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这是谁把金丹放我府上的?》 第1章 天庭遍地是灵宝,呼吸即是长生 【全是虚构的,没有映射现实,都是图个乐子!】 ...... 卯时三刻。 一道醒神符在床头无火自燃,炸出一团刺鼻的青烟。 陈微睁开眼,没有任何表情。 这里是天庭云锦宫,名字听著气派,实则是天庭特招仙吏的驻地。 气派。 豪华。 配上昨日接引仙官激情洋溢的宣传,妥妥的经典开局。 陈微翻身坐起,走出房间。 此时早已有仙吏等候在广场之上,传来阵阵含混不清的背诵声:“天条第一卷,第三章,关於南天门出入登记的若干补充规定…” 其中最勤快的是东海龟丞相的远房侄子,一只刚化形没多久的墨龟。 陈微的隔壁舍友,是某处山神的表亲戚,见到他,脸上掛著討好的笑:“陈兄早,今日你要去通明殿轮值?那可是核心部门,若是见到哪位大人物,別忘了提携兄弟一把。” “提携?” 陈微系好腰带,嘴角扯动一下:“我就是个记流水的,连通明殿的正门都进不去,走的是侧面角门。” 他一边整理身上官袍,一边把腰牌掛好。 腰牌上刻著小字:第九期特招人才陈微。 山神之子还要再说,陈微已经先一步离开,隨著人流挤上乙字號云路,脚下的祥云拥堵不堪,前方一辆赤金色的四轮云车横在路中间,拉车的两头蛟龙正对著路边的天兵喷吐云雾,似乎在爭执什么云路优先权。 “那是奎木狼星君府上的採买车。”旁边有懂行的散仙低声嘀咕,“咱往边上靠靠,蹭掉点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陈微面无表情。 他来自东胜神洲傲来国,家族耗尽了五百年积攒的底蕴,才换来这一个天庭特招的名额,来之前,族长老泪纵横,说天庭遍地是灵宝,呼吸即是长生。 来了才知道,长生或许有,但想呼吸,得先学会憋气。 …… 通明殿,偏殿文书监。 这里是天庭公文流转地,无数来自四大部洲的奏表、祈愿、祥瑞报告,经过上层筛选后,剩下的一堆鸡毛蒜皮匯聚到这里,由陈微这样的暂代书吏进行分类归档。 “东海龙宫报:三太子敖丙昨日误吞定海珠,申请工伤报销。”陈微提笔,在竹简上批註:驳回,属操作失误。 “南赡部洲土地报:大唐境內发现双头猪,疑为祥瑞。”陈微批註:转御膳房核实,若肉质鲜美则为祥瑞,否则为妖孽。 工作枯燥,机械。 陈微的手很稳,字跡是那种毫无个人风格的台阁体,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一样,这是他在家族藏书楼里练了二十年的童子功。 在天庭,此时不需要你性格,只需要好用。 “让开!都给本官让开!”一声暴喝炸响,震得文书监的窗欞嗡嗡作响。 陈微笔尖一顿,並未抬头,只是將身子往案桌下缩了缩,这是天庭生存本能。 轰—— 一股热浪伴隨著酒气,撞开文书监的大门,红髮红须、身形如铁塔般的壮汉跌跌撞撞闯了进来,他手里提著个半人高的赤金酒壶,每走一步,脚下的白玉地砖就发出滋滋的焦糊声。 火德星君。 天庭出了名的暴脾气,也是出了名的酒蒙子。 “王灵官呢?叫那个死心眼的出来!”火德星君打了个酒嗝,一口赤红色的火苗隨之喷出,燎著了门口掛著的谨言慎行匾额。 文书监內一片死寂。 胆小的书吏钻到了桌子底下,陈微坐在角落,手里还捏著笔,呼吸放得极缓。 火德星君环视一圈,没看见管事的,顿时觉得失了面子。 他恼怒地挥了挥手,身体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前栽去。 “阿嚏——!”这一声喷嚏,惊天动地,只见一道三昧真火,从火德星君口鼻中喷涌而出,呼啸著撞向右侧的墙壁。 那墙上原本掛著一幅天庭杰出仙吏风采展示的画卷,还有一面用来考勤的玉璧。 剎那间,烈焰腾空。 呲啦—— 玉璧炸裂,画捲成灰。 连带著一整面由万年沉香木搭建的档案架,也在瞬间化为乌有。 半个文书监被熏得漆黑,负责看大门的黄巾力士刚好站在墙边,连惨叫都来不及,两条眉毛和半边头髮就被烧了个精光,满脸焦黑地愣在原地。 火德星君揉了揉红通通的鼻子,醉眼惺忪地看著眼前的狼藉,酒醒了三分。 他看看地上的灰烬,又看看四周瑟瑟发抖的小吏们。 “这墙……” “这墙谁修的?怎么不经烧啊?” 没人敢接话。 损毁公物,而且是在通明殿这种办公重地,按《天条律令》第三百二十条,这是要扣三十年功德俸禄。 “谁是今日的值班文书?”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微心里咯噔一下,最不想见的人来了。 王灵官跨步进门槛,看到火德星君,沉声道:“星君,这是本月第三次了,虽然你是老资格,但通明殿不是你的后花园。这火,得有个说法。” 火德星君脖子一梗:“王善,你少拿大帽子压我!本官就是练功出了岔子!” “练功?”王灵官冷笑,指著地上的酒壶,“带著醉仙酿练功?这事若是报到玉帝那里,恐怕不是扣点俸禄就能了结的。” 火德星君脸色涨紫,那是被噎住的顏色。 他当然知道后果,现在的天庭正在搞作风整顿,谁撞枪口上谁倒霉。 “值班文书何在?”王灵官不再理会撒泼的火德,转头看向缩在角落的一眾书吏,“把今日之事,如实记录,立刻出具一份初报!” 眾书吏面面相覷,谁都不敢动笔。 写实了? 得罪火德星君! 写虚了? 王灵官就在眼前,治你个欺瞒上级。 这是个死局。 “不愿意写?”王灵官的脸色越来越黑。 “大人,我写。”陈微站了起来,其实本不想站,但他是今日的当值主笔,躲不掉。 王灵官眯起眼,打量这还没换上正式官袍的年轻人:“你是哪来的?” “第九期特招,陈微。” “写。” 陈微坐回案前,提笔。 火德星君铜铃般的大眼盯著他的笔尖,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半盏茶的功夫,陈微停笔,双手捧起竹简,呈给王灵官。 王灵官接过,目光扫过竹简,紧皱的眉头突然挑了一下,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他看了陈微一眼,然后朗读: “今日未时三刻,火德星君巡视文书监。见殿內档案堆积,恐有火患之虞,遂不惜耗费本源真火,亲自演练防火神光,以测殿內建筑之耐火性。” 第2章 天庭不缺聪明人 火德星君的拳头鬆开了。 王灵官顿了顿,继续读:“经测,西侧墙壁虽为沉香木所制,然抗火性稍逊,遇真火即燃,星君以此警示吾等:水火无情,防患未然。此次演练,虽损一墙一画,却保通明殿万世之安。星君身先士卒,实乃吾辈楷模。” 读毕。 文书监內鸦雀无声。 被烧禿了的力士摸了摸光溜溜的额头,一脸茫然:“原来我参加了一场演练?” 火德星君一拍大腿:“对!对对对!本官就是这个意思!你们这群娃娃,平时防火意识太差!我这是用心良苦啊!” “这字写得也好,有风骨!” 说完,他抓起地上的酒壶,大摇大摆地走了。 王灵官看著陈微,眼神复杂:“第九期特招,傲来国陈氏?” “是。”陈微低头。 “才来三天,就把天庭这一套遮羞法学得这么透。”王灵官將竹简捲起,轻轻敲打著手心,“你很聪明。但天庭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这公文若是报上去,火德星君是保住了,我的面子也保住了。” “但纠察司那边,总得有个说法。毕竟墙是真的烧了,动静闹得太大。” “大人的意思是?”陈微心里一沉。 “文书监这种要害部门,不適合心思太活络的人。”王灵官隨手抽出令牌,扔在桌上,“有个负责整理废旧卷宗的行当,你去那儿吧。” 话音刚落,四周投来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整理废旧卷宗是仕途的坟墓,摊上这门差事,基本就告別蟠桃和金丹了。 陈微没有辩解,只是恭敬的行了一礼:“下官领命。” 这反应倒让王灵官有些意外,他挥了挥手:“去吧。收拾东西,即刻上任。” …… 陈微站在天河边。 这里远离金碧辉煌的天庭中枢,只有刺骨的罡风和天河水无声流淌,偶尔捲起几个残破的法宝碎片。 一座黑色石殿矗立在河滩上,殿內极其空旷,堆满了像山一样的竹简、残破玉瞳简、兽皮卷。 陈微走到案桌前,將王灵官给的令牌扔在一旁:“也好,不用跪拜,不用赔笑,不用把黑的说成白的。” 他有一种预感。 这天庭的日子,可能才刚刚开始。 陈微紧了紧领口,没用避风咒。 倒不是省那点法力,而是刚来这就用咒,显得娇气,在天庭,娇气是用功德养出来的,他一个刚被发配的书吏,没资格娇气。 族长送他上天门前,曾叮嘱道:“微儿,天庭也是衙门。在衙门里,只有两样东西不骗人,一是手里的活,二是兜里的丹,哪怕是被发配去扫地,你也得扫出天规来,让仙家挑不出错,才是最大的护身符。” 陈微记著这话,隨即进入工作。 他也是贱,明明已经被贬了,看到这堆乱七八糟堆著的东西,强迫症还是犯了。 “天历三万四千年,雷部损耗雷楔三枚。”陈微捡起一卷玉简,扫了一眼,扔到左边,“归入器械损耗类。” 天历三万四千零五年,將南天门地砖维修申请扔到右边,归入基建类。 他就这么机械的分拣著,没有怨气,只有近乎麻木的精准。 清理了百余卷后,陈微的手停住了,从一堆兽皮下面,抽出了一本册子。 这册子很怪,没封皮,没署名。 用的不是天庭通用的流云纸,而是发黄的草纸,像是凡间用来包烧饼的那种,更怪的是上面的字,天庭公文讲究台阁体,圆润、雍容、四平八稳。 但这册子上的字,却像是一个喝醉的疯子划出来的。 笔画锋利得扎眼,撇如刀,捺如剑。 陈微皱眉,翻开第一页。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那遁去的一,就是不讲道理。” “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陈微摇摇头,这种既无公文格式,又无具体內容的废纸,在天庭属於不可回收垃圾,按规定销毁完事。 然而,就在书页翻动的瞬息,目光扫到了第二行字:“史书是胜利者写的,唯有失败者才知道真相。” 陈微愣了一下,这说的不就是现在的自己吗? “有点意思。” “留著解个闷也好,说不定这写书的人,也是个被贬下来的倒霉蛋。” 他將册子收进储物袋,继续低头干活。 半个时辰后,陈微长舒一口气,习惯性伸手去拿桌角的茶盏——那是他在文书监时的习惯。 手摸了个空,但指尖却触碰到硬邦邦的东西。 那张被他擦得鋥亮的案桌正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葫芦。 通体赤红、晶莹剔透,由整块火髓玉雕琢而成的小葫芦,葫芦嘴上塞著塞子,但依然挡不住里面的燥热丹气。 陈微下意识看向大门,门关著,没有任何异常。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葫芦。 入手滚烫! 拔开塞子,葫芦里躺著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丹体赤红,表面有九道金纹流转。 火云丹火部特供,专补根基。 对於天仙以上的仙家这是糖豆;对於陈微天仙门槛的小虾米,这是好东西。 “这……”陈微脑子里嗡的一声。 谁放的? 等等! 火髓玉、赤红? 火德星君。 陈微把塞子塞回去,左右看了看。 这哪是金丹啊。 这就是封口费。 那篇防火演练的公文,虽然王灵官嘴上说心思活络,把他贬到了这儿,但火德星君显然是承了这份情的。 或者说,这位大佬觉得,花点丹药买个心安。 “我就记个事……” “就把金丹放我桌上的,这不是逼我犯错误吗?” 嘴上说著犯错误,陈微的手却很诚实,迅速將葫芦揣进储物袋內,他突然明白王灵官那句天庭不缺聪明人是什么意思。 在这里,贬职不一定是坏事,升职也不一定是好事。 想到此,陈微念头通达了。 第3章 蟠桃园的烂帐 陈微理论上是没盼头,但工作还得要尽职尽责。 处理废旧卷宗要用天庭特製笔墨纸砚,旧档可以凑合看,但新写的归档条目得用正经的松烟墨,这是规矩。 物资不够,只能按时领取。 物资处。 排队领如意的、领丹药的队伍像长龙,领办公耗材的窗口倒是冷清,只有一个打瞌睡的青衣童子。 “领松烟墨两块,玉简三百卷。”陈微递上自己的腰牌。 童子眼皮都没抬,隨手扔出一包东西:“签字,走人。” 陈微没吭声,默默签字。 在天庭,什么职位配什么物资,爭辩只会招来白眼。 刚转身,迎面撞上一群仙吏。 带头的穿著崭新的云纹官袍,腰掛通明殿的通行玉牌,正谈笑风生:“文书监的活儿其实也不累,就是费眼睛,昨儿个王灵官还夸我字写得稳。” 陈微脚步一顿,与那仙吏眼对眼。 巧了不是,正是他在云锦宫的老相识,山神的赵姓表亲 按照以往,这兄台还会腆著脸喊陈兄,如今陈微被贬,空出来的文书监缺口,刚好被这位候补的顶了上去。 四目相对。 陈微拱了拱手:“赵书吏。” 赵书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变得有些淡:“哟,是陈…陈兄啊,领物资?也是,清净地方,费墨。” 陈微收回手,径直走了。 天庭就是这样,不在位置上了,茶凉是常態,除非是正统仙家。 …… 回到天河黑石殿,陈微把物资放在案桌上,拿出赤红色的葫芦。 “散仙五转……”他低声自语,虽有陈家底蕴,但资质其实一般,上天庭苦修之后,才堪堪爬到散仙五转的境界。 在天庭,散仙就是临时工。 只有修到散仙九转,歷经三灾证道天仙,才算有了真正的编制,名字才能上仙籍簿,享受天庭气运加持,不用担心哪天寿元耗尽,变成一堆枯骨。 这中间的四转,是天堑。 九成九的散仙,到死都卡在这一步,只能在天庭当个编外仙吏。 陈微拨开葫芦塞,仰头吞下一颗。 丹药入腹,不像是在吃药,倒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陈微感觉五臟六腑都在燃烧,头顶甚至冒出了白烟,他不敢耽误,按照《青木长生诀》引导药力。 但火云丹的药力太猛,青木诀温吞的功法根本压不住。 火舌在经脉里横衝直撞,要烧穿他的气海。 “草率了……”陈微意识模糊,他忘了自己是木属功法,火克木,这哪里是补药,简直是毒药。 就在这时,案头那本无名手札无风自动,翻了一页。 陈微正被火气煎熬著,突然识海中多道清凉的意念,不同於道家正统的顺势而为,这股意念教他的,是截! 截取乱窜的火气,强行斩断暴躁,只留生机。 陈微跟著意念运转灵力,痛感骤减,体內的火气沉入丹田,化为精纯的仙力。 散仙六转。 散仙七转。 陈微睁开眼,吐出一口带著火星的浊气。 虽然离九转证道还有距离,但这抵得上百年的苦功。 “好东西。”陈微眼睛一亮。 葫芦里还有两颗,看来证道天仙有望了! 就在陈微要巩固修为时,殿门被推开了 “接收废旧卷宗!”门外站著两个黄巾力士,推著一辆云车,车上堆满散发著奇异甜香的玉简和锦帛,甚至还有几片半枯的桃叶,是蟠桃园送来的废档。 蟠桃园是王母娘娘的私產,也是天庭油水最足的地方。 哪怕是那里扔出来的垃圾,闻著都比別处的香。 “放那儿吧。”陈微指了指大殿左侧。 力士们把一车东西哗啦啦倒在地上,连交接单都没让陈微签,推著车就走了。 陈微走过去,捡起一片桃叶。叶子上沾著点乾涸的桃汁,粘手。 “这帮人,吃相真难看。”陈微摇摇头,开始干活。 蟠桃园的废档,大多是些日常养护记录、採摘名录,因为涉及到王母的寿宴,这些东西按理说都要封存进通明殿,但因为有些数目对不上,或者记录得太潦草,就被剔除出来,做销毁前留档。 说是留档,其实就是走个过场。 陈微只是按规矩分类,直到他翻到一卷名为《三千年株採摘详录》的玉简。 三千年一熟蟠桃,共计一千二百株,实收果一千二百枚。 入库:一千一百八十枚。 陈微眉毛一挑:“少了二十枚?” 在明细的最下方,有一行不起眼的硃笔备註:“损耗二十枚,已就地掩埋。” “呵。”陈微笑出了声。 蟠桃是先天灵根,什么样的损耗会如此大,还是二十枚? 按理说,这种事陈微该装瞎。 处理废旧卷宗的生存法则第一条:秘密,就该烂在垃圾堆里。 但族长的教诲又在耳边响:“让人挑不出错,才是护身符。” 如果他直接归档,万一以后这事爆雷,上面查下来,这卷宗是在谁手里过的。 知情不报,同流合污。 这顶帽子扣下来,斩仙台都得走一遭。 所以这事陈微不能装瞎,但也不能真查,得把球踢回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这是能直接联繫內务府主事的渠道。 输入灵力,刻下一行字:废旧处书吏陈微报:蟠桃园卷宗,实收与入库数目不符,缺额二十,特此报备,请示归档与否。 发送。 陈微把玉简放在桌上,等著。 按流程,內务府应该会派纠察灵官来核实,或者把卷宗发回蟠桃园重做,无论哪种,这烫手山芋都甩出去了。 然而,仅仅一盏茶的功夫。 玉简亮了,陈微拿起玉简,神识探入,只有一句话:“情况知悉。既已入废旧处,便属你科职权。由你核查处理,以此为准,勿再多言。” 啪! 陈微把玉简拍在桌上:“好一个核查处理。” 这哪里是让他处理,这是要把这口黑锅直接焊死在他背上。 让他核查? 他一个小小的七转散仙,去蟠桃园查帐,怕是连门都进不去就被打出来了。 如果不查,直接归档,那就是帮著做假帐。 如果不归档,这卷宗积压在他手里,一旦到了月底清算,就是办事不力。 横竖都是锅。 第4章 要不要叫上玉帝跟王母? “以此为准?”陈微嚼著这四个字,“意思是,我说它是损耗,它就是损耗?” 看起来权力很大。 实际上,只要他敢写就肯定出事。 这是蟠桃园那边做了手脚,內务府显然也是明白的,乾脆把这最后一道手续的风险,全推给了垃圾堆里的临编。 这事,是个坑,也是个局,躲是躲不掉了。 既然上面让陈微核查,那他就得去一趟蟠桃园,不为別的,就为了搞一张能证明的凭证,哪怕是去蟠桃园门口转一圈,那也是履职受阻,而不是知情不报。 蟠桃园那地方,看门的是土地,巡逻的是天兵天將,暗处还不知多少双眼睛。 凭他这点微末道行,想全身而退,难。 不去去蟠桃园? 是抗命。 这是个死结。 但凡间有句话:解不开的结,就拿刀砍。在天庭,这把刀叫流程。 陈微走到大殿深处,那里堆著旧玉简,都是往年的《天条律令》废稿,虽是废稿,但核心条款万变不离其宗。 他开始翻。 “不是这个天兵操练守则,没用。” “这是御马监的饲料配比,也没用。” 哗啦,哗啦。 陈微神识很快,飞速查找对自己有利的条款。 终於,在《先天灵根特级保护与核查暂行条例》上找到! “凡涉及甲级灵根(含蟠桃、人参果等)之数目核查,因其灵韵易散,需在特定防护环境下进行!” “核查过程需遵循谁经手、谁在场原则,避免二次亏空及责任不清。” 陈微笑了。 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卷崭新的流云纸,开头便是五个大字:《关於进入蟠桃园高风险区域核查的物资申请与安保评估报告》。 写公文,標题要长,越长越显得事情大。 正文第一行:“卑职废旧处书吏陈微,奉內务府令,擬对蟠桃园三千年株產出缺额进行二次核查,因事关王母娘娘寿宴之根基,卑职不敢有丝毫懈怠。为確保核查数据之万无一失,特申请如下物资与人员协助。” “一、申请配发避毒珠一枚。” 蟠桃园內桃瘴浓郁,陈微修为低微,若在核查途中因吸入桃瘴而昏厥,致使数目点算错误,是他之罪,亦是內务府之过。 为防患於未然,恳请调拨。 这东西贵吗? 贵。 內务府给得起吗? 给得起,但肉疼。 给,说明他们重视,不给,以后出了错,陈微就能把这申请单甩他们脸上,早说了我有晕厥风险,你们不批,怪我? “二、申请量天尺一把。” 蟠桃乃先天灵物,肉眼恐有误判,需用量天尺丈量果蒂切口,区分自然脱落与人为摘取,此乃核查之根本。 这是纯粹的噁心人。 量天尺是工部用来丈量天河堤坝的,拿来量蟠桃树,亏他想得出来。 但能说有错吗? 不能。 这叫严谨。 前两条只是铺垫,要东西不是目的,目的是把事情搞大,大到內务府那个想让他背锅的主事兜不住为止。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三、申请相关责任人陪同核查。” “据《条例》第一百零五条之规定,为防责任推諉,需原採摘人全程在场。经查,三千年株蟠桃之採摘,歷来由瑶池七位仙姬负责。” “故,恳请內务府协调,请七位仙姬暂缓瑶池歌舞排练,移步蟠桃园,与卑职一同核对每一枚果核之去向。” “若无仙姬在场,卑职无法辨认桃子是否为原批次產出。没有条件的执行是蛮干,创造条件的执行才是担当。望上峰批准!” 落款:陈微。 时间:天历三万四千零五年腊月初八。 写完,陈微满意点点头。 前两条,內务府咬咬牙能批。 但这第三条,是要了他们的亲命。 七仙女是谁? 那是王母娘娘的贴身侍女,把她们叫来蟠桃园核对帐目,那不就等於直接告诉七仙女:你们摘的桃子少了二十个,现在我们在查帐。 七仙女知道了,王母娘娘能不知道? 王母娘娘一旦知道蟠桃园出了这么大的亏空,內务府那帮人有一个算一个。 这叫什么? 这叫风险对冲。 你想让我背锅? 行啊,那咱们就把桌子掀了,让王母娘娘亲自来评评理,看看这二十个桃子到底是哪位大爷吃了,又是谁在那做假帐。 內务府敢批吗?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但不批,陈微就有理由不去核查:物资不到位,人员不齐备,无法履行职责。 这不是抗命,这是在等候上级调度。 陈微掏出自己的身份腰牌,在纸上一按,留下灵力印记,然后將报告卷好,塞进直通內务府的传送玉筒。 嗡—— 玉筒亮起微光,报告消失。 …… 同一时间。 通明殿,內务府西侧偏厅。 这里暖阁如春,飘著淡淡的龙涎香。 一名身穿正六品鷺鷥补子官袍的中年仙官,正愜意的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颗温润的玉胆。 他是內务府主事,王德发。 蟠桃园那烂摊子,就是他亲手流转的。 那二十个桃子去哪了? 他心里门儿清。 五个进了天蓬元帅的肚子,作为上次天河水军帮忙运送私货的谢礼,三个送给了兜率宫烧火的童子,换了几颗次品丹药。 剩下的,被几个关係户分了。 帐面上怎么平? 简单,找个临时工,让他签个字,確认是自然损耗。 以后就算查起来,那是核查不严,关他內务府什么事? “那个叫陈微的,应该已经去蟠桃园了吧?”王主事闭著眼,哼著小曲,“年轻人嘛,给点任务就觉得自己受重用,肯定屁顛屁顛就去了。” 只要陈微进了蟠桃园,哪怕只是在门口站一会,他就能把核查完毕的戳盖上去。 啪嗒。 传送阵一响,一个捲轴掉了出来。 “哟,回来得挺快。”王主事睁开眼,,“看来是个听话的。” 他慢条斯理的捡起捲轴,展开,这一看,笑容僵住了。 “避毒珠,你怎么不申请要把芭蕉扇扇风呢?” “量天尺,这是去查桃子还是去查违建?” 看到第三条时,王主事手里的玉胆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混帐!! 还要七仙女陪同,要不要叫上玉帝跟王母? 第5章 蟠桃树自己吃桃子 王德发不敢赌。 这哪里是申请报告,分明是催命符! 若是这报告流出去半个字,不用上面动手,就是几位吃了桃子的大佬,就能先把他给收拾了。 这陈微,不是个刚上天的愣头青吗? 王德发反覆研究玉简上的內容,每一句话都站在理上,每一条都扣著规矩。 这文风,这手段,老辣得像是在天庭混了几万年的老油条。 “阴险,太阴险了。”王德发咬著牙,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批? 不敢批。 驳回? 理由呢? 陈微说得合规合法,为了保证王母的寿宴质量,驳回就是不重视。 这球,被踢回来了。 原本以为是个软柿子,没想到捏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主事大人?”门口的小吏听到动静,探头进来,“出什么事了?” “无事,出去!”王德发吼了一嗓子。 小吏嚇得缩了回去。 王德发沉默良久后,咬牙道:“报告绝对不能存档,更不能上报。但这事也不能就这么僵著,想让我背锅,门都没有!” “蟠桃园土地!” “那老东西平日里拿的好处最多,现在出了事,总不能光让自己在这顶雷。” 陈微不敢去蟠桃园,是因为怕被算计。 那如果让蟠桃园的人,主动去找陈微呢? 王德发冷笑,指尖燃起一团火,將申请报告烧成灰烬。 接著他掏出传讯玉符:“联繫蟠桃园土地,告诉他,废旧那边卡住了,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平事,这可是王母娘娘的桃子,马虎不得。” …… 天河 陈微还在等,桌上的玉筒一直没亮。 没亮就对了。 没回復,就是最好的回覆,这说明那边慌了,正在想辙,只要他们想辙,就不会再逼著自己立刻去核查。 这就爭取到了时间,在天庭时间就是变数。 陈微正准备入定修炼,忽然,原本紧闭的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克制,不急不缓。 陈微神识一探,笑了:“原来是蟠桃园土地?” 蟠桃园土地公,张福德。 个子不高,手里拄著根龙头拐杖,身穿褐色锦缎团花员外袍,腰间掛著一串叮噹乱响的玉佩,这身行头,不像是个看园子的,倒像是个凡间收租的土財主。 “哎哟,陈上仙!”张福德一进门,脸上就绽开了花,“今日一见,上仙果然样貌不凡,日后必成大器!” 他一边说著,一边自来熟的把两坛仙酿放在案桌上。 陈微放下笔,看向这位不速之客:“不知蟠桃土地爷造访,是有何公干?若是送废旧卷宗,请出门左转找力士交接,若是来查帐,请出示內务府批文。” 这一番话,是標准的公事公办, 张福德在天庭混跡多年,什么样的神仙没见过,哪个见到他不是客客气气的,可眼前这小子,七品芝麻官都算不上,架子端得比托塔天王还大。 但是话又说回来,有事相求拗不得。 “上仙,言重了,言重了。” “老朽听说上仙最近接了个核查的活儿,压力大,这不,特地带了两坛百年醉仙酿,给上仙解解乏。” 说著,他轻轻拍了拍酒罈子。 酒罈没有任何標识,但泥封处隱隱透出的灵气,显示这东西价值不菲。 陈微扫了一眼,身体向后一靠:“按照《天庭公务人员廉洁自律准则》第三条,收受管理服务对象礼品,折合功德值超过十点的,是要被处罚的,这可——使不得呀!” “哎呀,什么礼品!”张福德脸一板,义正词严,“这是土特產!咱俩这是私人交情,朋友走动,王灵官来了也说不出个不字!” 陈微笑了:“我和您,今天第一次见,哪来的私人交情?” 张福德一噎。 这天没法聊了。这小子油盐不进啊?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张福德收起脸上的媚笑,缓缓道:“陈书吏,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二十个桃子的事,內务府那边已经发话了,让你看著办。这看著办三个字,分量可不轻啊。” “我也想办。”陈微嘆了口气,一脸无奈,“可帐面对不上啊,三千年一熟,一千二百枚,少一枚都不行。我这支笔虽轻,但落下去就是千钧重担。土地爷,您是前辈,您教教我,这字,我怎么签?” “怎么签?自然损耗嘛!这蟠桃园那么大,风吹雨打,掉几个果子不是常事?” “风吹雨打?” “我查了,蟠桃园有一百零八道避风阵法,风吹不进。” 张福德心中暗骂,这小子是有备而来啊。 连蟠桃园的记录都调了,这摆明是要把他退路全堵死了! 就在这时,陈微话锋突然一转,“不过嘛,凡事总有个特例,万一真的是风吹进去呢?也不是没可能的,记录总是会有错误的,这里面啊,有依据。” 张福德一听这话,耳朵竖了起来。 有门儿! 不怕要价高,就怕不开价。 “上仙请指教小老儿!”张福德一脸恭敬问道。 陈微沉吟片刻,隨意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我最近在研读《先天灵根土壤学》,蟠桃树每隔三千年,根系会出现一次灵力回流现象,为了保住树根,母树会主动捨弃部分果实,化作养分反哺根系。” 张福德愣住了。 他在蟠桃园待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灵力回流,更没听说过桃树还会自己吃桃子。 但是... “对!对对对!” “哎呀,陈老弟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我想起来了,確实有这回事!我亲眼看见,那二十个桃子,就在树上钻地里去了!” 张福德一拍大腿,激动得鬍子都在抖。 这老头,戏也是说来就来。 陈微见状,微笑道:“既然是自然反哺,那就不是损耗,但这事儿口说无凭,得有证据,天规的解释权,归根结底,就在这案头的三寸笔锋之间,天条是死的;但执行天条的咱们,是活的。” “这样吧,只要有证据,您让我怎么写,我就怎么写。” “报告的解释权在我这。” 第6章 要成天仙,只有两条路 陈微掌心向上,摊开:“既然是反哺,总得有个参照物吧?比如,有没有哪个发育不良的桃子,虽然没化成光,但也因为灵力不足而提前脱落了? “若是能拿到样本检测一番,那这报告,下官就知道怎么写了。” 张福德懂了。 这小子是在要好处,而且还不能不给。 这个样本,必须是蟠桃。 但是三千年的蟠桃都有数,那是给大人物们吃的。 “陈上仙啊,”张福德眼神复杂道,“三千年的样本,我拿不出来。那是定数的,你看这...” 陈微收回手,拿起笔:“听说园子外围,有些一百年的生瓜蛋子,不算在寿宴编制里?一百年桃子灵力低,更容易出现回流现象吧?” 张福德眼皮一跳。 一百年的。 这小子卡位卡得太准了,三千年的给不起,给了就是死罪,一百年的虽然也珍贵,但那是编外物资,平时偶尔烂几个,做个帐就平了。 陈微不贪大,只要那份属於他的安全利润。 “陈书吏。” “一百年蟠桃样本,小老儿这正好有,巧了不是?” 张福德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枚青中透红的桃子,个头不大。 “这枚桃子,正好磕坏了一点皮,品相不好,没法入库。”他把桃子放在案桌上,意味深长道,“正好,拿给陈书吏做个样本检测。若是检测完了,自然是属於废弃物,就地销毁。” 陈微接过来。 桃子入手微凉,沉甸甸的。 这是实打实的一百年修为,对於他这个还没到散仙九转编外来说,比任何丹药都管用,而且温和无副作用。 交易达成。 陈微也不含糊,当著张福德的面,拿出新玉简办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观测对象:蟠桃园三千年株。 观测结果:因灵力波动,触发反哺机制,二十枚果实化为灵液回归根系,此乃祥瑞之兆,预示蟠桃必定大丰收。” 经办人:陈微。 “妥了。”陈微把表格递给张福德,“土地爷,这份初报您拿回去给內务府交差。” 张福德小心翼翼接过玉简,收进袖子里。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陈书吏,恕老朽多嘴一句,天庭的水深得很,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儘管来蟠桃园找小老儿。” 这不是客套话,是一个老江湖对一个潜力新星的投资。 “多谢土地爷提点。”陈微拱了拱手,没起身。 张福德走了,两坛酒也带走了。 既然交易完成了,这多余的成本自然要收回,这是原则。 陈微並不在意,一百年份的蟠桃和所谓的百年仙酿,孰轻孰重?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或许连水果都算不上,但对於他这种散仙来说,这是实打实的资源,是通往天仙敲门砖。 他门清得很。 有了这枚桃子,再加上那葫芦里的火云丹。 散仙九转,稳了。 “销毁样本,就在此时。”陈微没有犹豫,张口咬了下去。 不同於凡间桃子的甜腻,这枚百年的蟠桃入口即化,化作清凉甘冽的溪流,紧接著灵气在腹中炸开,沿著四肢百骸冲刷。 “唔……”陈微闷哼一声,“不够,还差点火候。” 他从掏出赤红葫芦,仅剩的两颗火云丹滚入喉中,不敢浪费一丝一毫的灵力,迅速盘膝入定。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凝!”陈微低喝一声,双手结印。 散仙八转! 但这还没完,药力仅仅消耗了三成,继续向上攀升,势如破竹。 不知过了多久,陈微睁开了眼。 散仙九转。 大圆满。 但是,陈微並没有笑,因为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天人屏障,在天庭,散仙九转和天仙,虽然只差一步,却是云泥之別。 这不是修为的问题,是编制的问题。 散仙是临时工,没有享用蟠桃和金丹的法定配额,寿元一到,还得去轮迴里滚一遭,能不能再修成人身全看造化。 而天仙名字录入《仙籍簿》,受天庭气运庇护,三灾利害不侵。 要从散仙证道天仙,光靠修炼是不够的。 天道是公平的,也是势利的,想入仙籍,得有入场券。 这张券,只有两个获取途径。 第一,攒功德。 在天庭兢兢业业干活,凑够万功德后天道感应,降下接引仙光。 但这路太难了! 陈微算过一笔帐,按他现在处理废旧卷宗的效率,大概需要再干五万三千年,这还得保证中间不出错、不被扣分、不被上司穿小鞋。 五万三千年,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排队等著转正的散仙,从南天门能排到蓬莱岛,凭什么轮到他? 第二,正神引荐,也就是走后门。 天庭正神愿意消耗自身功德,写一份《举荐书》呈报玉帝,特批入籍。 这才是陈微的捷径,难点是要找谁。 火德星君? 虽然欠了自己一个人情,但这人情已经用那葫芦丹药还了。 蟠桃园土地张福德? 这老头倒是圆滑,但他品级太低,自己都是个看大门的。 “难啊。”陈微长嘆一口气。 修为到了,路却断了。 就像是考了满分,却发现报名表被卡在审核那一栏,上面盖著红戳:名额已满,择优录取。 至於这优的標准是什么,那就全是人情世故了。 就在陈微对著虚空发愁,琢磨著找谁碰碰运气时,殿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陈书吏!收废品…哦不,收卷宗了!”进来的是个身高三丈的黄巾力士,推著一辆巨大无比的云车,上面堆满了各种断裂的兵器残片、烧焦的旗帜。 “轻点,轻点!”陈微皱眉,挥袖捲起一阵清风,护住案桌上的笔墨,“这都是公家財產,震坏了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嘿嘿,习惯了,习惯了。”力士挠了挠头,把云车往那一停,“陈上仙,这是南天门那边刚送来的,说是昨儿个震坏的物资,让您这边入库销毁。” 陈微捡起一块断裂的戟头。 这是制式天兵戟,用星辰铁打造,坚硬无比,断口处还残留著一丝金行灵气。 “怎么回事?”陈微问道,“昨晚有妖王攻打南天门?” “嗨,哪有妖王敢来这儿撒野。” “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说是有一道金光,直衝斗牛!” “当时那动静,简直是地动山摇!南天门的天兵们慌乱中碰倒了兵器架,砸坏了这些东西。” 第7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据说啊,”力士滔滔不绝道,“玉帝都被惊动了,派了千里眼顺风耳去查,结果您猜怎么著?说是只野猴子!哈哈哈,把南天门的天兵天將嚇得够呛。” 力士笑得浑身乱颤,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上面怎么说?”陈微看似隨意地问道。 “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力士压低声音,一脸八卦,“陛下看了两眼,说既然是下方之物,乃天地精华所生,不足为异,就让大家散了。” “不足为异?”陈微重复著这四个字,顿时念头通达。 若是寻常散仙,听到玉帝金口玉言说不足为异,那肯定就觉得真没事了,但他在天庭蹲了这么久冷板凳,太懂这种官方通报背后的弯弯绕了。 把千里眼顺风耳都震伤了,南天门兵器都震断了,这叫不足为异? 要么,是玉帝真的老眼昏花,看不出这背后的凶险。 要么,就是这事儿太大,大到连玉帝都觉得棘手,或者是涉及到了某些不能明说的大佬布局,所以只能用不足为异这四个字。 先把盖子捂住,把水搅浑。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四个字背后,都藏著巨大的变数。 “机遇!”陈微心中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如今天庭阶级固化,像铁桶一样泼水不进,现在,有人往这铁桶上凿了个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不管这眼是好是坏,它都透进了风。 风来了,猪都能飞,何况是他这个已经九转大圆满、只欠一阵东风的散仙? “陈书吏?这兵器还能入库吗?”力士见陈微发呆,催促道。 陈微回过神,將断戟扔回车里:“入,当然入,不过嘛...” 他走到案桌前,抽出一卷崭新的玉简,並未按常规写《物资损毁单》,而是提笔写下了一行让力士看不懂的標题:《关於东胜神洲异常灵力波动引发南天门器材损耗的备忘录》 陈微边写,边说道:“若是以后这猴子真惹出什么祸端,上面查起来,问当初为什么没预警,咱们得有话说——不是我们没发现,是当时这就定了性,我们也只能按损耗处理。” 但他笔锋一转,在玉简的最下方加了一行批註:“天道有缺,异数初现。乱局將起,或可借势。建议:持续关注收集其一切周边废料,静待天时。” 这哪里是免责,这是立项。 他在赌。 赌被玉帝轻视的野猴子,就是那个能搅动这潭死水的棍子。 写完,落款,盖章。 陈微將玉简收入储物袋的最深处。 他转过身,突然觉得傻乎乎搬砖头的力士,也眉清目秀起来。 “辛苦了。”陈微隨手扔过去一块灵石,是之前处理垃圾时抠下来的边角料。 力士眼睛一亮,接住灵石,千恩万谢:“谢书吏赏!谢书吏赏!” “去吧。”陈微语气温和,像个关心下属的好领导,“以后若是再有关於这只猴子的消息,第一时间送来我这。你也知道,我对这种祥瑞比较感兴趣。” “好嘞!!”力士推著空车,哼著小曲走了。 黑石殿的大门缓缓合上。 陈微站大殿中央,听著外面天河依旧亘古不变的涛声。 蟠桃烂帐平了。 修为九转满了。 现在,终於多了一个让他看不透、但异常兴奋的变数。 “猴兄,別让我失望啊,我的天仙编制,说不定就落在你身上了。” ...... 收了灵石的力士,不遗余力传来情报。 后来陈微才得知,那搬运云车的力士姓唐,在族中排第三。 曾经也是一方世界的天之骄子,被接引到天庭后因为根脚太浅,只能当力士努力攒功德,最大的梦想是成为有编制的天將。 他还给陈微演示过特有的武魂修炼法,也就那样,三流水平。 “书吏大人,怪事。”唐三把一车废弃玉简卸下,八卦道,“千里眼大人那边的废料特別多,全是用废了的窥天镜打磨片,听说是陛下口諭,要时刻监测下界动向,防止妖邪滋生?” 陈微闻言,手一顿。 他拿起一片残片,对著光看了看,上面还残著一丝微弱的法力波动,指向的方位,正是东胜神洲。 “陛下那是心系苍生。”陈微隨口敷衍了一句,隨手扔给唐三一块灵石。 唐三欢天喜地地走了。 陈微却陷入了沉思。 不仅仅是千里眼,这几天,从各部送来的废旧文书中,他捕捉到很多蛛丝马跡。 比如,水德星君府上报废了一批高精度降雨云图,备註是东海区域水文调研,比如,地府送来了一批过期的《生死簿》副本碎片。 虽说是销毁,但陈微拼凑了一下,发现缺了几页关於猴属的统计。 甚至连兜率宫,都送来了几炉炼废了的废药渣。 “果然不简单!”陈微將窥天镜残片扔进熔炉,“风浪越大鱼越贵,也是在下的出头之日。” …… 数日后。 陈微换上官袍离开天河,前往通明殿內务府匯报月度工作。 说是匯报,其实就是去过堂。 他是边缘部门,但每月的《物资销毁清单》还是得盖內务府的大印,否则下个月的俸禄功德就发不下来。 通明殿依旧金碧辉煌,仙云繚绕,来往的仙吏们个个走路带风。 中枢部门,向来如此。 陈微站在办事大厅的角落里排队,前面的队伍很长,办事的效率很慢。 窗口里的仙吏边办公,边和旁边的女仙聊,半天盖不了一个章。 好不容易轮到陈微,他刚把玉简递过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哟,这不是陈兄吗?稀客,稀客啊!” 陈微转头。 只见数名仙吏簇拥一位锦衣仙吏走了过来,正是顶了他文书监位置的赵书吏。 “赵兄。”陈微拱了拱手,神色淡然。 “哎呀,陈兄你太客气了!”赵书吏那热情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咱哥俩谁跟谁啊!怎么样,在天河还习惯吗?那地方湿气重,陈兄这身子骨,可得悠著点。” 这一嗓子,把周围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有人认出了陈微,窃窃私语:“这就那个得罪了王灵官,被发配的倒霉蛋?” 第8章 大人物的隨便看看 赵书吏很享受眾星捧月的感觉。 他拍了拍陈微的肩膀,转头对窗口里的仙吏说道:“刘书吏,这是我好兄弟,他的章,您受累给快点办了。” 原本爱搭不理的仙吏,立马换了一副笑脸:“哎哟,既然是赵书吏举荐,那必须特事特办!拿来,拿来!” 啪啪啪。 三个大印立马盖完,玉简被恭恭敬敬递了出来。 “谢了。”陈微接过玉简,没什么表情。 “客气啥!”赵书吏大手一挥,“陈兄,不是我说你,既然来了內务府,怎么也不去我那坐坐?我现在协助部门调配,虽然忙了点,但好茶还是有的。” 部门调配。 这是內务府的核心部门,专管神仙升迁考评,赵书吏爬得够快的。 “赵兄高升,可喜可贺。”陈微道。 “嗨,什么高升不高升的,都是为天庭服务嘛!”赵书吏摆摆手,一脸谦虚,但眼角眉梢的得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大抵是高兴,他又给陈微透露了一个消息:“陈兄,看在咱俩同期的份上,给你透个底,最近天庭可能要有大动作,天仙名额,可能会放宽几个。” 天仙名额! 陈微不动声色,“哦?那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难事啊。”赵书吏嘆了口气,“规矩你是知道的,想转正太难,不过呢,咱们都是为了天庭办事,即使转不成天仙,也要奉公尽职。” 好傢伙! 这口气,就像是他已经位列仙班? 陈微心里冷笑,这傢伙在炫耀,估计是背后的大手在运作。 否则,身旁怎么会左呼右拥? 想到此,他陈微换了一副脸色:“赵兄说的是,咱们都是天庭的一份子,今年不行,明年一定行,总会有空缺的时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 但赵书吏听著,心里就是不舒服。 太淡了。 他想要的是诚惶诚恐的羡慕。 可陈微呢? 就像是在听隔壁王二说今晚吃饺子一样,波澜不惊。 “哼,装腔作势。”赵书吏在心里冷哼一声,他觉得陈微这是在硬撑。 一个收破烂的散仙,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自己马上就是天仙了,是正神预备役,何必跟这种阴沟里的泥鰍一般见识,掉了身价。 “陈兄心態好,这是好事。”赵书吏笑了笑,隨即转过身往前走。 仙吏们前呼后拥,如同眾星捧月般簇拥著,路过的仙吏们纷纷侧目,有的羡慕,有的嫉妒,但大多都会停下脚步,恭敬喊一声赵书吏。 声势浩大,好不威风。 而陈微呢? 形单影只,好不落寞。 若是让凡间的画师画下来,定名为《天庭冷暖图》,恐怕能卖个好价钱。 陈微摇了摇头,信步离去。 越是热闹的地方,越是是非的漩涡,赵书吏现在是被捧上了云端,但他忘了,云端之上,除了风景,还有雷霆。 天仙名额放宽? 若是真那么容易,早就天仙满地走了。 ...... 与此同时,內务府內一阵手忙脚乱。 “快快快!把还没处理完的积压卷宗都塞到柜子后面去!別摆在桌面上!” “谁的茶杯还放在案头?收起来!天条规定办公区域严禁私人物品!” “那个谁,用净尘咒把灰尘再给扫一遍,要一尘不染!” “东海龙宫延期报表的检討书写好了没?上面要查懒政怠政,这可是典型!” 吴书吏在一堆公文上盖章,手速快得都要冒出火星子了。 如此慌乱的原因,是因为上面有大人物下来检查。 是谁? 太白金星! 这位可是玉帝身边的红人,妥妥的核心决策层。 明面上是来检查政风行风建设进度,实际上大家都门清,玉帝对天庭各部办事效率很不满,要求严格执行无禁区、全覆盖、零容忍。 上面一个想法,下面忙成一团。 五百年內的所有流水帐都翻出来重做,要做到帐实相符。 帐实相符? 懂点內幕的仙家都想笑出声,哪笔帐下面没点猫腻,哪次建设没有回扣,真要查个底朝天,凌霄宝殿里估计得空一半。 想是这么想,但態度上还是要认真。 仙官们高高掛起,上面罚下来撑死就是扣俸禄功德,而仙吏们就没那么好运了。 轻则下凡去歷劫,重则拿出来当典型惩罚。 一刻钟后,通明殿正门大开。 身穿素白道袍、手持拂尘的老者,慢悠悠走了进来,鬚髮皆白,慈眉善目,看起来就像是个邻家老爷爷,正是太白金星,李长庚。 在他身后,跟著內务府的总管王灵官,正三品的大仙官,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人物,此时弓著腰,小心翼翼陪在半步之后。 “星君您看,这就是我们的办事大厅。” “同僚们都在为了天庭的运转兢兢业业,,可谓废寢忘食啊。” “好,好。”太白金星笑眯眯的点头,“诸位接著忙,本官就是过来看看,天庭之大,运转之繁,全靠诸位同僚的默默奉献。辛苦了,辛苦了。” 他走到一张案桌前,隨手拿起刚刚盖好章的玉简:“人事调配,乃是重中之重。既要讲规矩,也要讲效率,要防微杜渐,莫要让这特事,变成了常事。” “是!是!下官一定注意!”王灵官连忙应答道。。 太白金星放下了玉简,没有深究,仿佛刚才只是隨口一说,他继续往前走,直到在巨大舆图的墙壁停下,舆图上標註著四大部洲的物资流向。 “这里是物资调配处?” “回星君,正是。” “嗯。” “最近东胜神洲那边的物资消耗,似乎有些平稳?” 平稳? 这是话里有话。 东胜神洲出只猴子,按理说应该加强监控,物资消耗应该激增才对。 现在平稳,说明什么? 说明在瞒报,或者说,在刻意压低关注度。 物资陈主事显然没听懂这层深意,还在那表功:“星君明鑑!我们严格控制预算,绝不浪费一针一线…” “不浪费是好的。”太白金星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但若是该花的不花,该送的不送,耽误了下界的大事,那可就是,因小失大了。” “陛下常说,要算大帐,不要算小帐。” “有些地方,哪怕是把库存搬空了,只要能稳住局面,那也是值得的。” 第9章 小人物懂什么大局 陈主事听完,冷汗直流。 成天仙多少年了,久到忘了紧张的感觉。 他是个老官僚,在管理物资肥缺上坐了八百年,最擅长的就是报喜不报忧。 东胜神洲那边出了只猴子,震动三界。 这种不可控的变数,在没有上面明確定性之前,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看不见。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帐面上物资消耗平稳,就说明天下太平,就说明他陈主事管理有方。 可现在,太白金星不按套路出牌。 “星君...星君明鑑。”陈主事急忙找藉口道,“东胜神洲地处偏远,且多为散修妖族,天庭物资投放,歷来都是有定数的,近百年来,並无大额增项申请,这数据它是真实的啊。” “真实?” “前几日金光冲天而起,连凌霄宝殿的地砖都震了三震,陛下手里的琉璃盏都晃了晃,这么大的动静,你告诉我物资消耗平稳?” “难道南天门的柱子是橡皮泥捏的?震不坏?” 太白金星笑了,慈祥得让心里发毛。 陈主事语塞。 这是送命题。 如果有损耗,他没报,那是欺瞒君上,是瀆职。 如果没有损耗,那是质疑玉帝的感知能力,是大不敬。 “下官…下官…”他结结巴巴,看向站在一旁的顶头上司——王灵官。 意思很明白,撑不住了。 王灵官此时也不好受,他本来是陪同视察的,没想到火烧到了自己后院,內务府是他的地盘,陈主事是他的人,要是坐实了瞒报,他也得吃掛落。 必须得找个藉口,或者,找个背锅的。 王灵官神识扫视,寻找著可以转移火力的目標。 突然,目光定格在了大殿门口。 陈微? 王灵官眼睛一亮。 损耗? 所有的损耗物资,最终不都是流向天河黑石殿吗? “陈微!”王灵官一声暴喝,“进来一趟!” 声音之大,连门外广场都清晰可闻,不少仙吏都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王灵官语气明显带著怒意,看来今日有仙吏要倒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好事! 天庭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少一位就少一分竞爭力。 陈微心想是躲不开了,当即换上一副恭敬的表情走进內院:“大人,您叫我?” 赵书吏此时也在,心里暗笑不已。 该! 让你刚才装清高! 这时候被王灵官点名,绝对没好事。 果然。 王灵官指著陈微,对太白金星说道:“星君,物资处只管新发,不管报废,具体的损耗情况,废旧处或许有记录,陈微是废旧处的主笔,问他便是。” 这招叫祸水东引。 若是陈微说没记录,那就是废旧处失职,跟物资处没关係。 若是陈微说有记录但没上报,那就是废旧处流程不通,还是他的锅。 总而言之,都是锅。 太白金星也转过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个年轻人。 “哦??”太白金星饶有兴趣道,“那你说说,南天门前几日,到底有没有损耗?” 陈微低著头,看似唯唯诺诺,其实心里活络开。 机会。 这是要把脖子伸到刀口上的机会,也是唯一能让太白金星记住他的机会。 “回星君,回灵官。”陈微的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关於南天门因东胜神洲异常震动而產生的器材损耗,废旧处有记录。” 王灵官鬆了口气。 陈主事也鬆了口气。 只要有记录,那就说明物资是对得上的,只是流程慢了点。 “既有记录,为何不报?”王灵官立马追问,语气严厉,“內务府的匯总表里为何没有?” 摆明就是先声夺人,把把知情不报的帽子扣死在陈微头上。 属下嘛,背锅是应该的。 一般的仙吏到了这一步,都会主动把责任背下来。 但是,陈微没有,他不慌不忙在储物袋里摸出玉简:“回大人,並非不报,而是下官以为,此项损耗性质特殊,不宜混入常规的《日常物资报废单》中,故而…” “故而什么?” “故而,下官將其单独立项,整理成册。” “此乃——《关於东胜神洲异常灵力波动引发南天门器材损耗之初步评估与风险预警备忘录》。” 王灵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陈主事张大了嘴巴。 什么玩意儿? 几块破铜烂铁,几块碎砖头,你给写了个风险预警备忘录,还单独立项? 你一个收破烂的,戏怎么这么多? “我看看。”太白金星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微恭敬上前,呈上玉简。 太白金星接过,神识一扫。 玉简里的內容並不多,主要是罗列了断裂的天兵戟、震碎的窥天镜打磨片、以及几块沾染了混沌气的砖头。 数据很详实,甚至精確到每一块碎片的灵力残留值。 但在玉简的最下方,有一行用硃砂批註的小字:“天道有缺,异数初现。乱局將起,或可借势。建议:持续关注,静待天时。” 太白金星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九转散仙,修为平平,但这眼光有点意思。 “你叫陈微?” “是。”陈微心中一喜,赌对了! “为何將几块破铜烂铁看得如此之重,还要取这么长的名头?”太白金星晃了晃手里的玉简,似笑非笑,“你可知,天庭公文讲究简洁,你这是文牘主义啊。” 这是试探。 也是面试的最后一题。 回答得好,就是深谋远虑,回答不好,就是譁眾取宠。 “星君容稟。”陈微的声音在內院里迴荡,“下官在废旧处虽时日尚短,但明白一个道理:天庭的物资流转,不仅是看用了多少,更要看为何而用。” “东胜神洲此次震动,虽未申请任何新物资,但在下官看来,那几块断裂的星辰铁,那几片震碎的窥天镜,並非垃圾。” “那是什么?”太白金星追问。 陈微抬起头,目光清澈:“是预警。也是前期投入,凡间做买卖,尚讲究沉没成本,这笔帐,现在看是损耗,是坏帐。” “但若是放在百年、千年后的大帐里看,如果不单独列出,不重点关注,將来上面真要算大帐的时候,可就查无实据了。” 第10章 富贵险中求 “哈哈哈!好!好!”太白金星突然大笑起来,震得大殿嗡嗡作响,他往前走了两步,亲自拍了拍陈微的肩膀。 这个动作,让赵仙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太白金星是什么身份? 那是玉帝的特使,竟然拍了陈微的肩膀,还连说好? “难得,难得。”太白金星眼神中满是讚赏,“內务府这么多人,几千双眼睛,都盯著库房里那点存货,生怕少了一针一线。唯独你看到了库房外的大局。孺子可教。” 四字评价,重如千钧。 陈主事脸色尷尬,王灵官的表情更是精彩。 太白金星没有给陈微实质性的赏赐,这时候给赏赐是捧杀,他只是將那捲玉简收入袖中:“行了,这份备忘录,留在我这,你做得不错,回去继续盯著。” “下官领命。”陈微躬身行礼。 “好了好了,本官先走了。”太白金星心情大好,背著手大步走出了通明殿。 陈微直起身子,如芒在背。 左边,是陈主事那双怨毒的眼睛,右边,是王灵官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他刚才的那番话,虽然討好了太白金星,但也等於抽了在场所有上司的耳光。 都在瞒报,就小小仙吏在预警。 都盯著蝇头小利,就一个收破烂的在看大局。 这叫什么? 这叫越级表现。 在官场,这是大忌。 陈微拱了拱手,语气恭敬:“王大人,陈大人,若是无事,下官告退?” “哼。”王灵官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陈主事则是皮笑肉不笑,阴惻惻道:“陈书吏果然是年轻有为啊,看来废旧处这方小池塘,是养不出你这条真龙了。” “大人过奖,下官只是尽本分。” “本分?好一个本分。” “行,既然你这么懂大局,这么会算帐,那以后咱们就多亲近亲近。” 说完,陈主事也没理会陈微,气呼呼的离开。 陈微吐出一口浊气,在太白金星面前露了个脸,但代价是成了上司眼中钉。 富贵险中求。 既然得罪了,那就得罪到底吧。 在眾仙吏复杂的目光中,他大步走出通明殿。 ...... 回到天河黑石殿,陈微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炼,而是给自己泡一壶醒神茶。 他在等。 等那只靴子落地。 陈主事是內务府的实权人物,是位列仙班的天仙,要整治他一个编外散仙,手段多得是,而且绝不会拖泥带水。 果然,茶还没凉,一只纸鹤便飞了进来。 啪。 纸鹤炸开,轻飘飘落在案头。 陈微低头看去,字跡潦草。 关於废旧处书吏陈微怠政误工之处罚决定:查废旧处书吏陈微,导致废旧物资入库流程延误半个时辰,属典型的浮夸风,经內务府研究决定,扣除其功德二十年,以儆效尤。 落款是鲜红的內务府大印,红得刺眼。 “二十年……”陈微气得想骂娘。 二十年功德。 在大人物眼里,或许只是打个盹儿的功夫,甚至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对於还没转正的散仙来说,是一点点省出来的血汗钱。 是在天庭安身立命的本钱,是用来抵御三灾厉害的护盾。 现在,陈主事嘴皮子一碰,就没了。 理由还这么冠冕堂皇:延误流程半个时辰,这分明就是欲加之罪。 陈微想把这罚单撕了,但他不能。 在天庭,官大一级不只是压死人,是能碾碎道心。 陈主事是天仙,是受天道庇护的体制內人员,陈微若敢撕这罚单,那就是抗法,下一刻来的就不是纸鹤,而是纠察灵官的捆仙锁。 “好手段。”陈微將苦涩的茶汤咽下,连带著恶气也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他伸出手指,在罚单上轻轻一点,金色的光芒从体內剥离,顺著罚单被抽走。 但陈主事的报復,显然不止於此。 这二十年功德,只是开胃菜。 两日后,唐三推著空车来了:“大人…” “说吧。”陈微依旧翻看著手里的《天庭物资流转日报》,头也不抬,“外面又传什么了?” “您听说了?” “外面都在传,说內务府已经把您的名字报到了斗部。说是说是天河水军那边缺人,要从各部抽调精干力量去充实基层。” 唐三说完就走了,连灵石也没拿。 他看得出来,陈仙吏没多少好处可以拿了,儘快撇清关係才对。 陈微翻书的手停住了。 斗部。 天河水军。 这哪里是充实基层,这是去填坑。 天河水军常年镇守天河弱水,对抗那些从虚空中爬出来的域外天魔,阵亡率极高,天兵死了一茬又一茬,就像是割韭菜。 把他一个文职书吏,调去当大头兵? 这是要让他死在战场上,而且是合规合法地因公殉职。 去当兵? 当然不行。 傲来国陈氏家族,耗尽了百年底蕴,送无数珍宝,才把陈微塞进天庭当个文官。 族长老泪纵横送他出门的那一幕还在眼前。若是去当了炮灰,死在天河里,连尸骨都找不到,他拿什么去面对列祖列宗? “不能去。”陈微握紧了拳头,“绝对不能去。” 但他能怎么办? 抗命? 那就是死罪。 逃跑? 那是叛逃,会被天雷轰杀。 有没有什么漏洞? 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规则? 实力太弱,地位太低,在绝对的权力和实力面前,智慧有时候苍白得像一张纸。 …… 两天后。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晌午时分,一道金色的流光划破长空,降临在黑石殿前。 不是纸鹤,是正经的天庭调令。 来传令的不是別人,正是春风得意的赵书吏。 “陈兄,接令吧。”赵书吏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斗部那边催得急,说是前线吃紧,正等著陈兄这样的青年才俊去大显身手呢。” 陈微整理衣冠,伸出双手:“下官,接令。” 赵书吏笑了,漫不经心的將来捲轴展开,清了清嗓子:“玉帝詔曰,兹有內务府废旧处书吏陈微,因…因…” 他宣到一半,卡住了。 “怎么了?”陈微察觉到了不对,抬起头。 赵书吏的脸色变得极其精彩:“这不可能,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怎么会是那里?这不合规矩!” 第11章 我还是喜欢你桀驁不驯的样子 陈微心中一动,从赵书吏手中拿过捲轴。 “兹有废旧处书吏陈微,心思细腻,颇具大局之观,即日起,调离废旧处,擢升为御前记事处从九品行走,专司下界异动之记录与整理。” 御前记事处? 陈微的手也抖了一下。 那是凌霄宝殿的侧殿,是离玉皇大帝最近的地方。 虽然行走只是个最低级的跑腿职位,但它的前缀是御前,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御前的一条狗,都比一般仙官要金贵三分。 “御前…”陈微猛抬头,看向通明殿的方向。 他仿佛看到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正拿著拂尘,微微一笑。 是太白金星,他赌贏了。 陈主事想把他踩进泥里,却没想到,太白金星一捞,直接把他放到云端。 “赵兄。”陈微合上捲轴,微笑,“看来,斗部那边只能另请高明了,这御前的差事,下官接了。” 赵书吏张著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在这短短的三息时间里,他的脸部完成堪称教科书级別的变脸。 原本高高在上的神情,迅速瓦解,重组为带著几分諂媚的惊喜。 “哎呀!哎呀呀!陈兄!我就知道!”赵书吏抓住陈微的袖子,满脸热情,“方才那道旨意,我是故意读得慢,就是为了给陈兄一个惊喜! “御前行走啊,这可是玉帝近臣,以后陈兄在陛下面前,可得替兄弟我美言几句,咱们可是同期的情谊,铁打的交情!” “这以后啊,还得多多仰仗陈兄。” “这样吧,今晚我在醉仙楼备一桌,给陈兄庆祝?” 隨行而来的两个力士,看得目瞪口呆。 刚才不是还说是戴罪之身吗,不是还说是斗部催命吗,还吩咐他们,只要陈微敢反抗就拿下,怎么一眨眼就成铁打的交情了? 两个苦哈哈的力士哪懂,这就是天庭的生存哲学。 脸面? 那是什么东西? 在实打实的御前二字面前,脸面就是用来在地上摩擦的。 赵书吏很懂。 他知道陈微这一步跨出去,不是普通的升迁,是直接跨越了阶级。 御前虽然品级低,但那是內廷的人。 陈微抽回袖子,伸出手,帮赵书吏整理因为激动而有些歪斜的衣领:“赵兄,別这样。” “啊?”赵书吏一愣,笑容僵了一下,“陈兄这是还在怪……” “不怪。” “我还是喜欢你刚才那副桀驁不驯的样子。” “要不,你恢復一下?” …… 陈微离开天河,一路向上。 云层越来越厚,灵气也越来越浓郁。 路上的仙人多了起来,所有仙家都行色匆匆,或者肃穆而立,这就是三十三重天的核心区域,远处,镇压诸天、金光万丈的凌霄宝殿已然在望。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都能感觉到发自灵魂的战慄。 陈微也是第一次来这儿,以前只能远远的看著这片金光发呆。 按照调令上的指引,他绕过凌霄宝殿的正门,来到一座偏殿前,偏殿不大,门口既没有镇殿的神兽,也没有站岗的天兵,只有一块崭新的匾额。 匾额上写著五个大字:御前记事处。 陈微走上台阶,推开门。 殿內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案桌,一把椅子,以及四周空空如也的档案架。 別说同僚了,连个倒茶的童子都没有。 但是在殿中央,却立著一道身影。素白道袍,手持拂尘,白髮如雪,正背对著大门,负手看著墙上的三界舆图。 陈微一愣,居然是太白金星? 万万没想到,位高权重的大佬,竟然会亲自在这儿等他! 此时,殿门大开。 门外的长廊上,有不少路过前往凌霄殿早朝的高阶仙官、星宿神將,他们看到这一幕,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一道道神念在交织: “太白星君?在等谁?那个散仙小子?” “御前记事处,这新开的衙门到底什么来头,居然让太白星君亲自坐镇?” “看来以后对这位陈行走,得客气点了,这背景不简单啊。” 陈微心里跟明镜似的,太白金星这是在给他站台。 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散仙,突然到了御前,肯定会被各方势力排挤、试探甚至刁难,太白金星往这一站,就是在向凌霄殿仙官们宣告: 这个陈微,是我李长庚罩著的人! 这份恩情,大了去了。 陈微快步上前,对太白金星的背影深深一拜:“下官陈微,拜见星君。劳星君久候,下官惶恐。” 他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太白金星缓缓转身,眼中的讚赏之色更浓了。 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张扬,什么时候该收敛。 “起来吧。”太白金星挥了挥拂尘,一道柔和的仙力將陈微托起,“这地方简陋了点,刚腾出来的偏殿,不过胜在清净。” “清净好。”陈微低头道,“记事修史,本就需要心静。下官一定不负星君重託,守好这方寸之地。”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目光在陈微身上打量一番:“嗯,性子不错,是个沉得住气的,就是这修为差了些。” 陈微心里咯噔一下,低头不语。 “散仙九转…”太白金星摇了摇头,“御前记事处,名为记事,实则要行走三界,记录异动。” “特別是那东胜神洲,以后可是是非之地,散仙之躯,终究是不好行走。” 陈微知道,考验来了。 太白金星既然把他提拔上来,肯定不希望手里这把刀是个钝的。 “星君教训的是。”陈微苦笑一声,坦然道,“下官资质愚钝,虽有家族底蕴,但卡在这九转瓶颈已有数年。非是不想突破,实在是有心无力。” 他没有抱怨功德被扣,也没有提无人引荐。 在太白金星这种级別的大佬面前,卖惨是下策。 展示痛点,並表明这个痛点会影响为您办事,才是上策。 太白金星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瓶颈嘛,打破就是了。”他的拂尘搭在了陈微的肩膀上,意味深长道,“天庭的规矩是死的,但路是活的,你呀,是个聪明人。” 第12章 入天仙,位列仙班 陈微没有马上接话。 在天庭这种地方,听领导说话,得听音,太白金星把路递到了脚下,要是不敢踩,那就是不识抬举。 要是踩重了,那就是不知好歹。 思索片刻后,陈微拱手道:“星君所指之路,便是下官必经之途,以后御前记事处,唯星君马首是瞻。” 这话露骨吗? 露骨。 但在这种私密场合,太含蓄就是虚偽,太白金星把他提拔到御前,不是为了听背天条的,是为了当眼线、当喉舌的。 太白金星笑了,拂尘收回:“咱们修道之人,不讲究这些虚礼。” 说著,他掏出一枚非金非玉的牌子,放在案桌上。 牌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青灰色,上面刻著一个荐字。 仙籍举荐令? 陈微心在狂跳,这物件他只在家族的古籍里见过图样。 在天庭,想成天仙,通常得熬资歷、攒功德,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九死一生。 但举荐令不一样,这是特招入场券。 这就好比凡间考状元,十年寒窗和有主考官的条子直接进殿试的区別。 太白金星知晓陈微惊讶,淡笑道:“既然是御前行走,总顶著个散仙的名头太难看,这份举荐令你好生感悟。” “下官,谢星君再造之恩!”陈微的手都在抖。 这不是演的,这是真的激动。 为了这个天仙编制,傲来国陈家把家底都掏空了,他受了多少白眼,如今,这块敲门砖终於落在手里了。 太白金星摆摆手,转身向殿外走去。 “恭送星君。”陈微亲自將星君送到门外,直到太白金星彻底没影后,他才走到案桌前,抓起那枚令牌。 “这就是捷径啊。” “原来修炼的尽头,不是悟道,是人情世故。” 陈微感嘆了一句,將来记事处大门紧闭,开启偏殿自带的防御禁制。 他盘膝坐下,调整呼吸,平復心境。 举荐令发出一道萤光,贴上陈微眉心,眼前的的镜像立马变了,是一片浩瀚的星海,在星海深处,悬浮著散发著金光的册子——《仙籍簿》。 册子翻动,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无数神仙名號在上面闪烁,有的金光璀璨,那是大罗金仙。 有的银光流转,那是太乙金仙。 以此下来是金仙、真仙、天仙! 而在最底层,密密麻麻如同螻蚁般的小字,则是散仙。 原本陈微的名號是灰色的,隨著眉心令牌的指引,一道青气从天而降罩在陈微二字上,灰色燃烧,剥落,最后重组。 陈微:天仙。 隶属:御前记事处行走仙官。 隨著陈微的名字正式录入仙籍册,他体內的仙力不再是隨时会消散的气態,而是凝结成液態,那是仙元。 是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是被天道认可的感觉。 三灾九难? 那是给散修准备的。 有了这层天仙身份,只要不犯天条,他就能与天地同寿。 陈微结束闭关,摊开手掌,掌心有清气流转。 三天。 时间不多不少。 就在这时,记事处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陈微挥袖,撤去禁制。 “陈大人,您出关了吗?”门外站著个捧著托盘的仙吏,满脸堆笑,“恭喜陈大人!贺喜陈大人!” 那仙吏眼尖,一眼就看出陈微身上的气质变了。 那是脱凡胎、入仙籍特有的清贵之气。 “你是?”陈微明知故问。 “小的奉內务府之命,给大人送官服来了。”仙吏把托盘举过头顶,“之前那身是旧款式,这是九品御前行走仙袍,用的是天蚕丝,避尘、避水。” 陈微隨手接过,指尖一弹。 散仙袍滑落、新袍上身,云纹流转,服帖合身。 他催动法力生出玄光镜,镜子里的自己,面如冠玉,神色从容。 从此以后,天高任鸟飞。 仙吏? 那是过去式了,陈微现在是九品御前行走仙官。 ...... 与此同时,东胜身洲傲来国。 一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竹筏,正隨著波涛起伏 竹筏上,蹲著一只猴子,它身上穿著不合身的草裙,浑身湿透。 “一定要找到神仙!” “一定要学长生不老术!” 猴子抓著竹筏上的桅杆,嘴里碎碎念著,它忘不了几天前的那一幕,老猴子明明前一刻还在吃香蕉,下一刻就倒在地上,身体变凉,被那黑白无常拖走。 一个大浪打来。 竹筏剧烈顛簸,差点翻过去。 …… 天庭,御前记事处。 陈微看著画面里狼狈不堪的猴子,拿起仙笔,在记事簿写下了第一行字: 【事件:石猴出海】 【地点:东胜神洲花果山至东海海域】 【起因:目睹同族死亡,心生大恐怖】 写完,陈微合上记事簿。 他不知道猴子未来会闹出多大的动静,但知道这是一只会下金蛋的猴子。 而陈微,就是负责数蛋的。 “篤、篤、篤。”就在这时,殿门被急促敲响。 陈微眉头一皱:“进。” 大门推开,进来的不是內务府的马屁精,而是身穿银甲天兵: “见过陈行走!” “东海龙宫急报!发往通明殿的副本被王灵官截下了,说是还没发生的事,不归他们管,让送来御前记事处!” 还没发生的事? 陈微伸手一招,玉简飞入手中,展开一看,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这是一份《东海海域异常气象投诉单》。 投诉人:东海龙王敖广 內容:东海海面出现不明竹筏,载一妖猴隨波逐流,按走向它该往南部赡洲漂,可方向出现错误,向北俱卢洲方向而去,龙宫遂派遣巡海夜叉去驱赶,被金光给弹回,猴子是不是上面安排下来的?若是,请给个准信,以免误伤! 陈微眼皮一跳,这还了得。 看来,关注这只猴子的,不止他一个,这竹筏底下,怕是有手在推。 陈微不敢耽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第一时间匯报。 匯报谁? 太白金星! 第13章 这是干什么,快快收好 陈微躬身站在太白金星面前,轻声道:“星君,情况不太对,竹筏按理说该去南赡部洲,可现在的风向变了,正朝著北俱芦洲去,而且,东海龙宫的夜叉去驱赶,被一道金光弹回来了,那金光不像是道家的路数。” 太白金星手里拿著把紫金剪刀,正在修剪一盆长歪的迎客松。 咔嚓。 一根多余的枝丫落地。 “弹回来了?” “龙王怎么说?” “龙王说他不想惹事,问咱们这戏还演不演。” “演,为什么不演?”太白金星放下剪刀,脸上波澜不惊,“既然有金光护著,那就说明这猴子有灵性。” “灵性?”陈微一愣。 “风会停的,浪会转的。”太白金星走到棋盘前,隨手拿起一枚黑子,落下,“不用去管,你就当看了一场皮影戏,只管记录,別管那是谁的手。” 陈微看著那枚落下的黑子,心中一跳。 无为而治。 领导的意思很明確:竹筏看似隨波逐流,实则是定向巡航,无论是哪位,都不是他一个小小天仙能插手的。 “下官明白了。”陈微拱手告退,“这就回復龙宫” 走出后庭,他回头看了一眼,太白金星依旧在修剪那盆松树。 “区区一个天地精灵…”陈微在心里给石猴画红圈,“能让太白金星玩默许这一套,这猴子的背景,硬得硌牙。” …… 御前记事处。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陈微喝了七壶茶,翻了三本《天庭编年史》。 果然如太白所言,竹筏在即將驶入北俱芦洲时,突然遇到一股极其诡异的东南风,风不猛烈,却持续不断,推著竹筏转了个大弯,避开了所有的暗礁和漩涡,直奔西牛贺洲而去。 “好手段。”陈微抿了一口茶,轻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画面流转。 西牛贺洲,地界辽阔,人烟稠密。 猴子终於上岸了,在海滩上狼狈爬行,嚇跑了几个捡贝壳的渔民。 接下来,猴子抢了晾衣杆上的衣服,学著人的样子穿在身上,袖子长得拖地,裤子提到了咯吱窝。 它在集市上学人走路,摇摇晃晃,引来一群顽童的围观。 它在酒馆外偷听,听到书生谈论神仙,眼睛就发亮;听到屠夫谈论杀猪,就嚇得缩脖子。 它学会了吃麵要给钱,但给的是从海边捡的贝壳,结果被店小二拿著扫帚打出了三条街。 它在红尘里打滚十几年,眼里的野性少了,多了几分世俗的沧桑。 陈微提起仙笔,在记事簿上写下“” 【进展:对象已进入社会化训练阶段】 【状態:迷茫、求道心切、认知重塑中】 【评价:正在补习做人这门课,建议继续观察,暂不干预】 写完,陈微合上记事簿。 “差不多了。”他在心里盘算著,“等它在人堆里混腻了,知道凡人也逃不过生老病死,那股求道的火,才会被点燃。” 就在这时,记事处殿门被敲响。 “进。”陈微挥袖,玄光镜消散。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年轻的仙吏,长得挺精神,就是头髮有点红,像是染了色的火烈鸟,他怀里抱著一本厚厚的花名册。 “卑职內务府调配处书办,奉命给陈大人送《擬调入人员花名册》。” “放那吧。”陈微指了指桌角。 他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御前行走,单枪匹马肯定不行,太白金星虽然没明说,但內务府那帮人精早就闻到了味儿,这时候要是还不赶紧把“精兵强將”送过来,那就別在天庭混了。 那仙吏没急著放,双手捧著名册,眼巴巴看著陈微。 他特意把名册的第一页翻开,露出自己的履歷表,就差直接喊:点我! 陈微觉得好笑。 “你叫什么?”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回大人!”仙吏声音洪亮,“卑职萧火火!乃是三界之外一方名为斗气大陆的小千世界飞升而来的,在內务府干了三百年了!” 萧火火? 斗气大陆? 陈微恍然大悟,这小子身上隱隱有一股子燥热的火劲,不像天庭正统的离火诀,倒像是一种异火? “你会玩火?”他问。 “会!”萧火火一挺胸膛,掌心冒出团五顏六色的火焰,“卑职擅长控火,炼丹都不在话下,而且卑职耐力好,以前在下界那是出了名的卷…哦不,勤奋!莫欺少年穷是卑职的座右铭!” 陈微点了点头。 飞升者。 在天庭,飞升者属於外来务工人员,没根基、没背景、没人脉。他们想要出头,只能靠死命干活。 这种,最好用。 听话,而且没有四大洲世家子弟的臭毛病。 “行了,收了你的神通吧。”陈微摆摆手,“飞升者不容易,既然懂规矩,又肯吃苦,记事处正好缺个跑腿的。就算你一个吧。” 萧火火大喜过望:“谢大人!卑职一定为大人赴汤蹈火!” “別赴汤蹈火了,先把这地扫扫。”陈微指了指地面。 “好嘞!”萧火火收起名册,动作麻利的站到一旁。 陈微拿起花名册翻阅,內务府这次塞进来的人不少,大部分都是些想来御前镀金的关係户。 他看得直皱眉,手中的仙笔一直悬著,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在擬任文书一栏,赫然写著老熟人的名字。 赵天德,也就是赵书吏。 原职:內务府人事调配处书吏 擬任:御前记事处书吏 备註栏里,用极其工整的小楷写著:“业务熟练,为人圆滑,主动申请调入御前记事处,愿为陈行走效犬马之劳。” 陈微乐了。 这赵书吏,居然是主动申请的? “人才啊。” “为了抱大腿,连脸都不要了。。” 这种人,虽然无耻,但確实好用。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怕被踢出去,所以他会比任何人都听话。 站在一旁的萧火火见陈微发呆,眼珠子转了转。 他左右看了看,確认殿门关著,然后小心翼翼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 “大人...” “快快收好,这是犯错的事。”陈微明知故问,目光依旧停留在名册上。 “大人明鑑!这是您刚才掉下来!”萧火火哪会真的拿回来,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卑职亲眼看到,绝对属实!” 第14章 不可言说之地 萧火火弓著腰,脸上掛著討好笑容。 在他看来,这叫会来事儿。 以前在內务府,那些管事的都吃这一套,没这东西,天庭的轮子转不动。 但陈微没动。 他不仅没动,反而往椅背上一靠,顺手拿起《天庭员工行为规范手册》在桌沿上磕了两下。 “萧书吏。” 你也是在內务府混了三百年的老人了,有些规矩,还得我来教你?” 萧火火一愣,手僵在半空:“大、大人?” 陈微指了指窗外金光万丈的凌霄宝殿:“这是御前,是玉帝陛下眼皮子底下的清水衙门。” “在这个屋子里,桌子上只能放公文,放记录三界大事的玉简。” “公是公,私是私。这要让监察灵官看见了,是不是还得给我扣个收受不明財物的帽子?” 萧火火被训得冷汗直流。 他慌了。 这陈大人不按套路出牌啊,以前那些上司,嘴上说著不要,身体老实得很。 怎么这位这么较真,难道真是个清官? “卑职知错!卑职这就拿走!”萧火火就要把储物袋收回。 “慢。”陈微突然开口叫停。 萧火火动作一僵,眼神不解。。 陈微端起茶盏,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沫子:“既然是你捡』的,那就说明確实可能是我的遗失物,但这儿是办公的地方,不適合核对私人物品。这样吧,你先替我保管著。” 萧火火眨了眨眼,似乎抓住了什么重点。 陈微放下茶盏,语气温和了许多:“等下了值,你把它送到我府上去,到时候我再慢慢核对,看看到底是不是我丟的。” “懂了吗?” 萧火火愣了三息,紧接著重重点头。 懂了! 太懂了! 这哪是清官,是高手! “大人英明!”萧火火迅速將储物袋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卑职明白了!这就是个误会!这东西肯定是大人丟的,卑职下班后立刻送去府上,请大人仔细核对!” “嗯。”陈微满意点头,这小子念头很通达嘛。 萧火火欢天喜地去了,今天学到的这招,比在斗气大陆修炼一百年都有用。 …… 打发了萧火火,陈微心情不错。 虽然御前记事处是个草台班子,但好歹也是个正经部门,用人权还是有的。 他重新摊开那本厚厚的花名册,笔尖在名单上滑动,选了几位像萧火火一样,没根基、想往上爬、除了卖命別无选择的耗材。 很快,笔尖停在了最后一页赵天德的名字前。 陈微冷笑。 那天在黑石殿,赵天德拿著斗部调令,那时候的赵书吏,多威风,多体面。 现在呢? 主动申请想来御前当孙子? “想得美。”陈微摇了摇头。 在天庭,权力是有保质期的,但在保质期內,这权力就是宝剑。 他没有划掉赵天德的名字,那样太便宜他了,在综合评价栏里写下八个大字:“浮夸成性,难堪大任。” 这是杀人诛心。 有了这句评语,赵天德仕途算是到头了,份档案是要退回內务府存档的,以后谁想提拔他,只要看到这八个字,都得掂量掂量。 陈微合上花名册,扔在一旁:“这是给你上的第二课,赵兄,千万不要得罪一个记仇的领导,尤其是这个领导还正好管著你的人事档案。” 爽。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陈微伸了个懒腰,感觉念头通达,连体內的仙元都运转得顺畅了几分。 正事办完,该看戏了。 陈微挥手,激活玄光镜。 镜面一阵水波纹荡漾,画面渐渐清晰。 此时的石猴,已经离开人类世界,这里的画风变了。 山高林密,古木参天。 猴子在山林间穿梭,虽然身体疲惫,但眼睛却越来越亮,它翻过了一座又一座高山,终於,在穿过一片迷雾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灵山出现在画面中。 千峰排戟,万仞开屏,日映嵐光轻锁翠,雨收黛色冷含青,老藤缠古树,幽鸟弄新声。 隔著玄光镜,陈微都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道韵。 “这就是目的地?”他坐直身子,拿起了记事簿。 画面里,猴子站在山脚下发呆。 就在这时,林深处传来了一阵歌声,清越悠扬,伴著斧头砍柴的节奏:“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 一个樵夫担著柴,从山道上走下来。 猴子大喜,以为遇到了神仙,急忙上前作揖。 那樵夫是个热心肠,一番交谈后,抬手指向了大山深处的一条小径:“那山中有一座洞府,名唤方寸山...” 就在这一瞬,异变突生! 陈微正要聆听樵夫话语,玄光镜炸裂,化作光点消散。 不可视。 不可听。 不可言。 陈微大口喘著粗气。 哪怕是直视凌霄宝殿,或路过兜率宫,也没这种感觉。 那座山里住的人,级別高得嚇人。 连天庭御赐的玄光镜都能震碎,这说明是真正的法外之地,是连玉帝都不方便插手的地方。 “这猴子…”陈微强压下心头的惊骇。 不管是谁,职责所在,他必须记录。 御前记事,记的就是三界异动。 连玄光镜都炸了的异动,如果不记下来,那就是严重失职。 陈微翻开记事簿,开始落笔:“石猴抵西牛贺洲,遇樵夫指引,入深山寻仙……” 字跡工整,一切正常。 但当他想要写下山的名字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仙笔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咬著牙,运转体內的天仙之力,强行按著笔尖往纸上写。 滋—— 笔尖冒起了一股青烟。 刚刚写出来的方字,还没等墨跡干透,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了,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焦痕。 再写寸字,依然是蒸发。 “写不上去…”陈微的手在抖,山的名字不在三界五行中。 “不能空著。”陈微咬牙,“如果空著,那就是漏报,这御前行走的帽子就戴到头了。” 他必须换个写法。 既然写真名会被抹除,那就写现象。 陈微定了定神,提笔在那个焦痕旁边,重新写道:“石猴入山,天机混沌。玄光镜碎,不可探查。” 第15章 守门人 “不可视,不可听,不可言。”陈微喃喃自语。 这哪里是记事,这是在玩命。 如果只是写个天机混沌交上去,太白金星那边或许能混过去,御前记事处刚开张,第一笔大单子就记了个未知,这显得太敷衍,也太无能。 在天庭,无能是原罪。 “不行。”陈微合上记事簿,站起身,“匯报?不能匯报。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以后怎么接大项目?领导提拔你,是让你来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你来当复读机的。” “既然玄光镜看不见,那我就去实地看看。” 御前行走,那是內廷的人。 內廷的人有个最大的特权,叫微服私访。 …… 南天门。 今日当值的是增长天王,正对著一个排队的小土地发飆:“谁让你带这只鸡上来的?啊?这是凡鸡!没经过检疫,没经过净化,扔下去!” “天王,这是下界百姓供奉的祥瑞啊,是会下金蛋…” “下金蛋也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增长天王一瞪眼,嚇得土地哆哆嗦嗦往后退。 南天门外,排队等待入关匯报的神仙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了云海深处。 大家都在等。 在天庭时间不值钱,但排队是门学问。 就在这时,一道流光直衝而下。 增长天王大怒,青云剑一横:“谁!这么不懂规矩!没看见在排队吗?” 流光散去,露出陈微的身影。 “咳咳…原、原来是御前记事处的陈行走!”增长天王看清来人,蓝脸堆满了笑,变脸速度之快,嘆为观止,“行走这是出公差?” 陈微停下云头,拱手笑道:“下界有点异动,我去看看,急事。” 急事。 这两个字就是尚方宝剑。 “哎哟,那可耽误不得!”增长天王立刻转身,“都让让!都让让!没看见是御前要办急事吗?那个牵羊的,把你那羊往边上赶赶!別挡云路!” 队伍分开了一条宽敞的大道。 陈微心里那个爽,这就是特权,他以前在废旧处时,也是排队大军里的一员,甚至连排队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走角门。 现在呢? 天王开路,仙官让道。 “谢了,天王。”陈微冲增长天王微笑,脚下祥云一动穿过南天门,消失在下界的茫茫云海中。 增长天王转头又板起脸,指著那个抱鸡的土地公:“看什么看!人家那是御前!你是个啥?赶紧把鸡扔了!” …… 西牛贺洲。 陈微没有减速,一路疾驰。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他这一来一回,下面可能就过去好几个月了。 很快,他来到玄光镜炸裂的坐標点。 陈微按下云头,落在半山腰。 这里很静。 静得有点过分。 按理说,灵气浓郁得快要化成水的地方,应该满山都是成精的妖怪,或者至少灵兽跑来跑去。 但这里没有,连只鸟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陈微放开神识探查。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在玄光镜里看到的千峰排戟,万仞开屏,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荒山,除了树稍微绿点,石头稍微怪点,看不出任何道场的痕跡。 “果然。” “普通就是最大的不简单。” “有缘人看来是仙境,无缘人看来是荒山,那猴子能看见门,我连门把手都摸不到。” 这很合理。 但也很让陈微不爽。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要是回去写个查无此山,太白金星肯定会怀疑他的工作能力。 就在这时,一阵有节奏的伐木声,从山下的林子里传来。 篤、篤、篤。 陈微眼睛一亮。 樵夫! 在玄光镜里给猴子指路的樵夫,猴子进去了,但这指路的人还在外面! 陈微立刻收敛气息。 他不想暴露自己仙官的身份,毕竟这里是法外之地,万一碰到什么隱世的大佬,亮腰牌可能死得更快。 摇身一变,官袍变作青色的儒衫,手里还多了一把摺扇。 为了逼真,还特意在鞋底抹了点泥,装作是进山游玩迷路的凡间书生。 “完美。”陈微整了整衣冠,迈著方步,向著伐木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转过一个山坳,果然看见樵夫。 樵夫头上戴著斗笠,身上粗布麻衣,手里抡著铁斧正在砍枯死的老松树。 “老伯!”陈微收起摺扇,上前作了个揖,“小生这厢有礼了,敢问老伯,这山中,可有神仙居住?” 樵夫没有停下动作,他又砍了一斧子,木屑纷飞。 “神仙?”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神仙?豺狼虎豹倒是不少。后生,你走错路了吧?” “不会错。”陈微坚持道,“小生听闻这里有座方寸山,山上有位老神仙,能教长生不老术,小生不远万里而来,就是为了求道。老伯既然常在山中行走,肯定见过什么异象吧?” 樵夫停下了动作,转过身。 斗笠下是一张布满皱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脸。 然后,他笑了。 “后生,你这就没意思了。” “老伯何出此言?”陈微心里咯噔一下。 樵夫指了指他的脚底,“你那靴子上的泥,是刚才现抹上去的吧?” 陈微:“……” 草率了。 土著的细节没做到位。 “还有。”樵夫又指了指天,“你明明就是天上下来的仙人,跑来问我这凡夫俗子有没有神仙?怎么著?天庭的俸禄发不下来了?跑来跟我抢柴火砍?” 陈微大惊。 他的变化之术虽不是顶级的,但好歹有天仙修为加持,这樵夫一眼看破,还知道他是天上下来的? 这绝对不是普通樵夫! “晚辈有礼了!”陈微不再装了,撤去偽装,显出本相。 樵夫嗤笑一声,重新抡起斧头:“我就是个砍柴的。砍柴,换酒,过日子。不像你们这些当官的,整天想著怎么算计。” 咔嚓。 斧头落下,枯松应声而断。 “你要找的那只猴子,已经进去了。”樵夫没看陈微,自顾自地捆著柴火,“门关了,你也別费劲了,那里面的课,你听不懂,也不该你听。” 陈微沉默。 果然是守门人。 第16章 苟道,犯不著玩命 在天庭混了这么久,陈微总结出一条铁律。 在三界,看似普通、却能一眼看穿根脚的路人甲,是惹不起的大恐怖。 “前辈教训的是。”他拱手,腰弯笑道,“晚辈也是一时糊涂,迷了心智,既然如此那晚辈就不打扰了,这就走。” 这叫苟道。 翻译成官话,叫风险规避。 遇到处理不了的硬茬子,第一时间撤退,回去写报告甩锅,绝不拿自己的小命去赌对方的脾气,犯不著玩命。 “慢著。”就在陈微准备驾云的时,被喊停。 谁喊停? 樵夫! 只见那樵夫放下了斧头,笑容玩味道:“你这小官,虽然滑头了点,但这鼻子倒是挺灵,但这份眼力算是不错的了。” 陈微低著头,不接话。 夸他也没用,他现在只想走。 “相逢即是缘。”樵夫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既然是记事的,那就得明白一个理儿,这世上的事,有的能记,有的不能记,有的得用墨记,有的得用心记。” 这老头话里有话。 陈微是玩笔桿子的,最擅长做阅读理解。 这话的潜台词是:我知道你是来干嘛的,我也知道你那本破本子上想写什么,咱们来做个交易,你懂事点,我也给你点甜头。 “前辈,有何指教?”陈微试探著问道。 樵夫没有说话。 布满老茧的手,指了指前方那片空旷的山谷:“你且看,前方是什么?” 陈微顺著他的手指看去,此时正值午后,阳光明媚,山风习习。 “回前辈,是晴空万里,是…”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景象变了,湛蓝的天空,像是被泼了一盆浓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狂风凭空而起, 呼—— 紧接著,雨落。 不是雨滴是水线,如同天河倒灌一般,砸向地面。 轰隆隆! 刚才还是人间仙境,眨眼间就变成狂风呼啸、倾盆大雨。 陈微呆愣在原地。 他在天庭见过龙王布雨,见过风伯颳风。 神仙施法,都要拿著令牌,对著天条,算好了时辰点数,还得有一帮虾兵蟹將敲锣打鼓。 可眼前这位,一念之间改天换地。 “天罡三十六法?”陈微音都在颤抖,“呼风唤雨?” 一息。 两息。 三息。 “散。”樵夫吐出一个字。 风停、雨歇、云开。 阳光重新洒了下来,山谷里除了倒下的几棵树,什么都没发生过。 樵夫看著陈微,似笑非笑:“看懂了吗?” “晚辈懂了!” 陈微念头通达了,这不是炫技,而是封口。 翻译翻译樵夫的意思,就是学了神通,就把嘴闭严实了,记事簿上的笔怎么落,好好掂量。 值吗? 太值了! 有了这一手,以后遇到危险,风一吹,雨一下,都是极好的! 而且,陈微也没打算把方寸山的底细全捅出去,那对他没好处。 “前辈…” “晚辈刚才眼睛迷了沙子,只看见这山中风雨大作,却没看见什么人,也没看见什么洞府,这方寸山確实是一处天机混沌的荒山。” “至於这风雨之术…” “晚辈偶有所感,略懂了一些皮毛。” “孺子可教。”樵夫笑了,摆了摆手,“懂了就走吧,不多留你了” “是,前辈。”陈微心中狂喜,却不敢表现得太露骨,他再次拱手道谢后,驾起祥云就走。 嗖—— 流光划破天际,陈微比来时快上不少,眨眼间就消失在云端。 樵夫见状,笑意越来越浓:“倒是个有趣的小辈。滑头,识时务,这天罡法传出去,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 云端之上。 陈微一边飞,一边復盘刚才的细节。 赚大了。 这趟出差白捡了一门大神通! 他心念一动。 呼—— 脚下的祥云凭空生出小旋风,將路过的云雀卷得晕头转向。 “念头通达啊。”陈微长笑一声,速度再提三分,直奔南天门而去。 然而,怀里的传讯玉符突然震动起来。 嗡嗡嗡—— 震动频率极快,是最高级別的紧急召见。 陈微掏出玉符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速归,面圣】 玉帝要见他。 是为了方寸山的事? 陈微被面圣这两个字,浇了个透心凉。 大天尊可是三界的主宰,六合八荒一把手,在他面前玩聊斋? 纯粹是老寿星吃劫火——嫌命长。 “骗是不可能骗的。”陈微驾著云,脑子转得比风火轮还快,“大天尊上察三十三,下看十八层,我这点小九九,在他面前就是透明的,要是敢说没去过,或者编瞎话,估计刚官袍还没捂热,就得被扔下凡间去歷劫。” 他心里有了计较,决定实话实说。 当然,是经过艺术加工的实话。 就说去了,也看见山了,但遇到不可抗力,道行低微没进去,被赶回来了。 陈微自我安慰著:“我就是个记事的小官,大人物们总不至於为难我一颗棋子吧?只要我態度端正,应该能混过去。” 想通了这一点,他催动脚下的祥云,闷著头往南天门里冲。 南天门內,云路纵横。 这里是天庭的交通枢纽,来往的神仙不少。 就在陈微即將拐入通往通明殿的快速云道时,一道冷冽的喝声炸响: “站住!” “那个驾云的!哪个宫的?超速了不知道吗?!” 陈微嚇了一跳,惯性太大,脚下的祥云差点没剎住。。 “谁啊?”他眉头一皱,心里正烦著呢,哪个不长眼的这时候拦路? 只见前方云路上,立著个手持违章记录簿的仙官,长得也是奇特,一张方块脸,眉毛倒竖。 陈微心里咯噔一下,纠察仙官尹渊? 天庭风纪纠察司,管神仙的仪容仪表、腾云驾雾规范、以及有没有在当值时间偷懒,看谁都不顺眼,逮谁咬谁,那是出了名的难缠。 而尹渊更是纠察司里的极品,铁面无私是他的標籤。 “我当是谁,原来是个面生的。”尹渊上下打量了陈微一眼,冷笑:“新来的?哪个部门的?” “南天门內云速不得太快,还有,飞行时低头看路,不观察左右神识流,这是危险行为!” 第17章 有些路走窄了,可是不好回头的 尹渊掏出笔,在记录簿上唰唰写著:“按照《天庭管理条例》第七条,扣除功德十年,暂扣驾云资格三日!” 陈微乐了。 他急著要去见三界大天尊扯什么超速? “尹仙官。”陈微强压下火气,拱了拱手,“下官御前记事处行走,陈微。此刻有万火急的公务,还请仙官行个方便。” 尹渊看了他一眼,板著脸:“御前的就能超速了?公务?谁还没个公务了?我现在的公务就是纠正你的行为!” 陈微眉毛一挑,事情的走向不对。 按理说,御前记事处虽是个新衙门,但好歹掛著御前两字,一般的纠察看到腰牌,即便不点头哈腰,也得给几分薄面,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这尹渊,不仅不给面子,反而一点就炸。 “专门等我的?”陈微心思电转。 他在天庭仇家不多,除了內务府陈主事和王灵官,也没別的黑手了。 “不服?”尹渊见陈微站在云头不动,脸色更黑了,他大手一挥,身后两个纠察围了上来,“抗拒执法,罪加一等!给我拿下!送到纠察司大牢,先关三天让冷静冷静!” 陈微嘆了口气。 他不想惹事,但这事儿总是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 要是真被抓进纠察司大牢,哪怕只关半个时辰,这面圣迟到的罪名也就坐实了,到时候玉帝怪罪下来,可不是扣几年功德那么简单。 陈微见状,缓缓拿出一个闪著金光的物件。 “狂妄!”尹渊眼睛一亮,“还敢反抗?!好啊!公然袭击纠察仙官,这可是重罪!来人,给我…” 一声暴喝,他要祭出法宝。 然而,话刚喊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因为陈微从袖子里掏出来的,並非攻击性法宝,而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牌子。 牌子受到外界灵力的刺激,微微震颤,投射出一道虚影。 虚影不大,只有半人高,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但一身素白的道袍,標誌性的拂尘,以及慈眉善目.. 整个天庭,除了太白金星,谁还能有这般气象? 那虚影並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淡淡看了一眼尹渊。 就这一眼。 尹渊手里法宝掉在了云头上,差点砸了自己的脚。 两个气势汹汹的纠察,更是嚇得瑟瑟发抖。 太白星君! 玉帝身边的红人,天庭的特使,是连他们司主见到了都要恭恭敬敬的存在、 陈微能召唤出法相虚影,这得是多亲近的关係?! 虚影只持续三息,便消散了。 “尹仙官。”陈微收起牌子,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有些路走窄了,可是不好回头的,还要阻拦本官吗?” 尹渊手都在抖。 拦? 拦个屁啊! 要是让太白星君知道,自己拦了他的亲信,还扣了个超速的帽子,这身纠察官袍就得被扒下来,发配去养天马都是轻的。 “好…好法器。”尹渊憋了半天,挤出几个字,接著对陈微拱手,“得罪了,今日我没来过。” 说完,他连逃也似的飞走了。 那速度,绝对严重超速。 这就是天庭。 规矩是给没背景的货色定的,有了背景,规矩就是个屁。 陈微没空跟这帮小鬼纠缠,催动祥云再次加速。 …… 凌霄宝殿。 陈微终於来到,这座三界权力的终极中心。 高。 真高。 大殿光是台阶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台阶上都刻著繁复的道纹。 陈微不敢驾云了,一步一步,恭恭敬敬走上台阶。 每走一步,压力就加重一分。 陈微这一辈子如履薄冰,能顺利走到凌霄宝殿的尽头吗? 为了进殿,吃了多少苦? 大殿內极为宽广,两侧站立文武仙卿,个个气息深不可测,托塔天王、哪吒三太子、四大天师等等,平时只在传说里听到的大能,此刻像是泥塑木雕一般,垂手而立。 在大殿的最深处,象徵三界无上权力的御座之上,端坐一道身影。 头顶悬浮著金轮,霞光万道,瑞气千条,將大天尊真容遮掩在神光之中,只能隱约看到那身明黄色的帝袍,以及蕴含著星辰生灭的眼睛。 玉皇大帝。 昊天金闕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 陈微只看了一眼,就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 在玉帝身旁,太白金星手持拂尘,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陈微快步走到大殿中央,行礼:“御前记事处行走陈微,参见玉帝。” “平身。”宏大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谢陛下。”陈微站起身,將记事簿高高举过头顶,“下官奉命记录西牛贺洲异动,因事关重大,特来呈奏。” 太白金星拂尘一挥,捲起陈微手中的记事簿飞向御座。 陈微心提到嗓子眼。 记事簿上,关於方寸山的记录,前面是石猴入山,遇樵夫,寻仙。 后面是那句天机混沌,不可探查。 他不知道玉帝看了会有什么反应。 是震怒? 是猜忌? 还是沉默? 玉帝接过记事簿翻开,眼中金光一闪。 一息。 两息。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玉帝依然保持著看书的姿势,没有说话。 终於。 玉帝合上了记事簿,他將册子递给太白金星,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陈微。” “下官在。” “你做得不错。” “能进得了那座山,还能把这本册子带回来,说明你是个有福缘的,这御前记事的差事,你继续领著吧。” “退下吧。” 陈微心中狂喜。 这就完了? 没有惩罚,也没有追问,甚至连不可探查都没有深究? 赌对了! 真的是高层之间的默契,玉帝和那位大能达成了某种协议,陈微这个小小的记事官,不过是负责把协议走个流程而已。 “下官领旨!”陈微再拜,然后躬身倒退著离开大殿。 直到出了凌霄宝殿后,他才长出一口气。 过关了! 还能在天庭接著奏乐接著舞! 就在陈微前脚刚回到记事处,后脚就飞来一道金光。 是玉帝的赏赐。 第18章 石猴名悟空 玉帝的赏赐丰厚。 一瓶丹药、紫金葫芦装著、一件薄如蝉翼的红色纱罩,是法宝避火罩,还有一团最压手、沉甸甸的光团——五百年功德。 陈微对著空荡荡的大殿深深一拜:“臣,谢陛下。”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强行记录天机,神魂被震伤,这事儿他没说,但玉帝知道,丹药是疗伤。 至於避火罩,估计是个陪衬。 而五百年功德,这是实打实的封口费。 是在告诉陈微,记事簿记得很有分寸,朕很满意 五百年功德啊。 按照天庭的匯率,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陈微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算帐。 天庭晋升体系不认金银、不认灵石,只认功德,这玩意儿是硬通货,还能用来抵御三灾九难。 一下界年,大概能攒几丝功德。 要想凑齐这一年的功德,凡人得积善行德好几辈子。 而对於仙官来说,俸禄是固定的。 像陈微这种九品的小官,功德是分毫不少,一天庭年就是一年功德,俸禄到手,还要扣除掉日常损耗、法宝维护、人情往来隨份子、 这一趟差出得,顶了五百年的工资。 “难啊!”陈微嘆了口气,后面的晋升之路太难走。 天仙往上,是真仙。 这一步,是个巨大的坎。 从天仙晋升真仙,不需要悟道、不需要渡劫、只需要功德。 功德! 功德! 还是他妈的功德! 真仙的功德门槛是——三万年功德。 陈微得不犯错误,不被贬下凡间歷劫,得干三万年天庭歷才能凑齐,而且仅仅是凑齐而已,还不一定能晋升真仙。 满打满算,是个真仙预备役。 至於真仙之上的金仙,陈微连想都不敢想。 在天庭,金仙不是升上去的,是生出来的。 谁生? 天道! 每一位金仙都是应运而生,一个萝卜一个坑,这就是天庭的阶级固化。 下层仙官拼命干活,赚的那点死俸禄,也就够维持个长生不老。 想往上爬? 那是做梦。 要想跨越阶级,就得搞副业,搞灰色... 陈微忽然念头通达起来,似乎这三万年功德也並非遥不可及。 …… 陈微的官邸被他取名——静心轩。 院子不大,但胜在清净,而且是在內廷,上下值守也方便。 他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房內案桌上放著的储物袋,旁边还有个精致的小玉盒。 储物袋下压著一张纸条,字跡工整: “稟大人:卑职已將大人遗落在办公场所的私人物品带回,整理时发现,袋中似乎少了一样物件,卑职斗胆,自作主张替大人找回丟失的五十年功德,请大人核对。” 陈微挑了挑眉。 他拿起小玉盒,打开。 里面是一团只有拇指大小、却极其纯净的功德金光。 五十年。 陈微笑了。 这个萧火火,有点意思。 五十年功德,对於一个没有任何背景、从斗气大陆那种小千世界飞升上来的外来务工人员来说,意义可不一般。 但萧火火没用在自己身上,拿出来了,送给了顶头上司。 为什么? 因为他看懂了陈微的暗示,也看懂了天庭的生存法则。 在天庭,没有靠山如履薄冰。 “比赵天德那个蠢货强多了。”陈微合上玉盒,在手里掂了掂,“这个萧火火,懂得买未来,这种人,只要给他个机会,他是真的能把命卖给你。” “行,投名状我收了。以后別动不动就喊什么莫欺少年穷,本官保你在御前混个前程。” 陈微关门,开启防御禁制。 盘膝坐在蒲团上,清点功德总资產。 玉帝赏的:500年。 萧火火送的:50年。 自己在天庭靠著倒卖废丹残渣攒下的:80年。 总计:630年。 这是一笔巨款。 吞! 心法运转,陈微將三团功德金光全部吸收。 一炷香后,光芒敛去。 陈微睁开眼,瞳孔闪过一丝金芒。 六百三十年的功德,被他吃得乾乾净净,连个渣都不剩。 握了握拳,力量增加了。 虽然距离真仙三万年的天堑还差得远,但六百三十年,至少帮他省去几百年的苦修。 “要不是太白金星点將。”陈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我这会儿还在黑石殿数废纸呢。” 他走到案桌前,准备把记事簿收起来。 就在这时,记事簿突然震动,书页自动翻开。 哗啦啦—— 一直翻到了最新一页,天机混沌之后浮现一个等字,紧接著慢慢消散。 突然! 又有几行字冒了出来。 【石猴入斜月三星洞,拜师学艺】 【赐名:孙悟空】 【註:名单已录入,因果已確立】 孙悟空。 石猴终於有了名字。 有了名字,就不再是隨波逐流的野猴子,而是入了局的棋子。 陈微握住记事簿,波澜不惊。 既然一切都是大能们之间的布局,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他只是个记事官,做好自己的事。 “既然因果已定,名单已录…”陈微心隨念动,施展玄光镜。 上次被炸得粉碎,是因为不可视。 但现在,记事簿上连斜月三星洞都显化出来了,说明那地方可以窥探? 嗡! 玄光镜面盪起层层涟漪,没有炸裂。 “果然。”陈微鬆了口气,“能看了。” 他大袖一挥,法力注入镜中。 涟漪散去,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再一次投射到西牛贺洲方寸山之中。 还是那个山门。 只不过,这次不再是风和日丽。 画面里,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落下,寒风呼啸,卷著雪沫子。 一座小屋前,小小的身影跪在雪地里。 是那只猴子。 不,现在应该叫孙悟空了。 它的嘴唇冻得发紫,猴毛上结满了冰碴子,隨著风雪瑟瑟发抖。 但它的姿势很稳。 双膝跪地,腰杆挺直,哪怕身体抖得像筛糠,膝盖也没有挪动半分。 “程门立雪啊。”陈微看著这一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入喉,与镜中那冰天雪地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太懂这一套了,这是流程。 凡是大能收徒,就没有一见面就掏心掏肺的,那太掉价。 必须得端著,得磨。 先晾你个三天三夜,知道求道不易,在绝望和希望之间反覆横跳。 只有跪得膝盖疼了,冻得骨头酥了。 教出来的徒弟,才听话。 “这位大能,也是个讲究人。”陈微点评了一句。 第19章 孙悟空的变化 鹅毛大雪还在下,猴子已经跪成了雪雕。 若是凡人,这会儿早该硬了。 “吱呀——” 那扇紧闭不知道多久的门,终於开了一条缝。 陈微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死死盯著玄光镜。 来了。 流程走完了。 陈微吹了吹茶沫子,点评道:“大能收徒,讲究的就是个诚字,经歷过一番苦难方能入门,才会感恩戴德,才会死心塌地。” 玄光镜里,孙悟空走进门內。 隨著大门合拢,玄光镜突然闪烁了两下。 呲啦—— 画面黑了。 无论陈微如何注入仙力,镜面都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点反应。 “原来如此。”陈微並不意外,反而露出果然如此的笑意。 这很合理。 既然进了门,那就是自己人了。 接下来的教学內容,涉及到大能的核心秘密。 既是核心,当然是绝密。 陈微拿起仙笔,在记事簿上记录,写完他合上本子,伸了个懒腰。 既然看不见,那就不用盯著了。 猴子学艺,少说也得个三年五载,放天上也就是几天的事儿。 …… 天庭的日子,枯燥且乏味。 算算时间,下界已经过去三年了。 “也不知道那只猴子,学得怎么样了。”陈微走到案桌前,漆黑了三天的玄光镜,依旧毫无动静。 他伸出手指,试探性在镜面上点了一下:“开。” 一道法力注入,原本死寂的镜面,突然泛起了一层涟漪。 通了? 陈微精神一振,连忙坐直了身子。 画面是一处云雾繚绕、宛如仙境的山崖。 烂桃山上,苍松翠柏,怪石嶙峋。 一个身影正站在悬崖边,背对著镜头,看著脚下的云海翻腾。 陈微愣住了。 那人身穿一袭月白色的道袍,虽因为身形瘦小显得有些空荡,但一身气质,却透著出尘的清灵。 若不是那只毛茸茸的手还露在袖子外面,他以为是哪个得道的全真。 “这是孙悟空?”陈微有些不敢相信。 这才三天啊! 下界也才三年! 三年时间,別说成仙了,普通修士也就是刚把引气入体的口诀背熟。 可这猴子身上的气息? 陈微运起天仙神识,隔著玄光镜想要探查一番。 然而像是泥牛入海,深不见底。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这猴子得道了?”陈微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简直不敢置信。 三年得道? 是把天道的规则嚼碎了直接餵进嘴里? “好手段,好狠的手段。”陈微只觉得头皮发麻,能在三年內造出这种级別的强者,这不仅需要绝顶的天赋,更需要海量的资源和逆天的手段。 这说明上面投入的成本,远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这只猴子,不是普通的棋子。 就在陈微震惊时,玄光镜內的孙悟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缓缓转过身。 雷公脸依旧是那张雷公脸,但那双眼睛变了,不是懵懂、求知的眼神。 孙悟先是看了一眼方寸山的方向,眼神复杂。 似有留恋,又似有解脱。 然后他抬头,视线直刺苍穹,目光与玄光镜外的陈微四目相对。 “他看见我了?!”陈微心中莫名的发毛。 这怎么可能? 这是御前记事处的玄光镜,下界的妖仙,哪怕是真仙级別,也不可能察觉到来自三十三重天的窥探。 除非是授业的大能出手,或者说孙悟空超越了真仙? 玄光镜里,孙悟空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著虚空看了一会儿,接著自言自语:“师父赶我走,说是缘分已尽,也好。这山里的日子,虽然清净,但也闷了。” “俺老孙,去也!” 话音未落,孙悟空翻了个跟头,身形已经出现在十万八千里外。 太快了。 不是飞,而是瞬移。 等陈微反应过来时,孙悟空如同流星坠地,落在花果山的水帘洞前。 “孩儿们!我回来了!”一声长啸,震碎了山间的流云, 陈微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翻开记事簿提笔记录: 【孙悟空学成归来】 【修为:深不可测】 写到这里,陈微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孙悟空的眼神,於是他在评价那一栏,写下:灵觉极强,已察天听。 写完这行字,一道白光悬停笔尖三寸处,是太白金星的传音。 “陈微。” “东海申请了一批特殊物资报损,你去一趟现场验收。” 陈微收起笔,嘴角微微翘起。 现场验收? 他太懂了。 “萧火火!”陈微给手下传音。 “下官在!”萧火火一阵风似的卷进来,“大人,又有吩咐?” 陈微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官袍:“收拾一下,隨本官出差。” “去哪?” “东海龙宫。” …… 东海,波涛万顷。 这里是三界水域的极致,也是龙族的自留地。 萧火火跟在陈微身后,有些发怵:“大人,卑职修的是火系,最怕水。” “出息。”陈微瞥了他一眼,“你是御前的人,代表的是天庭的脸面。到了下面,自有避水珠给你开路。” 说话间,两人已至东海正上方。 陈微按下云头,正准备掐个避水诀意思一下。 还没等他的手抬起来,脚下的海面沸腾了。 轰隆隆—— 海水向两侧倒卷,筑起两道高达百丈的水墙,中间露出一条宽阔的大道,直通海底深处。 大道上铺著晶莹剔透的白玉砖,两旁点缀夜明珠,亮如白昼。 萧火火看傻了:“大人,您还没施法呢吧?” “別慌,看著就行。”陈微收回手背在身后,脸色波澜不惊。 话音刚落,一阵喧天的锣鼓声从海底传来。 打头的是两排举著迴避、肃静牌子的蟹將,一个个盔甲鋥亮,横著走出了正步的气势,后面跟著一队吹拉弹唱的蚌女。 正中间,背著龟壳、留著八字须的老者,迈著那两条短腿滑到陈微面前。 正是东海龙宫丞相,龟九千。 “上差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龟丞相还没站稳,腰就已经弯到了膝盖下面,脸上恰到好处的諂媚,“小老儿龟九千,奉我家龙王之命,特来恭迎御前陈行走!” 第20章 一点小海鲜 龟丞相说完,大手一挥:“奏乐!” 蚌女们立刻吹起《迎宾曲》,调子激昂,好不热闹。 两侧的虾兵蟹將齐声高呼:“恭迎上差!上差辛苦!” 这排场。 这阵仗。 比当初陈微离开家族时,还要热闹十倍。 陈微见状,摆了摆手:“好好好,不错,都辛苦了。” 他脸上笑嘻嘻,实则心里活络开了,东海龙王敖广那是出了名的哭穷大户,不是说海眼维修经费不足,就是说虾兵蟹將功德发不出来。 甚至连给天庭上供,都说是倾家荡產。 结果呢? 看这铺路的白玉砖,看这照明的夜明珠 这哪里是穷,这是富得流油。 “龟丞相客气了。”陈微缓缓降下身形,脚尖点在那白玉砖上,“本官只是奉命下来隨便看看,搞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龙宫发了横財呢。” 这话里带刺。 龟丞相那是活了多少年的精,哪能听不懂。 他脸色丝毫不变,笑容反而更盛了:“上差说笑了!这都是咱们龙宫为了迎接上差,特意把压箱底的家当都凑出来了!这白玉砖是几万年前剩下的边角料,这夜明珠那是去海沟里捡的!” “穷啊!” “我们东海是真穷啊!” “上差里面请,龙王在水晶宫备下几杯粗茶,正等著向您匯报困难呢。” 龟丞相一边诉苦,一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身子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引著陈微和萧火火穿过宫门,走进传说中的东海水晶宫。 一进门,萧火火的呼吸就滯了一下。 奢华。 太奢华了。 头顶不是瓦片,而是透明的水晶穹顶,隔著水晶能看到深海中游弋的五彩斑斕的鱼群,光线折射下来,整个大殿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脚下铺的不是地毯,是鮫人织的龙綃。 入水不湿,万年不腐。 两旁站立的侍女,个个身姿曼妙,手里捧著的托盘都用极品红珊瑚雕成。 萧火火小声嘀咕道:“年年打报告哭穷,还说连虾兵的盔甲都修不起?” 陈微没说话。 他以前在文书监轮值的时,经手的东海龙宫文书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关於东海海眼维护经费严重不足的请示》、《关於申请减免东海年度珍珠上供指標的报告》、《关於虾兵蟹將编制紧缺请求天庭拨款的函》 每一份文书都写得声泪俱下,可现在看看,这哪里是要饭的, “阳奉阴违,哭穷卖惨。”陈微在心里给东海龙王下评语。 看破不说破,是官场基本修养。 陈微背著手,迈著四方步,在龟丞相的指引下,一路走到了正殿。 正殿中央,身穿明黄色九龙袍、头戴紫金冠、留著两撇標誌性龙鬚的东海龙王敖广,满脸堆笑迎了上来。 “陈行走!” “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敖广那热情劲儿,比龟丞相还要夸张三分。 他几步衝下台阶,抓住了陈微的手,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御前一別,甚是想念啊!上次我就觉得行走你骨骼清奇,必非池中之物!看看,看看!这就成了御前行走了!年轻有为!天庭之栋樑啊!” 陈微被他晃得手臂发麻,心里却是不在意。 御前一別? 之前通明殿,他也就是个小透明,但不妨碍配合演戏。 “龙王折煞下官了。”陈微拱了拱手,语气谦逊,“下官不过是奉命行事,跑跑腿罢了,倒是龙王您,镇守东海,劳苦功高,您才是天庭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 “哪里哪里!都是为了三界服务嘛!” “来来来,陈老弟,快请上座!知道你要来,我特意推掉了是去西海考察,就为了跟老弟你好好喝两杯!” 敖广哈哈大笑,拉著陈微就要入座 考察水利? 这藉口找的,跟火德星君的防火演练有异曲同工之妙。 “龙王客气了。”陈微没去坐主位,而是在左侧的客座上坐了下来。 敖广虽然是下界诸侯,但品级不低,不能僭越,这是规矩, “上茶!把万年海心茶拿出来!”敖广衝著旁边的蚌女吼了一嗓子,转头又对陈微嘆了口气,“陈老弟啊,你是不知道,我们东海苦啊!” 陈微假装不知情,反问:“龙王何出此言?我看水晶宫金碧辉煌,不像是受苦的样子啊。” “哎!这都是面子!面子啊!” 敖广一拍大腿,痛心疾首:“老弟你有所不知,这些夜明珠、龙綃,那都是为了迎接上差,临时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还有这水晶宫,看著光鲜,其实年久失修,海眼也不安分,三天两头震动,维修费那是天文数字啊!” “我这龙王当得,难啊!每天一睁眼,就是几百万虾兵蟹將张嘴要吃饭,压力大得我这龙鳞都掉了好几把!” 敖广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著並不存在的眼泪。 陈微静静听著,也不插话,只是时不时点点头,表示深切同情。 这是官场老油条的惯用伎俩:先诉苦,再哭穷,最后再谈事。 目的只有一个:降低对方的心理预期,或者为接下来的不配合找藉口。 等敖广诉苦了半盏茶的功夫,陈微觉得火候差不多了,隨即岔开话题:“龙王的难处,下官都记下了,回去后定会如实呈报,不过嘛,眼下有件急事,还得麻烦龙王配合一下。” “急事?”敖广收起眼泪,“老弟儘管说,只要东海能办到,绝不推辞!” 陈微也不含糊了,直接点明:“关於特殊物资,龙王准备得如何了?” “嗨!我当是什么事呢!早就准备好了!”敖广鬆了口气,大手一挥 “那就好。” “既然如此,那就请龙王带路,咱们先去验验货?毕竟是御前交代的任务,得核对清楚了,下官才好回去交差。” 说著,陈微就要起身。 “哎!不急!不急!”敖广摆了摆手,“陈行走远道而来,这才刚坐下,连口热茶都没喝完,怎么能就谈工作呢?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说我东海不懂待客之道?” “工作要紧。”陈微坚持道。 “工作是做不完的,但朋友是一辈子的!” 敖广说著,拍了拍手。 啪、啪。 只见屏风后面,转出来两个身材婀娜的蚌女,各自捧著一个盖著红绸布的托盘,步履轻盈走到了陈微面前。 托盘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 “这是?” “一点小海鲜。” 第21章 打发叫花子呢? 敖广揭开红绸布,托盘里放著的是一团功德金光。 品相不错,共三十年功德。 对於大能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於一个九品的御前行走,这相当於三十年的俸禄! 而且,这是外快。 “陈老弟啊。”敖广哈哈笑道,“当官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点修行资源吗?不过老弟你別误会,这不是贿赂,绝不是贿赂!” “这是咱们东海的一点心意,让老弟大老远跑一趟,这润笔费,总得给报销了吧?” 润笔费。 这词儿用得,讲究。 陈微没有伸手去接,他身子往后一仰,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姿態。 “龙王。” “您这是何意?” “哎?”敖广一愣。 “这可万万使不得。”陈微正词严道,“我们是有纪律的队伍,此等行为是犯错误,这么贵重的海鲜,可是能让在下掉脑袋的!” “不合规矩!绝对不合规矩!” 陈微一边说著,一边用余光观察敖广的反应。 他在赌。 赌这老龙王还会加价。 三十年? 打发叫花子呢? 敖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心里隨即狂喜。 他不怕陈微有原则,就怕陈微没胃口。 贪,说明有弱点,有弱点就能控制,就能成为自己人,不贪的,要么是所图甚大,要么就是真的愣头青,那种才是最危险的群体。 眼前这位陈行走,显然属於前者。 “哎呀!哎呀呀!”敖广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老弟教训的是!是哥哥我糊涂了!御前是有纪律的队伍,海鲜不能这么直接端上桌,容易坏了肚子,也容易腥了手。” “这海鲜吶,得换个吃法。” 陈微眉毛一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 “龙王既然明白,那是最好不过。” “既然误会解开了,那咱们就开始干正事吧,验收工作繁重,东海到天庭路途遥远,若是耽误了回稟的时辰,上面怪罪下来,下官这小身板可扛不住。” 这是在催促,也是在施压。 意思很明確:功德的事儿咱们心照不宣,但活儿得先干,得按我的节奏干。 “不打紧!不打紧!”敖广连忙摆手,转身对龟丞相吩咐,“去把甲字號库房的门打开!另外,把后殿听涛阁收拾出来,用最好的龙涎香熏一熏,今晚陈行走要下榻。” 龟丞相眼睛一亮,拱手笑道:“老奴这就去办!” …… 东海龙宫,甲字號宝库。 这里名义上是龙宫存放战备物资、稀世珍宝的核心重地。 不过在陈微眼中,则是不同景象。 空。 真他娘的空。 偌大的库房,显得空荡荡的。 稀稀拉拉摆著几件法宝,缺了角的玉如意,上面还蒙著灰,生了锈的分水刺,看著像是从海沟里捡回来的破烂。 还有几箱子所谓的深海玄铁,打开一看,其实就是普通的黑铁矿,连精炼都没精炼过。 萧火火虽然没见过世面,但也知道富有四海这个词。 这哪里是富有四海,分明是家徒四壁啊。 敖广见状,重重的嘆了口气:“陈老弟有所不知啊!东海流年不利啊!前年,西海那边闹旱灾,借走了一批,去年,北海那边闹冰灾,又借走了一批。” “再加上这些年为了维护海眼,填进去无数天材地宝,陈老弟啊,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是拆了东墙补西墙,这日子过得,心里苦啊!” 陈微静静看表演,他当然知道这是假的。 真正的宝贝,早就被这老泥鰍转移到不知道哪个私库里去了,留在面上的,都是些用来应付检查的破烂,用来哭穷的道具。 这就是地方诸侯对付上面检查的惯用套路: 要支持时候,我是贫困户。 查帐的时候,我是清水衙门。 只有在关起门来分赃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土皇帝。 “龙王辛苦。”陈微点了点头,转头对萧火火说道,“记:东海龙宫库存告急,物资极度匱乏,现有法宝若干,皆为残次品,已无实战价值,为维护东海稳定,確保海眼安全,建议天庭酌情予以物资倾斜。” 敖广心里狂喜。 懂事! 太懂事了! 陈微却是一脸平静,他继续往前走,看似漫不经心在破烂法宝之间穿梭,时不时拿起一件看看,然后又一脸嫌弃地放下。 “龙王,这库房虽然空了点,但有些东西,该有的还是得有吧?” “您说是吧?” 敖广闻言,立刻心领神会。 他左右看了看,这才快步走到陈微身后:“有的!有的!” “那就好。”陈微点了点头,“既然东西都在,那这验收报告,我就知道该怎么写了。” 他转过身,正准备招呼萧火火收工。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轻轻拍在陈微的肩膀上,他只觉得袖口一沉,不起眼的珠子,无声无息滑进了袖子里。 神识一扫。 陈微顿时念头通达起来,是整整一百年功德! 比刚才三十年,翻了三番还多。 敖广手上加了点力道,按住陈微的手:“老弟,你也看到了,咱们是一条船上的,咱们就得配合,但配合归配合,日子也得过,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微沉默了片刻。 他在权衡。 一百年功德,这已经是敖广的底线了。 再贪,就真的要崩盘了。 而且,敖广这话里有话。 一条船上的。 这是在拉拢,也是在捆绑。 拿了这功德,以后东海有什么事,他陈微就得在御前帮著说话。 “龙王言重了。”陈微终於开口了,“本官觉得,龙宫虽然困难,但在支持天庭大局上,那是从来不含糊的,若是发生意外造成损失,本官定会在御前替龙宫辩驳!” “本王就先谢过陈老弟了!” “走走走,工作已完成,接下来的工作餐,陈老弟一定要赏脸!” “麻烦龙王了。”陈微没再拒绝。 敖广心中大定。 好! 实在是好! 有了陈微的保证,那接下来的戏份就有的演了。 这就叫把丧事当喜事办,把事故当故事讲,只要笔桿子握得稳,这三界里,就没有平不了的帐。 所谓的意外,那不过是大家升官发財的背景板罢了。 第22章 星君,有鱼 陈微回到天庭,袖子里沉甸甸的。 那是一百三十年的德,加上一块龙髓晶。 身后,萧火火跟个刚偷了灯油的耗子似的,捂著胸口,一脸的傻笑。 他也收了二十年功德,是敖广给隨行人员的车马费。 “大人,这功德烫手啊,”萧火火嘿嘿笑著,“这龙王爷,真是善。” 陈微瞥了他一眼,提醒道:“谨言慎行!记住,咱们只是为了工作而灵活变通。” “卑职受教!”萧火火一脸崇拜。 …… 陈微没有直接回御前记事处。 功德只有过了明路,洗白了,才真正属於自己。 瑶池偏殿一处小湖,湖边种著万年垂柳,柳丝垂入水中,盪起层层涟漪。 太白金星就坐在一方青石上,正在垂钓。 他身后,站著一排仙官。 有內务府的王灵官,有物资处的主事,还有几个斗部的参谋。 这帮平日里在各自部门呼风唤雨的大佬,此刻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陈微到了。 他示意萧火火在远处候著,自己放轻脚步,走到了队伍的末尾。 王灵官用余光扫了陈微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面前素白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微也没说话,老老实实站著。 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再看太白金星的鱼鉤。 直的。 离水面还有三寸高。 不对。 陈微心思电转。 这帮仙官来这儿,肯定都是有麻烦事要匯报,或者是有烫手山芋要甩锅,太白金星不说话,不回头,就是在晾著他们。 这是领导的艺术:我不表態,你们就得自己琢磨,琢磨透了,再开口。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太白金星依然纹丝不动,宛如化作一尊雕像。 局面僵住了。 陈微站在最后,眼睛微微眯起。 机会来了! 领导需要的是打破这个僵局! 直鉤钓鱼,本来就是钓个寂寞。 “星君!”陈微往前跨了一步,打破死寂。 眾仙官嚇了一跳,纷纷回头看著他。 太白金星手也顿了一下,却没回头。 “鱼!”陈微指著平静的湖面,一脸的惊喜,“下官看见了!有一条大鱼,就在鉤下面转悠!它想咬鉤!” “哦?”太白金星的声音玩味。 “下官这就去帮它!” 话音未落。 陈微没有掐避水诀,纵身一跃。 噗通! 水花四溅。 太白金星握著鱼竿,嘴角勾起笑意。 片刻后。 哗啦! 陈微从水里钻出来,浑身湿透,官帽都歪了,但他手里抱著一条足有半人长的、金鳞闪烁的大鲤鱼。 瑶池特產—龙鲤。 这鱼力气极大,尾巴啪啪抽在陈微脸上,但他笑得比谁都灿烂。 “星君!鱼上鉤了!” “哈哈哈哈!”太白金星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他收起鱼竿站起身,“好,东海那边,事办完了?” 陈微抱著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顺势掏出一份玉简:“回星君,办完了,东海龙宫库存告急,这是验收报告,请星君过目。” 太白金星扫了一眼报告,没有接。 反而伸出手,在龙鲤的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这鱼,既然是你抓上来的,跟你有缘,我就不收了,你带走吧。” 陈微心中一震。 鱼。 余。 或者是渔利。 太白金星是在表態:东海的事,我知道里面有猫腻(鱼在水下),既然是你办成的(你抓上来的),那好处(这条鱼),你就拿走,我默许了。 这也是在告诉在场的仙官:陈微办的事,即使手段糙了点,但我认。 “谢星君赏赐!”陈微大喜,抱著鱼深深一拜,“下官一定把这鱼养得白白胖胖,绝不辜负星君的期望!” “行了,別著凉了。”太白金星挥了挥手,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仙官们,“有什么事就赶紧匯报吧。” “是!是!”眾仙官如梦初醒,齐齐躬身。 王灵官看著陈微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小子,为了上位,是真豁得出去啊。 …… 静心轩。 陈微回到住处,把金光闪闪的龙鲤扔进院子里的荷花缸里。 “扑腾什么,老实点。” “你现在可是御赐的祥瑞,以后这院子里的风水,就靠你镇著了。” 这鱼是活的功德,也是护身符。 只要这鱼在,就说明是在太白金星的默许下办事。。 他走到案桌前,坐下。 桌上的玄光镜,正处於待启动状態。 陈微伸手一拂。 嗡。 画面亮起。 定位:东胜神洲花果山 画面里,一道极其囂张的金光,从水帘洞方向冲天而起,笔直扎进东海。 “来了。”陈微端起茶杯,对著玄光镜里的孙悟空遥遥一敬,“你可是我的缘,得看好了!” 他起笔,在记事簿上写下了新的一行: 【事件:孙悟空入东海寻兵器】 【备註:东海龙宫已做好接待准备,预计將发生友好的物资交流】 ...... 孙悟空入水。 没有避水诀,靠著一身铜皮铁骨和强横的法力,硬生生把水分开。 他在海底横衝直撞,嚇得鱼虾乱窜。 目標明確,直奔东海水晶宫。 巡海夜叉恰好在打瞌睡,没有发现煞星的降临,直到孙悟空接近身前,它才如梦初醒! “谁!” “哪来的妖猴,竟然敢擅闯龙宫?” “妖猴?”孙悟空气笑了,大手一探抓住夜叉往跟前带,“看清楚孙爷爷这张脸,我是美猴王!” 夜叉被这一抓,动弹不得。 这时,负责守卫的蟹兵蟹將们衝上前围住孙悟空。 “妖猴!” “放开夜叉將军,否则饶你不得!” “嘿!”孙悟空提著夜叉当武器,在虾兵蟹將堆里大杀四方,“不得劲不得劲!起来!这里不许睡觉!” 一身本事的美猴王何等凶悍,这帮虾兵蟹將哪是对手。 没两下,全部趴下吐泡泡。 “慢著!慢著!”一道声音传来,龟丞相从水晶宫中飞出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焦急。 孙悟空见状,將手里的夜叉扔飞:“来的正好,带我去找龙王!” “哎哟喂!” “原来是贵客临门!您能来,那是咱们东海的福气,是蓬蓽生辉!” 第23章 真黑啊! 孙悟空提著还在翻白眼的巡海夜叉,被搞得有点懵。 他不应该是打进去吗? 怎么现在感觉像是回了花果山,猴子猴孙们列队欢迎大王回宫一样? “嘿,你这老龟,倒是会说话。”孙悟空把夜叉往旁边一扔,夜叉啪嘰一声贴在珊瑚树上,顺著滑了下来。 龟丞相眼皮都不跳一下,反而侧过身,做了个请字手势:“小心台阶,这地滑。” 陈微看著玄光镜里的直播,忍不住咂了咂嘴:“嘖嘖,这就叫专业,明明是被打上门了,硬是能办成贵宾蒞临指导工作的场面,这就是格局。” 画面里。 敖广已经迎了出来,一见孙悟空,完全没有身为诸侯的架子:“小龙敖广,这厢有礼了!” 孙悟空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也不好意思再亮拳头,挠了挠手背,还了一礼:“老王客气,俺老孙是邻居,住花果山,今儿个没別的意思,就是手里缺件趁手的傢伙,听说你这儿宝贝多,特来借一件耍耍。” “借!必须借!” 宝剑赠英雄!上仙神力盖世,若没件好兵器,那是三界的损失!来人啊!把库里那把大砍刀抬上来!” 敖广站起身,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四个身强力壮的鯨力士,哼哧哼哧抬著一把明晃晃的大刀走了上来。 陈微在镜子前眯起了眼。 那刀看著唬人,其实就是凡铁掺了点铜母,这种货色在废旧处的垃圾堆里都排不上號。 孙悟空单手抓起大刀,掂了掂:“轻!太轻!跟灯草似的!” 他隨手挽了个刀花,然后往地上一杵。 咔嚓。 刀断了。 这还不算完,断掉的刀头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砸碎旁边一盏琉璃灯。 “哎呀!”孙悟空有些尷尬,“这…老龙王,你这刀也太脆了。” 敖广不但不生气,反而一拍大腿,大声叫好:“好!断得好!” 孙悟空:“?” 躲在暗处的龟丞相掏出小本本,刷刷刷写著。 陈微隔著玄光镜,能看见那行字:【极品神兵二十把、琉璃盏五十盏】 “黑啊。”陈微摇了摇头。 接下来,还是孙悟空试兵器环节。 九股叉。 三千六百斤。 孙悟空拿起来嫌细,隨手一扔。 轰! 叉子飞出去,砸塌一面屏风,还顺带把地板砸了个坑。 敖广:“好力气!这屏风挡了上仙的道,该砸!” 画杆方天戟。 七千二百斤。 孙悟空耍了一套棍法,嫌轻,又扔了。 这次动静更大,直接把大殿的柱子撞得掉了一层皮。 敖广:“哎呀!这柱子可是支撑海眼的阵脚啊!不过为了让上仙尽兴,掉点皮算什么?” 孙悟空被捧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老龙王,你这儿就没有再重一点的?这些个破烂,俺老孙实在是用不惯。” “有!肯定有!”敖广咬了咬牙,装作肉痛的表情,“上仙,实不相瞒,我这海藏深处,还有一根神铁,那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只是这东西太重,没人拿得动,也不知上仙……” “带路!快带路!”孙悟空一听这分量,眼睛里都在冒光。 一行浩浩荡荡来到海藏中间,只见中央矗立著一根黑黝黝的铁柱子,两头箍著金箍,上面锈跡斑斑,还缠著不少海草。 “就是它?”孙悟空围著柱子转了两圈。 “正是。”敖广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被蹭到,“这东西放这儿除了占地方,也没別的用处。上仙若是能拿走,那是帮了我们龙宫大忙啊!” 清理库存。 这话术,陈微在废旧处经常用。 孙悟空上前,摸了摸那铁柱子,嘴里嘟囔著:“要是再细点就好了。” 话音刚落。 柱子像是听懂了话一般,果然细了一圈。 “嘿!有点意思!”孙悟空大喜,“再细!再细!” 眾目睽睽之下,废铁迅速缩小,最后变成一根碗口粗细、丈二长短的棒子。 金光万丈,瑞气千条。 原本上面的锈跡和海草崩飞,露出了如意金箍棒这行字。 “宝贝!果然是宝贝!”孙悟空抓起棒子,在那海藏里一阵乱舞。 这下可热闹了。 那棒子搅动海水,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哗啦啦—— 珊瑚架子倒了一片,陈列架上的珍珠玛瑙滚了一地。 连带著屋顶上的夜明珠都被震下来好几颗,被孙悟空一脚踩了个粉碎。 “哎哟!我的珊瑚!我的珍珠!”敖广一边捂著眼睛假装心疼,一边给龟丞相打手势: 快记! 都记上! 这都是因公牺牲! 孙悟空耍够了,把棒子往耳朵里一塞,转身就走:“多谢老龙王!这兵器俺老孙收下了!” “上仙留步!”敖广一把拉住孙悟空,“上仙有了兵器,怎能没披掛?光著身子耍棍子,多寒磣?” “你有?” “我没有,但我兄弟有!” 敖广也不废话,直接敲响了聚龙钟。 没一会儿,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吉、西海龙王敖闰,跟约好了似的,穿著整齐的朝服,捧著托盘就进来了。 藕丝步云履。 锁子黄金甲。 凤翅紫金冠。 全套神装,安排得明明白白。 孙悟空穿戴整齐,走到镜子前照了照,那是真威风,真气派。 “好!好!好!” “几位老邻居如此厚爱,俺老孙记下了!日后若有閒暇,定来討杯酒喝!” 说完,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准备驾起筋斗云离开。 就在这时,敖广突然戏精上身,一把拽住孙悟空的披风:“上仙!这毕竟是镇海之宝,您拿走了,我怎么跟上面交代啊?” 孙悟空此时正得意,被这老泥鰍一拽,有些不耐烦,隨手推了一把:“交代什么?就说是俺老孙借的!” 这一推,其实没用多大力气。 但敖广是谁? 那是老戏骨。 他顺势向后倒飞出去,然后重重撞在门口的盘龙柱上。 嘭! 一声巨响。 敖广顺著柱子滑下来,捂著胸口吐出一口龙血。 那血量,控制得极好,既显眼又不至於真伤了元气,估计是早就含在嘴里的红色灵果浆。 第24章 做帐的最高境界 “龙王!龙王!”龟丞相配合默契,扑了上去。 孙悟空回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真不经打。” 说完,一个筋斗云翻出,化作金光消失在海面上。 等孙悟空彻底没影了,敖广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神采奕奕,哪里还有半点重伤的样子? “快!” “別嚎了!赶紧统计损失!把刚才碎的、烂的、丟的,还有我这口血,都给我算进去!列个清单,立刻发报给御前陈行走!” “是!”龟丞相也不哭了,从怀里掏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 御前记事处。 孙悟空前脚刚走,陈微案桌上的传送玉筒就亮了。 嗡—— 一份厚厚的捲轴掉了出来。 陈微展开捲轴,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关於东海遭受妖猴孙悟空暴力抢劫及严重破坏之受灾情况统计表》。 列表如下:定海神针铁一根(重一万三千五百斤),乃大禹治水遗留之圣物,价值无法估量,暂按一万年功德计。 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藕丝步云履一套,乃四海龙王集全族之力打造之孤品,价值五千年功德。 极品白玉地砖碎裂三十八万块、万年珊瑚树折断一千零七十株、另有损坏神兵法宝若干(小计二百三十一件),价值四千年功德。 其他:…… 好傢伙! 不知道的,还以为孙悟空把东海龙宫拆了一遍。 “格局还是小了。”陈微拿起硃笔,在清单上又加了几笔,“敖广这老泥鰍,虽然贪,但还是不敢往大里写,既然已经报损了,那就得报得彻底一点。” “总想著自己怎么行?” “我呢?” “我上面呢?” 他在其他那栏,刷刷刷的写。 加完这几笔,总赔偿功德额飆升到了三万九千七百年。 “大人,这能批吗?”萧火火看得心惊肉跳。 “为什么不能?”陈微停笔,將捲轴重新卷好,“大头是给太白星君留著的,咱们只拿点辛苦费,剩下的,上面疏通关係用的。” “记住,做帐的最高境界,不是把帐做平,而是让看帐的人,都觉得这钱花得值。” 陈微说完,转头看向玄光镜。 孙悟空已经回到了花果山,此时的花果山,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美猴王穿著金光闪闪的披掛,手里擎著金箍棒,站在水帘洞前,正接受著四万七千只猴子和七十二洞妖王的顶礼膜拜。 他在笑。 笑得肆意妄为,笑得不可一世。 陈微也笑了,这位猴王真是他的摇钱树啊。 眨眼间,花果山水帘洞,酒气衝天。 “喝!” “接著喝!” “別光吃桃子,喝酒也能饱!” 孙悟空醉眼朦朧,斜倚在虎皮交椅上,金箍棒也没收起来,就那么隨手杵在地上,时不时变大变小,把没见过世面的小猴子们逗得抓耳挠腮。 “大王神威!” “大王万岁!” 一群妖王举著大碗,马屁拍得山响。 酒过三巡,孙悟空晃晃悠悠,倒头就睡。 就在他鼾声刚起的时候,阴风平地捲起。 两个手持哭丧棒、腰掛勾魂索的鬼差,悄无声息站在了孙悟空床头。 “这就是那天產石猴?”白无常翻了翻手里的批票,含糊不清道,“阳寿三百四十二岁,善终。咱们动作快点,这地方妖气太重。” “也是个可怜虫。” “什么美猴王,到了咱们兄弟手里,也就是个业绩。” 黑无常手中的勾魂索一抖,如同灵蛇出洞,套在了孙悟空的脖子上, “走你!”两人同时发力,猛地一拽。 孙悟空的魂魄被硬生生从躯壳里扯了出来,迷迷糊糊就被拖进了鬼门关。 陈微看著这一幕,放下了茶杯:“地府?” 地府对於凡人来说不是好去处,对他来说,那可是能捞功德的宝地,一旦地府出了问题,到时候想要修復、维护,经费可比修东海龙宫的柱子要贵的多。 关注! 必须盯紧了! …… 地府,森罗殿前。 孙悟空被一阵阴风吹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著周围昏暗的天空、惨澹的磷火,酒劲儿化作了起床气。 “这是哪儿?” “老孙明明在水帘洞睡觉,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了?” “鬼地方?”黑无常不知道死字怎么写,还在那摆谱,“这就是阴曹地府!你阳寿已尽,不管是龙是虎,到了这儿,都得盘著!” “阳寿已尽?”孙悟空笑了。 他本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存在,连菩提祖师都说他长生不老,这几个小鬼敢说阳寿已尽? “放屁!”孙悟空一声暴喝,那是真动了怒,他猛的一挣,专门克制鬼魂的勾魂索断成了七八截。 “哎哟!”黑白无常被反震倒飞出去, 还没等他们爬起来,孙悟空已经从耳朵里掏出了金箍棒。 金箍棒迎风一晃,碗口粗细。 “老孙修仙了道,与天同寿!你们这些瞎了眼的狗才,敢来勾老孙的魂?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轰! 一棒子下去。 黑白无常魂魄被打散,只剩两道黑气往森罗殿而去。 孙悟空打得兴起,拎著棒子,一路打进了森罗殿,那些个牛头马面、判官小鬼,平日里在亡魂面前耀武扬威,现在碰到了这尊杀神,嚇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往桌子底下钻。 “阎王呢?叫阎王出来见我!”孙悟空一脚踹翻了判官桌。 十殿阎王正在后堂开会研究如何提高投胎效率,听到动静跑出来一看,脸色精彩无比。 好傢伙,原来是这位爷来了! “上仙息怒!上仙息怒啊!” 秦广王带头,十个穿著官袍的阎王爷齐刷刷拱手赔笑,动作整齐划一。 “你们就是阎王?”孙悟空踩著桌子,居高临下,“老孙问你,我老孙修成仙道,为何还要派人来勾我?” 阎罗王眼睛一转,马上甩锅:“想必是是鬼差抓错人了!误会!都是误会!这帮小的平时耀武扬威惯了,本王必定狠狠惩罚!” “误会?” 孙悟空冷哼一声,“既然是误会,那就把生死簿拿来!老孙要亲自查查!” “拿!快拿!”阎罗王哪敢说半个不字,连忙吩咐判官去搬书。 第25章 一定如实稟报地府损失 片刻后,厚厚一摞生死簿堆在了孙悟空面前。 他也不客气,拿起就翻,魂字一千三百五十號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猴属! 天產石猴,该寿三百四十二岁,善终。 “还真有?”孙悟空眼珠子一瞪,拿起判官笔,“既然你们办事糊涂,那老孙就帮你们清醒清醒!” 唰唰唰! 他大笔一挥,把自己的名字涂成一团黑疙瘩。 这还不解气。 “这猴属一类的,都是老孙的孩儿!既然老孙长生了,他们也得跟著长生!” “还有这个!” “哎呀真麻烦,全涂了!” 孙悟空也是喝高了,根本不管什么天道轮迴,什么因果报应,他翻著生死簿,只要看到是猴字的,不管是有名字的没名字的,统统划掉。 一本。 两本。 足足画了几十本。 直到把所有帐目全部划成了烂帐,孙悟空才丟下笔,把生死簿往地上一扔。 “这下安逸了!” “以后你们这破本子上,再也没我老孙的號了!” 孙悟空哈哈大笑,提著棒子,大摇大摆走出了森罗殿。 奇怪的是,十殿阎罗不阻拦。 秦广王瞧见孙悟空走远之后,给阎罗王递了个眼神 懂的! 都懂的! 楚江王脸色微沉,装模作样骂道:“完了,这下全乱套了!生死簿全部破坏了,六道轮迴被破坏,是要出大事故啊!” 十殿阎罗对视一眼,纷纷开始平各自的帐。 ...... 天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太白金星的钓鱼活动已经结束,此时正坐在太师椅上,看著陈微刚刚呈上来的《东海受灾报告》,脸上掛著招牌式的慈祥笑容。 “三万九千七百年功德,嗯,不错。” 他点了点头,把捲轴放在一边,算是批了。 就在这时,陈微上前一步,神色凝重:“星君,下官刚才监测到,孙悟空去了地府。” “哦?”太白金星眉毛一挑,“他去地府作甚?” “销户。” “销户?” “正是。” “地府勾了孙悟空的魂,大闹森罗殿,把所有猴属的名字全划了,现在地府的户籍系统已经瘫痪,十殿阎王正准备写奏摺告御状呢。” 听完陈微的匯报,太白金星沉默片刻。 如果是龙宫被抢,那还是物资问题。 但生死簿被改,这可是涉及到天庭统治基础的原则性问题,生死轮迴,乃是天道运转的根本,若是谁都能去改一笔,那还要天庭干什么? “胆子比我想的还要大。”太白金星嘆了口气,但眼神中並没有太多的愤怒,“陈微听令。” “下官在。”陈微心中一喜,机会又来了。 “你即刻动身,下地府一趟。”太白金星掏出令牌,递给陈微,“地府现在肯定是乱成一锅粥,你作为天定御前记事代表,记住,一定要如实稟报。” 陈微双手接过令牌:“下官晓得了,一定把每个被划掉的名字、都给数清楚,绝不让地府吃亏,也绝不让天庭损失。” 如实。 这个词在官场上,有著极其丰富的內涵。 太白金星的意思是:这事儿很大,地府肯定会狮子大开口,他既要帮地府把惨字卖足了(证明猴子罪大恶极),又要帮天庭把这个帐给把住关(別让地府独吞了好处)。 最重要的是,得经过御前的手。 “去吧。”太白金星一挥拂尘,脸上淡然如水。 陈微没有耽搁,驾云往地府而去。 萧火火跟在后面,一脸的兴奋:“大人,咱们这次去地府,是不是又能...嘿嘿?” 他搓了搓手,显然是在龙宫尝到了甜头。 “收起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子。”陈微板著脸教训道,“我们是代表的是天庭的脸面,是有纪律的,怎么能把吃拿卡要掛在脸上?端正你的態度!” “大人教训的是!”萧火火立马闭嘴,换上一副我是愣头青的表情。 ...... 此时的森罗殿,一片狼藉。 判官们正趴在地上,一张张捡著被撕碎的生死簿残页,一边捡一边哭。 十殿阎王围坐在一起,愁眉苦脸、唉声嘆气。 “这可怎么办啊...” “全乱了,备份也被那猴子踩烂了...” “这要是不修復,下个月的投胎指標肯定完不成,到时候天庭怪罪下来...” 就在这时。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诸位阎君,何故如此愁眉不展啊?” 眾阎王抬头,只见身穿天庭御前官袍的仙官,手持太白金星的令牌现身。 陈微晃了晃手里的令牌,拱手笑道:“御前记事处行走陈微,奉命特来协助地府灾后重建。” 秦广王反应最快。 但他没急著说话,而是隱晦看了楚江王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上面来人了,不是来问罪的,是来协助重建的。 这词儿用得妙啊,重建就有预算,有预算就有油水,但这满地的烂帐,可不能让钦差一眼看穿。 楚江王也是个老狐狸,立马懂。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背在身后的手掐了个法诀,一道急促的神念传音,在殿內所有判官的识海中炸响: “都愣著干什么!快把那几本甲字號、贵宾延寿录、意外死亡转生富贵的底单,统统给我收起来!不能让御前的人看见!” 猴子这一闹,是个大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但有些实在装不下的私活儿,那可是见不得光的,若是被陈微看见了,那这就不是灾后重建,而是塌方式腐败了。 一时间,森罗殿內看似还在忙碌,实则暗流涌动。 陈微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脸上掛著淡淡的笑,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难得糊涂装得很像。 水至清则无鱼。 地府此等阴暗角落,怎么可能没有点猫腻? 他是来帮上面解决事情的,不是来当清官的。 “哎呀!不知钦差大人驾临,小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阎罗王快步迎了上来,姿態放得极低,“陈行走一路辛苦!这幽冥界阴气重,您这金贵之躯,可別受了寒。” “您看,这殿里乱糟糟的,全是那妖猴撒泼留下的晦气,实在是有辱斯文,不適合谈公事。” 陈微眉毛一挑:“哦?那依阎君之意?” “偏殿!去偏殿!” 第26章 太露骨了 阎罗王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满是诚恳:“小王那儿存了点產自黄泉边上的彼岸花茶,虽然不如天庭的仙茗,但也別有一番风味,咱们移步偏殿,喝口热茶,去去寒气,如何?” 喝茶。 这个词在三界官场,有著特殊的魔力。 在公堂上那是审问,在酒桌上那是应酬,只有在偏殿喝茶,那才是真正的——闭门分赃,哦不,是闭门磋商。 有些话,大庭广眾之下不能说。 有些帐,当著判官小鬼的面不能算。 只有关起门来,只有你知我知,这帐才能算得明白,损失才能定得下来。 “客隨主便。”陈微收起令牌,语气热络,“正好上面特意交代,地府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一定要让阎君们把苦水倒乾净,天庭绝不会坐视不管。” 这话算是给了定心丸。 阎罗王大喜,悬著的心放下了一半,只要钦差肯喝茶,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请!陈行走请!” “萧火火,你在外面候著,协助判官们清点。”陈微转头吩咐了一句,特意在协助二字上加了重音。 萧火火一听这话,立马立正:“卑职明白!卑职一定好好协助!” 他虽然看起来愣,但那是在演戏。 实际上,协助就是要盯著点,別让这帮鬼把值钱的都藏了。 陈微点点头,隨著十殿阎王向偏殿走去。 偏殿的大门,缓缓合上。 ...... 偏殿內 陈微的目光,落在茶桌中央。 三个贴著封条的锦盒,一葫芦散发著惊人灵气的丹药,还有一千年功德。 这光芒太盛,把这阴森森的偏殿照得如同正午的阳间,甚至连阎罗王那张黑脸都被映照得有些发白。 露骨。 太露骨了。 东海龙王是润物细无声的送礼高手,地府的阎王们就是简单粗暴。 “这是何意?”陈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茶还没喝,怎么先上了主菜?” “陈行走,咱们关起来说话。”阎罗王也不装了,脸上堆著笑,“地府遭此大难,生死簿被毁,我们十殿阎王难辞其咎,这些不为別的,就是给陈行走的一点辛苦费。” “辛苦费?” “对!润笔费!车马费!茶水费!” “只要陈行走在写给御前的报告里,把原因多往妖猴的不可抗力上靠一靠,多写两笔就好!” 陈微看向桌上的东西,確实不少了。 换个普通的仙官,估计这时候腿都软了,抱著功德就喊亲爹。 但他是谁? 背后是谁? “难啊。”陈微摇了摇头,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诸位阎君,你们是不是觉得,我陈微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九品小官?这要是上面查下来,说是你们玩忽职守,甚至是监守自盗,这罪名,谁担得起?” “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楚江王急忙找补。 “误会误会,不是我说了算的。”陈微摊了摊手,指了指头顶,“是上面那说了算的,我不过是个记事的,笔在我手里,但怎么写,还得看上面的意思。” 潜台词很明確: 我想帮你们,但给的份量不够,上面的还有大手子要分。 十殿阎王面面相覷,都是混跡三界官场的老油子,陈微这点官话他们怎么可能听不懂。 这是嫌少。 也是在暗示分配层级。 阎罗王和秦广王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了点头,捨不得功德保不住乌纱帽。 “陈行走教训的是!”阎罗王手一挥,“是我们格局小了!生死簿乃是三界重器,自然马虎不得!”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储物袋。 其他九位阎王也纷纷解囊,有的掏出玉盒,有的掏出法器。 桌子上的东西多了一倍不止,陈微馋得想要直接拿! 五千年功德! 加码到位了! 地府这帮老鬼,哭穷哭得比谁都惨,没想到家底这么厚? 但是,怎么收? 就这么大摇大摆的拿走? 可是有十双眼睛盯著,哪怕是闭门会议,哪怕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直接收受下,终究是落了下乘,也留了把柄。 陈微没有动,露出了一副极其为难的表情。 “阎君啊,这数目是对了,但不好办啊...” “到时候,我这协助重建的差事,岂不是成了贪污受贿的罪名?” 这话就是在要一个说法。 一个合法的、能拿到檯面上的理由。 阎罗王愣了一下,隨即眼珠子一转:“哎呀!陈行走提醒得对!这批功德有问题!大大的问题!” “长期存放在地府库房,被那妖猴孙悟空带来的戾气给污染了!” “对!污染了!”秦广王立马接茬,“不仅不能用,甚至还会影响地府的环境!我们正愁没地方处理呢!” “能不能劳烦陈行走,把这批受污染的废弃功德,带回天庭,找个化得开的地方销毁了?” “至於怎么销毁,是在老君的炉子里烧了,还是在瑶池的水里洗了,全凭陈行走做主!” 污染、销毁、净化。 高。 实在是高。 既然是废料,那就没人查帐。 既然是销毁,那就死无对证。 “既然诸位阎君求助…”陈微嘆了口气,“为了地府的生態平衡,为了三界的纯净,这苦差事本官就勉为其难,接下了。” 他大袖一挥,將桌上的所有东西统卷进储物袋。 “这是证物。”陈微收好之后,正色道,“也是地府遭受妖猴破坏的残留样本。本官会带回御前,请太白星君定夺。” “陈行走英明!”十殿阎王齐齐拱手。 陈微在心里飞快盘算著。 按照规矩,太白金星那边肯定要拿大头,毕竟是打著他的旗號下来的,而且生死簿这事儿太大,只有大佬才扛得住。 三七分? 不,太贪了。 二八分? 陈微估算了一下,给太白金星三千五百年的公关费,自己留下一千五百年。 加上之前的六百多,那就是两千一百年。 这距离真仙的三万年门槛,虽然还远,但至少已经迈出了一大步。 这笔买卖,做得。 陈微心里念头通达,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诸位阎君,这茶,不错。” 第27章 星君高见! “那陈行走,这笔帐…”阎罗王探著身子,眼神暗示道,“您看,是不是还得再润色润色?” 陈微没抬头,笔尖不停:“阎君放心,本官向来实事求是,孙悟空不仅毁坏了地府的硬体设施,更严重的是,他对地府造成了不可逆的破坏,无形资產的流失,才是大头。” “对对对!无形资產!” “还是陈行走专业!我们只知道心疼桌椅板凳,高!实在是高!” “不过……”陈微笔锋一顿,抬起头,目光在十位阎王脸上扫了一圈,“这报告写得再漂亮,终究是纸上谈兵,上面看报告,是看態度,这具体的恢復工作,还得有人去落实啊。” 话里的意思是:大面上的好处我帮你们要了,但我个人的,你们打算怎么办? 十殿阎王都是老油子,哪能听不懂? “陆判!”阎罗王对著殿外喊了一嗓子。 “下官在!”陆判捧著崭新的册子,一路小跑著进来,“陈行走,这是刚从备份库里抢救出来的《东胜神洲傲来国卷》,那妖猴闹得凶,这一卷的数据受损最严重,我们几个判官加班,才把数据校对出来。请您过目,看看有没有遗漏?” 校对。 又是一个充满了智慧的词汇。 陈微接过册子,入手微烫。 显然是刚用判官笔改过,甚至还残留著一丝轮迴之力的余温。 陈微翻开封面,直接翻到傲来国陈氏那一页。 陈氏家族,乃是傲来国的一方望族。 陈微虽然上了天,但凡心未泯,家里的老父老母,还有那些个七大姑八大姨,都在这册子上掛著號。 陈微的目光落在父亲的名字上:【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特批延寿一百年,享年三百九十八,无疾而终】 再往下看。 母亲:延寿一百年。 大哥:延寿一百年。 就连他养过的小狗小猫,都加了二十年寿元。 好傢伙。 全族飞升那是做梦,但全族长命百岁,地府是真给办到了。 而且理由找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积善之家四个字一盖,谁敢查? 谁查谁,就是跟善过不去。 陈微合上生死簿,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谢。 在官场上,收了好处要淡定,表现得太激动,那是没见过世面,也容易让对方觉得你也就值这个价。 “地府的工作效率,还是很高的嘛。”陈微將生死簿递迴给陆判,“数据校对得很精准,確实是用了心的。” “应该的!应该的!”阎罗王搓著手,“为三界服务,那是我们的宗旨。” 陈微提笔,在尚未写完的《地府受灾及重建预算报告》上,物资翻倍。 这一来二去,地府申请的总额,直接翻了两番。 “陈行走!辛苦了!”十殿阎王齐齐躬身,那眼神,比看亲爹还亲。 “言重了。”陈微收起记事簿,站起身,理了理官袍,“都是为了工作,既然事了了,本官也该回去了。” “恭送陈行走!” …… 萧火火跟在陈微身后,脸上的笑却怎么也收不住:“大人,咱们这次可是发了,刚才陆判偷偷塞给我两颗鬼灵珠。” “出息。”陈微驾云直上九霄,“记住了,回去之后,嘴巴严点。有人问起,就说那是地府的受灾样本。” “卑职明白!” 一路无话。 过了南天门,陈微没回御前记事处,而是直奔七星宫,那是太白金星的办公地,也是天庭最忙碌的中枢机构之一。 门口的仙童认得陈微,没要通报,直接引他穿过迴廊,到了偏殿的书房。 太白金星,正拿著小剪子,在修剪一盆千年灵松的枝叶。 “回来了?” “回星君的话,地府一行,幸不辱命。”陈微上前两步,没急著说话,而是先掏出金牌双手托著,恭恭敬敬放在案角最显眼的位置。 动作轻,声音脆。 而金牌里面装的,全是地府献上的好处。 太白金星余光瞥了眼那块金牌,笑了:“地府那边,没难为你吧?” “十殿阎王都很配合。”陈微取出厚厚的《地府受灾及重建预算报告》,双手呈上,“这是十殿阎王联名签署的定损报告,以及后续的维稳方案,请星君过目。” 太白金星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 “呵。” “奈何桥的修缮费用八十万灵石?我记得那桥不是就是几块破石头搭的吗?怎么,阎罗王这是打算给奈何桥镶金边?” “星君明鑑。” 那桥本身不值钱,但桥上的孟婆汤铺子被砸了,再加上当时受惊嚇落水的鬼魂有三千多个,这一笔笔算下来,八十万不多。” 陈微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反正也是走个过场。 太白金星没说话,拿起硃笔,在报告上写了个准字。 处理完公事,他的心情显然不错,亲自给陈微倒茶,指了指蒲团:“坐。” 陈微谢过座,保持著隨时能站起来的姿势。 “地府的事了了,但这根源还在。”太白金星吹著茶沫,语气意味深长,“那只猴子,你见过了?” 陈微答道:“没见到正主,只看到了他留下的烂摊子,不过从地府的惨状来看,这猴子是个无法无天的主,也是个有大神通的。” “是有神通。” “龙宫被抢了定海神针,地府被销了生死簿,龙王和阎王的状纸像雪花一样飞进了通明殿。陛下很生气,托塔天王已经在点兵了,说是要下界捉妖。” 陈微心头一动:“那依星君之见……” “打?打不划算。”太白金星摇摇头,“兵凶战危,天兵天將一动,里里外外都是亏损,所以,本座跟陛下提议,不如招安,给个官做,把他拘在天庭,在眼皮子底下看著,总比让他流落在外当妖王强。” 陈微適时送上马屁:“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星君高见!” “不过嘛…”太白金星话锋一转,“这招安的差事,不好办,若是派个只知道读死书的文官去,怕是还没开口就被一棒子打死了,若是派个武官去,两句话不对付打起来,招安就变成了宣战。” 陈微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28章 大王,你格局小了 果然,不出所料。 太白金星笑眯眯看著陈微:“你脑子活,会说话,办事也稳妥,最重要的是,你刚从地府回来,对那猴子的战绩最了解。” “本座打算亲自下界一趟,去那花果山水帘洞走一遭。” “你,收拾收拾。” “跟本座一起去。” “卑职?去花果山?”陈微愣了一下。 “怎么?不敢?” “不是不敢,只是卑职人微言轻,怕坏了星君的大事。” “哎,人微言轻才好办事。” …… 东胜神洲,花果山。 陈微驾著云,跟在太白金星身后。 虽然心里吐槽这差事危险,但不得不说,这景色是真好。 此时的花果山,妖气衝天。 漫山遍野插著各色旗帜,数十万的小妖们正在操练。 那喊杀声,震得云头都在颤。 “星君。”陈微往下看了一眼,“这阵仗看起来不太像是欢迎咱们的。” 那最高的山峰上,竖著一桿杏黄大旗,迎风招展,霸气侧漏。 这猴子现在的气势,確实狂傲。 “无妨。”太白金星捋了捋鬍子,一脸的风轻云淡,“年轻人,要沉得住气,你看那猴子,虽然闹得欢,实际上只要哄上一哄,自然能手到擒来。” 说完,他按下云头。 陈微紧隨其后,风声呼啸穿过层层妖云,按下云头,脚还没沾地,只听一声尖锐的唿哨:“哪里来的老头儿!看打!” 哗啦啦—— 草丛里、树梢上、石缝中,成千上万只猴妖,手里拿著刀枪剑戟,一个个齜牙咧嘴,將太白金星和陈微团团围住。 几只胆子大的马猴,更是跳到了太白金星的面前,伸手就要去揪他的鬍子。 “慢著!慢著!”太白金星拂尘一挥將几只猴子推开三丈远,既没伤著它们,也显露不俗的修为,“大大的喜事!莫要动粗,小老儿乃是天庭的太白金星,奉玉皇大帝圣旨,特来请你们家大王上天做官!” 猴群一阵骚动: “做官?” “做官给发香蕉吗?” “天庭在哪?有花果山好玩吗?” 就在群猴嘰嘰喳喳时,一道金光从水帘洞中激射而出 陈微只觉汗毛都竖起来了,这就是孙悟空? “孩儿们,退下!”孙悟空一挥手,群猴瞬间安静,退到两侧,井然有序。 不知为何。 他看到陈微时,感觉很奇怪。 “奇怪。” “这小仙官儿看著面生,俺老孙怎么觉得在哪见过?” 陈微心中一凛,面上却是不卑不亢,躬身行礼:“陈微见过美猴王。” 他当然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毕竟整日用玄光镜偷窥。 熟悉,是正常的。 “嘿,免礼免礼。”孙悟空摆摆手,也不纠结,跳上一块巨石翘起二郎腿,“老头儿,你说你是天庭来的?还要请俺老孙去做官?” “正是!” “大王乃是天地生成的灵猴,修得一身好本事,玉帝爱才,不忍大王在此虚度光阴,特命小老儿为天使,请大王上天,拜受仙录。” “这可是位列仙班,长生不老的大机缘啊!” 这一套话术,太白金星背得滚瓜烂熟。 若是换了一般的妖怪,听到位列仙班四个字,恐怕早就跪下磕头了。 但孙悟空是谁? 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天生反骨。 “去做官?”孙悟空眼珠子一转,嘿嘿笑道,“老天使,你倒是说说做官好玩吗,天庭比俺这花果山如何?” 太白金星继续画饼:“天庭乃是三界中枢,金闕银鑾,祥云瑞气,自然是比凡间要气派万倍。” “玉帝老儿打算给俺个什么官做?若是小了,俺可不去!” “这个嘛…” “大王神通广大,自然要授以重任。这官职嘛,必然是极好的,极高的。” “极高?”孙悟空眼睛亮了,“有多高?比天还高?” 太白金星卡壳了。 这天儿没法聊了,比天还高是玉帝的位置,你想造反啊? 就在场面一度尷尬,猴群开始起鬨的时候。 “大王。”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陈微上前一步,他不知道天庭给孙悟空安排了什么官,但看太白金星那支支吾吾的样子,作为下属,知道自己该救场了。 管他什么官,先忽悠上去再说。 “大王,您这个问题,格局小了。” “哦?”孙悟空看向陈微,饶有兴致,“那你来说说,怎么个小法?” 陈微看著孙悟空,开始了他的表演:“大王请想,在这花果山,您虽然称王称霸,逍遥快活,但在天庭眼里,在三界大能眼里,您是什么身份?” 孙悟空皱眉:“妖仙?” “不。”陈微摇摇头,“是妖王,是草莽,而上天做官是有编制的,是名录天曹、受天道认可的,再说了,大王您一身本事,难道就甘心在这山沟沟里,管著一群猴子过家家?” “天庭那是三界最高的平台。” “只有站在那个平台上,您的本事才能被三界看到,您的威名才能传遍九天十地。” “这就好比一颗金子。” “扔在土里,它也就是块硬石头。” “只有放在金鑾殿上,它才是皇冠上的明珠。”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话题上升到了阶层跨越和自我实现的高度。 孙悟空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挠了挠头,顺著陈微的思路一想。 哎?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在这山里称王,顶多也就是个山大王,去了天上,那就是正儿八经的神仙了! “好!”孙悟空一拍大腿,“你小子这话说得透彻!中听!这官大官小无所谓,主要是俺老孙想换个平台!” 陈微趁热打铁:“大王英明!到了天庭,那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你小子不错!俺喜欢!” “大王过奖,下官只是实话实说。” “走!”孙悟空也是个急脾气,一个跟斗云翻上半空,“孩儿们!俺老孙要去天庭那个大平台发展了!你们看好家,等俺混出名堂,带你们一起上天!” 说完,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天际。 “哎!等等!”太白金星驾云追赶,临走前回头看了陈微一眼,微笑示意,“这趟差事,记你头功!” 第29章 御马监来了个年轻猴 凌霄宝殿。 这是陈微第二次站在这里,虽只是站在末尾的角落里,但依旧喘不过气。 相比之下,孙悟空就隨意多了。 这猴子进了殿,也不行礼,也不下跪,只是背著手,东瞅瞅西看看,最后目光落在那高高在上的玉皇大帝身上,嬉皮笑脸:“陛下,俺老孙来了!” 文武仙卿们一阵骚动,纠察灵官刚想出列呵斥,却被太白金星用眼神制止了。 “孙悟空,既已上天,当守天规。”玉帝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朕念你修行不易,今日便给你个出身。” “武曲星君,各宫各殿,可有空缺?” 武曲星君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编制簿,闻言翻了几页,眼神中闪过不屑。 “启稟陛下。” “天庭各部,编制已满。如今只有那御马监,缺个正堂管事。” “哦?”玉帝微微頷首,隨口道,“那便授他弼马温之职,掌管天马。” “谢陛下!”孙悟空虽然不懂这官是干啥的,但听著又是御又是管事的,觉得应该不小,当即乐呵呵领了旨。 “赏御酒百坛,金丹十瓶,功德两万!” 隨著太白金星高呼,孙悟空封官结束。 这就完了? 陈微站在角落里,心里暗暗咋舌。 …… 出了凌霄宝殿。 孙悟空手里拋著那方巴掌大的铜印,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陈行走!” “这玉帝老儿虽然大方,但俺老孙怎么觉得这印是不是太小了点?还没俺花果山那个砸核桃的石印大。” “还有这弼马温听著软绵绵的,这到底是个多大的官?” 陈微心里咯噔一下,这猴子直觉准得嚇人。 他调整表情,进入科普模式:“大王,这就是您有所不知了,在天庭,官大官小,不能看印的大小,得看含权量。” “含权量?”孙悟空眨巴著眼睛。 “没错。” 陈微指了指那官印上的字:“您看这弼字,何解?辅佐也,如同凡间宰相辅佐帝王,是为弼,这意味著您的岗位,是辅佐天庭运转的核心枢纽。” “再看这温字。” “温者,温养也,调和也,马乃是龙种,是天庭战力的基石。” “这么说?”孙悟空抓了抓腮帮子,疑虑散去,“这玉帝老儿还真没骗俺?这官儿挺大?” “那是相当大!”陈微竖起大拇指,“您想想,八万那都是您的兵!” “嘿嘿嘿!” “有道理!有道理!” 孙悟空懂了,乐得直拍大腿, 心情一好,这猴子就显出豪爽的一面。 隨手把赐下来的奖赏,往陈微怀里一扔:“你这人实在,说话对俺老孙的胃口,这里面装的什么御酒、金丹,还有那些花花绿绿的功德,俺老孙闻著就一股子怪味,还没俺花果山的桃子香,都给你了!” 陈微下意识接住储物袋,入手沉甸甸的。 他悄悄把神识往里一探,差点闪瞎了他的眼。 “这…”陈微用尽毕生的演技,压下嘴角疯狂上扬的衝动,“大王赐,不敢辞,那下官就却之不恭了。以后大王若是有吩咐,儘管交给下官。” 孙悟空挥挥手:“好说好说!走!带俺去看看那什么御马监。” …… 御马监。 这里位於天庭的西北角,地势开阔 还没进门,一股混合著仙草香气的气息就扑面而来,门口站著两个看门的力士,正靠在柱子上打瞌睡。 “咳。”陈微走上前,轻咳一声。 力士惊醒,刚想大骂,一看是穿著御前行走的官袍,立马换了副笑脸:“哟,这位上官,来御马监有何贵干?” “奉旨送官。”陈微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孙悟空,“这位是新任御马监正堂管事,孙大人。” 力士一愣。 看著那个尖嘴缩腮、满身猴毛、穿得不伦不类的傢伙。 这就是新来的上司? 这不就是只猴子吗? “怎么?”孙悟空眼神一冷,“俺老孙这张脸,不够刷?” 两个力士腿肚子一软,噗通跪地:“参见大人!大人恕罪!” 进了大堂,御马监原本的班底——监丞、监副、典簿等一眾大小官吏,早就接到了消息,稀稀拉拉地站在堂下。 一个个虽然拱手行礼,但眼神里透著掩饰不住的懈怠。 让一只猴子来管天马,简直是天庭的笑话,这猴子估计连公文都看不懂,正好架空他,继续过他们喝茶摸鱼的日子。 孙悟空不懂官场弯弯绕,但他对恶意的感知极其敏锐。 他皱了皱眉,刚要发作。 陈微抢先一步,走到了大堂正中央。 “诸位。”他从腰间解下御前令牌,重重拍在案桌上,“孙大人乃是陛下亲封,太白星君亲自请上来的,別怪我没提醒你们,收起那点小心思。” “这位爷的脾气,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监丞第一个跪下,头磕得邦邦响:“下官不敢!下官定当竭力辅佐孙大人!唯大人马首是瞻!” 其他仙官、仙吏也纷纷跪倒表態。 这就是官场。 畏威而不怀德。 孙悟空对陈微更加满意了,这小子,不仅说话好听,办事也利索,是个能处的。 “行了。” “都起来吧,带俺去看看马!” “是是是!” 一眾官吏簇拥著孙悟空往马厩去了。 陈微摸了摸怀里那个滚烫的储物袋,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是安顿好了,接下来,该去领我的赏了。” …… 七星宫,偏殿。 太白金星依旧在修剪灵松,只是这次心情明显更好 “事情办妥了?”看到陈微进来,他放下剪刀,笑眯眯问道。 “回星君,妥了。”陈微行礼,“孙悟空已经上任,情绪稳定,对御马监正堂管事这个职位表示高度满意,下官顺便敲打了下面的吏员,短期內应该出不了乱子。” 太白金星哈哈大笑,接著施法现出一道秘旨:“陈微接旨!” 陈微立刻拱手回应:“下官在!” “御前记事陈微,招安有功,办事得力,特赐名號通明殿宣德,赏功德万年,钦此。” “陈微谢陛下天恩!” 太白金星宣讲完,笑眯眯的看著陈微:“恭喜你了。” 第30章 孙悟空发火 陈微心头一热,別看宣德行走只是加了四个字。 那里面的含义,可大著呢。 以前他是御前记事,说白了就是个写材料的秘书,现在加了宣德行走,有资格独立上奏了,在这御前算是一號人物。 一万年功德,加上孙悟空给的两万年功德。 这一趟好差事,直接让陈微有了升任真仙的资本。 不过嘛... 领导提携之恩不能忘,忍痛割肉也得给。 “星君。”陈微將功德送到太白金星面前,一脸诚恳,“此次下界,全赖星君提携,为卑职遮风挡雨,这杯水车薪,不成敬意,还请星君拿去赏赐给下面的童子,也算是卑职的一点心意。” 这一手,叫懂事。 功劳是领导给的,好处不能独吞,哪怕领导不缺这好处,但这態度必须要有。 太白金星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接。 而是伸出拂尘,轻轻把陈微的手挡了回去。 “收著吧。” “你现在还是天仙境吧?在御前行走,修为有点脆了。” “虽说咱们是文官,不动刀枪,但天庭这地方,风大浪急。若是哪天不小心卷进了大能的因果里,这点修为,连跑都跑不掉。” 这话,是提点,也是关爱。 陈微心中一暖,收回好处:“星君教训得是。” “既然手里有资源,就赶紧转化为实力。”太白金星走到案前,拿起硃笔,在一张条子上刷刷写了几行字,“招安这事儿,你也累得够呛。” “本座特批你十日假期,好好闭个关。” “去吧。” 陈微心里飘飘然,差点就压不住嘴角。 带薪休假。 公费闭关。 领导还给报销修炼资源,这简直就是天庭生涯的高光时刻。! “多谢星君!”陈微深深一揖,转身退下。 走出七星宫的大门,看著外面璀璨的星河,他深吸仙灵之气,念头通达无比! 三万年功德。 十日假期。 这么多资源砸下去,就算是头猪也能起飞了。 陈微摸了摸怀里的储物袋,心中狂喜:“孙悟空啊孙悟空,你真是我的福星!” 言罢,他脚下一踏驾起祥云,直奔住处。 闭关! 衝击真仙! ...... 话分两头。 新上任的弼马温孙悟空,过得却並未如他想像中那般威风。 起初两日確实挺乐呵,他有模有样视察了天河牧场,点卯了八万天马,神骏非凡的天马在自己面前低头顺耳,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但时间一长,灵明石猴就觉得不对劲了。 起因是孙悟空办完公事,閒极无聊,便想著去天庭別处转转,结交几个朋友,他溜达到瑶池附近,正巧碰见一群神仙在聊天。 都是些星君、天王,一个个衣冠楚楚,驾著祥云,互相作揖寒暄。 “嘿!各位老哥哥!”孙悟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大摇大摆凑了过去,拱手道,“俺老孙也来凑个热闹!正好喝一杯!” 场面立马安静。 眾神仙停下寒暄,一个个眼神怪异。 一个身穿锦袍的星君皱眉,手里摇著摺扇,掩住口鼻:“哪来的小官,怎么闯到瑶池禁地来了?” “回星君的话。”守门的黄巾力士连忙上前,憋著笑说道,“这位是御马监新任的管事,孙悟空孙大人。” “御马监?” “哦,原来是马温啊。” 弼马温名头一出,神仙们顿时发出了一阵鬨笑。 笑声里没有恶意,但也绝对没有敬意。 就像是看著一个穿著大人衣服的小丑。 “你这猴头,不好好去养马,跑这儿来做什么?”一个星君拍了拍孙悟空的脑袋,像是在逗宠物,“你一个养马的,级別不够,快回去吧,別让马饿瘦了,到时候唯你是问。” 说完,眾仙摇摇头,不再理会他,径直入了瑶池。 孙悟空僵在原地。 那只刚才还拱著的手,悬在半空。 风吹过捲起几片落花,显得格外淒凉。 “级別不够?”孙悟空金色的瞳孔里,火焰一点点燃起。 他是个聪明的猴子。 哪怕不懂官场,但被当成螻蚁、当成笑话的眼神,看得可太懂了。 孙悟空转身就走,他没有闹,只想搞清楚一件事。 …… 御马监,正堂。 原本正在喝茶聊天的监丞、监副等人,看到孙悟空黑著脸回来,一个个嚇得连忙放下茶杯,站得笔直。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监丞赔著笑脸迎上来,“可是谁惹您生气了?要不小的给您安排几个力士给您捏捏肩?” 砰! “少跟俺老孙来这套虚的!”孙悟空一脚踹翻公案,接著一把揪住监丞的领子提起来,“俺老孙问你,这弼马温,到底是个什么官?!” 监丞嚇得浑身哆嗦:“大人,弼马温就是弼马温啊,是正堂管事…” “少废话!” “俺问你,这官是几品?是一品?还是二品?” “这…” “大人…这…这没品啊!” “没品?!”孙悟空愣住了,手劲稍微鬆了一点,“没品是多大?是大到没边了?” 监丞带著哭腔,实话实说:“没品……就是不入流,在天庭的官制里,九品才有仙籍,才有资格参加蟠桃会。” 轰! 这话像是一道五雷轰顶,把孙悟空给劈傻了。 养马的? 不入流? 他堂堂花果山美猴王,拋家舍业跑上天来求正果,结果给了个不入流的小官? 孙悟空掏出金箍棒,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气煞俺老孙也!什么天庭!什么仙官!” “全是骗子!全是王八蛋!” “这破官,俺不当了!” 轰隆! 一棒子下去,正堂管事的紫檀木大案化为齏粉。 紧接著,孙悟空红著眼衝出了大堂。 “拦住他!快拦住他!”监丞从地上爬起来,惊恐大喊,“他要去马厩!快!千万別让他动天马!” 晚了。 孙悟空衝到天河边的马厩前,一棒子砸碎阵法锁链:“孩儿们!都给俺出去!跑!隨便跑!” “唏律律——!!!” 天马本就是龙种,野性难驯,平日里被阵法压制才温顺。 禁制一开,又被孙悟空身上的妖王气息一激。 炸营了。 第31章 您说怎么写,下官就怎么写 八万天马衝出马厩,蹄声如雷震动九天。 衝上了天街,撞翻巡逻的天兵,踏碎星君的仪仗,在云海中肆意狂奔。 “不好啦!马惊啦!” “御马监在搞什么!” 整个天庭,乱成了一锅粥。 孙悟空看著漫天奔腾的天马,肆意狂笑:“哈哈哈哈!这就对了!这才是俺老孙该干的事!” “玉帝老儿!你给俺等著!” “俺老孙回花果山去也!但这笔帐,咱们没完!” 说完狠话,孙悟空一个跟斗云衝破南天门,留下一片狼藉。 …… 静心轩。 陈微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周身繚绕的金光退去。 突破的过程朴实无华,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紫气东来三万里的排场,那是大能才有的待遇。 陈微睁眼,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纹。 天仙修的是气,真仙修的是质。 在天庭的职级体系里,天仙是基层,而真仙才算是中层,到了此境界,就算犯了错,顶多是罚俸、降职、或者发配去守个蟠桃园。 “但这路,越往上越窄啊。”陈微心中却在盘算著下一笔帐。 真仙之上,是金仙。 那才是真正的分水岭。 真仙是中层干部,还处於仙官范畴,金仙是封疆大吏,是能开府建衙、拥有一方独立道场的存在。 而通往金仙的门票是多少? 陈微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个数,五十万年功德。 而且只是起步价,还得悟道,还得有灵宝镇压气运,还得有大能背书。 按照陈微现在的敛財速度,哪怕每次都有龙宫、地府这种冤大头让他宰,那也得把三界都轮番宰上一遍才够。 这就是阶级壁垒,看似给了你上升通道,实则把梯子撤了。 就在陈微展望未来时,传讯玉符震动起来,萧火火的声音传了出来:“大人!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陈微眉头微皱,“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你一个小小书吏,轮得到你慌?” “不是啊大人!” “马!全是马!御马监那八万匹天马全疯了!衝出了天河牧场,现在已经到了通明殿外了!” “王母娘娘刚举办完品鑑会,正摆驾回宫呢,结果仪仗队被马群给冲了!七仙女被顶飞了三个!” “玉帝震怒!娘娘大惊!现在整个御前乱成了一锅粥!大人您快来吧,太白星君点名让所有御前行走立刻到岗!” 陈微听完,不仅没慌,反而慢条斯理整理衣冠。 事故越大,水越浑。 水越浑,鱼越大。 “知道了。”陈微淡淡地回了一句,“我这就到,记住,別在那瞎跑,找个柱子躲著。” “是!卑职明白!” …… 推开静心轩的大门。 祥和肃穆的天庭,热闹得像个凡间菜市场。 云海中天马肆意狂欢,它们平日里被养得膘肥体壮,蹄子踏在云层上,震得天宫都在颤抖。 “拦住!快拦住!” “哎哟!我的腰!那是御赐的玉带啊!” “畜生!竟敢踢本星君的脸!” 天兵天將们手忙脚乱。 倒不是他们打不过这些马,而是因为这些马都是有编制的,每一匹都登记在册。 打死了要赔,打伤了要罚。 所以只能束手束脚地去堵,结果被马群冲得七零八落。 陈微驾起祥云,不紧不慢往通明殿飞去。 这一路上,他看到了不少熟面孔。 武曲星君指挥手下的大力士去搬路障,他脸上印著清晰的马蹄印,甚是滑稽。 通明殿前。 此时已经成了临时指挥部。 太白金星忙得焦头烂额,一转头,看见了陈微。 “星君。”陈微上前行礼,动作標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下官来迟。” 太白金星指了指面前那一片狼藉的广场,“不迟,来得正好,看看,这就是那只猴子干的好事,现在陛下震怒,娘娘受惊,这笔帐,不好算啊。” “不好算,才需要我们记事处来算。”陈微拿出记事簿,“星君,这就是一起典型的安全生產责任事故。” “哦?”太白金星眉毛一挑。 “御马监管理混乱,制度缺失,导致主官在离职交接期间,情绪失控,引发群体性事件。” “这事儿,表面上是猴子闹事,实际上是失察和监管不力。” 失察。 监管不力。 这把火,不仅烧了猴子,还要烧到举荐的武曲星君和一眾官员身上。 “那你觉得,该怎么写?”太白金星问。 “如实写。”陈微打开记事簿,提笔,“损失要往大了写,责任要往细了写。只有把乱子写透了,才能显出接下来整治的必要性。” “而且…” “这八万匹天马,受了惊嚇,毛色也没以前亮了。” 太白金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啊你,才刚突破真仙,心眼怎么比以前还多了?行,就按你说的办。把报告写漂亮点,待会儿跟我去凌霄殿,稟报陛下。” “下官领命。”陈微转身,提笔记录。 【特大安全事故:御马监弼马温孙悟空,因不满职级待遇,恶意煽动天马衝击天庭行政中心】 【性质:极其恶劣】 【后果:衝撞王母娘娘凤驾、损毁公物若干,造成多名仙官工伤】 写到这里,陈微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刚才那匹在武曲星君脸上留印子的天马,於是又加了一句:【备註:此次事件暴露了天庭在妖仙管理和定岗方面的制度漏洞】 【建议启动追责...】 陈微的追责两字还没下笔,一道神念传了过来。 是武曲星君! “陈行走!”武曲星君不知何时赶到,大手握住陈微的仙笔,“你这一笔落下,本座可得倒霉咯,你看,是不是改改?” 跟武德星君粗獷不同,武曲星君斯文多了。 都是星君,差距很大。 陈微懂事的消去建议启动追责,接著拱手笑道:“星君,您说怎么写,下官就怎么写,如何?” 面对金仙大能,念头必须通达。 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这其中都有个章程。 “甚好。”武曲星君点了点头,一道金光悄无声息钻进陈微的袖口內。 三十年功德! 不多! 但意思已经到位。 第32章 齐天大圣 陈微笑意更深了。 功德不在多,在於这是谁给的。 武曲星君是金仙大能,天庭真正的实权派。 他能亲自下场给一个小官递好处,本身就不是为了买两个字,而是买態度。 陈微手腕翻飞,笔走龙蛇。 【建议加强基层心理疏导,完善离职交接关怀机制,构建和谐天庭环境】 改完。 陈微看向武曲星君,眼神清澈:“星君,您看这般措辞,可还严谨?” “严谨。”武曲星君笑得很开心,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非常严谨,既指出了问题,又保护了积极性,陈行走,是个懂大局的。” 他拍了拍陈微的肩膀,那力道,比刚才送功德时重了三分:“以后来斗部,別走通报流程,直接来我府上喝茶。” 说完,武曲星君背著手,迈著四方步走了。 反正帐平了,马跑得再欢,那也是畜生不懂事,跟他有什么关係? 半个时辰后。 天河牧场骚乱终於平息了。 天蓬元帅像是赶鸭子一样,把八万匹受惊的天马赶回了马厩。 “弼马温!” “遭瘟的猴子!” “元帅辛苦了!”御马监丞点头哈腰,赔著笑脸,手里塞过去几瓶仙酒,总算是把这位爷给哄走了。 …… 通明殿前。 云砖碎了一地,护栏断了七八根。 “陈微。”太白金星的声音传来。 “下官在。”陈微上前。 “报告写好了?” “好了。” 太白金星接过,翻开看了看。 当他看到构建和谐天庭环境时,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隨后意味深长道:“武曲找过你了?” “星君刚才路过,指导了一下下官的书法。”陈微答得滴水不漏。 “书法好啊。” “书法得学,字写得正,路才走得宽,行了,陛下和娘娘都在等著呢。” 太白金星合上本子,並没有深究。 知道个经过就行了,没必要揪著不放,眼前的大事才紧要。 陈微跟在太白金星身后,低眉顺眼,眼观鼻,鼻观心。走进大殿。 玉皇大帝端坐在金闕御座之上,头顶的珠帘垂下,看不清喜怒,就像是一尊亘古存在的神像,散发威严。 而在他身侧的凤座上,王母娘娘正黑著一张脸。 下首,文武仙卿分列两旁。 托塔天王李靖手托宝塔,一脸的义愤填膺,那鬍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哪吒三太子百无聊赖的把玩著混天綾,时不时打量天王的宝塔底座。 四大天王、九曜星官、二十八宿一个个都板著脸,显然很不爽。 太白金星上前行礼,打破了死寂:“臣携御前行走陈微,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平身。”玉帝的声音宏大,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谢陛下。”两人起身。 “查清楚了?”这次开口的是王母娘娘,“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惊了本宫的鸞驾?这天庭还有没有规矩了?!” 一连三问。 每一问都像是鞭子,抽在殿內眾仙的脸上。 武曲星君站在武將队列里,眼皮子跳了一下。 太白金星没有说话,侧身让出一步,把陈微推到了台前。 “启稟娘娘。” “此事经过,御前行走陈微已查勘明白,並记录在册。请陈行走如实奏报。” 唰。 眾仙家的目光,聚焦在陈微身上。 有探究,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在这时候当出头鸟,说得好是露脸,说不好那就是顶雷。 陈微不慌。 手里有帐本,袖里有功德,背后有大佬,这要是还能翻车,他算是白混了。 “微臣陈微,奏稟二圣。”陈微摊开记事簿,声音清朗,不卑不亢,“经查,今日卯时二刻,御马监发生特大群体性天马失控事件,肇事者:原御马监正堂管事,弼马温,孙悟空。” 听到孙悟空,王母的眼神变得锐利。 陈微继续念道:“该员因职级诉求未得到满足,心生怨懟,在未经任何离职报备、未履行任何交接手续的情况下,恶意破坏马厩禁制,驱赶八万天马衝击天街,意图製造混乱,以此裹挟天庭,发泄私愤。” 没有提御马监的监管,没提武曲星君的举荐。 所有的锅,扣得严严实实,全部甩在那个已经跑路回花果山的猴子身上。 “放肆!”王母娘娘一拍凤座扶手,“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陛下!此獠不除,天庭威严何在??” 玉帝依旧面无表情。 但他那双蕴含著星辰生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或者说是满意。 因为陈微的匯报,把矛盾转移得很完美,不是天庭管理无能,是妖怪太坏。 “陈微。” “臣在。” “你觉得,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这也是个坑。 处置权在皇帝手里,问一个下官,那是试探,也是考校。 陈微没有急著回答。 他合上记事簿,想了想,才缓缓说道:“回陛下。按律衝撞凤驾,毁坏公物,当赔。擅离职守,当贬。” “但…” “孙悟空毕竟是天地生养的灵物,又修得一身神通,若是贸然动兵,恐遭三界非议,偌大天庭竟容不下一只妖猴。” 他没把话说死。 但意思很明白:打是可以打,但成本有点高,而且显得咱们小家子气。 “怕什么!”一声暴喝打断了陈微的话。 托塔天王李靖一步跨出队列:“陛下!那妖猴如此猖狂,若是不加以惩戒,日后三界妖魔岂不都要效仿?臣不才,愿下界捉拿妖猴,將其押上斩妖台,以正天规!” “臣等附议!” 四大天王、巨灵神等一眾武將齐声怒吼,杀气腾腾。 天庭承平日久,这帮武將早就閒得骨头都酥了,好不容易有个不长眼的妖怪闹事,这就是送上门的军功章,谁不想抢著去? 一时间,凌霄殿內喊杀声一片。 陈微退到一旁,接下来就是他的隱身时刻。 就在这时,千里眼和顺风耳冲了进来。 “报!” “弼马温孙悟空逃回花果山后,改旗易帜,自立为齐天大圣!” 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 齐天大圣?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占山为王了,这仗非打不可了! 陈微心里一惊:“孙悟空这么大胆?” 占山为王顶多算是治安问题,但自称齐天”那就是要跟天庭平起平坐,那是造反! 这性质,从纠纷升级到了叛乱。 第33章 征討花果山 凌霄宝殿內的死寂並没有持续太久,某仙家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造反好啊。 造反才有军功,才有预算,才有把库存里废旧的丹药、兵器消耗掉的理由。 玉帝没有暴怒。 对三界的主宰来说,一只猴子的叫囂,不过是漫长统治生涯中一个小小的插曲。 “齐天?” “李靖听旨。” “臣在!”托塔天王李靖一步跨出,脸上的兴奋掩都掩不住。 “朕命你为元帅,哪吒为左先锋,巨灵神为右先锋,四大天王、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諦、四值功曹,布下十八架天罗地网。” “下界,捉拿妖猴。” 这阵容,陈微听得眼皮直跳。 这是典型的高配低用,是杀鸡用牛刀。 但也侧面说明,天庭这次是真要立威了,要把孙悟空当成典型,杀给三界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臣,定不辱命!”李靖高声领命。 “陈微。”玉帝的目光突然转了过来。 “臣在。”陈微连忙出列。 “你是御前行走,又是此次事故报告的撰写,”玉帝淡淡道,“也跟著去,带上你的笔,替朕好好看著。” 这话里有话。 看著。 就是监军。 也是为了防著武將杀良冒功。 “臣,领旨。”陈微躬身。 …… 南天门外。 战鼓擂动,號角连天。 天兵天將的集结,场面绝对是浩大的。 金色云海铺满整个视野,穿著制式鎧甲的天兵像是金色的麦浪,一眼望不到边。 旌旗蔽日,枪戟如林。 李靖站在最高的点將台上,手里挥舞著令旗,正在做战前动员:“將士们!那妖猴孙悟空,目无法纪,公然抗法,自称齐天,这是对天庭的挑衅!是对正义的践踏!” “我们要打出天庭的威风!打出天兵的煞气!” 底下的天兵们跟著喊口號:“威武!威武!” 陈微站在侧面的云头上,手里拿著记事簿,心里默默算帐:“十万天兵,一人一天的军餉是半日功德,这还没算丹药损耗和兵器折旧,这一仗打下来,哪怕只打一天,烧掉的功德也得有五万年。” “真奢侈啊。” 这就是体制內的战爭,打的不是仗,是財政预算。 就在他目光扫过下方那密密麻麻的天兵方阵时,突然,眼神一凝,在左翼的一个角落里,看到熟悉的身影。 在废旧处干了几百年、整天做梦要转正的唐三? 陈微有些意外,隨即又有些好笑。 没想到这小子为了个编制,真的把自己卖给了斗部,从一个处理废旧物资的文职,变成冲在最前面的大头兵。 混的好的话,说不定以后还能入仙籍? 唐三也注意到了陈微的目光,举起手中的武器示意。 这时,一声雷音炸响:“大军开拔!” 隨著李靖一声令下,云阵缓缓移动。 轰隆隆—— 云头按下,穿过三十三重天,直逼东胜神洲。 …… 花果山。 妖气衝天,黑云压顶。 方圆百里的山头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妖旗,狼虫虎豹,精怪魍魎,数不清的小妖漫山遍野,手里拿著骨棒、石刀,一个个呲牙咧嘴,对著天空咆哮。 而在水帘洞正上方。 那一桿杏黄大旗,迎著天庭的大军,猎猎作响。 齐天大圣四个大字,金光闪闪。 陈微站在云端,居高临下俯瞰:“非法集会?” 他提笔,在记事簿上写下:【天庭討伐军抵达花果山,敌方早有准备】 就在这时。 一道金光从水帘洞中射出,直衝云霄。 嘭! 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到了半空,正好与李靖的中军齐平。 他今日这一身,可谓是极尽奢华。 头戴凤翅紫金冠,那是东海龙王送的; 身穿锁子黄金甲,那是南海龙王出的; 脚踏藕丝步云履,那是西海、北海凑的; 手里擎著如意金箍棒,那是大禹治水留下的功德圣器。 “李天王!”孙悟空把棒子往肩膀上一扛,嬉皮笑脸喊道,“不在天上好好托你的塔,跑到俺老孙这破山沟里来作甚?莫不是想来討个桃子吃?” “大胆妖猴!” 李靖被这轻佻的態度气得鬍子乱颤,手中宝塔一指:“你犯上作乱,自称齐天,已是死罪!本帅奉旨討伐,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死罪?” “俺老孙修的是长生道,练的是不死身。这死字怎么写,俺还真不知道。要不,你教教俺?” “冥顽不灵!” “眾將听令!布下天罗地网!给我把这花果山围了!!” “是!” 四大天王各守一方,二十八宿封锁星位,一张由灵力编织的金色光网,从天而降,將花果山方圆罩得严严实实。 “嘿!比数量多是吧?”孙悟空冷笑一声,“位哥哥们,出来!” 咚!咚!咚! 六道恐怖的妖气,冲天而起。 第一道,黑气滚滚,是平天大圣牛魔王。 第二道,海浪滔天,是覆海大圣蛟魔王。 第三道,狂风呼啸,是混天大圣鹏魔王。 移山大圣狮驼王、通风大圣獼猴王、驱神大圣禺狨王…… 六大圣齐出,站在孙悟空身后一字排开。 七股气势匯聚在一起,硬生生顶住天兵天將的威压。 “这阵容……”陈微手里的笔都顿了一下,天庭的情报系统严重失误,这七个傢伙凑在一起,如果不动用真格的,怕是要崩。 “七大圣……”李靖的脸色也变了。 他虽然傲但不傻,这几位的名头,在天庭也是听说过的。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要是这时候怂了,天庭的脸就丟尽了。 “巨灵神!”李靖咬牙喊道。 “末將在!” “命你为先锋,去挫挫那妖猴的锐气!” “得令!” 巨灵神大吼一声,驾起云头,挥舞著板斧就冲了下去:“泼猴!受死!” “大哥,这傻大个交给你了?”孙悟空回头对牛魔王嬉笑道。 牛魔王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闷声道:“贤弟既然竖了旗,这头阵,还得是你自己来,让这天上人看看,咱们的成色。” “行!那就俺自己来!”孙悟空也不恼,金箍棒往下一指,“大个子,你还不够俺老孙塞牙缝的!” “找死!” 第34章 都是买卖 巨灵神一斧劈下,力劈华山。 孙悟空不躲不闪,举棒便迎。 当! 一声巨响。 宣花板斧断成了两截,斧刃飞出去老远,削平了半个山头。 一招。 秒杀。 “就这?”孙悟空扛著棒子,一脸的失望,“天庭派这种货色来送死?” “全军出击!”李靖脸掛不住了,恼羞成怒,令旗一挥,“踏平花果山!” 杀——! 十万天兵天將,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云端倾泻而下。 哪吒踩著风火轮,三头六臂齐出,直取孙悟空。 四大天王各自祭出法宝,琵琶声、宝伞光、青锋剑、花狐貂,各种光影特效拉满,朝著七大圣轰去。 地面上。 四万七千只猴兵,加上七十二洞妖王的手下,也像是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短兵相接。 没有什么试探,直接就是绞肉机。 陈微站在高处,看著下方的战场。 惨烈。 极其惨烈。 那些平日里在天庭养尊处优、只知道站岗打卡的天兵,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们面对的,是一群在下界为了生存每天都在廝杀的亡命徒。 更可怕的是那七大圣。 牛魔王显出真身,一蹄子下去,一队天兵直接成了肉泥。 蛟魔王张口一吸,半个方阵的天河水军就被吞进了肚子里。 鹏魔王翅膀一扇,狂风卷著沙石,把那些天兵吹得东倒西歪,连云头都站不稳。 天兵天將,一片接一片倒下。 陈微边看边记录,面无表情: 【战况:首轮衝锋,我方严重轻敌】 【敌方分析:七大圣战力远超预期,妖兵素质极高,单兵作战能力强於我方】 【损耗:...】 就在这时,九曜星官中的一位,被孙悟空一棒子扫中,打爆了半个身子,元神仓皇逃窜。 “星官败了!” “天王顶不住了!” 天庭的阵脚,乱了。 李靖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帮妖怪这么硬,更没想到天兵这么脆。 “撤!暂且收兵!” 鸣金声响起。 天兵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山的妖魔狂笑。 南天门的方向,新的运兵船正源源不断开过来,一船船载满天兵。 “这就是天庭。”陈微站在云端,看著那些新面孔感嘆,“长生的诱惑太大了。死了一批,还有无数批爭著抢著要补缺。” ...... 中军大帐內。 “废物!都是废物!”李靖一把掀翻了帅案,令箭撒了一地,“十万打四万!九曜星官重伤,巨灵神昏迷!这战报要是送上去,我这降魔大元帅还要不要当了?!” “不管怎么说!” “此役都是十万对四万,优势在我,绝不能输。” 哪吒闻言,冷笑一声:“早说了那猴子不好惹,你非要抢功。现在好了,踢到铁板了,知道疼了?” “你闭嘴!”李靖瞪了逆子一眼,烦躁在大帐里来回踱步。 败了就是败了。 但关键是,这败字怎么写。 若是如实写溃败,那他李靖的政治生涯基本就到头了。 但若是…… 李靖的脚步顿住了。 御前行走,陈微。 那是玉帝派来的眼线,也是这支笔的主人。 “来人。”李靖对著亲兵吩咐道,“去,请陈行走来大帐一敘。就说本帅有关於战术调整的重要情报,要与他核对。” …… 云头外。 这时,一名亲兵飞到陈微面前,抱拳道:“陈大人,李天王有请。” 陈微眉毛一挑。 “来了。”他在心里轻笑一声,李靖这种老官僚,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除了玉帝谁也不放在眼里。 现在肯放下身段来请他一个小官,只有一种可能——怕了。 生意上门,哪有不做的道理? 陈微整了整衣冠,对著亲兵点了点头:“前面带路。” 走进中军大帐。 一片狼藉被收拾乾净了,甚至还点上了凝神静气的龙涎香。 “下官陈微,参见大元帅。”陈微行礼,规规矩矩。 “哎呀!陈行走免礼!快免礼!”李靖双手虚扶,一脸的热情,“战场之上,咱们不讲这些虚礼,快,赐座!上茶!上好的悟道茶!” 陈微也不客气,顺势坐下。 茶端上来了,热气腾腾。 但陈微没喝,只是拿著杯盖轻轻撇著浮沫:“天王唤下官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就是…交流交流。”李靖笑了笑,眼神有些游移,“刚才那一战,陈行走也在场,都看见了?” “看见了。” “看得真真切切,天庭首战失利,折损天兵三万,伤亡惨重。” 陈微每说一句,李靖眉头就皱一下,这哪里是匯报,这是念他的判决书啊! “咳咳!”李靖打断了陈微的话,“那个...陈行走啊,看到未必就是真相。” 陈微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愿闻其详。” “这怎么能叫失利呢?” “这叫试探性进攻。” “那三万天兵,是为了摸清敌人虚实而进行的必要牺牲。至於九曜星官是为了诱敌深入,故意露出的破绽!这叫示敌以弱,是为了下一阶段的战略大反攻做铺垫!” “陈行走是御前的笔桿子,这战略意图若是写不明白,陛下那恐会有误会啊。” 李靖一边说,一边观察陈微的脸色。 陈微静静聆听,心里不得不佩服,这就叫语言的艺术。 把被吊打说成试探,把送头说成诱敌。 “天王言之有理。”陈微点了点头,但手却按在记事簿上没动,“只是,这数据是死的,三万人的阵亡名单,下官若是改了,那可是欺君之罪,这风险……” 他在谈价钱。 李靖懂的。 “风险自然是有,但收益也是大的。” “这是本帅早年在西崑仑缴获的一点土特產,想请陈行走替本王看看,这土特產的品相好不好!?” 李靖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不动声色推到陈微手边。 陈微神识一扫,念头通达。 五百年功德,加上一颗定风宝珠,手笔比武曲星君大方多了。 “天王客气了。”陈微把锦囊推了回去。 李靖心里一咯噔。 嫌少? “天王。”陈微指了指帐外,“功德虽好,但下官更看重的是实务,您也知道,我以前是废旧处出身,对破铜烂铁有感情。” “这战场上,碎了那么多法宝,这些东西若是留在那儿,也是污染环境。不如…” “不如就把这战场打扫权,交给下官来处理?” 第35章 交易达成 李靖愣住了。 他以为陈微要加码,没想到陈微要的是垃圾? 阵亡天兵的鎧甲、碎掉的法宝,对於財大气粗的李天王来说,確实就是垃圾。 “就这?”李靖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陈微肯定的点头。 “准了!”李靖大喜过望,大手一挥,“从现在起,战场清扫工作全权移交给陈行走!谁敢阻拦,军法从事!” “多谢天王。”陈微这才笑著收起锦囊,然后提笔,在记事簿上极其自然的划掉了那行惨败。 【战况通报:天庭大军今日对花果山叛军实施了首轮侦察】 【战果:成功探明敌方七大圣战力分布,消耗敌方大量妖力储备,我方虽有一定战损,但战略目標已基本达成,目前全军正在进行有序休整,准备发起第二轮雷霆攻势】 写完,陈微將本子递给李靖:“天王,您看总结可还准確?” 李靖看得鬍子都在抖! 天才啊! 这才是天才! 要是哪吒有这么懂事、这么听话,他就老舒服了! “准確!太准確了!”李靖满意的点了点头,“陈行走,真乃大才也。” “天王过奖。” “既然战略已经定下,那下官就不打扰天王排兵布阵了。” …… 走出中军大帐后,陈微感嘆一句:“真香啊。” 李靖是个体面人,或者说,到了托塔天王这级別,眼睛里看到的是战略是政治。 对於脚底下这些破铜烂铁,他是看不上的。 但陈微看得上。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更何况这里躺著的是三万只蚊子。 阵亡的天兵身上的制式鎧甲可是好东西,是由天河星沙打造的,回炉提炼一下就是上好的炼器材料。 最关键的是—— 每一个死掉的天兵,体內都残留著未散尽的功德,可能一个也就只有几天、几十天的量,但架不住基数大。 反正也阵亡了,最后再发光发热一次,没有毛病。 说得好听点,叫资源回收。 李靖还很贴心的调来一千天兵,美其名曰护卫行走安全。 陈微也不客气,领著这一千號人开始收功德。 当然,开始前要做一番思想工作。 “都听好了!”陈微站在云头上,负手而立,“咱们是来干什么的?是来打扫战场的!是来让战友们入土为安的!这是政治任务!动作要快,手脚要轻,分类要准!” “萧火火!” “卑职在!”萧火火背著巨大的储物袋,眼睛都在冒绿光。 “你带一队,负责甲字號回收。所有还能用的兵器、完好的储物袋,归这一类。” “得令!” 一声令下,一千天兵化身勤劳的清洁工。 陈微也没閒著,一枚传讯玉符正悬浮在他掌心,散发著微弱的白光。 给李靖的报告叫《战况通报》,那是给外人看的,用来糊弄舆论、粉饰太平。 但给太白金星的,必须是另一份。 做官,最忌讳的就是欺上瞒下。 可以瞒下,可以瞒平级,但绝对不能瞒直属领导,得让其掌握真实情况。 【绝密·御前专报】 【今日未时,李靖率部与花果山匪首接战,我方惨败。】 【一、战损真实数据:阵亡天兵三万二千一百,重伤五千余,九曜星官全员战力受损,敌方核心战力七大圣无一重伤,仅消耗部分妖兵炮灰】 【二、敌情分析:情报严重滯后,孙悟空並非孤军奋战,其身后集结了牛魔王、蛟魔王等六大妖圣,已形成实质性的反天庭妖族军事联盟。其实力已超出常规剿匪范畴,具备正面对抗天庭甲级军团的能力】 【三、李靖表现:指挥僵化,轻敌冒进。战败后,为保顏面及稳定军心,属下已协助其对战报进行技术性修饰,將其定性为侦察。此举旨在避免天庭声誉受损,亦为后续调兵爭取时间】 【四、建议:重启招安策略,从內部瓦解妖族联盟,或者再派遣重兵】 写完。 陈微检查了一遍。 既有真实数据,又有客观分析,还顺带解释了为什么要帮李靖撒谎,最后还给出了建设性意见,这就叫懂事。 “去。” 陈微屈指一弹。 玉符化作一道流光,隱入虚空,直奔三十三天而去。 …… 天庭。 太白金星坐在案前,手里拿著卷古籍,看似在读书,实则心神早已飞到了下界。 嗡。 一道流光穿窗而入,悬停在他面前。 太白金星伸手接住,神识探入。 片刻后。 他放下了玉符,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三万两千?” “李靖啊李靖,你这侦察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这个陈微…” “做得不错,知道什么时候该糊涂,什么时候该清醒。” 陈微帮李靖改报告,是卖了一个人情,还能拿好处,给自己发密报,是表了御前的忠心,还显了本事。 是个好苗子,算是把这官场故给琢磨透了。 太白金星理了理身上的星君袍,既然真实情况已经掌握了,那接下来,就该轮到他出场了。 假报告马上就会送到凌霄殿,玉帝需要一个台阶下,李靖需要一块遮羞布,而天庭需要一个新的策略。 “招安……” “第一次是弼马温,嫌小。那这一次,就给他个大的。” 太白金星拂尘一甩,迈步走出了偏殿。 …… 下界,花果山战场。 打扫工作已经接近尾声。 萧火火气喘吁吁飞回来稟告:“大人!满了!全满了!” “收好。”陈微神色平淡,“回去之后,把这些东西分分类。好的留著自己用,次一点的送到兜率宫去。” 萧火火一愣:“给老君送垃圾?” “那是回炉,得让老君给过一遍火,”陈微瞪了他一眼,“再说了,没有老君的同意,这批废旧咱们不能私自处理,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萧火火顿时懂了。 就在这时。 远处的天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仙乐。 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云层被驱散,太白金星驾著祥云从天而降。 李靖从中军大帐冲了出来,连忙高喊,“全军肃静!迎接天使!” 第36章 二次招安 祥云落下,仙乐飘飘。 太白金星手持拂尘,站在云端:“陛下有旨,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见生灵涂炭。孙悟空虽有顽劣之举,毕竟也是个可造之材,陛下宽仁,再次招安,封齐天大圣!” “再次招安?”李靖嘴角甚至还没来得及压下去,就先翘了起来。 但他毕竟是老戏骨。下一刻,他仰天长嘆,声音悲愴:“臣正欲死战!正欲为天庭流干最后一滴血!眼看那妖猴就要力竭,眼看胜利就在前方!陛下何故先降啊!” 这一嗓子,喊得可谓是声泪俱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大战中占了多大的上风。 陈微心里,默默给李靖打了个满分。 刚才要是再打一刻钟,李靖的宝塔估计都要被牛魔王给顶翻了。 “天王,君命难违啊。”太白金星配合著演戏,一脸的无奈,“咱们做臣子的,最重要的就是听话。既然陛下说了不打,那这仗就算打贏了,也是输。” “罢!罢!罢!” “全军听令!班师回朝!” 李靖连说三个罢字,大手一挥。 哗啦啦。 十万天兵那叫一个迅速,收拾兵器的收拾兵器。 李靖飞到陈微面前,眼神里满是感激:“陈行走,这次辛苦你了,回去之后,那份战况通报,记得抓紧落实,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这意思是:撤了,事你帮办好,人情记下了。 陈微拱手:“天王慢走。” 李靖带著哪吒和四大天王,驾起云头,片刻功夫,十万天兵天將就消失在天际。 战场空了。 只剩下太白金星和陈微。 “星君。” “那天王走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回去?”太白金星甩了一下拂尘,笑眯眯道,“回哪去?事儿还没办完呢。” “还没办完?” “陛下说了,要再次招安。” “招安,总得去宣旨吧?总得去谈判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微心里咯噔一下,又要再次面对孙悟空? 这这这! 上次是忽悠猴子去养马,这要是再去,那根金箍棒,他小身板可扛不住! 这是真话,之前是信息不对称,孙悟空不知道弼马温职务,可今时不同往日,猴子在天上混了一圈,早就知道那是没品的马夫。 这时候再去,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怕什么。”太白金星笑得像个老狐狸,“这次咱们手里有硬货。他现在要的是面子,只要你给足了他面子,他捨不得打你。” “走吧。” “这可是个立大功的机会。办成了,你在御前的腰杆子,那就更硬了。” 太白金星不由分说,拉著陈微就往云头下按。 …… 水帘洞前。 对面,是黑压压的妖兵。 中间,站著杀气腾腾的七大圣。 孙悟空站在最前面,锁子黄金甲上还沾著不知是哪个倒霉天兵的血,他单手擎著金箍棒,眼里满是怒火。 “嘿!俺当是谁呢!” 孙悟空看见太白金星和陈微,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老倌儿!还有你这个姓陈的小白脸!” “上次骗俺老孙去养马,让俺受尽了那帮神仙的鸟气!现在天兵被打跑了,你们又来作甚?莫不是觉得俺老孙的棒子不够硬,想来尝尝咸淡?!” “死来!” 没有废话。 孙悟空是个行动派,二话不说抡起棒子就砸。 这一棒若是砸实了,別说天仙,就是真仙也得变成肉泥。 太白金星站在原地,拂尘都没动一下,脸上依旧掛著笑。 他在赌。 赌陈微会出手。 或者说,赌陈微那张嘴。 陈微看著那根越来越大的金箍棒,心里暗骂一百遍。 躲? 躲不掉。气机已经被锁定了。 挡? 拿头挡? 电光火石之间,陈微只能拿出最擅长的武器——高帽子。 他一步跨出,挡在了太白金星身前:“大圣——!使不得!!!您现在可是咱们天庭正式册封的齐天大圣!是与天同寿、与帝同尊的尊神!若是打杀了同僚,那可是有失身份!有损您的官威啊!” 官威。 身份。 齐天大圣。 吱——! 金箍棒在距离陈微脑门只有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狂暴的劲风吹得陈微头髮散乱,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啥?” “你说啥大圣?” 孙悟空眨巴了两下眼睛,收回棒子。 “齐天大圣!”陈微见状,换上一副恭敬到极点的表情,“大圣啊!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这次来是来宣旨的!” “宣什么旨?” “册封大典啊!” “陛下说孙悟空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区区弼马温怎么配得上您?要封,就得封个大的!” “陛下说了,既然您想齐天,那就准您齐天!” “从今天起,您就是天庭认证、玉帝亲封的——齐天大圣!” 此言一出。 全场寂静。 小妖们听不懂,只觉得不明觉厉。 站在孙悟空身后的牛魔王等人,脸色却是变了。 “齐天?”孙悟空的眼睛亮了,“你是说玉帝老儿认了?他承认俺老孙跟他一般大?” “认了!必须认!” 太白金星適时地走上前,展开圣旨:“大圣请看,这是陛下的亲笔詔书,不仅封您为齐天大圣,还要在蟠桃园右侧,给您专门修一座齐天大圣府!府內设二司:一名安静司,一名寧神司,还有仙吏侍奉,有仙酒供应!” “这官品是个极品?”孙悟空急切问道。 “极品!” 陈微竖起大拇指,信口开河:“何止是极品!这是一品之上!无品!因为太大,没法入品!您想想,齐天嘛,那就是跟天一样大!谁还能管得了天?” “还得养马不?”孙悟空又问,这是他的心理阴影。 “养什么马!” “您现在是齐天大圣!是享受天庭特殊津贴的,正天级待遇,您只需要每天吃吃喝喝,到处逛逛,跟各路神仙交个朋友,那就是您的工作!” 不用干活。 官名好听。 这简直就是孙悟空梦寐以求的生活! “好!好!好!” “老天使,这次你没骗俺?陈微,你小子也没骗俺?” “哪敢啊!” “圣旨就在这儿,白纸黑字,盖著玉帝的大印呢!骗谁也不能骗大圣您啊!” 孙悟空一把从陈微手中抢过圣旨,狂笑起来,接著对著身后的六大圣炫耀道:“哥哥们,看见没?玉帝老儿封俺做齐天大圣了!这可是正经的天官!比那什么弼马温强了一万倍!” 然而。 並没有想像中的欢呼。 牛魔王牛眼里,闪过一丝失望,还有嘲讽。 “贤弟。” “你接了这旨,就是要上天去?” “那是自然!”孙悟空此时沉浸在编制的喜悦中,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大哥,你们先在山里玩著,等俺老孙上天去看看那大圣府气派不气派。到时候,俺接几位哥哥上去喝酒!” 蛟魔王冷冷的开口:“不必了,天庭门槛高,我们山野妖怪,怕是进不去。” “老七。”鹏魔王也笑了,笑得有些阴冷,“你既然成了天庭的官,那就是神仙了。神仙和妖怪从来都不是一路。” 孙悟空摆摆手,根本没往心里去:“哎呀!几位哥哥说得哪里话!俺老孙做了官,还能忘了兄弟?等著!等俺安顿好了,定然给你们发请柬!” 第37章 天庭最大的该溜子 孙悟空跳上太白金星的云头,迫不及待催促道:“老倌儿!走!快走!带俺去看看俺的府邸!” “好说,好说。”太白金星拂尘一甩,祥云腾空而起。 陈微跟在后面,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下方的花果山上。 六大圣像是一尊尊沉默的雕像,没有挥手,没有告別,只有那杆齐天大圣的旗帜,孤零零立在风中。 陈微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齐天大圣名號听著威风,其实是个绝户计,若还是反贼,这帮妖怪兄弟还能跟一起拼命,若是成了官,哪怕是个空头官,在六大圣眼里,也就成了招安派。 从今天起,孙悟空在下界的基本盘算是崩了。 很是可惜,现阶段的猴子性格未改,光有小聪明,没有大是大非。 …… 再次踏入南天门,孙悟空心境截然不同。 上次是小官,这次是大圣,他昂首挺胸,看谁都像是看下级。 增长天王看见孙悟空,下意识握紧宝剑。 “看什么看!”孙悟空瞪了他一眼,“见了本大圣,还不敬礼?” 增长天王脸皮抽了抽,看向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微微点头。 “见过大圣。”增长天王拱了拱手,满脸憋屈。 “这就对了嘛!”孙悟空得意洋洋,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一路来到蟠桃园右侧,果然凭空多出了一座府邸:【齐天大圣府】 金匾高悬,气派非凡。 但陈微却看得分明,这府邸虽大,周围全是禁制,说是府邸,其实更像是一个豪华的监狱。 而且位置选得太妙了,右边是蟠桃园。 让一只猴子住在桃园边上,这是什么居心? 这是怕他不犯错,怕他不偷吃啊? “大圣,到了。”太白金星指著府邸,“这安静司和寧神司的仙吏,陛下已经安排好了,您儘管住著,有什么需要的,儘管跟他们提。” “好好好!”孙悟空推门进去,看什么都新鲜。 陈微掏出记事簿,开始记录: 【事件:孙悟空接受二次招安,封齐天大圣】 【备註:该职位为天庭新设荣誉岗,无编制,无实权】 写完,陈微合上本子。 猴子二次上天,能给他带来多大的惊喜,拭目以待了。 ...... 不得不说,孙悟空的適应能力很强 仅仅十天,曾经在花果山称霸一方的妖王,已经成天庭最活跃的社交型神仙。 大圣府里,日日笙歌。 但孙悟空是个閒不住的主儿,有了齐天大圣这金字招牌,他觉得自己就是这天庭的半个主人,理应去巡视一下领地,顺便慰问下属。 於是,天庭出现了一道奇景。 每日巳时刚过,孙悟空便驾著筋斗云,开始串门之旅。 碰见太上老君。 若是换做旁人,哪怕是玉帝,也得客客气气称一声道祖。 孙悟空倒好,上去就是一把搂住老君的肩膀,笑嘻嘻喊道:“老倌儿!今日炉子里的火不够旺啊!要不要俺老孙帮你扇扇?” 老君涵养好,也不恼,只是淡淡一笑:“大圣说笑了。” 碰见四方大帝。 孙悟空也不行礼,隨手作个揖,大大咧咧喊一声:“陛下!吃了吗?” 至於那些九曜星官、五方揭諦、二十八宿,那更是成了他的铁哥们。 “那个谁!奎木狼是吧?走!去俺府上喝酒!俺那有御赐的琼浆,管够!” “哪吒兄弟!別练枪了!多没劲!走,带你去天河抓鱼去!” “四大天王!把剑收起来!都是自家兄弟,舞刀弄枪的多生分!” 整个天庭,被他搅得鸡飞狗跳。 陈微身为记事行走,被太白金星派遣跟在孙悟空屁股后面,这十天里,他的脸都要笑僵了,但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他虽有御前的名头,但想要见到五方五老这个级別的神仙,那也是极难。 但现在不一样了。 借著孙悟空的面子,陈微不仅混进了高端局,还入了不少大佬的眼中。 “来来来!陈老弟!给你介绍一下!”瑶池边,孙悟空醉眼朦朧,一只脚踩在玉石栏杆上,手里端著酒杯,指著对面一脸无奈的赤脚大仙,“这是赤脚老哥!脚特大!以后有什么跑腿的活儿,找他准没错!” 赤脚大仙苦笑,但看在齐天大圣的份上,还是对著陈微点了点头。 陈微立马掏出记事簿和名片玉符,恭敬递上:“久仰大仙威名!下官陈微,以后还请大仙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赤脚大仙收了玉符,这也就算是认识了。 这种场景,每天都在上演。 第十五日。 齐天大圣府,寧神司。 孙悟空喝得酩酊大醉,瘫在云床上呼呼大睡。 陈微坐在旁边的案几前,手里端著悟道茶,轻轻吹著浮沫。 萧火火在旁边整理著这几日收到的回礼,眼睛都在放光:“大人,跟著大圣爷真是舒服啊!这才半个月,天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让他给认全了!咱们跟著也沾了不少光,光是这见面礼,就收了两大箱!” “舒服??”陈微放下茶杯,语气玩味,“这叫虚假繁荣。” “虚假?”萧火火不解。 陈微翻开记事簿,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大圣见谁都称兄道弟,看起来是混进了圈子,实际上连最基本的规矩都没懂。” “你看他对三清称老,对四帝称陛下,对下级神仙称兄弟,看似豪爽,实则在某些仙家眼里,是没大没小。” “在天庭,尊卑是有序的,他现在是齐天大圣,大家给他面子,是因为玉帝还捧著他,是因为他手里那根棒子还能打。但这种面子,是纸糊的。” “一旦哪天玉帝不捧了,或者他惹了真麻烦” “这些现在跟他称兄道弟的人,第一个就会跳出来踩死他。” “这就是官场。” “你可以没能力,但你不能没规矩。你可以狂,但你得看对谁狂。” “孙悟空学得很快,知道送礼,知道请客,知道拉关係,但他学的都是术,没学道。他以为只要大家一起喝酒就是兄弟,却不知道酒桌上的兄弟,最不值钱。” “除非...有异常过硬的交情,或者神仙们有求於齐天大圣。” “等著吧,有仙家该看不下去了。” 陈微提起笔,在记事簿上写下了一段新的评语: 【观察记录:孙悟空社交能力极强,已初步融入天庭生活圈,但缺乏核心政治素养,对权力架构无敬畏心】 第38章 蟠桃园里的帐,烂透了 通明殿。 今日的凌霄殿,气氛略显微妙。 玉帝听著下方仙官们的例行匯报,直到许旌阳真人出列,真人掌管天庭的监察之职,最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 “启奏陛下。”许旌阳手持笏板,一脸严肃,“臣有本奏。” “讲。” “臣参齐天大圣孙悟空,无所事事,游手好閒!” “这半月来,那孙悟空每日不是东游西盪,就是呼朋唤友。