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6启明》 第一章 天启大阅兵 天,启明,破晓。 1626年5月30日,也就是天启六年五月初六。 京城北郊校场,旌旗如林,甲光向日。 高耸的阅兵台上,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明身著金甲红袍,右手虚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左手牵著一位凤冠霞帔,仪態万方的绝美女子。 气宇轩昂的青年正是大明王朝地天启皇帝朱由校,也是朱明,而旁边的绝美女子就是大明皇后张嫣。 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气质端庄温婉中又透著一丝英气,一出现,便引得底下无数百姓发出惊艷的讚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两人正神情肃穆地俯瞰著台下整齐列阵的京城三大营阵列,坦然接受著这来自整个京城的崇高敬意。 此刻三大营將士气势恢宏,声威震天。 台下的文武百官,勛贵宗亲,无不面露惊异之色。 天启皇帝的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神情复杂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了校场上那一个个整齐肃立的军阵之上。 谁能想到,仅仅数月,那支在明末歷史上已经严重衰败的京城三大营,竟能脱胎换骨,重现如此强悍的军容。 而百姓的欢呼声浪,也一波高过一波。 然而,作为这一切的缔造者,朱明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 他的目光,越过山呼万岁的军队和百姓,死死地盯著阅兵台一角那座巨大的日晷。 晷针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移动,像一把无形的刀,正在缓缓割向某个致命的刻度。 巳时。 他在等巳时。 时间越近,紧张,期待,复杂的情绪,越是在他胸中交织翻滚。 因为,只有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天启大阅兵的恢弘盛况? 不! 天启六年的五月初六,歷史上北京王恭厂附近,將会一场的惊天大爆炸事件——天启大爆炸。 那个在前世歷史上被记载为『天启大爆炸』,会让两万余人灰飞烟灭,京师大震,天子脚下化为修罗场。 是天灾还是人祸?是火药自然还是陨石撞击? 朱明自己可拿不准,於是就有了天启大阅兵。 是的,穿越了! 台上英姿勃发的青年,正是一个穿越者。 且说,大明王朝天启年间,朝堂內外暗流涌动,辽东防线急剧收缩,已然处於多重危机之中。 此刻寄予力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厚望的,就是大明王朝的皇帝。 但,眾所周不知,老朱家的皇帝多数都是奇葩! 而现在的这位天启皇帝朱由校,就是那个被称为木匠天子的,更是奇葩中的奇葩! 毕竟曾亲歷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风暴的这位少年帝皇,经歷了他那个年纪不能承受的多灾多难! 这不,登基的第五年,这位老朱家的木匠天子又双叒叕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去年五月十八日(天启五年,也就是1625年),这位木匠天子祭祀方泽坛完毕后,在魏忠贤、王体乾等人的陪同下,到西苑游船戏耍,却被一阵狂风颳翻了小船,不小心跌入水中。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木匠天子居然会游泳,还一把拖著魏忠贤径直游到了岸边,接著又回到湖中把王体乾也给拖上岸。 他当时並不知道,他救下的,一个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另一个,则是司礼监的二號人物王体乾。 正是这次无心插柳的救命之恩,让他在甦醒之后,迅速获得了阉党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效忠。 这为他后来彻底掌控紫禁城,埋下了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而两个月前,寧远大捷。 当袁崇焕凭红衣大炮击退努尔哈赤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满朝文武为之振奋,东林党人更是將袁崇焕吹捧为『不世出的帅才』。 只有朱明,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心中在暗自盘算。 自穿越以来,种种的事情依旧如同前世史书上记载的差不多。 他插手要改变的事情,也艰难的在歷史的夹缝中爭取到了一线生机。 包括魏忠贤、孙承宗等人,都已经爭取过来了! 那么,接下来的一件大事,也就是传说中的『天启大爆炸』,在这个关键的歷史节点,朱明作为全知的歷史读者视觉,也想利用起来。 不过,时间紧,任务重。 那一夜,朱明第一次將魏忠贤召至乾清宫,彻夜密谈。 他没有跟魏忠贤解释任何关於爆炸的事情,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態度,敲打著这个已经开始膨胀的九千岁。 他精准地说出了魏忠贤安插在朝堂內外的所有亲信,点明了他利用东厂和锦衣卫排除异己的种种手段,甚至连魏忠贤私下里收受了多少贿赂,都说得一清二楚。 魏忠贤当场嚇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汗如雨下,以为朱明要对他痛下杀手。 可朱明却话锋一转,非但没有治他的罪,反而许诺给他更大的权力和財富。 前提是,绝对的忠诚。 那一夜,魏忠贤终於明白了,这个曾经只知道做木工活的小皇帝,早已不是他能隨意糊弄的傀儡。 这位年轻的帝王,就像一头蛰伏的猛虎,看似慵懒无害,实则拥有著一击致命的力量。 打磨了魏忠贤这把最锋利的刀之后,朱明立刻拋出了自己的又一个计划。 重启大阅兵。 此令一出,朝野譁然。 自土萨尔滸之战后,大明国威一落千丈,京营糜烂,大阅兵之礼早已废弛近四十年。 东林党人率先发难,痛斥皇帝好大喜功,不思节俭,劳民伤財。 然而,这一次,朱明没有给他们任何爭辩的机会。 他在朝堂之上,当著所有人的面,只说了一句话。 “朕意已决,有异议者,视为通敌。” 冰冷而霸道的话语,配上魏忠贤和他手下那些如狼似虎的番子,瞬间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没有人知道,这场看似穷兵黷武的阅兵,背后隱藏著朱明深思熟虑的三个核心目的。 其一,自然是立威。 他要用这场盛大的阅兵,向整个天下宣告,大明的皇帝,不再是一个沉迷奇技淫巧的木匠,而是一位手握兵权的铁血君王。 其二,是掌控军队。 通过备战阅兵,他名正言顺地从兵部和那群文官手里,將京城三大营的指挥权夺了过来,毕竟有了兵权的皇帝,那就是衝出柵栏的猛虎。 而且重组京城三大营,不仅是为了阅兵,更是为了应对即將到来的灾变,所准备的快速反应部队。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目的,是保存大明最后的科技火种。 朱明比任何人都清楚,王恭厂周边,不仅是火药库所在地,更是大明朝廷诸多重要工坊和科研机构的聚集地。 那里,匯聚了整个大明帝国最顶尖的一批工匠、算学家和科学家。 这些人,才是他未来开启工业革命,重振大明的真正根基。 他绝不能让这些人,在爆炸中化为灰烬。 於是,在筹备阅兵的这两个多月里,他以『改良军械』、『督造新式火器』为由,將王恭厂附近所有在册的顶尖工匠,连同他们的家人和重要的图纸、设备,分批次、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京郊多处由军队严密把守的秘密基地。 布局,早已完成。 如今,只等东风。 “咚!咚!咚!” 激昂的战鼓声,將朱明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今天的大阅兵礼制,正是检验这一切布局成果的时刻。 朱明深吸一口气,胸中豪情万丈。 他缓缓举起右手,往下虚虚一按。 那足以响彻云霄的山呼海啸声,竟在短短数息之內,戛然而止。 整个校场,落针可闻。 只有数十万道炙热的目光,聚焦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这份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沉醉。 “阅兵,开始!” 朱明的声音,通过一个精致的铜皮圆筒,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大明!” “万胜!” 数个骑兵营的方阵踏著整齐的步伐,同时发出一声声怒吼,那声音匯聚在一起! 百姓的惊呼声和讚嘆声,响彻云霄。 就连那些一开始对此不屑一顾的东林党官员,此刻也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还是那个连饭都吃不饱,兵器都拿不稳的三大营吗? 这军容,这气势,简直比当年的万历九年的阅兵礼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阅兵,还在继续。 骑兵营的衝锋,只是开胃菜。 接下来,是神机营、步兵等方阵的演武。 刀盾手,长枪手,弓箭手…… 一个个军阵轮番上场,展示著他们这两个月来的训练成果。 於是,百姓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片盛世狂欢的氛围之中。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盛大的阅兵式中,朱明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座日晷上。 铜製的指针,在阳光的照射下,投下的影子正在一点点地移动。 一分。 一毫。 缓慢而坚定地,朝著那个代表著『巳时』的致命刻度,悄然靠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朱明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臟剧烈跳动的声音。 来了。 近了。 更近了! 阅兵將近尾声,那道纤细的影子,將与『巳时初刻』的刻度,完全重合。 歷史的齿轮,已经走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节点。 朱明的瞳孔骤缩,心臟猛地一跳,接著抬起头,看了一眼京城西南方向的天空。 那里,万里无云,一片湛蓝。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朱明知道,那平静之下,正酝酿著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风暴。 都到这个时候了,传说中的天启大爆炸还迟迟未到,朱明也是心生忐忑:怕她不来,又怕她来,更怕她来了又乱来...... 也就在这一剎那。 异变,陡生! 赤色流星划过天际—— 第二章 天启大爆炸 “都听清楚了。” “爆炸之后,第一时间封锁现场,控制城门,弹压一切骚乱。” “朕要的,是绝对的稳定。” 朱明在之前,已经吩咐过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和几名五城兵马司的將领。 骆思恭等人心中一凛。 什么爆炸? 这两个多月火炮军演下,爆炸对於他们来说已经免疫了! 多大点的爆炸,值得让他们注意? 所以他们不明白朱明为何会在这大喜的日子里,下达这样一道看似多余的命令。 但他们不敢问,也不敢违抗。 “臣等,遵旨!” 自信的他们,以为就是比火药炮演的时候威力大一些的包砸而已。 直到此刻,巳时初刻,爆炸已至。 朱明知道,歷史將铭记这场巨大爆炸! 同一时间,朱明瞬间把旁边一同观礼的皇后张嫣护在怀中,並用双手紧紧捂住她的双耳。 “皇上,这里不....” 张嫣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嚇到了,如果是往常倒是没什么,但现在是眾目睽睽之下啊,於是准备说些什么。 “轰——!!!!!”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那一声足以撕裂天穹的巨响,终於姍姍来迟。 整个北京城的大地,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跳动! 所有人的耳中,除了那震耳欲聋的嗡鸣,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校场上,那数十万狂欢的百姓,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他们的脸上,还带著上一秒的笑容与狂热,眼中却充满了茫然与惊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著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然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他们便看到了此生此世,都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朵巨大无比的,由灰黑色的烟尘和暗红色的火焰所组成的『蘑菇云』,正从京城的西南角,王恭厂火药库的方向,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態,升腾而起! 它遮蔽了东南的天空。 阅兵场上,眾人的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那……那是什么?” “又是炮火军演??” “不对,这巨响……莫……莫非是地龙翻身?” “西南方……那不是京城的方向吗?” “天……天啊……” 就在所有人都被恐惧攫住心神,彻底失控的时刻。 朱明,动了。 他放开了揽在怀中的皇后张嫣,在她被这恐怖的景象嚇得花容失色、惊魂未定的时候,温柔地说道,“別怕。”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张嫣的耳中。 “有朕在。” 简单的四个字,仿佛带著某种魔力,瞬间让张嫣停止了颤抖。 她怔怔地抬起头,看著朱明那张年轻却异常平静的脸,混乱的心,奇蹟般地安定了下来。 安抚好皇后,朱明鬆开手,迅速站到阅兵台上。 在造型豪华的扩音器前,他深吸一口气,將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了丹田,对著底下混乱的人群,发出了浑厚的声音。 “朕在此!大明无恙!” 这让人心安的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神雷,超越了所有的尖叫与哭喊,瞬间压过了天地间的一切嘈杂。 那些抱头痛哭的百姓,那些丑態百出的官员,在听到这声怒吼的瞬间,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下意识地抬起头,惊愕地望向那座庄严雄伟的阅兵台。 只见他们的皇帝,大明的君主,独自一人,傲然立於高台之巔。 身形如山,气势如龙。 给数十万的百姓、文武百官、三军將士一颗定心丸——只要他还站著,这天,就塌不下来! 混乱,在这一刻出现了诡异的停滯。 他的目光,如同利剑,瞬间锁定了不远处同样处于震惊中的帝师孙承宗。 “孙阁老!” 朱明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再次响起,带著雷霆万钧的威严。 “阅兵终止!全军听令!” “即刻转为救援部队!开赴西南灾区,救死扶伤,扑灭大火!” “沿途有敢趁乱作奸犯科,哄抬物价者,就地格杀!” 孙承宗浑身一震,猛地从震惊中惊醒。 他看著高台上那个临危不乱,条理清晰地发號施令的年轻帝王,眼神中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与狂热所填满。 这……这才是真正的人主!这才是大明应有的天子! “臣!遵旨!” 孙承宗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指向西南方向。 “三千营听令!维持现场秩序!” “五军营听令!整队救灾!” 刚刚还处於混乱中的三大营將士,在皇帝和主帅的接连號令下,迅速找回了军人的本能。 他们重新集结,化作一股钢铁洪流,一部分军队没有丝毫犹豫地衝出了校场,朝著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城区,奔袭而去。 刚刚还在炫耀武力的精锐之师,转瞬间,就变成了一支奔赴国难的救援大军。 紧接著,朱明的目光,又落在了嚇得脸色惨白的魏忠贤和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身上。 “魏忠贤!” “老……老奴在!”魏忠贤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 “立刻调动东厂、西厂所有番子,封锁京城九门!许进不许出!” 朱明的声音冰冷刺骨。 “给朕查!全城搜捕!任何散布妖言、趁火打劫之徒,不必审问!” “先斩后奏!” 魏忠贤的心臟狠狠一抽,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但他更多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狂喜和激动。 他终於明白了皇帝之前那些布局的深意,也终於看清了自己在这盘棋中的位置。 鹰犬!皇帝最锋利的鹰犬! “老奴遵旨!老奴这就去办!” 魏忠贤磕了一个响头,爬起来,带著一群同样面色狂热的番子,疯了一样衝下阅兵台。 “骆思恭!” “臣在!”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单膝跪地。 在爆炸瞬间,骆思恭就反应了过来,原来朱明所说的爆炸就是这个,所以在所有人还在懵逼的时候,他已经迅速稳住周边的人和將领,同一时间让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动了起来。 毕竟,这是皇帝陛下提前说好的,万一办砸了,那可是要九族消消乐的。 那一刻,死亡的恐惧、职业的素养让他在大爆炸的巨响下,彻底醒了过来。 “派你手下最精锐的人,立刻前往爆炸核心区!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查明爆炸的真正原因!” “同时,协同五城兵马司,封锁所有街道,维持城內秩序,弹压一切乱民!朕要京城,在最短的时间內,恢復平静!” “臣,领旨!” 骆思恭没有一句废话,领命之后,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决。 一个个部门,被迅速调动起来。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朱明的意志下,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笼罩了整个陷入混乱的京城。 就在这短暂的秩序恢復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一名鬚髮皆白的翰林院老编修,挣脱了同伴的拉扯,衝到台前,跪地大哭。 “天谴啊!陛下!此乃天谴啊!” 此刻他面色惨白,疯疯癲癲地奔出队列,大声叫嚷著,引得周围百姓再次骚动起来,不少人面露惶恐,低声议论著『天谴』二字。 刚刚安定下来的百官,再次骚动起来。 不少东林党的官员,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芒,显然是动了心思。 朱明目光一冷,语气威严:“放肆!” 这两个字,带著天子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所有议论声。 “原因未明,妄言天谴,该当何罪!” “来人!拿下!打入詔狱!” 话音刚落,两名緹骑快步上前,瞬间拿下了那名编修,按在地上。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那名编修嚇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声音悽厉。 “將此人交由北镇抚司审讯,查明是否有人背后指使,若有同党,一併拿下,从严处置,以儆效尤。”,朱明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接著两名緹骑当著所有文武百官的面,像拖死狗一样,將那名还在拼命挣扎的翰林院老编修,直接拖下了阅兵台。 这一幕,彻底镇住了所有心怀叵测的官员。 他们看著高台上那个眼神冰冷,杀伐果断的年轻皇帝,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们意识到,躲在幕后的『木匠天子』已经是过去时了,现在站在面前的,是一个真正的,铁血君王! 朱明冷冷地扫视了一眼底下噤若寒蝉的百官,收回目光。 他站在高台的边缘,身后是百官敬畏的目光,远处是奔赴灾区的军队,和在城內穿梭维稳的厂卫。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掌控了局面。 那批被他提前转移的工匠和科研资料,安然无恙。 大明最核心的科技火种,保住了。 而那些被魏忠贤驱赶而来的王恭厂附近百姓和大部分京城民眾,也没有出现大规模的伤亡! 大明最重要的百姓民心,也保住了。 这场灾难,虽然震惊离奇,但对朱明而言,却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机遇。 他明白,真正的战爭,不是在这里。 而是在明天的朝堂之上。 朱明的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容。 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更大胆的计划。 因为,他知道东林党人不会就此罢手,肯定会接著灾变,逼迫他向虚无縹緲的天意低头认错。 所以,那些腐儒想要他下发罪己詔? 哼! 狗都不发! 第三章 天启罪己詔 发! 狗不发,朕发! “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太和殿上,朱明一边一手把玩著尚同墨方,一边语气不缓不急说道。 他的声音洪亮浑厚,字字清晰入耳。 而下方,朝会已经开了大半个时辰,从救灾拨款的数目吵到王恭厂灾变的理由,又从灾变的捕风捉影吵到事故的责任归属。 六科给事中轮番上阵,言辞一个比一个锋利,矛头一个比一个能绕,此刻却被朱明这鏗鏘有力的话语震得鸦雀无声,噤若寒蝉。 毕竟这几天,北京城王恭厂的废墟上还在库库冒著黑烟,而紫禁城的御案上,雪片一样的奏摺已经飞过来了。 正如朱明所料,东林党的那些人终於反应过来了,之前差点让天启大阅兵的一片祥和的气氛、威武的士气给糊弄过去! 对於这样的『天灾』,就是他们狂欢的盛宴! 你看你朱明搞什么天启大阅兵,却招引来了大爆炸这样的天灾!? 这不就是落井下石的好....呸....上天的警示吗? 所以东林党这帮人更是有理由发动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攻势。 於是他们兴奋地连夜磨墨铺纸,开始借著天启大爆炸这件事,往死里搞魏忠贤,往死里贬低朱明,然后把权力重新夺回到它们手里。 毕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天启大爆炸,乃上天示警,非魏阉乱政不足以致此。臣请斩魏阉!” “此乃天灾,亦为人祸;非火药自燃,乃阉党乱政之报。臣请斩魏阉!” “臣死且不朽,惟愿陛下早日醒悟,下罪己詔,以保大明江山永固。臣请斩魏阉!” “上天震怒,才降下此等浩劫,警示陛下,臣请陛下下罪己詔,以谢上天!臣请斩魏阉,以安民心!” “......臣请陛下下罪己詔!” “......臣请斩魏阉!” 当然了,东林诸党这帮人想斩了魏忠贤的同时,还不忘让朱明这个天启皇帝下罪己詔! 朱明知道,也提前预料到会有这场逼宫下『罪己詔』的风波! 但不得不说文官的口笔,诛心的利器! 他们引经据典,搬出天人感应那一套,在奉天殿上指著朱明的鼻子骂道: 你瞧瞧,老天爷都发火了!这肯定是因为你偏信宦官,肯定是因为魏忠贤坏事做绝。 而且眼下国库空虚,还劳民伤財大搞什么天启大阅兵?老天都看不过眼了,就给你炸了吧! 你现在要是不下罪己詔,不把魏忠贤给除掉,老天爷非得再炸你一回不可! 嘖!这特么也能算是自詡清流、饱读圣贤诗书的文官说出来的话? 朱明听了,都恨不得直接从龙椅上蹦下来,抡起沙包大的拳头,一拳一个小可爱,把东林诸党的全给揍趴下,省的让他们把自己气死! 不气,不气,气死自己皇位无人替! 朱明深呼吸一口气,就说了开头的那句话。 “天下的官员千千万万,你们去翻一番十七史,自唐宋以来,哪一朝哪一代的救灾,是能真正做到妥善安置受灾百姓、確保粮食物资供应、帮助恢復生產秩序、从根本上解决天灾时的饥荒问题的?” “这.....” 大殿上的文武百官都被问得有些哑口无言,毕竟他们都没想到这一层! 不,他们不是想不到,而是他们只会党爭,只会排除异己,只会利用在灾难,来完成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政治收割! “话虽如此,朕只能尽力去做!要確保被王恭厂大爆炸波及的无辜百姓们——饿了有热饭吃,累了有房子住,脏了有新衣穿,病了有医生治!” 朱明不缓不急地继续说道。 “再说,就算是上天震怒降下浩劫,那又怎样?太祖曾言:天定胜人,人定亦胜天!” “自爆炸以来,魏厂臣就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上书请求辞去秉笔太监职务,还陪朕一同前往灾区,帮助朕安抚民眾,更捐赠了白银三万两用於灾民安置和恢復生產!” “你们说说你们,一个个不思救灾报国,奏摺上全是『上天震怒,降下浩劫』?救灾救民的预案呢?安置灾民的条陈呢?灾后重建的章程呢?灾后防疫的处置呢?!” “你们再看看你们,膀大腰粗屁股圆,哪有一点清流的样子!?事不知轻重缓急,哪有一点能臣的本事!?” “和魏厂臣相比,你们还有脸说『奸臣误国』?” “既然如此,你们也算忠臣?那便是『忠臣误国』!” 哼! 朱明最后冷哼一声,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的文官言官们面面相覷,被懟得哑口无言。 这货是谁? 还是那个唯唯诺诺、只会埋头做木工的天子吗? 还是那个只听魏忠贤话的傀儡皇帝吗? 