄人可好了,是整个太虚宗最温柔的人!” “长得也好看!你见了就知道。” “他脾气特別好,从来不发火……” 当时他还半信半疑,看著木萧萧一边说一边捂著脸傻笑的姿態,忍不住问:“师姐,你不会喜欢这位大师兄吧?” 问出这句话的结果就是恼羞成怒的某人猛地往他肚子上给了一拳。 事后还让他承诺绝对不能说出去。 第88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3 而现在看著林肆,晏云起彻底醒悟了。 什么半信半疑,他现在只想给木萧萧磕一个。和大师兄真人比起来,木萧萧形容得还是太含蓄了。 晏云起平生没什么大的志气,就喜欢看美人,看到越好看的人他心情就越好。 而师兄的脸,简直是赏心悦目! 师兄的性情,简直是温润如玉!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人! …… 林肆站在晏云起和木萧萧中间,突然觉得自己是在场三人中唯一的正常人。 他看了眼旁边脸还红著的少女,又看了看面前明显不在状態的少年,觉得这场面有些许滑稽。 作为唯一的正常人,林肆觉得自己得找个话题把两人的魂拉回来。 於是他扭头看向晏云起,语气温和。 “小师弟,你肚子怎么了?”他问。 “啊?”晏云起猛地回神,对上林肆那双含笑的眼睛,脸更红了,“没事没事,就是刚才……” 他话音一顿,扭头去看木萧萧。 木萧萧正拼命给他使眼色,眼睛都快眨抽筋了。 晏云起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木师姐你眼睛进沙子了?” 木萧萧:“……” 林肆:“……” 他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萧萧。”他转向少女,语气依旧温和,但带著点无奈,“又欺负人了?” “我没有!” 木萧萧立刻否认,但底气明显不足:“我就是……就是轻轻碰了他一下!谁知道他这么不禁碰!” 晏云起顶著木萧萧的死亡凝视,委屈巴巴地开始揉肚子:“你明明是一拳砸上来的……” “你闭嘴!” 林肆看著两人斗嘴,忍不住笑了笑,上前把两人分开。 那笑声很轻,但眉眼弯弯的模样落进两人眼里,又是一记暴击。 木萧萧捂住脸,觉得自己今天心臟可能真的要跳出来。 晏云起则看著林肆温和的眉眼,想起来的路上他问木萧萧的话—— “木师姐,你说师兄和师尊,谁更好看呀?” 昨日的拜师大典上,他已经见了自己那位神秘强大的师尊。 彼时玄衡仙尊立於高座,墨发如瀑,眉眼是极致的清雋,却无半分温度。霜白长袍上绣著一枝孤松,银线隱现,恰如其人——孤高清冷,立於云端,俯视苍生。 晏云起当时只抬头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即便如此,他仍觉得玄衡仙尊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於是听木萧萧一路上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师兄大夸特夸,就忍不住有些好奇。 木萧萧当时噎了一下,然后结结巴巴地说:“不一样,玄衡仙尊的好看是那种……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清冷好看。师兄的好看是……很温柔,能触摸得到……哎呀,总之你见了师兄就知道啦!” 晏云起当时还不太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面前的人。 真好看。 像月光一样。 …… “小师弟?云起师弟?” “啊?嗯在!”晏云起察觉到自己又在师兄面前走神了,耳朵更烫了。 不会给大师兄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吧? 林肆看著这个全程不在状態的少年,心里默默感嘆。 这算是他做任务以来遇到最没心机最单纯的主角攻了。 应该还挺好对付的。 面上,他依旧保持温柔体贴的人设,不动声色地给主角攻灌输远离主角受的思想:“你刚入门,师尊平日时常闭关,有什么不懂就不用去劳烦师尊了,隨时问我就好。你的住处就在我隔壁,要不要我帮你收拾一下?” “不用不用!”晏云起连忙摆手,“我自己来就行!师兄你身体不舒服,你好好休息!” “那好。”林肆本来就不是真心想帮他,顺势点点头,又看向木萧萧,“萧萧,还得麻烦你帮我照顾著点师弟了。” “嗯嗯嗯!”木萧萧连连点头,態度积极地不行。 “那我先回去了。”林肆朝两人挥挥手,转身回了屋,轻轻掩上门。 门一关,他脸上的温柔笑容瞬间消失,然后面无表情地施了个净身术,表情带著些嫌恶。 ——原剧情里,容渡在收了晏云起这个徒弟后,虽然撂给了自己的大弟子没再管过,但却会偶尔用水镜术看看这边的情况。 然后恰巧看见了原主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做派,对这个大徒弟彻底改观。 所以为了提防容渡现在正在看他,林肆回到了房间还不能掉以轻心,隨时隨地都得演下去。 修仙世界就这点不好,摸鱼都摸不了。 林肆在心底幽幽嘆了口气。 窗外,晏云起忽然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林肆的窗子没关严,露出一道细细的缝隙,晏云起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白色衣角。 “小师弟?走了啦!”木萧萧拽了拽他的袖子。 “哦,来了。” 少年收回目光,抱著衣服跟上师姐的脚步。 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已经被人彻底合拢。 晏云起只能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 ——师兄真好看。 他想。 要是能天天看见就好了。 —— 晏云起住进太虚宗这座靠近天枢峰的小山头,已经二十五天了。 二十五天前,他怀揣著对对仙门的憧憬和对玄衡仙尊的嚮往,踏进这座云雾繚绕的山峰。 二十五天后—— 他正蹲在后山的竹林里,挥著柴刀砍竹子。 他已经脱下来那身招摇的大红衣袍,换上了太虚宗標配的內门弟子服饰。 霜白色的弟子服穿在他身上,衬出他劲瘦高挑的身形。黑髮绑了个高马尾高高束起,白皙的皮肤在这些日子里晒黑了些,但那张脸依旧俊朗,任谁看都是个清爽阳光的少年郎。 “咔嚓——” 又一棵翠竹应声倒下。 晏云起抹了把额头的汗,扭头去看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林肆立在竹林边缘的空地上,正在练剑。 霜白长袍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手中的长剑如游龙惊鸿,剑光流转间,满天的竹叶簌簌而落,却无一片沾身。 他的身姿矫健而从容,每一式都行云流水,收剑时微微侧身,唇角噙著那抹晏云起怎么看都看不够的笑。 晏云起握著柴刀,又看呆了。 虽说砍竹子又无聊又累,师兄还不许他用任何法术辅助,但他相信师兄让他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师兄肯定是觉得他没吃过苦,毅力不够,所以才让他好好锻炼一下,他又怎么能叫苦叫累辜负了师兄的好意呢? 更何况…… 每次砍竹子时还能看见师兄练剑,简直是美的享受,看得他能再砍三百颗竹子! 第89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4 晏云起瞬间充满了动力。 “云起师弟。”温柔的声音从那边传来,“砍够了吗?” “够了够了!” 晏云起回神,手忙脚乱地把砍好的竹子捆起来,扛上肩:“师兄我这就挑回去!” 林肆收剑入鞘,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捆歪七扭八的竹子,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二十五天了。 他让晏云起去后山砍竹子,这是原著里原主刁难主角攻的经典桥段,目的是让这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吃吃苦头,最好能知难而退、哭爹喊娘地跑回老家。 结果呢? 这位少爷砍竹子砍得兴高采烈,每天扛著比他人都粗的竹捆回来,手上磨了泡也不吭声,第二天继续乐呵呵地往后山跑。 林肆不信邪,又让他去山脚挑水。 虽然林肆和晏云起住的这座小木屋只是天枢峰的一座从峰,但依旧高耸入云,从山脚到山顶少说几千级石阶,来回一趟能把人累趴下。 他还要求晏云起不能御剑飞行,只能一步一步地爬上来,摆明了的刁难。 结果晏云起第一天挑了四趟,第二天挑了六趟,第三天挑了八趟。 林肆默默站在窗边看著他哼著歌挑水上山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这人有病吧? …… “师兄!”晏云起扛著竹子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天砍得比昨天快!是不是进步了?” 林肆看著他身后那堆歪七扭八长短不一的竹子,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嗯,不错。” 晏云起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扛著竹子就往回跑:“那我赶紧送回去,下午还有剑招要练!” 林肆看著他的背影,笑容慢慢消失。 在原剧情里,原主这些刁难,晏云起虽然也都扛过来了,但多少是吃了苦头的。 可看晏云起现在这个態度…… 岂止是吃苦,他简直就是度假来的! 他让晏云起去砍竹子,晏云起天天乐呵呵的。 他让晏云起去挑水,晏云起哼著歌去哼著歌回。 他给晏云起错的功法,这傢伙练了三天说感觉不对,林肆还以为他终於开窍察觉出自己的刁难了,结果他自己跑去藏书阁翻了一晚上书,第二天回来跟林肆说:“师兄我好像找到更好的方法了!” 而且晏云起看他的眼神…… 林肆形容不上来。 就是那种,每次他练完剑,一回头,就发现晏云起蹲在某个角落,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像一只看见肉骨头的小狗。 他让晏云起去看书自学剑招,晏云起看了三天,回来说看不懂。 他耐著性子问哪里不懂,晏云起眨巴著眼睛说“哪里都不懂”。 他只好亲自演示——当然,演示的是错误的招式。 一套剑招使完,他收剑问:“看清楚了吗?” 晏云起呆呆地点头,又呆呆地摇头。 “到底看清没有?” “看……看清了,但是,”少年低著头,声音闷闷的,“我笨,记不住……师兄能不能……” 他抬起眼,眼巴巴地看著林肆,像一只乞食的小狗。 “……能不能手把手教我?” 林肆当时想,行吧,原著里原主也干过这事,表面上教他,实际上故意教错,让他越练越歪。 於是他走过去,握住晏云起的手,手把手地教他握剑、挥剑、收剑。 少年身量还在长,但个子已经很高了,几乎和林肆持平。 他们站得很近,近到林肆能感觉到对方微微发烫的体温。 他一偏头,就能看见少年红透了的耳尖。 “……会了吗?” 没有回应。 “小师弟?” “啊?”少年猛地回神,脸红得像猴屁股,“会、会了!”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少年接过剑,手忙脚乱地比划了两下,动作僵硬得完全不像刚被教过的样子。 林肆:“……” 很好,无论是学会错误的招式还是连招式都学不会,都算是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师兄……”少年可怜巴巴地看著他,“我太笨了,能、能再来一遍吗?” 林肆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剧情需要,表面上还是得维持住温柔师兄的形象,所以他得忍著,继续教。 然后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 直到天色擦黑,少年还是那副“我很笨我学不会”的样子,林肆终於放弃了。 “明天再练。”他说。 少年乖乖点头,眼睛却亮得惊人:“谢谢师兄!师兄辛苦了!师兄明天见!” 然后抱著剑,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林肆站在原地,看著他跑远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扭头问敲了敲036:“你有没有觉得……” 036最近迷上了狗血霸总剧,正在系统空间里看得不亦乐乎,百忙之中抽空敷衍了一句【觉得什么?】 “算了。”林肆摇摇头,“可能是我想多了。” 这天下午,晏云起照例练完剑,照例说自己“太笨了学不会”,照例让林肆手把手教了他三遍。 教完之后,林肆收了剑,看著少年那张红扑扑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小师弟,这一个月来,你觉得我对你怎么样?” 晏云起一愣,然后眼睛更亮了:“师兄对我特別好!” 林肆:“……特別好?” “嗯!”少年用力点头,“师兄让我去砍竹子挑水,是为了磨练我的心性。师兄让我自己看书学剑招,是为了培养我的自学能力!” 林肆:“……” 少年继续滔滔不绝:“师兄用心良苦,对我寄予厚望,我一定要好好努力,不辜负师兄的期望!” 他说著,忽然上前一步,握住林肆的手,认真地看著他:“师兄,谢谢你!” 林肆低头,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著少年那张真挚得没有任何虚假的脸。 少年眼里亮晶晶的,满满的都是感激和崇拜。 林肆抽回手,挤出一个笑:“……你明白就好。” 晏云起站在原地,目送林肆离开,手还维持著握著的姿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想起刚才握住师兄手时的触感。 温热的,骨节分明,修长好看。 师兄教他练剑时,也是这么握著他的手,指导他的姿势。 他一偏头,就能闻见师兄身上淡淡的竹香,能看见师兄认真的双眸,视线下移,还能窥见师兄脖颈和锁骨处隱约露出的白皙肌肤…… 晏云起忍不住傻笑起来,然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捂住自己的鼻子。 他左右打量了几眼,看见师兄不在,才鬆了口气,捂著鼻子红著脸跑回自己的房间。 …… 傍晚,林肆坐在窗前,望著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天枢峰。 容渡还在闭关,自收徒那日之后再未露面。教导晏云起的任务,就自然而然落到了他这个“大师兄”头上。 他按照原著的剧情,把刁难排挤的事都做了一遍。 但为什么…… 他想起晏云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少年每次靠近他时红透了的耳尖。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浮现出来。 “036。”他沉声开口。 【嗯?】 “你说,”林肆艰难地组织语言,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有没有一种可能,晏云起他……” 【他什么?】 林肆沉默了很久,终於说出了那个让他后背发凉的猜测: “他是不是……傻?” 036沉默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嘖。】 林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还特意跑回去翻出原剧情,看到了標籤上一个大大的“傻狗攻”。 林肆鬆了口气。 那就是没错了,原剧情里这段时间晏云起虽然觉得自己这个大师兄有些奇怪,但似乎並没有察觉原主的险恶用心,对原主还是一如既往的信任。 还是他被原主推下深渊后,才串起之前的事,彻底发现了原主的真面目。 所以现在晏云起对他的信任很正常,他没必要大惊小怪。 林肆彻底放下了心,再次感慨这次的主角攻真是单纯啊,搞的他都有些愧疚了。 而隔壁的木屋里,晏云起正抱著枕头滚来滚去,脸上掛著傻乎乎的笑。 “师兄手真好看……” “师兄腰真细……” “师兄今天又对我笑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捂著自己砰砰跳的胸口,闷闷地笑出声。 第90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5 太虚宗后山十余里,有一处禁地,其中一塔高耸入云,名曰镇魔塔。 塔高九层,立於东荒山灵脉之上,是正道三宗联手布下的封印之地。 底下八层镇压著千百年来为祸人间的魔物,越往上,魔物越强,数量越少。 而第九层,只封印著一个存在。 ——魔尊,寂渊。 三百年前,人族与妖族交战,魔族作壁上观,最终那场战役以人族胜利告终。 而原先一直与人族井水不犯河水的魔族在此之后公然发难,魔尊寂渊撕毁契约,悍然进攻人族。 经歷过一次大战的人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最终以长达一百年的时间,付出了惨痛代价,才斩杀七魔君,將那不可一世的魔尊镇压於此。 而后以东荒十万大山灵脉为基,以八层魔物的魔力为引,布下九九八十一重禁制,锁其神魂,困其肉身。 三百年过去,无人敢入此塔。 …… 此刻,镇魔塔第九层。 这里没有光。 整座东荒山灵脉的灵气自底下八层蒸腾而上,与浓郁的魔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这一方空间与外界彻底隔绝。 空气里瀰漫著腐朽与死亡的气息,那些肉眼可见的黑雾中缠绕著丝丝缕缕的红,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怨煞之气。 耳畔迴响著千百年来被镇压於此的魔物们不甘的嘶吼。 而本该在天枢峰洞府闭关的玄衡仙尊容渡,却盘腿悬於这片死寂的正中央。 白衣胜雪,黑髮如瀑,眉眼冷淡。他闔著眸,周身一尺之內,灵力流转如月华倾泻,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撑开一尺见方的净地,將汹涌的魔气隔绝在外。 那些带著怨念的黑气像是嗅到了生人的气息,疯狂地扑上来,张牙舞爪地想要將他吞噬。 然后,在触碰到那层灵力的瞬间,尖啸著消散。 隨后又不甘心地聚拢,继续衝击,继续溃散…… 持续几轮后,那些黑气的顏色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而容渡身周的灵力却愈发强烈。 终於,黑气们放弃了。 它们不甘心地绕著容渡盘旋了几圈,最终悻悻地退后,团聚到这片空间的最中央。 那里有一个人形的黑影,被八条玄铁锁链贯穿肩胛和腿骨,牢牢钉在虚空之中。 锁链上流转著与容渡同源的白色灵光,那是镇魔塔的禁制,是整座东荒山灵脉的力量。 黑影身周縈绕的黑气太浓太厚,完全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隱约看出一个人形。 许久,容渡手诀微变,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清冷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与此同时,一面水镜在他面前缓缓成形,镜中渐渐浮现出影像—— 天枢峰,弟子居所。 霜衣的青年正握著少年的手,一招一式地教他剑法。 少年明显心不在焉,眼神飘忽,双颊泛红,借著练剑的动作往青年怀里蹭了又蹭。而青年浑然不觉,依旧耐心地纠正著他的姿势。 容渡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下一刻—— “放肆。” 声音不大,却如冰刃破空。 水镜应声而碎。 从容渡身上迸发出的灵力如刃般刺向塔中央的黑影——也就是放出水镜的罪魁祸首。 黑雾中传出一声闷哼。那些縈绕的魔气淡了几分,显然是受到了波及。 但黑影却低低地笑起来。 笑声嘶哑,刺耳难听。 “怎么?”他开口,声音里带著笑,“看不下去?” 容渡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他。 黑影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这个大徒弟……叫什么来著?容与?对,容与。”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以前他天天去你峰头问安,颳风下雨从不间断,跟个望夫石似的,现在呢?” 锁链窸窸窣窣地响,黑影换了个姿势,继续道:“你收了这个新徒弟之后,他多久没去了?” 容渡依旧不语,白衣在黑暗中泛著微光,眉眼冷淡如初。 “你明明就在塔里,根本没闭关。他来了多少次,你一次都没见。”黑影的笑声更大了些,“嘖嘖,玄衡仙尊,果真是无情啊。” 锁链的窸窣声更大了,黑影虽然被穿透肩胛,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你说那些名门正派,那些天天跪拜你的徒子徒孙,知不知道——” 他拖长了声音:“你我之中,你才是那个最冷漠无情、装模作样的?” 容渡终於看向了他,抬起了手。 “说够了吗?” 一道白色的灵力自他掌心迸出,直直刺入黑影身周的黑雾之中。 那些黑雾像是被烈火灼烧的纸,瞬间消融殆尽,露出里面的人形来—— 黑衣黑髮,长髮长及脚踝,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他被那灵力衝击得猛地低头,吐出一口黑血。 然后,他抬起头。 笑了。 那张脸—— 唇色极淡,眼珠猩红如血,眉间一道暗红色的魔印,妖异诡譎。 可除了那双红瞳和眉心的魔印,其余的五官轮廓、甚至是眉眼间那抹淡漠的弧度,都和容渡一般无二。 他和容渡,长得一模一样。 “三百年了。”寂渊舔去唇角的血跡,笑容愈发张扬,“你还是只有这一招。” 容渡收回目光,垂眸看向面前尚未完全消散的水镜碎片。 那些碎片里,依稀还能看见最后定格的画面——青年握著少年的手,眉眼温柔。 “你那大徒弟,”寂渊的声音又响起来,带著明显的恶意,“对你什么心思,你当真看不出?” 容渡没有接话。 寂渊笑容愈发扩大:“你说他若是知道,他心目中高洁不可攀的师尊,实际上却是一个欺瞒天下人的大魔头……” “你猜,他会怎么想?” 容渡转身,看向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面色不变。 “真正的魔头,是你。” 说完,他再次闔上眼,以手结印,周身灵力运转,继续与塔中的封印共鸣。 寂渊身上的黑气顏色愈发浅淡,取而代之的是容渡身周更加充沛的灵力。 寂渊的脸色惨白到近乎透明,嘴里又吐出几口血。可他看著容渡,忽然又笑了。 “容渡啊容渡。”他低声说,声音里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容渡没有回应。 塔中只剩下魔气的呜咽和锁链的轻响。 第91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6 寂渊靠在锁链上,仰头看著塔顶那一片虚无。他的目光穿过重重禁制,整座东荒山脉都一览无余。 包括天枢峰那间小竹屋里的身影。 这里的灵脉束缚著他,可与之相对的,他也可以藉助东荒山灵脉,看见这儿发生的所有事。 连容渡都无法奈何他,更无法杀了他。只能把他封印在这儿,企图靠时间来损耗他,直至让他彻底消失。 寂渊笑了笑,看向容渡,循循善诱:“容渡,你我本是一体,我要是死了,你也会受到重创,何必呢?” 容渡没有接话,那双眼睛依旧淡漠。 “你不是我。” 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话。 下一瞬,他周身的灵力骤然暴涨,整个第九层都被那白光笼罩。 那些刚刚聚拢过来的黑气再次尖叫著消散,连寂渊都被那光芒逼得睁不开眼,眼角鲜血蜿蜒而下。 等白光散去,第九层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锁链窸窸窣窣地响著。 寂渊缓缓睁开眼,看著容渡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 晨光微熹,天枢峰还笼在薄雾之中。 林肆推开房门,霜白长袍上沾著晨间竹叶的清露。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主峰,眸色微深,旋即又换上那副惯常的温润模样,抬步往外走。 “大师兄!”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晏云起三两步追上来,怀里还抱著剑,衣袍系得有些歪,显然是匆忙间套上的。 “师兄要去给师尊问安吗?”他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一起去!” 林肆脚步微顿。 他侧过脸,看著少年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小师弟,你今日的早课还没做完吧?” “呃……”晏云起一僵。 “昨日我教你的那套剑式,你练熟了吗?” “还、还没有……” “那套剑式是基础,练不好这个,后面的心法没法继续。” 林肆语气温柔,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你先去把早课做完,剑式练熟。等师尊出关了,有的是机会拜见。” 晏云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哦。”他垂下头,像一只被拒绝的小狗,“那我先去练剑。” “嗯,去吧。”林肆点点头,“中午我检查。” 晏云起抱著剑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肆还站在原地,霜白的衣袂被晨风吹起,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画。 他正看著天枢峰的方向,眉眼间的温柔比平时更甚,像是看著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晏云起心里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 他顺著林肆的目光看去——远处只有云雾繚绕的天枢峰,高耸入云,清冷孤绝。 那是师尊的居所。 晏云起隱约觉得师兄的目光里有別的意味,但又看不太明白,只能挠挠脑袋,转身回去练剑了。 林肆立在原地,听见晏云起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现在扮演的是痴恋师尊的恶毒炮灰攻,自然是要想尽一切办法给主角攻受的爱情添堵。 至於主角攻想去看主角受,那是不可能的。 想起晏云起离开时失落的背影,林肆在心中短暂地同情了他一秒。 不过没关係,暂时见不到师尊不用发愁,因为过不了多久,发现他真面目的主角受就会把主角攻带去身边,亲自教导! —— 修仙界不似凡间,没有晨昏定省的繁文縟节。 但容与从被救回太虚宗的那一天起,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每日清晨,去天枢峰顶,在师尊的洞府外静立一刻钟,然后离去。 无论容渡见不见他。 无论容渡在不在。 而且还不是御剑上去,而是一步一个脚印,亲自爬上去。 一开始容与这么做,或许还只是因为对师尊的敬仰,到后面就逐渐变了滋味。 林肆走在山道上,雾气沾湿了他的衣摆。 路上偶尔会遇到早起的同门,都身穿同款霜白色门派服。见到他,无一不是眼睛一亮,笑著打招呼。 “大师兄早!” “大师兄又去给玄衡仙尊请安?真是有心了。” “大师兄上月指点我的那道剑诀,我回去练了,果然通顺了许多!多谢师兄!” 林肆一一含笑回应,温声叮嘱几句,脚步却未停。 那些人看著他离开时挺拔的背影,忍不住感嘆。 “大师兄真是……哎,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让人看著就觉得舒服。” “可不是嘛。大师兄人长得好看,性子也好!如果我是个女修,我都想要找大师兄结成道侣了……” “怎么不美死你!” “不过仙尊这些年一直在闭关,大师兄每日去请安,一次都没见著吧?” “嘘,別说了。” …… 说话声渐渐远去。 林肆走在山道上,那些话隱隱约约飘进耳朵里。他唇角的弧度没变,只是眼底深了一些,垂在袖中的手也不自觉握紧。 —— 天枢峰顶,洞府紧闭。 林肆在洞府外站定,理了理衣袍,躬身行礼。 “弟子容与,恭请师尊安。” 声音不高不低,温和恭敬,和过去三十年的每一个清晨一模一样。 雾气在山间流淌,洞府的门紧闭著,没有一丝动静。 林肆保持著行礼的姿势,静立片刻,才直起身。 身周没有人,所以林肆望著那扇门,毫不掩饰自己的视线,眼神温和而专注,像是望著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如果此刻有人看见他的目光,一定会被其中的深情所打动。 ——可惜周遭只有风吹落叶的声音,没有人看见他的这番姿態。 林肆在心里默数到九百,然后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天枢峰的洞府之內,有一双清冷的眼睛,正透过面前的水镜,看著他的背影。 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那情绪一闪而过,很快就归於平静,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第92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7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数月。 林肆每日清晨依旧去峰顶请安,洞府的门始终紧闭,他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而晏云起,比之之前,反倒更加黏人了。 “师兄!这道心法我看不懂!” “师兄!我剑式练完了,你再帮我看看!” “师兄!我今天挑水的时候看见一只兔子,咱们要不烤著吃了吧!” 林肆看著那只被塞进怀里的灰毛兔子,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 兔子战战兢兢地趴在他怀里,黑溜溜的眼睛哀求地看著他,显然已经有了几分灵性。 林肆看了眼一旁眼神期待的晏云起,最终选择跟他对著干,转身就把兔子放了。 晏云起也不恼,第二天又给他抓了一只松鼠。 林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林肆表面温柔耐心,背地里该做的“好事”一样没落下。 给错的修炼口诀、让晏云起多干杂活、在他快突破的时候“恰好”安排他去后山砍三天竹子。 可晏云起每次都能阴差阳错地化解。 错的功法他总能找到正確的路子。 多乾的杂活他当锻炼身体,身体反而更结实了。 被安排去砍竹子错过突破契机,结果在竹林里顿悟,突破得比预期还顺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林肆有时候真想仰天长啸:这主角光环给他一份好不好? 而晏云起每次“因祸得福”之后,都会用那种亮闪闪的眼神看著他,说:“多谢师兄指点!师兄果然用心良苦!” 林肆只能微笑。 行吧,傻孩子。等到时候你被我背刺得九死一生时,就不会觉得我用心良苦了。 —— 这日清晨,林肆照例去天枢峰顶问安。 他刚在洞府外站定,还未来得及行礼,那扇紧闭了数月的大门忽然开了。 林肆愣住。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洞府中走出。 黑髮如瀑,白衣胜雪,眉眼清冷。他周身气息內敛,却让人不敢直视,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主角受出关了! 林肆瞬间进入状態。 “师……”他嗓子有些发紧,连忙躬身行礼,“弟子容与,恭贺师尊出关。” 容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淡的一眼。 “嗯。” 只有一个字。 林肆保持著行礼的姿势,不敢抬头。 他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然后听见师尊的声音再次响起,清冷如旧:“把晏云起叫来。” 林肆心里那点隱秘的欢喜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师尊出关的第一件事,不是找他,而是找晏云起…… 林肆心中思绪纷杂,面上却没有丝毫异样,恭声应是,掏出一张传音符,迅速给晏云起传了一则消息。 而他另一只垂在袖中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 半炷香后,林肆和晏云起並肩站在天枢峰顶。 容渡立在洞府前,衣袂在晨风中轻轻拂动,周身气息清冷出尘,与天地融为一体。 晏云起规规矩矩地站著,不敢偷瞄偷看,瞧著倒是比平时像样了不少。 他对容渡召见自己的事也是有点茫然,但看著身侧师兄挺拔的站姿,也忍不住挺直脊樑,低垂著头,等著师尊吩咐。 “晏云起。” 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晏云起连忙躬身:“弟子在。” 容渡看著他,语气平静无波,开门见山:“从今日起,你搬到天枢主峰来住。” 晏云起一愣。 “往后你的功课,由我亲自教导。”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林肆和晏云起谁都没动。 晏云起是还没反应过来,林肆则是彻底僵在了原地。 一息之后,林肆猛地抬起头,看向容渡。 那双清冷的眼睛並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望著晏云起,仿佛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亲自教导。 搬到天枢主峰。 林肆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透不过气。 那些他拼命压著的,从来不敢表露出来的情绪,在这一刻几乎要衝破那层温柔的表象。 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整整三十年,对他不闻不问。为什么仅仅在晏云起来了半年不到,就对他如此重视? 他哪里比不上晏云起? 他哪里做得不够好…… 但他最终还是把那汹涌的情绪压了回去。满腹的委屈和难过,他没表现出来分毫。 低下头,就还是那个温柔宽容的大师兄。 晏云起终於回过来神。 他下意识去看林肆,看见师兄垂著眼,面上是他熟悉的温和。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 师兄好像很难过。 “师尊,”晏云起开口,声音有些急,“弟子……” “嗯?” 容渡的目光终於移过来,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淡得没有一丝人该有的情绪,让晏云起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想起,这是玄衡仙尊。是整个修仙界最强大的人,是他名义上的师尊。 他的要求,没有人能拒绝。 “……是。”晏云起低下头,“弟子遵命。” 林肆也跟著道,声音平稳:“弟子遵命。” 两人行礼,准备告退。 “晏云起。” 容渡的声音忽然响起。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既已搬到主峰,便不必再回那边了。”容渡的语气依旧淡漠,“缺什么,让人去取便是。” 晏云起僵在原地。 他忍不住又去看林肆。 林肆背对著他,霜白的背影笔直地立在山风中。 他看不见师兄的表情,只看见那背影顿了一瞬,然后—— “是。” 那个字很轻,却足够让在场另外两人听见。 林肆回头,看向晏云起,对他温和的笑了笑:“小师弟缺什么,告诉师兄就好,师兄帮你带过来。” 晏云起张了张嘴,胸口有些闷,眼睛有些发胀。他道:“师兄……” 林肆眉眼弯起,笑得一如既往地乾净温柔。 “师兄先告辞了。”他说。 然后林肆对容渡的方向恭敬地拜了一礼,转身往山下走,没有再回头。 晏云起看著那个背影越来越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追上去,想跟师兄说点什么,可走了几步,就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他只能看著那个背影,看著那道霜白的身影沿著山路往下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明明是挺拔的背影,可他莫名觉得—— 很落寞。 很孤独。 晏云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可他就是感觉到了。 他的手不自觉握紧。 第93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8 而他没有注意到,身后那道清冷的目光,也正望著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容渡立在洞府前,白衣如雪,眉眼如霜。 他看著那道修长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云雾之中…… 然后他垂下了眸,掩盖住眸底的情绪。 再抬起眼时,依旧是那个淡漠出尘的玄衡仙尊。 他看向呆呆站立在那儿的少年,开口道:“走吧。” 晏云起回过神,连忙应是。 他跟著师尊往洞府走去,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山路空空,云雾繚绕。 早已看不见那道身影。 —— 与此同时,山道上。 林肆独自往自己的木屋走,脚步平稳,背影挺拔,甚至连嘴角也依旧是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弧度。 可若有人仔细看,便能看出他眼神中的空落与呆愣。 莫名让人觉得,他现在似乎很难过。 …… “难过”的林肆正在脑海里用他魔性的笑声轰炸036。 “036!”他疯狂吶喊,“你看见了吗?晏云起搬走了,搬走了!搬去容渡那里了!!” 036的被烦得直接吼了回去:【我他么没瞎!】 “接下来至少两年我都不用被他黏著了!” “我终於可以清净了!” 【对对对!】 林肆慢慢地往前走,迎著山风,只觉得天也蓝了,云也白了,连空气都清新了。 按照原剧情,容渡发现了他对晏云起的刁难,对他这个大徒弟失望至极,於是把晏云起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这一带,就是两年。 这两年的时间里主角攻受的感情线突飞猛进,林肆的戏份可谓是少之又少,只用偶尔撞见主角攻受的相处,嫉妒一番就行了。 简直就是给他放了两年的假! 林肆简直都想大笑两声,顾及著人设还是稳住了,维持著被伤透了心的反应往自己的住处走。 与此同时,镇妖塔九层,那双猩红的眼睛紧紧地注视著青年落寞的身影,嘴角缓缓勾起…… —— 林肆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意识朦朦朧朧的,像是浮在水面上,又像是沉在深海里。他努力想睁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 不,不是看不见。 是周围太黑了。 那种根本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更加浓稠,仿佛有生命的黑,带著不祥的气息。 这是哪里?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不受控制,连意识都变得迟钝,隔著一层厚厚的雾。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远。 哗啦……哗啦…… 像是锁链碰撞的声音。 林肆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迈开了腿,朝著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黑雾在他身周流淌,却始终没有触碰到他。 他缓慢地向前,直到看见了一个人—— 黑衣黑髮,被粗大的玄铁锁链穿透肩胛,悬在半空。那些锁链从虚空中探出,散发著令人胆颤的寒意,將那人牢牢钉在原处。 那人的脸似乎被一层黑雾笼罩著,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但林肆对上了那双眼睛。 猩红色。 像浓稠的血,也像深渊里燃烧的业火。 林肆被那双眼睛锁定,心里猛地一窒。 ——然后他惊醒了。 …… 林肆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微凉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扑在他脸上,带著竹叶的清苦气息。 他愣愣地坐在床上,盯著眼前熟悉的陈设。木桌,木椅,墙上掛著的剑。 是自己的屋子。 林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可不会天真的以为这是梦。刚刚看见的那个人,不出意外就是原剧情里的大反派——寂渊。 这几天连续都“梦”到这样的场景,看来寂渊已经盯上他了。 接下来应该就是寂渊引诱他帮忙解开封印,彻底放出这个大魔头…… 只不过原剧情里寂渊有这么早地找上原主吗? 林肆有些不敢確定。毕竟剧情里对这件事就只是寥寥几笔带过,他连原主是怎么解开封印的都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林肆揉了揉眉心,正准备起身倒杯水—— 然后他僵住了。 床边坐著一个人。 白衣黑髮,眉眼清冷。 容渡怎么在这?! 林肆的瞳孔猛地收缩。 “师……” 他下意识要起身行礼,但刚一动,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凉,力道很轻,却让他完全动弹不得。 林肆愣愣地抬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 然后,那双眼睛弯了起来。 容渡笑了。 那张平日里永远淡漠如霜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个温和的笑意。眉眼生动起来,像是春水初生。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好看得不可思议。 林肆看得呆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容渡这样笑。 “徒儿。” 容渡开口,声音也不似平日那般清冷疏离,而是温柔的,尾音带著些柔软。 “师、师尊……”林肆嗓子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容渡看著他,柔和的目光里只倒映出他一人:“你可心悦师尊?” 林肆猛地瞪大眼。 什么? 他下意识就要否认——这是大逆不道和痴心妄想,绝对不能让人知道…… 但话还没出口,容渡已经俯身过来。 微凉的唇贴上他的。 林肆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个吻不是浅尝輒止。 容渡撬开他的唇齿,更深地探入,像是要將他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林肆被吻得晕晕乎乎,浑身发软,连推拒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许久,容渡终於放开他,满意地舔了舔嘴角,那张平日里清冷的面庞,此刻看著,居然显现出几分妖异。 林肆呆愣愣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 容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笑意:“师尊也心悦你。” 然后他再次俯身。 林肆被他的动作带著陷入了床榻。 他发现自己浑身软绵绵的,完全无法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容渡的吻顺著他的脖颈往/下。 林肆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解开,微凉的空气触碰到肌肤,紧接著是温热的唇。 那个人一层层剥/开他的衣物,一点点吻过他的身体。 林肆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他看见那个人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染上欲望。 然后,那只手探向他最后一层衣物…… —— 林肆猛地睁开了眼。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著气。 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的被褥上。 第94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9 身边没有容渡,只有他一人。 林肆低头,看见自己衣襟整齐,扒开衣领往里看,也没有可疑的痕跡。 他有些急促的呼吸才平缓了下来。 刚刚那还是个梦。 十有八九还是这个魔尊寂渊搞得鬼。 怪不得原主轻而易举地就被迷惑了,原来是寂渊手段高明,给他造了个幻境里的师尊来表白。 这种程度的美人计,原主当然抵抗不了了。 真是好心机…… 林肆表面魂不守舍,內心咬牙切齿。 —— 与此同时,天枢主峰。 洞府之中,容渡盘腿而坐,周身灵气流转,正在闭关静修。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 那张平日里总是淡漠的面庞,此刻却满是冰冷和怒火。 “混帐!” 他双唇微启,双手迅速结印,灵力涌出,直衝镇魔塔的方向。 —— 镇魔塔第九层。 玄铁锁链剧烈地颤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声响。锁链像是活过来一样,猛地收紧,狠狠勒进那人的肩胛骨。 寂渊闷哼一声,却勾唇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低低的笑声,在空旷的第九层迴荡。 “容渡。”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愉悦,“你也能感觉到,对不对?” 没有人回应他。 但他知道,容渡听得见。 “刚才我对你的好徒儿做那些事的时候,你每一刻都能感觉到。” 寂渊舔去唇角的血跡,猩红的眼睛里满是笑意:“你能感觉到我吻他时的触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还有他的顺从……” 锁链又收紧了几分,勒断他的几根骨头。 寂渊痛得浑身一颤,却笑得更开心了。 “容渡。”他轻声说,声音像是毒蛇的不怀好意的蛊惑,“你敢说,你对他没有一点欲望吗?否则,为什么见不得你那个小弟子待在他旁边呢?” 没有回应,第九层只能听见锁链碰撞的声响。 纯净的灵力接续刺入寂渊的身体,他终是无法承受地低下了头,暗红的双眸里却翻涌著更大的恶意。 —— 两年时间,对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林肆的修为从金丹中期稳步迈入金丹后期,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自从晏云起搬走,那场诡异的梦之后也再无后续,他的生活就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状態。 每日清晨练剑,午后读书,有不懂的就去请教各位长老。 长老们对他一向和顏悦色,指点起来毫无保留。 隔三差五有师弟师妹来请教功法,他便耐心讲解,收穫一堆崇拜感激的眼神。 他偶尔也会下山,带著几个弟子做点小任务。除除作乱的小妖,找找走丟的灵兽,顺便让那些弟子见见世面。 至於容渡和晏云起…… 他倒还是每天保留著问安的习惯,可容渡不是在闭关就是在闭关,连带著晏云起也很少见到面。 久而久之他都习惯吃闭门羹了。 就这样,两年过去了。 这日,天枢峰钟声响起,悠远绵长。 ——容渡出关了。 不仅出关,修为又上升了一个境界。 整个太虚宗都沸腾了。 玄衡仙尊本就是正道第一人,如今更进一步,离那传说中的境界又近了一步。 果然,没过多久,林肆就收到了让他去太虚宗大殿的传音。 接下来就是和他有关的一个剧情点了——他会领命带著几个师弟师妹下山除妖,晏云起也在队伍之中。 那妖为祸四方,狡诈多端,对他们这行人来说,確实棘手难缠,但也在能力范畴之內,算是一次试炼。 可由於原主的错误指挥,导致队伍险些全军覆没。最终还是晏云起在关键时刻挑起担子,化解了危机。 而原主也因为这件事彻底记恨上晏云起,嫉妒和不甘在心里发酵,回到宗门后,面对师弟师妹和长老们失望的眼神,魔尊又在此刻趁虚而入,蛊惑他叛变。 最终原主毅然选择帮助魔尊。 这算是一个很重要的剧情了,林肆得打起精神走下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御剑飞往太虚宗大殿。 —— 大殿之中,巍峨庄严。 掌门端坐於主位之上,面如冠玉,气度儒雅,他看著年轻,青年模样,两鬢有些白髮。此刻正含笑望著殿中眾人,心情颇好。 容渡坐在掌门身侧,依旧是一袭白衣,面色淡漠,周身气息更加沉凝,让人不敢直视。 几位长老分坐两侧,低声交谈著什么。 而殿中站著的,是太虚宗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们。 此刻约莫到了十余人,皆是內门精英,被宗门寄予厚望。 林肆踏入殿门时,目光微微一扫。 然后他就看到了晏云起。 晏云起立在人群中,一身霜白长袍,腰束青带,身姿挺拔。两年前还带著几分青涩的少年,如今已完全长开了,眉目俊美,稜角分明,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他比两年前长高了些。林肆目测了一下,发现好像比自己都高了。 根据他这些年听到了消息,晏云起如今应当也是金丹后期的修为。 原主的天赋不算差,在人才辈出的太虚宗里也算佼佼者。可跟身负气运的晏云起比起,还是黯淡了很多。 自己辛辛苦苦修炼这么久,比不上人家隨意两年下的功夫。也难怪原主会嫉妒成那样。 许是林肆的目光在晏云起身上停留的久了些,晏云起偏过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晏云起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几乎能把人灼伤。 他唇角一弯,露出那颗林肆再熟悉不过的小虎牙,兴高采烈地朝林肆笑了笑。 笑容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林肆移开目光,当作没看见。 他向上首拜了拜,然后往旁边走了几步,在人群中站定,垂眸静立。 晏云起的目光追了他一会儿,见他不搭理,有些落寞地低下脑袋,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师兄没看见他吗?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却忍不住一直往林肆那边飘。 两年不见,师兄还是那么好看。霜白长袍,墨发束起,眉眼一如既往的温柔。 而他自己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应该……比以前好看一点吧? 那师兄怎么不多看他一眼? 晏云起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已经两年没见到师兄了。他真的好想师兄,有好多话想跟师兄说。 晏云起心里低落了一阵,隨即又来了精神,给自己鼓气。 反正他现在已经见到师兄了,等大殿议事结束后,他就去找师兄,师兄肯定也很想他! 这么一想,晏云起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第95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10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几道脚步声,最后几名弟子也来齐了。 木萧萧率先进来,不卑不亢地对上首诸位行了一礼,然后双眼放光地挤到林肆身边站著。 “师兄!”她小声打了个招呼。 林肆低下头看她,眉眼弯起,微微一笑:“师妹,好久不见。” 木萧萧不爭气地小脸一红,正要说话,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头看去。 上首,掌门正面无表情地看著她,眼神里写满了“恨铁不成钢”五个大字。 木萧萧缩了缩脖子,避开她爹痛心疾首的眼神,往林肆身边挤了挤。 林肆也抬头,对上掌门的目光,微微躬身致意。 掌门的目光顺势落到林肆身上,表情柔和了下来,乐呵呵地对林肆点点头。 容与这孩子,是他看著长大的。品性温良,资质上佳,待人接物无可挑剔。 整个太虚宗提起容与,没有不夸的。 至於自家傻闺女打得什么心思,当爹的自然是一清二楚。 如果这孩子和他闺女心意相通,能结成道侣,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掌门正美滋滋地想著,然后就瞥见自家闺女的目光又不爭气地移到她大师兄身上,双眼放光,那眼神活像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一块肥肉。 就差扑上去啃了。 掌门深吸一口气,忍住捂脸的衝动。 这副恶狼扑食的姿態,成何体统!能不能稍微矜持一点?你这样能追到人才怪呢! 掌门默默移开目光,决定眼不见为净。 而他没有注意到,坐在他身侧的那个人,那双清冷的眼眸,从始至终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那道目光越过人群,静静地落在那道霜白的身影上。 看著他温和的眉眼,看著他浅笑的唇角,看著他微微侧首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的脖颈…… 温润如玉的青年和身侧娇俏活泼的少女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宛如一对璧人。 容渡的眼神很淡,没让任何人察觉。 直到某一刻,那双眼睫微微一垂,收回了视线。 容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然人都到齐了。”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不高不低,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那便开始吧。” 木萧萧连忙站好,眾人皆是恭恭敬敬地站立在原地,等著掌门说此次召集大家的目的。 掌门在眾人的目光中站起了身,环视一圈,最终沉声开口:“今日召你们前来,有一事交代。”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清晰地能让每个人都听清。 底下十几名精英弟子纷纷凝神静听。 “数月之前,青州府下辖的临安镇,出了一只大妖。” 掌门话音一顿,目光微沉。 “此妖藏身於镇外黑风林,昼伏夜出,专食人心。至今已害十七条人命,全镇人心惶惶,已有百余户举家逃离。青州府多次派人围剿,皆无功而返,死伤惨重。” 他说著,抬手一挥,一道灵光在大殿中央凝聚成形,化作一幅地形图。 地图上,一个红色的印记正在闪烁,標註著“临安镇”三字。 “此镇虽小,却是我太虚宗辖地。镇中百姓,皆是我宗庇护的子民。”掌门的声音严肃起来,“此番召你们前来,便是要派人下山,除此妖患。” 底下的弟子们面露凝重,表情认真。 掌门的目光扫过眾人,继续道:“此次下山,既是除妖,也是一场试炼。你们当中,有半数半年后將代表我太虚宗,前往玄天秘境。” 玄天秘境。 这四个字一出,不少弟子的眼睛都亮了。 那可是整个修仙界最顶尖的秘境之一,三百年年一开,能入內者皆是各宗天骄。 若能在其中获得机缘,修为突飞猛进不说,日后在宗门的地位也会截然不同。 “玄天秘境的名额,各宗仅有六人。”掌门缓缓道,“这次除妖,你们的表现,便是选拔的重要依据。” 底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掌门的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扫过,锐利深邃。 最后,那道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人身姿挺拔地站著,不卑不亢。 “容与。” 林肆微微一怔,隨即出列,躬身行礼:“弟子在。” 掌门看著他,神色柔和了几分,语气也从方才的威严变得温和:“此番下山,便由你带队。此妖实力不弱,你行事稳妥,又是他们的大师兄,交给你,本座放心。” 林肆垂眸,恭声应道:“弟子遵命。” 底下没有一丝异议。 对弟子们来说,他们本来就对大师兄又崇拜又喜欢,这次大师兄带队,再好不过了。 甚至还有些弟子——以晏云起和木萧萧为代表,在听见掌门的那句话后,眼神都亮了起来。 站在林肆斜后方的晏云起,偷偷瞄了一眼师兄的背影,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颗小虎牙。 下山,和师兄一起。 真好。 —— 次日清晨,太虚宗山门。 十七道身影整装待发。 林肆立在最前,身后是十六名弟子——晏云起、木萧萧,以及另外十四个內门精英。 出发前,掌门亲自来送,叮嘱了几句,又看了木萧萧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別给你爹丟人。 木萧萧冲掌门吐了吐舌头。 “行了,去吧。”掌门挥挥手,“早去早回。” 他又扭头看向林肆,悉心叮嘱:“那大妖实力少说也在金丹后期,你们一定要小心。如有意外,切记不可逞强,捏碎传音符,自有宗內长老相助。” 林肆抱拳行礼,认真应是。而后转身,祭出飞剑。 霜白长袍在晨风中扬起,他踏剑而起,衣袂翩然。 身后十道剑光紧隨其后,破空而去。 片刻间,数道身影便消失在云海之中。 掌门负手而立,望著天边,忽然嘆了口气。 “年轻人啊……” 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一眼天枢峰顶的方向。 那个位置,是他的师兄——玄衡仙尊的洞府。 此刻,那洞府的大门紧闭。 掌门幽幽嘆了口气。 第96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11 临安镇。 今夜正值镇上一年一度的花灯节。 本该因大妖作乱而萧条冷清的镇子,此刻却张灯结彩。长街两侧掛满了各色花灯,將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孩童们举著兔子灯嬉笑追逐,年轻的男女並肩走在灯下,眉眼间带著羞涩的笑意。 远处的河面上,一盏盏花灯顺水漂流,烛光点点,如星河坠入人间。 临安镇的百姓因为大妖横行一事压抑了太久,如今遇上花灯节,终於得空放鬆了些,短暂地忘记了恐惧。 此刻的临安镇热闹喧囂,充满人间烟火气。 太虚宗一行十七人,就是在这样的热闹里踏入临安镇的。 他们御剑而来,落在镇外,敛了气息,步行入內。一是为了避免惊扰百姓,二是那大妖行踪诡秘,打草惊蛇反而不宜。 “哇……”一个圆脸弟子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嘆,“好热闹!”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成为修士的那一刻基本就已经彻底与凡间脱鉤,平日里在宗门清修,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等烟火人间了。 此时一个个眼睛都亮了,目光被那些花灯小摊勾得飘来飘去。 但他们飘著飘著,就不约而同地飘向了同一个方向—— 队伍最前方,领头的那个“女子”。 那人一身太虚宗弟子常见的服饰,霜白长袍,腰束红带,收紧腰身,衬得腰线越发纤瘦。青丝半系,余下的乌髮垂落肩头,被夜风轻轻拂起。 她眉眼温婉,却又带著几分天生的清冷,像天上的仙子,不染尘埃。 略施粉黛,已是绝世之姿。 路过的镇民频频回头,有年轻男子看得呆了,被身旁的娘子狠狠拧了一把。 有姑娘家掩唇惊呼,小声跟同伴说:“那个姐姐生得真好”。 太虚宗眾人:“……” 他们听见周边百姓的窃窃私语,终於唤回了些神智,收起不自觉露出的惊艷,转而变得面色复杂。 因为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他们的大师兄。 …… 林肆目不斜视,步履从容,脸上是惯常的温和淡然,仿佛自己穿的不是女装,只是换了个寻常打扮。 可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就能发现他在夜色掩映下的耳尖,有那么一点红。 林肆在心里不停地深呼吸,继续保持面上的从容。 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穿女装。 第一次! 虽然这是在小世界里,但他还是很尷尬啊啊啊! 晏云起走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目光时不时往他身上飘,又飞快移开,再飘回来,再移开。 他的脸很红。 耳朵也很红。 那红还在不断蔓延,最终成功地把他的脖子也染红了。 他一直维持著脸红、发呆、想移开眼又捨不得,所以继续脸红的一个过程。 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地盯著看。 木萧萧走在他旁边,也是一脸复杂。 只不过她的复杂和晏云起的复杂不太一样。 她小声嘀咕:“原来大师兄扮女装这么好看……可惜只能看到这一次……不不不,大师兄以后或许还有机会……桀桀桀!” 旁边的人默默离她远了半步。 林肆的耳尖又红了几分。 他穿女装不是因为有什么独特的癖好,而是他实在没有別的办法了。 来之前,他们详细打探了那头大妖的底细。 那妖物盘踞在临安镇外的黑风林中,专挑年轻貌美的未嫁女子下手。 受害者全是妙龄少女,被发现时,尸身乾枯如老嫗,生前皆遭奸/淫,失了元阴。 那妖物修炼的是一门邪术,需以女子元阴为引,修为越高、容貌越美的女子,对它而言越是大补。 林肆看过原剧情,自然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原著里,原主自恃太虚宗弟子的身份,觉得那大妖再猖狂也不敢对修士出手,因此只一味地追寻大妖踪跡,並未多加防备。 结果那妖物胆大包天,竟趁著夜色掳走了木萧萧——她是一行人中修为最高的女修,又生得貌美,正是那妖物最想要的猎物。 等他们找到那妖物时,木萧萧虽没有性命之忧,却已经被污了清白。 虽然最后被救走,可那个活泼娇俏的少女,从此疯疯癲癲,整日缩在角落里,恐惧任何人的触碰。 说实在的,林肆不想看到那个结局。 虽然他是来走剧情的,可让他眼睁睁看著这个整天“师兄师兄”叫著的傻乎乎的小姑娘经歷那些…… 確实有些太残忍了。 所以他想了这个昏招——自己穿女装。 是真真切切地穿女装,还不是简单的施个幻术。 为了防止露馅,把风险降到最小,林肆实打实用的本来的脸。 他是在场所有人中修为最高的,那大妖修为和他相仿。 他扮成女修,如果那妖物真的胆大到敢对修士出手,那他这个“修为最高、容貌也勉强不错”的人应当就是最优目標。 到时候被掳走的就是他,而以他的能力,和大妖打个来回不成问题。他又是个男人,根本不用担心失身。 而且一旦他走了,指挥权自然就会落到晏云起身上。 以晏云起的主角光环,临危受命、大放异彩、让眾人刮目相看,简直是顺理成章的事。 而他呢,事后只要表达一下“嫉妒”,装作不甘心的样子—— 过程和原著不一样,但结果能圆回来。 完美! 林肆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大师……姐。”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林肆偏头,晏云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他目光落在林肆脸上,顿了顿,又飞快地移开,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你……我……”他结结巴巴的,声音越来越小,“前面有个客栈,我们住那里吧?” 林肆脚步微顿,扭头看向晏云起,在看到晏云起那张红透的脸,沉默了一瞬。 女装的是他,晏云起怎么比他还红? 但他没多在意,微微一笑,开口是女性的声线:“没问题。” 晏云起像是被那笑容击中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林肆继续往前走,半晌没动。 身边同门一个个经过,木萧萧路过他身边,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问出了林肆没问出来的问题:“小师弟,你怎么这么红?” 晏云起:“……” 晏云起乾巴巴地解释:“花灯太红了,映的。” 木萧萧半信半疑地收回视线,决定不跟晏云起搁这纠结,跑到前面去找她的大师兄要紧。 等到周围人都走了,晏云起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使劲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站在夜风里降温。 第97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12 而另一边的林肆,正在跟掌柜的讲价格,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身侧一暗,紧接著一包沉甸甸的钱袋就被放在了柜檯上。 袋子口没扎紧,几枚金灿灿的叶子滚出来,在烛光下晃得人眼晕。 客栈掌柜哪见过这种架势,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些钱够包下我师……师姐要的房间吗?”晏云起看著掌柜问。 掌柜张了张嘴,咽了口唾沫,拼命点头。 够了。 简直太够了。 別说包下林肆要求的三四楼,就是把整间客栈买下来都够够的了。 林肆站在一旁,眼神落在那袋金叶子上,又想起自己方才进门时跟掌柜討价还价的那半天。 他现在严重怀疑,原主嫉妒晏云起的原因里,除了师尊、天赋之外,还有最简单粗暴的一条—— 仇富。 “师姐,”晏云起浑然不知林肆的心理,偏头看他,目光亮亮的,“房间够了吗?不够我再……” “够了。”林肆打断他,语气温和,“小师弟有心了。” 晏云起被这句“有心了”夸得耳尖微红,抿著唇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 林肆面对他实在是心情复杂,忍著想骂他败家子的衝动,乾脆眼不见心不烦地移开目光,开始分配房间。 包括木萧萧在內的女弟子都被他安排在了三楼,几个实力较强的男弟子也住在三楼,挨著女弟子们住。 林肆吩咐完,才转向晏云起:“小师弟住三楼楼梯口那间,萧萧住你隔壁。” 晏云起点头,忽然反应过来:“那师姐你呢?” “我住四楼。”林肆说得云淡风轻,“最里面那间。” 把木萧萧放在有主角光环的晏云起隔壁,其他几位女修也安排在几个实力最强的男弟子附近,这样能把意外降到最低。 至於他,他一个人住最偏的那个房间,把大妖引出来。 这是林肆从一开始就想好的分配。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隨即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早在进入小镇之前,林肆就大致跟他们说了自己的计划——由自己男扮女装当那个“诱饵”,引出大妖。 弟子们对林肆的安排都没异议,但还是有些担忧他。 虽说大师兄已经是金丹后期修为,他们也相信大师兄的实力,可毕竟是拿自己当诱饵,万一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呸呸呸,不能说丧气话!他们得相信大师兄! 但还是好担心啊…… 木萧萧皱著眉,虽然没说话,但脸上满是担忧。 晏云起站在一旁,眉头也微微拧著。 他看著林肆,犹豫了好几下,还是开口道:“师姐,要不我住你隔壁?万一有事……” “不用。”林肆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萧萧她们更需要你。” 晏云起一噎。 他是队伍里除林肆之外实力最强的那个,保护女弟子们也是他的职责。 可是,他真的很怕,怕师兄出了什么意外…… “知道了。”他低下头,声音起初有些发闷,但很快又带上一股子坚定,“我会保护好师姐她们!” 林肆点点头,收回目光,继续安排其他事。 —— 从林肆他们入住客栈的那天起,过了三四天,小镇依旧风平浪静。 太虚宗弟子们並未掩饰身份,每日分头在镇中调查,走访受害者家属,查看遇害女子的尸身。 林肆带著木萧萧、一个圆脸师妹和一个高个子师弟,负责镇西一片。 晏云起这次倒是没缠著要跟著他,虽说依旧恋恋不捨,但好歹也是顾全了大局,知道自己是队伍里实力仅次於林肆的人,於是跟著几个实力稍差的弟子去了別的区域。 木萧萧这几日难得安静,也没像之前那样一股脑扑在林肆身上,对这次捉拿大妖的案子很上心。 几人询问了几户失踪女子的家人,又去看了最近发现的几具尸体。 镇子西边的义庄里,並排停著三具棺木。 林肆掀开白布,看清里面的尸身,瞳孔微微一缩。 那曾经是个年轻的女子,如今却形如枯槁,皮肤乾瘪地贴在骨头上,像是一身血肉都被抽乾了。她双目圆睁,眼眶里只剩下两个黑洞,嘴大张著,仿佛死前经歷了极致的恐惧。 “畜牲。”木萧萧咬著牙骂了一句,眼眶泛红。 林肆原封不动地將白布轻轻盖回女子身上,转身往外走。 出了义庄,他才开口:“根据仵作的记录,这几个女子都是失踪后七到十天被发现的。死状相似,死前皆被侵犯,吸乾了元阴。” 木萧萧沉默著没有说话,反倒是另一个圆脸女弟子接上了他的话。 “七到十天……,那大妖掳走她们之后,没有立刻杀死?” “嗯。”林肆点头,“我猜测,它需要时间炼化那些女子的元阴。修为越高的女子,炼化时间越长,效果也越好。” 一个女修,抵得上上百个凡间女子。 这就是那个大妖在原著中丧心病狂盯上木萧萧的原因。 ——一个筑基期大圆满的女修,对那妖物来说,简直是行走的大补丸。 林肆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黑风林。 山影沉沉,云雾繚绕,看不清深处。 这几日那大妖毫无动静,像是在畏惧太虚宗的人,没了之前的囂张气焰,畏畏缩缩地藏了起来。 可林肆知道,他是不会放弃的。 说不定他现在就藏在某处,暗中窥伺著他们。 —— 这日傍晚,林肆带著三人从一户受害人家中出来,沿著镇西的小路往回走。 天色渐暗,路上的行人少了。两侧民宅里亮起灯火,安静得离奇。 林肆走在前面,其余三人沉默著跟在他身后。 见到那些受害的女子和她们悲痛欲绝的亲人,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可能云淡风轻。 四人一路沉默,经过一个巷子时,林肆忽然停下脚步。 “师姐?”木萧萧回过神,“怎么了?” 林肆没有回答。 他侧过脸,看向路旁那条昏暗的小巷。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幽绿的眸子盯著他们。 林肆的目光从巷口扫到巷尾,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视线,对著身后三人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 四人继续往客栈方向走。 与此同时,一双隱藏在黑夜里的丑陋眼眸,带著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与贪婪,落在了四人身上。 那道视线看都没看那名男弟子,先是在那个圆脸女修身上滑过,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林肆和木萧萧身上。 在两人身上徘徊片刻之后,最终锁定了林肆,直勾勾地盯著那道高挑纤瘦的霜白色背影。 那目光浑浊赤裸,带著丑恶的欲望,像是能穿透衣物,舔舐肌肤。 …… 走出十几步,林肆借著侧身与木萧萧说话的功夫,不经意地往那条巷子瞥了一眼。 墙头的野猫还在。 巷子依旧空空荡荡。 但林肆知道,那大妖已经盯上他了。 第98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13 夜深。 临安镇沉在静謐的月色里,河面被风吹皱,泛著细碎的银光。 白日里有些喧囂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很快又归於沉寂。 客栈四楼,最角落的那间房。 林肆盘膝於床上打坐,紧闭双眸,呼吸绵长安稳。 他身上依旧是那身霜白的衣裙,颈间缠绕著几圈白色纱布。 剑就放在枕边,触手可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他的眉眼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沉静。 万籟俱寂下,一阵极轻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那风带著淡淡的潮湿腐朽的气息,像是从阴暗的地底深处涌出。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入房中。 黑影贴著地面蠕动,像一团没有实体的墨,缓缓靠近床边。 它在床榻边停了下来,无声立起,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一双浑浊的眼睛从黑暗中浮现,死死盯著床上的人。 先是盯著那张白皙的脸庞,然后缓缓下滑,落在“她”纤细的颈项和微微起伏的胸口上。 眼中是赤裸裸的贪婪。 它舔了舔乾涩的嘴角,正准备出手,床榻上的人忽然动了。 林肆猛地睁开眼。 与此同时,他的手已经朝枕边的剑探去—— “谁!” 话音未落,一股甜腻到腐朽的气味猛地钻进鼻腔。 林肆瞳孔骤缩。 不好! 他迅速屏息,想要封闭五感,但那气味已经侵入得太快。 几乎剎那间,他的头脑开始发胀,眼前的一切变得影影绰绰。 那个黑影在他视野里扭曲、晃动,像一团流动的墨。 他咬紧牙关,竭力想保持清醒,手指触及剑柄。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握住剑的手使不上力气,抬起后又无力地垂下,头也软软地垂落,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林肆倒在了床榻上。 那黑影发出一声满意的嘶笑。 下一刻,它猛地膨胀开来,化作一团浓稠的黑雾,將床榻上的人整个吞没。 黑雾翻涌著,蠕动著,將林肆裹成一个巨大的黑色蚕蛹。 直到此刻,太虚宗眾人布置在客栈里的禁制才有了反应。 房间里狂风大作,窗欞剧烈地震动,桌上的茶盏“啪”地摔碎在地。 那团黑雾听著房间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嗤笑一声,然后裹著蚕蛹,从窗口席捲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砰——” 房门被猛地踹开。 晏云起第一个衝进来,脸色煞白。 他身后,木萧萧和其他的太虚宗弟子蜂拥而入,一个个神色惊惶。 房间里一片狼藉。 窗户大敞,夜风灌进来,吹得帐幔翻飞。 床榻上空空如也,只有那柄剑孤零零地落在枕边。 晏云起大步衝到窗前,向外望去。 夜色沉沉,月光惨澹。 什么都没有。 他的双手死死攥住窗框,指节泛白。 “追。”他的声音低沉,眼神里带著一股从未有过的狠意,声音却冷静得不可思议,“他跑不远。” —— 林肆意识昏沉间,被一阵刺鼻的血腥味呛醒。 他睁开眼,首先感觉到的是手腕上传来的酸痛感。 冰凉的铁链悬掛著他的手腕,將他高高吊起,双脚离地,整个人悬在半空。 他试图运转灵力,却发现体內空空荡荡,灵力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完全无法调动。 这个妖……果然有不少底牌。 那股甜腻腐烂的气味还在,混著浓郁的血腥味,熏得人作呕。 林肆浑身使不上力气,只能勉强撑著抬起头,打量四周。 这里是似乎在一个巨大的山洞里,光线阴暗,只有几根点燃的红烛,烛火摇曳,映出洞壁上诡譎的符文。 那些符文是用血画的,暗红色的痕跡蜿蜒曲折,像是某种扭曲的虫豸。 山洞正中,是一块突出的圆形石台。 石台上刻著繁复的阵法纹路,每一道纹路里都填满了已经乾涸的暗红鲜血。阵法中心是一个浅浅的凹槽,里面盛著半槽黑色的液体,散发著一股腐烂的恶臭。 石台旁边,倒著两具赤裸的尸身。 是两个女子。 和林肆之前调查过的那些死者一般无二的死法——皮肤乾瘪地贴在骨头上,面容枯槁,眼睛瞪大,眼眶里只剩下两个黑洞。 她们的嘴大张著,仿佛死前经歷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 林肆的目光顿了顿,从她们身上移开,看向自己身边。 左右两侧,还吊著三个女子。 都很年轻,模样清秀,一个穿著粗布衣裳,两个身穿绸缎,都是镇上的女子。 她们和他一样,被铁链吊著双手,悬在半空。 三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泪痕,衣衫脏污但还算整洁,神色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绝望的空洞。 林肆垂下眸。 他们来之前,小镇上还有五个失踪女子,至今没找到尸身。 所以眼前这三个还活著的,加上那两具尸身—— 五个。 林肆试著挣了挣,铁链哗哗作响,三名女子听到声响,都没什么反应。 铁链上面施了术法,林肆越挣扎收得越紧。他听见自己骨头变形的声音,只能无奈放弃。 与此同时,山洞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肆的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是那个大妖。 他人形是瘦高个,看著还算年轻,模样也不算丑。但两颊深深地凹陷进去,眼窝深陷,眼眶里那双眼睛浑浊贪婪,满是欲望,令人作呕。 那大妖暂时没理会林肆,兀自走到石台边,尖长的指甲划开自己的手腕。 粘稠的黑血流出来,滴进石台上的阵法凹槽里,和那些黑色的液体混在一起。 血腥味更浓了。 林肆感觉到身旁的三个女子同时颤抖起来。 那种颤抖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她们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颤,却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们虽然不知道那个阵法是什么,但她们知道大妖的这个动作过后会发生什么—— 每当这个妖怪开始放血,就会有一个女子被从锁链上解下来,拖到那个石台上,然后…… 三个女子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落在看向那两具赤裸的尸身上。 然后……她们就会变成那个样子。 那大妖放完血,抬起头,目光在四个被吊著的人身上扫过。 他的目光先是在那三个女子身上滑过,很快移开,最后落在林肆身上。 落在那张白皙漂亮的脸上。 浑浊的眼神中,那股噁心的欲望更加浓烈了。 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看见了猎物,贪婪、兴奋、迫不及待。 “女修……”他开口,声音嘶哑含糊,像是从腹中发出的声音,“还是金丹期的女修……嘿嘿……” “今天有口福了……” 他舔了舔嘴唇,朝林肆走过来。 那三个女子的视线控制不住地放在林肆身上,眼神终於不再呆滯,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看著林肆的眼神有同情和不忍,最后纷纷移开眼,不忍心看下去。 哪怕今天是別人替她们受死,可她们呢……她们又能挣扎几天呢? 林肆垂著眼,没有看任何人。 他体內灵力依旧阻塞,浑身绵软无力。 被吊起的双手早已麻木,只有铁链磨进皮肉的地方传来刺痛的触感。 大妖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捏住他的白皙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长得真漂亮……”他凑得很近,呼出的气息带著腐烂恶臭,眼神沉醉。 “比我想的还好……嘿嘿……那些凡人女子,哪有这样的货色……” 他说著,手指轻佻地摩挲著林肆的皮肤,感受著手下细腻的触感,眼中欲望更甚。 那只手往下,甚至想要来扒他的领口。 林肆动了。他使不上力气,所以呸的一口吐在大妖脸上,眼神冰冷,面无表情。 山洞里静了下来。 大妖伸手抹了把脸,突然笑了,眼神更加激动:“香的……真美啊……” 林肆:“……” 沃日,妈的臭辫太,我要吐了你知道不? 第99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14 “別碰我。” 林肆偏过头,甩开那只捏著他下巴的手。 大妖也不恼,反而笑了笑,更加粗暴地捏住林肆的脸。 尖长的黑色指甲微微用力,林肆感觉颊边一痛,大妖的指甲刺破了那块皮肤。 他鬆开了手,看著从林肆脸颊上渗出的血珠。 那血珠起初是鲜红的,但很快顏色就变了。 从鲜红变成深红,最后变成浓稠的黑色,像一滴墨落在白皙的颊边。 ——而林肆对此一无所觉。 大妖盯著那滴黑血,眼底翻涌著恶意的光。 他舔了舔嘴唇,將那滴血蹭在指尖上,凑到鼻端嗅了嗅,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修士的血果然不一样。” 他嘶哑地笑了一声,目光落在林肆脸上:“小美人,別急著嘴硬。等会儿有你哭著求我的时候。” 林肆冷冷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大妖伸手,解开了吊著他的锁链。 林肆双脚落地,腿有些发软,险些跪倒。那迷香的后劲还在,他浑身绵软无力,手腕上被铁链勒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大妖拽著锁链的另一端,把他往石台那边拖。 “过来。”他嘶声道,声音里带著迫不及待的兴奋,“让本座好好享用享用……” 林肆被他拖著走了几步,踉踉蹌蹌。 大妖把他拽到石台边,扔开锁链,伸手就要去扯他的衣襟。 “自己脱。” 他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奸邪的光:“別让本座动手。” 林肆垂著眼,没有动。 大妖等了几息,不耐烦了,伸出了手。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凑过来,嘴里喷出腐烂的恶臭气息,“等会儿本座让你哭著喊爹——”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触到了林肆的衣襟。 就在此刻,林肆抬起头。 他笑了。 那一瞬间,那张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眉眼弯起,像是三月春风拂过湖面。 好看得让人失神。 大妖的动作顿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那张笑脸,眼神迷醉。 然后他听见了林肆的声音。 “你確定?” 那声音清朗温润,带著微微的沙哑,很好听。 但那明显是青年男子的声音。 大妖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肆猛地扯开颈上的绷带,露出白皙的脖颈。 大妖看了一眼,瞪大了眼睛,惊怒交加:“你——你是男的?!” 林肆没有回答,只是笑得更深了些。 大妖的脸扭曲起来,被戏弄的暴怒一瞬间涌上来,他的眼睛变得猩红,周身黑雾暴涨。 与此同时,山洞门口传来一阵巨响。 “轰”的一声,整个山洞剧烈地震动起来,碎石簌簌落下。 大妖面色骤变,猛地回头。 洞口方向,他布下的结界正在剧烈闪烁,一道道裂纹蔓延开来,岌岌可危。 下一秒,结界碎了。 一道霜白的身影裹挟著凌厉的剑气破空而来,直取大妖面门—— 是晏云起。 他身后,太虚宗的弟子们鱼贯而入,十几道身影瞬间將整个山洞围住。 大妖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周身黑雾暴涨,化作无数道触鬚朝眾人捲去。 “结阵!”晏云起冷喝一声,手中长剑化作万千剑影,迎上那些黑雾。 剑气纵横,黑雾翻涌。 太虚宗眾弟子配合默契,木萧萧带著两个女修衝到那三个女子身边,手起剑落,斩断锁链,將她们接住,然后结印捏了个结界护住她们。 “別怕,没事了。”木萧萧的將三名女子护至身后,迅速结阵,抽空安慰了一句。 三个女子瘫软在地,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 林肆靠在洞壁上,看向战局中央。 晏云起刚刚那一剑正正好劈到了阵眼——林肆都不得不感慨一句不愧是气运之子,这运气和准头真的是没谁了。 此刻山洞內那些繁复诡譎的阵法被破,林肆身上受压制的灵力也在逐渐回笼。 晏云起一上来就丟了个结界罩住他,林肆也就不上赶著抢晏云起的风头了。 他默默地在一边观战,心里都替大妖默哀,对上谁不好偏偏对上晏云起,你能打得过气运之子才怪。 大妖已经被逼得节节败退。 他的修为本就不算顶尖,全靠那手迷惑人的邪术和洞中的阵法加持。 如今阵法轻而易举地被破,又面对晏云起这样不要命的打法,哪里还撑得住? “受死!” 晏云起一剑刺穿他的胸膛,剑尖从后背透出另一边。 大妖吐出一口黑血,现出原形——一条巨大的黑蛇,浑身鳞片闪烁著幽暗的光,口中喷出腥臭的毒雾。 它疯狂地扭动著,尾巴横扫,石柱崩裂,碎石纷飞。 晏云起立在最前,剑气如虹,每一剑都狠狠斩在巨蛇身上。 他的衣袍染血,眉眼冷厉,和平时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判若两人。 又是一剑。 剑光直取七寸。 巨蛇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它抽搐了几下,终於不动了。 黑雾散去,只剩下一具巨大的蛇尸横陈在山洞中。 晏云起收剑,看都没看那尸体一眼,转身大步朝林肆走来。 他脸上那股杀伐果断的狠劲还没完全褪去,眼神锐利得像刀。可当他走到林肆面前,看清他的脸—— 那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师兄……” 他的声音发颤,鼻尖也红了,眼眶里水光涌动,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林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抱住。 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师兄……你没事吧?受伤没有?那畜生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你——” “没事。” 林肆推开他,声音平静:“我没事,那道联络符不是一直都在?” 从一开始,这就是他的计划。 如果在镇上动手,那蛇妖一旦被逼急,难保不会伤及无辜。 更何况还有五个失踪女子下落不明。林肆选择主动被掳走,是最快找到她们的办法。 他隨身带了传讯符,一直贴身藏著。 那种符籙能与另一张符互相感应,只要他在,晏云起他们就能找到他的位置。 …… 晏云起愣愣地看著林肆,眼眶里的红越来越浓。 “可我就是担心师兄……”他委屈巴巴地说了一句。 林肆头疼地偏过脸。 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弟子们正在打扫战场。 木萧萧见晏云起在林肆这边照顾著,就没过来,和几个女修扶著那三个女子,轻声安慰著。 剩下的弟子清理残余的阵法,还有人在查看那两具尸身,面色沉重地摇头。 林肆推开还想凑过来的晏云起,站直身子。 灵力已经恢復了,除了手脚还有点软,没什么大碍。 他看了看士气高涨的眾人,开口道:“先回客栈。把这些女子和尸首送回去,安顿好后事,过几天就回宗门。” 眾人纷纷应是,脸上终於放鬆了许多。 这次任务,算是圆满结束了。 林肆抬步往外走。 晏云起隱约感觉到师兄对自己的冷淡,有些无措,跟在他身后,眼睛还红著,目光却黏在他背上,一刻都不肯移开。 林肆任由晏云起跟著自己,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脸颊上那块被大妖戳破的皮肤有点发烫。 很轻微的热度,像是被什么灼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触感平滑。修士体质本就异於凡人,那么小的伤口早就癒合了,看不出任何痕跡。 但那点烫意没有消失。 它从那小块皮肤丝丝缕缕地蔓延开去,如一根极细的丝线,探入他体內深处。 林肆停下脚步,皱了皱眉。 他凝神运转灵力感知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一切正常。 晏云起看他停下,神色紧张地凑上来,问他怎么了。 林肆思路被打断,摇了摇头,再去感知时已经没了感觉。 大概是错觉吧。 他摇摇头,继续往外走。 身后,晏云起亦步亦趋地跟著。 走出山洞的那一刻,月光洒落下来。 林肆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夜风。 挺顺利的。 他想。 比预想的还顺利。 第100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15 大妖伏诛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临安镇。 第二天一早,客栈门口就围满了人。 镇民们提著鸡蛋拎著青菜,抱著自家醃的腊肉,爭著往店里涌。 掌柜的拦都拦不住,只能站在柜檯后面乾瞪眼。 “我们要当面感谢太虚宗的仙长们!” “那条蛇妖害了我们多少人啊!要不是恩人们,我们这镇子迟早被它祸害乾净!” “……” 人群熙熙攘攘,热闹得像过年。 最后还是林肆出面,温声安抚了几句,才把那些热情的镇民劝回去。 不过那些鸡蛋腊肉还是留下了,堆了满满一柜檯,掌柜看著直发愁。 木萧萧一早就带著几个女修出门了,护送那三位被救的女子回家。 第一家是个临街的小院,院门一开,里面的人看见站在门外的女儿,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扑上来抱住自家的孩子。 妇人把女儿紧紧抱进怀里,嚎啕大哭。男人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手足无措地搓著手,喉咙里哽咽著,半天才说出一句“没事就好”。 那女子也哭,抱著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恐惧和绝望全都哭出来。 木萧萧一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哭了好一会儿,那妇人才想起什么,拉著女儿就要给木萧萧跪下。 “仙长!恩人啊!你们是救了我女儿的恩人!” 木萧萧嚇了一跳,连忙把人扶住。 “別別別,您別这样,我们就是做了该做的……” 妇人抬起头,满脸泪痕:“你们救了我女儿的命啊,要不是你们,我这辈子都见不著她了……” 她说著,又想要哭。 那被救回来的女子此刻与亲人团聚,哭了半响,此刻缩在母亲怀里,不再害怕,怯生生地问木萧萧:“仙长,您能不能帮我谢谢那位……那位领头的恩人?是他故意被那妖怪抓走的,是他救了我们几个!” 木萧萧怔了怔,然后点头。 “好,我一定转告。” 之后她们去了另外两家,都是一样的情景。 死里逃生的女子抱著亲人痛哭,亲人们流著泪给她们道谢。 木萧萧一家家走下来,眼眶也有些发酸,心里却也是高兴的。 没有什么比失而復得更好的了。 另外两具尸身也送回去了。 那是两户人家,一户的妇人已经哭晕过去。 另一户家里条件不好,就只有一个瞎了眼的婆婆,穿著补了洞的旧衣服,白髮人送黑髮人。 她抱著孙女的尸身,颤著手一遍遍摸著孙女的眉眼,一言不发,人却仿佛一瞬间失了所有的生气。 送尸身过去的几个男弟子站在一旁,都忍不住地抹眼泪。 最后领头的一个弟子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们会请佛修来为她们超度,让她们……来世投个好人家。” 那老婆婆抬起头,瞎了的眼睛里满是泪光。 “谢谢哟……谢谢你们,我替我孙女谢谢你们……” 弟子们別过脸,不忍再看。 —— 太虚宗的名声在镇子里彻底传开了。 尤其是晏云起。 他斩杀大妖的事跡被镇民们添油加醋地传了一遍又一遍,传到后来,已经成了“那少年修士一剑斩断蛇妖七寸,剑气冲霄,十里之外都能看见白光”的传奇故事。 说书先生讲起晏云起那叫一个慷慨激昂,而故事的主人公此刻正狼狈地从街上逃回来。 “砰——” 晏云起撞开客栈的门,反手就把门关上,背靠著门板大口喘气。 林肆正坐在大堂喝茶,闻声抬头,就看见他满头满身的花瓣,衣襟上还掛著两个香囊,整个人散发著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 林肆:“……” “师、师兄!” 晏云起喘著气,委屈巴巴地看著他:“我不出去了,打死我也不出去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少女的叫喊声。 “晏仙长!你怎么跑了呀!” “晏公子开门呀,我们给你送花了!” “晏郎君——” 晏云起一个激灵,转身死死抵住门板,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林肆端著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受欢迎是好事。”他说。 “我不要这种欢迎!”晏云起欲哭无泪,看著林肆的表情更委屈了,“她们追著我扔花,还有人往我怀里塞香囊,我差点被花埋了!更过分的是,她们还摸我!!” 晏云起一脸“我不乾净了”的悲愤样。 他心里已经有人了,做好了一辈子守身如玉的打算,怎么能被別的女子或男子摸呢! 林肆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看著他那一身狼狈,有些幸灾乐祸,唇角微微弯起。 晏云起瞅见那个笑,愣了愣,脸忽然有点红。 他低下头,掩饰般手忙脚乱地拍著身上的花瓣,小声嘟囔:“师兄你还笑……” 林肆被这句话提醒了,想到自己现在正在嫉妒晏云起,於是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回去收拾收拾。”他淡淡说,“休整三天,我们就回宗门。” 晏云起点点头,看著突然冷淡下来的大师兄,有些无措地应了句“好”。 林肆放下茶杯,转身上了楼。 独留晏云起一人待在楼下,失落地回想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 为什么大师兄最近几天,都很少跟他说话呢? —— 入夜。 客栈四楼,最角落的那间房里,林肆躺在床上,闔眸睡觉。 夜渐渐深了。 到了后半夜,林肆忽然睁开眼。 他感到热。 很热。 那种热不是从外界来的热,是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 血液仿佛在沸腾,滚烫的热流在四肢百骸里横衝直撞,烧得他整个人都像要燃起来。 林肆撑著身体坐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烫得惊人。 怎么回事? 他闭上眼,试图运转灵力压下那股燥热。 但收效甚微。 灵力刚一运转,那股热流反而更汹涌了,烧得愈发旺盛,隱隱烧向他的下/腹。 林肆的脸色变了。 他终於意识到这是什么。 那天那蛇妖刺破他皮肤的时候,在伤口里留了东西。 那些死亡的女子身上没有毒素,所以林肆根本就没想到这方面。 现在想来,她们被侵害之后,並没有表现出中毒的跡象,不是因为没有毒,而是因为…… 交合之后,毒就解了。 那蛇妖在每个即將被吸走元阴的女子身上都下了这种毒,让她们哪怕再不情愿,也只能被迫与它交/合。 交/合之后毒解了,自然什么都查不出来。 林肆咬紧牙关,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他居然栽在这上面。 体/內的热流越来越汹涌,烧得他意识都开始模糊。 他咬著牙坐起来,盘腿坐好,闭上眼,强行运转灵力,与那股毒对抗。 灵力一遍遍冲刷著经脉,试图將那股热毒逼出去。 但那毒死死缠在他的血液里,怎么也清不乾净。 林肆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原本白皙温润的脸,此刻泛著不正常的潮/红。 右边脸颊靠近脖颈的位置,隱隱浮现出一道红色的纹路。 那纹路一开始很浅,隨后逐渐加深,变成猩红色,从皮肤下面透出来。蜿蜒曲折,像是某种古老的印记,带著一种诡譎却惊心动魄的美。 林肆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快被烧死了。 灵力一遍遍冲刷,那毒一遍遍捲土重来。 他的眉头紧紧拧著,汗水湿透了衣襟。 脸上那道红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忽隱忽现,瑰丽妖冶。 第101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16 日上三竿。 客栈大堂里,木萧萧托著腮,百无聊赖地拨弄著茶杯。 “大师兄怎么还不下来?” 她嘀咕了一句,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楼梯空空如也,一个人影都没有。 一个弟子接过话:“许是昨晚没休息好?这几日大师兄操心的事多,多睡会儿也正常。” 木萧萧一想也是,点了点头。 但没过多久,她又抬起脑袋。 “不对。”她皱起眉,“师兄这几天每天都起得很早,从来没这么晚过。” 旁边的晏云起也意识到不对劲了,眉头逐渐皱起。 “我上去看看师兄。”木萧萧说著,刚要起身,晏云起就站了出来。 “师姐,我去吧。” 他站起来,大步往楼梯口走。 木萧萧看著他的背影,眨了眨眼。 她总觉得……小师弟对大师兄好像过於关心了。 难道因为是同一个师傅的徒弟? —— 晏云起上了楼,脚步越来越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只是想到师兄一个人在房间里,这么久都没下来,他心里就发慌。 而且,这几天师兄对他明显冷淡了很多。 虽然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可每次他靠近,师兄都会不著痕跡地避开。说话也是淡淡的,不像以前那样…… 晏云起心里堵得慌。 他肯定是做错什么事了! 等会儿见了师兄,一定要问清楚。 如果真的是他做错了,他立马改,只要师兄能理理他…… 到了四楼师兄的房间,晏云起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师兄?”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声音大了一些:“师兄?你在吗?” 还是没人应。 晏云起的心猛地揪紧。 不对。 师兄今天没有出去过。他一直在大堂,如果师兄出门他绝对能看见。 而且就算师兄有事出去,以师兄的性格,也一定会跟他们说一声,绝对不会不告而別。 所以师兄还在房间里。 可现在房间里没有回应…… “师兄!!” 晏云起顾不上那么多,猛地推开门。 等他看清房间里的景象后,他愣住了。 房间里,林肆背对著他蜷缩在床上。 他只穿著一件单薄的里衣,此刻那件里衣已经被他自己蹭得凌乱不堪,半掛不掛地搭在身上,露出一截白皙圆润的肩头和清瘦的脊背。 那脊背轻轻弓著,蝴蝶骨凸出,白皙的肌肤上透著薄/红,很漂亮。 而他的身体正在轻轻颤抖。 晏云起的脸刷地红了。 他猛地关上身后的房门,下意识不想让別人看见师兄这样,目光飘忽到无处安放。 但下一秒,他突然回过了神。 师兄的状態不对! “师兄!” 晏云起什么都顾不上了,三两步衝到床边,俯下身去看他。 “师兄你怎么了?师兄——” …… 林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模糊了,眼前的人影模模糊糊,看不清是谁。 他只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有一股很舒服的气息,看起来很凉,和体/內散发的燥热完全不同。 於是他顺从心意地伸出手,揽住了那人的脖子。 晏云起浑身一僵。 林肆顺势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好凉。 好舒服。 他不满足於此,开始往那凉意更浓的地方贴。整个人都贴了上去,脸往对方的衣领里钻。 林肆身上半掛不掛的单衣终於掉了下去…… 晏云起下意识伸手揽住林肆的腰,感受到手下细腻温热的触感后,又像被烫到一样鬆开,僵成了一块石头。 师兄在……在蹭他。 师兄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很热,有点痒。 师兄的身/体软得不像话,隔著身上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温度。 “师、师兄……”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別……” 林肆哪里听得见? 他只觉得热,只想贴住身上的冷源,只想让这股烧得他快要疯掉的火熄灭一点。 晏云起死死拽著自己的衣襟,像是被调戏的良家妇女。 不能鬆手,不能鬆手! 晏云起的脸红成了猴屁股,慌忙间想起了正事。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一张传音符,就要传音给木萧萧——让她找个大夫,或者联繫宗门的长老,总之快点想办法解决师兄的问题。 但他还没来及开口说话,林肆就察觉到了他的不配合,不满地仰起了头。 晏云起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温润如玉笑意盈盈,此刻却一片迷濛,像是蒙著一层水雾。眼眶泛红,眼睫湿润,掛著泪痕。 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而在脸颊侧边,有一道红色的纹路。 蜿蜒曲折,瑰丽妖冶的纹路。 晏云起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识这个纹。 当年在宗门藏书阁里,他翻到过一本古籍。 那本书里记载著一些早已失传的邪术,其中有一种,是採补女子元阴的妖物常用的—— 情/毒。 此毒无解。中了的人会被慾火烧尽神智,若不能及时与人结/合,最终会经脉逆行气血倒流而死。 至於这个纹,就是毒发的標记。 晏云起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林肆还在无意识地蹭著他,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师兄很痛苦…… 晏云起握著传音符的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 最后,他对著那张符,哑著嗓子开口: “別上来。任何人都別上来。” 然后他抬手,在房间四周布下一道结界。 做完一切后,他低下头,看著怀里的人。 林肆还在蹭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著什么。 晏云起闭上了眼。他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对师兄做那种事。 可是…… 再睁开眼时,眸底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都被他压了下去。 他伸出手,轻轻托住林肆的脸。 那张脸上,那道红色的纹路正在隱隱发烫,妖冶而靡丽,映在林肆温润的眉眼上,越发让人移不开眼。 晏云起轻声说:“师兄,对不起……” 然后,他顺从內心,俯身吻上那双颤抖的唇。 林肆顿了一下。 晏云起的吻很舒服,能缓解那股烧得他发疯的热。 林肆只感觉自己嘴上凉凉的软软的,他本能地张开嘴,迎合那个吻,双手环上对方的脖颈,把自己整个人都送上去。 乖得不可思议。 晏云起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再抑制自己的欲望。 他加深那个吻,带著怀里的人一起,倒进柔软的床榻里。 纱幔垂落,遮住了一室春/光。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光影一寸寸移过窗欞。 林肆到后来是哭出来的,一截白皙的手臂探出帘帐外,死死地拽住纱幔,指节都用力到发白。 手臂上印著零星几个红/痕,手腕骨节处还有一个小小的牙印。 林肆哭著呢喃了一声。 他说:“师尊……” 晏云起听到了,他的动作顿了下来。 下一刻,他扣住林肆探出帐外的手,猛地扯了回来。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激烈的动作。 …… 第102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17 熹光从窗欞里透进来,落在床边垂落的纱幔上。 纱幔漏开了一条缝,光线便顺著那道缝隙钻进去,照见里面亲密依偎在一起的两个身影。 林肆被晏云起搂在怀里,满头青丝散落在枕榻之间。脸上的诡譎印记已经消失无踪,只余下尚未褪尽的薄红,眼皮眼尾都泛著红,像是哭了很久。 唇瓣也微微红肿,面颊上是乾涸的泪痕。 修长白皙的脖颈上,密布著曖昧的红痕。锁骨、肩头,一路往下,隱入滑落的被褥之中。 光线落在他眼睫上,镀上一层浅金色。 那双眼睫颤了颤,眉头微微蹙起。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里先是醒后的茫然,盯著头顶的纱幔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自己身在何处。 紧接著他动了一下,却闷哼一声,眉头猛地皱紧,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的脸色白了几分,像是牵扯到了什么痛处。 与此同时,他僵住了。 昨夜那些破碎的画面一股脑涌进脑海里。 断断续续的,模糊不清,却又足够让他拼凑出发生了什么。 他的眼睛微微瞪大,呆在了那里。 身体传来的陌生的胀痛感一遍遍地提醒著他,昨天发生了多么荒唐的事。 他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身体轻轻颤抖起来。 —— 昨天,在危急关头,林肆被拽进了小白屋。 进去的一瞬间,他模糊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身上的灼热感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然后他想起了刚刚他抱著晏云起主动凑上去索吻的画面。 晏云起不仅没拒绝,看上去甚至还想要大义献身帮他解毒。 之后会发生什么林肆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在小白屋里,036悬浮在他面前,沉默地看著他。 一人一统对视了三十秒。 然后,同时嘆了口气。 “……”林肆仰起头,看著那片虚无的白色,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带著一股子淡淡的死感,“剧情又崩了。” 036没说话。 “主角攻把我这个炮灰攻,给睡了。” 036依旧没说话。 林肆转过头,声音终於变得悲愤起来:“你不说点什么?” 036开口:【节哀。】 林肆:“……” 他又仰起头,继续盯著那片白。 这次进小白屋,他莫名有一种轻车熟路的感觉,好像崩著崩著就崩习惯了。 能怎么办呢? 剧情都崩到这个地步了,他总不能一头撞死重来。 关键是撞死也没用啊,任务还得做。 林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算了。”他说,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豁达,“崩了就崩了吧,根据我以往的经验,只要关键剧情点走好,人设扮演好,最后逆风翻盘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这个世界確实是他的疏忽,为了救木萧萧主动崩剧情,自己女装上阵,结果把自己坑了。 他也认了。 从第一个世界开始,每一个世界都在崩。崩到现在,他已经学会了平静地接受。 林肆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036飘过来,在他头顶悬了一会儿,看他很难过的样子,蹭了蹭他的头髮:【喂,任务者,你是哭了吗?】 林肆不理他。 【……任务者?】036小心翼翼地叫了声。 【其实没关係的,你看你前几个世界也崩了,最后成绩不也很不错嘛,你已经做得……】 036放缓了声音,有些不自在地安慰著。 它话还没说完,林肆就猛地把头抬起来,面目狰狞地把036一把捞进怀里揉搓。 036猝不及防之下惨遭毒手。 “啊啊啊啊还是好气啊啊!!为什么每次到我剧情都崩成这样?不行,我要看恐怖片缓解缓解,上次我还没看完你就给我踢走了,看到哪了来著……” 於是036又被迫陪林肆看了一天一夜的恐怖片。 把林肆踹出系统空间的那一刻,036咬牙切齿地表示,它確实不是人,但林肆是真的狗。 —— 在林肆醒的那一刻,晏云起也醒了。 他不敢睁开眼,也不敢对上师兄的表情,只能心乱如麻地闭著眼睛装睡。 他的手还揽在师兄腰上。 隔著薄薄的里衣,他能感觉到那细韧的腰肢。指尖下是温热细腻的触感,烫得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昨晚,他就是搂著这截细瘦的腰,俯身一遍遍吻师兄的耳垂,一遍遍叫著“师兄”…… 晏云起的呼吸乱了片刻。 然后他察觉到不对。 师兄的身体在轻轻颤抖。 师兄在……哭吗? 晏云起忐忑的心像是被狠狠砸了一下,沉了下来,闷得发疼。 他想起昨夜,在最意乱情迷的时候,师兄那双染著水光的眸子没有焦点,明明在看著他,却又好像在看著別的人。 然后师兄呢喃著唤了声“师尊”。 那时他愣了一瞬,最终低下了头,加深了动作。 但那两个字狠狠却刺进他的心里,像是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和痴心妄想,让他到现在光是想起来都觉得疼,很疼。 现在看来,那些他以前看不懂的东西,忽然全都连起来了。 师兄每天清晨去给师尊问安,风雨无阻。 师兄看著师尊时,眼底的温柔和眷恋。 ——师兄喜欢师尊。 师兄一直喜欢的,都是师尊。 而自己…… 晏云起闭上眼。 师兄会恨他吗? 趁人之危,在他不清醒的时候,对他做了那种事…… 师兄会恨他吧。 心口闷的发疼发胀。 他喜欢师兄。 从第一眼看见师兄站在阳光里的那一刻,他就喜欢上了。 如果师兄也能喜欢他…… 那该多好啊。 可他不敢奢望了。 晏云起终於有了动作,他睁开了眼,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抽回了放在林肆腰间的手。 然后他坐起来,垂著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小狗。 “……师兄。” 声音很轻,带著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肆拿下了捂著眼睛的手。光线没了阻隔,肆无忌惮地落在了他的眉眼,刺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然后他坐了起来。 被褥从身上滑落,露出其下满身的痕跡。 晏云起被烫到似地移开眼,手指把被褥抠得更紧。 然后他听见了师兄的声音,声音並不大,也不像他预想中那样愤怒,反而很平静,还带著些沙哑。 “晏云起。” 师兄一直叫他小师弟,从来没这般称呼过他的名字。 晏云起心尖一颤,转过了头。 林肆正看著他。 那双眼睛有些泛红,不知道是昨夜哭的,还是刚刚哭的。眼眶微微肿著,眼皮还带著薄红。 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晏云起从未见过。 很冷,冷得不像是师兄,冷得他从来没在师兄身上见到过。 晏云起呆愣愣地看著林肆。 下一刻—— “啪。” 一个巴掌落在晏云起脸上。 不轻不重,没用多少力。 晏云起被打得偏过了头。 林肆看著他,眼眶红著,身体还在轻轻的抖。 他知道这不是晏云起的错。如果不是晏云起,他昨夜可能就死了。 所以,他只打了这一巴掌。 打完后他就收回了手,移开了目光,不再看面前的人。 他开口,声音更哑了些,依旧是毫无波澜的平静。 “出去。” 第103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18 晏云起走出房间,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站在门口,回头盯著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木萧萧。 她显然在这里站了很久,脸上满是焦急。一看见晏云起,她立刻衝上来。 “小师弟,怎么回事?你和大师兄在房间里待了一天一夜!大师兄出什么事了?昨天你给我传那道符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让我们上去……” 晏云起愣愣地听她问了一连串问题,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师兄中了那蛇妖的毒。”他开口,声音低哑,“需要有人用灵力帮他逼出来。我……我在帮他逼毒。” 木萧萧一愣,隨即更急了:“毒?大师兄没事吧?!” “没事。”晏云起说,“毒已经逼出来了。师兄在里面调息恢復,不便打扰,我……去帮他要些热水。” 木萧萧听了,鬆了口气,拍拍胸口:“嚇死我了。” 她放鬆了些,还想问些什么,视线转到晏云起身上时,突然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那表情……怎么说呢,像是丟了魂一样,木木愣愣的,眼睫垂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木萧萧愣了愣,目光下移,看见了他脸上的那个巴掌印。 不算明显,但还是能看出来。 木萧萧刚想问出口的话卡了在喉咙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若是以往,她肯定会调侃一句——不知道小师弟做什么事了,居然把脾气那么好的大师兄气到揍你? 可看著晏云起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她张了张嘴,潜意识里觉得最好什么都別问。 於是哪怕心下疑惑,她还是没固执地问出口。 犹豫了一下,她轻声说:“小师弟,你也回去休息吧。帮师兄逼毒,肯定也损耗了不少灵力。” 晏云起木木地点点头,没说话。 他道了句谢,绕过木萧萧,往楼下走。 木萧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她转过身,又噔噔噔地往上走了几级台阶,抬头看向四楼那个角落的房间。 房门紧闭,什么都看不见。 木萧萧抿了抿唇。 总觉得…… 大师兄和小师弟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 三日后,太虚宗。 群山巍峨,云雾繚绕。 林肆一行人御剑落在太虚宗山下时,早有弟子等候在那里,传话说掌门在大殿等著他们。 他们斩杀大妖一事,早就传到了太虚宗眾人的耳朵里。 大殿里,掌门端坐於上首,几位长老分坐两侧,面上都带著欣慰的笑意。 “好!好!!” 掌门抚掌而笑,目光在一眾弟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肆和晏云起身上。 “此番下山,你们做得很好。尤其是容与和云起,一个以身犯险智取妖邪,一个临危不乱斩杀大妖!不愧是我太虚宗的弟子!” 眾弟子连忙行礼谦让。 掌门笑著摆摆手,又看向晏云起,目光里满是讚赏:“云起啊,你入门不过两年多,就有这般修为和胆识,当真是少年英才。” 旁边青阳长老也笑著接话:“玄衡仙尊座下就两个徒弟,却都是个顶个的人才,仙尊当真是好眼光啊。” “假以时日,这两个孩子必成大器。” 一眾长老纷纷点头,毫不吝嗇自己的夸奖。 底下的弟子大多都年轻气盛,何曾被宗门里的前辈这般夸讚过,此刻一个个表面上谦虚,耳根却被夸得通红,强撑著不流露出笑意。 唯有林肆、晏云起和木萧萧三人,表现得不在状態。 若是以往,木萧萧听见她爹的夸讚,估计得飘到飞起来。 可现在,她却毫不见开心的意味,目光落在前方林肆和晏云起两人身上,愣愣地发呆。 晏云起站在原地,目光控制不住地往旁边飘。 林肆站在他身侧的位置,垂著眼,唇角噙著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静静地听著掌门和长老们的夸奖。 