今日与星君饮酒,明日找天王赌钱。不仅扰乱了天庭的正常办公秩序,更让不少仙官无心正业!” “长此以往,天庭风气何在?法度何在?” 这话一出,队列里的九曜星官和二十八宿纷纷低下了头,他们確实跟猴子玩得挺嗨,有点心虚。 玉帝面无表情:“那依真人所见,该当如何?” “臣以为…”许旌阳顿了顿,提出了一个极其合理的建议,“閒则生非,逸则生乱,不如给他找点事情做,让其收心,受些管束,免得日后惹出更大的乱子。” 找个事做。 这听起来是为猴子好。 但陈微站在角落里,听著这话,心里却是一跳。 来了。 图穷匕见。 “真人言之有理。”玉帝点了点头,目光扫视群臣,最后落在了陈微身上,“陈微,你常跟在孙悟空身后,你觉得,朕该给他个什么差事?” 又是这种送命题。 陈微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 “回陛下。” “大圣生性好动,喜果木,且大圣府就在蟠桃园之侧,不如就近安排差事?” “善。”玉帝大袖一挥,拍板,“既然如此,那就让孙悟空兼管蟠桃园!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兼管蟠桃园。 凌霄殿內神仙的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 让一只猴子去管桃园,而且是三界最珍贵的蟠桃园。 这跟让老鼠管粮仓、让色鬼管后宫有什么区別? …… 齐天大圣府。 太白金星带著圣旨来了。 “大喜!大喜啊大圣!” “陛下看您整日閒暇,怕您闷得慌,特意给您找了个美差!” 孙悟空刚睡醒,揉著惺忪的睡眼:“啥美差?不会又是养马吧?” “非也非也!”太白金星展开圣旨,“是让您去管蟠桃园!就在您隔壁!出门就是!” “管桃子?”孙悟空一听,眼睛直了。 猴子爱桃,这是天性。 他在花果山的时候,最馋的就是灵果,看到蟠桃园,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好差事!真是好差事!”孙悟空一个跟斗翻起来,抓著太白金星的手,“老天使!这次你可是办了件人事!谢了!俺老孙这就去上任!” 说完,他连官服都没穿整齐,化作一道金光,直奔隔壁的蟠桃园而去。 瞧见孙悟空急不可耐,太白金星摇了摇头:“这猴头,还是改不了那副急性子。” “陈行走。” “下官在。”陈微躬身,姿態恭敬。 “在凌霄殿上,许天师提议给大圣找个差事,满朝文武那么多位置你不提,为何偏偏建议让他去看管蟠桃园?” 太白金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聊家常。 但陈微知道,这是一道考题。 答不好,就是乱出主意,答好了就是体悟圣心。 “星君,下官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陈微抬手指了指大门外,“您看,陛下敕造的这座齐天大圣府,选址何其讲究?左临瑶池,右接蟠桃。这大门一开,抬脚就是园子。” “若是陛下真想防著大圣,为何不把府邸建在三十三天外的荒凉地界?偏偏建在这物资最丰饶的核心区?” “这说明,在陛下心中,大圣与这蟠桃园本就是有缘的。所谓的兼管,不过是补上一道手续,让这地利利用得更合规矩些。下官若是提了別的,那才是不识抬举,辜负了陛下的良苦用心。” 太白金星愣了一下,隨后意味深长的笑了。 “哈哈哈!好一个顺水推舟!” “你不仅字写得正,这心窍开得也通透。” “不过,我得提点你两句。” “你是御前行走,又是大圣府的常客,这蟠桃园里的一草一木,你可得替陛下,好好地、如实地记下来。” “记住,是如实。” “还有一句,就是你要好好的活著,好好的活著。” 太白金星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 陈微心中一惊。 对帐。 这就是最后的底牌,而且事关身家性命。 “下官领命。” “下官定让陛下满意,让星君省心。” …… 辞別了太白金星,陈微飞入蟠桃园。 两座府邸之间,其实连墙都没隔,就隔了一条白玉铺成的小路。 陈微心中冷笑:“把一只爱吃桃的猴子放在桃园门口,这跟把老鼠扔进米缸有什么区別?天庭真的缺看园子的人吗?土地、力士、七仙女,哪一个看不住?” “唯一的解释就是——蟠桃园的帐,本来就是烂的。” 他太懂这里的门道了。 蟠桃三千年一熟,六千年一熟,九千年一熟。 这么漫长的岁月里,经手的神仙那么多,这些损耗,怎么报? 报给玉帝? 那是找死。 只能瞒著。 於是亏空越来越大,窟窿越来越深,直到现在,这本帐估计已经烂得没法看了。 这时候,需要什么? 需要一场大火,或者一个胃口极好、且不懂规矩的棋子。 果然,孙悟空见到满园的蟠桃,上躥下跳。 香。 真香。 几万年灵气凝聚的清香,吸一口都能毛孔舒张,法力精进。 土地公张德福带著锄树力士、运水力士、修桃力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而孙悟空,蹲在一棵九千年蟠桃树上,抓耳挠腮,口水已经拉成了丝:“乖乖!真大!真鲜!” 他伸手就要去摘。 “大圣!大圣且慢!”张德福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过去抱住树干,“使不得啊!这桃子是有数的!每一颗都在册!若是少了,小老儿担待不起啊!” “去去去!” “俺老孙现在是齐天大圣!又是这园子的管事!俺尝一个怎么了?俺这是查验工作!看看这桃子熟没熟!” “可是…” “大圣说得对!”陈微迈步走进园子,手里拿著记事簿,一脸的严肃。 “陈行走?”张德福像是看到了救星。 陈微没理会,对著孙悟空拱手道:“大圣,您是新任的主管,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自然是要摸清家底,查验质量。这桃子熟不熟,光看是没用的,必须得抽检。” “抽检?”孙悟空眼睛一亮,“对对对!陈兄弟说得对!俺这就是抽检!” “不过…”陈微话锋一转,看向张德福,“这抽检也是有规矩的。咱们是有纪律的队伍,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你带著这些力士先退下,去门口守著,別让閒杂人等进来打扰大圣办公。” “这…”张德福犹豫了。 “怎么?信不过大圣?还是信不过本官?”陈微脸色一沉。 第39章 平帐大圣 “不敢不敢!” “小老儿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张德福哪里敢得罪陈微,今时不同往日。 说完,他带著一帮力士,溜得比兔子还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园子里清净了,只剩下满园的桃香, “嘿嘿!陈兄弟,还是你懂俺!”孙悟空见没了外人,顿时放鬆下来,伸手就要去摘颗桃子。 “大圣。”陈微並没有阻止,而是摊开了记事簿,提起了笔,“您吃您的,不用管我。我就是负责记录损耗。” “损耗?” “对。” “这果树生长,哪有不掉果子的?被风吹掉的,或者是自然熟透脱落的,这些都属於正常的自然损耗,是可以报销的,不占您的俸禄。” “哦?还有这说法?”孙悟空大喜,“那俺要是把这颗吃了…” “那就是样品检测消耗。” “是为了確保蟠桃品质,而进行的必要实验。” “哈哈哈哈!好一个必要实验!” 孙悟空再无顾忌,一把摘下足有碗口大的九千年蟠桃。 咔嚓! 一口咬下去。 汁水四溢,香气扑鼻。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孙悟空三两口就將一颗桃子啃得乾乾净净,隨手將桃核往地上一扔。 陈微看都没看桃核一眼,只是在记事簿上写下: 【蟠桃园日常巡检:齐天大圣孙悟空,对丙区第308號株进行果品抽样检测】 【检测结果:果品上佳。】 【损耗统计:样品消耗五枚】 写完,陈微抬头:“大圣,一颗样品恐怕数据不够准確吧?要不,再多测几颗?毕竟这园子这么大,咱们得全面覆盖。” “对对对!全面覆盖!”孙悟空如获至宝,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俺老孙这就去全面覆盖!” “咔嚓——啪嗒。” “咔嚓——啪嗒。” 咀嚼声在园子里此起彼伏。 孙悟空蹲在树杈上,那叫一个讲究。 他吃桃子,不吃皮,也不吃核,甚至连果肉都只挑那最红、最软那一面。 一口下去,最精华的灵气吸进肚子里,剩下大半个还掛著果肉的桃子,就被隨手往身后一拋。 “这口不行,有点涩。” “这口还凑合,但这核太大了,硌牙。” “嘿!这个好!汁儿多!” 地面上,铺了一层被咬过的蟠桃。 陈微紧紧跟著,每当孙悟空扔下一个桃子,大袖就恰到好处一挥。 嗖。 桃子还没落地,就被卷进他袖里的乾坤袋中。 陈微一边收,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这些都是被大圣检测过的残次品,虽然不符合入库標准,但毕竟也是天庭资產,不能隨意丟弃污染环境,作为记事行走,有义务將其妥善回收。” 蚊子腿是肉,这被咬了一口的蟠桃,那更是红烧肉。 至於回收之后去了哪,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接住!”就在陈微收得正欢的时候,孙悟空突然喊了一嗓子。 一道红光迎面砸来,陈微伸手一接。 入手沉甸甸的,温润如玉。 是一颗完好无损、足有人头大小的极品紫纹蟠桃。 “陈兄弟!”孙悟空倒掛在树枝上,手里还拿著另一颗桃子在那啃,“別光顾著记啊!这玩意儿味道真不错!你也尝尝!算是俺老孙请你的!” 请客。 这猴子虽然狂,但在讲义气这方面,確实没话说。 陈微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想吃吗? 做梦都想。 但他不能吃,这不仅是规矩,更是生死线。 孙悟空是齐天大圣,是上面选定的,他怎么作都行,但他陈微是记帐员,待遇可不能同日而语。 “大圣,这可使不得,”陈微强行压下心头的贪念,“蟠桃乃是有定数的,大圣您是主管,有权抽检。但下官只是个记录员,若是吃了,那就是监守自盗。” “不吃!绝对不能吃!” 说完,他將那颗蟠桃放在树下。 树上。 孙悟空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歪著头:“嘖嘖嘖,陈兄弟,你说你活得累不累?明明想吃,口水都流到下巴了,还得端著架子说什么规矩、法度。这天庭的神仙,是不是都像你这样?脸上戴著面具,心里装著算盘?” “没劲!真是没劲!” 孙悟空嘟囔著,又摘了一颗桃子,也不理陈微了,自顾自大快朵颐。 陈微苦笑了一声。 累吗? 当然累。 可大圣啊,生来就是灵明石猴,有神通,有背景,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也没事。 陈微呢? 如履薄冰的仙官,没有显赫的出身,没有逆天的气运,往上爬靠的就是察言观色和遵从大人物们定下的规矩。 “你不守规矩,那是个性。” “我不守规矩,那是找死。” 陈微摇了摇头,收起那一丝多愁善感。 既然桃子不能吃,那就干点正事吧。 “这帐,也该做平了。”陈微翻开记事簿,走到另一棵標號为【甲-1024】的九千年蟠桃树下, 这棵树,枝繁叶茂,但树上的果子却稀稀拉拉。 按照天庭的《蟠桃生长备忘录》,这棵树上本该结三十六颗果子。 但此刻,树上只掛著五颗。 那消失的三十一颗去哪了,反正就是——没了。 这就是歷史遗留问题,以前没法查,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园子里,有个胃口大如天、又不讲规矩的齐天大圣。 陈微提笔,目光在树上那仅剩的五颗桃子和孙悟空的背影之间来回游移。 然后,他落笔了。 【蟠桃园资產清查记录標號:甲-1024。】 【应有果数:三十六枚。】 【现有果数:五枚。】 【短缺原因:今日未时,齐天大圣孙悟空因品鑑兴起,对此树进行饱和式抽样。】 【损耗统计:三十一枚。】 一笔下去。 这棵树几千年的烂帐,平了。 所有的亏空,全算在了孙悟空刚才吃的几口上。 “大圣啊,您胃口好,多担待点。”陈微心里默念,“反正您是齐天,债多了不愁,这点桃子对您来说,也就是个数字。” 接著是下一棵。 【甲-1025】,少了十八颗,全记在孙悟空头上。 【乙-206】,少了一百颗,全记在孙悟空头上。 陈微越写越顺手,越写越兴奋。 这种感觉,比他自己吃了桃子还爽。 第40章 太白金星让我来的 孙悟空在蟠桃园里住了整整三天,除了睡觉就是吃桃。 饿了吃,渴了吃,閒著没事也吃。 他把那六千年、九千年的大桃,基本上祸害了个遍。 原本掛满枝头的硕果,如今只剩下些还没长熟的青桃,和个头瘦小的小桃。 “嗝——”孙悟空躺在树下,打了个带著浓郁桃香的饱嗝,“舒坦!怪不得那玉帝老儿赖在天上不肯走,好东西是真多啊!” 陈微脸色有些发白,熬夜做帐累的。 但他的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大圣吃好了?”陈微笑著问道。 “好了!好了!”孙悟空摆摆手,“这桃子虽好,吃多了也倒牙,今日就到这儿吧,俺老孙得回去睡一觉。” 说完,他大摇大摆走出了蟠桃园。 陈微没有走。 他站在园子中央,环视四周。 原本鬱鬱葱葱、果实纍纍的蟠桃园,现在看起来像是遭了蝗灾。 惨不忍睹。 但陈微手里的帐本上,数字却很漂亮。 【总计损耗:九千年蟠桃,三千六百颗】 【六千年蟠桃,五千二百颗】 【三千年蟠桃,一万八千颗】 翻了三倍。 不止。 有些数据甚至是翻了十倍。 “这一笔帐交上去,”陈微合上记事簿,“算是彻底清爽了。”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便迎面扑来。 倩影从云端飘落,落在陈微面前,紫衣飘飘,环佩叮噹,正是七仙女中最小的那位——紫儿。 “陈行走,忙著呢?”紫儿的声音很轻,软软糯糯的,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水灵灵的大眼睛在陈微脸上转了一圈,又极快地扫了一眼蟠桃园。 “仙子。”陈微连忙拱手,不敢多看,“下官正在核对数据,不知仙子驾临,有何贵干?” 紫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左右看了看,確认孙悟空已经走了,周围也没有土地力士在场,这才往前凑了半步。 “陈行走。” “太白星君让我过来的。” “星君?”陈微一愣。 “嗯。”紫儿点了点头,一副你懂的表情。 陈微懂了。 蟠桃园不仅有以前被神仙们偷吃留下的烂帐,还有一笔更隱秘的帐。 王母娘娘要赏赐心腹,要拉拢关係,这蟠桃就是最好的硬通货,但这些赏赐,有些是不能走公帐的。 这些桃子,以前都是以损耗的名义平掉的。 现在既然有了孙悟空,意思很明確:把娘娘的那份,也一起平了。 这天庭的水,果然是深不见底。 “明白就好。”紫儿掩嘴一笑,眼波流转,“那就有劳陈行走了。” 说完,她脚尖一点,化作紫光飘然而去。 “得。”陈微重新翻开帐本,在已经翻了三倍的数据后面,又重重地加了一笔。 这一笔加上去,整个蟠桃园的库存,真的清零了。 “大圣啊。” “您这肚子,还真是海纳百川啊。” …… 次日。 蟠桃盛会,乃是天庭的顶级社交派对。 瑶池那边早就张灯结彩,琼浆玉液摆满了桌案,各路神仙都换上了最好的行头。 王母娘娘坐在凤座上,今日心情不错,对著台下的七位彩衣仙女挥了挥手:“去园子里,摘些大桃来,別让人家看了笑话,说咱们天庭小气。” “是!”七仙女挎著花篮,嘰嘰喳喳飞向了蟠桃园。 然而,当她们推开园门的那一刻,欢声笑语凝固。 “这……”红儿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花篮啪嗒掉在地上。 桃呢? 大桃怎么一个都没有了? 三千年小桃还好,稀稀拉拉还掛著不少,中间的六千年桃树,就只剩下些青涩的毛桃,一个个只有核桃大小,看著都酸。 而最后面,那片原本瑞气千条的九千年紫纹蟠桃林... 禿了。 彻底禿了。 別说桃子了,连叶子都被薅掉了不少。 “我的天哪…”紫儿捂著嘴. “这可怎么办?”绿儿急得都要哭了,“娘娘还要大桃宴客呢!这拿什么交差啊?” “快找找!仔细找找!” “这么大的园子,总不能一颗都没剩吧?大家分头找!哪怕是那些长在树顶上的、被叶子遮住的,都翻出来!” 七姐妹也不顾形象了,一个个提著裙摆,钻进桃树林里面翻查。 这一翻,还真让她们找到了几颗。 但也仅仅是几颗。 都是歪瓜裂枣,或者是因为长得太隱蔽而被猴子漏掉的。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闪过。 “嘿!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七仙女嚇了一跳,抬头一看。 孙悟空不知何时来了,手里还拿著半个没吃完的青桃,正蹲在树杈上。 “你们是谁家的女娃?” “不知道这蟠桃园是俺齐天大圣的地盘吗?敢来这儿撒野?” “大圣!”红儿行了一礼,解释道,“我们奉王母娘娘懿旨,来摘取蟠桃,以此设宴,开蟠桃盛会。” “哦?蟠桃会?” 孙悟空一听这,眼睛亮了:“开会好啊!开会就有人闹,有酒喝!俺老孙最喜欢热闹了,名单上都有谁,怎么不见通知俺老孙?” 红儿愣了一下,如实稟报:“回大圣,请的是西天佛老、菩萨、圣僧、罗汉,南方南极观音,东方崇恩圣帝、十洲三岛仙翁,北方北极玄灵,中央黄极黄角大仙。” 这一串名单背下来,三界有头有脸全都在列。 孙悟空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好好好!都是老熟人!还有呢?” “还有五斗星君、上八洞三清、四帝,太乙天仙等眾,中八洞玉皇、九垒,海岳神仙;下八洞幽冥教主、注世地仙。” 红儿一口气背完后,孙悟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挠了挠头,又掏了掏耳朵,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完了?”孙悟空问。 “完了。”红儿点头。 “那俺老孙呢?” “俺可是齐天大圣!这么大的会,没请俺?” “大圣。”红儿轻声说道,“名单上確实没有您。” 孙悟空愣在原地,猴脸那就一个精彩。 他已经是齐天大圣了,是天庭的极品高官了,这半个月来,他跟各路神仙称兄道弟,自以为已经融入了这个圈子。 结果呢? 人家开蟠桃盛宴,连个请柬都不给他发? “不请俺?不请俺…” “好!好一个蟠桃会!” “既然你们看不起俺老孙,那这会也就別想开了!” “定!”孙悟空一道定身法打出。 七仙女还没反应过来,就保持著各种姿势,被定在了原地。 “你们就在这儿好好待著吧!”孙悟空冷笑,转身流光直奔瑶池的方向而去。 紫儿眨了眨眼睛,眼里闪过喜色。 第41章 他吃了五葫芦金丹? 话分两头。 静心轩的大门紧闭,连窗户缝都贴上了隔音符。 屋內,珠光宝气,亮得刺眼。 萧火火哆哆嗦嗦的解开一个又一个储物袋,口水都要流到地毯上了。 “大人这...这也太多了吧?” “南斗星君送的星辰砂,奎木狼送的避火罩,还有这个好傢伙,这是赤脚大仙的步云履?” 功德、金丹、灵药,堆成了一座小山。 “多吗?”陈微头也不抬,仙笔在奎木狼的名字上画了个圈,“比起他们以前在蟠桃园里伸过的手,这点东西,不过是九牛一毛的封口费罢了。” “封口费?”萧火火一愣。 “不然呢?” “蟠桃园的帐烂了几万年,谁没在那儿吃过拿过?现在来了个齐天大圣,一口气把这一万年的亏空全背了。那些曾经偷吃过的神仙,看著帐本平了,能不感激?” 陈微放下笔,拿起最耀眼的光团——整整一千三百年的天庭净功德。 这就是做帐的艺术。 把坏事变成好事,把事故变成故事,最后还能两头吃。 “收起来吧。”陈微挥了挥手,“分门別类放好。法宝留著防身,丹药吩咐下面带去天兵营暗中销售,要慢慢散,不要一次性出货。” “是!”萧火火手脚麻利打包。 他现在对自家大人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守著一只猴子,这財发得比抢还快。 …… 瑶池。 一道金光闪过,孙悟空落在瑶池宝阁的门前。 他还在生气。 气王母看不起齐天大圣,气这帮神仙搞小圈子。 “不请俺?俺自己来!”孙悟空一脚踹开大门。 入眼处,玉液琼浆装在琉璃盏里,奇珍异果堆积如山,色泽诱人,但诡异的是,这偌大的会场,除了几个仙吏、力士竟然没有一个宾客。 “嘿!来早了?”孙悟空挠了挠头,隨即眼珠子一转,“来早了好啊!不用排队!” 这时候,有仙吏也发现了他。 “大胆!此乃蟠桃盛会,閒杂…” 话还没说完。 孙悟空从脖子后面拔下一把毫毛,放在嘴边嚼碎了,轻轻一吹:“变!” 毫毛迎风就长,化作指甲盖大小的瞌睡虫。 嗡嗡嗡。 瞌睡虫扑到了仙吏、力士的脸上,钻进了鼻孔里。 不到三息。一个个眼皮打架,顺势倒在桌子底下,鼾声如雷。 “解决了。”孙悟空拍了拍手,大摇大摆地走到主位上——那是玉帝的位置,他一屁股坐下去,翘起二郎腿,抓起一壶御酒就灌了下去。 “好酒!” “这比俺花果山的猴儿酒带劲多了!” 接著是吃,什么餐桌礼仪,什么神仙风度,全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陈微早就布置好的玄光镜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笔不停:【损失统计:御酒五百一十七缸,珍饈百味九百三十一盘】 半个时辰后,孙悟空喝高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打了个酒嗝,喷出一口浓郁的灵气。 “不好…不好!” “这要是等那帮老傢伙来了,俺老孙这张脸往哪搁?” “走!回家睡觉!” 孙悟空踉踉蹌蹌往外走,想招筋斗云,但这云也是隨主人的,飞得是东倒西歪。 本来该回齐天大圣府,结果方向反了。 这一飞,飞到了离恨天之上。 前方,一座宏伟古朴的宫殿若隱若现,青砖灰瓦,道韵天成。 是太上老君的道场——兜率宫。 奇怪的是,老君道场竟然安静无声,连个守门的天兵天將也没有。 大门,虚掩著。 “这是哪?”孙悟空醉眼朦朧,抬头看了看匾额,“兜…兜率宫?哦,是那老倌儿家。” “来都来了,进去串个门。” 他推门而入。 陈微在玄光镜前,看得冷汗都下来了。 “嘶——” “这比蟠桃园还假!比瑶池还离谱!” “老君去哪了?” 陈微迅速翻开另一本《天庭高层动態简报》,上面写著一行小字:【今日未时,太上老君应燃灯古佛之邀,前往西天听讲混元道果,宫內童子、青牛等隨行侍奉】 出游? 在这个节骨眼上? “空城计。”陈微只觉得后背发凉,“这是给孙悟空留的门?” 画面里。 孙悟空已经晃进了丹房。 丹房里空无一人,但正中央的案几上,却整整齐齐摆著五个紫金红葫芦。 葫芦塞子都没塞紧,一股丹香飘了出来,勾住了孙悟空的鼻子。 “好香!”孙悟空吸了吸鼻子,酒劲儿似乎醒了一分,但贪慾却涨了十分。 他拿起一个葫芦,晃了晃。 哗啦啦。 金丹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这是金丹?”孙悟空眼睛直了,“俺听那帮星君吹牛说过,这老倌儿炼的九转金丹,凡人吃一颗能活四万七千年,神仙吃了能金刚不坏。” “平时求一颗都难,今日怎么跟炒豆子似的摆在这儿?” 正常神仙这时候该怀疑有诈了。 但孙悟空喝高了。 而且他是个猴子,猴子的逻辑是看见好吃的,先吃了再说。 “管他呢!”孙悟空拔开塞子,仰头一倒。 咕嚕嚕。 金光闪闪的金丹,像糖豆一样滚进了他的嘴里。 嘎嘣脆。 “有点硬,但这味儿真冲!”孙悟空一边嚼,一边又拿起了第二个葫芦。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整整五葫芦金丹,老君不知道炼了多少个量劫的存货,就这么被他像吃零食一样,一股脑全倒进了肚子里。 陈微手都在抖:“他吃了五葫芦金丹?” “不对。” “先吃蟠桃、再喝御酒、现在又吃金丹?” 陈微悟了。 蟠桃园的桃子隨便吃、瑶池的酒隨便喝、兜率宫大门敞开? 他似乎发现了不得之事,当即甩头把念想拋之脑后,刷刷刷动笔写。 不敢想! 完全不敢瞎想! …… 老君丹房內。 孙悟空终於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胃里像是著了火。热流在四肢百骸乱窜,酒劲儿也被这股热浪给蒸发了大半。 他清醒了。 看著满地的空葫芦,还有寂静得可怕的兜率宫,猴子意识到不对劲。 “坏了!” “这祸闯大了!” “这可是太上老君!那是比玉帝还不好惹的主儿!” “要是被他抓住了,还不得把俺剥皮抽筋?” 第42章 老君也有帐? 孙悟空见闯了祸,也不回齐天大圣府了,飞出天庭,直奔下界花果山而去 猴子猴孙们正在嬉笑打闹,忽的一阵金光闪烁,他们那上天做齐天大圣的大王已然回归,只是表情看起来不太好。 “大王!” “大王可是要带我们上天!?” 猴子猴孙们翘首以盼,围著孙悟空叫喳喳。 孙悟空回过神来,压下眾猴的声音:孩儿们!把旗杆给俺竖起来!把刀枪给俺磨快了!咱们准备拼命!派小妖去请我那六位哥哥!” 闯下此等祸事,天庭肯定不能善罢甘休。 既然做了,那就做绝!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备战! …… 静心轩。 陈微刚刚合上记事簿,正准备喝口茶压压惊。 篤篤篤。 敲门声响起。 很有节奏,不急不缓,三声,停顿,再三声。 “谁?”陈微放下茶杯。 门开了,是个唇红齿白、穿著金色道袍的小童子,正是太上老君身边专管烧火的金角童子。 陈微连忙起身,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亲热,“,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陈行走客气了。”金角没进门,站门口微微拱手,“茶就不喝了,兜率宫乱作一团,老爷还等著我回去呢。” “那是,那是。”陈微点头如捣蒜,“兜率宫事务繁忙,不能乱。” “陈行走是个明白人。”金角点了点头,掏出锦囊,隨手放在门边的案几上。 啪嗒。 声音很沉,分量很足。 “老爷说了,陈行走在御前行走,眼睛亮,笔桿子正,实乃可造之材。” “老爷还说了,陈行走写字辛苦,得补补。 “下官领法旨。”陈微躬身行礼,他可太懂话中的意思了。 金丹的帐要平,而且还要平得漂亮,不该写的別写。 金角点点头,转身欲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且慢!”陈微突然喊了一声,他快步走到案几前,拿起锦囊神识一扫。 好傢伙。 五百年功德。 还是老君亲自炼化的太清功德,纯度极高,没有任何杂质。 “辛苦了。”陈微从中分出了一百年功德,极其自然的塞进金角的袖口里。 “这…”金角愣了一下,下意识推辞,“陈行走,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您大老远跑这一趟,那是为了公事。但这腿脚费,那是私情。” “再说了。” “以后这丹药数据的匯报,还不得仰仗您在老爷面前多美言几句?” 金角感受著袖口温热的功德,终於绷不住了,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一百年啊。 他在兜率宫烧火,五百年才能攒这么多。 “陈行走太客气了。”金角不动声色收好袖口,“既然是一片心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慢走!师兄慢走!” 送走了金角。 陈微回到屋內,迅速消化这烫手的功德。 …… 与此同时。 瑶池,蟠桃盛会现场。 各路神仙大能——观音菩萨、赤脚大仙等等,一个个站在迴廊外,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这…” “这是吃完了?” “不像。” 就在这时,一声高喝:“娘娘驾到——!” 王母娘娘在眾仙女的簇拥下,凤冠霞帔,仪態万千,她脸上还掛著得体的微笑,准备迎接眾仙的朝拜。 然而。 当她走到瑶池门口,看清里面的景象时,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是怎么回事?!” “酒呢?菜呢?本宫的蟠桃呢?!” “都没了…”从蟠桃园跑回来报信的红儿,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娘娘!蟠桃园禿了!一颗都没剩!全被那齐天大圣吃了!” “什么?!” “反了!反了!” “传旨!去凌霄殿!本宫要找陛下!” 王母娘娘拂袖而去,眾神仙对视一眼不欢而散。 蟠桃宴,就此结束。 …… 凌霄宝殿內,坏消息就像是雪花片一样飞来。 “报!蟠桃园土地急报,园內蟠桃库存清零!” “报!瑶池总管急报,盛会现场被毁,物资损失惨重!” “报!”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金角,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慌,“报陛下!报娘娘!大事不好了!兜率宫遭窃了!” 玉帝这次是真的坐不住了:“丟了什么?” “金丹。”金角带著哭腔,“老爷辛辛苦苦炼了几个量劫的九转金丹,全没了!连个渣都没剩!” 玉帝闻言,大手一挥,声音如雷霆炸响:“李靖!” “臣在!”李靖硬著头皮,出列。 “朕命你为降魔大元帅,即刻点齐十万天兵!” “四大天王、九曜星官、二十八宿、普天星相、十二元辰,这一次,不接受投降,不接受招安!” “宣德行走,隨军出发记录。” 陈微躬身出列,接旨:“臣,领旨!” …… 隨著玉帝旨意下达,天兵天將再次云集。 李靖成了最忙的神仙,腰间的传讯玉符,就没有停止过震动。 “李天王啊,我是火德星君。那啥,我有个不成器的侄子,在左军当个百夫长。听说这次要去打那猴子?咳咳,你是知道的,我那侄子刚学会控火,你看能不能……” “老李!我是雷部的老张!我家那小子在先锋营,要是方便的话,把他调去管粮草吧?哎呀,不是怕死,是这孩子最近腰不好,扛不动枪。” “天王,借一步说话…” 一条条传音,像是催命符般传进李靖手中。。 原因很简单:都不是傻子。 上次征討花果山,报告写得漂亮,但神仙谁心里没数? 三万天兵啊! 就是三万头成了妖的猪,也得抓好几天。 结果呢? 花果山不到一天,全部报销。 这哪里是去征討,是去送死。 於是,稍微有点门路的,都在给李靖递条子、打招呼,中心思想就一个:把我亲戚从前线撤下来。 李靖很心烦。 这仗还没打,关係户先撤了一半。 要是都答应了,这先锋营里剩下的全是没背景的生瓜蛋子,这仗还怎么打? 更要命的是,风声漏了。 底层的天兵天將们,眼神已经不对劲了。 如果在士气暴跌时强行开拔,別说打胜仗,还没到花果山估计就得譁变。 第43章 高贵的神仙,也不管用! “陈行走,你看这事儿,怎么弄?”李靖无奈,看向陈微。 陈微听到问话,淡淡说道:“天王,这不是军事问题,这是政治问题,神仙们的面子要给,毕竟以后还得在天庭混。但天兵们的军心也要安,要想两全其美,您得演一齣戏。” “戏?” “对,一出大义灭亲的好戏。” “您得让底下的弟兄们看到,您李天王,是铁面无私的。” 李靖那是老官僚了,一点就透。 演戏而已,他在行。 …… 点將台上。 天兵天將列阵,但队伍稀稀拉拉,交头接耳之声不绝於耳。 李靖登上高台,先用目光狠狠扫视了一圈,接著高声说道:“我知道,你们在议论什么!你们在说,有人想走后门!有人想当逃兵!有人想让你们去死,自己躲在后面享福!” 底下的天兵们一愣,没想到主帅竟然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啪! 李靖將传音玉符摔在面前的案几上,摔得粉碎。 “看看!都看看!” “就在刚才!本帅收到了几十条传音!都是各位大仙、星君发来的!” “內容是什么?是求情!是走后门!” 全场譁然。 所有的天兵都瞪大了眼睛,愤怒的情绪在酝酿。 “但是!”李靖话锋一转,拔出腰间的青云剑,“本帅是怎么回绝的?本帅告诉他们——做梦!” “这天庭,是陛下的天庭!这军队,是天条的军队!不是哪一家的私產!不是给权贵子弟镀金的託儿所!” “不管是星君的侄子,还是王天君的外甥,哪怕是我李靖的亲儿子哪吒!” 哪吒一脸懵:“怎么还有我的事?” 李靖在阴阳他? 几个意思? 这时,李靖握紧手中的宝塔,义正言辞道:“本帅不管是哪个高贵的神仙,谁给我递条子,我就让谁的亲戚进敢死队!” “我李靖把话撂在这儿!这次出征,若是真有送死的任务,第一个上的,就是这帮关係户!谁要是敢退半步,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轰——!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杀气腾腾。 底下的天兵们听得热血沸腾,眼泪都要下来了。 公道啊! 这才是青天大老爷啊,这才是值得卖命的主帅啊! “大帅威武!” “愿为大帅效死!” “杀!杀!杀!” 士气爆棚,从刚才的瘟鸡一下子变成了斗鸡。 李靖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稳住了。 …… 半个时辰后。 陈微给李靖递上一份整理好的名单:“天王,一共四十八位,涵盖了火部、雷部、瘟部的主力二代。” “好。”李靖点了点头,硃笔一挥,在花果山外围画了一个巨大的圈,对亲兵吩咐道,“传令下去,將这四十八位编入机动营。” “他们的任务最艰巨,也最重要,负责在花果山八万里之外,构筑第三道绝对防御圈。” 八万里。 估计连猴毛都看不见一根。 “告诉他们。”李靖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是为了防止妖猴逃窜,是把守天庭的最后一道防线。不管前面打得再热闹,他们都不许动!必须死死地守在那儿!若是放跑了一只蚊子,我拿他们是问!” 亲兵愣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大帅高!实在是高!” 这就叫两头不得罪。 明面上是特种部队,执行的是战略封锁任务,听起来高大上,回去也好吹牛、领战功。 神仙不是打打杀杀,神仙也是人情世故。 都在天庭的大池子里混,低头不见抬头见,此次给了面子,保了他们的后辈,等哪天需要帮忙的时候,这四十八份人情,就是四十八路援军。 至於那些没背景的天兵,只能一身是胆了。 这时,李靖站起身,整了整盔甲,“陈行走,你在御前当个记录员真是屈才了,以后若是不想在文官圈子里混了,来我李靖麾下,副帅的位置,给你留著!” “天王抬爱。”陈微拱手,“下官就是个写字的,拿不动刀。” …… 轰隆隆—— 天庭一旦全速运转,压迫感是毁天灭地的。 十八架天罗地网,从东南西北上下六合围拢过来,將花果山方圆五百里封锁。 十万天兵站在云头,金甲反光,雷公电母在云层中敲击著法器,紫色的雷蛇在云间穿梭,轰鸣声震得下界山石滚落。 陈微站在云端,低头俯瞰。 花果山,水帘洞前。 那杆齐天大圣的旗帜还在,但却显得有些孤单。 孙悟空身穿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脚踏藕丝步云履,单手擎著金箍棒,站在那块最高的山石上。 风很大。 吹得他身后的红色披风猎猎作响。 “没来…”孙悟空喃喃自语。 早在半日前,他派出报信的小妖去请那六位结拜的大哥,按理说,哥哥们都有大神通,这点距离瞬息即至。 可是现在。 天兵都已经压到头顶了,却一个都没有出现。 “报——!”一个小猴妖跑回来,跪在孙悟空面前大哭,“大王!大王!我去积雷山请牛爷爷,可是连门都没进去!那守门的牛妖说,牛大圣闭关了,谁也不见!” “报——!” “大王!覆海大圣也不在!说是去龙宫探亲了!” “报——!” 一个个坏消息,扎在孙悟空的心上。 闭关。 探亲。 云游。 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分明是躲了。 底下的七十二洞妖王,看著漫天的神佛,一个个嚇得腿肚子转筋。 “大王咋办啊?” 他们本就是一群乌合之眾,指望著跟著大圣混吃混喝,现在一看靠山没来,天兵又这么凶,早就想跑了。 “咋办?”孙悟空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轰! 大地龟裂。 “既然他们不来,那俺老孙就自己打!”孙悟空仰天咆哮,声浪滚滚,直衝九霄,“孩儿们!怕什么!只要俺老孙还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七十二洞妖王听令!” “在!”几个胆大的妖王硬著头皮出列。 “结阵!”孙悟空一指天空,“不管是什么天罗地网,不管是什么十万天兵!只要敢下来,就给俺往死里咬!” “杀——!” 嘭! 排兵布阵完毕,孙悟空化作金色的流光。 一个猴。 一根棒。 冲向了漫无边际的天兵天將,他要扫天! 第44章 打不过! 陈微站在云头,默默拿出了记事簿。 【战场观察:敌方妖族联盟因核心利益分配不均,已宣告实质性解体】 【备註:这再次证明了,没有共同的政治纲领,仅靠义气维持的团伙,在正规军的高压打击下,不堪一击】 李靖瞧见只有孙悟空单枪匹马,令旗一挥:“九曜星官!出列!二十八宿!布阵迎敌!” 战鼓擂得震天响,九曜星官出列 这九位,乃是掌管天庭金木水火土及罗睺、计都等星象的大佬,平日里走在天街上,那是鼻孔朝天,谁都不拿正眼瞧的。 紧接著,二十八宿也动了。 东方苍龙七宿、北方玄武七宿,二十八位正神各据方位,神光冲天,法宝齐出,那是瑞气千条,杀气腾腾。 这阵仗,去平推一个部洲都够了。 陈微站在云头,手里的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別人不知道,他这个做帐的能不知道? 九曜星官里的火德星君,前两天刚送来两颗火灵珠,因为他在蟠桃园里顺走了三百颗六千年蟠桃,全让陈微平到了孙悟空头上。 二十八宿里的奎木狼,更是大客户,几百年从天庭库房里借了不少东西,也是陈微帮忙做的报废处理。 现在,让他们去打孙悟空? …… 下方战场。 孙悟空心里也有点虚。 毕竟是正规军,光这法力波动就压得喘不过气。 “来吧!” “想抓俺老孙,先问问俺手里的棒子!” 嗖——! 他主动出击,一个筋斗云衝进了九曜星官的阵营里。 “著打!”孙悟空一棒子朝著当先的水德星君砸去,这一棒,他用了八成力,势大力沉 然而。 就在棒子距离水德星君还有三丈远的时候。 “哎呀!”水德星君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紧接著,他手中的水盂法宝失手掉落,身形更是站不稳,向后倒飞出去。 “厉害!” “好厉害的大圣!” “本星君竟然挡不住他一招!快退!快退!” 水德星君一边飞,一边还大喊 孙悟空握著棒子,愣在了半空:“啥?”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已经飞出几里地远的水德星君。 但这只是开始。 火德星君衝上来了,放了一把火。 那火看著嚇人,红彤彤的半边天,可烧到孙悟空身上,连根猴毛都没燎著。 “受死!” 火德星君喊得震天响,然后身子一扭,还没等孙悟空反击,就捂著胸口倒了下去:“本星君受伤了!” 二十八宿更绝。 亢金龙的角本来是能钻山的,结果还没碰到金箍棒:“断了!我的龙角断了!金箍棒太硬了!” 角木蛟、心月狐…… 一个个就像是排练好了一样,衝锋——摆造型——惨叫——倒飞。 流程標准,动作丝滑。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气势汹汹的九曜星官和二十八宿,全都溃败。 驾著云头仓皇逃窜,嘴里还不停喊著:“挡不住!根本挡不住!” 地面上,猴子猴孙都看傻了。 这就贏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庭正神,所谓的天罗地网? “大王威武!”不知是哪个小妖先喊了一嗓子,紧接著,漫山遍野的欢呼声。 “大王天下无敌!” “天庭就是纸老虎!” 孙悟空虽然贏了,但他一点也不兴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不是给俺挠痒痒吗?” …… 云端之上。 李靖脸都要气歪了。 “你们…” “你们好歹也是一方正神,怎能如此狼狈?” “天王息怒啊。”水德星君一脸的虚弱,“不是下官不努力,实在是那猴子太诡异,下官这法力一碰就散啊。” 神他妈因果之力,那是欠债之力吧? 李靖心里直骂娘,知道这帮老油条是指望不上了。 法不责眾。 这么多神仙都在演,他总不能全责怪了。 “好!很好!” 李靖目光一转,看向了旁边的四大天王。 这四兄弟是李靖的铁桿班底,也是这次带来的真正主力。 “魔家四將听令!” “末將在!”增长、持国、多闻、广目四天王齐齐出列。 “你们上!”李靖吼道,“別给我玩那些虚的!这猴子偷了金丹,不把他打趴下,咱们谁都別想回天庭交差!还有你们——” “都给我回去!协同作战!” 军令如山。 这时候再演就不礼貌了。 “遵命……”九曜星官和二十八宿互相对视了一眼,无奈嘆气。 没办法,那就稍微出点力吧。 起码...把特效做足一点。 …… “杀——!” 第二次衝锋开始了。 这一次,声势比刚才更浩大。 四大天王打头阵。 增长天王祭出青云剑,剑气纵横三千里; 持国天王拨动碧玉琵琶,音波如刀,震碎山石; 多闻天王撑开混元伞,遮天蔽日,乾坤顛倒; 广目天王放出紫金花狐貂,那貂迎风便长,化作一头吞天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孙悟空。 后面跟著协同作战的星君,各色法术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这就对了嘛!”孙悟空见状,反而笑了。 这种硬碰硬的仗,才是他喜欢的。 “孩儿们!看好了!这是大场面!”孙悟空伸手在后脑勺一抓,抓下来一大把猴毛,“变!” 噗——! 漫天飞舞的毫毛还未落地,便化作千百个孙悟空。 乱了。 彻底乱了。 四大天王本来法宝挺厉害,但这玩意儿是群攻技能,现在满天都是猴子,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身。 那帮本来就不想出力的九曜星官和二十八宿,这下更是找到完美的藉口。 “太多了!根本打不过来!” “撤!快撤!” 四大天王勉强支撑了一会儿,广目天王的花狐貂被几百只猴子按在地上摩擦,毛都给拔光了,变成了禿毛貂,哭著钻回了主人的袖子里。 四大天王互相对视一眼,麻溜逃走 撤——! 李靖气的脸都绿了,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被猴耍了! 而且他可算是看出来了,孙悟空的状態越来越好,越打越精神。 “收兵!” 天庭眾神如蒙大赦,一个个驾起云头。 孙悟空收了神通,那几万个分身变回毫毛回到身上。 他又贏了。 但他眼里的疑惑更深了。 “不对劲…” “俺刚才那一棒子明明打歪了,那广目天王为什么自己把脸凑上来?” “还有那把伞,俺还没用力捅,它自己就破了个洞?” 第45章 二郎神也有帐? 云端之上。 陈微奋笔疾书,记录战报。 【第二次花果山战役进入白热化阶段。】 【战况:九曜星官与二十八宿奋勇爭先,与孙悟空展开了殊死搏斗,双方互有攻守,场面极其惨烈】 【转折点:妖猴使用身外化身,製造了极其复杂的战场环境,我方神仙因顾忌误伤友军,不得不採取防御姿態,暂时脱离接触】 【损耗:花狐貂精神受创,混元伞蒙皮破损,多名星君神袍被毁】 【评价: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写完,陈微合上记事簿,看向旁边一脸灰败的李靖:“天王,別丧气,孙悟空吃了老君的丹,现在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星君们打不过也是正常的。” 这叫正常? 这叫把统帅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陈行走。”李靖用了一道极细的神念传音,“战报光写惨烈还不够,既然大家都出力了,那总得有实打实的战损吧?” 陈微眉毛一挑,神念回了过去:“天王的意思是?” “咳咳。” “五百年前那次征討北俱芦洲的魔王,斗部那边的帐一直没平,损毁的三千架天舟,还有那一批过期的轰天雷,一直掛在帐上,年年都被纠察灵官盯著。” “既然这次孙悟空如此凶猛,连九曜星官都顶不住…” “你看...?” 陈微听懂了。 “天王高见。”他脸上不动声色,笔却已在记事簿飞快写起来。 【补充战损:】 【一:神威天舟三千架,在围剿妖猴分身时自毁。】 【二、雷部库存轰天雷五万枚,对妖猴进行覆盖式打击,全部耗尽】 写完,陈微点了点头。 李靖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仗打输了不要紧,只要帐平了,那就是胜利。 “传令!”李靖心情大好,大手一挥,“全军暂退五万里,构筑第二道防线!等待上峰的进一步指示!” …… 凌霄宝殿。 经过了陈微润色和李靖加料的战报,被呈到了御案上。 玉帝翻开战报。 第一页,是惨烈的战况描述。 第二页,是触目惊心的战损清单。 “好啊!” “真是好啊!” “还没打进南天门呢,就干废了朕三千架天舟?耗光了五万枚天雷?连九曜星官的神袍都被扒了?” 底下的群臣低著头,没敢接话。 都心知肚明,这战报里有多少水分,但谁也不敢戳破,毕竟谁没点烂帐?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慈悲的声音响起:“陛下。” 观音菩萨从旁边的客座上缓缓起身,她今日是来参加蟠桃会的,结果看了这么一出闹剧。 “孙悟空既食了金丹,又吃了蟠桃,已成金刚不坏之身,恐怕难以收服。” 观音的声音不大,却让玉帝的脸色缓和了几分:“菩萨有何高见?” “贫僧举荐一位神仙。” “陛下还有个外甥,现居灌江口,享受下方香火,受封为昭惠灵王二郎显圣真君。” 二郎神。 杨戩。 听到这个名字,大殿內的气氛微妙了起来。 这可是天庭的刺头,当年因为劈山救母的事儿,跟玉帝闹得很僵,后来虽然受了封,但立了个规矩:听调不听宣。 意思是:打仗你可以调动我,但没事別让我进宫给你磕头。 “二郎?”玉帝沉吟片刻,当即吩咐道,“准奏。” “太白金星!” “老臣在。” “擬旨,调二郎真君出战花果山。告诉他,若能拿住妖猴,朕重重有赏。” “遵旨。” …… 天兵大营。 陈微正进行著最后的数据匯总,桌上堆满了各路神仙送来的报损单。 “火德星君报损:火鸦壶裂纹需重炼。” “水德星君报损:水盂漏水需补漏。” 他一边记,一边在心里感嘆:“这仗打得,可真是惊心动魄!” 就在写得正顺手的时候。 呼—— 一阵冷风突然吹开了帐帘。 陈微手里的笔一顿,缓缓抬头,帐內多了位黑甲神將。 “阁下是?” “灌江口,姚公麟。” “奉真君之命,也受太白星君指引,来找陈行走。” 梅山兄弟。 二郎神的私兵。 陈微心中一凛。 这么快? 旨意才刚发出去就到了? 还是说,杨戩早就盯著这边了? “原来是姚將军。”陈微站起身,露出职业化的微笑,“不知有何指示?” 姚公麟反手一摸掏出储物袋,重重拍在陈微的案桌上:“陈行走,这是真君的一点小意思,真君说了,行走是大忙人,这笔墨纸砚的消耗大,得补补。” 陈微没有急著去拿,心里跟明镜似的。 二郎神杨戩可是灌江口的土皇帝,手下养著一千二百草头神,还有梅山六兄弟,是独立於天庭编制之外的私兵。 养兵,是要花费的。 天庭虽然也会拨一部分款项,但那就是杯水车薪,杨戩这些年四处降妖,除了积攒威名,更多的恐怕也是为了搞点好处。 既然姚公麟是太白金星指引来的,那就说明已经默许了这次交易。 “姚將军客气了。”陈微神识微微一扫。 豁! 大手笔。 真的是大手笔。 不仅有堆积如山的灵草,最核心的位置悬浮著三千年功德。 “真君真是太客气了。”陈微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只是不知,真君这般厚爱,下官这小小的记事本,能不能承得住?” “承得住,绝对承得住。” 姚公麟也不囉嗦,又掏出一枚玉简,“陈行走,这是灌江口多年来积压的一些未结项报告。” “您也知道,我们那是乡下地方,不懂天庭的规矩,很多帐目报上去都被户部那帮老爷给驳回了。” “真君的意思是,趁著这次打仗,看看能不能...?” 陈微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只看了一眼,就不得不感嘆:还得是这帮带兵的狠啊,里里外外所有的物资都平了个遍,连哮天犬都没落下。 挥天披风受损? 这是什么很强悍的法宝? 林林总总,加起来得有八十万年功德的亏空。 难怪杨戩要出三千年功德的好处费,这要是能平了,那就是血赚。 “姚將军。” “这些帐有点硬啊,下官这笔头再硬,也不好直接写上去。” 第46章 老君出手 “所以才要打仗嘛。”姚公麟嘿嘿一笑,指了指花果山的方向,“那孙悟空现在可是金刚不坏,又吃了老君的丹,那是三界第一號的硬骨头。” “为了破他的防,把兵器打卷刃了、打废了是不是也很合理?” 陈微心中暗道:谁说武將都是粗人? 这帐算得,比算盘精还精。 “合理。” “下官懂了。” “请姚將军回復真君:这战场之上,刀枪无眼,损耗在所难免。只要真君打得够狠,这帐就能做得够平。” “好!”姚公麟大笑一声,抱拳回礼,“有行走这句话,那我们就放心了。您瞧好吧,咱灌江口的兄弟,可不像李靖那帮软脚虾!”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带起一阵风,卷得帐帘哗哗作响。 陈微重新坐下,看著桌上沉甸甸的储物袋。 “三千年。” “孙悟空还真是个聚宝盆啊,谁来打他,都要先给我交一笔。” “不过……” “二郎神既然下了这么大的本钱,那这一仗恐怕是真的要见红了。” …… 半个时辰后。 天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鹰啸,紧接著是一声犬吠。 汪! 这声音不同於凡狗,满是神魂震颤的凶煞之气。 “来了!”陈微走出大帐,站在云头观望。 只见西北方向,一团黑云滚滚而来。 那云中没有金光瑞气,只有一股肃杀的铁血气息。 为首正是二郎显圣真君杨戩,仪容清俊,眉心一只竖眼紧闭,身披银甲,手持三尖两刃刀,身后跟著一只细腰黑犬。 在他身后是一千二百名草头神,没有统一的天庭制式鎧甲,有的穿著兽皮,有的赤著膀子,手里拿著的也是五花八门的兵器。 但那股气势,比李靖麾下天兵要强。 “这才是打仗的。”陈微在心里评价了一句。 李靖有些尷尬,又有些庆幸。 尷尬的是人家这气势压了他一头,庆幸的是硬茬子终於有人接手了。 “真君!”李靖远远地拱手,“一路辛苦!本帅已备下接风酒…” “不必。”杨戩根本没落下云头,连看都没看李靖一眼。 “本君奉旨拿妖,没空喝酒。” “李天王,让你部把天罗地网张开了,別让孙悟空跑了就行,往后稍稍,別溅一身血。” 狂。 真狂。 当著三军主帅的面,直接让人家当观眾。 李靖的老脸红一阵白一阵,但他忍了。 “好,那就劳烦真君了。” “全军后撤!给真君腾地方!” …… 花果山巔。 孙悟空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抬起头,看向云端那个三只眼的神將。 “嘿!” “俺当是谁呢?原来是玉帝那个那个外甥啊!怎么?不在灌江口玩泥巴,跑这儿来送死?” 这话骂得损。 直戳杨戩的痛处。 但杨戩没生气,他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泼猴,你的嘴挺硬。希望待会儿,你的骨头也能这么硬。” “梅山兄弟!” “在!”六兄弟齐声大喝。 “清场!” “是!” 一千二百草头神如同饿虎扑食,冲向了下方的猴群,下手就是杀招。 杨戩身形一晃,化作万丈法身,三尖两刃刀对著孙悟空当头劈下。 轰——! 孙悟空举棒相迎。 当! 一声巨响,震得十万天兵都捂住了耳朵。 “好力气!”孙悟空冲天而起,眼中的战意被彻底点燃,“这才像个爷们!比那帮软脚虾强多了!” 砰!砰!砰! 陈微站在远处的云头,手中的笔飞快平帐。 打的不是仗,而是人情世故。 ...... 凌霄宝殿。 昊天镜悬浮在大殿中央,实时转播著下界的战况。 画面里,孙悟空与杨戩打得天崩地裂。 焦灼。 僵局。 “陛下。”客座之上,观音菩萨再次开口了,“那孙悟空虽然顽劣,但毕竟只是匹夫之勇。真君虽勇,却是一时半会儿难以取胜。贫僧看来,这战局需要一点外部干预。” 玉帝转头:“菩萨有何妙策?” “若是趁那猴子不备,贫僧手中这净瓶,从高空拋下,虽不能伤其性命,但也能打他个跟头。只要他乱了阵脚,二郎真君自然能將其擒拿。” 搞偷袭。 还是高空拋物。 这话从大慈大悲的观世音嘴里说出来,多少带点违和感。 但在场的都是政治高手,没觉得不对。 玉帝正要点头时。 忽的,大殿门口传来一阵清气,紧接著,一个身穿八卦道袍、手持拂尘的老者,慢悠悠走了进来。 道祖,太上老君。 “道祖来了!” 哗啦一声。 玉帝从御座上站起,王母娘娘也不敢怠慢,下首的文武百官更是齐刷刷躬身行礼,连观音菩萨都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老君怎么亲自来了?” “兜率宫那边的损失,朕正要派遣仙官去慰问呢。” “陛下客气了,”太上老君摆了摆手,脸上看不出喜怒,“老道听闻菩萨欲要出手,何故如此小题大做?” 观音一愣,隨即收回净瓶,微笑道:“道祖说笑。那依道祖之见?” “老道有一物件,可助显圣真君擒拿孙悟空。” “明唤金刚琢。” “用这个。” 说完,老君走到南天门边,对著下界隨手一扔。 嗖——! 金刚琢化作一道白光,无声无息穿透了三十三重天。 观音菩萨见状,杨柳枝收严实了,笑道:“老君此物,果然不凡!” “哈哈,小物件而已。”太上老君没在看下方,而是转身朝玉帝笑。 玉帝笑了。 王母娘娘也笑了。 堂下文武百官也鬆了口气,孙悟空说到底还是天庭的齐天大圣,让灵山的观音菩萨出手擒去,这算什么事? 岂不是说,天庭皆是废物? ...... 花果山战场。 孙悟空正打得兴起,金箍棒抡圆了准备给杨戩来个力劈华山。 突然。 他只觉得天灵盖上剧痛,紧接著眼前一黑,金星乱冒。 “谁?!谁偷袭俺老孙?!”孙悟空脚下一个踉蹌,从半空中栽了下去。 这一摔,正好摔在了二郎神的脚边。 “好机会!”杨戩那是身经百战的主儿,这种送上门的肉岂能不吃? “啸天!” “汪!” 紧接著,梅山六兄弟一拥而上,勾刀、绳索齐下,把这位齐天大圣捆成了粽子。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 战斗结束。 第47章 都是俺乾的! 凌霄宝殿。 今日的大殿,气氛格外热烈。 杨戩走在最前面,在他身后是被穿了琵琶骨、捆成粽子的孙悟空。 “真君威武!” “不愧是二郎显圣真君!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两旁的文武仙卿,好听的话像是不要钱一样往外拋。 杨戩面无表情。 他对这些场面话向来免疫,甚至没有看玉帝,只是走到大殿中央,微微拱手: “幸不辱命。” 四个字,乾脆利落。 这態度,若是换个神仙,早被治个大不敬的罪名,但他是杨戩,是有本事听调不听宣的地方实权派,玉帝也只能笑著点头。 “二郎辛苦了”玉帝声音洪亮,“此战扬我天庭神威,真君居功至伟,赏金花百朵、御酒百坛、仙锦绣千匹、功德十万。” “谢陛下。”杨戩退到一边。 此时的孙悟空,形象属实有点惨。 锁子黄金甲被扒了一半,凤翅紫金冠歪在脑后,但他头还是昂著的。 “呸!” “杨戩!你个不要脸的小人!若不是那个白圈子偷袭,你能贏俺老孙?” “胜之不武!” “有本事放开俺!咱们再打三百回合!” “放肆!”托塔天王李靖跳了出来,指著孙悟空骂道,“败军之將,何敢言勇?输了就是输了,还敢在陛下面前咆哮?” “李靖!你个老匹夫!” 孙悟空更来劲了:“刚才打仗的时候你躲得最远!现在出来装什么大尾巴狼?有本事你跟俺单挑?俺让你一只手!” 李靖脸一黑,缩了回去。 单挑? 那是找死。 “大圣,少说两句吧。”太白金星在一旁劝道,“到了这步田地,服个软,兴许陛下还能从轻发落。” “服软?” 孙悟空冷笑:“俺老孙膝盖硬,跪不下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皱一下眉头,俺就不是齐天大圣!” 硬气。 陈微心里给这猴子点了个赞,这就是英雄主义。 可惜在官僚主义面前,英雄主义通常都是悲剧。 而且…… 陈微的目光扫过周围的那些神仙。 火德星君正皱著眉,一脸的惋惜; 九曜星官里的罗睺星君正在和计都星君使眼色,满脸的亏了;就连李靖,虽然刚才骂得凶,但眼神里也透著一股子遗憾。 陈微太懂了。 仗打得太快了。 二郎神效率太高,直接把猴子给摁住了,这导致很多帐还没来得及平完。 他们不恨孙悟空造反,他们恨孙悟空造反造得不够持久。 这时,玉帝一拍御案:“够了!孙悟空,犯上作乱,罪大恶极,虽然你已被擒,但罪证,你还是要清楚。” “陈微。” “臣在。”陈微出列,手捧那本厚厚的记事簿。 “你乃御前行走,又是此次战役的记录官。” “当著满天神佛的面,把这妖猴的罪状,一桩桩、一件件,给朕念出来。” “让他死个明白,也让三界眾生看看,朕没有冤枉他。” 这是一道送分题。 也是一道送命题。 陈微手里这本帐,那是经过了多少道工序加工出来的? 里面有真的:偷蟠桃、盗金丹、闹瑶池。 但更多的是假的: 这些罪名要是念出来,稍有不慎,那就是欺君,但若是不念,那就是不懂事。 陈微深吸一口气,打开记事簿。 他决定,念。 而且要大声念。 因为现在孙悟空是阶下囚,是墙倒眾人推,只要把这些罪名坐实了,那就是替整个天庭的官僚集团洗白了。 “微臣遵旨。”陈微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传遍大殿:“查!妖猴孙悟空,自受封齐天大圣以来,不仅不思皇恩浩荡,反而...” 他刚念了个开头,孙悟空大吼一声:“停停停!別念了!烦死人了!” “怎么著?” “是不是觉得念这么一长串,显得俺老孙罪孽深重,显得你们占理?” “告诉你们!不用念!” “蟠桃是俺吃的!金丹是俺吞的!御酒是俺喝的!也没错!” “统统都是俺老孙乾的!” “怎么样?!” “俺齐天大圣做事,敢作敢当!” 轰! 这话一出,满堂死寂。 紧接著,火德星君的眉毛舒展开了,李靖的嘴角压都压不住了,二十八宿互相对视,眼里全是喜色。 讲究! 太讲究了! 这猴子简直是三界第一大善人啊! 原本大家还担心,万一这猴子当堂对质,说我没吃那么多桃子、我没砸那么多船,这事儿还不好圆。 毕竟做假帐这事儿,经不起细查。 结果呢? 大圣直接全认,一股脑全揽过去了! 为什么? 陈微捏著记事簿,心里五味杂陈。 不用审了。 也没法审了,再审下去,这天庭的脸还要不要了? “好好好!”玉帝连说三个好字,宣布道,“既然你供认不讳,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传朕旨意!將孙悟空,即刻押赴斩仙台!” “给朕行刑!” “刀砍!斧剁!枪刺!剑刳!” “若是不死,就放雷劈!放火烧!” “神魂贬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领旨!”几个膀大腰圆的天兵衝上来,把孙悟空往殿外拖。 “走就走!怕你们不成!”孙悟空虽然被拖著,嘴依然不閒著,“玉帝老儿!有本事你弄死俺!弄不死俺,俺早晚把你的凌霄殿掀了!” 骂声渐行渐远,大殿內群仙归位。 气氛变得异常祥和,甚至比刚才还要融洽几分。 大家虽然脸上掛著愤慨,但心里都在盘算著回去怎么改帐本。 “陈微。”玉帝突然开口。 “臣在。” “你也去。” “你是记录官也是监斩官,行刑的过程,你也得给朕如实记下来。” “臣,领旨。”陈微收起记事簿,转身跟了上去。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满殿神仙宝相庄严,真是一齣好戏。 大家都贏了,只有那个觉得自己贏了面子的孙悟空输了。 “时也命也!”陈微感嘆了一句,待会散朝之后,他的府邸肯定又被好处堆满。 没有办法的事,既然入局,只能隨大流。 你不拿。 他不拿。 下面小的怎么拿,顶头上司怎么拿? 第48章 恩情行刑 斩仙台不在三十三天,而在天河与阴阳交界的一处死角。 常年阴风怒號,愁云惨澹。 孙悟空被绑在这柱子上,穿了琵琶骨,捆了缚妖索,按理说该是一副惨相。 但猴子一脸的轻鬆,甚至有点百无聊赖,正歪著头,跟坐在远处案几陈微聊天。 “喂,陈行走。” 陈微手一顿,没抬头:“大圣有何遗言?” “遗言个屁。”孙悟空啐了一口,虽然被绑著,但劲儿一点没减,“俺是看你可怜。” “俺老孙虽然是个猴子,不懂你们那套弯弯绕,但俺知道一个理儿。” “可你呢?” “现在俺活著,你是功臣,等俺死了,这事儿翻篇了,那些神仙看著你,会不会觉得眼晕??” “飞鸟尽,良弓藏。更何况,你还不是良弓。” 陈微心中大惊。 这猴子。 谁说他只会打架? 这政治嗅觉,比那帮凌霄殿磕头的老油条还灵敏。 他说得没错。 自己现在是很多神仙的座上宾,也是许多神仙的心病,手里攥著诸多大佬的把柄,就是隨时会炸的雷。 “多谢大圣提醒。”陈微面色不变,“不过,这是,下官该尽的职责。” “嘿嘿。”孙悟空晃了晃脑袋,没再说话。 “时辰已到!”一声暴喝打断了谈话。 负责行刑的仙官走了上来,身高三丈,满脸横肉,赤裸著上身,手中提著大刀。 “受死!” 这一刀,势大力沉。 当——! 啪嗒! 半截刀刃飞了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仙官手里握著剩下的半截刀柄,虎口被震得裂开,凶神恶煞的脸上,满是茫然。 再看孙悟空。 脖子上连个白印子都没有。 “就这?”孙悟空扭了扭脖子,一脸的嫌弃,“没吃饱?用点劲儿行不行!给俺挠痒痒呢?” 仙官扔掉刀柄,转身从兵器架上又抄起一把宣花大斧:“再来!” 轰! 斧头劈下。 咔嚓。 斧柄断了。 斧头飞出斩仙台,不知掉到哪个下界去了。 “还来?”仙官急了,这次换了一桿透甲枪,照著孙悟空的心窝子扎去。 叮。 枪尖弯成了鉤子。 仙官:“……” 场面一度非常尷尬。 陈微拿著那半截飞过来的鬼头刀刃,对著光仔细端详。 断面粗糙,那是沙眼。 材质灰暗,那是杂质。 这哪是斩妖除魔的神兵利器,分明是为了吃回扣,用下脚料熔铸的。 “嘖。”陈微摇了摇头,“行了,刀砍斧剁既然没用,那就换下一项吧。” “是…”仙官擦了把冷汗,心里其实虚得很,这兵器都是经过他手领出来的,要是真查起来,他也得脱层皮。 …… 第二轮。 法术攻击。 雷公电母、火德星君部下的火部眾神,早已在云端列阵。 “雷来!”雷公手持锤钻,背后双翅一振,脸色威严。 轰隆隆—— 紫色的雷霆在云层中匯聚,声势浩大 咔嚓! 一道水桶粗的狂雷从天而降,劈在孙悟空的头顶。 那一瞬强光刺眼,斩仙台都被照亮了。 光芒散去。 “舒坦…”孙悟空长出了一口气,甚至还扭了扭身子,“这雷劲道不错,刚好把刚才被那破刀震麻的地方给鬆开了。再来点!往腰上劈!” 雷公看了看下方,又看了看陈微。 陈微面无表情,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上的记事簿。 雷公秒懂。 那本子上,记录著雷部五万枚报废轰天雷的烂帐,陈微帮雷部平了这么大一个窟窿,孙悟空这份恩情,雷部上下都得记著。 现在劈谁? 劈那个帮大家背锅的猴子。 这要是真把猴子劈死了,那不是恩將仇报吗? 更何况,这猴子吃了那么多金丹,早就练就金刚不坏之躯,哪能劈得死? 差不多做做样子得了,又不是啥大事。 “咳咳。”雷公装模作样咳嗽了两声,转头对电母说,“咱们加大力度!” 电母心领神会:“好的!” 於是。 接下来雷声震天响,一道道雷霆劈下来。 看著嚇人,实际上... 火部眾神也不甘示弱,火龙捲著孙悟空烧。 “没吃饭吗?”孙悟空在火海里喊道,“火德星君呢?让他亲自来!你们这帮小嘍囉,烧烤都烤不熟!” 火部的神仙们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实际上法力输出连平时的一成都不到。 这就是报恩性行刑,大家都在演,都在还恩情。 陈微手中的笔飞快记录著:【雷击无伤,火烧无痕】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雷停了,火灭了。 斩仙台上一片狼藉,全是断刀断剑和焦黑的痕跡。 唯独孙悟空,精神抖擞,浑身金光灿灿。 “就这?”孙悟空一脸的失望,“天庭的手段就这点?俺老孙还没热身呢。” 仙官这次是真的跪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陈微面前,那表情绝了。 “陈行走啊!” “刀砍崩刃,雷劈、火烧!小神无能!斩仙台拿他没办法啊!” “这也太强了吧?!” “是啊是啊,太强了!简直是怪物!,这活儿谁爱干谁干,我是干不了了!” 一眾神仙也纷纷附和,表示这活干不了。 孙悟空有金光不坏之躯,寻常手段难以破防。 “好了。”陈微合上记事簿,站起身来,“回奏陛下吧,就说常规手段已失效。请陛下,另请高明。” …… 孙悟空毫髮无伤消息传回凌霄宝殿,眾仙家大惊失色。 这猴子,如此厉害? “既然如此…”玉帝目光流转,看向太上老君,“老君,这猴子吃了你的丹,如今成了这副铜皮铁骨。你看,该如何处置?” 太上老君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笑道:“陛下勿忧,孙悟空吃了老道的金丹,所以刀枪不入,那就不如把他交给老道,带回兜率宫,扔进八卦炉里,用文武火再炼上一炼。” “一来,让他灰飞烟灭。” “二来嘛,也好把老道那金丹给炼回来。” 此言一出。 眾仙家心中大惊,还得是道祖啊! 真狠! 吃了吐出来,拿了还回来。 哪怕已经消化了,也要扔进炉子里,成药渣重新提炼。 “准奏!”玉帝大手一挥。 第49章 老君炼丹 离恨天,兜率宫。 清气繚绕,丹香扑鼻。 太上老君骑著青牛,慢悠悠进了院子,而孙悟空则是在云头上一动不动,猴子一路骂骂咧咧,但这会儿进了院子,反而闭了嘴。 陈微作为记录行走,一併跟来。 “到了。”老君下了牛,把拂尘递给迎上来的金角童子,“把大圣请下来。” “是。” 金角和银角动作麻利,三两下就解开了缚妖索,还顺手帮孙悟空拍了拍灰。 “大圣,请吧。” 孙悟空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没跑,也没闹。 “老倌儿。” “你就这么把俺放了?不怕俺把你的丹炉砸了,把你这兜率宫给掀了?” “掀?”老君笑了,笑得像个慈祥的邻家大爷,“这离恨天,乃是三十三天之外。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你掀了,往哪跑?” “再说了。” “你肚子里装著我那五葫芦九转金丹。那是我的命根子,跑了,这帐找谁算去?” 通透。 这就是圣人的境界。 在玉帝眼里,孙悟空是反贼,是面子问题。 在老君眼里,孙悟空是载体,是资產回收问题。 “行。”孙悟空也是个光棍的主儿,既然跑不掉,那就硬刚,“那你说吧,想怎么著?” 老君点了点头:“请君入瓮。用文武火炼上七七四十九天,一来,把你那身杂质炼掉;二来,把我那丹药炼回来。若是炼好了,你也算是回归本源了。” 回归本源。 翻译翻译就是:烧成灰。 孙悟空盯著那炉口,里面黑洞洞的,隱约可见六丁神火的火种在跳动。 那不是凡火,那是能烧穿虚空的真火。 怕吗? 当然怕。 但猴子输人不输阵。 他大步走到炉前,一只脚踩在炉沿上,回头看著老君,脸上露出极其桀驁的笑。 “老倌儿。” “万一这火,炼不死俺怎么办?” 陈微握笔的手紧了紧。 老君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大笑:“哈哈哈!泼猴!你小看老道这八卦炉不成?这炉子就是大罗金仙进去了,也得脱层皮!” “若是真炼不死你。” “那只能说明,你这块顽石成了精了。” “进去吧!” 老君手中拂尘一甩。 孙悟空只觉得身子一轻,不由自主的向炉口飞去。 在即將落入炉中的一瞬间,陈微看得分明:孙悟空强行扭了个腰,没有直挺挺掉进火心,而是顺著炉壁滑向了东南角。 那是巽位。 八卦之中,巽为风,有风则无火。 “巧合吗?”陈微在心里暗道。 咣当! 炉盖落下,严丝合缝。 咔嚓。 金锁落位。 啪。 封条贴好。 “起火!”老君一声令下。 六个看炉的丁甲神將,各自手持蒲扇,对著炉底的风口猛扇。 呼——! 炉內的火焰腾起,隔著炉壁,陈微也能感觉到恐怖的热浪扑面而来。 老君见状,盘坐在蒲团前:“火候定好了。文火慢燉,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再来开炉。”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陈微:“陈行走。” “下官在。”陈微连忙躬身。 “你是玉帝派来的记录官,这四十九天,你也得在这儿守著。”老君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蒲团,“坐吧,兜率宫没那么多规矩,隨意点。” “是。”陈微规规矩矩地坐下,把记事簿放在膝盖上。 老君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閒著也是閒著,那架子上的东西,你可以翻翻,都是些老道平时无聊写的心得,能看懂多少,是你的造化。” 陈微心中狂喜。 这可是兜率宫,是道祖的书房! 这里的心得,那能是普通的心得吗,隨便拿出去一本,恐怕都是抢破头圣言。 “谢道祖栽培!”陈微起身走到书架前,隨手抽出一枚玉简。 神识探入,竟然是《太清符籙总纲》! 好东西。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八卦炉子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 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几声猴子的惨叫,或者是用金箍棒敲击炉壁的声音。 每当这时候,老君就会睁开眼,淡淡地说一句:“火小了,加火。” 然后继续闭目养神。 又三日后,老君突然睁眼,看向陈微:“陈行走。” “道祖,下官在。”陈微赶紧放下手中玉简,乖乖坐在蒲团上。 “何为道?” “道,非不可言,是不便言。” 老君拂尘轻挥,口吐真言。 剎那间,离恨天上异象陡生,地涌金莲。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老君盘坐在云床上,身后隱约浮现出太极图。 隨著老君的讲道,八卦炉里,孙悟空的惨叫声竟然慢慢弱了下去。 最后,归於死寂。 陈微只觉得灵台一片清明。 这一坐,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行精进不少。 “醒了?”太上老君坐在云床上,眼神无喜无悲。 “多谢道祖赐道!”陈微连忙起身,整理衣冠,深深一拜。 “醒了就好。” “你这一入定,便是十五日,加上之前的日子,七七四十九日,已满。” 四十九天。 圆满了。 老君站起身,抖了抖道袍:“火候,到了,你们退下吧。” “是…”六丁六甲如蒙大赦,退到一旁等候。。 “陈行走。”老君走到了炉前,转头看向陈微。 “下官在。”陈微握紧了手中的笔。 “接下来的这一幕,你得把眼睛擦亮了。” “看看老道我这一炉子心血,到底是炼成了一堆无用的药渣劫灰,还是炼出了一个让这漫天神佛都睡不著觉的怪物。” 陈微心头一凛,笔尖悬在纸上,蓄势待发。 “开炉!”老君一声轻喝,大袖一挥。 崩! 金锁应声而断,封条化作飞灰。 “嗡——!” 两道实质般的金光,刺破炉口升腾的烟雾,直衝斗牛。 连离恨天的穹顶,都被这两道光柱给烧穿了,露出了漆黑的混沌虚空。 “退!”太上老君反应极快,大袖一挥,一股柔劲捲起陈微、金角、银角一併扫到大殿最粗的一根盘龙柱后面。 “这…”陈微刚站稳,还没来得及问话,就听见一声巨响。 咣当! 烟尘散去。 炉口处,一只手搭在了炉沿上,一个身影,缓缓从炉子里爬了出来。 “咳…咳咳…” “老倌儿。” “你的火……” “还是小了点啊。” 孙悟空咧嘴一笑,双眼冒金光! 陈微手里的笔差点没拿稳,孙悟空还活著? 没死? 这都不死?! 不仅没死,气场怎么比进去之前还要恐怖? 第50章 亲自清帐 “轰隆——!” 孙悟空刚从八卦炉里爬出来,身上的火星子还没抖乾净,抬腿就是一脚。 八卦炉当一声翻倒在地。 炉口倾斜。 几块烧得通红、还带著六丁神火的砖,顺著离恨天被烧穿的大洞,掉下凡去。 然而,比砖头掉下去更精彩的,是太上老君的表演。 “哎呀——!”老君大喊一声,“我的炉子!我的宝贝!” 孙悟空正狂笑著准备往外冲,见这老倌儿挡路,隨手推了一把“”“闪开!別挡道!” 这就够了。 这一推,给了老君完美的支点。 老君顺势向后一倒,动作舒展,姿態优雅:“泼猴!你…你竟敢推搡老道!” 金角和银角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扇子都掉了。 陈微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这可是道祖! 不死不灭、万劫不磨的太上老君! 被孙悟空推了个跟头,还赖在地上不起来? 陈微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 懂了! 老君的意思很明確,意思到位了,帐要做好。 “高。”陈微在心里竖起大拇指,“薑还是老的辣,这一摔,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还顺便给猴子的战斗力做了一次最顶级的背书。” 连道祖都被推倒了,这猴子得有多强? 以后谁打不过,那都不丟人。 “老倌儿,你少装蒜!”孙悟空虽然觉得手感不对,但他现在火气正旺,哪管得了这么多,“俺老孙去也!” 他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纵身一跃。 就在这时,孙悟空只觉得眼前一花,斗转星移。 等他再睁眼时,眼前已不是离恨天,而是一片金碧辉煌建筑群。 正前方,一块巨大的牌匾高悬:【通明殿】。 孙悟空落地,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发出巨响,震得云海都在翻滚。 “什么人!” “大胆狂徒!竟敢擅闯通明殿!” 呼啦啦。 警报声大作。 四周的云雾散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天兵天將。 李靖站在最前面,手里托著宝塔,哪吒踩著风火轮,四大天王各持法宝,九曜星官按方位站定。 全是老熟人。 “又是你们?”孙悟空歪著头,火眼金睛里扫过这群演员们,“怎么?上次没挨够揍?” 李靖看到孙悟空那副尊容,心里也是一哆嗦。 焦黑的皮肤,燃烧的金瞳,跟进炉子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孙悟空!”李靖硬著头皮喝道,“你已是死罪之身,不思悔改,竟敢越狱!眾將听令!拿下!” “杀!” 四大天王率先冲了上来。 增长天王还是老套路,祭出青云剑,想来个剑气纵横,然后顺势把那把早就准备好的次品剑给崩断,完成报损。 “手下败將!”孙悟空冷笑一声,举起了棒子,然后砸! 金箍棒砸在青云剑上。 青云剑化作了漫天铁屑,棒势不减,重重砸在增长天王的肩膀上。 “啊——!”增长天王发出一声尖叫,直接晕了过去。 不是演的。 是真的晕了。 持国天王刚抱起琵琶,手还没拨弦,就僵在了半空,多闻天王的伞撑到一半,卡住了,广目天王的花狐貂嚇得滋溜一下钻回了裤襠里。 不是? 真打啊? “来啊!继续啊!”孙悟空狂性大发,身形一闪。 砰!砰!砰! 一棒一个。 九曜星官? 飞了。 二十八宿? 散了。 哪吒大眼睛一转,大喊一声:“爹!孙悟空好厉害,我打不过!” 说完,他风火轮转得冒烟,往后方战略转进。 “逆子!等等为父!”李靖见势不妙,也不託塔了,把塔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全军撤退!孙悟空太强了!快去请陛下定夺!” 哗啦啦。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天罗地网,崩盘。 “痛快!痛快!”孙悟空站在通明殿前的广场上,仰天长啸,“玉帝老儿!,轮到你了!把那个位置让出来,给俺老孙坐坐!” 他大步流星,直闯通明殿如入无人之境,直到走到大殿的门口。 那里,站著位神仙。 佑圣真君佐使,王灵官。 “站住。”王灵官开口,声音沉闷,“此乃通明殿,陛下理政之地。未经宣召,不得擅入。” “嘿?” 孙悟空乐了:“又来个送死的?刚才那帮天王星君都跑了,你个看大门的,不想活了?” “职责所在。”王灵官只有四个字。 “好个职责所在!”孙悟空也不废话,抡起棒子就砸,“那就看看你的骨头有没有你的嘴硬!” 轰! 金箍棒落下。 这一棒,孙悟空用了五成力。 当——! 王灵官的双脚膝盖微微弯曲,脸涨成了酱紫色,但他手里的金鞭,竟然硬生生…架住了金箍棒。 没有断。 也没有飞。 “嗯?”孙悟空愣了一下,眼里闪过惊讶,“有点意思。能接俺一棒?再来!” 砰!砰!砰! 两人战做一团。 这一打,就是几十个回合。 这时,陈微飞到大殿之外,表情很是精彩。 王灵官正和孙悟空打得有声有色,竟然有隱隱抵抗之势? 为何如此强势? 因为! 没给好处陈微平帐,要亲自下场把帐清空。 王灵官確实在玩命,打得也是真的不轻鬆,孙悟空太强了。 没有神仙来帮忙,雷公电母在云头看热闹,四大天王在装死,李靖早跑没影了。 “早知道...”王灵官心里暗暗叫苦,“早知道就该低下头,给这陈微送东西,哪怕是把帐做平了,也不至於现在骑虎难下啊。” 不送礼的代价,就是要自己平帐。 “好汉子!”孙悟空打得兴起,眼中的金光越来越盛,“俺老孙敬你是条汉子!可惜,你跟错了主子!” “给俺开!” 轰! 孙悟空加力,金箍棒金光暴涨。 当! 王灵官撑不住,手中的金鞭脱手飞出。 他输了。 但他尽力了,帐通过自己的努力,平了! 孙悟空收棒而立,没有再去补刀。 “满天神佛,皆是草包。”孙悟空环视四周,声音冷冽,“唯有你看大门的,还算个带把的,俺老孙认同你!” 说完,他跨过门槛,直逼三界权力中心。 第51章 如来赌约 通明殿到凌霄宝殿,就隔著一道门槛。 这道门槛,王灵官守了半个时辰,结果没守住。 孙悟空跨过去了,左脚还没来得及落地,突然,他脚下盪起了一层金色的涟漪。 嗡——! 一声闷响。 孙悟空只觉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气墙,反震之力大得离谱,把他反向弹飞,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才勉强在三千丈外的云头上稳住身形。 “谁?!”孙悟空呲著牙,手中的金箍棒嗡嗡作响。 只见凌霄宝殿的正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尊庞然大物。 满头肉髻,双耳垂肩。 梵音阵阵,檀香扑鼻。 西方教主,如来佛祖。 “阿弥陀佛。”佛祖开口了,声音洪亮,带著混响,“你这泼猴,不在下界修身养性,却来这天宫撒野,意欲何为啊?” 凌霄宝殿內。 端坐在龙椅上的玉帝,嘆了口气:“还是来了啊。” 他没有出手,一切都按照当初的约定,稳步前进。 眾生为棋,谁为棋手?...... …… 通明殿外。 “你是哪个庙里的?”孙悟空把棒子往肩上一扛,大声问道,“也是来替玉帝老儿出头的?俺告诉你,识相的快滚!这天庭的皇帝轮流做,明年到俺家!让他搬出去,把这天宫让给俺住住!” 如来笑了:“让给你?你这廝,乃是下界妖仙,初得人身,又何德何能,敢占这天宫胜境?” “玉帝自幼修持,苦歷过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你算算,他吃了多少年的盐?你才吃了多少年的米?” 这是在拼资歷。 体制內最常用的压人手段:我不跟你谈能力,我跟你谈工龄。 “资歷有个屁用!”孙悟空不服,“俺有七十二般变化,万劫不老长生,还会驾筋斗云,一纵十万八千里!怎么就坐不得这天位?” 如来眼神一动,似乎来了兴趣:“你会驾筋斗云?一纵十万八千里?” “那是自然!” “既如此。” “我与你打个赌。你若有本事,一筋斗打出我这右手掌中,算你贏。不用动刀兵,我请玉帝搬到西方去住,把这天宫让给你。” “若你不能打出手掌……” 如来伸出右手,掌心摊开,那手掌看起来也就荷叶大小。 陈微在远处听得真切,眉头微微皱起。 赌约。 又是赌约。 “奇怪。”他心中暗道,“以如来佛祖的法力,为什么要打赌?拿玉帝的皇位当赌注?他一个西方的佛祖,有这个处置权吗?” 陈微看向凌霄宝殿內,玉帝面无表情,似乎默许了荒唐的赌约。 “懂了。”他悟了。 这不是赌博,这是政治秀。 第一,如来要秀肌肉。 直接打死体现不出西方的手段,要用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方式,让天庭眾神看看,什么叫法力无边。 第二,要占理。 给了你机会,是孙悟空没本事飞出去,是你愿赌服输,这叫程序正义。 第三…… 陈微眯起眼睛:“他们不想杀孙悟空,老君炼了四十九天都没炼死,说明这猴子身上有大因果。如来也不想杀,他想收编。” 果然不出他所料,猴子上当了。 “你这老和尚,说话算话?”孙悟空看著那只手掌,乐了。 这不就是送分题吗? 他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这手掌撑死了也就是一尺见方,这要是飞不出去,他齐天大圣四个字倒著写! “出家人不打誑语。”如来微笑。 “好!”孙悟空也不磨嘰,身形一缩,跳到了如来的手心里,“既如此,俺老孙去也!” 嗖——! 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孙悟空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筋斗云催动到极致。 风驰电掣,浮光掠影。 他感觉自己飞了很久,飞过了三十三天,飞过了四海八荒,甚至飞到世界尽头。 终於。 前方出现了五根肉红色的柱子,撑著一股青气。 “到了!”孙悟空停下,看著这五根柱子,“这必是天尽头了!哈哈!那老和尚输了!这天宫是俺的了!” 不过,为了防止那和尚赖帐,得留个记號。 孙悟空拔下一根毫毛,变作浓墨大笔,在中间的柱子上,龙飞凤舞写下了一行大字:【齐天大圣,到此一游】 写完,他还觉得不够。 “还得留点味儿。” 猴性发作,孙悟空跑到第一根柱子根下,眯上眼直嘆气:“舒坦!” 他抖了抖,系好裙子,一个筋斗又飞了回去。 片刻后,孙悟空飞回天宫大殿外,刚落地,他一脸的得意洋洋:“老和尚!俺回来了!俺已经飞到了天尽头,还在那儿留了记號!你快让玉帝搬家,把凌霄殿腾出来!” “你这尿精猴子。”如来骂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愤怒,“你正好不曾离了我这手掌。” 孙悟空瞪眼:“胡说!俺明明在那天尽头的柱子上写了字!” “你低头看看。”如来把手掌伸到孙悟空面前。 孙悟空一愣,定睛看去。 只见那佛祖的中指上,赫然写著一行小字:【齐天大圣,到此一游】 轰! 孙悟空只觉得脑子里炸了个雷。 “这怎么可能?!” “那是幻术!那是障眼法!” “俺不信!俺要再去看看!” 孙悟空慌了,纵身就要再跳。 “晚了。”如来的声音突变,做了一个翻手动作。 五根手指化作五座连山——金、木、水、火、土。 轰隆隆——! 孙悟空刚刚跳起来,就被这股巨力狠狠拍了下去。 “不——!” 嘭! 烟尘四起。 大山落下,將孙悟空压在两界山之中。 只露出了一个头,和一只还在挥舞的手。 “俺不服!俺不服!”孙悟空还在挣扎,那五行山被他顶得摇摇晃晃,似乎隨时都要崩塌。 哪怕是如来的五指山,单纯靠物理重量也快压不住了。 如来转头看向阿难。 阿难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上面写著六个金字:【唵、嘛、呢、叭、咪、吽】 “去,贴在山顶。”佛祖吩咐道。 阿难领命,飞临下界,將帖子贴在了那五行山的最高处。 嗡。 金光一闪。 原本还在晃动的大山,生根落地,和大地连成了一体。 孙悟空只觉得身上一紧,再也动弹不得。 只能从石缝里伸出一个头,对著天空无力咆哮:“如来,你骗我!!!” “六字真言,是佛门的最高敕令。”陈微心里一嘆气,尘埃落定了。 第52章 庆功宴上的杀机 凌霄宝殿外。 隨著如来那一翻手,天庭恢復平静。 没有了喊杀声,没有了棍棒声。 “多谢佛祖!”玉帝朝如来笑道,给足了面子,“若非佛祖大法力,这妖猴还不知要猖狂到几时。佛祖今日降妖,功德无量啊!” 如来双手合十:“大天尊客气了,贫僧只是顺应天命罢了。” 商业互吹。 极其熟练。 “传朕旨意!”玉帝心情大好,“今日平定妖猴,乃是天庭大喜!著雷部、火部、斗部各路神仙,即刻前来凌霄殿!” “朕要大摆宴席,请如来佛祖高坐七宝灵台!” “此宴,名曰——安天大会!” “遵旨!”太白金星高声应和,立刻去安排了。 刚才还躲得没影神仙、现在一听要开庆功宴就全冒出来,李靖的塔也拿出来了,四大天王也把碎了的法宝收起来了,换上了崭新的礼服。 大家喜气洋洋,互相道贺。 “陈行走,忙著呢?”赤脚大仙路过陈微身旁,笑呵呵打招呼,“待会儿宴席上,咱们喝一杯。” “好说,好说。”陈微笑著应承。 他走到栏杆边,低头看了一眼下界。 五行山下,曾经不可一世的齐天大圣,此刻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被压在亿万吨的山石之下,无人问津。 而在他头顶,天庭的歌舞已经开始奏响。 神仙们在推杯换盏,佛祖在接受朝拜。 陈微在心里轻嘆,“热闹,真热闹。” ...... 安天大会,一片祥云瑞气。 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天条律令的仙家,一个个红光满面,推杯换盏。 “哎呀,多闻天王,您这杯必须干了!听说这次为了挡住孙悟空,您的混元伞都撑破了?劳苦功高,劳苦功高啊!” “哪里哪里,火德星君才是真辛苦,那一万只火鸦,嘖嘖,可惜了。” “都是为了天庭嘛!为了陛下!” 眾仙互相吹捧,互相印证著彼此的战损。 每一句恭维背后,都意味著一笔即將在户部兑现的巨额报销。 唯独陈微,如坐针毡。 大家共同的敌人——齐天大圣,倒下了。 这就好比一场大型工程结束了,大家分完了钱,接下来该干什么? 该清理门户了。 尤其是他陈微。 大圣在的时候,他是眾仙的平帐小能手。 现在大圣没了,他是什么? 陈微能感觉到,几道看似温和、实则阴冷的目光,正若有若无在他身上扫过。 “不行。” “得想个办法自保。否则这顿饭吃完,我也该上斩仙台了。” 就在这时。 怕什么来什么。 一个身影从末席站了起来,正是王灵官。 全场唯一真打、真伤、真拼命的神仙。 他这一站起来,喧闹的大殿稍微安静了一下,眾仙心里多少有点愧疚。 “陛下!” “小神有奏!” “平定孙悟空,佛祖神威盖世,眾仙家奋勇杀敌,自不必说。但有一位仙僚,虽未动刀兵,功劳却不在各位之下!” 眾仙一愣。 谁? 王灵官手一指,直指陈微:“御前行走在此战之中,陈行走始终冲在一线,手不离笔,眼不离帐!將孙悟空的每一桩罪行,將天庭每一件法宝的损耗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若无陈行走的记录,天庭如何能知晓损失之巨?陛下如何能论功行赏?” “这本帐…” “可是咱们天庭的明白帐啊!” 这句话一出,凌霄宝殿安静了,热闹的推杯换盏声戛然而止。 几十双、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转头看向了陈微。 明白帐。 这三个字,太诛心了。 在座的谁不知道那帐是怎么回事,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假帐。 王灵官这是在干什么? 他在捧杀,他在告诉所有仙家,陈微手里有把柄! 陈微只觉得头皮发麻。 狠。 太狠了。 王灵官是因为没分到蛋糕,所以要把切蛋糕的刀给亮出来。 这时,天蓬元帅带著醉意的声音响了起来:“对啊!说得对啊!本帅也觉得陈行走劳苦功高!要是没有陈行走那支笔,本帅那八百艘…呃...” 这位元帅,平日里大大咧咧,有点憨。 此刻显然是喝高了,有点短路。 话没说完。 天蓬元帅感觉到了不对劲。 周围太安静了。 他迷离的醉眼扫视了一圈,发现李靖正疯狂地给他打眼色。 “唔…”天蓬元帅终於反应过来了。 坏了。 说漏嘴了。 他赶紧把剩下的半句话给堵了回去,顺便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嗝——!” 这声酒嗝,在大殿里显得格外清脆。 机会! 陈微眼中精光一闪,快步走到大殿中央,拱手:“陛下!佛祖!诸位仙家!王灵官谬讚了!天蓬元帅更是折煞下官了!” “下官何德何能,敢谈什么功劳?”他从掏出让所有神仙心惊肉跳的记事簿,高高举过头顶,“这上面记的,哪里是下官的字?这是诸位仙家浴血奋战的丰碑啊!” 陈微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指著李靖:“若无托塔天王运筹帷幄,这帐本不过是一堆废纸!” 他指著九曜星官:“若无各位星君捨生忘死,上面哪来的战损数字?” “下官…” “下官不过是个记事的笔桿子。笔在下官手里,但握笔的手是陛下!是诸位为了三界安寧而付出巨大代价的仙僚们!” “下官只是忠实地记录了各位的光辉。” “这功劳,属於天庭!属於大家!唯独不属於下官!” 一口气说完。 大殿內依旧安静。 李靖紧绷的脸鬆弛了下来,九曜星官们互相对视,微微頷首。 就连玉帝,眼角也带上了一抹笑意。 懂事。 太懂事了。 陈微这番话的潜台词是:“各位大佬放心,我陈微就是你们手里的一支笔。我写的都是你们想让我写的。只要你们保我。” “好!”玉帝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说得好!” “陈微不居功,不自傲,能深刻领会朕与眾仙家的苦心。这,才是御前行走该有的样子。” “王灵官。” “你虽忠勇,但看问题还是太浅了。以后多跟陈行走学学。” 王灵官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颓然拱手:“小神受教。” 第53章 我去监视杨戩? “来来来!”李靖站了起来,端起酒杯,“陈行走,刚才天蓬元帅喝多了,胡言乱语。但这劳苦功高四个字,你当得起!来,本帅敬你一杯!” “敬陈行走!” “陈行走是大才啊!” 眾仙家纷纷举杯。 这一刻,陈微从眼中钉,变回了自己人。 大家不仅要捞他,还要捧好了。 气氛烘托到这儿了。 李靖敬了酒,九曜星官点了赞,但这还不够。还缺一个官方定调。 这时候,那个最擅长和稀泥、也是最懂玉帝心思的老好人——太白金星出场。 “陛下。”太白金星躬身奏道,“老臣以为,陈行走此番作为,不仅是记帐,更是护法。” “护法?”玉帝眉毛一挑,似乎来了兴致。 “正是。” “孙悟空大闹天宫,乱的是秩序,毁的是实物。但陈行走这一笔一划,保住的是什么?保住的是天庭的法度,是陛下统御三界的严谨!” “实物毁了,可以再造;法度若乱了,那才是动摇根基。” “陈行走在刀光剑影中,不畏强权,不避嫌疑,这等定力,这等忠心,实乃仙家楷模啊!” 高。 实在是高。 太白金星这一番话,把做假帐上升到了维护天庭秩序的高度。 眾仙家听得频频点头,一个个露出了说得对、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表情。 陈微心里跟明镜似的。 火候到了。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现在大家都在捧他,如果他顺杆爬,那就是不知死活。 下一步棋,要以退为进。 陈微理了理官袍,朝上方大天尊拱手:“陛下!下官,有罪啊!” 大殿內刚热起来的气氛,又是一滯。 怎么又有罪了? “下官身为御前行走,职责是纠察、记录。”陈微痛心疾首道,“那孙悟空偷蟠桃时,下官在记;盗金丹时,下官在记;大闹天宫时,下官还在记!” “下官只会记!却无半分法力去阻止!” “眼睁睁看著天庭蒙羞,看著诸位仙家流血,看著陛下受惊,下官这心里,比刀割还难受啊!” “这哪里是功?这是无能!” “请陛下责罚!削去下官仙籍,贬下凡间!否则,下官无顏面对这满殿的忠臣良將!” 说完,陈微低头。 静。 无比的安静。 眾仙家看著陈微,心里那个复杂啊。 懂事。 实在是太懂事了。 不揽功不说,还把功劳都让出来了,还主动背个无能的锅。 玉帝眼神深邃如渊。 他当然知道陈微在演戏,整个天庭都在演戏,区別只在於谁的演技好,谁的剧本更符合心意。 陈微这个剧本,他很满意。 忠诚,能干,懂进退,关键是好用。 “哎——”玉帝长嘆一声,语气中满是慈悲,“陈爱卿,你过谦了,术业有专攻。你是文官,若让你去降妖,那是朕的过错。你能在乱局中坚守本职,已是难能可贵。” “何罪之有?” “传朕旨意!” “御前行走陈微,记录有功,护法有道。著即免去行走之职。” 陈微心头一跳。 免职? 接下来,玉帝言出法隨:“特封为通明殿监察使!另,赏功德五十万!” 陈微呆愣在原地。 发財了。 彻底发財了。 有了这五十万功德,修为哪怕是堆也能堆上金仙。 他之前的级別也就是个真仙,在天庭属於中层干部,这一下子跳到了金仙,那就是迈入了高层序列! 金仙是什么概念? 那是长生不老、万劫不磨。 眾仙家无一不侧目,杨戩抓了猴子才十万功德。 陈微记个帐,五十万? 但没仙家敢反对,因为这五十万功德里,包含了封口费、辛苦费、还有未来继续帮大家平帐的预付款。 “谢陛下隆恩,臣万死不辞!”陈微高呼。 然而。 就在所有仙家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玉帝话锋,突然一转:“既然升了金仙,那便有了开闢道场的资格,朕看那下界风光秀丽,有一处好地方,正適合爱卿清修,“灌江口东侧三百里,小梅山。” “爱卿,那便是朕赐给你的道场,你也去享受享受下界的香火,如何?” 小梅山在南赡部洲与西牛贺洲交界的一处灵山秀水。 江水滔滔,庙宇香火鼎盛。 陈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仅是他,在场的所有神仙,表情都变得极其精彩。 灌江口。 那是谁的地盘? 那是二郎显圣真君杨戩的老巢。 听调不听宣、拥有私人武装、跟天庭中央若即若离的地方军阀的大本营。 把陈微这个御用笔桿子、封到杨戩的隔壁?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监视。 还是掺沙子? 老舅不放心那个太能干的外甥,特意派了个心腹过去当特派员? 这关係,乱了。 陈微只觉得刚到手的五十万功德,变得烫手。 这是一道送命题啊。 去了灌江口,那就是在杨戩的眼皮子底下晃悠。 杨戩是何等存在,那可是把孙悟空摁住的狠角,那把三尖两刃刀,切陈微这个新晋金仙,估计跟切豆腐没区別。 但能拒绝吗? 不能。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玉帝给你五十万功德,不是让你白拿的。 陈微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抬起头,脸上堆满了感激涕零的笑容:“陛下圣明!臣早就听说灌江口人杰地灵,真君更是当世英雄,能与真君做邻居,那是臣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臣谢陛下隆恩!” “好!”玉帝满意的点头,“那便这么定了。” …… 宴席继续。 但陈微开心不起来,把道场安排在杨戩隔壁,多少有点此地无银的意思。 二郎神得知,会怎么想? 有趣! 实在是有趣至极! 王灵官舒爽至极,陈微接下来的路肯定不好走,等著被杨戩整吧。 “陈兄。”天蓬元帅凑了过来,一身酒气,拍了拍陈微的肩膀,“你这保重啊,听说那杨戩养的哮天犬,挺凶的。” “多谢元帅提醒。”陈微苦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多笑笑嘛。” “没事的,到时候本帅给你一道令牌,二郎神会给我这个面子。” 天蓬豪迈一笑,大包大揽起来。 第54章 二郎神送头盔 静心轩。 陈微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悬浮著刚刚到帐的五十万功德。 极其刺眼的金光,纯度高,分量足。 轰! 没有顿悟,也没有天地异象,更没有心魔考验,他体內的法力水位线暴涨。 咔嚓。 瓶颈碎了。 金仙! 陈微睁开眼,双目之中金光流转,隨即隱去。 “这就是金仙?” “不用渡劫,不用挨雷劈,只要帮领导平几本烂帐?” 虽然是水货金仙,战斗力不如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战神,但境界是实打实的。 长生不老,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这编制,算是稳了。 “只不过…”陈微摸了摸腰间沉甸甸的玉牌——通明殿监察使,“编制虽好,办公地点却是在火山口上啊。” …… 三日后。 南赡部洲与西牛贺洲交界。 一道金光划破长空,陈微按落云头,站在一座鬱鬱葱葱的山峰之上。 山名为小梅山。名字听著秀气,地段也確实不错。 左边是滔滔大江,右边是连绵群山,灵气浓度比天庭虽然差了点,但在下界绝对算是一线区域。 唯一的问题是——太近了。 陈微往西边看了一眼。 三百里外是灌江口,二郎神杨戩的大本营,甚至能隱约听到草头神操练的喊杀声。 “真就是贴脸监视啊。” 陈微嘆了口气,收回目光,看著脚下这片荒山野岭。 既然来了,那就得住下。 虽然是被发配来当钉子的,但生活质量不能降。 “起。”陈微抬手,指著山门前的一株古松和一块灵石。 金仙手段——虚空造物,点石成金。 一道金光打入。 嘭! 古松晃了晃,树皮脱落,化作身穿青衣、眉清目秀的小道童。 灵石滚了滚,化作身穿灰衣、头脑方正的小道童。 两个童子还没搞清楚状况,一脸懵懂跪在地上:“拜见老爷。” “起来吧。”陈微背著手,很有领导派头,“以后你就叫松风,你叫石云。没別的要求,机灵点。” “是…”两童子对视一眼,乖乖点头。 有了人手,还得有房子。 陈微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玉盒。 这是临走前去天庭仙工司领的——天庭制式甲级道场预製灵石。 “去。”陈微將玉盒往山顶平地上一扔。 轰隆隆——! 一阵地动山摇。 符文闪烁,原本荒芜的山顶上,如同搭积木一样,迅速升起了一座座建筑。 正殿、偏殿、丹房、静室、迴廊、亭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座气势恢宏的仙殿就立起来了。 陈微满意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窝是有了。 就在他要迈步进大殿时,只见天边,六道流光轰然落在仙殿门口的广场上。 烟尘散去,六个身影显现。 为首的正是老熟人,姚公麟。 在他身后,康、张、李、郭、直五位太保一字排开。 这六位爷,没穿天庭光鲜亮丽的制式礼服,清一色的兽面吞头连环鎧,披风上满是刀口,看著不像神仙,像是一群悍匪。 这就是梅山六兄弟。 灌江口的实权派,二郎神的私兵统领。 “哎呀!这是什么风把诸位將军给吹来了?”陈微脸上的表情立马切换,那叫一个热情洋溢,几步走下台阶,拱手作揖,“本座这道场刚立,连口热茶都还没烧好,怎么就劳烦诸位大驾光临了?” 姚公麟拱手笑答:“陈大人客气,真君说了,远亲不如近邻。既然是邻居,就没有不走动的道理。” “真君也来了?”陈微心头一跳。 “自然。”姚公麟侧过身,指了指西边的天空,“陈大人乔迁之喜,真君怎能不亲自来道贺?喏,你看,这不是来了吗?” 陈微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西边天空,乌云滚滚,旌旗遮天。 咚!咚!咚! 战鼓声如雷鸣般响起。 一队队身穿黑甲、手持长戈的草头神,驾著妖云,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是来道贺的?”陈微心里一惊,隨即反应过来,招呼童子,“松风!石云!別愣著!快!把大殿门口的香案摆上!” 两个刚被点化的小道童哪里见过这阵势,嚇得腿都在抖,手忙脚乱的去搬东西。 陈微整理了一下衣冠,输人不输阵。 既然是监察使,又是金仙,要是露了怯以后这工作就没法干了。 陈微站在台阶上,对著缓缓降落的队伍,高声喊道:“恭迎真君!” 队伍在广场上停下。 两列草头神迅速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八个身材魁梧的大力士,抬著一尊黑铁铸造的宝座,一步步走上前。 宝座上,盖著一块猩红色的绸缎。 “真君亲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陈微紧走两步,对著宝座深深一拜,態度那是相当的端正,挑不出半点毛病。 然而。 没有回应。 宝座上静悄悄的。 “陈大人,別急著拜。”姚公麟走上前,抓住了红绸的一角,“真君说了,他公务繁忙,是来不了了,但这心意得送到。” “这宝座上,便是真君送给大人的见面礼。” 说完,他一掀。 哗啦。 红绸滑落。 宝座上没有二郎神,只有一个头盔。 陈微愣住了。 然后。 他笑了。 笑得比刚才还要灿烂。 “好宝贝!真是好宝贝啊!” “姚將军!替我多谢真君!” “本座正愁这下界风大,吹得头疼。有了真君送的宝物,这心里,踏实多了!” 姚公麟愣住了。 梅山其他五兄弟也愣住了。 他们想过陈微会害怕,会愤怒,唯独没想过还能笑出来? 没错,这是二郎神送的下马威。 “陈大人…”姚公麟见状,拱了拱手,“既然如此,那咱们兄弟的礼物算是送到了,大人喜欢,那就好,某家还要回去操练兵马,就不打扰大人了。” 说完,他一挥手,“撤!” 呼啦啦。 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一千二百草头神驾起妖云,眨眼消失在西边的天际。 陈微站在门口,一直目送他们消失。 “老爷…”松风小心翼翼凑过来,“这头盔,要不要拿去洗洗?” 第55章 下官欢喜还来不急 “去。”陈微袖子一挥,吩咐道,“去库房,把天庭发的、用来装万年蟠桃的紫金暖玉匣拿来。” 片刻后。 紫金暖玉匣摆在案上,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这盒子本身就是个宝贝,能锁住灵气,不让丝毫外泄。 陈微小心翼翼,像是在处理一件稀世珍宝,把头盔放进流光溢彩的玉匣里。 啪嗒。 盖上盖子。 陈微要回礼,还要亲自去一趟灌江口。 杨戩这一手下马威,玩得確实漂亮。 一般神仙这时候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怂了,闭门谢客,装死。 二是怒了,上天庭告状,硬刚。 但这两种,都是下策。 怂了,以后监察使就是个摆设,杨戩正眼都不会夹你一下。 刚了,那就是彻底撕破脸,以后在下界寸步难行,隨时可能意外身亡。 陈微选第三种。 去拜访。 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去, “我是监察使,代表的是陛下,是天庭中央。”陈微在心里盘算,“如果我被一个破头盔嚇住了,那丟的不是我的脸,是玉帝的脸。但如果我把它当成礼物送回去,还要去感谢真君的关怀。” “那就是在告诉杨戩:你的恐嚇对我无效,而且我很懂规矩。” “走!” 陈微大袖一挥,架起金光, …… 灌江口。 这里更像是一座森严的军镇。 江水滔滔,拍打著黑色的岩石。 两岸驻扎著连绵的营寨,一队队草头神在空中巡逻,眼神锐利,杀气腾腾。 二郎神庙,坐落在江心的一座孤岛上。 此时,后殿。 杨戩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髮隨意地束在脑后,看著不像个战神,倒像个在江边垂钓的閒散居士。 姚公麟侍立下方,將方才送礼的事匯报。 “有意思。”杨戩听完,嘴角微微上扬,“天庭那帮文官,平日里看到我这把刀,腿肚子都转筋。这陈微倒是有点胆色。” “这人不简单。” “看来舅舅这次,选了个好角色。” 就在这时。 杨戩脸上的笑意突然收敛,板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对著身后的雕花柱子,隨手一抓:“出来。” 嗡。 一个身影就像被拎小鸡一样,从虚空中被揪了出来。 “哎呀!疼疼疼!”一声娇嗔响起,少女发出的呼痛声,可惜已经被破了功,此时正撅著嘴,一脸的不满。 正是杨嬋。 也就是华岳三圣母。 “二哥!”杨嬋跺了跺脚,甩开杨戩的手,“我在练隱身术呢!你就不能装作没看见吗?一点面子都不给!” “隱身术?” 杨戩瞥了她一眼,无奈摇头:“你那叫隱身术?你那就是闭著气躲在柱子后面。连那边的哮天犬都能闻到你身上的桂花糕味儿。” 角落里,一只细腰黑犬抬起头,汪了一声,表示赞同。 “那是它鼻子灵!”杨嬋不服气,还要爭辩。 下方的姚公麟见状,非常有眼力见站了起来:“二爷,我先告退。” “去吧。”杨戩挥挥手。 等姚公麟走了,他才转过身,看著这个不省心的妹妹,眼神里虽然严厉,但藏不住那份宠溺。 “嬋儿。” “让你好好练功,你倒好,整天插科打諢,以后若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有二哥在嘛!”杨嬋嘻嘻一笑,抱著杨戩的胳膊晃了晃,“二哥你是天庭第一战神,谁敢欺负我呀?再说了,我这不是刚成仙嘛,业务还不熟练…” 杨戩板著脸:“那吃我的供果倒是挺熟练的。” “哎呀…”杨嬋吐了吐舌头。 杨戩正欲再批评几句,来个长兄如父的教育课。 突然。 他的眼神一凝,眉心道竖纹微微跳动了一下,接著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怎么了二哥?”杨嬋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好奇问道。 “居然来了?”杨戩喃喃自语,“这姚公麟前脚刚回来,茶盏都还没凉,他就敢找上门?”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谁呀?”杨嬋问,能让二哥笑的来客,三界之中没几个吧? ...... 前殿。 杨戩坐在主位上,眼神玩味地看著台阶下的不速之客。 陈微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掛著標准的、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官场假笑,而在他脚边,放著流光溢彩、价值连城的紫金暖玉匣。 匣盖已经打开,静静躺著头盔。 “陈大人。”杨戩语气听不出喜怒,“这头盔,是姚公麟刚送去的,怎么?陈大人嫌弃?” 陈微大惊失色,连忙拱手:“真君折煞下官了!这等至宝,下官欢喜还来不及,怎敢嫌弃?正因为它太贵重,下官才不敢收下!” “真君啊,下官那是爱不释手,甚至想立刻戴在头上,沐浴真君的神威。” “但下官转念一想…” “这头盔上的每一道伤痕,都是真君为三界安寧立下的汗马功劳!这是什么?这是文物!这是功勋!这是应该供奉在凌霄殿上,让万仙瞻仰的丰碑啊!” “下官何德何能?不过一介文官,若是戴了这等宝物,岂不是僭越?” “所以!” “下官思前想后,觉得这宝物,还是得还给真君。” 陈微说完,再次深深一拜。 静。 大殿非常安静。 就连角落里哮天犬,都忍不住抬头看陈微。 这番话,滴水不漏。 杨戩看著陈微,眼神深邃。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笑声,打破死寂:“噗嗤——” 只见杨戩身后的屏风,探出一个粉雕玉琢的脑袋,少女手里还拿著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眼睛弯成了月牙,正捂著嘴偷笑。 杨嬋本来是躲在后面看热闹的,实在是没忍住。 “哎呀……”她见自己暴露了,也不躲了,索性大大方方走了出来,一边嚼著糕点一边指著陈微,“你这神仙,真有意思,说话文縐縐的,弯弯绕绕一大堆。” “按你这么一说,二哥的头盔岂不是比老君的宝物好?” 陈微一愣。 眼前的三圣母一身流云仙衣,脚踝上繫著铃鐺,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没有半点官场的浑浊。 “三妹,不得无礼!”杨戩眉头一皱,轻喝了一声。 陈微正要拱手和杨嬋问好,突然后背一冷。 有杀气! 不是来自杨嬋,而是来自杨戩。 第56章 没事常来坐坐 陈微硬生生把转过去一半的头,別了回来。 甚至不需要抬头,就能感觉两道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利剑。 他盯著杨戩靴面上的云雷纹,身体微侧,语速平稳:“真君,这殿內神光太盛,实在睁不开眼。” 这句话,翻译翻译就是:我瞎了,关於你妹妹,我什么都没看见。 三个呼吸后,杨戩的压迫感才如潮水般退去。 他是个明白人。 若是换了旁人,敢盯著杨嬋看,杨戩能直接扔进梅山餵鹰。 但陈微不一样,刚帮草头神平烂得不能再烂的帐,虽然是个文官,但办事利索,是个不可多得的能吏。 杀是不可能杀的,但敲打必须到位。 “陈大人客气了。”杨戩身上的气势收敛,,“既然你说这头盔是文物,那杨某就收下了。” 这是投名状。 陈微鬆了口气,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 “以后大家是邻居。”杨戩语气懒散,听不出几分真心,“小梅山离这儿不过千里,咱们算是邻居,没事常来坐坐,这灌江口的茶,还是不错的。” 陈微满脸堆笑,“一定,能得真君指点,是下官的福分。” 嘴上答应得痛快,他心里的算盘珠子却拨得飞快: 来? 来个鬼。 灌江口简直就是龙潭虎穴,这地方,来一次折寿十年。 以后就算绕路三万里,也绝不从这上空过。 “那下官就不打扰真君清修了,告辞。”陈微再次行礼,然后转身,目不斜视。 杨嬋趴在屏风边上,大眼睛眨了眨:“二哥,这陈微真怪,以前天庭派下来的监察使,见了你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话都说不利索,他虽然也怕你,但说话做事滑头得很。” 杨戩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滑头才好。太直的木头,在天庭那种地方,早就被劈成柴火烧了,这陈微,是个明白人。” …… 两日后。 小梅山原本是几座荒山,也就是有些不成气候的野狐禪在这里落脚,但自从被划为监察使道场后,有了天庭编制,气象自然不同。 杂乱的灌木被清理一空,几株从天庭移植来的灵松错落有致,土地公和山神早就候著了,带著一帮小妖把道场打理得乾乾净净。 “大人,您这就回去了?”土地公拄著拐杖,一脸諂媚,“不再多住几日?小老儿这儿虽然偏僻,但后山有几只成了精的黄羊,味道还是不错的。” “不住了。”陈微摆摆手,接著心念一动。 金仙手段,身外化身。 和陈微一模一样的外貌,穿著同样的官服,连脸上的假笑都復刻得惟妙惟肖。 “你留在这。”陈微对著分身吩咐,“平日里闭关修炼,若是有仙家来访,就说我在悟道,概不见客。如果有急事,再传讯给我。” 分身点了点头,盘膝坐下。 “走了。”陈微脚下一踏,祥云凭空而生,托著他直衝九霄。 金光破空,须臾千里。 …… 南天门。 作为天庭的门面,这里永远是整个仙界最拥挤的地方。 下界飞升的散仙、各路来述职的小神、送贡品的妖王、还有托关係想进天庭谋个差事的修士,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排队!都给我排队!”守门的金甲神將手持长枪,嗓门大得像打雷,“挤什么挤?那个穿绿袍的,把你的尾巴收起来!这里是天庭,还有你,那个拿葫芦的,把塞子塞回去,再漏酒气我就给你扔下去!” 队伍排得像条长龙,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头。 而在长龙的旁边,有一条宽敞、整洁、铺著白玉地砖的通道,是给拥有天庭正式编制、且品级在五品以上的仙官专用的通道。 陈微按下云头,落在白玉通道的入口。 “陈大人!”守卫通道的统领眼尖,一眼就认出最近在天庭名声鹊起的新贵。 玉皇大帝亲封的监察使,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 统领一路小跑,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快请,快请!咱们这专门给您留著道儿呢。” “辛苦了。”陈微微微頷首,神色淡然。 “不辛苦,不辛苦,为大人服务是卑职的荣幸。”统领弯著腰,恨不得把头低到地缝里去。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陈微迈步向前,这种不用排队、被捧著的感觉,確实比当初做散仙时那种处处脸色的日子要舒坦得多。 他虽不是得志便猖狂的小人,但这种阶级的落差感,还是让他心里有些感慨。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哎?是陈大人吗?陈大人!!” 陈微脚步一顿,微微侧头。 赵天德? 赵天德看到陈微,眼睛都在放光,扯著嗓子喊:“陈大人!是我啊!小赵!赵天德啊!!” 他说著,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仿佛认识陈微是多大的本事。 陈微眼神没有波动,像是在看路边一块沾了泥的石头。 脑海里闪过两个画面。 一个是纠察司尹渊的高傲嘴脸,一个是王灵官那不屑一顾的眼神。 陈微没有理会赵天德,甚至连正眼都没再给他一个。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跟在身边、满脸堆笑的守卫统领:“魏统领。” “卑职在!”统领立马挺直了腰杆。 “最近下界不太平,妖魔鬼怪多了去了。我听说,有些心术不正之徒,专爱攀附关係,甚至冒充仙官亲友,企图混入天庭,意图不轨,南天门的盘查力度,是不是有点鬆懈了?” 统领一愣,隨即念头通达。 “大人教训得是!”他立刻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义正言辞道,“卑职失职!这就加强盘查!绝不让任何一个可疑分子混进去!” 陈微点了点头,负手走进了南天门。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和赵天德说一句话。 身后,统领脸上的笑容消失,指了指不远处的赵天德:“来人!把此人拿下!” 赵天德慌了:“哎?哎?干什么?” “干什么?”天兵一把揪住赵天德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我们要对你进行特別检查!” “把你的乾坤袋、紫府、都掏出来查一遍!看看有没有藏著妖气!” 第57章 面子工程 陈微按落云头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原本的御前记事处,说好听点叫清幽,说难听点就是个杂物间改的偏殿。位於凌霄殿东南角的犄角旮旯,旁边就是存放废弃祥云和过期奏摺的仓库。 但现在,不一样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崭新的匾额。 金丝楠木打底,上面只有五个烫金大字:【御前记事处】。 这字写得极为囂张,笔锋像刀子一样往外戳,阳光一照,晃得人眼晕。 门口还立著两尊石狮子。 不是普通的石狮子,是活的。 左边那只正在舔爪子,右边那只正在打哈欠,看见陈微落地,两只狮子立刻坐直了身体,整齐划摆好姿势。 “大人迴鑾!”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震得两只狮子一哆嗦。 萧火火一身暗红色仙官制服快步冲了出来,这小子现在的精气神,跟当初喊著三十年河东的热血少年判若两人。 在他身后半步,跟著一个性格相对沉稳、穿著青色制服的青年。 萧火火的同界老乡—林东,在陈微的关照下,两位老乡已经证道天仙果位。 两位仙官身后,还跟著两排穿著整齐的仙吏。 “恭迎大人!”几十號人齐刷刷弯腰。 陈微脚尖刚沾地,萧火火正好停在他身前三尺处:“大人!您辛苦了!属下掐指一算,今日紫气东来,必是大人回归之日!特地在此恭候!” 陈微瞥了他一眼:“嗯,不错。” “谢大人!”萧火火侧身让出一条路,“大人,您看看,这就是咱们扩建后的新衙门!按照您的指示,低调、奢华、有內涵!” 陈微迈步往里走。 林东立刻跟在左后方,手里毛笔蘸好了墨,隨时准备记录。 萧火火跟在右前方引路,嘴里滔滔不绝:“大人请看这台阶,一共九级。属下特意找鲁班传人算的,这就叫九九归一,步步高升。” “还有这柱子。” “属下用了异火锻烧了七七四十九天,把里面的杂质全烧没了,別说刀砍,就是雷劈都不带留印儿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微点点头:“嗯,不错。” 他走到两扇朱红大门前,停下了脚步,伸出手,在光滑的门板上摸了一把。 没灰。 乾净得能照出影子。 陈微又推了推门,门轴显然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无声无息滑开,毫不费力。 “这门。”陈微开口了。 话音刚落,萧火火闭嘴,林东提笔,后面几十个书吏屏住呼吸。 陈微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门不错,做官署的门,关键就两条,第一,要打得开,第二,要进得去。” 说完,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这纯粹就是一句废话。 门打不开还叫门吗? 但在萧火火和林东耳朵里,就不是废话,这是道。 “高!实在是高!”萧火火一拍大腿,转头对林东说,“记下来没有?这一条太关键了!门之奥义!大人这是在点拨我们啊!” 林东运笔如飞,在记事簿上狂写:“陈微语录第五百二十七条:门者,通也。开合之间,便是阴阳;进出之际,便是因果。不可堵,不可涩,顺势而为,方为大同…” 写完,他一脸严肃地合上本子:“师兄,我悟了,大人这是在告诉我们,做官就像做门,要八面玲瓏,该开的时候开,该关的时候关,最重要的是——要润。” 萧火火深以为然地点头:“没错。” 两人对视一眼,感觉境界又提升了一层。 进了大殿。 地面铺著不知名神兽皮毛编织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音,两侧摆放著整整齐齐的案牘架,卷宗都被分门別类,贴著標籤:【甲级】、【乙级】、【丙级】。 大殿正中央,放著巨大公案。 但最吸引陈微注意的,不是这些硬体设施,而是大殿角落里的一幕。 那里摆著一排茶几。 几个穿著鹅黄色宫装的年轻女仙吏,正在忙活——拉线。 “一定要直!”领头的一个女仙,手里拽著根紧绷的红线,“看准了!每一个茶杯的杯口,必须和这条红线绝对齐平!不能高一分,也不能低一分!” “小兰,你的杯子把手歪了!不是说了吗?把手必须统一朝向右侧四十五度角!拿量角器来!给我量!” “还有那边的茶壶嘴!” “壶嘴要对著没人的方向!这是规矩!別问为什么,问就是风水!” 几个小仙女被指挥得团团转,一个个神情肃穆。 陈微满意点头。 久违的、毫无意义又充满秩序感的形式主义,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亲切。 这才是天庭该有的样子。 这才是正规部门该有的气象。 要是进来一看,杯子乱放,桌子不擦,那还叫什么御前行走? 萧火火见陈微停下,立刻凑上来:“大人,这几位是天庭仙籍司新分拨来的实习仙娥,属下正在让人教她们规矩。” “直线摆杯法,是属下和林师弟连夜研究出来的。咱们记事处现在是天庭的脸面,又是大人您亲自坐镇,细节决定成败!哪怕是个茶杯,也要摆出天兵天將的气势来!” “不仅是茶杯。大人您看那边的卷宗,每一卷露出书架的长度,我们也统一规定了,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髮丝。属下特意炼製了一把精神力卡尺,每天早晚各量一次。” 把聪明才智全用在面子工程上的劲头,很好。 非常有前途。 说明萧火火和林东已经摆脱低级的打打杀杀的思维,进化成合格的仙官。 说一千道一万,领导满意,才是真正的满意。 陈微走到公案后,撩起衣摆坐了下去。 萧火火和林东立刻站到了台阶下,一左一右,像是哼哈二將。 “大人。” “您看这布置还入得了您的法眼吗?” 大殿安静下来。 领头的女仙也停下了手里的红线,等待著这位最高长官的裁决。 陈微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声音清脆。 他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引经据典,只是哼出了一个字:“嗯。” 这就够了。 这一个字,在萧火火耳中,宛如天籟。 …… 【兄弟们给个五星好评!十个加更一章!说到做到!】 第58章 扫妖除魔 “大人。”萧火火捧著一本红皮册子,凑到了公案前,“这是您去灌江口这三日,各宫、各殿、还有三十三天下面散仙世家送来的贺仪。” 他用了一个很文雅的词,其实就是巴结费。 天庭的官场跟凡间没什么两样,甚至更现实。 陈微官居御前监察使,又是金仙修为,还是玉帝跟前的红人,自然是巴结对象。 “都有什么?”他眼皮子都没抬,淡淡问道。 “回大人。”萧火火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报菜名:“东海龙宫三太子送,万年深海夜明珠一箱,珊瑚树两株,避水金睛兽內丹三颗。” “赤脚大仙极品云锦十匹,这玩意儿做官服最透气。” “南极仙翁座下的白鹤童子,送来的一葫芦延年益寿丹,说是给大人补补身子。” 陈微听得直打哈欠。 夜明珠? 那是照明用的灯泡。 珊瑚树? 摆在那儿还得擦灰。 至於延年益寿丹,金仙早就是不漏之身。 “行了,別念了。”陈微抬手打断了萧火火的朗诵,“去把库房打开,你们把这些东西分了,咱们记事处上上下下,包括门口那两只石狮子,见者有份。” “记住了,不许私藏,不许剋扣,要分得公平,分得大家都有笑脸。” 此言一出,女仙吏手一抖,茶杯把手歪到了四十六度。 分了? 东海龙宫的夜明珠,隨便拿出一颗去下界,都能买个小宗门当掌门,延年益寿丹,凡人吃了能活五百岁。 就算是低阶法宝,对於还在摸爬滚打的小仙吏来说,也是想都不敢想的宝贝。 身后,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谢大人赏赐!!”萧火火眼睛红得像兔子,那眼神,恨不得现在就衝出去替陈微挡天劫。 林东领著一眾仙吏,齐齐向领导表示谢意。 忠!诚! 陈微的话,就是天! 在天庭,想让人卖命,光靠画大饼是不行的。 饼画得再圆,那是虚的。 得给肉吃。 …… 出了御前记事处,陈微没有回静心轩,直奔太白金星的府邸。 他落在门口,没有直接推门,而是恭恭敬敬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不多时,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什么童子,而是太白金星本尊。 星君没穿標誌性的白色官服,而是穿了一身灰布短打,裤脚卷到了膝盖,手里拿著一把大剪刀,上面还沾著几片绿叶子。 乍一看,宛如凡间的老农。 “来了?”太白金星看都没看陈微,转身往院子里走,“门不用关,透透气。” “是。”陈微应了一声把门虚掩上,跟在星君身后,保持三步的距离。 不多不少,三步。 这是下级对上级、晚辈对长辈最標准的距离。 太白金星走到院子中间,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树。 这树长得很有个性,主干挺直,但中间横生出一根枝丫,张牙舞爪往外戳,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咔嚓!”太白金星手起刀落,手腕粗的枝丫应声而断。 断口平滑,没有一丝毛刺。 “这树啊,就是不能惯著。” “稍微不管,它就敢乱长。长歪了不仅难看,还抢主干的养分。你说是不是?” 陈微眼皮一跳。 这哪是剪树,这分明是在说官场。 “星君说的是。”陈微躬身说道,“有些枝丫確实该剪,剪了,主干才能长得直,才能冲天。” 太白金星没接茬,继续剪树:“去灌江口了?” “去了。” “见到二郎神了?” “见到了。” 陈微没有隱瞒,將在灌江口的见闻,包括如何送还头盔、一五一十匯报了一遍。 太白金星他转过身,看著陈微:“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是陛下亲封的监察使,正三品的大员,是一方诸侯了。” “这种事,你写个摺子,走通政司呈给陛下就行。何必特意跑到我这个糟老头子这里来匯报?” 这话很重。 如果是愣头青,估计已经嚇得跪下磕头表忠心了。 但陈微不是。 “老星君折煞下官了。” “在凌霄殿上,在陛下面前,我是监察使,是天庭的官。” “但在您面前,在这个院子里,我永远是当年那个刚进天庭、连云头都驾不稳、被您提携指点的小吏。” “要不是您点將,下官还在南天门外排队呢!” “向您匯报,不是为了別的,是为了心安。若是连来时路都忘了,那这官做得再大,也不过是个断了线的风箏,早晚得栽下来。”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太白金星,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还顺带展示了自己的政治觉悟。 “你呀你。”太白金星伸出手,虚空点了点陈微,“这张嘴,比那蟠桃园里的桃子还甜,怪不得陛下喜欢听你说话。” “坐吧。” “尝尝老夫自己种的仙茶。” 这一关,过了。 陈微这回没客气,谢过老老实实坐下。 茶过三巡。 太白金星放下了茶盏,换上了一副说正事的表情:“有件事,得跟你通个气。” “请老星君示下。”陈微放下茶杯,做洗耳恭听状。 “最近下界有点小状况。” “掌管五行山的土地,托关係递了个条子上来,说是压在五行山底下的大圣爷过得不好,有些小妖小怪经常去叨扰。” “陛下最近不想听这些烦心事,佛门也不好直接插手。” “你是监察使,监察三界是你的职责,这五行山,也算是三界的一部分。” “有空的话,你可以去看一趟。” 陈微懂了。 这就是个脏活,没仙家愿意去触霉头。 十万天兵天將都没拿下的主儿,谁敢去维稳? 办好了,那是能力。 办不好,那就是態度问题。 但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是老领导的命令。 “下官明白了。”陈微站起身,拱手道,“下官这就去一趟五行山。” “去吧。”太白金星挥了挥手,拿起剪刀,继续去修剪歪脖子树,“记住,主要是维稳,別让他闹出动静来,大圣爷牙尖嘴利,不好对付。” “是。”陈微告退。 第59章 已经不是普通的妖怪了 陈微当然不会贸然前去,当即派遣行事较为沉稳的林东下界一趟。 毕竟自己也是金仙大能,能让下属干,就让下属干。 三个时辰后,大殿门口一道青色遁光落地,林东侦查回归,换算天庭时间,他这一趟在下界二月有余,多少能看出不少猫腻。 “回来了?”陈微坐在御前记事处的太师椅上,轻轻吹著浮沫。 “大人。”林东快步上前,摊开记事簿,“查清楚了,行山乱成了一锅粥,属下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虎妖,两个狼精,它们围在五行山下,对著露在山外面的大圣爷,扔烂果子,泼脏水。” “虎妖一边扔还一边骂,说当年在花果山被大圣爷抢地盘,现在风水轮流转,要报仇雪恨,甚至那野猪怪还想在猴子头顶撒尿。” “大圣身子被压著,只有头和一只手能动,法力被封,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陈微微微点头,反问道:“土地呢?没有反应?” “躲在地下三千尺的地方装死,”林东如实匯报,“属下用神识扫过了,那老头正抱著葫芦喝酒,对外面的动静充耳不闻。” 陈微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怒了! “岂有此理。” “这怎能允许呢?” “这帮乡野妖怪,实在是太过分了,孙悟空还是我们天庭的齐天大圣!” 萧火火在一旁听见,赶紧捧哏:“大人说得对!太不像话了!挑衅咱们天庭。” 陈微掏出一枚传讯玉简,这是直通太白金星的高级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一道法力打进去:“老星君,下官亲自去五行山走了一趟,惨啊!太惨了!五行山已经成了法外之地!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妖魔鬼怪,正在对齐天大圣进行羞辱!这是治安问题!是严重的政治隱患!要是传出去,咱们天庭的脸往哪搁?” 玉简那头很快传来回讯, 太白金星那苍老却精明的声音传了过来:“那依你的意思?” “严打!” “必须严打!这些妖怪既然敢欺负齐天大圣,说明它们心里根本没有天庭!今天敢扔烂果子,明天就敢衝击南天门!” “已经不是普通的妖怪了。” “下官建议,立刻对五行山周边,乃至整个南赡部洲的边界,进行一次彻底的清剿!把老虎苍蝇全部拍死,还两界山一个朗朗乾坤!” 陈微这是一招妙棋,是高明的借刀杀人加顺水推舟。 既帮孙悟空出了气,又不用自己亲自动手,还能以此为由头,搞个大项目。 太白金星在那头笑了:“你小子,脑子转得就是快。行,我这就去请旨。” …… 天庭的效率在涉及面子和安全问题上,向来高得离谱。 一个时辰后。 一道金灿灿的圣旨,降临到御前记事处。 “玉帝詔曰:查南赡部洲边界妖氛未靖,宵小横行,甚至惊扰天庭,实属大不敬,著御前监察使陈微,即刻组建南赡部洲边界治安综合治理专项工作组,开展代號为雷霆净化的百日打妖除魔行动。” “命:陈微任打妖除魔总使,统筹全局。” “命: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任打妖除魔副使(行动),负责具体清剿事宜。” “钦此。” 陈微接过圣旨,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乐开了花。 组长。 是个好听的头衔,说白了就是动嘴的。 哪吒。 是个好用的打手,说白了就是拼命的。 上面的意思很简单,哪吒三太子负责杀杀杀,而陈微负责为杀找理由。 所谓打妖除魔,总得有个由头。 送走传旨官,陈微刚把圣旨供在案头,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大殿外就传来一阵风雷之声。 “呼——轰!”两团火焰硬生生剎在门口,把两只刚学会摆造型的石狮子燎得满脸黑灰。 哪吒还是经典造型,脖子上掛著乾坤圈,腰间缠著混天綾,脚踩风火轮。 三界著名的暴力分子,天庭第一反骨仔,托塔天王最爱的儿子。 “陈总使!!”哪吒一进门就大呼小叫,根本没把这地方当成官署,“听说我们要去下界大干一场?什么时候出发?我这枪都快生锈了!” 他在天庭憋坏了。 现在听说有仗打,哪怕是去打几只不成气候的小妖,也乐得不行。 “三太子稍安勿躁。”陈微连忙起身,脸上掛起和煦的笑容,“打,肯定是要打的。但咱们这次是代表天庭,是专项行动,得讲究个章法。” 哪吒皱眉:“什么章法?看见妖怪,一枪戳死不就完了?” “唉唉唉唉!” “不妥不妥!” “三太子,咱们得先侦查,再布控,最后雷霆一击。” “行行行,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反正只要让我动手就行!” 陈微点头微笑道:“那是自然,衝锋陷阵,还得仰仗三太子神威。” 哪吒被夸得飘飘然,扛著枪就在大殿里转圈:“那咱们现在就走?” “不急,三军未动,粮草先行。”陈微坐回椅子上,摊开一份玉简,“既然是百日严打,规模肯定不小,三太子带兵出征,那得要最好的装备,最足的丹药。” “火火,林东,去擬个单子。” “要向兜率宫申请九转还魂丹,要向广寒宫申请月桂清心露。” “是,大人!”林东和萧火火立马应答,他们嗅到了发財的机会。 打仗最耗什么? 功德! 金丹! 这里面的门门道道,可多了去了! 多点少点,很正常! 哪吒在一旁听愣了:“陈总使,咱们就是去打几只精怪,用得著九转还魂丹?” 那玩意儿一颗就能起死回生,拿来当急救? 陈微摆了摆手,一脸严肃道:“三太子,这就是你不懂了,狮子搏兔亦要尽全力,万一那野猪精变异了呢?万一那虎妖背后有大能呢?咱们不能拿天兵天將的生命开玩笑啊。” “这打仗啊。” “每走一步都是花费,可马虎不得!” 哪吒眨了眨眼,他听懂了。 “有道理!” “还是文官心眼多!就按你说的办!我去点兵,你去申请物资!咱们分头行动!” 说完,他一溜烟飞走。 陈微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这场仗,还没打,就已经贏了。 ...... 第60章 上面来真的【加更】 御前记事处,偏殿。 萧火火端坐案前,正在《南赡部洲百日严打物资申请单》上挥斥方遒。 “三万?”他看著报上来的天兵人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也太少了,三万天兵天將的物资,哪里够?” 他提笔,在三字后面,极其顺滑的加了一横,变成了十。 旁边负责记录的小吏手一抖:“萧大人,十万?多出来的七万去哪领?”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大人说了,这叫料敌从宽,万一那行山下的虎妖有七万个分身呢?万一背后有十万个表兄弟呢,咱们做后勤的,寧可备多,不可备少。这叫底线思维。” 小吏不敢吱声,低头狂记。 “还有这个。”萧火火指著单子上的行军特供,一脸嫌弃,“怎么还是辟穀丹?那玩意儿硬得像石头,狗都不吃。换!” “换成什么?” “换成广寒宫特供桂花糕,外加蟠桃园落果果脯。” “天兵天將也是妈生的,去下界出差那么辛苦,怎么能让兄弟们饿著肚子打仗?” 小吏的手都在抖:“大人,这预算” “预算是財神殿的事,咱们只负责提需求。”萧火火把单子一推,“再加上五千顶龙鬚草编织软榻,行军打仗要有精力杀敌,休息质量必须跟上。” 一份原本只需要三万物资的行军清单,在萧火火的指导思想下,膨胀到三十万。 而这,仅仅是开始。 …… 大殿另一侧。 林东面前堆著的一摞摞卷宗,比他人还高。 都是天庭情报司送来的,关於南赡部洲两界山方圆五万里內,所有在案的妖魔资料。 林东手里拿著两支笔,一支红的,一支绿的。 他的工作很简单,也很残酷:审。 “黑风洞狼妖,修为五百年,吃人十七口。”林东念著卷宗,目光扫向下一行,“背景:无。” 刷。 红笔在名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旁边备註:【往死里打,务必打出声势,妖丹回收】 “翠云山狐狸精,修为三百年,喜好勾引过路书生。”林东眉头一挑,“背景:疑似与青丘某位长老有远房亲戚关係。” 林东停顿了一下,放下红笔,拿起绿笔,在名字上画了个圈。 备註:【暂缓处理,发函询问青丘,若认领则遣返,若不认则杀】 “断头谷狮子精,修为八百年,善吞噬生灵。”林东看著这份资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背景:文殊菩萨坐下青毛狮子的乾儿子?” 这关係有点硬。 但这种明显有大佬罩著的,打了就是给大人找麻烦。 林东想了想,用绿笔写下批註:【提前十二个时辰通知其撤离,若不撤,视为暴力抗法,杀无赦(记得留全尸送回灵山)】 “妖,也是要讲出身的。”他一边飞速批阅,一边对身边的小吏感嘆,“没背景还敢出来混,就是给大人们送功德的材料。有背景的,那叫下界歷练,咱们得配合。” 小吏听得冷汗直流,心想这哪里是除妖,分明是精准收割。 …… 两天后。 南天门外的校场上,乌压压挤满三万天兵。 天兵们的成分,非常复杂。 站在最前面的,是哪吒的精锐,一个个杀气腾腾。 站在中间和后面的,画风就不太对了。 有的穿著明显大一號的鎧甲,细皮嫩肉,一看就是仙官家娇生惯养的侄子,有的手里拿的不是制式长枪,而是镶金嵌玉的宝剑,腰里还別著俩玉佩, “陈总使!”穿著红袍的胖神仙挤到陈微面前,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外甥,在火部当差。这次百日严打,还请总使多多提携,让他跟著三太子见见世面,立点功劳。” 陈微拍了拍胖神仙的肩膀:“年轻人嘛,就是要多歷练,这样吧,本官安排他去后勤部吧,能学到东西。” “谢总使!谢总使!”胖神仙千恩万谢地走了。 还没等陈微喘口气,又一个神仙挤了上来: “陈大人,这是我那小徒弟…” “陈大人,这是我那表弟…” 陈微全部照单全收,表示都可以酌情安排。 为何? 因为静心轩私库,在这两天里满了。 从极品灵石到珍稀药材,从法宝飞剑到孤本秘籍,收礼收得陈微手都在发软。 这就是现实,一场原本是为了安抚孙悟空的维稳行动,在层层加码和利益交换下,变成一场天庭上下的狂欢。 哪吒有了仗打,很开心。 各路神仙把亲戚塞进去镀金,混个参战履歷,回来好升官,很开心。 陈微收了好处,赚得盆满钵满,很开心。 只有两界山的妖怪们,大概不会太开心。 “大圣爷应该会开心吧?”陈微掏出一个锦盒,里面躺著十枚粉嫩透红、大如海碗的蟠桃,这是他申请来的特批物资。 名义上是战时高级补给,实际上是给孙悟空准备的见面礼。 打一巴掌,得给个甜枣。 而且这枣必须得够甜,才能堵住那只猴子的嘴。 “出发!” 陈微大手一挥。 哪吒一声长啸,风火轮喷出百丈烈焰,一马当先衝出南天门。 三万天兵紧隨其后,祥云遮天蔽日。 …… 南赡部洲。 两界山土地庙內,挤满了各路土地、山神、河伯。 庙里的供桌都在抖。 “完了,”两界山河伯卢承业是个软骨头,两腿像刚捞上来的麵条,“哪吒三太子亲自带队,这是要把两界山犁一遍啊!我那河底龙宫里还藏著两箱黑风怪送的夜明珠呢!这要是被查出来,就是勾结妖魔,是要上斩妖台的!” 此言一出,眾小神七嘴八舌起来: “你那算个屁!我上个月刚收了那只白额虎的一张虎皮,说是给我做褥子这要是被搜出来,我这神籍就保不住了!” “谁说不是呢,我那侄子和妖王们种点人参搞副业,看来也不得不切割。” 一屋子基层神仙,平日里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作威作福,收收过路费,吃吃妖精们的孝敬,日子过得比神仙还神仙。 可现在天塌了,上面来真的。 …… 【兄弟们给个五星好评!十个加更一章!说到做到!】 第61章 我表哥和陈大人喝过酒 “都给我闭嘴!”一声暴喝,打断眾神的哭丧。 说话的是坐在主位上的五行山土地,马行空。 “哭什么哭!还没死呢!” “咱们是天庭编制的正规仙!不是外面的野妖精!哪吒再凶,还能不问青红皂白就把咱们宰了?” “宰是不会宰……”河伯带著哭腔,“但要是那个陈监察使查帐怎么办?咱们这些年乾的破事经得起查吗,特別是怠慢大圣爷...” 提到猴子,全场死寂。 这才是最大的雷。 这五十年来,为了赚点外快,他们对欺负孙悟空的小妖小怪不仅不管,还打开方便之门,谁想去嘲讽一把孙悟空,上供即可。 马行空绿豆眼转得飞快。 他在权衡。 天兵压境,跑是肯定跑不掉的。 硬刚? 那就是找死,那就只剩下一条路: “诸位。”马行空沉吟片刻,语气变得高深莫测起来,“其实,这事儿並非死局。” 眾神一听,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老马,你有路子?” “马哥!亲哥!只要能过这一关,我那两条河的供奉分你一半!” 马行空从怀里掏出玉佩,在手里摩挲著:“实不相瞒,这次带队的总使陈微陈大人,我虽然没见过,但我表哥可是天庭有头有脸的人物。” “你表哥是谁?”河伯急切地问。 “咳,具体的名讳不可说,怕嚇著你们。”马行空故作矜持,“反正,我表哥前些日子传讯给我,说他在天庭的一次酒局上,那是跟陈大人推杯换盏,称兄道弟。据我表哥说,陈大人是个念旧情、讲规矩的体面人。” 眾神倒吸一口凉气。 跟金仙推杯换盏? 这关係硬啊! 其实马行空心里也没底。 他那个表哥,就是东天门外的一个小官,所谓的推杯换盏,也就是陈微路过时,远远的敬了一杯酒,可能招呼都没打过。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需要一个主心骨,需要一个能平事的藉口。 “既然有这层关係,那马哥你快联繫陈大人啊!”山神催促道。 “急什么?”马行空瞪了他一眼,“陈大人是来严打的,咱们要是空著手去认亲,那不是给大人添堵吗?” “那怎么办?” “陈大人要的是什么?是面子,是排场,是除妖务尽的战果。” “咱们不仅不能躲,还得主动迎上去!” “你们现在就出去,把平时跟咱们称兄道弟的那几只妖怪——什么黑风怪、白额虎、野猪精,全给我抓了!” “啊?”河伯傻眼了,“那虎妖前天还请我喝过酒……” “喝你大爷!”马行空一脚踹在河伯屁股上,“是你的乌纱帽重要,还是那头老虎重要?抓了它们,咱们就是配合严打的功臣。” “还有!” “把庙里的灰扫一扫!把没穿过的官服都找出来!穿戴整齐!” 这一番话,如醍醐灌顶。 眾神悟了。 是要把黑锅全扣在妖怪头上。 “高!实在是高!”山神竖起大拇指,“马哥,还是你狠!” …… 五行山下,一片鸡飞狗跳。 虎妖和野猪精懵了,因为平时跟它们称兄道弟的土地和山神,突然变脸。 “老马!你干什么?我是虎子啊!”虎妖被捆仙绳五花大绑,满脸震惊,“你疯了?!” 马行,一拐杖敲在虎妖脑门上,义正言辞:“大胆妖孽!竟敢盘踞两界山,欺压良善,羞辱大圣!” “你无耻!是你收了我的灵石让我来骂猴子的!” “那是本土地为了麻痹你,搜集你的罪证!”马行空施法,堵住了虎妖的嘴。 短短半个时辰。 五行山下的空地上,跪了一排妖怪。 有老虎,有野狼,有野猪,还有几只还没化形的黄鼠狼,一个个被捆得像粽子。 而在它们身后。 马行空领头,手捧笏板,站得笔直。 一个时辰后,厚重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 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巨大的战鼓声响彻天地,天兵天將的身影显露出来,窒息的压迫感,让土地山神们瑟瑟发抖。 一朵紫色的祥云缓缓降下。 云头之上,左边是浑身冒火、杀气腾腾的哪吒,右边是手拿记事簿的林东。 中间,是背负双手、神情淡然的陈微。 马行空浑身一颤,赌命的时候到了。 急忙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五行山土地马行空!率两界山眾神!恭迎监察使大人!恭迎三太子!” “下官等无能!未能护好大圣爷周全!只能臥薪尝胆,今日终盼得大人天兵降临!已將罪魁祸首缉拿归案!请大人发落!” 这一嗓子,喊出天大的冤屈。 陈微没有说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马行空眼角余光瞥见,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戏过了。 他是老官场,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陈微是御前监察使,是带著尚方宝剑来严打的,自己在大庭广眾之下,扯著嗓子喊什么未能护好大圣爷、臥薪尝胆,这不就是变相承认之前乱得一塌糊涂吗? 天庭要的是体面,是威严,不是基层卖惨现场。 “咳咳!”马行空反应极快,硬生生把还没挤出来的两滴老泪给憋了回去,话锋一转,“陈大大人!三太子!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辛苦了!” “下官已备好临时行辕,虽然简陋,但胜在清净。请大人和三太子移步歇息。” 陈微的眉头这才舒展了一些。 “嗯。”他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语气平淡,“有心了。” 这就对了。 少说废话,多干实事,这才是基层干部该有的觉悟。 “林东。”陈微侧过头,吩咐道,“让萧火火安排扎营。” “是!”林东领命,转身去指挥来镀金的少爷兵们。 哪吒对这种官场应酬没兴趣,扛著火尖枪,兴致勃勃跑到那排跪著的妖怪面前。 “你们去歇著吧,我在这玩会儿。”他头也不回说道。 陈微笑了笑,没管。 有哪吒在这镇场子,这帮妖怪就是有九条命也跑不了。 “马大人,带路吧。” “哎!哎!大人这边请!小心台阶!” 马行空点头哈腰,领著陈微往土地庙走去。 第62章 怎么才七成啊? 土地庙內。 陈微坐在主位上。 马行空並没有坐,他也不敢坐,垂手站在下首。 陈微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陈大人。”马行空决定主动出击,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绣著金线的储物袋。 这可是他的全部家底。 多年来从小妖小怪手里收来的好处,都在这了。 “大人,两界山的事情,惊动了天庭,给大人添麻烦了。”马行空把储物袋轻轻放在陈微手边,“这是下官这些年攒下的一些山货,不值什么钱,就是给大人拿去润润笔,喝喝茶。” 在他看来,世上就没有不吃腥的猫。 陈微搞这么大阵仗来严打,不就是为了捞油水吗? 只要收了好处,这事儿就算平了一半。 天庭来来回回多少年了,扫妖除魔口號一遍又一遍,都是这么干的。 “马大人。”陈微抬起眼皮,把储物袋往回推了三寸,“你这是何意?本官奉旨下界,领著百日严打的重任,是代表天庭的法度,你身为一方土地,不仅监管不力,致使妖魔横行,现在居然还敢公然行贿上官?” “这是罪加一等!” 马行空嚇傻了,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筛糠:“大人!冤枉啊!下官不是行贿!下官只是只是想孝敬大人…” “孝敬?”陈微站起身,语气痛心疾首,“马行空啊马行空,你让本官怎么说你?本官在凌霄殿上,是对著陛下发过誓的!要两袖清风、铁面无私!要还三界一个朗朗乾坤!” “你现在拿这个考验干部?” “这要是传出去,说我陈微下界第一天,就收了地方官的孝敬,纠察灵官的眼睛正盯著呢!你这是把本官往火坑里推啊!” 这一番话,说得是大义凛然,掷地有声。 配合著外面隱隱传来的天兵操练声,杀伤力倍增。 饶是马行空是官场老油条了,这会儿也真的怕。 怕的不是陈微的清廉,怕的是胃口。 越是说得义正言辞,就越说明一件事:价码不够。 这事儿,不好平。 今天不出大血,乌纱帽是保不住了,搞不好还得去斩仙台上走一遭。 这个储物袋里,装著一半身家。 本来以为够了,毕竟陈微只是个过路的钦差。 但现在看来,这位爷是属貔貅的。 “大人!大人息怒!”马行空咬著后槽牙,心都在滴血,“下官糊涂!” 他手忙脚乱把储物袋塞回袖子里,然后又掏出了另一个顏色更深的储物袋,是多年来在两界山雁过拔毛,从无数小妖、散修身上刮下来的七成油水。 “大人!” “这才是下官想呈给大人的情况说明,刚才是下官老眼昏花,这里面,是两界山这些年没来得及上缴的战利品。” 马行空一边报帐,心一边在抽搐。 每报一个数字,他的脸皮就哆嗦一下。 心疼啊! 陈微並没有伸手去接。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杯,轻轻颳了刮茶盖。 “战利品啊……” “马大人,按规矩可是要全额上缴天库的,你私自截留,这罪名不小啊。” 马行空傻眼了。 合著给七成还不行,还得定罪? “难办啊。”陈微嘆了口气,摇了摇头,“知情不报,监管不力,这数罪併罚,本官就是想保你,也找不到理由啊。毕竟,法不容情。” “难办…” “实在是难办啊。” “不不不!能办!能办!”马行空也是豁出去了,又掏出一个储物袋,“下官想起来了!还有战利品!” “下官一直想上交,苦於没有门路。” “今日大人来了,正好!正好全部上交!” “请大人代为清点!代为入库!” 说完,马行空重重磕了个头,趴在地上不起来了。 累了。 毁灭吧。 只要能保住这条命,没了以后再刮就是了。 陈微神识一扫。 好傢伙。 这老小子,居然这么肥? 这里面的东西,比他在天庭收的十天礼加起来还要多,看来这监管重地的油水,比想像中还要丰厚。 火候差不多了。 再榨下去,这老头估计要狗急跳墙了。 “哎呀。”陈微一声感嘆,亲切的扶起跪在地上的马行空,“马大人,你看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刚才本官也就是隨口一说,跟你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 “其实啊...” “你在南天门当差的大表舅提起过你,他说,两界山的马土地懂规矩、识大体,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在关键时刻,绝对是靠得住的。” 马行空一脸茫然。 大表舅? 他在在南天门哪来的大表舅,只有个远房表哥。 不过... 陈微给了台阶,要是再不顺著爬下来,那就是真傻了。 “啊对!”马行空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哎呀!我那大表舅也是的,都是为天庭当差,算不得什么!像陈大人才是天庭的栋樑之材!” “有愧!” “受之有愧!” “哎,这可不兴说,”陈微连连摆手,接著朝天拱手,“咱们都是天庭的干部,为三界事业奋斗终生,鞠躬尽瘁!” “对对对!” 马行空连连点头,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命保住了。 官位保住了。 陈微袖子一挥。 刷。 桌上的储物袋消失,连点灰尘都没留下,动作行云流水。 “林东。”陈微衝著门外喊了一声。 “属下在。” “去,给马大人开个收条。” “就写收到两界山土地上缴的歷年积压战利品一批。具体数目嘛……” 陈微看了一眼马行空。 马行空立刻心领神会:“具体数目,因年代久远,难以统计,暂按若干处理!请总使大人回府后,慢慢清点!细细清点!” “嗯,不错。”陈微满意地点了点头,“若干,这个词用得好。严谨。” 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戏,终於在双方的友好协商下,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號。 陈微收了好处,马行空卖了命。 天庭的法度得到了维护,地方的財政得到了清理。 皆大欢喜。 陈微端起茶杯,心情舒畅。 这茶,喝著更香了。 突然,他眉头一皱:“马大人!” “哎!大人您吩咐!”马行空现在就像是陈微养的一条狗,听话得很。 “我听说,咱们这两界山往西七百里外,有只狼妖据说很囂张?” 第63章 你的觉悟很高【加更】 马行空脑子飞快地转动。 七百里? 狼妖? 七百里外哪来的狼妖,倒是千里开外的黑风铃確实有一窝狼妖,领头的叫血眼狼王,修为有个千把年,平时也不怎么跟土地庙来往,算是刺头。 但也谈不上多囂张,跟五行山这边的业务也不衝突。 不过... 陈大人既然说它囂张,那它必须囂张。 哪怕它每天吃素念经,今天也必须是囂张的。 “囂张!太囂张了!”马行空一拍大腿,义愤填膺,“大人您真是明察秋毫!那只狼妖,简直就是南赡部洲的一颗毒瘤!它不仅囂张,而且经常在公开场合,发表对天庭的不满言论!” “好胆。” “既然这么囂张,那咱们的百日严打,就拿它祭旗吧。” 陈微背著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討论晚饭吃什么。 “大人放心!”马行空胸脯拍得砰砰作响,“这事儿包在下官身上,下官一定用最快的时间將狼妖缉拿归案!” 陈微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就是基层干部的执行力,只要方向指对了,他们比谁都懂事。 “很好。” “对了,还有个事。” “大人您吩咐。” “狼妖的战利品?” 马行空一愣,隨即念头通达:“下官亲自送到大人的府邸,好让大人您清点。” “嗯。”陈微頷首,拍了拍马行空的肩膀,“老马啊,咱们两界山这个土地山神的班子,虽然条件艰苦,但胜在团结,胜在务实,更胜在肯干。” “尤其是你的觉悟很高,本官会在记事簿上,给你记上一笔。” 这一张大饼画下来,马行空激动得鬍子乱颤:“谢大人栽培!谢大人提携!下官一定紧跟大人步伐,鞠躬尽瘁!” “去吧,別让那只狼妖跑了。” “得令!”马行空健步如飞,衝出门去召集人马了。 陈微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对著空气喊了一声:“林东。” “大人。”林东无声无息浮现。 “盯著点。” “让马行空冲在前面,要是狼妖有什么后手,先让他顶著。” “属下明白。” …… 陈微支走了閒杂人等,这才驾起祥云,慢悠悠飘向五行山下。 此时的五行山,已经大变样了。 之前满地的烂果子、以及妖怪们留下的污秽之物,被清理得乾乾净净,原本杂草丛生的荒地,都被山精树怪们连夜修剪过。 杂草被拔光了,换上了从別处移植来的奇花异草。 乱石被搬走了,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柔软的细沙。 五行山三个大字的石碑,被擦得鋥亮。 陈微按下云头,落在离猴头三丈远的地方。 “谁?”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那颗露在山外面的猴头,转动了一下脖子。 曾经美猴王的脸上长满了青苔,眼窝深陷,金灿灿的毛髮也变得乾枯打结, 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嚇人。 “陈兄弟?!”孙悟空看清是陈微,语气转为惊喜,“真的是你?!俺老孙刚才听见那天上的战鼓声,还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毛神路过,没想到,是你来了!” “陈兄弟!你可想死老孙了!” “大圣爷,受苦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孙悟空的眼眶就红了。 “苦个屁!”猴哥吸了吸鼻子,强撑副桀驁不驯的样子,咧嘴一笑,“俺老孙这是在闭关!等俺出去了,非把这破山给掀了不可!” “倒是你,陈兄弟。” “行啊!这身行头紫綬金章,祥云护体。这是升官了?发財了?!” “混口饭吃。”陈微笑了笑,也没解释太多。 他知道,跟这猴子讲官场那一套,是对牛弹琴。 “对了,刚才外面的动静…”孙悟空像是想起了什么,“俺老孙听见有人在喊什么严打,还听见那帮平时欺负俺的小妖在那哭爹喊娘,是你乾的?” 陈微点了点头:“我让哪吒把它们清理了,给大圣爷好好清净清净。” “好!好!好!”孙悟空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俺老孙就知道!陈兄弟你够义气!这情分,老孙记下了!” 看著孙悟空感动的样子,陈微並没有太多波澜。 义气? 在天庭,义气是最廉价的东西。 如果不是为了太白金星的任务,如果不是为了那八成的好处,如果不是为了藉机在下界立威,他会来吗? 大概率不会。 但这並不妨碍他把这场戏演到底,做个偽君子。 起码,是真的关心猴子来了。 “大圣,咱们兄弟敘旧,不说那些扫兴的。”陈微左右看了看,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出现在他手中。 孙悟空的鼻子动了动。 “这是……” “桃子味儿?!” 他已经五十年没吃过桃子了。 別说桃子,连口热乎饭都没吃过,每天只有铜汁和硬邦邦的铁丸。 那玩意儿能吃吗? “嘘——”陈微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这可是我从王母娘娘的蟠桃园里,申请来的特供物资。” 说著,他缓缓打开了锦盒。 锦盒內是被施加高阶障眼法的物件,偽装成铜汁铁丸模样,实际上却是蟠桃。 为何如此? 因为天条不可违,佛旨不可抗。 如来佛祖压孙悟空的时候,定下了规矩:飢食铁丸,渴饮铜汁。 这是刑罚,是死命令。 如果陈微真的给孙悟空吃了真蟠桃,那就是公然对抗佛祖,是对抗体制,这种蠢事,他不会做。 但是,怎么把刑罚变成人情? 这就是官僚的艺术了。 这叫:合规性欺诈。 “咕咚。”孙悟空喉结剧烈滚动,“蟠桃,真的是蟠桃…陈兄弟...这…这太贵重了!这要是被玉帝老儿知道了,可是要砍头的!” “怕什么。” “为了大圣,哪怕是砍头,我也认了。” 陈微把锦盒往前一推,推到孙悟空嘴边。 孙悟空感动得一塌糊涂,他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蟠桃:“好吃!好吃!真甜啊…这才是桃子味儿!” 猴哥是真的苦怕了,想当年隨手丟弃的蟠桃,他曾吃得津津有味。 …… 【兄弟们给个五星好评!十个加更一章!!!】 第64章 抓到了关係户? 五行山下。 孙悟空把最后一口桃肉咽下去,脸上全是满足:“舒坦。” 猴子眯著眼,满是泥垢雷灰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当年的灵气。 但他很快收敛了神色。 五十年的牢狱生活,不仅磨掉了他的野性,也补上了名为人情世故的一课。 当年的齐天大圣不懂,现在的孙刑者懂。 陈微这一趟,违规了。 这恩情,太重。 “陈兄弟。” “差不多了,你赶紧走。” “上面眼珠子都盯著呢,特別是西边那帮禿驴,鼻子比哮天犬还灵。你给俺老孙送这特產,要是被发现了,顶乌纱帽怕是保不住。” 孙悟空好心提醒著,催促陈微赶紧撤。 陈微没动。 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的把孙悟空嘴角残留的铜汁擦乾净。 “大圣爷。” “下官这次下来,是带著任务的。” “啥任务?” “扫妖除魔,是要在这里驻扎一阵子的。” 孙悟空一愣:“一阵子是多久?” “一百天。”陈微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玉帝给了一百天的期限,让下官把两界山周边的妖魔鬼怪,清理乾净。” 一百天? 孙悟空眼里的光黯淡了一下。 一百天能干嘛? 打个盹就过去了。 “一百天太短了……”猴子嘟囔著,“陈兄弟,你回去交了差,这帮土地山神,肯定又变回原来的鸟样。” 陈微笑了,意味深长的补了一句:“大圣爷,您是不是忘了?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孙悟空愣了一下,立马念头通达。 陈微的意思是,他要罩著自己整整一百年。 这一百年里,没有烂果子,没有铜汁铁丸,没有小妖的羞辱,没有土地的刁难。 猴子是聪明的,或者说,现在的他比谁都精。 “一百年……”孙悟空喃喃自语,隨即咧开嘴,笑得无比灿烂,“嘿…陈兄弟,你这算盘打得,响!” 陈微拱了拱手,动作標准:“那大圣爷就在这好生休养。” “懂!老孙懂!” “陈大人慢走!老孙就不送了!” 陈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大袖一挥,脚下生云。 “一百年啊…”孙悟空盯著背影看了许久,直到金光彻底消失。 …… 临时行辕內,马行空正在转圈:“完了完了完了!这下是真闹出大麻烦了!我怎么就这么手欠!抓谁不好!非要抓这只狼!” 堂下捆著一只狼妖,一身银色皮甲,脖子上掛著用人骨打磨的项炼,脑袋上顶著两只灰扑扑的狼耳朵,正歪著头,一脸不屑。 姿態不像是阶下囚,而是来视察的大爷。 “喂,老马。”狼王吹了声口哨,“转够了没有?转够了赶紧给老子鬆绑。我这胳膊都麻了,要是伤了筋骨,回头我表舅怪罪下来,把你这身老骨头拆了熬汤都赔不起。” 马行空身子一僵。 想发火,又不敢。 这要是换了別的妖怪,早一拐杖敲碎它的天灵盖了。 但这位…… “狼爷…”马行空苦著脸,“您,您也没说过您上面有关係啊!咱们在两界山做了三百年的邻居,这就有点不厚道了。” “废话!” “做妖要低调,懂不懂?我表舅那是天上的星君,是正神!我没事掛在嘴边干嘛?给他在下界招黑吗?” “赶紧的!鬆开!再给我上壶好茶,这事儿咱们私了,不然等事情闹大了,我表舅面子上掛不住,你们都得完蛋。” 狼妖说完扭了扭身子,捆妖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马行空在权衡利弊。 狼王的表舅,真是奎木狼。 二十八星宿之一,西方白虎七宿之首。 那可是真正的实权派武官,那是能在玉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主儿。而且据说这位星君脾气暴躁,最护短。 自己一个小小的土地,抓了奎木狼的亲戚? “可是陈大人那边…”马行空犹豫了。 陈微可是下了死命令,可是要拿这狼妖祭旗的。 “什么陈大人李大人!”狼妖一脸的不屑,“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混,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信不信,只要我表舅一句话,那个姓陈的还得乖乖给我赔礼道歉?” 这话如果是別的妖说,马行空肯定不信。 但这是一个有背景的妖说的,可信度极高。 就在马行空急得团团转时候,陈微回到了。 刚才还叫囂的狼妖,声音戛然而止。 金仙。 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陈微並没有释放威压,仅仅是站著,周身流转的气息就让狼妖瑟瑟发抖,这是一种生物本能的恐惧,刻在骨子里的血脉压制。 他虽然囂张,但不傻。 眼前这个年轻人,和马行空这种基层土地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马行空见陈微回来,那是真见到了亲爹。 “大人……” “您……您回来了。” 陈微点了点头,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林东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拿著厚厚的记事簿,面无表情。 陈微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目光在狼妖身上扫一圈,然后落在马行空的脸上。 “老马。” “既然抓来了,审出什么没有?” “这…”马行空看了一眼狼妖,支支吾吾,“审是审了,但是……” 陈微眯起了眼睛。 有猫腻。 他微微侧头,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林东。 林东摇了摇头。 在出发前,他负责对两界山方圆万里的妖魔进行过审查,记事簿上,用红笔和绿笔分得清清楚楚。 绿笔圈出来的,是动不得的关係户。 红笔画叉的,是没背景、或者背景不够硬、可以拿来刷业绩的耗材。 既然林东没有阻拦马行空抓人,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向自己示警,那就说明——这只狼妖,並不在白名单上。 或者说,它的背景,在御前记事处的评估体系里,属於可操作的范畴。 想通了这一节,陈微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既然不在白名单上,那不管你是谁的亲戚,今天这颗脑袋,就是我百日严打的第一块垫脚石。 “马大人。” “为何不將这妖孽明正典刑?还留在这里供著??” 第65章 竟然冒充正神亲戚! 马行空不敢说,而是施展了传音入密的小法术:“大人!这狼妖动不得啊!它是二十八星宿之一、奎木狼星君的亲表外甥!要不,咱们把它放了?就说抓错了?或者罚点款意思意思?” 陈微眉毛一挑,端坐不动。 马行空觉得自己这个建议很中肯,很老成持重。 这就是官场嘛。 花花轿子人抬人,谁还没有个三亲六故? 给个面子,日后好相见。 然而。 他並没有等到陈微的赞同,只等到了一声冷笑。 “呵。”陈微把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 啪! 嚇得马行空一哆嗦,传音法术都被震断了。 狼妖也被嚇了一跳,原本想要张口喊表舅的嘴又闭上了。 “胡言乱语!简直是胡言乱语!”陈微大步走到狼妖面前,居高临下望著,“奎木狼星君那是何等人物?是陛下的肱股之臣!是镇守一方的星宿!一身正气,刚正不阿,怎么会有这种在下界吃人作恶、败坏天庭名声的妖孽亲戚?” “分明是冒充!” “这妖孽不仅在下界为非作歹,被抓之后,竟然还敢攀咬天庭上神,试图混淆视听,以此逃避天条制裁!” 狼妖懵了。 它张大了嘴巴,刚想喊:“我真是……” “你闭嘴!”陈微根本不给它说话的机会,回头就是一道禁言咒,“还敢狡辩?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往星君身上泼脏水了!” “马大人,你也糊涂!” “这种低劣的谎言你也能信?奎木狼星君若是知道下界有妖魔冒充他的亲戚招摇撞骗,怕是第一个就要提刀下界清理门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若是咱们把它放了,那才是真的坐实了星君纵容亲属行凶的谣言!到时候御史台参一本,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这一套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马行空张大了嘴,脑子已经转不过弯来了,他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觉得大人说得好有道理啊! 是啊,如果这狼妖死了,那就是冒充的。 奎木狼星君为了面子,肯定也不能承认自己有个吃人的外甥啊! 只要死了,就是死无对证! “大人高见!”马行空擦著汗,声音都在颤抖。 陈微抽出一支红头令箭,啪的一声,扔在了地上:“传本官令,此妖冒充上神亲眷,罪大恶极,败坏天庭风气,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坏。” “叉出去。” “斩首!” “是!”两个早候在门外的金甲力士大步走了进来。 此时,狼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它不明白。 为什么以前百试百灵的表舅牌,今天不仅不管用,反而成了催命符。 它想求饶。 但陈微的禁言咒,断绝了它所有的生路。 “拖下去。”林东吩咐道。 金甲力士架起狼妖就往外走。 片刻后。 行辕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刀斧入肉声。 噗嗤! 紧接著,是一阵短暂的欢呼声——是哪吒。 “好!这颗狼头砍得好!这血喷得有劲!”哪吒兴奋的声音传了进来,“陈总使!这第一刀算是祭旗了!接下来咱们去哪家?” 陈微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水,笑了:“此事甚好!” ...... 自打斩了狼妖后,观望的两界山土地、山神们算是彻底开了窍。 连奎木狼星君的亲戚说砍就砍,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次扫妖除魔是真的严打,不是走过场,是要见血的。 一时间,临时行辕外热火朝天,都在主动上缴战利品,一箱箱灵石、丹药、甚至还有几件品相不错的法宝,流水一样往院里送。 萧火火和林东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唱收,一个入库,把战利品洗得乾乾净净。 陈微也没閒著。 狼妖虽然死了,但奎木狼那边立马就有了感应,但星君並没有第一时间来问讯,而是隔了半个月后,才拨通陈微的传音玉符。 陈微放下茶杯,並没有急著接通。 他清了清嗓子,酝酿了一下情绪,才慢悠悠掏出玉符注入法力。 玉符亮起,奎木狼的声音传出:“没打扰陈大人办公吧?” 高手。 陈微心里暗赞一声,脸上立马堆起面对老领导特有的笑容:“哎呀!星君!您这是折煞本官了!能接到星君的传讯,那是蓬蓽生辉啊!不知星君有何指示?” “指示谈不上,就是隨便聊聊。”奎木狼语气像是在拉家常,“听说这次严打,陛下很重视,你当总使,辛苦啊。两界山那边工作,开展得还顺利吗?” “托星君的福,还算顺利。” “就是基层情况比较复杂,妖魔鬼怪多了点。不过有哪吒三太子衝锋陷阵,一般的魑魅魍魎,那是碰著就死,挨著就亡。” “嗯,三太子神勇,三界皆知。” “对了,我刚才听下面人匯报,说两界山像出了点小插曲?说是抓了个什么有点背景的刺头?” 奎木狼话锋转得极其自然,一点都不生硬。 来了。 这就是官话的艺术。 不明说你杀了我亲戚,而是说出了点小插曲。 这是在给陈微留口子,看怎么接。 陈微见状,嘆了口气。“唉——星君啊,您真是消息灵通,马行空那个糊涂蛋,抓回来一只极其囂张的狼妖。” “狼妖?很囂张?” “何止是囂张!那是无法无天!” “这妖孽被抓了之后,不仅不认罪,还当眾叫囂,说他是天庭某位上神的亲戚!说他在天上有最大的保护伞!甚至还指名道姓……” “指名道姓什么?”奎木狼的声音高了几分。 “它居然敢冒充星君您的亲表外甥!”陈微气得满脸通红,“星君您说,这不可笑吗?您的家教那是出了名的严!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在下界吃人放火、败坏门风的妖孽亲戚?” “下官当时一听,第一反应就是——假的!绝对是冒充的!” “陈大人…”奎木狼笑了笑,意味深长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或许这妖孽手里有什么信物呢?万一…我是说万一,真是本座哪个不成器的远房晚辈,流落在外…” 这是在试探。 如果陈微说有信物,那这事儿还能谈。 谈? 狼头都成灰尘了,还怎么谈? 第66章 他嘲讽哪吒【加更】 “没有!绝对没有!”陈微斩钉截铁道,“下官当时也怕搞错,特意让人搜了身,除了一串人骨头项炼,啥也没有!它就是想借著星君您的威名,逃避法律的制裁!” “星君啊!” “您想啊,这要是把它放了,传出去,其他仙家怎么看您?说您纵容亲属行凶?说您是下界妖魔的保护伞?这脏水要是泼在您身上,御史台还不疯了似的参您一本?” “本官当时就想,决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哪怕是背上滥杀的罪名,也要维护星君您的清誉!” 这一番话,把灭口上升到了政治站位的高度。 奎木狼沉默了。 这小子,滑不溜手。 “那…”奎木狼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既然是冒充的,陈大人是怎么处理的?” 陈微又是一声长嘆:“本来是想关个几百年,好好改造一番,可惜啊,下官还是慢了一步。您也知道,三太子那脾气,听说抓了个冒充您亲戚的骗子,提著枪就进来了。” “本来嘛,下官还在审问。结果那狼妖嘴太欠了。” “它说什么了?”奎木狼语气加重。 陈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压低声音道:“它指著哪吒的鼻子,嘲笑。” “嘲笑什么?” “说三太子,是三斤藕粉。” 静。 玉符那头的奎木狼,陷入长时间沉默。 三斤藕粉。 谁提谁死,神仙也不例外。 奎木狼语气终於有些绷不住了:“真这么说了?” “千真万確啊!”陈微一副哀其不爭的语气,“当时下官就在旁边,拦都拦不住啊!下官刚喊出一个不字,就看见红光一闪,九龙神火罩直接就扣下来了。” “紧接著就是火尖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太惨了。” “真的太惨了,三昧真火一烧,別说肉身了,连元神都给烧成灰了。” 奎木狼还能说什么? 他能说那真是我外甥吗?如果承认了,那就是承认自己外甥羞辱哪吒是三斤藕粉,这要是传到三太子耳朵里,那疯子能杀上二十八星宿府,把房顶给掀了。 这个哑巴亏,不仅得吃。 还得嚼碎了咽下去,还得说好吃。 此事不管真假,陈微既然拿出哪吒当名头,万万不可涉入其中。 “好。”奎木狼声音平稳,“杀得好。” “陈大人,你做得对。” “对於此等冒充本座亲眷、还敢羞辱三太子的妖孽,確实是死有余辜。若是本座在场,怕是也要亲手毙了它。” “哎呀!星君言重了!”陈微立刻顺杆爬,“只要星君不怪罪本官鲁莽就好!本官这就写摺子,把这件事定性为打击冒充天庭干部亲属诈骗案,重点表彰星君您的大义灭亲!” 奎木狼显然不想这件事闹大,建议道:“摺子就不用写那么细了,就写剿灭恶妖一只,其他的,不必多提。本座喜欢低调。” “懂!下官懂!” “低调,一定要低调。” “那就不打扰陈大人了,下次一定到您府上叨扰!” “好说好说!” 玉符光芒消散,陈微脸上的笑容恢復平静。 ...... 与此同时。 距离两界山三千里外,黑风岭深处。 “啪!”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响起,传音玉符被大手捏碎,化作齏粉。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怒吼震得洞顶的钟乳石都在晃动,说话的正是这黑风岭的主人,血眼狼王的亲爹,方圆三千里的妖界霸主——狼啸天。 这老狼一身暗红色的皮甲,眼角狰狞。 他气得不行。 作为奎木狼在下界的手套,没少帮上面平事、捞好处,当初信誓旦旦保证,天上那关绝对没有问题,放开脖子干! 现在呢? 一场天庭扫妖除魔严打,奎木狼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就过河拆桥? 什么叫风声紧? 什么叫以后不要联繫? 什么叫咎由自取,我也找不到关係,这事帮忙也得进去? “我那小七,多听话的一个孩子啊!”狼啸天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喷出的腥气让小妖瑟瑟发抖,“从小就懂事,也不浪费粮食!见到神仙也是客客气气的,每次都记得给过路费!” 一想到自己最宠爱的么儿,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他就难受。 “大王息怒!大王保重龙体啊!”旁边的一群小妖跪了一地,一个个把头埋进裤襠里,生怕被老狼王当成出气筒给嚼了。 狼啸天发泄了一通,坐在石椅上眼神阴鷙:“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他虽然愤怒,但还没疯,硬拼肯定是不行了。 就在进退两难之际,阴惻惻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大王,稍安勿躁。” 阴影里,走出一个身形佝僂、尖嘴猴腮的傢伙。 它的前腿极短,必须趴在另一只壮硕的狼妖背上才能行动,这是狼啸天的军师,一只活了八百年的狈精。 在妖界有一种说法:狼无狈不行,狈无狼不稳。 狼啸天抬起眼皮:“现在的局势你也看到了,奎木狼那个靠山倒了,咱们现在就是没娘的孩子,人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大王,靠山倒了,咱们可以再找嘛。”狈军师从狼背上跳下来,拄著小拐杖,迈著滑稽的八字步走到狼啸天面前,“奎木狼星君毕竟是天庭的官,官官相护,这很正常。” “但是!” “要是咱们把事情闹大,您说,上面拿过咱们好处的神仙,会不会保护?” 狼啸天闻言,眼睛一亮! 高! 实在是高! 他大可颁布妖王令,让方圆內所有的妖怪联合在一起,向天庭抗议! 天庭此番才三万天兵天將下凡,方圆三千里內妖精有多少? 三十万之眾! 化形的、没化形的,更是数也数不清。 天庭再强,还能把三十万妖怪都杀了不成? 一旦事情闹大,伸过手的神仙们肯定投鼠忌器,届时肯定要保黑风岭。 扫妖除魔? 哼! 到时候就会成为一桩笑话! 不管怎么说,三十万对三万,优势在我。 狼啸天想通此道,大手一挥:“发妖王令,让方圆三千里內的大妖、小妖们集合,但凡谁没来的,就是不给本王面子,直接绞灭!” ...... 【兄弟们给个五星好评!十个好评加更一章!!!】 第67章 重拳出击 两界山妖气衝天。 方圆三千里的地界,被浓得化不开的妖雾笼罩。 狼啸天召集十位大妖,大妖们又带著各自洞府的徒子徒孙,还有漫山遍野凑数的野猪精、癩蛤蟆怪、甚至是成了精的松树墩子。 號称三十万。 水分肯定有,但確实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但三十万妖魔大军,並没有攻打天兵大营,它们在——静坐。 狼啸天站在一块突出的巨岩上,扯著破锣嗓子,用法力把声音送出几十里:“弟兄们!咱们是妖,但妖也有妖权!天庭不分青红皂白,下来就是一顿乱杀!咱们能答应吗?” “不能!”底下小妖们奋力的喊。 虽然大部分不知道在喊什么,但大王说了,喊一声给一块肉乾。 “咱们要让天庭听到咱们的心声!”狼啸天大手一挥,只见妖群中,升起了十几面巨大的旗帜。 【反对暴力执法!】 【神仙就可以隨便杀妖吗?】 【严查酷吏陈微!】 “口號喊起来!”狈军师在下面指挥。 “严查陈微!严查陈微!”三十万张嘴一起喊,声浪滚滚,震得两界山的石头都在抖。 狼啸天心里那个得意。 这就是他的策略:非暴力,不合作。 他太懂天庭那帮官僚了,要是真动手就是造反,但要是不打,就在这哭惨,在这闹,那天庭就难办了。 神仙也要面子啊。 三十万手无寸铁的妖怪,天庭要是敢直接屠杀,传出去好听吗? 西天的佛祖怎么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三界的散仙怎么看? 舆论战。 这就是狈军师给出的顶级阳谋。 …… 扫妖除魔行辕气氛沉寂。 马行空两只手缩在袖子里,眼睛盯著面前的一块地砖,在他身后,两界山周边的山神、河伯,一个个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主位上,陈微正在喝茶。 依旧是把手四十五度朝向的茶杯,表情云淡风轻。 马行空心里苦啊。 三十万妖怪啊! 就算是三十万头猪,那也得抓好几年吧? 更何况这帮妖怪现在玩起了文明这一套,这要是处理不好,激起了妖变,所有基层小神,肯定会被推出去顶缸。 跑? 往哪跑? 打? 怎么打? 人家没动手啊!人家在喊口號啊! 这时候谁先动手谁理亏,而且一旦动起手来,那就是泥潭。 山神土地们互相交换著眼神,意思很明確。 闭嘴。 装死。 天塌了有个高的顶著。 “林东。”陈微终於放下了茶杯,打破了沉默。 “属下在。”林东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著刚刚送进来的前线情报。 “外面什么情况?” “回大人。” “据前沿哨兵侦查,以黑风岭狼啸天为首的十股妖魔势力,共计约三十万眾,已在两界山外围集结。並未携带重型攻城法宝,也未摆出攻击阵型。” “他们静坐示威,並打出横幅,要求天庭彻查大人您滥用职权、残害无辜妖族一事。” “哦?”陈微挑了挑眉,“还有呢?” “还有他们要求与天庭特使进行平等对话,要求保障妖族在南赡部洲的基本生存权利。” “呵。” 陈微笑了,接著一拍桌子:“混帐!” 这一声暴喝,把正在装死的马行空嚇得直哆嗦。 金仙之威压,恐怖如斯。 “这帮妖孽,简直是无法无天!”陈微站起身,背著手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林东!你这情报是怎么搞的?眼睛瞎了吗?” 林东一愣,隨即低头:“属下请大人示下。” “你仔细看看!” “是静坐示威?还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暴动!” 陈微提了这一嘴,马行空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暴动? 没动啊,都在那坐著呢。 陈微根本不理会眾小神的反应,继续他的表演:“情报上说没带重型法宝?那它们手里拿的骨头棒子是什么?那是凶器!是沾满了凡人鲜血的凶器!它们打著维权的幌子,实际上是在干什么?” “马大人,你是本地土地,你最清楚。” “你说!这帮妖孽,现在是不是搞得生灵涂炭、怨气衝天?” 马行空懵了。 他是真懵了。 两界山周边,哪还有凡人啊? 早在猴子被压在这儿的时候,方圆万里的凡人就搬空了,后来成了妖精窝,更是连个猎户都不敢来。 別说童男童女了,这地方连只母蚊子都是妖精变的。 “那个…大人…”马行空本能地想说实话。 话没说完。 陈微的眼神变了。 马行空是个老油条,老油条最大的本事,就是闻味儿。 他闻到了,这是一道送命题。 大人说是生灵涂炭,它们就必须在造孽。 这是政治站位的问题! 事实? 事实是个屁! 天庭领导的定性,才是最大的事实! 马行空在这一瞬,完成了从懵逼到悟道的飞跃。 “大人!”他连滚带爬衝出队列,“大人明察秋毫啊!下官…下官刚才一时糊涂,没敢说实话!” “就在刚才!下官用天眼通看到了!那帮畜生…那帮畜生简直不是人啊!” “惨啊!太惨了!” “什么?!” 旁边的山神河伯们被这一波操作惊呆了。 马行空转头,狠狠瞪了还在发愣的山神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想死是不是?想死別拉著老子!】 眾小神这时懂了 “对对对!”一个河伯反应最快,哭天抢地,“下官也看见了!那黑水河都被血染红了啊!那狼啸天实在是太过分了!” “丧尽天良!人神共愤!” 另一个山神也跟上了节奏:“大人!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妖怪集结了!这是对天庭底线的践踏!必须重拳出击!” “必须严惩!必须剿灭!” 一时间,殿內群情激奋。 这就是官场。 这就是基层。 只要你给出了方向,就能把戏演得比真的还真。 所谓的指鹿为马,在天庭的官僚体系里,从来都不是笑话,而是基本操作。 “好。”陈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肃穆,“以狼啸天为首的妖怪,已经不是普通的妖怪了,既然情况如此危急,那本官就不能坐视不理了。” “任何犹豫和仁慈,都是对苍生的犯罪。” “林东!” “传本官將令!为保一方平安,维护天条尊严。” “我部决定重拳出击!” “不接受投降!不接受谈判!不留活口!” 第68章 两界山无限制混战 天兵大营,点將台。 陈微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面这群成分复杂的队伍——有哪吒的精锐,有各路神仙塞进来的二代,还有想混日子的老油条。 要想让这群天兵天將拼命,光靠口號是不行的。 得加钱。 “诸位。”陈微的声音,清晰传遍全军,“本官刚刚收到消息,三十万妖魔,不仅不投降,还公然挑衅天庭法度,罪大恶极。” 下面一片安静,大家都在挖耳朵。 这种官话套话,他们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陈微大手一挥,萧火火和林东將储物袋倒在点將台上,袋內灵石、丹药、法宝,功德堆积如山,是马行空上缴的小部分好处。 “本官决定。”陈微指著储物袋,语气平淡,“本次雷霆净化行动,所有参与者,基础津贴翻三倍。” 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天兵们抬起了头,眼神变了。 “斩杀妖魔者,妖丹全归个人,不必上缴天库。” 哗—— 天兵们的呼吸开始急促。 “凡是在战斗中损耗的法宝、兵器,记事处双倍报销。” “最后。” “本次行动的功德记录,按人头计算,上不封顶。” 陈微拋出了王炸。 校场沸腾了。 那群本来懒洋洋的二代兵,眼睛绿得像狼。 三倍津贴! 妖丹全拿! 双倍报销! 功德不封顶! “杀!杀光那帮妖孽!” “谁都別拦我!我要打十个!” 士气瞬间爆表。 这就是陈微的撒幣战术,既然收了那么多好处,不如花出去,买个军心可用。 …… 狼族妖王大帐內。 狼啸天手里捏著块还没凉透的玉简,满面红光,他刚刚送走一位仙官。 仙官来头不小。 来自通明殿,乃王灵官心腹。 虽然没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清楚:玉帝对两界山群体性事件很关注,认为监察使陈微的工作方法简单粗暴,引发了下界舆论反弹,正在走程序进行內部调查。 “弟兄们!”狼啸天一脚踩在虎皮大椅上,举起手里的酒碗,“稳了!这次是真的稳了!” “就在刚才,上面来大人物了。” “王灵官的心腹,说是已经启动了对陈微的问责程序,咱们的诉求,上面听见了;咱们的冤屈,组织知道了!” “只要调查组一介入,他陈微就得停职待查!” “好!”底下的大妖们欢呼雀跃,纷纷举杯,“还是狼大哥有面子!” 狈军师站在一旁,手里摇著破羽扇,一脸的云淡风轻:“大王,我就说嘛,打打杀杀是下策,天庭讲究的是法治。” “军师高见!”狼啸天哈哈大笑,“来,喝!咱们不醉不归!” 推杯换盏,妖气腾腾。 整个大营里瀰漫著维权成功的喜悦。 就在这时。 天黑了。 “怎么回事?”一只喝得醉醺醺的黑熊怪抬头,“变天了?要下雨?” 不是雨。 是阴影。 “呼——呼——”沉闷的气流声从头顶传来,压得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狼啸天眯起醉眼,抬头望去。 下一刻,他手里的酒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只见云层被撕开,一艘接一艘,整整五十艘天庭制式云战船,悬停在两界山的上空,船身长达百丈,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雷霆符文,炮口闪烁红光,正处於充能状態。 正规军的肃杀之气,让下面写著反对暴力执法的横幅,像是个笑话。 狈军师手里的羽扇也掉了。 “这…这是……” “仙官不是刚走吗?”狼啸天脑子嗡的一声,“怎么天兵就来了?” 云战船的舱门打开。 甚至不需要哪吒下令,也不需要擂鼓助威。 平时娇生惯养、惜命如金的神仙亲戚们,爭先恐后飞下战船。 “冲啊!” 他们装备精良。 隨便拎出来一个,身上穿的都是防御力极强的避火罩、金丝软甲,手里拿的都是太乙精金剑、混元锤这种在下界能当镇山之宝的高级货。 “那只蛤蟆精是我的!谁都別抢!”穿著火红战甲的青年,一看就是火德星君家的亲戚,手里挥舞著火光四溢的宝剑,嗷嗷叫著冲向还没反应过来的蛤蟆怪。 噗嗤! 一剑下去,蛤蟆怪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变成了两截。 “十点功德到手!妖丹也是我的!”青年熟练地挖出妖丹,塞进储物袋,转头又盯上了一只野猪精。 这种场景,在战场上隨处可见。 原本狼啸天引以为傲的三十万大军,在武装到牙齿、且被三倍俸禄刺激红了眼的天兵面前,就像是纸糊的。 “顶住!给我顶住!”狼啸天拔出腰刀,试图组织反击,“他们人少!咱们有三十万!堆也堆死他们!” “优势在我们!” 可是,没人听他的。 跟著喊口號的小妖,早就嚇破了胆。 “大王!顶不住啊!”一只虎妖哭丧著脸,“这帮天兵太凶了!以前他们下来除妖都是走过场,喊两嗓子就收工。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个跟疯了一样!” 狼啸天心都在滴血。 他想不通。 明明刚才王灵官的心腹还说,正在走程序调查啊? 程序呢? 正义呢? 狼啸天一咬牙,从怀里掏出玉简,是刚才那仙官留下的信物。 他飞身而起,悬浮在半空,手里高举著玉简,运足了法力大喊:“住手!都给我住手!上面正在调查陈微!你们这是违规执法!你们这是违反程序!” 这一嗓子,完全没有效果。 一个脾气火爆的天將手持大锤,当头砸下:“妖怪!竟敢口吐狂言!” 云端上。 陈微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茶杯,连看都没看狼啸天一眼。 他身边的林东,挥了下令旗。 轰!轰!轰! 雷火光束从战船的炮口喷射而出,轰向举著玉简的活靶子。 “不——”狼啸天瞪大了眼睛。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个道理,天庭的调查程序是慢的。 要开会,要研討,要走流程。 你说你在走程序? 不好意思,我说你在暴力抗法。 “砰!” 狼啸天连同他手里的玉简,被雷火轰成了渣,连妖丹都没留下。 第69章 工作留痕【加更】 云端之上。 陈微看著下面这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抿了一口茶。 “大人。”萧火火拿著帐本,有些肉疼,“这帮二代们杀得太狠了。刚才那一波,光是法宝损耗的报销单,就开了两万灵石。” “让他们报。” “羊毛出在羊身上。等打完了,这三十万妖魔的洞府,还不都是咱们的?” “这叫投资。” 萧火火和林东对视一眼,他们又学到了新知识。 陈大人,高见! 云端下,喊杀声渐渐稀疏。 大部分妖魔已经不叫妖魔了,叫战功。 哪吒杀疯了,所过之处不管是几百年的虎狼,还是刚刚修成人形的精怪,瞬间化为齏粉。 他每一枪捅出去,嘴里都要念叨一句:“三斤?三斤你大爷!” 显然,关於藕粉的谣言,虽然是陈微编的並且散布出去,但哪吒信了,而且信得很深,深到要把整个两界山的妖魔都超度的地步。 陈微满意的点了点头。 只要把情绪调动到位,哪吒就是三界最好用的刀。 “嗡——!” 就在这时,陈微袖口里的玉符震动,是和太白金星联繫的专属玉符。 “明日卯时,回天庭,参加凌霄殿早朝议事。” “收到,谢星君提点。” 陈微掛断玉符,陷入沉思。 果然,有仙家坐不住了。 不过,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在天庭混,光干活是不行的,干得太好也不行,干得太猛更不行,把妖怪都杀光了,以后大家怎么捞油水? 把业绩都占了,让还没下界的同僚怎么写报告? 这就叫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但陈微完全不怕,因为他是故意的。 “火火。”陈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大人,我在。”萧火火还在那算帐,算盘珠子拨得飞起。 “別算了。” “陪本官下去一趟。” “大人,下面脏,全是妖血和烂肉,別脏了您的官靴。” “就要脏。” “不脏,怎么说明本官身先士卒?不脏,怎么体现本官鞠躬尽瘁?” 萧火火眨了眨眼,悟了。 陈微落地,实打实踩在焦土和血水的泥泞里,他催动法力,抓了一把还在冒热气的妖血,抹在紫綬金章官服上。 左边抹一道,右边蹭一块。 甚至连脸上,都特意抹了几道黑灰。 “火火。”陈微转过身,此刻的他,头髮微乱,衣衫不整,脸上带著硝烟的痕跡,眼神中透著歷经血战的疲惫,“拿留影石,找个好角度,背景要选那个断掉的反对暴力执法横幅,对,就那个。” “来,我摆个造型。” 陈微单手扶著断裂的山石,眼神忧鬱望向远方,仿佛在为这三界的动盪而心痛。 咔嚓。 萧火火举著仙晶打磨的留影石,找准角度,记录下了这一瞬。 “再来一张。”陈微换了个姿势,蹲在一个受了轻伤的天兵身边,握著他手,一脸关切。 天兵都懵了,手都在抖:“大人,我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没事,看著我的眼睛。”陈微低声道,“待会回去之后,四倍功德。” 天兵立刻热泪盈眶:“是!” 咔嚓。 一连拍了十几张。 从指挥若定到衝锋在前,从痛斥妖魔到抚慰生灵,面面俱到。 这就叫——工作留痕。 陈微拍了拍萧火火的肩膀,语气谆谆教导:“火火啊,你要记住,在天庭,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领导看到你做了什么。” 萧火火捧著留影石,心中升起一股高山仰止的敬佩。 高! 实在是高! …… 翌日,卯时。 天庭云雾繚绕,仙鹤齐飞。 这是一个普通的早高峰,各路神仙从四面八方赶来上朝,有骑青牛的,有坐莲台的,也有像陈微这样,驾著朴实无华的祥云。 陈微今天的造型,在一眾光鲜亮丽的神仙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换衣服。 依旧是沾著妖血、抹著黑灰的官服。 路过的神仙们纷纷侧目。 “哟,这不是陈监察使吗?怎么搞成这样?” “听说是去下界严打了,看这架势,战况惨烈啊。” “嘖嘖,年轻人就是拼。” 陈微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依旧保持著疲惫的表情,快步走向凌霄宝殿。 然而,在通明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冤家路窄,王灵官刚好也在。 这一碰面,气氛焦灼。 “陈监察使。”王灵官开口了,声音洪亮,“这是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今日是凌霄殿大朝会,陛下与诸天神佛都在。你这般衣冠不整、蓬头垢面,成何体统?” 这要是换个愣头青,估计会被这顶失仪的大帽子扣得惊慌失措。 但陈微是谁? 他停下脚步,没有行礼,而是挺直脊背:“见过大总管,本官知罪,只是两界山战事吃紧,妖魔凶残,在阵前指挥了三天三夜,未曾合眼,刚把那三十万暴动的妖魔镇压下去,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復命。” “实在是,来不及换这身皮囊。” “若是大总管觉得本官脏了这通明殿,那下官就在殿外候著,等陛下召见。” 这一番话,软中带硬,绵里藏针。 王灵官走到陈微面前,冷笑一声:“別演了,两界山是什么情况,真以为本座不知道?你为了功绩,把一群手无寸铁的小妖定性为暴动,陈微啊陈微,年轻人想进步,本座理解。但这吃相是不是太难看了点?” “杀良冒功,那是兵家大忌,你就不怕夜里做噩梦,冤魂来找你索命?” 王灵官的话,字字诛心。 面对这番嘲讽,陈微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还轻轻咳嗽了两声:“大总管教训的是,本官年轻、不懂事,確实急躁了些。” “但是……” “大总管说妖魔是无辜的? “据下官所知,妖魔打出的旗號,可是反对天庭,甚至是严查王灵官啊。” “什么?”王灵官一愣,“胡说八道!它们喊的是『严查陈微』!” 陈微一脸惊讶:“原来大总管一直在关注?连妖怪喊的口號都如此清楚?那大总管应该也知道,领头的狼妖,自称手里有您的玉简,要给下官一点顏色看看。” ...... 【兄弟们给个五星好评!十个好评加更一章!!!】 第70章 朕认得,是反对天庭 王灵官大怒,陈微怎么乱扣帽子? 就在两位仙家对峙时,一声钟响,浑厚悠长:“鐺——” 这是凌霄宝殿的朝钟。 早朝开始了。 王灵官瞪了陈微一眼,拂袖而去,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 陈微没急著走,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然后从袖子里摸出暗红色的小丹丸——这是找兜率宫要的血气丹,没啥大用,就是吃了能脸色煞白、气息紊乱。 “咕咚。” 吞下丹丸,陈微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灰败下去。 …… 凌霄宝殿。 玉皇大帝端坐在金椅上,垂下的冕旒遮住看不出喜怒的面孔。 下方的文武仙卿分列两旁,气氛肃穆。 今日的议题本该是东海龙王又来哭穷要降雨指標,但所有仙家的目光,都有意无意飘向陈微。 太扎眼了。 哪有这样穿来上朝的?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太白金星照例喊了一嗓子。 话音刚落。 王灵官手持玉笏,声音洪亮如雷:“臣,有本要奏!” 玉帝微微抬眼:“讲。” 王灵官转过身,指向陈微,义正言辞:“臣弹劾通明殿监察使陈微!在南赡部洲两界山执法期间,滥用职权,杀良冒功,欺君罔上!” “据臣查实,两界山妖族只是聚集请愿,並未有实质性暴乱行为。然陈微为了个人政绩,竟將其定性为武装暴动,调动天兵进行毁灭性屠杀!致使三十万生灵涂炭,怨气衝天!” “臣请陛下,严惩此等酷吏,以正天条!”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不少保守派的老神仙也跟著附和。杀妖可以,但不能这么杀,吃相太难看,以后大家还怎么在下界混? 所有的压力,集中到了陈微身上。 王灵官嘴角勾起冷笑。 舆论在他这边,规矩在他这边,倒要看看,陈微今天怎么翻盘。 “陈微。”玉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王灵官所奏,你可认?” 陈微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先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陛下……” “臣…咳……臣冤枉啊!” “臣知道空口无凭。” “但真相……” “真相都在这里!” 他从怀里掏出留影石。 刷。 一道光幕在凌霄宝殿上空展开。 画面一是两界山外围,镜头是从下往上拍的,刚好拍到一面断裂的横幅,原本是【反对暴力执法】,但因为断了一半,只剩下【反对天庭……】四个大字。 “陛下请看!”陈微指著画面,悲愤道,“这就是请愿?明明是公然打出反旗!是要造反啊!” 眾神倒吸一口凉气。 反对天庭,这性质可就变了。 画面二镜头切换到了妖群中,一只狼妖正举著白森森的大腿骨,对著天空挥舞。 “再看这个!”陈微声泪俱下,“这就是所谓的手无寸铁?这分明是装备精良的凶器!这上面沾的,都是我两界山无辜百姓的血啊!” 画面三镜头一阵晃动,伴隨著惨烈的喊杀声。 画面里,陈微浑身是血,正蹲在天兵身边,紧紧握著那天兵的手,眼神坚毅。 背景是漫天的火光和雷霆。 陈微收起留影石,向著玉帝重重一拜:“臣在阵前,三天三夜不敢合眼!臣的部下,为了维护天庭的威严,浴血奋战!臣拼死平乱,没想到回了天庭,却被大总管扣上杀良冒功的帽子!” “臣心寒啊!”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效果拔群。 原本还想著帮王灵官说话的神仙,都闭了嘴。 王灵官懵了。 他指著光幕,手指都在抖:“这是断章取义!陛下!那横幅明明是……” “够了。”玉帝淡淡打断,“横幅上的字,朕认得,是反对天庭。” 王灵官额头冒汗。 他知道自己被阴了,但不甘心。 “陛下!这只是陈微的一面之词!” “那领头的狼妖是有根脚的!它是被陈微逼反的!臣请求传唤苦主! “苦主?”玉帝挑眉。 “对!狼妖是奎木狼星君的亲戚!”王灵官豁出去了,“是不是杀良冒功,问问星君便知!” “宣,奎木狼。”玉帝下旨。 片刻后,奎木狼大步走入大殿。 王灵官像是看到了救星,急忙说道:“星君!你来得正好!陈微在下界杀了你的亲戚,还污衊它是暴乱头目!你快向陛下说明真相!” 所有仙家目光看向奎木狼,这是一道送命题。 “臣,奎木狼,实名举报!”奎木狼声音鏗鏘有力,正气凛然。 王灵官愣住了。 举报? 举报谁? 陈微吗? “臣举报下界妖孽,冒充臣的亲眷,在两界山招摇撞骗,败坏臣的名声!”奎木狼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经臣查实,那狼妖不仅冒充,还私藏大量书信,证明其与天庭某位高层,有不正当的利益往来!” “什么?!” 王灵官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剧本不对啊,不按套路出牌啊! 陈微適时抬起头,一脸虚弱:“星君大义!臣当时也是这么想的!那狼妖定是骗子!所以臣才將其就地正法!” “陈大人杀得好!”奎木狼一脸的义愤填膺,“这种败类,得而诛之!” 这下,保守派神仙也闭嘴了。 苦主都说杀得好,那还审议个什么劲? 但陈微的表演还没结束。 绝杀,往往在最后。 “陛下…”陈微从怀里,又掏出了一样东西,是一块被烧得焦黑、只剩下一半的玉简残片,“臣在清理战场时,在暴乱头目狼妖身上,发现了此物。” “臣法力低微,但这上面似乎有通明殿的气息?” 通明殿。 这三个字一出,王灵官的脸煞白。 那是他派心腹送去给狼啸天的定心丸,没想到狼啸天这蠢货,到死都捏在手里。 “臣斗胆一问。”陈微转过头,看向王灵官,“敢问大总管,为何暴乱头目手里,会有通明殿的信物?” “莫非……” “莫非那狼妖所说的亲戚,不是奎木狼星君,而是大总管您?” 此言一出,眾仙家交头接耳。 如此一来,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杀良冒功是工作作风问题,勾结暴乱妖魔是政治立场问题。 王灵官指著陈微,气得浑身发抖:“那是本座派去调查的信物!不是勾结!” 第71章 解释权在我这 “调查?”陈微一脸疑惑,“既然是调查,为何不走公文流程?为何要私下接触暴乱头目?为何那狼妖拿著信物,就敢公然对抗天兵?” “这……”王灵官语塞。 这事儿本来就是违规操作,没法解释,越解释越黑。 玉帝眼神变得深邃。 他並不在乎玉简是真的还是假的,也不在乎狼妖到底是请愿还是暴动。 在乎的是平衡。 王灵官是老臣,平时管得太宽,有点討人嫌。 陈微是新贵,虽然手段脏了点,但確实维护了天庭的面子。 而且,奎木狼都站队了。 这局势,明摆著的。 “好了。”玉帝制止这场闹剧,“此事,朕已明了,两界山妖魔,打出反旗,意图谋逆,证据確凿,陈微平乱有功,虽手段激进,但也是为了维护天条。” “传旨。” “御前监察使陈微,处事果决,扬我天威,赐穿斗牛服,官升半级,继续主持南赡部洲严打事宜。” “王灵官身为通明殿主官,御下不严,信物遗失,险些酿成大祸,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三月。” “退朝!” “谢陛下隆恩!”陈微立刻拱手,动作利索得都不像个伤员。 王灵官身形晃了晃,看向上位的玉皇大帝,只觉排山倒海的压力压来。 光明神圣的大天尊,竟如此威严、不可侵犯。 “臣...领旨。” 一场朝爭,尘埃落定。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官场上必不可少的环节——復盘。 …… 奎木狼星君府邸。 后花园內,在此设宴。 没有大张旗鼓,只有一桌精致的小席。 此时的陈微,换下沾满妖血的戏服,穿上月白色的常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温润如玉,哪还有半点在凌霄殿上的惨状? “来!陈老弟!”奎木狼端起酒杯,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这一杯,哥哥敬你!!” 奎木狼是真的高兴。 虽然死了一个亲戚,但结果是好的。 陈微不仅没把他拖下水,反而帮他把纵容家属的雷给排了。 这笔买卖,划算。 陈微连忙起身,双手举杯,位置特意比奎木狼低了三寸:“星君折煞下官了,下官是实话实说,咱们做臣子的,第一要对得起大天尊的信任,第二要对得起凡间百姓的供奉,这第三嘛,自然要对得起像星君这样的朝廷栋樑。” “若是让那些宵小之辈污了星君的名声,那才是下官的失职。” “好!说得好!” 旁边传来一声喝彩。 说话的是个身穿锦衣、腰佩暖玉的年轻公子哥,是武曲星君的独子武文,典型的仙二代,在天庭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消息灵通。 武文摇著摺扇,一脸玩味:“早就听说陈大人是御前第一笔桿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坐在他身边的,是位身姿曼妙、面容姣好的女仙,名为霓裳仙子,平日里只在蟠桃会大场合献舞,今日能出现在这里,足以说明私宴的规格。 霓裳仙子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陈大人这是赤子之心,咱们天庭可是许久没见过了。” “仙子过奖。”陈微淡淡一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都是为了工作。”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推杯换盏间,有些话,也就好开口了。 奎木狼放下酒杯,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侍女退下。 “陈老弟啊。” “今日之事,虽然陛下有了定论,王灵官也吃了掛落。但是……” “关於那只冒充本座亲戚的狼妖。,事儿毕竟闹得挺大,以后这天庭的仙史册里,或者是御前记事处的档案里……” 奎木狼没有把话说透,但意思很明白。 他是星君,是要脸面的。 虽然现在定性为冒充,但若是以后有仙家翻旧帐,或者在仙史书里留下一笔奎木狼疑似涉案,那也是个污点。 陈微何等聪明,一点就通。 “星君请放心。” “什么是真相?” “星君说它是圆的,它就是圆的。星君说它是方的,那它在史书上,就必须是方的。” “这样把星君,您说著怎么写,下官就怎么写!” “高!陈大人实在是高!”奎木狼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霓裳仙子见状,举起酒杯,“陈大人真是一语中的,这这杯酒,妾身敬您的。” 陈微拱了拱手,目不斜视。 儘管仙子身材丰腴,穿著也颇为清凉,但他心无旁騖。 奎木狼心花怒放。 稳了。 只要陈微愿意配合,那就稳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补了一句:“不过,陈老弟,这个记事可不能违规啊!” “啊这个星君请放心!”陈微摆了摆手,“要想让星君没污点,那自然能找出方法,记事的解释权在下官这。” “陈老弟!” “啥也不说了!以后在天庭,谁要是敢跟你过不去,那就是跟我白虎七宿过不去!这杯酒,哥哥干了!” “星君爽快!” 陈微也陪了一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既然奎木狼的事情办妥了,那接下来,就该轮到收报酬了。 天庭官场上,从来没有单方面的付出。 礼尚往来,才是长久之道。 “说起来,还要恭喜星君。”陈微像是隨口一提,“最近二十八星宿那边,要有一次人事调整?好像是要扩招几个天仙名额?” 奎木狼一愣。 这消息才刚从通明殿传出来,还没下发呢。 “是有这么回事。” “怎么,老弟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说,”陈微笑了笑,拱手道,“不过下官有个妹妹,这丫头从小就仰慕星君的威名,非要闹著去二十八星宿底下当差,这不,前些日子刚上来,现在还在南天门外排队等著分配呢。” “您看,能不能,那个天...那个...天...呵呵,天仙。” 他边说,边做了个抬手的姿势。 奎木狼一听,乐了。 这叫事儿吗? 对於掌管一方星域的星君来说,要个编制,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嗨!我当多大点事儿呢!” “什么天仙啊。” “真仙啊!” 陈微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哎呀星君,你真是给下官一个惊喜啊!” 第72章 富贵还乡【加更】 东胜神洲。 傲来国乃钟灵毓秀的宝地,花果山就在国境边缘,虽孙悟空闹过一次天宫,但傲来国的修仙风气依旧只增不减。 陈家坐落在傲来国都城以东三十里,背靠青云山,前临白水河。 青砖黛瓦,阵法隱隱,在凡人眼里是神仙居所,在修士眼里,是个有底蕴的修仙家族。 今日,陈家坞堡上空的云层,有些不一样。 平日里的云是白的,但今天的云是金色的。 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一朵祥云缓缓压低,悬停在陈家坞堡的上空。 云头上,旌旗招展,天兵列阵。 而在仪仗队的中央,陈微负手而立,萧火火和林东一左一右,如同哼哈二將。 负责看门的陈凡正在打瞌睡,突然,一阵压迫感从天而降。 他睁开眼抬头一看,差点尿了裤子。 “妈耶!” “天兵!天兵打下来了!” “族长!长老!不好了!天庭派人来抄家了!” “稍安勿躁!”一声洪亮的声音从云端传来,林东站在云头,声音如洪钟大吕,“通明殿监察使、南赡部洲扫妖除魔总使——陈微大人,回乡省亲!!” 陈凡愣住了。 陈微? 这个名字好耳熟啊。 记忆的大门打开,陈凡想起当年陈微上天庭时候的盛况。 好傢伙。 那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派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 那时候,族里都叫他的道號清泉上人。 “陈微?”陈凡眼珠子瞪得溜圆,接著尖叫起来,“清泉上人!清泉上人回来了!咱们陈家出大官来!!” 云端之上。 陈微听到这四个字,眼神一阵恍惚。 那是他还没上天庭前,父母给取的道號。 陈微,字清泉。 寓意是希望他像山间的清泉一样,清澈、乾净、一尘不染,做个有道德、有底线的修仙者。 陈凡那一嗓子,效果拔群。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陈家坞堡沸腾了,从闭关的老族长,到还在穿开襠裤的陈家重孙,几百號人呼啦啦全涌到广场大殿上。 与此同时。 只见陈家坞堡四周的地面上,冒起了一阵阵青烟。 “傲来国土地,向陈总使请安!” “白水河河伯,恭迎大人回乡!” “青云山山神,拜见监察使!” 方圆百里之內,所有的基层神仙全都到了。 谁敢不到? 两界山那是怎么回事,他们早就在內部传开了,这位陈大人三十万妖怪说灭就灭,连奎木狼星君的亲戚都敢砍! 此等狠角色回乡,要是不来拜码头,明天庙可能就要被当作违建拆了。 几十个土地山神,也不敢往前凑,非常懂事的在陈家广场的两侧一字排开,一个个低眉顺眼,手捧笏板。 这一幕,把陈家的族人们看傻了。 平日里,他们想求见一面土地公公,那都得备上厚礼,还得看对方心情。 现在? 这帮平时高高在上的神仙,乖得让人心疼。 陈家老族长陈通,手都在抖。 他看著缓缓从云头降落、一身紫气繚绕的身影,老泪纵横:“列祖列宗保佑啊我陈家,终於出了条真龙!” 陈微落地,脚尖轻点尘埃。 萧火火见状,举著留影石,找了个完美的仰拍角度。 陈微换上一副和蔼可亲、久別重逢的表情,快步走向族长:“族长!不肖子孙陈微回来了!” “哎呀!清泉啊!”陈通激动得想跪下,“使不得!使不得!你是天官。” “哎!” “在天上,我是官。但在这傲来国、在陈家,我永远是陈家的子孙!” “这官做得再大,若是忘了本,那跟断了线的风箏有什么区別?” 陈微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陈氏族人的年轻后生,一个个听得热血沸腾,眼圈发红。 看看! 这就是格局! 这就是境界! 这就是咱们陈家的骄傲! 咔嚓! 萧火火精准捕捉到了这一幕,標题都想好了:《不忘初心:监察使陈微深入基层,心繫家族发展》。 陈微扶著族长,一步步走向高台。 底下的族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站在高台上,陈微环视四周,他知道,自己得说点什么。 这是流程,也是规矩。 陈微清了清嗓子,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全场寂静。 “乡亲们,族人们。”陈微开口了,声音不大,“今天,我回来了。看到大家精神面貌这么好,陈家坞堡建设得这么气派,我心甚慰。” “陈家能有今天,离不开谁?” “离不开在座各位的辛勤耕耘,更离不开天庭的英明领导,离不开玉皇大天尊的政策支持!” 底下的族人一脸懵逼。 玉帝? 政策? 咱们修仙不是逆天而行吗,跟玉帝有啥关係? 不过听著,好像很有道理。 但陈微不管,他继续输出:“修仙,不仅仅是个人的长生,更是为了服务好三界眾生,我们要紧密团结在以玉帝为核心的天庭周围,坚持正道修仙不动摇,坚决抵制邪魔外道,努力把陈家建设成傲来国一流、东胜神洲知名的模范修仙家族!” “这次我回来,就是代表天庭,来看看大家,给大家鼓鼓劲!” “只要大家肯干、实干,机会总是有的,我就是个例子!” “啪啪啪啪!”不知道是谁带的头,雷鸣般的掌声响彻云霄。 族长陈通拍得手都红了,一边拍一边对旁边的长老说:“看见没?这就是水平!这就是高度!” “对对对!” “陈微这孩子,打小我就觉得他有出息,没想到能这么棒!” “简直是我们陈家之幸!” 长老们不断拍著马屁,將陈微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陈通点了点头,笑道:“我建议啊,给陈微还有他的父母立雕像,从此以后受我们陈家子弟世代香火供养。” “族长高见!”长老们没意见,巴不得脸上掛玉牌,写上他们是陈微的族人。 仙人家族,听著就牛。 从此以后,他们陈家在天庭,算是掛上了號。 这时,陈微朝下方的族人再次拱手,接著挥出一道道金光。 金仙赐福! 第73章 交叉安排【加更】 话分两头。 王灵官自打被玉帝罚禁足后,就把自己关在府邸內闭门谢客,到了他这个级別,所谓的闭门思过,全靠自觉。 这是一种政治姿態,表明自己服从玉帝的决定。 “哐当!”一声脆响,通体碧玉、流光溢彩的万年珊瑚树,被砸在金砖地上。 “混帐!混帐东西!”王灵官像头困兽一样转圈,手里还拎著柄玉如意,那是当年玉帝赏的,现在也成了他发泄的工具。 “搅吧!你们就搅吧!” “把这规矩都搅乱了!把这天条都踩碎了!大家都別玩了!” “什么严打?什么维稳?全是生意!” “等把天庭搅黄了,把三界搅乱了,把天河水军的军需都贪光了,吃了败仗,我看谁来收场!” “到时候,本座无非就是陪著你们一起玩完!” 角落里,赵天德缩著脖子,儘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作为依附於王灵官的散仙,他的日子过得比黄莲还苦。 以前,他是王大总管身边的心腹,进出南天门,守將都要给他敬个礼,喊一声赵仙师。 现在? 昨天他想去下界办点私事,刚到南天门,就被守门天將给拦住了。 那一刻,赵天德体会到了什么叫人走茶凉,什么叫墙倒眾人推。 “大……大人,您消消气。” “消气?”王灵官转过身,神目盯著赵天德,“你让我怎么消气?本座执掌通明殿以来,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被一个毛头小子,踩在头上!还被他反咬一口说本座勾结妖魔!” 王灵官把玉如意往地上一扔,发出噹啷一声。 他走到赵天德面前,金仙威压压得赵天德喘不过气。 “赵天德。” “小……小仙在。” “你说。”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制衡陈微?” 赵天德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送命题。 王灵官都斗不过,他能有啥办法? 陈微现在是玉帝眼里的红人,哪吒的兄弟,动他就是动天庭的脸面。 赵天德脑子飞速运转,接著拱手笑道:“大人…依小仙看,陈微此人,行事太过激进,手段太过狠辣,他看似风光,实则是踩在刀尖上跳舞。” “他把两界山的妖魔杀绝了,断了以后大家的財路;他把功德都发给天兵了,坏了天庭的薪酬规矩;他又在凌霄殿上咄咄逼人,锋芒太露。”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爬得越快,摔得越惨。咱们只需要等。” “等?” “对,等他犯错。” “他现在负责南赡部洲的严打,那是多复杂的地方?牵扯到佛道两家,牵扯到地府,牵扯到各种不可言说的势力,他只要走错一步,那就是万劫不復。” “到时候,不需要大人您动手,自然有大手收拾他。” 这番话,全是废话。 但也全是好话。 给了王灵官一个台阶下,把斗不过美化成战略性等待。 果然,王灵官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哼。”他冷哼一声,坐回椅子上,“你说得有点道理,这种酷吏,歷来都没有好下场。” “不过,光等是不行的。” …… 五日后。 东胜神洲,傲来国。 陈家坞堡的后山,一艘小型的云舟已经停泊在半空,这不是天庭的制式战船,而是私家订製的豪华商务款。 外表低调,內饰奢华。 陈微站在云舟的甲板上,正在给陈雨荷上职前培训。 陈雨荷换了一身天庭制式的素色仙裙,头髮也挽成了规矩的道髻,但脸上的表情,一副紈絝子弟的模样。 陈微皱眉:“都要上天了,严肃点。” “哥,既然你都是御前记事处一把手了,”陈雨荷撇撇嘴,“直接把我安排在你手下不好吗?咱们兄妹联手...” “幼稚。” 陈微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把你安排在我手下?那叫任人唯亲。一旦被御史台盯上,那就是把柄。” 他背著手,看著远处的云海,开始传授官场经:“在天庭,想把关係变现,得学会交』。” “我把你安排在奎木狼的毕月乌星官府,你是我的妹妹,奎木狼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仅不敢给你穿小鞋,还得把你供起来,这叫异地安置。” “然后呢?”陈雨荷眼睛亮了,“那你得帮奎木狼干点啥?” “聪明。” 陈微讚许的点了点头,“奎木狼有个远房侄孙,叫李虎,在下界惹是生非,奎木狼头疼得很,所以,我和奎木狼达成了一个协议。” “我接收李虎,把他安排在我的御前记事处当个特別观察员。” “这就叫——交叉安排。” “懂了吗?” 陈雨荷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这就是天庭的生態,大家互相帮养亲戚,互相给面子,这样一来,从程序上讲谁也挑不出毛病,但实际上都是自己人。 “天庭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陈微淡淡道,“等你到了天上,给我记住要低调,少说话,多干活。” 正说著,天边飞来一朵祥云。 云头上站著歪戴头盔、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正是奎木狼的那个侄孙,李虎。 “哎呀!陈叔!”他隔著老远就喊,不知道的还以为陈微是他亲爹,“小侄来报到啦!” 云头按下。 李虎跳上云舟,手里还提著两个礼盒:“陈叔,这是我家乡的一点土特產,给您补补身子。” “小虎啊,来了就好。”陈微点点头,接著拍了拍李虎的肩膀,態度和蔼可亲,“以后在叔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职位嘛,我都给你安排好了。” 李虎眼睛一亮:“叔,啥差事?累不累?” “不累。” “职位是南赡部洲风土人情採风官,每个月交一份游记上来,算是考察报告。” “俸禄这块你不用担心,好好当差就行。” 李虎虽然紈絝,但也懂其中的小九九,当即拱手遥拜:“陈叔,以后就全仰仗您了,小虎我人笨点不会说话,但不敢惹的事,绝对不会惹!” “甚好。”陈微笑了笑,没把话放心上。 仙二代不惹事,能是二代吗? ...... 【除夕到大年初七都加更,能不能厚脸皮求个五星好评,求个礼物?