这番话一出,东林诸党的官员们面红耳赤,竟无一人敢插嘴。 而魏忠贤呢?一脸感动,万万没想到自家皇爷为了他,竟把满朝文武懟得不敢吱声。 猛! 太猛了! 这就是他效忠的皇爷! 这就是大明王朝的皇帝! ”怎么?不说话了,想必朕的话已经直击诸位爱卿的灵魂了!多的朕就不说了!“ 训斥完毕,朱由校的目光落在工部尚书董可威身上。 董可威,自灾变发生后,便一直心神不寧,毕竟王恭厂乃工部管辖,负责製造盔甲、銃炮及火药,此次巨震,世人皆认为是王恭厂火药库失事所致,他身为工部尚书,难辞其咎。 如果看过聊斋志异的同学就会知道,《董公子》一篇中,主角之父董尚书就是董可威。 他在原本的歷史上被爆炸于波及,致使双臂折断,身体遭受重创,天启皇帝以此为由將他撤职,不久董可威乞休获准,加太子太保衔回乡。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不仅重创了他的身体,也终结了他的政治生涯。 ”臣有本启奏!“,工部尚书董可威立刻出列,双膝跪地,神色愧疚,声音沙哑:“陛下,臣有罪!王恭厂归工部管辖,此次灾变,皆因臣监管不力,未能察觉隱患,致百姓流离,社稷受损。臣恳请陛下,罢黜臣的工部尚书之职,將臣治罪,以儆效尤!” 董可威此言一出,殿內再次骚动,东林党人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开口。 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第一个站了出来,声调高亢,“陛下,王恭厂乃京畿最大的火药军器库,储药数千吨,关係社稷安危。董可威身为工部堂官,监管不严,酿此巨祸,岂是一句『自请免职』就能了事的?” 接著,东林党官员纷纷附和:“董可威玩忽职守,罪该万死,岂能轻饶?恳请陛下严惩!” 在天启大爆炸这件事上,朱明、魏忠贤以及董可威,都是东林党人集中火力攻击的目標。 这几天的奏摺上,弹劾董可威的也不在少数。 原因很简单,他不是东林党人,也不是阉党,基本不涉党爭,算是个务实的人。 而且歷史上,此人能力不凡,曾摹绘《乾坤一统海防全图》,详细记录了明朝的沿海防务及疆域。 是个人才! 这样的人才,这样的老人家,朱明可不打算让他提桶跑路。 更何况,这个人能看懂朱明画的那些火器武器图纸,这个人能把朱明脑子里那些近代化武器的构想变成实实在在的銃炮。 朱明要造复合弓,董可威三个月拿出了成果;朱明要改良火药配方,董可威带著匠人试了上百次。 所以,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才,想提前退休?万万不可能。 做官嘛,尤其是大明天启朝的官,都得给朱明活到老、干到老! 至少在没有真正打下工业革命基础之前,朱明绝不打算放人。 眼看东林党人又跳了出来,朱明朝魏忠贤使了个眼色。 魏忠贤心领神会。 於是缓缓上前,躬身道:“陛下,董尚书虽有监管之责,但此次灾变蹊蹺异常,天灾亦有,人祸亦存,绝非全是董大人的过错!” 他深知董可威是工部骨干,最近工部不少革新的武器和工具,都是在这位工部尚书的监管下秘密完成的;朱明也十分器重他,意在借其推动工坊革新,开启工业之路。 “王恭厂设厂以来二百余年,从未出过如此大祸。此次灾变之烈,方圆三里房屋化为齏粉,石狮飞掷宣武门外,火球腾空百余丈——这岂是寻常火药失火所能解释的?天变至此,岂可尽归责於一人?”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魏忠贤为董可威求情?这两个人什么时候穿了一条裤子? 但高攀龙的眉头却猛地皱了起来,他嗅到的不是意外,而是一种熟悉的、被人牵著鼻子走的感觉。 “天变?”,於是他不甘示弱,冷笑一声,急忙迈步出列,毫不犹豫的说道,“你魏忠贤倒是会找藉口。什么天变?王恭厂存药数万余吨,管理废弛,工匠懈怠,火源管控形同虚设!这不是人祸是.........” 这时,殿中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高攀龙说道此处时,就看到魏忠贤那比ak还难压的嘴角,整个人都呆住了,脸色不由变了变。 他是聪明人,也是要脸的人,是自持有才的贤臣,也是洁身自傲的君子。 前日才上了一道密疏,隱晦地提及“天变可畏,圣心宜修”,作为贤臣君子的他肯定不像其他东林党人那么直白,不敢明著说让朱明下罪己詔,但那意思,满朝文武谁看不出来? 这是既要脸,又想要立好清流贤臣的牌匾。 只是,现在被人这么一激,魏忠贤又提及天变,他那股和阉党对著干的逆反心理顿时发作:这不是人祸是什么?这不就…… 是人祸.... 人祸.... 祸.... 第四章 朕的义大利炮谁来造? 天变!既然东林党人这么喜欢天变,那么朱明的自己人也可以拿天变来做挡箭牌。 这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而东林党等文官本想借著这次『天变』,把天启皇帝朱明、阉人魏忠贤架在所谓的道德至高点上煎炒燉烤,顺便一脚踹飞那个顽固的工部尚书,安插自己人上位,进一步把控朝堂,然后为所欲为。 毕竟那工部尚书位置,可是油水非常充足的岗位。 什么研究经费、什么材料费之类的天启皇帝朱明这一年没少拨款过去,再加上最近似乎弄出了一些新武器,更是让他们眼红! 毕竟好武器不拿来倒卖发財,都对不起他们的做官宗旨! 现在倒好了!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东林党等的眾人脸色变了变,正要反驳,却见站在文臣队列中的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周起元轻轻咳嗽了一声后,站了出来。 他的目光顿了顿,目光扫过龙椅上的朱明,又扫过站在朱明身侧的魏忠贤,声音拔高: “高御史所言极是,王恭厂隶属工部,工部钱粮进出,层层经手,其中有没有贪墨剋扣?有没有以次充好?有没有人从中渔利,致使火药仓储管理漏洞百出?臣请旨,彻查工部歷年帐目!” 周起元及时出来解了高攀龙的围,同时恰达好处地转移了话题,剑锋所指工部的財政问题,更是戳到董可威的痛处。 不亏是被后人称为东林党的『后七君子』的人,不卑不亢,尽显东林本色——不要脸的本色! 哦!后七君子不是在天启六年被魏忠贤一锅端了吗? 都穿越了,那些惨绝人寰的悲剧还是改变了! 当然了,朱明也不觉得自己是圣人,真有问题的人,该捉还是得捉,该杀还是得杀! 朱明看著高攀龙和周起元两人一唱一和,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低头看向下方跪著的董可威。 “董可威,董尚书。” “臣在。” “你自请革职,倒是有担当。”,朱明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喜怒,“但革了你的职,王恭厂就有人管了?” 董可威叩首,没有接话。 朱明的目光越过董可威,扫向满殿朝臣,语调依旧平淡:“朕倒是想问一问诸位爱卿,王恭厂的火药配方,满朝文武谁最懂?” 满朝文武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都默不作声。 董可威沉默了一瞬后说道:“臣。” “銃炮的铸造规制,谁最通?” “臣。” “火器营的弹药调配,谁最熟?” “……臣。” “那就对了。”,朱明的声音字字清晰,“朕用你,不是因为你有功,是因为你有用。王恭厂炸了,火药没了,如今辽东战事吃紧,等到工部重整,辽东的防线早就被打穿了!你董可威倒好,拍拍屁股走人,朕的义大利炮谁来造?辽东的军械谁来更新叠代?” 董可威叩首不语。 眾人此刻都心中微微一凛。 原以为朱明今天会因罪己詔这件让他没面子的事情而大发雷霆,或者像往常一样沉默以对。 但今日皇帝说话的方式有些不一样,有事直接开懟!还懟的百官还难以反驳。 现在更加直接,毫不犹豫地现场捞人! 捞人就捞人,还联合魏忠贤给文官们下套,下完套还不忘说董可威是有罪有错,但是他有用,有大用! 这不是在阴阳他们这些文官是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吗? 好! 很好! 东林党的言官很犀利是没错,但是一遇到逻辑问题,就得吃瘪,毕竟儒家缺乏逻辑推理和实证精神,所以和真理科学无缘。 朱明就看准了这一点,一步一步把他们引进坑里。 你们东林党说天变,是天子无德!没问题: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你们东林党说人祸,是用人不当!没问题:魏忠贤嘛,认罪认罚;工部尚书,自请革职! 下发罪己詔,处理失职人员,都是妥妥的! 但是,怎么发?怎么罚? 就是天启皇帝朱明说了算了,这时东林党要是再要求这要求那,就有点蹬鼻子上脸不识抬举了! 所以,到了这个时候,周起元就显得聪明一点了! 矛头直指工部的財政问题了! 当然了,朱明也有应对方法! 於是,朱明继续说道:“董可威监管不力,罪责难逃,降三级,罚俸一年,王恭厂事故原因,限期查明,工部財政帐目,限期核算,具折上奏,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朝堂再次骚动起来。 “陛下,万万不可!”,高攀龙一步跨出,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王恭厂灾变,倒塌房屋上万,数万百姓流连失所,爆炸范围牵连之广,震动四海,此乃开国以来未有之祸!董可威身为工部堂官,难辞其咎,岂是『罚俸一年』就能糊弄过去的?臣请陛下严惩董可威,以正国法!” “臣附议!董可威之罪,不革职不足以谢天下!” “臣等请陛下重惩董可威!” 东林一系的官员纷纷出列,一时间竟有十余人跪在殿中,声音此起彼伏,气势汹汹。 他们今日是铁了心要把董可威拉下马——这不单单是一个董可威的事,这是朝堂话语权的爭夺。 如果皇帝想保谁就保谁,想轻判谁就轻判谁,那他们这些言官还怎么諫諍?天启朝的规矩还怎么立? 高攀龙此刻目光直视朱明,继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陛下,若不重惩董可威,臣恐天下人心不服,更恐后来者无所忌惮。臣请陛下革去董可威工部尚书之职,交刑部议罪。” 没错! 东林党等的文官就是喜欢这样,蹬鼻子上脸不识抬举! 自认为是什么直臣忠臣! 朱明也只能呵呵了,这群东林党的,又不是海瑞,当什么严嵩!? 於是朱明微微侧了侧头,看了魏忠贤一眼。 魏忠贤被朱明调教了的这一年,这一眼的意思,他太清楚了。 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尖细,“高御史,你说天下人心不服!?你问过天下了?你一个人,就能代表天下?” 高攀龙脸色一白:“此言差矣....” “差什么差?”,魏忠贤打断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是褶子的脸上显得格外阴沉,“內臣听说,灾变之后,高御史时常在私宅密会周御史等人,是饮酒作乐?还有另有图谋?” “你血口喷人!”,高攀龙的声音都变了调,“魏忠贤,你身为內监,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诬陷朝臣!” “诬陷?”,魏忠贤不慌不忙,“高大人急什么?內臣不过是隨口一说。再说了,內臣一个奴婢,哪儿敢诬陷朝廷大员?內臣只是替陛下多嘴问一句,王恭厂炸了,你们不想著怎么儘快重建,怎么儘快恢復火药供应,反倒急著把懂火器的董可威往死里整,这到底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別的?” 高攀龙被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 他想反驳,但魏忠贤的话看似粗鄙,实则每一个字都踩在要害上——你高攀龙不懂火器,你东林党也没人能造炮,你们把董可威搞下去,王恭厂谁来管? 毕竟他们读书人向来对奇技淫巧不屑一顾,东林党的大部分官员也几乎没有对应的人才,所以魏忠贤的这话一时间没法接。 殿中一时僵持。 跪在地上的董可威忽然抬起头来。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臣蒙陛下宽恩,留臣一命,臣无以为报。王恭厂不单是储药之地,更是铸炮、造銃、配药的要地。此番灾变,臣苦心经营多年的火器製造体系毁於一旦。臣以为,王恭厂不但要重建,而且要比从前建得更大、更好。”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臣愿捐出半数家產和良田,助陛下重整王恭厂!” 满殿譁然。 半数家產和良田! 董可威这话一出口,朝堂上的空气瞬间凛冽起来。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交头接耳.....尤其是东林一系的官员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高攀龙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董可威这一手,比他预想的要狠得多。 不是朱明逼他捐的,是他主动捐的。 这一捐,不但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人家把一半家產都拿出来了,你还能说他什么? 更重要的是,董可威这是在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向皇帝投诚。 董可威的脊背微微颤抖著,额头触在地上。 他心里清楚,这半数家產捐出去,他董家在京城就剩不下什么了。 但他更清楚,如果不捐,今日这关过不去。 即便皇帝保住了他的官位,东林党的弹劾也不会停,他早晚被口水淹死。 与其那样,不如把一切都押上去,押皇帝,押魏忠贤,押王恭厂。 “董卿有此心,朕心甚慰。”,朱明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见。 “陛下。”,魏忠贤整了整衣袍,不慌不忙地走到丹墀中央,对著朱明躬身一礼,“董尚书捐了半数家產,老奴虽不掌工部,却也是大明朝的奴婢,岂能袖手旁观?老奴一切借陛下所赐,此次愿捐白银三万两,助陛下重整王恭厂。” 三万两。 这个数字从魏忠贤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不值一提。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太监拿出三万两,意味著什么。 “臣李永贞,捐一万两。” “臣涂文辅,捐一万五千两。” “臣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捐两万两!” “臣崔呈秀,捐两万五千两!” ..... 魏忠贤身后的阉党官员、內监们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声音此起彼伏。 每个人报数的时候,都刻意把声音拔高,让殿中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不像募捐,更像一场表演。 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演给东林党等文官看的表演。 现在阉党捐了,董可威捐了,你们要是捐得少了,那就是吝嗇误国;要是捐得多了,那就是贪官!毕竟清官哪儿来那么多银子? 高攀龙、周起元等人知道自己必须捐,但捐多少? 捐少了,被阉党和百姓耻笑;捐多了,被人怀疑家资来歷。 朱明玩的这一手有点狠,左右都是坑,左右都是套。 “臣……捐银一百两。”,一个苍老洪亮的声音此时突兀的响起! 一百两,哈? 一百两,哈哈! 一百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五章 少年天子当真是好手段 紫禁城,乾清宫养心阁。 棋盘上黑白交错,才不过二三十手,已然杀得难解难分。 “一百两!一百两!朕在朝堂上听见恩师报出一百两的时候,差点没笑出来。不过真是漂亮的一手!......三之六,双飞燕。” 朱明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黑子落下,清脆一声。 他对面坐著的,是东阁大学士、辽东督师孙承宗,现在已经是內阁首辅。 孙承宗今年六十三岁,高大魁梧,须髯如戟,往那一坐就像一座山。 这位帝师是三朝老臣,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天启二年拜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自请督师山海关外,一手构筑了关寧锦防线。 他是天启皇帝的人,这话说起来有点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孙承宗与东林党一些人交好,但从未真正入伙;阉党恨他入骨,但他手握兵权,又有天启皇帝保他,魏忠贤也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天启五年九月,魏忠贤抓住孙承宗麾下大將马世龙在柳河之役中受挫的机会,大肆弹劾孙承宗,要迫使这位边关柱石解甲归田,於是他在同年十月,累疏乞休。 当然了,天启皇帝朱明都穿越过来了,怎么会让这些老人家又提桶跑路了! 反手就让他进入了內阁当首辅。 “老臣两袖清风,捐银百两已是老臣的极限了。” 孙承宗盯著棋盘沉吟了片刻,捻起一枚白子,稳稳噹噹地拍在棋盘上,落子的声音比皇帝那一声更沉。 “不过,陛下这一手双飞燕,可是要让老臣左右支絀了。七之八,长。” 朱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狡黠,也有帝王的洞察:“一百两银子外加五千顷良田,那群清流想骂你沽名钓誉都找不到由头,想夸你高风亮节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老师这一手长,漂亮。“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九之十一,粘。” 朱明再次落子,语气轻描淡写。 当日朝堂上,孙承宗喊出捐银100两的时候,东林党的那些人以为捉到了救命稻草。 结果等他们喊完,孙承宗再次喊出献上辽东五千顷良田,再次把那些东林党的言官文臣架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煎炒燉烤。 毕竟那些良田那是他在辽东督师四年,开垦出来的屯田。 朝廷的帐册上写得清清楚楚:练兵十一万,拓地四百里,开屯田五千顷,岁入十五万。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政绩,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孙承宗捐的不是屯田,是他这四年的心血。 借著这个机会,全部转给了天启皇帝朱明,以便更好地执行朱明接下来的计划。 “陛下才是好手段。”,孙承宗拈子,略一沉吟,“立碑刻名,让天下百姓都看著.....这一招,比什么都管用。东林党,最在乎的就是名声。他们要是捐得少了,就会被天下人耻笑。陛下这真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啊!” 所谓的捐款立碑,简单来说就是:凡此次为重建王恭厂捐款者,不论数额,一律勒石刻碑,立於王恭厂旧址。碑上刻明姓名、籍贯、捐款数额,永为大明百姓、边军將士铭记。 孙承宗想到了一幅画面:功德石碑立起来的那天,成千上万的百姓围在那里,指指点点。 某某大人捐了五十两,某某大人捐了一百两,某某阉党捐了一万两,百姓们会怎么想?边军的將士们会怎么想? 那些標榜清流的东林诸君子,那些平日里把『廉洁』掛在嘴边的言官御史,那些耻於与阉党为伍的文人士大夫他们会怎么选? 捐少了,碑上的数字会告诉他们,你们连阉党的零头都不如。你们有什么资格骂人家是阉党?人家可是真金白银地拿出来了,你们呢? 捐多了,更麻烦。你不是清流吗?你不是两袖清风吗?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道德绑架。 这才是真正的道德绑架。 而且绑得让你无话可说,因为这是为大明、为百姓、为边军將士,谁反对,谁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想到此处,他才落下一子:“十八之十一,扳。” “恩师,这是在试探朕的底线?“,朱明看了一眼棋盘,手指停在棋罐上,缓缓抬起头。 “陛下,老臣斗胆说一句——东林党人不是贪官。他们不贪银子,他们贪的是名声。陛下让他们捐银子,他们寧可掏空家底也要保住名声。。” “朕知道。”,朱明笑了笑,又乾脆利落了下了一子,“他们捐不捐,都不影响我接下来的部署。十七之十,打吃。“ 朱明的意思说白了这就是他们死要面子活受罪,这就是东林党,这就是清流文官,朕吃定了,玉皇大帝来了都留不住!朕说的。 孙承宗摇了摇头。 他看著棋盘上的局势,黑棋气势汹汹,执棋的人就坐在他对面,二十多岁的天子,这一年变化很大:眉目间还带著少年的清秀,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了。 他似乎有点明白,去年为什么要把罢黜削职的高攀龙等人重新请回朝堂了! 看来朱明一方面是想让东林党继续掣肘阉党,一方面敲打这群所谓的清流名臣,顺便榨一榨他们的价值。 原来如此。 孙承宗重新看著对面的这个年轻人,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这个词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此刻在他心里翻涌得厉害。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朱明此刻展现出这个资质。 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清醒。 他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牌,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知道自己该怎么一步步走过去。 这样的人,二十多岁,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可怕的。 “臣老了,”,孙承宗缓缓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伤感,更多的是倍感欣慰,“十五之三,靠。” “谁说的?”,朱明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著少年人的顽皮和亲昵,“恩师还得替朕看好朝堂,看好辽东!更何况,要是没有恩师,京师三大营还会继续糜烂下去,两个多月的时间,就把三大营整的有模有样!朕的大阅兵才能顺利进行下去!九之十一,打入。“ “陛下高明!”,孙承宗一边斟酌著措辞,一边想著几个月前的事情。 寧远大捷。 天启六年二月,以寧远大捷为由头,朱明要在京城举行大阅兵,检阅三大营。 这道旨意一下,整个朝堂都炸了锅。 因为三大营是什么德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糜烂、腐败、军纪废弛,说是兵,不如说是叫花子。 还有各种是吃空餉的问题。 而朱明再下令,表明空餉可以暂时不追究,但要是再大阅兵时出错,就別怪他嘎嘎乱杀了! 若阅兵时表现出色,那就既往不咎! 顿时,整个三大营的老弱残兵和將领感激不尽,满朝勛贵也不敢再阻止,全力配合天启大阅兵。 这个时候,再由孙承宗这个辽东老將出面练兵、重组三大营就水到渠成.... 孙承宗到不由讚嘆,这位少年天子当真是好手段,好魄力! “恩师只用了两个多月。”,朱明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感激,也带著一丝敬佩,“两个多月,把三大营练得脱胎换骨。” 孙承宗摇摇头:“臣不过是尽了本分。真正出力的,怕是魏忠贤吧!” 魏忠贤,这货为了討好朱明,搞好大阅兵,那几个月没少去三大营,各种流氓手段让那些勛贵將领都感到头皮发麻..... 第六章 九之十二,凌空罩! 这是实话。 魏忠贤虽然贪,虽然坏,但他不傻。 他知道皇上要练兵,要掌兵权,而他魏忠贤要活,要保住他的位置,就必须跟上天启皇帝朱明的步子。 所以魏忠贤那几年从江南等富庶地方刮来的银子拿出了十几万,又亲自去军营督阵。 他用的手段很简单——威逼。 哪个將领敢怠慢,第二天就会被锦衣卫请去詔狱喝雨前龙井。 哪个兵丁敢偷懒,轻则军棍,重则逐出军营,简单粗暴,但有效。 “可是,阉党是刀,怕是会...!”,孙承宗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十二之八,尖。” “朕要用这把刀的时候,它就得锋利。朕不用它的时候,它就得安安静静地待在刀鞘里。”,朱明目光灼灼地看著孙承宗,语气很轻,“恩师,练兵这件事上,魏忠贤这把刀,用得还算顺手吧!” “更何况,朕需要一个人,既能镇得住阉党,又能压得住东林党,而且只忠於朕。这个人,只能是恩师。有恩师坐镇朝堂,魏忠贤就翻不起什么浪花!十二之五,镇。” 孙承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確实! 有他在,朝堂又有东林党和阉党,那么三方势力刚好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如今回想过来,没想到朱明已经想到了这么多步! 实在让他佩服。 更让他佩服的还是天启大阅兵出现的那场意外时,朱明临危不惧、指挥若定的样子! 天启大爆炸! 想到此处,孙承宗更为惊讶了! 孙承宗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朱明,忽然问:“大阅兵那天,陛下怎么会知道有如此惊天的大爆炸?” 话一出,朱明的表情没有变化。 这..... 前些天的天启大阅兵。 三大营列阵整齐,甲冑鲜明,六万多人站在校场上,声势浩荡。 朱明携皇后张嫣登台检阅,三军山呼万岁,百姓高呼万岁,声震云霄。 然后就是那声巨响。 轰隆!!天塌地陷。 王恭厂方向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的蘑菇云拔地而起。 孙承宗当时就站在朱明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记得很清楚,爆炸发生的那一刻,文武百官和数十万百姓都慌了,包括他自己,即使朱明提前告知他会有惊天大爆炸,即使提前在耳中塞入了棉花。 於是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去护住皇上,第二反应是完了,是不是有人要行刺? 但朱明没有慌。 不仅迅速护在身边的皇后,还在大爆炸余波过去的一瞬间,就直接重回点將台上喊出让所有人心安的一句话:日月山河还在,诸位莫慌! 接著,直接指挥三大营全体出动,救灾、救人、维持秩序。 那一天,朱明在王恭厂的废墟边上,看著士兵们清理著瓦砾堆,看著火头军架起大锅熬粥,看著將士搭起帐篷收留因为大爆炸而无家可归的百姓。 