晏云起的眼神並未掩饰,可林肆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晏云起不自觉地抿紧了唇。 他收回目光,耳边是那些夸奖的话,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师兄在躲他。 从临安镇回来的路上,他就发现了。 林肆对其他弟子依旧温和耐心,依旧让人如沐春风。唯独对他,冷淡了不止一点。 不是那种刻意的冷,而是彻头彻尾的无视。 就像他不存在一样。 晏云起想靠近他,想解释什么。可每次他刚走近一点,林肆就会自然而然地转身离开,或者被別的弟子围住。 晏云起只能远远地看著他。 看著他耐心地指点师弟师妹,和別人谈笑风生。 然后在他看过来之前,移开目光。 就像现在。 师兄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他一眼。 晏云起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掌门还在说些什么,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过了许久,晏云起才回了神。 因为他听见了师兄的声音。 “掌门。”林肆抬眸,看向高座。 掌门迎著他的目光,表情柔和:“容与,可有什么事吗?” 林肆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语。 “师尊……不来吗?”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掌门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滯。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复杂:“玄衡仙尊他……刚突破不久,需要稳固境界。前几日已经动身前往极寒之地,短期內……可能回不来。” 林肆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是”。然后后退半步,规规矩矩地站了回去。 可晏云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见了他微微抿起的唇角。他整个人站在那里,明明和平时一模一样,却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晏云起收回目光,心口闷闷的疼,很胀很疼。 他知道,师兄在难过。 因为师尊不在。 因为师兄喜欢师尊。 …… 上首的掌门也在看著林肆。 这个自己从小看著长大的孩子,此刻垂眸站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就是让人看著莫名想要嘆气。 掌门在心底幽幽嘆了一声,移开目光,心里五味杂陈。 容与这孩子,是他看著长大的。 从那么小一点点,被师兄带回来,缩在师兄怀里不敢说话,到如今这般温和懂事、人人夸讚的模样——这么多年,他看在眼里。 他也看得出来,这孩子对他师尊,有多上心。 每次一看见师兄,他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连他们这些局外人都看得出来。 可师兄呢? 掌门又忍不住想嘆气。 在师兄把这个孩子捡回来並亲自给他取名的时候,他就觉得惊奇。 在他看来,一惯冷心冷情的师兄何时对人这么上心过。 他那时斟酌著问了句,確定要收这个孩子为徒吗? 师兄当时抱著小小一团的孩子,那孩子缩在他怀里,紧张地攥著他的衣襟。 师兄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顿了顿,点了点头。 他当时觉得,师兄对这个孩子,起码是喜欢的。 可后来呢?近乎三十年的不闻不问。 掌门自问了一句,如果是自己的师尊这么对自己,他拍拍屁股走人撂担子不干都算是好的了。 而容与却生生撑了三十年,简直懂事得让人心疼。 在林肆一行人出发去临安镇的当天,他到了天枢峰,找到容渡,开口劝道:“师兄,要不等你的两个徒弟回来了再走?” 容渡那双淡漠的眼睛移到他身上,开口问:“为何?” 掌门一噎,道:“容与那孩子,对你很是真心。你偶尔也关心关心他,別老让他一个人。” 师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嗯”了一声。 就一个字。 没了。 掌门当时差点没忍住骂人。 你嗯什么嗯,嗯是什么意思? 是“我知道了”还是“关你屁事”? 多说一个字会怎么样,你会爆体而亡吗?!你修的是无情道吗啊?! 当然,他没骂出口。 那是他师兄,打不过,他不敢骂。 他企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对著容渡苦口婆心说了许久。身为当师傅的,徒儿做个任务回来,你不说夸了,至少站在大殿里捧个人场总行吧? 他说得口乾舌燥,容渡就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听他说,从头到尾没再开口说一个字,连“嗯”都没了。 但他却想著,师兄多少应当是听进去了一点。 结果他第二天就听见了容渡前往极寒之地的消息。 掌门当时真的气得想去掘自己师尊的墓,让他老人家起来教训一下自己这个一点人情味都没有的大徒弟。 第104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19 可能怎么办呢,那是玄衡仙尊。 玄衡仙尊想做什么事,哪怕是身为师弟的他,也是劝不住的。 他能做的,就是多关心关心这个大师侄。师兄给不了的,他和眾位长老儘量给。 掌门收回了思绪,面对著下首弟子,一口气奖励了许多灵丹秘宝,林肆和晏云起的尤为之多。 他还特意嘱咐了一句,玄衡仙尊需要些时日才能回来,如若林肆和晏云起遇见什么事,找他和诸位长老便好。 林肆不卑不亢地道了谢。 掌门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哪怕他看不见林肆的表情神態,但却莫名感觉到了他的落寞。 掌门顿了顿,不著痕跡地摇了摇头。 他从来看不懂师兄。 如若当真不喜欢自己这个大弟子,当初又为何要把人带回宗门呢? —— 极寒之地。 这里的天穹永远是一片雾蒙蒙的死寂,呼啸的寒风裹挟著冰雪,日日夜夜,永不停歇。 万丈山巔之上,有一处冰封的洞穴。 洞穴深不见底,越往里走温度越低。 洞口处的冰棱已有万年,晶莹剔透,像是无数柄倒悬剑。 洞穴最深处,盘膝凌空坐著一个人。 白衣黑髮,眉眼如霜。 那人的眉眼是冷的,身周的气息更冷。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周身没有分毫灵力波动,也没有一丝生机流露,像是冰雕的塑像。 在这个冷到光是呼吸都能冻破肺臟的地方,他却浑然不惧。 过了许久,他终於动了。 容渡的眉头微微蹙起,唇边溢出一丝猩红。 那抹红色顺著唇角滑落,滴在他身前的雪地上。 滴答一声。 温热的血落下,还没来得及融化那一小片雪,就已经被极致的寒冷冻结。 一颗血红的冰珠嵌在惨白之中。 容渡睁开眼。 他的瞳色在冰雪映照下显得浅淡,脸色比平日更白了几分,眉眼间带著一丝极淡的倦意。 修炼时,他封闭了五感,狠心拉扯出一缕神识,生生掐断了和寂渊的联繫。 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片刻的清静。 可也正是因为没有五感,听不见,看不见,触不到。那些他平日里压在心底最深处,从未触碰的东西,反而在此刻格外清晰。 他的眼前是一片虚无的黑,脑海中却有了顏色,缓缓勾勒出一双乾净清透的眼睛,看向他时,眼里总是带著濡慕和依赖,还有些自以为藏得很深的情愫。 容渡闔眸,重新运转灵力,在脑海里的那个身影成形之前,彻底消抹了那缕杂念。 他不该想他。 然而这一次,容渡刚闭上眼,就俯身吐出了一大口血。 他的呼吸乱了一瞬,好不容易稳住的境界重新下滑,体內灵力暴乱。 容渡抹去唇角的血。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以为只要这样就什么都不会改变。 可他骗不了自己。 他没办法让自己忽视那个人,也没办法让自己假装看不清那双眼睛里炽烈到近乎透明的爱意。 容渡垂下眼。 寂渊说得没错。 他从不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他不敢承认,不敢看清,更不敢面对。 他甚至不如寂渊。那个被他剥离出去的“妄念”,至少敢爱敢恨。 而他只会逃。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 一千年前,容渡第一次衝击大乘期。 师尊说,他是上古神裔“天生道体”的最后血脉,是近万年来最有望飞升的存在。 这个血脉意味著纯净无垢,意味著修炼一日千里,也意味著—— 他必须压制自己所有的情感。 七情六慾,贪嗔痴妄,於他而言都是累赘。只有至纯至净的道心,才能承载那具身体,才能让他走到最后。 师尊对他的教导就是,凡人的情感与欲望他都不能有,他从出生那刻起,就只用专注於飞升就好。 师尊的话,他全听了。在师尊仙逝后,他更加心无旁騖,只致力於大道之巔。 那一次衝击,他遇到了心魔劫。 他无法斩杀心魔,於是他选择了一条更决绝的路。 他將自己所有的“妄念”从神魂中剥离,封入一具由天地浊气凝成的躯壳之中。 从此,他便是“道”。 而那团被他剥离的“妄念”,借天地浊气凝聚成形,拥有了自己的意识。 妄念为自己取名寂渊。 他们本为一体,共享著记忆,却势同水火。 他为道,寂渊为妄。他清冷自持,寂渊放纵恣睢。 他杀不了寂渊,寂渊也杀不了他。 就这样纠缠了近千年。 而在这之前,他还做了一件事。 他將自己的心头血剥离出来,孕养在极寒之巔。 那是他本源中的本源,凝聚著他道心的根基,也是为“道心之血”。剥离妄念的他无法以己身去孕育这滴血,把它留在灵力与魔力都最充沛的极寒之地是最好的选择。 只要那滴血在,他的道心就永远圆满。 可几百年前,变故突生。 他为凡间除害,斩杀了那头为祸人间的妖王。 妖王的部將怀恨在心,潜逃数百载,不知道从哪得知的消息,趁著他在闭关养伤,冒死登上极寒之巔,盗走了那滴道心之血。 那只妖带著血一路逃窜,逃到了凡间。 等他循著感应追过去时,妖已经屠了一个村子。 满地的尸骸,血流成河。 而在尸骸之中,唯独有一个孩子,被爹娘死死护在身下,还有一口气。 那妖自知逃不过,而它也不准备逃了。 临死前,它將那滴道心之血融进了那个孩子的身体。 ——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孩子,是唯一能承载道心之血的容器。 那只妖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无法摧毁这滴血,直到它发现了孩子的特质。 於是它杀了一整个村子的人——满村冤魂,是为阴地。那妖便以此地为阵,以数百冤魂为引,將那滴血硬生生融入孩子的体內。 容渡斩杀了那只妖之后,就站在那片尸骸之中,看著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那滴血已经和孩子融为了一体。想要取出,只有一个办法。 ——杀了他,放干他的血。以他的血魄炼出道心之血。 孩子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而且,还不能现在杀。 孩子是凡人,道心之血在他身上发挥不出最大的作用。只有等他修炼到大乘期,那滴血才算真正“成熟”。 那时候杀他,才能获得最好的收益。 容渡盯著那个孩子,看了许久。 那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艰难地睁开眼,看向他。 第105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20 小孩的脸沾满血污,可一双眼睛却很乾净,很清透,带著茫然和恐惧,还有一丝依赖。 依赖,是因为那滴血。 那滴血是他的,承载那滴血的人,自然会亲近他。 他与孩子对视片刻,最终抱起孩子,把他带回了太虚宗。 收他为徒,为他取名。 寂渊知道后,笑他虚偽。 “堂堂玄衡仙尊,表面上仙风道骨,实际上呢?为了保住自己那滴血,连个孩子都不肯放过。养大了再杀——嘖嘖,你可真是慈悲。” 容渡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解释,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杀那个孩子。 不杀,他会失去道心之血,修为顶多只能再进一步,永远无法飞升。 杀,他会违背自己的道心。他名为“渡”,是渡人且自渡的渡,滥杀无辜,不是他的道。 这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那妖王的部將很聪明,算得很清楚。 可他没想到,容渡甚至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片刻间就做出了决断。 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凡人小孩,放弃了自己追求了千年的飞升之路。 他唯一犹豫的瞬间,是在想要不要把孩子带回宗门。 最终他还是把孩子带回来了。 或许是怕寂渊对孩子出手——寂渊也需要那滴血,如果被他找到孩子,孩子必死无疑。待在他身边,至少安全些。 或许是对那些死去的人的一点补偿。无论如何,这个村子的人因那滴血而死,也是因他而死。 或许…… 是那个孩子看向他时的那双眼睛,让他有片刻的动容。 他给孩子取了个名字。 容与二字,本意为从容自得。 他希望这个孩子能为自己而活,而不是被一滴血困住一生。 至於带回来之后,为什么不闻不问—— 因为他知道,受那滴血的影响,那孩子会对他格外依赖,格外眷恋。 那双眼睛里一开始的依赖,到现在的爱慕,並非出於本心,而是被道心之血所支配。 那些情感都是假的。 他们距离越近,容与就越容易被道心之血操控。 或许某一天,他会丧失全部属於自己的情感,彻底沦为一滴血的傀儡。 所以距离远了,对他们都好。 …… 容渡坐在极寒之巔的洞穴里,看著身前那颗凝结成冰的血珠。 那滴血已经不属於他了。 可那个人却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那个孩子的。 一开始,他只是出於责任。 那个孩子失去了所有,唯一的依靠就是他。他把人带回来,给他一个容身之所,护他周全,这是他最初的想法。 至於在乎,其实是谈不上的。 他只会偶尔看一眼。 看那个小小的身影缩在角落里,然后一天天长高,从孩童长成少年,从少年长成青年。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得更多。 看他练剑时专注的眉眼,看他指点师弟师妹时温和的笑意,看他一个人站在山崖边望向天枢峰时,眼底的落寞。 他也看见了那个新来的小徒弟,天天跟在他身后转。 晏云起看林肆的眼神,容渡再熟悉不过。 那是喜欢和爱慕。 那个少年,把所有的情意都写在脸上,坦坦荡荡,毫无遮掩。 容渡看著那一切,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直到那一夜。 寂渊胆大包天地,借著幻境碰了林肆。 隔著联繫,容渡能感受到那一切。 他能看见那双蒙著水光的眼睛。 能感受到唇下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触感。 容渡说不出来自己什么感觉,他只知道自己从未那么生气过。 可与此同时,他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了一下。 容渡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林肆对他的依赖和眷恋,不过是因为那滴血。 那道心之血是他的,所以承载那滴血的人,会亲近他,会依赖他,会……以为自己喜欢他。 可那些都是假的。 他本该是最明白的那个人。 …… 洞穴里一片死寂。 容渡闭著眼,周身灵力缓缓流转。 他把所有的念头,一个一个压了回去。 —— 太虚宗,天枢峰。 从小镇回来后,林肆的日子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静,一晃就是几天过去。 唯一的变故,是晏云起。 容渡去了极寒之地,没有他的吩咐,晏云起只能照旧住在天枢峰顶。 可他时常都会找机会下山,跑到林肆的小木屋门口站著。 “师兄。” 他敲敲门。 “师兄,我给你带了灵果。” “师兄,这是我新得的心法,你看看有没有用。” “师兄……” 林肆一概不理。 门窗都紧紧关著,连条缝都不给他留。 晏云起敲了一会儿,没人应,他也不敢闯进去。他知道师兄不想见自己,就默默地坐下来,靠著门板守著。 有时候守一两个时辰,有时候守一整夜。 但每次到了第二天一早,林肆推开门,门口都已经没了人。 只有一包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在门槛上。灵果,点心,心法,有时候还有一束不知从哪里摘来的花。 林肆低头看著那些东西,沉默片刻,弯腰捡起来,然后找个地方扔了。 在远处偷偷看著这边不敢露面的晏云起眼神更落寞了。 林肆对那直勾勾盯著自己的眼神置若罔闻,回到屋子里,嘭地一声又关上门。 至於晏云起究竟走不走,那就不是他关心的事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剧情。 原著里,容渡也是这段时间去了极寒之地,寂渊趁机出来作妖,引诱原主帮他解开封印。 这个剧情点,应该就快到了。 —— 过了几天,夜里。 林肆在睡梦中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 四周是浓稠的黑雾,翻涌流动著,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林肆心下一喜,心道剧情点来了。 面上,他做出茫然和警惕的样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有人吗?”他试探著开口。 没有人回应,只有黑雾在他身周涌动。 他继续往前走。 然后,一如他上次看到的那样,黑雾散开,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挑,一身黑衣,几乎要融入这片黑暗之中。他面上戴著一张面具,严严实实地盖著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猩红的眼睛。 ——红眸鬼面,是魔尊寂渊! 和上次差不多的场景,只是这一次寂渊身上没有锁链,黑雾也没遮挡著他的脸。 林肆猜,这应该是一处幻境。 他停下脚步,面上做出戒备的姿態,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话。 下一秒,眼前突然一花。 回过神时,他已经被人揽进怀里。 那人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他勒进血肉里。 林肆懵了,猛地一抬头,对上寂渊面上的面具。那双猩红的瞳孔正阴沉地看著他,目光越来越沉。 什么情况? 林肆下意识想要挣扎,但勒著他腰的手臂却纹丝不动。 寂渊的皮肤很冷,林肆觉得自己就像贴著个大冰块,冻得他忍不住轻轻发抖。 然后,在林肆茫然惊恐的眼神里,寂渊低下头,凑到他颈侧。 嗅了嗅。 阴冷的呼吸喷洒在他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慄。 林肆瑟缩了一下。 下一刻,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阴惻惻的,咬牙切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碰你了?” 第106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21 林肆被箍在怀里,整个人都是懵的。 什么谁碰我了?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的脑子还有些卡壳。寂渊那语气实在太嚇人,阴沉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杀人。 林肆搞不明白寂渊是在抽什么疯,又挣扎了一下,却被箍得更紧了。 那只手臂死死勒著他的腰,另一只手扣在他后颈上,力道很大。面具下猩红的眼睛近在咫尺,沉沉地盯著他,像是要透过他的衣物在他身上找出什么痕跡。 林肆实在没想明白这个魔尊在搞什么,他俩满打满算就只见过两次面,很熟吗?一上来就搂搂抱抱,不知道还以为你是gay呢。 林肆顿了顿,反应过来,这魔尊原剧情里喜欢容渡,好像就是个gay…… 他深吸一口气,踢开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他开口,想要把剧情拉回正轨,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惊惧,“你是谁?” 寂渊没有回答。 他把下頜抵在林肆肩头,猩红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阴狠暴虐。 “是那个姓晏的狗崽子,是吗?” 林肆心头一颤,表面上还是一脸警惕畏惧地看著寂渊。 寂渊微微低头,林肆白皙的脖颈近在咫尺。漂亮又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片刻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听不出是什么意味,却让林肆后背一阵发寒。 “罢了,不急。”寂渊鬆开他,退后一步,眸子里的阴沉慢慢收敛了些。 林肆抬起头,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睛。 寂渊迎著他的目光,开口,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慵懒沙哑:“本座寂渊。” 林肆的瞳孔微微收缩。 “魔尊……寂渊?” “正是。” 林肆面上做出震惊和警惕的样子,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迅速掐诀,一副下一刻就要攻上去的样子。 一百年前那场大战中,魔族战败,魔尊寂渊被封印。这是整个修仙界都清楚的事。 但鲜少有人知道,寂渊被封印的地方就在太虚宗的镇魔塔。 这件事除了容渡和太虚宗的掌门长老,以及其他几大宗派的领头人心知肚明以外,对外界完全保密。 以原主的身份,还不够格知道这些事。 普通弟子也只是知道镇魔塔是禁地,里面封印著强大的魔物而已。 所以林肆此刻表现出来的惊惧毫不夸张。 他警惕地看著寂渊,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想做什么?” 寂渊看著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別紧张。”他说,“本座要是想杀你,你现在已经死了。” 林肆没说话,只是盯著他,与他拉开距离。 寂渊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本座找你,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帮本座解开封印。” 林肆一愣,隨即摇头:“不可能。你是魔尊,我……” “你先別急著拒绝。”寂渊打断他,语气慢悠悠的,“听听本座的条件。” 他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林肆。 “你喜欢你的师尊,是吗?” 林肆的呼吸猛地一窒。 寂渊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收了新徒弟之后,就没怎么理过你吧?每天闭关,连见你一面都不肯。” 林肆的嘴唇抿紧。 “那个新来的晏云起,倒是天天在他身边。”寂渊说得慢条斯理,“你猜猜,你那好师尊,是更喜欢你,还是更喜欢他?” “你闭嘴!” 寂渊笑了笑,不说话了。 他只是看著林肆,那双猩红的眼睛此刻就像是蛊惑人的精怪。 林肆垂下眼,没有说话。 但他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寂渊看得一清二楚,满意地笑了笑。 他没有再多说,身影渐渐消散在黑雾之中。 只留下一句话,在林肆耳边迴荡:“下次,我再来找你。” 下一刻,幻境碎了。 林肆从梦中惊醒,大口喘著气。 —— 从那以后,寂渊时常入梦。 他很谨慎,也许是怕幻境维持的时间太长会被太虚宗察觉,基本上只待半个时辰便走。 幻境里不再只是那片充满黑雾的空间,有时候是天枢峰,有时候是林肆小时候生活的那个村庄,有时候是…… 容渡的面前。 林肆看著容渡站在远处,清冷的眉眼没有任何表情。 他想走过去,想开口唤师尊,可无论走多久都到不了容渡面前,更无法让容渡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而在他期望的目光中,晏云起忽然出现在幻境里。 林肆愣了愣。 他看著晏云起走向容渡,容渡也扭头看著晏云起,眸子里的淡漠融化了些。 师徒二人低声探討著什么,举止亲密,其乐融融。 而自己站在旁边,格格不入,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林肆的表情有些愣然。他呆呆地看著面前的师徒二人。 他们已经准备离开,只留了个背影给他。 他终究是没忍住,向前了一步,哑著嗓子唤了声“师尊”。 容渡置若罔闻,向著和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晏云起跟在他身后。 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 林肆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寂渊就站在他身后,声音低哑,带著笑意:“你看,他们根本看不见你。” …… 林肆从梦中惊醒,坐在床上,额角已经渗出了汗,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不自觉地伸手抚上心口。 他知道那是假的。 可那些画面实在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分不清究竟是幻境,还是记忆。 ——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 林肆越来越沉默。 那些他平日里压在心底最深处,从不敢去触碰的东西,被寂渊一点一点挖了出来。 他大逆不道,痴心妄想,喜欢自己的师尊。 可容渡从来没有看过他一眼。 他嫉妒晏云起。 嫉妒他可以得到师尊的亲自教导,嫉妒他可以每天陪在师尊身边。 如果晏云起从一开始就没出现,那就好了。 寂渊说,只要他能帮忙解开封印,就答应他一个条件。 如果可以……他想让晏云起彻底消失,想让师尊眼里只有自己。 他知道寂渊狡猾,他的承诺不可尽信。 可是……万一呢? 只要能让师尊看自己,他什么都愿意。 终於有一天,寂渊再次出现在他梦里时,林肆开口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寂渊看著林肆苍白的脸,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很简单。”他说,“帮我解开封印。” “我能帮你?” “能。没有比你更適合的人了。”寂渊走近他,低下头,看著他的眼睛。 林肆强忍著远离这人的衝动,沉默片刻,问:“什么时候?” 寂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的视线在林肆裸露在衣领外的那截皮肤处划过,眼神肆无忌惮,舔了舔嘴角:“明晚。” 林肆低著头,没看见寂渊极富侵略感的视线。顿了半晌,他点了点头。 “……好。” 第107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22 镇魔塔。 夜色深沉,塔身笼罩在浓郁的黑暗之中。这里是太虚宗的禁地,常年有弟子轮值看守,戒备森严。 可今夜,那些看守的弟子们不知为何都有些昏昏欲睡。 一道身影从黑暗中掠过,无声无息地靠近塔门。 他按照寂渊的指引绕开了一路上危险复杂的法阵,没触碰到禁制,还算顺利地站在了镇妖塔面前。 塔顶高耸,隱没在夜色之中。 林肆站在塔门前,深吸一口气,取出四张符纸,割破手指,以血为墨,在四个符纸上分別绘製了一副乾坤阵。 而后他將符纸分別贴於塔门阵角的四个方位。符上的图案明灭,隨后应声而碎,化为灰烬。 林肆收回手,犹豫片刻,推门而入。 塔內一片漆黑。 但那些原本应该汹涌而来將他撕碎的魔气与黑雾,却在他踏入的一瞬间乖乖地向两侧退开。 像是在给他让路。 林肆怔了怔,隨后瞭然,没有多耽搁,继续往上走。 他从第一层走到第八层,越往上魔气涌动越强烈,每一层都有封印镇压。 那些魔气只是绕著他流转,丝毫没有攻击的意思。 封印上的符文在察觉到有生人的气息后,亮了一瞬,又瞬间暗了下去,就像被什么力量压制住了。 林肆加快了脚步。 他来到了第九层。 推开第九层的门,浓稠的黑雾猛地向他刺来,却在触碰到他的上一刻,顷刻间灰飞烟灭。 黑雾被层层剥开,林肆终於看见了被束缚在正中间的那个人。 黑衣黑髮,被玄铁锁链穿透肩胛,悬在半空。黑雾遮挡著他的脸庞,只露出一双红得滴血的眸子。 和梦里的情境很像。 只不过这一次是真实的。 寂渊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红眸里的血色更浓郁了。 “你来了。”寂渊说。 林肆没有应声,快步走到他面前。 他按照寂渊之前交代的,用自己的血绘製了一道符籙,將它贴在玄铁链上。 而后他迅速並指为刃,取了滴自己的眉间血,滴在那张符纸正中。 血落下的瞬间,锁链剧烈地颤动起来。 那些黑色的铁链上,古老的符文疯狂闪烁,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裂纹从符纸的地方开始蔓延,迅速向四周扩散。 “咔嚓——” 第一根率先断裂。 紧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最后一根锁链断裂的剎那,整座镇魔塔轻微地嗡鸣了一声。 那嗡鸣声极轻,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嘆息。塔身微微震颤,封印符文疯狂闪烁—— 但下一瞬,恢復了自由身的寂渊抬起手,轻轻一挥。 嗡鸣声戛然而止。 塔身也停止了震颤。 一切归於平静。 寂渊赤足落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低下头,猩红的双眸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双手上消失的锁链痕跡,忽然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 笑声在空旷的第九层迴荡,带著一种压抑了百年的癲狂和肆意。 “哈哈哈……” 林肆站在一旁看著寂渊发疯,不著痕跡地后退了一步。 他看见原本束缚寂渊的地方,此刻出现了一个黑影。那黑影和寂渊的身形轮廓分毫不差,一模一样的红眸,周身缠绕著淡淡的魔气。 那些断裂的锁链无声动了起来,重新拼接,最后牢牢束缚著那道黑影。 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傀儡。 林肆收回目光,心下瞭然。 这个魔尊,果然还有別的底牌和手段。 找他来帮忙解开封印,或许只是诸多方法中的一个罢了。 按照原剧情,这魔头虽然已经突破了封印,可魔力却只恢復了不到五分之一。容渡不知道怎么做的,將他的魂力与整座东荒山相连。在这魔头魔力彻底恢復以前,他依旧无法离开太虚宗,行为也处处受限。 所以他还需要原主帮他做事,並没有卸磨杀驴,而是循循善诱,继续利用。 於是林肆就乖乖等在一边,听寂渊笑完。 寂渊笑够了,终於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林肆。面上依旧笼罩著一团黑雾,看不清面容。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笑意还未完全褪去,显得有些疯狂。 “你做得很好。”他说,声音沙哑,“好极了。” 林肆低著头,嘴角轻轻抿起,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封印解开了,你之前说,实现我一个要求的事……” 寂渊挑眉,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怎么,怕本座反悔?” 林肆没说话,但眼神明明白白写著“是”。 寂渊低低地笑了一声。 “放心。”他说,“本座虽不是什么好人,但言出必践。你想要什么,隨时可以告诉本座。” 林肆鬆了口气。他这才放了些心,转身想离开这里。 然而他刚迈出脚,黑雾涌起,层层叠叠,挡住了他的去路。 林肆的脚步猛然顿住。 他回过头,有些惊惧地看向寂渊。 “……这是什么意思?!” 寂渊没有回答。 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地盯著林肆。 目光从他脸上滑落,滑过他的眉眼,他的唇角,他的脖颈…… 那一小片裸露在衣领外的皮肤,白皙细腻,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微微的光泽。 寂渊的目光毫不掩饰地黏在上面,许久没有移开。 他还得感谢容渡,这么贴心地切断了与他的联繫。让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开封印,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得到这个人。 之前为了蛊惑林肆帮自己,他一直压抑著自己的欲望,而现在,他不用再顾忌那些了。 林肆被他盯得后背发凉。 原剧情里好像没有这一段,寂渊这又是发什么疯。 林肆僵著身体,硬著头皮开口:“你说过不杀我的。” “本座是说过。” 寂渊的声音慢悠悠的,“本座说了,不杀你。” 他顿了顿,看著林肆鬆了一口气的神情,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可本座没说过……不动你。” 林肆猛地抬起头来看他。 他来不及反应,黑雾已经涌上来,缠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將他整个人固定在原地。 那黑雾並不伤人,只是束缚著他。 林肆用上灵力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 哪怕寂渊现在只恢復了全盛时期的五分之一,想压制住他一个小小的金丹期也是动动手指的事。 寂渊欣赏了一会儿他死命挣扎的姿態,然后慢条斯理地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那双猩红的眼睛,此刻像是燃著的火。 容渡在林肆身上下了保护禁制,只要林肆不愿意,以现在他的能力根本没法得到林肆身上那滴道心之血。 寂渊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林肆的脖颈上。 那一片皮肤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落在林肆脸上,眼神越来越暗。 可是,比起林肆的血,现在的他反倒对林肆这个人更感兴趣。 …… 林肆的身体绷紧了。 “你——” 话没说完,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 那手冷得不像是人,隔著薄薄的衣料,冰得他一个激灵。 然后,冰凉的唇贴上他的脖颈处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 林肆浑身一颤。 那唇贴在他颈侧,舔舐著白皙皮肤下黛青色的血管。寂渊能感觉到唇下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鲜活的生命力。 “你那个小师弟……”寂渊的声音带著一股戾气,显而易见地不爽,“碰了这里?” 他的唇往上移,含住林肆的耳尖。 与此同时,手也不老实地顺著林肆衣襟滑入,轻轻揉捏…… 林肆整个人都僵硬了。 “唔……” 他的声音很轻,从喉咙里溢出,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寂渊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愉悦。 “你知道魔族都是重欲的吧?” 林肆的眼睛微微睁大。下一刻,他感觉到腰间的力道鬆了。 然后,腰带被拉开。 霜白的衣袍层层滑落,堆叠在脚边。 青年修长的身体一寸一寸显露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近乎刺眼。 林肆想挣扎,想说话,可那些黑雾缠著他的手腕脚踝,堵住他的唇,让他动弹不得。 他只能站在那里,任由那道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现在省著点力气,等会想怎么叫都行……” 寂渊轻笑,眼底的火烧得更旺了。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林肆肩头。 那指尖顺著肩头滑落,滑过锁骨,滑过胸口,滑过…… 黑雾涌动,遮住了最后的光线。 …… 第九层里,只剩下低低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 很长的时间里,那些声音都没有停。 第108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23 从镇魔塔出来时,天已经半亮。 林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住处的。 镇魔塔的门在身后合上时,他的腿软了一下。 他给自己施了隱身术,一路躲著人,踉踉蹌蹌地往回走。 身体深处还在隱隱发烫,某个难以言说的地方传来钝钝的痛意。他咬紧牙关,死死攥著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袍,遮挡住身上斑驳的痕跡。 那些痕跡不知道被寂渊使了什么手段,没办法隱去,只能任由它们羞耻地印在身上,反覆提醒著自己刚刚发生了多么荒唐的事。 脚下的山路很长,月光惨澹地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缕游魂。 他的身体还在抖,咬著牙忍著难受,走了许久,终於是到了天枢峰半山腰的那处木屋。 他推开门,踉蹌著进去,反手关上。 背靠著门板,他慢慢滑坐下来。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苍白得嚇人,眼眶泛红,眼尾还带著未乾的湿意。唇上有一道破了的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 林肆抬起手,捂住脸,把自己缩成一团,身体颤抖得更厉害。 然后,他在心里爆发出一阵无能狂怒的咆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036的声音幽幽响起:【任务者,失误是暂时的,请你摆正心態,再接再厉,未尝不能逆风翻盘,重获新生。】 林肆不听,林肆继续咆哮:【这是怎么回事?!寂渊他又发什么疯?晏云起那边出差错我就认了,寂渊这里我明明在兢兢业业走剧情,一点都没魔改啊!】 寂渊一个反派攻,明明应该覬覦主角受,睡自己这个炮灰攻干什么,他有病吧?! 林肆越想越崩溃。 他兢兢业业走剧情,老老实实当反派,每天早起问安,按时给晏云起下绊子,该嫉妒嫉妒该阴暗阴暗—— 结果呢? 晏云起睡了他。 寂渊也睡了他。 他他妈什么体质,原著里两个攻不去睡主角受跑来睡他!! 036沉默了很久,面对林肆的不解和崩溃,贴心地帮他分析:【……可能,你比较招人疼?】 林肆:“……” 林肆:“我求你了统哥,少看点霸总剧霸总文吧,对脑子不好。” 林肆刚酝酿好的情绪被036一打岔全没了。 他现在有种淡淡的无力感。 林肆抬起头,双眼空洞地望著房梁。 “一个两个的……”他在脑海里喃喃著,“都要干啥啊!” 他在门板上靠了一会儿,让自己混沌的脑子冷静了些。 然后撑著站起来,踉蹌了一下,等腿没那么软后,一步一步挪到床边,倒下去,把自己缩进被褥里。 管他丫的呢!崩就崩吧,反正再有一个剧情点他就没戏份了。 他就要解放了! …… 窗外,朝阳初升。 浅金色的阳光从窗缝透入,照著床上青年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和紧蹙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他也不安地微微抿著唇。 —— 镇魔塔,第九层。 一面水镜悬在半空,镜中映出那间小木屋。晨光之下,床上的人紧紧地缩成一团。 那人脸色苍白,把自己裹在被褥里,遮挡住满身不堪的痕跡,只露出半张脸。 眉头紧紧皱著,睡著了也不安稳。 寂渊盯著那张脸,盯著他紧紧蹙起的眉。 良久,他忽然嗤笑一声。 “容渡那个装模作样的东西……”他开口,声音很轻,带著嘲讽,“有什么好的。” ——容渡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 值得你这副万念俱灰的样子? 水镜里的人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著了。 寂渊看了片刻,忽然抬手。 水镜破碎,化作点点光芒消散。 他转过身,盘膝坐下,闭上眼。 整座镇魔塔內的黑雾沸腾起来。 从第一层到第九层,那些翻涌的黑雾和哀鸣的魔物,像是得到了什么召唤,疯狂地朝他涌来。 它们尖啸著挣扎著,却无法抗拒地被吸入他的身体。 百年的封印,这些黑雾和魔气,既是困住他的牢笼,也是滋养他的养料。 以前那些封印的禁制在,他只能被困在其中,日復一日被这些魔气侵蚀。 可现在,禁制没了。 这些东西,就成了大补之物。 黑雾一层层涌入他的身体,那些尖啸声越来越弱。 寂渊的气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元婴期,元婴中期,元婴后期…… 化神期。 ——还不够。 他睁开眼,猩红的眸子里暗金的光芒涌动。 容渡现在还没有注意到这边。 他自以为是地主动切断与寂渊的联络,根本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他要在容渡发现之前,起码恢復到巔峰时期的八成实力。 到了那个时候…… 他想起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泛红的眼眶,想起那人在他身/下时,因为情动和羞耻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到了那个时候,失了道心之血的容渡,未必是他的对手。 至於林肆,无论是他体內的那滴血,还是他这个人—— 都是他的。 寂渊闭上眼,继续吞噬。 塔中的魔气哀鸣著,一层一层被他吸入体內。 寂渊的境界还在飞速攀升。 而这一切做得无声无息,整个太虚宗,以及极寒之地的那个身影,都未发现异样。 —— 半年后。 这半年来,一切都风平浪静。 容渡还在极寒之地修炼,依旧没有回来。 晏云起每天坚持不懈地往林肆的小木屋跑,受了冷眼也毫不在意。 久而久之,林肆从一开始的对他闭门不见,到现在虽然不再闭门谢客,但对晏云起还是態度冷漠。 晏云起倒是毫不在意,反而大受鼓舞。 他觉得师兄肯见自己,就已经很好了,至少代表著师兄对他的態度有所缓和。 只要他再接再厉,师兄说不定就能原谅他了。 所以他每天来得更积极,被林肆冷著脸看著就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林肆平时在宗门里办些什么事,晏云起能跟著他从山头跑到山脚,亦步亦趋地跟著,一脸渴望还小心翼翼的表情。 第109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24 时间久了,宗门里多了些窃窃私语。弟子们看林肆和晏云起的视线变得不对劲了。 木萧萧更是如临大敌,还私底下暗戳戳想来套林肆的话,问他和小师弟现在什么关係。 林肆被逼无奈,跟晏云起说了句让他別跟著自己了。 晏云起听了这句话后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在原地,半天没回神,眼睛瞬间红了。 林肆看他这反应,还寻思著自己话是不是说重了。 结果他就听晏云起吸了吸鼻子,红著眼可怜兮兮地说:“师兄已经好久没跟我说话了……” 林肆无可奈何,只能落荒而逃。 …… 而镇魔塔那边,一切如常。 太虚宗的人都没发现任何异样。 寂渊从那晚之后再也没出现过,也没来找过林肆。 就好像那一夜只是他自己做的一场噩梦。 林肆也不想去想了。 他只想赶紧走完最后一个剧情。 ——在玄天秘境里,把晏云起推下深渊。 然后坐等被废了根骨,一切就都结束了。 —— 玄天秘境开启前夕。 太虚宗大殿,钟声长鸣。 各大门派的消息纷沓而至,整个修仙界都在为这件事忙碌。 玄天秘境三百年一开。 传说那是上古大能留下的试炼之地,里面藏著无数机缘——灵药,功法,法器,甚至还有能让人直接突破境界的传承。 每次开启,整个修仙界的目光都会聚焦於此。 但秘境有禁制,只允许元婴期以下的弟子进入。超过这个境界,进入就会被规则直接绞杀。 於是每次秘境开启,各大门派都会派出门下最优秀的金丹弟子,爭夺那有限的名额。 太虚宗自然也不例外。 大殿之中,掌门立於上首,几位长老站在他身后。殿中站著数百名弟子,皆是宗內金丹期弟子。 掌门目光沉凝地扫过眾人,缓缓开口,声音不怒自威。 “玄天秘境即將开启。按照规矩,每个门派可派出六名弟子进入。” “这六人,將是你们之中最优秀的六人。入秘境,寻机缘,扬我太虚宗之名。” 殿中气氛肃穆。 掌门的视线停在下首眾弟子身上。 “容与。” 林肆出列,躬身行礼。 “晏云起。” 晏云起紧隨其后出列。 “木萧萧。” “沈玥。” “赵子元。” “韩铭。”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人出列。 被念到的人神色肃然,没被念到的人面露羡慕。 林肆听著名字。被挑选出来的六个人,都是参与了半年前那次除妖的弟子。 掌门看著出列的六人,沉声道:“你们六人,代表太虚宗,进入玄天秘境。” 六人齐齐躬身行礼。 “是!” “玄天秘境机缘无数,却也凶险重重。此番入秘境,能取得成绩最好,但若遇上险情,不求一定夺得什么天大的机缘,只望你们平安归来,各有所获。” “弟子谨记。” 掌门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让眾人散去。 …… 从大殿出来,晏云起几乎是下意识地追著林肆而去。 那道霜白的身影走在前方,步伐不快不慢,却始终和他保持著距离。 晏云起跟在后面,张了张嘴,又闭上。 一直到快走到天枢峰脚下,他才终於鼓起勇气,喊出了声。 “师兄!” 那道身影顿住,停在了原地。 晏云起的心猛地提起来。 他原本没指望师兄会理他。他只是……只是想看看师兄。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好。 可那道霜白色的身影顿了顿之后,竟缓缓转了过来。 “何事?” 声音淡淡的,没有从前的温柔,脸上也没有笑意。 但师兄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完全的漠视和迴避。 晏云起愣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施了定身咒一样,半天没反应过来。 林肆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等他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晏云起身上,晏云起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猛地回神,慌慌张张地开口,生怕师兄等得不耐烦转身就走。 “师、师兄……进了秘境之后,能不能……能不能和你结伴而行?”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理由,师兄凭什么答应他? 师兄不会觉得他別有用心,然后更討厌他吧…… 晏云起越想越心慌,简直想穿越回刚刚捂住自己的嘴。 而林肆听了这句话,沉默了一下,没有表现出不耐,只是淡淡道:“进入秘境后,每个人的传送点都不固定,不一定能遇到。” 他说完,微微侧身,像是要走了。 晏云起一急,猛地衝上去,一把拉住了林肆的手。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愣了一下,那天床榻之上缠绵的记忆不合时宜地涌入脑海,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鬆开手。 然后掩饰般地低下头,遮挡住泛红的耳尖,声音闷闷的,乾涩得厉害。 “师兄……那天的事,对不起。” 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在那些被拒之门外的日子里,他对著那扇紧闭的门,说过无数遍对不起。 可他还是想说。 再说一遍。 万一师兄能理理他呢? 林肆背对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拒他於千里。 “不必道歉。” 晏云起猛地抬头。 “不是你的错。” 那五个字落进耳朵里,晏云起整个人都呆住了。 师兄说不是他的错? 师兄这是……原谅他了? “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原谅我了?” 林肆抿了抿唇,避开了他发亮的眼睛。 “嗯。” 就一个字,声音並不大,可却重重地砸到了晏云起的心里。 他呆呆愣愣,看见师兄转过来,看向他。 林肆对著他轻轻勾了勾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转瞬即逝。 晏云起的心忽然剧烈地跳起来,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师弟还是快去准备吧。”林肆的声音不再那么冷淡,“三天后就要进入秘境了。”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次,晏云起没有去追。 他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那道背影越来越远。 然后,他猛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 师兄理他了! 师兄对他笑了!! 师兄原谅他了!!! 他站在那里,嘴角咧开,傻乎乎地笑,露出两颗亮晶晶的小虎牙。 第110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25 三天后。 玄天秘境入口。 群山之巔,一座巨大的空间裂缝悬在半空,流光溢彩,此刻还未及开启,裂缝紧闭,溢散著古老而磅礴的气息。 裂缝下方,各方势力齐聚,將秘境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除了各大门派的弟子,还有不少金丹期的散修三三两两地聚在边缘。 以四大门派为首,太虚宗立在最前方,霜白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左侧不远处是凌霄派的人,门下弟子青衫长剑,周身剑意凛然。领队的白髮老者闭目养神,身后六名弟子个个目光锐利。 焚天殿在右,赤红长袍,气息炽烈,为首的中年男子双臂抱胸,目光如炬,神色间带著些傲然。 再远一些,是万法阁的人。万法阁以阵法符籙见长,门人女修居多,多著玄色长袍,袖口绣著繁复的符文。她们自成一群,远离其他门派,静静等待著秘境开启。 其余中小门派的弟子和散修们缀在身后,屏息凝神。 晏云起的目光从那些弟子身上掠过——四大门派的弟子自然不用说,就连远处相对低调些的散修们也各有各的锋芒。 都是修仙界的青年才俊。 晏云起环视了一圈,目光就收了回来,落向前方那道霜白的背影上。 那些人再好,在他心中也比不上师兄。 林肆站在队伍最前面,脊背挺直,衣袂飘飘。山风吹起他的髮丝,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他安静地立在那里,却让人移不开眼。 晏云起偷偷看著林肆,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然后一道传音就钻进了他的脑海里。 “別傻笑了。”木萧萧在旁边幽幽地说,“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晏云起一僵,猛地收回目光,连忙抬手擦了擦嘴角。 什么都没有啊。 他有些疑惑的偏头去看木萧萧,却发现木萧萧一脸面无表情地端视前方,对他的眼神视而不见。 木萧萧此刻突然有些理解自己的老父亲为什么每次看见她往师兄身边凑,都一副发愁的表情了。 ——话说她对大师兄犯起痴来也像晏云起这样吗? 那也太……像个傻子了啊! 木萧萧从晏云起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来时路,认真思考起她爹让她矜持点的建议。 师兄应该不会觉得她像个痴汉吧? …… 木萧萧和晏云起都在状態之外发起呆来,林肆顶著身后两束有如实质的目光不动如山。 直到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所有人都猛然抬起了头。 那道悬在半空的空间裂缝缓缓睁开了。 一开始只是一道细小的缝隙,透出丝幽灭的光芒。之后那缝隙越来越大,犹如一只沉睡的眼睛正在甦醒。 与此同时,四大门派的带队长老腾空而起,祭出灵力。炽烈的白光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托住那道震颤的裂缝的边缘,將它撑开。 裂缝稳定了下来。 里面是一片流光溢彩的世界,隱约可见山川河流,密林荒漠。磅礴的灵气从中涌出,扑面而来,让人心潮澎湃。 “走!” 四位长老中有人沉声喊了一句。 各门派弟子不再犹豫,纷纷御剑而起。 太虚宗的霜白剑光最先衝出,紧接著无数道剑光从山巔升起,各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划破长空,拖著长长的尾焰,朝著那道裂缝撞去。 一道接一道,没入那片神秘的秘境世界之中。 林肆御剑而起,霜白的剑光裹挟著他,冲在最前面。 晏云起紧隨其后,哪怕知晓进入秘境之后会被隨机传送,但他依旧下意识地追著那道身影,生怕跟丟了。 裂缝在眼前放大,光芒吞没了一切。 —— 一阵刺眼的白光之后,林肆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开阔的沙地,灰黄色的沙砾延伸到远处,与灰濛濛的天际线融为一体。风很大,捲起细沙打在脸上,呼吸都有些艰涩。 林肆先给自己施了个护身符,然后四下环顾,空无一人。 玄天秘境的传送是隨机的,每个人都会被送到不同的地方。 秘境只开启十天,十天之后,秘境会给出出口的指引,到时候必须抓紧时间赶出去。一旦留在彻底封闭的秘境,死亡的机率几乎是百分百。 至於为什么说是几乎,因为气运之子晏云起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而现在,林肆要做的就是往边缘走。 玄天秘境就像一座悬在虚空中的孤岛,四面都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那深渊名叫归墟,坠入其中的人,魂灯顷刻间就会熄灭,从未有人生还。 但边缘地带的机缘要多很多。灵草、矿脉、上古修士留下的传承,大多藏在那片危险的边界上。 原剧情里,原主就是在第五天,在那片边缘地带遇见了晏云起。 林肆辨明了一下方向,朝边缘走去。 ……在秘境里的前四天,他运气不错。 前两天,他在一片灵泉边採到了三株千年灵芝,顺便还捡了几块品相不错的灵石。 第三天,他在一处峭壁上发现了一株即將成熟的朱果,等了两个时辰,在它成熟的那一刻摘下,封入玉盒。 第四天,他在一处山谷里遇到了一小片灵矿,挖了半天,乾坤袋又鼓了几分。 路上也遇到了人。 两个凌霄派的弟子结伴而行,看见他,客气地点了点头,各自错开。 一个散修在採药时与他撞上,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退开,没有发生什么衝突。 杀人夺宝这种事在秘境里不少见。 不过大部分修仙者还算恪守规则,就算真的心存慾念,也得掂量一下是否惹得起对方背后的门派或势力。 所以林肆一路走来,没人对他动手,也没有遇见什么凶猛的魔兽,算是运气很好了。 —— 到了第五天的午后,林肆已经走出荒漠,进到一处密林里。 密林深处,光线幽暗,枝叶遮天蔽日。林肆拨开一丛灌木,正要往前走,突然猛地顿住。 前方不远处,有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人似乎看上了密林中某种灵兽鸟的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蹲守在一株参天大树之下,屏息凝神,静候时机准备偷蛋。 林肆注意到他的瞬间,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林肆的视线,当即放弃了偷蛋的想法,单手掐诀,目光警惕地看过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毫不夸张地说,那双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林肆看晏云起这傻小子不分场合地张口就要叫,赶紧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第111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26 密林之中难保不会有別的门派的弟子或散修,而且这里的灵兽凶禽只多不少,要真让晏云起这一嗓子吼出来,说不准会惊动些什么。 晏云起被林肆一提醒,也反应了过来,瞬间敛了声音,悄无声息地朝林肆这边跑来。 等他到近前,林肆才看清他身上有伤。 伤在右肩处,霜白的衣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那伤口只被简单地处理过,血跡已经乾涸,边缘微微发黑,应当是被什么东西挠的。 刚才他侧对著林肆,伤口被遮住了大半,现在正面相对,才看得分明。 晏云起此刻敛著气息,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些,但表情是雀跃的,直勾勾地看著林肆,完全没在意身上的伤。 林肆的目光在那伤口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 “找个安全的地方。”他说。 晏云起点头,乖得不像话,亦步亦趋地跟著他走了。 当夜,两人在一处山壁下找到了一处山洞。洞口不大,里面倒是宽敞,足够两人容身。 林肆布下防护阵法,又捡了些枯枝落叶生了堆火。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洞壁上,驱散了秘境夜间的寒意。 晏云起坐在火堆旁边,偷偷看他。 火光在林肆脸上跳动,明明暗暗,衬得那张脸愈发温和好看。 他看得有些出神,连身上的伤都忘了疼。 然后他就看见师兄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把衣服脱了。” 晏云起愣住了。 他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尖。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憋出来,反倒把自己憋得红温,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林肆没有催他,侧对著他站在那里等,手里捣鼓著什么东西。 晏云起的心臟砰砰直跳,简直要蹦出胸腔。 他低著头,手指攥著衣襟,扭扭捏捏地,一点一点把外袍褪下来,然后是里衣…… 等林肆转过头看他时,晏云起已经把上半身脱得精光了,此刻双手放在裤腰上,一脸犹豫。 火光映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流畅的肌肉线条。肩膀宽阔,腰身精瘦,肌肉匀称而不夸张,充满力量感。 林肆拿著灵药的手顿住了。 他看著晏云起光溜溜的上半身和扭捏的表情,诡异地沉默了片刻,觉得自己像是个强迫黄花大闺女的流氓。 他不理解。 他让晏云起脱衣服是为了上药,只露出肩膀就够了。这人把上半身全脱了是什么意思? 给他炫耀身材吗? 林肆承认自己被他炫到了,他做梦都想拥有八块腹肌。 林肆驱散了脑海里不合时宜的嫉妒,面无表情地拿著朱果走上去,把果子碾碎,准备往晏云起肩膀上抹。 “我帮你上药。”他说。 晏云起这才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上半身,又看了看林肆手里的朱果,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隨后他猛地回过神,看见师兄手里那枚被碾碎的朱果——那是师兄前几天在秘境里採到的,品相极好,放到外面至少值上万灵石。这么珍贵的东西,师兄居然要拿来给他治伤? “师兄!”他也顾不上脸红了,手忙脚乱地要躲,“不用不用,我皮糙肉厚的,这点伤不碍事!这朱果太珍贵了,给我用浪费,简直大材小用——” “站好。” 林肆的声音沉下来,带著些不容拒绝的意味。 晏云起条件反射地站直了,一动不动。 林肆走过去,正要动手,晏云起又忍不住开口想阻止。 林肆看了晏云起一眼,嘆了口气,声音柔和了几分。 “那魔兽的爪牙上保不准有毒,涂点这个好。再珍贵的东西,也没你重要。” 话音刚落,晏云起就呆住了。 没你重要。 那四个字落进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炸得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师兄说……他很重要。 林肆已经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把药泥涂在伤口上。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沾著朱果的汁液,一点一点抹在那几道狰狞的疤痕上。 火光映著他的眉眼,垂落的睫毛又长又密,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衣领因著动作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晏云起比他高一些,此刻略微低下头,刚好能看见林肆安静的侧脸,看见那截锁骨。 师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肩颈上,他们离得很近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师兄身上那股浅淡的竹香。 近到晏云起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结束。 “师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放得很轻。 他就像著了魔一样,鬼使神差地开口,说出了心里话:“我喜欢你。” 林肆的手一颤,指尖按重了一些。 晏云起的伤口被压到,微微抽痛,但他不在乎。他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师兄,我……”他有些磕巴,声音发紧。 “我是真的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了……但绝对不是那种庸俗的见色起意,虽然师兄长得是很好看,但我,我的意思是……”他说得语无伦次,最后停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师兄,我是认真的。我不奢求你回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好了。” 林肆的声音打断了他。最后一点药泥涂完,他收回手,站起来。 晏云起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抬眸,看著林肆。 林肆也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今天这句话,”他开口,声音平静,“我就当没听见。” 晏云起的眼眶有些发红。 “师兄,我……” “乖。” 林肆忽然弯了弯唇角,对他露出一个笑。那笑容温柔,带著一点无奈。 “你还是我的小师弟。” 晏云起想说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著那个温柔的笑容,心口闷闷的疼。 那天,在客栈,师兄叫了师尊…… 师兄喜欢的是师尊,所以师兄拒绝了他。 但晏云起很快把那点失落压下去,重新打起精神。 师兄刚刚说他还是他的小师弟。至少,师兄的態度已经好了很多,不像之前那样躲著他了。 没关係。 来日方长。 他会让师兄看清楚他的心意的。 总有一天。 晏云起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掛起笑容,干劲满满。 “嗯!” —— 接下来两天,两人同行。 晏云起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黏在林肆身边,寸步不离。 林肆没有再躲他,態度也恢復了一开始的温和。有时候晏云起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他会附和几句。 晏云起觉得自己像是活在梦里。 他甚至想,这个秘境要是永远不结束就好了。 那这样,就一直只有他和师兄两个人了。 …… 到了在秘境里的第八天。 两人在归墟附近的密林里探索。 这里的树木比別处矮小许多,根系深深扎进岩缝里,枝叶发黄,像是常年被某种力量侵蚀著。 远处隱约能看见灰濛濛的天际线,是归墟的方向。 林肆走在前面,晏云起跟在后面。 忽然,林肆闷哼一声,脚步踉蹌了一下。 “师兄?!” 晏云起心下一紧,三两步衝上前去。 林肆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唇色隱隱发青。他的小腿上缠著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那蛇只有拇指粗细,三角脑袋深深嵌进皮肉里。 晏云起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认出了这种蛇——玄天秘境里独有的蚀骨蛇,毒性极强,被咬的人若不能在一个时辰內解毒,毒入骨髓,神仙难救。 他飞快地蹲下身,掐住蛇的七寸將它扯下来,一掌拍碎。 然后封住林肆腿上几处大穴,阻止毒性蔓延,又从怀里摸出一枚解毒丹塞进林肆嘴里。 林肆咽下丹药,等了片刻,脸色依旧苍白,唇色青紫未褪。 解毒丹没用…… 晏云起的手开始发抖。朱果能解这种毒,但朱果已经被师兄用在他身上了。 他抬起头,看向林肆。 林肆靠在一棵树干上,呼吸有些急促,但神色还算平静。 他看了晏云起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微微摇头,冲他安慰地笑了笑。 “別急,还有其他办法。” 晏云起没听进去。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著,最终想到了一个办法。 归墟崖边,生长著一种银叶草,能解百毒。 他们现在的位置,离归墟不远。 “师兄,你等我!” 他飞快站起来,布下一道结界把林肆护在里面:“我很快回来。” 林肆眉头微蹙:“小师弟——” 晏云起已经转身跑了。 他也顾不得会不会出事,直接御剑飞起来,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穿过密林,朝著那片灰濛濛的天际线衝去。 归墟越来越近。 脚下的土地越来越贫瘠,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说不清的寒意和压迫感。 那压迫感越来越大,最终晏云起猛地吐出一口血,连人带剑的摔了下来。 他的面前就是归墟。 那里只有无边的黑暗,浓稠得像是能吞噬一切。偶尔有风从深渊底部吹上来,带著一股腐朽的气味。 晏云起运气很好,银叶草本该生长在崖壁上,可他的面前正好有一株银叶草,长在崖边,在风中摇曳。 晏云起顾不上內伤,跌跌撞撞地衝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它连根拔起,收入怀中。 成了! 他面色一喜,攥紧那株草,转身就要往回跑,去救师兄—— 然而下一瞬,他感觉胸口一凉。 一柄长剑从背后刺入,穿透他的心臟,剑尖从胸前露出来,上面沾著鲜红的血。 晏云起愣愣地看著那截剑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这把剑……很眼熟。 他以前在竹林里砍竹子,时常看师兄练剑。 师兄手里握的就是这柄剑。 …… 身后那人转动剑柄,剑刃在他的血肉里翻滚了一圈,將他的心臟碾得破碎。 晏云起这才感受到迟来的痛,痛的撕心裂肺。 他口中不断溢出鲜血,艰难地转过头。 然后,他看见了林肆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他熟悉的温柔。 只有平静。 第112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27 晏云起看著林肆平静的双眼。 他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什么,可却失败了。里面除了淡漠,只有几分深藏的恨意。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原来师兄一直恨著他。 原来师兄……从未原谅过他。 晏云起的眼神迅速灰败下去,有什么东西在他眸中破碎。他的嘴唇翕动著,不断有鲜血从嘴角溢出来,囁嚅著想说什么。 “师……兄……” 那声音含糊不清,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对著林肆伸出手。 林肆没有给他触碰到自己的机会。 他猛地拔出剑。 剑刃从血肉中抽离,带出一蓬温热的血,溅在林肆的衣角。 晏云起的身体晃了晃,失去重心。 林肆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晏云起愣愣地看著林肆。 可那只手不是来救他的。 林肆手上微微用力,对著归墟的方向,將他推了下去。 晏云起的身体无力地倒了下去,坠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坠落的过程很安静。没有呼喊,没有挣扎。 染血的白色身影不断下落,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被黑暗彻底吞没。 林肆站在崖边,低头看著那片深渊。 直到彻底看不见晏云起的身影,他才收回目光。 风吹起他的衣袂,衣摆上沾著的血正在一点点乾涸。 林肆施了个净身术,抹去了身上晏云起留下的血渍。 然后他捡起崖边晏云起掉落的佩剑和那株银叶草,低头看了一眼。 剑上面还残存著晏云起的血。 林肆把剑收入乾坤袋,又往深不见底的崖底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留恋地收回目光,扭头离开。 —— 两日后,秘境关闭的时刻到了。 天空中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下来。各处散落的弟子们纷纷御剑而起,朝著那道裂缝飞去。 太虚宗的队伍在入口处匯合。 木萧萧是第一个到的,身上沾著些尘土,脸上也划出了几道口子,但精神还不错。 韩铭、沈玥、赵子元也陆续到了,各有各的收穫,脸上带著笑意。 “大师兄和小师弟还没出来吗?”沈玥四处张望。 “应该快了吧。”赵子元说,“他们是咱六个里最厉害的,肯定没事。” 木萧萧也附和著点点头。 可又过了三个时辰,天色已经彻底昏暗下去了,依然不见林肆和晏云起的身影。 眼看著別的门派已经清点完人数,或是兴致高涨或是神色凝重地接续离开,太虚宗四人依旧没等来林肆和晏云起。 沈玥看著出口处越来越黯淡的光芒——等光芒彻底消失,出口就要关闭了。 她抿著唇,终究是忍不住说:“要不联繫宗內长老,看一下大师兄和小师弟的魂灯还……” 她话还没说完,木萧萧就开口打断了她。她的心也有些发沉,但还是下意识地往好的方向想,不愿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再等等吧。” 其余三人沉默著点点头,皆无异议。 又过了一个时辰,一道霜白的身影从天边掠来。 林肆落在眾人面前,沉默地站在那里,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大师兄!” “师兄!” 眾人鬆了口气,心里不安的预感缓解了些,笑著迎了上去。 木萧萧到了林肆面前,最先发现林肆的不对劲。 他低著头,身体还在轻轻颤抖。木萧萧轻声唤了句“师兄”,林肆抬头看向她。 木萧萧看清了林肆泛红的眼眶。 视线下移,林肆右手处紧紧地握著一把染血的剑,不属於他的剑。 木萧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盯著林肆手中的剑,声音乾涩的发紧:“大师兄,小师弟他……”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来。 眾人沉默著。 林肆身后,那道裂缝越来越小,从最初的数丈宽,缩到了只剩一道细缝。 然后,彻底合上。 秘境关闭了。 晏云起没有出来。 —— 太虚宗大殿。 气氛沉凝,压得在场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掌门坐在上首,面色沉肃。他身侧的几位长老或是闭目不语,或是眉头紧锁。 被选入秘境的几个弟子立在殿中,身上的伤还没来得及处理,衣袍上还沾著秘境里的尘土。 林肆站在最前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弟子有罪。”他开口,脸色苍白,声音沙哑。 “弟子与小师弟在秘境中相遇,结伴而行。行至归墟附近时,弟子被毒蛇所伤,小师弟为了替弟子寻解药,独自去了归墟崖边……”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控制不住地发红。 “弟子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回来。等弟子找过去时……” 他的声音发抖:“崖边只剩下一株银叶草和小师弟的这柄佩剑,小师弟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拿出那把晏云起的剑,双手捧著,举过头顶。 剑鞘在殿中泛著冷光,剑身上还沾著些暗红色的血跡。 殿內一片死寂。 良久,掌门嘆息一声。 他闭了闭眸,有些不忍道:“云起的魂灯灭了。” 木萧萧猛地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其他弟子们也都偏过了头。 林肆跪在那里,低垂著脑袋,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 “是弟子的错……”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弟子没能护住师弟,弟子有罪……” 他说著,声音已近乎哽咽,最终竟是要直直磕下头。 然而还不等他额头触地,一股轻柔的灵力就托住了他,把他拉了起来。 掌门道:“容与,起来吧。这不是你的错。” “归墟险地,谁也无法预料。”一位长老嘆息著摇头,“云起那孩子……可惜了。” “是啊,容师侄你不必太过自责。” “你已经尽力了。” 殿中一片唏嘘,丝毫没有人怀疑他话中的真假。 林肆这番话说得真假参半。他並没有否认和晏云起结伴的经歷,因为他並不確定是否会有人看见他俩一起过。 可以说,一直到归墟之前的话,全都是真话。 这种真假参半的话术,也更让人难辨真偽。 林肆沉默地站著,垂著头,眼眶泛红,唇色还有些苍白。 第113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28 掌门看著他,柔声道:“你身上的毒……” “已经无碍了。”林肆的声音还有些哑。 掌门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晏云起的意外,林肆怕是要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內疚难过。 他挥手让眾人退下,独自坐在大殿里,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他取出一道传讯符,注入灵力。 符纸化作一道流光,朝极寒之地的方向飞去。 毕竟是自己的徒弟出事了,也確实该让他师兄知情。 —— 林肆回到自己的小木屋,关上门。 他靠著门板坐下来,抬头望著房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这个剧情点到目前为止走得都挺顺利的。 按照剧情,晏云起坠下归墟后,九死一生,却意外获得了上古传承,不仅修为一跃突破到元婴后期,还得到了许多天灵秘宝。 三个月后,他会以一己之力撕破玄天秘境,震惊整个修仙界。然后回到太虚宗,揭穿原主的真面目。 与此同时,得知消息的容渡也从极寒之地赶了回来。他本就觉得此事事有蹊蹺,再加上晏云起的佐证,彻底揭开真相。 受容渡厌弃的原主会被当眾废去灵骨灵根,贬为凡人,逐出太虚宗。 接下来,林肆要做的,就是等三个月后,晏云起和容渡回来。 …… 林肆刚觉得剧情稳定了下来的时候,现实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耳光。 他之前还安慰自己,虽然晏云起和寂渊都崩剧情了,但容渡那边什么事都没有,至少能稳住一点。 直到三日后,一道传讯符破空而来,落在落在林肆面前。 符纸燃尽,掌门的虚影浮现,神色凝重。 “速来大殿。” 掌门只说了这一句话。 林肆有些懵。 原剧情里对这三个月没有细致描写,林肆也不知道掌门叫他去干什么。 一般涉及到大殿集合的场景,都是全宗门的要紧事。再一想到刚刚掌门凝重的表情,林肆隱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但他还是压下心底的疑惑,换了一身乾净衣袍,朝太虚宗大殿走去。 一路上,林肆看到许多往大殿方向赶的內门弟子。 这次集合,所有內门弟子都在之內,似乎是很重要的大事。 林肆心里有些发沉,加快了脚步。 此刻大殿之上,殿门大开。 里面已经站满了人——掌门、诸位长老、各峰弟子,几乎太虚宗所有內门门人都到齐了。 而最上首,那个位置已经空了数月的地方,此刻坐著一个人。 白衣,黑髮,眉眼清冷如霜雪。 容渡。 他不知何时回来的,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气息淡漠出尘,和离开前一模一样。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的脸色比从前更白了几分,眉眼间带著一丝极淡的倦意。 林肆踏入殿门的瞬间,容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淡到没有任何情绪,看林肆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林肆和容渡对视的剎那,脚步猛地一顿,险些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剧情里不算是容渡此刻正在修炼的关键期,要三月以后才能回来吗?! 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林肆垂眸,避开容渡的视线,敛去心中隱约的不安,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直到所有弟子来齐,大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在场的弟子们都感觉到了不对——玄衡仙尊忽然从极寒之地赶回来,然后召集所有门人,又是这般肃穆的场景。 这架势,莫非要有什么大事宣布? 容渡的目光从殿中眾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垂首站在那儿的林肆身上。 他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任何感情。 “容与。” 林肆垂落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攥起。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冷漠的眼睛,声音有些涩:“弟子在。” 容渡看著他,久久没有说话。 久到掌门的眉头微微皱起,久到木萧萧也有些紧张地微微抬头看著林肆的背影。 然后,容渡收回了目光。 “跪下。” 他唇瓣轻启,吐出了这两个字,无论是语气还是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冷得不像是人该有的温度。 殿內一片死寂。 那两个字狠狠地砸在所有人心上,甚至有弟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们看著上首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又看了看站在队伍中的林肆,脸上写满了错愕。 跪下?仙尊让大师兄跪下? 队伍里的木萧萧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身旁的沈玥拽住了衣袖。 掌门和几位长老对视一眼,皆是表情复杂。 掌门看著容渡那张淡漠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 只是在心里长长地嘆了口气。 林肆在那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抬起头,直直抬头地看向上首那个人。 他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惨白。 “……师尊。” 他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带著些几不可察的颤抖。 容渡看著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能把他的心都扎穿的冷漠,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林肆垂下眼。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眼睛有些发红。 然后他走出队伍,一步一步,走到大殿正中。 跪了下来。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 殿中安静得近乎压抑。 林肆跪在那儿,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有弟子看著林肆孤零零的背影,控制不住地感到心酸,不明白为什么仙尊要这样对待大师兄。 木萧萧紧紧盯著上首的容渡,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悄然攥紧。 她不明白,平日里仙尊对大师兄一直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大师兄是被她爹和宗门的所有长老养大的,容渡身为名义上的师尊,可有关心过一句? 即便如此,大师兄对自己师尊的爱戴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平时没日没夜地练剑,比宗门里所有弟子都用功,只为了能让容渡多看他一眼。 可容渡呢,可有过一声讚扬? 平日里不管也就算了,容渡不喜欢大师兄,他们喜欢! 可现在,容渡居然让大师兄当著所有人的面跪下…… 师兄得有多难过啊…… 木萧萧把目光移到林肆身上,忍不住有些想哭。 如果她遇见这样一个师尊,她真的……不当场脱离师门都算是好的了。 她们这群修仙者,所求的大道难道不应该是庇护苍生吗? 既然如此,那修的便该是大爱,而不是无情。 如果所有修仙者修到最后,都变得像容渡那般淡漠,那般不近人情,连自己的徒弟都容不下……那还叫个屁的仙尊!修个屁的仙! 木萧萧控制不住地对容渡怒目而视。 在所有人或不解或愤慨的目光中,容渡抬手。 一扇巨大的水镜在眾人面前展开。 画面中,两个人影立在归墟崖边。 立马就有人认出,这赫然是林肆和晏云起! 而此刻,水镜里的林肆手里握著一柄剑。 剑从晏云起背后刺入,穿胸而过。 晏云起低下头,看著从自己胸口透出的剑尖,鲜血不断涌出。他艰难地回过头,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剑被拔出,那只手微微向前一推—— 白衣的身影坠入深渊,被黑暗吞没。 水镜定格在最后一个画面,林肆收剑,转身,面无表情地离开。 第114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29 大殿里一片死寂。 然后,眾人譁然。 “不可能……大师兄怎么可能……” “那一定是假的!大师兄不会做这种事!他那么温柔,他怎么会——” “大师兄对晏小师弟的好我们都是有目共睹,怎么可能会害小师弟!” “可是,那是仙尊亲自放出来的水镜……” “仙尊怎么会造假?” “……”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没有人愿意相信。可水镜不会骗人,玄衡仙尊更不会。 木萧萧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的眼眶红透了,嘴唇颤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跪在大殿正中的身影,修仙者良好的视力让她能清楚地看见林肆的侧脸。 林肆低垂著头。 他的脸上没有辩驳或惊慌。 只有沉默。 上首,容渡的目光落在那道跪著的身影上。 “容与。”他的声音清冷,“你可认罪?” 林肆一动不动地跪著,眼神有些空落,有些茫然。 ——看啊,又是这样。 一如既往的冷漠,一如既往地半分情面不留。 师尊对他,当真是冷到了骨子里。 甚至连他为什么这么做,都不屑於问一句。 直接定罪,直接审判。 那般的绝情。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很难过。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温热地滑过脸颊,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其实他从未在师尊面前哭过。 这是第一次。 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眼泪无声落下,砸在地上,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的唇角却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是我所为。” 他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 “孽徒认罪。” 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的弟子都惊愕地看著林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林肆顶著所有人的目光,抬起了头,没有看其他任何人,只直直地望向最上首那个人。 眼眶是红的,可眼中却带上了些孤注一掷的决然。 “师尊。”他开口,“师尊不想知道,徒儿为何这般做吗?” 容渡对上他的目光。 “无论出於何种原因,”他的声音很淡,“太虚宗戒律,残害同门者,当由其师亲手废其修为,逐出师门。” 林肆笑了笑,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哑得更厉害了:“师尊,弟子残害晏云起,是因为弟子对师尊……” “住口!莫要再唤我师尊。” 容渡猛地抬手,打断了林肆未出口的话。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很好看。 当初就是这双手,把他从血海与废墟中拉出来,將他抱入怀中,將他带入太虚宗。 而现在,这只手却不是来救他的。 几乎在容渡抬手的剎那,林肆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內炸开了。 疼。 撕心裂肺地疼。 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身体里,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抽出来,把他的经脉一条一条撕碎。 灵根被连根拔起,灵力如潮水般溃散,从他体內奔涌而出,消散在空气中。 他疼得浑身都在颤抖,没说完的话终究是没力气说出口了。 怎么会不疼呢? 身体上疼。 心里更疼。 容渡一掌轰碎了他的丹田。 那一掌落下的瞬间,他三十年的修为碎了。 那是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修炼出来的全部。 现在什么都没了。 林肆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再也撑不住,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蜷缩成一团。 太疼了,疼得他再也维持不住那最后一点尊严,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唇边全是血,染红了衣襟。 意识模糊间,他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声。 “师尊……” 容渡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他很快偏过了头,紧接著收回手,掩饰住自己一瞬间的失態。 谁都没有发现。 殿中安静得可怕。 这一幕发生地太猝不及防了,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他们的目光落在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身上。 林肆已经彻底昏厥了过去,身体还在止不住地痉挛,口中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 木萧萧看著林肆。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还是忍不住滚落下来。 林肆身上已经彻底没有了灵力运转,变成了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满头青丝在顷刻间变成枯槁的白髮,那张总是带著温柔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之中。 “师兄……”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往前迈了一步。 “师兄!” 她又迈了一步,然后开始跑。 有人拦著她,有人没拦。 木萧萧被几个弟子拽著。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她的声音嘶哑,眼泪糊了满脸。 “那是师兄,那是大师兄!你们就看著他——” 她说不下去了。 她被按在原地,泪流满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上首,掌门闭了闭眼,抬手一点。 一道灵力落下,木萧萧的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她的嘴还张著,眼泪还在流,却发不出声音。 掌门看著倒在地上的林肆,眼底闪过不忍,最终还是偏过了头,终究没有说话。 长老们也嘆息著移开眼,没有再看。 容渡亲自出手废的林肆,废得乾脆利落,灵根灵骨皆被剔除,此后再无修仙的可能。 但容渡的手很稳,虽是疼了点,却丝毫不伤林肆的身体根基,此后虽不能修仙,可却身体无虞,若保养得宜,比之普通凡人便更为长寿。 若是一生作为凡人这般活下去,倒也还算周全。 只是不知……今天这件事,会不会成为这孩子毕生的痛。 …… 容渡起身,白衣如雪,不沾尘埃。 “等他醒了,让他自行离开太虚宗。”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此后一生,不得踏入东荒山半步。” 没有人应声。 容渡的目光扫过殿中眾人,最后落在那道蜷缩在地的身影上。 只一瞬,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这就是残害同门的下场。”他的声音更冷了些,“以儆效尤。” 说完,他转身离去。 白衣翻飞,步履从容。 从头到尾,他没有再看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一眼。 第115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30 林肆睁开眼,入目是木屋熟悉的房梁。 他愣了很久。 那根房樑上的纹路他看了近三十年,闭著眼都能描出来。可此刻看著,却觉得陌生。 他试著运转身体里的灵力。 什么都没有。 丹田空空荡荡,经脉寸寸断裂,灵根荡然无存,只剩几分刺痛。 他成了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旁边传来一声嘆息。 林肆眼睫微颤。没了灵力,他甚至连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都察觉不到。 他缓缓地偏过头。 掌门正站在床边不远处,看著他,脸上带著复杂的表情。 “醒了?”掌门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林肆张了张嘴,嗓子乾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撑著想坐起来,掌门抬手按住了他。 掌门说:“先躺著。” 林肆点了点头,沉默地躺回去,看著房梁,没有说话。 掌门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们给你准备了些东西。”掌门终於开口,指了指桌上那个包袱。 “银子够你用十年。还有几身衣裳,一些乾粮。山下有个村子,就是你……从前那个村子。虽然早些年遭过灾,但这几十年又慢慢聚了些人家。你去那里,总有个落脚的地方。” 林肆听著,没有说话。 掌门又嘆了口气。 “容与……不管怎么说,先活著。” 林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让人直皱眉:“好。” 掌门看著他。 白髮青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身形仿佛一夜之间消瘦下来,那双眼睛睁著,直愣愣地望向上方,有些失神。 眼眸里什么都没有,里面的光灭了。 掌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到底是自己看著长大的孩子。哪怕做了错事,已经受到了惩罚,可看到他这副模样,还是於心不忍。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给林肆输送了些灵力,让他好受一些。 “走吧。”他说,“我送你出去。” 林肆没有拒绝。他撑著身体坐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穿好了鞋,站起来,拿上桌上的包袱。 太虚宗的弟子服已经被血浸透,他也没资格再穿了。身上被换上了一件朴素的青衫。 他的脚步虚浮,像是隨时会倒下去。 掌门抬手抓住他的肩,灵力裹住两人。一眨眼,眼前的景象从房间变成了山脚。 东荒山脚。 身后是太虚宗连绵的山脉。身前是通往山下的路,黄土小道,蜿蜒向前。 掌门鬆开手。 “从这里出去,就不属於太虚宗的地界了。”他说。 林肆垂眸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著掌门,缓缓跪下。 掌门一怔。 林肆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地,久久没有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容与多谢掌门三十年的照拂。” 掌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肆直起身,站起来。 他微微侧头,看向远处的山巔。 天枢峰隱在云雾里,雾气繚绕间,什么都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山下的路走去。 掌门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 白髮青衫,瘦削得像是来一阵风就会被吹跑。 他走得很慢,有些艰涩,一步一步地向前。 掌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容与还是个小小的孩子,被容渡牵著走进山门。那孩子怯生生的,也是这样,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进来。 一进来,就在太虚宗待了整整三十年。 后来那孩子慢慢长大,学会了温声细语地和人说话,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温润的皮相下面。 …… 掌门看著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起晏云起,又想起容渡。 造孽啊……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山上。 —— 林肆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木萧萧去了一趟天枢峰。 她是偷偷去的,站在容渡的洞府门口,眼眶红著,声音发颤,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 “玄衡仙尊,弟子木萧萧,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洞府里没有回应,她也不在乎。 “大师兄在您身边三十年,每天去问安,您见过他几次?” 身周一片沉默。 “他因为练功慢,被人嘲笑的时候,您在哪里?他需要人指点的时候,您在哪里?他一个人站在您洞府外面,祈望您看他一眼时,您在哪里?” “小师弟来了之后,您亲自教他,亲自指点他,把他带在身边。可大师兄呢?您可曾正眼看过他一次?” 依旧沉默。 “他是做了错事。可您呢?您就没有半分错处吗?” 木萧萧的眼泪落下来。 “两个徒弟,一个被您亲手废了,一个被您另一个徒弟推下归墟。您当师尊的,就不反思一下自己吗?” 洞府里依旧沉寂。 木萧萧站在门口。她不知道她的话容渡有没有听到,可她就是想说,就是想一股脑说出来。 她站了很久,没等到回应。 最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 身后,洞府的门始终紧闭。 掌门闻讯赶来时,木萧萧已经走到了半山腰。 他看著她红肿的眼睛,沉默片刻,道:“禁足半年,去静默崖思过。” 木萧萧没有辩解,低低应了声是,低著头走了。 掌门站在原地,看著天枢峰顶,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 天枢峰洞府。 容渡从大殿回到洞府的那一刻,终究是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吐出一口血,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 鲜血溅在雪白的衣襟上,触目惊心。他的脸色惨白,气息紊乱,整个人靠在石壁上,伸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很疼。 从林肆用那双决绝又悲伤的眼睛看他的那一刻,他就一直在疼。 在极寒之地,他从修炼的关键时期强行退出,內伤极重,修为大跌,已是强弩之末。 而当他在极寒之地睁开眼的那一刻,寂渊所有的记忆都涌入了他的脑海。 在那一瞬,他几乎成了寂渊。 他看见了镇魔塔里的一切——林肆放出了寂渊,然后黑雾束缚上林肆,他在自己身下颤抖,哭著拒绝,挣扎哽咽,却被自己按著侵/犯…… 容渡闭上眼,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 他的身周逐渐溢出几缕黑雾,一团黑影在他身边凝聚,缓缓成形。 “你心动了。” 那声音带著笑意,恶意满满。 容渡闔著眸,没有理会。他抬手擦去唇角的血跡,动作很淡。 黑影绕著他转了一圈,笑声越来越大。 “容渡啊容渡,你承认吧。到了现在这一步,你的实力已经不及我了。” 容渡依旧没有回应。 黑影凑到他耳边,声音像毒蛇吐信:“把他废为凡人,逐出太虚宗,是担心我对他出手吧?” 容渡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黑影大笑起来。 “玄衡仙尊想得可真周到——废了他的灵根,那滴被灵力孕养的血废了,对我而言便几乎没了用。你知道你现在已经无法再阻止解开了封印的我,索性把他送走。” 哪怕寂渊现在已经破除封印,容渡奈何不了他。可至少在百年之內,无法恢復到全盛时期的寂渊依旧只能在东荒山之內活动。 而百年时间,足够林肆寿终正寢。 容渡在赌,赌寂渊无法离开东荒山。即便他有方法离开,也对没了道心之血的林肆失了兴趣。 容渡睁开眼,看著那团黑影。 黑影不笑了。 容渡没有说话。 “你在大殿上那般绝情,不留半分情面,是为了断了他的念想。没了道心之血影响的他,很快就会从对你的爱慕中清醒,他从此不用再围著你转——” 黑影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多么大义啊。” 容渡垂下眼。 黑影贴上来,在他耳边轻笑,如同恶魔低语。 “可你怎么不想想,他对你的感情,真的只是受那滴血的影响吗?” 第116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31 “亲近有很多种方式,为什么他唯独会选择爱慕你?” 容渡袖中的手死死握起。 “住口。”他说。 …… 容渡之所以会知道归墟发生的事,是因为寂渊。 三个月来,寂渊时常透过水镜看著林肆。 他在镇魔塔第九层坐镇,整座塔的魔气已被他吞噬近半,实力恢復得七七八八,目光也能看到东荒山之外更远的地方。 或许是受那滴血的影响,也或许是镇魔塔那一夜让他食髓知味,他对林肆远比之前更加关注。 所以在吞噬魔气的空隙,他会偶尔看上几眼林肆。 他看著林肆在秘境中寻宝赶路,看著霜衣青年游刃有余地处理著每一次遇到的险情,竟也看得入了神。 当他看到晏云起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追上去,黏在林肆身边赶都赶不走,而林肆对此竟毫不在意,几乎纵容时。 那一刻他莫名有些不爽,非常不爽。 他从一开始就看不惯晏云起,更別提晏云起还先他一步对林肆做了那些。这让他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被覬覦、自己的封地被侵占的愤怒感。 他敢肯定容渡也有这种感觉,否则不会一开始就处心积虑地把晏云起调离林肆身边。 可惜以容渡的性子,不喜是不喜,他不会对晏云起做什么。 可寂渊就不是这样了。他做事向来从心,既然不喜欢,那便杀了,也省的整日围著他看上的人转,碍他的眼。 如今的他已经破了封印,今非昔比,想杀晏云起,就算是容渡也拦不住。 可是还没等到他有所动作,林肆就出手了。 他看著那一剑,毫不犹豫地刺穿了晏云起的心臟。 那双平日里乾净的眼睛里,没有浑浊的恶念,只有淡淡的恨意。 即便有恨,也恨得不纯粹,恨得太乾净。 林肆的恨,不是自怨而起,而是由痴而生。 ——能让他生出痴的是何人,寂渊不用想都知道。 寂渊本身就是欲与妄的化身,没有人能比他看得更明白。 他看著水晶中映出的那双眸子,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 林肆这一剑,別说是晏云起了,就连寂渊都始料未及。 他和容渡之间的共感,並非无法切断。百年的封印让他虚弱不堪,但如今实力恢復七成,若他真想隔绝容渡的感知,並非做不到。 可他不想。 他就是想让容渡看看,他的这个大徒弟,究竟为了他做到了何种地步。 他也更想知道,那个永远清冷自持的玄衡仙尊,在得知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做出这种事时,会是什么反应。 於是他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所见,全部传给了容渡。 从极寒之地强行出关的那一刻,容渡接收到的不仅是寂渊的记忆,还借著寂渊的双眼看到了那面水镜里的一切—— 容渡的反应也如寂渊所料那般。 从头到尾,他没有问林肆为什么。 乾脆利落,毫不留情。 寂渊看著水镜里那个白髮青衫的青年独自走出山门,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面上。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容渡和他想像的一样狠。 对林肆狠,对自己也狠。 他明明在意那个人在意得要命——寂渊最清楚不过,因为他们本就是同源。容渡的心绪波动,他比任何人都敏感。 可他偏偏要把那个人推得那么远。 远到再也够不著。 容渡以为,这样就能让林肆彻底远离他和寂渊。 不过—— 寂渊想起容渡在大殿上那一掌,想起林肆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嘴角又弯了起来。 容渡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一点。 他对林肆的兴趣,可不只是源於那滴血。 那滴血是对他有用,所以他会关注林肆。 可后来他看林肆,却已不再是因为那滴血。 容渡也不想想,他自己都那么在意林肆了。 而和他同源的自己—— 又怎么可能放过那个人呢? 镇魔塔九层,寂渊整个人彻底笼罩在黑雾里,那双猩红的眼眸也被黑雾包裹。看不真切。 在他面前,是盘膝而坐的“寂渊”,黑衣,苍白的皮肤,红眸紧闔,源源不断地吞噬著镇魔塔的魔气。 两个寂渊手腕上隱约有黑红色的线相连,那个傀儡吞噬的魔气眨眼间就到了寂渊体內。 傀儡身上时而还会有白光闪过,阻碍他对魔气的吸纳——是容渡所为。 只不过容渡现在遭受了反噬,自身难保,顶多只会让寂渊的吸收速度慢一些,根本无法產生实质伤害。 寂渊看了傀儡一眼,嘴角的笑容大了些。 现在,和容渡精神相连的是这具傀儡了。他花了整整百年时间炼化的傀儡,费了不少心思,为自己准备的后手,现在终於是用上了。 寂渊轻轻抬手,黑雾將他包裹得更严实了,他闭上了眼。 下一瞬,他已身处东荒山脚。 他抬脚要往外走,在触及边界线时,动作却猛地一顿。 他眸色沉了下来,冷笑道:“一个小小的东荒从山山灵,智都没开全,还敢拦我?” 周遭没有声音,只有枯叶被风捲起。 寂渊抬手,身周十丈之內,草木尽数凋败,黑气縈绕。 “那我便看看,你能拦我多久。” —— 三个月后,东荒脚下,青云村。 对於修行之人来说,三个月不过弹指一挥间。可对於青云村的百姓们而言,三个月足够他们对林肆彻底熟悉了。 青云村就在太虚宗山脚,离东荒山也就十里距离,受宗门庇佑。 青云村本来不叫这名字,三十年前,这个村子里所有的无辜百姓被一只穷凶极恶的大妖屠戮殆尽,太虚宗收殮了百姓尸身,请来佛修诵经助其往生。 现在村里的百姓大多是一些难民灾民聚集而来,以求谋片土地生存。太虚宗未加阻拦,还时常送些米麵下来,给予他们庇佑。 村民们淳朴善良,对山上那群善良的仙人们崇拜得不行。偶尔有仙人从高空御剑飞过,被看到了,都能让村里的小娃娃们兴奋好几天。 所以那天林肆从山上的方向走来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林肆白髮青衫,面容年轻俊美,周身气度不凡。哪怕他风尘僕僕,衣裳朴素,可往那里一站,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仙人!是山上下来的仙人!” 最先看见林肆的村民激动得都要跳起来了,忙不迭回去通知村长。 林肆愣了一下,看著四周那些又好奇又敬仰又激动的面庞,连忙解释自己不是什么仙人。 可村民们哪里肯信?仙人说自己是凡人,那一定是仙人谦虚! 於是林肆被热情地迎进了村子。 村长亲自给他安排了住处——一间靠著老槐树的小院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乾乾净净。 村民们你送一篮鸡蛋,我送一袋米麵,不到半天就把他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林肆推辞得口乾舌燥,到后来只落得个盛情难却的结果。 第117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32 起初村民们对林肆虽然热情,但多少带著些小心翼翼。 ——毕竟这是“仙人”,万一说错话做错事,冒犯了怎么办? 可相处了几天,他们发现这位仙人简直温柔得不像话。 他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客客气气。 有人请教问题,他便耐心解答。有人请他帮忙,他也从不推辞。 他没有半点仙人的架子,倒像个教书先生。 村里的百姓一开始都恭恭敬敬地叫他“仙长”,林肆再三解释自己真的就只是个凡人后,村民们才犹豫著改了口,叫他“先生”。 这个称呼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青云村的男女老少,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容先生”。小娃娃们更是“先生先生”地叫个不停。 可虽然嘴上改了口,村民们心里还是觉得林肆是个山上来的仙人。 林肆纠正不过,再仔细一想,先生总比仙人好,也就由他们去了。 后来村里的小娃娃们大著胆子来找他,问他山上的仙人们是什么样的,仙人会不会飞,仙人吃什么喝什么。 林肆就坐在院子里,一个一个地回答他们的问题,语气温柔,眉眼含笑。 小娃娃们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位容先生。 “容先生,你给我们讲故事吧!” “容先生,山上的仙人是不是都像你一样好看?” “容先生,你的头髮为什么是白的呀?” “容先生……” 林肆被一连串问了一堆问题,简直头大,只好挑些能回答的回答。后来他索性教他们认字读书——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村民们发现,平日里一去学堂就打瞌睡的娃娃们,被林肆教得那叫一个认真。 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往林肆院子里跑,天黑才肯回家。一个个字认得飞快,书背得滚瓜烂熟。 村民们对林肆更是又喜欢又感激,不断地往他院子里送东西。今天送青菜,明天送腊肉,林肆的院子都快成杂货铺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林肆每天早起,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教教娃娃们认字,和村民们聊聊天。 日子平淡,但却挺充实的。 林肆过得简直舒坦得不行。比起在太虚宗里寂寞的苦修,他其实更喜欢这种热闹还有烟火气的生活。 但他也知道,这样的时间不会太久。 根据剧情,晏云起马上就要回到太虚宗了。 而之后不久,魔尊寂渊就会找上门来,过河拆桥地把他这个的棋子处理掉。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寂渊来。 寂渊来了,他就可以死遁走了! 桀桀桀,终於要离开这个操蛋的世界了! 林肆一边想著,美滋滋地把自己的小躺椅从屋里搬到院子里,准备继续晒太阳补钙。 他躺在躺椅上眯著眼。村民送来的几只小鸡在他脚边啄食,嘰嘰喳喳,吵得他昏昏欲睡。 阳光暖融融的,照得人骨头都发软。 他迷迷糊糊地,半梦半醒。 然后他听见篱笆外传来一个声音。有些清冷,很熟悉。 “容与。” 这声音……好像是…… 林肆猛地反应过来,瞌睡瞬间醒了。 他睁开眼,偏过头。 篱笆外站著一个人。 白衣黑髮,眉眼清冷,阳光撒在他身上,却驱散不了那股子冷意。 容渡。 林肆愣在那里,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容渡?!! 他怎么来了? 他来干嘛? 不是说好来的是寂渊吗?容渡跑过来干什么!! “师……仙尊?”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的眼睛,“您怎么……” 容渡看著他。 那张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漠,和在大殿上宣判他命运时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隔著那道矮矮的篱笆,看著院子里那个白髮的人。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暖得有些刺眼。 小鸡还在啄食,嘰嘰喳喳的。 谁都没有说话。 …… 林肆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翻出一个粗陶碗,心里还怦怦直跳。 那只碗灰扑扑的,边缘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他用水冲洗了三遍,又从陶壶里倒了碗凉白开。 容渡就站在院子里,隔著那扇半开的门,看不见表情。 林肆端著碗走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走进了屋里,正站在那张旧木桌前。 黑髮如瀑,纤尘不染的白衣衬得有些灰暗的屋子都亮堂了起来。 容渡面前那张木桌是村民从旧物堆里翻出来的,桌腿有一截朽了,垫了块石头才勉强稳当,桌面顏色沉些,擦乾净了也一副灰濛濛的样子。 当时村民说要给他重新做一副桌椅,林肆立刻给拒绝了,坚称要么就用这副旧的,要么就什么都不要。 而此刻,容渡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没有任何表示,就那么坐了下来。 林肆端著碗,愣了一瞬。 他以为容渡会说完该说的话就转身离开。而不是走进这间逼仄的小屋,坐在那张灰扑扑的旧木桌前。 简直……更难办了啊!! 林肆有些抓狂,但表面上不显露分毫。 他把碗放在容渡面前,退后两步,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屋里很安静。 灰扑扑的桌椅和容渡的白衣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 可容渡坐在那里,姿態从容,仿佛这不是一间乡野陋室,而是太虚宗的大殿。 在门口刚见容渡的那一刻,林肆简直都懵了。 但他没懵多久,就强制自己冷静了下来。 原剧情里根本没有这一出。容渡废了他之后,直到寂渊找上门来,他都没有再在原主面前出现过。 林肆当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容渡,结果根本没从他身上看出什么违和。 ——无论是相貌还是神態,都明显是真的容渡。 但林肆还是留了个心眼,不动声色地套了几句话。 然后容渡全回答上来了。就连只有原主和容渡知道的那些细枝末节的事,他也都说出来了。 到最后容渡淡淡地看著他,问了一句:“你觉得我是假的?” 林肆瞬间哑口无言。 仔细想想,谁会有心情假扮成容渡跟他玩角色扮演? 面前的这个人,是真的容渡。 林肆那一刻的心情非常美妙。 第118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33 屋里又安静下来。林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態面对容渡。 