(●v?v●)】 第74章 你可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时光在天上是不值钱的流水,在地下却是催人老的软刀子。 天上一百天,地下整一百年。 两界山,变了样。 一百年前这里是穷山恶水,妖风阵阵。 现在? 山脚下的凡人村落,村口的牌坊换成了汉白玉的,上面刻著四个鎏金大字:【模范治安区】。 村里的二狗子都娶了第三房媳妇了,重孙子满地跑,手里拿著的不是拨浪鼓,是刻著扫妖除魔的小木剑。 妖魔鬼怪? 要么死了,变成了天兵手里的战功,要么润了,到別处去討生活。 剩下的都在马行空处办了暂住证和良妖证,每个月按时到土地庙报导,逢年过节还得参加土地庙举办的人妖联谊会。 严打期间,共清理三无妖魔三万余只,收缴非法法宝十万件,转化、安置良善妖族五千余口。 两界山地界,治安满意度已达歷史最高峰。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哪吒已经先行一步带天兵天將回归天庭,算算日子,也到了陈微述职的日子。 临时行辕外。 马行空穿著崭新的官袍,他身后是两界山的三十六位土地、七十二位山神,按级別高低,分列两队,手捧笏板,神情肃穆。 大伙儿都在抹眼泪,一半是真捨不得,陈总使虽然手段狠,但给好处是真痛快啊,跟著混了一百年,大伙儿腰包更鼓了。 另一半是激动的。 这尊活阎王终於要走了,高压態势维持了一百年,大伙儿那根弦都快崩断了,只要一走,又能过喝茶摸鱼的舒坦日子。 “都哭什么?”陈微从行辕里走出来,他没穿那身斗牛服,换了一身便装。 “大人!下官…下官捨不得您啊!”马行空嚎得最响,扑通一声跪下,“您走了,咱们这两界山的主心骨就没了!以后要是再有妖魔…” 陈微伸出手指,点了点【示范区】的牌子:“我走之后,严打的態势不能松,要建立常態化的管理机制,对於虽然有证、但不安分的妖族,要定期搞回头看。不能让歪风邪气反弹。” “懂吗?” 马行空心领神会:“下官明白!一定確保两界山长治久安!” “嗯。”陈微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別搞什么万民伞那一套了,大家都散了吧,坚守岗位,才是对我最好的送別。” “恭送总使!”眾神齐声高呼,躬身行礼。 …… 五行山下。 风停雨歇,苔痕上阶绿。 原本杂草丛生的地面,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像地毯一样柔软的青苔,而在孙悟空面前,摆著平整的石板,上面放著几颗磨得圆润的石子。 他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这就是一百年的变化。 曾经动不动就齜牙咧嘴、喊著玉帝老儿、如来老儿的暴躁猴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表情淡然的孙悟空。 听到脚步声,猴子没有抬头,只是用意念把一颗黑子落在石板上。 “陈兄弟,今儿个早了点。” “听上面那帮鸟人嘰嘰喳喳,说是你要回去高升了?” “高升?” 陈微笑了。 这猴子,学习能力就是强,连这种词都学会了。 “是啊,述职报告写好了,得回去交差。”陈微走到他面前,盘腿坐下,把手里的食盒打开,这是最后一顿特供。 “嘖。”孙悟空吸了吸鼻子,“还是陈兄弟懂俺老孙的胃口。这一走,以后怕是吃不到这么地道的硬菜了。” “马行空虽然答应给俺送饭,但他哪里懂火候?” “放心。”陈微看著他吃,“我都跟马行空说好了,一切照旧。” 孙悟空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双火眼金睛看著陈微:“陈兄弟,一百年了,俺老孙虽然被压在这儿,脑子没坏。这恩情太重。” “以后要是用得著俺老孙的地方...” “大圣爷言重了。”陈微掏出一块留影石,放在孙悟空面前的石板上,“恩情不恩情的回头再说,临走前,送您个礼物。” “这是啥?” “看看就知道了。” 陈微注入一道法力。 光幕弹开。 画面里,是蓝天,碧海,还有花果山。 满山遍野的桃树,硕果纍纍,水帘洞前的瀑布,依旧飞流直下。 一群小猴子正在树林里盪鞦韆,老猴子们坐在石头上晒太阳。 而在水帘洞的门口,立著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写著八个大字:【天庭一级自然保护区】 孙悟空眼睛都湿润了。 一百年了。 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能不能出去,而是花果山的孩儿们,当年大闹天宫,连累了花果山被烧成焦土,这是他心里永远过不去的坎。 现在,陈微给了他一个完美的交代。 孙悟空喃喃自语:“好…好一个保护区,陈兄弟,俺老孙记一辈子。”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陈微收起留影石,站起身。 孙悟空也想站起来,但被五行山压著动弹不得,只能努力直起脖子,行注目礼。 陈微走了两步,突然停下。 他背对著孙悟空,看著远处的云海,声音变得低沉:“大圣爷,记住一句话:您是谁?您是齐天大圣。” 说完这番话,陈微不再停留。 大袖一挥,脚下生云,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九霄云外。 五行山下。 孙悟空保持仰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他笑了:“嘿嘿,懂了,俺老孙懂了。” “俺老孙…” “可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 陈微回天庭后,也没有急著去凌霄宝殿邀功。 他下了云头,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太白金星府,金星官邸,坐落在三十三重天的边角,位置虽不显赫,但门前的迎客松,却见证无数天庭大员的起起落落。 陈微手里提著的,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法宝,而是一个普通的紫檀木盒。 里面装著的,是两界山凡人们送的万民伞。 礼不在重,在於那份“没忘本”的心意。 “陈大人!您可算回来了!”金星府的看门童子眼尖,隔著老远就迎了出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星君早上还在念叨,说算算日子,您也该述职了。” 陈微笑著塞给童子一块灵石:“星君歇著呢?” 童子笑得牙不见眼:“没呢,星君他老人家在后院品茶,特意吩咐了,要是您来了,直接进。” 第75章 太想进步了 后院。 太白金星正躺在一张紫竹藤椅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悠哉悠哉的晃著,面前的石桌上,煮著一壶茶,热气裊裊。 “下官陈微,拜见星君。”陈微走到近前,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这一礼,没有丝毫的敷衍。 在天庭这潭深水里,太白金星是第一个提携他的恩主,无论是去两界山镀金,还是在朝堂上和稀泥,这位老星君的手笔,总是润物细无声。 “回来了?”太白金星睁开眼,“坐,別拘著,这儿不是凌霄宝殿,不用那套繁文縟节。” 陈微谢座,背脊挺得很直。 他把紫檀木盒轻轻放在桌上:“星君,这是两界山凡人自发编制的万民伞。” “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心。”太白金星瞥了一眼木盒,笑了,“两界山那地方,以前是穷山恶水,现在听说是模范区了?” “托星君的福。” “下官也就是按规矩办事,稍微整顿了一下。” “稍微整顿?” “你可是把三十万妖魔都整成了功德,连哪吒都被忽悠成了打手。” “你这手段,比老夫当年狠。” 话虽然这么说,但太白金星的语气里全是讚赏。 他拿起茶壶,亲自给陈微倒了一杯。 茶汤碧绿,如翡翠般晶莹。 “尝尝。” “这是东极妙严宫送来的悟道茶。” 悟道茶。 这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喝一口,抵得上百年苦修,更能心境通明,消除心魔。 陈微双手接过,抿了一口。 一股清凉之意顺喉而下,化作暖流游走四肢百骸。 他讚嘆道:“好茶!多谢星君赏赐。” “茶是好茶,但也得看谁喝。”太白金星重新躺回藤椅上,摇著蒲扇,“这茶啊,就像这官位,有的仙家喝了是享受,有的仙家喝了,那是烫嘴。” 陈微心中一动,放下了茶杯:“星君教诲,下官洗耳恭听。” “这次百日严打,你在下界干得漂亮,两界山清净了,南赡部洲安稳了,这政绩是实打实的。” “陛下很高兴。” “陛下说了:陈微此子,是个能办事的,不像有些神仙,只会推諉扯皮。” 说到这里,太白金星转过头,看著陈微,眼神里带著一丝考校:“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你又要升了。” 升官。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陈微立刻起身,再次拱手:“多谢星君提携!若无星君运筹帷幄,下官哪有今日。” 太白金星却摇了摇头,嘆了口气:“你看,你又急。” “啊?”陈微一愣。 “坐下,坐下,”太白金星摆摆手,“升官是好事,但升得太快,那就是祸事,你入职天庭才多久?从记事仙官到御前监察使,再往上一步,就是星君、天王级別了。”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你这次在两界山,虽然立了功,但也得罪了不少仙家,王灵官就不说了,被你断了財路的下界妖王背后的靠山,还有那些看著你眼红的同僚…” “现在不说话,是因为你有陛下撑腰,有哪吒挡枪。” “但如果陛下觉得你太好用了,想把你放到更火热的位置上去烤一烤呢?” 陈微的背脊微微一凉。 他听懂了。 太白金星这是在点拨。 如果继续升官,必定会被推到风口浪尖,甚至成为眾矢之的。 “那依星君之见?”陈微虚心请教。 “稳一稳,”太白金星抿了一口茶,眼神闪烁不定,“这次升迁,肯定是跑不了的,但是可以选!” “若是其他仙家,自然是上面给什么就戴什么。” “但你不同,你现在是简在帝心,就有了討价还价的余地。” “陈微,你可知陛下最近在烦恼什么?” “下官不知。”陈微摇了摇头,大天尊能有什么烦恼的? “陛下觉得,天庭太慢了。”太白金星指了指头顶,“各路神仙各司其职,看起来井井有条,实则暮气沉沉。” 陈微心中一凛。 他听出了弦外之音:玉帝是对现有的监察体系不满了。 “陛下是想换把刀。”太白金星的手指在水圈中间重重一点,“陛下有意成立一个新的衙门——天庭稽查院。” “稽查院?”陈微咀嚼著这个词,感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对。” “这个衙门品级不至於让你跟天王、星君平起平坐,招嫉恨。” “但是!” “它的职权很重,非常重。” “统管天庭纠察、稽查、记事三项事务。” “上查贪墨瀆职,下查妖魔作乱,中间还能查神仙们的作风问题。更重要的是,它拥有独立的奏事权,不必经过通明殿,直接向陛下匯报。” 陈微的呼吸急促了。 这分明是悬在百官头顶的一把剑! 以前他只能记,不能查,现在好了,左手查案,右手写仙史。 查谁贪污,谁就是贪官。 查不到贪污,就在仙史上写疑似贪污。 这权力太大了,也太烫手了。 太白金星看著陈微,眼神玩味,“衙门刚成立,是草创班子,缺一个敢打敢冲、心黑手狠、又懂分寸的一把手。” “老夫昨天跟陛下下棋,顺嘴提了你的名字。” “陈微啊,这是个机会,接了这个活,你就是陛下手里的刀。” “怎么样?” “这副担子,你敢不敢接?” 小院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仙鹤的几声长鸣。 陈微低著头,在权衡。 如果不接,按照常规升迁,也就是去某个清閒部门当个副手,熬资歷,混日子,几千年后或许能混个星君噹噹。 是安全的路,是平庸的路。 但是…… 在讲究背景、讲究血统、讲究资歷的天庭。 他如果不当刀,不走险路,凭什么能上位? 风险? 在巨大的收益面前,风险就是个屁! 他想往上爬。 他想掌握更大的权力。 陈微整理了一下衣冠,站起身,对著太白金星长长一揖:“星君,微,太想进步了。” “想进步是好事,”太白金星抚了抚须,笑道,“但也不能忘了初心,咱们都是为天庭三界服务,下界修士努力修炼,我们在天庭当官,都是为了更好服务三界嘛。” 第76章 我的院长哥哥【加更】 天庭稽查院。 门口站岗的是从各部抽调来的精锐,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 来往的仙吏步履匆匆,脚后跟打著后脑勺,他们说话不再慢条斯理,而是言简意賅,张口闭口就是抓手、落地、闭环。 大殿正中,陈微端坐在案桌后。 萧火火和林东一左一右,如同两大护法,写满了意气风发。 “大人。”一个年轻的仙官快步走入,双手捧著玉简。 此人叫叶凡,刚飞升上来的新人。 因为在下界是个卷王,到了天庭受不了基层的枯燥氛围,主动投奔了稽查院。 “第一届稽查院公文写作大赛的结果出来了。”叶凡的声音洪亮,“经过三轮筛选,一等奖已经產生。” 陈微放下手里的硃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谁?” “是御前记事处特別观察员,李虎。”叶凡大声匯报导,“他的文章题目是——《我的星君堂哥:论奎木狼星君在二十八星宿体系建设中的核心作用》。” 陈微愣了一下。 好小子。 这李虎平时看著吊儿郎当,拍起马屁来倒是无师自通。 “文章写得怎么样?”陈微问。 “文笔一流。”叶凡实话实说,“感情非常真挚,政治站位极高,深刻阐述了家族传承与天庭工作的有机结合。” 陈微点了点头,一脸严肃,“嗯,不错。” 这时候,萧火火凑过来低声说道:“院长,毕月乌星官府也搞了个新入职人员心得体会大赛。” “哦?”陈微挑眉,“一等奖是谁?” “是咱们的陈雨荷小姐。” “文章题目是——《我的院长哥哥:浅谈陈微院长在两界山严打中的菩萨心肠与雷霆手段》。” 陈微见状,嘴角勾起笑意。 你看。 这不挺好的吗? 我给你侄子发奖状,你给我妹妹贴金,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天庭长此以往,何愁不光耀三界? 陈微收敛笑容,底下的仙吏们立刻掏出玉简,竖起耳朵,笔走龙蛇。 院长要说话了,他们得时刻笔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仙友们。” “这次比赛很有意义,举贤不避亲,李虎虽然是星君亲属,但他能沉下心来写文章,这就说明我们的队伍建设是有成效的。” “要把这篇文章作为范文,全院传阅。” “是!”眾仙官齐声应诺,刷刷刷记录著院长语录。 这时,陈微话锋一转:“好了,喜事办完了,王德发查得怎么样了?” 这个名字一出,在场的老油条们心里都咯噔一下。 王德发。 这可不是个普通名字。 是通明殿物资处的实权管事,更是王灵官出了五服的远房堂弟,仗著这层关係,这货在天庭横著走,专门负责南天门的日常修缮和物资补给。 那是真正的肥缺。 林东上前一步,打开黑色的帐簿:“回院长,查实了,王德发在负责南天门三號辅门的修缮中,严重违纪。” “他將原本应该使用的万年玄武岩,私自调换成花岗岩,中间用幻术遮掩。每块砖贪墨灵石五百,总计贪墨三十万灵石。” “不仅如此。” “此仙生活作风极其腐化,在下界盘丝岭附近,买了一座私宅,供其花天酒地。” “啪!”陈微一巴掌拍在案桌上,震得令箭都跳了起来,“混帐!南天门是天庭的脸面,他居然敢用花岗岩糊弄?” “要是哪天有妖魔打上来,一棒子把门敲碎了,这个责任谁负?” “这是危害天庭公共安全罪!这是顛覆天庭形象罪!” 底下的仙官们大气都不敢出。 大家都知道,王德发该死。 但大家也知道,打狗还得看主人,王德发背后站著的,可是通明殿大总管。 “院长……”一个老成持重的仙官小声提醒道,“王德发毕竟是王灵官的人,而且物资採购处归通明殿直管,照程序,咱们是不是得先给通明殿发个协查通报,或者先跟王灵官打个招呼?” 这才是天庭的规矩。 部门之间要留面子,特別是涉及到高层亲属的案子,通常都是內部消化,罚酒三杯了事。 “程序?”陈微冷笑一声,“稽查院成立的第一天,陛下就赐了独立奏事权,若是通报了,王灵官护短怎么办?通风报信怎么办?证据被销毁了怎么办?” 他说著,抓起桌上的令箭:“叶凡!” “属下在!”叶凡激灵一下站出来,他等这一天很久了。 “你带一队人,即刻出发。”陈微把令箭扔给叶凡,“不管王德发在干什么,不管他在陪谁喝酒。” “先抓,后审讯。” “谁拦,就以同犯论处!” “是!”叶凡接过令箭,激动得手都在抖,这才是他嚮往的职场啊!什么人情世故,什么背景关係,在院长面前都是纸老虎! “出发!”叶凡一挥手,带著二十名稽查仙官,杀气腾腾衝出了大殿。 …… 天庭,第九重天。 这里有一处隱秘的仙家洞府,名为醉仙居。 王德发此刻正躺在云榻上,怀里搂著两只娇滴滴的仙女,手里端著一杯琥珀色的仙酒,脸上满是醉意。 “发哥~”一个仙女剥了颗葡萄餵到他嘴里,“听说最近那个什么稽查院挺凶的,您不会有事吧?” “呸!” 王德发把葡萄皮吐在地上,一脸不屑:“稽查院?那就是个笑话!陈微不过是个靠著拍马屁上位的幸进之徒。” “他敢动我?” “我堂哥是谁?那是王灵官!通明殿的大总管!” “这天庭的物资,哪一块不经过我的手?要是停了供,凌霄殿的灯油都得断!” “发哥威武!” “发哥霸气!” 旁边的几个狐朋狗友纷纷举杯吹捧。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 那扇用万年寒铁打造的大门,被一脚踹飞了。 是真的踹飞了。 整扇门板呼啸著砸进来,把摆满仙酒佳肴的桌子砸得粉碎。 “谁?!”王德发嚇得一激灵,酒醒了一半,“哪个不长眼的敢踹老子的门?不想活了?!” 烟尘散去。 叶凡一身緋色官袍,手持令箭,站在门口。 他身后,二十名稽查仙吏一字排开,手中的锁仙链哗啦作响:“天庭稽查院办案。” “王德发,你的事犯了。” “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77章 下官平日里是出了名的清贫【加更】 王德发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哪里来的小瘪三?拿著根鸡毛当令箭?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我是王灵官的弟弟!我是物资处的管事!” “你们敢抓我?!” 叶凡没说话。 他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记录官:“记下来,王德发暴力抗法,辱骂执法仙官,並试图利用亲属关係干预。” “罪加一等。” 王德发傻眼了。 这剧本不对啊?平时只要一提王灵官,谁不得点头哈腰? “带走!”叶凡一挥手。 两个如狼似虎的仙吏衝上去,根本不给王德发反应的机会,直接祭出锁仙链。 咔嚓! 锁链扣住了王德发的琵琶骨,封住了他的仙力。 “啊——”王德发惨叫一声,“我不服!我要见玉帝!你们这是乱抓!我要投诉!我这只是正常的接待!並没有违规!” 叶凡搞出的动静太大,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神仙。 有路过的天兵,有端茶倒水的仙娥,还有几个喝得醉醺醺的散仙,正指指点点。 王德发被两条锁仙链扣著,琵琶骨虽然封了,但嘴没封:“放开我!我是物资处的管事!我是正五品仙官,你们这是滥用职权!我要告御状!” 王德发一边挣扎,一边扯著嗓子喊冤。 他心里其实並不是特別慌,在天庭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懂规矩了。 这种抓捕,只要没当场审出结果,只要咬死不认,回头堂哥王灵官运作一下,那就是个误会,顶多罚酒三杯。 叶凡毕竟年轻,被这老油条一通乱喊,脸上有点掛不住,正要拿封口符把他嘴堵上。 “慢著。”平淡的声音从云端传来,陈微负手而立,一步步从虚空中走下来。 围观的神仙们安静了。 人的名,树的影。 王德发喊叫声戛然而止,他虽然嘴硬,但身体很诚实:“陈……陈院长。误会,都是误会。下官只是在这喝点酒,没犯天条啊。” “王管事受惊了。”陈微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接著转头看向叶凡,语气责怪,“怎么搞的?王管事是天庭的老人,事情还没查清楚,怎么能上锁链呢?” “这不符合我们稽查院文明执法的宗旨。” “鬆开。” 叶凡愣了一下,虽然不解,但执行力极强,立刻掐诀收了锁仙链。 王德发只觉得浑身一轻,心里顿时大定。 “多谢陈院长!多谢陈院长!”他揉著肩膀,腰杆挺直了,“我就说嘛,咱们都是给陛下办事的,大水冲了龙王庙,回头我做东,请陈院长……” “哎,不急。” 陈微笑著摆摆手:“既然王管事说没犯天条,那正好,我带你去个地方,咱们现场办公,把误会解开。” “去哪?”王德发心里咯噔一下。 “好地方。”陈微只是轻轻搭在王德发的肩膀上,下一瞬斗转星移。 …… 南赡部洲,盘丝岭以西三百里。 这是一片荒山野岭,怪石嶙峋,只有几棵歪脖子树掛在悬崖边上,看著就寒磣。 陈微、王德发,还有叶凡带著的二十名稽查仙吏,凭空出现在山谷之中。 “王大人。”陈微背著手,看著眼前的荒山,“这地方,眼熟吗?” 王德发的脸色变得煞白,冷汗珠子往下掉。 他当然眼熟。 这里是他花了三百年时间,一点点经营起来的秘密据点。 但他不能认,打死都不能认。 “这是何处?”王德发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四处张望,“陈院长,此地荒山野岭的,难道是有妖魔作祟?” 陈微似笑非笑:“王大人不认识?这里可是风水宝地啊,你看这山,虽然荒,但灵气內敛;你看这水,虽然浑,但暗藏玄机。” “下官…下官真不知道。” “陈院长,下官平日里是出了名的清贫……” “清贫?”陈微点点头,“王大人两袖清风,佩服,既然不认识,那这就好办了。” “叶凡。” “属下在。” “既然是无主之地,那就给本座拆。” “是!”叶凡二话不说,祭起手中的令箭,对石壁就是一击。 轰隆! 根本不是普通的石壁,而是高阶幻阵的偽装。 荒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占地百亩、奢华到令人髮指的庄园。 墙是用金丝楠木整根搭建的,瓦是琉璃净火炼製的,就连门口那两个石狮子,眼珠子都是拳头大的夜明珠。 庄园大门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三个狂草大字:【极乐园】。 稽查院的仙吏们都看傻了。 他们虽然是神仙,但大部分是清水衙门出来的,平时领几个功德点都得精打细算,哪见过这种阵仗? “好傢伙……”叶凡喃喃自语,“这门口铺路的,是天庭用来修补天河堤坝的星辰砂?” 王德发的腿软了。 他扶著旁边的一棵树,勉强站住,嘴唇哆嗦著:“这是谁建的?真是...太奢侈了!太不像话了!陈院长,咱们得严查!一定要严查!” 陈微笑了:“那就查,进去,搜。” “是!”二十名稽查仙吏,踹开大门冲了进去。 …… 一炷香后。 庄园正厅。 这里面的陈设,简直是对清贫二字最大的羞辱。 地毯是南海鮫人织的鮫綃,踩上去如同云端,桌椅是万年温玉雕的,坐上去冬暖夏凉。 此时,正厅的地板已经被掀开了,露出了地下室入口。 叶凡从下面跑上来,手里拿著一本帐簿:“院长!您,您得亲自下去看看。” “怎么?” “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陈微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王德发,抬腿往地下室走去。 地下室很大。 比上面的正厅还要大十倍,这里没有別的装饰,只用极品灵石砌成的墙。 四面墙壁,全是整块切割的標准灵石,散发出的灵气浓郁得几乎液化,而在房间中央,整整齐齐码放著几十口大箱子。 陈微踢开一口箱子。 哗啦—— 金光流淌。 那是功德金砖,天庭的硬通货,每一块都代表著凡间无数百姓的香火供奉,是神仙用来提升修为、抵御天劫的保命之物。 普通神仙,攒一百年也未必能攒下一块。 这里,堆成了山。 ...... 【祝大家新年快乐年头髮到年尾,能不能厚脸皮求个五星好评,求个礼物?求求了,让我儘快出分好不好,大家帮帮忙点五星好评,是对作者最大的支持!(●v?v●)】 第78章 你承认这是你府邸了? 陈微再往里走。 是一排排博古架。 上面摆的不是古董,而是法宝。 制式破魔弩——是天河水军的標配,严禁私藏。 九天息壤——是工部用来修补大地的战略物资。 蟠桃核——虽然只是核,但蕴含的残余灵力,也足以让下界妖王打破头。 “好啊,真是好啊。”陈微的声音在地下室里迴荡,听不出喜怒,“南天门的城砖换成了花岗岩,天河水军的弩箭换成了烧火棍。原来好东西都在这儿呢。” 他转身,看著被叶凡拖下来的王德发。 此刻的王德发,像是一滩烂泥,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王大人。”陈微指著那面灵石墙,“解释解释?” 王德发牙齿打颤:“我...我不知道是谁把这些东西放进咱府邸...” “你承认这是你府邸了?” 陈微这一喊,把王德发的三魂七魄都快给喊出来了。 他崩溃了,指著宝物哆哆嗦嗦道:“陈院长!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是冤枉的!我是散修出身!穷怕了!但我真的没敢花啊!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我都不敢动!我每天骑著青牛去当值,我连那酒楼的仙酒都不敢多喝一口!” “我就是,我就是看著心里踏实!” “看著踏实?”陈微抓起一块功德金砖,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沉,“这上面,沾著多少天兵的血?沾著多少凡人的泪?” “你踏实?你睡得著觉?” 王德发涕泪横流,抱著陈微的大腿:“院长!看在王灵官的面子上!饶我一命!我愿意交公!我全部上交!” “晚了。”陈微站起身,一脚將他踢开,“叶凡。” “在。” “刚才他说的话,都记下了吗?” “回院长,全记下了!留影石全过程录音录像!” “好。” “我……我……”王德发张著嘴,大脑一片空白。 “带走!”陈微大袖一挥,不再看他一眼,“物件全部封存,查明清楚,匯报玉帝定夺!” …… 王德发被抄家的事儿,比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炸了传得还快。 这不仅是因为涉案数目巨大,更因为这是陈微新官上任砍向王灵官的第一刀。 而且,这一刀砍得极其讲究。 天庭哪来的贪墨,都是內斗。 趁禁足,要你命。 早朝气氛格外压抑,王灵官还在禁足,通明殿那一系的神仙们个个低著头,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陛下。”陈微声音朗朗,迴荡在大殿之上,“稽查院突击检查了物资处管事王德发的下界私宅,查获极品灵石三十万,功德金砖五千块,各色违禁法宝、珍稀材料不计其数。” “触目惊心啊!” “连天河水军用来抵御域外天魔的神兵利器,都有!” 此言一出,天蓬元帅眼皮子跳了一下,天河水军的装备流失,这可是大罪。 要是查下来,他也脱不了干係。 但陈微並没有把矛头指向天蓬,而是话锋一转:“臣连夜突审王德发,据其交代,这些弩箭,乃是他利用职务之便,从报废库里偷梁换柱弄出来的!” “也就是说……” “天蓬元帅丟了弩,不是元帅御下不严,而是家里出了內鬼!” 天蓬元帅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气。 这小子,懂事。 紧接著,陈微又拿出一块九天息壤:“这是工部的宝贝,星君,您上次不是还在抱怨,修补南天门的材料不够吗?” 鲁班星君苦著脸点头:“是啊,批了好几次条子,物资处都说没货。” “货都在这儿呢!” “全被这王德发给私吞了!让工部的巧匠们无米下炊,这是何等的恶劣!” 鲁班星君的腰杆挺直了。 原本他还担心修不好南天门要被问责,现在好了,锅全甩给王德发了。 一桩桩,一件件。 陈微並没有贪功劳,而是將其变成了全员受害者大会。 天河水军丟了装备,那是王德发偷的! 工部修不好门,那是王德发贪的! 蟠桃园帐目对不上,那是王德发吃的! 原本那些还想想帮王灵官说两句话的神仙们,全都坐不住了。 好傢伙。 原来我们部门这些年的烂帐、坏帐,根子都在这儿啊! 既然陈微这么贴心帮大家把锅都甩出去了,那不配合一下,岂不是不识抬举? “陛下!”天蓬元帅第一个出列,怒气冲冲,“臣要弹劾王德发!此獠偷盗军资,致使天河防线空虚,罪大恶极!请陛下严惩!” 鲁班星君也跳了出来:“臣附议!此獠贪墨工程款,这是在挖天庭的墙角啊!” “臣也附议!” “严惩王德发!彻查通明殿!” 一时间,凌霄殿上群情激奋。 原本的一场政治斗爭,被陈微巧妙的转化成了全员公审。 这就叫——拉人下水,借刀杀人。 高台之上。 玉皇大帝透过冕旒,眼神深邃。 他当然看穿了陈微的把戏,但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王灵官这个管家,手伸得太长了、太不乾净了,借著陈微这把新刀,敲打敲打这帮老臣。 “够了。”玉帝淡淡的开口,“王德发一案,证据確凿,触目惊心,一个小小的管事,竟然能把手伸到六部、伸到军营、甚至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 “传旨。” “罪臣王德发贪墨乱法,削去仙籍,打入天牢问斩!” “其所贪墨之物,由稽查院登记造册后,按需返还各部。” “通明殿主官王灵官,虽在禁足,但难辞其咎。罚再禁足三月,闭门思过,並上交一份万言悔过书,深刻检討御下不严之过!” “退朝!” …… 散朝之后。 陈微刚走出凌霄殿,就被一群神仙围住了。 “陈院长!那个破魔弩什么时候能还给我们水军啊?”天蓬元帅笑得那叫一个亲热。 “陈院长!那息壤可是急用啊,您看能不能优先批覆?”鲁班星君也凑了过来。 刚才还是人人喊打的酷吏,转眼间成了眾星捧月的財神爷。 陈微一一拱手,脸上掛著標誌性的和煦笑容:“各位大人放心,稽查院办事,讲究个效率,东西都在这儿,跑不了。不过这返还流程嘛,还得稍微走一下。” “毕竟,咱们要正规化,要留痕,对吧?” 眾神仙懂了。 哪来的流程,是要给好处! 第79章 有件美差交给你 夜深了。 天庭没有夜晚,所谓的夜,不过是司夜之神把天幕拉上,掛几颗星辰做做样子。 稽查院后堂,灯火通明。 这里是陈微的私人办公区,只摆著一张案桌,两把椅子,还有一壶刚泡好的茶。 陈微端著茶杯,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面前赵天德身上。 王灵官昔日的心腹,王德发案最大的功臣。 正是他,在王灵官禁足期间,把王德发下界庄园的精准坐標、防御阵法的漏洞,甚至连那条只有王家人知道的密道,统统画成图纸,塞进稽查院的举报箱。 陈微放下茶杯,语气平淡:“这里不是公堂,没那么多规矩。” 赵天德没敢起,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在陈院长面前,哪有小仙站著的地方。小仙跪著,踏实。” 陈微笑了。 这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往往都知道,背叛旧主之后,如果不把姿態放低,新主是不敢用的。 “这次的事,你办得漂亮。”陈微也不绕弯子,摸出一块金灿灿的物事——正是从王德发家里抄来的功德金砖,“稽查院赏罚分明,这是你应得的奖励。” 哐当。 金砖被隨意扔在赵天德面前,发出一声闷响。 赵天德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伸手去拿,相反还往后退了半步:“院长,您这是折煞小仙了,小仙检举王德发,是为了公义,是为了天庭的法度!” 陈微挑了挑眉:“哦?那你图什么?” 赵天德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燃烧著名为野心的火焰。 “小仙,想进步。” “通明殿是潭死水,一眼就能望到头。” “但院长您不一样。” “您是天庭的新风,稽查院刚成立,百废待兴,小仙虽然法力低微,但胜在熟悉天庭各部的弯弯绕绕,特別是通明殿那些陈年烂帐……” “小仙不求財,只求能在院长麾下,做一个牵马坠蹬的卒子!” 陈微笑了。 “想进步是好事。”他把那块金砖捡回来,隨手当作镇纸压在文件上,“既然你看不上这俗物,那就给你个机会。” “多谢院长栽培!” “先別急著谢。” “稽查院的编制满了,暂时没你的位置,不过有个更重要的岗位,非你不可。” “您吩咐!” “你去武曲星君府。” “啊?”赵天德愣住了。 武曲星君? 那可是天庭武將集团里的实权派,虽不如托塔天王李靖显赫,但手底下管著天庭的巡防营,是个出了名的硬茬子。 “院长,这…”赵天德有点懵,“小仙去当兵?” “当什么兵。”陈微表情和善道,“武曲星君前些日子跟我抱怨,说他府里都是些大老粗,缺个懂文书、懂规矩、又机灵的管家。” “我觉得,你很合適。” 赵天德不是傻子,他听懂了,就是去当臥底! 而且是去一个比通明殿更危险的地方当钉子! “院长…”赵天德的声音有点颤抖,“武曲星君那脾气…万一他发现我是…” “发现什么?” 陈微打断了他,眼神清澈:“你是王灵官因为看不惯王德发的贪腐,愤而离职,武曲星君高看你一眼才是。” “你去那里,只有一个任务。” “多看,多听,少说话,这事儿办好了,你就是稽查院的功臣。等以后空出位置来,稽查使椅子,有你一把。” 大饼画得又大又圆。 赵天德咽了口唾沫。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既然已经背叛了王灵官,他在天庭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除了抱紧陈微这条大腿,別无选择。 “小仙领命!”赵天德重重磕了个头,“小仙这就去武曲星君府!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微挥了挥手:“林东,你亲自送赵书吏过去。” “是。”阴影里的林东走出来,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假笑,“赵老弟,请吧。” …… 通往武曲星君府的云路上。 林东走在前面,赵天德跟在后面。 “林大人。”赵天德凑上去,小心翼翼问道,“咱们稽查院真跟武曲星君有交流协议?” 林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赵老弟,你也是官场老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协议这东西,那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协议,是利益。” “武曲星君一直想抓王灵官的把柄,你是王灵官的旧部,脑子里装著通明殿几千年的烂帐。把你送给他,那是给他送枪、送刀。” “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拒绝?” 赵天德恍然大悟,这是陈院长在驱虎吞狼,一石三鸟啊! 高! 实在是高! 一路无话,直抵武曲星君府。 武曲星君府邸不像通明殿般庄严,也不像稽查院般肃杀,反而修得颇为雅致,门口没有凶神恶煞的天兵把守,只有两个穿著青衣的小童,正在清扫落叶。 “劳烦通报一声,”林东递上名刺,“稽查院林东,奉陈院长之命,特来拜会星君。” 片刻后。 “林大人,星君有请。”小童恭敬引路。 穿过迴廊,来到一处名为养心斋的书房。 书房內,檀香裊裊。 一位身穿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前,手里捧著古籍,细细研读。 若不是他身后掛著的一柄宝剑,谁能想到这位温文尔雅的中年人,就是掌管天庭十万巡防营的武曲星君? 这就是天庭的生態。 真正的大佬,从来不把狠字写在脸上,往往比文官还像文官。 “星君。”林东上前行礼。 “是林东啊。”武曲星君放下书卷,脸上掛著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陈院长最近可是风头无两啊,怎么有空让你来我这寒舍?” “院长惦记著星君。” “听说星君这边缺个整理文书的帮手。正好,这位赵天德,原是通明殿的资深书吏,对公文流转、档案管理那是极熟的,因为看不惯王德发的贪腐,在大是大非面前,选择了正义。” “院长觉得,这种人才,放在別处可惜了,只有星君您这里,海纳百川,能让他发挥余热。” 林东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武曲星君目光落在赵天德身上,很平和,没有任何压迫感。 “哦?原来是通明殿的旧人。” 第80章 想要两头通吃?【加更】 “赵书吏受委屈了,”武曲星君语气温和,“王灵官我是了解的,虽然忠心,但就是太护短,这也是常情嘛,你能为了公义站出来,这很难得。” “我这府里,正好缺个主簿。” “若是不嫌弃,就留下来帮我整理整理那些陈年旧帐?” 赵天德受宠若惊,连忙作揖:“承蒙星君不弃!小仙定当竭尽全力!” “好,好。”武曲星君拍了拍赵天德的手背,笑得意味深长,“我就喜欢懂规矩的人。既然来了,就是自己人,通明殿那边的事,以后咱们可以慢慢聊。” 林东见状,拱手告辞:“那就不打扰星君雅兴了,告辞。” “慢走,不送。” 武曲星君目送林东离去,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捲古籍。 “赵主簿。” “小仙在。” “有件差事需要你前去处理,你虽然在通明殿干了多年,对文书档案熟稔,但毕竟一直是坐机关的,这在履歷上,是个短板啊。” 武曲星君的声音不急不缓,全是领导对下属特有的关怀 赵天德一愣,隨即挺直了腰杆:“星君教训的是,小仙確实缺乏基层经验。” “嗯,知道就好,”武曲星君站起身,走到身后的舆图前,手指在南赡部洲的一个红点上轻轻点了点,“正好,眼下有个机会,能让你去一线镀镀金。” “下界涇河支流附近,最近有一伙水妖不太安分,打著龙宫的旗號弄得乌烟瘴气,我的巡防营第三大队正在此处搞专项整治行动。” “本来这事儿不用文官去。” “但我想著,你刚来,得立威,得有拿得出手的政绩。你去现场做个监军,代表我去慰问一下前线將士,这一趟回来,你这主簿的位置,才算是坐稳了。” “这是给你压担子,也是对你的考验。” 赵天德浑身一激灵。 监军! 那可是肥差啊! 既能去下界耀武扬威,又能捞取实打实的战功,最关键的是,是代表武曲星君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星君厚爱!小仙万死不辞!”赵天德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小仙一定把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绝不给星君府丟脸!” 武曲星君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箭,隨手扔给赵天德:“拿著这个,巡防营的那个千夫长见令如见我,早去早回” “是!” 赵天德双手捧著令箭,躬身退出了养心斋。 他出了武曲星君府的大门,並没有急著驾云下界,而是站在云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府邸,脸上满是得意。 嘿。 原本以为这次是九死一生! 没想到,是左右逢源! 陈微给的秘密任务——盯著武曲星君。 武曲星君给的监军令箭和镀金机会——让他去下界立功。 “陈微啊陈微,你以为我是你的棋子?” “武曲星君啊武曲星君,你以为我是你的忠犬?” “我赵天德,是谁给好处就帮谁。” “我在武曲星君这里混资歷,拿到实权,回头把武曲星君的消息卖给陈微,换取稽查院的庇护。等以后两边都离不开我的时候……” “这天庭未必就没有我赵某人的一席之地!” 赵天德冷笑一声,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越想越美。 这就是中间商的快乐,只要操作得当,在这个官场缝隙里,他就能像泥鰍一样滑不留手,两头通吃。 “下界,涇河……”赵天德把玩著手里的令箭,“听说水族都富得流油。这次去监军,那些水妖如果不把家底掏出来孝敬本大人,哼哼…那就別怪本大人在结案报告上,多写几笔暴力抗法了。” 想罢。 赵天德大袖一挥,驾起祥云直奔南赡部洲而去。 背影,意气风发。 …… 养心斋內。 武曲星君依旧坐在案前,他並没有看书,而是掏出一枚传音玉符。 指尖注入一道仙力,玉符亮起微光。 “陈院长。” “人,我已经派出去了。” 片刻后,玉符那边传来陈微的笑声:“哈哈!星君果然是信人!多谢配合。” “都是自家兄弟,不说二话。”武曲星君嘴角微微上扬,但这笑容不达眼底。 赵天德想两头通吃? 美梦很好。 很可惜,陈微已经给赵天德挖好了坑,此次去南赡部洲就是身死道消。 下界妖魔这么多,死个把散仙很正常。 陈微放下玉符,隨手將其扔回储物袋。 兄弟? 听听就好,不必当真。 武曲星君这种老狐狸,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他把赵天德派去送死,无非是想用赵天德的命,卖陈微一个人情。 这叫——风险转嫁。 不过,死个把散仙,能换来和武曲星君的短暂同盟。 这笔买卖,划算。 陈微放下茶盏,正准备处理公务,林东却步履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请帖的材质极好,並非凡纸,而是用万年雪蚕丝织成的锦缎。 “院长。” “灌江口那边送来的。” “灌江口?”陈微眼神一凝,他接过请帖,打开一看。 字跡铁画银鉤,力透纸背:【妹杨嬋,今证道金仙,略备薄酒,邀君一敘】 只有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二郎显圣真君,杨戩。 这可是天庭真正的听调不听宣的大人物,肉身成圣的太罗仙。 陈微合上请帖,感嘆道:“这杨家的门楣,是越来越高了啊。” “院长,去吗?”林东小心翼翼问道。 “去,当然要去。” “我的道场就在小梅山,邻居家里办喜事,要是不去,那就是不给真君面子。” “而且……” “杨戩虽然傲,但讲义气,能跟他搭上关係,稽查院的腰杆子,也能硬上三分。” “只是…”陈微眉头皱了起来,背著手在屋內来回踱步,“礼物,不好送啊。” 送礼,是一门学问。 尤其是在官场。 送轻了是怠慢了,是不懂事。 送重了,那就是行贿。 现在的陈微身份敏感,他是稽查院院长,全天庭多少双眼睛都盯著。 万一来一句:“陈院长,你月俸禄才多少?宝贝哪来的?是不是两界山贪的?” 这叫——授人以柄。 可要是送得太寒酸,拿两斤两界山的土特產猴头菇过去,那杨戩那条哮天犬估计都能当场咬人。 这叫——不识抬举。 第81章 送画!雅!【加更】 “难啊。”陈微嘆了口气,“既要体面,又要合规;既要显出档次,又不能显得我有钱,这比抓十个王德发还难。” 他迅速过了一遍《天庭人情往来指南》。 丹药? 不行,太俗,而且容易被查。 法宝? 不行,杨戩不缺,送差了丟脸。 天材地宝? 不行,那东西都有市价,容易被估值。 “得送一种……”陈微喃喃自语,“没有固定价格,但格调极高,又能体现心意,还能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东西。” 突然。 陈微脑中灵光一闪:“有了!送画!” ...... 灌江 祥云繚绕,瑞鹤齐飞。 这场宴会,名为庆祝三圣母杨嬋证道金仙,实则是天庭各方势力的大联欢。 就连草头神,都换上了崭新的锦袍,腰间掛著的也不是斩妖刀,而是迎宾的红绸带,江面上,不时有瑞兽拉著的云车降落,车上下来的或是仙风道骨的老神仙,或是衣著华丽的年轻俊杰。 正堂之上,二郎神杨戩身著一件素色的常服,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代表玉帝和王母前来的太白金星。 位置安排得很有讲究,是一个极强的政治信號。 玉帝派太白金星来,而不是派个普通礼官,说明天庭最高层对杨戩这位封疆大吏依然保持著极高的尊重。 於公是玉帝关心下属,於私是舅舅爱护外甥女。 “真君啊。”太白金星端著酒盏,笑眯眯道,“陛下说了,杨家一门实乃天庭之幸,这颗九转金丹,是老君炉子里刚出的,陛下特意让我带来,给三圣母稳固境界。” “多谢陛下厚爱。” 杨戩微微拱手,语气不卑不亢:“杨戩兄妹,定当为三界安寧尽力。” 场面话,滴水不漏。 太白金星点点头,场面话到位了,政治信號也释放了。 而在下首的位置,则是各路赶来的神仙二代、洞府真传,一个个把自己捯飭得跟开了屏的孔雀似的。 陈微坐在位置上,目不斜视。 “院长。”林东站在陈微身后,低声道,“我看这气氛不对啊,这哪是庆功宴?这分明是相亲大会。” “看破不说破。”陈微抿了一口酒,这灌江口的酒烈,有点烧喉咙。 杨嬋是谁? 二郎神的亲妹妹,玉帝的亲外甥女,又是金仙修为。 谁要是能把她娶回家,那就等於同时抱住了皇权和军权两条大腿。 林东听得直咋舌,但他想都不敢想。 酒过三巡,重头戏献礼环节来了。 这不仅是送礼,更是各路准女婿展示財力、拼抢政治资源的修罗场。 草头神拿著礼单,开始唱名:“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 身穿龙鳞鎧甲的英俊青年大步走上前,他身后跟著两队虾兵蟹將,捧著托盘,红布一掀,宝光冲天。 “小龙恭贺三圣母金仙道成!” “此乃东海深处採集的万年冰魄珠一对,佩戴可使心魔不侵,另有深海血珊瑚十株,皆是万年成色,可助修行!” 全场发出一阵低呼。 不愧是东海龙宫,这手笔豪横。 杨戩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悲喜:“三太子有心了。” 敖丙退下时,特意朝杨嬋的方向挺了挺胸膛,可惜三圣母正低头喝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紧接著。 “托塔李天王次子,木吒行者!” 木吒一身行者打扮,双手合十,显得颇为干练:“贫僧代表家父,送上西天灵鷲山的菩提子一串,常伴此物,可增智慧,破虚妄。” 又是重礼。 而且礼物背后代表的是李靖和西方的双重背景。 一个个仙二代轮番上阵,送的不是天材地宝,就是极品法宝,为了博佳人一笑,这些平时眼高於顶的二代们,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 杨嬋始终保持著礼貌微笑。 终於。 “天庭稽查院院长,陈微!”隨著草头神的一声唱喏,大殿內的喧譁声小些。 眾仙家目光投了过来。 陈微最近在天庭的名声太响了,都想看看,以心黑手狠著称的新贵,会送什么? 陈微缓缓起身,手里拿著並不起眼的紫檀木盒。 没有仙家敢嘲讽。 在座都深諳其道,虽然陈微送的盒子看著不大,甚至有点寒酸,但谁也不会在这个场合去踩一位天庭实权高官。 陈微走到堂前,拱手行礼,姿態从容:“真君,三圣母,陈微身无长物,只有两袖清风,今日三圣母大喜,微备了一份薄礼,还望不要嫌弃。” 说著,他打开木盒,取出画卷。 林东立刻上前,將画卷缓缓展开。 画上没有山、没有水、没有花鸟虫鱼,只有一个身著淡青色长裙、赤著双足,坐在悬崖边静静望著云海发呆的女子。 女子只有一个侧脸。 但那眉眼,那神態,分明就是杨嬋。 陈微用的是大写意的泼墨手法,在人物的神韵上,精准到了极点。 画中的杨嬋在看云,云在看她。 太白金星眯著眼睛,仔细端详了一番,心中暗道:“这小子,好毒的眼力,这画里画的,不是皮囊,是心啊。” 杨戩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触及画卷的一瞬,凝固了。 他那只拿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而反应最大的,是杨嬋本人。 她原本端坐的身子,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微微颤抖了下,画中的景象,正是自己还未成仙时在灌江口后山最喜欢做的事。 那时候只是杨家的小妹,是个会因为看云彩变幻而发呆一下午的女孩。 这个秘密,连二哥都未必记得清楚,这个陈微他怎么知道? “这……”杨嬋站起身,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客套疏离,她不顾仪態,快步走下台阶,“这是…我?” 她抬起头,看向陈微。 陈微微微一笑,轻声说道:“金仙易得,真我难寻,在下只是觉得,比起凌霄殿上的三圣母,画中这位杨姑娘,更生动些。” 话音刚落,杨嬋的脸颊微红。 “陈院长…”她的声音软了下来,眼波流转,“这礼物,杨嬋很喜欢。” 全场的仙二代们看著这一幕,心都碎了。 敖丙手里的酒杯都捏扁了。 凭什么啊! 画个画,就能让三圣母下场,还脸红了? 还有王法吗? 还有天理吗? 陈微心中暗爽。 成了。 搞定此类文艺女仙,就得走心,就得玩意识流。 他正准备再接再厉,顺著杆子往上爬,把稽查院和灌江口的关係给锁死了。 “三圣母若是喜欢,微改日可...” 话没说完。 陈微后背直冒冷汗,一股寒意锁定了他。 ...... 【求求了,让我儘快出分好不好,大家帮帮忙点五星好评,是对作者最大的支持!(●v?v●)】 第82章 哪个缺德造的谣? 不是普通的注视,是杀气。 而且这股杀气,是真的想把陈微切成臊子。 杀气的主人,正是刚才还满面春风、称兄道弟的二郎神杨戩,笑容玩味。 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小子... 平时搞搞贪官也就算了,你竟然敢把主意打到杨嬋身上? 还想改日? 改日想干什么? 还画得如此私密,如此传神? 想来,肯定是盯著杨嬋偷看许久了。 哼! 竖子! 就在这时,太白金星站起身,指著杨嬋手里的画卷,一脸的惊嘆:“妙啊!真君,你看这画!画中人虽是三圣母,但这意境,乃是无我之道啊!” 杨戩杀气稍稍一滯。 太白金星趁热打铁,开启胡说八道:“常人作画,画的是皮囊、色相,此乃下乘,但此画,画的是心境,是道法自然!三圣母赤足观云,是与天地精神相往来!” “星君慧眼如炬,”陈微反应极快,一脸肃穆:“微作此画时,心中確实无半点杂念,唯有对三圣母道心的敬仰。” 这一唱一和,把格调拔高到了大气层。 若是杨戩再发火,那就显得他这二郎神格局小了,不懂艺术,甚至思想齷齪。 杨戩看了陈微一眼,又看了看显然很喜欢这幅画的妹妹,杀气收敛。 “太白金星谬讚了。” “既然舍妹喜欢,那就收著吧。” “多谢二哥。”杨嬋小心翼翼捲起画轴,又深深看了陈微一眼。 那眼神,看得陈微心惊肉跳。 姑奶奶,您可別看了。 再看一眼,你哥那三尖两刃刀就要出鞘了。 …… 宴会接下来的流程,陈微过得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场,仙家们陆陆续续驾云离开。 陈微溜得很快,此地不宜久留。 虽然太白金星把场子圆回来了,但他相信男人的直觉。 就在陈微要驾云离开时,梅山六怪之首姚公麟拱手凑了上来:“陈大人,这就走了?” “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叨扰了。”陈微停下脚步,挤出一个职业假笑。 “哎,公务再忙,也不差这一会儿。” “真君有请。” “说是方才仙多眼杂,没来得及跟陈大人好好探討作画技巧。” 姚公麟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特別是作画两个字,咬得格外的重。 还没走远的仙家们,听到这话,一个个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嚯!单独召见?” “看来传言非虚,这稽查院是要和灌江口穿一条裤子了。” 敖丙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取而代之。 只有林东,看著自家院长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是攀高枝啊,分明是鸿门宴。 “真君相邀,那是下官的荣幸。”陈微转头对林东说,“你先回去,整理一下明天的卷宗。” “是!”林东眼神一凛,默默点头。 …… 灌江口,后堂。 二郎神杨戩站在兵器架前,手里拿著白布,正在细细擦拭三尖两刃刀。 凶名赫赫的哮天犬,正趴在门口,耷拉著眼皮。 姚公麟把陈微带到后,很懂事地关上了门。 陈微感觉自己像是个等待审判的囚犯,但不能怂,他是稽查院院长,代表的是天庭的脸面,腰杆得挺直! “下官陈微,拜见真君。”陈微拱手行礼。 杨戩没有回头,依旧慢条斯理的擦著刀。 “陈大人,”真君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听说你在天庭,是个能吏,两界山杀了几十万妖魔,抄了王德发的家,把通明殿的脸踩在地上。” “微末之功,不足掛齿。” “是吗?” 杨戩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直视陈微。 陈微乾笑一声,与他对视。 完了。 这下是真的不妙了。 “陈大人。”杨戩看著陈微,脸上满是笑意,“我听说,你在下界还没飞升时,是以武入道?靠著一双铁拳,打遍傲来国无敌手?” 陈微愣住了。 这是哪个缺德带冒烟造的谣? 他陈微,堂堂正正的读书人,靠的是写公文材料、走走人才引进通道上的天庭。 別说铁拳了,他连铁饼都没扔过。 “真君误会了。”陈微赶紧拱手解释,“下官是文官,走的是笔桿子路子,至於以武入道的传言,纯属无稽之谈,谣言,绝对是谣言。” “谣言?” “我看未必。” “能在那幅画里,把本君的妹子画得如此灵动,没有深厚的內功和敏锐的观察力,是做不到的。” “既然来了,那就別拘著。” “正好我也手痒,咱们切磋切磋?就当是天庭部门之间的——业务交流。” 陈微心里一惊! 和二郎神、天庭战神切磋,跟单枪匹马攻打花果山有何区別? 此事,念头不通达。 “真君,这…”陈微还想挣扎,“下官不擅长武斗,万一伤了真君的雅兴…” 杨戩指了指旁边那一排兵器架,语气不容置疑:“选一把,身为天庭要员,若是连兵器都拿不稳,以后怎么查案?怎么服眾?” “选。” 这一个字,掷地有声。 陈微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如果不选,估计杨戩就拿刀背教他做仙了。 这叫——骑虎难下。 陈微硬著头皮走到兵器架前,架上摆满了十八般兵器,斧鉞鉤叉,刀枪剑戟。 宣花斧? 流星锤? 狼牙棒? 都太粗鲁,不符合文官人设。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上。 陈微伸手,握住剑柄。 呛啷! 长剑出鞘,寒光如水。 虽然他没学过正统剑法,但好歹吃了那么多蟠桃金丹,金仙境界摆在这。 “就它了。”陈微儘量让自己的姿势看起来专业一点,“请真君指教。” 杨戩见状,微微点头:“剑乃君子之器,正直,锋利,寧折不弯,看来陈大人,確实確实很讲究。” 陈微紧了紧手里的剑柄,法力运转到极致。 既然躲不过,那就挨一下吧? 应该死不了。 第83章 真君送剑 杨戩笑了。 半开半闔的眉心神目,猛然间——全开! 嗡!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 陈微本能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这不是切磋,这是要命! 三尖两刃刀呢? 不用? 根本来不及思考,陈微凭藉著在官场上练就的求生本能,身体向右侧一扑。 “哧——!!!”金光擦著他的头皮飞过,几缕黑髮无声无息地化为飞灰。 金光轰穿灌江口后堂的屋顶,直衝九霄! 轰隆隆—— 天上传来雷鸣般的巨响,陈微抬起头,灌江口上空,原本厚重绵延万里的云层,竟然被这一道目光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云海翻腾,向两侧退避。 “二哥!”一道青影闪过,杨嬋落在后堂中央嗔怪道,“你这是干什么呀?不是说好了探討画作吗?怎么把房顶都掀了?陈大人是文官,你怎么能对他动武?” 杨戩没说话,只是负手而立。 陈微张了张嘴,刚想解释这是切磋,但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 是显圣真君的威压! 只要他敢告状,或者敢表现出丝毫的委屈,杨戩绝对把他扔出去。 这时候,不仅要活命,还要活得体面。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且,还不能丟金仙的面子,毕竟是代表天庭过来的,不能丟份。 想到此,陈微整理衣冠,朝著杨嬋深深一揖:“三圣母误会了,真君是在传道。” “传道?”杨嬋愣住了。 “正是。”陈微指著头顶被劈开的云层,语气激昂,“刚才那一道金光,看似凶险,实则大有深意!是真君在告诉下官:身为稽查院院长,办案就要像这道光一样,不管前面是多厚的云层,不管有多少阻碍,都要一往无前。” “真君此等良苦用心,微感激涕零!” 这通马屁,拍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 即便杨戩见惯了天庭老油条的阿諛奉承,也没见过这么能扯的,心想这小子的嘴是用什么做的? “扑哧。”杨嬋没忍住,掩嘴笑出了声。“陈大人,你真有趣,比天上那些只会掉书袋的老神仙有意思多了。” “有趣。” 这两个字一出,陈微心里一咯噔。 完了。 这还不如不夸呢。 他僵硬的转过头,果然看到杨戩的脸色黑了下来。 姑奶奶,求您別笑了! 您这一笑,我的寿元至少折损三百年! “咳。”杨戩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自家妹妹的笑声,既然陈微把台阶铺得这么好,他也不能如果真在妹妹面前不依不饶,显得太没气度。 “陈大人悟性不错。” “能从本君的招式里看出正道的光,看来你的思想觉悟很高。” 杨戩走到兵器架旁,拿起一把长剑。 那剑通体漆黑,没有剑鞘,刃口闪著光芒,一看就是饮过不少妖血的凶器。 “笔桿子虽好,终究是软的。”杨戩拿著剑,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隨手一拋,“斩妖剑跟了我三千年,虽然不是什么先天灵宝,但也砍断过不少大妖的脖子。” “这把剑,就送你了。” 嗖! 那把剑化作一道黑光,直奔陈微面门。 陈微伸手一接,剑入手极沉,震得他虎口发麻。 送剑? 陈微心里跟明镜似的。 並非是送礼,而是警告。 杨戩是提醒嘴皮子再利索,也得看看脖子够不够硬,这把剑能斩妖,也能斩仙。 “多谢真君赐剑!”陈微双手捧剑,高举过头顶,“微定当將其悬於稽查院大堂之上,日日观摩,时刻警醒,绝不辜负真君的厚爱。” 说完,他一刻也不想多留:“天庭还有要务,下官就不打扰了,告辞!告辞!” 话音未落,陈微脚底抹油,驾起祥云就飞走。 杨嬋愣了一下,笑出声:“跑得倒挺快。”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藏著的画。 啪! 这时,一只大手拍在了杨嬋的肩膀上,她嚇了一跳,回头就看到二哥脸。 “別看了。”杨戩语气严肃得像是在宣读天条,“三妹,你要记住。这小子虽然看著面白心善,实则一肚子坏水。” “玩政治的,没一个好东西。以后离他远点,听见没?” 杨嬋眨了眨眼,乖巧地点头:“哦,知道了,二哥。” 嘴上答应得痛快。 但心里有颗种子,在悄悄生根发芽。 ...... 天庭。 “太狠了。”陈微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杨戩,是真的动了杀心啊。” 不过,富贵险中求。 这趟灌江口之行,虽然差点送命,但收穫也是巨大的。 首先,杨嬋那边的线搭上了。 其次,虽然杨戩给了警告,但也变相认可稽查院的存在。 “院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陈微的復盘,萧火火火急火燎冲了进来。 “怎么了?”陈微放下茶壶,“天塌了?” 萧火火把摺子递过来:“瑶池传来的旨意,陛下和娘娘设百官宴,时间就在明日午时,点名要求各部主官必须到场,不得请假,不得缺席。” 陈微接过摺子,眉头微皱。 瑶池设宴? 现在不是蟠桃熟的季节,也不是什么重大节日,突然搞这么大阵仗的百官宴,绝对不简单。 通常来说,领导突然请吃饭,只有两种情况: 第一,分猪肉。 第二,杀猪。 结合最近天庭的局势——王德发刚被抄家,王灵官还在禁足,这个节骨眼上的饭局,怎么看都像是一场別有用心的宴会。 陈微可太清楚自己的定位了。 一把刀! 玉帝和太白金星手中的刀! 只要他有锐进之意,无论干什么上面都会兜底。 相反,若是陈微迟迟不能打开局面,背后乾的那些事就是罪证。 当官难,当天庭的官更难。 “若我有通天彻地的神通?”陈微想起杨戩的劝告,笔桿子再硬,但最后终究还是靠拳头说话。 他拿出杨戩赠送的斩妖剑,细细端详:“如果我有杨戩的实力,能否做到听调不听宣?能不能和天庭掰手腕?这官做到多大,才算大?” 在天庭,实力和地位缺一不可! 有地位,但是没有匹配的实力,终究是盘中菜。 就在陈微沉思时,角落里,守缺道人的玉简在微微发光。 第84章 天蓬元帅醉酒?【加更】 瑶池。 这地方听著仙气飘飘,那是对外宣传用的。 在天庭混久了的神仙都知道,瑶池就是个巨大的名利场,地砖缝里都塞满了人情世故,琼浆玉液里都泡著政治考量。 今日的瑶池,气氛格外不同。 所谓的百官宴,说白了就是天庭的年会。 陈微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坐骑,青牛、白鹤、甚至还有两只还没化形完全的麒麟。 陈微一身緋袍,腰间掛著漆黑的斩妖剑。 经过灌江口那一遭,他算是活明白了。 在天庭,实力不够的时候,跳得越高,摔得越碎。 “哟,这不是陈院长吗?”一个穿著紫袍的文官凑了上来,脸上堆著那层標誌性的假笑,“听说您昨儿个去了灌江口?真君他老人家身体可好?有没有提到咱们礼部……” 陈微脚下不停,眼神都没斜一下:“下官去灌江口是公干,主要是探討两地执法標准的统一问题,至於真君的私事,不在稽查院的管辖范围內。” 文官碰了个软钉子,悻悻的退开了。 陈微一路走,一路用公事公办的死鱼脸,挡回了七八拨试图套近乎的神仙。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既然掛著稽查院的牌子,就得有六亲不认的架势,要是跟谁都嘻嘻哈哈,那这把刀就不快了,玉帝也就不会用了。 …… 入了席。 陈微的位置被安排在第三排靠左。 这个位置很有讲究,第一排是四御五老,第二排是各部一把手实权派,第三排,是天庭干活的中坚力量。 咚—— 一声钟鸣,瑶池安静了。 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在仙女的簇拥下,踩著祥云缓缓降临。 出场仪式,那是相当的形式主义。 先是撒花瓣,然后是金光普照,最后是礼官拿著长长的稿子念开场白,诸如过去一年天庭工作稳中向好,各部紧密团结在以玉帝为核心的凌霄殿周围。 陈微听得耳朵起茧子,但脸上还得保持深受鼓舞、频频点头的表情。 这就是政治站位。 “眾卿家,”玉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设宴不谈公事,只敘君臣之情。” 话是这么说。 谁要是真信了,谁就是傻子。 赤脚大仙平日里抱著酒罈子不撒手,今日只敢用小酒盅抿,就连风火轮踩得飞起的哪吒,都老老实实坐在李靖旁边。 只有一位仙家例外,陈微的目光扫向武將那一边。 掌管八万天河水军的天蓬元帅,正抱著个大海碗灌酒。 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官帽都歪了,领口也敞开著。 “来!喝!”天蓬的大嗓门在瑶池宴会上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的天佑元帅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提醒:“少喝点,陛下看著呢。” “怕…怕个球!”天蓬一把甩开同僚的手,舌头都有点大了,“老子高兴!今儿个高兴!” 陈微眯起了眼睛。 不对劲。 天蓬是天庭的老油条,而且能在天庭混到元帅位置,怎么可能不懂规矩? 此等级別的宴会,就算是真醉了,也会用法力把酒逼出来。 天蓬,是装醉? 还是想借酒盖脸,演一出大戏? 正想著,丝竹声起。 瑶池中央的舞池里,云雾升腾。 一队身穿霓裳羽衣的仙子,踩著节拍飘然而入,领舞的那位身姿曼妙,眉目如画,正是天庭的台柱子——霓裳仙子。 这舞跳得,那是相当的给力。 没有靡靡之音,全是展现天庭繁荣昌盛的宏大敘事。 眾仙家看得津津有味,不少人还跟著节拍晃脑袋,一副陶醉的模样。 就在气氛达到高点时,霓裳仙子一个旋转,长袖甩出。 “好!好!好!”一声暴喝,打断了丝竹管弦,只见天蓬元帅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他摇摇晃晃,衝进了舞池中央。 “啊!”几个伴舞的小仙女嚇得花容失色,四散而逃。 霓裳仙子眉头微蹙,正要退后。 天蓬却一个踉蹌,大手抓住了霓裳仙子的手腕:“嘿嘿,妹妹,跳什么舞啊…怪累的,走!跟哥哥去……去喝一杯!” “哥哥那儿有…有好东西……” 全场死寂。 音乐戛然而止。 堂堂天蓬元帅,居然在年会上公然性骚扰天庭核心演职人员? 这已经不是作风问题了。 这是政治事故! “放肆!”霓裳仙子又羞又怒,甩开天蓬的手。 其实私底下她可以,但这公眾场合。 不適合! 天蓬元帅也是的,私底下嘻嘻哈哈也就算了,摆在檯面上算怎么回事? 这时,天蓬顺势往地上一躺,撒泼打滚。 陈微分析,这太反常了。 天蓬元帅手握何等权柄,况且在天庭混了这么久,什么样的绝色女仙没见过? 仙子虽然漂亮,但也只是放著好看的。 大家心里都清楚,是玉帝的面子工程。 天蓬这种级別的老官僚,会因为几杯马尿,就在这种场上头?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莫非是天河水军最近出了什么事,还是说预感到了什么即將到来的大风暴,所以想用这种看似荒唐、实则保命的方式,把自己从权力的核心圈摘出去? 陈微正想著,高台之上,玉皇大帝的手重重砸在了桌案上。 砰! “混帐!”王母娘娘率先发难,凤目含煞,“天蓬!你身为水军元帅,酗酒滋事,调戏仙娥,扰乱宫廷!你眼里还有没有陛下?还有没有天条?!” 天蓬还在地上哼哼唧唧,醉死过去了。 “来人!”玉帝冷声道,“把他给我泼醒!” 两个金甲天將上前,冰冷刺骨的醒神水,哗啦一声浇在了天蓬头上。 “噗——”天蓬打了个激灵,像是终於醒了过来,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一脸怒容的玉帝和王母,最后看了看衣衫不整的霓裳仙子。 “这…这是咋了?” “陛下?臣……臣怎么睡地上了?” 演技。 全是演技。 玉帝盯著天蓬,眼神深邃:“天蓬,你可知方才在干什么?” “臣不知!”天蓬元帅摇了摇头,一脸的无辜。 玉帝的目光在大殿內扫了一圈,最后看向了陈微:“陈爱卿,你是稽查院院长,掌管天庭法纪,天蓬元帅酒后失德,调戏仙娥,按律当如何处置?” 第85章 西边有条路子【加更】 玉皇大帝的话,悬在了陈微的头顶。 维护天条的纠察灵官们则拿著笔,等著看这位稽查院院长是否铁面无私。 这是一道送命题。 说轻了,是徇私枉法,刚才玉帝摔杯子的火气没处撒,最后肯定撒在陈微头上。 说重了,是得罪军方,天蓬元帅在军中威望极高,若是因作风问题被处置,陈微以后出门得防著被下黑手。 陈微飞速过了一遍《天庭突发事件应急处理办法》以及《关於领导干部作风建设的若干规定》。 他抬起头,面容肃穆:“启奏陛下,臣以为,性质恶劣,影响极坏。” “但是…” “臣刚才仔细观察,元帅双目赤红,浑身酒气衝天,神智已然不清,他在舞池中的举动,虽有失仪,但细究其言行,並未有实质性的伤害行为,更多的是酒后对於艺术交流的过度热情。” “元帅常年驻守天河,与妖魔廝杀,压力巨大,今日百官宴,陛下恩典,元帅一时高兴,多贪了几杯,导致认知出现了偏差,误將霓裳仙子当成了军中拼酒的兄弟。” “这属於——主观无恶意,客观有失误。” “若按调戏仙娥论处,未免让三界觉得天庭不近人情;若是不罚,又难以正天条之威。” 陈微无视眾仙家异样的眼光,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玉帝闻言,点头道:“那依爱卿之见?” 陈微拱手,沉声道:“臣建议,將天蓬元帅带回稽查院,实行双规,即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交代清楚作风问题。” 这手太极拳,打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先把天蓬扣下(给了玉帝面子),又不立刻定死罪(给了天蓬活路),最后把皮球踢到了酒醒之后(留出了政治操作的空间)。 玉帝深深看了陈微一眼。 此子不错,是个人才。 “准。”玉帝大袖一挥,“就按陈爱卿说的办。把天蓬押下去,醒酒!” 两个身强力壮的金甲天將衝上来,一左一右架起天蓬元帅。 天蓬还在挣扎,两只脚在乱蹬:“放开我,本帅没醉!” …… 瑶池宴罢。 眾仙散去,大家还在津津乐道刚才的闹剧,各种版本的流言已经开始在天庭的各个角落发酵,有仙家说天蓬是色胆包天,有传是因为霓裳仙子太迷人。 夜色深沉。 陈微换下了那一身緋袍,穿了件低调的常服,从后门溜进了太白府。 “来了?”太白金星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摇著把蒲扇,“坐。” 陈微也不客气,坐下后自顾自倒茶:“星君,今儿这事儿,我办得还行吧?” “简直是滴水不漏,”太白金星笑眯眯道,“你要是当场建议砍了天蓬,明日天河水军就能去堵你稽查院的大门,你要是建议放了,陛下今晚就得撤了你的职,把天蓬带回稽查院,冷处理。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陈微嘆了口气:“天蓬在我手里,迟早得有个说法。” 放? 那肯定不行。 天蓬为闹这么一出,是在求贬。 “星君,请指点迷津!”陈微站起身,朝太白金星拱了拱手。 太白金星点点头:“你很聪明,知道来找老朽,天蓬想下界,陛下也想让他下界,但是,怎么下,去哪儿,这就有讲究了。” “西方那边,最近搞了个名头。” “什么名头?”陈微一愣。 “文化交流,”太白金星指了指西边,“西方佛祖想把经书传到东土来,但是呢,这路途遥远,妖魔横行,需要跑腿,去干脏活累活。” “十万八千里,妖魔横行,佛老那边的意思是,希望天庭能派懂规矩、有手段、且身家清白的部將,去当个安保。” 陈微懂了。 什么安保,就是打手。 “这活儿苦啊。”太白金星嘆了口气,“风餐露宿不说,还容易得罪沿途的妖王,一般仙家不愿意去,但这活儿含金量高。只要把经取回来,在天庭能官復原职不说,还能在西方混个金身罗汉。” 陈微眼神一亮,跟上了太白金星的思路:“星君的意思是,天蓬的处境,正好符合这个岗位的要求?” “太符合了。” 太白金星笑了,像只老狐狸:“第一,他犯了错,需要接受改造,去西方受苦,名正言顺,堵住了悠悠眾口。” “第二,他是水军元帅,皮糙肉厚,业务能力强,能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是咱们天庭出去的。虽然表面上是贬謫,但根子上还是咱们的。” 陈微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高。 实在是高。 把一场荒唐的骚扰闹剧,通过一番运作,变成天庭向西方渗透的战略布局。 天蓬想下船? 没门。 “那天蓬元帅那边…”陈微试探著问。 太白金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扔在桌上:“这是特赦令的前置手续,你跟天蓬好好聊聊,別跟他谈什么取经,也別谈什么任务,就跟他谈出路。” “让他自己选。” “下官明白了。”陈微拿起腰牌,入手冰凉。 太白金星的话很明白,天蓬必须要下凡歷劫,而且是玉帝钦点的。 ...... 稽查院,特字號醒酒室。 说是醒酒室,其实就是一间装修豪华的软禁房。 天蓬元帅正盘腿坐在床上,他身上的官服已经脱了,只穿著中衣。 “咔噠。”陈微推门而入,反手布下了一道隔音结界。 天蓬连眼皮都没抬,“陈大人来了?” “元帅好胃口。”陈微也不客气,坐在他对面,把腰牌轻轻放在桌子上。 天蓬瞥了眼腰牌。 是特赦令的前置手续,意味著上面已经有了决断。 “陛下怎么说?” “是砍头?还是贬去御马监养马?” “都不是。”陈微直视他的眼睛,“元帅是聪明人,您想求贬,想跳出天庭这潭浑水,去下界当个逍遥妖王,下官猜得对吗?” 天蓬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陈大人,你很聪明,难怪太白金星愿意提携你,既然猜到了,那就直说吧,陛下给我指了哪条道?” 陈微指了指西方:“西边有条路子,风险大,但是收穫更大,不知元帅愿不愿尝试?” ...... 【大家帮帮忙点五星好评,拜託拜託!作品才6.3分,实在是太低了!!!(●v?v●)】 第86章 看不见硝烟的权力洗牌 天蓬听完,沉默了。 作为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他听懂这背后的逻辑。 西方那边有项目。 路途遥远,妖魔横行,需要个镇得住场子的人去当安保。 名义上是贬謫,实际上是外派。 只要把事儿办成了,回来就是两边的功臣。 联想到他夹在几个大势力中间两头受气,今天在瑶池闹这一出,本来就是想以退为进,求个流放跳出旋涡。 没想到,陛下顺水推舟,把弃子变成钉子。 高。 实在是高。 “陈院长。”天蓬笑了,笑得有些自嘲,“这种脏活累活,陛下不方便说,太白那个老滑头也不方便说,所以让你来跟我说。” “我不去也不行,对吧?” 陈微不置可否:“元帅有的选吗?” “行。” “这活儿本帅接了!反正天庭这破地儿,也待腻了,整天端著架子,累得慌。” 说完,天蓬抬头,一道传音入密:“陈院长,既然是交易,那就得有来有往。” “元帅请讲。”陈微同样传音回復 “我走了,天河那八万水军,就是没了娘的孩子。新来的统帅肯定要清洗我的旧部,安插他的人手。” “我在天河底下的弱水大营里,藏了一批私帐和三千套备用的极品战甲,这事儿连陛下都不知道。” 陈微心中一震。 好傢伙,这天蓬浓眉大眼的,居然也搞小金库? 天蓬继续传音:“位置图和开启法咒,我现在就给你。换你一个承诺,在不影响你仕途的前提下,帮我保下天佑、天猷两位副帅。” 这是老帅最后的倔强,他不在乎去西方吃苦受罪,但放不下出生入死的兄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有了这批物资,陈微的稽查院就能迅速扩充实力。 有了这份人情,天河水军的旧部,天然就会亲近稽查院。 这笔买卖,血赚。 陈微沉思良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成交。” “元帅放心,天河的旧部,只要守规矩,我陈微保他们平安,若是有仙家想动他们,得先问问稽查院的剑,答不答应。” 天蓬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行了,陈院长,回吧,告诉陛下,天蓬知罪!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陈微站起身,朝著天蓬拱手一礼。 这一礼,不是给元帅的,是给这位为了兄弟敢於自污的汉子的。 天庭看似都是神仙,其实全是生意。 “元帅,保重。”陈微说完,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星光璀璨。 稽查院外,是一条铺在云端的汉白玉长廊,脚下是厚厚的云层和错落的星宿,头顶则是一片虚无的深邃。 陈微背著手,走得很慢。 林东和萧火火一左一右,跟在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这时,一阵寒风突然从廊柱间卷过。 “大人!”萧火火腾起的护体仙光,挡在陈微身侧,“小心,这是九天罡风。” 陈微摆了摆手:“无妨。” 他走到长廊边缘,扶著栏杆,俯瞰著下方若隱若现的南天门,天兵天將像蚂蚁一样忙碌著,而在更远处的下界,是一片漆黑的浑浊。 他想起了杨戩的斩妖剑,想起了太白金星滚烫的茶,还有天蓬狡黠的眼神。 但这路,越往上走,越滑。 “我这一辈子,如履薄冰。”陈微看著那深不见底的夜空,喃喃自语,“能不能走到对岸,不在於我走得稳不稳,而在於河里那些大鱼,想不想翻身。” …… 三日后。 天庭的效率,在处理坏分子的时候,总是高得惊人。 关於天蓬元帅的处理通报,贴满了南天门的告示栏,甚至连下界的城隍庙都发了一份抄送件。 【关於天河水军原元帅天蓬酒后失德、严重违纪问题的处理决定】 通报措辞严厉,用语规范。 先是定性:天蓬身为天庭高级將领,政治站位不高,作风建设不严,在重大庆典活动中酗酒滋事,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接著是处罚:剥夺天河水军元帅封號,革除军职,保留仙籍(但在档案中记大过),贬下凡间,投胎转世,以观后效。 行刑那天,动静不大。 天蓬走得很乾脆,据说跳下去的时候,还衝著监刑官比了个不雅的手势。 八万水军心惶惶,谣言四起。 就在所有仙家都盯著空出来的元帅宝座,猜测是哪位会接手烂摊子时。 一道来自通明殿的加急旨意,再次震动天庭官场:【任命:原通明殿大总管王灵官,调任天河水军元帅,即日上任】 消息传到稽查院的时候,陈微正在喝茶。 “院长!”林东一脸的不可思议,“王灵官去管那帮兵油子?这不是外行指导內行吗?” “而且…” “这王灵官可是陛下的近臣,通明殿是核心的中枢,调去管水军,虽然品级上是平调,甚至名义上是一方诸侯,但这分明是…” “明升暗降。”陈微抿了一口茶,神色平静。 八万水军都是天蓬带出来的骄兵悍將,眼睁睁看著老帅被贬。王灵官这个在通明殿里养尊处优的总管去接盘,不仅指挥不动,还得天天受气、处处背锅。 这就叫杀人,还要诛心。 捧到一方诸侯的高位上,然后在底下架满烈火,烤死! 陈微抬起头,目光看向通明殿的方向。 那里,新的牌匾正在掛上去。 这时,萧火火气喘吁吁的跑回来:“院长!打听到了!新任通明殿大总管,叫李长寿!” “李长寿?”陈微眯起眼睛,“什么来头?” “说是太白金星的远房表亲,以前在兜率宫烧过火,后来在月老殿整理过红线,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平时谨小慎微,见谁都笑,一点脾气都没有。” 陈微听完,沉默了许久。 突然。 他笑了。 原来太白金星,早就盯上了通明殿总管位置。 玉帝想换心腹,但王灵官没犯大错,不好动。 於是太白金星就把陈微这把刀,递了上去,让他查王德发,是为了把火烧到通明殿门口,让王灵官背上治下不严的黑锅,然后,利用天蓬醉酒突发事件,把水军元帅的位置空出来。” 把王灵官调过去,名正言顺。 太白金星顺势把李长寿推上去,从此以后通明殿,就姓李了。 这是场看不见硝烟的权力洗牌,你死我活的斗爭。 从头到尾,陈微都在衝锋陷阵,王德发被抄家、天蓬被贬、王灵官明升暗降、而最大的贏家是太白金星。 王灵官究竟有没有犯大错,对玉帝来说,不重要。 王灵官到底是升还是降,对太白金星来说,也不重要。 但他王灵官把通明殿这个核心中枢的位置挪出来,对他们,很重要。 妙啊! 实在是妙! 第87章 稽查院只是个小衙门 天河水军大营。 往日里,这里是杀声震天、战舰轰鸣的肃杀之地,八万水军操练阵法引发的波涛,能把星辰都震得乱颤。 但如今,没有號角,没有擂鼓。 校场上,三千名精锐天兵並没有披掛整齐演练战阵,而是全都卸了甲,蹲在地上,对著一堆刚从天上扯下来的白云发愁。 “把角给我捏直了!”一名掛著军纪参赞牌子的文官,手里拿著量天尺,正在对一个老兵咆哮,“跟你说了多少遍!云被叠不成豆腐块,就是战斗力不行!重新来!” 老兵脸涨得通红,心里暗恨。 凡间士兵练这套是增加战斗力,可他们是神仙。 这是王灵官上任三个月以来的新政,这位在通明殿搞了几千年文书的老官僚,到了天河水军的第一件事,不是整顿防务,也不是熟悉水文,而是搞作风建设。 理论一套一套的: “军纪涣散,何以御敌?”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於是,八万水军放下了兵器,开始练站姿、背条令、叠云被,每天早请示晚匯报,把精力都消耗在啼笑皆非的形式主义上。 ...... 中军帅帐。 王灵官端坐在帅椅上, 在他面前,站著两员大將。 左边黑脸虬须,是副元帅天佑,右边那个白面无须,是副元帅天猷,这两位是天蓬的左膀右臂,也是天河水军真正的实权派,威望极高。 但在王灵官眼里,就是眼中钉。 只要他们还在位置上,他除了能管管叠被子,根本调不动一兵一卒。 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王灵官才慢条斯理的开口:“二位將军,坐嘛。咱们是开碰头会,不是搞三堂会审,气氛不要这么僵硬。” 天佑硬邦邦的回道:“末將不敢坐,校场三千兄弟等著元帅示下,这云被到底还要叠到什么时候?” “你看,你又急,心浮气躁乃是兵家大忌。”王灵官身体后仰,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语气语重心长,“刚才我去巡营,看到几个兵卒的靴子上有泥。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天佑上前一步,急道:“元帅!那是斥候营刚排查水怪回来!沾点泥怎么了?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军纪官扣下了,还要写检查,这岂不是寒了將士们的心?” “哎——此言差矣。”王灵官摇了摇头,笑道,“看问题要看本质,靴子上有泥是客观原因吗?不,是主观態度问题,难道他就不会御气悬空吗?为了省那一点法力,就忽略了军容风纪,这是思想上的鬆懈。”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今日靴上有泥你不问,明日刀口生锈你不管,后日是不是就要兵变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天佑刚要发作,被旁边的天猷一把拉住。 天猷笑了笑,拱手道:“元帅,思想建设固然重要,但北俱芦洲妖气衝天,据报那蛟魔王已集结了十万妖眾,意图不明,咱们天河水军自您上任后,三月未曾操练过一次水战阵法,全在搞內务。” “末將担心,一旦战事开启,咱们叠的被子,怕是挡不住妖族的钢刀。” 王灵官听完,並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紧迫感。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来到两人面前,嘆了口气:“天猷啊,你在天蓬手下干了这么多年,怎么格局还是打不开呢?” “妖族动不动,那是外因;我们稳不稳,才是內因。若是为了练兵而练兵,那是莽夫所为。我现在抓內务、抓作风,是在帮你们铸魂。魂都没有了,打胜仗有什么用?那是没有纪律的草寇!” 说到这,王灵官停下脚步,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再说了,玉帝把天河交给本官,看重的是稳定,若是妖族还没打过来,咱们自己先乱了规矩,那才是塌天大祸。至於蛟魔王嘛……” “玉帝还没急,你们急什么?难道你们比大天尊还要英明?” 王灵官说完,走回帅案重新端起凉茶。 “可是…”天佑还要再爭。 “好了。”王灵官摆了摆手,打断了话头,“那个靴子上有泥的斥候,作为典型通报全军,另外,这云被的稜角还是不够分明,要让將士们明白,这一折一叠之间,磨炼的是心性,是对天庭的忠诚。” “二位副帅若是没事,就去督导一下吧。记住,要留痕,要有台帐,晚上我要看你们的整改报告。” 他头也不抬下了逐客令,话比刀剑相向更伤人。 满腔的热血就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不仅毫无声响,还会被对方笑眯眯地告诉你:你的出拳姿势,不符合规范。 二將只能僵硬的拱手行礼:“末將,领命。” 图穷匕见。 所谓的靴子有泥,不过是个藉口。 王灵官这就是要搞清洗,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就在这时。 “咳。”一声轻微的咳嗽声,在帐门口响起。 陈微背著手,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身后跟著面无表情的萧火火和拿著帐册的稽查使。 “看来本官来得不是时候。” “王元帅正在整肃军纪?那是大事,本官应该在帐外候著才是。” 嘴上说著候著,脚下却没停。 王灵官的眉心跳了一下,没有起身:“陈院长。本帅正在处理军务,还是迴避一下为好。” “迴避?”陈微笑了笑,慢条斯理道:“王元帅这话说得见外了,咱们都是为陛下办事,分什么彼此?” “再说了,本官今日来,也是为了公事。” “什么公事?”王灵官皱眉。 “关於天河水军的一些歷史遗留问题。”陈微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摺子,隨手放在桌案上,“稽查院最近搞专项巡视,正好今日轮到天河水军,王元帅你也知道,咱们稽查院是小衙门,马虎不得。”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王灵官哪能闻不出味儿? 巡视? 现在来巡视,如果查出问题,是算天蓬的,还是算他监管不力的继任者的? “没安好心!”王灵官心中警惕了起来,眼下还有天佑、天猷两个不对付的在场,若是跟陈微起衝突得不偿失。 第88章 不去蟠桃宴上摆盘,可惜了【加更】 就在王灵官左右为难时,天佑突然说道:“元帅,您刚从通明殿调过来,业务可能不太熟,这天庭的规矩啊,除了斗部的调令,还得讲究个横向协作。” “咱们天河水军,那是陛下的利剑;稽查院呢,是陛下的眼睛。这眼睛来检查利剑磨得快不快,那是兄弟部门。” “兄弟部门来指导工作,那是咱们的荣幸啊!” 这一番话,连削带打,把王灵官架到了火上。 王灵官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 早知道这廝嘴皮子这么利索,刚才就该直接拿下,现在陈微在场,这戏台子一搭起来,想拆都拆不掉了。 这时,陈微插话:“天佑將军虽然话糙,但理不糙啊,稽查院虽然是个小衙门,但代表的是天条,是陛下的耳目。” “王元帅,您,不会不配合吧?” 陈微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帅帐內都沉默了。 拒绝? 那就是公然对抗稽查院,给陈微送把柄。 答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摆明了是来砸场子的。 王灵官那双在通明殿看惯了奏摺、审惯了人心的眼,微微眯起,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慢条斯理撇了撇茶沫,轻轻吹了一口气: “配合。当然配合。” “稽查院代表的是陛下,是天条。咱们天河水军虽然是武夫,但讲政治、守规矩这根弦,那是时刻不敢松的。” “既然是兄弟部门来指导工作,那咱们就別在这干坐著了。陈院长,请?” 这变脸的速度,比天河翻脸还快。 陈微笑了。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那就劳烦元帅带路了。”陈微做了个请的手势,“咱们也不去別处,就去营区备用库房转转。” 听到营区备用库房,王灵官眼角跳了一下,但他却是一点没乱:“备用库区年久失修,既然陈院长有兴致,那就去看看。” …… 一行穿过校场。 此时,三千天兵还在叠云被。 看到主帅和几位大人物走过来,军纪官手里的量天尺举得更高了,扯著嗓子吼道:“都精神点!把背挺直了!!” 天兵们只能像提线木偶一样,把胸脯挺直。 陈微停下脚步,讚嘆道:“王元帅,这手艺,绝了,不去蟠桃宴上摆盘,可惜了。” “陈院长过奖了,细节决定成败,这云被虽小,折射的是军魂。”王灵官面不改色,仿佛听不出这是讽刺。 “王元帅高见。”陈微点点头,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 天河东侧,乙字號备用殿。 两根盘龙金柱高耸入云,显得气势恢宏,只是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並没有悬掛匾额,只贴著两张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封条。 陈微停下脚步。 萧火火立刻上前,拿出记事簿开始记录:“稽查院巡视天河水军乙字號库区,现场整洁,封条完好……” 王灵官双手拢在袖子里,神色淡然:“陈院长,这地方看著气派,其实是个空壳子,以前天蓬元帅在的时候,用来堆放一些演习用的假山道具,本帅上任后,为了规范资產管理,就让人贴了封条,还没来得及盘点。” “陈院长,您也知道,咱们天庭搞固定资產核销,流程繁琐得很,为了不给上面添麻烦,我就先这么封存著,这也是一种保护性措施嘛。” 说著,他嘆了口气。 陈微点了点头,似乎信了。 就在这时,副帅天佑突然上前一步,一脸诚惶诚恐:“元帅,既然陈院长来了,末將有个不情之请,之前您不是在会上强调过安全隱患大排查吗?” “这乙字號殿,末將记得前些日子巡逻兵匯报,说里面偶尔会有异响。” “陈院长是稽查院的高手,能不能顺便帮忙掌掌眼?万一里面有什么危险禁制,伤了花花草草也不好啊,毕竟元帅常教导我们,安全生產重於泰山嘛。” 说到这,天佑故意顿了顿,一脸担忧的看向陈微。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天佑没有说里面有宝物,而是说有隱患。 既然有隱患,那你王灵官作为一把手,查不查? 不查,就是漠视安全。 查,那就得打开门,只要门一开,里面的东西就藏不住了。 王灵官的眼神变得锐利。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黑脸贼,在这儿等著我呢? 但他还没法发作,只能干笑一声:“天佑啊,你这记性倒是好。不过那些都是些微末小事,何必劳烦陈院长…” “哎,王元帅,这就见外了。”陈微哪能放过这个机会,一脸严肃,“安全无小事,既然天佑將军提到了法阵异响,那咱们就得重视。万一炸了,惊扰了这一河的祥云,那也是政治事故啊。” “萧火火,去,给王元帅排排雷。” “得令!” 萧火火大步上前,掌心浮现一枚刻著稽查二字的特製破禁令牌。 “奉旨稽查,诸法退避!”他低喝一声,將令牌印在虚空之中。 嗡—— 原本空无一物的殿门前,突然剧烈扭曲起来。 一道道金色波纹像涟漪般盪开,是天蓬留下的高阶隱匿阵法——须弥遮天阵。 王灵官的心沉到了谷底。 若是里面只是假山道具,何须用这等大阵掩护? 咔嚓! 幻象崩塌,朱漆大门轰然洞开。 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宝光,从殿內喷涌而出。 哪有什么假山道具? 一箱箱贴著封印符咒的宝箱堆积如山,流淌的弱水精金、寒光闪烁的避水神鳞甲、堆成小山的星辰砂… 天佑和天猷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得逞的快意。 陈微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两位副帅跳出来当內应,可不是因为他们忠於天条,更不是向稽查院投诚。 这天河的八万骄兵悍將,骨子里就认一个死理:谁贏,他们帮谁。 王灵官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他们就是那只毫不犹豫推一把的手。 陈微隨手抓起一把星辰砂:“王元帅,这就是您说的道具?您作风建设抓了三个月,抓得连自家后院有金山都不知道?这要是传到玉帝耳朵里,怕是一句业务能力不达標,很难过关啊。” 这是绝杀。 王灵官站在原地,脸色变幻莫测。 如果现在自己敢说半个不字,这事绝对会捅到通明殿去。 到时候,自己这个封疆大吏还没坐热乎,就得灰溜溜滚蛋。 必须止损。 必须把这坏事变成好事。 第89章 因地制宜,巧立名目【加更】 就在这时,王灵官一把抓住了陈微的手:“陈院长啊!您可算是来了!这一天,本帅等得好苦啊!” “本帅上任第一天,就发现了这处法阵的异常!这是严重的歷史遗留问题!是前任管理混乱、私设小金库的铁证!” “但是!本帅不敢轻举妄动啊!天蓬元帅虽然走了,但这法阵极为凶险,一旦强行破解引发爆炸,后果不堪设想!再加上这批物资数额巨大,若是走漏风声引来妖魔覬覦,那也是塌天大祸!” “所以,本帅只能忍辱负重!” “现在好了!陈院长手段通天,不仅破了阵,还帮本帅卸下了这千斤重担!” 说到这,王灵官眼眶微红,紧紧握著陈微的手:“陈院长,这批物资,请务必全部拉走!这是前任的烂帐,决不能留在天河水军清白的队伍里!一定要查清楚,还天庭一个朗朗乾坤!” 什么叫老官僚? 这就是。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明明是被抓了现行,转眼就变成了深谋远虑、保护性封存。 能屈能伸,懂得把危机转化为政治资本。 这王灵官,能在通明殿混这么多年,果然不是吃素的。 既然对方已经把台阶铺到这份上,甚至不惜把巨大的肥肉拱手相让。 陈微自然乐得顺水推舟,他反手握住王灵官的手,一脸感动:“哎呀,王元帅,我就说嘛,您是通明殿出来的老前辈,觉悟就是高,为大局忍辱负重,实在是让我等晚辈汗顏。”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的脏活累活,就交给我们稽查院吧。” “萧火火!” “在!” “启动一级资產保全预案,把涉案暂扣物资,全部带回稽查院入库封存!记住,要轻拿轻放,这都是王元帅的一片苦心,不能辜负了!” “是!”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一队队稽查院的力士一箱箱灵石、一捆捆神甲往外搬。 为何不用储物手段? 当然是为了表演给王灵官看,当著新任元帅的面搬走。 他? 还要笑著。 在天庭当差,不仅要把好处拿了,还得站著拿。 今天这不仅是站著挣了,还是逼著別人敲锣打鼓地给自己送锦旗。 王灵官站在殿门口,背著手,脸上掛著慈祥的微笑,时不时还指挥两句:“慢点,那个箱子角別磕著柱子,对,那是弱水精金,重得很。” 原本珠光宝气的乙字號大殿,被搬得乾乾净净。 连角落里用来垫箱脚的几块万年温玉,都被萧火火以防止磕碰贵重物资为由,顺手塞进了储物袋里。 偌大的殿堂,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柱子。 王灵官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出自己算是惨败。 做官,讲究的是一个威字。 威从何来? 恩威並施。 现在恩(小金库)被陈微连锅端了,他拿什么去笼络军心? 而威(高压手段)又被陈微当眾戳破——你王灵官连自家库房都被人搬空了,还不得不赔著笑脸,你还有什么资格在天河充大头蒜? 把柄。 这就是把柄。 只要天佑和天猷还在,今天这事儿就是悬在头顶的剑,以后他想整顿谁,这两位只需要在私底下嘀咕一句:“大帅连自家的家底都守不住,还守得住天河?” 这一招,就把作风建设大旗给砍倒了。 陈微这一手,太毒了。 不仅吃了肉,还把骨头渣子扔在地上,让王灵官踩了一脚的油,滑倒了还得说是自己没站稳。 最关键是,天佑和天猷还拿到了把柄。 “陈院长。”王灵官压下心头翻涌的毒火,朝陈微拱手,“既然物资已经全部交接完毕,这隱患算是排除了。今后若是稽查院在核查过程中有什么疑问,隨时来函,天河水军一定全力配合。”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既强调了配合,又暗示以后別来了。 陈微笑了笑,朝著王灵官拱手:“王元帅客气了。今日多有叨扰,这批物资数额巨大,本官还得赶回衙门连夜入库造册,就不多留了。” “对了,王元帅,这乙字號殿如今空了,倒是正好,不如因地制宜...哦不对,巧立名目,我看可以改建成一个廉政教育基地嘛,让將士们常来看看,时刻警醒自己,莫伸手,伸手必被查。” 杀人诛心啊! 把被抢劫的现场,改成教育基地,这跟把脸皮剥下来掛在墙上有什么区別? 但王灵官只能哈哈一笑,笑声爽朗:“好建议!陈院长高见!本帅回头就让人落实!这也是咱们天河水军落实天条精神的一个抓手嘛!” “那,本官就告退了。”陈微也不再多言,转身上了云车。 看著云车消失在天际。 王灵官脸上的笑容,並没有立刻消失。 他保持著仰望的姿势,足足站了三息的时间,直到確定陈微离开了天河水域。 “元帅。”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天佑副帅上前一步,指了指远处的校场,“校场上的三千弟兄,为了叠出您要求的豆腐块,已经蹲了整整四个时辰了,这腿怕是都麻了。” “您看,是不是让他们散了?” 这是逼宫。 陈微前脚刚走,后脚就开始拆台了。 按照王灵官以往的脾气,这三千人要是敢喊累,他能让他们再蹲三个时辰。 但现在? 这队伍,不好带了。 天河水军这帮兵骄將悍,骨子里就认一个理:谁贏,他们帮谁。 王灵官输了,天佑和天猷自然要趁病要命,落井下石。 人心散了、威信塌了、腰杆不硬。 如果现在强行再罚,保不齐这两人会当场撂挑子,甚至煽动兵变。 王灵官闭上眼,他在权衡。 是继续维持那可笑的强硬,还是暂时退一步,保留最后的体面? 良久。 王灵官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散!” 天佑立刻挺直腰杆,大声喝道:“得令!元帅体恤下情,令尔等解散!都听到了吗?还不谢恩!” 声音滚滚传遍全营。 校场上的天兵们,如蒙大赦,稀稀拉拉的谢恩声此起彼伏。 “谢元帅——” 天佑转过头,笑眯眯拱手:“元帅爱兵如子,末將佩服。既然无事,那末將也去督导他们收操了,不打扰元帅休息。” 说完,他和天猷也不等王灵官回应,转身大步离去。 天佑还故意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好巧不巧,正好弹在乙字號殿的门槛上,啪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宛如一记耳光。 第90章 这小海鲜它烫嘴吗?【加更】 喧囂散去,天河静静流淌,星光依旧璀璨。 王灵官慢慢转过身,走进了大殿。 一步,两步。 “欺人太甚……”王灵官低声呢喃,声音在颤抖,“欺人太甚!!!” 砰! 玉架倒塌,摔得粉碎。 “我的!都是我的!!”他指著空气怒骂,唾沫星子乱飞,“那是我先发现的!守了三个月!整整三个月啊!本座天天逼著这帮丘八叠被子,就是为了等风声过去!” “结果呢?!” “陈微!你个王八蛋!” “拿著我的好处,立了你的功!还在天河的地盘上装好人!当著我的面搬空了库房!我还得说谢谢?!” 这太憋屈了。 陈微是站著把好处拿了,王灵官是跪著把东西亏了。 自以为是条大鱼,来天河这浅滩里炸鱼塘,结果不仅鱼没炸到,连鱼饵都被吞了个乾乾净净。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好处没有了,可以再捞。 但这威信没了,他这个元帅彻底成了个盖章的傀儡。 不行! 这怎么能允许呢? 王灵官发泄完后,重新换上笑脸走出备用库房。 一步踏出后,库房化为齏粉。 ...... 稽查院,內库。 萧火火拿著厚厚的册子,正在进行入库登记。 这是暂扣物资,手续要全,流程要硬。 以后王灵官要是想不开来查帐,得让他挑不出毛病。 陈微满意的点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王灵官出的这批货,三成留在院里充当兄弟们费;七成给上面的顾问送去,理由就说,稽查院最近查获了一批涉水物资,因年代久远,属性不明,特请大人们帮忙鑑定。” “送去的时候,走侧门,放下就走,不必多言。” 萧火火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院长,咱们费这么大劲,只拿三成?” “挣前程嘛,不寒磣。”陈微笑了笑,“这不是送礼,而是把上面那些大人物,绑在咱们稽查院的战车上当护身符。” “是。”萧火火应了一声,身形一闪便消失。 库房里安静下来。 陈微坐回太师椅,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心情不错。 王灵官这批学费,交得很值,拿前任留下的雷,换了现任的平安,还顺便帮自己打通了上层的关係网,这就是借花献佛的高级玩法。 至於王灵官高不高兴? 不重要。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寧静。 林东快步走了进来,脸表情极其复杂:“院长,刚接到巡防营那边的急报,赵天德,陨落了。” “赵天德?”陈微眼皮都没抬,“我记得他不是去武曲星君麾下的巡防营当差了吗?怎么?” 林东嘆了口气:“他简直是英雄。赵天德自从去了巡防营,一直想翻身,想立个大功调回中枢,这不,武曲星君派了一支小队去侦查。赵天德主动请缨,那是身先士卒啊。” “据回来的倖存者说,当时赵大人面对修炼了几千年的大妖。按理说,遇到这种硬茬子,咱们天兵的规矩是结阵自保,呼叫支援。” “但赵大人不。” “他说什么富贵险中求,大喊一声今日便是我赵某人扬名立万之时,然后……” “然后他决定单枪匹马兵分三路,包抄那大妖。” “可惜呀,那大妖一口下去,赵大人的脑袋飞向了东边,上半身留在了原地,两条腿跑向了西边。” 陈微挑了挑眉,点评道:“也是壮烈的牺牲!” “是是是,壮烈,太壮烈了。”林东连连点头,“武曲星君那边给的定性是作战勇猛,战术大胆。” 陈微摇了摇头。 赵天德想立功想疯了,连实力的差距都看不清。 林东从怀里掏出一个储物袋,放在了陈微的桌案上:“武曲星君发了抚恤,再加上赵天德这些年攒下的一点家底,都在这儿了。” 意思很明显。 这就是一笔无主的横財。 赵天德生前没少捞油水,这储物袋里的东西,对於林东来说是一块大肥肉。 陈微眉头皱了起来:“拿走,林东,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咱们稽查院是什么地方?是清水衙门!是天庭的净土!” “这屋子,只能放文书!” 林东嚇了一跳,连忙把储物袋抓回来:“是是是!下官糊涂!” “赵天德虽然走了,但他的精神,还是值得肯定的嘛。”陈微端起茶盏,语气变得温和起来,“我记得,他最喜欢咱们稽查院的工作氛围,最想念以前跟兄弟们一起奋斗的日子。” “你记住。” “赵天德活著的时候,对咱们稽查院,不重要。” “但他现在死了,对咱们稽查院很重要。” 林东愣住了。 他看著陈微,眼神从敬佩变成了狂热。 高啊! 实在是高! 大人自己不拿,反而分给下面小的。 这一手不仅把赵天德的剩余价值榨乾了,还收买了全院的人心! 以后谁提到陈院长,不得竖起大拇指说一句仗义? 此法简直是大贏特贏,胜利属於陈微,好处手下弟兄拿了,荣耀属於赵天德。 都有好处! 都有光明的未来嘛。 “大人仁义!”林东深深一拜。 “去吧。”陈微挥了挥手。 林东捧著储物袋,像是捧著个聚宝盆,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就在这时。 “嗡——” 掛在陈微腰间的传音玉符,突然亮了起来。 他眉毛一挑,放下茶盏,注入法力。 一道諂媚的声音,从玉符中传了出来:“陈院长吗?我是西海敖闰啊!老敖!我刚让人送了点小海鲜到您府上,您一定要尝尝,一定要笑纳啊!” 陈微挑了挑眉。 西海龙王,敖闰? 这可是四海龙王里最精明、也最会来事儿的一位。平日里虽然也有来往,但像今天这么低声下气,还送小海鲜,显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龙王客气了。”陈微语气淡然,像是在拉家常,“无功不受禄啊,这小海鲜它烫嘴吗?” 那边沉默了一瞬,传来敖闰压得极低的声音:“不瞒陈院长,確实有点火气。” ...... 【看在小作者今天5更的份上,能不能帮我点点五星好评,分数太低了!求求求求求了!!!(●?●)】 【我在本章作者有话说贴了一段说明,就不占用文章字数了】 第91章 有过,但无错 静心轩。 陈微如今是稽查院院长,按理来说府邸有天兵站岗、与普通仙家区分开来。 但是他没要,一切照旧。 比起金碧辉煌的星君府,他的府邸显得有些寒酸。 此时,这间略显寒酸的官邸,正在迎接西海远道而来的客人,西海龙王,敖闰。 这老龙王刚进门,就诉苦了。 “陈院长!救命啊!” “您位高权重,是玉帝近臣,这回要是不伸手,我们西海一脉,就要绝户了啊!” 陈微放下手里的《天条》,连忙扶起敖闰:“老龙王,这是私邸,不是公堂。你这一跪,把我的折寿都跪出来了。” “什么位高权重?什么陈院长?” “你往那南天门扔一块板砖下来,砸到十个,九个是院长,还有一个是副帅。剩下那个被砖头溅了一身灰的,可能才是像我这种给陛下看家护院、记记流水帐的小角色。” “別叫院长。” “在天庭这潭深水里,我就是个办事的。” 敖闰愣住了。 他混跡官场多年,自然听得懂这种反话。 当一个官员开始跟你强调自己人微言轻、只是个办事员的时候,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这事儿他真办不了,要么就是——得加码。 而且是加很多码。 敖闰决定不再绕弯子,径直说道:“陈大人,既然您这么说,那老龙我就直说了,真的是家门不幸啊!” “哦?”陈微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两件事。” “第一件,是我那个不成器的三儿子,敖烈。昨天晚上喝多了马尿,发酒疯,把玉帝赐的那颗殿上明珠,给烧了!” 陈微抿了一口茶,神色不动。 烧了御赐之物? 这可是大不敬的死罪。 “第二件呢?”陈微问。 敖闰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是我那妹夫涇河龙王,为了跟袁天罡赌气,私自改了下雨的时辰和点数,原本旨意是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 “他倒好,为了贏那算命的,把时辰推后了一个时辰,点数剋扣了三寸八点。” “现在好了,魏徵已经接了旨意,正磨刀霍霍斩龙呢!陈大人,这一边是烧了御赐之物,一边是抗旨不尊。这要是两罪並罚,我西海和涇河一脉,怕是要被连根拔起啊!” 陈微听完,轻轻嘆了口气:“好嘛,水火无情,是把天庭的红线全踩了一遍,纵火、违规操作,老龙王,你们这是要搞家族式塌方啊。” “冤枉啊!”敖闰见状,急忙拱手道,“都是孩子不懂事…” 龙王话说的很轻巧,不懂事? 在凡间的孩子打一顿就算了,在天庭,不懂事要上剐龙台走一遭的。 陈微沉默不语。 敖闰神色不变,只是袖子里的手紧了紧:“所以才来求陈大人指点迷津。若是能过这一关,西海上下,必有厚报。” “厚报就算了。”陈微摆摆手,“我这屋子小,装不下太多东西。” 敖闰眼神一凝:“那依大人的意思?” “定性。”陈微吐出两个字,他指了指桌上的茶杯,“先说西海三太子,烧珠子?那是纵火吗?不是,是消除安全隱患。” 敖闰愣了一刻,隨即眼中精光一闪。 陈微继续说道:“三太子常年镇守西海,是抗击北俱芦洲妖魔的第一线,苦寒之地,压力多大?长期高压之下,心理健康是不是出了问题?” “案发当晚,三太子旧伤復发,神志不清,在他眼里,明珠不是宝物,而是一颗即將自爆的妖魔內丹!” “他是在发病的状態下,为了保护天庭资產,才不得不销毁了危险源。” “这是病理原因,不是政治原因。” 敖闰一点就透,他立刻接话道:“高!实在是高!敖烈確实经常跟我说,最近总是做噩梦,看来是病得不轻啊。” “既然病了,那就得治。” “再说你妹夫。”陈微的话锋一转,“这个麻烦点,改点数,魏徵那个死脑筋盯著不放,这事儿很难办。” 敖闰皱眉:“大人也没办法?” “有办法。”陈微看著敖闰,似笑非笑,“但得换个说法,不要提什么跟算命的打赌,那个理由太掉价,显得咱们天庭的干部素质太低,为了个人恩怨置百姓於不顾。” “你得这么说——” “长安城那天,是不是风向有变?是不是湿度异常?” 敖闰懂了,立刻点头:“没错!那天长安城东南风转西北风,燥热异常!” “这就对了!” “涇河龙王发现长安城局部微气候变化,为了保证降雨效果,为了不让百姓受灾,才冒著抗旨的风险,对降雨数据进行微调,往大了说,是为了三界安慰考虑。” “有过,但无错。” 敖闰深吸一口气,这才是高手。 什么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这就是。 同样的罪名,换个词儿,马上就从抗旨不尊变成了勇於担当。 “陈大人,这番见解,老龙佩服得五体投地。”敖闰拱手,语气诚恳,“只是,那魏徵…” 陈微眯起眼睛:“这事儿得把他拉下水,魏徵毕竟是下界的官,你让涇河龙王给李世民託梦,拖住魏徵,过了午时三刻的行刑窗口期,我就能以执行时效已过为由,帮他申请重审。” 局布好了。 路指明了。 敖闰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他知道这个时候该做什么。 对方提点到位,该干事了。 至於何时提出下一步帮助,得看事情的进度,还有土特產的份量。 “陈大人,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万年书。” “那老龙就不打扰大人休息了。改日,改日再去稽查院聆听教诲。” “不送。”陈微端起茶杯,算是送客。 敖闰拱了拱手,转身推门而出。 门关上了。 屋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陈微转过身,看著墙上“清慎勤”三个大字,自言自语道:“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办事就是体面,不过,这点小海鲜就想同时捞涇河龙王和敖烈。” “难。” “非常难啊。” 第92章 一鱼三吃,龙马精神 太白金星府。 陈微没穿官服,提著食盒熟门熟路的进了后花园。 看门的童子连通报都省了,显然是把他当成自家人。 老星君正坐在石桌前,手里捏著一枚白子,悬在半空。 “星君,又在用功?”陈微动静不大,但也足以把太白的魂儿叫回来。 太白金星眼皮动了动,把白子丟回棋罐里:“这是在修心,坐吧。” “下官是来匯报工作的,”陈微笑著坐下,顺手打开了食盒盖子,一股灵气溢出,食盒內是五条西海特產深海冰髓鱼。 而最下面,是一个储物袋。 懂规矩的下属,从来不会吃独食,但也不会把肉全吐出来。 一半,是孝敬。 另一半,是办事费。 太白金星扫了一眼:“西海的东西?” “星君慧眼。”陈微也不藏著掖著,“敖闰跑到我府上哭诉,说是西海最近不太平,三太子敖烈年轻气盛,出了点安全事故,把御赐的明珠给毁了,老龙王急得不行,生怕这事儿影响了天庭在四海的威信。” “我就想著,这事儿虽然还没报到通明殿,但作为维稳工作的一部分,还是得先跟您通个气。” 太白金星何许人也,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你是拿了好处,来当说客来了?” “下官不敢。”陈微一脸正色,“西海若是乱了,还得天庭派兵去镇压,若是能把这不稳定因素消灭在萌芽状態,那也是为玉帝分忧嘛。” 老星君没有接话,指了指面前的残局,嘆了口气:“西海的事,那是小事,跟眼前这桩麻烦比起来,烧颗珠子算小事。” 陈微顺著他的手指看去,棋盘上黑白绞杀,杀气腾腾,一看就不是养生局。 “昨儿个下午,陛下和如来佛祖谈了一局。”太白金星端起茶杯,“两位聊著聊著,就聊到了那个佛经东渡。” “佛祖说,肉体凡胎,走不得十万八千里的山路,需要一副脚力。” “陛下当时心情好,大袖一挥,当场就夸下了海口。” 陈微眼皮一跳。 “这不是好事吗?”他试探著问,“天庭御马监里有好几万匹天马,隨便挑一匹送过去不就行了?” “天马?” “陛下的意思是,要有灵性、有根脚、能打能抗的顶级坐骑。” “但是,满天神佛谁乐意把自己的座驾送去?” “你说,我上哪去找?” 太白金星说完,抓起几颗棋子,在手里搓得哗哗响。 陈微看著愁眉苦脸的老上司,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好坐骑? 这不现成有一个吗? 两件事,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若是把其中的逻辑线一搭,那就是天作之合。 陈微端起茶壶,给太白金星续了一杯水:“星君,其实这事儿也好办。” “好办?”太白金星斜眼看他。 “下官手里没货,但西海龙王手里有货。”陈微指了指那个紫竹食盒,“刚才咱们不是还聊著西海的事吗?那敖烈烧了御赐明珠,按律当斩,但他毕竟是龙族,根脚深厚,身份尊贵,若是杀了,未免可惜。” “您想啊,龙是万鳞之长,身份够不够高?”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龙自然是够的,但佛祖要的是脚力,那太招摇了,不符合苦修的宗旨。” 陈微见状,打蛇隨棍上:“这就是关键了,星君,正所谓龙马精神。龙,为什么不能是马呢?敖烈犯了死罪,若是直接赦免,无法向天条交代。但若是將他化身为马呢?” 此举,为一鱼三吃。 第一,对於玉帝来说,送一条龙去当坐骑,这排面,三界独一份。 哪个神仙的坐骑能比龙族还尊贵? 面子,给足了。 第二,对於西海来说也是好事,按照天条,敖烈是要上剐龙台的,现在虽然变成了马,遭点罪,但好歹保住了命,还能蹭上取经的功德。 敖闰非但不敢有怨言,还得感恩戴德。 第三,则是为上位解决了麻烦。 始终把上位想法放在心中、始终为上位排忧解难,此为三界通用法则。 “龙马精神…”太白金星喃喃自语,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好一个龙马精神,陈微,你很不错,真的很不错。” “妙啊!” 老星君站起身,在花园里踱了两步,越想越觉得方案无懈可击。 玉帝有了面子,佛祖有了里子。 西海保了命,通明殿交了差。 除了要吃苦受累变马的敖烈,所有势力都能得到均衡。 而敖烈? 他一个死刑犯,有的选吗? 没有。 “星君过奖了。”陈微谦虚的拱手,“下官也是刚才听您一说,才突然想通的。说到底,还是星君教导有方,让下官学会了凡事要多从大局考虑,还是星君您技高一筹。” 太白金星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微啊,你记住一句话,在天庭办事,能力强不强,那是次要的。手段狠不狠,也是次要的,只要你心里时刻装著玉帝大天尊的面子,有了这个站位,你就永远比別人技高一筹。” 陈微深深一拜:“下官,受教了。” “行了,別拜了。”太白金星心情大好,重新坐回石桌前,看那盘残局都觉得顺眼了不少,他隨手把那装著五条冰髓鱼的食盒推了回来。“这东西,你拿回去。” 陈微一愣:“星君,这是敖闰的一点心意…” “心意我领了。”太白金星摆摆手,“但我这把老骨头,虚不受补,你还年轻,正是费脑子的时候,拿回去补补身子。” “这事儿,你去办,总之把这戏台子搭得圆润点。” 陈微明白。 这是老领导在放权,也是在给他送功劳。 此等不需要承担风险、又能露脸的好事,太白金星这是在有意栽培他,让他往核心圈子里再挤一挤。 稽查院院长名头听著不错,但终究是草根一些。 “多谢星君栽培!”陈微也不矫情,提起食盒,“那下官这就去安排。” “去吧。”太白金星拿起一枚黑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杀气尽显。 第93章 学蚌语?【加更】 西海。 作为四海中以富庶著称的一脉,西海的排场向来讲究。 避水金睛兽拉著的輦车刚停在宫门口,两排身高丈二蟹將便齐刷刷单膝跪地。 “恭迎陈院长蒞临指导!”声音洪亮,震得海水都抖了三抖。 陈微从輦车上下来,並没有穿標誌性的黑色官服,而是一袭青衫。 “陈院长,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来了。蓬蓽生辉,蓬蓽生辉啊!”敖闰一身盛装,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那腰弯得恰到好处, 跟在敖闰身后的,是个神色萎靡的青年。 正是西海三太子,敖烈。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龙宫太子,此刻眼神飘忽,腿肚子都在微微打转。 稽查院陈院长的名头,在天庭二世祖的圈子里很响。 敖闰见状,瞪了他一眼骂道:“出息!把腰挺直了!陈院长是自己人,慌什么!” “自己人?”敖烈愣了一下,心里更慌了。 …… 水晶宫正殿。 丝竹声声,轻歌曼舞。 一队身姿曼妙的蚌精舞女,穿著薄如蝉翼的轻纱,正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 那腰肢软得像水草,眼神媚得能滴出水来。 酒是万年陈酿的龙涎香,菜是深海难寻的珍饈。 敖闰不停的劝酒,陈微也是来者不拒。 推杯换盏间,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暗流涌动。 酒过三巡。 陈微放下手里的夜光杯,手指轻轻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敖闰是何等精明,马上懂。 他脸色一板,对著大殿中央挥了挥袖子:“都下去!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大殿!” “是…”蚌精们匆匆行礼退下 “陈院长。”敖闰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愁容,“您可得给老龙做主啊,那魏徵简直就是块石头,又臭又硬!” “我那妹夫涇河龙王,昨晚又去託梦了,李世民倒是答应得好好的,说会想办法拖住魏徵。但这魏徵根本不给一点机会啊!” “再这么耗下去,还没等行刑,我妹夫先被他嚇死了。” 敖闰是真的急。 涇河龙王要是死了,那就是天庭杀鸡儆猴的第一刀,接下来西海肯定也跑不了。 陈微淡淡开口:“魏徵是人曹,是天庭立在凡间的规矩,他要杀,那是公事公办,指望靠几句好话糊弄他?。” “那怎么办?”敖闰手足无措。 “硬解是解不开的。”陈微目光越过敖闰,落在敖烈身上,“要想救你妹夫,得另闢蹊径。这根源嘛,就在三太子身上。” “啊?”正在走神的敖烈突然被点名,嚇得一激灵。 敖闰也是一脸懵:“陈院长,这话从何说起?烈儿烧了明珠,已是戴罪之身,他不拖累涇河就不错了,还能救?” “我这几天在通明殿是跑断了腿,”陈微先是摇了摇头,接著话锋一转,“动用我攒了多年的老脸,终於打通了一条前所未有的新路子。” “新路子?”敖闰的眼睛亮了。 “对。” “三太子烧了明珠,死罪难逃,但我给他申请了一个特殊的名额。” “什么名额?” “劳动改造。”陈微吐出四个字。 敖烈的脸垮了。 劳动改造这词一听就没好事,他一提娇生惯养的龙二代,哪吃过苦? “两位莫慌,听我解释,”陈微开始画饼,这饼画得又大又圆,“也不难,就是去凡间掛个职,时间也不久,凡间时间三十三年!” “项目规格极高,玉帝关注,佛祖站台,只要三太子能加入,哪怕是当个脚力!” “到时候,不光无罪,还能在西方拿个正果位置!” “正果?!”敖闰猛的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面前的酒杯,“陈院长,您是说西方的位置?” 这不怪敖闰失態。 龙族虽然富有,但在天庭的地位其实很尷尬,说白了就是管下雨的工具,连蟠桃会都只能坐末席。 如果在西方教派也能拿个位置,那就是多元化发展! 真正的家族中兴啊! “不仅如此。”陈微看著激动的敖闰,拋出杀手鐧,“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说,根源在三太子身上。” “只要三太子成了项目的核心成员,那涇河龙王的事,就有了转机。” “为什么?”敖烈还是没懂。 “笨!”陈微还没说话,敖闰先反应过来了,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你个榆木脑袋!你成了核心,那就是玉帝、佛祖看在眼里!你姑父一样能沾光!” “对咯。” 陈微讚许的点点头:“只要三太子身份一落实,死局不就活了吗?” 这就叫逻辑闭环。 这就叫一荣俱荣。 敖闰思索片刻,彻底念头通达了。 这是什么手段? 这是把坏事变成好事,把丧事办成喜事,还能顺手捞两个编制的通天手段啊。 “陈院长!”敖闰整理衣冠,对著陈微深深一拜,“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您就是我西海的再生父母!別的不说,以后不用您吩咐,西海每个月按时送小海鲜到您府上!” 陈微连忙扶起敖闰,脸上满是谦逊:“哎,言重了,言重了,什么海鲜不海鲜,不利於团结的话不要说,都是为了大局嘛。” “是是是,大局,大局。”敖闰笑得牙不见眼。 敖烈也回过味来了。 从一个必死的纵火犯,变成两大势力联合培养的核心,简直稳赚不赔。 “陈院长…”敖烈小心翼翼问道,“那小龙什么时候去?” “急什么?”陈微端起龙涎香抿了一口,不紧不慢说道,“酒要一口一口地喝,路要一步一步地走,步子迈大了容易扯著蛋。” “这事儿,程序必须走对。你现在名义上是个死刑犯,咱们得巧立名目,给你弄个深刻反省、戴罪立功的由头。” “我会以稽查院的名义,派人把你押送到蛇盘山鹰愁涧,你在那儿好吃好喝地当你的山大王,安心等著就是了。” “事儿就这么定了。” “老龙王,你准备一下,把三太子的病歷和悔过书写好,早点送到稽查院。” “得嘞!您放心,小王亲自润色!”敖闰拍著胸脯保证,接著他压低声音,“那个...陈院长啊,今晚都安排好了。” “您就在龙宫住下,学学蚌语。” 第94章 缓斩、慢斩、有计划的斩【加更】 西海龙宫,宫门外。 敖闰拉著陈微的袖子,脸笑得花似的:“陈院长,您看这天色已晚,海路漫漫,风大浪急的,小王在后殿准备了几个精通蚌语的教习,都是刚化形不久的,那叫一个专,您不如留宿一宿?” 话里的暗示,只要是个带把的雄性生物都听得懂。 两排站著的虾兵蟹將,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哪个干部能顶住考验? 陈微能! 他是谁? 天庭稽查院院长! 上面多少双眼睛盯著呢,要是让仙家们知道他龙宫开蚌,明天早朝,参他的摺子能把通明殿给淹了! 是作风问题! 是原则问题! “行了,龙王客气了,”陈微摆摆手,转身登上輦车,“留步吧,都回,回去吧,本官还有公务要忙。” 敖闰见状,也不再劝。 輦车轰鸣,破开水浪。 看著輦车消失的方向,敖闰脸上满是惋惜:“可惜了,要是能留下,那该有多好,把陈微彻底绑上我四海的船上。” “可惜咯!” …… 天庭,稽查院。 陈微刚跨进大门,就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大堂之上,站著一个身影。 没穿仙官的法袍,而是穿著凡间的宰相朝服,头戴乌纱,面容清癯,手里提著一把散发著凛冽寒气的宝剑。 人曹官,魏徵。 这位在天庭是个异类,他身兼两职,白天在唐朝当宰相,骂李世民;晚上在天庭当人曹,是个出了名的死脑筋、硬骨头。 看到陈微进来,魏徵眼皮子一抬:“陈院长,本官奉旨斩涇河龙王敖顺,午时三刻已过,却在南天门扑了个空,一打听,才知道那涇河龙王被你稽查院请来了。” “怎么?陈院长这是要抗旨?” 这一顶大帽子,当头就扣了下来。 陈微笑了。 他没接话,而是慢条斯理的走到主位上,对著角落里的力士招了招手:“愣著干什么?没看魏大人来了吗?上茶!。” “是是是……”力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去泡茶。 “茶就不喝了。”魏徵手里的尚方宝剑往地上一顿,“陈院长,本官没工夫跟你在这儿拉家常,把涇河龙王交出来。” “此妖龙私改雨数,触犯天条,玉帝旨意写得明明白白,要在剐龙台问斩,你私自扣押死囚,这是藐视天威!若是耽误了行刑时辰,你担待得起吗?” 陈微哑然失笑。 这老头儿,脾气太暴躁,难怪在凡间没朋友,在天庭也没朋友。 “魏大人,稍安勿躁。”陈微接过力士端来的茶,轻轻撇了撇浮沫,“抗旨?这话可不能乱说。我陈微对陛下的忠心,那是日月可鑑。” “那你为何扣妖龙?”魏徵逼问。 “我这不是扣。”陈微放下茶盏,一脸正色,“我这是在维护圣旨的严谨性,是在帮天庭挽回潜在的损失。” “什么乱七八糟的?” “斩个龙跟损失有什么关係?” “关係大了去了。” “魏大人,您只知道涇河龙王改了雨数,犯了天条。但您知不知道,稽查院最近刚接到群眾举报,这涇河龙王身上,还背著別的大案子!” 陈微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帐册,在手里拍得啪啪响。 魏徵一愣:“什么案子?” “大案!”陈微压低声音,煞有介事说道,“据查,涇河龙王利用职务之便,涉嫌挪用天河水利专项修缮款三千万灵石,私自倒卖不合格龙珠五百万颗。” “这些案子,桩桩件件,那都是触目惊心啊!” “魏大人,您想啊。这涇河龙王要是现在被您一刀咔嚓了,倒是痛快了。可这些赃款呢?去哪追?这些烂帐呢?谁来平?” “龙死债消?” “这笔帐,若是算不清楚,是不是得算在您这位监斩官的头上?说您灭口?” 魏徵被这一通连珠炮轰得有点懵。 他在凡间审的是忠奸,在天庭管的是善恶,对於此类概念,属於知识盲区。 “这……”魏徵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了心肠,“那也不能不斩!国有国法,天有天条。贪腐是贪腐,抗旨是抗旨。一码归一码!先斩了再说!” “哎,魏大人,这就是您的不对了。”陈微嘆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本官没说不斩啊,斩,肯定是要斩的,这是原则问题,涇河龙王犯了天条,谁也保不住他,我也没想保他。” “但是——” “怎么斩?什么时候斩?这里面的学问,大了去了。” 魏徵皱眉:“斩个头还有学问?” “当然有。”陈微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对於涇河龙王这种身负多重案情、要——缓斩、慢斩、有计划的斩。” “所谓缓斩,就是暂缓行刑,先把他关在稽查院,进行突击审讯!” “所谓慢斩,就是走流程,把该交代的同伙交代了。” “所谓有计划的斩,就是等这一切都搞清楚了,咱们再选个黄道吉日,明正典刑!到时候,既维护了天条的尊严,又挽回了天庭的损失,还能作为反腐典型宣传。” “魏大人,您说,我这样做,是不是比您那一刀下去,更有利於天庭的大局?” 陈微说完,摊了摊手。 魏徵握著剑柄的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 他觉得陈微说得似乎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就像是一团棉花,软绵绵的,一拳打上去毫不受力, “你这是诡辩!”魏徵憋了半天,终於憋出一句,“若是审个三五百年,难道就让他多活三五百年?那圣旨的威严何在?” 陈微笑了笑:“咱们稽查院办事,讲究的是效率。最多也就三五个月吧。魏大人,您在凡间当宰相,日理万机,何必为了这一条泥鰍,天天守在南天门吹风呢?” “不如这样。” “敖顺先寄存在我这儿,我给您立个字据。等我这边审完了,第一时间通知您来监斩。到时候,功劳是您的,苦劳是我的,怎么样?” 魏徵盯著陈微看了半晌,缓缓说道:“陈院长,你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魏大人,话不能这么说,”陈微脸上的笑容不变:“办案讲究的是证据,有流程,这怎么能叫拖延时间呢?” 魏徵噎得死死的。 既然讲理讲不过,那就不讲了! 呛啷—— 魏徵拔出尚方宝剑,一字一顿:“陈院长!今天这龙,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陈微见状,心中一喜。 急了? 急了就好办了! ..... 【能不能帮我点点五星好评,分数太低了!求求求求求了!!!(●?●)】 第95章 敖顺做好事,从不留名 魏徵剑指高堂之上:“陈院长,本官不听你讲什么缓斩、慢斩,本官只认圣旨,只认时辰。” “两天。” “两天后的午时三刻,本官都要在剐龙台见到涇河龙王。” “若是交不出,咱们就去凌霄宝殿,当著玉帝的面,好好辩一辩这天条究竟是用来守的,还是用来被你钻空子的!” 陈微闻言,笑脸转冷。 既然魏徵不要面子,那他也不当这个笑脸人。 “魏大人。” “我也最后说一次,涇河龙王,你带不走。” “你敢抗旨?!”魏徵大怒。 “抗旨?”陈微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手边的茶盏,“魏徵!你给我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稽查院!是陛下亲设、直属御前的监察机构!” “稽查院办案,只对陛下负责!別说是你一个人曹官,就算是托塔天王来了,没有陛下的亲笔手諭,也休想从我这儿带走半个嫌疑人!” “你想硬抢?行啊!” “萧火火!把大门给我关上!启动护院大阵!我倒要看看,今天是谁敢在陛下的直属衙门里撒野!” 嗡—— 大堂四周的禁制亮起,几道气息锁定魏徵。 魏徵僵住了。 他没想到陈微这块滚刀肉,突然变成了金刚石。 稽查院直属玉帝,这是陈微的底牌,这一剑要是真砍下去,性质就变了,那就不是斩龙,那是谋反。 “好一个直属玉帝,好一个依律办案。”魏徵大袖一甩,“这事,没完!”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 角落里,林东探出头,一脸尷尬:“院长,这魏徵是不是傻,好处都不要?” “他不是傻,他是轴。”陈微放下茶杯,“收起来吧,跟此类人物打交道,得谈法。” “法?” “可是天条上写了,抗旨当斩啊。” “天条是死的,我们是活的。” 陈微走到书案后,抽出《天条·刑律卷》,翻到第三百二十条:“念。” 林东凑过去,轻声念道:“罪仙在羈押期间,若有重大立功表现,或挽救苍生於水火,死罪可免,改为流放。” “没有功劳,那就给涇河龙王造一个功劳。”陈微合上天条,笑容玩味,“没有现场,那就给他搭一个!” …… 羈押室。 涇河龙王被架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以为大限已到:“陈院长!饶命啊!” “闭嘴。”陈微背著手,指了指他脖子上缚龙枷,“林东,给他把脚镣卸了,但这脖子上的枷锁,给我锁死,钥匙扔了。” “啊?”涇河龙王懵了。 “这是道具。”陈微蹲下身,伸手在老龙王脸上抹了一把灰,让他看起来更加憔悴、更加悽惨,“听好了,演好了,你就不用死了。演砸了,你就真的变成渣了。” “演什么?” “演一个英雄。” “待会儿,我会带你去下界指认现场,途中,会偶遇一只作恶多端的妖魔。” “这个时候,你,作为一个虽然身负重罪、戴著沉重枷锁,但依然心系苍生、良知未泯的前天庭干部,该怎么做?” 涇河龙王眨了眨眼:“跑?” “啪!”陈微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跑你个头!你要衝上去!你要不顾个人安危,用你这戴著枷锁的身躯,去挡住妖魔的利爪!去保护那些百姓!” “你要打得惨烈!血要流在显眼的地方!表情要坚毅!” 涇河龙王捂著脑门,似懂非懂:“懂…懂了!” “是挨揍,但要挨得有价值。”陈微站起身,“带上留影石。咱们去片场。” …… 长安城外,黑风岗。 这里是一片荒山,平日里连鬼影都没有,但今天,这里恰好有只熊羆精在作恶。 这熊是林东花两颗灵丹雇来的。 剧本很简单:嚇唬人、揍人,最后跑路。 而那群瑟瑟发抖的“村民”,则是稽查院几个刚入职的力士客串的。 当然,脸是变过的。 陈微站在云头上,点了点头示意开始。 那一刻,熊羆精十分敬业的嗷了一嗓子,举起比磨盘还大的熊掌,朝著村民拍去。 “住手——!!”一声悽厉的嘶吼响起,只见涇河龙王披头散髮,脖子上戴著缚龙枷,跌跌撞撞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他现在的法力被封了九成,只能靠肉身硬扛。 砰! 熊掌结结实实拍在涇河龙王身上。 “好!”云头上的陈微眼睛一亮,嘴里还在指挥:“別停!把脸转过来!对!给个特写!让大家看看这鲜血淋漓的惨状!!” “孽畜!休伤吾民!”涇河龙王也是豁出去了,他死死抱住熊羆精的大腿,用沉重的枷锁砸向熊掌。 熊羆精吃痛,惨叫一声。 熊羆精按照剧本,转身就跑,临走前还不忘在涇河龙王胳膊上抓一道口子。 “別跑!”涇河龙王还想追,但体力不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他喘著粗气,满脸是血,却依然顽强地抬起头,看向那些被救下的村民,颤抖著伸出手:“乡亲们……快……快走……” 村民们先是一脸惊慌,然后对著涇河龙王下跪:“谢恩人啊!如果不是恩人,咱们就成了那熊精的口粮!” “起来吧!都起来!”涇河龙王双手虚扶,一脸的虚弱,“我敖顺做事对得起天、对得起地,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乡亲们起来吧!” “原来恩人叫敖顺?” “恩人啊!回村之后,我们一定给你立碑!” “对!立碑!”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把涇河龙王夸成天上地下第一好人。 涇河龙王嘆了口气,接著飞身衝进林子里。 敖顺做好事,从不留名。 咔! 萧火火从云头落下,收起留影石。 他走到涇河龙王面前,由衷讚嘆:“完美。” “陈……陈院长,这下能活了吗?”涇河龙王疼得呲牙咧嘴道。 “能。”陈微掏出一颗疗伤丹药塞进他嘴里,“林东,给他包扎一下,记住,包得夸张点,血跡別擦太乾净。” “是,大人!”林东已经相当熟练了,跟著陈院长,什么风浪没见过? 第96章 满朝文武,皆是自己人 陈微想过魏徵不服气,但没想到,对方动作那么快。 面子一丟,直接闹到凌霄宝殿上。 “陛下!”魏徵一脸的正气,声音在大殿內迴荡,“臣,参稽查院院长陈微,目无天条,欺君罔上,包庇死囚,对抗人曹!其罪当诛,其心可诛!”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掷地有声。 高坐在九龙金椅上的玉帝,透过冕旒看著下方的魏徵,脸上看不出喜怒。 这位三界的主宰,此时微微抬手,止住了魏徵接下来的长篇大论。 “魏爱卿。”玉帝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你的摺子,朕看了。言辞恳切,也是为了维护天条的尊严。这份心,朕是知道的。” 魏徵心中一喜,正要谢恩。 “但是——”玉帝话锋一转,目光轻飘飘的落在了陈微身上,“兼听则明,陈爱卿,魏爱卿说你抗旨不尊,可有话说?” 这一问,大殿內的气氛微妙起来。 按理说,听到抗旨此等大逆不道的罪名,玉帝的第一反应应该是震怒,至少也该拍个桌子表个態。 可现在,不仅没怒,反而还要听陈微解释?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大天尊心里,这事儿还没定性。 魏徵心里也是一惊,但他是个直臣,认死理,觉得只要占著理都不怕。 陈微不慌不忙的从班列中走出来,对著玉帝深深一拜:“陛下,魏大人说臣抗旨,臣不敢认,臣扣押涇河龙王,非是包庇,而是为了查清真相,为了不让天庭错杀一位英雄。” “英雄?”魏徵气笑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涇河龙王私改雨数,触犯天条,那是板上钉钉的罪仙!何来的英雄?” 陈微也不跟他爭辩,掏出留影石:“魏大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请陛下和诸位同僚,看一样东西。” 嗡—— 一道光幕在大殿徐徐展开,画面清晰度极高。 画面中,凶残的熊羆精正在肆虐,手无寸铁的百姓正在绝望哭喊。 就在这时,一个披头散髮、满脸是血的身影冲了出来。 “孽畜!休伤吾民!!”这一声嘶吼,在大殿內迴荡,震得眾仙家们心头一颤。 紧接著,就是惨烈的搏斗。 鲜血飞溅,枷锁沉重。 涇河龙王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爬起来,死死抱住妖魔的大腿,只为了给百姓爭取逃跑的时间。 最后,画面定格在涇河龙王跪在地上,满脸血污的表情。 影像结束。 光幕消散。 大殿內一片死寂。 就连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魏徵,也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太真了。 那血,那伤,那眼神。 陈微適时的嘆了口气,声音低沉:“陛下,诸位,这就是魏大人非杀不可的罪龙,他在被稽查院羈押途中,面对凶残妖魔,本可以趁乱逃跑,本可以坐视不管。但他没有。” “他用戴罪之身,挡在了百姓面前!” “试问,一个十恶不赦之徒,能做到这一步吗?一个心中没有苍生的人,能喊出那句休伤吾民吗?” “魏大人,您这一刀下去,斩的不是龙,是天庭的良心啊!” 陈微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魏徵身上。 这一番话,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简直是降维打击。 魏徵脸色铁青,憋了半天,终於憋出一句:“功是功,过是过!就算他救了人,那私改雨数也是死罪!岂能功过相抵?” “非也。”陈微摇摇头,对著玉帝拱手道,“陛下,天庭素来有好生之德。《天条》第三百二十条写得明明白白:罪仙若有挽救苍生之重大立功表现,可酌情减刑。” “涇河龙王改雨数,是因为与人斗气,属工作失误,而非本性凶残。如今又有这般捨身救人的大功德,若是杀之,恐寒了三界眾生的心。” “故,臣建议——”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革去涇河龙王神职,永不录用!並將那涇河龙王遣送回涇河水府,画地为牢,囚禁於涇河水底,万年不得出世!令其在河底闭门思过,好好反省!” 此言一出,魏徵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囚禁於涇河水底? 这叫惩罚? “荒谬!简直是荒谬!”魏徵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陈微怒斥道:“你这是在戏弄天条!” 陈微一脸严肃:“魏大人,此言差矣,涇河水底阴冷潮湿,那是何等的苦寒之地?” “你…你…”魏徵指著陈微,竟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 一直闭目养神的太白金星,慢悠悠地出列:“陛下,老臣以为,陈院长所言,有理,法理不外乎人情,若是杀了一个刚救了凡间百姓的英雄,传到下界,百姓会如何看待天庭?说天庭不分青红皂白?” “臣附议。”武曲星君走出来,拱手道。 魏徵的身体晃了晃。 紧接著。 四大天师互相对视一眼,也纷纷出列。 “陛下,上天有好生之德。陈院长处置得当,既维护了法度,又彰显了仁慈。” “臣附议。万年囚禁,已是重刑。足以警示后人。” “臣也附议。杀戮过重,有伤天和。” 一时间,凌霄宝殿內,附议之声此起彼伏。 满朝文武,在这一刻达成某种惊人的默契。 没有仙家去深究影像的真假,没有仙家去计较囚禁在河底是否合理,大家只知道一件事:陈微懂规矩,会办事。 留影石即使是假的,那又如何? 无他。 只因给的够多。 魏徵站在大殿中央,孤零零的。 他想起了陈微在稽查院说的话:“魏大人,这把剑,斩不断这悠悠眾口。”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悠悠眾口。 魏徵抬头看向玉帝。 “眾爱卿所言,甚合朕意。”玉帝开口了,一锤定音,“涇河龙王虽有过,但亦有大功。功过相抵,死罪可免,准陈爱卿所奏。革去涇河龙王神职,囚禁於涇河水底,万年不得出世。著稽查院即刻执行。” “陛下圣明!”满朝文武齐声高呼,声震大殿。 魏徵张了张嘴,想爭辩些什么,一个所谓的留影石片段能证明什么? 但是...能说吗?不能。 敢说吗?也不敢。 第97章 她一个三圣母,去稽查院干什么?【加更】 天庭,西海龙王別苑。 虽说是在天上,但这宅子修得颇有几分海底水晶宫的意趣。 珊瑚为栏,珍珠铺地,四周布下高阶避水阵,让习惯湿润环境的龙族待得舒坦。 此时,正厅內灯火通明,推杯换盏。 坐在主位的不是主人敖闰,而是穿著一身青衫常服的陈微。 而在陈微下首,坐著一个本该沉在涇河水底坐牢的——涇河龙王,敖顺。 敖顺身上的纱布还没拆,但並不影响他举杯的手速:“陈院长!大恩不言谢!若是没有您在凌霄宝殿上力挽狂澜,老龙我这颗脑袋,怕是已经在剐龙台上掛著了!” 说完,敖顺仰头,一口闷干。 陈微神色淡然:“言重了,我不过是依律办事,不想让一位英雄蒙冤罢了。” “是是是,英雄,我是英雄。”敖顺嘿嘿傻笑,显然已经喝高了。 他心里美啊,以前是戴罪之身,现在是感动天庭的劳模,这身份转换,简直比他当年跃龙门还刺激。 敖闰在一旁陪著笑,亲自给陈微满上酒:“陈院长,您这手段,老龙我是真服了,那魏徵在天庭横行多年,也就您能把他治得没脾气。” “不过……” “按规矩,圣旨下达后,敖顺就要开始服刑了?” 陈微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道:“急什么?流程还没走完呢,稽查院的文书还在擬定中,关於涇河龙王伤势过重、暂缓收监的评估报告还在写,在报告盖章之前,敖顺在哪儿,那是我们稽查院內部的调度问题。” 只要流程卡在手里,想让在哪,就在哪,只是权力的小任性而已。 敖闰眼睛一亮,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陈院长。” “您看,涇河水底那个地方,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这要是关进水底,万一寒气入体,落下个病根,甚至有个三长两短。” 说到这,敖闰嘆了口气:“我那妹子,这两天在家哭得眼睛都肿了,说是怕敖顺在底下受苦,没人照顾,我这做哥哥的,心疼的很...” 陈微看著他,似笑非笑:“老龙王,玉帝金口玉言,万年囚禁,那是铁律。你要我抗旨?” “不敢不敢!”敖闰连忙摆手,“老龙哪敢让您抗旨。老龙的意思是,能不能稍微变通一下?” 他从袖子里不动声色的推过来一张礼单,上面写满眼花繚乱的珍稀灵材,最下面一行,还有一座位於西海灵脉核心的修炼洞府的永久使用权。 “这点心意,是给稽查院兄弟们的。”敖闰搓了搓手,“您看,能不能操作一下?” 陈微瞥了一眼那张礼单,片刻后才开口:“万年囚禁,这个大前提是不能变的。毕竟魏徵盯著呢。” “但是——” “在哪里囚禁,怎么囚禁,这属於执行层面的细节。细节嘛,就可以商量。” “这样吧,给稽查院写个申请。” 话说到这,戛然而止。 “高!实在是高!”敖闰一拍大腿,念头通达了。 原本以为还得求爷爷告奶奶,或者偷偷摸摸搞动作,结果人家陈院长几句话,直接给这件事披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 打个条子到稽查院申请? 那不就是走个过场吗? 稽查院谁说了算? 陈微啊! “陈院长,您这手段,简直是……”敖顺激动得语无伦次,“以后您就是我亲大哥!这別苑里的酒,您隨便喝!这別苑,以后就是您的!” “別。” 陈微摆摆手:“记住,条子的格式要规范,咱们是法治天庭,要讲究程序正义。” “是是是!程序正义!”敖闰大喜过望,回头对著那一群早就候著的蚌精舞女挥手,“还愣著干什么?没看陈院长杯子空了吗?满上!都满上!” 一群鶯鶯燕燕立刻围了上来,娇声软语,香风扑鼻。 陈微这次没有拒绝。 事情办完了,这就是正常的工作餐。 只要不留宿,只要不学蚌语,喝点酒,那是联络感情,是工作的需要。 …… 灌江口。 后殿內,杨戩正拿著一块鹿皮,仔细擦拭三尖两刃刀。 哮天犬趴在脚边,啃著妖兽大腿骨。 “二爷。”姚公麟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 “天庭那边,怎么样了?”杨戩头也没抬,目光依旧停留在刀锋上。 “闹完了。” “魏徵这次算是栽了个大跟头,在凌霄宝殿上,被陈微堵得哑口无言。” “哦?”杨戩手上的动作一顿,“详细说说。” 姚公麟將陈微如何在凌霄宝殿上播放影像、如何把死罪辩成活罪的过程,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 “有点意思。”杨戩放下鹿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把一个犯了天条的罪龙,包装成救民水火的英雄。这陈微,胆子不小,脑子也够活。” “满朝文武都帮他说话?” 姚公麟点头:“是。太白金星、武曲星君、四大天师等,都表態了。” 杨戩轻笑一声,走到窗边,看向天庭的方向:“此子虽然修为平平,但这心思之縝密,对人心把控之精准,在天庭这帮官僚里,算是拔尖的。” “懂得借力打力,魏徵输得不冤,他那是拿一把剑,去砍一张网。” “此人,可以持续交好。以后天庭那边有什么麻烦事,或许用得著他。毕竟,有些脏活累活,咱们不好出手,他这种人,最擅长。” “是,二爷英明。”姚公麟拱手应道,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二爷,方才我从南天门回来的时候,看到三圣母驾云往天庭去了。” 杨戩眉头一皱:“不是让她在华山好好待著吗,去天庭做什么?” “我也纳闷。” “但我看她去的方向,好像是稽查院?” “什么?” 杨戩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哮天犬跳了起来:“她一个三圣母,去稽查院干什么,这怎么能允许呢!?” 杨嬋性子单纯善良,常年待在华山,不諳世事。 而陈微是什么货色? 满肚子坏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官场老手,连魏徵都敢坑的狠角色! 三妹去找他? 第98章 来者不善吶【加更】 作为一个成熟的官僚,陈微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无论是帮哪方诸侯平了事,完事后,都必须回稽查院的大堂里静坐一炷香的时间,进行復盘。 反思有没有留下把柄,检查利益交换的链条是否闭环,推演接下来的政敌反扑。 这叫职业素养。 但今天,他復盘的习惯,被迫中断了。 大堂中央。 白衣胜雪的女子,手里抱著画轴,静静的站在那里。 三圣母,杨嬋。 林东手里端著茶盘,萧火火抱著剑,眼观鼻鼻观心。 两位手下的求生欲,已经写在了脸上。 谁不知道这位姑奶奶是谁,二郎显圣真君杨戩的亲妹妹! 陈微觉得头很大。 比在凌霄宝殿上跟魏徵顶牛的时候还要大。 魏徵讲法,可以用流程对付,这位姑奶奶讲什么? 她什么都不用讲,她哥叫杨戩就够了。 陈微抬起手,对萧火火和林东挥了挥。 林东和萧火火如释重负,连礼都没顾得上行,脚底抹油溜了出去,顺手还把大堂的偏门给带上了。 “陈院长。”杨嬋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標准的仙家礼节,“冒昧来访,打扰院长处理公务了。” 陈微双手抱拳:“三圣母言重了,下官刚从外面查案归来,院里粗鄙,没什么好茶招待,还望娘娘海涵,不知娘娘深夜造访,可是有需要稽查院协理的公务?” 他直接把天聊死。 开口闭口下官、圣母、公务,主打一个划清界限。 杨嬋是个不諳世事的性子,常年在华山清修,哪里见识过官场推手。 “不是公务。” “我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来找陈院长,听闻院长不仅断案如神,文采与画技也是天庭一绝。我前几日在华山作画,总觉得意境上差了些什么,所以想找院长探討一二。” 探討画技。 孤男寡女。 陈微看著杨嬋的脸庞,没有半点欣赏的意味。 在他眼中,杨戩冷若冰霜的脸,以及额头上冒著金光的天眼,若隱若现。 “娘娘谬讚了。”陈微果断左顾右盼,视线坚决不落在杨嬋身上,“画技不过是下官用来打发时间的粗浅爱好,难登大雅之堂,实在是不敢献丑。” 推脱。 全方位的推脱。 杨嬋听著陈微这乾巴巴的官腔,心里不禁有些失落。 她今晚来,可是鼓足了勇气的。 “陈院长不必自谦。”杨嬋將手里的画轴缓缓展开,是一张空白的宣纸,“其实…我来,是想厚顏请陈院长,为我作一幅肖像。” 说完这句话,她的心怦怦直跳。 杨嬋一边理耳边的碎发,摆出自认为最温婉的姿態,一边心里疯狂自语:“哎呀,我是不是太唐突了?他会不会觉得,我这人不知矜持?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他的一幅画啊。” “哎...” “我该看他吗?还是看著门外?他作画的时候,眼神会不会很温柔…” “怎么办才好呢!” 少女情怀总是诗。 而在陈微这里,少女情怀就是严重的越权违纪行为。 肖像画? 开什么玩笑! 这东西画了,要是被杨戩搜出来,那叫私相授受、图谋不轨。 破局的唯一方法:满足她的要求,然后用最快的速度送走。 效率,才是官僚的第一生產力。 “唰——”一阵风声。 杨嬋做完心理建设,把下巴抬起一个完美的角度。 “画好了。”陈微清冷的声音响起。 “啊?”杨嬋愣住了。 她茫然转过头,只见陈微隨手將笔往笔洗里一掷,动作乾脆利落。 宣纸上,纯粹的白描,没有半点繁复的色彩渲染,寥寥几笔洗炼的墨线,勾出了一个月下清冷的剪影。 眉眼微垂,髮丝半綰,连眼角欲言又止的娇怯,都被墨色咬得死死的。 不画风,却觉衣袂飘摇。 不画月,却见清辉满身。 绝对的大家手笔,画是绝顶的好画。 可是…… 这也太快了吧?! 杨嬋的目光落在画卷的右下角,温婉的笑容僵住了。 一方通红的、四四方方的【天庭稽查院】大印,砸在留白处。 印章旁边,陈微用硃砂笔批了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阅。无异常。】 他的操作,主打一个拒绝拉扯。 把风花雪月,强行降维成了公文流转。 “娘娘玉体金贵,不宜久留。”陈微根本不给杨嬋回味的时间,將画卷双手递了过去,像是在递交一份结案报告,“画已作完,下官就不远送了。” 杨嬋接过画卷,站在原地。 “多…多谢陈院长。”她脸一红,微微欠身转身向门外走去。 陈微心里长长鬆了一口气。 警报解除。 就在杨嬋的一只脚即將跨出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抬起右手打出一道白光朝陈微飞了过来:“陈院长...送你的。” “啊?”陈微出於本能,手一抬了,物件入手触感温润,带著淡淡的幽香。 他低头一看。 躺在掌心的,是羊脂白玉雕成的玉簪,赫然是杨嬋髮髻上的贴身之物! 送玉簪。 在三界的规矩里,这叫私定终身,这叫信物。 陈微的手一抖。 这姑奶奶,是不把他坑死不罢休啊? 送什么不好,送玉簪? “娘娘!这东西下官不能……”陈微急忙抬头,想要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回去,可门外空空如也,杨嬋早就驾云走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微僵立在大堂中央,手里捏著那支玉簪。 麻烦了。 这东西要是还不回去,他跳进天河也洗不清了,杨戩若是知道了,该如何解释? 陈微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作为稽查院院长,他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他转过身,向著大堂正前方的办公大案桌走去。 这张案桌,是他平日里批阅卷宗、签发拘捕令的地方,代表著绝对权力。 然而。 陈微走到案桌前时,脚步再次停住了,原本只放公文的桌面上,多了一顶头盔。 银光流转,造型狰狞。 陈微对这顶头盔太熟悉了。 不久前,他才找了个由头,亲自把这顶头盔还给了杨戩! 双方相谈甚欢。 现在好了! 头盔什么时候来的,发现不了,反正就是悄无声息的出现。 这是警告。 明晃晃的敲山震虎。 陈微闭上眼睛,仰起头:“来者不善吶。” 说完,他把玉簪和头盔一齐收进储物袋。 拿就拿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日后在解释。 ...... 【分数太低了!求求求求求了!!!点点五星好评(●?●)】 第99章 说了多少遍,称职务 杨嬋送玉簪,外加请自来的银色头盔,不过是一个小插曲。 这事儿麻烦吗? 麻烦。 怎么处理? 不处理。 天庭的规矩就是这样,只要陈微不主动去触雷,就说明还没到翻脸的时候,比起纠结儿女情长,他更关心的,是手里的权力如何变现,以及如何巩固。 稽查院,大堂。 半空中,一块留影石正投射出清晰的光幕。 光幕里,王德发穿著囚服,对著镜头痛哭流涕:“我是仙农的后代...我对不起天庭的培养,对不起通明殿的栽培啊!” “我原本只是个老实本分的仙官,是那些下界的妖王、四海的散仙,他们用功德灵宝腐蚀了我!我没把持住啊!弱水精金,万年温玉,蒙蔽了我的双眼……” 画面极为高清,连王德发悔恨的眼泪、滴在囚服上的水渍都拍得一清二楚。 陈微坐在太师椅上,端著一杯热茶,看得津津有味。 “院长。”萧火火站在一旁,手里捧著厚厚的卷宗,“这《天庭廉政警示录·第一期》发下去之后,效果简直好得出奇!各部仙家都在组织集中观看。” “好。” “抓思想建设、抓业务是治標,抓思想才是治本。” “这《警示录》我们要拍一百期,后面还得跟上,变成常態化的思想教育。” 陈微说完,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沫。 萧火火心领神会:“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 就在这时,一声呼喊打破氛围:“哥!” 陈雨荷蹦蹦跳跳从大门外跑了进来,一身鹅黄色的仙裙,走起路来叮噹乱响。 陈微眉头一皱:“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在天庭,在衙门里,要称职务!” “是,陈院长。”陈雨荷嚇了一跳,赶紧收起脸上的笑意,老老实实的站定。 “说吧,什么事毛毛躁躁的?”陈微板著脸问。 陈雨荷左右看了看,见大堂里只有萧火火,便大著胆子走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通体翠绿的玉简,双手递了上去:“陈院长,这是下界陈家托人送上来的。” “老族长说,咱们陈家现在在天庭也算是有头有脸了。家里几个远房叔伯、还有几个堂兄,修为都卡在瓶颈,想谋个正经差事。” 在她看来,自家哥哥现在是天庭赫赫有名的稽查院院长,连玉帝都器重,安排几个基层干部,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陈微接过玉简,只扫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胡闹!” “简直是胡闹!” “我身为天庭稽查院院长,掌管三界贪腐违纪之权,查的就是此类裙带关係、违规违纪!你现在拿这份名单给我,是什么意思?” “把天庭当成什么了?把本官当成什么了?这是咱们陈家开的铺子吗?想安插谁就安插谁?!” “是不是家里看大门的狗,也弄上天来,吃上一份俸禄?” “有权力就能任人唯亲?有权力就能以权谋私?!” “回去告诉老族长,陈家人想要做官,就去考天庭的仙吏选拔!走歪门邪道,趁早死了这条心!我陈微,绝不干知法犯法的勾当!” 说完,陈微大袖一挥。 翠绿的玉简被他扫落桌面,好巧不巧就滑落到萧火火脚底。 陈微背著手,气呼呼转身走向了后堂。 陈雨荷耷拉著小脸,委屈极了。 不办就不办嘛,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她蹲下身子,正要去捡被丟在地上的玉简。 突然,一只手更快,稳稳將玉简捡了起来。 陈雨荷抬头,看到萧火火正拿著那枚玉简,用袖子细心地擦拭著上面的灰尘。 “萧大哥,你…”她愣住了。 萧火火把玉简塞进袖子里,转过头,看著后堂的方向:“雨荷小姐,別怪院长发火,你啊,还是太年轻,不懂这官场上的门道。” “什么门道?”陈雨荷一脸茫然。 “雨荷小姐,你仔细想想,院长刚才那一挥袖子,力道有多大?” “很大啊,都把玉简摔飞了。” “那是看起来大。” “但你再看看,这玉简摔落的位置,在哪儿?” 陈雨荷顺著萧火火的手指看去。 那地方,不偏不倚,正好是刚才萧火火站立时,靴子尖前面不到半寸的距离。 陈雨荷想了想,突然念头通达了! 萧火火拍了拍藏著玉简的袖子,继续解释:“如果这玉简,院长是砸在门外,或者直接捏碎了,那说明这事儿彻底没戏,但他偏偏摔在我的脚边。” “这叫什么?” “雨荷小姐你放心,这事儿我去办。” “出了事,那是我萧火火胆大包天,瞒著领导私相授受,院长不仅无责,还能大义灭亲惩罚我,若是办成了,这些职位,不就是咱们陈家的自留地了吗?” 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陈雨荷的眼睛越来越亮。 懂了! 彻底懂了! …… 王灵官府邸。 后花园的凉亭里,石桌上摆著几盘精致的仙果和一壶温好的琼浆。 但坐在桌前的两位,谁都没有动筷子。 魏徵穿著一身便服,清癯的脸上满是愤怒,甚至连王灵官客套的敬酒都没接,直接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陈微,弄虚作假,顛倒黑白!用一块破留影石,就把罪犯捧成了英雄!” “可恨那满朝文武,一个个道貌岸然,实则结党营私,全都在帮他说话!这天庭的规矩,到底还要不要了?!” 魏徵越说越气,端起面前那杯酒,一饮而尽。 王灵官静静的看著魏徵发飆。 自从被陈微端了小金库、在天河水军面前顏面扫地之后,他就恨不得把陈微生吞活剥,但他也是个老油条,知道自己有把柄在陈微手里,不能明著干。 所以,他请来天庭里最直的刀。 “哎…魏大人,息怒,息怒啊。”王灵官端起酒壶,给魏徵重新满上,“魏大人,这事儿就算了吧。” “您在凡间当宰相,在天庭当人曹,那是靠的一身正气,可是,这正气,在如今的天庭之內,不吃香了。” 魏徵眉头一倒:“元帅此言何意?” 第100章 狗都能吃上仙俸! “是不是邪压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咱们惹不起他。”王灵官端起酒杯,苦笑一声,“您看看那陈微,现在风头多盛?深得陛下信任,手里攥著稽查院的大权,看谁不顺眼就查谁。” “不瞒您说,前些日子,他打著查歷史遗留问题的旗號,连我天河水军的库房都给搬空了!我这个堂堂天河水军元帅,还得赔著笑脸送他出门。为什么?” “因为人家会办事啊!人家手段通天啊!那满朝文武为什么帮他?还不是因为他手里捏著权,大家都不敢得罪他!” “魏大人,您是直臣,但直臣也得看时局。听我一句劝,就当吃个哑巴亏。以后在凌霄宝殿上见了他,咱们绕著走就是了。避其锋芒,方为上策啊。” 这番话,句句都是在示弱。 但在魏徵这种眼里揉不得沙子、脾气火爆的硬骨头听来,句句都是火上浇油。 “避他锋芒?!” 果然,魏徵一听这话,像被踩了尾巴的狮子似的,“王元帅!你乃天庭正神,执掌重兵,竟然被一个竖子嚇破了胆?!他陈微有权怎么了?有满朝文武护著又怎么了?!” “区区一个稽查院长,岂能怕他!” “你怕惹事,我不怕!” “王元帅既然要明哲保身,那就好好在这儿喝你的闷酒!这封弹劾他陈微结党营私、败坏朝纲的摺子,我魏徵一个人去写!一个人去奏!” “我倒要看看,他陈微是不是真的能在玉帝面前,在这天庭里,一手遮天!” 王灵官瞧见魏徵怒髮衝冠、作势欲走,知道火候到了。 “哎呀!魏大人!魏大人留步!”他三步並作两步追上前去,一把拉住魏徵的衣袖,手上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急切,又不至於让脾气火爆的人曹官觉得被冒犯。 魏徵眉头紧锁:“王元帅既然怕了那陈微,本官绝不勉强!道不同不相为谋。” “魏大人,別急啊!”王灵官苦口婆心劝道,“本帅若是真怕了他陈微,今日又怎会冒险请您过府密谈?本帅刚才那番话,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大人,看看大人是否有直言敢諫的胆色!” “如今看来,满朝文武皆醉,唯有魏大人独醒。”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尤其是在魏徵刚刚经歷了一场朝堂孤立、急需身份认同的节骨眼上,王灵官这番话,简直就是一剂精准的对症良药。 魏徵冷哼一声,顺著王灵官的拉扯,借坡下驴:“王元帅,大家都是同殿为臣,有话不妨直说,你此番煞费苦心地叫本官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试探本官的胆色吧?” 王灵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酒壶,稳稳噹噹的给魏徵倒了一杯酒。 酒液入杯,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王灵官在心里门清。 他太了解魏徵了,看著像是个一心为公、不顾个人荣辱的死諫之臣,其实骨子里,极其看重自己的清名。 陈微在凌霄宝殿上,用一段留影石把死罪辩成了大功,那是打了天条的脸吗? 不,那是在满朝文武面前,打魏徵的脸。 什么倒行逆施,什么败坏朝纲,说到底,不过是落了他魏徵的面子罢了。 “魏大人快人快语,那本帅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大人,您在凌霄宝殿上之所以会输,不是输在天条上,而是输在陈微那廝太会抢占道德高地。” “他拿救民水火做挡箭牌,您若是强行要杀,那就是与三界眾生为敌。这叫阳谋,硬碰硬,咱们谁也碰不过他。” 魏徵皱了皱眉:“那依元帅之见?” “打蛇打七寸。”王灵官眼中闪过精光,“要对付陈微,就不能在他擅长的大义名分上做文章,咱们得从他的薄弱环节出手。” “他的薄弱环节在哪?” “在下界,在他的家族。” “陈微这廝,表面上装得大公无私、两袖清风,实际上举贤不避亲,本帅已经查实,下界陈家的族人被陆续接到天庭吏部和各地城隍的任职文书。” “全都是不用干活还能白拿香火供奉的肥差!” 魏徵闻言,双目圆睁:“竟有此事?!这简直是结党营私!是以权谋私!” “不仅如此。”王灵官的笑容变得越发诡异,“魏大人,您绝对想不到,陈微这廝任人唯亲到了何等丧心病狂的地步。” “他下界陈家的大院里,原本养了一头用来看家护院的黄毛土狗,您猜怎么著?” “那条土狗,现在就在天庭的稽查院里趴著呢!” “如今那狗,吃著天庭配发的仙丹灵药,领著正八品仙吏的俸禄,见著那些去稽查院办事的下级仙官,还要耀武扬威地吠上两声!” “荒谬!!!”魏徵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身旁的圆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陈微还真把这句民间戏言,当成天庭的规矩来办了?!” “堂堂天庭肃贪重地,竟然让一条下界的凡狗吃空餉、拿仙俸!这让那些苦修千年才得以飞升的散仙怎么看?这让天庭的威严往哪搁?!” 王灵官心中暗笑。 这把火,烧成了。 他连忙站起身,装模作样安抚道:“魏大人息怒。气坏了身子,可就正中那奸贼的下怀了。” 魏徵转过头,看著王灵官:“王元帅,你这消息,可准確无误?” “千真万確。” “那狗在天庭宝库领取口粮的帐册,本帅都已经派人拓印了一份。” “好!好!好!” “有这些铁证在手,我看他陈微这次还怎么狡辩!” “陈微不是喜欢用留影石?” “咱们也用!” 王灵官和魏徵说完,相视一笑。 其实天庭仙家,家大业大。 谁在下界还没几个徒子徒孙、亲戚故旧? 安排自家人吃口安乐茶饭,在天庭虽未明文允许,但也算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天庭的官场生態,说白了就是一个巨大的关係网。 大家都这么干,你突然拿这个去掀桌子,搞不好会被群起而攻之。 潜规则只要不摆到檯面上,大家你好我好大家好。 一旦摆到了檯面上,潜规则,它就不是规则,而是——罪证! 第101章 这是神兽!【加更】 凌霄宝殿,例行朝会。 朝会流程前半段一如既往的沉闷,雷部匯报劈了多少只违规成精的妖怪,財部匯报了下界香火的收支平衡。 乾巴巴的数据,听得班列里的神仙们昏昏欲睡。 连高坐在九龙金椅上的玉帝,也只是偶尔嗯上一声,权当朕听过了。 直到轮到稽查院匯报工作。 陈微出列,没有拿冗长的摺子念经,从袖子里掏出留影石,往大殿中央一拋。 嗡—— 光幕展开,《天庭廉政警示录·第一期》在凌霄宝殿迎来了它的首映式,画面里,天河水军前任后勤总管王德发穿著破旧的囚服,声泪俱下。 大殿內,群仙肃穆。 “陛下。”留影放完,陈微拱手道,“抓业务是治標,抓思想才是治本。这等反面典型,稽查院准备再拍九十九期,在天庭各部轮番播放,力求让清廉之风吹遍天庭每一个角落。” 玉帝微微頷首:“稽查院此事办得妥当。风纪教化,理当如此。” 陈微退回班列,心里十分受用。 这政绩,算是结结实实地落袋为安了。 然而,就在这时。 “启稟大天尊!”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打断了朝会的祥和。 魏徵手持笏板,大步跨出班列:“陈院长这除恶务尽的手段,下官佩服。不过,巧得很,下官这里也有一段留影,想请大天尊和诸位仙家共赏。” 陈微眉头微皱,心里突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魏徵万年老古板了,平时连传音符都懒得用,今天居然学会用留影石搞突袭了? 这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 “准。”玉帝吐出一个字。 魏徵將留影石往上一拋。 光幕展开。 画面显示的是一处宽敞的庭院,看背景的建筑风格,分明是稽查院的后院! 庭院中央,铺著一张由千年冰丝编织的豪华垫子,垫子上,趴著一条体型壮硕、油光水滑的黄毛土狗。 这狗正抱著散发著浓郁仙气的天河兽骨,啃得津津有味,狗脖子上掛著一块明晃晃的玉牌——上面刻著正八品三个字。 画面里,一个路过的仙吏不小心靠近了些,黄狗抬起头,衝著仙吏耀武扬威的汪了一声。 那仙吏不仅没生气,反而点头哈腰地绕著走了。 影像不长,但播放完毕后,凌霄宝殿內陷入诡异的死寂。 满朝文武,表情各异。 大家心里都在狂骂:魏徵你这个疯狗!弹劾陈微就弹劾陈微,把潜规则挑明了干什么?谁在天上没养几个宠物、没安排几个童子吃空餉? “陛下!”魏徵指著渐渐消散的光幕,“诸位仙家都看到了!这就是陈院长口中清廉之风吹遍角落的稽查院!” “经查,此狗来自下界陈家。” “一条下界未脱凡胎、未歷雷劫的凡狗,竟能堂而皇之地在天庭当差,吃空餉,领仙俸!连仙吏都要对一条狗卑躬屈膝!” “陈院长!你口口声声反腐倡廉,自己却任人唯亲,以权谋私,连自家的狗都拉来天庭吃仙俸!这让下界那些苦修千年的修士作何感想?长此以往,天庭的法度还要不要了?!” 字字诛心。 道德的制高点,立马被魏徵占领。 玉帝面无表情,目光穿过冕旒,落在了陈微的身上。 “陈爱卿。” “魏爱卿所言,你,有何说法?” 陈微心里咯噔一下。 他暗自咬牙,只怪自己上次喝醉了酒,眯著眼睛就批了。 但此时此刻,绝对不能认。 天庭官场上,错案可以平反,但原则问题绝对不能鬆口,一旦承认狗是走后门上来的关係户,他陈微的政治生命就到头了。 陈微大步走出班列,对著玉帝深深一揖:“启稟大天尊,魏大人所言,纯属无稽之谈!对微臣、对稽查院的恶毒誹谤!” “魏大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狗绝非什么下界凡狗!” 魏徵冷笑:“不是狗?难道还是龙不成?” “是神兽!” “此兽,乃是微臣在下界时,偶然发掘的上古洪荒异种。” 此言一出,大殿內仙家表情古怪。 上古洪荒异种? 就那条啃骨头的黄毛土狗? 陈微无视异样目光,继续一本正经地胡扯:“陛下,此神兽之所以外貌返璞归真,酷似田园犬,正是它血脉高贵的体现!大道至简,大音希声!” “微臣之所以破格將其招入稽查院,授予正八品待遇,並非任人唯亲,而是因为此兽拥有一项天庭无人能及的天赋——它的嗅觉,能精准追踪灵气波动!” “天庭贪腐案件中,罪仙將赃物深埋地下、或者藏匿於须弥空间,普通法术难以探查。但这上古异种只需一闻,便能让其无所遁形!” 陈微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硬生生把吃空餉的贪腐事件,包装成先进事跡。 魏徵被气笑了。 他在凡间跟那些酸腐文人辩论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诡辩。 “陈院长,你真不愧是拿笔桿子的,死的都能让你说成活的!” “狗就是狗!还什么上古异种?你当陛下和这满朝文武都是瞎子吗?!” 魏徵的直脾气犯了。 他死死咬住这是一条狗的事实。 然而,看戏的王灵官心里却暗叫一声:坏了! 王灵官是个老官僚,他太清楚辩论的要义了,魏徵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被陈微带偏了节奏! 这事儿的核心矛盾是什么? 是陈微利用职权,给自家的宠物上了天庭的编制,这是乱用职权! 可现在呢? 魏徵居然顺著陈微的话,去跟他爭论那狗到底是什么品种! 只要討论陷入物种鑑定的漩涡,陈微就有一百种藉口来拖延时间。 不能再让魏徵顺著陈微的逻辑吵下去了。 必须一击毙命! “陛下!”王灵官果断出列,打断了魏徵和陈微的爭吵,“臣以为,魏大人和陈院长各执一词,在此爭吵,有失朝堂体面。” “陈院长说那是洪荒异种,魏大人说那是下界凡狗。这事儿其实好办得很。”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既然那上古异种在稽查院,不如即刻下旨,让稽查院將此神兽带上凌霄宝殿!” “当著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祭出照妖镜!一照便知!” 第102章 实在是太黑暗了【加更】 王灵官这一招,太毒了。 跳过了概念上的扯皮,进入硬核验证,在照妖镜下,吹得再天花乱坠,也得现出原形。 魏徵听完,眼睛一亮,立刻附和:“臣附议!请陛下下旨,当庭验兽!” 群仙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了陈微的脸上。 玉帝缓缓开口:“陈爱卿,王元帅的提议,你以为如何?” 完了。 陈微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王灵官会在这时候突然杀出来补刀。 大黄是个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 別说洪荒血脉了,照妖镜一晃,不用等它现原形,它摇尾巴乞食的土狗本性就能把天庭的脸丟光。 拒绝? 那就是做贼心虚,等於直接认了欺君之罪。 答应? 那等会儿牵上来一只除了会吃啥也不会的土狗,照样是欺君之罪。 这是一个死局。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陈微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在这必杀的绝境中,找到一丝缝隙。 大殿上,王灵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陈微抬起头,对上玉帝深邃难测的眼睛:“微臣遵旨,这就去请神兽上殿。” 他要赌! 上面的拿了这么多,总不能不保吧? 魏徵闻言,心中大喜过望。 贏了!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一条在泥坑里打滚的凡间土狗,难不成牵到凌霄宝殿上走一圈,就能变成口吐人言的洪荒异种? 在铁证如山面前,任凭陈微舌灿莲花,玉帝还能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公然指鹿为马、包庇欺君罔上的弄臣不成? 天条的威严,终於得以捍卫! 与魏徵的狂喜不同,王灵官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陈微答应得太乾脆,就没有挣扎? “不对劲。”王灵官双手拢在袖子里,眉头微皱 他又偷偷看了眼站在文官班列最前方的太白金星,这位天庭的大管家正闭著眼睛,仿佛睡著了,对大殿上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高高在上的玉帝,更是面无表情。 王灵官总觉得看似完美的杀局里,漏掉了某个极其致命的环节。 一条狗,在照妖镜下,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传稽查院神兽上殿——!”灵霄殿外的传令官拉长了嗓音。 不多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队天兵,押解神兽走进凌霄宝殿。 可怜的大黄,原本只是陈家大院里一条看家护院的黄毛土狗,它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也就是村里的里正。 后来被稀里糊涂地带上了天庭,虽然天天吃仙丹啃灵骨,体型壮硕了一圈,毛髮也亮了,但骨子里的狗性可一点没变。 这凌霄宝殿是什么地方,是三界权力的最巔峰! 大殿內仙气繚绕,两侧站著的都是大罗金仙、星君神將,別说是一条狗,就是成精几百年的大妖进来了也得尿裤子。 大黄被嚇得,四条狗腿疯狂打摆。 “陈院长!”魏徵指著大黄,语气满是嘲讽,“这就是你口中的上古洪荒异种?我看它这副德行,別说寻踪探宝,怕是连遇见只下界的小妖精,都要落荒而逃吧?” 陈微面不改色,生硬的回了一句:“神兽初登大宝,未见天威,一时敬畏失態,也是常理,魏大人何必如此刻薄?” “还在嘴硬!” “陛下!事实胜於雄辩!还请陛下即刻下旨,动用照妖镜!” 玉帝淡淡开口:“李天王。” “臣在。”托塔李天王李靖应声出列。 “取照妖镜,验。” “遵旨。” 李靖单手结印,法力注入照妖镜中。 大黄被这清光一照,嗷呜一声惨叫,翻了个肚皮朝天,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照妖镜上方,光芒匯聚,缓缓浮现倒影。 黄毛,土脸,耷拉的耳朵,一条彻头彻尾、纯得不能再纯的凡间土狗。 魏徵看到这一幕,心中鬱结已久的恶气终於吐了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指著照妖镜中的倒影,对著陈微怒喝道:“陈院长!你还有何话可说?!照妖镜下,原形毕露!你任人唯亲,以权谋私,更敢在这凌霄宝殿上公然欺君!” 王灵官悬著的心也终於放了下来。 原来想多了,这陈微根本没有什么后手,他就是在强装镇定,虚张声势! 陈微看著那倒影,心头一震。 难道自己赌错了,真的打算就这么把他当成弃子给卖了? 就在魏徵准备请求玉帝立刻降罪时。 异变突起! “嗡嗡嗡——” 被李靖托在手里的照妖镜,突然发出震颤声,紧接著涌出耀眼金光! “吼——!!!”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照妖镜中传出来的! 原本翻著肚皮的大黄,不自觉地翻身站起,原本瑟瑟发抖的狗腿绷得笔直,身后凝聚出一尊巨大无比的虚影。 身躯如山岳般庞大,皮毛如银河般璀璨,一双幽绿色的眼眸仿佛能吞噬星辰。 上古图腾! 吞天啸月狼! 大黄似乎也感受到了背后的虚影,它仰起脖子,对著目瞪口呆的魏徵,发出了一声它这辈子最响亮的叫声: “嗷呜——汪!” 凌霄宝殿內,落针可闻。 魏徵手里的玉笏,掉在白玉地砖上。 “这……这不可能……” “假的……这一定是幻术!一条凡狗,怎么可能……” “魏大人慎言。” 李靖缓缓收起照妖镜,语气平静:“照妖镜乃天庭重器,上观三十三天,下照九幽十地,从无虚假。更不存在什么幻术能骗过此镜。” “启稟大天尊,经照妖镜查验,此兽体內,確有上古洪荒吞天啸月狼的本源血脉。,只因年代久远,血脉处於极度蛰伏期,故外貌不显。” 一锤定音! 官方认证,合法合规! 王灵官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面无表情的李靖,依然闭目养神的太白金星,高坐在金椅上的玉帝。 作为老油条,他什么都明白了。 別说大黄是一条狗,就算它是一头猪,这照妖镜照出来的,也必须是能够吞天噬地的上古神猪! 全都在保陈微。 指狗为狼。 哪有什么黑白之分,真正的黑,就在凌霄宝殿之上,就在高堂之上! 黑暗。 实在是太黑暗了。 与此同时,陈微心里鬆了口气:“还好还好,都是自己人。” ...... 【分数太低了!求求求求求了!!!点点五星好评(●?●)】 第103章 猎杀时刻 陈微贏了,而且贏得很体面。 那么接下来,就是猎杀时刻。 “魏大人。” “本官早就说过,此神兽是本官千辛万苦为天庭寻来的,魏大人仅凭外貌,就断言本官以权谋私,甚至不惜在朝堂之上动用留影石这等手段来构陷於我。” “微臣受点委屈事小。但若是魏大人今日的偏见,寒了下界那些身怀绝技、想要投效天庭的奇人异兽的心,那才是天庭真正的损失啊!” 这一番话,站在了道德和体制的双重製高点上,给魏徵戴高帽。 “狗…那是狗啊……”魏徵喃喃自语。 陈微没有再看魏徵,他转过头,与班列最前方的太白金星短暂交匯了一瞬。 老星君微微低著头,嘴角微笑。 这时,玉帝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天狼遗种虽然血脉驳杂,但能寻踪觅跡,確有大用,稽查院不拘一格降人才,陈爱卿,为天庭发掘奇才,用心良苦,此风,当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句话,给事情定了性。 不是走后门,是不拘一格招录奇才。 陈微深深一揖,大声道:“微臣,叩谢大天尊圣明!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天庭看好大门,扫清硕鼠!” 玉帝微微頷首,目光转向魏徵:“魏徵,你身为天庭人曹,本该体察三界疾苦,明辨是非真偽,然,你仅凭肉眼凡胎,便在朝堂之上妄生事端,攻訐同僚,险些寒了下界投效天庭之人的心。” “这人曹官的位置,坐不稳,也看不太清了。” “即日起,革去魏徵人曹仙职,收回自由出入南天门之权。你既然放不下凡尘的死理,就安心留在下界,做你的凡人宰相吧。” 魏徵如遭雷击。 若不是旁边的柱子挡著,怕是直接瘫倒在地。 革去仙职,断绝仙路。 从今往后,他魏徵在天庭,就成了一个查无此人的过客。 “臣…领旨谢恩。”魏徵摘下头上的乌纱,深深叩首,没有仙家去同情他,在这座凌霄宝殿里,不懂变通的直臣,註定活不长久。 处理完魏徵,玉帝的目光又轻飘飘落在了王灵官的身上。 王灵官心跳如鼓。 “陛下...臣...” “王元帅,你刚接手天河水军,不在营中整顿军务,却在这凌霄宝殿上跟著起鬨,盲目附和。怎么?通明殿的规矩忘了,天河的规矩也没立起来?” “臣知罪!臣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错!” “念你初犯,罚禁足元帅府半月,闭门思过,天河水军的防务,暂由天佑、天猷两位副帅代管。” “臣,遵旨!” 王灵官后背满是冷汗,玉帝这是在敲打他试图借刀杀人的越界行为。 亏大了! 禁足半月事小,但把军权暂时移交,足够天佑他们把他在天河水军里刚刚安插的亲信清洗得乾乾净净。 偷鸡不成,连米缸都被人端了。 “陈微听旨。”玉帝最后看向陈微。 “臣在。” “稽查院在此次纠察中表现优异。特命你以稽查院院长之职,兼领三界引育使一职,由你全权负责在三界之內,发掘、考核、引渡各类奇人异兽,充实天庭各部。” 玉帝顿了顿,意味深长的补充了一句,“务必,人尽其才。” 陈微心中狂喜,表面上却诚惶诚恐:“臣,领旨!绝不辜负大天尊厚望!” 大胜。 实在是大胜啊! 一场本该是身败名裂的朝堂弹劾,被扭转成了升官发財的嘉奖大会,陈微不仅保住了大黄的编制,还光明正大的拿到免死金牌,有了引育使这个头衔,以后他想往天庭塞什么阿猫阿狗,都是奉旨办事。 …… 散朝后。 陈微拎著两盒蟠桃园特供的仙茶,熟门熟路绕到了太白金星的府邸。 后花园里,太白金星正慢悠悠扇著炉子上的茶水。 “下官,拜见星君。”陈微將仙茶轻轻放在石桌上,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太白金星连眼皮都没抬:“陈院长如今是天庭炙手可热的引育使,老夫这小小的宅院,怕是沾了你的光啊。” 陈微连忙凑上前,熟练的接过芭蕉扇帮忙扇火,笑道:“老星君折煞下官了,下官能有今日这般体面,全是老您的提携之恩。” 太白金星闻言,原本半眯著的眼睛睁开,目光如炬。 “你在这胡说八道些什么?” “今日大殿之上,李天王秉公执法,照妖镜乃上古神器,绝无虚假。” “你下界带上来的狗,就是上古洪荒吞天啸月狼的遗种!怎么,难道连你自己,都在怀疑陛下钦定的神兽不成?” 陈微愣了一瞬。 看著老星君那张一本正经、毫无破绽的脸,他念头通达了。 什么叫老戏骨? 这就叫老戏骨! 哪怕大家都知道那是假的,只要天庭官方盖了戳,它就是真理,谁要是敢在私底下承认造假,那才是真正的政治不成熟。 陈微立刻收起笑容,连连拱手:“星君教训得是!下官糊涂了!天威浩荡,下官对大黄的身世,是深信不疑,绝无半点虚言!” 太白金星眼底闪过讚许的笑意。 “这就对了。”老星君躺回藤椅上,端起陈微刚倒好的热茶,吹了吹浮沫,“陈微啊,你很聪明,但你要记住,这天庭的水,深不可测。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嘴里说出来的必须是真。” “今日你贏了魏徵,贏了王灵官,是他们技不如人,步子迈得太大露了破绽。但你莫要觉得,自己手里那把稽查院的剑,就能斩断这三界所有的网。”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你现在兼著两个要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著你,想挑你的错处,接下来办事,要更稳,更狠,还要更名正言顺。” “记住咯,不要被抓住尾巴。” “下官谨记星君教诲,凡事定当三思而后行。”陈微心中一凛,知道老星君这是在敲打自己。 今日大殿之上,若不是背后大手操作得当,肯定要出事。 狗? 肯定是凡狗无疑。 但是,它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就必须是神兽。 不是,也得是。 谁干的? 心知肚明的事,问就是政治低能了。 就在这时,太白金星放下茶杯,摸出玉简推到陈微面前:“既然你现在是三界引育使,那正好,有一桩事,刚好对你的口子,陛下和如来佛祖,敲定刚敲定好《佛经东渡计划》” 第104章 大罗金仙不能有污点 金蝉子转世,从东土大唐出发,前往西天大雷音寺。 但若是让他就这么平平安安地走过去,如何彰显佛法的珍贵,如何体现天庭在沿途保驾护航的功绩? 玉帝的意思很简单。 没有困难,咱们就得製造困难。 这十万八千里的路上,必须设置九九八十一难。 陈微心中暗惊,九九八十一难,这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太白金星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这八十一难,每一难都是一个劫数,也是一个功德指標,那些下界拦路的妖魔鬼怪,如果全是没背景的野生妖怪,万一把取经人真给吃了怎么办?” “所以,这八十一难的选角,得从咱们天庭出!下凡去占个山头,走个过场,事成之后,取经人歷了劫,咱们下凡的仙官仙吏赚了功德、混了履歷,此乃双贏。” 陈微越听眼睛越亮。 他是个搞人事的行家,马上闻到其中的利益味道。 谁是三界引育使? 陈微是。 这八十一个指標,谁去?谁不去?去哪个富庶的山头?扮演什么级別的妖怪? 这其中的名额分配,全部由他来统筹。 老星君等陈微消化完后,接著笑道:“本来此事应由通明殿李长寿负责,但他人老实、话不多,不懂弯弯绕绕,所以,这具体发派指標、审查资质的实操工作,老夫向陛下举荐了你。” “星君!” “微,一定不负您的期盼。” 陈微听懂了。 这事是个好差事、也是个得罪人的差事,需要一把刀去完成。 刚好,他就是刀。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利润往往伴隨著高风险,天庭谁想让自家的坐骑去蹭功德?可以,来稽查院报批!谁想让自家的童子去下界混个资歷? 行,给好处! 这就叫站著,把满天神佛的好处给拿了,而且还是奉旨拿。 想要从金仙升到太乙金仙,可不是贪点功德就能解决的,还要大机缘、大福运。 就在陈微想小九九时,太白金星放下茶盏,笑呵呵说道:“外务聊完了,现在,咱们聊点內务。” 陈微脸上的喜色也隨之一收,立刻正襟危坐。 他知道,重头戏来了。 在天庭官场上,领导给你多大的甜头,就意味著接下来要给你派多重的担子,光拿好处不想干活的,早就被扔进斩仙台当肥料了。 “星君请吩咐。”陈微微微欠身。 太白金星看著石桌上的棋盘,有意无意的问了一句:“清泉啊,你跟灌江口那边,最近走得很近?” 二郎显圣真君,杨戩。 这位爷的名號在天庭,就是极其特殊的政治符號,玉帝的亲外甥,却常年听调不听宣,手握一千二百草头神,还有梅山六兄弟这等悍將,是名副其实的独立军阀。 太白金星在这节骨眼上问起杨戩,绝不是閒聊。 隱瞒? 陈微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马上就被掐灭了。 天庭的耳目无处不在,既然星君问了,就说明他多少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 “回星君的话,谈不上走得近,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摩擦。” 陈微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坦白,將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一直说到三圣母杨嬋造访稽查院,留下了一支玉簪。 一五一十,乾乾净净。 太白金星静静的听著,手里把玩黑色的棋子, 直到陈微说完,他才將黑子落在了棋盘的一处空位上。 “倒是实在。” “杨戩的头盔,杨嬋的簪子,清泉啊清泉,你这稽查院的案头上,放著的东西可是越来越烫手了。” 陈微低著头,態度放得极低:“下官也是如履薄冰,正愁不知该如何处置,还请星君指点迷津。” “指点谈不上。”太白金星摆了摆手,“你这聪明绝顶的脑袋,难道就没想过,陛下为何不赐你名山大川,不赐你洞天福地,偏偏赐了你一座小梅山?” 小梅山。 名字听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寒酸。 但在下界的版图上,位置却极其特殊,它不偏不倚,正好紧挨著梅山。 而梅山,那是谁的地盘? 那是杨戩麾下最核心的战力——梅山六兄弟的老巢,灌江口势力的前哨站。 太白金星眯了眯眼睛,语气淡然道:“清泉,刀就得用在最坚硬的骨头上。陛下把你安插在小梅山,可是寄予了厚望的。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陛下一片苦心啊。” 陈微心中一凛。 真正的大棒,在这里等著他。 上面是要利用稽查院的权柄,利用小梅山的地利,去给灌江口找茬? 陈微沉默了。 去搞杨戩的黑材料,这活儿可比查王德发、比算计魏徵要凶险一万倍。 天庭战神,货真价实的大罗金仙。 在天庭的官僚体系中,金仙、太乙金仙,如果犯了事,贪了赃,像天蓬那样被贬,像王德发那样被抓,这叫苍蝇老虎一起打,彰显的是天条的威严。 但是,大罗金仙不一样。 大罗金仙,是天庭的战略威慑力量,是天庭合法性和统治力的基石。 对於这个级別的存在,天庭有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大罗金仙,绝对不能有原则性错误的污点。 他们的形象,必须是永远的伟、光、正。 如果大罗金仙被爆出负面消息,损伤的不是个体的名誉,而是整个天庭的脸面。 下界的散仙会怎么想? 凡间的信徒会怎么看? 哦,原来高高在上的大罗金仙,也是这般,天庭还有什么资格统御三界? “星君。”陈微思索良久,缓缓抬起头,“陛下的心意,下官懂了。但这差事,急不得,更莽不得,下官一定当好刀,钉紧在小梅山。” 太白金星一愣。 陈微是不是误会了,他明明想说的是... “罢了罢了,”太白金星笑得很玩味,“你小子啊,脑袋时而灵活,时而榆木,老朽再送你一句,想要在天庭有作为,很难,越往上、位置就越来越少,但是想上去的仙家又多?” “怎么办呢?” “所以啊,一衣带水,还是自己人最好用。” 第105章 我是稽查院陈微【加更】 稽查院。 陈微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已经凉透的残茶。 太白金星最后那句“一衣带水,还是自己人最好用”,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仁里,拔不出来。 自己人。 天庭官场上的自己人,只有三种:同过窗、分过赃、开过蚌。 还有一种,联姻? 陈微想到此,摇了摇头。 杨嬋留了一支玉簪,还躺在他的储物袋角落里吃灰。 走这条路,性价比极高。 娶了三圣母,算是彻底打入天庭顶层核心圈,玉帝是舅老爷,杨戩是二哥。 但风险也极大。 杨戩是个什么角色? 要是他敢拿著玉簪去灌江口提亲,第二天稽查院的大门上就得掛著脑袋。 三尖两刃刀劈下来,可不讲什么天条秩序。 此路不通。 陈微眉头紧锁。 如果不联姻,怎么成为自己人? 突然,他灵光一闪:“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岂能鬱郁久居人下!这买卖利润很高!为一个前程,拼了!” 至於脸面? 在天庭当官,脸皮薄的都去南天门站岗了,脸皮厚的都在凌霄宝殿里坐著。 “吱呀——”这时,后堂的门被推开,萧火火走了进来,平时走路带风的稽查院大秘,今天脸拉得老长,如丧考妣。 啪的一声,他跪在陈微面前:“院长,属下该死。属下自作主张,把下界陈氏族人,还有大黄的编制给办了,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陈微没说话。 天庭这潭水里,不怕下属贪、不怕下属蠢,就怕下属擅作主张。 但敲打归敲打,还得用。 “起来吧。”陈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萧火火没敢动。 “我让你起来。”陈微眉头一皱。 萧火火这才战战兢兢站起身,低著头。 陈微喝了口茶,才语重心长道:“火火啊,你跟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的忠心,我懂。这次的事,就算了,翻篇了。” “但是!” “你给我记住咯,咱们稽查院是天庭的纪律部队,做事,要守住原则!” “什么该提拔,什么不该提拔,什么时候该办,什么时候不该办,你心里得有桿秤,懂吗?” 陈微的本意是,以后走后门要隱蔽,要讲究利益交换,不要搞得天下皆知。 萧火火悟了。 “属下明白了!” “院长放心!以后属下必定严格把关!出了五服之外的陈家亲戚,一律视作外人!坚决不批!只有直系血亲,才在咱们的原则之內!” 陈微愣了一下,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吧。 这么理解,虽然糙了点,但也没有错。 这时,萧火火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院长,刚说到下界陈氏族人,属下接到的匯报,正愁怎么跟您说。” “说。”陈微拿起一份卷宗翻开。 “是下界青云山地界的事,有个叫陈凡的族中子弟,算起来应该是您出了五服的远房堂侄孙。” “前两日,这小子喝多了,伙同几个族弟,在山下把一个散修女修士给欺辱了。” “欺辱女修士?”陈微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是。”萧火火咽了口唾沫,“而且还是排队那种,事情闹得挺大,那女修士虽然是散修,但有个师傅,在当地也算有点名气,这事儿若是按律法,陈凡得掉脑袋。” “那就按律办。”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种垃圾,留著也是给陈家招黑。交给当地城隍或者山神,该怎么判怎么判。” 在陈微的逻辑里,他是个高级官僚。 高级官僚最忌讳的,就是为保护底层的烂亲戚,把自己陷入舆论的风口浪尖。 切割,才是最专业的做法。 “可是…院长……”萧火火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又怎么了?” “当地的青云山山神王崇武知道您和陈家的关係,擅自动用权力把这事儿给压下来了,还强行逼著对方签了谅解书。” 寂静。 陈微手里的卷宗,缓缓放到了桌面上。 下一刻。 砰——!!! 陈微一脚踹翻了面前大案桌。 “糊涂!!!” “护了陈家的顏面?!” “他王崇武是干什么吃的?!脑子里装的都是天河里的弱水吗?!” 陈微在原地来回踱步,气得浑身发抖。 逼签谅解书?! 滥用职权、暴力执法,留下铁打的证据不说,还有满山的怨气! 好啊! 真是好啊! 这等於是在青云山的地界上,埋下了一颗当量极大的政治雷,而且这雷的引线,明晃晃牵到天庭稽查院院长陈微的办公桌底下。 只要有心人去青云山一查,被砸的山门就是铁证。 一本奏摺递到凌霄宝殿,陈微就是包庇亲族、纵容下属草菅人命的罪魁祸首,刚拿到的引育使免死金牌,连热乎气都没沾上,就得被这帮猪队友给作没。 这是拍马屁吗?! 这是在往老陈微脖子上套绞索! 萧火火嚇得脸色苍白:“院长息怒!下属马上去解决此事!” “我亲自办!”陈微拿出直通下界各地城隍、山神庙的专线玉符,现在唯一的办法,是主动引爆,切割定性。 嗡—— 玉符亮起。 片刻后,对面传来带著几分諂媚的声音:“这里是青云山山神庙,上仙您找哪位…” “我是稽查院陈微,”陈微语气冰冷,“你马上叫王崇武给我回玉符,我就坐在这儿等他。” “立刻!” “马上!” 啪! 陈微说完,单方面切断了法力。 片刻后,传音玉符亮起,王崇武唯唯诺诺的向陈微问好:“陈院长,我是青云山山神...您叫我小王就好!” “我不听你的解释。” “现在,你只需要办两件事,凡是在青云山地界,打著我名头搞事的陈氏族人,全部抓起来候审,一个不留。” “一切涉及违反天条的案件,定格处理!” “是...” 王崇武听到陈微语气这么硬,都快嚇傻了。 要抓人? 怎么抓? 那可都是陈院长的亲戚,天罗地网下去,抓到不该抓的怎么办? 打著名头搞事? 下界陈氏族人,哪个没打著陈院长的名头乱来? ...... 【分数太低了!求求求求求了!!!点点五星好评(●?●)】 【瑟瑟发抖中,存稿都被我嚯嚯没了!!!/(ㄒoㄒ)/~~】 第106章 该死的妖魔,竟敢冒充陈氏族人 王崇武脑门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抓陈家人? 那可是陈微没出五服的本家亲戚,前两天这帮祖宗在山下惹事,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就是为了给陈院长擦屁股,表表忠心吗? 可刚才玉符里,陈微分明是动了真火。 “大人,咱们到底是抓还是不抓?”庙祝小心翼翼问道。 “抓!” “立刻去抓!” 王崇悟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天庭大人们的亲戚惹了麻烦,自己不方便动手,那他这个山神是干什么吃的,不就是关键时刻用来背骂名、干脏活的吗? 在得罪陈家和得罪天庭大人物之间,王崇武果断选择了前者。 亲戚算个屁。 天庭的神仙,那才是天! “去群芳阁!那几个小王八蛋肯定还在那儿喝花酒!”王崇武披上山神法袍,一脚踹开大门,“反抗者,就地打断腿!” 半个时辰后。 青云山神庙前的青石广场上,火把通明,阴风阵阵。 数百名阴兵手持长戈,將广场围得水泄不通,广场中央,五花大绑著七八个锦衣华服的青年,为首的正是陈凡。 “王崇武!反了你了!”陈凡满身酒气,被绑得像个粽子,但嘴里依旧骂骂咧咧,囂张至极,“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堂四大爷是天庭稽查院院长!你敢绑我,明天我就让我叔撤了你的神位,把你贬去九幽!” 王崇武眼观鼻鼻观心,半句话都不回。 夜风骤紧。 广场上空的云层翻滚,一股窒息的威压从天而降。 “闭嘴。”两个字,不大,却像闷雷一般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陈微一身青色便服,面沉如水从云端缓步走下。 “陈院长!”王崇武行了个大礼。。 陈凡,先是一愣,隨即大喜过望:“四大爷!您可算来了!您看看这王崇武,竟然敢抓我!” 陈微没有理会,目光扫过全场。 他的身后,萧火火半蹲著,手里稳稳端著一枚留影石,找准了最佳的侧面打光角度,確保能拍出陈微大义灭亲的伟岸感。 而另外一位心腹林东,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已经下凡。 此刻,他正抄著手靠在柱子上,两根手指之间,夹著一张符籙。 道具组,摄像组,全部就位。 就在这时,广场外围传来一阵嘈杂。 “让开!让我进去!清泉!清泉啊!”陈氏的族长陈通,跌跌撞撞衝破了阴兵的防线,“清泉啊!你这是做什么?凡儿这孩子就是多喝了两杯,一时糊涂犯了错。” “你如今是天庭的大员,位高权重,你通融通融,给地方城隍打个招呼,赔点钱,给自家人一条生路吧!” 老族长哭得情真意切。 在他的传统观念里,天庭有人好做官,自家人犯了法,一句话不就摆平了吗? “族长,您糊涂啊!”陈微的声音拔高,指著被绑在地上的陈凡等人,“我陈家世代清白,家风严谨,诗书传家!岂会生出这种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的畜生?!” “族长?” “您说是不是?” 陈通愣住了,连哭都忘了:“清泉,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何方妖孽!竟敢剥下我陈家子弟的麵皮,披著人皮冒充我陈氏族人,”陈微根本不理会陈通,大喝一声:“下界为非作歹,败坏本官名声!”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陈凡瞪大了眼睛,酒意嚇醒了一半:“四大爷…您说什么胡话呢?我是陈凡啊!” “妖孽!还敢狡辩!”陈微一声暴喝。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林东手指一弹。 高阶障眼法符籙化作一道无色无味的青烟,没入了陈凡等人的体內。 异变突起! 跪在地上的陈凡等七八个青年,身上散发出滚滚腥臭的黑色妖气,他们原本人类的面容,在黑气的扭曲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形,眨眼间就变成了青面獠牙、头上生角、浑身长满黑毛的狰狞妖魔! 陈凡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利爪,他张开嘴,想要大喊救命,但喉咙里发出的,却是野兽般的嘶吼:“吼——!!!” 人证、物证,都有了。 不是长官的亲戚犯法,是妖魔冒充长官的亲戚犯法! “雷来!”陈微单手直指苍穹。 轰隆——!!! 夜空中凭空炸响惊雷,九道粗壮的神雷,劈在那妖魔的头顶。 雷光散去。 青石地砖上,只留下人形焦炭的印记。 风一吹,化作了一地黑灰。 乾乾净净,死无对证。 王崇武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他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杀伐果断。 陈通呆呆的看著地上的黑灰,半天回不过神来。 刚才雷劈下来的瞬间,他分明看到陈凡眼中的不可置信。 不是装的。 是真的人! 突然,陈通反应了过来,眼前站著的陈微,早就不是陈家大院里那个需要家族接济的陈清泉了,是天庭手握大权的神仙。 陈凡等人,就算他们不是妖魔。 只要陈微说他们是,他们就必须是。 谁敢说是假的,谁就会跟著变成那一地黑灰。 血缘? 在绝对的权力和政治生命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好!杀得好啊!”陈通一拍大腿,指著黑灰破口大骂,“这帮该死的妖魔!竟然害了我陈家子弟,剥了他们的皮,还把脏水往咱们陈家身上泼!” “清泉,还好有你降妖除魔!为我陈家死去的子弟报仇雪恨!” 看著如此上道、甚至学会了抢答的老族长,陈微十分满意。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陈微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过身,面向萧火火手里的留影石,他表情沉痛:“本官忝为天庭命官,执掌稽查院,执法如山!不管是谁,敢打著本官的名號,在下界生事、欺压百姓,这雷霆之下的飞灰,就是下场!” “王崇武!” “下官在!”王崇武浑身一激灵。 “带路,我亲自去向被害者道歉,妖魔已除,天庭,会给他们一个公道!” 陈微大袖一甩,拔地而起直衝云霄,萧火火和林东紧隨其后。 王崇武愣在原地。 陈院长如此身份,居然亲自去道歉? 天庭? 道歉? 嘶... …… 地府,森罗殿。 阎罗王端坐在宽大的黑檀木案桌后,桌案上,堆满了各地的生死簿。 嗡—— 案桌角落里,一枚传音玉符亮了起来。 阎罗王拿过玉符,贴在耳边。 听完玉符里的內容,他会心的笑了起来:“陈院长放心,此事小王会处理妥当。” 第107章 奎木狼出事 天庭,稽查院。 陈微將录满青云山神雷灭亲画面的留影石,锁进最高机密的档案柜里。 这叫政绩存档。 只要这块石头在,他就是天庭大义灭亲的道德楷模,谁也別想拿青云山那点烂事来做文章。 忙完,陈微长长舒了一口气,端起桌上刚泡好的极品仙茶,准备享受一下。 这天庭的官,当得比在凡间拉磨的驴还累,不仅要防著政敌捅刀子,还得防著自家亲戚埋地雷。 茶杯刚凑到嘴边。 砰! 稽查院大门一把推开,连门框都跟著颤了两下。 萧火火冲了进来,官帽歪在半边,满脸通红。 陈微眉头一皱:“堂堂稽查院主事,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了?” “院……院长!出大事了!”萧火火急忙稳住身形,声音都在颤抖,“二十八星宿的奎木狼,被抓了!” 陈微一愣。 奎木狼? 被抓了? 开什么玩笑? 这位可是二十八星宿里的实权派军头,平日里驻守天曹,虽算不上最核心权力圈,但也是手握兵权的狠角色。 “谁抓的?”陈微问。 “大天尊亲口下旨抓的!”萧火火凑上前,低声道,“今日通明殿那边没透半点风声,紫微大帝、长生大帝等四御,搞了个联合巡视组!” “没发通知,没打招呼,没听匯报,也没用通明殿的仙官陪同接待,直接出了凌霄宝殿,直奔基层,直插现场!” 陈微听到这里,眉头紧皱。 四不两直? 此等顶配级別的突击检查,平时一百年也难得搞一次,今天突然玩这么一出,绝对是有的放矢。 “他们查到哪了?”陈微问。 “披香殿!”萧火火一拍大腿,表情极其精彩,“好死不死,巡视组推开门的时候,撞见奎木狼在值班期间,跟披香殿的侍香玉女在后堂私通!” 陈微眼皮一跳:“抓现行了?” “抓得死死的!” “听说当时衣服都没穿利索!紫微大帝气得脸都绿了,巡查组回去后匯报玉帝,大天尊震怒,痛斥奎木狼放浪形骸,败坏天庭官德!” 陈微听到这里,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天庭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顶风作案。 目前是大力整顿天庭作风、推行《廉政警示录》的关键时期,奎木狼作为一个手握重兵的高级將领,竟然在大白天、在值班期间,在披香殿此等重地乱来?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作风问题了。 这是打玉帝的脸,把天庭的纪律踩在脚底下摩擦! “结果呢?”陈微靠在太师椅上,语气转冷。 “当场扒了官服星袍,押送北极紫微宫纠察司里了。”萧火火指了指门外,“通明殿的加急红头玉简刚发到咱们稽查院,大天尊口含天宪,將此案定性为性质极其恶劣的作风腐败案。” “陛下点名,这案子交由稽查院处理。”萧火火咽了口唾沫,“要求从严、从快、从重办理!”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陈微看著萧火火递过来的玉简,没有伸手去接,反而觉得一阵头疼。 这绝不是什么好差事。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奎木狼不是普通的文官,二十八星宿同气连枝,在天庭军方盘根错节。 办了他,等於把整个星宿集团得罪个底朝天。 但如果不严办,那四御搞的这场四不两直大戏,就没法收场,根本过不去。 “公事公办吧。”陈微捏了捏眉心,准备按照標准化流程走,“让卷宗室准备材料,明天一早去天牢提审…” “院长。”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角落的透明人的林东,突然开口,“您是不是忘了,咱们家雨荷小姐,上个月刚走完流程,调任披香殿主事,位列真仙。” 陈微当然记得,担心的就是这个。 要遭! 上个月,他和奎木狼达成交易,还顺利把陈雨荷推到了真仙,本想著披香殿是个好衙门,工作轻鬆又体面,適合女孩子镀金混资歷。 但是现在,披香殿星君、名义上的辖区主管奎木狼,因为作风问题落马了。 披香殿必然面临审查、倒查、整顿。 官场上的连坐规则,比天条还要残酷,奎木狼因为作风问题落马,下面当差的顶多是接受调查,但拔出萝卜带出泥,更不经查啊! 陈雨荷是谁? 是稽查院院长陈微的亲妹妹,是刚调过去不到一个月,就火速上真仙的年轻漂亮女下属,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没人搞事,那才叫见了鬼。 “王灵官的那些残党,还有魏徵留下的那些死脑筋…”陈微飞速推演著政敌可能的手段,得出结论,那帮玩意真有可能下黑手。 他们绝不会放过此等天赐良机! 只要稍微煽风点火,造谣陈雨荷也是靠著跟奎木狼有权色交易才上位的,那陈微身上这层铁面无私的金身,就会被泼满脏水。 比青云山的问题还要致命! 堂侄孙可以一雷劈了,亲妹妹总不能也劈了吧? 陈微气得眼前发黑。 下界的雷刚排完,天上的火又烧到了眉毛,这当官当得,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林东和萧火火站在下位,大气不敢出。 陈微站起身,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绝对不能让这把火烧到陈雨荷身上,绝对不能让其他部门去查陈雨荷的提拔程序,在这潭浑水被彻底搅乱之前,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问题定性、封死! “萧火火!”陈微停下脚步,厉声喝道。 “属下在!” “立刻带上稽查使和留影石,跟我去一趟北极紫微宫!提审奎木狼!”陈微將来储物袋中的黑色官袍变出,披在身上。 “现在就去?可那边的手续还没……” “等手续走完,黄花菜都凉了!大天尊既然点了我们稽查院的名,那就是给了我们先斩后奏的特权!” “听好了!这案子,咱们要在天庭其他部门反应过来之前,把调子定死!” “提审的时候,重点放在他个人的生活作风上!” 陈微大步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快速下达指令。 再晚,就赶不上了。 第108章 审得明白吗你?【加更】 北极紫微宫,纠察司后堂。 这里的气温,比天庭其他地方要冷上三分,不单是因为地处北极,更是因为紫微大帝麾下的纠察司,常年见不到光。 墙壁是用万年玄冰混合著禁魔石砌成的,专门用来压制仙人的法力。 大堂中央,放著把玄铁交椅。 二十八星宿之一,堂堂的奎木狼星君,就坐在这把椅子上。 他身上的星袍已经被扒了,只穿著一件单薄的白色囚衣,双手手腕上,扣著一对沉甸甸的锁仙銬,此物不仅锁肉身、还锁元神,只要稍微一动用灵力,就会引来锥心刺骨的雷击。 但奎木狼没有动。 他就像一截枯木,闭著眼睛、一言不发。 公案后头,纠察司司长姜闻昭正全神贯注,是个年轻面孔,刚提拔上来没几百年,正处於新官上任、急於建功立业的狂热期。 巡视组抓了奎木狼这种实权军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泼天富贵。 “奎木狼,把眼睛睁开!”姜闻昭一拍惊堂木,“到了纠察司,就別摆星君的架子了!做无谓的抵抗,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奎木狼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搭理。 姜闻昭站起身,绕过公案走到奎木狼面前,居高临下看著:“你以为你闭口不言,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实话告诉你,跟你私通的侍香玉女,已经全招了!包括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平时在哪幽会,交代得清清楚楚!” 听到这话,奎木狼还是没理会。 姜闻昭告奎木狼,一字一顿逼问:“怎么?不信?私通是生活作风问题,但咱们纠察司查的,可不止是作风,在你的私密夹层里,搜出了整整三大箱、没有编號的功德金砖!” “奎木狼,你一个星君,哪来这么多不记名的功德?!” “这笔帐是怎么来的?这些年你到底利用兵权,给哪些下界妖王行过方便?有没有涉及到天庭其他部门?!” “你的保护伞是谁?!” “快快把这些以权谋私的烂帐全部说出来!交代出上下线,本司长还能在帝君面前保你一个从轻发落。否则,剥除仙籍,打入轮迴,那就是你唯一的下场!” 姜闻昭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一张巨大的贪腐网络在自己手里被撕开。 面对连珠炮似的威逼利诱,奎木狼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姜闻昭几眼,突然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呵呵……” “这位小兄弟,” “刚调来纠察司没多久吧?这套审讯的活儿,还不熟练啊。” 姜闻昭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替你觉得累。”奎木狼靠回椅背上,用前辈指点晚辈的语气说道,“咱当年在通明殿掛职的时候,也干过纠察的差事。审讯的流程,我不比你懂?” “先拋出一个死无对证的同案犯口供,击溃心理防线;再拋出查获的赃物,逼迫攀咬上下线,这是审没见过世面的小仙官的套路。” “从羈押、走过堂、宣读权力、出示物证,到最后开口陈述定罪。这套流程走下来,光是念繁文縟节,就要两炷香的时间。你倒好,笔录还没让做,章也没盖,上来就想让我咬出天庭其他部门?” “小兄弟,你办案手续不合规啊,就这水平,审得明白吗你?” 姜闻昭被噎得脸色铁青。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奎木狼这几句话,把他的底牌和审讯套路扒得乾乾净净。 但奎木狼的话还没完,他的心里门清得很,这场突如其来的四不两直,表面上看抓的是作风,但紫微宫的纠察司一上来就审功德金砖,还要他交代其他部门。 这背后的水有多深,瞎子都看得出来。 北极紫微宫是四御的地盘;而他奎木狼,是直属凌霄宝殿。 这场审讯的本质,根本不是什么反腐倡廉,而是紫微宫想借他这个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落马的倒霉蛋,撕开口子,去挖凌霄宝殿的黑料。 如果今天在这认了贪腐,咬了天庭其他部门,那明天紫微宫就能拿著这份口供,去凌霄宝殿上逼宫,去清洗玉帝的嫡系部队。 到时候,奎木狼得罪的可就不只是紫微宫,而是被他攀咬的整个利益集团,他连投胎做畜生的机会都不会有。 打死只能认作风问题。 男女私情,最多是个贬下凡间。 要是扯上政治站队和贪腐网络,那就是万劫不復。 “你不要放肆!”姜闻昭见遮羞布被当面扯下,怒了,“死到临头了,还敢在这里跟我讲流程?!进了这纠察司的门,我就是规矩!” “放肆的是你!”奎木狼突然一声暴喝。 他虽双手被拷,法力被封,但太乙金仙的威压,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上古贪狼的凶悍之气散发,在大堂里掀起一股无形的狂风。 姜闻昭被凶威一衝,竟然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撞在了公案上。 “本座堂堂二十八星宿,我为天庭立过无数功劳,”奎木狼盯著面带惧色的姜闻昭,冷声道,“只要大天尊的定罪圣旨还没下发,我现在的身份,就是配合调查的星君!” “你一个小小的纠察司长,也敢对我吆五喝六?!” “想让我认贪腐的帐?行啊!让紫微大帝亲自拿著玉帝的手諭来审我!” “你?还不够格!” 官场上,最绝望的防御,就是拿级別压人。 你不是讲规矩吗? 我就跟你讲级別。 姜闻昭怒极反笑,一把抽出腰间的纠察法鞭,鞭子上雷光闪烁,他一个少壮派官员,竟然被阶下囚用官威给镇住了,这要是传出去,以后在紫微宫还怎么混? “好啊!” “看来星君是觉得外面有大人物保了,所以有恃无恐!” “进了我紫微宫的门,就算是块铁,我也能给你熔了!我倒要看看,今天谁能…” 轰——!!! 姜闻昭的狠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纠察司后堂被踹开,轰成了满地碎铁片。 “谁啊?!”姜闻昭大怒回头,手里的法鞭瞬间扬起,“敢擅闯紫微宫纠察…” 唰唰唰—— 回答姜闻昭的,是肃杀之光。 第109章 我能不能指示?【加更】 十几名身穿黑甲、面覆铁面的天庭稽查使,瞬息占据了后堂的所有死角,冰冷的长戟交叉架在姜闻昭的脖子上,硬生生把他的后半句话憋了回去。 烟尘缓缓散去。 门槛外,踏进一只厚底的黑色云头官靴。 陈微一身纯黑色的稽查院院长官袍,头戴乌纱,面沉如水。 萧火火跟在斜后方,举起手里的留影石。 陈微冷冷的瞥了一眼姜闻昭,又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奎木狼,这才心里长长鬆了一口气。 赶上了! 陈微掏出闪烁著金光的令牌,啪的一声拍在姜闻昭的公案上:“天庭稽查院,奉大天尊旨意,全面接管披香殿作风违纪一案。” “姜司长,你可以歇著了。” “奎木狼,我们稽查院带走了。” 姜闻昭僵在原地。 但恐惧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紧接著是不甘。 他不能放人。 紫微宫的上位大能把他放在纠察司司长位置上,又把抓回来的实权军头交到他手里,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就是要他做一把刀! 撬开奎木狼的嘴,让其攀咬出凌霄宝殿的烂帐。 不仅是紫微宫打击政敌的任务,更是姜闻昭仕途上最重要的一块踏脚石。 事情办成了,他就能进入紫微大帝的视线,从边缘的纠察司长,一跃成为天庭真正的核心权臣。 可要是事情办砸了,连个阶下囚都看不住,他以后还怎么进步? 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 “陈院长!”姜闻昭强行稳住声音,试图在气势上找回一点场子,“我敬您是前辈,但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奎木狼的案子是我们紫微宫在审,您拿一块牌子就想截走,这不合规矩!” 陈微没有说话。 他甚至都没有正眼看,只是微微侧过头,斜睨了这个年轻气盛的司长一眼。 一个小小的真仙。 连天庭这盘大棋都没看明白,就急吼吼跳出来当出头鸟? “规矩?”陈微信步走到姜闻昭面前,金仙威压层层叠叠压在姜闻昭的肩头。 姜闻昭双腿不受控制打颤,但他依然死撑著不肯后退。 “姜司长,看来你对天庭的组织架构,缺乏最基本的常识。”陈微在距离姜闻昭不到半尺的地方停下,语气生冷,“天庭稽查院,乃是大天尊亲授的最高监察机构。只对大天尊一人负责,不受天庭各部、各宫、各殿管辖。” “本官拿著凌霄宝殿的特令来提奎木狼。” “你要反抗吗?” 话音刚落,黑甲稽查使齐齐向前踏出一步。 奎木狼冷眼旁观。 他是个老兵油子,太清楚陈微的手段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姜闻昭的行为简直是愚蠢。 然而,姜闻昭终究是个愣头青。 “我不反抗!”他梗著脖子,硬著头皮大声吼道,“但我乃北极紫微宫下辖的纠察司司长!就算是稽查院院长,也指示不了我!” “没有紫微宫的手諭,谁也別想从这扇门里把奎木狼带出去!” 站在陈微斜后方的萧火火,听到这句话,脸色大变。 没有丝毫犹豫,极其熟练的关闭留影石。 掐断录像。 这是稽查院办案的最高默契。 当阻碍执法的刺头,说出某种极其冥顽不灵的话语,导致程序正义无法继续推进时,留影石就必须关闭。 接下来的画面,不適合存档。 那是属於执法者在黑暗中的“灵活处置”时间。 “好,很好。”陈微点了点头,將手轻轻地搭在了姜闻昭的肩膀上。 啪。 一声轻拍。 “姜司长刚才说,本官指示不了你?”陈微语气轻柔,霸道的金仙法力,顺著姜闻昭的肩膀,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唔——!”