而且,如此巨大的爆炸,伤亡率却不超过百人。 毕竟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天启大阅兵让大部分百姓前去观礼,从而避免了大爆炸的伤害。 而原先骂他木匠皇帝、骂他宠信阉党、骂他不理朝政的声音,一夜之间少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皇上英明”“皇上仁德”“皇上与民同苦”的讚誉。 “臣有时候在想,”,孙承宗缓缓开口,“那场大爆炸,是不是陛下……” 他没有说下去。 “恩师,想要说些什么?”,朱明看著孙承宗,目光锐利。 孙承宗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臣什么都没想。” 但朱明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孙承宗在怀疑,那场大爆炸是不是朱明安排的用一场灾难,来换取民心军心,来名正言顺地掌握兵权。 “恩师觉得,朕有这个本事?”,朱明的声音很低很多,“王恭厂存了多少火药,恩师比朕清楚。那东西一旦炸了,你知道会死多少人?朕是皇帝,不是疯子。” 朱明早知道王恭厂会爆炸,但是怎么爆的就不清楚了,一开始就把王恭厂的火药和工匠等的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只留下千余斤火药做了个巨大的』烟花『,想著到时没有突发爆炸,就安排人炸一个大烟花,平一下『帐』。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辣么大辣么快的一颗陨石砸了下来,说出谁特么信朱明安排的? 毕竟,朱明都知道自己又不是什么位面之子刘秀,玩什么大魔法师!?更別说什么召唤陨石就召唤陨石了! “老臣失言了。”,孙承宗怔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十之十五,虎。“ 孙承宗说完后,落下一枚白子,虎。 朱明看著棋盘上白子形成的包围圈,忽然笑了。 “恩师,你知道朕在大爆炸之后,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老臣不知。”,孙承宗抬头看著朱明,一时间跟不上思路。 “扩军。”,朱明的声音坚定,又有少年的意气风发,“三大营,朕想从六万三千人扩到十二万,朕要让三大营重新成为大明朝最精锐的军队,成为朕手里最锋利的刀。” 孙承宗的心猛再次地跳了一下。 “陛下难道要....万万不可!更何况王恭厂不是....原来如此!” 不是说王恭厂被炸了以后,那些火药和兵器等都已经被一起炸掉了吗? 不对,不对!朱明能想到王恭厂的大爆炸,应该早就转移了! 此刻,孙承宗的眼睛流落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恩师,你想的没错!“,朱明见状,也是直接摊牌了,”但不是现在。现在朕的兵还不够多,朕的將还不够强,朕的刀还不够锋利。所以朕需要时间,需要恩师帮朕爭取时间。” “怎么爭取?” “辽东。”,朱明落下一子后,吃掉一子,“九之十三,提。” 孙承宗低头看著棋盘上围著的黑子,瞳孔微缩,“袁崇焕?寧远大捷?” 他眉头一皱,大阅兵由头就是寧远大捷。 袁崇焕在寧远城下击退了努尔哈赤....奴儿哈只,斩首两百余级,虽然野战没打一场,虽然战果放在嘉靖朝连个游击將军都升不上去,但这是近些年来大明对建奴少有的胜仗。 “没错!朕想调回王之臣,让他出任辽东经略!”,朱明直截了当的说道,“但是,寧远大捷表面上是胜利了,觉华岛一事,让朕他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仍需打磨。需要恩师帮忙敲打敲打他!” “自如確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將才,但现在就委以重任,怕是有点过早。”,孙承宗想了想,回答道。 毕竟袁崇焕也算是自己的学生,这个学生虽然聪明,但有个短板——太傲,太急,太刚愎自用,这可是兵家大忌。 而且,坐镇寧远城的袁崇焕原本以为只要守住城即可,谁也没想到海路竟会被大雪冰封,后金骑兵可以直接打到觉华岛! 他听到后金骑兵攻打觉华岛的消息时,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要不是朱明派人提前部署好了觉华岛的防御,寧远一战即便能够获胜,觉华岛也必定丟失。 后来,孙承宗復盘寧远战役,也发现了这一点,就明白自己的这个学生能力还没成熟。 现在,朱明要把辽东给袁崇焕守著,按照他的那个性格,只会坚守城池,对於辽东可不算是一件好事。 如果朱明只是单纯想换掉阉党的王之臣,確实袁崇焕是挺很合適。 但这么简单,那么朱明就不是朱明了! 所以,孙承宗还有些犹豫。 “辽东巡抚和辽东经略的职责几乎重叠,还不如直接让他坐上那个位置。”,朱明也知道袁崇焕有些短板,但是架不住这货是真有点运气的成分在,他克奴儿哈只,也克皇太极...洪台吉。 趁著他的运气还在,辽东这一块还是先苟个两三年,等到能改变战爭形式的火器大规模出现,朱明想在收復辽东的同时,也把朱明自己的威望和军事能力值点满。 这样,朱明在对付江南士绅的时候,就能少流点血了! “当然了,有恩师坐镇京师,他也能放开些手脚,不至於被朝堂的党爭牵累!” “陛下所言极是。是老臣过於忧虑了!”,孙承宗看著朱明,眼中满是欣慰,白子落在十五之七的位置,语气坚定,“陛下放心,老臣定当辅佐陛下,好好敲打敲打自如,让他和將士同心协力,守好关寧防线。十五之七,点!” “还是恩师懂朕!”,朱明呼了口气,算是解决了之后袁崇焕和王之臣会因为辽东事情而爭执不和而產生的衝突,提前让他独掌辽东。 之后,就看这个所谓的明末辽东三杰之一,能不能成为真正的』辽东柱石『。 “那阉党呢?阉党了不少银子,现在还把他们安插在辽东的王之臣换下,魏忠贤会不会?毕竟他捐三万,这些人手里攥著这么多银子,还攥著朝堂上的权力,万一……” 孙承宗此时表现出担忧。 “万一他们反了?”,朱明点了点头,“朕知道。至於阉党?恩师放心,阉党已经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朱明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魏忠贤这把好刀,朕还没用完。东林党还没服软,辽东还没平定,朝堂上可用的人太少,更何况.....六之六,断。“ “锦衣卫?禁卫军?三大营?兵权?原来如此!”,孙承宗想了一下,不知不觉之间,他的皇帝朱明,已经控制住了整个京城,於是他又落下一子,“五之七,夹。” “陛下就不怕养虎为患?魏忠贤这把刀,陛下用得太顺手了。”,他还是有点担忧,“顺手到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只知九千岁,不知万岁爷。” 此时,朱明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 “九千岁而已,说到底还是比万岁差了一千岁!九之十二,凌空罩!” 黑子落下,一声鏗鏘! “陛下这一手,好棋!老臣接不住了。” 孙承宗看著这盘棋,再看看朱明自信的样子,於是终於鬆了口气。 朱明继续笑著,没有说话。 天启六年五月某日的午后,大明王朝的棋盘上落下了一颗足以改变一切的黑子。 落子的人,才刚刚二十二岁。 而那个所谓的九千岁魏忠贤此刻.... 第七章 难道又要干那种事? 九千岁! 九千九百岁! 穿越一年多了,现在已经直观感受到魏忠贤的影响力,就算朱明已经用前世的歷史知识压制他,但是这位大明的『九千岁』经过五年经营的势力,在朝堂和民间影响已经根深蒂固。 朱明坐在凉亭的石凳上,面前是一张紫檀木棋桌,桌上有个不大不小的雕鏤花纹的紫檀木匣子,以及摊著几本奏疏,他一边看著奏摺,一边想著事情。 想那后金还在虎视眈眈,他们的骑兵像草原上的狼群,隨时可能扑向关寧防线;他如何收上更多的商税,及时补充辽东军餉? 想要扩建兵工厂,想扩大生產线,想那些火药、炮弹、火銃、地雷、水雷.....如何继续改进?原材料如何源源不断运来京城?如何保证製作工艺不被泄密? 想所谓的醒掌天下权,想朝堂上的党爭死斗。即便朱明开始压制东林党那套废话连篇的误国之策,那群文人的口诛笔伐却依旧纷至沓来,而他们竟还乐此不疲! 还想那明末的饿殍遍地,想那將会持续十几年的天灾、疫病..... 这当真是—— 商税薄,辽餉灼,库空如洗官如鱷。 征难措,民难活,一纸催科,万家刀槊。 错!错!错! 权爭恶,文武搏,庙堂翻作豺狼阁。 阉党虐,贰臣諤,九重云幕,一帘帷幄。 莫!莫!莫! 朱明嘴角微弯,感嘆当家之难难於上青天,良久之后才把东林党的奏疏合上,放在桌上。 接著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掀开盖子,低头看了一眼——汤色金黄,香气清幽。 如今,东林六君子还在詔狱里关著,后七君子虽然被他召回来了,但朝堂上阉党依然独大! 现在东林党上这些摺子,一半是真心想弹劾魏忠贤,一半是试探试探朱明现在到底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 知晓歷史走向的朱明,有时候也会迷茫的叩问苍天:为什么让自己穿到明末? 作为一个国家级身份证號持有者、世界级诺贝尔奖覬覦者、多年义务教育的优秀產品,九九六福报的终身受益者,同时也是某站坐拥800粉丝的军事科技区新晋up主、某音科学人体知识领域的日常观察员、以及360度打卡健身的人间自律圣体..... 优秀如斯! 朱明都觉得自己过分优秀,於是炒了老板魷鱼,接著自费奖励了自己去一趟北京旅游! 在游览完故宫之后,阴差阳错的去了一趟北海公园,结果碰上一个满身清遗风的小辣鸡。 这位不人不妖的仁兄,留著长长的金钱鼠尾,还对著几个穿汉服的小姐姐满嘴污言秽语。 朱明看不过去,上前理论了几句,结果那货说不过,就要动手。他反手一套咏春八极崩,把他揍了两顿。 谁知那货被揍到兽性大发,不甘心之余,还把一旁看热闹的路人推到了湖里。 他是在忍无可忍,一脚把那货也踹下水,便急忙跳下去救人。 在水里几个来回把人救上岸后,打算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个雷锋做好事不留名的感人事跡,最后发现他居然就这么就穿越到了明朝,还成了天启皇帝朱由校! 这真是造孽啊! 难道这是党和人民.....华夏五千年文明和祖宗们对优秀如斯的自己设下的考验!? 就在这个时候,魏忠贤从游廊那头快步走来,蟒袍玉带,步履轻捷,五十多岁的人了,走路还带著早年市井里练出来的那股子利落劲儿。 他在御花园的凉亭外站定,躬身行礼,眼角的余光扫过了石桌上那本奏疏的封面。 又是弹劾他的摺子? 魏忠贤的心猛地一缩,但面上纹丝不动。 隨后便跪下行礼,声音恭敬得恰到好处:“老奴叩见陛下。” “哦!是九千岁来啦!” 朱明把手中的茶盏放下,懒洋洋的目光越过茶盏的边沿,落在魏忠贤低垂的眉目间,嘴角微微上扬,语气淡淡。 魏忠贤心头一凛。 九千岁! 又换了一个称呼! 自从朱明落水之后,每次变换对他的称呼,那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现在他太清楚这个称呼的不同寻常,这个称呼是他手底下的人私底下叫的,他从不敢在朱明面前提起。 要是这样,那接下来的话可能的话就越不好接! 毕竟王恭厂爆炸后,他第一时间从私库里拿出三万两银子,派人去賑济灾民。 粮食、药材、一车一车地往灾区送。 可他没想到,那些百姓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热烈。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让灾民们跪在废墟上,朝著皇城的方向磕头,嘴里喊著喊完万岁喊九千岁。 一时间的魏忠贤名声竟盖过天启皇帝朱明亲至灾区慰问百姓。 有些地方士绅已经开始张罗著建一座生祠,要把他的功德单独刻在石碑上,流芳百世。 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先是得意,然后是警觉,最后是恐惧。 因为消息能传到他耳朵里,就一定能传到朱明耳朵里。 而且,朝堂募捐他又捐了三万。 靠!做善事的风头盖过领导,这可是职场大忌! “老奴不敢。”,想到此处,魏忠贤默默垂首,声音压得很低。 “不敢?”,朱明把桌上其中的一个奏摺推了上来,“浙江巡抚潘汝楨的奏疏都到朕的御案上了!怎么?不知道吗?” 魏忠贤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 他的心臟第三次猛地一跳。 接著扑通跪下了,膝盖撞击地砖的声音很闷。 浙江巡抚潘汝楨,那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封疆大吏居然上了奏疏,公然请求在西湖边为他修建生祠。 那份奏疏他让人看过了,写得花团锦簇,恨不得把他捧上天,他一时间也飘道没边了! 这不,灾民磕头的事,生祠的事,三万两加三万两就是九万两的事了,但一起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一个臣子,在地方上有了生祠,万民供奉,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上天和太阳肩並肩? “陛下明鑑!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都是潘汝禎那廝....” 魏忠贤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朱明不让他说完,“潘汝楨那廝,一向喜欢自作主张,不知分寸。陛下若觉得不妥,老奴这就让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回去。” 朱明看著窘迫的魏忠贤也是一阵好笑。 作为优秀如斯的穿越者,熟知歷史的都知道魏忠贤建生祠的消息传到朝堂上之后,东林党那些人会是什么反应。 周起元肯定会上摺子,高攀龙肯定会上摺子.......他们会在摺子里把魏忠贤骂得体无完肤,然后把魏忠贤跟他绑在一起骂! 什么『忠贤导上为非』,什么『忠贤之恶即陛下之过』,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套。 他们骂魏忠贤只是手段,骂他这个天启皇帝朱明才是目的。 魏忠贤建生祠,这件事本身就够荒唐了,他们偏要把它跟皇帝的过失扯在一起,好像没有皇帝的纵容魏忠贤就不敢建生祠似的。 这种逻辑不能说全错,但它有一个问题:它在骂魏忠贤的同时,也在扇皇帝朱明的嘴巴子。 朱明作为穿越者,自认为已经够不要脸了,但是天天被这样骂,也不是个事。 所以他不能让这件事闹大。 闹大了,东林党人就有了一个现成的把柄,可以名正言顺地攻击他纵容阉党。 而他如果处置魏忠贤,正中东林党下怀;如果不处置,又坐实了纵容阉党的由头。 所以朱明要管,但要管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东林党人有机可乘,又不让魏忠贤太难堪,更需要再次削一削阉党膨胀的势头。 至於『九千岁』这个称號,更是不能留。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你叫九千岁,那他这个万岁算怎么回事? “九千岁,哼!弹劾你的摺子朕收了几百本,都留中了。你贪的钱,你提拔了哪些人朕都知道。”,朱明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晰,“但是,建生祠这件事,过了。” 魏忠贤额头抵地,不敢吭声。 “朕问你,本朝可有太监建生祠的先例?往前数两百年,郑和三宝太监,下西洋,扬国威於万里,功绩比你如何?他建了吗?” 魏忠贤的脊背僵住了。 “没有。”,朱明替他回答,“郑和都没建,你建?” 接著朱明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变得意味深长。 “东林党那帮人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你倒好,把刀递到人家手里。他们骂你建生祠,捎带脚骂朕纵容阉党。你是嫌朕的日子过得太好?还是罪己詔写得太少?” 魏忠贤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被朱明伸手止住。 “所以朕给你划条线。第一,生祠,你在自己家建,十个八个都由你,朕不管。满天下地建,不行。“ ”第二,『九千岁』这个称呼,朕不希望再听到。你是魏忠贤也好,李进忠也罢,在朕这儿你就是一个內监。九千岁?你让天下人怎么想?让史官怎么写?” 朱明说到这里,直勾勾看著魏忠贤的眼睛。 “听明白没有?” 魏忠贤的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老奴明白!” “还有!”,朱明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变得意味深长,“潘汝楨这个摺子,你知道在朕这儿算什么吗?大明律里有一条罪,叫『勾结近侍』。地方大员替內臣请建生祠,这是什么?这是结交內侍,图谋不轨。真按这条办,潘汝楨的脑袋够砍三四回的,你的够砍七八回!” 魏忠贤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不敢接话,因为他知道朱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勾结近侍是死罪,潘汝楨这一手不但没给他魏忠贤长脸,反而把刀递到了朱明手里。 “不过,朕还不打算杀掉潘汝楨。”,朱明嘴角一弯,淡淡的说道,“这个人朕还有点用,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朕给你一个差事!“ ”差事?“,魏忠贤抬起头,眼睛里的惶恐还没退尽,又添了几分疑惑,”皇爷,是想....“ 此刻魏忠贤的脑子转得飞快。 按照朱明最近一年的行事风格,难道又要干那种事? 要是这样的话,这招也太狠了! 不用想,潘汝楨肯定会被『勾结近侍』四个字嚇得半死,为了活命肯定拼了命去办差。 自家的皇爷在朝堂这盘棋越来越顺手了,现在都走一步要看三步,实在是令人佩服。 ”没错!“,朱明看著他明白的样子,会心一笑。 魏忠贤就是好用,一点就明白。 “老奴明白了。”,魏忠贤的额头又磕了一下,“老奴这就去安排。” “说正事吧。朝堂募捐的事,如何了?” 魏忠贤从地上爬起来,惶恐还没退尽,已经利落地从袖中取出清单,双手呈上。 第八章 魏忠贤觉得有点委屈 “回皇爷,此次朝堂募捐共得白银九十八万七千四百两,良田五万三千余亩。工部尚书董可威半数家產折合捐银一万五千两、田七千亩;孙承宗阁老捐银一百两、田五千顷;以下百官各有捐输,造册在此。” 朱明接过清单,目光扫过那些数字。 阉党的名字后面跟著大额银两,魏忠贤三万两,崔呈秀两万五千两,骆思恭两万两。 这是阉党的投名状,白花花的银子写的。 东林党那边数字也不小,高攀龙一万两、良田五万亩;李应升四千两、良田两万亩;周起元一千二百两… 他不在意数字大小,在意的是数字背后的心思。 阉党在表忠心,东林党在守清名,中间派在观望风向。 一百万两银子,照出了满朝文武的人心。 魏忠贤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老奴斗胆,九成归皇爷內帑,一成留作经手人的辛苦钱。皇爷意下如何?” 一九分帐。 朱明没有回答,起身走到凉亭一角,揭开其中一口木箱的盖子。 “朕从內帑拿了五万两,朕也捐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魏忠贤眼睛一瞪。 五万两。 皇帝的私房钱,比满朝文武任何一个官员捐的都多。 他魏忠贤捐了三万两,而皇帝,捐了五万两。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天启皇帝朱明在告诉所有人:捐钱不是臣子的事,朕跟你们一起。 朕出钱,朕出力,朕不是在岸上看著你们下水,朕比你们谁都先跳进了水里。 更深的意味在於皇帝出了钱,就出了名分。 这笔钱的去向,就再也不用经过任何人,直接就是皇帝说了算。 户部管不著,內阁管不著,连魏忠贤都管不著。 因为这是皇帝的钱,皇帝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朱明盖上箱子,转过身,“朕的五万两,加上募捐来的,总共一百万两齣头。这笔钱,不入內库,不拨户部,全部给工部重建王恭厂...不,重建一个大明百姓兵工总厂。” 魏忠贤的嘴角极快地抽动了一下。 全给工部? 那他魏忠贤呢? 辛辛苦苦张罗这一大摊子,里里外外得罪了一圈人,一文钱也落不著?三万两加三万两,就是九万两,都是他实打实从自己的私库兜里掏出来的,李永贞、涂文辅那些人呢? 说好阉党的钱如数奉还,满朝文武的钱一九分帐呢!? 现在全填进王恭厂...大明百姓兵工总厂,百姓是高兴了,他怎么跟那些人交代? 不过,这不是存进內库慢慢花,不是充进户部抵今年的开支,而是专款专用,全部砸进王恭厂重建。 魏忠贤觉得有点委屈。 但他不能说,非但不能说,还得笑得比谁都灿烂。 “陛下圣明!王恭厂乃京师重地,兵甲之根本,重建之事刻不容缓。陛下此举,足见对辽事之重视,对將士之关怀,老奴这就去传旨,让工部加快重建脚步。” “行了,”,朱明瞥了他一眼,“別装了。你那点委屈,朕看得出来。” 魏忠贤的笑容僵住了。 朱明指了指桌面上的那个雕鏤花纹的紫檀木匣子。 魏忠贤的目光被牢牢吸住了——盒盖中央嵌著一块黄铜铭牌,铭牌上刻著“天启御製”四个篆字,笔画工整,入木三分。 铭牌的四角各鏨一朵如意云纹,非常精致。 “打开看看。”,朱明缓缓说道说,”这个是朕让工部花了半年时间研究打造出来的新奇玩意!“ 魏忠贤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 就在盒盖翻开的那一瞬,一首特別音乐流淌出来。 没有任何人拨动任何东西,它自己就响了。 叮叮咚,叮叮咚,叮叮叮叮咚! 这不是笛,不是箏,不是琵琶,那是一种魏忠贤从未听过的音色。 是《高山流水》。 太神奇了!这个小盒子居然能演奏出这么好听的曲子。 魏忠贤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盒盖完全翻开,露出里面的构造:一个黄铜的滚筒,上面密密麻麻嵌著细小的钢针;一排长短不一的钢製音梳,从长到短依次排列;还有几颗比黄豆还小的齿轮,紧紧咬合在一起,正缓缓地转动。 朱明看著他的表情,笑了。 震颤吧古代人! 感受一下穿越者的强大吧,感受一下九级木匠融合了八级钳工......后代的智慧,和凭著记忆画图纸,带著工部那帮老工匠折腾了半年,打造出来的八音盒吧! ”这个就叫....天启妙音盒!“,朱明说道,”还是七三分帐,你三,朕七。“ 魏忠贤的脑子里顿时炸开了烟花爆米花! 毕竟他是管皇家宝和店的,太清楚这种独一无二的玩意儿能卖出什么价了。 从南京到北京,从苏杭到广州,所有皇家的商业经营都归他管。 丝绸、瓷器、茶叶、西洋奇货、南洋香料——这些东西在他手里流转,每一笔过手都要扒一层皮。 他早就注意到宫里的新奇玩具有多值钱了。 朱明....也是以前的朱由校做的那些小木件,木牛流马、自动飞鸟、水转连珠弩,流出去一件,在市面上能卖出几千两的价钱。 那些富商巨贾、王公贵族,为了一个『御製』的名头,花起钱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而且上次给的琉璃生肖......也是玻璃工艺製品,可是让魏忠贤卖出了高价,轻鬆赚了几十万雪花银,半年营收就超过了他五年的收刮! 不然,魏忠贤也不会在天启大爆炸后那么爽快拿出那么多钱震灾! 而且,这种小玩意看起来就很高大上,那些盐商、茶商、皇亲国戚、江南士绅肯定会看好,必然挤破了头来抢! 魏忠贤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地计算了。 这东西全天下就这一家,別无分號。 放到宝和店的柜檯上,一掛牌子,消息传出去,別说江南的盐商,就是山西的票號、徽州的茶商、福建的海商,哪个不是挤破了头要来抢? 定价不敢定太高,也不能定太低。高了嚇跑人,低了显不出身价。三千两?五千两?一万两?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是稀有的。 皇爷说花了半年才做出来,说明工艺复杂,复製不易。 越是不易复製,越是显得珍贵。 第一批做百十个,先放出去试水;第二批做几百个,调低一点价格,走量;第三批可以把曲子换成新的,什么《秦王破阵乐》《阳春白雪》,换一首曲子就是一个新品种,新品种意味著新价钱。 这又是会下金蛋的母鸡。 七分给朱明,三分归他魏忠贤,光这一项,他就能把捐款的窟窿填上好几倍,还能赚得盆满钵满。 ”皇爷放心,这次保证狠狠收割他们一次!“,魏忠贤的声音都在发颤。 “老奴亲自盯著宝和店。先在店里摆三天,不標价,只让人看、让人听。等风头起来了,再放话出去——价高者得。“ ”江南那几个盐商,之前为了琉璃生肖摆件可是一掷万金,这御製的妙音盒,头一份,不掏个万儿八千两,都不好意思举牌。” 朱明点了点头,不愧是魏忠贤,一瞬间就想到了营销方案,人才啊! 是啊!他有时候会想,明末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才? 徐光启、孙元化、王徵、宋应星、李之藻....这些人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顶尖的脑子,怎么偏偏扎堆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朝代? 而且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大明怎么还是走到了那一步? 人才在明末的命运就是四个字,怀才不遇。 如今,穿越到了这里! 朱明得让每个人都发挥他的作用,重铸大明荣光,振塑华夏脊樑! 或许这就是朱明的歷史使命! 不过一个困在皇城里的皇帝,靠什么做出合理的判断? 而锦衣卫的作用,也该是时候体现了..... 第九章 建奴引爆王恭厂的罪证 一个被困在皇城里的皇帝,靠这些二手、三手、被粉饰了无数遍的信息,拿什么做判断?拿什么调兵遣將? 靠奏疏?奏疏是经过层层粉饰的。 靠塘报?塘报是十几天前的事了。 靠厂卫?东西厂的探子有自己的私心,锦衣卫的密报也不见得全是真的。 朱明坐在御书房中,每日批阅的奏疏少说也有几十本,可他真正能信得过的信息又有多少? 这就是做皇帝最憋屈的地方就是你以为你在治理天下,实际上你治理的只是一堆经过筛选的信息。 说什么將在外,皇命有所不受?说什么皇权不下乡?这就是信息闭塞时代的无奈,也是深宫的皇帝对於朝局的无力! 所以,你的每一个决策都是建立在一面之词上的豪赌,贏了是英明神武,输了是昏君无能。 而所谓的歷史大事,不过是无数的小事信息匯聚而成的歷史洪流,也是文人墨客粉饰后的史书。 阉党的问题从来不是魏忠贤本人,而是魏忠贤那张网把所有的信息都滤了一遍,他想让皇帝看到什么,皇帝才能看到什么。 东林党也差不多,他们的话术比阉党更漂亮,但本质一样,都在筛选信息,都在引导判断,都试图把皇帝变成它们手里的工具。 