他只能低头站在一旁,保持沉默。 容渡也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张旧木桌前,看著灰扑扑的桌子,目光顿了顿,然后扭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肆。 他的眼神落在林肆的白髮上,眉眼微动。然后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比方才轻柔了些。 “这几个月,”他问,“你过得可好?” 林肆下意识点头:“好的。” 容渡没有追问。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林肆垂著眼,盯著自己的鞋尖。抿了抿唇,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仙尊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容渡在那声“仙尊”出口后,目光落在林肆脸上。 林肆垂著头,看不清眼底的情绪。於是容渡又收回眼神,像是並不在意这个称谓。 “魔尊寂渊擅自出逃,行踪消失在青云村附近。”容渡的声音冷了下来。 林肆愣住了。 寂渊出逃他知道——不然原著里他咋来杀的原主。 可问题是容渡怎么知道的?还比寂渊先来一步。 这不对吧?! “我担心村民遇袭,”容渡继续说,“也担心你。所以过来看看。” 林肆刚刚还只是有些发愣,现在已经彻底呆住了,险些绷不住自己的表情。 担心他? 容渡担心他?! 他站在那里,看著容渡那张淡漠的脸,脑子里一片混乱。 现在的容渡担心的不该是晏云起吗?! 林肆整个人都呆在原地了,愣愣地看著容渡。 他这副样子落在容渡眼中就是因为那一句话而失態到恍惚了。容渡眸色微深,率先移开了目光。 “我……” 林肆猛地回过神,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乾涩:“我在这里很好。村民们都很照顾我。” “嗯。”容渡应了一声。 “寂渊的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察觉。” “我知道。”容渡说。 又是一阵沉默。 容渡站起身,目光在屋內扫了一圈——一张旧木桌,几个小板凳,还有那盏缺了口的碗,窗台上还放著几个隔壁大婶今早送来的鸡蛋。 这间屋子虽然看著又小又旧,但胜在乾净,颇有几分农家生活的气息。 他收回目光,看著林肆。 “我会在附近留几日,”他说,“查清寂渊的下落再走。” 林肆点头:“好。” 他正思忖到时候容渡这个“几日”究竟是多久,就听见容渡的声音又幽幽响起。 “村子里应当没有空的房子了,你若不嫌弃,我便在这儿住几日吧。” 林肆:“……” 他顺著声音看向门口,容渡也正扭头看他,暖黄色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驱散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意,倒是给那冷冰冰的眉眼沾上了些生气。 林肆和容渡对视了几秒,硬著头皮开口:“好。” 那一刻,林肆觉得容渡好像是笑了一下。 然而等他再去看时,容渡已经转身往屋子外走了。 林肆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小鸡还在院子里喋喋不休地嘰嘰喳喳。 他忽然觉得腿有些软,扶著门框慢慢坐下来,然后抬手捂住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心里哀嚎一声。 这叫什么事啊。 —— 当晚,林肆站在床边,看著屋子里只此一份的木板床,陷入了沉思。 容渡出去了一个下午,林肆还以为他不回来了,正当他洗漱完准备上床睡觉时,容渡来了。 容渡来了后看了看林肆,又看了看床,然后一身白衣仙气飘飘地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林肆认真地思考起来床的归属。 他变成凡人后,需要睡眠,容渡不需要。 他是主人,容渡是客人,客从主便。 於情於理,这床都应该让给他。 想清楚了利弊,林肆转头,微笑著看向容渡。 “仙尊,您睡床吧,我打地铺。” 容渡看了他一眼。 “不必。” “可您——” “我说了不必。” 林肆张了张嘴,没再坚持。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褥,铺在地上,刚要躺下去,就听见容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里像是带著些疑惑。 “为何不一起睡?” 林肆猛地抬头,幅度太大险些扭到自己的脖子,眼神里是明晃晃的震惊。 容渡刚才说啥? 一起睡? 他和谁?我吗? 不是兄弟,你一个主角受,谁给你的胆子邀请一个覬覦你的炮灰攻一起睡觉?你是真不怕我大半夜对你动手动脚啊! 容渡坐在床边,低头看著他眼里的惊愕。烛火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真切。 “我打坐调息,不会占太多地方。”他说,“地上凉,你会生病。” ——你也知道地上凉,那你咋不把床全部让给我,自己去地上打坐! 林肆很想吐槽,但对上那双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瞬间认怂。 没办法,谁让他只是个痴恋主角受的小炮灰呢。 他推辞不过,只好听从主角受的命令,沉默著爬上床,贴著墙根躺下来,儘量缩成小小的一团。 床板有些硬,被褥白天刚晒过,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容渡看了看他,在床外侧盘膝坐下,闔上眼。 两人之间隔著半臂的距离。 林肆以为多了个大活人坐在自己身边,他会睡不著。 可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他闭上眼,很快就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得满室亮堂堂的。 林肆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姿已经从贴著墙根滚到了床中间,被褥被蹬得乱七八糟。 而容渡被他挤得缩在床角一小块地方,委委屈屈地盘著腿,还在打坐。 林肆看著容渡,瞬间涌上了一丟丟的愧疚感。 一个大仙尊,跑来他这穷乡僻壤的小破屋里,睡在角落,还要忍受他睡相极差的打扰。 真是受苦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被褥叠好,去灶台烧水。 他本来想煮点粥,但一想容渡肯定吃不惯凡间的粗粮,索性就只烧了一锅热水,然后撒了几片茶叶。 等他端著两碗热茶回来时,容渡已经睁开了眼,从坐在床上挪到坐在桌前的小板凳上,跟个大爷一样。 林肆进来时,容渡的视线牢牢地锁定住他。只在他手中的碗上停了一刻,便目光炯炯地盯著他的脸看。 “师尊,喝茶。”林肆盯著容渡的眼神,把碗放在他面前。 容渡“嗯”了一声,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第119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34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直到林肆听见篱笆外传来一阵嘰嘰喳喳的稚嫩声音。 “容先生!容先生你在家吗!” “先生我们今天学什么呀?” “先生我带了我娘蒸的饃!” 林肆下意识看了容渡一眼,发现容渡神色不变。 他想了想,现在容渡也不需要他,他就这么和容渡大眼瞪小眼,指不定容渡也挺尷尬的,索性站起身,善解人意地对容渡说:“仙尊,您先忙,我有点事。” 容渡没立刻回应,目光顺著声音落在院子外,看在篱笆外的几个小脑袋,顿了顿,然后点点头。 林肆顿时在心里鬆了口气,再和容渡待下去他真要崩人设了。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出门,顺手把门带上,贴心地把屋內的空间都留给了容渡。 院子里,四五个小娃娃正趴在篱笆上往里张望。看见他出来,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先生,今天还讲故事吗!” “先生我昨天背了你教的诗,我背给你听!” “先生——” “好好好,”林肆笑著按住最闹腾的那个,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一个一个来。” 他没有同往常一样坐到院子里,而是搬了几个小马扎,坐到了院子外面的大槐树下。 这里离屋子远一些,以容渡那喜静的性格,不至於被吵到。 孩子们围著他坐下来,闹闹腾腾地说个不停。林肆耐心地听他们背诗、回答问题,讲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偶尔有不忙的村民经过槐树下,也会好奇地凑过来,听上几句。 林肆人长得好,声音也好听,让人如沐春风。村里有些待嫁的少女看他出来了,就躲在一旁远远地偷看他,偶尔和林肆对上目光,被温柔地笑上一笑,顿时捂著脸,含羞带怯的。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身上。 林肆讲了一会儿,觉得肩颈有些酸,便伸手揉了揉。 “先生你累了吗?”一个小女孩仰著脸问。 “不累。”林肆笑了笑,继续讲。 他没有注意到,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身后的院子里走了出来。 林肆刚讲完一篇课文,撩开披散的头髮,揉了揉后颈,刚抬起头,瞬间嚇了一跳。 容渡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那群孩子中间。 他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听著林肆讲课。 白衣在树荫下泛著微光,眉眼淡漠,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听得很认真。 孩子们也才发现了这位突然出现的仙人,有些怕生地往林肆身后躲,怯生生地张望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林肆有些意外。 他以为容渡喜静,才刻意把课堂搬到了院子外面。没想到他居然会自己走出来。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一个小女孩忽然咦了一声,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戳了戳他的后颈。 “先生,你这里红红的。” 林肆一愣,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后颈的皮肤,什么都感觉不到。 “是什么?”他问。 小女孩歪著头看了看:“几个红印子。” 林肆点了点头,没太在意。这个季节蚊虫是多了些,他又没了灵力护体,被咬几个包也正常。 “夜间蚊虫多。”容渡的声音忽然响起,平淡如常,“买些驱蚊的草药就好。” 林肆应了一声:“多谢仙尊。” …… 村里人很快知道了林肆屋里又来了一位仙人。 这位仙人比起林肆,更加仙风道骨,高高在上,那一双淡漠的眼神隨意一扫,看得人腿软。 村民们对容渡除了恭敬之外,还有些小心翼翼。 孩子们兴许是被大人们告诫过,兴许只是单纯的怕生,连著好几天都不常往林肆这边来了。 所幸过了几日,孩子们渐渐不怕容渡了。 最开始还是不敢靠近的。 那位白衣仙人往那里一站,周身的气势就让大人都腿软,更別提小孩子了。可时间久了,发现这位仙人虽然不笑,但也不凶,偶尔还会看他们一眼,胆子就大了起来。 三三两两地,又开始往林肆这里跑了。 林肆照例在大槐树下给他们讲课。 偶尔容渡也会站在孩子中间跟著听他讲。林肆一开始还有些不自然,后期倒也习惯了,直接当容渡不存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容渡大多数时候坐在屋里打坐,等他中午讲课时跟著出去听一会儿,有时还会看著他煮饭。 林肆对煮饭很有研究,上大学期间还特意报了个烹飪班,厨艺绝对是让人吃一口就会竖起大拇指的程度。 但容渡站在旁边看著他,他顾及著人设,特意表现得生涩了一些。 容渡也没介意,默默地看著,目光里带著一丝好奇,像是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仙尊?”林肆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您……要不要来一碗?” 容渡沉默了一下,说:“好。” 林肆硬著头皮给他盛了一碗。 容渡端著那碗粗茶淡饭,配著几个小菜,坐在那张灰扑扑的旧木桌前,吃得慢条斯理,硬生生地给人一种在吃什么山珍海味的感觉。 吃完之后,他把吃得一乾二净的碗放下,说:“还可以。” 林肆不知道这是在夸还是在客套,总之从那以后,每到饭点,容渡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等著他上饭。 越来越像一个大爷。 林肆安慰自己,就当是在照顾一个大爷了。 这么一想,林肆瞬间觉得好受了些。 —— 眨眼之间,一个月过去了。 林肆每天数著日子。 按照剧情,晏云起现在已经回到太虚宗了,寂渊也马上要找上门了。 可容渡还在这里。 容渡在这里,寂渊怎么来? 林肆心下焦急,面上却不显。他只能继续煮饭、讲课、晒晒太阳,心里祈祷著容渡赶紧走。 然而老天爷向来是不眷顾他的,林肆没等到容渡走,反而等来了一件让他天塌了的大事。 那天傍晚,林肆刚简单洗漱完,坐在床边擦著湿漉漉的长髮。烛火昏黄,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容渡坐在桌边,安静地看著他。 林肆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加快了擦头髮的动作。 然后容渡开口了。 昏黄的烛光从他身后透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朦朧的光。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可眼神却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看著他,目光柔和了些,专注了些。里面只倒映著他一个人。 “容与,你可怪我?” 林肆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容渡。 “我废你修为,逐你出师门,”容渡的声音放低了些,“你怪我,也是应当。” 林肆愣愣地,喉结滚动了一下。 “至於大殿之上……我没有问你为什么,是因为我不需要知道。” “你做了那样的事,”容渡的声音很轻,“我问与不问,结果都一样。” 他顿了顿。 “可这並不代表……我不在意。” 最后四个字落进林肆耳朵里,他缓缓瞪大了眼。 然后他就听见容渡接著说:“我知道,你心悦我。” 林肆的手有些发抖。 “我也心悦你。” 毛巾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林肆呆愣愣地看著容渡,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容渡站起身,朝他走过来。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永远淡漠的脸,此刻竟对著他温柔了很多。 他顿了一下,然后对著林肆,认真地开口:“太虚宗的事都已安排妥当,我来这,其实有我的私心。” 烛火跳了跳。 林肆一脸傻掉的表情。 “百年时光,”容渡的声音很轻,“我陪你到老。” 林肆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容渡看著他,眼底的光越来越深。 “不说话,”他说,“我就当你默认了。” 然后他俯下身。 吻住了林肆的唇。 那个吻很轻,带著一股清冽的气息。容渡吻得慢条斯理,看他心不在焉,於是捏了捏他的后颈,將他按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 林肆被吻得晕晕乎乎,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他已经是凡人了,凡人之躯,哪里抵得过容渡? 等他从懵逼中回过神来,已经被压在了榻上。容渡的唇从他嘴角移开,沿著下頜一路向下,落在颈侧。 “我可以吗?”容渡的声音有些哑,却莫名带著些强势。 林肆有些卡顿的大脑还没理清现在的状况,慢了半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容渡问了个什么问题,猛地瞪大眼,双手推搡著容渡的肩。 容渡纹丝不动。 林肆张嘴,刚说出个“不”的音节,就又被容渡堵上了唇。 容渡这次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林肆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发现自己彻底软了下来,说话都说不出。 他被亲到眼尾泛红,说不出话,只能呆呆傻傻地看著这魔幻的一幕。 衣物被剥/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烛火跳了跳,灭了。 黑暗中,只有细微的喘息声和被褥摩擦的窸窣声。 一只手探/入他的衣襟,指尖微凉。 林肆浑身一颤,想要说什么,却被更深地吻住。 意识模糊的边缘,他隱约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容渡紧接著缠了上来,林肆那抹刚冒出的想法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就无暇再去深思了。 第120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35 翌日清晨。 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映入屋內。 林肆还睡著。他蜷在容渡怀里,银白色的长髮凌乱地散落在枕榻之上,眼尾还是红的,睫羽上残留著一点乾涸的泪痕。里衣半敞,锁骨和颈间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痕跡。 容渡早就醒了,却没有动作,安静地躺在林肆身侧,借著那缕晨光,细细地看著怀里的人。 眉眼,鼻樑,微微张开的唇,睡著时舒展开来的眉头,越看越喜欢。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温柔下来,轻轻捻起一缕银白色的髮丝,指尖是微凉但柔顺的触感,很真实。 他低下头,在林肆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又看了林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抽出手臂,把被褥掖好,起身穿衣。 走出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肆没醒,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银髮。 容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关上木门,走进灶房。 他要给林肆煮碗粥。昨晚把那人欺负狠了,醒来该饿了。 …… 灶房里,容渡看著那口黑乎乎的锅,沉默了一会儿。 他回忆林肆之前煮饭的样子,然后照模照样的模仿,先烧火,再加水,最后把米放进去……看上去很简单,应该不难。 半刻钟后,容渡冷著脸从灶房里出来,衣摆上沾了几片柴灰,袖口被烟燻了一道黑印,林肆家里唯一一口锅被烧穿了个大洞。 他站在灶房门口,面无表情地看著那口锅,像是要用目光把它化成灰。 他没盯多久,篱笆外就传来闹腾的声响。 “容先生,容先生你在家吗?” “先生我们今天带了果子!” 容渡皱了下眉,给屋子里加了道隔音罩,然后施了道法术把自己身上拾掇乾净,慢悠悠地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著四五个孩子,都是平日里围著林肆转的那几个。今天还多了两个年龄大些的姑娘,一人拎著一个果篮,站在人群后面,脸上带著羞涩和忐忑。 看见开门的是容渡,孩子们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仙人……容先生在吗?”最大的那个孩子壮著胆子问。 “他病了。”容渡面无表情,“今天不见人。” 孩子们面面相覷,有些担忧。 “容先生病得严重吗?” “要不要我们去找大夫?” “先生会不会有事啊……” “不严重,休息一日便好。”容渡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你们可以回去了。” 孩子们虽然担忧,但听了容渡的话还是懂事地点点头,留下一句“那等先生好了我们再来看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容渡的目光便收了回来,落在剩下两个有些紧张的姑娘身上。 他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比方才对著孩子们时要冷上几分,几乎是阴惻惻的。 两个姑娘被他这么一看,腿都软了。 这位仙人长得是好看,可这气势也太嚇人了…… “你们也是来找他的?”容渡冷著声音。 两人连忙点头,其中一个把果篮往前递了递:“我们、我们是来给容先生送些果子……” 容渡看著那个果篮,又想起了刚刚两个姑娘脸上那藏不住的羞涩,眼神更沉了。 “不用再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咬得清清楚楚,带著一种阴森森的恐嚇,“他是我的。” 此话一出,两个姑娘呆住了。 容渡看了她们一眼,似乎对她们的反应还算满意,转身就嘭地一声合上了院门,扬起了一阵灰,劈头盖脸地撒了两姑娘一身。 直到被灰迷了眼,两个淳朴的姑娘才回过神,表情依旧有些愣,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然而还没等她们做出进一步的反应,院门又驀然打开,容渡那张黑沉沉的脸又出现在了门后。 两个姑娘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瑟瑟发抖。 容渡眯著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她们。 然后他开口,语气依旧阴沉冰凉。 “你们俩,谁会做饭?” …… 半个时辰后。 林肆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那香味顺著门缝飘进来,带著米粥的清甜和小菜的咸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睁开眼,盯著房梁躺了很久,脑子里空空荡荡。 然后昨晚的记忆涌了上来。 容渡霸道强势的动作,还有压在他身上时那双被欲望染到发沉的眼睛…… 不是说好清冷禁慾吗?!昨晚抱著他一直要的人是谁! 林肆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嘆了口气。 行吧,剧情发展到这一步,崩得还少吗? 他死鱼眼地瞪了一会儿天花板,最终实在是受不了那股饭香的勾引,肚子开始咕咕叫。 他强撑著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软的。腰疼,腿疼,某个难以言说的地方也在隱隱作痛。 林肆咬著牙把衣服穿上,扶著墙一步一步挪到桌边。 桌上摆著几道小菜——凉拌黄瓜,清炒豆芽,鸡蛋羹,还有一碟醃萝卜,看著清爽,让人很有食慾。 林肆正看得发愣,心想屋里是来田螺姑娘了吗,就看见容渡从灶房里走了出来。 白衣黑髮,仙气飘飘,双手各端著一碗粥,正往外冒著热气。 忽略掉那一身清冷出尘的气质,这个画面莫名有种……贤妻良母的感觉。 林肆被自己的想法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眼神都惊悚起来。 容渡把肉沫青菜粥放在桌上,抬眸看他。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淡漠如霜,此刻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的嘴角轻轻上扬,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我做的。” 林肆:“……” 不儿,你做的就你做的,怎么著,还要我夸夸你? 虽然容渡会做饭这件事本身就很惊悚,但他愿意做饭还一副求表扬的反应更惊悚! 林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尤其是在经歷过昨晚那件事之后。 以原主的人设,昨晚被师尊这么认真地表白,还发生了关係——虽说这个体位有点误差,但对原主而言完全可以说是惊喜了。 可对他而言,这明明是惊嚇啊! 容渡见他不说话,目光落在他扶著腰的手上。他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揽住林肆的腰,掌心贴上,不轻不重地揉著。 “还疼?” 林肆的身体僵了一下。 容渡的手又往下移了移,语气依旧自然:“后面疼吗?我昨晚给你上了药,不管用?” 第121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36 林肆的耳朵瞬间红了。 这什么虎狼之词! 这真的是原著里的容渡吗?!他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闷骚属性?怎么能面无表情地说出这种话! 他还没反应过来,容渡的手已经快要挪到他屁股上了。 林肆猛地抬手,啪地一声拍掉那只手,磕磕巴巴地开口:“仙、仙尊……我很好。已经不疼了。” 容渡收回被拍红了的手,毫不在意,反而盯著他那张红透了的脸看了一会儿,对上他躲闪的目光,一本正经地问:“那今晚能继续了?” 林肆:“?” 容渡看著他逐渐变红的耳尖,有些手痒,上手摸了摸,然后又低下头,在他耳朵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林肆猛地跳开,然后呲牙咧嘴地捂上腰。 “我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容渡逼近几步,再次把林肆捞进怀里,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蛊惑的意味,“害羞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还是说,你不喜欢我?” 林肆差点被容渡这几句不知轻重的话送走,但顾及著人设,还是咬著牙,闷闷地开口:“……喜欢的。” 这次轮到容渡沉默了。 他好像对这个回答並不满意,將林肆搂得更紧了些,一低头就咬上了林肆的唇,等林肆疼地张开了嘴,他顺势加深了这个吻,温柔了些。 林肆被亲得下意识开始推搡,然后容渡才鬆开他,坐到桌子对面,拿起筷子。 “来吃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肆顶著嘴上被咬出的口子,在容渡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 粥燉得软烂,入口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混著肉沫淡淡的油脂,不仅没林肆想像的那样难吃,甚至可以说非常不错。 他偷偷看了容渡一眼。 容渡正低头喝粥,动作优雅从容,和在这间有些老旧的屋子以及手上裂了口的粗陶碗完全不搭。 林肆垂下眼,继续喝粥。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可他说不上来。 —— 与此同时,太虚宗。 太虚宗近日发生了一件大事。 在半月前,葬身玄天秘境归墟之下的晏云起一己之力破壁而出,重返东荒。 那时的他衣衫襤褸,浑身是血,只露出一双黑得发沉的眼睛。修为直逼元婴期大圆满,整个修仙界都惊动了。 太虚宗掌门亲自下山迎接,长老们纷纷出关。 他们有很多话想问,但看著晏云起的模样,还是硬生生地憋住了。 掌门拍了拍晏云起的肩,道:“回来就好。” 晏云起垂著眸,沉默著。 掌门见他几月之间就像变了个人,心思百折千回,只幽幽嘆了口气,让他先回去换件衣服,休整一番,旁的事,改日再聊。 可半个时辰后,晏云起就出现在了大殿里。 他身上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霜白长袍,脸上的血跡也洗净了,露出那张俊美却消瘦了不少的脸。 那双眼睛和从前不一样了,不再带著少年气的张扬和热烈。黑沉沉的,像是一潭死水。 掌门和诸长老纷纷聚於太虚宗大殿,就连久不露面的容渡也罕见地来了。 晏云起迎著眾人的目光,重重地跪在大殿正中,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弟子晏云起,求见大师兄容与。” 殿內一片安静。 掌门看著他,心中不忍。这个孩子在出事之前是什么样,他还记得——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意气风发。 如今……沉稳了不少。 可那沉稳背后,付出了究竟多少代价,掌门不忍去想。 “云起啊。”掌门开口,斟酌著措辞。 “容与他……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愧对於你。” 晏云起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掌门看著他,摇了摇头。 “我知晓我们谁都未经你的苦楚,无法劝你放下仇恨。”掌门放缓了声音,“但是,事已至此,云起你啊,能放下就儘量放下吧。” “仇恨在修行之路上,也容易成为你最大的心魔。” 晏云起沉默了很久。 殿中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掌门。”晏云起终於开口,声音很低,“弟子知道。” 他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掌门。 “弟子只是……想见见他。” 掌门沉默片刻,正要说什么,上首一直闔眸静坐的容渡忽然睁开了眼。 “他不在太虚宗了。”容渡的声音清冷。 晏云起猛地扭头看他。 “残害同门,按照戒律,我已废了他的修为,逐出了太虚宗。” 晏云起从容渡口中听到那句话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瞪大,那双从归墟归来后就一直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此刻终於翻涌起剧烈的情绪。 掌门看著怔愣住的晏云起,接过了容渡的话,嘆息著摇摇头:“容与做了错事,已经得了应有的惩罚。云起你……” “不!” 晏云起猛地出声,提高了音量,有些嘶哑的声音几乎破了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的手紧紧攥著,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脸色比之刚刚更白了几分。 “不是这样的……”他艰涩地开口,身体止不住地轻轻颤抖,“我从来没有怨恨过师兄,也从来没有想要报復他什么……” 殿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容渡的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浮著复杂。 晏云起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 “是我有错在先。” 他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抢走了师兄最重要的东西。” “是我对师兄痴心妄想。” “是我……”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是我对师兄做了大逆不道的事。” 殿中彻底寂静下来。 掌门愣住了,几位长老面面相覷,满眼惊愕。 什么叫痴心妄想?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眾人有些混乱,还没琢磨清楚,晏云起张张嘴,似乎还想往下说,却被驀然打断。 “够了!”容渡站了起来,冷冷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殿。 他的脸色冰冷,袖中的手指微微发颤,却没有人看见。 “今日到此为止。”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都退下。” 第122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37 然而容渡话音已落,晏云起却没动。 他依旧跪在大殿里,猛地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弟子的错,师兄本无错——”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透了,却死死忍著不让眼泪落下来,“求师尊还师兄清白。” 他说完,又是一个头磕了下去。 掌门坐在上首,看著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除容渡之外最先反应过来的,想起平日里晏云起和林肆的相处,还有林肆对容渡的执念,恍惚间明白了什么,眼神落在前方那个不为所动的白色身影上。 容渡立在最前方,白衣如雪,背对著所有人。 晏云起已经磕下了第三个头,重重一声,额头红肿,出了血,但他却不在乎。 容渡看著他,在晏云起还要再磕时,一道灵力自指尖涌出,扶住了晏云起的身体。接著,他语气冷硬道:“容与残害同门,证据確凿。此事已了,不必再提。” 晏云起猛地抬起头。 “可是——” “没有可是。”容渡打断了他。 晏云起垂眸,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师尊可否告知弟子,师兄的去处?” 容渡顿了顿,直直地看著他,声色更冷了些:“他在何处,与你无关。你留在太虚宗,认真修炼,莫要辜负了你这身修为。” 晏云起站在那里,看著那张淡漠的脸,突然间有些懂师兄的感受了。 师兄便是对著这张冷漠的脸,对著这个毫无感情的人,足足等了三十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容渡没有再看他,转身而去。 晏云起跪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很久之后,他觉得肩膀被轻轻拍了拍。抬头看去,掌门正看著他,眼中满是复杂。 殿內已经空了,只有他们二人。 晏云起愣愣开口,一句“掌门”刚唤出声,掌门就冲他摇了摇头。 “此事,便听你师尊的吧。” …… 从那天起,晏云起每日都在太虚宗。 可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从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少年不见了。他每日沉默寡言,除了修炼就是去天枢峰脚下那间小木屋。 小木屋里已经空了。林肆曾经用过的床铺、桌椅,还有墙上的剑,都被搬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四面墙。 后院的竹林依旧茂密,风吹过时依旧沙沙作响。 晏云起有时会在院子里站很久,看著那扇紧闭的门,看著阳光落在屋檐上投下的影子。 每当这时,他就会很想师兄。 想起他手把手教自己练剑时的温度,想起他在阳光中对自己笑时的眉眼。 他会在师兄的木屋里待很久,然后离开,继续修炼,第二天再来。 —— 天枢峰顶,洞府之中。 容渡盘膝坐在石台上,闔著眸,周身灵力流转。可他的气息並不平稳,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在压抑著什么。 快四个月了。 从大殿上宣判的那一刻起,他就告诉自己——那个人已经与他无关了。逐出师门,废为凡人,从此再不相见。 他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他不该再去想他。 可有些东西,不是不想,就能不存在的。 容渡睁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手,水镜在面前缓缓展开。 只是一眼,他对自己说。只是看一眼,看看他好不好就够了。 水镜逐渐凝实,镜中的画面渐渐清晰—— 青云村,那间靠著老槐树的小院子。 阳光正骄,院子里晒著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和一床被子。 林肆躺在院子中间的躺椅上,闭著眼,像是睡著了。银白色的长髮散落在肩头,被风吹起几缕。几只小鸡在他脚边啄食,嘰嘰喳喳的。 他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脸上有了些血色,不再是大殿上那副惨白如纸的模样。 容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便移不开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直到他看到了另一人从屋里走出来。 白衣黑髮,眉眼清冷。 和他一模一样。 容渡瞳孔骤缩,猛地站了起来,像是要衝向水镜,又生生止住,目光死死地落在那个“容渡”身上。 那人走到林肆身后,伸手搭上他的肩,不轻不重地按著。 林肆睁开眼,看见了他,像是有些无措,抿著唇说了句什么,想要坐起来。可那人按著他的肩,不让他动。 林肆便没有动。 那人给他按了一会儿肩,手法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然后他低下头,搂住林肆的脸,吻了上去。 林肆没有拒绝。 他轻轻闭上了眼,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抖,显得有些忐忑,有些生涩地回应著。 容渡的手僵住了。 他看著水镜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揽住林肆的腰,看著林肆仰起头回应那个吻—— 那个人忽然抬起眼,看向水镜的方向。 隔著千里之遥,隔著水镜的层层禁制,那双眸中猩红一闪而过,直直地看向容渡。 然后,他的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 容渡的手猛地攥紧。 水镜应声而碎。 下一瞬,容渡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洞府之中。 …… 镇魔塔第九层。 容渡浮在塔中央,看著那个悬在半空的身影。 黑衣黑髮,眉心一抹红印。 那身影一动不动,像是死物。 容渡抬手,一道灵力击碎了那具躯壳。 没有血涌出,而是碎成了齏粉,簌簌落下。 傀儡。 容渡站在那里,看著那个空空如也的位置,袖中的手在发抖。 容渡的心乱了。 他以为寂渊还在。以为只要自己坐镇太虚宗,寂渊就伤不了林肆。 他以为把林肆废为凡人、逐出师门,寂渊就会放过他。 可寂渊要的,从来就不是那滴血。 他要的是那个人。 容渡深吸一口气,转而而去,霜白的衣角在风中翻飞,身影已然消失在了太虚宗。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 他要去青云村。 —— 天枢峰脚下。 晏云起从师兄的木屋里走出来,正要离开,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向天枢峰顶。 有一道气息消失了。 那气息他很熟悉,是师尊的。 师尊离开了太虚宗。 晏云起站在原地,攥紧了手。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那是他还在临安镇时,师兄给他的。 当时师兄设法伏击那只大妖,以身入局,给了他一张传讯符,往里面封入了一抹自己的气息,方便晏云起一行循著气息找到大妖的老巢。 传讯符用过一次便报废了,可晏云起鬼使神差的,把那抹师兄的气息取了出来,封入了入山时就隨身携带的玉简之中。 晏云起將灵力注入玉简。 微光一闪,灭了。 没有回应。 师兄的灵力已经没有了。 晏云起攥著那枚玉简,指节微微泛白。 他闭上眼,將灵力灌注到极致,感应著那枚玉简上残留的气息——很淡,但还在。 青云村。 晏云起睁开眼,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知道,他去了,就是违抗师命,可能会被太虚宗除名。 他去了……师兄未必愿意见他。 可他还是要去。 他想见师兄,哪怕只是一面。 哪怕师兄不愿意见他。 晏云起不再犹豫,御剑而起,朝著青云村的方向飞去。 风在耳边呼啸,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抹了把眼睛,重新镇定下来,猛地加快速度,消失在了天际。 第123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38 青云村。 林肆把孩子们送走,又伺候容大爷吃完晚饭,收拾了碗筷,终於得了空。 他搬了把躺椅到院子里,往上一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晚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著草木的清气,凉丝丝的,拂在脸上很舒服。夕阳掛在山尖上,把云彩镶上金边,好看得不像话。 林肆躺在那里,手里捏著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他嫌鸡叫得心烦,就都赶回鸡笼里去了。远处村子里的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林肆眯著眼看半边橘红色的天空,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不想剧情,不想任务,就这样躺著,放空,像一块晒乾的咸鱼。 林肆面无表情地想,自己已经在摆烂的境界上更进一步了。 他眯著眼,正感到些许困意,身上就忽然一重。 林肆瞬间清醒了,一睁开眼,果不其然,一张放大的脸凑在面前。 容渡一般这个点都会打坐到晚上,林肆不想打扰他,就搬个躺椅到院子里躺著。 而此刻,容渡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低头就亲了下来。 “唔——” 林肆被亲得一脸懵,手里的蒲扇差点掉地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手忙脚乱地推了推,没推动。 容渡的吻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舌尖撬开他的唇齿,缠著他,搅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不容易被放开,林肆喘著气,脑子还没转过来。 容渡今天打坐怎么结束得这么早?! 他还没来得及问,容渡已经揽著他的腰一个翻转,自己坐到了躺椅上,把林肆抱到了腿上。 两人面对面,贴得极近。容渡搂著他的腰,又亲了上来。 亲著亲著,手就开始不老实了。 林肆的衣襟被拉开,微凉的指尖探进去,沿著锁骨往下滑。 林肆的脸瞬间红了,一把抓住那只作乱的手,敢怒不敢言,面上还得做出一副羞涩的样子。 “天还没黑……”他小声说,企图唤醒容渡的良知。 容渡看著他,目光有些发沉,嘴角微微弯起。 “我想了,”他说,语气坦然,“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你一天天的没事干发什么情?! 但林肆没敢说出来。他低著头,开始各种找藉口。 “我腰还疼……” “那我换个姿势,轻一点。”容渡的声音低低的,带著一丝蛊惑。 林肆哑口无言。 他是真想不明白——原剧情里那个清冷自持的玄衡仙尊,开了荤之后怎么就这么那啥…… 容渡的手已经钻进了衣襟里,指尖贴著肌肤往下滑。林肆一个激灵,连忙抓住他的手腕,磕磕巴巴地开口。 “在、在院子里……会被看到……”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是纵容啊? 容渡果然顿了一下,然后一把將他抱起来,大步往屋里走。嗓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 “那就去屋里。” —— 床榻上,林肆的衣衫已经被剥了大半。 容渡压在他身上,吻从他的唇一路往下,落在下頜和锁骨。 林肆被亲得双眼含泪,整个人都瘫软下来,连推拒的力气都没有了。 容渡的手探进他最后一层衣物,指尖触到那片肌肤的瞬间—— 他的动作忽然停了。 林肆做好了准备却没像往常那样被拉进小白屋,有些茫然的睁开眼,气息还有些不稳。 然后他听见容渡轻笑了一声。 “来得倒是早,扰人好事啊……” 那声音和方才不太一样。带著一丝慵懒和漫不经心,还有一点……林肆说不上来的意味。 林肆抬眸看向容渡,然后愣住了。 容渡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猩红色。那双眼眸正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占有。 他脸上清冷的神態褪去了,眉眼间多了一丝慵懒的邪气。眉心隱约有暗红色的纹路浮现,妖冶而诡譎。 这个神態……这个眼神…… 林肆愣愣地看著他,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只觉得浑身都冰冷了下来。 他瞪大了眼睛,嗓音乾涩地开口,像是不敢相信:“你……” “容渡”没等他说出口就低下了头,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与此同时—— “砰——” 木屋的门猛地炸开,碎木四溅。 门口站著一个人。 他逆著光,眼神冰冷刺骨,看不太清面容,但只看了一眼,林肆就认出来了。 是容渡。 和压在林肆身上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容渡站在门口,目光直直地落在床上那两个人身上。 寂渊还揽著林肆的腰肢,林肆半敞的衣襟和裸露出的肌肤上曖昧的痕跡狠狠地刺痛了他的眼。 容渡死死地攥上手中的剑,力道大到几乎要把剑柄拧变形。 “寂、渊!!”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含著从未有过的震怒,声音冷得几乎能把一切冻结。 林肆整个人僵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身体无意识地颤抖著,目光看向门口的容渡,又慢慢转过头,看著自己身上这个“容渡”。 猩红的眼睛,慵懒的神態,眉心的魔印。 不是师尊。 一直都不是…… 这些天和他同床共枕的人,和他肌肤相亲的人,对他说“我心悦你”的人—— 是寂渊。 不是师尊。 林肆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那些日日夜夜——容渡坐在旧木桌前喝他倒的水,容渡缩在床角打坐,容渡站在灶房门口端出两碗粥,容渡低头吻他时眼底的温柔。 都是假的。 从头到尾,这个人都是假的。 他早该明白的…… 师尊怎么会心悦他呢? 他忍不住想笑,可嘴角动了动,却什么都笑不出来。 胃里翻涌著一股噁心,他突然间想要作呕。不是对寂渊的噁心,是对自己的——他居然就那么信了,就那么心甘情愿地沉沦了,连怀疑都没有。 他自欺欺人地以为,师尊终於肯看他了。 第124章 人人都爱大师兄(完)(二合一) 寂渊低下头,看著林肆那张惨白的脸。 他顿了顿,突然觉得自己没有预想中那般从容,心口忽然很疼。 像是一根针凿了进去,带著倒刺,伤口不深,却痛得厉害。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张脸—— 林肆避开了。 他把自己蜷缩起来,避开寂渊的手,紧紧地攥拢自己的衣服,往床角缩去,不自觉地颤抖著。 他开口,眼神空茫,喃喃道:“滚……滚开,別碰我……” 寂渊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林肆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他把自己裹进被褥里,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身上的痕跡。 寂渊觉得心口那道口子被撕扯得越裂越大,发涩发胀,疼得他都有些茫然。 他从诞生之日到如今,从未这么难受过。 难受得让他想把那块肉活生生挖出来,想著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可他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他收回手,站起来,转过身看向门口的容渡。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许久不见啊,容渡。” 容渡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寂渊,落在床角那个人身上。 林肆缩在那里,轻轻颤抖。他没有看容渡,也没有看寂渊,只是低著头,银白色的头髮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哪怕看不清林肆的表情,可容渡莫名觉得,现在的林肆……脆的仿佛碰一下就会彻底碎掉。 容渡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肉里,血珠渗出来,染红了霜白的衣袖。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寂渊。 “出去。”他说。 寂渊笑了。 “出去?”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玄衡仙尊?” 容渡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他。那双眼睛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寂渊却不看他了。他转过头,看向床角的林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里带著笑意,却带著些慢条斯理的阴冷。 “你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好师尊,现在关心你吗?” 林肆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从头到尾,看过你一眼没有?” 林肆依旧低著头,却把自己缩得更紧了。 “你跟了我有什么不好?我对你不好吗?” 寂渊嗓音莫名发涩,他本是想说,喜欢我就不行吗?容渡无论是给得了你的还是给不了你的,只要你要,我都给你。 看他看著林肆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心中难受和不甘交织,张了张口,就变了一种滋味。 他的语气里充满恶意,当著容渡的面,血淋淋地去揭林肆的疤。 “你在他身边三十年,他给过你什么?” “他抱过你吗?亲过你吗?他知道你在床上时,最敏感的地方……” “闭嘴。” “够了!”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打断了他。 寂渊愣了愣,抬眸看向林肆的脸。 林肆依旧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抖,越来越厉害。 可他的脸露了出来,苍白地对著寂渊。 有什么东西从他脸上滑落,砸在手背上,温热的,滚烫的。他咬著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容渡和寂渊都怔住了。 寂渊看著那些眼泪,心口那道裂痕又被撕得更大,比方才更疼。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想要走过去,把那个人抱进怀里,擦掉他脸上的泪。 可他还没动,林肆就开口了。 林肆抬起来头,却不是看向他。 他通红的双眼直直地望向门口的容渡,眼中是压抑的死寂,却还痴痴撑著最后一抹妄想。 “师尊。”林肆的声音轻得破碎。 容渡的手微微一颤。 林肆的眼睛红透了,泪水无声地淌下,眼眸中倒映出那个纯白的身影。 “师尊已知我心意。” “那师尊对我,可曾有过半分喜欢?” 容渡攥紧剑柄,看著他。 看著那张惨白的脸,那些止不住的泪。 他只需要说一个字。 只需要一个眼神。 只需要表明自己的心意…… 可他不能。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一寸一寸地收紧,疼得几乎要喘不上气。 寂渊说得对,他什么都给不了林肆。 他能给的,只有废去修为的那一掌,只有这三十年来的冷漠和迴避。 他给不了林肆安稳,给不了林肆陪伴,给不了林肆最想要的东西。 他甚至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 是他让林肆被伤害至此,他有什么资格说喜欢? 林肆远离了他,才会接近幸福。 …… 容渡移开目光。 “从未。” 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企图以此来遮盖微微发抖的声音。 “你我师徒缘分已尽,此番我带回寂渊,便不再相见。” 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刃,从他喉咙里割出来,带著血丝。 他不知道林肆听出来没有。也不知道林肆能不能从那两个字里,听出他从不敢承认的,此刻正在將他千刀万剐的东西。 他没有再看林肆。 林肆也像是万念俱灰,彻底收回了眸,不再看他。 寂渊在一旁,看著这样的林肆——虽然这一切都是他设计,让林肆对容渡心灰意冷便是他的目的。 可他还是感到心颤,不由自主地往林肆的方向靠近一步。 然而他刚抬起脚,一道凌厉的剑光已经劈了过来。 寂渊侧身避开,脸上的怔愣终於敛去,回头面无表情地望向容渡。 “要打?”他看著容渡,“奉陪。” 容渡没有废话,他遏制住自己想再看林肆一眼的衝动,身影瞬间掠出了屋子,白衣在暮色中翻飞。 寂渊嗤笑一声,跟了上去。 离开屋子的一刻,容渡和寂渊不约而同地抬起手。 一道灵力落下,將青云村整个村子罩在一层透明的结界之中。 寂渊也抬手,黑雾涌出,却只护上了林肆的那间小屋。 两道身影在暮色中交错,灵力碰撞的巨响在天空中炸开,像是闷雷,一声接一声。 青云村有百姓茫然抬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 与此同时,大槐树附近的那间小屋內。 容渡和寂渊走后,林肆又呆呆地愣了会儿。 他缓缓地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得透明,骨节分明,再也不能御剑,再也不能结印。 他看了许久。 然后他轻轻地掀开了被子,整理好自己被弄得凌乱的衣物,认真地把自己身上的痕跡盖住。 可脖颈处那一块的痕跡,无论如何都遮不住。 林肆坐在床边,把被褥叠好,把枕头放正。 他找到自己的外袍,一件一件地穿好,系好腰带,理好衣领。然后把散落的白髮拢到耳后,用那根素银簪子挽起来。 他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 容渡没有把战场留在村子里。他把寂渊往天上引,往远处的山野里引。 剑光所过之处,山石崩裂,草木成灰。 容渡的修为本就不如巔峰时期,又重伤未愈,每一招都是豁出命的打法,像是要將对面的人彻底挫骨扬灰。 寂渊被逼退了几步,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看著容渡那张冰冷的脸,忽然笑了。 “你急了。” 容渡没有回答,剑势更凌厉了几分。 寂渊一边接招,一边慢悠悠地开口:“你这么急著杀我,是怕我继续碰他,还是——” 他一剑挡开容渡的攻势,凑近了几分,声音里带著笑意。 “还是你嫉妒了?” 容渡的剑攻了上来。 寂渊继续道:“你嫉妒我碰了他,嫉妒他对我笑,对我撒娇,在我身下——” “闭嘴。” 容渡的剑携著滔天怒意劈下来。 寂渊不说话了,专心接招。两人打得难解难分,灵力的余波將周围的云层都震散了。暮色褪去,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直到—— “师兄!!!” 那声音从地面传来,却逃不过容渡和寂渊的耳朵,声音里带著仓皇绝望,撕心裂肺。 容渡和寂渊同时变了脸色。 —— 晏云起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循著玉简的指引,一路到了师兄气息最浓的那个屋子。 院门闔著,里面静悄悄的,没什么声响。 晏云起急切了一路,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却莫名忐忑起来。 他不知道师兄见到他会是什么表情,不知道师兄会不会把他赶出去。 可他就是想,哪怕远远地见师兄一面,对他来说也足够了。 晏云起在院门口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鼓足了勇气,敲了敲门。 院门没上锁,被他一敲,缓缓打开,吱嘎作响。 晏云起愣了愣,隨后感觉到了不对——元婴期大圆满的实力,让他敏锐地感受到院子附近被一圈淡淡的魔气围了起来。 师兄有危险!! 晏云起也顾不得別的了,猛地抬脚衝进了院子。 木屋的门碎了,里面空空荡荡。 晏云起拢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著。 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血腥味,从屋子里面传来…… 晏云起的唇有些发抖,涩著声音又唤了一声“师兄”。 没有回应。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跌跌撞撞地奔向屋內,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跤,恶狠狠地摔进屋子—— 那股血腥气更加浓郁了。 晏云起趴在地上,愣愣地抬头。 然后他看见了。 林肆靠在床边,背靠著床沿,银髮散落在肩上。他的手里握著一把匕首,刀柄上镶著一颗暗淡的灵石。 匕首捅穿了自己的心臟。 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衣襟,染红了手,然后又染红了地面。 那抹红色在昏暗的房间里触目惊心,像是开了一地的红梅。 晏云起的脑子一片空白。 “师兄?” 没有回应。 “师兄……” “师兄!!” 他扑过去,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林肆抱进怀里。灵力发了疯似的往林肆身体里送,可那些灵力像是匯入了无底的深渊,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林肆的胸口没有起伏,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他的眼睛闭著,睫毛上还掛著泪珠。脸上的泪痕没有干,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最后一刻的时候很疼。 晏云起颤著手去捂那个伤口。血已经不流了,连同著林肆的身体,都已经变冷了。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砸在林肆苍白的脸上,又被他手忙脚乱地抹去。 “师兄……师兄你看看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来了,我来找你了……你睁开眼看看我……” 林肆没有动,温顺地躺在晏云起的怀里。 晏云起把脸埋进他的白髮,肩膀剧烈地颤抖著,眼泪混进了血里。 他不敢用力抱,怕弄疼师兄。 可他再也不会疼了。 …… 【叮——世界脱离准备中……剧情完善度评测中……】 【小世界b-453剧情完善度——65%】 …… 林肆瘫在地上,盯著时空管理局熟悉的纯白色天花板,一动不动,只觉得身体仿佛被掏空。 这个操蛋的世界最后的一幕还在脑子里转。 两个容渡!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压在他身上。 林肆当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臥槽?! 要不是他反应快,在那零点几秒的懵逼之后硬生生接住了戏,保持了人设没有崩,他可能这个世界就直接交代了。 狗屎的世界,狗屎的隱藏剧情。 林肆躺在床上,双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在脑海里逮著036发疯,声音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036,你知道那个世界有多发癲吗。” 036没说话。 “寂渊和容渡长得一模一样,怎么还有这种隱藏剧情的!!” “……” “我躺在床上一抬头看见门口又站著一个师尊——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崩溃?!” “……” “我差点就崩了!差点就喊出『什么鬼』了!要不是我反应快,把那个表情硬生生扭成了惊愕绝望心如死灰——” “你演得確实不错。”036高冷地锐评一句。 “那是我演技好吗?!”林肆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是我真的懵了,真情流露!” 林肆翻了个身,恨恨地锤起了枕头。 “以后再也不要匹配这种坑爹的剧情了,这么难得的隱藏剧情被我给碰上了……什么被主角攻睡了又被反派睡了——”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脸色狰狞。 “下个世界,我绝对!绝对不要再出现这种狗屎情况!” 第125章 容渡番外:归处 林肆自杀时的那把匕首,是容渡给的。 那时候那孩子才这么一点大,刚被带回太虚宗,整晚整晚地做噩梦,半夜惊醒了,不哭也不闹,就把自己缩成一团,默默地坐一宿。 容渡也是很久后才从水镜中看到。小孩一个人害怕,从不来找他,只自己捱过去。 他看著镜中孩子发抖的身体,心中愧疚。 第二日,他取了一把匕首。 匕首不长,刚好適合孩童的手握。刃上刻了护体灵纹,能挡元婴期修士全力一击。 他把匕首交给那孩子时,那孩子仰著脸看他,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不敢相信。 “用它保护自己。”他说。 语气很淡,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没有多留一刻。 后来掌门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来找他,皱著眉说:“那孩子才多大?你给他那么利的东西,误伤了自己怎么办?” 他一想也对,是自己疏忽。那孩子太小了,不懂轻重。 於是他去找孩子,想把匕首拿回来。 可当他表明来意后,那孩子便坐在床边,迎著他淡漠的目光,把匕首藏在身后,紧紧攥著,不肯鬆手。 “师尊,”孩子问他,“不保护我了吗?”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双盛著祈求的眼睛,哑了声。 后来他走了,匕首也没有拿回来。 再后来,那孩子一天天长大,不再做噩梦了,逐渐成长到不需要师尊保护了。他学会了温声细语地和人说话,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温润的皮相下面。 那把匕首,容渡渐渐忘了。 三十年了,他以为那孩子也忘了。 直到那天。 他衝进那间屋子时,看到那把匕首插在林肆的胸口。 刀柄上镶著的那颗灵石已经暗淡了,护体灵纹早就失效了,可它还是被擦得很乾净,刃上没有一丝锈跡。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是什么反应。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模糊,只有那个身影是清晰的。浅色的衣袍被血浸透了,银髮散落一地,那张脸苍白且安静。 晏云起跪在地上,抱著那个人,嘶哑地哭求:“师尊……救救师兄……求您救救师兄……” 而他像一棵枯死的树,扎根在原地,动不了,只愣愣地看著那个安静的身影。 他活了很久很久,本应见惯了死亡。 记忆中,生养他的父母的面庞已经模糊,他们见他最后一面时,只是说:“孩子啊,咱们容家的门楣……全靠你了。” 將他带入修行之路的师尊的面庞也变得模糊,师尊仙逝之前,看著他嘆气:“小渡,师尊知道这条路难走,可一旦你飞升,那便是万古留名,太虚宗也能千秋百代啊……” …… 记忆中很多面庞都已经模糊了,唯独林肆的脸,苍白的,脆弱的面容,却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他是修仙界的玄衡仙尊,是正道第一人。他的身上承载著太多期许和责任,天下苍生他得护,飞升之路他得寻。 眾人敬他爱他,却多是从他身上看到了他们想追求的东西。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可林肆是第一个,那么认真地看著他,那么执著地爱著他。 不为別的,只为他这个人。 他不敢面对如此炽烈纯粹的爱意,所以他逃了。他怕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是那滴血营造出的假象。他怕林肆知道他还有“寂渊”这个慾念、並不完美后,对他失望,收回自己的爱。 说到底,他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被人如此纯粹地爱著。 …… 寂渊从他身侧走过去,没有看他,走到林肆的尸身面前蹲下,一股气流匯入那人的眉心。 晏云起依旧抱著林肆。他已经不哭了,只愣愣地看著林肆的眉眼,看见寂渊过来时没有动,看见那股黑雾侵入林肆眉心时,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想护住林肆,却被寂渊挥手震开,晕了过去。 林肆倒了下来,被寂渊稳稳地接住。 那人平静地躺在他怀里,像是睡著了。 寂渊的眼睛更红了,连带著眼眶,红得有些可怖。 没有神魂,什么都没有。 他不信,又试了几遍,到最后魔气透支,脸色惨白地像纸。 寂渊的手在发抖,他抬起另一只手捏住自己的手腕,不让它抖。魔气源源不断地扩散出去,什么反应都没有。 到最后,他缓慢地收回手,看著那张毫无知觉的脸,缓缓地低下头,闭上眼,鼻尖蹭过那人嘴角已经冷却的血,乾涩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喊那个人的名字。 但他没喊出声。 他猛地站起身,將林肆轻柔地抱起,放在床榻上,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经过容渡身边时,他撞了他一下,一道沙哑的声音顺势落入容渡的耳中。 “照顾好他。” 容渡没有站稳。他被撞得踉蹌几步,那把插在林肆心口的匕首便直直映入他的眸。 寂渊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 容渡向著林肆的方向走过去,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心就疼上一寸。 到最后,他把那个人抱了起来。入手很轻,轻得像是一具枯骨。 那一刻,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他这一生,似乎只抱过林肆两次。 一次是三十年前,將那个幼小的孩童抱入怀中,带他脱离苦海。 一次是现在,抱著林肆轻飘飘的尸身,回首三十年的过往,才驀然发觉,他才是害林肆最深的那个人。 林肆是被他一步步推向死亡的。 如若没有他,林肆在的村子便不会覆灭。 他会有疼他的阿爹阿娘,会有一起玩乐读书的伙伴,会长成一个温暖淳朴的青年,会娶一个相伴一生的女子。 凡人百年,无忧顺遂。 或许他们会相遇——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御剑划过小小村落的天空,青年和妻子会抬头看上一眼,感慨一句:“看哪,是仙人!”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他们这一生,只会相遇这一次。 青年会过完平凡但幸福的一生。 而不是像现在,为他所害,因他而亡。 …… 那之后的日子,容渡不记得了。 他能感知到寂渊每日疯了似的四处奔走。今天在东海,明天在北荒,他找遍了所有能聚拢神魂的方法,试遍了所有能起死回生的禁术。 可依旧没用。 第四年的时间,寂渊闯进了一个秘境。 那是上古禁地,凶险万分,有进无出。 寂渊进去的那天,容渡在天枢峰顶吐了一口血,从此以后,他再也感知不到寂渊了。 他在那天找到了掌门。 “我要走了,”他说,“魔族不会再对修仙界有威胁。太虚宗交给你们了。” 掌门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也没有劝他留下可否。 最终,掌门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容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掌门在身后叫住了他。 “容与那孩子……”掌门顿了顿,“你带他一起走吗?” 他停住脚步,背对著掌门。 “我和他一起。” 掌门没有再说话。他走出大殿,阳光落在他身上,有些刺眼。 他去了一趟天枢峰顶。 在那具玄冰棺里,那个人安安静静地躺著,银髮散落在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容渡站在棺前,眉眼瞬间温柔下来。 然后他俯下身,玄冰瞬间融化,他把人抱入怀中。 “容与,我带你回家。” …… 他带他回了青云村。 那片山坡是他选的。不大却向阳,能看到远处的村子,既安静,也不至於孤独。 他亲手把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没有用灵力。泥土从指缝里漏下去,盖住那具再也不会醒来的身体。 盖住那个人。 直到那座小小的坟塋立起来,面朝村子,面向阳光。 他在坟前立了许久。然后他站起来,用灵力催生了几棵梧桐树。 树长得很快,枝叶舒展,很快就撑开一片浓荫。 他记得林肆喜欢在树下乘凉,喜欢晒太阳,喜欢躺在躺椅上眯著眼睛打瞌睡。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片树荫,忽然想,若是夏天来了,这树下应该很凉快。那个人应该会欢喜。 他在坟前站著,一直到日落时分,回到那间小屋,住了下来。 屋子里什么都没变。那张旧木桌还在,桌腿还是垫著那块石头,灶台上的锅还是那一口,院子里的躺椅还在,他坐上去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响。 院落里还有几只总是嘰嘰喳喳的小鸡,被餵得圆滚滚的,见人也不怕,亲密地凑上来,不知道还是不是之前那一群。 什么都没有变,只是那个人不在了。 第二天,篱笆外传来脚步声。 他打开门,看见了一群孩子,有的手上拿著抹布,有的拎著鸡饲料。他们长高了不少,面庞依稀熟悉,看见门从里面打开时,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瞬间亮了,有些激动得把他围起来,往屋子里面瞄。 “仙人哥哥,容先生也回来了吗?” “你们这些年去哪了呀?我们当初找不到容先生,可急坏了。” “容先生的家我们可有好好照看著呢!” “……” 他没有回答,低著头看著围著自己的孩子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只有我,他……不回来了。” 孩子们也跟著沉默了,有些失落。 然后最大的那个女孩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又问:“容先生是回天上去当大神仙了吗?”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些孩子的眼睛。 “是。” 孩子们又蹦了起来,显然对这件事很开心。他们把手上的东西交给容渡,问了句容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他们帮著带来。 容渡沉默了一会:“以后可以来找我,你们容先生说……他没教完的,我来。” 孩子们相视而笑,点头应好,蹦蹦噠噠地走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院子,吹动他霜白的衣角,吹的院子外那棵大槐树沙沙作响。 他想起那个人就是坐在这棵槐树下,给孩子们讲故事,声音温润,眉眼含笑。 可当他抬眸看去时,槐树下空无一人。 …… 从那以后,村里少了一位容先生,又多了另一位容先生。 新来的这位容先生话不多,不会讲好听的故事,也不会笑著哄人。可他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一字一句。 孩子们起初对他还有些拘谨,后来相处著,也逐渐放开了。 “容先生,这个字怎么读?” “容先生,你听我背书好不好!” “容先生……” 他听著那些声音,有时候会恍惚,觉得那个人还坐在树下,回头对他笑。 他还学会了做饭。从最开始把粥煮成糊,到后来能做出几道像样的菜。他每天做,每天摆两副碗筷,一副给自己,一副放在对面。 对面那副碗筷从来没有人用过,可他依旧日復一日,甘之如飴。 他还喜欢去后山脚下。 那片山坡上,梧桐树长得越来越高,树荫越来越浓。 他在那里种了很多花,亲手种下。每去一次,就种下一株。春天开一片,夏天开一片,四季不断,越开越多。 后来整个山坡都成了花海,风一吹,花瓣满天满地地飞。 他常常站在那片花海里,一站就是一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多陪陪他。 每个清晨,他都会去灶台烧一壶茶,倒两碗,一碗放在对面,等它凉透,再倒掉。 每个午后,他都会去那片山坡上站一会儿,那个位置好,能看见花和树,也能看见远处村子的炊烟。 每个夜晚,他都会坐在那张旧木桌前,点一盏灯,对著对面那副空碗筷,坐到凌晨。 他看著烛火跳啊跳,像一个人的眼睛,亮亮的,看著他,像是在问—— “师尊不保护我了吗?” 然后烛火暗了下来,烛泪蜿蜒而下,那人泪眼朦朧,压抑著绝望问他:“师尊对我,可曾有过半分喜欢?” ——保护的。 ——很喜欢。 他在心里认真地回答,却闭上眼,没有说出来。 即使说出来,那人也听不见了。 他这辈子,欠那个人太多回答。 …… 很多年后,村子里的小孩换了一茬又一茬。 新的孩子不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一位白髮青衫的容先生,只知道有一位白衣仙人在村里住了很久很久。 旁人问他名讳,他只答自己姓容,叫容先生便好。 孩子们叫他容先生,就像当年那些孩子叫那个人一样。 他应著,有时候会恍惚,觉得那个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远处的山坡上,花一直开得灿烂。梧桐树已经长得很高很高了,枝叶遮天蔽日,风一吹,沙沙地响。 他时常会去那里坐一会儿。坐在树下,靠著树干,闭上眼。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身上。他听见鸟叫,听见风声,听见远处村子里的鸡鸣犬吠。 朦朧间,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带著笑意唤他—— “师尊。” 他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 阳光依旧,花依旧,风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片他亲手种下的花海里,坐在这棵他亲手催生的梧桐树下。 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 夕阳西沉,天色暗下来,他没有走。 只会在某个瞬间,眼前模糊一片,伸手触去,指尖湿润。 而他却驀然想起,林肆这一生很少流泪,唯二的两次,都是因为他。 他欠那个人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第126章 晏云起番外:师兄 很多年以后,晏云起成了修仙界最耀眼的后起之秀。 太虚宗的弟子们提起他,语气里都带著敬仰。说他是玄衡仙尊的小弟子,说他从归墟活著走出来得了上古传承,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將来必定接掌太虚宗,成为正道魁首。 可他们也知道,这位天才不爱笑。 从前那个笑起来露出小虎牙的少年不见了,他变得沉默寡言,独来独往。 他对谁都很客气,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可那种客气里带著疏离,像给自己围了一圈壳,把所有人都隔在外面。 偶尔有后入门的弟子壮著胆子来找他请教,他耐心解答,末了那人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多谢师兄”,他便愣一下。 师兄。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他的目光会忽然变得很柔软,然后他会对那人笑一笑,很短的笑,眉眼弯弯。 那笑容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听见“师兄”两个字,他的心都会轻轻颤一下,有些涩,也有些胀。 他会恍惚一瞬,然后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被叫过师兄,叫了很多年。那个人被叫的时候会微微弯起唇角,眉眼温柔得像浅浅的月光。 於是他也会弯起唇角,温柔地笑一笑。像那个人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在模仿。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如果是师兄,师兄就会这样笑。 晏云起入门那一年,太虚宗的人提起“师兄”,指的永远是同一个人。 “师兄今日在练剑吗?” “师兄刚从天枢峰下来,仙尊还在闭关。” “师兄又去指点新入门的弟子了,他脾气怎么那么好啊。” 那时候他跟在师兄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师兄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师兄做什么他就在旁边看著。 师兄教他练剑,手把手地教,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师兄身上浅淡的竹香。 “手腕要稳。”师兄说。 他听不见师兄的话语,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怦怦,怦怦。震耳欲聋。 可惜后来的他,做了错事,把师兄弄丟了。 他回到太虚宗的时候,浑浑噩噩地过了好几个月,宛如行尸走肉。 他找掌门要来了师兄的那间小木屋,住了进去,躺在师兄躺过的床上,闭著眼,睡不著,脑海里全是师兄的笑。 泪水沾湿了枕头,他终究是遏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 那天,木萧萧站在门外,敲响了木屋的门。 她刚从禁闭中出来,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她看著他,嘴唇翕动了几下。 “师兄他……”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真的……” 晏云起没有回答,只沉默著偏过头。 木萧萧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低下脑袋,肩膀轻轻颤抖起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他没有出声,默默地看著木萧萧哭,哭得撕心裂肺。 他们都在难过,都在思念,为著同一个人。 …… 时间过得很快。 太虚宗一代新人换旧人。有人来了,有人走了。 太虚宗来了很多新弟子。他们不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一位温和的容师兄,只知道宗门里有一位沉默寡言的晏师兄,修为高深,待人温和,却总是一个人。 “晏师兄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有新入门的弟子小声问。 “不知道。听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被问的人想了想,说:“会笑,笑起来有小虎牙,很好看的。” 后来有一天,一个刚入门不久的女弟子在练剑时拦住了他。 “晏师兄,”她红著脸,手里攥著一束精心綑扎好的灵花,有些害羞,却还是大大方方地把花递出去,“我心悦师兄!” 晏云起看著她,怔了怔。 那姑娘的眼睛很亮,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炽热和勇敢。 像极了当年的他自己。 “对不起。”他最终开口说。 姑娘的眼眶有些红,却很快释怀了,抹了把眼睛问:“师兄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晏云起沉默了一会儿。 “有。” “那她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是的,他很好。”他说。 姑娘走了,灵花被放在地上。 晏云起弯腰捡起来,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他拿在手里看了片刻,轻轻放在路边的石阶上,然后转身离开。 他有喜欢的人。喜欢了很多年。 可是那个人並不喜欢他。 他想著来日方长,可却未曾想,来日是多么遥不可及的梦。 …… 又过了很久,掌门也老了。 晏云起这一辈的人,有些成了长老,有些已然仙逝,记得林肆的人越来越少了。 掌门深思熟虑后,想把掌门之位传给晏云起。 “云起,”掌门坐在大殿上,声音苍老,“你是太虚宗最出色的弟子。这掌门之位,你来坐,我放心。” 晏云起跪在殿中,稳稳地磕下了头。 “弟子无能。” 掌门看著他,似乎早有预料,幽幽嘆了声气。 “是因为容与吧?” 晏云起没有回答。 掌门没有再问。 他把掌门之位传给了木萧萧。 木萧萧接过掌门印鑑的那天,穿著一身庄重的霜白长袍,眉目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她站在大殿上,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噹噹。 “弟子木萧萧,定不负宗门所託。” 晏云起站在人群中,看著那个曾经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如今成了掌门,忽然觉得时光真是无情。 他们都长大了,师兄却永远停在了那一天。 …… 晏云起离开太虚宗那天,是个晴天。 他没有什么行李,只背了一柄剑,穿著一身旧衣。 “小师弟。” 身后有人叫他。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木萧萧站在山门前,一身掌门衣袍,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她看著他,眼眶微红,却对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你要好好的。” 晏云起点点头,也笑了笑:“会的。” 木萧萧没有挽留。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风吹过来,吹得她眼眶发酸。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大师兄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刚学会走路,被父亲爬太虚宗的长阶,锻炼体魄。 一个小少年站在长阶尽头,穿著霜白的衣袍,拿著对他而言长了些的剑,一遍一遍地练习劈砍出剑,额头沁出汗水,神色认真。 小少年听到声响,转过头,抹了把额头的汗,收剑入鞘,先对掌门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对她笑了笑。 他说,“是小师妹吧?我叫容与,以后就是你的大师兄了。” “大……湿兄!”她大著舌头,咯咯直笑。 少年被她逗笑了,眉眼彻底舒展开,摸了摸她的头。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 视野里,晏云起的背影已经彻底消失。 木萧萧转过了身,慢慢地往山上走。 她没有哭。 她是掌门了,不能哭。 —— 后来的很多年,晏云起走了很多地方。 他用自己的眼睛,替林肆看过很多地方。 他也见了很多人。有修士,有凡人,有老人,有孩子。有人对他笑,有人对他哭,有人求他帮忙,有人想跟他结伴同行。 结伴而行的那些请求,他都拒绝了。 他总是一个人。 有时候他会在某个地方停留几日,只因为那里有一片竹林,一缕阳光。 他会在竹林中坐一会儿,闭上眼睛,听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而师兄,就在竹林中练剑。 晏云起轻轻地笑了。 他知道这是假的,所以他只是闭著眼,听著,想著。 幻想著一睁眼,就能看见师兄迎著阳光,对他弯著眉眼笑。 …… 晏云起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或许是十年,或许是百年。 他不再年轻了。虽然修士的寿命很长,外貌不变,可他的心已经老了。 他回到了太虚宗山脚,冥冥之中,他走到了一座山坡前。 那山不高,满山遍野的花,开得热烈且安静。风吹过来,花瓣满天满地地飞。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可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沿著一条小路往里走,穿过花海,走到一片空地上。 那里有几棵梧桐树,很高很大,枝叶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 树下有一座小小的坟塋。 坟前没有碑,没有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花,安静地开著。 晏云起站在那几棵梧桐树下,站在那片花海里,看著那座小小的坟塋。 风吹过,花瓣落在他的肩上。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到最后,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拂去坟前的落叶。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师兄。”他开口,声音温柔且沙哑。 没有人回应。风吹过梧桐树,树叶沙沙地响。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坐到月亮升起来,月光柔柔地落在花海上。 他想,如果下辈子还能遇见师兄,他不要再做师弟了。 他做一棵树,长在师兄窗前。做一片月光,落在他眉间。 他要做一切能让师兄笑的东西。 他不要再让他哭了。 他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思念,能让时间倒流,能让那个人回来,能让一切都回到最初。 最初的时候,他还不是师兄的师弟,师兄还不认识他。他踏进那间小木屋,看见那个人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脸上,他迎著光,温柔地眯著眼,嘴角轻轻勾起。 那一眼,便情之所钟。 只可惜到了最后,情之所钟,却无疾而终。 他再也看不见那抹笑了。 第127章 哑巴老实人1 午后吃过饭,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王桂香一路拽著人进村,热了一身汗。 她走得飞快,左手攥著根麻绳,麻绳那头拴著个人的手腕,那人双手被捆在一起,皮肤又白,勒出了一手腕的红印子。 王桂香的后背已经汗湿了一大片,灰布衫子贴在肉上,她也顾不上扯一扯,汗水糊满的脸上肉眼可见的兴奋。 王桂香的个子在村里算是高的了,但被她拽著的那个女人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白得和这个地界格格不入。此刻她被拽得踉踉蹌蹌,一双脚蹭过泥地,拖出两道浅沟。 那女人穿著一身粗布衣裳,明显不合身,袖子长出一截,领口空荡荡。半长的头髮披散著,沾了些泥,乱糟糟的,但那张脸露出来依旧白得晃眼。 她的五官生得极好看,眉眼深,鼻樑也挺,嘴唇薄,就是太瘦了,下巴尖尖的,没胸没屁股,在村里人看来,这是没福气的长相。 女人脖子上缠著一圈绷带,也蹭了些泥,有些脏,松松垮垮地绕了几圈,把脖子遮了大半。 她低著个头,眼睛盯著地面,跌跌撞撞地被拽著走,让人看不见表情。 王桂香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急又碎,嘴里呼哧呼哧喘著粗气。 她心里头美得很,一千六百块钱,买回来这么个宝贝,值了。 虽然看著瘦了点,长得也不丰腴,但那张脸摆在那儿,她活了快五十年了,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比镇上照相馆墙上掛的画片还好看。 她儿子陈石今年二十八了,还没娶上媳妇。 託了多少媒婆,人家一打听,不仅是个哑巴,家里还穷,还有个泼辣婆婆,瞬间扭头就走。 她急啊,急得嘴里起了好几个燎泡。这回好了,媳妇有了,传宗接代的事总算有著落了。 王桂香一路拖著人往自己屋里走,还特意绕到那些蹲在屋檐下树荫里乘凉的街坊邻居面前显摆。 路边蹲著个抽菸的老汉,眯著眼瞅了半天,呛出一口烟。 “桂香啊,你这从哪弄来的女娃?” 王桂香脚步没停,扭过头,脸上笑得得意,故意大著嗓门喊:“给我家石娃子买的媳妇!” “哟!”老汉站了起来,烟屁股掉在地上,眼睛盯著后头那个人看。 “这……这哪买的?长得也太……” “隔壁村,花了一千六呢。”王桂香嚷得更大声了,“你看看这模样,打著灯笼都找不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一千六?不便宜啊。”老汉咂了咂嘴。 “便宜!咋不便宜?” 王桂香猛地止步,带著身后一直沉默的女人也跟著停了下来。 她拍了拍女人的脸,又掐了下她的胳膊,动作隨意得像是在路边敲西瓜衡量质量好坏。女人浑身都僵了起来,头更低了。 “你看看这脸,这身段,一千六贵啥?” 她没说自己在那跟那些卖人的砍了半天价,硬生生从两千五砍到了一千六才捨得掏钱。 她面上光鲜,又拽了拽绳子,女人被拉得往前趔趄了一步,差点摔倒,但硬是站稳了,挺著腰杆,一声不吭。 有几个在门口择菜的妇女听见动静,也伸长了脖子看。 一个年轻媳妇看了两眼,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女娃个子也太高了……” 王桂香耳朵尖,立马接话,嗓音猛地拔高,尖细起来:“高好哇!高了好生养!你看看她那胯,肯定能生儿子——李家媳妇,你自己条件寒酸生不出崽,现在来嫉妒我家媳妇?” 那个年轻媳妇瞪大眼睛,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使了个眼色,示意別跟这泼辣婆娘计较,这才气呼呼地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王桂香也不在意,反而有种得胜归来的优越感,拽著绳子昂首挺胸地继续往前走。 她心里头盘算著,回去先把人拾掇拾掇,换身乾净衣裳,再煮碗薑汤灌下去,养几天缓过些气色,就得赶紧让她跟陈石圆房,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跑也跑不了了,一辈子都是她们陈家的人了。 她想著想著,嘴角翘得老高。 而她身后的女人此刻悄无声息地抬起脑袋,眼神发冷地盯著她看。 麻绳勒进皮肤,勒得生疼。麻药的劲还没过去,脑袋一阵一阵地胀痛,浑身都提不起力,能跟著走这几步已经算是身体素质极好了。 至於別的,逃跑什么的,简直是痴人说梦。 山很高,也很深,他根本跑不出去。 他的手攥紧又鬆开,最后像是认命了一般,垂下脑袋,跟在王桂香身后,有些像嗤笑。 王桂香这副得意的姿態,委实是得意早了。 因为—— 他不是女人。 他叫孟谭,今年十九,海城孟家最小的儿子。 孟家在海城算是呼风唤雨的存在。 他爷爷那一辈就是老革命,伯父现在还在部委里头当著差,他爸从改革那年就下海经商,做的都是遍布全国的大生意。 孟家在海城,那也是跺跺脚地面要抖三抖的人家。 他是家里最小的,上头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从小被惯得没边,留长头髮,穿花衬衫,在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人人见了他,不说巴结,也得恭恭敬敬地伺候著。 两个月前,他跟家里吵了一架。 他爸嫌他不务正业,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说他们一家都是干部的子女,生意也做得清白,孟谭整天大学不好好上,在外面一副混不吝的態度,像什么样子? 说了他几句重话后,他一气之下摔了门就跑出来了,钱包都没带,就揣了几百块现金和一张身份证,跳上了一辆北上的长途火车。 他那时候想,不就是钱吗,他自己又不是挣不了。他要在外面待上几个月,让他爸知道知道,他孟谭离了孟家照样活得风风光光。 结果他刚上火车,就被人拍了肩膀。 他下意识扭头去看,刚看到一个戴著帽子的男人,一块手帕就捂在他鼻子上,一股甜腻腻的味道钻进脑子里。 他的脑袋瞬间昏沉下来,浑身瘫软。那个男人接住他,语调刻意拿捏著惊慌:“妹子,妹子你没事吧?” 然后他被半扶半抱著走下火车,晕晕乎乎听见那个男的焦急地对检票员说:“我家妹子病犯了,我带她去拿药!” 昏过去的前一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眼瞎啊?老子他么是男的! …… 等他从黑暗中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塞在一辆麵包车的后排,手脚都绑著,嘴上贴著胶带,身边还挤著三四个女孩,都在哭。 第128章 哑巴老实人2 昏昏沉沉的意识清醒了些,他当时直接懵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现在是什么情况——人贩子把他当成女人给绑了。 他低头看了看,外套已经被搜颳走了,口袋里除了几张现金,还有他的身份证。 孟谭有点慌,他尝试著往麵包车后车门挤,嘴里呜呜著,还没来得及踹门,就听见外面那几个天杀的人贩子的声音,模模糊糊的,隔著车板,听不真切。 “妈的,抓了个烫手山芋!” “孟家找人找得满海城都不得安生……这要是被查出来,孟家饶不了咱。” “要不,放了?” 孟谭立刻安静下来,屏息凝神,心臟怦怦直跳,满怀期待地听下去。 “放?你他妈脸都被他看清了,放了他回去叫人,第一个抓的就是你!” “那……”那个声音低了些,“乾脆直接做掉?” 孟谭的心瞬间提起来了,脸都白了下去。 外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行!做了更麻烦。孟家什么势力?到时候查出来,咱们还在不在海城混了?我老婆孩子还都在海城呢,我还想做完这单赚了钱就安分点做些小生意……” “那怎么办?” 门外又安静下来。孟谭焦急万分,耳朵都贴到车门缝上去了。 最后有个声音说:“卖!卖进山里,越北越好,越深越好。到时候万一孟家查过来,买他的人家就是替死鬼。咱们把钱一收,往別处一躲,谁找得到?” “可他是个男的……” “喉结一遮,谁看得出来?买过去发现不对劲了,咱们早走了。” “就这么办!” …… 孟谭的命算是保下来了。他被塞进了一辆拉猪的货车,跟几个被拐来的女孩挤在一起,一路往北走。 车越走越偏,到了最后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有人被顛吐了,呕吐物混著泪水和汗水,鼻腔里永远是一股绝望且酸臭的味道。 他见过那些女孩被牵出去卖。有的哭闹,有的已经麻木了,眼睛愣愣地像死鱼一样。 他和其他女孩被堵著嘴,喊不出声,只能看著她们被一群娶不到媳妇的穷光蛋老男人牵走。 那些女孩走了,紧接著又有新的女孩被带进来,麵包车上永远是那么些人。 后来有人给他打了针,不知道是什么药,打完之后浑身发软,意识一直昏沉著,走路都走不稳。 然后他们给他脖子上缠了一圈绷带,堵上他的嘴,把他和另外两个女孩拽上一辆拖拉机,开了好几里山路,又走了许久,翻了座山,到了一个叫不上名字的村子。 那两个女孩被卖得比他贵,因为看著好生养。 他当时看著那些落在那两个姑娘身上打量货物一般的眼神,满心的戾气杀气,恨不得拿把刀上去把人全捅了。 第二个女孩被带走时,那个男人还当眾急不可耐地上手,摸女孩的屁股。 女孩压抑了一路,彻底绝望,哭得撕心裂肺,所有人都冷眼旁观。 孟谭气得一脚上去把那男的踹进沟子里,自己也药劲上来,眼前发黑,踉蹌了几步。 那伙拐卖妇女的忙不迭把他往后扯,连连赔笑。说他性子烈,瞧瞧他喉咙上的伤,就是自杀时自己割的。 孟谭想杀人的眼神又落到了那伙人身上。 也因为这事,原本想买孟谭的人也犹豫了起来。 他那眼神委实看得人背后发凉。 王桂香来的时候,孟谭正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药劲还没过,眼前一阵一阵地晕。 他听见有人在討价还价,嗓门又尖又利,菜市场买菜似的。 “一千六,就一千六!多了没有!你要卖就卖,不卖拉倒!哑巴就算了脾气还爆成那样,错过我你看谁还要她?” 他身边那个声音说:“行行行,带走带走,算我倒霉。” 然后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上的麻绳,把他拽了起来。 …… 孟谭低著头,盯著前面的泥地,手被麻绳硌得生疼。 他听见路边有人在说话,王桂香吹嘘花了一千六百块钱就买来个媳妇。 周围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值钱的东西。 王桂香又拽了他一把,在前面喊他:“走快点啊,磨蹭啥呢?到家了好好洗洗,我家石娃子才能喜欢!” 那语气高高在上,像在跟自家养的牲口说话。 孟谭没应声,手攥得更紧了些。 王桂香拽著绳子拐进了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土墙,墙头上插著碎玻璃渣。 巷子尽头是一扇歪歪斜斜的木门,上面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的木头茬子。 “到了到了,”王桂香推开门,吱嘎一声,回头看了孟谭一眼。 “以后这就是你家,认清楚了,敢乱跑,打断你的腿!” 孟谭站在门口,慢慢抬起头。 院子里晒著几件打了补丁的衣服,墙角堆著些农具,一口水缸裂了缝,用铁丝箍著。 正对面是三间土坯房,墙面上刷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连砖头都没几个。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糊著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一股鸡屎味混著发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孟谭胃里翻涌了一下,被他硬压下去了。 王桂香把他往院子里拽,一边拽一边兴冲冲地朝屋里喊:“石娃子,石娃子!出来!你看妈给你买啥回来了?” 屋里头没什么动静,王桂香眉眼一竖。 “陈石!你个死哑巴耳朵也聋了?!赶紧出来!” 过了几秒钟,堂屋的门帘被掀开了,一个高高的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第129章 哑巴老实人3 门帘被掀开的时候,孟谭闻到了一股木头的味,混杂著淡淡的汗味。 走出来的是个年轻男人,身高腿长,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很流畅,穿著件黑色背心,骨架和身材撑在那儿,愣是穿出了种模特的感觉。皮肤是那种晒出来的小麦色,不黑,就是太阳晒多了的顏色。 孟谭视线上移,男人的脸长得也不差。浓眉薄唇,鼻樑挺直,单眼皮,眼珠黑黝黝,像山里头那种深潭水,安安静静的。 就是他整个人透著一股子闷劲儿,眉眼都往下走,像是习惯了缩著,不显眼也不扎人,恨不得让別人都看不见他才好。 他从堂屋里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著木屑,大概刚才在屋里头做什么木工活儿。 等他看见院子里站著的两个人,愣了一下。 自家妈手里攥著根麻绳,绳那头拴著个人。 他看见那个人白得晃眼,五官精致,鼻樑很高,眼睛细长,眼尾向上挑,是那种漂亮到近乎凛冽的长相。哪怕披散著头髮,脸上和脖子上都有脏污,但那张脸还是好看,他从来没见过的好看。 男人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停,又飞快地移开了。 王桂香看得真切,自然没错过他眼中的惊艷,瞬间笑得更欢了。 她乐呵呵地看著自家儿子闷头走到自己跟前,两只手比划起来。 男人比划的动作很熟练,又快又利索,看得一旁的孟谭怔了下。 是个哑巴? 他没学过手语,看不懂。王桂香倒是看得明白,等男人比划完,她把绳子往地上一甩,两手叉腰,下巴高高抬起,嘴角也翘得老高。 “买的!给你买的婆娘,花了一千六呢!你娘我攒了小半辈子的钱,全搭进去了。” 男人的脸色变了,扭头又望了孟谭一眼,和正看著他的孟谭眼神撞到了一起。 孟谭迅速低下脑袋,错开他的视线,脸色不太好看。 他对这对母子半点好感都没有,满心厌恶。 自己娶不到老婆就去人拐子手上买,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一想到自己被莫名其妙拐到大山,卖给这对母子当媳妇,脸色就越来越黑,手指骨攥得咯嘣响。 早知道,他当初就不该那么意气用事,跟老爷子低头认个错总比被卖给个哑巴穷光蛋当媳妇强! 男人见孟谭低头沉默,也看出了他无形的抗拒。於是他重新看向自己的妈,神色有些焦急,比划的速度快了许多:“我不要媳妇,还回去,行不行?” 王桂香脸上的笑没了,眼睛瞬间瞪圆了。 “还回去?!你说还回去就还回去?一千六百块钱,你娘我攒了多少年?你爹活著的时候把钱都拿去灌猫尿了,我又要养你又要还债,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从牙缝里省出来,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还回去?” 男人被吼得低下头,不敢看她,但手还在比划,意思是“买人不好”。 王桂香顿时火冒三丈,一巴掌抽在他的后脑勺上:“买人怎么了,你当你娘是拐子?我正儿八经花钱买的!你二十八了,真想打一辈子光棍,给咱家绝后?!” 男人低著头,不说话了。 孟谭刚刚听著王桂香刚刚话里的意思,也听出来了男人还有几分良知,原本还抱著几分期待想著万一他能劝动他妈,把自己放走。 结果现在看著这哑巴被他妈骂了几句就屁话不敢说,心瞬间就凉了。 王桂香还在骂,声音又尖又利,能传到邻居家去。 “你要是有本事自己找一个,我用得著花这个钱?我託了多少媒婆,人家一听你是个哑巴,扭头就走!你当我想花这个钱?我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攒了三年,全花你身上了,你倒好,还怪我错了!” 她说著,眼眶红了,声音也变了调,但骂人的架势一点没减:“你爹死得早,丟下我一个人,我容易吗我?我不就是想让你有个家,有个人照顾你,等我死了也有个人给你做饭洗衣裳,我错了吗!” 男人直愣愣地杵在那,好几次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最后他看著自己妈皱巴巴的脸和通红的眼,肩膀塌了下来,算是默认了。 王桂香见他不动弹了,知道这是答应了,脸上的怒色收了收,眉梢染上喜色。 她又转头看孟谭。 刚刚在路上她就掂量著,这女娃怕是跟她家石娃子都得有一般高咧。 现在俩人站在一起,她一瞅,果然是。身高骨架都差不多,也不知道吃啥长大的,看著瘦,一路拽过来沉得要命。 不过她倒不觉得有啥不好,反而更加喜上眉梢。 骨架大好啊,养养就能圆润起来,生孩子干农活都容易,真是捡了个宝嘞。 伤了喉咙也不要紧,她家石娃子就是哑巴,哑巴和哑巴凑一块,也免得石娃子自卑。至於邻居啥的嚼舌根,她也根本不带怕的。 王桂香越想越喜滋滋,看著自家儿子安安分分地站在一边连媳妇都不看上一眼,立刻拉上他的手就往孟谭屁股上放。 “你看看,多好的女娃,细皮嫩肉的,长得多好看。养养就好了,肯定能生儿子。” 没人有心思听他絮叨,被强行拽著摸人屁股的人和被摸屁股的人都僵住了。 孟谭感受著屁股上那只温热的手,对上男人有些惊慌的眼神,眼神冷得能把人戳出窟窿。 他,孟谭,孟家小少爷,长了十九年,第一次!有人敢摸他屁股!! 还是个男的! 孟谭忍气吞声了一路,现在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双手猛地攥成拳。 然而还不等他重拳出击,男人的反应比他还大,嗖地一下抽回手,跟被钉子扎了一样,眼神里写满了直白的惊恐。 孟谭脸更黑了。 我去你丫的,被摸的是老子,你一副被调戏的模样是要干啥?!老子屁股不软吗?敢嫌弃成这样! 死哑巴,你完蛋了! 然而王桂香可不管他们俩人咋想,看儿子猛地缩回手的怂样,不乐意了,又一把抓著他的手腕按到孟谭屁股上,躲都不准他躲。 “你干啥,都说屁股大了有福分,谁家媳妇的屁股不是被自家男人揉出来的?別看你媳妇瘦成那样,平时就该多揉揉,前面后面都揉,到时候自然就大了……” 孟谭:“……” 男人:“……” 男人挣扎著抽回手,僵硬著抬了一下头,飞快地看了孟谭一眼。 孟谭的脸色称不上友善,但他长得实在是好,皮肤也好,白白嫩嫩,能看见太阳穴底下一小片青色的血管。 他跟村里所有人都不一样,跟他见过那些县上穿得光鲜亮丽的人也不一样,是真正的大户人家才能养出来的孩子。 男人低头看著自己洗得看不出原来顏色的短裤,有些窘迫地垂下头。 第130章 哑巴老实人4 王桂香没瞅见儿子的那些小动作,把牵著孟谭的绳扔到他手上,转身就往西屋里走:“我去给你屋里收拾个枕头,以后你俩睡一被窝。你去烧锅水,让他洗洗,你看看这一身脏的,跟泥猴似的。” 男人点了点头,刚准备往灶房走,王桂香就从西屋里探出个脑袋,有些警惕地上下瞅了孟谭一眼。 “石娃子,把他看在眼皮子底下知道不?进了咱家就是咱家的人了,安分点,別想著跑,乖乖的,咱们对你不会差。” 后面那句话显然是对著孟谭说的。 於是男人小心翼翼地拽上麻绳的这头,看了眼孟谭青紫的手腕,动作放轻了许多,拉著他走到灶房外面,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他。 孟谭冷著脸,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他药效没过去,被拽著走了一路,晕得厉害,能坐著就不想站著。 男人倒没想到他会这么配合,愣了愣,然后小心地把绳子系在门把手上,进到灶房里面。 孟谭脑袋还昏,眼前阵阵发黑。 他听见灶房里头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响。过了一会儿,又传来水倒进锅里的声音,铁锅和铁勺碰在一起,叮叮噹噹。 灶房顶上冒著烟,是那种湿柴烧出来的烟,又浓又黑,呛得人嗓子疼。 孟谭视线往远处望,四面八方影影绰绰的山影,青黑色,很高很密。 这就是他要待的地方。 他被像个货物一样卖到这儿,又被像条牲口一样拽进这个屋子。 孟谭把目光收回来,盯著地面。 院子里有几只鸡在刨食,一只芦花鸡啄到了他脚边,他也没动。 他现在还不能跑。药劲还没完全过去,而且他不认识路,这地方在哪个省他都不知道,在这儿待著还能活命,进了山里他没有乾粮还不分方向,死起来轻而易举。 被卖进大山里的人,想跑出去难於登天。 所以他得等,等身体恢復,找到机会,然后联繫他家里的人。 到时候,他要让这对母子和那群天杀的人贩子知道,他孟谭不是好惹的。 …… 灶房里,林肆正蹲在灶台前面添柴。 他前脚刚到的这个世界,后脚王桂香就牵著孟谭进了门。 他连气都没来得及喘一口,036把剧情往他脑子里一塞,他囫圇吞枣过了一遍,立马就跑出来走剧情了。 现在好不容易得了些空,他才在脑子里把剧情又拎出来细致地看了看。 这是一篇年代乡村救赎文,故事背景大概是九零年。 主角受孟谭,海城孟家的小少爷,性格暴躁,骄纵任性,被当成女人拐卖到山里,卖给了反派炮灰攻陈石当媳妇。 主角攻沈之年,省城来的支教老师,在村小教书。 他发现了孟谭,知道了他的事,暗中帮他联繫了家里。 后来孟家的人带著警察来了,顺著孟谭的和沈之年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把拐卖团伙一锅端了,救出来许多被拐进大山的女孩。 陈石淹死了,王桂香也因为参与拐卖和故意伤害被抓起来,判了好几年。 孟谭回了海城,不再当以前的紈絝少爷了,主动当了警察,专门打拐。 沈之年则留在大山,继续支教。 两人其实在大山里就已经彼此看对了眼,但那时沈之年已经知道了孟谭的男人身份,那个年代对这种情感又並不开放,所以两人都没说出口。 直到几年后,孟谭主动调到了沈之年那里的警局,两人破镜重圆,终於直面自己的感情,分分合合,几经磨难,走到了一起。 这本文主要是讲两人重逢后的酸涩故事,陈石的剧情加起来占不到全篇的十分之一,主要就是在回忆里提上几句。 陈石身为反派炮灰攻,倒也没做过什么大奸大恶的事,他就是个怯懦老实的性子,很听王桂香的话。 陈石小时候发烧没及时治,烧坏了嗓子。 他爸是个老酒鬼,妈也是个泼辣性子,但他上过小学,遇上个很好的老师,导致他虽然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但三观至少还没歪。 后面他初中没念完,就被他老子拧著耳朵提出来,骂骂咧咧地送到镇上去给人做工挣钱,挣来的钱全寄回家里,被他爸拿去买酒喝。 他在餐馆端过盘子,也在工地搬过砖,脏活累活全都干。 也是在前年,他爸喝醉过桥时掉下去淹死了,他才急匆匆赶回来,办完丧事后留在村里照顾王桂香,顺便种地做做木工,赚些钱。 总得来说,就是个老实自卑,有点三观,但没主见的人。 陈石很听他妈的话,他妈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他妈给他买媳妇回来,哪怕他觉得不对,但还是默许了。 他妈让他把孟谭锁在屋子里,他乖乖照做。孟谭企图跑的时候,他妈让他打断孟谭的腿,他也乖乖地打。 不算是坏人,但他做的事,跟坏人也没区別。 所以在原剧情里,孟谭恨惨了这对母子。 林肆蹲在灶台前面,手里的柴火棍子戳在灶膛里,火苗舔上来,把棍子烧著了,他才反应过来,赶紧塞进去。 ——陈石对孟谭应该是有些愧疚,也或许是真的有些喜欢了,再加上他自卑,一直不敢对孟谭真的做些什么,平日里王桂香不在的时候,他对孟谭也还算好。 也因为这个,母子俩到最后都没发现孟谭其实是个男的。 林肆从穿过来的那一刻就自动解锁了打手语的技能。原主的嗓子是真坏了,张嘴发不出声。 扮演一个不用说话的老实人其实还挺省事的,林肆决定这个世界一定要少做少错! 就目前看来,孟谭对他的好感度绝对是负的,开局非常顺利,他只要乖乖维持住就好了。 …… 林肆勤勤恳恳地等水烧好后,先打了半盆水,又从缸里舀了一瓢凉的掺进去,用手试了试温度。 然后他把盆端到门口孟谭跟前,比划了一下,意思是“洗洗”。 孟谭没动。 林肆以为他看不懂,没再打手语,比划得形象了些,指了指盆里的水,又指了指孟谭的脸。 孟谭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变化,依旧冷冷的,没有要动的意思。 林肆等了片刻,见他没动作,就把盆放了下来,然后进到灶房里,拿出来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洗得很乾净。 他把帕子浸湿了,拧了拧,递到孟谭面前。 第131章 哑巴老实人5 孟谭还是不搭理他。 林肆举了一会儿帕子,手都有些酸了,见孟谭不接,有些无奈地想放下手。 他手刚要垂下来,孟谭就伸出了手,迅速抽走了那张帕子。 林肆眨了眨眼,看著空了的手,又看了眼孟谭。 孟谭的神色没变,但眼帘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撒下一片阴影,嘴角轻轻抿起,带著些示弱的滋味。 他拿著被浸湿的帕子,隨意地抹了几下脸,把脸上的脏污大致擦了擦。 林肆注意到他手腕上的麻绳还没解,双手並在一起擦脸,姿势有些彆扭。 那麻绳有裂口,材质也糙,孟谭被捆著拽了一路,手腕那圈皮肤红紫红紫的,腕骨那块已经破了皮,渗出的血丝把绳子染成了红褐色,在他白皙的皮肤上衬得触目惊心。 林肆盯著他手腕看了会儿,又回头看了眼西屋,王桂香还在里面套被子。 他犹豫了一下,对孟谭比划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堂屋里去。 孟谭没看懂他比划了个什么,也毫不在意他的离开。他把脸上那些黏腻的东西擦乾净后,手摸到脖子上的那圈绷带,顿了顿,没拆开,直接把帕子扔回水盆里去。 过了几秒,林肆从堂屋里走了出来,手上多了把剪刀,径直走向孟谭。 孟谭一扭头看到那把剪刀,在太阳下闪著森森寒光,瞳孔骤缩,身体猛地一僵。 他警惕地看著林肆,脸色紧绷。 林肆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走过来,轻轻地拽起孟谭的手腕,在他死死盯著自己的眼神里,把他手腕上的绳子剪断了。 麻绳断掉在地上,孟谭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深深的勒痕,皮破的地方血已经凝了,黑红的一小片。 孟谭身体还绷著,看著自己驀然没了束缚的双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想到了这家人为了防止他逃跑会挑断他的手腕脚腕,唯独没想到林肆会这么干脆地把捆著他的绳子给剪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还以为这对母子在彻底“驯化”他之前,会把他当牲口一样捆上个把月呢。 孟谭抬头看林肆,林肆咧嘴冲他笑了笑,露出白晃晃的牙齿,眼睛透亮,看上去並没什么坏心思。 他迎著孟谭算不上友好的视线,指了指孟谭的手腕,又指了指盆里的水,意思是让他也清洗下手上的伤。 孟谭垂下眸,敛去眼底的复杂,缓慢地点点头。 这个哑巴看上去心肠不坏。 如果是这样,比起精明的王桂香,林肆就是他逃离这儿最大的突破口。 这边孟谭心里还在算计,那边王桂香已经整理好屋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眼尖,一眼瞅见地上断掉的麻绳,眉头一皱。 但最后看著林肆和孟谭还算和谐的相处姿態,她还是没骂出口,只叉著腰对林肆吼道:“傻站著干嘛,你看看她这一身,跟要饭的似的。去把洗澡水给端到茅房,让她洗洗那身气!” 林肆一骨碌站起来,连连点头,去灶房里搬水。 孟谭则被王桂香赶著往茅房走,一边走王桂香还絮絮叨叨地阴阳怪气。 孟谭这次没甩脸色,一直低著头,看上去乖了不少,王桂香看在眼里,满意了许多。 就是嘛,都被买来当她家媳妇了,还清高个什么劲,接受现实才能过上好日子,要再那副死样子,她肯定要让这丫头尝尝皮开肉绽的滋味。 也不知道她家石娃子刚刚跟这小丫头说什么了,这一会儿没见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看来石娃子在这一块还是有天赋啊。 王桂香越想越美滋滋,已经想到自己啥时候能抱上大孙子了。 等把孟谭塞进茅房,让林肆把水搬进去,又让林肆拿了一套他平时穿的衣服过来丟进去。王桂香特意站在门口,大声来了句:“石娃子你就站在门口看住,別让你媳妇跑了啊。” 林肆乖乖点点头。 …… 孟谭的澡洗了半个多钟头。 王桂香脾气已经到了临界点了,隔著门就开始嚷嚷:“洗那么仔细干啥?水都凉了!山里水贵,你不知道啊?上辈子是娘娘命吗?!” 里头没人应她,只有哗啦啦的水声。 她又想骂,被林肆拉了一下袖子。 