姜闻昭双目暴突,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他感觉自己的肩膀上,不是搭著一只手,而是砸下一座仙山! 陈微的手抬起,又是一下:“再说一遍,我能不能指示?” “能不能指示?” “我——能不能指示?” “能....” 才到第四下,姜闻昭心理防线崩溃了。 这里是紫微宫的地盘没错,但紫微大帝高高在上,怎么可能为了他一个小小的司长,立刻降临此地? 而陈微,是真的敢在这里把他当场废掉。 姜闻昭抬起头,正要服软,下一刻,他感觉手里一沉,四四方方的东西,被塞进他的手掌心里。 是一块纯度极高的——功德金砖! 这物件,正是他刚才用来审讯奎木狼,口口声声说在披香殿搜出来的赃物! 姜闻昭傻眼了。 他根本不知道这块功德金砖是从哪里来的。 就在这时,林东跳了出来,大声叫道:“陈院长!!您快看!!他一个小小的纠察司长,怎么会捏著一块天庭特供的功德金砖?!” “好哇!” “难怪姜司长死活不肯把奎木狼交给我们稽查院!难怪你要关闭大门私自审讯!” “原来你是在这纠察司后堂,滥用私刑,敲诈勒索!” “是在索贿!!” 林东的嗓门极大,震得后堂的玄冰墙壁都嗡嗡作响。 奎木狼看著这行云流水般的一套连招,眼睛都直了。 他发誓! 绝对没见过像天庭稽查院如此不要脸、如此高效、如此明目张胆的陷害。 陈微根本不稀罕跟爭。 最好的解决问题方式,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不是的…陈院长…金砖不是我的,”姜闻昭拼命的摇头,语无伦次的解释,“院长,你...你听我解释,金砖...下官不知道,怎么就到我手里,我...我没拿啊!” 陈微斜了他一眼:“那么我问你,功德金砖哪来的?” “不..知道!” “我的?” “不是...” “那谁的?” “我的...?”姜闻昭下意识回了一句,隨即猛然反应过来。 可惜。 迟了。 “萧火火。”陈微理了理官袍的袖口。 “属下在。”萧火火开启留影石,对准姜闻昭手里的金砖。 陈微居看著姜闻昭,痛心疾首道:“真是触目惊心啊。天庭反腐倡廉抓得这么紧,竟然还有基层执法人员,敢在审讯期间,公然向嫌疑人索贿!” “此等害群之马,若是让他继续留在纠察司,天庭的法度何存?紫微大帝的顏面何存?” “来人!把涉嫌敲诈勒索、贪赃枉法的姜闻昭,拿下!” “扒去官袍,卸下佩剑!一併押回稽查院,严加审讯!” “是!” ...... 【分数太低了!求求求求求了!!!点点五星好评(●?●)】 【没有存稿了,给我点时间码字,然后大爆更!】 【这本书能有今天的成绩,离不开大家的支持,在这里非常感谢,恨不得穿兔女郎装感谢,但是大老爷们又不適合,节目保留了,谢谢各位!】 第110章 有个路数 “不!我没有!冤枉啊!我是紫微宫的司长!你们不能抓我!!”姜闻昭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但他没叫两声,就被被卸了下巴,双手反剪拖出纠察司的大门。 狠。 太狠了。 天庭稽查院办起事来,比下界的妖魔窝还要黑。 后堂內,终於安静了下来。 陈微看向稳坐钓鱼台的奎木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星君,紫微宫的茶不好喝,咱们换个地方,聊聊?” 奎木狼听懂了背后的潜台词。 陈微在保他。 “陈院长雷厉风行,本座佩服。” “既然稽查院奉旨办案,本座自然全力配合。走吧。” 陈微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收队。” 浩浩荡荡的黑色洪流,大摇大摆走出了北极紫微宫的大门。 就在他们离开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紫微宫深处,一座星光繚绕的宏伟大殿內,值殿仙官急匆匆地穿过层层帷幔,站在紫微大帝的御座前,声音发颤: “启稟帝君……” “姜闻昭被稽查院抓了,奎木狼,也被陈微带走了。” 御座上,隱藏在无尽星辉中的紫微大帝,缓缓睁开眼睛:“陈微?有点意思,看来凌霄宝殿那边,养出了一把好刀啊。” ...... 稽查院,甲字號秘牢。 这地方虽然掛著秘牢的牌子,但其內部陈设跟牢房两字沾不上边,地上铺著南海进贡的暖玉,墙上嵌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正中央摆著宽大的金丝楠木圆桌。 这里,通常是陈微用来招待级別够高的罪犯。 此刻,奎木狼正大马金刀坐在圆桌旁,手腕上的锁仙銬早就给解了,桌上还摆满了从食神居特供的仙家酒菜。 奎木狼像回了自己家一样,吃得满嘴流油。 陈微则坐在一旁,手里端著一杯清茶,慢条斯理的撇著浮沫。 半个时辰后。 奎木狼打了个饱嗝,扯过桌上的云锦丝帕擦了擦嘴:“清泉兄,你这稽查院的伙食,可比我那二十八星宿的营盘强太多了,早知道这秘牢的待遇这么好,我早就该进来住几天。” “星君若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陈微放下茶盏,微微一笑,“不过,这顿饭吃完,咱们就得聊点正事了。” 奎木狼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清泉兄费了这么大週摺,连紫微宫的司长都敢当面做掉,硬生生把我从四御的刀口下抢出来。这份情,我奎木狼记下了。有什么话,直说吧。” 陈微脸上的笑容收敛,嘆了口气: “这案子,不好平啊。” “四御亲自带队四不两直,紫微大帝当场抓的现行,现在全盯著我这小小的稽查院,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作风纪律问题了,这是政治事件。” “四御,没那么好糊弄。”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大堂內只剩下香炉里裊裊升起的青烟。 奎木狼听懂了。 陈微把话说一半,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事儿阻力极大,没有天大的好处,没有足够分量的筹码,凭什么替一个犯了作风问题的军头去扛四御的雷? 陈微若是保不住他,大可以顺水推舟,把奎木狼的案子办成铁案,再交还给凌霄宝殿去发落。 筹码。 陈微在要一个让他安心的筹码。 奎木狼的思绪转得飞快。 陈微图什么? 图功德金砖,不可能。 到了这级別,风险和收益必须成正比。 “清泉兄,大可放心,”奎木狼双手抱拳,神色郑重道,“披香殿的日常运转向来是规规矩矩,尤其是令妹的晋升,考核流程合情合理,履歷清清楚楚,完全符合天庭晋升標准的!从仙吏到真仙,每一步都经得起倒查!” “兄弟我,都安排好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仅给陈微吃了定心丸,甚至连日后的口供都提前对好了——绝无內幕交易,只有个人私情。 绝无集体腐败,只有单点塌方。 陈微静静听著,心中大定。 稳了。 只要奎木狼咬死不鬆口,陈雨荷的提拔就永远是合规合法的,政敌就算想借题发挥,也没有任何证据。 “星君高义,是个痛快人。”陈微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既然星君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这案子的基调,就算定下来了。纯粹的、个人的、因为修炼功法导致的心魔作祟,一时把持不住的生活作风问题。” “不过……” “刚才说了,大天尊震怒,四御盯著。这件事,不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星君想在天庭继续舒舒服服地当差,是不可能了。” 奎木狼点了点头,他早有心理准备:“我明白。丟了这么大的丑,陛下总要给天庭眾仙一个交代,清泉兄直说吧,是要褫夺仙籍,还是打入天牢?只要不牵连我麾下的兄弟,我认栽。” “褫夺仙籍?打入天牢?”陈微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星君把咱们稽查院想得太缺乏想像力了。那种糙活,是纠察司乾的。咱们稽查院办案,讲究的是惩前毖后。” 奎木狼一愣:“清泉兄的意思是?” “有个路数,可以安排。” “目前我以三界引育使的身份在统筹盘子,东西方相互合作,合力完成佛经东渡大事,可这十万八千里的路上,需要九九八十一难。说白了,就是需要给取经人上点眼药,凑个功德指標。” “现星君既然在天庭待得憋屈,不如下凡去掛个职?” 奎木狼愣住了。 掛职? 还能这么操作? “星君你想啊。”陈微开始掰著手指头给他算帐,“大天尊需要一个交代。你因为作风问题,被贬下凡间,化为妖魔。这在明面上,是极其严厉的惩罚,四御挑不出理,天庭的顏面保住了。” “第二,那披香殿的侍香玉女既然跟你有情,那就顺便一起安排下界投胎。你们在凡间做对快活夫妻,总比在天庭提心弔胆强吧?” “第三,下界为妖,那只是名义上的惩罚。实际上,你是在替大天尊、替西方佛祖执行八十一难的秘密维稳任务!”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你辛苦一下,在下界躲个风头,满打满算,也就三四十天的时间!换算成凡间的日子,也就三四十年而已。对咱们神仙来说,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 “到时候,將功补过,依然是天庭上威风凛凛的二十八星宿,奎木狼星君!” 第111章 奎木狼修炼出了岔子,是心魔作祟 陈微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这叫化腐朽为神奇,把贬謫流放运作成基层镀金! 奎木狼脑瓜子嗡嗡的。 他本以为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最好的结果也是被打入轮迴重修。 谁能想到? 陈微不仅帮他把罪名定格在最低限度,还顺手安排公费恋爱加带薪掛职的美差。 三四十天换得一个平安落地,还白送一份功德履歷。 这简直是再生父母啊! 奎木狼站起身,对著陈微双手高举过头顶:“清泉兄,大恩不言谢,下界掛职的事,一切全凭清泉兄安排!以后在天庭,只要你稽查院一句话,我绝不皱半个眉头!” 说罢,奎木狼仰起脖子,將杯中仙酒一饮而尽。 陈微稳坐钓鱼台,微笑著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星君客气了,大家都是为了天庭的大局嘛。双贏,双贏。” 一文一武,在茶酒交错之间,完成了政治交易。 ...... 凌霄宝殿。 满朝文武、各部正神,今天都出奇地安静,所有仙家的目光,若有若无都在往大殿中央穿著纯黑官袍的身影上飘。 陈微手捧牙笏,眼观鼻,鼻观心。 御座之上,玉帝面无表情,高高在上。 “陈爱卿,”大天尊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听不出喜怒,“昨日披香殿一案,纠察司移交稽查院,审得如何了?” 来了。 戏台搭好,该主角唱本了。 陈微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启稟大天尊,经稽查院突审,反覆核查,披香殿一案,已彻底查实。” “二十八星宿之奎木狼,身为天庭高级將领,在当值期间,与披香殿侍香玉女暗通款曲。此举严重违反天庭纪律,败坏神仙作风。但经本院严密排查,此案系奎木狼修炼出了岔子,心魔作祟,导致把持不住。” “综上所述,系奎木私德有亏、生活作风败坏,此乃一起孤立的、性质恶劣的生活作风事件。” 陈微这番话,条理清晰,定性精准。 一句话,就把紫微宫想往贪腐、结党营私上引的火苗,给掐得死死的。 大殿內,眾仙家神色各异。 有聪明在心里暗暗点头,暗嘆陈微切豆腐的手法真是绝了,一刀下去,乾乾净净,既给玉帝保住了军方基本盘,又把事情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內。 玉帝听闻,沉声道:“堂堂星君,连自己的下半身都管不住,简直是天庭的耻辱!纠察司移交案卷时,可有什么补充?” 重头戏来了。 陈微双手捧起留影石,语气无比沉痛:“启稟大天尊!微臣正要稟报!此案在移交过程中,稽查院发现一桩比作风问题更令人髮指的丑闻!” “北极紫微宫下辖,纠察司司长姜闻昭,在羈押奎木狼期间,不仅滥用私刑,更公然向嫌疑人索贿!企图敲诈天庭特供的功德金砖!甚至以此要挟奎木狼,捏造攀咬其他各部正神的虚假口供!” “幸得稽查院及时赶到,將其抓获!此乃留影石物证,请大天尊过目!”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原本站在四御阵营、或者想要看凌霄宝殿笑话的神仙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什么情况? 昨天明明是紫微宫去抓凌霄宝殿的现行,怎么过了一个晚上,紫微宫的司长反而成了敲诈勒索的贪腐犯了? 陈微法力一催,留影石播放画面。 画面里,姜闻昭脸庞扭曲著,手里死死攥著一块金光闪闪的功德金砖,而旁边则是林东义愤填膺的呵斥声:“你哪来的功德金砖?!” 铁证如山。 容不得半点抵赖。 至於这金砖是怎么到了姜闻昭手里的,画面里没录。 “放肆!!!”玉帝突然大声呵斥,“好一个纠察司!好一个执法犯法!” 大天尊声如九天神雷,风云变色。 殿外那瑞气祥云,在一瞬剧烈翻滚,顷刻间化作浓重的紫黑劫云,遮天蔽日。 玉帝目光如炬,口含天宪:“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敢公然索贿,罗织罪名!紫微宫的队伍,简直烂到了根子里!” “传朕旨意!” “奎木狼,身为星君,作风败坏,影响恶劣。即日起,褫夺其星君之位,与那侍香玉女,一併打入凡间,受轮迴之苦! “纠察司长姜闻昭,知法犯法,敲诈勒索,败坏天庭法度!即刻剔除仙骨,贬下凡间,永世不得录用!” “至於披香殿……” “既然是奎木狼个人作风问题,披香殿的日常当值不变。殿內诸般事宜,由殿內现任仙官仙吏自行安排运作,各部不得藉故刁难,更不得隨意插手!” 陈微立刻深深一揖,大声道:“大天尊圣明!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尘埃落定。 一场政治风暴就收场了,神仙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秉公执法? 分明是凌霄宝殿对北极紫微宫的一次反杀。 紫微宫想借著奎木狼的裤襠问题,挑战凌霄宝殿的权威,这无异於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看看这判决。 奎木狼犯的可是死罪,按天条本该直接推上斩仙台,身首异处,魂飞魄散。 结果呢?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贬下凡间歷劫? 这在天庭的黑话里,跟休假有什么区別? 指不定奎木狼前脚刚下凡,后脚就在下界哪个山头当起了逍遥快活的妖王,最多三五十年,歷劫期满,回来照样是二十八星宿之一。 真正倒霉的,只有自作聪明的姜闻昭。 成了弃子,成了两派博弈中被碾得粉碎的炮灰。 散朝。 仙家们三三两两走出凌霄宝殿,彼此间用眼神交流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默契。 陈微走在最后面。刻意放慢了脚步。 “清泉啊。”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太白金星慢悠悠凑到了他身边。 “星君。”陈微立刻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今天这齣戏,唱得漂亮。”太白金星笑了笑,看著远处的云海,“办事利索,定性准確。” “都是星君提点,下官不过是跑跑腿。”陈微不敢居功。 太白金星沉默片刻,节奏突然变了:“清泉啊,你现在身兼两职,手里握著的权力越来越大,盯著你的眼睛,也就越来越多了。” “天庭的棋局,不爭一朝一夕。” “小梅山道场很久没去看了吧,抽个时间,去转转。” 第112章 功德税收到了一千年以后【加更】 陈微查魏徵,查王灵官,算计一个纠察司长,都在可以掌控的范围內,只因他们要么是孤臣,要么是级別相差无几的同僚。 但是,涉及到大天尊和四御此等级別的博弈。 他,还太嫩了。 之所以能贏,不是因为陈微有多厉害,也不是因为金砖塞得有多隱蔽,而是因为他背后站著玉帝,玉帝需要贏。 陈微恍然大悟。 太白金星这是在让他以退为进,暂时离开天庭政治旋涡的中心。 “星君金玉良言,下官茅塞顿开!” “下官这就向大天尊请旨,下界督办引育事宜。”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急不得!”太白金星笑了笑,转过身,一边走,嘴里还一边哼著不知名的仙家小曲儿。 陈微站在云海之畔,沉默良久。 风高浪急。 天庭的舞台,暂时谢幕。 ......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陈微足足在小梅山道场待了十年。 这点时间,对凌霄宝殿里的神仙来说,不过是散个朝、打个盹的功夫。但对於在下界的他来说,足够把方圆十万里的水有多深,摸得一清二楚了。 小梅山道场,如今已经大变样。 门前立著汉白玉牌楼—天庭稽查院暨三界引育使驻南赡部洲联合办事处,两旁站著金甲力士,威风凛凛。 表面上看,这里是天庭钦差的行辕,代表著绝对的权威。 但实际上,陈微的权力非常的有限,即使拋开含权量不谈,山神、土地、河伯们阳奉阴违,就连妖魔鬼怪们上供的功德,也是少得可怜。 为何? 小梅山道场的隔壁,就是二郎显圣真君府邸。 后堂內。 陈微靠在太师椅上,將手里薄薄的帐册合上,隨手放在桌面上。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的撇了撇浮沫,轻笑了一声:“十年了,这帐本上的进项,连一个百人队的俸禄都凑不够。” 萧火火和林东站在下首,满脸都是忐忑。 他们本来以为院长看了帐本会雷霆震怒,可越是这么平静,他们心里越没底。 “院长,这真不能怪咱们兄弟不努力。”萧火火硬著头皮上,主动诉苦,“这灌江口周围的地界,水太深,网太密了。” “咱们初来乍到,本以为打著引育使的红头玉简,能把这周围十万里的妖王、鬼王全给收编了,顺便刮一层油。可谁知道…” “显圣真君府简直是这地界上的定海神针,把这帮妖魔的功德税,已经收到一千年以后了!” “咱们小梅山道场作为天庭正规机构,现在去收税,只能捡真君府指缝里漏出来的残羹冷炙。满打满算,这周围妖魔的油水,咱们连一成都拿不到!全被真君府把控得死死的!” 这可把林东和萧火火愁到了。 妖魔们身上收不到功德,难道去收驻地小神小仙的? 这,可不合规矩啊。 陈微端著茶杯,没有喝,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把妖魔的功德税收到一千年以后,这操作、这吃相、这垄断能力,难怪上面对杨戩如此忌惮。 灌江口哪是天庭的下辖领地,分明是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在这里,天条不如真君府的白条管用。 “把税收到一千年以后…”陈微点点头,“干得真够绝的,这才是力派啊。” 林东见陈微没发火,胆子也大了起来:“院长,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干看著?” “院长,属下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萧火火试探性提出建议,“咱们是钦差,代表的是凌霄宝殿。既然咱们自己收不上来,强龙又难压地头蛇……” “不如,咱们跟真君府合作?” 陈微没说话,识海中在算计。 上面让他下来监督杨戩,但是怎么监督、用什么方式监督? 上面没说。 监督的效果如何? 监督到什么程度才算合格? 上面也没说。 这,就留出了巨大的操作空间。 什么叫最好的监督? 站在门外看那叫偷窥,什么都查不到,还得防著被狗咬,只有打入內部,和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分好处,那才叫深度的、全方位的、零距离的监督。 “火火说得对,联合执法,共同创收!”陈微一挥手,定下了基调,“咱们有天庭的政策支持,真君府有下界的地盘和一千二百草头神,简直是天作之合!” “上面要的是把柄,咱们要的是油水。这叫工作和创收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萧火火听得两眼放光:“院长高见!” 嗡—— 就在陈微盘算著怎么和真君府接触时,小梅山道场的护山阵法,泛起一阵涟漪。 “报——!”一名守门的金甲力士跑进后堂,单膝跪地,“启稟陈院长!外面来了一员神將,说是灌江口显圣真君府的人,要求见院长!” 萧火火和林东对视一眼:“这么巧?” 陈微立刻收敛脸上的算计,换上一副渊渟岳峙的面孔,沉声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 一阵脚步声从前院传来,来者正是梅山六兄弟之一,太尉姚公麟。 他没有带兵器,身后只跟著两个草头神。 “哎呀呀,陈院长!”姚公麟快走两步,隔著老远就拱起了手,“姚某是个粗人,早就该来拜会了!实在是前阵子真君一直在闭关,府里事务繁杂,脱不开身。这不,今天刚得了空,赶紧来给陈院长请安!” 伸手不打笑脸人。 “姚太尉客气了!”陈微也迎了上去,双手托住姚公麟的手肘,“本官就是个下来办差的劳碌命,哪敢惊动真君府的大驾?快,快上座!林东,把王母赏的御茶拿出来,给姚太尉泡上!” 两人在大堂里分宾主落座,开始了一场毫无营养寒暄。 “陈院长来灌江口十年了吧?”姚公麟喝了一口茶,满脸歉意嘆,“十年啊!您这小梅山道场就在哥几个眼皮子底下,咱们却没尽到地主之谊,真君出关后听说此事,说我们简直是不懂规矩!” “真君太见外了!” 陈微连连摆手,一脸的无所谓:“真君镇守灌江口,本官在小梅山镇守,都是为大天尊分忧。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哪有什么怠慢不怠慢的?” 第113章 云车停在这,没问题吧?【加更】 姚公麟听著滴水不漏的官腔,心里暗自警觉。 这小子,越来越难对付。 “陈院长胸襟广阔,佩服。”他笑著招了招手,让草头神把礼物放出来,“都是灌江口的一些土特產,千年灵芝,海眼寒铁,给陈院长平时打个小玩意儿用的,还请不要推辞。” 陈微看都没看,一脸的为难:“姚太尉,你这是让本官犯错误啊。” “哎!陈院长此言差矣!” “这是咱们街坊邻居之间的人情走动,算什么错误?这要是连邻居送的土產都不收,那以后咱们两家,如何联合执法,还怎么共同进步啊?” “共同进步?”陈微的眼神微微一闪。 这老小子,果然是有备而来。 他们知道小梅山最近在查什么,也知道陈微想要什么。 “既然姚太尉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这土產,本官就厚顏收下了。”陈微笑著端起茶杯。 姚公麟见陈微收了东西,也不再绕弯子,从袖子里摸出请帖,放在桌面上:“陈院长,姚某今天来,是奉了真君之命,来送这张帖子的。” “这十年,真君未曾尽地主之谊,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明日正午,真君在府邸设了家宴,备了几杯薄酒。” 请帖封面上,画著一只闭著的、竖立的眼睛。 杨戩的天眼。 陈微心里瞬间跟明镜一样。 这顿饭,就算不是鸿门宴,也是一场政治谈判,对方没有拔刀,但带著笑脸的邀请,反而比拔刀更窒息。 因为这就意味著,杨戩准备摊牌了。 “真君赐宴,那是本官的福分。”陈微笑著將请帖收入袖中,“劳烦姚太尉回稟真君,明日正午,陈微一定准时登门,叨扰一杯水酒。” 姚公麟站起身,拱了拱手,“那就不打扰陈院长了,咱们明日,灌江口见。” “林东,代本官送送姚太尉。” 直到姚公麟走远后,陈微脸上的笑容才消失。 杨戩是谁? 听调不听宣的狠角色,他对一个文官这么客气,只有一种可能——根本没把小梅山道场放在眼里,只是想用一个藉口,定下灌江口和稽查院的规矩。 陈微的手,摸向腰间的储物袋。 那里,还静静躺著三圣母杨嬋留下的羊脂玉簪。 如果是谈公事,大不了就是互相扯皮分帐,但一想到杨戩额头上微微张合的天眼,他就心里直打鼓。 官场上的交锋,不怕真刀真枪,就怕对方不仅跟你谈生意,还要跟你算家务事。 这顿饭,就算是一桌子灵石渣,陈微也得咽下去。 ...... 第二天,正午。 阳光正好,不刺眼,是个適合出门吃席的天气。 陈微站在小梅山道场大门前,整理身上纯黑色的稽查院正三品官袍,从领口的盘扣,到腰间的玉带,打理得一丝不苟。 去赴大罗金仙的宴,可以没底气,但绝对不能没规矩。 规矩,就是他这身官皮,代表凌霄宝殿的体面。 “萧火火,林东,你们俩留下看家。”陈微理顺了袖口,吩咐道。 “院长,这怎么行!”萧火火急了,“真君府那可是龙潭虎穴,您一个人去,连个端茶递水、挡刀子的人都没有…” “要是真想翻脸,带你们两个,无非就是让哮天犬多吃两口点心罢了。” “带兵卒去,是去动武,独自去,叫钦差巡视。” 说罢,陈微转身挥手示意两位手下无需多言。 今天! 真君府就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上一闯。 道场外,停著一辆崭新的云车,是天庭工部上个月刚给稽查院批下来的云车,车身没有花里胡哨的珠光宝气,主打一个低调。 车厢两侧,刻著方方正正的四个大字:公正廉明。 在天庭的官场体系里,什么级別的官,坐什么级別的车,都是有严格规定的。 陈微今天不用遁术、也不驾云,偏偏要坐这辆惹眼的公务云车去灌江口,就是在无声向杨戩传递一个信號:我是来办公事的、我代表的是天庭,不是私交。 灌江口距离小梅山不过百里之遥,对於云车来说,也就是片刻的功夫。 没过多久,云车便穿过层层云海,缓缓降落。 陈微往下看去。 按照天庭官场的惯例,今天在门口迎接他的,理应是昨天去送请帖的太尉姚公麟,或者是梅山六兄弟中的其他几位。 然而,不是? 站在门口台阶上的,是一袭白衣胜雪,巧笑倩兮的三圣母,杨嬋? 三圣母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头髮挽了极其温婉的髮髻,白色的仙裙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手里还拿著一柄团扇。 好看是好看,但陈微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姑奶奶怎么在这儿?! 杨戩那个死护短的,怎么可能亲妹妹出来迎接一个外男? 这十年在小梅山,陈微最怕见到的,就是这位有事没事就往小梅山跑的三圣母。 杨嬋隔三差五就带著什么华山新采的灵茶、亲手做的糕点,打著探討画技的旗號来小梅山做客。 陈微是躲得初一躲不过十五。 每次杨嬋一来,他就藉口要去巡查,或者乾脆闭门不见,把一套太极推手打得炉火纯青。 陈微心里门清。 这不是桃花运,是催命符。 他下定决心攀高枝是一码事,真要直面了,那又是另一码事。 还好这十年杨戩在闭关修炼,若是杨戩中途出关,看到杨嬋有事没事往小梅山跑,那小梅山早就变成小山了。 为何? 因为梅了。 就在陈微疯狂做心理建设的时候,杨嬋已经面带喜色迎下台阶:“清泉,你来了,我还怕你公务繁忙,今天又藉故推脱呢。” “见过三圣母。真君赐宴,下官安敢推脱?”陈微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官场礼节。 他绝口不提私人感情,语气公事公办。 偏偏,陈微越是如此,三圣母就越对他好奇心十足。 杨嬋也不生气,掩嘴轻笑了一声:“还是这么见外,这里又不是凌霄宝殿,你打著官腔不累吗?” 累? 不打官腔我怕没命! 陈微心里暗骂,脸上却保持著礼貌的微笑。 他转过头,看了眼停在真君府门口的公务云车,隨后,冷不丁问了一句:“三圣母,本官的云车停在这大门口,没问题吧?” ...... 【真没存稿啦!!!黄毛要直面杨二爷了,快快点讚五星好评!把分数推到8.5,我大爆更!】 第114章 同级別监督 “啊?”杨嬋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寒暄的话,却万万没想到,陈微见面第一句话,居然是问停云车安不安全? 陈微见杨嬋迷糊,一本正经的指著云车,语气极其严肃:“这可是工部刚配发给稽查院的公字號云车,本官听闻灌江口地界的规矩严,所以马虎不得。” 真君府门口的守门力士,听见这话,差点把手里的长戟给扔了。 怎么的? 小看真君府门前的力士? 杨嬋也反应过来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清泉,你放心,停在我二哥的门口,这三界之內,没人敢动你的云车,若真丟了,我赔你一辆更好的便是。” “赔就算了,主要是走报废流程太麻烦。”陈微乾巴巴回了一句,把天聊死。 “行了,別站在门口吹风了。”杨嬋也习惯了他这种不解风情的做派,她转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哥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陈院长,请吧。” “圣母先请。”陈微双手拢在袖子里,迈步跨进真君府高高的门槛。 前脚刚进来,后脚就僵住了。 正前方,不到三步的距离,一座铁塔般的身影挡在路中央。 挡路者,何人? 二郎显圣真君,杨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在真君的脚边,哮天犬正低伏著身子,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低吼。 原本还热络带路的杨嬋,看到杨戩这副阵势,像个做错了事被家长抓包的小女孩,撇了撇嘴,低著头,快步绕到了二哥的身后。 保护伞,就这么被没收了。 杨戩就这么直勾勾地盯著陈微。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陈微全身警惕时。 杨戩嘴向上扯出一个过分热情的笑容,同时他大步走上前,伸手握住陈微的手腕,用力摇了摇:“清泉兄来了?来来来,快请进!!” 一声清泉兄,叫得陈微后脊梁骨起一股汗。 完了。 心不仅没有放下,反而更慌了。 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反常的举动意味著什么了。 拍桌子骂娘,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还有得谈,就怕平时高高在上,突然满脸堆笑拉著你的手喊兄弟。 杨戩此等横推三界、听调不听宣的军阀,什么时候对一个陈微这么客气过? 上次在凌霄宝殿上,他连玉帝的面子都敢不给。 今天突然这么平易近人,该不会是已经查清了小梅山道场的底细,挖好了坑,准备在后院把他剁成肉臊子餵狗吧? “真君,折煞下官了。”陈微强行压心头的狂跳,试图把手腕从杨戩的手里抽出来,却发现根本抽不动。 “哎!清泉兄这就见外了!”杨戩根本不接他的官腔,拉著就往院子深处走。 ...... 两人穿过前院,绕过中堂,向著真君府后方的一座荒山走去。 跟在后面的杨嬋见状,出声提醒:“二哥,酒席在前面呢,你去后山干什么?” 杨戩停下脚步,转过头:“三妹,我跟陈院长聊点公务,你去前厅盯著点。” 杨嬋张了张嘴,最终只能不满的哼哼了两声,心不甘情不愿、一步三回头的顺著原路折返了回去。 整个后院空了,只剩下陈微、杨戩、以及哮天犬。 陈微眼皮狂跳。 在节堂里有主客之分、陈微只要坐在客座上,他身上天庭钦差的皮就还在,杨戩就算再跋扈,也得顾忌规矩。 不在大堂喝茶,不在酒桌上谈判,把他带到荒山野岭。 想干什么? “走吧,清泉兄,咱们边走边聊。”杨戩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陈微硬著头皮跟了上去。 山风猎猎,吹得陈微的黑色官袍呼呼作响,而杨戩的玄色布衣却纹丝不动。 走了一段,杨戩突然放慢脚步,背著手,看著山下浩瀚的灌江口地界,语气变得极其语重心长,就像一个推心置腹的老大哥: “清泉啊,我看你这一路走得甚是拘谨。不用紧张嘛。” “其实,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喝酒,而是为了交交心。” “你在小梅山待了十年,这十年,你的难处,我都看在眼里。” 来了。 重头戏来了。 陈微竖起耳朵,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套路。 这时,杨戩轻笑一声:“你代表天庭稽查院稽查我灌江口,我手里管著灌江口防务,所以啊,咱们在这下界,就是同级別。” “既然是同级別,那你我之间,就是同级別监督。” “今后在灌江口的当值、办差、查帐核算。我希望清泉兄对本座,要严格要求,如果你对我客气、对我纵容,那就是害了我呀。” 陈微:“?” 同级別?! 他和杨戩一个肉身成圣的大罗金仙,玉帝的亲外甥,手握一千二百草头神的独立军阀,论同级?! 二爷,您真看得起在下。 太狠了。 这才是真正的顶级玩家,杀人诛心的巔峰操作! 同级別的意思,就是要按大罗金仙的规格来对付。 接下来,生死自负。 不要有任何顾虑,严格要求,翻译翻译就是在在小梅山偷偷摸摸查帐、早就查得底儿掉了。 別装了,已经摊牌了。 纵容就是害了我,那就更好理解了,如果今天接不住话,那就是玩完了。 致命的捧杀。 比直接把刀架在脖子上,还要绝望。 陈微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如果顺杆爬,承认了下来,杨戩有无数种理由在切磋中误杀。 如果低头认怂,那就是彻底丟了天庭和玉帝的脸面。 骨头一旦软了,在灌江口就成了真君府的傀儡,回天庭也会被当成废棋扔掉。 两难啊! 陈微心思电转,立马想到了对策:虚空造敌! “真君!” “此话不对!” “下官只是个法力低微的文弱仙官!您是谁?肉身成圣的天庭战神!咱们要是同级別,天庭的御史们就能以僭越违制的罪名,把下官给推上斩仙台!” “今天就算您把下官剁成肉臊子,那也是真君大!” “而且!” “应该是真君监督下官才对,正好,有桩案子要和真君討论,在真君府以北八百里外有一蜥蜴精竟然敢私下称王,並暗中假扮真君府收功德税?” “简直罄竹难书、天理不容。” 杨戩:“?” 陈微这话,听得哮天犬直翻白眼。 我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 第115章 我想干的事,干一件,成一件 陈微这番慷慨陈词,掷地有声。 风,停了。 哮天犬都听得出来,哪来的什么蜥蜴精? 分明是在为真君府黑帐、烂帐,凭空捏造一个背锅的替死鬼。 杨戩只用了半息的时间,就明白了陈微拋出蜥蜴精的深意。 意思很明白:真君府没有贪腐,真君府没有压榨妖魔,这一切,都是该死的蜥蜴精打著真君府的旗號在外面招摇撞骗。 而天庭稽查院院长,小梅山道场的钦差,不仅不会去凌霄宝殿告状,还会动用手里的职权,把这笔帐天衣无缝地平掉。 把黑材料,变成真君府政绩。 “蜥蜴精?”杨戩微微挑起眉毛,语气中带著考量,“清泉兄,下界妖魔眾多,敢冒充我真君府草头神行事的,胆子可不小,依你之见,这等妖孽,该如何处置?” 陈微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杀!” “该死的蜥蜴精,竟敢栽赃陷害劳苦功高的真君府!留它不得!” “真君,这事您不用管,您日理万机,哪能让这种宵小之徒脏了您的三尖两刃刀?这蜥蜴精,交给下官!” “下官回去就签发海捕文书,定要將这廝抽筋扒皮,挫骨扬灰!隨后,下官会亲自擬一份摺子递交通明殿办成铁案,还真君府一个清清白白!” 有没有蜥蜴精? 可能有,可能没有。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態度。 杨戩深深看了陈微一眼。 片刻后,他突然笑了:“哈哈。此事,甚好,蜥蜴精必须死。怎么能允许这种败类,污衊我真君府的清誉呢?” “所以啊,清泉兄…”杨戩转过身,面向眼前那连绵起伏、尽在掌控之中的灌江口山河,“我刚才说,让你监督我。不是在说反话,是真心的,权力,如果不受监督,是很危险的。”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我。” “从一个底层的修士,一路杀到今天的大罗金仙,我修了很多年,这些年里,基本上是我想干的事,干一件,成一件,我不想干的事,这三界之內,谁也干不成。” “有没有反对的声音呢?” “有,肯定有。” “但是,很少,非常少。” 寒风掠过荒。 这叫什么? 这叫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然后轻声细语地跟你讲道理。 杨戩在告诉陈微一个最朴素的真理:在灌江口这片地界上,所谓的规矩,所谓的天条,都得排在他的三尖两刃刀后面。 他之所以愿意愿意接受漏洞百出的蜥蜴精剧本,不是因为怕了天庭的红头玉简,而是因为觉得留著有用。 陈微脸上扯出一个笑容:“真君,您说得对!” 必须对! 要是他敢说不对,藏在荒山后面的草头神和太尉们就衝出来了。 藏? 不用藏。 陈微是金仙,神识一扫就知道。 杨戩为什么没让手下们隱藏好,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无声的威慑,比什么都要管用。 “所以啊。”杨戩转头,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起来,“还得是你清泉兄,咱们是同气连枝,你来监督我,我放心,真君府外围的那些事,以后还要仰仗稽查院多把关,多指导。” 话说到这个份上,只要不是个傻子,都听懂了。 潜台词翻译翻译过来就是:以后招子放亮点,利益可以分,功德可以一起赚。 小梅山想吃肉,真君府可以分给你们。 但是,不该说的別说,不该看的別看。 咱们合作共贏,要是敢在背后捅刀子,那就去和反对的声音作伴。 陈微后退半步,双手抱拳:“真君肺腑之言,下官铭记於心!您放心,下官这身官袍,只认一个理!上,对得起大天尊的信任;下,对得起三界百姓的期盼!下官在小梅山道场一天,就只求一个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坦坦荡荡。 问心无愧。 这两个词用在此时,简直是绝妙。 “好一个坦坦荡荡。”杨戩点了点头,政治交易算是彻底达成。 气氛,终於缓和了下来。 杨戩转过身,指了指脚下的荒山:“清泉兄,你觉得这座山,风景如何?” “此山巍峨陡峭,怪石嶙峋,別有一番肃杀之美。”陈微违心的夸讚道。 “肃杀之美。” “你倒是会说话。” “其实,三万年前,这里可不是这样。” “那时候住在这里的,是个不可一世、手眼通天的大妖。那大妖盘踞在此,呼风唤雨。天庭派了几波天兵天將下来招安,都被他打回去了。后来……” “后来,我觉得他太吵了,所以这山,就变成了荒山。” 杨戩说完,用脚尖踢飞了一块碎石,碎石在山道上滚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风又起。 陈微看了看脚下的碎石,极其配合捧哏:“大妖呢?” “他啊?”杨戩低下头,摸了摸哮天犬的狗头,“过得也挺好的,估计到现在,已经在轮迴很多遍了吧。” 什么叫警告? 这就是。 交易归交易,合作归合作。 但杨戩要在最后时刻,用这座荒山和轮迴了无数遍的大妖,给陈微提个醒:在灌江口,不要试图挑战底线。 否则,连轮迴的资格,都要看他的心情。 “行了,风大,站久了容易著凉。”杨戩大袖一挥,伸手揽住陈微的肩膀,“公务聊完了,咱们该办正事了,走走走,今天不醉不归,我让老姚他们几个,好好敬你这个钦差几杯!” 陈微被杨戩揽著肩膀,像个被老虎搂著的兔子。 酒局。 官场上的酒局,从来就不是为了吃饭。 “真君,下官...” “哎对了。”杨戩突然剎住脚步,手上微微用力,“你觉得我三妹如何?” 陈微:“????” 不是? 好不容易才过关,怎么杨戩又送上死题? 该怎么说? 说三圣母挺好的,要不咱们结个亲家? “三圣母,很好!”陈微不敢看杨戩的眼睛,跟念公文一样板正,“对下官的修炼也很有帮助,下官对三圣母,那是由衷的感谢!” “哦?” “这么说,你经常见我三妹了?” 杨戩鬆开手,额头上的天眼微微张合。 第116章 没错,就是它乾的【加更】 灌江口以北,三千里外枯骨洞。 洞口没有阵法,只拿几块破木板勉强挡著风 大铁锅架在石头上,底下生著柴火,锅里咕嘟咕嘟煮著一锅顏色发绿的野菜粥,连一滴油星都看不见。 蜥蜴精蹲在灶台边,饿得两眼发绿:“快点熬!快点!老子快饿得现原形了!” 母蜥蜴娘穿著打满补丁的麻布衣,边用木勺搅和著稀汤寡水,边满腹牢骚的哼哼唧唧:“催催催,就知道催!这野菜煮不烂吃下去拉嗓子!你说说你,好歹也是妖王,別人家的妖王吃香喝辣,咱们家天天喝这绿糊糊!” “这苦日子啥时候是个头?什么时候才能像以前那样,下山找点荤腥?” “闭嘴!”蜥蜴精嚇得一个激灵,捂住婆娘的嘴,“不要命了?!现在是严打期间!一律蛰伏!” “我告诉你,小梅山道场的神仙还在,咱们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作恶行为!就是去偷只鸡,那也是顶风作案。” 婆娘被嚇住了,缩著脖子不敢再吭声。 旁边,一只还没完全化形的小蜥蜴精,满脸都是委屈:“爹…原来作恶,是违反天条的啊?以前隔壁山头的叔伯们也没说过啊,他们不是说,这方圆百里,咱们就能无所顾忌吗?” “小祖宗,这话也是能乱说的?那都是以前的老黄历了!现在上面神仙打架,咱们这些小妖……” “行了別说了,儿子你再忍忍,到时候带你下山开荤。” 蜥蜴精安抚完自己婆娘和孩子,对著洞口直嘆气。 要不是钦差下来,至於这么难? 以前真君府也绞妖,但大多数都是走个过程,实在不济交点小妖小怪出去顶包。 谁能想到? 来真的? 就在这时,洞府外突然传来四道破空声。 嗖!嗖!嗖!嗖! 两尊身影破开虚空,缓缓降临枯骨洞上方,皆是神情冷漠。 “表哥,是这里吗?” “说了多少遍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萧主事,是此地吗?” “可以是。” “动手!” 话音刚落,一张闪烁著雷光的天罗地网,朝著蜥蜴精一家当头罩下。 …… 天庭,凌霄宝殿侧殿。 大天尊玉帝端坐於上首龙椅,下方左右两侧,分列著北极紫微大帝、南极长生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 四御齐聚。 太白金星闔著眼睛,站在玉帝侧下方旁听。 大殿正中央,陈微一身纯黑官袍,身姿笔挺如松,正在进行匯报:“启稟大天尊,四位帝君。” “经天庭稽查院耗时十年,深入灌江口基层走访调查,现已查明。盘踞在真君府以北三千里外枯骨洞的蜥蜴精,长期打著真君府的旗號,在外招摇撞骗,犯下了滔天罪行!” “此案性质之恶劣,涉案之巨大,实乃三界建制以来所罕见。现將该团伙造成的具体损失,匯报如下:” “第一,该蜥蜴精假借真君府名义,强行向灌江口方圆十万里的三百七十二路妖王收取功德税,手段极其残忍,税期已违规徵收至一千年以后!经本院初步核算,折合天庭特供功德金砖,共计八百五十万块!” “第二,该团伙长期暗中垄断周边五千一百二十三座灵矿、以及十七万三千一百七十五亩仙草贸易。” “第三,偽造天庭军用物资,图谋不轨!本院在查抄其老巢时,不仅查获了该团伙私刻的真君府调兵大印一枚,更发现他们长期偽造了一千二百套草头神制式黑甲,用於在下界进行暴力恐嚇!” “匯报完毕。” 陈微深深一揖,退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 侧殿內,一片寂静。 太白金星依然半闔著眼睛,玉帝面无表情,看著案几上的茶杯。 而在四御这边,紫微大帝的脸色隱没在星光中看不真切,但站在他身后的卫驍戈,此人正是北极紫微宫新新上任的纠察司司长。 新官上任三把火,是个比姜闻昭还要较真、眼里更容不得沙子的主。 卫驍戈一步跨出班列,脸上满是怒意:“陈院长,你的意思是,一只蜥蜴妖王,在堂堂大罗金仙、二郎显圣真君的眼皮子底下,偽造了一千二百套军用黑甲?!” “敲诈了三百七十二路妖王,骗走了八百五十万块功德金砖?” 面对咆哮逼问,陈微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慌乱:“对,没错,此妖狡诈至极,隱蔽性极强,它就是干了这些事,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物证俱全,就是它乾的。” 上方的玉帝,微微垂下眼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但,这里不仅有玉帝,还有四御。 “卫司长,退下。”仿佛从九天星河深处传来的声音,在大殿內幽幽响起。 是紫微大帝。 那团笼罩在北极星辉中的身影,目光落在陈微的身上。 卫驍戈纵然有万般不甘,但在四御法旨面前,只能愤愤退回了班列。 紫微大帝看著陈微,轻笑了一声:“陈院长办事,果然可靠,天庭稽查院,能在短短十日內,將一桩弥天大案查得如此水落石出,这份查缺补漏、为上分忧的本事,满朝文武,確实无人能及。” 陈微面色如常,深深一揖:“帝君谬讚,下官不过是按章办事,顺藤摸瓜罢了。” “顺藤摸瓜?好一个顺藤摸瓜。”紫微大帝语气悠长,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本帝好奇,一只法力低微的蜥蜴精,它的胃口究竟有多大,才能一口吞下如此多的罪恶?” 这话绵里藏针,攻击性很强。 紫微大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別把四御当瞎子,更別把四御当傻子! 玉帝端坐在上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大天尊不发话,下面小的自然也是眼观鼻鼻观心。 另一侧的南极长生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这三位帝君,此刻就像是三尊泥塑木雕。 高高掛起,绝不掺和,这才是天庭高层最真实的政治生態。 凌霄宝殿和北极紫微宫斗法,另外三御只要自己的核心利益不受损,谁会閒著没事去触这个霉头? 大家都是活了亿万年,谁也不比谁傻。 这件事,到此为止,是最好的收场。 就在这时,卫驍戈又出列了。 “大天尊明鑑!帝君明鑑!” “此案漏洞百出,若就以此等荒谬的结论结案,天庭律法威严何在?!” “微臣,愿前往灌江口查明真相!” ...... 【火热存稿中!!!快快点好评,8.5分万更三天,说到做到!!还有,最近被打开保险剧情有点多,要不要剎剎车?(●?●)】 第117章 愣头青,真是好 陈微微微侧过头,看了卫驍戈一眼。 愣头青,真是好。 当年他也是如此满腔热血,想想,还有点小怀念呢。 卫驍戈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胸膛挺得老高:“臣不才,愿立军令状!即刻点齐纠察司精锐,亲自带队前往灌江口进行全面复查!一笔一笔地翻个底朝天!若查不出真凶,微臣提头来见!” 大殿內一片安静, 悔啊。 紫微大帝心里升起悔意,他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提拔了这么一个只知道照本宣科、完全不懂政治妥协的蠢货来当纠察司司长? 去灌江口查帐,还带著纠察司去? 查杨戩的地盘上的贪腐,去掀一千二百草头神的桌子? 这是何等的作死! 何等的愚蠢! 杨戩那个脾气,连玉帝都敢听调不听宣,一个小小的北极紫微宫下辖纠察司司长,就敢堂而皇之上门? 紫微大帝决不能让这种蠢事发生。 “放肆!” “轮不到你在这……” “叮。”一声清脆的声音,打断了紫微大帝的怒喝。 是茶杯盖,轻轻磕在白玉茶盏边缘的声音。 玉帝缓缓放下了手里的茶杯,他抬起眼眸,落在了卫驍戈身上。 “好。” “卫爱卿嫉恶如仇,铁骨錚錚。为了维护天庭法度,不惜立下军令状,我,正是需要此等股肱之臣。” 陈微心里嘆了口气,为这位即將上路的卫司长,提前上了一炷香。 卫驍戈激动万分,仿佛看到了光明的未来。 “准。”玉帝一字落下,大局已定。 ...... 三日后。 天庭稽查院,院长值房。 一张盖著大印,並加盖凌霄宝殿玉皇大天尊宝印的加急红头玉简,端端正正摆在陈微的公案上。 標题极其醒目,用的是最肃穆的赤金神纹:《关於追授原北极紫微宫纠察司司长卫驍戈为天庭英烈的决定》。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卫驍戈嫉恶如仇,铁骨錚錚。在侦办下界妖魔大案期间,身先士卒。面对突发的恶劣九天罡风,以及极其艰苦的办差环境,始终坚持在工作第一线……” “其精神感天动地,实乃我天庭仙官之楷模,万仙之表率。特此下旨,將其列入天庭英烈册,以彰其功。” 陈微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脸上没有意外,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政治,有时候就是这么充满黑色幽默。 前几天还在凌霄宝殿上梗著脖子要掀翻潜规则的愣头青,只用了短短三天,就变成了一份躺在档案柜里的先进典型材料。 “院长。”萧火火和林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反手將值房的门关严实。 “都看到了?”陈微放下茶杯,指了指桌上的红头玉简。 “看到了,通明殿发的全天庭通报,现在各部都在组织学习卫司长精神呢。” “据说卫司长,连灌江口的地界都没踏进。” “可不是嘛!” “卫司长点齐了纠察司一百多號精锐,浩浩荡荡开著云战船就下界了,结果战船刚飞到灌江口外围的三百里处,平白无故就颳起了一阵九天罡风!” 林东和萧火火言语中,满是对卫驍戈的打趣。 据说当时罡风极大,把纠察司的云战船掀翻了,重重砸在下界。 战船坠毁,卫驍戈当场被罡风绞得神魂俱灭,身死道消。 邪门的是纠察司一百多號精锐,愣是一个都没死,唯独领头的司长,神魂俱灭。 没错。 就是这么巧合。 陈微听完,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大家平时喊喊口號就算了,谁会想到真有愣头青去送死? 萧火火忍不住笑道:“院长,卫大人,真是精神难能可贵啊!以后咱们再办差,可得多学学卫大人这种迎风而上的精神。” “慎言。”陈微撇了撇茶杯的浮沫。“他可是玉帝钦定的英烈,你在我这儿贫两句就算了,出去要是敢乱嚼舌根,小心通明殿拿你开刀。” “属下明白,属下也就是在您这儿感慨一下。”萧火火赶紧收敛了笑容。 这里面的猫腻,谁不知道啊? 林东负责稽查院的情报收集,消息一向最灵通,他往前凑了半步:“昨天显圣真君亲自上了天庭,亲自把卫驍戈司长遗留下来的半块官印给送回北极紫微宫,紫微大帝亲自迎接的。” “听说当时场面极其客气。” “真君站在紫微宫门口,一口一个帝君节哀,说灌江口的罡风实在太猛,他巡防不力,没能及时救下卫司长,心里极其过意不去。” “紫微大帝也是满脸沉痛。不仅没有责怪真君,反而当场感谢真君不辞辛劳护送遗物,甚至还顺著真君的话说,是卫驍戈气运不佳,命中有此一劫,怪不得灌江口的罡风。” 狠。 太狠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就连平时最爱耍嘴皮子的萧火火,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紫微大帝,四御之一,天庭最顶尖的权力巨头,竟然亲自出门迎接,还要收下自己属下的遗物。 这画面,光是想想,都觉得憋屈。 陈微靠在太师椅上,望著天花板上的琉璃瓦,久久不语。 高。 实在是高。 这才是真正的天庭政治,大罗金仙级別的极限拉扯。 紫微大帝为什么亲自迎接? 因为他输了。 从卫驍戈死在灌江口外围的那一刻起,凌霄宝殿和灌江口已经达成了默契,玉帝用一道英烈圣旨,封死紫微宫借题发挥的嘴。 如果紫微大帝不认这阵罡风,那只能直面杨戩。 为一个小司长,直面杨二郎? 划不来。 极其的划不来。 所以,紫微大帝亲自出门迎接,也是向玉帝表態:这局我认输,这事翻篇了。 “把卷宗封存吧。”陈微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黑官袍,“蜥蜴精的案子,到此彻底结案。以后稽查院上下,任何人不得再提灌江口查帐之事。” “是!”萧火火和林东齐齐躬身领命。 经过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暴,小梅山道场的地位算是稳固了。 灌江口的帐已经做平,紫微宫的势力被成功阻击,而陈微作为这盘大棋中的关键枢纽,不仅得到了玉帝的嘉奖,更贏得了杨戩的默许。 何为双贏局面? 这就是! 第118章 果篮齐平,指定能行 灌江口查帐风波结束,卫驍戈作为天庭英烈的通报还贴在南天门的告示栏上,但对於天庭的实权官僚们来说,这一页已经翻篇了。 现在,所有的目光都盯上了另一块肥肉——佛经东渡八十一难。 东西方合作捞功德,谁不想掺上一手? 陈微刚散衙回到府邸,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童子便匆匆跑了进来:“老爷,有客来访。” 陈微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谁?” “南极长生大帝座下,南极寿星。”童子压低了声音。 陈微的手顿了一下。 南极寿星? 这位可是天庭资格极老的神仙,平时在仙岛上闭门不出,主打一个閒云野鹤、与世无爭。 他跑来干什么? “请进正堂。”陈微放下茶盏,站起身。 不多时,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 陈微迎出正堂,只见南极寿星拄著一根盘龙拐杖,笑得慈眉善目,这位地位尊崇的老寿星,居然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 道袍的左右袖口上,工工整整打著两个顏色不太一样的补丁。 “清泉啊,老朽冒昧登门,打扰你休息了。”南极寿星嘆了口气,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拄,另一只手里摸出竹编的篮子。 陈微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竹篮上。 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农家竹篮,上面盖著块粗布,寿星將粗布掀开一角,露出內部真容——一红彤彤的、自家院子里种的普通仙果。 这篮子仙果,装得很有水平了。 最上面的一层,与竹篮的边缘完完全全、严丝合缝齐平。 不多一颗,不少一颗。 “清泉啊,老朽是个穷仙,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南极寿星把竹篮往案桌上轻轻一推,满脸的惭愧,“自家院子里结的几个野果子,拿给清泉解解渴,千万別嫌弃老哥哥寒酸。” “老星君这是哪里话,”下官谢过老星君了。”陈微面不改色,將粗布重新盖好,“礼轻情意重,这果子看著就水灵!您要是带太贵重的过来,弟弟我还不敢收呢。” “老兄请坐。” “好好好。” 两人分宾主落座。 南极寿星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捧在手心里暖著:“唉,清泉啊,你是不知道。老朽那南极仙岛,地段偏僻,灵气稀薄,老朽苦点累点没什么,可底下的孩子们,跟著老朽受苦啊。” “清泉啊,你身在中枢,是不知道咱们角落里的难处啊。” 陈微端著茶杯,適时的接了一句:“老星君高风亮节,两袖清风,实乃我辈楷模。不过,孩子们確实需要歷练。” “谁说不是呢!”寿星顺杆就往上爬,切入了正题,“就说老朽座下那头白鹿,成天待在岛上,缺乏锻炼,老朽听说,咱们天庭和西方联合,搞了个西方引育的名头,正在招募空缺?” 陈微点了点头,语气平稳:“確有此事,不过那是个苦差事,条件极其艰苦。” “艰苦好啊!艰苦才能磨炼意志!”寿星一扫穷酸样,声音都洪亮了几分,“我家那畜生虽然駑钝,但也想去下界基层的恶劣环境里,摸爬滚打一番!到时候回来啊,能给咱们天庭添砖加瓦。” “不知老弟这边,方不方便排一个锻炼岗位?” 话说到这里,大家都不用再装了。 什么锻炼岗位? 那就是想要一个八十一难的妖怪名额,这就是完美的镀金流程。 陈微看著高度绝对齐平的果篮,脸上的笑容变真诚:“老哥哥说得哪里话,您高风亮节,连自家的坐骑都有这等下基层吃苦的觉悟,弟弟我自然是举双手欢迎的。” “既然老哥哥开了口,这下放锻炼的手续,一定优先办理。” 心照不宣,一锤定音。 正所谓果篮齐平,指定能行。 寿星目的达到,脸上笑开了花:“好!好!老弟你办事,果然痛快!那就不打扰你处理公务了。” 寿星也不逗留,放下茶杯,拄起盘龙拐杖,乐呵呵迈著四方步往外走。 临出门时,还不忘扯了扯打著补丁的道袍。 “老哥哥慢走,下官就不远送了。”陈微亲自把寿星送到门口,直到祥云远去才转身回屋。 案桌上,果篮还在。 陈微捏住粗布轻轻一掀,红彤彤的果子整整齐齐,看著確实就是普通的仙果。 但是。 这可能吗? 陈微隨手那么一拨,仅有的一层的仙果被拨开,滚落到桌面上。 下一刻。 纯粹、耀眼的金光从竹篮內部喷涌而出,將书房照得金碧辉煌。 果子下方,根本没有果子。 竹篮的內部,严丝合缝码放著一堆四四方方的功德金砖。 陈微从篮子里拿起一块金砖,在手里掂了掂:“高纯度特供功德金砖,一块,就是整整一万年功德。” 不多不少,刚好十块。 十万年功德! 陈微脑中浮现寿星刚才清贫的面容,以及洗得发白、打著补丁的旧道袍。 “买路钱,烫手啊。”他喃喃自语。 等白鹿在下界搜刮个几十年,加上取经大业完成后的天地馈赠,这笔十万年的功德,寿星能连本带利翻十倍赚回去。 这种,才是天庭官场上真正的顶级玩家。 平时装穷、装边缘不显山不露水,一旦遇到真正的核心利益,出手极其阔绰。 南极寿星,仅仅是个开胃菜。 连此等常年闭门不出的老傢伙,都能隨手砸出十万年的功德,那天庭里那些真正手握重权、占据肥缺的各部正神、天尊们呢? 八十一难这块肥肉,到底还藏著多少深藏不露的巨鱷? 天庭的水,深得很。 陈微將竹篮上的粗布重新盖好,遮住耀眼的金光,接著掐法诀,將竹篮收入了储物袋中。 此事不简单,得马上去匯报。 寿星代表的是南极长生大帝,四御之一。 而陈微正好是凌霄宝殿的一把利刃,表面回答是態度,但真正要执行,还得问。 私下收受好处不上报,还想不想混? 万一是四御那边拋出来的诱饵,想引诱上鉤的套呢? 天庭路长,不得不防。 第119章 我要把精力,放到军事上【加更】 天庭,玉明池。 池水清澈见底,水面上飘著几片不知名的仙家落叶。 岸边的青石上,放著两把竹椅。 太白金星穿著一身极其隨意的宽大道袍,手里捏著细竹竿,连鱼漂都没掛,就这么闭著眼睛坐在岸边垂钓。 陈微坐在旁边,腰板挺得笔直,手里端著紫砂茶壶,隨时准备给太白金星续茶。 就这么干坐著,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水面平静得连一丝涟漪都没有,陈微一直盯著垂在水面上的鱼线。 突然,绷直的鱼线极抖动了两下,接著往下一沉。 “星君。”陈微压低了声音,“鱼上鉤了。” 太白金星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向上扯出一个弧度。 他的手握住竹竿,不紧不慢往上一提:“鱼啊,从来都是愿者上鉤。” 哗啦—— 水花四溅。 两条通体赤红、鳞片上隱隱泛著金光的龙鲤,顺著没有掛鱼饵的细线爬出水面。 玉明池的水底下。 萧火火和林东鬆了口气,同时长长吐出一大串水泡。 可算是掛上去了! 太白金星的鱼鉤上连个倒刺都没有,龙鲤滑得跟泥鰍一样,刚才要不是两人眼疾手快,用仙力硬把鱼嘴焊在鱼线上,这齣愿者上鉤的大戏非得演砸了不可。 林东指了指水面,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作为天庭基层的办事员,他们心里门清。 上面两位大领导在这偏僻小湖边撩事情,钓鱼只是个由头,鱼掛完了,马屁拍到位了,接下来领导要聊的,绝对是能掉脑袋的核心机密。 偷听大领导的机密? 那是嫌死得不够快。 萧火火和林东极其默契捏了个变身诀,变成了两条最不起眼的普通青鱼,摇著尾巴,哧溜一下钻进远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岸上。 太白金星隨手一甩,两条龙鲤落进鱼篓里:“这龙鲤成色不错。这池子里的水凉,鱼不好抓,费了不少力气吧?” 陈微面不改色,极其自然的接过了话茬:“星君洪福齐天,这鱼是感受到了星君的道法,自己抢著往线上撞的,哪里费什么力气。” 太白金星虚点了他两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行了。这龙鲤啊,你带回去。”他坐回竹椅上,端起陈微刚倒好的热茶,吹了吹,“刚好两条。” 陈微心中一片明镜。 刚好两条。 水底下掛鱼的,也刚好是两个。 太白金星是谁? 这池子底下藏著什么人,用了什么隱水法衣,甚至萧火火刚才在水下怎么硬把鱼嘴捏在线上的,人家看得一清二楚。 但太白金星没有戳穿。 不仅没有戳穿,还把鱼赏了下来。 这就是最高级別的政治默契,领导知道你在拍马屁,你也知道领导知道你在拍马屁,只要动作隱蔽,只要態度端正,这马屁拍得领导开心,那就是大功一件。 两条龙鲤,就是对下面干活的最高肯定。 “谢星君赏赐。”陈微拱了拱手。 寒暄结束,马屁拍完。 该谈正事了。 陈微手腕一翻,取出农家竹篮:“星君,南极长生大帝座下的寿星,昨日造访下官府邸。走的时候,留下了这篮子土特產。说是想给自家的一头白鹿,在下界安排个锻炼的差事。” 私下收受四御方面的重礼,这是大忌。 陈微要是敢单独把这十万年功德吞了,明天就会有无数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但如果把这篮子金砖摆在太白金星的案头上,那就是表忠心的绝佳筹码。 太白金星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寿星啊,他也是个老实人,在南极仙岛清苦了这么多年,既然孩子们想下界歷练,还是要支持的嘛。” “此事可行。那头白鹿的去处,你好生替寿星安排。” “是。”陈微立刻应下。 紫微大帝刚在凌霄宝殿吃了瘪,南极寿星就提著重礼来找陈微买名额,太白金星准了这篮子果子,就等於用利益成功分化、拉拢了四御中的一环。 这篮子仙果,政治正確。 太白金星放下茶杯,转头看向陈微:“清泉啊,以后此等名额的调度、安排,你能拿主意的事,就自己拿主意,老朽事情太多,实在分身乏术,要把精力,放到军事上。” 陈微闻言,心里一动。 放权? 他没有立刻谢恩,而是极其敏锐抓住了太白金星话里的关键。 “星君日理万机,下官自当尽力分担。” “只是不知,下官可否能替星君分忧一二?” 太白金星看了陈微一眼,没有隱瞒:“下界,北海地界出事了,蛟魔王那孽畜纠结了北海七十二洞妖王,扯旗造反,聚眾犯乱。” 陈微不明白。 下界妖王造反,这在天庭是常有的事 派李天王或者哪吒带兵下去剿了就是,何至於让太白金星去操心? 太白金星看出了陈微的疑惑,接著解释:“如果是寻常的妖王,自然有斗部去管。但这次不一样。大天尊下了法旨,让我即刻抽调天庭精锐,组建天河征討水军,前去平叛。” “大天尊还钦定了一位主帅。” “谁?” “王灵官。” 陈微心中一凛,王灵官居然被放出来了? 而且一出来,就被大天尊直接委以重任,掛帅出征? 前阵子大天尊敲打了军方和四御。现在风头过了,又给放出来,重新平衡势力。 打压是一时的,用的时候,依然是天庭的好利刃。 “星君。”陈微將茶壶放下,压低声道,“王灵官乃是大天尊的近臣,实力强横,单打独斗,下官自然不怀疑。可去北海平叛?” 陈微没有把话说明白,但他知道太白金星听得懂。 王灵官单打独斗的能力可以,但带兵打仗、排兵布阵,还是去围剿盘踞北海多年的覆海大圣蛟魔王? 文官掛帅出征,怎么看都有问题。 “大天尊的法旨,做臣子的,只有执行。”太白金星站起身,看著平静的水面轻声道,“所以,引育的差事,你得抓紧办、好好的办,千万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 “下官明白。”陈微躬身领命。 第120章 我部畅通无阻!【加更】 天河水军大营。 王灵官披掛整齐,单手抓盖著大天尊御印的圣旨,站在帅案后,连日来被关在小黑屋里闭门思过的鬱气,在此刻一扫而空。 上面总算是没有忘了他。 只要大天尊还肯用,这天庭第一护法神將的位子,就依然稳如泰山。 陈微跳得再欢又如何? 真到了下界妖魔造反、真刀真枪见血的时候,能顶上去的,还不是得靠他王灵官手里的金鞭? “眾將听令。”王灵官將圣旨啪的一声拍在帅案上,环视下方,意气风发,“即刻点齐天河水军精锐,战船升空,隨本座出征北海,剿灭蛟魔王!” 帐內安静片刻。 站在最前列的天佑、天猷两位副帅,眼皮同时跳了一下。这两位是天河水军的本土派,真正的水战行家。 天佑跨出半步,微微拱手:“元帅,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天尊既命太白金星协助统筹后勤,如今调度文书尚未送达,后备战船与隨军法器也未交割清点。是否等通明殿调度妥当,大军再行开拔?” 此话合情,合理,合规矩。 但这在急於立威的王灵官听来,就是推諉。 “等?”王灵官拿起案上的圣旨,懟到了天佑的面前,“天佑副帅,大天尊圣旨上写的明明白白,本座,才是此次征討大元帅!兵贵神速!北海群妖作乱,晚去一刻便多一分变数。” 天佑不仅没有生气,极其顺从低下了头:“元帅训斥得是,末將短视了。” 天猷適时的站了出来,打起了圆场:“元帅用兵神速,求战心切,我等钦佩。既然元帅决意抢占先机,不如这样…北海水域辽阔,蛟魔王手下又有七十二洞妖王,势力分散。不如咱们分兵行动?” “元帅战力通天,可亲率本部精锐为先锋主力,直捣蛟魔王老巢,打他个措手不及。我与天佑副帅率领剩下的水军,隨后跟进稳固后方,元帅以为如何?” 王灵官听到这话,眼睛微微一眯。 他不笨。 上次天佑和天猷联合陈微算计自己,明显没安好心。 现在提议分兵? 正中王灵官的下怀! 如果全军一起出动,打贏了,天佑和天猷肯定要分走一半的军功。 如果他带心腹嫡系去打主攻,直接把蛟魔王干掉,那泼天的首功就全是自己的,到时候挟著大胜的余威班师回朝,就能藉机把天河水军的兵权彻底捏手里。 一石二鸟。 分兵,极好。 “天猷副帅此计甚妙。”王灵官一拍桌子,当即同意,“就这么定了!本座亲率前军三万精锐先行一步,你们在后方跟紧,休要误了本座的大事!” “末將遵命。”天佑和天猷齐齐抱拳。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用沟通,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灵官懂不懂水战先不说,居然敢越过后勤直接发兵,他们尽到了提醒的义务。 不听,反而抢著去当出头鸟。 那接下来在北海是死是活,就全是王灵官的个人行为了,天河水军的本土派,不仅不用去前线当炮灰,还不用背战败的锅。 一个时辰后,大军开拔,王灵官意气风发。 …… 话分两头。 通明殿的一处別院,被临时改造成征討北海的大本营。 几十名文书书吏正在飞速核对数据、计算法器的损耗。 太白金星坐在主位上,手里拿著硃砂笔,有条不紊的在一份份调拨令上画著圈。 陈微坐在下方的侧案后,帮著分拣从各部送来的公文,稽查院本就是通明殿下辖机构,於公於私,他在很合適。 “报——”一声长长的通传打破了安静,传令兵快步跑进通明殿,双手將加急战报举过头顶,“稟报星君!天河水军发来前线急报!” 陈微走下台阶,接过战报递到太白金星案桌上。 太白金星翻开,愣住了。 王灵官居然不打一声招呼,直接开拔大军? 而且,还分兵了? 太白金星抬起头,看了陈微一眼:“王元帅已经先一步开拔大军,且孤军深入,倒也符合他爭强好胜的性子。” “只是,他居然在蛟魔王洞府前,摆出一字长蛇阵?” 陈微是个纯粹的文官。 他没带过兵,没打过仗,但凡是个读过两天兵书的人都知道,一字长蛇阵是干什么用的? 是陆战的时候,在开阔的大平原上,为拉长战线、进行快速衝锋用的。 可现在是在哪里? 北海! 深水区! 海沟! 那是四面八方都有可能冒出敌人的水下战场! 在深海里,把战船首尾相连,摆成一条长长的一字线,懟在蛟魔王的老巢门口? 只要蛟魔王从中间任何薄弱点切一刀,这首尾不能相顾的长蛇阵就会断成两截。 按照正常的军事逻辑,这个时候,太白金星应该立刻拍桌子骂娘,然后发金牌强令王灵官收缩阵型,就地驻扎等待后援。 然而。 太白金星沉默了片刻后,端起旁边的茶盏,吹了吹热气:“王灵官是大天尊钦定的征討元帅,既然是元帅,这阵法如何布置,自然是由他去安排。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此事,甚好。” 陈微听完,心头一阵发紧。 什么叫官僚杀人於无形? 这就叫。 太白金星在这一刻,做出天庭官场最標准的保命操作:绝不背锅。 王灵官要作死,他去劝阻,对方不仅不会听,反而会认为是文官在掣肘,万一前线战事不利,绝对会把后方瞎指挥、延误战机的罪名全扣在太白金星头上。 “星君所言极是。”陈微不动声色附和道,“王元帅实力高强,想必这阵法之中,还藏著下官看不懂的深意。” 太白金星看了陈微一眼,眼中闪过讚赏。 这小子,上道。 就在这时,太白金星用来联络前线主帅的音玉符,亮起了一阵白光。 嗡—— 有急讯。 太白金星在玉符上轻轻一点,玉符接通。 紧接著,王灵官意气风发的声音,在殿內响起:“稟报星君!本帅亲率三万先锋,已顺利抵达北海!征討事宜,十分顺利!” “天庭大军一到,北海群妖望风而逃,我部畅通无阻!畅通无阻啊!” ...... ...... 【小作者天天 三四更诚意满满,真是全给你们了!求点好评,求点小礼物、小海鲜可以啵!(●?●)】 第121章 此阵精妙 传音结束,玉符的光芒黯淡。 陈微站在案桌前,微微低下头。 畅通无阻? 才怪! 在兵力並不占据绝对优势的客场作战,而且是极其复杂的深海地形,一头扎进绝世大妖的老巢里。 对方没有设防,没有抵抗,让排著最容易被拦腰斩断的一字长蛇阵开进去。 这叫顺利? 这叫畅通无阻? 分明是蛟魔王布了个口袋阵,这叫请君入瓮! 大殿內书吏们停下手里的笔,面面相覷。 他们中不少是刚从下界飞升或是文曲星君处调来的清流,听到前线主帅如此豪迈的战报,脸上表情古怪。 这时,太白金星摸出一枚空白玉简,笑眯眯的看向陈微:“清泉啊,通明殿里新调来了一批书吏,干活虽然勤快,但写出来的公文,火候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你受个累,给前线擬个战报备案,也让这帮新来的见识见识,前任御前记事,笔桿子到底是怎么用的。” 陈微心领神会。 这是甩责任了,前线既然已经扎进了口袋阵,溃败只是时间问题,后方大本营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责任撇乾净。 陈微双手接过玉简,稍加思索,便在玉简上笔走龙蛇: “盪魔大元帅王灵官,报效天庭之志可嘉,求战心切。为抢占战机,出其不意,该主帅主动请缨,先於大本营后勤调拨之期,亲率三万先锋精锐,分兵开拔,直插敌军腹地。其大將风度,勇锐之气,实乃三军之表率。后方大本营全力筹措物资,以待元帅凯旋。” 不仅没有半句指责王灵官贪功冒进、不听调度,通篇都是极其华丽的溢美之词。 字字句句,都在夸王灵官。 但字字句句,又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子。 这叫什么? 这叫定性。 写得清清楚楚:是王灵官主动的,他是先於后勤出发,是自己决定分兵。 合情,合理,合规矩。 这公文就算拿到大天尊的御案上,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不错。”太白金星看完,盖棺定论:“此事,甚好。” ...... 与此同时,王灵官身披金甲、手按金鞭,望著前方深不见底的漆黑海沟,满脸的亢奋。 “元帅。”隨行的心腹副將凑上前,担忧道,“咱们已经深入妖孽老巢,这海沟地形狭长,暗流交错。咱们这一字长蛇阵战线拉得太长了,是不是该变个阵了?万一有埋伏…” “变阵?” 王灵官一挥手,不以为然:“兵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懂什么叫长蛇阵吗?” 副將一愣,不敢接茬。 王灵官指著前后首尾相连的三万水军战船,指点江山:“此阵的精妙,就在於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 “狭窄的海沟,正是长蛇阵发挥威力的绝佳地形!不管他蛟魔王从哪个方向冒出来,只要他敢露头,立刻就会被我军首尾合围,活生生绞碎!” “那孽畜不过是条泥沼里翻腾的长虫,他不管怎么挣扎,都逃不出本座的手心!” “元帅高见!” 副將话虽如此,心里直打鼓。 长蛇阵確实是这么个理,可那是平原陆战的阵法啊! 但看著王灵官不容反驳的威严侧脸,副將识趣的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是觉得,太顺利了。 从入海到现在,別说大妖,连个巡海的虾兵蟹將都没碰见。 会有问题吗? …… 两日后。 天庭的云海依然翻滚。 “报——”传令天將的声音在通明殿內响起,“北海急报!前线溃败!” 几十名书吏手里的笔同时顿住。 陈微快步走下台阶,从天將手里抽出战报,转身递给太白金星。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只是这败报来得比想像中还要快。 太白金星展开战报,目光快速扫过。 王灵官带三万先锋,摆一字长蛇阵,大摇大摆开进了北海,蛟魔王甚至都没有动用什么高深的兵法,就是最简单的关门打狗。 等那条长蛇完全进入深处,埋伏在两侧的七十二洞妖王同时发难。 深海暗流涌动,天河水军的战船首尾不能相顾。 蛟魔王亲自出手,从阵型最中间最薄弱的部位狠切一刀,三万精锐陷入了重重包围,水下作战再加上阵型崩溃,一场突袭战变成单方面的屠杀。 战报的后半段,出现了极其戏剧性的一幕。 在后方稳固大局、押运物资的天佑和天猷两位副帅,带著主力大军,奇蹟般且极其及时赶到了战场。 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王灵官被打得几乎全军覆没的时候,切入战场。 天佑和天猷在战报里,写得极其悲壮:“末將等拼死血战,终於从妖孽手中救出王元帅。然,先锋折损过半,战场形势已发生逆转,贼势浩大。为保天河水军主力不失,末將等不得不掩护王元帅,全线撤退。请大天尊治罪!” 太白金星看完战报,隨手递给了陈微。 陈微扫了一眼,心里忍不住为两位天河水军副帅竖了个大拇指:高! 军方的老油条,玩起厚黑学来一点不比文官差。 这一场仗打下来,王灵官败名裂,而天佑和天猷,不仅一兵一卒都没损耗,反而落了一个拼死救主帅、力挽狂澜保全主力的功劳。 他们把王灵官算计得死死的,最后还得让王灵官对他们感恩戴德。 …… 半个时辰后,霄宝殿。 这已经是近十日来,大天尊第二次在朝堂上发火了。 “荒唐!” “三万精锐!两日时间,折损过半!” “轻敌冒进,擅自分兵!他王灵官把打仗当成什么了?!” “大天尊息怒。”群臣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陈微站在文臣的队伍里,低著头,神游天外。 这朝堂上的戏,他看得很明白。 玉帝是真的生气,毕竟折损的是天庭的精锐,但这雷霆之怒里,至少有一半是演给下面的人看的。 果不其然。 四御班列里的紫微大帝,准备开口有话说。 卫驍戈的死,紫微宫吃了个大亏,现在玉帝的近臣王灵官在前线打了败仗,此等送上门的把柄,紫微大帝怎么可能放过? 他只要顺势参上一本,要求把王灵官推上斩仙台,就能狠狠削玉帝的面子。 第122章 杨戩的要求 然而,紫微大帝还没来得及开口。 玉帝已经抢先一步,雷厉风行地下了旨意: “传朕的旨意!即刻剥夺王灵官盪魔大元帅之职!念其重伤在身,由天佑、天猷將其押解回天河元帅府,严加看管,闭门反省!未经朕的允许不得探视!待北海战事彻底结束,新帐旧帐,数罪併罚!” 话音落下。 紫微大帝迈出的那半只脚,硬生生收了回去。 陈微在心里暗笑。 玉帝先动免职关押,紫微大帝还能说什么? 王灵官的命,算是保住了。 下界平叛的差事,天庭早就有一套成熟的流水线操作。 兵败了? 无所谓,换个元帅就是了。 李靖就站在武將的最前面,大不了让他带哪吒和十万天兵天將下去洗地。 玉帝发泄完怒火,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北海妖患,不可不除,然北海妖孽,根深蒂固,寻常將领,恐难奏效。” “传朕法旨至灌江口。” “命,二郎显圣真君杨戩,即刻掛帅出征,荡平北海!” 陈微心里咯噔一下。 玉帝点谁不好,偏偏点杨戩掛帅出征? 这一手,是纯粹的驱虎吞狼,不管谁死谁伤,最后得利的都是凌霄宝殿。 但是... 杨戩会接这个旨吗? 他如果拒不出兵,天庭的脸面往哪放? 他如果出兵了,打完之后趁机把北海的势力也吞併了,天庭又该如何节制? ...... 灌江口,显圣真君府。 陈微从云头上落下来,满脸的纠结。 按照天庭的规矩,大天尊御赐的平叛出征詔书,理应由斗部正神,或者太白金星亲自下界宣读,这叫礼数,也叫对前线大將的敬重。 可就在半个时辰前,太白金星端著茶杯,笑眯眯的圣旨塞进了陈微的怀里。 “清泉啊。”星君当时捋著白鬍子,语重心长得像个慈祥的长辈,“前阵子蜥蜴精的案子,你和灌江口那边配合得极其默契。大天尊也常说,你办事稳重。这趟传旨的差事,交给你最合適。去吧,年轻人,和真君多亲近亲近。” 亲近? 陈微现在回想起来,恨不得给自己多长出两条腿。 玉帝明摆著是玩驱虎吞狼,这圣旨里藏著的算计,杨戩会看不出? “陈院长,请吧。”门口的草头神打断了陈微的神游,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微换上了一副渊渟岳峙、无懈可击的职业官僚面孔,迈步跨进真君府门槛。 穿过演武场,一路直奔节堂。 大堂內,光线有些昏暗。 杨戩只穿著极其单薄的玄色常服,坐在主位上,拿著一块麻布,正慢条斯理擦拭著横在膝盖上的三尖两刃刀。 看到陈微迈步走进来,杨嬋眸子亮了起来:“清泉……” 擦刀的杨戩动作没停,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往旁边斜了一眼。 杨嬋的身体僵住了,嘟著嘴,不情愿的重新坐回椅子上,再也不敢看陈微。 陈微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苦笑。 他快走两步,在距离杨戩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真君!下官陈微,来给真君贺喜了!大喜事啊!” 杨戩手里的麻布,停在了刀尖上。 “喜事?” “陈院长不在通明殿里拨算盘,跑到我这穷乡僻壤来报喜?说吧,大天尊这次又有什么新的指示?” 他没站起来,也没跪下接旨。 陈微也不介意。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讲排场就是找死。 他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用最標准的官话宣读起来: “大天尊法旨:北海妖孽,蛟魔王聚眾谋逆,致使生灵涂炭。今有二郎显圣真君杨戩,神威盖世,威震三界。特命真君即刻掛帅出征,统领大军,荡平北海妖患。钦此。” 寥寥几句,全是任务。 陈微念完,將圣旨平端递向前方。 杨戩没有动,只是靠在椅背上静静审视著陈微。 在想什么? 陈微不用猜,也知道。 王灵官带著三万天庭水军在北海折戟沉沙,现在烂摊子收拾不住了,玉帝放著天庭的李靖还有一干神仙不用,用远在灌江口的外甥去北海平叛? 打输了,灌江口元气大伤。 打贏了,北海的残局也得移交给天庭。 这是明晃晃的阳谋,拿灌江口的底蕴去填凌霄宝殿的窟窿。换做任何一个地方军阀,此刻心里都会升起杀心。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呵。”杨戩突然轻笑了一声。他站起身慢悠悠走到陈微面前,“大天尊还真是看得起本君,王灵官拉了一地的烂摊子,现在让我去擦乾净。可以。” 陈微心里鬆了口气。 只要肯去就好,只要接了旨,他就算把差事办成了。 “真君深明大义,下官钦佩!” “有真君出马,区区蛟魔王不过是土鸡瓦狗,定能一战而定!下官这就回通明殿復命,让斗部和財部即刻为真君筹措物资、法器,绝不让真君在前方有任何后顾之忧!” 陈微顺杆爬,高帽子一顶接一顶往上扔。 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去。 “陈院长,急什么?”杨戩突然开口,打断了陈微的退堂鼓,“我刚才说了,去北海,可以,不过,本君有个小小的要求。” 这是军阀出征前的惯例,要功德、要法宝、要战后的自治权。 “真君请讲。”陈微强装镇定,“只要合乎规矩,下官一定如实上报大天尊,尽全力满足真君的……” “不用那么麻烦。” “我的要求很简单。” “你,也跟著同去。” 杨戩说完,笑眯眯的看著陈微。 “同去?”陈微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真君莫开玩笑了,下官只是个文官,去了,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真君的累赘。” 杨戩退后半步,笑容温和道:“你虽然法力低微,但笔桿子硬,本君打仗,最討厌后方文官在摺子上乱写,王灵官怎么输的,我比你清楚。他输在不会打仗,更输在他没有一个像你这样,能把贪功冒进写成勇锐之气的好下属。” “此次北海之战,你就安安稳稳地坐在我的帅船上。” “我负责杀。” “你,负责记事。” 第123章 年纪轻轻就被称为天才? 陈微进退两难。 这是天庭体制內最顶级的捆绑战术。 玉帝拿要杨戩当枪使? 可以。 但杨戩必须绑上一个质子,隨时可以沟通上边的渠道。 他太清楚陈微的价值了,只要把这玉帝的手套、太白金星的得意下属绑在自己的战船上,天庭后方的物资、功德就源源不断,那些文官御史就绝对不敢在背后捅刀子。 捅杨戩,就等於在捅陈微。 这位听调不听宣的战神,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掀翻了棋盘。 “怎么?”杨戩微微偏过头,语气不满道,“清泉兄弟,是不愿意给本君这个面子,还是觉得,本君的帅船,不配让你这位钦差落座?” “不不不,真君,实在是...下官太惊喜了。”陈微一个激灵。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现在敢说出半个不字,杨戩绝对有无数种方法,让他意外死在回天庭的路上。 不久前就有一位,还在天庭英烈榜上掛著呢。 什么叫官僚? 官僚就是能在任何绝境下,迅速判断出利益最大化,並且把屈辱咽下肚子,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陈微深深一揖:“能隨真君出征,亲眼见证真君荡平妖氛,乃是下官修来的福分,下官愿为真君执笔,记录这北海大捷,载入天庭史册!” “哈哈哈……”杨戩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大堂外的树叶簌簌作响,“好!清泉你果然是个痛快人!既然如此,回去復命吧,本君愿意掛帅出征、討伐北海群妖!” 与此同时,杨嬋听到陈微一同去北海,眼睛滴溜溜的转。 她的心里,有点奇思妙想。 陈微传完圣旨后,不多逗留,转身回天庭去了。 干啥去? 大军开拔要有物资、功德、法宝,一桩桩一件件,都要细细过手。 梅山兄弟们见陈微走远,姚公麟走出列,將一枚玉简放在桌上:“二爷,这是咱们暗桩加急送下来的底档。这上面,是陈微从小到大的所有履歷。” 作为独立於天庭之外最大地方割据势力,灌江口如果连这点情报网都没有,早就被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神仙给生吞活剥了。 杨戩隨手拿起玉简,神识只在里面扫了半息。 “呵……” “倒还真跟这小子自己交代的一模一样。拳脚稀鬆平常,斗法一塌糊涂,全靠一副好笔桿子起家。” “小小年纪,以文入道。” “是个难得的天才。不过,年纪轻轻就被称为超级天才,没有什么好处啊。” 玉简上情报很多,包括陈微在通明殿当差时,借著修史记事的职务便利,到处收受各路神仙的润笔费。 小聪明极多,是个纯粹的技术型官僚。 “贪?”杨戩不仅没有反感,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贪点好啊,在天庭当差不怕贪,一个什么都不贪、每天只想著青史留名的大清官,才是不確定因素。” “陈微贪功德,重利益,懂规矩。这就意味著他是一个可以讲价钱、可以做交易的正常官。” “咱们打仗,他搞后勤。这叫利益捆绑。” 坐在旁边的杨嬋,一直竖著耳朵听。 听到自家二哥对陈微的评价,她好奇心起,伸手就想去拿桌上的玉简。 啪! 杨戩头都没回,用刀鞘压住了玉简:“小孩子家家的,回后院绣花去。” 杨嬋的手指被刀鞘挡住,嘟起了嘴:“二哥!我都多大了,你还拿我当小孩子!” 说是这么说,杨小妹极其不情愿站起身。 临出门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脑子里不知道在盘算著什么奇思妙想,嘴角偷偷翘起微小的弧度,这才提著裙摆跑向后院。 …… 话分两头。 通明殿大本营里的气氛依然紧张忙碌,书吏们抱著卷宗跑来跑去。 陈微一路腾云驾雾,可以说是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天庭,刚一进大殿,径直走上台阶,来到太白金星的案桌前。 “星君。”他拱了拱手。 太白金星头也没抬:“旨意传到了?杨戩接了?” “接了。” “真君深明大义,已经答应即刻点兵,掛帅出征北海。” 太白金星听完陈微的话,正在画圈的笔停顿了。 很显然,杨戩答应得这么痛快,甚至连討价还价的摺子都没上,完全出乎预料。 “哦?”太白金星缓缓抬起头,“这就答应了?显圣真君没提什么条件?” “提了。”陈微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发苦,“真君说,他去北海可以。但他有个小小的要求,他要下官,作为监军记事,隨他一同出征北海。” 此话一出。 太白金星愣住了。 足足愣了有三息的时间,他突然笑出声:“哈哈哈,清泉啊,清泉…经此一去,对你而言,是天大的好处!是造化!” 陈微一脸懵:“下官愚钝,请星君明示。” 太白金星收敛了笑容,给他拆解这其中的利害关係:“你现在是稽查院的院长。看著风光,手里也捏著三界引育使的肥差。但是,你这官,做到头了。” “你没有军功。在天庭,一个纯粹的文官,没有在基层军队里摸爬滚打过的履歷,这辈子都別想碰六部正神的位置,这是死规矩。” “现在,杨戩点名要你去,多好的锻炼机会?” “等北海战事一平,在摺子上稍加润色,荡平七十二洞妖王的泼天军功,自然就有你一份!” “你呀,衣服太鬆了,该提一提了。”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 陈微眼底阴霾一扫而空,屈辱感在利益和升迁通道面前,消化得乾乾净净。 什么屈辱? 那叫为了天庭大业忍辱负重。 去北海危险? 危险。 但只要后勤的帐本做平了,灵石和功德到位了,再危险的地方也是安全的 陈微后退半步,深深向太白金星作了一揖:“下官,受教了,既然如此,那下官在出征前,一定替真君好好准备战前物资。” 太白金星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拿著大天尊的尚方宝剑,打著杨戩的旗號,光明正大在天庭的府库搬东西。 只要帐面做得合规矩,谁敢说半个不字? 什么叫做左手倒右手,这就是。 想到此处,陈微念头通达了,朝太白金星拱手谢道:“谢星君点拨!” 第124章 镀金少爷兵【加更】 天庭,稽查院正堂。 陈微刚踏进门槛,连官袍都没换,直接在主位上坐下:“把门关上。” 萧火火和林东熟练的將正堂的大门合拢,顺手打上了一道隔音的禁制。 两人走到案桌前,脊背挺得笔直。 “北海的差事定下来了。杨戩掛帅,我作为监军记事,隨军出征。”陈微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润了润有些发乾的嗓子。 萧火火和林东对视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作为下属,领导指哪打哪,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既然是出征,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陈微放下茶杯,“林东,灌江口这次出兵的具体数目,摸底了吗?” 林东掏出一本帐册,脱口而出:“回院长,查清楚了。真君府的核心战力是一千二百草头神。底下还有梅山兄弟各自统领的私兵、水妖和精怪。林林总总加起来,满打满算,真实兵力在三万左右。” “三万。”陈微点了点头。 三万大军,那物资就要照著十万的標准,把回春丹、定水珠、制式法甲、灵石、功德等军需的数目,翻著倍往上加。 三万出征,对外號称十万,这叫战术威慑。 至於多出来的这七万物资,要怎么用,不利於团结的话,不要乱说。 帐面做平了,大家都有的赚。 …… 第二天,天庭的政治气象变了。 杨戩掛帅远征北海的消息传开后,天庭各部衙门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杨戩是谁? 天庭战力天花板。 他去打蛟魔王,这是一场闭著眼睛都能贏的顺风仗。 既然是必贏的仗,那军功岂不是白捡的? 於是,稽查院的大门络绎不绝。 “陈院长,这是雷部天君的条子。他有一位远房的侄子,刚化形不久,想去北海长长见识。您看能不能给安排个偏將的閒差?” “陈院长!火部正神的乾儿子,从小就仰慕显圣真君的威名。特意托下官来说和说和,想在军中討个押运法宝的差事。绝不给真君添乱!” “院长,还有水德星君的门生……” 各种请託、条子、名帖,雪花一样飞进陈微的书房。 来说情的仙家,都不是空著手,虽然没敢像寿星直接送十万年功德,但也都是各种极其珍稀的丹药、法宝作为敲门砖。 最关键的是,条子背后代表的,是天庭六部错综复杂的人情网。 陈微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 他在等,等一个名分,一个能让这群关係户合法存在的名头。 作为一个纯粹的文官,手里如果没有属於自己的兵权,到了北海前线,绝对会被杨戩架空,当一个只会记事的傀儡。 为了制衡,也为了让各部都能分到一杯羹。 上面顺水推舟,下了一道新旨意: “封,稽查院陈微,为北海征討副元帅!独立开营,节制天河水军,协同二郎显圣真君,对蛟魔王形成夹击之势!” 圣旨一出,名正言顺。 陈微立刻让林东在稽查院外拉起了副元帅大营的旗帜。 有了这面旗帜,天庭各部的关係户们纷纷来报到,不到半天的时间,各路神仙塞进来的亲戚、子侄、门生,源源不断涌入了大营。 陈微穿著银色明光鎧,腰悬青冥剑,站在点將台上,看著下方乌压压的方阵。 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足足有五万! 几乎每一位,身上都掛著两三件家里长辈赐下的护身灵宝。他们骑著的坐骑,不是仙鹤就是白玉麒麟,一个个神气活现。 气势,確实是有了。 但战斗力? 要是真的对上北海的群妖,估计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就会被杀得全军覆没。 这就是天庭的镀金大军。 林东拿著刚统计好的花名册,跑到点將台上:“齐了,实打实的五万,天河水军那边,天佑天猷两位副帅已经点兵完毕,共计三万天河水军。” 陈微接过花名册,隨手翻了两页,然后递还给林东。 “林东。” “去。把咱们昨天递给户部的十万人调拨单,撤回来。” “大军规模扩大,这五万將士都是各部衙门的骨血,绝不能在前线受了委屈。” “十万怎么够?” “重新写条子,兵力翻倍,后勤损耗也要跟著涨。物资、丹药、阵盘、灵石,全给我照著二十万的规模去准备!” 二十万多吗? 不多。 杨戩那边三万,陈微这边五万,还有天河水军三万,满打满算十二万。 多出来的八万,实在是正常不过。 台下,五万少爷兵方阵排列得整齐,五顏六色的仙宝神光交相辉映。 陈微清了清嗓子,神情肃穆:“將士们!此次北海平叛,乃是大天尊亲笔御批、太白星君亲自调度、稽查院全程督办的重点项目!” “北海蛟魔王,目无天条,严重破坏了三界和谐共处的生態红线!我们此次出征,不仅是为了打仗,更是为了给眾生立下一个规矩!”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的父辈、长辈,都是天庭各部的骨干,你们能下到基层,去北海恶劣的战场吃苦耐劳,这种精神,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此战,定能一扫乾坤!” 陈微喊完口號,台下这群少爷兵们来了劲: “副帅威武!” “踏平北海,一扫乾坤!” 吶喊声伴隨著法宝的亮光,气势確实是有了。 也足够了。 只要在杨戩动手的时候,少爷兵们能在后方摆出个整齐的方阵喊喊口號,把排场给足了,陈微的任务就算圆满了。 至於打仗? 真让这群少爷上去衝锋,估计蛟魔王得笑死在海眼里。 就在这时,天庭云黑了。 三十三重天黑云滚滚,一千二百草头神开路,左右梅山兄弟分列,三万大军从云层深处浮现。 那股子煞气,將台下五万镀金大军的彩色神光压成渣。 在三万黑甲私兵的正前方,杨戩负手而立。 “清泉兄弟。” “你这一扫乾坤的动静,闹得確实挺大,本君在灌江口,都听到了。” 陈微面不改色,在点將台上拱了拱手:“真君说笑了。下官这是为了给真君壮大声势,都想观摩真君风采。” 杨戩闻言,一挥手:“既已点兵,那就出发!” 废话? 根本不用。 这群货是陈微拉来的钱罐子,有了这批镀金兵,后方的物资才能源源不断。 做生意嘛,不寒掺。 第125章 都是出来混的,谁跟谁拼命【加更】 北海。 蛟魔王用一柄长剑挑著盘子里的深海电鰻,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撕扯著鱼肉,旁边坐著的是三弟鹏魔王和六弟禺狨王。 它边吃,边笑道:“王灵官回去了,三万精锐,折了一半,剩下的全跟著天佑天猷跑了。没劲。” “王灵官那是死脑筋。”禺狨王嗤笑一声,“他觉得自己在凌霄宝殿门口能拦住孙老七,到了北海也能拦住咱们。他不懂,南天门外是脸面,北海底下是买卖。” 蛟魔王把最后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上面又派人来了。” “听说了。”鹏魔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石柱上,“二郎神,还有个叫陈微的文官。” 听到杨戩的大名,眾妖稍微安静了一瞬。 这位可是实打实的杀星,当年的帐还没算清。但紧接著听到陈微和所谓的监军副元帅职衔,群妖爆发出肆无忌惮的鬨笑。 “杨戩再强又如何?他听调不听宣,跟玉帝不是一条心。”蛟魔王吐出一根细长的鱼刺,眼神狡黠,“至於那陈微,一个在天庭修史记事的笔桿子,能有什么作为?” “那二哥意思是?”禺狨王凑了过来。 “老规矩。”蛟魔王指了指头顶厚厚的云幕,“先耗著,咱们闹得越凶,等差不多了,咱们佯装大败,往深海一钻,等他们领了赏回天庭,咱们继续当混世魔王。” “这种流程,玩了多少年了?” “大家都是出来混的,谁跟谁拼命啊。” “对对对!” 三位魔王相视一笑,接著推杯换盏起来。 推翻天庭的心是没有的,借著造反的名头向上面要东西的心,那是相当的热切。 …… 话分两头。 北海云层之上,天庭征討大本营。 金色的战船首尾相连,遮天蔽日。但这支规模宏大的军队並没有急著进攻,而是在云端安营扎寨。 陈微的临时行辕就设在杨戩的侧翼。 此刻,行辕內茶香四溢。 陈微坐在案桌后,手里的仙笔正飞速移动。他在写《征討北海第一日记事》。 “大军抵达北海,由於海域环杂,敌情不明,副元帅陈微协同显圣真君,深入贯彻稳字当头、以逸待劳的作战方针。战损折耗一切正常。” 写完,陈微放下笔,心里极其舒坦。 为什么不打? 杨戩不打,是因为他在等蛟魔王露出破绽。 陈微不打,是因为他在算帐。 在这北海云端多待一天,那二十万规模的物资配给就是实打实的发放,五万名少爷兵虽然不打仗,但每天的野外作战补贴是不能少的。 这些东西从流出来,经过陈微的手,中间能有多少自然蒸发,谁知道呢? “打仗真是好买卖啊。”陈微喃喃自语。 只要这场仗拖得足够久,他在天庭的根基就能扎得足够深。 难怪天庭武將们都爱打仗,这一笔笔数目算下来,简直恨不得三界大乱。 就在陈微盘算著该以什么名义去再申领一批定水珠时,行辕的门帘被掀起了一条缝,一个穿著制式黑甲、头盔压得极低的天兵,猫著腰遛了进来。 陈微眉头一皱,头也没抬:“哪部的?这么没规矩,又想走后门领好差事?” 天兵没说话,反手將营帐的帘子扣得死死的。 陈微察觉到不对,抬起眼皮:“你想干什么?” 天兵走到案桌前,左右看了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陈院长,官威见长啊。”声音清脆,带著几分调皮。 天兵摘下重甲头盔,一头乌黑的长髮顺著甲片的缝隙滑落,露出精致俏脸,她一边揉著被头盔压红的额头,美眸对著陈微眨了眨眼。 “三圣母?!”陈微看清来人,手里的茶杯噹啷一声落在了桌上。 他猛的站起身,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门口,掀开帘子確认外面没探子,这才转过头,咬著牙低声吼道:“你怎么在这儿!你哥在中军大帐擦了三天刀了,知不知道!” 杨嬋坐在主位上,拍了拍身上的甲片,满脸的不在意:“我当然知道。就是因为他天天就知道擦刀,我才溜出来的,那灌江口闷死人了,北海多热闹啊。” 陈微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前线! 稍微有个火星子就能把北海点著了,杨戩要是知道自己亲妹子混在他的营帐里? 嘖,怕是要糟! “三圣母,我求你了。”陈微双手合十,满脸苦笑,“你这是来要我的命啊。你二哥三尖两刃刀劈下来,我这行辕连灰都剩不下。你赶紧走,我现在派萧火火开小船送你回去。” “我不走。” “你要是赶我走,我现在就去大喊一声二哥救我!” “你....” “哼哼!” 杨嬋说完,从案桌上的果盘里抓起一颗仙果就咬。 陈微没脾气了。 天庭的官场厚黑学他玩得转,但对上杨嬋这种不讲道理的仙二代大小姐,他那点笔桿子的功力一点用场都派不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微颓然坐下。 “不干什么,我就是想看看陈院长,在战场上是怎么英雄气概的。”杨嬋笑得像只小狐狸,“顺便,替我二哥盯著你,省得你把这北海的灵石都搬进自己兜里。 陈微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 英雄气概跟他一点也不沾边,打仗的本事是没有的,但是借著打仗的名头捞好处,那完全是没有问题。 “我说圣母娘娘,”陈微好声好气劝道,“您行行好,玩够了就回灌江口,要是让你二哥看见,我真得去天庭英烈榜上掛號了。” 杨嬋没接话,眼睛往行辕门口斜了斜。 接著,她表情古怪道:“他来了。” “三圣母,这种时候开玩笑,不利於团结。”陈微压根没当一回事,继续劝道。 “我也没开玩笑!”杨嬋跳了起来,掏出一个物件,“没骗你!二哥真来了,这东西收好,关键时候保命用,保重!” “啊?”陈微还没反应过来,物件被丟到他手里,不疑有他,赶紧收进储物袋。 刷! 杨嬋捏碎符籙,符籙无火自燃,身影隱入虚空。 “真的假的?”陈微嘀咕了一句,疑惑的回过头,接著神色大变,“不是,真来了啊?怎么神识一点也探查不到?” 话音刚落,行辕的门帘被掀开了,杨戩板著脸走了进来。 ...... 正是: 妖王造反当买卖,副帅安营为发財。 满纸文章修战报,大笔一挥平帐来。 哪期圣母营中落,轻解战甲笑顏开。 真君无声掀帘入,惊得清泉七魄衰。 【送上打油诗一首,我刚弄两天的存稿又要告急了,小作者说到做到!连续三天万更!!!感谢各位!(●?●)】 第126章 天河水军哭穷 陈微脸上挤出一个標准、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笑容:“真君。您有什么指示,派个草头神传唤下官去主舰便是,怎么还亲自下基层了?” 杨戩没顺著他的客套话往下接,走到客座上坐下:“咱们在这北海的云头上,也掛了好几天了。蛟魔王的海眼我看了,大军休整得也差不多了。明日,是个拔营的好日子。” 陈微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的笑容没变:“真君的意思是,要准备动手了?” “不错。” “明日一早,本君亲率灌江口本部从正面突进。至於副帅你……” “请副帅亲率你五万精锐,前出至北海左翼,战术佯攻。替本君分担侧翼压力。” 杨戩说完,定定看著陈微。 陈微头皮又麻了 带那五万少爷兵去佯攻? 那群骑著仙鹤麒麟、穿著华丽法袍的公子哥,平时在南天门外背背天条还行。真要闻到北海妖王的血腥味,估计当场能嚇得修为倒退。 说是去佯攻,不如说是去给蛟魔王送功德。 “真君,下官是非常想上阵杀敌的!”陈微立刻搬出体制內最熟练的推脱话术,面露难色,“但是,下官手底下这帮,名义上是兵,实际上都是各部派来掛职锻炼的文职人员,主要是负责后勤保障和阵地威慑的。” “真刀真枪往前顶,下官死不足惜,就怕乱了真君的整体部署,没有大局观啊。” 合情合理,处处都在为领导的战略著想。 杨戩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笑,堵死了陈微的退路:“陈副帅,这大局观还是要有的嘛。掛职锻炼,不流点血怎么锻炼?总不能让我灌江口一家,把天庭平叛的活儿全乾了吧?” “本君自然不会让你孤军奋战,梅山兄弟替你掠阵在前!” “况且,副帅手里不是还捏著三万天河水军的编制吗?天佑、天猷两位將军,那可是打老了水战的行家。” “天庭出兵平叛,带著二十万人的物资。这天庭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明天的左翼,本君给副帅压压担子。这可是出彩的机会,把握住。” 杨戩说完,拍了拍陈微的肩膀。 力道不大,却重如泰山。 不给陈微拒绝的机会,杨戩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陈微站在原地,一个头两个大。 他? 带少爷兵们衝锋? 杀杀小妖小怪没问题,可对面是三个混世魔王,还有一群凶神恶煞的大妖。 打个球! 可又不能不去! 梅山兄弟掠阵,根本不可能的事。 陈微太清楚杨戩话里的潜台词了,根本不指望五万少爷兵能打仗,他要的,是天庭先流血,少爷兵不出阵,草头神就绝不卖命打主攻。 这是杨戩跟玉帝隔空的政治博弈。 大天尊不是派他来平叛吗? 行,那就让天庭各部的命根子去填海眼,而陈微,就是拿著二十万物资调拨权,被逼著买单的角色。 诱饵也得硬著头皮当,这是天庭的规矩,幸好还有三万天河水军托底。 陈微左思右想,朝帐外大喊一声:“来人!” “副帅。”帐外的林东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去天河水军的营地。请天佑、天猷两位將军,即刻来我行辕。” …… 半个时辰后。 天河水军的两位老兵油子,准时坐在了陈微的客座上。 两人鎧甲鋥亮,面色红润,一点也看不出上次被蛟魔王打出心理阴影的样子。 陈微没有废话,直接传达了军令:“两位將军,真君给咱们压担子了。明日一早,请二位率领天河水军三万本部,护卫本帅的五万大军,前出左翼,进行战术佯攻。” 话音刚落。 天佑和天猷极其默契的对视了一眼。 打仗? 行。 天佑的脸色先眉头紧锁,然后重重嘆了一口气:“陈副帅啊,末將也想为天庭流干汗血,实在是……底下將士有情绪,咱有心无力啊!” “副帅您是有所不知,”天猷適时地接上话茬,疯狂倒苦水:“上次王元帅瞎指挥,摆了个一字长蛇阵,把咱们天河水军的家底都给打光了!现在咱们营里,战船是漏的,防卫阵盘是裂的。” “將士们连像样的护心镜都没配齐!更別说上次大败,將士们心理创伤未愈。真要是明天拉出去掩护左翼,那不是佯攻,那是去当耗材啊!?” 两位你一言我一语,把天河水军描述得是一群隨时会溃散的残兵败將。 这叫什么? 这就叫体制內的客观困难。 面对上级的军令,不抗命,不拒绝,態度极其端正。 但就是摆困难,告诉你我动不了。 陈微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什么战船破损? 什么心理创伤? 上次王灵官被蛟魔王包围的时候,这俩在后方跑得比谁都快,根本没伤筋动骨。 现在跑这儿来哭穷,说白了就三个字:得加码。 天河水军早就盯上了陈微手里虚报出来的二十万物资,这五万少爷兵就是陈微的软肋,天佑天猷很清楚,要想保住这群关係户不死,就必须依靠他们。 听懂了暗示,生意就好做了。 陈微端起茶杯,轻轻磕了磕桌面,清脆的瓷器碰撞声,打断二將的诉苦:“行了,两位將军的难处,本帅了解了,也非常体谅,天河水军为天庭流过血,绝不能让將士们再流泪。” “这样,你们子时之前列个物资清单给我。” “这笔物资,不走斗部明帐,算本帅个人对天河水军兄弟们的见面礼。” 天佑和天猷的眼睛,亮得如同夜明珠。 等的就是这句话! 列清单? 列清单好啊,可以好好发一笔財,隨便报个战损,转手就能中饱私囊。 至於手底下,分个三成就好。 三成收买人心,七成囤积小金库,你好我好大家好。 军心,大涨! “副帅高义!末將等感激涕零!”天佑站起身,刚才的淒凉一扫而空,声音洪亮如钟,“请副帅放心!明日左翼佯攻,末將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妖族伤到我军一兵一卒!” “什么蛟魔王,不就是条小蛇吗?” “吾必杀之!” 第127章 请你一定要加入我的团队 北海,副帅行辕。 陈微盯著案几上刚续上的热茶,水汽氤氳。 他心里没底,天河水军这帮老油条拿了好处固然能办点事,但真遇到生死关头,撤退的速度绝对快。 “报——”一名斥候进帘子,甲片上还掛著北海特有的冰渣子。 “说。”陈微眼皮都没抬,手里摆弄著特供的仙笔。 “稟副帅!前方八十万里海域,发现大批妖气云团。”斥候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霜,声音发颤,“旗號看清了,是鹏魔王!他亲率两万嫡系风隼精锐,已封锁左翼海沟。” 陈微手里的笔尖一顿。 鹏魔王。 名声在天庭备案里是出了名的刺头,蛟魔王好歹还讲点规矩,那是坐地户,求的是长治久安,这鹏魔王不同,那是三界知名的刺客. 速度快到连雷部的感应阵法都捕捉不到,且性情反覆,全凭心情。 让五万少爷兵去冲这种狠角色的防线? 那是平叛吗? 是给鹏魔王送下午茶点心。 “院长,这仗不好打啊。”萧火火凑上来,嗓子眼都在发乾,这五万少爷兵拿头去打北海大捷? 陈微没说话,沉默得像块石头。 “院长,其实。”萧火火压低声音,“下官这次跟著大军出来,为了以防万一,顺手在后勤队伍里带出来一个好哥们,此人堪称足智多谋,对天庭那一套钻营、奇门遁甲、兵法门清,就是运气差了点,一直没混出头。您要不要见见?” 陈微抬起头,眼神幽幽:“什么路数?” “原先在文曲星君府里修文的,因为太懂规矩,被那帮不干活的给挤兑出来了。” “他现在就在帐外候著,说是想给院长您效犬马之劳。” “请进来。” 不多时,帘子被掀起。 一名中年文士模样的真仙走了进来,手里摇著一把羽扇。 他一进帐,规规矩矩的给陈微行了个礼:“诸葛玄,见过大人!” 陈微突然站起身,大跨步走下台阶。 诸葛玄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双肩一沉,两只厚重的手掌按住了他的肩膀。 陈微盯著诸葛玄,一字一顿:“诸葛先生,请你一定要加入我的团队!” 诸葛玄愣住了。 他在天庭基层混了五百年,见的都是鼻孔朝天的上司,头一回见到如此不讲程序、一见面就强拉入伙的大人。 诸葛玄自嘲笑了笑,羽扇轻轻拍胸口:“大人,您听说过下官的故事?下官在文曲星君府里修了五百年的废稿,连年终考评都是倒数。” “废不废,本帅说了算。”陈微把手收回来,“从现在起,你是本帅的首席参事,明天,我得带那五万头猪去佯攻鹏魔王。你得想个招,至於能不能平叛成功,是显圣真君的事。能不能保住这帮少爷的命,是本帅的事。” “你手里的权力,很大!” “大人...我...”诸葛玄眼皮一掀,手里的羽扇不摇了。 什么叫提携玉龙,这就是! 五百年了! 整整五百年了! 在文曲星君府衙门里,他替上司写过无数篇四六駢文,修过堆积如山的陈年卷宗,那些高高在上的星君们,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好用的镇纸。 权力两字,第一次以如此粗暴的方式,砸在了肩膀上。 诸葛玄將羽扇往腰带上一插,快步走到案几前,双手將军事海图铺开:“大人既然敢用下官,下官这条命,就卖给大人了。” “大人请看。” “显圣真君让咱们去左翼佯攻,这军令,咱们必须得认,也必须得去。” “但是!” “有漏洞!” “军令上写的是前出至左翼,战术佯攻。可是,这军令上,並没有规定咱们怎么去左翼,也没有规定咱们在左翼的哪个具体位置佯攻。” 陈微的眼神动了一下。 天庭体制內,最不怕的就是有字据,最怕的也是有字据,只要字面上没写死的东西,操作空间大得没有边际。 诸葛玄见话已打动了陈微,抽出羽扇挥了挥:“正所谓,兵者诡道也,鹏魔王是出了名的快,他现在肯定在左翼正前方摆好了口袋阵,就等著咱们一头扎进去。” “既然我方强势不在於正面硬拼,那咱们为何要顺著他的心意走?” “咱们藉口海面风浪大、阵盘罗盘受磁场干扰,带著五万大军,绕一个大圈子。咱们去偷袭,绕到鹏魔王的后方去!” 陈微一愣,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诸葛玄见状,继续出谋划策:“大人,鹏魔王把两万精锐全压在前线,后方必然空虚。咱们绕过去,如果后方真有埋伏,咱们立刻掉头,这叫侦察敌情遇阻;如果后方空虚,咱们就在他后面敲锣打鼓地喊一通,这叫深入敌后,战术穿插,成功牵制敌军主力!” “打不打得贏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在这地图上画出来的行军路线,完美符合战术佯攻的定义!真君问起来,咱们比谁都冤枉——是风把咱们吹过去的,客观困难嘛!” 萧火火听完,一拍脑袋。 这哥们脑袋,真好使啊! 让他去揣摩上位心思、捞功德可以,行军打仗就涉及到知识盲区了。 仙,也不是全知全能。 陈微定定地看著诸葛玄,眼底阴霾一扫而空。 人才。 这才是天庭真正需要的人才。 把贪生怕死、避战保船,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大义凛然。最关键的是,方案在程序上,无懈可击。 “好一个战术穿插。”陈微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本帅觉得,此计甚妙。咱们带的都是各部的骨血,不能让他们做无谓的牺牲。绕后,既能保全有生力量,又能给鹏魔王造成心理威慑,非常符合大天尊稳扎稳打的战略部署。” “传令下去。” “通知天佑、天猷,大军即刻拔营。不走直线,全军静默,贴著海平面,给本帅兜个大圈子,往左翼的大后方绕!” “遵命!” 行辕內,诸葛玄和陈微对视一眼,皆是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左翼正面的压力,还是留给杨戩的草头神去扛吧。 第128章 战前动员 与此同时。 妖魔海下大营正中央,一张由万年玄冰雕刻而成的宽大王座上,鹏魔王正百无聊赖的喝著小酒。 “报——”巡海小妖游了进来,“大王!天庭大军有动静了。杨戩的主力正在正面集结,而天庭的左翼由陈微亲自带队。” 鹏魔王停下手里的动作,冷笑:“陈微?就那个在通明殿里写日记的文官?带了五万个连血都没见过的少爷兵,也敢来探本王的防区。杨戩这是拿他们来送死的吗?” “大王英明!”大帐角落里,身材佝僂、长著尖锐狼头却只有前肢的妖怪,一瘸一拐走了出来。 正是鹏魔王帐下的首席军师,一只成了精的狈。 狈军师脸上堆满諂媚的笑容,凑到王座前:“大王,属下对天庭这帮官僚,太了解了,特別是这个陈微。” 鹏魔王瞥了他一眼:“你懂他?” “太懂了!” “当年两界山搞严打的时候,属下就仔细研究过他的卷宗,此人是个天庭技术型官僚,靠著溜须拍马和做假帐爬上来的,不过他手底下那五万少爷兵,身上全是极品法宝,硬碰硬的话,咱们的风隼精锐虽然能贏,但也得崩断几根爪子。不划算。” 狈军师说完,脸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没错! 它正是昔日狼啸天军师,严打后逃到鹏魔王手下,又坐到了军师的宝座上。 鹏魔王坐回王座,冷冷道:“那你说,怎么打?” 狈军师神秘一笑:“大王,对付这种草包,咱们不能按常理出牌。他带兵,肯定把主力全压在正面,摆出一副刺蝟一样的防守阵型,然后躲在后头指挥。” “属下有一计,可不费吹灰之力,破他天庭大军,还能把那二十万人的后勤物资,全装进大王的腰包!” 听到二十万物资,鹏魔王的眼睛亮了。 他虽然是七大圣之一,但底下两万张嘴要吃饭,日子也不富裕。 “说。” “兵法有云,避其锐气,击其惰归。”狈军师不知从哪掏出一把羽扇,煞有其事的扇风,“咱们不在正面等他。既然他防守严密,咱们就发挥大王速度天下无双的优势。” “咱们不打正面!咱们全军出动,贴著海床绕个大圈子。绕过他们那五万少爷兵的正面防线,直接兜到屁股后面去!” “大王您想啊,陈微那种文官,逃命的本事肯定一流。他的帅船和輜重,绝对藏在大军的最末尾。咱们绕后偷袭,直接端了他的老巢,抢了物资。那五万少爷兵一回头,主帅没了,物资没了,当场就得炸营溃散!” 鹏魔王听完,沉默了半晌。 这確实是个好主意,正面硬刚五万件护身法宝,那是蠢货才干的事,偷袭大后方,直接拿捏命脉,这才符合他刺客的身份。 “好。” “传本王號令!” “两万风隼精锐,即刻拔营!偃旗息鼓,不许泄露半点妖气。跟著本王,贴著海沟绕一个大圈,直接去抄陈微的后路!” “大王英明神武,此战必將威震三界!”狈军师趴在地上,高呼万岁。 …… 左翼大营的校场上,五万精锐集结完毕。 阵型排得很整齐,法甲鲜亮,坐骑神骏。各种护身法宝的光芒交相辉映,把阴沉的北海生生照出凌霄宝殿办蟠桃盛会的感觉。 军令已经传开了,任务是去左翼佯攻。 而左翼盘踞的,是出了名不讲道理、连神魂都要一块儿撕碎的鹏魔王。 这些少爷兵,平时在天庭各部委里喝茶看报、研读天条,手里拿的最重的法器就是记事玉简。真要真刀真枪去跟这种大妖拼命? 谁也不是傻子,自家花了大价钱把他们塞进平叛大军,是为了混履歷的,不是来上烈士名单的。 陈微披银色明光鎧,按著青冥剑,一步步走上点將台。 “將士们!”他清了清嗓子,扩音阵法將声音送了出去,“本帅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左翼防区是鹏魔王,那是块硬骨头。咱们这五万人去佯攻,是不是当炮灰?”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一阵窃窃私语。 “大错特错!”陈微右手在空中用力一劈,“那是老黄历了!那是旧式武將的蛮干思维!他鹏魔王算什么?修为再高,速度再快,说到底,不过是个长期盘踞北海、暴力抗拒天庭执法的非法武装头目罢了!” “咱们呢?咱们是各部委的精英,是天庭未来的中流砥柱!” “所以,本帅与诸葛参事连夜开会,反覆论证,制定了全新的作战方案。咱们不打正面交锋!咱们要搞深度战术穿插!兜到他们的大后方去!” 台下的少爷兵们愣住了。 绕后? 这又是玩哪一出? “大家想一想。”陈微循循善诱,发挥他顶级文官的话术,“鹏魔王自负勇武,他肯定把所有的精锐都压在了前线,就等著咱们去撞。那他的大后方呢?必然是一座空营!” “北海妖族盘踞多年,逃避天庭税收,非法敛財,底蕴何其丰厚?那空虚的大后方,堆满的是什么?!” “咱们绕过去,不用斗法,不用流血。咱们只做一件事——全面接收鹏魔王的老巢,清点物资,原地贴上天庭的封条!” 台下的呼吸声,肉眼可见粗重了起来。 贴封条? 贴上封条前数目是多少,还不是由自己定? 美差啊! “將士们!”陈微拔出腰间的青冥剑,斜指苍穹,“大天尊在凌霄宝殿看著咱们!各部尚书在通明殿等咱们的捷报!等咱们兵不血刃拿下了鹏魔王的輜重,在座的每一位,履歷上都会加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北海平叛,左翼首功!” “告诉我,这惊世奇功,你们想不想攥在自己手里?!” 台下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著,不知道是哪个被利益冲昏了头脑的星君弟子,举起手里的玉如意,扯著嗓子:“首功是咱们的!谁也別想抢!” 这一声,就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校场炸开了锅。 少爷兵们眼睛全都红了。 对啊! 咱们有最好的装备,怕个球? 正面打不过,去抄个空无一人的后勤老巢还不会吗? 气氛烘托到了顶点,一个个义愤填膺起来: “踏平左翼!接收妖產!” “坚决贯彻大天尊旨意,横扫非法武装!” “为天庭效死!为大天尊流干最后一滴血!” “流干最后一滴血!!!” 诸葛玄静静站在陈微身侧,眼神深邃,轻声吐出四个字:“贏了一半。” 军心可用。 不管军心是因为什么被煽动起来的,只要他们敢动,这齣戏就能唱下去。 第129章 有问题?【加更】 北海深渊之下。 鹏魔王亲率两万风隼精锐,偃旗息鼓。 大军贴著海床避开正面战场,悄无声息朝著天庭大军的后方大本营摸去。 同一时刻,高空云层之上。 陈微站在帅船船头,身后是五万名被打足了鸡血的少爷兵,大军同样开启静默阵法,顺著大圆弧航线,直插鹏魔王的大后方。 两拨人马,都在绕后。 副帅行辕內,留守的诸葛玄摇著破羽扇,盯著案几上的阵图。 阵图上,天庭主力正向左翼迂迴。 诸葛玄看了一会儿,手里摇晃的羽扇停住,一拍大腿:“糟了,算漏了一点!” 正所谓,兵者诡道。 既然天庭能抄后路,那鹏魔王凭什么不能来抄大本营? 二十万物资,可是香餑餑。 诸葛玄不敢耽搁,立刻掏出传音玉简:“大人,情况有变。” 帅船上,陈微袖子里的玉简发热。 接通后,听完诸葛玄的分析,他脸色毫无波澜:“大本营有危险?” “极有可能。”诸葛玄语速极快,“大人,请將天河水军的指挥令牌交给下官。过后,必给大人一个泼天的惊喜。” 陈微没急著回话,他心中狐疑。 一个刚入伙的,仗还没打,张口就要三万天河正规军的最高指挥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在天庭官场,等同於要命。 但陈微脑子转得极快,他现在抽不开身,大本营必须有人守。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关键时刻得深諳放权艺术。 “好。”陈微语气极其信任,“大本营交给你了,令牌我这就用传送阵发回行辕。” 切断传音,陈微看向林东:“你留下,回大本营,名义上协助诸葛参事调配后勤,实际上,给我死死盯著他。” “明白。”林东领命,化作流光返回。 接著,陈微从怀里摸出绝密玉符,刻入神识传给留守的天佑和天猷:“兵权暂交诸葛玄,两位择机办事!” 意思很明白:不对劲,马上处理! 放权归放权,风控归风控,得做好双保险。 诸葛玄要是能守住物资,那就是首席功臣,要是敢把物资送妖族,两位水军副帅的刀就会教他规矩。 安排妥当,陈微挥师向前:“全军静默,直捣妖巢!” 五万少爷兵浩浩荡荡杀向鹏魔王大本营。 …… 天庭大本营,行辕。 传送阵光芒一闪,玄铁令牌落在案几上。 诸葛玄拿起令牌,急忙吩咐传令兵:“请天佑、天猷两位將军!” 不多时,两位水军副帅披甲入帐,看著诸葛玄手里的令牌,神色莫名。 “两位將军,奉陈副帅令,大本营防务由下官接管。”诸葛玄举起令牌,直接下令,“传令水军弟兄,把库房打开。” 天佑拱了拱手:“诸葛参事要怎么布防?” “不是布防。”诸葛玄羽扇一指帐外,“將那二十万物资,全部搬出来,堆到云层大营最显眼的广场上!” 天佑和天猷对视一眼,皆是不明所以。 把二十万物资全搬到露天广场上? 大敌当前,这叫防守? 这叫开门迎客! 天猷的手,下意识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不对劲,马上处理! 眼前的景象,岂止是不对劲,简直是明目张胆的內鬼行为。 难道这小子,真有问题? 天庭的军法很严,但如果能临阵斩杀一个叛敌的內鬼,不仅无过,反而能掩盖他们防守不力的失职。 “两位將军,莫要误会。”诸葛玄不仅没慌,反而笑道,“下官绝非妖族內应。此举,乃是兵法中的诱敌之计。” 天佑愣了一下,隨即打起官腔:“诸葛参事,兵法咱们兄弟也读过,这诱饵未免也太大了些。真要是妖族一口吞了物资跑了,这二十万的烂帐,算谁的?” 这就是天庭体制內老兵油子的核心逻辑。 防守失败,那叫妖魔势大,我军力战不敌,顶多背个处分。 可要是主动把库房搬空去诱敌,一旦物资没了,这就叫玩忽职守、中饱私囊,那是按律当斩的死罪! 天佑和天猷左右为难。 这道命令,他们不想接,谁下令搬的物资,谁就是在头上顶了一口大锅。 甩锅,讲究的就是一个有理有据。 就在场面僵持、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林东大步走了进来:“两位將军,且慢。” 一看到林东,天佑和天猷的手从刀柄上鬆开了。 这位是陈微的心腹,此时能出现,肯定是带著命令来的,他们也省事。 林东走到诸葛玄身侧,衝著天佑天猷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加盖副帅私印的玉简,宣读:“陈副帅有令。大营一切防务,全权交由诸葛参事负责。天河水军务必全力配合,一切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 这四个字一出,天佑和天猷默契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的轻鬆。 天庭体制內,最怕的就是领导不表態。 便宜行事这四个字,就是最完美的护身符。 陈微的意思很明白:走一步看一步,不管诸葛玄出什么差错,上面都有他兜底。 既然有级別高的在前面顶雷,天河水军还怕什么? 把物资搬出来? 行啊! 只要命令留了痕,哪怕今天这二十万物资全被海风颳跑了,那也是诸葛参事指挥不当,与执行者毫无关係。 就算要追责,也是从上往下查,查不到他们这两个执行的头上。 “既然有副帅的手令,那自然另当別论。”天佑的脸色像翻书一样,挤出一丝热络的笑容,拱手道:“诸葛参事高瞻远瞩,末將这就去安排弟兄们开库房。您说搬哪儿,咱们就搬哪儿!” “有劳两位將军。”诸葛玄羽扇轻摇,微笑著还礼。 不到半个时辰,三万天河水军把库房里一箱箱的极品法甲、定水珠、回春丹、以及成堆的灵石,源源不断搬到了云层广场的正中央。 物资堆积如山,法宝散发出五彩灵光。 诸葛玄站在物资山的最高处,手里摇著羽扇,像个极其慷慨的散財童子。 林东边看边给陈微传令:“大人,目前一切正常,没有异变。” 第130章 快向大本营发战报【加更】 与此同时。 北海极深处,陈微站在帅船船头,按著腰间的青冥剑。 五万少爷兵在迷踪阵的掩护下,一路走得极其顺利,没有遇到任何妖兵的暗哨,也没有触发任何防御阵法。 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副帅,前面就是地图上標註的鹏魔王老巢了!”一名火部的偏將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少爷兵们纷纷握紧手里的法宝,一路上的畅通无阻,让他们相信陈微的判断——鹏魔王真的把主力全压在前线了。大后方真的是一座空营! 这是什么? 这是来捡军功、收妖產来了! “全军听令,准备接收物资,动作要快,贴封条要规范!”陈微下达了准备衝锋的命令。 五万大军犹如饿狼扑食,衝破最后一层海水的屏障,直抵鹏魔王的老巢。 然而。 当水雾散去,看清眼前的景象时。 少爷兵们待在了原地。 陈微看清下方的画面后,懵了。 地图上標註的那个底蕴深厚、堆满非法资產的妖魔老巢,不见了? 没有成堆的灵石法宝,甚至连个像样的珊瑚营帐都没有,眼前,只有一条空荡荡、黑漆漆的海沟,海底的淤泥上,凌乱地丟弃著啃剩下的鱼骨头,还有几只海蟹在慢吞吞爬行。 別说物资了,连一只妖兵都没有! “妖產呢?老巢呢?”火部偏將举著手里准备用来贴的天庭封条,在风中凌乱。 妖族没有布防,也没有留守。 鹏魔王这种级別的速度型刺客,放著老巢不要,能去哪? 陈微转过头,看向天庭大本营的方向。 他想起了诸葛玄那句情况有变,如今正堆在云层上的庞大物资。 “坏了!” 他在抄鹏魔王的大本营。 鹏魔王,也正在抄他的大本营。 这场所谓的北海左翼遭遇战,根本就没有发生,双方极其默契地避开了彼此,然后直奔对方的命根子去了! 陈微急忙下令:“全军后队变前队!回防!全速回防大本营!!!” 八十万里的距离,要回防最起码也要一个时辰! 就在这时,林东发来传音:“大人!鹏魔王真的打到咱们大营了!不过已被天佑、天猷两位將军击退,诸葛参事真是料事如神啊!” “击退了?”陈微长鬆一口气,刚才那一瞬,他连自己被绑在斩仙台上挨刀的姿势都想好了。 物资丟了是小事,要是打了败仗,丟举荐人太白金星的脸,那就不妙了。 体制內的事情,只要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那就是大功一件。 物资没丟,妖族跑了。 这叫什么? 这不叫侥倖逃生,这叫防守反击,大获全胜! 陈微太懂定性的重要性了,仗打成了什么样,底下的兵说了不算,跑掉的鹏魔王说了也不算,谁第一个把战报递到凌霄宝殿案头上,谁就掌握这场遭遇战的最终解释权。 “笔来。”陈微转头对著旁边的掌卷仙吏伸出手,仙吏递上特供的仙笔和最高密级的金色传讯玉轴。 陈微將玉轴在帅案上铺开,连草稿都不打,笔走龙蛇: “臣,北海平叛副元帅陈微,谨奏大天尊:妖首鹏魔王纠集两万悍妖,妄图偷袭我军大本营,掠夺后勤重资。然,贼子诡计,早在我军预料之中。” “臣採取引蛇出洞、空城诱敌之绝妙战术,將二十万物资陈列於明处,布下天罗地网,鹏魔王刚一露头,便遭我天河水军天佑、天猷两位將军迎头痛击!” “贼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死伤惨重。我部將士英勇奋战,誓死捍卫天庭財產,终將鹏魔王主力击溃,贼首仓皇逃窜。此乃北海首战之大捷,打出了天庭的威风,粉碎了非法武装的阴谋!” “尔后,臣亲率五万精锐,执行深度战术穿插,直插敌军心臟,成功捣毁鹏魔王老巢!敌军首尾不能相顾,战略防线已全线崩盘!” 写完最后一个字,陈微从袖子里掏出副帅大印,重重盖在玉轴上。 “马上发急递!走最高通道,直接送达通明殿太白金星案头!”陈微將玉轴卷好,塞进传讯法阵。 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直奔三十三重天。 看著金光消失,陈微这才放心。 这份战报一交,黑的也就成了白的。 一场因为互相偷家而產生的乌龙,被他完美包装成请君入瓮的经典战役。 花花轿子眾人抬,分赃均匀,这官官相护的闭环算是扣死了。 做完这一切,陈微转过身,走上点將台。 台下的五万少爷兵,正垂头丧气看著那条空荡荡的海沟。 满腔热血来进货,结果啥也捞不到。 “將士们!”陈微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阵法在海底轰鸣,“本帅知道,你们看著这空荡荡的海沟,心里有些失落。你们以为咱们扑空了?你们以为没缴获到妖產,就是白跑一趟?” “並非如此!” “就在刚才,鹏魔王带著他的全部主力,去偷袭了咱们的大本营!” 此话一出,五万少爷兵出现短暂的骚动。 陈微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安静:“不用慌!本帅在出发前,早就料到了他这招!本帅与诸葛参事布下了天罗地网,天佑、天猷两位將军在那边严阵以待。鹏魔王刚一露头,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大败而逃!” “你们还不明白吗?这是本帅的调虎离山之计!” “兵不血刃,拿下敌军大本营;运筹帷幄,重创敌军主力!將士们,今天,我们贏了!而且还是大贏!虽然没有发生正面流血的大战,但我们基本达到战略目的!” 陈微的话语极具煽动性。 这套从通明殿学来的话术,把扑空的尷尬局面,拔高到了战略大师的层面。 少爷兵们愣了半晌,脑子终於转过弯来了。 对啊! 咱们没死一个,没流一滴血。 但在战报上,是捣毁妖魔老巢的利刃! 大本营那边打了胜仗,功劳也有咱们牵制敌军的一份! 不用拼命,履歷上直接加上个首战大捷、捣毁敌巢,这不就是他们家里长辈花代价送他们来前线的最初目的吗?! “副帅英明!”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著,都喊了起来: “副帅神机妙算!” “我们贏了!捣毁敌巢,首功是咱们的!” ...... 正是: 兴师动眾扑空营,本是乌龙反弄清。 妙笔生花填战报,瞒天过海表奇功。 没流一滴英雄血,白拿赏赐笑盈盈。 从来斗法多凶险,全仗文官口舌凭。 欲知这北海平叛后续还有何等变数,且看下文分解。 【万更任务(2/3)完成!!求好评!求小礼物!!!感谢各位!(●?●)】 第131章 歪打正著 陈微站在高处,嘴角微微勾起。 这就是天庭官场,只要逻辑能自洽,就都在战报上分到一杯羹,。 “將士们,打扫战场,准备…”陈微的班师回营四个字还没说出口。 异变陡生! 轰——!!! 前方的深海剧烈沸腾起来,原本平静的海流化作狂暴的旋涡。 天色,暗了。 不是云层遮住了光,而是前方出现一道遮天蔽日的虚影。 长达数千丈的黑色羽翼,硬生生切开北海沉重的水压。羽翼之上,还带著被雷法劈焦的痕跡,金色的妖血顺著羽毛滴落在海水中,將大片海域染成了暗金色。 狂风呼啸,妖气衝天。 正是在天庭大本营吃了一记空城诱敌的鹏魔王,他有点惨。 手底下妖兵被埋伏,自己被天佑天猷放法宝乱砸了一通,只能顺原路亡命奔逃。 鹏魔王逃得极其狼狈,心里把天庭那帮不讲武德的官僚骂了祖宗十八代。 身后有追兵,咬得很紧。 它不明白。 都是三界混饭吃的,以前遇到天庭围剿,大家也有默契,天兵在后面喊两嗓子,妖王在前面跑两步,互相交差,回去各自领赏。 怎么今天这帮天河水军跟疯狗一样? 死咬著不放! “天佑!你別太过分了!吾都退了,还追杀?!”鹏魔王剎住了身形,掀起一阵小型的海底海啸,怒吼道,“差不多行了,何必以命相搏?几个俸禄,这么玩命?” 后方的水雾中,天佑手里攥著高阶阵盘,冷笑声传了过来:“少套近乎!以前那是以前,现在情况变了!你造天庭的反,总得有个说法。” 鹏魔王气得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说法? 要拿他的命来给? “气煞我也!”鹏魔王怒吼一声,不再逃遁,拼著损耗本源也要撕碎这帮兵痞。 然而,当他转过头,看清老巢门口的景象时,一腔凶悍的妖血,凉透了。 五万名天庭少爷兵,严阵以待。 里三层外三层的防御法光,把漆黑的海底照得犹如白昼。 而站在最前方帅船上的,正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陈微。 前有五万伏兵,后有三万天河疯狗。 ...... 帅船上。 陈微先是一愣,紧接著顶级官僚直觉运转。 鹏魔王在喘气。 金色妖血不是偽装,这头妖圣在突袭大本营时,吃了血亏,现在是重伤之躯! “孤军深入,身受重伤,且后有追兵。”陈微眯起眼睛。 这叫什么? 这叫老天爷追著餵功劳吃! 陈微拔出青冥剑,剑锋直指鹏魔王,放声大吼:“將士们!看清楚了!这就是不可一世的鹏魔王!他现在不过是强弩之末!穷寇孤立无援!如今前方是咱们的铜墙铁壁,后方是天河水军的铁壁合围!” “此战,优势在我!!!” “大天尊的封赏就在眼前!谁能拿下这妖首,记事簿上,我陈微保他一个世袭罔替的仙职!全军出击,依法捉拿!” 五万少爷兵平时欺软怕硬惯了,遇到全盛时期的妖圣,绝对跑得比谁都快。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对面的鹏魔王,翅膀断了一半,浑身是血,身后还有水军在追。 痛打落水狗,那是这帮公子哥在天庭二代圈子里最擅长的业务! “优势在我!弄他!”火部的偏將第一个红了眼,根本不拔刀,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把高阶的九天狂雷符,看都不看,像撒纸钱一样朝著鹏魔王砸了过去。 “抢首功!別让他跑了!” “我爹给我买的定海珠呢?砸死他!” 五万少爷兵沸腾了。 轰!轰!轰! 剎那间,北海的亮起各种刺目的宝光。 上万张高阶符籙、数千颗一次性的雷珠、毒瘴、冰魄,劈头盖脸向鹏魔王而去。 这就是少爷兵的底气。 他们实力是不强,但手里的法宝是货真价实的。 鹏魔王引以为傲的速度,在密集的无差別火力覆盖下,毫无用武之地,他左躲右闪,刚避开真火雷,又被天罗网罩住了半边翅膀。 “卑鄙!有种单打独斗!”鹏魔王一边吐血一边怒骂。 “谁跟你单打独斗?我们这是联合执法!”军团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用捆仙绳!別弄死了,活的军功翻倍!” 唰唰唰—— 上万条散发著金光的捆仙绳,从四面八方飞出,把堂堂云程万里鹏,捆成了团。 “拿下了!拿下了!” “快!我在绳子上刻了名字,这可是我的首功!” “莫要胡说!明明是我先扔的网!” 五万少爷兵欢呼雀跃,甚至在爭夺谁的法宝先打中。 陈微默默將青冥剑收回剑鞘,转头吩咐呆若木鸡的掌卷仙吏:“记下来。左翼一战,我军將士悍不畏死,以血肉之躯筑起长城,经半日苦战,终於生擒敌首。参战將士,皆记大功一次。” …… 与此同时。 北海正面战场,天庭中军大帐。 杨戩一身银甲,端坐在帅位上,帐內寂静无声,梅山兄弟分列两旁,屏气凝神。 大军已经在这里驻扎了整整一天,没有出击,没有调令。 杨戩在等。 他在等陈微兵败如山倒的战报。 “真君。”姚公麟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左翼那边,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陈副帅带的那些少爷兵,按理说早就该和鹏魔王接触了。可是到现在,连一个求援的斥候都没有发回来。” 杨戩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陈微贪权重利,天河水军只顾自己,真到了生死关头,估计现在,军列已经被衝散了。” 他就是要用左翼的惨败,来狠狠打天庭那帮文官的脸,让玉帝看看,这天庭的兵权,到底该归谁管。 “不过,军纪如此儿戏,战败了连个消息都不传,也太不成体统了。” “天庭大兵团作战,军纪要严!” “传令草头神,准备出击。等本君查明左翼溃散的情况,就去给他们收尸。这秋风扫落叶的活儿,还得我们自己干。” 说罢,杨戩眉心处的银色竖纹骤然裂开。 天眼,开! 无形的金光穿透中军大帐,扫向左翼海域。 “嗯?” “怎会如此?” 第132章 是元帅您的运筹帷幄 杨戩眉心银色竖纹缓缓闭拢。 三界战神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表情复杂。 他看到了什么? 五万个文职少爷兵,拖著一个金光闪闪的绳茧,绳茧里包著的,是七大圣中以速度和狠辣著称的鹏魔王。 少爷兵们不仅没死,甚至连天庭制式鎧甲的边角都没磕破一块,而领头的陈微,骑在白玉麒麟上,正在喝茶。 “真君?”姚公麟看著杨戩神色,压低道,“可是左翼遭遇了不测?” “没有覆没。” “生擒敌首鹏魔王。” 此话一出,帐內的梅山兄弟集体愣住了。 生擒? 陈微带著五万文职兵,生擒了鹏魔王? 这可是堪比太乙金仙级別的大妖,速度三界內都排得上號,被生擒了? 梅山兄弟们不信,纷纷放开神识。 这一看,都难以置信。 “真的生擒了!?”姚公麟心中大惊,陈微此子竟如此乾净利落? 杨戩眉头紧锁,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藏拙。 陈微这小子,明面上示弱,实际上计谋无双。 文武全才? 真的就如玉简多言,年纪轻轻的超级天才? 杨戩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这是一场平叛,他是主帅,带的是灌江口身经百战的草头神精锐,拿著玉帝给的最高指挥权。 结果呢? 大军驻扎在正面战场按兵不动。 而陈微,一个文官副帅,带著五万个文职少爷兵,去了一趟左翼,不到半天时间,生擒了敌方二號人物。 战报要是送回天庭,递到玉皇大帝的案头上,会怎么写,天庭百官会怎么议论? 主帅怯战观望,副帅英勇破敌。 灌江口精锐寸功未立,天庭少爷兵神勇无双。 杨戩的脸色铁青。 不怕下属是废物,就怕下属在你不作为的时候,把核心业务给干成了,而且这个下属,还捏著天庭的喉舌——写战报的笔! 副元帅打出惊天战绩,元帅却在后方喝茶擦刀。 这怎么解释? 解释说自己是在等蛟魔王露出破绽? 谁信? 在战果面前,所有的按兵不动,都是貽误战机! 不行,得找个由头把战果按下。 “真君…”姚公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这下麻烦了。陈微若是拿这首功做文章,参您一本,凌霄宝殿那边,咱们很被动。” 杨戩脸色不变,冷哼一声:“大兵团作战,讲究的是军纪森严,令行禁止!本君让他去左翼,是去战术佯攻。谁让他擅自决战,私自捉拿敌首的?没有本帅的命令,擅自改变战术意图,这就是无组织无纪律!” 这套官腔,他平时不屑於用,但到关键时刻,拿来敲打下属却是极好用的。 “公麟。” “你去一趟左翼大营。把陈副帅请过来。本君要当面问问他,他的眼里,还有没有中军大帐的军令!” “遵命!”姚公麟领命,大步走出营帐。 …… 半个时辰后。 中军大帐的门帘被掀开,陈微走了进来。 杨戩端坐在帅位上,不苟言笑。 梅山兄弟们眼观鼻、鼻观心,二爷这个表情,估计是要出事。 陈微走到大帐正中央,极其恭敬的长揖:“下官特来向元帅贺喜!大喜啊!” 杨戩被劈头盖脸的一句贺喜给整不会了。 他眉头紧锁,眼神冰冷:“陈副帅,你未经请示,擅自和鹏魔王决战。本君正要问你的罪,你倒来贺喜?贺的什么喜?” “贺我北海大军,在元帅的神机妙算之下,取得开门红!”陈微直起身,眼神真挚得能滴出水来。“元帅!下官正要向您请罪!下官駑钝,差点坏了元帅的通盘大计!” “元帅让下官去左翼佯攻,下官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战术调度。直到鹏魔王被擒,下官站在海沟里復盘战局,这才恍然大悟!看懂了元帅这盘大棋的冰山一角啊!” 杨戩眯起眼睛:“大棋?什么大棋?” 陈微上前一步,朗声道:“自然是元帅主將坐镇,以静制动;副將穿插,关门打狗的绝世兵法!大军驻扎一日,元帅在正面按兵不动,蛟魔王被您钉死在正面,鹏魔王在左翼就成了孤军!” “鹏魔王生性多疑又贪婪,看到您的帅旗不动,他心里发虚,必然会做出误判,企图偷袭我军后方。” “而这个时候,元帅您早就料敌於先!您安排下官带著五万人去左翼,名义上是佯攻,实际上,是在鹏魔王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的口袋阵!” “鹏魔王以为自己是在偷袭,实际上,他每一步都踩在元帅您计算好的节点上!他一头扎进咱们的阵地,被活活生擒,这哪里是下官的功劳?分明是元帅您的运筹帷幄!” 大帐內,一片寂静。 杨戩原本准备好的话术,反而用不上了。 荒谬。 太荒谬了。 他明明只是按兵不动,想看陈微的笑话,想让左翼的溃败来打天庭的脸。 结果到陈微的嘴里,被包装成战略威慑、料敌於先、引蛇出洞的绝世谋略! 怎么斥责?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陈微都把功劳推过来了,还怎么好意思? 而且逻辑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没有主帅的正面牵制,哪来副帅的侧翼得手? 所有的战术执行,都是在主帅宏大战略的指导下完成的。 挑不出半点毛病。 就算太白金星亲自来审查战报,也只能承认,就是杨戩指挥有方。 陈微笑眯眯的看著杨戩,眼神清澈。 他的意思讲得很明白了,功劳可以让灌江口占大头,杨戩和玉帝老舅的明爭暗斗別拉上我,我只是个小卒子。 梅山兄弟们,也是目瞪口呆。 牛啊。 真他娘的牛啊。 以前他们只觉得陈微是个会捞钱、会做帐的贪官,今天他们才真正见识到,能把向上管理玩到这种出神入化地步的,才是真正的狠人。 打了胜仗,不抢功,不骄横。 主动把所有的光环剥离,完美地套在领导的头上,自己只留下执行得力的苦劳。 这就叫政治智慧。 有这种下属,哪个领导捨得弄死他? 第133章 真君您说怎么写,下官就怎么写 陈微的復盘结束后,大帐內陷入寂静。 杨戩端坐在帅位上,目光深邃的盯著陈微。 陈微保持著长揖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没有半分心虚。 一息。 两息。 三息。 “哈哈哈哈哈——!”杨戩突然放声大笑,他隨手將茶杯搁在案几上,“清泉兄啊,清泉兄,你果然理解本君的一片苦心。不错,此等心境,十分难得。好!非常好!” 一声清泉兄,给这场危机定了性。 不是上下级的问责,而是合伙的交心。 陈微顺势嘴角掛著极其標准的、恰到好处的谦逊微笑:“元帅高瞻远瞩,下官不过是跟在元帅身后,做了些查漏补缺的微小工作。北海能有此局面,全赖元帅的定海神针之效。” “话虽如此。”杨戩收敛了笑声,话锋一转,“打贏了是一回事,怎么向上头匯报,又是另一回事。就是不知道这送往通明殿的战报,你要如何下笔啊?” 这才是真正的核心考验。 话说得再漂亮,终究要落在纸面上,战报要是写得太满,玉帝会觉得杨戩在抢功。要是写得太实,天庭那帮文官又会觉得杨戩在以势压人。 陈微心中暗喜。 论斗法修为,他比不上杨戩一根头髮。 但论写文章,这是他的强项。 “元帅安心。”陈微掏出最高密级的金色传讯玉轴,將玉轴铺开。 提笔,蘸墨。 陈微一边写,一边將战报的內容念了出来:“臣,北海平叛副元帅陈微,谨奏大天尊,今日之战,乃我军深入敌后之关键一役。元帅杨戩,坐镇中军,不动如山,蛟魔王摄於元帅神威,全军龟缩深海,不敢越雷池半步。” 杨戩听著,微微点头。 定调定得极高,把他的没挪窝写成了战略压制。 陈微笔走龙蛇,继续往下念:“敌阵大乱之际,鹏魔王贪功冒进,妄图偷袭我方輜重,天河水军副帅天佑、天猷,坚决贯彻元帅诱敌深入之指导思想,死战不退,重创敌方精锐。” 姚公麟心中直叫好。 他用神识扫过,天河水军那边哪有什么死战不退,分明就是用法宝乱砸一通。 “而在元帅的通盘调度下,”陈微笔锋一转,终於写到了自己,“臣率五万將士,依计行事,適时切断鹏魔王退路。全军上下同欲,终成关门打狗之势,生擒敌首鹏魔王!”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只是这样写,那叫平铺直敘,天庭的摺子,讲究的是升华。 他笔尖移动,落下了最后的定论:“此役,虽为局部遭遇战,然在元帅英明指挥下,已取得决定性之阶段大捷!敌军防线已呈土崩瓦解之势,北海平定,指日可待!” 把一场乌龙换家的遭遇战,拔高成了决定性的阶段大捷。 写完最后一笔,陈微双手捧起玉轴递到杨戩面前:“元帅,您过目,下官才疏学浅,只能勉强如实记录战况。真君可否满意?若是不满意,真君您说怎么写,下官就怎么写。” 话放得很明白了。 笔在我手里,但脑子长在您头上,您要是不满意,这玉简我现在就捏碎重写。 杨戩目光在几行金色字跡上扫过。 没有贪功,没有邀赏。 字字句句都在强调主帅调度和大局观。最关键的是,陈微把生擒鹏魔王的战果,轻描淡写浓缩成依计行事。 既给天河水军面子,又保全五万少爷兵的履歷,最后把最重的功劳给了自己。 杨戩没去接玉轴。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就这样吧。战报这种东西,写得太满容易引人非议。鬆弛有度,才是好战报。陈副帅有心了。” “真君高见。下官受教。”陈微笑著点头,將玉轴收回袖中。 梅山兄弟们互相对视,全都鬆懈了下来。 二爷拿了首功,大军不用背责,陈副帅还会做人,这仗打得,简直舒坦。 就在这时,大帐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二哥,你们在里面聊什么呢?隔著大老远就听见你笑了。” 陈微和杨戩的脸色,同时变化:杨嬋/三妹怎么来了? 没等两人调整好表情,中军大帐的门帘被一把掀开。 杨嬋穿著一身极其日常的素色流仙裙,在全副武装的草头神和梅山兄弟中间,显得格格不入,手里提著精致的紫竹食盒。 一进门,她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哟,陈院长也在啊。” “见过三圣母。”陈微眼皮狂跳,只能硬著头皮拱手。 “咳!”主位上的杨戩咳嗽了一声,板起脸厉声呵斥道:“三妹!这是军事重地,你跑这儿来干什么?此地妖气瀰漫,刀剑无眼,是能来胡闹的地方吗?马上回去。” 然而,杨嬋根本不吃这一套。 她径直走到帅案前,把紫竹食盒重重放在桌子上:“杨戩!你是不是忘了今天的日子!” “今天的日子…”杨戩喃喃自语,神识飞速转动后反应过来。 原来,今天是团圆的日子。 极其久远的记忆里,久远到他们还没有成为高高在上的神仙,每逢今日,母亲瑶姬总会在厨房里忙碌一整天,端出两碗热腾腾的汤圆,看著他们兄妹抢著吃完。 后来,瑶姬不在了。 那口煮汤圆的锅,就换成了杨嬋来端。 无论杨戩在三界哪里降妖除魔,也无论他当上多大的官,每逢今日,杨嬋总会把煮好的汤圆送到他面前。 时光荏苒,沧海桑田,唯独这碗汤圆的规矩没变过。 “三妹…”杨戩的声音软了下来,“是二哥不对。这几日北海军务繁杂,竟然把这么重要的日子给忘了。” 杨嬋伸手揭开紫竹食盒的盖子,糯米甜香从食盒里飘了出来:“还算你有良心,没拿什么军法无情来搪塞我。” 梅山兄弟们互相对视一眼,往大帐的角落里退了几步。 二爷的家事,做下属的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变成瞎子和聋子。 陈微眼睛一转,领导的软肋,不需要外人来旁观,旁观者只会让领导在事后回想起来时,觉得丟了面子。 他当机立断,拱手道:“元帅,下官不便在此叨扰,左翼大营战报的细节也需进一步润色。下官这就先行告退,回营部署。” 说罢,他双手作揖,脚底抹油就准备往大帐外撤。 杨戩对陈微的知趣非常满意,微微頷首,正准备挥手放行。 “陈院长,等一下。”杨嬋突然出声。 陈微的脚步一顿,头上冒出一个危字。 这姑奶奶,又想干什么? 第134章 我就爱吃汤圆【加更】 陈微硬著头皮转过身,脸上依然掛著挑不出毛病的微笑:“三圣母还有何吩咐?若是后勤方面需要调拨些北海的特產,下官立刻去办…” “办什么特產,不用你忙活。”杨嬋走到帅案前,揭开紫竹食盒的第二层,端出了一个稍小的白玉瓷碗,“既然你刚好也在,正好。” 死寂。 大帐內,比刚才陈微念战报时还要死寂。 梅山兄弟们,一个个屏住呼吸,眼神在天花板上乱飘。 陈微笑容僵住了。 顺手煮了我的份? 他觉得自己的脖子有些发凉,用余光瞥向了坐在主位上的杨戩。 杨戩没有说话。 真君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正微微眯起,目光犹如实质化的三尖两刃刀。 杨嬋才不管那么多,把白玉碗端到陈微手里,接著看向梅山兄弟:“诸位哥哥们,你们也有份,一起吃吧。” 梅山兄弟一愣,怎么还有他们的事? 这时,杨戩缓缓开口:“陈、副、帅,三妹的手艺,平时连本君都极少能吃到。既然她顺手也为你准备了一份……” “那就坐下,趁热吃了吧。” 陈微头皮发麻。 这是请客吃饭,分明是鸿门宴的加餐! 吃? 这一口下去,杨戩绝对会把他当成拱了自家白菜的猪,明天就能让他左脚先迈出营帐,而以违抗军纪的罪名就地正法。 不吃? 当面拂了三圣母的面子,以这位姑奶奶的脾气,绝对能当场闹起来,到时候把两人在副帅行辕里的那些对话抖落出来,死得更难看。 算了。 吃就吃。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岂能优柔寡断! “多谢三圣母赏赐!多谢元帅体恤!”陈微捧起汤圆,“此等仙家美味,下官简直是闻所未闻,今日有幸能吃到,实在是三生有幸!”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杨嬋笑得更明媚了,眼角弯成了月牙。 “是吗?陈院长居然这么识货?” “我就说嘛,灌江口的灵糯米加上天庭的桂花蜜,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既然你这么爱吃,我这里还有很多,管够!你多吃点,前线打仗辛苦,补补身子。” 说罢,杨嬋便拿起汤勺,给陈微再添了两勺。 陈微心里暗叫一声:坏了,要出事了! 在天庭的官场上,领导夹菜你转桌,那是情商低,但领导的妹妹给你盛饭,你敢多吃一口,那就是嫌命长。 坐在主位上的杨戩,呼吸变得沉重了。 退无可退,只能硬顶。 官场第一准则:谎言一旦开了头,就必须用更大的谎言去圆,直到它听起来比真理还要感人。 “三圣母有所不知啊!”陈微换上一副怀念的神情,“我生平,最爱吃的便是这汤圆!我就爱吃汤圆!” “不瞒元帅和娘娘,下官在未得道升仙之前,到了团圆的节气,下官的母亲,便会用粗米磨成粉,给下官包上几个没有馅儿的白水汤圆…” “今日,闻到三圣母这碗汤圆的香气,下官又想起了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这味道特別像下官小时候的味道!” 不得不说,陈微这一手乾坤大挪移玩得极其漂亮。 他没顺著杨嬋的话往下接,而是把汤圆上升到了母爱、孝道和忆苦思甜的层面。 在体制內,打亲情牌永远是绝对的政治正確。 更何况,今天本来就是杨戩兄妹缅怀母亲瑶姬的日子。 杨嬋听得眼圈也有些泛红了。 杨戩面无表情的往嘴里送汤圆,一口,两口。 梅山兄弟们一人捧著一个小碗,蹲在角落里,几个五大三粗的莽汉,捏著精致的小瓷勺,吃得满头大汗。 片刻后。 杨戩咽下最后一口汤圆,右手覆在白玉瓷碗上,五指微微一收。 “簌簌……” 由崑崙山极品白玉雕琢而成的瓷碗,无声无息化作白色齏粉,一阵海风吹过,齏粉隨风飘散,连渣子都没剩下。 无声的警告。 比用三尖两刃刀抵著脖子还要致命的警告。 吃我妹煮的东西,这就是下场。 陈微眼皮狂跳, 他懂了。 这碗汤圆今天要是吃不完,他连走出这个大帐的资格都没有。 “吧唧吧唧……咕咚!”陈微端起碗,大口大口往嘴里倒,“好!太好了!这就是母亲的味道!” 他放下空碗,动作乾净利落,隨即一拱手:“元帅!娘娘!汤圆已吃完,下官的思乡之情也已平復!但前线军务如救火,鹏魔王的大营还等著下官去贴封条,军情紧急,片刻耽误不得!下官这便告辞。” 说完,陈微转身撩开门帘,瞬间消失在中军大帐外,跑得那叫一个乾脆。 “什么军情紧急,我看就是心虚。”杨嬋撇了撇嘴,把汤勺往食盒里一扔,“二哥,你这统帅当得可真是威风,吃个汤圆都要把碗捏碎。” 杨戩硬是一句话都没反驳出来。 “行了,汤圆送到了,”杨嬋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残渣,转过身,“这北海前线无聊得很,我回灌江口了。” 说罢紫光一闪,她发动遁地金光,消失在大帐之內。 大帐內,再次恢復寂静。 梅山兄弟们端著空碗,小心翼翼的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回原位。 姚公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活跃一下气氛,但在看到杨戩面无表情的脸后,还是明智的选择闭嘴。 杨戩就这么静坐,一动不动。 良久。 他才慢悠悠说道:“本君记得,当年两界山搞严打的时候,监察御史曾经调阅过陈微的详细卷宗。他的履歷、功法、甚至是生活习惯,都有极其详尽的记录。” “根据天庭內卫的背景调查,陈微此子,修的是杂家道门,平时饮食极其清淡。他在通明殿当差这么多年,最大的忌讳,就是从不喜吃甜食。甚至连蟠桃宴上的琼浆玉液,他都要兑三分苦茶才肯下咽。” “你们说,一个从不吃甜食的人,为何会在刚才,对著一碗甜得发腻的桂花蜜汤圆,声泪俱下说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姚公麟愣住了。 其余梅山兄弟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全部选择装死。 能说啥? 总不能恭喜二爷,有可能要当舅舅了吧? 第135章 上面不饱,怎么进步?【加更】 左翼大营,副帅行辕。 陈微端起茶壶连灌了三大杯冷茶。 那碗甜得发腻的桂花蜜汤圆,差点把他的命留在中军大帐。 好在,命保住了。 大帐內,留守的几位心腹早就等候多时。 诸葛玄第一个迎了上来,长揖及地,腰弯得挑不出半点毛病:“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大人运筹帷幄,旗开得胜,生擒鹏魔王!此乃北海首功,我等佩服之至!” 陈微放下茶杯,眼皮一抬,没有接这顶高帽,而是似笑非笑道:“好你个诸葛先生。如今仗打完了,你居然还在本官面前卖弄计中计?” 诸葛玄面露无辜:“大人何出此言?” “別装了。” “你一开始提的绕后偷袭、战术穿插,就是个幌子吧?你其实早就料定鹏魔王会偷咱们的大本营。” “你要走兵权,把那二十万物资堂而皇之地摆在云层广场上,名为不设防,实则就是拿公款当诱饵,搞诱敌深入,致使鹏魔王一头扎进了你的空城计里。” 面对陈微的点破,诸葛玄不仅没慌,反而轻笑一声。 他將羽扇收拢,又行了一个大礼:“大人目光如炬,下官这点微末伎俩,果然瞒不过大人的法眼,但大人说这是下官的计谋,下官万万不敢当。这不是大人您指挥有方吗?” “兵法再妙,也得看是谁在拍板。” “下官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拿天庭二十万军需物资去钓鱼。若没有大人您赐下便宜行事的副帅手令,若没有大人您替下官兜底的雷霆魄力,这计谋怎么会成功?” “下官只是出了个主意,真正让鹏魔王入局的,是大人您的威望与决断。没有您的允许,这计策连营帐的门帘都出不去。” 陈微眉头微挑,静静看著诸葛玄。 他哪会不懂话中的意思,这是在主动把所有功劳全部推了出来。 不得不说,简直是復刻。 陈微看穿没看穿这个计中计,不重要。 重要的是,诸葛玄释放一个明確的信號:任何胜利,都只能是在陈副帅的英明领导下才能取得成功。 此子念头很通达。 懂规矩,知进退,不吃独食,是个当白手套的绝佳材料。 陈微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此战,你居首功!” 听到首功二字,萧火火不乐意了。 心想这摇破扇子的酸儒,仗著嘴皮子利索,啥时候这么会察言观色了,自己跟著陈院长做假帐、跑后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首功怎么就落到他头上了? 诸葛玄极擅长看人脸色,不敢托大:“大人折煞下官了,下官只是动动嘴皮子。真正在前线流血流汗的,是林主事和萧主事,林將军监军有方,萧將军后勤调度得力,这才是实打实的战功。下官岂敢居於二位之上?” 陈微很享受这种下属互相谦让、实则互相制衡的氛围。 他放下茶杯,打起標准的官腔:“行了,都不必谦虚,林东和萧火火是本官从通明殿带出来的老底子,没有他们在外头镇场子,这台戏也唱不下去,功劳,本官都记在心里,等班师回朝,敘功簿上少不了你们的位置。” 御下之道,向来如此。 给新人实惠,给老人面子,一碗水端平,这支队伍才能继续跟著他捞钱。 萧火火听了这话,心里那点不痛快烟消云散。 他是个懂事的人,上前一步,匯报目前最核心的业务:“院长,刚缴获的战利品,已经清点完毕了。” 陈微敲了敲桌子,眼神深邃:“按照老规矩办的?” “是的!”萧火火咧嘴一笑,低声道,“属下已经把最值钱的货,化整为零,分批次送回天庭了,走的是咱们稽查院的內部通道,交到了顾问们的手里,全都分好了,保证谁都不差,雨露均沾。” 诸葛玄在旁边听著,心里七上八下的。 战利品不入天庭库,而是直接餵给了在背后撑伞的大人们。 而且,不避讳他说。 证明了什么? 证明他诸葛玄,是自己人,可以不用避讳。 或者说,是有恃无恐。 不怕诸葛玄回去透露详细,凌霄宝殿內满朝文武皆是自己人,怎么告? 告? 也是可以的,先经过稽查院。 陈微听完匯报,非常满意。 打仗打的是什么? 表面上打的是兵法,实际上打的是人情世故,是利益输送,鹏魔王的东西,自己全留在手里那是烫手山芋,送给天庭的那些大人物,叫政治分红。 只有把这帮顾问餵饱了,他在天庭的根基才能稳如泰山。 有这帮顾问在上面说话,才能拿得更多,才能不断进步。 “办得好。”陈微讚许道,“只要把事办好了,办妥了,咱们才能海阔天空嘛。” 分赃完毕,剩下的就是等著大天尊的封赏旨意了。 就在陈微盘算著,下一步该以什么名义再向兵部申请物资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进来。 帐外的护卫都没来得及通报,中军大帐的传令兵手持金牌令箭冲了进来。 “报——!”传令兵单膝跪地,双手將杨戩私印的玉符高高举起,“奉征討大元帅令!左翼大军首战告捷,生擒敌方大將鹏魔王,士气正锐,敌军防线已呈土崩瓦解之势!” 陈微听著这几句话,心里甚是得意。 这词儿,听著太耳熟了。 不就是他在杨戩中军大帐里,为了拍马屁亲手起草的战报原话吗? 传令兵没给陈微细想的时间,接著大声宣读:“特令!副帅陈微,率左翼五万大军,携大胜之余威,於明日子时,合兵中军!全力主攻蛟魔王与禺狨王大营!不得有误!” 宣读完毕,他双手將玉符递上:“陈副帅,请接令!” 陈微接过令牌,心里直骂娘。 带那五万少爷兵去衝锋,主攻蛟魔王和禺狨王? 这是纯粹的阳谋。 杨戩用陈微写的战报,极其顺理成章的把他架到了火上烤。 不接令?那就是抗命不尊,貽误战机。 接令? 那就是明天带著五万个公子哥,去和北海最凶狠的蛟魔王玩命拼刺刀。 此局,如何破? 第136章 怎么就不一样呢?【加更】 陈微捏著烫手的玉符,左右为难。 出击? 那是拿五万少爷兵的命去填海。 不出击? 那是违抗军命,杨戩就有正当理由弄他。 陈微放下玉符,看向诸葛玄:“诸葛参事,军事上你是大家,如今这局,你觉得,如何解?” 诸葛玄没有立刻回话。 他走到案几前,盯著北海海图,片刻后,才缓缓说道:“大人,目前距离明日子时大军开拔,还有十个时辰。时间充裕。下官这里,有两个解法。” “说。” “其一。” “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咱们直接调转阵头,率五万大军,不打妖族,直接杀入中军大营。以有心算无心,用这五万人的法宝库存,强行把显圣真君给处理掉。” “得手之后,对外发战报,就说妖族主力趁夜劫营,主帅杨戩力战不退,不幸以身殉职,咱们拼死救援,击退妖族,如此一来,没了发號施令的主帅,这主攻蛟魔王的军令,自然就成了废纸。大人您,还能顺理成章地暂代三军总帅之职。” 此话一出,陈微差点没被茶水呛死。 啥? 弄死杨戩? 林东和萧火火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悚然。 他们平时跟著陈微贪墨军餉、做点假帐,自认也算是天庭里的狠角色了,但跟这位诸葛玄一比,太稚嫩了。 去把三界战神杨戩给平了?! 用五万少爷兵去包围灌江口一千二百草头神?! “停。”陈微赶紧摆手,打断诸葛玄大逆不道的狂言,“此计风险太高,收益不成正比,换一个。”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诸葛玄见陈微否决,也不恼,羽扇轻轻摇了摇:“既然大人求稳,那就用其二,攻心为上,策反。” 陈微眼睛一亮:“细说。” “大人,妖族造反,说穿了就是乌合之眾,”诸葛玄一针见血剥开妖族联盟的老底,“没有推翻天庭的政治纲领,没有统一的目標,没有奉献牺牲精神,他们造反,本质上就是为了向天庭要好处,此等联盟,是个极其鬆散的草台班子。” “如今鹏魔王被擒,妖族三王联盟被斩去一臂。” “蛟魔王是带头大哥,他在天庭的通缉榜上掛了號,没有退路,只能死磕。但那位老六,禺狨王,情况就不同了。” “下官在修史的时候,查阅过天庭关於这几位大圣的旧档,此妖立场摇摆,极其利己,他跟著蛟魔王混,无非是想蹭点好处,破局之法,就在此獠身上!” 陈微把逻辑过了一遍。 不战而屈人之兵,从內部瓦解敌人,把硬仗转化成招安。 符合他做大盘的作风! 只要禺狨王一反水,蛟魔王独木难支,对方就会自乱阵脚先一步內訌。 少爷兵保住了,功劳他也有! 此计谋,乃双贏之策。 “此法甚妙。”陈微眉头舒展,但隨即又皱了起来,“可蛟魔王生性多疑,大营防守森严,咱们如何能越过蛟魔王的耳目,悄无声息联繫上禺狨王?” 诸葛玄神秘一笑,羽扇掩面:“大人莫忧,下官有一神通,名为天涯一线牵!” …… 与此同时。 妖族大本营內,一片愁云惨澹。 没有往日喝酒吃肉的喧闹,只有压抑的窃窃私语。 底层的小妖们,此刻正抱团缩在海底的岩洞里,瑟瑟发抖。 “听说了吗?三爷被天庭抓了!活捉!”一只鲶鱼精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恐。,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咱们只是摆摆阵势,嚇唬嚇唬天庭,等上面来招安发福利吗?” 一只蟹將两只钳子都在打哆嗦:“怎么天庭这次来真的啊!” 妖兵们慌了。 他们来参加北海起义,是奔著天庭的会给好处来的,不是来当劫灰的,以前天庭扫妖,都是走个过场,大家隨便打几下,天兵回天上领赏,他们回洞府喝酒。 可这次,对方一出手就生擒鹏魔王,摆出绝不罢休的死磕態势。 这谁顶得住? 军心,已经开始涣散。 底层的妖兵已经开始暗搓搓地打包行李,盘算著该往哪条海沟逃命了。 中军水府內。 蛟魔王和禺狨王相对而坐。 禺狨王端起酒罈,猛灌了一大口,隨即將酒罈重重砸在桌上:“不对劲。这太他娘的不对劲了!三哥那速度,还带著两万风隼去抄后路,怎么连杨戩的面都没见著,就折在陈微那文官手里了?” 蛟魔王面沉如水,因为他也想不通。 还没和杨戩决战,三弟鹏魔王就先被抓了? 怎么打? 这还怎么打? “二哥,你想想当年孙老七!”禺狨王指著天庭的方向,义愤填膺,“当年老七带著一群猴子大闹天宫的时候,那是何等的威风!十万天兵天將,满天的神仙,在老七的棍子底下,脆得跟熟透的西瓜似的,一碰就碎!” “九曜星君被打得闭门不出,四大天王连个照面都顶不住。” “怎么轮到咱们哥仨在北海扯旗造反,这天庭的兵就像换了一茬人似的?摧枯拉朽,连个还手的机会都不给!” 同样是七大圣,同样是造反。 孙悟空打天庭,像是在玩割草无双,他们打天庭,寸步难行。 禺狨王见蛟魔王不说话,气得暴跳如雷:“二哥,你说个话,反正老子咽不下这口气!反是一定要反的!打也还要继续打!还要把三哥给救回来!弟弟我不管您怎么想,反正结义兄弟最重要!绝不能和天庭妥协!” 蛟魔王见状,心中大定。 “六弟你说什么胡话呢?”它把禺狨王按回石凳上,安慰道,“慌什么,三弟肯定要救回来,打肯定要打!” “可怎么打呢?” “咱们得擬定一个章程,这事急不来!你看当年孙老七事闹得多大,不还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嘛?” “咱们好歹也是七大圣中的一员,在天庭眼里,都是重要的。” “我估计啊,现在对面在想招安政策了!” 禺狨王见驴下坡,顺势哼哼道:“反正!!咱们兄弟在一起是最重要的,反不反另说,实在不行,咱哥俩杀上天庭,夺了玉帝那鸟位!岂不快哉!” ...... 正是: 嘆群妖,太天真,不知天庭水多深。 遥想当年齐天勇,怎晓神佛也看人? 大帐谋划断头计,大难临头各自奔。 【万更任务(3/3)超额完成!!燃尽了!一章存稿都没有了,都给我最爱的读者们了!!求好评!求小礼物!!!感谢各位!(●?●)】 第137章 你驱神山大圣手下妖兵,姓覆啊?! 北海之上,一艘小云船正隨著波涛上下起伏 陈微端坐在桌前,手里捧著一杯热茶。诸葛玄摇著羽扇,安静坐在他身侧。 “呼——”一阵妖风从海面刮来,水浪炸开。 风停瞬息,一道浑身长满金色毛髮、披著暗金锁子甲的身影,砸在小船上。 来人正是七大圣排行第六,驱神大圣,禺狨王。 他刚一落地,没有收敛身上的狂暴妖气,泛著凶光的猴眼死死盯著陈微。 “姓陈的!把本王叫来干嘛?” “劝降就免开尊口!本王与二哥义结金兰,寧可战死,也绝不屈服!” 面对大妖的咆哮,陈微连眼皮都没抬。 他低头,轻轻吹了吹茶杯上浮起的白雾,抿了一口茶水。 这就是天庭体制內大领导特有的手段——沉默的压迫感,我不接你的话茬,你的情绪就只能砸在棉花上。 禺狨王见陈微这副高深莫测的作態,心里那股虚火发不出来,反而隱隱有些发毛,他摸不清对面的底牌,极其的难受。 “大圣別急嘛。”诸葛玄適时的站了出来,打破了僵局。 他笑眯眯地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倒了一杯热茶:“海风苦寒,大圣既然来了,不如先喝口茶,听下官把话说完。” 禺狨王盯著杯茶,犹豫了一下,还是气哼哼的坐了下来:“有什么话,快放。” 诸葛玄收拢羽扇,嘆了口气:“大圣您真以为,北海战事还是小打小闹?” 禺狨王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诸葛玄拿出玉简,煞有其事道:“下官给您透个底,左翼鹏魔王被擒的消息,已经传回通明殿了,大天尊震怒,增兵的调令,已经在斗部盖了印。” “不日,托塔天王李靖將掛帅印,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为先锋。九曜星官、二十八星宿、十二元辰、五方揭諦,天庭四大营的主力,將全线压境。” 隨著诸葛玄每念出一个名头,禺狨王脸上的金毛就不自觉抖动。 当年孙老七大闹天宫,这帮神仙出工不出力,那是演戏,现在,要是这帮杀神全副武装真刀真枪压到北海来,那这海里的妖精,连做劫灰资格都没有。 玉帝此举,是要彻底荡平北海? 禺狨王猛地一拍矮桌,依然强撑著场面:“那又如何!天庭既然不给活路,大不了咱们兄弟跟他们鱼死网破!” “哎!”诸葛玄嘆了一声,满脸的痛心疾首,“大圣啊大圣,下官只是替您鸣不平啊!您说您,多好的一个妖圣,明明在自己的封地里逍遥快活,闭门不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蛟魔王要跟天庭谈条件,那是他的买卖。偏偏把您给搅入这北海的烂泥潭里。您说,您这叫什么?这叫无妄之灾!实在是可惜,太可惜了!” 这番话,句句都没有刀子,但字字都戳在禺狨王心窝子上。 禺狨王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自己妖兵跑来帮忙,结果现在天庭要下死手,自己平白无故成通缉犯。 但作为妖王,面子不能掉。 “少他娘的在这挑拨离间!”禺狨王咬著牙,嘴硬道,“咱们讲的就是一个义气!二哥有难,我岂能坐视不理!” “义气?”一直喝茶的陈微,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帐不是这么算的,你看看外面那造反的旗帜,打的是谁的名头?是覆海大圣蛟魔王。” “这门生意是他的,假如你们真扛住了天庭的压力,最后天庭招安。能拿最大好处的是谁?是蛟魔王拿大头。” “而你禺狨王,在天庭斗部的名册上,不过是个从犯。你是来赔本赚吆喝的。” 禺狨王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陈微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接著拋出灵魂拷问:“退一步说,你辛辛苦苦,从自家封地带了精锐妖兵来驰援北海,仗打到现在,听的是蛟魔王的中军號令。” “等仗打完,不管输贏,这北海的群妖,包括你带来的那些手下,心里信服的都是他覆海大圣!” “好好想想,以后这支兵的指挥权,是听你的,还是听他的?” “你驱神山大圣手下妖兵,姓覆啊?!” 此话一出,禺狨王愣住了。 大脑里飞速回放自从来到北海后的一幕幕:蛟魔王在大帐里发號施令,自己的手下对蛟魔王唯唯诺诺,三哥鹏魔王被抓后,蛟魔王依旧大包大揽的做派。 放著结拜兄弟不去救,反倒是稳坐钓鱼台? 越想越对! 越想越觉得陈微说得在理! 蛟魔王这是在借著造反的名义,兼併他禺狨王的私產,估计打到最后,连手底下的兵都要变成蛟魔王的了! 愤怒、猜疑、懊悔、以及当成耗材的惊惧,在禺狨王眼底交替闪烁。 陈微面色平静如水,与诸葛玄不动声色的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神交匯,默契已成。 计谋,已经成功了一半。 所谓离间计,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只要颗怀疑的种子在禺狨王心里生了根,妖族脆弱的兄弟大义,就只剩下一层窗户纸了。 现在,棒子已经敲完了,是时候递台阶,给甜枣了。 还没等禺狨王回过神来,诸葛玄神色一肃,然后面向陈微一揖到底:“大人!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微眼皮微抬:“讲。” 诸葛玄直起身,语气极其恳切:“大人明鑑!这北海造反的弥天大案,首恶乃是蛟魔王!而禺狨王,实则是无辜的啊!” 此话一出,禺狨王自己都愣住了。 他一个手染鲜血、带著妖兵公然对抗天庭的妖界大圣,怎么在这摇扇子的酸儒嘴里,突然就成无辜的了? 诸葛玄根本不给禺狨王反应时间,继续他的激情表演:“大人您看,禺狨王本在自家封地安分守己,是蛟魔王花言巧语,假借兄弟之名,行那吞併之实,硬生生將大圣绑上了这辆造反的战车!大圣那是顾念旧情,一时不察,才落入了蛟魔王的圈套!” “下官虽然官微言轻,但在天庭修史多年,也算有几分识妖之明!下官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禺狨王绝对是一时糊涂,他的本心是好的!请大人开恩啊!” 第138章 我也热爱天庭,我也可以谈 诸葛玄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 此乃顶级幕僚素养——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造反头目洗白成被骗的受害者。 禺狨王听得一愣一愣的。 但他不傻,敏锐捕捉到这番话背后的政治信號:天庭,並非是要赶尽杀绝! 陈微端起茶壶,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大领导的表態,总是需要一点铺垫的。 “诸葛参事,你的担保,分量很重啊。” “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天尊也常教导我们,办案要分清主次,不可一棍子打死,本官其实也知道,大圣你是冤枉的,是被蛟魔王强行拉下水的。” “像大圣这样占据一方、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会放著好好的日子不过,跑来北海吹冷风呢?本帅相信,大圣的心里面,还是嚮往天庭的王化,热爱天庭、热爱和平的嘛。” “之前有例子,有妖王被矇骗造天庭的反,保证热爱和平之后,现在依旧活得海阔天空嘛。” 陈微说完,吹了吹茶杯上的浮沫。 热爱天庭? 热爱和平? 禺狨王一棒子下去能砸碎半座山头,这辈子没想到八个字能跟自己沾上边。 但他清楚,这就是天庭的规矩。 想要活命,想要保住自己的妖兵和私產,他就必须戴上这顶热爱和平的帽子。 禺狨王原本梗著的脖子,低了下来:“陈大人,明察秋毫,本王…不,小王確实是受了蛟魔王那廝的蒙蔽!小王在封地,向来是遵守天条天规,此次来北海,完全是被兄弟义气给骗了!小王热爱和平,绝无与天庭为敌的本意!” “小王也热衷协助天庭维持三界和平、也可以谈。” 只要利益给够,別说热爱和平,让他现在就给玉皇大帝磕个头他都干。 兄弟算什么? 兄弟就是用来在关键时刻卖掉的。 “大圣能迷途知返,善莫大焉。”陈微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温和起来,“既然大圣是受害者,那天庭自然要保护受害者,本帅这有个两全其美的章程,不知大圣愿不愿意听一听?” “大人请讲!小王洗耳恭听!”禺狨王往前凑了凑,连称呼都变得极其恭敬。 陈微將手里的茶杯放下。 铺垫做完了,气氛烘托到了位,现在是谈具体业务的时候。 “大圣既然有心向善,天庭自然是敞开大门欢迎的。” “明日子时,本帅的大军会按照军令,兵临蛟魔王的大营前方。” “大圣只需在明日子时之前,以商议军情或者殿后接应的名义,把蛟魔王引到特定海域里即可。” “本官已提前布好了天罗地网,只要蛟魔王进口袋,大圣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禺狨王听完,脸上僵住了。 把带头大哥骗进埋伏圈,这是典型的献首级、纳投名状。 他虽然极其利己,但好歹在妖界混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响亮的名头和结义兄弟的招牌,现在陈微一开口,就是要他亲手把二哥送上断头台。 其实吧,也不是不行。 但是吧,得谈。 “陈大人……”禺狨王支支吾吾,面露难色,“这事儿办起来,有些棘手啊,大人应该知道,我与蛟魔王可是拜过把子的结义兄弟!出卖结拜兄弟,这传出去,小王以后在三界还怎么做妖?,底下的妖兵该怎么看我?这可不好办啊!” 这番话说得声情並茂。 但在陈微听来,话里的潜台词很明了。 不好办? 只要不说办不了,那就是好处没给够。 陈微哪能听不懂,面上却依旧春风和煦:“大圣的顾虑,本帅非常理解,让大圣背负出卖兄弟的骂名,確实委屈了大圣。” “既然大圣舍了名声来维护天庭的威严,那天庭自然要给大圣一个交代。” “本官在此向大圣保证,只要明日事成,便亲自向大天尊上摺子,替大圣申请一个天庭的正规封號。” “以后,这北海域,就属於禺狨王的管辖,你不再是什么流窜的妖王,你是天庭正式册封的北海镇海大水神,拿天庭的俸禄,蛟魔王的地盘、洞府、私產,全是你的合法道场。” 水神。 正编。 合法占有。 禺狨王的呼吸,变得粗重,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 这诱惑太大了。 妖族拼死拼活造反,求的也就是个安身立命的合法身份,现在,只要把蛟魔王卖了,这泼天的富贵就砸在头上。 “不过。”陈微话锋一转,“天庭招安,合作对象也是有门槛和要求的,大天尊不见无名之辈,本官的摺子,也不保没有实力的人。” 禺狨王挤出一个笑脸:“大人的意思是?” “大圣,是个什么身份?”陈微打趣道,“你上面有个发號施令的蛟魔王,天庭要的是直接能说话、能当代表的,想要跟天庭谈大买卖,得拿出相应的身份来。 这才是陈微真正的杀招。 他不光要借刀杀人干掉蛟魔王,还要禺狨王去背恶名。 禺狨王陷入了沉默。 干了!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蛟魔王不仁在先,就別怪他不义! “行!”沉默足足半炷香的时间,禺狨王眼中凶光毕露,“陈大人,您把话说到这份上,小王要是再推辞,那就是不识抬举了!这活儿,我接了!明天子时之前,蛟魔王必然出现!” 陈微笑了:“大圣果然痛快。” “但是!”禺狨王突然话锋一转,既然决定当內鬼,那就必须把利益最大化,“陈大人,光给个水神的虚名可不行,这可是我的至亲手足结拜兄弟,得加码!” “小王还要,海域三千年的功德私权” 此话一出,诸葛玄摇扇子的手都顿了一下。 三千年功德私权。 这意味著,未来三千年內,北海沿岸所有水族、凡人百姓上供的香火、天庭不能插手,全部由禺狨王私吞。 这胃口,属实是大。 不仅要编制,还要吃干抹净天庭的大盘? 陈微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笑道:“没问题,不就是三千年的功德私权吗?大圣既然替天庭分忧,天庭自然不能让大圣寒心。” 第139章 旗號竖起来时,结局已定 禺狨王以为陈微会勃然大怒,或者討价还价一番,甚至连一千年的底线他都盘算好了。 可没想到,答应得如此乾脆利落? 可惜了。 要少了。 “大人,此话当真?”禺狨王確认了一句,生怕是在消遣他。 “我陈清泉,从不说谎!”陈微站起身,手指著船外,“预祝大圣,明日大获全胜,步步高升。” “好!痛快!!”禺狨王疑虑被打消,对方都如此保证了,肯定不会错的。 “大人且在行辕静候佳音。明日子时,咱们不见不散!”禺狨王抱了抱拳,妖风骤起,化作流光扎进北海深处。 云船在海浪余波中摇晃,北海之上无边无际,天色漆黑如墨。 诸葛玄走到桌前,眉头微皱。“大人,三千年的功德私权,这口子开得太大了,这笔帐要是报到通明殿,只怕难以通过。这” 陈微端著茶杯,慢悠悠吹著浮沫:“兑现?谁说本帅要兑现了?诸葛参事,你在清水衙门待得太久,还是不够懂咱们天庭的核心运作规律。” “这做官啊,就跟做买卖一样。” “禺狨王手上沾满了天兵天將、凡人的血,旗號竖起来时,结局已定。” 诸葛玄听完,念头通达了。 眼前这位面带微笑的大人,在借妖杀妖、过河拆桥、连吃带拿。 禺狨王一个不知深浅的妖圣,也想要拿天庭的基本盘,真的当它头上的妖圣名头,是靠自己杀出来的? 这一切,无非是在天庭的默许下,才能存在。 如今小旗子很不甘心,想要翻身拿主人物件,岂能有好下场? 不知所谓,死不足惜。 ...... 次日。 蛟魔王站在海图前,推演突围的方案。 天庭这次不按套路出牌,打乱了他的阵脚。 就在此时,水府的石门被推开,禺狨王大步流星走进来:“二哥!天无绝人之路!我找到破局的法子了!” 蛟魔王猛的转过头:“老六,你说什么?” “密宝!北海的远古密宝!”禺狨王凑到蛟魔王耳边,神神秘秘说道:“二哥你有所不知,这北海的一处极深海沟里,藏著上古真龙一族留下的遗蹟,昨夜我心烦意乱出去巡视,无意中触发了禁制,里面宝光冲天!若是能把法宝挖出来,说不定有转机!” 蛟魔王眉头微皱,生性多疑的本能反问:“真有此事?这么多年我盘踞北海,为何从未察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二哥,这都什么时候了,我还能拿这种事消遣你? “事不宜迟,咱们得快!” 蛟魔王盯著禺狨王,看了足足三息。 心想老六,虽平时自私了些,但两人毕竟是拜过把子、喝过血酒的兄弟。更何况此时这节骨眼上,老六不仅没跑,还主动跑来献宝。 在绝境中,总是会本能抓住救命稻草。 更何况,这根稻草是自家结义兄弟递过来的。 “好!”蛟魔王一巴掌拍在案几上,“点齐你的本部兵马,再带上我身边的三千亲卫,咱们兄弟走一趟!” 出门在外,多带点兵马总是没错的。 半个时辰后。 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沟前。 蛟魔王在一群精锐妖兵的簇拥下,停住脚步,四周静謐,连一条游鱼都没有。 “老六,你说的密宝,就在下面?” “就在下面,二哥,你往前走两步。”禺狨王落后半个身位,指著海沟边缘的一块巨石。 蛟魔王不疑有他,点点头,提著兵器向前迈出两步。 就在他刚刚踏过一条不起眼的裂缝时。 异变陡生! 嗡——! 紧接著,天崩地裂、海水倒灌。 隔绝阵法拔地而起,像一个倒扣碗,將蛟魔王连同他身边的三千亲卫,锁在了阵眼中央。 “有埋伏!”蛟魔王目眥欲裂,妖气轰然爆发,“结阵!” 然而,还没等他下达第二个命令。 噗嗤! 利刃入肉声,在蛟魔王的身后响起。 一截沾著金色血液的冰冷枪尖,从蛟魔王的后心刺入,从他的前胸透了出来。 蛟魔王浑身一僵。 在他身后,结拜兄弟禺狨王脸上没有偷袭得手的惊慌,只有渴望上位的贪婪。 “老六……”蛟魔王口中溢出大量的金色血液,“兄弟!何故出卖哥哥!!” 结义的誓言还歷歷在目,怎么转眼间,就捅进自己的后心? 听到质问,禺狨王冷笑了一声:“二哥,时代变了,没编制的妖怪死路一条,在天庭的规矩面前,连个屁都不是,別怪弟弟心狠,今日借你命一用,换一场富贵!” …… 阵法外围。 高高的云端之上,两道身影並肩而立。 杨戩一身银甲,手握三尖两刃刀,身旁跟著陈微。 “好一招借刀杀人。”杨戩眉心处银色竖纹缓缓张开,天眼之下无所遁形,“清泉兄,果然有本事。” 他之前下令让陈微主攻蛟魔王,本来是一招阳谋,想把这个风头正劲的文官架在火上烤。 没想到,陈微不仅没有抗命,反而交出一份极其完美的答卷。 不费天庭一兵一卒,甚至连杀人的刀,都是从妖族內部递出去的。 这就是文官杀人的方式。 不见血,却能把骨髓都榨乾。 “元帅谬讚了。”陈微微微欠身,打起了极其標准的官腔,“这都是元帅的威名震慑在前,这群妖孽本就是乌合之眾,毫无忠诚可言。下官不过是稍微许了点空头好处,他们便原形毕露,自相残杀。” “如此一来,蛟魔王伏诛,北海首恶已除。这主攻的任务,就算是妖族內部自己给消化了。元帅兵不血刃平定叛乱,此等大功,足慰天心。” 完美。 逻辑闭环极其完美。 杨戩收起天眼,他突然觉得,陈微比当年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同样危险。 陈微摸出已经写好的新战报,拱手道:“待会,下官便会通报全军,届时,还请元帅下达最后的总攻军令,率领我天庭正义之师,替天行道,还北海一个朗朗乾坤!” “好一个替天行道。”杨戩转身,神色玩味道,“清泉兄,你这小心思,比本君的三尖两刃刀还要狠啊。” ...... 七圣威名本是空,草台班子怎交锋? 欲求天庭红顶子,先送兄长入牢笼。 真君借势平北海,书生提笔做大盘。 正是:文章原是杀人剑,不见血光已建功! 【三更送上,求好评!求小礼物!!!感谢各位!(●?●)】 第140章 陈清泉答应的事,关我什么事? 面对杨戩的评价,陈微没有丝毫波动,极其自然的接下话:“元帅折煞下官了,笔就算再锋利,若没有您这把天庭最硬的刀在上面镇住盘子,那也就是一根废木头。能让这帮妖孽自相残杀,一切皆是元帅威名震慑,领导有方。” 花花轿子眾人抬。 在天庭体制內,把领导的招牌高高掛起,自己躲在牌匾后面干脏活,是最基本生存逻辑。 杨戩对陈微这副滴水不漏的做派极其受用。 他虽然厌恶文官的贪腐,但对能把烂帐平得漂漂亮亮、还能把首功端到自己桌子上的聪明人,並不反感。 杨戩目光扫过下方摇摇欲坠阵法,下达了最后的总攻军令:“传令三军,严阵以待。等下方大阵一破,立刻对蛟魔王、禺狨王等叛逆,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遵命!”四周的天將齐声领命。 战鼓擂动,天河水军和五万少爷兵在云层上铺展开来,无边无际。 杨戩手底下最精锐的一千二百草头神,以及梅山兄弟,全都不见踪影。 陈微只在心里过了一瞬,便恍然大悟。 此乃暗度陈仓。 趁著蛟魔王被困、妖族大营群龙无首之际,灌江口的精锐,早就悄悄摸去妖族老巢抄家了,接盘核心资產,扫荡私库。这才是真正的地方军阀做派。 这天庭,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 与此同时。 阵法之內,海水被鲜血染成了暗金色。 “吼——!”蛟魔王虽被长枪捅穿了后心,但他毕竟是拥有上古真龙血脉的绝世大妖,在被出卖的极度暴怒之下,他现出了半龙之体。 龙尾携带著万钧之力,狠狠抽在禺狨王的胸甲上。 “砰!” 禺狨王惨叫一声,撞在阵法的光幕上,震得光幕盪起剧烈的涟漪,他根本不是拼命状態下的蛟魔王的对手。 “老六!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我今天撕了你!”蛟魔王双目赤红,不顾胸口喷涌的鲜血,张开血盆大口,朝著禺狨王扑咬过去。 禺狨王就地一滚,堪堪避开蛟魔王的利爪。 他扛不住了。 再这么打下去,蛟魔王死之前,绝对能把他一起拉上垫背。 禺狨王急忙抬起头,朝著陈微的方向催动传音入密:“陈大人!快撤阵啊!按计划,我已经把他引进来了,剩下的交给你了啊!” 云端之上。 陈微站在帅船的船头,手里端著热茶。 他听到了传音,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甚至还慢条斯理的吹了吹茶杯上的浮沫,就像在看戏园子里两只互咬的斗蛐蛐,对禺狨王的求救充耳不闻。 已读,不回。 阵法內,禺狨王一边躲避蛟魔王的追杀,一边盯著云端。 天庭的大军围了个水泄不通,没有半点要插手或者撤掉阵法的意思。 禺狨王再蠢,也反应过来了。 什么水神编制! 什么三千年的功德私权! 全他娘的是假的! 天庭根本就没打算招安他,陈微从头到尾,只是把他当成用来消耗蛟魔王一次性耗材! 耗材用完,连同垃圾一起清扫,这才是真正的计划! 被欺骗的屈辱,淹没禺狨王的理智。 他不再用传音入密,而是衝著天空声嘶力竭地破口大骂:“陈微!你这个背信弃义的狗官!我们昨晚不是在船上谈好了吗?你发过誓的!” “你说过要保我的!我配合你们天庭办案了!我热爱和平!我热爱建设三界啊!快放我出去!” 云端上,陈微站在帅船上,放下茶杯:“陈清泉答应的事,关我什么事?再说了,你有证据吗?你就瞎说。” 换个马甲就不认帐。 把临时工切割的厚黑逻辑玩到了极致。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咔嚓——” 阵法內的蛟魔王和禺狨王都已经拼到了强弩之末,两头七大圣级別的妖王用本源之力的疯狂对轰,终於耗尽了阵法的最后一丝灵力。 一声脆响,倒扣的海底大阵破碎,化作漫天流光。 “杀!”天河水军副帅天佑一声令下,战鼓齐鸣,漫天法宝犹如暴雨般朝著海沟倾泻而下。 但有一道身影,比所有法宝都快。 杨戩动了。 一步踏出,直接杀入战局。 如果是全盛时期的蛟魔王和禺狨王联手,或许还能和杨戩过上几招。 但现在,两个重伤垂死、互相放干了血的残废,面对满状態的战神,是待宰的羔羊。 “杨戩!我跟你拼了!”蛟魔王咆哮著,挥舞覆海三叉戟刺来。 杨戩面无表情,他手腕一翻,三尖两刃刀带起一道刀芒,以后发先至的速度,砸在三叉戟的戟杆上。 “鐺!” 一声巨响,蛟魔王虎口崩裂,三叉戟脱手飞出。 杨戩顺势一刀背拍下,结结实实砸在蛟魔王的脊背上。 “喀喇——” 蛟魔王半龙之躯本被拍在海底的淤泥里,护体罡气寸寸碎裂。 “汪!”一道黑影从杨戩身后窜出,哮天犬张开利齿,一口死死咬住蛟魔王的后颈,將其按死在地上,动弹不得。 北海首恶,生擒。 从杨戩出手到蛟魔王落网,前后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 禺狨王都快傻了。 它转过身刚想施展遁地法逃走,一道冷厉的刀气贴著海床横扫而来。 禺狨王避无可避,只能举起双臂硬挡。 “噗嗤!” 刀气切过,禺狨王小半边身子几乎被劈开。 禺狨王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知道自己今天必死无疑,不管是落在杨戩手里,还是被那些少爷兵的法宝砸死,都逃不过一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但他此刻,最恨的不是杨戩。 是陈微的! 骗光了他的义气,骗光了他的底线,把他耍得团团转,最后还要踩著他去领功! “我死…你也別想活!”禺狨王发出嘶吼,燃烧自己仅剩的本源,他放弃所有的防御,將生命力转化为速度。 杨戩一刀挥空。 “嗯?” “姓陈的!就算是死,也不放过你!”禺狨王顾不得伤势,化作血光朝陈微云头飞去,血光快到了极致,甚至超越鹏魔王的全盛时期。 第141章 这马屁拍得是一点都没错啊! 距离太近了。 两边的护卫根本来不及反应,萧火火连拔刀的动作都只做了一半。 陈微站在原地,眼瞳骤缩。 那是妖圣临死前的绝命一击,扑面而来的威压,很恐怖! 脆皮文官面对大妖的贴脸输出,根本没有任何操作空间。 就在生死一线之间瞬息,陈微猛然想起杨嬋在离开前,强行塞给他的物件。 “这东西收好,关键时候保命用!”杨嬋当时的话在耳边炸响。 根本来不及去想,陈微从储物袋掏出物件,看都不看,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嗡——” 一道柔和的青色神光,犹如水波般从物件中荡漾开来。 淡青光看似薄如蝉翼,实则坚不可摧。 禺狨王拼死一击撞在青光上,连一寸都没能挺进。 陈微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他低头看向手里举著的保命物件。 青光逐渐內敛,现出了物件的真容,是一盏极其精致的琉璃古灯,灯盏呈盛开的莲花状,通体流转著温润的玉泽,灯芯处跳动著青色火苗。 正是先天灵宝——宝莲灯,三圣母杨嬋的本命法宝。 禺狨王身躯硬生生停顿在了青光之外,狰狞的表情僵住了,他拼了老命衝上来,就是为拉陈微同归於尽,图一个鱼死网破的痛快。 可现在,网没破,鱼却成了笑话。 你燃烧生命、祭献灵魂换来的终极一击,在权贵圈手里的法宝面前,连个响都听不到。 在这盏灯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就在禺狨王愣神间,一道银色刀芒从天而降,斩断禺狨王周身紊乱的气机。 杨戩杀到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左手一翻,闪烁著紫色雷霆大网,迎风暴涨,朝著禺狨王当头罩下。 天罗地网。 天庭专门用来收押大妖的顶级刑具。 “噼里啪啦——”雷光炸闪,天罗地网收紧,將禺狨王捆成了一个粽子。 “砰!” 禺狨王砸在帅船下方的甲板上,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北海这场轰轰烈烈的叛乱,隨著最后一张大网的落下,彻底画上句號,首恶蛟魔王生擒,从犯禺狨王落网。 乾乾净净,没有留下一点首尾。 诸葛玄从地上爬起来,用极其敬畏眼神看著陈微,他本以为陈微只是个贪墨军餉、会写战报的通明殿老油条。 但现在,念头通达了。 那可是三圣母的本命法宝啊,这玩意儿是能隨便借的吗? 陈院长这背景,这大腿,简直比天河的水还要深! 跟著这样的领导混,只要把事干得好,以后在天庭还不是横著走? 陈微並没有注意到手下眼神的变化,他满脑子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活下来了。 “果然,平时供著那姑奶奶、好吃好喝伺候著、顺著她的话討好,这马屁拍得是一点都没错啊!” “关键时刻,人家是真上啊!连本命法宝都能隨手丟过来保命,这肚量,这格局,这后台!” 陈微在心里暗暗感慨,感动得险些掉下两滴官僚的眼泪。 啥也不说了。 大恩不言谢,日后等班师回朝,滴水之恩,必须涌泉相报! 就在陈微捧著宝莲灯,盘算著以后该如何进一步稳固人脉时 一只手,悄无声息落在了他的左肩上。 宛如实质般的压迫感,让陈微的膝盖微微一软。 陈微脸上的庆幸,凝固了。 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那是蛟魔王和禺狨王的血。 杨戩站在他的身后,三尖两刃刀倒提在手中,刀尖斜指著甲板。 “清泉兄啊。” “我三妹的宝莲灯。” “为何,会在你的手上?” 陈微能清晰感觉到,真君有杀气。 在天庭官场,杨戩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那是公家的帐,借刀杀人干掉妖王,杨戩可以夸一句有本事,因为那是业务能力。 但是。 一个满肚子坏水的文官,手里捧著人家未出阁亲妹妹的本命法宝? 这叫什么? 这叫私相授受、图谋不轨,拱了灌江口最金贵的大白菜! 这误会,比造反还要命。 陈微的脑子在这一瞬息,运转到自他修道以来的最高峰。 绝不能说是三圣母临走前硬塞给他的,不能带半点私人感情,必须把这件事,拔高到公家办事、大义凛然的高度! “元帅,您这是说哪里话。”陈微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將手里的宝莲灯捧在手心里,“宝莲灯,自然是三圣母的。但它出现在下官手里,却绝非元帅所想的那般私事,而是极其重要的检验任务!” 杨戩没有说话,按在陈微肩膀上的手没有鬆开。 陈微见杨戩没有立刻开砍,心里大定,通明殿练就的官腔滔滔不绝:“元帅明鑑!三圣母心繫北海战局,深知此次妖族势大。她老人家虽然在灌江口清修,但依然想为天庭平叛出一份力。” “三圣母曾言,宝莲灯虽是先天灵宝,但久未临阵,缺乏针对当下高阶妖圣搏命反扑的实战数据。” “三圣母特意將此灯假借於下官之手,目的,就是为了在最危险的正面战场上,利用下官这微末的道行作为诱饵,实地检验宝莲灯真实威力!” “下官虽然只是一介文官,但也知在其位谋其政,为了配合三圣母的良苦用心,下官甘愿以身犯险!” 陈微说到这里,脸上满是敬佩之色。 杨戩定定地看著陈微,眼神极其复杂。 他活了这么多年,劈过桃山,战过孙悟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什么收集实战数据? 什么充当测试诱饵? 纯粹就是满嘴跑马的官僚黑话,自己那傻妹妹懂什么实战? 分明就是怕这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死在战场上,偷偷把本命法宝塞给了他。 但杨戩没法戳破。 因为陈微这套说辞,保全了杨嬋的名声。 陈微给他搭了个台阶,除非疯了,才会当著三军的面把台阶踹翻。 杨戩手收了回来,大笑道:“哈哈,清泉兄,有劳你了!” “真君哪里的话,”陈微面露微笑,顺坡下驴,“事实证明,三圣母的法宝,天下无双。下官回营后,必定写一份详尽的《宝莲灯北海实战效能评估报告》,上报通明殿,彰显三圣母之功。” “哎!清泉兄!” “真君!” “哈哈哈,不打紧打不打紧,你这张嘴,真该拿去跟西天灵山的菩萨佛陀辩经,既然是借来测试的,用完,趁早还了。” “是,真君!” 第142章 战报的解释权,在下官手里 杨戩不再多言,转过身离去。 陈微长鬆一口气。 过关了。 有时候他挺佩服自己的脑子,修得真好。 然而,方才这番暗流涌动、凶险万分的交锋,落在旁人眼里,又是一番景象。 杨戩靠近时,周身自然形成一道隔音的罡气。 天兵天將,包括诸葛玄和萧火火在內,根本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 在外界看来,这画面极其震撼。 三界战神二郎显圣真君杨戩,在生擒首恶之后,没有向三军发话,而是走到天庭派来的副帅陈微身边,极其熟络將手搭在肩膀上。 而陈微呢? 手里捧著杨家三圣母的本命法宝,面带微笑,侃侃而谈。 杨戩不仅没有发火,反而时不时地点点头,最后交代了些什么,这才离开。 哪是主帅和副帅的交谈? 这分明就是二大舅哥在战场上,对妹夫的亲切慰问和耳提面命! 帅船角落里,诸葛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狂热,那是底层政客终於抱到了绝世大金腿的极度亢奋。 “看到没有?”他用胳肘了肘旁边的萧火火,“看什么叫格局!看什么叫通天的手腕!我以前以为,陈大人只在通明殿里混得开,现在看来,还是太狭隘了!” “连听调不听宣的显圣真君,都把咱们陈大人当自家人看待!三圣母的法宝隨便用!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著咱们陈大人不仅掌握了天庭的笔桿子,还拿捏了灌江口的枪桿子!” 诸葛玄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在讲究背景和根脚的天庭,跟对一个领导,比苦修一万年还要重要。 萧火火闻言,也忍不住挺直了腰板。 领导出威风,他们身为小的也能沾沾光,一荣俱荣了! 陈微將宝莲收进储物袋,新端起了副深不可测的官架子,他走到点將台前,俯瞰著下方一望无际的天庭大军: “传本帅令!” “首恶已除,北海平定。全军清点战场,查封妖族非法资產,造册登记,不得有误!明日班师回朝,向大天尊报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 大战落幕,清点工作交给了底下的副將和参事们。 中军大帐內,隔音阵法悄无声息开启。 大帐內只有两位,杨戩和陈微。 打仗是流血拼命,打完仗,就到了真正核心的环节——分利益。 陈微坐在案几前,手里翻著刚整理出来的《北海妖族非法资產临时清点册》。 “元帅,帐目初步盘清楚了。”他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先给杨戩倒了一杯清茶,语气极其熟稔,“蛟魔王和禺狨王盘踞北海多年,底子比咱们想像的还要厚。” “灵石约莫有一千二百万方,成色上等的法甲法器四千余件,至於深海的万年珊瑚、成精的灵药,更是不计其数。另外,还有这次平叛,天庭会按人头下发的盪妖功德。” 杨戩没说话,静静等著陈微的下文。 这个文官算帐的本事,比他挥刀的本事还要大。 陈微见状,轻声道:“下官擬了个章程,盘子里的东西,咱们分成四份,第一份,原封不动,作为北海收復逆產,上缴天库。是给大天尊的脸面,有了这两成填库房,帐面上就好看。” “第二份,走战损补贴和前线劳务折旧的名义,这笔物资不入公帐,直接划拨给灌江口,元帅手底下的草头神和梅山兄弟们,这次衝锋陷阵,端了妖族老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兄弟们不能白流汗。” “第三份,五万少爷兵和天河水军也辛苦了,全当是他们的辛苦费。” 至於第四份,他没说。 这一份特殊,是走稽查院的內部通道,给通明殿、雷部、火部以及天庭各部委掛名的顾问们发下去,这叫政治维稳。 有了这笔好处,凌霄宝殿上的文武百官,就全都是北海大捷的嘴。 四份帐。 上平天听,下抚三军,中间堵住百官的嘴,最后自己吃得满嘴流油。 逻辑严密,挑不出半点毛病。 杨戩听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帐做得很公道,就按你的章程办。本君没有异议。” 草头神没有天庭的正式编制,平时全靠自己掏腰包养著。 这次陈微大笔一挥,合法合规拨给灌江口,这笔庞大的资源,如此识趣且懂规矩,他自然不会有任何意见。 “元帅痛快。”陈微笑著点了点头,准备合上帐册。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急忙道:“不对!” “有何不对?”杨戩挑了挑眉。 “算漏了!” “谁?” “三圣母啊!” 杨戩愣住了,那双能洞穿三界的眸子,盯著陈微看了足足三息。 隨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玩味。 给三圣母分战利品? 她人在灌江口喝茶赏花,连北海的边都没沾著,分哪门子的利益? 陈微挺直腰板,脸不红心不跳开始了他的论证:“此次北海平叛,妖族凶悍,三圣母虽然没有亲临一线,但她心系战局!在关键时刻,三圣母大公无私,慷慨借出宝莲灯!” “若不是宝莲灯在后方坐镇,下官恐怕早就死在禺狨王手下了,下官若阵亡,左翼必然溃败,左翼若溃败,北海战局胜负犹未可知!” “所以!三圣母怎么能不拿?这就是泼天的大功一件!” 杨戩眼神闪烁不定。 他看明白了。 陈微是生怕自己事后清算拐骗三圣母的罪名,於是把宝莲灯做进了北海平叛的官方帐本里。 花公家的钱,买自己的命,顺便还討好了杨家。 杨戩惯了阿諛奉承,但能把马屁拍得如此硬核、如此合法合规、如此无法拒绝的,陈微绝对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陈清泉啊,陈清泉。 你小子的路,走得是真宽。 杨戩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隨意:“清泉兄,天庭的帐是死的,通明殿那边必然要核查。这战报,该如何写,才能让名正言顺?” 潜台词很明確:拿没问题,得把文书工作做好,不能被抓到把柄。 陈微一听这话,心中大定。 “元帅放心。” “战报的解释权,在下官手里。” 陈微说完,拿出玉简铺开,奋笔疾书: “臣,北海副帅陈微,泣血顿首,谨奏大天尊:北海妖孽,猖狂作乱。我军主帅显圣真君杨戩,身先士卒,勇冠三界!於深海大阵之中,单骑破阵,力战蛟魔王与禺狨王两大妖圣。真君神威赫赫,刀劈逆贼,生擒首恶,打出了我天庭不遇之惊世奇功!” “然,妖族势大,狡诈多端。左翼防线曾一度危急。赖有三圣母杨嬋深明大义,主动祭出本命法宝宝莲灯,护持左翼帅营,庇护三军將士免遭妖火焚噬!” “兄妹同心,共抗妖逆,实乃天庭之大幸,三界之楷模!” “故,臣斗胆请奏,除首功杨戩外,特为三圣母请赏。望大天尊赐下恩泽,以彰显其借宝御敌、稳固军心之奇功!” “不好,此子为何老是念叨三妹?!”杨戩暗自警惕。 ...... 斩妖除魔是虚名,大帐分赃算盘精。 四柱巧帐瞒天地,一纸文书耀圣明。 宝灯借来充国用,人情顺水结权卿。 可嘆战神三只眼,难防书生暗算情。 正是:笔底乾坤翻黑白,官场更比战场惊,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陈微如何分解。 【三更送上,小作者正在努力存稿了,两天后爆更!好评!求小礼物!!!感谢各位!(●?●)】 【还有关於杨戩,形象为焦恩俊饰演的杨戩,性格是《宝莲灯》姜文配音的杨戩】 第143章 微,良心何安 陈微写完,手腕一抖,仙笔收回袖中:“真君,您过目!” 杨戩扫了一眼玉简上的內容,满篇的溢美之词和顛倒黑白的逻辑,连他这位冷麵战神看了都觉得有些脸红。 但不得不承认,这战报,无懈可击。 黑的写成了白的,私交变成了公干。 “清泉兄。”杨戩將玉简推了回去,意味深长道,“通明殿派你来北海,真是屈才了,你这支笔,可抵十万天兵。” “都是为了三界的繁荣稳定,下官义不容辞。”陈微大言不惭的拱了拱手。 ...... 南天门外,金光万道。 征討北海的大军主舰缓缓停靠,舱门还未完全开启,仙乐便飘了过来。 通明殿的几位主事、仙吏,连同六部一些想要巴结的閒散官员,早早就在南天门外的广场上摆开阵势。 红色的祥云地毯铺了足足有十里长,两旁站著端著琼浆玉液的仙子,还有仙鹤衔著彩带飞舞。 一口巨大的蟠桃宴规格的青铜鼎里,香气扑鼻。 主舰舱门大开,陈微穿著在北海饱受海风侵扰的官袍,带著诸葛玄、萧火火等人走了出来。 负责迎宾的通明殿主事见状,满脸堆笑迎了上去:“恭迎陈院长凯旋!北海一战,生擒妖圣,荡平逆党,打出了咱们天庭的赫赫威风!” 陈微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大胜归来的喜悦。 相反,他眉头皱了起来:“停。” 喧闹的仙乐戛然而止,迎宾的主事愣了一下:“陈院长,您这是……” “撤了吧,”陈微先是嘆了口气,接著深情並茂起来,“某何德何能,敢当此等排场?北海一战,我军惨胜!敌酋虽伏,但我军英魂未远!前线將士的抚恤还在核算,烈士的英名还未刻上丰碑。此时此刻大办特办,微良心何安?” 广场上鸦雀无声。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毫无破绽。 说罢,陈微径直走下踏板,大步流星穿过广场。 跟在后面的诸葛玄,心里暗嘆:“高,实在是高。” 陈微真的是在心疼阵亡天兵吗? 北海打成什么样,他们这帮核心班底心里最清楚,五万少爷兵连皮都没擦破一块,陈微之所以当眾黑脸拒宴,是因为深諳天庭体制內的核心生存法则:树大招风,功高震主。 诸葛玄赶紧快步跟了上去,跟著这样的领导,算是稳了。 陈微现在是什么身份? 左手握著稽查院,那是得罪人的纪检財权,右手掛著征討副元帅的衔,平了北海,立了军功。 文武双全,风头无两。 在天庭,作为玉帝手里的一把刀,你可以锋利,但绝对不能比玉帝还要耀眼。 如果陈微心安理接受庆功宴,明天御史弹劾他骄纵贪功的摺子,能把通明殿的房顶掀了。 衣锦,必须夜行。 陈微这番大义凛然的作態,不仅避开政治雷区,还顺手给自己立了个体恤下属、清正廉洁的人设。 …… 陈微没有回稽查院的衙门,连身上沾著海味的官袍都没换,他打发了隨行的人员,孤身来到了太白金星的府邸。 星君府的小院里,极其幽静。 几株仙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太白金星躺在竹製摇椅上,闭著眼睛,手里盘著两枚玉胆。 陈微推开虚掩的院门,放轻脚步走进去。 旁边伺候的仙童刚要开口通报,陈微立刻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接著走到泥炉前,挽起官袍的袖子泡茶。 添炭,扇风。 水开后,陈微拎起水壶、烫盏、洗茶,泡茶。 一杯冒著热气的清茶,被他双手端起,轻轻放在太白金星手边的矮桌上。 “星君,水温刚好,请用茶。”陈微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太白金星缓缓睁开眼,瞥了一眼桌上的茶杯,脸上浮现饱含深意的笑容。 “哎呀。”星君没有去端茶杯,而是半开玩笑打趣起来:“清泉啊,你现在可是简在帝心的大功臣,刚平了叛乱回朝,怎么跑到老夫这偏僻院子里干起烧火倒茶的粗活来了?不用在老夫面前摆出这么低的姿態了,快坐,快坐。” 这两句打趣,看似隨和,实则是上位最常见的服从度测试。 立了功,手里有了权,还认不认老领导? 这尾巴,到底翘没翘起来? 陈微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道题要是答错了,或者真的一屁股坐下去,那他以后在天庭就真的成没有根基的浮萍了。 陈微没坐,深深作了一个长揖:“星君折煞下官了,下官能穿上这身官服,全凭星君您当初的提携!若没有星君,微现在还在通明殿的废旧,数著废纸呢!” “在星君面前,微永远是给您烧水泡茶的记事小吏,提携之恩,不敢忘。” 太白金星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笑容化开了。 “你呀你。” “这脑子,这张嘴,真是生错了地方。你要是早生个几万年,这天庭的格局,怕是又要变一变了。” 忠诚度考核,完美通过。 太白金星端起桌上的茶杯,拨了拨浮叶,轻轻抿了一口:“事办得很好,天庭各部委都很满意,你这次,算是把天庭上下的关节都给打通了。” 陈微顺势接话:“都是下官分內之事,只要星君和诸位大人满意,下官在北海的海风就没白吹。” “清泉啊。”太白金星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深邃,“北海的事,翻篇了。妖族不过是疥癣之疾。咱们来说说眼下的事。” 陈微收敛了表情,站直了身子。 老领导这副作態,意味著有不好解决的麻烦。 “王灵官。”太白金星轻声嘆息道,“他在北海吃了败仗,丟了脸面,玉帝震怒,文武百官怨声载道,此事,你怎么看?” 陈微的眼皮跳了一下。 王灵官带兵去平叛,结果折了面子,被妖族打得灰溜溜跑回了天庭。 大天尊震怒,下令將其关押在天河水军元帅府內,原话是要北海平叛事了后,清查王灵官所犯之事。 由谁清查? 不出意外,肯定是落到监察院陈微的头上。 第144章 大天尊不能有错 微风拂过仙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矮桌上的那杯清茶,热气渐渐散去。 陈微双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脑子快要摩擦起火了。 现在,北海平定了。 清查王灵官的差事,放眼整个天庭,除了刚刚立下大功、风头正盛的稽查院,大天尊还能交给谁? 陈微的第一反应,是兴奋。 这可是个大案。 王灵官身为玉帝亲信,常年把持通明殿,手脚乾净得了吗? 吃空餉、贪墨军需、收受下界孝敬,这些事在天庭是公开的秘密。 只要稽查院接了这案子,顺应满朝文武的怨气,好好查他个底朝天,隨便罗织几条贪污腐败的罪名,就能办成铁案。 藉此案件,陈微稽查院长的威望,在天庭算是彻底立住了,他张了张嘴,那句严查到底、肃清吏治的官腔就要到嘴边。 可是,余光扫到太白金星张似笑非笑的脸时,他心里打了个突。 不对劲。 太白金星是谁? 是最懂大天尊心思的近臣。 星君今天特意在自家院子里,用閒聊口吻点出此事,绝不是为了听表决心的。 有问题。 先打住。 陈微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上换上了一副资歷尚浅的虚心模样,拱手道:“星君,下官愚钝。此事牵扯甚广,王灵官又身份特殊。若是大天尊真將此案交予稽查院,下官实不知该从何查起,此事过大,请星君教我!” 遇事不决,先请示。 把决策权和指点江山的空间留给领导,这是天庭体制內下属最顶级的觉悟。 陈微这副不懂就问的低姿態,太白金星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讚赏。 “你啊你。” “总是如此谨小慎微,生怕回答错了惹祸上身?都是自己人,莫慌。” 陈微暗道一声好险。 太白金星收起笑容,从竹椅上坐直了身子:“清泉,你且记住,王灵官这件案子,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满朝文武,雷部也好,火部也罢,哪怕是御史台的言官,谁都可以上摺子弹劾王灵官。” “唯独你陈微,不行。” 陈微愣住了,脑子飞速盘算著话中的深意。 为什么別人能弹劾,唯独负责纪检的稽查院院长不能弹劾? 仅过两个呼吸,他念头通达了。 政治信誉! 基本盘! 陈微是从哪里出来的? 是从通明殿的废旧处出来的,王灵官是他名义上的老领导、老上司,平时在朝堂上,为了爭权夺利,大家互相使绊子、斗两句嘴,那叫业务摩擦,无伤大雅。 可现在王灵官落难了,陈微作为曾经的下属,跳出来落井下石,动用手里的稽查院去严查老领导,甚至罗织罪名把老领导往死里整。 满朝文武会怎么看他? 他们不会觉得陈微铁面无私,他们只会觉得,此子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甚至会反咬旧主! 今日能咬死王灵官,明日是不是就能咬死太白金星? 后天你是不是连玉帝都敢查? 官场上,大家最怕的不是贪官,最怕的是不讲规矩的疯狗。 一旦背上了背刺老领导的骂名,陈微在圈子里的政治信誉就没有了。 以后谁还敢跟合作? 谁还敢提携? 陈微惊出了一身冷汗:“星君提点的是,下官若是真去查了,那就是在绝自己的后路。” “你能想明白第一层,说明老夫没看错人。”太白金星点了点头,但话锋一转,“但老夫说你不行,这还只是其一,最致命的,是其二,王灵官是大天尊金口玉言,亲自点將的征討大元帅!也是大天尊亲自批的旨意。” “他虽打了败仗,被大天尊下旨关在府邸,是要杀他?” “你且想一想。” “这案子办成了铁案,你是在证明什么?” 陈微豁然开朗。 查办王灵官,就是在打大天尊的脸! 是在证明大天尊识人不明,是在证明大天尊亲自挑选的元帅是个废物,是在告诉满朝文武,大天尊,有错在先。 在体制內,证明领导错了,比自己贪污腐败还要命一万倍。 大天尊怎么可能会错? 错的只能是执行者,或者是无法抗拒的客观因素,如果稽查院真的把王灵官的底裤扒出来公之於眾,那第二天,陈微就会因左脚先迈进凌霄宝殿而被贬下凡间。 看似是一场针对败军之將的清算,实则是一场极其凶险的政治测试。 陈微明白了,自己该处於什么位置。 不仅不能查出王灵官的问题,甚至还得想方设法保住,把败仗罪名降到最低,这才是真正的大局观。 “下官,醍醐灌顶。”陈微郑重的对太白金星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次,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是纯粹的后怕。 “明白了就好。”太白金星见火候到了,拍了拍陈微的肩膀,转身朝院子一侧的锦鲤池走去。 池水清澈,几尾肥硕的金锦鲤在水底游曳。 太白金星走到池边,抓起一把仙灵鱼食,他没有急著投喂,而是將鱼食攥在手里,看著水面,缓缓开口: “在这天庭做官,得向上,揣摩天意大天尊要的是脸面,是天庭的威严。你不能让他难做。他下不了的台阶,你得用背给他垫著;他不想杀,你得找个最完美的理由保下来。” 太白金星的声音悠远,像是在教导门生,又像是在总结自己多年的天庭沉浮。 星君手指轻轻一捻,几粒鱼食落入水中。 底下原本安静的锦鲤翻涌起来,爭抢那一点点饵料。 “向下,得安抚部眾。”太白金星又撒了一把鱼食,“你手底下的稽查院、跟著你打仗的左翼大军,他们要的是实惠,是功德。你得给他们肉吃,他们才会变成你手里最快的刀。” “至於中间…” “中间,就得左右逢源,长袖善舞。既要让文武百官挑不出你的错漏,觉得你是个念旧情的。” “清泉啊,这每一步,走得需小心谨慎。一招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太白金星將手里的鱼食一把全撒了出去,整个池子瞬间水花四溅,群鱼抢食,好不热闹。 这番话,句句没有提王灵官怎么判。 但句句,都已经把这件案子的定性,给掰得明明白白。 池水里为了鱼食而翻滚爭抢的锦鲤,可不就是陈微目前的生態环境? 案子的基调已经定了——保王灵官。 维护大天尊的脸面,但並不意味著稽查院要吃哑巴亏。 怎么保? 用什么理由保? 让满朝文武闭嘴的同时,还要借著机会证稽查院是把好刀。 第145章 你这个级別,还没有资格查我 玉帝旨意下达得极其乾脆,没有经过任何朝议的拉扯。 明黄色的金简越过斗部和雷部,盖著大天尊的玉璽大印,落在稽查院公案上。 旨意的內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语:著稽查院即刻查处天河水军元帅王善北海兵败一案,查实后奏报。 没有定性,也没有指明方向。 此乃上位者最惯用的手腕——把刀递过来,怎么切,切多深,切出来的肉怎么分,全看这握刀人的政治觉悟。 陈微接了旨,,带上几名心腹,向天河水军元帅府邸飞去。 天河水军元帅府。 这座平日里门庭若市、仙官们挤破脑袋都想递张拜帖的府邸,冷清得像一座坟墓,大门紧闭,门柱上贴著通明殿的封条,门外连个守卫都没有。 官场就是这样,人走茶凉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陈微走到门前,双手抵住朱漆大门,轻轻一推。 院子里极其安静。 没有仙童扫地,也没有侍女端茶。 陈微径直穿过前院,来到了正堂的门外。 正堂的门敞开著,王灵官没有穿武將专属暗金鎧甲,只穿普通的灰白色道袍,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桌前,就静静的坐著,面无表情,像是一尊失去了香火供奉的泥塑神像。 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陈微停在门槛外,对著身后的心腹们挥了挥手。 诸葛玄立刻会意,一言不发退下台阶,顺手拉上院子的月亮门,萧火火则像木桩一样守在院门外。 清场完毕。 陈微这才跨过门槛,走进正堂。 他走到案桌前三步的地方停下,极其规矩的作揖:“王大人,別来无恙。” 声音很平稳,语气中听不出得意,反而透著老同事见面时的熟稔。 王灵官眼皮缓缓抬起:“陈院长。按理说,你不过是个金仙,这个级別,还没有资格来查本官。” 话说得很直白,也很现实。 王灵官是老牌的太乙金仙,道法通玄,资歷深厚,陈微一个靠著写战报、搞斗爭爬上来的金仙,在纯粹的实力面前,確实矮了一大截。 面对倚老卖老的下马威,陈微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不生气。 修道多年的老傢伙,骨子里都有傲气。 陈微微微一笑,明黄色的金简,轻轻放在王灵官面前的案桌上:“下官的修为,確实入不了大人的眼。所以,下官今天来,不是来查您的,大天尊的旨意里,其实已经查清了。王元帅在北海急功冒进,导致大军受挫,损失惨重。” “然。” “王善在天庭任职期间,兢兢业业,劳苦功高,稽查院经过严格的调查取证,认为功过相平,案子的最终定调,是——从轻发落。” 话音刚落,正堂內安安静静。 王灵官在天庭体制內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听不懂从轻发落这四个字的含金量,意味著玉帝不想杀他,身后的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暂时安全了。 但他並没有表现出惊喜,短暂的错愕之后,眼神变得更加警惕。 “既然已经定了从轻发落。” “那你陈院长今日登门,是来干什么的?来看本座笑话的?” “大人误会了。”陈微收起脸上的笑意,朝著凌霄宝殿的方向拱了拱手,“咱们修的,都是大天尊的法;受的,都是大天尊的恩惠,做臣子的,自然要替大天尊排忧解难。大人,您说呢?” 排忧解难。 这四个字一出,王灵官明白陈微的来意。 这哪里是来查案的,分明是来做交易的,让他体面的把这口黑锅背好的, 王灵官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王灵官才缓缓睁开眼,看陈微的眼神里,少了蔑视,多了极其复杂的审视。 “你很不简单。” “不愧是太白金星看上的苗子。这天庭的规矩,让你玩得比老夫还要明白。” “北海一战,若不是本帅大意,轻信了底下的情报,中了妖族的埋伏,胜负犹未可知!” 他不甘心。 但在天庭,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王灵官接著自嘲一笑:“本座兢兢业业为天庭办了这么多年的事,大大小小的衙门、油水、人情世故,全都压在本座一个人的肩上,多少门门道道,干係本座一人?本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打了一次败仗,就成了千古罪人?” 面对王灵官的倒苦水,陈微始终保持著沉默。 没有反驳,没有附和。 王灵官確实没有错,確实为天庭干了很多脏活累活,但他错在没有看清形势。 一把刀不能和用刀的人保持绝对的同心,那这把刀,岂能有好下场? 北海的败仗,只是一个引子。 大天尊真正要做的,是借著这个败仗,敲打这把刀。 政治,从来不讲感情,只讲平衡。 王灵官发泄完了。 他到底是在天庭权力旋涡里游的老油条,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 “大家都是聪明人,绕弯子没意思。” “说吧,陈院长。你要本座怎么配合?你要如何处置这件事?” 陈微笑了。 他知道,火候到了。 这位老领导,终於愿意坐在谈判桌上了。 “王大人快言快语。”陈微没有卖关子,“大人。大天尊,是没有错的,既然大天尊没错,大天尊亲批的旨意也没错,那这北海战败的错,总得有人来扛吧?错的是谁?” 王灵官眼角一抽,没有说话。 陈微继续步步紧逼:“满朝文武怎么看?大天尊的脸面往哪放?您如果不把所有的罪责、所有的失误,主动承揽下来……” “外面通明殿和天河水军的仙吏,大大小小的头目,现在可都看著您呢。您不死扛,这火就要烧到他们头上。到时候上下离心,大家犹如惊弓之鸟,这天庭的机器,还如何正常运转?” “里里外外,多少仙官、仙吏衣食所系?” 