当然了,作为穿越者的朱明,已经看过並且熟知明末的歷史大事件,虽然大方向上可以看得清楚,但真正操作起来,还是需要厂卫这把情报的刀,真正属於他的刀.... ”骆思恭!田尔耕!“,朱明忽然拔高了声量,带著沉沉的冷厉。 厂卫。 东西厂和锦衣卫。 这就是他眼下手里最趁手的工具,经过一年的精心调教,现在已经变成了朱明的形状! 东西厂管侦缉,锦衣卫管刑狱,一明一暗,理论上可以渗透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但理论归理论,魏忠贤兼著东厂提督,东厂的探子首先效忠的是魏忠贤,其次才是他这个皇帝。 锦衣卫也好不到哪里去,原指挥使田尔耕更是魏忠贤一手提拔的。 为此,去年朱明就找了个机会,把田尔耕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踢开,直接提拔了和阉党有过节的骆思恭回来担任锦衣卫指挥使。 而田尔耕,也被朱明一顿大棒加甜枣,成功忽悠成锦衣卫的暗卫统领。 此刻,在朱明的沉声呼唤下,两个身影从同时进来。 一个飞鱼纹服,大步跨入;一个暗青贴里,无声无息。 ”王恭厂爆炸的事,查了这么久,朕要一个准信。“ “臣奉旨查办王恭厂爆炸案,勘察现场,走访二百余人,查阅歷年档案,推断出此次爆炸大概率是火药自燃所致。想那火药存放日久,保管不善,五月初六天气炎热,硫磺硝石自燃起火,引爆全厂。相关责任人已收押。” 朱明接过文书,没打开,放在御案上。 他看著骆思恭,一脸便秘,”来来来!告诉朕,王恭厂里的那一千多斤炸药,怎么炸成那个样子!“ 说实话,王恭厂没被搬空之前,骆思恭这话所有人都相信五成! 但是被朱明提前搬空且设置了延迟爆炸装置,要是还有那种威力,打死都不相信。 可王恭厂方圆两里地夷为平地,石駙街五千斤重的石狮子被掀到半空,落到了顺城门外。 毕竟朱明已经知道,造成歷史上天启大爆炸的就是一颗陨石! 但一千多斤火药,怎么炸出这个效果?又不是氢弹,玩什么核爆! ”怎么会?王恭厂不是常备近数十万斤火药吗?“,骆思恭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道。 毕竟,骆思恭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最近半年的重心都在搞朝廷文武百官的黑料以及重新部署两京一十三省的锦衣卫,至於王恭厂不在他负责的范围內,而且朱明早就下令王恭厂附近戒严,他也没必要去插手,也不敢插手! 如今造成王恭厂大爆炸的,难道是天灾?就像最近坊间传闻一样:奇异天象引发天罚、帝王失德招致天谴~ 京城的小贩们边售货边往外拋故事,文人士大夫们的舆论一度沸腾,传言越传越邪。 案子到这儿,扑朔迷离,真是越查越玄乎,越了解越悬疑,不由让人心里打鼓:这场人间灾难,到底是不是天有意为之,还是有人点燃了导火索? 想到这里,再结合朱明所说,骆思恭不由心底打起了冷颤! “陛下~”,骆思恭忐忑的询问。 朱明打断了他,接著示意田尔耕。 “陛下!东西已经准备好了!”,田尔耕抽出一个黄色包裹,恭敬地放在朱明的御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包裹解开,里面的东西整齐地摆在桌上。 第一件,几块黄铜牌子,巴掌大小,上面刻著满文和蒙文,边角烧得发黑捲曲,铜面有一处被高温熔化的凹陷。 第二件,一沓烧得只剩巴掌大的信纸残片,纸色发黄,上面用蒙文写著几行字,墨跡被烟燻得模糊不清,但隱约可以辨认出『王恭厂』、『火药』、『五月初六』几个词。 第三件,几块烧得焦黑的布片,勉强能看出是靛蓝色棉布,布片上绣著白线云纹,针脚粗獷,是后金·建州女真军官袍服的下摆。 看到此处,骆思恭依旧百思不得其解,“陛下这是?” “这是引爆王恭厂大爆炸的罪证!”,田尔耕淡淡回应,声音沙哑。 “你查到了?怎么查的?”,骆思恭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著田尔耕。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锦衣卫都没查到的事情,被一个暗卫查到了! 这让他的老脸往哪里搁?而且去年才从这货的手里『抢回』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重新出道的第一件大事件,他都没查到,那只田尔耕凭什么查到!? “这是陛下要的结果!”,田尔耕语气依旧冷冽,配上他那沙哑的声线,更显得神秘莫测。 “陛下要的结果?”,骆思恭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说话说一半的人,尤其是田尔耕,以前死对头,现在还是死对头。 什么陛下要的结果?这不就是阉党一贯的手段吗?先偽造证据,再蒙蔽圣听,然后排除异己。 他当年被魏忠贤的人挤下去,就是吃了这种暗亏。 “你这是要蒙蔽圣听,准备排除异己!你是想说朝廷的官员和后金建奴勾结....后金建奴!!?”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后金建奴。 他的目光落回石桌上那些东西上。 后金满蒙文宝信牌,烧焦的信纸,后金军官的衣袍碎片。 这些东西,不是中原能造出来的假货。 后金的工艺粗糙,满蒙文的笔跡生硬,靛蓝布的织法和大明完全不同。 他见过,在辽东前线送来的特殊战利品里见过。 “后金建奴……?”,骆思恭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难道说……” 第十章 为兄真的太想当阁老了 王恭厂的那声巨响,不是天灾,是后金的人干的? 朱明看著这个出身於一个绵延百年的锦衣卫世家的骆思恭,也是无语。 一个搞情报的头子,还能在魏忠贤的黑手下全身而退地精明分子,在他面前示弱装傻? 是不是有点过了?还是天启大爆炸诡异离奇过头,让他昏了头? 都是千年的聊斋,玩什么狐狸!? “呼!”,朱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后说道,“怎么?朕的指挥使大人,想通了吗?” 骆思恭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已经退了大半,似乎有些想通了,“陛下,这些东西?难道是想!?” 按照朱明地性格,以及这一年来地表现,阉党已经半年没搞过坑杀文武百官的事情了,那么借这些『罪证』来排除异己,好像也没有对象? 既然朝堂上没有对象可以搞! 那能搞的,也只能是后金建奴! 自家地陛下难道要把王恭厂·天启大爆炸这事栽赃嫁祸….不,这大爆炸事件就是后金建奴间谍乾的! 没错!后金建奴对大明王朝的帝都犯下滔天罪恶,不可饶恕! 是的!此刻骆思恭的心理已经暗暗发誓:他和这罪恶不共戴天! “没错!”,朱明见骆思恭已经上道,便替他说完了后半句,“王恭厂爆炸,不是火药自燃,而是后金派人趁京城大阅兵、防卫空虚之际,偷偷炸了朕的兵工厂,大明最重要的兵工厂。” “朕的兵工厂,累计损失火药四万万吨,炮弹百余万枚,火炮数十万门,还有大量先进火器的研发资料和样品丟失,外加数万工匠丧生!” “朕的百姓,伤亡二十万余人;朕的京城,被炸毁的房屋达十万零九百三十余间,紫禁城九成宫殿受损!” 骆思恭一听,顿时傻了眼。 靠! 这位大明天子,怎么这么能编! 骆思恭这几天调查过,真实数字与朱明所报相差悬殊。 王恭厂明明只剩下千余斤黑火药,那四万万吨是从哪儿来的?来平帐的吧! 先不说四万万吨火药堆不堆得下,光是百余万枚炮弹、数十万门火炮,半个京城也塞不下啊! 还有被爆炸波及的房屋,实际上只有一万零九百三十余间,十万多间是怎么算出来的? 这诚实?不,分明乘十了! 死亡人数更离谱。 大阅兵当天,京城百姓几乎都去观看仪式了,城內万人空巷。 而且爆炸当天不小心被波及升天的以及自然飞升的,加起来也没超过一两百人啊! 哪来的伤亡二十余万? 伤亡?轻伤十九万九千九百,亡一两百?感情数字是这么凑出来的? 可如果这样的伤亡损失数据,再加上『后金建奴所为』的定性,必然在民间引发巨大震动! 会对朝廷有什么影响?朝廷积极救灾,朝廷官员捐款捐物,百姓会视而不见吗? 会对皇帝有什么影响?天启皇帝朱明都要下罪己詔了,態度摆得明明白白,百姓还不得夸陛下圣明? 爆炸范围再广,损失伤亡再多,爆炸再离奇又如何? 天灾?人祸?都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有个人证物证俱在的靶子在那里——后金建奴! 这个调查报告一出,后金建奴肯定会被百姓唾骂、文人口诛笔伐! 皇帝陛下这是要把后金建奴往死里整啊! 想到此处,骆思恭运行了六十多年的 cpu此时都已经过载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你打报告!“,朱明声音不大,字字千钧,”朕批摺子!懂!“ ”是!“,骆思恭冷汗直冒,面前的朱明实在太嚇人了! 可怕! 这少年帝王的城府实在太可怕了! 前些天,才在朝堂上震慑诸公,压制所谓的『天灾攻击』,看来是有意为之。 如今又提前暗中布局,借大爆炸把后金建奴拉下水。 而眼下辽东局势大好,正月寧远大捷,振奋军心;再加上这一手,怕是军心民心都要拧成一股绳,大有气吞辽东之势! 真是好谋略! 原来,他的陛下正在给辽东下一步大棋啊! 京师东城,一处不起眼的茶楼雅间。 高攀龙坐在主位,周起元等人坐在对面,茶烟裊裊,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好一个谋略!好一步大棋!”,周起元手里拿著朝廷下发的邸报抄本,上面整齐罗列的捐款明细。 翻阅邸报抄本,这是大臣们的习惯,每天都要看各衙门传抄过来的邸报,从中嗅出朝堂风向。 其中高攀龙一万两、良田五万亩;李应升四千两、良田两万亩;周起元一千二百两… “存之兄,你这是想干什么?一向冷静的你,怎么也会被这种计谋急昏了眼!”,周起元看著自己这位同僚,有些不知怎么评价! “仲先,为兄这把年纪了,只做到这个位置不太甘心,如今还有机会,真的想再进一步!”,高攀龙表情不太平静,声音有些颤抖。 “为兄真的、真的太想当阁老了,做梦都想!” 最后几个字吐出的时候,高攀龙也是咬牙切齿、老泪纵横般地表情。 对面的周起元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是理解高攀龙的。 万历二十二年,高攀龙才三十二岁,意气风发,在行人司做个小官,却敢弹劾首辅王锡爵,得罪了权贵被贬到广东揭阳当典史,后来乾脆辞官回家,在东林书院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啊!等到重新被起用的时候,高攀龙已经是个五十九岁的老新人了。 这个年纪才爬上左都御史的位置,说不急是假的 去年,高攀龙在被天启皇帝朱明召回京的时候,还以为终於得到皇帝的赏识,他的机会要来了! 高攀龙就认为自己已经统御东林党、是东林精神领袖,那么作为党魁,进入內阁也是迟早的事情。 结果半年以来,朱明一直把他晾在一旁,態度也是不咸不淡。 高攀龙反思过自己的行为: 寧远大捷时,他上书为岂可因一战之利而忘百年之忧,望皇帝自省。 天启大阅兵时,他上书逞兵威於城下且劳民伤財,望皇帝自省。 天启大爆炸时,他上书天灾警示岂不昭然,望皇帝自省。 …. 每一步都精准踩在皇帝的雷点上,或许这是皇帝对他不重视的原因。 而前几天朱明在殿上的一顿训斥、和魏忠贤的刺激,一时间逆反心理导致昏了头。 再加上当时被孙承宗『五千顷良田』摆了一道;接著又被『捐款立功德碑』当头绝杀。 让周攀龙的运行了六十多年的 cpu直接给干烧了,一时间只想到了『得出钱出力挽回圣心』,接著也跟著梭哈一万两。 当然了,这点银子田亩对於他们来说也不算多;但放在一个自詡清流的文官上,那就是:数额特別巨大。 后面还加上整整五万亩良田! 周起元想到这里就觉得脑仁儿疼。 眾所周不知,在大明王朝贪污六十两(大约六十贯)就可以斩首了! 熟知大明歷史也知道,崇禎十七年號召百官捐钱,而文武百官多数仅捐几十至几百两,敷衍应付了事。 而在李自成攻破北京后,通过『追赃助餉』从明朝官僚体系中搜出约 7000万两白银,其中百官就占了 20%,也就是 1400万两! 那么现在天启六年,这一万两意味著什么!?那万亩良田意味著什么!? 这就不言而喻了! 哎! ”存之兄,你也太操作过急了!“,周起元长嘆一声,继续说道,“现在阉党势力正盛,只要我们表现出一点不同寻常,他们就会捉著不放!不然杨涟大人他们也不至於关在詔狱中,现在还没放出来!” 高攀龙在心中飞速算了一笔帐:如今太湖周边的上等好田,一亩至少值十二两银子,五万亩即六十多万两身家。 如今一下子弄出六十多万两的田產钱財,这要是被別人揪住小辫子往后一查,他们全家老小都能去岭南种地去了。 “是啊!贪污受贿!”,高攀龙一下子瘫倒在座椅上,“那是阉党常用的手段!” 第十一章 让流言再飞一会儿 “诸位师长,倾听学生一言!“,李应升此时开口说道,”如今圣上还没对杨涟大人做出处罚,还言之过早!“ 李应升,中丙辰科进士,在南康推官任上,承担了大量刑狱审理工作,对於平反无辜冤案可谓是得心应手。 在去年被天启召回京城后,就开始著手上书从詔狱了捞人的奏疏,不过都石沉大海! 但是,按照阉党的霹雳手段,从东林党六君子被捕到处决,肯定不会太晚。 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等,这被后人称为东林六君子的,在天启五年被逮入詔狱到现在都快一年了。 一年了。 如今仍未有消息,那就是最好的消息。 虽然不清楚缘由,也不清楚为什么在阉党势大的情况下,就招他们这些东林党的回京任职。 天启皇帝朱明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他们制衡阉党? 要是这样的话,確实起了些作用,最近半年,阉党收敛了很多,没有大肆折腾朝廷命官! ”对!那阉贼这一年突然收敛了,没再用过贪污的名义大肆捕捉朝廷命官,你说怪不怪?“,高攀龙听了李应升的话,仔细想了想,心里已经篤定阉党『贪污』手段没什么杀伤力了,於是长呼了口气。 虽然如此,高攀龙心里还是打起谱来:万一真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什么贪污受贿得了这些钱財,他完全可以大大方方解释,这是家族数代累积的祖產,如今国家有难、灾异示警,他岂能吝嗇不舍? 捐的是祖宗留下的家业,是辛辛苦苦积攒的俸禄俸赏,来路正大光明、乾乾净净,不怕任何人查。 如此还能落个好名声,这个想法简直不要太好用! 毕竟捐都已经捐了,也只能让这笔钱的政治效益最大化了! “不清楚!如今圣意难测!”,周起元语气中有些疑惑,但也不清楚其中缘由。 “或许,是为了建生词!”,李应升此时从袖子里缓缓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轻轻放在桌上,“你们看看这份名单,都是阉党的人!” 纸张上写了不少名字,而潘汝楨的名字却重点標红了! “之前,我收到江南的风声,说是不少人为魏阉请命修建生词,已经有不少官员已经提交奏摺。为此我联合了一些御史上书弹劾魏阉!至今都没有处置消息!” “怪不得最近阉党消停了许多!”,周起元马上捕捉到信息中的核心,“生祠一事,才是魏阉的大棋。他魏忠贤需要的不是银子、不是田亩,而是名声!王恭厂一炸,正好给他们买名的机会。” “阉人也配受祠?”,高攀龙冷笑一声。 “配不配不重要。”,李应升此时补充说道,“天子不管,这很重要。有人要拜,也很重要。” 这句话把高攀龙噎了一下。 是啊。 配不配,从来不是由读书人说了算。 百姓若看见魏忠贤捐钱修王恭厂,地方官若藉机上疏称颂,士绅若为了避祸跟著立碑,那魏忠贤不配也配了。 他们骂了这么多年阉党,结果一场灾变,一堆银子,就可能把民间观感扭过来。 若再不出手,清流的招牌真要被银票砸塌。 谁都知道魏忠贤权势滔天,可是把这份名单铺在眼前,还是让人后背发凉。 魏忠贤这是要上天和太阳肩並肩啊! 而天启皇帝朱明对此反应也没有?就是因为朝堂上捐款,阉党捐得最多? 这才是让东林党难受的地方。 “所以魏阉在救灾这件事上这么上心!在朝堂上捐款这么积极!”,高攀龙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透著冷意,“这一年没动手捕人,就是要把名声搞上去,等生祠一建好,他魏阉就是『万民敬仰』的九千岁,到时候想杀谁,那是真正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所以,我们必须趁著这次灾变的机会,一举將魏阉一党踢出朝堂,还政於君,开启眾正盈朝、大明治世!”,在一旁的黄素尊此时也发话了。 “没错,我们东林党人只有同心戮力,先扳倒了魏阉,再匡正朝纲。”,高攀龙意气风发的豪言壮语在这间雅间里越说越响,越说越没有顾忌。 “如今天子被阉党蒙蔽,如何破局?”,李应升问出了心底的担忧。 “眼下最重要的是,这场灾变,我们该怎么用。”,黄素尊不紧不慢地说道。 “看来白安是有了对策?”,高攀龙目光灼灼的看著黄素尊。 “邸报!”,黄素尊看了看高攀龙,接著目光转到他旁边的邸抄本,声音不疾不徐,“诸位请看,这是官方对王恭厂灾变的描述:灰气涌起,大震一声,天崩地塌,万室平沉。“ “可是,据朝廷抄送的案底统计,此次爆炸,王恭厂周边数里百姓被锦衣卫提前清空。大爆炸之时,城內大半民眾都跑城外去看阅兵了。”,高攀龙闻言微微皱眉,“可惜了,这次因王恭厂灾变而伤亡之人实在太少,终究少了些分量。” “对,区区一两百的伤亡人数,太少了,不够惨,不够震撼世人。”,周起元看向邸抄本上的伤亡数字,也表示遗憾。 爆炸那天是天启皇帝朱明大阅兵的日子。 按规矩,京城百姓能出城的都出城观礼去了,王恭厂附近四五里的民居也在前一天就被锦衣卫东厂清了个乾乾净净。 所以当王恭厂炸开的时候,直接和间接伤亡的百姓不过一二百人而已。 一二百人。 这数字令在座的东林党人心里发凉,太少了! “此言差矣!诸位大人!”,黄素尊缓缓道来,“我们得抓住几个点,一是凶兆,二是凶象,三是天谴!” “爆炸之前有些离奇怪异之事,火神庙的红球滚出,天边云气先乱后爆;爆炸之时,树木拔起,石狮飞出;白昼晦冥,天塌地陷;古书有载,天降凶兆,必有恶徳之臣。” “阉党盘踞朝堂,贪赃枉法,残害忠良,天怒人怨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可是!”,高攀龙忽然开口,语气迟疑,“圣上已经明言不是天谴,並且下发了罪己詔!如果,我们还…..” 他稍微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们可以不说不上奏,但不代表文人士子,天下百姓不说!”,黄素尊接著说道,“毕竟王恭厂大爆炸威力亘古未有,而且那么多房屋倒塌,怎么可能只死一二百人?或许,是阉党封锁了消息,蒙蔽了圣听!” 听到黄素尊这么说,眾人这才回过神来,避重就轻实在是妙啊! “消息若是出去了,难道不怕被查?”,李应升沉思了一下,然后问道。 “查什么?邸抄本嘛。”,黄尊素笑了笑,“邸报这东西,原本就是从朝廷自上而下传抄的,通政司每天发出来的公函政令,变成邸报前会在我们手里先筛一遍。我们把这灾变的消息『润色』几分,抄送出去,谁知道是谁润色的? 邸报是先到通政司,通政司再到司礼监,司礼监批了再到內阁,內阁票擬了再发还给通政司。 而邸抄本当日便可分发至六部各衙门,三日之內便能传遍整个北京城,再通过各地的塘报系统,半月之內便可抵达江南诸府。 这其中,给了东林党的文人很大操作空间。 “安白说得对!而且灾变这种事最妙的一点就是没法追究。”,高攀龙这下彻底明白了,一拍桌子:“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次爆炸夸大....真相传递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天降灾变,天子失德,阉党为祸。” 话音一落,李应升脸上一瞬间露出了复杂的神色,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反观高攀龙、周起元等人,眼中满是炽热的火光,脸上全是兴奋的表情。 邸抄本的事情办起来比他们预想的还要顺利。 几天之內,各处邸报的速度仿佛装上了风火轮。通政司例行下发的公文到了东林官员手里,那一批公文批语究竟是怎么“润色”的,谁也说不太清楚! 反正到了民间百姓那里,爆炸早就变成了惊天动地的恐怖场景。 “你们不知道啊!那爆炸方圆十里都炸平了!” “老天爷发怒了!这是天降灾变哪!” “天子失德阉党祸国,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 茶馆、酒肆、街巷、集市,两京一十三省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议论这场爆炸。 高攀龙等人的计划,执行得完美无缺。 而,坐在御书房中的朱明,听著锦衣卫传回来的消息,脸上依旧风轻云淡。 “陛下,要卑职去处理这些市井流言吗?”,骆思恭在一旁恭敬地说道。 “不用!”,朱明隨手翻看这奏摺,头也不回地说道。 “可是,那些流言越传越玄乎,卑职怕…..”,骆思恭提醒道。 嘖!东林党人地手段还是不少的,看来是时候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不著急!让流言再飞一会儿!”,朱明不紧不慢地把那几份消息往御案上一丟,微笑地看著骆思恭。 第十二章 大明天启月报 流言这种东西,一旦放出去,就像是脱韁的野马,想拽都拽不回来。 骆思恭离开御书房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自家陛下那句“让流言再飞一会儿”,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锦衣卫指挥使,见过太多大臣对民间流言如临大敌的样子,像朱明这般云淡风轻的,还真是头一遭。 “哦!指挥使大人,你还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吗?”,一道阴惻惻的声音从廊柱后面飘了出来。 田尔耕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那里,一袭玄色锦袍在夕阳下泛著暗沉的光,他看著骆思恭吃瘪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心里倒是十分痛快! “陛下的意思,岂能隨意揣测!”,骆思恭看到田尔耕走过来,顿时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停住脚步,冷冷地盯著这个老对手,开口就是懟回去。 “呵!连圣意都不明白,怎么做好陛下手里地刀!”,田尔耕也不恼,慢悠悠地踱到骆思恭面前。 “你~”,骆思恭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绣春刀柄。 这个动作几乎是条件反射,毕竟多年来的明爭暗斗,让他看见田尔耕那张脸就想拔刀。 田尔耕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越过骆思恭的肩膀,望向御书房的方向。 “指挥使大人,你说陛下为什么不让你们锦衣卫去查办那些造谣生事之人?”,田尔耕忽然换了副正经的语气,“按说缉拿奸细、弹压民变,不正是我们锦衣卫的看家本事吗?” 骆思恭的手从刀柄上鬆开了,眉头紧锁。 这確实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东林党人借邸抄散布流言,那邸抄的內容他看过,字字句句都是衝著阉党去的,可字里行间那股子『天子失德』的暗劲儿,瞒得了別人,瞒不了他这个伺候了两位皇帝的老臣。 要是搁在往年,光凭『天子失德』这四个字,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大牢里就该多添几具尸体了。 可朱明说:不用。 “你到底想说什么?”,骆思恭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他和田尔耕斗了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人了! 田尔耕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任何地方,更不会无缘无故地说任何话。 “我想说的是,陛下是在钓鱼,你信吗?”,田尔耕笑了笑,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诡异。 骆思恭瞳孔微缩。 “东林那帮文人以为自己的手段天衣无缝,邸抄传遍天下,民意汹汹,就能逼陛下低头。”,田尔耕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直勾勾看著骆思恭那张有点天真的脸。 “可他们不知道,陛下等的就是他们把水搅浑。水浑了,才好摸鱼。” “你是说……”,骆思恭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陛下是故意纵容他们散布流言的?然后就是.....” “我可没说。”,田尔耕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意收敛得乾乾净净,“我只是一个替陛下办差的暗卫统领,哪里敢揣测圣意?不过,陛下不想脏了手,所以只能....“ “你!“,骆思恭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难道陛下想要借刀杀人? 虽然东林那帮文人手段有些过了头,但也是为了剷除阉党! 这是好事啊! 但朱明,也就是天启皇帝,要行雷霆手段,借锦衣卫,也就是自己的手做掉东林的文官? 太黑暗了! 也太残暴了! 难怪朱明说“让流言再飞一会儿”,这样流言不可收拾的时候,让锦衣卫形式一些手段,就像去年杨涟他们一样,直接逮捕下狱。 阉党,这是又要掀起腥风血雨啊! 不对,是自己,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 之前的万历皇帝时期有这么玩过,但也不是这么玩的!? “你们当锦衣卫的心真黑!”,骆思恭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感情朱明提他上来是背锅的。 早知道苟到阉党下台,东林眾正盈朝的时候再回来统领锦衣卫了! 但现在没办法了,他得要深挖那些东林党文人的黑料才行,这样才能坐稳锦衣卫指挥使,不然,朱明要下手的时候,刀不锋利就麻烦了! “说的好像指挥使大人你不是锦衣卫似的!”,田尔耕嘲讽地说道,“当了这么多年的锦衣卫了,还没领悟到精髓?怪不得陛下要单独开一个锦衣卫暗卫编制。” 田尔耕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要是做不到,我们暗卫可以代劳!” “....!”,骆思恭站在那里,思索了一下,然后语气坚定,“放心好了!陛下的意思,我们锦衣卫可以做到,不劳你费心。” 不等田尔耕回答,骆思恭已经转身离去,隨后传来一句话,“田尔耕,你会不得好死!”- 田尔耕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不是因为他怕骆思恭。 而是因为骆思恭说得对,他一定会不得好死。 这是被剥夺锦衣卫指挥使职位,成为暗卫之前,朱明跟他说过的。 