林肆看过剧情,当然知道孟谭有轻微洁癖。 小少爷从小娇生惯养著长大,让他在这么简陋还又脏又臭的茅房待著,已经是在他雷点上蹦噠了,孟谭现在估计洗得特崩溃。 王桂香就看著她儿子胳膊肘往外拐,不仅不让他骂孟谭,还指了指灶房,示意锅里的水还热著,能添。 “就你惯的!还没过门的媳妇比对你妈都上心!” 王桂香甩开他的手,但也没再喊了,嘟囔著进了灶房,乾脆眼不见心不烦地去切菜,把菜板剁得砰砰响。 林肆任劳任怨地把热水舀进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里,端到茅厕门口,说不出话,只能使劲敲了木板门几下。 门內水声停了,缓缓打开了一条缝,一只白得发光的手伸出来,把盆拉了进去。 林肆又噠噠噠地跑回堂屋,把中午没做完的木工搬了出来,搬了个凳子坐在茅厕门口,手里拿著根木头,认真地削著,等孟谭出来。 又过了十来分钟,茅厕的门终於开了。 孟谭站在门口,头髮还是湿的,半长的头髮披散著,水珠子顺著发梢往下滴,把肩头的衣裳洇湿了一小片。 他洗掉身上那层污渍后,更是白得不像话。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大,眼尾微微往上挑,看著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冷。 他就站在茅厕门口,用这样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林肆。 刚刚好不容易柔和了些的脸色又冷硬了起来,林肆光是看著都能想像出孟谭这澡洗得究竟有多憋屈。 林肆没忍住,迎著孟小少爷铁青的脸色,轻轻勾唇笑了一下。 孟谭看著他的笑,脸色更不好看了。 他脖子上的绷带被他洗了洗,没那么脏了,湿漉漉地在喉间绕了几圈,把喉结那块遮得严严实实。 他身上穿的是林肆的衣裳,一件灰蓝色的长袖布衫,底下是一条黑色七分裤,露出白皙修长的一截小腿。 林肆的衣服被他穿在身上,不仅不大,还挺合身。他还愣是给那身平平无奇的衣服穿出了另外一种味道,人把衣裳给衬得贵气了,像是城里百货公司橱窗里的模特,有种雌雄莫辨的感觉。 第132章 哑巴老实人6 林肆坐在院子里,手里还拿著木头。孟谭从他身边过时,他下意识地让了一步。 结果孟谭走到他跟前,垂眸盯著他,不动了。 林肆和他对视几秒,想到了什么,伸手指了指他的肚子。 孟谭的视线顺势落在他的手上。林肆手骨节分明,手上皮肤是和身上一样的小麦色,带著些做惯了农活的粗糙,但指甲修剪得乾净,指缝里只沾著些木屑,並不邋遢。 他盯著林肆手看的空隙,林肆已经一骨碌站了起来,扭头钻进灶房里。 原剧情里陈石除了在王桂香的要求下对孟谭做了些过分的事,其他时候因为愧疚和喜欢,对孟谭还算挺好的。 孟谭这一看就是饿了,他去给找点吃的。 孟谭的视线追隨著林肆,看著他一头扎进灶房,然后里面传来王桂香的骂声,包括但不限於“有了媳妇忘了娘”等。 过了一分钟不到,林肆耷拉著脑袋,灰溜溜地走出来。 他迎著孟谭的视线,默默地走到他面前,伸出藏在身后的手,手上拿著半截红薯。 ——显然是趁王桂香不注意偷偷拿来的。 孟谭愣了愣。 红薯还冒著热气,散发著一股子馋人的气味。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从早上被从拖拉机上拽下来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 哪怕是以前他不怎么看得上的红薯,现在在他面前也是山珍海味。 林肆见孟谭不接,直勾勾地盯著那块红薯看,恍然大悟——孟小少爷应该是嫌弃他手脏。 於是林肆贴心地把红薯皮剥了一块下来,示意孟谭可以把皮剥了直接吃里面。 孟谭终於出手了,一把捞过红薯,囫圇地把皮一剥就往嘴里塞。 林肆看他吃得香,眼里的笑意浓了些。 孟谭瞅见了,有些恼羞成怒地扭过身,背对著林肆吃,吃得细嚼慢咽了些。 等他吃完,林肆凑上去捡起来被他剥掉地上的红薯皮,丟到鸡笼里,和鸡饲料混在一起。 要是让王桂香瞅见孟谭连红薯皮都不吃,指不定又要骂上一顿了。 林肆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孟谭少挨些骂。 而孟谭就站在他背后,一声不吭地盯著他的背影看。 等林肆扭过头,他已经自然而然地移开了视线。 於是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又是相对无言。 林肆挠挠头,突然蹲下来,拿著一截小木棍在地上划拉著字—— “我叫陈石,你呢?” 他写得一笔一画,挺工整的。 孟谭看了一眼,没回应。 林肆目光落在他喉间的绷带上,又写——“治不好了吗?” 孟谭又看了一眼,扭开脑袋,一副“我不会说话也不识字”的態度。 林肆等了等,没等到回应,只能无奈地把地上的字抹了。 两个哑巴就这不好,交流都成问题。 尤其孟谭还是个不会手语的假哑巴。 所幸两人之间的诡异氛围没维持多久,灶房里的王桂香已经吆喝著开饭了。 晚饭是红薯稀饭,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林肆把碗和菜端到堂屋里的桌子上,然后带著孟谭走进来。 王桂香坐在上首,林肆和孟谭面对面坐。 王桂香把鸡蛋剥了,一个放到林肆碗里,一个放到孟谭碗里——她倒不是有多照顾孟谭,纯粹是想让孟谭长丰腴些,这样才好生养。 林肆没动自己碗里的那个鸡蛋,拿筷子夹起来就放到王桂香碗里。 王桂香的眉毛一竖,张嘴就要骂,林肆已经端著碗扭过来身,低头喝稀饭。 孟谭倒是一点不客气,一个红薯他没吃饱,不管王桂香给他鸡蛋是什么用意,他已经打定主意不亏待自己,夹起鸡蛋就往嘴里塞。 鸡蛋吃完,他又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咸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嚼了两下就咽了。红薯切成大块,煮得稀烂,甜丝丝的,倒是合他胃口,几口就给喝光了。 ——要是放在以前,他孟谭对著这些东西,动都不会动一下。 王桂香看他吃得乾净,脸色好看了些,自己端碗呼嚕呼嚕喝了两口,开口了:“今晚你俩就睡一屋。西屋我收拾过了,咱家被子没多的,你们盖一床。” 林肆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王桂香,有些慌神。 “看啥看?”王桂香瞪了他一眼,“你二十八了,跟自家婆娘睡一屋咋了?” 林肆比划了两下,孟谭没看懂,王桂香倒是一巴掌拍在桌上:“分什么分?就一屋!我跟你说,先睡一块儿,培养培养感情。圆房的事倒不急,她这身子骨太差了,得养养。” 她说著,上下打量了孟谭几眼。 “先把气色调养好了,我再挑个良辰吉日,到时候——”她压低了些声音,脸上促狭地笑了笑,“一晚就中,保准生个大胖小子。” 林肆的耳朵根子红了,他低下头,没敢看孟谭的反应,拿筷子戳碗里的红薯,戳得稀烂。 孟谭端著碗,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桂香说那些话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说的不是他的事,那个“圆房生大胖小子”的人压根跟他没关係。 確实是没关係,他一个男人,能生个屁。 到时候到了屋子里,两人裤子一脱,比大小吗? 孟谭很想冷笑一声,但他抬头看了眼林肆通红的耳朵,心情复杂了些。 这个哑巴倒是……心思不坏。 孟谭心里辗转了一瞬,就收回了思绪。 无论如何,现在的他暂时还不能被发现男人身份。万一这事暴露了,会发生什么完全不可预知。 现在至少保险点,王桂香把他当儿媳妇看,至少不会对他做些什么。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稀饭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安安静静地坐著。 王桂香看了看他,觉得这个儿媳妇虽然闷了些,但还算听话,不哭不闹的,比隔壁家买回来的那个强多了——那个闹了將近半年,被拿锁链锁了好久,还是生了个娃以后才安分下来。 “行了,吃了饭早点歇著。” 王桂香站起来收拾碗筷,把自己碗里那个没吃的鸡蛋夹起来放到孟谭碗里,语气没之前那么冲了:“你就安分点待著,我和石娃子不会对你差。” 她倒不觉得对儿媳妇要非打即骂的,必要时刻採取必要手段,孟谭要横她就更横,孟谭肯示弱她也不介意对儿媳妇好。 毕竟进了她家,也算是她家里的人了,这道理还是她公婆教她的。 当初陈石他爹娶了她,没温存几天就本性暴露,跟几个道上的朋友天天出去喝酒不著家,对家里说是在做生意。如果不是公婆对她和陈石好,她早就撂担子不干了呢。 孟谭低头看著碗里的鸡蛋,又看了眼王桂香,把蛋塞嘴里吃了。 第133章 哑巴老实人7 林肆也已经吃完了,起身出了堂屋,在西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去灶房又烧了一锅水,拎了半桶进西屋,放在盆架旁边,又出去拿了一条乾净的毛巾搭在盆沿上,显然是给孟谭准备的洗脸水。 孟谭已经被王桂香半推半赶地撵到门外,正巧看到林肆忙前忙后地给他端水。 他没出声,站在林肆身后看著他在那小心翼翼地试水温。 等试好了温度,林肆刚一转身,就对上一双幽幽的目光,掩在已经有些暗沉的夜色里,探究地盯著他。 人嚇人能嚇死人,林肆被嚇得倒退一步,张开嘴却叫不出声,反倒被脚后的盆架绊得踉蹌一步。 孟谭见他仰头就要摔,伸手拽了他一把。 林肆顺著力道向前倒来,一头磕在孟谭胸口,脑袋被撞得晕乎。 ——我去,主角受的胸肌怎么这么硬?! 林肆迷迷糊糊地抬头,有些懵逼地看著孟谭。 正巧这时王桂香从孟谭身后探出头,一眼就望见这一幕,立马“誒呦”一声。 “天老爷嘞,你俩大白天的也不害臊,我针眼都要长出来了,哎呦!” 孟谭对上林肆茫然的眼神,顿了顿,然后毫不客气地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提起步子就往屋里走,活像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林肆愣愣地看著孟谭推开他走进屋。 王桂香在一边看著,嘖嘖几声就往灶房去洗碗了,没再管这小两口。 林肆跟著王桂香往灶房走,被王桂香赶出来了,让他赶紧去屋里哄媳妇去。 林肆又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已经黑透了,山里的黑得彻底,星星倒是又密又亮,不用点灯就看得清。 他们村子又偏又穷,连不上电线,別说是电视机了,连电话都没通,要想联繫外界还得走几个小时到镇上去。 所以一般到了晚上,没什么娱乐方式,干完农活就上床躺著了,睡得早醒得也早。 王桂香洗完碗出来,看见林肆站在院子里发呆,立刻几步走上去,恨铁不成钢地推了他一把:“杵在这儿干啥?进屋去。” 林肆比划了一下:“我睡堂屋地上就行。” “放屁!”王桂香嗓门又大了,“堂屋地上?你让村里人知道了怎么想?花一千六买个媳妇回来你睡堂屋?人家以为你有毛病呢!进屋去!我跟你说了先不圆房,你怕啥?” 林肆站著没动作,看上去还有些犹豫。 王桂香又推了他一把,这回力气大了些,推得他趔趄了一步:“去!少给我磨嘰!你要是不进去,我现在就让你们圆房,你信不信?” 林肆看了他妈一眼,嘴唇抿了抿,转身往西屋走。走到门口敲了一下门,等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了。 王桂香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落锁的声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回自己屋收拾睡去了。 …… 西屋不大,靠墙一张床,木头打的,看著结实,床板上铺著一层稻草,上面盖了床蓝底碎花的旧被褥,散发著一股子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混著稻草的乾草味。 一盏煤油灯搁在窗台上,火苗子被风颳得忽闪忽闪的,墙上的人影也跟著晃。 林肆站在门后头,没往里走,借著煤油灯的光亮往床上望了一眼。 孟谭已经躺下了,靠著墙,腿蜷起来,背对著门口,只露出一截后脖颈,白得发亮。 林肆站了一会儿,孟谭没有动静,看著是睡著了。 於是林肆放轻了动作,先走到窗边把煤油灯吹灭了。 屋里黑下来,只有几缕朦朧的月光顺著窗户照进来。 林肆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跟前,把枕头放在床的另一头,躺了下来,离孟谭远远的,规规矩矩地毫不乱碰乱摸。 屋里安静得只剩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孟谭睁开了眼睛。 他盯著面前的土墙看了会儿。墙壁是土坯的,很粗糙,有一股子干泥土的味道。他的手指头摸上去,指甲刮下一层细细的土灰。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塞进自己怀里,又把身子缩起来,蜷在床板上。 孟谭认床,更何况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他根本不可能安心地睡著。 身下稻草扎得慌,透过单薄的衣裳扎在皮肤上,又痒又疼。哪怕被褥晒得乾净,但那股子蟎虫被晒焦的味道往鼻子里钻,他本就嗅觉灵敏,现在闻著更是难受的不行。 那种难受从感官上一点一点蔓延到心里,让他鼻子都有点发酸。 说到底,哪怕平日里再囂张,他也才刚满十九岁,正是上大学的年龄,平时又被家里人宠著惯著,驀然遭遇这事儿,他没崩溃都算是心理素质高了。 他现在突然很想家人了。想家里的床,想乾净的被褥,想妈妈做的那碗银丝面,想姐姐哥哥们嘰嘰喳喳的笑声…… 越想他就越难过,鼻子都有些塞,眼睛也涩得想哭。 他放任自己肆无忌惮地想著家人,然后在某一刻又把那些想法从脑海中尽数扫出去。 他不能想,想那些东西会让人变软,变软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得活著,活著才能出去。出去了才能把这些人—— 孟谭的思绪被身侧的动静打断了。 他僵了一下,猛地闭上眼,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一直在不自觉地轻轻颤抖,林肆估计是察觉到他这里的动静了。 身侧的床板吱嘎响了一声,林肆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摸黑走到柜子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东西。 他把那件东西轻轻地盖在孟谭身上,然后才躺回自己的位置。 等林肆的呼吸平缓了下来,孟谭才又睁开眼。 他身上被盖上了件棉毯。 山里昼夜温差大,夜风很凉,那个哑巴估计是以为他被冻著了。 孟谭睁著眼睛盯著面前的土墙看,心却缓缓静了下来。 又过了许久,他扭过身,面对著林肆。 月光从塑料布糊著的窗户里透进来,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林肆的一个轮廓。正躺著,宽肩膀,瘦腰,腿伸得很直,双手放在身侧。 很规矩的一个睡姿,和他这个人一样。 孟谭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眸,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心里不再有那些乱糟糟的想法,连他自己都惊讶得平静,没过多久就很快睡了过去。 第134章 哑巴老实人8 林肆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睁开眼睛,脑袋还有些发懵。搁他自己是绝对不可能起这么早的,但这具身体有生物钟,早上到了点眼睛就自己睁开了,想睡都睡不成。 山里的鸡叫得早,天还灰著就开始打鸣,隔著土墙传进来。 屋里还是灰濛濛的,林肆死鱼眼盯著屋顶瞅了会儿,最后认命地准备下床。 他手撑著床板,刚要把自己撑起来,就发现动不了了。 一条腿压在他两条腿上,膝盖顶著他大腿根,整个人横过来大半,把他挤得只剩下床边窄窄一条。还有一只手大爷似地搂著他脖子,把他压得呼吸不畅。 林肆面无表情地想,怪不得昨晚做梦梦见他被只大公鸡掐著脖子喘不上气了。 他偏过头,借著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点亮,看清了床上的情形。 孟谭整个人横在床上,脑袋枕著枕头,但身子已经扭成了麻花,身上的被毯被蹬到脚底下,一只脚还踩著被角,睡相霸道得很。 那张脸倒是安安静静的,睫毛又浓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微微张著,嘴唇有点乾涩起皮,但不妨碍那张脸好看。 林肆被他挤得整个人可怜兮兮地靠在床沿,小半边身子悬空,全靠脖子上那只手和腿上那条腿把他钉在原处,不然早滚下去了。 他试著动了动,腰部往下已经麻了,脖子也酸痛酸痛的。 睡梦中的孟谭像是不满意他的动弹,手又紧了一些,把他往自己怀里捞了捞,俩人凑得更近了。 林肆现在反应过来了,合著孟小少爷平日里霸道惯了,把他当成等身抱枕了。 他还担心自己睡相不好,大晚上地凑上去“轻薄”孟谭,崩了原主的人设。 结果现在发现这担心纯粹是多余的,孟谭的睡相比他还差。 不是说孟谭被卖进大山里,茶不思饭不想,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吗?! 昨天一口气吞了两个鸡蛋,今天直接蹬鼻子上脸睡到他身上的人是谁! 林肆现在都不觉得自己崩剧情了,经过这么多时间,他都要怀疑自己每次拿的剧情是假的了。 林肆深吸一口气,默念三遍冷静,然后等了一会儿,听著孟谭的呼吸又沉下去,才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手腕,轻轻放在一边。 又慢慢地把那条腿从自己身上挪开,全程托著膝盖窝,生怕孟谭下一秒就睁眼骂他登徒子,崩了自己的老实人人设。 所幸孟谭睡得死沉,只眉头不耐烦地皱了皱,然后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睡姿非常美观,以一己之力均匀地霸占了整张床。 林肆这才狠狠鬆了口气,从床上站起来,揉了揉被压麻的腿,出了屋,把门轻轻带上。 东边的山头已经有了浅光,院子里潮气重,昨晚上好像下了露水,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混著青草的味儿,闻著倒是清爽。 王桂香的屋门从外面锁著,里头没有动静,应该是一早就出去了——她昨个儿说是要去镇上买盐,顺便扯几尺布,给他和孟谭做身新衣裳,再弹些棉花做床新被子。 他们村买来的媳妇没有“婚礼”这一说法,圆了房就算是结了婚了。 但王桂香总也觉得,她家虽然穷,但不能亏待儿子,不说正式办婚,新衣服新被子还是要有的。 林肆去灶房舀了瓢水,蹲在院子里漱了口,拿凉水抹了把脸。水凉得刺皮肤,他嘶了一声,彻底清醒了。 他走进堂屋里,桌上扣著一碗红薯,盖了块纱布,旁边放著一碟咸菜,还有些热气,显然是王桂香是给他留的早饭。 林肆站著吃了两块红薯,剩下的留给孟谭。然后开始往院子里搬东西。 今天不用下地,这个时节地里的活不多,玉米麦子刚锄过草,红薯也不用管,等到秋收还得一个多月。 原主在县城打工那些年学了点木工手艺,能打个板凳桌子什么的,手艺挺不错的,结实能用。 村里有人家要打个家具,会来找他,给个十块二十块,打多的到时候叫辆牛车拉到镇上去卖掉,也能赚些钱。 前几天刚下了场雨,堆在堂屋角落里的木头受了潮,今天日头看著好,刚好能晒晒。 林肆把木头一根一根搬出来,靠著院墙码好,让太阳晒著。做木工活最怕木头受潮,刨出来的刨花不捲,榫头也做不严实。 搬完木头他又把木工案子从堂屋拖出来,摆在院子当中。 案子是他自己打的,有些笨重,四条腿不一样长,垫了块瓦片才稳当。 他挑了一根还算乾燥的松木,用墨斗弹了线,拿锯子顺著线开料。 锯末簌簌地落下来,沾在他裤腿上,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木头的香味散出来,松脂的味道混著锯末。 林肆锯木头锯得来劲,莫名体会到做木工的快乐,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西屋里还是毫无动静,孟谭还没睡醒。 林肆刚忙完手里的活,隔壁家就驀然传来动静。 是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吼得邻近的几家都能听见。 隱约间还能听见女人和小孩的啜泣,闷著不敢放声哭,听得人心里憋闷。 林肆手里的锯子慢下来,往院门口走了些,听得清楚了点。 隔壁家的男人叫王德厚,四十出头,在村里算是个能人,会砌墙,农閒的时候去镇上工地干活,挣的钱比一般人家多些。 但他这个人有个毛病,重男轻女。在村里倒是不算什么,因为大多数人家都是这样。 他媳妇头胎生了个闺女,他就不高兴,给取名叫王招娣。 二胎是个小子,没养住,不到一岁就没了,王德厚难过了好一阵,那段时间一直怨他媳妇克自己的后,非打即骂,大半夜的把媳妇和才刚学会走路的女儿赶出去住猪圈,看得连一向为人刻薄的王桂香都看不下去。 直到前一年,又生了一胎,是个小子,这回养住了,取名叫王宝根,全家当宝贝似的供著。 王招娣今年十岁,瘦得麻杆一样,穿著一件她妈剩下的旧衣裳,袖子和裤腿挽了又挽,边走边掉,只能拖著走。 她妈叫刘小禾,是王德厚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媳妇。听说是从川城那边来的,具体哪儿的没人说得清,来的时候才十七,现在已经在这儿生了三个孩子了。 刘小禾刚来那几年也闹过,跑过好几回,都被抓回来了。后来生了招娣,算是死了心,不跑了,跟著王德厚过日子,境遇才好了些。 她对招娣好,那是真的好,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省下来的都给闺女。 王德厚不高兴,说一个丫头片子养那么好干啥,早晚是別人家的人。刘小禾不跟他吵,她早就摸清了这男人的德性,不说话也不解释,但该给的还是给。 前两年也不知道刘小禾怎么说服的王德厚,把王招娣送去了村小读书。 王德厚那会儿可能想著反正免费,读就读吧,村小还包吃住,也少个人在家吃饭。 但自从王宝根生下来之后,王德厚態度就变了。他说什么都不让招娣去了,理由是家里忙不过来,招娣得在家照看弟弟,还得割猪草餵猪赚钱,哪有工夫去学校。 村小的老师来过好几回,都让王德厚给骂回去了。 今天显然又来了一个。 林肆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清亮,不急不慢,语调很清楚,是很標准的普通话。 第135章 哑巴老实人9 林肆听著这声音就知道是谁了——主角攻沈之年,原剧情里就是他这次来劝王德厚,跟孟谭打了个照面。孟谭一眼看出来他和村里其他人不一样,把自己逃出去的希望放在沈之年身上,此后一直找机会和他接触。 林肆看了眼西屋紧闭的门,沉默了一下。 原剧情里这个时候孟谭睡得这么香吗? 林肆犹豫著要不要回去把孟谭叫醒来走剧情,然而还没等他犹豫出结果,隔壁王德厚的声音就猛地拔高。 林肆收回放在西屋的目光,快步走到院墙边,从墙头的裂缝里往隔壁看。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王德厚家院门口,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下身是条深色长裤,脚上穿著双军绿色的解放鞋,鞋面上沾了泥,裤腿上也溅了几点,像是走了不短的路。 他个子很高,比林肆还高一点,肩膀宽,腰背挺得笔直,像棵白杨树似的扎在那堆土坯房中间,怎么看怎么显眼。 他侧对著林肆,林肆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听见他平平静静的声音。 “王大哥,招娣的学籍还在学校掛著,我给她带了课本和作业本,您看让她收著,有空的时候翻翻也行。” 王德厚站在院门口,怀里抱著王宝根,脸拉得老长:“上啥子上?家里一堆活等著她干呢,哪有工夫去学校?” 沈之年笑了笑,道:“国家实行九年义务教育,每个適龄儿童都有权利上学,也有义务上学。招娣今年十岁,正是上学的年纪,您不让她去,是违反规定的。” “规定?”王德厚哼了一声,“啥规定,你说的规定?你是哪根葱?一个教书的,管到我家来了?” 沈之年上前一步,他看著一副瘦弱书生的模样,站在王德厚面前却比他生生高出一个头,此刻垂著眸看著王德厚,莫名看得他有些心虚,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我说的,是国家的义务教育法说的。每个孩子都有接受教育的权利,不分男女。招娣不去上学,学校是要上报的,到时候镇上的干部来了,就不是我说话这么客气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德厚被他唬得又退了一步,但很快就硬起来:“你嚇唬谁呢!上报?你报去!我看谁来管!我一个庄户人家,供她吃供她穿还不够,还非得送去上学?上学有啥用?一个丫头片子,认识几个字就行了,读那么多书干啥?还不是嫁人?” 沈之年不说话了,脸上那抹掛上的笑没了,面无表情地盯著王德厚看,看得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刘小禾这时从灶房里出来,围裙上沾著灰,眼眶红红的,低著头不敢看沈知年,小声说了一句:“沈老师,招娣她爸不同意,我没办法……” “你有啥办法?”王德厚在一个看起来毫无攻击力的年轻老师面前吃了瘪,心里正是不舒服的时候,一听她这话立马把怒气转移到她身上,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少插嘴!就是你惯的,一个丫头片子,还当个宝了!” 王招娣怯怯地站在灶房门口,躲在她妈后面,身上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袖子卷了好几道。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灰印子,显然在里面刚烧完火。 她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她开了口,声音很小,强装著平静,不让沈之年听出自己的哭腔:“沈老师,你走吧,我不想读书了……” ——怎么会不想呢,她读书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幸福的,她想考出大山啊,那样就能接妈妈一起出去了。 可她不能说,她怕连累沈老师。老师们为她做了太多太多了,她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沈之年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回到王德厚身上,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掛上笑,好言相劝:“王大哥,招娣成绩很好,上学期语文考了年级第一,数学也是前五。这孩子聪明,好好培养,將来別说中专了,首都的大学都有希望,出来当个老师,能赚大钱,比窝在山沟有出息。” 王德厚一听“能赚大钱”,眼睛瞬间亮了。但他一想刚刚那么果决地拒绝了沈之年,现在再同意脸上掛不住,而且指不定这诡计多端的老师怎么骗他呢,於是愣是硬著头皮骂回去。 “窝在山沟里咋了?我就是山沟里长大的,我活得好好的!咋的,你嫌弃我们山里穷唄!你一个城里来的,站著说话不腰疼!你要有本事,去管管那些吃不上饭的,管我家干啥?” 他把王宝根往刘小禾怀里一塞,大步朝沈之年走过去,手指头戳著沈之年的胸口:“我跟你说,你少来我家管閒事!招娣是我闺女,我让她上她就上,我不让她上她就不上,你算老几?” 沈之年被推搡得往后退了一步,但没退太多,腰板还是直的。 王德厚迎著他那双眼睛,感觉跟个照妖镜似的,照得自己多污秽,对面多清高,越看越气,火气窜上了头,顿时转身往灶房走,拿著把菜刀出来。 王招娣嚇得脸都白了,但还是猛地窜上去拽住王德厚的裤腰,企图拦住他,被不耐烦的王德厚一脚踹上心窝,滚到柴堆底下,捂著胸口痉挛几下,不动弹了。 门口的沈之年看得瞳孔骤缩,也不顾王德厚手上冒著寒光的菜刀了,快步就要往王招娣那边走。 刘小禾看著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儿,眼泪瞬间涌出来了。她往女儿的方向跑了几步,怀里的王宝根也跟著哇哇大哭。 最后她硬生生地停下来步子,转了回去,拦在拿著菜刀的王德厚和沈之年面前,哭著道:“沈老师,我挡著,你快走啊。” 王德厚顾忌著刘小禾怀里的王宝根,不敢拿著菜刀晃悠,只能嘴上放狠话:“赔钱货,等著,我弄不死你娘俩。” 刘小禾的目光一直在招娣身上,没理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流。 最后是沈之年把她轻轻推开,轻声道:“去看招娣。”然后自己挡在了王德厚面前。 刘小禾哽咽了一下,咬咬牙朝著招娣的方向跑过去。 沈之年拦在了拿著菜刀的王德厚面前,眼神很冷。 王德厚气得要命。这个沈之年一来,把他老婆孩子都勾搭走了,现在老婆孩子全跟自己对著干,就是个祸害! 这么想著,他眼中戾气翻滚,原本只准备拿著菜刀嚇唬人的手顿时猛地抬起,在刘小禾的尖叫中对著沈之年的肩膀就要劈砍下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噹噹地攥住了王德厚的手腕。 王德厚和沈之年都愣了。 林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门那边进来了,站在沈之年面前,攥著王德厚的手腕,力气大得他齜了一下牙。 林肆没看他身后的沈之年,就是站在那儿,沉默著把两个人隔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嘴抿著,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睛看著王德厚的脸,不凶,但和沈之年如出一辙的冷。 王德厚挣了两下没挣开,倒是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头脑一热想干啥混帐事了,顿时一阵后怕,脸涨得通红:“陈石!你干啥?你管啥閒事?” 林肆鬆了手,退了一步,但还是挡在沈之年前面。他抬起手比划了两下,王德厚看不懂,他也不管了,夺走他手里的菜刀塞到沈之年手中,然后对沈之年做了个动作。 沈之年没看懂,但在林肆要上手扒拉他衣服时猛地福至心灵,脱下身上的衬衫递到林肆手上。 林肆拿著衬衫就往招娣的方向跑,把衬衫垫到她后背,然后探了下她的呼吸,开始做心肺復甦。 刘小禾捂著唇在一旁看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出声打扰他。 王德厚“餵”了一声,抬腿就要往这边走,被只穿了身白色背心的沈之年拦住,手上还拿著那把林肆塞过来的菜刀。 王德厚后退几步,不吭声了。 第136章 哑巴老实人10 沈之年握紧了手里的菜刀,见王德厚虽然面上忿忿,但显然没胆子再做些什么了,於是目光便移到了林肆身上,眼神复杂了些。 他没想到会有人替他拦刀,也没想到林肆会救招娣。 在村里待了快两年,他知道这些村民的脾气——事不关己高高掛起,谁都不会为了別人的事出头。 林肆……和村里的人都不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林肆脸上,林肆表情里的焦急和担忧毫不作偽,眼神很乾净。 沈之年看了他一会儿,顿了顿,向前几步,道:“送孩子去医务室看看。” 林肆眼神一直放在招娣身上,很专注,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囫圇点了点头。 他又按压了几下,俯身听了听招娣的心跳,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横抱起来,快步往医务室的方向跑。 怀里的孩子轻得像一把木头,掂著没一点分量。她闭著眼睛,脸色发白,嘴唇上毫无血色,脑袋往后仰著,头髮拖下来,一晃一晃的。 林肆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脚上的布鞋踩在土路上,扑扑地响,扬起一路灰尘。 刘小禾把怀里的儿子一把塞到王德厚怀里,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跟在林肆屁股后面跑出去了。 王德厚懵了,看了眼怀里哇哇大哭的儿子,心疼地“誒呦”了好几声,对著刘小禾跑远的方向啐了一口,嘴上骂骂咧咧的。 但还没等他说出什么难听的字眼,就看见沈之年面无表情地朝著他的方向走过来。 手上还拿著那把菜刀。 王德厚嚇得腿打著颤,一连后退好几步,磕磕巴巴地威胁著:“光天化日的,你……你想干嘛?!” 沈之年没回答,朝著他的方向又走了几步。 王德厚一屁股坐到地上。 之前没发现,这个老师看著瘦弱,一副知识分子的打扮,现在脱了那身白衬衫,就穿个背心,身材一下显出来了,胳膊上的肌肉很有分量,看起来能一拳轰死他。 王德厚满眼惊恐地看著沈之年离他越来越近,然后在他闭上眼睛的一剎,和他擦肩而过,目不斜视地走进他身后的灶房,单手把菜刀剁到案板上。 菜刀有近一半的面积都陷入了木头里。 王德厚腿更软了,爬都爬不起来。王宝根在他怀里哇哇大哭,他也顾不上哄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愣愣地看著沈之年转过身,对他露出一个森森的笑容:“王大哥,菜刀还你,以后得谨慎著用了。” 王德厚咽了口唾沫,说不出话。 恐嚇完王德厚,沈之年才提起步子,想要去追早已跑远的林肆他们。 接近晌午的太阳烈得晃人眼,沈之年眯了眯眼,然后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眼睛。 乡下的院墙矮,土墙才到头顶高,垫个脚就能望到隔壁去。 那个人就站在墙那边林肆他家的位置,身上穿著一件灰扑扑的长袖,头髮没梳,散在脸侧,还带著刚睡醒的蓬乱。脖子上缠著一圈绷带,看著像受了什么伤,但气色还不错。 哪怕身上穿得灰扑扑的,但她整个人跟这灰濛濛的村子一点都不搭界,皮肤白得晃人眼。 沈之年从未在村里见过这个人。他来这里两年了,村里多少人、谁家什么情况,他大概都有个数。 但这个“女人”,他没见过。 她不知道在那儿看了多久,她的视线原本一直追著林肆,但沈之年看过去的时候,她几乎是立刻就察觉了。 她偏过头,目光跟沈之年在空中撞上。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看著沈之年时,眸中带著些明晃晃的掂量和评估。 沈之年愣了愣,刚想问,她就已经转身走了。 沈之年皱起眉,又望了空空的院墙一眼,把那丝疑惑压进脑子里,加快脚步朝医务室的方向跟上去。 …… 村里的医务室在村口,供销社隔壁,两间砖房,门口掛了块木牌子,上面写著“卫生室”,字跡被风雨剥得差不多了。 乡村医生姓周,五十多岁,早些年在镇卫生院待过,后来回了村,头疼脑热能看,大病看不了,就是备著些常用药,打个针输个液什么的。 林肆跑进去的时候,周大夫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被嚇了一跳。 “哎哟,这咋了这是?”他赶紧戴上眼镜,往林肆怀里望。 林肆把招娣放在诊断床上,动作小心翼翼的。 招娣的脑袋刚挨著枕头,他就转身去拽周大夫的袖子,指著招娣,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比划了一个踢的动作,急得额头上青筋都暴出来了。 周大夫估摸著能让一个哑巴急成这样,事儿小不了,於是赶紧凑过去翻招娣的眼皮,又摸了摸脉搏,听诊器摁在胸口听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这娃咋弄的?哎呦,谁下这么重的手?” 刘小禾气喘吁吁地刚跟进来,就听见这句话了,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哽咽著:“是她爸……她爸踹了一脚……对不起,对不起……” 周大夫认得她。以前刘小禾被丈夫婆婆揍,伤重了就送到他这来看,也是造孽得很。 在村里这个环境浸染久了,周大夫自认都麻木了,但好歹也是有那么些医者仁心在的,见此场景也忍不住唏嘘,对那些人也极看不惯,宽慰道:“又不是你踹的,你道歉个啥子劲吗?” “这小娃儿心口受了重击,差点闭了气,应该有人给她按过吧,现在气顺了,没啥大问题,就是得把淤青按开。” 周大夫回头看了俩人一眼,嘆了口气,没多问,转身去配药了。 刘小禾听女儿没事,才终於敢大口喘气了,一把扑到女儿身边,想握她的手,又害怕伤著她。 沈之年跑进来的时候,气喘得厉害,手撑著膝盖弯了一会儿腰才缓过来。 他直起身,先看了一眼床上的招娣——她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眼皮在动,像是要醒。 沈之年鬆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林肆身上。 从王德厚家到村口,少说也有二里地,林肆抱著个孩子一路跑过来,中间没停过,跑的速度还不慢。 此刻汗从他额头上淌下来,顺著脸颊往下流,灰布汗衫的前胸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一些的肌肉轮廓,耳朵不知道是跑得还是晒得,通红一片。 就那双眼睛,清亮亮的。 第137章 哑巴老实人11 林肆也有些喘,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又去看招娣。见招娣的脸色好了些,他的肩膀才塌下来,整个人像是泄了劲儿似的,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沈之年看著他,心里微动。 林肆和他算是前后脚到村子里的——他来任教,林肆回来给他爸办丧。 他们虽然平日里没见过多少面,但也不算陌生,每次都是打个照面,林肆冲他点个头,他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陈石哥”。 然后林肆就低著头走了,从来不多看他一眼,也不跟別人凑堆,永远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沉默得让人几乎记不得脸。 不是那种会让人多看两眼的人。 在此之前,沈之年对林肆也没多大的印象,从来不会去刻意关注这个人。 但今天不一样。 林肆帮了他,也帮了招娣。 沈之年第一次望进那双沉默的眼睛,不出意料地在里面找到了柔软和温和。 沈之年的心也跟著软和了些。 …… 周大夫配好了药,给招娣掛上点滴。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招娣皱了一下眉头,但没醒。 刘小禾站在招娣身边,温柔又悲伤地看著女儿,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她身上还穿著那件灰扑扑的衣裳,甚至连围裙都没脱,头髮散了一半,手还在抖。 沈之年走过去,轻声安慰:“嫂子,没事了,招娣没事了。” 刘小禾点了点头,握著招娣的手,把脸轻轻地贴在女儿的手背上。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转过身,对著林肆就跪了下去。 林肆嚇了一跳,赶紧弯腰去扶她,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又慌又窘,耳朵尖更红了。 他张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一个劲儿地摇头,手忙脚乱地把她往起拽。 刘小禾不起,偏要跪著谢他。 她除了两个孩子,什么都没有,连谢礼都拿不出,只能跪在地上,用最庄重的姿势来表达自己的感激。 她颤著音道:“陈石兄弟,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家招娣……要不是你,我家招娣今天或许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肆拉不起来人,又说不出话,急得不行,回头看沈之年,眼睛里直白地全是求助的意思。 沈之年走过来,和林肆一起把刘小禾扶了起来:“嫂子,你別这样,陈石哥也是做了应该做的。招娣现在需要人照顾,你要是哭坏了身子,谁照顾她?” 读书人不愧是读书人,说话就是会掐著人的七寸。刘小禾一听招娣,慌不择路地点了点头,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泪,又转头看沈之年。 “沈老师,也谢谢你……谢谢你不放弃我家招娣,还惦记著她读书的事……” 沈之年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是我的错,如果今天不是我来,招娣不会遭这苦。” 刘小禾立马摆手,著急忙慌地想要解释,被沈之年给稳住了。 她这些年待过来,自卑惯了,別人对她和她的孩子稍微好一些,她就感恩戴德,恨不得拿命去还。 沈之年安慰了她几句,然后把她往林肆那边带,看著刘小禾被转移了注意,又开始感激地对林肆道谢,他才悄无声息地走到周大夫身边,自己结了医药费。 这可苦了林肆了,被刘小禾热情地感谢著,说话又说不出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不停地摆手,意思是“別谢了別谢了”。 等沈之年交完药费出来,林肆已经退到墙根底下,靠著墙站著,跟面壁思过一样,无措地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上全是土,刚刚跑太急,鞋底子开了胶,林肆下意识用脚碾了碾地,企图把鞋底摁回去,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傻了,耳朵更红了。 沈之年一出来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他摸了摸鼻子,掩盖住自己嘴角的笑意,然后走过去,三言两语又把刘小禾劝过去照顾招娣,自己在林肆旁边站定。 “陈石哥。” 林肆比他大两岁,平时他都这么称呼林肆。 林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还有一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慌乱和迷茫。 沈之年笑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温和了些:“今天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今天可能真要吃一刀。” 林肆摇了摇头,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什么。 沈之年看著他,又问了一句:“陈石哥,你救招娣的时候,那个按心口的手法很专业,你学过?” 林肆的手不著痕跡地僵了一下。 完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原主当然没学过。別说心肺復甦了,原主连急救这个词都没听过。 他刚才衝出去的时候压根没想那么多,看见王德厚举著菜刀对著主角攻,小姑娘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脑子一热就跑出去了。 原著里根本没有这一段。 原著里沈之年本该劝王德厚劝到一半,就跟隔壁往那边看的孟谭对上了眼,根据孟谭的神色和口型察觉到了不对劲,然后去敲陈石家的门,不动声色地打探孟谭的来歷。 结果被他这么一搅和,主角攻受连面都没见到。 不对,这也不全是他的错……都怪孟谭太能睡了! 其实他也有错,早知道这样他当初还在意什么崩不崩人设的,就应该找个藉口把孟谭叫起来走剧情啊…… 林肆心里七拐八拐的,后知后觉地崩溃了一下,但很快又想开了。 他发现他现在的接受能力已经今非昔比了,心態好得不像话。 已经崩了那么多个世界了,再多崩一个情节,无非是在帐上多添一笔。 反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他之后再尽力看看能咋把剧情扭回来吧。 思绪百转千回,也就是一两秒的事。 林肆回过神来,稳住表情,走到周大夫的桌前,拿过桌上的纸笔,弯著腰写了几行字。 他的字写得不快,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很认真,能看得出来是上过学的。 “在工地干过活,有个工友出过事,跟人学了点。” 他把纸递给沈之年。 沈之年接过来,看了一眼,瞭然地点点头。 然后他转过头,对上林肆透亮的眼睛,笑道:“陈石哥,你上过学?” 林肆点了点头,又写了一句:“念到初二。” 第138章 哑巴老实人12 沈之年说:“读过书是好事。” 林肆跟著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医疗室安静了下来,头顶老旧的风扇嘎吱嘎吱的转著。 沈之年觉得林肆可能是因为说不了话,性子也养得沉默,通常就別人问一句,他乖乖地答一句,答完后就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等著別人再问。 还挺可爱的。 沈之年被自己的想法逗得有些失笑,但他经过今天这一系列的事儿,確实对林肆很有好感。 他偏头看著林肆低著头露出的一个小小的发旋,顿了顿,刚刚被压进心底的那个疑惑又浮了上来,纠结了片刻,他还是开口问出了声。 “陈石哥。” 林肆偏头看他。 沈之年望著那双静静等著他开口的眼睛,声音不自觉放得柔和了些,斟酌著说:“刚才在你家院墙那儿,站著个高个子姑娘,看著有些眼生,是你家远房亲戚吗?” 林肆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眼神一亮。 沈之年居然看见孟谭了! 他还以为因为他的搅和,主角攻受压根连面都没见著呢,原来他们在自己没看见的角落已经偷偷见面了。 他就说嘛,剧情肯定还有的救,这不就扭回来了嘛! 林肆有点小激动,嘴角都不著痕跡地翘了翘,但表面上还是维持著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继续用纸和笔写字,写的速度都快了起来:“是我媳妇。” 写完后他抬起头,看了沈之年一眼,嘴唇抿了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沈之年看到纸上那四个字后愣了下,抬头看向林肆的脸。 林肆的眼睛在发光。 那种亮从沈之年刚提到孟谭时就有了,藏都藏不住的,像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光,整个人都变得雀跃生动起来。 林肆对孟谭的喜欢就那么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从他今天见到林肆的那一刻起,林肆情感的表露一直是含蓄內敛的,沈之年第一次见他把一种情绪这么直白的表露出来。 沈之年心中复杂了些,默默地把自己之前的猜测翻出来,重新掂量了一下。 他从看到孟谭的第一眼起,心里就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那身气质不像是一个普通农村女孩会有的,孟谭也不像是自愿来到这个村子的。 再结合他来村子里的时候听到的消息——时常会有外面的女孩被拐卖进大山里。他那时就隱约怀疑,孟谭是不是也是被拐进来的。 沈之年只在这儿待了两年,並没有亲眼见过这些事,这些事也没有前些年那么猖獗了。 可他也明白,变少了不等於没有了,如果孟谭真的像他所料想的那样,那么他要是不管不救,很可能就毁了一个女孩的一生。 所以他开口,试探了林肆几句。 但此刻,他看著林肆的眼睛,那个猜测突然变得不那么確定了。 林肆对孟谭的喜欢,显而易见是真的。 那是一种很笨拙很乾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但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喜欢。 不像是对一个被买回来传宗接代的女孩,反倒像是对一个想要捧在手心里的珍宝。 而且,林肆不像是那种人。 沈之年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换了个说法:“嫂子她……看著不像是本地人?” 林肆在纸上写:“她是南边来的。” 沈之年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南边来的…… 他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存了下来,没有再追问下去。 林肆抬头看了眼太阳,沈之年看出来他是著急回去了,於是主动走到刘小禾身边,轻声说了几句,表示他和林肆就先回去了。 刘小禾连连点头,又对著两人又是道谢又是道歉,热情地想要把他俩送回去。 沈之年急忙拒绝,说您就留下来陪陪招娣吧,她这情况离不开人。 刘小禾才停住了脚步,感谢了两人好久。 从卫生室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正当中了。 沈之年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林肆跟在他后头,差著半步的距离。 路边的草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偶尔有只蚂蚱从草丛里蹦出来,又钻进去了。 沈之年倒是贴心,为了不让俩人一路沉默显得尷尬,偶尔会和林肆聊几句,问些旁的事儿,都是简单的问题,点头或摇头就能回答,很显然照顾到了林肆说不了话。 两个人边走边聊,又走了一截,林肆突然停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前面的岔路口。 往左是回村小的路,往右是去林肆家的。他的意思是,咱们不同路了,我往右,你往左。 沈之年的脚步没拐弯,直直地往前走。 “我去王德厚家,”他说,回头冲林肆笑了笑,“再劝劝。” 林肆眨了眨眼,有些愣。 他看著沈之年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王德厚那个人,今天差点动了刀子,现在虽然看著是气焰小了,但谁说得准? 沈之年一个文弱书生,万一又给王德厚惹恼了,到时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主角攻人就没了! 这个世界的主角攻看著文文弱弱的,咋净干些刀剑上跳舞的事儿? 林肆非常想指著主角攻的鼻子把他骂醒,但碍於人设和哑巴,他还骂不了,无奈只能快走两步,追了上去,挡在沈之年前面,比划了两下。 沈之年看不懂手语,但他看懂了林肆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忧和关切。 林肆的眼睛在这个灰扑扑的村子里显得太乾净了,没有这个村子常见的浑浊和麻木,清亮亮的,一眼就能看到底。 沈之年不知道为什么,看著那双眼睛时,心里头那股一直绷著的劲儿突然就鬆了一下。 来村里这两年,他一直在跟各种人打交道。他说话要小心,做事要小心,每句话都要琢磨好几遍才说出口,生怕哪句说得不对,把事情搞砸了。 他把自己包在一层又一层的客气和礼貌里,连笑都是算好了分寸的。 其实他在来这儿之前,一直都算不上个脾气好的人。但为了那些孩子能有个书读,他只能收起满身的刺,把自己打磨圆润,周旋在各个人中间。 但在林肆面前,唯独对著林肆,他突然觉得自己可以放鬆一些。 第139章 哑巴老实人13 “陈石哥,”他的声音比平时轻柔了不少,眉眼间的笑意也真实了,“没事的,我就是去说几句话,不动手。” 林肆还是挡在他前面,没动,执拗地不让他去。 沈之年无奈地摇了摇头。 “要不你陪我一起去?你在外面等著,有事我叫你。”他像教小孩子那样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 林肆想了想,犹豫了会儿,觉得他说得也在理,於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王德厚家走,这次林肆走到了前头,沈之年跟在后面。他看著林肆的身影,眼里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王德厚家的院门开著。他刚把宝贝儿子哄睡著,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抽菸,看见他俩进来,脸色很不好看,没站起来。 沈之年没等他开口,自己走进去了。 林肆留在院门口,没进去也没走远。 他靠在院门框上,双眼盯著里面,耳朵竖得老高,隨时准备衝进去。 他看见沈之年走到王德厚跟前,蹲下来,跟他平视著说话。 至於说了什么,因为隔得远,沈之年又把声音压的很小,林肆听不太清,但他能看见王德厚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皱著眉黑著脸到犹豫鬆动。 林肆正好奇著呢,就看见沈之年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递了过去。 王德厚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接过那个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然后他站起来,握著沈之年的手,一个劲儿地晃,嘴里说著什么,点头如捣蒜。 沈之年也跟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王德厚跟在他后面,一路送到院门口,嗓门放得老大,热情得不像话:“沈老师你放心!等招娣醒了,我亲自送她去学校,保准一天都不耽误!” 林肆站在院门口,看著王德厚那张笑成一朵花的脸,脑子里转不过弯来。 刚才还拿菜刀要砍人的人,这会儿笑得跟见了亲爹似的。 沈之年给他下迷魂药了? 沈之年走出来,看见林肆那一脸懵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示意林肆跟他拐到村道上,然后扭头看林肆,林肆才回过神来。 他拉了拉沈之年的袖子,用口型说了两个字——钱吗? 沈之年看懂了,点了点头。 “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他说,语气很平淡,“招娣一个学期的学费,够他少打两个月工,他精明著呢,想得通。” 林肆抬头看著他,眼神里还是带著疑惑。 沈之年嘆了口气:“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这么做?” 林肆点了点头。 沈之年把手插进裤兜里,摇了摇头,笑容苦涩了些。 “这个村子里,像王德厚这样的人太多了。” “他们把闺女当赔钱货,觉得读书没用,不如在家干活来得实在。我想让他们自己想明白——送孩子上学是对的,是应该的。不是靠钱买来的,是发自真心觉得该这么做。” 他停了一下,认真地和林肆对视,望进他的眼睛里。 “可到了这一步,我再不拿钱出来,招娣和她妈回去,日子不会好过。王德厚那个人的脾气你也看见了,今天这口气没顺下去,早晚要撒在她们娘俩身上。” “再说了,我也不是什么散財童子,”他偏过头看林肆,语气轻快了一些,开了个玩笑,“再这么下去,我连饭都吃不起了。” 林肆看著他那副故作轻鬆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他弯下腰,捡了个树杈,真心实意地在地上写:“你是个好人。” ——而且也是真的有钱,有钱的好人。 林肆在心里想,但没写出来。 沈之年看著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畅快。 “陈石哥,”他说,“你这个人……”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笑意还掛在脸上。 林肆直起身,抬头看了看太阳。 日头已经从正当顶往西边偏了,影子从脚底下斜斜地往地上拖。他朝沈之年比划了一下,指了指家的方向,又比了一个吃饭的动作。 沈之年看懂了:“你要回去做饭了。” 林肆点头。 “给你媳妇做?” 林肆又点头,对他有些羞涩的笑了笑。 沈之年看著他那个样子,心里头动了一下。 林肆平时闷声不响的,一提起他媳妇,整个人就跟被点亮了似的,眼睛里全是光。 他脑子里转了个弯,坦坦荡荡地看著林肆,笑得温和又自然:“陈石哥,你介意我去你家蹭一顿饭吗?这儿离村小实在是远,我可以给饭钱。” 林肆赶紧摆了摆手。 沈之年笑容小了下去,有些失落:“不可以吗?” 林肆瞪大了眼睛,急得又摆手又摇头。 “不要饭钱?” 林肆疯狂点头。 主角攻这包是要去他家见主角受套话去的,他求之不得呢,咋可能拒绝。 沈之年则看著他这副模样,又笑了,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见了林肆之后,他笑的次数都变多了。 他刚刚当然看出了林肆是什么意思,不过是想逗逗这个人而已。 果然很不经逗,还是太正经了。 沈之年想著,这么交流还是太遗憾了,他或许应该抽空去趟县上的图书馆,看看有没有教手语的书,然后学一学。 …… 沈之年跟著林肆,拐了个弯往林肆家里的那间毛坯房走。 林肆推开院门,然后就和院子里的孟谭眼神对了个正著。 孟谭正站在院子里,手上拿著半块没啃完的红薯——那是林肆早上留给孟谭的,放在堂屋里盖著,想著等孟谭睡醒提醒他去吃。 结果林肆还没等孟谭醒来,就被事儿耽搁走了。孟谭估摸著一睡醒肚子饿,自个儿去翻箱倒柜找吃的,愣是给找出来了。 一觉睡到中午,早饭和午饭混在一起吃那是孟小少爷的常態,他在林肆家都算得上因为“担惊受怕”,起得早了很多呢。 至於做饭,那是不可能的,想想都不可能。 这个世界的孟少爷和上个世界的寂大爷一个样,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饿死都不可能自己动手做饭。 第140章 哑巴老实人14 林肆走的时候比较急,锯末还堆在案子底下,没来得及收拾。 孟谭正站在木工案子旁边,啃著红薯,低著头看案子上那把刨子。 听见院门口的动静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林肆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沈之年站在林肆身后,脸上掛著那个惯常的温和笑容,朝孟谭点了点头。 “嫂子好。” 嫂子两字一出口,孟谭手里的红薯吧唧一下掉地上了。 他的眼睛缓缓瞪大。 他看著沈之年,又转头看林肆,眼神里带著一种显而易见的荒谬感,几乎就差把“你听听他叫我什么”写脑门上。 林肆的脸一下子就烫了。 他不敢看孟谭,回头朝沈之年比划了两下,指了指孟谭,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下手,示意孟谭也说不了话。 然后他走过去把堂屋的门帘掀开,朝沈之年做了个“请进”的手势,之后又把目光移到了孟谭身上。 孟谭跟他对视一秒,然后移过脑袋,自顾自的把地上沾了灰的红薯捡起来扔到鸡笼里,没理他。 林肆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转头就迎上沈之年的视线。 於是他对著沈之年笑了笑,示意沈之年先在堂屋休息一会儿,他去做饭。 不等沈之年回应,他就扭头钻到灶房里去,还贴心地关上了灶房门,把交流的空间留给主角攻受,保准不打扰到他俩,给俩人创造独处的机会。 灶房不大,林肆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把乾草,划了根火柴点著,架上一锅水,这才站起来,从墙角的麵缸里舀了两碗面,倒进盆里,兑了水开始揉。 面有些粗,是王桂香从镇上粮店买的散装面,顏色发黄,揉起来费劲,比不上城里的白面。 剧情虽然拐了个大弯,但好歹是拐回来了,接下来就看沈之年的了。 他一边揉面一边想,沈之年应该能看出来孟谭不对劲吧? 孟谭的那身气质,沈之年又不傻,早上看了一眼就过来打听了,现在趁著独处,肯定会进一步打探。 而且孟谭为了逃出去,也会主动接近沈之年。 这么想著,林肆揉面的速度放得更慢了些,爭取给主角攻受创造更久的独处空间。 …… 堂屋里,沈之年坐在长凳上,面前的木桌缺了个角,桌面上有一圈一圈的碗底印子,墙上糊著旧报纸,报纸发黄了,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的黄泥。 沈之年坐下没多久,就听见堂屋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看去,孟谭已经从院子里走到了屋里,此刻正站在门口看著他。 两个人都在打量对方,没开口说话。 最终还是沈之年先开了口,客客气气的:“嫂子,我叫沈之年,在村小教书。今早那事多亏了陈石哥,我来谢谢他。” 孟谭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沈之年笑了笑,继续往下说:“陈石哥是个好人,我跟他认识有一阵子了,以前没怎么说过话,今天才算是真正认识了——嫂子你嫁过来多久了?” 孟谭摇了摇头。 沈之年愣了一下,刚准备再问,孟谭就朝著他走过来,走到他对面,没坐下,站在那儿和沈之年对视。 沈之年抬著头,迎上他的目光,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孟谭的个子和骨架都不小。 孟谭就当著他的面,抬起手,拆下了脖子上的绷带。 沾著些泥的绷带垂下来,落在他手心里,孟谭的脖子露了出来。 脖子上的皮肤很光滑,没有一丝伤痕,一个属於男人的喉结明明白白地凸在那里。 沈之年看了一眼,呆滯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一时间脑子卡了壳。 孟谭……是个男人?! 他重新细细地打量起孟谭的脸。 那张脸確实长得很漂亮,男生女相,半长的头髮散著,怎么看都像个姑娘。但喉结在那里,再加上这个头和骨架,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不是个姑娘。 沈之年缓了好一会儿,才缓回了神。 孟谭已经趁这个时候把绷带重新系回脖子上,然后坐了下来,平视著沈之年,嘴唇动了动,沙哑地吐出几个字:“海城,孟家。” 他好久没开口说过一句话,嗓子又干又涩,声音嘶哑得不行。但沈之年却听清了。 海城孟家…… 沈之年不是南方人,可他也听过孟家——三代从政,家里有人在部委,有人在商界,是那种国內响噹噹的人家。 只不过他来深山里当老师后,已经將近两年没怎么跟外界联繫过了,对孟家小少爷丟了的事並不清楚。 沈之年盯著孟谭的脸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那双眼睛里是即使被卖到深山也压不住的傲气,是那种与生俱来、在上层圈子里浸润久了的倨傲。 沈之年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震惊压下去,声音不由自主地压得很低:“你是被拐来的?” 孟谭点了点头。 “他们把你当成女人?” 孟谭又点了点头,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颇有些咬牙切齿的笑。 沈之年表情复杂,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灶房里头捶面的声音已经停了,传来菜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篤篤的。 “陈石哥知道吗?”沈之年问,朝灶房的方向偏了偏头。 孟谭也看了一眼灶房紧闭的门,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他愣得要死,”孟谭说,声音压得很低,“知道个屁。” 沈之年看著他,没说话。 孟谭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他妈买的我,一千六把我当女人买回来的。她不知道我是男的,陈石也不知道。” 沈之年沉默了。 孟谭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了一个问题上。 “你跟我说这些,”沈之年慢慢地说,“是想让我帮你?” 孟谭看著他,点了点头。他倒也並非对沈之年有多少信任,更多的是出於一种赌一把的心態:“你是外面来的,不像这个村的人。” 沈之年没接话。 “我想出去。”孟谭说。 沈之年沉默了一会儿,郑重道:“我知道了。” 於是孟谭冲沈之年感激地笑了笑,便收回了视线。 …… 没多久,灶房里菜刀切菜的声音停了。 林肆端著三碗面出来。面是手擀的,切得粗细不匀,但看著筋道。其中有两碗面上各臥著一个荷包蛋,蛋煎得焦黄,边儿上有点糊。 他对堂屋里沈之年和孟谭相对而坐且相顾无言的气氛视若无睹,端著面出来后,把两碗有鸡蛋的分別推给孟谭和沈之年,然后自己坐在长凳的另一头,端起碗,拿筷子搅了搅面,低头吃了一口。 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两个人都没动,两股视线都直勾勾地盯著他。 林肆愣了一下。 第141章 哑巴老实人15 这俩的目光一个比一个复杂,一个比一个深沉,看得林肆莫名后背发凉。 他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孟谭,又看了眼沈之年,犹豫了一下,对沈之年做了个口型:“不好吃吗?” 沈之年愣了愣,笑著摇了摇头,低头开始吃麵。 孟谭也拿起了筷子,挑了一筷子麵条,慢慢放进嘴里。 林肆更摸不著头脑了。在场三个人里就他是真哑巴,这俩健全人跟他打什么哑谜呢? 一顿饭吃得沉默,但沈之年和孟谭好歹是把一碗麵吃得乾净,汤都不剩。 面吃完后,孟谭依旧大爷一样地坐在那儿,沈之年倒是帮著收了碗筷,端到灶房去。 林肆跟在他后面,抢著要洗,被沈之年推开了:“你洗也行,那我把饭钱给你。” 林肆急忙摆手。 沈之年笑著:“不要饭钱,我总得干些什么吧?你做饭我洗碗,很公平。” 林肆还想拒绝,结果被沈之年不由分说地一把推出了灶房,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个文弱知识分子。 林肆被推得懵了一瞬,灶房门就在他面前合拢了,他一抬眼就和凑个脑袋在旁边看热闹的孟谭四目相对。 孟谭眼里写满了稀奇,像是不理解洗碗这种苦活有啥好抢的。不像他,別说洗碗了,他连桌子都不擦。 林肆和他对视两秒,在心里嘆了口气,任劳任怨地去拿了个抹布把桌子给擦了,然后把院子里的木工案子收回屋里,拿著扫帚把地上的碎木渣子一扫,又去给鸡铲饲料餵食…… 孟谭就在一边好奇地看著,看了一会儿可能是嫌站的腿酸,跑去堂屋把板凳端出来,坐著看林肆忙活。 林肆额头上的青筋蹦起一根。 不愧是少爷,被卖到大山里了还是少爷,这是把他给当戏看了。 就现在这样,他是真想像不到孟谭当警察的样子。 林肆忙了多久孟谭就看了多久,直到沈之年把碗洗完了,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林肆才停下手里的活。 “陈石哥,今天麻烦你了。”沈之年又对著林肆道了遍谢。 有了孟谭的对比,林肆现在看沈之年咋看咋顺眼,毫不吝惜地对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沈之年和孟谭都看得一愣。 最后还是沈之年先移开视线,掩饰般地咳嗽一声,目光落在堂屋门口大爷一样坐在那儿的孟谭身上,眼神复杂了点,犹豫了一下,试探著问了句:“陈石哥你……很喜欢嫂子?” 孟谭的目光也顺著这句话落在林肆的脸上。 林肆当著两个人的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垂下了脑袋,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对孟谭的喜欢显而易见,沈之年想看不出来都难。 可是……孟谭是个男人。 沈之年的眼神更复杂了。 虽然林肆显然不知道孟谭的性別,把孟谭当成了姑娘,但是…… 沈之年形容不上来自己现在的心情,他莫名有些想嘆气。 林肆喜欢孟谭,理智告诉沈之年这是好事,因为这意味著孟谭在村里的待遇不会糟,林肆会护著孟谭。 而且孟谭是个男人,沈之年倒不用担心他被强迫被侵害,救他出去的事儿也能徐徐图之。 只是,无论孟谭是男是女,无论林肆买下孟谭是否出於自愿,从法律上来说,林肆都是有罪的。 等孟谭回到了孟家,万一他想要报復,对林肆做些法律之外的事,以孟家的实力简直轻而易举。 林肆的错应当由法律判决,出於私心,沈之年还是希望到时候孟谭不要因为仇恨对林肆做些別的什么。 不过刚刚看孟谭的反应,他似乎並没有对林肆有多大的怨恨。 沈之年的目光落在孟谭身上,孟谭此刻正看著林肆。 沈之年收回视线,敛去眸中的沉重情绪,对林肆笑了笑,温声道:“陈石哥,那我就先走了,今天实在是叨扰。” 林肆抬头看他,摆了摆手,把他送到门边。 沈之年抬腿正准备走,却突然停下脚步,扭过头又看向林肆。 “陈石哥,我之后可能要多来打扰你了,”他说,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跟你学学手语。” 林肆愣了一下,心下瞭然——这是找机会和孟谭接触,方便把他救出村呢。 於是他立刻点了点头,没多问,又对沈之年扬起个笑。 沈之年看著他那副爽快答应的样子,心里瞬间软了软。 林肆总是这样,看著沉默,细细接触下来就能发现他的纯粹和温柔。 “谢谢陈石哥了。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 林肆点头,把他往前面送了一截。 沈之年和他告別,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肆还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看著他,看到他回头对他使劲挥了挥手,风把头髮都撩起来些许,看著凌乱,倒是显得整个人活泼了不少。 沈之年看著,嘴角都无意识地上扬了些,笑得温柔。 …… 林肆站在门口看著那个白衬衫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院子里已经安静了下来,孟谭还坐在堂屋那个凳子上。 他一条腿屈著,一条腿伸著,靠在靠背上,姿势懒洋洋的,但那双眼睛不困,听见林肆进门的动静,在林肆身上扫了一下,又移开了。 林肆站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下。 按人设来说,陈石是个闷葫芦,媳妇不理他他也不敢主动凑上去。按剧情来说,孟谭现在应该还在恨他,他凑上去也是自討没趣。 所以林肆也就没理孟谭,转身往木工案子那边走,弯腰捡起地上的刨子,想接著干活。 结果手还没摸到木头,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餵。” 林肆的动作猛地一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声音沙哑得很,语气不是很好。 林肆猛地转过身。 孟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头髮被风吹得飘起来,那张脸还是很好看。他的神情说不上凶,但也不怎么温柔,正看著林肆。 第142章 哑巴老实人16 看见林肆转身,他微微扬起脑袋,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大了些:“我叫孟谭。” 林肆张著嘴,一动不动。 孟谭的声音有点哑有点沉,不像是女人的声线。 孟谭看他那副呆样,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鬆开。 要是以前,孟小少爷跟人说话只说一遍,从来不耐烦重复。 可面对林肆,看著他那双呆愣愣的眼睛,孟谭大发慈悲地想,好吧,那他再说一遍。 於是他这回声音放得更正了一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昨天问我的名字,我叫孟谭。” 林肆还是没有动作。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著刨子,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原剧情里孟谭从头到尾没在原主面前开过口,为了谨慎起见,在原主和王桂香面前兢兢业业地演哑巴,一直演到被救出去的那一天。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孟谭咋开口说话了?! 孟谭看著他那个样子,嘴唇抿了一下,但还是忍住了自己的脾气。 他顺著林肆的视线,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绷带,语气带著一股子理直气壮的平静:“哦,这个。脖子被割了,声音粗,和別的女孩不一样,我自卑,所以前几天没吭声。我不是哑巴。” 林肆终於缓过了神,在心里深呼吸冷静了下来。 孟谭虽然开口说话了,可他没否认自己是女人,或许他只是觉得当哑巴交流实在是不方便而已。 对,绝对是这样! 安慰自己一番后,林肆慢慢放下手里的刨子,直起腰,然后抬起手,指了指孟谭脖子上的绷带,又指了指自己的嘴,问他:你真不是哑巴? 孟谭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翘了翘,心情好了点。 “我说了,我不是哑巴,”他说,隨便扯了个理由,“我就是不想说话。你们家那老太太,嘴碎得很,到时候肯定嫌我声音不好听,我懒得跟她费口舌。” 林肆不回应了。他捡了根木头棍,在地上认真地写:我不会嫌弃你声音的。 孟谭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別过脸去,语气硬邦邦的:“谁管你嫌不嫌弃。”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林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在地上写:你饿不饿?中午的面我看你没吃饱,我给你煮个红薯? 孟谭低头看著那行字,没立刻回应。等林肆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时,他才“嗯”了一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林肆对他笑笑,转身往灶房走。 他刚走到灶房门口,脚还没落进去,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王桂香回来了。 她一身的汗,手里拎著两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此刻也顾不得满头的汗了,满面春风地走进来,嘴角翘得老高。 “哎哟,累死我了。” 她把包袱往堂屋桌上一撂,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走了一上午,腿都走断了。” 她喘匀了气,抬眼看见孟谭正从院子里往西屋走,眼睛一瞪:“怎么,见我回来就躲?给我过来!” 孟谭看了她一眼,脸色淡了下去,没动。 王桂香也不在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给你们扯了几块布,回头做两身新衣裳。” 林肆从灶房门口走到王桂香跟前,看了眼桌子上的大包小包,眼神疑惑。 王桂香当著儿子的面,乐呵呵地把两个包袱解开,从里头掏出一块一块的布料,铺在桌上。 一块红底碎花的,一块藏青色的,还有一块白的,料子不算好,就是普通的棉布,但在村里已经算是体面的了。 “看看,看看!”王桂香摸著那块红底碎花的布,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这块给你媳妇做件褂子,穿上肯定好看。这块藏青的给你做条裤子,你那几条裤子都破得没法见人了。白的给你做个衬衫——那外面的流行穿这个呢,我儿子穿上肯定也好看!” 她说著,把那块白色的布抖开,在林肆身前比了比。 林肆站在旁边,看著那些布,再一回想剧情,突然就猜到王桂香想干什么了。 王桂香把布叠好,拍了拍手,脸上的笑更深了。 她又朝门口喊了一声:“你也进来!” 孟谭臭著个脸,理都不理她。 王桂香自己出去,把他拽了进来,一边拽一边骂:“沉成这样,光长个头了!也不知道长丰腴点……” 孟谭听了一耳朵,脸上的表情更臭了。 王桂香把人逮进来,把两个人按在长凳上,自己站在对面,两只手撑著桌子,像是要宣布希么大事,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得意。 “我今天去镇上,找了个先生,专门给人看日子的。人家先生说了,下月初一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宜纳彩,百无禁忌。我寻思著,事不宜迟,就定那天了。” 林肆抬头看著她。 “下月初一,”王桂香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下,“还有十三天。到时候你俩圆房,先生说了,那天是好日子,十有八九能中,一准是个大胖小子。” 林肆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扭头看了眼孟谭,红著脸用手比划了两下,王桂香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自家儿子又犯怂了,看都不看他的比划。 “你別跟我比划,比划啥我也不改!” 王桂香高高扬起声:“我花钱买了媳妇,不就是等著这天?你俩昨天不就睡一张床了吗,还害啥羞?” 孟谭坐在林肆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头微动。 王桂香又转头看孟谭,语气里带著那种不容商量的劲儿:“你身子骨还是太瘦了,这十几天好好养养,多吃点,把气色调好了。我去镇上割了两斤肉,到时候给你燉汤喝。” 孟谭低著头,没看她。 王桂香也不管他的反应了,就当他是害羞了,笑了一声,又去翻那堆布料:“我这几天赶赶工,先把你们的新衣裳做出来。圆房那晚,总得穿得体体面面的。” 她把布料收拾好,抱著进了自己房,嘴里还哼著不知道什么调子,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听著心情確实好。 堂屋里剩下林肆和孟谭两个人。 林肆低著头,耳朵尖烧得厉害,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孟谭一扭头就看见他通红的耳朵,顿了顿,想说的话在舌头上绕了一圈,鬼使神差地问了个和沈之年一模一样的问题:“你喜欢我吗?” 第143章 哑巴老实人17 林肆的脸更红了,眼神躲闪,不敢看他,好半天才重重地点点头,手还忐忑地揪著衣角。 那副样子,一看就是真心喜欢。 孟谭看著林肆通红的脸,只觉得自己也像被烫到了,脸也跟著红。他猛地转过脑袋,掩饰般地“哦”了一声。 然后林肆红著脸,指了指孟谭,做了个手势,期待地看著他。 孟谭看不懂那个手势,但他莫名理解了林肆的意思。 林肆在问他:你喜欢我吗? 那双眼睛很黑,平日里因为沉默显得有些温吞,此刻却亮著光。 孟谭跟他对视两秒,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西屋走。 林肆似乎想跟上,孟谭加快了脚步,最后进到屋里把门一合,靠在门背上。 门外林肆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速度慢了些,像是有些失落。 孟谭这才鬆了一口气,伸出手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耳尖。 他有些羞恼地想,都怪林肆,干嘛要用那么肉麻的眼神看著他! 都是大男人,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孟谭只顾著给自己的失態找藉口,全然忘了是他先问出口的“喜欢”,理所当然地把害他心烦意乱的缘由全推给林肆。 他不是没被女孩子表白过,但从来没有人用那么认真那么热烈的眼神看著他,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而他是他的唯一似的。 简直是…… 孟谭卡了壳,找不出合適的说法,只能闷闷地捂著自己依旧滚烫的耳朵,愤愤地想著林肆。 —— 从那天起,林肆发现孟谭对他的態度急转直下,不仅不跟他说话了,还经常躲著他。 林肆求之不得,觉得剧情回归正常了,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他面上依旧殷勤示好,被孟谭躲了后又伤心又失落。 连王桂香都看不下去了,说他一个大男人整天追著媳妇屁股后面討好算什么样子?还跟他说这是女人家圆房之前不適应闹小脾气呢,等圆了房后就好了。 王桂香的话林肆选择性的听,对孟谭依旧好得没话说,热脸贴冷屁股也毫不在意。 这天,林肆正在灶房里揉面,听见外头院门被人敲响了。 王桂香在东屋里踩缝纫机,机器是老古董了,动静大,没听见敲门声。拉著个躺椅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孟谭倒是听到了,但他没理,他对村子里的人几乎都没啥好印象,也不想招惹。 林肆擦了手出来,看了眼孟谭——孟谭身下那个躺椅还是林肆前些天做的,专门给孟谭搬来晒太阳。 孟谭整天无聊得不行,什么活都不干,也不像原剧情那样天天琢磨著法子往外跑或是跟王桂香对著干刺她发火,他现在整个人像个躺平的咸鱼,过著林肆羡慕的生活,吃喝都有人伺候著。 ——显而易见,那个伺候的人是林肆。 林肆体贴他,但在王桂香看来那就是给人惯得变本加厉了。她天天指著孟谭的鼻子骂,孟谭听都不听,当面上敷衍地点头,等王桂香骂够了,该咋还是咋。 几天下来,孟谭非但没像原剧情那样憔悴,还长胖了点。 王桂香一看,胖了!那感情好,只要不耽误她抱孙子就行。 等到时候圆了房把孩子一生,看她不好好治治孟谭这身懒毛病! 所以这么相处下来,王桂香和孟谭非但不像原剧情那样针锋相对,还隱约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林肆对著剧情纠结了一会儿,决定不管了。他现在已经不奢求小的剧情点原封不动地上演了,大的剧情点不出错就好。 …… 林肆看孟谭时,孟谭正好也在看他。两人视线刚对上,孟谭就刷地一下移开目光。 林肆跑过去拉开院门,外头站著刘小禾,身后跟著王招娣。 刘小禾手里挎著个竹篮,上头盖了块蓝布,鼓鼓囊囊的。招娣站在她身后,小脸还是白,但比那天有血色了,穿著一件打了补丁的花衣裳,怯生生地躲在刘小禾身后,露出一只眼睛看林肆。 这几天王德厚去镇上给人帮忙干活去了,所以刘小禾才敢来登门道谢。 “陈石兄弟,”刘小禾笑了笑,笑容里有愧疚也有感激,“我来谢谢你的,招娣那天多亏了你啊。” 她说著,扭头温柔地摸了摸招娣的头髮。 林肆赶忙摇了摇头,往旁边让了让,把院门推开了,意思是让她们进来。 刘小禾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进来了。 王桂香这时候听见了动静,从屋里出来了。 她看著刘小禾,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刘小禾手里挎著的篮子,脸上先是意外,然后停在了一种说不上热情也不算冷淡的表情上。 她拍了拍身上的布屑:“刘家媳妇,你咋来了?” “桂香婶子。”刘小禾微微弯腰,把篮子上的蓝布掀开,里头是五六个鸡蛋,还有一小块腊肉,用草绳拴著。 她有些拘谨地笑:“我来谢谢陈石兄弟的。那天招娣出事,多亏了他,不然这孩子……” 她说不下去了,吸了吸鼻子,收拾好情绪,把篮子往前递了递。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点您別嫌弃。” 王桂香低头看著那一篮子鸡蛋,又抬头看了林肆一眼,眼神里是明晃晃的质问,就差问出一句“你啥时候乾的这事”了。 林肆低下了头,有些心虚,没接她的眼神。 王桂香没再说什么,伸手把篮子接了过来,脸上的表情软了一些:“来就来嘛,家里也不宽裕,拿啥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刘小禾说著,把招娣从身后拉出来,“招娣,叫人。” 招娣抬起头,怯生生地对著王桂香喊了句:“王奶奶好。” 然后又把视线投向林肆,有些营养不良的脸上绽开一个笑:“陈石叔叔好。” 林肆弯下腰,跟她平视著,也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髮。 然后他站起来返回到堂屋里,抓了一把糖——那是王桂香那天去镇上顺便买的喜糖,没捨得多买,就那么一点。 林肆把糖塞到招娣手里,招娣手小,两只手才能抓住那些糖,所以这一把在她看来有很多很多了。 她低头看著那些糖,眼睛亮了一下,又不好意思笑,抿著嘴,把糖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只捏了一颗在掌心。 她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多的糖呢。 王桂香在身后看著,肉疼地暗戳戳瞪了林肆一眼,但没吭声。 刘小禾看著招娣,心里又心酸又愧疚,眼眶红了一下,赶紧別过脸去。 但这一別脸,她就看见了林肆身后被挡住的孟谭。 孟谭躺在躺椅上,身上还是穿著林肆的衣裳,头髮隨便扎了一下,垂在脑后,像是毫不关心门口的事,垂著眸压根没往这儿看。 刘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瞬间反应过来了。 她听说过王桂香从外面买了个媳妇回来,那天拉著绳子进村的时候,王桂香嘚瑟得满村都知道了,连她这个平日里几乎不出门的人都听了几耳朵。说那个姑娘长得漂亮,白得跟面捏的似的,一看就是城里大户人家的。 她当时听了,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想著去看看,但最终还是没去。 她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孩子都照顾不好,哪有心思管別人。 直到她现在看见了孟谭,心里头像是有只手攥了一下,皱得发紧,莫名就想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她也是城里人,也是爸妈的独生女,也是被宠著长大的。 她自己刚到这儿的时候,挣扎过,跑过,后来被人抓回来,饿了几天,打了几顿,她就学会乖了。 她一开始眼里还有不甘和怨恨,后来眼神就死了,像个木偶一样,直到她有了孩子,她的眼神又活了,活过来之后就不一样了,不是不恨了,是不敢恨了。 到了现在,她觉得十年前的那些生活离她太远了,父母的面容她以为自己会记得一辈子,可如今已经模糊了。 她已经有孩子了,父母亲人或许也已经走出了悲伤,有了新的生活。她再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刘小禾愣愣地盯著孟谭看,然后在某个瞬间猛地收回视线。 哪怕再同情,她也帮不了孟谭。她自己都没出去,她能帮谁呢? 至少……至少陈石看著,比王德厚好太多了,对待孟谭,应该也会好的。 她低下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脸上重新掛起笑。 “这是……你家媳妇吧?”她问王桂香。 王桂香“嗯”了一声,看了孟谭一眼:“就是忒瘦,得养。” 刘小禾点了点头,没再多瞅,道了別,转身拉著招娣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看著林肆。 “陈石兄弟,”她说,“你是个好人。” 林肆愣了一下,莫名觉得刘小禾这句话有別的意思。但还不等他深思,刘小禾已经牵著招娣,对他们笑了笑,转身走了。 招娣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林肆挥了挥手里的糖,小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王桂香把院门关上,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桌上的鸡蛋和腊肉,然后剜了林肆一眼,不过看神情倒也没多生气:“下回再有这事,跟我说一声。” 她指的是帮招娣的事。 林肆点了点头。 王桂香没再说什么,把鸡蛋捡出来码好,腊肉掛在灶房的樑上,路过孟谭身边时脸色臭了点,忍了忍终究是没骂出声,眼不见心不烦地又回屋子里踩缝纫机去了。 林肆也往灶房走,继续去揉面,看孟谭眼睛闭著也就没打扰他。 他轻手轻脚地往灶房走去了。在他身后,孟谭睁开了眼,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强迫自己偏过脑袋不再看林肆。 第144章 哑巴老实人18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还挺平静的。 沈之年隔上几天就来找林肆学手语,村小的课多,他就忙里抽閒。每次来都是先拐到隔壁王德厚家看看招娣,招娣在家养伤最近还不能去学校,沈之年就把课本带来帮她补课。 补完课,沈之年就跑林肆家来。 王桂香头两次看见他来,还不是很高兴,脸拉得老长,问他干啥来的。 沈之年不慌不忙的,笑眯眯地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村小的老师,跟陈石哥认识,来跟他学手语。 后来沈之年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王桂香的態度突然就变了。 林肆不知道他是不是塞了钱,还是说了什么好听的话,总之王桂香后来不但不拦著,还笑眯眯地把他往里让,嘴里说著“哎呀沈老师来就来唄,还拿啥东西”,又转头对林肆说:“你多跟沈老师学学,交交朋友,別整天闷在屋里,把自己闷坏了。” 林肆看了沈之年一眼,沈之年朝他眨了眨眼,冲他露出个灿烂的笑。 沈之年学手语学得挺认真的。他从林肆那儿学了一些基础的手势,比划得笨手笨脚的,有时候比划错了自己还不知道,林肆就忍著笑给他纠正。 “这个是什么意思?”沈之年比划了一个手势。 林肆在纸上写:“喝水。” 沈之年又比划了一遍,这回对了,他笑了笑:“挺有意思的,跟说话不一样,得用脑子想。” 林肆点头,又写:“你学这个干啥?村里有聋哑的孩子?” 沈之年看著那行字,顿了一下,面不改色道:“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手语也是语言,多学一点总没有坏处。” 林肆佩服地点点头,继续教他。 没教一会儿,孟谭也来了。 孟谭一连好几天都躲著林肆走,现在沈之年来了他倒是积极了,主动坐过来,在旁边看他们学。 林肆的眼神不著痕跡地在两人身上流连片刻,心下瞭然,想著剧情终於对了! 孟谭和沈之年当著林肆的面不怎么说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看著就像是並不相熟的人。 於是林肆时常“贴心”地给他们创造机会,不是上厕所就是去灶房倒水,爭取给两人留出足够的相处时间。 不过沈之年毕竟忙,村小还有很多需要他的地方,往往待不到两个小时就要走。 那天下午,林肆刚把沈之年送出门,一走进屋子里,孟谭就抬头看他,久违地开口说了一句:“教我。” 林肆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手语,”孟谭说,皱著眉,语气硬邦邦的,“你都教他了,不能教我?” 林肆看著他,心里头觉得有点好笑,心道这孟小少爷还真是霸道,別人有的他也得有。 他走到桌子前,拿著刚教沈之年时用过的纸笔,写:“只要你想学,我都教你。” 孟谭看了一眼那行字,別过脸去,耳朵尖红了,闷闷地说:“哦。” 林肆等了一会儿,见孟谭还不把脑袋扭过来,於是只能无奈地在纸上又写了一句:“现在学吗?” 然后他把纸推到孟谭眼前,晃了晃。 孟谭瞅了一眼,点了点头。 …… 孟谭学手语学得很快,甚至比记忆天赋很好的沈之年都快。他手指灵活,记性也好,林肆比划一遍他就能记住,第二遍就能比划出来。 他学的时候很认真,皱著眉,嘴唇微微抿著,眼睛盯著林肆的手,一错不错的。 孟谭十九年的人生从来没这么认真地学过什么,他本来以为自己学不了多久就会没了兴趣,可每次比划正確时看著林肆微微亮起的眼睛和不自觉勾起的嘴角,他就有些开心,不知不觉就学了下去。 十天不到,他就已经能看懂林肆大部分的比划了。 林肆也鬆了口气,心道他再也不用累死累活地写字交流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 王桂香看林肆教孟谭手语,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高兴,觉得这俩人处得挺好,圆房的事应该没啥问题。 时间转眼就到了月末三十號。 明天就是初一了。 傍晚的时候,王桂香把新做好的衣裳拿了出来。红底碎花的那件给孟谭,藏青色那条裤子给林肆。 她把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堂屋桌上,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满意地看了看。 “明天穿这个,我跟你俩说好了,明天晚上,不许给我掉链子。” 林肆站在旁边,低著脑袋,不敢看孟谭,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孟谭被王桂香摁著站在林肆身边,看著那件红底碎花的鲜艷褂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看著有些放空,像是在出神。 王桂香把衣裳收好,回东屋了。 林肆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孟谭,然后发现孟谭也在看他。 孟谭的眼神有些复杂,跟他对视几秒后,扭过了头,转身走了,回了西屋。 —— 第二天一早,王桂香天不亮就起来了。 灶房里的火从早上烧到晌午就没熄过。她烧了一大锅水,把家里能找到的红纸全翻出来,每扇窗户上贴两张,门框上也贴了两张,被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林肆站在堂屋门口,看著那些红纸,嘴角抽了一下。 “愣著干啥?” 王桂香从屋里出来,手里拎著两件衣裳,一件藏青色的裤子塞给他,一件红底碎花的褂子搭在胳膊上:“换上,都换上。” 林肆接过裤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汗衫,又看了看王桂香胳膊上那件红褂子,眼神复杂了点。 “你媳妇穿,”王桂香把红褂子抖开,在太阳底下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你看看这顏色,多喜庆。我花了好几天缝的,针脚密实著呢。” 林肆看的目光移到那件褂子上。红的底子,绿的花,大朵大朵的,像是把春天穿在了身上。 林肆设想了一下孟谭穿上这身后的场景,差点幸灾乐祸地笑出声,连忙低下头掩饰,抱著裤子进屋换去了。 他换好后,孟谭刚从床上爬起来,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盯著林肆看,把林肆都嚇了一跳。 王桂香跑到西屋里去,把那件红褂子扔给孟谭,让他穿上。 孟谭黑著脸,果然如林肆预料的那样,不肯穿,从头到脚写满了拒绝。 最后还是王桂香威胁了句“你不穿我来给你换”,孟谭才终於肯低头。 王桂香又马不停蹄地在东屋和西屋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把西屋的床重新铺了一遍,褥子底下压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嘴里念念有词的,什么“早生贵子”“百年好合”,一套一套的。 林肆和孟谭就站在院子里,听她念叨。 孟谭站在门口,穿著那件红底碎花的褂子,下面是一条黑裤子,脚上是一双新布鞋,头髮被王桂香用红头绳扎了一下,垂在肩膀后面,露出一整张脸。 那件褂子是真的土,红配绿,大花大朵的,不过穿在孟谭身上,愣是被他那张脸衬起来了。 林肆看了他一眼,赶紧把眼睛別开了,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笑出来。 孟谭站在门口,脸色黑得像锅底。 王桂香从西屋出来,上下打量了孟谭一圈,像是没看见他的脸色,满意得不得了:“好看!真好看!我就说这顏色適合你!” 她把一块红盖头塞进孟谭手里,“盖上盖上,时辰到了再掀。” 孟谭低头看了看那块红盖头,嘴角抽了一下,脸更黑了。 王桂香也不管他,转身去灶房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给林肆,一碗给孟谭,面上各臥著一个荷包蛋。 “快吃,吃了好有力气。”王桂香说。 …… 到了傍晚,王桂香把西屋的门窗检查了一遍,又在门口点了两根红蜡烛,烛火摇摇晃晃的,把屋里照得昏黄。 她把孟谭推进西屋,又把那块红盖头盖在他头上。 孟谭坐在床沿上,红盖头底下传出一声极轻的牙齿磕碰声,像是在咬牙切齿。 王桂香没听见,出来拽著林肆的袖子,把他一把推进屋子里,然后迅速从兜里掏出一把锁,往门扣上一掛,咔噠一声,从门外锁上了。 “今晚好好表现,”王桂香凑在门口压低声音,“妈等著抱孙子哩!” 林肆的脸瞬间烧红了。 屋里的床上铺著新褥子,褥子底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塞了不少东西。被子上撒了些花生红枣,零零散散。 孟谭坐在床沿上,红盖头已经被扯下来了,扔在一边,皱巴巴的。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手指头攥著床单,攥得死紧。脑袋垂著,倒是看不清表情。 林肆站在门口,红著脸,踌躇著没过去。 他面上纠结,心里在等著孟谭开口。按原剧情,孟谭会跟原主示弱,说自己刚好在例假,身体不舒服,然后原主心软了,就没碰他。 林肆站在门口,等著孟谭先开口。 等了一会儿,孟谭抬起头,看著他。 烛光在他眼睛里跳,明灭不定的,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头翻涌。 孟谭看了林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林肆跟前,近距离看了林肆几秒钟,然后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林肆的衣领。 林肆愣住了,下意识以为孟谭要揍自己。 不对啊,原著里孟谭还没有囂张到在这种情况下揍原主啊。 然后在林肆有些迷茫的视线里,孟谭把他一把扯向自己,眼一闭,心一横,嘴唇贴了上来。 四片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僵住了。 林肆脑袋空空,瞪圆了眼睛。 孟谭紧紧闭著眼睛,睫毛抖得厉害。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贴著林肆的嘴唇,贴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扣住林肆的后脑勺,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按,嘴唇压得更紧,舌头试探著抵开了林肆的唇齿。 林肆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就要推开孟谭。 孟谭的反应比他更快。 几乎在他俩舌尖相触的瞬间,孟谭就跟触电了似的浑身一抖,然后一把推开了林肆,力气大得林肆往后踉蹌了几步,背抵在门板上。 孟谭站在屋子中间,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睛瞪得很大。 明明主动的人是他,他看起来比林肆还要惊恐,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看著林肆,就跟被非礼了的良家妇女一样,脸上青红交织,表情变换了好几瞬,嘴唇还在发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孟谭猛地转身扑到床上,把被子扯过来,整个人缩进去,裹成了一个茧,不动了。 林肆盯著他的背影,脑袋有点短路。 然后他就看见孟谭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把枕头拽出来,横著放在床中间,隔出了一道清清楚楚的界限,往墙脚的方向拱了拱,把自己裹得严丝合缝,像是生怕林肆碰到他一根手指头。 第145章 哑巴老实人19 西屋里的蜡烛烧了小半截,林肆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看著把自己裹得圆滚滚的孟谭,懵逼的脑子才缓缓回过神。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嘴,眨巴了一下眼睛,发现自己有点跟不上孟谭的脑迴路了。 主角受亲他干啥? 事后还这么惊恐。 他本来被亲了挺惊恐的,结果看见孟谭比他还惊恐,居然诡异地冷静了点。 他回想著孟谭刚刚剧烈的反应,琢磨了半天,大致琢磨出味了—— 孟谭不会是这个时候对沈之年有了好感,又接受不了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实,所以拿他试试水吧? 这刚好能解释为啥孟谭刚刚一脸英勇就义地亲上来,又一脸惊恐地把他推开了。 林肆把自己说服了,心好歹放下来了点。 他差点就要以为剧情又崩了,主角受又看上自己了呢。 他就说嘛,主角受又不是受虐狂,咋可能对自己有意思。 犹豫了一下,林肆往孟谭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果然看见孟谭僵硬著身体又往墙边挤,就差把自己和墙融为一体了。 林肆顿住了脚步,转身轻轻地走到窗边,弯腰把蜡烛吹灭了。 屋里一下子黑了。 林肆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適应了,才摸到床边,轻手轻脚地躺下去。 他躺在床的外沿,离孟谭远远的,中间隔著那个横起来的枕头,安安分分地没往孟谭那边凑。 孟谭的身体一直僵著。从床垫往下陷的那一刻起,他全身的肌肉就紧紧崩起。 但林肆躺下之后就没动了,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压根没想著对他做点什么。 孟谭把被子裹得更紧了,脸埋进被子里,不敢回头。 他心跳得特別快,快得他胸口疼。他不確定林肆能不能听见,只能儘量把自己裹进厚厚的被子里,闷出一身汗也不在乎,在心里祈祷林肆听不见。 心跳声闷在胸腔,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脑子里嗡嗡的,乱成一团,什么念头都抓不住。 嘴唇上似乎还残留著那个吻的触感。 林肆的唇,有些乾涩,但软软的,温热的,和他这个人一样…… 孟谭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是他第一次亲一个人,还是一个男人。 他不反感,甚至不只是不反感。 ——那一刻,他居然有一种想继续的衝动。 孟谭使劲闭了闭眼,掐了下自己的胳膊,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早就觉得自己很不对劲了,尤其是看见林肆的时候。 每次林肆用那种亮晶晶的喜欢的眼神盯著他时,他心里头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拱,拱得他心乱。 后面再见到林肆和沈之年一起的时候,他就会很不舒服,想要把两人拆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每次等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时,都会被自己嚇一大跳。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去想,后知后觉地想通了,察觉到他对林肆好像有不一样的感情。 那一瞬间他把自己都嚇了一大跳。 林肆喜欢他,是因为一直以为他是女的。但他可是心知肚明林肆是男的! 孟谭不敢深思,所以他躲了林肆好几天。 可刚刚他看著林肆,鬼使神差地就想试一下。他想亲一口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许亲完了就明白了,就知道自己想多了,也许他就是在这个鬼地方待太久了,脑子不清楚了。 孟小少爷这辈子没亲过谁,初吻都给林肆了。 结果那一个吻不仅没如他所料般让他平静下来,反而还让他的心更乱了。 他对林肆,有喜欢,有欲望。 他居然真的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还是一个他妈花一千六百块钱把他买回来当媳妇的男人。 孟谭把脑袋深深地埋进被子里,心乱如麻。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男人。 他在海城的时候听说过这类群体,他们那个圈子里就有一个,很小眾,孟谭当时听了后震惊了一下就拋之脑后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这样。 他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女孩子,初中时候他还暗恋隔壁班的班花呢,男女之间的这种喜欢在他看来才是正常的喜欢。 可现在他自己却喜欢上一个男人,而且是在知道这个男人是男人的情况下喜欢上的。 林肆还不知情。林肆以为他是女人,林肆对他好是因为以为他是女人。 如果林肆知道了呢?如果他知道了自己花一千六百块钱买回来的“媳妇”是个男的,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噁心吗?会觉得被骗了吗?还会对他好吗? 孟谭的手指头攥得更紧了,眼神直愣愣地盯著土墙上的裂缝。 他觉得一切都乱套了。他应该想的是怎么逃出去,怎么让这伙人贩子付出代价,而不是想一个哑巴会不会嫌弃他。 身后,林肆仍旧静静地躺著。他应该是看出了他的不愿意,没有问他,也没有想著要对他做什么。 刚刚他亲林肆时,林肆是什么反应来著…… 孟谭心跳又快了点,下意识屏住呼吸,去听林肆那边的动静。 林肆的呼吸声逐渐平稳,应该是睡了过去。 孟谭一点困意都没有,他的心逐渐静了下来,可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翻过身。 林肆睡得很安稳,在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脸部轮廓。 孟谭一动不动地盯著他,一晚没睡。 —— 第二天一早,林肆是被王桂香开锁的声音吵醒的。 王桂香把锁一开,在门外使劲拍门:“起来了没?” 林肆从床上坐起来,脑袋还有些懵,头髮翘起几根,揉了揉眼睛。 等清醒一点后,他下意识地扭过头。旁边还是那个横著的枕头,孟谭依旧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被窝里,背对著他缩成一团,看样子还没醒。 林肆都有些佩服孟谭了,这么热的天缩在那个被子里睡一晚上,简直耐力惊人,防他堪比防狼啊。 他没叫醒孟谭,轻手轻脚地下床,把衣服穿好,然后走过去开了门。 王桂香站在门口,满面红光,一把抓住林肆的胳膊,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咋样?昨晚咋样?” 林肆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憋红,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王桂香的眼睛更亮了,嘴角翘得老高,往里面瞅了一眼,看著裹著被子躺在床上的孟谭,不知道脑补了啥,嘿嘿一笑,正要说什么,突然停住了。 林肆顺著王桂香的视线望去,落在床正中还横在那儿的枕头上,心里咯噔一声,心道坏了。 王桂香收回视线,在林肆忐忑的眼神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眉头一皱,然后侧身挤进西屋去了。 林肆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跟在了王桂香身后。 第146章 哑巴老实人20 孟谭裹著被子一动不动,睡眠质量好得让人羡慕。 王桂香一进去就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床单,翻了翻被子,窸窸窣窣的。 过了一会儿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带著一种狐疑,拽著林肆的胳膊就把他拉了出去。 “真的?”她拉著个脸,直直地盯著林肆的眼睛。 林肆强装镇定,面上毫不露馅,使劲点了一下头。 王桂香盯著他看了好久,眼神审视。 最后她像是终於相信了,“嘖”了一声,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去把你媳妇叫醒,我去做饭。” 她进了灶房,里面很快传来切菜的声音。林肆站在西屋门口,鬆了一口气。 …… 从那天以后,孟谭见到林肆更是跟老鼠躲著猫一样,一见面就跑。 吃饭的时候孟谭端著碗回西屋吃,不跟他在一张桌子上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在院子里做木工的时候,孟谭就待在屋里不出来。 除了两人睡觉还在一张床上以外,平时压根没接近超过三米距离。 孟谭越这样,林肆越开心。 因为这代表著剧情稳了,毕竟原剧情里孟谭也是这么躲著原主。 这样才正常,这很合理,主角受又不是斯德哥尔摩,咋可能对他有企图呢? 他这么想著,就安心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多月。 王桂香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不对劲。 她开始的时候一直盯著孟谭的肚子看,一旦孟谭在她面前晃悠她就看,目光黏在孟谭的小腹上,像是要盯出个窟窿来,还时常问孟谭例假有没有正常来。 孟谭简直被看得毛骨悚然,现在不仅躲著林肆,还躲著王桂香,整天缩在西屋里不出来。 半个多月了,孟谭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吃饭吃得也很香,端著满满一碗进屋里,又端著空空如也的碗出来,丝毫没有要怀的徵兆。 王桂香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一看见孟谭嘴角就往下撇著,跟他欠了她钱似的。 林肆看在眼里,憋笑憋得辛苦。 如果不是剧情和人设需要,他真的要捂著肚子笑出来——先不说他们啥都没发生,就孟谭一个大男人,能怀个锤子。 这天早上,王桂香突然一拍大腿,声音大得把林肆嚇一跳。 “我知道了,一定是她身子太差了,吃的东西又没油水,怀不上!” 王桂香猛地站起来,在堂屋里转了两圈:“我得去给她买只鸡,燉锅汤,好好补补!补上来了你俩再试一次,肯定能怀上!” 林肆茫然地盯著他,刚准备比划什么,王桂香已经拎著篮子出了院门。 她走得飞快,像是怕谁拦著她似的。 她一路去了镇上早市,买了只三斤多的老母鸡,又买了些配菜,花了十几块钱,心疼得她心都在滴血,但一想到孙子,她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买完鸡出来,她没直接回家,前后左右看了一眼,没看到熟人,这才缩了缩脑袋,小心翼翼地拐进了镇上的一条小胡同。 胡同尽头有一家店,没有招牌,门脸窄窄的,夹在一家小卖部和一家理髮店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做什么的。 王桂香走到门口,又神秘兮兮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推门进去了。 过了十分钟左右,她推门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变了,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手揣进兜里摸了摸,摸到一个小小的纸包,又缩回来了。 她把纸包小心地揣好,拎著那只大母鸡,加快了脚步往回走。 …… 太阳刚刚偏西的时候,鸡汤的香味从灶房里飘了出来。 那香味越来越浓郁,飘得整个院子都是。老母鸡燉了两个多钟头,骨头都燉酥了,汤麵上浮著一层金黄色的油,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林肆正在院子里劈柴呢,斧头落下去,比木头断裂声先来的是他的肚子的咕嚕声。 来这个世界以后,他几乎都没吃过一次肉。 他是真的被这味道勾馋了。 在林肆身后,西屋的门也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孟谭探出头来,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绷带下的喉结上下滚动。 要是以前,整天山珍海味的孟谭还不至於被一锅鸡汤勾成这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那香味实在是太香了,馋得他没办法。 他咽了口唾沫,看了眼院子中间林肆的身影,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一咬牙,把鼻子一捂,坚定地缩回屋里。 鸡汤已经燉好了。王桂香站在灶房里,偷摸摸地左右看了看,林肆还在院子里劈柴,孟谭在屋里根本没出来,俩人谁都注意不到这儿。 她先盛了两碗鸡汤出来,从兜里掏出那个纸包,手指头不知道因为激动还是紧张,有点抖,抖了两下才把纸包拆开。 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闻著没什么味道。 卖药的人说了,这药劲儿大,放一小半就够。王桂香想了想,一咬牙,把粉末分成两份,分別撒进两碗汤里,拿筷子搅了搅,又舀了几块大骨头和山药萝卜,掩饰般地堆进两碗汤里。 之后她大著嗓子朝外面吆喝:“进来端汤!” 孟谭跑得比林肆还快。林肆才刚放下手里的斧头,孟谭已经闷头从屋子里冲了出来,衝进灶房端了碗鸡汤,又一头扎进屋子里去,砰地一声关上门,汤水一滴没撒。 孟谭一套动作做下来,林肆才刚抬脚迈出一步。 林肆看得嘆为观止。这速度,都要跑出残影了。怪不得人家以后能当警察,身体素质此刻已经可见一斑了,到时候他去抓捕,天底下哪个人贩子跑得过他。 王桂香拿著双筷子出来跟在孟谭屁股骂:“你野猴成精了,跑那么快干啥?!筷子不拿你用手刨去!” 西屋的门从里面开了条缝,一只手探出门外,猛地夺过王桂香手里的筷子,然后立马关上门。 王桂香的骂声戛然而止,她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手,脸色黑了又黑,最后扭过头狠狠地瞪了林肆一眼:“看啥看!还不端你自己的去!” 林肆立马点头,麻利地去灶房把自己的那碗端出来。汤色金黄,鸡肉燉得脱了骨,飘著几颗红枣和枸杞,看著就馋人。 林肆馋得不行,吹了吹,喝了一大口。 味道果然很棒! 他没忍住,也顾不得烫了,几口就把一碗汤喝完了,又捞了块鸡肉啃。 王桂香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著他喝,嘴上说著“多喝点多喝点”。 林肆回头看著王桂香,跟她比划了一下,让她也喝。 王桂香笑著誒了一声,回到灶房里给自己盛了一碗,也坐下来喝。 孟谭趁两人在堂屋里喝汤的时候已经悄咪咪出来,避著林肆把喝光了的碗筷放了回去,王桂香去灶房看了一眼,那碗汤喝得一乾二净。 她脸上的笑更大了。 吃完饭,太阳已经落了下去。 王桂香手脚麻利地收了碗筷,往灶台上一撂,没急著洗碗,转身就推著林肆往西屋走。 “今天你別忙活了,晚上再试试,”她压低声音说,笑呵呵的,“这次肯定能怀上。” 第147章 哑巴老实人21 林肆还有些茫然,转过身去刚想比划,王桂香就把他往屋里使劲一推,不等他反应,迅速从兜里掏出那把锁,咔噠一声,把门从外面锁上了。 “这次好好表现啊!”王桂香在门外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林肆站在门后,听著王桂香的脚步声逐渐走远,才抬头看向孟谭。 孟谭早已经缩到床角了,面朝墙,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依旧把枕头横著放在两人中间,摆明了不想搭理他。 这些天俩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只要他一回屋,孟谭就钻到被窝里躲著他,也不知道真睡假睡。 林肆无声嘆了口气,轻声走过去在床沿坐了一会儿,躺下了。 床板吱呀一声,孟谭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呼吸声重了些。 林肆躺得离孟谭远远的,中间隔著能再躺一个人的空档。 他闭上眼睛,准备就这么睡一晚过去,反正他又不可能真的对孟谭做些啥。 屋里安静的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林肆听见身边孟谭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到后面甚至有些喘。 