这就是陈微的终极交易。 他要王灵官写一份极其深刻罪己书,必须承认自己在北海是因为贪功冒进、独断专行、不听参谋劝阻,才导致了大败。 把所有的黑锅,扣在自己脑袋上。 只有这样,大天尊的识人不明才有遮羞布。 只有这样,底下相关利益集团才不会被牵连拔出。 也只有这样,从轻发落这四个字,才能名正言顺的落到纸面上。 牺牲个人的政治名誉,换取身家性命和派系的苟延残喘。 这,就是规矩。 王灵官没有选择,因为金简还在桌子上放著。 陈微安静的等著。 足足过了半炷香。 “笔来。”王灵官重新坐回椅子上。 陈微拿出一支仙笔和空白的仙玉捲轴,双手递了过去:“大人英明,下官保证,稽查院的结案陈词里,大人依旧是天庭忠心耿耿的股肱之臣,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王灵官提笔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本座这份罪己书,保全了大天尊的脸面,可你陈院长忙前忙后,总不能白忙活吧?” 第146章 罚酒三杯,下不为例【加更】 陈微和煦笑容没有变,心底里警惕起来。 眼前这位是谁? 这是在通明殿里打滚多年的老狐狸,哪怕是被拔了牙、卸了甲,也是不简单。 “王大人这话,下官听不明白。”陈微拱了拱手,官腔打得极其熟练,“下官奉旨办案,只讲天条规矩,不谈什么白忙活。为大天尊分忧,乃是分內之责、职责所在…” “行了。”王灵官一声轻笑给打断,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这里没有外人,就別演了,你背后的那些门门道道,你以为本座真的一无所知?魏徵是个直肠子,认死理。而本座,可不是魏徵。” “稽查院背后直通天庭各部衙门,太白金星护著你,就连灌江口听调不听宣的显圣真君,都跟你穿一条裤子,谁没给你陈院长站台?” “你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又是清场,又是掏心掏肺地给本座分析利弊。今日若不能在本座这抠出点让你满意的肉来,你陈院长,怕是绝对不甘心吧?” 真面目被掀开,陈微索性也不装了。 但没有接话,等著对方亮价码。 王灵官很满意陈微的沉默,继续说道:“正好。本座执掌通明殿这么多年,多多少少也有些小积累,本座愿意全部献出来,跟你换一个平安落地。如何?” 积累二字,用得极其巧妙。 绝不仅仅指几座灵石山或者几件法宝,而是极其庞大的资源。 陈微心里一突。 这肉太肥,但也太烫嘴了。 王灵官的盘子,他一口吞不下去,搞不好会撑死。 “大人厚爱。”陈微想都没想,刚想开口拒绝,“但下官胃口小,只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先別急著拒绝。”王灵官算准了他的反应,抬手打断,“你现在是金仙修为,风光无限,但你可知,金仙往上,特別是跨入太乙之境,靠的是什么?” 陈微眉头微皱。 在天庭的官方宣传里,当然是靠积累盪妖功德,靠资歷。 王灵官嗤笑了一声,戳破陈微的幻想:“该不会真以为,光靠你多抓几个妖王,多平几笔烂帐,攒点功德,就能顺利晋升太乙了吧?金仙,是靠功德能提升的顶点,再往上,那可就不是普通的功德能换来的了。” “一个萝卜一个坑,位子位子就那么多,资源就那么大,你立再多的功,永远进不了凌霄宝殿的核心决策圈!” 陈微承认,王灵官说得极对。 他在天庭摸爬滚打,做假帐、帮眾仙家拉关係平事,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往上爬! 可阶级壁垒就摆在这,没有根脚,不是哪位天尊的亲子,也没有上古大能的血脉,他想跨过太乙的门槛,比登天还难。 王灵官在通明殿经营多年,手里捏著不知道多少个坑的內幕和把柄。 这,就是老萝卜的政治遗產。 王灵官道鱼儿咬鉤了,神秘一笑:“放心拿,本座刚才说了,本座別无所求,只是想保命,求个平安落地而已。” “王大人这笔买卖。”陈微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大礼,“下官,接了,大人请动笔吧。” 王灵官轻笑一声,拿起仙笔笔走龙蛇,在空白的仙玉捲轴上,写下了將所有责任大包大揽的《罪己书》。 …… 第二日。凌霄宝殿。 祥云繚绕,仙气氤氳。 天阶之上,玉皇大帝端坐帝座,珠帘垂下,看不清面容,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各部天尊、正神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御史言官们则一个个像打了鸡血,手里捏著笏板,就等著稽查院的定性一出,便群起而攻之,在王灵官这头落水狗身上撕下块肉来。 陈微穿著崭新的官袍,跨出班列,走到大殿正中央:“臣,奉大天尊旨意,彻查王善一案。现已查明,有本奏上。” “宣。”玉帝语气无喜无悲。 陈微摊开金简,朗声道:“经查,天河水军元帅王善,在北海平叛期间,贪功冒进,不察敌情,独断专行,未听从参谋之良言,致使我军中伏,损失极其惨重。此乃军事上之重大失误!王善对其罪行供认不讳,已写下《罪己书》,呈请大天尊圣裁!” 这番话说出来,不少官员都暗暗点头。 罪名定得很重,但也全都在意料之中,只要军事失败的锅扣死了,接下来查经济帐和作风问题,就能让王灵官永不翻身。 言官们,已经准备跨出班列弹劾了。 然而,就当所有仙家以为陈微要继续深挖的候,他话锋突然一转:“然!稽查院连夜调阅通明殿万年帐册,提审相关仙官、仙吏等,王善,在军事上犯下大错。但执掌通明殿多年以来,兢兢业业,克己奉公!其经手之帐目,清清楚楚;其为官之作风,正正派派!” “王善,从无半点贪污受贿、以权谋私之举!实乃我天庭,清清白白之臣!” 清清白白? 这四个字一出来,凌霄宝殿陷入寂静。 安静得可怕。 连大殿柱子上盘著的金龙,都忍不住瞪大龙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清清白白? 王灵官要是清白,那天河里的水都是乾的。 帝座之上,大天尊的声音缓缓飘下:“各部,可有异议?” 大殿內依然是一片死寂。 雷部天尊垂下眼瞼,在仔细研究笏板上的玉纹,火部正神微微仰头,专心致志的数著穹顶的祥云。 太白金星更是眼观鼻鼻观心,神游天外。 大神们揣著明白装糊涂,主打一个老夫是个清官,只管修行,啥也不知道。 然而,御史言官们却坐不住了。 言官的功德是怎么来的? 就是靠骂、靠弹劾、靠痛打落水狗换来的! 王灵官这么大一头肥猪倒了,御史台早就磨刀霍霍,准备在清算中分一杯羹,捞足反腐功德好谋求进步。 结果你陈微一句清清白白,把门给堵死了,连口汤都不给留? 这哪是办案,分明是断开財路! “臣,有异议!”御史台左都御史顾辞,一步跨出班列,盯著陈微,“陈院长!查案子,可要对得起你头顶上稽查院衙门的招牌!没有严查就下定论!这可是瀆职重罪!” 第147章 捧杀!【加更】 顾辞越说越激动,把矛头对准陈微,字字诛心:“陈院长,大天尊將此等要案交於你,是对你稽查院的信任,臣斗胆!请大天尊下旨,交由御史台接手通明殿帐册,重新彻查王善一案,以正视听!” 言官不打落水狗,怎么进步? 顾辞不仅是要重审王灵官,更是要给陈微安上一个徇私舞弊、严重瀆职的罪。 太白金星在心里嘆了口气,暗道这帮言官真是看不清风向的愣头青。 言官们名义上风闻奏事、独立监察,归属天庭四御之一的中天紫微北极大帝管辖,顾辞这敢跳出来,背后若是没有北极宫的授意,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面对顾辞气势汹汹的问责,陈微没有退让。 “顾大人。” “你说本官隨意下定论,说本官瀆职?” “我稽查院办案,上,对得起大天尊的知遇之恩和赫赫天威;下,对得起三界凡人百姓的清平气象!” “本官得出的清清白白,是查过实据、体察过圣意的。怎么?” “顾大人如此不依不饶,莫非,你是不相信我稽查院?” 陈微根本不跟顾辞扯什么细节,把最大、最重的两顶帽子当头砸下。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顾辞表情微滯。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关於通明殿帐目漏洞的质问,被生生堵死在喉咙里。 这陈微,真是厉害! 北极宫稽查司的两位司长,就是被此子兵不血刃弄死。 果然是牙尖嘴利! 顾辞还敢顶牛吗? 再顶下去,就不是陈微瀆职,而是他在质疑大天尊的圣明。 就在这时,一直微闭双目的中天紫微北极大帝,出声了:“陈院长所言极是,稽查院的办案能力出眾,王善在军事上確实糊涂了些,贪功冒进。但在內务管理上,通明殿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也是满朝文武有目共睹的。” 紫帝开口便是定调子,极其丝滑的顺著陈微搭的台阶往下走, 顾辞如蒙大赦,但面子上又必须装出极其不甘的样子,他对著紫微大帝和帝座的方向分別拱了拱手:“臣,妄言了。” 说罢,灰溜溜退回班列。 紫微大帝见状,笑了笑:“功是功,过是过。大天尊將此案交由陈微办理,果然是目光如炬。从轻发落,实乃圣明。” 大佬亲自下场和稀泥。 班列中,勾陈、长生、后土三位帝君依旧默不作声,文昌帝君、东极青华大帝微笑不语,大家心里都清楚,紫微大帝是在和大天尊演戏。 就在陈微准备退回班列的时。 “大天尊,”紫微大帝的话锋突兀一转,“陈院长不愧是我天庭的重臣!文,能坐镇稽查院,清查百官,明辨是非,武,能平定四方妖魔祸事!这等文武全才,实乃天庭难遇的栋樑之才!” 如果话只说到这里,最多也就是两句场面上的漂亮话。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但紫微大帝是谁? 玩弄权术的祖宗,他铺垫了这么多,图穷匕见只在最后一瞬。 “依吾之见!”紫微大帝突然笑道,“立下如此惊世奇功,仅仅让他屈居稽查院院长,实在是大材小用,埋没人才!恳请大天尊破格恩赏,赐陈微封號真君之位!以彰其功,以励群臣!”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的眼神全变了。 封號真君?! 这四个字代表著什么? 在天庭,金仙满地走,但太乙、大罗金仙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而真君,更是太乙、大罗阶层中极其稀缺的实权席位。 陈微上天庭才几年? 紫微大帝哪里是在提拔,分明是捧杀! 陈微真君帽子一戴,他就成为所有排队等晋升老神仙们的死敌。 德不配位。 届时天庭里的明枪暗箭、能把陈微活给生吞活剥了。 陈微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岂能不知道是要命的? “帝君谬讚了!小臣不敢当啊!”陈微急忙走出列,满脸都是资歷极浅的年轻人被大场面嚇到的无措,“小臣道行微末,资歷浅薄,北海之事,全赖大天尊洪福齐天、显圣真君勇冠三界,小臣不过是跟在后面跑跑腿、哪里敢贪天之功!” “天庭人才济济,资歷深厚、法力通天仙家比比皆是。小臣还有得是东西要向诸位老大人学习!这真君之位,小臣便是做梦都不敢想!” 陈微这番话说得极其诚恳,就差指著自己的鼻子骂自己是个废物了。 按理说推辞到这份上,也就该借坡下驴,客气两句就算了。 但紫微大帝偏不,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陈院长这是哪里话?你太谦虚了,所谓有志不在年高,英雄不问出处,岂能因资歷浅,就埋没绝世奇才?”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不仅把陈微架了上去,更是隱晦的向帝座施压:若是连此等奇功都不封真君,以后天庭谁还肯去拼命? 大殿內寂静无声。 大天尊若是顺水推舟,陈微这把刚磨好的刀,会被全天庭的嫉妒之火烧成废铁,大天尊若是驳回,便是驳了紫微大帝的面子,也寒有功之臣的心。 “好了。”帝座之上,大天尊的声音飘下:“紫微帝君所言,不无道理。陈微此次北海平妖,运筹帷幄,確有大功;坐镇稽查院清查百官,亦是忠贤良臣。天庭用人,向来赏罚分明。” 听到前半句,不少老资格的仙家眼皮一跳,心想难不成大天尊真要为了一个后生,坏了天庭的阶级铁律? “然。”大天尊话锋一转。“陈微上天庭时日尚短,资歷尚浅,且自身修为尚浅,若此时便强行拔擢,补齐星君、真君之位,恐其根基不稳,亦难服三界眾口,有违天道循序渐进之理。” “特旨:赐陈微云麾抚远將军,以彰其北海之功。待日后陈微潜心修行,证道太乙之数时,再行补齐真君实缺!” 云麾抚远將军? 听著威风八面,但没有兵符,没有印綬,不用去斗部点卯,纯粹就是好听的虚衔,连半点实际的政治资源都不占。 大天尊既给了紫微大帝面子(同意了你说的重赏),又保全了陈微这把刀(没给他招来实质性的杀身之祸),顺便还给天庭的老油条们吃了一颗定心丸(坑还是你们的,这小子没抢)。 紫微大帝见好就收,微笑道:“大天尊圣明。” 玉帝金口玉言落地,陈微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隨机谢恩:“臣,叩谢大天尊天恩浩荡!” 他本想著平北海的烂帐,以后在稽查院里闷声发大財。 现在倒好! 虽然大天尊用一个散衔挡下真君的实缺,但紫微大帝那句文武全才的评语,算是掛在他的脑门上。 文武全才的陈院长!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第148章 百官行述【加更】 奖赏完陈微,接下来轮到王灵官。 大天尊金口一开,关於王善的最终处置结果落地:褫夺天河水军元帅之职、主事之权,贬下凡间,去做一地山神。 无大天尊法旨,永不得回天。 旨意一出,不少底层的新晋仙吏,都在心里暗暗叫好,觉得大天尊法眼如炬,对这等贪功冒进的败军之將施以了最严厉的惩罚。 从天庭中枢一擼到底,变成底层的山神。 但在陈微、太白金星这帮老狐狸眼里,这惩罚,堪称软著陆。 命保住了,仙籍没削,最关键是,王灵官太乙金仙的道果修为原封不动。 天庭自建制以来,什么时候有过太乙金仙级別的山神? 他王灵官下界去当山神,当地的城隍、土地、河伯,谁敢让他干活? 別说管了,逢年过节还得提著重礼去山头朝拜,这就好比猛虎被放到了羊圈里当守卫,丟了权力,换了余生平安。 …… 朝会散去。 陈微接回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稽查院。 刚到衙门口,就看到典仪司主事领著几个力士,正满脸堆笑的候在石阶下,主事旁边,还立著一块用红绸罩著的金丝楠木匾额。 “陈院长!!”典仪司主事一见陈微,立刻迎上前,腰弯得极低,“下官特意將这块新制好的匾额送来,给咱们稽查院装壮门面!” 说著,主事一把扯下红绸。 四个烫金的顏体大字熠熠生辉:公正廉明。 字写得铁画银鉤,正气凛然。 陈微背著手,露出得体笑容,他拍了拍主事的肩膀:“有心了。替本院谢过你们典仪司的司长,这块牌子,就是我稽查院立身之本,当亲自將其悬於高堂!” 说罢,他提了一口仙气,將匾额端端正正掛在稽查院正堂的门楣之上。 萧火火极其有眼力见的咳了一声:“咳!” 收到指示的女仙將陈院长亲手掛匾、作风亲民且庄重的珍贵画面封存进了留影石中,这可是明天要交到天庭內参邸报上,作为头版宣传的宣传材料。 摆拍结束。 陈微脸上庄严肃穆散去了一半,居高临下的扫视著院子。 台阶下方,稽查院的核心班底列好了极其整齐的方阵。 站在最前面的,自然是林东、萧火火、诸葛玄这三位绝对心腹,手里拿著空白的玉简和仙笔,笔尖已经悬停在了玉简上方,摆出標准的聆听重要讲话的起手式。 而在他们身后,一个是前阵子刚被陈微从底层提拔上来的叶凡,另一个,则是叶凡托关係从下界捞上来的表弟,石浩。 两人显然还不太適应,天庭中枢高强度的形式主义。 最后面是跑腿的仙吏,还有负责拉线、倒茶的女仙。 叶凡手忙脚乱的从袖子里掏出的玉简,同时用手肘捅著旁边的表弟:“赶紧拿笔!看前面三位大人的动作!照著学!別愣著!” 石浩满脸憨厚,闻言掏出笔桿子端在胸前,清澈且愚蠢的眼睛盯著陈微。 陈微看著台阶下的兵强马壮、,满意点了点头。 他双手负在身后,双脚微微分开,站定在正堂门楣的正下方,挺拔的身形,刚好挡住门楣牌匾最后廉明两个字。 从台阶下视角仰望过去,陈院长的头顶上方,只露出两个大字——公正。 只要给足好处、懂规矩,可以给你程序上绝对的公正,但如果想要廉洁,那对不起,没门。 站位构图,堪称天庭官场美学的巔峰。 陈微清了清嗓子,开始院內训话:“诸位!” 话音刚落,林东和萧火火的仙笔在玉简上唰唰唰动了起来,带起一片残影。 陈微打官腔,,张口就来:“大天尊把稽查院交到我们手里,是对我们的信任,是沉甸甸的担子!我们要深刻领会大天尊重要批示精神!要狠抓作风建设,要警钟长鸣!” 底下,诸葛玄频频点头,手里的笔记录著核心要点。 叶凡额头上见汗,一边拼命记,一边小声提醒石浩:“记下来!作风建设,警钟长鸣,这都是必考题!如果跟不上,就隨便便画个圈!回去再补!” 石浩写得满头大汗。 不对啊! 表哥明明说上天当神仙很轻鬆,怎么还要做笔记? 台阶上,陈微越讲越投入:“我们要举一反三!不能脱离了天庭的基本盘!我们稽查院的仙吏,对外,要展现稽查院的公正廉明;对內,要保持队伍纯洁!” 陈微从天庭大局讲到基层纪律,全篇全是排比句和空洞的大词。 听起来气势磅礴,震耳欲聋,但如果仔细一琢磨,连半点关於稽查院实际业务操作的具体指示都没有。 但这不重要。 在天庭,开会的目的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为了统一思想,展现领导的权威,以及测试下属的服从度。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半炷香过去了。 一炷香过去了。 足足讲了半个时辰。 陈微敏锐地察觉到眾人的疲態,停下滔滔不绝的话头:“行了。今天就讲这么多。散了吧!大家都放轻鬆点,该干嘛干嘛去,好好干活。咱们稽查院,没这么多死板的规矩!” 讲了半个时辰的废话规矩,最后来一句没规矩。 林东等人如蒙大赦,极其整齐划一收起玉简,齐声高呼:“谨遵院长教诲!” 方阵解散,仙吏们各自回到偏房处理公务。 陈微转身走回正堂,走到宽大的书案前坐下,从贴身的储物袋里,摸出从王灵官手里交易得来的黑色玉匣。 有了这个,他就能在这天庭的棋盘上,真正落下属於自己的棋子。 指尖泛起微光,解开玉匣封印。 然而,当陈微看清匣子里的东西时,瞳孔骤然一缩:“王灵官这浓眉大眼的,没想到记录得如此仔细?百官行述啊?” 天历四万七千年,雷部普化天尊麾下某侍者,於下界私收香火三十万方,折算极品灵石五千,存於东海某钱庄。 天历四万八千年,火部正神某亲属,纵容下界坐骑吞食蟠桃园,通明殿作假帐平息,耗费功德八万。 全都是黑料。 全都是天庭各部委、大大小小仙官仙吏的违规操作的铁证。 他急忙合上玉匣,左右看了看。 幸好! 此时堂內没有外人! “坑!绝对是个坑!”陈微想也没想,决定销毁玉匣,“若是被百官知道,此等物件在我手中,怕是要坐立难安。” 一团真火从他掌心升腾而起。 记录著无数仙官生死命门的玉简,在仙火的灼烧下,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第149章 我侄女爱好研究歷史【加更】 天庭,四海龙王別苑。 此处是龙族在天庭走动时的一处高档办事处,內部装潢得不显山不露水,但脚下踩的砖都是万年暖玉,柱子上照明的是极品夜明珠。 主打一个低调的奢华。 陈微走进別苑內堂的时候,西海龙王敖闰早就在门口候著了,在他身旁,还站著身穿黑色龙袍的中年男子。 “哎呀!陈院长!您可算来了,小王这厢有礼了!”敖闰满脸堆笑,极其热络的迎了上来。“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我家三哥,北海龙王敖吉。”。 北海龙王敖吉上前一步,腰弯得比西海龙王还要低三分:“小龙敖吉,久仰陈院长大名!北海一战,全赖院长运筹帷幄,替北海扫清妖氛。” 陈微嘴角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伸手虚扶了一把:“北海龙王客气了。本官也是奉大天尊的旨意办事。北海能有今日之太平,也是龙王平日里治理有方啊。” 两人打著哈哈,互相捧著臭脚,在主位上落了座。 酒席极其丰盛,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全都是沾著仙气的高级货。 陈微坐在主座上推杯换盏,这哥俩攒局想干什么,他心里门儿清。 北海叛乱刚被平定,蛟魔王和禺狨王这一倒,立刻空出利益份额和资源配额。 敖吉虽是北海龙王,但之前被妖族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现在妖族没了,他肯定眼馋这块空出来的肥肉,想把北海的实际控制权接管过来。 但这种事,不是他一个龙王说了算的。 得天庭中枢点头。 现在天庭谁风头最盛,谁管著战后的清查和定性? 自然是刚被北极紫薇帝君夸的文武全才、手握稽查院大权的陈微。 只要巴结好了,把稽查院的关节打通,这北海的重建项目、物资倾斜,还不是大笔一挥的事? 几轮酒下来,气氛相当热络。 敖闰见火候差不多了,放下手里的白玉酒杯,脸上露出极其歉意的表情:“陈院长,今日这酒局,实在是不好意思。” 陈微挑了挑眉,故作不知:“哦?敖闰龙王何出此言?” “哎,是小慧那丫头。”敖闰摇了摇头,“本来今日是安排她来专门侍奉院长您喝酒倒茶的,谁知这丫头昨日在水府修炼蚌珠,不小心伤了元气,身体实在是不舒服,来不了了。小王在这替她给您赔个不是。” 陈微心里暗笑。 这叫铺垫。 用一个生病的关係户,来引出接下来更重要的人情世故。 在官场上,这叫拋砖引玉。 “无妨无妨。”陈微摆了摆手,“身体要紧,让小慧好好歇著便是,本官又不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 “院长海量!”敖闰立刻顺杆爬,给旁边的北海龙王敖吉递了个眼神,“不过没关係!小慧虽然没来,但小王和三哥今日,给院长准备了更大的惊喜!” “惊喜?”陈微端起酒杯,饶有兴致靠在椅背上。 敖吉收到信號,站起身拍了拍手。 两声脆响。 別苑內堂的丝竹管弦之声变得柔和靡靡,紧接著,一队身穿薄如蝉翼、近乎透明轻纱的蚌女,踩著水云步,如弱柳扶风般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这可不是普通的蚌精,而是龙宫里专门调教出来的歌舞团。 陈微的视线,被领舞的女子吸引住了。 领舞的女子长相极其绝美,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她的气质与极力卖弄风情的蚌精完全不同,透著一股子清冷贵气。 一头青丝之中,赫然长著两只晶莹剔透的小龙角。 不是蚌精,是拥有纯正血脉的龙族! 四海龙族骨子里傲气得很,极其看重血脉,平时送点蚌精拉拢权贵那是常態,但把真龙一族送出来献舞,这可是极其罕见的高规格。 一曲舞毕。 眾女仙纷纷退下,唯独那长著龙角的领舞女子留在大殿中央。 敖吉朝著陈微拱了拱手,笑道:“陈院长,让您见笑了,这是小王亲侄女敖晓琴,这丫头从小在北海龙宫长大,眼界高得很。但自从听闻了院长您在北海运筹帷幄、谈笑间生擒妖圣的绝世风采后,那是对院长您仰慕得五体投地啊!” 陈微放下酒杯,笑容温和:“龙王客气了,令侄女这舞姿,堪称三界一绝。” “院长谬讚了。”敖吉顺著话茬,开始操作,“实不相瞒,小王今日带她来,也是有个不情之请,小王听说,陈院长您平日里最喜欢研究古歷史、修缮古籍,学问深不可测。巧了不是?” “我这侄女,平时在龙宫里別的都不爱干,就喜欢翻阅那些上古的残卷古籍!对天庭的歷史那是痴迷得很!” 陈微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一个龙族的公主,平时不好好在龙宫里戴珍珠首饰,喜欢研究古歷史? 但既然人家藉口找好了,他自然不会去戳穿。 敖吉看陈微没有反驳,弯下腰恳切道:“小王想求院长个恩典。您看,能不能替我这好学上进的侄女,在您的稽查院里,安排个编外的差事?能让她跟在院长您身边端茶倒水,好好学学。” 图穷匕见。 这哪里是安排差事,分明是顶级的权色交易。 龙族这是下血本了 送出自家身份高贵的侄女,既是送美人討好,也是在陈微身边安插一个极其亲密的联络人,只要敖晓琴进了稽查院的大门,龙宫和陈微,算是进行了深度的利益绑定。 以后帐目和配额,就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的事了。 敖吉话音刚落,敖晓琴极其懂事的往前走了一步。 她微微欠身,身段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剪水秋瞳眉目含情看了陈微一眼,眼波流转之间,儘是风情,纤纤玉手,端起案几上极品仙酿,莲步轻移,来到了陈微的桌前。 她微微弯腰,一阵极其幽暗的龙涎香扑鼻而来。 “陈院长。”敖晓琴的声音娇滴滴的,领口的轻纱滑落半分,“初来天庭,什么都不懂。以后在稽查院,还请院长多多鞭策。” ...... 正是: 琼楼玉宇夜生香,四海龙王拜上堂。 不呈金银俗家物,特挑龙女送温良。 巧借诗书谋差事,暗藏算计割海疆。 温柔乡里谈公道,权色场上见真仙。 【七更送上,小作者元气大伤!日夜不停码字!燃尽了!!就问!还有谁!!!快快好评!快快小礼物砸哭我!!!感谢各位!(●?●)】 第150章 龙宫第五届丝竹演绎大赛第三名 酒香醉人,眼波流转之间,儘是风情。 哪个干部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陈微能。 绝色龙女投怀送抱? 包是陷阱的! 色这东西,在天庭的名利场里是最廉价的附属品,他如果丟了稽查院院长的官帽子,眼前这高贵的龙族公主,连正眼都不会多看。 敖吉这算盘打得太精了。 以为送个漂亮侄女,顺便拋几个媚眼,就能兵不血刃拿下北海重建利益份额? 北海大盘有多大? 深海寒铁的开採权、天兵天將驻扎物资配额、战后灵石补贴的发放。 陈微要分,否则背后掛名顾问们拿什么? 想用一个女人白嫖整个大盘,简直是在侮辱天庭官僚体系的智商。 陈微不动声色,正准备伸手去接那个酒杯,顺便借著酒劲再跟敖吉好好掰扯掰扯利益分配的底线,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白皙的手背时。 “嗡——” 贴身的储物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滚烫! 陈微一个激灵,神识扫过储物袋。 是宝莲灯? 三圣母的本命先天灵宝,北海平叛借来护持左翼之后,他还没来得及还回去。 陈微这才想起,差点忘了远在灌江口的姑奶奶! 借法宝,得还! 陈微动作丝滑,脸色从春风满面切换到刚正不阿:“且慢。”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大袖一挥,朝敖晓琴摆了摆手,將递到嘴边的极品仙酿给推回去。 敖晓琴愣住了,举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不知所措。 “本官发过誓。”陈微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为保持头脑的绝对清醒,不误大天尊交代的天庭要务,本官每日饮酒,绝不超过五杯!方才与两位龙王畅饮,本官在心里细细数著,恰好已满五杯。” “本官身负天庭稽查重任,查的是百官作风,正的是天庭法纪!自然要以身作则,说到做到,言出必行!所以,这杯酒,断断不能喝了。”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气壮山河。 主桌上,敖闰和敖吉对视了一眼。 两头老龙满脸错愕, 敖闰心底疯狂吐槽:搁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呢?是谁上次跟蚌女喝酒,独自干了三大罈子海髓酒,最后喝得在桌子底下拜把子的,现在扯什么每日五杯、言出必行的铁律? 但在官场上,领导的话就是规矩。 规矩的弹性极大,喝不喝,全看利益到没到位,既然陈微摆出了不喝的架势,那就是嫌目前的价码不够,或者场合不对。 敖吉到底是混跡多年的老油条,短暂的懵后,立刻反应过来:“对对对!陈院长严於律己,真乃我天庭英才!我辈楷模啊!晓琴!快把酒收好。陈院长是文化人,喜欢的是读书品茶,岂能贪杯误事?” 敖晓琴也是局中高手,没有丝毫的不满。 她顺势收回手,仰起头將酒自己一饮而尽,隨后极其乖巧闭上嘴,坐在陈微身侧,微微扬起精致的下巴,用极其倾慕的眼神,定定看著。 就这收放自如的演技,简直绝了。 既然美色和酒桌文化铺垫完了,接下来,就该谈真正的核心业务了。 敖吉重新落座,端起了酒杯:“陈院长。您是明白人,小王也就不绕弯子了,这北海遭了兵灾,百废待兴。以后重建的盘子,全仰仗院长您在朝堂上多多美言。您放心,以后这北海,上上下下,一定跟您稽查院一条心!” “我西海也是如此!”敖闰也赶紧跟著表態。 这话一出,陈微才算真正满意了。 他听懂了两位龙王的潜台词,这是交底了。 意思是:北海分配上,龙族只求名义上的管理权和部分利益,至於剩下的怎么分、配额怎么给,全凭陈微一句话。 龙族负责在下面干活、背书。 这才是真正的利益置换! 既然利益已经谈妥了,陈微自然不会端著冷脸,伸手不打笑脸人,总得给人家把关係户安排明白,让龙族吃颗定心丸。 陈微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接著打量了一番敖晓琴,点头道:“本官隱约记得,晓琴姑娘不仅舞姿绝伦,还曾荣获过四海龙宫第五届丝竹演绎大赛的第三名?” 敖吉愣了一下。 什么比赛? 什么第三名? 四海龙宫什么时候办过此等比赛? 但他反应极快,管他有没有,领导说有,那就必须有! “对对对!”敖吉连连点头,满脸自豪,“陈院长真是博闻强识!晓琴这孩子,从小在音律上就颇有造诣,上次丝竹大赛,竞爭极其激烈,晓琴凭藉一曲《龙吟沧海》,拿下了第三名的好成绩!” “那就对上了!”陈微看著敖吉和敖闰,语气极其认真:“两位龙王有所不知啊。我稽查院近日为了丰富广大仙吏的业余文化生活,提升队伍的凝聚力。院里正打算成立一个文工处,特意向通明殿申请特招仙官的编制名额!” “这个名额,要求极高!首先,必须对四海文化有深刻的了解;其次,血脉必须纯正,以彰显我天庭用人的档次;最最关键的一条硬性指標——必须获得过四海龙宫丝竹演绎比赛第三名的殊荣!” “巧了不是!晓琴姑娘这条件,简直是为名额量身定做的啊!天作之合!” 大殿內,陷入短暂的安静。 在场的全都是官场百事通,哪能听不懂陈微话中的意思? 为了合法合规地收下高级关係户,当场捏造一个极其奇葩的特招標准,只要加上特定血脉、四海龙宫丝竹比赛第三名等条件,全天庭除了敖晓琴,谁都进不去。 名號错一个字,都对不上。 这叫什么? 就叫最顶级的萝卜坑定向安置,程序上绝对公平公正公开。 陈微为天庭稽查工作呕心沥血,不过是权力的小任性罢了。 敖吉和敖闰对视了一眼。 稳了! 陈微既然敢明目张胆给龙族挖萝卜坑,就说明北海的交易,已经板上钉钉。 “晓琴!还愣著干什么!” “还不快谢过陈院长知遇之恩!” 敖晓琴立刻站起,盈盈下拜:“晓琴多谢院长提携栽培!日后院长若有差遣,定当竭尽全力。” 第151章 三圣母极其低调,刚正不阿 第二日。 天庭各部的通告玉碑前,人头攒动。 一份盖著稽查院大印,甚至还加盖通明殿核准印章的红头文件,高高悬掛在最显眼的位置,程序上绝对公开透明。 標题:《关於稽查院成立文工处及特招第一批仙官录用的公告》。 消息一出,天庭各部仙吏、散仙们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闻风而动。 整个天庭,谁不知道稽查院是第一红利部门? 陈院长那是大天尊眼前的红人,紫微大帝在凌霄宝殿上盖章认证的文武全才,只要能挤进稽查院的编制,哪怕是个打杂的,那也是前途无量、功德无量。 以后下界去查案,走到哪不得被人尊称一声上差? “別挤!別挤!让我看看录用条件!”一个资歷颇深的老牌散仙挤到最前面,满怀期待的逐字逐句念诵起来,“条件一,精通音律,品貌端正。” 眾仙纷纷点头,合理,毕竟是文工处嘛。 “条件二,需具备四海龙宫核心血脉,以彰显天庭用人兼容並包之气度。” 眾仙眉头微皱。这要求有点偏了,但想想也能理解。 “条件三,必须获得过四海龙宫第五届丝竹演绎大赛前三名。註:有龙宫当值经验者,优先录取!” 念到这里,公告栏前陷入寂静。 所有满怀期待的仙人,全都看傻了眼。 四海龙宫第五届丝竹演绎大赛? 还必须是前三名? 有仙吏品出来了,心里暗骂:“这他娘的哪是招考?连萝卜身上的泥巴长啥样、有几个坑,都给规定得死死的了!” “散了散了!”老散仙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往外走。 看? 还有啥好看的。 量身定做的萝卜岗,名號错一个字都对不上。 一场轰轰烈烈的公开招聘,在眾仙心照不宣的嘆息和腹誹声中,落幕。 …… 话分两头。 陈微的专属公务云车,慢悠悠的穿过云海,朝著下界的西岳华山飞去。 名义上,这是陈院长心系下界,去华山地界进行基层视察,但实际上,是为了去还三圣母的宝莲灯。 诸葛玄就通过內线查明了:三圣母杨嬋近日並没有在灌江口,而是回了她的法定封地华山。 华山山脚。 陈微的云车还没完全降落,下方已经是一片庄严肃穆的迎接景象,华山地界的基层干部们——华山副山神、河伯、土地、城隍。 统一崭新笔挺的官服,按照级別的高低,整齐列成欢迎方阵。 原则上来说,华山的最高行政长官,是三圣母杨嬋,陈微这个级別的下来视察,理应站在迎接队伍的第一排正中央。 但是,杨嬋不在。 为什么不在? 因为三圣母是一位极其努力、极度追求个人奋斗的独立女仙,之所以年纪轻轻就能修成金仙,坐镇一方,绝对没有利用她舅舅是玉皇大帝、亲哥是二郎显圣真君这些关係去搞特殊化。 她极其低调,刚正不阿。 不屑於参与这种官僚主义的迎来送往,所以,她没有出席迎接仪式。 以上,是天庭官方邸报对三圣母长年累月的统一宣传口径,至於底下这帮山神土地心里怎么想,那就没人深究了。 反正领导不来,大家照样得把戏演全套。 隨著陈微的云车稳稳落地,迎接方阵爆发极其热烈且整齐的掌声。 陈微从走下云车,一副极其和蔼可亲、如同春风拂面般的笑容。 在迎接队伍的最前方,除了基层主官,还站著极其特殊的人物,为了体现华山地界干群关係融洽、百姓安居乐,挑选了一位优秀修仙家族代表,是位满脸慈祥的白髮老者。 “哎呀,老人家,怎么劳烦您亲自出来迎接!”陈微快步走上前,一把握住了老者双手,还在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角落里,几个早就准备好的仙吏,举起了留影石。 陈微满脸关切,大声问道:“老人家,今年天时可好啊?灵田收成怎么样?” “好,好!托天庭的福,”老者激动得浑身直哆嗦,眼眶泛红“今年华山风调雨顺,灵田大丰收啊! 陈微满意点点头,继续贴心提问:“那上头派下来的香火税、雷火税,交了之后,家里还有没有余粮啊?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有困难一定要向基层衙门反映,我们天庭,是时刻把你们放在心上的!” 几句嘘寒问暖,老者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周围的山神土地纷纷点头附和,留影石的光芒闪得更勤快了,一幅天庭干群一家亲画卷,在这华山脚下徐徐展开。 ...... 慰问完基层群眾,老者在两名仙吏的搀扶下退下场。 陈微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务实表情:“走吧,去看看咱们华山地界的產业。” 华山副山神心领神会,立刻弓著腰走上前。 身后,土地、河伯、城隍等一眾地方大员,按著品级大小,跟在后面。 一炷香后。 视察队伍来到了一片被阵法笼罩的开阔谷地,放眼望去,灵气氤氳,一株株品相极佳的百年人参排列得整整齐齐,旁边的水渠里流淌著河伯专门调配的富灵水。 陈微走到灵田边,弯下腰:“长势確实不错。地方上能有这个干劲,是值得肯定的。” 他一开口,身后的山神土地们熟练掏出玉简和仙笔,唰唰唰记录。 陈微清了清嗓子,下达指导意见:“咱们搞新兴灵田种植,要始终坚持以大天尊、以天庭的绝对领导为核心!要把凌霄宝殿的会议精神,贯彻到每一株人参的根须里去!要紧紧围绕天庭发展大局,打造具有华山特色的修仙农业產业链。” “院长高见!字字珠璣,醍醐灌顶啊!”华山副山神激动得满脸通红,手里的仙笔都快写冒烟了,“我们华山班子一定深刻领会指示,回去就开专题研討会,把核心的种植理念落实到位。” 陈微极其满意的点了点头。 视察工作,到这里就圆满了。 “行了,基层公务繁忙,本官就不多打扰了。”陈微挥了挥手,示意记录可以停止了。 第152章 又是汤圆啊? 华山城隍凑上前,满脸堆笑:“陈院长一路劳顿,下官们备了些粗茶淡饭,您看…” “不必了。”陈微脸色一正,大义凛然,“稽查院有规定,下基层绝不吃拿卡要,不拿群眾一针一线,工作餐本官就不吃了,本官在华山还公务要办,你们都散了吧,各自坚守岗位去。” 把形式主义做足,又立了一个清正廉洁的牌坊。 地方大员面面相覷,也不敢强留,只能齐刷刷拱手作揖:“恭送陈院长!” 陈微脚尖一点,身形化作流光,朝著最高、最陡峭的山峰飞去。 地方官员们对视一眼,纷纷拿出准备好的特產,天庭中枢领导可以拒绝,但他们不能不送。 领导千辛万苦下来一趟,岂能空手而归? 收了! 是对地方的重视,正所谓谁送了陈院长可能不知道,但谁没送,一清二楚。 送还得有个讲究,得主动放到陈院长的云车上。 负责替陈微开云车的仙吏见惯大场面了,主动打开云车后备贮藏间。 ...... 华山最高峰云雾繚绕,隱约可见殿宇藏在其中,那便是三圣母道场——华岳三娘庙,名义上是庙宇,实则是杨嬋的行宫大殿。 陈微落在庙宇前青石广场上,刚准备迈步。 “吱呀——”庙门,缓缓向內敞开了。 大殿內,一缕淡淡的檀香在縈绕。 陈微双手捧著宝莲灯,迈过木门槛,刚一踏入,庙门便自动合上了。 殿內光线略显昏暗,陈微还没来得及看清,耳边先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 “叮铃——叮铃——”银铃相互碰撞的声音。 陈微知道声音的来源。 天庭的仙女们大多讲究宝相庄严、仪態端庄,唯独这位三圣母杨嬋,骨子里带著野性,私下里总喜欢在脚踝上繫上一串小银铃。 走路时一步一响,极其灵动。 但规矩这东西,向来是用来约束底层的。人家亲舅舅是大天尊,亲哥是听调不听宣的显圣真君,谁敢吃饱了撑的来华山纠正三圣母的仪態? 陈微循著铃声抬起头。 紫檀木软榻上,杨嬋慵懒的斜倚著凭几,她今日没穿象徵华山主神的宫装,而是一身素雅的水蓝色仙霞裙,三千青丝用玉簪挽起,几缕碎发调皮的垂在颈间。 看到陈微走进来,杨嬋美目中一闪而过的惊喜。 但仅仅半个呼吸,这抹惊喜就被她压了下去。 “叮铃。”杨嬋换了个姿势,一截欺霜赛雪的脚踝从裙摆下露了出来,银铃轻晃,“哟,我还以为是哪阵仙风这么没眼力见,敢乱吹一通呢,原来是咱们天庭炙手可热的文武全才的陈院长啊。” “陈院长如今可是大天尊跟前的大红人,凌霄宝殿上的常客。怎么今儿个有空,紆尊降贵,跑到我这穷乡僻壤、连个落脚地都没有的小小山神庙里来了?” “我还以为,陈院长升了官、发了財、又收了什么绝色龙女,早把我们这等在下界討生活的閒散山神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这番话,茶里茶气,夹枪带棒。 杨嬋故意把陈微一长串头衔咬得极重,语气里全都是软刀子,连稽查院定向招聘龙族公主的八卦,全抖了出来。 陈微心里直呼好傢伙。 还小小山神? 杨嬋要是小小山神,外头那些列队欢迎的土地河伯算什么? 草履虫吗? 穷乡僻壤的閒散小仙? 全天庭有几个敢惹这位姑奶奶? 当然,这等大实话,陈微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在体制內混,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永远不要试图去反驳一位背景通天,且正在气阴阳怪气的女仙。 陈微快步走到软榻前三步的距离,停下脚步,双手捧著宝莲灯极其小心放置在杨嬋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 放好之后,他后退半步,双手交叠,一揖到地:“微,见过三圣母,三圣母此言,实在是折煞下官了!哪有什么文武全才?全都是同僚们抬举的虚名罢了。下官心里,可是一刻都不曾忘记圣母的恩德啊!” “北海一役,凶险万分,若非三圣母深明大义,关键时刻借出宝莲灯,护持我左翼阵线,下官恐怕早就化作北海的劫灰了!” “三圣母之恩,如同再造!下官此番前来,一为归还至宝,二为当面道谢。日后,圣母但有差遣,滴水之恩,必定涌泉相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官腔打得极其丝滑。 既表达了感谢,又完美把借法宝保命这件私事,重新包装成护军大义。 然而,这试百灵的组合拳,打在杨嬋这里,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杨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行了!快打住吧,一套一套的,文縐縐的听著就烦,这庙里又没外人,留著去凌霄宝殿忽悠我舅舅去,还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哼!你不把我这华山算计进去,算是大恩大德了。” 她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看到陈微全须全尾站在自己面前,挺开心的。 被在摺子里变著花样的夸,谁心里不舒坦? “算你还有点良心,没让二哥转交宝莲灯。”杨嬋一边说著,一边从软榻上起身,银铃作响间,她转身走向大殿內侧的屏风后。 陈微长长鬆了一口气。 过关了。 只要这姑奶奶不继续阴阳怪气揪著绝色龙女话题不放,一切都好说。 就在陈微盘算著,等会儿该用什么藉口赶紧告辞,杨嬋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叮铃——叮铃——” 陈微抬起头。 杨嬋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手里提著一个食盒。 “刚好你来了。” “我昨天閒著没事,刚好又下厨煮了一锅汤圆。” 盖子揭开,腾腾的热气伴隨著甜腻香味,从食盒里飘了出来。 陈微脸上的表情极其古怪:“又是汤圆啊?” “怎么,不喜欢?”杨嬋柳叶眉微微一挑,“我听闻,北海龙族的公主,最擅长烹飪海味,莫非是陈院长吃惯绝色龙女亲手剥的虾,如今已看不上我这小小山神煮的汤圆了?” 【爆更过后脑袋嗡嗡的,怎么分数往下掉到9.1了,快顶起来啊!!快用好评、小礼物砸哭我!!!感谢各位!(●?●)】 ...... 正是: 借法还宝上华山,老吏巧语过险关。 宝莲归还三圣母,软榻银铃带飞花。 满腹官腔无处使,一碗汤圆定生杀。 任你朝堂千般算,且看此局怎斡旋。 第153章 必定倾囊相授 杨嬋看似是小女儿家的娇嗔,听在陈微耳里,简直是要命。 犹豫一刻,都是对自己政治生命的不尊重。 在体制內,领导端给你的一杯毒酒,你不仅要喝,还要微笑著夸这酒酿得甜,更何况,这碗汤圆背后代表的,是天庭最大的军方势力——灌江口。 陈微没去接杨嬋龙女剥虾的夺命连环问。 他只做了一个动作:端碗。 咕咚! 咕咚! 风捲残云之势,把汤圆全灌进了肚子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 放下空碗时,陈微强忍直衝天灵盖的甜腻,面不改色:“好吃!圣母这手艺,堪称三界一绝!下官在天庭这几日,吃什么都如同嚼蜡,心里最惦记的,就是这一口!” 杨嬋原本准备了一肚子阴阳怪气的词儿,结果,她词儿还没说,碗已经空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还是如此快?” 话音刚落,大殿內的空气似乎微妙地停滯了一下。 “快吗?”陈微下意识反问。 “快。”杨嬋点了点头。。 当然,她说的是上次在稽查院,陈微画画很快。 汤圆清底,莫名情绪在两人之间縈绕。 杨嬋心底无名飞醋早就烟消云散了,她素手一挥,案几上光芒微闪,十几幅白天灵绢画卷凭空出现,还有上等灵石製作而成的画笔。 “清泉,你今日来得正好。” “你的画技颇有神韵,我平日里在这华山清修,除了打坐也无甚消遣。你教教我如何作画,如何?” 杨嬋说完,脸颊上飞起一抹微红,眼神有些闪躲,捏起一支仙毫,在指尖轻轻转动。 教画画? 堂堂金仙,法力通玄,神识一扫,別说是一幅画,就算是天宫构造,都能在一比一完美復刻出来,需要一笔一划学? 陈微当然不会点破,即使知道杨嬋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也不能说。 杨嬋是谁? 玉帝的亲外甥女,二郎神的亲妹妹。 想到杨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微的后脖颈没来由一阵发凉,他猛然回过头,越过大殿半开的窗欞,朝华山极巔之上云海看去。 空空如也。 但他就是有种错觉,总觉得杨戩在偷看,只要有半点逾越的动作,就是雷劈。 “错觉吗?”陈微在心里暗自嘀咕,將神识散发出去,在方圆百里之內扫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清泉?你看什么呢?”杨嬋见陈微盯著窗外发愣,连著叫了两声。 陈微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收敛心神,转过身来:“没什么,只是感嘆华山风景秀丽,既然三圣母有此雅兴,必定倾囊相授,知无不言!” “这里又没有外人,”杨嬋微微偏过头,嗔怪道,“你一口一个三圣母,听著怪老的,平白把人都给叫生分了,以后私下里…叫我嬋儿吧。” 陈微愣住了,叫,还是不叫? 就在这时,大殿外传来一声尖锐鹰叫声:“唳——!!” 陈微如蒙大赦,这辈子没觉得鸟叫声这么动听过。 “哎呀!奇怪了!真是一件奇事啊!”陈微指著窗外,转移话题:“圣母您听!这华山极巔,罡风猛烈,寻常飞禽根本无法靠近,是什么品种的仙鹰,竟然能飞得这么高?” 杨嬋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岔,弄得满心不悦。 刚才明明气氛已经到了,只要陈微顺著杆子往上爬叫一声,这层窗户纸就算捅破了一半,结果被一只鹰给搅了局。 扫兴的很! 杨嬋一挥手,將殿內窗户关上,接著扬起脸,眼波流转:“不过是一只路过的扁毛畜生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管它作甚!我这手腕没什么力气,既然要教,就得手把手教,来,你握著我的手,先教我怎么磨墨。” 她手搭在案几边缘,袖口微褪,露出一截手腕。 陈微没有犹豫太久,走上前保持著半臂的距离,隔著衣袖虚握住杨嬋的手腕,引导她捏住徽墨,在砚台的凹槽里画圈。 力道很轻,动作符合规矩。 不得不说,杨嬋的腰...不对,杨嬋的画笔真细啊,画纸真白啊。 “磨墨需要耐心。”陈微目不斜视盯著砚台,“力道要匀,速度要稳。” “唳——!”窗外,鹰叫声再次响起,声音比刚才更大、更尖锐。 陈微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向紧闭的窗户:“这声音听著急促。或许是仙禽被华山的阵法困住了。要不,我出去看看?” “不用管它。”杨嬋摇了摇头,將来陈微的脸板正,“一只不懂规矩的瞎鸟罢了。叫累了自然会停。继续。” 主人发了话,陈微不再多言。 墨一磨好,他立刻收回手,拿起一支画笔。 “画山水,先立骨。”陈微在空白的画卷上勾勒出几道线条,演示笔法。 杨嬋拿起另一支笔,照著他的动作落笔。 她是金仙,对肉身和灵力的掌控本就分毫不差,陈微讲究的轻重缓急、笔锋偏正,她只需要听一遍,落笔就能復刻。 “底子很好。”陈微客观评价,“技法上没有需要多指点的地方。” “技法是死的,意境是活的。”杨嬋没有停笔,身子却往后挪了半步,“这处山峰的走势,我觉得笔触有些生硬。你再画一遍我看看。” 她微微倾身,两人的距离隨之拉近。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案几上的画卷逐渐丰满,华山层峦叠嶂的轮廓跃然纸上。 这三个时辰里,杨嬋的姿態越来越放鬆,肩膀有意无意的擦过陈微的手,髮丝垂落在陈微的肩膀上,仙兰香气縈绕。 到了第三个时辰的末尾。 杨嬋的后背距离陈微的胸膛不足三寸,她拿著笔,指著画卷左下角的一处留白:“如果在这里添一条弱水,会不会坏了整幅画的格局?” 陈微往后退了两大步,拉开距离:“格局已经很完整了,山水皆备,不需要再添任何东西。” 再往前一步,就是把人抱在怀里了。 要犯错误的! 没等杨嬋转身接话,陈微从袖子里拿出稽查院的传音玉简,他指尖注入一丝法力,玉简表面闪过传讯蓝光。 “抱歉。” “院里发了急讯,通明殿那边催著要结案陈词,需要本官立刻回去签字用印。公务紧急,耽搁不得,今日多谢圣母款待,先行告退。” “等等——”杨嬋张了张嘴,往前走了一步。 陈微没有给她留人的机会,脚尖一点化作流光,朝著华山山门方向飞去。 杨嬋看著空荡荡的殿门,轻哼了一声,將手里的画笔隨手扔在砚台上。 几滴墨汁溅出来,落在画好的华山图上。 “跑得倒快。” 话音刚落。 大殿深处,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正是二郎显圣真君。 杨戩停在距离书案五步远的地方,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幅画,又看向杨嬋:“三妹,你知不知道,此等行为,是违反天条的?” 第154章 哥!他不一样! 杨嬋轻步走到杨戩面前,问道:“天条?怎么,二哥这是打算亲手抓我不成?喏,手在这。你拿锁链来吧,把我捆上,正好顺路把我抓上天庭。” 隨著她的走动,银铃发出脆响。 “三妹。”杨戩嘆了口气,冷意散去了一半,“你不要胡来。我们是神仙,不是下界短短几十载寿命的凡人,不能有七情六慾,这是规矩,天条是不允许的。” 杨嬋收回手,低声嘀咕:“什么天条,说到底,不就是舅舅的法吗?” 杨戩的眼角跳了一下。 此乃天庭特权阶层心照不宣的实话,法是给没背景的散仙定的。 但实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大逆不道。 杨戩决定不在这事上和杨嬋爭论,他换了一个方向:“你涉世未深,不知天庭官场险恶。陈微绝非善类,你看他在北海平叛时的做派,凌霄宝殿挑不出错,三军將士拿了好处,他自己坐稳了位置。” “此子心思縝密,手段毒辣,不讲情分,只看利益。他是一个標准的、合格的天庭官僚,他靠近你,必有算计。三妹,你切莫与他扯上关係。” 在杨戩看来,陈微手里的笔,很危险。 自家三妹从小就被贵养,哪会是对手? “哥!他不一样!”杨嬋听完长篇大论,不满的反驳:“清泉刚才教我作画,一笔一划,规规矩矩,我觉得清泉此人,挺真诚的。” 挺真诚的? 陈微? 杨戩感觉额头两侧的青筋,在突突直跳 他实在想不明白,一向聪明清高的三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叛逆了? 那陈微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汤? …… 另一边。 陈微的云车一路没有停歇,在天庭稽查院的衙门口停下。 他刚下云车,脚跟还没站稳,突然感觉后背窜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陈微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南天门的方向。 云海翻腾,一切如常。 “怪事。”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堂堂金仙,早就寒暑不侵,怎么会无缘无故觉得发冷? 没等陈微细想,袖子里的传音玉简亮了,不是衙门里那种公事公办的蓝光,而是金色光晕,这是太白金星的传音玉简。 玉简里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简短的神识指令:来府邸。 陈微立刻转身改道。 老星君这个时候找他,绝对不是为了喝茶閒聊。 太白金星的府邸位於通明殿后方的一处静謐院落,陈微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点著静心香。 太白金星穿著一身便服,坐在红木长桌后,桌上摆著茶具,水壶正冒著热气。 “坐。”太白金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微依言坐下,腰板挺直。 太白金星手摸出一块留影石,推到了陈微面前:“看看。” 陈微接过留影石,注入法力。 画面场景是在深海,水府洞天內一片狼藉,洞府的白玉地面上,横七竖八的躺著十几具妖尸。 老老少少,全是一家子。 正中央,一头显出原形的海兽倒在血泊中,头颅被利器一切为二。 陈微认识这头海兽,这是北海边缘的一位地方妖王。 画面推进。 在那妖王尸体的旁边,散落著几把断裂的制式长刀。 刀柄上,清晰地刻著天庭稽查四个篆字,不仅如此,留影石特意记录下洞府內尚未散去的法力波动,其波动属於天庭稽查院独有的执法灵气特质。 画面最后,定格在妖王洞府正上方的一块金字牌匾上。 牌匾上写著天恩浩荡四个字,下方有天庭颁发的编號。 留影石的光芒黯淡。 这妖王,是上了天庭名录的。早年间协助天河水军治理过海眼,户部给他记过功德,赐了牌匾。 他不是野妖,是受天条保护的从属仙官。 太白金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一位有编制、有功德的地方妖王,连同家小,被灭了满门。现场留下的,全是稽查院的兵器和法力印记。” “栽赃。”陈微语气肯定,“手段拙劣。” “你看,你又急。”太白金星下茶杯,看著陈微笑道。 陈微闭上嘴,连连称是。 “为官者,每临大事有静气。”太白金星心平气和道,“手段拙不拙劣,能不能经得起推敲,都不重要,栽赃是肯定的,你知道,我知道,但是,无人在意。” “此物件,现在摆在老朽的桌子上。” “既然到了老朽手上,那就是在通明殿的门槛外,被强行截了下来,有人想在你的椅子底下点火,一个上了名录的有功妖王被满门抄斩,这摺子一旦递到御史台,那帮言官能把凌霄宝殿掀了。” 陈微听懂了。 这是极其狠毒的政治绞杀,不是为了定他的罪,而是为了用程序拖死他,一旦御史台介入调查,稽查院的权力就会被冻结。 北海重建的盘子,他就一分也別想碰了。 “老朽替你把这把火捂了三天。”太白金星意味深长道,“你有三日的时间,去把这个漏风的口子查清楚,是把放火的人揪出来,还是把这堆灰给扬了,你自己看著办,记住,只有三日。” 陈微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下官明白。” 走出星君府,天庭的云海依然翻滚。 陈微走在汉白玉铺就的长街上,脑子转得飞快。 这局做得很糙,但切中要害。 制式长刀確实是稽查院的库房里出来的,法力波动,也绝对不是外人能轻易模仿的,这意味著,稽查院內部出了內鬼? 这內鬼拿著稽查院的武器,用了稽查院的功法,去下界执行一场法外屠杀,然后把锅扣在他这个院长的头上。 好计谋,可谓是一箭多雕。 既挫了陈微文武全才的锐气,又能警告稽查院一番。 不该伸的手,不要伸。 与其说是打击陈微,对方的目標,更是打击他背后的大手。 是谁? 不重要。 对方能有如此行径,能光明正大办事,就证明隱藏得很好。 “是谁呢?”陈微脑中掠过一遍心腹们的脸,想起来,貌似个个都有嫌疑? 第155章 院长,你是知道我的 稽查院密室。 断龙石缓缓降下,严丝合缝嵌入地砖的凹槽里,墙壁四周,隔绝阵法次第亮起,將没有窗户的屋子封闭。 密室门外,稽查院执法队抽调出百名精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密室內,光线略显昏暗。 长桌正中央的凹槽里,悬浮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陈微坐在主位。 长桌左侧,坐著萧火火、林东。 长桌右侧坐著诸葛玄、叶凡,以及块头最大的石浩。 此班底是陈微在天庭,能够绝对信任,也完全绑定在同一辆战车上的核心。 留影石的光芒亮起。 深海。 残破的水府。 遍地的妖族尸体、断裂的稽查院制式长刀、未散去的稽查院执法队法力波动,以及写著天恩浩荡的御赐牌匾。 整个播放过程中,密室无人说话。 留影石播放结束。 “都看清楚了。”陈微放下茶杯,语气很平淡,“地上扔的,是咱们库房里领出来的武器,洞府內,残留的是稽查院正统的功法印记,死的是一个上了天庭户部名录、拿过功德的合法妖王,偏偏咱们稽查院查不到当天的直达记录。” “说吧。” “是谁最近手头紧,缺灵石、缺功德花,下去打秋风,不知会一声的?” “还有。” “打秋风也就算了,怎么连女妖也不放过?” 这是一套极其高明的官僚话术,没有一上来就拍桌子,也没有定性为栽赃陷害或者谋逆大罪,陈微用极其轻描淡写的词汇——打秋风 將妖王灭门血案降级为贪腐敛財行为,目的是降低同谋者的心理防线。 “自己人关起门来说话。”陈微看著心腹们,“提前说出来,是谁干的,认个帐。咱们內部解决。该平帐的平帐,该抹痕跡的抹痕跡。要是等御史台言官把摺子递到大天尊桌案上,查下来,就晚了。” 密室里安静片刻。 陈微的视线,首先落在左手第一位的萧火火身上。 萧火火连连摆手,身子往后倾:“院长,你是知道我的,要是我出手,现场连一根头髮丝都不会留下,怎么可能把凶器留在现场,而且我是惧內的,更不可能欺负女妖。” 陈微听完,点了点头。 目光平移,看向旁边的林东。 林东双手环抱在胸前,摇了摇头:“院长,如果是我去,就是从天而降一指头压下去,方圆万里,別说活口,连地皮都得刮下去三尺,洞府都轰成渣了,不可能有全尸!” 陈微没有反驳,视线越过长桌,看向诸葛玄。 诸葛玄老脸一红,支支吾吾:“院长,大家都是同僚,不怕告诉各位…我是以文入道的...没亲手杀过妖物,女妖就更不可能了,我至今还是初哥。” “行了!”陈微打住,移开视线,看向叶凡。 叶凡坐得笔直,十分严肃的摇头:“院长,你是知道我的,我办事,讲究程序,如果是我乾的,肯定先下逮捕令,把妖王全家老小押回咱们稽查院的大牢里,慢慢审问,榨乾最后一滴油水,最后再逼他们签下自愿捐献资產的认罪书。 “全杀了?这不符合办案规矩。” “多浪费啊!” “不错。”陈微点了点头,看向坐在最末尾的石浩。 石浩满脸茫然。他挠了挠头:“院长,你是知道我的,这是一头深海成精的异兽。大补的食材啊,要是我出手…它现在连骨头带肉,早就被熬成高汤了。” 陈微靠在椅背上。 五种说辞。 萧火火是刺客作风,林东是推土机打法,诸葛玄是纯粹的文职和小初哥,叶凡是只看重程序,而石浩,眼里只有食材。 没有一个符合留影石里刻意留痕、杀完就走的作案手法。 “很好。”陈微作了总结,语气依旧平淡,“你们各有各的习惯,也各有各的理由,现场的痕跡和手法,確实不符合你们在座任何一个人的风格。” “所以说,现场留下的兵器是咱们库房的,功法印记是咱们院里的,但下去灭门的,又不是你们五个。” “那你们说,是谁干的?” 话音落下,地下密室里陷入安静。 一息。 两息。 三息。 五双眼睛,在同一时间,全部聚焦在陈微的脸上。 论心黑手狠、不择手段,偽造现场,罗织罪名、做局坑人,这事儿该不会是陈院长自己为了排雷,特意搞出来的苦肉计吧? 陈微脸色微变:“你们的意思,我乾的?” 五位心腹闻言,连连摇头。 他们哪敢说是,就算是也不能承认。 “不是。”陈微直接否认,“我陈清泉办事向来光明磊落,你们说是吧?” “没错!” “院长高明!” “那你们说,此事该如何?” 陈微此言一出,心腹们互相对视,然后看向诸葛玄。 姓诸葛的聪明,就你了! “咳!”诸葛玄咳嗽一声,抽出羽扇轻摇,“院长,属下建议,此事不能顺著对方的思路去查!对方图的什么?图的就是让我们稽查院自乱阵脚。” “这叫拋砖引玉。我们若是大张旗鼓地清点库房,排查內鬼,就等於变相承认了院里管理不善,被人当枪使,一旦陷入自证清白的泥潭,是越挣扎陷得越深,哪怕最后查出真相,也不重要了。” 密室里的几人微微点头。 自证清白,是体制內最蠢的做法,剖开肚子证明自己只吃了一碗粉,命都没了,谁还在乎那碗粉? 陈微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接著说。” “所以,不能查刀是谁拔的。”诸葛用羽扇指了指留影石,“我提议,从死掉的妖王下手,查他的背景,查他的帐目,查他平日里结交的神仙,查他背后有没有贪赃枉法。” 在场都门清。 表面上妖王拿过天恩浩荡的牌匾,本分守己合法。 实际上呢? 这天底下的妖王,尤其是拿了天庭编制的,哪个屁股底下是乾净的? 天庭的牌匾是好拿的? 得拿香火、灵矿、功德去填! 他一个地方妖王,上哪去弄那么多资源? 越是表面正统的,背后牵扯的利益链条就越黑。 经得起查吗? ...... 正是: 长刀带血落海宫,留影石前计未穷。 不问同僚谁下手,反查死鬼旧遗踪。 天恩浩荡虚名在,罗织罪状笔墨工。 若问仙家何手段?盖棺定论立头功! 【熬夜写书,重感冒了,分怎么掉到9.1了,顶起来啊!快用好评、小礼物砸哭我!!!感谢各位!(●?●)】 第156章 难办? 林东在旁边听明白了,接口道:“诸葛参事的意思是,把罪扣在妖王头上?” “什么罪,这叫盖棺定论。”诸葛玄纠正了林东的措辞,“他既然死了,总得为天庭的安定团结做点贡献,他生前犯了什么罪,贪了多少灵石,欺压了多少水族,现在,是我们稽查院说了算。” 密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几双眼睛看向坐在主位的陈微。 陈微眼中露出了讚赏的神色。 这老书生不愧是写公文出身的,这套定性的业务极其熟练。 对方既然想用程序拖死稽查院,那稽查院就用更严密的程序反打回去。 “说得好。”陈微坐直了身子,开始下达指令,“既然留影石里有我们稽查院的法力波动和制式兵器,那说明什么?说明这就是我们稽查院办的案子。没有什么暗杀,没有什么打秋风,是一场名正言顺的秘密执法。” 几名心腹挺直了腰板。 “叶凡。”陈微点名。 “下官在。”叶凡掏出空白玉简和仙笔。 “你精通程序。” “半个时辰內,做一份完整的卷宗。包括这名妖王私自截留香火、暗中勾结北海残余叛军的罪证,证据链要做死,绝不能有翻案的可能。还有,补一张最高级別的拘捕令,时间倒推到三天前,盖上我院的硃砂大印。” “明白。” “罪证確凿,拘捕令齐备。执法队下界拿人,妖王暴力抗法,我方被迫就地正法。程序绝对正义。” “林东,萧火火。”陈微转头看向左侧。 “在。”两人齐声应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们带一队绝对可靠的精锐,不用穿官服,换便装,现在就去下界水府案发现场。” “现场既然有打斗痕跡,那就把痕跡做实。弄出点稽查队仙吏重伤的证据。顺便把周边可能存在的杂音清理乾净。记住,我们是去正当执法的,现场要看起来像是一场极其惨烈的伏击战。” 萧火火点了点头:“懂了,偽造暴力拒捕现场。” “诸葛参事,”陈微看向诸葛玄。“你负责写结案陈词,用词要严厉,突出稽查院除恶务尽的决心,同时,在摺子里点明,此妖王牵涉甚广,天庭內部可能有仙家为其充当保护伞,稽查院正在深挖。” 诸葛玄拱手领命:“下官明白,这份摺子,保证写得四平八稳,杀机四伏。” 陈微打法很简单。 先把帽子悬在半空,让想递摺子弹劾的言官,掂量掂量敢不敢对號入座。 ...... 阴曹地府,乃是三界最大的户籍管理中心。 终年不见天日,灰濛濛的雾气笼罩著忘川河,来来往往的鬼差行色匆匆,沿著既定的路线穿梭,像极了年底赶业绩的基层文书。 陈微没有走常规的鬼门关审验程序。 他掛著稽查院院长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落在地府核心的森罗殿后堂。 阎罗王听见判官通报,威严的黑脸立马挤出笑意,从书案后绕了出来:“哎呀,陈院长!哪阵仙风把您给吹到这幽冥地界来了?” 並非客套。 在阎罗王眼里,陈微是地府实打实的恩人。 齐天大圣大闹地府之前,地府的帐目怎么做都填不平,年年被天庭卡预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后来,是陈微大笔一挥,以天地灵气復甦、物种自然演化导致寿命不可测为由,帮地府做了一套极其完美的平帐方案。 不仅把烂帐给填了,还帮地府向上面多申请三成的维稳功德。 从那以后,陈微在地府的信誉,好使。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端上特製的阴山云雾茶。 閒聊几句后,陈微放下茶杯,切入正题:“阎君,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是想让地府帮个小忙,查个档。” “陈院长吩咐便是。”阎罗王笑呵呵的摸出隨身的玉简终端,“查谁?只要在这生死簿上,哪怕是拔舌地狱里压了万年的恶鬼,本王也给您翻出来。” “一个上了户部名录的北海妖王。”陈微报出了留影石里海兽的名字和籍贯。 阎罗王神识扫过玉简,片刻后,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陈院长。” “查无此妖。” 陈微没说话,等他下文。 “死了。”阎罗王把玉简放在桌上,“而且死得很乾净。神魂俱灭,连一丝残魂都没能飘到地府来,没法查,也没法提审。” 陈微並不意外,语气平淡道:“我需要地府出具一份官方证明,证明这个妖王生前作恶多端,且他的残存因果记录里,有他意图反叛天庭的证据。” 阎罗王愣住了。 让地府给一个魂飞魄散的死妖偽造记录,还要盖上森罗大殿的法印。 这不是普通的帮忙了,是在干预天庭的司法定性。 老官僚的政治嗅觉极其敏锐,他立刻闻到事情背后浓烈的火药味。 有人在算计稽查院,算计风头正盛的陈微。 这把火,牵扯到天庭中枢的权力倾轧,地府如果出了这份证明,就等於明確站队到陈微这一边。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地府虽然名义上独立於天庭,但要是卷进这种级別的斗爭里,一不小心就是引火烧身。 平帐是一回事,扛政治雷,又是另一回事。 阎罗王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了下去。 “陈院长啊……”阎罗王嘆了口气,面露难色,“这件事,不合幽冥的规矩,生死簿上的因果,天道是有感应的,凭空捏造口供,这要是被上面查出来,本王乌纱帽保不住事小,连累了陈院长您事大啊。” “再说了,那妖王既然上户部的名录,多少也算是天庭体制內的边缘,要不,您去天庭户部查查?” 话里话外,意思就是:这事不好办。 陈微静静听阎罗王把苦水倒完,他才轻轻吹了吹茶沫:“是不是难办?” 语气很轻,没有质问。 阎罗王乾笑了一声:“確实是,有些棘手。” “难办。”陈微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那咱们就办点不难的,天历四万五千年,地府上报通明殿,说十八层地狱年久失修,最后好像只修了前面三层?” 第157章 有几个名额,是本官亲自掌握的 阎罗王笑脸僵住了。 陈微既然独自下地府,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曾经一起分过帐,现在你想下船独善其身? 门都没有。 两权相害取其轻,得罪还没露面的,总好过现在就被陈微把老底掀了。 “陈院长!您这是说的什么话!”阎罗王脸色快速变幻,语气亲切,“什么难办不难办的?那妖王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就算他魂飞魄散了,咱们地府的孽镜台,也能通过天地气机,强行提取出他生前残留的罪恶念头!” “您稍坐片刻。一炷香之內,本王亲自为您找出因果罪证。保证盖著十殿阎罗的联合大印,铁证如山。” 陈微笑了笑,重新端起茶杯:“阎君深明大义,本官突然想起来,十八层地狱维修是今年的事,记混了,这地狱就是容易坏,得多修啊,地府上报的维稳功德数额也该提一提了。” 阎罗王闻言,大喜。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什么帮不帮,还不是因为好处不够? ...... 一炷香后。 崔判官捧著一份用阴气封存的官方文书,快步走入后堂,交到阎罗王手中。 阎罗王核对了一遍,盖上法印,递给陈微。 陈微接过文书,扫了一眼。 各项罪名罗列得详实合理,甚至连这妖王如何密谋、如何剋扣天庭物资的细节都写得有板有眼。 地府在偽造材料这方面,行家里手。 “有劳阎君。”陈微將文书收进储物袋,起身准备告辞。 “陈院长,留步。”阎罗王压低了声音,挥手让判官退下。 陈微眼神闪了闪,重新坐到了椅子上。 阎罗王先是抬头看了看,接著轻声道:“陈院长,材料地府帮您做实了。但有个情况,本王觉得还是得跟您通个气,免得您回去后防不胜防。” “方才用孽镜台提取妖王残存因果时,照出了一点东西,真正让其瞬间毙命、连灵魂都来不及逃逸的,是雷法,而且不是散仙用的普通雷决。” 话点到这,戛然而止。 阎罗王再多说下去,就属於话密了。 陈微听懂了。 不是散仙用的雷诀,只有天上的正统雷法。 天庭,雷部。 陈微站起身,双手抱拳:“本官晓得了,稽查院欠地府一个人情。” “陈院长,我有个小弟子一直仰慕您,”阎罗王跟著站起身,隔著书案还了一礼,“非常想跟在您身边学习一二,哈哈,您看这个...?” 陈微假装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稽查院的工作繁琐、辛苦,不过年轻人嘛,多点锻炼是应该的,他有什么特长吗?” “他在地府抓鬼比赛中排名第五。” “巧了,正好適合稽查院,有几个名额,是本官亲自掌握的。” 陈微和阎罗王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阎罗王在十大阎君中排第五,那他的弟子比赛名次就是第五。 为什么稽查院刚好就要第五? 不利於团结的话,不能多说,一切都是合法手续。 ...... 北海妖王洞府。 “砰。”一声闷响,石浩单手拎著一个穿著天庭稽查院制服的仙官,走到大厅中央,接著抬脚踹在他的膝弯处。 仙官闷哼一声,重重磕在石地板上。 在他面前,萧火火正仔细擦拭著一把带血的长刀,林东站在断裂的石柱旁,手里掐著法诀,控制著水流,將石柱断口处的切割痕跡一点点磨平,偽造成是被重型法器钝击砸断的假象。 叶凡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在洞府內来回扫视,不时在玉简上记录现场方位。 一道金光在洞府上方亮起。 海水被无形的屏障排开,陈微踏著避水诀,落在白玉地面上。 “院长。”萧火火、林东、叶凡、石浩同时停下动作,转身行礼。 陈微点点头,目光扫过整个洞府。 林东走上前,匯报导:“现场重新布置过了。原来一击致命的剑痕和雷击焦痕,都被覆盖了一遍,墙壁上的斗法痕跡,做成了以多打少的围捕现场。” 萧火火接著说:“断刀的位置也挪了,按照正常的战术站位,符合常理。” 陈微看向叶凡。 叶凡递上玉简:“拘捕令已经擬好,日期是三天前。行动代號净海,目標是抓捕涉嫌贪污、谋逆的黑奎妖王,行动过程:遭遇暴力抗法,妖王及其家眷结阵负隅顽抗,当场格杀。” 陈微看了眼玉简上的公文,用词严谨,挑不出任何毛病。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妖王的名称——黑奎。 名字在北海或许能止小儿夜啼,但在天庭的浩瀚卷宗里,连个墨点都算不上。 重要吗? 不重要。 黑奎靠按时足额向上面缴纳香火、灵矿和功德,拿到天恩浩荡牌匾,明面上是一方水土的妖王,实际上,不过是天庭某位仙家养在下界的手套。 敛財,干脏活。 现在手套破了,被隨手扔在地上,连同一家老小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说明上面的交易已经谈妥,或者说,博弈已经有了结果,棋子失去了价值,被当成引火物,用来烧陈微的椅子。 陈微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被石浩踩在脚下的仙官。 稽查院的制式皂色官袍,腰间掛著巡查的铜牌,但与天庭仙官身上常年薰染的檀香味截然不同。 有妖气。 很浓郁。 陈微拉过一把尚算完好的太师椅,理了理下摆,坐了下来。 “你这虎妖。” “胆子倒是大得很,连天庭的官服都敢套在身上,冒充天庭仙官?” 话音刚落。 林东走上前,手捏破妄诀。 噗的一声轻响,仙官身上偽装如水泡般碎裂,皂色的官袍被撑得鼓胀,原本的一颗人头,变成一颗长著斑斕王字纹路的硕大虎头。 常虎。 北海眾多妖王之一。 底下管著千八百號小妖,凶名赫赫。 但在此时的水府大厅里,像是被捏住后颈皮的家猫。 在神仙面前,常虎觉得自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稚童。 天庭的正义之师,杀人不见血。 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用仙笔在玉简上划两下,就能让你永世不得翻身,连下地狱的罪名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大人!神仙大人饶命啊!”常虎硕大的虎头往白玉地板上磕,“小妖是冤枉的!小妖也是逼不得已,才假冒仙官的啊!” 第158章 接著杀 水府大厅里,常虎的脑袋贴白玉地板上。 没有人叫他起来。 常虎怕极了。 妖族直觉告诉它,如果不把肚子里存货掏乾净,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而且连个上香的坟头都不会有。 “大人!小妖是被逼的。” “前些日子,有位天上的仙家,暗中找到了小妖。” “那位仙家许诺,只要小妖按照他的吩咐,穿上这身稽查官袍,带著制式长刀,来这水府走灭了黑奎一家老小,事成之后,黑奎地盘,连同他每年向天庭输送利益的渠道,就全都归小妖接管。” “小妖一时鬼迷心窍,贪图正统妖王的位子,这才答应了下来。” 大厅里很安静。 这套逻辑在天庭司空见惯。 手套没有利用价值,就换。 杀旧扶新,把脏水泼给政敌,一石三鸟,很经典的官僚做派。 常虎见陈微没说话,以为交代的还不够深刻,不够有分量,急忙道:“大人!小妖虽然道行浅,但小妖记性好!那位找小妖的仙家,名號是…” “停。”陈微突然打住。 常虎愣住了,嘴巴半张著。 陈微看著他,眼神没有任何温度:“那你今日,为何而来?” 常虎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不听? 这可是能扳倒天庭大员的铁证,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而不查了? 陈微见常虎还傻愣著,冷声道:“本官问你,你今日穿著稽查院官袍,鬼鬼祟祟潜回这水府,是为了什么?” “回大人,”常虎结结巴巴,“黑奎虽然死了,一家老小也被灭了,但他在外头,还养了个私生子。” “私生子?” “是,那小子平日里跟著黑奎管帐,知道黑奎每年给上面送礼的底细,此子话太密了,仗著手里有点帐本,到处嚷嚷,上面怕漏风。就派小妖今日再走一趟,把那小子也做了。” “杀了以后呢?” “杀了以后,再嫁祸给……” 常虎不敢说了,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脑袋死死贴著玉石地面,生怕这几位爷爷一个不高兴,当场把他给扬了。 嫁祸给谁? 当然是嫁祸给稽查院。 杀妖灭口,销毁证据,这口黑锅扣下来,稽查院的名声在天庭就臭了。 叶凡拿著玉简,转头看向陈微,等待指示。 林东在袖子里掐指诀,只要陈微点头,虎妖立刻会变成没有任何因果的尸体。 陈微没有下令灭口。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你,接著杀。” “啊?”常虎抬起头,眼里全是不解。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帮穿著官袍的天庭仙官,抓到他这个假冒官差、准备去杀人灭口的凶手,非但没有把他捉拿归案,反而让他接著杀? 陈微冷著脸:“少废话,让你去灭口,你就继续去办,把差事办得漂亮点,你假冒天庭仙官的罪,本官可以既往不咎。” 常虎傻眼了。 冒充天庭仙官,在天条里是抽筋扒皮的死罪。 现在,死罪就免了? 常虎偷偷瞄了眼陈微一干神仙身上的玄黑色的官袍,他突然觉得,自己在山头上当大王,真的是太善良了。 什么叫吃人不吐骨头? 这谁顶得住? 不杀,现在就得死。 杀了,不仅能活命,说不定还能在这帮更狠的神仙手底下混。 常虎四肢伏地,头如捣蒜:“是是是!小妖明白!大人您说杀谁,小妖就杀谁!保证手脚乾净!” 陈微站起身,理了理官袍的袖口:“叶凡。” “下官在。”叶凡上前一步。 “此事,你来跟踪。”陈微吩咐道,“他不懂天庭办案的规矩。你教教他,该怎么杀,现场的痕跡该怎么留,物证、证据,都要做实。” 叶凡心领神会:“是,大人!下官保证把程序走得合情合理。” 这叫反向做局。 既然对方想嫁祸给稽查院,那就顺水推舟,暗中接管这场闹剧。 谁派常虎去的? 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场最后留下的,会是需要的证据。,但凡是在天庭官场里滚过三圈的老油条,都明白此举的含金量。 在体制內,有些名字,是不能听的。 一旦常虎把仙家名號说出来,那事件性质就变了,没有实质性的物证,单凭一个妖怪的口供,根本定不了高阶神仙的罪。 不听这个名字,陈微手里握著的,就是隨时可以兑现的票擬。 他可以拿把柄,去谈条件、去换取实际利益。 底牌,只有在没翻开的时候,才最有价值。 陈微安排完毕,身形破开水府的穹顶,直奔天庭而去。 萧火火、林东、石浩,迟一步离开。 ...... 陈微一走,常虎长出了一口气。 活下来了! 叶凡拿著玉简,上下打量著常虎:“常虎是吧?” “小妖就是,大人有何吩咐?”常虎依旧不敢起来,跪在地上。 叶凡翻开玉简的一页空白处:“既然院长说了,让你接著杀。那我们就得把流程对一下,黑奎私生子是何名字?藏身何处?修为几何?平时惯用什么兵刃?” 常虎愣住了。 杀个小妖而已,摸过去一爪子拍碎天灵盖不就行了? 问这么细干什么? 但他不敢反驳,老老实实回答:“他叫黑鳞。藏在北海往东三百里的一处海沟礁石洞里,修为刚到化形大妖,平时用一桿黑铁三叉戟。” “三叉戟。很好。”叶凡一边听,一边快速记录,“你听清楚。既然是我们稽查院接管了这起案子,你就不能像以前当妖怪那样,这叫私刑,不合规矩。到了地方,你不要蒙面,就穿著稽查院的官袍去。” 常虎小心翼翼问道:“大人,那不是暴露了吗?” “让你穿你就穿。”叶凡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若他反抗,你身为天庭仙官,为了维护法纪,可被迫进行自卫还击。” “懂了吗?” “事成之后,有你好处!” “懂了懂了!”常虎连连点头称是,心想这帮神仙真好,还有好处领? 看来,天庭功德妖王的名头,他也未尝不可! 有的。 肯定有的。 叶凡心里冷笑一声:“听到我的名號,还想活?” ...... 【 感冒还在码字,绝对不能断更!!!等病好就爆更!!快用好评、小礼物砸哭我!!!感谢各位!(●?●)】 第159章 天庭的未来,是你们的 陈微离开北海后,没有回稽查院衙门,而是让云车改道九天应元府 此地,乃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道场。 在天庭的权力版图里,雷部是庞然大物,下辖一府两院三司,职责包含代天行罚、纠察三界、赏善罚恶、调遣风雷。 除了通明殿,整个天庭,就属雷部的拳头最硬,说话的声音最大。 陈微走下云车,右手提著极其普通的竹编果篮。 果篮的红布提手上带著点旧痕,篮子里垫几张鲜绿的荷叶,放著几颗品相尚可、但绝算不上稀罕的仙果。 应元府门前的守卫验了腰牌,童子引著陈微往府內走。 跨院內,有半亩刚刚翻过土的灵田。 穿著灰布道袍的老道,背著手站在田埂上,正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同时,也是天庭稽查院顾问之一。 半亩灵田里,四五个穿著短打常服的年轻仙官在干活。 他们手里拿著最普通的铁锄头,一锄一锄的刨著地,没使用鬆土法诀,全靠著纯粹的肉身力气在刨地。 很明显,是雷部新来的仙官。 这几位能帮普化天尊刨刨地,想来背景也是不简单。 这叫政治作秀,也叫镀金。 履歷上能添一笔曾在天尊后院躬耕,品行吃苦耐劳,以后下放到各司去当主事,那就是最硬的政治资本。 陈微提著果篮,站在院门处静静看了一会儿。 童子走上前,轻声通报了一句。 普化天尊转过身。 看到陈微站在门口,掛出极其和蔼可亲的笑容,他拍了拍手上的浮土,顺著田埂走过来。 “哎呀,清泉啊。” “你来就来了,带这些干嘛?” “见外了不是!” 陈微迎上前两步,笑容谦卑:“天尊折煞下官了,不算什么贵重物件,都是我在后院自己种的仙果,寻思著给您府上的徒子徒孙们带一点小礼物。” “你啊你啊!”普化天尊虚点了两下,笑著摇了摇头,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无奈表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跟在天尊身后的童子,懂事的双手去接陈微手里的果篮。 交接的瞬息。 童子两条胳膊往下沉了一下,还好他反应极快,暗中將法力灌注到双腿,这才稳住下盘,没有让果篮掉在地上。 仙果和篮筐齐平,能不重吗? 童子面上不改色,提著沉甸甸的果篮,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礼收了,该谈事。 普化天尊转过头,看著灵田里埋头刨地的仙官,满眼都是欣慰:“清泉,你看,都是些好孩子啊,性格淳朴,品德优秀,干起粗活来没有半点怨言,天庭的未来,归根结底,还得靠你们年轻人来挑大樑啊。” “天尊您这话说的,” 陈微脸上的笑容越发谦逊,反向捧了回去:“您才是三界真正的柱石,是定海神针,我们这些小辈,不过都是在您的庇佑下长大,要是没有您这棵大树在上面撑著,年轻人哪有安稳的灵田去刨啊?” 话说得滴水不漏,极其熨帖。 普化天尊听著舒坦,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片刻,天尊收起毛巾,他这种级別的大佬,时间极其宝贵。 陈微刚从北海回来,连衙门都不回就提著果篮上门拜访,必然是遇到事了,而且是需要雷部表態的事。 普化天尊衝著灵田里挥了挥手:“行了,今天就刨到这吧。你们几个先下去,洗把脸,把早课的道经再温习一遍。” 年轻仙官们立刻放下锄头,衝著天尊和陈微行礼,排著整齐的队伍退出跨院。 院子里清静了下来。 “坐。”普化天尊指了指旁边的简易凉亭,凉亭里摆著石桌石凳,桌上放著一套粗瓷茶具。 陈微跟著走进凉亭,在天尊落座之前,倒了两杯茶。 普化天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清泉啊。咱们都是自己人,大老远跑过来,有什么事,你大可直说,雷部这一亩三分地,本座还是有话语权的。” 这话分量极重,是承诺,也是试探。 承诺的意思是:遇到了麻烦,可以帮平事。 试探的意思是:是来求援的,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天庭体制內最怕的,就是高层装糊涂。 妖王黑奎被杀、现场留下稽查院的刀、真正的死因是雷法,这套粗糙的栽赃陷害组合拳,到底是雷部下面哪个神將私自搞出来爭夺利益的? 陈微心里门儿清。 不能问。 问了就是撕破脸。 如果天尊说不知道,那陈微就下不来台。 “天尊。”陈微放下茶杯,语气真诚,“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北海那边,叛乱虽然平了,但底下还有些不安分的余孽。” “稽查院最近查了一个叫黑奎的地方妖王,这妖王表面上拿了户部的牌匾,背地里却贪墨地方功德、意图谋逆。” 普化天尊笑著点点头。 他乃高高在上的天尊,哪听过什么黑奎? 妖王? 天尊府鱼池里,有不少。 不过,陈微既然说出来,那肯定是不简单的妖王。 老官僚装糊涂,是官场的必修课。 陈微轻轻放下茶杯,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无奈:“天尊啊,咱们雷部里有个閒不住的小子,大概是想体验一番稽查院的工作。” “这不,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跑去了北海,先一步把这黑奎妖王一家老小给剿了。” “您看这事闹的,真要是喜欢稽查院的差事,想办案子立功,跟下官打声招呼就是了,下官定然在院里给他好生安排一个体面的实缺,哪能让雷部的青年才俊委屈??” 这番话说得极其绝妙。 没有提栽赃陷害,也没有提雷法。 一场灭门血案,在陈微的嘴里,变成因过度热爱稽查工作而越权办案的乌龙。 杀机化作牢骚,刀光剑影包在柔软的客套话里。 普化天尊听完,愣了一瞬。 短暂的停顿后,天尊放声大笑:“哈哈哈,原来如此啊,清泉啊,手下的小子们,有时候就是行事鲁莽,乱来一气,年轻人嘛,血气方刚,立功心切,做事难免顾头不顾尾,缺少政治上的成熟度,你別介意。” 陈微端起茶壶,给普化天尊的杯子里续上茶水:“天尊说的是,年轻人嘛,难免衝动,好在下官去得及时,替雷部的小兄弟把首尾收拾乾净了,案子由稽查院全面接手,定性为妖王暴力抗法,我院被迫就地正法,做成了铁案。” “天尊放心,案子里,不会出现任何关於雷部的杂音。” “好,好。”普化天尊端起茶杯,满意的点了点头,“清泉办事,歷来稳妥,本座是放心的,稽查院担子重啊,以后,雷部愿意替你们分担分担!” 交易达成。 陈微用一份完美的平帐卷宗,换来雷部今后的合作。 第160章 你办事,我放心 陈微拿到了普化天尊的承诺,顺坡下驴:“天尊高瞻远瞩,胸怀三界,对咱们晚辈更是宽厚包容,若是没有天尊您在上面稳著,小辈哪有踏实办差的环境?下官对天尊的敬仰,实难用言语表述。” 一番恭维,全是四平八稳的场面话。 普化天尊听完,哈哈一笑。 他不接这套虚词,只是手腕在石桌上轻轻一翻,桌上茶壶和茶杯凭空变成了紫金酒壶,以及两个晶莹剔透的白玉酒杯。 “底下的小子不懂事,行事鲁莽,衝撞了稽查院办案。”普化天尊提起紫金酒壶,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子不教,父之过。底下人犯了错,本座自然也有失察之责。这样吧,清泉,本座自罚三杯,如何?” 说著,天尊手腕倾斜。 酒液清亮,倒满了一杯。 陈微从石凳上弹了起来,连连摇头:“天尊!这可使不得!您是天庭的柱石,哪有让您自罚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下官稽查院的招牌还要不要了?这是折煞晚辈啊!” 普化天尊根本不听劝。 端起第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接著倒满第二杯,干了。 第三杯,干了。 三杯酒,乾脆利落,滴酒不漏。 领导的自罚,是態度。 下属的反应,是规矩。 看领导喝完,陈微立刻拿起紫金酒壶:“天尊严於律己,宽以待人,实乃我等晚辈学习的无上榜样,下官对您的敬意,全在这酒水里了!” 陈微仰头干了。 紫金酒壶剩余,一股脑全灌进肚子里,多倍奉还,是酒桌上最硬的规矩。 酒水入喉,霸道气息直衝天灵盖。 此酒非普通的仙酿,而是普化天尊用本源法力炼化而成,酒液中蕴含著精纯九天神雷之气,抵得上陈微打坐苦修五十年。 陈微懂了。 普化天尊给的好处,或者说,是雷部为越权办案付出的封口费。 拿了好处,帐才算平。 普化天尊见陈微一口气喝完,不仅面不改色,还將雷气尽数吸收,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他轻轻笑了起来。 “清泉好酒量。” “天尊赐的酒,下官自然不敢剩。” 两人隔著石桌,相视一笑。 一场部门摩擦就在这几杯酒里,落下了帷幕。 稽查院拿了面子和里子,雷部保住了体面。 两边都没受损伤,最大的输家,只有北海那全家老小去地府转世的黑奎。 …… 太白金星府邸。 “起——”一声闷喝打破院子的寧静。 陈微和萧火火一前一后,抬著足有半人高、重达数万斤的北海奇石,顺著青石板路往院子中央的假山旁挪动。 堂堂天庭金仙、稽查院院长,外加一个真仙稽查主事,搬一块石头,竟然没有动用半点法力? 就纯靠著肉身的力量,往前抬。 在天庭体制內官场內,帮领导干私活,是一门极其深奥的学问,若是捏个搬运法诀,手指一勾,石头轻飘飘落进院子里,那叫变戏法,显不出半点诚意。 领导看重的是那块石头吗? 领导看重的是为搬这块石头,到底有几分诚心实意。 “放——”陈微估摸著位置差不多了,下达指令,两人同时弯腰,卸去力道,造型奇特的奇石,稳稳噹噹地落在花坛角落里。 “哎呀,你们这是做什么。”太白金星穿著宽鬆的便服,手里摇著蒲扇,慢悠悠的走了过来,“清泉你也是的。老朽不过是隨口提了一句,你们送来便是了。怎么还自己动手搬上了?” “你们看看,一个稽查院的院长,一个稽查主事,堂堂的天庭仙官,怎么能跑到老朽这院子里来,身体力行干粗活?要是让御史台言官看见了,少不得又要参你们一本諂媚上官。” “此事,下不为例啊!” 陈微直起腰,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星君您说笑了,不管我们官大官小,到了您的院子里,都是您的兵!” 一番话说得极其贴心,毫无生硬的痕跡。 萧火火此刻是紧绷的,他的手心全是汗,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这可是太白金星! 大天尊跟前最红的绝对心腹,放眼整个天庭,从下界千辛万苦飞升上来的散仙,有几个能有资格单独面见老星君? 有几个能踏进这座府邸的后院,又有几个,能给老星君当苦力搬石头? 萧火火很清楚。 能跟著陈微踏进院子,就意味半只脚跨进天庭最核心的权力圈层。 太白金星摇著蒲扇,目光落在萧火火的身上。 萧火火立刻双手交叠,一揖到地,行了最標准、最恭敬的下属稽首礼:“卑职稽查院主事萧火火,叩见星君!” 太白金星上下打量了两眼,隨后点了点头:“不错。” 就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在天庭的体系里,能得到太白金星一句不错,就等於档案里盖上金印。 陈微见火候到了,拍了拍萧火火的肩膀:“行了,石头搬完了,先去忙吧。” “是!卑职告退!”萧火火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一步步倒退著走出月亮门。 院子里,只剩下陈微和太白金星。 星君走到石桌旁,亲自提起水壶,倒了两杯清茶:“坐下喝口水,歇歇乏。” 陈微在下首落座,双手接过茶杯:“星君,三日之期已到。关於留影石的事,下官已经……” “哎,清泉,不用多说。”太白金星手轻轻一挥,打断说话,“具体是怎么办的差事,过程如何不重要,结果是对的,就足够了。” “你办事,我放心。” “谢星君!”陈微懂事的闭上了嘴巴。 如太白金星所言,过程是见不得光的。 高层需要清清白白的履歷和稳如泰山的平衡,罗织罪名、栽赃陷害、杀妖灭口的手段,是底下该去操心的事。 如果陈微把细节全盘托出,那就等於浑水溅到太白金星的官袍上。 此事,念头极其的不通达。 太白金星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水面上的浮叶:“清泉啊,普化天尊那边,你处理得很好,部门之间交流,就该如此。” 第161章 哪有赔本赚吆喝的买卖? 陈微端著茶杯,没有喝。 他心里门儿清。 普化天尊那等地位的大罗金仙,凭什么对他一个稽查院院长自罚三杯? 真是因为手底下人不懂事,衝撞稽查院? 天庭官场上,面子从来不是白给的,普化天尊那三杯酒,灌进肚子里的是雷气,给出去的却是实实在在面子。 而这面子,敬的绝对不是陈微,而是太白金星。 高层早就隔空碰过杯、对过表了。 陈微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他是一把刀,听执刀人安排接下来的戏份。 太白金星吹了吹茶沫,轻轻呷了一口,將茶杯放下:“这事儿啊,其实很简单,下界的一个小妖精,平日里不服管教,趁著北海战乱的档口,出来作乱。算不得什么大事,揭过就算了。” 陈微静静听著,眼皮都没抬一下。 带编妖王灭门血案,在老星君的嘴里,缩水成不服管教的小妖精作乱。 轻描淡写,一语定乾坤。 太白金星摇了摇蒲扇,继续给案子定调子:“雷部驱邪院,庞天君座下有个弟子,叫卢川,年轻人嘛,血气方刚,除妖心切。工作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维护天庭法纪。只是这手段上,难免有些矫枉过正。” 矫枉过正。 陈微心里暗自咀嚼著这四个字。 屠了满门老小,把稽查院的刀扔在现场,这叫手段上矫枉过正? 遣词造句功力,不愧是天庭笔桿子总管。 “既然犯了错,那就得认罚。”太白金星看著陈微,笑道,“雷部自己也做了內部处理,让这卢川下去,好好歷劫三千年。年轻人多吃点苦头,打磨打磨性子,改过之后,依然是咱们天庭的好仙官嘛。” 陈微轻笑了一声。 很显然,卢川是雷部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替罪羊。 这帐算得太明白了。 陈微回想起昨日在九天应元府凉亭里,三杯清亮的紫金玉液。 一杯酒,换不懂事的小子一千年的刑期,三杯酒,刚好凑够三千年,普化天尊酒喝了,赔罪的態度有了。 交代有了。 替死鬼也有了,就是完美的闭环交易。 太白金星看著陈微,蒲扇轻轻点了一下桌面:“这卢成是雷部驱邪院的主管庞天君的弟子,管教不严,管理疏忽,错肯定是有的,庞乔也自请了罚俸和检討,態度是端正的。” 陈微听懂了。 意思很明確:双方利益已经谈妥,雷部的责任切断在卢川歷劫和庞天君检討层次上,无论庞天君扮演了什么角色,不管他是不是幕后指使常虎去灭口的黑手,都不需要再往下查了。 天庭的官场,来来往往无非是四个字:利益交换。 事情谈妥了,交代有了,顶雷担责的倒霉蛋也有了。 这事儿,就这么顺了。 谁要是再揪著不放,非要追求绝对的真相,就是破坏天庭安定团结。 陈微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是。下官晓得了,小妖作乱,仙官越权,雷部已经內部自查。稽查院这边,案子也就此结卷归档。” 太白金星满意的点了点头。 该闭眼时就闭上眼的仙官,才是能干大事的料。 老星君端起茶壶,给陈微的杯子里续了点热水:“北海的差事,你办得漂亮,不过呢,除了稽查院,你身上可还掛著別的差事呢。不能厚此薄彼啊。” 陈微微微一愣,瞬息反应过来。 除了稽查院院长,他还是大天尊亲口赐下的三界引育使。 现在太白金星突然提起来,绝不是无的放矢。 自陈微飞升天庭、步入官场以来,他与西方佛门鲜有接触。 不是不想接触,而是级別不够。 天庭稽查院院长听著威风八面,不可一世,但仅仅局限於天庭內部的官僚体系,以及那些依靠天庭的四海龙族、地方城隍和名录妖王。 在西方灵山菩萨、佛陀的面前,可托大不起来。 西方灵山在三界的政治版图上,名义上尊奉大天尊的旨意,但实际上拥有极其高度的自治权,有独立的任免体系,有独立的功德香火体系,有独立的力量。 稽查院的刀再快,也斩不到灵山功德池里。 更何况,如今的时局极其微妙。 西方教义在南赡部洲和东胜神洲地界上生根发芽,蚕食著天庭各部、各路神仙收集香火、积累功德的基本盘。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这不是普通的道统摩擦了,而是涉及三界核心利益的划分。 此等级別的交涉与博弈,天庭这边对接的,至少也得是二十八星宿的长官、各路星君级別的大员。 陈微目前的资歷,尚浅。 太白金星摇著蒲扇,看陈微低头沉思,脸上浮现笑意:“清泉啊,你可知,为何这佛经东渡的八字还没一撇,咱们天庭的各部、各路神仙,削尖了脑袋,也要插上一手?”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政治觉悟的问题。 西方要把他们的经书和教义,大规模输送到东方来,按理说,天庭的各部委该严防死守、同仇敌愾,坚决抵制才对。 为何反而削尖脑袋想插手? 陈微靠著做烂帐起家,对利益的嗅觉很灵敏。 稍一思索,心里已猜出七八分。 虽然看得通透,但永远不要去抢领导的风头,领导既然拋出了问题,绝不是为了得到標准答案,而是享受居高临下、指点迷津的权威感。 陈微站起身,腰背微弯:“下官愚钝,还请星君不吝赐教、解惑。” “坐下说。”太白金星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清泉啊,你终究是年轻,这官场上的大买卖,见得还是少了,大天尊和咱们天庭的老伙计,会眼睁睁看著西方佛门,跑到东方的地界上,白白把香火和功德都捲走?” “西方想要在东方传教,敲门砖,可不是白扔的,传教之后,所得的利益,要反哺东方,东方是咱们的基本盘,西方想跨界进来念经,大天尊点头了,叫顺道而为,但不代表无偿。” “天底下,哪有赔本赚吆喝的买卖?” 第162章 算盘子虽小,但装得可是三界头等事【加更】 陈微闻言,念头通达了。 佛经东渡,路途遥远,歷经千难万险。 九九八十一难,能是没背景的下界野妖能凑齐的吗? 想要凑齐这场大戏,天庭各部、各路星君的坐骑和童子被下放到凡间设卡,西方若想让取经人顺利通关、拿到东方准入资格,就得用灵山积攒的功德和气运来平息劫难。 这,就是反哺。 西方想要市场,天庭就给他们,但前提是必须在取经的路上,挨个给天庭各部拜码头、交名帖。 大家削尖脑袋想插手,谁就能在结算的时,多分一杯羹! 太白金星蒲扇一收,直指陈微:“大天尊让你引育使,不是让你去跟菩萨们论佛法的,佛经东渡的盘子太大,各部都想往里面塞关係户,这帐,要是没有个明白人管著,迟早要乱。” “你是刀,也是算盘。” “算盘子虽小,但装得可是三界头等大事。” “马虎不得。” “下官,明白了。”陈微站起身,一揖到底,“微,定当竭尽全力,为天庭把好东渡的关卡,天庭该拿回来的帐目,一笔也不会乱!” 明白了。 念头通达的很。 在此之前,他觉得天庭外表光鲜,內里却到处都是窟窿,底下的山神土地吃拿卡要,上面的星君天王任人唯亲。 御史台言官们天天喊著反贪纠风,大天尊却总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陈微可算明白了。 在东西方道统之爭面前,底下仙官小小的贪墨功德、任人唯亲算得了什么? 水至清则无鱼。 水浑,鱼儿多。 要让天庭各部卖命去下界设卡,去卡西方的脖子,如果不给留点灰色空间,谁愿意去干这种脏活累活? 顺势而为罢了。 在天庭体制內,道德洁癖是活不长久的。 天地就是一个大棋盘。在这棋盘之中,棋子非黑即白。 黑子上,白子下,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天道大势的流转。 来来回回,无非是利益二字。 想要在深不可测的天庭官场里往上爬,只有一个办法,紧跟大天尊的思想。 想借西方的势,填东方的库。 理清了思路,陈微觉得浑身通泰。 ...... 出了太白金星府邸后,陈微向离恨天飞去。 为何? 因为太上老君召唤! “清泉,来一趟。”声音不大,不出喜怒哀乐。 陈微不敢耽搁,驱散要聚拢过来的云车。 去见道祖,坐公家的云车显得太摆谱,不够敬畏。 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 去见老君,带果篮? 开什么玩笑! 去雷部提果篮叫人情世故,是官场润滑剂、利益交换,普化天尊吃这一套,大家都在红尘里打滚。 但要是敢提著果篮去离恨天,这是极其致命的政治短视! 是对道祖的大不敬! 去见老君,除了带上绝对的恭敬、竖起的耳朵和透明的心,什么都不能带。 白云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罡风,越往上飞,越心神寧静。 离恨天到了。 前方,孤零零的道观隱没在渺渺的云雾之中。 青砖灰瓦,古朴无华。 观门上方木匾三个大字:兜率宫。 陈微在距离兜率宫百丈远时,就按下了云头,一步一步朝著宫里走去。 道观的木门半掩著。 陈微走到门前,四下打量了一番,心中诧异。 今日这大门口,静悄悄的? 陈微正疑惑守门童子去哪了,门缝里传出一声无奈的呵斥:“你们两个童子啊!真是……真是气煞老夫!哎!” 这声音,正是太上老君。 陈微快步迈过门槛,走入殿內。 大殿內,药香扑鼻。 金角和银角跪在地上,脑袋耷拉著,太上老君端坐上首,手中拂尘作势要打下。 陈微见状,急忙上前阻拦:“道祖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您这拂尘抽下去,伤两位师兄的道基不说,气坏了您的道体,可是咱们天庭无法承受的损失啊!” 求情的话,那是张口就来,全是一套一套的万能场面话。 陈微心里跟明镜似的。 面前这位是谁? 太上老君,三界至高的存在。 他老人家要是真想处罚两个烧火童子,连指头都不用动,用得著高高举起拂尘,大喘气嘆息? 这分明是演出来的。 不管真相如何,陈微定位极其明確:他是从中调节的推手,老君需要台阶,他就把台阶铺得平平整整、舒舒服服。 太上老君见状,放下手臂,重重嘆了一口气:“哎。罢了,罢了,也就是清泉今日刚好来了,替你们求情。” 金角银角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起来吧。”太上老君將拂尘搁在身旁的案几上,“既然清泉来了,那也好,此事,就让他来评评理!” 金角和银角从地上爬起来,规规矩矩退到一旁,双手垂立。 陈微站直身子,心里却乐开了花。 刚才他情急之下,为了拉近关係、把求情的话说得更近乎,一口一个两位师兄叫著,这两位名义上是童子,但在天庭的资歷和辈分上高得嚇人,管老君的童子叫师兄,是典型的高攀。 往重了说,叫不懂规矩。 但老君刚才的话里,全盘接受陈微的求情,没有去纠正那一声师兄的称呼。 没纠正,就是默许。 大领导默许对他身边的亲信、秘书称兄道弟,就意味著,在一定程度上,认可了同处一个圈层的亲近关係。 陈微压下心头的狂喜,老练的拱了拱手:“承蒙道祖信任,弟子就斗胆,听听两位师兄到底在差事上,出了什么紕漏?” “清泉啊,你掌管天庭法纪,平时过手的案子多,你来看看,”太上老君指著八卦炉,痛心疾首道,“这两个不爭气的童儿,看守丹炉期间,竟然玩忽职守,瞌睡过头!把一炉子九转金丹的成丹日子,给睡了过去!” 此言一出,金角和银角把头埋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喘。 陈微闻言,非常配合的露出惋惜的表情。 话不能密,但表情要做足。 老君发完火,目光一转:“清泉,既然你叫他们一声师兄,今日又替他们求了情,此事,要如何处理,才算妥当?” 第163章 陈微此子一点就透,一拨就转【加更】 陈微站在下首,眼帘微垂。 但心里,已经把帐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老君会因为一炉九转金丹被毁而动怒? 开玩笑呢。 別说是一炉九转金丹,就算是把这兜率宫全拆了,老君的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八卦炉里的东西,没了就没了,重炼一炉,对於道祖而言,犹如探囊取物。 原则上来说,毁坏九转金丹是死罪。 但,太上老君就是原则。 既然金丹不重要,那戏台子搭起来,为的是什么? 到了太上老君此等超然位置,功德、法宝已失去了意义,他老人家真正在乎的,只有话语权。 西方佛门想要把手伸进东方的基本盘,要在南赡部洲和东胜神洲铺开场子,这等三界大势,道祖不可能不出面。 但太上老君身份太高,不可能亲自跑到凌霄宝殿上去跟大天尊討价还价,更不可能去跟西方的菩萨们爭夺。 但是,兜率宫必须占据一席之地。 怎么办? 交给陈微来办! 老君把目的已经亮出来了:我这有两个童子,现在犯了毁坏天庭战略物资的弥天大错,你陈微是专管法纪的,也是管引育名额的,这事怎么办? 这就是领导的艺术。 只拋出问题,解决问题的方案,得由下面的人主动提出来。 而且这个方案,必须得把面子、里子、程序,全都照顾得天衣无缝。 陈微眼睛微微一转,心里已经有了腹稿。 他直起身子,向著上首的太上老君作了一个揖:“道祖,天庭天条森严,九转金丹乃是天庭记录在册的战略资源,两位师兄看守丹炉期间,玩忽职守,导致金丹尽毁,此等大错,按照天庭律法,理应重罚,绝不能有半点姑息!” 这话一出,金角和银角浑身一哆嗦,差点瘫软在蒲团上。 怎么一转眼,陈院长又把罪名给坐实了,而且还越说越嚇人? 太上老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陈微。 接著,陈微话锋一转:“但是,法理之外,亦有温度,天庭的律法,初衷是为了惩前毖后、而不是一味的惩罚,正好,下官手里有两个下界研学的名额,两位师兄常年身居离恨天,不染凡尘,这才导致心性上的懈怠。” “下官建议,不如让两位师兄去基层走一遭,歷练心性,什么时候研学期满,届时,再返回兜率宫,继续侍奉在道祖您左右。” “道祖您看,可还妥当?” 一番话说完,兜率宫內寂静无声。连丹火都停止了跳动。 大殿內再次陷入了安静。 金角和银角听出门道了,陈院长是在给他们找台阶下,把惩罚变成下界歷练。 反正都是惩罚,目的达到就行。 至於惩罚过程、惩罚的手段如何,无需深究。 太上老君听完,十分受用,陈微此子一点就透,一拨就转。 完美。 太完美了。 太上老君微微頷首,拿起案几上的拂尘,搭在臂弯里:“清泉啊,你是稽查院院长,维护法纪、定性案件,是大天尊赋予你的职责。此事,既然归你管辖,就由你来定夺。” 老君这番话,是放权。 定夺权给了陈微,这就意味著,下界研学的官方文件,得由稽查院来出具,兜率宫是不留任何书面文字的。 老君接著说道:“天庭的规矩就是规矩,就算是我这老道犯了错,那也得去你稽查院认领,此事,就按照天庭的条例,走程序处理吧!” 话音刚落。 呼的一声轻响,太上老君化作点点清光,凭空消失。 没有多余的嘱託,也没具体的交代。 领导只负责指明方向,点出走程序三个字,具体操作,全看底下人的悟性。 老君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这事,你陈微看著办。 金角和银角一脸茫然,老爷怎么说没就没了? 这到底是罚还是不罚? “两位师兄,不用慌。”陈微走上前,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 “陈院长…”金角小心翼翼的问道,“老爷这话的意思,是我们哥俩,真的要被下放去凡间了?” 银角挠了挠头上的冲天鬏:“可是,去下界研学,我们要干什么啊?我们只会看炉子扇风,不会別的啊。” 陈微笑了笑。 这俩童子,心智还停留在孩童阶段,根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一场涉及三界气运的超级大买卖。 “不用你们会別的。”陈微压低声音,“两位师兄,下界之后,就找个山头,弄个洞府,安安稳稳待著。” “待著?”金角银角对视一眼。 “对,待著。”陈微用最通俗易懂的话给他们解释,“只要时间到了,我稽查院亲自下发红头玉简,接两位师兄风风光光回天庭復职。” 金角和银角听得似懂非懂,但风风光光这几个字,他们听明白了。 “我们需要带点什么法宝下去吗?”银角试探性的问道,毕竟下界凶险,他们总得防身。 陈微看了一眼八卦炉,心里门清。 下去研学修炼,没点硬通货怎么行? “带。当然要带。” “带上几件日常用品防身,也是理所应当的。” 金角银角对视一眼,朝陈微拱手致谢:“谢过陈院长,此等恩情,咱哥俩没齿难忘!” “说的哪里话!咱们师兄弟之间,不说这等见外的客套话!”陈微上前一步,拍了拍金角的胳膊,“下凡研学,路途遥远,下界穷山恶水,我这个做师弟的,自然得替两位师兄把路给铺平了。” “两位师兄这便去一趟我那稽查院,去下界哪个山头,立什么名號,需要走哪些离庭报备的手续,我手底下伙计,都会替两位师兄安排得妥妥噹噹。”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印信。 金角银角双手接过,感动得一塌糊涂! 恩人啊! 陈院长简直是再生父母啊! 金角银角齐齐朝著陈微深鞠一躬,驾起云头,朝天庭稽查院的方向而去。 陈微理了理衣袖,正准备驾祥云。 “清泉啊。”一声呼唤,叫停了他的脚步。 陈微豁然转身。 太上老君,不知何时,又端端正正坐在蒲团之上。 第164章 一气化三清【加更】 太上老君没问金角和银角去了何方,陈微也没有主动去匯报。 这是官场默契。 办完了,手续补齐了,这事就算是抹平了。 领导不问,是领导的超然。 要是追著问就落了下乘,不仅沾染因果,还显得领导对底下的办事能力不放心,而下属如果不识趣,非要给领导详细匯报细节,那也是不懂规矩,怎么能泥往领导的衣服上蹭呢? 老君何许人也? 金角银角只要一出兜率宫的门,岂能不知? 太上老君门儿清,所以什么都不问,只是向左边看了看,又向右边看了看,並且连连摇头。 陈微站在下首,静静等著。 领导在面前做戏,下属唯一的职责就是当好观眾,绝不能提前抢戏。 “清泉啊。”太上老君收回目光,嘆了一口气,“哎,这一上了年纪,不仅精力跟不上,连记性也变差了,你可曾注意看,老道我宫中的青牛,跑到哪里去了?” 陈微眼帘微垂,眨了眨眼睛。 青牛? 丟了? 堂堂道祖竟然会在自己的道场里,找不到自己的坐骑? 这是丟牛吗? 陈微的念头在这一瞬,通达了。 太上老君藉口拙劣不要紧,只要说话的权力足够大,再拙劣的藉口,那也是不容置疑的真理。 陈微抬起头,笑道:“道祖,您看您,怎么连这事儿都给忘了?前些日子,咱们天庭各部为了响应大天尊关於上下界业务贯通的號召,稽查院搞了一个下界重点业务交流名单。” “您那头青牛,资歷深,业务能力强,下官当时第一个就把青牛前辈的名字给报上去了,您当时也是点了头的,算算日子,离开天庭,已经有些时日了!” 这就是手套的终极价值。 领导只负责丟东西,下属必须在领导丟东西的第一时间,给物品偽造完美的、合规合法的出库单、派遣证明。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要上了稽查院的交流名单,青牛在下界无论干出什么事,无论占了哪个山头,都不叫妖怪作乱,叫官方特派实地考察。 盖上稽查院的章,手续齐全。 太上老君原本皱著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老君连连点头,抬起手虚点两下陈微,“清泉啊,你呀你呀。” 点完这两下,道祖收回手缓缓闭上眼睛,眼皮垂下,呼吸变得悠长。 陈微极其识趣,这齣戏到这里,已经圆满杀青了。 “道祖,下官就不继续叨扰您清修了。”他双手交叠,再一揖到底。 端茶送客。 事情办完了,名额要到了,手续也口头確认了。 接下来,就没必要再浪费时间寒暄了。 ....... 门外,离恨天的罡风依旧凛冽,但陈微的心里踏实得很,就在他云头刚刚升起时,一道金光朝面门飞来,抬手一抓,金光在掌心散去,化作古朴的青玉简。 不偏不倚,正正好落在手心。 神识探入玉简,陈微心中大惊:“一气化三清???” 此神通是道门至高无上的本源秘法,堪称惊天地泣鬼神。 老君的帐,从来不会让底下的白平。 陈微出了完美的点子,背政治风险,自然能拿到相应的好处。 有了这卷《一气化三清》,就意味兜率宫接纳了陈微,多了一个保命的选择。 有了道祖的背书,日子就有盼头。 陈微隔著百丈远的,对兜率宫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接著转身朝稽查院飞去。 不过须臾间,便落在衙门前院的青石广场上。 院內静悄悄的。 几名值班的仙吏见到院长回来,立刻停下手里活计,规矩地躬身行礼。 陈微微微点头,掛起和煦的笑:“不必多礼,咱们稽查院一切从简。” 这话,仙吏们听听就过。 全稽查院谁不知道,陈院长最重规矩。 此事,摆茶水的女仙有话说。 陈微走到案桌后,掏出《一气化三清》神通玉简。 按理说,得到这等足以让三界大能抢破头的绝世秘法,任何神仙的第一反应,都该是找个极其隱蔽的密室,布下天罗地网藏起来。 藏? 是最愚蠢的做法。 这枚玉简的价值,不在於里面记载的功法有多强,而在於它姓太上。 陈微將玉简掛在公正廉明牌匾的正下方,此乃最显眼的位置,只要是走进这间大堂,无论是来匯报工作的下属,还是来衙门里办事、交接各部官员,只要一抬头,第一眼就能看到这枚青玉简。 陈微不怕这玉简被偷去。 首先,在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將神通要诀,印在识海深处。 其次,没有道祖的首肯,谁敢稽查院衙门里,偷拿带有兜率宫印记的玉简? 就算真有哪个不要命的贼,顶著形神俱灭的风险把玉简偷走了。 能学得会吗? 能学得明白吗? 此等级別的本源神通,讲究的是法不传六耳,道不赐无缘,没有道祖的首肯,就算把眼珠子瞪出来,把玉简盯出个窟窿,强行修炼的下场就是身死道消。 所以,玉简掛在这里,绝对安全。 不仅能看,还有能用。 稽查院不仅是大天尊手里的刀,更是获得了兜率宫的认可! 和道祖的关係,极好。 掛好玉简,陈微在案桌后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叶,喝了一口。 舒坦! 离恨天走了一遭,不仅把金角银角下放的手续办了,顺带著还把青牛精下凡的编制也给落了,这几笔帐做得极其漂亮。 陈微此刻的心情,如同这杯中的仙茶一般,通透、熨帖。 就在这时,大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火火快步走了进来,站在案桌下首,拱手道:“院长!喜事啊!!” “喜从何来?”陈微吹了吹茶气,不紧不慢吐出四个字。 身居高位,最忌讳的就是情绪外露。 哪怕泰山崩於前,也必须保持稳定如一的气场。 萧火火凑到案桌前,压低声音道:“咱们和灌江口真君府的生意谈成了!” 陈微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生意谈成是好事,但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不是好事。 第165章 主动上交,则如数奉还【加更】 生意谈成了,是好事。 但太顺利的好事,往往裹著最硬的钉子。 陈微吹了吹茶气,语气平稳道:“既然谈成了,那就认真办。” “这个...”萧火火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院长,显圣真君没意见。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真君说了,有些核心的细节,让您,亲自去一趟灌江口。面谈。” 陈微听完,放下茶杯。 他做出的分帐方案,连太白金星看了都挑不出毛病,帐目平得滴水不漏,能有什么细节需要亲自跑过去面谈? 是面谈,还是免谈? 不去,这笔生意就免谈,去了,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鸿门宴。 但陈微没得选。 真君府既然开了口,这趟浑水,就算里头全是刀子,他也得蹚。 “备云车,”陈微站起身,理了理官袍,“我去一趟。” …… 半个时辰后。 云车在灌江口真君府的门外降落,往日里,草头神操练的喊杀声震天响,梅山兄弟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但今日,大门敞开,一片安静。 清场了。 陈微面色如常,顺著青石板路,一步步走向正堂大厅。 大厅內,光线略暗。 杨戩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著白玉茶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微走到堂前,刚准备按规矩拱手行礼:“真君,下官...” “哟,陈院长来了?”杨戩打断说话,抬起眼,“来了就坐吧,都是老熟人了,客套干啥?” 陈微心中一凛。 杨戩没叫清泉兄,开口就是陈院长。 今日,有大恐怖。 陈微反应极快,根本不接这个话茬,双手连连摆动:“真君折煞下官了!哪敢称什么院长?真君若是看得起,叫一声清泉便是,院长二字,在这真君府里,可是万万担不起啊。” 杨戩扬了下下巴,指旁边的客座:“坐。” 陈微谢过,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方便最快时间內起身。 没有仙女上茶,桌上空空如也。 “清泉啊。”杨戩靠在座椅上,缓缓说道,“三百年前,有个不长眼的小妖精,仗著自己修炼出了几分小聪明、拜在了某位神仙门下当弟子,跑到华山地界去撒野,骚扰我三妹。” “你猜,最后怎么著?” “其实,也没怎么著,我把那妖精剁得稀碎,骨头渣子都没剩。” “好!”陈微霍然站起身,大喝一声,“真君大义!杀得好!不知天高地厚。就该是这个下场!要是真有这么个不长眼的妖精,敢跑来骚扰我妹妹,非得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把他神魂点天灯,永世不得超生!” “你,真这么想?”杨戩直视陈微的眼睛。 “当然!” “果真?” “在下真的有个妹妹!” “巧了,本座也有个妹妹。” 大厅里再次死寂。 这哪是在讲三百年前的故事,分明是在指桑骂槐,敲打前些日子他去华山公干,吃了杨嬋私房汤圆的事。 警告的意味,顶到脑门上了。 如果此时辩解,那就是做贼心虚,正好落了下风,不如顺著杨戩的话说。 杨戩和陈微隔著几步远的距离,互相盯著对方。 一息。 两息。 三息。 突然,杨戩嘴角向上扬起,大笑出声:“哈哈哈!” “哈哈哈!”陈微见状,跟著笑了起来。 笑声,是台阶。 杨戩的意思很明白:离我妹妹远点,否则后果自负。 陈微的回答也很明白:我听懂了,我不碰,大家都是为了公事。 笑声戛然而止,收放自如。 杨戩靠回椅背上,指了指陈微的椅子:“坐下说正事。” “下官正有此意!”陈微坐下后,拿出玉简,“真君,灌江口地界太肥了,但是每年上交的功德,差点意思。” “哎,十抽七,已经很严苛了。” “不够!” “清泉兄,此话怎讲?”杨戩反问,想知道陈微这嘴皮子大师,要怎么说。 陈微笑了笑,虚空画了个圈:“真君,灌江口登记在天庭名录的妖王,一共三十六尊,但据我底下探子摸底,三十六尊妖王里,只有六位,是真心实意按期、足额上缴功德。” “剩下的三十位,全都是阳奉阴违,交上来的功德,一年比一年少,小妖小怪们倒是按时上缴。” “但小妖小怪能有几两油水?长此以往,灌江口的治安维稳成本直线上升。” “清泉的意思是,收拾他们?”杨戩手掌一翻,重重按在桌面上,“这好办,本座就点齐兵马,谁不给,一併杀了!抄了洞府,剥皮抽筋。” 陈微听完,抬手阻止杨戩:“真君此言差矣,动手,乃是最低级的下策,真君若是发兵,草头神一动,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功德填进去?抄一个妖王的家,就算能抄出十成,可你打这一仗,军费就得花进去八成。” “真君,你这是白忙活一场。不仅落不下半点好处,还把一个能长久下蛋的妖王给杀了。来年,谁给你交税?断子绝孙的亏本买卖,就是下策中的下策。” 杨戩沉默了。 天庭第一战神,打起仗来从不含糊,但算起经济帐,確实不如这些常年跟卷宗打交道的文官。 “那依清泉之见,什么是上策?” 陈微哈哈一笑,解释道:“上策,就是兵不血刃,让他们自己把功德乖乖交上来,还得对真君你感恩戴德。” “这样!” “稽查院和真君府联合,搞个专项整治行动,第一步,真君先私下联繫六个老实的妖王,让他们带头,公开发声明,补缴过去欠下的功德,场面要足,造势要猛。” 杨戩皱了皱眉:“那六个本来就老实,常年按规矩办事,再让他们出血,只怕会寒了心,以后队伍就不好带了。” “真君,这就是门道了。”陈微笑得极其和善,缓缓道,“事成之后,六个带头妖王的东西,咱们如数奉还,但他们这一带头,剩下的三十个妖王,敢不交吗? “凡是不主动补缴的,一律按图谋造反重罪处理。” “一边是天庭名正言顺的杀头罪名,法理全占;一边是真君的大军压境,武力震慑,这三十个妖王只要不傻,就知道该买命了。” “妖王们交了,剩下的野妖王、修仙家族们也得交!” “如此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 【 七更送上,有存稿我就发!!!!还有谁!!!带病之体,博诸位彦祖、亦菲们开心!!快用好评、小礼物砸哭我!!!感谢各位!(●?●)】 第166章 坐著,就把功德给挣了 陈微一番理论,把杨戩整沉默了。 让老实妖带头去逼迫刺头,最后老实妖的功德退回去,刺头被榨乾。 这么算来,倒是念头通达。 “高。”杨戩赞了一句,接著问道,“三十个妖王的功德收上来,六个带头的功德如数奉还,那剩下的功德,怎么分?” 陈微果断道:“三七分。” 杨戩闻言,冷笑一声:“我灌江口出兵出力,还要背恶名,你稽查院只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分走三成?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 “真君误会了。” “我稽查院,只能拿半成。” “怎么才半成?” 陈微面不改色,低声道:“两成半是人家的,真君能拿七成,稽查院能拿半成,还得看人家的脸色。” “谁的脸色?”杨戩眉头倒竖,傲气涌了上来。 陈微指了指大厅外的天空:“天的脸色!两成半,买的是真君的政治安全,买的是出兵的合法性,有了这层皮,以后不管谁来查帐,都是乾乾净净的!” 杨戩愣了片刻,嘲弄道:“那我灌江口,倒成了跪著要饭的了?” “真君,挣功德嘛,”陈微摊开双手,极其坦荡,“合法合规,不寒磣。” “寒磣!” “非常的寒磣!” “那我问你,此物能不能站起来?” 杨戩说完,將显圣真君官印拍在桌子上。 “能!”陈微点了点头,“但还是少了点程序。” “加上此物呢?”杨戩手中的摺扇变为三尖两刃刀,压在官印之上。 陈微立马站起来,拱手:“能坐著!但还是太过於牵强,上面不好交待。” 杨戩沉默了许久,在衡量陈微的话。 並没有危言耸听,没有稽查院的配合,不能乱动入了天庭名录的妖王。 动了? 那就是拥兵自重,是造反!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御史台一本就能告到凌霄宝殿,大天尊就算再护著,也得走程序问罪。 舅舅要面子,外甥要里子。 虽无关性命,但终究落了名声。 但有了稽查院以及背后顾问们的配合,那程序就很合理、合规了。 大罗金仙怎么出污点呢? 必须没有。 良久,杨戩点头:“这单生意,灌江口接了!” “真君英明。”陈微站起身,拱手行礼,“下官的笔桿子加上您的刀,咱们不用站不用动,坐著,就把功德给挣了!” “好!” “不站,不动,坐著就把功德给挣了。陈院长,你这笔桿子,比本座的这口三尖两刃刀还要利索。” 杨戩將擬定好的玉简收入袖中,这单超级大买卖,就这么敲定了。 气氛,缓和了下来。 杨戩端起桌上茶水,象徵性的抿了一口,隨后將茶杯推远:“清泉啊,公事,咱们算是谈完了,现在,咱们来谈谈私事。” 陈微听到这话,心思电转。 私事? 除了合伙捞功德,他和杨戩还能有什么私事? 杨戩从主位上走下来,抬手压在陈微肩膀上:“清泉,本座觉得,你我之间一见如故!你的脾气、做事手段,甚是对我的胃口。” “不如这样。相请不如偶遇,今日咱们就在这真君府的大厅里,结拜为异姓兄弟!哥哥我痴长你一些岁数,就委屈你,当个弟弟。如何?” 他对陈微防备极深。 这小子手段太黑,心太脏,偏偏又长一副好皮囊。 杨嬋久居华山,心思单纯,万一真被这小子花言巧语给骗了,那就不妙了。 警告,终究只是口头上的。 但如果是结拜兄弟,那就不一样了。 伦理纲常是刻在天条里的铁律。只要陈微今天点了头,喊了他杨戩一声大哥,这辈分就定死了,从此以后,陈微也算是杨嬋的哥哥。 三妹就算再糊涂,也绝不可能乱来。 这笔帐,杨戩算得极其精明。 “真君这,”陈微愣了好久,才一脸震惊道,“咱们结为兄弟,这合適吗?” “合適!” “非常的合適,以后你就是我好弟弟!” 杨戩见陈微也有此意,笑得合不拢嘴,他杨家,就需要此等人才。 陈微也想笑。 杨戩是谁? 天庭显圣真君,灌江口的一把手。 但这些头衔,都是虚的。 最核心只有一个——大天尊的亲外甥! 如果陈微和杨戩结拜成了异姓兄弟,那这意味著什么? 四捨五入一下,他陈微,也是外甥。 干外甥,也是外甥! 一瞬间,陈微的念头通达了。 管他杨戩是为了什么,只要这声哥叫出口,这泼天的政治资本,就算是实打实地落进自己的口袋里了。 陈微双手一撑座椅扶手,果断起身。 他双手抱拳举过头顶,一拜到底:“承蒙真君不弃!那小弟……” 饱含深情的大哥已经到了嗓子眼,马上就要吐出来了。 杨戩嘴角咧了起来。 稳了。 自家三妹的念想,可算是彻底断了。 不出意外,要出意外。 “此事不可!”一道清脆女声,从大厅后方的偏门处传来。 杨嬋不知何时,出现在厅堂內。 陈微硬生生把要脱口而出的大哥咽了回去,一脸的鬱闷。 这杨家兄妹,怎么都一个德行,出现之前能不能打个招呼? 杨戩脸晴转阴,脸色黑得像灌江口水底的淤泥。 “三妹!退下!此事,二哥做主了!”他挥了挥手,示意杨嬋赶紧离开。 必须在今天,把这层结拜的关係给钉死。 杨嬋根本不吃这一套,没退,护在陈微的面前:“二哥,你怎么能乱来!你这是强人所难!看看清泉的脸色!他明明一点都不想认你当哥哥,刚才是被你逼得没办法,才不得不弯腰的!” “你平时怎么耍威风我不管,但你不能这么强迫他!” 站在杨嬋背后的陈微,僵住了。 谁说的? 我想啊! 我想得要死啊! 那可是大天尊的外甥啊! 陈微在心里咆哮,但他的脸上,却不能有半点情绪的波澜。 局面已经极其凶险了。 此时此刻,他若是跳出来说:我愿意! 杨嬋的面子掛不住,这小仙女下不来台,肯定得当场翻脸。 政治的核心,就是和稀泥。 眼看著这对兄妹即將在这大厅里上演全武行,陈微嘆了一口气,从杨嬋的背后走了出来,挡在兄妹俩中间。 “两位息怒。” “真君,三圣母说得对,这结拜之事,確实有些仓促了。” “不过,真君的一番美意,下官若是断然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不如这样,咱们选个折中的法子。” “我陈清泉,尊称真君一声二哥,咱们没有兄弟的名分,但有兄弟的情谊,各论各的,怎么样?” 杨嬋眼睛一转,笑道:“哎,这可以!” “嗯,如此甚...”杨戩刚想点头答应,猛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 没有兄弟名分,又叫他哥哥,那算什么?! 第167章 你帮我系上 什么叫没有兄弟的名分,但在私底下尊称一声二哥? 什么叫各论各的? 没有结拜,陈微在天条伦理上,就不是杨嬋的哥哥,道防线就没建立起来。 空手套白狼。 站著把便宜占尽了。 “好你个滑头!”杨戩怒极反笑,抬起右手,五指成爪,一掌就朝陈微天灵盖压了下去。 这一掌,没留手。 哪怕不打死,也得把这小子打成重伤,扔出真君府。 “二哥不要!”杨嬋嚇得花容失色,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 掌风压顶。 大厅里的青石地砖瞬息碎裂。 陈微没躲。 就在杨戩的手掌距离他的头顶只剩三寸的时候,身影消散。 “砰!”杨戩手掌重重落下。 但拍中的,只是青光留下的一道残影。 掌风击空,在大厅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三尺深的深坑。 十步开外,陈微重新凝聚,完好无损,连头髮丝都没乱一根。 杨戩收回手,眼神复杂:“一气化三清?小子,你...” 他话还没说完。 杨嬋手腕一翻,宝莲灯出现在她的掌心,青光一转,將陈微捲入其中。 “三妹!”杨戩眉头一皱。 杨嬋没停手,催动宝莲灯:“二哥,你先冷静一下。” 七彩光芒一闪,空间扭曲。 光芒散去时,杨嬋和陈微消失在真君府的大厅里。 杨戩脸色阴沉不定,他太清楚一气化三清代表的意义,整个三界,只有太上老君能赐下此等神通。 陈微? 道祖? 此等阴险狡诈的混小子,竟然能得到老君的青睞? …… 小梅山。 天空阴沉沉的,山风吹得梅树哗哗作响。 一道金光在山顶落下。 光芒散去。 陈微只觉鼻尖縈绕一股香气,是杨嬋身上的味道。 刚才宝莲灯发动得太快,两人是贴在一起传送的,此刻,杨嬋的一只手还紧紧抓著他的袖子,半个身子贴在他的胸膛上。 两人的距离,贴得很近。 短暂的停顿。 杨嬋反应过来,极速鬆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小梅山的风吹过她月白色的裙摆,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两抹红晕。 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尷尬。 “那个…”杨嬋率先打破沉默,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声音细若蚊,“我二哥…他脾气就是那样,刚才不是故意的。” 陈微抬起头,掛起温和的笑意:“三圣母多虑了,真君那是看我修为太低,手痒,想要考校考校,我怎么会生真君的气呢?毕竟他可是我哥啊!” 杨嬋听完,本来还有些內疚的心情,被这副厚脸皮的模样给气笑了。 “你这人。”她抬起头,白了陈微一眼,眼中秋波流转,“怎么什么时候都没个正形。贫嘴。” 陈微笑了笑,没搭腔。 对付女人的白眼和嗔怪,最好的回应就是装死。 杨嬋见陈微不接话,以为他还在后怕,她往前走一步,伸出小手:“拿来吧。” “什么?”陈微愣了一下, “我的礼物呢?!”杨嬋扬起下巴,大眼睛眨了眨。 陈微心头一震。 礼物! 他突然想起来了! 上次在华山跑路后,为了安抚杨嬋,隨口画了个大饼,说下次见面,一定带个小礼物。 谎言。 纯粹的体制內应酬话术,陈微转头就把这事忘得一乾二净。 但这话能说吗? 不能。 在女人面前承认自己忘了,无异於在凌霄宝殿上指著大天尊的鼻子骂娘。 “三圣母的事情,陈某怎么敢忘?”陈微一边说,一边神识在储物袋里飞速扫荡。 雷部的卷宗,不行。 天庭的空白公文纸,不行。 太白金星给的几两茶叶,不行。 突然,他扫到角落里的一个物件,是查抄一个贪污仙官府邸时,顺手充公的一件法宝,银质的铃鐺项圈。 材质还算不错,上面刻著安神静气的符文。 就它了。 陈微手腕一翻,將银铃鐺项圈掏了出来,递到杨嬋的面前:“三圣母,此物,便是在下给你准备的礼物。” 杨嬋愣住了。 此物件的样式,是个脚环,极其私密的贴身物件。 “这是什么?”杨嬋的脸更红了,她决定装傻不知道。 陈微脸不红心不跳,解释道:“上次在华山,在下无意中瞥见,你左脚的脚腕上,掛著铃鐺。当时在下就觉得,美中不足,天地万物,讲究一个阴阳调和,左右平衡。” “你左脚只掛了一个,右脚空著。这就叫失衡。” “你...”杨嬋听完,都呆住了,根本分不清陈微是不解风情的木头,还是故意在调戏她。 哪有送女孩子礼物,送脚环的? 但杨嬋的心里,却生不出一丝气来。 半晌。 她的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没有伸手去接铃鐺,而是用手捏住了自己月白色裙摆的边缘。 然后,往上,轻轻一提。 裙摆撩起。 一截没有任何瑕疵的右腿,线条极其完美,肌肤白得比羊脂玉还要通透。 陈微愣在原地,手里还举著铃鐺。 “既然…既然是你说的规矩。”杨嬋侧过脸,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碎得像风中的树叶,“那你帮我系上吧。” 说完,三圣母身子在颤抖。 陈微犹豫吗? 没有! 迟疑一秒,都是对忠诚的打折。 陈微单膝蹲了下去,手朝著杨嬋的右边脚踝伸去。 “轰隆隆——” 小梅山的上空,狂风暴起,吹得四周的梅树几乎折断。 云层深处,雷声滚滚。 天变了。 陈微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翻滚的雷云:“三圣母,看样子要下暴雨了,这雷来得蹊蹺,不如,咱们先进道场避一避?” 杨嬋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任由狂风吹乱了她的头髮。 “不管。”杨嬋將白皙的脚踝往前送了半寸,“你快点,帮我系上!” 眼前是近在咫尺的脚踝,头顶是越来越狂暴的雷声。 陈微没再废话,將铃鐺项圈扣开,环绕过杨嬋的脚腕。 “咔噠。”一声轻响,银锁扣合。 “轰隆!!!” 就在铃鐺系死的瞬间,狂雷劈在了两人身旁不足十丈的草地上。 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 第168章 哥!你不了解他! 豆大的雨点砸在小梅山的草地上,溅起一圈圈泥水。 漫天的雨幕,在靠近陈微和杨嬋三寸时,顺著无形的弧度滑落向两旁。 神仙,自然是淋不到雨的。 避水诀是最基础的法术,连个品级都算不上。 杨嬋的身体颤了一下,將右腿收了回去,月白色的裙摆垂落遮住了白皙脚踝。 杨嬋转过身,背对著陈微,双手紧紧捏著身前的衣带。 “好了。” “礼物我收下了。” “非常喜欢。” 陈微手还保持著刚才系铃鐺的姿势,刚准备站起身说两句场面话。 “下次!”杨嬋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语速极快,“下次轮到我送你!就这样了!再见!” 话音刚落,她连头都没回,化作流光衝破小梅山的雨幕,逃也似的朝著天空飞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云层深处。 转眼就剩下陈微,还有耳边哗啦啦的雨声。 陈微愣了两息,隨后站起身来拍了拍官袍。 就在这时,小梅山上空的黑云崩解,狂风骤停,倾盆大雨戛然而止,阳光重新洒在小梅山的草地上。 陈微皱了皱眉:“雷部的这帮小子,简直乱来!不在衙门里待著,跑出来乱打什么雷?” 杨嬋一走,雷就停了? 天也晴了? 天庭雷部的仙官在消极怠工,乱搞形式主义。 …… 另一边。 杨嬋心情极好。 刚才她是跑得有些狼狈,但不影响圣母娘娘嘴里直哼哼:“左右对称?藉口真烂,送礼就送礼,搞这么多理由!” 杨嬋吐槽完,忍不住嘴角上扬。 陈微单膝跪在地上给她系铃鐺的画面,就是挥之不去。 就在她脑子胡思乱想时,头顶的阳光突然消失了。 杨嬋一愣,抬起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没有云。 遮天蔽日的黑色虚影,宛如从天而降的大网,兜头就罩了下来。 杨嬋见状,大惊失色:“挥天披风?!” 她太认识此法宝了,是二哥杨戩顶级法宝之一,平时就算是围剿绝世大妖,都轻易捨不得拿出来用。 披风一旦展开,遮天蔽日,除非法力能高过杨戩,否则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杨嬋刚想催动宝莲灯,但挥天披风的速度太快了。 “唰!”黑色的披风收拢,卷著杨嬋朝著下方的真君府猛扎下去。 “砰!” 一声闷响。 真君府正堂后方的內院里,挥天披风落地散开,重新化作极其普通的黑色大氅,飞回到杨戩手中。 杨嬋踉蹌了两步,还没站稳,一抬头,就对上二哥阴沉的脸。 杨戩很暴躁! 他亲眼看著自己布下的结拜阳谋,被突然闯进来的妹妹给搅和得稀碎。不仅没把陈微按在伦理的板凳上,反而此子借坡下驴,搞了个极其无耻的各论各的。 他本来想一巴掌教训教训陈微,结果又逼出了太上老君的《一气化三清》。 这倒也罢了。 最让他不爽的是,胳膊肘疯狂往外拐的妹妹,居然当面动用宝莲灯,把混小子给带跑了? 这叫什么? 当面私奔? 杨戩是越想越气,他堂堂显圣真君,不惜自降身份去跟一个金仙结拜。 结果呢? 白菜自己拔了根,长著腿往猪圈里跑! “三妹!”杨戩盯著杨嬋,他今天必须把规矩立起来,不能再由著这丫头的性子胡来了。 杨嬋刚从披风的眩晕中缓过神来。 她一看杨戩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心里也是一突。 但她从小到大,就没怕过这个二哥,在被开口训斥之前,必须决定先发制人。 “二哥!”杨嬋双手叉腰,气得直跺脚,“你居然用挥天披风来抓我?那是用来抓妖怪的!” 杨戩眉头倒竖:“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跟陈微混在一起……” “哥!” “你不了解他!” “你马上把禁制解开!不然!我一千年都不理你了!” 杨嬋打断杨戩的施法前摇,她讲道理是讲不贏二哥的,所以动用致命的武器。 放狠话! 一千年不理人。 这算什么威胁? 对於寿命无尽的神仙来说,一千年不过是闭个长关的时间。 杨戩听完了这句话,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两下。 他是天庭第一战神,说一不二的显圣真君! 但他唯独对妹妹,没有任何办法,这三界中,就只剩下这么一个最亲的人了。 “三妹!”杨戩板著脸,维持自己作为兄长的最后尊严,“你不要胡来!那个陈清泉……” “解不解?”杨嬋捂住耳朵,根本不听。 杨戩认命了。 他在心里把陈微翻来覆去的骂了一万遍,隨即黑著脸,抬手屈指一弹。 禁制一解,杨嬋脸上娇蛮消失,她没打算留下来听杨戩继续嘮叨陈微的坏话。 转身,朝著后院厢房走去。 脚步轻盈,蹦蹦跳跳。 隨著走动,杨嬋月白色的裙摆微微晃动,裙摆下方,响起铃鐺撞击声。 “叮铃……” “噹啷……” 左脚一下,右脚一下。 声音不大,但极其对称。 杨戩只觉得一股逆血直衝脑门,天灵盖都要炸开。 是陈清泉这个王八蛋,在拿著铲子,疯狂挖他灌江口墙角! “杨嬋!”杨戩终於忍不住了,怒吼。 杨嬋头都没回,伸手推开门:“二哥,我今天有所顿悟!要闭关修炼大道了!没事別来打扰我!” “砰!” 房门紧紧关上。 只留下天庭第一战神、显圣真君杨戩,独自站在冷风中。 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气得浑身发抖。 ...... 刚回到天庭稽查院的陈微,打了个冷颤。 “我这金仙之体,有缺?!”他心中讶异,看来得去搞些炼体的功法修习。 “院长!”萧火火迎了上来,脸上全是期盼,“是不是跟真君府谈好了,以后咱们跟显圣真君,穿同一条裤子了?” 陈微斜了他了一眼,食指点了点:“你看,你又急!” 萧火火立马收敛表情,换上了一副的侷促表情,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站好。 在陈微面前,必须时刻表现得像愣头青。 不是他真傻,是他天庭官场领悟出来的保命哲学。 下属若是表现得太过於精明透顶,算无遗策,那还怎么体现领导的英明果断和高瞻远瞩? 领导需要下属適当的时候装傻,用来衬托他的睿智。 一饮一啄,皆是定数。 陈微端坐在上位,端起茶杯:“火火,你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 ...... 【 爆更之后萎靡了,又要慢慢攒存稿了!快用好评、小礼物砸哭我!!!感谢各位!(●?●)】 第169章 我有早到的习惯吗? 灌江口,云蒙山。 此山並非洞天福地,灵气也算不上充沛。 但对於灌江口地界上的三十六尊妖王来说,却是名副其实的圣地,因为,每隔十年,三十六尊上了天庭名录的妖王,都要在此山举行一次极其重要的聚会。 说是聚会,实则是换届选举。 选什么? 选出一个管带。 为什么要选个管带出来? 因为真君府不会直接对接基层的山野妖怪,而二郎神杨戩,名號太响,杀气太重,所以,妖王们推选出一个领头大哥,去干这统筹和对接工作。 管带的职责极其明確:统筹下面各路小妖上缴的功德、香火和灵石,做出一本总帐,然后按期对接给真君府。 今日。 十年之期已到,又是云蒙山选新管带的日子。 云蒙山聚义大厅內,空间极其宽敞,三十六把石交椅呈扇形依次排开。 坐在正中央主位上的,是上一届的管带——青牯王,原型是青水牛精,看著不像个占山为王的妖王,性格温良,倒像个凡间种一辈子地的老农。 聚义厅里,乱鬨鬨的一片。 妖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著灵酒,大声谈论著怎么涨功德税,根本没拿主位上的青牯王当一回事。 三十五位妖王里,只有五位,是安安静静坐在青牯王附近的。 分別是厚土真人(狗獾精)、絮夫人(冰蚕精)、守拙老叟(老鱉精)、素地君(崖羊精),鸣春大仙(锦鸡精)。 是青牯王的铁桿班底。 每年真君府派下来的功德指標,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完成。 剩下的那三十个妖王呢? 全是阳奉阴违的刺头,收上来的功德,私扣七成,只拿三成出来应付差事。 青牯王知道它们在逃税,但管不了。 势力太小,手底下没有能打的妖兵妖將,十年前能当上管带,是因为真君府收税收得紧,这才把资歷最老、脾气最好的它推上去当了背锅侠。 如今,十年过去了。 青牯王的利用价值被榨得差不多了。 今天这场换届,所有人都知道,青牯王要下台了。 大厅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都在谈论著爭夺管带之位的最强力竞爭者——啸月王。 啸月王,原型是一只苍狼精。 此妖手段极其狠辣,手底下妖兵上万,据说更是搭上天庭某位实权神仙的线。 有了天庭的保护伞,行事极其囂张。 聚义厅中央的沙漏,沙子一点点漏下,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三十六路妖王,到了三十五位,唯独差了啸月王。 按照云蒙山的规矩,大会不到齐,不能开席,更不能换届。 大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焦躁,脾气暴躁的妖王脸色不耐烦,但碍於啸月王的凶名,谁也不敢大声开骂。 青牯王端起茶杯,杯子里的水早就凉了。 它也没叫人换,只是默默喝了一口。 “砰!”聚义厅大门,被从外一脚踹开,回音在大厅里震盪。 妖王们安静下来,齐刷刷转头看向大门口。 啸月王,姍姍来迟。 排场,极其夸张。 啸月王甚至都没有完全化为人形,脖子上顶著颗狰狞的狼脑袋,身上披著法宝大氅,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昂著狼头,大摇大摆跨过门槛。 在啸月王的身后,跟著摘星、百足、铁翼三位满身煞气的妖將。 妖王们眼神各异。 有的畏惧,有的諂媚,也有几个实力稍微强点的妖王,眼神不满,大家都是占山为王的,你啸月王迟到这么久,还摆出这副天王老子第一的架势,太囂张了。 眼看著大厅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厚土真人站了起来,狗獾精化作的老头,是青牯王多年的老友,平时也算是个喜欢和稀泥的角色。 它为了维护大会的表面和平,脸上堆起极其热络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哎呀呀!” “啸月老弟,这是被路上什么俗务给耽搁了吧?” “怎么这么晚才来啊?大傢伙儿都搁这大厅里,等著你开会呢!” 话音刚落,啸月王停下脚步,斜了一眼厚土真人:“我有早到的习惯吗?” 全场死寂。 厚土真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老糊涂啦?”啸月王的声音拔高,毫不留情的当眾打脸,“今天是本王接管云蒙山的日子,你也敢跳出来给摆台子?” 在场妖王都听得出来,啸月王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明面上是在当眾抽厚土真人的耳光,实际上,这一巴掌是结结实实甩给青牯王看的。 打狗还得看主人。 厚土真人是青牯王最铁桿的班底,就是在向青牯王的宣告:你的时代结束了。 啸月王的意思极其直白。 今天,就是权力交接的日子。 也不准跳出来搞事,谁也不准摆老资格。乖乖把管带的交椅让出来,把统筹功德的帐本交出来,大家相安无事。 主位上,青牯王面色如老农般,没有愤怒,只是將茶杯送到嘴边。 不反抗,不搭腔。 这是老实人的保命哲学。 它手底下只有那么点苦力怕,惹不起背后有天庭神仙当靠山的啸月王,今天只要能平安落地,受点窝囊气算什么? 厚土真人见主心骨都没有发话,只能咽下这口恶气,缩著脖子,退回座位上。 啸月王见状,狼嘴咧得更开了,大步朝自己的位置方向走去。 立威的目的已经达到,这管带的位置,它要定了! “啪!” 就在这时,重重的拍桌子声响起。 拍桌子的,是坐在右侧头把交椅上的裂山大王,此妖原型乃黑皮野猪精,性格最为暴戾,可不是青牯王那种软柿子。 大家都是垄断一方头目,凭什么啸月王迟到了还要在这里? 今天让其立了威,以后灌江口的妖界,岂不是全得听一条狼的? “哟,啸月老弟。”裂山大王粗著嗓子开口,阴阳道,“好大的威风啊。知道的是来云蒙山开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庭的哪位星君下凡来视察了呢。” “咱们这帮兄弟,是不是见你还得磕头请安啊?” 第170章 把功德税收到凌霄宝殿去 裂山大王此话一出,大厅里响起一阵极低的谈论声。 有不少平日里和啸月王不对付的妖王,都在暗中点头,这是话糙理不糙,啸月的吃相,確实太难看了。 啸月王转过身,直面裂山大王:“怎么,你也想替老东西出头,或者说,想坐管带的位子?” “老子对那把破椅子没兴趣。”裂山大王呸了一声,站了起来,“老子就是看你不爽,既然今天大家都在,那就把话说清楚。上个月,我手底下的穿山甲去东边办事。” “它不过是借道,路过你的地界,结果呢?” “你手底下的杂碎,不由分说,把穿山甲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毒打!差点没把命留在你那山头上!” 啸月王听完,冷哼一声:“哼,穿山甲路过我的地盘,被巡山妖兵拦住盘问,问它是哪条道上的,谁的手下,结果呢?那蠢货一问三不知,被打都不知道报自家名號,简直是废物!” 话音刚落,和啸月关係不差的妖王纷纷点头附和: “就是啊,被打连个字號都不敢报,不是缺心眼吗?” “啸月手下也是按规矩办事,不知者无罪嘛!” 拉偏架的话一出来,裂山气笑了。 黑黢黢的野猪脸上,横肉一颤,双手按在石桌上,妖气直逼啸月王的面门。 啸月王身后的摘星、百足、铁翼三名妖將见状,往前踏出一步,兵刃亮了出来,杀气腾腾。 啸月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眼看就要火拼,青牯王用茶杯在石桌上磕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青牯王抬起眼皮,在裂山和啸月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两位老弟,今日是云蒙山十年一次的换届大会,私怨,私下里去清算,谁要是敢在大厅里先动手,就是砸了三十六路妖王的盘子,坏了真君府定下的规矩,这顶帽子,你们谁想戴?” 青牯虽是个被架空的软柿子,但它手里还攥著管带大印,是真君府认可的。 裂山剜了啸月一眼,坐回了交椅上。 啸月当然也不想打,打烂了云蒙山,今天权力交接的程序就走不完了,没有程序,它就拿不到总帐,更没法向背后天庭的大人物交差。 “青牯大哥说得对,规矩不能废。”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就別浪费时间了。赶紧开始吧!选吧!” 它连过场的寒暄都懒得装,把逼宫的戏码摆到檯面上。 话音刚落,金蟾老祖,第一个蹦了出来:“各位兄弟,各位当家的,啸月这些年,作出的贡献大家有目共睹!远的不说,就说五十年前那次,当时风声多紧?是啸月挺身而出,主动把事儿扛了下来,去天牢里蹲了足足一百年!” “所以,这届管带,我选啸月!” “说旧事就过时了!”搬山太保给金蟾泼了盆冷水,“是啸月自己装大头,吞了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小仙吏!不知道的,还以为它生吞了一个大罗金仙!这叫替兄弟们扛事?” “怎么?啸月许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卖力地替它说话,连脸都不要了?” “还是喝多了?” “喝多就滚吶!” 被当眾戳穿了利益交换的底牌,金蟾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搬山!我这是为了大局!” “去你妈的大局!”搬山太保根本不鸟它,转头看向主位,“要我说,规矩就是规矩!青牯大哥干了十年,帐目清楚,从不盘剥咱们的利润。我提议,还是选青牯大哥连任!” 这一下,大厅沸腾了。 眾妖王互相攻击,分成两大阵营,指责、谩骂、互揭老底,吵得不可开交,平日里做假帐、吃回扣、黑吃黑的烂事,全都被摆到了檯面上。 “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青石桌子,被啸月王一掌拍成粉末。 大厅里的爭吵声,戛然而止。 啸月王缓缓站起身,盯住了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的青牯王:“大哥,天上的风向变了,有很多神仙都支持我来当管带,所以,我今天想问问青牯大哥,你,支不支持我啊!?” 这就是极其露骨的逼宫。 拿天庭的背景来压一个下界的妖王,如果不支持,就是跟神仙作对。 青牯王坐在椅子上,扯出一个乾瘪的笑容:“啸月啊,你背后这么多神仙支持你,你又何必逼我这头老牛表態呢?不用我支持,你也稳贏了。” 这是明哲保身。 你背景大,你拿走。 但別想让我把印章双手奉上,也別想让我给你背书。 啸月王听懂了。 但它根本不在乎青牯王的软抵抗,只要不带头反对,管带的位子,算是稳了。 “哈哈哈哈!”啸月王直起身子,狂妄大笑,“贏!那是肯定要贏的!咱们灌江口这三十六路妖王,以前的日子过得太憋屈了!每年收那么点可怜的功德,还要看真君府的脸色!为什么?” “因为思路没打开!格局太小!”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我啸月王当选了管带,绝对不会只盯著自家山头这点微薄的功德!” “我要带著大家,打出灌江口!扩张版...” 它话还没放完,就被裂山不客气打断:“扩得出去,那才叫本事啊,瞎说话谁不会?我还说,只要你们选我当管带,我能带著大家打上三十三重天,把功德税收到凌霄宝殿去,让大天尊亲自给咱们做帐呢!” “都是说瞎话,那大家怎么不选我啊?” 全场再次死寂。 啸月王没有再大喊大叫,而是眯起了眼睛,锁定裂山:“这么说,你今天,是一定要拦我的路了?” “什么拦不拦的,”裂山不相信这头死狼敢动手,继续嘲讽道,“你有本事,先让真君府別抽功德税啊,行不行啊,不行的话,回去继续当你的死狗。” 见提到真君府,啸月王眼中闪过冷芒。 哼! 真君府算什么! 只要它背后的神仙出手,显圣真君也不敢多说二话! 啸月见裂山铁了心作对,缓缓抬起爪子:“好!既然如此,那就...” 嘭! 它话还没说完,一道金光掀开云蒙山顶,从天而降。 第171章 本官话说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云蒙山聚义大厅的穹顶,號称能抵挡天劫的千年玄武岩穹顶,被撕裂。 金色光柱,砸在了大厅中央。 光柱落下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是啸月王以及三名妖將所站立的地方。 “轰!” 一声巨响,聚义大厅的地面往下沉了三尺。 不可一世的啸月王,以及他手下最能打的摘星、百足、铁翼三名妖將,连喊一句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四个大妖肉身连带神魂,瞬息灰飞烟灭。 大厅內,安静了。 刚才还在为了管带之位吵得不可开交、互相揭底的妖王们,全部目瞪口呆。 金光散尽。 陈微穿著黑色仙袍,双手背在身后。 在他的身侧,是萧火火、林东,以及身材魁梧的石浩,全部是黑衣。 他们就这么踩著云蒙山破碎的穹顶,空降到会场中央。 石浩站在最前面。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深坑,挠了挠后脑勺:“院长,刚才咱们云头降落的时候,好像压到了什么东西,咔的一声就碾过去了。” 陈微瞥了一眼,甚至都没有放出神识去探查那是哪个倒霉的妖王。 有必要吗? 没有。 萧火火见状,朝石浩提醒道:“无妨,回去把仙袍洗一洗就行,下次降落注意点。” “是。”石浩应了一声,没把这当一回事。 轻描淡写。 这就是天庭仙官,面对下界作恶妖王的真实態度。 在小妖精们的眼里,啸月王是手握上万妖兵、极其囂张的霸主。 但在稽查院眼里,不过是报告上的一个名號,不能再多了。 主位上,青牯王猛然反应过来。 它认出了陈微! 得道金仙、天庭通明殿监察使、稽查院院长、云麾抚远將军,每一个名头拎出来,都能嚇死一大片妖王。 別看他们平时自称什么大王、老祖,在神仙面前,就是稍微大点的妖精。 青牯王哪还敢在主位上坐著,从台阶上快步走下来,甚至都不敢走到陈微的正面,只是站在十步开外。 “云蒙山管带青牯,拜见大人!” 青牯王都发话了,剩下的妖王们要是拎不清,脑子就真不如坑底的啸月王了。 极其默契的全体起立,低著头,贴著聚义厅的墙壁站成了一圈。 陈微没有客气,迈著平稳官步,踩著台阶,走到象徵云蒙山最高权力的交椅前。转过身坐了下来。 萧火火、林东、石浩快步上前,左右两侧和后方站定,负手而立。 陈微端坐在椅子上,目光从三十一个妖王的头顶上扫过,被他目光扫到的妖王,无不头皮发麻,双腿打颤。 寂静持续整整十息。 陈微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时间有限,不走繁文縟节,只宣布两件事。” “第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你们每年收上来的功德、香火、灵石,一律按实数上缴。以后,谁要是敢以任何理由、任何形式,再敢剋扣上缴给真君府的功德,再敢做阴阳帐来糊弄上面。” “方才那个被碾死的妖王,就是诸位的下场。”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陈微这是把刀架在有妖王的脖子上,要一口气抽乾私藏的那七成利润。 但没有妖王提出反对意见。 有的。 死了。 陈微没有理会他们的心思,双手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第二件事,本官话说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没有妖敢说话。 赞成? 那等於把身家全交出去,以后沦为给天庭和真君府打白工的苦力怕。 反对? 坑里的粉末还没被风吹散呢。 就在这时,极其擅长钻营、见风使舵的金蟾老祖,眼珠子转了转。 他觉得,这绝对是一个极其难得的表忠心、抱大腿的机会,只要自己第一个跳出来响应號召,说不定这位大人一高兴,还能把管带的位子赏给自己。 只要当了管带,里面的操作空间大著呢! 富贵险中求! “大人!”金蟾从墙根处跳了出来,落在大厅的正中央,“我金蟾……” “唰!” 金蟾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萧火火抬起右手,五指燃起异火,盖在金蟾那张表忠心的胖脸上。 在不到半个呼吸间,金蟾从头到脚,从肉身到神魂,消散。 聚义厅里,妖王们嚇得跪在地上。 他们看不懂了。 啸月王反对,被碾死了。 金蟾老祖跳出来是要赞成的,连话都没说完,被火烧没了? 这到底是什么规矩?! 这帮天庭的大人物,到底讲不讲理?! 他们可是进了天庭名录的功德妖王,这位大人是怎么敢的? 陈微当然知道金蟾老祖是想表忠心。 但那又怎样? 谁让它说话抑扬顿挫的,喘什么大气呢,死有余辜。 这时,萧火火放下手,一脸的不好意思:“哎呀,杀错了,算了算了,下不为例。” 极其隨意的口吻,就像是在路边走著走著,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跳出来的蚂蚱,除了觉得脏了鞋底,没有任何多余的心理负担。 跪在地上的妖王们,恨不得把头塞进青石地砖的缝隙里去。 陈微对於萧火火的工作失误没有任何表示。 不批评。 不追究。 “大家不要这么拘束嘛。”陈微身体往后一仰,语气变得和蔼可亲,“有什么意见,你们可以提嘛,本官大老远从天庭下来,就是为专门听取下面的真实声音,庭办差,歷来是最讲究通情达理的。” “你们畅所欲言,本官在这里表个態,只要是合理意见,都会有反馈!” 什么是正反馈? 赞成,低头,闭嘴,这就叫正反馈。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提哪怕半个字的意见,那就是负反馈。 作为上一届管带,青牯王知道,这时候必须得站出来走个过场,它青牯王战战兢兢站起身,走到台阶下方,双手高高拱起: “大人。” “咱们坚决拥护大人的指示!” “保证按时、按量、足额,將功德上缴真君府,绝不藏私!” “哎。”陈微对著青牯王虚点了两下,语气里满是讚赏,“你这个妖,就很有悟性嘛,基层工作,就是需要识大体、顾大局的来带头,以后云蒙山的担子,你还得继续挑起来。”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定了性。 等於是当眾保住了青牯王管带的位置,並且盖上官方大印。 青牯王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大人!” “对了。”陈微扫视著大厅里的其他妖王,“本官下来之前,听底下人匯报,说云蒙山有个叫啸月王的很囂张?在哪呢?叫出来,让本官认认脸。” ...... 【准备又可以爆更啦!!快用好评把小黑子砸下去!!、小礼物砸哭我!!!感谢各位!(●v?v●)】 第172章 陈微此举,是在欺天! 【有没有什么名场面鑑定师来鑑定一下啊,要鑑定过后,本书才有一键ai生图功能。】 …… 妖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认脸? 去哪认? 啸月王早就连同它那三个手下,被碾成粉末。 现在用扫帚去扫,估计都扫不出一两骨灰来。 这位大人明明是自己坐著云头把人家给压碎的,现在居然问人在哪? 在官场里,领导装傻的时候,下属要是敢说大实话,那就是不识抬举。 台阶下的青牯王,眼皮微微一跳。 他虽然势力小,但察言观色的本领早已炉火纯青。 懂了! 平帐! 这位大人,是在给啸月王的死找一个合法的、能写进卷宗的由头! 青牯王小心翼翼的往前挪了半步,双手再次拱起。“回大人的话,啸月王他方才在大厅內修炼功法,急於求成,走火入魔,不幸陨落了!” 此话一出,妖王们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老黄牛平时看著木訥,这扯谎的本事简直登峰造极。 走火入魔能把自己碾成粉末? 陈微得到回答,脸上的疑惑消失,轻轻嘆了一口气,“哦?陨落了啊,修行不易,真是太可惜了。” 隨后,他话锋一转,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空白的卷宗。 “既然说到了啸月王,本官这里正好有一件事要通报。” “本官下来之前,手里接到了下面群眾的实名举报。这个啸月王,还有刚才那个金蟾老祖,恶贯满盈!” “他们不仅剋扣功德,还联合之前在灌江口作恶多端的蜥蜴王,结成犯罪团伙,欺上瞒下,残害生灵!我们天庭稽查院,其实早就盯上他们很久了!” 底下的一群妖王听得头皮发麻。 蜥蜴王? 那不是好几个月前就被真君府给剿灭了吗,这都能扯到一起? 懂了! 这是把灌江口的死帐、烂帐、黑锅,一股脑的全扣在这几个妖头上! 死无对证,帐目清零。 “不过,”陈微语气一缓,將卷宗合上,“既然他们现在已经身死道消,那这份罪责,也就到此为止了。天庭办案,讲究个人死帐消。此事,就作罢了。” 帐平完了。 黑锅分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走宣传流程。 陈微挥了挥手,吩咐道:“火火、林东,干活了!” “是!”萧火火和林东齐齐应声,两人掏出留影石,天庭专用的记录灵石。 眾妖王看著这架势,全都愣住了。 杀完妖,定完性。 这还要干嘛? 陈微站起身,宣布了接下来的议程:“今天,咱们云蒙山的换届大会,开得非常成功,接下来,要对云蒙山的工作生活会进行留影记录,会议的主题是:深刻批判啸月王、金蟾老祖的严重罪行!主动揭开遮羞布,还灌江口一个朗朗乾坤!” 一炷香后。 云蒙山聚义大厅,变成留影现场。 萧火火举著留影石,表情一丝不苟。 裂山对著留影石,大吼:“啸月王简直不是东西!他欺压我们,剋扣功德!今天多亏了天庭的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好,过!”萧火火一挥手,镜头一转。 大厅外面,林东已经布置好了外景。 几个从山下抓来的小妖,被迫变回了原型,套上凡间百姓的粗布麻衣。 厚土真人、白絮夫人等一眾妖王,排著队上去对著留影石摆造型,有搀扶老奶奶过石桥的,有帮凡间农夫挑水劈柴的,有给小乞丐送热腾腾馒头的。 整个云蒙山,瀰漫著人妖和谐大团圆的氛围。 在留影石的记录下,啸月王和金蟾老祖被钉死在歷史的耻辱柱上,成为了反面教材,而剩下的妖王,都是道德楷模。 素材,留影完毕。 …… 两日后,凌霄宝殿。 殿两侧,文武仙卿分列而立,寂静无声。 陈微站在大殿中央的玉阶之下,在他的面前,留影石悬浮在半空中。 画面中,正在播放的,是云蒙山工作生活会。 大殿內,迴荡著裂山正气的批判声,紧接著,画面一转。灌江口的妖王们,一个个面带微笑,正在帮著凡人修桥铺路,送水送饭。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简直是一幅三界大同的完美画卷。 整段留影,时长半炷香。 这段留影逻辑严密,正义感满满,完美契合天庭近期的宣传口径。 画面结束。 留影石的光芒收敛,缓缓落回陈微的手中。 大殿內,依旧安静。 太白金星站在文官首位,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 他太了解陈微的手段了。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做得很漂亮。 玉阶之上。 玉皇大帝满脸笑意。 作为三界的最高统治者,他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灌江口的刺头被拔了,天庭在下界的形象,得到正面的宣传。 “好。”玉皇大帝缓缓开口,在大殿內迴荡,“好嘛。咱们天庭,多年来在下界开展基层工作,耗费了无数的维稳经费和心血,不就是为了今时今日,这幅和谐的光景吗?” “妖能向善,人妖共处。三界一家亲。” “甚好!甚好啊!” 玉帝表態,满朝仙卿立刻齐声附和,高呼:“大天尊圣明!” 就在一片和谐时,不出意外,言官要干活了。 顾辞看了一眼北极紫薇帝君,昂首阔步走出:“启稟大天尊!臣有本上奏!” 文武仙卿看著顾辞,脸上的表情古怪。 不少老神仙极其默契垂下眼皮,盯著自己脚下的白玉地砖,开始装聋作哑。 这顾辞,又缺心眼了。 大天尊刚刚给定下甚好基调,大家和和气气,准点下朝回府不好吗? 非得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当出头鸟,挑出个墨点? 玉阶之上。 玉皇大帝表情平淡,吐出两个字:“准奏。” 得到大天尊首肯,顾辞清了清嗓子,大声开口:“臣顾辞,弹劾通明殿监察使、稽查院院长陈微!目无法纪,滥用职权!私自下界,动用私刑!” “灌江口啸月王、金蟾老祖,虽为妖族,但皆是入了天庭名录在册妖王!陈微身为稽查院院长,本该按章程查帐,但他却越权执法,没有走正规的抓捕提审手续,反而將其就地正法,打得神魂俱灭!” “大天尊!” “陈微此举,是在欺天!” 第173章 陈大人水性极好 大殿內,无仙卿接话。 顾辞这番弹劾,抓的点极其毒辣。 不替妖王喊冤,不反驳留影石里的画面,他只咬死一条:程序不正义。 在天庭庞大、等级森严的官僚机构里,程序就是天条,流程就是规矩,没有会审,没有批文,直接把在册的妖王给扬了,就是越权。 顾辞昂著头。 他篤定,陈微根本拿不出任何合法的审批文书。 玉阶之上,玉帝沉默。 大天尊是不可能亲自下场辩经的,他既然已经说了甚好,那就说明这笔帐认了,现在言官跳出来挑刺,就看陈微有没有本事把窟窿给补上。 陈微面色不改,转过身正视顾辞:“顾大人,天庭办案讲究个章程,这没错。但咱们天庭在下界的基层工作,极其复杂,极其艰险。面对穷凶极恶、手握重兵的妖王,如果事事都要等会审,事事都要等公文流转,那底下的差事,还办不办了?” “办案,就要讲究个特事特办。” 他先是肯定了顾辞的大前提,但紧接著,又替自己辩解。 还顺手,挖了个坑。 跳不跳,就看对方如何出招了。 果然,顾辞明显求胜心切,反驳道:“特事特办?” 陈微心中大喜。 上鉤了! “顾大人!”陈微不给顾辞开口的机会,语速突然加快,“啸月王、金蟾老祖,是欺压百姓、恶贯满盈的腐败妖王!已经定了性了!” “你放著云蒙山那么多改过自新、向善的妖王不夸,偏偏对两个已经被定性为恶贯满盈的死妖如此热心肠?” “一口一个在册妖王,一口一个未经审问,怎么?顾大人对这两个妖怪的底细如此清楚?” “如此热心肠地关注此妖,莫非,顾大人私底下认识?!” 绝杀。 不讲逻辑,只讲政治。 顾辞举著玉笏的手,颤抖起来。 他敢接这句话吗? 绝对不敢! 大天尊才给这场行动点了赞,说了句甚好,如果他现在承认自己认识啸月王,那自己是个什么成份? 保护伞? 同党? 如果说不认识,那一个言官,凭什么对两个下界的死妖精这么上心,凭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替他们喊冤? 陈微根本没有跟他在程序上纠缠,而是把问题上升到立场问题、站队问题。 你泼我脏水说我没走程序。 我就泼你脏水说你是疑似的保护伞,大家互相扣帽子,看谁的帽子大。 顾辞张了张嘴,半个反驳的字眼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北极紫微宫的班列中,南斗星君缓步走了出来。 北极紫微宫的老牌大罗金仙,言官集团真正的头头,紫微帝君核心骨干。 南斗星君鬚髮皆白,面容慈祥,脸上掛著如沐春风的笑容。 “哈哈,”南斗对著玉阶之上的大天尊拱了拱手,“大天尊,顾辞是书生气太重,办事情太讲究个死理,有些迂腐了。” “陈大人年轻有为,办案雷厉风行,这份魄力,老朽是极其佩服的。” 南斗星君变著花样夸陈微,从办事效率夸到政治觉悟,都挑不出毛病,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提携后进的慈祥长辈。 但这位言官头子,从来不会白白夸人。 果不其然。 夸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后,南斗星君摸了摸花白的鬍鬚,话锋一转。 “不过啊。” “老朽倒是听底下的人说起过陈大人的另外一桩本事。” “我听说,陈大人的水性,那是极好的,特別擅长在鱼池里面抓鱼。而且,一抓一个准,別人钓不到的鱼,陈大人只要下水,就能摸上来。” “如果咱们天庭要举抓鱼比赛,老朽我,肯定给陈大人投上一票!” 南斗星君说完,环顾四周,对著满朝仙卿笑了笑。 阴阳怪气。 高级黑。 整个凌霄宝殿,谁不知道太白金星最大的爱好就是钓鱼? 南斗星君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夸陈微水性好,实际上,这是在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陈微的裤子给扒了。 不过是个靠著溜须拍马、在水塘里充当狗腿子捞鱼上位的小人罢了。 有什么好囂张的? 字字不见血,却字字诛心。 太白金星站在首位,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陈微当然听懂了。 他刚准备开口,用同样的官话太极推回去。 这时,北极紫微宫的班列中,和南斗星君齐名的北斗星君又走了出来。 “哎!南斗,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你怎么能只看到陈大人的水性呢?陈大人现在可是云麾抚远將军!是一员实打实的武將!” “前阵子在北海征討妖族期间,据说咱们这位陈大人,那可是身先士卒,英勇无比啊!” “据说,陈大人在北海战场上,可是实打实地,中了那蛟魔王足足三刀啊!而且三刀都不退!” “这份武勇,这份战力,当真是了不得啊!” 捧杀。 极其恶毒的捧杀。 北斗星君是在明夸暗讽,蛟魔可是下界七大圣之一,別说一个靠做帐上位的文官,就算是天庭正规军的先锋大將,挨了蛟魔王三刀,那也得掉一层皮。 把这件事拿出来大肆宣扬,等於是在直接告诉全场的神仙:陈微在北海战役里捞到的军功,水分很大! 军功报告是怎么做出来的,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南斗星君讽刺陈微靠拍马屁上位,北斗星君讽刺陈微靠做假帐捞军功,北极紫微宫的两大星君一唱一和。 顾辞见状,眼中闪过喜色。 机会来了! 他握紧手中的玉笏,正要迈步继续对陈微发动进攻。 可惜,慢了一步。 大殿左侧,武將的班列最前方的位置,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出列。 雷尊。 天庭雷部的一把手,军方实权天尊。 “本座一向是个粗人,不善言辞。”普化天尊微微笑道,“既然北斗星君提到了北海征討一事,那本座,就得说道说道,陈大人在北海,是货真价实拿命拼出来的军功!” “蛟魔王、鹏魔王、禺狨王!这三个下界的绝世大妖,事实就是,被咱们天庭的军队,给擒拿了!送进了天牢!” “陈大人办事,乾脆利落。我们雷部上下,打心眼里佩服!” 他不讲陈微是不是在水池里抓过鱼,也不论陈微是不是真的扛了蛟魔王三刀。 军方的大佬,从来不屑於跟文官去爭论。 军方,只看结果。 第174章 不愧是老学究,大道理就是多 看戏的神仙们,心里乐开了花,精神头提到了顶点。 大戏啊。 这可是天庭几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一向绝不掺和文官吵架的普化天尊,竟然亲自下场,硬刚北极紫微宫的南斗、北斗两大实权星君。 这戏给的,简直太足了。 北斗星君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半息。 他显然也没料到,自己和南斗只是顺手敲打陈微,竟然把这尊煞神给炸了出来,拿三大妖圣入狱的战果往他脸上拍。 南斗星君也愣住了。 不过,他毕竟是能当言官头目的老官僚,临场应变的能力一流。 他根本不接招,而是选择了以退为进。 “呵呵呵。”南斗星君对著雷尊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天尊说得极是,战果就是铁证,陈大人在北海的军功,那是实打实的,咱们天庭上下,佩服!” “陈大人军功卓越不假,但他下水掛鱼,这也是事实嘛。” “这事儿若是传扬出去,下界的散仙和小妖们会怎么想?以后咱们天庭的底层仙官,若是都想往上升迁,那岂不是大家都不去修功德,全都排著队跑到天河的水池子里,去给上司掛鱼了?” 顺著雷尊的话头铺完台阶,他又话锋一转。 言官最噁心的打法,就是承认你的业务能力,但否定你的私德。 一番话,又把陈微拉回到靠溜须拍马博上位的泥潭里。 就在这时。 文官首位的太白金星,终於动了。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狠招。 “南斗星君,此言差矣,”太白金星看著南斗,声音平缓,“陈大人在北海战场上运筹帷幄,都是有卷宗可查的,至於这下了差,閒暇之余,愿意下水捞两条鱼,是私下爱好,私下的行为,怎么能跟朝堂上的官职升迁混为一谈?” “南斗星君非要把这捞鱼的爱好和官帽绑在一起,这不是强词夺理吗?” 南斗星君刚想张嘴反驳这套太极推手。 太白金星根本不给他还嘴的余地,话锋丝滑地一转:“不过,既然南斗星君刚才提到了这下属迎合上意的不正之风,老朽倒是想起了一桩陈年旧事。” “南斗星君麾下天同星,他的觉悟,老朽就觉得相当不错嘛。” 南斗星君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太白金星没有理会,自顾自的说:“东天门外一条好端端的云路,天同星一挥手,把云路改为花池,这事闹的。” “这手笔,这气魄,跟下水捞鱼比起来,也是一样的海阔天空嘛。” “南斗星君,你觉得如何?” 南斗星君一时语塞。 挪用天庭基建道路,破坏公共云路,搞个人形象工程,这罪名要是砸实了,別说天同星,就是他也得脱层皮。 太白金星表情似笑非笑,把帽子原封不动砸了回去。 绝杀。 你拿我手下捞鱼说事,我就拿你手下修花园说事。 天下乌鸦一般黑,谁也別装清高。 南斗星君想起来了,確实有这么一回事,当时天同星把花池修好,他还夸了一句办事得力,怎么也没想到,此等司空见惯的操作,竟被太白金星当眾说了出来。 这老星君,太毒了。 南斗星君张口结舌,支支吾吾,不敢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半个字。 再往下扯,就该露底了。 北斗星君见老伙计吃亏,他只能干笑一声,站出来打圆场:“太白道友,真不愧是咱们天庭的老学究,大道理就是多,受教,受教啊。” 这是在服软? 明显是挑衅! 太白金星一挥浮尘,瞥了一眼乾笑的北斗星君:“北斗星君谬讚了。老朽这笔桿子再好,也不如星君麾下那些仙將们的战报写得好啊,星君麾下有些仙部,报上来的当月斩妖数量,加起来,竟然比下界山头的妖怪总数,还要多出两成。” “受教,受教啊。” 太白金星没想简单了事。 刚才是你们两个一唱一和,现在想全身而退? 晚了。 此言一出,北斗星君的脸更尷尬了。 杀良冒功,虚报战果。 这是天庭军方內部心照不宣的烂帐,现在被太白金星当著大天尊的面隱晦点出来,这等於是一把明晃晃的刀,架在紫微宫所有武將的脖子上。 南斗星君挪用公共云路修花园,北斗星君虚报战果骗功德。 这北极紫微宫,岂不是烂完了? 北斗星君目光闪躲,南斗星君低著头,盯著脚下的玉砖,研究上面的纹路。 两位星君极其默契的左顾言他,不再提陈微掛鱼一事。 玉阶之上,大天尊神游天外。 玉阶之下,陈微心里直呼过癮! 太白金星不愧是顶级官僚,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雷霆之势,直接捏住对方的致命死穴。 想要在这天庭爬得更高,要学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就在眾神仙以为尘埃落定时,愣头青来了。 还是顾辞! 他著急替领导辩驳,直面太白星君:“星君,此言也差矣!说到这瞒报杀妖数量!远的不说,就说这灌江口,我看也很有问题嘛。” 此言一出,原本已经准备收工的文武仙卿又来了精神。 好嘛! 还有高手! 顾辞见殿內鸦雀无声,昂著头,觉得抓到了精妙的反击切入点。 “灌江口拥兵自重,草头神数千,听调不听宣。每年上报的妖魔数量,和上缴给天庭的功德税,难道就没水分?依下官看,灌江口的帐目,那是大有问题!” 南斗星君眼瞪圆了。 不是? 这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天河水吗? 顾辞一个言官,不去攻击陈微的品德,不去咬太白金星的偏袒,去攻击大天尊的亲外甥干嘛?! 灌江口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庭的法外之地,显圣真君杨戩跟大天尊的家务事,大家心照不宣。 现在当著满朝文武面,把窗户纸给捅破,想干什么? 逼著舅舅下旨去查外甥的烂帐? 还是暗指大天尊包庇亲属? 北斗星君捏著腰间的玉带,如果不是因为是凌霄宝殿,不是当著大天尊的面,他现在真想一步衝上去,给这没有半点政治嗅觉的蠢货,一个大嘴巴子! 原本玉帝都不想理会斗嘴,都快打瞌睡了。 这下可好,来精神了。 第175章 二郎现在壮得很【加更】 “顾大人!”南斗星君顾不上朝堂仪態,往前跨出半步,“注意言辞!” 这五个字,星君是用上了法力的,扎进了顾辞天灵盖。 顾辞浑身一震,这才反应过来。 不是?! 他没事讲什么灌江口啊! 上一任北极宫稽查司司长,不到十日就没了,名字掛在天庭的英烈榜上。 顾辞恨不得反手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跟陈微斗嘴就斗嘴,他去点杨戩那个杀胚的炮干嘛? 可是,话已说出口,覆水难收。 就在顾辞不知该怎么把话收回时, 玉阶之上,玉皇大帝悠悠嘆了一口气:“哎,二郎之事,想来诸位,定是有苦难言啊。” 此话一出,天庭四御帝君,全部结束神游天外的状態。 北极紫微帝君常年隱没在星光中的脸,变了顏色。 其他三御也纷纷睁开眼,眼神闪烁不定,极其隱晦的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玉皇大帝在朝堂上诉苦。 大天尊把自家的家务事,把听调不听宣的外甥,摆到了檯面上。 这叫什么? 这叫最高级別的政治摊牌,逼著满朝文武立刻站队表態。 谁敢接话? 顾辞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接。 接啥? 顺著大天尊的话往下骂? 二郎神杨戩太跋扈了,不听管教,建议大天尊立刻发兵把他砍了? 那可是显圣真君,真要发兵,谁去打? 满朝仙卿,包括高高在上的帝君,全都选择装聋作哑。 玉帝见状,缓声道:“现在,二郎壮得很啊,手底下兵强马壮,真要闹起来,这天庭的门槛,怕是都要被他踩破,我这做舅舅的,也是难劝。管得严了,说舅舅不讲情面,管得鬆了,他又在这下界惹得诸位仙卿不痛快。” “这可怎么办呢?” “既然如此,那就给他安排点事做吧。” 玉皇大帝自问自答,定调了。 话音刚落,太白金星一步跨出:“启稟大天尊,老臣以为!天庭正缺一个统管三界刑罚,监察天条法度的司法天神,老臣举荐,灌江口显圣真君杨戩,法力高强,铁面无私,刚好合適!” “请大天尊恩准,降旨册封!” 紫微帝君的眼角,抽了一下。 南斗星君和北斗星君,同时闭上了眼睛。 司法天神是天庭最具实权的职位,掌握著三界所有神仙、妖魔的生杀大权。 能上此位者,弱一点都不行。 修为上杨戩是大罗金仙,背景上是玉帝亲外甥。 拋开这两点不谈,也没別的人选。 大天尊说要给外甥安排点事做,太白金星反手就送上大官帽。 一唱一和,直接內定。 舅舅唱白脸,权臣唱红脸。 顺理成章,极其丝滑。 玉阶之下,陈微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对! 极其的不对! 太白金星为什么偏偏在此节骨眼上,举荐杨戩当司法天神? 杨戩是听调不听宣、心高气傲的军阀,为何会配合自己,在云蒙山杀妖立威? 大天尊为什么又顺水推舟,在这个时候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诉苦? 陈微脑子一转,念头通达了。 好嘛。 全是局。 就说二郎显圣真君没那么笨,岂能不知道手底下小妖们剋扣功德? 全是假的! 全都是藉口! 大天尊和太白金星需要一个由头,能够名正言顺、堵住悠悠眾口,把杨戩这个听调不听宣的地方军阀,合理合法拉进天庭中央权力核心的由头。 而陈微,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引子。 借著他的手把灌江口的刺头给清了,借著顾辞的弹劾,把问题摆在了檯面上,最后,大天尊再无奈表示:既然底下这么乱,那只能让能打的外甥上来,当这个司法天神,管管这天庭的规矩了。 一气呵成。 无懈可击。 这时,玉皇大帝微微抬了抬手:“太白金星所言,倒也算是个折中的法子,既然如此,那就擬旨吧。” “二郎显圣真君杨戩,擒拿妖邪有功,肃清灌江口地界积弊,护佑一方安寧。深明大义,法力卓绝,加封昭惠显圣仁佑王,领九天纠察三界伏魔荡寇大都督,兼管天条律令、凌霄宝殿御前行走。” “特进开府仪同三司,封大罗天最高司法天神。” 玉大天尊话音落下,凌霄宝殿鸦雀无声。 大殿內,仙卿们眼神各异。 昭惠显圣仁佑王是极高的品级待遇,九天纠察大都督给了带兵权,开府仪同三司,意味著杨戩可以在天庭建立衙门,而最后的大罗天最高司法天神,更是位高权重。 大局已定。 太白金星伸出手,托住沉甸甸的金光御令。 “老臣,这就去灌江口宣旨意。”太白金星深深一躬。 满朝文武,齐声高呼:“大天尊圣明!” 前排,北极紫微帝君眼角的余光,斜了顾辞一眼。 就这一眼。 顾辞浑身打了激灵,有苦难言! 苦也! 他跳出来弹劾陈微,本质上不过是为了出个风头,为了在紫微宫的派系里捞取向上爬的资本。 万万没算到,大天尊和太白金星的局,根本就不在陈微身上。 谁能想到? 顾辞不仅没能给自家阵营的上位出半分力,反而让大天尊的外甥,官运亨通。 司法天神不仅是一个好听的名头,还统管三界刑罚、监察天条律令的执法权。 杨戩好惹吗? 常年盘踞在灌江口,听调不听宣。 一旦上了天,接过执法的宝剑,那必然是石破天惊、雷厉风行。 天庭四御和大天尊之间的权力平衡,必將被打破。 ...... 散朝后,太白金星慢悠悠走到陈微面前:“清泉啊,这趟灌江口的差事,你办得极其漂亮,老朽在大天尊面前,可是给你记了首功的。” 陈微面色不改,拱手:“多谢星君栽培。下官只是按章程办事,全仰仗星君运筹帷幄。” 他在运筹帷幄四字上,加重语气。 太白金星听懂了,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清泉啊,在棋盘里面当棋子不可怕,可怕的是做一颗没有价值的废棋。” “顾辞三番五次弹劾你。” “你这稽查院院长的职位,莫非是中看不中用?” 第176章 这是你死我活的斗爭【加更】 陈微神色一凛,太白星君这是有了真怒。 怒意从来不会表现在拍桌子瞪眼上,越是位高权重的神仙,发脾气的方式就越是温吞如水。 稽查院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是太白金星一手促成,就等於他老人家的脸面。 现在呢? 顾辞一个紫微宫言官,竟敢朝堂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三番五次跳出来弹劾。 弹劾陈微是假,挑衅稽查院的合法性是真。 挑衅稽查院是假,打太白金星的脸是真。 领导把你放在高位,发了最锋利的刀,穿了最威风的官服,结果隨便从路边窜出一条野狗,都敢狂吠。 这就是工作能力? 这院长,难道是个只能看不能用的摆设? 领导不需要听过程,领导只需要看態度和结果。 陈微算盘打得飞快,隨即回应道:“星君息怒,下官回去之后,一定立刻压实业绩!稽查院,绝不放过天庭任何一个贪赃枉法的仙官!” 不提顾辞的名字。只谈压实业绩。 太白金星闻言,伸手在陈微肩膀上拍了拍,语重心长道:“清泉啊,这天庭的时间,不比下界,一晃眼,几百年、几千年就过去了。大天尊器重你,老君看好你,你有天大的福分,只是还太年轻,得抓紧了。” 年轻,在下界是夸人有朝气。 但在天庭的官场上,这意味著还不够狠,手段不够黑。 说完,太白金星一甩拂尘,化遁光朝著下界灌江口的方向飞去。 …… 稽查院衙门。 陈微跨过衙门高高的门槛,面无表情。 “院长。”门口轮值的仙吏立刻躬身行礼。 “嗯。”陈微点了点头,接著吩咐道,“去,把萧主事、林主事、叶主事、石主事立刻叫到籤押房来。” “是!”仙吏不敢怠慢,领命而去。 为何不叫诸葛玄,陈微有考量,诸葛只適合动脑、军事部署,打黑棍不適合。 片刻之后,稽查院正堂后方的籤押房內。 萧火火、林东、叶凡、石浩四大金刚,规矩的站在寒玉书案前。 他们都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劲。 陈院长在生气? “今日。”陈微见心腹都到齐了,开始讲话,“说点关起门的话!” 四大金刚闻言,收好玉简和笔。 在衙门里,关起门的话就意味著,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属於天庭的法定程序,不能有任何文字记录,不能有任何玉简留影。 陈微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咱们的老领导,很不开心,领导不开心,说明什么?” “说明咱们稽查院,工作干得不到位。说明咱们这些做下属的,没能替领导分忧。” “什么是合格的下属?” “领导的事,就是咱们的事!” “替领导所想,替领导所思。在领导遇到麻烦之前,提前把麻烦解决掉。” “这,才是咱们稽查院,该乾的正事!” 四大金刚的眼神,变得锐利。 都是聪明人,知道有大活要干了。 陈微身子往后一靠,端起茶杯:“有个叫顾辞的言官,可能是最近在紫微宫里待得太久了,沾了点酸腐之气。我看他的念头,不太通达。” “正好。” “咱们稽查院帮他出出力,好好通达一下子。” 话音刚落,林东一脸的杀气。 在四大金刚里,他平时话最少,手里乾的黑活最多,杀气也最重。 “大人。” “属下就去做了他,手脚会做乾净,保证连一丝神魂都留不下。” “这事儿属下一个人扛,大不了就是被削去天庭仙籍,贬下凡间去歷个几百年的劫。等风头过了,属下再重新飞升回来就是。” 简单粗暴,一换一策略。 萧火火闻言,瞪了林东一眼:“师弟你退后,这事师兄来!” “火哥、东哥,你们退下,这事我去!”叶凡也开口了,一脸无所畏惧。 石浩顿时急了:“这里我最小,我去!” 四大金刚都想去,都在表忠心。 陈微放下茶杯,眉头微皱:“极其的粗俗,你们是不是在下界打打杀杀习惯了,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低头看看你身上穿的这身衣服!” “咱们稽查院,是大天尊御批的朝廷正规衙门!” “咱们不是下界那些抢山头、分地盘的野妖精!动不动就打闷棍、杀人灭口,那是没有脑子的莽夫才干的下等活!” “属下愚钝。请院长明示。”四大金刚闻言,全部低头后退了半步。 陈微吹了吹茶水,语气恢復平淡:“你们表忠心,本座高兴,但太过於鲁莽,本座又不高兴了,处理问题,一定要讲究合法、合理、合规,把程序都做得天衣无缝,挑不出半点毛病,顾辞他总有跟脚吧?” “去查。” “查在下界是否建立过宗门?是否留下血脉亲族?是否收过徒子徒孙?” “如果有,咱们要深挖其背后的纵容家属,贪赃枉法、以权谋私等问题。” 四大金刚门清得很。 查? 查什么查! 陈院长已经定型了,纵容家属,贪赃枉法、以权谋私,定性了。 陈微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云蒙山的妖王们,不是抢著要为天庭的法治建设添砖加瓦吗?遇到不好乾的活,让他们去一趟。” 此招就是借刀杀人! 查出了问题,是稽查院明察秋毫。 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跟天庭高高在上的稽查院没有半颗金丹的关係,是下界妖精私怨火拼。 四大金刚躬身领命。 陈院长这番极其严密的布局,传达核心的工作精神:不论顾辞背后到底有没有事,他都必须有事,查得出问题要办他,查不出问题,製造问题也要办他。 这是政治任务,是给老领导舒缓心情的投名状。 不过,这纯粹是杞人忧天了。 紫微宫那帮言官,哪一个不是站在大殿上满嘴的仁义道德、天条法度,背地里疯狂捞资源的贪官? 清官? 能混到凌霄宝殿上站班的,有哪一个是靠著吸风饮露爬上来的? 顾辞要是真的乾乾净净,他拿什么去给紫微宫的长官们打点,拿什么去维持体面的仙官做派? 顾辞清不清无所谓,这是你死我活的斗爭。 “去吧。”陈微挥了挥手,示意四大金刚可以开始干活了。 第177章 清泉道友客气了【加更】 萧火火办事效率极高。 从陈微下达指令,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一份极其详尽的卷宗就摆在书案上。 “院长,查清楚了。”萧火火退后半步,双手垂在身侧。 陈微翻开了卷宗,顾辞的生平履歷清清楚楚。 第一行,籍贯出身:西牛贺洲,某个修仙小家族。 这种在下界占了几个小山头、收了几百个外门弟子、靠著搜刮周边凡人香火勉强维生的修仙世家,连个大点的废灵石都算不上。 真要办,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手段。 只需让云蒙山那帮妖王下去走一趟,能把他们家族的祖坟给扬了,连只看门的狗都不会留下活口。 不足为虑。 陈微继续往下看,视线,停在师承关係那一栏。 卷宗上写著两行字:师承西牛贺洲五庄观,清风真人记名弟子。 排位:第一百零八名。 陈微心思活络到极点。 清风真人不过是个散数金仙,属於高不成低不就、游离在权力边缘的人物,杀这样一个记名弟子,而且还是排名第一百零八位、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记名弟子,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 清风真人確实不算什么,但清风真人的头上,还有个师父。 地仙之祖,镇元大仙。 不是普通的保护伞,论资排辈,镇元大仙是能跟三清、四御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茶论道,镇元大仙在西牛贺洲自立门户,不拿天庭的俸禄,不听大天尊的调遣。 让云蒙山的野妖精去砸顾辞的老家? 陈微否决此粗暴的计划。 別说他一个稽查院院长,就是太白金星来,也得客客气气赔上三分笑脸。 打狗,必须得看主人。 在官场,踩死一只蚂蚁之前,必须先抬头看清楚,这只蚂蚁爬在谁的靴子上。 既然顾辞背后掛著五庄观的牌子,原定的暴力手段叫停,查办这种有顶级背景的仙官,绝不能来硬的。 此事,必须徐徐图之。 得讲究个官场的规矩,讲究个人情世故的往来。 陈微当机立断:“计划有变,备云车,本官要亲自去拜访地仙之祖。” …… 西牛贺洲。 万寿山,五庄观。 超然物外、古朴清幽。 几株不知活了多少个年岁的苍松,扎根在悬崖峭壁之上,几只仙鹤在云海中安静驻足,梳理著羽毛,青砖绿瓦的道观,依山而建,浑然天成。 五庄观正殿內。 镇元大仙高高端坐正中央蒲团之上。 观內其余的四十六个正式弟子,都已经奉命外出散修、云游四方去了,偌大的正殿里,极其安静。 大仙座下的左右两侧,盘腿坐著两个半大孩童模样的道童。 清风,修道一千三百二十年。 明月,修道一千二百年。 是观里年纪最小、留在身边负责日常起居打理的两个弟子,而被陈微盯上的顾辞,正是清风名下记名弟子。 镇元大仙古井无波,闭著眼睛,给两个小弟子讲道。 大仙讲的,不是翻江倒海、捉星拿月的绝世神通,也不是长生不老、肉身成圣的顶级法门。 他讲的,是地仙之道,更是处事之道。 “修仙,修的不仅仅是打坐吐纳,吸风饮露。” “三界之中,神佛漫天,妖魔遍地。因果交织,为人处事,要懂得和光同尘。遇到机缘,不可占尽;遇到因果,不可沾满。天上地下的神仙,各有各的山头,各有各的规矩和体面。” “我五庄观虽不参与天庭的朝会,不领大天尊的俸禄,但在这西牛贺洲立足,靠的不仅仅是后院的人参果树。” “靠的,更是这份不沾因果、不落人话柄的清净。” “他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人一丈,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才是地仙真正的处事之道。” “正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一番的大道讲完。 镇元大仙停了下来,看向清风询问道:“方才为师讲的这些,可否明悟?” 这本是一句极其平常的课堂提问。 但在清风听来,是一次隨堂大考,觉得是师父在考验修行悟性和道心。 清风恭敬的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回师父的话,弟子明悟了,师父所言,字字珠璣,犹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聵!弟子以为,这地仙之道,核心便在於阴阳交匯,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爭,处眾人之所恶,故几於道。摒弃一切世俗的纷扰,斩断那些无用的因果!將自身融入这天地山川之中,做到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不教惹尘埃!”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体悟到师父所说的和光同尘的无上境界!” 一篇洋洋洒洒、极其空泛的修仙小论文,在大殿內迴荡。 镇元大仙坐在蒲团,静静的听著。 良久,大仙嘆了一口气:“清风啊,贫道的意思是,门外准备有贵客来访,快快去迎接。” ...... 门外。 陈微一身青色道袍,头上用木簪挽了个髮髻,身后没跟著四大金刚。 不看他手里提著的果篮,看起来就像是云游四方、籍籍无名的散修道士。 果篮里,整整齐齐码放著灵气四溢的仙桃,虽比不上天庭蟠桃园里的正品,但这也绝对是极其难得的稀罕物。 重点是:果子和果篮齐平。 来五庄观拜山头,穿官服、带隨从、摆架子? 地仙之祖根本不吃天庭那一套,反而是脱下官服,换上道袍,手里拎点接地气的土特產上门,这叫道友拜访。 大门敞开。 清风站在台阶上,平淡的打量了陈微一眼。 道袍普普通通,修为也平平无奇,身边连个隨从都没有。 看起来,不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清风的脸色古井无波,没有多少热情:“来者何人?” “贫道道號清泉。”陈微谦逊的拱了拱手,“今日路过万寿山,久仰五庄观仙家气象。特来拜访,镇元大仙!” 说著,他上前半步,將果篮递到清风的面前:“初次登门,还望道友不要嫌弃。” 清风顺手接住果篮,眨了眨眼睛。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果篮里暗藏玄机。 原来,真是土特產。 “清泉道友客气了。”清风扯出和善的笑容,侧过身子,对陈微做了个请的手势,“相见即是有缘,道友唤贫道一声清风就好。” ...... 【6更送上,被书评里面的某些小黑子给气笑了,辛苦码字容易嘛,诸位彦祖、亦菲们,好评砸下去,小礼物砸哭我!!!!!!!!感谢各位!(●v?v●)】 第178章 五庄观也想掺一手 清风提著果篮,走在前面引路。 陈微双手揣在青色道袍的袖口里,落后清风半步,有一搭没一搭閒聊著。 “清泉道友修为打磨得如此扎实,定是下了不少功夫。” “贫道不才,目前在通明殿底下掛了个閒职,添为天庭稽查院院长。” 话音刚落。 走在前面的清风,脑子里把稽查院院长,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五庄观虽不参与天庭朝会,但此地是西牛贺洲的交匯地带,三界的消息灵通,目前天庭风头最盛、也是最不能惹的衙门是哪个? 就是横空出世的稽查院! 五庄观名声显赫不假,但那是地仙之祖镇元大仙的招牌硬,天庭的各路神仙路过万寿山,都要客客气气,是给大仙面子。 可不是给他们底下弟子面子。 大仙高高在上,不沾因果。 但弟子平时也要出去接私活、也要收香火、也要跟天庭神仙打交道。 “哎呀!原来是陈院长!”清风熟练的改变了称呼,他退后两步,回到陈微身边,脸上的笑容真诚,“您这边请,台阶上有青苔,当心脚下。” 陈微面色不改,享受道友到陈院长的丝滑转变。 两人穿过前院,来到五庄观正殿门外。 清风停下脚步,替陈微推开正殿的两扇木门:“陈院长,师父在等您了。” 陈微点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大殿內。 镇元大仙端坐蒲团上,和给弟子讲道时的古井无波不同,脸上掛著热情的笑容,仿佛早就知道陈微要来。 陈微刚一落座。 大殿后方,明月双手托著羊脂玉盘,最上方盖著红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玉盘放下,红绸掀开,一股奇特仙香瀰漫开来。 玉盘里静静躺著两个果子,正是三界闻名的人参果。 三界之中,除了天庭的蟠桃,就属人参果名头最响,一万年才结三十个,闻一闻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活四万七千年,即使是仙人吃了,也是流连忘返。 陈微见到人参果並未激动,相反心生警觉。 普通的土特產,是走动关係,混个脸熟。 法宝飞剑,是求人办事,明码標价。 但如果只是一次登门拜访,对方不仅没有摆谱,反而拿出手里最核心、最顶级的好东西来招待。 那就表示礼下於人,必有所求。 礼送得越大,求的事情就越黑、越棘手、窟窿越大! 陈微有被算计的感觉。 这不是在请他吃果子,这是在请他上船。 “哈哈哈哈。”镇元大仙爽朗的笑声响起,毫不吝嗇溢美之词,“清泉不愧是天庭新晋的俊彦!年纪轻轻,能替大天尊执掌稽查院,肃清积弊,此等手段、气魄,贫道在西牛贺洲,也是早有耳闻啊!” “前些日子,贫道去三十三重天离恨天,与太上道祖喝茶,道祖还提到了你,说行事稳重,是个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这番话,听起来很是受用。 陈微脸上保持微笑,心里的警惕提到最高级別。 不对劲。 极其的不对劲。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这地仙之祖却摆出一副相识多年的长辈姿態,不仅狂吹好话,甚至把太上老君都搬出来背书,迷魂汤灌得太猛了。 说没有点要求,那是不可能的。 “大仙谬讚了。”陈微谦虚的拱了拱手,“下官不过是个跑腿算帐的,哪里当得起道祖和大仙如此夸奖,都是晚辈该做的。” 镇元大仙摆了摆手,端起面前的仙茶,抿了一口。 铺垫结束,该谈正事了。 大仙放下茶杯,嘆了口气:“贫道这五庄观,虽然地处偏僻,但西牛贺洲,最近可是要热闹了,西方灵山那边计划往东边传佛,此事,大天尊也是应允的,商议细节时,贫道有幸也在场。” “这路线,有一大半都要从西牛贺洲的地界上过。” “贫道这五庄观若是连一点灰尘都沾不上,未免显得太不合群了。” “清泉啊,贫道这心里,甚是难受啊。” 陈微闻言,懂了。 镇元大仙把话说到了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確了。 佛经东渡,五庄观也想掺上一份。 镇元大仙看上的,不是他稽查院院长的查帐职权,而是他身上掛著的兼职——三界引育使! 这个头衔,大天尊顺手赏的。 佛经东渡的劫难指標,全在陈微的手里捏著。 大仙摆出人参果,就是为了买一个指標。 这可是相当的给面子了,镇元大仙不去求大天尊、不求太上老君、不求如来佛祖,反而来求一个小金仙。 但问题是,这事不好办。 天庭批给灵山的劫难指標,讲究个斩妖除魔,弘扬正气。 可五庄观是个什么成分? 顶级道教名山,满门都是穿著道袍、仙风道骨的正规道士,连只老鼠都是听著地仙之道长大的。 根本没有符合引渡指標的妖精! 陈微总不能大笔一挥,批个公文,把清风明月这两个道童写成妖怪? 別说五庄观不愿意,西天灵山那关也过不了。 他是执行者没有错。 但上面还是要最终决议的,目前能通过的,都是有天大背景的。 这人参果,果然不是那么好吃的。 收了礼,办不成事,得罪了地仙之祖。 不收? 那也是得罪了地仙之祖。 陈微苦思冥想,该用一套什么样圆滑的官话,把烫手山芋给推脱掉。 他低下头,看向羊脂玉盘里的人参果。 果子? 妖怪? 有了! 谁说製造劫难,就非得需要妖怪! 陈微眨了眨眼,计上心头,朝镇元大仙拱手道:“大仙高义!晚辈理解五庄观想要为三界大业做贡献的宏大愿景,实乃三界苍生之一大幸事!” “晚辈手中虽只有些许微末权力,但此事,定当为五庄观好生安排!” 听到如此上道、滴水不漏的官话,镇元大仙抚著鬍鬚,露出笑意。 这人参果,没白给。 这小官,懂规矩,会办事。 就在这时,陈微话锋一转,拉长了语调:“但是,晚辈目前身陷囹圄,只怕是有心无力,实在是难以对得起大仙您的期盼。” 第179章 顾辞那廝,竟然坏我门楣! 镇元大仙是何等存在? 那是从天地初开就称尊做祖的人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陈微这一套先肯定、后转折的话术一出来,大仙就一清二楚。 先保证定当好生安排,这叫表態,证明这佛经东渡的指標,能批,事情有绝对的操作空间。 紧接著来一句但是,这是叫价。 表示目前有难处,而且这个难处,需要五庄观来出手解决。 不怕提条件,就怕不收礼。 只要对方肯提,这笔买卖就算是谈成了。 “呵呵。”镇元大仙笑得很和蔼,就像是看著自家出息的晚辈,“清泉啊,你是天庭不可多得的俊彦,手段老辣,办事稳妥,依贫道看,这三界之內,想来必定没有什么能难住你的事。” “不过嘛。贫道虽閒云野鹤,但在天庭之上,倒也有几位常年走动的老道友,若是清泉遇到阻力,贫道倒是可以舍了老脸,说上一二。” 话音刚落。 陈微从客座上站了起来,连连摆手:“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啊,晚辈怎敢劳烦大仙您?不可不可!绝对不可!” 镇元大仙坐在蒲团上,笑著压了压手:“哎!清泉,可!” “晚辈万万不敢!” “有何不可?贫道说可,便可。” 一个要帮。 一个死活不让帮。 双方在这五庄观的正殿里,隔著一张茶几,默契的打起了推手。 推諉拉扯,足足进行了三个回合。 火候,终於到了。 陈微这才停下了摆手的动作,装出一脸难为情的表情:“大仙既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晚辈要是再藏著掖著,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清风兄名下,有个叫顾辞的记名弟子,目前在天庭御史台,当个六品的言官。” “这位顾大人,可能是对晚辈的稽查院有些误会,最近在朝堂上,一直揪著晚辈的部门不放,三番五次地弹劾。” “哎,晚辈也知道,言官嘛,风闻言事,那是他的职责所在。晚辈心里绝对没有任何怨言。” “晚辈主要是看在清风兄的面子上。这点小磕碰,算不得什么!真的算不得什么啊!” “大仙,您说是不是?实在是不值当。” 陈微一边说,一边无奈摇头。 镇元大仙没有表態,目光转向清风。 就这一眼,清风心里直发毛。 想起来了! 顾辞真是他的记名弟子! 那顾辞,当初在下界准备飞升,他为了上天能有个好听的跟脚,不被天庭仙官排挤,就用两大箱的功德金砖,私下里贿赂了清风底下大徒弟! 换句话说,清风和顾辞没见过。 掛个名分,仅此而已。 清风脑子转得极快,果断选择切割。 “师父!” “我…我名下…” “徒儿!”镇元大仙打断清风的话,板著脸教训,“五庄观乃是西牛贺洲的名门正派!修的是地仙清净之道,讲的是和光同尘!你可明白?” “明白!” “徒儿明白了!” 清风连连作揖,然后把嘴巴闭上。 大仙的话里有话。 极其直白的潜台词就是:马上把碍眼的绊脚石给踢开,別耽误了五庄观佛经东渡上拿话语权。 清风在师父身边伺候了一千多年,察言观色的本领炉火纯青。 镇元大仙坐在蒲团上,眼眸微垂。 他没有明说要顾辞死,但把什么都说了,不落一字杀机,却已定下死局。 陈微当然不会去点破,非要大仙亲口下达什么格杀令。 接下来顾辞怎么死、死得多惨、死在谁的手里,都已经没有任何关係了,只要五庄观不计较,顾辞就是没有跟脚的孤魂野鬼。 案子,通了。 这才是今天这趟五庄观之行,最核心的目的。 陈微对著镇元大仙,行了一个大礼:“晚辈,谢过镇元大仙!” “哈哈,都是自家人,不说二话,吃果!”镇元大仙微微頷首,笑呵呵的招呼陈微吃人参果。 交易已经达成。 接下来的脏活,自然不需要他老人家亲自去听、去看。 ...... 一辆没有任何天庭官方徽记的云车,从万寿山腾空而起。 云车內,极其宽敞。 陈微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还在冒著热气的仙茶。 而坐在客座上的,是五庄观的清风。 干啥? 去处理逆徒。 这是清风主动要求去做的。 镇元大仙已经发了话,措辞那是相当的严厉。 大能最看重道统、话语权,如不能在三界大事上掺一手,岂不是证明要落后? 这怎么能允许呢? 必须要有声音、有存在,这才是和光同尘。 云车穿梭在罡风之中,车厢內却平稳异常,连杯子里的茶水都没有晃动半分。 “万万没想到!”清风语气满是痛心疾首,“顾辞这廝,竟如此败坏我五庄观的门楣!清泉兄你放心!等到了地方,不用你们稽查院动,我定要亲自执行师门规矩,活剥了这逆徒的皮,抽了他的仙筋!” “清风兄,不要生气嘛。”陈微劝了一句。 清风连连摆手,一副你不要多劝的表情。 其实他没见过顾辞,陈微也没说过顾辞具体犯了什么事,但是稽查院是天庭通明殿执法部门,查的是百官贪赃枉法。 顾辞贪赃枉法吗? 也许有。 在天庭官僚体制內,想要找出一个身家乾净的仙官,比凡人登天还难。 也许没有。 也许顾辞真的清廉,两袖清风。 但这一点都不重要,贪腐,从来不是仙官致死的真正原因,只是好用的工具,是用来剷除异己的合法藉口。 顾辞从他站错队,就註定要身死道消了。 不管他贪没贪,稽查院和五庄观,都会让他严谨谨的贪上几笔。 这就是天庭官场。 杀人不用刀,用的是卷宗上的硃砂,顺理成章的铁证。 不仅顾辞无法脱身,就连其背后的家族也不能,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顾家在下界乾的能有好事? 隨便查一下,那都是能全族挨雷劈的事,都是这样的。 可怜吗? 或许是。 但在享受天庭仙官带来的特权时,也要承担风险。 第180章 来!接我一戟吧! 天庭风波骤起。 稽查院的四大金刚,带著全副武装的稽查使,踹开顾辞的仙官府邸大门。 抄家。 过程极其乾脆利落。 府邸、储物袋內查出整整三大密室的功德金砖,搜出了下界七十二处灵矿的地契、三千颗成色极品的金丹、甚至还有几件违禁法宝。 贪墨数额之巨,简直嘆为观止。 一个六品言官,平时只负责在朝堂上动动嘴皮子,他上哪去贪墨如此巨额財產? 这背后的逻辑,经不起半点推敲。 但在天庭的政治规矩里,数目,从来不需要讲逻辑,数目只服务於大局。 顾辞,被拿下了。 两天后,天庭的每一个衙门,大到通明殿,小到南天门的门卫司,全都收到一份由稽查院加急刻录下发的玉简。 《天庭廉政警示录》第十八期。 留影石画面正中央,顾辞一反凌霄宝殿上的意气风发,言官袍服被扒了个乾净,换上了一身囚服。 面对著留影石,顾辞嚎啕大哭起来: “我愧对天庭!愧对都御史台对我的栽培!” “全是我一人的错!是我顾辞財迷心窍,经受不住下界红尘腐朽的诱惑和考验!违背了当初飞升上天、造福三界的初心!我罪无可恕啊!” 此乃弃卒保车。 顾辞用自己的身败名裂,保全他背后的所有跟脚。 一番痛哭流涕之后,留影石画面一转,出现几行大字:“不管贪腐的仙官职务有多高,不管他背后的后台有多大、跟脚有多硬!只要伸手!稽查院,必將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咔。 留影结束。 …… 大罗天最高司法天神府邸。 陈微提著两个果篮,满脸尷尬站在庭院內。 他很不想来。 但是必须来。 杨戩派姚公麟上门邀请,能不来? 司法天神庭院极其空旷,连个扫地的童子都没有。 庭院的正中央,杨戩一身利落的紧身武袍,手里倒提一柄刚刚从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淬炼出炉的方天画戟。 戟刃之上,七彩流光。 陈微硬著头皮,生硬的挤出一个笑容:“真君!下官特来道喜!” 杨戩听到声音,抬起头。 “啊。” “是陈院长来了。” “正好。” “本君有一柄神兵,刚刚炼好,苦於没有一个合適的对手来试成色。” “不如,你替本君喂喂招,怎样?” 他说完,转了一下手腕,方天画戟遥指陈微。 餵招?! 陈微头皮发麻了,他打二郎神?! 对方可是肉身成圣的杀胚,自己一个靠做帐上位的文官,拿头去餵? 他將果篮放在地上,双手连连摆动:“真君说笑了!下官一介文官...” “鏘!” 陈微的话还没说完,杨戩左手一挥,制式仙剑钉在陈微脚尖前的青石板上。 剑身颤鸣,退路被封死。 杨戩握著画戟,大步走来:“你放心。本君把修为压到跟你同一水平。来!接我一戟吧!” 话音未落,画戟砸下。 避无可避。 陈微本能的拔出脚下的仙剑,双手握剑,向上横挡。 “鐺——!!!!” 陈微双腿一弯,脚下的青石板碎成齏粉,幸亏之前练过两天炼体秘术,勉强能挡住。 即使压制了修为,杨戩的战斗意识也是绝对碾压的。 “鐺!鐺!鐺!” 杨戩出招全是情绪,画戟如狂风暴雨般砸在仙剑上。 不到十招! 陈微就难以招架了。 杨戩手腕刁钻一翻,画戟月牙刃勾住陈微的剑身往外一带。 “嗖!”仙剑脱手飞出,斜插在远处的墙壁上。 中门大开。 杨戩的画戟在半空划过半圆,戟尖带著寒风直奔陈微面门刺去,这一下要是扎实了,陈微得好好补补肉身了。 陈微见状,准备施展一气化三清。 金仙想打贏大罗金仙的难度,不亚於凡人成仙。 打? 肯定不贏! 但是他有太上老君赐下的神通,躲还是没问题的。 就在这时! “住手!”清丽的娇喝声响起来,一道柔光捲住了方天画戟。 宝莲灯的微光,挡在陈微面前。 紧接著,杨嬋从天而降,拦在两人中央。 她柳眉倒竖,瞪著杨戩:“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 杨戩手腕一沉,稳住戟身:“三妹,你让开,我们只是切磋而已。” “不让!”杨嬋扬起下巴,张开双臂,“他不过是个小金仙,你是肉身成圣的大罗神仙!他怎么可能是你的对手?” 陈微站在杨嬋背后,场面一度十分尷尬。 他堂堂天庭稽查院的最高长官,平时带著四大金刚出去查帐抄家,那是何等威风八面。 现在倒好,居然要靠一个女仙挡在前面保命。 这事要是传回稽查院,还怎么在下属面前维持形象? 这怎能允许呢? 陈微果断跨出一步,绕开杨嬋的保护圈,朝杨戩拱手作揖:“真君真是好本事啊!下官今日,算是结结实实的受教了!多谢真君手下留情!” 接著,他转头看向杨嬋:“三圣母放心,真君和在下,真的是切磋。” 杨嬋没有说话,只是瞄了一眼远处院墙上的制式仙剑,正歪歪扭扭的插在青砖里,身上布满裂纹。 这叫一点事也没有? 杨嬋抿了抿嘴唇,转头看向杨戩:“二哥,不许乱来!” 杨戩冷哼一声,方天画戟收回体內。 心想三妹既然来了,这顿打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不过,武斗不行,文斗还得继续,他现在可是司法天神,既然穿这身官服,就得在新衙门里立立规矩。 “三妹。”杨戩拖长了语调,拿出兄长兼司法天神的派头,“我如今是天庭的大罗天最高司法天神。管著三界天条刑法,一言一行,皆是规矩。” “你可知,天条森严,男女仙官之间,理应避嫌。你这般莽撞行事,若是被外人看去,成何体统……” 说到这,显圣真君不想说了,想砍人。 砍谁? 陈微! 杨嬋根本没在听他讲,替陈微擦汗? “你看你,切磋就切磋,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杨嬋的声音轻柔,满是心疼。 “不碍事的,”陈微摇了摇头,笑道,“真君可太厉害了,不愧是天庭第一战神,我打心眼里佩服!” “我哥就是这样,你別介意。” “哪能啊!” 两人一唱一和,听得杨戩脸都黑了,拳头也硬了。 汗? 神仙哪来的汗?! 金仙寒暑不侵、无漏无垢,肉身如同琉璃般纯净,呼吸吐纳的都是天地灵气。 当著最高司法天神的面,在司法天神新建的府邸里,公然无视天庭关於男女仙官作风问题的相关规定? 干嘛呢?! 这到底是在干嘛呢?! ...... 【诸位彦祖、亦菲们,好评砸下去,小礼物砸哭我!感谢各位!(●v?v●)】 第181章 恕难从命 神仙没有汗。 杨戩知道,杨嬋知道,陈微自己也清楚。 丝帕擦的不是汗,是打在司法天神脸上的巴掌。 杨戩转过身,目光所及之处,摆著一尊白玉石狮子,乃是工部用万年崑崙玉雕琢而成,坚硬无比,寻常仙剑连道白印都留不下。 嘭! 一道白光自二郎神天眼射出,白玉石狮子化为齏粉。 简单,粗暴,且震慑力十足。 巨大的动静让杨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收回丝帕,隨后往后退开两步,和陈微拉开安全距离。 “知道啦知道啦。”杨嬋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司法天神大人。” 听到这声嘀咕,陈微立刻做出了反应。 作为天庭体制內冉冉升起的新星,他深諳官场生存的第一定律:领导处理家务事的时候,下属必须立刻变成瞎子、聋子,甚至是一件不会喘气的家具。 多看一眼,多听一耳,就是在给自己未来的仕途挖坟。 陈微双手往身后一背,脖子往后一仰,摆出望天姿势,嘴里振振有词:“这白云,真云啊。” 他认真的数天上的云彩。 一朵,两朵,三朵,主打一个灵魂出窍,置身事外。 杨戩看著自家蠢妹妹,眉头紧锁,板起脸:“三妹,二哥现在是司法天神。这个位置,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背后盯著,他们抓不到我的把柄,就会从你身上找突破口。” “你身为华岳三圣母,职责所在,应该在下界的道场內驻守,享受人间香火,庇护一方平安。” “原则上来说。” “没有玉帝、王母的正式旨意,你不能隨意上天。这是规矩,也是天条。” 天条森严。 这四字从司法天神的嘴里说出来,分量自然极重。 杨嬋显然不吃这一套。她扬起下巴迎上杨戩的视线:“怎么?司法天神杨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是要先拿小神开刀祭旗吗?” “你——”杨戩被噎得气息一滯,满脸无奈,刚端起来的官威泄了个乾乾净净。 他也就是那么一说,嚇唬嚇唬而已,想让三妹行事收敛一点,別乱来,免得被紫微宫那帮言官抓住把柄,引来祸事。 哪会真的拿亲妹妹开刀? 就算全天庭的神仙都犯了天条,他杨戩手里的刀,也绝对不会指向杨嬋。 原则上? 原则上下界山神、土地是不能隨意上天。 实际上,只要后台够硬,想怎么上天就怎么上天。 天条是写在玉简上的,但守天门的可是活生生的天兵天將,杨嬋是何等身份? 就算她没有玉帝王母的旨意,就这么大摇大摆走到南天门,守门將领远远看到这位姑奶奶的云头,一路点头哈腰把她迎进去了。 拦著? 谁敢拦? 你舅舅也是玉皇大帝吗,你哥哥也是二郎显圣真君吗? 既然不是,凭什么敢拦? 这是规矩背后的潜规则,权力带来的小小任性。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天条不过是用来约束底层散仙和没背景小妖的破布罢了。 杨戩拿自家妹妹毫无办法,满腔的鬱闷无处发泄。 他一转头,正好看见陈微,刚才那一戟的邪火没发出去,现在又被妹妹顶了一句,脾气全上来了。 “喂!” “別装了!找你来,是有正事的!” 话音刚落。 陈微那仰著的脖子立马恢復原位,从置身事外,无缝切换到下属状態。 腰杆挺直,不卑不亢。 “真君请说。” “只要是真君的吩咐,下官定当赴汤蹈火。” 听到这句万能的赴汤蹈火,杨戩没再冷著脸,笑了:“清泉啊,別绷得这么紧。找你来,肯定是好事,完全不用担心。” 陈微的心,下沉了半截。 真君不叫陈院长,改口叫表字了。 这就意味著,接下来的事不简单,翻译翻译就是:这活儿不好干。 陈微飞速盘算著,杨戩到底要挖什么坑。 杨嬋也是表情狐疑,她太了解自家二哥了,平时不苟言笑,一旦露出和顏悦色的表情,准没憋什么好主意。 她提起碍事的裙摆,一步,一步,慢慢的朝著陈微的方向挪动。 可惜,杨戩更快,残影一闪大手搭在了陈微的肩膀上。 “啪。”一声闷响。 陈微只觉得肩头一沉,仿佛有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杨戩低下头,皮笑肉不笑:“清泉兄啊,你是知道的。本君这大罗天最高司法天神殿,刚刚成立,风光是挺风光,但你看看我座下的,梅山六兄弟,草头神,哮天犬。” “清一色的武將。让他们砍妖王,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要是让他们坐在案台前写奏摺,肯定是不太行的。” “司法天神殿,缺个文官。” “缺一个懂规矩、会做帐、写得一手漂亮公文的这不,本君思来想去,整个天庭,也就只有清泉兄你最合適了。” 陈微笑容愣住了,杨戩图谋甚大! 杨戩空有司法天神的武力,却没有合法的笔桿子,他需要一把能杀人不见血的刀,而陈微,就是最好用的刀。 这舅舅和外甥,还真想法大同小异。 可是,陈微能答应吗? 绝对不能! 留在稽查院,他是独立部门的一把手,上面只有玉帝和太白金星,去了司法神殿当副手,他就是杨戩的下属。 不仅得罪了太白金星,还得时刻防著被杨戩推出去顶缸。 这是政治绑架。 陈微张开嘴,搬出太白金星当挡箭牌:“真君抬爱,下官惶恐。只是稽查院那边,星君交代的事情还没完成,恐怕是不妥。” “只要你点头答应。”杨戩根本不给陈微推脱的机会,手上猛一发力,“玉帝那边,不用担心。甚至太白金星那边,也无需顾虑,本君亲自去凌霄宝殿走一趟,向我那位舅舅,说道说道。” “这点面子,他肯定会给。” “清泉兄。” “你,不会拒绝吧?” 陈微退路全被封死。 上级路线走不通,因为杨戩的后台就是最大的上级。 但,他不能答应。 官场上改旗易帜,不仅是葬送政治前途,连命都没有。 “真君,恕难从命。”陈微法术一催,分出三道残影,消失在原地。 神通:一气化三清! 第182章 好你个陈清泉! 拉开安全距离,陈微心里有了底。 陈微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抬,目光直视杨戩:“真君,下官乃是大天尊亲封的稽查院院长,职责是监察天庭百官廉洁,绝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一套官腔打得盪气迴肠。 杨嬋听到这番慷慨陈词,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捂著嘴,眉眼弯成了月牙。 能在二哥面前挺直腰杆放狠话的,陈微算是头一个,倒真让人刮目相看。 杨戩也笑了,是被气笑的。 一个靠著做假帐、溜须拍马上位的钻营之徒,居然大谈特谈天庭的廉洁? “好一个为廉洁负责。”杨戩冷哼一声,威胁道,“陈清泉,本君今天把话撂在这,你若是不同意,明天大天尊的桌案上,就会多出一份弹劾你的奏摺。你这稽查院院长的位置,就当到头了!” 面对威胁,陈微转过身背对著杨戩,语气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话:“我陈清泉做事,向来稳妥,真君此话,下官不是很赞同!” “真君,下官公务繁忙,先行一步。” 话音刚落。 陈微將云头一拨,化作长虹朝通明殿方向狂飆而去。 速度之快,连沿途巡逻的天兵都没反应过来。 开什么玩笑? 狠话放得差不多,面子挣足就行了。 真要硬顶? 拿什么顶? 用金仙去硬接大罗金仙的方天画戟? 只要跑回通明殿,有太白金星的护城河在,杨戩就算再跋扈,也不敢直接带兵衝进中央拿人。 庭院里。 杨戩愣了一下,他原以为陈微还要再扯几句官面文章,没想到这小子,跑得比月宫的兔子还快。 片刻后,他冷哼了一声:“这小子,还算他可以。” 这不是反语,杨戩最看不起的,就是遇到压力倒头就拜、隨意改旗易帜的软骨头,能为了保住官位投靠司法神殿,以后就能为更大的利益反咬一口。 