天启五年的詔狱中,朱明拿著一踏纸从牢房里出来。 “审讯,不是挺简单的吗?”,朱明把手中的认罪纸扔给了还是锦衣卫指挥使的田尔耕。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杨涟他们承认家族有人侵吞田產事实。 如此一来,阉党给杨涟他们所谓贪污受贿的一些罪证也算是证实。 不过,重点不是认罪,而是朱明让他们认罪的方式。 那种方式就是利用“信息差“让人產生误判,从心理层面施加压力,使其选择供述。 心理学上,也就是心理强制法。 田尔耕他们就算知道这种方式,本能也认为他们也扛不住那样的心理审讯: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比所谓的詔狱酷刑,更让人崩溃。 毕竟朱明是一个穿越者,对於一些现代审讯方式还是略懂一二。 而且,古代人哪里经得起朱明分化眾人的心理態势攻击,只用了几天就让杨涟他们互相攻击,然后再收割他们的罪证。 所以,面对心理战的降维打击,田尔耕这个变態也得抖三抖,毕竟不怕什么酷刑,有骨气的忍一忍生命就过去了,就怕身边人把自己的黑料抖出来社死! 没错! 田尔耕就是这样被身边人卖了,许显纯、孙云鹤这些人没抗住朱明的心理战术,当时就直接表忠心。 当然了,掌握住田尔耕黑料的朱明,早就把他当作『死人』了! 现在还没死,还当上暗卫统领,这说明朱明知道田尔耕还有用! 所以,田尔耕已经知道他会不得好死的结局。 朱明让他早死还是晚死的时候,他选择拖別人一起下地狱。 这一点,正和朱明的心意。 於是,专门成立了区別於锦衣卫的暗卫! 皇帝直属的暗卫。 接到这个任命,田尔耕知道以后必须要表现出他特別有用,毕竟这样才能晚死一点。 想到此处,田尔耕大步走进御书房。 “陛下,杨涟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田尔耕拿出一捲纸张递了过去,低声稟报,“大明天启月报第一期,已经按照陛下的意思编撰完成!” “很好!”,朱明接过田尔耕递过来的大明天启月报,看了几眼,“不错!他们的文笔还是可以的嘛,可以刊印了!” “是!”,田尔耕躬身回答道。 “別做多余的事情!”,朱明看著田尔耕,笑了笑,“骆思恭有骆思恭的用处,锦衣卫有锦衣卫的职责!懂!” 朱明的声音一落,田尔耕额头上的汗珠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如今大明天启月报一出,所有民间邸抄本的虚假消息,肯定会被一扫而空,散布的谣言也终究会不攻自破。 也就是不用锦衣卫出手,那些摘抄邸报、传播谣言的文人可定会被百姓的口水淹没,这样一来东林的那些人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太可怕! 这位天启皇帝早就想到了让东林党的人身败名裂的方式,只是一直在等他们出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皇帝让骆思恭执掌锦衣卫,可能仅仅为了对付东林党;皇帝留下他田尔耕,也不是为了制衡锦衣卫。 东林党也好,阉党也好,锦衣卫也好,暗卫也好,在皇帝朱明的棋盘上,都不过是棋子。 朱明见田尔耕傻楞地站著,就知道这个骄横、不可一世地阉党刽子手,已经彻底成为了他手中地刀。 “去吧。”,朱明坐在御案前,摆弄著一颗尚同墨方,语气依旧冷淡,“让工部的人开工,得让东林党那些人感受一下更为汹涌的民意!“ “是。”,田尔耕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夜风吹过长长的宫道,带来远处不知哪个宫殿传来的丝竹声。 朱明来到窗前,站在月色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今晚的月色很好,这京城的天,就快要变成他想要的形状了! 第十三章 魏公公请自重 且说田尔耕离开御书房那片区域后,並没有直接出宫,而是拐了几个弯,穿过几道角门,来到了乾清宫东侧的偏殿。 魏忠贤已经等在那里了。 偏殿里没点几盏灯,光线昏昏沉沉的。 这位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摆著一壶刚沏好的龙井,茶香裊裊。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蟒袍,腰间束著玉带,头上的乌纱帽端端正正,整个人看起来倒比平时多了几分庄重。 若是不知道他的底细,光看这副做派,还以为是什么饱读诗书的內阁老臣。 看见田尔耕进来,魏忠贤浑浊的眼睛微微一亮,隨即又恢復了那种深不见底的阴沉。 “你来了。”,魏忠贤的声音不轻不重,目光在田尔耕身上停留了几息,像是等待了许久。 田尔耕迈步走进偏殿,神色淡然,“卑职来了。” 魏忠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面颊上停了一瞬,忽然嘆了口气,“你瘦了。” “谢谢魏公公关心!”,田尔耕微微一怔,隨即躬身一揖。 魏忠贤的眼皮跳了跳,嘴角抽搐了一下。 想起十年前,田尔耕不过是东厂里一个跑腿的小旗,被人欺负得鼻青脸肿,是他魏忠贤看他机灵,一把提了起来。 那时候田尔耕跪在他面前,磕头磕得咚咚响,嘴里喊著“乾爹,乾爹,您就是我亲爹”。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猛地一拍扶手,“出息了啊!尔耕!以前你可是喊咱家老乾妈……老乾爹!老乾爹的!怎么现在成了皇爷的暗卫,就翻脸不认人了!” “.....!卑职现在已经是第一暗卫统领·饕餮,请魏公公称卑职为田统领!” 田尔耕面不改色,从容地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几步,微微欠身。 “你……你……是要气死咱家?”,魏忠贤的声音发抖,没想到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锦衣卫指挥使,摇身一边成为朱明的暗卫之后,就和他当面划清界限。 这滋味,实在让魏忠贤这个权倾朝野的宦官有点不適应。 “魏公公,请自重。以后我们还是不要私下见面了,本统领怕陛下误会。” 说完,田尔耕再次退后至门前,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接著他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般地,不等魏忠贤的反应逕自离去。 魏忠贤伸出手,想叫住他,喉结上下滚动,却只蹦出了几个颤巍巍的“不”字,“不……不……不……” 偏殿的门被轻轻带上,田尔耕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长的廊道尽头。 半晌,一个小內监端著茶盘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看见魏忠贤呆立在殿中央,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由得嚇了一跳。 “魏公公,您是怎么了!”,小內监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 魏忠贤缓缓转过头来,看著那张稚嫩的脸,忽然鼻子一酸,眼眶泛红,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写字太难了,太难了,咱家练不会,练不会……” 小內监愣住了,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写字……那不是有手就行的嘛!” 刚说出口,就被身后跟进来的一个大內监一把捂住了嘴,连拖带拽地拉了出去。 大內监一边往外拖人一边低声训斥:“作死啊你!魏公公大字不识,最近被陛下安排认字练字,可能压力大了,喊出来释放一下就好……” 偏殿里终於安静下来。 魏忠贤一个人站在原地,望著空荡荡的门口,忽然觉得这偌大的紫禁城,竟没有一个人能懂他。 他魏忠贤,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杀人不眨眼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今天再次被他提拔的下属划清了界限。 此刻,五月的天飞著六月的雪,宫城的地落满宫外的花,彷佛奏响了一段奇妙的乐曲,正从他桌边把玩的天启妙音盒中传出——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 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 爱我所爱无怨无悔,此情长留心间,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 当然,这是魏忠贤脑子里出现的幻觉。 实际上五月的京城热得很,一丝雪星子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冷,那是被皇帝朱明拿捏得死死的冷,是被田尔耕那个白眼狼背叛的冷。 魏忠贤跌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凉了可以再沏,人心凉了……还能捂热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朱明让田尔耕来当这个“第一暗卫统领·饕餮”,绝不是心血来潮。 这是一把刀。 一把悬在他魏忠贤头顶上的刀。 也是悬在文武百官...两京一十三省所有官员头上的刀。 而他连这把刀的刀柄都摸不著。 夜色彻底笼罩了紫禁城。 乾清宫的奏摺批完最后一本,朱明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 他看了一眼更漏,已经过了亥时。 “陛下,今夜去哪宫安歇?”,贴身太监高永寿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声音很轻。 朱明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温婉端庄的脸,便道:“去慈寧宫。” 高永寿应了一声,心里却在嘀咕,皇上这都连续好几个月去慈寧宫了。 皇后娘娘固然是好,可后宫佳丽三千,雨露不均可是要出怨气的。 不过他一个做內监的,这话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慈寧宫里灯火通明,皇后张嫣正在灯下做针线。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常服,乌髮只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整个人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听见外头太监唱“皇上驾到”,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绣绷,起身迎到门口。 “臣妾恭迎皇上。”,张嫣屈膝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朱明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妹子,说了多少次了,就咱们两个人的时候別行这些虚礼。” 张嫣抿嘴一笑,顺手替他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旁边的宫女。 她的手指纤细而温暖,不经意间碰到朱明的脖颈,带起一阵酥麻。 “皇上今日怎么这么晚才来?臣妾还以为您要歇在御书房了呢。” 张嫣一边说,一边引著朱明往內室走。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平日里熏衣裳用的,闻起来叫人安心。 “朝廷上的事情,罢了。不说。”,朱明往榻上一坐,整个人立刻放鬆下来,靠在迎枕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也只有在张嫣这里,朱明才感受放鬆,毕竟面对明朝末年这个烂摊子,他得花费百分之五百的精力去处理。 要是放鬆一下,等著他的可能就是梅山那颗歪脖子树了! “皇上辛苦了!”,张嫣在他身边坐下,语气很轻很是温柔,毕竟內廷不能干政,她也没什么可问的,有的只有对朱明辛苦的安慰。 “嘖!还是妹子这里好,没什么烦恼!” 朱明“嘖”了一声,身子往张嫣腿上一歪,脑袋枕了上去。 醒掌天下权,醉臥美人膝,也就是这种感觉了! 张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隨即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梳理他的头髮。 “慈炅现在怎么样了?”,朱明闭著眼睛,语气轻鬆中带著温柔的询问。 皇子朱慈炅,周岁还不到,是他目前唯一的儿子。 原本歷史上,这位皇子在这次爆炸中受到惊嚇,不久身亡。 为了保住这根皇室幼苗,在天启大爆炸之前,他已经安排人送往香山行宫避难,想想这两天也该回来了! 第十四章 信王朱由检的婚事 “容妃派人传了信回来,说慈炅在行宫吃得好睡得好!”,张嫣轻声回应道。 “嗯!好!”,朱明缓了口气,生怕被天启大爆炸把这个孩子惊著了,嚇没了! 这几天,总算有个让他心安的消息。 毕竟,朝堂上下,都在利用天启大爆炸来搞事情,要是他稍微有鬆懈,就镇不住那群嘰嘰喳喳乱叫的文人们。 如今,坑.....不,局已经布好,就等著那群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官员们跳进来。 而,朱明....朱由校仅有的这根独苗,说不定也被当成了由头。 所以,在万事俱备的情况下,说什么这位皇子也不能出事。 “放心,有秦老將军的白杆军和臣妾的凤仪卫在,出不了事情!”,张嫣从朱明口气中,察觉出他的一些担忧,便继续说道。 “妹子办事,朕放心!”,朱明睁开眼睛,看了看这张嫣那绝美的容顏,然后继续说道,“对了,容妃和慈炅什么时候到?” “明日午前就能进城。”,张嫣一边说,一边给朱明按揉著太阳穴,“秦老將军已经安排好了,沿途还有锦衣卫护送,不会出什么差池。” 朱明“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寢殿里安静了片刻,张嫣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烛火噼啪的轻响。 张嫣的手指在朱明的太阳穴上停了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皇上……” “嗯?” “臣妾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明睁开眼,看著张嫣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忽然笑了:“妹子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吞吞吐吐的毛病了?有什么话直说,朕又不吃人。” 张嫣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皇上,您多久没有去其他妃嬪那里了?” 朱明眨了眨眼,没说话。 “臣妾算了一下,从年初到现在,您一共去了容妃那里十三次,去了慧妃那里一次,去了……” 张嫣掰著手指头数了一通,最后放下手,认真地看向朱明,“其他几位妃嬪,您一次都没去过,而去了容妃还只是看慈炅。” “……” 朱明也是无语,作为一个自律的人,他也很想墮落,可是一想到大明王朝末年的饿殍遍野,想到岱清固伦的 300年黑暗奴役统治,想到了近代百年耻辱! 现在的他哪有时间留恋后宫佳丽三千,哪有时间声色犬马,他恨不得现在就手搓出东风 5 c,先平建奴,再灭小日子。 “皇上,”张嫣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很微妙的无奈,“您这样,臣妾很难做的。后宫这么多妃嬪,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送进来的姑娘,您这么厚此薄彼,让臣妾怎么跟她们交代?” 朱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张嫣的腿侧,闷闷地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不回应不反抗,但就是不想去,总之什么雨露均沾,哪有手搓武器香! “皇上!”,张嫣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朱明的后背,“您这样,臣妾在后宫很难做人。芳贵人上个月托人来问,说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皇上怎么一直不去看她。臣妾能怎么说?说皇上忙?说了人家也不信,皇上再忙,去慈寧宫倒是有空。” 朱明睁开一只眼睛,瞟了她一眼,“妹子,这是要赶朕走?” “臣妾是在跟您讲道理。”,张嫣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后宫这些妃嬪,哪个不是您自己纳的?纳了又不理,让人家独守空房,说出去人家会说臣妾善妒,说皇上薄情。” “更何况,皇上如今子嗣凋零,也该想想为皇家血脉做点贡献了!” 擦!纳妃的是朱由校,而不是他朱明....但是这话也没毛病! 但是,开支三叶什么的,不著急! 毕竟他才二十二岁,还算年轻力壮! “朕知道!”,朱明也只能无奈的回应道。 “??”,张嫣愣了一下,次次都是这种说辞,就是一点都不行动,可让她很是苦恼,於是她只能板起了脸,“皇上,臣妾的意思是,您不能总待在臣妾这儿。” “外面的那些妃嬪,也都是您的妻妾,您这样冷落她们,人家会怎么想?回去跟娘家人一说,娘家人又会在朝堂上说三道四,到时候……” 张嫣没办法,也只能跟朱明讲清楚要是独宠,朝堂上的那些文官就会看热闹不嫌事大,肯定会折腾。 “到时候什么?”,朱明坐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到时候她们娘家人在朝堂上弹劾朕『宠后废妃』?还是弹劾皇后『专宠擅权』?” 张嫣沉默了。 朱明看著她那张忽然黯淡下去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他伸手握住张嫣的手,轻轻捏了捏:“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是怕那些人拿这个做文章,说你是『妲己褒姒』之流,对吧?” “……臣妾不敢。” “你是不敢,可朕敢替你说。”,朱明嘆了口气,把张嫣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你是朕的皇后,是大明的国母,谁要是敢往你身上泼脏水,朕第一个不答应。” 张嫣的眼眶微微泛红,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这一年来,隨著朱明在朝堂上下的功夫越来越深,张嫣在后宫里的顾虑也越来越多。 她开始学著权衡利弊,学著察言观色,学著把自己裹进一层又一层的规矩和礼教里,活成了一个“標准的皇后、贤惠的国母”。 有时候朱明觉得,这大明朝的规矩,就像是无数条看不见的锁链,把每个人都绑得死死的。 他在前面跟那些大臣斗智斗勇,张嫣在后宫替他安抚妃嬪、维持体面,两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累得要死。 可至少,在慈寧宫里,在他们两个独处的时候,他还可以枕在张嫣的腿上,像今晚这样,放下所有的面具和防备,做一个普通的丈夫。 “对了,”,朱明见到张嫣这样,然后想起了什么,顺势转移了下话题,“老五那边的事,你安排得怎么样了?” 张嫣擦了擦眼角,抬起头来:“皇上说的是信王选妃的事?” “嗯。”,朱明点了点头,“老五今年也及冠了,该成家了。朕这个当哥哥的要是再不操心,朝堂上那些御史又该嘰嘰歪歪了。” 朱明不著急,毕竟已经有了一个皇子;那么开枝散叶的事情就让其他兄弟去做了。 信王朱由检,今年十七岁,已经到了及冠的年纪,这不就有一个现成的接盘....背锅侠吗? 原本的歷史上,这位信王后来成了崇禎皇帝,不过在这个时空里,朱明既然来了,自然就不会让那种事发生,他的儿子朱慈炅稳稳噹噹地坐在太子的位子上, 信王就老老实实娶个王妃,多生几个孩子,毕竟这位崇禎帝孩子也不少。 “挑了六家的姑娘,画像都在桌上放著呢。”,张嫣朝梳妆檯的方向努了努嘴,“皇上明天抽空看一眼。” “你看就行了。”,朱明摆了摆手说道,“你挑中的,朕放心。” 张嫣摇了摇头:“信王是皇上的弟弟,选妃这么大的事,臣妾一个人做不了主。” “让刘太妃一起看著。”,朱明打了个哈欠,“这些事情你们决定就好!” “是!臣妾遵旨!”,张嫣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復下来,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对了,说起信王,秦老將军还传来一件事!” “什么事?”,朱明皱了皱眉,一脸不解! 第十五章 你说这是十六岁的少年? “信王跑去了香山行宫!”,张嫣接过话头,无奈的说道。 “嘖!老五去哪里干啥了?”,朱明皱了皱眉,语气有些无语 这话说起来还真不是隨口一问。 朱明穿越过来这一年,对这位未来的崇禎皇帝,心思一直挺复杂的。 一方面,这是他原身的亲弟弟,血脉至亲;另一方面,他心里清楚,在原本的歷史上,这位弟弟后来坐上了他这把椅子。 所以从一开始,朱明就打著“培养”的旗號,把朱由检当成了自己的后手之一。 不是防范的那种后手,而要是万一呢? 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万一辽东局势崩盘,万一朝堂上那些牛鬼蛇神翻了天,总得有个人能顶上。 与其让那些文官集团在宗室里隨便扒拉一个出来当傀儡,不如他自己亲手培养一个靠谱的。 这是穿越者的觉悟,也是朱明的生存哲学——永远要有plan b。 年,他就把朱由检丟进了军中歷练,名义上是“让信王体验军旅生活,强健体魄”,实际上是想让这个从小在深宫里长大的弟弟,见见血,吹吹风,別整天读那些圣贤书读成个书呆子。 效果还不错,至少朱由检回来后,走路的气势都不一样了,不再是从前那个文文弱弱的少年。 天启大阅兵之前,朱明借著重整三大营的契机,下了一道懿旨让大明的藩王子弟进京,组成了一支“朱家军”。 这招挺损的。 名义上是“彰显皇家威仪,藩王共卫帝室”,实际上就是把各地藩王家的子弟都弄到眼皮子底下看著。 你们不是有钱吗?不是有兵吗?把你们儿子送来,朕帮你们教。 教的好了是朕的功劳,教不好也是你们儿子自己不爭气,怪不到朕头上。 而这支“朱家军”的实际训练任务,朱明交给了朱由检。 一来,朱由检在军中歷练了半年多,有这个资歷; 二来,让信王去管那些藩王子弟,藩王们说不出什么,毕竟大家都是宗室,谁比谁高贵?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朱明想看看,这个弟弟到底有没有领兵的本事。 结果嘛…… 天启大阅兵的时候,朱家军差点出了大洋相。 队列走不齐,刀枪拿不稳,有几个娇生惯养的小王爷连马都上不去,愣是在几万双眼睛底下差点摔了个四仰八叉,最后还是被人扔上去的。 阅兵结束之后,朱明就让朱由检对这群皇家子弟兵加强训! 按理说,这时候朱由检应该还在军营里盯著那群小王爷练操,怎么跑香山行宫去了? “信王的说辞说是仰慕秦老將军的风采,恰好里训练的地方也不远就过去了!”,张嫣解释道。 “忠贞侯秦良玉?”,朱明思考了一下,瞬间回过味来。 歷史的崇禎皇帝也確实对於秦良玉这位巾幗女將颇为敬佩,这倒是一个好理由。 张嫣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皇上,您真不明白?” “明白什么?” “信王是被婚事嚇跑的。” “被婚事嚇跑的?”,朱明一愣,有些发懵,“不就相个亲?怕什么?” 张嫣慢悠悠地开口:“前些日子,臣妾让宫里的人去通知他,去看看为他选的女子画像,问问他的想法。结果他一推再推,推了三次。最后臣妾亲自派人去催,他才勉强答应看一眼。” “然后呢?” “然后他就跑了。” “……” “信王殿下说,他现在没心思成亲,要以国事为重。”,张嫣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说什么建奴未灭,无以家为也!” “??”,朱明沉默了几秒,一脸无语,“这藉口找得也太敷衍了?” 朱明之前有和朱由检说过一句『吾弟当为卫霍』,是不是说点有点过了! 那么下次直接跟他说『吾弟当为霸王』,岂不是能把武力值给点满? “所以他就跑去香山了。”,张嫣摊了摊手,“说是仰慕秦良玉老將军,其实就是躲婚。” “而且秦老將军派人传话,这几天信王老是找军中的武將切磋,再不把信王弄回去,要么她们的武將持续遭殃,要么她们的军粮就要见底了!” 军粮就要见底了? “老五这是跑过去蹭饭的?”,听到张嫣这样说道,朱明越发无奈了。 “是的,信王最近的饭量越来越大了,一顿要吃十几个人的饭量!”,张嫣起初也是不相信的,但那是秦良玉的亲笔书信,她当然要信九分了! 香山行宫外围,营火猎猎。 “好辣!但好香!” 一个魁梧汉子正坐在篝火旁,双手撕咬著一条烤得焦黄流油的大羊腿,边啃边嘟囔,嘴角沾满了辣椒碎和孜然粒。 火光映照之下,这汉子看上去雄伟高大、虎背熊腰,浑身腱子肉在火光的跳跃中泛著赤金色的油光。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粗獷到近乎凶悍的身板,长了一张与身材完全不相称的脸。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五官俊朗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有两个不太明显的酒窝,给这张英气逼人的脸上添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亲和。 这副长相配上那副身板,活脱脱一尊行走的金刚,力能扛鼎却又眉目含春。 “??...姑母,您是说,这真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將领,面容坚毅,目光如炬,此刻却瞪圆了眼睛,嘴巴微张,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看著面前这个浑身散发著强大气场的魁梧……少年,眼珠子都快掉进火堆里了。 十六岁? 他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石柱跟著姑母练枪,那时候他才刚长到七尺,连马都骑不稳当。 眼前这位爷十六岁就长成了这副模样,再过两年还得了?那不得跟门神似的,往那儿一站就能把敌军嚇退? “没错!这位正是信王殿下。” 五十多岁的秦良玉坐在一旁,手里端著一碗热茶,语气很是平淡。 