林肆睁开了眼,他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手心都出了汗。他把被子掀开,又把汗衫的领口扯开,还是缓解不了那股热。 他的呼吸也变了,喘不上气,一股邪火直往下躥,躥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林肆大口呼吸了几下,只觉得进到肺里的空气都带著灼人的热度。 这种感觉並不陌生,他在上个世界刚经歷过。 是那碗鸡汤……王桂香在里面加了东西。 林肆捂住自己的脸,简直欲哭无泪。王桂香估计看出来他那晚没碰孟谭了,为了抱孙子才想出这个昏招。 可是,他和孟谭无论是谁都生不了啊! 也不知道王桂香从哪里搞来的药,小作坊下料就是猛,这才一会儿时间不到,林肆的脑袋都开始晕乎了。 他费力地摇了摇头,勉强保持住清醒,翻身坐了起来,踉蹌著走到门口,推了推门。门从外面锁得死死的,压根推不开。 他又使劲拍了几下,把门拍得砰砰响,企图唤醒王桂香的良知。 他急得都想张嘴叫了,奈何发不出声音。 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王桂香是没听到还是铁了心不搭理他。 林肆手都拍红了,门外还是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他终於是放弃了,转身靠在门板上,大口喘了几口气,那股燥热烧得他脑子都不太清楚,手指头都在抖。 直到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林肆才慢半拍地抬起头。 回想起刚刚孟谭显然也不正常的喘气声,林肆心一咯噔——王桂香不会给孟谭下药了吧?! 孟谭已经从被子里坐了起来。 他的情况看著比林肆还要糟糕,整个人都在发抖,脸上红得不正常,嘴唇被他咬得破了皮,嘴角有一丝血痕。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肆,散得很,看著不太清醒。 他此刻正死死攥著被子,脖子上的绷带被汗水浸湿了,又被他扯乱了些,歪歪扭扭地掛在皮肤上。 孟谭现在的状態很不好,林肆看著他这样,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清醒了些,走到桌子前拿起水壶给孟谭倒了杯凉水。 他的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了一些。他端著水杯走过去,把水放在床头,然后离孟谭远了些。 孟谭抬起眸,盯著那杯水看了会儿,眼神有些失焦。他端起来喝,缓缓移动视线落在林肆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厉害。 “是你妈……” 林肆垂著眼,强撑著理智,比划了两下:对不起。 孟谭看著他的手势,突然笑了一声。他把手抬起来,遮住了眼睛,手臂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突然伸手,一把扯掉了脖子上的绷带。 绷带散落在他手心里,露出毫无遮挡的脖颈,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肆愣住了,瞪大了眼,本就烧得糊涂的脑子没反应过来。 孟谭隨手把绷带扔在床头,眼睛又抬了起来,染著明晃晃的欲/望。 然后他趁著林肆愣神,猛地伸手一拽,把林肆按倒在床上,覆身压了上去,把他的两只手攥紧,按过头顶。 林肆手被按著动不了,屈起膝盖就想踹,被孟谭挡了下来。隨后他感觉到腿上抵著个什么,隔著布料都能感觉到滚烫。 林肆眼睛瞪得更大了,不敢置信地看著孟谭。 孟谭的脸离他很近,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侧,带著潮湿的水汽。林肆只觉得药性瞬间上头,脑袋更加混沌,愣愣地看著身上的孟谭,一时间居然没什么反应。 然后孟谭就一把撩起他的汗衫,张嘴啃了上去。 林肆疼得泪花都冒出来了,下意识张了张嘴巴,没叫出声。 “陈石……”孟谭凑上来,嘴唇贴著他的耳朵,声音黏黏糊糊的。他在林肆的颈窝里蹭了蹭,像是狗在闻食,然后张嘴狠狠咬住了林肆的肩膀,牙齿陷进皮肉里,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他的声音闷在林肆耳畔:“是你们先招惹我的。” 短短一分钟不到,林肆被孟谭啃了两口。 他处於一个极其被动的体位,被孟谭牢牢压制著,挣扎不开。 孟谭被他踢了两脚,然后报復性地吻了上来。 这次的吻又深又狠,没什么技巧,直接撬开林肆的嘴唇,莽撞地闯进来,毫无章法地搅著。 亲了好一会儿,孟谭似乎觉得这种感觉很好,放开了他的嘴,支起身盯著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林肆才刚喘匀一口气,孟谭又亲上来了。 林肆被他吻得都快窒息了,舌头都麻了,脑袋晕得像浆糊,眼前都看不清楚人了。 他的手腕还被攥著,挣不开,腿也被孟谭的腿压住了,整个人被钉在那儿,动都动不了。 孟谭看著瘦,劲儿却大得出奇,把他按在床上,腾出一只手扯他的裤子。 林肆叫不出声,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的气声,混在喘息里,听著反倒让孟谭更激动了些。 孟谭把他的衣服剥了,一边吻他,一边在他身上蹭。 孟谭对这方面毫无经验,一窍不通,连该往哪儿蹭都不知道,就是凭著本能,不得章法地在林肆身上胡乱得蹭。 他蹭了几下,没找对地方,急了,喉结上下滚动,哑著声低骂了一句。 林肆被弄得难受,又说不了话,抬起手想比划,手指刚动了动,孟谭就把他的手按回去了,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按在枕头边,按得死死的。 林肆看著自己被他扣住的手,又看了看孟谭的脸。 孟谭额前的头髮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上,被他撩了上去,露出漂亮锋锐的五官。他的眼睛已经彻底红了,看著不剩多少理智,一滴汗从眉骨滑下来,滴在林肆的锁骨上。 孟谭试了好几次,终於找对了地方。 林肆被翻了过去。 他趴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眼睛闭著,睫毛抖得厉害。他又说不了话,只能喘,喘得又急又碎。 孟谭从后面覆上来,身体贴著他的后背,冷白色的皮肤贴著林肆小麦色的,形成强烈的对比。 他的手扣著林肆的腰,又急又快。 林肆的眼泪掉下来了。 孟谭凑了上来,亲他微微颤抖的后颈。 …… 一次过后,孟谭把林肆翻了过来,然后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脸看。 那张脸他看过很多次了,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温吞的。但他没见过这张脸变成这样,眉头蹙著,嘴唇抿著,眼尾泛红,水光瀲灩的。 嘴巴发不出声,只能喘,喘得断断续续的,被孟谭*得狠了就喘得更厉害了,带著黏糊糊的尾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脸上表情都一片空白,平时黑亮的眼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失神。 孟谭哪里忍得住,像是头一次尝到肉味的野兽,不知饜足。 他低下头,在林肆眼皮上亲了一口。 然后轻轻的咬著林肆的耳垂,继续下去…… 第148章 哑巴老实人22 第二天一早。 窗户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光,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 孟谭罕见地醒得比林肆还早,刚睁开眼睛,就对上林肆的脸,还有些迷糊的大脑瞬间清醒了。 昨晚的记忆逐渐回笼,孟谭从脸颊红到了耳朵根。 他用手背贴了下自己的脸,烫得厉害。顿了顿,他放下手,重新看向林肆。 林肆还没醒。他侧躺著,面朝孟谭的方向,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头髮凌乱,额前搭著几缕碎发。他的嘴唇有些肿,下嘴唇破了一点皮,是昨晚孟谭咬的。 林肆的脖子露在被子外面,上面全是痕跡,吻痕和齿印,从脖子一直延伸到锁骨下面,被被子挡住。 孟谭盯著那些痕跡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脸。 他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心跳快得不行。 昨晚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往脑子里钻。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他是如何亲林肆的嘴唇,还非常恶劣地想要听著林肆喘,把林肆翻过来翻过去的要…… 孟谭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掌心,耳朵红得能滴血。 昨晚的他確实爽了。 第一次接触到这方面,林肆又是他喜欢的人,他昨天的大脑一半被药性控制,一半被情绪推搡,林肆的身体又紧又热,让他头皮发麻,压根不想停下来。 他到现在想起来,小腹还在微微发紧。 …… 被子外面传来林肆均匀的呼吸声。孟谭红著脸把自己强行从那些不健康的想法里摘出来,悄悄把被子拉下来一条缝,露出眼睛,偷偷看林肆。 林肆被他折腾得不行,將近天亮才终於得了安稳睡了过去。 孟谭越看林肆越觉得好看耐看,看著看著嘴角就翘起来了,傻呵呵地笑。声音闷在被子里,胸腔震动,连带著他的心都软和了下来。 他躲了林肆这么久,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但昨天一晚他茅塞顿开,他就是喜欢林肆,就算林肆是个男人,他也喜欢。 他伸出手,手指头悬在林肆的脸旁边,然后轻轻地碰了下林肆在睡梦中微微皱著的眉,又碰了碰林肆下巴上的一小块齿痕。 这些是他留下的,林肆现在是他的了。 孟谭的脸还红著,心里却雀跃得不行。 他又凑近了一点,近到林肆的呼吸扑在他脸上,温热的,让他情不自禁又想到昨晚…… 孟谭的心跳快到耳边都能清晰听见。他抿了抿嘴唇,然后继续靠近,在林肆的嘴巴上啄了一下。 吧唧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 林肆的睫毛颤了颤,睡得有些不安稳。孟谭做了亏心事般赶紧缩回去,闭上眼睛装睡。 等了一会儿,林肆没反应,他又睁开眼,看著林肆的嘴唇,又凑上去亲了一下。 这回他没亲出声,就是轻轻地贴著,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他恋恋不捨地贴了好一会儿,没捨得分开。 直到门外突然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钥匙拧了一下,咔噠一声,孟谭猛地弹起来,离开林肆的唇,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所幸门外的人並没有推门进来的打算。孟谭赶紧手忙脚乱地捡起床角散落的衣服往身上套,紧张到把裤子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好不容易衣服穿好了,又手忙脚乱地去缠脖子上的绷带。 门外王桂香在拍门吆喝,林肆在床上动了一下,眉头皱起,像是要被吵醒了。 昨晚林肆真的被他折腾狠了,孟谭想让林肆多睡会儿,情急之下一把拽过被子,把林肆连头带脸蒙住了。 顿了几秒,孟谭瞬间反应过来,又赶忙把林肆的嘴巴鼻子刨了出来。 然后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王桂香正举著手要拍第二下,门突然开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拍下去,抬头看了眼,居然是孟谭。 平日里孟谭睡到日上三竿才捨得起来,再加上昨晚那事,王桂香还篤定孟谭不到饭点醒不来呢。 她上下打量了孟谭几眼——衣服穿得歪歪扭扭的,扣子扣错了位,领口歪到一边,颈侧有个红彤彤的牙印,一看就是被人咬出来的。 孟谭注意到王桂香的视线,著急忙慌地把衣服扯了扯,盖住了那个牙印。 那是昨天林肆被他弄狠了之后咬的,他在林肆身上留下的比这多得多。 此刻的孟谭看著又慌又乱,跟平时那副对谁都爱搭不理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脸色也很红润。 王桂香眼神毒辣,看一眼就知道昨晚肯定是成事了,嘴角翘得老高,探著脑袋就要往屋里看:“石娃子呢?咋还在睡。” 孟谭也顾不上害羞了,迅速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前面:“他累了,还在睡。” 王桂香的目光从孟谭脸上滑到他的脖子上,那块绷带松松垮垮地缠在那儿。她看了一瞬,又想起刚才孟谭说了话,眼睛瞬间瞪圆,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我滴个娘嘞,你会说话?” 孟谭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上的绷带,咳嗽了一声:“嗓子被割了,声带受损,能说,就是声音粗。” 王桂香“哦”了一声,信了。她不懂这些,割嗓子的事她听说过,听说活下来之后说话就是这种沙沙哑哑的声音。 她又看了看孟谭的脸,看见他脸上那层还没褪乾净的红,笑得曖昧。 她就说,想抱孙子就得下猛料。 她的视线移到孟谭的肚子上,眼睛里几乎要放出光来,好像已经看见一个圆滚滚的大胖小子在她面前跑了。 孟谭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缩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门板差点拍在王桂香鼻子上,她往后一仰,心里全是抱孙子的事儿,也没工夫跟孟谭生气,笑眯眯地站在门外,嘴里念叨著:“行行行,那你照顾石娃子,我去做饭。” 孟谭把耳朵凑在门板上,听见王桂香哼著小曲儿走了,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见林肆还没醒,被子被他刚才那一蒙弄得乱七八糟的。他走过去把林肆身上的被子重新盖好,然后去灶房打水。 灶房的水缸里水不多了,他舀了半盆,端回西屋,又从屋里的木架子上拿了块毛巾。 林肆身上还没清理呢,他虽然也是第一次,但常识告诉他不清理留著那些东西肯定会生病。 於是他红著脸把盆放在床边,浸湿毛巾,坐在床沿给自己做了下心理准备,撩起了林肆身上的被子,开始给林肆擦身体。 第149章 哑巴老实人23 毛巾碰到林肆脖子的时候,林肆缩了一下,但没醒。 孟谭活了十几年了,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都是別人伺候他的份,这还是他第一次心甘情愿地伺候一个人呢。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动作放轻了很多。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林肆身上那些痕跡上,脑子里又不爭气地开始放昨晚的小电影了…… 孟谭猛地停手,偏过了脑袋,把毛巾扔进盆里。他深呼吸几口,心道不行,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又要出事。 他使劲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重新把毛巾捞出来拧乾,闭著眼睛偏著头快速地给林肆擦完,然后顶著个大红脸把盆端出去倒了水,顺便在外面吹了吹风让自己冷静了点。 回来的时候他把被子给林肆掖好,自己坐在床边上,看著林肆的脸,等著他醒。 等了大概有半小时,林肆的睫毛动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孟谭心里紧张地七上八下,但他一想自己堂堂孟家小少爷,啥时候怕过,於是强迫自己对著林肆的眼睛,至少面上看著毫不露怯。 林肆睁开眼时眼神还没聚焦,茫然地盯著房梁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焦距慢慢收拢了,他眨了两下眼睛,缓缓偏过头,看见了坐在床沿上的孟谭。 四目相对。 孟谭刷地一下偏过脑袋,只给林肆留了个通红的耳朵尖。 然后他僵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了自己做了啥,又一点一点地扭过头,和林肆对视。 林肆看著孟谭,眼睛里的表情从茫然到困惑又到震惊,最后从震惊变成一种淡淡的生无可恋。 孟谭也看著他,自然没错过他眼神里的情绪,心里头原本的紧张和雀跃淡了些,变得有些委屈。 孟谭自己接受自己喜欢林肆都挣扎犹豫了好久,更別提林肆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娶回来的媳妇是个女的,他喜欢的也是女性的他。现在孟谭突然变成男人了,昨晚还把林肆给这个那个了,林肆接受不了也很正常。 但是……但是林肆说好了喜欢他啊,他十九年来,第一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孟谭越想越委屈,最后他闭上眼睛,大著声一口气把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 “我也喜欢你!你说过你喜欢我的,不能因为我是男的就不喜欢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的,孟谭出口就有点懊恼,心想自己不会给林肆留下啥不好的印象吧。 但话都已经脱出口了,孟谭只能闭著眼睛忐忑地等了几秒钟,没等到回应,才犹豫地睁开一只眼偷偷看林肆。 林肆还是那副表情,甚至在他那句话脱口而出后显得更加呆滯了,像是被雷劈了还没缓过来。 孟谭看著他那个样子,心里头突然有点慌。 他在海城的时候要什么有什么,从来不需要低声下气地跟谁说话,对谁不满意了就骂,谁让他不高兴了他臭著脸转身就走。 但此刻,他看著林肆那双眼睛,心里头那股霸道劲儿无论如何都支楞不起来了。 他在短短一秒內想了许多个討好林肆的法子,脑子里一会儿蹦出沈之年对林肆的称呼,一会儿又想到他哥哥姐姐平日里是咋討好爸妈的。 最后他一咬牙,声音比平时放软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陈石哥~” 林肆看他的眼神,像是太阳底下见了鬼。 孟谭的脸更红了,这回是又羞又恼了。 他从来没对谁撒过娇,连他爸妈都没有! 林肆是第一个!第一个! 干嘛这么看他,对著別人他都不屑於这么叫呢。 孟谭迎著林肆见鬼的眼神,尷尬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正巧此刻外面传来王桂香的大嗓门,在现在的孟谭听来就像是拯救他的天籟。 “吃饭了!都出来吃饭!” 孟谭蹭地一下站起来,从柜子里给林肆翻出一身乾净的衣服放到床边,不敢看他的眼睛,红著脸率先推门出去了。 他走到堂屋,在桌边坐下,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的表情恢復了那副骄矜的样子,唯独长发掩盖下的耳尖红得彻底。 王桂香端著一大盆热好的鸡汤从灶房出来,看见他一个人出来,往他西屋里那边看了一眼:“石娃子呢?” “马上出来。”孟谭说。 王桂香哦了一声,把鸡汤放在桌子上,转身回去端饭了。 鸡汤散发著诱人的香味,孟谭看了一眼,默默地离它远了点。 等王桂香把碗筷摆好,皱著眉准备去西屋看看啥情况时,林肆才姍姍来迟。 他步子迈得很慢,一只手撑著腰,另一只手扶著墙,眼下有些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嘴唇肿了,破了一块皮,脖子上的痕跡虽然被衣领遮了大半,但靠近耳根的地方还是露出来几块,红红紫紫的,下巴底下还有个显眼的牙印,一看就知道咬上去的人牙口好得不行。 王桂香脚步顿在原地,眼睛盯著林肆,从头到脚细细地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震惊。 她儿子这是怎么了? 咋一副被掏空了的样子。 她再回头看看孟谭——精神抖擞,红光满面,红著脸不敢看林肆,刚刚走过来的步子也生龙活虎的,哪像被折腾了一夜的人? 等林肆走近了,王桂香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又落在他的脖子上,那些痕跡更清楚了,她嘴巴慢慢地张大,半天没合拢。 我滴个老天爷啊。 这是她儿子? 她看了看林肆一副被糟蹋了的惨样,又看了看孟谭一副刚糟蹋完人的精神劲,像是世界观重塑了。 王桂香看孟谭的眼神整个都不一样了,带著一种莫名的敬畏。 天老爷,她儿子也太虚了吧,一晚上就成这样了? 是她药下得太猛了吗? 不能啊,她明明两份下得差不多啊。 孟谭被她看得不自在,端起碗刨了一口米饭,假装没看见。 林肆捂著腰,慢吞吞地走到桌边坐下,扶著桌角,坐下去的时候眉头紧紧皱著,然后迎著王桂香的视线又僵硬地鬆开了。 他端起碗,拿筷子的手有点抖,跟孟谭一样对那碗鸡汤敬谢不敏,一个劲地只吃饭。 王桂香坐在两人中间,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迴转,虽然实在是困惑,但嘴角还是勾了起来。 虽然跟她想的不太一样,但事成了就行。 她端起碗,呼嚕呼嚕喝了一大口汤,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她的孙子有指望了! 第150章 哑巴老实人24 林肆和孟谭谁都不碰那盆鸡汤,看得王桂香直皱眉。 她乾脆直接舀了勺汤倒林肆碗里,又再舀一勺倒孟谭碗里:“不喝也得喝!一滴都不许给我剩。我花大价钱买的鸡,你们要是不喝完,对得起那钱吗?” 林肆僵著脸望自己的碗,孟谭偷偷瞅著林肆,谁都没动。 王桂香看著自己的儿子,心道自家石娃子一向老实,估计昨天药下猛了,给人整了点心理阴影出来。於是声音放软了点,上去拍了拍林肆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妈这不是想要快点抱孙子嘛,谁叫你一开始骗妈的?妈保证,就昨晚那一次,今天这汤绝对没问题!” 林肆木著脸,顺著肩膀上的力道抬头看著王桂香,简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难道要告诉王桂香,你儿媳妇是个男的,昨晚你儿子才是被上的那个。 他又在小白屋待了一晚!! 而且刚从小白屋出来,孟谭就跟他深情表白了,表白了! 原著中孟谭对著沈之年都是花了五年时间才理清自己的心意,结果跟他待了一个月不到,就那么理直气壮地说喜欢他了! 孟谭现在不应该是个直男吗? 他不应该对自己恨之入骨吗? 林肆想了一早上,都没想明白自己是哪里出了岔子。 最终林肆摆烂了,不想了,木愣愣地坐在桌边,端著碗吃饭喝汤。 他把脖子使劲往衣领里缩,但那几块痕跡还是遮不住,孟谭昨天跟狗上身了一样啃得他满身都是牙印,在白天的光线下看著比早上更显眼点。 孟谭坐在他对面,端著碗吃饭,心思却不在碗上,眼睛时不时往林肆那边瞟了一下,嘴角一会儿开心地翘一下,一会儿又懊恼地垂下来。 连王桂香都看出不对劲了。以往都是她儿子上赶著伺候孟谭,孟谭爱搭不理的。咋昨晚过后,孟谭对她儿子热情了起来,她儿子却避之不及呢? 王桂香左看看右看看,更疑惑了。后面她一想,管他的呢,孟谭爱上她儿子更好,这样就不会整天惦记著跑了,到时候大胖小子一生,一家子人和和美美的,多好。 王桂香想得头头是道,看林肆喝得慢,又念叨了几句,正要给自己盛碗汤,院门被人敲响了。 王桂香吆喝了一声,放下碗筷,去开了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外头站著沈之年,一身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拎著个布袋子,笑眯眯的。 “婶子好,”沈之年看到王桂香,把布袋子递过去,“镇上买的糕点,您尝尝。” 王桂香接过袋子,脸上立马笑开了花。 她是对於林肆和沈之年的交往乐见其成。这沈老师人又上道,又精明,听说还是城里来的,家庭背景很不一般。她家石娃子整天都是一副闷闷的老实样,就应该多跟沈之年学学,打好关係,以后多个朋友多条路不是? 这么想著,她赶忙把沈之年迎了进来:“哎哟沈老师,你来就来唄,还拿啥东西。进来进来,正好,燉了鸡汤,你也喝一碗。” 沈之年笑了笑,道了谢,跟她走进院子。 然后俩人一眼就看见一瘸一拐著急忙慌地往西屋里走的林肆。 林肆是一听到沈之年的声音就慌了神。沈之年一连好几天不来,一来就挑个这个时间点。 他这一身的痕跡要是被主角攻看到,那跟小三被原配捉姦在床有啥区別?林肆自己都得把自己尷尬死。 所以他把碗筷放下就准备躲到屋子里去,然后半道被王桂香给拦下了。 王桂香眉头一皱,张嘴就叫:“陈石,你干啥呢!这么大个客人看不见?去给沈老师盛碗鸡汤去!” 林肆僵在原地,然后迎著王桂香的眼神,硬著头皮折返回去,一路缩著脑袋低著头。 沈之年看著林肆怪异的走路姿势,有些疑惑,也有些担忧,问王桂香:“婶子,陈石哥腿脚受伤了?” 王桂香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她总不能说自家儿子有点虚吧,好歹还得给自家娃留点脸面呢。於是心里下定决心抽时间去那家店再给林肆买些补肾的药,面上对著沈之年打著哈哈。 “哈哈,没有没有,可能就昨天干活时抽到筋了,过段时间就好……” 沈之年还有些疑惑,但看著王桂香明显在掩饰的姿態,识趣地没有多问。 孟谭和林肆都听到俩人的交流了。林肆身影微顿,然后挺直腰板,努力走得正常了点。 孟谭看了眼恨不得把身上痕跡都遮住的林肆,又看了眼眼神一直黏在林肆身上的沈之年,没说话,心里却有了些危机感。 他现在得重点提防男人,尤其是这种和林肆关係亲近的男人,不能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 王桂香一路引著沈之年坐到堂屋桌子边。 林肆硬著头皮舀了一碗汤出来,低著脑袋放在沈之年面前,又把筷子递给他。 沈之年道了谢,刚准备接过筷子,就看见林肆手指骨节处一个小小的牙印。 他愣了愣,抬起头看向林肆。 林肆缩著脑袋,竭力掩饰著身上的痕跡。可那件衣服本就不是高领,两人离得又近,沈之年很明显地能看见林肆破了皮的嘴,脖子和肩膀交界的地方也有好几块深深浅浅的红痕,像是指印,又像吻痕。 林肆下巴上,还有一个想忽视都忽视不了牙印。 如果只看林肆手上的那个印子,沈之年还能告诉自己有可能是林肆自己弄上去的。可林肆脖子和下巴上的痕跡,很明显不可能是自己搞的。 沈之年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看著那些痕跡,看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林肆看他好久不接筷子,偏了偏脑袋,对上了沈之年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缩了缩,窘迫到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塞进桌子底下。 孟谭注意到了两人的动静,看著林肆通红的脸,又看了看沈之年僵在那里的表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第151章 哑巴老实人25 王桂香还没察觉到三人之间诡异的气氛,正忙著给沈之年夹菜,嘴里说著:“沈老师,你多吃点,別客气。” 沈之年好半天才回了神,应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他的脑子里还在想著刚才看到的那些痕跡,想得他心烦意乱。 那些痕跡…… 沈之年又不自觉地把目光落在林肆身上。 王桂香这会倒是注意到沈之年的视线了。她的目光顺著过去落在林肆脖子上,然后恍然大悟,转过头,对沈之年说:“沈老师,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別笑话。” 沈之年勉强笑了笑:“婶子您说。” 王桂香压低了些声音,神秘兮兮的:“沈老师你不知道,这俩孩子刚圆房,臊得很,这两天都不好意思见人。你说有啥不好意思的?两口子嘛,天经地义的事。” 沈之年没说话,眼神更愣了。 王桂香笑著说,眼睛在林肆和孟谭之间来迴转:“誒呦,我还等著抱孙子呢……” 王桂香还在絮絮叨叨,沈之年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听见王桂香说“圆房”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就已经一片空白了。空白了好几秒钟,然后各种念头涌上来,乱七八糟的挤在一起。 圆房? 林肆和孟谭圆房了。 孟谭不是男的吗? 王桂香可能不知道孟谭是男的,可沈之年那天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孟谭有喉结,他还亲自承认了自己的性別。 两个男人,怎么圆房? 他抬起头,又看了林肆一眼。 林肆低著头,几乎要把下巴缩到衣领里去了,耳朵尖通红一片,很明显在窘迫地遮掩些什么。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再联繫到林肆刚刚奇怪的走路姿势。 所以,林肆和孟谭昨晚真的发生了些什么。 男人和男人之间,居然也可以…… 沈之年的手指头在桌底下不著痕跡地攥了一下。 他的脑子混乱地像一团浆糊,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企图掩饰一二。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喝下去依旧没尝出味道。 王桂香被林肆扯了下袖子,也意识到自己在外人面前说太多了,总得给儿子和儿媳留点面子。 於是她扯到了別的话题,说她燉汤的诀窍,说老母鸡要燉多久才烂,巴拉巴拉的说了一堆。 沈之年听著,愣愣地点著头,应著,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林肆那边飘。 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堵著,闷闷的,说不上的感觉。 …… 一顿饭在场所有人吃得各怀心思。 吃完饭,王桂香去洗碗,还特意把林肆往沈之年的位置推了一下,让他去教沈老师学手语。 林肆已经不再掩饰了,刚刚沈之年很明显已经看到他身上的印子了,越掩饰越显得心虚。 他只能顺著王桂香的意思点了点头,去堂屋拿了纸笔出来,在桌边坐下。 沈之年看了他一会儿,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 以往都是沈之年先开口调节气氛,现在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只直勾勾地盯著林肆看,没说话。 直到孟谭也加入了进来。 他搬了把椅子,挤在林肆和沈之年中间,离林肆很近,近到能碰到林肆的胳膊肘。 林肆不自在地往旁边让了让,他就也跟著林肆挤过去,贴得更近了,腿蹭著腿。 沈之年看著林肆的眼神更不对劲了。 他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孟谭这一连串的动作是什么意思他也察觉到了。 孟谭在防著他,防他靠近林肆。 沈之年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他今天来,本来就是想著看看林肆,顺便孟谭前些天托他办的事有了进展,他来跟孟谭说一声。 结果来了之后,就得知了这么一个消息。 他到现在都没怎么反应过来,毕竟在他的理解里,同性之间的恋情是个很小眾、离他生活很远的概念。 他只在一些书籍读本里隱约了解过,《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和秦钟,还有一些歷史名人,王尔德和图灵的性取向。 沈之年从未对这方面深入研究过,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或者自己身边的人会有这种情况…… 而现在,这种事就发生在他面前。 他看著坐在对面的林肆。林肆正低著头在纸上写字,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上那个破了的口子有些肿,还有些红。 他的目光又看向坐在林肆旁边的孟谭。 孟谭的目光一直黏在林肆身上,那种眼神很炽烈,是看自己喜欢的人才有的眼神。 沈之年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以前从没想过孟谭有朝一日会喜欢上林肆。 他忍不住捫心自问,在他心目中,林肆是个极好的人。如果换成是他,和林肆朝夕相处,然后喜欢上这个人…… 他似乎也並不反感。 …… 林肆迎著沈之年呆愣愣的视线和孟谭火辣辣的眼神,只感觉坐如针毡,原本就不舒服的屁股感觉更疼了,他坐都坐不住,索性猛地站起来,对著俩人指了指厕所的方向,示意自己要去上厕所。 然后也不管俩人的反应了,一瘸一拐地落荒而逃。 沈之年和孟谭都不由自主地看著林肆的背影,直到他钻进茅房,砰地一声合上门,俩人才如梦初醒般地收回视线。 然后沈之年和孟谭相顾无言,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沈之年开口,压低声音,打破了平静。 “联繫上孟家了,顶多五天他们就到。你父亲已经联繫到了当地警局,请求警方介入。因为怕你的生命受到威胁,所以现在警方只还只在外围布控,让我先来探明情况。” 说到这儿,他垂下来眼,声音低了些。 孟家的態度很强硬,无论是那群人贩子,还是买下孟谭的王桂香母子,孟家一定要让他们都付出代价,没得商量。 这其实是件好事。孟家出手之前,当地山区的那些小警局大都对这些人口交易睁只眼闭只眼,怕惹上麻烦,几乎不作为。 如今涉及到孟家,孟家又直接联繫到了这些警局的直属上级,层层命令下来,这些人也不敢继续这么下去了,连夜整理陈年旧案,好几个村的被拐妇女都得以重见天日,还顺藤摸瓜地抓到了许多拐卖团伙的尾巴。 只是,对於王桂香母子来说,这却並不见得是件好事。 第152章 哑巴老实人26 林肆进茅房里站了一会儿,最终实在是被里面的臭味熏得没办法了,心里斟酌著沈之年和孟谭那边应该把该说的话说得差不多了,才捏著鼻子从茅房出来,狠狠地吸了两口外面的新鲜空气。 他揉了揉腰,慢吞吞地挪到堂屋。 沈之年和孟谭坐在那儿,两个人都不说话。 听见脚步声,沈之年和孟谭同时抬头看他。 沈之年依旧面容温和,眼里却没多少笑意。 孟谭已经完全不笑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勾勾地看著他,眼神比平时沉。 林肆顶著他俩的目光,走过去拎起桌边的水壶,倒了两杯水放到他们面前。 他当然知道这两人的眼神是啥意思,这意味著和他有关的剧情快结束了。 沈之年估计已经把孟家的人快来了的消息告知了孟谭。 这次拐卖事件同时也引起了警方的高度重视,按照原著,这一次警察会把孟谭和刘小禾救走,连带著山中其他村子里的被拐卖妇女儿童。 王德厚和王桂香等人也会被带走,该判刑的判刑。 属於他的剧情也差不多到头了。 林肆感到轻鬆了些,连带著看孟谭的眼神也友好了一点。 反正他待不了几天就要走了,主角受的那些迷惑行为他纠结再多也没用,还不如不想呢,之后的剧情就是沈孟二人的成长了,和他也没啥关係了。 他想著,走到桌边,一屁股坐在孟谭对面。 孟谭的眼神一直黏在他身上,扣都扣不下来。看见他挑了个离自己最远的位置,嘴唇抿了抿。 最终还是沈之年打破了沉默,他看著林肆:“陈石哥,今天你还有功夫教吗?” 他指的是学手语的事儿。 林肆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纸笔,铺在桌面。 沈之年和孟谭都凑近了些。 三个人围著一张旧木桌,林肆依旧是手上比划,在纸上写意思。 沈之年很明显不在状態,学得磕磕巴巴,时不时就发会儿呆。 孟谭压根没跟著学,就只是愣愣地望著林肆打著手语的手。 林肆教了一会儿,实在是教不下去了,只觉得现在这个氛围又压抑又诡异。 他无奈地看向沈之年,写在纸上问他怎么了。 沈之年盯著那几个字,摇了摇头,笑得有些发苦。最终他嘆了口气,站起来歉疚地对林肆说,今天状態不好,改天再来,实在是麻烦了。 林肆摆了摆手,示意不麻烦。他看出来沈之年应当是要走了,於是贴心地把他送到院门口。 门外的巷子窄,两边都是土墙。沈之年站在门口,没急著走,一直出神地盯著林肆。 直到林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为自己刚刚的失礼道了歉。 “陈石哥,走了。” 他最后看了林肆一眼,敛去眸中的复杂,迈步向前走。 走到巷子口拐角处,他的身影顿了顿,然后回头又对著林肆挥了挥手。没等林肆回应,他的身影已经拐进墙那头,消失不见了。 林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堂屋里,孟谭还坐在那儿,姿势都没变,桌子上的那杯水他碰都没碰。 林肆走过去,把纸笔收了。孟谭就坐在旁边看著他,沉默著。 …… 接下来的几天,连王桂香都能察觉到孟谭的变化。 他不再整天闷在西屋里,比起之前更加沉默,但也更加黏著林肆。 林肆在院子里做木工的时候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著,林肆去灶房做饭他就跟到灶房门口站著…… 整天像个影子似的,黏在林肆屁股后面,甩都甩不掉。 王桂香看在眼里,乐得不行。 她私下里跟林肆说:“你看看,圆了房就是不一样,多黏你。” 林肆一言难尽地看著她。 如果可以,他倒寧愿孟谭不黏自己呢! …… 那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圆,掛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上面,把树影子投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林肆做了一天的木工活,出了一身的汗,端了一盆水在屋里擦澡。 孟谭最近倒是会干活了,这盆水就是孟谭跑去帮林肆打的。当时看到这一幕时,別说林肆了,连王桂香都嚇一大跳。 此刻林肆光著上身,弯著腰,正在拧毛巾。 孟谭坐在床沿上,看著他。林肆身上那些印子已经消下去了七七八八,就只留肩膀上和下巴上咬得最狠的几个牙印。 看了一会儿,孟谭突然开口了。 “陈石哥。” 自从那晚过后,孟谭不知道受哪门子刺激,叫他都开始叫哥了。 林肆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扭过头看孟谭。 孟谭抿著嘴,似乎在斟酌著用词,看上去还有些紧张。昏黄的灯光洒在他眉眼间,衬得那股子锐利劲都柔和了许多。 “就算我是男的,你也会喜欢我吗?” 林肆盯著孟谭看了一会儿,最后扭过脑袋,继续擦汗。 他是真没招了,真不知道该怎么答。 以原主的人设,他当然是喜欢孟谭的,但那是在原主以为孟谭是女人的情况下。 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哑巴,娶了个漂亮的媳妇,不管这个媳妇愿不愿意,他就是喜欢。 可问题是,原主直到死的那一刻,都不知道孟谭是男的啊! 如果他知道孟谭的真实性別,那喜不喜欢还真不一定呢。 林肆实在揣测不到原主的心理,最终顾及著人设,选择不回应,让孟谭自己去脑补。 爱咋咋吧,反正他的戏份快结束了,他就要走了! 林肆低著头,把毛巾浸了浸水,擦自己的脖子。 孟谭一直在等,等到林肆把衣服穿好了,也没等到回应。 他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下来。 最终他从床沿上站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林肆身后,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了他。 林肆猝不及防地被这么一抱,张了张嘴,连声尖叫都叫不出来,只呼出一阵气。 孟谭的胳膊搂在他腰上,下巴搁在林肆的肩窝。林肆都能感受到他喷洒在自己颈侧的呼吸,浑身都僵硬了起来。 “陈石哥,”孟谭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你等我。” 等你啥? 孟谭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滑了过去,他没咋在意,只一心想把孟谭的爪子扒拉开。 他的手刚扒上孟谭的手,就被孟谭一把抓住,抓得紧紧的,挣都挣扎不开。 两个成年男人就这么前胸贴后背地蹭在一起,空气又闷热,没多久又蹭出一身汗。 孟谭抱著他,也不再说话了,却执拗地不肯鬆手。 在林肆脾气快到临界点的时候,孟谭终於放了手。 然后就跟提上裤子不认人了一样,一言不发地上了床,钻被窝里睡觉去了。 林肆盯著他的背影幽怨地瞪了会儿,最终幽幽嘆了口气,任劳任怨地重新擦了遍身子。 …… 第153章 哑巴老实人27 第二天早上,林肆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户纸上是灰白色的光。 他躺在床上,睁著眼睛发了会呆,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孟谭。 孟谭面朝上躺著,被子盖到肩膀,头髮散在枕头上,呼吸清浅,双眸紧闭。 但林肆看见他的睫毛在轻轻颤抖。 孟谭也没睡著。 林肆没戳穿,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把被子给孟谭掖了掖,然后穿上鞋出了西屋。 王桂香向来起得很早,这时候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锅里煮著什么,她繫著那条油乎乎的围裙,手里拿著锅铲,正在搅稀饭。 听见林肆出屋的动静,她头都没抬:“起来了?一会儿吃饭。” 林肆点了点头,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然后走到木工案子旁边,拿起刨子开始干活。 太阳从东边山头露出了一点点边,到最后天光大亮。 林肆依旧刨著木头,直到门外传来了嘈杂声。 先是隔壁王德厚家的方向,隱约传来王德厚的呼喊,声音又急又大,听不清在喊什么。 然后是狗叫,像是巷子里所有人家养的狗都叫起来了,此起彼伏的,整个村子闹腾了起来。 林肆眨了眨眼,手上的动作停了。 还不等他站起身,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第一个进来的人穿著浅蓝色警服,大檐帽,腰间別著对讲机,对讲机里吱吱啦啦地响,有模糊的声音在指挥。 林肆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身后就涌进了三四个人,都穿著一样的制服,步子又快又稳,进来之后迅速地把林肆压倒在木案子上。 王桂香听见动静,赶忙从灶房出来,手里的锅铲还没放下,就被院子里的架势惊呆了,脸色瞬间白了。 立刻又有警察上去把她压制住,不给她反抗的机会。 锅铲从她手里滑下去了,掉在地上。 越来越多的警察涌进来,腰带上別著对讲机和手銬,皮鞋和布鞋踩在院子里,把林肆剜下来的刨花踩得满地都是。 林肆已经被拷上了手銬,两个警察紧紧按住了他的胳膊,挣扎都挣不动,只能低著头被按在那里。 王桂香也被銬著站在灶房门口,嚇得嘴唇直哆嗦。 等到警察一股脑涌进来后,沈之年也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头髮被风吹得有点乱,走进院子的时候没看林肆,径直走到带队警察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带队警察点了点头,朝西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之年身后还跟著一个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五十岁上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型方正,眉眼间跟孟谭有几分像,但比孟谭多了些风霜和严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站在院子当中,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西屋的门帘上,表情看上去有些急切。 几乎与此同时,西屋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孟谭走出来,穿著一件浅色的长袖,头髮隨便扎了一下垂在脑后,脖子上依旧繫著那根绷带。 他垂著眸,直直地绕过林肆,看都没看他一眼,一路沉默著走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站定了。 父子俩对视的瞬间,孟谭的眼眶红了。 “爸。”他说,声音有点哑。 孟父的眼睛也红了。 他伸出手把孟谭搂进怀里,紧紧地抱著他。 “受苦了,”孟父的声音有些哽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回去给你妈报个平安。” 孟谭抹了把眼睛,然后从孟父怀里退出来,乖乖地站在他身后,没再看任何人,始终垂著头。 也就在此时,王桂香看见沈之年了。 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子猛地往前一挣,銬著手腕的链子哗啦响了一声。 身后的警察猛地拉住她,厉声吆喝了一嗓子。但王桂香的嗓门比他还大,尖细尖细的。 “沈老师!沈老师!” “你跟他说说,警察进我家干啥,这是咋回事?有啥误会啊?我就是给我儿子娶了个媳妇,我是花钱买的,我给了钱的啊!我没犯法啊!沈老师!” 沈之年靠在墙根底下,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依旧沉默。 反倒是带头的警察往前走了两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警服洗得发白,帽子夹在胳肢窝底下,脚上穿著一双沾了泥的黑布鞋。 他挺直腰杆站在王桂香面前,表情严肃。 “王桂香,你和你儿子涉嫌收买被拐卖人口,触犯了刑法。公安机关依法对你进行刑事拘留,跟我们走一趟吧。” 王桂香看著他,有些茫然。她听不懂“刑事拘留”是什么意思,但她能从面前警察的话语和神情里看出来,她和他儿子犯事了,要被抓去坐牢。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她的表情呆愣愣的,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尖叫出声: “不是!是我买的,是我一个人买的。我儿子不知道,我儿子啥都不知道!他不要买的,是我非要买,他不让我买我还骂他。你们要抓就抓我,跟我儿子没关係啊!” 她说著,眼泪就下来了。她也顾不上擦,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个带头的警察,期盼著他开口说一句“行”。 林肆站在旁边,两只手被按著,打不了手语也开不了口。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王桂香把一切错往自己身上揽,张著嘴想说些什么,只能发出几句不成调的气音,憋红了眼眶。 孟谭一直站在孟父身后,垂著眼睛,没看这边,身侧的手指却悄然攥紧裤缝。 王桂香还在哭喊,警察平静地打断她:“你儿子有没有罪,得交给法律说话。带走。” 院子里的警察开始清场了。 王桂香和林肆被押著往外走,另外有人举著相机进屋拍照取证。 林肆被推著走,经过沈之年身边的时候,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沈之年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吭声,率先移开了目光。 林肆也垂下眼睛,被推著走出了院门。 …… 孟谭和孟父被安排进了另一辆警车,带回警局做笔录。 王桂香和林肆被押著往外走的时候,路过王德厚家门口。 王德厚家的院子里也是一片狼藉,王德厚被两个警察按在地上,脸贴著泥土,嘴里骂得难听,被警察强硬地拽起来塞进了警车。 王德厚他妈坐在门槛上,抱著柱子拍著大腿哭,扯著嗓子喊“没天理啦”,撒泼打滚地不肯上警车。 刘小禾则站在自家院门口,怀里抱著王宝根,拉著招娣的手,表情有些怔愣。 招娣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很大,看著那些穿警服的人进进出出,没有哭闹。 一个女警察站在刘小禾身边,穿著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没戴帽子,头髮扎了个低马尾,说话的声音不大,温温和和。 她微微弯著腰,跟刘小禾平视著说话,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脊背,嘴里宽慰著。 林肆看见刘小禾捂著嘴,眼泪流个不停,但那双眼睛却逐渐亮起了光。 最终,她蹲下来,把两个孩子都揽进怀里,肩膀颤抖著,哭出了声。 …… 林肆只来得及看了她们几眼,就被推进了警车。 车门关上了,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 隔著车窗,他看见沈之年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院门口,看著这边的方向,看不清表情。 车发动了。林肆坐在后座,手上有手銬,两边都坐著人。 等到进了警局,审讯完后做了笔录,林肆在拘留所里待了十天。 王桂香把所有的事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人是她买的,钱是她出的,主意是她拿的,跟她儿子没关係。 如果按照拐卖妇女的罪行,哪怕林肆被摘得再乾净,也不可能这么轻鬆地被放出来。 可关键在於孟谭是个男人——至少到目前为止,收买被拐卖者的法条只保护妇女儿童,被误拐的男性不在收买拐卖罪名里,不构成拐卖罪。 拐卖孟谭的那些犯罪团伙需要坐牢,收买孟谭的人不用承担拐卖相关重罪。 最终王桂香以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被判三年,林肆被拘留十天,接受批评教育后放了出来。 ——和原剧情里一样的判法。 但在原剧情里,原主哪怕被放了,但却並没有得到善终。 一夕之间“媳妇”没了,母亲入狱,对原主的打击不可谓不大,让他瞬间消沉。 从监狱里出来后,他浑浑噩噩地回了家,买了瓶酒,自斟自酌,喝醉以后跌跌撞撞地出了门,第二天被村民发现淹死在村头那条河里。 和他爹一模一样的死法,连死亡地点都相同。 …… 林肆出来那天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拘留所门口,身上还是那件灰扑扑的汗衫,几天没洗了,皱巴巴的。 他回头望著监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村里走。 回去的路很长,他没坐车,走了將近三个小时。 路过镇上的时候,他在小卖部门口停了一下,最后走了进去。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酒。 白色的玻璃瓶,是散装的白酒,度数很高。 他把酒瓶攥在手里,继续往回走。 村子比走的时候安静了很多。王德厚家的院门关著,上了锁。 按照原剧情,警察联繫上了刘小禾的父母,她带著两个孩子被接了回去。 林肆走到自家家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口的地上放著几颗花花绿绿的糖,是当初他给招娣的,此刻被一块小石头压著,怕让风给吹走。 林肆把糖攥紧手心,走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院子很安静。 他走到灶房,灶房的锅盖还半盖著,里头还有半锅稀饭,已经餿了,表面凝了一层膜。 他又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把手上的酒瓶盖拧开了,猛灌了一口。 酒味火辣辣的,呛得他咳了一下,眼泪差点掉出来。他缓了缓,又灌了几口。 这具身体酒量低,半瓶下去腿已经开始发软了,脑子也开始发昏,眼前出现了重影。 林肆扶著木工案子站了一会儿,然后鬆开手,往外走。 他一边走一边小口喝酒,走得慢吞吞,踉踉蹌蹌。 路两边的房子都关著灯,漆黑一片,风吹过来时凉颼颼的,他打了个哆嗦,手里的酒瓶晃了一下。 他一路往村口走,那儿有座桥。 桥是老桥,石头砌的,没有栏杆,桥面上积了前几天的雨水。河水在桥底下流,因为前些天下了场暴雨,水已经积得很深了,在夜色下看著水都发黑。 林肆站在桥头,看著河面,然后又闷头喝了一口酒。 瓶子里的酒已经不多了,他晃了晃,一时没拿稳,瓶子掉在地上,碎成一片。 林肆迈了一步,想要去捡,鞋底踩在桥面上,石头还是湿的,他晃了一下,没站稳,然后掉了下去。 河水爭先恐后地涌来,他被水呛了一下,本能地想张嘴呼吸,然后一张嘴水就往喉咙里灌。 他呛了几口水,脑袋越发昏沉,挣扎的动作逐渐小了下来,往下沉去。 水从口鼻里灌了进去,湍急的河水把他往下游冲。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眼皮越来越重…… 就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一只手死死地拽住了他。 林肆被拽得清醒了些,有些懵逼地瞪大了眼睛。 紧接著他被往上拉了一下。 第154章 哑巴老实人28 酒精混著河水,把林肆脑子里那点清醒冲得七零八落。攥著他手腕的那只手扣得死紧,林肆尝试著挣扎了一下,根本挣不开。 那人察觉到他的挣扎,手上的力气更大了,攥得林肆腕骨都发疼。 耳边的河水哗啦啦地往外流,他被拖上了岸。 生理反应让他在接触到空气的剎那就贪婪地大口呼吸,刚吸了一口就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整个人像一条死鱼一样瘫在河滩上,浑身发软,眼睛咳得通红,止不住地颤抖。 等缓过些了,他掀起眼皮看,看到了同样浑身湿漉漉的沈之年。 沈之年跪在他旁边,手还紧紧地攥著他的手腕,头髮贴在脸上,水顺著下巴往下滴,很狼狈。 他沉默地看著林肆,整个人的状態看起来比林肆还差,浑身都在抖,眼眶通红。 林肆从被迫上岸的那刻起,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他的剧情,完蛋了。 他无力地呆坐在那里,眼神呆滯绝望,在意识里疯狂地敲击036,尖叫出了男高音的架势。 “啊啊啊啊啊啊啊!!!036,怎么回事啊啊啊!主角攻在干嘛?!他把我捞上来干嘛!啊啊啊啊啊!” 036的声音隔了好几秒才传过来,听著也很急:【別急別急,我在查!】 “我能不急嘛?我马上就要脱离了给我整这齣!啊啊啊啊啊!” 【上面在反馈,你等一下——】 林肆瘫在河滩上,身体还在不自觉地颤抖。 过了十秒不到,036终於又响了:【上面回復了。因为沈之年改变了你的死亡节点,这个小世界的世界法则说,这是你自己引发的蝴蝶效应,让你自己解决。】 林肆傻了:“什么叫让我自己解决?” 【法则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找机会死亡脱离,但因为你把它的世界剧情线弄得一团糟,所以不会给你高分,成绩会很难看。】 林肆急忙道:“第二个呢第二个呢!” 【第二,就是多待一段时间,把剧情善后得差不多了,然后再找机会脱离。法则说,如果你能善后,可以考虑给高分。】 林肆沉默,林肆哽咽。 林肆期待著问:“有加班奖励不?” 036气急败坏:【你自己闯祸自己解决,要个屁的奖励!每次看你做任务看得我都心惊胆战的,活爹!】 “你还好意思说,哪个辅助系统像你这么没用!”林肆不服反驳。 一人一统同时“哼”了一声,表示不想搭理对方。 不过跟036互懟之后,林肆原本茫然间隱约还有些不安的情绪倒是没了,稍稍平復了一些。 他这才把思绪从系统空间中抽离出来,回了神。 036给他的两个选择他当然是选第二个了,身为一个有目標有追求的任务者,当然是成绩越高越好! 在目標面前,一切困难都可以克服! 林肆给自己打气,刚抬头看向沈之年,就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 …… 沈之年自然不知道林肆脑子里在开大会。 他只知道林肆被他从水里捞上来之后,就一直是一副呆愣愣的样子,眼睛半睁著,嘴唇发紫,浑身抖个不停。 他喊了好几声“陈石哥”,林肆都没反应,像丟了魂一样。 再联想到林肆刚刚在水中想要挣脱他的手的姿態,沈之年还有什么不明白? 林肆不想活了,他想自杀…… 察觉到这点,沈之年的心瞬间揪得很紧。 他知道林肆受不了。一天之內,妈被抓了,孟谭走了,家散了,换了谁都得垮。 林肆平时因为说不出话,总是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到现在,终於是把自己压垮了。 沈之年看著呆愣的林肆,心里胀胀地发疼。他轻轻地伸出手,试探性地抱住了林肆,把他拢进了自己的怀里。 林肆的身体在他怀里抖了下,但没挣扎,於是沈之年抱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身上都是湿的,衣服黏在皮肤上,被夜风吹得发凉。 沈之年的声音哑得厉害,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安慰:“没事了,陈石哥,没事了……” 林肆被他抱著,僵了一下,然后又软了。 倒也不是因为他不想挣扎,深更半夜两个大男人湿著身在河滩上搂搂抱抱好像有点怪异,但林肆实在是没力气了,挣扎不开。 他的酒劲还没过,又在水里泡了半天,浑身仿佛被抽空,抬个手都费力。只能就那么顺势靠在沈之年怀里,下巴被搁在沈之年的肩膀上,眼巴巴地看著河对岸黑漆漆的山。 风吹得他身上凉颼颼的,林肆想问问沈之年抱够了没,他有点冷。但他说不出声,只能挣扎了一下,推了推沈之年的肩膀。 然后沈之年不知道误会了啥,把他抱得更紧了。 林肆:“……” 行吧,抱唄。 沈之年不知道林肆的想法,只感觉到怀里的人在挣扎,在发抖。 以往的那些巧言令色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林肆,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杜绝林肆轻生的念头。 最终他轻声开口:“陈石哥,去我那儿吧,你一个人不行。” 让林肆一个人回家住,他不放心。他更不確定林肆在看到空落落的屋子后会不会更加难过。 让林肆跟自己走是他现在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话音落下,林肆沉默了会儿,然后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点了点头。 沈之年扶著林肆站起来,林肆的腿发软,站都站不稳,整个人往他身上歪。 沈之年乾脆把林肆背了起来。 林肆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沈之年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 林肆垂著眸,睫毛被水浸湿,唇色有些发白。沈之年一偏头,和林肆距离很近。 林肆没什么反应,沈之年的心却驀然颤了颤。隨后他看著林肆这副毫无生气的模样,心里又闷得发疼。 月光將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沈之年背著林肆一路走回村小。 沈之年的宿舍在村小隔壁,教职工宿舍都在那儿。 村小的老师加上校长拢共不过四人,宿舍是单人单间,一排砖瓦房,沈之年在最里头那间。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锁不太好使,他拿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捅开。 第155章 哑巴老实人29 屋里的空间很小,能看出村小老师们住的地方环境並没有好到哪里去,甚至更恶劣。里面就一张单人床,一副桌椅,墙上贴著张国家地图和领袖画像,边角翘起来了,用胶布细致地粘著。 桌上堆著些书和没改完的作业本,沈之年走过去把檯灯打开,昏黄的光把屋子照得暖了起来。 他在床上铺开个毯子,然后把林肆按在床沿上坐下,转身去翻柜子,翻出来一条干毛巾和一身乾净衣服,递给林肆。 “把身上擦擦,別著凉了。” 林肆接过毛巾,看了沈之年一眼。沈之年自己还湿著呢,头髮还在滴水,白衬衫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的轮廓。 他没顾上自己,把毛巾和衣服塞给林肆后就出了屋,去宿舍旁边的灶房烧了一壶水,倒了一缸子端过来,塞进林肆手里。 “喝一些吧,暖暖身子。” 林肆低头看著手里那缸子热水,热气升上来,扑在他脸上,温温的。 他没喝,又抬头看著沈之年。 沈之年也注意到他没擦身上的水也没换衣服,就那么呆愣愣地看著自己。他嘆了口气,走过去从林肆手上把毛巾拿过来,替林肆擦了擦锁骨和胳膊。 林肆被沈之年弄得不是很自在,轻轻拽拽毛巾,示意自己可以。 沈之年没强求,把毛巾递给他,让他自己擦。自己转过了身,这才有时间去重新翻了条毛巾出来,擦了擦自己的头髮。 林肆把湿衣服脱了,换上沈之年给他的那件。 沈之年比他高一些,衣服大了一点,肩膀宽出一截,袖子也长了些,不过並不碍事。 从房间里乾净简洁的布置和摆设就能看出来沈之年是个挺爱乾净的人,衣服上也有洗衣粉的味道,清清爽爽的。 等到两人都把自己弄妥当,沈之年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拉过椅子坐在林肆对面。 他看著林肆,林肆低著头,两只手捧著那杯开水,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脸,把他的睫毛弄得湿漉漉的。 “陈石哥,”沈之年的声音还是有些哑,“我知道你难受,这些天发生的事,换了谁都受不了。但你得活下去。” 林肆抬头看他,眨了下眼。 沈之年看著他的眼睛,顿了顿,又说:“婶子那边,我也了解过了。她做的这些事儿,在法律上是不对的。收买被拐卖的人,这就是犯罪,我没法替她说好话。” “但是,”沈之年的语气缓了一下,“她是你的母亲,你担心她,这是人之常情。婶子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她只是不知道,她不知道她做的这些是犯罪的,在里面的三年,会有人告诉她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等婶子出来,你们重新开始,以后別做这种事了,好好地把日子过好。” “如果你现在做傻事,等婶子出来,她该有多伤心啊?” 林肆看著沈之年,眼睛有些茫然。 沈之年前面这些话说得他非常地赞同,但这最后一句话他咋有点听不明白? 啥叫做傻事?他不就是喝酒不小心摔河里去了吗? 沈之年不会以为他想轻生吧?! 林肆急忙抬手比划,解释自己是不小心的。 沈之年看著他,嘴角的笑更苦了,心里头酸胀得厉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他不敢想,如果今天晚上他在听说林肆被放出来后没有突然间迫切地想去看看他,如果他到河边的时候再晚一分钟—— 那么等待他的,是不是就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当他看见林肆掉进河里还毫不挣扎时,心里的恐慌几乎要將他淹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心疼得厉害。 疼得他到现在想起来都一阵后怕。 他看著林肆在那比划,站起来走了过去,没等林肆比划完,就轻轻地把他抱进怀里。 林肆的力气已经恢復了些,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他给沈之年那句“文弱知识分子”的定义了。 沈之年抱著他,眼睛有些红:“陈石哥,我陪你一起。” ——你陪我干啥,你不应该去陪孟谭吗? 林肆又推了沈之年一把,这次沈之年倒是把他放开了,直勾勾地盯著林肆看。 林肆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喝了口水。水已经变得温热,顺著食道滑入胃里,暖融融的。 沈之年也移开了视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下,然后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 “你睡床上,我睡地上。”沈之年说。 林肆摇了摇头。 沈之年没跟他爭,他把被子在地上铺好,把枕头扔上去,然后关了灯。 屋里顿时黑了,窗外的月光朦朦朧朧地透进来,把沈之年的轮廓映了出来。他躺在地上,大衣盖到肩膀,面朝上,睁著眼睛。 林肆看沈之年铁了心要把床让给他,也就没准备爭了。他把杯子放在一边的桌子上,正准备钻到被窝里睡觉,沈之年开口了。 “陈石哥。” 林肆低下头看他。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休息。” 林肆点点脑袋。 地上的沈之年翻了个身,面朝床的方向,闭上了眼。 林肆也上了床,睁大眼睛盯著天花板,有些头疼。 这个剧情……也不知道法则口中“多待一段时间”究竟是多长时间,不会要让他待到剧情结束吧?! 林肆回想了一遍剧情,瞬间头都大了。那可是十年的跨度啊! 但为了能拿个高点的成绩,他还只能按法则说得来,討好法则。 而且,他好像確实干扰法则的两个亲儿子谈恋爱了,林肆本就有些心虚理亏。所以就算是十年,他也认了! 大不了等回到局里他主动去申请加班奖金,给自己点犒劳费。 第156章 哑巴老实人30 五年后。 五年时间说短不短,可也不过眨眼间的事儿。 村小翻新了一遍,砌了红砖墙,建了个小操场,环境好歹是没之前那么恶劣了。 五年前闹得浩浩荡荡的拐卖事件让省上注意到了这圈隱在深山里的村子。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村里的民智未开,村民大多愚昧封建。 林肆他们村还算是好的了,至少跟外界有联繫,虽然不受村民待见,但好歹办了个小学校,有沈之年这群老师苦苦撑著。 再深一点的村子,那简直是无法无天。连个学校都没有,村里人几乎一天学都没上,买卖妇女的行径更加严重,甚至有的闹出了人命。警察抓人的时候,村民们还拿著铁锹耙子恶狠狠地和警方对峙,毫不觉得有什么错,有些人还悍然上前袭警夺枪…… 有了这次抓捕事件引头,上头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主动拨了款,反覆叮嘱县里务必要重视,说是民智未开那就搞教育,扶贫先扶智。 前两年的时间,村里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个年轻的支教老师,都和当年的沈之年一样,有热情有干劲。少数年轻人待了些时日,实在忍受不了村里艰苦的条件,走了。但大多数还是选择留了下来。 沈之年在村小待了两年,等村小步入了正轨,镇上中学缺老师,把他调过去了。 他在村里语数英都教,到镇上就只用教语文,带班主任,工资涨了一截,条件也好了许多。 不过他不怎么在乎那些物质上的东西,还是时不时地回村小看看,和孩子们聚一聚。 而几乎在沈之年到了镇上的同一时间,林肆也跟著搬到了镇上。 倒也不是他非要跟沈之年形影不离,他早在五年前就打算在镇上租个店面开个木匠铺,为此攒了整整两年的钱。 沈之年到镇上任教没多久,就跟他说镇上学校附近刚好有个出租的铺子,价格也实惠,让林肆快来。 林肆当即火急火燎地赶过去,果然发现那个出租的铺面和沈之年形容的一样好,於是立刻掏钱租下。 铺面还挺大的,前头摆货,后头住人。林肆拾掇了好久,在铺面门口掛了块木牌子,上头写著“陈石木匠铺”,是沈之年给他写的毛笔字,龙飞凤舞的五个大字,林肆不懂书法都能看出来写得好,连夜对著刻了出来,掛了出去。 开业当天,沈之年跟別的任课老师换了堂课专门赶来捧场,当晚还拉著林肆出去请他吃了顿好的。 林肆感动得眼泪汪汪的,喝醉了以后拽著沈之年的手不放,说不出话就胡乱打些手语,搂著沈之年让他陪自己唱歌,张著嘴唱了首哑巴版《茉莉花》。 之后的事林肆喝断片了不记得了,但据036所说,他抱著沈之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口水都糊得人家满袖子都是,事后沈之年要送他回去时,他在大马路上硬要拽著沈之年跪下来,和他拜把子,结为异姓兄弟…… 036表示,它当时在林肆脑海里咆哮吶喊,企图唤回林肆的一丝理智,但林肆纯纯把它当屁放了,听都不听。 最后还是036採用非常手段,把林肆强行拽回系统空间,林肆一头栽沈之年怀里昏过去了,这才把林肆从崩人设的红线上扯了回来。 林肆听后非常羞愧,他知道这具身体酒量低,但没想到会低成这样,更没想到自己的酒品差成这样,导致他一连好几天看见沈之年都很愧疚,特意买了大价钱的水果牛奶跑去慰问人家。 沈之年倒是毫不在意,还反过来安慰他,笑著说他喝醉后很乖,他一点都不觉得麻烦。 林肆一听更愧疚了。他一开始还因为沈之年让自己被迫加班,对沈之年有点暗戳戳的小意见。但这些年来沈之年对他的好可是连村口的大妈都看出来了,那简直比亲兄弟还亲! 所以036说他喝醉后想抱著沈之年拜把子,他简直毫不怀疑。因为他一直都把沈之年当亲兄弟,如果不是顾及著人设,他是真的想拜把子了。 沈之年和之前任务里的秦昭,都对他比亲兄弟还好,都是好人里的好人,如果可以,林肆想拉著他俩一起拜把子。 沈之年不愧是语文老师,精通语言的艺术,几句话安慰下来,林肆心里的愧疚和尷尬没了,被他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下定决心以后也要对沈之年更好。 ——还有酒,是坚决不能再喝了。喝酒误事啊! …… 林肆的木匠铺子也算是做起来了,生意说不上多红火,但镇上的人知道他手艺扎实,做的桌椅板凳结实耐用,价格也公道,慢慢就有了回头客。 就这么一个月下来,刨去房租和饭钱水电费,还能剩个小几百块。 林肆每月就存一百,剩下来的那些钱,他每个月月底就去镇上邮局寄出去,匯到周边村子里的学校帐户上,备註写著“资助贫困学生”。 那一百块钱是给王桂香存的。林肆不知道自己还能待多久,就每月存一些,到时候他走了,王桂香拿著这些钱,不说安度晚年,起码也不愁吃穿。 剩下那些寄出去的钱,就当是给王桂香行善积德了。毕竟王桂香是干了错事,买卖人口无论如何都不对。但王桂香乾得那些事都是为了他,他作为儿子,享受著王桂香的呵护和庇佑,无论如何都不能冠冕堂皇地去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自己的母亲,只能日行一善,给王桂香积些德。 这事他跟谁都没说,钱也是匿名寄出去的。生意好了就多寄点,生意差了就少寄点,一年下来,也是寄出去了不少钱。 等到了第三年,王桂香被放出来了。 林肆去接她的那天,沈之年请了半天的假,陪著他一起去了。 监狱在县城边上,高高的灰色围墙,顶上拉著铁丝网。 沈之年陪著他在门口等了半个多钟头,警察把门打开了,王桂香从里头走出来。 她瘦了些,骨头凸出来,皮肉也鬆了,头髮白了大半,看著比三年前老了十岁不止,整个人显得乾瘪矮小了许多。 她被警察带出来时,有些拘谨地站在监狱门口,眯著眼逆著光,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门口站著的是林肆和沈之年。 王桂香愣了几秒,然后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林肆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轻轻抱进怀里。 她摸著儿子的肩,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石娃子,你瘦了啊。” 沈之年站在后面,远远地看著母子敘旧,没上前。 王桂香一直在流泪,林肆轻手轻脚地把她扶到了车边,她还是哭个不停,林肆咋安慰都没用。 最后是沈之年凑上来,说让他跟婶子说几句。 林肆就走到了一边,看著沈之年弯著腰跟王桂香说了些话,然后王桂香不哭了,远远地看著林肆,情绪倒是平復下来了。 林肆带著王桂香坐进车后座,沈之年进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是沈之年跟同事借的,一辆旧麵包车,跑起来吱嘎吱嘎响,各个零件都不堪重负,说话都得扯著嗓子大声叫。 路上王桂香一直握著林肆的手,她靠著车窗边看著外头的山一座一座地往后退,看了一会儿,她回头望向林肆,眼睛通红。 “石娃子,”她说,“是妈错了,是妈错了……” 第157章 哑巴老实人31 “妈做了亏心事,妈对不起你啊,对不起那女娃,妈害了你啊——”王桂香的声音又有些哽咽了,在汽车的顛簸中被晃得断断续续。 林肆另一只手覆上王桂香的手背,轻轻摇了摇头。 他就这么握著王桂香的手,直到手心都渗出一层薄汗,也没鬆开,以此告诉王桂香自己不会怪她,自己会一直陪著她。 到了路的后半程,王桂香的情绪平和了很多,拉著林肆喋喋不休地问他这些年来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 林肆都一一回答了。说到自己在沈之年的帮助下买了间铺子的时候,王桂香又止不住地跟沈之年道谢。 沈之年连忙回答没什么,能帮到林肆的忙他很开心。 他说著,隔著后视镜往后排看了一眼,和林肆的目光对了个正著。 林肆冲他感激地笑了笑,然后看见后视镜倒映出的那双眼睛弯了下,眼神很温柔。 …… 王桂香跟著林肆去他镇上的铺子逛了一圈,对那儿的环境很满意,然后她又对著沈之年千恩万谢了一番,表示自家儿子有沈老师的照顾,她就放心了。 林肆跟王桂香提了一嘴要不要跟他一起在镇上住,王桂香不出意料地拒绝了。她说住不惯,还是村里好。 林肆就跑村里去给她把老房子修了修,换了屋顶补了墙缝。 他攒了一年的钱要塞给王桂香,王桂香死活不要。林肆就在离开前偷偷放王桂香屋里的桌上了。 王桂香一个人住在村里,日子过得清汤寡水的,但她说还挺好。 她偶尔会来镇上,给林肆送鸡蛋和一些自己做的好吃的。来了就在铺子里帮忙打下手,手脚比以前慢了不少,话也少了些,不像以前那样一开口就是喋喋不休地懟人,有时候半天都不说一句,对著林肆的態度也小心翼翼的。 沈之年说这是在监狱里待了三年,和家庭与社会脱轨,没多少归属感,总的来说就是患得患失,让林肆多陪陪她,过些时间就好了。 於是林肆那段时间的木匠铺子请了个小长假,特意回村里陪王桂香。过了段时间王桂香果然恢復了很多。 …… 在这五年里,沈之年学会了手语。 他下了功夫学,买了一本手语教材,白天有空来林肆这儿跟他学,晚上在宿舍里对著镜子练。 后来他跟林肆之间的对话基本不需要纸笔了,林肆的比划他基本都能看懂,两个人交流得也顺畅多了。 一般他没课的时候,辅导完学生的作业,改完试卷备好课,剩余的时间就跑林肆这儿来。林肆这家铺子就在学校附近,走个一两分钟跨个街道就能看见。 沈之年来了之后就主动帮林肆干活,有时候林肆忙起来顾不上吃饭,他就去隔壁麵馆端一碗麵过来,放在林肆手边,筷子摆好,面拌好了再推过去。 林肆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呢,后来被沈之年伺候得越来越习惯了,忍不住感慨怪不得原剧情里沈之年和孟谭能走到一起去呢,就孟谭那娇生惯养的少爷性格,恐怕也只有沈之年这种无私奉献的人能驾驭得了了。 头两年的时间沈之年对著林肆还蛮小心的,一得空就来找林肆,恨不得把他別在自己裤腰带上,生怕他哪天没看住林肆又跑去河边轻生去了。 后来王桂香出来了,沈之年觉得林肆的状態好多了,这才鬆了口气,对林肆看得没那么严实了。 但他对林肆的好却从来没变过,甚至日復一日地越来越多。 林肆以为沈之年对他好是因为沈之年本身就是个好人,对谁都好。就林肆所知道的,他对学生好,对同事好,对王桂香也好。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殊,那就是沈之年把他当成真心的好兄弟,所以对他可能比对別人更好一点。 至於其他的,林肆从来没往別的地方想过。 沈之年不是没有试探过,可他无论怎么试探,林肆对他的態度始终都是单纯地对一个很好的朋友的態度,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说不失落那是假的。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终於想通自己对林肆的心思,可林肆就跟个木头一样,完全察觉不到。 如果林肆是那种对同性之间的恋情很反感的人,或许沈之年会立刻扼杀自己的那点心思,或者把这心思一辈子憋在心里,不再宣之於口。 可是……沈之年那天清楚地看见了孟谭在林肆身上留下的印记。 林肆一开始以为孟谭是女人,所以喜欢孟谭,这无可厚非。 但在他知道孟谭是男人后,依旧喜欢孟谭,甚至心甘情愿地委身於他…… 沈之年每每想到这儿,就忍不住地羡慕孟谭,隱约还有些不是滋味。他总是忍不住地想,如果林肆喜欢的是自己,那就好了。 可事实是,林肆喜欢的是孟谭,甚至过了这么多年都走不出来。 林肆当初想跳河轻生,或许……不仅是因为王桂香,也是因为孟谭。 沈之年总是想著,孟谭已经走了,走得很乾脆,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回来,那么他是不是就有机会。 可他犹豫了五年,前三年的时候怕林肆被刺激到,所以没说。后两年又始终纠结,依旧没说出口。 有时候沈之年自己都觉得好笑。他一个师范大学毕业的,教了十年书,现在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平日里满脑子的大道理,侃侃而谈,现在却暗恋得跟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似的,偷偷摸摸,连句喜欢都不敢说出口。 连他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都能看出来他的不对劲,每次看他到点就往外跑,经常笑著调侃:“沈老师这是谈对象了?” 偏偏林肆就是个木头,还傻乎乎地觉得他对所有人都这样呢。 …… 沈之年想到了林肆,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了过去。林肆正在刨木头,没注意到他的视线,耳朵因为干活热得发红。 沈之年的目光落在他那截红红的耳朵尖,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林肆正在专心致志地刨木头呢。他把板子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放在一边。 沈之年拿著扫帚帮他扫刨花,扫了一大捧,抱到里面灶房里引火用。 等他走出来的时候,路过林肆身边,突然凑上去,伸手把林肆肩膀上的一根刨花拿掉了,然后又轻轻抚去林肆脸颊边粘上的碎木屑。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林肆因为干活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喷洒在沈之年脸侧,沈之年喉结微动,忍不住放轻了呼吸。 林肆抬眸看他,透亮的眼睛里是明晃晃的感激,对著他咧开一个笑。 然后继续扭头做木工,注意力全在手头那把未完成的椅子上。 沈之年就这样被林肆冷落在一边,忍不住幽幽嘆了口气,强迫自己收起那些旖旎的想法,转身去倒了杯水,放在林肆手边。 刚刚他是真的差点忍不住…… 沈之年又嘆了口气,看了眼专心致志锯木头的林肆。 他想,他的那些心思,放在之后再说也可以,还是得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把林肆嚇跑了就不行了。 第158章 哑巴老实人32 林坝镇就是个小镇子,派出所在镇中心,占地面积不大,还是经过扩建的。 里面就一排平房,灰砖墙,铁门在风吹雨淋里锈了些,门口掛了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著“林坝镇派出所”,院子里还停著两辆半新的警用麵包车。 早上十点不到,所长老郑站在院子里,把警服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又摸了摸下巴,確认鬍子刮乾净了。 他旁边站著所里其他几个没出外勤的警察,小李站在最后头。他昨天值的夜班,现在还在打哈欠,被老郑回头瞪了一眼,赶紧把嘴闭上了,站得笔挺了起来。 过了十分钟左右,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派出所院子里。 老郑眼睛一亮,赶忙迎了上去。 副驾的门开了,下来的是省打拐办的老刘,四十多岁,国字脸,不笑的时候严肃,笑起来挺和蔼。他跟老郑是警校的老同学,握了手就开始寒暄了几句。 轿车熄了火,然后驾驶座的门也被人打开,下来了一个年轻人,绕过来站在老刘的侧后方。 老郑见了老同学开心,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聊天的场合,及时止住了话头,眼神顺势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那人穿著一身警服,橄欖绿的上衣扎在腰带里,领口是红色的领章,肩章上扛著两道槓。衣服合身得很,把人衬得腰窄腿长。剃著一头短髮,规规整整地扣著警帽。 他长得实在好看,眉眼浓,高鼻樑,薄唇,五官俊美得很,但一点也不显阴柔,眉眼藏著锋锐。 老郑看到这个年轻人的脸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年轻人迎著他的目光,给他敬了个標准的礼。 老郑回了个礼,然后转头看老刘,笑呵呵地调侃道:“你们省城现在招警都看脸了?” 老刘笑了,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这是小孟,孟谭。去年刚调来我们那儿的,別看他年轻,业务能力很强。” 然后他又转头对孟谭说:“这位是郑所长,咱们这次下来得麻烦他配合。” 孟谭朝老郑尊敬地点了一下头,伸出手,声音清晰:“郑所长,麻烦了。” 老郑跟他握了手,握上的那一刻就改了观——这年轻人的手劲儿不小,右手食指內侧和虎口的茧子厚,是常年握枪的,不是花架子。 他心里对这个人有了个大概的判断。长得好,细皮嫩肉看著像被塞进来的大少爷,但感觉不像那种吃不了苦的。 这次省打拐办派人下他们这个小乡镇来,是为了一桩旧案。 五年前那批拐卖团伙虽然被抓了,但后续查出来还有一些下线没归案,分布在周边的几个乡镇。 林坝镇是其中一个重要排查点,需要人手下来走访核实做笔录。老刘带队,孟谭是组员,要在镇上待一个月左右。 到了派出所,老刘跟老郑进了办公室谈工作,孟谭被派出所的同志带著先去分配的宿舍放行李。 往宿舍走时,他抬眸往远处望了一眼,目光越过那堵矮墙,看著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些山,青黑色,在这儿看得模模糊糊的。 孟谭脚步不自觉慢了一点,带他的小警察发现了,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孟同志?” 孟谭回了神,收回思绪,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抬步往前走,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复杂。 …… 在镇上的头几天,孟谭把工作做得很仔细。 走访、问话、做笔录,一样不落,比老刘要求的还细致。 老刘看了都直点头,自豪得不行,私下跟老郑直嘚瑟:“这个小孟呀,跟在我手底下一年了,別看年轻,干活又踏实又利落。” 老郑说:“长得也很精神。” 到了第五天,工作告一段落,进展比预期的还顺利。 老刘说最近实在是辛苦,放一天假,让孟谭在这镇上转转,放鬆放鬆,还可以买点土特產带回去。 有警局里和孟谭年龄相仿的警察热情地想邀请孟谭出去逛逛,给他介绍介绍镇上的风土人情,孟谭笑著拒绝了。 他回了宿舍,把警服脱了,换了身常服。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件乾净的白衬衫,脚上一双半旧的球鞋,看著就像个青春的大学生。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下,翻来覆去地看自己,伸手把夹克的领子立起来,又放下了,觉得太刻意了,然后又把自己的短髮捣腾了半天。 到最后他终於满意了点,维持著自己的完美造型出了门。 镇上到村里通了班车,一天两趟,上午十点和下午五点。 孟谭赶的是上午那趟,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挡风玻璃上还贴著一张手写的时刻表。 孟谭上了车,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歪著头看窗外的山。 车里除他以外都是当地人,大多是从来镇上赶早集回去的,满车都是菜味,甚至还有只直蹦噠的大母鸡。 等到人挤满了,巴车发动机响起来,开始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孟谭把车窗往下摇了摇,让风扑在自己的脸上,看著窗外越来越近的大山,心里莫名有些紧张,攥紧的手心都渗出了汗。 五年前,从那个村子被接走之后,他就被带回了海城。 他刚从车上下来,站在自家院门口,他妈就从屋里衝出来,抱著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的哥哥姐姐全都连夜赶了回来,把他眾星拱月地围起来,一会儿说他瘦了,一会儿问他有没有受伤,一会儿又骂那些天杀的人贩子。 他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又无措又感动,被拐走的这几个月,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著亲人。 以前觉得跟亲人待在一起,总是看著那几张熟悉的脸,每天不是被教育就是被骂,简直烦得很。现在才知道自己之前有多身在福中不知福。 回来的头一个月,他几乎没出过门——他爸妈不让他出去。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他被拐的那件事,在孟家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他爸那几个月瘦了二十斤,整夜整夜地找人,一连三天不睡觉。他妈难过的昏了好几次,甚至住了院,连他常年在国外的三哥都连夜飞了回来。 也是他回来后,全家人的那根弦才松下来。可哪怕鬆了,却也依旧后怕,怕他再出事,对他管得前所未有的严。 他出门有司机接送,刷卡的帐单直接送到他爸桌上,晚回来十分钟他妈就会打电话。 到了半年后,他实在是想要回去看看林肆,看自家爸妈对自己管得鬆了些,偷偷地买了火车票就想走。 结果他刚走到小区门口,他爸的车就停在他面前了。 他被拽回了家。 他爸坐在书房里,关了门,冷著张脸问他:“你去哪儿?” 他低著头,没说话。 他爸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你知不知道你妈为了你,眼睛都快哭瞎了?你哥哥姐姐,还有我,你知道我们那几个月怎么过来的吗?你要是再出事,你让我们怎么办?” 孟谭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两只手攥著膝盖上的裤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可能告诉他爸:我想回去找林肆,那个买我当媳妇的哑巴,我喜欢他。 他爸看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是恨极了那家人,想回去报復。 於是冷哼了一声,说:“那些人贩子都判了,买家也判了。不过因为你的性別,买你那户人家的母子判得轻,母亲就判三年,儿子待了几天就放了。那群人贩子倒是判得重,死刑都有好几个,也算是罪有应得。” 孟谭听见“在里面待了几天就放了”的时候,心里头驀然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怕自己脸上露出什么不该露出来的表情,於是一直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鞋看。 那天晚上,他妈知道他又不安分了,红著眼跟他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他妈握著他的手说:“你就当是为了妈,別再跑了,好好的,行不?” 孟谭看著她的眼睛,然后垂眸,轻轻点了点头。 第159章 哑巴老实人33 后来,孟谭跟他爸说,他要回去上大学。 他本来念的就是省城最好的大学,因为出了事休学半年,现在办了復学手续,回去接著念。 孟谭一回到学校就转了专业,转到了法学。 他学得很认真,上课坐在第一排,下课去图书馆,也不再跟自己之前的那一堆狐朋狗友们出去鬼混了。 大三那年,他跟家里说,他想考警察。 他妈的第一反应是反对,他爸倒是没说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问他原因。 孟谭说:“我见过那些被人拐子害过的人是什么模样,所以才要去。” “你想好了?” 孟谭说:“想好了。” 他爸没反对。后来他爸应该是跟他妈说了些什么,他妈也没再反对,第二天走过来紧紧地握著他的手,眼里有担忧,也有欣慰,像是看见自家淘气的孩子终於长大了。 孟谭下定决心做一件事就会付出所有的精力去做,他如愿以偿地考上了警校,从警校毕业后,分到了省打拐办。 他在里面待了一段时间,在单位调动时,主动申请调到了內陆的一座小省城。 那座省城就是他当初被拐过去的地方,因为地形闭塞,经济不怎么发达,一贯是人贩子活动最频繁的区域之一。 孟谭的爸妈选择支持他。这些年的时间,他们真真切切地看到自家孩子长大了,现在孟谭有了自己追求的事业,不可能一辈子活在他们的羽翼之下,所以他们选择了放手,哪怕確实捨不得。 离开那天,孟谭穿著警服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那个青年头髮剪短了,晒黑了些,肩膀也更宽阔了。 孟谭对他父母所说的是真心话,进入打拐办是他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 选择调动到內陆,也確实是因为那边更需要人手。 只是……除了这些之外,他也有那么一点私心。 他想见见林肆。 这些年里,他一直把对林肆的感情死死压在心里,强迫自己不去想他。 在那个年代,爱上一个男人,还是一个买下自己的男人……如此惊世骇俗的一件事,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告诉爸妈,更不知道如果被爸妈发现后,他们会不会盛怒之下对林肆做些什么。 ——他可以忍受那些谩骂和厌恶的眼神,可林肆呢?他已经暂时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如果再被人戳著脊梁骨骂,孟谭不能想像林肆到时候会有多崩溃绝望。 而且,孟谭不知道林肆有没有恨他。 他甚至不知道,林肆会不会喜欢同为男人的自己。 他反覆回忆著和林肆相处时的每一个画面,甚至连所有的细节都歷歷在目。然后他驀然发现,从林肆知道他是男人的那刻起,就从没对他再展示出任何“喜欢”。 他这些年一直在痛苦与纠结中度过,一会儿抓心挠肝地想要去见林肆,一会儿又苦涩地告诉自己,或许不去见他,对他才是最好的。 可最终纠结来纠结去,林肆在他心里的分量反而越来越重,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去见他的衝动。 以前他被爸妈约束著,不能去见。现在,他至少有了能力,去见林肆。 孟谭告诉自己,他就去看林肆一眼,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然后再问问他,还喜欢自己吗? 如果林肆还喜欢他,那……就算是全世界都反对,就算是被掛在风口浪尖上谩骂,他也不会离开林肆了。他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孟谭了,现在的他,已经可以保护林肆了。他可以把林肆护住,那些骂声衝著自己来就好。 如果林肆不喜欢他…… 孟谭闭上眼睛,把那些瞬间沉寂下来的思绪压了回去,然后对著镜子,把帽子的扣好,推门出去了。 无论如何,至少,他要去见林肆一面。 …… 巴车在路上顛了一个多小时,在一个路口停了。司机喊了一声:“王家村到了,有人下没?” 孟谭站起来,拎著包,从后门下了车。 这里的路是土路,前几天下了雨,还没干透,踩上去鞋底能沾一层黄泥。 他站在路口,环顾一圈。 这条路他很熟悉,当年王桂香就是扯著绳子,从这儿把他拽进村子的。那时他一心想著逃,一路上都在记地形。 只不过当初他满心屈辱和不情愿,现在却主动站在了这儿。时隔五年再来,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孟谭心里有些复杂,想著马上就要见到林肆了,又有些紧张。 他攥了攥手,沿著记忆往村子里头走。 村口有几个老太太坐在树底下择菜,看见他走过来,都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他。 孟谭哪怕穿得低调,可那身皮夹克和过分乾净的打扮却是村子里没有的,更別说孟谭那过人的气质和脸了,整个人跟这个灰扑扑的村子格格不入,一眼就能看出绝对不是本地人。 一个老太太看了孟谭好几眼,转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这是谁家的客?咋感觉长得有点眼熟?” 另一个老太太摇了摇头:“没见过,不会是新来的老师?” “有可能……” 孟谭听著她们的小声交谈,步子没停,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窄,两边是土墙,墙头长著草,周围的环境越来越熟悉。 孟谭心跳得越来越快。他把手攥紧塞进夹克口袋里,手心已经有了汗。 直到他最后站在一扇木门前,停下了脚。 木门还是之前那扇,红漆掉得差不多了,门框上贴著春联,被风吹雨打地有些褪色。 孟谭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来了!”门內传来王桂香吆喝声,音色没变,但中气显然没五年前那么足了。 里面传来脚步声,不像以前那样风风火火的,稍微拖拉了些。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开的瞬间,孟谭下意识地垂了眸。 王桂香站在门里头,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围裙系在腰上,手上还沾著麵粉。她的头髮白了大半,整个人瘦了不少。 她抬起头,看清门口站著的人时,愣住了。 第160章 哑巴老实人34 王桂香紧紧盯著那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跟五年前她花一千六百块钱买回来的那个女娃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是……王桂香的目光往下移了些许,落在孟谭解开了颗扣子的脖颈上。 但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显而易见是个男人。 王桂香死死地看著孟谭,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孟谭站在门口,看著王桂香逐渐发红的眼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刚刚他满心都是林肆,心急则乱,完全忘了他在王桂香眼里,一直以来都是个女人。 他下意识地捂上脖子,想往后退一步,脚还没迈出去,袖子就被人拽住了。 王桂香拽住了他的袖子,眼睛还是红的,但手指头攥得很紧,像是怕一鬆手人就跑了。 她的声音又哑又碎,带著些小心翼翼:“小兄弟,你……你是那女娃的兄弟吧?” 孟谭愣了一下。 王桂香已经替他找好了答案。她看著他那张脸,越看越觉得自己猜对了。 长得这么像,一看就是一个爹妈生的,肯定是那个女娃的哥哥或者弟弟找过来了。 孟谭的沉默在她的眼里,就像是变相的承认了。 王桂香的眼睛更红了,她伸手抹了一把,然后侧身把门让开,手还攥著孟谭的袖子没鬆开,把他往里拽,嘴里念叨著:“小兄弟啊,进来,快进来坐……” 孟谭一路被她拽进了院子。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放在堂屋里,以前堆在墙角的木头没有了,木工案子也没了,西屋的门上著锁。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了林肆生活过的痕跡。 孟谭的心沉了下来。 林肆不在…… 王桂香把有些出神的孟谭按在堂屋的长凳上坐下,转身去倒水,手抖得厉害,茶壶嘴对不准杯子,水洒了一桌子。 她著急忙慌地拿抹布过来擦了好几遍,然后颤著手把杯子推到孟谭面前。 “喝水,喝水哈。” 孟谭的视线落在那杯水上,沉默著没说话。王桂香已经转头走进了自己的屋里。 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攥著一个用手帕包著的东西。 她把手帕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叠钱,大的有百元的,小的连一分一角的都有,码得整整齐齐。她从那叠钱里数了一大半出来,双手捧著,递到孟谭面前。 “拿著,这是……这是我们家欠你们的。不多,你別嫌弃……” 孟谭低头看著那叠钱,眼神复杂了些,没接过来。 王桂香的手举在半空中,举了好一会儿,见他不接,脸上的表情从愧疚变成了惶恐。 她把钱放在桌子上孟谭面前,然后抬起手,朝自己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力道很重,使了全劲。 她扇完后又想扇第二下,被孟谭眼疾手快地攥住了手腕。 王桂香的手被攥著,动不了,她的眼泪彻底流下来了,膝盖弯了一下,身子往下沉,像是要跪下去。 孟谭站起身,拉了她一把,把她拽住了。 他不再沉默,开了口:“別这样。” 王桂香被他拽著,没法跪下去,就那么佝僂著身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我错了,我造孽啊……我对不起那女娃,对不起你家,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那女娃,害了石娃子。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孟谭站在原地,攥著她的手腕,沉默地把她按到了椅子上,然后把手鬆开,等著她自己平復情绪。 王桂香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擦了擦眼泪,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了。 她的目光盯著地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终於鼓起勇气重新看孟谭,嘴唇哆嗦著,小心翼翼地问:“那女娃,她的肚子……” 孟谭理解了他的意思,沉默了一会儿。 “没怀。”他说。 王桂香像是鬆了一口气,肩膀塌下去了,但紧接著又哭了起来:“我做了大逆不道的事啊,我污了那女娃的清白……我,是我鬼迷心窍——” “婶子。”孟谭打断了她。 王桂香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 孟谭打断了他,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平心而论,王桂香买了他,可对他不坏,至少比起村里大多数买媳妇的人来说,王桂香算好的了。 她肯认错,想赎罪,证明她是有良知的。可这良知是建立在她蹲了三年监狱、吃了苦头、在里面学会了善恶对错的情况下。 如果当初警察没来,那么王桂香是绝对不会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问题,绝不会想著把他放回去和家人团聚。 孟谭是个男人,他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可即便如此,这件事对他的阴影都不算小。 如果被王桂香买回来的真的是个女孩呢?那么那个女孩绝对不会像他一样有孟家来救,不会像他一样全身而退。 他是幸运的那个,但幸运不是他原谅的理由。 孟谭最终选择了岔开了话题。 “陈石在吗?” 王桂香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的眼泪还掛在脸上,但表情瞬间变了,眼睛猛地瞪大,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孟谭面前,两只手攥著孟谭的袖子,低声下气地哀求:“小兄弟,不关石娃子的事啊,全是我的错!是我买的你的姐妹,是我逼他们圆房的……石娃子什么都不知道啊,他是个好人啊……你要找就找我,別找他,求你了——” 她说著说著,膝盖又弯了。 孟谭一把將她拖住,让她站直了。他看著王桂香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放轻了很多。 “我不是去找他麻烦的,我是一个人来的,谁都没带。我只是想去看看他。我……我妹妹,有话托我带给他。” 王桂香直愣愣地看著他,像是在確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然后她慢慢地鬆开了手,抹著眼泪:“他不在村里,他在镇上,在镇上开木匠铺……” —— 镇上,林肆的木匠铺子开著门。 周內的下午没什么活,林肆手头上就只有一个老主顾的单子,活还算轻鬆。 昨天沈之年神秘兮兮地跟他说今天要给他个惊喜,林肆就早早地掛上了打烊的牌子,半掩著门,赶著手头最后一个单子,想著早点做完就能空出更多的时间陪沈之年了,不然到时候把人晾在一边多不好。 他刚忙完最后的活,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收拾,就听见门口有脚步声。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花香,湿润清浅的香气。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沈之年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子翻出来,拾掇得整整齐齐的,脚上罕见地没踩那双穿旧了的布鞋,换上双鋥亮的皮鞋,头髮也被好好打理了一番。 此刻他笑意盈盈地看著林肆,眉眼很温柔,手里捧著一束花,小雏菊和满天星,用牛皮纸小心翼翼地包著,扎了根麻绳。另一只手上拿著一个方形的盒子,繫著红色丝带。 林肆毫不掩饰自己眼前一亮的感觉,对著沈之年就开始比划:“沈老师,你今天真帅!” 沈之年的嘴角不著痕跡地翘了下,心想不枉费他今天对著镜子收拾了半天。 第161章 哑巴老实人35 林肆直起身,把刨子放在案子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手里的花和盒子。 花还很新鲜,花瓣上还沾著水珠,看著素净又好看。 他抬头看沈之年,有些疑惑地比划了一下:“这是什么?” 沈之年微笑著看著他,笑容里有些无奈。 “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他问。 林肆眨了眨眼,想了想,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 日历上今天就是平常的一天,不是什么特殊的节日。林肆疑惑地盯著看了好几秒,才突然福至心灵—— 他的眼睛骤然亮了。 沈之年看著他那双突然亮起来的眼睛,也控制不住地跟著笑。 “生日快乐,陈石哥。”沈之年道。 林肆眼神亮晶晶地盯著沈之年,说不出话,可眼睛里是明晃晃的感动和开心。 他把抹布放了回去,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沈之年递过来的盒子,搁在桌子上。 盒子里是个大蛋糕,扑面而来的蛋糕甜香味。 沈之年凑了上来,笑著问:“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甜,如果吃不惯,我再去给你煮碗面?” 林肆立马摇了摇头,又重重地点了下头,怕沈之年误会,还用手语认真地解释了一遍:“不用长寿麵,蛋糕我很喜欢!” 像林肆所在的这种村里,生日什么的根本没什么人在乎,也只有小孩才会每年掰著手指头盼生日。 王桂香倒是会给儿子庆生,每年到了日子,王桂香就煮碗长寿麵,加个荷包蛋,多放勺猪油,念叨著“又长了一岁”,就当是过了这个生日了。 林肆都不咋记得自己生日的时间,唯独沈之年这五年来记得清清楚楚。 前三年,林肆还在村里住的时候,沈之年每年这天都会来。 他或许是去探监的时候从王桂香口中打听到了林肆的生日,也打听到了每年王桂香都会给做长寿麵的习惯。 王桂香不在的那三年,他就把这个习惯延续了下来,每次来了就进灶房里给林肆做碗长寿麵,然后端著面从灶房出来,放在林肆面前,说一句“生日快乐”。 林肆低头吃麵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坐著,笑著看林肆吃。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林肆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然后也偷偷去打听沈之年的生日,每年到了那天也给沈之年准备惊喜。 说起来他们俩也蛮像的,都是记不得自己的生日,却能记清彼此的。 到了第四年,王桂香已经从牢里放出来了。林肆那段时间很忙,镇上村里两头跑,完全忘了自己生日这回事,也是那天在村里,王桂香突然端出碗长寿麵,祝他又长一岁的时候,他才恍然发现今天是啥日子。 当晚他回到镇上时,天已经黑透了,然后就看见有个人影静静地站在他木匠铺子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听见脚步声朝他这边看来,看见是他时眼睛一弯笑道:“陈石哥,生日快乐。” 林肆问沈之年等了多久,沈之年轻描淡写地说没多久。 他说,他想著林肆或许已经在婶子那儿吃了长寿麵,不需要他给做了,就想等林肆今晚会不会回来,万一回来了,他今年的这句“生日快乐”就不算迟到。 他说到这儿,看著林肆愧疚低落的表情,又连忙安慰,开玩笑道:“这不是等到了吗?或许这就是哥和我的心理感应吧,也算让我今年了无遗憾了。” …… 从那天以后,林肆每次要出远门或者回镇上一定会跟沈之年报备一声。 他实在是因为这件事愧疚了好久。虽然沈之年说他没等多久,但以林肆对他的了解,沈之年起码等了一个晚上。 所以他那段时间开始使劲接单赚钱,然后等在沈之年生日当天,斥巨资给沈之年买了块手錶。 结果就是沈之年也被他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把那块手錶当成传家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呵护起来,戴都捨不得戴。 …… 然后到了今年,林肆果不其然地还是忘了自己的生日,直到沈之年带著蛋糕和花找上了门。 林肆又被感动到了,立马把椅子搬过来,放在沈之年旁边,比划了一下让他坐。 他自己转身去拿扫帚,想把地上的刨花和木屑扫一扫。人家拿著花来,总不能让人站在垃圾堆里。 他弯著腰,扫帚在地上划拉。沈之年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没有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依旧站著,顿了顿,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花。 满天星和小雏菊,是他在花店里挑了好久,才最终决定下来的。 他又抬眸看向林肆弯著腰的背影,突然间觉得有点紧张,本就从见到林肆的那一刻起砰砰直跳的心臟,此刻跳得更快了些。 紧紧握著花的手指头攥紧又鬆开。他想这一天想了好几天了,或者说,他想了整整五年了。 昨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地睡不著,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紧张。 但他最终还是决定,无论如何,总得让林肆知道他的心意。 所以他今天拿著花,拿著蛋糕,穿了一身平时绝不会穿的衣服,然后站在心爱的人面前,紧张地在心里无数遍演练。 “陈石哥。”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了点,心跳声更快了点。 扫帚在地上划拉的沙沙声停了下来,林肆直起身,转过头看他,额前碎发上还沾著些飞扬起来的木花。 沈之年看著他那个样子,心又不受控制地软了点,心里头那些紧张突然散了些。 “我喜欢你。”他听见自己说出了口。 林肆没有动作,依旧保持著转身看他的姿势,扫帚还攥在手里,像是没听清。 但沈之年看见那双眼睛时,就知道林肆听见了。 或许因为林肆说不出话的缘故,他的眼睛总是比一般人更加灵动,像会说话一样,很多时候,他的很多情绪和话语都直白地写在那双眼睛里。 沈之年直直地看著那双有些呆愣的眼睛,走近林肆,把花塞进林肆手里。 林肆下意识地接住了,低头看了看花,又抬头看沈之年。 第162章 哑巴老实人36 沈之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抬起手,开始认真地打手语。 他的手语主要是跟林肆学的,五年了,学得很好了,每一个手势都很標准,表达的意思清清楚楚。 “我喜欢你。” 他嘴唇微动,隨著动作轻声开口,手指在空气里划出轨跡,所有的轨跡连在一起,便是一句话。 林肆的眼睛慢慢地瞪大了。 那束花还被他抱在怀里,雏菊的白色花瓣贴在他灰扑扑的汗衫上,乾乾净净,雪白纯粹。 沈之年比划完了,手放了下来。 他直勾勾地盯著林肆的眼睛,不给他退缩的空间,直接往前迈了一步。 林肆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后腰碰到了身后的木工案子,下意识地往后倒了一下,没等他自己稳住身形,就被沈之年揽著腰捞了回来。 沈之年又迈了一步,这次两人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林肆能看清沈之年衬衫领口的摺痕,也能闻见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清香。 沈之年垂下眸,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林肆睫毛弯翘的弧度。林肆没有说话,也不敢看他,垂下的睫毛还在因为心绪不寧轻轻颤抖。 林肆的耳尖还带著薄红——是刚刚做工的时候热出来的。可沈之年看著,莫名心跳加速了些。 他想,至少林肆没推开他。 於是他试探著得寸进尺,把一只手撑在木工案子上,另一只手依旧搂在林肆的腰上。林肆被这个姿势压得往后仰了仰,腰部后弯出一截弧度,只能把上半身重量放在沈之年身上,被他困在了中间,下意识仰头看他。 哪怕这个动作极具侵略性,可被沈之年做出来,依旧是温柔体贴的,林肆並没有感到多少难受,但还是在接触到沈之年眼睛的瞬间猛地偏过脑袋。 他被压得站都站不住,却仍旧腾出一只手抱著那束花。 沈之年当然注意到了,眉眼弯了弯。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沈之年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句话,我等了整整五年。” 他看著林肆微微发颤的眼睫,声音忍不住轻了些。 “我可以喜欢你吗?” 林肆的睫毛抖得更厉害了,捏在花束包装纸上的手指攥紧了些,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沈之年看著他,鬼使神差地,换了一种问法。 “我可以吻你吗?” 林肆猛地把头偏回来。 沈之年道:“你如果拒绝,就推开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话音落,沈之年垂下了头。 两人的脸挨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鼻尖几乎都要碰在一起。 沈之年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和林肆挨得很近,所以他也能感受到林肆的心跳,也很快。 沈之年只顿了一瞬,然后对著林肆的唇吻了下去。 林肆没有推开他,但在那一刻,他偏过了头。 那个吻最终落在了林肆的唇角,轻飘飘的。 沈之年的身体顿了下。 他没有再得寸进尺,但也没有退开,就那么停在原处,嘴唇贴著林肆的唇角。 过了几秒,他闭上了眼,屏住了呼吸,然后缓缓地直起身,离开了林肆的唇,顺便轻轻抚去林肆碎发里沾著的木屑。 林肆抿著嘴,低著头不敢看他。 沈之年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依旧温柔的笑,刚想开口说什么,门口就传来细碎的声响。 林肆和沈之年同时侧过头。 门口站著一个男人。 深色夹克,黑色短髮,小麦色的皮肤,俊美锋锐的五官。那个人堵在门口,肩宽腿长,把外面的光挡了大半,只从他头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几缕。 沈之年和林肆几乎是立刻认出了他——孟谭! 孟谭站在门口,手还保持著推门的姿势,但整个人一动不动。他的目光在林肆和沈之年两人之间徘徊,最后愣愣地望向林肆手里的那束花。 白色的雏菊,淡紫色的满天星。 这是…… 孟谭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繁乱的思绪。 王桂香被他堵著门,看不进里面,但能看到孟谭从推开门的剎那就宛如被雷劈一样僵在原地的身影。 王桂香憋了半天,终究还是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声音里有点疑惑:“怎么了吗,里头没人?不应该啊……门没锁,石娃子不在这儿能在哪?” 孟谭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死死地攥住了门把手。 门內沈之年还压在林肆身上,两人举止亲密,刚刚沈之年还在亲林肆,而林肆没有推开他…… 身后王桂香已经忍不住了,探头想往里面看,被孟谭堵住了。 他垂下了眸,平静地回了句“没事”,然后往外退了一步,把门带上,隔绝了王桂香想要窥探门內的视线。 门板合拢的瞬间,铺子里安静了。 林肆还保持著偏头的姿势,花还抱在怀里,后背抵著木工案子。 他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时,才驀然回神,猛地把沈之年推开了半步,然后自己往旁边退了两步,退到了案子的另一头,把手里的花放在桌子上。 他放得很轻,手在轻轻发抖,把花放在桌上后还摆正了一下。 沈之年站在原地,维持著被推开的姿势,没有继续凑过去,只静静地看著林肆的身影。 而林肆像是打定了主意不看他,头都不往他这边偏,放下花后就整理了一下被压得有些皱的衣服。 沈之年把一切看在眼里,垂下了眸。 然后过了几秒,门又从外面被推开的。 孟谭站在门口,这回没有堵著门,侧了半个身子,让光从外面照进来。 他的面容半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他身后还站著王桂香,手里还拎著一袋子菜,眯著眼往里看,还没看清里头的情形,孟谭已经迈步进来了。 第163章 哑巴老实人37 孟谭的步子迈得很大,几步就越过了沈之年站的位置,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了林肆面前。 铺子里的光线被他挡了大半,林肆半个人都被罩在他的影子里,两人离得很近。 沈之年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忍不住皱了下眉,下意识想上前去隔开俩人。刚有动作,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顿在原地。 林肆的眼神直愣愣地落在孟谭身上,面对孟谭过分亲近的距离,並没有闪躲。 两人面对面站著,像是久別重逢的恋人。而自己……只不过是个局外人。 沈之年垂下眸,只感觉心口涩得厉害。 林肆没有躲开孟谭,但却躲开了自己的那个吻。 他知道林肆的意思——林肆一直都是个温柔的人。他怕自己难堪,所以不推开他。但他也怕给了自己不必要的妄想,所以躲开了那个吻,温柔却清楚地表达了拒绝。 沈之年其实一直都知道,林肆喜欢的是孟谭。 他之前总是心存侥倖,想著孟谭或许不会再回来了,那他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可现在,孟谭回来了。