左右横跳的墙头草,在体制內死得最快。 陈微能顶住压力,说明脑子清醒,有自己的政治底线。 如此,三妹倒是没看错人。 “嗯?!”杨戩猛然反应过来,表情愕然,“我在瞎想什么呢?!” 杨嬋盯著陈微离去的方向,眼睛眨了眨。 …… 红鸞星府。 大殿內,几百个仙吏坐在案台前,手里拿著硃砂笔,对著名册疯狂勾画,一根根红线穿梭交织,化作流光飞向下界。 月老背著手,在过道里来回巡视。 “都麻利点!南赡部洲这个季度的凡人出生率报表下降了两个点,大天尊过问了,这是关乎三界繁衍生息的宏观指標!” “別管门当不当户对不对,凑在一起能生就行!指標完不成,咱们的功德俸禄,都得扣!” 仙吏们苦著脸,加快了审批的速度。 就在这时,杨戩出现在红鸞星府內。 月老见状,眼皮一跳。 这位可是天庭刚上任的司法天神,手里攥著天条刑法,谁见谁怕,他赶忙换上笑脸,放下手里的名册,一路小跑迎了上去,连连拱手问好。 “真君大驾光临,红鸞星府蓬蓽生辉啊!不知真君今日来此,有何公干?可是哪处地方的姻缘帐目出了岔子?” 杨戩没有寒暄,直奔主题:“不查帐,本君来,是想看看舍妹的姻缘线。” 此话一出。 仙吏们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月老闻言,连连点头:“真君,咱们里面说话!” 神仙也有姻缘线。 入了仙籍的天仙,乃是应运天道而生,修为越高深,其命理在三界中的牵扯就越复杂,像杨嬋此等金仙级別的华山山神,更是三界里特殊的重点人员。 她的姻缘线,属於天庭绝密档案,平时封存在星府最深处,由月老亲自掌管。 红鸞星府密室,大门缓缓合拢,隔绝外界的一切探查。 密室中央,悬浮著一面古铜色的姻缘宝鑑。 月老一道法力打入宝鑑之中:“开!” 宝鑑表面泛起层层水波般的涟漪。紧接著,无数条代表神仙命理的金色丝线在镜面中显现,月老小拨开杂乱的丝线,抽出属於三圣母的那一根。 “真君请看,这就是三圣母的姻缘线。” 月老指著金线,准备顺著线头捋一捋,证明杨嬋的命理乾乾净净。 然而。 当月老的目光顺著金线往下延伸时,手突然哆嗦了一下。 杨戩察觉到异样,顺著月老指引的方向看去。 杨嬋璀璨的金线末端,竟然和另一根黯淡无光、灰扑扑的细线纠缠在了一起。 不仅纠缠,还打成了一个根本无法解开的死结? 凡人? 灰线属於下界凡夫俗子的命理短线。 堂堂天庭金仙、玉帝的外甥女、司法天神的亲妹妹,她的姻缘,竟然和凡人绑定在一起? 杨戩眼神冰冷。 两人下意识的亲昵动作,让他不得不防,所以要查清楚杨嬋和陈微的姻缘线。 陈微是大天尊的一把手,更是天庭官场上新崛起的政治新星,若是三妹与之纠缠不清,日后必將受制於人,调查,是想確认杨嬋和陈微之间是否暗中牵扯了姻缘线。 结果呢? 陈微的线没看到,却拔出了一根凡人的命理短线。 仙凡相恋,天理不容。 堂堂大罗金仙的妹妹,居然和一个凡夫俗子锁了死结? 月老眼皮直跳,这事麻烦了。 麻烦大了。 堂堂三圣母的姻缘线里,居然混进了一个凡人,还打了个死结? 这要是在朝堂上被捅出来,他这个红鸞星府的一把手,治他个瀆职之罪都是轻的,弄不好得上剐仙台走一遭。 月老反应极快,官场求生欲占了上风。双手连连摆动:“真君,绝对是个误会!宝鑑年久失修,工部那边一直没批维护的功德,此乃法宝运转不畅,导致的异常,应该是仙吏们运作时,出了错误!” “老朽这就手动修正帐目,把错乱的凡人细线给剪了。” 天庭官场老要素:遇事不决,临时工背锅。 出了事,先推给法宝故障,然后火速平帐了事,此乃天庭各部主管最熟练的危机处理流程。 只要线断了,查无此证,谁也追究不到红鸞星府的头上。 第183章 被一条龙服务 “这群仙吏,真是一批不如一批。”月老边扯谎,边要伸手往灰线上抓。 “慢著。”杨戩冷著脸,一抬手,挡住了月老的动作。 他岂能看不出死结是天道运转的既定事实? 剪断姻缘线容易,但若是日后因果爆发,反噬之力只会更大。 既然开了宝鑑,查一个是查,查两个也是查。 杨戩负手而立,报出了一个名字:“把稽查院院长,陈微的姻缘线,给本君调出来。” 月老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称是。 只要不现在拿他问罪,查谁都行。 “真君稍候,老朽这就调卷。”月老重新站定,平復紊乱的法力,嘴里念念有词,“天庭在编,正三品仙官,通明殿稽查院院长,陈微,表字清泉。” 身份信息核对无误。 月老指尖挥出一道法力,打入宝鑑之中。 宝鑑镜面金光流转,浩如烟海的三界名录开始翻滚,寻找陈微的命理归属。 神仙只要在天庭掛了號,拿了俸禄,受了天庭的因果,这宝鑑里就必定有属於他的一根线。 是金是红,是粗是细,总会有个实体的投影。 杨戩目光微凝,盯著镜面。 他倒要看看,这个油盐不进、滑不留手、敢当面拒绝司法天神招揽的陈清泉,跟三妹有何联繫。 镜面上的水波纹平息,金光散去。 月老凑近看了看,愣住了:“哎?陈院长的姻缘线,空空如也!” 杨戩上前一步,扫过宝鑑。 镜面中央,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 没有金线,没有红线,甚至连根灰线都没有。 乾乾净净,空空如也。 “好你个陈清泉!”杨戩反应过来,大怒,“三妹对这廝一往情深,他居然连点好感也没有,这怎么能允许呢?!” 月老心里直发苦。 他不知道这位司法天神究竟在发哪门子邪火,陈微是通明殿的红人,杨戩是刚掌实权的巨头。 这两尊大神斗法,他夹在中间谁也得罪不起。 “真君。”月老笑两声,拿出官场万能的话术,“这姻缘红线,乃是天道运转、因果註定,三圣母的姻缘线是能扯断的,但这强行斩断因果,日后反噬,老朽这身板,恐怕扛不住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明明白白。 你想拆姻缘线? 可以。 但背锅挨雷劈的事,坚决不干。 这属於违规操作,日后查起帐来,是要掉脑袋的。 杨戩並不打算用强。 逼急了月老,事情闹到玉帝面前,大家都不好看。 官场的事,得用官场的法子解决。 杨戩手腕一翻,变出个竹编果篮。 这果篮,正是半个时辰前,陈微留在司法天神府邸的土特產。 “月老啊,一点小意思。”杨戩语气轻缓,像是在聊家常,“本君记得天庭典籍里有过记载,姻缘线是可以转接的对吧?” 月老愣住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杨戩不由分说,將果篮塞到了怀里。 沉甸甸的感觉压在手臂上,透过竹编的缝隙,月老看到码放整齐的仙果。 灵气浓郁,绝非凡品。 至於果子下面的金光,不提不提,应该是装饰品。 月老脑子转得飞快。 司法天神亲自送的礼,而且还沉甸甸的,没啥好想的。 不合规矩? 那是给外人看的,玉帝的外甥能是外人吗? 月老收下果篮,连连点头:“对对对!是可以转接,一点问题都没有!” “好。”杨戩收敛笑容,咬著牙,“將杨嬋的姻缘线,转接到陈微身上。” “啊?”月老傻眼了,差点连手里的果篮都没抱稳。 神仙之间的事,这果篮可就烫手了。 “照做!”杨戩向月老保证道,“此事若是出了问题,凌霄宝殿中,我自会向舅舅解释。” “是是是!”月老不敢多问,连连点头。 杨戩都把舅舅搬出来了,怎么说就怎么做,少打听,多干活,拿好处办事。 月老双手翻飞,催动法诀:“移花接木,因果倒转!!” 镜面中,水波荡漾。 杨嬋的姻缘金线从凡人灰线上剥离下来,转了个弯,直奔陈微命格而去。 “啪嗒。” 金线搭上陈微命格后,凡人灰线断开连接。 但是,灰线不甘心,竟然想要强行重连? 月老见状,撇了撇嘴:“哪来如此不懂事的凡人?三圣母,也是你能染指的?去!” 法力化作一把剪刀,强行剪断灰线。 月老在浩如烟海的下界凡人名录里隨便扒拉,揪出另一根凡女的命理线,將两者绑在了一起,死结扣上。 因果转换完成。 线没断,只是换了个接口。 人没死,只是换了个对象。 天道帐本上,姻缘总量守恆,没有乱。 原则上,篡改金仙姻缘是死罪,是不行的。 但是,司法天神的身份,加上一筐沉甸甸的仙果,就是天庭里最大的原则。 杨戩见状,鬆了一口气:“很好,如此一来,对付陈清泉就行了。” …… 话分两头。 稽查院衙门籤押房內,檀香裊裊。 陈微端坐在玉书案后,手里拿著仙笔,在结案卷宗上画了个圈。 突然,他胸口一紧,毫无来由的心悸感席捲全身。 “怎么回事?”陈微揉了揉胸口,低声嘀咕。 修道之人达到金仙境界,对天地气机感应敏锐,突如其来的心悸,绝不是简单的身体不適,更像是冥冥中被人算计了。 就在他疑神疑鬼之际, 一抹窈窕的身影端著托盘,轻手轻脚走到书案旁,是东海龙宫送来镀金的龙女,敖晓琴。 “院长,您日理万机,辛苦了。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眼尖的敖晓琴捕捉到了陈微揉胸口的动作,她將托盘放下,端起一杯温度刚好的仙茶,身子微微前倾,递到陈微手边。 声音娇滴滴的,身上淡淡的香气恰到好处。 “好。”陈微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笑著点了点头,仙茶入口,被冥冥中算计的烦躁感,压下去了不少。 端坐在高堂之上,权柄在手,还有善解人意的美艷龙女端茶倒水。 被一条龙服务著,这感觉,確实挺不错。 陈微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敖晓琴见领导心情不错,眼波流转,压低嗓音撒娇道:“陈院长。小琴最近在私下里,新排练了一曲龙族的水袖舞蹈,今晚…想请领导您抽个空,帮忙审批审批。” 审批? 陈微闭著的眼睛微微睁开,嘴角勾起笑意。 这个词,用得好啊。 审批好,审批得学啊, 去女下属房间看跳舞,叫作风问题,去验收下属的业务能力排练,叫领导视察,加班审批。 龙宫教出来的龙女,懂规矩,会说话。 正当陈微准备开口,答应这场顺水推舟的审批任务时。 “呼——” 一道带著清冷荷香的微风,穿过稽查院阵法禁制,落在陈微的案台。 叮铃! 清脆的铃鐺声响起,接著显出一道倩影:“清泉!” ...... 【听说、据说、有人说给我五星好评、小礼物,半夜財神会敲门!!(●v?v●)】 第184章 回礼 敖晓琴捧著茶盘,原本正倾著身子等候答覆。 听到女子的声音,她往后撤了两步,和书案拉开距离。 撤步本是避嫌。 要命的是,她空出的左手,理了理胸前凌乱的水袖,又拽了一下领口的衣襟。 此动作落在外人看来,那是黄泥巴掉进裤襠,洗不乾净了。 杨嬋脸上原本掛著盈盈笑意,接著僵住,然后阴沉。 陈微心头一跳,但他不能慌。 在天庭体制內摸爬滚打多年,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是基本功,陈微稳稳站起身,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三圣母来了,在下……” 杨嬋理都没理他,走到案台前,斜著眼睛,上下打量著敖晓琴:“哟,这是哪里来的神仙姐姐啊?生得这般花容月貌,连这籤押房里的檀香,都压不住姐姐身上的脂粉气。” “想来是我这下界的小神来得不巧了。早知姐姐在此,小神断然是不敢来打扰陈院长办差的雅兴,孤男寡女关起门来,定是在谈论什么关乎三界大事吧?” 一套丝滑连招,阴阳怪气极了。 换作一般的仙娥,被堂堂三圣母这般指桑骂槐,早就嚇得跪地求饶了,但敖晓琴不是普通的仙娥,她是北海龙王送进体制內镀金的龙女。 龙女別的不会,察言观色和绵里藏针的本事那是胎里带的。 敖晓琴不卑不亢地走下案台,面对杨嬋,身子微微下蹲,行仙家礼数。 “三圣母说笑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小龙乃是东海出身,不过八百岁。” “论资排辈,在圣母面前只是个晚辈,姐姐二字,是万万当不起的。” 敖晓琴声音依旧娇滴滴的,软糯中透著无辜。 陈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狠。 这北海的龙女,是个狠角色。 杨嬋活了多少年? 论岁数,几千岁是有的。 敖晓琴表面上是谦虚退让,实际上是拿著刀子往杨嬋的年龄痛点上扎。 女性神仙之间的斗法,从爭风吃醋变成了年龄较量。 杨嬋一听这话,气血上涌。 什么意思? 说本圣母老吗? 杨嬋柳眉倒竖,胸口起伏,刚要发作。 “行了。”陈微一挥袖袍,强行打断施法,“晓琴,你先下去。” “是,院长。”敖晓琴没有半分纠缠,她转过身,对著陈微盈盈一笑。隨后扭动著腰肢,娉娉婷婷地退出了大门,临走还不忘贴心的把门合上。 陈微头大了。 这女仙之间的机锋,杀伤力比刀笔吏还要惊人,真要让她们在稽查院的籤押房里吵起来,明天天庭的小报上指不定怎么编排他这个院长。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陈微和杨嬋。 陈微绕过书案,走到杨嬋面前,乾笑一声:“你误会了,方才我和敖仙官,是在討论公事。” “是,院长!”杨嬋不等陈微把话说完,捏著嗓子,学著刚才敖晓琴的语气和动作,还学著她扭了一下腰。 陈微被噎住了。 杨嬋巧笑倩兮,接著阴阳怪气:“是吗?討论公事啊?那陈院长跟我解释什么?我又不是你什么人,只是下界华山上的小山神,您可是天庭三品大员,统管百官纪律。小神衝撞了您了。” 说罢,她转身作势要走。 陈微脑子转得飞快,对付这种局面,顺著对方的逻辑去解释,那是找死,越解释,对方就越觉得你在掩饰。 危机公关的核心秘诀只有一个:不纠结细节,转移话题。 “嬋儿!”陈微轻声唤了一句。 这一声,就像是定身咒。 杨嬋刚迈出去的脚步,钉在了青石板上,她浑身一僵,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找我何事?”陈微没等她反应,继续用沉稳的嗓音发问。 杨嬋转过身,原本气鼓鼓的脸,飞上了一抹明显的红晕,眼睛里的幽怨,在这一声称呼中,烟消云散。 什么八百岁的龙女,什么阴阳怪气,全忘了。 杨嬋低著头走到案桌前,將手里的玉佩轻轻放在桌面上,玉佩通体翠绿,散发著温润的灵气。 “上次你送了我一个铃鐺。” “我来回礼物。这个玉佩,希望你隨身携带。” 陈微想都没想,將玉佩牢牢掛在显眼位置,神色郑重:“没问题。嬋儿送的东西,我陈清泉一定隨身携带,片刻不离身!”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杨嬋横了陈微一眼,嘴上没说话,心里却受用无比,油嘴滑舌的,但就是百听不厌。 气氛刚刚回暖。 籤押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院长!院长!”大门被一把推开,诸葛玄手里攥著一卷公文跨进门槛,身后还跟著大步流星的萧火火。 两人边走边扯开嗓门匯报:“东极妙严宫那边来人了!说是要……” 诸葛玄的话,在跨进大门、看清屋里局势后,戛然而止。 面带红晕的华山三圣母,一脸温柔笑容的陈院长。 空气突然安静。 诸葛玄號称稽查院第一智囊,脑子转得比风火轮还快。 做下属的,最忌讳什么? 最忌讳在领导处理私人感情生活的时候,没有眼力见地跑进来大谈公事,撞破领导的私生活,是给自己穿小鞋。 诸葛玄脚跟一转,原地一百八十度转身:“火火,你要出去啊?” “对啊!”萧火火同样丝滑转身,“你上外边啊,正想叫你呢!” “一起啊?” “走著。” 两人互相勾肩搭背,台词无缝衔接。 跨出门槛后顺手把门带上,动作行云流水。 陈微心里却是嘀咕起来:“东极妙严宫?太乙救苦天尊向来喜欢清修,不掺和天庭事务,怎么会突然派人来稽查院?” 杨嬋脸色更红了,被陈微的手下撞见,那岂不是很尷尬? 仙女羞涩了。 仙女抬头看了一眼陈微,发现这呆子在发愣。 “清泉...” “莫非,你不喜欢这块玉佩?” “怎么会呢!”陈微反应过来,好话接连而出,“小时候,我的母亲就最喜欢给我戴玉佩,她说,玉能养人,能挡灾,飞升天庭这么多年,我独自在三十三重天摸爬滚打,很久没有感受过被惦记的滋味了,嬋儿,你送的玉,让我想起了家。” 第185章 你说,怪不怪? 陈微搬出了母亲,表达了思乡之情。 真诚永远是最好的必杀技,而把真诚包装在亲情的外衣下,更是无坚不摧。 果然。 杨嬋听到这话,心里软得像是一汪春水,抿著嘴,喜笑顏开:“喜欢就好。” 她想要再靠近一些,但迟疑了。 此地是天庭的中央办公区,仙多眼杂,她一个下界的山神,长时间逗留在稽查院院长的籤押房里,若是传到舅舅玉帝或者二哥杨戩的耳朵里,终究难以交代。 “我得走了。”杨嬋理了理裙摆,提出告辞。 陈微心里石头落了地,巴不得这位姑奶奶赶紧走,刚才那一出他耗费了不少精力,若是再待下去,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笑话。 “我送你。”陈微客气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杨嬋走到大门口,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忽然,她停下脚步回头:“今日下了值,来我天庭的府邸,我亲手做了你最爱吃的汤圆。一定要来!” 话音刚落。 根本不给陈微拒绝的机会,杨嬋脚尖一点飞走了。 陈微站在门槛边,哭笑不得。 怎么又是汤圆! 北海打仗吃了一顿,华山吃了一顿,现在换到天庭吃了? 那下一次,改到哪? 还有,下界一个小山神,居然在天庭有府邸。 瞧瞧,多新鲜的词汇。 天庭是三界权力的核心,多少在各部衙门里干了几百年的底层仙官,至今还挤在云锦宫里,而杨嬋不过是下界一个小小华山山神,按照天庭的规制,基层山神,別说在天庭拥有私人府邸,连南天门的门槛都不够资格隨便跨进来。 但偏偏她就在三十三重天有一套属於自己的宅院。 不为什么。 就因为她舅舅在凌霄宝殿里坐著,她二哥在大罗天开府,规矩是给老实人定的,对於站在权力巔峰的家族来说,不过是权力的一点小小任性罢了。 陈微收回发散的思绪,对著门外喊了一句:“进来吧!” 刚喊完,籤押房被推开。 诸葛玄和萧火火两人,一前一后,笑嘻嘻的走了进来,他们看向陈微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尊敬来形容了,简直是五体投地的佩服。 能不佩服吗! 这可是玉帝的亲外甥女,二郎显圣真君的亲妹妹。 陈院长不仅敢碰,还把这位姑奶奶哄得服服帖帖、喜笑顏开,这不是简单的攀高枝,这叫迎难而上,拥有大无畏的政治魄力! “嘿嘿。”萧火火搓著手,笑得一脸諂媚,“院长,您这手段,下官是真的服了。” “少在这嬉皮笑脸!”陈微板起脸,直奔主题,“方才你们在门外大呼小叫,说东极妙严宫来人了,所为何事?” 听到谈正事,诸葛玄收起了笑容,匯报导:“院长。刚才东极妙严宫的执事仙官亲自跑来稽查院报案,他们说,太乙救苦天尊的坐骑,丟了!” 陈微愣了一下。 太乙天尊的坐骑可不是普通的物种,乃是上古异种,九头狮子,吼一声能打开九幽地狱的大门,此等级別的坐骑,脖子上拴著天尊的禁制,平日里连道场的大门都出不去,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丟了? 更关键的问题在於,流程不对。 坐骑走失,属於天庭治安事件,应该去报天庭的斗部或者雷部,內部问题去找纠察灵官立案,跑到稽查院来干什么? 稽查院是监察百官,不是帮找坐骑的。 东极青华大帝、太乙救苦天尊,在天庭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平时闭门谢客,不管事,不站队,不掺和朝堂上的权力斗爭,就喜欢关起门来修道讲法。 现在坐骑丟了,越过所有的安保部门,把案子报到专门处理贪腐的稽查院。 事出反常,必有妖。 诸葛玄见状,继续匯报导:“那执事仙官还留了话,说是帝君有请,请陈院长务必拨冗,去一趟妙严宫。” 陈微眯起眼睛。 领导有请,就算明知道是个坑,他也必须得去。 在官场,可以推脱案子难办,但绝对不能拒绝领导的召见,这是个態度问题。 不去,就是不给太乙天尊面子。 “备云车。”陈微站起身,抚平官服上的褶皱,“去东极妙严宫。” …… 东极妙严宫坐落在天庭东方,镇守东天门,不像南天门般热闹,倒显清静。 大殿內。 陈微一脸老实,规规矩矩的站在下首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 上首的一张蒲团上,东极青华大帝、太乙救苦天尊正盘腿而坐,帝君一身素色道袍,鬚髮皆白,面容慈祥。 “哎呀,清泉啊,”太乙天尊笑呵呵的摆了摆手,“本君这东极妙严宫,平时就没什么人来,不搞朝堂繁文縟节,就当是在自家一般,隨意坐,隨意坐就好!” 陈微乾笑一声,半寸都没挪动。 隨意坐? 当自己家? 如果哪个下属真的把领导的这句客套话当了真,翘起二郎腿当自己家,那他的政治生命基本也就走到头了。 领导可以隨和,这是领导展现亲民的姿態。 做下属的如果跟著隨便,那就是不懂规矩,就是没大没小。 陈微腰微微弯著,恭声道:“帝君折煞下官了。在帝君面前,下官站著听训便是。” 太乙天尊见他不坐,也没有强求,只是抚著白花花的鬍鬚,笑著点了点头。 寒暄过后,该谈正事了。 陈微理清了思路,主动开口打破沉默:“下官听闻,宫中走失了坐骑。帝君特意唤下官前来,可是要差遣稽查院的人马,下界去搜寻那坐骑的下落?” 这是最符合表面逻辑的猜测。 只要太乙天尊点头,陈微马上就回去走个过场,派几个仙官下去溜达一圈,算是把这趟差事应付过去。 双方有个交代,此事就到此为止。 然而。 太乙天尊却摇了摇头,没有顺著陈微的话往下接:“清泉啊,你说此事怪不怪?前些日子,太上老君兜率宫里拴著的青牛,就不见了,现在,本君的坐骑,也不见了。” “好嘛,原来它们一齐下界还是有预谋的?” “你说,怪不怪?” 第186章 您不愧是咱们天庭的好院长! 神仙的坐骑,都有本命神魂锁著,怎么可能自己跑下界? 一头跑了算意外,太上老君和太乙天尊的坐骑排著队往下界跑,这能叫走失? 西天灵山的佛经东渡即將启动,这是拥有海量天道功德的好差事,也是三界各个大能將意志掺入其中的好去处。 大能们表面上清静无为,背地里早就把算盘打得震天响了。 所以老君的青牛下去了,太乙天尊的狮子也下去了。 眨眼间,陈微已转过了千百个念头。 话说到这个份上,窗户纸已经捅得通透,太乙天尊借著太上老君的青牛,引出坐骑走失的由头,意思再明白不过:老君的坐骑下得界,本君的坐骑能不能下得? 青牛下去了,那是先例。 有了先例,九头狮子跟著下去,这叫依葫芦画瓢,合情合理。 天尊找稽查院报案,不是真丟了狮子,而是向陈微要个合法走失的公章。 念头通达。 陈微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帝君,此事甚怪,下官这就亲自去查清楚来龙去脉,定给帝君您一个交代。” 一句官话,两层意思。 明面上接了案子,去抓狮子。 暗地里是给天尊表態,您放心让狮子在下界占山为王,事儿给您平了。 太乙天尊听完,笑得如同春风拂面,连连点头:“清泉啊,大天尊时常夸你脑子转得灵光,办事稳妥。今日一看,我看啊,大天尊是收著夸了,你啊,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 夸奖,只是前奏。 让人办事,光给口头表扬是不够的,既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最顶级的草。 太乙天尊手掌摊开,一点清光在掌心匯聚,转眼间,凝结成一颗圆润通透的珠子,珠子內部包裹著混沌星云,缓缓流转。 “混元珠?”陈微只看了一眼,暗中惊讶,这可是东极妙严宫里的顶尖好货。 天尊屈指一点。 混元珠轻飘飘落在陈微的掌心里,触手温润,灵气顺著掌心直透四肢百骸。 “我那坐骑生性顽劣,性格不太好。”太乙天尊看著陈微,语气平和,“你下界查案,免不了要跟那些妖魔鬼怪打交道,查的时候,手里得有个傍身的物件,此法宝便借予你,助你早日將那坐骑寻回!” 一个借字,用得妙到毫巔。 天尊的本命法宝,若是直接赏赐,传出去要落了口实。 但是借就不一样了,为了工作需要,上级借调给下级办案,合情合理合法。 至於借多久? 那就得看那头九灵狮什么时候被寻回了,佛经东渡不结束,狮子就不回天庭。 狮子一天不回天庭,这案子就结不了。 案子一天不结,这混元珠自然就得留在陈微身上办案。 陈微將混元珠收好,深深作了一揖:“下官定不负帝君所託!” 他是真心感谢。 这宝贝的含金量,不可估量。 珠子內含天地混元之气,戴在身上,不仅能破除修炼时的心魔,更是可以借著法宝里的气韵,去悟一悟那太乙金仙的门槛。 拿人钱財,替人消灾。 这活儿,接得心甘情愿。 ...... 陈微辞了太乙天尊,拨开云头,直奔下界。 混元珠上残存的气息,与九头狮子本就是同源,只需催动法力,便可找到坐骑的方位。 他能轻易找到,对太乙天尊而言更是简单。 为何不找? 不团结的话,不要多说。 陈微顺著混元珠的指引,一路往西,越往下界飞,天地间的灵气就越发驳杂。 云头一转,落在西牛贺洲。 如今这片大地上,名山大川里不知藏了多少从天庭各部悄悄下界的野生妖王,大家都在抢地盘,占山头,好捞取天道拨下来的功德。 陈微心念一转,一座险峻奇秀的大山横亘在眼前。 山峰如竹节般层层拔高,怪石嶙峋,妖气衝天。 正是竹节山。 陈微顺著山势落下,停在一处幽深的洞府前,洞门上方,用硃砂写著五个扭曲的大字:九曲盘桓洞。 这地方,寻常修士若是靠近半步,连骨头渣子都会被妖气啃得乾乾净净。 没过几息功夫,一声闷响。九曲盘桓洞石门缓缓推开,体型如同小山包般的巨兽,从洞府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九个硕大的狮子头,脖颈处长满钢针般的鬃毛,威风凛凛,压迫感十足,这便是称吼一声能开九幽地狱的上古异种——九头狮子。 九头狮子见是陈微,收敛了凶相,显出人形。 “陈院长。” “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九头狮出奇的客气,甚至还带著点討好的意味,一声陈院长,叫得字正腔圆。 能不客气吗? 陈微身上穿著天庭官服,手里拿著太乙天尊的本命法宝。 “老哥哥,”陈微把玩著混元珠,语气隨意,“这竹节山的风水不错。天尊说你走失了,我看你这日子,过得倒是舒坦。” 九头狮子咧开嘴,赔笑:“院长说笑了,小妖这这穷乡僻壤的,哪比得上天上清静,以后在这块地界上討生活,还得仰仗稽查院多给行个方便,拉兄弟一把!” 一人一妖,站在妖气森森的洞府门口,像极两个心照不宣的官僚在交接。 “好说。”陈微將混元珠收进袖口,点了点头,“天尊的差事,下官心里有数,哥哥就在此地盘著,只要不惹出乱子,便是一头正在搜寻中的走失坐骑。” 九头狮子连连道谢:“陈院长,您不愧是咱们天庭的好院长!” 它转过身,一抬爪子,洞府內有两只小妖,抬著古色古香的箱子跑了出来。 “陈院长。” “这是竹节山的一点土特產,不成敬意,您查案辛苦,带回去给院里的兄弟们润润嗓子。” 陈微看了一眼,箱子缝隙里漏出丝丝功德金光。 懂事。 不仅上面给好处,下面还懂得交保护费,东极妙严宫出来的坐骑,业务能力確实过硬。 不过,可不能当面收,有纪律的! “老哥哥,你这不是害我吗?”陈微脸一板,“我从灌江口云蒙山一路赶过来,可不是为了拿哥哥这点好处的,切勿害了小弟啊!” 第187章 天庭还有清官? 九头狮愣了一下,没搞懂这位天庭大贪官唱的是哪一出。 不收礼? 稽查院不是明码標价的吗,难道情报有误? 陈微挺直腰杆,双手背在身后,一身正气凛然:“我身穿天庭玄色官服,领的是稽查院的印信,今日来此,是奉了太乙天尊的法旨,下界寻访查案。” “从灌江口云蒙山一路披星戴月赶过来,是为了公事!可不是为了拿老哥哥你这点好处的,你把这东西摆出来,是想陷我於不义?切勿害了小弟啊!” 一番话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把一个两袖清风、刚正不阿的天庭好官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九头狮张了张嘴,刚准备顺著话头解释几句。 陈微根本不给它开口的机会,他双手抱拳拱了拱:“公务在身,不便久留。老哥哥,我先回一趟灌江口云蒙山了!” 话音刚落,脚尖一点,白云在脚下凭空生出,云头一拨,化作长虹冲入云霄,眨眼就消失在竹节山的上空。 走得乾脆利落,只留下一阵山风吹过。 洞府门口,安静了。 两只抬箱子的小妖面面相覷,满脸的茫然。 其中一只小狮子妖,到九头狮跟前:“干爷爷,这位陈院长,真的不收礼物?原来天庭真有清官啊?” “清官?”九头狮瞪著眼睛,哼一声,“你这廝,在这下界待久了,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如此念头不通达,以后怎么在体制的边缘混饭吃?” “你仔细想想他刚才说了什么!” “一口一个不拿好处,但临走前,重复了两次什么地名?” 小妖捂著后脑勺,满脸委屈:“灌江口,云蒙山?” “那不就完了吗!”九头狮恨铁不成钢道,“要是真不想要,提什么云蒙山?多次提及,那地肯定是留有手套在,以后招子放机灵点!” 小狮子似懂非懂。 在它的记忆里,天庭下来的官就是拿好处的,而且理直气壮。 哪像陈微这般,弯弯绕绕的。 九头狮不同,常年跟在太乙救苦天尊身旁,在天庭的权力中心听过道、看过景的老江湖,这三界上下,什么场面没见过? 天庭的官,哪来的清官! 全都是黑的,只不过黑得有水平、黑得讲规矩罢了。 眼见这干孙子迷迷糊糊,九头狮指著地上的箱子继续道:“当面收下,那叫受贿,人家穿著官服,怎能干此等落人口实的蠢事?但把地址留下了,把这箱子送到正確的地方,礼就正確送到了。” 小狮子恍然大悟,眼睛瞪得溜圆:“干爷爷高见!那咱们现在……” “还愣著干什么?”九头狮摆了摆手,吆喝道,“快快把东西打包好!你亲自带路,用最快的遁法,把土特產送到灌江口云蒙山!” “是是是!”小狮子指挥著其他同伴,扛起箱子就往洞府后山跑去。 九头狮笑著点了点头。 陈微拿了东西,竹节山的合法编制,算是稳当了。 …… 话分两头。 陈微驾著云头,一路向上,穿过罡风层踏入三十三重天,接著云头一转,直奔玉明池而去。 做下属的,在外面办了差,尤其是牵扯到高层大能之间的私下交易,第一件事该干什么? 不是回衙门,而是立刻、马上去找直属领导匯报。 陈微拿了太乙天尊的混元珠,这笔交易,他可以拿,但绝不能瞒著太白金星,瞒著上面吃独食,一旦事发,就是欺上瞒下,但只要一五一十地匯报上去,领导不仅不会怪罪,反而会觉得下属办事得力,懂规矩。 这就是官场上的向上管理。 玉明池,是天庭高层平日里休閒散心的去处,池水倒映著天光,水面上漂浮著几朵九品金莲,几只白鹤在岸边梳理著羽毛。 陈微轻车熟路穿过白玉迴廊,朝太白金星常驻的钓鱼台走去。 刚绕过一片假山,他脚步顿住了。 前方的钓鱼台上,左边一身白袍,手里拿著没有鱼饵的直鉤鱼竿,正笑呵呵的看著水面,自然是太白金星。 但右边,竟还有一位? 陈微悄无声息放出一缕神识,顺著水面探了过去,神识刚一触碰到那人,他的脸色变得极其古怪,连忙收回神识,甚至有转头就走的衝动。 熟人。 杨戩! 陈微感觉眼皮突突直跳,总感觉这位新晋司法天神的出现,不是好事。 太白金星是玉帝心腹大臣,杨戩是刚掌握了执法权、煞气冲天的地方军头,这两位肩並肩的坐在玉明池畔,看著同一池水。 诡异。 来者不善吶! 就在陈微眼神闪烁时,杨戩手腕一抖,紫竹鱼竿在水面上拉出一道细微的波纹,接著他缓缓回过头。 “是清泉来了啊。” “真是巧啊。” 真君一笑,意味著生死难料。 陈微笑著拱了拱手:“真君,下官.....” “清泉啊。”太白金星打断了陈微的话,拍了拍身旁空著的青石圆凳,“不必多礼,今日就是个私下聚会,不谈朝堂上的规矩,不必拘束。来,坐近些!” 杨戩笑了一声,转过头盯著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 陈微脸上的笑容分毫不减,脚下的步子走得更谨慎了,老老实实停在太白金星的侧后方,双腿站得笔直。 坐? 那是绝对不可能坐的。 森严的等级体系里,客气话永远只能当客气话听,太白金星让他当自己人,他要是真的坐下去了,就是不懂规矩,是不知天高地厚。 两尊大神並排坐著,是权力底蕴的对等。 陈微算什么,在真正的大神面前,目前也只是个好用的工具罢了。 现在的他,还没有平起平坐的资格。 站著,才是该有的姿態。 只有规矩的站著,隨时听从差遣、懂分寸知进退,才能凸显不可替代的价值。 太白金星见陈微立在身后不坐,也不勉强,微微頷首。 懂规矩的下属,用起来才放心。 陈微站定之后,往玉明池的水面扫去,池水清澈见底,泛著点点金光。 哪有鱼? 一条鱼的影子都看不见。 ...... 【听说、据说、有人说多给五星好评、小礼物,財神不仅会敲门!小作者还会勤快的更新!】 第188章 钓的是陈微 玉明池水里空空荡荡。 没有成群结队的仙锦鲤,连一片多余的水草都没有。 再看那两根鱼竿。 太白金星握著的是寻常的竹竿,鱼线末端掛著笔直的铁鉤,鉤子没有鱼饵。 杨戩手里的紫竹竿倒是精良,鱼线也沉入了水底。 两个权倾三界的大人物,跑到没有鱼的池子里並排垂钓,钓的自然不是鱼,钓的是耐心,是局势,更是水面上看不见的人情世故。 陈微收敛心神,给干起了端茶倒茶的活,先给太白金星的白玉盏斟上七分满,接著手腕平移,给杨戩的茶盏也添上了七分。 茶水一线入杯,没溅出半点水花。 倒完茶,陈微收起茶壶站直身子,双手交叠,充当一个合格的背景板。 两位天庭巨头並排坐著,手里各自捏著一根鱼竿。 片刻后,太白金星率先打破沉默。 “钓鱼讲究个心平气和。”老星君摸了摸下巴上的白鬍子,语气悠长,“正所谓愿者上鉤,鱼饵掛不掛不重要,重要的是,把鉤子放在水里,时间一长,总有鱼咬鉤,顺其自然,不用强求。” 杨戩闻言,手里紫竹鱼竿微微上扬:“星君说得在理,直鉤不伤水,但池子里,没鱼啊,真是可惜了这一池子好水,水太清,养不活鱼。” 太白金星闻言,笑呵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接话。 陈微听著这两位大神的对白,心思电转。 太白金星说愿者上鉤,说的是通明殿目前的处境,稳坐钓鱼台,不惹事,杨戩说池子没鱼、好水养不活鱼,这是在暗示通明殿的水太浅、规矩太死。 不管这两位大神在打什么哑谜。 作为下属,领导拋出了问题,下属就得提供解决方案。 领导说没鱼,就是工作推进遇到了阻力。 陈微笑了一声,身子往前凑了半步:“星君,真君,二位大人若是觉得这池子里没鱼,这事好办,让下官下去一看便知!” 翻译过来就是:领导想整谁,您点个名,我亲自下场去罗织罪名、收集黑材料,脏活累活,我来干。 太白金星放下手中茶盏,抬手虚按了一下,打住陈微的话头。 “清泉啊。” “怎么能老是下水呢?这可不合適啊。” 陈微一愣,隨后连连点头:“星君批评得对,不合適,是下官唐突了。” 太白金星是在点拨他,身上穿天庭三品的官服,坐的是稽查院院长主位,以前捲起裤腿下水摸鱼,叫亲力亲为,但现在当了高官,再干下水掛鱼、泥里打滚的事,跌了天庭的体面,也乱了官场的规矩。 一语道破天机,什么位置,就该干什么事。 太白金星的话,陈微听懂了,但杨戩的话他懂非懂。 就在这时,太白金星突然扯开话题:“清泉,老朽觉得,你在稽查院干得不错,但年轻人嘛,得多担待些,你身上的担子,该加一加了。” 加担子。 在官场,这三个字一出来,要么是升官,要么是兼职干苦力。 陈微没有插嘴,屏住呼吸往下听。 太白金星笑了笑,看向一旁的杨戩:“刚好,眼下有个合適的职位。真君的司法天神衙门刚刚开府建制,手底下全是能征善战的武將,文书档案乱成了一锅粥,正缺一个懂规矩、能镇得住场子的文官副手。” “老朽已经向陛下写了摺子,推荐了你,担任司法神殿长史,同时兼任稽查院院长的职务,你觉得如何?” 太白金星最后一句,属於流程上的废话。 陈微能说什么? 他敢说什么? 老领导亲自出面点兵,这不叫徵求意见,叫下达任命书。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能笑著跳下去,这就是做棋子的觉悟。 陈微腰弯下去,声音平稳:“下官,一切听凭星君吩咐。” “哈哈!”太白金星闻言,笑了起来,“好好好,清泉,未来可期啊。” 杨戩也笑了,白得了一个能干活的文官,只要陈微当了司法神殿长史,总不能继续违反天条,继续跟三妹不清不楚吧? 如此一来,杨嬋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唯独陈微笑不出。 官是升上去了,手里的权力也大了,但是博弈的层面越来越复杂。 之前他是一把单纯的刀,现在则是三角稳定器,用来稳定大天尊、太白金星和杨戩之间的关係。 一不小心,满盘皆输。 杨戩说池子里没鱼,太白金星说愿者上鉤,太白金星不让他下水,因为他若留在通明殿的清水池里,便没有往上爬的空间了。 感情这两位手眼通天的大神,跑到这玉明池畔干坐,钓的根本不是鱼。 钓谁? 陈微。 高层之间已经达成的政治妥协与利益交换,杨戩需要一把懂做帐、能杀人不见血的刀,来帮他理顺司法神殿的文官体系,太白金星需要一个信得过的自己人,打入司法神殿的內部,充当通明殿的联络人和眼线。 而陈微,就是双方共同选中的完美筹码。 ...... 稽查院衙门。 四大金刚分列两旁,一个个腰杆挺得溜直,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诸葛玄手里捏著一把摺扇,站在书案侧前方,嘴角快咧到了耳朵根。 “恭喜院长!” “贺喜院长!” 诸葛玄带头,四大金刚齐刷刷的拱手弯腰。 能不恭喜吗? 领导又升了! 司法神殿长史,是什么概念? 司法天神衙门刚开府,长史是最高文官,地位仅次於司法天神杨戩,手里捏著的是三界刑罚的笔桿子。 用黑话来说,就是二舅哥跟妹夫合伙做买卖,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诸葛玄凑上前两步,眉飞色舞:“院长,咱们底下人私下里都盘算过了,您这步棋,走得那是高明至极、高瞻远瞩,我等是高不可攀!” 下属们笑得合不拢嘴,都在做著跟著领导横著走的美梦。 陈微没有半点升官发財的喜悦,他头大。 印是真的,官也是真的。 但司法神殿是个空壳子,一千二百草头神,真君府的太尉们,全都顺理成章的入了天庭的仙籍,领了天庭的双份俸禄。” 拿俸禄时候,名正言顺。 干活的时候,全都缩在灌江口,依旧听调不听宣。 杨戩空掛司法天神的名头,拿天庭的俸禄,活往陈微手里一塞。 “这帐,真不好算啊!”陈微摊开司法天神殿帐目玉简,看得是心惊肉跳。 …… 【关於杨戩,我解释一下啊,二爷没那么简单,很腹黑的,放影视剧里,那分分钟反派,之所以看起来好拿捏,那是因为有杨嬋在,这位可是听调不听宣、背景又通天的大罗金仙,哪会简单?】 第189章 舅舅说可以 司法神殿开府建制后的第一批帐目移交手续,陈微看得头大如斗。 按照天庭衙门开府的常理,財神阁会拨下一笔功德,但杨戩办事的做派,完全是不讲道理的军阀作风,新衙门的功德没看到半点,真君府多年来积压的烂帐、死帐、呆帐,倒是一股脑全挪到司法神殿的帐面上。 帐面上,清清楚楚的写著总计亏空:一千七百三十五万年功德。 有零有整。 这哪里是帐本,这是一道催命符。 这亏空怎么来的? 是杨戩这么多年带著梅山六兄弟和一千二百草头神,到处征討四方、镇压妖王的军费开销,当年征討齐天大圣孙悟空,玉帝拨重赏,平掉的亏空放在总额里,不过是一小部分。 兵甲修缮、阵法损耗、草头神抚恤、桩桩件件,全是支出。 打仗之前先中饱私囊,真君府深諳此道。 输了?贏了? 都不重要,陈微得出的结论是:赚了! 该如何平帐,是他接手司法神殿后必须要办妥的事,否则这顶二品大员的官帽子能不能戴稳,难说。 可如此大的亏空,得查抄多少个仙官才能填平? 连家底带受贿,勉强凑个几十万,要填满这个大窟窿,得查抄多少个? 这不现实。 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查出点什么呢? 天庭的官,哪个背后没有问题? 真要为了平帐去查抄百官,万一查出点什么牵扯大天尊或者三清的事呢? 哪能全抓? 全抓了,天庭班子就停摆了。 陈微左思右想,天庭內部不能动,那就只能去外面找。 突然。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佛经东渡!对啊,多好的项目啊!每一难走完,天道都会降下海量的维稳功德。功德无量!” 只要把难度提高些,窟窿,不就轻而易举填上了吗? 陈微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念头通达,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就在这时。 “吱呀——”厅堂的大门被推开,杨嬋手里提著精致的雕花食盒,跨过门槛,走进了大厅。 “清泉!” “哎呀,你们也在啊,在谈事情?” “呃...没有!”诸葛玄急忙摆手,给哥几个打眼色,“下官匯报完了,这就离开!” “对对对!” “我们啥事也没有,走了走了!” 诸葛玄带头,五人低著头,弓著腰迅速退出厅堂,走在最后的萧火火,十分贴心的把门给拉上。 离开前,几人统一给陈微递去眼色:大人,您真厉害! ...... “吧嗒。”门栓合拢,转眼厅堂里只剩下陈微和杨嬋。 陈微盯著杨嬋手里的食盒,乾笑一声:“今天是什么馅的汤圆?” “你怎么知道是汤圆?”杨嬋抬起头,一脸的惊喜,“你太聪明了,一猜就懂!今天是芝麻馅的!是不是很惊喜?” 陈微心里嘆了口气。 果然又是汤圆! 他不喜欢吃甜食,但脸上却不能表露出半点无奈,还得笑著。 陈微装出喜出望外的表情,眼睛发亮:“当然知道啦,因为我最爱吃汤圆!” 杨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掀开食盒盖子,端出冒著热气的小玉碗,碗里漂著圆润饱满的白麵团子,推到陈微面前。 “趁热吃。” “闻著就香,多谢嬋儿!”陈微捧著碗,拿著勺子搅动了两下,没有立刻吃,而是锋一转,“嬋儿,我现在是司法神殿长史,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著,若是被有心人看见,乱传閒话,对你不好!” 杨嬋听完,满不在乎的撇了撇嘴:“这有什么,你放心吧,我问过舅舅的,他同意了。” 陈微手一颤。 舅舅是玉皇大帝真好啊,违规起来一点负罪感也没有。 关键是,此事玉帝知晓? 杨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托著下巴,看著陈微:“快吃啊,不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陈微拿起勺子就吃,那叫一个津津有味,“太好吃了,嬋儿,你这手艺,厨神也不过如此了。” 杨嬋捂著嘴,咯咯笑道:“真的吗,下次我去找厨神学黯然销魂饭,听说很好吃!” 陈微心里一紧。 可別了! 再往这衙门里走,杨戩真让他黯然销魂了。 杨嬋见陈微端著碗不说话,柔声道:“你是不是怕我?其实你不用有压力的,这里就咱们两个人,这样,你就当不知道我舅舅是大天尊,不知道我二哥是杨戩就行,就当我是个下界普通的小山神!” “不是,我在思乡呢!”陈微反应过来,端起碗开始吃。 杨嬋说的挺好,拋开背景不谈,一个普通的基层山神,连南天门的门槛都迈不进,还能坐在正二品仙官的衙门里餵汤圆? 但这些实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 陈微咽下嘴里最后一个芝麻汤圆,脸上如沐春风:“在我眼里,嬋儿一直是个非常独立自主的女仙。不靠家里,不借背景,独自在下界镇守华山,庇护一方百姓,这等觉悟,简直咱们天庭的楷模!”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杨嬋听完,脸颊飞上一抹緋红。 “油嘴滑舌!”她白了陈微一眼,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杨嬋心情大好。 她双腿悬空,心情愉悦的晃了晃脚。 “叮噹——”脚腕上,陈微之前送她的铃鐺,隨著晃动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铃声响了几下,杨嬋突然停下了,歪著头,看著陈微的眼睛:“你说,神仙要是在一起,会犯天条吗?” 这话,把陈微难住了。 要是一般的神仙跑来问,他肯定对答如流。 仙凡相恋,或者神仙私通,乃是触犯天条的死罪,轻则打下凡间受轮迴之苦,重则上斩仙台走一遭,神魂俱灭! 这是天条的標准答案,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 但问问题的人是杨嬋,大天尊的外甥女,就要好好回答了。 遇到此类无法正面回答的棘手问题,只有一个万能的法宝:用模稜两可的官场废话,去解构尖锐的矛盾。 陈微清了清嗓子,笑道:“原则上来说,两个神仙之间產生感情是错位的。” 第190章 建个道统 杨嬋愣了一下,错位? 这算什么回答? 既不是犯,也不是不犯,丟出来一个没听过的词。 陈微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开始长篇大论:“你看,天庭就像是一个算盘,咱们这些神仙,就是算盘上的珠子,都有自己的轨道,月老管姻缘,你管华山,我管稽查。” 杨嬋听得似懂非懂,眨了眨眼睛:“这跟能在一起有什么关係?” “关係大了。”陈微放下茶杯,“两颗算盘珠子,非要凑到一根杆子上,黏在一起,那这算盘,还怎么拨?所以,天条规定神仙不能私自结合。不是因为天道无情,而是因为打乱天庭的行政运转秩序,这就叫错位。” 杨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被绕进去了,但她显然不想就这么被糊弄过去。 “那照你这么说。”她盯著陈微不放,“既然错位了,就是不合適,就不能在一起了?” 陈微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是原则上。”陈微咬重了原则上三个字,“在天庭的规矩里,只要加了这三个字,就意味著还有后半句话,实际上,只要算盘的主人同意,光明正大的拨到同一个框里,就不叫错位了。” 算盘的主人是谁? 自然是凌霄宝殿里坐著的大天尊。 “算你有理!”杨嬋听懂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我得回去了。下界还有一堆公文没批呢。” “对了。” “你这算盘珠子,可別拨错了位置。” 临走之前,杨嬋看了一眼陈微腰间玉佩,抿嘴一笑。 话音刚落,她化作清风消失。 陈微长出一口气,儿女情长可以放一放,眼下还有更重要的差事等著他,司法神殿一千七百三十五万年功德的巨额亏空。 杨嬋说舅舅同意了。 不难理解其中意思。 大天尊同意的,可不单是外甥女来送汤圆,而是看能不能用佛经东渡这个盘子,把外甥的帐给平了。 平了,就是天庭第一能臣。 平不了,就是扰乱三界秩序的罪魁祸首。 想到此,陈微笑了笑:“外甥跟舅,不是一路,不进一家门!” 吐槽归吐槽,天庭的俸禄拿著,长史的官印收了,这活儿就得干,既然已经发话,那就得拿出点实打实的成绩,对得起大天尊的这番“栽培”。 怎么搞? 做官的本质,做帐的核心,说到底就是一个財字。 在天庭,功德就是財。 把功德搞得多多的,上面分大头填窟窿,底下留小头喝肉汤。 只要帐面平了,你好我好大家好,谁也不会来查这笔糊涂帐。 陈微理清了思路,给四大金刚和诸葛玄发传信:“开会!” ...... 片刻功夫。 籤押房木门重新关严,贴上隔音的符籙。 会议开始。 参会人员是全稽查院的核心班底,四大金刚,出身草莽,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主打一个行动派。 领导指哪,他们打哪。 下手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诸葛玄负责动脑出主意,再加上陈微手里握著稽查院和司法神殿官印,代表合法的权力。有 打手,有狗头军师,有保护伞。 这套班子凑在一起,简直是天庭体制內升官发財的配置。 陈微端坐在主位上,將司法神殿那一千七百多万功德亏空的事,挑重点说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他端起茶杯,看著下首的心腹,“窟窿太大,抄家填不满,都说说吧,怎么个捞法?” 四大金刚面面相覷。 林东挠挠头,瓮声瓮气道:“院长,这还不简单?咱们带上兄弟们,换身黑衣服,去取经路上挖个坑,等那取经人一过,咱们连人带马绑了。灵山想救人,拿功德来赎!” “胡闹!”诸葛玄一收手里的羽扇,敲在林东的胳膊上,“咱们是天庭的正规军,怎么能干此等下作勾当?” 林东瞪起眼睛:“那你说怎么办?” 诸葛玄没理他,转身对著陈微拱了拱手:“院长,下官有一计!” 陈微放下茶杯:“说。” 诸葛玄轻摇羽扇,慢条斯理的分析著局势:“要捞功德,就要捞得名正言顺,捞得让上面挑不出毛病,就不能用稽查院的名义下场,佛经东渡,是天道定下的大势。咱们硬拦,是逆天而行,但咱们可以顺势而为,合法设卡。” “不如,咱们在下界弄个道统门派。” “这门派,明面上宣扬咱们道家的法术,直属咱们稽查院管辖。位置嘛,就挑在佛经东渡的必经之路上!” 四大金刚听得一愣一愣的。 建门派? 这跟捞功德有什么关係? 陈微却是眼睛一亮,点头示意诸葛玄继续往下说。 诸葛玄见状,羽扇遥指下界,挥斥方遒:“佛经东渡,是大天尊和西方佛祖之间的博弈,咱们设一道教门派在路上拦著,是在向上表忠心,向大天尊表明咱们为了道家的顏面,正在努力抗击外来文化!” “这叫政治正確。” “门派设在那儿,拦得住取经人,咱们就光明正大的收讲法费,赚的功德全是咱们的。退一万步讲,就算最后没拦住,被灵山的人给平了,咱们也不亏。” “失败了起码也努力过,结果往往不如態度重要,態度,必须摆出来!” “大天尊看了,只会觉得咱们办事得力,忠心耿耿。” 四大金刚听懂了,诸葛参事所言甚是。 陈微將诸葛玄的计划过了一遍,转念一想,此计可行! 开道统、设收费点、套取功德,在下界打造专属稽查院的中转站,方便统筹。 妙啊,简直无懈可击。 既然大天尊要看態度,那他就把態度做足,建一个门派,既能阻击灵山的进度,又能趁机索要维稳功德,还能把杨戩的帐给平了,一石三鸟。 “主意是个好主意。”陈微拍了拍桌子,定下基调,“但门派是个空架子不行,得有门下弟子撑场面,天庭的人手不能动,动了就是授人以柄。门下弟子,就从云蒙山找。” “那群妖王受了咱们庇佑,总得干点活。” 第191章 首先,山一定要有山【加更】 总不能让四大金刚下凡去当道士,这四位早就上了天庭名录,乃是红人,一查就能查出底细。 云蒙山是什么地方? 遍布成百上千的野生妖王和精怪,除了领头的几个,剩下都没有天庭编制,属於三不管的黑户,套上道袍,掛上道教门派的牌子,就是捍卫道统的忠诚卫士。 打贏了,功德归稽查院。 打输了,或者闹出人命了,把道袍一扒,就是下界占山为王的野生妖怪,跟天庭稽查院没有关係。 灵山就算追究,也不好意思扩大范围。 临时工背锅法,在三界通用。 “高!实在是高!”诸葛玄恍然大悟,拿著羽扇连连作揖,心悦诚服。 陈微站起身,下达指令:“时间不等人,立刻下界。去一趟西牛贺洲,给咱们的新门派寻个好地界,位置必须卡在咽喉要道上,风水要好。” “遵命!”四大金刚接到不用动脑子只管办事的任务,顿时精神抖擞,齐齐抱拳领命,化作四道流光,直奔下界。 行动派的效率,从来不需要怀疑。 西牛贺洲虽地大物博,但取经的路线是有大方向的。当天庭的日晷才挪动了一小格时,稽查院的传音玉简就亮了起来。 林东声音从玉简里传出:“院长,地方找到了,山势险峻,灵气充沛,原先有个小豹子精占著,已经把它栽到地里当人参了,现在这山头,归咱们稽查院了。” “好!” “乾的不错。” 陈微掐断玉简,飞向下界。 ...... 西牛贺洲,隱雾山。 云层向两边排开,一座连绵的山脉,山峰没入云端,半山腰处生著奇花异草,周遭云雾繚绕,透著一股仙气飘飘的意味。 此地,適合开宗立派。 山崖顶端的一处平地,诸葛玄和四大金刚已经候著了,见陈微降临立刻迎上前,他们动作熟练,按照在稽查院的官职大小围在陈微身旁。 诸葛玄站在陈微左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四大金刚分列两旁,站得笔直。 “院长。”林东和萧火火上前一步,两人一左一右,从袖子里抽出地图,在陈微面前展开,是西牛贺洲的局部堪舆图。 地图拉得笔挺,標出了山脉和水系。 两人將地图端平,方便陈微查看这里的地形隘口,远处的仙官架起留影石,时刻记录下陈院长的风采。 陈微背著手,目光顺著地图上的墨线走了一圈,打量著山头周边地势。 看完地图,他点了点头:“山不错,首先,这山一定要有山。” 眾人屏息凝神。 陈微顿了顿,接著说道:“其次,得有石头!” 话音落下,山风吹过。 这是一句废话。 但在天庭的官场法则里,领导说出来的话,再废也是金玉良言。 叶凡和石浩根本不需要思考,抬起双手,连连鼓掌。 不仅鼓掌,脸上还掛著深以为然的敬佩神情,林东和萧火火手里举著地图,没法拍手,只能点头附和。 陈微发表完,接著话锋一转嘆了口气:“哎呀,此山有主,那是別家的基业。咱们乃是天庭的命官,是讲法度的。万万不能强行占有下界的山头啊!” 林东愣了一瞬,强行占有? 半个时辰前,他们四个杀进洞府的时候,可没见谁讲究法度。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一旁还有留影石在! 他们是天庭的仙官,仙官做事,讲究名正言顺,哪能叫强占山头呢? 名声不好听,日后的帐面也不好做。 林东腰弯了下去,换上一副遗憾的表情:“院长明鑑,此地原来確实有一只豹精棲息。不过,前些天,那豹精练功走火入魔,气血逆流,陨落了。属下等人路过,见此惨状,实在是可惜!” 走火入魔,自行陨落。 三言两语,山头成了无主之物,稽查院顺理成章接手。 陈微听完,脸上的悲色更重了:“可惜啊,天条无情,仙有情啊,修行不易,就这么走了?” “这可如何是好呢?” “既然如此,让裂山去那豹精的洞府里看看,仔细瞧瞧,看看他家里老小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帮上一帮,彰显咱们的仁义厚德。” 林东明白了,点头应道:“是!” 官场上的话,得反著听。 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意思是:灭口。 豹精连同一家老小,都不能剩下,既然占了山头,就不能留活口去四处告状。 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至於负罪感? 林东心里没有半点负担,那豹精盘踞此地,洞府里全是被啃食乾净的白骨,浑身上下冒著腥臭的煞气。 这种货色,能是好妖怪? 杀这种妖怪,乃替天行道,肃清下界治安。 这时,诸葛玄眼睛一转,將话题岔开:“院长,此地风景秀丽,灵气充沛,树影婆娑,既然道统即將在此立足,要不,您亲自为咱们这宗门赐个名號?” 陈微背著双手,站在崖边。 此地颇为奇特,大白天居然能看到月亮。 有趣。 甚好。 陈微沉吟片刻,缓缓道:“风灵月影。” “好名字!”陈微话音刚落,诸葛玄羽扇啪的一声合拢,满脸嘆服,“风之轻灵,月之暗影,恰逢此地白日见月,院长定名,果真有拨云见日、参透造化之妙!” 马屁拍得毫无痕跡,如同行云流水。 但诸葛玄心里跟明镜似的。 在这天庭混,下界的山门叫什么名號,一点都不重要。 哪怕今天陈微指著这隱雾山,说以后这里叫狗犊子宗,只要山门上掛著稽查院的牌子,背后靠著司法神殿的印把子,就是一等一的宗门。 规矩是强权定的,名声是后台给的。 好听不好听,全看开山门的是谁。 陈微摆了摆手,打断了诸葛玄的花样吹捧:“行了,你们呀,少说漂亮话,天庭將就高效工作,咱们不能开倒车,接下来的事,你们盯著办,回云蒙山挑一批机灵的妖王,把身上的妖气洗一洗,套上道袍,分发度牒。” “记住,他们就是风灵月影宗的弟子,收敛点,谁要是敢乱吃人、坏了稽查院的名声,直接剥皮抽筋,神魂点天灯。” 四大金刚齐声应诺:“遵命!” 陈微点了点头,接著说:“时间紧迫,接下来,我著重讲三点要求!” 这一讲,就是五个时辰。 四大金刚和诸葛玄先后发表观点,表示一定严格落实会议指示精神。 交代完最后一句,陈微连视察隱雾山洞府內部的流程都省了。 他脚尖一点,直入云霄,走得十分匆忙。 云层之上,罡风呼啸。 陈微从袖口里摸出一块传音玉简,这玉简不是公家的制式,而是私人物品。 发信人:托塔李天王,李靖。 玉简里的原话很短,只有一句:“陈院长,若有閒暇,请来天王府邸一敘!” 一敘。 这两个字,用得极好,极妙。 天庭官场文化里,字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试探,绝不会平白无故发出来。 敘有两层意思,表面上的一层,是同僚之间的应酬,喝喝茶,下下棋,联络一下感情,走个过场。 但这第二层意思,就耐人寻味了,就是有事相求。 求什么? 求利。 送上门的买卖,岂有不见的道理。 ...... 正是: 隱雾山头换主东,豹精走火命归空。 仙官视察多妙语,山定有山石居中。 风灵月影掛牌匾,黑户披袍成正宗。 玉简忽传天王信,一敘全在算盘中。 【三圣母图片】 【真没存稿啊!有一点我都交出来了!正在努力码字ing中!会爆更的!/(ㄒoㄒ)/~】 第192章 能不能帮哥哥想想办法? 九重天,云楼宫。 此地乃托塔李天王常住的府邸,陈微驾著白云,慢悠悠落在大门外。 云头落地,散去法力。 陈微从储物法宝中,摸出两个用紫竹条编织的果篮。 果篮沉甸甸的,分量压手。 走动关係是一门精细的学问,登门拜访同僚,绝对不能空著手去,但送礼,也不能送得太刻意,若是直接送上一大箱功德,那叫行贿。 提两篮子仙果最合適,不多不少讲究个好事成双。 水果提在手里,主打一个礼轻情意重,是同僚之间走动的人情世故,哪怕紫微宫的言官在朝堂上弹劾,陈微也能理直气壮回一句:本官去天王府串门,带点土特產怎么了? 至於果篮之下的金光,皆是装饰品。 陈微一手提著一个果篮,迈步走上云楼宫门前的白玉台阶。 李靖早就站在了门槛內,显然是早就在此地迎接,姿態放得很低,堂堂天王,穿著便服在大门口迎接二品仙官。 是一个极其明確的政治信號:今天不谈公事,只论私交。 “哎呀,清泉老弟!”李靖满脸堆笑,双手迎了上来,“你能从百忙之中抽出空閒,赏光来我这云楼宫,老哥哥我这府邸,真是蓬蓽生辉啊!” “天王折煞下官了!”陈微把手里的果篮往前一递,掛起笑容,“下官接到天王的玉简,马上就过来了,这不,来得匆忙,顺手带了两篮子仙果,给天王和夫人尝尝鲜,一点心意,还望天王莫要嫌弃。” 李靖看了一眼果篮,笑的牙不见眼:“老弟你说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真是见外!” “老弟,快,里边请!” 陈微跟著点头,迈步进云楼宫的大门。 这云楼宫,静得有些过分了,李靖的家眷一个都不在,统管天王府后院的殷夫人不在,活泼好动的小女儿李贞英不在,至於好儿子哪吒,那更不可能在了。 大儿子金吒,是西方灵山的前部护法。 二儿子木吒,是南海观世音菩萨的大弟子。 这两个儿子,拿的是西天佛门的俸禄,不常在天王府內走动。 今天这场一敘,夫人不在,女儿不在,三个儿子也全都不在? 刻意清场? 这说明,李靖接下来要谈的事情,见不得光。 陈微面色如常,一边跟著李靖往里走,一边留了个心思。 內堂里摆著两张黄花梨的太师椅,中间隔著一张四方茶几,到了落座的时候,官场的规矩就体现出来了。 原则上来说,李靖乃是天庭册封的托塔天王,地位超然,凌驾於一品仙官之上,在朝堂上,除了大天尊和几位帝君,李靖不需要对任何人低头。 而陈微呢? 虽然最近风头正劲,但身上的品阶,不管是司法神殿长史、还是兼任的通明殿稽查院院长,也就是个正二品。 二品仙官进了天王府,那是下级见上级。 李靖坐主位,陈微得老老实实站在下首,等发话赐座了,才能坐下。 但,那是原则上。 纸面的品阶是一回事,手里的实权和背后的靠山,又是另外一回事。 说白了,职务含权量。 通明殿仙吏无品级,但那是在御前,放到外边依旧称一句:上仙。 陈微是大天尊亲自点名提拔的近臣,他现在手里捏著双重印把子。 李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今天是他有求於人,拿品阶压人,是蠢货才干的事。 “老弟,坐。”李靖指了指左边太师椅,自己则走向右边。 “这,天王,下官怎么敢坐在左侧?”陈微当即摆手拒绝,“万万不可!” “哎清泉,今日不谈公事。” “这...” “坐吧!”李靖不再言语,先一步坐下。 陈微虚与委蛇差不多了,也坦然在左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仙娥端上两盏刚泡好的仙茶,隨后低著头退了出去。 双方谁也没有急著切入正题,而是端起茶盏,开始一套行云流水的官场寒暄。 “天王这府里的茶,真是极品啊。入口生津,回味悠长。”陈微用茶盖拨弄著茶叶,隨口扯淡。 李靖顺著话头往下接:“清泉兄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上两斤,这可是前些日子,东海龙王特意差人送来的。” “天王客气了。对了,天王近日身体可好?我看天王气色红润,修为定是又精进了。” “老了。比不上你们年轻人,天庭未来的担子,还得靠老弟你们来挑。” “哪里哪里,天王您啊,正值壮年!下官还有的学习!” “清泉啊,谦虚!谦虚了啊!” “哪里哪里!” 陈微边应付,边心思百转,李靖这番態度,绝对有猫腻 双方你来我往,说毫无营养的废话。 足足聊了一盏茶的功夫,把天气、茶叶、养生之道全都聊了一遍。 火候差不多了,铺垫也够了。 李靖收敛笑容,抬起手一挥。 “砰!”內堂的门合拢在一起,严丝合缝,紧接著几道符籙飞出,金光一闪,符籙隱入墙体。 此乃隔音符,一旦布下,就算顺风耳,也休想听到屋子里的动静。 陈微心一凛,看来事情不简单。 平帐? 做帐? 就在他心思电转时,李靖长长的嘆了一口气:“清泉兄啊,哥哥我心里,有桩事,兄弟你点子多,能不能帮哥哥想想办法?” 天王换了称呼叫兄弟,证明事不小了。 陈微见状,神色不变,拱了拱手:“哥哥请说,能帮,弟弟我定竭尽所能!” 有了陈微满口答应的兜底话,李靖犹豫了片刻,支支吾吾,终於吐出了实情。 “实不相瞒。” “老哥哥我有个乾女儿!” 內堂里安静了一瞬。 陈微眼中闪过诧异,脑子里的算盘瞬间拨得飞快。 乾女儿? 裤襠里那点事? 若是如此,只怕这事不太好平。 李靖明明有个亲生女儿李贞英,养得娇贵无比。 乾女儿的意思,从来就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不就是裤襠里的那点破事吗,无非是在下界巡视防务的时候,看上哪个没背景的妖仙或者散修,顺手就安置在外面。 李靖哪能看不懂陈微的眼神,他一辈子端著正人君子的架子,最怕同僚误会自己的作风问题。 “兄弟,你莫要多心!” “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孩子身世可怜,我当初下界平乱,见她孤苦无依,这才收留了她,是真的乾女儿!” “下官知道。”陈微连连点头,顺著李靖的话往下接,“当然是乾女儿!哥哥高风亮节,此等善举,实在令人钦佩。” 在官场上,有种解释,叫越描越黑。 陈微越是表现得深信不疑,李靖就越觉得对方在看自己的笑话。 算了。 不解释了。 大家都是男人,在体制內混了这么久,谁还不懂谁啊。 李靖索性不兜圈子,说出目的:“是这样,那孩子一直在下界待著,没个正经的出身,日子过得不安稳。我想著,给她在这天庭体系里,弄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陈微静静听著,心里门儿清。 眾所周知,李靖是出了名的惧內,统管天王府后院的殷夫人,可是跟著李靖一起上阵杀敌的狠角色,这乾女儿要是敢领进云楼宫的大门,殷夫人能当场把天王府的屋顶给掀了。 这还是其次。 要命的是扛著火尖枪的三太子哪吒,三太子生性桀驁,和父亲不对付。 李靖要是敢不託塔,试试看? 带个不明不白的乾女儿回来,哪吒能把那乾女儿串在火尖枪上烤了。 所以,只能放在外面养。 但在外面养,就得有编制、有俸禄、有天庭认可的合法身份,否则,隨便哪路过个纠察灵官,就能以非法聚眾的罪名给拿了。 第193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靖盯上的,是陈微三界引育使的权力。 官职虽是个閒差事,但权力非常对口,只要陈微在引育使的帐本上盖个公章,见不得光的乾女儿,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名正言顺的基层仙官,领著天庭的俸禄,受天规保护。 按理说,李靖安排这事就一句话,简简单单。 但是嘛,跨不过殷夫人、哪吒这关。 只要天王敢透露出一句,这云楼宫里里外外,哪能藏得住事? 万万不可节外生枝。 而陈微是个技术性官僚,他在权衡这笔买卖的利弊。 帮李靖安排个编制,大笔一挥的事,连库房里的帐都不用做,这可是天庭降魔大元帅、兵马总管的人情。 李靖手里掌握的,是实实在在的兵权。 天河水军、雷部眾將、各路巡界天丁,全都要听李靖的调令,陈微虽接了司法神殿的长史,但就一个光杆司令,杨戩手底下的草头神听调不听宣,不归他管。 李靖这股助力,正是眼下最急需的。 內堂里安静半晌。 李靖见陈微低著头不说话,心里有些发虚。 毕竟这事不怎么光彩,他以为陈微在犹豫。 “老弟。” “你说这事,哥哥这也是没办法,实在是不好向家里交代,你看...” “说得这是哪话!”陈微没有继续拿捏,抬手打断李靖的话,“方才一听哥哥说出咱侄女的事,老弟心里就有了盘算,下界哪块地界合適?哥哥您隨便挑,老弟我去办手续!” 李靖听到这话,大喜过望。 本来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陈微答应得如此痛快。 “兄弟,当真?” “这直接安排下去,会不会惹人非议?会不会违规啊?” 陈微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哪有什么合適不合適的!哥哥的事,就是弟弟我的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事,弟弟我今天就在这儿做主了。” 违规? 这天庭里,只要后台够硬,就没有违规这两个字。 陈微这番表態,將双方关係拉到统一战线上。 “好!好!好!”李靖连说了三个好字,心头大石头落地。 投桃报李。 李靖是个懂规矩的人,帮了这么大一个忙,自然得给出相应的政治承诺。 李靖双手抱拳,当即准备许诺:“清泉老弟,大恩不言谢。以后在这朝堂之上,你儘管开口。哥哥我……” “哎!”陈微眼疾手快,再次打断了李靖的话,“哥哥说的是哪里话,咱们今天在云楼宫,只敘私交,不谈公事!” 李靖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 利益交换绝对不能摆在檯面上说。一旦说出口,就落了口实,只谈私交,这才是官场老手的做派。 “对对对!”李靖连连点头,顺著陈微的话风改口,“老弟说得极是!不谈公事,咱们今天绝对不谈公事!” 陈微端著茶杯,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 茶水润了嗓子,该他出牌了。 陈微放下茶杯,话锋一转:“天王,实不相瞒,下官也有个妹妹。” 李靖一听,竖起了耳朵。 陈微摇了摇头,继续诉苦:“我这个妹妹在披香殿当主事,可谓兢兢业业,可就是一直上不去,卡在那儿了,別的地方都没毛病,就是履歷上,少了点军功。” 天庭的升迁,讲究功德和军功並重。 要想往上爬到有实权的位置,没有军功证明根本不会批。 陈微看著李靖,摊开双手:“哎,哥哥,你看这……你看这?” 话只说一半,李靖已经明了。 要个军功指標,这算什么事? 他手里每年剿灭的妖王不计其数,隨便从战报里划拉几个脑袋的军功,安上去,连帐都不用做。 此事宛如喝水,实在是简单。 李靖哈哈一笑,满口答应:“小事一桩!” “哎呀天王,这...”陈微装作异常惊喜的样子,“这不太好啊,天庭上下谁不知道您铁面无私,舍妹就是个普通的文官,怕是难上战场!” “上什么战场?” “咱妹妹在披香殿待著就行,妖魔自己会死的,哪来的违规操作?” “放心!” “有数!” 李靖说著,用茶杯碰了碰陈微的茶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微装著恍然大悟,双手拱了拱:“既然如此,那下官就先替舍妹感谢天王您的抬爱!”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靖打了个眼色,接著大笑起来。 陈微也跟著笑了起来,利益交换就在茶水间敲定。 散仙们跑断腿的战功,某些阶层唾手可得。 ...... 两日后。 通明殿,稽查院。 陈微坐在书案后,手里拿著玉简在翻阅,是天庭內部传阅的《每日简报》。 简报的头版头条,照例是玉帝大天尊的讲话,接著是王母娘娘在蟠桃园前视察的画面,接著是三清、四御、天庭各部正神,官职由上往下依次排列简讯。 统一的腔调:天庭蓬勃向上,越来越好。 到了镇魔军这一列,陈微目光停住。 金色的隶书大字,醒目地掛在最上方,这是一篇战报。 署名撰文:降魔大元帅、托塔天王李靖。 “镇魔军团西线大捷!” “昨日,本帅率军於下界积雷山边缘,遭遇妖魔主力,全军將士浴血奋战,斩妖除魔,扬我天庭赫赫天威。此役,有一武將表现尤为突出,实乃天庭军团之楷模,三界忠勇之表率!” “该將领,乃是披香殿临时借调之女將,陈雨荷。” “战端一开,陈將军身先士卒,不畏生死,左手挽开裂天大弓,右手倒提青锋仙剑,孤身冲入敌阵七进七出!剑光所过之处,妖头滚滚;弓弦响处,魔泣嚎哭。其勇武,令日月无光;其忠诚,可昭天地。” “经统帅部合议,特上报斗部,为其记首功一次,拨特等军功指標,以资鼓励。” 后面,还跟著一大堆堆砌辞藻、浮夸到极点的讚美之词,什么“天庭女战神”、“道心坚若磐石”之类,全部往上写。 李靖办事,確实靠谱。 不仅把军功给安排了,还亲自下场执笔,在全天庭的高级內参上,给陈雨荷写了一篇轰轰烈烈的通稿,这篇简报一发,晋升实权位置的军功履歷,算是扎实了。 陈微点了点头。 不错! 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大家互相给奖状,一起打通向上进步的道路,这才是天庭的未来。 陈微在玉简上轻轻一抹,金光黯淡,简报关闭。 事情办妥了一件。 就在这时,籤押房的门被推开。 叶凡走到书案前三步的位置停下,拱手低声道:“院长,那位的事情,有点波折,她看上了西牛贺洲,陷空山,无底洞。” 那位,指的是李靖託付的乾女儿。 陷空山地势隱蔽,无底洞更是修炼宝地,白毛鼠精怪眼光倒是毒辣,会挑地方。按照原本的计划,这事走咱们三界引育使的帐目。 擬个条子,盖上公章,安排个功德位,这事就算结了。 陈微收起脸上的笑意,身子微微往后一靠:“有什么难题?” “院长,手续没问题。”叶凡眉头微皱,继续说道,“但实地接收的时候,遇到了点麻烦。” “什么麻烦?” “洞里有住户。” “有只红嘴鸭精,先一步占了那无底洞,正在里面安营扎寨。” 在下界,为了抢洞府地盘引发的纠纷,每天都在上演。 三界的规矩,无主之地谁先占,就是谁的。 “让他搬。”陈微语气隨意,“拿著本院的手续去通知他。告诉他,那地方天庭徵用了。” 第194章 低调的公务云船 叶凡闻言,面露尷尬:“通知过了,对方不搬,態度还极其囂张。扬言这陷空山是他先看上的,不管什么天庭地庭,谁来也不好使。手底下的弟兄问,要不要直接动手清场?” 打打杀杀,是稽查院这帮神仙的老本行。 陈微闻言,却摆了摆手:“哎。不要老是打打杀杀。咱们天庭是正义的,是讲道理的,咱们稽查院弄出来的风灵月影宗,也是和谐的。” “先去跟它谈。它要灵石,给它灵石;它要功德,给它功德。只要它肯走,条件隨便它开。” 能用好处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打打杀杀,终究下策。 “院长。谈过了。”叶凡如实陈述,“属下带著灵石和功德过去的。那鸭精连看都没看一眼,把咱们派去交涉的兄弟骂了出来。” “奇怪的是,属下查过这鸭精的底细。他在西牛贺洲没有任何名气,背后也没有任何大能或者门派的背景。就是个纯粹的黑户。” 没背景,还敢这么囂张? 不要財,不认手续,纯靠头铁? 陈微闻言,思索片刻,轻声道:“让裂山去一趟。” 裂山现在是风灵月影宗的主事,专门负责处理软硬不吃的钉子户。 它去一趟,通常就是手段层面的沟通。 叶凡的性格,和林东、萧火火作风不同,做事讲究个分寸,多少还保留著一点微末的仁慈之心。 但不多,仅仅只有一点。 “院长。”叶凡看著陈微,嘆了口气,“裂山已经去过了,那鸭精脾气又臭又硬,裂山把刀架在它脖子上,它都不肯挪窝。扬言有种就砍死它,不然它死也要死在陷空山。” 籤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陈微坐在椅子上,愣住了。 还有这种软硬不吃、连死都不怕的底层妖怪。 没背景,不要好处? “连裂山都不怕?”陈微看著窗外,漠然道,“此妖,已经脱离了三界正常的认知范畴。它不是普通的妖怪了,它是魔。” “灭了吧。” 它是魔,那它就必须得死。 天庭的规矩里,对付魔不需要走程序,不需要讲道理。 陈微轻描淡写,就像是在抹去帐本上一个写错的数字。 叶凡闻言,重重点了点头。“是!” 就在他要安排行动时,腰间掛的传音玉简,亮起了一阵红光。 是裂山的传音? 叶凡听完传音,表情古怪,接著走到书案前轻笑道:“院长,那红嘴鸭精,由於情绪过於激动,脚底打滑,不幸掉入它自己布置的炼丹真火之中。” “火势太大,救援不及。” “那红嘴鸭精被烧成酱板鸭了,又非常的不凑巧,被一只狐狸精叼走了。” “裂山追过去的时候,就剩下一个鸭架子了。” “哎,太可惜了!!” “酱板鸭?”陈微眉头一挑,点头道,“倒是凑巧,既然如此,让裂山打扫好地方,该装饰就装饰,该给的关照一样不许落,別让人小看咱们稽查院。” “算算日子,风灵月影,开宗大典快开始了吧?” “院长,就在明日!”叶凡眼睛一亮,献宝起来,“礼宾邀请了两位重量级的顾问,下面也准备好了,绝对万无一失!” 陈微点了点头。 叶凡杀气不行,但办事很利索,小伙子还有待磨练。 这时,他想到了什么,吩咐道:“发一份请柬给二郎显圣真君。” ...... 西牛贺洲,隱雾山。 日头悬在半空,云海向两边缓缓排开,一艘毫无標识的云船破开罡风。 今日,是风灵月影宗开宗立派的日子。 云船看著实在不起眼,船体用暗色的乌木打造,没有掛任何表明身份的旌旗,甚至隨船开道的力士都没有,显得略微寒酸。 但若是稍微懂点规矩的仙官,定会躲得远远的。 此乃通明最隱秘的官家云船,不掛牌子,意味著船上的人身份很高。 按照陈微原本的计划,理应把场面搞大些以此彰显天庭威仪,但就在出发前,太白金星把他叫到跟前,轻飘飘提了一句:“清泉啊,咱们这是在下界干活,不宜高调。” 在天庭官场上,领导嘴里说出的小建议,那就是命令。 陈微当即砍掉所有的排场,换成最低调的官家云船。 云船的甲板上空无一人。 真正的排场,全在船舱里。 舱內空间宽敞,几张黄花梨木的太师椅围成一圈,中间摆著一张矮桌,红泥小火炉上温著仙茶,茶香裊裊。 舱里隨便挑出一个,都能让三界震上一震。 有大天尊的近臣、通明殿的老总管太白金星,有天庭雷部雷尊、掌管天下雷罚的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有司法天神、二郎显圣真君杨戩。 以及,司法神殿长史兼稽查院院长,陈微。 手握实权的大神,屈尊降贵来参加一个下界草台班子的开宗仪式,可谓是给足了面子,但往深了说,面子,是看在共同利益上。 领导们遇到平不了的烂帐,自然要仰仗陈微。 陈微在下界设风灵月影宗,就是为了在佛经东渡的路上捞功德填窟窿,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利益捆绑,这才是他们出现在这艘船上的底层逻辑。 除了这四位手握印把子的大神,舱內还坐著华山三圣母杨嬋。 按照天庭森严的等级规矩,今天这个局,谈的都是三界高层的利益瓜分,杨嬋一个下界的地方山神,原则上她连这艘云船甲板的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杨嬋能在? 因为她哥在。 规矩,是给没有门路的散仙定的,只要上面有人,不够格也能是座上宾。 杨嬋目光越过茶几上的水汽,直勾勾的盯著陈微,眼神炽热。 盯著看了一阵,见陈微始终不抬头,她心里有些发痒,挪了挪身子,想把椅子往前拉一点,凑近些搭话。 但想了想,又放弃了。 几尊威严的大神,终究还是忍住了。 要是做得太出格,不仅扫了二哥的面子,也坏了陈微的官威。 陈微拿著紫砂壶,平稳地向几位大领导添茶。 官场之上,尤其是在大领导面前,最忌讳的就是儿女情长,若是表现出半分旖旎,领导就会觉得你定力不够,办事不牢。 陈微必须把技术性官僚的姿態端得死死的,装作瞎子。 茶过三巡。 太白金星放下手里的白玉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閒聊戛然而止,该谈正事了。 太白金星摸了摸下巴上的白鬍子,笑道:“诸位仙工,大天尊和如来佛祖已经定下佛经东渡的主角。” 陈微挺直腰板,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態。 “这场法会,讲究个顺应天道。”太白金星慢条斯理的说道,“灵山那边,出的是如来佛祖的二弟子,金蝉子,他要歷经十世轮迴,褪去仙骨,以肉体凡胎的身份去走这趟路。” 陈微点点头,没有插话。 金蝉子是灵山的嫡系,这笔庞大的功德,如来自然要交给自己人去取。 “这取经路上,山高水远,妖魔鬼怪眾多。凡人肉身,哪走得过去?”太白金星笑了笑,眼中精光,“所以,咱们天庭作为三界的共主,自然得提供一些安保上的支持。这也是大天尊体恤西方大乘佛法的一片苦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翻译过来就是:灵山想独吞这笔天道功德,门都没有,天庭必须分一杯羹。 “大天尊定下了一个人选。”太白金星顿了顿,缓缓说道,“孙悟空。” 听到此名字,杨戩的眉头微微一挑。 当年那只打上凌霄宝殿的猴子,现在还压在五行山下吃铜丸铁汁。 当然,是陈微的改良版。 太白金星继续说道:“大圣虽顽劣,但一身的本事倒也说得过去。大天尊和如来佛祖达成了一致,就让其给金蝉子一路护送,將功折罪。” 第195章 当陈院长的狗,是真好啊!【加更】 船舱里安静下来。 陈微率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太白金星很是受用。 领导向底下人透露最高层面的机密决策,是展示权力和掌控力的一种方式,领导需要看到下属脸上露出震惊、嘆服的表情,以此来获得心理上的满足。 陈微深諳此道。 其实,他早就把消息摸得一清二楚了,连金蝉子现在投胎到哪家、孙悟空每天喝几口铁汁的帐本都算得清清楚楚。 但现在,他必须不知道。 “原来如此!”陈微站起身,对三十三重天凌霄宝殿的方向遥遥一拱,“大天尊高瞻远瞩,如来佛祖慈悲为怀,此等深谋远虑,下官受教了!” 这番捧哏,说得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既讚美了大天尊,又肯定了太白金星传达精神的准確性。 杨嬋撇了撇嘴,把头扭向窗外。 她太了解陈微,明明什么都知道,装起傻来却比谁都像。 偏偏这副德行,却让人著迷得很。 太白金星笑呵呵的喝了一口茶,將杯子放下,看向陈微:“东渡的盘子很大,水也深,清泉啊,你在隱雾山立下这个宗门,是步好棋。” “多得诸位前辈的提携,下官不敢僭越。”陈微拱手回应,姿態放得很低。 “对了,清泉啊。”太白金星突然想到什么,轻飘飘道,“最近若是稽查院的公务不忙,你抽个空,下一趟地府。” “天蓬元帅那边,” “出了点问题。” 陈微心头一跳,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变化。 出了点问题,这五个字有著极其宽泛的解释空间,按照目前的意思,不是让他去查案的,而是让他去平事的,把影响压到最低。 多问一句,都是不懂规矩。 天蓬背后,也有大能。 “下官领命。”陈微对著太白金星一揖,没有任何迟疑。 ...... 风灵月影宗驻地。 广场用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山门牌坊高耸,上书四个大字,金光闪闪。 裂山站在牌坊下,穿著一件崭新的冰丝道袍。 道袍没有半点褶皱,头上的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插著根白玉簪。 今日,迎来他妖生最高光的时刻,他居然能亲自迎接天庭大神,这在以前,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回想过去占山为王的日子,天天提心弔胆。 那时,连个九品巡游星官的脸都见不到,真君府来个看守,就能嚇得睡不著。 现在呢? 跟著院长,掛上稽查院的牌子,成了风灵月影宗的主事。 待遇,直线往上涨! 天兵天將见了都得喊一声:裂山道人。 裂山感嘆。 当陈院长的狗,是真好啊! 有编制,有靠山,有法度保护,不用担惊受怕,还能光明正大站著捞功德。 裂山收起心底的狂喜,板著脸看向身后著灰色道袍的小妖,这是他的心腹副手,穿山甲。 这位是真的心腹,所以態度较为亲昵。 “阿甲,待会儿大人们的云船降落,把招子放亮一点。”裂山不放心叮嘱道,“不该说的话別说、不该看別看,把头低下去,眼睛盯著自己的脚尖。” 穿山甲连点头,像捣蒜一样:“大王放心,小的心里有数。” “还叫大王?!” “是,掌教放心!” “大人们的礼品,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裂山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 开宗立派是虚的,迎来送往才是实的。 阿甲凑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礼单,小声匯报:“用极品灵石打磨的成套茶杯,按照您的吩咐,茶杯的正面,刻著公正,背面,刻著廉明。” “除了茶杯,果篮也备齐了,用红绸子盖著,贴上阵法符籙,绝对看不出里面的成色。只要云船一降落,停稳了,小弟立刻安排人手往船上搬。” 这叫雅贿。 直接送极品灵石,俗气。 但送一套刻著公正廉明的茶杯,这叫弘扬天庭正气,至於茶杯本身的材质价值连城,大人们喝茶的时候,自然能体会到下属的用心。 裂山凝视面前的穿山甲,伸手拍了拍它的肩膀:“阿甲啊。今天是咱们好好表现的日子。这场戏要是演好了,从今以后,咱们就是海阔天空。咱们的后代,也算是脱离阶层了。” 阿甲听得眼睛发亮。 裂山语重心长,拿出了老大哥的姿態:“咱们以后办事,可不能跟那些小妖小怪一般见识。你看看他们,天天就知道顾著眼前的蝇头小利,为了抢夺一点微薄的功德,打得头破血流。赚那么点,就妄想占领个山头,成为一方妖王。” “它们根本不知道,这三界之中,真正的大贏家是谁!” 穿山甲听得似懂非懂。 大贏家是谁它不知道,但它只知道一件事:总而言之,跟著裂山大哥混,跟著陈微院长混,前途无量。 说不定熬上几百年,他穿山甲,也有机会上三十三重天去站一站岗。 就在主僕二人畅想未来之际,空中传来一阵破空声。 云气向两边翻滚。 低调至极的云船,穿透罡风,缓缓降临在隱雾山广场的正上方。 裂山神色一凛。 閒聊结束,干活的时候到了。 他转过身,朝小妖们吩咐道:“赶紧把妖气收进去!维持好人形!把尾巴、角、鳞片都给我藏严实了!脸上的微笑表情要做足,身上的道袍都弄得整齐些!站直了!別坏了道统的风气,咱们是道士!” 他说著,扯过熊妖领口,帮他拉平。 小妖们嚇得一个哆嗦,纷纷挺直腰板,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脸上挤出灿烂的微笑,一眼望去,倒真有几分名门正派的仙家气象。 “咔噠。”云船落地,舱门缓缓打开。 裂山屏住呼吸,微微弯下腰,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第一个走出舱门的,是稽查院四大主事中的萧火火和林东,他们肩膀上分別扛著留影石,镜头正对著舱门下方。 裂山一见这阵仗,心里明了。 这场面,肯定很大。 是要上《天庭每日简报》的规格,领导下基层,必须得有影像记录。 果然。 留影石就位后,裂山见到了这辈子从未见过的顶级大神。 太白金星,一身白袍,仙风道骨,面带慈祥的微笑,缓缓走下舷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神色平静的跟在后面。 司法天神、显圣真君杨戩,负手而立,步履从容。 陈微走在最后,保持著半步的距离。 大神们一个个面容和蔼,態度亲民。 太白金星走下舷梯,目光扫过广场,径直走向站在最前面的裂山。 裂山激动得浑身发抖。 太白金星双手伸出,紧紧握住它的手:“基层工作辛苦啊,你们在下界捍卫天庭道统,不容易,条件苦不苦?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什么帮助?儘管跟基层衙门反映,大天尊和各部正神,都是掛念著你们的!” 裂山眼眶都红了。 这不是演的,这是真激动。 堂堂大天尊的近臣,居然握著他一个妖怪的手嘘寒问暖。 “不苦!为了天庭,为了道统,万死不辞!”裂山大声回答,声音洪亮。 旁边,萧火火扛著留影石,找准角度,將太白金星亲切慰问下界宗门主事、干群关係融洽的这一幕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大神分別寒暄过后,开宗仪式开始。 陈微作为直属领导,站上高台,发表了简短有力的致辞。 “风灵月影宗的成立,是顺应天道的一大步,在坚决拥护大天尊绝对领导的前提下,在太白金星、普化天尊、显圣真君的指导和关怀下,风灵月影宗一定能扎根基层,服务三界!我们要不忘初心、斩妖除魔、维护西牛贺洲的治安与稳定,为天庭、三界繁荣做出应有的贡献!” 台下,裂山带头。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仪式简短而高效。 大人们的时间都很宝贵,来得很快,走得也很快。 致辞完毕,太白金星带头,几位大神登上云船。 在开宗仪式的同时,穿山甲往云船上搬果篮和小礼品。 舱门合拢。 云船的阵法亮起,升入半空。 来时低调,去时也低调。 只不过,来的时候是空船,走的时候,是满载而归。 ...... 【人物图】 【今天万更送上,以后每章的字数我会拉长,儘量多写点!!又没存稿啦!求好评、求小礼物,把辛勤码字的小作者砸哭!(●?●)】 第196章 把船靠过去 隱雾山一侧。 云海翻滚,妖气衝天。 五艘巨大的云船排开云层,在快速开拔,船体用灵木拼接而成,甲板上插著各种飞禽走兽的骨头,船头掛著迎风招展的黑旗。 为首的主船上,黑虎王大马金刀坐在交椅上,身旁站著虎先锋。 黑虎並非寻常的野生妖怪,实力强悍不说,背景更是深厚,早年间在天上某位神仙的坐骑手底下当过差,仗著这层关係,在隱雾山方圆万里横行霸道,谁也不放在眼里。 “大王。”虎先锋弯下腰,凑到黑虎王耳边告状,“前头打探的小妖回稟,说隱雾山主峰那边,今天来了一帮道士,立了个什么牌坊,叫风灵月影宗。” 黑虎王拿起酒罈,灌了一口,没说话。 虎先锋接著挑唆:“大王,这隱雾山可是咱们的地盘,那什么劳什子宗门,事先不来拜山头,不送孝敬,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开宗立派?好胆!这次咱们过去,定叫他们好看!” 黑虎王放下酒罈,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振臂一挥: “弟兄们!” “咱们在隱雾山打拼多年,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弟兄多!靠的就是够义气!靠的就是规矩!” “这隱雾山的规矩,就是咱们定的。今天有外来户不讲规矩,能答应吗?” 甲板上的小妖们被点燃了凶性,纷纷举起手里的长枪大戟、齐声咆哮: “不答应!” “抢了他们!”“ 吃他们的肉,占他们的山!” 就在群妖激愤、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 虎先锋指著前方不远处的云层,喊了一嗓子:“大王,您看!” 前方翻滚的云海中,一艘云船缓缓驶来。 船没有任何势力的標识,船体用的是暗沉的乌木,没有镶嵌灵石,没有掛旌旗,连个护船的阵法光罩都没开。 孤零零的一艘,看著寒酸。 虎先锋眼睛一转,肚子里的坏水冒了出来,提议道:“大王,那船是从隱雾山主峰方向过来的,八成是那风灵月影宗请来的穷酸宾客,要不,咱们先抢了这艘船,拿他们祭旗,也给那风灵月影宗一个下马威!” 黑虎王眯起眼睛,打量著乌木云船。 没有护航,没有阵法,船体陈旧,拿此等没背景的软柿子捏一捏,正好长长己方的威风。 此计可行! 黑虎王大手一挥,黑风从袖口涌出,將前方的云层刮开。 妖王出手,气势非凡。 黑虎王一脚踩在船头的撞角上,咧开血盆大口,大吼一声:“把船靠过去!” 命令下达。 五艘妖船呈包围之势,直奔乌木云船而去。 黑虎王背负双手站在船头,霸气纵横。 …… 一日后,通明殿,稽查院。 籤押房內,静謐无声。 陈微扫了一眼手里的玉简,內容是:《关於隱雾山妖患严打清缴归档纪要》。 內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昨日午时,隱雾山方圆万里之內,突发天雷洗地,司法天神殿、雷部、镇魔军开展降妖除魔行动,该区域內未记录在案之大小妖王、精怪,被清剿一空。 气势非凡的黑虎王,变成了一份走完流程、需要盖章核销的严打公文。 陈微提笔,在玉简的最下方,签字,隨后拿起桌上的稽查院大印,盖了下去。 站在旁边的萧火火走上前,双手接过玉简,將其封存。 陈微没把什么小妖小怪放在心上,三界那么多,杀了一批又一批。 他关心的,是领导的任务。 太白金星在云船上交代的差事,不能拖。 陈微拿出绝密的內参卷宗,是稽查院暗线从地府传回来的情报,事关天蓬元帅的转世。 按天庭的规矩,此等级別的將领下放,哪怕是歷劫,地府的判官也会挑个好人家,保证其投胎后非富即贵,带著仙根。 但这地府,净干些不著边际的事。 地府轮转司阴差在办理天蓬转世手续时,误將天蓬真灵投入畜生道。 畜生道。 陈微看著这三个字,摇了摇头。 工作失误? 地府的六道轮迴乃天道重器,每一道程序都有判官核对,有孟婆把关,有阴差押送,能在眾多眼睛的注视下,精准无误扔进猪圈里? 得是多大的失误,才能办得如此天衣无缝? 这事闹的,过了。 领导既然亲自过问,陈微自然得放在心上,隨即独自驾云下幽冥地府。 没有云车、隨从。 事关面子问题,哪能招摇? ...... 幽冥地府。 第十殿,转轮王大殿。 殿外,六道轮迴轮盘缓缓转动,此地是掌管三界投胎转世的最后一道枢纽。 主管转生事宜的第十殿阎君转轮王,在殿內来回踱步。 他急啊! 天蓬元帅下界歷劫,流程文书是上面亲自批下来的,走的是贵宾通道,按理说,该去投个人间显贵王侯將相之家,接著一番感悟之后,走上西行之路。 现在呢? 畜生道。 怎么能闯下如此大祸? 来回走了十几趟,转轮王停下脚步,看向坐在客座上的阎罗王,诉苦道:“老伙计,这次,你真得拉兄弟一把。” 阎罗王没有接话,只是吹了吹杯口飘起的寒气。 转轮王见状,快走两步凑上前:“谁能想到,手底下那帮不机灵的阴差,办事能糊涂到这步田地?” 这件事,根本没法交代。 天庭真要追究下来,自身神位保不住事小,弄不好还得歷劫。 片刻后,阎罗王放下手里的茶杯:“事情已经出了,那猪胎已经落地,难道你还能把天蓬的真灵从母猪肚子里抠出来,重新投一回?” 转轮王闻言,嘆了口气。 没办法干预,只能等这一世阳寿耗尽。 “稍安勿躁。”阎罗王笑了笑,拿出老官僚的沉稳,“慌什么,我去了解过,是负责转生的阴差操作法宝失误,哎呀,一不小心就把天蓬元帅给投错胎了。” “上面能信?”转轮王心里没底。 “信与不信,要看怎么谈。”阎罗王靠在椅背上,意味深长道,“你放心吧,天庭那块,能平。” 能平? 这两个字一出来,转轮王顿时鬆了口气。 只要能谈,就万事大吉。 “是哪位大人?”转轮王忍不住好奇道。 阎罗王没有直说,只是指了指头顶:“最近刚接了司法神殿印把子的那位。” 转轮王闻言,恍然大悟。 原来是司法长史,稽查院院长陈微。 有救了! 清官啊! 谁不知道陈微是出了名的能臣、还是大天尊跟前最红的近臣,要是这位爷愿意帮忙活动,那天蓬投猪胎这事,就定性了。 “那感情好!”转轮王如释重负,脸上挤出笑容,“老伙计,还是你门路广。既然上面有人,那这事就好办了。” 阎罗王放下茶杯,话锋突然一转:“好办是好办,就是吧,人家是天庭的二品实权大员,手里过的是几百万、上千万的功德流水。” “这事,能平,但是不好平啊。” 没有把话说满,而是点到为止,天庭官场公式,三界通用。 到了转轮王此等级別,话也不需要说透,无非就是上中下都满意,此事就能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割点肉而已,问题不大。 “老伙计放心。”转轮王搓了搓手,笑道,“无论多少、哪一层,吱个声就行!” 第197章 事闹这么大?! 阎罗王却没有跟著笑,端起茶杯,轻轻颳了刮茶沫:“你给我交个实底,转生司里,真的只有天蓬投错胎这一桩烂事?等查出点其他的,可就不是出点血能平的了。” “既然要平,咱们就全平了,一了百了。” 转轮王迟疑了一瞬,点了点头:“还真有,天蓬投错胎这档子事之前,转生司就乱套了,每年下凡歷劫的仙官,上面批下来的堪合,指名道姓要的都是大富大贵的好人家。” “结果全投错了。” “要富贵人家的,全给塞进了穷苦人家;要王侯將相的,最后给弄成了沿街乞討的流民。” 阎罗王听完,眼皮一跳。 这么大的事,现在才说? 此乃天庭各部的潜规则,神仙下凡歷劫只是走个过场,该享的清福一天都不能少,好好在凡间享受个几百年,功德攒的有那么回事,就回天庭当神仙去了。 多少元会下来,都是如此。 现在倒好,转生司把天庭各部都得罪了,这事好平? 阎罗王连喝茶的心情都没有了。 把天蓬扔进猪圈,勉强可以解释成阴差手滑,把几十上百个下凡镀金的仙官全扔进叫花子堆里,这是要掀翻整个天庭的桌子? 事情闹这么大?! “底下那帮阴差是吃乾饭的?!”阎罗王难得动了怒,“这么大的岔子,你就由著他们瞎搞?” 转轮王满脸苦涩,摊开双手:“没办法啊,干活都是些小妖阴差,能有多大的责任心?能把魂魄丟进转生池就很了不起了,这糊涂帐,压根没法查。” “兄弟心里苦啊。” “投胎指令从第十殿往下传达,条子得经过判官司核验、功过司批红、阴阳司盖印、孟婆庄签字,这中间,隔了至少十道流转手续。” “一层一层传下去,到了在六道轮迴推磨层阴差手里,条令就变味了!” “我事后去翻了卷宗。”转轮王两手一摊,语气无奈,“每一道手续,都有章可循;每一份堪合,都有经办阴差的签字画押。所有的文书记录,一丝不苟,完美无缺。” 阎罗王听完,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流程没有问题。 办事的阴差也没有问题,大家都在严丝合缝地按规矩办事。 既然全都没有问题,那什么有问题呢? 综合原因:缺少监察。 那么问题来了,监察的岗位如何保证没有贪墨? 好办。 监察內部再设內监岗位,这一来一回,既能催生岗位,又能安排关係户。 此计,两全其美。 阎罗王和转轮王默不作声,各自盘算如何借这把火,给地府再添几个带编制的內监岗位。 殿外,阴风骤停。 一道白云稳稳降在第十殿广场上,云头散去,陈微双手背在身后,走进大殿。 殿內的两位阎君感受到阵法波动,立刻收起小九九,换上热情的笑脸。 “哎呀,陈院长!”转轮王笑得如同见到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阎罗王也在一旁帮腔,姿態放得很低:“院长您公务繁忙,能抽空来地府视察指导,实乃我等之大幸。” 陈微没有拿捏姿態,拱了拱手:“二位阎君客气了。下官也就是顺道路过,来看看老朋友。” 顺道路过。 从三十三重天的通明殿,顺道顺到十八层地狱。这路过得確实够远的。 都心知肚明,谁也不会戳破窗户纸。 “陈院长,里面请!” “对对对,地府阴风大,对您仙体不好,快快里面请!” 两位阎君一左一右,將陈微迎进了第十殿的內堂。 三方落座。 转轮王亲自端起刚泡好的仙茶,双手递到陈微手边的茶几上,隨后挥了挥手,屏退殿內所有的牛头马面和侍奉阴差。 大门关严,內堂静謐无声。 按照常规流程,此等级別的会面,哪怕是来兴师问罪的,开场也得先聊一炷香的茶经和养生之道,把气氛烘托到位了,再慢慢切入正题。 但陈微没这閒工夫。 太白金星交代的活,讲究个快刀斩乱麻。 陈微不装了,直接开口:“怎么回事啊?天蓬元帅下凡歷劫的事,上面不是早就打过招呼,安排得好好的吗?这可是事关佛经东渡的大事,怎么就让下面不懂事的阴差,胡乱瞎搞呢?” 阎罗王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还得是陈院长啊!一语中的!” “你看这事闹的!” “是是是,是咱们地府基层管理有紕漏!” 瞧见陈微和阎罗王扯皮,转轮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搞定了。 事情已经定性了。 是不懂事的阴差胡乱瞎搞,不是地府十殿阎罗结党营私,也不是转生司高层收受贿赂、倒卖天庭仙官的投胎名额。 原因只有一个:底下办事的阴差,不懂事,没有领会上级的精神,在执行过程中出了差错,胡乱作为。 这就是高层官僚的平事艺术。 一开口,就把转轮王和阎罗王从这场政治风暴的中心给摘了出去。 转轮王的心放进了肚子里,只要给定了个管理不善的调子,这事就好办了,处理几个不懂事的阴差,开除几个临时工,再写一份检討文书报告交上去,流程就算闭环了。 “陈院长明鑑啊!”转轮王立刻进入状態,一脸痛心疾首道,“您有所不知,这地府的基层工作,实在是太难干了!” “天蓬元帅的事,我是千叮嚀万嘱咐,条子批了一道又一道。可是到了下面,那帮干活的临时阴差、办事毛躁!拿著堪合也能认错字,这不,一闭眼一跺脚,就把元帅给推错了道!” “这是下官失察,是对临时工疏於管教啊!” 转轮王演技浑然天成,把一个被下属坑苦了的上级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陈微静静看著转轮王的表演。 和聪明人办事,就是省心。拋个砖头过去,就能盖起一座台阶。 阎罗王见候差不多了,他端起茶壶,亲自给陈微满上:“陈院长,您看,我这老伙计的事?” 话不用多,点到即止。 台阶既然已经铺好了,接下来就该谈具体的落实方案。 陈微闻言,点了点头:“事好办,关起门来,这就是咱们一家人的事。只要把文书做扎实了,流程上不留死角,就能结。” 转轮王闻言,喜上眉梢,刚准备再次拱手道谢。 “不过啊。”陈微话锋一转,“文书做得再漂亮,那也是给外人看的。这事的核心,不在卷宗上。还得让天蓬元帅满意,他若是不满意,心里憋著火,將来找个机会去凌霄宝殿或者兜率宫闹上一通,这盖子,迟早还得被掀开。”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透底了。 天蓬元帅是道门正宗出身,背后的大能眼睁睁看著自己人被地府阴差当成猪一样整,心里能舒服? 如果怨气不平息,绝不会善罢甘休。 归根结底,只有把天蓬的嘴堵上,让他自己承认投胎的流程没问题。 转轮王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难办了。 让天蓬满意,简直是天方夜谭。 第198章 你个老王八!爷跟你拼了! 哪家神仙知道自己要成一只猪,还能笑得出来? 但天蓬转世成猪胎,在六道轮迴层面上,已基本成定论,那阴差的动作太快,等转生司判官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天蓬真灵已经进了转生池。 之所以还没有生下来,是转轮王在案发的第一时间,施展幽冥神通,把降生时间延缓了,等於是被卡在了临门一脚。 但,也只能是卡住。 地府自开府以来,就没有转世逆反的先例。 六道轮迴是天道法则,进去了,就出不来,別说是他一个转轮王,就是后土娘娘出面,也没法把进入畜生道的真灵给拔出来。 这成猪的事实,改不了。 改不了事实,还要让天蓬满意、心甘情愿地闭嘴? 转轮王觉得,很难。 专业的事啊,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办,能提出来,就有办法。 想通了此道,他陈微深深拱手一揖:“陈院长,下官脑子笨,这事,您怎么说,咱就怎么办!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此乃交底。 翻译翻译,就是无论多大代价,只要能把官帽子保下来,都可以! 陈微当然乐意! 他亲自下地府,就是顺著太白金星的深层意思,把手伸进六道轮迴里。 火候到了,该办事了。 “既然阎君信得过本官,就先把天蓬元帅的真灵放出来吧。” “我试试,看看能不能行。” “是!是!下官这就办!”转轮王如蒙大赦,急忙催动神通法力。 內堂里,缓缓浮现出小型的六道轮迴虚影,虚影之中,有代表著畜生道的灰色通道,通道的尽头,被一团法力封锁著。 转轮王伸手一招,散去法力。 片刻后。一团仙家金光悬停在內堂里。 光球內部,隱约可见一个身披盔甲的虚影,正是被剥夺仙体的天蓬真灵。 这时,光球里突然传出嘆息声:“多情自古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啊~” 听到这句酸溜溜的诗词,转轮王老脸一红,神色尷尬。 阎罗王战术性端起茶杯,假装没听见。 这事,办得確实缺德。 给天庭高级將领安排下凡歷劫,按规矩得由判官一笔一划写一套完整的命数剧本,但临时工为了应付差事、快速凑够歷劫的苦难指標,去文书库里抄了一套最省事的轮迴模板,套在天蓬身上。 这套模板,俗称:痴情种。 堂堂天河兵马大元帅,被整成个没脑子的苦情戏男主,每一世都是为情所困,为情所伤,最后为情所死。 前一世为了救青楼女子被人打断双腿,这一世为了富家千金跳了悬崖。 天蓬被虐得死去活来。 就在这时,金光內敛,天蓬真灵飘在內堂中,他睁开眼,视线扫过陈微、阎罗王,最终定格在转轮王身上。 然后。 炸了! 嗖的一声,天蓬朝转轮王扑去:“转轮王!你个老王八!爷跟你拼了!” “哎呀!”转轮王大叫一声,跌跌撞撞一路向后退。 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转轮王乃幽冥十殿阎君之一,掌管六道轮迴的巨头,只要他心念一动,阴风能把天蓬的真灵冻成冰渣。 但他没有。 非但没有施展半分法力,反而双手抱头,转身就跑。 堂堂阎君,被一丝真灵追得抱头鼠窜。 天蓬在后面追,挥舞著拳头,时不时砸在转轮王的后背上。 转轮王一边跑,一边求饶:“元帅!元帅息怒啊!有话好好说,別打脸!” 阎罗王端茶杯,低头吹著茶水,眼皮都不抬一下。 陈微双手交叉,静静看追逐戏。 在体制內混讲究个规矩,底下人犯了天大的错,把苦主得罪死了,作为主事领导,就必须站出来,给苦主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 打,就得受著。 骂,就得听著。 转轮王这套狼狈的走位,不是因为跑不过天蓬,而是在展示认错的诚意。 天蓬追著转轮王绕了大殿三圈。 真灵本就虚弱,三圈跑下来,虚影闪烁不定,速度慢了下来。 陈微见差不多了,连忙换上痛心疾首的表情,大步走到大殿中央,横在天蓬和转轮王中间。 “元帅!” “此事既已发生,哥哥心里有火,弟弟明白!弟弟我今天下地府,就是专门来给你平事的!” 果然,天蓬动作停了下来,接著朝转轮王破口大骂:“要不是我陈兄弟在这儿,说什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就是拼了形神俱灭,也要把你这第十殿给拆了!” 骂得很凶。 但实际上,天蓬也是在演。 刚才追著转轮王打,打的不是仇恨,而是筹码,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六道轮迴是天道法则,不可逆转。 自己这猪胎的身份,焊死了。 哭闹,上吊,打阎王,都改变不了一头猪的命运,之所以这么闹,无非是在这不可挽回的死局里,爭取最大的利益。 如果不闹一场,凭什么拿补偿? 转轮王自然懂借坡下驴的道理,见天蓬停手,从陈微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元帅,您消消气。谁不知道您是咱们天庭好汉里的第一把交椅?这事確实是底下人办事不长眼,委屈了元帅。” 天蓬冷哼了一声,偏过头去,没有作答。 空头好话,平不了心里的火,他要切实的好处。 陈微鬆开天蓬的胳膊,后退半步:“元帅,咱们兄弟,就不绕弯子了,这样,转世之后,给您保留法力、神通、兵器,一样不少,您看如何?” 此言一出,阎罗王手一抖。 大手笔啊! 六道轮迴的铁律,就是洗去前尘,从头再来。 带著记忆转生,已经是犯了忌讳,现在陈微一张嘴,不仅带记忆,还要带法力、神通、兵器? 不仅是两位阎君震惊,连天蓬都愣住了。 他原本的心理预期,只是希望能保留一点前世的记忆,顺便让地府给安排个寿命长一点、伙食好一点的野猪家系,免得刚出生就被凡人给宰了。 万万没想到,陈微能开出此等条件。 “兄弟。”天蓬小心翼翼的確认,“当真?!” “当真!”陈微斩钉截铁。 天蓬心动了,可是违逆天条的大罪啊,隨即又指了指天上:“大天尊亲自下的法旨,贬我下凡歷劫。若是带著这一身修为和兵器下去,上面追究下来,不仅地府要倒霉,兄弟你也得跟著吃掛落。哥哥我不能连累你啊。” 陈微闻言,笑著摇头:“元帅你想多了。大天尊当初在凌霄宝殿上,下的法旨是革去天河水军大元帅之职,打入凡间。” “法旨上只说了,革去职位,没有抽去法力?” “大天尊仁慈,只削了你的官职。至於剥夺仙体、灌迷魂汤这些流程,都是底下那些不长眼的阴差,拿著鸡毛当令箭,胡乱加码!” 陈微说完,给转轮王打眼色:“你看这事闹的,差点坏了大天尊的名声!” “对对对,本王一定狠狠惩罚这帮小的!”转轮王连连点头应答。 陈微看著天蓬,一锤定音:“哥哥放心,天条的解释权,在弟弟我手里!至於功德这类小东西,也请哥哥放心,一併给安排到位。” “放心转生去!” 这句话一出,天蓬心里疑虑烟消云散。 有司法神殿长史的亲口背书,合法合规,虽然披了一张猪皮,但里子全保住了,等將来取经结束,功德圆满,隨时可以褪去妖身。 这买卖,不仅不亏,反而血赚。 天蓬沉默了片刻,隨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兄弟,这面子,哥哥给了,也就是看在你的份上,换了旁人,决不罢休!” ...... 【人物图】 【听说、据说、有人说给我好评、小礼物的读者,个个都是彦祖、亦菲!(●?●)】 第199章 天蓬来歷 “哼!”天蓬转过头,对转轮王重重冷哼了一声,算是为这场闹剧画上句號。 转轮王心中大定,隨即施展神通:“元帅,请吧!” 谈妥了条件,没有后顾之忧,天蓬不再耽搁,就要转世而去。 忽然! 他停了下来,朝陈微似笑非笑道:“兄弟,我留了一颗九转金丹在老地方,是吾师当年留下的,哥哥用不到,送你吧。” 说完,便没入畜生道之中,轮迴通道缓缓闭合。 见事了,转弯王笑开了花,朝陈微再次致谢:“还得是陈院长面子大啊!下官代表地府十殿,谢过院长保全之恩!” 阎罗王也放下茶杯,跟著拱手道谢。 “二位阎君客气了,都是为天庭办事,理应互相体谅。”陈微跟著拱了拱手,天蓬的帐平了,人情已经卖到了位,地府的善缘算是结下。 水至清则无鱼,地府的窟窿留著,以后稽查院才有用武之地。 三方又站在內堂里,不咸不淡扯了一炷香的閒篇,互相捧了捧对方的官威。 走完这一套標准的官场过场,陈微这才提出告辞。 “院长慢走!”两位阎君一路送到第十殿外,热情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微招来白云,破开幽冥的阴霾,直入罡风之中,朝三十三重天飞去。 云海在脚下翻腾。 陈微负手站在云头上,目光深邃起来。 他反覆品天蓬转世前,留下的话。 老地方? 天蓬的老地方早就被搬空了,哪来的九转金丹? 放眼整个天庭,能炼出九转金丹的大能,就坐在三十三重天之上的兜率宫里。 “天蓬话里有话!”陈微心中暗道。 天蓬师父是谁? 关於天蓬得道升仙之路,只有寥寥数语,天庭名录记载:“凡间遇真仙得道,得传九转大还丹。功圆行满却飞升,天仙对对来迎接。敕封元帅管天河,总督水兵称宪节。” 记载是大行话,给外行看的。 天蓬成仙之路,翻译翻译就是:最高级別的內部定向选调,一个毫无根脚的散修,刚踏入道途,三灾九难都免了,原地白日飞升。 按照天庭的规矩,下界飞升散仙顶多也就是个守门的天兵。 机灵点的发配到各个衙门去做文书、扫地、看炉子,而天蓬飞升的时候,天庭的仙官们竟然排著队去迎接。 这是什么排场? 一个刚飞升、没有任何军功在身的散仙,玉帝大天尊降下法旨,敕封其为天河水军总督大元帅,掌管天庭八万精锐水军,手握兵权。 这一套流程看下来,懂点政治的,都能明白其中的猫腻。 天蓬背后的师父,给他餵丹药的真仙,有连大天尊都必须给足面子、甚至主动配合其安排的政治能量。 答案是:天蓬师从太上老君,乃道门正宗的嫡系传人。 陈微理清了这条线,天蓬打的哑谜不言而喻,是在兑现承诺,道门给出的平事筹劳,想通此道,他转而驾云朝离恨天飞去。 ...... 离恨天到了。 陈微来到兜率宫门外,凝神屏息。 在天庭官场的规矩里,拜访大能,过门坎便要留印记,敲了门,进了屋,便要在兜率宫的拜帖名册上留下痕跡。 陈微今日来,结的是无需声张的因果。 他给天蓬留了法力和记忆,是个人情,悬在门外不落地,是心照不宣的姿態。 不进门,不留痕跡,仅是路过。 陈微停稳云头,安静等待。 三息之后,兜率宫门缝中飞出一道流光,落入陈微手中。 光芒散去,是块玉简。 陈微眼神一凝,神识沉入玉简之中扫了一眼,心中大惊:“六丁神火?!” 此神通可不简单! 六丁神火乃是太上老君八卦炉中的本源真火,是三界顶级的仙家底蕴,莫说是寻常神仙,便是大罗金仙沾上一点,也討不得好。 道门支付的酬劳,没有半点敷衍,將这等不传之秘砸到陈微手里。 陈微手腕翻转,將玉简收好,接著后退半步,立於云头上,双手交叠,腰板弯下,对著大门规规矩矩作揖。 一拜到底。 道祖连面都未露,什么都没说,但却什么都交代清楚了。 拿了造化,因果两清。 此事不宜张扬,拿到东西,便该走了。 陈微脚尖一点,白云直奔下方的通明殿而去。 兜率宫內,太上老君一挥浮尘,口念大道真音:“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地悉皆归。” …… 话分两头。 稽查院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大堂內气氛紧张。 院长大案前,一道身披暗红官服的身影,正背负双手站著,他微微低头,目光扫视著案桌上堆放的待批公文。 在这道身影后方,整齐的站著一队面容冷峻的仙官,身著统一样式的法袍,腰间掛著锁魂法器。 大堂两侧。 稽查院的萧火火、林东、叶凡、石浩四人站成一排,个个脸色铁青。 林东板著脸,眼神凶狠。 叶凡和石浩则暗中运转法力,一左一右,將大堂的门路封死。 稽查院乾的是抄家核帐的差事,如今,竟然有仙家敢跑到稽查院的大堂里,站在院长的书案前? 此等等踩在脸上立威的行径,让这四个下界出身的仙官压不住心头的火气。 只要对方敢动桌子上的卷宗,他们定会拔刀劈过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诸葛玄给四大金刚传音:“稳住!都別动!院长回归前,都別轻举妄动!” 此言不差。 规矩就是规矩。 在下界除妖是替天行道、捍卫道统,在三十三重天的衙门里,若是私自对同僚拔刀,那叫意图谋逆。 就在双方僵持中,陈微到了。 早在半个时辰前,他已经收到萧火火的传音:居然被上门倒查底帐了? 有意思。 想来定是稽查院风头太盛,权柄过重。 某些尊神心里自然会觉得不踏实,自然要好好敲打。 四大金刚与诸葛玄见陈微回到,齐齐躬身行礼,主动向两侧退避,让出了一条直通正中央案桌的道。 陈微背著双手,没有动。 这时,站在书案前的仙官,放下手里的公文,此公文正是陈微刚刚批覆画押的《隱雾山妖患严打清缴归档纪要》。 仙官转过身,窥见阵容。 面容瘦削,双目狭长,暗红色的官服妥帖笔挺,心口处金线绣著的獬豸图腾。 陈微心中一凛:“度支司?” 此部是一把专门看守天庭內库的铁锁,稽查院的职责是向外查案、监察百官,那度支司的权柄,便是对內审查天庭各部、各大神殿內部的功德收支、仙俸派发,以及歷次下界办案的物料核销。 换句话说,是专门审查天庭內部底帐的风宪衙门。 能来查籤押房里灵石、功德的去向、能查发给仙吏的度牒里,有没有虚领仙俸、中饱私囊? 这一切,全在度支司的管辖之內。 “陈院长。”仙官上前小半步,对著陈微拱了拱手,“通明殿,度支司,侯平,等您很久了。” 陈微脸上的笑容不变,轻笑道:“侯大人大驾光临,稽查院蓬蓽生辉,只是我这稽查院案头上的文书,若无大天尊的旨意,天庭各部不得隨意翻查。” “侯大人此举,莫非是在违抗天命?” 第200章 据说给您一个星君位置,都不换 一顶政治大帽子,被陈微甩了过去。 违抗天命,这四个字在天庭的官场词典里,等同於谋逆,是需要雷部正神出动的重罪。 侯平非但没急,反而短促的笑了,他边笑边抬起手,拍了两下巴掌:“不愧是陈院长,外边都在传,您手里两项法宝最致命,一是手里的笔;二是这张嘴,今日一看,果然如此。佩服,佩服。” 陈微没有接恭维,目光不动声色扫过。 侯平也是得道金仙,但身上的气息並没有杀伐之气,透著功德的甜腻味,此乃典型的体制內修法。 无需降妖伏魔,纯靠天庭功德迈到了金仙的门槛。 侯平面容年轻,骨龄不老。 看破了这层底细,陈微心里的算盘打得一清二楚,天庭的政治水池子,就这么大,实权的位子一个萝卜一个坑,都是靠功德餵出来的年轻金仙,图什么? 当然是想上位,想往权力的更中心爬。 而往上爬,最快的捷径就是踩著另一个实权派的肩膀上去。 侯平不是来例行公事的,而是冲陈微来的,只要能造出点名头,在通明殿、甚至在凌霄宝殿的掛號排名,能跃升一个大台阶。 想通了这一节,陈微笑了。 只要是图利的,就好办,他越过侯平走到大堂正中央的主位前,转身,掀起官服下摆,稳稳坐了下去。 主位一坐,气场翻转。 头顶的正上方,高悬著玉帝大天尊御赐的公正廉明黑底金字牌匾,牌匾下方供从兜率宫请来的太上道简,身后四大金刚萧火火、林东、叶凡、石浩分列左右。 牌匾代表法统,道简代表背景。 主场配置一亮出来,原本气焰囂张的度支司,气势被压下去了三分,站在侯平身后的仙官,不由得收敛目光,腰板也矮半截。 这就是权力的压迫感。 侯平眼神微微一闪,扫了一眼匾额下方的玉简,笑道:“陈院长不愧福缘深厚,本官可是听说过,大人过去在通明殿当文书时,就展露不一般的天分,后来高升御前行走,更是威风八面。” “侯司长言重了。”陈微端起桌上的茶盏,掀开茶盖,颳了刮水面,“官大官小,还不都是为了三界服务嘛,分工不同罢了。” 四两拨千斤。 一句为了三界服务,侯平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但,没有那么简单。 侯平眼睛一转,表情戏謔:“好一个官大官小,据说当时的御前陈行走,可是官小权重,据说拿一个正牌星君的位子来换,您都不换呢。怎么?原来为三界服务,也是挑位子的?” 此乃诛心之论。 暗指陈微贪恋御前行走的实权,影射其结党营私。 陈微放下茶盏,隨后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按了两下,这是老资格领导对年轻下属进行说教的標准手势。 “侯司长啊,你这样想,就很不好。” “我们做仙官的,脑子里怎么能全是权力的算计?你这种思想,觉悟不够高啊。” “如此觉悟,如何能服务好三界呢?” 觉悟不够高,比刚才的违抗天命还要阴毒,是否定一个仙官的灵魂。 侯平脸色微微一僵,但他反应极快,顺著话音接了过去:“本官的觉悟,当然没有陈院长高,毕竟,您官大嘛,,说话自然响。” 诸葛玄听到这句话,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侯平句句夹枪带棒,冷嘲热讽,他太急躁了,急於用言语来確立优势,恰恰说明对陈微是有忌惮的。 就在这时,一名度支司仙官凑到侯平耳边,匯报了几句,匯报的过程中,那名仙官的眼神时不时瞥向案桌上的某份卷宗。 侯平听完,微微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施法前摇刚刚开始。 “侯司长。”陈微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將侯平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你还没回答本官的问题,为何,无故翻查稽查院的机密文书?!” 侯平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斗爭节奏竟然如此紧凑。 刚才双方你来我往,扯了半天履歷、觉悟和官职大小,按照常规的官场逻辑,之前关於违抗天命的话题,早就该被翻篇了。 但陈微偏不。 他强行將跑偏的话题,拽回最原点上。 不回答为什么违规翻查,度支司接下来拋出的任何查帐结果,在程序上都是立不住脚的,这叫毒树之果。 侯平刚想开口敷衍过去。 “唰——”萧火火拔刀了,长刀出鞘半尺。 大堂外,数十名稽查院稽查使涌了进来,短刃、锁链,將侯平等围在中央。 稽查院,本来就是个暴力机关。 文的讲不通,那就讲点硬规矩。 侯平的脸色,难看了下来,他本以为带著度支司的牌子,足以震慑这帮下界泥腿子出身的仙官,但他低估陈微在稽查院的掌控力。 靠打嘴仗已经压不住场子了。 必须上底牌。 “陈院长。”侯平沉声喝道,声音在法力加持下传遍大堂,“度支司查帐,乃是大天尊亲自赋权!审查天庭各部,天经地义!” “莫非,你也要违抗天命?!”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大堂內,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只要陈微点一下头,四大金刚绝对敢把度支司扔出通明殿。 陈微看著面沉如水的侯平,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此子,还挺棘手。 不仅反应极快,而且懂得利用天规的最终解释权来对冲施压,大天尊赋权度支司查帐是事实,如果继续纠缠程序问题,就是在否定大天尊。 “好了好了,都把武器收起来!”陈微笑了,摆了摆手。 萧火火收刀入鞘,稽查使们也退开半步,但依然保持著合围的阵型。 大堂內的杀气淡了些。 “好。”陈微见状,语气毫无波澜道,“既然是大天尊赋权查帐,本官自然全力配合,那侯大人说说,查出了什么?” 候平冷笑一声:“自然是查出了些首尾,不过,按规矩,这卷宗里的明细,暂时还不能告知陈院长,另外,为了盘帐顺利,还请陈院长,以及五位主事仙官,暂留这衙门之內,静候勘问。” “时间也不长,就十日。” 不仅不说,还要得寸进尺。 暂留衙门,静候勘问。 翻译过来就是:禁足。 天规的確有这么一条法度,度支司在核查各部帐目时,依律有权將受查的部门主官与主事冻结权柄,留在值房內配合盘问,期限最长可达十日。 但规矩是死的,仙是活的。 大家都在通明殿当差,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也不想把事做绝。 这条律例就是个摆设,歷来度支司查帐,无非是走个过场,喝两杯仙茶,拿一份无伤大雅的文书回去交差。 侯平把规矩翻出来,纯属撕破脸皮,明晃晃的私心针对陈微。 诸葛玄眉头紧锁,如此欺人太甚? “可以。”陈微答应得乾脆利落,出乎意料。 侯平见状,心中得意:“任你陈微再飞扬跋扈,在度支司的铁律面前,也得低头。” 这时,陈微话锋突然一转:“度支司查底帐,可以,但想翻看稽查院办案的机密文书,侯大人,光凭度支司的一块牌子可不够。” “按天庭的法度,想调阅稽查院的文书,得有大天尊的法旨,最起码,也得有太白星君的令牌。” “侯大人,你有吗?”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钉在了侯平的七寸上。 想玩规矩,那大家就一起玩规矩。 拿暂留盘查的死律来压,就拿越级调阅的红线来卡,没有正规手续,敢碰卷宗一下,就是窥探机密。 稽查院办的都是大案要案,牵扯各路尊神的阴私,这些文书若是被度支司拿去做了文章,等於把百官把柄交出去。 侯平脸上的得意僵住。 他手里当然没有太白金星的令牌,大天尊的法旨更是没有的。 这陈微,真就这么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女声:“干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拦著?” 第201章 谁来查你们度支司? 內堂里,陈微和侯平听到这女声,脸上的表情各异。 侯平眉头跳了一下,表情错愕。 敢在通明殿中枢重地大呼小叫,且没有被外面巡值的天兵天將当场拿下,来者的身份想都知道不简单。 陈微没再理会侯平,朝大门外走去。 祖宗来了。 得迎接啊。 门外廊道,两名度支司仙官面露尷尬,他们的面前站著提著食盒的杨嬋。 仙官心里暗暗叫苦,侯司长进去查帐前下了死命令,没有度支司的条子,谁也不准放进稽查院半步。 命令听著威风,可真要落实就是要命的差事。 眼前这位是谁? 三圣母是杨嬋最小的头衔,上面还有二郎显圣真君的亲妹妹,玉帝大天尊的亲外甥女,这等背景通天的仙家贵胄,是他们能拦的? 拦? 不敢真伸手去推,怕被二郎神知道后打断仙骨。 放? 司长就在一门之隔的內堂里盯著,放了就是违抗上命,回去得扒层皮。 两名仙官只能半低著头,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几句套话:“圣母息怒,上官有令,此处正在核查公干,不得入內。” 杨嬋秀眉微蹙,刚要发作。 “嬋儿。”一声呼唤从门內传来,陈微迈过门槛,出现在台阶之上,脸上掛起了一副惊喜的神情,“你怎么来了?” 两名度支司仙官,如蒙大赦。 既然正主出来了,这烫手山芋就算是交出去了,默契的缩著脖子退到走廊边缘,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基层仙吏的生存法则,就是隨时降低存在感。 杨嬋见陈微出来,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扬了扬手里的食盒:“凡间恰逢灯节,给你带了点汤圆,怎么回事?你这稽查院的衙门,门槛如今这么高了,连我都不能进了?” 陈微闻言,轻笑一声,顺手接过食盒:“怎么会呢,嬋儿自然是隨时进得。” 双方有说有笑,並肩跨过高门槛,堂而皇之的走进內堂。 这幅毫无顾忌、亲昵自然的画面,自然落在侯平眼里,拢在袖口里的手,攥紧,目光在食盒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涌起嫉妒。 他认识杨嬋。 但杨嬋,並不认识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就涉及到天庭官场阶层壁垒与圈子文化,回溯天庭歷三百年前,通明殿初设度支司的时候,侯平可是太白金星一手提拔起来的,那时候的他,身上打著最耀眼的长庚星君嫡系標籤。 乾的是帮上面核帐、平事、收拢功德的肥缺,他自认为踏入了天庭最核心的权力圈子。 但后来,侯平飘了。 一旦手里有了权,心思就容易杂。 侯平觉得太白金星给的筹码不够,暗中和灵山方面接洽,收受佛教的香火,同时又和北极紫薇宫態度曖昧。 在掌权者的眼里,一把拿著三方俸禄、两头下注的刀,就是不忠心。 太白金星没有撤侯平的职,用体面的方式將其逐渐边缘化,被当成弃子的侯平,一直在等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直到,陈微的出现。 侯平眼睁睁看著陈微从一个收废旧卷宗的底层仙吏,一路青云直上,坐到司法长史的位子上,甚至还兼任稽查院长的位子。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陈微乾的差事、拿的功德,享受的尊荣,原本,都应该是他侯平的! 更让侯平无法忍受的是,陈微不仅动了他的政治基本盘,甚至对三圣母此等顶级仙二代资源,都拋下了橄欖枝,被替代与鳩占鹊巢的剥夺感,如心魔附骨。 所以摆出大阵仗针对陈微,固然是想立威。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侯平在向上证明:他这把旧刀,依然锋利,比陈微好用。 侯平心思百转结束,强行按下心头的不爽,挤出笑容看向杨嬋:“三圣母。好久不见,圣母仙姿更胜往昔啊。” 杨嬋停下脚步,上下打量满脸堆笑的男仙。 “你谁来著?!”她斜了侯平一眼,脱口而出。 侯平顿时尷尬了。 陈微爽了。 四大金刚眼观鼻鼻观心,生怕一不小心笑出声来,诸葛玄更是直接转过身,羽扇挡住半张脸。 实在是太乐了! 有戏看了,而且是一齣好戏。 侯平毕竟是老油条,唾面自乾是基本功,厚著脸皮將尷尬咽了下去,重新自我介绍:“圣母日理万机,本官侯平,现任通明殿度支司……” “行了行了。”杨嬋根本没閒工夫听他背诵履歷,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我不管你是什么司的,我只问你,为何下令挡住稽查院的门口,还不许进?” “莫非? “度支司是嫌分內的帐目算得太清楚,也想干稽查院这查案封衙的行当?” 陈微听到这话,眨了眨眼。 没想到啊,嬋姐这一顶高帽,还挺厉害啊? 他必须得重新认识杨嬋,原本印象中,三圣母虽背景深厚,但平时行事作风总透著点不諳世事的呆,对天庭官场里弯弯绕绕的门道从不关心。 但此时,这一开口,属实让陈微刮目相看。 越权揽政,这是一顶极高、极重的政治大帽子。 杨嬋看似隨口的质问,把侯平建立起来的查帐合法性,给定性成跨部门夺权。 本来陈微还想跟侯平过过招。 现在看来,不用他出手了,有杨嬋在,站著看就行。 果然,侯平脸色变了。 他就算胆子再大,也绝不敢接这顶帽子,何况自己还是个被边缘化的棋子。 “圣母慎言!”侯平咬著后槽牙,搬出天条和公文来当挡箭牌,“度支司的职责,本就是审查天庭各部的內务帐数。” “今日本官前来,绝非越权。而是稽查院正式收到公文,要求配合度支司的例行调查,封锁大门也是为了防止帐目被销毁,按规矩办事。” 规矩。 公文。 职责。 侯平一口气把所有能用的防御词汇全拋出来,试图堵住杨嬋的嘴。 原则上他不用跟一个小山神解释,但是.....此山神非彼山神。 “哦,原来如此,”杨嬋听完,先是恍然大悟的点点头,接著话锋一转,“度支司拿著公文来查稽查院,那,谁来查你们度支司?” “侯司长您別介意,只是小神的一点点小疑问而已。” ...... 【人物图】 【得缓一缓了,河蟹力度很大,求求好评、小礼物的!(●?●)】 第202章 你现在就擬条子,本官现在就盖印! 侯平没法回答。 谁来查度支司,自然是没有的。 天庭的官僚法度,自设立通明殿以来,度支司便是卡在所有衙门脖子上的一把锁,掌管著功德的发放、仙俸的核销、损耗的盘点。 歷来只有他们去查,哪有衙门有资格去查他们? 这是制度的盲区,也是侯平敢闯稽查院最大的底气。 侯平收拢心思,搬出一套最烂俗的官样文章:“圣母明鑑,度支司上下,皆严格遵守天规天条,秉公办事。衙门清如水,明如镜,断然不会出现贪墨腐败、私截功德之丑事!” 话音刚落。 陈微还没来得及笑,杨嬋先笑了。 “倒是好笑。” “你说没有就没有?空口白牙,满天神佛谁不会说?” “既然度支司清如水、明如镜,那你现在拿本帐册出来瞧瞧,自证个清白?” 诛心之问。 侯平再次哑口无言,僵在原地。 饶是他来之前做足了应对陈微刁难的准备,背熟天条律例,却也不知道该如何懟回杨嬋。 这叫什么? 这叫自证陷阱,让一个管帐的衙门,证明没有贪过帐,本就是个死胡同。 陈微心里暗笑。 在官场上博弈,一旦被逼入自证的环节,这盘棋就已经输了一半,侯平想要立威的算盘,被杨嬋的反问砸得稀碎。 这齣戏,杨嬋唱红脸压住阵脚,该他陈微出手唱白脸了。 “有!怎么没有?!”陈微赶在侯平还要继续辩解之前,截断了话头,“当然,我说的是,有部门能查度支司,咱们稽查院,乾的就是这个差事。大家都是通明殿的同僚,低头不见抬头见,互相查一查,理所应当嘛。” “度支司的本分,是审查內务;我们稽查院的职责,是稽查百官。如今內外联动,侯大人查我,我查侯大人,两相印证,正好把咱们天庭的风气肃清。侯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强词夺理,却又冠冕堂皇。 没等侯平从这套诡辩里反应过来,陈微发號施令:“萧火火!” “在!”萧火火等这句话等了半天了,闻声大吼一句,精神抖擞。 “现在就擬一份正式的稽查条子。”陈微当著侯平的面,下达了指令,“行文度支司,要求其配合稽查院的各项稽查事务,时间也不用多,就按侯大人刚才定的规矩办。期十天。” “你现在就擬条子,本官现在就盖印!” 以毒攻毒。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敢拿十天的审查来卡脖子,稽查院就敢批条子封衙门。 “是!”萧火火咧开大嘴,当著侯平的面起草文书,这口气出得真爽! 打脸。 纯纯的打脸。 你度支司不是要查帐吗? 行,条子正在写。 等这盖了稽查院大印的条子一出,侯平得乖乖留在稽查院里接受盘问。 侯平脸色阴沉,此法犹如打七寸。 退无可退。 既然如此,他决定搏一把。 “陈微!”侯平沉下声线,连院长都不叫了,直呼其名,“你公器私用,互相包庇!莫非,要闹到凌霄宝殿去,让大天尊来断糊涂帐?!” 没等陈微说话,杨嬋眼睛先亮了。 上凌霄宝殿? 她不仅不怕,反而来了十二分的精神,不就是找舅舅嘛。 陈微眼疾手快,冲杨嬋微微摇了摇头。 此事,三圣母不能插手太深,刚才那几句话,作为局外隨口一问,起到了奇效,但如果她真的下场去凌霄宝殿帮陈微辩护,性质就变了。 剩下的活,稽查院自己来干。 安抚好杨嬋,陈微正视侯平,轻笑:“可以啊,侯司长想去凌霄宝殿告御状,本官绝不阻拦,通明殿大门敞开,你隨时可以去敲登闻鼓。” “不过,在上凌霄宝殿之前。” “你得先把本官批的这十天审查流程走完!过不去稽查院这道门槛,你哪里也去不了。” 听到这句话,侯平索性落下了全部脸皮。 体面没用,那就撕破体面。 他今天既然敢来,就没打算全须全尾地走出去,得把动静闹大,越大越好。 “陈清泉!”侯平指著陈微的鼻子,声如洪钟,“你这欺上瞒下的巨贪!食天庭俸禄的硕鼠!” 四大金刚见状拔刀出鞘,就要上前干活。 陈微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下属的动作,对方是个金仙,四个真仙上去就是送。 他不仅没阻拦侯平的叫骂,反而大大方方转身,走到主位前坐了下去。 萧火火眼睛一转,给负责管理稽查院留影石的仙官传音:“把院內所有的留影石全部断掉法力,马上!” 某些东西,不宜记录。 侯平见陈微不还嘴,骂得更起劲了,当眾罗列罪状:“你坐在稽查院的高位之上,乾的都是些什么中饱私囊的齷齪勾当!打著稽查院的幌子,纵容妖王建立风灵月影宗,私自划拨地界,截留香火!天庭的功德,全进你私库內!” 陈微靠在椅背上,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还冒著热气的汤圆。 吹了吹热气,送进口中。 嗯,很甜! 侯平见状,骂得更激烈了,不堪入耳的词语全说了一遍。 他边骂边偷偷打量杨嬋。 他在赌。 他赌把蝇营狗苟的受贿、平帐、结党营私的丑事全盘托出后,三圣母会对陈微產生厌恶,然后拂袖而去,计谋那就成了一半。 但侯平失望了。 杨嬋不仅没有生气,还在陈微吃汤圆的时候,细心的递过去一张丝帕。 在这天庭里长大的仙二代,什么腌臢事没见过? 拿贪污腐败来刺激她,打错了算盘。 不过,侯平这番歇斯底里的表演,真正的心思,並非仅仅是为了在杨嬋面前败坏陈微的形象。 他在拖延时间,等背后的暗手动作。 ...... 一炷香后,陈微吃完了汤圆。 侯平也骂完了,瞪著眼睛一副我是大忠臣的模样,跟在他身后的仙官面面相覷,都感觉到了事態不一般。 说好的过来例行公事,怎么成了火拼了? 不对啊! 度支仙官们不想得罪稽查院,他们还想继续在天庭混。 就在这时,陈微轻笑一声,缓缓道:“侯大人,怎么不继续了?” 第203章 小卒过河就是车 侯平被陈微的反问,激出了真火:“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自打你陈清泉上任后,哪一桩哪一件没有做推手?你借著查案的名义,吃拿卡要,把天庭的法度当成私人摇钱树!” 大堂內,迴荡著声嘶力竭的数落。 听著谩骂,陈微心里微微嘆了口气,他本不想在杨嬋面前,把天庭官场最阴暗的权力逻辑摆到檯面上来,更愿意在她面前维持相对体面的形象。 但侯平把脸伸得太靠前了,既然如此,那就无需留情。 陈微將丝帕折好,放在桌案上。 然后,他笑了。 侯平的骂声戛然而止,满脸疑惑。 笑? 很好笑吗? 杨嬋斜了一眼陈微,眼波流转,心想:“他笑得好有魅力...” 萧火火和林东对视一眼,知道局势稳了。 陈院长一笑,对手生死难料。 陈微笑够了,缓缓站起身,双手一摊:“侯大人,你洋洋洒洒说了这么多。本官只问一句,你说的这些,可都有证据?” 证据。 重如泰山,也轻如鸿毛。 有实力的,不需要证据就能办案,没实力的人,拿著铁证也递不进南天门。 侯平咬著牙,冷笑一声:“你休要猖狂!只要给我十日!只要让度支司冻结你稽查院十日的权柄,调阅所有底帐,必定把你烂事全翻出来,钉死在铁证上!” “十日?”陈微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侯大人,你没有十日了。甚至,你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了。” “你以为本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无非是在搞所谓的后手动作,以为大闹稽查院,就能踩著我陈清泉上位?” “实话告诉你,没有了。谁也不会来。” 这句话一出,侯平的脸色微变:“你……你胡说什么……” 不仅是侯平,站在他身后的那一排度支司仙官,也是神色不妙,能穿上这身官服,在天庭中枢当差的,哪有一个是傻子? 官场上的风向,他们比狗闻得还准。 陈微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说明侯平的底牌早就被看穿並切断了,而他们这些跟著来踹稽查院大门的,马上就要沦为政治倾轧的炮灰。 几名心思活泛的度支司仙官,不著痕跡的往后退了半步。 这就是天庭的基层生態,树还没倒,猢猻就已经开始准备散了。 陈微见火候差不多了,语气斩钉截铁:“拋开刚才说的罪状不谈。侯大人,本官敢敞开稽查院的大门、本官的私邸任由你翻查,不知侯大人,敢不敢放开你的私邸,让我稽查院进去,搜一搜?” 侯平一言不发。 他不敢。 天庭哪有清官,全是內斗。 看著侯平这副傻样,陈微嘆了口气:“侯大人,你熟读天条,精通律例,什么都明白。可唯独这天庭的为官之道,你是一窍不通啊。” “天庭像在下如此的官,太多太多,就连你侯大人,也是如此。” “所以,你有什么资格审查本官?” 陈微贪吗? 他当然贪。 这天庭上下,除了几尊泥塑木雕,谁不贪? 但陈微贪的功德、灵石,过他自己手的,只有微小的一部分。 大头,他做平了帐目、填补天庭各部亏空,剩下的,分给下面拼命的萧火火、林东等手下。 正所谓,小卒过河就是车。 小卒如果不主动去搭桥,上头的大能怎么能清清白白、不沾因果的顺利过江? 如果不给下面小的分润,谁去卖命? 最重要是,不能三心二意。 作为一把刀,就要有刀的觉悟,刀可以饮血,可以狠毒,但绝不能生出自己的心思,更不能两头卖主、乱砍一气。 陈微没有再给侯平开口的机会,神识扫过传音玉符,笑了笑。 算算时间,正好。 侯平的后手,早就被他后边的大手,给抹平了。 没来,就表示成了弃子。 “侯大人。”陈微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不出意外的话,上面专门为你准备的御令,要到了。” 侯平没反应过来,大脑一片空白。 御令? 什么御令? “轰——” 一道金光破开云海,砸向通明殿稽查院,明黄捲轴落入陈微手中。 凌霄宝殿,大天尊御旨。 大堂內眾仙条件反射般低下了头,躬身行礼。 陈微手腕一翻,法力轻吐。 代表著天庭最高意志的御令,不偏不倚,正好横在侯平的胸口上。 侯平下意识的双手接住捲轴,但不敢打开。 陈微背过身去,端起公案上的茶盏:“看看吧,侯大人。” 侯平低著头,肩膀不规则的抽动。 被边缘化多年的委屈,被当做弃子拋弃的愤怒,爆发了! “本官从一个小小仙吏,一点点熬,一步步爬,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陈清泉!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后来者!说拿下就拿下?” “凭什么?!” 侯平一把將御令甩在地上,明黄捲轴滚落到墙角。 话音未落,他身上的官服无风自动。 金仙一怒,云海翻腾! 窗外,三十三重天的云层仿佛被大手搅动,狂风顺著大门倒灌进籤押房,吹得案桌上的文书漫天飞舞。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是主掌度支司的实权仙官。 既然文的讲不通,官帽子保不住,那就鱼死网破。 杨嬋秀眉微蹙,素手一翻宝莲灯浮现在掌心,灯芯微闪清光盪开,將金仙境界以下的仙官护在其中。 这时,陈微大袖一挥,光华从袖口飞出,迎风便长,混元珠滴溜溜一转,悬停在侯平的头顶三尺处。 侯平这身金仙修为,全是靠天庭的功德和丹药一口口餵出来的。 混元珠灰光一闪,將他罩住。 法力、神魂、身形被定住,无法再运转。 侯平保持愤怒姿势,瞪圆了眼睛:“太乙天尊的法宝?!” 陈微手里怎么会有东极妙严宫那位的重宝? 这把刀的背后,到底还站著多少大能? 陈微没有解答的义务,脸色肃然:“奉大天尊御令!度支司侯平,抗拒审查,意图谋逆!即刻拿下,押解稽查院底层牢房,严加看管,候审!” “遵命!”萧火火和林东早就等不及了,拎著锁魂链扑了上去,连同度支司的仙官一併带走,没有遗漏。 天庭官场就是如此,跟错了,就是错了。 下辈子注意点。 侯平被拖拽著往外走,临出门前,他死死盯著內堂中央,在那里,陈微负手而立,头顶正上方,玉帝御赐的公正廉明黑底金字牌匾很刺眼。 內堂安静了下来。 诸葛玄给仙官们打眼色,一个个井然有序退了出来,还把门带上了。 杨嬋收好宝莲灯,定定的看著陈微:“清泉...你...” “让嬋儿你见笑了,”陈微笑了笑,走到墙角捡起被侯平掷在地上的御令,放在案桌上缓缓摊开。 杨嬋凑上前,只看了一眼她便愣住了。 明黄捲轴上,空空荡荡。 没有大天尊的硃批,没有凌霄宝殿的宝印,甚至连一个墨点都没有。 空白无字。 “真是个蠢货,连看都不敢看。”陈微收起御令,轻笑一声。 第204章 欲擒故纵? 星河云路。 陈微与杨嬋並肩走在云路上,罡风被阵法隔绝在外。 迎面,一队纠察仙官驾云而来,带队的主事仙官大老远便瞧见前方的两道身影,司法长史兼稽查院院长陈微,西岳华山圣母、大天尊的外甥女三圣母。 確认过眼神,是惹不起的仙家。 天庭基层生存法则:上官散步,切莫衝撞。 纠察专管仙神失仪、违规私交,但法度是死的,规矩是活的。 查谁,不查谁,什么时候该睁眼,什么时候该装瞎,是纠察仙官保住顶上乌纱帽的第一必修课。 没有半点迟疑,主事仙官云头划出一个急弯:“今日星轨位移,星光刺眼,影响本官视线。走,去別处!” 带队仙官下达指令,身后仙吏心照不宣跟著调转方向,化作流光,转眼就消失,走得比下界遁地的妖怪还快。 星河云路上,恢復清静。 杨嬋手里提著空食盒,步子迈得很慢,她本是得道金仙,腾云驾雾不过是动念间的事,从通明殿回府邸,只需一朵祥云。 但她偏不。 偏要在这云路上一步步走,还要陈微相送。 陈微双手背在身后,脑子里公事私事不断交织,公事无非就是提防和算计,至於私事,自然是身旁的三圣母。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道心有点乱。 思索片刻,陈微觉得有必要对刚才籤押房里的阴暗倾轧做个铺垫,他不希望杨嬋觉得,他是个只懂算计、满心厚黑的权僚。 “嬋儿。” “今日內堂的事,我……” 杨嬋停下脚,转过身摇了摇:“清泉,你不用多说,我自幼跟著二哥,在天庭受过多少冷遇,见过多少白眼?这三十三重天的冷暖,这各路神仙的做派,我早就知道。” 三圣母声音在星河下显得空灵,通透得很。 天庭从来不是讲温情的好地方,算计和手段並存,缺一不可。 说完,杨嬋快步往前走了两步,星河之上的罡风吹过,捲起她的素色宫裙。衣袂飘飘,仿佛隨时会乘风而去。 陈微停在原地,静静看著背影。 就这一眼,他的心跳漏了半拍,突然生出一股衝动,想走上前抱一抱背影。 “等等!” “怎么回事!?” 衝动刚一冒头,陈微猛然清醒过来,心中大震。 怎么回事?! 自己近日来,道心竟崩塌至此? 陈微以往的心境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他习惯於把所有的事物都量化成可以交易的筹码,可今日,不过是看了杨嬋的一个背影,居然生出这等无法用天条法度来约束的慾念? “难道是心魔?!” 念头刚出,陈微不敢怠慢,心中默念《冰心诀》。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法力运转了一个大周天,心魔慾念抹平,不留一丝痕跡。 走在前方的杨嬋,察觉到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脸上遗憾转瞬即逝。 呆子。 刚才在衙门內威风凛凛,此时怎么胆小如鼠? 杨嬋眼睛一转,回头换上一副明媚俏皮的笑脸,调侃道:“清泉,你可得抓紧修炼了,你现在太弱了,连我都打不过!” “打不过我,怎么去打二哥?” “走啦!” 话音落下,杨嬋脚下生出祥云,拔地而起融入星海之中。 陈微愣在原地。 脑海中,全是被定格的一抹俏皮笑容,刚才那言辞如刀的三圣母,判若两人。 良久。 陈微摸了摸下巴,他用熟练的官场博弈逻辑,对杨嬋临走前的反常举动,作出了判断。 “不对…” “她这是在对我用欲擒故纵之计?” 陈微摇了摇头,將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驱散。 心境繁杂之下,他隱约察觉到,前方的星雾之中,似乎立著一道身影。 那股子气势,很像是杨戩? “我是越来越疑神疑鬼了!” “这怎么能允许呢?” 陈微暗自苦笑。 方才用《冰心诀》强行压下杨嬋引发的心魔,这会儿脑海里居然又闪过了杨戩的身影,莫非自己真的是什么邪祟给暗中诱惑,產生连环幻觉了? “神仙也烦恼啊!”陈微背著手,嘆了一口气。 话音刚落。 “清泉兄!”前方的浓雾中,传来一声轻笑。 陈微愣住了,表情僵在脸上。 不是,是真的杨戩? 浓雾散去,杨戩真真切切立在星河云路的中央。 ...... 要说在这天庭之上,陈微最不想单独碰面的神仙,就是眼前这位二郎显圣真君,官场逻辑里,上官见下属,称呼职务,是公事公办,按流程走帐。 若是上官突然和顏悦色唤起表字,那绝不是温情时刻。 一声清泉兄,听在陈微耳朵里,翻译过来就是四个字:没有好事! 这时,杨戩身形一晃便出现在陈微的面前,大罗金仙的缩地成寸,连周遭的星光都没能惊动半分。 不怕战神拔刀,就怕战神发笑。 陈微后退半步,双手交叠:“真君有何指教?” 语气恭敬,挑字眼用词,全是硬邦邦的公文做派,先定下上下级的基调,把私情这扇门焊死。 杨戩见状,笑了笑:“清泉啊,怎么称呼如此见外。你我虽分属上下级,但此时此刻,並不在衙门內,下了值,就不讲繁文縟节,你我兄弟相称就好。” 兄弟相称? 陈微心里越发没底,给杨戩当兄弟,那可是需要平海量的帐。 “真君,下官...” “好了,閒话留著以后说。”杨戩打断陈微说话,大手一挥,“走吧,大天尊等久了,咱们速速前往凌霄宝殿!” 没等陈微消化完消息,眼前场景已是斗转星移。 等他再次站定时,前方九十九根盘龙金柱高耸入云,大殿之上,紫气縈绕,仙乐无声,不过片刻已到三界万法之源——凌霄宝殿! 杨戩瞥了一眼陈微,轻笑道:“清泉,別丟份,拿出你司法长史的气势来!” ...... 【人物图】 【接下来的剧情有点沙头,不要压分,使劲点好评就行、顺手点点免费小礼物!!努力存稿中,有了马上就爆更回报我的彦祖、亦菲们!(●?●)】 第205章 差事不好办 凌霄宝殿,偏殿。 陈微跟在杨戩身后进殿,殿內很朴素,丝竹管弦的仙乐、长袖善舞的仙子都没有,甚至连金甲神將都退了个乾净,只有一张紫檀木小方桌。 桌旁,坐著两位神仙。 一位是玉帝大天尊,另一位是太白金星李长庚。 陈微是正儿八经的二品仙官,饶是如此,提溜到大天尊私下起居偏殿的待遇,还是头一遭。 在天庭的官场学问里,朝会上讲究公事公办。 而不设仪仗的私下召见,传递的政治信號只有一个:上面有见不得光的脏活,需要一把锋利且听话的刀去处理。 想通了这一层,陈微掛起最恭敬的微笑。 “臣,杨戩……”杨戩走到桌子前拱了拱手问好。 “好了好了。”大天尊挥了挥手打断,“今日不在正殿之上,不议朝政,只敘閒话,繁文縟节就免了,都坐下说话。” 杨戩点了点头,大步走到方桌旁坦然坐下,他本就是听调不听宣的灌江口真君,又是大天尊的亲外甥,这声坐,接得理所当然。 陈微却没动。 他走到距离方桌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就这么规规矩矩地站著。 太白金星抬眼看了看陈微,杨戩端起茶杯,也看了陈微一眼。 方桌一共四面。 大天尊坐主位,太白金星坐左,杨戩坐右。 剩下一个位置,空著。 陈微当然不敢坐,有些座位,看著空著,要是真敢坐下去,就是不懂事了,太白金星能坐,因为是大天尊的心腹老臣;杨戩能坐,因为是亲外甥。 陈微算什么? 他还不够格。 大天尊端起茶盏,笑道:“陈爱卿,长庚平日里常在朕面前提起你。说你办事,知进退,明得失,懂取捨,识大体,有敬畏。不错。很不错。” 十个字的评语一出来,分量重如泰山。 陈微拱手,腰背微微弯下三分:“陛下谬讚,臣不过是依照天庭的法度办事,全赖陛下天威浩荡,以及星君、真君平日里的耳提面命。臣愚钝,只是做些跑腿的本分罢了。” 滴水不漏。 把功劳全推给上位的栽培和天庭体制的完善。 “爱卿不必过谦。”大天尊满意的点了点头,接著细数陈微的功绩,“三界引育使的差事,办得很是妥帖,前几日,西天灵山的佛祖对你很满意,特意在朕面前,夸了你两句。” “臣惶恐!” 陈微连声说著惶恐,他心里警铃已经大作。 灵山满意? 佛祖夸讚? 天庭的司法长史,能让西天佛老隔著大半个三界发来表扬信? 大天尊先把调子起得这么高,又搬出灵山的態度,这说明接下来的难题,不仅牵扯天庭內部,还涉及到了佛门。 先给甜枣,再递刀子。 果然。 大天尊切入了正题:“陈爱卿如此精明能干,实乃天庭幸事,如此,正好有一桩悬案,朕打算交予爱卿去处理,二郎和长庚,可是向朕大力推荐了你啊。” “陛下放心。”陈微没去问是何悬案,当即一揖到地,“此乃臣分內之事。” 在天庭的公文体系里,悬案分两种。 一种是真查不出来的;另一种,是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但谁也不敢去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太白金星和杨戩同时推荐,水有多深,不需要去猜了。 大天尊瞧见陈微这副做派,笑了笑,目光深邃:“你不问问,是何方悬案?难度几何?” 陈微直起身子,缓缓摇了摇头:“臣是陛下的臣子,是通明殿的仙官。陛下指哪里,稽查院的刀就落向哪里,案情是什么,阻力有多大,都不重要。” “臣,只需要完成!” 不问缘由,只管办事。 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事,只需要知道如何平事,然后把帐做平。 偏殿內,沉默了半息。 “哈哈哈!”大天尊放声笑起来,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陈爱卿,此事交於你,对了!” 太白金星闻言,跟著笑了起来。 唯独杨戩没笑,只是表情耐人寻味。 ...... 话分两头。 南斗星君府邸。 天同星脑袋微低,老老实实站在堂下,听著上方南斗星君的训斥。 “把天庭的公用云路,私自改建成了府邸的后花园?!这是公器私用!谁给你的胆子?” “把天庭的天条都忘到脑后了?” “你啊你,让本君如何说你好?” 南斗星君拍著桌案,声色俱厉。 天同星一言不发,默默受著。 把云路改花园这事,办得確实蠢,但南斗星君路过云路时,连提了三次“此地若是多些仙葩灵草,景致倒是不错”。 连续三次啊! 那可不就是下属的办事指南? 如今南斗星君自然不会认下这桩错漏,做下属的,不仅要会办事,更要会顶过失,替上位者拦下因果,这是能站稳脚跟的筹码。 等著南斗星君骂得差不多,天同星这才认得乾脆利落:“是下官愚钝,一时贪图景致,忘了天庭法度。” 见下属如此上道,南斗星君脸上的怒意收敛了几分。 训斥,本来就是走个过场,防著日后有仙官拿留影石或者顺风耳来查探,留个公事公办的底子。 南斗星君端起桌上的仙茶,撇了撇浮沫,润过嗓子后,低声道:“北俱芦洲差事,办得如何了?咱们要的东西,拿到手没有?” “回星君,都在咱们计划之中,”天同星压低声音匯报,“只是,大天尊似乎有所察觉。” 南斗星君闻言,脸色微沉。 此事,关係到北极紫薇大帝与大天尊之间的暗中角力,乃观念之爭。 三界功德池子,就那么大。 大天尊主张顺其自然,维繫各方势力的基本盘,稳固统治,而紫薇帝君则主张建立严格的秩序,將三界功德收缴额度尽数掌控在手中,重新分配。 因此,双方定下赌约,以北俱卢洲为破局试点。 为何是北俱卢洲? 只因大天尊上次歷劫,正好就是在此地证道,可谓是绝佳试验田。 想到此,南斗星君冷哼一声:“本座得到消息,大天尊有意绕开常规衙门,直接派心腹下界去巡查。” “这把被拋出来的刀,估计又是那个陈微!” 听到这个名字,天同星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个新晋的司法长史,是天庭官场里的一个异类。 说他清廉,比谁都贪。 说他贪,但收的好处全做了平帐的流水,一丝一毫都不留把柄,最棘手的是油盐不进,根本不吃其他势力的拉拢。 起初,陈微还和北极紫薇宫有说有笑,自打矛盾一起来,就各为其主了。 侯平查帐一事,正是南斗星君手笔。 没曾想,被对方打了一个先手,紫薇帝君面子上过不去,最后没辙,推了两个无关紧要的仙官出去顶雷。 “如果在北俱芦洲碰上陈微,怕是不好办。”南斗星君心中暗道。 天同星心思急转,揣摩著南斗星君的心意。 既然是阻碍,那就得清除。 在天庭,让一个办差的仙官闭嘴,不止有在朝会上弹劾。 天同星抬起头,小心翼翼试探道:“星君,北俱芦洲本就险恶,若是陈微真的去了,要不,咱们用老方法?” 第206章 记住你的话,少一点都不行 老方法。 这三个字在暗语里,意味深长。 下界妖魔横行,一个负责查案的仙官,在穷山恶水之地遭遇大妖伏击,或者误入上古绝地,最后身死道消、神魂俱灭,叫因公殉职。 死无对证,自然也就成了死帐。 天同星在等。 等南斗星君的一个点头,或者一句准允,毕竟陈微可不是小角色。 “什么老方法?”南斗星君脸色一横,声音拔高,“本座每日在府中研读道藏,听不懂你这打哑谜的浑话!” 他大袖一挥,从椅子上站起身。 连看都不再多看天同星一眼,南斗星君气呼呼的朝著后堂走去:“本座要去闭关推演星宿运行,没有要紧事,別来打扰!” 天同星看著微微晃动的珠帘,嘴角勾起笑意,他又理解了星君的意思! 上位者,永远是光风霽月、一尘不染的。 这种脏活,怎么可能亲口下令? 不懂,就是默认。 不表態,就是放权去干。 天同星不再停留,脚下云气升腾,直奔北俱芦洲而去。 ...... 北俱芦洲恶风岭,妖气森森。 移山大圣狮驼王坐在由兽骨拼凑而成的王座上,手里把玩著两颗被打磨得溜圆的头骨,骨头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磕噠声。 王座下方,正在进行一场月底帐目清算。 通风大圣獼猴王单脚踩在一头黑蟒妖王背上:“今年交上来的功德,又没够数,第几次了?” 黑蟒妖王在外头是统领几千小妖、威风凛凛的一方霸主。 但现在? 他抖得像一条刚被打断脊梁骨的泥鰍。 “稟大圣!”黑蟒扯著嗓子,哭道,“真收不到了!底下的妖精和小妖,能刮的都刮乾净了!周边那几个凡人国度,连龙王庙的香灰都被咱们手下拿去凑了数,实在是没有进项了!” 一旁的石熊妖王和毒火蛛王感同身受,连连点头附和,指望法不责眾,能討个宽大处理。 獼猴王冷笑一声,他弯下腰,伸手按住黑蟒妖王的头颅:“刮不到了?二十七年前,你劫三十里外山神庙的香火没入帐,十六年前你生吞了一个下界歷劫的散仙,把隨身的灵石私自截留。” “你手底下的收税小妖交上来功德,被你做平了帐,揣进了自己兜里。” “说好当初跟我混的。” “一点道义也不讲。” 獼猴王眼底闪过暴戾,獼按住黑蟒头颅的右手,法力一吐。 砰! 一声闷响。 黑蟒炸成一团血雾,连魂魄都不剩。 血水溅了一地,有几滴溅到了石熊和毒火蛛脚边,两位妖王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妖界从来不需要核对帐本,谁动了上面的盘子,上面门清。 “行了,五弟。”王座上,一直把玩头骨的狮驼王开口了,打断了獼猴王准备继续清算牵连的动作,“你们两个,上来。” 石熊和毒火蛛走到王座台阶下,结结巴巴:“大……大大大圣……” 狮驼王看著它们,脸上的横肉舒展开来,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们怕什么。” “功德收不到,好好去收就是了。” “想当初,我还是个巡山小妖精的时候,头一回没完成收缴香火的任务。上头的妖王不高兴,把我吊在树上,活生生抽了筋、扒了皮。” “那又怎样?我不也照样活过来了,还坐到了今天这个位子?” 狮驼王语气和蔼,就像一个宽厚长者。 但落到石熊和毒火蛛耳朵里,比獼猴王直接骂还要恐怖,两个妖王腿一软,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本王是个讲规矩的,”狮驼王见状,挥出一道妖力將两名妖王托起,“允许你们错三次,这次算最后一次。再有下一次,缺了多少功德,你们自己去跟天庭的神仙们解释。” 去天庭解释? 妖界的妖去了天庭,那就是斩妖台上的亡魂。 “是是是!”两名妖王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连滚带爬的退出了洞府。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直直落入洞府中央。 金光散去,现出天同星的身影,他刚一站定,便皱起眉头,从袖口里掏出雪白丝帕,捂在口鼻处,毫不掩饰嫌弃。 “我说你们,好歹也是割据一方的大妖,有空也收拾收拾这洞府。” “搞得满地血腥,哪里像个办大差事的地方。” 獼猴王本就一肚子火气,听到这番居高临下般的挑剔,当即发飆。 “天同!” “少在这里摆天庭上官的臭架子!百年又百年!上次孙悟空大闹天宫之后,你们说好给我们在天庭安排神仙的位子!现在呢?连个鬼影子都没见!” 什么结拜兄弟,什么七大圣。 全是天庭神仙们算计好的,借大闹天宫的名头来填补亏空,獼猴王早就受够干脏活却拿不到天庭正式编制的行当。 天同星放下丝帕,对獼猴王的愤怒不以为意,反而轻笑了一声:“哎,切莫急躁,上头有上头的考量,不过我向你们保证,这次的差事只要完成,保准能上天当神仙,位列仙班!” “我不信!”獼猴王满脸不屑。 天同星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神冷了下来:“怎么?如今在下界学了一身本事,攒了点底子,就敢反咬主人了?” “行了。”狮驼王再次打断獼猴王,缓缓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带满是压迫感,“我们兄弟能有今天这番基业,全是靠打出来的,不是你们施捨的。” “废话少说。那套上天做神仙的说辞,留著骗刚化形的小妖去。说吧,这次你们要我们烧哪一个?” 拿好处办事,不问是非,是最纯粹的利益契约。 之前天庭派下来的钦差,都是命丧在两位大圣手里,此次自然不例外。 天同星见狮驼王如此上道,便也不再囉嗦,缓声道:“司法长史、稽查院院长,陈微!” 听到这个名字,狮驼王愣了一下。 陈微? 这可是如今通明殿里炙手可热的权臣,天庭內部的斗爭,已经惨烈到需要下界的妖圣去杀仙官的地步了? 狮驼王只是略微停顿,隨即点了点头。 目標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价码。 “可以。”狮驼王一口答应下来,但话锋隨之一转,“但是,报酬得加!你是知道我们兄弟规矩的,现在只认手里能拿到的好处。灵石、法宝、功德,翻倍结清。少一丁点都不行!” 天同星眼神闪烁了几下。 陈微是块难啃的骨头,翻倍的价码固然高昂,但只要能除掉这个横在紫薇帝君面前的绊脚石,这笔帐就划算。 “放心。”天同星答应得乾脆,“没有问题!只要陈微死在北俱芦洲,答应你们的东西,一分不少,按时送达。” 狮驼王没有笑。 他庞大的身躯前倾,暗黄色的妖瞳盯著天同星的眼睛:“记住你的话,少一点都不行,但凡敢少,我们哥俩,都会杀上天庭,去找你討帐!” 第207章 我不是华山山神了 陈微钦差北俱芦洲的差事,算是砸实了,公文盖凌霄宝殿的宝印。 他没啥感觉,倒是杨嬋激动了。 案桌上,卷宗被粗暴地推到一边,一大法宝被三圣母从储物袋中倒了出来。 杨嬋站在案桌前,絮絮叨叨:“这把剑二哥祭炼了三百年,锋锐无匹,专破妖族肉身,你掛在腰上,这面玄武盾,你贴身收好,还有这件八卦紫綬衣,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她一边念叨,一边往陈微怀里塞。 塞到最后,宝莲灯都送了出去。 陈微抱著堆法宝,哭笑不得。 他只是去下界出个公差查帐,这架势,搞得像是要去单挑整个北俱芦洲。 塞完东西,杨嬋退后半步,目光游移:“你別多想!这是朋友之间的关心。” “我是天庭的钦差。”陈微摇了摇头,將法宝一件件装进储物袋,还给了杨嬋,“手里拿著大天尊的法旨,代表的是凌霄宝殿的脸面,下界哪个妖魔敢不长眼,来谋害钦差?” 杨嬋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难说!” 陈微此话倒是不假,天庭官身护身符,比任何法宝都管用,杀了钦差,等於打大天尊的脸,迎来的將是天庭大军不死不休的清洗。 只要妖魔不傻,就不会干此等亏本买卖。 陈微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你是西岳华山的正神,理应镇守一方,老是擅离职守,往这通明殿跑,会被纠察仙官非议的。” “我从昨天开始,就不是华山山神了。”杨嬋哼哼两声,双手抱在胸前。 “啊?” “升了,现在是华山镇守使,可以隨时上天庭。” “天庭有这神位吗? “刚有的。” 陈微默然。 原来是大天尊给外甥女量身定做的神位,需要什么,就现编什么,山神擅离职守是违规,但镇守使跨区巡视是合情合理、符合程序的公干,杨嬋不算违规。 陈微看向杨嬋近在咫尺的俏脸。 明眸皓齿,眉宇灵动俏皮。 陈微的道心摇晃,被《冰心诀》强行压下去的衝动復甦,比之前来得更加猛烈,他又生出了想要抱杨嬋的念头。 门口,萧火火和林东正带著几名稽查使站岗。 目光一扫,看到內堂陡然升温气氛。 “嗖!嗖!嗖!” 几道法力波动闪过,萧火火等化作遁光消失。 萧火火临走前,还顺手把门给关上了,动作轻柔,没发出一丝声响。 大门紧闭。 杨嬋见陈微目光灼灼的盯著自己,脸颊微热,没有躲闪,反而配合的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陈微顺从心意,往前迈出了一步。 “嗖!”一道挺拔的身影,横亘在陈微和杨嬋之间。 陈微撞在无形的护体罡气上,被撞得一个反弹,脚下踉蹌,后退了两步。 站稳身形,他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来者是谁。 “真君,下官在!”陈微的本能已经做出了最快的反应,不等杨戩说话,他先一步堵住对方的嘴。 杨嬋没等来拥抱,睁开眼,结果看见挡在自己面前的杨戩,气得直跺脚。 “二哥!” “你来了怎么都不先说一声!” 杨戩没有回头看妹妹,脸上的表情在一息內完成变脸,从阴沉到如沐春风。 “清泉啊。”真君轻笑,拍了拍陈微的肩膀,“此番去北俱芦洲,代表的是大天尊的脸面,一定要拿出我们司法神殿的气势来!” 陈微顺杆爬,连连拱手:“当然,必须的!下官定不辱命!” 杨戩收回手。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平移了半寸,挡住杨嬋的视线,切断任何眼神交流的可能。 寒暄结束,杨戩收敛了笑脸:“北俱芦洲这地方,水很深。在你之前,天庭一共往那里派去了四任钦差。” 陈微静静听著。 “全部灰飞烟灭。”杨戩盯著陈微的眼睛,“连一丝残魂都没逃回来。你是第五任。” 陈微眼皮跳了一下。 钦差代表大天尊,下界的妖王按理说不敢动。 连死四个,这说明杀钦差的,根本不是什么不长眼的野生妖王,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灭口。 “天庭不是没管过。”杨戩继续说道,“下去查过,天兵天將也洗过地。妖魔鬼怪杀了一轮又一轮。但是,局势没有任何改变。” 杀了一批妖王,又冒出一批新的妖王。 帐目依然是烂帐,查案的钦差依然是去一个死一个,北俱芦洲,已经成了一个吞噬天庭官僚的去处。 “此番去北俱芦洲。”杨戩顿了顿,送上最后的临別赠言,“本君只给你四个字。保命要紧!” 陈微心中警惕大作。 能让杨戩说出保命要紧四个字,说明钦差的身份,並非护身符,而是催命符? 陈微郑重点头:“下官记住了。” 杨嬋听著二哥的语气,小手在衣袖中悄悄攥紧。 ...... 离开通明殿,陈微云头穿过罡风,落在五行山前。 此地乃是发跡之地,如今再回来,又是一番感悟。 陈微刚落下云头,脚跟还没站稳。 “唰——” 五道金光凭空乍现,如同五堵墙拦在他身前吗,金光散去,显出五个鋥亮的光头,身披袈裟,手持戒刀。 正是五方揭諦。 自打孙悟空被灵山內定为佛经东渡主角之一后,佛门便派五方揭諦下凡,日夜驻扎在此看押。 五方揭諦本是板著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拒客派头,手里的戒刀都抬起了一半。 但领头的金头揭諦定睛一看。 玄色官服、通明殿的腰牌、陈微的脸,立马完成从肃杀到逢迎的无缝切换,戒刀往身后一收,挤出满脸热情的笑容。 “哎哟!原来是陈院长啊!” 金头揭諦双手合十,连连行礼。 陈微哈哈一笑,双手抱拳,朝著金头揭諦拱了拱手:“五位尊者辛苦。本官此番下界,是奉旨办差。路过此地,正好有些公务上的疑点,需要找大圣核实一二,不知几位尊者能否行个方便?” 要问话。 若是旁的小散仙,金头揭諦早就乱棍打出了,可面对陈微,金头揭諦笑著连连点头:“陈院长要问话,那肯定没有问题!” 嘴上说著配合。 但五方揭諦的脚下,像生了根一样,寸步不移。 配合归配合,但得在旁边听著、盯著。 陈微见状,眼神闪了闪,深知这帮光头的德行,不见兔子不撒鹰。 他抬手,一拍自己的脑袋:“哎呀,瞧我这记性! 方才本官路过五行山土地庙时候,看到五位兄弟似乎在那里掉了些东西。” “几位现在过去看看?晚了怕是被路过的野妖怪捡了去。” 此话一出。 金头揭諦愣了一下,隨即脸色微喜。 掉了东西? 出家人四大皆空,在这荒山野岭能掉什么东西? 灵山佛祖常说,佛度有缘人。 眼前的陈院长,就太有缘了! 陈微话里的潜台词再明白不过:要跟孙悟空说点不能外传的悄悄话,几位去土地庙拿好处,就权当瞎了眼、聋了耳,什么都没看见。 五方揭諦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 大家领了灵山的法旨,在穷山恶水一蹲就是几百年,图的不就是这点吗? “对对对!” 金头揭諦连连点头,笑容灿烂,“陈院长倒是提醒兄弟了!那东西確实是贫僧昨日不小心遗失的,正发愁去哪里寻呢!您先忙著,公务要紧!贫僧等去去就来!” 说完,五方揭五道金光,朝著土地庙的方向飞去。 ...... 【人物图】 【又是三章长更送上,听说粉丝超过一千可以开群?求求好评、小礼物!(●?●)】 第208章 大圣,你悟了? 確认五方揭諦已经去土地庙寻物,陈微收回目光,沿著崎嶇的山石,缓步走到五行山下方那逼仄洞口前。 看望大圣的礼物很简单,一壶仙酿、两颗三千年蟠桃。 洞內,孙悟空猴头枕在泥土里闭目睡觉,听到外面的动静,耳朵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双曾经堪破虚妄的火眼金睛,被山底的灰尘蒙上层底色。 孙悟空眨了眨眼,看清是陈微的脸后,咧开嘴唇露出热情的笑容:“哎哟!是陈院长啊!好久不见!” 这声陈院长,叫得字正腔圆。 陈微听到这个称呼,心中惊讶。 在天庭,叫陈院长的仙官多如牛毛,但此话从齐天大圣嘴里蹦出来,很怪异。 “大圣,折煞下官了,您叫我清泉就好。”陈微语气谦和,连连摆手, “誒,清泉兄这话就见外了。”孙悟空立马改口,顺著杆子爬,“谁不知道你陈院长的大名?兄弟你奉旨征討北海,一出手便擒拿三位妖圣,威名赫赫!俺老孙被压在这山下,听著过路的山神土地谈起兄弟你的手段,是打心底里佩服!” 孙悟空絮絮叨叨的说著閒话。 从陈微在稽查院的铁面无私,一路夸到陈微替天庭梳理帐目的精明强干。词汇之丰富,態度之诚恳,比通明殿里专门负责写颂德文章的文书还要专业。 陈微感觉有些不真实,这还是那个扯起大旗、自封齐天大圣,敢把凌霄宝殿掀个底朝天的灵明石猴吗? 过去那个桀驁的齐天大圣,变了? 陈微心里存了疑,决定试探一二:“大圣谬讚了,下官在北海办差时,擒拿的那三位妖圣,算起来,当年在花果山,他们与大圣您,也是磕头结拜过的哥哥。这事办得,下官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话刚说完。 孙悟空摇了摇头,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什么哥哥弟弟的,莫要提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既然犯了天条,违抗了天庭的法度,你带兵擒拿,是按章办事,理所应当。” “俺老孙在这五行山下,关了快二百四十年了,什么都想开了。” “大圣辛苦了。” “不辛苦,俺老孙在五行山下苦熬,想必天庭司时殿改了不少回吧?” 陈微默然。 算算时间佛经东渡的主角金蝉子,第四世了。 一日走不到五行山,天庭司时殿便要修改凡间王朝时间从头再来,曾经被他整下凡,脱了人蓸官身的魏徵,要一遍一遍重新当一个諫臣。 凡间百姓的安居乐业,宛如布袋戏。 三界眾生,是为棋局。 陈微站在石头旁,一言不发,他忽然觉得有点烦。 仙官要当到多大,才能做主命运? 孙悟空是灵明石猴,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此等天地孕育的灵物,最通人心,也最懂趋利避害。 过去在花果山称王称霸,东海抢神针、地府撕生死簿,大闹天宫,是因为在方寸山学了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不知天庭水深,不知法则森严,天不怕地不怕。 但现在不同了。 如来佛祖的一个巴掌,五行山二百四十年的镇压,教了他一遍做神仙的规矩。 天庭不是靠打杀就能推翻的。 所谓的结拜兄弟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猴子,被驯化了。 齐天大圣都不行,陈微自问:“我行吗?” 气氛沉寂了许久,孙悟空动了动鼻子,闻到了仙酿的酒香,眼中满是怀念。 口一张,仙酿自动飞入嘴里。 喝美了,孙悟空才看向陈微,嘿嘿笑了起来:“清泉兄,你今日特意支开那五个光头,带著酒和桃子过来找俺老孙,怕不是单单为了敘旧吧?有心事?” “大圣慧眼。”陈微没有隱瞒,坦然笑了笑,“下官接了凌霄宝殿的旨意,要去北俱芦洲公干一趟。这不,顺道路过此地,来看看大圣。” “北俱芦洲啊……” “清泉兄弟。” “当初斩仙台前,俺老孙就跟你说过,飞鸟尽、良弓藏。” “更何况,你这把刀,在他们眼里,还算不上什么良弓。顶多算是把用完即弃的铁片子,这天上的神仙,从凌霄宝殿到通明殿,都是如此!” 孙悟空摇头晃脑,像是说醉话,又像是说真话。 飞鸟尽,良弓藏。 连良弓都不是。 陈微闻言,心头微震。 这猴子被压在山下二百多年,但这看透权谋本质的眼光,依旧毒辣。 陈微面色不改,將孙悟空这番话默记於心。 北俱芦洲是局,但他没得选。 陈微沉默片刻,话锋一转:“大圣,不说公事了,下官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是给大圣匯报一下花果山的情况。” 听到花果山,孙悟空的耳朵竖了起来。 要说猴哥最大的牵掛,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能排第一。 “大圣放心,猴子猴孙们现在过得都挺好。”陈微笑了笑,恭喜道,“如今在天庭地方仙吏的协管下,花果山的日子可以说是蒸蒸日上。” “每逢过年过节,猴子猴孙们都会积极参加由当地山神、土地组织的区域联谊会,大家互通有无,其乐融融。上个月的冬至,猴群甚至还在土地公的指导下,学会了包饺子。” 曾经手持铁棍、敢和十万天兵天將廝杀的妖猴,如今日子也美上了。 “对了,还有一桩好事。”陈微的匯报还在继续,“花果山水土好,在天庭的技术指导下,经过改良,种植出的应季水果品相极佳,正式纳入天庭的名录,成了供应天庭各部衙门的特供果品。” “玉帝和王母吃过,都连声说好!如今,猴子猴孙们在花果山,每天忙著种植、採摘、打包、装运,日子过得很充实。大家都挺忙的!” 匯报结束。 五行山下,一片寂静。 孙悟空静静的听完,缓缓闭上眼睛,泥土蹭在眼角。 良久。 “忙啊…”孙悟空重新睁开眼,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都忙…忙点好!” 给天庭当果农,总好过被天罗地网剿灭,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能活著包饺子,总比死了强。 陈微点了点头,转身:“大圣,下官公事在身,先走了。” 就在这时,孙悟空用力一抖脑袋,三根金灿灿的毫毛,从脑后脱落。 打了个转,飘到了陈微的手中。 “清泉兄,俺老孙没啥好东西,此物,送你!”孙悟空笑道。 陈微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双手捧著毫毛:“大圣,你悟了?” “哈哈,空了!”孙悟空没有睁眼,笑声在狭窄的岩缝中迴荡。 第209章 天兴之地 天庭制式云车,缓缓降落。 前方,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广袤地界,此地名唤张家山。 叫张家山却並非指代某单独的一座山头,而是方圆数万里疆域的统称,至於为何叫这个名號,稍有资歷的仙官都心照不宣。 玉皇大帝在下界歷经一千七百五十劫,其中有一世,化名张百忍,便是在此地歷劫,最终得道飞升。 此地,算是大天尊的家乡。 正因为有这层得天独厚的政治背景,张家山的地方神祇,配置与別处截然不同,土地、山神、河伯,皆是天庭直管的仙官,品级不低。 按理说,顶著天兴之地的名头,又有直辖仙官式管理,本该河清海晏。 但偏偏,北俱芦洲在三界之中,以妖祸频发、妖风彪悍而闻名,天庭各部数次下界,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始终没能彻底的清洗。 甚至,连通明殿派来查办妖患的钦差,都连死了四任。 陈微隔著琉璃窗俯瞰下方的山川,心里门清。 连续死了四任天庭钦差,不是妖魔无法剿灭,而是天庭最高层的內部角力罢了,张家山是大天尊的基本盘,也是验证顺其自然与秩序定额两种功德理念的试验田。 前面那四位钦差同僚,没看清水底下的暗流,身死道消了。 “轰——” 云车平稳落地,停在张家山地界最大的仙官办驛站前。 车门还未推开,外头便传来了一阵整齐的仙家礼乐声。 陈微掀开门帘,走下云车。 驛站外,排场铺得极大。 以张家山山神张松亭为首,此地大大小小的神祇,从掌管一方水土的河伯,到巡视山林的游神,按照天庭官职的高低,整整齐齐排成了两列。 身各色官服,仪仗威严。 这迎接的阵仗,给足陈微这位司法长史兼钦差的面子。 “下官张松亭,率张家山一眾仙吏,恭迎钦差!”张松亭是个面容富態的中年仙官,见陈微下车,上前两步,双手抱拳,带头行礼。 陈微没有摆钦差的架子,双手虚托,將张松亭扶起:“诸位同僚快快请起,大家同朝为官,没有上下级之分,莫要折煞本官了,” 做仙官懂得避讳。 此地乃玉皇大帝天兴之地,在这里摆钦差的谱,等同於在凌霄宝殿的眼皮子底下撒野,更何况,带头迎接的山神名叫张松亭。 单看张姓,就能猜出其背后的根系有多深。 这满山的神仙,指不定哪个就是大天尊歷劫时留下来的亲戚。 “钦差一路舟车劳顿。”张松亭满脸堆笑,侧开身子引路,“下官在后堂备了些本地特產,设了薄宴,为您接风洗尘。还请钦差移步,先歇息片刻。” 接风洗尘,饮宴探底。 此乃官场上迎来送往的固定流程,换做平时,陈微也就顺水推舟去了。 但是今日不同。 因为时候不对、场合也不对。 陈微抬手,打断了张松亭的客套:“宴席免了,咱们先开会过一遍吧?” 张松亭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官场套话卡在喉咙里,伸出去引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身后的那群地方神祇面面相覷。 陈微的处事风格谁不知? 可谓精於算计、雁过拔毛,做平帐目的手段堪称一绝,怎么到了张家山,连口茶都不喝、果子也不吃,摆出一副雷厉风行的清官做派? 这路数,不合常理。 但钦差发了话,地方官只能照办。 ...... 一炷香后。 张家山山神庙內。 厚重的庙门紧闭,將外界的嘈杂隔绝。 陈微坐在主位上,面前宽大的红木长案上,堆放著张家山近三百年的功德收缴底帐。 张松亭和几名核心主事仙官站在堂下,眼观鼻鼻观心。 陈微翻看著帐本,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快速扫过。 张家山的功德收取,严格贯彻了大天尊的理念,不强求,不干预,万物有灵,顺其自然,凡人信则拜,不信则不理。 这种收法稳定,但也缓慢。 帐目做得很平,条理清晰,没有中饱私囊的痕跡,全是按照规矩办的差事。 但陈微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按照大天尊和紫微帝君的赌约,大天尊需要证明顺其自然的路线,同样能收缴到足以维繫天庭运转的庞大功德,可眼下帐本上这寥寥无几的数字,距离赌约所要求的数额,差得远了去了。 把张家山三百年的帐全加起来,连目標的一成都不够。 这窟窿,大得根本补不上。 紫微帝边主张建立秩序、定额上缴,只要放点妖魔下界去恐嚇,凡人为了保命,磕头如捣蒜,香火功德自然成倍增长。 帐面上的巨大落差,就是天庭內部角力的核心。 大天尊要贏,就必须有一笔庞大的帐目进项。 “啪。”陈微翻完最后一本帐册,將其重重地合上,扔在桌面上。 大殿內的仙官们心头一跳。 陈微面色不虞,靠在椅背上,衝著堂下的仙官挥了挥手:“除了张山神,其余先退下吧。” 几名主事仙官如蒙大赦,立刻拱手告退。 殿门再次关上。 陈微双手交叉支在桌面上,盯著站在下方的张松亭:“老张啊,此时没有旁耳,咱们说点透底的话。” “帐面上的数,根本交不了凌霄宝殿的差。” “此地乃是天兴之地,本该香火鼎盛,帐烂成了这样,到底是何方大妖在暗中作祟,断了天庭的进项?” “钦差大人明鑑啊!”张松亭弯下腰,语气里满是委屈,“这北俱芦洲,本就是穷山恶水,瘴气瀰漫不说,底下的妖魔更是狡诈凶残。咱们张家山虽然顶著天兴之地的名头,但基层山神土地法力低微…” 原本富態的脸上,一片愁苦。 应付钦差,地方官早就形成了一套固定流程。 更何况,这套说辞,已经对前面四任死掉的钦差用过四遍了,连在哪一句话该停顿嘆息,都烂熟於心。 张松亭嘆了口气,继续按照模版诉苦:“凡人肉体凡胎,三天两头被路过的妖风惊嚇,哪里还敢出门上香?这功德进项,自然就一天不如一天。下官等也是日夜焦心,恨不得把自己的仙俸贴进去,实在是客观条件不允许啊…” 洋洋洒洒,有理有据。 既强调了妖患的客观存在,又把责任巧妙的推了出去,最后还拔高基层仙官的辛苦与无奈。 不愧是多年的老山神,说话滴水不漏。 陈微没有发火,也没有打断,看表演挺好的。 第210章 火不烧,黑手怎么会主动跳出来? 张松亭见陈微不说话,以为说辞奏效了,准备再加一把火,把本地几只大妖的凶残程度再夸大几分。 陈微忽然抬起了手,摆了摆:“老张啊,把这套公文模版收起来吧。” “陈院长,下官句句属实…”张松亭心头一跳,脸上的愁苦僵住了。 “本官知道你句句属实。”陈微打断了他,“但本官,跟之前四位钦差不一样,他们,或许是哪座仙山名门出来的清流,下凡来办差镀金,想要青史留名,但本官不是,本官是从通明殿最底层的书吏做起,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本官在通明殿干了这么多年,面对的是书山会海,是各部衙门之间的推諉扯皮,是堆积如山的烂帐。” “你们写的诉苦文书,本官全写过。” “你们在底帐上做的那些天衣无缝的平帐手段,本官也都做过。” “拿这套说辞来应付本官,你觉得,合適吗?” 张松亭被陈微这番扒皮拆骨的敲打,钉在原地。 表情空白了一瞬。 就这一瞬。 隨即,这位能在死地当差多年的张家山山神,展现出极强的为官素质,切换成一副比刚才还要无奈的表情,甚至连连苦笑出声。 “陈院长!” “真不是下官等人在这里做假帐糊弄天庭。而是这北俱芦洲的地界,它真的就是如此啊!” “陈院长既然深諳各部衙门的运转,自然知道基层的难处。要不这样,下官联名张家山大小神祇,写一份血书。您带著这份血书,向上头通明殿反映反应。调配兵马司的天兵天將,长驻咱们北俱芦洲!” “也不用多,留个十万天兵就行。每隔十年,就由天將带队,把这穷山恶水犁地一样扫一次,长此以往,妖魔自然绝跡,这功德的帐目,总归是能解决的!” 张松亭拋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提议,越说越顺,甚至给出具体的战略规划。 陈微深深看了他一眼,心道:“是个能说会道的好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可以说是倒打一耙。 天庭要是能批下长驻天兵的摺子,还犯得著派他这个钦差下来查底帐? 张松亭这是用一个天庭根本无法承受的结果,来堵死陈微继续查帐的缘由。 不是嫌帐面难看吗? 那给兵啊。 要是不给,就不是基层的问题,那是上面天庭不支持。 陈微心里发笑,脸上也跟著笑了,他主动缓和气氛:“老张啊,本官也就那么一说,基层的难处,天庭是看到的。大天尊也是体恤诸位的。” “这不,派本官下来解决了嘛。” “对对对!” “陈院长您说得对,是下官方才话多了!” 张松亭连连陪著笑,嘴里顺势应和著天恩浩荡、院长体恤,与此同时,他拢在袖口里的右手鬆开了。 袖兜里,原本攥著沉甸甸的储物袋。 里面装著偷偷截留下来的一笔功德,是用来打点天庭钦差的油水。 按天庭官场流程,诉完苦,表明了难处,就该递好处、免灾,和光同尘,最后是举杯共饮,笑谈三界太平,天庭稳中向好。 但陈微刚才那番敲打,把底牌全掀了。 张松亭此时再把储物袋拿出来,那就是主动递上贪墨的铁证,在气势上落了下乘,变成被拿捏的把柄。 这好处,现在给不得了。 ...... 入夜。 陈微盘坐在临时行辕內,凝神静息,混元珠悬浮在身前三尺处。 他在感悟太乙之道。 天庭的仙官,修为多是靠熬功德堆出来的,金仙门槛,只要功德给够,资源倾斜,能硬生生餵出来。 但太乙境不行。 想要突破金仙,成就太乙之数,海量的功德必然是少不了的底子,但这底子之上,还必须加上一个核心条件:因果。 三界之中,凡事皆有一本帐。 这本帐,叫因果帐。 有借必有还,有因必有果。 普通神仙沾染因果,如同凡人背上高利贷,躲都躲不及,生怕帐算不清楚,最后身死道消。 太乙者,必须有承接一界、或一方大因果的命格。 了结旧日之因,种下新局之果。 方可修成太乙。 饶是陈微有太上老君赐下的神通,也只能走此道成就太乙。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修道不过二十年,便已成就太乙之数的孙悟空。 他能比吗? 不能。 齐天大圣是大能亲自教习,一般散仙羡慕不来。 眼下,陈微就有个好机会。 北俱芦洲这片烂摊子,连死了四个钦差,这背后牵扯大天尊和紫微帝君的理念之爭,牵扯无数大妖的生死存亡,更牵扯天庭功德亏空。 是一桩现成的、巨大的因果盘。 平了北俱芦洲的帐,就是陈微踏入太乙的通天大道。 陈微的呼吸绵长,法力游走全身。 “吱呀——”殿门被推开一条缝,萧火火和林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反手將门关死。 两位心腹的神色凝重。 陈微没有睁眼,混元珠依然在身前滴溜溜地转著。 “院长。”萧火火快步走到蒲团前,压低声音匯报,“查清楚了。行辕的地底下,有活儿。” “整整七十二道离火阵。布阵的手法很老道,借了地脉的走势,把阵基全埋在了深处。要不是属下手里带著稽查院专门探查灵气异常波动的罗盘,根本察觉不到。” 七十二道离火阵。 这不是为了困仙,这就是为了杀仙。 离火无情,一旦发作,连神魂带肉体顷刻间烧成灰烬,一点渣子都不剩。 过后,天庭收到的摺子,上面只有:钦差行辕意外走火,查案仙官不幸殉职。 这就是前面四位同僚灰飞烟灭的真正原因。 这地方,不查帐,你好我好。 一查帐,离火起。 萧火火急切的请示:“院长,阵眼已开始抽取地脉灵气,启动也就是半个时辰之內的事,咱们要不要先撤出阵法范围,再做计较?” 这火一旦烧起来,別说真仙,金仙也討不得好。 混元珠停止了转动,化作一道灰光飞回袖口,陈微缓缓睁开眼:“想要一把火,把本官烧了?” “不退。” “將计就计。” “火如果不烧起来,怎么能让暗处的妖魔鬼怪觉得大功告成?” “火不烧,黑手怎么会主动跳出来?” 第211章 陈院长,老张救不了您啊!【加更】 张家山,山神府邸。 正堂的门虚掩著,没有点灯。 张松亭穿著一身宽鬆的常服,闭目坐在太师椅上,不打坐修炼、不翻阅公文。 他在等。 等一把足以烧掉所有的火。 在天庭基层干了这么多年,张松亭总结出一个道理:解决不了帐目,就解决查帐的,不叫谋反,叫不可抗力导致意外损耗。 “砰!” 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著是跌跌撞撞推门的声音。 “大人!出事了!”张家山土地神张寒山,连滚带爬跨过门槛,官帽都跑歪了,声音发著颤,连行礼的规矩都顾不上了。 “慌什么?”张松亭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天塌不下来,出了何事?” “走水了!” “钦差行辕那边,起了大火!火势极猛,直接是从地底下窜出来的!” 张寒山望著行辕的方向,满脸惊骇。 张松亭缓缓睁开眼:“哦?救了吗?” “救了!怎么敢不救!”张寒山急得直跳脚,“下官一发现火情,立刻调了周边的三十几个土地,连同下官自己,在行辕外一口气砸下去了九十九个水阵法!” “但是没用!那火邪门得很!九十九个水阵法压上去,连个水花都没冒,火势反而顺著咱们的阵法灵气往上烧!整个行辕全被火光包住了,根本进不去!” “糟了!” “陈院长是二品钦差!他要是在咱们张家山的地界上被火烧了,咱们上上下下全得去斩仙台走一遭!” 上一息还稳如泰山的张松亭,脸色大骇。 张寒山被嚇得直哆嗦:“下、下官知道啊!所以赶紧来请示大人……” “请示个屁!” 张松亭一把推开他,厉声咆哮,“把张家山所有在编的土地、山神、河伯,还有没编制的游神全都叫起来!集合到陈院长的行辕外!” “快快快!把库房里的辟火罩、避水珠全带上!大家一起想办法!就算是用身体去扑,也得把这火给老夫压下去!” 张松亭急得在大堂里来回踱步,双手胡乱挥舞。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敲聚仙钟!” 张寒山见主官急成这样,哪敢耽误半点,提著官服下摆,转身一阵风似的衝出了大堂。 府邸內,安静下来。 正堂里,张松亭停下踱步的双脚,脸上恢復平静。 甚至於,还笑了。 为何九十九个水阵法都灭不掉? 当然灭不掉,那可是七十二道离火阵,水浇上去,只会变成助燃的灵气。 张松亭走到门边,抬头看著远处映得通红的火光。 红彤彤的,煞是好看。 这场大戏的前奏已经铺好,地方仙吏悍不畏死、倾力救援的匯报材料,明天一早就能放在通明殿的案头上。 “唉。” 张松亭看著远处的火光,微微摇了摇头,“又是一个,花开花落啊,钦差就像这北俱芦洲路边的野花,年年开,年年落,这是命数,更是规矩。 感嘆完毕。 张松亭变出山神官服,走出门槛的一瞬,古井无波的脸孔再次切换,又变成为救钦差而急得肝胆俱裂的地方主官。 他云头急转,向著钦差行辕飞去。 …… 钦差行辕。 此时已经不能叫行辕了,变成了一座炼丹炉。 谁是丹? 自然是住在行辕內的陈微一行。 冲天的火光將方圆千里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火不是寻常的红色,透著幽蓝色的光泽。 行辕外围。 张家山的群仙已经集结完毕,场面乱成一锅粥。 东边,十几个河伯正合力引来一条地下暗河的水,水龙撞向火海。 “呲——” 水龙刚一接触到幽蓝色的火苗,化成漫天白雾,连火星都没压下去半分,几个法力不济的河伯被热浪掀翻在地,鬍子都被燎没了一半。 西边,几十个土地公结成方阵,口中念念有词,试图用地气將火势隔绝。 但那离火仿佛长了眼睛,顺著地气就往外蔓延,嚇得土地公们连滚带爬地往后撤。 群仙都在拼命。 他们都在用最卖力的施法动作,证明自己在此次救援中绝对没有摸鱼。 “闪开!都闪开!” 一声悲痛欲绝的怒吼从天而降。 张松亭驾著云头,重重砸在眾仙最前方,他连滚带爬地从云头上跳下来,连官帽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陈院长!” “老朽对不住您啊!老朽怎么就没在行辕多安排几个护卫啊!” “您要是出了半点差池,老朽怎么跟天庭交待!怎么跟大天尊交待啊!” 张松亭面朝火海,痛心疾首的捶打著胸口。 眾仙看到主官这副模样,也都被感染了情绪,个个面露悲戚。 张松亭转过身,双眼通红,指著正在施法的山神河伯,下达死命令:“快!都別愣著了!大傢伙一起催动法力!不惜一切代价,把陈院长救出来!谁敢在这个时候留手,老夫第一个活劈了他!” 主官下令,谁敢不从。 一时间法力狂涌,所有的土地、山神、河伯、游神,甚至附近山头的几只功德妖王,都被摇醒,加入灭火行动中。 水系、土系、风系的法术,铺天盖的砸向幽蓝色的火海。 漫天的法力砸进去。 火,非但没灭,反而像是吃了一顿十全大补宴。 “轰!” 幽蓝色的火柱往上窜起数十丈高,七十二道离火阵本来就需要庞大的灵气支撑,现在张家山群仙倾尽全力送来的法力,成了最上等的燃料。 火势彻底失控了。 站在最前面的张松亭,被热浪逼得退了两步。 看著那冲天而起的火柱,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暗笑。 疯狂地暗笑。 这一把火下去,陈微肯定被炼成了丹。 而且,大伙都出过力了,法力都耗尽了,救援文书写上去,谁也挑不出毛病。 心里乐开了花,但表面上的流程还得走完。 张松亭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满是焦土的地上,双手死死抠著泥土,肩膀剧烈耸动。 “陈院长啊!” “老张无能啊!老张救不了您啊——” 这声长啸饱含深情,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负责留影石的土地,对准了张松亭的脸,將他因救火而变得狼狈的模样,照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悠悠从张松亭后方飘了过来:“老张,哭什么呢?” 声音不大,但在张松亭耳朵里,不亚於九天玄雷劈在脑门上。 陈微的声音? 没被烧? 张松亭回过头,目瞪口呆:“陈...陈院长,您没...没在里边啊?” 第212章 高兴!下官太高兴了!【加更】 陈微官服连个褶皱都没有,纤尘不染。 萧火火和林东跟在两侧,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张松亭眼眶里的小泪珠,硬生生憋了回去。 陈微往前迈了半步,低头看著跪在焦土上的张松亭:“张大人。哭得这么伤心,很希望本官在里面?” “怎么会呢!”张松亭头皮一麻,连连摇头,“您不在里面,下官才是最高兴的!” “是吗?” “是啊!” “高兴!下官太高兴了!” 陈微盯著张松亭看了一息,点了点头。 此时,土地、山神、河伯们面面相覷,谁也不敢接茬。 “诸位同僚。”陈微双手背在身后,拿出在稽查院开例会的架势,声音洪亮,传遍全场,“今夜这火,起得突然。但是,大家赶来救火的態度,是积极的。本官都看在眼里。” “天庭对基层,向来是关怀的。遇到突发事件,咱们张家山神仙队伍的应对流程,总体上是规范的,响应是迅速的。这说明张大人平时班子带得好,队伍是有战斗力的。” “当然, “这场火也暴露了一些问题。比如咱们基层的法阵,平时是不是缺乏演练?这十九个水阵法砸下去,不仅没灭火,还起了反作用。这就要求咱们回去之后,要深刻总结,举一反三……” 陈微边讲边踱步。 他讲起废话来,连草稿都不打,从天庭的基层建设,讲到大天尊的理念贯彻,再讲到水火无情与防灾减灾的深刻认识。 词汇华丽,逻辑縝密,但全是废话。 张松亭跪在旁边,起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保持著半蹲的姿势。 他明白陈微在干什么。 就是要让他们眼睁睁看著,看著这把火,一点点烧完。 半个时辰过去,行辕终於扛不住离火的持久炙烤。 轰隆! 一声闷响,主建筑坍塌,火势失去阵基的支撑,迅速回落隨风飘散。 时间刚好。 建筑坏了,火就没了。 陈微的话音也恰好停住了,他转过身看向张松亭,似笑非笑:“这把火,烧得真好啊,是吧,张大人?” 张松亭双腿一软,再次跪结实了。 “陈院长有天保佑!” “只要您没事,別说一个行辕,就算是咱们张家山所有的神仙都搭进去,那都没关係!” “好!”陈微大笑一声,当场拍板,“既然人没事,差事还得接著办。明日!张大人带路,带本官去按规矩交纳功德的妖王领地转一转,实地看一看!” “都散了吧!” 神仙们如蒙大赦,作揖告退,化作道道遁光迅速逃离是非之地。 张松亭也准备驾云离开,就在他的脚尖刚踩上云头时。 “张大人。”陈微冷不丁在背后喊了一声。 张松亭动作一僵。 “您可是张家山山神总领,地方上的定海神针。”陈微站在夜风中,声音轻飘飘的,“以后办差,要小心行事啊。” 张松亭回过头,訕笑道:“陈院长敲打得是!下官铭记於心!” …… 第二日。 陈微的云车升空,张松亭亲自引路下,降临在张家山西南方向的一座山头前。 此地是模范功德区,是石熊妖王领地 云车刚一落地,小妖们扯著嗓子,喊著整齐划一的口號:“热烈欢迎!天庭上仙!蒞临指导!” 山头修整得很乾净,青石板铺就的山路。 道路两旁,栽种著修剪整齐的迎客松。两排穿著统一短打服饰的小妖,手里举著鲜花和仪仗,腰板挺得笔直,排列得整整齐齐。 石熊妖王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它身边站著位身段妖嬈、身著青色长裙的女子。 “陈院长。”张松亭上前一步,指著石熊妖王介绍,“这位便是此地的管事妖王,向来安分守己,每年按时向土地庙上缴功德,是咱们张家山妖仙和谐共处的模范典型。” 石熊妖王赶紧上前,学著仙官的样子拱手作揖:“小妖给钦差大人请安。” 陈微双手背在身后,点了点头。 “诸位上仙,这边请。”青裙女子迈步上前,姿態端庄,“小妖青鳞,接下来,將由我为各位上仙介绍模范功德区的各项成果。” 蛇精声音甜美,操著一口字正腔圆的天庭官话,在前面引路。 一行顺著青石板路往山上走。 蛇精一边走,一边做著標准的引导动作:“上仙您看,左边果园,是我们响应天庭號召,妖族自主开荒种植的仙桃林,右边的工坊,是小妖们手工编织避瘴斗笠的生產线,咱们这里的每一笔功德进项,都做到帐目清晰、源头可溯,绝对没有惊扰过周边的凡人聚落。” 陈微背著手走在前面,听著讲解,时不时的点点头,给出一句简短的点评。 “不错。” “有想法。” “做得很好嘛,適合在四大部洲推广。” 跟在陈微身后的萧火火和林东,目光不停扫视四周。 太和谐了。 和谐到了诡异的地步。 这群妖精不像是好妖怪,倒像是刻意培训出来应付了事的? 一行走到半山腰的宽阔广场,面前站著由几百只小妖组成的方阵,是用来展示妖族精神面貌的。 陈微的脚步停下来,他没有按照蛇精引导的路线,而是指了指方阵中,三只眼神闪躲的小妖:“那三个,叫过来。” 石熊妖王见状,低吼了一声:“还不快过来!” 三只小妖嚇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跑出队列,来到陈微面前。 三妖法力低微,连人形都没化完全,领头的是顶著黄黑斑纹的老虎脑袋,跟在身后的是长著梅花鹿角的鹿精,还有一个是下巴留著山羊鬍子的羊精。 三只小妖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別紧张。”陈微语气温和,像个关心下属的长官,“本官隨便问问。你们三个,叫什么名字?” 三个小妖对视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虎妖壮著胆子,开口道:“回、回上仙的话,小、小的名叫虎力。” “小的名叫鹿力。” “小、小的名叫羊力。” “不错,很有劲头,”陈微点了点头,笑容和蔼,“你们三个,平时负责哪一片区域的功德收放?” ...... 【人物图】 【万更送上!!!还差一百多粉丝,大家点点,求好评!(●?●)】 第213章 区区天庭钦差,易如反掌 三个小妖大眼瞪小眼。 功德收发? 什么是功德收发? 三个连人形都没褪乾净的底层精怪,昨天还在后山给大王巡山头,今天一大早,就被管事的头目套上体面的短打服饰,硬拉过来凑迎检方阵的数。 说白了,就是三个充场面的。 他们连这山头一共有几本帐都没见过,哪里负责过什么具体的工作? 被天庭神仙劈头盖脸的一问,三个小妖脑子里一片空白。 石熊见状,心中大惊。 要是让这三个蠢货把实情抖搂出来,模范功德区的牌子今天就得被摘了。 “上仙明鑑!大人有所不知啊。”石熊妖王反应极快,挡在三个小妖侧面,满脸堆笑的打圆场,“这三个不成器的东西,是小妖我前两日刚收的义子。” 义子。 天庭和下界最常用的遮羞布,凡是业务不精、尸位素餐的,必定有个带点血缘或者认亲的关係。 “他们刚从深山老林里出来,没见过世面,”石熊妖王顺势提议,抬手指向队伍后方,“还不懂咱们这儿的规矩,业务也不熟练,要不,小妖给您换几个机灵的管事来回话?” 陈微抬了抬手,拒绝了提议。 “不必了。” “就他们吧,既然是刚收的义子,本官正好问问基层的真实情况。” “待会儿参观完了,跟著本官回临时行辕。本官,要慢慢问。” 此言一出。 虎力、鹿力、羊力三只小妖,又惊又喜。 惊的是,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要是跟著这位神仙回去,几句话说漏了嘴,惹出祸端,回来之后大王肯定会被活剥了下酒。 喜的是,高高在上的神仙,放著眾多精明能干的管事不挑,居然一眼就看中了它们哥仨? 难道是看出了它们骨骼惊奇,有意栽培提携? 底层小妖哪经歷过此等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完全不知所措。 其实,陈微根本没看出什么骨骼惊奇。 他隨手一指,只是因为三只小妖在方阵里眼神最闪躲、动作最畏缩,在一群经过严格培训、满脸假笑的迎检队伍里,正好是撕开虚偽防线最锋利的刀。 隨手拔出最弱的一环,將一潭死水搅浑。 这,便是太乙之道里的因果。 石熊听到陈微要带走,心里暗暗叫苦,却又没有任何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通明殿下来的大神。 “是是是,能去给陈院长您回话,是它们三个的福气!”石熊只能咬著牙,笑著连连点头。 就在陈微转身,继续蛇精讲解避瘴斗笠生產线的空档。 石熊妖王迅速偏过头,目光阴冷的扫过三只小妖,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虎力、鹿力、羊力刚好抬头,正正对上大王笑脸。 三妖如坠冰窟,心惊胆战。 他们看懂了。 大王不是在笑,是在发出死亡警告:乱说话,回来就是死。 陈微背著手,走在青石板路上,萧火火和林东紧隨其后。 表面上一团和气、歌舞昇平的视察,实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 与此同时。 距离张家山模范功德区极远的一处无名山巔。 云层翻涌,常年不散的瘴气被排开了一个缺口,两道极其强横的妖气,蛰伏在云端之上,远远地打量著石熊妖王领地。 獼猴王则站在崖边,抓耳挠腮,满脸暴躁。 “呸!” “张松亭那老东西,尊处优惯了,办事真是越来越不利索!整整七十二道离火阵,连个火候都控制不好,居然让陈微这廝毫髮无损走出来了!简直是废物!” “大哥,我看別指望天庭那帮蠢货了。你让弟弟我直接下去,显出法相,一口把这陈微吞了!嚼个粉碎!早办完差事,咱们早点拿好处!” 简单,粗暴,不留活口,乃妖界最传统的办事逻辑。 狮驼王缓缓摇了摇头,抬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沉住气,吞了他?是一锤子买卖,你真以为,陈微只是天庭派下来的钦差如此简单?此子的嘴皮子,当年征討花果山时你我见过的,孙老七被当傻子玩。” “咱们出来混,靠的是脑子。” “吞了?” “不不不,咱们要把陈微捏在手里,这可是一株摇钱树。” 獼猴王愣了一下,没转过弯来:“上面可是发了话,要咱们灭口的。” “上面要咱们灭口,咱们就非得立刻杀了他?”狮驼王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弄,“老五,你动动脑子,咱们把陈微弄死之后,下一个死的是谁?会不会是咱哥俩?可如果,陈微没有死,而是被咱们秘密捏在了手里呢?” 獼猴王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 对啊! 大哥言之有理! 天庭钦差当肉票,反向敲诈。 天庭那帮神仙说话当放屁,要真能成仙,它们哥俩也不会等这么久。 反之陈微一天不死,上面就一天不安稳。 不安稳怎么办呢? 只能加灵石,加功德,加法宝堵住嘴巴。 放长线钓大鱼,就能持续不断跟上面要好处,比一锤子买卖好多了。 这不比杀了他拿死工资强得多? 獼猴王恍然大悟,连连叫绝:“大哥!还是你这脑子厉害啊!对对对!直接吃了一了百了,太亏了!就应该把这陈微捏在咱们手里,当个长期的进项!” 妖魔懂用脑,神仙也得扒层皮。 狮驼王看著远处的张家山,笑道:“老二蛟魔王、老三鹏魔王,还有老六禺狨王,只知道逞匹夫之勇,才稀里糊涂栽在陈微手里,落得个被拿去平帐的下场。” “咱们兄弟吃这碗饭,可不能像他们那么蠢。咱们得用脑子。” 崖顶的罡风吹过,捲起狮驼王的毛髮。 獼猴王按捺不住兴奋,凑上前:“大哥,既然定下计策了,那你现在在看什么?直接动手吧!” 狮驼王双手抱胸,在险峻的山峰之间来回巡视:“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就必须是雷霆万钧,我在看,哪一座山,合適用来关咱们这棵摇钱树。” 移山大圣狮驼王,神通自然跟山有关。 既然要关住钦差,自然得好好找一座名山大川,否则落了神仙的面子。 獼猴王闻言,嘿嘿一笑:“当年孙老七若是有大哥您这般脑袋,怕是玉帝的宝座,也能坐上一坐!” “区区天庭钦差,易如反掌。”狮驼王自信一笑,胜券在握。 第214章 鱼儿,咬鉤了? 天庭钦差临时行辕,设在张家山神庙后方的一处偏殿。 此地法阵眾多,肯定不能起火。 行辕內。 陈微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盏茶,撇去浮沫,没喝,萧火火和林东分列左右,面无表情。 大殿正中央的青砖地上,並排跪著虎力、鹿力、羊力。 三只小妖抖得不行。 按照天庭审问妖邪的规矩,第一道程序,得先上刑具,用雷鞭或者打魂棍敲打一通,煞煞妖气,然后再由掌刑仙吏厉声呵斥,逼问口供。 眼前这三只? 根本不需要审,连问都不需要问。 “上仙!小的全招!小的全招啊!”虎力把头磕在了青砖上,竹筒倒豆子一般,把石熊的老底全说了,“您去看的山头,全都是假的!仙桃林是昨晚大王刚栽种的,您前脚刚走,树就得枯死!” “还有避瘴斗笠的生產线,那也是假的。小妖们连纺车都没摸过,全是大王从山下凡人镇子里抢来的草帽,换了个包装。全是在做样子!” “领路的蛇精,根本不是解说员,是大王前阵子刚抢上山的压寨夫人,因为会说两句天庭官话,硬被套上衣服拉出来充场面!” 鹿力和羊力在旁边连连点头,附和著大哥的供词:“上仙明鑑啊!咱们这儿年年如此。只要天庭一派钦差下来,大王就搞这一套粉饰太平的把戏,一年又一年,来来回回,词儿都不带换的!” 陈微端著茶盏,静静的听著,不说话。 大殿內很安静,只有三个小妖急促的喊叫声。 良久,陈微吹了吹茶水的热气,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既然石熊把戏做得这么全,你们为什么要跟本官说?不怕本官走了之后,回去被石熊活剥灭口?” 三个小妖对视了一眼。 虎力直起身子,双手交叠在一起:“上仙!您跟之前那些下凡的钦差不一样,您是好仙人!” 好仙人? 萧火火听得面露异色,这虎妖不简单,是个会溜须拍马屁的。 虎力咽了口唾沫,大著胆子说道:“上仙,我们哥仨不想回去了!那山林里不是妖吃妖,就是被大王拿去填阵眼,天天担惊受怕,我们哥仨虽然法力低微,但手脚勤快。求上仙开恩,赏我们哥仨一口公家饭吃!” 天庭临时编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这才是底层精怪冒死反水的终极动力。 不在乎谁当大王,只在乎能不能端上天庭的饭碗,哪怕是临时的。 陈微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轻声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本官就是好的?万一,本官跟石熊是一伙的呢?万一本官早就收了他们的好处,明天就把你们的供词原封不动交给石熊呢?” 一听这话,鹿力和羊力嚇得差点瘫在地上。 唯独虎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的!绝对不会! 就石熊那种货色,怎么可能入得了上仙您的法眼?您是什么身份?您是天上的神仙,端是贵无比!石熊什么烂玩意,就是地里面的烂泥巴!糊您鞋上的资格都不够!” 这番话,直白、势利,但很好听。 贪生怕死,唯利是图,是个干脏活的好苗子。 陈微抬起手,打断虎力还要继续往外掏的马屁:“好了。你们倒也机灵。既然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本官这里,也不能让你们寒心,给你们一个去处,火火,把他们三个送去找烈山,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虎力、鹿力、羊力听到这话,大喜过望。 这等於是跨越了妖籍的门槛,半只脚踏进天庭的体制! “多谢上仙!多谢上仙!” 三只小妖在地上砰砰磕头,连青砖都磕出了裂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行了,收起这副妖样。” 陈微摆了摆手,看向偏殿外漆黑的夜色,“你们下去吧,本官,要迎客了。” 三只小妖不敢多留,跟著林东从侧门退了出去。 ...... 半炷香后。 “呼——” 夜风卷著团云气,落在临时行辕的院子里,接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过院子。 还没跨进门槛,痛心疾首的哀嘆先一步传了进来:“陈院长!老朽有罪啊!” 张松亭跌跌撞撞的跨进殿门,刚一进门,作势就要往地上跪。 “老张,你这是干什么呢?”陈微假装吃惊道,“大半夜的,不在神庙里歇息,跑到本官这寒舍来行此大礼?快快起来讲话。” 张松亭没有真跪下去,而是保持著半躬身的姿势,顺势站直了。 老戏骨的火候,拿捏得妙到巔毫。 张松亭苦笑著嘆了口气,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满脸的懊悔:“老朽这心里,是坐立难安啊!陈院长的敲打,如同黄钟大吕,把老朽给敲醒了!老朽识妖不明,被矇骗了!” 陈微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此话怎讲?” 张松亭喘了口大气,娓娓道来。 原来,是天庭上了名录的妖王,表面上按时缴纳功德,实则阳奉阴违,把截留下来的功德,全部偷偷存放在某处隱秘的地点。 张松亭看著陈微的眼睛,言辞恳切:“这笔帐,极大!大到若是查实,足以填平张家山所有亏空!” “既然有这么一处窝点,”陈微不置可否,询问道,“张大人身为地方主官,为何不早早匯报天庭?非要等本官查到头上了,才来吐口?” 重头戏来了。 张松亭的眼眶就红了,不是装的,是真的激动。 “陈院长啊!您以为老朽不想报吗?老朽也是被逼无奈,没有办法啊!” “您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张家山!是天兴之地!” “妖王们都是张家山本地的土生妖,盘根错节,关係复杂。” “若是老朽一纸奏摺捅到凌霄宝殿,上报大天尊的家乡出了这等丑事,大天尊的面子往哪搁?天庭的威严何在?” “外界会怎么议论?会说大天尊连天兴之地都管不好,何以管三界!” “老朽把这烂帐压下来,不是为了包庇妖邪,是为了顾全天庭的政治影响,是为了保全大天尊的脸面啊!” 张松亭说完,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这番话完美闭环,任何一个钦差听到都得掂量掂量,案子要是破了,到底是立功,还是打玉帝的脸? 陈微沉默了足足十息。 这十息里,张松亭保持躬身的姿势,大气都不敢喘。 终於,陈微嘆了口气,径直走到张松亭面前,拍了拍老山神的肩膀:“老张啊,你的难处,本官懂了,你为了大局,受委屈了。” 张松亭知道这关算是过了。他赶紧顺坡下驴:“多谢陈院长体谅!既然陈院长已经洞悉实情,老朽愿意戴罪立功!” “老朽愿亲自带路,领陈院长前往妖王藏匿功德的隱秘之地。咱们一举端了那窝点,把烂帐查个水落石出!这样既能平了天庭的帐目,又能暗中解决,保全大天尊的脸面。不知陈院长意下如何?” 隱秘之地。 解决烂帐。 “好。” 陈微一口答应,斩钉截铁。 “张大人深明大义,本官自当配合,明日,咱们就去查查这处隱秘之地。” 张松亭大喜,连连作揖:“陈院长英明!” 张松亭退出了偏殿,脚步轻快。 鱼儿,咬鉤了。 第215章 大山压钦差 张松亭离开后,陈微唤了一声:“火火。” 嗖的一声! 萧火火从阴影中跨出半步,抱拳低头:“属下在。” “拿著它。”陈微掏出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別走南天门,走西天门,去云楼宫找托塔天王李靖。告诉他,北俱芦洲的帐,文官算不清楚了,调天兵天將到张家山。” 萧火火没有多问,领命而去。 陈微背负双手,心里直冷笑:“我倒要看看,能玩什么把戏?” 通明殿连著派下来四个钦差,全死得连灰都不剩,张松亭一个山神,凭什么能在死地里安安稳稳坐这么多年?” 出淤泥而不染? 此等清流死绝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张松亭就是淤泥底下的管子,脏的很。 地上脏了怎么办? 洗! 既然对方想玩自然灾害,陈微就请天兵洗地。 ...... 翌日。 张松亭换上崭新的山神官服,带著隨从,准时出现在临时行辕的院子里。 门开了。 陈微孤身走了出来。 张松亭赶紧迎上去,目光在他身后快速扫了两圈:“陈院长,怎么不见萧主事和林主事?可是这行辕住得不习惯,起晚了?” “哦,他们俩啊。” 陈微笑得一脸和气,“稽查院堆了不少文书需要覆核,本官看这几日张家山太平得很,就把他们俩临时派回天庭跑腿办差去了。” 派回天庭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陈院长真是天庭的柱石。”张松亭脸上掛著逢迎表情,但心里警惕拉满。 他不信。 鬼才信。 在即將揭开巨额贪墨案盖子的关键时刻,把身边的心腹调走? 眼前这位陈大院长,可不好糊弄。 哪里是派回去跑腿,分明是察觉到了危险,派回去搬救兵了! 不能等了。 必须赶在天庭反应过来之前,把钦差锁死在山里。 张松亭侧开身子,恭敬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陈院长,事不宜迟。老朽这就带您去那藏金窟。” 陈微点了点头,背著手,大步走在前面。 云车飞入云霄,朝著北俱芦洲深处飞去。 一路无话,全是心眼。 一个时辰后,云车落入一处连绵不绝的群山之中。四周静謐无声,从远处看去,就是一片平平无奇的险峰,悬崖峭壁,枯树盘根。 张松亭领著陈微在山林间穿梭,停在一处三面环山的凹地前。 前面没路了,是一面长满青苔的绝壁。 张松亭凑到陈微身旁,指著那面绝壁:“陈院长,就是此地,一群山野妖精,学了点皮毛的阵法,布下的障眼法,简直是破绽百出。” 陈微打量了两眼。 的確是个阵法,而且手法极其粗糙。 “看出来了。” 陈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是很简陋的阵法。连掩盖气息的阵眼都没藏好,看来这群妖王真的是自恃本土身份,有恃无恐嘛。” 张松亭顺势苦笑连连,重重嘆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就是算准了天庭不敢在张家山大动干戈,才敢如此猖狂!不过现在好了。” “院长您来了!咱们张家山的青天,就有了!” 青天。 陈微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冷笑,没去接张松亭的奉承,探出手盖在法阵之上。 “啪。” 一声轻响,阵法碎裂,浓郁到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功德金光,从凹地內部喷涌而出,瞬息照亮整个山谷。 隨行的稽查仙官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闭上了眼睛,等他们重新睁眼时,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阵法背后,是被掏空了的巨大山洞。 山洞里面,没有別的,只有方方正正、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功德金砖,从洞口一直堆叠到洞顶,连绵不绝。 这是实打实的三界硬通货,是天庭维繫运转的命脉,是神仙们提升修为的宝物,数量之多,无法用数字来衡量,只能用山来形容。 张家山多年来来流失的功德,全在这里了。 张松亭眼里闪过一丝丝肉痛,但很快被狠厉取代,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不拿出真东西当诱饵,怎么能把陈微骗进死地? “陈院长!”张松亭指著金山,痛心疾首,“您看!铁证如山!” 陈微板脸,双手背在身后,开始了。 “好啊。” “触目惊心。简直是触目惊心。” 隨行的仙官们愣住了,这是要开现场会? “天庭三令五申!大天尊千叮嚀万嘱咐!”陈微官腔打得极其顺溜,“严禁任何上名录妖王私自截留、挪用、贪墨功德!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张家山的地界上,搞大规模的团伙性贪腐?” 张松亭站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念公文? 陈微指著金砖,厉声训斥:“关於规范功德回收流程的管理办法,通明殿发了多少份红头玉简?啊?上面明文规定,所有的进项必须先入库,后分配!现在倒好,直接在山里建了个小金库!这是对天庭律法的公然挑衅!” 他没注意,腰间的玉佩散发微光。 稽查仙官们面面相覷,手里拿著封条,上前也不是,退后也不是。 只能低著头,听著陈微在金山面前作报告。 陈微足足讲了一炷香的废话。 从天庭反腐倡廉的必要性,讲到三界基层队伍建设的紧迫性。 逻辑严密,用词考究,全是大词空词。 实际上是,他要拖时间。 张松亭的手心捏出了一把汗,不能再让这廝念下去了。 张松亭刚准备开口打断,催促仙官们接收赃物。 就在这一瞬。 天,黑了。 “怎么回事?” 稽查仙官们慌了神,纷纷拔出佩剑,法力涌动。 张松亭趁乱往后退数百丈,脸上全是阴谋得逞的笑容。 “不要慌!”陈微皱眉,正要挥出混元珠,下一息,伴隨著风压,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当头罩下。 是一座山。 被移山大圣狮驼王用大神通拔了起来,当做印章一般砸下。 “轰——!!!” 剎那间地动山摇,气浪夹杂著碎石和尘土席捲开来。 原本三面环山的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凭空出现、镶嵌在大地上的险峻山峰。 烟尘还未散去。 一张符籙从高空中落下,符籙的正中央,写著一个大字:“封”。 符籙接触到岩石的瞬息,金色的锁链虚影顺著山体蔓延,將整座山峰锁死。 片刻后,金光內敛,符籙隱入山石之中。 双管齐下。 神仙难救。 “哈哈哈哈哈哈!”一阵大笑声,从高空传来,狮驼王显出真身,他盯著脚下的大地,眼中满是得意,“陈大钦差!在通明殿坐久了,骨头都生鬆了吧!” “好嘛! “也让你在这石头缝里,好好体会体会,孙老七被压在五行山下,是个什么滋味!” 第216章 本君的刀呢?【加更】 灌江口。 一张石桌,两把藤椅。 红泥小火炉上煮著一壶新茶,水沸了,顶得壶盖咕咚咕咚直响。 天庭通明殿的常青树、玉帝跟前的头號权臣太白金星,正捏著个小茶盏,小口小口的吸溜著茶水,坐在他对面的,是二郎显圣真君杨戩。 水汽氤氳。 话题和谐。 杨戩靠在藤椅上,嘴角勾起笑意:“北俱芦洲之行,也是对陈清泉的考验,舅舅派他去张家山,可不是真的要查帐。” 太白金星端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没接话,只是笑眯眯。 “帐,烧了就烧了。”杨戩端起茶杯,看著水面上的茶叶浮沉,“大天尊上知三十三重天,下知九幽冥界,这三界之內,只要他想知道的事,就没有不知道的,耗子搬家的勾当,何须派个钦差去对帐?” 说到这里,真君嘆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 外甥跟舅舅的情感,向来是既矛盾,又息息相关,他是心高气傲的显圣真君,也不得不佩服老舅的事。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外甥拉不下脸。 要是能,去那凌霄宝殿喊上一声,再乖乖认个错,什么事都能平了。 太白金星听完,放下茶杯,过了话茬:“真君看得明白,清泉此子,歷经磨难,能走到今天,能证明自身的价值,这盘棋,他要是聪明,就会明白大天尊真正的意图。” “如不明白,那他和之前死的四个钦差,又有何区別?” “此乃棋子变棋盘,必经之路。” 话说到这份上,算是把底牌掀开了一角。 杨戩闻言,沉默了片刻,接著眉头皱了起来:“老星君,在下问句私话,舅舅下旨把三妹调到天庭任职,到底是个何意思?总不能…” “不说,不说这个。”太白金星摆了摆手,打断质问,“真君啊,凡事顺其自然,天庭的规矩是规矩,但大天尊的心思,才是最大的规矩。你看织女,早些年思凡下界,跟那个牛郎生了两个孩子,闹得多大?” “如今呢?不还是在启明殿干得好好的,每天按时打卡织晚霞?职位没降,待遇没减。” “真君,顺其自然,道法自然。有些事,別往深了想。大天尊,毕竟是你们的亲舅舅。”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却又什么都没回答。 杨戩对官方套话显然不满意,正欲要开口,继续爭辩几句。 忽然。 他愣住了,觉得自己的右手掌心,有点空。 平时不穿鎧甲、不拿兵器的时候,杨戩习惯將三尖两刃刀变成摺扇,握在手里把玩,可是此时,他的手里鬆了。 什么都没有。 很不舒服。 杨戩停下话头,在石桌上扫来扫去。 茶壶、茶杯、果盘。 没有摺扇,空空如也。 上一息还在谈论三界大势、深沉內敛的显圣真君,脸色大变,他猛的站起身,石桌被撞得晃了一下,茶水溅出。 “本君的刀呢?”杨戩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劈了叉。 谁能悄无声息、在他眼皮子底下拿走三尖两刃刀,就算有,谁敢?! …… 张家山。 封印已成。山林间依然瀰漫著未散尽的尘土。 张松亭站在山脚下一处还算乾净的青石上,手拿丝帕擦去官服上的灰尘。 搞定了。 死局已定。 陈大钦差连同那一堆烂帐,长埋地下。 张松亭整理好衣冠,抬起头,衝著狮驼王和獼猴王拱了拱手:“两位大圣手段厉害啊!移山填海,法力无边!有两位大圣出手,这天大的麻烦,总算是平了!” 獼猴王正眼都没瞧张松亭一下。 狮驼王居高临下俯视著张松亭,皮笑肉不笑道:“老张,事,我们兄弟办完了,陈微也压在下面了,接下来,就该算帐了。” “记住,之前讲好的灵石、功德,少了一点都不行。若是敢在帐目上做手脚,少一点,咱哥俩就去你的神庙里,干掉你!” 张松亭脸上的笑容僵住,打了个冷颤。 与妖圣谋皮,就是如此。 但这笔买卖,只要能活命,怎么算都值。 “大圣放心!老朽懂规矩!该给的孝敬,绝不敢少一分一……” 张松亭的话还没说完。 异变突生。 “嗡——”天穹之上传来尖锐的破空声,声音未落,一道刺目的金光便从厚重的云层中笔直坠落,直奔封印著陈微的山峰而去 速度太快,带起一阵狂暴的罡风。 吹得张松亭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轰! 金光散去。 三尖两刃刀直直插在山峰的最顶端,整座大山,因这一刀的威压,剧烈摇晃。 封字符籙被神兵凶煞之气侵扰,摇摇欲坠。 “三尖两刃刀,杨戩?!”狮驼王反应过来,大吼,“老五!快撤!此仗打不得!” 开什么玩笑,跟杨戩拼命? 天庭战神的名號,是实打实杀出来的,更何况还是大天尊外甥,谁碰谁死。 两位妖圣法力狂涌,准备驾起妖风遁走。 云层之上,云雾翻滚间,响起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鐺声。 “叮噹……叮噹……” 正准备拔腿跑路獼猴王,突然停住。 通风大圣,天生六耳,五官的敏锐度冠绝三界。 “不对啊,大哥!” “有古怪!” “我闻到一阵脂粉香气!那三只眼,啥时候变得如此娘们唧唧了?” 狮驼王停下动作,眼神疑惑:“此仗又可打?” 獼猴王仰起猴脸,双眼金光暴涨,直衝云霄。 云层之上,似乎並非杨戩? 是一道苗条的身影,穿著水蓝色的裙裾,衣袂在罡风中翻滚。 “女的?”獼猴王愣了,打算定睛看清来者样貌。 这一看,要了老命。 一把巨斧虚影在云层上迅速凝聚成型,横贯天地、杀气纵横,目標,正是刚才狮驼王挪过来、压著陈微的山峰。 獼猴王只觉得双眼传来一阵刺痛,急忙收回天眼。 “大哥!快闪开!” “是开山斧!” ..... 【人物图】 【是谁来救场呢,好难猜啊!求求好评啊,把专门打差评扰乱作者道心的压下去好不,码字不容易!!不然道心要塌了!求小礼物!(●?●)】 第217章 这底下喘气的,谁不用死? 巨斧虚影朝著巨山直直劈落。 气势浩荡。 躲在远处的张松亭双腿发软,连滚带爬往后挪。