这位名满天下的石柱女將虽然年过五旬,腰杆却挺得比枪还直,鬢角的白髮不但没让她显老,反而平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辽东的熊蛮子来了,或者是熊蛮子手下的哪员大將。毕竟这体格、这气势,满大明也找不出几个来。 结果一问是信王,她也震惊了一场,只是涵养好,没像自家侄子那样把眼珠子瞪出来。 “翼明,还不拜见?” 秦良玉顿了一下,然后提醒自家的侄子。 “末將秦翼明,拜见信王殿下!” 青年將领正是秦良玉的侄子秦翼明,他回过神来,连忙整了整衣甲,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得把篝火都震得跳了一跳。 “起来起来,这儿又没外人,行什么大礼。” 信王朱由检嘴里还嚼著羊肉,含混不清地摆了摆手。 那条羊腿已经被他啃掉了一大半,油汪汪的汁水顺著他的手指往下滴,他也不在意,隨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抓起另一条刚烤好的羊腿,朝秦翼明递了过去。 “来一口?这羊腿是宫里厨子的秘方,辣椒麵儿是皇兄给孤的,贼够味儿!” 秦翼明看著那只油光鋥亮的羊腿和信王真诚的眼神,一时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他下意识地看向姑母秦良玉。 秦良玉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语气云淡风轻:“殿下赏你的,你就接著。” 秦翼明这才双手接过羊腿,咬了一口。 辣味直衝天灵盖,眼泪差点飆出来,但紧接著,那股浓郁的肉香和辣椒、孜然混合的香料味道就在口腔里炸开了,先是辣的,然后是香的,最后是甜的! 那是羊肉本身的鲜甜,被炭火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汁水在齿间迸溅。 確实香,香得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嘿嘿,好吃吧?”,朱由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確实不错!比起花椒茱萸来,这辣椒麵別有一番风味!” 秦翼明嘴里塞满了羊肉,含混不清地点头,一脸被辣得很爽得表情。 他是川蜀人,川蜀人吃辣三千年,对辣的偏爱刻在骨子里。 从小到大,他吃过的辣味调料不计其数,花椒、茱萸、芥末、姜……各有各的风味,各有各的妙处。 但这一口辣椒麵,著实让他开了眼界。 秦翼明又咬了一口羊腿,咀嚼著,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条被辣椒麵染得通红的羊腿,又抬头看了看信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这种辣椒麵,不知道信王殿下能不能...”,作为一个爱吃辣的川蜀人,秦翼明也不想错过这么好的配料,於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咳咳…. 没说完,秦良玉就打断了他,但秦翼明得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无妨,秦老將军!” 朱由检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两个酒窝若隱若现:“皇兄说过,你们川蜀过来的人,就好一口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著,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包,在手里顛了顛,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布包不大,也就巴掌见方,但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这可是好东西。”朱由检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皇兄总共就给了孤几斤,整个大明朝,你们手里没有,市面上也买不著。” 几斤。 秦翼明的眼睛跟著那个布包上下晃了两下,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几斤辣椒麵,搁在別处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但这是“整个大明朝都没有”的稀罕物,是皇帝亲手赏给信王的御赐之物,是南洋万里海路运回来的番邦奇货。这东西,就不是拿银子能衡量的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话问得有些冒昧,连忙抱拳低头:“此物如此贵重稀有,末將实在失礼了。” 嘴上说著失礼,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布包上瞟了一眼。 他是真想要啊! 不,不是要,是想弄明白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路。 一个在川蜀吃了二十年辣的汉子,遇见一种没吃过的新奇辣味,那感觉就跟酒鬼闻见了酒香似的,抓心挠肝的。 “请教信王殿下,”,秦翼明忍痛收回目光,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此物何处可寻?” 第十六章 桃花马上请长缨 “这玩意儿叫辣椒,是皇兄让司礼监的王体乾下南洋带回来的。”朱由检一边说,一边解开布包的繫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粉末。 一股浓郁的辣椒香气立刻散开,裹挟著烟火的焦香和羊肉的油脂气,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秦翼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一壶陈年佳酿。 “经过好几道工序才製成这样。”,朱由检用手指捏了一小撮辣椒麵,撒在手中那条啃了一半的羊腿上,又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 “从南洋运回来,还得磨、还得炒、还得配上別的香料……反正工序繁琐得很,孤也不太懂,都是皇兄让御膳房的人弄的。” 他嚼著羊肉,含混不清地继续说:“不过最近王体乾第二次下南洋,按时间算,这几天就该回来了。这一趟去得久,应该带回来不少。你们要是想要,可以上书找皇兄討要。” 说到这儿,朱由检咧嘴一笑,眨了眨眼:“孤的皇兄,只要是对朝廷有用的事,他一向大方。” 秦良玉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朱由检一眼。 王体乾下南洋的事她知道一些。 那是去年的事了,当时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说一个太监不老老实实在宫里待著,跑那么远的地方去,不是浪费国库银子吗? 还有人弹劾王体乾假公济私,以公事之名行私利之实。 但皇帝朱明力排眾议,坚持让王体乾去了。 当时秦良玉听到这个消息,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她觉得这位年轻的天子大概是被身边的太监蒙蔽了,王体乾此人,是魏忠贤的心腹,能力是有的,但要说能干什么大事,她是不太信的。 可后来的事,一件接一件,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天子。 先是天启大阅兵。 三大营重组,朱家军整训,阅兵那日军容之盛,她在香山行宫听人描述都觉得震撼。 那不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能一手操办的事,可他偏偏办成了。 然后是前些天在阅兵时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那日她忽然觉得地面猛地一颤,紧接著一声闷响从东南方向传来,像是天塌了一块,连山上的树木都在哗哗作响。 她从军数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炮震、地动、山崩,她都经歷过。可那日的震感,让她这个见惯了生死的老將都心头一紧。 后来才知道,那是王恭厂火药库爆炸了。 爆炸的地点,距离紫禁城不过数里。 而这位天启皇帝朱明不仅稳住了稳住了大阅兵的数十万百姓,还稳定了军心。 可见,天启皇帝朱明对於朝堂、军队以及京城的掌控已经超过她的想像。 虽然还时不时传出一些『天启大爆炸是天谴』的民间论调,但还是体现出他的手段非常。 而且,似乎那位皇帝对於大爆炸似乎早有预料,为了保护皇嗣安全,提前一个月把皇子朱慈炅安置在香山行宫。 当时,她还觉得朱明这是大材小用。 香山行宫本就有驻军,她的白杆军不过是在此休整,皇后凤仪卫更是仪仗性质的队伍。 派这么多人来守一个不满周岁的娃娃,至於吗? 直到最近民间传闻中,竟流传京城中不少未满周岁的孩子在那场惊天大爆炸中惊蛰而亡,流言越传越玄乎。 她才明白这次守卫的重任。 朱明这是怕有人趁著紫禁城防卫空虚,然后对天启皇帝的独子下手啊! 现在看来,这位年轻的天子,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想得远。 秦良玉思考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朱由检脸上。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王爷,看似在聊辣椒、聊吃的,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带著鉤子——王体乾要回来,带了不少货,你们可以上书討要。 “上书討要”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隨口一说。 但秦良玉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 而且,王体乾回来的时间,和他要护送皇子朱慈炅回去的时间是一样的。 都是这几天。 这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 难道要开海? 对,开海! 天启要效仿隆庆要开海!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秦良玉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线索。 隆庆皇帝在位时,朝廷开放海禁,准许民间商船出海贸易,史称“隆庆开海”。 那几十年间,白银滚滚流入大明,东南沿海的繁华达到了顶峰。 可后来,开海的事渐渐就淡了。 朝堂上的士大夫们觉得“重农抑商”才是正道,海上贸易不过是“末业”,不值得朝廷费心。 再加上倭寇、海盗、红毛番的滋扰,海禁又渐渐收紧,到了万历中后期,基本上又回到了“片帆不得下海”的老路上。 但现在,天启要重新开海。 看来朱明的布局不仅仅在朝堂上,还在军中。 现在借著朱由检的口,摆明了天启皇帝想要有人替他张目。 辣椒这东西,说小了是调味品,说大了是军需物资。 若有人上书请求在军中推广辣椒,皇帝就能顺水推舟,把南洋贸易铺开,把海路打通,把那些藏在王体乾船舱里的东西:海图、情报、番邦风土、商路信息等,一样一样地摆到檯面上来。 而秦家,若是接了这个茬,就等於替皇帝站了台。 秦良玉端著茶碗,又喝了一口,面上依旧不显山露水。 替皇帝站台,不是什么坏事。 秦家世代忠良,替朝廷打了一辈子仗,不差这一回。 但她秦良玉在朝堂上沉浮数十年,深知一个道理:有些台能站,有些台不能站。 站上去容易,下来难。 可这一次…… 秦良玉的目光掠过朱由检那张笑嘻嘻的脸,又落在黑暗中若隱若现的香山行宫轮廓上。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不是朱由检,是那个年轻天子。 天启皇帝朱明。 此人登基不过六年,今年才二十二岁。 六年里,这位少年皇帝经歷了辽东战事、朝堂党爭、宦官专权……桩桩件件,换了任何一个年轻皇帝都够喝一壶的。 可他不但没有垮,反而最近一年的表现中,把魏忠贤捏在手心里,让东林党人又敬又怕,让满朝文武都在他的棋盘上各就各位。 大爆炸之后,民间流言四起,说什么“天降灾变天子失德”。 可朱明呢? “让流言再飞一会儿。” 这是皇帝的暗卫通过特別渠道传到她耳中的话。 秦良玉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不是一个被天灾嚇破胆的皇帝。 这是一个在等鱼儿上鉤的渔夫。 而现在,这个渔夫在用朱由检的口,告诉她秦家,你上不上鉤? 秦良玉端著茶碗的手彻底稳住了。 她看了一眼还抱著羊腿啃得欢实的侄子秦翼明,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笑眯眯等著她回话的信王朱由检。 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没有续。 “殿下,” 秦良玉放下茶碗,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三个人听见,“末將有个不情之请。” 朱由检嚼著羊肉,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王公公回京之日,末將想派人去迎一迎。”,秦良玉的语气平淡的说道。 “顺便看看,那南洋带回来的东西,能不能多要一些。”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跳跃的篝火上,“白杆军中的兄弟们,用得著的都想提前预定。不光是辣椒,旁的什么也看看,南洋那边的东西,末將这边少见,兴许有能用的上的。” “好!”,朱由检头抬头应了一声,虽然不明白秦良玉在想什么,反正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孤回头就跟皇兄说,让他多给你们留一些。” 多留一些。 这几个字一出,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辣椒的事,这是站队的事。 虽然,朱由检没有这个意思,也算无意中为朱明拉起忠心耿耿的军队。 而,秦翼明在一旁啃著羊腿,啃得满嘴流油,却越啃越觉得不对劲。 他看看姑母,又看看信王,两个人说的话他都听得懂,连起来就听不懂了。 预定辣椒?虽然那东西確实好,但也不至於让姑母亲自开口吧? 他本能地觉得,刚才那一瞬间,篝火旁的气氛变了。 变得……有些微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悄悄落下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张开了。 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一种在战场上被弓箭手瞄准时后脊发凉的感觉。 “听说....”,秦翼明觉得氛围有些尷尬,想找个话头岔开,嘴一张就蹦出来一句,“信王殿下给末將的姑母写了首诗。”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 此刻,秦良玉端著茶碗的手稳如泰山,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首诗她知道,信王来的时候,就说过—— 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 由来巾幗甘心受,何必將军是丈夫。 “末將在来的时候就听说了,这诗现在都传到白虎卫了。”,秦翼明接著说道。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这诗啊!”,朱由检慢慢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然后咧嘴笑了笑,“是皇兄写的,我在皇兄御案上看过,见到秦老將军后,就不自觉的说了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秦良玉是什么人? 在朝堂上沉浮了几十年,什么话该信什么话不该信,心里门儿清。 不自觉? 谁信啊。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天启皇帝朱明给她写了一首诗! 不是通过信王的口头转述,而是真真切切地写在纸上,放在御案上,被信王“不小心”看见了。 这份荣耀,搁在任何一个臣子身上,都够光宗耀祖一辈子了。 秦良玉站起身来,整了整衣甲,朝著紫禁城的方向郑重地抱拳躬身:“末將谢过陛下。” “应该的,”,朱由检也谦虚的说道,“皇兄说过,秦老將军替朝廷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一首诗不足以描述秦老將军的功绩。孤深以为然。” 这话说得漂亮,漂亮到秦良玉的眼眶微微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一句夸奖,而是因为这话里透著的那份“记得”。 朝廷记得她,皇帝记得她,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王爷也记得她。 “殿下……”,秦良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余,最后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然了!”,朱由检搓了搓手,语气是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带著几分炫耀的轻快,“皇兄给秦老將军写了一首,孤这几天也琢磨了一首。没皇兄写得好,但也是孤的一片心意” 蜀锦征袍自翦成,桃花马上请长缨。 世间多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紫禁城,坤寧宫。 “好诗!不愧是老五!”,朱明听著张嫣念著朱由检给秦良玉做的诗,心情愉快,“有出息了!文采都见长了。” “难道皇上没看出问题吗?” 张嫣深吸一口气,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们男人都是木头的无奈,“信王殿下似乎喜欢巾幗女將这一款,臣妾去哪里找这么一个和秦老將军风格的適龄女子?” “??老五就为了这个不想成亲?”,朱明可没听说崇禎皇帝朱由检好这一口,也是一脸懵。 第十七章 打弟弟要趁早! “哼!”,张嫣嗯哼了一声,表示不满,“臣妾张罗了这么久,给信王选妃,选了不少勛贵的姑娘,画像都画好了,家世背景都查清了,人品相貌样样不差。” “臣妾这个做皇嫂的,简直为他操碎了心!” 信王倒好,什么都不管,临了还找藉口推脱,说什么『建奴未灭何以家为』。 等建奴平定?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所以呢?”,朱明眨了眨眼睛,看著自家妹子气得嘟囔的样子,倒是有些想笑。 张嫣平时端庄持重,母仪天下的架子端得稳稳噹噹,难得露出这副模样。 “所以皇上您给个准的,让信王该成亲还得成亲,省得整天乱跑!”,张嫣如此说道。 毕竟皇子到了年纪就得大婚,这是皇家的规矩,也是她这个皇后的职责。 信王一日不成亲,她就一日不能交差。 而那些勛贵们递来的帖子、送来的画像、托人带的话,一天比一天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是啊! 朱明枕在张嫣腿上,看著头顶的帐子,忽然有些走神。 他本身是个现代人的灵魂,本身就了无牵掛,对於延续血脉的传统也不太感冒。 可他现在是大明的天子。 天子的血脉,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天下的事。 朱明想著朱由检也到年纪了,也该是时候成亲,给老朱家开枝散叶,他也好轻鬆一些。 不然,那群文官时不时上奏关心他的后宫,可是很烦人的。 不过嘛…… 朱明想起朱由检这一年来的变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进过军营的朱由检,现在不但像脱韁的野马,更像是衝出柵栏的猪! 不对,猪没这么能折腾。 准確地说,这小子不仅天天往各个军营跑,找武將们“切磋”! 说得好听是切磋,实际上就是打架。 今天跟这个总兵比刀,明天跟那个参將比拳,后天又跟某个千户比摔跤。 关键是,他还真能打贏。 就不知道那些武將放没放水了! 而且这货吃起饭来,是常人的好几倍。 於是,好好的十五六岁的少年,在一年间迅速养出一身腱子肉。 那变化之大,直接嚇了朱明一跳。 以前的朱由检,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就晃,朱明总担心他哪天被大风颳跑了。 现在的朱由检,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虎背熊腰,胳膊比张嫣的大腿还粗。 朱明曾经私下里问过太医:“信王这体格,正常吗?” 太医摸了摸鬍子,沉吟半晌,说了一句:“信王殿下天赋异稟,乃是……练武奇才。” 朱明当时就想这剧本不对啊。 朱由检不是应该当崇禎皇帝,瘦瘦弱弱的,每天愁眉苦脸地批摺子,最后上吊煤山吗? 怎么到他这儿,变成筋肉猛男了? 最近几个月更甚。 自从朱由检在他这里吃过一次特別的烤肉之后,就对这种辛辣的玩意上了癮! 辣椒麵,那是朱明准备给宝和店卖钱的东西,打算等王体乾从南洋带回来的货或者徐光启培养出足够过的辣椒后,再逐步推向市场。 结果朱由检直接找上门来,软磨硬泡,硬是磨走了好几斤。 有了辣椒麵之后,朱由检的伙食就彻底放飞了。 每顿必吃香辣烤肉,烤羊肉、烤牛肉、烤猪肉、烤鸡肉! 只要是肉,他就能烤,烤完了就撒辣椒麵,撒完了就吃,吃完了还要。 朱家军军营里的肉,基本被这位“筋肉崇禎”朱由检给炫完了。 炫完了朱家军的,他又跑去白杆军那边炫人家的土家羊。 白杆军的將士们一开始还挺欢迎这位王爷,觉得他平易近人,没有架子。 后来发现这位王爷是来蹭饭的,而且蹭得理直气壮、心安理得、绝不手软,態度就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打架、吃肉、见军娘,还真不耽误他朱由检到处野! 朱明想到这里,忍不住嘆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平常做木工等练出来结实肌肉,还算是標准的健美身材,但和朱由检相比,还是差了点。 所以坦白说,朱明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他这个眼神清澈而又有点愚蠢的傻弟弟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倒是让朱由检促成了他和秦良玉的白杆军之间更深的联繫。 秦良玉,石柱女土司,白杆军的统帅,川蜀地区最有影响力的军事力量之一。 她的態度,直接决定了川蜀和西南其他土司的动向。 如今,朱由检在香山跟秦良玉吃了几顿烤羊肉,念了两首诗,聊了几句辣椒——秦良玉就表態了。 获得了这位女土司的全力支持,那么对於收拾川蜀和西南其他土司,算是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原本这一步,可能要等到所谓的『乙巳之变』才正式启动的,如今,算是误打误撞地提前布局了。 “皇上,您在听吗?”,张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见朱明一直发呆,就带著一丝不满。 “在听在听!”,朱明回过神来,慢悠悠的说,“等妹子你和刘太妃选好人!回头,朕揍一顿老五就好了!” “??”,张嫣张了张嘴,想了一下,然后说道,“怪不得信王这样,原来都是跟皇上你学的!真是有什么样的兄长,就有什么样的兄弟!小心把他打出什么好歹!” “放心好了,就老五那个体格,打不坏!”,朱明狡黠一笑,“再过几年,就打不动了!打弟弟要趁早啊!” “…..” 张嫣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的朱明,轻轻地嘆了口气。 朱明也闭上了眼睛,享受著久违的放鬆。 这些天,他实在太累了! 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 帝王家,这条不归路,他是彻底走上了! 他真没想到,天启大爆炸后第一次开始真正直接处理朝堂上的事情,就会有各种琐碎的小事件陆续到来。 之前,一直靠遥控魏忠贤来遥控朝堂,指挥百官,算是轻鬆不少。 这大概就是“奸臣”的妙用吧。 但朝野上下只知九千岁,而不知万岁爷。 这让他多少有点挫败感,而且他真正执政拖得越久,魏忠贤死的越快越惨! 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歷史上的魏忠贤,是在崇禎登基后被清算的,被逼自杀,死后还被戮尸。 而在这个时空里,他虽然不会让魏忠贤落得那么惨的下场,但魏忠贤这把刀,还要用来屠戮江南士绅,可不能过早用钝。 毕竟朱明他不傻! 他知道歷史的走向,知道许多已经在史书上留下的隱秘,也知道更多史书上没写、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桩桩件件,像是无数条绳索,从四面八方缠过来—— 辽东的战事,建奴的铁骑在关外虎视眈眈;西南的土司,表面臣服实则各怀异心;江南的赋税,朝廷收不上来,士绅们吃得满嘴流油。 王体乾下南洋,开海通商,是於江南那群人虎口夺食;工部重建兵工总厂,火器自造,是在给自己磨刀。 东林党人借天变做文章,嘴上喊著“为民请命”,心里算著“入阁拜相”;晋商走私资敌,把铁器粮食源源不断送往辽东,吃的是人血馒头。 边军粮餉被层层剋扣,士兵饿著肚子守边;改制卫所布局土改,要动整个士绅阶层的根基。 锻炼信王,布局后手——那是最后一张牌,但愿永远用不上。 总之,这些歷史的隱秘,必须由他一点一滴、一刀一凿续写大明的荣光。 他本是现代一个优秀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拥有美好的九九六福报人生。 只是一次偶然的落水救人,穿越到了大明天启皇帝身上。 他很想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捲入了滚滚歷史的漩涡之中….. 殿內,夜风拂过,灯火摇曳! 殿外,冷月高悬,清辉洒下。 这座古老的皇城,在月色中沉默地矗立著,等待著明天的太阳。 明天,王体乾会回来了。 明天,朱慈炅会平安回来了。 明天,会有新的奏摺送进乾清宫。 明天,国子监的学子们会继续他们的“为民请命”。 明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继续他们的勾当。 明天,朱明会继续他的棋局。 