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自己面前,站在林肆面前,隔开了他和林肆。 …… 孟谭低下头,看了眼桌上那束花和那个蛋糕盒子。 然后他顿了片刻,认真地抬起头,迎上林肆的视线:“陈石哥。” 声音很轻,如同耳语,只有离他最近的林肆听见了。 林肆站在案子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不自觉地拧在一起。 五年时间,孟谭变了很多,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却多了些稜角。 孟谭回来了。 林肆的脑子吱吱嘎嘎的,生了锈一般,有点转不过弯,俗称有些懵逼。 他知道按照原剧情,五年后是孟谭归来、和沈之年重逢的日子。 但林肆当时还犹豫著呢,他根本拿不准剧情都崩成这样了,孟谭还会不会回来? 他甚至都做好剧情大崩特崩的准备——孟谭回了海城,会继续过他孟家小少爷的日子,把在山里这几个月当成一场噩梦,醒了就算了。 但孟谭还真的回来了! 而且好巧不巧地,撞破了刚才那一幕!! 其实从沈之年对他说出那句“我喜欢你”的时候,林肆的脑子已经宕机了。 他是真的懵逼了,他以为他对沈之年是兄弟情,沈之年对他也是兄弟情,两人是双向奔赴的好兄弟。 但他没想到,五年的铁哥们,就这么对他表白了! 换成別的任何人林肆或许还会以为对方在开玩笑,可偏偏是沈之年——五年的相处,林肆非常清楚沈之年绝对不会是在这种事上开玩笑的性格。 所以沈之年真的喜欢他! 但他是真的只把沈之年当兄弟啊。 要问林肆喜不喜欢沈之年,那当然是喜欢了!他拿沈之年当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兄弟。沈之年长得好人品好性格还好,放谁谁不喜欢? 可这种喜欢绝对不是那种喜欢啊! 林肆是真的挺喜欢沈之年的,这导致他在那短短几秒內头脑高速运转,拒绝的话术都想了十几种,生怕一句话没说好让沈之年伤心难堪了。 最主要的是,林肆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能待多久。他迟早要走的,他不能给任何人留下不必要的念想,尤其是对他这么好的沈之年。 所以他偏开了头,温柔的拒绝,他相信以沈之年的理解力,能看明白。 但他现在看著孟谭站在面前,脑子里又不合时宜地冒出了另一个问题—— 沈之年究竟为什么会喜欢他?! 还有孟谭,孟谭五年前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跟他表白了? 主角攻受好像都跟他表白了?! 林肆茫然,林肆无助。 他站在那里,表情困惑空白,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到今天这一步。 而沈之年就站在几步之外,看著林肆的表情。 他看著林肆的眼睛从孟谭身上扫过时那一瞬间的怔愣,看著林肆的脸色几经变幻,看著林肆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鬆开…… 他把这些细节一个个地收进眼里,心越来越沉,越来越苦涩。 林肆果然……一直都在等著孟谭回来。 沈之年的脸上表情不变,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可眼里的光却黯淡了些。 …… 孟谭站在林肆面前,直勾勾地看著林肆。 他按捺不住內心的情绪。 从村里到镇上的这段距离,他一直都在紧张。离林肆越近,他心臟跳得就越快。 整整五年了。 站在木匠铺门口的时候,他心里满是激动和忐忑,伸手推门的剎那,手都在不自觉的发抖。 直到他推开了门,看见了门內亲密交叠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沈之年在吻林肆,林肆没有拒绝。 那一刻,孟谭满腔兴奋被劈头盖脸的一盆凉水浇灭,空余茫然。 仔细想来,是他太自以为是。 他五年前离开时告诉林肆“等我”,可他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林肆等他? 他在林肆的生活中缺席了整整五年,而沈之年便陪了林肆整整五年。 林肆最困难最迷茫的那段日子,全是沈之年陪他熬过去的。 至於他……林肆不恨他,已经算很好了。 ……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铺子里,各怀心思,谁都没说话。 最终还是王桂香打破了沉默。 她拎著菜从外面一进来就看见三人面面相覷的诡异场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反而给自己看得茫然了。 但她虽然看不懂,却看见了孟谭一上来就气势汹汹直奔林肆而去,把林肆堵在那儿眼瞅著就要揍上去的架势,顿时心里一紧。 哪怕孟谭跟她说了不会对林肆做什么,可她就是怕啊,更別提孟谭还这副架势了。 她清楚他家石娃子,性子內敛,被人揍了也不敢还手。 孟谭那个大高个,要真想揍人那就不得了了。 王桂香赶紧“誒呦誒呦”地走上去,把林肆从孟谭眼皮子底下扯出来,推到沈之年那儿。 她想著,孟谭要是真的揍人,她也拦不住,沈之年倒是一向对自家石娃子好,能帮著拦一下。到时候俩个成年男人对一个,孟谭也不敢轻易动手不是? 於是王桂香在林肆懵逼的眼神中,把他生拉硬拽地往沈之年那边送。 沈之年和孟谭看著这场景,都愣了一下。 这回轮到孟谭眼神黯淡了些。 王桂香也不管別人咋想自己的,把林肆推过去,就开始大著嗓门吆喝,对著沈之年態度那是相当的客气:“哎哟,沈老师也在啊!你来得正好,今个儿石娃子生日,我给他煮长寿麵,你也来一碗?” 第164章 哑巴老实人38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菜拎起来晃了晃,里面装著些蔬菜鸡蛋和发好的面。 孟谭的视线落在她手上,再回想起刚刚王桂香说的话。 今天……原来是林肆的生日。 王桂香看著孟谭的目光在自己手上转悠一圈,然后又落在了林肆身上,又开始紧张了。 她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指著孟谭对林肆介绍道:“石娃子啊,这位是……那个女娃的哥哥。他说他有话要跟你说嘞。” 此话一出,林肆和沈之年看著孟谭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了。 哥哥? 王桂香或许不知道,但林肆和沈之年这两个知道孟谭真实性別的人可是心知肚明——哪是什么哥哥,这分明就是孟谭本人。 王桂香还不知道当年她买回来的那个“女娃”是个男人,如果知道了,说不定能当场被嚇晕过去。 也难得孟谭能帮忙圆这个谎了。 林肆看孟谭的目光复杂了些。 孟谭迎著他的目光,对他轻轻笑了笑。 王桂香看看俩人,踟躕了片刻,觉得现在应该是不会起什么衝突,於是目光转到沈之年身上,企图寻找点安慰。 沈之年看懂了她的意思,朝她宽慰地笑了一下。王桂香这才放了心,拎著菜往隔壁麵馆去,准备借个灶房。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说了一句:“石娃子,你招呼沈老师和这个小兄弟坐哈,我去给你们煮麵去。你们坐著聊,別客气啊。” 她的脚步声远了,门被吱嘎一声合拢,屋里只剩三个人。 林肆顶著孟谭和沈之年的目光,后知后觉地有些尷尬。 三个人就那么僵持在原地,谁都没动。 林肆的站位离沈之年近一些,孟谭看在眼里,垂下了眸。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开口了。 “陈石哥,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孟谭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却有一种淡淡的苦涩。 五年了,他连林肆的生日都不知道。 王桂香会给林肆煮长寿麵,沈之年给林肆送的生日蛋糕还摆在桌子上。 唯独他,什么都没准备,甚至不知道今天就是林肆的生日。 在他缺席的这五年里,沈之年每年都记得,每年都来。 他凭什么能抢得过沈之年? 孟谭不自觉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林肆的表情。 他害怕从林肆的脸上看到陌生,甚至是厌恶。 所幸林肆什么都没表示。他看了眼垂著脑袋看起来很失落的孟谭,又瞅了瞅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神悲伤的沈之年,只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林肆从来没经歷过这样的场景,所以他挣扎了一秒,选择落荒而逃。 他猛地推开门,追在王桂香屁股后面跑出去了,给沈之年和孟谭两人留下了一个慌里慌张的背影。 沈之年和孟谭愣了愣。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彼此,在对方的眼睛里找到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情绪。 孟谭毫不退让地直视沈之年:“五年前你帮了我,我很感谢。我也如你希望的那般做了回报——孟家这些年来一直在资助从深山里走出来的孩子。” 沈之年笑了笑:“感谢。” “你还有什么请求,能做到的我会尽力满足。唯独陈石哥,我不会让。” 沈之年沉默片刻:“我只尊重他的选择,如果他选择你,我会离开。” 孟谭又看了他一眼,主动移开目光。 “那就看陈石哥选谁了。” …… 林肆端著两碗面从隔壁麵馆走进自家木匠铺子的时候,里面两个人之间的氛围非常诡异。 沈之年和孟谭坐在桌子两侧,谁都不挨著谁,看起来相处和睦,但林肆莫名看出些剑拔弩张的感觉。 林肆看得头都大了,下意识停住了脚。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王桂香迷惑地看了他一眼,催了几句:“站这干啥呢?进去呀。” 话音一响,沈之年和孟谭的眼神齐刷刷地射过来,目光炯炯。 林肆硬著头皮往里走。他手上的面加王桂香手上的,总共三碗,热气腾腾的,葱花和猪油的香味混在一起,香味瀰漫了整个屋子。 林肆把那手上两碗分別放在沈之年和孟谭面前,王桂香分完筷子,立马开始招呼了。 “来来来,吃麵吃麵,我在家里吃过了,你们吃,別客气。” 她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么多人,本来只想给林肆一个人煮碗长寿麵,结果莫名多出两个人。 她的食材就只带了那么点,煮麵只够林肆一个人吃,但不好让人家干坐著,就去隔壁麵馆买了几把普通的面和几个鸡蛋,又煮了两碗出来。 林肆被王桂香按著坐在凳子上,只觉得如坐针毡。 他低头看著自己面前那碗面。他这碗的麵条是王桂香手擀的,粗细不匀,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蛋煎得焦黄。 王桂香在旁边乐呵呵地说祝儿子又长一岁,大寿星生日快乐。 林肆根本不敢往沈之年和孟谭那边看,只端起碗,拿筷子搅了搅,刚夹起一筷子面,眼前就一花,紧接著林肆就看见自己的碗里多出两个蛋。 林肆:“?” 沈之年和孟谭几乎是同时拿起筷子,又同时把碗里的鸡蛋夹起来的。两个人的筷子在空中交匯了一瞬,然后又同时落在了林肆的碗里。 一左一右,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並排躺在林肆碗里的麵条上,蛋黄朝上,焦黄的边儿相对,像是两兄弟。 林肆:“……” 林肆端著碗,低头看著碗里多出来的两个蛋。 他突然觉得这碗面不香了。 他把碗放下,终究是没忍住,抬起头来看了俩人一眼。 沈之年的表情很自然,已经开始吃麵了,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孟谭也没看他,低著头,拿筷子挑麵条,吃得慢条斯理的。 王桂香站在旁边,嘴里的祝福语还没说完,就被这一幕给惊呆了,嘴巴微微张著,眼睛在沈之年和孟谭之间来迴转了两圈,又看了看林肆碗里那三个蛋,有些茫然。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事不少,但这种场面还是头一回见。 沈之年和孟谭这反应,如果不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家儿子的性別,她都要以为这俩大小伙看上自己石娃子了呢。 第165章 哑巴老实人39 林肆对著碗里的三个蛋,拿著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沈之年和孟谭都没看向他,但他莫名有种深陷修罗场的感觉,如坐针毡。 到这个时候剧情已经崩得不能再崩了,完全没有参考的意义。真按剧情来的话,“陈石”现在已经死了五年了。 关键是世界法则让他再待待,却根本没告诉他要待多久。 所以坦然的说,林肆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刚刚在一连串衝击中被炸得有些发蒙的脑子稍微冷静了些,林肆端起碗,拿筷子把三个鸡蛋都拨到一边,先吃了一口面,同时脑袋里开始疯狂想对策。 说实话,孟谭五年前在最后那几天黏著他、对他展露出喜欢的时候,林肆其实並没咋当真。当时的他虽然知道剧情崩了,可並不认为孟谭是真的喜欢他——这顶多就是在那种无助的情况下,自己对他好,所以他就感激自己,產生的认知失调。 甚至在刚刚看见孟谭的那一刻,林肆的第一反应还是“他是来找沈之年的”。直到孟谭用那种炽烈又悲伤的眼神直勾勾地看著他、还给他夹鸡蛋……林肆彻底没法自欺欺人下去了。 还有沈之年。 林肆一想起沈之年,心里就满是复杂,忍不住想嘆气。 他是真没想到,沈之年居然喜欢自己。 这五年来沈之年对他是真的没话说,而且是那种很有分寸感地对他好,往往在林肆察觉到不对之前就主动退回到朋友的界限,再加上沈之年对外一直都是这么温柔耐心的性格,导致林肆一直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现在想来,林肆都不知道沈之年是从哪个时间点开始对自己有这种心思的。 沈之年的性格林肆是清楚的,他说出口的喜欢,肯定是百分百的真心。 原剧情里的主角攻受全都围著他转,林肆非但没有一点身为万人迷的沾沾自喜,反而满脸愁容。 先不说他对沈之年和孟谭完全没有那方面的心思,就算是有,他终归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指不定哪天世界法则对他厌烦了,一脚把他踹出去了,对被留下的人来说肯定是件痛苦的事。 所以当断则断!给人希望又让人绝望是很不道德的行为,还不如直接说开了,长痛不如短痛! 他绝对不会喜欢上任何一个人! 林肆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暗暗发誓,等他这次任务做完回到局里,他一定要去给自己申请一个“万人嫌光环”! …… 这一顿饭林肆吃得是相当煎熬。 最后那三个鸡蛋还是都进了林肆的肚子。 林肆一直在心里想著该怎么和沈之年与孟谭说清楚,但王桂香就待在面前,他暂时还不好说,只能静静地坐在那儿,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孟谭和沈之年当著王桂香的面倒是没再做些奇怪的举动。饭后沈之年主动端著碗出去洗,孟谭则自然而然地从王桂香手里接过抹布开始擦桌子,擦完以后又拿起扫帚扫地。 王桂香都在一边看得一愣一愣的,想干活都找不到活干。 沈之年做这些她倒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但孟谭这一连串举动下来,给她看得摸不清头脑了。 她一开始以为孟谭来者不善,还忐忑了半天,结果看到现在……孟谭不像是来寻仇的,倒像是来报恩的。 王桂香偷瞄了一眼孟谭扫地的背影,然后把林肆拉到角落,正准备开口问呢,孟谭就直起了身,看得王桂香嚇一大跳,做贼心虚般地直对著孟谭呵呵笑。 孟谭的眼神扫过王桂香,落在林肆身上,把扫帚收好放在一边,笑了笑:“我出去一趟。” 说话的功夫,他已经脚步带风地走了出去。 等到铺子里只剩林肆和王桂香两个人时,王桂香才鬆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问林肆:“石娃子,这人你认识?” 林肆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王桂香不疑有他,咦了一声,有些奇怪地喃喃道:“那他咋对你这么好?” 林肆沉默了。 他总不能告诉王桂香,这人好像对你儿子有意思吧。 所幸王桂香也没想著从林肆这儿获得啥答案,又嘀嘀咕咕了几句,然后脑袋凑出门口望了望,没看见孟谭的身影,登时放了一大半的心。 “石娃子,我跟你说,你就是太老实了,別人莫名其妙对你好,十有八九来者不善,你要提起警惕心啊。誒呦,石娃子,你晚上睡觉记得锁好门,万一他到时候大半夜来捅你一刀咋整……妈是真的担心,要不你回村里跟妈住一阵子吧……” 林肆眼见王桂香越猜越离谱,赶紧把她止住,跟她打手语,让她別多想,孟谭看那穿著和气质就不像是会干这事的人,而且捅人也是犯法的,没人会拿自己的人生开玩笑…… 王桂香被他安慰了一阵子,放了点心,还是有些忧心忡忡。她探出脑袋又左右看了看,像是確定了孟谭不会再返回了,这才扭身对著林肆嘰里咕嚕叮嘱了一大堆。 王桂香赶著天黑前回去,叮嘱完了之后就准备走了。 走出几步又想到了什么,扭身走到隔壁洗碗池那边去,跟沈之年又窃窃私语了一阵。沈之年耐心地听著,频频点头。 王桂香这才彻底放心,拎著空了的菜包走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林肆目送王桂香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折返回屋里,把木工架子收拾乾净。 收拾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沈之年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陈石哥。” 林肆在心里嘆气,扭过头去。 当断则断,不能给沈之年留念想!林肆刚刚躲开沈之年那个吻已经算是表示了拒绝,为了防止沈之年还存有幻想,林肆决定再强硬点拒绝一次。 他直视著沈之年,双手刚抬起来,就听见沈之年有些苦涩的声音。 “我知道你心里想著的是孟谭。” 林肆:“?” 啥玩意?他想著谁?! 林肆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荒谬。 沈之年没看他,低著头,嘴角掛著的笑依旧温和,却带著些苦味。 “五年了,你心里装著谁,我看得出来。” 林肆:“……” 林肆略一思索,有些明白了。 所以,沈之年是误会他喜欢孟谭了? 五年前因为剧情需要,他確实处处表现出喜欢孟谭的样子。沈之年不会是因为这个误会了吧? 林肆恍然大悟。 虽说他是想拒绝沈之年,但让沈之年以为他喜欢孟谭这种拒绝方式还是太抓马了。他总不能告诉沈之年自己喜欢孟谭,再告诉孟谭自己喜欢沈之年吧? 这到时候俩人一对帐,分分钟露馅。 所以林肆还是决定把事说清楚——他谁都不喜欢! 沈之年低著脑袋,神色有些落寞,还准备在自己的猜想里继续说下去。 林肆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沈之年的手腕,止住了他的话语。 沈之年愣了愣,看著林肆覆在他手腕上的手,抬头看林肆。 林肆已经鬆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到安全社交距离,然后对著沈之年认真地开始比划。 “我不喜欢孟谭。” 沈之年看著他的手,表情没有变化,眸中有什么情绪闪过,但紧接著恢復原状,苦笑一声。 林肆急了,又开始比划。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沈之年看著他的手势,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 “五年前,婶子说,你和他圆了房……你身上,有他的痕跡。” 他说完这句话,又垂下了眸,手握得紧了些。 林肆瞬间也想起了那些回忆,连忙止住自己的思绪,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个意外,我妈不知道孟谭是男的,想抱孙子,所以在汤里下了点料……我不喜欢他!” 林肆比划完之后,在那个“我不喜欢他”的手势上重复了两遍。 沈之年直勾勾地看著他的手,然后又猛地抬头看他的眼睛。 沈之年的表情从呆愣到鬆动,最后原本有些黯然的眼神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了。 林肆看著他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心里头警钟大作,赶紧又比划了一下。 “我不会喜欢孟谭的,也不会喜欢你的!” 他比划完,把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下,按在木头桌面上,手指头微微张开著,以此来表示自己的坚定。 第166章 哑巴老实人40 沈之年看著他比划完,沉默了几秒钟。 紧接著他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像是彻底放下了束缚,看著林肆的眼神温柔得不行。 “好,我知道了,陈石哥。你不会喜欢我,但我还是想对你好,可以吗?” 林肆瞪大了眼睛。他莫名觉得沈之年这语气就像是在哄小孩,而且这笑容看得林肆心里很没底。 不应该啊,他彻底说开了,沈之年怎么看上去更高兴了? 难道他说法有问题? 林肆举起手,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喜欢你的,我不喜欢男人。无论是你和孟谭,我都不会有那种喜欢!” “我知道,我只是想对你好。”沈之年的眉头蹙起来,看上去有些难过,“朋友之间的那种好也不行吗?因为我对你表白了,现在连朋友都当不了吗?” 林肆顿了顿,然后乾巴巴地比划:“当然可以,我们还是朋友,但只会是朋友。” 沈之年又笑了,嗓音温柔:“好,只是朋友。如果陈石哥日后有喜欢的女孩,可以告诉我一声吗?” 林肆点点头。 ——他在这个世界谁都不会喜欢,女生男生都不会。但管他的呢,先打消沈之年对他的想法再说。 沈之年虽然嘴上说好当朋友,但这个態度看起来很可疑,真实想法不好说,林肆决定先观望一阵,至少在彻底打消沈之年的心思之前,不能跟沈之年太亲近了。 这么想著,林肆又离沈之年远了一步。 结果这一退,他余光就瞥见门边有个人形黑影,差点给林肆嚇一大跳。 他定睛一看,是孟谭。 孟谭出去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门口的阴影里不知道看了多久。 林肆要不是说不出话,真得张嘴骂了。 大哥,你走路有点动静行不!那怪不得能当警察呢,这潜伏能力一般人还做不来。 而孟谭看林肆看著自己,收起了和沈之年在空中暗暗交锋的视线,目光转到林肆身上,对林肆笑了笑。 林肆伸手就要比划,孟谭已经先一步开口:“陈石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喜欢我,我刚刚看到了。” 林肆看孟谭自己说出来了,也就收回了手,不比划了。 很好,不管这俩人现在心里咋想,他至少已经把意思表达的很清楚了。 孟谭又上前一步,对林肆伸出手。 他的手里拿著一个东西,用包装纸包著,系了一根深蓝色的丝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他把那个东西递到林肆面前,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紧张,隱在阴影里的耳尖有些红,但声音却放得很温柔。 “生日快乐,陈石哥。” 他刚刚出去,就是想著给林肆挑个生日礼物。 林肆低头看了看那个东西,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然后放在桌子上,客气地比划了个“谢谢”。 那个缠著蓝丝带的礼物盒和沈之年送的缠著红丝带的蛋糕盒放在一起,孟谭的目光在上面顿了片刻,然后抬眸看向沈之年。 沈之年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方交匯了一下,又同时移开了。 林肆没看到两人暗戳戳的交锋,但並不妨碍他在这诡异的氛围里觉得头大。 於是他藉口说自己困了,想睡觉,也不管这个藉口有多拙劣,想著先和俩人拉开距离再说。 沈之年和孟谭倒是没硬要留下来,顺著林肆的意思往外走。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了句“早点休息”,林肆囫圇摆了摆手就猛地关上了门。 沈之年和孟谭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什么,扭身朝著不同的方向离开。 林肆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立马敲了敲036:【036!036——!!】 036:【在。】 林肆:【世界法则有回应不,我啥时候走?】 036:【法则说了,隨时都有可能,让你时刻做好心理准备,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林肆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差点把自己噎死。 …… 到了第二天,林肆提心弔胆了一整天,结果沈之年和孟谭谁都没来找他。 林肆悬了半天的心放下去了一点,心里安慰自己果然昨天把话讲开了是有用的。 结果林肆刚鬆了口气,第三天天刚亮,他从被窝里爬出来打开门准备营业时,就对上了孟谭放大的一张脸。 林肆嚇得倒退三步,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被孟谭嚇死。 孟谭穿著一身服帖的警服,倒是没有不分距离地靠近,站在林肆店铺门口,扬起手上热腾腾的小笼包和豆奶,笑著说:“陈石哥,我给你带了早餐。” 林肆没接过来,给孟谭打手语:“你来多久了?” 孟谭道:“没多久,你店铺门外写了营业时间,我掐著点到的。” 林肆每天早上六点半开门,孟谭要一大早拾掇好自己,买好早餐,再从镇中警局赶过来,起码得五点半醒。 这还是五年前那个一觉睡到吃午饭的孟小少爷?! 林肆心情很复杂,但坚决表示不要孟谭的早餐,拒绝一切示好行为。 孟谭也不强求,把早餐放在林肆店门口的桌子上,看林肆不搭理自己,跟林肆说了句那他明天再来,不等林肆比划拒绝,就扭头先走了。 林肆第一次无比强烈地觉得不能说话是这么令人无奈的一件事。 警局里的活不少,孟谭来见林肆的时间几乎都是从自己的休息时间里挤出来的。 从那天以后,林肆每天早上打开门都能看见热乎乎的早餐,几乎一周都变著花样。 但他却没再看见孟谭的人影,估计是掐著点把早餐放过来就赶紧回去工作了。 …… 除了孟谭,还有沈之年。 沈之年每天下午没课就来,来了就帮他干活。 虽然沈之年对林肆依旧保持著恰恰好的距离,和前五年没什么两样。但林肆被那双眼睛温柔地注视著,还是觉得不自在。 孟谭忙过了一周,事少了之后,也频繁地往林肆这儿跑。有时候是中午休息的时候,穿著警服,帽子夹在胳肢窝底下就来了。 林肆在这段时间里发现了一件事——孟谭的手语很好,甚至不比沈之年差,有些手势比林肆自己的还標准。 林肆问了一嘴,然后就后悔了。 孟谭说:“这五年来閒著没事,就学了些。” 他说“閒著没事”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林肆怎么可能不知道手语学到这种地步要付出多大的功夫。 和沈之年一样,一个人得多惦记另一个人,才会花五年的时间去学一门可能永远用不上的语言。 …… 每次沈之年和孟谭来的时候,林肆是能避开就避开,避不开就儘量拉开距离,清清楚楚地表示“我不会喜欢你的”。 沈之年看见他比划之后,认真地问他:“会给你造成困扰吗?” 林肆咬咬牙,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回:“会!” 沈之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明白了。” 而孟谭看了林肆的那句比划,则是说:“我只是想对你好,你可以无视我,但不影响我对你好。” 不过从那以后,沈之年和孟谭都多少保持了点距离感。 三个人就这么过了大概半个月,到了九月份,学生开学,警局的事也多了起来,沈之年和孟谭都来得不那么频繁了。 林肆觉得这么下去真的不是办法,乾脆给自己的门铺掛上“暂停营业”的牌子,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偷偷地跑回村里去了。 沈之年和孟谭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可能追著他跑回村。到时候俩人来一看他店铺里没人,自然能知道他的態度了。 他们三个都需要冷静一下! 第167章 哑巴老实人41 林肆是临近傍晚的时候离开的小镇,镇上到村里的直通车已经过了时间。 林肆想了想,决定走回去。路不算太远,走快一点,一个多小时能到。 秋天的天黑得早了些,他走出镇子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抹光。 走了大概一半的路,天彻底黑了。 今晚的月亮掩在乌云之后,山间小道没多少人,路灯也没有,全靠黯淡的月光照明。路两边的树黑黢黢的,风一吹树叶就沙沙地响,安静得只剩林肆脚踩在泥里的细微脚步声。 林肆倒是不怕黑,他的一大爱好就是看恐怖片悬疑片。但此刻走在这样的环境里,林肆脑海里开始循环播放恐怖片里的山村老尸、悬疑片里的夜黑拋尸…… 林肆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在脑海里让036给他放了首《好运来》。 强劲的旋律响起,林肆彻底不怕了。 …… 快到村口的时候,林肆刚踏上那座石桥,就听见左边的灌木丛后面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响,声音很小,像是女人的呜咽。 林肆鸡皮疙瘩立马起来了。 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特意让036把歌声关掉,屏息凝神地听了一下。 声音更明显了一点,从河边的树林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 林肆咽了口唾沫,强行维持著镇定,在脑海里敲敲036:“036,你听到了不,这是啥声音啊……” 036花容失色:【啊啊別问我啊啊啊,有鬼啊啊啊啊啊!!】 林肆:“……” 林肆好不容易紧张起来的情绪被036这一嗓子吼下来,变成无语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往声音发出的位置走了几步,偏著头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这回清楚了一些——是女人的声音。 林肆正准备再確认一下,那声音瞬间就断了。 林肆想了想,还是觉得先过去瞅一眼。 这个世界是不是灵异世界,绝对没有神神鬼鬼的东西! 他一边宽慰著自己,轻手轻脚地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树林不密,几棵老树,底下长著些矮灌木,叶子很深。 林肆绕到树后面,蹲了下来,从枝椏之间露出双眼睛,借著暗淡的月光往里看。 河边有三个人影,两个站著,一个被踩著肩膀趴在地上。 林肆眯著眼睛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那两个男人他没见过,一个高一些,瘦长脸,穿著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另一个矮一些,长得很壮实。 他们身边放著一个空的的大编织袋,地上还扔著几根绳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地上姑娘的嘴被胶带封著,手被绳子反绑在身后,说不出话,但身体颤抖得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应该是在哭。她的脚在使劲地上蹬,蹬出了两个浅浅的坑。 林肆看了一眼,心里大致有了猜测——这两个男的不出意料的话是人贩子。 这几天孟谭忙得很,他虽然没跟林肆说,但林肆根据原剧情也能猜出来——警察在追一伙流窜的人贩子,已经跑了好几个乡镇了。 原著里就是在这个时间段,孟谭和沈之年机缘巧合之下联手智取抓获了一批潜逃的人贩子。 谁成想今天这两个人贩子居然被林肆给碰到了。 看目前的情况,这伙人应当是正在被追捕,走投无路,想往山里跑。 那个姑娘是他们手上还没来得及卖出去的“货”,他们不敢放,放了就是人证。也不敢带著,带著就是累赘。 所以他们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个姑娘沉河。 林肆蹲在树后面,心跳得有些快。他的手心出了汗,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忽然想起来,在原著里,孟谭他们在查案时好像確实从河里打捞上来一具女尸。 也是有了这具女尸的刺激,警察加快了查案的进程,日夜不休,最终在六天后將这伙人贩子抓捕归狱。 到目前为止,还没听说过哪个村的河里有打捞上来尸体的。 所以面前的这个姑娘很有可能就是原著里那个最后被活生生沉河淹死的女孩。 剧情里孟谭和沈之年的感情线是大崩特崩了,可在感情线之外的剧情线倒是和原著里一般无二。 林肆这是刚好撞见这个剧情节点了。 林肆看著那边被死亡的恐惧笼罩著、挣扎著哭泣的女孩,呼吸放得更轻了点,小心翼翼將自己藏好。 既然被他撞见了,那他就不能不管了。 他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想著对策。 这个年代大多数人都没有手机,想报警都报不了。最近的座机在村头小卖部,离这倒是不远,跑回去大概要五分钟。 如果他嗓子是好的,他可以在跑回去的路上大喊几声救命,村头的人也许能听见,也许能提前报警,再来几个人帮忙。 可惜他是哑巴,只能无奈打消这个念头。 他確实是可以在五分钟之內跑回去,用村头的座机报警,然后等警察来。 但来回就是十分钟。十分钟里,这两个人贩子可能已经把那个女孩丟到水里了。 所以,林肆最终决定——等女孩被丟下去后,他赶紧去下游把人给捞上来。 这两个人贩子穷凶极恶,难保没带刀。硬碰硬肯定不行,他一个人莽上去,说不定就直接送人头了。到时候人没救出来,还得再搭条命进去。 林肆想通了之后,老老实实地缩在树后面,暗暗观察著那边的情况。 女孩显然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挣扎得很厉害,嘴里呜呜咽咽的。哪怕那个矮壮的人贩子一直在低声威胁“再叫一声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她也没停下,反而嗓子里绝望的咕嚕声更大了些。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她听到远处隱隱约约的狗叫声,附近应该有村落。如果有人经过,听到了她的声响,或许她还有活命的机会。可要是现在什么都不做,她必死无疑。 高个子男人正在往编织袋里塞石头,此刻一脚踹在她的肚子上,恶狠狠地说了句“老实点!” 女孩被踹得疼得厉害,脸色煞白,泥巴和被汗浸湿的头髮黏在额前,狼狈不堪,挣扎的幅度都小了下来,把自己死死蜷缩起来。 高个子丝毫不关心她的死活,盯著她的脸看了一会儿,转头问一旁的矮壮男人:“壮哥,她长得不错啊,真要现在就杀?不如咱俩先……” 那矮壮男人一脚踹到他屁股上:“你一天天地都在想啥?!大哥吩咐了,速战速决,让水给她衝到下游去,引开那伙警察,咱们趁机往外跑,咱们是在逃命你知道吗?!” 高个子被踹了一脚,敢怒不敢言,訕訕点头。 第168章 哑巴老实人(完) 而地上的女孩听了这话,不顾肚子上的疼痛,又开始拼命地扭动身体,用被绑著的腿去踢那个矮个子男人,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迷得她睁不开眼。 这会儿那个矮个子的男人也急了,低声骂了一句,抬脚也使劲踹了她几下。 女孩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了,不挣扎了,喉咙里却还在死命挤出闷闷的声音。 矮个子男人气极,眼神狠戾地瞪著她,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从裤兜里抽出把小刀,对著女孩高高扬起…… 寒光闪过的剎那,林肆没有时间多想,猛地从树后面冲了出去。 他弄出的声响很大,两个男人都被突然出现的人嚇了一大跳,手上动作猛地一顿,瞪大眼睛惊恐地看过来。 地上虚弱的女孩也使劲睁开双眼,努力抬头往这边看。 林肆冲都衝出来了,趁著两个人贩子没反应过来,几步扑上去,一把攥住了矮个子男人拿刀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头。 矮个子男人被他扑得趔趄了一下,刀差点脱手,两个人扭在一起,脚下踩著了湿漉漉的泥巴,滑了一下,差点一起摔倒。 瘦长脸男人这才反应过来,发现林肆是一个人来的后,也不怕了,扑上来帮忙。 林肆被两个人夹著,后背挨了一拳,但他死死地攥著那把刀,手指头被刀刃割破了,滑腻腻的血顺著刀柄往下流,林肆手有些打滑,握不住了,乾脆一口咬在矮个男人手腕上。 矮个子吃痛,下意识收了手。刀被林肆抢了过来。 林肆拿著刀,威胁地对著矮个男人比划了一下,示意他退后。矮个男人自知不占优势,示弱般往后退了几步。 林肆刚想转身把那个女孩从地上拉起来,就看见矮个子男人的眼神突然往旁边移了些,对林肆身后示意了一下。 不好! 林肆猛地扭头,刚好看见那个瘦高个一脚踹在女孩的身上。女孩本来靠近河岸,被他这踢得向岸下翻滚了几圈,跌进了河里。 秋天的河水涨了不少,河水很急。女孩被反绑著双手,身体在水里扑腾了几下,然后就沉下去了。 林肆把刀往河里一扔,也跟著跳了下去。 那两个人贩子鬆了口气,看了看河水里被急流冲远了些的两个人,啐了一口,也不管两人是什么情况了,逃命要紧,难保林肆没通知別的人。 於是两人对视一眼,朝著山上的方向跑走了。 …… 林肆是会游泳的,这河水虽然急,但好在不深,救个人倒是没问题。 他拼命地划水,朝那个女孩沉下去的方向游过去。 女孩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林肆游过去,抓住了她,让她的脸浮出水面,然后一把把她嘴上的胶布撕了。 女孩已经呛了好几口水,意识有些模糊,本能地开始咳嗽,大口呼吸。 水还在不停地把两人往下冲,越往下游水越急。林肆也游得有点困难,呛了几口水,体力有些跟不上了。 两人又被往下游带了十几米,林肆趁机抓住了岸边突出来的一块岩石,把女孩往上推,推到她刚好能够到岸边的石头。 女孩浑身发软,但也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拖后腿,强撑了一口劲爬了上去,趴在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肆看她上岸了,鬆了口气,也扒拉著石头准备爬上去,往岸边游。 他的手碰到了水底的石子,脚也踩到了河床,正要站起来时,脚腕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紧接著浑身都软了下来,像是突然间操控不了自己的身体了,手指猛地一松,被急流衝著往下跌。 身体逐渐下沉,水没过他的胸口,紧接著淹没他的脖子…… 耳边传来036的声音:【世界脱离准备中——】 林肆在水里呛了一口,却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自己沉到水底,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现在脱离?!” 【是的。脱离节点已触发,请任务者做好准备。】 水在往林肆嘴里灌,鼻子里的水呛得他脑子发昏,然后越来越多的水涌进气管,耳朵里嗡嗡作响,意识越来越模糊…… …… 岸上,女孩趴在河滩上,吐了好几口水,终於缓过一口气,然后猛地回头去看。 河里空无一人。 水面上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了,照在河面上,隨著水波晃来晃去。 女子呆了呆,下一秒眼泪就出来了。 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朝著亮著光的村庄的方向跑去,被水呛过发出来的声音嘶哑破碎,很难听。 “救……救命!!有人吗,有人在吗……呜,有人落水了——” 她的手还被绑著,身上没多少力气,跑了几步就恶狠狠地摔倒在地,又挣扎著爬起来往前跑,鞋跑掉了一只也没捡,脚底一路被锋利的石头地割得血肉模糊,嘴里的声音却始终没停。 “救命——有人落水了——在河里——” 她又往前跑了几步,直到村子里终於有人赶了出来。 村口越来越多的人聚集,有人去拿绳子和火把,朝著女孩指的地方走去。 火光映照在河面上,什么都没照到。 村口的座机被拨通,拨到了镇上的派出所里。 一只手拿起话筒。来人揉了揉眉心,敛去了眉眼间的疲惫,强行打起精神:“您好,林坝镇派出所。” 第169章 孟谭番外:长夜 那个晚上,孟谭在派出所值夜班。 最近附近的山区里发现了那伙潜逃人贩子的踪影,派出所的大家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孟谭一天一夜没睡,又主动替临时有事的同事值夜班,饶是他身体素质再好,到了现在还是有些疲惫。 值班室的灯是有些刺眼的白炽灯,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孟谭打了一小盆冷水来,用帕子浸透,擦了擦眼睛,让自己清醒了些。 晚上的派出所很安静,孟谭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鬆了些。他短暂地把自己从那些复杂的案件里摘出来,思绪又飘到林肆身上去了。 按照林肆的作息,他现在已经睡了吧? 孟谭想到林肆,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翘。 他明天早上能休息小半天,到时候他就去林肆那儿,帮他乾乾活。 最近太忙了,他已经三天没有和林肆见面了。 他很想他,想见他。 孟谭撑著下巴靠在桌子上,眼里的笑意止都止不住,傻乐了好一阵。 直到他桌前座机的电话铃声突兀地震起。 孟谭猛地收回思绪,认真起来,迅速抬起电话筒。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是乱的,报警的那人扯著嗓子在喊,传到孟谭这儿只剩些模糊的杂音。 等到对面的人又重复了一遍,孟谭才听清。 他听清了那人的话,也听清了那人口中的那个名字。 孟谭愣住了。 他的思绪在一瞬间滯涩起来,握著电话筒的手有些颤抖,抖得握不住。可事实上他就只愣了一秒。一秒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问:“……是谁?” …… 孟谭到河滩上的时候,天依旧黑著,圆月高高地掛在空中。 手电筒的光在河面上扫来扫去,有人在喊那个名字,他熟悉的那个名字。 河水很急,水面上的光被搅得破碎,照不见底。 有人从水里上来,收起腰间的绳,焦急地对他说:“没摸到,水太急了,往下游去了。” 他没说话,他的心在颤抖,眼睛红得可怕,所幸隱在夜色里,没人能看出来。 他跟著往下游走,走到后面直接跑了起来。他主动接过绳子,系在腰间,手电筒照不到的深水区,他二话不说下水找。 找了一晚上,没找到。 等到天亮的时候,有人从下面跑上来,对著他们说,找到人了。 孟谭死死地盯著那个人的表情,然后他明白了。 他走过去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走在湿滑的河岸边时被绊了一下,好在旁边有人拽住了他。 前面有人围成一圈,唉声嘆气,表情唏嘘。 孟谭木著脸拨开人群,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 那个人躺在石头中间,身上还穿著离开时的那身衣裳。他的脸是苍白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闭著,睫毛上掛著水珠。头髮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胸膛已经没了起伏。 孟谭走上去,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尖锐的小石头上,刺破了皮肤,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周围的声音静了些,孟谭却已经顾不上那些人的看法了。 他只直勾勾地看著那张脸,眼神是空的,愣的,像是魂已经死了,跟著林肆一起去了,只剩一个壳子跪在那儿。 他憋了一晚没哭出来,此刻眼泪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等他感觉到的时候,他的泪水已经滴在了林肆的手上。 林肆的手也是惨白的,手上被刀刃磨出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被水泡得发皱发烂。孟谭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想要擦乾林肆手上的水。 可他的手悬在空中,却迟迟不敢碰下去。 他怕摸到一片刺骨的冰冷。 孟谭后知后觉地想,林肆最后的时候一定很冷。 一个人在河里,水那么凉,手上伤口那么疼,可他喊不出来,他连救命都喊不出来,他连疼都喊不出来。 他一个人沉下去的时候,会不会很难受,会不会很绝望? 孟谭的嘴唇翕动,最后只吐出个轻飘飘的气音。 “陈石哥……” 以前每当他这么叫他时,林肆都会抬眸看他,那双眼睛黑亮,像是会说话,有时疑惑,有时无奈,有时盈满笑意。 只不过,现在无论孟谭叫多少遍,林肆的眼睛都不会再睁开了。 他再也得不到回应了。 孟谭解开自己的警服外套,小心翼翼地把林肆裹住。他把领口掖好,把袖子捋平,他怕林肆会很冷。 孟谭刚给林肆盖好衣服,王桂香来了。 她年龄大了,跑不快,一直在上面的河里找人。发现林肆的尸体后,有人骑车去把她接了过来。 王桂香一路跑来,喘著气,衝到林肆身边,然后一把推开了孟谭。 孟谭被她推得一个踉蹌,垂著眸,沉默地站在一边。 所有人都以为王桂香失去儿子后会歇斯底里、痛彻心扉,可王桂香没有。 孟谭看著王桂香跪下去,看著她把林肆从地上搂起来,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像抱一个孩子那样抱著他,轻轻地拍他的背。 她满是褶皱的脸上已经糊满了泪水,但声音却是孟谭从未听过的温柔:“石娃子,你睁眼看看妈,看看妈,好不好?” 林肆没有回应,静静地躺在那儿。 王桂香轻轻摸著林肆冰凉的脸。 “妈给你煮麵,你最爱吃的,多放猪油,多放葱花。你起来……你起来吃一口,好不?” 回应王桂香的依旧是一片寂静。 王桂香的哭声终究是传了开来,被呼呼的风吹散,又被哗啦啦的水声带走,连带著一位母亲的心。 …… 后来的事,孟谭就像是在梦里过的一样,浑浑噩噩。 那姑娘被救了,她积极提供线索,警方出动警力,终於在五天后將潜逃的人贩子抓捕归案,绳之以法。 领导给了表现积极的同志嘉奖,给他们放了个小长假,好好地休息一下。 孟谭身为警察,他本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 他的所有情绪,所有喜怒哀乐,都隨著那个人的死一起沉到了河底,沉入最深处,一辈子也浮不起来了。 …… 林肆葬礼那天,是个大晴天。 王桂香给林肆准备了场盛大的葬礼。孟谭和沈之年要给她钱,她全不要,她掏出了自己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將儿子风光大葬。 她只留了几百块,给自己买棺材。 太阳照得墓碑上的字清清楚楚。 “陈石”两个字是刻上去的,凹进去的笔画里填了金粉,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墓碑上贴著一张照片,是林肆唯一一张照片,当初被沈之年拉著去镇上照相馆拍的,封了塑。 照片上的青年有些拘谨地看著镜头,嘴抿著,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眼神却透亮乾净。 孟谭站在墓碑前,看著照片上的人,从林肆死亡那天一直麻木到现在的心突然触动了下。 眼泪这种东西好像是有定数的,那天在河滩上流了太多,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他现在什么都流不出来了。 所以他只对著照片上笑得靦腆的青年,缓缓勾起一个同样温柔的笑。 林肆墓地旁边还有一片空地,王桂香什么都没说,可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那是她留给自己的。 …… 后来又过了几年,王桂香一天一天地老了。 沈之年和孟谭抽空都会去照顾她,那个被救的姑娘回了家,可惦记著这边,每月都匯钱来,信里夹著的小纸条就写一句话:“谢谢。对不起。” 可王桂香的精气神却还是没了。 他们都能看出来,王桂香的魂丟了。从她的儿子死的那天起,她就已经不想活了。 她依旧住在村里,孤零零一个人住在那座她和林肆生活了三十多年的老屋。 以往她说话,不需要林肆回应,她都能说得中气十足。 现在林肆没了,她也不说话了,人也有些痴呆了,认不得人,整天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问就乐呵呵地说她在等自家石娃子回来呢。 到了晚上,她就睡不著了。有时候半夜起来,摸黑到西屋里,对著空气说话,说的都是些旧事。 她说她家石娃子小时候的事,说他第一次会叫妈的时候自己有多开心,说他生病烧坏了嗓子自己有多对不起他…… “石娃子,当时你说你头疼难受,妈不听啊……妈就只顾著那几块钱,骂你矫情,让你睡一觉就好了……是妈的错,我的石娃子多好啊,一辈子说不出话了,还不怪妈,是妈的错啊……” 她总说是自己的报应,是自己做了亏心事,老天爷把帐算到了石娃子头上。 “做坏事的是我,”她跟沈之年和孟谭都这么说,“为什么不来索我的命?我家石娃子那么好……那么好啊……” 孟谭和沈之年都只能沉默。 …… 没过几年,王桂香走了。 她患了一场大病,没撑过去。 孟谭当时在外地办案,是沈之年给她办的丧事,葬在林肆旁边,那块王桂香留下来的空地上终於立了碑。 碑上的照片是很老式的黑白照,翻遍了家里只找到一张。是她年轻时拍的,上面的姑娘扎著两条辫子,笑得很灿烂,不像后来的她。 孟谭第二天才赶回来,在那两座墓碑前站了一上午。 他想,至少母子二人相见,都不会再孤单了。 …… 王桂香去世后,孟谭彻底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 他申请调到打拐办,而且是跑一线的那种,去那些最偏远最危险、最没人愿意去的地方。 他在全国各地跑,有时候一个月换好几个省,抓了很多很多人贩子,拯救了许多个家庭。 他的职位越升越高,一直升到副处,没日没夜地工作。 家人也曾劝过他,可他依旧是那副样子。 他对不起他爸妈,註定没法在他们身边尽孝了。他只能把赚的工资全都匯到妈的卡上,逢年过节抽时间回去陪陪家人,再请求哥哥姐姐们照顾好爸妈。 他得不断地让自己忙起来,忙到一心只想著案件,全身心地投到工作里。他怕一停下来,就控制不住地想那个人。 那样他的心会很疼,疼得他恨不得死。 可是儘管如此,孟谭依旧经常梦到林肆。 有时候在异省的旅馆里,或者是在顛簸的车里补觉的那几分钟。 梦里那个人总是在远处站著,灰扑扑的汗衫,柔软的黑髮,眼睛亮亮的,朝他笑。 他在梦里走过去,走一步,那个人便远一步。哪怕他拼尽全力地跑,也跑不到跟前。 …… 孟谭最后一次见到林肆,是在楼梯道里。 那次任务结束了,他一个人回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他走进大楼,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灯光白惨惨的照在他身上。 孟谭似有所感地抬眸,看见有一个人站在拐角处。 那人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著一条被水浸湿的帕子,叠得整整齐齐,乾乾净净。 察觉到孟谭的眼神,他抬起头,朝孟谭笑了笑,眼神依旧那么亮,然后伸出手,把帕子递过来。 孟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生怕自己眼睛一眨,面前的人就碎了。 他就那么站著,贪婪地看著那张脸,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眼睛里——弯起的眉眼,勾起的唇角,还有耳朵尖上那一层薄薄的红。 最后,孟谭张张嘴,想说: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你別走了,好不好?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灯就灭了,楼道里顿时漆黑一片,林肆的身影也隱没在夜色之中。 他慌了,像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地跺脚,咚咚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迴响,灯又亮了。 可这一次,拐角处没有人了。 眼前只有白蒙蒙的灯光,灰扑扑的墙,脱了皮的楼梯扶手。 还有他一个人,站在空荡的楼道中间,手往前伸著,像是在等谁来握住他。 “陈石哥……” 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他有些无措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找到那个人。可刚迈出步子,腿软了,身体往下沉,眼前泛起了黑。 心臟的刺痛越来越厉害,他的手还固执地伸著,指尖朝著那个人刚才站过的方向。 驀然地,孟谭想了一句话。那句话他很早就想说了,但却被他压了很久很久,一直没说出口。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们换种方式相见。这次换我来找你,我会一直对你好,很好很好。只求你也爱我,好吗? 孟谭倒了下去,感应灯灭了。 …… 第二天,报纸上登了一条消息,夹在社会版的开头。说某省打拐办的一位干部,在结束任务返家途中,因过度劳累,不幸离世。 文末有一句话,说他参加工作以来,参与破获拐卖案件数百起,解救被拐妇女儿童上千人。 新闻报导的浓墨重彩,看到这则新闻的人大也多唏嘘感慨。 可却没人知道,他在死前的最后一刻,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也没人知道,在他死前最后的臆想里,那人重新出现,伸出手,接住了他。 心臟停止跳动,孟谭却贪恋地抓著那个人的手,勾起嘴角笑了。 这一次,他终於够著了。 第170章 沈之年番外:余温 从记事的那刻起,沈之年就一直觉得,自己的心里总是少了一块东西。 后来他长大了些,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孤独。 別的小朋友开家长会爸妈会来,他的爸妈总是不见踪影。別的小朋友过年时一家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年夜饭,他却只能躲在臥室里面听爸妈的爭吵。別的小朋友受了委屈可以回家哭,他哭了,爸妈只会冷眼旁观。 他的家很大,却空空荡荡。冰箱里有吃的,柜子里有穿的,抽屉里有钱,唯独没有人。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会自己照顾自己。回家后乖乖做好作业,打开电视机看一小时动画片,然后回到臥室,蹬掉鞋袜,钻进冷冰冰的大床里,哄自己睡觉。 他爸妈在他有自理能力之后就离了婚。 离婚那天他爸没回来,他妈回来收拾东西,拖著一个行李箱从他房间门口经过。 他站在门口,在他妈从身边经过时第一次“不懂事”地攥住了行李箱的拉杆。 他妈的脚步声顿了顿,然后扭过头,放柔了声音:“年年,照顾好自己。” …… 没过几年,他妈出了国,他爸重组了家庭。 双方倒是都没忘记他,或许是因为愧疚吧,该给的钱一分没少,卡里的数字每个月准时往上涨。 过年的时候,他妈会给他打电话,但气氛还是尷尬的。永远都是那几句“过得怎么样?”“钱不够跟我说。” 他爸那边倒是会叫他去吃年夜饭,饭桌上坐著那一家子人,其乐融融。他坐在角落里,像个客人,客气地吃饭,再客气地告辞。 或许就是因为家庭环境的原因,他从小就会隱藏自己的孤独。 不高兴的时候笑,难过的时候说没事,想哭的时候把眼皮垂下来,盯著地面,盯一会儿就不想哭了。 他把自己收拾得乾乾净净,成绩保持得很好,对谁都很温和,但却没有人能真正走到他的心里。 大学毕业之后,他选择去支教。 爸妈知道了,只是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 他是真的想去大山里,真的觉得那里的孩子需要他,但还有一层原因被他压在心中——他想离那个空空荡荡的家远一点,远到不用在除夕夜还假装自己是那个家的一部分。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教书,带学生,一年一年地过,等头髮白了,退休了,找个安静的地方住著,然后就差不多了。 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太多,他从小就习惯了忍受孤独。 然后他遇到了林肆。 那个人不会说话,不会跟你说很多看似关心、实则很客套的话。 他的所有言语都藏在他的行动里,所有关心都藏在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 只有在林肆身边,沈之年才会发现,原来自己也有忍受不了孤独的时候,原来他也渴望著被爱。 和林肆在一起的五年,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五年。 哪怕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在旁边看著他锯木头干活,心里也是满的,满到要溢出来。 以前他觉得自己的心是一座空房子,四面漏风,別人进不来,也修不好。但林肆这个人,往里面一站,整座房子就突然亮堂了。 他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他会继续看著这个人跟他比划,看他刨木头,看他耳朵尖红红,看他对著太阳眯眼睛。 他以为他会有很多很多年,多到能把这辈子过完,再把下辈子也预约上。 但老天爷没给他这个机会,他连林肆的最后一面都没见著。 后来的日子,他把自己活成了林肆的延续。 当初林肆把木匠铺子的备用钥匙给他,毫无保留地告诉他,如果以后自己不在,不要傻乎乎地在门口冷风里等,直接开门进去坐就好。 而现在,沈之年就用著这把钥匙,打开了那扇木匠铺子的门。 里面的东西都还在。木工案子靠墙放著,刨子搁在案子上,锯子掛在墙上,地上还有一堆没来得及扫乾净的刨花,已经干透了。 他站在铺子中间,看著那把做到一半的椅子。椅子的四条腿已经做好了,榫头也开好了,就差组装。 他拿起那把椅子腿,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尝试著继续做下去。 他不太会做木工,以往都是看著林肆动手,上手的时候很生疏,推了两下,刨花没捲起来,木头倒被他推毛了。他怕做错了,只能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来。 他不著急,他有的是时间。 每天下了课,没事的时候,沈之年就跑到木匠铺子里来,和以前林肆在的时候一样。 办公室里的老师不知道林肆出了事,还笑著问他:“沈老师又去找陈石兄弟啦?” 他就垂下眼,顿上片刻,然后点点头。 后来过了几个月,木匠铺子的原主人找上门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破了皮的夹克,在木匠铺门口等了半个多钟头。 沈之年下课出来,看见他蹲在台阶边上抽菸,菸头掐灭了好几根,堆在脚边。 他是认识沈之年的,当初就是沈之年给林肆介绍的这个铺子。 看见沈之年,中年男人站起来,张了张嘴,搓了半天手,才开口说:“沈老师,陈石兄弟那个铺子……好几个月没交费了,我想来催一催……” 他还不知道林肆出事了。 沈之年耐心等他把话说完,然后开口问:“多少钱?我直接买下来,可以吗?” 那人愣了一下,有些惊喜,又有些愧疚,犹犹豫豫报了个数。 沈之年请他稍等,然后自己跑到附近银行去取了钱,用包裹起来,塞给男人。 那人接过钱,眼睛红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到了第二天,那人又来了,站在铺子门口等他。 这回他的表情不太一样。他回去打听了一圈,知道了林肆的事。 他把那叠钱数了三分之一,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还给沈之年,说:“沈老师,我问过了,这铺子你要的话,我便宜点给你。” 他的手伸在那里,举了一会儿。 沈之年看著他的手指头粗糙开裂,指甲缝里嵌著黑泥。鞋帮子也脱了胶,用铁丝箍著。 沈之年知道他老婆患了癌,钱全花在化疗上了,儿子上学的钱都成问题。 他也知道林肆在时,偷偷资助过这个孩子。 林肆把钱资助出去的事,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那个人自以为藏得很好,每次寄钱都小心翼翼的。 沈之年什么都没有说,就装作不知道。 林肆不说,他就不问。 …… 沈之年没有接那人递迴来的钱,把钱推了回去。 “全价,该多少就多少。” 那人不肯,把钱往他手里塞,他退了一步,把手背到身后,看著那个人的眼睛。 “你老婆的病还要花钱,”他说,“孩子的学费也不能断。” 那人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然后对著沈之年使劲鞠躬,被沈之年扶了起来。 从那以后,沈之年接替了林肆,每月匯出一笔钱资助贫困的孩子,和林肆一样,依旧是匿名。 他依旧留在镇上教书,白天上课,上完课就往木匠铺子里跑。 他的木工活做得越来越熟练,每完成一件就把它们摆在后院,和林肆之前做的那些放在一起。 他不像孟谭那样,有可以用来填满时间的使命来麻痹自己。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在林肆留下的回忆里,思念著一个死去的人。 …… 三年后的一个下午,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跡很清秀。寄件人的地址写著“川城”,名字是“王招娣”。 信纸折了三折,打开来,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她在信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她考上大学了,考的是省城的师范,以后也想当老师。她妈妈身体好多了,说弟弟也上小学了,成绩还行,就是贪玩。她还说外公外婆很爱她,她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爱过。 最后她表示她很想回来看看,想看看沈老师,看看陈石叔,想当面跟他们说一声谢谢。 她要郑重地感谢他们,没有他们,就没有她的今天。 信的末尾附著她的照片。 小姑娘长大了很多,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得跟猴似的小丫头了。她穿著一件白衬衫,扎著马尾辫,站在大学校门口,笑得开怀极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很亮,一看就是被好好对待了之后才会有的样子。 沈之年在林肆的铺子里看了那封信,然后把木工案子上的刨花扫乾净了,铺开信纸,拿起了笔。 他也写了很多,真心为招娣感到高兴,夸她爭气,让她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惦记著回来,路远,车票贵,省著点花。 他把能想到的叮嘱都写上了,写了满满三页纸。然后他把笔放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再把信纸折好,折了三折,塞进信封里。 他垂眸看著信封,看了一会儿,又把信纸抽了出来,重新拿起笔。 他在最后一行字的下面,又写了一句话。 “你陈石叔不在了。” 写完后,他愣愣地看著那句话。 眼前逐渐笼上一层水雾,晃晃悠悠,世界都模糊了。 一滴水落在信纸上,落在“陈”字的那一横上,墨晕了开,洇了一小片。 人真的能在某一瞬间,突然间真切地感受到一个人的离去。 他孤独了近三十年,上天突然愿意眷顾他,让他幸福了五年。 可是他太贪心了,他想要的太多,於是上天为了惩罚他,又残忍地带走了那个人,让他在余生中,永远一个人孤独著。 …… 后来沈之年教书,教了三十多年。带出了数不尽的学生,也资助了数不尽的学生。 大多数学生都很感恩他,会给他写信。他把那些孩子写来的感谢信收在一个铁盒子里,等攒够了,就去林肆的坟前烧给他。 他蹲在坟前,一张一张地烧,火苗舔著信纸,纸张捲曲发黑、最后变成灰烬。 他想,林肆应该能看到吧。那个人那么喜欢做好事,看到这些信应该会很高兴。 又过了些年,时代在发展,在向前。 林坝镇重建,要推平旧建筑。 沈之年没有固执地守著木匠铺子,做那个钉子户。 他看著挖掘机开过来,那面墙在机械臂的推动下塌了,那间他守了三十年的铺子变成一堆碎砖烂瓦。 沈之年只觉得自己本就空空荡荡的心也跟著碎了一些,林肆留给他的念想又少了些。 他把林肆用过的那些工具全都带了出来,带回了家,放在阳台上。 层层高楼平地起,沈之年退了休。 他买了个小区的一楼,住了进去。 楼底下那片平地被他自己动手翻了土,种上了花。种得全是最普通的雏菊,各种顏色都有,开起来一大片,看著热闹。 他每天早起浇水,傍晚除虫,閒时就做木工,愣是让自己忙了起来。 邻居路过,夸他花种得好,他笑一笑。 他的学生时常来看他,拎著水果,坐在他那个种满花的小花园里跟他聊天。 他泡茶给他们喝,听他们讲各自的生活。 邻居们也都知道这位老人,总是孤身一人,没有老伴和儿女,但很有文化,脾气也好,举手投足间都是读书人的样子。 后来,他资助学生的事被人知道了。三十多年,资助了上百个孩子,从小学到大学,学费生活费加起来,是一笔巨款。 有人把这三十年的事整理出来,写成了报纸,发了很长的一篇文章,占了整整一个版面。 然后来了很多记者,扛著摄像机,举著话筒,站在他那个种满花的院子里,问他为什么做这些,他这些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他回答得很简单,记者不得不再三追问,试图从他嘴里挖出更多煽情的细节。 甚至有记者眼尖看到他手腕上戴著块老旧过时的手錶,錶盘已经有些裂角了,却被擦得很乾净。於是记者们急忙询问他这块手錶有什么故事。 可他只是笑著摇摇头,不愿多说。 採访结束的时候,很多记者有些失望地举著摄像机走了。 最后只剩下一个年轻的记者,看上去刚入行没多久,扎著高马尾,手里还攥著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笔记本。 她站在花丛边上,看著那些花,突然心血来潮地问了一句:“沈老师,您为什么只种这些小雏菊呀?是有什么特別的含义吗?” 夕阳落在沈之年花白的头髮上,他站在花丛中间,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些花,然后抬起头,看著远处。 附近高楼林立,他看不见绵延的青山了。 可他的表情依旧在一瞬间变了。那层温和妥帖的表象裂出一道缝,漏出了深藏里面的眷恋和柔软。 他笑了一下,那双孤寂了几十年的眼睛突然就亮了,亮得像是倒流回了三十多年前,他不再是六十岁的老人,而是那个站在木匠铺门口、捧著一束小雏菊,忐忑地將自己一颗盈满爱意的心捧出去的年轻人。 “是种给我最爱的人看的。”他说。 此时此刻,年老的沈之年站在花丛中间,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他的白髮轻轻吹起。 他看见年轻的自己站在铺子门口,穿著白衬衫,手里捧著一束雏菊,紧张得手心出汗。 对面站著一个小哑巴,灰扑扑的汗衫,柔软的头髮,低著头,耳朵尖红红的。 年轻的自己问,我可以喜欢你吗? 哑巴没有回答。 年轻的自己又问,我可以吻你吗? 哑巴还是没有回答。但这一次他没有偏头。他抬起那双亮亮的眼睛,看著面前的人,轻轻地慢慢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是靦腆的,有些害羞,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於是那个姓沈的年轻人,低下头,温柔地吻了下去。 风穿过花丛,雏菊在风中摇曳,像是有个人在远处招手,对著他笑。 再然后,铺子没了,哑巴没了,那个年轻的他也没了。 只有花还在热烈地开,而他站在花丛中间,白髮苍苍,满身风霜,將那五年反覆地回望。 第171章 万人嫌光环 林肆从这个世界的任务里回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直奔反派组组长的办公室。 他一口气跑到江潯閒的办公室,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江潯閒的声音。 林肆立马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办公室里坐著两个人。 之前几次见到的那个娃娃脸助理不在,江潯閒也没有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椅上,此刻正苦哈哈地站在桌边,手里端著茶壶,恭恭敬敬地给主座上的人倒茶。 林肆的目光移过去,那个主座上的人,是个一头酒红色波浪卷长发的女人。 长得很漂亮,五官明艷,神色慵懒,靠在椅背上时像只晒太阳的猫。看见林肆进来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了过来,目光很精明,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林肆脚步一顿,下意识挺直了背。 他低下头,先是对著江潯閒规规矩矩地开口:“组长好。” 然后转向那个红髮女人,继续叫人:“部长好。” 主座上的女人是穿越部部长,林俞。 整个时空管理局最大的上司之一,在总局那边很有话语权。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连其麾下的几位组长都难得见她一面。 没想到今天居然在江潯閒的办公室里遇到了 林肆低著头,避开林俞过於直勾勾的目光。 倒也不是因为怕,纯粹是因为这位部长大人,是他亲姐姐。 虽然林俞是他亲姐,但他可是確確实实凭藉著自己的本事考进来的,不然也不至於是那个吊车尾的成绩。 之所以瞒著,是他怕被旁边的江潯閒看出端倪,到时候万一组长误会他是靠姐姐的关係进来的,那样他还怎么在局里混? 林肆心思百转千回,江潯閒已经双眼放光地看了过来。从看见林肆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亮了,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 “小林来了!”他放下茶壶,自然而然地往林肆这边走,热情得有些过分,“来来来,进来坐——” 他往林肆这边走,对林俞避之不及,脚步快得几乎是小跑。 “站住。”懒洋洋的两个字从林俞嘴里吐出来。 江潯閒的脚瞬间僵在那儿不敢动弹了,脸上还掛著花一样的笑容。 林肆有些惊奇地瞟了江潯閒一眼,完全没想到自家组长这么怕自己姐姐。 他看见林俞从椅子上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慢悠悠地走到林肆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林肆迎著林俞的目光,猛地挺直腰杆,力爭让姐姐看到自己的成长。 他正凹著造型呢,林俞忽然伸手,一把揽住了他的脖子,顺手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头髮。 林肆整个人被她搂得往前一栽。 林俞对上他有些懵逼的目光,噗嗤一笑:“行了,不用演了。” “这姓江的精著呢,早就看出来你是我亲弟了。” 林肆瞪大了眼睛,猛地转过头,求证般看向江潯閒。 江潯閒站在那里,朝林肆乾笑了两声。 “那个,小林啊……” 林肆也不是傻子,这反应一出,他瞬间就明白了。 所以他自以为藏得严严实实,实际早就被人扒光了底?! 林肆有些怀疑人生。 林俞把他头髮揉乱后就鬆开了他,然后退后一步,双手抱胸,把他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嘖。”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嘆,“好久没见了,我家弟弟感觉成长了不少啊。” 林肆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呢,林俞已经接著问出了声。 “在反派组適应不?江潯閒对你咋样?有没有欺负你?” 江潯閒在旁边欲言又止,背对著林俞疯狂给林肆使眼色。 林俞就跟背后长眼睛了一样,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江潯閒立马闭上了嘴。 林肆罕见地见组长吃瘪,更惊奇了。 他是知道姐姐和江潯閒的关係的。当年江潯閒还是小世界的人,就是被他姐挖来时空管理局的,之后又由姐姐一手带著。说是上下级,其实更像是师徒。 不过现在看来,组长在姐姐面前,比他想的还要“乖巧”一些。 “適应,挺好的。”林肆老实回答,“组长对我很照顾。” 江潯閒欣慰地给他竖起大拇指。 林俞听后点点头,这才走到座位上重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那就行。” 她端起江潯閒刚才倒的茶,抿了一口:“我最近一直在攻略部那边忙,那边最近扩建,好多事需要穿越部协助,脱不开身。” 她看了林肆一眼,语气里带著笑:“前几天听说穿越部来了个叫塞维尔的新人,还是你挖过来的,特意跑回来看看——可以啊,不愧是我老弟,就是会挑金子。” 林肆眼睛一亮:“塞维尔怎么样?” 江潯閒终於找到了开口的机会,赶紧说:“好的很!做反派那叫一个上道,两次任务都是90+。” 林肆又欣慰又羡慕。 欣慰的是塞维尔果然没选错路,羡慕的是人家一上来就是90+,他拼死拼活最高的一次才93,简直是一把辛酸泪。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林俞看著他那副表情,挑了挑眉:“话又说回来,你来找江潯閒是为了什么?” 林肆立马回了神,想起自己的正事。 他转过身,面对林俞和江潯閒,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想申请一个光环。” 林俞愣了一下。 “我听说攻略部那边新出了好多光环,”林肆语气里带著一丝期待,“能不能给我申请一个万人嫌光环!” 话音落,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江潯閒表情有点复杂,林俞对著自己弟弟那就更不客气了,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万人嫌?”她重复了一遍,“你確定?” 林肆疯狂点头。 林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问:“怎么了?这几次任务完成得不是都挺好吗?” 林肆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难以言喻,眼神里带著一丝沧桑和悲痛。 “部长,您不知道我经歷了什么……” 他把他这几个世界遇到的离谱事委婉地概括了一遍。 林俞沉默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林肆的肩膀,非常同情:“行,你这次任务我就给你安排上。” 林肆的眼睛瞬间亮了。 “谢谢部长!谢谢组长!” 他欢天喜地地鞠了个躬,又被林俞扯著蹂躪了一把头髮,然后看林俞和江潯閒似乎有话要说,就贴心地把空间留给两人,自己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后,办公室里恢復了安静。 江潯閒表情复杂地凑上来,小声问:“部长,那个光环真的有用?” 林俞看了他一眼,奇怪地反问:“当然没用啊。” 江潯閒一脸“我就知道”的反应。 林俞重新坐回了回去,端起茶杯,语气理所当然:“小世界再怎么小,也算是真实世界。里面的人也是活生生的人,谁会因为一个光环就爱上你?” 她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慢悠悠地继续道。 “攻略部的那些所谓光环,什么万人迷、一见钟情——最热销的那些,顶多就是让你皮肤状態好一点,看上去好看一点,其实没什么屁用,主打的就是一个心理安慰。” “毕竟攻略部面向的不是时空管理局的任务者,而是外面那些想要体验小世界的客户。一个没什么用的光环,赚得可都是真金白银——不然你以为咱们时空管理局的资金是从哪来的?给他们一个光环,他们就有了心理暗示,做事会事半功倍。就算失败了,也只会在自己身上找问题,投诉不到咱们头上来。” 江潯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看著林俞,表情更复杂了一点。 “部长,”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敬佩,“我佩服您。” 林俞挑了挑眉。 江潯閒:“狠起来亲弟都坑。” 林俞笑了。那笑容很好看,但在江潯閒眼里,怎么看怎么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所以啊,”她放下茶杯站起身,也拍了拍江潯閒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江同学,你还得多学著点。” 江潯閒使劲点头,同时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想当年,自己是个多么真诚善良的人,跟林俞待久了,现在都变得恶劣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近墨者黑”吧。 他又想起刚才林肆欢天喜地离开的样子,忽然有点心疼那个傻孩子。 当姐姐的这么精明,当弟弟的咋就傻不愣登的呢? 第172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1 林肆刚传送到新的小世界,还没来得及接受剧情,就感觉身上有点重。 有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正趴在他身上,而且还在往下滑。 紧接著,冰凉柔软的触感就贴上了他的脸颊,鼻尖縈绕著一股幽微的香气。一个柔媚入骨的女音在他耳边喃喃响起,声音里带著种近乎癲狂的痴迷。 “大人……给我一个孩子吧……” 林肆:“?” 下一瞬,他感到胸口一凉,衣领被掀开,一只柔软微凉的手顺著探了进去。 林肆心头一震,感官回笼后猛地睁开眼睛。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起,身上的人猝不及防被他掀了下去。那具柔软的身体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朝床下直直栽去。 林肆看那姿势脑袋怕是要先著地,又下意识伸手拽了她一把。 女人被他拽得踉蹌了几步,最终还是跌坐在地上,但好歹没摔到头。 林肆这才鬆了口气,有空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很黑,是那种仿佛连影子都被吞噬了的浓稠的黑暗,光是待在这儿就觉得不舒服。唯一的光源来自几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虫子,那些虫子散发著幽幽的绿光,像是沼泽里的鬼火,將整个房间照得阴森森的。 按理来说,这种程度的黑暗,林肆应该跟个睁眼瞎一样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的眼睛却能清晰视物,能把周围看得一清二楚。 房间很大,布置得相当贵气奢华。 厚重的深色帷幔从穹顶垂落,地上铺著不知什么野兽的皮毛和厚重的地毯,四周的墙壁以及家具上雕刻著繁复的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类似金属和苔蘚混合的气味,腐败味被甜腻的香气掩盖,闻著有些不舒服。 林肆的目光很快在周围转了一圈,又落在了地上那个女人身上。 女人的反应比他想像地要剧烈得多。 她跌坐在地上之后,整个人瞬间匍匐下去,额头死死抵著厚重的地毯,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霍德尔吾主!请宽恕您的信徒的罪过吧……”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脸色惨白地像是从墓地里爬上来的一样。 依仗良好的夜视能力,林肆看清了她的模样。女人有一头黯淡的灰色头髮,在有些诡异的绿光下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顏色,眼睛是深黑色的,五官深刻而艷丽,长得相当漂亮。 但此刻,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可奇怪的是,在这份恐惧之下,林肆分明看到她眼底燃烧著一种不正常的光,像是走火入魔的狂信徒。 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病態渴望。 “大人,吾王!” 女人哭了出来,却依然不肯退去,匍匐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伸手去够林肆光裸脚背,被林肆躲了过去,於是她显得更加惊慌失措,像是被母亲拋弃的孤儿,声音颤抖却执拗。 “给我一个孩子吧!吾王……在黑暗的巢穴中,只有我们结合,才能生出血脉最纯洁的孩子,才能生出黑夜的后代!黑暗神保佑!我的发色虽然不够纯粹,但我的血脉——我的血脉是古老的——” 她嘴里滔滔不绝地涌出一大堆林肆完全听不懂的话。 林肆一脸茫然地坐在床上,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胸口凉颼颼的,於是默默地把自己被拽开的衣领扒拉好。 他现在还没接收剧情,不知道原主是什么性格,面前这个女人是什么身份。 但看这女人的態度,以及她口中“吾王”这个称呼,原主应该是个位高权重的主儿,而且脾气大概率不太好,至少是那种动不动就会打人杀人的类型。 林肆迅速做出了判断。 於是他试探著沉下嗓音,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漠而阴沉:“出去。” 女人的身体僵住了,她不敢说话了,瑟瑟发抖地把自己按在地上跪伏著。 林肆一看有效果,声音又低了一度,像是下一秒就要杀人:“滚出去!” 女人的嘴唇不甘心地蠕动了几下,眼泪还在哗哗地流,但她显然不敢再说什么了。 她以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態,匍匐著倒退爬向门口,全程没有站起身来,甚至不敢拢好自己有些凌乱的衣物,仿佛在“王”的面前直立身体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直到门悄无声息地合拢,房间里只剩林肆一个人。 林肆维持著那个冷漠的表情又僵坐了几秒,確认那个女人不会突然折返之后,闭上了眼,重新躺回柔软的床上。 “036,快把剧情给我!!”他在脑海里发出了炸裂般的咆哮,同时心有余悸地跟036倾诉,“我刚差点被人吃了我跟你讲!原主究竟是啥人啊,那姑娘一上来就扒我衣服!她还说要跟我生孩子,生孩子!我连她叫什么都——” 【別吵了別吵了,你还看不看剧情了!】036出声打断了他。 林肆闭上嘴巴,开始接收剧情。 別人的系统都又乖又可爱,就他的系统,暴躁易怒还胆小,甚至都不知道安慰一下他。 行吧,他就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反派炮灰攻。 林肆自导自演了一阵,直到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了他的脑海。 —— 这个世界是个西幻世界,一块人类大陆被分成了两个完全对立的区域——简单来说,就是“光与暗”的对立。 光明之地,斯金维特。 黑暗之地,米克库尔。 很久很久以前,诸神黄昏降临,眾神陨落,世界失去了光明,陷入了无尽的长夜。黑暗中滋生出了诡异的藤蔓“暗棘”,极寒和各种黑夜中的危险笼罩著大地。 诸神陨落时释放的神力爆炸將世界树炸成碎片,导致九界通道崩塌,巨人、精灵、矮人等依赖世界树能量循环的种族因生態链断裂而相继灭绝,最终只剩下人类一个种族在黑暗中苦苦挣扎。 人类不知道眾神都已陨落,仍旧疯狂地祈求神明的庇佑,但没有神明回应。 直到其中一部分人类终於觉醒,认识到了神明不会再庇佑他们了,於是尝试了各种方法,最终发明了“人造光”——一种以“光烬矿”为燃料、用太阳魔法催动的光源,可以驱散黑暗与极寒、抑制暗棘。 人类在光的庇护下重建了国度,繁衍生息。 长久的安寧让人类没了危机感,沉溺於安逸之中。他们认识到了“人造光”不是长久之计,但却没有做出任何实质的对策,而是重新开始向神明祷告,可笑地请求早已陨落的光明神庇佑。 人类重建了教堂,光明之地“斯金维特”以教堂为核心,教皇是最高权力者,圣子是教皇所培养的接班人,是“光明在人间的化身”。 光明之地的人极其厌恶一切黑暗,把自己的苦难与不幸划归为黑暗,据说连建筑物都全是浅色系。 他们更是以发色眸色的深浅划分阶级——越是浅色的越尊贵,金色站在金字塔顶端。而越是深色的越卑贱,黑色的头髮和眼睛被视为“黑暗的污跡”,一出生就会被烧死或扔出光明之地。 黑暗之地“米克库尔”原本是没有人类居住的。后期则成了被驱逐者的归宿。 那些深发色眸色的人、逃犯、异见者,不被光明所接纳,只能在无尽的长夜中挣扎求生。弱肉强食,冷酷残忍,没有任何秩序,只有强者才能活下来。 几百年演变下来,光明之地与黑暗之地,早已成了不死不休的死敌。 但可笑的是,人造光燃烧下去所必不可少的原材料“光烬矿”,只生长在黑暗之地,且只有黑髮黑眸的人才能无视矿物质的“暗蚀”,完好无损地拿到它。 而催生“光烬矿”的另一道步骤——光明魔法,则只有金髮金眸的人能施展出来。 所以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应该是个光明与黑暗共生的世界,却被人类自己搞得一团糟。 就连少数掌握真理,主持“光明与黑暗和谐相处”的人,也被当成“异见者”,被光与暗双方所仇视厌弃,抓到就直接烧死。 第173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2 这样的情况维持了几百年,直到原主的出现,打破了黑暗之地一盘散沙的布局。 原主名唤哈瓦尔德,天生的黑髮红眸。在光明一方的等级分化中,最罪恶的便是黑色,其次便是红。 黑髮黑眸和金髮金眸罕见到几百年都没有出现过,所以原主的发色眸色在光明一方看来就是极致的“瀆神”。 与之相对的,在黑暗的一方里,原主的发色眸色便是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存在。 而原主也確实有与之相对的野心和手段,他凭藉自己天然的发色眸色,自称“霍德尔”——那是黑暗之神的名讳。他欺骗所有人说自己是黑暗之神的转生。 而这確实有效果,原本黑暗之地的人们被原主蛊惑,以他为信仰,奉他为黑暗之地的王。 原主性格残暴、喜怒无常、病態自负。他要求所有人跪在他脚下尊称他为王,用暴力和恐惧统治著黑暗之地最核心的区域。 而且他还极其好色,喜好像收集玩物一样收集美人,男女不忌。 他以一己之力將黑暗之地的散沙捏成了一支军队,並蛊惑自己的信徒自杀式地报復光明之地的子民,极力挑动双方对立,甚至到了连光明之地的教皇都不得不重视的程度。 …… 这么看下来原主算是林肆做任务到现在所接手的最厉害的一个角色了,但是可惜,原主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反派炮灰攻,所拥有的一切註定是给主角做嫁衣。 ——这个世界的主角受,伊瓦尔,是天生的黑髮黑眸。 而主角攻艾利安,则是天生的金髮金眸,光明之地斯金维特的“光明圣子”。 两种最极端最罕见的发色眸色,號称几百年都难得一遇,那一年却诞生了俩。 主角攻和主角受都诞生在光明之地,甚至是同一天出生,但俩人的命运却截然不同。 主角攻生於贵族家庭,又因为罕见的发色眸色,从出生那天起便承载著整个光明之地的祝福,又在三岁时被送入教堂学习光明魔法,八岁时便被定为圣子。 也正因为从小就在善意与光明中长大,主角攻可谓是不知人间疾苦,善良纯洁温柔禁慾,一切美好的词汇都可以放在他身上。 而主角受就不一样了。他生於斯金维特的边陲小镇“克维兹”,那里距离黑暗只有一墙之隔,充斥著暴力骯脏与罪恶。 他的母亲不忍心因为他的黑髮黑眸就拋弃他,於是偷偷把他的发色眸色藏起来,靠著在地下黑市里替人做工养活他,却因为感染疾病在他五岁那年死去。 孤身一人的主角受藏著自己“丑恶”的头髮和眼睛,在阴沟里摸爬滚打了整整五年。 直到十岁,他的发色眸色无意中被人发现。恐惧之中的居民称呼他“恶魔之子”,要把他烧死。 可小镇上的神父是个善良的人,偷偷放跑了主角受,自己却被震怒的居民架上刑台烧成灰烬。 而主角受並没有因此逃出来。全城都在搜捕他,他无处可去,只能翻狗洞逃到了黑暗之地,然后被原主抓了过去。 ——其实主角受的发色眸色暴露就是原主的手笔。他潜伏在小镇上的手下来报,说发现一个疑似黑髮黑眸的小子。 原主一听不得了了,因为他自己就是凭藉著发色眸色上位的,现在出现一个双黑,万一被他那群狂信徒知道了,岂不是威胁自己的地位? 原主设计截杀主角受好几次,可主角受福大命大全躲了过去。於是原主出此下策,可惜被一个神父搅黄了。 而且好巧不巧,那个神父原主也认识——原主当初也是在那个小镇上出生的,被排挤迫害的时候,就是神父帮的他。 原主自己不听神父的叮嘱,被识破身份后丟到黑暗之地,却怨恨神父没有保护好他。但这种怨恨中又带著一点病態地渴慕——这些年原主身边的男男女女,眉眼和神態间几乎都有神父的影子。 而神父为了保护主角受而死的结局,让原主又嫉妒又愤怒,更是误以为主角受是神父的私生子。 於是他也不想著杀掉主角受了,他把主角受带了回去,当成狗一样养在自己身边,对他各种精神和身体摧残,以折磨他为乐。 后期主角受长大了,原主看主角受长得不错,立马精虫上脑,甚至还蠢蠢欲动地想让他给自己暖床…… 林肆:“……” 林肆看著原剧情里原主对主角受的那些折磨手段,简直恨不得当场上去给原主几脚。 这得有多心理变態才这么对待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 可以说主角受在原主身边,活得还不如前十年,浑身上下的伤都没好过,甚至连吃饭都是原主把让人把饭菜倒在地上,让主角受毫无尊严地趴著舔。 林肆看得血压都上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地把剧情往后翻。 在原主的虐待、覬覦和压迫下,主角受顽强地活下来了。 他的黑髮黑眸便是他最有力的武器——黑色是黑暗神的赐予,凌驾於万色之上。这还是原主宣扬的信条。 於是他表面上对原主乖顺得像条狗,背地里却一点一点地收拢人心,在黑暗中组建了自己的势力。 原主还在洋洋得意於自己养大了一条忠诚的狗,殊不知那条狗的牙齿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而另一边,主角攻也在成长,他在光与暗的对立中逐渐认识到了世界的本质——只有双方握手言和,人类才能真正生存下来。 所以主角攻表面上是万人敬仰的圣子,实际上却也是一名异见者,主张光与暗和谐共处。 十八岁那年,他瞒著教皇,仅带了几个光明骑士,偷偷溜出斯金维特想要寻找光烬矿,结果半路被原主抓了回来。 原主本想当眾杀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圣子以儆效尤,但看见他那头和神父一样的金髮,又见他长得好看,动了邪心,没有当场杀他,而是扣了下来。 然后主角攻受成功接头,两人都希望建立一个光与暗的国度,理念一致,一拍即合,表面上跟原主逢场作戏稳住他,之后在原主洋洋得意之际联手把原主干掉了。 原主被主角受囚禁起来,把他以前受过的折磨加倍奉还,还被砍断了四肢,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 最后主角受报復得差不多了,隨手把原主丟给了那些被他压迫已久的子民——子民在主角受的口中得知了原主这些年的欺骗与洗脑,对原主恨之入骨。 原主的结局就是被愤怒的人群大卸八块,砍成了肉泥。 而主角攻受手拉手建立了一个光明与黑暗和谐共处的新世界,並在结局捅破窗户纸,走到了一起。 第174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3 林肆看完了剧情,不说话了。 【怎么?】036难得主动开口。 “我在思考原主的人设,”林肆说,“这简直是我做任务以来扮演的最反派的一个了,有点难度啊。” “而且能看出来主角受也是个狠人,被砍成肉泥什么的……”林肆嘖嘖道。 036宽慰他:【你只要按著剧情走就是了,不要太在意结局,在被砍的前一秒我会安排你脱离,你就当自己是一块会行走的五花肉,不要有太大心理负担。】 林肆:“?” 林肆问:“什么叫会行走的五花肉。” 036:【你自己意会一下。】 林肆点点头,紧接著语气诚恳道:“五花肉砍成肉泥不好吃,五花肉是做红烧肉的。” 【……】 036气急败坏地切断了通讯。 林肆躺在黑暗的房间里,盯著墙壁悬著的玻璃里那些幽幽发光的虫子。 现在的剧情才刚开始没多久,主角受刚被神父救出来,正在被全城通缉围捕。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他就会偷偷钻狗洞跑到黑暗之地,然后被自己逮住。 林肆確实觉得原主的很多做法不道德,奈何他就是替原主来走剧情的。 不过原主人设这么不討喜,再加上林肆现在身上的“万人嫌光环”,林肆觉得这个世界只要他认真扮演,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大问题了。 这个消息还是让林肆很激动的。 为了以防万一,他又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遍原主的人设。 原主这个人性格残暴且自负,但確实有自己的手段。他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自己的统治,所以就算他身边男男女女数不胜数,他也从没让人怀上过自己的孩子——哪怕那个孩子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会是黑髮黑眸,他也绝不允许。 而原主不杀主角受,除了剧情里那些因素外,其实还有另一层考量。主角受黑髮黑眸的消息在光明之地闹得沸沸扬扬,甚至连黑暗之地这边的民眾都有所耳闻。 黑髮黑眸,那可是黑暗神的象徵! 黑暗的子民们因为这个消息沸腾了,原主迫於压力,又想要维持自己的地位,於是高调地宣布,他会亲自迎接这位“黑暗神子”,作为自己的养子亲自教导,日后继承自己的衣钵。 所以不管原主私底下是怎么虐待主角受的,明面上主角受依旧是黑暗之地的“黑暗神子”,和原主以养父子相称——和光明之地的圣子地位相当。 这也是原剧情里主角受能那么轻鬆迅速地收拢原主的权利的原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扮演原主的人设倒是没啥问题,关键在於怎么演出原主对主角受的虐待。 把主角受虐得太狠了林肆自己良心难安,但要是对主角受好一些,万一主角受爱上他了咋整? 不是林肆自恋,他是真的怕了。 还有原主的“风流”,林肆想想就牙疼,他总不能像原主那样整天躺在美人窝里,每天暖床的人都不重样吧? 不愧是a级小世界,果然有难度。 不过困难就是被用来克服的,林肆相信自己!当务之急,是要走好今晚的剧情点——去把主角受抓回来。 …… 斯金维特,小镇克维兹。 伊瓦尔把自己缩进两条木桶之间的缝隙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头顶的木板路上踩过去,沉重急促,咒骂声和铁器碰撞的叮噹响不绝於耳。 有人尖著嗓子在喊:“往东边搜!那崽子跑不远!” 伊瓦尔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的头上裹著一块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布,油腻腻的,散发著酸臭味,把他那头惹祸的黑髮严严实实地包在里面。 衣服已经在逃窜中被划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身体。 那些人在发现他的发色和眸色后,像踢一条野狗一样踹他,他的肋骨和后背上全是青紫色的淤伤,流了血化了脓,和破烂的布料黏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扯著生疼。 他瘦小得不像是个十岁的孩子,皮肤是营养不良的蜡黄,脸上满是污渍和伤痕,唯独那双黑色的眼睛,在脏兮兮的小脸上黑沉沉地亮著,像两块安静的黑曜石。 他的眼睛是红的,刚刚才哭过。 在躲著追捕的时候,他回头看见小镇中心的天空冒出滚滚黑烟。 一般只有人被烧死,才会燃起那种烟。 从母亲死后,他再也没哭过。此刻却流了泪。 泪水无声落下,很快就被他用脏兮兮的手背抹掉了。 维达尔神父救了他,也骗了他。 金髮的、总是笑著偷偷把麵包塞给他的神父,將他从地下牢狱里放出来,替他把追兵引开了。 他不肯走,神父就指著自己的金髮告诉他,看见我的发色了吗?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於是他走了,再然后,他就看到了黑烟。 伊瓦尔闭了闭眼。 重新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復了冷静。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伊瓦尔没有立刻出去,他又等了很久,等到第二波脚步声远去,才悄悄地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克维兹小镇此刻还是亮的。 斯金维特没有黑夜,人造光始终高悬在天空上,將整个光明之地照得亮如白昼,也让一切黑暗无处遁形。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路面、白色的建筑,所有人穿著浅色的衣服行走在光明之中。在这里,光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就连自然形成的阴影都少得可怜。 而伊瓦尔的黑色头髮,在这样的光线下,就像白纸上的一滴墨,明显得扎眼。 他借著房屋的遮挡移动,从一个暗角闪到另一个暗角,动作敏捷。 但小镇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到处都是举著火把和铁叉的居民,大家骂著“恶魔之子”,大喊“別让他跑了”,每一张脸都被光照得清清楚楚,上面写满了恐惧和憎恶。 伊瓦尔能藏身的地方越来越少。 第175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4 参与抓捕的人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想法,甚至还有来自斯金维特內城区的光明骑士施展魔法,追踪他的气息。 像他这种发色和眸色,足够引起中央大教堂的重视。维达尔神父告诉他,烧死他的命令就是教皇亲自下达的。 神父说,让他逃出去后就去地下黑市找“异见者”,他们会庇佑他。 可等伊瓦尔赶过去时,黑市的进入通道已经被封死了,里面的异见者估计也凶多吉少。 伊瓦尔避无可避,近乎走投无路。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一咬牙,朝著一个地方奔去。 在镇子最南边、深发色的“劣等人”聚居的围墙下面,有一段被矮灌木丛遮住的狗洞。 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劣等人为了获得些吃食和药品,会从那个狗洞里钻出去,去黑暗之地挖些矿石和树根。 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黑市里有人高价收购这些玩意。为了活下去,他们愿意去冒险——哪怕进入黑暗之地的人,十有八九都无法活著回来。 伊瓦尔的母亲在他去世前逼著他对著光明之神发誓,不到迫不得已,绝对不要去黑暗之中。 他一直牢记对母亲的承诺,就算是饿到吃地上的沙子,也绝对不翻越围墙进到那个黑暗的世界里。 “可是妈妈……”伊瓦尔在心中自嘲地想,“我已经没办法了,光明神从未庇佑过我,我是被光明厌弃的人。” …… 又一阵脚步声从拐角处传来。 伊瓦尔没有再犹豫。 他一弯腰,像只矫健的野猫一样窜了出去,矮著身子贴著墙根狂奔。破布下散落出来的几缕黑髮,被风吹散在脑后。 他就地一滚,钻进了矮灌木丛。 锋利的枝条划破了他的脸和手臂,他一声没吭,双手往前探去,摸到了那个洞。 洞那边是墨一般浓稠的暗色,伊瓦尔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叫喊声——那群人循著魔法的踪跡,已经追了上来。 伊瓦尔不再犹豫,他把肩膀往里一塞,用尽全身力气往前爬。 直到他从光明的一方爬入了黑暗。 伊瓦尔从洞里翻出去,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黑暗之地的温度低得不像话,冷意像是滑腻的活物一样钻入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他身上的衣服本来就破烂得不像样,此刻更是形同虚设,几乎瞬间就冻僵了手脚,冷得浑身发颤。 斯金维特没有四季,人造光高悬於中央大教堂的塔顶,越靠近中心的城区越接近光明,同样也更加温暖。 小镇克维兹在最外城,和黑暗之地仅仅一墙之隔,是人造光所能照到的最边缘的地带。这里的光亮最暗,温度也最低,可即便如此,也从来没有冷成这样。 伊瓦尔从未经歷过这般的严寒,他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等到身体適应了一些,才缓缓抬起头。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黑的地方。 斯金维特的光明在这里被一道墙彻底截断了。 墙的那一边是亮如白昼的人造光,墙的这一边是看不到尽头的长夜。 空气是冷的,还夹带著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伊瓦尔以为自己在这样的黑暗中会像个瞎子一样什么都看不清,可事实是他的眼睛將面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脚下的大地是焦黑色的,像是被火烧的皸裂之后又冻住了。地面上到处都是裂缝,从那些裂缝里探出一种藤蔓状的植物,呈现出黑紫色,表面覆盖著一层乾涸的类似於血痂的东西,弯弯曲曲地爬满了整个视野。 那些藤蔓上还有一种像倒刺一样的小刺,在黑暗中泛著冷色的黑色调。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似乎也是一种植物,但距离太远了,伊瓦尔看不清。 他被冻僵的身体此刻稍微適应了些,恢復了点行动能力。与此同时,身后的墙那边传来了模糊的叫喊声。 “他从狗洞跑了!” “追吗?” “可恶!你忘了?顏色越纯粹的人越容易受暗棘针对,咱们这样过去……会被吞得骨头渣都不剩!” “光明神保佑,光明魔法可以在那群鬼东西手底下撑一阵……教皇吩咐过,就算追到黑暗里也得把他抓回来烧死!” “……” 伊瓦尔撑著有些僵硬的双腿站了起来。 母亲告诉过他,围墙之外的无尽长夜里,藏著常人无法忍受的恐惧——那些恐惧比死亡更可怕。 伊瓦尔再如何大胆,也是个孩子,从小没接触到这样的黑暗,他也会害怕。 但墙那边的人,更想要他死。 他回头看了一眼——人造光从洞里漏过来,却在接触到这边的黑暗后偃旗息鼓。 他毫不留恋地转过身。十岁的伊瓦尔·赫尔格,裹著头上那块破布,顶著浑身上下的累累伤痕,一瘸一拐地扎进了面前的无尽长夜。 身后,光明骑士们对著那个墙洞面色犹豫,却没有一个人敢率先钻过去。 克维兹的居民们举著火把涌到墙边,面面相覷。他们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对著那片浓稠的黑暗咒骂了很久,却迟迟不敢有下一步动作。 而伊瓦尔的小小的身影,已经被那片黑暗彻底吞没了。 …… 伊瓦尔小跑著往前奔去,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诡异的藤蔓。 他在逃窜中跑掉了一只鞋,光裸的脚踩在焦黑色的大地上,有些地方的石头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已经把他的脚底割得血肉模糊了。 他面色不变,甚至跑得更快了些。 他一开始不敢靠近那些隨处可见的藤蔓,直到他发现那些藤蔓在他接近后居然乖巧地避开了他。 这让他有些疑惑,不过他现在没时间思考这些,这些藤蔓不攻击他反而让他鬆了口气。 伊瓦尔在克维兹的时候听说过这些藤蔓。 斯金维特的人叫它们“暗棘”,说它们是黑暗之神死后从尸体里长出来的诅咒,是这世上最邪恶的东西。 小镇上的居民提起它们时都会压低声音,仿佛光是说出它们的名字就会招来不幸。 据说这些藤蔓会攻击一切活物——缠绕、绞杀、吸乾血肉,就连骨头都会被其吞吃入腹,到最后尸骨无存。 光明之地每年都会有靠近围墙的居民被暗棘捲走的传言,没有人敢靠近围墙,更没有人敢翻越围墙。 可现在看来,这些藤蔓並没有攻击他的打算。 第176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5 伊瓦尔现在又冷又累又饿,身体上的折磨已经能够让他忽略掉心理上的畏惧了。 他又往更浓稠的黑暗中跑了很久,除瞭望不见头的夜色以及各种千奇百怪的植物,根本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跡。 等到最后,他慢慢停了下来。 他实在是跑不动了。 伊瓦尔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的手脚和关节已经彻底麻木,裸露在薄薄衣衫外的皮肤被冻得青紫。呼出的白雾在黑暗中迅速消散,冷到极致后,他甚至感觉到了热。 他一个人在生与死的边缘中挣扎了那么多年,如今被冷风冻到滯涩的大脑冷静地告诉他,再这么下去,他离被冻死不远了。 他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四面八方全是一样的,焦黑的大地,暗紫色的藤蔓,还有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那些关於黑暗之地的故事。 小镇上的人说,墙的那一边住著的都是和他一样罪恶的“深色”之人,那些被光明拋弃的人,还有从光明之地逃出去的穷凶极恶之徒。 他们生活在黑暗的最深处,那里叫“黑暗巢穴”。 那是一群冷血至极的人,心臟里灌满了腐烂的黑血,血液不再温热,而是像冰水一样寒冷。 他们不学习光明魔法,却在黑暗中研究邪术,学习所谓的“黑暗魔法”,召唤瘟疫和灾厄,诅咒光明之地的一切。 “他们会在黑暗中盯著你……” 伊瓦尔当时裹著灰色的兜帽缩在角落,偷听老妇人压低声音对孩子们说的话。 “等你走到最深的黑暗里,他们的手就会从暗棘里伸出来,一把將你拖进去。然后你会被掏空內臟,做成黑暗祭祀的祭品……” 当时小小的伊瓦尔曾经被这个故事嚇得一夜没睡著。 可现在回想起来,伊瓦尔却已经不会尽信了。 至少他知道,像他这种最为罪恶的“黑色”之人,流淌的血也是红色的,和那些“浅色”的人没有区別——是让光明之地厌恶的红色。 他现在倒是希望像故事里听到的那样,有一双手从暗棘后伸出来。 至少让他在死之前看看,那群被形容得如此可怕的“深色”之人,究竟和自己一不一样。 可事实是那些故事是假的,没有手从暗棘里伸出来,周围只有他自己,还有如影隨形的寒冷与飢饿。 伊瓦尔的步子越来越慢,脑袋已经有些昏沉。 他开始怀疑。 他跑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维达尔神父用命给他换了一个逃跑的机会,所以他拼命地逃啊逃,一刻都不敢停。 可他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害怕辜负神父,他早就不想活了。 他心里没有仇恨,因为他和那些想要烧死他的人想得一样——他也觉得真正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如果不是他在母亲肚子里时闹腾得母亲疼痛难忍,父亲不会为了换些药物,就鋌而走险去到黑暗之地,然后再也没回来。 如果不是为了庇护他,棕发灰眸的母亲完全不用搬到“劣等人”区,在地下黑市日夜操劳地赚钱,来给他换取羊奶。最后累垮了自己。 如果不是他的黑髮黑眸被发现,善良的维达尔神父也不会为了救他,被活生生地烧死。 那群人说他是恶魔之子,说他带来了灾难与诅咒,接近他的人会不得好死。 ——他也这么觉得。 他最大的错误就是拥有著黑暗的特徵,却诞生在了光明之地,接受著光明一方的信条长大。 他的出生本就是罪恶。 此刻的伊瓦尔站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却对自己的前路感到茫然。 他逃到现在,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就算他逃到了“黑暗巢穴”里去,那群人会接纳他吗?还是会像小镇上的人一样,第一眼看到他的黑髮黑眸就尖叫著“恶魔之子”,拿起铁叉要殴打他、烧死他? 他慢慢蹲了下来,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抱住了自己。 身体的温度正在缓缓流失,伊瓦尔挣扎著把自己挪到一株粗壮的暗棘底下,不逃了。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著死亡的降临。 这种等死的感觉让他有些忐忑,也有些期待。 如果他死了,在另一个世界遇见了母亲和神父,他们会责怪他吗?他没有像他们所希望的那样,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他已经很努力地活著了,他现在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想著死的。 母亲和神父都是那么好的人,一定会原谅他的吧? 可这么想著,伊瓦尔又有些难过了。 对啊,母亲和神父都是善良的人,他们死后会去神的国度,而自己这么罪大恶极的人,肯定会坠入无间地狱。就算是死了,他也见不到他们。 伊瓦尔低落地垂下了眼,眼前有些模糊。 身边的暗棘藤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地蔓延到了他脚边。 伊瓦尔已经没有力气躲了。他闭上了眼睛,想著大概这就是结局了——也不知道被黑暗之地的诅咒藤蔓绞杀,比起被烧死,哪个更痛苦一些。 可暗棘却並没有如他预想的那般伤害他。 那些暗紫色的触角探了过来,甚至贴心地收起了尖锐的倒刺,冰凉的藤蔓触上了他裸露的小腿。 它们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皮肤,见他没有牴触的反应,才更热情了一点,试探著探了更多的藤蔓过来,轻柔地缠绕上他的脚踝和手臂。 伊瓦尔本来等著这些藤蔓给他致命一击,直到他察觉到藤蔓冰凉的接触面开始变暖。 伊瓦尔猛地睁开眼。 被称为“世界上最邪恶的诅咒”的暗棘藤蔓,正討好地贴著他的皮肤,缓缓地散发著温热。 那种温度正好保持在一种让他適应的程度,让伊瓦尔被冻到僵硬麻木的身体一点点活了过来。 伊瓦尔愣愣地看著那些藤蔓。 他的嘴唇颤了颤,然后轻轻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他没想到,他这十年来承受了那么多的冷漠与恶意,最后时刻居然是被这种没有自我意识的植物所关心温暖著。 伊瓦尔嘴角的笑小了点,缓缓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摸了摸藤蔓的表皮,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但还是轻声开口,说了句“谢谢”。 藤蔓扭了扭,害羞地缩了缩,又更热情地凑上来,给他传递温暖。 可伊瓦尔的意识依旧越来越模糊,费力睁开的眼睛已经涣散。 寒冷和飢饿已经消耗了他太多体力,身上的伤疤太多了。那些藤蔓的温暖不足以支撑他继续往前走,也没办法让他重新燃起活下去的希望。 第177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6 他只是觉得,真得好累。 跑了那么久,躲了那么久,从五岁躲在阴沟里,到十岁躲过全城搜捕。他一直在躲,一直在藏,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也许……就在这里停下来吧。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藤蔓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有些焦急地把他包裹地更紧,旁的触角急躁地扭曲著。 伊瓦尔彻底合上了眼皮,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带著一丝笑意,语气慵懒且高高在上,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把戏。 “確定是他?黑髮黑眸?” 伊瓦尔太虚弱了,没能听清那个声音说的是什么。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断断续续,朦朧中感受到身上的藤蔓开始躁动,如临大敌,不断地对著某个方向扭曲、生长、攻击…… 紧接著,他身上缠绕著的藤蔓在顷刻间尽数萎缩褪去,然后他的身体突然腾空了。 他落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 那人不算客气地抱著他,紧接著一个厚实的东西裹住了他,从肩膀一直包到脚踝。那东西暖得很,像晒过太阳的毯子——儘管在这个世界里早就没有了太阳。 伊瓦尔被裹成了一个卷。 那个模糊的声音这次清晰地在头顶响起,带上了些冰冷和傲慢:“区区暗棘,倒是有胆子了,敢攻击我?” 身边悉悉索索的,夹杂些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有更多人跑了过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一个陌生的男音小心翼翼地响起:“王,应该就是他没错!十岁左右,刚从那破围墙里逃出来,我跟了他一路——暗棘不仅不攻击他,还反过来保护他!” 那个被称为“王”的男人沉默了一阵,声音沉了下来,听起来莫名危险:“所以,你的意思是,暗棘为了护著他,反过来攻击我,是吗?” 刚刚说话的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如菜色,瑟瑟发抖:“王!黑暗神在上,属下绝无此意啊……” 耳边的声音模模糊糊,忽大忽小,显得很嘈杂。 伊瓦尔的意识还算清醒,可身体太过沉重,已经睁不开眼睛了。 然而下一瞬,他感觉右眼眼皮上覆上了冰凉的触感,有人动作不算温柔地掀开了他的眼皮。 深黑色的眼珠,瞳孔已经接近涣散,再晚来一会儿,这小孩估计就只剩具尸体了。 来人盯著伊瓦尔的黑色眼瞳细细打量,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伊瓦尔只觉得视线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过了一会儿,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在一片黑暗之中,他看到了一张脸。 那人为了细细看他的眼睛,微垂著脑袋,於是那张脸离他很近。 那是一个男人,五官轮廓深刻而俊美,皮肤苍白,毫无血色,一头黑色的长髮垂落在肩侧,在黑暗中像上好的暗色丝绸,髮丝间泛著幽幽的光泽。 男人的眼尾轻轻上挑,带著一股危险的慵懒。而他的眼睛是红色的,那顏色像凝固的鲜血,又像燃烧的火焰,仿佛蕴含著某种魔力,光是看上一眼就忍不住沉溺其中。 此刻,那双红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伊瓦尔从未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从小到大,他在光明之地被灌输的思想就是——“深色”是丑陋的。 