狮驼王和獼猴王也扛不住这股排山倒海的杀气,连连倒退,脚下的山石被踩得粉碎。 这把神兵,大有来头。 当年二郎神杨戩劈山救母,用的就是它。连玉帝金口玉言封死的桃山,在这把斧头面前都能一劈两半。 眼前这座狮驼王临时搬来的野山,算得了什么? “咔嚓——!” 巨斧落下。 贴在山体表面的封字符籙,连阻挡一息的资格都没有,当场炸开,化为漫天金光消散。紧接著,偌大的一座山峰,如同被快刀切开的豆腐,从山顶到山脚,整整齐齐的被剖成两半。 山体轰然向两侧倒塌。 烟尘散去。 被劈开的山体內部一览无余。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血跡,没有功德金砖,更没有陈微的影子。 云头上。 手持开山斧的杨嬋愣住了,声音发颤:“清泉呢!?怎么会没有?” 狮驼王也愣住了,翻来覆去的看。 “陈微呢?” “老五,我刚才用的是移山封印诀对吧?我没布炼丹阵啊!怎么就凭空没了?这廝属泥鰍的?” “还有,咱们的功德金砖呢?” “也没了?!” 獼猴王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大怒:“大哥,我们中计了!说不定是那张松亭和陈微设下的连环计,誆骗你我!” “冤枉啊!”张松亭一听,连连摇头,“老朽恨不得那陈清泉去死,怎么会合伙骗您二位呢!” 狮驼王正要拿下老山神,不料道道斧光从天上横扫而落,二妖只能仓促应对。 天上。 杨嬋找不到陈微,眼眶红了。 神仙一怒天地变色,剎那间云海翻腾,狂风呼啸。 獼猴王感受到头顶的杀意,咧开嘴露出獠牙,妖魔的脑迴路,向来是在死局里找生路。 既然如此,不如搏一把! 獼猴王当即建议道:“大哥,看这拿斧头的架势,这女的应该就是灌江口杨三妹,咱们既然没抓到钦差,不如干票大的,把她拿下捏在手里,就算杨戩那三只眼找上门,也得投鼠忌器!” 狮驼王鼻翼翕动,仔细嗅了嗅四周的风向。 没有杨戩的气。只有杨嬋。 此计可行! 绑钦差是绑,绑杨嬋也是绑。 “动手!趁早拿下!”话音未落,两只妖王脚踩黑风,冲天而起。 杨嬋正处在暴走的边缘,看著衝上来的妖王,她怒火中烧:“还我清泉来!” 开山斧的锋芒划破虚空,斧光朝狮驼王和獼猴王拦腰横扫而去,斧光去势不减,又要继续往下劈落,大有把张家山犁平的架势。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杨嬋身后。 “嬋儿。”声音平淡,带著几分笑意。 正要继续催动法力的杨嬋,身子一抖,急忙转身。 陈微完好无损的站在云头上,官服连个褶皱都没有,双手背在身后,笑盈盈的看著杨嬋, “清泉!”杨嬋惊喜交加,眼眶里的泪水终於没忍住,脱口而出,“你没事?!” 陈微摇了摇头,笑道:“我怎么会有事,它们能算计我?可能吗?” “你...” “好了,小问题而已,下次我提前告诉你。” “混蛋!”杨嬋撇过头,用法力擦掉脸上的毛眼泪。 这时,刚躲避完斧光的狮驼王和獼猴王,硬生生剎住脚步。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都傻眼了。 陈微没死,没被封在山里,那刚才压下去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是怎么跑到云上去的,这不合常理啊!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张家山上方的厚重云层,被一只巨手撕开,一道金光从天际倾泻而下,霎时间战鼓擂动,號角齐鸣。 无边无际的天兵天將,身披金甲,手持长戈从虚空中走出,一层叠著一层,战阵森严,將张家山围得水泄不通。 好消息:李靖没来。 坏消息:哪吒来了。 哪吒站在天兵阵前,一脸杀气:“好啊!下面的都是妖是吧?” 张松亭看到满天的正规军,嚇得魂飞魄散。 钦差没死,天兵降临。 全完了! 张松亭不疑有他,准备驾起土遁逃命,脚还没离地,一柄刀悄无声息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张大人,急著去哪啊?陈院长吩咐过,要本官好好看著你。”萧火火手握刀柄,眼神冰冷。 “萧大人!误会!都是误会啊!”张松亭急得浑身直哆嗦,“老朽刚才是去给天兵引路!去端妖王的窝点!真不是逃跑啊!” “是不是误会,咱们待会儿回了行辕再说。” “现在,张大人最好闭嘴。不然这刀容易走火。” 萧火火手腕微压,刀锋在张松亭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线,这老山神立马噤声,面如死灰,任由林东上前用捆仙锁將他捆了个结实。 ...... 天上。 陈微安抚好杨嬋,两人並肩驾著云头,来到天兵战阵前。 漫天金甲,长戈如林,战旗遮天蔽日。 阵列最前方,哪吒三太子正歪著脑袋往下看,满脸的兴奋。 陈微上前一步,双手拱起:“三太子,麻烦了。本以为是李天王带队,没想到惊动了您亲自跑一趟。” “陈院长,少来这套虚的。”哪吒抬起火尖枪,隨意摆了摆手,“本太子只管杀,不管审案,你告诉我,这底下喘气的,谁不用死就行。” “除了人,都得死!”陈微语气冰冷。 这话说得直白,张家山的妖没有好的。 除了不用死的,那剩下的,自然全是要死的,天庭暴力机构的办事逻辑,向来如此简单。 狮驼王和獼猴王听得清清楚楚。 两位妖界大圣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原本计划得好好的火烧钦差计,现在演变成天庭正规军的剿妖现场,算计来算计去,唯独没算到陈微这个文官,掀桌子掀得这么果断。 打? 拿什么打?! 头顶上是天兵天將,面前杀星哪吒,真当它们是齐天大圣?! “走!” 狮驼王当机立断,再不走,这生意做不下去了。 獼猴王动作更快,掏出一枚通体漆黑、刻满上古妖纹的秘宝,这是它们保命的最后底牌,能瞬间撕裂虚空,遁走万里。 “砰!” 秘宝被獼猴王一把捏碎,两只妖圣燃烧本命精血,嗖的一声一头扎进空间裂缝。 “想跑?”哪吒冷笑一声,刚准备掷出乾坤圈。 嗡! 三尖两刃刀比哪吒的乾坤圈更快,狂暴的罡风將空间裂缝震得粉碎,正在进行空间跳跃的狮驼王和獼猴王,被硬生生地从虚空里逼出来,重重砸在山崖上。 烟尘四起。 狮驼王从坑里爬起来,脸色大惊:“不会吧?!” 第218章 谁怕谁啊!咱们可是七大圣! 三尖两刃刀的刀身颤鸣,紧接著倒飞向天际。 狮驼王和獼猴王抬起头,视线追隨著。 头顶的厚重云层散开,三尖两刃刀金光落入杨戩手中,他身后是梅山六兄弟,再往后,是一千二百草头神。 不打旗號,不发一言。 云头缓缓下降,压在两只妖王的头顶。 正笑嘻嘻的杨嬋把手背到身后,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目光游移,不敢直视云头上的杨戩,活脱脱一个偷拿家里法宝在外面闯祸、被家长当场抓获的模样。 杨戩单手倒提三尖两刃刀,面无表情:“两位,听说,你们要跟舍妹动手?当哥哥的,自然不能不管。” 云层上很是安静,只有罡风吹过的声音。 两位在妖界呼风唤雨的大圣,头皮发麻 麻了。 彻底麻了。 后面是三坛海会大神哪吒,前面是二郎显圣真君。 出门没看黄历,倒霉到家了。 跑,是肯定跑不掉了,空间裂缝都被三尖两刃刀给震碎了。 但妖魔的骨子里,终究是有凶性的。 逼到了绝路,反倒没了顾忌,獼猴王深吸了一口气,將手伸到耳后。 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桿通体乌黑、两端带著倒刺的长枪被他抽出! 獼猴王仰起头,咧开嘴,露出满口獠牙:“杨戩!別摆出高高在上的派头!咱们兄弟当年,也是和孙老七结拜过的兄弟!大闹天宫的时候,咱们也曾在这三界里横著走过!” “既然如此,今日做过一场又如何?!” 这一声怒吼,没有嚇住杨戩,却把后面那位小爷的火给点燃了。 “好!有种!”哪吒眼睛亮了,提著火尖枪,连招呼都不打,化作一道残影冲了出去,“杨家二哥!你往后稍稍!让小弟先热热身子!” 看著扑面而来的三昧真火,狮驼王戾气也被激了出来。 跑不掉,那就打! “吼——!”狮驼王仰天一声咆哮,身体膨胀! 一头犹如山岳般青毛狮子出现,四根獠牙如同利剑般探出唇外,散发冲天妖气。 “谁怕谁啊!咱们可是七大圣!” “对啊!谁怕谁啊!” 獼猴王同样一声尖厉嘶吼,身躯迎风暴涨,化作四臂巨猿,挥舞著长枪,迎著哪吒的火尖枪砸了上去。 …… 半个时辰后。 风停了,火灭了。 山峰被削平,河流被蒸乾。 地上全是一个个直径数十丈的焦黑大坑,战场一片狼藉。 狮驼王和獼猴王躺在焦土里,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狮驼王的半边肩膀塌陷了下去,浑身是血,青毛髮被烧禿了一大半。 獼猴王的长枪断成了三截,它的手臂无力的耷拉在身侧。 刚才的妖圣很威风。 现在的妖圣很狼狈。 两根金光闪闪的捆妖绳成了它们的归宿,让它们动弹不得。 没有太大的悬念。 面对天生杀胚的哪吒,再配上一个杨戩,七大圣的名头根本不好使。 杨戩降下云头,落在杨嬋的面前。 真君没有说话,就那么冷著脸,静静的看著小老妹。 “二哥…”杨嬋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蝇。 “三妹。”杨戩终於开口,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跟我回灌江口。” 杨嬋咬了咬下唇,脚下却没有挪步,她转过头,依依不捨的看向陈微。 双方目光交匯。 陈微没有上前阻拦,只是点了点头,给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杨嬋抿了抿嘴,趁著二哥不注意,偷偷传音陈微:“忙完了,记得来看我!” “哼。”杨戩一声冷哼,雕虫小技怎能瞒过二郎神? 真君衣袖隨风一卷將杨嬋包裹住,强行摄到自己身旁。 “回。”杨戩下达了简短的军令,金光乍现,梅山兄弟以及一千二百草头神驾云离去,云层重新合拢。 ...... 陈微收回视线,低头看著焦土坑里的两只妖圣。 表情淡漠,居高临下。 獼猴王挣扎了一下,捆妖绳立刻收紧,疼得他呲牙咧嘴。 它不服。 獼猴王吐出一口混著泥土的血沫,瞪著陈微:“姓陈的!你算个什么东西!靠著杨戩和哪吒撑腰算什么本事?有种解开绳子,单打独斗,你斗不过咱哥俩一根手指头!” 在妖魔的逻辑里,谁拳头大谁就是理。 陈微此等站在后面动嘴皮子、靠天兵天將镇场子的文官,打心眼里瞧不上。 “你们很能打吗?”陈微不屑一笑,“出来混是讲势力的、讲地位的,能打有什么用??本官是天庭钦差,是查帐的。你见过哪个拿算盘的,亲自下场去跟猪玀摔跤?” “败军之將,也敢称勇?” 话音刚落,一团火云呼啸而至。 哪吒重重落地,一脸意犹未尽,火尖枪刃上还在往下滴著黑血,满是妖魔的腥气。 “陈院长,都杀完了。”三太子嚼著不知从哪顺来的半个灵果,含糊不清的问道道,“还有吗?” 陈微挑了挑眉:“全杀了?” “全杀了。” “什么模范山头,全给捅了,张家山那些掛在天庭名录上的妖王,本太子一个没落下,挨个点名,全死在火尖枪下了。” 暴力机构办事,讲究的就是乾净利落。 什么名录,什么编制,在火尖枪面前,全是废纸,管你是不是上了天庭户口的合法妖王,只要在清剿名单上,一律超度。 陈微闻言,哈哈一笑,衝著哪吒拱了拱手:“三太子辛苦了,这趟差事办得利索。可以收兵了!” 一听要收兵,哪吒脸上的兴奋劲儿褪了下去,满脸失望:“这就没了?本太子这身子才热了一半,一点挑战都没有。”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亮起星光。 云层散开,一队打著南斗星君旗號的天兵天將,整齐划一的降下云头,排场不小,法度森严,领头的是天同星君。 狮驼王和獼猴王身体猛震,脸上闪过喜色。 救兵来了。 只要被南斗星君带走,它们就能活! 风头一过,换个马甲照样下界做威风凛凛的妖圣。 天同星君带著两名副將,稳稳落在陈微面前,脸上堆满笑容:“陈院长!久仰久仰!本星君奉紫微帝君、南斗星君之命,特来张家山协助陈院长办案。” 陈微没接话,静静的看著他表演。 天同星君也不尷尬,继续说道:“这二妖胆大包天,竟敢袭击钦差。南斗星君听闻此事,震怒。特命我將这两只孽畜带回天庭天牢,严加审问,定要给陈院长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陈微挑了挑眉。 带回天牢? 要说狮驼王和獼猴王背后没有神仙当靠山,可能吗? 不可能! 能在张家山盘踞多年,帮著地方山神洗白功德、搞非法垄断,肯定有天庭神仙在背后充当保护伞角色。 棋子没了,棋手急了。 能交吗? 不能。 交出去,线索就断了,张家山的帐就永远是一本烂帐。 第219章 本官敬仰南斗星君 “哎呀,劳烦紫微帝君和南斗星君掛念,下官惶恐,”陈微打了个哈哈,玩起了官腔,“不过,这两个案犯,不仅涉及袭击钦差,还牵扯到张家山功德贪墨大案,这卷宗,下官都已经建好档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三个字:不能交。 天同星见软的不行,陈微油盐不进,索性收起了笑面虎的嘴脸。 他板起脸,双手背在身后,搬出了背后的靠山:“陈院长,有些案子,水太深,稽查院一家怕是审不明白,南斗星君千叮嚀万嘱咐,此事关乎天庭脸面,一定要把他们带回去。您,不会不给南斗星君面子吧?” 这是明牌了。 拿南斗星君的帽子来强压。 陈微脸上的笑容没有减退半分,他整了整衣冠,朝著南方的天空,拱了拱手。 “怎么会呢!” “本官敬仰南斗星君!” “只是,天同星有所不知。大天尊派下官来这苦寒之地,要的不是面子,要的是里子。这帐本上的窟窿一天没填平,这两只妖,就一天归我稽查院管。” 天同星冷著脸,寸步不让:“陈院长,这是要独断专行?我带了紫薇帝君、星君的调令,今日这二妖,本官必须带走。” 抬出紫微帝君和南斗星君的调令,是要明目张胆施压了。 陈微没去接天同星的话茬,看向百无聊赖的哪吒。“三太子,本官问一句,这两只大妖,可是你用火尖枪一枪一枪挑下云头,亲手擒获的?” “难道还有假?”哪吒吐掉嘴里的果核,抬起下巴。 “那就奇了。”陈微嘆了口气,惋惜道,“三太子在前面浴血奋战,可现在,一张轻飘飘的调令,就要把战利品提走,照这么算,这荡平张家山群妖的首功,就不能算在三太子头上了,这身,算是白热了。” 话音落地。 哪吒来了精神,他是热血,但不是傻子。 抢地盘,抢战功,抢妖头,是云楼宫的底线,在军阵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杀星,最护食。 “天同。”哪吒连尊称都省了,直呼其名,“这两只妖,是我打下来的。你们北极紫微宫,不能带走。” 天同星脸色一僵,试图讲理:“三太子,事关……” “少压本太子!”哪吒冷笑一声,语气强硬,“南斗星君若是怪罪,本太子改日,自会亲自去一趟他的府邸赔罪!” 天同星左右为难。 往前一步,哪吒的火尖枪绝对敢在他身上捅个窟窿,这杀星脑子一热,別说他一个星君,就是龙王太子也照抽龙筋。 退后一步,没法跟上面的星君交差。 天同星僵在原地,心中暗恨,片刻后咬了咬牙,权衡利弊之下,不能动武。 “好。三太子的话,本官定会如实回稟。”天同星没法,带著手下的天兵天將,驾起云头,灰溜溜撤走。 陈微面带微笑,双手抱拳:“慢走,恕不远送!” …… 临时行辕。 张松亭战战兢兢地站在下首,官服凌乱,头髮散披在肩上,再也没了之前运筹帷幄、顾全大局的派头。 陈坐在主位上。 林东端上一盏新茶,退到一旁。 张松亭双腿一软,跪在了青砖地上。“陈…陈院长,老朽…” “哎!张大人不必多言。”陈微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张大人在灭妖一战中,表现突出!不畏生死,深入虎穴查探妖情!乃是我天庭仙官之表率,是天下山神之楷模!” 这番高调的定性,在行辕里迴荡。 张松亭闻言愣住了,他抬起头,呆呆地看著主位上的陈微。 脑子转不过弯来。 钦差这是什么意思? 不杀了? 要保? 还要竖成清剿妖魔的典型? 张松亭的脸色由呆滯转为狂喜:“陈院长!您…您是要保……” “没错啊,”陈微点了点头,脸上笑意不减半分:“张大人为张家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与妖魔的殊死搏斗中,不幸战死。” 张松亭脸上的狂喜,僵停。 他反应过来了,这不是要保,是要带著伟光正的名声去死。 魂飞魄散危机在前,张松亭狂摇脑袋:“不!不!陈院长!此事万万不妥啊!老朽没死!老朽还活著啊!” “陈院长!老朽手里,还存有一笔功德金砖!只有老朽一人知道!” “对了!对了!” “之前天庭派下来的四位钦差,他们的魂魄並没有魂飞魄散!还在老朽手里压著!老朽愿意交出来!老朽愿意戴罪立功!求陈院长给条活路!” 贪墨的赃款。 前任的命案线索。 交出来,期望能换取到宽恕的筹码。 陈微笑了。 他站起身迈开步子,缓缓走下台阶,来到张松亭的面前,停住脚步。 “张大人。” “你觉得,功德,跟你,对本官来说,谁更重要?” 张松亭愣住了,这个问题关乎生死,必须答对。 略一思考后,他便试探性的回答:“下官?” 陈微摇了摇头:“再想想。” 张松亭急了,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淌。 钦差是来查帐的,图的肯定是政绩和填窟窿。 “不会是功德吧?”张松亭声音发著颤。 陈微再次摇了摇头:“再想想。” 张松亭脑子飞快运转。 不是他,也不是功德。 那还能是什么? 他仰起头,確认道:“还是下官重要?” 陈微脸上的笑容收敛,他嘆了口气。“你,跟功德,对本官都不重要,但是,没有你,对本官很重要。” “张大人,你是个好山神。” “大天尊家乡的山神,怎么能有坏的呢?传出去了,天庭的脸面还要不要?” “但是,你只能是一个,为了大义而牺牲的好山神。” “若是你不牺牲,那牺牲的只能是张家山全体张姓族人了,张大人,你也不想张家彻底断了根吧?” 陈微转过身,背对著他,走向主位。 大天尊上知三十三重天,下知九幽地府,张家山的猫腻怎么可能不知道? 唯一的理由:不想揭开。 但是和紫薇帝君的赌约又不能输,事关脸面问题,所以就有了钦差。 前四任钦差没能守住底线,死了。 现在问题拋到了陈微手里,他要做的不是查帐,而是把事给处理好。 张松亭脸色煞白:“所以...下官是非死不可了?” “哎!怎么叫死呢?”陈微转过身,义正言辞道,“你是为了大义而牺牲,张家山会永世记得你的名字。” “不利於团结的话,不要多说。” “为三界嘛。” ..... 【人物图】 【兄弟姐妹们,都点点五星好评,评论一下,小作者收到风,有职业黑子在搞事,把他们压下去!求求小礼物!(●?●)】 第220章 魂飞魄散了,才有金身塑像 “林东,执笔,记录。”陈微语气平缓,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通稿,“张家山大妖盘踞,意图谋反。山神张松亭,率眾抵抗,力竭殉职。” 林东铺开空白的玉简,指尖法力涌动,运笔如飞。 寥寥几句,大案结案。 张松亭趴在青砖上,听著为自己量身定製的墓志铭,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陈微此子,心思竟毒辣到了这般地步? 交出藏匿的功德金砖,交出前任钦差的魂魄,把底牌全掏空了,居然连一条命都换不来? “老朽不能死!”张松亭猛喘一大口气,眼睛瞪得浑圆,搬出张家山最大的护身符,“老朽自大天尊在此地得道飞升之后,便是张家山的山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如此行径,岂不是打大天尊的脸?!” 陈微吹了吹茶水,轻笑了一声:“张大人你糊涂了,正因是大天尊的脸面,你才要死,天兴之地,怎么能出一个贪墨功德、勾结妖魔的败类?你死了,死在抗击妖魔的战场上,张家山,才能继续乾乾净净。” 张松亭愣住了。 逻辑闭环了,他在天庭的政治算盘里,成了用金粉刷成的牌坊。 “那…那四个钦差呢!”张松亭急得破音,嘶吼,“他们的魂魄还在我手里!你若是处置了我,他们的魂魄就永远困在暗格里,再也见不到天日!” “同僚?”陈微放下茶杯,面无表情。“那四位同僚,早就因公殉职,陨落了,牌位都进了通明殿的忠烈祠,哪来的钦差残魂?” 张松亭张著嘴,目瞪口呆。 他懂了。 在陈微的帐本里,活著的钦差残魂是翻案的隱患,只有魂飞魄散,才是最安分的,那四个不长眼的钦差,不仅生前被妖魔算计,死后,还要被现任钦差再杀一次,彻底抹除。 陈微挥了挥手。 林东收起玉简,萧火火拔出腰间的佩刀。 这一夜。 张家山外电闪雷鸣,磅礴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冲刷著焦黑的山峰、妖魔的残骸。 …… 三日后。 三十三重天,凌霄宝殿,仙雾繚绕,金碧辉煌。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寂静无声。 陈微站在大殿中央,手捧玉简,高声宣读张家山的调查情况:“……山神张松亭,虽法力低微,然面对群妖谋反,不退半步。为保张家山太平,燃尽本命精血,与妖魔死战。其奉公廉明,忠肝义胆,天地可鑑!” 听完匯报,大天尊长长嘆了一口气:“此等贤臣,可惜啊!为天庭尽忠,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幽冥地府何在?竟连一丝残魂也不能找出来?” 话音刚落。 十殿阎罗之一的阎罗王大步出列,双手捧著生死簿,高声通报:“启稟大天尊!臣已彻查幽冥地府!张山神为对抗大妖,魂飞魄散。六道轮迴之內,无法找回一丝一毫!” 神仙查帐,地府平帐。 文武配合,天衣无缝。 大天尊微微闭上眼睛,掩去所有的情绪后,当即下旨:“既然如此,擬旨,追封张松亭为张家山佑圣镇魔真君,赐金身塑像,享张家山万世香火。其族中子弟,择优录入天庭听用。” “遵旨。”群臣山呼。 陈微站在下首,回归班列。 他正在快速盘算著此行的收穫,张松亭临死前供出的功德金砖,以及从狮驼王老巢里搜刮出来的底蕴,全进稽查院的私库,把北俱芦洲多年亏空的帐目补平了。 上交天庭之后,竟还剩余一大截! 数量之庞大,足够萧火火、林东、叶凡、石浩、诸葛玄晋升金仙,此番北俱芦洲之行,可谓是盆满钵满。 命保住了,帐平了,腰包也鼓了。 然金仙果位需要大天尊亲口御言,仅仅靠功德是不够的。 心腹晋升还差一个契机! 陈微若晋升太乙金仙位,就能顺理成章拥有金仙属下。 否则,都是金仙,谁使唤谁? 就在陈微盘算之际,文官序列中,南斗星君出列,朝大天尊拱手笑道:“陈院长此番下界,雷厉风行,荡平妖氛,查明忠烈。真乃我天庭之栋樑,通明殿之楷模!老朽佩服,佩服!” 陈微转过身,不动声色:“星君谬讚,下官只是分內之事。”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星君话里有话,字字带刀。 为什么? 因为就在昨日,狮驼王、獼猴王,连同之前被扣押的蛟魔王、鹏魔王、禺狨王,这五大当年和孙悟空结拜过的妖圣,连过堂受审的程序都没走,全部被押上斩妖台。 天雷地火劈下,五大妖圣当场神魂俱灭。 死无对证。 而天同星,好巧不巧,修炼不慎,出了差错,真灵被打落凡尘,下界歷劫去了,只留下一丝没有自主意识的元神,在天庭继续值守点卯。 张家山一案,北极紫微宫丟车保帅,把白手套全切了,连核心手下都搭进去一个,可谓是大败亏输。 南斗星君今天站出来夸陈微,绝不是欣赏。 朝堂上的暗流涌动,被大天尊尽收眼底,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神游天外。 南斗星君刚退回班列。 另一侧,北斗星君手持笏板,出列:“启稟大天尊!臣有紧急军情奏报!昨日,千里眼与顺风耳例行巡视下界,在西牛贺洲发现异动。” 大天尊抬了抬眼皮:“讲。” “牛魔王,听闻其数位结拜弟弟被天庭擒拿,雷霆大怒。目前,翠云山芭蕉洞及积雷山摩云洞一带,妖气衝天。牛魔王频频调兵遣將,聚拢百万群妖,怕是有反叛之心!” 北斗星君此言一出,凌霄宝殿內议论纷纷。 齐天大圣被压五行山下,牛魔王不哭不闹,现在又跑出来闹事? 陈微心中一动。 想起了当年征討花果山时,牛魔王霸气侧漏的身影。 这牛妖,可不简单。 大天尊听完奏报,直接下达了旨意:“既然如此,此事交由北斗星君负责,领兵下界,荡平妖魔。” 就在这时,南斗星君却跨出班列,神情端得是悲天悯人。 “大天尊三思。” “当年结义七大妖,连番惩治下来,如今只剩下两尊。” “况且,牛魔王这廝不过是在自己地界上频频调兵遣將,聚拢部眾,並未公然竖起反旗,还没有做实造反的罪名。” 南斗星君字斟句酌,打起四平八稳的官腔, 大殿內的仙卿们互相对视,不发一言。 南斗星君提高音量,继续进言:“天庭有好生之德,若是未经申飭直接大军压境,难免让三界落人口实,觉得天庭不教而诛。依老臣之见,不如採用怀柔政策,既免下界刀兵之灾,又能彰显天庭的风度!” 主战变主和,朝堂风向转得突兀。 陈微闔著眼睛,心底连连冷笑。 南斗这老官僚,嘴里喊著好生之德,肚子里算计的儘是借刀杀人,紫微宫刚在北俱芦洲折了面子、死绝了白手套,南斗星君现在跑出来给牛魔王求情? 讲风度是假,挖坑才是真。 採用怀柔政策,必定需要天庭派一名天使,带著招安的圣旨去宣抚。 牛魔王此时正因为结拜兄弟被杀而在气头上,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谁去,谁就是那头牛用来祭旗的活靶子。 第221章 神仙过招,不谈苍生,只谈责任划分 南斗星君说完,大天尊沉默不语。 这时,太白金星手持玉笏,跨出班列:“启稟大天尊,老臣愿走一趟西牛贺洲,去宣抚那牛魔王。” 南斗星君铺个大摊子,刀尖对准的是谁,老星君一眼就看穿了。 可,南斗星君哪肯放过? 不等大天尊允诺,他出言打断:“太白道友,您可是咱们天庭的大学究、是老重臣,招安下界妖魔此等跑腿差事,怎能总让您冲在第一线呢?” “天庭人才济济,咱们这些老骨头,总得把建功立业的机会,让给下面年轻的神仙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番话,合情合理。 老骨头不把机会让出来,年轻的神仙怎么上位? “南斗星君的意思,贫道老了?”太白金星岂是好糊弄,当即和南斗星君理论起来。 两位大学究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大天尊神游天外,不予理会。 四御中除了紫薇帝君频频点头,另外三位跟个泥雕塑似的。 满朝仙卿皆是门儿清,此乃太白派系和南斗派系之间斗法,不宜掺和。 但是,有愿意蹚浑水的。 “启稟大天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臣愿意前往,招安牛魔王!” 眾仙卿循声望去,喊话的居然是哪吒? 本来三太子打著瞌睡等下朝,迷迷糊糊间听到“妖魔”,立马惊醒了。 招安好啊。 招安得去。 眾仙卿回过神后,皆是表情古怪。 就连托塔李天王,都默默把脸转到了另一边,假装没这儿子。 让哪吒去招安? 招哪门子安? 估计拿著圣旨降临翠云山,连旨意都懒得念,一把三昧真火把方圆万里烧成白地,小妖全给屠乾净了。 这不叫招安。 叫满门抄斩。 南斗星君乾笑了一声,赶紧向大天尊进言:“三太子虽然勇猛,但脾气过於刚直。招安之事,需要耐心周旋,懂晓人情世故,实不合適。” 哪吒一听不让他去,顿时眉头倒竖,跟南斗星君理论起来。 “我懂!” “人情世故嘛,我也很好说话的!” “大天尊,您相信臣!” 南斗星君不理会哪吒的胡搅蛮缠,他转过身,再次面向上首。 真正的杀招,来了。 “大天尊。”南斗星君笑眯眯道,“老臣倒是有个好提议,此仙官办差雷厉风行,心思縝密,號称文武全才,更巧的是,这位仙官,是太白星君的得意门生。” “正所谓,名师出高徒。太白星君不方便去,派高徒去替天庭分忧,实在是再合適不过呀!” 话音刚落。 大殿內,落针可闻。 唰—— 所有仙卿的眼神,不管有意还是无意,齐刷刷扫向陈微。 什么是口碑? 这就是。 南斗星君口中的文武全才,在神仙遍地走的凌霄宝殿內,一抓一大把,但是,要论在檯面上被公认为太白金星高徒的,独此一家,別无分號。 陈微面色如常,没有慌乱。 南斗星君这一手,可谓歹毒到了极点。 当著大天尊的面,在朝堂上划成分、扣帽子。 在天庭的规矩里,结交同僚是常事,但如果形成师徒相承、进退捆绑的政治派系,就是犯了大忌。 南斗星君把话挑明了。 名师出高徒就是一把双刃剑。如果陈微不敢接这个差事,那就坐实太白金星庇护党羽的罪名,届时,老师为保门生,会不会犯错? 陈微脑子转得极快。 既然避不开、躲不掉,那他就得大大方方地把这牌接过来,不能让太白金星受非议,必须要拦下这个差事。 而且,此事说不定会是太乙之道的契机。 陈微整理了一下衣摆,在满朝仙卿各异的目光注视下,跨出班列:“臣,蒙大天尊拔擢,受太白星君教诲,食天庭俸禄,不敢惜身,西牛贺洲招安一事,臣,愿往。” 南斗星君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大天尊目光定格在陈微身上,片刻后道:“准,册封稽查院院长陈微为天庭天使,赐天使节杖。著你点齐天兵天將,即刻下界,全权处理西牛贺洲事务。若遇冥顽不灵者,可先斩后奏。” 天使。 天庭的使臣。代表的是大天尊的意志。 “臣,领旨谢恩。”陈微叩首。 ....... 下了朝。 陈微没有回稽查院,熟门熟路拐进太白金星的府邸。 刚跨进门槛,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太白金星连声招呼:“清泉,跟老朽走一趟离恨天。” 陈微不疑有他。 云车穿透重重云层,直衝三十三重天之上。 兜率宫外,陈微下了云车,规规矩矩跟在太白金星身后,表情恭敬。 兜率宫內,太上老君笑意连连的坐在茶桌前,而在老君身旁的客座上,是手托净瓶的观世音菩萨。 道家的祖师爷,佛门的大菩萨,凑在一个屋檐下喝茶。 这阵仗,不小。 “见过道祖,见过菩萨。”陈微上前,规规矩矩的行了晚辈礼。 观音菩萨转过头,上下打量陈微:“早闻陈院长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青年才俊,器宇轩昂,真乃三界之福。” 夸奖之词,连绵不绝砸下来。 陈微连连摆手,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菩萨谬讚。下官不过是一介文职,当不起菩萨这般夸奖。” 嘴上谦虚,心里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天庭官场铁律:刚一见面不谈正事,好话捧上天,不出意外,绝对没好事。 夸得越高,需要填的坑就越深。 太上老君放下手里的蒲扇,招呼太白金星和陈微:“莫站著。太白,清泉,坐下说。” 童子端上两盏清茶,退回炉边。 老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清泉啊,听说刚才在凌霄宝殿上,接了去西牛贺洲的差事?要去翠云山芭蕉洞,招安牛魔王?” “回老君,正是。”陈微端端正正的坐著,答得字斟句酌,“下官才疏学浅,正愁此行凶险,不知该如何行事。” 这时,观音菩萨眼瞼低垂,嘆息道:“说到此事,贫僧倒是想起,芭蕉洞以西有座火焰山,山中终年大火不熄,连绵八百里,寸草不生。周遭百姓常年受火气炙烤,颗粒无收,流离失所。贫僧每每念及此处,也是心中不忍,真是苦了周遭百姓。” 语气里,全是悲天悯人。 太上老君闻言,也跟著嘆气:“哎,说起来,是老道的不是了,当年那泼猴大闹天宫,踢翻八卦炉,老道一时没防备,掉了块带著六丁神火的火砖下界,化作火焰山。罪过,罪过也!” 陈微低著头,心思百转。 他品出来了,这两位三界大能一唱一和,话中有话。 观音菩萨是在定性。 暗指老君管教不严,掉火下界,导致百姓受难。 主要责任,道门得背。 而太上老君则是把问题引到孙悟空身上,既然是佛门东渡的主角之一,是他惹出来的祸端,那他当年踢翻炉子造下的业障,佛门是不是也该认领一半? 火焰山的因果,总不能让道门全扛了。 神仙过招,不谈苍生,只谈责任划分。 第222章 糟糕! 陈微心思百转。 凌霄宝殿上刚议完西牛贺洲的差事,连半炷香的功夫都没过,太白金星就將他带到离恨天。 大能们的耳目,通达三界。 凌霄殿里大天尊刚盖了印,兜率宫的茶就已经泡好了。 太白金星把他领到这里,绝非偶然。 观音菩萨坐镇客座,太上老君亲自作陪,只为一个掉下界的火砖? 绝不可能。 事关佛道。此事非同小可。 往小了说,是太上老君疏忽不小心掉落了火砖,引发了下界的自然灾害,可往大了说,这八百里火焰山横在西牛贺洲,挡的是谁的路? 烧的是谁的香火? 这是佛道意识形態的高地之爭,是道门仁慈,还是佛门仁慈? 恰好,陈微凌霄宝殿上接下天使的职务,拿到全权处理西牛贺洲事务的节仗,是去办事的名正言顺的刀,太白金星把他带来,就是让其在道祖面前露脸,展现办事的能力。 果然。 太上老君话锋一转,语气和蔼:“清泉啊,正好,此事在你管辖范围之內,火焰山的摊子,你意下如何啊?” 话音一落。观音菩萨眼瞼微抬,目光隨之扫了过来。 两尊三界大能,同时注视。 陈微面不改色,迎著两位大能的目光:“回道祖。晚辈认为,此事当折中处理。火焰山虽是丹火所化,让周遭百姓受了些炙烤之苦,但天地万物,皆有因果,依晚辈愚见,与其说是灾厄,不如说是道祖对下界眾生的一场考验。” “如今考验已过。晚辈此番下界,自当以教化为主。对周遭百姓与山中精怪,採取怀仁之策,妥善安置。如此一来,既能平息下界的怨气,又能彰显天庭仁义与恩泽,是长久之计。”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確:不谈赔偿,不谈追责,只谈教化。 把一次严重的责任事故,包装成道祖体恤民情的宏大敘事。 坏事变好事。 过错变恩德。 这就是天庭官场的平帐艺术。 太白金星听到这番话,眼睛微微一亮,无声的笑了。 老星君心里大为受用! 不愧是陈清泉,话接得滴水不漏,这趟兜率宫,没来错。 太上老君听完,也是哈哈一笑,接著连连摇头:“清泉啊清泉,这话说得,偏颇了,你身为天庭稽查,又是钦差天使,可不能乱来。贫道疏忽掉了火砖,就是有错。有错必纠,此乃天条铁律,断不能徇私舞弊啊!” 陈微立马站起身,深深一揖。“道祖所言极是。” 双方一唱一和,演得炉火纯青。 观音菩萨闻言,笑了笑。 只是这笑意里,多少带著点针锋相对的意味。 道门把仁义的调子定得这么高,佛门自然不能干看著。西牛贺洲可是佛门祖地,要是全由老君彰显了慈悲,灵山的脸面往哪搁? 菩萨单手立在胸前,轻轻捻动念珠:“清泉言之有理,只是若是单以道门的教化来平息火焰山之事,下界眾生愚昧,只怕会心生疑惑,我佛门难以作壁上观。” 核心问题来了。 面子怎么给? 太上老君听懂了菩萨的潜台词,也不爭辩,將话题引到另一个方向:“菩萨所言极是。佛道本是一家,慈悲之心,皆是一般。老道听闻,那积雷山牛魔王,膝下有一子,名唤牛圣婴。” “此子天赋异稟,根骨异常。小小年纪,便在火焰山中修习,沾染了些六丁神火的灵气,练就一身三昧真火的本事。也算是未经雕琢的璞玉。” “菩萨,你看如何?” 真正的利益交换,上桌了。 牛魔王现在因为结拜兄弟死在斩妖台,正在西牛贺洲招兵买马准备造反。陈微拿著圣旨去招安,根本压不住那头疯牛。 大棒打完了,必须给甜枣。 而老君口中的牛圣婴,就是给牛魔王甜枣。 观音菩萨闻言微微頷首,脸上露出悲天悯人的神情。 “阿弥陀佛。”菩萨轻声诵號,点了点头,“佛门向来慈悲为怀,普度眾生。既火焰山之事,过失在先,那给予补偿也是理所应当。贫僧南海珞珈山,道场清冷,正好缺一童子。牛圣婴既有此等根骨,若是能皈依我佛,常伴莲台,也是一场大造化。” “只是,素问那牛圣婴性格顽劣,怕是要磨一磨性子。” “陈院长,不知此事,意下如何?” 条件开出来了。 老君出面作保,佛门给出编制。 祸是太上老君惹的,他亲自出面,给牛魔王的儿子安排个好前程,牛魔王得了实惠,自然偃旗息鼓。而这牛圣婴带著三昧真火的根脚,也正是佛门珞珈山所需。 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用一个前途无量的位置,去换牛魔王的息事寧人,去平火焰山的帐,去堵住佛门和道门的爭端。 这买卖,可以说定下了。 至於大能犯下的过错该如何,不提不提,只有大局。 陈微脑子转得飞快,老君负责提供解决思路,菩萨负责提供实质岗位,而他,负责去下界传达条件。 没啥好说了,应承就是。 陈微站起身,拱了拱手:“此事,晚辈定当好生处理,不负道祖、菩萨的重託!” 太白金星端起茶杯,暗自点头。 这趟差事,稳了。 ...... 陈微离了离恨天,著手点兵事宜。 虽道祖和菩萨已把事敲定好,但这趟西牛贺洲之行,不仅要平火焰山的帐,还得把大天尊下的旨意给办得风风光光。 带兵,必须带兵。 带著天兵天將压到翠云山门前,牛魔王才会乖乖坐下来听他讲慈悲和编制。 更重要的是,军功。 陈微不缺,但萧火火、林东、叶凡、石浩、诸葛玄这五个心腹,修为都已经到了门槛,就差能在通明殿掛上號的平叛军功。 “院长。” 诸葛玄从堂外快步走进来,拱手匯报导,“五万天兵天將,已在南天门外校场集结完毕,战船、灵石、军械全部满配。隨时可以开拔下界!” “还是上次出征北海那批少爷兵。” 陈微端起茶盏,微微点头。 天庭各部正神的子侄、徒弟们,一听说陈微又要出征,纷纷托关係、走后门。 所为何事? 跟著出征! 谁都知道,跟著陈院长出征,不仅安全,而且功德无量。 “那就好。”陈微放下茶盏,吩咐道,“传令下去,咱们这次去西牛贺洲,是宣抚,场面必须……” 话说到一半。 陈微话语卡在了嗓子眼,他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糟糕!” “忘记给杨嬋回传音了!” 陈微急忙掏出传音秘符,这是离开张家山时,杨嬋给他的。 果然不出所料,秘符光点密密麻麻,数量多得很。 从北俱芦洲办完差事回到天庭,陈微先是忙著在通明殿述职,接著又赶著去凌霄宝殿和南斗星君打擂台,又被太白金星拉去兜率宫喝茶平帐。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博弈。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放在下界是四年,相当於整整把杨嬋晾了四年。 近日来,陈微只要一想起杨嬋,心总会莫名其妙的患得患失,满是计谋的大脑一片空白。 “难道?” “我是昏了头???” 想到此,陈微把传音符收好,憋出一句:“传令,大军暂缓开拔,本官有一件十万火急的事要去处理,先去南天门校场整合!” 说完,他化作流光飞向灌江口。 牛魔王再凶,那也是明面上的仗。 灌江口那位,是活祖宗。 陈微剎住云头,拿出与杨嬋的传音秘符,想了想,用神念输入:“在吗?” ..... 正是: 兜率宫中论果因,佛门道祖暗分金。 八百里火成教化,一善財童息怒心。 满营仙眷求厚禄,新封使节点天兵。 西牛妖王权且放,先赴灌江去赔情! 【人物图】 【老陈会不会出事,请猜!!求求好评、小礼物!(●?●)】 第223章 心乱了 陈微云头一顿。 灌江口,真君府到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传音符没有回音,但符籙上的金芒,却变成代表杨嬋已经查阅的微红色。 已读,不回。 在天庭官场混了这么久,陈微太懂已读不回的杀伤力了。 下属给上司递条子,上司不表態,那是对文书不满意,要重写,但惹了女人,对方已读不回,表示绝对生气了。 更要命的是时间差。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陈微收起传音符,堆起笑容,输人不输阵,官体不能丟。 刚一落地。 真君府门口两名守卫立刻迎了上来:“陈院长!” 守卫抱拳行礼,態度恭敬。 “免礼。”陈微双手背在身后,微微頷首,端起四平八稳的架子,“真君可在府上?” 守卫如实匯报导:“回陈院长,真君今日一早,便和几位太尉,出门擒拿流窜的妖魔去了。此时並不在府上。” 不在? 杨戩不在就好。 陈微按下心头的狂喜,脸上不动声色,打起官腔:“嗯,本官知道了,真君出门前给本官留了信,让下官顺道过来一趟。无妨,本官自己进去,在內堂等著真君便是。” 说谎不打草稿,是官僚的基本素养。 守卫自然不敢多言,当即收起兵器,让开大门的位置。 陈微迈开步子,昂首挺胸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走到刚才答话的守卫面前,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 守卫愣住了,这是干嘛呢? 陈微握著守卫的手,摇了两下,满脸的亲切:“在基层当差,辛苦了。这灌江口水汽重,盔甲穿在身上可还合身?工作上有什么困难,隨时跟我提,我替你们向真君反映解决!” 嘘寒问暖。 体贴下情。 守卫被搞得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回答:“都...挺好的,没困难。” “那就好,那就好。好好干。”陈微拍了拍守卫的肩膀,这才转过身,大步跨进真君府的门槛。 门口的几名守卫面面相覷,摸不著头脑。 “陈院长今天这是怎么了?”一名守卫挠了挠头。 “不知道啊。”另一名守卫嘀咕道,“以前陈院长来,点个头就进去了。今天这做派,怎么看著有点心虚?像极了咱们真君去抓的那些妖魔。”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越是掩饰,越是心虚。 …… 陈微穿过前院,走过抄手游廊。 四周很安静。 平时来真君府,他走得理直气壮,全当是自家后花园。 可今天,每走一步,心就越慌乱。 刚一迈进內堂的院门,陈微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有些恼火按了按胸口。 面对大天尊的雷霆之威,没慌。 面对南斗星君的明枪暗箭,也没慌。 在兜率宫里和道祖、菩萨谈条件,也没慌,怎么一进这內堂,就控不住了? 以前面对杨嬋,他只当她是朋友,心中毫无波澜,进退有度。 可最近,也不知怎的。 只要一想到那道身影,在官场上练就的八面玲瓏的本事,就全废了。算计总是落空,应对总是出错。破绽百出。 陈微跨过门槛。 內堂的紫檀木圆桌旁,坐著位水蓝色仙裙的身影,裙摆柔顺地铺在锦凳上,乌黑的长髮用一根玉簪挽起,几缕青丝垂在白皙的脖颈后。 只是一个背影。 就让陈微把满肚子的腹稿全忘光了。 杨嬋背对大门,嘴角翘起。 其实,早在陈微落到灌江口地界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被这没良心的晾了四年,这四年里,她不知在心里骂了多少遍,发誓再也不理这呆子。 可当真听到他脚步声,杨嬋心里的怨气就散了一大半,甚至想笑。 但她咬了咬嘴唇,强行將笑意压了下去。 不能就这么算了。 男人不能惯。 今天要是轻易给好脸,以后指不定还要晾她多少个四年。 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停下。 杨嬋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迎接,端起手里的茶盖,撇了撇茶水上的浮沫。然后,缓缓转过半个身子,用眼角斜睨陈微。 语调微微上扬,拖著长音。 “哟。” “清泉来了啊。” “稀客啊。” 陈微头皮一麻,他太熟悉这个调调了。 这杨家兄妹俩,平时看著一文一武,性格迥异,但只要一阴阳怪气起来,那刺挠人的调性,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杨戩阴阳怪气的时候,手里提著三尖两刃刀。 杨嬋阴阳怪气的时候,杀伤力比刀子还锋利。 “嬋儿。”陈微当机立断,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快步走到桌前,“你听我解释…” “哎。”杨嬋眼帘一垂,摇了摇头,打断了施法,“不用解释,您现在是什么身份?天庭大钦差,手握大天尊御赐的天使节杖,每天见的,不是星君就是道祖。” “小神算什么? “不过是个在下界看家护院的野仙罢了,您不用解释。” “犯不著!” “也甭说什么四年八年的,就是千年回一个传音,也是小神的荣幸。” 杨嬋在四年字眼上,加重语气。 陈微懂了,真生气。 讲道理没用,硬哄更没用,对付杨家这位姑奶奶,他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原来是嬋儿嫌我碍眼,”陈微肩膀微微一塌,慢慢转过身,背对著杨嬋,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我本以为,这三界之大,唯有在嬋儿面前,才能卸下官服喘口气,但既然惹了嬋儿心烦,那便是我不懂事了。” “你且歇著。” “等什么时候你心情好了,气消了,愿意理我了,我再来看你。” 说完,陈微朝门外走去,心里开启倒计时:一、二、三、 还没等默念出四。 一阵清香裹挟著微风掠过,水蓝色的裙摆,横在內堂的门槛前。 杨嬋拦在陈微面前,胸口微微起伏,一双美目瞪得滚圆:“你走去哪?!刚来就要走,是嫌真君府脏,还是要回去找那龙女?不许走!” “嬋儿~”陈微苦涩一笑,摇了摇头,“惹了你生气,我心里过意不去,还是走罢。” “不行!” “走罢。” “你敢走!”杨嬋咬了咬牙,抽出开山斧横在门前,“试试看!” 陈微眼皮一跳,心臟漏了半拍。 这兄妹俩,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德行。当哥哥的一言不合提三尖两刃刀,当妹妹的更利索,一言不合亮开山斧。 第224章 清泉,来了啊? 开山斧劈过桃山,断过江河。 现在,它横在真君府內堂的门槛上,离陈微的鼻尖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 陈微没退。 退了,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他探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搭在斧面上,手指微微发力,將比他脸还大的斧刃,一点一点从面前移开。 “嬋儿,別激动。” “这斧头太锋利,当心伤了和气。我不走了。” 借坡下驴,是官场必修课。 只要台阶给得够快,开山斧就劈不到脑门上。 “哼。”杨嬋盯著陈微看了两息。她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手腕翻转,开山斧化作流光,没入袖中,消失不见。 危机解除。 杨嬋坐回紫檀木桌旁的锦凳上,双手抱在胸前,扬起白皙的下巴:“说吧,四年不见,带了什么礼物来给我赔礼道歉?” 陈微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带了礼物?” “切。”杨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理直气壮,“你为了哄我开心,肯定会带礼物。而且,肯定还是我最喜欢的项炼,对不对!” 篤定。 自信。 “你看人真准!”陈微看著杨嬋骄傲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表面上稳如老狗,实则心里正在疯打著算盘。 礼物? 他火急火燎赶到灌江口灭火,脑子里全是如何安抚这活祖宗的情绪,哪里有功夫去准备什么礼物? 空著手来的。 但是,女人嘛,要的就是个態度,哄一哄就完事了。 陈微早就养成优良的习惯:永远不会让自己陷入没有筹码的境地。 杨嬋说有礼物。 那就必须得有,没有也得变出来! “幸好早有准备!”陈微心中暗笑,手掌一翻变出礼物,他的储物袋除了装文书、丹药、用来打点各路神仙的功德金砖,还专门备著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其中,就有一百多条款式各异、做工精美的项炼和小铃鐺。 有备无患,方能立於不败之地。 这不,今天就派上大用场了。 “噹啷——”陈微捏著细链的一端,轻轻晃了晃。紫金小铃鐺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响声,“诺,看看,喜不喜欢。” 杨嬋美目流转。脸颊上飞起两抹红晕:“又…又掛在脚上啊?” 她咬著下唇,声音突然变得细若蚊蝇,刚才囂张跋扈的气焰消失,满是小女儿家的娇羞。 陈微点了点头,顺杆往上爬:“对啊,我就喜欢听嬋儿走路的时候,身上叮噹响。那声音,特別有魅力。” 眼神真诚,嘴里甜言蜜语。 杨嬋能顶得住? 不能! 杨嬋抬起眼眸,水汪汪的眼睛看著陈微:“真的?” “当然啦!”陈微斩钉截铁,语气没有丝毫的犹豫,“我怎么会骗你!” 谎话说了一千遍,自己都信了。 更何况是用来哄女人的鬼话。 杨嬋抿了抿嘴,红晕蔓延到耳根:“那…还是老规矩,你帮我系上去!” 老规矩。 这三个字,信息量极大。 杨嬋坐稳身子,微微侧过头,不去看陈微,轻轻撩起水蓝色仙裙的裙摆。。裙摆上移,露出如霜似雪的小腿,足尖晶莹剔透、毫无瑕疵。 陈微拿著铃鐺项炼,缓缓蹲下身子,单膝跪地。 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微凉的肌肤,心房不爭气地狂跳。 按理说金仙早已脱离凡胎肉体,寒暑不侵,无漏无垢。可此时此刻,陈微竟然感觉到自己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金仙之体,居然罕见地出汗了? 这在天庭,若是传出去,绝对能上《三界奇闻录》的头版头条。 陈微稳住心神,將银白色的细链绕过杨嬋纤细的脚踝,指尖偶尔的触碰,让杨嬋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微微轻颤。 “我的腿……”杨嬋红著脸,目光游移,“好看吗?” 陈微正在和锁扣较劲,听到这话,脑子根本没过脑,连连点头:“好看。” 杨嬋心里得到极大的满足。 原来呼风唤雨的陈院长,也有这副狼狈的时候。但女儿家的羞涩,又让她觉得此时的氛围太过曖昧。 “你快点!”杨嬋忍不住催促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娇嗔。 陈微手一抖,差点没拿稳铃鐺:“马上,我很快!” …… 真君府,大门外。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青石板上。 金光散去,显出二郎显圣真君挺拔的身形。 杨戩心情不错。 他刚带著梅山兄弟在外面荡平了一伙流窜的妖魔,办完差事,特意绕道去了一趟杨嬋最爱吃的糕点铺子。 油纸包包著刚刚出炉、还冒著热气的桂花糕,是三妹最爱吃的点心。 走到府门前,守卫刚要行礼通报,杨戩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噤声,他不想打扰三妹的清静,直接去內堂给她个惊喜。 杨戩提著桂花糕穿过前院,走过抄手游廊。 一路畅通无阻。 刚走到內堂的院门外,杨戩的脚步停住了。內堂的门没有关严实。顺著门缝,两道压得很低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里。 先是杨嬋的声音:“我的腿好看吗?” 紧接著,是陈微的声音:“好……好看。” 还没等杨戩反应过来,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杨嬋的声音更急了:“你快点!” 陈微的声音紧隨其后,显然是手忙脚乱:“马上,我很快!” 好看吗? 你快点! 我很快! 虎狼之词,字字诛心。 杨戩双目圆睁,手里的桂花糕掉在地上,发出声响。 不是? 三妹在里面干嘛呢?! 陈微原本在跟条铃鐺项炼的细小锁扣较劲。听到声响的瞬间,神识往外一探。 只是一扫。 他只觉得头皮嗡的一声炸开了,额头突突直跳。 杨戩? 误会,跳进天河里也洗不清了。 是出於本能的求生欲,陈微的动作快出了残影。 “嗖”的一声,猛的向后弹开,距离杨嬋,足足隔了有一丈远,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处,站得比凌霄宝殿上的天兵还要笔挺。 满脸的正气凛然,活像是个道德模范。 相比之下,杨嬋的反应要淡定得多,她神识扫到门外的身影,撇了撇嘴,秀眉微蹙:“回来这么快干嘛?” 显然,被打扰了老规矩,三圣母很不爽。 砰! 內堂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杨戩站在门口,脸上挤出森森杀气的笑容:“清泉,来了啊?” 第225章 二哥,你別误会 多年在天庭官场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陈微,此时不能慌。 只要不接茬,就万事大吉。 陈微正准备按照天庭同僚会面的標准流程,打个官腔糊弄过去。 结果,杨嬋先一步开口:“二哥,你別误会,清泉不是摸我的腿,只是帮我掛个铃鐺而已。” 说完,她將水蓝色的裙摆往下扯了扯,盖住截欺霜赛雪的小腿。 隨后抬起头,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语气十分自然。 解释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贴心的把动作细节给补全了。 陈微汗毛倒竖,他总觉得头顶上,冒出一个血红色的危字。 这姑奶奶! 不解释还好,大家打个哈哈,说是探討道法也就对付过去了。这一解释,连摸腿和掛铃鐺这种词都倒出来了,是把嫌疑坐实成了铁案! 跳进天河里,也洗不清了。 杨戩盯著陈微,冷笑:“胆子挺大啊?” 躲不过去了。 当面被抓,再退缩,就真成了缩头乌龟。 陈微硬著头皮往前跨两步,正好挡在杨嬋和杨戩中间,直面杨戩。 “真君,你不要多想。” “下官此番前来,確是来送些小物件,没別的意思。” 话音刚落。 杨嬋从陈微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衝著杨戩眨了眨眼,俏皮补刀:“就是啊,二哥,你不要多想嘛!” 鏗! 银光一闪。 杨戩右手虚空一握,三尖两刃刀直指陈微面门:“小子,你...” 嗖! 真君话还没说完,陈微施展一气化三清遁走了。不仅自己走,还反手攥住杨嬋的手腕,用力一拉:“走!” 两人的身形化作残影,凭空消失。 陈微真的没其他意思,就是怕二郎显圣真君发怒,连妹妹都打怎么办? 內堂里,杨戩保持单手持刀劈砍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瞪大眼睛,看著空荡荡的屋子。 跑了? 在灌江口地盘上,当著自己的面,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不仅跑了。 还手拉手,把杨嬋给拐跑了? 杨戩足足愣了三息。 “嗡——” 他手腕一翻,三尖两刃刀化作流光收回体內。弯下腰,將油纸包捡了起来,转身走回桌旁,拉开锦凳坐下。 堂堂二郎显圣真君,天庭第一战神。 辛辛苦苦打妖怪,特意绕路去买妹妹最爱吃的点心,结果一回来,家被偷了。 “唔!”杨戩越想越气,扬起手,將油纸包反扣在紫檀木桌上,“竖子!” 內堂里静悄悄的,连个回音都没有。 杨戩顿了一息,伸手一点一点將桂花糕重新扫拢到油纸包里:“算了,刀劈过去的时候,他没有躲,还知道挡在三妹面前,算他有点良心。” …… 话分两头。 一道流光扎进云层里,这才堪堪停住身形。 陈微落在云头上,放出神识向四面八方扫了整整三圈。 没有狗叫。 没有鹰啼。 没追来。 陈微长长鬆了一口气,刚才差点杨戩的刀就飞过来了。 “清泉……” 耳边传来一道细微的声音。 陈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紧紧攥著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 手里握著一双温润、柔软的小手,指如削葱,细腻滑嫩。刚才逃命的时候太紧张,只顾著拉,完全忘了鬆开。 陈微鬆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嬋儿,你听我解释!” 杨嬋站在云头上,被罡风吹得水蓝色裙摆微微飘动。 她没有看陈微,別过头去,看著远处的云海。 脸颊上,飞起两抹比云霞还要红艷的色彩,一直蔓延到晶莹的耳垂。 “你也是的……”杨嬋揉了揉被陈微攥紧的手腕,声音很轻,“当著二哥的面,就这么拉我走,太大胆了!下次...下次起码打个招呼再走!” 说完,没等陈微回话。 杨嬋一溜烟飞走了,速度极快,片残影消失在云海深处。 陈微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仙女的心,海底针。”他摇了摇头,杨嬋的火算是灭了,该干正事了,隨即拿出传音玉符捏碎,一道金光,直奔南天门校场而去。 “诸葛玄,传本官將令。” “大军开拔!” …… 另一边。 杨嬋没有回灌江口,现在回去是触二哥霉头,云头落在了红鸞星府大门前,她理了理裙摆,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精美的竹编果篮。 是之前陈微送的,没用著。 红鸞星府的院子里,月老正坐在树下,端著紫砂壶,慢悠悠的喝著茶,下界的凡人婚配也自有底下的小仙去处理,他乐得清閒。 “月老!”杨嬋俏生生站在庭院里。 月老抬起头,看到提著果篮的杨嬋,手里的紫砂壶一抖,总感觉没有好事。 原则上来说,三圣母职位不高,也就是个下界小神,月老不用理会。 但是... 算上三圣母的舅舅和哥哥,就另当別论了。 “哎哟,圣母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月老赶紧放下茶壶,从石凳上站起来,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 “月老客气了。” 杨嬋笑眯眯的走上前,將果篮放在石桌上,“这是给您老润润嗓子的,小神今日来,没有別的公事。就是想看看,自己的姻缘线。” 月老愣住了。 又查? 上次杨戩刚查完,现在轮到杨嬋,这对兄妹閒著没事干? 杨嬋见月老面露迟疑,轻笑道:“没事的,这事,小神不告诉舅舅。” “圣母折煞小仙了,这边请,这边请。” 月老弓著腰,在前面引路。 都提到舅舅了,事办就完了。 兄妹都一样的,照舅。 月老领著杨嬋穿过前院,来到星府后方的一间密室,密室中央,悬浮著统管仙人姻缘的法宝。 月老掐诀,一道红光打入法宝:“圣母请看。” 杨嬋走上前。 法宝上,一根晶莹剔透的红线缓缓浮现,红线的一端,清清楚楚的写著“杨嬋”两个金字,另一端,牢牢的绑在另一个名字上。 “陈微?”杨嬋见状,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眼里闪过掩饰不住的欢喜。 没绑错。 这法宝是真的灵! 但杨嬋心里控制欲还是作祟了,陈微现在位高权重,又天天在凌霄宝殿上拋头露面,惦记他的仙女神女,怕是能排到南天门外去。 一根红线,不够稳妥。 “月老,” 杨嬋指了指陈微的命牌,笑眯眯道,“你看这线,有些单薄了,能不能麻烦您老,再受累拉一根姻缘线?给绑死一点,省得断了。” 月老惊得连连摆手,脱口而出:“又拉!?” “又拉?”杨嬋愣了一下,表情狐疑。 “没什么...老朽的意思是,”月老急忙圆了过来,可不能出卖杨戩,“线既然已经连在了一起,没有再拉一根的必要。” 天庭的规矩,一男一女,只配一根红线。 再拉一根? 这怎么拉? 杨嬋眼睛一转,低声道:“我查过,能拉!您放心操作,舅舅那边,我去解释。” 月老头大了,兄妹俩都提舅是吧? 他斜了一眼果篮,又看了看杨嬋,思索片刻后,咬牙道:“此事,可行!” ...... 【人物图】 【两根姻缘线效果会如何,嘿嘿嘿?求好评、小礼物!(●?●)】 【有职业小黑子盯上本书!咱们能答应吗?(╯▔皿▔)╯】 第226章 要常贏,得动脑子 战船破开重重云层。 五万天兵天將,乘坐天庭制式战船,浩浩荡荡降临西牛贺洲。 战鼓擂得震天响,旌旗迎风招展,排场摆到了极致,生怕底下的妖魔不知道天庭的钦差带著大军来了。 但这支大军,並没有直接压到最前线。 陈微下达了军令:大军在距离西牛贺洲腹地三千里外的云头上,拋锚,盘营扎寨,驻扎的位置选得极有讲究。 往前一步,就是妖族大本营。 往下看,不远处是连绵八百里、热浪滚滚的火焰山。 进可攻,退可守。 最关键的是,安全。 毕竟全是天庭各部正神家里的少爷兵,这帮仙二代是来跟著陈院长镀金拿军功的,不是来填妖魔肚子的。 大营扎下,防线铺开。 少爷们在营帐里喝茶下棋,等候战功入帐。 中军大帐。 陈微端坐在主帅的帅案后,翻看著刚刚递上来的军情简报。 “报——”斥候甲抬起头,如实匯报。“启稟陈院长,探明了。根据前线反馈的情报,牛魔王目前正在积雷山摩云洞和翠云山芭蕉洞之间,连营陈兵。” 斥候乙接著补充:“妖气聚拢,西牛贺洲的群妖已经按山头列阵。但牛魔王只是集结兵力,底下雷声大雨点小,並没有闹出实质性的动静。连造反的旗號都没有公然竖起来。” 陈微闻言,挥了挥手,示意斥候退下。 站在两旁的,是绝对心腹班底。 萧火火、林东、叶凡、石浩四大金刚,外加军师诸葛玄。 这五位,脸上全掛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军压境,妖魔陈兵。 这是什么? 这是白花花的军功,是通往金仙果位的登天梯。 陈微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目光扫过这五个心腹:“都听见了?” “听见了!”五位心腹齐声回答。 陈微点点头,把话挑明交了底:“这次带你们出来,不为別的。外面那五万天兵天將,你们各分一万,各领一军。你们的修为,都已经到了门槛。功德不缺,法宝也有。” “现在差的,就是一份能在通明殿掛上號的平叛军功。这趟西牛贺洲之行,就是来给你们拿军功的。拿足了,回去本官就给你们写摺子。” 此话一出,五位全都微微颤抖。 天庭官场上,跟著一个愿意给下属铺路的长官,比什么都强,四大金刚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开打。 林东拱手抱拳,杀气腾腾:“院长!斥候也说了,牛魔王正在调兵遣將。这帮妖魔,今天敢陈兵聚集,明天就敢竖大旗造咱们天庭的反!属下建议,咱们別等了。直接拔营,兵分五路,先发制人!!” 陈微眼皮微抬,斜了林东一眼。 眼神里,没有对锐气的讚赏,只有看二愣子一般的无奈。 “你看。”陈微伸手指了指林东,板著脸,“你又急,我知道你们想立功,但是,跟了本官这么久,怎么就没学到点精髓?在天庭当差,靠的是什么?是脑子、脑子、还是脑子!” “先发制人?” “底下那是百万群妖!就算咱们这五万兵马是精锐,真打起来,得死多少?战损怎么平?仗打完了,帐却烂了。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这怎么能允许!” 林东被训得一点脾气都没有,挠了挠头,顺杆爬下:“院长教训得是,属下鲁莽了!” 诸葛玄轻轻摇了摇羽扇,嘴角掛著笑意。 军师到底是个文化仙人,脑子转得快,早就摸透陈微的心思。 “院长的意思是……”诸葛玄压低声音,接过了话茬,“咱们要不战而屈人之兵?” 陈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没错,牛魔王陈兵百万,却不敢打旗號。这说明什么?说明心里有顾忌,在等天庭的態度,等筹码,打仗,是政治的延续,咱们这五万大军停在这里,叫高位压迫,本官再去跟他谈判!” “边压,边谈判!如此,我们才能兵不血刃地贏!军功照拿,伤亡没有,这才是皆大欢喜!” “记住了,以后要想常贏,要多动脑子!” 陈微扫视四大金刚一眼,语重心长的总结。 训话结束。 四大金刚如醍醐灌顶,连连拱手称是。 陈微准备喝口茶润润嗓子,顺便安排后续遣使去芭蕉洞下书的事宜。大战略已经定下,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地走流程。 就在这时。 “报——!”大帐外,一名亲兵掀开门帘,走进中军大帐,“启稟大人!营外来了一伙妖精,正在冲营!” 冲营? 林东的手按在兵器上。 诸葛玄羽扇一停,沉声问道:“对方来了多少兵马?打的什么旗號?” “回军师。”亲兵的表情古怪,答道,“就一千个小妖怪,领头的是个穿著红肚兜的毛孩子。手里拿著一桿枪,还会吐火。正在营门外叫骂,已经烧了咱们两座望楼了!” 陈微陷入沉思。 毛孩子? 吐火? 不出意外的话,就是那牛魔王之子,牛圣婴。 刚才他还在给下属上课,说要边高位压迫边谈判,结果。谈判的使者还没派出去,老子还没造反,儿子先带一千个杂牌小妖,主动跑来衝击天庭大军? 谈判桌还没支起来,筹码长著腿跑过来,把桌子给掀了。 筹码不能杀。 但欠抽的熊孩子,確实得治。 ...... 营门外,悬著个五岁大小的孩童,一头红髮扎成两个冲天的双丫髻,身上只穿著红底绣金的肚兜,光著两条白嫩的胳膊,赤著双小脚丫。 这造型,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幼童。 可此时,这小豆丁正鼓著腮帮子,张开小嘴,对著天庭大军的连营喷火。 呼—— 赤红色的火焰翻滚而出,连虚空都被烧得扭曲变形。 这火,不是寻常的凡火。是实打实的三昧真火。沾上一点,不烧穿仙骨不熄。 少爷们平时在南天门校场走方阵是一把好手,但要是打起来,那就不太行了,当即手忙脚乱起来。 “退!快退!我的法袍著了!” “別挤!谁踩著小爷的脚了!” 这群仙二代丟盔弃甲,连滚带爬的往大营深处躲。 大家都是来镀金的,要是被火燎断了胳膊腿,那可得不偿失,转眼间,又有两座望楼被烧成了焦炭,轰然倒塌。 营外,牛圣婴拍著肉嘟嘟的小手,放肆大笑起来:“好玩!好玩!什么天庭大军,全是纸糊的草包!好玩极了!” 说罢,他揉了揉鼻子,肚皮高高鼓起,眼看著就要再喷出一口更大的真火。 第227章 叫奴家铁扇就好 眼看牛圣婴正要继续撒泼,天兵们火气也上来了,纷纷掏出法宝! 都是二代,谁怕谁?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陈微及时赶到,他脚尖一点,凌空虚步,正好挡在牛圣婴的前方。 “你谁啊!小白脸,让开!不然连你一块儿烧!”牛圣婴瞪著圆溜溜的眼睛,大声叫囂。 陈微没搭理,抬手一扔。“去。” 避火罩脱手而出,迎风便长。 眨眼间,金光大作,化作三丈见方的金色半透明笼子,朝牛圣婴兜头罩下。 “呼——”牛圣婴嘴里的三昧真火刚好喷薄而出,那连仙骨都能烧穿的烈焰,一撞在避火罩金色的网格上,连个火星子都没溅起来,瞬息消弭於无形。 砰! 金罩落地,严丝合缝。 牛圣婴连人带枪,被扣在了里面。 跟著来冲营的那一千个小妖精,本来还在后面摇旗吶喊,等著少主大展神威。 现在一看少主连人带火,刚照面给扣了,带头的几个小妖头目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跑啊!” 一千个小妖扔下旗帜,丟下兵器,转身就跑,四散奔逃。 动作整齐划一,行云流水。 开什么玩笑,一个月就那么几块灵石的军餉,谁愿意给积雷山拼命? 少主被抓了,回去报信就是大功一件,留在这里挨天兵的刀子,那是傻子。 牛圣婴这下急了。 他横行霸道惯了,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端起枪,对著罩子猛戳。 “当!当!当!”枪尖擦出几点火花,罩子纹丝不动。熊孩子怒了,双手捶胸,深吸一口气,对著內壁狂喷三昧真火。 陈微轻飘飘落在罩子旁边,表情波澜不惊。 天尊赐下的装备,质量確实过硬。 避火罩隔绝內外,任凭里面烧得天翻地覆,外面连一丝温热都感觉不到,陈微捏了个法诀,避火罩缩小,变成犹如鸟笼大小的金笼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牛圣婴也被同步缩小,还在拿著火尖枪乱捅。 危机解除。 少爷兵们纷纷探出头来,一看那吐火小魔王成了笼中鸟,他们的脸色变了。 这会该干什么? 表现! “妖孽!敢冲我天庭大营,简直是不知死活!” “也就是陈院长出手快!不然我那九霄御雷诀就要出手,把这小娃轰成渣!” “就是!大家重新列阵!把这小妖拖出来砍了!” 少爷们纷纷捡起兵器,一个个抬头挺胸,狐假虎威的架势拿捏得死死的。 这群天兵抢起功劳来,动作比妖精逃跑还快。 “好了,肃静!”陈微压了压手,打起了官腔,“方才你们的表现很好,彰显了我天庭天兵天將临危不乱的风度,给你们记首功!” “把营门修好,安顿好大营,没有本官的將令,谁也不许出战。” “是!” 少爷们一个个战意凛然,在他们眼里,陈微堪比军神! 陈微满意的点了点头,隨即提起避火罩,朝西南方向的翠云山飞去。 既然筹码迫不及待跳到案板上,那流程就得加快了。 擒贼先擒王,擒王先擒他儿子。 …… 翠云山,芭蕉洞。 风景秀丽,灵气氤氳。 没有冲天的腥膻妖气,反而透著清幽的道家洞天福地之感。 陈微在距离洞门外十丈的地方,落下云头。 左手提著果篮,右手提著牛圣婴。 为何如此客气? 因为铁扇公主可不是山精野怪,是正儿八经自幼修持的得道地仙。 非妖,非人,非鬼。 不在天庭的名录编制之內,手拿先天灵宝——芭蕉扇。 三界之中有一条铁律:自己强、背景强、妻子强。 三者占其一,就能横著走。 牛魔王为何能在西牛贺洲稳坐平天大圣,天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他占了两个。 自己是绝顶大妖,而夫人铁扇公主很强。 地仙属於天庭体制外的实力派,铁扇公主背后若是无背景,怎会引起太上老君、观音的关注,甚至道祖亲自作保? 所以,果篮必须带,这是礼数。 至於手里的牛圣婴,是筹码。 避火罩里。 牛圣婴发现到了家门口,顿时又来精神了。 熊孩子就是如此,到了自己地盘,底气立马拉满。 “放开本大王!”牛圣婴在金笼子里把小短腿蹬得飞快,大骂,“你这小白脸神仙!敢抓我?看到这是哪了吗?这是芭蕉洞!赶紧把我放了,再磕三个响头,不然待会儿我娘出来,一扇子把你扇到天边去吃灰!让你好看!” 叫骂声嘰嘰喳喳,像只聒噪的麻雀。 陈微提著笼子,笑了笑,他不跟小孩子吵架,有失天使的体面,嘴唇微动,轻吐出一个字:“定。” 嗡—— 牛圣婴身体一僵,保持著嘴巴张得老大的造型,动弹不得。 清静了。 对待熊孩子,直接掐断其声音,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就在这时,芭蕉洞的石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向著两侧缓缓滑开,紧接著,呵斥声从洞內传了出来:“来者何人?敢在翠云山撒野,放了吾儿!” 一道赤红色的身影从门內飞身而出,落在离陈微三丈开外的青石台阶上。 陈微抬眼看去。 出来的花信少妇,正是大名鼎鼎的铁扇公主,仅看了一眼,他就挪开眼睛。 原因无他,装扮太过於惹火。 这位得道地仙,穿著极其大胆火辣,一袭赤红色的贴身长裙,將她丰腴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裙摆开叉极高,隱约可见修长匀称的腿部线条。 衣领微敞,露出一截白皙如雪锁骨。 再往上看,是美艷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是標准的桃花眼。 又辣,又野,又媚。 陈微面不改色,欠了欠身,露出温和笑容:“夫人,冒昧来访,本官乃天庭稽查院陈微,初次见面,” 铁扇公主听到天庭,微微眯起,桃花眼上下打量著陈微俊俏的脸蛋。 本要扬起的芭蕉扇,也停了下来。 “原来是陈院长,”铁扇公主美目流转,语气微嗔,“不知,奴家这不爭气的孩儿,哪里衝撞了陈院长,奴家代赔礼道歉就是。” 说罢,这美妇就低下了头。 一低,就不简单了。 陈微急忙撇过头,心里默念冰心诀:“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好了,奴家也道歉,”铁扇公主抬起身段,捂嘴笑道,“陈院长~能否放了奴家的孩儿?如果您还不解气,奴家还可以...” “牛夫人!当然可以!”陈微急忙打断,將避火罩中的牛圣婴放出。 铁扇公主將牛圣婴抱在怀里,接著眼睛一转,笑道:“叫奴家铁扇就行,什么牛不牛夫人的,陈院长,见外了。” 第228章 是不是搞错了? 换作定力稍差的仙吏,被铁扇公主这等尤物一撩拨,怕是骨头都要酥去半截。 但陈微是谁? 天庭稽查院长,通明殿里的老油条。 糖衣可以吃,炮弹必须打回去,一旦称呼变了,性质就变了。 陈微面色一肃,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摇头:“夫人此言差矣,礼不可废。下官乃是奉大天尊旨意下界办差的钦差天使,怎能隨意僭越?这牛夫人的称呼,名正言顺,最是妥帖。” 铁扇公主看著眼前俊俏的天庭文官,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油水不进? 她就不信。 被晾在一旁的牛圣婴听得不耐烦了,熊孩子刚才在避火罩里被烧得灰头土脸,这会儿见自家娘亲居然跟人眉来眼去,顿时火冒三丈。 “娘!你跟他废什么话!”牛圣婴两腮一鼓,露出两颗尖锐的小虎牙,作势就要对著陈微齜牙发飆,“赶紧用扇子把他……” 话没说完。 “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铁扇公主一把捂住自家孩儿的嘴,隨后转过头,脸上慍怒化作春风般的笑意,“陈院长见笑了,此番您提著果篮登门,定是有要事相商,这洞外风大,快些进来吧。奴家洞中略备了些薄酒,咱们边喝边谈。” 陈微点头应允。 边喝边谈才是办正事的节奏,在天庭,哪有站在衙门口把事情谈成的? 大买卖,全都是在酒桌上推杯换盏间敲定的。 “牛夫人,请。”陈微伸手虚引。 ...... 石门缓缓合拢。 芭蕉洞內別有洞天,夜明珠镶嵌在石壁上,將宽敞的廊道照得亮如白昼。 陈微目光扫视了一圈洞內的陈设,为打开话匣子,按照常规的外交辞令,隨口提了一嘴:“夫人,不知大圣何时归来?” 毕竟是来招安的,正主不在,总得问问去向。 谁知。 这句话刚一出口,铁扇公主柳眉倒竖,风情万种的桃花眼里躥出股煞气,冷哼一声:“死外边了!” 陈微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他这才想起之前卷宗上的记录,牛魔王是个出了名的风流种,除家里的正室,在积雷山摩云洞还养著个年轻貌美的玉面狐狸。 那老牛天天长在狐狸洞里,把正室晾在芭蕉洞独守空房。 精准踩雷,哪壶不开提哪壶。 “哎呀。”陈微停下脚步,满脸的痛心疾首,“大圣糊涂啊!” 铁扇公主停下脚步,斜了一眼没接话。 “天庭的仙子神女为驻顏,四处求取仙丹。”陈微施展三寸不烂之舌,语气要多真诚有多真诚,“可今日一见牛夫人,方知什么是天生丽质,浑然天成,这等容貌气度,大圣竟放著家里明珠不顾,去外面沾惹野草,真是暴殄天物!” 这番话,连消带打,既骂了牛魔王,又捧了铁扇公主。 最关键的是,陈微那张脸生得极为俊俏,配上一本正经替她鸣不平的认真模样,杀伤力极大。 铁扇公主脸上的冰霜瓦解。 “噗嗤。”她拿袖子掩住红唇,花枝乱颤笑了起来,白了陈微一眼:“陈院长这张嘴,可真是抹了蜜了,若那天庭的神仙都像你这般会说话,奴家倒也愿意去天上走一遭。” 雷区排除了。 铁扇公主心情大好,转头招了招手,两名侍女立刻上前。 “把少爷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出来。”铁扇公主吩咐完,又转头看向陈微,给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接下来的话题,小孩子不宜听。” 陈微拱了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谈筹码,確实小孩子不適合在场, 牛圣婴拼命挣扎,嘴里呜呜作响,被两名侍女架著胳膊拖向了后洞。 清场完毕。 陈微跟著铁扇公主来到內堂,白玉桌上,已摆好了仙果佳肴。 双方分宾主落座,有说有笑。 酒过三巡,气氛融洽。 陈微放下玉杯,切入正题。“牛夫人,本官是奉了大天尊的法旨。听闻大圣在积雷山与翠云山之间连续屯兵,不知这是何意?” 铁扇公主却没有接话。 她轻轻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优雅的交叠在一起,红色的裙摆顺著小腿滑落,微微歪著头,美眸扑闪扑闪的:“陈院长这可是难为奴家了。” “奴家一个妇道人家,天天守在这芭蕉洞里,哪里知道男人在外面打打杀杀的事?排兵布阵的粗活,奴家一概不知,陈院长,咱们聊聊別的行不行?” 陈微见状,知道这女人滑不留手。 拿一个妇道人家的由头,把造反屯兵的敏感话题推得一乾二净。 既然硬的问不出来,那就拋诱饵。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聊聊家事。”陈微將话题引到牛圣婴身上,“令郎天赋异稟,根骨奇佳…” “哎呀!” 铁扇公主突然出声,打断了话茬,她端起桌上的白玉酒樽站起身,水蛇般的腰肢款款扭动,走到陈微身旁。 “不说不说。” “公事有多乏味。陈院长大老远来一趟翠云山,奴家作为半个地主,还没尽地主之谊呢。来,奴家先敬您三杯如何?” 铁扇公主身子微微前倾,浓郁的香风將陈微包裹。 酒杯递到了嘴边,一双桃花眼近在咫尺,媚意如丝。 陈微眼观鼻,鼻观心,稳如泰山。 他一看这架势,就明白对方要上真傢伙了。这是想用酒色做糖衣炮弹,先把钦差灌得晕头转向,然后在谈判桌上占据主动。 老套路了。 陈微岂能是坐怀就乱的角色,当初西海龙王在水晶宫摆下声势浩大的九蚌吐珠大阵,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铁扇公主这点手段,也想乱道心? 陈微嘴角勾起从容的笑意,伸出手,正准备接过酒杯,来个將计就计。 就在这时,翠云洞外,传来一声巨响:“轰隆!” 铁扇公主手里的酒杯一抖,神识放出,朝著洞外一扫。 下一息。 “遭了!死牛突然回来了!怎么一声招呼也不打!”铁扇公主脸色一变,风情万种消失,她左右看了一眼,衝到內堂角落的红木柜子前,將柜门拉开。 “陈院长,您先躲躲!” “这柜子是个好法宝,能隔绝气息和神识。那牛憨得很,绝对发现不了您!” 陈微懵了一息。 不是? 他躲什么,为何要躲? “哎呀!陈院长!別愣著了!”铁扇公主见陈微不懂,直接上手拽袖子,“您先躲躲,待会奴家咳嗽一声...” “牛夫人,是不是搞错了?”陈微抽出手,表情古怪。 此话一出,铁扇公主眨了眨眼睛,一拍脑袋,猛然反应过来:“对对对!奴家一时慌乱,搞错对象了!” ...... 【人物图】 【求好评、小礼物!小作者是写后宫文起家的,这几章差点收不住了,不行不行!过完癮够了,得收收!(●?●)】 第229章 我想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 铁扇公主扯了扯衣角的褶皱,神色略微不自然。 “哈哈,牛夫人真是幽默,”陈微打了个哈哈,假装没听懂,“我们继续谈?” “咱们继续,哈哈,今天天气真好。”铁扇公主訕笑一声。 “对啊,天气不错。” “是嘛?” “是啊!” 双方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洞府常年备著能隔绝神识的法宝柜子,遇到丈夫突然回家,第一反应不是迎出去解释,而是熟练把男人往柜子里塞。 这说明什么? 说明芭蕉洞的水,不是一般的深。 平天大圣的后院,可谓是风景独好。 正所谓:看破不说破。 陈微笑了笑,正要继续说话,这时牛魔王跨过门槛,迈进內堂,顶著一颗硕大的牛头,鼻孔里向外喷著粗气。 “夫人,你...” “嗯?怎么是你!” 陈微和牛魔王四目相对,后者脸上的笑意僵住。 “竖子!”牛魔王一声暴喝,“竟敢来偷我老牛的家!” 陈微还没来得及说话,铁拳朝他的面门捶来。 这一拳若是抡瓷实了,可不好受。 陈微飞速捏诀,一气化三清隨心而动,身形消失在原地。 牛魔王一拳落空,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气浪翻滚,石板寸寸碎裂,轰出数尺深的坑洞,碎石飞溅,打在四周的墙壁上劈啪作响。 “你疯了!”铁扇公主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衝上前,“你给我住手!陈院长是天庭派来的天使钦差,別乱来!” “管他什么钦差!偷人还有理!” “他没偷,你误会了!” “少狡辩!” 牛魔王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他眼睛已经红了,满脑子都是这小白脸趁他不在家,来芭蕉洞偷人的画面,这口恶气若是咽了,以后在西牛贺洲还怎么混? 牛魔王膀子一甩,將铁扇公主甩开,喘著粗气,在內堂四处乱翻乱找:“什么钦差!这小白脸坏得很!当年的孙老七、那五个蠢货!全是他背后下的黑手!出来!老牛我今天非剁了你不可!” 內堂里顿时鸡飞狗跳。 哗啦一声,多宝阁被推倒,玉器瓷瓶碎了一地。 轰隆一脚,屏风被踹断成两截。 可陈微用的乃是道祖亲传神通,岂是容易被找到的? “你这倔牛!”铁扇公主一脸无奈,打又打不过,拉又拉不住,只能追在牛魔王后面苦口婆心的解释。 ...... 两炷香后,尘埃落定。 內堂已经被砸得不成样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牛魔王坐在张断了一条腿的石凳上,铁扇公主站在一旁,手里提著竹编果篮。 他终於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陈微不是来偷家的,是提著果篮、带著诚意,走大门进来的,而且,自己那惹祸精儿子去冲天兵大营,被人擒下,又客客气气送了回来。 这脸,丟大了。 內堂角落里,一阵清风吹过,陈微现出身形,面色波澜不惊。 牛魔王立刻站起身,朝陈微拱手,满脸尷尬:“陈院长,实在是不好意思。老牛刚才在外面练功,走火入魔,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一时花了眼,给您赔不是了!!” 借坡下驴,是基本礼仪。 陈微没端著钦差的架子,也没有追究刚才那一拳的罪过。 在谈判前,让对方觉得理亏,这叫心理压迫。 “不碍事。”陈微摆了摆手,打起官腔,“大圣也是性情中人。走火入魔乃是修行常事,误会解开就好。” 牛魔王如释重负,连连点头。 为显得正式一些,他顺势身形一晃变作人形,身材高大魁梧,模样英武不凡,浓眉大眼,身上战甲鳞片细密,做工考究。 陈微目光一扫,眉头一挑。 这战甲,是绿色的? 从头盔上的盔缨,到护心镜,再到战靴,没有一丝杂色。 男人穿一身绿,意味深长。 再联想到铁扇公主用来藏人的柜子法宝,陈微眼观鼻,鼻观心,强行压下上扬的嘴角,把目光挪向別处。 就在这时。 后洞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爹!”牛圣婴跑了出来,光著脚丫,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进牛魔王怀里,“您怎么回来了,是不是给我带好东西了?” 牛魔王很喜欢独苗儿子,一把將牛圣婴抱起,放在肩膀上。 牛圣婴骑在老爹脖子上,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抚摸牛魔王身上的绿色战甲。 “爹!” “您这战甲的顏色真好看。” “那是当然,你爹的眼光能差吗?”牛魔王得意的挺了挺胸,十分受用。 牛圣婴揪了揪自己头顶上的红毛,眼神中满是嚮往:“爹,我想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 童言无忌。 內堂里安静了一瞬。 陈微强忍住笑,盯著旁边一根断裂的柱子,研究柱子上的木纹走向。 铁扇公主瞪了牛圣婴一眼,笑骂道:“染什么绿色的!別学你爹!” 牛魔王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他看看儿子,又看看夫人,完全没明白这娘俩在发什么邪火。 一件战甲而已,怎么就惹夫人生气了? 陈微眼睛一转,情况摸透了。 老牛在外面养狐狸,铁扇公主在家里藏法宝柜子,儿子是个专捅马蜂窝的熊孩子,这家子看似凶悍,是西牛贺洲的一霸,实则內部漏风,矛盾重重。 今日初次摸底的目的已经达到,底牌不能现在露。 太上老君和观音菩萨给的筹码,如果现在上赶著拋出来,天庭就落了下乘。 上赶著的买卖,从来都谈不出好价钱。 得让他们自己急。 等他们急了,筹码才能卖出天价。 “大圣,夫人。”陈微理了理衣袖,拱手提出告辞,“既然误会已经澄清,本官营中还有军务需要处理,就先行一步了。” “改日,再行拜访。” 牛魔王下意识的挽留:“陈院长,这…饭还没吃呢,老牛还想设宴给您接风洗尘,这多不好意思啊!” “不必了。”陈微打断,“五万天兵天军还等著本官整顿,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军情如火,耽误不得,大圣若是有事,隨时来大营找本官喝茶。” 说罢,转身离去。 牛魔王夫妇面面相覷,欲言又止。 陈微没有停留,出洞,驾云。 不出意外的话,这牛魔王夫妇,很快就会主动来大营找他了。 主动权,已经握在了手里。 第230章 骗谁,也不能骗姐姐 三天时间。 陈微稳坐在中军大帐,连著喝了三天的清茶。 大营外,五万天兵天將按兵不动,既不叫阵,也不拔营。 这叫熬鹰。 天庭有的是时间耗,更何况,天军压境,对妖族们的心理压力就像悬在头顶的刀,別看百万妖兵妖將名头很响,实际上都是凑数的。 果然,不出陈微所料。 第四天,芭蕉洞主动来访。 陈微听著斥候的匯报,原以为会是那头憋不住火的绿甲老牛,结果来的,竟然是铁扇公主? 夫人外交? 陈微目光一扫,今日的铁扇公主,穿著打扮更加惹火。 一袭赤色薄纱长裙,腰间束著金丝软带,掐出盈盈一握的腰肢,领口极低,裙摆隨著走动若隱若现,桃花眼水波流转,顾盼生姿。 这確定是来天庭大营谈判的? 陈微扫了一眼紧急收回,他没有发觉,腰间的玉佩微微发光。 铁扇公主刚飞进大营,那群平时眼高於顶的少爷兵,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都直了,换作定力稍差的,被这等尤物看一眼,怕是连阵法口诀都要忘个乾净。 但陈微早已练就了定力。 他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陈微面色如常,快步迎上前:“牛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营外风大,快请进帐奉茶。” “陈院长客气。”铁扇公主轻笑一声,莲步轻移,跟著走进大帐。 帐帘落下。 守在帐外的萧火火腕一翻,摸出隔音符贴在大帐的门柱上。 林东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老萧,你干嘛?这大白天的贴隔音符,要是让別人看见,还以为院长在里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你懂什么。”萧火火斜了林东一眼,像看个傻子,“大人的事,少管,院长跟在里面密谈,哪怕是咳嗽一声,那也是天庭机密。你听见了,是想掉脑袋还是想掉耳朵?懂事点。” 林东恍然大悟,跟萧火火一起守在门前。 ...... 大帐內。 陈微没有坐回主位,而是坐在客上,与铁扇公主隔著一张小茶几。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铁扇公主没有端茶,她微微侧著身子,一只手撑著下巴,眼波流转:“陈院长,前几日多有得罪,我家那头死牛是个粗人,不懂规矩。奴家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说著,她身子微微前倾:“今日奴家特意过来,是想邀请陈院长,今晚到府上赴宴,奴家备了些上好的仙酿,好好赔罪。” 陈微保持著礼貌的微笑,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赴宴。 赔罪。 这词听著耳熟。 在天庭的大营里谈,主动权在天庭,要是去了芭蕉洞谈,那主动权就易主了。 出于谨慎,陈微下意识问了一句:“不知今晚赴宴,大圣在吗?” 这话一出。 铁扇公主掩住红唇,花枝乱颤起来,直勾勾地盯著陈微:“陈院长,您是希望他在呢,还是希望他不在呢?” 致命推拉。 若是回答希望他在,显得太过生分死板,这天就聊死了。 若是回答希望他不在,那就掉进曖昧的泥潭,堂堂钦差覬覦美色? 陈微岂能上这种当,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顺著话茬笑了起来:“铁扇姐姐此言差矣!您和大圣是芭蕉洞的双圣,自然是缺一不可的,大圣若是不在,酒喝得岂不是没了滋味?” 一声铁扇姐姐,犹如神来之笔。 不仅化解刚才的雷区,既给足面子,又拉近双方的距离。 铁扇公主愣了一下。 女人,不管活了多少年,不管是什么地仙大能,都喜欢听人叫得年轻些。 “哎哟,陈院长这张嘴啊。”铁扇公主喜笑顏开,“一声姐姐叫得,奴家这心都快化了。” 陈微抓住机会,施展三寸不烂之舌:“既然话说到这份上,小弟也就不打官腔了,独姐姐那翠云山芭蕉洞,灵气氤氳,乃是真正的道家福地,姐姐是得道真仙,这份清贵的出身,翠云山地界谁能比?” “容貌就不夸了,实在是夸无可夸。” “百万妖魔敬畏大圣,可下官心里明镜似的,翠云山真正的定海神针,是铁扇姐姐您。” 被天庭的高官盖章承认,面子给得太足了。 铁扇公主眼波流转,忍不住娇嗔一声:“陈院长快別夸了,再夸,奴家这芭蕉洞都要飘到天上去了。” “小弟句句肺腑。” 陈微脸不红心不跳,好话接著上,“更难得的是姐姐的气度,既有神女的清贵,又有当家主母的威严,天生丽质,浑然天成,哪里是上不得台面的狐媚子,能相提並论的?” “大圣能娶到姐姐这般容貌与道行並重的贤內助,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分。” 这番话,连消带打。 捧了出身,抬了芭蕉洞的底蕴,最后还顺带隱晦踩了一脚积雷山玉面狐狸,每一句都精准踩在铁扇公主的爽点上。 “哎哟,小弟这张嘴啊…” 铁扇公主被哄高兴了,连称呼都变了,“我家那头死牛若是有你一半的眼力见儿,奴家也不至於天天在洞里生闷气。” “弟弟我呀,句句不说假!”陈微一脸真诚道。 一顿糖衣炮弹砸得铁扇公主晕头转向,笑声没停过。 火候差不多了。 铺垫完毕,该上主菜了。 陈微脸上的笑容收敛几分,话锋突然一转:“铁扇姐姐,既然咱们都是自家人了。弟弟我这里,倒是有个掏心窝子的打算。” “弟弟请讲。”铁扇公主见他语气转为郑重,也收起了笑意。 “圣婴,天赋异稟。”陈微先是夸了一句,紧接著摇了摇头,“但是可惜啊,整天跟一群小妖混在一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样,小弟做主,给侄儿在西方弄个位置,去镀镀金,怎么样?” “镀镀金?”铁扇公主满脸狐疑,眉头微皱。 她自然知道西方指的是哪里。 灵山是佛门的清净地,自家儿子什么德行,当娘的最清楚。 一身的草莽妖气,动不动就放火烧山,西方佛门怎么可能要这小魔王? “陈院长莫不是在拿姐姐寻开心?”铁扇公主摇了摇头,“西方灵山,门槛高得嚇人,咱们翠云山虽然有些家底,但终究不在天庭名录之中。” 陈微笑了。 要的就是不信。 等把底牌翻出来的时候,震撼感才能达到顶峰。 “姐姐勿忧。”陈微给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缓缓道,“观世音菩萨,有意收圣婴为亲传,常伴莲台。” 铁扇公主愣了。 观音菩萨的亲传弟子,这是什么概念? 没等她缓过神来,陈微紧接著拋出了第二句话:“而且,此事,由太上老君亲自出面作保!” 静。 大帐內一片寂静。 铁扇公主僵住了,观音收徒、老君作保? 这两位,一个是佛门大能,一个是道教祖师,三界之中,有谁能同时得到这两位的青睞? 铁扇公主的胸口起伏不定,满是媚意的桃花眼,睁得老大:“道祖...道祖真这么说?!” “必须的!”陈微往后一靠,摊开双手笑道,“小弟骗谁,也不能骗姐姐您啊!” 底牌亮出,局已成。 接下来,就看铁扇公主,愿意割下多大一块肉来交换了。 第231章 老牛我敬仰天庭,以后叫牛敬天 陈微拋出的筹码太大。 一下子就让铁扇公主坐不住了,让她受惊到了,不,应该说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以后翠云山和陈微绑在一起。 喜的是,自家孩儿牛圣婴一步登天,拿到了三界最硬的敲门砖。 “陈院长,”铁扇公主欠了欠身,不復之前的游刃有余,“此事事关重大,奴家一个妇道人家做不了主,需即刻回山商议,这杯茶,奴家改日再敬您。” 陈微笑了笑,点头:“此事事关重大,当然要好好商议一番。” 双方又客套了一番,铁扇公主匆匆离去。 帐帘落下。 陈微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 “事儿。” “九成八了。” 鱼饵已经扔下去了,饵料足够香,鱼儿咬鉤只是时间问题,接下来,就看如何兵不血刃拿到功劳。 正所谓,三界之事以和为贵,能不动兵刃,就儘量不动。 放下茶盏,陈微摸出传音秘符,这是和杨嬋单线联繫的物件,圣母出发之前有过交代,要他每日都要联繫。 “嬋儿。今日西牛贺洲的天气不错,晴空万里,就是靠著火焰山,稍微有些热。我这边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刚刚和牛夫人谈完,已经说服她了。” 公事公办,顺带报备行程,主打一个坦坦荡荡。 传音发了出去,陈微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也不知怎的,面对杨嬋时患得患失的感觉越来越重,刚发完传音,手心居然微微出汗。 “难道是…”陈微摸了摸下巴,喃喃自语,“劫要来了?” 正胡思乱想著,手里秘符一闪,杨嬋的回音来了。 陈微立马探入神识。 “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主动回传音。”杨嬋的声音带著点傲娇,紧接著话锋一转,“不过,本圣母现在有点不开心,怪闷的,我想听你唱个曲儿。” 陈微愣了一下。 点曲? 居然要求堂堂司法长史、稽查院院长,钦差天使,在这中军大帐里,唱曲儿? 能答应吗? 能! “没有问题!” “我这边耳目眾多,先清场,嬋儿你稍等!” 陈微爽快答应,毕竟干一行爱一行。 对外唯唯诺诺,对內重拳出击,那是莽夫,对外重拳出击,对內唯唯诺诺,这才是天庭好仙官的自我修养。 神识扫过整个营帐,大帐门柱上,萧火火和林东正在神游天外,隔音符稳稳贴著,方圆十丈之內,除了大帐顶上恰好飞过的两只麻雀,再没有多余的耳目。 绝对安全,绝对隔音。 唱什么好呢? 麻雀? 有了! 陈微眼睛一转,清了清嗓子:“窗外的麻雀...” …… 入夜。 陈微在翠云山芭蕉洞门前落下云头,牛魔王和铁扇公主早早就候在门外,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 “陈院长!” “您终於来了,让我这小山洞,蓬蓽生辉啊!” 牛魔王换了一身暗金色的锦袍,腰弯得比几天前更低了,態度客气到了极点。 “大圣,牛夫人。”陈微拱手还礼。 铁扇公主横了他一眼,笑意盈盈,自家丈夫在身前,终究是没敢孟浪。 否则,一声“好弟弟”是少不了的。 这时,牛圣婴绷著小脸,两手交叠,规规矩矩行礼:“陈叔叔好。” 声音清脆,字正腔圆,没有半点之前的囂张跋扈。 “好,好。”陈微当即抚掌大笑,伸手摸了摸牛圣婴的脑袋,“大圣,你看,圣婴这孩子不挺好的吗?懂礼貌,知进退。依本官看啊,这面相,这根骨,佛陀之资啊!” 哪个当老子的不希望儿子被夸有出息? 这不,牛魔王乐得哈哈大笑,连连摆手:“陈院长过誉了,过誉了!这小子还得多谢陈院长提携栽培!快,里面请,里面请!” 双方进了芭蕉洞內堂。 几日前被砸成废墟的內堂,早已焕然一新。 玉案上摆满奇珍异果、琼浆玉液。 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几杯仙酿下肚,气氛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 牛魔王站起身来,朝陈微重重一拱手:“陈院长!老牛我是个粗妖,不会说话,但老牛我打第一次看见您,就知道您绝非池中之物!年纪轻轻便执掌权柄,天庭之栋樑啊!” “哎!牛兄此言差矣。”陈微端起酒杯,摆了摆手,“小弟我能有今日,算不得什么,全是在大天尊的指示下办事罢了。这三界,是天庭的三界;这规矩,是大天尊的规矩。” 话外之音很明確。 他代表的是天庭正统。 你牛魔王一口一个平天大圣,这平天二字,跟大天尊平起平坐,犯了政治忌讳,想拿佛门和道祖的编制,就得先认清谁是大小王。 牛魔王在西牛贺洲混了这么多年,也精得很。 他一点就透。 他眼睛骨碌碌一转,陪著笑脸:“是是是,陈院长您说得太对了!老牛我以前不懂事,眼界窄了,经过陈院长的点拨啊,现在是幡然醒悟!以后啊,咱这名號必须得改!” “老牛我敬仰天庭,拥护大天尊!以后,我叫,牛敬天!” 从平天,到敬天。 一字之差,政治觉悟直线飆升。 陈微端起桌上的酒杯,笑而不语。 这老牛,不傻。 牛敬天? 好名字。 有了这层觉悟,这命算是保住了,以后的福报少不了。 “大圣此等觉悟,下官回天庭后,定当如实上报通明殿。”陈微说完,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见陈微喝了酒,铁扇公主掩嘴娇笑,嗔道:“老牛,別老是陪著陈院长聊没营养的场面话,陈院长费了这么大心血,给咱们圣婴铺了这么宽的通天大道,你赶紧上乾货!” 光表忠心不够。 还得有实质性的利益。 “对对对!看我这脑子!”牛魔王一拍脑门,接著笑道,“陈院长,老牛我说话比较粗,也不绕弯子了,您帮了这么大一个忙,以后,翠云山、积雷山底下收上来的功德香火,您,占七成!” “这是咱们夫妇的一点小心意,还请陈院长,务必赏脸收下!” “哎呀!可使不得!”陈微闻言,义正言辞拒绝,“大圣,你这可是害小弟呀,在天庭当官最讲究清廉二字,怎么能收受好处呢?万万使不得!” 话音刚落,牛魔王愣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天庭还有清官啊? 关键,陈微是吗? 这时,铁扇公主反应过来了,一脸的懊悔:“哎呀!是咱们夫妇格局小了!老牛,你胡说什么混帐话呢!” “陈院长乃是天庭鼎鼎大名的清官,两袖清风,你简直乱来!” 铁扇公主到底是心思玲瓏, 只错愕了半息就回过味来。 明目张胆的分成是把小辫子交出去,陈微怎可能留下落口实的把柄? 铁扇公主横了牛魔王一眼,接著话锋一转:“不过,奴家倒是听闻,陈院长在公务之余,颇为雅致,喜欢自己动手炼器。尤其是那花瓶物件,炼得极具神韵,不知可有此事?” “哦?牛夫人连这都知道?”陈微一脸好奇道。 “这不巧了吗!” 铁扇公主一拍双手,美眸发亮,“咱们夫妇就喜欢收集花瓶!要不这样吧,陈院长以后炼出来的花瓶,只要您肯割爱,我翠云洞全买下了,您看怎么样?” 陈微放下酒杯,深深看了一眼铁扇公主。 这姐姐,確实是个好仙人啊。 一个普通的泥巴花瓶,哪怕只值一块灵石,只要是陈院长亲手捏的,翠云洞花十万功德买下来,那叫千金难买心头好。 走的是正当的艺术品交易,帐面上乾乾净净,谁也挑不出毛病。 “夫人言重了。”陈微笑了笑,语气温和,“不过是些泥捏的小物件而已,难登大雅之堂。牛夫人若是真喜欢,下官回天庭后,挑几个顺眼的,派人送过来就是了,提买卖就伤感情了。” “这怎么能允许呢!” “一码归一码,咱们之间,必须是公平交易!” 铁扇公主连连摇头,表情严肃,大有一副你不卖,我不开心的架势。 牛魔王这一听,恍然大悟。 高! 实在是高! 还得是自己夫人厉害啊。 话说到这份上,窗户纸透亮了,陈微举起杯子,笑道:“既然是公平交易,那就却之不恭了。” “陈院长啊,”铁扇公主也举起了杯子,意味深长道,“奴家的胃口可是很大的,您那花瓶,可要备足了。” “管够!” “管够?” “够!” “好好好,皆大欢喜啊!” 双方相视一笑,玉杯相碰,声音清脆。 牛圣婴左看看右看看,一脸的茫然,根本听不懂在说什么。 花瓶? 什么花瓶? ...... 【人物图】 【求好评、小礼物!!最近在努力存稿了!爆更之日在路上了!(●?●)】 【都去点点五星好评啊,把某些团建的黑子压下去!】 第232章 侄子年纪太小,把握不住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铁扇公主夹了一筷子灵笋,放到陈微面前的玉碟里:“陈院长,咱们如今既然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件事,奴家得给您通个气了,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前些天,有个不长眼的妖王跑到翠云山来打秋风,乱说话。” “哦?乱说什么?”陈微夹起灵笋,却没有吃。 “说是受了天庭某些神仙,”铁扇公主嘆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要翠云洞出面挑个头,给陈院长您吃些苦头。” “您听听,这不是挑拨离间、乱说话吗?咱们翠云洞可是安分守己的,一向拥护大天尊,敬仰稽查院,怎么能干大逆不道的事?” “奴家一听这话,当场就把妖王给拿下了!” “手脚打断,琵琶骨穿了,正关在后山的水牢里,此等打著天庭旗號招摇撞骗的贼子,陈院长您可一定要好好审问,千万別让他跑了!” 陈微听铁扇公主讲完,將灵笋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听懂了。 投名状。 什么不长眼的妖王,绝对是南斗星君在背后挖的坑,北极紫薇宫不可能干看著自己白捡一个大军功,肯定要在西牛贺洲埋钉子、下黑手。 这妖王,就是南斗星君拋出来的棋子,想借刀杀人,借翠云山的势来压自己。 可惜,南斗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 他给的筹码,大不过道祖自作保。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芭蕉洞毫不犹豫反了水,把南斗星君的棋子给绑了,当成礼物送到陈微的桌面上。 陈微抬头,迎上铁扇公主的目光:“夫人做得对。这种贼子,用心险恶,企图破坏天庭与地方的和谐稳定。的確要好好审问。明日一早,下官就派人去后山提人。” “交给陈院长,奴家就放心了。”铁扇公主掩嘴娇笑。 陈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中暗自警惕。 这女人,狠辣。 铁扇姐姐叫得虽然亲热,但这芭蕉洞的女主人,绝不是只知道爭风吃醋的深闺怨妇,她这一手做事不留余地,下手稳准狠。 这才是地仙做派。 不好糊弄啊。 双方继续畅饮,各怀心思,表面上却是一团和气。 就在这时,芭蕉洞外突然传来一阵呼喊声:“大哥!开门啊!” 牛魔王听到这声音,连忙站起身,朝著陈微拱了拱手:“陈院长,实在是对不住,扫了您的雅兴,外面叫门的,乃在下的胞弟牛如意,从小就被娇惯坏了,没大没小,一点规矩都不懂。老牛我去去就来,您和夫人先喝著。” “无妨,大圣请便。”陈微抬了抬手。 牛魔王告了个罪,转身大步流星走出內堂,去开洞门。 內堂里,只剩下陈微、铁扇公主,以及还在啃果子的牛圣婴。 牛魔王前脚刚迈出门槛,铁扇身上的端庄劲儿就散了,一双桃花眼水波荡漾,秋波暗送。 陈微装作没看见。 铁扇公主见他不接茬,胆子更大了些,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陈微的杯沿。 陈微抬起头。只见铁扇公主红唇微张,无声吐出三个字。 他听懂了,是:好、弟、弟。 此乃无声的撩拨,最为致命。 陈微脸上波澜不惊,他举起酒杯,轻轻晃了晃,表示自己看懂了,然后一口饮尽。 表面上稳如老狗,实则如坐针毡。 他总觉得,杨嬋就在后面看著,手里还拿开山斧。 是错觉吗? ...... 不多时,走廊外传来一阵乱鬨鬨的脚步声。 “大哥,你糊涂啊!”一声乾嚎传来,震得內堂的酒杯都晃荡。 紧接著,一个人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这廝一身锦绣华服,白面无须,生得一对极高的挑眉,满脸的义愤填膺。 正是牛魔王的胞弟,牛如意。 牛魔王跟在后面,急得满头大汗,拉著他的袖子直拽:“二弟!你嚷嚷什么,陈院长在里面……” “管他什么院长!”牛如意一把甩开自家大哥,“大哥,那是你亲儿子啊!咱老牛家的独苗!就算再想巴结天庭,也不能把圣婴往火坑里推啊!西方佛门那是啥地方?清规戒律,吃斋念佛,你让他去当和尚,这不是要咱爹娘的老命吗?!” 此话一出,牛魔王急得团团转。 这可是他搭上翠云山七成收益,豁出老脸才从陈微手里求来的好去处,道祖和观音双重作保的通天大道,这败家玩意儿居然说是火坑?! “你个混帐东西,给我闭嘴!”牛魔王急眼了,巴掌就要去捂牛如意的嘴。 “老牛!你不要衝动!”铁扇公主连忙站起身,拦在牛魔王身前。 “夫人你躲开!” “陈院长还在呢!能不能別把家里丑事往外抖!” 就在夫妇俩爭执时,牛如意一个泥鰍打挺避开牛魔王,径直衝到陈微案前。 啃灵果的牛圣婴都忘了咀嚼,呆呆看著二叔。 陈微抬起眼皮,目光迎上牛如意的眼睛。 一息。 两息。 还不到三息,牛如意掛上諂媚的笑:“陈院长!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外头都在传,您玉树临风、法术高强、公正廉明、铁面无私!今日一见,何止是名不虚传,简直是三界青天大老爷转世!您这气度,这风采,真乃吾辈楷模!” 牛魔王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铁扇公主错愕的张开了红唇。 牛圣婴手里的果子吧嗒掉在了地上。 陈微也愣了,他本来以为牛如意是护犊子心切,专门跑来给侄子鸣不平。 结果,竟然是来夸的? “不是,你……”牛魔王懵了,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大哥你別说话!”牛如意一转身,变脸似的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指著牛圣婴,“陈院长,您看看我这大侄子!年纪太小,心智未开!” “陈院长,实不相瞒,我牛如意是个粗妖,说话不喜欢绕弯子。那西方佛门是个什么地方?里面的水太深,因果太重了!” “圣婴一个不到百岁的小孩,什么都不懂,很多东西他根本把握不住啊!” “但我年纪大,我脸皮厚,我经歷的世面多啊!怎么能让小辈去受罪?!” “您看,让我去替我侄儿把握把握,如何?” 第233章 铁扇公主不简单 陈微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大圣,您这弟弟,可真是念头通达啊。” 牛魔王满脸的尷尬,扬起沙包大的拳头,照牛如意后脑勺就砸了下去:“你这廝!尽在这里胡说八道!喝了两口黄汤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还不赶紧给陈院长赔罪,然后滚出去!” 这一拳看似势大力沉,实则雷声大雨点小,连牛如意头上的髮髻都没打歪。 牛如意被砸得一缩脖子,顺势蹲在了地上,捂著脑袋“哎哟哎哟”的叫唤,却没有半点要滚出去的意思。 这时,铁扇公主踩著莲步走上来,一把拉开牛魔王,接著看向牛如意:“小叔子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若是真有心想为天庭效力,想谋个一官半职,跟陈院长说一声便是了! “陈院长是自家人!怎的如此失礼?” “嘿嘿,嫂嫂提醒的是!”如意顺势站了起来,他也不装头疼了,衝著陈微嘿嘿一笑。 戏。 全都是戏。 陈微静静看这一家子在他面前狂飆演技。 什么二弟喝醉了。 什么叔叔抢侄子的名额。 什么大义灭亲的当头一棒。 根本就是牛魔王夫妇俩早就跟牛如意排练好的一出双簧。 唱红脸的,唱白脸的,装傻充愣的,全齐活了。 演这齣大戏,无非是看出天庭想要招安翠云山,所以趁热打铁,临时加码,儿子安排了,那叔叔的是不是也得安排一下?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陈微看破了,但他不点破。 只要对方的要求在权力变现范围內,且对方能拿出对等的筹码,那都不叫事。 想通此道,陈微装作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如意老弟是想替天庭效力啊。怎么不早说?” 牛魔王和铁扇公主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喜色。 有门。 陈微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接著开口:“大圣,夫人,本官身上还兼著三界引育使。引的,就是像如意老弟这般,身家清白、品行皆良、心向天庭的三界好妖!” “我看如意老弟这面相,这根骨,不拘小节,性情率真。正是天庭急需的引进人才!这不巧了吗?” 这就是权力的语言艺术。 牛如意这等撒泼打滚的做派,在陈微嘴里,变成性情率真和品行皆良。 牛魔王一听,心里乐开了花。 陈微收了好处不仅给办妥事,这办事的手法还真是漂亮,连名头都给找得光明正大。 但做戏做全套,老牛搓了搓手:“陈院长,老牛我这弟弟虽然有这份心,但他毕竟是个下界的妖仙。就这么引进天庭,会不会违背天庭的选拔原则啊?万万不敢让陈院长为了咱们,担这等徇私舞弊的干係!” 这话问得巧妙。 既要了官,又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还得让陈微拍胸脯保证。 陈微笑了,手腕一翻,酒杯越过茶几,碰了碰牛魔王面前玉杯:“大圣多虑了,什么违背啊?天庭一向是海纳百川,唯才是举,我说符合条件,就符合条件,此事,不说二话!” 不说二话。 一锤定音。 铁扇公主在一旁听得真切,眼珠子一转,立刻喜上眉梢:“对对对!陈院长说得对极了!天庭唯才是举,咱们如意也是一片赤诚之心,大喜事一桩呀!” “对对对!” “陈院长,方才是小弟鲁莽了!” “小弟先敬您三杯!” 牛如意见自己的门路落地,那叫一个殷勤,亲自拎起酒壶,站到陈微身旁,一杯接一杯的敬酒。 铁扇公主见状,当起了暖场小能手。 气氛瞬间活络。 喝到兴起,牛如意听见大哥牛魔王为表对天庭的忠心,改名牛敬天。 他不甘落后,大声宣布:“大哥叫牛敬天!作为他的胞弟,我也得改!就叫...牛爱天!” 牛爱天。 爱天庭,爱大天尊。 这马屁拍得,简直是震古烁今。 牛魔王闻言,连连拍著牛如意的肩膀,大声叫好:“好!你哥我敬天,你爱天!好啊!陈院长,您看,咱们兄弟觉悟如何?” “稳妥!”陈微举了举酒杯。 內堂里,大笑连连,仙妖一家亲。 笑声渐歇。 筹码给了。 利益分了。 现在,该谈谈天庭大军的业绩,提点小要求了。 陈微放下酒杯,轻声笑道:“大圣,夫人,本官此次下界,毕竟五万兄弟,这大军开拔,人吃马嚼,总不能在云头上喝西北风,空著手回去交差吧?” “积雷山也好,翠云山也罢,总归有喜欢作恶的妖怪,这怎么能允许呢?” “既然咱们是一家人,那本官就顺手替二位把刺头剿了,二位意下如何?” 牛魔王听懂了。 要血。 天庭五万大军下来,不能兵不血刃地回去,这说不通。 大天尊要看战报,通明殿要记功勋。 牛魔王左右为难,虽说地界上的妖怪们大多都是该死的,闭著眼睛杀过去,不会有冤杀,但现在要把它们卖给天庭,多少觉得有点面子上掛不住。 陈微等著回信。 芭蕉洞要的条件他给了,总不能拿不回投名状吧? 牛魔王夫妇投靠了天庭,总不能还是以前妖族的做派吧,总得有个分界线。 杀掉一些不听话的妖怪,就是向天庭表態度。 就在这时,铁扇公主在桌下踩了牛魔王一脚,还用力碾了半圈。 这头死牛,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还当什么敬天大圣? 死些不长眼的妖怪,换一家子的高官厚禄,这买卖简直太划算了!这点政治觉悟都没有,还当什么敬天大圣? 牛魔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刚想叫唤,铁扇公主先一步站了起来。 端著酒杯,满脸春风。 “陈院长说得哪里话?简直是太客气了!” “咱们翠云山和积雷山地界,近年来妖风阵阵,乌烟瘴气!那些不服管教的散妖毫无底线,败坏道德!奴家和老牛早就想整治一番了!” “陈院长放心!咱们芭蕉洞,坚决紧跟大天尊的步伐!坚决落实陈院长的扫除妖魔指示精神!狠抓两点落实!绝不姑息任何一个作恶的妖魔鬼怪!” 满分官腔。 字字句句,滴水不漏。 “牛夫人,您真是念头通达,格局深远啊。”陈微端起玉杯,由衷的讚嘆了一句,就要喝酒。 “陈院长,且慢。” 铁扇公主莲步轻移凑上前来,手中的酒杯在碰向陈微杯子时,杯沿压在下半寸,“这杯酒奴家敬您。您隨意,奴家干了。” 姿態放得极低,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给足天庭大员的面子。 陈微是真心羡慕牛魔王。 有此夫人,何愁不进步? 正所谓越放得开,步子就迈得更快。 “好!嫂嫂豪气!杀得好!杀得妙!” 牛如意兴奋得满脸红光,在一旁大声鼓掌叫好, 陈微仰起头,將杯中仙酿一饮而尽。 酒水醇厚甘甜。 放下酒杯,他心中暗自凛然,初见时,差点就被这位牛夫人给带坑里。 幸好! 自己没被这女人的美色迷了心智,铁扇公主哪里是什么深闺怨妇? 真要是跟她乱来,被抓住了把柄,今天被装在酒杯里当投名状卖掉的,恐怕就是他陈微了。 若是当时自己乱来,怕是正中南斗星君下怀。 好在及时丟出筹码,否则,怕是要遭。 第234章 清泉,我炼了一件很漂亮的裙子 天庭,太白金星府邸。 后花园的石桌上,摆著一副由星辰玉髓雕琢而成的棋盘。 太白金星和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相对而坐,正在对弈,旁边,財神手捏金算盘,百无聊赖的看著棋盘上的黑白交锋。 普化天尊捏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太白道友,如今这黑子可是要重连起来了,改道为僧的阵仗越来越大,你这白子,可得小心吶。” 太白金星闻言,从棋篓里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恰好卡住了黑子的去路。 “我会让黑子连回来吗?”老星君端起旁边的仙茶,吹了吹茶沫,“天庭的內部问题,自然是內部处理。下界改道为僧的呼声確实大,但咱们必须让它雨点小。该掐断的因果,绝不能手软。” 正说著,太白金星传音玉符闪过一道亮光。 他放下茶杯,神识探入玉符查阅,片刻后,轻声笑了起来:“两位道友,陈清泉此子,办事果然妥帖,不仅兵不血刃把牛魔王一脉拉进棋局,还联合翠云山搞了个福德同修会,手段利落得很。” 財神一听福德同修会,来了精神。 他习惯性的拨弄两下金算盘,算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接著会心一笑:“还是太白道友眼光高。陈清泉此子,知进退,懂规矩,关键是名头立得好,同修会一开,既能统一收拢功德,又能把帐面处理得好看。” 太白金星笑了笑,刚准备搭话。 “陈清泉看似完美。”普化天尊先一步说话,顺手落下黑子,“但是,还差了点东西,此事若是斟酌不好,极容易被抓痛脚!” 啪! 太白金星紧跟著落下一枚白子,稳稳吃掉一片黑子。 “无妨。” “贫道,亲自帮他补上。” …… 福德同修会本质上,是个凡间非天庭官方组织。 但在暗中运作下,会长牛敬天按照《天庭妖族管理条例》提交的备案申请,被通明殿快速盖章认可。 为彰显天庭的重视,通明殿派出文书仙官,带留影石下界进行现场跟踪记录。 此时。 天庭稽查院的公房內,悬浮著一块留影石,正在播放翠云山的现场直录。 画面中,福德同修会会长牛敬天,穿著一丝不苟的深色道袍,面对著留影石镜头,侃侃而谈。 “福德同修会成立,这是顺应三界大局的好事。” “咱们同修会,將坚决紧跟大天尊的步伐!深刻领会天庭下达的指示精神,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將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妖族力量,狠抓妖德作风建设,坚决杜绝吃人、抢劫等不良妖风!为三界的和谐稳定,做出应有的贡献!” 牛会长讲完,响起一片掌声。 妖魔穿道袍积德行善,彰显三界仙妖人大同。 画面一转,福德同修会副会长铁扇夫人,宣布:“现在,掛牌仪式,正式开始!” 陈微定睛一看,如此端庄的铁扇公主,差点没认出来。 留影石的画面隨之拉远。 同修会大门上方红绸揭开,太白金星、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財神、托塔天王李靖、二郎显圣真君、司法长史陈微等,赫然都在队列之中。 留影石画面中止。 陈微端著茶杯,点评道:“火火啊,录像不能直接发回天庭通报。你看看那几个虚擬投影的位置,排版有问题。” 萧火火凑上前仔细端详。 陈微喝了口茶水,继续指导:“把几位大罗金仙的位置修一修。字体放大,站位要分明,太白金星在绝对的中心位,显圣真君左一、普化天尊在左二,財神在右一,李天王右二,排位可不能乱了。” 萧火火连连点头:“明白!院长放心,属下马上精修!” 眾所周知,向上级匯报的留影石,肯定要精修一番,哪能真的现场直录? 萧火火拿著留影石退下。 这时,林东走了进来,匯报导:“院长,刚接到通明殿的文书。这届天庭各部门间的联谊会,按轮值,刚好轮到咱们稽查院举办,您看这章程怎么定?” 天庭联谊会。 说白了,就是天庭各部大小神仙聚在一起,找个由头吃吃喝喝,搞点文娱活动,发点福利,拿点功德和法宝,算是个平替版的简易蟠桃大会。 办会是个技术活。 陈微念头一转,很快敲定方案。 “活动不用搞得太复杂,投其所好就行。” “把大天尊、王母娘娘、三清四御、天庭各部头头们喜欢的活动安排上。” “过程不重要。” “获奖名次,按照位置排名定好,记住,可不能出差错。” “属下明白了。”林东应答完,就要退下。 “等等。再加两个专门的项目。”陈微突然叫住他,“二郎显圣真君,平日里纠察天条,公务繁忙,极少有消遣。你单设一个三界灵宠赛,第一名的奖品,就定上个月从北海查抄上来的万年海兽骨,哮天犬平时就喜欢磨牙啃骨头。” 林东手里的笔飞快记录。 “还有,”陈微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华山三圣母性情高雅,平日里最喜欢作画,再设一个三界山水写意品鑑会。至於这头名的大奖,就把库房里那方先天五色端砚作为奖品吧。” 林东將这要求一一记录在册,神色越发凝重。 他完全悟了。 比赛的过程、规则、公平性不重要,真正的核心要义只有一个:让大罗金仙们玩得舒心,让各路神仙的家属亲戚参与得开心,最后开开心心把奇珍异宝拿回家。 比赛第二,友谊第一嘛。 “院长放心。”林东合上公文册,表情严肃,“属下这就去安排,哮天犬一定跑得最快,三圣母的画作绝对是三界第一。” 陈微讚许的点了点头:“去办吧。” 林东懂事的退出公房,並顺手將门关紧。 公房內,安静了下来。 陈微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枚月牙状传音玉符。 从刚才萧火火匯报精修留影石的开始,这枚玉符就一直嗡嗡震动个不停。 碍於有下属在场,陈微必须得端著架子,自然不能当著外人的面听私人传音。 此刻四下无人,终於能听了。 水波般的灵光微微荡漾,杨嬋的声音从玉符中飘了出来:“清泉,我炼了一件很漂亮的裙子。” ...... 【人物图】 【求好评、小礼物!!最近在努力存稿了!爆更之日在路上了!(●?●)】 【点点关注作者啊,还差一点人就能开粉丝群!】 第235章 我们贏得太多了 杨嬋搬新府邸了。 位置就在陈微的府邸隔壁,两家的院墙中间,连一条多余的夹道都没留。 至於搬家的理由,杨嬋走的是正常的天庭內务审批流程。 她在摺子上的原话写得很直白:旧府邸太冷清了,待著没意思,倒不如通明殿附近来得热闹。 理由很牵强。 但三圣母是一个从来不靠背景的女仙,通明殿很快就批了。 此时。 一方白玉砌成的小水池边,水波荡漾。 杨嬋隨意的坐在水池边沿,没有穿鞋。 她赤著脚,两条白嫩的小腿悬在半空,晶莹剔透的小脚丫浸在池水里,一晃一晃,踢起阵阵细小的水花。 水池里,龙鲤正游来游去。 此鱼正是当初太白金星送给陈微的,陈微转手,就送到了杨嬋的池子里养著。 陈微坐在杨嬋身侧,距离很近。 跟心情美滋滋的三圣母不同,他此时心情复杂。 在外面,他是杀伐果断、算无遗策的稽查院院长,能边喝茶边把对手算计得骨头渣都不剩。但不知为何,只要单独面对杨嬋,千锤百炼的官僚之心,患得患失。 为解决问题,陈微去了一趟月老府上。 名义上是稽查院例行查帐,实际上,他让月老帮自己查一查姻缘线。 月老反反覆覆查了三遍,拍著胸脯向陈微保证:绝对没有任何特殊的姻缘红线相连,清清白白,乾乾净净,让陈院长放一百二十个心。 陈微听完,不仅没安心,反而更愁了。 没有规矩,就是最大的变数。 “餵。” 杨嬋停止了踢水,侧过头,眼波流转,“我的新衣服好不好看,你到现在都还没说呢。” 陈微收起心绪,点了点头:“好看。太好看了。” “敷衍。” 杨嬋撇了撇嘴,身子微微往后仰,双手撑在白玉池沿上,“你盯著池子看半天了,在出什么神?” “我没有出神。” “真的?” “怎么会骗你。” 陈微面不改色,心里想入非非。 杨嬋定定的看了他两眼,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她抬起双腿,伴隨著一阵水声,两只白嫩的玉足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离开了水面,水珠顺著白皙的脚踝滑落,带著凉意和水汽的足尖,碰了碰陈微。 “既然没出神。” “水里凉,帮我擦乾。” 陈微身子一僵,摸出一块丝帕,覆在杨嬋的脚背上,轻缓的擦拭著水渍。 刚擦了两下。 杨嬋的脚趾微微蜷缩往前探了探,那柔嫩的脚心,隔著薄薄的布料,在陈微的掌心里蹭了两下。 微凉的触感,从掌心直窜陈微的天灵盖。 杨嬋微微俯身,凑近了些:“你是不是,很喜欢摸我的脚?” 陈微喜欢吗? 他是个正常的男仙,又不是修闭口禪的罗汉。 讲道理,杨嬋的玉足,白皙细腻、骨肉匀称、足趾圆润,是他见过的最完美的一双。 当然喜欢。 可,能说吗? 见陈微木头似的不说话,杨嬋再凑近了一寸,红唇几乎贴到木头耳边,吐气如兰:“呆子,你怎么都不说话?” 陈微喉结滚了滚,强行稳住心神,迎上杨嬋的目光:“我在想,能给嬋儿如此好看、温柔的仙女擦脚,简直是我最大的荣幸,当然要好好想一想。” “果真如此认为?”杨嬋眨了眨眼睛,声音更轻了。 “果真……” 陈微强压心头不平静,正要继续恭维。 忽然,杨嬋脸上的娇媚一收,脚腕一翻,脚丫子轻轻在陈微的胸口上点了一下,借著这股力道,轻盈的站起身来:“呆呆愣愣的,半天憋不出个好话,不理你了,本圣母去换衣服。” 她赤著脚踩在白玉砖上,眼角却带著藏不住的笑意。 说完转过身,径直往內室走去。 空荡的水池边,陈微坐在原处,无奈的摇了摇头:“陈清泉啊,陈清泉,没想到也有今天。” …… 南斗星君府邸,议事大殿。 南斗六星齐聚。 除了宛如摆设的天同星,天府、天梁、天机、廉贞、七杀皆是表情严肃,仙笔在玉简上记录要点,时不时点头。 会议,开了足足三个时辰。 主位上的南斗星君,滔滔不绝,在长达三个时辰的讲话中,他没有提及失败二字,足足提了一百六十七次贏字。 “虽然棋子折损了,但我们在战略定力上,是贏的。” “牛魔王虽然投靠了陈微,但暴露他们內部的不稳定,我们在情报收集上,贏了半子。” “对手看似风光,实则木秀於林,我们是诱敌深入,在长远的布局上,还是贏的。” “小贏,中贏,大贏,双贏。” “以上基本达成目標。” 廉贞星的眼皮开始打架,七杀星眼神坚定,在玉简上画了一只猪。 又是两炷香后,南斗星君放下茶杯,双手按在条案上:“诸位同僚,好好反思一下,出现些许波折,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因为之前贏得太多了,让你们的思想產生了鬆懈?!” “七杀,你来说!” 被突然点名,七杀星手腕一抖,將玉简翻了个面,盖住画作,站起身,面不改色的清了清嗓子。 “星君,属下认为,咱们之前势如破竹,贏得太多,难免让对手生出防备之心。正所谓过刚易折,咱们不妨在局部交锋上,偶尔露出点疲態,主动示弱。以此来麻痹对手,让对方不知不觉中落入咱们的宏大布局…” 洋洋洒洒说了半炷香。 字正腔圆,条理清晰,全是些不痛不痒的废话。 发表完毕,眼皮打架的廉贞星猛然惊醒,连连点:“七杀星高见!这叫战略性蛰伏,退一步海阔天空。” 天机、天梁两星也纷纷附和:“不错,此乃藏器於身,待时而动。咱们以退为进,下的是一盘大棋。” 一时间,议事大殿內充满高瞻远瞩、战略纵深之类的词汇,气氛和谐团结。 “行了。”南斗星君目光冷冽,扫视全场,“少扯假大空的虚头巴脑,本君要的是抓手,是破局的切口!都给本君提出点有建设性的意见!” 大殿陷入死寂。 眾星眼默默装死,谁也不肯触霉头。 片刻后,天府星见冷了场,硬著头皮开口试探:“星君,要不,咱们从陈微收受功德金砖入手,联合御史台弹劾一把?” 南斗星君闻言,没好气骂道:“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第236章 我不明白 眼见弹劾路走不通,天府星又献一计:“星君,既然公事上抓不到痛脚,咱们不如换个思路,陈微有个亲妹妹,如今就在披香殿当差。咱们若是从她身上做点文章…” 话还没说完。 “乱来!退下!”南斗星君脸色铁青,厉声喝止。 天府星訕笑一声,乖乖闭上嘴巴,缩回椅子上。 剩下几位星君都没吭声,大家都不是傻子,心里明镜似的。 拿捏政敌的直系亲属,是天庭官场上最犯忌讳的手段,今日敢动陈微的妹妹,改日陈微就能动用稽查院的职权,查所有政敌亲眷的烂帐,把全家老小塞进畜生道去轮迴。 在座的诸位,谁没点沾亲带故的? 天庭政治斗爭是抢地盘、分功德。 祸不及家人,是眾仙家心照不宣的底线,说白了,天府星出这种餿主意,只能证明是真的没招了,想不出好对策去拿捏风头正盛的陈微。 冷场了片刻。 天机星乾咳一声,把话题拉回现实:“星君,眼下有个棘手的问题,此次翠云山折损惨重,颇为麻烦,咱们手里,可没有多少仙官了,星君,您看……” 这话问得直白。 计划失败了,总得有背黑锅的。 南斗星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什么失误?哪来的失误?天同星不是前阵子下界歷劫去了吗?” 此话一出。 五位星君皆是一愣,隨后念头通达了。 天同星如今是摆设,既然不在,那他不背谁背? 死道友不死贫道。 反正都在下面歷劫了,债多不压身,多背点责任、多受点苦,也无所谓。 “星君英明。天同星办事確实有些操之过急。”天机星心领神会,顺著台阶往下走,把这事定性。 责任分派完毕。 南斗星君站起身,背著双手:“我不明白,咱们多少元会来的底蕴,哪一样不比新成立的稽查院强?优势,明明在我们这边,怎么每次碰到陈清泉,咱们就总是吃瘪?不是被抓把柄,就是被借力打力。难道这天庭的规矩,真就治不了他一个毛头小子了?” 这番话,问得眾星君鸦雀无声。 南斗星君皱眉,难道都是废物? 这时,沉默寡言的天梁星,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话:“星君,既然檯面上的规矩治不了他,咱们,何不在私生活上下手?” “据说陈院长和三圣母走得很近。” “听说,三圣母连新府邸都搬到他的隔壁。” “堂堂天庭司法长史,主管法纪,若是带头违反天条,动了凡心,这罪名,可比收受功德金砖大多了。” 思凡。 这两个字一出,一眾星君若有所思。 南斗星君听完,没有立刻表態。 这步棋太毒辣,牵扯也太大。 拿捏陈微的私生活容易,但杨嬋背后站著的是真君,一旦扯进来,惹急了杨戩,可不是罚酒三杯就能了结的。 要动这步棋,不能明著来,得慢慢琢磨,找个能摘乾净的绝佳时机。 南斗星君想通此道,抬起头:“散会!” …… 与此同时。 陈微跟著两名身穿彩衣女仙步入瑶池,此地乃天庭核心的禁地之一。 召见他的,不是大天尊。 而是天庭主管女仙、执掌蟠桃盛会的王母娘娘。 此事透著古怪,事出反常。 天庭规矩森严,男女仙官涇渭分明,王母娘娘向来只掌管女仙,除了蟠桃盛会,平日里极少过问政事。 更別提单独召见手握实权、负责查抄百官贪腐的司法长史、稽查院院长。 “陈院长,请。”女仙停下脚步,推开雕花繁复的白玉大门。 陈微收敛心神,迈步走了进去,白玉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主位上,端坐著天庭女仙之首,王母娘娘,而在王母下首侧边的玉座上,还坐著位女仙。 陈微只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半寸,心里便有了数。 一身银白色的素雅宫装,周身流转清冷月华,容貌堪称三界绝色。 广寒宫,太阴星君。 陈微双手交叠,深作长揖:“下官陈微,拜见娘娘,拜见星君。” “陈长史免礼。”王母娘娘的声音温和,“赐座。” 一名仙娥端来绣墩,放在陈微侧后方。 陈微谢了座,只坐了绣墩的三分之一,腰杆挺得笔直。 “陈长史差事,办得十分妥帖。”王母娘娘端玉盏,嘴角带著笑意,“兵不血刃,便將翠云山的牛魔王招安,不仅平息了下界的刀兵之灾,还设福德同修会,教化妖族,这份手段和心性,如今的天庭年轻一辈中,当属翘楚。” 陈微双手放在膝盖上,连称不敢:“娘娘谬讚了,下官不过是跑跑腿,全仰仗大天尊、娘娘的威德,下官不敢贪天之功。” 他心里警惕。 领导突然和顏悦色,开口就是一顶高帽扣下来,必定是有事吩咐。 王母娘娘见陈微这般滴水不漏,点了点头。 这时,太阴星君微微頷首:“清泉,过谦了,本君在广寒宫,也时常听闻稽查院的威名,陈院长铁面无私,处事公允,最讲规矩。天庭能有陈院长这等干臣,是三界之福。” 陈微面上笑呵呵地应承,心里却越发警惕。 他可不会因为对方长得好看、声音好听就放鬆防备,太阴星君是天庭公认的第一美人不假,但这三界里,从来没有哪个女仙是单靠脸就能坐稳一宫之主的。 太阴星君名號,是实打实打出来的。 这样一位能打、有地位的实权派女仙,突然放下身段,配合王母娘娘一唱一和地赞。 图什么? 陈微脑子转得飞快,顿时念头通达了。 果不其然,客套的话说得差不多了,王母娘娘嘆了口气:“陈长史啊,天庭各部都有各部的难处。广寒宫常年冷清,这不,今日太阴星君便到我这瑶池诉苦来了。” “让清泉见笑了。”太阴星君適时接过话茬,“本君宫里有一只捣药的玉兔,常年在天上待著,心思单纯,缺乏基层歷练,思想觉悟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本君想著,要不,遣它下界去敲打敲打,沾沾人间的烟火气,才能更好为天庭效力,不知,清泉你意见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窗户纸已经捅破了。 太阴星君想要一个功德的难关名额,把自己的宠物玉兔送下界去镀金。 陈微能有啥意见,安排谁不是安排? 只是,得先诉苦。 第237章 你不让开,我怎么让开? 陈微坐在绣墩上,面露难色。 他不急著答应,哪怕对方是王母和太阴星君。 官场上的筹码,轻易交出去就不值钱了,得让领导知道这事有多难办。 “星君体恤下属,娘娘关怀备至,下官本该鼎力相助。”陈微眉头微皱,语气诚恳,“只是眼下剩下的位置,全是些穷山恶水,且多是远古遗留的糊涂帐。下官实在是於心不忍,怕委屈了玉兔仙子啊。” 踢皮球。 叫苦。 暗示名额紧缺,且拋出歷史遗留问题作为挡箭牌。 一套连招打出来,行云流水,太阴星君听懂了陈微的话外之音。 不怕叫苦,就怕直接拒绝。 叫苦,说明还有操作的空间,只是拨付的经费没给够。 太阴星君神色不变,云袖在桌上轻轻一拂。 清光闪过。 桌面上多了个精美绝伦的羊脂玉盒,丝丝缕缕的寒气縈绕,隱隱透出清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太阴星君轻笑道:“清泉两袖清风,乃是出了名的清官,本君自然不会拿俗物来污眼,本君取了些广寒宫太古桂花树灵魄,炼了几罐驻顏凝露,此物不入药石,只作女仙梳妆之用,涂抹分毫,便能青春永驻,沾染月华之香,三界之中,仅此一份。” “正好,適合你。” “谢星君赐宝!”陈微拱了拱手,目光落在那玉盒上。 不送功德,不送法宝,送顶级护肤品,此物对男仙来说一文不值,难不成上朝前还在脸上扑一层桂花粉底? 但如果拿去送给某些女仙家,绝对是诚意满满。 “等等!”陈微突然心中一凛,“怎么感觉,太阴星君话里有话,適合我?” 见陈微盯著玉盒不说话,王母娘娘轻笑一声:“怎么?陈长史莫非觉得,太阴星君给的此物,不够贵重??”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陈微立马精神了。 他站起身,连连拱手,將姿態放到最低:“娘娘折煞下官了!太古桂花灵魄,三界难寻,下官方才看著玉盒,只是一时失神。下官脑子里想的,全是如何將您二位的指示落实到位,除此之外,绝对没有其他任何意思!” 表忠心,摆规矩,撇清私心。 一套標准流程走下来,滴水不漏。 王母娘娘听完,放下茶盏,对陈微虚点了几下:“你这滑头,怪不得满朝仙卿都在议论,说陈微乃是天庭不可多得的后起之秀,如今当面看来,此言非虚。” 太阴星君也在一旁微微頷首。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瑶池內琴瑟和谐。 东拉西扯,相谈甚欢。 但从头到尾,谁也没有再提一句玉兔下凡的事,此乃天庭高层官场的艺术。太阴星君把东西送出来了,陈微接了。 交易,就已经盖棺定论。 规矩尽在不言中,话若是说透了,反而落了下乘,平白沾染市侩气。 又聊了一会儿閒篇,陈微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站起身行退朝礼:“娘娘,星君,得蒙召见,下官受益匪浅。只是瑶池乃是女仙清修往来之地,下官久待多有不便,恐惹非议。便先行告退了。” “去吧。用心办。”王母娘娘没有挽留,微微頷首。 “下官遵旨。”陈微大袖一挥,將脂玉盒收入袖中,倒退三步,迈出大殿。 白玉大门再次合拢。 太阴星君端起茶杯,望著陈微离去的方向:“此子確实圆滑,进退有度,办事牢靠,口风也紧,只可惜官当得太明白,红鸞星动,竟不自知?” 王母娘娘把玩著手里的玉如意,沉默不语。 作为执掌天规、严禁仙凡相恋的女仙之首,她对红鸞星动最为敏感。 陈微是大天尊一手提拔起来的快刀。刀若是生了情丝,有了软肋,以后往哪砍,谁说了算,就是个未知数了。 瑶池和凌霄宝殿,向来同气连枝。 但在制衡权臣上,瑶池有自己的盘算。 就在此时,贴身侍女快步走进大殿,屈膝行礼:“启稟娘娘,月老到了。正在殿外候旨。” 王母娘娘眼皮微微一抬,放下玉如意:“宣。” …… 与此同时,陈微府邸的大门前,站著两个女仙,正门前的青石板路本来就不宽,被这两位堵得严严实实。 门內是清丽绝伦的三圣母——杨嬋。 门外是丰腴火辣的铁扇公主——牛夫人。 招安流程走完,福德同修会掛牌,牛夫人今日上天,是来取陈微独门炼製的花瓶。 是好事。 但坏就坏在撞上了杨嬋。 两位女仙大眼瞪小眼,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论出身,杨嬋是清流权贵。 论身家,铁扇是地方豪强。 有一说一,三圣母在身段上略输一筹,毕竟名山大川和塞外雪峰,地貌截然不同。 杨嬋冷哼一声,挺了挺胸:“你,让开。” “真是好笑,云路朝天,凭什么我让?你先让开!”铁扇公主双手抱在胸前,托出更加傲人的身姿,“你先让开!” “你不让,我怎么让?” “你先让,我自然就让了!” “你不退步,我如何退步?” “你若退步,我岂会不退步?” 两个女仙寸步不让,懟上了。 路过的几名巡街仙吏,纷纷低头加快腾云速度,生怕多看一眼殃及池鱼。 就在这时,陈微驾著云头一路飞回府邸。 他脑子里盘算著该用什么话术,把这东西名正言顺、不留痕跡的送给杨嬋,既要显得有诚意,又不能显得太刻意。 送礼,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云头降落。 陈微刚一落地,就觉得头嗡的一下。 来不及迟疑,他换上如沐春风的笑容,大步走了上前:“哎呀,两位这是在做什么呢?” 杨嬋和铁扇公主听到声音,同时转过头。 铁扇公主的变脸速度堪比翻书,上一刻还杀气腾腾,下一刻喜笑顏开:“哎哟,陈院长,您可算回来了,奴家可是等了您好久呢,谁知走到门口,被这位不知是哪座仙山的妹子给拦住了,死活不让进。” 一句妹子,直接在辈分上占了便宜。 杨嬋一听这话,脸黑了。 陈微长本事了,办差办到自家府邸门口,还一口一个奴家,叫得这么亲热。 陈微只觉得头皮发麻,赶紧上前,挡在两位中间:“误会,都是误会!牛夫人,这位是华山三圣母杨嬋,门前路窄,她绝对没有拦路的意思;嬋儿,这位是翠云山的铁扇夫人,福德同修会副会长,专程来办差的,也没拦著路的意思。” 解释完了,杨嬋和铁扇公主依旧互不相让,谁也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 门槛就那么宽,两座大山横在中间。 陈微看著这剑拔弩张的阵势,左边虚拦杨嬋,右边虚挡著铁扇公主。 “两位。” “要不这样,为了公平起见,同时让开?各退一步,如何?” ...... 【人物图】 【催更按钮更新了,在最下方中间位置,诸位点点催更啊,点点好评、点点小礼物!!点作者头像进粉丝群!(●?●)】 【都去点点好评啊,把团建的小黑子们压下去!o(* ̄▽ ̄*)ブ】 第238章 一声嫂子换金仙 陈微的话是说了,提议也很合理。 但门槛处的两位,依旧没有挪动半寸脚步。 杨嬋挺著下巴,目光平视,不为所动。 铁扇公主抱著双臂,似笑非笑,稳如泰山。 陈微懂了,知道和稀泥这套常规手段今天是不管用了。 对付这种场面,必须动用官场上最核心的站位学——明確亲疏。 陈微身子微微向左倾斜半寸,向著杨嬋的方向靠,换上一副熟稔语气:“嬋儿,牛夫人远道而来,是客。咱们可不能怠慢了。” 短短两句话,一个客,一个咱们。 称呼就是立场,字眼就是界限。 把杨嬋代入女主人阵营,而铁扇公主按死在客的板凳上。 果然。 杨嬋一听这话,嘴角不自觉的往上扬了扬,身子侧开,让出半个门槛。 铁扇公主不傻,方才不过是趣味罢了。 常年在西牛贺洲跟各路神仙妖王打交道的老江湖,岂能听不出陈微话里的意思,她是来谈业务的,不是来结仇的。 既然陈院长亲自划了道,得懂规矩。 “陈院长说的是,”铁扇夫人盈盈一拜,“既然如此,奴家,就不多打扰了,改日,再来。” 说罢,她化为金光腾空而起。 陈微也不挽留,只是循著金光遁走的轨跡看,心里直嘀咕:“她没回下界,居然去了三十三重天之上的离恨天?” 离恨天能有谁? 只有太上老君。 陈微心里有了底,翠云山这块牌子,背后果然连著兜率宫的八卦炼丹炉。 这铁扇公主的水,真是深不见底。 ...... “別看了。”杨嬋瞥了陈微一眼,酸溜溜道:“都飞远了,要是捨不得,你现在驾云追上去,还来得及。” 说完,她转过身气呼呼走进府邸。 陈微哪敢迟疑,立刻转身跟进院子,反手就將大门关严实。 “这就冤枉我了。” “嬋儿就在我面前,三界最美的风景莫过於此,我怎么可能分心?” “油嘴滑舌。”杨嬋停下脚步,轻哼了一声,但脸上的气恼散了大半。 眾所周知,女仙生气光靠嘴说是不够的,讲究物质与精神双管齐下。 陈微摸出驻顏凝露,將玉盒双手捧著,摆到杨嬋面前:“我特意去了一趟太阴星君处,求来了这罐太古桂花的驻顏凝露,三界独一份,只要嬋儿你开心就好。” 果然,杨嬋一听到是特意去的,眼睛亮了亮。 “特意去的?” “当然啦!” “真的?” “骗谁也不会骗嬋儿!”陈微眼神坚定道。 “哼!”杨嬋嘴角压不住了,將羊脂玉盒接过来,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算你有良心!” 眼见礼物收下,警报解除,陈微顺势把话题拉回正轨:“嬋儿,牛夫人確实只是来办事的,我跟她之间,绝对没有任何情感。” “你当本圣母傻呢?”杨嬋收起玉盒,收敛笑意,“自然知道你是办公事,但那妖仙可不简单,你自己小心点,別被卖了还帮著数功德。” 陈微听完,心中一暖。 就在这时,府邸的大门被一把推开。 砰! 穿著绿色仙娥裙的少女,一路小跑进院子。“哥!” 陈微刚刚酝酿好的温情被打断,原本想板起脸发作,但定睛一看,是自己在披香殿当差的亲妹妹陈雨荷,官僚脸又融化了下来。 “雨荷。”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在天庭当差,要称职务!” “去去去,现在又不是当值时间。”陈雨荷根本没理会陈微,大眼睛骨碌碌一转,落在杨嬋身上。 杨嬋被盯著看,脸有些烫。 这时,陈雨荷脱口而出:“哥,眼前这位仙子,莫非就是嫂子?” 一声嫂子。 平地起惊雷。 杨嬋觉得心尖被撞了一下,心都快酥了,脸颊飞上两抹红晕,没有反驳。 “瞎说什么!”陈微闻言,嚇了一跳,“没大没小,一点规矩都没有!还不快向三圣母问好!” 陈雨荷倒也机灵,立刻双手交叠,行大礼:“披香殿主事陈雨荷,见过三圣母,三圣母好!三圣母您真漂亮!” 杨嬋回过神来,觉得眼前古灵精怪的陈雨荷,越看越觉得顺眼。 她眼珠一转,把刚才陈微送的羊脂玉盒拿了出来,摆到陈雨荷面前:“初次见面,这是我特意去广寒宫,找太阴星君求来的驻顏凝露,送你了。” 陈微眉头一挑,这话听著熟悉。 一个玉盒转了三道手,创造了三次价值,愣是没有一句是实话。 陈雨荷不知內情,乐得合不拢嘴:“谢谢嫂…三圣母!” 杨嬋面上不显,心里甜滋滋的。 陈微生怕陈雨荷又要乱讲,拿出长兄的威严:“行了,別在这傻乐了,你不在披香殿当值,跑过来,到底所为何事?” “没什么事,就赶紧回去当值。” “哥,还不是仙位考课的事。”陈雨闻言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委屈,“我资歷也凑合了,功德也够了,晋升金仙的底子已经达到了九成八,可就是这最后半步,始终卡著上不去。” 在天庭,天仙、真仙、金仙,是一道道如同天堑般的门槛。 多少下界飞升的散修,在天庭扫了几千年的落叶,连天仙的边都摸不到。 资歷熬了一年又一年,始终轮不到。 为什么? 差点缘。 陈雨荷想要再进一步,凝聚金仙道果,不仅需要庞大的资源,更需要坑位。 坑位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 前面的仙不挪窝,或者上面没人发话,这最后的零点二成,能卡死一片仙。 陈微听完,脸色板了起来:“胡闹!你怎么能有这种急功近利的思想?天庭的规矩是闹著玩的吗?仙位的晋升,是需要严格考课、层层筛查的!” “这不仅是对天条的尊重,更是对三界苍生负责。你以为金仙是什么?不仅要求法力浑厚,更看重的是心性、德行,都需要时间的沉淀。” 陈雨荷被训得低下了头,不敢吭声。 陈微停下脚步,继续敲打:“不要总想著走门路、托关係,你把手头的差事办好,不骄不躁,只要踏踏实实为大天尊效力,届时,位置水到渠成,明白吗?” 这一大通官话,冠冕堂皇。 话里话外的核心要义就一个字:等。 杨嬋听著陈微这套滴水不漏的官僚说辞,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她还能不知道清泉的底细,在这跟亲妹妹打什么官腔呢。 “行了,收起你那套派头。”杨嬋打断陈微的表演,亲昵的挽住陈雨荷的胳膊,“雨荷妹妹,別听你哥讲大道理,此事好办,我去舅舅那一趟,陪他喝喝茶、下下棋,你就在家安心待著,准备准备晋升金仙的仪式就行了。” 去舅舅那一趟。 轻飘飘的一句话,分量可是不简单。 陈微见状,脸色一变,阻拦道:“嬋儿,此事万万不可!雨荷年纪尚轻,阅歷和能力都还没达到金仙的標准,若是凭著关係贸然提拔,难以服眾不说,拔苗助长,绝非正途!” “陈清泉,你这话不对!”杨嬋不以为然摇了摇头,“能力够不够,那是坐上去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先到位置上再说,位置到了,能力再慢慢培养嘛。” “此事就这么定了。雨荷妹妹一看就是个心思通透、有大才华的仙子,咱们做长辈的,怎么能眼睁睁看她的才华白白浪费?” 杨嬋拍了拍陈雨荷的手背,一锤定音。 把走后门说成是天庭留住人才,这份话术,天衣无缝 陈微老早就知道杨嬋喜欢藏拙,表面上人畜无害,其实深諳天庭官场精髓。 在推辞,就是不礼貌了。 “那我便替雨荷,先谢过嬋儿了。”陈微朝杨嬋笑道。 “谢谢嫂……谢谢三圣母!”陈雨荷机灵得很,立刻跟著哥哥一起行礼。 正是: 门前一句定乾坤,玉盒三传不见真。 莫道升仙规矩大,全凭凌霄座上人。 第239章 在天庭,只要肯干,准能出头 天庭的规矩,有时候比下界的石头还硬,熬上三五万年也未必能挪动半寸,但有时候,规矩比下界的水还要软,全凭上位者的一句话。 杨嬋的效率很快。 陪大天尊喝了一盏茶之后,陈雨荷卡了许久的九成八底子,顺势而通。 天地灵气倒灌,功德加身,跨过天堑凝聚金仙道果。 紧隨其后的,是新仙职。 调令上写得明明白白:擢升陈雨荷为华山巡查使,即日赴任,专司华山地界纠察之责,向华山镇守使三圣母杨嬋负责。 调令不复杂。 只要稍微往深里一琢磨,就能嗅出味道,专门给陈雨荷量身定製的萝卜坑。 而整个华山镇守使衙门,翻开名册一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就只有两个名字,一个是主官杨嬋,一个是副官陈雨荷。 一个衙门,两位领导。 天庭拨付的运作俸禄、阵法维护功德、以及耗材配额,一样不差。 流程上,合情、合理、合法。 通明殿的印章鲜红刺眼,仙录司的录事官们闭著眼睛盖章,也不多问半句。 就在陈雨荷金光加身、瑞气千条之际。 南天门外,接引司的仙官正领著一队刚从下界飞升的散仙,恰好路过看见浩荡的金仙威压、漫天功德祥云。 此情此景,让刚褪去凡胎的散仙们看直了眼。 他们一个个仰著头,挪不动步子,满脸的敬畏 接引仙官见状,停下脚步,拂尘一甩,语重心长道:“都看清楚了吗?这就是咱们天庭的规矩!记住了,在天庭,只要肯干,准能出头!” “奋斗,才有机会!” “努力,才有未来!” 此话一出,新来的散仙们顿时气血上涌,斗志昂扬,腰杆挺得笔直,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还得是是天庭啊,大道至公,论功行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根本没有下界腌臢的走后门和裙带关係,一切全凭真本事说话! 只要老老实实当差,何愁大道不成? …… 稽查院,正堂公房。 宽大的沉香木交椅,向来只坐著陈院长,但今日,主客易位。 杨嬋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仙茶,轻轻吹著浮沫。 司法长史、稽查院院长陈微,规规矩矩的站在椅子后头,双手搭在杨嬋的肩膀上,殷勤的揉捏著肩膀。 力道適中,仙力运转得恰到好处,专解疲乏。 “怎么样?”杨嬋闭著眼睛,享受天庭二品大员的亲自伺候,“本圣母这办事的速度,还可以吧?” “简直是神速!” “嬋儿办事,一向利索!” 陈微说完,手上的动作快了三分,捏得越发卖力, 得了天大的便宜,就得提供同等的情绪价值,这在天庭官场上叫懂规矩。 杨嬋嘴角一翘,显然对这番吹捧十分受用。 她放下茶盏,轻轻拍了拍陈微搭在肩头的手背:“行了,別光顾著说好听的,雨荷的事,我算是办完了。现在,该轮到你了。” 陈微一听,拍著胸脯大义凛然:“嬋儿有什么差遣儘管说!別说是一件事,就是十件百件,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 杨嬋转过头,扑哧一声笑了。 “用不著你下火海。” “你去一趟灌江口,跟我二哥见个面。” “啊?”陈微一愣,眼神顿时闪躲。 去灌江口? 见杨戩?! 之前才从真君面前把妹妹带走,现在去见他? 一刀劈下来,天条都拦不住。 这可比,刀山火海还要危险。 见陈微呆若木鸡,半天没反应,杨嬋挑了挑眉,拖长了语调:“怎么?难道咱们算无遗策的陈院长,怕了?” 陈院长。 名带姓叫,是生气。 改口叫职务,是极度危险的信號。 陈微赶紧把双手重新搭回杨嬋的肩膀上,继续卖力的捏了起来:“怕?怎么会呢!见真君嘛,理所应当的事情!小事一桩!去!肯定去!” “放心好了,他又不是吃人的妖怪。”杨嬋隨口宽慰了一句,“就坐下来喝杯茶而已,他不会灭了你的。” 陈微闻言,心里嘀咕:“难说!” 喝茶? 那得看杯子里装的是茶水还是刀子。 正当陈微还盘算,去灌江口到底要带什么级別的重礼,才能保住小命时候。 杨嬋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昨天和舅舅喝茶的时候,还聊到跟佛祖赌约一事,清泉,你可要多为他老人家分担呀。” “这是自然。”陈微笑著应答,心里活络开了。 “二哥的脾气虽然臭,但护短。”杨嬋嘴角泛起笑意,轻轻往后一靠,“別停,左边肩膀再重点。” “合適了吗?” “舒坦,这可是天庭二品仙官的亲手伺候,本圣母可得好好享受。” 陈微笑了笑,不以为然。 杨嬋看似天真无邪,其实门清得很,借著舅舅点他呢。 玉帝和佛祖的赌约,岂能简单? 太白金星也曾提点过他,西边不太平,些念经的,要在下界改道为僧。 陈微品出来了。 西方要自立门户,谋划一盘大棋。 在天庭的官方编制里,西方灵山是极其特殊的存在。 名义上,如来佛祖是天庭册封的五方五老之一,佛教是天庭管辖下的地方分支机构,天庭负责管大方向,定调子。 但事实上呢? 天庭对灵山的內部事务从不过问,只要如来佛祖每年按时上天庭参加个蟠桃会,表面上尊奉大天尊为三界共主,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体面。 但现在,情况变了。 改道为僧,意味著西方教要脱下道门分支外衣,建立一套完全不服从於天庭神仙体系的標准。 而佛经东渡,是把手伸进天庭功德池子里。 此等动摇天庭基本盘的要求,佛祖凭什么敢提? 大天尊歷经亿万劫难,是稳坐三界最高位置上的终极权谋家,绝不可能做亏本买卖,明知道佛经东渡是在挖天庭的墙角,没有当场掀桌子,反而应下赌约。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微天庭如今的局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御在各自的地盘上听调不听宣,老牌仙神把持朝政,天庭看似蒸蒸日上, 所以大天尊是要借佛祖的刀,来刮天庭的骨? 佛经东渡,清洗下界。 过程中必然会触动眾多神仙们的生死利益,必然会遭到反扑。 而陈微手握监察之权,大天尊肯定会把他这把快刀推到台前,去搏杀。 “原来,是这个意思。”陈微又懂了一层,太白金星所说棋盘的含义。 意识之爭、內部纷爭,向来是你死我活。 第240章 这叫欢迎? 陈微驾云朝灌江口飞去。 他没有心思欣赏下界的山川美景,正仔细盘点此次去见杨戩的物品。 首先,是给梅山六兄弟的见面礼。 六份封好的匣子,里面装的不是俗物,而是斗部下发的疗伤丹药和天庭特供的仙酿,梅山兄弟是杨戩的结义兄弟。 官场规矩,拜见主官之前,先把主官身边的红人餵饱,这叫外围疏通。 其次,是一根骨头。 哮天犬名义上是狗,实际上是有编制的神犬。 把狗餵好,杨戩就好交代了。 最后,是一篮水果。 果篮的分量沉甸甸的,懂行的都知道,上面盖一层仙桃,这叫一点心意。 物资盘点无误。 但送礼是人情,逃命才是本事。 陈微將孙悟空送的保命毫毛,贴身藏在袖口最边缘、手指一屈就能够到。 脸面算什么? 命最重要。 正当陈微表情凝重时,一只白皙柔软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 “行了,別瞎折腾了。”杨嬋瞧见陈微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好笑,“別担心,我提前跟二哥说了。二哥听闻你要来,很开心你能过来。” 开心? 陈微看向杨嬋,眼神怀疑:“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杨嬋白了他一眼,语气篤定。 陈微转念一想,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自己好歹是天庭二品大员、司法长史、稽查院院长,大天尊眼前的红人,之前也不是没有过交锋,自己哪次不是游刃有余、滴水不漏? 只要自己把姿態放低,区区一个显圣真君,定能拿下。 想通此道,陈微挺直了腰杆,脸上满是自信。 …… “嬋儿?”陈微偏过头,訕笑道,“你確定,真君是在欢迎我?” 杨嬋看了一眼大门外的阵仗,面不改色:“是啊,我二哥是带兵的武將嘛,武將的欢迎仪式,难免隆重了些。” 隆重? 谁家欢迎仪式是刀枪出鞘、用军阵把门堵死的? “不太像啊!”陈微死活迈不动步子,“这阵势,怎么看都像要出征。” “疑神疑鬼的。”杨嬋没好气的瞪了一眼,拽住陈微的官服袖子,用力往前一拉,“快进去!堂堂稽查院院长,站在门口磨蹭什么。” 並非陈微疑神疑鬼。 真君府上空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云层几乎要压到房顶上,云层中,隱隱有暗红色的雷光在游走,这是煞气。 大门外,是全副武装的草头神。 这阵仗,是叫杨戩开心,叫欢迎? 陈微没法,硬著头皮迈过门槛,紧紧跟在杨嬋的身后。 院子里很安静,连哮天犬都不见踪影。 越往里走,气压越低。 终於,来到了內堂。 內堂的门半开著,光线昏暗,內堂正中央的主位上,坐著杨戩,真君没有戴冠,头髮隨意的束在脑后,面前的桌子上,摆著一壶酒。 听到脚步声。 杨戩手里的酒杯,停在他的下頜前,冷笑:“哟,是清泉来了啊。” “下官,拜见真君!”陈微拱手问好,只觉得一股凉气直衝天灵盖。 杨嬋见眼前这两人刚一照面,气氛就剑拔弩张到了极点,柳眉微蹙,她太清楚自己二哥的臭脾气了,真要是轴起来,是六亲不认的主。 她赶紧往前迈了半步,挡在陈微身侧:“二哥,清泉他今日可是带了……” “三妹。” 杨戩一抬手,直接打断,“你先別说话,退到一边去,我今日,有公事要与清泉商量。” 公事? 杨嬋一听心里直咯噔,她刚想张嘴反驳,陈微却抢先一步,从侧后方走了出来。 腰杆挺得笔直,双手交叠道:“真君有何训示,下官洗耳恭听,请吩咐。” 砰! 杨戩重重放下酒杯,皮笑肉不笑:“按天条律令,男仙与女仙之间应严守仙凡之別、男女之防,保持绝对的界限,不得私下交往过密,清泉,你身为司法长史,掌管刑律稽查,且告诉本君,若犯下此等大罪,该如何处理?” 陈微脑子转得飞快。 片刻后,他面不改色,侃侃而谈:“回真君,原则上来说,按照《天纪律令》第七卷第三章的明文规定,仙僚之间若私交过密,涉嫌逾矩,理当严惩。” “不过,” “在实务操办中,此罪的定性极其复杂,需核实是否有私相授受之实,是否有扰乱天庭秩序之果。若仅是寻常拜访、公事往来,未触及实质底线,依照惯例,多以口头训诫、罚没半年功德作结;若罪证確凿,情节恶劣,则当褫夺仙籙,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一应流程,需反覆核对,方能最终定案。” “这么说,你也觉得触犯此条,该当严惩?”杨戩点了点头,声音平静。 陈微点头应道:“確实。天威难测,律法无情,理当如此。” 杨戩笑了,缓缓站起身。 “好!承认就好!” “既然司法长史都定了调子,那就別怪本君今日秉公执法了!” 话音刚落。 只听得錚的一声,寒芒乍现,三尖两刃刀稳稳架在陈微的脖颈上 “二哥!” 杨嬋大惊失色,“你干嘛!快把刀放下,不许乱来!” “嬋儿,莫动。” 陈微朝杨嬋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二哥的刀上,没有杀气!他確实是在真心实意的欢迎我!” 此话一出,杨戩的脸黑成锅底:“你以为,脸皮厚一点,顺嘴叫一声二哥,本君就会饶了你?” “你想都別想!” “本君今日不吃你和稀泥那一套!既然你认了罪,我就给你定规矩!” “现在,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 “现在就转身,迈出真君府的大门。从今往后,除了凌霄宝殿的朝会,永远別出现在三妹面前,你若照做,本君今日就当无事发生。” “第二条。” “本君现在就以无视天规的死罪將你当场擒拿!押解天牢,候审法办!” “选吧。” 杨戩说完,压了压三尖两刃刀,散发大罗金仙的威压。 杨嬋刚要掏出宝莲灯,就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陈微没让杨戩等太久,手轻轻挪开刀刃:“真君,您的刀没杀气,所以我选第三条。” 正是: 欲知清泉怎解围,请看下回斗小圣。 ...... 【人物图】 【求求求求求求求好评、小礼物!!!(●?●)】 第241章 把下官,压在华山底下 “你这小子。”杨戩咬著牙,威压拍在陈微身上,“敢跟本君耍心眼!今日收定你了!就是太上老君亲自来了也没用!” 话音刚落。 轰隆! 灌江口的上空,本就黑压压的乌云,被无形的大手搅动。 云海疯狂翻腾,暗红色的雷光在云层中撕裂,化作道道粗壮的电蛇。 狂风骤起,飞沙走石。 此乃大罗金仙盛怒之下,神通引发的天地异象。 真君府,大门外。 列阵在外的八百草头神,被头顶的天地异象惊动。 草头神校尉抬起头,眼底凶光毕露:“兄弟们!真君发怒了!按之前的规矩,天地异象为號!抄傢伙,跟我衝进去,” “杀!”八百草头神齐齐暴喝,长枪如林,杀气冲天。 “给老子回来!”一声低骂。 校尉只觉得脖子一紧,被一股蛮力拽得倒退了三步,跌坐在青石板上。 校尉大怒,刚想回头骂娘。 结果定睛一看,拽他的不是別人,正是梅山六兄弟里的太保姚公麟。 “姚太尉!”校尉从地上爬起来,指著头顶还在打闪的乌云,“您拦我干啥?真君之前可是交代过的,以天地异象为號,咱们就衝进去!” “拿你个头!” “你们这帮生瓜蛋子,干啥?想造反啊!跟著瞎起什么哄!” 姚公麟一巴掌拍在校尉的后脑勺上,头盔拍得歪到了一边。 校尉捂著脑袋,满脸委屈:“可是,真君说过的啊……” “他说你就信啊?”姚公麟手一摆,压低声音,“动动你们的猪脑子想想,那是三圣母领进门的,人那是家事,真君在给未来的妹夫立规矩、下马威,你们跟著瞎掺和作甚?” 校尉愣住了,细想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姚公麟神神在在地靠在门柱上,劝道:“听哥哥一句话,啥也別管,把刀收起来,好好站你的岗!” 草头神校尉赶紧把刀插回刀鞘,冲那跃跃欲试的兄弟挥了挥手:“都愣著干什么!没听见姚大哥的话吗?站好队列!立正!” 八百草头神收敛杀气,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头顶那翻滚的雷霆,和他们没有半文钱关係。 ...... 与此同时,內堂里。 杨戩的三尖两刃刀,依然掛在陈微的脖子上:“你居然不怕?” “怕。”陈微目光清澈,坦诚道,“下官当然怕。真君这把刀,斩过多少惊天动地的大妖,怎么可能不怕?” 杨戩眼神微眯:“怕,还不滚?” “不能退,”陈微摇了摇头,“若是退了,怎能对得起嬋儿的付出?真君,下官在天庭当差,贪恋权势、爱惜羽毛,算计功德、步步为营,绝不是什么大义凛然的圣人。” “但是。” “下官心里有本帐。谁对我好,谁为了我四处奔走、搭上自己的人情和清誉,真真实实感受在心里,我陈清泉若是现在转身跑了,这辈子在天庭,腰杆子就再也挺不直了。” 这是现实主义者的底线。 不高尚,但认帐。 杨戩听完这番话,冷意更盛:“好一个伶牙俐齿,嘴上说得好听。既然你死活不肯走,本君今日成全你!本君就把你压在这山下,压你个千百万年,看你的骨头,是不是和你的嘴一样硬!” 大罗金仙要压,那就是真压。 五指山下的大圣,就有话说。 然而,陈微眨了眨眼,思索片刻后道:“真君,既然都要压,能否通融一下?把下官,压在华山底下?” 杨戩一愣。 被定字印定在原地、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的杨嬋,憋得脸都快红了。 她忍不住,很想笑。 这木头!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求定点隔离在她的地盘上?! 杨戩的脸色不能用黑来形容了,他活了这么久,什么硬骨头没见过? 但在生死关头,还敢当面占杨嬋的便宜,真是头一回见。 “好好好。”杨戩连说了三个好字,尖两刃刀上神光暴涨,“真当本君不敢杀你是不是?!” 言罢,刀锋扬起。 “二郎。”內堂的门外,飘来一轻呼,“把刀放下。” 话音刚落,真君府上空翻滚的乌云和雷霆烟消云散,露出朗朗晴空。 被定在原地的杨嬋,重获自由。 內堂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身穿常服、面色威严的中年男人缓步走进,在他的身后,跟著太白金星。 陈微见状,鬆了口气。 还得是老星君,来得实在是及时。 杨嬋脸色一喜,跑到陈微身旁,拉著他的手:“幸好,舅舅及时到了!” 在三界,能让太白金星如此做派、能一句话散去大罗金仙神通的,只有大天尊。 只有大天尊。 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杨戩手腕一转,三尖两刃刀收好。 他不跪、也不拜,只是沉默不语。 大天尊双手背在身后,就像个在凡间街头遛鸟的閒散员外:“二郎啊,你这也是的,明知道朕已经在门外了,还要跟清泉动刀子。莫非,是在借著这把刀,对朕表达不满?” 这顶帽子扣得极大。 在天庭官场,大天尊的笑话,往往就是催命的符詔。 杨戩眼帘微垂,冷著脸:“大天尊折煞臣了,臣岂敢对大天尊有半分不满?臣方才只是……” “好了,好了。” 大天尊没等杨戩把话说完,便隨意的摆了摆手,打断这番毫无营养的君臣奏答。 他转过身,走到主位上坐下,理了理常服的下摆。 “今日,朕只是一个舅舅。顺道过来,看看自家的外甥,和外甥女。” “不谈朝政,不论君臣。” 陈微一听大天尊亲自定调子,一抖袖口,行大礼:“臣,参见大天尊!” “见过星君!”他又朝太白金星拱手。 这礼数,挑不出半点毛病。 既认了君臣的本分,又捎带上了老领导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笑眯眯的点了点头,算是受了半礼。 杨嬋也极有眼色,快步走到大天尊身边,甜甜道:“舅舅,你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嬋儿给你做好吃的。” “哦,嬋儿要亲自下厨?” “舅舅来,自然是要!” “哈哈哈,好好,嬋儿有这份心,够了!”大天尊抚须大笑,接著看向陈微,虚点两下,“你这小子,在二郎面前,还敢如此耍滑头,你就不怕他手腕一抖,让你当场灰飞烟灭?” 此乃明知故问,也是在拋台阶。 官场上的聪明人,永远知道何时该把台阶踩稳,何时该把面子还给领导。 陈微直起身子,脸上堆起笑容:“大天尊误会真君了!方才真君绝非是要伤臣的性命,那是在考校臣的胆色与心性呢!” “真君常年带兵,最重规矩。他知道臣在稽查院当差,掌管刑律,若是骨头软了、遇事怕了,將来如何能替大天尊办差? “臣虽然嚇出了一身冷汗,但心里,对真君的教诲,那是感激涕零啊!” 不仅没有顺势告状,反而一本正经替杨戩找补起来, 这番顛倒黑白、粉饰太平的话术,说得那叫一个丝滑。 太白金星眼底闪过讚赏,这陈清泉,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杨戩冷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陈微为何要替他说好话,因为全看明白了。 什么刀剑相向,什么生死一线,全他娘的是戏。 杨戩是什么境界? 大天尊微服私访,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他明知道大天尊就在门外,故意演戏给舅舅看。 今日这关,过了。 第242章 天庭,就是三界 大天尊听著陈微连篇鬼话,笑著摇了摇头:“你呀你,堂堂天庭二品大员,修炼的本事,全用到这张嘴上了,难怪嬋儿会老是念叨你。” 舅舅!”杨嬋跺了下脚,娇嗔了一句,还不忘偷偷去瞟坐在对面的杨戩。 真君默不作声,黑著脸。 大天尊抚须打了个哈哈,將话题翻了过去:“好了好了,二郎,站著干嘛?坐下说话。” 杨戩冷著脸,没接大天尊的打趣,坐了下来。 刚一坐稳,他凌厉的目光就锁定了杨嬋。“过来,坐到二哥身边来!” 杨嬋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 陈微见状,冲她狂使眼色:快去! 死里逃生,最忌讳的就是得意忘形,杨戩刚把刀放下,是给大天尊面子,也是勉强认自己这块试金石。 关是过了。 但如不知收敛,那就叫飘了,容易挨刀。 该给的面子,必须给足,而且得加倍给。 杨嬋看懂陈微的暗示,走到杨戩旁边,委屈巴巴坐下。 见杨嬋落座,陈微给自己找准定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不坐。 这间屋子里,有三界共主、显圣真君、太白金星,他只能端茶倒水。 內堂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陈微倒茶时,茶水落入杯中的清脆声响。 大天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方才,朕在云头上,巡视了一番灌江口,二郎,你真是不错,草头神军容齐整,杀气內敛,灌江口,乃是此地界第一雄关啊。” 杨戩没动,表情平淡:“谢大天尊夸奖,臣该做的。” 一句话,把天聊死了。 陈微心中暗嘆,二郎真君是真猛,大天尊递过来的热脸,愣是不接。 大天尊笑容微微一僵,耐著性子再次重申:“都说了,今日不在凌霄宝殿,不论君臣,一家人说话,莫要如此拘谨。” “灌江口地处要衝,常年战备,不得鬆懈,军中无家事。大天尊恕罪。” 杨戩说完,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大天尊无奈了。 他了解外甥的脾气,硬的很。 因为当年那桩旧怨,杨戩这听调不听宣的架子,端了几千年就没放下来过,今天自己亲自登门,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顏面,但这小子偏偏就是不接招。 太白金星眼观鼻鼻观心,此等家务事,他也不好插嘴。 大天尊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微身上。 甥舅关係不融洽,总得有个缓衝的垫子,今天这垫子,非此子莫属。 “清泉。”大天尊突然开口,语气里带著考校的意味。 “臣在。”陈微放下茶壶,肃立在一旁。 “你来说。”大天尊指了指门外的方向,“你觉得,这灌江口如何?” 此话一出。 內堂里所有神仙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陈微身上。 杨嬋是担忧。 杨戩是冷漠。 太白金星是看好戏,大天尊则是意味深长。 陈微飞快拨动脑子里的算盘珠子,这可是一道送命题,大天尊是要借他的嘴,来缓和双方的僵局。 说得不好,得罪了大天尊。 说得太好,又显得是在拍大天尊的马屁,把杨戩给得罪死。 片刻后。 “回大天尊,”陈微没有急著开口夸,而是先沉吟了一下,“臣掌管天庭刑律稽查,看事情,自然习惯从军政法度的角度去看。” “方才臣进门时,见那草头神列阵於外。虽未披天庭制式重甲,但进退有度,令行禁止。刀枪出鞘而无杂音,目光如炬而无乱视。” “臣在天庭巡查各部,像这般令行禁止、虎狼之师的做派,確实极其罕见。真君治军之严,灌江口防线之固,確为三界楷模。” 杨戩听完,依旧冷著脸,没有任何反应。 此等场面话,他听得太多了,对缓和关係毫无作用。 “只是……”陈微话锋突然一转,“臣身为稽查院院长,掌管各部考核。今日看了灌江口的军容,心中却深感惭愧,甚至有些,痛心。” 大天尊微微一愣:“哦?痛心何来啊?” 陈微转过身,面向杨戩,深深作了个揖:“真君戍守下界要衝,头神常年保持战备,枕戈待旦,在替天庭、替大天尊挡刀子!” “可是,臣查阅过仙录司和斗部的帐本,天庭拨付给灌江口的运作俸禄和丹药耗材,竟然只是堪堪够用!” “大天尊!草头神们兢兢业业,拋头颅洒热血,天庭理应大力扶持才是!臣恳请大天尊下旨,由稽查院牵头,核实灌江口军备损耗,天庭理应补足草头神们多年来的俸禄!” 杨嬋眼睛一转,捂嘴偷笑。 好! 说得好! 果然不出她所料,杨戩表情缓和了许多。 太白金星强忍笑,心里给陈微竖起大拇指:“能屈能伸,此子堪大用。” 大天尊要缓和关係,靠感情牌是打不通的。 因为杨戩不缺感情。 缺什么? 缺军费! 缺天庭中央对他这支私兵的合法预算承认。 陈微看透了这层逻辑,名正言顺的把这笔经费摆到了明面上。 用天庭的天库,交杨戩的好。 羊毛出在天庭身上,人情全落在他口袋里。 沉默片刻后,大天尊缓缓笑道:“此言有理,草头神兢兢业业,该拿,是这个理,既然谈到此,天庭兢兢业业,该怎么拿呢?清泉,你再说说看。” 这是一道杀机暗藏的送命题。 杨戩则微微眯起了眼睛,他要看看,满嘴漂亮话的陈微,还有没有真东西。 陈微不假思索,迎著大天尊的目光:“回大天尊,三界就是天庭,天庭,就是三界,天下掉下来的每一滴雨水,凡人供奉的每一缕香火,乃至下界妖修吐纳的每一丝灵气,自然也都该是天庭的。” “都是天庭的。” “下界想修仙,得考天庭的编制;地方想收香火,得拿天庭的批文;占山为王的,得交保护费,三界芸芸眾生、妖魔鬼怪,全在天庭统筹之中。” “不按规矩交,便是逆天而行,天兵剿之。按规矩的,便是恪守本分。” “好!好一个天庭就是三界!”大天尊指著陈微,转头看向太白金星,毫不掩饰的讚赏,“长庚啊,你听听!这才是能替天庭分忧的脑子!” 杨戩听完,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这口茶水,他认了。 在绝对的利益和秩序面前,他认同了陈微的手腕。 第243章 掺沙换柱,佛本是道 大天尊的话音刚落,太白金星眯眯接过话头:“陛下圣明。清泉这番见解,可谓是一语中的,像他这般办差利索、能镇得住场子,还能跳出案卷、统筹大局的年轻仙官,確实是打著灯笼难找。” 花花轿子眾人抬。 太白金星这番好话,说得陈微心里服帖,大天尊听著也极其受用。 大天尊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长庚说得不错,清泉是有大局观的,既然你把天庭的基本盘看得这么透,那朕再问,如今佛教日中天,图谋甚大。清泉,你觉得,该如何应对?” 內堂里,茶香裊裊。 这道题,比刚才杨戩架在脖子上的刀还要致命。 妄议三界顶层架构,容易引火烧身。 陈微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飞速梳理天庭各大衙门互相倾轧的陈年旧案例。 片刻后,他回道:“回大天尊,臣以为,对待灵山,不能打,也不能全让,硬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坏了三界安寧,全让,就等於是割肉饲虎,早晚有一天,凌霄宝殿的牌匾,得换成大雄宝殿。” 大天尊微微頷首:“继续说。” “核心只有十六个字。”陈微接著说道,“维持正统,分裂打压,掺沙换柱,佛本是道。” 大天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来了兴致。 太白金星停下了手里的拂尘,竖起耳朵。 “所谓维持正统,就是无论灵山如何闹腾,天庭必须是三界唯一的合法执政核心。道门,必须是三界修行的正宗。”陈微侃侃而谈,“灵山想东渡传经,可以,但批文得天庭发,路线得天庭定,沿途的妖魔,得由天庭来指定谁去清剿。” “分裂打压,掺沙换柱。” “去拉拢在灵山被边缘化、分不到功德的菩萨和罗汉,给他们封天庭的仙职,给他们发天庭的功德,扶持他们,换上心向天庭的神仙去做佛!” “归根结底,要从法理上,把灵山的根给刨了。” “要让三界眾生明白一个道理,佛不过是道门在西方的分支,佛本是道!” 此言一出,太白金星深深看了陈微一眼。 好狠的绝户计。 是要在意识形態上,把佛给架空。 攻心为上、以內部分化的核心要义,够毒,够狠,也够有效。 大天尊转过头,看向沉默不语的杨戩:“二郎,你觉得清泉这番见解,如何?” 杨戩放下酒杯,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赖。” …… 山巔之上。 冷风拂过,云海翻腾。 陈微和杨嬋並肩站在崖边,脚下是万里河山,內堂的议事已经结束,大天尊带著太白金星悄无声息的走了。 “嬋儿。” “真君,居然肯让你亲自出来送我?” “对呀。”杨嬋转过头,水盈盈的眸子白了陈微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瞧你那傻样,方才在內堂里,跟舅舅高谈阔论、意气风发的样子呢?怎么一出来,又变回呆头鹅的模样了?” 陈微笑了,定定看著杨嬋。 山风吹拂著乌黑的髮丝,几缕碎发调皮的掠过杨嬋花容月貌的面孔。 陈微只觉得心头一热,壮起胆子,拉住杨嬋柔软白皙的手。 入手微凉,滑腻如玉。 杨嬋身子微微一僵,没有挣脱,低垂著眼帘,任由陈微握著。 气氛,到了。 陈微顺杆往上爬,手臂微微发力,就要把杨嬋拥入怀中。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音,在头上方炸开。 紧接著,晴朗的天气,狂风大作。 “咳…那什么…”陈微仰起头,看著头顶黑压压的云层,乾笑了两声,“嬋儿,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真君,又打雷了。” 杨嬋气得直跺脚,抬起头,衝著头顶乌云狠狠的瞪了一眼:“小气鬼!” 说完,她不再逗留,足尖轻点,化作流光。 再不飞,杨戩的挥天披风就砸下来了。 陈微心情大好,一抖官服袖口,驾起云头,一路哼著下界不知名的小曲,朝著天庭南天门的方向飞去。 …… 天庭,稽查院。 大堂內,诸葛玄手里捏著一卷审讯笔录,眉头紧皱:“老叶啊,这回的事情麻烦大了,那仙工司的堃阳一口咬定是……” 话还没说完。 “是什么?”一道平稳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陈微掸了掸官服上的云气,迈过门槛,背著手走了进来,脸上的笑意收敛得乾乾净净,换上一副標准的冷麵官僚派头。 “发生何事了?一副愁眉苦脸的。”陈微走到主位前,稳稳坐下。 诸葛玄和叶凡见到领导,赶紧三步並作两步上前,將手里的笔录递了过去。 “院长,您可算回来了。”诸葛玄压低声音匯报,“连接东南天门的一段主干云路出了严重的质量问题,巡逻的天兵路过时塌了,属下去查过了。” “按批文,那段云路该用上等白玉灵石打底,倒查仙工司发现,里面的材料全被换成次等边角料。” 陈微接过笔录,没有翻开,只是抬了抬眼皮:“既然查明了,谁负责修建的,拿谁便是,有什么好愁的?” “拿了。” “负责修建的责任仙官叫堃阳,属下按咱们稽查院的惯例,签了票,让老叶去把人缉拿归案了。” “没费事,刚拔剑,他就跪了,骨头挺软。” “麻烦就麻烦在,这堃阳到了咱们稽查院的刑房,一通乱咬!” “不仅痛痛快快认了罪,还把背后的主使给交代出来了,一口咬定,用次等灵石以次充好,全都是副司长武文授意的!” 武文。 听到这个名字,陈微终於提起了精神。 武曲星君独子,之前奎木狼还未下凡歷劫前,时常小聚。 诸葛玄见状,继续说道:“堃阳在供词里交代得明明白白,武文许诺送仙女、上等灵石、功德配额,堃阳才敢大著胆子,主导了这场偷梁换柱的买卖。” 罪证確凿,逻辑闭环,物证俱全。 看似是个极其顺利的铁案,但诸葛玄確实不敢处理。 按理说,仙二代承包点云路建设,放在天庭来说算不得大事,不借著长辈的名头捞点好处,哪能算是仙二代呢? 出了质量问题,处理负责仙官即可,无需动到背后的仙二代。 关键云路乃天庭面子工程之一,擅自处理,不好交代。 换句话说,这事得陈微拍板子。 陈微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事,我已知晓,先让堃阳嘴巴闭上,不能乱咬,不管用什么方法。” 武曲星君是稽查院顾问之一,不能出问题。 怎么办呢? 只能苦一苦下面的仙官了。 第244章 工作分心而已,哪有错误【加更】 武曲星君府邸后院。 暖阁里,瑞脑销金兽吐著淡淡的沉香。 紫檀木的圆桌上,摆著精致仙果、千年玉液琼浆,这是一场极小范围酒局。 桌上只有武曲星君,仙工司副司长武文,以及座上宾——陈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推杯换盏之间,暖阁气氛十分融洽。 武文端起白玉酒杯,站了起来,腰微微往下弯了半分,双手將酒杯端平,面向陈微。 “陈院长。” “东南天门云路那档子事,是晚辈没盯紧,给稽查院、给陈院长添麻烦了。这三杯酒,算是晚辈请罪,敬您的!” 说罢,武文一仰脖子。 第一杯,干了,旁边的侍女赶紧上前斟满。 第二杯,又干了。 第三杯,一滴不剩。 三杯仙酿下肚,武文规规矩矩的站在原地,等著陈微发话。 这就是规矩、就是人情世故。 陈微伸手,虚抬了两下,示意武文坐下:“武司长言重了,仙工司掌管天庭大大小小的营造,事务繁杂,武司长为天庭的建设,常年兢兢业业,活儿干得多了,偶尔出点差错,也是情有可原嘛。” 武曲星君听到这话,哈哈一笑:“清泉啊,还是你通透!咱们天庭的年轻小辈,做事有衝劲,但也难免毛躁,犯点小错误在所难免,做长辈的,在上面把著舵,可不就得担待些嘛!” 长辈包容小辈。 一句话,给此事定了性。 陈微端起酒杯,和武曲星君轻轻碰了一下:“星君说得在理,案子我看过了,哪有什么错误?不过是武司长在工作上,不小心分了神而已,下次注意就行了。” 武文听到陈微亲口答应,心中的大石落地。 自己算是从铁案里摘乾净,稽查院的铡刀,砍不到他脖子上了。 “多谢陈院长宽宏!”武文大喜,赶紧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一饮而尽。 摘乾净了武文,只是第一步。 这案子要办成铁案,还得把替罪羊给处理妥当。 陈微放下酒杯,话锋一转:“武司长,你摘出来了,但底下的人得安排明白,那堃阳那小仙,口风可是紧得很啊,估摸著,是心里委屈了。” “怎么办呢?” “这样,武司长,你先前答应的条件,一个都不少给他兑现。” “送他个伴儿,双双下凡去歷个劫,之后再安排回来嘛,工作上矫枉过正而已,只要真心改过,还是能继续当神仙的。 “此事,就这么了结,如何?” 给替罪羊好处,安排下凡避风头。 堵死了证据链,还保全天庭不出现冤假错案的体面。 武文听完这番操作,佩服得五体投地。 什么叫专业? “陈院长高见!晚辈受教了!”武文连连点头,“您是这天条天规里的行家,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武曲星君笑了笑,亲自给陈微满上了一杯酒:“甚好!来,清泉,咱们走一个!” “敬星君。” “敬院长。” 暖阁里,响起了清脆的碰杯声。 一轮酒过后,气氛越发热烈。 麻烦解决了,投之以木桃,接下来,就该是报之以琼瑶的环节了。 在天庭官场,没有白帮平事的道理。 武曲星君放下酒杯,不著痕跡的给武文递眼色。 武文心领神会,冲陈微拱了拱手:“陈院长。趁著您今儿个在,晚辈有件事要向您匯报,还得请您帮著拿个主意。” “武司长太见外了。都是自家人,但说无妨。”陈微摆了摆手道。 “是这样的。”武文清了清嗓子,“堃阳要去下界歷劫,那他责任仙官的位置可就空出来了,千头万绪的工作,不能空缺啊,况且云路补修的工作,那万万不能拖延。” “下官在司里踅摸了一圈,正好,名下有一位叫陈桓的仙官。” “此子平时做事踏实,资歷也够,我看他接这个位置很合適。不知陈院长您觉得如何?” 位置空出来了,直接点名陈桓? 陈微端起酒杯,放在唇边却没有喝,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武司长这话说的。” “仙工司的仙官名额任命,是你们內部的事,不归我们稽查院管,我哪能隨便插嘴?” “不过嘛…” “作为过来者,能给武司长提一些小建议,咱们天庭讲究个举贤不避亲,那陈桓若是个踏实肯乾的,堪大用,就放心提拔嘛。” 不归我管,但建议你放心提拔。 这套话术,是把又当又立演绎到了极致。 武文闻言,满脸堆笑:“陈院长,您真是一语中的啊!有了您这句话,晚辈心里就有底了。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我就上报,让陈桓顶上这个缺!” 陈微笑了笑,喝了一口小酒。 陈桓姓陈,陈微也姓陈。 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陈桓,论起辈分来,是陈微在下界同族的一个远房堂弟,虽然血缘关係远了点,但在天庭这举目无亲的地方,算是个自家人。 东南天门的云路出现质量问题,肯定要翻新补修。 如今堃阳下凡背了锅,陈桓顺理成章地顶了上去,翻修云路的大把预算,兜兜转转,顺理成章、合情合法落到陈微的自家人手里。 至於能拿什么,就看陈桓悟性了。 在天庭官场混,一切尽在不言中。 ...... 两日后。 凌霄宝殿,例行朝会。 金钟敲响,玉磬齐鸣。 满朝仙卿按品阶分列两旁,个个宝相庄严,陈微手持玉笏,从文官队列中跨出,站在大殿正中,朗声匯报司法神殿与稽查院的近期工作。 “稟大天尊,上月稽查院共核查各部帐目一百二十八卷,纠察违规仙吏一十五名,皆已按律处置。天庭各部运转平稳,风清气正。” 一通毫无营养的官僚套话,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毛病。 顿了顿,陈微翻开手中的奏摺,语气变得严肃:“另外,关於两日前东南天门云路塌陷一事,稽查院已彻底查明原委。” 站在武將前列的武曲星君眼皮微微一抬,双手拢在袖子里,老神在在。 陈微面不改色:“经查,仙工司责任仙官堃阳,因道心不稳,私动凡心。在督造云路期间,因思凡导致精神恍惚,工作严重分神。这才导致阵法节点刻画失误,致使云路出现瑕疵。” “鑑於堃阳触犯天规,玩忽职守。” “稽查院已按律革去其仙职,送入凡间。让其经歷情劫,以磨礪道心。” 只字不提上等灵石被掉包,定性为仙官作风问题和精神不济。 “准奏。”大天尊端坐在宝座上,微微頷首。 就在这时,南斗星君出列,满脸笑容:“陈长史办案,果然稳妥,仅仅两日便查清楚原委,不愧是文武全才啊!” ...... 【人物图】 【点击本书右下角有个许愿改编,都点点,万一成功呢?求好评、小礼物护体!!!(●?●)】 第245章 老朽只是听说 陈微眼神一凝,这老小子此时出列,准没好事。 果然。 南斗星君先朝金座上的大天尊微微欠身,隨后转过头,看向陈微:“老朽对陈长史方才这番定性,深以为然。堃阳区区一个底层仙官,只因一丝凡心未定,便导致东南天门的主干云路塌陷,险些酿成大祸。可见这思凡最能乱仙心智。” “大天尊立下天规,严防仙僚之间私交过密,確是高瞻远瞩,陈长史明察秋毫,实乃天庭之幸!” 高帽子扣得极稳。 南斗星君没有反驳陈微的判决,反而高调赞同,顺手將案子死死钉在思凡的耻辱柱上,把思凡导致失误,拔高成一项铁律。 陈微面色如常,將玉笏贴在胸前,静静看表演。 出招? 不急。 南斗星君见陈微不搭话,接著话锋一转:“只是,老朽这几日巡查各部,倒听到底下仙吏,在私下嚼舌根,据说陈长史近来为了公干,频繁出入华山地界。” 武將班列中听到华山地界,皆是表情古怪。 整个天庭谁不知道,华山地界是大天尊亲封给外甥女的封地? 正所谓文官咬文官,武將乐得看戏。 南斗话里有话。 武曲星君眼睛一转,给陈微一个眼神暗示:老弟放心,待会开团定跟。 这时,南斗星君在大殿中央踱了两步,才继续说道:“老朽自然知道,陈长史尽职尽责,华山三圣母乃是女仙表率,清丽端庄,陈长史又是司法神殿的柱石。同僚之间探討公干,本是天庭和睦的佳话。”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大殿內扫了一圈,掠过竖起耳朵的御史台言官,最后似笑非笑落在陈微身上。 “但孤男寡女,来往如此密切,难免会生出些不该有的遐想。” “陈长史啊,堃阳的前车之鑑就在眼前、他一个修路的小仙,心思一乱,毁的是一段云路。” “你可是掌管天庭刑律的二品大员!若是这交往过密的流言蜚语传得广了,落了口实,乱这执法者的清誉,那塌陷的,可就不是一段云路,而是咱们整个天庭的法度威严了啊。” “老朽这番肺腑之言,全是为了长史的羽毛著想。长史您说。” 南斗星君说完,连连摇头,一副关爱晚辈的慈祥老者面容。 图穷匕见。 杀人不见血。 南斗星君用陈微结案的思凡判词,反手做了套,套在他和杨嬋的关係上。 御史台的言官们纷纷暗自点头。 甚至有的轻轻用玉笏敲击手心,只等陈微一开口,他们就准备隨时顺著南斗星君的话头,群起而攻之。 太白金星斜了一眼神神在在的南斗,嘴角微扬。 大天尊眼皮微垂,不置可否,没有发表任何看法,神游天外。 破得了局,才是把合格的刀。 破不了局,就只配当个弃子。 所有仙卿的余光,齐刷刷匯聚在陈微身上,在被思凡的局里,若是顺著说以后避嫌,就等於当眾承认流言有理,自断杨戩强援,若是恼羞成怒反驳,那就是双標,御史台会把他喷成筛子。 该怎么选? 如此气氛,就连打瞌睡的哪吒都睁开眼睛,看戏! 就在这时,陈微正面对南斗星君,行了一个晚辈礼:“星君教训得是,老星君心繫天庭法度,关爱下僚羽毛,下官感激涕零。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还请老星君解惑。” “下官奉大天尊旨意,稽查三界。华山乃是下界要衝,下官与华山镇守使商討军政要务,事关天庭机密。怎么到了老星君嘴里,就成孤男寡女、私交过密的作风问题了?” 南斗星君眉头微皱,刚想开口反驳:“老朽只是听说底下的流言……” “流言?”陈微毫不客气打断了他,不留半点面子,“天庭重地,岂容流言乱政!老星君不问青红皂白,不查军政机要,仅凭几句无稽之谈,便在凌霄宝殿上公然揣测下官与两位镇守重臣的关係。” “大天尊明鑑!” “近日西牛贺洲妖气衝天,下官频繁前往华山,是为天庭下一步的大计做准备!此事涉及机密,下官本不欲声张。” “敢问南斗星君!你偏偏盯著下官的行踪不放,究竟是关心下官的羽毛,还是在替何方神圣,打探天庭在西牛贺洲的军政机密?!” “莫非?” “想要破坏天庭大计?” 哗——! 此言一出,满朝仙卿脸色大变。 南斗星君脸色阴沉,没想到陈微居然流氓到了这种地步,大帽子说盖就盖。 按照老规矩,扣帽子是循序渐进,哪有上来就是盖帽的? 但南斗星君终究是权术高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阴沉仅停了一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哎呀,清泉言重了,言重了!” “老朽不过是倚老卖老,出於长辈对晚辈的关爱,隨口提醒两句罢了。你这年轻人,火气怎么这么大?” “谈论军事当然可以,大天尊的布局更是重中之重。老朽的意思是,你可是天庭二品大员,前途无量,切勿在细枝末节上,为小事坏天庭的大事。” 这招叫以退为进,四两拨千斤。 陈微双手捧著玉笏,不紧不慢回道:“谢星君关心,下官去华山,只探军事,不谈其他。” “哦?”南斗星君眼皮一掀,抓住了话头,连环发问:“这么说,清泉承认最近经常去华山了?” 陈微面不改色,坦然点头:“是。” “也经常与三圣母探討公干,交往过密?” “不错。” 听到这两个极其肯定的回答,南斗星君笑了。 他转过身,面向满朝仙卿,摊开双手:“哎呀,清泉啊清泉。年轻人血气方刚,老朽理解,但你常去那华山清修之地,你可千万不要红鸞星动啊!” “咱们做仙官的,得守好自己的关卡。若是实在经受不住诱惑,你可以去找月老嘛,让他给你好好开导开导,断了那不该有的念想。” “如此,才更好为三界服务嘛。” 话音一落。 站在文官班列后排、悠哉悠哉看戏的月老,打了个激灵。 怎么还有他的事? 第246章 月老,请法宝吧! 陈微听到南斗星君把皮球踢到了月老身上,心里一点没慌。 他双手持著玉笏,腰板挺得笔直:“星君请放一百个心。下官去华山,满脑子都是下界的妖患,至於男女之心,是半点也没有,这等小事,就不劳烦月老他老人家费心开导了。” 话音落地,掷地有声。 一副清正廉明、绝不近女色的孤臣做派。 此时,月老脸色古怪。 南斗星君抚了抚鬍鬚,点头:“最好如此,清泉啊,你可是咱们天庭的中坚力量,大天尊器重你,这司法神殿和稽查院的担子都在你肩上,可別在作风问题上翻了船。”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 实际上,南斗星君作为在天庭老牌大罗金仙,哪能看不出其中底细? 大罗金仙观气运,陈微红鸞星动。 此子和华山三圣母杨嬋之间,绝对不清不楚,勾勾搭搭。 南斗星君的政治目的,並非是把陈微按死在男女之情上,那是下乘手段,杨戩手握重兵,陈微大权在握,大天尊还在上面看著。 真要把事情做绝了,得不偿失。 南斗星君真正的目的,是敲打,只要有了今天这番问答,陈微以后去华山,就得顾忌名声,就得投鼠忌器。 刀一旦有了顾虑,有了软肋,就不再锋利了。 不锋利的刀,大天尊用著就不顺手。 想通此道,南斗星君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收网退回班列。 只是,天庭的官场,永远不缺会错意的下属。 南斗星君想收,但他手底下早就憋足了劲,准备开团的御史台言官们,却以为这是上位发出的总攻信號。 这还不跟上,以后怎么在御史台混? “大天尊!”一声高呼从言官班列中炸响。 御史台言官董曜一步跨出班列,双手高举玉笏:“陛下!微臣记得,姻缘殿的月老手中,有一件法宝,名唤姻缘鉴!” 此言一出。 南斗星君眼角直跳,心里暗骂一声蠢货。 董曜却毫无察觉,继续慷慨激昂的进言:“姻缘鉴,乃是先天灵物,能查天庭神仙的姻缘动向、红线纠葛,既然今日朝堂之上,提到了陈长史的作风传闻。那这姻缘鉴,不仅能查姻缘,更能起到咱们天庭內部的监督作用嘛!” “微臣提议,要不,就让月老当眾查一下姻缘鉴?只要乾乾净净,流言自然不攻自破!这也算是还咱们陈长史一个清白嘛!” 这招叫顺水推舟。 打著还清白的旗號,要把扒个底朝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隨著董曜这番话拋出,眾仙卿目光转移到躲在最后排的月老身上。 月老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只想安安静静的牵个线赚点功德,这朝堂上的政治倾轧,就非得要沾惹到? 此事,苦也! 南斗星君骑虎难下,属下把话都说到此份上,他若是制止,反倒显得心虚,他只能顺著话头,笑眯眯的问月老:“董曜所言,確有此事?” 月老硬著头皮,往前挪了两步,结结巴巴地回道:“回星君,法宝倒是有的,只是…这不好查啊!” “有什么不好查的?” “事关咱们天庭二品大员的清誉,当著大天尊的面,你把法宝拿出来,把事情讲清楚嘛。” “星君明鑑,姻缘天定,贸然窥探天机,怕是不太妥当啊…” “有什么不妥当,放心查!” “这...” “无妨,出不了差错!” 南斗星君没看到月老狂打眼色,或者说,不屑看。 月老只能拼命找著藉口,余光往陈微处瞟,暗示他赶紧想办法拒绝。 结果,不瞟还好,这一瞟,遭老罪了! 只见陈微非但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反而大声附和道:“月老!本官也觉得,董言官言之有理!该查!” 月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小子疯了?! 陈微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甚至还给了篤定眼神。 他心里有底啊。 去红鸞府视察工作时,就私下里给月老塞过果篮,还帮平了几笔暗帐。 当时在后堂,月老可是拍著胸脯保证过,那姻缘鉴上,陈微的名字后头就是白纸一张,比寡妇的门楣还要乾净。 提前知道结果,还怕查? 完全不用慌张,隨便查! 等著姻缘鉴拿出来,上面乾乾净净,就能借题发挥,反手给言官戴帽子。 “身正不怕影子斜!”陈微甩了一下官服的袖口,“本官坦坦荡荡,不怕查!月老,请法宝吧!” “倒是有此法宝,只是...”月老支支吾吾,死活就是不肯往外掏法宝。 就在这时。 一直闭目养神的紫微帝君,缓缓睁开眼睛:“既然陈长史都说查一查,以证清白,那查一查,也无妨嘛。” 作为四御之一,帝君在天庭的地位仅次於大天尊,平日里极少插手朝堂政务,但一旦开口,分量极重。 轻飘飘的一句话。 一锤定音。 四御之一都开口了,这事盖棺定论。 大天尊坐在金座上,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月老拱了拱手,老老实实掏出姻缘鉴,所有仙卿都伸长了脖子,等著看戏。 董曜一脸的正义凛然。 陈微负手而立,下巴微抬:“月老,劳烦了。” “以姻缘之名,查陈微、杨嬋姻缘。”月老的装模作样叫了一声。 嗡——! 姻缘鉴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紧接著,镜面上的混沌散去,一道耀眼的红霞之气,从镜面中冲天而起,映红了小半个凌霄宝殿的穹顶。 这红霞之盛,触目惊心。 陈微脸上的笑容,在一瞬僵住了。 璀璨的红光之中,浮现陈微和杨嬋的虚影,虚影手腕之间,赫然连接红线。 南斗星君表情愕然,心中暗道:“不是,真有啊?” “怎会如此?”太白金星眉头先是一皱,片刻后舒展开来,嘴角含笑,“原来如此,哈哈,甚是有趣!” 哪吒探出脑袋往红光里一瞅,不敢置信的,再次揉了揉眼睛。 “哎哟我的乖!” “一、二、三、四、五、六、七……” “足足七根红线啊?!” “玩翻花绳呢?” 第247章 老弟,別怪老哥哥 凌霄宝殿內,红霞之气翻滚。 七根线宛如锁链,將陈微和杨嬋的虚影连得结结实实。 月老转过身,冲陈微拱了拱手,憨厚一笑。 真不怪他。 暗箱操作这种事,谁官大听谁的,这七根线,大天尊、显圣真君、太白金星个个都下过场,来拉线的全是大能。 就陈长史资歷最浅,不糊弄他,糊弄谁? 陈微懵了足足三息,接著才反应过来。 他被算计了。 御史台的言官们蠢蠢欲动,准备用唾沫星子把陈微活埋,就在董曜举起玉笏、准备开口定罪的千钧一髮之际。 太白金星一步跨出班列,大声疾呼:“陛下,大喜!此乃天庭天大的喜事啊!” 南斗星君眉头一皱,生出不妙预感。 “陛下请看!”太白金星指著那七根红线,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寻常仙人红鸞星动,顶多也就一根红线牵扯。可陈长史与三圣母之间,足足有七根!这哪里是寻常的男女之情?” “此乃道门失传已久的七星连枝之象啊!” “说明陈长史与三圣母在维护天庭正统的理念上,气机相连,同气连枝,坚不可摧!这是两位镇守重臣为了天庭大业,结成的最高级战略同盟!是大道法则的显化!喜事!绝对的喜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眾仙卿面面相覷,纷纷感嘆还得是太白金星。 朝堂之上,从来不讲对错,只讲站队,平时拿得多,关键时候得跟上开团。 这不,太白金星话音刚落,武曲星君立刻站了出来。 “星君所言极是!” “咱们天庭歷来就有举贤不避亲、同道结良缘的传统。远的不说,就说斗部那些一起成仙的星宿夫妻,哪一个不是为了三界安寧並肩作战?陈长史与三圣母志同道合,此乃我天庭之福!” “老夫在此,先恭贺陈长史了!” 说罢,武曲星君还真就煞有介事的冲陈微拱了拱手。 有两位大能带头定调,文官班列里,收过陈微好处的仙卿们,纷纷出列。 “恭贺陈长史!” “七星连枝,天庭大兴!” “长史与圣母,实乃天庭楷模!” 风向逆转,仙卿们纷纷祝贺。 董曜举著玉笏,轮到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想喷陈微思凡,但现在整个朝堂的口径都统一了,要是再敢拿红线说事,那就是在质疑天庭大局,质疑七星连枝。 董曜看向南斗,这一看,差点嚇了个半死,急忙退回班列当隱形人。 南斗星君能不气么? 本想藉机敲打陈微,结果被老对手太白金星一个偷换概念,反倒帮陈微把緋闻给合法化了。 满朝仙家都在恭贺,如果在此时跳出来反对,就是破坏天庭內部团结。 大势已去。 破坏內部团结的大帽子,谁扛得住? 陈微此子,怎么老是如此顺畅过关?! 南斗星君强压下心头的邪火,脸上挤出慈祥笑容,对陈微拱了拱手:“原来是七星连枝,老朽眼拙,差点误会了陈长史的一片公心。既然是战略同盟,那老朽,恭喜长史了。” “谢星君祝福!”陈微拱了拱手,心里那叫一个跌宕起伏,但他何等聪明,顺杆爬的本事在天庭认第二,没仙敢认第一。 现在该干嘛? 要主动承认! 陈微大步走到玉阶之下,朝金座上的大天尊拱手:“大天尊明鑑!其实臣已察觉到自身红鸞星动。但是!不敢多想啊!” “如今三界未稳,妖患频发。下官身在司法神殿和稽查院,满脑子都是天庭大业。下官只想一心一意扑在公事上,只想为三界服务!儿女情长,下官只能强行压制,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一番表忠心,说得那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好了。”金座上,玉皇大帝罕见抬手,打断陈微的施法。 大天尊看破不说破。 刀没折断就行,至於红线到底是怎么回事,不重要。 “爱卿一片公心,朕深感欣慰。”大天尊语气平缓,顺势给出决断,“但红鸞星动,乃是天道法则,强行压制也非长久之计。如此说来,倒是朕不体恤下臣了。” “既然如此,那朕就给你放个长假。” “传旨!命司法神长史陈微,即日起,前往小梅山道场闭关,好好梳理红鸞星动一事。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出!” 一锤定音。 名义上是放假闭关,处理感情问题,实则是大天尊亲自下场,將陈微从风口浪尖上摘了出来,堵住南斗星君后续发难的藉口。 陈微心领神会,再深施一礼:“微臣,遵旨!谢大天尊体恤!” …… 与此同时。 灌江口真君府演武场上,冷风呼啸。 草头神在远处操练,喊杀声震天。 一身玄色常服的杨戩站在点將台上,额头正中间的竖纹微微开合,片刻后,金光收敛,天眼闭合。 “七根……” 真君脸色阴沉,是气的。 多出来的六根红线,绝不可能是月老乱牵的,借那老头十个胆子,也不敢隨便编排显圣真君的妹妹。 唯一的解释,是高层下场干预。 坐在凌霄宝殿上的舅舅,最擅长帝王心术,必定暗中牵了一根,太白金星作为大天尊的影子,估计私下里也补了一根。 加上他杨戩当初为了留政治筹码,自己暗中牵的那一根。 满打满算,也才三根。 剩下的四根,哪来的? 总不能…… 是平白无故自己生出来的吧? 仙家姻缘,若非大能强行施法,便是天地交感、情根深种。 想到此,杨戩就为蠢三妹不值,傻乎乎的,没半点防备,怕是早就被陈清泉那张嘴哄得主动入了局。 此刻被卖了,指不定还在念叨大天尊仁义呢! 自家水灵灵的白菜,不仅长了腿,还兴高采烈的往猪圈里跑。 越想越气。 杨戩手腕发力,三尖两刃刀的刀柄重重砸在点將台的青石板上。 “哼!” “想要娶本君的三妹,哪有这么简单!真当灌江口的门槛是纸糊的?不扒你陈清泉一层皮,休想娶三妹!” 两息之后。 杨戩清醒了过来。 等等。 娶? 进家门? 他在说什么胡话?!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谁同意他们成亲了? 明明是去棒打鸳鸯的,怎么潜意识里,已顺理成章盘算设立迎娶障碍了?! “来人!”杨戩强压下心头的邪火,冷声喝道:“点兵!把小梅山给本君团团围住!连只蚊子都不准放进去!” 第248章 我们兄弟做事,就是这样【加更】 西牛贺洲。 宽阔的洞府內,阴风阵阵、妖气衝天。 小妖们光著膀子,正在大殿里肆意喝酒划拳,满地都是啃了一半的带血妖骨头。 高台之上,摆著三把交椅。 青狮精、白象精、大鹏金翅雕,三位妖王大马金刀的坐著,推杯换盏,喝得好不快活。 “干!”大鹏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隨手將碗砸在地上。 就在这时,洞府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犀牛妖王带著一队披甲的小妖,气势汹汹走了进来,表情不善,直奔高台。 洞里的小妖们安静了一瞬,又接著喝自己的酒。 犀牛王走到高台下,手里的板斧往地上一杵,石板碎裂:“整整十年了!让你们运点功德金砖去灵山打点关係。结果呢?不是颳风就是下雨,总有藉口。我的金砖呢?哪去了?” “火气別这么大嘛,在路上,再等等啊,很快就到了。”大鹏金翅雕剔了剔牙,连眼皮都没抬,阴惻惻笑道 “等个屁!”犀牛王破口大骂,“要不是我一直在中间周旋,给你们打掩护,你们三个早就被满天神佛通缉了!真当灵山的菩萨是瞎子?” “我不管那么多,立刻把功德金砖交出来。” “交了货,咱们两清了!” 大鹏还没说话。 青狮精放下了手里的酒罈子,嘴巴瞬间张大化作血盆大口,洞府內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啊——!”惨叫声只响了半声,戛然而止。 犀牛王带来的小妖,被青狮精一口吸进嘴里。 嘎嘣,嘎嘣。 青狮精闭上嘴,像吃蚕豆一样嚼了两下,喉结一滚,咽了下去。 犀牛王大惊失色,举起板斧就要动手。 晚了。 大鹏金翅雕闪现到犀牛王的面前。 犀牛王只觉头顶一沉,一股巨力压了下来。 大鹏单腿抬起,一只脚踩在犀牛王的头顶上,將这头体型庞大的妖王踩得双膝跪地。 “犀牛啊。” “我们兄弟在做事,向来是这样的。功德金砖,是没有了。那该怎么办呢?” “拿你的命来抵吧!” 话音未落,大鹏脚下发力,犀牛王被踩得粉碎,魂飞魄散。 高台下方。 正在喝酒的小妖们愣了一息,隨后爆发欢呼声。 “大王威武!” “大王厉害!” 大鹏笑了笑,慢慢悠悠走回高台,重新坐下,端起新满上的酒碗。 三位妖王接著喝。 几碗酒下肚,青狮精抹了一把嘴上的残血,突然想到了什么。 “老三。” “咱们哥仨下界也有一阵子了,天庭那边虽然没动静,但咱们毕竟没拿到那三界引育使的文书,名不正言不顺的,要不要,上天打声招呼,走个过场?” 大鹏金翅雕闻言,不屑一笑:“不必理会!那廝若是装聋作哑也就罢了。他若是想追究,让他来!” “来一个,我吃一个!” “对咯,咱们兄弟怕过谁?”白象精哈哈大笑,表情颇为得意。 …… 话分两头。 小梅山道场上空,风起云涌。 轰隆——! 一阵金光从云层中直坠而下,砸在校场上。 地动山摇,烟尘四起。 坑底,陈微四仰八叉地躺在碎石堆里,满脸都是灰土,咳嗽了两声,双手撑著地,从坑里往上飞。 二十年了! 天知道这二十年,他是怎么过的? 挨揍! 天天都在挨揍! 杨戩一有空閒就到小梅山道场,美其名曰切磋,其实就是想揍陈微。 谁让这小子敢多出六根红线? 不打他打谁? 云头之上,杨戩倒提著三尖两刃刀,面无表情:“二十年了,你的身子骨,还是如此孱弱!连本君三成力的一记劈砍都接不住!” 陈微喘匀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说话。 “清泉!” “你没事吧!” 杨嬋一路小跑冲了过来,满眼都是心疼,她可不管杨戩冷著的脸,伸手扶住陈微的胳膊,小心翼翼帮拍打身上的灰尘。 “二哥!你下手轻点嘛!”杨嬋转过头,瞪了杨戩一眼,“清泉他是文官!他是拿笔桿子理案卷的,你这么打,打坏了怎么办?” 陈微靠在杨嬋身上,嘴角微不可察挑了一下。 隨即,他迅速將表情调整虚弱状態。 “嬋儿,不碍事的,我没事。” “別怪二哥。二哥下手虽然重了些,但他这是为了我好,也是关心我。毕竟三界险恶,他希望我能有自保之力,这份苦心,我懂的。” 杨戩听到这话,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这词儿,这语气。 果然,杨嬋一听陈微如此善解人意,心疼得都要滴出水来了。 “我二哥他就是这样!” “大手大脚的,做事根本不知道轻重!打仗打习惯了,连切磋都不知道收著点力气,他哪里懂得心疼二字怎么写!” 陈微微微咳嗽了一声,身子往杨嬋靠了靠:“真没事,歇会就好了。” “快別说话了。”杨嬋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伤到哪了?我替你好好揉揉。” “手有点痛痛的。” “现在呢?” “好多了,嬋儿,你真好。” “其他地方呢?痛不痛?” 陈微和杨嬋打情骂俏,杨戩在冷风中,像个多余的木桩子。 显圣真君只觉得一阵心烦。 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听。 三息后,杨戩板起脸冷喝道:“三妹!回灌江口!今日两个时辰的探视时间,已到!” 杨嬋动作一顿,仰起头,满脸的不情愿:“二哥,能不能久一些?咱们才刚说上几句话,你刚才把他打得这么重,我总得確认他没伤著根本吧!” “不行!”杨戩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杨嬋柳眉倒竖,刚要起身跟二哥理论,陈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嬋儿,听话,跟二哥回去吧,咱们答应过的,每天只能见两个时辰,不能让二哥难做。” “那你好好歇著,我明日多带些灵药来看你。”杨嬋听得眼眶都泛酸了,依依不捨站起身: “走!”杨戩大袖一挥捲起杨嬋,化作金光衝上云霄,眨眼间就消失了。 確认杨戩的气息远去后,陈微拍了拍仙袍上的泥土,站了起来。 心念一动,法力流转。 不过片刻功夫,他伤势恢復,气血充盈,变得生龙活虎。 陈微握了握拳头,由衷嘆道:“九转神通,当真是厉害。” 二十年毒打,没白挨。 他不仅把杨戩的九转神通学了过来,还能和杨嬋光明正大在一起。 有旨意的,属於奉旨行事。 杨戩咬牙认了,但每天只能两个时辰。 其余的时间嘛,挨打! ...... 【人物图】 【今天又是加更一章!!高能预警啊,下一章要撞了!最近催更怎么掉那么多啊,你们都点点啊!求好评、小礼物护体!!!(●?●)】 第249章 时辰的解释权在我这 入夜。 小梅山道场內,清辉洒落。 陈微盘膝坐於蒲团之上,双目微合,周身气息內敛,静心感悟太乙之道。 突破之机,已经九成八。 他揽来的功德堆积如山,体內法力也充盈到顶峰。 按理说,叩开太乙境界的大门,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但,就是迈不进去。 每当陈微凝神聚气,准备一鼓作气衝破关卡时,灵台深处便会涌起浓郁的红鸞之气,將他拦在门外。 “又失败了。” “难道功德堆砌的尽头,只能到金线?” 陈微睁开眼,呼出一口浊气。 不入太乙,就说明红鸞星动一事尚未梳理清楚。 没梳理清楚,大天尊就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下旨让他返天庭中枢。 大天尊在等。 就在陈微思忖之际。 “吱呀——” 道场紧闭的木门被推开,一阵幽香顺著夜风飘入。 小梅山外头,杨戩布下了天罗地网,连只蚊子都飞不进。能视那群草头神如无物,大摇大摆走进来的,整个地界除了手持宝莲灯的三圣母,再无分號。 脚步声轻柔,停在身后。 陈微转过身,伸出双臂,一把將温软的倩影拉入怀中,杨嬋顺势跌坐在他的腿上,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 杨嬋没穿仙袍,只著素净的罗裙,多了丝惹人怜爱的娇怯。 “你怎么偷偷跑过来了?”陈微低头,鼻尖擦过她的耳廓,嗅著她发间的清香,声音压得很低。 杨嬋靠在陈微肩头,身子往他怀里贴了贴,声音娇憨:“想你了。” “这可不合规矩啊。” “二哥白天可是立下过规矩的,每日只能见两个时辰。白天的份额咱们已经用光了,你现在跑过来,天亮了二哥来查岗,怎么办?” 陈微搂著杨嬋纤细的腰肢,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摩挲。 杨嬋仰起头,水汪汪的眼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她伸出葱白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陈微的胸口,俏皮一笑:“时辰是二哥定的没错,但这每天的时辰怎么划界限,从哪一刻起算,解释权在我这!” 好一个最终解释权。 陈微心中暗嘆,杨嬋倒是把官场上规矩是死的,解释是活的玩得明明白白。 他低下头,目光灼灼盯著近在咫尺的俏脸:“那,如何解释今晚的时辰?” 杨嬋没有说话,脸颊泛起惹眼的红晕,轻轻摇了摇头,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微响,固定髮髻的白玉簪子悄然滑落,掉在青石板上。 三千青丝如黑色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髮丝扫过陈微的脸颊,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月华披落在她的肩头,映照著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庞,眼波流转间,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嬋儿,你……”陈微的手臂不由自主收紧了些。 杨嬋闭上眼,將温热的脸颊贴在陈微的颈窝,声音微不可闻:“来之前,舅舅曾暗中提点过,要解你这灵台上的红鸞之气,叩开太乙的大门,除非……” “合適吗?” “趁二哥在闭关...” 话没说完。 也不需要说完。 案几上,博山炉里燃著的沉水香断了烟柱,两缕青烟在半空中裊裊绕绕,纠缠缠绵,化作一团化不开的柔腻。 窗外的皓月,似是也知晓了什么,悄然躲进厚重的乌云背后。 夜色渐浓。 小梅山上,风向变了。 满山遍野的梅树在夜风吹拂下,轻微摆动。 树影婆娑,枝叶交叠,发出阵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几点殷红的梅花瓣被夜风捲起,飘落进半掩的窗欞,又被屋內骤然升腾的灵气拂过,打著旋儿落在青石地砖上。 窗欞外,阵风拂过梅林,花枝乱颤。 道场內,水到渠成。 …… 与此同时。 天庭,红鸞星。 月老背著双手,正在给新调拨来的仙吏上课:“都打起精神来!咱们的差事,关乎著三界繁衍生息的根本大计!” “既然来了,就要肯干、踏实干、努力干!不要好高騖远!” “要把三界的生育率实打实提升上去,听懂了没有?” “尊神高见!”几个新仙吏手捧名册,站得笔直,连连点头称是。 正当月老准备喝口茶,继续就如何提高当值效率发表见解时,忽然,宽大的袖口处传来一阵滚烫,紧接著,刺目的红光从袖筒里透出,闪烁不定。 “姻缘宝鑑有了动静?”月老眉头一皱,他大袖一挥遣散了眾仙:“行了,今日的规矩就讲到这里,都退下吧,办差去。” 待仙吏们尽数退下,月老关严殿门,急匆匆掏出姻缘宝鑑查看。 目光落在镜面上时,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宝鑑之中,陈微和杨嬋的两道命理轨跡,正在纠缠、翻滚,最后,竟彻底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嘶……”月老手一哆嗦,法宝险些掉在地上。“这…这!!!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了!陈长史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动作是真利索啊。” 他赶紧移开视线,不敢再直视宝鑑里那交融的命理。 但他脑子转得极快。 凌霄宝殿上,大天尊可是亲口將这桩姻缘定性为战略同盟的,现在双方绑定,说明同盟已经落地生根了。 在天庭官场上,上面既然定好基调,下面如果不顺水推舟添把柴,就是不识抬举。 既然大天尊都允许了,是不是也该有点表现? 月老思索片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催动法力强行抽出几条因果红线,朝著宝鑑中杨嬋和陈微的命理就缠了上去。 左三圈,右三圈。 原本只有七条红线,被月老这番暗箱操作,硬生生加到了十二条! 反正大天尊点头了。 红线多几条又无所谓,权力的小小任性罢了。 月老看著宝鑑里那严丝合缝的杰作,满意的抚了抚鬍鬚,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恭喜啊,佳偶天成,天定情缘!” 確认没有任何遗漏后,月老收起宝鑑,走到太师椅旁坐了下去。 良久,姻缘之神直嘆气:“唉,这门差事,太难了!上面要体察圣意,下面要安抚,还得改红线,三界第一难啊!” 第250章 如来的舅舅? 小梅山道场內,薄雾未散。 陈微盘膝坐於蒲团之上,宛若雕塑。一呼一吸间,周身气息圆融无漏,横亘在灵台深处的红鸞之气与本源法力相融。 阴阳调和之下,头顶浮现道果金花。 花瓣层层舒展,最终彻底绽放,散发柔和且纯粹的金芒。 借著大天尊默许的红鸞机缘,加上杨戩二十年的捶打,陈微打破血脉界限,將修为拔高到太乙金仙。 不远处的案台处。 杨嬋单手支著下巴,美眸盯著蒲团上的陈微,经过昨夜,她身上少女娇憨褪去大半,眉眼间多出几分成熟温婉的韵味。 “轰隆——”小梅山上空,闪过沉闷的惊雷。 雷声不大,警告意味却极浓,是显圣真君杨戩布下的禁制在催杨嬋,每日两个时辰的相见,一息都不准多待。 杨嬋不满的撇了撇嘴,站直身子走到蒲团前,没有出声打扰还在稳固境界的陈微,只是弯下腰,在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入定中的陈微,只觉额头一热。 杨嬋目光依依不捨,掐法诀化作流光飞离了道场。 ...... 花开花落,寒来暑往。 清丽的倩影,每日都会准时出现在道场门边,不多一分,不少一秒,安安静静的陪伴两个时辰,等天上的催命雷一响,再悄然离去。 转眼间,道场內已过十年。 这一日,陈微终於缓缓睁开了双眼,眼中的神采微微闪烁,便尽数內敛,他抬起手,感受著体內生生不息、如臂使指的浩瀚气息。 “成了。” “太乙道果。” 十年的沉淀,太乙金仙的道果稳固。 直到此刻,陈微才体会到金仙和太乙金仙的本质区別。 用天庭的官场逻辑来说:金仙是初窥门径,相当於刚进衙门的新人,学会了按部就班走流程,借用天地法则的规矩。 而太乙金仙,则是运用自如。 知道如何在规矩边缘试探,將条例化为己用。 至於大罗金仙,是天庭规则的制定者,不需要借用规矩,本身就是规矩。 陈微掸了掸仙袍上的灰尘,站起身来。 今日算算时辰,杨嬋应该快到了,他散开神识,正准备找寻。 就在这时,天际飘来一朵祥云。 云头落下,並未触发布置在小梅山外围的任何禁制,正是太白金星。 陈微收起所有杂念。 老领导下凡必有差遣,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快步迎上前去,在距离太白金星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拢在袖中,深深一揖。 “下官陈微,见过星君。” “清泉啊。”太白金星甩了一下拂尘,声音和缓,“红鸞劫过,太乙道成。从此以后,这三界对你来说,可就是天高任鸟飞了。” 一句天高任鸟飞,轻飘飘的砸在地上。 换做一般的神仙,听到太白金星如此夸讚,肯定顺杆就爬,感谢栽培,表示要大展宏图。 但陈微心里门儿清。 鸟飞得再高,能飞出上位的掌心? 领导夸飞得高,其实是敲打你,看是不是翅膀硬了。 “星君折煞下官了。”陈微语气诚恳,“下官这只鸟,资质愚钝,飞得再高,也全靠大天尊和星君在下面托著底,星君指哪儿,下官就往哪儿飞,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太白金星闻言,眼角的笑意瞬间真切了几分。不管修为多高,这低眉顺眼的政治觉悟没丟,这把刀大天尊就能继续放心用。 “你啊,还是这么谨慎。起来吧。”太白金星伸手虚扶了一把。 陈微这才直起身。 太白金星也不客气,迈步走入道场。 陈微將其迎到內堂的主位上坐下,亲自煮水烹茶,恭恭敬敬端上一杯清茶,隨后束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绝不主动开口问来意。 太白金星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浅尝了一口:“茶不错,静心,清泉啊,大天尊给你放的长假,该结束了。” “请星君示下。”陈微神色一肃。 太白金星看向西牛贺州方向,缓缓说道:“西牛贺洲出了些麻烦,有三只妖王扯旗造反,占山为王,四处吞噬生灵,声势闹得极大,地方山神土地的摺子,都快把通明殿的案头堆满了。” 陈微听完,眉头微微一挑。 西牛贺洲? 好地方啊。 他练了九转神通,又刚晋升太乙,正是手痒、急需政绩来证明自己的时候。 “星君。”陈微拱了拱手,“既然妖王作乱,为祸一方,可是大天尊有旨,让下官去兵部点齐天兵天將,去西牛贺洲走一遭,剿灭了这群孽畜?” 復出首秀,带兵去刷军功。 不难理解,都是这样的。 太白金星闻言,摇了摇头:“天庭武將如云,李靖的十万天兵閒得都在营里长毛了,若只是寻常的妖邪作乱,何须要你这个文官出面?真当这三界引育使的腰牌,是用来打打杀杀的?” 陈微一愣。 不是去打仗,那就是去招安? 他猜到了结果,但不能说,要在领导面前保持適当的愚蠢。 “下官愚钝,还请星君多多教导。” “你啊你,还是如此谨慎。”太白金星虚点两下,接著笑道,“这三只妖王,出身不凡,有两只乃是西方佛教菩萨坐骑,剩下那一只,论起辈分来,算是西天如来佛祖的亲舅舅!” “你看?” “是不是阵仗很大?” “確实。”陈微訕笑一声,收起好斗的心,此乃烫手山芋,非心腹不可去。 佛祖的亲舅舅,菩萨的坐骑。 此等背景,放眼三界都是硬通货,天庭武將们又不傻,真要带兵去剿,打贏了得罪西天灵山。 打输了,损了天庭的顏面,回来还要吃掛落。 可若是放任三只妖王在西牛贺洲继续作恶造反,大天尊的面子往哪搁? 既要顾全大局,又要雷霆手段。 正所谓危机就是转机,能替大天尊解决问题,才是真正的核心心腹。 想通此道,陈微没有半点犹豫,拱手道:“星君,既然是下界妖物作乱,不管它是何背景,只要没有天庭的合法编制,就得按规矩办,下官愿以三界引育使的身份,走一趟西牛贺洲。替大天尊,平此妖祸!” “好!” “清泉,大天尊果然没看错你!” 太白金星看著陈微,眼神讚赏。 不问难度、不討价还价,直接把差事扛下来,此子,活该他能爬得如此快。 第251章 你们说,此话对不对? 天庭,稽查院內堂。 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分门別类地码放著,四大金刚——萧火火、林东、叶凡、石浩,正各自埋头在案牘之间。 诸葛玄捏著硃砂笔,飞快在紧要的公文上做著批註。 陈院长闭关小梅山,稽查院的日常运转,全靠五个心腹骨干撑著。 就在这沉闷的当口。 “嗡——”堂內盪开一圈灵气波纹,紧接著,一道金光穿透內堂的穹顶,稳稳落在青砖地面上。 光芒敛去,显出两道身影。 正是陈微,以及紧紧挽著他胳膊的杨嬋。 陈微一身暗红色的二品长史官服,神清气爽,太乙金仙的气韵含而不露,而他身侧的杨嬋,一身淡雅的宫装,髮型挽成端庄温婉的妇人髮髻,其间插著凤头金步摇,隨动作微微晃动。 髮式就是无声的告示。 这髮髻一挽,等同於宣告名花有主,且这主,是过了明路的。 说起杨嬋能如此光明正大地跟著上天庭,陈微也是一阵好笑。 昨日在小梅山,杨戩本来是板著一张脸,准备强行把杨嬋带回灌江口禁足,结果杨嬋不慌不忙,掏出了一道黄色的御令。 “舅舅说了,以后,我协助稽查院处理事务。” “哥,你不会抗旨吧?” 协助稽查院事务? 陈微用脚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分明是杨嬋看杨戩那边说不通,直接走上层路线,跑去通明殿找大天尊喝了杯茶。 外甥女撒个娇,舅舅自然要帮著撑腰。 大笔一挥,在稽查院给设了个无关紧要的家属岗。 杨戩还能说啥? 他是听调不听宣不假,但眼下是有旨意的,只能瞪一眼陈微,不甘心飞走。 