就这样,一步,一步,一步,想像著让大明重回最高! 而如今,朱明已经在大明这艘年久失修的大船上越行越远… 直至,闯进了一片迷雾之中….. 第十八章 天启朱由校的手艺 此时此刻,黑暗迷雾中的天空风暴即將袭来。 风,库嚓嚓库嚓嚓;雷,嚓库库嚓库库; 雨,淅沥沥哗啦啦;闪电,库嚓库嚓嚓。 朱明驾驶著大明破船在无尽的海洋中行驶著,歪戴著三角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一半眼睛,儼然一副中世纪船长的模样。 “满舵!满舵!” 他在船上踉蹌著,隨著船只摇摆的方向有节奏地摆动著身体保持平衡,扯著嗓子大喊。 船副朱明趴在船舷上,一个浪头拍过来,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翻进海里。 一把抓住缆绳,整个人像旗帜一样被风吹得横了过来,嘴里还在喊:“船长!迷雾中找不到方向啊!” “我们本来走的就是一条不归路!明白了吗!”,船长朱明一脚把船副朱明踢开,边走边指挥,“拉起升降索!鬆开转帆索!” “是,船长!”,一名赤膊爬在绳索上的水手朱明高声回应,转头衝下面喊道,“还不麻溜点鬆开转帆索!別磨磨蹭蹭的!” “遵命,船长!”,下方的水手朱明们齐声应和,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船长朱明摇摇晃晃走到船头,对著一身肌肉虬结的舵手朱明吼道:“向左满舵!向暴风雨,全速前进!” “收到,船长!”,舵手朱明双手死死把住舵轮,胳膊上青筋根根暴起,雨水糊了一脸,却咧著嘴,满脸兴奋。 “把帆绞调整好!掛好三角帆!” “是的,船长!” “是的,船长!” “是的,船长!” ..... 一声声回应在风雨中此起彼伏。 船长朱明一把扯下帽檐,雨水砸在他脸上,他浑然不顾,死死盯著前方那片翻涌的黑暗。 “大明宝船,给朕衝进去!” 破船一头扎进了暴风雨。 天旋地转。 浪从四面八方砸过来,船身像要被撕碎,缆绳在风中疯狂抽打著桅杆,发出尖锐的啸叫。 舵手朱明咬著牙,死死把住舵轮,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著他紧绷的下頜往下滴。 赤膊的水手朱明们紧紧抓著缆绳,身体被甩来甩去,像一串被风吹乱的铃鐺。 船副朱明被一个浪头拍倒在甲板上,爬起来,又倒下,再爬起来! “稳住!”,船长朱明的声音穿透了风暴,“別鬆手!都別鬆手!”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 风停了、雨停了、浪平了。 船从迷雾中冲了出来。 阳光刺眼,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蓝天白云,万里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暴风雨从未存在过。 甲板上,朱明靠在桅杆上,摘下三角帽,看了看来路,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迷雾,像一堵横亘在天海之间的高墙。 而前方,他愣住了。 一座城。 一座完整的、巨大的、由木头和石头建成的城,静静地矗立在海天之间。 朱红宫墙,金黄琉璃瓦,飞檐翘角,层层叠叠,从海边一直延伸到天际。 这,不就是紫禁城吗? “这个梦,好真实!好像来过很多次了!” 朱明看著自己一身现代的现代服饰,表情有些疑惑。 下一刻,他出现在紫禁城的宫门前。 朱红的木门紧闭,他走了过去,准备轻轻推开。 吱呀的一声,他还没碰到,门就自动打开了。 “还自动门?真是莫名其妙?” 朱明嘟囔了一句,走进去。 门后的广场空荡荡的,金砖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太和门吗?” 朱明继续走著,走过了好几个门后,抬头看向前方的牌匾。 他继续走过太和门,走过太和殿,走过中和殿,走过保和殿。 每一扇门都是开著的,每一座殿都是空的。 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金砖上迴响,一下,一下,像是谁在敲鼓。 咔嚓。咔嚓。咔嚓。 他停下脚步。 不是脚步声。 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锯木头,从前方某座偏殿的方向传过来。 朱明顺著声音走过去。 穿过一道长廊,拐过一个墙角,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偏门。 这是一间巨大的、空旷的殿堂。 阳光从高高的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正中央一个巨大的物体上。 朱明第一眼以为是房子,不是房子,是船。 一艘巨大的帆船模型,三四米长,差不多有一间屋子那么大。 船身已经成形,龙骨、船舷、甲板、桅杆,每一处都打磨得光滑如玉,木纹清晰可见。 空气中瀰漫著松木的清香,脚边堆满了刨花和木屑,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 船下面站著一个人。 一个身穿便服的青年,背对著朱明,手里拿著刨子,正在船身上慢慢推过。 刨花从他手下卷出来,薄得像纸,蜷成好看的弧度,落在地上。 青年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身,看著手中的木块,满意地说了一句:“好。现在应该合適了。” 朱明不明所以,迈步向前,走到了青年身边。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船好眼熟。 这...这不就是郑和宝船吗? “是的!是郑和宝船!”,青年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早就知道朱明的到来,“朕的手艺还行吧!” 话音落下,他转过头来看了朱明一眼。 那张脸和朱明一模一样。 朱由校,这就是朱明原身的灵魂原主天启皇帝朱由校。 “......” 朱明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盯著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了三秒钟,忽然觉得这件事其实也没有那么值得震惊。 毕竟自己都穿越了,什么扯淡的事情现在都能接受。 “你这次来晚了!”,朱由校用下巴朝他旁边的一块木墩子扬了扬,“坐!” 朱明也不客气,坐了下来! 朱由校也坐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语气里带著一丝得意:“这郑和宝船,朕復原得怎么样?” “很好!”,朱明淡淡得回应道,没多少惊讶的表情。 朱由校,这位天启皇帝的精湛技艺与奇思妙想,歷史也有有记录的。 据记载,他曾用木头建造了一座高仅三四尺(约1米多)的小宫殿,內部陈设精巧绝伦。 这份巧夺天工的技艺,让他贏得了“明朝的鲁班”的讚誉。 如此一来,做个郑和宝船的模型,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剧情很合理,所以朱明也没必要震惊。 “啊!你不该震惊一下?”,朱由校有点不高兴的说道。 “.....”,朱明最近一年实在太累了,运筹帷幄之中,很少表现出喜怒哀乐,有的只有作为天启皇帝的威严。 “也对!你来自未来,看多了精巧的器械!罢了!罢了!” 他顿了顿,自我反思的说道。 朱明没有否认。 “为什么....你要做这个?”,朱明有些警惕的问道,毕竟被人看穿的身份,还是被原主的灵魂,尷尬! 那是十分的尷尬! 当然了,脑袋转得飞快的朱明也只能在尷尬中提了不涉及未来的问题,於是接著郑和宝船的话题。 “下西洋啊!”,朱由校回答道,“现在大明的船只,也只能勉强下南洋!按照我们的计划,拯救大明、杨威万里,郑和宝船是必不可少的!” “嗯....?”,朱明有些懵逼。 我们?我们的计划?似乎自己和原身的朱由校不是第一次接触。 还有,刚才他好像说自己来晚了? 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的大明科技,让工部那些人復刻郑和宝船可是轻轻鬆鬆的!”,朱由校站起身来,走到宝船旁边,伸手拍了拍船舷。 那船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浑厚的迴响。 朱明点了点头,也认可朱由校的话。 毕竟,永乐就能造出的宝船,现在的大明付出点人力物力就可以轻鬆做到,但也不急。 朱明现在急得就是能够打仗的坚船利炮。 “嗯!所以你这次来晚了!”,朱由校一脸得意的看著朱明。 “晚了?” “没错!”,朱由校抬起手,轻轻一挥。 大殿里的光影骤然变幻。 宝船旁边,又出现了几条船的模型。 有大有小,有铁壳的,有木壳的,有掛著风帆还装著烟囱的。 朱明作为资深军事歷史的 800粉丝新晋 up,一眼就看出这些战船模型的来歷: 法国“光荣”號,铁甲防护的远洋战舰,风帆与蒸汽混合动力,在木质船壳外层钉上厚达100毫米的铁甲带,更装备8门239毫米火炮与6门190毫米火炮。 英国“柏勒洛丰”號,世界上第一艘腰房炮室铁甲舰,4门229毫米线膛炮+20门178毫米线膛炮,4座锅炉驱动两部蒸汽机。 英国“蹂躪”號,世界上第一艘完全取消风帆、採用纯蒸汽动力的主力舰,火炮开始向舰体中部集中、装甲加厚。 等等战舰模型.... “你早些来的话,就帮忙选择一下,先做哪一款了!”,朱由校说道,“所以,索性朕就把適合这个时代蒸汽战舰都给做了个模型。” “哦!这挺好的,工部对於蒸汽机的研究也快有成果了!”,朱明愣了一下,然后回应道,“也该是时候升级一下我们大明的战舰了!” 是的,从穿越过来不久之后,朱明第一时间借著魏忠贤的手,完全掌握了工部。 工部的人才加上朱明的现在创意思路,第一时间启动了蒸汽机的研究。 如今一年下来,第一阶段的改良已经完成,第二阶段的应用也开始了... 他一直卡在“造什么样的船”这个问题上。他知道工业革命之后的战舰长什么样,但不知道图纸,难啊! 要是让工部研究,不得研究个几十年,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到时候,他可得代替崇禎去梅山那棵歪脖子上吊著。 话音落下,朱由校的身影和面前的战舰的模型,化作漫天的星光,涌进了朱明的脑子... 朱明,从坤寧宫上醒来,头痛欲裂。 他捂著脑袋,闭著眼。 痛.. 痛… 痛… 脑子里多出了很多东西——图纸,精確到每一颗铆钉的图纸,从龙骨到桅杆,从锅炉到螺旋桨。 还有那些蒸汽战舰的每一个构件,每一处接榫,每一道工序,都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的记忆里,像是他亲手画过、亲手造过一样。 “皇上,您做噩梦了?”,张嫣的声音带著担忧,“您一直在喊什么『满舵』『衝进去』……” 朱明坐起身来,握住张嫣的手,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疲惫,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如释重负。 “没有。”,他说,“朕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他转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 王体乾今天回来,那些东西应该也找到了。 那么,该干活了。 第十九章 王体乾下南洋归来 京城,张家湾码头。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掛在头顶,晒得码头上的青石板发烫。 码头上比平日里热闹了十倍不止。 漕运的漕船被赶到了对岸停泊,商船更是连码头的边都靠不上,整个张家湾码头,今日被清空了。 三十六艘船。 整整三十六艘掛著大明龙旗的船,浩浩荡荡地驶入码头。 船队从运河的拐弯处就开始显现,一艘接一艘,桅杆如林,帆影遮天。 船头的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金黄色的龙纹在正午的阳光下刺眼得很。 船身吃水都很深,压得船舷几乎与水面平齐,一眼便知是满载而归。 帆布被海风吹得发白,有几处打了补丁,针脚粗大,缝得歪歪扭扭,像是船上的人自己动手补的。 有几艘船的船舷上还带著新鲜的木补丁,一看便知是途中受损后临时修补的。 岸上站满了人。 户部的官员捧著一摞空白帐册,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用袖子擦额头,嘴里嘟囔著“清单呢清单呢”。 司礼监来了十几个太监,领头的是王体乾的乾儿子李朝钦,伸长脖子往船头张望。 还有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被锦衣卫拦在码头外围,踮著脚尖往里瞧,议论声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船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王体乾站在旗舰的船头,看著岸上黑压压的人头,愣了好一会儿。 他出发的时候,码头上没有这么多人。 李朝钦第一个衝上去,扑通一声跪下:“乾爹!” 王体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个乾儿子是他临走前收的,机灵是机灵,就是太爱磕头了。 於是抬手示意他起来,然后转过身,面朝码头上所有等候的人,清了清嗓子。 “船队的货,全部在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清单正在造册,烦请诸位稍候。” 户部的官员们鬆了一口气,司礼监的太监们鬆了一口气,天启皇帝朱明可是盼了很久,有些东西实在著急等著使用。 王体乾没有再看他们,对著身边的人说到,“把圣上指定的货物优先搬运,咱家可是等著回宫面见圣上。” “是,正使大人!” 乾清宫,西暖阁。 朱明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著那份清单,翻得很慢。 香料、宝石、象牙、苏木、辣椒、矿石....每一样都標註了数量、產地、採购价格。 后面还附了一份长长的附录,是王体乾亲手写的,记录了一路上的见闻,各地的风土人情,港口的水文情况,以及朝廷在这些地方设立商馆的可能性。 朱明翻到附录最后一页,停了片刻。 “这份附录,是你写的?”,朱明抬起头,看著面前的王体乾。 王体乾站在御案前,双手垂在身侧,腰杆挺得笔直。 “臣识字不多,写得不好,请皇爷恕罪。”,他的声音沙哑,语气恭敬。 朱明没说话。 他把清单合上,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王体乾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 瘦了。黑了。老了。 “很好!王大伴,这半年辛苦了!” “为皇爷办事,不辛苦。”,王体乾微微扬起下巴,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透著些遗憾和自责,“只是……原本想赶在阅兵大礼前回来的,没想到遇上颱风,在福建耽搁了半个月。” 他想起了天启大阅兵。 他这个下南洋的钦差,应该站在观礼台上,替皇帝看看那些船,看看那些从南洋带回来的各国使节。 他应该在皇帝身边,指给皇帝看这个使节是安南的,那个商人是吕宋的,这个香料是从哪儿来的,那块宝石花了多少银子。 他应该在。 他没赶上。 船队在海上遇到了风暴,耽搁了半个月。等他到天津卫的时候,阅兵已经结束了。 而且,他还听说阅兵那天发生了大爆炸。 王恭厂火药库爆炸,离紫禁城不过数里。 听说爆炸范围极广,听说传言越传越玄。 如果当时他在京城,他一定会守在皇帝身边。 不是为了表忠心,因为他是司礼监的太监,是皇帝的內臣,主子有难,他应该在。 可他在海上,千里之外的海上。 “海上本来就是风云变幻,有点耽搁很是正常。” 朱明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急切,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朕不怪你。” 他看著王体乾那张黑瘦的脸,这一年多,连续两次下南洋,確实是辛苦至极。 “谢……谢皇爷。”,王体乾的声音发颤。 他出发的时候夸下海口,说五月前必回。 结果迟了半个多月,皇爷不但没追究,还说不怪他。 这份宽容,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也有些说不出的惭愧。 “只是……”王体乾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这次折损了近十艘船,一百多名船员。臣有罪啊!” 他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比起第一次下南洋,最远也就是到安南,顺风顺水,没出什么大岔子。 这次去吕宋,路途远了很多,去的时候近五十艘船,浩浩荡荡,气势如虹。 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四十来艘,少了近十艘。 十艘船,一百多条人命。 朱明没让他跪下。 他伸手托住了王体乾的胳膊,力气不大,但很稳。 “朕知道。”,朱明的声音平静,“沈有容將军已经报告过了。” 王体乾的膝盖僵在半空中,维持著要跪不跪的姿势,愣愣地看著朱明。 朱明早就接到相关的报告。 这损毁的一半船只是因为错估了风暴,另一半被荷兰人以及一些海盗袭击导致。 王体乾的嘴唇又哆嗦了一下,欲言又止。 “朕不怪你。”,朱明鬆开手,退后一步,看著他的眼睛,“海上的贼盗过於猖狂,不是你能控制的。能带回四十多艘船,能把路走通,能把这么多货带回来,你做得很好。” 王体乾眼眶泛红,用力忍住了。 “朕需要的矿石和橡胶都有带回来!”,朱明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体乾脸上,“你功不可没。” “皇爷……”,王体乾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行了。”,朱明摆了摆手,走回御案后面坐下,“说说那些矿石。” 王体乾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从袖中摸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声音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平稳:“臣按照皇爷的吩咐,在澳门和那种矿石的西洋商人进行了交易。目前已经带回一船矿石,已经运到工部,隨时可以查验。” “品质如何?”,朱明顿了一下,继续问道。 “臣找当地的工匠看过,说是上好的矿石,能炼出来的蓝紫色的顏料”,王体乾恭敬回答,然后顿了一下,“皇爷,臣还带回来一样东西。” “什么?” “工匠,来自西洋匠人!”,王体乾的嘴角微微上扬,“听说他们十分擅长机械火炮製造,臣就斗胆把他们请来!” “来自葡萄牙?”,朱明下意识地说道,语气里没有疑问,更像是在確认。 王体乾一愣。 他本来还打算卖个关子,让自家皇爷高兴高兴,没想到皇爷直接就说出来了。 “是。”,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一丝被看穿的窘迫,“刚好在海上碰到,他们仰慕咱们大明的威名,又听说京城要办阅兵大礼,特来参观。只不过……没赶上。” 如果是这样,有可能就是以贡萨握·德谢拉为首的31名葡籍炮手、技师和工匠了! 贡萨握·德谢拉。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原本歷史上,这个人要过两年才会被徐光启引荐到北京,帮大明铸造火炮、训练炮手。 现在提前来了,还阴差阳错地被王体乾从海上“捡”了回来。 天意? 不,是运气。 好运气也是本事。 有了这批人,铸造机械火炮的事,算是多了一大助力。 图纸他有,工匠有,矿石有,橡胶有,现在连会摆弄西洋火器火炮的人也有了。 “好。很好。”,朱明笑了笑,“那些工匠现在在哪里?” “在船上,臣让人好生安顿著,等皇爷发落。” “送到工部去。”,朱明点了点头,语气轻鬆,“让工部的人好好接待,好吃好喝供著,別亏待了人家。” “是。” 第二十章 搞定变色油墨? 午后的阳光照在朱红的宫墙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王体乾眯著眼睛,跟在朱明身后,看著这位年轻天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年的海上漂泊,值了。 “王大伴,你这次立了大功。朕记著。”,朱明边走边说道。 “为皇爷办事,不敢居功!”,王体乾低下头跟在他身后,声音不紧不慢。 “....,你是不是觉得朕大费周章下南洋,只为了维持住大明的体面和威严?”,朱明忽然问道。 “?”,往体乾愣了一下后,连忙回答,“臣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確实,当初朱明让他下南洋的时候,国库不算太充盈,下南洋的钱全靠魏忠贤搜刮过来。 那还引起了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他当时也有点认为觉得天启四年虽取得的彭湖之战胜利,却让荷兰人占据了台湾。 於是,就觉得朱明让他就想重下西洋...不,先下南洋找回点面子,顺便带回香料珍品等,回来转手一卖,充盈国库。 也因此,在第二次下南洋的时候,遭受到荷兰人联合一些海盗的袭击,好在福建总兵郑芝龙和大明水军督师沈有容的协助下,才安全回来。 不过,也给了王体乾几道必须完成的旨意,第一是大规模的订购收购粮食,第二是让两广大规模种植甘蔗;第三就是带回橡胶和特殊的矿石。 当然了,都是费钱的玩意。 看著还没开始赚钱,自家皇爷的白银哗啦啦的往外流,朱明不心疼,王体乾他可是心疼死了! 感觉就是面子工程。 白银都不够用了,要不让魏忠贤隨便抄几个文官的家,就能平了这两次下南洋的帐。 王体乾就是如此想的。 “呵!”,朱明也知道王体乾想什么。 现在是投资阶段,也只能往里面扔银子。 之前天启大爆炸后的募捐,虽然筹得白银百万两,不过都投入了王恭厂的重建当中。 这部分钱,小部分用来重建,重要的是把铁矿、铜矿、煤矿开发起来,做成一整套的原料供给体系,才能撑起接下来大明兵工总厂的生產流水线。 他才能生產更多的火药武器,把大明武装到牙齿。 抄家?来钱虽然快,但对大明这烂摊子来说,是剧痛,还有可能是致死的剧痛! 文官清流想装婊子又想要清名,朱明就抓住这一点,把他们吊到道德制高点上,一刀一刀把他们的肉给割下来。 以,不能急。 还要加大投资力度,才能把东林党人、江南士绅骗……招呼进来宰! 能实现这一点、而且安全性十足的方法,就是.... 印钞! 朱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王体乾。 “王大伴,朕让你带回来的那些矿石,可是有大用。” 顿了顿之后,朱明狡黠一笑的说道。 “大用?”,王体乾一脸清纯的懵逼,“那些不是好看的石头吗?” 之前第一次下南洋回来,他按照朱明的指示,搜罗回来各种矿石,特別是来自西洋的。 那时,恰好有西洋商人手中有特別的矿石。 朱明让工部的人提炼之后,发现那可是鈷矿石,可以用於提炼出氯化鈷,一种顏色变化稳定材料。 这样就可以製造出大明工业版的变色油墨,有点变色油墨,朱明製造的大明宝钞价值会更高,推广起来更加便利! 於是,回京的第五天,王体乾就被朱明再次赶...命令启航下南洋! 不然,也不会有一年连下两次南洋的操作! 毕竟,刚回来还没鬆口气,就又得下海乾活。 生產队的驴也不是这么用的! “可不只是石头。”,朱明微微一笑,“那可是黄金白银!” “黄金白银?”,王体乾一脸茫然。 区区的矿石,又不是金矿?怎么会变出黄金白银呢? 朱明看出了他的疑惑,却没有解释,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去大明科技研究所!” 大明科技研究所? 自家的皇爷有弄出了什么特別的部门? 王体乾那双清澈而又懵逼的眼睛,更加懵逼了! 但王体乾不说,也不敢问,只是默默跟在朱明身后,走过长长的宫道,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皇城东南角的一处院落里,位置有些偏,但地方不小。 院子是去年秋天改建的,朱明亲自画的设计图,工部的人照著施工。 院墙比寻常的官署高出一大截,门口没有掛牌匾,只在一侧的木牌上写著五个字——“大明科技研究所”。 门是铁门,厚重结实,门口有锦衣卫站岗,进出都要查验腰牌。 王体乾跟著朱明走进去,穿过三道门,拐过两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巨大的工坊,比乾清宫的正殿还要宽敞。 屋顶很高,开了好几扇天窗,午后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得满室通明。 工坊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和器械,空气中瀰漫著机油、铁锈和木屑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几个穿著短褐的人正在里面忙碌。 有的在摆弄一台朱明从未见过的机器,有的在调试一个精巧的齿轮组,有的在摆弄纸张。 “陛下驾到!” 话音刚落,工坊里的人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参见陛下!” “参见陛下!” ... “都起来。”,朱明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工坊最里面的一张长桌前,从桌上拿起一块巴掌大的铁板,铁板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反向的文字和图案。 凹版。 用来印刷的凹版。 这是朱明让工部的人照著图纸造出来的。 试了大半年,废了几百块铁板,终於做出了第一块合格的凹版,借著又让宋应星打造一套简易的生產流水线,如今也大概有雏形。 “陛下,臣等幸不辱命,已经搞定了凹版印刷机生產流程。”,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工匠走上前来,跪地拱手,“已经调试完毕,可以试印了。” 此人姓宋,名应星。 宋应星,没错,就是那个写了《天工开物》的宋应星。 朱明穿越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这个江西举人弄进了工部。 原本歷史上,宋应星虽然学问渊博,却仕途坎坷,几次会试不第,直到四十多岁才当了一个小官,在官场上蹉跎半生,最后写出了那部伟大的科技著作,却穷困潦倒,连刻书的钱都没有。 朱明不让他蹉跎了。 直接从举人堆里把人拎出来,扔进工部,给他钱,给他思路,给他最好的匠人——让他做他最擅长的事。 