事实上也的確如此。深色之人卑躬屈膝,习惯性地瑟缩著、討好著,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永远挺不直腰杆,吃不饱穿不暖,不被饿得面黄肌瘦已经算极好了,无论如何都滋养不出漂亮矫健的身体。 伊瓦尔在小镇上见过的那些“美人”,无论男女,都是浅色的,发色和瞳色是被光明祝福的痕跡,是那种朦朧柔和的美。 而眼前这个人的顏色,浓烈得像泼墨与鲜血。 黑色的头髮,红色的眼睛。 在斯金维特,这两种顏色是最骯脏的、最邪恶的,是最该被烧死的罪证。 可是它们长在这张脸上,不仅不显得骯脏,反而张扬漂亮得不像话。 像是黑暗本身长出了肉身,睁开了眼睛,漫不经心地注视著这个世界。 …… 伊瓦尔被掰开的那只眼睛因为长时间不眨眼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眼白处泛起细血丝,男人这才大发慈悲地鬆开了他,扭头看向地上面如菜色跪在那儿的人,语气有些惊讶。 “这是做什么?默尔,我当然见证到了你的忠心。我还要感谢你为我提供了如此重要的消息——这个孩子是名副其实的黑暗之子,等回到了黑暗巢穴,我便向整个米克库尔宣布,他是我亲自迎回的继承者,而你,则是最大的功臣。” 默尔被男人扶著站了起来,棕色的眼睛还因为不可置信而大睁著。等彻底理解了男人的话语,他因为巨大的惊喜几乎说不出话来,刚被扶起来又猛地低头跪下去。 “王……黑暗神在上,誓死效忠吾王!誓死效忠黑暗之子!” 默尔身后跟著的人也跟著往下跪,也扯著嗓子激动地喊:“誓死效忠吾王!誓死效忠黑暗之子!” 而正前方受著眾人跪拜臣服的男人高高在上地站著,表情却是冷的。 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才坐上这个位置,而手上这个小子,仅仅凭著得天独厚的发色和瞳色,一来到黑暗之地就几乎和他平起平坐。 他依靠著驯化暗棘的能力证明自己的血脉,可这个小子一来,平日里对他爱搭不理的暗棘甚至上赶著保护这小子…… 男人猩红的眼眸微眯,表情危险地看向手上奄奄一息的黑髮小孩。 更何况……这个小崽子还是害死神父的罪魁祸首。 他和神父什么关係? 凭什么神父当初对著被驱逐的自己见死不救,却为了他甘愿承受被烧死的酷刑? 嫉妒和不甘在心里发酵,男人身周低气压一闪而过,转身却换上了副忧心的模样。 “暗愈者呢?”他对著底下臣服的人群唤了一声,立马有个红髮灰眼睛的中年女人站了起来。 她走到男人旁边,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上接过伊瓦尔,双掌覆在伊瓦尔额头,暗色的治癒魔法源源不断地匯入伊瓦尔的眉心。 伊瓦尔因为痛苦皱起的眉缓缓鬆了些,眼睫颤动,像是要甦醒过来。 男人挥挥手,暗愈者立刻收了魔法,退了下去。 男人把伊瓦尔重新搂入怀中,面对伊瓦尔缓缓睁开的黑色眼睛,当著底下数十名手下的面,刚扬起一个笑,还没来得及说话,伊瓦尔就有些愣然地开口了。 “你……” 后面的字还没出口,他的脖子就软了下去,脑袋一歪,整个人失去了意识,软塌塌地靠在了男人的胸口。 笑容僵在脸上的林肆:“?” 我去,难道他来晚了?!主角受已经回天乏术了?! 不应该啊,他掐著点出发的啊。 林肆颤著手探了下伊瓦尔的鼻息,然后悄悄鬆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死了,只是晕了而已。 林肆抱著伊瓦尔站起来,眼神不经意间和刚刚那个暗愈者对上,暗愈者似乎在剎那脑补了什么,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求饶。 林肆看著她的动作,都有些无奈了。 这原主在手下和民眾之间的“威信”確实很高啊,能让所有人都这么怕自己,这个跪完那个跪,也是没谁了。 林肆淡淡地让所有跪著的人都先起来,然后低头看著怀里这个瘦得跟纸片一样的小孩。 小孩的脸脏兮兮的,看不出来本来长什么样。身上一点肉都没有,抱著硌手。 如果不是知道主角受这时候已经十岁了,光看他瘦骨嶙峋的模样,说他六岁都有人信。 刚刚林肆瞟了一眼,小孩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伤疤,几乎没一块好肉。林肆早知道主角受早年过得艰难,但没想到会这么难。 再一想到主角受接下来还会在自己手底下渡过更加生不如死的八年,林肆简直都想大骂一声造孽啊。 小孩一只脚上没有鞋,脚底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看著就疼。 林肆把毯子往下拉了拉,把他露出毯子的脚也盖了进去,趁著小孩昏了过去,不动声色地换了个更温柔的姿势抱著他,儘量不弄疼他身上的伤。 然后他对著底下的手下们吩咐了一声,现在启程返回暗巢。 他转过身,黑色的长袍在无风的黑暗中翻卷。 那些原本还在地上蠢蠢欲动的暗棘藤蔓像是感知到了他对伊瓦尔没有恶意,犹豫了一下,纷纷往后缩去,让出了一条路。 林肆把小孩往怀里又拢紧了一点,朝著黑暗深处走去。 第178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7 黑暗巢穴。 米克库尔和斯金维特一样,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分別。黑暗的子民们根据那种装在玻璃笼的发光虫来划分时间——当虫子散发出幽绿色的光时,就代表著夜晚的时刻降临。 林肆一回来就先把伊瓦尔带去了自己的寢殿,吩咐暗愈师为他诊治。 王带回了一个黑髮黑眸的孩子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黑暗巢穴,人们议论纷纷。 黑髮黑眸,近三百年来从未出生过一人! 十年前当光明之地高调宣扬他们诞生了一个金髮金眸的孩子时,在黑暗之地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们一度认为自己被黑暗神拋弃了。因为至此为止,就连他们的王也只是接近黑色却仍未达到黑色的存在。 可现在事实却告诉他们,黑暗神一直眷顾著祂的子民! 这个孩子就是黑暗神庇佑他们的证据! 整个黑暗巢穴前所未有地轰动,所有人都狂热地期待著能见到他们的王和神秘的“黑暗之子”。 林肆安置好伊瓦尔后,吩咐所有上等的黑暗子民集合,他有重要的事要宣布。 黑暗巢穴最中心的宫殿是一座用黑色石头砌成的巨大建筑,没有窗户,是原主哈瓦尔德花费数年建造的“王宫”。 林肆走在其中,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只沉睡巨兽的胃里。这儿的色调和风格很符合黑暗之地一贯给人的印象,黑暗冰冷,压迫感十足。 他穿过巢穴的主通道,两侧幽绿色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黑色的长袍曳过石板地面,黑色长髮垂至腰际。 这儿已经乌泱泱集结了不少人,在“王”经过的时候,所有人都自觉地退到了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双狂热崇拜的深色眼眸。 林肆莫名有一种自己是邪教组织首领的既视感。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他赶紧收起自己不合时宜的想法,兢兢业业地把自己融入角色,径直穿过主通道,走进了巢穴深处的圆台。 圆台是寢殿中唯一的露天区域,巨石围出了一个半圆形的区域,外圈围绕著层层叠叠已经死亡了的暗棘。正中是一座高台,地面上和暗棘表面都刻著扭曲古老的纹路。 林肆站在高台上,红色的眼睛扫过台下聚集著的人群。 这些人都把自己的脸和身形融入黑暗之中,只在绿色的光影下露出些头髮和眼睛的顏色。 他们的头髮大多是深棕深灰、少数人头髮是纯黑色的,但眼睛却不是——暗褐色、灰蓝色,偶尔有一两个暗红色的,但那种红色和林肆的红不一样,更加浑浊暗淡。 他们的皮肤都偏苍白,有人脸上有暗棘留下的疤痕,有人缺了半只耳朵。所有人都穿著深色的衣物,大多是粗糙的麻布和兽皮,只有极少数人身上穿著一些看起来像是从光明之地走私来的布料,被他们染成了深色。 比起光明之地的秩序,黑暗之地更加野蛮残忍。 ——这也不奇怪,毕竟好的资源全在光明之地那边。万物生长都需要太阳,人造光能模擬出太阳的功效,所以光明之地可以种植作物、饲养家禽。他们拥有著丰盈的资源,除了偶尔忧心一下人造光的燃料,再无其他烦恼。 而黑暗之地不一样。这里没办法种植粮食,甚至还得隨时忍受著“暗蚀”的折磨。为了活下去,他们只能弱肉强食,和暗棘竞爭、和同类竞爭。 他们並非不渴求光明,只是知道自己终其一生无法获得光明,索性便把那群光明之中的人一起拉入黑暗。 …… 林肆收回目光,將下巴微微抬起,露出一个居高临下的笑。 台下立刻安静了。 这就是原主的威慑力。不需要说话,只用站在高处,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扫一眼,所有人都会闭嘴。 “黑暗的子民们,”林肆开口了,“今日召诸位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告。” 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 “吾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几百年难遇的黑髮黑眸,想必大家已经听说了。” 台下有细微的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了,看著林肆的眼睛更加炽热了。 “吾已將他收为养子,今后將由他继承吾的王位。” 这句话落下去,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瞬间炸开了锅。 养子!王在確立继承人!! 林肆没有等他们消化完,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点:“从今日起,他便是除吾之外,整个黑暗之地第二尊贵之人。他活著,如同吾活著。他说话,如同吾说话。” 他的红眼睛微微眯起来,那一点笑意变得危险。 “诸位可有异议?” 台下又是一静。 没有人敢在王的面前说“有异议”。 林肆的目光扫过大多数人激动狂热的眼眸,然后看向那些少数人——那些是跟隨了原主多年的老人,一路从泥泞里爬上来,用血和命换来了今天的地位。 养子和黑暗之子不同。黑暗之子只是个信仰的象徵,养子却是实实在在的掌握权力了。 黑暗之地的规则向来是弱肉强食,从来没有什么继承制。他们可以对原主俯首称臣,却不见得能看著一个来歷不明的孩子就这样被捧到了自己头上。 林肆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故意把伊瓦尔捧得高高的,让所有人把目光聚焦在这个“养子”身上,把他的处境变成眾矢之的,让他孤立无援,除了依靠王,无路可走。 这就是原剧情里原主的想法。他不是真的把伊瓦尔当继承者,而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折磨他。 这些老人將会是伊瓦尔成长路上的一大阻力,等將来伊瓦尔真的一举推翻自己了,这些人又会顷刻间反水,原主最后被剁成渣的悲惨结局,这些人功不可没。 毕竟黑暗之地弱肉强食的规则,还是原主自己定下来的。 至於原主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了伊瓦尔,反而如此迷之自信地觉得自己一定能驯服好这头猛兽,林肆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这就是身为黑暗之王的独特脑迴路吧。 …… 伊瓦尔此刻已经被林肆“安置”在自己寢殿隔壁。把伊瓦尔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方便监视和控制,也方便隨时折磨。 就在林肆在高台上演这齣大戏的时候,黑暗巢穴深处的寢宫內,伊瓦尔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原本身上的那些伤因为冷到了极致,已经麻木了。现在那层寒意褪去,浑身上下的伤口又开始钻心地痛。 伊瓦尔脸色有些发白,但他很能忍疼,这些痛反而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 他仰面躺在床上,身下是柔软的床褥,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四个角落里各有一盏装著发光虫的铁笼散发著幽绿色的光芒,足够他看清周围的环境。整个房间大而奢华,建筑是与光明之地截然不同的黑色系。 第179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8 他身上的伤应该是被治癒过,上了药,被包扎了起来。 伊瓦尔靠在床头,垂下眸,努力回想著昏迷前发生的事。 他被神父救了出来,为了逃命跑到了黑暗之地,他记得自己在黑暗中跑了很久,那些暗棘藤蔓护著他,可他已经没有求生的意志了。 在他快要死的时候,似乎有人救了他。 是个黑髮红眸的男人。 他当时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却能听见那些人的对话。 那些人似乎来自传说中的黑暗巢穴,他们称呼那个男人“王”。 所以,他现在是被带到了所谓的黑暗巢穴吗? 是那个黑髮红眸的男人带他来的吗? 他到后面实在撑不住,昏了过去,可隱约感觉到自己被人抱在怀中。 那人把他裹进了一个毯子里,毯子很厚实很暖和,是他这辈子盖过的最暖和的东西了。 抱著他的那双手臂也很稳,像是知道他会疼,所以每一处接触都温柔地避开了他的伤口。 伊瓦尔从五岁之后,就没有被人这么抱过了。 被人抱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护著。除了母亲,从来没人这么珍视地呵护他。 他在那个怀抱里,甚至有些想落泪。就好像知道对方会纵容他一样,他甚至想要把自己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倾诉出来。 他睁不开眼,却隱约闻到那人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气味,淡到他依偎在那人的胸口才能隱约闻到。像是某种植物汁液的气息,冷冽中带著些涩,但他闻著只觉得很好闻。 那个怀抱……是那个黑髮红眸的男人吗? 伊瓦尔闭著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回忆那张脸。那张脸好看得不像真的,血红色的眸子看著他时,满是傲慢与居高临下,像是在看路边的一个小玩意。 伊瓦尔当然认得这样的眼神,在光明之地,那些大人们坐著马车路过劣等人区时,就是这么看他们的。 他並不会因此感到愤怒或尊严被践踏,他们这种人没有尊严,他只会平静地觉得,自己和那些人永远都不会是一路人。 听那个男人身边的人对他的称呼,他在黑暗之地的地位一定很高,又怎么会关注自己?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所以,那个温柔到让他想哭的怀抱,或许只是他梦中的臆想吧。 …… 伊瓦尔回了神,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有些低落。 他愣愣地想要抬起手,耳边却传来铁链碰撞出的清脆声响。 伊瓦尔顿了顿,低头看去。 他的右脚踝和右手腕上各箍著一只铁环,铁环连著细长的铁链,另一端固定在了床下方的石壁上。活动范围大约是整个房间,刚好可以走到门口,但出不去。 脖子上也有些许凉意。他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了一个皮质的项圈,不算太紧,但刚好可以束缚住他细瘦的脖颈。 铁链和项圈,禁錮和羞辱的意味显而易见。 伊瓦尔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坐了起来。 恰在此时,房间的门驀然被从外推开。 走廊里更浓稠的黑暗涌入房间,像潮水一样吞没了角落里那一点微弱的绿光。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著门外的黑暗,轮廓高挑頎长。 伊瓦尔几乎是下意识地紧绷身体,条件反射地伸手去盖自己的头髮。 头上那块破布早就在半路被林肆扔了,伊瓦尔自然摸不到那块能带给自己安全感的布料。他整个人僵在那儿,那头黑色的短髮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外面。 门口的人慢条斯理地欣赏了一会儿伊瓦尔的窘態,然后迈开步子走了进来,像猫科动物在领地中巡视,高高在上,目空一切。 那个人走进了绿光的范围。黑色的长髮,血红色的眼睛,五官轮廓俊美。 是他…… 伊瓦尔依旧维持著盖著头髮的动作,低垂的睫毛微微颤抖。 来人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猛地拽起地上的细长的锁链,往后一扯,伊瓦尔就被扯下了床,摔在了地上。 地上铺著一层地毯,他倒是摔的不疼。 还不等他撑起自己的身子,一只脚就踩上了他的脑袋。 力道不大,比起伊瓦尔以前的那些遭遇来说,简直像是挠痒痒了。 那只脚不轻不重地压在他的头顶,將他的脸侧著按到了厚重的兽毛地毯上。伊瓦尔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人的靴子和半截修长笔直的小腿。黑色的靴筒上镶著一圈暗紫色的纹路,像是用暗棘藤蔓的汁液染的。 伊瓦尔才刚看一眼,就被林肆稍微使劲踩得低下了头。 “谁准你抬起头来看我的?” 林肆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嘲讽,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一只从狗洞里钻进来的流浪狗,也配直视本王?” 伊瓦尔的脸贴在地上,脖子上还套著项圈,被人踩著头按在地上。 这么被侮辱、被践踏尊严,他却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像一只早已学会了闭嘴的狗。 “不说话?”林肆的声音凉丝丝的,靴子在他脸侧轻轻碾了一下,“哑巴了?还是你以为,你那双黑眼睛能让你在这里为所欲为?” 林肆话音刚落,伊瓦尔就闭上眼,睫毛扫在柔软的地毯上,有些痒。 比起光明之地的那些遭遇,这个人对他已经算是很客气的了。 但態度和话语摆在那儿,伊瓦尔自然不会天真地觉得这个人对他没有恶意。 结合他昏迷之前听到的那些话,伊瓦尔大概能想明白—— 这个人和光明之地的所有人一样,一样的厌恶黑色,一样的想把他踩下去。 但不同的是,光明之地的人怕他,把他当怪物,当恶魔之子,想要烧死他以绝后患。 而这个人的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受到威胁后的厌恶,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所以他才会把自己锁起来,用项圈用铁链,像拴一条狗。 说到底,还是和光明之地的人一样,厌恶著拥有黑髮黑眸的他。 伊瓦尔的心中有一小簇刚刚燃起的、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辨认的火苗,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果然,那个温柔的让他沉醉的怀抱,是一个梦吧。 一个美好却不真实的梦。 第180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9 “告诉我你的名字。” 林肆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踩在伊瓦尔头上的脚收了回去,他后退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伊瓦尔。 伊瓦尔黑色的眼睫颤了颤,依旧维持著趴伏在地上的姿势,没有说话。 林肆看了眼伊瓦尔满身的绷带,瘦弱的小身板看著一脚下去就能踢断好几根骨头。所以林肆没再做什么实质性的动作,而是选择了嘴上挖苦。 “你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林肆语气嘲讽,“这里是米克库尔,不是你们光明之地那种养尊处优的温室。在这里,强者为尊,没有价值的废物只有一个下场……” 林肆的声音在停了下来,伊瓦尔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他不自觉地绷紧脊背。 “那就是——死。” “在米克库尔,我便是所有人的王,而你——从今天开始便学著做我的狗。我让你做什么你就照做。否则,我有无数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林肆说到后半句话,声音低沉了下来,语气里是赤裸裸的恶意。 伊瓦尔听明白了林肆的意思。 他从地上慢慢地坐了起来,头还是低著的。他的身体依旧疼,脚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有温热黏腻的液体从脚底渗出来,他一声不吭。 他的脸掩盖在黑暗中,头髮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我叫,伊瓦尔。”他说。 林肆看著他那副沉默却温顺的样子,顿了顿,然后道:“抬头。” 伊瓦尔缓缓扬起脑袋,那双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著面前这个漂亮又危险的男人。 那眼神一如他在五岁那年看著母亲的遗体,在十岁那年看著小镇中心的滚滚黑烟,没有什么是他不能承受的。光明之地给他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多到无论在黑暗之地遭遇什么,都不会让他更难过了。 …… 林肆看著他的眼睛,心里都有些堵得慌。 这种死寂的目光可以出现在一个看透人世的迟暮老人身上,可却不应该被一个年近十岁的孩子所拥有。 伊瓦尔的身上全然没有十岁孩子该有的朝气,反倒有一种生死隨便的豁达,给人一种“尽全力活著,但死了也无所谓”的感觉。 这么一想,原主从某种程度上倒是给了伊瓦尔活下去的动力——可以说从十岁到十八岁,他全是靠著对原主的恨苟延残喘下去的。 林肆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忍不住要崩人设了,於是赶紧移开目光,维持住自己冷酷残忍的暴君形象。 他又张嘴刺了几句,诸如:“虽然名义上你是我的养子,但你要认清自己的地位,以后见到我就跪下称呼『王』。” “你这种废物连做我的狗都不配,要不是看在你的发色眸色的份上,你现在已经被扔出去餵暗棘了。” “……” 林肆那张俊美的脸上写满了嫌恶,嘴里的词尖锐又刻薄,每一个字都在往这孩子的自尊上碾。 伊瓦尔就又垂下脑袋,安静地听他骂。 等到林肆骂得口乾舌燥了,估摸著也让伊瓦尔感受到他的態度了,就装出一副被伊瓦尔这副死样子整得厌倦了的模样,转身走了出去。 靴子的脚步声逐渐走远,石门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房间里又恢復了寂静,伊瓦尔还是保持著那个姿势,低垂著头。 四个角落的幽绿色光影闪了闪,伊瓦尔才回过神,抬眸看了眼已经被合上了的大门,缓缓闭上了眼睛,轻吸一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著淡淡的气味,是那个人身上的。 冷冽微辛的气味。 他在快要冻死的时候,就是被这个气味温柔地包裹著。 那个人的眼神很冷,语气也很冷。 但那个人的怀抱…… 伊瓦尔把脸埋进膝盖,將自己缩了起来,仿佛仍旧置身於那个让他寧愿一辈子都不要醒来的怀抱。 原来不是梦。 可也正是因为不是梦,他才无法如以前无数次那样,麻木地面对那人说出的每一句话。 那个人嘴里的每一句刻薄的话语,都比小镇上那些人追著他喊“恶魔之子”更让他难受。 因为小镇上那些人,从来没有抱过他。 可是又为什么呢? 为什么那么温柔地抱过他,又这么无情地要把他推开? 伊瓦尔思来想去,想不明白。 但从小就在恶意里长大的他却知道,如果是真的厌恶他、想让他痛苦难受,不会只是轻飘飘地骂他几句。 他浑身都是伤口,这时候揍他一顿,狠狠地踹他,让他伤上加伤,奄奄一息,远比几句骂语要更有伤害性。 …… 在奢华的黑色房间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对著墙角那盏绿光发呆,黑色的眼睛倒映出那一点幽幽的绿。 伊瓦尔轻轻拉了一下脚上的铁链。 铁链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石室里迴荡。 伊瓦尔收回了手,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地收紧了,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 那双总是沉默麻木的黑色眼睛深处,却有细小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 斯金维特,列斯波尔教堂。 光明之地的人造光永远高悬塔顶,不升不落。 艾利安·索尔森站在大教堂塔楼的穹顶之下,仰头望著那束光。 他金色的睫毛在金色的光芒中几乎要融化成透明的顏色。人造光照在他灿烂的金色头髮上,折射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晕,將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朧的光环之中,在塔楼穹顶的白色石壁上,那抹金色被映衬得更加纯粹圣洁。 他才十岁,身量还未完全抽条,一头金髮被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皙的皮肤,一身白色镶金边的圣子礼服,站在穹顶下显得格外渺小。 供养人造光的塔楼是斯金维特最高的建筑。 从这里望出去,整个光明之城列斯波尔尽收眼底。白金色的建筑和街道,蔓延至远方,没有一处深色,像一片凝固的雪原。 而在城市的最中心,在教堂的正上方,那轮人造光正无声地燃烧著,代替著太阳的职责,日夜不息地向整片大地倾泻光明。 从塔楼底层仰望,那团光芒简直像一只巨大的燃烧的眼睛,无悲无喜地注视著这座它庇护了几百年的城市。 第181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10 “圣子殿下。” 身后传来恭敬的声音,拉扯回了艾利安的思绪。 艾利安转过身,看到他的隨行骑士长已经站在了楼梯口,全副武装,银色的鎧甲在人造光下泛著冷光。 “车驾已备好。教皇陛下让属下转告您——到了克维兹,只需安抚民心、展示神跡即可,其余事务不必插手。” 艾利安点了点头,金色的眼睛微微弯起,对著骑士长露出一个笑:“好。” 两天前,边陲小镇克维兹送来了一道急报。艾利安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这个世上除了金髮金眸的自己,还有另一个黑髮黑眸的孩子。 急报中说明,那个黑髮黑眸的“恶魔之子”被克维兹的神父维达尔包庇,逃到了黑暗之地,神父因包庇异端被烧死。 教皇阿尔德里克收到消息时,坐在教堂的高背椅上,手里攥著那张羊皮纸,读完急报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幽幽嘆了口气。 下达烧死“恶魔之子”是教皇的命令,可后续的发展却已经远远脱离了他的预料。 彼时的教皇当著艾利安的面,半是惋惜半是难过地开口:“看吧,艾利安,我早说过,他会为自己的坚持付出代价的。” ——这句话教皇从未跟他说起过。可艾利安知道,教皇只是需要个人倾诉而已。 於是他就静静地站在一边,等教皇自己缓过来。 教皇只失神了片刻,然后便重新看向艾利安,表情重新严肃了下来。 “艾利安。” “在。” “克维兹需要安抚,而我现在抽不开身。你的光明魔法已经学得很不错了,此番由你代我去安抚克维兹的光明子民们,能做到吗?” 艾利安垂下眼睛,金色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认真回答:“遵从您的意志,教皇阁下。” …… 艾利安走出教堂大厅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维达尔神父的名字,他是认识的。 他並未见过这个人,但他记得这个名字。在他八岁被正式册封为圣子的那天晚上,他接过了那捲记录著歷年教皇与圣子及其候选者的档案。 那捲档案上最新的一页,便记载了三十年前那一批被选入大教堂成为圣子候选人的孩子的名字。 维达尔·列斯维特,便是其中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被特意用银线圈出画上了个叉號,所以艾利安格外留意。 档案上记载,维达尔金髮灰眸,光明魔法天赋评定为甲上,在所有候选人中排名第一。 排名第二的是如今的教皇阿尔德里克。 但在最后一轮选拔之前,有人举报维达尔私藏“异见者”文献,主张光明与黑暗共生。 教堂连夜审讯,维达尔供认不讳。 第二天,他的名字从候选人名单上被划掉了。 紧接著,他被遣往斯金维特最边缘的小镇克维兹,担任神父,终身不得踏出小镇一步。 艾利安当初看完那捲档案,將它重新封好,放回了原处。 而如今,他再次听到了维达尔这个名字,这样的一个人,结局却是被烧死在克维兹小镇的中心广场上,罪名是包庇一个黑髮黑眸的孩子。 艾利安看了资料,那个孩子今年十岁,和他一般年龄。 他们生在同一个世界,本应该共同享受著光明,却被这个世界分成了两种命运。 …… 一日后,艾利安从大教堂出发,前往克维兹,身边带了十五名光明骑士和一箱圣水。 圣水装在透明的琉璃瓶里,在马车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那些圣水里融著光烬矿残渣,再加上光明魔法的加持,拥有微弱的驱散黑暗之力。 马车驶出列斯波尔之后,沿途的风景变得越来越荒凉。道路两侧的人造光也变得暗淡了许多。 等艾利安到达克维兹的时候,小镇比他想像的还要灰暗。 这里的人造光是整个斯金维特最暗的,羸弱的光芒像是垂死之人的呼吸,勉强维持著不灭,却產生不出一丝多余的热量。 镇上的建筑大多是灰白色的石头垒成,但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灰白色失去了它本该有的纯净感,倒像是骨灰的顏色。 小镇新上任的神父和镇长早就等在了路口。 他们穿著灰扑扑的浅色衣服——事实上,在克维兹这种地方,保持衣物的洁净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在伊瓦尔看来纯洁高贵的“大人”们,在列斯波尔的眾人眼中,打扮和內城的贫民没什么两样。 艾利安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时候,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金髮金眸的圣子站在灰白色的石头路上,整个人像是从神明的壁画里走出来的。他的头髮在微弱的光芒下仍然明亮耀眼,像是凝聚了所有人造光中最纯净的那一部分。他穿著白色的长袍,领口绣著金色的光明徽记,腰间束著一条金色的腰带,浅金色的睫毛掀起看向人时,就如同直视最耀眼的太阳。 哪怕年仅十岁的圣子在一眾大人里是个子最小的那个,但所有人在这一刻都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 “圣子殿下。”镇长迎上来,腰弯得很低,“您能来,真是……真是太好了。” 艾利安微微頷首,脸上掛著温和的微笑,声音尚且稚嫩,但语调却十分沉稳:“镇长,请带我去广场。” …… 广场中央的刑台还没有拆除。 那些木材被烧得焦黑,依然保持著某种形態,像一具被剥了皮的骨架,黑色扭曲的,如同一团凝固的黑暗。 镇长恭恭敬敬地把年幼的圣子引到广场上,艾利安在刑台前看了一会儿。 “维达尔神父的遗体呢?”他问。 按照斯金维特的规矩,被执行火刑的犯人,尸体至少要被当眾展示十天。 镇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圣子会问这个。 “被……被几个人偷偷收走了。” 镇长吞吞吐吐地说:“是镇上的几个无赖……维达尔以前接济过他们……圣子殿下,我们已经派人去——” “收走遗体的那几个人,后来怎么处理的?”艾利安转过身,金色的眼睛依旧温和且纯净,却看得镇长莫名心虚。 镇长张了张嘴,卡壳了。 “算了。”艾利安收回目光,像是突然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请通知居民,五天后,在中心广场准备净化仪式,请务必到齐。” 镇长鬆了一口气。 他就说吗,圣子大人毕竟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刚刚问那些时,也许就是孩子心性,一时好奇。 …… 而一边的艾利安將他的反应收入眸底,眼里的笑淡了些。 他知道那几个人会是什么下场。包庇异端者的同党,轻则流放,重则处死。他们大概已经被关进了某个地牢里,等待审判,或者已经死了。 也或者逃进了黑暗之地,就像那个孩子一样。 维达尔神父的理念,光与暗共生人类才能真正生存下来。在教堂的官方教义中,这是绝对的异端邪说。 艾利安知道,如果这个想法被任何人知道,他的圣子之位会在一夜之间被剥夺,他的下场不会比维达尔好到哪里去。 所以他把这个想法藏得很深,连待他如亲子的教皇都未曾发觉。 即便知道这种想法意味著褻瀆神明,但他仍认为维达尔是对的。 他在教堂的藏书室里读到过诸神黄昏之前的记载。那时候光明与黑暗是共存的,太阳和月亮交替出现,白天和黑夜轮转不息。没有永恆的光明,也没有永恆的长夜。 是诸神的陨落打破了这种平衡。 而人类——永远追求平衡的过程中製造更多的不平衡。 第182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11 伊瓦尔在黑暗巢穴里度过的前半个月,一直被锁链关在那个房间里,平日里见的人,除了林肆,就只剩个沉默的女医师——在黑暗之地,这类医师被称作“暗愈者”。 伊瓦尔本就早熟聪慧,在光明之地的东躲西藏让他早就养成了极强的观察力。 他早就注意到了,每次林肆来过之后,就会安排那个暗愈者来给他治疗。 半个月的时间,伊瓦尔知道了那个男人的名字——哈瓦尔德。 不过那是他在成为“王”之前用的名字,如今已经没有人敢这么叫他了。 黑暗之地的所有人都叫他“霍德尔”——黑暗之神的化身,米克库尔唯一的统治者,暗棘的主人。 伊瓦尔是从那个名叫奥莉芙的暗愈者口中听到的这个名字。 奥莉芙灰发黑眸,在黑暗之地算是极优异的血统了。她是从很早就跟著林肆的那批人,对林肆忠心耿耿,这也是她能被容许接近伊瓦尔的原因。 奥莉芙对伊瓦尔这位“黑暗之子”的態度向来是尊敬且沉默。她自然能看见伊瓦尔身上的铁链与项圈,但她从来不去问,本分地给伊瓦尔治好伤就离开。 伊瓦尔尝试跟她说话时,她也是谨慎地回,不能说的就保持沉默。但在那些和林肆相关且无伤大雅的问题上,她总是不介意多说一点。 每次一提起林肆,这位暗愈师的眼睛就亮了起来,眸中满是崇敬和狂热,喋喋不休地跟伊瓦尔说上很多。 伊瓦尔自然也看出了奥莉芙对林肆的情愫。每当奥莉芙说起林肆时,他就认真地听著,並不觉得无趣。 这种从別人的口中去了解另一个人的过程很奇妙——尤其这个讲述者还是个狂热的崇拜者,她话语中的主观情愫太深,恨不得把她的王吹捧得天上地下第一好。 但伊瓦尔不介意,反倒听得很入神。 奥莉芙的倾诉欲在伊瓦尔的身上得到了很好的满足,恨不得把伊瓦尔引为知己,对著伊瓦尔倒是亲近了起来。 至於林肆对伊瓦尔的禁錮,她倒是没想那么多。在她看来,王亲自接回了伊瓦尔,並將他安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时刻让自己为他治疗伤势,足以见到王对这个孩子的重视。 至於伊瓦尔身上的那些锁链,说不定就是王对於这位年轻的养子的磨炼。 她自己这么想,还反过来安慰伊瓦尔。说王对你是多么的重视,以王的脾气和手段,她从没见过王对別人这么好过,王只是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罢了,他还是很疼爱你的…… “王他自己受了伤都死活不肯治,倒是对您很上心呢。”奥莉芙时常念叨著这句话。 伊瓦尔每次听见,心臟就跳得快了些,黑黝黝的眼睛有点亮,也有些忐忑。 他低著头,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他……王受伤了吗?” 奥莉芙嘆了一声:“王的痛觉神经比普通人敏感一些,偶尔受一次伤都会痛上很久——但他自己都不在乎,我也劝不了。” 奥莉芙只是突然提到了这个话题,说著说著就又扯到別的上面去了。 伊瓦尔也没有再追问,可他却把这件事记到了心里。 …… 林肆自己都没想到,在奥莉芙的洗脑和伊瓦尔对他的初始好感加持下,伊瓦尔对他的感观已经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他还在为奥莉芙对伊瓦尔的亲近而沾沾自喜呢——原剧情里这位暗愈者就是伊瓦尔后期收服黑暗之地眾人的一大助力。 每次当他打开门,看见奥莉芙和伊瓦尔齐刷刷闭上嘴看向自己时那副紧张的表情,他就知道,俩人已经接上头了,奥莉芙心里的天平已经不自觉地偏向了这位黑暗之子。 於是林肆为了让伊瓦尔对自己的观感更差一点,在伊瓦尔身上的伤口结痂后,便不准奥莉芙再给伊瓦尔治疗,强行掐断了两人的联繫。 而他反倒是找伊瓦尔比之前勤了些,每次一去就变本加厉地虐待伊瓦尔。 “啪。” 一卷东西砸在伊瓦尔脸上,然后又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摊开了。 是一卷经过鞣製的野兽皮,上面用黑色的顏料写著字。 作为这个世界的主角,伊瓦尔自然是认得一些字的。但黑暗之地和光明之地语言虽然一样,字体也大差不差,不过在形制和语法上还是有著些许区別。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写在兽皮纸上,带著稜角和倒刺,对伊瓦尔来说阅读相当吃力。 而这就是林肆的目的,他就是要用这些刁难伊瓦尔。 “这是米克库尔的规矩,一天之內背下来。背错一条,你就別吃饭了。”林肆语气冷硬。 伊瓦尔伸出戴著镣銬的手,把那捲兽皮捡了起来,低著头,没有说话。 “听到了没有?”林肆的声音大了些,满是不耐烦。 “听到了。”伊瓦尔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髮后面传出来,依旧低垂著脑袋。 “听到了什么?” “……背规矩,背错一条,没有饭吃。” “哼。” 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下,然后远了,紧接著石门合上。 伊瓦尔抬起头来,盯著石门看了一会儿,然后拖著锁链慢慢坐回石床边,把那捲兽皮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规矩很多,他看那些字看得也很艰难。 “第一条,不得直视王。违者剜目。” “第二条,不得在王未经允许时开口。违者割舌。” “第三条,不得……” 伊瓦尔看著那些血淋淋的规矩,將兽皮摊开放在床头,又蜷缩回那个他习惯了的姿势。靠著墙,抱著膝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背规矩这件事,对伊瓦尔来说不算什么。他在克维兹的阴沟里摸爬滚打了五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记住那些人的规矩。 ——什么时候出门不会被发现,什么时候躲在哪里不会被抓到,什么时候翻垃圾堆能翻到別人不要的食物残渣。 相比之下,这些写在兽皮上的规矩反而简单,因为它们不会变。 真正让他觉得难懂的,是林肆。 那个把他从黑暗中捡起来、又用铁链把他拴住的人。 林肆所展露出来的態度,不像是想要对他好。 可林肆所做的每一件事,背地里好像都把他推向了更好的那一面。 这整本兽皮纸上的规矩,实际更多是在弱肉强食的黑暗之地活下去的经验。 第183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12 甚至不只是这些,林肆在给他送饭时也是这样。 那个人把碗勺放在地上,让他跪著吃,语气像是在招呼一条狗。 可伊瓦尔看著那些饭,却是冒著热气的。 在他过去的十年里,能够吃到热饭的时候少得可怜。 母亲在世的时候会偷偷把教堂施捨的热粥带回家给他,等到了家里,粥已经凉得彻底了。即便如此,那依旧是他为数不多吃过的正儿八经的饭。 母亲死后,他连冷饭都吃不上,有时候翻三天垃圾堆都翻不到一口吃的,即便翻到了,大多也餿得彻底。 可林肆端给他的饭菜,却是热气腾腾的。 林肆让他跪著,他就端端正正地跪好,把那碗热粥捧在手里,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慢吞吞得就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那碗粥里加了野菜末,有一股淡淡的咸味和穀物的粗糙感,温热的感觉顺著喉咙一直流入胃里。 林肆就站在门口,皱著眉一脸不耐,红色的眼睛冷冷地看著他,可却没有责怪他吃得慢。 从那以后,林肆会按时安排人给他送饭,每一顿饭菜都是热的。 在来到这儿的第一天,林肆让他要有当一只狗的自觉。 可一个把他当狗的人,却会在意他吃的饭菜是冷是热。而他在光明之地以一个“人”的身份活著时,那些人却毫不在意他是死是活。 对伊瓦尔来说,一顿热腾腾的饭已经能让他想清楚很多东西了。 每次吃那些饭食时,他总是下意识地,把那碗饭的温度和那个人身上的气味联繫在了一起。 一样的让他想要靠近。 他开始下意识地,期待著每天见到林肆的身影。 …… 而除了这些,伊瓦尔在这半个月来,还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房间里长出了几根暗棘的触角。 伊瓦尔从奥莉芙口中对这种植物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这些从大地裂缝里探出的暗紫色藤蔓,会攻击一切活物。浅色头髮的人被它缠上,会在数小时內全身溃烂而死。深色头髮的人对它有一定抗性,但如果不小心被划伤,伤口也会发生暗蚀,如果不在短时间內接受治疗,也会迅速死亡。 而伊瓦尔不仅不怕暗棘,甚至能让暗棘亲近他、听他的话。 ——这些是林肆知道的,而他不知道的是,伊瓦尔对暗棘的掌控力远远不止这些。如果他想,他甚至能和这种藤蔓实现一种诡异的“共生”。 这也是伊瓦尔在这几天才发现的。 他用手去摸墙脚长出的那几株细小的暗棘藤蔓,尖锐的倒刺划破他的手心,血滴在藤蔓上后,在那一刻,他有片刻的恍惚感,然后他发现自己可以操控暗棘,范围覆盖周围数百米,他甚至能通过暗棘的“眼睛”看到自己的脸和整个黑暗巢穴的布局。 只不过现在的伊瓦尔对於这种操控还不太熟练,短短一刻钟不到就头晕目眩。 伊瓦尔后来偷偷试了几次,每次都能成功。那些暗紫色的藤蔓会在他面前颤抖著匍匐下来,像是人类在跪拜君王。 但每次林肆来时,这些暗紫色藤蔓就会偷偷地把自己蜷缩藏起来。 伊瓦尔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自己的这种能力说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他隱约觉得,这是他的底牌。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这是他唯一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林肆似乎也没有发现他的掩藏,表面上依旧对他很凶。骂他,偶尔拽他头髮、將他踹倒在地,让他跪著吃饭,他身上的铁链始终没被揭开过。 可是每次那个人踢他的时候,靴子落在他身上的力道都不重。 伊瓦尔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被林肆踢时的感觉。 林肆抬脚踹在他的肩膀上,他下意识闭上眼,以为会很疼,会像克维兹小镇上的那些人一样一脚把他踢飞出去几米远,摔断好几根骨头。 但那只脚落到他肩膀上时,力道刚好够把他推倒,连淤青都没有留下。 林肆骂他的时候声音很大,拽他头髮的时候看起来很凶,让他跪著吃饭的时候语气冰冷。 但却从来没有真正让他受过重伤。 伊瓦尔贪恋地去揣测林肆种种行为背后的那层温暖,可他依旧想不通,林肆为什么对他会如此矛盾。 直到那天,林肆的一句话让他终於明白了什么。 那天,林肆难得来得早。 伊瓦尔其实早就在偷偷地期待林肆过来了。他已经学会了在这个人面前保持最標准的姿態,跪在地上,弓著脊背,低著头,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猎犬。 那些规矩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尤其是面对林肆时的规矩,甚至连林肆抬一下手指他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抬头。” 伊瓦尔抬起头,目光始终落在那个人的下巴以下的位置,不敢直视那双红眸。 林肆今天好像心情不错。他站在伊瓦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捏住了伊瓦尔的下巴,把他的脸抬了起来。 伊瓦尔被迫仰著脸,整个面容都暴露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下。 他的脸还是蜡黄乾瘦的,脸颊上没有多少肉,嘴唇乾裂起皮,脸上的伤疤都结了痂,东一块西一块的,看上去並不好看。那头黑色的短髮即使被梳理过,也因为没有足够的营养而显得乾枯毛躁,如同一蓬黑色的枯草。 伊瓦尔有些拘谨地抿著唇。 他从林肆的红眸中看到了倒映出的自己,丑陋且瘦小的自己,清清楚楚地映照在那双漂亮的眼眸中。 他忍不住有些忐忑,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外形感到自卑,甚至下意识地想低下头,却在那双红眼睛的注视下生生忍住。 伊瓦尔感觉到那只捏著他下巴的指尖微微用力,眼里没什么情绪,就像在端详一件不怎么满意的作品。 然后林肆开口了:“他那么高尚的一个人,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丑陋的孩子?” 伊瓦尔愣住了。 “他”? 黑暗之地和光明之地一样,“他”与“她”的发音是两个不同的词汇。 林肆认识他的父亲吗? “和他比起来差远了。”林肆的嘴角扯了一下,笑意很冷,“被烧死的应该是你。” 不等伊瓦尔回过神,林肆就嫌恶地甩开他,转身走了。 独留下伊瓦尔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被烧死…… 林肆口中的那个“他”,原来是维达尔神父啊。 伊瓦尔只觉得自己原本有些雀跃忐忑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原来如此。 怪不得林肆对他的態度总是如此的矛盾。 原来林肆是把他误会成维达尔神父的孩子了。 对他的那些好,是出於对神父的感情吗? 伊瓦尔毫不怀疑林肆认识维达尔神父,因为林肆刚刚的那种眼神里,有著淡淡的怀念,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酸涩和柔软。 那种柔软伊瓦尔从未见过,和他平时见到的那个残暴冰冷的王完全不同。 林肆会对神父这般眷恋,伊瓦尔並不意外。因为他知道神父是个多么好的人,他有著一头灿烂的金髮和温柔的灰眸,更有著神明一般的悲悯,这样的人很难不被人喜欢。 伊瓦尔低下头,看著自己枯瘦的手掌,掌心里还有未癒合的细碎伤痕。 而自己,不过就是一只阴沟里苟且的老鼠啊。 林肆说的对,被烧死的应该是他。 第184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13 神父高尚善良,而他丑陋怯弱,只是一只在阴沟里等死的老鼠。 可伊瓦尔依旧觉得胸口闷胀得难受。 像是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活下去的支撑,却突然被告知他不配得到那个人的注视,因为他的脸不是那个人想看到的那张脸。 伊瓦尔本以为,他已经能做到坦然接受所有失望或嫌恶的眼神了,可方才林肆冰冷的神態和那句“被烧死的应该是你”,却让他前所未有地难受。 他远比自己想像的更在意林肆对他的看法。 他从来没有覬覦过黑暗之王的位置,也不在乎黑暗之地的人们究竟对自己是什么態度。 可他在意林肆。 他想要林肆放在他身上的目光更多一点、再多一点。 …… 林肆的那句话,在伊瓦尔脑中迴响了整整一晚,他一夜没睡。 等到第二天,伊瓦尔早早地爬下床,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石门。 在伊瓦尔沉默的等待中,林肆终於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背著手,红色的眼睛冷冷地看著跪在房间正中央的伊瓦尔。 伊瓦尔跪在地上,和以前见面时一样。 可这次,不等林肆说话,伊瓦尔就抢先开了口。 “我不是维达尔神父的孩子。” 他的声音因为很少说话显得沙哑,但在安静的房间內依旧清晰地传入林肆的耳中。 伊瓦尔说完,低垂著头,不敢去看林肆的表情。 他怕林肆知道他不是神父的孩子后,对他彻底没了耐心与温柔,將他驱逐出黑暗之地,或是直接杀了他。 可即便知道自己有可能面对这样的结局,他还是想要解释清楚。 维达尔神父那般的人,不该与他这种人扯上关係。 更何况,他想要林肆能真正看见他——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伊瓦尔,而不是因为误会他是神父的孩子而对他好。 伊瓦尔那句话音落后,房间里陷入久久的沉默。 然后,伊瓦尔听到了脚步声。那脚步声从门口缓缓逼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伸过来,猛地攥住了他的头髮。 伊瓦尔整个人被从地上拽了起来,头皮传来的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可这次,那人却没有因为他展露出的不適应而放鬆力道。 伊瓦尔被粗暴地拽起了身,身上的锁链哗啦啦地响。林肆顺势低下头,表情平静地看著他,他能清楚地看清那人血红色的眼睛和苍白的皮肤下隱隱透出的青色血管,能感受到林肆呼吸间喷洒而出的细微气流。 伊瓦尔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你说什么?” 林肆的声音不大,比起平时的不耐和嘲讽,甚至算得上平静。 可伊瓦尔看出来了,林肆现在很生气,前所未有地生气。 伊瓦尔张张嘴:“我——” 话没说完,那只攥著他头髮的手猛地用力,將他的头往旁边一拽。 伊瓦尔瘦小的身体脱力般被甩开,脑袋撞在了床侧的石壁上,钝痛从后脑蔓延开来,眼前模糊了一瞬,耳朵在那剎那嗡嗡作响。 “你没有资格提他。”林肆的声音阴惻惻地从前方传来,“你再提他的名字一次,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泡酒。” 伊瓦尔死死抿住唇,等耳边嗡鸣褪去,扭过头和林肆对视。 他被甩出去时什么没有哭,可目光在接触到林肆冰冷的眼神时,眼眶却有些红了。 林肆和他对视一瞬,厌弃般地扭头走了。 石门砰然合拢,伊瓦尔依旧跌坐在地上,后脑勺还在疼,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他用手撑著地面,慢慢坐直了身体,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刚刚他看到了林肆眼睛里的东西。 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深处,那层冰冷残忍的表象下面,隱约有伊瓦尔从未在林肆身上见过的一种情绪。 痛苦。 那种痛苦埋得很深,像是已经在那个人身体里待了很多年,早已腐烂化脓,变成了某种比恨更浓烈、比爱更疯狂的东西。 林肆爱著维达尔神父,以一种病態且扭曲的方式。 而伊瓦尔,在林肆的认知里,就是那个抢走神父生命的人。 伊瓦尔靠著石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鲜血涌出的刺痛反倒让他的大脑更加清醒了些。 他曾经也渴望著被別人爱著。 他其实很幸运,短暂地享受过母亲带给自己的爱。 哪怕后来神从他身边夺走了母亲,但至少他曾拥有过爱,他能描摹出被爱的感觉。 他知道,爱是一种很神奇很飘渺的东西。 可他现在却自不量力地想,如果林肆能爱他,哪怕只有对维达尔神父一半的爱,那该多好啊。 …… 从那天后,林肆一连好几天都没再来看过他。 他脑后的伤倒是被及时处理了——林肆找了一个陌生的暗愈者来帮他看伤。 他是真的触怒了林肆,那一整天林肆都没有让人给他送饭食过来。 或许在林肆心中,这算是一种“惩罚”。可对伊瓦尔来说,林肆的疏离和愤怒远比这些不痛不痒的惩戒更让他难受。 所幸这种情况並没有持续多久。 大概是几天后,伊瓦尔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到了走廊里的动静。 有人脚步凌乱地朝这边奔跑而来,身后紧跟著另外几道脚步声,然后是一阵混乱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紧接著,门被从外面撞开了。 有个人摔了进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挣扎著要爬起来。他的衣服凌乱,头髮散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脸。 另几道追赶他的脚步声硬生生地停在了门外,像是不敢进来。 那个被追赶的人得了喘息的机会,在黑暗中慌乱地环顾四周,最后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对著伊瓦尔猛地跪下,不住磕头,声音颤抖著哀求:“黑暗之子,求您……求您帮帮我吧……” 伊瓦尔看著不停磕头的人,抿了抿唇,声音平静:“我帮不了你。” 他说的是事实,他自己都是禁錮之身,如何能帮得了別人?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靴子声。 伊瓦尔眼睫轻颤,抬头看去。地上跪著的人也颤抖得更加绝望了。 那个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停下,然后懒懒地开口:“拖下去。” 声音冷冰冰的,毫不留情。 几个黑影得了命令,这才从黑暗中闪出来,架起了地上那个人。 那个人当著林肆的面,连求饶都不敢,只有嘴里不住发出恐惧的哽咽,被拖走的时候,头髮甩到了一边,露出了他的脸。 那张脸伊瓦尔並未见过,可他总是莫名觉得熟悉。 深色的头髮,深色的眼睛,五官深邃而柔和。 这张脸,眉眼的轮廓…… 像维达尔神父! 伊瓦尔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等他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被拖了下去,几个黑影也无声退下,只剩他和林肆。 门口的人影站了一会儿,敏锐地感觉到了伊瓦尔的目光,偏过头看了伊瓦尔一眼,那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燃著冷火。 迎著他的目光,林肆往前走了一步。 这次伊瓦尔看清了,林肆身上的黑色长袍相较於平时鬆散了些,领口微微敞开,苍白的脖颈处印著道红痕。 伊瓦尔自小在克维兹的最见不得人的那些地方摸爬滚打,自然知道那些痕跡是什么。 再一想到刚刚被拖走的那个男人凌乱的衣衫以及那张酷似神父的脸…… 伊瓦尔垂下了头。 林肆可不管伊瓦尔的小脑袋瓜里在弯弯绕绕些什么。他盯著伊瓦尔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手心蔓延而出几道黑色的雾气。 雾气笼罩上伊瓦尔身上的镣銬和铁链,伊瓦尔只听见“咔噠”一声,紧接著身上猛地一轻。 束缚著他手脚的铁链没了,那个皮质的项圈倒是依旧留在他的脖子上。 他愣愣地仰头看林肆。 林肆对他扯扯嘴角,眼里却没多少温度:“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克维兹。” 第185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14 林肆冷待了伊瓦尔三天后,在第四天早上收到了手下从光明之地带来的消息。 “王,克维兹那边来消息了。” 林肆坐在宫殿上方的高椅上,一条腿隨意地搭在面前的长桌上,手里把玩著一枚暗紫色的暗棘刺。那刺尖利如针,在他苍白的指间翻飞,像一只被驯服了的蝴蝶。 跪在台下的手下低著头,不敢直视。 他的头髮和眼睛都是一种不尷不尬的灰棕色。在光明之地太深,在黑暗之地又不够深,属於两边都不討好的顏色。 原主当年就是靠著“给我做事,我给你们庇佑”的承诺,收买了这样一群被世界拋弃的边缘人,让他们潜伏扎进光明之地的边境小镇里,一待就是数年。 “说。”林肆冷淡开口。 手下的头更低了,恨不得埋进黑暗里:“光明圣子艾利安·索尔森已经抵达克维兹,预计近几日將在镇中心广场举行光明净化仪式,届时全镇居民都將聚集。” 林肆把玩暗棘刺的手一顿,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沉了下来。 手下依旧安静地跪在地下,不敢抬头看,等待著林肆的吩咐。 过了好一会儿,林肆才开口:“知道了,下去吧。” 手下这才从地上站起来,依旧躬著背,行了一礼后就悄无声息地准备退下。 快到门口时,林肆叫住了他。 “告诉你的同伴们,替我做成这最后一件事,你们就自由了。” 手下猛地抬头,抑制不住自己的震惊与激动。在接触到那双猩红的眼眸时又立刻反应过来,垂下脑袋,真心实意地感激道:“黑暗神在上,我替我的同伴们……感谢吾王!” 等那人准备把这个好消息带给自己的伙伴们,加快脚步离开后,林肆的眼中才流露出一些复杂。 原主在原著中就是这么承诺的,因为他压根没想著让这群人活著回来。 他在脑海里快速又翻了一下原剧情——不出意外的话,这段剧情就是主角攻受初次相遇的节点,非常重要。 如果是往日,即便原主知道了光明圣子身处克维兹这个消息,他也不敢有什么想法。 因为克维兹再怎么靠近黑暗之地,它也毕竟是光明的地盘,被人造光所照亮。在人造光的照耀下,黑暗魔法大打折扣,黑暗一方完全处於劣势地位。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了伊瓦尔,而他拥有能让暗棘听话的能力。 原主虽然也能一定程度上操纵暗棘,可这种能力时灵时不灵的。暗棘更是討厌光明,绝对不会主动地靠近光明的地盘。 但如果有伊瓦尔,他说不定真的能控制暗棘攻击克维兹。而暗棘,正是光明之地的人最恐惧的东西。 原著里,原主就是这么想的。 他自詡经过这段日子的折磨已经驯服了伊瓦尔,能让伊瓦尔听自己的话——就算伊瓦尔的乖顺只是表演出来的,原主也毫不担心伊瓦尔会背叛。 因为在原主看来,伊瓦尔对光明之地的恨意不比自己少。而他此番则是给了伊瓦尔一个復仇的机会,伊瓦尔感激他还来不及。 於是原剧情里里,原主带著伊瓦尔突袭了克维兹,利用暗棘肆意屠杀,製造混乱,本想活捉或直接击杀圣子,结果被伊瓦尔临阵倒戈,功亏一簣。 前半程时伊瓦尔確实温顺,完全听从原主的命令,用暗棘製造混乱。但在原主聚集全身的力量使出黑暗魔法想要对艾利安下杀手的那一瞬间,伊瓦尔操纵暗棘,拦下了原主的攻击。 那一拦,救了艾利安的命,让他有时间施展光明魔法並利用圣水驱散暗棘,击退原主一行人的攻击,让原主彻底丧失了主动权,落败而逃。 这是主角攻受的第一次见面,也正是因为伊瓦尔的这个举动,让艾利安对他的好感度突飞猛进,更意识到他跟大多数黑暗之地的狂信徒並不一样。 但伊瓦尔让原主的谋划功亏一簣,也彻底激怒了原主。 回到黑暗之地后,伊瓦尔面临的是更加暗无天日的折磨。 原主用尽一切手段,折磨虐待伊瓦尔,彻底碾碎他的自尊,让他生不如死,也让伊瓦尔恨他恨得深入骨髓。 伊瓦尔在那些非人的折磨中学会了生存之道,那就是装乖,装得比狗还乖,让原主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驯服了他,彻底磨灭了他的自主意识。 而事实上,伊瓦尔早已经利用暗棘,將自己的根扎进了黑暗之地的每一寸土地,虎视眈眈地盯著原主的咽喉,就等著一击毙命…… 这个剧情点可以说是相当重要,不能有任何闪失。 林肆从高椅上站起来,黑色的长袍从台阶上拖曳而下,走向了伊瓦尔的房间。 —— 光明之地,克维兹。 中心广场处,克维兹几乎全镇的人都来了。 无论男女老少,何种发色眸色,此刻都挤在广场上,在人造光的照耀下,仰望著高台上的那个少年,人人的脸上都带著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艾利安·索尔森在眾人的注视下,站在高台之上。 他穿著正式的圣子礼袍,白色的长袍上绣著金色的符文,领口和袖口镶著细密的金线,在光芒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他的五官精致柔和,金色的眼眸清澈明亮,宛如光明神的宠儿。 十岁的少年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从容。 他的身后站著四名光明骑士,银色的鎧甲在光芒中折射著冷色调的白光,腰间佩剑的剑柄上镶嵌著教堂的徽章——一只展翅的白鸽,衔著枝橄欖。他们笔直地站在高台四角,其余光明骑士则分散在台下,主持秩序。 等到午时的钟声敲响,艾利安伸出双手,掌心向上,一瓶圣水被隨行骑士递到他手中。 玻璃瓶在人造光的照耀下反射著光斑,瓶中的圣水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芒,如同流淌的液態阳光。艾利安能感觉到圣水温热柔和的力量在手心流动。 他走到广场正中央,双手捧著那瓶圣水。 克维兹小镇被黑暗污染了,比起单纯的污染,这种污染更深层,源於人的內心。如果细究原因的话,还得追溯回对那个黑髮黑眸的孩子的天然恐惧。 第186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15 恐惧、憎恨、猜忌……在光明的教义里,这些东西和黑暗一样可怕,甚至比黑暗更可怕,因为它们深藏在人的內心,无法被人造光照出形状。 也正因此,需要艾利安施展光明净化仪式来驱散这种污染。 …… 艾利安做出动作后,台下的居民们彻底安静了下来,纷纷单膝跪下,双手交叠在胸前,虔诚激动地垂下了脑袋。 艾利安將圣水洒在广场中央的圆形石台上,也跟著双手交叠在胸前,闭上眼睛,开始吟诵光明祷文。 古老的音节从他口中流淌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遥远的歷史传来的迴响。 这种语言据说是诸神还在的时候,人类用来与神明对话的语言,如今只有大教堂的人还在学习。 这些音节本身没有意义,但当用光明魔法念诵而出时,会產生一种特殊的共振。 金色的光从艾利安掌心溢出。 那些光芒来自艾利安的身体,从他的指尖、发梢、手心中渗透出来,在空气中流淌並扩散。 圣水在光芒中悄无声息地蒸发,化作金色的雾气,隨风飘散。雾气被人造光笼罩著,落在广场上居民的身上,冰凉却又温暖。 底下的居民们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在低声祈祷,虔诚地低语“光明神庇佑”。 艾利安始终闔著眸,金色的眼睫轻颤,吟诵声越来越高亢,光芒也越来越盛。 整个克维兹的心臟,都在这片金色的光海中跳动。 钟声敲响第二下,仪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艾利安闭著眼,他的声音在广场上空迴荡,古老的光明祷文如同一首无声的讚歌,將金色的雾气送往每一个角落。 台下的居民们跪伏在地,光芒笼罩著他们,整个广场沉浸在一种近乎神圣的寧静之中。 然而,就在此时,人群中有几个人悄然站起身。 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光明骑士们並没有立刻注意到他们。 这些人穿著和其他居民一样的灰白色麻布长袍,头髮是那种不深不浅的尷尬顏色。在光明之地,这种人一般被称作“劣等人”。 那群人站起身后,悄无声息地彼此对视一眼。 然后他们扬起手臂,露出了小臂內侧的皮肤。 在他们苍白细瘦的手臂上,刺著一片深紫色的图案。那图案繁杂而扭曲,像是一团缠绕在一起的藤蔓,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在金色的光芒下,那些图案呈现暗沉的深紫色,细看甚至在皮肤之下游动。 那是用暗棘的汁液刺上去的图案,是给暗棘指路的路標。 高台下的光明骑士们注意到了后方的异动,最先察觉到不对。 “那边有人——” 话音未落,一声惨叫便划破了广场上空。 还未等光明骑士们反应过来,接二连三的惨叫便从广场的各个方向响了起来。 居民们纷纷睁开眼,看清状况之后白了脸,尖叫著四散奔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暗棘——是暗棘!!这鬼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 “救命——它缠住我的腿了——” “光明神在上……” “妈妈!妈妈!!” “……” 人们的尖叫声、哭喊声和祈祷声混在一起,將艾利安的吟诵彻底淹没。 金色的雾气在混乱中颤动,然后彻底消散,圣水瓶中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艾利安猛地睁开眼,看清面前的状况后呆愣在原地。 是暗棘。它们从围墙外涌来的,从地底破土而出的——暗紫色的藤蔓像无数条狂舞的蛇,一股脑地涌入克维兹。暗紫色的藤蔓在浅色的建筑映衬下刺眼般醒目。 它们疯狂地缠绕上人们的肢体,尖刺刺破皮肤,鲜血渗透出来。人们哭喊著,挣扎著,却被暗棘裹挟得更紧,拖拽著朝围墙外而去。 人造光正在灼烧它们,那些暗棘的表皮在光芒的照射下开始融化,暗紫色的汁液从破损处渗出来,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可它们却全然不畏惧,更多的暗棘涌了上来,前赴后继。它们缠住那些正在尖叫奔跑的居民,有的缠住了脚踝把人绊倒,有的缠住了手臂把人拖向围墙…… 整个广场在瞬息之间变成了地狱。 艾利安甚至看到,在混乱的人群中,有几个浅色头髮的人把身边的“劣等人”拉到了自己身前,推向暗棘。 那些深色头髮的克维兹居民惊恐地挣扎,被暗棘缠住,尖叫著哀求,而推他们出去的人已经头也不回地跑了。 艾利安的手指在发抖。 混乱之中,他似有所感地抬起眸,金色的眼睛越过那些在暗棘中挣扎的居民,看向了小镇南边的围墙。 那是斯金维特与米克库尔的边界。从诸神黄昏之后就屹立在那里,用古代的光明魔法加固过,几百年来从未被攻破。 此刻,那道墙上站满了人。 而在最前方,一道高挑修长的人影正站在那里。 黑色的长髮在风中轻轻飘动,苍白的皮肤在光与暗的界限中被半隱著,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著,嘴角掛著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整个人散发著一股慵懒残忍的气息,危险至极,却带著致命的吸引力。 艾利安呼吸一窒,认出了他。 黑髮红眸,是那位“黑暗之王”。 光明之城斯金维特最顶层的权力象徵是光芒万丈的教皇与圣子。而黑暗之地最至高无上的存在,此刻就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片陷入混乱与绝望的小镇。 他身后站著上百道人影,都是深色且沉默的,如同一群潜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狼。 而黑暗之王身边,站著一个裹著黑色兜帽的瘦小身影。 那个身影很矮,只到他身边那个男人的胸口,黑色的兜帽將整个头部和半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垂在身侧的手。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可艾利安却敏锐地发现,暗棘在他的脚下蔓延。 被光明之地所有人恐惧的暗棘,此刻却环绕著他,在他脚边温顺得像被驯养的猫,缠绕著他的脚踝,却又没有一根刺刺破他的皮肤。 第187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16 艾利安看清这一切后,指尖都发凉,头脑在那一刻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对那个头戴兜帽的瘦小身影的身份已经有了猜测。 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那个逃出去的黑髮黑眸的孩子。 可艾利安却没想到——或者说整个光明之地的人都没想到,这个孩子居然有能操纵暗棘的能力! 这意味著什么,艾利安简直难以想像。 整个光与暗的秩序或许都会因此被重构! 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给艾利安去想这些。分散高台四角的光明骑士已经朝他围拢过来,企图保护他。 台下的骑士们也朝著艾利安这边聚拢,被艾利安制止在了原地。 “你们去帮居民们,吩咐克维兹教堂里的神职人员施展光明魔法!”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带著难得的冷静,具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台下的十几名光明骑士犹豫片刻,纷纷点头,拔剑衝到了被暗棘束缚著的居民身边。 被光明魔法加持过的银色的剑刃在人造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砍向那些疯狂蔓延的暗棘。凡是被剑刃触碰到的藤蔓都会痉挛著缩回去,但很快又有新的补上来,根本斩不尽。 剩下的四名骑士挡在艾利安身前,剑已出鞘。 “圣子殿下,此地不宜久留——” “我得留下。”艾利安的声音异常冷静。 他是斯金维特的圣子,他的职责就是保护光明之地的子民。他的身后是惊恐尖叫的居民,身前是拼死抵抗的骑士。他可以死在这里,但不能背对著黑暗逃跑。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圣水瓶。刚才的净化仪式消耗了大半,此刻他手上只剩下小半瓶了。 这一点圣水,不够驱散整个广场的暗棘,但如果用最高一级的光明魔法—— 那个魔法他学过,但他还从来没有在实战中使用过,因为那需要消耗大量的光明之力,而且稍有不慎就会反噬施术者。 但现在没有別的选择了。 艾利安深吸一口气,將圣水瓶举至胸前,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与瓶中的圣水融为一体。 他开始吟诵更高一级、只有圣级光明魔法师才能驾驭的驱魔咒。 古老的音节从他唇间溢出,激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涟漪向四周扩散,靠近的暗棘发出尖锐的嘶嘶声,像是被火烧到了一样疯狂后退。 艾利安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脸色苍白。 这种程度,还不够。 暗棘太多了,哪怕驱散了一波还有另一波涌上,他的光芒还不够强。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更集中的力量—— 艾利安咬著牙,將体內的光明之力催动到了极限。 他感觉到那股力量从身体深处涌出来,抽出了他所有的力气。艾利安咽回到喉咙的血水,感受到自己的指尖开始发烫,掌心的光芒从金色变成了接近白色的炽热。 艾利安的身体颤抖得更加痛苦。 隨著那股光芒越发炽烈,他抬起了眸。 那一刻,他和那双血红色的眼眸对视。 红色的眼睛,像盛著血与火,危险却又美丽。 那个男人迎著他的视线,嘴角微微扬起,勾起一抹称得上温柔、却又同样残忍的愉悦。 男人抬起了手,那只手苍白修长,掌心里凝出了一团黑色的雾气,在他掌心旋转凝聚、逐渐变形,化作了一柄黑色的巨剑。 剑身上流淌著暗紫色的纹路,像是暗棘的脉络。剑刃的边缘模糊不清,不像是固体,倒像是不断流动的黑暗本身。 那柄剑悬浮在那个男人的掌心上空,与他的手相隔一寸,却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那双血红的眼睛隔著整个广场的距离,隔著混乱与尖叫、生与死的边界,毋庸置疑地落在了艾利安的身上。 那双眼睛的主人看著他,如同猎人锁定猎物,带著势在必得的残忍。 男人的手向著他的方向挥下,黑剑顺势劈下。 黑色的巨剑,如同审判,在它落下的轨跡上,人造光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像是光明被黑暗吞噬。 那一道剑痕所过之处,光芒扭曲溃散,只留下一道浓稠的黑暗。 在这条轨跡之上的所有人,此刻都呆呆地看著那柄巨剑,完全没有逃离的机会,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被死亡笼罩…… 艾利安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举起圣水瓶,进一步催动光明魔法,金色的光芒在他面前凝聚成一面屏障。那一瞬间他没有任何把握,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但他想著,这把剑的目標是自己,至少他能护住其他的人。 屏障在面前展开,像一片薄薄的金色琉璃,护住了巨剑劈下的轨跡上的所有人。 艾利安看著那柄黑剑落下,双手在发抖,圣水瓶在掌心发烫,体內的光明之力在疯狂地往外涌——他已经彻底透支,就算侥倖活下来,这场仪式结束后他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使用魔法了。 但那些都无关紧要了。 黑剑毫不留情地斩下。 艾利安强迫自己直面死亡的威胁,不断给屏障注入光明之力,眼神死死地盯著那把剑。 时间的流速在此刻仿佛被无限放慢。 在艾利安的注视下,那把巨剑猛地停在了半空。 艾利安瞪大了双眼。 他的屏障甚至没有触碰到那柄剑。在黑剑即將与金色屏障接触的瞬间,无数根暗紫色的藤蔓从地面破土而出,缠绕上了那柄黑剑的剑刃,不断收紧。 黑剑在距离金色屏障不到一厘的地方被暗棘生生拦了下来。 黑暗与黑暗碰撞,发出一种低沉刺耳的嗡鸣。 那柄由纯黑魔力凝聚而成的巨剑在暗棘的缠绕中剧烈地震颤,如同一头被锁链拴住的野兽,挣扎嘶吼著想要挣脱。 但那些暗棘比它更疯狂。它们一层一层地裹上去,哪怕被斩断,依旧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柄剑拦下来。 黑色巨剑的挣扎开始滯涩,然后,在暗棘的缠绕中逐渐崩解。 暗紫色的裂缝从剑身上蔓延开来,隨后彻底碎裂,在空气中化作黑色的雾气,无声地消散了。 两股黑暗力量对衝激起的颶风在广场上空炸开。 狂风席捲了整个广场,將四散逃窜的的人群掀翻。尘土和碎石被卷上半空,人们捂著脸尖叫著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而在围墙之上,伊瓦尔身上黑色的兜帽被风掀了起来。 兜帽下的头髮是纯粹的黑色,被遮挡住的眼睛也是黑色的。那张脸很瘦,皮肤因为长久营养不良呈现出干黄色,脸部轮廓也没有长开,並不好看。 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却仿佛盈满了整个黑夜,沉静得不像是一个孩子。 他站在那个黑髮红眸的男人身边,黑色的短髮被风吹起。当著所有人的面,他收回了操纵暗棘的手。 暗棘尽数褪去,温顺地匍匐在他的影子里。 围墙上,那个男人的笑意凝固在了嘴角。 他的手还伸在半空,那把黑色的巨剑却已经土崩瓦解。 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缓缓转头,看向身边那个瘦小的身影。 克维兹的所有暗棘都被伊瓦尔召唤了回来,只留下一群受伤的光明居民在地上痛苦的呻吟,混乱的人群心有余悸,光明骑士们率先反应过来,纷纷举起剑警惕地看向高耸的围墙。 第188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17 黑剑消散的瞬间,林肆心里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虽然他感觉这个世界的剧情发展到现在没什么岔子,但到底是被前几个世界搞怕了,生怕到时候自己剑劈下去了,伊瓦尔却不出手。 所以他留了个心眼,肌肉紧绷,魔力回缩,隨时准备在最后时刻强行把巨剑撤掉。 但万幸的是,伊瓦尔出手了。 暗棘缠上剑刃的那一瞬,林肆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剧情节点顺利度过了!! 他在心里雀跃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鬆动,反而沉凝了起来。 血红色的眼睛缓缓转向身边那个瘦小的身影,眼尾微微下压,表情冰冷,压抑著震怒。 …… 伊瓦尔的目光和艾利安隔空相撞,黑色的双眸里没什么情绪。 其实说实话,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出手帮艾利安。 或许是因为刚刚他看见了那个金色的少年,明明贵为圣子,却在所有人四散奔逃时,没有想著自己逃命,而是撑开了屏障无差別地护住了所有人。 这种毫无偏私的保护,神父说过,那叫做“普爱”。 艾利安让他想起了维达尔神父。 烧死维达尔神父的那群克维兹人固然可恨该死,可和神父很像的这个少年,或许不该死在这儿。 黑色和金色只对视了剎那,伊瓦尔就率先移开了眼,扭头看向林肆,黑色的眼睛与那双红眸相触。 伊瓦尔想,也或许,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是想真正看清这个人对自己的態度。 他不在乎林肆是否会因为他的忤逆对他打骂,他只是不想在林肆眼中作为一个用得趁手的“工具”存在著。 …… 那些疯狂涌向广场的暗紫色藤蔓像是接到了某种无声的命令,开始退潮般回缩。 被它们缠住的居民瘫倒在地,广场上到处都是混乱之后的痕跡。 光明骑士们趁著暗棘退去的间隙迅速收拢阵型,將高台上的艾利安团团围住。 银色的剑刃对著围墙上的人影,盾牌一面接一面地竖起,牢牢护住艾利安。 艾利安站在高台上,金色的眼睛越过那道人墙,直直地看向围墙上方。 黑髮黑眸的少年只与他对视了一眼,便率先移开了目光,把视线转向了身边的人,目光专注。 艾利安顿了顿,也顺著他的视线看向林肆。 任谁都能看出来,林肆很生气。 林肆身后的黑暗部下们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窃窃私语蔓延开来。 “黑暗之子……他刚刚是不是……” “他拦下了王的攻击!他为什么要拦下?” “他疯了吗?他为什么要帮光明之地的人!” “……” 眾人或不解或质疑,但毫无疑问的是,他们大势已去。 已经有光明骑士重新取回一瓶圣水,反应过来的神职人员纷纷布下光明魔法阵,罩在了整座小镇的上空,暗棘彻底不敢上前了。 艾利安也被骑士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光愈者们正在利用圣水帮被暗棘所伤的人们祛除暗蚀。 而在围墙下方,克维兹的居民们眼见自己已经安全,渐渐从惊恐中缓过神来。 他们抬起头,越过正在后撤的暗棘和被摧毁的建筑,看向了围墙上方那两道身影。 黑色兜帽被风吹落之后,伊瓦尔的黑髮黑眸彻底暴露了出来。 “是他……”有人认出了他,咬牙切齿,“是那个被维达尔放走的恶魔之子!” “他旁边的是黑暗之王,他投靠了黑暗神!” “他忘了是谁把他养大的吗?!” “他居然能操纵暗棘——他就是个怪物!” “克维兹养了他这么多年,他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 “……” 此起彼伏的谩骂蜂拥而至。 那些刚刚还在为了逃命把“劣等人”推向暗棘的人群,此刻义愤填膺得像是最正直的审判官。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这就代表著自己所说的是真理,却全然忘了正是他们口中的这位“恶魔之子”刚刚救了他们。 那些谩骂传到了林肆和伊瓦尔耳中,也传到了艾利安那儿。 艾利安从小就在讚美和簇拥中长大,在他面前,光明之地的子民永远都是平和且良善的。 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么多人把这么尖锐的恶意刺向一个才十岁的孩子。 艾利安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他看向那些义正言辞的人群,刚想说什么,余光却突然捕捉到了一个动作。 站在他斜后方的骑士长,不知何时已经摘下了背上的长弓,搭上了一支银白色的箭。 那支箭的箭头上裹著一层淡金色的液体,是被圣水浸泡过的,专门用来对付黑暗之地的生物,杀伤力极大,一箭足以穿透一个成年黑暗之民的胸膛。 此刻,骑士长已经搭上了弓,箭尖的指向,直勾勾地对著围墙上那个黑髮黑眸的孩子。 艾利安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猛地瞪大双眼,指尖刚准备弹出一道魔法阻止,才意识到自己的魔法早已经耗空。 “別——” 艾利安的声音刚出口,弓弦已经震动。 那支箭撕裂空气,趁所有人不备,朝著伊瓦尔的眉心直直飞去。 林肆和伊瓦尔几乎同时注意到了那支箭。箭矢的速度很快,但对一个能操纵暗棘的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伊瓦尔只需要动一动手指,暗棘就会替他挡下这一箭。 所以林肆没有动作,任由那支箭射向伊瓦尔,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关心。 然而只过了一瞬,林肆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伊瓦尔居然没有闪躲。 他就跟没察觉到危险的接近一样,依旧执拗专注地看著林肆,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暗棘温顺地伏在他脚边,丝毫没有防御的跡象。 眼见箭矢瞬息间就到了伊瓦尔面前,林肆站不住了,他伸手扯了伊瓦尔一把,让他的面门偏开箭矢的轨跡。 然而就在他扯动伊瓦尔的瞬间,那支箭在林肆的眼皮底下颤了颤,拐了一个弯,直直地奔著伊瓦尔而来。 林肆愣住了。 臥槽,光明之地的箭这么高级?还会拐弯?! 眨眼的时间都不到,箭已经到了面前。 林肆几乎是本能地把伊瓦尔往怀里一揽,把伊瓦尔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於是那支原本瞄准伊瓦尔眉心的箭便没入了林肆的肩膀。 箭矢刺入皮肉,发出噗嗤一声。 林肆清晰地感知到箭头撕裂皮肤,贯穿肌肉后卡在肩胛骨缝里的声音。 他有痛觉屏蔽,倒是没觉得多疼。 但这具身体的疼痛敏感度太高了,箭扎进去的瞬间,他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眼前一黑,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手脚也跟著麻木发软,眼眶不爭气地红了。 不是他想哭,实在是这具身体的生理反应,止都止不住。 第189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18 那支箭上的光明之力开始侵蚀他的伤口,如同烈焰炙烤。 林肆撑不住力,单膝跪倒在围墙上,左肩上的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疼得血色全失,长发汗湿黏在脸侧,血红色的眼睛里泛上一层薄薄的雾气,眼泪掉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伊瓦尔扬起的脸上。 但他的手没有鬆开,依旧把伊瓦尔牢牢地护在怀里,那只没有受伤的右臂箍在伊瓦尔的后背上,掌心贴著他瘦削的肩胛骨。 伊瓦尔被那只手臂箍著,眼神还是愣的。林肆那滴泪砸在他脸上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脸埋在林肆的胸口,鼻尖贴著那人胸前的衣物。那股微涩的香味扑面而来,一如他被从黑暗中捞进那个温暖的怀抱的那一天。 他永远忘不掉这个味道。 但今天,这个味道里混进了別的东西。浓烈温热的——血。 伊瓦尔猛地瞪大眼睛。 他的眼睫颤抖,抬眸看到林肆苍白的侧脸和无意识紧皱的眉头,看到那人泛红眼眶里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光。 那支箭是射向他的。 林肆替他挡下了。 他的嘴巴张了张,乾涩的声带震动了两下,只发出了一个破碎的气音。 他黑色的睫毛颤了颤,眼睛也跟著红了。 眼泪毫无徵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无声地砸在林肆的衣襟上。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大睁著眼睛愣愣地看著那些从林肆伤口中渗出来往下滴的暗红色血液。 他以为在母亲和神父死后,自己再也不会哭泣了。 上一次哭,是神父死的那天。再上一次,是看著母亲的身体一点点冷下去的时候。 但那些眼泪都不一样。那些眼泪都是难过的、痛苦的。 而今天的眼泪,是心疼,是愤怒。 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疼得要命,比那些被飢饿和寒冷折磨、被人踢踹得奄奄一息的日子——都要疼。 全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震到了。 克维兹广场上,那些刚刚还在谩骂“恶魔之子”的人们集体失声。就连艾利安身边那个射箭的骑士长,也在那一瞬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射出的箭,被那个黑暗之王用自己的身体挡了下来。 围墙上,黑暗之地的部下们一片譁然。 “王!!!”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整个围墙上都炸开了锅。 有人在骂光明之地卑鄙无耻,有人在喊王受伤了快去找暗愈者…… 然后,就在一片嘈杂声中,数根尖锐的暗紫色藤蔓从伊瓦尔脚下的阴影里暴射而出,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它们目標明確,像长了眼睛一样,不顾一切地刺穿了结界,绕过人群,避开了所有光明骑士的剑刃,直奔那个骑士长的方向。 骑士长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根藤蔓便猛地穿透了他的左肩——和林肆一模一样的地方。 尖刺从肩胛骨的前方穿入,从后方的皮肉中穿出,带著血和碎肉,將他整个人挑了起来,然后狠狠地甩向了地面。 骑士长狼狈地摔在地上,箭和弓散落一地,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在身侧,鲜血从伤口涌出来,很快浸湿了他身下的石板地面,只扑腾了几下,便晕厥过去。 其余的暗棘没有继续攻击。它们蜷缩著,环绕著,將林肆和伊瓦尔护在中间。 那些冰冷的暗紫色藤蔓小心翼翼地探向林肆,想碰又不敢碰,只好在他的脚边蜷缩著,討好地守护著他。 林肆咬著牙,好不容易从眼冒金星的状態里挣扎出来,还惦记著自己的人设不能崩。他用没受伤的右臂撑著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发软,头晕目眩。 他怀里的伊瓦尔慌乱地想要扶著他,被他用右手粗暴地扯开,像扔一个垃圾一样,把那个瘦小的身体甩进了身旁一个部下的怀里。 伊瓦尔被扯开了,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林肆的脸。他的身体抖得比林肆还厉害,眼眶猩红。 林肆没有再看他。他低下头,右手握住肩上的箭杆,趁著光明魔法的侵蚀还没有蔓延开来,深吸一口气,猛地把箭拔了出来。 箭头带著被撕碎的血肉,从伤口里硬生生扯出来,鲜血从贯穿的伤口里喷涌而出,溅在他黑色的长袍上。 他的脸白得几乎透明,额前的黑色碎发被冷汗浸湿,但他好歹是把眼泪给憋了回去,维持住了自己身为黑暗之王的威严。 那支箭上沾染的光明之力还在伤口里残留,像烈火在皮肉里灼烧。林肆面不改色地把箭扔在地上,从袖子上撕下一块布条,草草地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动作粗暴。 然后他直起身,血红色的眼睛阴沉地扫过围墙下方那些还在指指点点些什么的克维兹居民。那些人被他看得一窒,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撤。”声音沙哑,但冷如冰刃。 黑暗之地的部下们如阴影般从围墙上退去,黑色的身影瞬息消失在黑暗之中。 伊瓦尔被那个部下抱在怀里,脑袋从部下的肩膀上探出来,透过自己模糊的泪眼,看著那个人逆著黑暗的方向,被人扶著,走在人群的最后。 黑色的长髮被风吹散,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左肩上还在渗血。 …… 而在围墙的这一边,艾利安·索尔森站在原地,眼神还落在围墙之上。 他亲眼看到了那个黑髮红眸的男人把孩子扯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支箭。 那个人跪在黑暗与光明交界的地方,身上插著一支圣水箭,眼睛里含著泪,手臂却死死地箍著怀里那个瘦小的孩子。 那双血红色、总是带著残忍且危险的笑意的眼睛,在那一刻是湿润的。 他在本能地保护那个孩子。 艾利安见过太多温柔纯良的人,见过为了信仰献出生命的人。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在同一个身体里,同时住著一个残暴的君主和一个温柔的灵魂。 艾利安垂下眸,把那只圣水瓶慢慢地放在地上,金色的眼睫映著人造光,明亮得近乎透明。 “圣子殿下?”身边的骑士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没事吧?” 艾利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旁边毫无意识的骑士长身上:“麻烦去找光愈者过来。” 骑士应声退下,艾利安的目光又落在围墙之上。 那支箭矢还被丟在上面,沾著那个人的血肉。 在人工光的照耀下,那些血看起来不再是暗红色,而是一种如烈火般璀璨的深红。像那个的眼睛一样。 第190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19 回到黑暗巢穴之后,伊瓦尔被重新锁进了那间石室。 铁链比之前更短了,活动范围只在以床为中心的两米之內。 林肆受伤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黑暗巢穴。 伊瓦尔不知道林肆伤得有多重,也不知道林肆现在怎么样了。他被关在那间屋子里整整两天,没有人来,连饭食都没有。 伊瓦尔靠在石壁上,膝盖蜷到胸口。他的嘴唇因为缺水乾裂起皮,胃里空荡荡的,烧灼感从胃部蔓延到喉咙。 但他丝毫不在乎,他满脑子只有林肆。 他现在一闭上眼,就是那支带著金光的箭从林肆的身后穿入,鲜血溅在他脸上,滚烫黏腻。林肆跪倒在他面前,脸色惨白,红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 奥莉芙曾经跟他说过,王很怕疼。 那只箭穿肩而过,一定很疼吧。 伊瓦尔的手指收紧了,牙齿紧紧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咬破了皮,鲜血涌入口腔,仿佛这样他就能替那人承受所有的痛苦。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鼻尖似乎还能闻到林肆身上那股冷冽微涩的气味。那气味很快被血腥味覆盖了,但那血腥味也是林肆的。 是他的错。 是他固执地想要证明林肆在乎自己,不惜拿自己的命去赌。 可他没有想过林肆会为了他不顾一切地挡下那一箭,他没想过林肆会受伤。 他渴求从林肆身上得到答案,但如今这个答案,他从没有想过要拿。 …… 夜。 这是伊瓦尔回来以后度过的第二个夜晚。 依旧没有人来,他就像是被遗弃在一个被眾人遗忘的角落里,丝毫无法获得外界的消息。 不……或许有办法。 伊瓦尔抬起头,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起一抹光。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墙角有一截暗棘探出头来。 那根暗紫色的藤蔓蜷缩在石板缝隙里,细得足以让所有人忽略它。伊瓦尔的指尖轻轻触碰上它的尖端,暗棘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像一条被主人抚摸的宠物蛇,温顺地缠上了他的手指。 伊瓦尔闭上了眼睛,將自己的意识沉入暗棘的脉络中,顺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地下根系,像水渗入沙土一样,缓缓向巢穴深处蔓延。 他第一次这么尝试,並不確定自己这么做会不会被林肆发现,会不会因此更加触怒林肆。 可他实在是想要知道那个人……现在究竟好不好。 就算林肆发现后要杀了他,他也没有怨言。 伊瓦尔的意识跟隨暗棘在黑暗的土地中潜行,然后等他觉得到了地方,便从地下钻了出去。 林肆的房间里,靠近角落的地砖处,有一根细小得像针尖的暗紫色藤蔓悄然冒出了头,隱藏在黑暗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伊瓦尔透过那一截暗棘,“看到”了林肆的房间。 暗棘穿回来的感知中,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朦朧的暗紫色雾气,所幸依旧能模模糊糊看到眼前的景象。 伊瓦尔视线正对面就是林肆的床榻,此刻那人就坐在床上,床脚散落著衣物。 伊瓦尔的呼吸停了一瞬。 林肆上半身的衣物已经褪去,苍白的皮肤在幽暗的绿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泽。他的身形修长劲瘦,锁骨以下的肌肉线条流畅,腰肢纤瘦,左肩上缠著厚厚的绷带,绷带下方渗出一片暗色的血跡,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奥莉芙正站在床边,手里端著一个陶罐,罐子里装著黑乎乎的药膏。 林肆侧对著她,她正小心翼翼地拆开林肆肩头染血的绷带给他上药,指尖挖著一块药膏轻轻地涂抹在伤处。 林肆的身体因为过于敏锐的痛觉轻轻颤慄,眼眶又有些红,好在掩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他的脊背却不自觉得躬起来,腰身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奥莉芙原本好歹能控制住自己的视线,现在被林肆这么一抖,她的眼神又不爭气地飘到林肆的锁骨上,脸红得不行。 原本按在林肆伤口处的手指也下意识地放重了些力道,疼得林肆闷哼一声,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林肆闭了闭眼,把眼睛里浮著的泪花眨了出去。 他现在觉得找奥莉芙来给他治伤就是个错误,这人义正辞严地让他把上衣全脱下来方便施展治癒魔法——林肆现在怀疑治伤只是次要,奥莉芙可能另有所图。 他明明记得第一次见面,这姑娘想爬他床被他吼下去后一副害怕得要死的模样,怎么现在感觉她胆子大了很多,根本不怕他了? 难道是他扮演得还是太仁慈了吗? 林肆想著,看向奥莉芙,红色的眸子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换好了就滚出去!” 奥莉芙瞬间收回目光,吶吶称是,不敢乱看乱摸了,规规矩矩地给他上药。 上完药后,她低下头,將陶罐留在石桌上,收拾好用过的绷带和药勺,退出了房间。 石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肆穿回衣服,靠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伊瓦尔的意识还停留在那根暗棘里,他的目光从林肆受伤的肩膀移到林肆的锁骨。 林肆的眼眶还是红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比起平日里残忍的不近人情,居然多了几分脆弱感。 暗棘的根系在地下微微颤动,像是感知到了主人情绪的波动。伊瓦尔猛地收回了意识,像被烫到了一样把手从暗棘上弹开。 意识回笼,伊瓦尔缩回石床上,把自己裹进那张黑色的毯子里。 林肆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伤口也已经在魔法的治癒下结了痂。 伊瓦尔紧绷了两天的心终於放下来了一些。 …… 回到黑暗巢穴的第三天傍晚,在伊瓦尔因为飢饿而意识模糊之前,那扇紧闭了三天的殿门终於开了。 伊瓦尔眨了眨眼,慢了半拍地看向门口,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那个身影。 他猛地睁大眼睛,从床上站了起来,又因为体力不支眼前发黑,跌倒在地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黑色的皮靴停在他面前。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在地上匍匐。 伊瓦尔没有爬起来,他维持著这个姿势,抬头去看林肆。 林肆的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的血色也没有完全恢復,但那双红色的眼睛却已经没了虚弱,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睥睨一切的黑暗之王。 他看著伊瓦尔,眸中是冰冷且毫不掩饰的厌恶。 然后一只靴子踩上了伊瓦尔的头顶,压著他跪在地上。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林肆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已经懒得再为这件事生气了。 伊瓦尔的脸贴著冰冷的地面,没有说话。 “我留著你,是因为你有用。现在看来,养一条会咬主人的狗,不如养一条真狗。” 伊瓦尔趴在地上,黑色的眼睛垂著,睫毛颤了颤。 林肆话里的嘲讽和侮辱他浑然不在意,他只在乎林肆这句话的意思。 ——林肆不想要他了。 伊瓦尔的眼睛缓缓瞪大,因为长久未进食而虚弱的身体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拽住了林肆的小腿。 比起被拋弃,只要能在这个人身边,做狗又怎样。 林肆骤然被伊瓦尔拽住腿,还没反应过来,伊瓦尔就动了。 他跪伏著向前爬了一步,在林肆身前低下头,双手撑在地面上,姿態卑微到了尘埃里。 然后,他虔诚地,像信徒亲吻神像的脚尖一样,吻上了林肆的靴尖。 人类会用这个姿態亲吻神像,这代表著永久的臣服与信仰。 伊瓦尔没有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沉默。他开了口,声音沙哑却虔诚。 “王。”他唤道。 林肆瞪大了眼睛。 “王,请您不要拋下我……” 他的心跳从胸腔里涌上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林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些更恶毒的话语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原剧情里不是说,经过原主很长一段时间的折磨和羞辱,主角受才肯低头示弱吗? 怎么现在就懂得示好迷惑自己了? 难道是他救主角受那一下,把剧情提前了? 林肆心里七上八下的,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觉得这是件好事,他还是相信万人嫌光环和自己的演技的。 主角受提前示好,至少他不用绞尽脑汁想著怎么“折磨”小孩了,弄得他蛮愧疚的。 他低头看著匍匐在自己脚下的那个孩子。黑色的头髮紧贴他的靴面,乾瘦的手指撑在冰冷的石板上,姿態虔诚得像在朝圣。 林肆顿了顿,后退了一步。 伊瓦尔抬起头,黑色的眼睛从下往上仰望著他,可怜又卑微。 他看起来有些慌乱,像是即將被拋弃的小狗,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王……” 林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著伊瓦尔伸出了手。 伊瓦尔黑色的眸子瞬间亮起。他跪在地上,小心地捧起林肆修长苍白的手,在他手背上烙下一吻。 第191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20 八年后。 米克库尔没有日月更替,但时间在这儿依旧公平地流逝著。八年的时间,足够那个骨瘦如柴的孩子彻底抽条长大。 伊瓦尔走进黑暗巢穴的中心宫殿时,沿途的守卫都自动退到了两侧,低下了头。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巢穴的主通道,两侧的发光虫笼將幽绿色的光芒洒在他的身上。 他的五官已经完全长开了,继承了父母的好基因,皮肤偏白,鼻樑高挺,眉眼精致昳丽,眼尾上挑,黑曜石般的眸中却带著锋芒戾气,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美貌,让人多看一眼都心惊。 伊瓦尔一路往殿中心的寢宫走,黑色的影子投射在地上,高挑修长,腰身收窄,四肢矫健有力。黑色的长袍穿在他身上,裁剪得简洁利落,腰侧悬著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被保养得极好。 那把短刀还是他第一次完成林肆安排的任务后,林肆赏给他的。 林肆为了收拢人心,恩威並施,时常会赏一些小玩意给手下,伊瓦尔的这柄短刀不算特殊,但却被他看得很重,贴身佩戴,睡觉都不离身。 他腰间掛著王的赐刀,在黑暗巢穴中行走,没有人敢拦他。 所有人都知道,伊瓦尔是王的养子,是黑髮黑眸的黑暗神子,更是王座下最忠诚的那条“猎犬”。 他对王的忠心,黑暗巢穴里的每个人都能感知到。他看王的眼神永远是臣服且温顺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违逆。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从来不会出现任何让王感到不悦的情绪。 八年时间,从来没有例外。 就连林肆似乎也全然相信了伊瓦尔的忠诚,因此放鬆了对伊瓦尔的禁錮,解开了他的镣銬和锁链,给了他足够的自由,偶尔还会吩咐他替自己处理一些小事。 所有人都觉得林肆正在逐渐放权给伊瓦尔,也就只有两个当事人心知肚明——林肆从未真正信任过伊瓦尔,伊瓦尔脖颈处的黑色项圈就是最好的证明。 项圈的內侧被灌注了林肆的黑暗魔法,只要林肆动一个念头,那只项圈就会收紧,或者在瞬间释放出足以將人的脑袋割断的黑暗之力。 这是林肆给伊瓦尔的枷锁,也是林肆相信他的底气。 …… 伊瓦尔穿过主通道,走上了通往王寢宫的石阶,石阶高且宽,是当年原主为了彰显威严特意设计的。 皮靴踩在石板上,声音低沉。这段路伊瓦尔八年来走了无数次,早已烂熟於心。 他走上石阶,走过长廊的最后一个拐角,面前是两道高大的石门。石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幽绿色光芒。 他的手刚抬起来想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伊瓦尔顿了顿,黑色的眸子微垂,没什么情绪地注视著面前这个陌生的青年。 青年比他矮大半个脑袋,骨架比较小,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头髮是一种不深不浅的栗色,眼睛是暗灰色的,五官柔和漂亮,是那种黑暗之地上层者会喜欢的长相。 此刻他身上穿著一件深色的长袍,长袍对他而言有些大,领口大敞著,露出锁骨下一大片泛红的皮肤,白皙的脸上还残留著未褪去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旖旎的气氛中被推出来的。 伊瓦尔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件深色长袍是谁的。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周边的气压却低了好几度。 青年低著头走出来时,甚至没来得及整理好自己的衣襟,脚步仓皇凌乱,羞红著脸,也就没看见面前黑暗中还站著个人,一头撞上去。 来人纹丝不动,反倒青年自己被撞得后退几步,踩到了长袍的衣角,一屁股摔倒在地。 青年抬起眼睛,看见是伊瓦尔的时候有些惊慌,灰色的眼眸无意识地圆睁,像只受惊的兔子,惹人怜爱。 伊瓦尔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面无表情地垂眸看著青年,在触及那双暗灰色的眼睛后,脸色又沉了些。 “神……神子殿下。”青年以为是自己撞到伊瓦尔这件事惹得他不快。他惯来会察言观色,这也是他在黑暗之地摸索出的生存法则。 他能感受到伊瓦尔在生气,於是立马拢好衣物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垂下了头。 伊瓦尔的目光落在对方的颈侧,那里有几枚清晰刺目的红痕。 绿光从走廊里渗过来,將伊瓦尔的侧脸镀上一层幽绿色的轮廓。那双黑色的眼睛沉沉地看著面前这个衣衫凌乱的青年。 青年虽然低著头看不清伊瓦尔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毫不避讳的眼神——和那些沾染著世俗欲望的目光不一样,伊瓦尔的打量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剖开,一寸寸地评估价值,让他毛骨悚然。 青年只能硬著头皮,维持著弯腰低头的姿势,直到他的后背开始冒冷汗,脸色也褪去了那层红晕,变得苍白,伊瓦尔才淡淡开口。 “下去吧。”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却让青年如蒙大赦。 青年几乎是逃一样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很快被黑暗吞没。 伊瓦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长廊尽头那个仓皇离去的背影上。然后他垂下眼,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藏在黑暗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紧。 他转过身,面对著寢宫的方向,蜷起的手指又鬆了开来。 伊瓦尔抿了下唇,走了进去。 王的寢宫是黑暗巢穴中最奢华的地方。 一片黑暗之中,林肆正靠坐在床榻边。 他的衣衫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深色的丝绸从肩头滑落,露出一大片苍白的肌肤。锁骨的线条在幽暗的绿光中被勾勒得冷而流畅。黑色长髮散落在肩侧,有几缕垂落在胸前,衬著那片苍白的皮肤,对比浓烈,黑白分明。 那双血红色的眸子抬起,轻飘飘地落在伊瓦尔身上。 八年的时间,却仿佛根本没在这人身上留下痕跡。他依旧是那个冷漠强大的黑暗之王。 但他的脖颈上,却有几枚刺眼的红痕。 来自刚才那个青年的。 伊瓦尔只看了一眼,便自然地垂下了眸,不再多看,一副恭敬的模样。 他走进殿內,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第192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21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已经做过千万遍。右膝著地,左膝弯曲,右手撑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头却低了下去,小半张脸隱藏在黑暗之中。 这是他在林肆面前最標准的姿態,臣服温顺,没有威胁。 “王。”他唤道。 林肆没有立即让他起身。 他靠在床头的石壁上,红眼睛半睁著,懒洋洋地看著跪在面前的伊瓦尔。 十八岁的伊瓦尔已经快和他差不多一般高了,但跪在他面前的时候,那种身高差荡然无存。 从林肆的角度看下去,能看到伊瓦尔低垂的头颅和颈后那个黑色的皮质项圈。 没有林肆的吩咐,伊瓦尔只能一动不动地跪著。绝对臣服的姿態本就是上位者用来碾压下位者尊严的工具。 八年了,这条从克维兹捡回来的野狗,终於被他驯成了最忠诚的猎犬。 等林肆估摸著伊瓦尔该把腿跪僵了之后,他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从床榻上下来,赤著脚踩在厚重的兽皮地毯上。深色的丝绸长袍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披著,像一只慵懒的黑豹。 他走到伊瓦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跪在自己脚边的人。 林肆投下的阴影笼罩著伊瓦尔,伊瓦尔垂著眸,正好能看见林肆黑色长袍下露出的苍白清瘦的脚踝。 他顿了顿,头垂得更低了些。 林肆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但没多想,语气淡然地问起了另一件事:“事情办得怎样了?” 伊瓦尔低著脑袋:“办好了。” 林肆挑了挑眉。 ——很好,主角受现在果然已经准备背后捅他刀子了。 伊瓦尔说办好了,可熟知剧情的林肆却知道,这小孩根本没照著他的意思来。 原剧情里,自从八年前那次克维兹袭击事件后,黑暗之地和光明之地越发剑拔弩张,双方子民都对彼此恨之入骨。 而原主,他从上位的那天起便鼓吹血统论。 在这个世界的设定里,一对特徵是浅色的夫妻有可能生出深色的孩子,深色的夫妻也有概率生出浅色的孩子。 光明之地的態度从一开始就很明確,深色的孩子要么被烧死,要么被赶出光明之地。 原主也是这么主张的。他极力挑唆双方对立,在他的洗脑下,黑暗之地的夫妻一旦生出浅色的孩子,他们自己就会厌恶地摔死孩子,再丟出去餵暗棘。 而面对那些被洗脑得不彻底、不捨得伤害自己孩子的“叛徒”,原主的做法比光明之地的人更极端——他直接吩咐人把那些浅色的孩子大卸八块,血肉餵给父母,再把那些父母以及其他的包庇者统统砍掉手脚丟到暗棘堆里去。 原主的统治从始至终就是残暴的、压抑的,黑暗巢穴的下层子民早就积怨在心,只不过被压迫得太深了,迟迟不敢发泄。 这也是为什么原主的结局是被愤怒的民眾砍成肉泥了——他们在发泄自己长久以来的绝望和痛苦。 而林肆此番吩咐伊瓦尔去做的事,便是和这些有关。 在黑暗巢穴的边境之地,有人举报说发现了浅色的孩子。深色头髮的父母们把他们藏在暗棘尸体掩映下的废墟里,藏了很多年,藏得小心翼翼,卑微而绝望。 而林肆这次就是派伊瓦尔去“处理”了他们。 在原剧情里,伊瓦尔没有杀那些人。 他偷偷把他们转移到了暗棘最深处,给他们食物和水,用暗棘为他们筑起了一道安全的屏障。 原主瞧不上这些卑微的子民,可殊不知那些人后来成了第一批归顺伊瓦尔的黑暗之民,在伊瓦尔最终推翻原主的时候,他们是那把捅进原主胸口的第一把刀。 而现在,林肆看著跪在他面前面不改色说“办好了”的伊瓦尔,只能感慨主角受的演技是真好啊。 他亲眼看著这个孩子长大,沉默乖顺,任打任骂从不还手,像是真的被他驯服了。 但林肆知道,这个孩子的骨子里,其实还是有善良执拗的那一面,他对自己的暴政和压迫也是不满很久了,很快就会推翻自己。 林肆跟伊瓦尔处了八年,亲眼看著伊瓦尔从那么瘦小的一个孩子长成现在这副喜怒不形於色的模样。就算他表面再咋装得冷血无情,內心里还是对伊瓦尔有点感情的。 毕竟四捨五入也算是自己养大的崽。 虽然碍於剧情,自己对他並不好,伊瓦尔內心估计恨惨了自己。 林肆在心中幽幽嘆了口气。 而且按照人设,他还得继续刁难下去,一直刁难到伊瓦尔推翻他为止。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不长了。 林肆的目光重新落在伊瓦尔身上。 他踱了两步,然后忽然道:“你对赫尔曼有什么意见吗?” 赫尔曼,是刚才从寢宫走出去的那个青年的名字。 伊瓦尔沉默著,依旧一言不发地跪著。 这八年来,伊瓦尔面对他时的沉默几乎已经成了常態,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个不怎么好回答的问题,聪明人都不会回答。 在林肆面前,伊瓦尔就是他养的一只狗。狗对王的男宠有“意见”,这本身就是一种逾越。不回答是最安全的应对方式。 但林肆打定了主意要找伊瓦尔的茬,贬低嘲讽的话刚准备说出口,伊瓦尔就率先开了口。 他依旧跪在那儿,垂著脑袋,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有些低哑:“王,这十天来,他是第三个了。” 林肆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伊瓦尔会开口,更没想到伊瓦尔把这种事记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然后他瞬间懂了伊瓦尔的意思。 这小孩在嫌他纵慾过度。 但林肆简直想大喊冤枉,如果不是碍於人设,他恨不得离这些情人们远远的。而且十天三个,相比於原主的一天一个来说,简直算得上禁慾了。 而且他和这些情人们就是盖著被子纯睡觉——把人叫上床后一个催眠魔法甩过去,然后再任劳任怨地在对方和自己的脖子上掐些红印子偽装一下,再把衣服弄乱一点,和谐地睡一晚上,谁都不挨著谁。 反正以他的威名,就算这些情人第二天醒来后再怎么疑惑,也不敢张嘴问,更不敢去外面乱讲。 但是林肆能怎么办,他又不能解释,只能按著人设来。 於是他嗤笑了一声,笑声冰凉,满是轻蔑。 伊瓦尔大概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说出那句话后就沉默了下来。 林肆却不给他翻篇的机会,直接抬起脚,一脚蹬上了伊瓦尔的肩膀。 伊瓦尔被他蹬了一下,身体纹丝不动。 他早就不是八年前那个被一脚就能踹倒的瘦弱孩子了。 但他依旧没有躲,也没有挡,只是在林肆蹬上来后肩膀微微绷紧。 林肆挑了挑眉。 他把脚收了回来,没有继续施压。然后他忽然俯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勾住了伊瓦尔的下巴,近乎轻佻的一个姿势。 “抬头。” 伊瓦尔眼睫微颤。 他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肆的下巴上,不敢看他的眼睛。黑暗之地的规则便有一条——不能直视王,伊瓦尔早就把规则背得滚瓜烂熟。 可林肆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直接伸出手,捏住了伊瓦尔的下巴,將他的脸抬了起来。 伊瓦尔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猝不及防地对上林肆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伊瓦尔的呼吸屏住。 那双红色的眼睛正审视著他,瞳孔里有一丝轻佻的玩味。 林肆的手指很有暗示性地在他的下巴上摩挲了一下。 指腹下的皮肤很凉,但很光滑,十八岁的伊瓦尔已经褪去了少年时期的乾瘦和粗糙,皮肤细腻紧致,骨骼的轮廓锋利。 林肆弯下腰,两人的距离更近。 他的嘴唇几乎贴著伊瓦尔的耳廓。 呼吸喷洒在那片皮肤上,温热而曖昧。空气都仿佛在此刻凝固。 伊瓦尔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勉强维持著自己的面色不变。 “怎么?” 林肆声音低沉,懒洋洋的,那双血红色的眼眸微眯。 “你想替他们?” 第193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22 殿內的光线仿佛都因为这句话更曖昧了些。 伊瓦尔听到这句话,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眼神直愣愣地看著林肆,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伊瓦尔这八年来很少在林肆面前表现出这么失態的一幕。林肆看他一副被自己嚇傻了的模样,心道自己的威嚇和调戏已经起了效果,也就没逼得太紧。 於是他先一步地鬆开了伊瓦尔的下巴,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呆愣在原地的伊瓦尔。 “下去吧。” 林肆冷冷道,隨手把有些鬆散的长袍领口拢好,脖颈上的那几枚红痕被遮挡住了。 等他一句话说完,过了一会儿,伊瓦尔还呆呆地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肆心想莫非是自己刚刚调戏的太过,给伊瓦尔嚇过头了? 仔细一想,伊瓦尔今年也才刚十八岁,之前也从来没经歷过这种事,还是个纯情的大男孩,结果今天一来就被上司兼养父言语挑逗暗示了一波,林肆换位思考一下,换成自己也受不了,没一拳揍这个死变態脸上都算是好的了。 不会给小孩留下啥心理阴影吧? 林肆有些愧疚了。但剧情摆在那儿,这段时间確实是原主覬覦伊瓦尔的美色蠢蠢欲动的时候,林肆再不情愿也得硬著头皮走下去。 而且相比较原主,他已经算是委婉一些了,还特意等到伊瓦尔满十八岁了才动手动脚…… 他想著,又暗戳戳地瞅了伊瓦尔好几眼。 真给嚇傻了? 他看著伊瓦尔僵硬的神態,正准备沉下声音再提醒几句,伊瓦尔就猛地站起身,对著林肆行了一礼,转身就走,动作流畅而沉默,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林肆看著他对自己避之不及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没再开口刁难,贴心地把被嚇得不轻的小孩放走了。 石门在伊瓦尔身后合上,將他的身影吞没在黑暗中,房间里只剩林肆一人。 林肆看著那扇合拢的石门,在心里无声嘆了口气,然后便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 他想,剧情发展到这一步,应该算是顺利了吧。 伊瓦尔表面上对他忠诚,实则却对他避之不及。接下来就是他放鬆警惕、伊瓦尔暗中收拢势力的关键时期。 任务完成得真不错,这个万人嫌光环果然有用! 林肆喜滋滋地想。 —— 伊瓦尔几乎是一路逃回自己房间的。 好在他的房间就在林肆隔壁,出门拐个弯就到,不需要走很久,不会有人看见他的失態,也没有人能看出这个黑髮黑眸的神子殿下此刻的心臟几乎要蹦出胸腔。 直到石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的声音,伊瓦尔才终於靠在了冰冷的石壁上,缓缓滑坐下去。 他的手撑在地上,指尖发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胸膛里有一把火,一直在灼烧著他,烧得他浑身燥热。 他使劲闭了闭眼,脑袋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你想替他?” 那双红色的眼睛看著他时,展露出的那种轻佻得像在逗弄一只宠物的笑。 还有那只勾著他下巴的手,指腹的温度是凉的,但触碰在他皮肤上的感觉却是烫的,顺著他的神经一路从下頜烫到心口,到现在都没有消退。 在那一瞬间,他看著那个人,甚至当场起了反应…… 伊瓦尔闭上眼,仰起头,后脑勺抵著石壁。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喘息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把自己蜷缩起来,像八年前那个蜷缩在石床角落里的孩子一样,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差一点点就说出来了。 在林肆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真的有一瞬间想要不顾一切地说出来。 ——是的,我想。 ——我想得要命。 我想把那些人全部从你床上拉下来,我想让那些人再也碰不到你,我想—— 伊瓦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想法全部压回心中。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仰著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只黑色的皮质项圈隨著吞咽的动作微微收紧。 他抬起手,摸了摸项圈內侧那个位置——那个灌注了林肆魔法的地方。 那里有一小块微微凸起的符文,用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脉动。 那是林肆的魔力,里面有林肆的气息。 他闭上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知道林肆刚刚那句话只是调笑。王的身边有那么多人,怎么会缺他一个呢? 可他还是在痴心妄想,还是在嫉妒。 他嫉妒那些能碰到王的人,嫉妒得发疯。 赫尔曼,还有赫尔曼之前的那些情人,那些来来去去的面孔,他们凭什么? 凭那张长得像维达尔神父的脸?还是凭那副柔软温顺的身体? 凭什么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王的寢宫,爬上王的床,在王的身上留下那些刺目的红痕。 而他,连多看一眼都要小心翼翼地把目光收回来,怕被王发现,怕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怕王因为他褻瀆的想法將他彻底拋弃。 他恨不得取而代之。 他想要彻底占有那个人,想把他锁在自己怀里哪都不让去的,让他彻头彻尾地只属於自己。 从他察觉到自己对林肆阴暗且不可告人的爱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无可救药了。 伊瓦尔记得很清楚。 那是他前两年的时候,少年人的身体刚刚抽条般长大,骨头缝里都在发痒,浑身上下像是一把被拉到最满的弓,盈满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安放的张力和躁动。 那段时间他总觉得自己不太对劲,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心烦意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白天看到那个人就想躲。 直到他在梦里见到了王。 梦里是无尽的黑暗,但在黑暗中,他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王那头丝绸般的黑色长髮铺散在枕上,苍白的皮肤在黑暗中白得发光。那双总是居高临下睥睨一切的红色眼眸,在梦里湿漉漉地微闔著,眼角泛红,目光迷离,像是一只濒死却美丽得不像话的野兽。 他在梦里把王压在身下。 他把玩著王的黑色长髮,指腹摩挲著王的眼角,俯下身,吻上了王的嘴唇。王的唇瓣柔软微凉,带著他身上特有的冷冽香气…… 伊瓦尔在那个瞬间猛地惊醒。 醒来的时候他浑身滚烫,心臟狂跳,被褥上一片狼藉。 他躺在黑暗里,身体依旧是燥热的,让他罕见地不知所措。 第194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23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对他的王,產生了那种大逆不道的欲望。 伊瓦尔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敢看林肆。 他怕自己一看那双红色的眼睛就会想起梦里的画面,一靠近那个人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更怕自己那些骯脏的心思被那个人看穿,王会觉得他噁心,然后一脚踢开他,像扔掉一条不听话的狗一样。 他不怕死,他怕被林肆拋弃。 但王没有发现,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在意。 王还是像以前一样,使唤他,嘲讽他,偶尔赏他一脚或者一个好脸色。 王的生活里有很多人,他不缺伊瓦尔这一个。 於是伊瓦尔又感到不甘心。 他无时无刻不在压抑著自己狂悖的心思,他原本觉得,只要能一直待在王身边,哪怕一辈子只做王座下的猎犬他也愿意。 可他在看见王身边环绕著那么多人时,还是会嫉妒,还是会想,为什么自己不可以? 他想要独享王。 伊瓦尔用了很长时间来消化自己的心思,然后他做了一个最大胆的决定——他操纵暗棘,偷偷钻进了王的房间。 暗棘是他的眼睛,只要他想,他可以让黑暗之地任何一个角落的暗棘成为他的耳目。 这是王需要他的原因,也是他唯一可以用来接近王而不被发现的工具。 从王为了保护他受伤那次,他暗暗窥视过王的房间后,就再也没使用过暗棘的这个能力。 那天,他是鬼迷心窍了。 他真的太想看看王了,光明正大地看,不用压抑自己的情绪,哪怕这样並不光彩。 但暗棘看到的东西,比他想像的要汹涌得多。 他正好撞见了林肆在洗澡。 林肆的房间里有一个大浴池,是当年耗费了大力气从地下暗河中引来的活水。 浴池里的水是温热的,冒著裊裊的白雾。林肆正靠在池壁上,浑身上下不著寸缕,黑色的长髮湿透,贴在他苍白的脊背上。 水雾模糊了他的轮廓,但伊瓦尔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看到了那片劲瘦漂亮的后背,肩胛骨下方还残留著为救他留下的箭伤疤痕,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在伊瓦尔呆愣的注视下,林肆毫无察觉地从浴池里站起身,於是伊瓦尔就看到了水珠顺著他的脊椎线往下滚,滑到了腰窝,又从腰窝到更深的地方…… 伊瓦尔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乱了。 梦里模糊的光景在这一刻瞬间具象化,伊瓦尔记起了梦里林肆缠著自己时苍白修长的双腿,当他顶撞时,林肆颤抖的唇和因为疼痛与快感而不断涌出的泪。 伊瓦尔的手指死死扣进了石墙的缝隙里,牙关咬紧,太阳穴上的青筋蹦出。 暗棘在地底疯狂地扭动了一下,差一点就从石板的缝隙中冒出头来。他猛地回神切断了和暗棘的联繫,把感知瞬间收回,才没让受他情绪影响的暗棘被林肆发现。 伊瓦尔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心跳越来越剧烈,与之相隨的还有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然后他抬起手,看著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想,自己真的是该死。 他不仅爱著王,他还渴望著王。 这种渴望不会因为他的压抑而消失,只会像暗棘一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疯狂生长,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再也藏不住。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那天之后,他用暗棘看过王很多次。 大多数时候王只是在处理政务,或者吃饭睡觉,偶尔王会发会儿呆,伊瓦尔这个时候不需要迴避,可以肆无忌惮地看著王的脸,越看越觉得一贯高高在上的王居然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忍不住露出笑意。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感觉到,王的身边只有自己一人,这是只属於他和王的时间。 但也有些时候,王的那些情人会出现。 他们在王的授意下走进那间寢宫,踏入王的床,然后和王过一夜。 每次看到帷幔落下,伊瓦尔就会瞬间切断暗棘。 他不敢继续看下去。 他怕自己看到之后的场景,会控制不住自己,会当场嫉妒得面无全非。 久而久之,他只在白天看看王,一到晚上,他就收回暗棘。 他不想看到王和那些人亲密。 伊瓦尔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靠在石壁上。 他告诉自己,只要能一直这样,做王的猎犬,永远待在王的身边,他就满足了。这句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过无数次,说得多了,自己都快信了。 但今天,他做了背叛王的事。 王交给他的那个任务,在黑暗巢穴的边境之地。 那个骯脏闭塞的地方,暗棘的尸体腐烂发臭,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腐臭味,脚下的地面湿软泥泞,如同踩在什么腐烂的肉体上,让人恶寒。 伊瓦尔独自一人走进那片废墟的时候,看到了很多人。 远比林肆消息所获得的要多得多。 他们缩在暗棘丛生的角落里,浑身泥泞,身上满是著难闻的气味。 但他们怀里紧紧护著自己的孩子,那些孩子或者头髮是浅色的,或者眼睛是浅色的,甚至有些发色和眸色都是浅色的,在黑暗中很惹人注目。 伊瓦尔能察觉到,自己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绝望和恐惧的气息在这块狭窄的空间蔓延。 他们知道他们无法反抗,便紧紧地抱著自己的孩子。 伊瓦尔刚走进去,一个女人就从角落里扑了出来,跪在他面前。 她的头髮是深棕色的,脏得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顏色,脸上全是泥和泪痕,衣服破烂得只能勉强蔽体,瘦成了皮包骨头。 她的身后跌跌撞撞地跟著一个孩子,那孩子还很小,刚学会走路的样子,脸上和手上虽然有些泥,但总体被照顾得很乾净,脸也圆圆的,头髮是很浅的亚麻色,眼睛是淡蓝色的,澄澈乾净。 “大人,求求您……”女人的眼泪滴在地上,“她才三岁,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是故意要生出这样的发色眸色的……求求您了,如果要惩罚就只惩罚我一人吧……” 女人的声音嘶哑,她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泥泞里,泥水溅到她的脸上。 其他的人也被她的情绪感染,跟著哽咽地跪下磕头。 伊瓦尔站在那里,垂眸看著那个女人。 她当然知道黑暗之地的规矩——浅色的孩子要被处死,父母和所有包庇者都要被餵暗棘。她知道自己是死罪,她的孩子是死罪,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死罪。 但她还是跪下来了。因为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办法。 那个孩子不怕生。 她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看著伊瓦尔,触及他那双黑黝黝的眼睛时,咯咯笑了,摇摇晃晃地朝伊瓦尔走过来,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伊瓦尔的长袍下摆,被母亲惊慌地拦住抱入怀中。 在所谓“规则”中挣扎著求生的母亲和孩子,让伊瓦尔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伊瓦尔闭了闭眼。 他下不去手。 他最终放过了那些人,没有杀那片废墟里的任何一个。 他用暗棘在废墟最深处开出了一个隱蔽的空间,那里暗棘茂密,与世隔绝,除非能有超越他的能力,否则没有人能找到。 “待在这里。”他对那些人说,“不要出来,之后我会想办法给你们送食物和水。” 那群人感恩戴德,泪流满面。 於是伊瓦尔走了,回到了王的寢宫,告诉王事情已经“办好了”。 他欺骗了王。 第195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24 伊瓦尔靠在石壁上,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八年来,这双手杀很多人,王让他杀的,他都杀了。 他没有犹豫过,因为他从未觉得任何一个人不该死。可这次他却无论如何下不了手。 如果王知道——伊瓦尔的心臟猛地收缩,有些喘不上气来。 王会不要他吗? 会像扔掉一件不听话的工具一样把他扔掉吗? 伊瓦尔一想到这样的情况,只觉得自己要被胸腔里涌上来的恐慌感彻底淹没。 他不能没有王。 他不在乎王用哪种眼光看他,也不在乎王把他当狗还是当工具,他只要在王身边就够了。只要能每天看到那双红色的眼睛,听到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叫他的名字,被那只苍白的手触碰…… 哪怕是被踩在地上。 他也甘愿。 伊瓦尔慢慢地站起来,把腰间的短刀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他把刀鞘贴在自己额头上,闭著眼,感受著那股冰凉的触感。 这是王赐的刀。 他在黑暗中紧紧攥紧刀柄,嘴唇微动,无声地呢喃。 “王……请不要丟下我。” —— 另一边,光明之地列斯波尔。 艾利安从教皇的议事厅出来,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仰头看向半空中高悬的人造光。 他的金髮在人造光的照耀下闪著碎金般璀璨的光芒,五官已经完全长开,眉眼俊挺,眼瞳是纯粹的金珀色,整个人身姿抽条挺拔,腰身线条利落舒展,浑身仿佛散发著圣洁温润的淡金色光。 十八岁的光明圣子,是整个斯金维特最耀眼的存在。 但他此刻抬眸看著人造光,眉眼却並未舒展,显得心不在焉。 在穹顶的最顶端,那团永不熄灭的光照的最外沿,有一圈几乎看不出来的暗淡。 ——人造光在变弱。 艾利安相信,整个斯金维特绝对不只是自己一人察觉到了这个问题。 他的金眸能让他显著地注意到人造光的任何细微变化,可到了现在,人造光的黯淡已经明显到但凡有心就能发现的程度了。 从五年前开始,人造光的光辉每年都比上一年暗淡一点。 艾利安知道,是光烬矿在耗尽。 圣子的身份让他可以阅读到那些几百年前的旧笔记,那些羊皮卷被锁在教皇藏书室最深处的铁柜里,纸页泛黄,边角毛躁,显然是经常被人翻阅的——可想而知,歷代的教皇和圣子们,都想过要拯救人造光,可时至今日,却没有任何一人做出真正的改变。 笔记记载上说,人造光的光源是一颗光烬矿核心,由数百年前一位金髮金眸的圣级魔法师点燃,通过教堂顶端的光明魔法阵持续放大光芒,覆盖整个斯金维特。 笔记上记录人造光燃烧需要的燃料是光烬矿。而光烬矿只在黑暗之地才有。 光烬矿生长在黑暗之地的暗棘深处,那里的暗棘最为密集且残暴,会无差別攻击所有进入的活物,哪怕是最顶级的光明魔法也无法在它们的攻击中撑多久。 而当艾利安再往后翻找时,却发现后面的几页已经被尽数撕去——那些记录了如何获取光烬矿的关键篇章,全部不见了踪影。 当时的艾利安看完这本笔记后,拿著它,找到了教皇。 他问教皇:“老师,您知道获取光烬矿的方法是什么吗?” 教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嘆息著摇了摇头。 於是他又问:“那您知道这几页为什么会残缺吗?” 教皇不说话了。 艾利安也跟著沉默。 许久过后,他垂眸看向手中的古老笔记,轻声说:“所以,当年的救世主,並非只有那位金髮金眸的圣级魔法师一人,是吗?” 教皇闭了闭眸。 艾利安接著道:“百年前的救世主是一对兄妹。哥哥金髮金眸,能够施展出圣级的光明魔法。妹妹黑髮黑眸,可以操纵暗棘。他们联手採集了光烬矿,点燃了人造光,共同统治斯金维特,並为后世留下来这本笔记。” “那时候的斯金维特,人人平等,黑色和金色享有同样的地位,人们不再信奉神灵,而是崇拜真正有能力的救世之人。直到五十年后,上层中的浅色者想要独自统治政权,编造了神明庇世的假说,宣扬深色有罪论,將深色者全部排挤出斯金维特……” 教皇睁开了眼,浅色的头髮在耀眼的光照下花白一片,整个人看起来前所未有的苍老。他嘆息著打断艾利安:“艾利安,够了。” 艾利安停下话语。 他直勾勾地看著教皇,原本模糊的猜测看到教皇的反应后,瞬间全部串起来了。 “所以,异己者们所宣扬的那个故事,確实是被掩藏的真相。” 艾利安低声喃喃道,回过来神,忍不住上前一步:“老师,异己者的理论是正確的,人造光快要熄灭了,我们需要光烬矿,我们需要和黑暗之地的人合作!” 现存的光烬矿撑不了多久了。 按照目前人造光目前的消耗速度,最多还有二十年。二十年之后,光烬矿核心將彻底熄灭,人造光將不復存在,斯金维特將陷入永恆的黑暗。 但教皇只是沉默地听完了他的话,然后说:“我知道了,艾利安,回去吧,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观念也別再跟其他人提起——否则你会成为第二个维达尔神父。” 艾利安还想再说,但教皇已经不再给他机会了,他被请了出去。 那以后,教皇也没有採取任何措施。没有像艾利安期盼的那样派人去寻找光烬矿,也没有对外公布光与暗的真相。 他依旧和斯金维特的大多数人一样,祈祷光明神的庇佑,等神明眷顾、奇蹟发生,等人造光在某一天突然自己亮起来。 那时的艾利安不知道教皇在想什么,他並不理解,明明教皇知道所有的真相,他比自己更清楚——哪有什么神明,有的只是一群救世的人罢了。 可事到如今,艾利安却似乎想明白了点。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教皇还能做什么呢? 光烬矿只存在於黑暗之地,而黑暗之地与光明之地已经是不死不休的死敌,他们巴不得人造光趁早熄灭。 教皇不可能公开宣布“我们需要去黑暗之地寻找光烬矿”,那等於承认光明之地失去了神明的庇护,等於动摇整个教会的根基,让几百年来靠“光明神选之地”这个信仰维繫的社会秩序在一夕之间崩塌。 那时候,別说被光明之地驱逐、对光明之地恨之入骨的黑暗子民们不会帮他,就连光明之地的子民——那些在构建的“规则”中生活了几百年的人,就率先会在被背叛的怒火中杀了他。 人都是利己的,教皇没有选择,所以他选择了什么都不做。 几百年来的规则,不是隨隨便便一句话就能改变的。就像现在光明之地的子民一样,他们明明看到了人造光的黯淡,却还是把全部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 第196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25 而教皇,则是选择把时间用在祈祷上。 艾利安不怪他,他甚至能理解他。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无法拯救这个世界的时候,他能做的也只有祈祷了。 但艾利安却不想祈祷。 他希冀著自己能做点什么。 机会很快便在在一个月后降临了。 教皇將前往列斯波尔皇宫主持四年一度的光明祭典,为期三天。这三天里,教皇会离开大教堂,整个教堂的最高权力会暂时移交给大主教。大主教年事已高,对艾利安的行踪不会有太多关注。 艾利安当机立断地做出决定——他要去黑暗之地。 无论如何,人造光的黯淡是不可逆的事实,如果连艾利安都坐以待毙的话,那光明之地的所有人就可以直接等死了。 去黑暗之地,或许他还能够找到光烬矿,或是找到其他破局方法,为人造光延续寿命。 艾利安做出决定的那刻起,就开始著手规划。 他绝对不能以光明圣子的身份出去,不能被光明之地或者黑暗之地的任何人发现行踪。 那么外城的路便走不通了。八年前克维兹那场动乱之后,所有外城的围墙被加固了三倍,值守的光明骑士从原来的一个分队增加到了一个整编大队,所有企图进出或翻越围墙的行为都被严格把控。 艾利安选的是一条地下路线。 教堂的地下深处,有一条百年前的古老的排水渠。那时候斯金维特还没有现在这样井然有序的排水系统,工匠们便在岩石中凿出了一条通道。 后来新的排水系统建成,这条旧渠就被废弃了。 但据说这条废弃的排水渠一直延伸到斯金维特城墙之外,出口在一片荒废的农田附近。那片农田已经很久没有人耕种,因为离黑暗之地太近,土壤被暗棘污染,种不出任何东西。 如果从那里出去,可以绕过围墙,直接进入黑暗之地的边缘地带。 艾利安无法篤定那条排水渠如今还能不能用,只能寄希望於它儘可能的畅通。 至於出了光明之地,该如何在避开黑暗子民、在暗棘手底下活下来,艾利安同样没有把握。 他从未去过黑暗之地——整个光明之地的人,大概率终其一生都绝对不会接触到黑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所幸八年前的那场袭击让艾利安近距离地见过暗棘,对待这种植物,只要不主动去招惹,適当施展出光明魔法,应当就能够规避它的攻击。 至於黑暗之地的子民——光明魔法中有一种初级术法,可以在短时间內改变物体的顏色,通常被用来修復教堂壁画或者给圣器做保养。 在斯金维特,这种法术不会用在人的身上,因为人造光照耀之下,发色眸色根本无法偽装。 但在黑暗之地,这种法术却大有用处。艾利安將它改良到了可以维持两天左右,足够他在黑暗之地中行动而不被发现。 这些小伎俩足够骗过黑暗之地的大部分人了,只要不遇上那两人…… 艾利安的脑中闪过那个黑髮黑眸的孩子以及另一个红眸的身影,呼吸都下意识慢了些。 他闭了闭眼,將自己复杂的念头塞了回去。 应该不会那么巧。 但愿他能一切顺利。 —— 教皇离开中心大教堂的当天傍晚,艾利安动了身。 光烬矿的位置他无从得知,但他根据那本笔记,大致能猜出来,光烬矿应当在暗棘最深处,循著暗棘的方向走,或许能找到希望。 这个时间点,神职人员们都在晚祷,守卫们集中在教堂外围,內部反而空空荡荡。 他沿著走廊向西,下了楼梯,经过拱门,转过一个拐角,前面就是通往地下室的暗门。 艾利安站在门口,拿出自己事先染成深色的常服,將金色的短髮用术法遮蔽成了不起眼的深棕色,金色的眼睛变成了暗褐色。他的腰间掛著一把没有纹章的剑,大腿侧边藏了一柄匕首,怀里揣了一颗被光明魔法加持过的发光石。 然后,他对著面前的暗门灌注光明魔法,门开的剎那,艾利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声响,猛地绷紧身体,看向左侧。 左侧的拐角处,大骑士莱纳斯正无声无息地站在那儿。 莱纳斯是圣级大骑士,专职守护教皇和圣子的安全,看上去四十岁的年纪,银色短髮,灰蓝色的眼睛,脸部线条坚硬而刻板。他穿著一身崭新的皮甲,腰间佩剑,艾利安看向他时,他右手微曲抵在左肩,轻轻弯腰,行了一礼。 艾利安以为他跟著教皇一同去了皇宫,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 而且看莱纳斯的姿態,他似乎已经在这儿等待多时了。 艾利安不知道莱纳斯是什么態度,故而没有说话,被魔法染成灰褐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大骑士。 莱纳斯也看著他,沉默了几秒,低垂下头颅,道:“殿下,教皇冕下令属下在此等候。” 艾利安神色微怔。 “您身边需要有人保护,请准许我们与您同往。”莱纳斯说。 艾利安回过了神,从大骑士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信息:“老师他……知道我要去哪里?” “是的。”莱纳斯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艾利安沉默了。 “除了你,还有別人?” “是的,圣子殿下。” 莱纳斯侧身,身后走出另外三名骑士,艾利安都不陌生。他们都是跟了他多年的人,在无数次祈祷和战斗中证明过自己的忠诚。他们的表情平静坚定,没有犹豫。 艾利安看著他们问:“你们知道黑暗之地有多危险吗?” 大骑士依旧是那副恭敬的姿態,道:“知道。但保护您是属下的职责。” 其他几人也纷纷垂下头颅,姿態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艾利安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劝。 他对著他们诚挚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推开了那扇暗门。 废弃排水渠的入口藏在教堂地下最深处的储物间后面,被一堆木箱和麻袋遮掩著。 如果不是艾利安在藏书馆里找到了一张发黄的地图,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这扇门的存在。 第197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26 入口的铁门上刻著繁杂的光明魔法阵,是所有光明魔法中的最高级,换其他任何一位魔法师前来或许都会束手无策,可在艾利安的金瞳里,魔法阵的每一道魔法流向都清晰可见。 他不费多少力气就破除了魔法阵,率先推开那扇锈死的铁门,生锈的铰链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黑暗中涌出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 艾利安举起了发光石。 昏白的光芒驱散了洞口的一小片黑暗。这是艾利安十八年以来,第一次置身於这么黑暗的环境之中。 通向地下的石阶粗糙不堪,石阶上覆盖著一层滑腻的青苔,在发光石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绿色。两侧的石壁湿漉漉的,有水珠从石缝中渗出来,在底部匯成细细的水流。 艾利安对身后的四名骑士示意,替他们將发色眸色和衣袍暂时变成了深色,然后拿著发光石,走在了最前面。 石阶比他想像的要长,螺旋式地向下延伸。直到走下了最后一级石阶,他的脚踏入了没过脚踝的水洼。 空气越发阴冷,寒意在地下深处潜伏了数百年,此刻在黑暗之中一股脑地涌上来,一点一点地往骨头里渗。 三个骑士跟在他身后,莱纳斯断后。 对在光明中长大的人来说,黑暗代表著未知和恐惧,哪怕有发光石散发著柔和的光芒,却依旧无法带来多少慰藉。 从內城区的大教堂到外城,哪怕艾利安给五人都施了神行魔法、脚程比平时快了不少,但等他们走到出口,还是花费了將近一天的时间。 等光明之地即將迎来清晨的钟声时,艾利安终於看到了出口。 狭窄的通道开始向上倾斜,空气变得乾燥了些。 艾利安和骑士们纷纷屏住呼吸,加快了脚步。 通道的尽头是一面石门,看著残破,上面却被施展了更加繁杂棘手的光明魔法阵——艾利安猜测应当是为了防止有城墙外的黑暗之民发现这条通道。 他花了大概半小时破解魔法,打开了石门。 刺骨的冷风与浓稠的黑暗从石门外钻入,艾利安率先出去,等四名骑士都钻出来后,他重新封上了魔法阵。 他们已经站在了黑暗之地。 这里的泥土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焦黑色,乾裂的且疮痍满目,空气里是散不尽的阴冷,远处是浓稠的黑暗。 光是在这儿站了一会儿,艾利安就觉得自己的脸和手脚快要被冷意冻僵了。 艾利安甚至有一种错觉——他不是站在地面上,而是在一片虚空之中。这里没有方向和距离,有的只是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 他的眼睛在这种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几乎半盲,连发光石都无法让他看清,唯有施展出光明魔法,可以让他看见被照亮的几米范围。 其他骑士们大概也出现了这种情况,但相比较艾利安,他们还算好,只是视物模糊,多少还能看见点黑暗中的场景。 光明之地和黑暗之地的交界处人跡罕至,但並不代表著绝对不会遇见人。艾利安深吸一口气,为了防止暴露,收起了发光石和光明魔法。 眼前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大骑士莱纳斯默契地看懂了他的意思,主动走上来,让艾利安扶著他的肩膀。 艾利安完全看不清人,他循著声音转向莱纳斯的方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麻烦了。” 莱纳斯微微頷首,恭敬地问:“您想去哪里?” 艾利安道:“请跟著暗棘的根脉走吧。” —— 黑暗巢穴。 林肆坐在王座上,手指间夹著一张捲起来的羊皮纸条。 纸条没什么特殊的,重要的是上面的一行字—— “光明圣子已至黑暗之地。” 字体规整,是黑暗之地常用的字,看不出什么特別。 林肆把纸条在指间转了一圈,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抬起头,看著底下跪著的男人。男人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了石板地面,肩膀微微发抖,像是怕极了他。 即使怕他,却还是胆敢拿著这张语焉不详的纸条,来找他邀功。 “这条消息,”林肆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从哪里来的?” 男人的身体抖了一下。 “王……属下、属下不知……” 他说得磕磕绊绊。 他没撒谎,他真的不知道。今天早上他从自己的床上醒来的时候,这张纸条就安安静静地放在他的床头,折得整整齐齐。 他的第一反应是哪个混蛋胆敢拿他当消遣,但当他把纸条上的內容看了又看的时候,他开始觉得不对了。 能悄无声息地潜入他的房间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善类。 这种人怎么会费这么大周章跟他开这种玩笑。 说不定……真的是什么重要的消息。 他那时想著,如果把这消息报给王,如果事情是真的,得了王的赏识,他就能在黑暗巢穴里混得风生水起了,再也不用被人摆布看人脸色了。 但当他真的带著纸条来了,跪在王座之下被林肆用那双红色的眼睛漫不经心打量时,被激动冲昏的头脑清醒了七七八八——他只考虑过纸条是真的情况,可万一,纸条是假的呢? 欺骗王,是什么下场来著…… 男人被自己的设想惊出了一身冷汗,顿时血都凉了,跪在那儿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林肆看著那个匍匐在地的人,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心想,剧情点来了! 原剧情里原主也收到了这个消息,他选择了相信,结果果然抓回了主角攻。 但原主不是没长脑子,哪怕这张纸条帮了他,他依旧討厌这种被人窥视利用的感觉,这让他很不爽。 关於纸条的来源,他查了很长时间,把所有可能的人都审了一遍——尤其是跟著艾利安被被抓回来的那四个光明骑士,毕竟能这么准確地知道圣子的行踪,必定是圣子身边亲近之人。 但查到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那几个骑士不知道是嘴严还是真的一无所知,没有一个人招供。 於是纸条的来源成了悬案。 原主最后觉得,反正这条消息对他有利,既然查不出来,那就算了吧,毕竟还没人有胆子敢算计他。 直到剧情的最后,纸条的来源这个坑也没被填上。 林肆把纸条在手心拍了拍,没有去纠结这个纸条。反正纠结也没有用,他看过剧本,当然知道这是一条找不出源头的消息。 他按照原剧情做任务就可以了! 於是他挥了挥手,身边侍立著的手下立刻向前。 林肆眯著眼睛,对著手下淡淡吩咐道:“让伊瓦尔过来。” 第198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27 黑暗是没有尽头的。 艾利安在黑暗之中无法分辨时间,只能从目前自己的状態判断,他们已经在黑暗之地走了至少半天了。 他行走在队伍中央,指尖轻搭在前方大骑士莱纳斯的臂膀上,缓步前行。 丧失视觉后,听觉便敏锐了起来。周遭除了几人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还有暗棘在地面缓慢蠕动时发出的摩挲声响。 一开始那种声音还比较少,他们越往里走,声音就越杂乱,艾利安能感受到身边的暗棘已经越来越多了。 深入暗棘腹地风险不可谓不小,要说唯一的好处,恐怕就是暗棘盘踞之处人跡罕至,黑暗子民很少涉足,这一路走来他们没遇上过人。 五人循著蜿蜒交错的暗棘根脉深入林中,起初沿途暗棘植株还比较稀疏,暗紫色的藤蔓上布满森然尖刺,在黑暗中隱隱透著凶戾,远远对著几人蠢蠢欲动。 但这些藤蔓天生忌惮光明的气息,骑士们的佩剑都是被圣水浸润过的,縈绕著淡淡的圣光。暗棘试探了几次,不敢贸然逼近,只在远处虎视眈眈。 但越往深处走,暗棘便越发繁茂。 密密麻麻的藤蔓从地底黑色的裂缝中破土而出,铺满地面,枝蔓纵横交错,藤蔓也越发粗壮。这儿暗棘的凶性已经被彻底勾起,不再畏惧骑士佩剑的光明威压。 数道藤蔓骤然从侧边暗处暴窜而出,迅速袭向几人面门。 艾利安循著破空声微微侧过头时,莱纳斯已经毫不犹豫地佩剑出鞘,清冷的圣光划破黑暗,拦腰斩断袭来的藤蔓。 暗棘的断面处被灼烧出声响,痛苦地在地上扭曲,缩了回去。 但它们显然不甘心就这样放过到嘴的肥肉,聪明地转换了战略,不再一根一根地上,而是一股脑地尽数涌上来。 暗紫色藤蔓铺天盖地,缠上剑刃,不顾圣水的灼烧,一层被削断就下一波补上。 年龄最小的骑士邓肯的盾牌上已经缠满了暗棘,他斩掉一把又缠上来一堆,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呼吸也粗重了起来。 艾利安被护在中间,抬起右手,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瞬间切开了面前的暗棘壁垒。 藤蔓在光明魔法的灼烧下痉挛著退散,空气中瀰漫著焦糊的气味。 光芒短暂地照亮了周围,艾利安的眼睛终於看见了面前的景象,近处是密密麻麻的暗紫色藤蔓,远处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灼热的光明气息落在暗棘藤蔓上,它们不敢再轻易靠近。 靠著这般方式,几人艰难往前跋涉,又是走了好几个小时。 放眼望去,依旧是望不到头的浓稠夜色。 艾利安为了抵挡暗棘攻势,不得不间断性催动光明魔法,持续的消耗让他体內光明之力不断透支,掌心溢出的圣光逐渐黯淡,早已没了起初的强盛。 眾人身心俱疲,骑士们握著佩剑的手臂已然发酸,呼吸也重了些。 艾利安的双脚已经走到麻木,他借著光明魔法透出的光环顾一圈,四周除了黑暗就是盘旋的暗棘,根本看不见他要找的东西。 艾利安闭了闭眼,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转身对著骑士们道:“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骑士们点头,紧绷的精神因为这句话鬆弛了些。然而还不等他们回应,变故陡生。 周遭的暗棘忽然疯狂躁动起来,藤蔓剧烈扭动,刮蹭乾涸的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顷刻之间,它们竟是直接无视了光明魔法的灼烧,疯了似地涌上来,四面八方的藤蔓铺天盖地。 “结阵!护住殿下!!”莱纳斯大吼出声。 骑士们背靠背围成一圈,將艾利安护在中间。剑刃在黑暗中划出银色的弧光,暗紫色的汁液四溅。 艾利安猛地將体內剩余的光明之力全部催动,在骑士阵外撑起一层金色的圣光结界,接触到结界的暗棘瞬间被烧成了飞灰。 可暗棘数量太过庞大,根本毁不尽,一波倒下,立刻有下一波接踵而至,自杀式地撞击结界,拼著被烧成飞灰也要撞出一道裂缝。 艾利安的脸色已经有些苍白了,手在颤抖,眼神却凝重下来。 暗棘哪怕没有灵智,可却和所有生物一样有著同样的习性,趋利避害。 能让暗棘这么疯狂地进攻,这种情况,艾利安只在八年前遇到过…… 艾利安的光明之力本就因为持续使用光明魔法消耗了不少,此刻更是濒临枯竭,眼前阵阵发黑,光明结界越来越稀薄。 终於,一根粗壮的藤蔓趁机衝破防线,猛地缠上一名骑士的腰身。 莱纳斯反应最快,一剑斩下了暗棘藤蔓,率先与暗棘缠斗起来。 骑士们纷纷举起剑。 可他们终究是寡不敌眾,高强度缠斗之下,很快便落入下风。尖锐的棘尖刺划破鎧甲,刺入皮肉。 暗棘的汁液有麻痹效果,骑士们的伤口不断渗出血跡,动作也渐渐迟缓下来。 紧接著无数藤蔓蜂拥而上,瞬间缠住五人的四肢与身躯。 森冷的尖刺刺入,一股阴冷的麻痹感顺著伤口迅速蔓延全身。 转瞬之间,五人只觉得四肢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暗棘紧紧束缚,动弹不得。 下一波暗棘袭来时,他们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降临。 可预想中的致命攻击並未落下。 暗棘將五人牢牢禁錮后,便停了下来,不再疯狂地攻击,只是静静缠绕著,再没有多余动作。 林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艾利安施展不出光明魔法,眼前重新暗了下去。 他听到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周遭浓稠的黑暗中,缓缓走出一道道人影,面容隱藏在黑暗中,將几人团团围住。 人群最前方,立著一道身形高挑的身影。黑髮黑眸,肤色冷白,眉眼生得俊美昳丽,一双深邃黑眸无波无澜。 艾利安目不能视,在一片安静之中,分辨出了那个径直走向自己的脚步声,艰涩地偏过头,安静地看过去,神色里並没有多少慌张。 伊瓦尔走到五人面前,便停住脚步,將眼前这人的容貌看得一清二楚。 他目光淡淡扫过艾利安此刻深色调的发与眸,神情没有起伏,声音冷且低沉,在寂静林中缓缓响起。 “光明圣子,既然来了,便去黑暗巢穴做做客吧。” —— 黑暗巢穴。 大殿穹顶幽深,四周墙壁上悬掛著无数暗绿色的发光虫笼,幽幽萤光漫开,稍微冲淡了彻骨的黑暗,不至於像外界那般伸手不见五指。地上铺著黑色石材打磨而成的石板,光滑如镜,倒映著天花板上的虫光。 伊瓦尔完成自己的任务后,就乾脆地返回高台之上,站在林肆的身后,眼神丝毫没在艾利安五人身上停留,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高座上那人身上。 他熟练地將自己隱入王座后的阴影里,沉默低调,一如既往地低垂著头,黑色的眸子却轻轻抬起,直勾勾地注视著林肆,目光隱晦却也肆无忌惮。 艾利安和四名骑士被捆绑束缚著跪在高台之下,身上的麻痹劲儿还没过,脑袋依旧阵阵发晕,只能无力地被束缚著。 此刻的大殿四周站满了人。他们大都拥有深色的发色眸色,密密麻麻地挤在石柱之间,无声地注视著大厅中央被按著跪倒在地的五个人,眼神冰冷恶意。 艾利安无视了投在他身上的那些目光,眨了眨眼睛。借著这儿微弱的幽绿光亮,恰好让艾利安模糊恢復了些视力。 他艰难抬眸,透过朦朧的视线,隱约望见大殿最高的王座上,坐著一道挺拔孤冷的身影。 第199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28 艾利安抬眸看向高座时,林肆正巧也在打量著他。 於是视线微茫的艾利安就猝然撞上了一双红眸。周遭光影朦朧失焦,唯有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如暗夜恶灵般勾魂摄魄,深邃且漫不经心。 艾利安剎那间被那双眼眸攫住心神,呼吸骤然一滯,反应过来后猛地低下头。 红色的眼睛……是他。 纵然艾利安自小形成的观念里,信奉浅色才是极致美感。可他依旧无法否认,这一双猩红眼眸生在那人身上,美得凛冽耀目。 红色,原来也是极漂亮的顏色。 —— 高座之上,林肆居高临下地打量著跪在殿中的四个人,面上不显,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但他的心里已经开始放烟花了。 主角攻他来了!! 这就意味著,这个世界的剧情已经推进了七七八八了。 林肆在心里飞速地过了一遍剧情。八年时间,他按部就班地走完了所有剧情——养大伊瓦尔、折磨伊瓦尔、利用伊瓦尔。 到目前为止,主线剧情毫无偏移。 现在艾利安来了,主角攻受会一见如故,联手推翻他,將他大卸八块。而他,则圆满完成任务,拿到高分,走向人生巔峰。 林肆想著想著,打量艾利安的眼神就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火热。 心情的愉悦之下,他开始认真打量起自家崽子未来的对象。 八年前在克维兹见过一面,那时候艾利安才十岁,还是个小豆丁,一头金灿灿的头髮在人造光下亮得像个小太阳,粉雕玉琢的,怪可爱的。 现在艾利安长开了,虽然用了偽装术法把头髮和眼睛变成了不起眼的深色,但毕竟底子在那里,依旧掩盖不住出色的外表。 ——嗯,是个俊小伙。 能配伊瓦尔。 林肆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全副身心放在艾利安身上的林肆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他斜后方的伊瓦尔,一直在看著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沉沉的,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在翻涌著。 他自然看到了林肆打量艾利安的眼神,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反而带著罕见的专注和热度。 伊瓦尔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肉里,细密的刺痛感扎在他逐渐绷紧的神经上。 王从来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 林肆从王座上站起身,黑色的长袍从石椅上滑落,在幽绿色的光线中拖曳出一道流动的暗影。 他下了高台,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艾利安面前,近距离打量了他几眼,然后弯下腰,凑近了他的脸。 红色的眼睛和深褐色的眼睛之间只剩下一臂的距离。林肆眯著眼,嘴角缓缓勾起,慢条斯理地逗弄著自己已经抓到手的猎物。 “光明圣子?”他的声音浮现著刻意表演出来的惊奇,“稀客。” 艾利安垂下眸,一言不发。 暗棘的麻痹毒素还在他体內发挥作用,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嘴被堵著,也说不出话。 反倒是他身后的四名骑士反应剧烈。莱纳斯的灰蓝色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其他三个年轻光明骑士的肌肉也紧紧绷著。他们的嘴也被堵著,但四双眼睛恶狠狠地瞪向林肆,恨不得將他碎尸万段。 林肆看著他们的表情,笑出了声。笑声肆意,在大殿里传出回音。 四周围拢的黑暗之民们也跟著笑,鄙夷和嘲讽毫不掩饰,让四位向来活在讚颂中的骑士们脸上青红交织,羞愤不已。 唯独伊瓦尔没笑,他的目光从林肆身上移到艾利安身上,眼神晦暗不明。 林肆笑够了,缓缓抬起右手。 黑色的雾气从他掌心涌出,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拂过艾利安和四名骑士的身体。 偽装术法瞬间碎裂,艾利安的深棕色髮丝在雾气中褪去了偽装,露出了原本的金色,灿烂耀眼,在幽绿色的虫光中亮得刺目,照得整座昏暗的大殿仿佛都亮堂了起来。 深褐色的虹膜也在雾气中渐渐淡去,露出底下清澈透亮的金。 金髮金眸显露的那一刻,全场都安静了。 过了几秒,瞬间炸开了锅。 “金色的……真的是金色的!” “杀了他!杀了他!” “不,不能让他死得这么便宜!就是他们把我们害成这样!” 喧譁声阵阵涌来。 林肆环顾四周一圈,顺势不动声色地往高台上看了一眼。 伊瓦尔站在那里,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艾利安,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也没波动,看起来一副跟艾利安不熟的样子。 林肆看在眼里,顿了一下,然后想明白了。 他心想,可能是顾忌著自己在场吧。毕竟当著他这个黑暗之王的面盯著光明圣子猛看也不太合適,说不定伊瓦尔心里已经对艾利安有很大的好感了呢! 他就说嘛,主角攻受的爱情线,那是世界法则按著头磕的cp,不用他操心。 林肆心里宽慰了许多,便收回目光,微微抬手。 他这个姿势刚做出来,喧譁声便瞬间消失,全场安静了。 林肆慢悠悠地在艾利安面前踱了两步,靴子踩在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落在他眼中的光明圣子,声音陡然提高:“这位光明之地的圣子,诸位都看到了。怎么处置,诸位有什么想法?” 黑暗之民们又沸腾了。 “绞死他!” “不,用暗棘绞杀比较好,让他也尝尝被暗棘吞噬的滋味!” “太便宜他了!光明之地烧死了我们多少人?把他绑在柱子上,用火烧!” “割了他的头颅,挖出他的眼珠,串在黑暗巢穴的最高处!” “把他的皮剥下来送到光明之地去!让他们看看他们圣子的下场!” “……” 提建议的声音滔滔不绝,方案一个比一个歹毒,几乎每一种酷刑都被提了一遍。 黑暗之民们咬牙切齿,眸中盈满了明晃晃的恶意,更像是在举行復仇的献祭。 四个骑士的脸已经白了,他们呜呜著说不出话,便对著所有人怒目而视。如果目光能杀人,林肆和那些黑暗之民已经死了千百遍。 唯独身处漩涡中心的艾利安,依旧平静地低垂著头,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那些歹毒的方案落在他身上,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林肆不动声色地看著他,心里默默地竖起了大拇指。 不愧是主角攻,这心理素质,这个镇定,这个气场,连他都佩服至极! 第200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29 议论声持续了很久都没有停下,林肆也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最后,还是有人小心翼翼地转向林肆,问他:“王,您觉得呢?” 此话一出,全场静了些,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林肆。 林肆没有急著做决定。他慢悠悠地绕著艾利安转了一圈,转到艾利安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在那头金色的头髮上停留了片刻,眸光深了些许。 然后他驀然伸出手,抓住了艾利安的头髮。 动作丝毫不温柔,修长的手指插进金色的髮丝之间,猛地攥紧,往上一提。 艾利安的头皮刺痛,脸被迫仰了起来,金色的眼睛从下往上地看著林肆,瞳孔中倒映著那双血红色的冰冷眼眸。 林肆迎著他的目光,俯下身。 黑色的长髮有几缕从他肩头垂落,扫过艾利安的眉眼。艾利安只觉得眼前微凉的痒意拂过,不自觉地闭上眼。 林肆偏不遂他的意,攥著艾利安头髮的力道更重了些,逼他睁开眼睛,和自己对视。 艾利安的脑袋被迫后仰,喉间线条紧绷,喉结微微滑动。 林肆维持著这个姿势,弯下腰,將脸凑到艾利安面前,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鼻尖,呼出的气息拂在艾利安的脸上,温热滚烫,近乎曖昧。 艾利安感觉到面前这人短促地笑了声,气流喷洒在他颊边。 艾利安从未跟谁距离这么近过。 他眼前模糊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人一双勾人心魄的血红眼眸。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林肆也不出意外地感受到了手中艾利安紧绷的身体。 他嘴角翘起一点,鬆开了艾利安的头髮,直起身,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还有些呆愣的艾利安,以及他身后四个怒目而视的光明骑士。 他挑眉轻笑:“见血的那些,倒是不急。” 四个骑士肉眼可见地因为这句话鬆了口气。 於是林肆的目光又落回艾利安身上,慢悠悠道:“不过,吾也是才发现,光明圣子倒是长了张好样貌——”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戏謔且恶劣。 “不如先送到我的床上吧。” 话音落,整个大殿都寂静了。 那些黑暗子民和四个光明骑士的反应暂且不论,伊瓦尔和艾利安几乎同时怔愣在原地,看起来跟傻了似的。 林肆把主角攻受的表情尽收眼底,对这样的反应表示很满意。 最先回过神的反而是周围围著的黑暗子民们,他们看起来丝毫不意外,甚至还神色激动地纷纷叫好。 ——王的手段他们都是知道的,王从来不会让猎物死得太痛快。 羞辱、折磨、碾碎尊严,这些远比死亡更残忍。 把光明圣子送上王的床,这是比凌迟更狠的折磨。光明之地的人最看重的就是尊严和圣洁,把他们爱戴的圣子变成王的玩物,还有什么比这更能羞辱光明之地的? 黑暗之民们没有丝毫异议,甚至乐见其成。 叫好声传进耳朵里,艾利安却还没反应过来。 林肆的那些话,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却让他的大脑生锈,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暗棘的麻痹而產生幻觉了。 林肆刚刚说,把他送到他的床上…… 在床上……干什么? 艾利安心里隱约有个答案,但他却不敢相信。 在光明之地,同性情爱是被明令禁止的。教堂的教条规定,繁衍后代是光明神赐予人类的使命,任何与之相悖的行为都是对神的褻瀆。违者会被施以酷刑,公开处刑,以儆效尤。 艾利安从小在教堂长大,所面对的都是最严厉的教规和最圣洁的环境,教义告诉他,要保持身体和心灵的纯洁。 十八年来,他连男女之情都知之甚少,更遑论同性之间…… 艾利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都空白了。 林肆对他说的那句话不断地在他脑子里迴荡,那些字重新组织起来,在他脑海中拼出了一条彻底顛覆他认知的信息。 送到我的床上。 那个人的意思是—— 艾利安的脸剎那间涨的通红。 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诚实地做出了反应,血气涌上了他的脸颊,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白皙的皮肤泛起了薄红,在那头灿烂的金髮下衬得格外明显。 在別人眼中,他的反应就是因为愤怒和屈辱交织,於是四周的喧囂声和叫好声更甚。 林肆转过身,重新走回高台上,坐回王座中。 他舒舒服服地靠进靠背里,红色的眼睛半闔著,嘴角愉悦勾起,高高在上地吩咐:“把圣子带到我的寢宫去,扔到我床上。” 两侧立马有人应声而动,艾利安被从地上拖起来,暗棘的麻痹毒素还没有完全消退,他的四肢麻木沉重,只能任由那些深色的人影架著他的胳膊,將他拽向殿外。 四名光明骑士这时候才从林肆刚刚那句话的衝击里回过神,眼睛瞬间红了,愤恨地瞪视著林肆,剧烈地挣扎起来。 林肆只往他们那儿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伊瓦尔,把他们都带下去,”他的声音淡漠,“关进牢笼里,不管用什么方法,撬开他们的嘴。” 他一句话说完,过了一会儿,却没有得到回应。 那个黑髮黑眸的身影站在他身侧的阴影中,笔挺挺的,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听见林肆的吩咐。 林肆不悦地皱起了眉。 他说话从来不喜欢重复第二遍,这是他的规矩,整个黑暗巢穴都知道。 “伊瓦尔。”林肆的声音沉了下来,明晃晃的不耐,瞬间让整个大殿里的人都不由地低下头屏住呼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伊瓦尔缓缓眨了下眼,回过了神。 他恭敬地弯下腰,答覆道:“是。” 说话间,他的舌尖抵著上顎,尝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从林肆说出那句话起,他就不自觉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血从裂口渗出来,混著唾液,被他咽了下去,嘴里苦得发涩。 第201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30 伊瓦尔垂下眼睫,把心底那股疯狂翻涌的酸涩和占有欲狠狠压了回去,牙齿將舌尖的裂口咬得更狠,满口浓郁的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 刺痛感好歹能让他保持住表面的平静,不至於当著林肆和眾人的面,展露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將所有情绪都藏进温顺恭敬的皮囊里,连同口中腥甜的血沫一同咽下,垂著眼,压下眼底所有晦暗,以一个忠诚下属的姿態,恭声应道:“是。” 林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眸中暗藏警告。之后便收回目光,不再管他,转身往殿外走去。 他想,今晚把这场戏演完,伊瓦尔就该和艾利安搭上线了。主角攻受的线一启动,后面的剧情就不用他操心了。 林肆维持著表面的气场,暗戳戳给自己点了个赞。 而在他身后,伊瓦尔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背影,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 —— 林肆的寢宫是整个黑暗巢穴最深处。 殿內很暗,艾利安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床上,狼狈地缩在被褥间。 金色的短髮被冷汗浸湿,凌乱贴在脸侧,往日圣洁不染尘埃的圣子,此刻褪去了所有光环,只剩一身狼狈。 房间里只有艾利安一人,捆著他的绳索上浸了暗棘的汁液,对光明魔法有一定的压製作用。 艾利安尝试了好几次,挣脱不开绳索,光明魔法倒是能在指尖聚拢一些,不过顷刻间就消散了,没有丝毫作用。 艾利安嘆了口气,不再徒费力气。 他嘴上的束缚倒是被鬆开了,带他过来的那几个黑暗部下说,他们的王喜欢听情人的声音…… 艾利安光是想著,脸又不自觉地红了。 寢宫里的光线比之大殿还更暗一些,艾利安的眼前更模糊了,只能隱隱约约看见一些深色的色块。 他艰难地翻转身体,朝向床外侧,微微眯起眼,隱约看见房间角落有深紫色的色块,一条一条地横亘著。 黑暗巢穴本就是在暗棘的尸体上建造而成的,艾利安猜,那些应该就是暗棘了。 然而还不等他细细揣测,厚重的石门便缓缓打开,而后又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艾利安身体瞬间僵硬,脊背绷得笔直,脸颊不受控制地染上层緋红,连呼吸都变得侷促起来。 脚步声从门口走到床榻边,然后在艾利安的视野边缘停了下来。 艾利安的下巴被微凉的手指抬起,他撞上了一双红眸。 因为他眼睛模糊的原因,那双摄人心魄的红色眸子也蒙上一层雾气,看上去竟是柔和了许多。艾利安不合时宜地想到,八年前,这双眼睛含著水汽时,也是这般模样…… 林肆的声音从上空落下,拉扯回了艾利安的思绪。 “堂堂光明圣子,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艾利安抿著唇,耳尖微红,没有回应他。 林肆理所当然地觉得他是感到了屈辱,於是更加不遗余力地出声嘲讽。 “倒是有几分姿色。”林肆的手没有鬆开,语气轻佻,满是高高在上的施捨,“我不喜欢强迫,乖乖听话,你和你带来的那四个骑士还能好过一些。” 剧情里,原主此刻就是这般极尽嘲讽。 只不过原主自然不可能和主角攻发生什么,艾利安身上有一道保命符——被封在他金瞳里的催眠魔法。 原主就是在这里中了招,然后思维滯涩,大脑空白,被艾利安拖延了时间。 林肆说完那句话后,等了片刻,观察艾利安的反应。 艾利安的呼吸渐渐平復了,但脸上的红还没有褪去。 他像是在思考,最后深吸一口气,认真地对上林肆的眼睛。 “如果我听话,你能和光明之地的人,能好好谈谈吗?”林肆听见艾利安问他。 林肆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他下意识地问了句。 艾利安金色的眼睫在微微发抖,表情看上去有点紧张侷促,林肆甚至从他眼中看出一股子见鬼的羞涩。 林肆的心在颤抖。 然后他听见,艾利安又顺著他的意思,乖乖地重复了一遍,表情更认真了。 “光明之地和黑暗之地,能不能……谈谈?” 林肆:“……” 这不应该是艾利安对伊瓦尔说的话吗? 他又不是善良好说话的主角受,他是心狠手辣歹毒残忍的大反派。 艾利安跟他谈啥? 这不对吧? 艾利安这时候不应该一个催眠魔法甩他身上吗? 林肆知道艾利安天真,但没想到艾利安天真成这样。他哪只眼睛看出来自己好说话了! 快点把催眠魔法甩出来啊!! 林肆当即冷嗤一声,眉眼间覆上冷意,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意图碾碎艾利安不切实际的幻想:“看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一个俘虏,还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闻言,艾利安的眼神黯淡了些,垂下了眼,浅金色的睫毛盖住金瞳。沉默许久,他才用极轻的嗓音,低低道:“我明白了。” 林肆鬆了一口气,心道明白就好,对我这种不讲理的人,你就应该一道魔法甩过来。 他正想著,下一瞬,艾利安骤然抬眸,那双剔透的金瞳直直对上他的双眼。 林肆屏息凝神,毫不迴避地对上艾利安的眼睛,心道来了。 快点用魔法催眠他吧! 然而林肆满心期待,等来的却不是魔法,而是艾利安骤然放大的一张脸。 艾利安猛地倾身,带著一股子莽撞与青涩,径直吻上了他的唇。 他吻上来的剎那就闭起了眼睛,整张脸红得快要滴血,金色的睫毛不住轻颤,吻得生涩笨拙,却又格外认真。 林肆彻底傻眼了。 艾利安手被束缚著,便借著腰腹的力量將自己的身体撞向林肆的方向。他单纯就是靠本能贴在林肆的嘴唇上,唇瓣压著唇瓣,呼吸全喷在林肆的脸上,滚烫急促。 林肆情急之下都忘了用魔法了,直接往后拉开距离,同时伸出手去推。 艾利安驀然感觉到唇上一空,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林肆伸过来的手,於是脸更红了。 他顺著林肆后仰的方向,腰腹借力,將身体往前一倾,用整个人的重量將林肆压到了床榻上。 林肆没能推开人,后背撞上了柔软的床铺,黑色的长髮散落在深色的被褥上,瞪大眼睛。 然后艾利安又贴上来了。 艾利安虽然不懂男子和男子之间怎么做,对男女之间也知之甚少,但仿照著教堂壁画上的那些画,他大概能模仿出来—— 艾利安重新闭著眼睛亲上去,將自己代入男性一方的角色,心想应当就是这样。 原来亲吻会这么舒服。比他学过的任何一种光明魔法都更加柔软,让他的心臟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林肆的唇缝。 林肆浑身一抖。 在艾利安的舌尖又跃跃欲试地想要往前探一分时,林肆这才想起了用魔法,猛地掀翻了艾利安。 艾利安被他推出去,后背撞在床榻內侧的石壁上。 林肆从床上坐起来,一手撑著床沿,一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上面还残留著艾利安的温度。 他缓缓扭头看向艾利安,血红的眼眸中冰冷和愤怒翻涌,咬牙切齿道:“你找死——” 第202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31 也就在这一刻,厚重的石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伊瓦尔的身影静立在门口,黑色的眼睛从门口望进来,越过殿內昏暗的光线,落在了那张宽大的床上。 目光落下的瞬间,他便精准捕捉到床上凌乱的景象。 林肆的衣领被蹭得微敞,髮丝凌乱,原本顏色略淡的唇此刻染上了被蹂躪后的红,在苍白的皮肤映衬下格外扎眼。 而艾利安倒在床榻间,气息微乱,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林肆。 刺目的画面闯入眼帘,伊瓦尔缓缓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晦暗与痛楚。 他迎著林肆骤然投来的冰冷目光,提步走上前,屈膝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嗓音不带半分异样,低声稟报。 “王,光明之地大批人马聚集在克维兹边境,来势汹汹,儼然有大举进攻的意图。他们的教皇发来通讯,希望能与您当面谈判放人。” 林肆的冷冰冰的目光从艾利安身上缓缓转到伊瓦尔身上,脸色更加阴沉,明显是在迁怒。 而事实上,林肆在心里大鬆一口气。 別看刚刚他霸气十足地喊了句“找死”,实际他脑子一直处於超负荷状態,但凡伊瓦尔再晚来十秒,他这戏就接不上了。 毕竟按照人设,在盛怒之下,他不说直接杀了艾利安,起码也得让他断手断脚。 但林肆当然不可能这么做了。所以刚刚他怒视艾利安的那几秒,其实在心里疯狂想对策。 好在他刚喊完那句话没多久,石门就开了。 林肆的余光扫到门口那个黑色的身影,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伊瓦尔他来了!他和原剧情一样来救场了! 林肆在这一刻觉得伊瓦尔不再是他崽了,简直就是他的再生父母!他甚至来不及想伊瓦尔来得是不是太快了些,立马按照剧情,开始演戏。 林肆装出一副被伊瓦尔转移了注意力的模样,冷冷地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上。 “谁允许你擅自进来的?” 他的声音阴沉,毫不压抑自己的愤怒。 伊瓦尔跪在门口,低著头,丝毫不为自己辩解:“请王责罚。” 伊瓦尔话音刚落,林肆就猛地抬起手,一掌挥了出去。 那一掌带著黑暗魔力的余波,掌风不轻不重地落在伊瓦尔的肩头。伊瓦尔的身体顺著那股力道向后倒去,后背撞上石门的边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嘴角溢出一丝血,也不擦,沉默著又俯下身跪了下去。 林肆从床榻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像是还没有从刚才被冒犯的愤怒中平復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被艾利安拱乱的衣领,等再度抬眸时,表情已经恢復成那个喜怒无常的黑暗之王了。 发泄完自己的怒火,他才有功夫捻起伊瓦尔刚刚带来的那个消息。 林肆冷笑了一声。 “光明圣子前脚刚被抓回来,教堂那儿后脚就得到了消息。” 林肆的目光从伊瓦尔的头顶扫到床上还被绑著的艾利安,对上那双澄澈的金眸后,脸色又黑了些,好在被他忍了下来:“怎么,黑暗巢穴里有他们的人?” 伊瓦尔低著头,没吭声。 艾利安除了在伊瓦尔说教皇要人的时候,表情微怔了一下,之后也跟著沉默下来。 三个人就在这么诡异的气氛里沉默了將近五秒。 最后还是林肆开口,目光转向了伊瓦尔:“那四个骑士,审得如何了?” “暂时没有进展。”伊瓦尔的声音平稳,“他们什么都不肯说。” “意料之中。”林肆抬腿走向门口。 路过伊瓦尔时,他停了一瞬。 “把他押下去,关进牢笼,和其他人分开关押。”他眼神瞟向床榻上,红色的眸底阴冷一片,“我留著他,还有用。” 伊瓦尔的脑袋压得更低:“是。” “至於光明之地那群人——” 林肆走到门口,偏过头,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眼睛里浮现著冷笑:“我亲自去会会。” 放完狠话,林肆抬腿走了出去。 心安理得地把艾利安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了他的再生父母伊瓦尔。 接下来就是主角攻受对戏,没他什么事了。 石门在身后合拢,黑黝黝的走廊里空无一人,林肆维持著嘲讽的眼神,悄悄摸了摸自己狂跳的小心肝。 嚇死他了,嚇死他了。 这个主角攻太不按常理出牌了,思维逻辑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样,他究竟是哪句话没说对,让主角攻误会了? 还是伊瓦尔好,到目前为止,一个关键剧情点都没崩过,简直是自己的贴心小棉袄! 林肆给伊瓦尔狂点一百个赞。 —— 此刻,林肆寢宫內。 林肆走后,“贴心小棉袄”伊瓦尔面无表情的从地上站起来。 暗棘从石板的缝隙中涌出来,无声地缠上艾利安的手腕和脚踝,骤然收紧,尖锐的刺扎进了艾利安的皮肤。 艾利安被从床上毫不留情地拽了下来,险些脸朝下狠狠栽下去。 他踉蹌了几步,勉强站稳了,倒是没生气,目光看向伊瓦尔的方向,眼神若有所思。 伊瓦尔看都没看他,上前几步拽起艾利安手腕处束缚著的绳子,乾脆地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暗棘从艾利安身上褪去,重新掩没於黑暗之中,就跟没出现过一样。 艾利安的手腕脚腕上被扎出的血窟窿没有流血,但那股子麻痹的毒素循著血液循环迅速蔓延全身,让他手脚发软,脑袋发胀,却又恰好保持在一个让他不至於彻底瘫软的度。 伊瓦尔的步子迈得很开,步伐很快,艾利安本就手脚无力,几乎是被拖著在走,走得相当难受,好几次踉蹌著差点摔倒。 黑暗之地的牢狱在黑暗巢穴的最深处。 艾利安昏昏沉沉地只感觉两侧的石壁越来越粗糙,光线越来越暗,他的眼睛又看不清了。 空气变得潮湿而冰冷,等到艾利安闻见一股铁锈和腐烂混合的气味时,伊瓦尔停了下来。 他冷著脸把艾利安往前一拽一推,推进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里。 艾利安扶住门框,勉强稳住自己。金色的眼睛在幽暗中根本看不清,但他能听到伊瓦尔还在门口,没有走。 他能感觉到那道黑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艾利安慢吞吞地转过身,等了一会儿,伊瓦尔依旧没有离开。 这儿只有他们两个人,沉默在黑暗的环境里蔓延。 艾利安觉得伊瓦尔有话问自己,於是他没急著说话,耐心地等伊瓦尔的问题。 果然,几息过后,伊瓦尔开口了。 “光明圣子大驾光临黑暗巢穴,究竟要做什么?” 伊瓦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冷得像冰碴。 艾利安一愣。 伊瓦尔往前走了一步,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从阴影中显露出来。唯一的一盏幽绿色的虫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將他的脸部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黑色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幽深可怕。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更冷了,“知道我能让暗棘成为我的耳目。” 別人不知道,可伊瓦尔却是清清楚楚。 艾利安从进到黑暗之地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在大摇大摆地引起暗棘的注意——他甚至瞒著那四个隨行的骑士,悄无声息地一路催动光明魔法,注入暗棘的根脉,主动引导暗棘发现他並攻击他。 伊瓦尔虽然能控制暗棘,可他从不长时间与这种藤蔓建立共感,因为他同样也忌惮著过分依赖会导致自己反向被暗棘摆布。 这也导致伊瓦尔在一开始,其实並没有注意到黑暗之地来了个光明圣子。 可艾利安这一路上的异动已经让暗棘都发出预警,主动“通知”到伊瓦尔这儿了。 艾利安的目的很明確——他从一开始就是想要伊瓦尔察觉到他的闯入。 只不过伊瓦尔发现艾利安后,其实並不想管。 无论艾利安来黑暗之地做什么,在这儿的结局是生是死,和他有什么关係? 更何况……他不想让林肆看到艾利安。 他不能忍受再多一个人抢走王的目光。 那会让他嫉妒到发疯。 所以他选择冷眼旁观,放艾利安自生自灭。 直到林肆收到那个纸条,主动让他去把艾利安抓回来…… 伊瓦尔的脸色更沉了些。 他又往前逼近一步,咬牙切齿道:“那张纸条,也是你做的吧?” 艾利安看不清,却能感受到伊瓦尔冰冷的气息。 他沉默片刻,嘆了一口气,金色的眼睛微微抬起,目光里的那层懵懂沉默褪去了,露出几分认真来,毫不在意伊瓦尔对他竖起的尖刺。 艾利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如你所想,我的目的確实是进到黑暗巢穴。” 伊瓦尔看他的眼神冰冷。 艾利安又开始解释伊瓦尔的第二个问题:“光明之地大教堂的档案室里有一本笔记,上面写了:黑髮黑眸之人,能让暗棘成为其五感与形骸。” 伊瓦尔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面部肌肉本能地紧绷起来。 艾利安顿了顿,迎著伊瓦尔不善的目光,苦笑道:“不过你口中的『纸条』,非我所为。” 艾利安说得真挚,可伊瓦尔却並不尽信。 他早已在心底里给这个所谓的光明圣子打上了“狡诈多端”的標籤,尤其是在他勾引王以后,伊瓦尔恨他恨得牙痒痒。 伊瓦尔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讽刺:“所以你甚至不惜用你自己和你那四个忠心耿耿的骑士的命来赌。” 艾利安听到这句嘲讽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一下,也感受到伊瓦尔对自己的不信任了。 於是他开门见山地道:“他们並非忠心。” 伊瓦尔的表情没变。 艾利安知道他不信自己的话,嘆了口气,也就没再多解释。 他和教皇当了十几年的师生,对待自己的老师,他又怎么会不熟悉? 以老师的性子,在他身边留下莱纳斯这四个骑士,十有八九是察觉到他想要去黑暗之地的心思了,於是便命令莱纳斯“看管好圣子殿下”。 可到了莱纳斯他们的嘴里,却变成了“护送圣子同去黑暗之地”。 这只能证明这四个骑士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如果说艾利安一开始还是怀疑,那么他刚刚听见伊瓦尔来报“教皇要求谈判放人”时,那点怀疑就变成了篤定。 再延伸一下,艾利安猜测给黑暗之地送去那封纸条的人,估计也是莱纳斯这群人了。 目的就是促成艾利安和伊瓦尔相见。 潜伏如此之深,在黑暗之地和光明之地都有偽装的身份。他们背后之人,应当就是那群神秘的异见者。 只不过这都是艾利安的猜测,他並不確信,也知道自己就算说出来,伊瓦尔也不一定会信,於是他明智地选择了不多说。 第203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32 艾利安思绪回笼,抬眸朝向伊瓦尔的方向,哪怕眼前看不清,却並不妨碍他表情认真。 他道:“我来黑暗之地,是为了找你。” 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伊瓦尔表情没变,双手却在顷刻间死死攥紧。 “找我?” 他从鼻腔里挤出声短促的气流,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之事:“找我这个被你们光明之地拋弃的恶魔之子?” 艾利安摇了摇头。 “恶魔之子,是他们的偏见。”他说,金色的眼睛在幽暗中耀目,丝毫没有因为短暂的失明而折损光芒。 “你是救世者,只有你能救人造光。”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艾利安的身体便猛地撞上了笼子的边沿。 关押艾利安的囚笼里附著黑暗魔法,能压制他体內的光明之力。艾利安几乎在撞上去的一瞬间,暗黑色的魔气便顺著他的皮肤传遍四肢百骸,疼得他眼前发黑。 伊瓦尔的手掐住了他的脖颈,拇指按在喉结上,力道微收,刚好够让他感受到窒息和威胁,却並不致命。 伊瓦尔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夹带著冷和恨:“你们拋弃我,现在又祈求我回去拯救你们?”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 “凭什么?” 艾利安的后脑勺抵著笼沿,喉咙上的压迫让他的呼吸变得艰难,但那双金色的眼睛依旧平静且坦然,甚至没有丝毫挣扎。 伊瓦尔冷眼看著他因为喘息艰难而涨红的脸,声音低了下来:“你生来便拥有所有,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光明之地的一切还不够吗?!” 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 “为什么要来招惹他?” ——你拥有一切,而我却只有他。 ——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从我的身边抢走他。 伊瓦尔把后面没出口的话咽回喉咙里,黝黑的眼眸越发冰冷危险。 可他虽然没说出来,艾利安却敏锐地听出来了他的意思。 他被掐著喉咙,呼吸不畅,却还是艰难地开口,问:“你……喜欢你的王?”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周围瞬间安静了。 伊瓦尔的表情和眼神都没有变化,可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不一样了。 如果说一开始他对艾利安的態度是愤怒和嘲讽,那么现在,艾利安能明显感觉到杀意。 毫不掩饰的杀意。 伊瓦尔缓缓放开掐住艾利安脖颈的手,移到了他的衣领上。然后五指用力,骤然收紧,將艾利安死死地按在笼壁上。 “我不在乎你心里在盘算什么。”他的声音平静,“不要招惹他。” “如果你想被扭断脑袋的话,你可以试试。”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地对峙片刻,艾利安闭了闭眼。 伊瓦尔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而在这一刻,他的眼前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一双红色的眼睛。 刚刚在林肆的寢宫时,他俯身吻上去的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所有的算计和试探都被拋之脑后,他只听到了自己快要蹦出胸腔的心跳声…… 艾利安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把那道红色的光影从脑海里压了下去。 时间有限,他没功夫去想別的。 他不惜以身涉险也要来黑暗之地,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劝伊瓦尔和他合作。 面对伊瓦尔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敌意,他顿了顿,解释道:“你误会了,我没有用他威胁你的意思。” “我只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的请求。” 他知道伊瓦尔心中有恨,设身处地,如果他和伊瓦尔有一样的遭遇,他也会恨。可他同样能看出来,伊瓦尔內心是有善良的那一面的,他在这样不公的秩序之下,一直在挣扎。 艾利安其实並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般运筹帷幄,他也在赌,孤注一掷地去赌,忐忑地等伊瓦尔的一个答案。 而伊瓦尔却没有回应他。 他的手指从艾利安的衣领上鬆开了,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成那种淡漠的平静。 伊瓦尔只留下了一句话:“离他远点。” 然后没有再看艾利安一眼,快步走进了走廊深处的黑暗中。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最终完全消失。 等到这儿彻底只剩下艾利安一个人后,他缓缓抬头,循著模糊的视线,望向头顶唯一一盏黯淡的发光笼。 他对著那盏笼子,轻声开口,自言自语:“人造光本就是人类共同探索出的生存之路。诸神黄昏之后,人类险些灭绝,是人造光让我们活了下来。” 他顿了会儿。 “光与暗本就相携共生,如果人造光灭了,死亡的不是光明之地,而是整个人类。” “没有人不嚮往光明。”艾利安的声音低了下去,“黑暗之民之所以排斥光明,是因为他们被伤得太深了。被光明之地驱逐、拋弃、烧死……他们不是恨光明,他们是恨那些打著光明的旗號肆无忌惮伤害他们的人。那些人对著光明礼讚,却转身把同类推进黑暗。” “我想推翻现在的秩序。”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光与暗两个世界的人,都应该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 “你如果能点燃人造光,证明黑髮黑眸不是诅咒而是救赎,也许……也许这能成为推翻秩序的第一步。” 艾利安的目光最终转向了牢笼的角落,屏起呼吸。 在那里,有几株暗棘藤蔓,正悄无声息地蜷缩著,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艾利安听到了极其细微的摩挲声,暗紫色的藤蔓毫不留恋地缩进土里,撤走了。 但艾利安知道,他刚刚那番话,伊瓦尔已经听到了。 —— 林肆回到寢宫的时候,心情很不错。 和原著一样,教皇阿尔德里克在谈判桌上被他压得死死的。 艾利安是百余年来唯一一个金髮金眸的圣子,也是光明魔法最强的继承人。他整个人早已经与光明之地的希望掛鉤,如果艾利安死在这里,光明之地绝对会民心大乱,陷入恐慌。 所以哪怕教皇对待林肆提出来的那些要求再怎么愤怒,他也不敢赌。 於是林肆和原主一样狮子大开口,列出一长串清单。粮食,布料,药材,稀有矿物……所有光明之地不缺但黑暗之地匱乏的东西,林肆能想到的全都列了出来。 教皇压根没有还价。 “放了圣子。”他冷冷道。 “看我心情。”林肆笑著回应。 他们结了契约,用古神语写成,双方各自滴血为印。 契约规定:在艾利安被囚禁於黑暗之地的期间,林肆不得对其造成任何不可逆的身体伤害,不得致其死亡或残疾。作为交换,光明之地將按月向黑暗之地输送上述物资。 没有规定艾利安什么时候被释放。 林肆在契约上完手印回到黑暗巢穴时,黑暗之民的激动与雀跃压都压不住,跪下一遍遍地喊著王。 林肆顺利地走完了这段剧情,慢悠悠地往寢宫走,心里想著自己已经儘量拖延了时间,主角攻受那边应该已经接好线了。 刚转过拐角的时候,林肆脸上还掛著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那笑意在他看到自己寢宫门口那个沉默站立的身影时微微凝了一下,然后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嘴角的弧度变得漫不经心。 伊瓦尔正站在王寢宫的门口,脊背笔直,黑色的长袍一丝不苟,脖颈上锁著黑色项圈,腰侧的短刀安静地垂在身侧。发光虫笼的绿光从走廊两侧洒下来,將他的影子拉长。 他没有抬头,听到脚步声的剎那就恭敬地跪了下去。 “王。”他低著头。 林肆淡淡道:“说。” “光明圣子已按王的吩咐,关入牢狱。” 林肆点了点头,没在伊瓦尔面前停留,径直从他身边走过,黑色的长袍下摆蹭过伊瓦尔的脸侧,带著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味。 伊瓦尔垂下眸,沉默著从地上站起,跟著林肆走进寢宫內。 林肆径直走到床榻边坐下来,一条腿隨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红色的眼睛落在伊瓦尔身上。 他慢悠悠地吩咐道:“关他几天,让他吃点苦头,到时候再带过来。” 顿了一下,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送到我的寢宫来。” 至於送到寢宫干什么,根本不用明说。 林肆说完这句话就直勾勾地盯著伊瓦尔,果然看到伊瓦尔的身体听到这句话后僵了一瞬。 林肆乐呵呵地在心里给自己的表演打了个满分。 然后伊瓦尔果不其然地开口。 “王,光明圣子诡计多端,属下以为……王离他远一些为好。” 林肆眉头微动,如果不是为了保持人设,他都想大笑几声了。 看来主角攻受的感情进展喜人啊。 但他表面上却沉下脸,冷笑了一声,笑声里是显而易见的轻蔑。 “你是我的谁?” 伊瓦尔的手在袖中悄然攥紧。 “一条狗而已,有什么资格来约束本王?” 伊瓦尔跪在那里,沉默地低垂头颅,一动不动。 林肆等了他几秒,见他不吭声,於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 伊瓦尔站起身,行了一礼,朝门口走去。 林肆没有看到,在伊瓦尔转过身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抬了起来。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幽绿色的虫光里显得格外深,没有半分情绪起伏,翻涌著浓稠的幽暗。 第204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33 转瞬之间,黑暗巢穴的日子又过去五天。 林肆这五天过得很自在。他把自己关在议事厅里,面前摊著几张从光明之地“谈判”来的物资清单,时不时的对著手下吆喝来吆喝去的,假装自己在做正事,一副很忙的样子。 这五天里,他没有去看过艾利安,也故意冷落了伊瓦尔,就是为了给他们製造出背著自己私下交流的时机。 如果可以的话,他寧愿一直这么下去,最好別再让他见到艾利安。 上次被亲的经歷给他的心理阴影还挺大的,他晚上做梦都梦到了艾利安穿著一身洁白的婚纱、手捧玫瑰站在自己面前,深情款款地对自己说:“我们合作吧。” 林肆硬生生把自己给骇醒了。 这个世界的剧情发展到现在,可以说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了,他不能允许出现任何不確定的因素! 而艾利安显然就被林肆划为了那个“不確定因素”。 但等到了第五天晚上,哪怕林肆再不情愿,他也得召唤艾利安出来走剧情了。 於是林肆只能深吸一口气,叫来了被自己冷落五天的伊瓦尔。 伊瓦尔站在下首,还没来得及行礼,林肆就露出一个兴致盎然地表情,直接打断了伊瓦尔未出口的话,开门见山道:“去把那个金髮的小子带来。” 伊瓦尔原本还有些亮的眸光在听到这句话后,暗了下去。 他低下头:“是。” 林肆立马不耐烦地摆摆手,把人撵走了。 伊瓦尔走出了林肆的寢宫,右手牢牢地按在腰侧的短刀之上,手背上青筋微凸。 从议事厅到牢狱的路他已经走了无数遍,闭著眼睛都不会走错。他得了林肆的信任后,为林肆干过最多的事就是去牢狱里撬开犯人的嘴。 只不过这次,他走的速度慢了些,黑沉沉的眼睛微垂,直视著前方,却又没有焦距。 七拐八拐后,到了走廊的最深处,他抬手,按在石壁上,石门无声地滑开。 牢房里的空气並不好,潮湿冰冷,还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暗棘死亡后,尸体会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才会腐烂。活著的暗棘会无意识地避开同类的尸体,这也是黑暗巢穴选择建在暗棘尸体之上的原因。相对於別的地方,这儿更加安全。 但暗棘腐烂时会渗出一种毒素,黑暗之民长时间与这种藤蔓打交道,早已经產生了抗体,这些融入空气的毒素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 但对没有抗体的光明子民来说,长时间吸入这种毒素,足以致命。 伊瓦尔本就是暗棘的主人,这种气体对他不算什么,可对艾利安可就没那么友好了。 此刻,牢狱的最深处,艾利安正坐在地上,金色的头髮在幽暗中显得暗淡了许多,脸上是被囚禁多日的苍白和疲惫,嘴唇乾裂起皮,唇色泛青。 那双金色的眼睛有些恍惚,慢了半拍才察觉到有人进来。 暗棘的毒素有致幻效果,艾利安捡起一旁的石块,用尖锐的一端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血口子,锐痛勉强让他清醒了些,意识到现在不是幻觉。 伊瓦尔的目光落在艾利安的手臂上,那里已经被划出了纵横交错的十几道伤口,触口很深,一整条胳膊已经被划得血肉模糊。 伊瓦尔淡然地收回目光,径直走进了牢房,在艾利安面前站定。 艾利安慢慢地站起身,起来时稍稍踉蹌了一下,最终还是被他稳住了。 伊瓦尔抬手,角落的一根暗棘迅速窜高,裹上了艾利安的手腕,倒刺扎破了他的皮肤。 艾利安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液体顺著被扎破的皮肤刺入血管,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透著彻骨的寒意。 他的身体冷得颤抖,可原本混沌的大脑在寒意的刺激下迅速清醒了过来。 艾利安本就聪明,瞬间意识到伊瓦尔是在给自己解毒,於是冲他感激地笑了笑:“多谢。” 伊瓦尔淡淡道:“接下来的话,我需要你清醒著听我说。” 艾利安愣了愣,然后认真点头。 “你的请求,我可以考虑。”伊瓦尔的声音依旧是不变的冷。 艾利安的瞳孔微微收缩,金色的眼眸亮了些。 “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艾利安的嗓子有些哑,五天没有好好喝水,说出口的声音沙哑难听。 伊瓦尔这才抬眸,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视著他。 “第一,人造光重燃之后,黑暗之民一定会进到斯金维特。主城区留给我们,你们所有人都搬出去——愿意的搬去外城,不愿意的就去黑暗之地。至於怎么说服你的子民,是你的事。” 艾利安几乎在伊瓦尔话音落后,就乾脆利落地点头,毫不意外:“好。” “光明之民欠你们很多,这一点,是我们应得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民眾们或许不会轻易接受,请给我点时间——我可以和你立契约。作为圣子,我会尽己所能,带头第一个搬。” 伊瓦尔落在艾利安脸上的表情终於变了些。他盯著他看了他几秒,看著这个金髮金眸的圣子脸上的平静和诚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勾出一抹介於嘲讽和审视之间的笑。 “如果你们光明之地的人都拥有你这般觉悟,”伊瓦尔道,“也不会走到如此绝境了。” 艾利安垂下眸,没有反驳。 伊瓦尔说完那句话,就重新收回目光,紧接著说了第二个条件。 “第二,人造光的所有原理,你要告诉我。我想,或许它需要换一种燃烧的方式。” 艾利安微怔,然后突然明白了什么,金色的眼睛微微瞪大。 “你是要——”他的声音在乾涩的喉咙里卡滯。 “日夜交替。”伊瓦尔没有等他说完。 “光与暗共生,这是你说的。只燃烧著光明的人造光,算什么共生?” 他低下头,黑色的眼睛掩藏在黑暗中,幽幽道:“和诸神黄昏之前一样,一天之內,一半白天一半黑夜。白昼归你们,黑夜归我们,谁都不会高出谁一头。否则——即使你能保证你自己,可谁又能保证在你之后的光明之人不会出尔反尔?毕竟在光明之中,总是你们更有优势。” 艾利安沉默了,许久以后,他有些自嘲地笑了。 “是我局限了。我想过光与暗共生,但从来没考虑到,居然还能有这个法子。”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 对啊,他把自己局限在人造光只燃烧著光明的假象中,却忘了去思考——百年前,还未曾发生诸神黄昏之时,那时的人类,就是生活在昼夜交替之中。 光明之民们惧怕黑暗,因为惧怕而厌恶,所以去伤害黑暗之人。 可如果从源头开始改变,让他们对黑暗不再惧怕——或许一切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而之所以会惧怕,是因为他们的潜意识里,黑暗是永恆的,黑暗的尽头依旧是无尽的黑暗——就像黑暗之地一样。 可如果人造光能模擬出昼夜交替,让所有人知道,一天之中的黑暗殆尽之后,一定会迎来第二天的黎明。 那么……就不会再出现畏惧和敌视。 光明和黑暗將会成为平等、交替、互相依存的存在。 百年前的那对兄妹,只考虑到了光明,却忽视了同样重要的黑暗,这才给后面光与暗的对立埋下了隱患。 可如果现在能纠正这一点…… 艾利安的眼睛缓缓亮起。 他像是彻底想通了,有些激动地往前几步,然后又生生止住步伐,让自己平静了一些,然后对著伊瓦尔道:“第三个要求呢?” “第三个。”伊瓦尔的声音响起。 “今晚我会放你走,还有你带来的那四个骑士。我会帮你们逃出黑暗巢穴,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艾利安的眉眼微动,但还是没表示出自己的不解,耐心地听伊瓦尔提出他的要求。 “你需要为我做一件事。”伊瓦尔说。 他抬眸看向艾利安,缓缓开口,吐出了接下来的话。 暗棘在他脚边无声地蔓延开来,將整个牢房笼罩在一层密不透风的暗紫色屏障中。 当他说完后,艾利安猛地瞪大了眼睛,满眼震惊与不可置信。 “你是想——”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忍不住地循著声音去看伊瓦尔的脸。可在黑暗之中,他顶多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 他的声音艰涩下去。 “你就不怕他,到时候杀了你吗?”他忍不住质问道。 伊瓦尔的声音沉默了许久。 然后艾利安听到了一声笑。伊瓦尔在黑暗中,缓缓开口,声音低哑:“我更怕他,一辈子都看不见我。” 第205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34 半小时后,艾利安被五花大绑扔到了林肆的床上。 林肆这回学聪明了,他用浸过水且灌注了黑暗魔法的牛皮绳索缠上艾利安的手腕,绕过床柱绑起来,打了三个死结,然后又用同样的手法绑了他的脚踝。最后,他又找了一块黑色的布条,把艾利安的嘴给堵上了。 以此確保艾利安不会再对他进行任何动作或言语输出。 做完一切后,林肆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艾利安的金髮散落在黑色的枕面上,被堵住的嘴发不出声音,那双金灿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看,倒是平静得很。 这双眼睛看得林肆有些不自在,莫名有种调戏良家少男的既视感。 他索性直接错开艾利安的眼睛,偏过头,对门口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说:“退下。” 伊瓦尔站在石门的阴影中,半个身子被幽绿色的虫光照亮,另半个身子隱没在黑暗里。 听到林肆的吩咐后,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的靴尖上,低下头道了句“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寢宫里只剩下林肆和艾利安两个人了。 林肆在床边直接坐下来,翘著腿,好整以暇地看著艾利安,欣赏著猎物在自己手底下挣扎的姿態,並不急著做什么。 原剧情里这段戏份大致是这样的—— 原主自认胜券在握,会说一堆废话,然后再一次给了伊瓦尔施展催眠魔法的机会。 但原主毕竟也是个黑暗之地的君王,第一次被催眠时毫无察觉,第二次虽然一时不察又给了艾利安可乘之机,可缓过来后到底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而艾利安自然也知道这一招已经没用了,於是他和伊瓦尔一合计,趁著原主暂时没找上门,伊瓦尔直接把艾利安放跑了。 他自己则留下来,为艾利安爭取时间。 可想而知发现一切的原主是多么的愤怒,他和伊瓦尔也因此彻底地撕破了脸,陷入全面对峙…… 林肆现在的任务,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把台词说完,等艾利安催眠他就行。 他慢悠悠地对上艾利安的眼睛,嘴角勾起:“圣子殿下,在我的黑暗巢穴里住了五天,还习惯吗?” 艾利安被堵著嘴,当然没法回答。 他或许也是知道自己的现状,没有徒劳挣扎,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情绪复杂。 林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別指望有人来救你”、“乖乖听话少吃点苦头”之类的反派台词,说得自己都有些尷尬了,艾利安却还没对他出手。 虫光明灭了几次,林肆有些忐忑了,然后抬头一看,艾利安直接闔上了眼睛,一副不想理他的模样。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林肆:“……” 不是,主角攻怎么倒头就睡? 你睁眼呀,你看我啊,我还等著被你催眠呢! 林肆没想到到了这一步剧情还会出岔子,佯装出一副被冒犯到的震怒模样,去掰艾利安的脸。 没等他的手触碰到艾利安的皮肤,艾利安就突然睁开了眼睛。 林肆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艾利安的视线。 那双金色的眼睛似乎变了一个样,幽深夺目,眼眸深处像是燃烧著两团金色火焰,表面却依旧平静无波。 林肆只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在变得迟缓,意识像是置身於风平浪静的海面,被海风轻轻裹挟著,缓慢地被拖入了另一个频率。 他的思维开始变得滯涩,意识的边缘逐渐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在彻底丧失理智的最后一刻,林肆彻底鬆了口气,心道还好剧情没问题。 於是他放心地晕了过去,所有的意识被那片金色的虚空彻底吞没了。 …… 在林肆脱力倒下去的剎那,艾利安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想要接住他。 直到手腕处传来束缚感,他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还被五花大绑著,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林肆朝冰冷的地面坠去。 几乎在林肆即將摔倒的瞬间,墙脚突然蔓延出几根粗壮的暗紫色藤蔓,它们收起了所有的倒刺,稳稳地接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托著他的脊背,把他放回了床上。 林肆的头落在床榻上,墨色的长髮散开来,铺在黑色的褥面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著,双眼紧闭,睫毛不安稳地颤动,像是在梦中还在挣扎。 暗棘腾出了一根缠上了艾利安手脚处的绳索,轻而易举地就崩断了柔韧的绳子。 艾利安沉默著从床上站起,自己撕开了嘴上的黑布,然后回头看了眼失去意识的林肆。 与此同时,石门悄然打开。 伊瓦尔站在门口,那张漂亮而锋利的脸被寢宫內的虫光照亮了一小半。 艾利安垂眸,收回了目光。 伊瓦尔抬步走上前来,在艾利安面前站定,却没有看他,目光牢牢地落在床上那个人的脸上,声音冷漠:“你可以走了。” “跟著暗棘,它会为你开道。至於你要找的光烬矿,等你出了黑暗巢穴,暗棘会交给你——不过只有一小部分。” 艾利安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是低声道:“催眠魔法顶多只能维持四小时。” 伊瓦尔淡然点头。 艾利安把剩下想说的那些话咽了回去,连同喉咙里那点苦涩的味道一起。 他不再看林肆和伊瓦尔,径直朝石门走去。手触上门框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片刻。 只停留了一瞬,他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石门怦然合拢。 暗棘一层一层地缠绕上石门,將整扇门封得严严实实,把这个世界分成了里和外。 房间里面只有林肆和伊瓦尔。 伊瓦尔站在床边,低头看著林肆。 林肆的眉头微微皱著,他便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抚了上去。 可床上的人即便是在昏厥之中,依旧下意识地偏了下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伊瓦尔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然后他笑了。 “王,”他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定林肆,一字一句,虔诚低哑,“我爱您。” 林肆听不到他的爱意,自然也没法给出回应。 可伊瓦尔却笑得开心了些。 他跪上床榻,俯下身,手臂撑在林肆头部的两侧,將林肆整个人罩在了自己身下。 他没有急著做什么,视线温柔又贪恋地落在林肆的眉眼上,从林肆皱起的眉到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他的目光凝为滚烫的热意,如有实质般地抚过林肆的肌肤,令他哪怕失去意识也仍旧不舒服地抗拒著。 可伊瓦尔没再给林肆推开自己的机会,他直接吻了下去。 他的嘴唇贴上林肆嘴唇的那一刻,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让他的鼻息近乎颤抖,眼睛剎那间就红了。 他用自己的牙齿咬住林肆的下唇,磨了一下,那块柔软的皮肉在他齿间被碾磨,变得有些红肿。 林肆在昏厥中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呜咽,偏过头想躲,伊瓦尔直接伸手扣住了他的下頜,不准他逃。 但他终究还是心软了,记得林肆怕疼,於是放轻了动作,压抑著自己想要彻底占有这人的衝动,不再用牙齿咬,而是撬开了林肆的唇齿,温柔地探进去,將里面尽数染上自己的气息。 林肆的身体在昏厥中抗拒,睫毛轻轻颤抖,像是想费力地睁开眼,却最终还是没能清醒过来,苍白的皮肤透出了红。 暗棘几乎也在同时动了起来,那些暗紫色的藤蔓从床柱上滑下来,收著倒刺,用最光滑细腻的触面贴著林肆的皮肤,无声地滑入…… 林肆左肩处的那处伤疤已经彻底长好了,长出了新肉。 伊瓦尔搂著林肆的腰,吻上那处疤痕的时候,林肆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暗棘停了一瞬,等林肆適应了些,然后又继续。 黑色的衣衫滑落,黑色的长髮散落在裸露的肩头,衬著那片逐渐泛起粉色的苍白皮肤,漂亮得惊人。 伊瓦尔的吻滚烫且霸道,林肆的身体在暗棘和伊瓦尔的双重禁錮中无力地挣扎,却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暗棘的细小的触角从衣物的缝隙中探出来,试探著朝更深处探去。 林肆的眼角红了,向后仰起了头颅,眼尾泛起了薄红,睫毛上沾著泪,在幽绿色的虫光中亮晶晶的。 伊瓦尔停下来。 他看著林肆颤抖的睫毛,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擦过林肆的眼角,把那一小片湿润拭去了。 然后他又俯下身,吻了上去。吻林肆皱起的眉头和他颤动的眼睫,吻他被亲肿的唇。 他又等了一会儿,等林肆差不多適应,然后暗棘撤了出来,他搂著林肆,把自己埋了进去。 那一剎那,伊瓦尔喘息著闭上眼,爽得头皮发麻。林肆的身体猛地弓起来,眼泪掉下来了。他的嘴唇张著,发出一声破碎且颤抖的呜咽。 伊瓦尔吻著他,把他的声音含在嘴里,把自己埋得更深。 林肆完全被动,而伊瓦尔似乎被林肆青涩的反应取悦到了,哪怕自己憋得难受,依旧儘可能地温柔。 黑色的长髮从林肆的肩侧滑落,他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微微发抖,因为伊瓦尔的动作几乎握不稳,只能被伊瓦尔引导著转而搂上他的脖颈。 他的嘴唇微启,却不再吐出那些冰冷伤人的话语,嫣红的舌尖抵著下唇,从唇齿间溢出的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 伊瓦尔吻上他喉结下方那一小片因为仰头而绷紧的皮肤,吮出点点红痕,然后又轻轻咬起林肆散落的长髮…… …… 伊瓦尔环上林肆的腰,將他圈入自己怀中,声音轻哑:“王……您终於属於我了。” 第206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35 林肆昏迷昏到一半,就被036一把拽进了小白屋。 一般要走重要剧情点时,林肆会选择留在原主身体里,只有少部分时间会去系统空间溜达。 这次他刚才还在原主的身体里意识缓慢地下坠著,结果猝不及防间就被036猛地攥住了意识核心,拽到了系统空间,瞬间清醒过来。 036那团圆滚滚的光球悬浮在他面前,幽幽地散发著冷白色的光。 林肆眨了眨眼,还没意识到哪里不对。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点懵。 一般任务者很少被动地被拽进系统空间,除非发生什么意外情况——比如將要经歷不可描述的事。 但林肆显而易见没往那个方向想。他觉得自己刚才只是晕过去了,晕过去之前他还在走剧情,剧情走得好好的,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於是他看著036的目光很茫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036只淡淡地瞟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非要说的话,甚至有些同情。 林肆更摸不著头脑了。 他正要进一步地询问,就看见036圆滚滚的身体一扭,眼前浮现出一幅光幕。 林肆的视线落在那幅画面上的瞬间,目光震颤。 画面里,在他寢宫的那张大床上,他正毫无意识地被人压著。 而压在他身上的那个人,黑髮黑眸,那张脸林肆再熟悉不过了。 是伊瓦尔。 但和平时的他不同的是,此时的伊瓦尔眸中没了那种沉默和隱忍,反而呈现出一股子毫不掩饰的浓烈欲望…… 至於两人在做什么,显而易见。 林肆的手猛地捂住了胸口,深吸一口气。 “他……”他的声音在发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又吸一口气。 “他他他……” 林肆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厥过去了,小心臟扑通扑通直跳。 他说不下去了,张大嘴巴看著伊瓦尔把脸埋进自己的颈窝,黑色的眼睛满足地闭起来,轻轻地喘著,像一只终於把猎物叼回巢穴的野兽。 “这搞错了吧?” 林肆不死心地看向036,声音里带著最后一丝渺小的希望:“是不是画面接错了?036你在放什么奇怪的东西给我看?” 036白了他一眼,然后调大了音量。 伊瓦尔的声音从画面中涌出来,低沉沙哑,是林肆从未听过的性感,带著股从胸腔挤出来的虔诚,喘息著在他耳边一遍遍地重复著爱语。 那些话混著林肆自己嘴巴里无意识发出的黏糊糊的哭吟,一股脑地涌进他的耳朵里。 林肆觉得自己小脑萎缩了。 036幽幽地嘆气,幸灾乐祸地看著林肆的表情。 林肆的面上全都是对“伊瓦尔ooc了”这件事的衝击和对剧情崩坏的绝望,但唯独没有对自己又被压了的排斥。 036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前几个世界林肆被拉进小白屋时的反应,然后得出了结论。 ——可怜的娃儿,关小白屋已经被关出习惯了。 嘖嘖。 作为辅助系统,036在发现林肆做任务的天赋后,就主动向上级匯报了。 明明一直在兢兢业业走剧情,但最终总能把剧情崩得连亲妈都不认识——关键是作为剧情亲妈的“法则”,似乎对林肆走过的剧情还挺满意的,每次都能给出不错的成绩。 这种天赋放在整个时空管理局都是惊世骇俗的存在。要知道,连a级任务者进入小世界,都不能保证自己能平平稳稳地走完全部剧情並且拿到及格分。 而当036向它的上级反派组组长反映林肆的天赋后,反派组组长江潯閒只是沉吟片刻,然后告诉他—— “林肆这个人,你让他照著剧本走,他能把剧本走出花来。但你要是告诉他剧本可以改,他反而会不知所措,所以顺其自然就好。既然他每次都能误打误撞地把剧情完成度刷高,你就別操心了,该拉小白屋拉小白屋,该屏蔽痛觉屏蔽痛觉,保护好他的心灵和身体別受伤害就行。” 036当时觉得这段话很有道理。现在看著这个世界刷刷往上涨的剧情完成度,它觉得江潯閒简直是先知。 它又瞄了一眼林肆的脸色。林肆已经从最初的衝击中缓过来一点了,此刻开始绞尽脑汁地回想自己究竟哪里出问题了。 脸上满是纠结和懵逼,依旧活力四射没心没肺,完全没有危害到心灵健康。 036在心中暗暗点头,再次对江潯閒的先见之明表示讚嘆。 —— 等到林肆纠结了將近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他终於被放出了小白屋。 他缓缓睁开眼,感觉到自己正仰面躺著。身下是柔软的床铺,皮毛毯子盖在他身上,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被掖得整整齐齐。 他的身体被清理过了,现在感觉很清爽。衣服也换了件乾净的,柔软的布料紧贴著皮肤。 如果不是身体深处隱隱的疼痛和他在系统空间里看到的那一幕,他真的会以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林肆无声吐出一口气,用手肘撑著床榻,缓慢地把自己撑了起来。 动作牵动了某个地方,微微的胀痛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衣襟被蹭开了一点,林肆视线扫过,那些淡红色的痕跡堂而皇之地烙在他锁骨以下的皮肤上,毫不掩饰,嘴唇微抿时也能感觉到略微的肿胀感。 伊瓦尔压根没有遮掩,他在林肆身上留满了自己的气息。掌握黑暗魔法的林肆本就对气味异常敏感,如今吐息间全是伊瓦尔身上的味道,想不发现罪魁祸首都难。 林肆的脸黑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扭过头,血红色的眼眸冰冷地看向房间正中间跪著的那个人。 伊瓦尔把自己隱入了黑暗中,沉默地跪在那里,腰侧的短刀安静地垂在身侧。 在林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垂下头颅,低哑著嗓音唤道:“王。” 他知道林肆认出了是他。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著要藏。 他可以用暗棘抹掉自己的气味,再趁著林肆那段时间毫无意识,然后把罪名推到早已离开的艾利安身上,继续心安理得地待在林肆身边,做一个永远不会被他注意到的下属。 但他不想。他光是想到林肆会误以为是別的人碰了自己,他就嫉妒到发疯。 他就是要让林肆知道。 做出这些事的人,是伊瓦尔,不是其他任何一个人。 哪怕下场是被林肆凌迟处死,他也毫无怨言。 或许一开始他这么做是一时衝动,但他不后悔。 他想让林肆知道他的爱意,想让林肆永远都无法忽视他。昨天彻底占有林肆时,林肆在昏厥中青涩的回应告诉了他——他是第一个以这种方式占有王的人。 这已经能让他欣喜若狂了。 於是他迎著林肆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重重磕下脑袋,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 “属下大逆不道,请王责罚。” 第207章 黑暗暴君作死了吗36 话音落下,屋內只余沉默。 林肆看著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冷得刺骨,却因为沙哑而沾了些別的意味:“艾利安呢?” 伊瓦尔的身体顿了顿,然后脑袋垂得更低。 “请王责罚。” 显而易见,艾利安已经被他放走了。 他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说完那句话后,就沉默了下来。他把自己放在砧板上,把刀递到林肆的手里,然后心甘情愿地闭上眼睛。 林肆深吸一口气,苦中作乐地想,至少这个剧情还没偏。 林肆从床上下来。他的身体还在疼,但他咬著牙,没让自己露出任何不適的表情,起码维持住了自己身为一个君王的尊严。 他赤著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径直走到伊瓦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人。 伊瓦尔垂著头,一副任他泄愤的模样。 林肆也不跟他废话,直接抬起手,黑色的雾气从掌心涌出,凝成一根细长带著尖锐倒刺的鞭子。 暗色长鞭高高扬起,捲起凛冽的破空声,狠狠落在伊瓦尔的肩胛骨上。 黑色的长袍立刻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肤上浮起血痕。被划破的血肉处隱隱还有黑色的魔气烧灼,痛感深入骨髓。 伊瓦尔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却根本没有躲,甚至连声痛哼都没有,任林肆打,毫不还手。 林肆握紧了手里的鞭子,狠下心一连抽了好几下,力道更重了些。 伊瓦尔的肩背和手臂上,触目惊心的血痕交错纵横,黑色的长袍被抽得破碎不堪,鲜血渗入黑色的地砖。 他一声不吭。 等伊瓦尔背上连块好肉都找不到了之后,林肆丟掉暗色长鞭,弯下腰,恶狠狠地伸手掐住了伊瓦尔的脖子。 他的手卡在伊瓦尔的咽喉上,指尖下是温热的皮肤和急促跳动的动脉血管,小指触到了伊瓦尔脖颈处黑色项圈的皮质表面。 林肆没有催动项圈里的魔法,而是用最原始的方法掐著伊瓦尔的咽喉,五指缓缓收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发泄自己內心中的愤怒。 伊瓦尔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困难了,他的脸因为林肆的动作微微仰起来,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林肆,毫无要挣扎的意思。 瞬息之间,伊瓦尔的脸色开始变白,嘴唇泛紫,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 哪怕面对著死亡的威胁,他也依旧要看著林肆,把面前这个人的脸和那双红色眼眸烙入死前最后的记忆…… 林肆深吸一口气,鬆开了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他的手没有收回来,就那样搭在项圈的边缘,指尖下是被伊瓦尔的体温捂得温热的皮面。 林肆面无表情地问:“为什么?” 伊瓦尔的呼吸因为窒息而有些急促。他挨了那么多下,眼睛都没眨,被林肆掐著脖子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也是平静。 唯独这句话落在他的耳中,却让他眼中突然多了些別的东西。 “我……”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可依旧盯著林肆,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爱您。” 林肆心尖一颤,错开了伊瓦尔滚烫的目光。 此刻的伊瓦尔浑身是伤,背上全是血痕,脖子上有被他掐出的淤青,嘴唇乾裂起皮。但他跪在那里,在提到“爱”时,脊背挺得笔直,黑色的眼睛专注地看著林肆,里面有光。 像朝圣者跪在圣殿中,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剖开,把心臟捧出来,放在那个人脚下。 林肆鬆开了手。 他没给伊瓦尔反应的机会,一把將伊瓦尔推了出去。 伊瓦尔的身体向后倒去,后背狠狠撞上石板地面,那些刚刚被抽开的伤口再次裂开,血珠从破碎的衣料中渗出来。 林肆站在他面前,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表情满是厌恶和噁心,像是彻底丧失了和伊瓦尔交谈的欲望,冷声道:“狗东西……滚出去!” 伊瓦尔愣了愣。 他的身体还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背上还在流血,但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却突然更亮了一些。 林肆看到那抹亮光,瞬间懂了伊瓦尔在脑补些什么,忍不住想仰天长啸,险之又险地维持住了人设。 按照原主的人设,发生这种事,能让伊瓦尔死得有个全尸都算是心慈手软了。 可林肆显然不可能杀了伊瓦尔。 而且原著中这一段是原主和伊瓦尔斗得有来有回,可看伊瓦尔刚刚那副死样子,林肆敢说,就算他现在想要把伊瓦尔剁了,伊瓦尔也会主动地把脑袋凑过来。 简直头疼啊!! 剧情不是这样的啊,伊瓦尔应该把心思放在重建这个世界的秩序上,而不是放在他身上。 他应该恨不得杀了自己,而不是对自己倾诉一腔爱意。 林肆在心中重重地嘆一口气,想到后面的剧情,再对著伊瓦尔看向自己时亮晶晶的眼神,更加无奈了。 他得想个办法,至少得打消伊瓦尔对自己的那些心思。 无论如何,肩负救世使命的主角不能爱上十恶不赦的大反派啊。 …… 林肆转向伊瓦尔,伊瓦尔正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身体在轻轻发抖,眼神亮得惊人。 哪怕林肆面上展现出的满是嫌恶与厌弃,可至少,他没有杀死他,也没有拋弃他。 他刚刚把自己剖开了,把自己所有的內臟都掏出来放在了林肆面前,而林肆没有把它们踩碎。 那是不是代表著,王对他,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感情的? 伊瓦尔看向林肆的眼睛里带著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忐忑与期待。 林肆与他对视了一眼,强忍住避开他过於炽烈的目光的衝动,对伊瓦尔又是一鞭挥下去。 “听不懂吗?我叫你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