宋应星没有让朱明失望。 凹版印刷机,这个在原本歷史上要等到几百年后才出现的发明,在他的手下提前诞生了。 “很好!”,朱明说道,“纸张如何了?” “臣等改良了几版白棉纸,完全符合陛下提的印刷要求!”,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递上一叠纸张,激动说道。 这名中年人名为胡正言,安徽休寧人,寓居南京。 他的餖版技术使彩色印刷成为可能,拱花技术则让画面產生浅浮雕效果,对后世版画艺术影响深远。 朱明知晓此人才干,提前让人把他从南京弄了上来。 胡正言出身於医书之家,万万没想到会被天启皇帝朱明重用,心中亦是激盪不已。 何况朱明拿出凹版印刷机图纸之后,与他构想的拱花技术——也就是凹凸压印技术,十分契合。 他对此由衷佩服。 没想到这位木匠天子,竟有如此巧思,当时便觉相见恨晚。 当然了,传闻这位木匠天子朱明只喜木工、不理朝政,十足昏君的模板。 如今看来,不过是文人士绅们的人云亦云、无病呻吟罢了。 朱明此刻接过那叠纸,指腹摩挲著纸上的纹路。 十分巴適。 “不错!”,朱明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问道,“印刷机,白棉纸都已经搞定了,那么朕的变色油墨进度怎么样了?” 现在凹版印刷机有了,无酸....白棉纸,就是永乐大典用的那种纸张,现在也已经改良好,现在就等变色油墨。 “臣等无能,还没搞定变色油墨!”,一位二十五六的青年惶恐的站了出来,战战兢兢的说道。 第二十一章 大明皇家科技管理局 朱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青年叫吴去尘,徽州吴氏墨庄的传人,三代制墨,手艺精湛。 朱明特意把他从歙县挖来,便是为了攻克那道最难的关隘变色油墨。 凹版印刷、白棉纸、变色油墨,三者缺一不可。 前两样已经成了,这第三样,却迟迟没有动静。 朱明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泛起了嘀咕。 不对。 他记得很清楚,低对於变色油墨半年前已经给了思路,原材料也是应有尽有。 之前也报告过,用紫草根等材料製作出了简易的光变油墨,不过稳定性比较差,而且容易还原。 现在,他以已经让王体乾下南洋带回不少矿物研究,其中有一种灰黑色的鈷矿,经过反覆焙烧、浸取、沉淀,最后在宋应星、徐光启和几个老道士的联手鼓捣下,提纯出了六水氯化鈷。 这种矿物的变色特性极稳,极灵,正是做变色油墨最好的原料。 再加上大明的油墨技术本就已经十分成熟。松烟、桐油、冰片、胶料,配比精確,研磨细腻,印出来的字跡浓黑髮亮,百年不褪。 原料有了,技术有了,连凹版印刷机都做出来了! 所以这变色油墨,怎么可能没能搞定? 朱明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要么,是这人本事不够,白给了材料也做不出。 要么…… 他目光微敛,落在吴去尘那张惶恐的脸上。 “没搞定?”,朱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吴去尘,你是徽州墨庄出身,手艺朕信得过。可这么多东西堆在你面前,你告诉朕还没搞定?” 吴去尘身子一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陛下!臣斗胆,请陛下移步。”,吴去尘指了指工坊最里面房间,那是朱明分配给吴去尘办公和研究变色油墨的地方。 朱明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抬脚便走。 王体乾紧紧跟在身后。 三人穿过工坊,走到里面。 只留下了一种有些惶恐心惊的匠人们在交头接耳。 “这小吴是怎么回事?油墨不是已经....”,宋应星原本还在等在朱明下一步指示,现在也只能看著他们等人走开。 “宋工,这变色油墨太重要了,比你设计製造印刷机和我们改良的白棉纸都重要。”,胡正言想了一下回答道,“这技术,必须...也只能掌握在大明天子手中。” 没错,作为一个徽州艺匠,他太知道一个秘方的重要性了,更何况是在这个新成立的大明科技研究所。 现在的工匠都是来自各个大小家族,不能保证每个人都对那些技术守口如瓶。 即使朱明已经再三强调大明科技研究所的成果,必须保密,不然就是九族消消乐。 可是,有30%的利润,人就会鋌而走险;有100%的利润,就会践踏人类良知;有300%的利润,就会冒著被绞死的危险去为之。 更何况是货幣这种高价值的东西了。 而知晓这一点,吴去尘在研製变色油墨的时候,是一个人完全封闭研究的,他的研究室都青了专门的人在看守。 当朱明问变色油墨进度的时候,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引起他的注意。 毕竟,现在的朱明实在太忙了,忙到只交代事情、只校验结果,完全不管研究过程。 如果在家族还好,可以有信任的人,但是在这大明科技研究所中,他不得谨慎谨慎再谨慎。 “陛下,臣有罪。”,吴去尘抬起头,眼中竟有几分决绝,“变色油墨,臣三个月前便已製成了好几种。当然,陛下前些天送来的那种矿石合成的变色油墨效果是最好最稳定的。” “?,朕知道了!”,朱明长吁了口气,还以为吴去尘遇到什么技术瓶颈,要自己拿主意。 但他也只依稀记得那些矿物可有变色的效果,对於油墨的合成,可是一窍不通,怎么拿主意? 所以,专业的事情由专业的人去做,才是正確的。 “陛下赐下的矿石,提纯出的原料,確实是天下一等一的变色材料。臣日夜揣摩,又借了油墨的方子,不到两个月便配出了第一版。”,吴去尘听到朱明没有责怪的意思,便继续说道。 “那墨印在纸上,遇光变色,臣亲眼所见,惊为天物。” 朱明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可是变色油墨,跨越时代的壁垒,现在正式出现在大明天启年间,能不震惊吗? “臣不是做不出来,是不敢交。臣这三个月,一直在想如何把这套工序锁进方寸之间,让工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让每一道环节分开做、分开管,谁也不能独自配出完整的墨来。” 听到朱明认可的点头,吴去尘也不敢怠慢,一字一句地说道,“可臣也怕。” “臣怕早早报上去,工序流传出去,叫有心人学了去,臣死不足惜,陛下的宏图大业却要受损。所以.....” 吴去尘顿了顿,也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毕竟名满天下的徽墨的製造工艺,也只能掌握在当家掌权的手里,这份变色油墨的配方应该也是。 “所以,”,朱明看著吴去尘谨慎而又紧张的样子,心里欣慰不已,“你不是没搞定油墨,你是在替朕操心保密的事?” 没想到这吴去尘从根子上就想到了工序拆分、相互制衡。 这不是藏私,这是真正的谨慎。 吴去尘不敢应声,只把头伏得更低。 朱明回头看了王体乾一眼。 “王大伴!” “臣在!” “把东西拿出来!” 王体乾微微一怔,立刻从袖中抽出一个的金黄色布面大本子,双手递了过去。 本子稍厚,封面上写著大明皇家科技管理局章程。 吴去尘伸手接过,翻开本子看了几眼上面的內容后,瞳孔骤然一缩。 上面罗列著数十条细则: 第一条:凡属皇家科技研究院所属之核心技术,皆列入“绝密”等级,非经御笔亲批,不得外传。 第七条:核心技术工序须拆分为若干环节,各环节由不同工匠执掌,互不知情,互不隶属。 第十三条:执掌绝密技术者,赐“匠作”勛阶,岁俸银二百两,米一百二十石,荫一子入国子监。 第十八条:泄露绝密技术者,以谋反论,夷三族。 …… 再往下翻,还有《技术奖励条例》《专利赐封规则》《科技成果评定办法》…… 厚厚一沓,条分缕析,硃砂批註,御笔圈点。 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备好了的。 吴去尘看得浑身发抖,是激动得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朱明,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陛下……陛下早就……” 朱明负手而立,淡淡道:“你以为,朕只想著印几张大明宝钞?” 他在想到印钞,然后掌握大明经济命脉得时候,就想到了要保密和奖励方面得事情。 之后,那套章程和条例,是朱明两个月前就让董可威擬的,经过反覆斟酌,现在这个时候才拿出来。 一方面是他实在太忙抽不开身。 另一方面,借著变色油墨技术这一件事情,让这个工匠们都了解保密的重要性。 所谓恩威並施,就是要掌握好时机,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不然一开始就提奖励,很多人就会耍手段,更何况大部分匠人现在还是小家族的思想,难以和大明科技的发展绑定一起。 如今,有了这套奖惩和保密条例,大明科技发展这条船,才真正可以驶向工业文明的大海.... “你想到的,朕想到了。你没想到的,朕也想到了。” 朱明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砸在吴去尘心口上。 “从今往后,你就是皇家科技研究院的墨作匠首。朕的新大明宝钞,可是要靠你了!” 吴去尘猛地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臣叩谢陛下天恩!臣必效死力!” 朱明伸手把他拽了起来。 吴去尘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一旁站著的王体乾,此刻也是心下震动。 他跟著朱明这一年,自认为已经习惯了陛下的种种出人意料,可这一回,还是被震住了。 当时他还纳闷,陛下怎么忽然要搞什么“科技管理局”。 如今他全明白了。 陛下的棋,从来不是下一步看一步。 是下一步,看十步。 第二十二章 孙首辅你清高,你了不起! “咱们这位天子,现在可是看一步走十步啊!” 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满头银丝如雪,脸上沟壑纵横,却腰背挺直,坐如洪钟。 他穿著一身武官常服,袖口处隱约可见暗红色的旧血渍,手里拿著一份大明天启日报,感慨的说道。 “寧海兄,天子已经二十二岁,如今亲政正合適。” 孙承宗坐在老者的对面,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声音低沉而沉稳。 那位老者就是大名鼎鼎的登莱总兵沈有容。 寧海,是他的號。 他今年七十整。 十七岁从军,歷经嘉靖、隆庆、万历、泰昌、天启五朝,打过倭寇,剿过海盗,收復过澎湖! 当然,那是在万历末年,他率军驱逐荷兰人,一举收復澎湖。 如今天下人都知道,福建那边还有一个大岛被红毛番占著,他沈有容做梦都想打过去。 孙承宗六十四岁,比沈有容小六岁,却也是两鬢斑白。 他在辽东督师四年,修筑寧锦防线,提拔了袁崇焕、祖大寿等一批將领,堪称天启朝的中流砥柱。 前几日刚与王体乾一同回京,向朱明述职已毕,趁著閒暇,便来找孙承宗这位內阁首辅侃大山。 此刻,两位老將,一个是水师柱石,一个是陆战干城,此刻相对而坐,茶香裊裊。 “稚绳兄,老夫在海上漂泊了半年,这几天才回京述职。” 沈有容笑了笑,忽然收了声,目光变得深沉起来,“这一回来,京师变了大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 窗外是孙承宗府上的一株老槐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 去年天子重新起復了他,让他操练新大明水师,重整东南沿海的水军防线。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位天子,怕不是先前那般懦弱无刚。 孙承宗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怎么个大样?” “第一,三大营变了。老夫去校场看过,神机营的火器换了新的,射程比倭寇的铁炮远一倍;神枢营的战马配了马蹄铁和鞍具,三千营还搞了个什么『快速反应』,据说半个时辰就能出城作战。” 沈有容缓缓道来,“听说这是稚绳兄练兵有方啊!” “这都是陛下的意思。”,孙承宗点了点头:“陛下亲自下旨,撤了三个总兵、十三个参將,又从下级军官里提拔了一大批。不然,老夫练兵哪有那么轻鬆。”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篤定,“陛下说,三大营积弊已久,不破不立。” “稚绳兄,莫要谦虚,谁不知道您『汰逃將,肃军纪』,整顿营伍,严明將吏职守的蓟辽督师威名。” 沈有容赞爽的说道,顿了顿后语气一转,“可是啊,稚绳兄你不厚道,在朝堂上摆了高兄他们一道。” 沈有容说的就是朝堂募捐重建王恭厂这件事,孙承中先是捐了一百两银子,接著又捐了五千顷良田。 朝堂瞬间炸了。 高攀龙、黄素尊那些东林清流,一个个cpu直接干烧。 首辅先是捐一百两引眾人入瓮,转头又捐五千顷良田——你让他们怎么办? 跟著捐? 他们哪有五千顷良田。 不跟著捐?那便是对朝廷、对天子不忠。 於是乎,那些平日里高喊“家国天下”的东林君子们,一个个含泪掏空了家底。 “老夫只是为了重建大明兵工总厂进了些绵薄之力而已!”,孙承宗拿起茶碗盖,轻轻拨了拨浮沫,不紧不慢地说道。 他的话很明確:他捐他的,別人怎么捐,关他孙承宗什么事? “为兄想知道,你到底唱的哪一出?”,沈有容翻了翻白眼,不满的说道,“別忘了,我们都是东林...” “寧海兄,过了!”,孙承宗连忙打断他的话,“你我都是陛下的臣子!” 沈有容一愣。 这句话,分量不轻。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行!真好!孙首辅,你清高,你了不起。” 他有些无语,看著眼前这位曾经並肩作战的老友,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你现在可以对东林士子不管不顾了。” 孙承宗,之前可是与东林党人关係密切,高攀龙、赵南星、左光斗等都是他的故交。 正因如此,魏忠贤掌权时,他成了阉党的眼中钉,险些被罢官。 可自从去年被调回京师、升任內阁首辅之后,他就变了。 最大的变化,便是与高攀龙他们保持距离。 杨涟等人下狱,他不闻不问;东林党人在朝堂上被阉党残余攻击,他也不出一言相救。 沈有容心里憋著一口气。 孙承宗將茶碗放下,双手交叉搁在膝上,目光望向虚空,对沈有容的嘲讽置之不理,像是在回忆什么。 良久之后,才缓缓说道,“陛下要重建王恭厂,你知道那些人在奏摺怎么说?” 沈有容冷静了些,知道自己方才说话有些重了,便压下性子问:“怎么说?” “户部说没钱没粮,礼部说不合规矩,吏部说没人难安排!”,孙承宗继续道,“更有人说阉党作乱天子失德,灾变示警不宜重建!”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抬起:“整篇奏摺,就是没人提及如何快速救灾、如何善后。” “.....”,沈有容张了张嘴,又闭上,默默的听著。 “內阁堆满了那样的奏摺,触目惊心啊。”,孙承宗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波澜,“老夫入阁这大半年,才真正明白当年老夫在辽东修城筑堡、提拔將领,为何总得不到朝廷的支持。” “不是朝廷不支持。是那些传递消息的文官在作祟,各种拖延,各种扯皮,各种推脱。” 他深吸一口气:“辽东战略部署,就是这样被一点点拖垮的。” 沈有容继续沉默。 孙承宗继续说道:“天启大爆炸之后,受灾区域需要賑济,王恭厂需要重建。老夫这回算是见识到了,那些清流文官,究竟有多不堪。”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沈有容:“老夫从前以为,只要朝廷上下同心,何愁建奴不灭?如今才知上下一心,才是最难的。” 沈有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怪不得天启朱明没有让孙承宗重回辽东前线指挥作战,而是將他留在京师坐镇后方。 只要孙承宗是首辅,前线的袁崇焕、祖大寿他们的军餉、战略措施就能及时与朝廷联动响应,不至於被夹在东林党和阉党之间踢皮球,导致军机延误。 这是天子的棋。 沈有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稚绳兄,我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可是这是阉党作祟。只要清除了阉党势力,让东林眾正盈朝,才能中兴大明啊。” 沈有容知道高攀龙他们的想法。 高攀龙那些人,一门心思想要打倒魏忠贤、清除阉党,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天启大爆炸就是最好的藉口,王恭厂被炸就是最好的导火索。 “寧海兄,你还不清楚吗?”,孙承宗眼神一凛,目光灼灼地看著沈有容,“东林,空谈误国。”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沈有容心口。 他又沉默了。 沉默,是这个时候的阁楼里唯一的声响。 窗外那株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不知人间疾苦。 “再说天启大爆炸。”,孙承宗的声音又恢復了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在民间做了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沈有容当然知道。 他攥紧了手中的报纸,指节泛白。 “哎——” 他发出一声复杂的嘆息,“高兄他们……糊涂啊。” 沈有容太懂高攀龙这个人了。 才学是有,气节也是有。 可他太过著急。 若是他老老实实賑灾、募捐、重建,谁也不会说什么。 可他偏偏要在大爆炸上做文章,想要藉此扳倒阉党、归罪天子。 这一招在歷朝歷代都好使,天变、灾异,往天子头上扣,天子就得下罪己詔,就得罢黜身边的“奸臣”。 可是,朱明是什么人? 大明天子,天启皇帝。 如今他亲政了,所谓阉党、东林党如果还在互相攀咬,那就是对天子威严的漠视。 更何况,现在阉党已经被朱明驯得服服帖帖,魏忠贤老老实实在给朱明搞钱,其他阉党成员要么转了风向,要么被清洗乾净。 剩下的,都是所谓的“皇党”。 东林党的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整天往枪口上撞。 朱明不整他们,整谁? 而且,孙承宗已经有意和他们保持距离。 这意味著什么,沈有容心里跟明镜似的,东林党在接下来已经不成气候了。 若是还想翻起什么浪花,那就是和天子作对。 “何止糊涂。”,孙承宗笑了笑。 他知道沈有容也是偏向东林的,不过这位可是五军都督府的高级武官,和东林那些文人还是有区別的。 正因如此,两人现在才能坐在一起侃侃大山,而不至於被他孙承宗闭门谢客。 “可惜了。”,沈有容感嘆道,“若是高兄能忍住,凭他的资质,也能入阁。” 他顿了顿,把手中的《大明天启日报》铺开在桌上,目光落在头版头条上。 报纸上赫然写著—— “建奴细作潜入京师,引爆王恭厂大爆炸,致二十万百姓伤亡!” 沈有容一字一句地念出了声,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讚嘆。 “陛下这是把所谓的天灾引向了建奴的『人祸』。” “高!实在是高!”,他抬起头,看向孙承宗,眼中满是钦佩:“兵不血刃,就让高兄他们文章说法,不攻自破!” 第二十三章 这些文官怎么有种成这样? 大明天启日报的第一期,刚好是王体乾下南洋回来的那天发布的。 沈有容跟隨船队回来的那天,张家港来了许多人,唯独东林党的那些好友没有过来凑热闹! 但他后来听人说,第一期出来的那天,整个京城像是天启大爆炸一样震撼。 一份报纸,八页十六版,头版头条七个大字: 《天启大爆炸真相》 副標题写著——“建奴细作潜入京师,引爆王恭厂火药局,致二十万百姓伤亡!” “天子震怒,誓报此仇!” 报纸上盖著大明工部印信,文末写著“大明报社”,据说印了十万份,不到午时就卖光了,黑市上一份炒到了五钱银子。 沈有容没亲眼看到那天的盛况,但他后来见到了高攀龙。 高攀龙那天的脸色,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寧海兄!”,高攀龙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你刚从福建回来,可曾看到那份妖报?” 沈有容皱了皱眉:“什么妖报?” “就是那份《大明天启日报》!”,高攀龙的眼里满是血丝,嘴唇微微发颤,“第一期、第二期、第三期……已经出了四期了!寧海兄,你可知道那上面写了些什么?” 沈有容当时確实还没仔细看过,只听说京城出了份新报纸,便摇了摇头。 高攀龙二话不说,从袖中掏出一叠纸,“你看看!你好好看看!” 沈有容接过报纸,第一眼就看到了头版头条。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越看脊背越发凉。 “建奴细作?引爆王恭厂?”,沈有容抬起头,“这是……陛下授意的?” “还能有谁?”,高攀龙压著嗓子,声音颤抖,“工部印的,盖著官印,除了天子,谁敢?” 沈有容沉默了片刻,继续往下看。 第二期《天启大阅兵回顾:三大营重组,京师军威震天下》。 详细描述了天启皇帝亲临校场的英姿,配了一张木版画,画的是天子甲冑鲜明、皇后凤冠霞披立於高台之上,三军山呼万岁的场景。 第三期《王体乾下南洋:安诸邦、震南洋,诸国来朝,葡萄牙来贺》。 写的是王体乾率船队出海的经过,途经占城、吕宋岛,抵达马六甲海峡,扬大明国威於万里之外。 葡萄牙人更是隨船来京,献上礼品,请求通商。 第四期的头版《奴儿哈赤叛明七大罪,三改年號图谋不轨》。 写的是奴儿哈只叛明自立,僭號称金,更在万历年间,年號“万斯”;泰昌元年,改年號“泰迪”;天启年间,又改年號“天命”。 三易年號,僭越称制,想要顛覆大明『天启』年號,意图夺统。 沈有容看完这些报纸,抬起头来,目光复杂地看著高攀龙。 “存之贤弟,这些……写的都是事实。王体乾下南洋,老夫的水师护航,確有此事。诸国来朝,葡萄牙来贺,也確有此事。” 高攀龙的脸涨得通红:“老夫不是问这些是不是事实!老夫问你第一期!第一期上写的,建奴细作引爆王恭厂,你可信?” 沈有容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信。 天启大爆炸那天,他虽然不在京师,但他在海上也感觉到了震动。 后来他派人进京打听,得到的消息是大爆炸原因不明,有说是火药局失火,有说是地震,有说是天降陨石,眾说纷紜。 唯独没有人说过是建奴细作乾的。 但沈有容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他太清楚了。 有时候,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老百姓信什么。 “贤弟啊,”,沈有容缓缓开口,“你信不信,重要吗?” 高攀龙愣住了。 “重要的是,京师百姓信了,天下的百姓也信了!”,沈有容说,“老夫都听说了,京城里现在人人都在骂建奴,这不正是朝廷想要的吗?” 高攀龙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你也是这么想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寧海兄,你是武官,你不懂。这是指鹿为马!今天可以把大爆炸栽给建奴,明天就可以把任何事栽给任何人!长此以往,朝廷还有公信可言吗?” 沈有容嘆了口气。 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但他更懂另一个道理,在生死存亡面前,公信不值一提。 大明现在的头等大事是打建奴,是保住辽东,是守住山海关。 只要能凝聚民心士气,別说栽赃给建奴,就算是栽赃给阎王爷,沈有容也觉得值。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淡淡道:“贤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攀龙深吸一口气,左右看了看,虽然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寧海兄,你知不知道,这份报纸没有通政司。” 沈有容一愣:“报纸上盖著工部印信。” “印信是真的,但操办此事的人,是天子本人。”,高攀龙一字一句地说,“老夫查过了,报纸的稿件出自皇城东南角一个叫『大明皇家科技研究院』的地方。那里头的人,都是天子亲自挑选的工匠、文人。这份报纸,从头到尾,都是天子的意思。” 沈有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高攀龙继续说道,“这份报纸的发行,绕开了內阁,直接发到京城各衙门、各商號、各书铺,老百姓花几文钱就能买到。天子这是在用报纸替代邸报,直接向天下发號施令!” 沈有容算是听明白了。 高攀龙怕的不是报纸上写了什么,而是报纸本身。 过去,朝廷的政令要通过邸报发往各衙门,再由文官们层层传达。 文官们可以添油加醋,可以断章取义,可以夹带私货。 老百姓听到的消息,早就被过滤了不知道多少遍。 如今有了这份报纸,天子可以直接跟老百姓说话了。 白纸黑字,盖著官印,谁也篡改不了。 “寧海兄,这份报纸,第一期就把大爆炸定了性,第二期就给天子歌功颂德,第三期就给王体乾树碑立传,第四期把建奴渲染成大恐怖,天子这是在用报纸替代邸报,绕开內阁,直接向天下发號施令!” 高攀龙越说越激动,“寧海兄,你我相交多年,我就不绕弯子了。这份报纸,不是在报导事实,是在引导舆论的妖报。”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天子想通过这份报纸,把大爆炸的真相掩盖过去,把民间的怨气引向建奴,把自己塑造成英明神武的圣君。” “只是辽东苦寒、边关荒地,根本不值得.....” “存之.....”,沈有容直接听蒙了,於是直接打断了他,“休要胡言!” 什么辽东苦寒不值得守? 要是那样,他这些年的登莱总兵白当了?奴儿哈只的女婿刘兴祚白策反了? 高攀龙正说得兴头上,被沈有容直接喝住,顿时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 “存之,”,沈有容的声音放缓了一些,“辽东建奴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你不懂吗?” 高攀龙愣住了,奴儿哈只不就是辽东的一只野猪皮吗? 有什么可怕的,今年年初的寧远大捷可是把他们打跑了! 什么威胁,不存在的! “我不懂?寧海兄,你不在朝堂之中有些事你不知道,但是你应该知道如果没有东林党人在朝堂上替你们说话,你们的军餉、粮草、战船,从哪儿来?” 高攀龙深吸一口气,回答道,“你也这些年朝廷花费多少军费,然而辽东的战事依旧没有多少改观,这不就是边军在养寇自重吗?” “那个爆料人辽东范十七,刻意渲染建州女真的威胁,怕是要隱瞒边军將领冒领兵餉、贪污军费的事实!” “.....”,沈有容有些无语,在这个时候还在扯皮,厉害厉害! 建州女真没威胁? 这些文官怎么有种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