白菜铁了心要跟猪走,大罗金仙也直摇头。 ...... 正在埋头苦干的四大金刚和诸葛玄,被金光惊动,齐刷刷抬起头。 五双眼睛,定定看著堂中央手挽著手、神態亲密无间的两位。特別是看到三圣母换髮髻,均是表情愕然。 乖乖。 自家院长去度了个假,不仅全须全尾回来了,还真把三圣母给拐回来了? 短暂的错愕后。 脑子转得最快、政治嗅觉最敏锐的诸葛玄,立马反应过来,他將硃砂笔往笔洗里一丟,快步从长案后绕了出来,走到距离陈微和杨嬋三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腰板弯下。 “下官诸葛玄。” “见过院长!见过院长夫人!” 这一声院长夫人,简直是路走宽了,宛如点睛之笔。 甭管有没有正式通知下达,先叫准没错。 剩下的四大金刚如梦初醒,萧火火反应最快,一把推开面前的卷宗,大跨步走出来,抱拳高呼:“下官萧火火,见过院长,见过院长夫人!” 林东、叶凡、石浩紧隨其后,站成一排,动作整齐划一:“见过院长,见过院长夫人!” 杨嬋本还有些初来乍到的矜持,被心腹左一句、右一句叫得心中暗爽。 她捂著嘴,眉眼弯弯的轻笑出声,目光中满是讚许:“难怪清泉平日里总夸你们办事得力,这稽查院的仙卿,就是会说话。都快免礼吧。” 诸葛玄和四大金刚顺势直起身,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笑。 陈微走到象徵稽查院绝对权力的主位前,衣摆一撩,稳稳坐下。 杨嬋没有去坐副座,而是站在他身侧,嘴角笑非笑。 陈微战术性的乾咳了一声,面不改色端起官腔:“下面,本官宣布个事!大天尊有令,从今日开始,三圣母协管稽查院事务。” 话音刚落。 陈微动作行云流水,丝滑站起,侧过半个身位,做了个请的手势:“嬋儿,坐!” 起承转合,堪称官场让位的教科书。 杨嬋扬了扬下巴,坦然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不要误会,陈微不是惧內,大天尊有旨意,杨嬋协助处理稽查院事务,完全担得此位置,副职处理日常事务,正职掌大局。 没有问题,合情合理。 葛玄和四大金刚,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有毛病吗? 理所当然。 坐在主位的是大天尊的亲外甥女,是司法天神、显圣真君的亲妹妹,三圣母只是杨嬋最小的称號。 跟著这样的领导混,还愁没前途? 赴汤蹈火啊,夫人! 况且在天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敬夫人的尊神、仙官,大多前程似锦。 陈微站在主位旁,目光扫过堂下的五个心腹,缓缓说道:“本官不在的一个月,辛苦你们五个扛著了,诸位办差卖力,本官自然心里有数。此番结束休沐回来,本官是给你们带了惊喜的。” 一听有惊喜,萧火火眼睛亮了。 院长出手,向来大方。 以前动輒就是发功德,这次休假回来,莫不是要有大惊喜? 话音刚落。 杨嬋缓缓摸出一卷明黄色的捲轴,捲轴一出,独属於大天尊的浩荡威压与天道法则,在內堂中瀰漫。 诸葛玄和四大金刚脸色一变,神態恭敬到了极点。 大天尊的旨意! 杨嬋没有摊开捲轴宣读,而是把玩著手里的圣旨,笑意吟吟:“清泉说,接下来稽查院要办一桩大差事,你们现在的修为,不太够。” “恭喜你们了。 “从今日开始,不用再去熬三灾九难,直接赐果位。” 堂下死寂。 五个心腹瞪大了眼睛。 “舅...大天尊在旨意里加盖宝印。”杨嬋微笑著补充道,“领了旨,你们五个,就是天庭正儿八经的,金仙了。” 陈微负手站在一旁,心里直嘆夫人手段高明、心思縝密。 什么是手腕? 这就是。 如果是陈微自己去求的旨意,那是主官对下属的赏赐,按部就班,理所应当,但杨嬋以院长夫人的身份,亲自求来五尊金仙果位,这是天大的私情。 短短几句话,把忠心收得服服帖帖,还顺道在稽查院里立稳威信。 此等恩情,可谓再造之恩。 果然,堂下的五位心腹,眼眶全红了。 金仙啊。 多少飞升者死在三灾九难之下,连天仙的门槛都摸不到,萧火火、林东、叶凡、石浩都是从下界摸爬滚打上来的草根,没背景、没靠山。 当初若不是陈微,他们现在肯定还是底层仙吏。 至於诸葛玄,感触更是深得无以復加。 遇到陈微之前,他还在文曲星君的府邸里熬冷板凳,满腹的权谋算计和才华,只能用来写那些没人看的、歌功颂德的废话文书。 如今,他已修改命理。 诸葛玄强行定心神,颤声道:“院长!夫人!此等恩同造化的提携,下官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从今往后,下官……” “言重了。”还没等他表完忠心,杨嬋便轻抬起縴手打断,“都是为大天尊分忧,替天庭办事,再说了,以后咱们都在陈院长手底下办差,这稽查院,凡事当以陈院长为主才是。” “陈院长,才是我们的主心骨。” “你们说,此话对不对?” ...... 【人物图】 【求点点催更、求好评、求小礼物护体!!!(●?●)】 第252章 八百里狮驼岭 杨嬋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把恩威並施的戏码唱得恰到好处,转手就把效忠的红线,系在陈微的手腕上。 她是在告诉这五个心腹:你们的命理是我改的,但你们的命,得卖给陈院长,不要因为一步登天,就忘了当初是谁的提携之恩。 陈微明白。 堂下的五位心腹更明白。 能在天庭衙门里活下来的,全靠一颗七窍玲瓏心。 诸葛玄敛去眼底的狂热,神色一肃:“夫人教诲,下官铭记五內,能有今日,全赖院长知遇之恩,从今往后,下官只认陈院长为主心骨,侍奉左右,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萧火火、林东、叶凡、石浩也跟著表忠心:“赴汤蹈火,绝无二心!” 火候到了。 “既然拿了这金仙果位,就得担起天庭的实差。”陈微没再去客套废话,拿起散发天道威压的明黄御令:“大天尊金光御令,尔等上前听封!” “诸葛玄,心思縝密,屡献良策。今加封为稽查院总判,掌稽查院一切文书印信、人事调拨。” “下官领旨谢恩!”诸葛玄双手高举,接下一道金光。 陈微目光转向四大金刚:“封萧火火为稽查盪魔神將,掌下界督查,封林东为稽查镇妖神將,掌一线捉拿,封叶凡为稽查伏邪神將,掌宗门风纪,封石浩为稽查破妄神將,掌妖邪定罪。” “臣等,领旨谢恩!”四大金刚齐声大喝。 隨著陈微宣读完毕,天道宝印上的天地法则响应,降下功德金光。 此乃天庭官方编制的最高认可,重塑命理根基,五道金仙法则光柱从稽查院冲天而起,直透斗牛。 …… 稽查院外的大道上。 几个抱著厚重卷宗、正准备去通明殿交差的仙吏,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晃了眼,他们停下脚步,眼底满是艷羡。 “那是,稽查院的方向?” “五个金仙?” “嘖,真是好运啊,咱们也不差,凭什么!” 一个仙吏嘆了口气,抱紧手里的卷宗:“別看了,赶紧干活吧。咱们在这埋头苦干了三千年,天天点卯当值,连个天仙的缺都补不上,这就是命啊。” 好巧不巧。 接引司的仙官,正领著一队刚从下界飞升上来的散仙路过。 这群散仙初来乍到,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到冲天的金光,一个个惊得连步子都迈不动了。 接引仙官正愁找不到素材做规矩培训,见状立刻清了清嗓子:“你们瞧!都看仔细了!那就是咱们天庭的晋升金光!天庭的晋升概率,还是很大的!” “修成金仙也並非难事嘛! “在天庭当差,只要你们肯干、踏实干、努力干,不要天天想著休沐,把衙门当成自己的家,总有一天,你们也能像他们一样,沐浴在这金光之中!” “诸位,你们未来可期啊!” 这番话听得散仙们热血沸腾,仿佛已看到光芒万丈的未来。 就在这时,队伍最后头,一个看起来有些憨厚的散仙,举起了手:“大人,天庭晋升这么容易,那您嘛时候升金仙啊?” 气氛突然尷尬。 接引仙官脸上的笑容,僵了。 他在接引司干了八千年迎来送往的活,真仙的边都没摸到,升个屁的金仙! 没有血脉继承、没有大能提携,想升金仙? “咳咳……”接引仙官板起脸,转过身,“走了走了!咱们快去南天门报到!从今天起,你们都是镇守一方的天兵!岗位虽小,但责任重大啊!” 憨厚散仙挠了挠头,一脸不解。 方才仙官不是说过,他们这伙刚飞升上来的,全部去通明殿? 怎么又变了? …… 西牛贺洲,狮驼岭。 自打青狮精、白象精、大鹏金翅雕这三兄弟下凡,把附近的妖王势力黑吃黑整合之后,已成一方谁也惹不起的霸主。 八百里狮驼岭,白骨若莽,骷髏若岭。 冲天的妖气,要將这方天地彻底遮蔽,连过路的孤魂野鬼都要绕道走。 然而,讽刺的是。 如此明目张胆、惨绝人寰的作恶行径,距离狮驼岭不远的西天灵山,仿佛瞎了眼、聋了耳。 只因为大鹏是佛祖的舅舅,青狮白象是菩萨的坐骑。 在绝对大能的背景和利益面前,眾生不过是帐本上的消耗品。 狮驼岭上空,悄无声息压来一片厚重的白云,云层之中,旌旗蔽空,刀枪如林,陈微站在云头最前方,面色冷峻。 他的身后,是五万天兵天將。 全是天庭各路星君、大仙的二世祖、关係户,原本在天庭混吃等死,镀金熬资歷,如今全被合规合法塞进司法神殿的编制,听候调遣。 如此一来,陈微稽查权、军权一把抓。 別看少爷兵们没经歷过什么血战,但他们身上的装备,清一色的极品。 人手一件防身法宝,阵型一摆,就足以唬住一方妖王。 打他们,等於同时得罪了天庭一半的实权官员,陈微带他们来,就是来拉起一道天然的政治防线。 林东刚刚消化完金仙道果,力量暴涨,自信心也隨之膨胀。 只觉得这天地间除了院长,就数他最能打,看著下方那乌烟瘴气、囂张至极的妖精洞府,是手痒难耐、看谁都是插標卖首。 “大人!”林东眼神狂热,主动请缨,“这群孽畜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下界如此猖狂!下官愿为大人分忧。请大人准许,让下官先下去掠阵,杀杀这群妖魔的威风!” “大人,让下官先上!!” “大人,让下官先上,定取下那三妖的脑袋!” 其余三大金刚也纷纷上前,战意高昂,眼巴巴地看著陈微,就等一声令下。 然而,陈微並没有下达攻击指令。 仗,不是这么打的。 这群妖精背后站著的是佛门,这从一开始,就不是比拼谁法力高强的斗法。 西天灵山隱隱有佛光在闪烁,似乎正注视一举一动。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落下乘。 陈微压了压手,吩咐道:“传本官將令,全军熄灭宝光,隱匿气息,在云头之上就地扎营,伺机而动。” “咱们先——开会!” 第253章 你也有计? 云深处,天庭中军隱匿其中。 大帐內,一张长条形的红木案几横在正中,陈微端坐在主位上,下方,诸葛玄和四大金刚分列两侧,个个腰板挺得笔直、表情严肃 这场会议,开了整整两个时辰。 四大金刚听得眼神发直,却不敢走神。 陈微靠在椅背上,语速平缓:“……所以说,办差,就得讲究一个大局观。什么是大局?大天尊的脸面是大局,西牛贺洲的稳定是大局,咱们稽查院的业绩,也是大局。” “有了大局观,还得有意识观。” “你们要清楚自己代表的是谁,站的是什么位置,这时候,就极其考验咱们的主观能动性了,既要把妖祸平了,给大天尊交差,又不能落下破坏佛道关係的话柄。” “总而言之一句话——咱们要贏,而且,要大贏特贏。” 说罢,陈微不再言语,掀开茶盖子撇了撇浮沫,浅饮了一口。 茶水入喉。 作为主官,指导思想已经给得明明白白了。 基调定下了,方向指明了,接下来该怎么干,就该下面的来发挥了。 诸葛玄作为稽查院总判兼首席智囊,脑子转得最快,立刻领会领导的意图。 他站起身,微微拱手:“院长高见,下官茅塞顿开。既然要大贏特贏,又不落口实,下官以为,咱们万万不可主动出击。” 陈微放下茶盏,微微点头:“嗯,不错。继续说。” 得了领导首肯,诸葛玄精神一振,正准备口若悬河献上连环计策。 “院长!我有一计!”声音打断,诸葛玄愕然转头。 石浩举著右手,满脸的兴奋。 “你也有计?”陈微放下茶杯,语气怀疑。 诸葛玄表情狐疑。 四大金刚向来是负责动手不用动脑的差事,平日里议事,他们也就是充当个俺也一样的捧哏角色。 今儿个,转风向了? 石浩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刚听了院长指示,下官犹醍醐灌顶,突然就来了灵感,咱们不主动打,得逼那三妖主动出来找咱们谈判。 “怎么逼呢?” “咱们把这狮驼岭围成铁桶,也不动手,就这么干耗著,把妖精们进出的路全给堵死,断了他们的收支来源!用不了几天,非得憋疯了不可。到时候,自然得乖乖出来求咱们。院长,这不战而屈人之兵,岂不美哉?” 此言一出,萧火火、林东、叶凡三人像看怪物一样看著石浩。 这还是只会抡拳头的石浩吗? 何时偷偷长脑子了? 陈微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此计可行,我很欣慰,你们终於懂得动脑了,本官很开心。” 石浩闻言,得意的挺起了胸膛,一脸的傲娇。 “围而不打,断其財路,逼其就范。大方向是没错的。”陈微话锋一转,收起脸上的隨意,“但是。为了让这齣戏唱得名正言顺,本官还要补充两点。” 话音刚落,诸葛玄和四大金刚的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几乎是同时动作,手腕一翻,齐刷刷掏出空白的玉简和笔。 领导做补充指示,下属必须记笔记,是稽查院雷打不动的规矩。 陈微十分受用,布置道: “第一,封锁狮驼岭方圆八百里的所有地脉、水路、山道和云路,片板不得下水,寸步不得升空,连只飞鸟,也不准飞出狮驼岭的地界。” “第二,在狮驼岭各个交通要道、关隘口设立天庭临时稽查处,告诉下面的弟兄,所有进出狮驼岭的小妖,哪怕是一根草,一律拦下来严查!一旦发现违法妖精,就地羈押。所有涉案货物、灵草、功德,一律暂扣!” 暂扣。 这两个字用得极其精妙。 没说没收,也没说据为己有,只是为了配合调查,暂时扣押。至於暂时是多久,什么时候调查清楚,解释权全在稽查院手里。 陈微说完这两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啪。”诸葛玄第一个合上玉简,带头鼓起掌来,紧接著,四大金刚也跟著鼓掌,动作整齐划一,连鼓掌的弧度都保持一致。 掌声稍歇。 诸葛玄眼睛一转,又献一计:“院长的两点补充,简直是天衣无缝!下官这里,还有一计,可做画龙点睛之用。咱们这去一线设卡、负责暂扣货物的將领,得好好挑挑。” “下官建议,挑几个背景最大、脾气最横的,带头去一线办差!” “如此一来,问题迎刃而解了。” “好!” “这一计,本官甚是欢喜啊!” 陈微听完,眼睛一亮。 好计谋啊,就是太毒了,那三妖仗著佛门的身份,下界谁敢惹它们? 但他佛门有二代,天庭难道就没有? 把这群平时在天庭横著走、被家里老祖宗当宝贝一样供著的仙二代推到一线去,三妖要是不动手,就只能眼睁睁看著狮驼岭被断来源。 要是敢动手碰这群仙二代一根汗毛,那可就不是一家的事情了。 有些东西不上秤,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到时候,不用大天尊下旨,天庭的各路神仙为了护犊子,灵山就算想保,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天庭权贵阶层的集体暴走。 仙二代们肯定也乐意去一线,因为查抄的好处,他们占大头。 这叫什么? 这叫一根筋两头不堵。 “传令!”陈微当即下令,“就按诸葛总判的计策办,去营里挑最横的刺头,把背景最硬的少爷兵全给本官顶到稽查处的一线去!” “本官倒要看看。” “是佛祖舅舅的脾气大,还是咱们天庭少爷们的背景硬!” “散会!” ...... 军令下传。 被点到名的少爷兵爽了,一个个红光满面,像凡间过节领赏钱般兴奋。 跟著陈院长办差,是公认的肥缺。 难度低、安全高,还能站著把功德给挣了! 仙二代別的不敢说,论起查帐摸底、抄家搜刮,那是家学渊源,自带天赋。 几个领头的,更是当场拍著胸脯放狠话:“查抄妖物好东西?咱们最懂了!兄弟们把招子都放亮些,狮驼岭但凡有一只小妖能把物件藏住带走,老子当场把脑袋拧下来给他当球踢!” 士气大振。 少爷兵们提著各式各样的护身法宝,浩浩荡荡开赴一线。 为了把差事办得滴水不漏,陈微下令敲响拘神令,伴隨著阵阵青烟,狮驼岭方圆八百里內,山神、土地,全被集中。 听闻天庭要在狮驼岭周边设卡稽查,基层小神们感激得当场掉眼泪,自告奋勇表示要身先士卒。 “陈大人来了!” “青天就有了!” “上仙这边走,我知道一条小道!” 少爷兵们执行力达到顶点,拉仙网、布设迷阵,不过半日功夫,狮驼岭所有的下山要道、水流分支,连可能飞过的隱蔽云路,全被封锁。 一顶顶行军帐篷在路口扎下,仙二代们往太师椅上一坐,端起茶杯。 铁桶大阵,就此布下。 之前狮驼岭对外的口號是风能进、雨能进,神仙不能进。 现在仙二代们来了,能不能进? 第254章 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狮驼岭。 几个负责伺候的小妖嚇得浑身哆嗦,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气煞吾也!”青狮精一脚踹翻青铜长案,案上的瓜果肉食滚落一地,青花酒缸被砸在石壁上,四分五裂,酒水溅了满地。 獠牙外露,满是暴戾。 憋屈。 太憋屈了。 天庭的大军在狮驼岭外围扎营,整整围了五年。 不叫阵,不斗法。 把方圆八百里卡得死死的,进山的小妖被查,出山的货物被扣押,用来上下打点的功德金砖,一车车被天庭以违规名义贴上封条,拉回天庭大营。 整整五年,功德进不来出不去。 一来一回,损失大了? “待本王去吞了那劳什子陈清泉!”青狮精一把抄起九环大刀,怒吼道,“竖子欺吾太甚!居然断咱们的財路!”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这道理放在妖界,一样行得通。 “大哥,慢!”大鹏金翅雕稳坐在交椅上,出声喝止。 青狮精顿住脚步,回头怒视:“三弟,休要阻拦!你咽得下这口气,哥哥我咽不下!今日非把那陈清泉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不可!” “大哥稍安勿躁。”白象精甩了甩长长的鼻子,走到青狮精面前,“陈微这廝,不简单,本身的修为平平无奇,但他背景不简单,与大天尊的外甥女是相好。” 青狮精冷哼一声:“又如何?这里是西牛贺洲!” “哥哥,且听我说完。”白象精嘆了口气,继续道,“外面拦路设卡的天將也不简单,是天庭各部尊神们的弟子、亲传,此仗,打不得啊!” 青狮精一听,愣住了。 他虽然脾气暴躁,但能混成一方霸主,自然不是没有脑子的蠢货,若是把外头那群仙二代给打了,可就麻烦了。 打伤一个,惹出一窝,等於把天庭满朝仙卿给得罪了个遍。 但是,气势不能输! 青狮精一跺脚,震得洞府直晃:“难道,咱们就生生受这窝囊气?”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金翅大鹏冷笑一声,“那陈微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围而不打,图什么?咱们去找他谈,不过是给些好处罢了。他要多少,咱们给多少,分他一份又如何?” “只要咱们哥仨还在此地,灵山的规矩不改,这八百里的油水,咱们就能源源不断提取,当下该是买平安,把陈微送走才是正经事。” 青狮精闷声问:“那谁去跟那姓陈的谈?” “自然是我去。”大鹏金翅雕主动请缨。 他想著,自己可是西天如来佛祖的亲舅舅。 论辈分,漫天神佛见了都得客客气气,陈微就算有天大的背景,总得给自己这佛祖舅舅几分薄面吧? …… 天庭中军大帐。 陈微端坐在案几后,手里拿著帐册,正翻看暂扣的违规物资清单。 五年! 少爷兵们整整爽吃五年,甭管输贏,先赚了再说。 这时,帐外亲兵通报:“大人,狮驼岭大鹏金翅雕孤身入营求见。” “传!”陈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狮驼岭来谈,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本以为狮驼岭家大业大,怎么也得围个三五十年,对方才会顶不住压力出来服软。 不曾想,才区区五年,这群占山为王的妖寇就熬不住了。 帐门帘子被掀开。 大鹏金翅雕化作人形,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陈微抬眼打量了一番。 这大鹏端的是一副好相貌,剑眉星目,鼻樑挺拔,身披暗金色的羽衣,眉宇之间,隱隱带著佛性金光。 可惜,佛性太浅,压不住他眼底的嗜血戾气。 披著袈裟的屠夫,装和尚。 诸葛玄见状,上前一步准备奉茶。 大鹏摆了摆手,看都没看诸葛玄一眼,目光直刺主位上的陈微。 不绕圈子,茶都没喝,单刀直入。 “陈院长,明人不说暗话。” “您开个价,要多少功德?要什么天材地宝?只要让咱们哥仨继续把行当做下去,这狮驼岭的道让出来,条件都好说。” 陈微慢条斯理的合上帐册,然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大鹏兄,本官能发號施令,封锁山林,是因为本官代表的是天庭,是大天尊的意志。” “不知,你代表的是谁?” “还有,不喝茶,咱们怎么谈?” 话音落下,大鹏金翅雕脸色微变。 陈微不仅诛心,而且把天聊死了,分明是在告诉大鹏:狮驼岭是个什么东西,几个下界的妖怪,也配跟天庭谈条件? 想分帐? 连上牌的资格都没有。 陈微要的,是大鹏背后的灵山站出来,由灵山出面来谈这笔交易,只有灵山官方出面,大天尊的面子才算挣足了。 大鹏何等高傲,当即站起身:“你当真要一点情面都不留,非要撕破脸皮?” “情面?”陈微稳坐在主位上,连姿势都没换一下,“本官乃天庭正二品长史,享天庭功德恩禄,受三界香火供奉,你大鹏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从灵山私自下界、逃跑的精怪!” “没有天庭度牒、没有灵山公函的妖孽,也配跟本官谈条件?” “陈微!年轻人不要太气盛了!”大鹏金翅雕冷著脸,警告道。 “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陈微放下茶杯,眼皮微抬。 话音刚落,四大金刚跨出一步,从四个方位封死大鹏金翅雕的退路。 大鹏雕扫了一眼,眼神轻蔑:“你的意思,是没得谈了?铁了心要赶尽杀绝。” “能谈。”陈微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只不过,怎么谈,在什么地方谈,不是你说了算的,让能做主的来谈,还要边喝茶边谈。” “嘿嘿嘿……” “好。本座今日算是领教了天庭的官威。” 大鹏雕发出怪笑,四大金刚只觉眼前金光一闪,劲风拂面。再定睛看去,大鹏雕,已消失不见。 萧火火大惊失色,正欲追出帐外。 “不用追了。”陈微抬了抬手,神色平淡,“大鹏金翅雕的速度,三界之中能追上它的屈指可数,不必理会。” 他一点也不怕大鹏动手。 大鹏要是真有胆子跟天庭撕破脸,早就把设卡的仙二代杀乾净了,之所以一直投鼠忌器,就是因为知道,背后牵扯太大。 陈微也有耐心等。 意思既然已经传达到了,就看灵山接不接招了。 想到此,他向诸葛玄下令:“让各处关卡的兄弟们都打起精神,即日起收紧关卡,连只苍蝇,也不能给本官飞出这狮驼岭!” ...... 【人物图】 【求点点催更、求好评、求小礼物护体!!!(●?●)】 第255章 都是为三界嘛 时间一晃而过。 狮驼岭又被天庭大军死死围了五年,算上之前,整整十年。 十年对神仙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占山为王的妖精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青狮精、白象精、大鹏雕当家底子厚,可下面的小妖们顶不住,往日里跟著三大王吃香喝辣,如今连山头上的树皮都被啃得乾乾净净,库房里连块灵石的渣都不剩。 发不出粮,也发不出餉。 妖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每天夜里,都有三五成群的小妖趁著夜色摸下山,结果刚一露头,就被外头守株待兔的仙二代们套上天罗地网带走审问。 狮驼岭內怨声载道。 三妖空有一身通天彻地法力,也不敢去碰仙卿权贵子弟筑起的高墙,只能待在洞府里乾瞪眼。 反观天庭大营这边。 陈微稳坐钓鱼台,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滋润。 外头的事全交给心腹和干劲十足的少爷兵去办,他每日睡到自然醒,翻翻帐本,喝喝仙茶。 閒暇时,跟杨嬋聊聊家常,说说情话。 就坐著,把名声和功德给赚足了,佛门一天不来谈,大军就多围困一天。 谁先急,谁就输阵。 ...... 正当围困战迈入第十一个年头时,西边天际梵音阵阵,漫天妖云被璀璨佛光劈开,两朵九品莲台破开云海,稳稳落在天庭大营的辕门之外。 来者,正是西方八大菩萨中的两位——文殊菩萨,普贤菩萨。 两位菩萨联袂而来,可谓是给足了天庭面子,外交规格拉到了顶峰,至於狮驼岭那三妖,从头到尾都没露脸。 原因很简单,在这等天庭与灵山的高层博弈中,他们只是帐本上的筹码,根本不够资格上桌旁听。 陈微领著诸葛玄和四大金刚,早已候在辕门外。 场面铺排得正式且隆重,两侧天兵列阵,旌旗招展。 “开始吧。”陈微偏过头,低声吩咐了一句。 萧火火心领神会,吩咐隨行仙官举起留影石,对准陈微与两位菩萨,此乃天庭办差的標准流程——官方通报留底。 “不知两位菩萨法驾降临,下官有失远迎。”陈微面带如沐春风的微笑,双手抱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文殊与普贤也含笑还礼:“陈长史为西牛贺洲安寧日夜操劳,贫僧有礼了。” 接下来,便是作秀时间。 在留影石的全程记录下,陈微代表天庭,与两位菩萨展开热烈友好的交流,双方就如何更好造福苍生、如何维护三界和谐发展、以及佛道两家在管理上的合作前景等议题,交换意见,並达成共识。 整个会晤过程,一派祥和。 陈微绝口不提狮驼岭的事,两位菩萨也不提天庭大军堵门设卡。 留影石足足录了两个时辰,官方话术说得差不多了,陈微便挥了挥手:“萧神將,带兄弟们下去歇息吧。” “得令!”萧火火点头,带著一眾举旗捧印的隨从,退了下去,出门时,顺手把中军大帐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並布下隔音防窥的法诀。 面子工程做完了。 接下来,是关起门来谈里子的时候,自然是不宜留在官方记录里的。 文殊菩萨看了看手边的茶盏,端起来,轻轻吹去浮叶,实打实喝了一口。 这茶一喝,等同於认可陈微定下的规矩——在天庭的地盘,就得按天庭的规矩来谈。 “阿弥陀佛。陈长史在这西牛贺洲一坐十年,不动刀兵而平息祸端,免了生灵涂炭。此等手段与慈悲,简直是功德无量。” 普贤菩萨双手合十,连连念诵佛號,率先开口,送上一顶高帽。 普贤面带笑意,语气诚恳:“以陈长史的悟性与慧根,若是有意来我西方,贫僧敢保,定能证得一尊佛陀果位,受万世香火。” 陈微微笑不语。 他前脚剃度,后脚杨嬋就能提著宝莲灯杀上大雷音寺,把他连人带莲台劈成柴火烧了。 “菩萨谬讚了。”陈微跟著打哈哈,笑容滴水不漏,“本官受不住灵山的清规戒律,咱们,还是谈谈眼下的正事吧。” 见陈微不接招,普贤菩萨也不觉尷尬,他话锋一转,嘆了口气:“实不相瞒,狮驼岭那三妖偷跑下界,作下这等恶业,是我等管教不力。” 陈微喝著茶,静静听著,不发表意见。 认领了身份就好,就怕不认。 普贤见状,继续说道:“这三妖,灵山本已做了妥当的安排。是要让他们在日后的佛经东渡大业中,去下方磨礪取经人的心性,为我佛门发光发热的。” “只是……” “没来得及向天庭、三界引育使报备,三妖就偷偷下界占山为王,这事闹的,倒叫陈长史费心劳力,平白守了十年。” 这话一出,等同於交了底牌。 佛经东渡,那是佛道双方大事,是大天尊和如来佛祖亲自敲定的,普贤把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意思很明確:这三妖是关键一环,不能杀,也不能抓。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台阶给了,底线也亮了。 陈微笑了,放下茶杯:“好说,好说,既然是为大局,一切特事特办嘛,手续没办不打紧,事后,把手续给补上也就是了。” “此事,好办。” 正所谓:此事非彼事。 两位菩萨活了不知道多少个元会,心里跟明镜一样,交锋向来如此,话越是说得轻巧,背后的价码標得就越狠。 文殊菩萨微微一笑,拨弄著手里的念珠,接过话茬:“陈长史通情达理。既然手续能补办,自当按照天庭的规矩流程去办,该交的罚没,灵山绝无二话。说到底,咱们也都是为了三界嘛。” 灵山认罚。 痛快答应出血。 陈微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端起茶杯,和两位菩萨虚敬了一下:“菩萨高见,都是为大局,都是为了三界嘛。” 茶水沾唇,他放下杯子,话锋却陡然一转:“只不过,这案头上的手续没问题了,下面底层的损失,怕是不好办啊。” 文殊菩萨拨弄念珠的手指微顿,静静等著下文。 陈微嘆气道:“两位菩萨有所不知啊,那三只妖精在此盘踞多年,下面办事的大大小小山神、土地,皆是有苦难言。” “大天尊常说,基层仙家工作苦、工作累。” “若是损失悬而不决,本官岂不是生生苦了基层仙家的心?” “心要是寒了,以后谁还肯尽心尽力为天庭办差?队伍,可就没法带了啊。” 两位菩萨对视一眼,心中暗自摇头。 狮驼岭这趟差事,陈微是要一鱼两吃,明算帐,暗敲诈。 思索片刻,文殊笑道:“此事,陈长史要如何决断?” 第256章 少废话,吃完就干活 中军大帐內,茶香裊裊。 话语权向来是此消彼长,文殊和普贤看似宝相庄严,实则心里早已把这盘棋局翻来覆去盘算数遍。 西方理亏,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三只妖偷跑下界作恶,没走天庭的正规文书,如今被陈微抓了现行,若是现在强行把三妖带回灵山,就等於昭告三界:佛门管教不严。 此因果太大,谁也担不起。 所以,三妖必须留在狮驼岭。 只要三妖还留在这里当那八十一难里的劫数,天庭开什么价,灵山就只有捏著鼻子应答的份,只要是私下达成协议,不摆到明面上扯破脸,一切都可以谈。 陈微端著茶杯,將两位菩萨的神色尽收眼底。 火候到了。 “两位菩萨,本官有一言。”陈微放下茶杯,换上了一副处处为佛门著想的做派,“狮驼岭这三妖,虽说作恶多端,但本官查访过,本性上是不坏的。也就是一时糊涂,走了弯路。” “既然还有改造的空间,自然得拉他们一把。 “本官提议,由稽查院出面,在这狮驼岭附近,圈一块地,建个衙门分支。” 两位菩萨没接腔,静等下文。 陈微停顿片刻,掰著手指头算好处:“两位菩萨想啊,这分支建起来,一来,可以就近监督三妖的日常改造情况,免得他们再犯错误,给灵山抹黑;二来,基层仙家损失帐目繁多,有个衙门在这里,也好核对损失。” “不知两位菩萨,觉得本官这提议如何?” 文殊菩萨听完,眉头轻皱。 西牛贺洲向来是佛门重地,让天庭在此钉下一颗合法的钉子,以后灵山的一举一动,不全都在天庭的眼皮子底下了? 可若是不答应,买卖就崩了。 天庭就能以此为藉口,打著降妖除魔、匡扶正义的旗號强行攻山,弓一旦拉开,箭射出去,死多少妖精、毁多少地脉,可就不受灵山控制了。 说到底,三界终究是天庭的三界。 有些事情不上秤没有四两重,可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文殊和普贤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开启传音入密。 “这陈清泉胃口太大了。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咱们投鼠忌器。他捏著咱们的软肋,这钉子,怕是拔不掉了。先稳住他,莫要让他在西牛贺洲动了刀兵。” “此计可行。” 陈微一点也不著急,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慢慢悠悠的品著,天庭是可以强行不经过灵山设立分支,但能谈就儘量谈,和气生財嘛。 十年围城都等过来了,还差这点时间? 片刻后。 文殊脸上的凝重尽数褪去,双手合十,答得滴水不漏:“阿弥陀佛。陈长史此计,事关天庭与佛门在西牛贺洲的协作。此事干係重大,贫僧做不得主。须得迴转灵山,与佛祖好好商议一番,方能给长史答覆。” 这是官场上最標准的拖延战术。 遇到难啃的骨头,一句回去请示领导,就能把球踢回半空。 “理解,理解。”陈微连连点头,没有逼迫的意思,笑得如沐春风,“这等设立衙门、派驻仙官的大事,自然得慢慢办。急不得。佛祖日理万机,两位菩萨儘管回去慢慢商议。” “说到底,咱们都是为三界谋福祉嘛。” 他站起身,亲自將两位菩萨往帐外送。 一路將两位菩萨送出辕门,看著那两朵九品莲台升入云端,化作金光消失。 “诸葛总判。”陈微转头,声音冷硬,“传令下去,把包围网,给本官再往里收紧十里!告诉下面的弟兄,查扣的力度再大一些,抓到了不用审,打废道行扔回去。” “下官领命。”诸葛玄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此计叫高位压迫,谈判桌上得不到的东西,就得在战场上施加压力去拿,只有把狮驼岭的生存空间榨乾,把灵山的耐心逼到极限,天庭才能立於不败之地。 …… 又是一年风霜过。 天庭大军驻扎狮驼岭,已是第十二个年头。 陈微坐在案桌前,手里端著白瓷碗。碗里,盛著白白胖胖的汤圆,正冒著热气,他用白瓷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一口咬下,软糯的口感在舌尖散开。 “好吃吗?”杨嬋支著下巴,靠在红木案几上,美目盼兮,目光灼灼的盯著吃汤圆的陈微。 堂堂三圣母,像个等待夫君夸讚厨艺的小媳妇。 陈微咽下汤圆,放下勺子,语气真挚:“太好吃,嬋儿,你这手艺,真的是没话说。吃著这碗汤圆,我又想起了母亲的……” “行了行了。”杨嬋翻了个白眼,抬手打断,“这套说辞早过时了,少来糊弄我,知道你不喜甜食,所以汤圆里,压根就没放糖,连点桂花蜜都没搁。” “你知道我不爱吃甜?” “一直知道。” “汤圆真好吃。”陈微脸上的深情僵住,仰头就把汤圆全部灌进肚子里。 怪不得。 方才他咬下去时,除了纯正的糯米麵粉味,什么味道都没有,自己光顾著背台词拍马屁,连味觉都自动屏蔽了。 原来,杨嬋什么都知道。 只是,她不说。 陈微反应极快,面不改色心不跳,强行找补了一句:“嬋儿,你真好。” “少贫嘴。”杨嬋伸出葱白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接著像个热恋中的少女,眼巴巴的望著十几年不曾见的侧脸。 饶是陈微脸皮厚,也顶不住,訕笑道:“怎么了,我脸上有花?” “別磨蹭了,赶紧吃完,”杨嬋凑近了些,呼吸打在陈微的耳廓上,带起一阵酥麻,“天上十二天,地下十二年,咱们,可都整整十二年没在一起了。” 有过经歷的仙友都知道,一般夫人说此等话,多半是要验武器了。 杨嬋正是初为人妇时期,食髓知味。 今日明面上是来送汤圆,实际上是来收泉水的。 “嬋儿,这不好吧?”陈微放下瓷碗,小心翼翼用神识探查方圆百里,“这里里外外都是天兵天將,而且,你二哥又突然出现打雷怎么办?” 杨嬋闻言,素手揪住陈微耳朵,嗔怪道:“什么我二哥!不是你二哥吗?少废话,吃完就干活!” 陈微还能说啥? 三圣母带著厚礼来看望,他肯定要感谢,所以这叫什么,叫厚礼谢。 第257章 这瓜保熟吗? 云海深处,自成一方天地。 漫山遍野的紫色花海,微风拂过,花枝摇曳,如波浪般起伏荡漾。 花海深处,隱隱传来一阵清脆的声响。 “叮铃——” “叮铃——” 银铃在风中有一搭没一搭的响著,余音绕著花蕊,久久不散。 良久之后,风停了,铃声也跟著歇了下来。 正道是: 金甲列阵锁荒丘,满天飞花卷西楼。 莫管灵山风雨急,铃音歇罢好清修。 ...... 云头之上,陈微半靠在软枕上。 杨嬋偎在陈微怀里闭著双眼,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渐渐平息下来,三千青丝散落,赤著一双纤细的玉足,脚踝上的银铃还在轻轻晃动, 陈微悄无声息散开神识,做贼似的探出结界,四下里转。 先是抬头看头顶的苍穹,確认没有凭空聚拢的乌云。接著又竖起耳朵,凝神细听风声里有没有夹杂著细碎的狗叫,或者是天际划过的鹰啸。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没办法,当年在小梅山被显圣真君变著法磨练了二十年,被打出了直觉防卫,如今虽说名分定了,但陈微总觉得后脖颈子发凉,生怕天边劈下一道神雷。 “看啥呢?”杨嬋嗔怪道,葱白手指在陈微的额头上一点,“眼珠子乱转,跟做贼似的。” 陈微收回神识,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没看啥,我这不是巡视一下营地防务嘛。西牛贺洲妖魔眾多,安全第一。” “行了吧,二哥真没跟来!”杨嬋翻了个白眼,直接拆穿。 陈微动作一顿,半信半疑:“果真?你出门的时候,他没查问?” “你当司法天神閒的呢?” “灌江口那边积压的案子堆成山,梅山兄弟都不够使的,他哪有閒工夫天天盯著你我。” “那就好!” “死相,得了便宜还卖乖。” 杨嬋坐起身,理了理散乱的青丝,隨手挽了个简单的髮髻,法力流转,一套素净的凡间女子服饰便穿在身上。 她转过头,看著还在发愣的陈微,踢了踢他的小腿:“別傻愣著了,你陪我去下界的凡人小镇走走,散散心。”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陈微在云头大营里熬了十几年,也確实有些憋闷。他当即翻身跃起,摇身一变,换上了凡间富家公子的锦袍,手拿摺扇。 “夫人有令,敢不从命?” “小生这厢有礼了。” 陈微展开摺扇,摇了两下,倒真有浊世佳公子的做派。 杨嬋抿嘴一笑,挽住他的胳膊。 两人撤去结界,化作两道流光,直奔一处凡人聚居地。 …… 落霞镇地处交通要道,商贾往来频繁,倒也颇为繁华。镇上的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了几两碎银子奔波劳碌。 陈微和杨嬋並肩走在喧闹的集市上。 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铁匠铺里的打铁声、脂粉摊前的討价还价声交织,满是市井烟火气。 杨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一会儿摸摸这家的布料,一会儿尝尝那家的糕点,行至一处卖首饰的摊位前,她停下了脚步。 摊位不大,摆著的都是些凡人匠人打制的木簪、铜釵,自然比不上天庭仙家法宝流光溢彩。 杨嬋却看得津津有味,她拿起一支雕花样式颇为別致的木簪,比划了两下。 “好看吗?”杨嬋偏过头,一双明眸望著陈微。 “好看。”陈微语气篤定,没有一丝迟疑,“我家嬋儿戴什么都好看。这簪子被你一戴,比王母娘娘蟠桃会上的金釵还要贵气。” 这是求生欲,也是为官之道的延伸——领导问好不好看,不要评价物件,要评价人。 杨嬋被这番不要脸的吹捧逗得直乐,隨手丟下一块碎银子,將那木簪买了下来,別在发间。 两人边逛边玩,走走停停。 渐渐,喧闹的集市被拋在身后,周围人声稀疏下来,前方是口不大的小湖。 湖水清澈,微风拂过,柳条轻舞,端的是一处幽静所在。 此时正值午后,日头有些毒辣,湖边更是连个閒逛的行人都看不见,两人顺著湖边的青石板路往前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前方粗大的柳树下,摆著卖西瓜的摊子。 破旧的独轮板车上,堆著十几个圆滚滚、绿油油的大西瓜,车把手上掛著一个装铜板的破竹篓,车旁边的一块木牌,上面写著一行大字:瓜保熟!不熟分文不取。 陈微合上摺扇,乐了。 卖西瓜还保熟,除了有能辨瓜的本事,一般人只怕是要赔个底朝天。 杨嬋顺著陈微的目光看过去,也来了兴趣:“走,去瞧瞧这保熟的瓜。” 两人凑上前去,走得近了,才看清摊主正靠在树干上打盹,脸上盖著把破蒲扇,挡住了刺眼的阳光,身子藏在柳树的阴影里,只听见一阵轻微的鼾声。 杨嬋挑了个纹路清晰的西瓜,曲起手指敲了三下:“瓜不错,买了!” 鼾声戛然而止。 摊主挪了挪身子,移开盖在脸上的破蒲扇,露出一个约莫五岁的小胖孩,他圆头虎脑,脸颊肉嘟嘟的,白净透亮,透著一股子憨態。 他坐在小马扎上,两只小短腿还够不著地,在半空中悬著。 小胖孩丟开蒲扇,咧开嘴,露出整齐的小白牙,隨后,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合十在一起:“阿弥陀佛,两位施主,买瓜吗?” 陈微一愣,居然是个小沙弥在此卖瓜? 灵山脚下,还有此等买卖? “买。不过,我买瓜向来挑剔。”陈微直视孩童的双眼,散发神识,“小师傅,你这牌子上写著保熟。不知,若是这瓜切开,是个生瓜蛋子,你当如何?” 小沙弥听罢,哈哈大笑起来:“施主说笑了,小僧是个卖瓜的,还能卖你生瓜蛋子不成?” 说著,他走到板车旁,白胖小手往瓜底下一托,少说也有二三十斤的大西瓜,稳稳噹噹停在他掌心,连晃都没晃一下。 陈微见状,身形一闪护在杨嬋面前。 小沙弥单手托瓜,另一只手竖在胸前,小圆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况且,欺骗神仙的买卖,出家人可万万做不得啊。” 神仙二字一出,湖边的风停了半拍。 陈微散出去的神识如泥牛入海,探不出这小僧弥的深浅。 很显然,能一口道破他们身份,这小和尚背后的果位,只高不低。 杨嬋收拢了衣袖,美目微凝。 “出家人不打誑语,本官信你。”陈微上前一步,笑道,“既然这瓜保熟,本官就买一个,只是不知,小师傅这瓜,怎么个卖法?” 小沙弥抱著大西瓜,摇了摇头:“凡间的碎银买不来平安,天庭的功德结不了因果。小僧这瓜,不要钱,送你们了!” ...... 【人物图】 【猜猜小沙弥是谁?求点点催更、求好评、求小礼物护体!!!(●?●)】 第258章 你呀,有慧根 小沙弥话音刚落,托著西瓜的白胖小手往上一拋,颗足有二三十斤重、绿油油的大西瓜,朝著陈微的面门落去。 陈微眉头微动,下意识伸出双手去接。 双手刚一碰到,只觉如同接住飘落的鹅毛,看著是个实心大瓜,却无重量。 並非普通的障眼法,而是对万物本源掌控到化境的体现。 小沙弥瞧见陈微接稳了西瓜,眼睛笑得更弯了,脸上满是狡黠:“善哉,施主既然接了,看来是同意要下贫僧这瓜了。” 陈微刚把烫手山芋扔回去。 杨嬋领悟过来,宝莲灯收进袖口,双手交叠於腰间,对小沙弥盈盈一拜:“东来佛祖,晚辈这厢有礼了,您怎的此地卖起瓜来了?” 一语道破天机。 陈微反应过来,小沙弥居然是西方极乐世界东来佛祖—弥勒。 这可不是文殊、普贤此等执行层面的菩萨,是灵山名正言顺的未来佛,如来佛祖钦定的下一任世尊。 陈微收起摺扇,身子前倾,行晚辈礼:“晚辈陈微,见过佛祖。” “哈哈哈……”听到杨嬋点破身份,弥勒仰头,发出一阵爽朗大笑,“三圣母果然兰质蕙心,瞒不过你这双眼睛,两位不愧是佳偶天成,举世无双啊,站在一起,风景都跟著亮堂了不少。” “贫僧在此处摆摊卖瓜,不为碎银,不为香火,只为等个有缘人。两位今日走到这湖边,正是贫僧要等的缘!” 话音刚落。 陈微只觉得掌心微微发热,他低头看去,绿皮西瓜迅速缩小、变形,眨眼间的功夫,大西瓜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佛珠。 佛珠由一百零八颗串成,颗颗圆润饱满,散发檀香。 与此同时,弥勒周身泛起金光。 金光散去,佛祖显出真身法相,模样倒也没怎么大变,依旧是个五岁大小的胖娃娃形態,只不过,原本合体的粗布短衫变成宽鬆的僧袍,胸襟大敞,露出了一个圆鼓鼓、白生生的大肚皮。 面容慈祥,嘴角咧得老大,招牌式的笑口常开模样,看著就喜庆。 弥勒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看著陈微笑道:“陈长史,你在狮驼岭外头安营扎寨,把那地围成铁桶,一围就是十二年,这等手段,算得上是功德无量啊!” 这句功德无量,是意有所指。 潜台词就是:闹的动静太大了,文殊普贤压不住你,连我都被惊动了。 陈微在天庭官场上摸爬滚打,哪听不出正话反说的门道,他脸上堆起谦逊的笑意,打起哈哈:“佛祖折煞下官了。下官收天庭俸禄,自然得替大天尊分忧,说到底,都是为了三界眾生嘛。” “佛祖这缘,结得太重了。” 说著,他双手捧起那串佛珠往前一递。 弥勒连手都没伸,伸出胖乎乎的手指,隔空虚点了陈微两下:“你呀你,滑头得很,怪不得连位太上老君,都把你夸得合不拢嘴。” “佛珠,贫僧就不收了。” “出家人不打誑语。说好这瓜送与你,化作佛珠也是送与你。哪有送出去的缘,再往回要的道理?” 陈微明白了,再拒绝就是不礼貌了,隨即將佛珠递给杨嬋。 杨嬋心领神会,將这串佛门重宝妥帖收好,自家男人一个天庭办差的实权仙官,手腕上掛著灵山佛珠,不合规矩。 天庭官场上,最怕的不是明码標价的交换,而是不求回报送礼,大能送礼,从来没有白送的。 一旦收了,因果和人情债就需要偿还。 果不其然。 看陈微把佛珠收下,弥勒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贫僧今日在此等你,倒还真有一桩事。想请陈长史过过手。哈哈,行个方便。” “佛祖言重了,有事您吩咐小子就行。”陈微神色一正,恭敬道:“只要是在职权范围之內,能办的,绝对办!” 这话回得滴水不漏。 能办的,绝对办。 不能办的、违规的,就不好意思了。 陈微是天庭的官,直属大天尊管辖。 对弥勒佛客气,是出於辈分的尊重,真要是强人所难的要求,他照样能把软钉子顶回去。 弥勒佛没戳破话里的余地,反而是摸著圆滚滚的肚皮,长长嘆了口气:“说来惭愧,我那隨行在身边的黄眉童儿,顽劣不堪,趁著贫僧打盹的功夫,竟偷偷拿了贫僧的人种袋、金鐃,私自下界为妖去了。” 陈微和杨嬋强忍著笑。 三界谁有此等本事,能从东来佛祖眼皮子底下,把这等法宝给偷走? 看破不说破,说什么就听什么。 弥勒佛顿了顿,继续说道:“贫僧想著,这孽障既然已下去了,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在佛经东渡的九九八十一难里,让我那黄眉童儿补一个空缺?” 大帐外的风吹过湖面。 陈微算是听明白了,原来佛祖是为童子討要名正言顺的歷练名额,还以为多大的因果,原来只是塞个关係户进剧本。 陈微想也没想,当即点头:“晚辈还当是什么事惹得佛祖烦忧,此事甚小!黄眉兄弟既然有这份为三界大局发光发热的心,岂能不成人之美?” “佛祖放心,晚辈定好生处理。” 他一口一个兄弟,连称呼都变了。 杨嬋听得翻白眼,这呆子除了面对她傻愣愣的,別的神佛都是话不溜秋的。 弥勒佛闻言,笑得合不拢嘴。“道祖所言不差,你呀,是有慧根的!一点就透,善哉善哉!” 交易达成。 黄眉童子拿到名额,陈微收佛珠。 “既已结下善缘,你且回那军中大营等消息便可。”弥勒佛身形变淡,金光化作点点流萤,朝西天灵山的方向飘散,“狮驼岭一事,定能好生处理…” 金光散尽。 陈微看向西方天际,笑容玩味。 稳了。 弥勒佛最后这句话,等於答应狮驼岭建天庭的稽查分支,灵山绝不阻拦,用一个名额空缺,换来在灵山脚下扎下一颗粗壮的钉子。 这笔买卖,大贏特贏。 看来,灵山內部也並非是铁桶一块,都有各自打算。 “走吧,嬋儿。”陈微展开摺扇,摇了两下,神清气爽,“回营地。咱们准备给天庭写捷报。” 第259章 只要敬仰陈院长,就是我兄弟 云端大营外,杨嬋朝陈微挥了挥手:“行了,送到这吧,军务为重。” “夫人慢走!”陈微拱了拱手,强忍没笑出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连骨头缝里都透著舒坦。 十二年泉水帐,一朝结清。 杨嬋心满意足,否则也不会离去。 正所谓,仙逢喜事精神爽,杨嬋前脚刚走,西边天际便佛光普照,文殊和普贤两位菩萨,踩著九品莲台,准时准点落在天庭大营外。 带来令陈微满意的答覆:同意在狮驼岭地界成立稽查院分院。 大帐內,双方交接公文。 文书上写得很清楚,该分支机构的主要职责,是监督狮驼岭三妖的日常改造情况,协助佛门引导迷途妖邪向善。 陈微拿著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著重看落款和期限。 上面没写分院何时裁撤。 按官场上的规矩,没写期限的临时监督,实际上就是长期设置。 陈微笑了,將公文妥帖收好,当即拍板:“既然灵山如此深明大义,事不宜迟,这分支机构,今日便掛牌成立。” …… 天庭办事,向来重规矩,更重排场。 大天尊为了彰显对此次和平解决爭端的重视,特派太白金星下凡主持仪式。 狮驼岭山脚下,被天兵天將清出一块方圆十里的空地,一座气派非凡、悬掛天庭稽查金字匾额的衙门,拔地而起。 门口两座白玉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张灯结彩,红绸高悬。 掛牌仪式,正式开始。 太白金星一身素白道袍,手持拂尘站在中央,陈微站在左侧,文殊、普贤两位菩萨,代表灵山资方,站在右侧。 萧火火举著留影石,找准角度,对准台上四位三界大佬。 留影石光芒闪烁,全方位无死角记录。 “承蒙大天尊恩泽浩荡,泽被苍生。今日於此处设下分院,乃是顺应天道,体恤下情,天庭与佛门理当同气连枝,共建西牛贺洲之祥和,还三界一个朗朗乾坤……” 太白金星率先致辞,洋洋洒洒念了半个时辰。 全是大天尊恩泽三界、天庭与佛门共建和谐西牛贺洲的官方套话。 接著是西方代表讲话。 普贤双手合十,满脸慈悲,高度讚扬天庭在此次事件中的贡献:“阿弥陀佛,天庭稽查院不动刀兵而化解干戈,厥功至伟。灵山自当鼎力襄助,全力配合天庭,共同监督妖邪,拔除戾气,早日引其向善登岸。” 最后,陈微代表稽查院做总结髮言,官腔打得比谁都圆满。 “妖魔改造快不得,也马虎不得。” “稽查院既然在此扎根,定当俯下身子,服务三界,这监督改造的工作,绝不走过场!一定將教化落到实处,妖邪一日不改过自新,衙门就一日不撤!” 话音刚落,台下天兵纷纷鼓掌,动作整齐划一。 仿佛,排练过一般。 仪式的最后,是太白金星、陈微与两位菩萨,面带微笑,看著留影石,完成了一张象徵著佛道一家亲的歷史性合影。 整个过程,一派祥和。 狮驼岭洞府內,三妖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连下山抗议的资格都没有。 大能们在桌面上分利益,桌子底下的食材,连出声的权力都没有。 三界规则,向来是如此。 …… 喧闹的仪式结束。 太白金星回天庭復命,两位菩萨也打道回灵山。 新落成的分院大堂內,陈微端坐在主位上,下方,诸葛玄和四大金刚一字排开,等候主官点將。 地盘切下来了,得守。 诸葛玄是本院总判,中枢智囊,不能离开。 萧火火是近身心腹官,刀快腿勤,得常留在身边听用。 叶凡负责风林月影宗,摊子买卖不能丟,得常盯著。 至於石浩,勇猛是够了,但不適合跟和尚妖精玩心眼。 最合適的选择,只有林东,此子虽莽,但粗中有细,办事利落,关键是敢下死手,也有几分官场上的机灵劲儿。 陈微心里早有盘算,缓缓说道:“分院地处灵山脚下,是个肥差,也是个险地,得派一员虎將在此镇场。” “林东。” “这狮驼岭分院,从今天起,就交给你来全权负责了。” “下官定不辱命!看死这帮妖精,绝不让灵山占半点便宜!” 林东眼睛都亮了。 跟著陈院长混了这么久,终於熬出头,能独立主持一方事务了。 陈微走下堂来,拍了拍林东的肩膀:“记住了。这地方不同於天庭,山高皇帝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多往上面反映,稽查院是你坚实的后盾。遇事別总想著拔刀,” “凡事,先动脑,想清楚了,扣实了帽子,然后才动手。明白吗?” 林东连连点头:“下官明白!先动脑,后动手!” 陈微对心腹的態度很满意,当即大手一挥:“本官留下一万精锐给你,有这一万弟兄在这扎营,你更好行事。” 有权有兵,考验能力的时候到了。 安排妥当,陈微没多做停留,拔营起寨,浩浩荡荡班师回天庭。 此次排场弄得很大,毕竟是代表大天尊的脸面,没打仗也贏了,还赚了。 此情此景,不允许低调。 …… 天庭主力一走。 稽查分院成了林东的天下,第一件事,自然是开会,定规矩。 各部天將被召集到了大堂之上。 林东坐在太师椅上,身子往后一靠,他回想陈微平日里开会时的模样,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撇了撇茶叶沫子,然后低头浅饮了一口,做派学了个十成十。 “真好喝。” “难怪陈院长没事就喜欢喝茶,真好!” 堂下,天將们定定站立。 仙二代们乖乖听话的原因也很简单,这十二年里,他们赚翻了。 林东目光扫视下方一眾天將,清了清嗓子:“诸位。咱们留在这狮驼岭办差,山高水远,你们可知,咱们行事的准则,这第一条,是什么?” 天將们面面相覷。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天將眼珠子一转,跨步出列:“回大人的话!末將以为,咱们行事的第一条准则,就是——凡事,皆要以陈院长的指导精神为主!” “你叫什么名字?”林东很满意,隨即反问道。 天將不卑不亢,大声回道:“大人,末將沐尘。” “好!说得太好了!”林东站起身,眼中满是讚赏,“凡事以陈院长的指示为尊,我们都要无条件去执行!这才是咱们稽查院的魂!” “沐尘是吧?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分院的副將了!跟在我身边办事!” 一句话,就升迁了。 其余的天將们看得眼珠子都红了,懊悔自己刚才怎么就没反应过来,让这小子拍马屁抢了先。 这时,林东转过身,大手一挥:“大家都是兄弟,以后也別一口一个大人的叫著,显得生分,以后你们叫我东哥就行!记住,我的要求只有一句话、五个字—敬仰陈院长!” “是!东哥!” “东哥,我们都敬仰陈院长!” 天將们一听,纷纷热络的叫了起来。 会后。 一条不成文的铁律,流传开来。 在分院,能力强不强不重要,背景深不深也不重要,只要无条件执行陈院长的指示,那就是东哥的好兄弟。 第206章 一切从简就好 三十三重天,玉京殿。 “不同意。”杨戩脸色铁青,声音硬邦邦的,没有丝毫迴旋的余地,“凭什么?三妹金枝玉叶,岂能如此轻易出嫁?此事,没得商量!” “你这孩子。”大天尊一脸无奈。 按理说他作为三界共主,一道旨赐婚,谁敢不从? 但这不是君臣议事,是家务事,事关亲外甥和亲外甥女,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也不好用权去压杨戩的倔脑袋。 杨嬋眼巴巴抬起头,先是看了看装聋作哑的舅舅,又转头看向太白金星。 今日能不能成,全靠这两位了。 太白金星这等察言观色的老泥鰍,自然知道何时该出来和稀泥,他眼珠子一转,往前迈了半步,脸上堆起招牌式的和蔼笑容。 “真君息怒,息怒。” “老朽知道,真君与三圣母兄妹情深,长兄如父,这份捨不得的心思,大天尊和咱们这些老臣都看在眼里。” “不过嘛,女大当嫁,陈长史此番在西牛贺洲,兵不血刃拿下狮驼岭,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此等青年才俊,放眼三界也是凤毛麟角。大天尊这也是体恤下臣,成人之美。真君不妨再权衡权衡?” 太白金星这番话,是把杨戩高高捧起,肯定作为兄长的立场。 目的就一个:替剑拔弩张的舅甥双方降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杨戩没接话,只是冷哼了一声,別过脸去。 就在这时,玉京殿外传来声音:“臣,奉旨交令!” 陈微刚刚在前线交完一份满分答卷,此时正是一肚子底气,迈著四方步,意气风发走进玉京殿。 结果刚进来,蔫了。 迎面撞上的,是杨戩的黑脸、大天尊的无奈、太白金星的苦笑,以及杨嬋委屈巴巴的眼神。 坏了,撞刀口上了。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开家庭批斗大会的时候进门。 杨戩会不会劈了他,毕竟可是先上了船,还没补票呢。 而看到情郎出现,杨嬋正要上前嘘寒问暖,问问他这一路累不累,脚刚迈出去半步,杨戩的目光像刀子般扫了过来,瞪了她一眼。 杨嬋被凌厉的眼神一扫,撇了撇嘴,没敢再往前走,老实退回原位。 陈微稳住心神,按著天庭的规矩,开始行礼:“微臣,参见大天尊。” 大天尊微微頷首,面带微笑。 “见过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笑著回了个礼。 最后,陈微转过身,对著杨戩拱手,语气恭敬:“真君!” 杨戩眼皮都没抬,无视。 气氛冷场。 杨嬋看不下去了,扯了扯杨戩的袖子:“二哥!” 一声二哥喊得百转千回,却没能软化司法天神的铁石心肠。 杨戩將袖子从杨嬋手里抽出来,目光如炬盯著陈微:“想要三妹出嫁,也行,按咱们修行之人的规矩来,打贏本君!贏了,三妹带走。” 此言一出,太白金星皱眉了。 陈微打杨戩? 此法怎么行? 大天尊默不作声,正主来了,棋盘已经摆好,棋子就位,就看如何破局了。 破了,海阔天空。 没破,不堪大用。 与此同时,陈微脑洞大开,搞清楚了来龙去脉:殿里刚才討论的正是自己和杨嬋婚事,眼下这场面,几双眼睛全盯著他。 大天尊作为长辈,不可能强行下令逼杨戩认输。 太白金星把台阶铺好了,就等他自己发挥。 这种时候,若是退缩了,不仅杨戩看不起他,连大天尊那关也过不来。 陈微將双手背在身后,迎向杨戩目光反问:“二哥,此话当真?” 杨戩眼中闪过意外,似乎没想到这小子真有胆子应战。 他沉声道:“军中无戏言!” 陈微一撩官服的下摆,气场全开:“好!二哥,咱们开始吧?” 话音刚落。 还没等杨戩唤出三尖两刃刀,杨嬋急了,像阵风似的衝到了陈微面前,连女仙的仪態都顾不上了,一把揪住陈微的耳朵: “清泉你不要胡来!我二哥是大罗金仙,你拿什么跟他打?我怕你受伤!” “嬋儿放心。为了娶你,受点伤算什么?” 陈微被揪著耳朵,顺势微微弯下腰,脸上没有半点惧色。 情话说得恰到好处,没有半个多余的字。 杨嬋眼圈一红,咬了咬下唇,转过头,看了一眼杨戩,又回头看向陈微。 “二哥,你收著些力道。” “清泉,你…你拿好此物!” 说著,她衣袖一翻,宝莲灯塞到陈微的手里。 太白金星和大天尊见状,相视一笑。 陈微手托宝莲灯,给了杨嬋一个放心,我能贏的眼神,然后看向杨戩。 “二哥。” “开始吧!” 杨戩定定站著,默不作声。 开始? 怎么开始? 他是能打,真的一刀伤了陈微,三妹怕是要拼命。 大天尊在上面看著,摆明了是偏袒。 三妹亲自下场送终极法宝,胳膊肘不仅往外拐,连骨头都拐得折断了。 没好处,输了丟大人。 杨戩握紧的拳头,最终还是鬆开了,无奈转身,摆了摆手。 “算了,你贏了。” “对三妹好些。若是让她受了半点委屈,本君定饶你不得。” “二哥...”杨嬋抿了抿嘴,眼眶微红。 一边是自己的情郎,一边是亲哥哥,她怎么选都很难受。 所幸,二哥还是退步了。 杨戩听到了杨嬋的呼唤,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三妹,你过得好就行。” 陈微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给个台阶就得下,见好就收才是官场常態,他立刻收起宝莲灯,对杨戩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二哥放心,我定不负嬋儿。” 气氛烘托到了这里,看戏的该上场了。 太白金星甩动拂尘,打起圆场:“对咯!对咯!大天尊赐婚,司法天神首肯,天作之合,此事,当真是两全其美啊!” “既然二郎没有异议,”大天尊笑著压了压手:“太白,挑个好时辰,把这婚事办了,天庭,也该热闹热闹了,不过如今天庭正是改革关键时刻,热闹可以,万万不可铺张浪费。” “一切从简就好。” “这样吧,仪式就定在凌霄宝殿好了,就地取材嘛。” “微臣谢大天尊赐婚!”陈微机灵得很,当即深深一躬。 大天尊却脸一板,收了笑意,故作威严道:“婚事都定了,还如此称呼朕?” 陈微愣了半刻,顺杆爬的本事发挥到极致,脸不红心不跳,脆生生喊了一声,“多谢舅舅!” 这声舅舅叫得一个丝滑,连个磕巴都没打。 杨戩听到,拳头都紧了。 杨嬋则是红了脸,捂嘴偷笑,眉眼弯弯。 太白金星甩著拂尘,轻笑:“甚好,陛下,臣算了算时辰,明日正是吉日。” ...... 【人物图】 【怎么催更少了这么多,点点呀,求好评、求小礼物护体!!!(●?●)】 第261章 你说说嘛,妹妹成亲是啥感觉? 陈微和杨嬋的婚礼,按照大天尊一切从简、就地取材的最高指示,安排在大朝会之后。 主意简直绝妙。 不用发请帖,不用搞仪仗。 满朝仙卿匯报完三界各地的工作,就被大天尊一句话齐刷刷留在大殿上。 大门一关,就地观礼。 三界至高大天尊发话,谁敢说个不字? 殿內临时掛了几方红绸,陈微一身暗红色的新郎吉服,站在大殿中央,身旁是凤冠霞帔的杨嬋。 陈微面朝文武百官,双手一拱:“诸位仙卿!本官理当以身作则。今日大婚,遵循《天庭仙官廉洁管理条例》,绝不收任何天材地宝、法器丹药,只收诸位同僚的诚挚祝福!” 这话一出,凌霄殿內响起整齐划一的叫好声。 “陈长史高风亮节!” “稽查院廉洁奉公,实乃我辈楷模!” 面上笑嘻嘻,仙卿们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不收礼? 可能吗? 不收礼的人情世故,反而比送礼还要重,大家在心里给陈微的位置,又往上抬了三级。 不抬不行,实在是背景深厚。 在凌霄宝殿里拜堂,满天神佛亲眼见证、大天尊和王母娘娘端坐上首祝福。 古往今来三界之內,谁有此殊荣? 不服? 你舅舅也是大天尊吗? 在满堂逢迎中,北斗星君和南斗星君並肩挤班列,北斗板著脸,上前一步拱手作揖,中规中矩的说了几句客套话。 轮到南斗星君,那叫一个开心。 “陈院长与三圣母站在一起,就是夺天地造化、日月无光的绝配啊!老朽掌管星象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这更红火的姻缘红线!简直是,三界姻缘的楷模,无与伦比的般配啊!” 南斗马屁拍得震天响,为何夸得这般卖力? 因为他总结出条铁律:凡是跟陈微沾边作对的局,必定输,反之,只要不跟陈微起衝突,不但能贏,还能大贏特贏,简直是贏麻了。 不招惹陈微,自己还是强得可怕。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陈微理了理袖口,顺势拱手,笑容温和:“本官,一直敬仰南斗星君!” “是吗?老朽也敬仰陈院长!”南斗星君闻言,笑道。 四目相对,相视一笑。 互有算计,全在不言中。 ...... 仪式正式开始。 陈微特请月老来当主证仙人,能和杨嬋成事,全靠月老一手红线神通。 月老红光满面,笑得牙不见眼。 能在三界权力中枢证婚,仙生值了! “仪式开始!”月老扯著嗓子高喊。 大殿前排,作为女方娘家家属代表,杨戩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真君没穿战甲,换了身云纹锦袍,双手背在身后。 他看著三妹和陈微举行仪式,勉强挤出笑容。 就在这时,哪吒眨巴著大眼睛,用胳膊肘捅了捅杨戩:“杨二哥,你说,亲眼看著自家妹妹出嫁,到底是个啥感觉?心里好不好受啊?” “小弟我也有个亲妹妹,这不提前来跟你取取经嘛。” 杨戩不斜视,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知道!” “二哥,说说嘛!”哪吒可不管什么场合,不依不饶追问道,“看你这表情,笑得挺开心啊,到底啥感觉?你说说嘛!” 杨戩转过头,盯著哪吒,一字一顿:“挺、开、心、的。真、的!” “哦……原来当哥哥的,看著妹妹嫁人会这么开心啊。” 哪吒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在心里暗自盘算起来。 既然能让哥哥这么开心,那等回府邸,得赶紧让父亲李靖给小妹李贞英也找个婆家嫁了,好让他这个当哥哥的,也跟著好好开心开心。 “夫妻交拜——” “礼成!” 隨著月老的一声高喝,凌霄宝殿內仙乐齐鸣,万丈霞光。 神仙结契,天道共庆。 九霄云外,龙凤呈祥之虚影盘旋交织。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功德金光化作瑞气甘霖飘落三界,引得下界凡尘枯木逢春、百兽开智。 …… 稽查院內堂。 叶凡满身尘土,双手捂著眼睛,模样极其狼狈。 受伤了。 还是被一只妖精打的。 四大金刚如今水涨船高,法力修为在三界也算二流,法宝更是没少拿,饶是如此,能伤成这样,还落荒而逃,这妖精有点本事。 叶凡闭著眼睛,朝陈微诉苦: “院长! “属下办事不力,一时大意,著了那鼠妖神风的道,若不是有法宝在身上,怕回不来了!” “这妖是何来歷?”陈微眉头挑起,来了兴趣。 “回院长,属下查明了,是只黄毛貂鼠精。”叶凡捂著眼睛站起身道,“那妖兵器是一桿三股钢叉,武艺倒也罢了,神通极其厉害,张嘴一吹,昏天暗地,刮骨削肉,属下不察,被风沙迷了眼,险些瞎了!” 黄毛貂鼠? 神风? “能破了你的护身法宝,这风绝非凡物。”陈微眼中闪过精芒,“西牛贺洲一只没有名號的野老鼠,自己能修出这等顶级的神通?绝无可能。” 下界本领高强的妖王,十个里面,有九个半都是天庭大能的坐骑或者童子。 野生的? 不存在。 即使有野生的妖王成道,不久之后也会成为大能徒儿、坐骑、童子。 三界规则,向来是如此。 这毛貂鼠既然有此等诡异的神风,背后肯定有大靠山,而且地处西牛贺洲,八成又跟灵山脱不了干係。 陈微当即下令:“传令给诸葛玄,去翻天庭的《三界异兽录》和《神通万象志》,给妖风的底细查个底儿掉!” 就在这时,杨嬋门外走了进来。 陈微余光一扫,箭步从长案后窜了出来,三步並作两步跨到杨嬋身边,小心翼翼的搀扶住夫人。 “小心点!” “这外头地滑,万一磕著碰著了怎么办!” “大惊小怪什么?”杨嬋翻了个白眼,在陈微的手背上拍了一下,“这才有了三天,哪有那么金贵,不碍事的!” “叶凡是中了带有业障的妖风吧。” “正好,宝莲灯能压制。” 杨嬋袖轻扬,宝莲灯悬浮掌心之上:“放开手。” 叶凡闻言,忍著剧痛,鬆开捂著双眼的手。 杨嬋指尖一点,七彩神光罩在叶凡的面门上,宝莲灯乃是先天灵宝,內含造化本源之力,专克这等阴毒的妖风戾气。 不过片刻。 叶凡只觉得双眼一阵清凉,刺痛感消散。 他试探著眨了眨眼,视线恢復清明。 “属下,谢过娘娘救命之恩!”叶凡大喜过望,朝杨嬋拱手道谢。 “你为陈院长办事受伤,本宫应该做的。”杨嬋说著,在灯芯处轻轻一捻,一缕浑浊气流,被她从宝莲灯中抽出,捏在指尖。 “本宫没有猜错的话。” “这是三昧神风,此风端是厉害,能吹天地暗,善刮鬼神愁,也亏得叶凡跑得快,再晚半刻,怕是要下凡歷劫了。” 陈微闻言,眼神闪烁不定。 能掌握此等本源神通的妖,绝对不是凡间土生土长的品种。 这黄毛貂鼠精,来歷定是不凡。 但,那又如何? 有背景,有神通,唯独没有三界引育使的批文。 这就叫什么? 这叫非法下界、暴力抗法! 陈微思索片刻,当即下令:“没有文书,就是黑户,既然是黑户,还敢打伤我天庭仙官,这不是普通的妖怪,构成违反天条了,要重拳出击。” “此妖不凡。” “点齐天兵天將、命风灵月影宗从中配合,咱们下凡捉妖!” 第262章 看来,此事有诈啊 陈微大笔一挥,正二品长史大印盖在海捕文书上。 隨后,文书被火速送往司法神殿。 杨戩虽然还在生闷气,但公私分明,更何况陈微现在算是他名正言顺的妹夫,自家人的场子必须得撑。 司法天神的大印跟著往上一盖,三界最高级別的通缉令火速下发。 不查不知道,一查卷宗,连陈微都乐了。 黄毛貂鼠精的作案手法,简直奇葩,这廝不在一个地方常驻,是个彻头彻尾的流窜犯,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利用变化之术,装成各地的山神、土地、河伯等基层神仙。 怪就怪在,此妖精不碰凡间百姓,也不欺负刚开智的弱小妖精,只盯占山为王、穷凶极恶、家底丰厚的大妖王下手。 套路极其固定:变作土地爷,大摇大摆走进妖王洞府,张口就是天庭严打,交功德保平安。 妖王们平时囂张惯了,哪受得了这閒气,当场就要动手。 结果黄毛貂鼠精嘴巴一咧,一口三昧神风吹过去,昏天暗地,飞沙走石。 大妖王们被吹得满地找牙,神魂顛倒,最后只能破財消灾,乖乖把功德积蓄双手奉上,一番作弄之下,西牛贺洲鸡飞狗跳。 妖王们被骗了,怨气自然要发泄,转头就去找当地山神、土地算帐。 基层的小神仙们顿时一根筋两头堵了,委屈的直抹眼泪。 久而久之,这股风暴影响到了风灵月影宗,功德收不上来了,底下的兄弟去收帐时,大妖王们两手一摊,要功德没有要命一条,纷纷哭诉刚交给土地爷。 裂山顿时愁了,收不上来功德,怎么向天庭尊神们交代? 怎么发红利? 断財路,如杀人父母,一通传音发给叶凡,这才有了受伤一事。 …… 风灵月影宗,大堂之內。 平日里势不两立的两拨,亲如一家。 左边站著七八个山神土地,右边站著十几个妖王,大家都是受害者。 陈微刚一落座,底下顿时哀嚎一片。 “陈院长啊!您可得给小神做主啊!”一个土地扑通一声跪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神本本分分在地下睡觉,一群妖王衝进来就是一顿毒打,说我骗了他们的传家宝。小神这清誉,全毁在那耗子精手里了!” 旁边一个妖王也跟著抹眼泪,委屈道:“大人明鑑!小王在山头攒了三百年的功德,那假土地吹了一阵邪风,把小王刮到树上掛了三天,等下来时,洞府都被搬空了!” “是啊!那风太邪门了,根本近不了身!” “小神管辖的河段,现在连条有修为的鱼都找不出来了!” 妖王和小神们混在一起哭诉,整个大堂吵得跟菜市场一样。 “好了,都安静。”陈微重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脆响。 大堂內立马安静下来,都眼巴巴地看著主位上的尊神。 陈微站起身,官腔打得极其熟练:“好了好了,都收收眼泪。本官亲自下凡,就是来处理此事的,区区一只黄毛貂鼠,也敢冒充天庭仙官,现在,此妖的行踪,已经基本掌握,欠你们的,本官一分不少地给你们討回来!” 这番话一出,妖王和小神们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犹如吃了定心丸。 谁不知道陈院长现在的身份? 稽司法神殿二把手、查院一把手,能喊大天尊一声舅舅的大能,他既然敢当眾打包票,那这事儿绝对稳了。 “陈院长威武!” “青天大老爷啊!” 底下马屁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时,陈微腰间传音玉简闪烁起微光。 “院长!找到那鼠妖的下落了!这廝胆大包天,居然又变作当地的土地,正在前头给一个鲤鱼精设套呢!” 是叶凡的传音,明显很兴奋。 抓到老鼠精了,而且还是现行。 陈微闻言,冷哼一声:“好胆量。骗到本官眼皮子底下来了,石浩!点齐兵马!隨本官去抓妖!” “得令!”石浩一脸的兴奋,他早就听闻三昧神风厉害,单手扣住法宝,浑身上下杀气腾腾,只等院长一声令下,便要去会会传说中的三昧神风。 就在这节骨眼上。 陈微腰间的传音玉简再次亮起,叶凡的声音传了出来:“院长,您先別动身了,那黄毛貂鼠精,被抓住了。” 大堂內,群情激奋的妖王和神仙们安静下来,竖起耳朵。 陈微眯起眼睛:“抓住了?谁动的手?你?” “不是属下,”叶凡语气惊疑不定道,“是当地的土地和山神。他们俩联手,把那耗子精给擒下了,这会儿往宗门大堂押送呢,说妖孽事关重大,非要请您亲自定夺。” 传音切断。 陈微表情变得分外精彩。 抓住了? 一个能把金仙伤到、一口三昧神风吹得西牛贺洲群妖叫苦连天的大妖王,被当地土地和山神给抓住了? 在天庭的体系里,山神土地属於基层仙官。 说句不好听的,平日里遇见个稍微有些道行的妖王,都得绕道走,现在告诉他,两个基层神仙联手,生擒黄毛貂鼠精? “看来,此事有诈啊。” “既然人家把戏台都搭好了,还要给咱们送上门来,那咱们就坐著等。石浩,法宝收了。我倒要看看,这两位立了奇功的山神土地,是何方神圣。” “是。”石浩闷声应了一句,退回陈微身后。 …… 两个时辰后。 一只浑身长著黄毛、死得透透的鼠妖尸体躺在內堂上。 陈微坐在主位上,目光掠过死耗子的尸体,缓缓上移看向山神、土地。 左边这位是山神马德,身高丈二,膀大腰圆,顶著个老虎头。 右边的是土地许牧之,穿著身土褐色的土地官袍,身形佝僂,手里拄著一根拐杖,倒是学著老人的模样。 可脖子上顶著的,赫然是老鼠头! 一个顶著老虎头,一个顶著老鼠头。 山神? 土地? 马德举起爪子,拱了拱手:“陈院长!下官马德!这位是土地许牧之!幸不辱命!这黄毛貂鼠精胆大包天,竟敢在下官的辖区內作祟!” “下官与土地联手,与这廝大战了三百回合,终於將这妖孽当场打死!特將尸首带回,请陈院长查验!” 一旁的许牧之连连点头,附和道:“是极是极!这妖孽凶悍,若不是陈院长名声显赫,震慑了它,小神还真拿不下。” 第263章 那时候,我还很瘦 陈微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毛確实是黄的。 但尸体上残留的微弱灵力,证明不过是只刚刚开启灵智的鼠精,根本不是什么懂得三昧神风的大妖王。 找个替死鬼,连毛髮成色都懒得仔细挑。 陈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堂內拱著手的马德,隨手摸出一本玉册,正是天庭录入各路神仙底细的《仙籍记录簿》。 纸页上,清清楚楚画著一张画像。旁边写著几行小字:马德。由凡间善人死后封神,白须白髮,面容慈祥,身高五尺三寸,惯用一根桃木杖。 陈微看了一眼玉册上慈眉善目的白鬍子老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堂下身高丈二、浑身肌肉虬结、顶著虎头的马德。 片刻后,陈微將玉册拿起,转了个面,把画像正对著堂下的老虎头。 “你就是马德?” “是,下官正是马德!”马德看了一眼画册,点头道。 “是你吗?” “是我!” “你確定?”陈微再次比对,反问。 “確定,那时候,我还很瘦。”马德点了点头,一脸篤定,“大人,您是知道的,天庭的仙籍册不时常更新,有延迟,很正常。” “哦~两位真是勇猛无比啊。”陈微放下仙籍册,不再確认许牧之的身份。 需要吗? 不需要。 这年头,披著神仙的皮干著妖魔的勾当,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他唯一感兴趣的是,两个妖孽明知道天庭司法长史就坐在堂上,竟敢堂而皇之地拖替死鬼上门,所为何事? “陈院长,”许牧之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顺著陈微的话茬就接了上来,“不瞒院长说,我们兄弟不为別的,只为替院长您,解决心头的迷茫。” “哦?” “你知道本官在迷茫什么?” “知道!” “院长您现在,很迷茫!特別的迷茫。” 陈微挑了挑眉,顺著他问:“那你倒是说说,本官迷茫什么?” “金砖。”许牧之伸出手,比划方方正正的形状,“数不清的功德金砖!” 陈微闻言,靠回椅背上:“口气倒是不小,这方圆万里的地界,都是风灵月影宗管辖,你们凭什么跑到本官面前说,你们有这个本事能弄来功德金砖?” 许牧之听了,一点也不恼。 他慢慢悠悠转过身,指了指鼠精尸体:“就凭这只死老鼠,陈院长,您把心放回肚子里,我们哥俩,是来助您一臂之力的!” “就因为敬仰您高风亮节、不拘一格!” 看著这只在堂下唱念做打的耗子,陈微全明白了。 “呵……” “搞了半天,这西牛贺洲到处刮邪风、骗吃骗喝骗功德的黄毛貂鼠精,根本不是地上躺著的这块烂肉,原来你许牧之,才是老鼠精对吧?” 此言一出,三大金刚拔出法器,呈掎角之势,將许牧之和马德围在正中间。 “停。”陈微抬起手,挥了两下,“把傢伙都收起来,稍安勿躁。” 三大金刚不敢有违,退回两侧。 许牧之见状,知道自己赌对了,再次朝著陈微拱了拱手:“院长圣明,您看,黄毛貂鼠精已经死了,尸体都在这儿摆著呢,这桩公案,算是结了。” “正所谓,展顏消宿怨,一笑泯恩仇嘛。小磕小碰,都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说到底,咱们图的不都是赚功德吗?” 陈微笑了,对这只不要脸的耗子,反倒生出几分欣赏来。 妖精长脑,异常难得。 只知道占山为王的妖王,充其量就是些没开化的妖怪,而眼前这只耗子不同,他懂变通,懂包装,懂借力打力,甚至懂天庭那套冠冕堂皇的官僚逻辑。 若是用好了,能有奇效。 许牧之的话,成功勾起陈微的兴趣。 “有点意思。” “一笑泯恩仇可以,但你若是拿不出让本官满意的价码,今日,你们兄弟俩可就横著出去了。” “说说你们的想法。本官听著。” 许牧之一听,知道正戏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精明算计的神情:“陈院长,您有所不知,这方圆万里的地界,大大小小的妖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们表面上对著风灵月影宗点头哈腰,按时缴纳一点微薄的功德。” “可实际上呢?” “骨子里更偏向西方教那边,真要遇到事,一个个抠搜得跟铁公鸡一样,指望他们心甘情愿把家底掏出来孝敬宗门,难如登天。” “小的刚才斗胆想了个法子。” “这作恶多端的鼠妖,今天是死了,但是旧的鼠妖死了,还可以有新的鼠妖啊,或者猫妖、狗妖、蛇妖,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太平。” “院长您想,若是这地界上,每隔个三五年,或者十年八年,就窜出来一拨穷凶极恶的妖魔,把大小妖王的洞府砸了,把地盘搅得一团糟?” “这时候怎么办呢?” “自然是大家一起想办法!风灵月影宗作为这方地界的正道魁首,理应站出来主持公道!宗门牵头,號召各路妖王,大家有功德的出功德,没功德的出法宝,平息灾祸!” “只要凑齐平安费。” “小的保证,作乱的妖魔立刻销声匿跡,还这天地一个朗朗乾坤。” “有想法。”陈微听完,眼睛一亮。 这是一套完美闭环的养寇自重、定期收菜的连环杀阵。 两头吃,两头拿。 许牧之见状,又加了一把火:“您算算这笔帐,隔三差五闹他一闹,大伙儿为了保命,还得感恩戴德把家底送上山来!这细水长流刮出来的,可全都是金闪闪的功德金砖啊!” 叶凡、石浩等面面相覷。 他们平日里也干些巧取豪夺的勾当,但跟这只耗子的毒计比起来,简直就是纯洁的白莲花。 陈微静静的听完,盘算方案的可行性。 这確实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一旦运转起来,功德库绝对会只多不少。 半晌。 陈微站起身,顺著台阶一步步走下来,走到许牧之的面前。 “许兄弟。” “相见恨晚啊。” “火火,泡上大天尊赏的御茶,给两位仙友润润嗓子。” ...... 【人物图】 【催更ui界面改了,大家都点点!別跌份!求好评、求小礼物护体!!!(●?●)】 第264章 背了点陈年烂帐 萧火火听了陈微的吩咐,转身去后堂。 不多时,他端著个红木托盘走了出来,盘子里搁著三个青花盖碗,热气腾腾,清雅茶香在堂內瀰漫。 此乃大天尊赐下的御茶。 平日陈微都捨不得多喝,今日算是给足两个冒牌货面子。 萧火火將茶水分別放在陈微、许牧之和马德手边的茶几上,隨后退回原位。 茶香一衝,肃杀之气散了个乾净,场面好似多年老友相聚的茶话会。 陈微小抿一口后,笑道:“茶好喝吧?” “好茶!当真是好茶!”许牧之有模有样的撇了撇浮茶,浅浅抿了一口,“若不是托陈院长的福,此生难以喝到大天尊御赐的茶。” 说著,他指了指快把太师椅撑爆的马德,脸上痛心疾首:“陈院长,之前多有得罪。我这小兄弟…嗐,不瞒您说,这其实是我亲外甥。” 叶凡想拔刀了。 这俩妖精鬼话篇篇,撒起谎来,连草稿都不打,辈分乱得像是燉烂的杂碎汤。 许牧之面不改色,长嘆一声:“当年我大姐远嫁,走得早,留下这根独苗,他刚下山不久,不懂世道上的弯弯绕绕,下手没个轻重,衝撞了叶神將,但归根结底,我是他亲舅舅!惹了祸,当长辈的得扛!叶神將的汤药费,全算在我帐上!” “三舅!是我拖累了您!”马德十分配合的嚎了一嗓子,眼睛挤出两滴眼泪。 这俩妖精一唱一和,鬼话连篇。 刚才还一口一个小兄弟,转眼就成了亲外甥,辈分乱得像是燉烂的杂碎汤。 陈微皮都没抬一下,他自然听得出满嘴的胡说八道。 妖精嘛,认贼作父的都有。 何况是凭空捏造个外甥,他懒得去点破无聊的谎话,目光看向马德。 山神官袍穿在马德身上,浑身腱子肉块块凸起,虎背熊腰。 “你这外甥,长得倒是挺壮实。”陈微看著马德,隨口问了一句,“今年多大了?” “回大人的话,今年八岁!”马德说完,憨厚一笑 “你,八岁?”陈微挑了挑眉。 “对啊!”马德拍了拍邦邦硬的胸肌,震得山神袍子直掉灰,“俺隨俺娘,骨架子大,长得快,俺还小,下手没轻重,陈院长您多担待!” “八岁长成这样,很有前途。” 陈微没笑,吹了吹茶气低头喝一口。 西牛贺洲的水土当真是养妖,年仅八岁,端是虎背熊腰,一口茶水后,他收敛神色,閒扯淡的时间结束了,该谈正事了。 “许兄弟。” “咱们刚才光聊了怎么捞功德,聊得很透彻,本官也很满意。但是,这刮出来的功德金砖,怎么分,咱们可还没聊呢。” 买卖就是买卖。 亲兄弟还明算帐,何况是仙妖合作。 许牧之闻言,连连摇头:“陈院长!看您这话说的,什么分不分的啊!那是孝敬风灵月影宗、孝敬您的!都是您的!” “您看咱们这跑腿的差事,您给多少辛苦费,咱哥俩就要多少。您要是觉得手头紧,不给都行!白干!哥俩绝无二话!” “小的今天来,主要是敬仰陈院长这块金字招牌,想沾沾您身上的仙气儿!” 陈微听完这番表忠心的话,笑了。 不要钱? 白干活? 这天底下,最贵的东西就是免费。 妖精本性贪婪,恨不得把骨头里的油都榨出来自己吞了,这黄毛貂鼠精不仅主动送上投名状,还倒贴出谋划策,现在连功德金砖的分红都不要,死活要当个免费的打手。 绝不是什么敬仰。是在找靠山。 “本官是个痛快人。”陈微向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你既然不要功德,那自然是要別的东西,既然大家决定合伙做买卖,就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需要本官替你平什么事?” 心思被戳破,许牧之也不觉得尷尬。 他站直了身子,双手抱拳:“小的这点心思,全在您眼皮子底下了,小的苦於没有门路把事平掉,每日东躲西藏,这不,听闻陈院长到了西牛贺洲,大傢伙都在传,您外號天庭及时雨,小的这才厚著脸皮,想求您给指条明路。” 灵山。 背了点陈年烂帐? 陈微心想果然如此,这耗子精果然是个麻烦,能惹动灵山到处抓捕的,这烂帐绝对小不了。 不过,他就乐意处理此等烂事,尤其涉及到西方。 “得罪了灵山哪方神圣?”陈微不动声色道。 “小问题,就是拿了点不该拿的东西。”许牧之装作轻描淡写的模样,隨口道,“得罪了,如来佛祖。” 陈微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涉及到如来佛祖,这烂帐確实不算小。 “哎呀……”陈微放下青花盖碗,故意拉长了语调,“许兄弟,这个事嘛……略微棘手啊。” 许牧之一听,满脸堆笑:“陈院长,您这可是谦虚了!三界上下,谁不知道您是最讲义气的?其实真不是多大的事!小的当时路过灵山,就顺嘴吃了点如来琉璃盏里的清油。” “嗐!” “要不说这佛门是真抠门呢!吃点香油怎么了?您看看他们西牛贺洲那些寺庙,哪一座不是泥塑镶金、金碧辉煌的?家底那么厚,连口灯油都不捨得给,一点大派的格局也没有!” 偷吃如来佛祖的琉璃盏清油,管这叫小事? 还嫌弃人家佛门没格局? 耗子精的脸皮之厚,已到万法不侵的地步。 不过,陈微甚是欢喜,自己真是捡到宝了。 能闯祸,脸皮厚,还不按套路出牌,特殊环节就得用不要脸的滚刀肉。 陈微装作思考的模样,片刻后,缓缓道:“此事……倒也不是不可行,香油少了点,补上就是,都是为了三界的长治久安嘛,不过,下不为例,下次不可再犯这等低级错误。” 许牧之大喜过望,激动得鬍鬚直颤:“多谢院长...” “且慢。”陈微抬手,打断老鼠精的奉承,“既然以后要替本官办事,以后用到明面身份时,可就跟妖怪没有关係了,你们俩,必须是神仙。” “可明白?” “院长您放心,”许牧之竖起耳朵,连连点头:“小的在九个地方当过土地,靠的,就是这手鱼目混珠的本事。” 陈微微微一笑,眼神深邃:“至於暗地里的身份,本官看你一手三昧神风,吹得这大小妖王满地找牙,很是有几分火候。既然如此……” “不如,叫黄风大圣如何?” 许牧之愣住了。 他本是个东躲西藏的偷油贼,做梦都只敢想骗点功德保命,现在,天庭大红人、司法神殿的二把手,竟然亲口让他自封大圣? 敢称大圣的,那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一方霸主。 “大…大圣?”许牧之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怎么?嫌名头不够响亮?”陈微反问。 许牧之哪敢说个不字,拱手谢恩:“多谢陈院长赐名!从今往后!您指哪,神风就往哪吹!” 第265章 你们有问题,要及时反馈啊! 名分定下,这盘大棋算是盘活了。 许牧之明面上依旧是土地,背地里,就是那颳风劫道的黄风大圣。 一明一暗,里外配合。 乖乖交功德的,就有好土地,护他们周全。 至於抠搜拔毛、阳奉阴违的,黄风大圣就得去他们洞府里转转,松松筋骨。 如此一来,功德金砖便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想到此,陈微下达军令:“既然戏台搭好了,总得有个像样的场子,传本官令,即日起,司法神殿与稽查院联合开展专项扫妖除魔行动,由叶凡全权处理,调拨精锐,把声势造大。” 叶凡手腕一翻,地图凭空展现。 地图上山川河流、妖王洞府標註得清清楚楚,正是西牛贺洲的地形全貌。 陈微目光在地图上扫视。 许牧之和马德也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地图上瞅。 最终,陈微食指戳在了地图偏南方向、一处连绵起伏的山脉之中,此地山势险恶,易守难攻,且正好卡在几条交通要道之间。 “许兄弟,以后,此处就是黄风大圣出没的地界。” “专项降妖除魔行动也在此处严打,把这处山谷外围,围得水泄不通。” 水泄不通? 既然是合伙做买卖,把自己围起来干什么? 许牧之先是一愣,但这位偷吃过佛祖香油的耗子精,脑瓜子转得何其之快。 不过两息的功夫。 懂了! 全懂了! 这哪是什么水泄不通的围剿,分明是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打著专项扫妖除魔的旗號,把山头一围。 试问这三界之內,哪路神佛、哪个不长眼的除魔卫道之士敢隨便闯进去? 谁要是想进去剿妖,对不起,先去天庭司法神殿和稽查院拿批文! 没有陈院长的批文,擅闯者就是阻碍天庭办案,当场就能劈了。 有了这层伞,黄风大圣就大展拳脚了。 至於怎么向天庭交代? 太简单了! 满山遍野的妖精,隨便抓几只经常作恶、不听话的捆了交上去,叶凡回去交差,写上专项行动大获全胜、斩杀妖孽若干。 政绩有了;面子也有了,功德自然源源不断。 这买卖,做绝了! 想通了此中关窍,许牧之衝著陈微拱起双手,五体投地:“陈院长!高!” 马德有样学样,虎爪一拱,瓮声瓮气吼道:“陈院长,硬!” 一鼠一虎,对视了一眼,同时扯起嗓门。 “陈院长,又高又硬!” 陈微负手而立,坦然接受。 叶凡听得连连感慨,这俩妖不去天庭当言官,真是屈才了。 ……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转眼间,十年过去。 隱雾山的天,没有变得晴朗,反而越发地乌烟瘴气。 自打当年四处流窜的黄毛貂鼠精被剿灭之后,妖患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其中,尤以黄风岭最为突出。 这十年里,黄风岭出了个自號黄风大圣的狠角色。 此妖手段端的是阴险狠辣,一手神风出神入化,他不作恶、不占地盘,专干一件事——打劫周围大小妖王的功德。 妖王们苦不堪言,被榨得倾家荡產。 他们去当地土地庙报案,土地爷许牧之拄著拐杖,哭得比他们还惨,说自己那点微薄的香火钱也被黄风大圣抢光了。 他们联合起来,想去打上黄风岭。 结果刚走到山脚下,就被一队全副武装的天庭精锐给拦住了,领头的神將冷著脸告诉他们,此处正在进行专项行动,不得靠近,违者按谋逆罪论处。 “想进?” “也可以,拿批文来!” 天將丟下一句话,驱赶围拢的妖王们。 妖王们进退两难,只能托关係到天庭去交批文,结果一来一回时间浪费不说,批文迟迟落不到手里。 有妖王猜出来其中因果,私下嘀嘀咕咕。 “该不会是,串通一气吧?” “我估计...八九不离十。” 谣言传出后,黄凤大圣找上门一通洗劫,还没完,接著是天兵天將上门。 事后,妖王太过於伤心,自我了断。 死了。 其余的妖王见状,捏著鼻子认栽,实在被抢得过不下去了,为了保命,还得主动跑到风灵月影宗去交平安功德。 十年下来,妖王们的处境愈发艰难。 黄风岭成了隱雾山妖界的噩梦,打又打不过,还得按时上交功德。 这日子,过得叫一个苦不堪言。 ...... 这日。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陈微带著石浩、萧火火等一眾隨从,打著巡查的旗號,降临隱雾山地界。 还没来得及把茶喝上,內堂便被妖王们团团围住。 “陈院长救命啊!” “您可算来了!” “陈院长,您管管吧!”长著牛角的妖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黄风岭的妖魔简直不给大伙儿活路啊!漫山遍野都是鼠妖,今天抢功德,明天要法宝!小王洞府里连口喝水的陶碗都被他们搬空了!” “日子没法过了!再这么玩,还不如回去当个耕牛!” “是啊院长!” 野猪王也跟著哀嚎:“这十年,我们大伙儿可是按时交功德的,可那黄风大圣根本不讲规矩啊!” 底下哭声一片,群情激愤。 陈微闻言,眼睛瞪得溜圆,,一拍案几:“什么?!怎么回事啊?本官当年定下的专项行动,不是一直在搞吗?这都十年了!” “区区一个黄风岭,十年时间竟然都办不下来?由著妖魔祸害生灵?!” “来人!” “去!把叶凡给本官叫上来!” “这十年,他拿著天庭的俸禄,带著本官的精锐,就在这荒山野岭吃乾饭的吗?!今天他要是不给大伙儿一个交代,本官活劈了他!” “还有,你们也是的,怎么不去天庭反应,给本官发传音?!” “本官反覆提及了许多遍,有问题,你们要及时反馈!” “哎呀,你们说你们啊!” 陈微说完,一脸的怒不可遏。 底下的妖王们见陈院长发了这么大火,全都被镇住了,连哭都忘了哭。 天庭,它们去了啊。 文书交了一批又一批,全部没有回应,至於传音,都是回復正在处理中。 都没用啊! 第266章 本官不要伤亡数字,只要黄风岭! 陈微发了火 底下的妖王们面面相覷,原本一肚子的委屈烟消云散。 它们心里苦,但脑子转过弯来了。 难怪文书交了一批又一批全都石沉大海,难怪发传音总是得到正在处理中的敷衍回復。 根本不是陈院长不管! 而是天庭中间的办事环节出了大问题,定是那负责传递文书的仙吏拖拖拉拉,把真实情况给捂住了,这才导致陈院长毫不知情。 陈院长是清官啊! 就在这时,大堂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砰! 门被推开。 叶凡风尘僕僕的冲了进来,他的模样要多惨有多惨,头髮散乱,身上制式精良的盔甲,烂了小半边,胸口处还有几道抓痕和烧焦的痕跡。 脸被烟燻火燎得全是灰。 別管是真是假,总而言之就是情况很不好。 叶凡一进门,二话不说,大呼道:“院长!末將办事不力,那黄风岭的黄风大圣,手段实在太厉害了!末將带兄弟们冲了三次,死活拿不下那妖精,反倒折损了不少人手。” “末將无能!” “请院长责罚!” “叶神將!本官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陈微一拍红木长案,指著叶凡的鼻子破口大骂,“办差,要时刻把差事放在心上!遇到点挫折,就跑回来轻易诉苦?你还有没有点天庭神將的担当!” “那妖魔再难对付又如何?要努力克服嘛!” “你不克服,满山遍野的生灵怎么办?死活谁来管?咱们在天庭当仙官,拿天庭的俸禄,就要时刻心念三界眾生!” “本官不要伤亡数字,只要黄风岭!” 一番高高在上的道德训诫,听得底下的妖王们连连点头,心里直呼陈院长仁义,是真正把它们当生灵看待的好官。 叶凡被训得低下了头,肩膀微微抽动,一副委屈到了极点的模样。 他哭丧著脸,仰头看著陈微,把憋在肚子里的实情倒了出来。 “院长教训得是,可末將和兄弟们也有苦衷啊!” “咱们在此地跟那黄风大圣死磕了十年,可天庭就是不给批剿妖的物资啊!法器卷刃了没地方换,疗伤的丹药早就断了顿。兄弟们现在完全是自掏腰包,拿自己的津贴在买伤药硬顶!” “可那黄风大圣兵强马壮,神通广大,弟兄们连件像样的护身法宝都没有,这……这拿什么去当黄风大圣的对手啊!” 没物资? 妖王们愣住了。 天庭打仗,连法器丹药都不发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陈微眉头紧锁,再次重拍桌子:“哎呀!简直胡闹!难道天庭不批物资,你们就不行了吗?就不能自己想想办法?” “天庭的物资审核,是有严格流程和时间的。” “各部扯皮,层层审批,慢得像蜗牛。此事,本官这次回去之后,一定亲自去財部给你们催一催!哎!財部这帮书呆子,真是误事啊!” 骂完,陈微转过身,背著手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 片刻之后,他又转过身,一脸的不好意思:“诸位,你们也看到了,不是本官不出力,实在是手底下的弟兄们法硬拼,这样吧,你们先回去等,天庭七个当值日后,本官一定让財部把物资拨下来,到时候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覆!” “天庭財部的流程就是如此死板,本官虽然是长史,也不能带头违抗天条呀。大家互相体谅体谅。” 七个当值日。 落在底下的妖王耳朵里,犹如晴天霹雳。 大傢伙你看我,我看你,脸都绿了,心凉了半截。 天庭的规矩它们太懂了。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陈院长嘴里的七个当值日,在天庭也就是等七天,可换算到地上的它们,那就是整整七年啊! 別说七年了,就黄风大圣现在三天两头下山打劫的频率。 再过七个月,它们就得穷得去啃树皮。 再拖延下去,等天庭走完流程批下物资,它们还在吗? 估计早投胎去了。 牛角妖王腿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野猪王更是面如死灰,满嘴的獠牙都在打颤。 就在这时,队伍最后头,一只山羊精,慢吞吞的走出了队列。 “诸位洞主,大王。听在下一言。” “叶神將带著天庭的弟兄们,在前面为了咱们拋头颅洒热血,遮风挡雨。咱们这些坐享其成的,就在背后眼睁睁看神將流血又流泪? “还要自掏腰包?” “不合规矩,也说不过去啊!” “老羊我有句心里话,大家听听在不在理,实在不行,咱们大伙儿凑一凑!给叶神將把这剿妖的物资凑出来!” “陈院长为咱们操碎了心,咱们万万不可因为这点剿妖的物资耗费,就让陈院长回天庭去跟財部的同僚们扯皮,伤了和气啊!咱们自己凑法器、凑丹药、凑功德,让叶神將放开手脚去打!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样,我洞府先出!” 山羊精说完,一副我甘愿奉献的模样。 眾妖王面面相覷。 老羊精这番话,听起来倒也没错吗,可落到实处,就是要它们放血割肉,本来就被黄风大圣颳得底儿掉,现在还要替天庭出物资? 这也太憋屈了。 就在气氛有些凝滯时,一名斑斕虎头的妖王从队伍右侧跳了出来:“老羊说得对!叶神將为了咱们隱雾山的安寧,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拼命!咱们可不能拖了天庭的后腿!” “我附议老羊!这剿妖的物资,我也出!” 一羊一虎,一唱一和。 陈微一听脸色大变,连连摆手:“不合適!不合適!天庭办差,拿的是天庭的俸禄!怎么能让下界的妖仙来出物资?此事违反天庭廉洁原则!传出去,本官的脸往哪放?稽查院的脸往哪放?不行,绝对不行!此事没得谈!” 话音刚落。 队伍左侧,一名鹿角妖王急得直跺脚,慌忙跨步出列:“陈院长!您听小妖一言!我们都理解您的难处,知道您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怎么能叫违反原则呢?这是咱们自愿捐赠!” “我老鹿附议!不管你们愿不愿意给,反正我是给了!” 羊、虎、鹿三妖一出头,风向就变了。 底下的妖王们不是傻子。 虽然心疼,但帐算得明白,等天庭走流程要七年,七年过去骨头渣子都没了。 眼下这羊虎鹿三怪带头捐,天兵天將拿了它们的好处,肯定护著它们的洞府。 到时候黄风大圣下山打劫,谁没交,那风往哪刮还用问吗? 破財免灾,不交也得交。 “老鹿说得对!这是咱们自愿的!” “陈院长,您就收下吧!我野猪洞也出!” “算我牛角山一个!” 一时间,大堂內群情激奋,妖王们生怕喊得慢了被记在黑名单上,纷纷举手表態,爭先恐后的附议。 看著下方乱成一锅粥、爭著抢著送功德的妖王们, 陈微连连摇头,手指著下方一眾妖王,长长嘆了一声:“诸位啊,诸位……你们……你们真是让本官,难办啊!” “哎!” “既然如此,本官替兄弟谢过诸位的好意了,先说好,下不为例!” ...... 【人物图】 【催更ui界面改了,大家都点点!別跌份!求好评、求小礼物护体!!!(●?●)】 第267章 全都在天的笼罩之下 隱雾山。 山外,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寒风裹挟著冰碴子,刮在悬崖峭壁上。 而隱雾山深处,却是另一番光景。 洞府被法阵隔绝风雪,雅间內温暖如春,正中央架著口黄铜红泥火锅,底下无烟银丝炭烧得通红,锅里翻滚著浓郁的浓汤。 雅间內。 裂山、虎力、羊力、鹿力、黄风大圣、虎头妖,坐在火炉前,吃得满嘴流油。 羊力夹了一大块涮好的肉片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他端起手边的酒盏,酡红著脸,大笑起来:“痛快!今年的香火功德,当真是个大丰收啊!前两日上面传话下来了,对咱们的进项非常满意,全仰仗裂山道长您运筹帷幄!” 这话,三分酒意,七分逢迎。 裂山手里端著酒杯,却没有急著喝,摆了摆手:“哎,老羊,话不是这么说的,咱们算什么?不过是跑腿干脏活的,能有今天这口安生饭吃,全是因为咱们在陈院长手底下做事。” 旁边,虎力听得连连点头:“道长说得透彻!来来来,咱们大伙儿走一个!敬陈院长,也庆祝咱们今年大丰收!” “走一个!” “干!” 一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烈了。 几轮推杯换盏过后,黄风大圣有些上头了,手里捏空酒杯,翘起了二郎腿,摇头晃脑的唱了起来: “吃了咸菜滚豆腐,如来老儿,不及吾~” “可不能乱唱!不要命了!”刚夹起一块冻豆腐的裂山脸色骤变,急忙打断。 黄风大圣被吼得一激灵,酒醒了一半。 它乾咳了两声,解释:“道长息怒,息怒,我就唱前半句,没打算往下接,这不是心里舒坦,感嘆一下嘛,咱们今年收成好,它们日子可就难过咯。听说,那几只跟咱们不同心的硬骨头,私底下张罗著要搬离西牛贺洲,去別的部洲逃难呢。”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话音刚落,鹿力冷笑起来:“去哪儿?去哪不都一样?普天之下,四海之內,哪怕钻进地缝里,全都在天的笼罩之下。” 鹿力口中的天,不言而喻。 只要天庭还在,只要合规合法的天规章程还在运转,逃到哪里,都躲不过。 因为,这是命。 雅间內先是安静了半息,隨后五妖相互对视一眼,同时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此话说得好,走一个!” “敬陈院长!” …… 与此同时。 三十三重天,稽查院正堂。 檀香裊裊,气氛肃穆。 今日,是稽查院每旬一次的司务堂会。 大堂中央,四大金刚——叶凡、林东、石浩、萧火火,以及总判诸葛玄,正穿著崭新的仙官常服,轮流向主座述职。 总结一句,就是稳中向好,各项差事有条不紊进行中。 大堂主位旁空荡荡的。 杨嬋怀孕了了,没有列席会议,待在府邸內安胎。 天庭的仙神子嗣繁衍极难,加上三圣母身份摆在这,马虎不得。 陈微心不在焉,连茶水都没喝一口,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一件要命的头等大事——给自家夫人肚子里还没出世的孩儿,起名字。 起名字,在下界凡人那里,是翻翻字典、算算生辰八字的家务事。 但在天庭,尤其是落在陈微头上,可是一道首要政治考题! 孩子的名字,必须要满足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第一,得让杨嬋满意。 夫人怀胎辛苦,名字必须得有寓意,得文雅,得透著爹娘的疼爱。 第二,得让二舅哥杨戩满意。 第三,孩子的舅老爷是大天尊,也必须让他老人家开心开心。 既要文雅,又要武勇;既要显出杨家的傲骨,又要向大天尊表露绝对的忠心。 饶是陈微文学素养极高,至今也没想出个满意的名字。 心腹手下们匯报时,他只是敷衍的应答:“嗯,不错,很好,放手去做。” 就在这时,诸葛玄压了压手,示意大傢伙安静,他察言观色的本事在稽查院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院长愁眉紧锁,连茶都没喝,肯定是遇到难处了。 上位有了难题,怎么办呢? 解决。 而且是要主动问,接著给出解决方案。 诸葛玄站起来微微欠身,轻声问道:“院长?看您神色,似有愁容啊。可是遇到棘手的烦心事?下官与诸位兄弟虽愚钝,但也愿为院长效犬马之劳,替您分忧。” 陈微回过神来,看著底下五双眼巴巴盯著自己,长长嘆了一口气。 “倒也不是什么公务上的难事,小事,小事罢了。” “本官一直苦恼於给夫人腹中孩儿定名字。” “罢了。此事乃是本官的私事,终究不宜在这办公堂会上提出来议论。咱们还是接著说正事吧。” 诸葛玄闻言,立刻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的仙官:“停笔。” 仙官也懂事,二话不说合上玉简,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接下来的內容,事关机密,不必落於纸面。 会议记录一停,性质就变了,不录档,便是关起门来的自己人。 按部就班的差事只要不出乱子就行,可尊神的烦恼,那才是考验手底下属政治觉悟的时候,为上官所忧,急上官所急,把尊神私事当成公事来办,是能在天庭平步青云的核心素养。 陈微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十分受用,但面上却故意把脸一板。 “这是做甚?” “你们呀你们,本官不过是隨口感嘆一句,稽查院乃是天庭重地,怎能堂而皇之谈论本官家中的私事?这要是传扬出去,该如何被编排?岂不是要戳著本官的脊梁骨说,这偌大的稽查院,放著三界正事不干,成了围著本官与夫人转的私堂?” “院长此言差矣!” 诸葛玄双手抱拳,大义凛然道:“院长,您將此事视作私事,那是您高风亮节,不愿因私废公。但在下官和稽查院眾兄弟眼中,这绝非家务事,是实打实的天庭要务!” “圣母身兼稽查院要职,如此孕育的仙嗣,仍时时关心属下等工作。” “实在是...让属下等肝肠寸断啊!” “再者,院长您乃是稽查院的主心骨,您若是被这名讳之事绊住了心神,日夜忧思,那三界千千万万生灵的监察大计,谁来掌舵?谁来维持这天地间的规矩?” 这番冠冕堂皇、顛倒黑白的说辞一出,四大金刚恍然大悟。 “总判大人言之有理啊!”叶凡一拍大腿,掷地有声,“院长的事,就是三界的大事!” “不错!事关天庭威仪,半点马虎不得!”石浩也跟著扯起嗓子附和。 好一个为了福泽三界。 这帮傢伙,倒真是把天庭官场上的借壳生蛋学了个十成十。 陈微嘆了口气,顺水推舟鬆了口:“哎…既然你们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罢,今日公事会议到此为止,接下来,咱们说点关起门的话。” 第268章 孩儿的名字 既然玉简合上,仙毫搁下,这堂会便算是转了里子。 给上官的子嗣擬定名讳,差事若是办好了,能在大人心里掛一辈子號的。 萧火火脑子最活泛,抢先一步道:“院长,起名这事,属下刚才在肚子里盘算了一下,觉得叫陈东如何?” 陈微靠在椅背上,没接话。 “您想啊,”萧火火满脸认真的解释,“院长您是从东胜神洲一步步走出来的,取个东字,彰显不忘本的门风!叫饮水思源,传出去,谁不夸您一句念旧?” 还没等陈微开口,一旁的林东不干了。 “扯淡!” “这名字绝对不行!” 萧火火眉毛一挑:“怎么就不行了?” “避讳懂不懂?”林东一瞪眼,“我叫林东,院长的孩子叫陈东,我不是以下犯上了?这怎么能允许呢,虽然我可以改名,但终究还是冒犯!” “院长,属下有个更好的提议,叫陈南!” “您想想,咱们稽查院的威名,是您带著兄弟们从南天门一路打出来的,叫陈南,寓意孩子以后威震三界,这號从南天门扩散出去,压得四海妖邪抬不起头!” “粗鄙。” 叶凡斜了两人一眼,慢条斯理道:“定名讳,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得有格局,得讲人情世故,属下提议,叫陈泽。” 陈微手上的动作一顿,名字听著倒像那么回事。 叶凡见主官神色有戏,滔滔不绝地剖析起来:“泽字,大有讲究!一是指父母养育之恩泽;二是指显圣真君照拂之恩泽;这第三嘛,铭记大天尊的浩荡恩泽!” 陈微暗自嘆了口气。 这名字马屁味太重,杨嬋若是听了,定要不满意。 “软绵绵的,不够硬气!”石浩实在听不下去了,哼了一声,建议道,“院长!依属下看,不管是东还是南,都不够霸气,孩子將来可是要在三界横著走的,名字必须要响亮!” “属下提议叫陈浩南!您听听,这名字多霸气,多不好惹!” “好了好了!你们的名字都很不错,本官採纳了,”陈微抬起手打断了他们,將目光投向诸葛玄,“诸葛,你来说!” 诸葛玄手摇羽扇,沉默不语。 他刚才在旁边听了半天,心里早就把四大金刚鄙视了个遍。 起名字讲究的是端水,不能得罪任何一方。 诸葛玄思索了一番,扇子一收:“院长。您看,既然这名字左右为难,不如化繁为简。取您的姓,加夫人的名。叫陈嬋如何?” “既彰显了您与夫人的夫妻恩爱,又表明双方血脉的传承,端的是绝妙啊!” 陈微闻言,端起手边的青花盖碗,喝了一口。 在五位心腹眼巴巴的目光中,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散会。” 让这群臥龙凤雏想名字,宛如一根筋两头麻薯。 闹得慌! …… 离开稽查院,陈微径直回府邸。 並非之前的静心轩,而是住进专属二品仙官的府邸內。 他都和杨嬋成亲了,事实上已经不允许低调。 府邸坐落於三十三天仙气最盛的玉清坊,专属浮岛,占地广阔,一砖一瓦皆是按正二品规制打造,三开间的朱漆大门,门面上钉著赤金门钉。 门前没摆张牙舞爪的俗物,不显山不露水。 门楣之上高悬紫金牌匾,只题陈府二字,不落款识,门外白玉石台,供各路登门拜访的仙家停泊坐骑车輦。 庭院里种著几棵蟠桃树,微风拂过,灵叶打著旋儿落下。 杨嬋正悠哉悠哉的躺在摇椅上,身上盖著软毯,小腹隆起,眉眼间全是安逸。 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一见是陈微回来了,连身子都没起,只是懒洋洋的伸出两只白皙的手臂,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 自打怀孕之后,三圣母脾气越发像个孩子。 喜怒无常,黏人得很。 陈微太懂这动作的含义了,他快步走上前,弯下腰,將夫人连同毯子一把搂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髮丝。 抱了一会儿,陈微拉过旁边的一张矮凳坐下,將杨嬋的双腿搭在自己膝盖上,双手力道適中地替她捏起腿来。 仙人怀孕,身子骨断然不会和凡人一般有酸乏感。 但杨嬋就是要陈微帮捏腿,一天不捏就不开心。 懂得都懂。 陈微轻轻捏著,力度刚好。 杨嬋舒服的哼了一声,她微微眯起眼睛,足尖在陈微手上轻轻勾了一下,声音细若游丝:“夫君……上次,是什么时候了?” “十天前,记著日子呢。”陈微手上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杨嬋被死板的回答噎了一下,轻踹了他一脚,没好气道:“你倒是记性好。” “嬋儿,你如今可是怀著身孕呢,绝不能动了胎气,真不適合啊。” “哼!” “嬋儿听话。” 陈微好说歹说,终於把夫人躁动不安的心按下去。 杨嬋风情万种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便转过头去不再理他,忽而神色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她摸出一串佛珠。 “说起来。” “宝物两日来一直持续发光,夫君,你是不是把与东来佛祖的事给忘了?” 陈微闻言,一拍脑袋。 这段时间一直忙於事务还有孩儿的名字,差点把这桩买卖给拋到脑后了。 弥勒佛暗中在灵山內部斡旋,压下反对的声音,帮陈微把在狮驼岭建立分院的事给办了,成功插下一根钉子。 弥勒佛可不是做慈善的。 他出面搞定稽查院分院,作为等价交换,就是让陈微以天庭的名义,给黄眉童子下界,弄一个合规合法、名正言顺的说法。 “黄眉……”陈微手里摩挲著发光的佛珠,眼神深邃。 替天上大能办私事,他熟门熟路,但帮灵山的高层办事,这还真是头一遭。 办,肯定是得办。 但对方可不是寻常菩萨,那是未来佛。 这等重量级的人情债,最是烫手,半点马虎不得。 关於此事,陈微心里早有计较,早在狮驼岭事毕回天庭述职时,他便私下向太白金星透了口风。 当时,老星君听完稟报,没有立刻表態,提点了一句:“东来佛祖,佛號带个东字,他的道场,主要是在东方。清泉,此事牵扯甚广,且妥善处理。” 陈微反覆咀嚼著老星君的提点。 东方是天庭的自留地,道门的根基。一个灵山的未来佛,道场却扎在东方,这背后的阵营站位、香火交织,可谓是错综复杂。 大天尊和老星君对此不阻拦,说明上面对未来佛是有某种默契的。 既然上面有默契,那这差事就得办好。 陈微將佛珠收入袖中,心里已经有稳妥的盘算。 想要合规合法,就得走天庭的章程。 给个什么说法? 简单。 黄眉童子下界,不是为妖作恶,是去行教化之举。 想通此道,陈微朝杨嬋笑道:“夫人,为夫要请假下凡一趟,请批准。” 第269章 要不,坐上去试试? 陈微驾著朵毫无品阶的普通祥云,顺著佛珠的指引,一路往西。 距离不算远。 地界仍在西牛贺洲的版图之內。 佛珠的光芒忽明忽暗,最终在一处山头上方稳定了下来,不再闪烁。 陈微按下云头,落在山脚。 他抬眼望去,眉头不由得微微一挑。 按照以往的习惯,那些个占山为王的妖精,恨不得把洞府门口掛满骷髏头,以彰显自己的凶悍。 可眼前这座山头,却透著一股子反常。 整座山被祥光靄靄、彩雾纷纷的祥和气息笼罩,半山腰上,隱隱有钟磬之声顺著微风飘落,空灵迴荡。 若是不看地界,还以为是到了哪位菩萨的道场。 陈微背著双手,拾级而上。 不多时,巍峨的寺庙大门出现在眼前,门匾上空白一片,还没来得及题字,但气派的规制,却是实打实的。 陈微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寺內,饶是他心里有了准备,但在看清这寺庙內部的全貌后,眼角还是忍不住跳了两下。 这黄眉童儿,胆子太肥了,照抄的灵山大雷音寺? 殿宇的走向、佛像的摆设、钟鼓的方位,甚至连大殿柱子上雕刻的经文,全都是仿照灵山大雷音寺的排场,一比一復刻。 寺庙內,纷纷扰扰,香火气极浓。 底下的执事僧侣、扫地头陀、敲木鱼的沙弥,来来往往,各司其职。 运转得严丝合缝,好不热闹。 陈微负手在大殿中央溜达,诡异的是,来来往往的和尚对他这位不速之客视而不见,继续念经、扫地、添香油。 这就耐人寻味了。 妖精装和尚,装得连个活人进门都不看一眼? 忽而。 大殿深处颳起一阵风,风一吹,大殿两侧的烛火齐齐摇曳,周遭的诵经声拔高了八度,金光大作。 陈微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正中央的九品金莲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身影圆头大耳,挺著滚圆的大肚子,满脸堆著和蔼可亲的笑容,正是弥勒佛。 不用猜就知道,假的。 假弥勒端坐在莲台上,居高临下:“既见未来,为何不拜……” 然而。 震天动地的台词刚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莲台上的假弥勒,笑容凝固了。 陈微捏著佛珠,举在半空,轻轻晃了晃:“就不拜了吧?” 佛珠上的气息,就算烧成灰假弥勒都认得,那是东来佛祖的贴身信物。 有了这信物,假弥勒再看台下这人的脸,就对上號了。 正是修为平平无奇,背景却是大得可怕,天庭稽查院正二品长史——陈微。 神仙打架,拼的是背后谁的印把子大。 假弥勒脸上的庄严法相破功,尷尬的咳嗽了一声,收起莲台上的金光,身子一闪飘了下来,稳稳落在陈微面前。 他双手抱拳,客客气气的作揖:“哎哟,误会,误会!原来是陈院长当面!黄眉有礼了!” “这位兄台。”陈微语气平淡,指了指黄眉圆脸道,“咱们既然要谈正事,可否换个本来的面孔说话?” 黄眉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是嫌弃自己顶著老爷的脸谈买卖,犯了忌讳。 “陈院长教训得是,是我黄眉孟浪了。”黄眉连连点头,只见他身子一抖,周身泛起白烟。 烟雾散去,显出真身。 仙童胖嘟嘟的,脸颊红润,眉宇间透著几分仙家道童的灵气,只是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里,藏著掩不住的狡黠。 这才是黄眉的真身。 並非青面獠牙的飞禽走兽,而是实打实跟在佛祖身边听经的正果。 “陈院长,您能亲自屈尊降临小庙,真是蓬蓽生辉啊!”黄眉语气热络,“这外头风大,不是谈事的地方。院长快快里面请,小的这就去给您泡一壶灵山最好的茶。” 陈微將佛珠收入袖中,微微頷首。 这道童倒是个懂规矩、识时务的。 既然台阶铺好了,接下来的批文,就好谈了。 ...... 穿过前殿,往里走。 黄眉走在陈微侧前方引路,嘴里一刻也没閒著。 “陈院长,您掌掌眼。別的不敢吹嘘,单说这庙里的规制,是小童我下了血本的。从大殿的卯榫结构,到两侧十八罗汉的站位,全都是照著灵山大雷音寺,一比一復刻出来的!” “连那地砖的缝隙,都不带差毫釐的!” 陈微背著手,边走边看,隨口赞了一句:“不错,正所谓风从虎,云从龙,龙虎英雄傲苍穹,手笔、气魄,当真是独一份了。” 花花轿子眾人抬,看在弥勒的份上,说点好话也无所谓。 黄眉就不一样了,心里美极了。 被天庭正二品大员夸讚,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心里叫一个舒坦。 黄眉自然有骄傲的本钱。 他是东来佛祖身边敲磬的童儿,在灵山是能经常听佛祖讲经的近臣,宰相门前七品官,寻常的罗汉、金刚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黄眉师兄。 但骄傲归骄傲,在陈微面前,傲不起来。 原因无他。 陈微来头不仅大,手里捏著的,可是实打实的权柄。 灵山虽是佛门清净地,但水深得很。 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派系交织,利益盘根错节,东来佛祖虽是內定的未来佛,但毕竟还没接班,上面还有如来佛祖压著。 既然没接班,做事就得讲究个分寸。 弥勒佛能直接下一道法旨,让黄眉立地成佛,或者封个菩萨果位吗? 答案是,不能。 灵山上下眾多双眼睛盯著,多少尊者、罗汉还在苦熬都没提拔,天天在敲木鱼攒资歷。 凭什么敲磬的童儿,寸功未立,就能上位? 若是硬提拔,哪怕是未来佛,也会惹来非议,眾口难调,难以服眾。 但若是换条路子,借道天庭,通过陈微的一手操作,这事儿就顺理成章了。 等差事办完,功德攒够了,到时候,履歷光鲜、成绩卓著,东来佛祖再顺水推舟,给黄眉赐个果位。 灵山上下,谁还能说出半个不字? 这一切的闭环,全看陈微的脸色。 双方说话间,已穿过中殿,到了大雷音寺的正堂。 莲台空悬,金光內敛。 陈微停下脚步,看向了大殿正中央的九品金莲台,哪怕是贗品,也足以侧目。 黄眉在灵山敲了多年磬,哪能看不出陈微心思? 天庭大员什么都不缺了,能让其驻足的,只有这等凌驾眾神佛之上的位子。 黄眉眼珠子一转,笑道:“陈院长,台子虽是个仿造的物件,但尺寸、触感,还有视野,都是极好的,您要是看著顺眼……” “要不,坐上去试试?” 陈微掸了掸青衣的袖口,不为所动:“莲台太软,本官坐上去容易闪了腰,再说了,坐上这莲台,就得遵守灵山的规矩,得念经,得忌口,得普度眾生,实在是不妥,不妥呀。” “不过。” “本官得夸夸你,地方建得好,太有教育意义了,很適合当个示范典型,让天庭各部过来学习、研討一番!” “不过,天庭没有此项支出,哎,不讲不讲,都是题外话。” ...... 【人物图】 【催更ui界面改了,大家都点点!让数据爆起来!求好评、求小礼物护体!!!(●?●)】 第270章 就叫,小雷音寺如何? 陈微说完,掸了掸衣袖,背起双手,目光悠长。 这话落在寻常小妖耳朵里,或许就是一句閒扯,但落在黄眉耳朵里,那简直就是九天之上降下的仙音。 黄眉是谁? 那是成天跟在东来佛祖身边敲磬的,能在一眾尊者、罗汉中混出头,靠的不是法力通天,而是一身登峰造极的悟性。 陈微这话,点得不能再透了。 天庭各部的仙官要下来学习、研討,这是公差,但天庭財部不能批此项支出,仙官们总不能自己掏腰包下凡喝西北风。 上面没拨用度,那开销自然要著落在地方上。 黄眉眼珠子一转,赶忙接过陈微的话茬:“陈院长,您这可是折煞小童了!天庭的仙官大人们能屈尊降临荒山野岭,那是看得起小庙,仙官们只管来,到了就好,其他的用度,一概不用操心!” “一应香火茶水、灵果斋饭。小庙全包了!保证让大人们宾至如归,绝不给天庭財部添半点麻烦!” 陈微闻言,眉头微微一皱,连连摆手:“哎呀,这怎么使得。天庭办差,向来是秋毫无犯,让你们地方承担招待用度,这不合规矩,实在是不妥,不妥啊。” “此事,妥!妥极了!”黄眉再次邀请道,“陈院长,能供养天庭的仙官,是小庙上下修来的福分。您要是推辞,就是寒了千万生灵向善的心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招待拔高到生灵向善的高度。 推拉的火候差不多了。 陈微换上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既然说到这份上了,一片赤诚可鑑,那本官若是再一味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这样吧。” “既然地方上如此支持,那本官回天庭之后,就专门召开司务堂会,研究个章程出来。看看如何拿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既不违反天条,又能让各部仙官名正言顺地下来研討。” “毕竟,你这地方建得好啊,咽喉要道,位置十分险要。往后,咱们天庭与灵山联合督办的佛经东渡,你这里,可是其中极其重要的一环。担子重得很吶!” 陈微话锋一转,定下了调子。 黄眉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有了章程,就算是得到了天庭认可。 激动之下,他连连拱手:“全听院长安排!定当肝脑涂地,绝不出半点岔子!” 交易达成。 不需要白纸黑字的契约,两句閒聊,便定下了一座违建庙宇的合法化,以及未来天庭仙官们下凡打秋风的固定点。 ...... 陈微心情大好,负著手朝殿外走去。 黄眉弓著身子,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 巍峨的山门之下,陈微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上方,门匾处空空荡荡,隨口问了一句:“黄眉兄弟,此地规制齐全,气象不凡,怎么这山门之上,还未命名掛牌啊?” 黄眉闻言,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他原本是打算等庙宇彻底完工,再自己题个响亮的名號,但此刻天庭正二品大员就站在这,这等绝佳的求字机会,若是放过,那他这么多年的佛经就白听了。 “陈院长明鑑!”黄眉满脸諂笑,顺杆就爬,“小童正愁这事儿呢。我一个敲磬的粗人,肚子里没几两墨水,哪敢乱题字?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素闻陈院长才情冠绝天庭,一笔仙毫镇压三界妖邪。要不,今日您受累,给小庙赐个名?” 求字是假,求保护伞是真。 只要这门匾上落了天庭院长史的墨宝,西牛贺洲的大小妖王,谁不投鼠忌器? 本来就强,这下更强了。 这叫什么? 这叫一根筋两头不堵,贏麻了。 陈微没有推辞,他沉吟片刻,隨后缓缓道:“既然是仿著灵山建的,那就叫小雷音寺吧。” “小雷音……” “好名字!绝妙的好名字啊!” 黄眉激动得直搓手,大声吩咐左右的执事僧侣:“快!快去备上好的金漆笔墨!请陈院长留墨宝!” 陈微也不矫情。 笔墨奉上,他单手提笔,饱蘸金漆。 手腕翻转间,笔走游龙, 小雷音寺四个大字跃然於紫金门匾之上,中规中矩、四平八稳的台阁体味道。 写完,陈微將笔一掷。 也没多做停留,拒绝黄眉的盛情挽留,驾起普通的祥云,返回天庭。 山门前。 黄眉子仰头看著崭新的小雷音门匾,笑得合不拢嘴。 起初还没觉得如何,但细细一品,眼中全是惊艷之色。 高! 实在是高到了九霄云外! 看似隨口取的名字,背后藏著的考量和智慧,简直嘆为观止。 小雷音三个字,至少包含三层深意。 其一,是避讳。 灵山的正统大本营,叫大雷音寺,是如来佛祖的绝对道场。黄眉虽然背靠未来佛,但若是胆敢把庙命名为雷音寺,那就是僭越,是欺师灭祖。 但加了一个小字,性质就变了。 等於主动向灵山表態:这里只是个分支,是个下属机构,黄眉永远低头做小,绝不敢与佛祖爭辉,这一低头,既保全如来佛祖的顏面,又化解灵山內部的猜忌。 其二,是掛靠。 既然是下来办差攒功德的,自然要扯起大旗作虎皮。 有了雷音这块金字招牌掛在西牛贺洲,周遭的没背景的野生妖王,谁看了不得绕道走? 这对地方势力是绝对的威慑,省去了多少打打杀杀? 其三,也是最核心的一点,迎合天庭的规矩。 小字意味著是个沙盘,是用来让天庭各部学习、研討的宝地,將来天庭的文书上登记造册,叫小雷音寺,就是西牛贺洲风俗教化展示驻地。 合情、合理、完全符合天庭的编制规矩。 一个名字,既安抚灵山现任佛祖,又扯了佛门的大旗,还完美契合天庭的审批流程,这端水大师的功力,让黄眉佩服得五体投地。 “好啊!” “从今儿以后,我黄眉也是个小佛祖了。” 不过,笑了一会儿,黄眉胖脸上的笑容收敛。 刚才牛皮吹出去了,包揽天庭仙官下来研討的所有支出。可天庭那些大爷们的胃口多大,他心里门清。 光靠庙里几口香火钱,哪够填无底洞的? 这笔开销,还得从別处想办法。 周边那些还没被榨乾的妖王洞府,是时候该加收一笔统筹管理用度了。 不榨乾下面的妖王,如何討好上面天庭? 一饮一啄,皆是天意。 第271章 佛,也分派系 陈微驾祥云,慢悠悠的升入云海。 云头飞得不快,给了他思考目前佛道双方局势的时间。 灵山表面上是佛光普照,铁板一块。 实际上,有山头,就有门道。 太白金星曾隱晦透露过只言片语,灵山內部,大体分作四股势力。 第一派,以如来佛祖为首,手里攥著灵山的印把子,说一不二。 第二派,以燃灯古佛为首,过去佛名义上不管具体差事,但资歷老,门生故吏遍布灵山各处要害。平时不哼不哈,真遇到牵扯核心利益的事,咳嗽一声,如来佛祖也得给三分薄面。 第三派,以东来佛祖弥勒为首。 未来佛是內定的未来接班佛祖,但问题就在未来二字上,只要如来一天没退,弥勒就永远是未来。想坐稳位子,就得趁早培养班底,得有拿得出手的成绩。 黄眉搞小雷音寺,就是弥勒借著佛经东渡的风,给自己人刷履歷、攒功德。 关键是,弥勒的道场在东方,和天庭关係亲近。 第四派以观音菩萨为首,常驻南海,身为七佛之师,也是位老资歷。 佛经东渡的具体执行佛,就是南海这位。 和天庭的关係,一般般。 除此之外,灵山还散落著一帮不问世事、自由散漫的散仙閒佛,平时谁也不得罪,纯属凑数的看客。 这帮佛、菩萨很简单,谁能贏他们就帮谁。 五方势力,错综复杂,明爭暗斗。 正所谓水越浑,才越有浑水摸鱼的机会,弥勒佛找陈微办事,表面上是欠了天庭人情,实则是借天庭的章程,去堵灵山內部的嘴。 这就是高层博弈,一招棋,算计三方。 正思索间。 陈微忽觉袖口一沉,弥勒赐下的佛珠散发一阵耀眼的宝光,紧接著,宝光牵引心神,他脚下的祥云偏离既定线路,直直朝著一处无名山头坠去。 刚一落地。 “哈哈哈——”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在山头上响起。 陈微循声望去,只见悬崖边的大青石上,坐著个约莫五岁孩童大小的胖娃娃。 光著脚丫子,圆头大耳,正是弥东来佛祖—弥勒。 佛祖手里捧著熟透的西瓜,正啃得满脸都是红色的汁水,一边吃,一边笑。 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在陈微眼里,这等將本源法力尽数收敛、化道於无形的手段,才是真正的大恐怖。 隱匿天机,返璞归真。 陈微上前两步,距离青石三丈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晚辈,见过东来佛祖。” “见过我那黄眉童儿了?”弥勒佛晃著两条小短腿,笑眯眯的看著陈微。 陈微抬起头,只说了五个字:“都安排好了。” 没说见没见过,不提。 一句安排好了,就是天庭官场上最高级的交割单。 弥勒佛闻言,啃西瓜的动作停顿了半息,隨后,胖嘟嘟的娃娃脸上,笑意更浓了,他点了点头,显然对陈微不邀功、不诉苦、办事利落的做派极其满意。 “你且上前来。”佛祖衝著陈微招了招手。 陈微一愣,还没来得及迈步,就被法则之力拉扯,瞬息就到了青石跟前,弥勒伸出沾著西瓜汁的手指,在他的右手掌心上轻轻一点。 一点金光闪过。 陈微抬起手一看,白皙的掌心里,闪烁著——禁。 这字闪烁了两下,便隱入皮肤之下,消失不见。 “此乃禁字诀。”弥勒笑呵呵道,“下界妖风甚紧,总归要有个傍身的手段。这,便算是你的报酬吧。” 未来佛出手,当真是阔绰到极点。 禁字诀可是实打实的本源神通,正好弥补陈微一招制敌的短板。 他当即拱手,神色恭敬:“谢佛祖赏赐。” 道完谢,陈微直起身,刚想告辞,忽而,他的视线落在弥勒佛身后石壁画上。 壁画上,画著一座仙雾繚绕的灵山洞府。 画面正中央,一只猴子穿著不太合身的宽大道袍,端端正正的盘腿坐在蒲团上,猴子身旁,围坐著一圈听道的同门师兄弟。 高台上,端坐一位面容模糊的传道大能。 这场景,陈微不会认错,正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画中仙雾繚绕,正中央穿著宽大道袍的猴子,坐在蒲团上正抓耳挠腮,上首的大能宝相庄严,身旁围著一圈入室弟子。 弥勒见状,迈著小碎步走到幅壁前:“天下大道,殊途同归,世人的眼睛啊总是太浅,往往只盯著眼前,猴子穿道袍、坐蒲团,得传长生妙法,可他们哪里懂得,世间的机缘,从来不分门槛高低,门里听的,是道,这门外听的,也是道。” 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说给陈微听 说到这,弥勒指著壁画边缘。 边缘处,是方寸山洞门外的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画著一个樵夫,身旁还有个锦衣模样的年轻人,不远处,一片雨云。 “可曾忆当年?” “天地造化神通不外传,传道授业解惑也。” 弥勒话音刚落,四周的风都停了。 陈微当然没忘,当年他没资格进方寸山,门外的樵夫传了一手呼风唤雨神通。 正因为此神通,逐渐步入天庭权力中心。 弥勒佛是在提点? 陈微暂时猜不出,隨即拱手笑道:“回佛祖,当年的雨下得极好,才有了晚辈今日的这身官服,不敢忘。” 弥勒眼中闪过讚赏。 这小子,是个干大事的料,一点就透。 “哈哈哈!”弥勒没有再深究,大笑一声,转身一跃,跳到悬崖边的小石墩上,金光一闪即逝,活蹦乱跳的五岁胖娃娃不见了。 那石墩上,只留下了一尊布满青苔、受尽风吹日晒的佛陀石像。 石像面带笑容,大肚能容。 石壁上的壁画,也如风化般簌簌剥落,变回寻常的岩石。 陈微唤来祥云,不再回头,朝著三十三重天的方向疾驰而去。接下来,他还得想个冠冕堂皇的说辞,把小雷音寺给坐实了。 第272章 神位已经准备好,就等孩子长大 太白金星府邸,薰香裊裊。 老星君靠在太师椅上,仔细查看陈微上交的玉简,关於佛经东渡目前路线规划、各处卡点的进度匯报。 太师椅旁,陈微烧水、洗茶、冲泡。 动作熟练,行云流水。 哪怕他如今是大天尊的外甥女婿,官居正二品,手握重权,但在仕途恩主面前,半点大员的架子都没端。 该端茶端茶,该站著站著。 天庭官场上,忘本是死罪。 陈微比谁都清楚,自己能有今天,全靠太白金星的提携。 否则,还在数废纸。 “星君,茶好了。”陈微將青瓷茶盏搁在太白金星手边。 太白金星放下玉简,语气平缓:“路线基本就是如此了,摺子,可以往上提交,至於大天尊最终如何定夺,咱们做臣子的,等著就是。” 陈微垂手而立,点了点头。 太白金星端起茶盏抿一口,接著话锋一转:“东来佛祖的事,你处理得很好,早些年,老朽有幸听过佛祖讲道,彼此间,交流过几句,佛祖道场设在东方……” “他的心,是向道的。” “此乃大势所趋。”陈微迎合著太白金星的话,一句閒聊,点破灵山內部的派系斗爭,远比表面看著残酷。 未来佛想要顺利接班,光靠熬资歷是不够的,他需要外援。 而天庭,也乐於在灵山高层里掺沙子,埋下一颗向道的钉子。 “此事,大天尊也是认可的。”太白金星又补上了一句。 陈微闻言,心中暗喜。 他猜得没错,三界的买卖,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在天上当差,事大事小无所谓,规矩破了也无所谓,但要是破坏了大能们心照不宣的棋盘默契,性质就不一样了。 “下官做事,凭的是天庭的规矩,仰仗的是星君的指点。”陈微適时的奉上一句场面话,表了態。 太白金星笑了笑,似乎觉得这话题过於沉重,摆了摆手,將玉简收进袖中,换上一副长辈的慈祥口吻:“行了,公事谈完。清泉啊,三圣母最近身体还好吧?” 提到杨嬋,陈微笑著回话:“嬋儿身体很好。显圣真君府,每日都送来金丹、灵药,说是安胎。” “好,那就好。”太白金星连连点头,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这腹中的孩儿啊,可不简单,是维繫多方的节点,半点马虎不得。” 节点。 这个词用得极其精准。 这孩子流著大天尊的血脉,是天庭正统,舅舅是手握重兵的杨戩,亲爹是掌管监察大权的陈微。 不仅是孩子,还是政治桥樑。 “昨日,老朽陪大天尊下棋。”太白金星顿了顿,笑意更深,“席间,大天尊聊起此事,很是高兴,已经为孩儿准备好神位了,就盼著他平安降生、长大呢。” 还没出生,天庭的编制和官帽就已经备好了。 下界生灵修仙几辈子求不到的终点,只是这孩子的起点。 太白金星说著,摸出一个紫玉匣子:“此物,你拿回去给三圣母服下。” “星君,这……”陈微正要推辞。 “拿著吧。这是老朽早年间偶然得来的一枚丹药。”太白金星摆了摆手,语气隨意,“此丹药可不简单,不涨修为,唯独有一个用处——塑仙根。” 塑仙根。 陈微脸色变了。 有了这枚丹药,等於给孩子打下完美无瑕的成道基础。 想到此,陈微没有推辞,双手捧起紫玉匣,躬身行礼:“长者赐,不敢辞。下官代嬋儿,谢过星君。” “行了行了。”太白金星挥了挥袖袍,笑骂道:“陪我一个糟老头子耗著有何用?回去陪夫人吧。” 陈微笑著应下,捧著匣子退出府邸。 …… 玉清坊,陈府。 陈微刚进內院,就听见一声无奈的抱怨:“二哥,真吃不下了。” 庭院中央。 杨嬋挺著微微隆起的小腹,瘫在摇椅上愁眉苦脸的,她面前的石桌上,宝匣、人参、万年朱果、养神丹堆成一座小山。 石桌对面,正是杨戩。 “三妹,听话。”真君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著自家妹子,“多吃点。为了孩子好。这点药力,你消化得了。” 他对陈微可以横眉冷对,唯独对自家妹子,冷不了半分。 对妹子腹中的孩儿,那更是欢喜到了骨子里。 自打三妹怀孕以来,几乎是把灌江口的宝库搬空了,往天庭陈府送。 “可是二哥,我真觉得补过头了……”杨嬋委屈巴巴。 “犯困就多睡,”杨戩铁面无私,把杯往前推了推,“睡醒了接著喝。” 就在这时,陈微走进了院子,见到杨戩,急忙上前问好:“二哥来了。” 话没出口。 原本对杨嬋还一脸温和的杨戩,脸色冷了下来。 “清泉。” “二哥今日,得说说你了。” “二哥您训示。”陈微笑著迎合道。 他都习惯了,只要真君不动刀动枪,教训两句有什么? 面对强大的舅哥,认怂是生存法则。 杨戩见陈微如此,脸色一板:“不过是去下界看一眼,这等跑腿的事,你居然用了半日!腾云之术是跟乌龟学的吗?” “三妹如今怀著身孕,你作为夫君,岂能让她一人在家中空坐? “天庭的差事就那么重要?大不了这长史不当了,跟我回灌江口,我还养不起你们一家三口不成?” 此话说得霸道至极。 陈微连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有,顺著真君的意思,陪笑道:“是是是,二哥教训得极是,下次去办差,一定快去快回,绝不让嬋儿空坐。” 只要这舅哥不拔刀,说啥就是啥。 杨戩见陈微態度诚恳,脸色稍稍缓和:“快来餵三妹喝汤,別傻站著了!” 杨嬋一听要喝汤,看向陈微的眼神里,满是哀求。 陈微最懂自家夫人的心思,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他眼珠一转,顺势从怀中掏出太白金星送的紫玉匣子,煞有介事道:“星君特意送了一枚好丹药,说是对孩子极好,二哥您见多识广,给掌掌眼?” 果然,一听是对孩子好的物件,杨戩的注意力被转移。 匣盖弹开。 一股异香瀰漫整个庭院,圆润的金丹躺在玉匣中,周遭隱隱有法则流转。 杨戩眼神微凝:“本君若没看错的话,是太始玄元塑根丹?没想到太白金星居然如此大方,连这等老底都掏出来了,清泉,这丹药能洗髓伐骨,对胎儿有大用。这桩人情,本君记下了。” 就在真君低头端详丹药、感慨人情这短短一瞬的空档。 陈微瞅准时机,张嘴对著灵芝汤一吸,汤水瞬息被吸入腹中,滴水不剩。 喝完,他站直身子,装作无事发生。 杨嬋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抿嘴偷笑,露出了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真是不枉自己挑的好夫君! 不过! 做戏要做全套。 她眼睛滴溜溜一转,將玉杯端在手里:“二哥,我喝完了!” “喝完了?”杨戩放下丹药,咧嘴一笑,“来来来,喝完这一杯,还有三杯。” ...... 【人物图】 【大家都点点催更呀!让数据爆起来!爆更正在路上了!求好评、求小礼物!(●?●)】 第273章 牛魔王组局 杨嬋听到杨戩说,本来就发苦的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向陈微求救。 水汪汪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 陈微最心疼自家夫人,立马心领神会,赶紧將手里的紫玉匣子往前一递,打圆场:“二哥,汤虽然大补,但药效发散终究慢些。要不,让嬋儿先服下太始玄元塑根丹?” “吃这一颗,可抵得上千百碗灵芝玉液。刚好吃完需要闭目静养吸收,这剩下的汤水若是衝撞了药性,反而不美。” 杨嬋一听只需吃一颗丹药,连连点头,如蒙大赦:“对对对,二哥,丹药只有一颗,比灵芝玉液好吸收多了,我先吃丹药!” 杨戩思忖了半息。 太始玄元塑根丹確是三界难寻的稀罕物,服下后確实不宜再喝灵液,事关腹中孩儿的安危,孰轻孰重得分得清的。 “也好。”杨戩点头允诺。 杨嬋捏起丹药,一口吞下。 丹药刚一入腹,异象陡生。 只见杨嬋微微隆起的小腹处,透出一圈温润浑厚的五彩宝光,一明一暗的闪烁著,隨著宝光流转,隱隱有仙乐在半空中细微迴荡。 杨戩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眼神中满是欣慰。 这等底蕴,自家外甥一旦出世,必定是根骨绝顶。 …… 与此同时。 三十三重天之上,离恨天,兜率宫。 大殿內八卦炉燃著六丁神火,火光映照在墙壁上,忽明忽暗,蒲团上,闭目打坐的太上老君,缓缓睁开双眼。 拂尘无风自动,轻轻摇曳。 “造化同源,仙根已定。” 道祖的声音在大殿內幽幽响起,“太白这滑头,借花献佛的手段倒是越发熟练了,罢了,局棋既然已经摆开,老道我这枚丹药,便算是提前落子了。” 所谓的早年偶然得来的塑根丹,是太上老君亲手炼製、私下给太白金星的。 这不是一颗寻常的药。 佛道相爭,天庭居中。 这娃娃承大天尊血脉,兼具灌江口底蕴,如今又融老君的仙根,算是未来可期。 …… 西牛贺洲,乱石山,碧波潭。 一辆云车自天际缓缓降下,云车没有镶金嵌玉,通体呈现玄色,外观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若是天庭的內行仙官在这,只看一眼就得暗自心惊。 云车的车身架构极长,比寻常仙官的座驾足足长出了一大半。 在天庭体制內,衡量云车等级不看装饰多花哨,只看加长的尺寸。 陈微是来赴宴的。 杨嬋留在家中安心养胎,没有跟来。 今日这局,是牛魔王组的。 自从敬天大圣在下界牵头搞了福德同修会,买卖是越做越大,功德赚得盆满钵满,稽查院连同背后的顾问们,自然跟著吃得满嘴流油。 万圣龙王看著同修会日益壮大,急得不行。 他早就想抱上天庭这根粗腿,苦於没有门路,眼看老伙计成了天庭仙家的座上宾,便托牛魔王的面子,组了个局,说是万分仰慕陈院长的风采。 陈微本不想理会,但老牛办事得力,这面子总得给。 说起这位万圣龙王,天庭的官方名册里,查无此龙,四海龙王是正编,各大水系江河的龙王,也是天庭正儿八经敕封的。 而这万圣龙王呢? 没录上天庭的编制,找了个叫碧波潭的水坑,自建水府,然后自己给自己刻了个公章,私掛天庭官號,称起龙王。 说白了,这就是个私刻公章、假冒仙官的野生妖王。 原则上,是违规的。 但万圣老龙懂得变通,虽然没天庭编制,但打点得极其得当,乱石山方圆百里的土地、山神,全被餵得饱饱的。 基层仙神赚足好处,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没往天庭上报。 “嗡——” 云车稳稳停在碧波潭边的一处平整玉台上。 车门推开,陈微迈步走下。 刚一下来,就见牛魔王、铁扇夫人,以及头戴远游冠、身穿蟒袍的老龙,带著一帮虾兵蟹將,恭恭敬敬的迎了上来。 “哎呀!陈院长!您大驾光临,真是让此地蓬蓽生辉啊!”牛魔王满脸红光,走在最前头牵线搭桥。 铁扇夫人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火辣的打扮。 一袭轻纱长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手里摇著柄小芭蕉扇,朝著陈微拋了个风情万种的笑眼。 这姐姐还是如此,火辣风情。 “大圣、夫人,久违了。”陈微不敢多看铁扇,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蟒袍老者身上,“这位,便是万圣龙王吧?” “陈院长,您折煞小龙了!在您面前,可担不起一个龙字!”万圣龙王受宠若惊,赶紧抢上前两步,一揖到底,连呼不敢。 陈微摆了摆手:“哎,此言差矣,大圣的朋友,就是本官的朋友。” “老泥鰍,別整太多官话!”牛魔王接过话茬,给双方搭了桥樑,“陈大人,这位万圣龙王是我哥们,姓敖,敖广源!” 陈微装作恍然大悟般点头。 他来之前就知道万圣龙王的底细,野生蛟龙成道,姓未知。 至於为何会姓敖,想来是硬蹭四海龙族,毕竟,不姓敖的龙族,旁人一听就自发觉得血统不纯,定是插標卖首之辈。 在万圣龙王身后半步,盈盈站著位年轻女子。 陈微的目光顺势扫了过去,不由得微微一顿。 此女子一袭水红色的贴身曳地长裙,身姿妖嬈,曲线惊人,五官精致,眉如远黛,眼若秋水,称一句花容月貌毫不为过。 最特別的是,她的气质不一般。 天庭的仙女端庄高雅,透著股清冷不可褻玩的仙气,看著像庙里的泥塑,而眼前这位,眉眼间流转娇媚、野性。 陈微见惯了天上端庄的仙女,偶然看看这下界风情万种的妖女。 是別有一番滋味。 万圣公主见陈微看来,落落大方迎上前,微微福了福身,声音清脆:“敖明珠见过陈院长,大人一路劳顿,快请入水府歇息。” “客气了。”陈微笑著点了点头,正欲开口夸讚两句,顺势入席。 “老岳丈,小婿来了!” 话音刚落,身影便现於眾人面前,赫然是碧波潭駙马爷—九头虫。 第274章 我太想进步了 九头虫落地的气浪,把几个端著果盘的蚌女吹得东倒西歪。 万圣老龙和牛魔王精心营造的、下级迎接上级视察的氛围,被砸了个稀巴烂。 “放肆!不得无礼!”敖广源指著九头虫的鼻子,就是一通呵斥。骂完,他又像个变脸戏法似的,转头对著陈微堆起满脸的赔笑,腰弯得更低了。 “陈院长,您千万別见怪。” “此乃小王女婿,唤作九头虫。这廝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粗人,性格直率了些,不懂天庭的礼数,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別跟他一般见识。” 陈微双手背在身后,神色平静。连半个字都没说。 生气? 计较? 堂堂天庭正二品大员,犯得著跟一个连正经山头都没有的野妖置气? 在陈微眼里,九头虫连见他的资格都没有。 天庭体制內高层的降维蔑视——我不骂你,因为你根本不存在。 然而,九头虫是个愣头青,不打招呼,就杵在原地。 这廝本相是上古凶鸟,骨子里刻著骄横,在他看来,自己法力高强,这西牛贺洲谁不得给几分面子? 偏偏这劳什子陈院长,凭什么被老丈人和妻子眾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別杵在这丟人现眼了!还不退下!”敖广源生怕九头虫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蠢话,赶紧喝退了他,隨后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陈院长,水府內已经备好了薄酒,咱们里面请。” 陈微点了点头,背著手走进洞府。 牛魔王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他老牛现在可是福德同修会的会长,跟天庭的关係千丝万缕,接触的仙家多了,哪里还看得上九头虫? 只会逞勇斗狠的妖王,一点事也不懂。 若不是穿了天庭官衣,老牛早就一斧子,把这鸟人扇到十万八千里外去了。 铁扇公主更是连正眼都没瞧九头虫一下,只顾著跟在陈微侧后方。 偏偏九头虫愣是没眼力见。 发现自己不是焦点,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这廝,真是粗鄙不堪!”敖广源悄悄往后看了一眼,心里暗暗叫苦,连肠子都悔青了,活了这么大岁数,哪能看不出这便宜女婿眼里的刺? 当初招九头虫当上门女婿,图的是什么? 图的就那身凶悍的本领。 碧波潭是个没掛牌的非法水府,周遭群妖环伺,需要一个能打的来镇场子。 九头虫確实能打,但政治上弱智。 在这三界混,本领高强是次要,人情世故才是生存的铁律,今天好不容易把天庭的仙家请下凡,这廝居然敢摆谱? …… 陈微穿过辟水阵,进入碧波潭水底正堂。 水府修得很奢华,仿造四海龙宫的样式,夜明珠和珊瑚树比比皆是。 一眼就能看出来,刚修好不久。 宴席早已摆好。 陈微当仁不让坐在主位,敖广源和牛魔王一左一右,在下首的客位陪坐,敖明珠和铁扇公主则充当起暖场角色,游走在席间。 “来来来,陈院长,小王敬您一杯!祝您仙福永享,步步高升!” “陈大人,老牛我也敬您!” 酒席一开,气氛热烈起来。 敖广源和牛魔王轮番端著酒杯上前敬酒,马屁如潮水般拍向主位。 万圣公主敖明珠更是极具眼力见,每当陈微杯里的酒浅了一分,她便带著一阵香风贴上前来,用白玉壶將酒斟满,眉眼间的娇媚能滴出水来。 陈微儼然成了整场宴会的绝对中心。 他来者不拒,只是每次喝酒只轻抿一口,打著官腔,滴水不漏。 当然,不敢太放肆。 毕竟,家中的圣母娘娘可不好惹。 而在大堂最末端的偏僻角落里,九头虫心里烦躁到极点,见自己被冷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呸!” “什么狗屁正二品大员。长得跟个银样鑞枪头似的,身上没半两肉,不就是靠著一张小白脸,娶了个好夫人上位吗?算个什么东西!” 九头虫越想越气,索性把手里的银筷子往桌上一扔。 敬酒? 让他九头爷爷去给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敬酒? 门都没有! 这廝就冷著脸,大马金刀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其实,主桌根本无人在意这座孤岛,敖广源满脑子都是如何討好陈微,哪里有功夫去管脑干缺失的女婿? 只要这廝不掀桌子,爱坐哪坐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歌舞撤下,大堂里的气氛烘托到最顶峰。 敖广源知晓,火候到了,他放下手里的夜光杯,站起身来。 刚才还满脸红光、满脸堆笑的老龙王,眼眶就红了,长长嘆了一口气:“陈院长啊,外面都在传小王在这碧波潭逍遥自在,可谁知道小王心里的苦啊!小王在这乱石山,这么多年来,那是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啊!” “地界方圆百里之內,群妖无首,整日廝杀。” “小王为了地方安寧,那是两头跑著斡旋调解,做的这一切,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保一方太平啊!” 敖广源声音哽咽。 愣是把宴席整成了诉苦大会。 这番话,听得一旁的牛魔王都直撇嘴。 调解矛盾? 那是老泥鰍两头吃回扣! 陈微自然也知道,但他没有拆穿,只是手里转著个空酒杯,表情似笑非笑。 敖广源见状,抹了一把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泪,继续自我包装:“可小王做得再多,也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野路子!小王苦啊!苦於没有一个能够堂堂正正、向天庭效忠的台阶!小王…小王真的是太想进步了!” 酒杯高高举起,声音颤抖,吐出他的终极目的。 太想进步了。 这句话,道尽下界所有妖王的心酸。 有了天庭编制,哪怕是个录入名册的散仙,那就是天庭神仙,没有天庭编制,哪天雷部心情不好,一个天雷下来就是灰飞烟灭。 牛魔王曾经举旗反天,如今上岸了,混得是风生水起。 敖广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也想爱天庭、也想为大天尊效力、也想名正言顺为三界谋福泽。 宴会安静了下来,万圣公主敖明珠很会打配合,等父亲感慨完命运的不公,她装作无奈的在一旁抹眼泪。 好巧不巧,就被陈微看见。 眼见各种角色都开始演戏,陈微也不好沉默。 他假装思索片刻后,缓缓道:“想进步是好事,天庭一向唯才是举的,本官非常理解龙王想为三界服务的心,但是啊,问题的关键,是要找到关键的问题。” 这典型的官场废话,听起来什么都说了,仔细一琢磨,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话音刚一落地,水府正堂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陈院长!”敖明珠也顾不上抹眼泪了,娇嗔道,“小女子愚钝,不知这关键的问题到底在哪?求您教教我们吧!” “女儿啊!休要胡言乱语!” “天庭的规矩,岂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打听的?退下!方才……方才不过是为父多喝了两杯,发发牢骚的醉酒话罢了,陈院长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理会咱们这穷山恶水的琐事!” 敖广源一看火候差不多了,赶紧假模假样的呵斥。 父女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严丝合缝。 陈微心里一阵好笑,他正准备拿捏一下姿態,再拋个鉤子出来。 就在这时,大堂角落里哐当一声响。 “陈院长!”九头虫捧著酒杯站了起来,“据说您与那灌江口的显圣真君是亲戚?巧了!我对显圣真君的威名,是佩服得很,做梦都想著有那么一天,能跟真君过两招!” “今日正巧,陈院长您既然是真君的亲戚,想必手底下的功夫绝对不弱。不如趁著酒兴,咱们俩比试一番,討个彩头如何?” 第275章 你去干掉陈微 九头虫的想法很简单。 老丈人和媳妇不就是想弄个天庭的编制吗? 想要什么,打服了对方自然就有了,这是他在碧波潭立威、顺便在媳妇面前长脸的绝佳机会。 有勇有谋的自己,必须表现一番。 殊不知,九头虫这番操作,把敖广源父女俩嚇得个半死,心里急得直骂娘,恨不得当场活剥了这憨货。 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嫌碧波潭命太长,公然挑衅天庭正二品大员? 另一边,客座上的牛魔王夫妇脸色变了。 老牛两只铜铃大的牛眼盯著九头虫,今日的局,是他组的,九头虫屡次三番挑衅陈微,那就是当眾抽他的脸,真当他这敬天大圣的斧子生锈了,不会动手杀妖是吧? 铁扇公主更是乾脆,把芭蕉扇捏在手里。 只要陈微一皱眉,她就一扇子把这鸟人扇出西牛贺洲的地界。 敖广源也察觉到牛魔王夫妇的杀机,他顾不上什么老丈人的体面,慌忙从座位上窜起来,张嘴就呵斥阻止这犯浑的九头虫。 “你这憨货!” “休要胡言乱语,快快退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 陈微却轻轻摆了摆手:“哎,莫急,既然这位兄台想討个彩头,助助酒兴,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哈哈哈!好!!”九头虫可不管那么多,况且喝了点酒,正是兴头上的时候,妖力激盪,银色锦袍无风自动,正准备拉开架势,好好教训吃软饭的官老爷。 然而。 九头虫的笑声才刚刚衝到嗓子眼,便戛然而止。 陈微连身子都没挪动半分,只是不紧不慢抬起右手,隔著几丈远的距离,对正在狂笑的九头虫遥遥一点。 “禁。” 此乃东来佛祖弥勒亲自传下的本源神通——禁字诀,这门神通的霸道之处就在於,用得好,初见之下便是一招制敌。 九头虫根本没把陈微放在眼里,更没有丝毫防备。 他大意之下,著了道。 法力凝滯,口不能言,连一根小拇指都动弹不得。 短暂的寂静后。 “好好好!”敖广源最先反应过来,没有半分对自己女婿的担忧,反而用力拍起手来,“陈院长果然好手段!!” 一边拍手,老龙王一边冲女儿厉声催促:“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快把你夫君带出去!免得扰了陈院长的酒兴!” 敖明珠也是个通透的妖女,反手从袖中祭出一条绳索,將九头虫从头到脚捆了个严严实实,隨后,她拽著绳子的一头,將这憨货拖出大堂。 ...... 碍眼的东西一走。 大堂里的气氛活络了起来。 牛魔王端起桌上的酒杯,走到陈微面前,连连告罪:“陈院长,您看这事闹的,哎!是我老牛不识相了,竟让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夯货衝撞了您!” “大圣,说的哪里话。”陈微端起酒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龙王既然是您的朋友,如今想为三界做贡献,却苦於报效无门,本官於情於理,都是应该帮的。” 此话一出。 敖广源心头一跳,狂喜之色涌上脸颊。 妥了! 要是別的仙家打官腔,敖广源可能还得半信半疑,琢磨是不是装腔。 但眼前这位是谁? 这是大天尊的外甥女婿,关係硬到了天上去! 他既然亲口说了应该帮,那这合法掛牌的文书,碧波潭算是有了! 就在敖广源准备谢恩的时候。 陈微放下酒杯,话锋突然一转:“龙王是只好妖,这些年在地方上安分守己,本官是知道的,天庭的案卷里也是有底数的,考核程序正在有条不紊进行中,不久的將来,蛟龙化真龙啊!” “但您刚才那位女婿,是个什么根脚的妖呢?” “这就说不准了。” “看他那一身暴戾之气,往日里怕是没少沾惹因果业障。” “你看老牛,就自查得很好,对天庭也是热爱的,大天尊对此是认可的。” “想要为三界服务,自身还得硬啊,天庭的规矩森严,录用仙籍,容不得半点沙子。你这水府里,到底干不乾净,得仔细自查清楚啊。” 自查。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明白人耳朵里,就是催命的符咒。 牛魔王夫妇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 陈微生气了。 正二品大员的威严不可犯。 那狂妄的九头虫,小命保不住了。 敖广源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给编制可以。 但天庭不收有污点的包袱,想要名正言顺为三界服务,就得大义灭亲,当做递给陈微的投名状。 如果不递? 那就要好好翻查,碧波潭多年来的帐,就要好好算算了。 女婿? 在天庭编制面前,女婿算个屁! 敖广源权衡利弊,紧接著神色一肃,双手抱拳:“院长教训得极是!小王糊涂了!查!小王马上自查!碧波潭上上下下,必须清清白白,乾乾净净,才能有资格去服务三界眾生!” “就是不知...查完之后,能不能热爱天庭?” “查完再说吧。” 陈微给了个模稜两可的回答。 官场上的事,向来都是和风细雨中便定生死,哪里需要自己动手去打打杀杀。 …… 与此同时。 水府一处偏殿內。 时间到了,禁字诀悄然散去。 九头虫打了个哆嗦,恢復行动能力,他一把扯断身上那根法宝绳索,双眼通红,气得七窍生烟。 “卑鄙!” “无耻!” “竟然偷袭!” 九头虫抓起殿內的青瓷花瓶、珊瑚摆件一通乱砸,在他看来,自己法力盖世,之所以著了道,完全是姓陈的小白脸偷袭,胜之不武! 敖明珠看著满地狼藉,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憨货!怎的如此愚蠢!那是天庭的二品大员!你惹他作甚?你是想害死我们一家老小吗!” 九头虫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女人说教,推开敖明珠,大步走到殿门外。 他咽不下这口气。 横行霸道惯了,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不把面子找回来,以后还如何在碧波潭立足? 九头虫左右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廊柱后一个探头探脑的底层小妖身上,那是只刚化形不久的鲤鱼精,整日喊著要替主上办事、分忧。 他想了想,冲小妖招了招手:“那个谁,过来,你叫什么名字,算了,不重要,你不是一直嚷嚷著想为本座效力吗?” “小的叫奔波儿灞!”鲤鱼精赶紧连滚带爬凑上前,满脸諂媚,“駙马爷您请吩咐!” 九头虫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匕首,塞到奔波儿灞手里:“现在,本座就给你个建功立业的好差事,你去把正堂里姓陈的小白脸,给干掉。” “啊?我?”奔波儿灞的眼睛都瞪大了,他去干掉龙王的贵客? ...... 【大家都点点催更呀!让数据爆起来!爆更正在路上了!求好评、求小礼物!(●?●)】 第276章 只要当个事办,就不能隨便乱办 奔波儿声音都在发抖。 他只是一只刚化形的鲤鱼精,平时在水府里端个盘子、扫个地,最大的梦想也就是混个水府的小头目噹噹。 去刺杀天庭大员? 这不叫建功立业。 这叫赶著去投胎,还是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的那种。 九头虫见奔波儿灞面露难色,迟迟不肯挪步,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平时喝本座的酒,拍著胸脯说好的替本座出生入死、上刀山下火海。现在让你去做点这么简单的事,你都不愿意?” 奔波儿灞嚇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 “駙马爷!您交代的事,小的绝对是一百个愿意去做! “小的对您的忠心,是这碧波潭的水,滔滔不绝!愿意为您去死,那绝对不是一句空话。但是,既然是个事,咱们就得当个事来办。只要当个事办,那就不能隨便乱办。” “问题就在於,现在去死,那就是真死了。小的死了不要紧,但要是死了还没办成事,反而打草惊蛇,坏了您的威名,那死就没有体现出为您效死的价值。” “所以归根结底,小的非常想干,但干不了。” “因为干不了,所以不能去隨便干,您懂小的这片赤诚之心吗?” 作为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的小妖,別的本事没有,求生的智慧却点满了。 这一大段废话,听得九头虫脑子嗡嗡作响,仔细咂摸了一下,这廝好像表达极度的忠诚,隨时准备去死,但最后得出的结论又是这事干不了。 他本就在气头上,被这废话一绕顿时火冒三丈,猛然抬起手,正欲一巴掌劈死这个只说不练的滑头。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身影由远及近。 “贤婿啊,何故如此生气?”万圣龙王敖广源背著手,面带微笑。 奔波儿灞一见龙王进来,如蒙大赦。 九头虫见老岳丈亲自过来了,举起来的手也不好意思落下,毕竟刚才正堂闹了不愉快,现在又在后院打杀下人,显得自己太过狂躁。 他冷哼一声,衝著奔波儿灞骂了句:“滚出去!” 奔波儿灞巴不得赶紧走,连匕首都没敢拿,就连滚带爬逃走了。 “咱们进去聊。”敖广源笑呵呵的,背著手走进偏殿內,殿內被九头虫砸得七零八落,老龙王也不嫌弃,找了把完好的椅子坐下。 见敖明珠不在,敖广源嘆了口气:“贤婿,方才在正堂,不过是逢场作戏,应付天庭下来的仙官,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怎么就不理解为父的苦心呢?” “咱们是蛟龙,没有天庭的允许,怎能成为真龙?” “在那凡间啊,龙,可是帝王的象徵,马虎不得!”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九头虫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顺毛驴,见老岳丈主动放低姿態,亲自跑来后院安抚解释,心里的火气消散了大半。 但他还是觉得面子上掛不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直摇头:“岳父,那姓陈的也就是仗著法宝偷袭,若真刀真枪地干,我让他一只手!” “那是自然,贤婿的神通,谁不知道?”敖广源连连点头附和,安抚完了情绪,他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偏殿,“咦?怎么不见明珠?是不是刚才在气头上,你又把明珠给气走了?” 提到妻子,九头虫神色一僵。 刚才敖明珠把他拖到后院,指著鼻子一顿痛骂,骂完就甩袖子回了闺房,到现在连门都不让他进。 这廝自知理亏,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 “哎呀,这有什么可愁的。”敖广源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嘴脸,笑了笑,“女人嘛,哪有隔夜仇?哄哄就行了,明珠这丫头从小被我娇惯,她最喜欢那些亮晶晶的稀罕物件。你去討一个回来,说几句软话,哄哄她,这事儿不就翻篇了吗?” 九头虫眉头一皱。 哄女人他不在行,找东西更头疼。 “亮晶晶?”九头虫摸著下巴,一脸犯难,“这水府里的夜明珠、珊瑚树,她从小看到大,早看腻了。可这方圆百里之內,都是穷山恶水,哪来的什么亮晶晶的稀罕物……” 话说到一半。 九头虫灵光一现,方圆百里之內,確实有个极其稀罕、极其亮晶晶的宝物。 距离这乱石山不远,便是凡人国度——祭赛国。 那祭赛国的都城里,有一座金光寺,寺庙的宝塔顶上,供奉著佛门至宝——佛宝舍利。 舍利子日夜放光,把祭赛国都城照得如同白昼,这不是现成的亮晶晶吗? 自己堂堂上古凶鸟,九头大圣,去一个凡人的寺庙里拿颗珠子,还不是探囊取物、手到擒来? 拿这等佛宝去哄明珠,不仅能博得美人一笑,还能顺便在这水府上下立个威。 想到这,九头虫满腔的阴鬱一扫而空,甚至隱隱有些兴奋。 他霍然起身,朝著敖广源深深拱手一揖:“多谢岳父大人指点迷津!替我谢过岳母平时的教诲,小婿茅塞顿开,这就去取宝物!” 说罢,九头虫身形一晃,化作一阵腥风,冲天而起,直奔祭赛国的方向而去。 偏殿內,重归寂静。 敖广源站起身,背著手,慢悠悠朝著正堂走去,嘴里哼唱著无名小曲:“砚上三五笔,落墨鷓鴣啼;谁识曲中意,断弦等你系~” 借刀杀人,引祸东水。 碧波潭的编制,算是稳稳噹噹了。 ...... 陈微碧波水府,让加长的专属云车先行返回三十三重天,而他自己,则驾起白云,中途拐了个弯,直奔两界山的方向而去。 为何而去? 看望大圣! 自打和三圣母成亲之后,陈微一直忙於案牘劳形和佛经东渡统筹,连轴转了这么久,还没能抽出空来,让这只压在山下的孙悟空喝上一杯水酒。 遥想当年,若不是孙悟空,他的境遇又会如何? 云头按下,平稳落在五行山的地界。 刚一落地,隱在暗处看守的五方揭諦立刻察觉到动静,一看是陈微亲自降临,他们连面都没露,化作几道流光,远远飞开,退到几十里外放风去了。 天庭大员独自来这荒山野岭,定是有要紧的机密要问询。 天庭的流程向来如此,反反覆覆,虚虚实实。 山脚下,杂草丛生,一片枯黄。 孙悟空正百无聊赖的趴在石缝里打盹,睡得正香。 忽然! 听见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猴子耳朵一动,睁眼就看到陈微站在半丈外,手里端著一壶酒。 更扎眼的是,陈大院长的头顶上方,隱隱盘旋著一团红光祥云,那是仙家遇到天大喜事、福泽深厚时才会显露的独特气象。 孙悟空吐掉嘴里的枯草,眨了眨那双火眼金睛:“哦~陈院长,你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啊,红光满面的。” 第277章 更大的五行山罢了 陈微撩起下摆,毫无天庭大员的架子,直接在杂草丛生的石缝前蹲了下来,他伸手拂去石台上的枯藤碎叶,將手里仙酿的泥封拍开。 一股浓郁的酒香,瀰漫开来。 陈微將酒壶倾斜,小心翼翼卡在石缝边缘,正好摆在孙悟空只要稍微一伸脖子、张开嘴就能吸到酒液的位置。 “大圣,尝尝。” “这可不是寻常走人情的贡酒,此乃下官的喜酒。” 孙悟空原本还半眯著眼睛,一听喜酒二字,耳朵顿时竖了起来,伸长脖子,对著壶嘴猛吸了一大口。 清冽的仙酿入喉,猴子顿时心满意足,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上下打量著陈微。 “哦哟。” “不曾想啊,陈院长你这等神仙,居然也动了凡心,如此不声不响就成了亲。好极,好极!夫人是哪座仙山的仙女?” 陈微面色如常,淡笑道:“灌江口,杨嬋。” 话音刚落,孙悟空正准备去吸第二口酒的动作僵住了,短暂的错愕后,爆发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兄弟啊!你这位夫人,端是不简单啊!你想把她娶回家,想必是费了不少周折吧?” 陈微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何止是费心费周折,简直就是九曲十八弯,一言难尽。 孙悟见陈微不说话,笑得更欢了。 他跟杨戩是宿敌,当年大闹天宫时,双方斗法斗得难解难分,何况杨戩就是个心高气傲、谁也不放在眼里的神仙。 如今,这小子的亲妹妹,居然被陈院长给拱了? 爽极! 比当年斗法比拼,还要爽! “万万没想到啊!”孙悟空嘿嘿直乐,“那小圣生性高傲,结果呢?还不是在你陈院长手里栽了个大跟头!有趣,十分有趣!当浮一大白!” 说罢,猴子又凑过去,狠狠吸了两大口仙酿。 陈微也不恼,早就习惯了大圣唯恐天下不乱、嘴里不留情的做派,等孙悟空笑够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他脸上的笑意收敛,换上一副谈正事的严肃口吻。 “大圣,閒话就聊到这。” “下官今日来,是给您透个底,佛经东渡的路线,基本定了,距离您脱身之日,不远了。” 出乎陈微的意料。 听到这等天大的好消息,孙悟空毫无反应。 猴子沉默片刻,接著抬头看了看身上的沉重山体,长长嘆了一口气:“不讲也罢,前几日,观音菩萨找俺老孙聊过。” “菩萨说,只要俺老孙愿意保个什么取经人去西天,就能放我出来。” “还劝俺老孙,要一心向佛,洗去一身的妖气与戾气。” “想来也是可笑。” “老孙出身道家仙山,学的是长生不老的真法门,居然要学什么劳什子佛?去念那吃斋念佛的经文?” “俺老孙看透了,离了这五行山,不过是进了更大的五行山罢了!” “大圣!”陈微面色一沉,出言打断孙悟空的抱怨,“慎言!” 这可是佛道两家最高层达成的政治共识,岂容非议? 若是被暗处巡查的功曹听见,这就是妥妥的政治事故,连他陈微都要受牵连。 罚肯定不会,但终究是不好。 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但在官场上,绝对不能宣之於口。 孙悟空是个通透的猴子,自然懂慎言背后的维护之意。 “嘿嘿。”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 “陈院长办事向来稳妥,等俺老孙离了五行山,少不了要经常叨扰!” “大圣既然开了口,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陈微神色郑重,拱了拱手,“当年若非大圣的提携之恩,下官也没有今日,这份恩情,可不敢忘,也一直记在心里。” 孙悟空没有接话。 他就这么趴在石缝里,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陈微,看了足足三息。 片刻后,孙悟空咧嘴笑了:“陈院长,俺老孙可算是知道,为何那杨戩,眼高於顶,最后却愿意把亲妹子嫁给你了。” “就凭你这份滴水不漏的性格,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记仇也记恩。这三界之大,天上地下,你去哪吃不开?” “大圣谬讚了。”陈微站起身,掸了掸常服下摆沾染的枯草屑,“酒已送到,下官公务繁重,就不在此多留了,咱们改日再敘。” “陈院长。”孙悟空喊了一声。 陈微刚转过身,脚步微顿。 孙悟空趴在石缝里,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山高路远,保重!” “大圣保重!”陈微头也没回,只抬起右手,背对著五行山挥了挥。 一仙一猴,就此背道而驰。 一个扶摇直上,重返三界权力的中心,一个被压在五座山峰之下,定定的望著天际越来越小的背影。 孙悟空祝陈微在官场的深渊里保重,陈微祝孙悟空在西行戏台子上保重。 在这三界活著,谁都没比谁自由。 压在猴子身上的,是看得见的五座石头山,压在陈微身上的,是看不见的人情世故与权力交锋。 说到底,都在大山里从未走出去半步,大家,都在这三界熔炉里打滚罢了。 山高路远,莫问前程。 正是: 五行有石压顽猴, 案牘无形困公侯。 莫信西行成正果, 青云高处亦如囚。 …… 三十三重天,玉清坊,陈府。 陈微按下云头,落在自家內院,去了一趟碧波潭,又去了一趟五行山,虽然没动手,但耗费的心神一点不比斗法少。 他刚跨进院门,一声呼唤传来:“夫君!” 陈微抬头看去。 只见杨嬋快步从內堂走了出来,连身边的侍女都没带,眼角眉梢全是笑意,一上前就紧紧拉住陈微的胳膊,將其拉到庭院一旁的避风迴廊下。 “怎么了这是?”陈微顺手揽住妻子的肩膀,见她这副激动得像个小女孩的模样,疲惫顿时消散了大半。 杨嬋左右看了一眼,这才把手覆在隆起的小腹上:“夫君,咱们的孩儿!” “是孩儿又调皮了吗?”陈微故意板起脸,凑到杨嬋的小腹前,装腔作势说道:“这小傢伙,仗著舅舅疼他、道祖赐药,越来越不讲规矩了。待为夫教训教训他,让他成天折腾,欺负娘亲!” 说著,他伸手在小腹上轻轻点了一下。 杨嬋拍开陈微的手,嗔怪道:“你休要胡说,他们都很乖的!” “那就好,乖就…”陈微顺口应答著,话说到一半愣住了,脑子嗡嗡作响。 杨嬋刚才用的词,不是他,而是他们。 他们? 两个? “嬋儿…”陈微指著杨嬋的肚子,瞪大眼睛:“你刚才说…他们?” 第278章 此事,需要三圣母同意 杨嬋看著自家夫君这副呆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起初我也疑惑,腹中的胎息忽然一分为二,起初嚇坏了,还以为孩儿出了问题,静坐调息结束后,孩儿们不仅没事,还能与我心意相通。” 她说著,语气里透著掩饰不住的欢喜 两个! 双胞胎! 这在凡间是喜事,在子嗣艰难的仙家,那更是万载难逢的大喜事! 陈微还没欢喜多久,眉头微微皱起:“不对啊,我是不是忘了哪个环节?总觉得...没那么巧合。” 好似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越想越觉得哪里有问题,但一时间又想不出。 “哎呀,你发什么愣呢?”杨嬋拉著陈微的衣袖,往自己身边拽了拽,满脸骄傲,“別瞎琢磨了,快,把耳朵贴过来,听听孩子的声音。” 陈微回过神,弯下腰,小心翼翼的將耳朵贴在夫人的小腹上。 没有心跳。 或者说,心跳声被玄妙的道声音掩盖了。 “嗡——嘛——” “这是道音?”陈微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这腹中的两个孩儿,连形体都还没完全长开,居然已在胎息之中自发引起了大道共鸣? “听见了吧?”杨嬋得意的扬起下巴,露出两颗小虎牙。 “听见了,听见了……”陈微连连点头,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只要孩儿没事就行,两个就两个。 就在夫妻俩沉浸在惊喜中时。 “唳——!”一声清亮高亢的仙鹤嘶鸣,从陈府外传来。 陈微立马站直了身子,这仙鹤的叫声他太熟悉了,是太白金星的专属坐骑。 老领导来了! 陈微心思电转,太白金星平日里有事,都是派仙童把他叫去议事,今日怎么一反常態,连个招呼都不打,亲自上门了? 难道,又出事了? …… 片刻后,陈府待客正堂。 薰香裊裊,茶香四溢。 太白金星一袭白袍,稳稳的坐在客座上。 杨嬋今天没有待在后院,亲自端著托盘走了出来,將刚泡好的仙茶,放在太白金星手边的方几上:“星君,请用茶。” 放完茶,她没有退下,而是紧挨著陈微坐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姿態端庄,落落大方。 这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在老领导面前,杨嬋拿出三圣母的气度,不卑不亢,给足自家夫君一家之主的绝对面子。 官太太的政治素养,展现得淋漓尽致。 太白金星端起茶盏,掀开茶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笑呵呵道:“清泉啊,看三圣母这气色,养得极好啊,看来,孩子也是极好,老朽就放心了。” “谢星君关心,”陈微身子微微前倾,拿出下属匯报工作的標准姿態,“托大天尊和星君的福,嬋儿最近身体无恙,胎儿的各项情况嘛,也稳中向好。” “只是,不瞒星君您说,嬋儿这腹中……孕育的乃是两个孩儿。” “双胞胎?”老星君目光在杨嬋的小腹上转了一圈,震惊道,“哎呀!清泉啊,你小子可真厉害啊!仙家受孕本就难如登天,双胞仙胎,这在天庭的玉简记录里,多少个元会都不曾见过了!” “大喜事!这可是三界的大喜事啊!看来老朽今日这趟门,是来对了,刚巧沾了你们陈府的喜气!” 陈微陪著笑,等太白金星的情绪平復了一些,这才將话题引向正轨:“星君日理万机,今日亲自登门,不知是有何要务吩咐下官?” “清泉啊。” “確实有桩事,此事干係重大,旁人去办老朽不放心,需要你亲自去下界解决。” 太白金星收起笑容,將茶盏搁在桌上。 陈微没插话,静静地听著。 太白金星顿了顿,轻声道:“当年大天尊身旁的捲帘大將,可还有印象?” 陈微点了点头。 当然有印象,因为打破了一个琉璃盏,被大天尊打下凡间,每七日还要受一次飞剑穿胸之苦。 “捲帘被贬下界,受了些苦楚,他在下界过得不太如意。”太白金星用了一个极其委婉的词汇。 不太如意? 陈微心里疑惑,天庭的卷宗他可是看过的,那捲帘大將在流沙河占水为王,过得不要太快活,何事不如意? “此事牵扯颇深,既关乎大天尊脸面,又涉及到灵山。”太白金星看著陈微,语气放慢,“本来老朽的意思,是擬一道摺子,让你到凌霄宝殿去一趟,领了这差事去下界走一遭。” “可大天尊听闻了此事,特意拦下了摺子。” “大天尊说,三圣母如今正怀著身孕,正是需要照顾的时候,因此,大天尊特令老朽亲自上门一趟,听听三圣母的意见。只有三圣母点了头,確认府上无碍,老朽才好正式派你下界。” 此话一出。 陈微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把这番话掰开揉碎,咀嚼了个通透。 他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这趟差事绝对是个烫手山芋,捲帘大將可是大天尊的前任近臣,打轻了不管用,打重了伤大天尊的面子。 而且,如今杨嬋又有身孕,把他这个当丈夫的派去出远门干活,不近家,怀著孕的女眷心里多少会有些不乐意,容易生出怨气。 所以,大天尊没有下旨强压,而是让老星君亲自上门徵求意见。 这在官场上,叫作软派差。 若是真顺著杆子往上爬,说夫人怀孕我走不开,那就是不识抬举,自绝前程! 这差事,陈微必须得去,而且还要得感恩戴德。 陈微张了张嘴,正准备表態接下这差事。 太白金星手一摆:“清泉,此事,需得三圣母先表態。” 陈微一愣,心想这趟差事不简单,需杨嬋点头同意,才能拿到更大的背书? 他和老星君对视一眼,默契一到,隨即念头通达了。 杨嬋思索片刻,开口了:“星君,清泉乃是天庭仙官,食的是天庭的仙俸,既然是派下来的差事,自当义不容辞,这世间的道理,理应是先公后私,我虽有孕在身,也绝不会拖了清泉的后腿,误了大天尊的公事。” 这番话,把陈微想说的都说了,他都忍不住在心里给家夫人竖大拇指。 完美! 这觉悟,这表態,不愧是大天尊的外甥女。 果然,太白金星闻言,抚须大笑起来:“好好好!三圣母深明大义,真乃仙家女眷之典范!大天尊若是听了这番话,定然十分欣慰。” “三圣母,你若是在府里有什么需要,或者遇到什么难处,尽可跟老朽讲,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把家里顾好了,清泉在下界办事,才能更专注,不是吗?” 这话说得通透。 你让我省心,我就让你的前途省心。 陈微跟著站起身,拱手领命:“下官即刻启程,定当妥善查办。” 眼看事情敲定,太白金星正欲起身离开。 “星君且慢。”杨嬋却冷不丁开口,“您方才说有什么需要尽可开口,嬋儿这里,倒还真有一桩小小的难处,想厚顏向星君討个恩典。” 太白金星停下脚步,和蔼道:“三圣母但讲无妨。” 杨嬋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嘆了口气:“清泉他平日里拿的是笔桿子,如今要赤手空拳去办差,伤了是小,若是坏了天庭和灵山的大局,那可如何是好?” 太白金星在官场混了多少个元会,一听这味儿就明白了。 这丫头是借著肚子里的双胞胎和刚才表態的功劳,在这里敲天庭的竹槓呢。 老星君哈哈一笑,问道:“那依三圣母的意思?” “好差事配好刀呀。”杨嬋眨了眨眼,笑道,“为了防止地方神仙推諉扯皮,可否赐下先斩后奏、临机专断的金牌?不然,嬋儿如何能安心养胎呀?” ...... 【求好评、求小礼物!大家都点点催更呀!让数据爆起来!不然书就要被养死了!】 第279章 上有所好,下必从之 “好一个好差事配好刀!”太白金星端著茶盏的手稳如泰山,连半滴茶水都没再洒出来,“三圣母既然开了金口,必须是有求必应。” 这叫什么? 这就叫懂规矩,会办事。 杨嬋敢开这个口,凭的是她的身份、她肚子里那对让大天尊都得侧目的双胞仙胎,更是凭著刚才那番先公后私的表態。 太白金星云袖一挥,巴掌大小、通体暗金色的令牌落在陈微面前。。 令牌正面刻著御字。 “清泉。”太白金星看向陈微,沉声道,“御令你且收好,此差事错综复杂,涉及方方面面,你持此令下界,可便宜行事。但切记,刀可以亮,怎么砍,砍多深,需妥善处置。” 陈微双手捧起令牌,神色郑重:“下官明白,定不辱命。” …… 陈微一路將太白金星送至府邸大门外。 云海翻腾,天风浩荡。 临行前,太白金星转过身,大有深意地看了陈微一眼:“清泉啊,你这位夫人,可不简单。” 陈微微微低著头,连连拱手。 他心里门清得很,杨嬋表面看起来柔柔弱弱,八成都是装出来的,这位姑奶奶真发起火来,宝莲灯一亮,寻常仙人都得退避三舍,哪里是需要別人操心的主? 当面去敲老领导的竹槓,完全是为了他在下界办差能有一道护身符。 自家夫人,终究是为自己好。 这份情,错不了。 “星君提点的是,下官受教。”陈微恭敬回话。 太白金星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有她在內府替你稳著,往后你在天庭的日子啊,长著呢。” 说罢,老星君抬手掐了个诀。 “唳——”一声鹤鸣划破云霄,一只体態修长、羽毛洁白如雪的仙鹤从云层中俯衝而下,停在府邸门前的玉阶上。 仙鹤虽然神骏,但天庭遍地奇珍异兽,算不上什么显赫坐骑。 太白金星翻身坐上鹤背,正欲离去。 陈微里有些奇怪,以老星君的品阶和地位,平日里出行,都是八宝云车,今日这趟差事如此隱秘且重要,为何不坐云车,反而骑只平平无奇的仙鹤? 太白金星何等毒辣的眼力,一眼就看穿了陈微的心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怎么?是不是疑惑,老朽今日为何不坐那八宝云车,偏要骑这仙鹤?” 陈微故意装了个傻,揣测道:“莫非是星君觉得,驾鹤乘风,更显我仙家瀟洒本色?亦或是这仙鹤遁速极快,方便星君体察下情?” “哈哈哈哈……”太白金星听完,指著陈微笑道,“你这滑头,老朽骑仙鹤,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大天尊,近来也爱骑仙鹤。懂了吗?” 陈微愣了半息,隨即豁然开朗。 上有所好,下必从之。 不抢风头,不搞特殊,与天庭最高权力保持绝对的一致,这才是最大的正確。 法宝、排场,在绝对面前,都是虚的。 只有让上位觉得你跟他在一个步调上,你才是自己人。 “下官,受教了。”陈微这一次的拱手,比之前都要深。 还得是老星君,通透。 仙鹤振翅,太白金星的身影融入茫茫云海之中。 …… 半个时辰后,南天门外。 陈微换上暗金色的稽查院官服,在他身后是萧火火和石浩,再往后,是一百名精挑细选的稽查院精锐仙官,个个气息內敛。 不远处,杨嬋站在一架云车旁,眼神不舍。 陈微衝著夫人微微点头,隨后转过身,大袖一挥:“出发!” 浩浩荡荡的钦差队伍,出了南天门,直奔下界而去。 云车之上,陈微从袖中摸出玉简——是关於流沙河与捲帘大將的绝密卷宗。 流沙河。 此地前后横贯八百里,上下不见底。 水流湍急,鹅毛浮不起,芦花定底沉,最关键的是,它是南赡部洲和西牛贺洲的地理分界点,也是佛道接壤的缓衝地带。 在这地方办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卷宗上写得明白。 捲帘大將因失手打碎琉璃盏,被按律打了八百鞭,贬下凡间,发配到流沙河,原本,就是个天庭內部下放的常规流程,俸禄、香火不断,大家心照不宣。 只要捲帘在这流沙河熬上些年头,大天尊一个旨意就回来了。 坏就坏在,这流沙河的地方基层神仙,太不懂事了。 卷宗里的记录:地方水神和土地,一看捲帘被打下凡间,每七日还要受那飞剑穿胸之刑,便以为大天尊近臣彻底失势,是个可以隨意拿捏的软柿子。 於是,剋扣捲帘仙俸、断香火供奉,平日里更是冷眼相待,各种排挤。 捲帘咽不下这口恶气,直接打杀地方神仙,那是死罪。 於是,他直接撂了挑子。 “你不让我好过,大家就別过了!”捲帘丟下狠话,就钻入八百里流沙河中。 流沙河是取经的必经之路。 灵山为探路,提前派九个有著大气运的取经人来试水。 结果,捲帘大將守在流沙河里,来一个,他吃一个,整整九个取经人,全被他生吞活剥,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只留下九个头骨。 被他用绳子一串,掛在脖子上当项炼。 这一吃,事情闹大了。 佛经东渡被卡在流沙河,一步都推不动。 最惨的是天庭的司时殿,反覆修改时盘,好一阵忙活,头髮都愁白了一大片。 陈微合上玉简,忍不住摇头。 基层神仙哪来的胆子,敢跟捲帘过不去? 背后,定有蹊蹺。 捲帘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把取经人当花生米吃,摆明就是在向大天尊喊冤。 “院长,前方就是流沙河地界了。”萧火火立在云车外,小声朝窗口稟报。 陈微收回思绪,神识探出,只见下方的广袤大地上,一条浑浊不见底的黄沙大河横亘在大地之间。 河水翻滚,泥沙俱下,隔著老远都能闻到刺鼻的腥风。 “先停云头。”陈微摆了摆手,没有急著下令去拿人,“事情的根子不在捲帘身上,取经人过不了河,怨不得他。” “去,持我的手令。把这八百里流沙河沿岸的所有水神、河伯、土地,无论大小,全给本官提溜过来。” “本官今日不急著降妖,先跟他们查查这流沙河的帐。” 第280章 流沙地界,都是好买卖 流沙河水神府內,一阵鸡飞狗跳。 前院公事房里,水神府的主簿急得满头大汗,扯著嗓子冲小吏们咆哮:“快!都快点!把百年內所有的流水玉简,全部给本官造好!每一笔帐都得平上!” 十几个小吏盘腿坐在地上,面前堆著小山一样的空白玉简。 个个双眼通红,指尖神识狂涌,正狂往玉简里刻录虚假的往来帐目。 “大人!”一个小吏举起玉简,声音带著哭腔,“辛未年到癸酉年这三年的河道修缮费,库房里根本没有记录啊!连个草稿都没留!” 主簿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没记录?没记录你不会现写吗?!从隔壁山神庙的帐上借个名目,就说那三年水流湍急,经费全用来买定水石了!死脑筋!” 小吏被打得一缩脖子,赶紧低头继续刻。 主簿烦躁的在屋里踱步,顺手从旁边桌上抓起一块刚刻好的百年香火功德匯总玉简,准备检查一番。 手刚一碰上去。 “这么热?” 主簿瞪圆了眼睛,破口大骂:“怎么回事?!这玉简怎么烫得跟刚出炉的烙铁一样?!” 负责这块玉简的小吏,委屈道:“大人,要做的玉简太多,这块是刚炼製出来的,还没来得及降温,就要做文书了。” “乱来!”主簿一巴掌拍在案桌上,怒吼,“陈院长是何等眼力?这不明摆著告诉钦差,咱们在现编帐本吗?!” 小吏们面面相覷,一时不知所措。 “还愣著干什么!”主簿指著后院,“快!端几盆寒泉水过来!把刻好的玉简全给我扔进去过过水!降降温!!” 小吏如蒙大赦,抱著滚烫的玉简往后院跑去。 …… 水神府邸深处密室內。 密室正中央,摆著张大圆桌,流沙河水神郭豪坐在上首,在他左右两侧,围坐著一干流沙河的基层神仙。 有管地皮的土地爷,有管山头的山神,还有负责水面巡逻的河伯。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基层神仙,一个个面如土色。 土地田守诚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焦急:“豪哥,这可怎么办啊!南天门那边传来的准信,这次是陈院长亲自带队,不好糊弄啊!” “咱们这流沙河的帐目,是个什么底细,大家心里都有数,经不起查!” 旁边的山神也跟著附和:“是啊豪哥,要是被翻出来,咱们有一个算一个,全得倒霉!” 郭豪眼皮都没抬一下,紧不慢的撇去茶水表面的浮沫,吹了吹热气:“急什么?陈院长要来查帐,你们就嚇成这副德行,我问你们,陈院长是清官吗?” 此话一出,眾仙面面相覷。 陈微是清官吗? 要说他贪,貌似也没有超出仙官品阶之外的排场,可要说清廉,这位主儿升迁的速度快得邪乎,手里经办的案子,全都是和稀泥、搞平衡的绝活。 清不清,得看情况。 郭豪见眾仙不说话,冷哼了一声:“大家把心放回肚子里,不慌,上面的尊神们已经知道此事了,正在疏通关节。” “陈院长下来,说白了,也是走个过场。” “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低调,从今日起,流沙河水面上的买卖全部停停,告诉做运输的各路妖王,都给我安分守己,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驾著云船乱跑,撞了陈院长的刀口,本神先活剐了他!” 田守诚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豪哥,那帐目的事……” “帐目?他要查就让他查!” 郭豪眼中闪过老辣的算计,“陈院长大老远跑一趟,总得拿点东西回去交差。咱们就准备些无关痛痒的错漏,挑几个平时手脚不乾净的底层小妖,当替死鬼交上去。” “陈院长有东西交差,咱们演苦肉计,大家面上过得去,差不多就得了。” 眾仙一听,细细咀嚼著这番话,顿时觉得茅塞顿开。 再者,郭豪虽只是个地方水神,但来歷可不小,虽然官阶跟陈院长没法比,但天庭的弯弯绕绕,池子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上面的尊神们互相牵制,总不能真把流沙河掀个底朝天,撕破脸吧? 真撕破了脸,谁的面子都不好看。 “豪哥英明!咱们这就下去安排,一定让陈院长查得顺心,查得满意!” 田守诚满脸堆笑,长长地鬆了口气。 …… 与此同时。 流沙河云层深处,一架通体玄色的云船,静静悬停在罡风之中,云船內部,空间宽敞,陈微端坐在书案后。 “大人,情况基本查清楚了。” 萧火火將一枚玉简摆在案头。 这正是稽查院暗探先行一步,在流沙河地界摸排出的绝密情报。 陈微拿起玉简,粗略地扫了一遍。 半晌后他放下玉简,表情玩味:“界河,就是捞偏门的好地方啊。” 流沙河的地形太特殊了,横贯八百里,正好卡在南赡部洲和西牛贺洲之间,歷来就是进行各种地下倒卖的通道。 玉简里查得明明白白。 这流沙河的基层神仙,从水神郭豪到各路土地、山神,全都是一路货色,利用仙官职权,在流沙河设立暗卡。 明为防止妖祸,实则赚了个饱。 而各路妖王则驾著改装的云船,借著浑浊的黄沙掩护,在河面上疾驰交易。 其实,陈微非常理解黑色地带的存在逻辑。 天庭的三界交易阁虽然品质有保证,但就是手续费太高,其中的法宝买卖、丹药抽水高得离谱,普通的仙家、底层的妖仙,辛苦积攒几百年的功德,进去买件像样的兵器,转眼就得被抽走一半。 流沙河虽然风险大点,但利润丰厚。 最关键的是没有三界交易阁赚差价,反而更便宜一些。 哪个仙家不想用便宜又好用的货? 谁的香火功德是大风颳来的? 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陈微比谁都懂,只要按时打点上下、不搞出大乱子,他也懒得去断大家心照不宣的財路。 但理解归理解,这帮错就错在太过於贪婪,贪到了没脑子的地步。 玉简上的最后一卷,记录了捲帘的状况。 堂堂大天尊的前任近卫,被打下凡间受刑,原本是有天庭定额发放的基本安家仙俸的,这是大天尊念旧情。 结果呢? 郭豪这帮神仙,看捲帘落魄,居然合起伙来全都给贪污、剋扣了乾净? 捲帘为了活命,为了报復,还能干什么? 只能吃。 而且专挑灵山重点培养的取经人。 “院长。”萧火火见状,上前一步,“暗探匯报,郭豪那边已经停了水面上的云船,正在府邸里赶製百年的假帐,还准备几个妖当替死鬼。” “替死鬼?” 陈微听罢,轻笑了一声:“大天尊让老星君亲自去我府上请,还赐了先斩后奏的牌子,拿几本刚过水的假帐和几个散妖来把我打发了?” “传令。” “云船原地不动,驻扎云端。” “石浩,你带五十仙官去水神府邸,告诉郭豪,半个时辰內,流沙河沿岸所有正副神职来见本官。” “若是半个时辰不到……” “就地革职,雷火锁链穿琵琶骨,直接拖过来!” 第281章 你们在地方上,到底是怎么搞的嘛?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 以流沙河水神郭豪为首,土地爷田守诚、两岸山神、巡河水伯等一干基层正副神职,排著队走进了主舱。 这帮平日里在流沙河呼风唤雨的豪强,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微正低头翻阅著手里的卷宗。没有抬头,也没有赐座,甚至连一杯润嗓子的粗茶都没让上。 就这么晾著。 地方神仙们站成一排,谁也不敢先说话。 天庭官场上的规矩他们懂,上官不发话,就是最直白的下马威。 晾得越久,说明事情越难办。 郭豪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觉得不能一直这么僵著,总得先开口探探底,他往前迈半步,脸上挤出諂媚的笑容,“下官郭豪,率地界同僚,拜见……” “哎。”陈微抬起一只手,打断郭豪的开场白。 郭豪的话被卡在嗓子眼里,憋得老脸微红,只能尷尬的保持著拱手的姿势。 陈微將手里的卷宗合上,隨手扔在桌面上,这才缓缓抬起眼皮:“客套话就免了。本官这次下来,时间紧,任务重,没空听你们歌功颂德,你们在流沙河乾的那些事,本官基本了解了。” “说说吧。” “是谁主张剋扣捲帘的仙俸的?” “连吃了灵山九个取经人!九个!你们在地方上,到底是怎么搞的嘛?” “这等恶劣的事件,让灵山的佛祖菩萨们怎么看咱们?!让大天尊的脸面往哪放?!” 陈微说完,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陈微厉声喝问。 这一巴掌,就像是拍在了眾仙的天灵盖上,后面几个道行浅的河伯,嚇得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去。 土地田守诚更是浑身一哆嗦,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 郭豪强行稳住心神。 这时候绝不能露怯,只要咬死不认,把水搅浑,这买卖就有得做。 郭豪硬著头皮,朝陈微拱手道:“陈院长息怒!此事確有缘由啊!下官等对捲帘,一向是敬重有加,处处照拂的,只是这流沙河地处偏远,常年水患不断,仙俸的调拨存在歷史遗留问题,手续上还在走流程,绝非故意剋扣。” “至於九个取经人,更是误会!” “大人有所不知。流沙河里水脉复杂,常有不知名的大妖巨怪从暗流中窜出,捲帘初来乍到,可能是一时没適应水土,又或许是受了刺激,神志不清。 “下官目前已成立专项排查组,正在对整条河道进行地毯式的排查,务必给天庭和灵山一个交代!” 一大通废话洋洋洒洒,说了等於没说,把责任推给歷史遗留、流程问题。 陈微就静静看表演,没有打断。 直到郭豪把这套说辞背完他才点了点头:“嗯,说得很详细。所以说,就是你带头乾的?” 郭豪一僵,懵了。 官场上的交锋,向来不都是互相推諉扯皮,最后找个折中的台阶下吗? 这陈院长怎么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自己刚才铺垫了那么多客观原因,居然一句都没听进去,就扣帽子? “不!大人!”郭豪慌了,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下官万万不敢啊!这绝对是谣言!下官和捲帘一见如故,关係极好,逢年过节还去探望,下官怎么会害他呢!” 陈微摆了摆手,制止了辩解:“好了好了,谁忠谁奸,本官清楚,你们也不用费尽心思,安排心腹往本官的这艘云船上送好处、递条子。” “告诉你们,一概不要。想都別想。” “此次本官持御令下来,不仅要查,而且要查出一个水落石出!” 郭豪见陈微油盐不进,软的不吃,心里也发了狠。 “大人!您是钦差,您要查帐、查案,那是天经地义,咱们地界上的所有仙官,必定无条件配合!” “可是大人,这八百里流沙河是界河,若是把上上下下的仙官都协助调查,这地界上的防务怎么办?” “万一在此期间,妖族趁势作乱,这责任,可就麻烦了。” 拿维稳来要挟钦差。 这是地方神仙对付天庭仙官最常用的手段,要是乱来,地方上就得乱,到时候天庭的仙官也吃不了兜著走。 法不责眾。 全端了,流沙河的稳定谁来管? 陈微深深看了郭豪一眼,缓缓说道:“那就杀。” 乾脆。 利落。 一干基层地方神仙头皮发麻,皆是不知如何应对。 短暂的惊惧过后,郭豪在心里暗暗冷笑。 吹什么牛呢? 真要查出点什么,把流沙河上下全给办了,这不是明牌告诉三界,天庭的基层全烂透了? 这不是当眾打大天尊的脸吗? 陈微这种靠和稀泥爬上来的官僚,绝不敢把事情做得这么绝,现在不过是在虚张声势,想多要好处罢了。 想通此道,郭豪又不慌了。 陈微將眾仙微表情尽收眼底,火候差不多了,弦绷得太紧容易断,得给他们点时间回去互相猜忌。 “好了。” “诸位回去吧。都给本官待在各自的府邸里,隨时准备好接受问话,没本官的准许,谁也不准离开流沙河半步。” “送客。” 石浩上前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郭豪等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个礼,转身鱼贯而出。 …… 夜幕降临。 流沙河上空的罡风变得越发凌厉,吹得玄色云船微微晃动。 主舱內灯火通明。 “……家里一切都好,你安心办差,莫要分心。”传音符里,传来杨嬋温婉的声音。 “知道了,夫人早些歇息。”陈微面带柔色,切断了传音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舱门被推开。 萧火火先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正是白日里被嚇得半死的流沙河土地——田守诚。 白天的审问结束后,郭豪回去安抚了眾仙,让他们不要自乱阵脚,但田守诚这种没背景、没靠山的底层土地,心里虚得要命,深知一旦出事,自己绝对是被推出去顶缸的替死鬼。 思前想后,他决定趁著夜色,偷偷来云船上投诚,交底牌保命。 “下官田守诚,见过大人!”田守诚一进门,头都不敢抬。 “田大人啊。”陈微的声音很温和,跟白天的冷酷判若两人,突然,他的手腕好似没拿稳,微微一抖。 “啪。” 玉简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好摊开在田守诚的膝盖前。 田守诚低头看去。 玉简上,密密麻麻罗列著一排名单,最上面写著四个大字:擬定查办。 而在名单的第二行,田守诚的名字竟被硃砂笔画了个圈? “嘶——”田守诚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头皮发麻。 名单都已经擬好了? 陈微不是来查帐的,在天上就已经定好了谁该死? 陈微指尖一弹,玉简飞回了他的手中:“田大人,深夜造访本官的云船,所为何事呀?” “大人我...”田守诚正要说话。 “且慢,”陈微又打断了他,看向萧火火,“火火,上次的案件如何了?” 萧火火何等机灵,跟在陈微身边这么久,立刻心领神会。 他躬身回道:“稟大人,都办妥了,犯案的仙官,连同涉事包庇的亲族老小,昨日已全部押上了斩仙台,褫夺仙籍,剔去了仙骨。” “哎呀,属下在旁边看著,都替他们心痛。” “在下界苦熬三千年,费尽心思才修得正果、位列仙班,结果就差这最后一步,没守住底线,落了个灰飞烟灭的下场,满盘皆输啊。” “咔,雷光一闪,千百年打拼成空。” “嘖,实在是可惜千百年的道行。”陈微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拨弄著浮沫,喝了一口后,他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如沐春风,“对了,田大人,你方才是想跟本官说什么来著?” 田守诚只觉得一股寒气冲天灵盖,牙关都不受控制上下打颤:“我...我要立功!” ...... 【求好评、求小礼物!大家都点点催更呀!让数据爆起来!不然书就要被养死了!】 第282章 老资歷就是通透 田守诚猛提一口气,抬头:“大人!下官要检举!下官要戴罪立功!全是水神郭豪一手操办的!下官冤枉啊!” 陈微没有说话,只是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做了个继续说的手势。 田守诚不假思索,疯狂往外倒:“郭豪在流沙河一手遮天,上面拨给捲帘的仙俸,全被截流了!他不仅不给,还暗中指使巡河水伯,三天两头去下黑手,断了捲帘的香火供奉。” “还有水面上的云船!” “都是郭豪授意各路妖王私自改装的,在这八百里界河上倒卖法宝丹药,大头全进了他郭豪的私库!” “捲帘急了眼,才酿成大祸。” 一桩桩,一件件,田守诚犹如竹筒倒豆子,把郭豪扒得乾乾净净。 陈微静静的听完,表情没有丝毫起伏:“田大人,口说无凭。本官办案,讲究铁证如山,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有有有!”田守诚见陈微鬆了口,往前凑了半步,“郭豪做事向来留一手,下官也留了个心眼,他这些年剋扣仙俸的私帐,还有跟云船妖王分成的契约,下官都暗中拓印了一份。不仅如此……” “郭豪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是因为他在天上有靠山!下官手里,还有郭豪与天上某位尊神往来的信物和传音玉简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著……” “停。”陈微抬手,截断田守诚的话头。 田守诚愣愣看著陈微,隨即反应过来。 差点,就犯下了死罪! 上面天庭尊神的名號,哪是能隨便说出来的? “田大人,你是不是记错了?”陈微见状,话锋一转,“如此欺上瞒下、私设关卡的泼天大罪,依本官看,分明就是郭豪一人利慾薰心,瞒著天上,私自所为。” “田大人,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此事,可是郭豪一人所为?” 田守诚虽只是个底层土地,但能在流沙河这等险恶之地活到现在,绝不是个纯粹的蠢货。 不准往上咬,只办郭豪,不掀桌子。 要把案子闭环在流沙河这,如果他把天上的神仙扯出来,那今晚走不出这扇舱门的,就是自己。 想通了这一层,田守诚连连点头,如同小鸡啄米:“没错!大人英明!下官刚才是一时记岔了!这桩桩件件,全都是郭豪一人瞒上欺下、独断专行所为!” “嗯,这就对了。”陈微满意的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田大人深明大义,弃暗投明,本官记你一功。去吧,带萧神將走一趟,把你说的证据,拿回来。” 萧火火上前,单手扣住田守诚的肩膀,笑道:“走吧,田大人。夜长梦多,咱们动作得快点。” “是是是,萧神將这边请。” “別紧张嘛,又不是把你全族老小押上斩仙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是...”田守诚嚇得直哆嗦,也不知这步棋,走得对不对。 其实,並没有选择。 ...... 待萧火火和田守诚离开后,陈微心念一动分出化身,隨即化作清风,悄无声息地遁出云车,直奔三十三重天而去。 这件案子,到了这里,已经非常清晰了。 核心不是郭豪,而在於背后的势力,以及流沙河的买卖。 陈微很清楚来的目的,第一,天庭和大天尊的脸面不能丟,捲帘受的委屈必须平反,把欺压捲帘的罪魁祸首伏法,大天尊的面子才能圆回来,灵山那边也才能交代。 第二,流沙河地界上的买卖,绝对不能中断。 天庭上下,不知道有多少神仙、星君,都在流沙河的买卖中掺和。 捣毁? 那是愣头青才干的蠢事。 砸了满天神佛们的饭碗,此事万万不可做。 所以,这盘棋的解法只有一个:丟车保帅。 保留流沙河的通道,安抚天庭高层,给大天尊和灵山一个完美交代。 这黑锅,郭豪背定了。 但他毕竟是水部的仙,打狗还得看主人,要动郭豪,得先跟水德星君打招呼。 …… 水德星君府邸外。 仙雾繚绕,瑞气千条。 水德星君与火德星君,是天庭里资歷极老的一批大能,手握实权。 郭豪能在流沙河把买卖经营得风生水起,靠的是谁? 流沙河是天庭的水脉,管理三界水脉最高尊神正是水德星君。 彼此间的关係,不言而喻。 府邸大门外,两名水部天將正持戟而立。 忽然,一道青衫身影慢悠悠的踱步走了过来。 两名天將定睛一看,赶紧收起兵刃,抱拳行礼:“见过陈大人!” 来者正是陈微的化身。 “辛苦了,”陈微笑呵呵的打了个招呼,“劳烦通报一声,就说稽查院陈微,顺道路过,特来拜望老星君。” 提著果篮上门,是个极其微妙的信號。 这代表不是公对公的正式问询,而是私对私的走动。 不多时,府门大开。 水德星君亲自迎了出来,满面春风的拉住陈微的手:“哎呀!清泉老弟!你这可是稀客啊!什么风把你给吹到我这清水衙门来了?” “老哥说笑了,早就该来拜望,只是衙门里琐事太多,一直脱不开身。”陈微顺手將果篮递给旁边的仙童,笑著应答。 双方寒暄著步入正堂,分宾主落座。 仙童奉上御赐的仙茶,退了出去,顺手掩上正堂的大门。 水德星君端起茶盏,笑眯眯的看著陈微,像他这种活了不知道多少个元会的老资歷,心里早已明了个七八成。 陈微无事不登三宝殿,提果篮来,绝对有事。 陈微也没有绕弯子,吹了吹茶水,像是聊家常一般拋出了话头:“老哥,实不相瞒,老弟我这几日没在天庭,奉了大天尊的御令,在下界办一桩小差事。这不,刚抽出点空,就赶紧来看看老哥。” 水德星君眉毛微微一挑:“哦?能让老弟亲自下界去办的,可不是什么小差事吧?不知是哪处地界,这般不长眼?” “流沙河。”陈微放下茶盏,吐出三个字。 “哎呀!”水德星君拍了一下大腿,满脸的愤慨,“流沙河?老弟啊,那穷山恶水的地方可不太平,妖气衝天!你下去办差,多危险啊!老弟,是否需要老哥从水部调遣一队天河水军下凡,协助你缉拿妖邪、整顿防务?” 陈微听著这番话,心里暗暗讚嘆。 到底是老资歷,一听风向不对,立刻主动提出派兵协助,是在表明態度:水部跟稽查院是一条心,绝对配合。 但这还没完。 水德星君接著说道:“清泉老弟啊,你是不知道,下面这帮基层的小神仙,最是过分,有个神职,就在下界扯虎皮做大旗、胡作非为!以为天庭的法度是摆设不成?!” “老弟,你跟哥哥透个底。” “是不是有打著水部的旗號,或者给老弟吹妖风的小仙?““ “如有,老弟你千万別有顾虑!只管秉公办理,该抓抓,该杀杀,水部绝不姑息一个坏人!” “流沙河的管理,也应有司法神殿、稽查院的管理。” 老资歷就是通透。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郭豪隨便杀,只要火不烧到水部,流沙河的买卖大家一起分。 第283章 道友,你受委屈了 三十三重天的茶,凉得极快。 陈微的化身悄无声息遁回玄色云船,与闭目养神的本尊合二为一。 陈微睁开眼,嘴角带笑。 他和水德星君的非正式会晤,达成不可言说的交易。 流沙河的盘子保住了,水部的面子保住了,大天尊要的交代也拿到手了。 回味起来,这场高层默契中最讽刺的是什么? 是从头到尾,无论是提著果篮上门的陈微,还是大义凛然大骂基层乱搞的水德星君,谁都没有提过郭豪这两个字。 需要提吗? 完全不需要。 一个在基层水沟里扑腾的水神,不过是个隨时能丟掉、隨时能替换的弃子,基层多的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的小神仙,可谓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用的时候拿出来顶一顶雷,嫌碍事了,一脚踢开就是。 提他的名字,都显得三十三重天的大能们跌了份。 当然,小卒子也可以翻身。 但是,得靠缘。 搞定了上面,搬开水部这座大山,接下来,就得去搞定下面了。 当然,陈微要搞定的,不是已被单方面判死刑的基层小仙,而是流沙河里的苦主——捲帘。 “避水诀。”陈微身形一晃,淡青色光罩贴著官服撑开,直直坠入八百里浑浊翻滚的黄沙大河之中。 浑浊湍急的流沙河水遇到青光,自动向两边排开。 此地水流极恶,鹅毛浮不起,芦花定底沉,连条正经的活鱼都看不见,四周全都是腥臭的淤泥和暗流。 潜入水底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陈微就在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沟缝隙里,看到了捲帘大將的水府。 他停下脚步,忍不住连连摇头:“这叫水府?” 连两扇像样的大门都没有,就是几块破石头隨意垒成了一个拱门,上面掛著些水草的烂藤蔓,门前的石柱子断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连颗照明的夜明珠都捨不得镶。 水流一衝,直往下掉泥沙,透著一股子寒酸。 好歹也是大天尊跟前带过刀、站过岗、卷过帘子的近卫大將,就算失了宠被打下凡间劳改,怎么能住此等简陋洞府? 这帮基层小神仙,吃相实在太难看了。 天庭官场上的事,贪归贪,但好歹给捲帘留点面子,一点人情世故的余地都不留,这不是逼著老实人掀桌子吗? 就在陈微暗自感嘆时。 嗖——! 水府內,捲起一股妖风,泥沙被搅得浑浊不堪。 一道高大的黑影,手提乌黑粗壮的降妖宝杖,从破石头门里冲了出来。 “哪个不知死活的底层杂鱼,又来爷爷门前聒噪!今日拿你打牙祭!”伴隨一声雷霆般的咆哮,身影显露。 一头红焰发蓬鬆,两只圆睛亮似灯。 靛脸朱唇,青面獠牙。 最扎眼的,是他粗壮的脖子上,赫然掛著九个惨白森森的骷髏头,活脱脱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绝世老妖。 这妖魔举起宝杖,劈头盖脸就要砸下来。 显然是把来者当成三天两头来找茬、断他香火的巡河水伯。 陈微没有躲,背著手,面带微笑,呼啸的宝杖在距离他头顶三寸,停了下来。 “陈……陈大人?!”捲帘吸了一口凉气,惊呼出声。 陈微拱了拱手,语气熟络:“捲帘道友,许多年未见了。近来可好?” 许多年未见? 其实,陈微和捲帘根本就不熟。 当年捲帘因打碎琉璃盏被大天尊打下凡间时,陈微正好在两界山搞严打。双方连面都没见上几次。顶多也就是在通明殿外开大会时,远远打过照面,彼此知道有这么一號罢了。 但天庭的官场规矩就是这样,花花轿子人抬人。 眼下这状况,哪怕是第一次见面,也必须得是多年未见、甚是想念的老友。 捲帘听到这句文縐縐的道友,当场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降妖宝杖,又摸了摸脖子上一串头骨,再看看自己这青面獠牙、衣不蔽体的妖魔打扮。 羞耻感,涌上心头。 捲帘把降妖宝杖往后一丟,掐净衣咒。 砰! 一团白雾在水底炸开。 红头髮没了,青面獠牙收了,白雾散去后,是头戴金冠、腰悬玉带的魁梧武將,哪怕这身威风凛凛的鎧甲只是幻化出来的虚影,但这,就是捲帘最后的倔强。 正所谓,仙的脸面不能丟。 更何况,他曾经是跟在大天尊身旁、给三界最高领导卷过帘子的近臣? 在基层可以撒泼打滚当妖魔,但在天庭来的前仙友面前,这套做派太跌份了。 要脸啊。 陈微见捲帘这行云流水般的换装,心里给谈判下了定论:可以拿捏了。 不怕捲帘撒泼打滚,就怕他连天庭的皮都不要了,只要还捨不得这身官服,只要还想要大天尊近臣的脸面,只要心还在天庭体制圈子里打转。 事,就好办多了。 “捲帘道友,此地水冷。”陈微往前走了一步,笑道,“大天尊他老人家,心里其实一直惦记著你吶,咱们,进府聊聊?” 捲帘连忙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陈大人,请请请,里面请。我这水府眼下简陋了些,您千万別介意。那…那新的府邸目前正在筹划建设之中,下次您再来,绝不会是这般光景。” 他强行装了个蒜,给自己找台阶下。 陈微心里明镜似的,但绝不点破,官场上,看破不说破,是给彼此留的体面。 他反而笑了笑,顺著话茬捧了一句:“正所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嘛,本官看啊,你这水府就很好,返璞归真,颇有几分道韵。” 捲帘听了这话,赔著笑在前面引路。 可他这一弯腰奉承,不小心露出了破绽,那一串掛在脖子上、刚才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九个惨白骷髏头,顺著鎧甲的缝隙滑了出来,撞在一起发出脆响。 声音,格外刺耳。 捲帘急忙把串骷髏往后背塞,解释道:“陈大人,此物…此物当不得真,都是些粗劣的装饰品,平日里掛著辟水府邪祟的……” “本官懂。”陈微停下脚步,拍了拍捲帘幻化出来的鎧甲护肩,长长嘆了一口气,“捲帘道友,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一句委屈话,让捲帘眼眶都红了。 多少年了? 自打被贬下凡间,日日受那飞剑穿胸的极刑,还要被地方上小神仙刁难。 在这暗无天日的流沙河水底,他差点都要忘,曾经的自己,也是个堂堂正正、食天庭仙俸的正统仙官。 正所谓,时也命也。 有道是: 本是凌霄殿上仙, 流沙落魄度残年。 慌披旧甲遮罗剎, 骷髏错指作明璫。 第284章 落难必闯流沙河 流沙河底,水府正厅。 说是正厅,其实就是个稍微宽敞些的泥洞,中间摆张桌,全靠垫著两块鹅卵石才勉强放平。 陈微端著一只满是豁口的粗瓷茶盏。 这茶是捲帘大將在后堂磨蹭了小半个时辰才端出来的,茶水顏色浑浊,上面还飘著几根不知名的水草。 陈微面色如常,轻轻吹了吹水草,象徵性的抿了一口。 他为何要亲自下河来找捲帘? 道理很简单,就四个字:打狗看主。 捲帘是大天尊昔日带在身边、常伴左右的近卫,虽说因为打碎琉璃盏被发配下来劳改,但就算落魄了,那身上也盖著大天尊的印。 捲帘在这流沙河里一口气连吃了九个取经人,把佛门东渡进程给截停了。 灵山那边是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 没有佛陀降临,没有菩萨显圣,甚至连个跑腿的罗汉都没派下来捉拿妖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是灵山打不过捲帘吗? 当然不是。 灵山精得很,他们一眼就看穿捲帘的跟脚,大天尊的近臣犯了事,要是佛门的人下来动手抓了,那就是当眾打大天尊的脸。 所以灵山捏著鼻子认了,把问题交给天庭。 大天尊要处理此事,派个小角色肯定不行,左思右想之下,陈微最合適。 无他,自己人也。 陈微放下茶盏,轻笑了一声:“捲帘道友,本官就长话短说了,你在下界受的苦,上面其实都看著呢。大天尊心里有数,知道你过得不容易。” “现在,可谓是苦尽甘来了。” “正好,不久之后,有一支取经的队伍要路过这流沙河,本官看啊,这就是个绝佳的由头。要不,你就顺势隨了那队伍去罢?” 此话一出,捲帘先是愣了片刻,隨即脑袋点得如同捣蒜:“愿意!下官愿意去!” 他不问去取经要干什么,也不问取经到底有多危险。 甭管去了是当仙还是成佛,只要能离开流沙河,只要能重回天庭,一切好说。 天庭始终是天庭,先找个头回去,到时候如何操作转位置,去哪个清水衙门养老,还不是大天尊一句话的事? “陈大人厚恩!下官没齿难忘!”捲帘激动得站了起来,深深作了个揖。 陈微坦然受了这一礼,又隨口嘱咐了几句路上要听从指挥、顾全大局的官话。 双方就著这昏暗的洞府,又扯了一会閒篇,气氛可谓是其乐融融。 眼看事情交代清楚,陈微站起身,正准备告辞。 “陈大人且慢!”捲帘急忙叫住陈微,隨后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揭开,里面赫然是九颗金光灿灿、散发著浓郁佛气的珠子。 正是那九个取经人被吃掉后,留下的九颗舍利子。 “陈大人。” “下官这穷乡僻壤,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土特產。此物乃是灵山正宗的舍利,算是个极其难得的好法宝。大人您此番为了下官奔波,这几颗珠子,您无论如何得收下,就当是个小玩意儿,拿回去把玩。” 送礼? 送的还是取经人化成的舍利子? 陈微低头扫了一眼,连连摆手:“不可不可!本官奉公办差,绝不拿一针一线,捲帘道友,你这可是要陷本官於不义啊,快快收起!”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吃了灵山九个转世金蝉子爆出来的赃物,拿了这东西,就等於沾了灵山天大的因果。 陈微是来办差捞人的,可不是来背黑锅的。 捲帘见陈微不收,一时间手端在半空,收也不是,送也不是,神情颇为尷尬。 “捲帘道友,你这行头得换换了。”陈微指点迷津般说道,“本官给你个建议,把你脖子上那串破骷髏项炼给扔了,换成这九颗舍利子掛上。” 捲帘在脑子里把话过了一遍,顿时茅塞顿开,犹如醍醐灌顶。 对啊! 这叫包装,法相庄严啊! “大人高见!下官这就换上!”捲帘悻悻的收回布包,满脸佩服。 陈微点了点头,转身朝水府外走去,快要跨出石头门时,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飘飘的丟下了一句话: “明日,本官会带队,到流沙河水面上办公。” 捲帘站在原地,细细咀嚼著这句话。 钦差大人带队在水面上办公,那肯定需要看一点基层实况,没有妖魔作乱,怎么显出钦差剿匪的功绩? 懂了。 捲帘握紧了降妖宝杖,明天水面上的这场戏,他知道该怎么演了。 …… 第二日。 一份摺子,被火速递交到太白金星的案头。 这份摺子,由司法神殿、天庭水部、天庭稽查院联合擬定並盖印,关於成立流沙河剿总指挥部,展开针对流沙河地界妖邪势力的专项打击行动。 由司法神殿的显圣真君杨戩,担任剿总指挥。 真君坐镇天庭,统筹大局。 由水德星君和陈微,担任剿总副指挥,水德星君坐镇天庭水部,负责调度后方物资,而具体的一线行动事宜,则由陈微全权负责。 杨戩揽了权,水德甩了锅,陈微拿了政绩。 三家分功,皆大欢喜。 这份盖三个部门大印的摺子,被太白金星火速呈送到凌霄宝殿之上,大天尊在摺子上扫了一眼,批了个准字。 从递摺子到批覆,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此事,称为天庭政务新速度。 为何如此快? 因为没有仙家跳出来反对,连唱反调的北极紫微宫都神游天外了,当利益达成高度统一,那流程的流转,自然是清晰可查、畅通无阻。 …… 同一时刻,下界。 流沙河上,狂风大作,黄沙漫捲。 陈微站在玄色云船的船头,在他身后,站著稽查院的精锐仙官,以及战战兢兢的流沙河水神郭豪,还有田守诚等一眾地方基层神仙。 並非是作秀,而是亲临流沙河办公。 郭豪脸上的表情已不再惊恐,因为他收到天上的风声,水德星君也加入了这次的剿总指挥部,这让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既然老领导都在指挥部里掛了名,那这次的检查,八成就是走个过场。 只要自己今天配合好陈院长,该抓几个小妖,把面子做足了,这关就算过了。 陈微扶著云船的栏杆,目光扫过下方宽广的流沙河面。 虽然已下令停了买卖,但细看之下,依然能在那浑浊的河湾处、芦苇盪里,看到隱蔽的简易码头和停靠的改装云船。 陈微转过头,似笑非笑:“郭大人。” “下官在。”郭豪赶紧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地躬了躬身。 陈微指了指下方波涛汹涌、暗流涌动的界河,打趣道:“流沙河水脉纵横,地势险要,真乃咱们三界第一大河也。” 郭豪连连附和:“大人谬讚了,都是托大天尊和水德星君的洪福,下官等不过是勉力维持一方安寧。” 陈微摆了摆手,打断了郭豪的场面话。 “本官在天庭的时候,曾听闻流沙河,流传著一句极其应景的话,叫作——升官要去凌霄殿,落难必闯流沙河。” “郭大人,你把这流沙河,经营得好生兴旺啊。” “当真是,治世良臣啊。” ...... 【求好评、求小礼物!大家都点点催更呀!让数据爆起来!不然书就要被养死了!】 第285章 你看这火,烧得是真好啊! 郭豪听见治世良臣,悬在嗓子眼的心不仅落了回去,甚至还飘飘然。 官场上的话,往往得反著听。 钦差大人亲口说他把流沙河经营得兴旺,还点了句顺口溜,分明是陈院长看上了这块肥肉,在暗示懂不懂规矩,愿不愿意交出利润的大头来换取庇护。 这套流程,郭豪熟。 只要上官愿意伸手,这买卖就有得谈。 “大人过誉了,下官也是为了三界的安定,勉力维持罢了。”郭豪挺直腰杆,脸上堆起心照不宣的笑,甚至卖弄起多年来的治理心得。 “流沙河地势险恶,两岸又缺香火。” “若是全按著天庭死板的条文来办,地方上的弟兄们连塞牙缝的供奉都捞不著,下官这也是没办法,只能调和阴阳,疏通上下,让水底的妖王们出把力气,大家都有口饭吃,这地方自然就安寧了。” 郭豪越说越得意,全然没注意到田守诚毫无血色的脸。 陈微背著手,面带微笑,静静听著这番治理流沙河的大道理,时不时还点头。 其实,他是完全认同这套理论的。 水至清则无鱼,三界这么大,底层仙妖对廉价法宝和丹药的需求是海量的。官方的三界交易阁抽水太狠,自然会催生出地下通道。 灰產,有它存在的必然性。 陈微认同理论,但他绝不认同郭豪。 如此咽喉要道,怎么能掌握在一个小小的基层水神手里? 更荒唐的是,居然放任连仙籍都没有的野生妖王,组队在流沙河上驾船走货?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是对天庭权威的褻瀆。 流沙河的灰產不能没,但绝不能让这帮小神仙来做庄,要规范化,要集中化,要在天庭稽查院的联合监管下,去开展业务。 有监管,流程上才正確,这才是真正为三界服务的好流沙河。 再者,陈微准备有孩子,总得为孩儿们准备些消遣玩意。 三界规则,向来如此。 至於郭豪这种自以为是、连捲帘的俸禄都敢贪的基层爬虫,只配拿来当新规矩祭旗的牺牲品。 ...... 就在郭豪唾沫横飞之时,下方浑浊的河面上,异象突生。 上百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標识的云船,借著浑浊浪头的掩护,正贴著水面快速飞窜,这些船全都用特殊的法门改造过,速度奇快。 陈微看著下方。从袖中摸出暗金色的传音玉符:“动手。” 话音刚落,流沙河八百里水域的上空,暗了下来。 不是起雾,而是乌云压顶。 云层深处,战鼓声擂动。 紧接著,数十艘体型庞大的天庭制式战船,如同撕裂苍穹的巨兽,从乌云中缓缓降临,战船之上,天兵天將金甲森严,床弩和雷火炮的炮口,齐刷刷对准了下方的河面。 郭豪抬头看去,心揪成了一团。 这动静,太不对劲了。 之前天庭下来例行检查,顶多派两艘巡逻船意思一下,好吃好喝、拿了好处就回去了,今天这阵仗,连主力战船都开出来了,是要灭了流沙河吗? 与此同时,正在河面上飞驰的走私云船队伍,也察觉到了头顶的异样。 领头的妖王心里直打鼓。 干他们这行的,最怕的就是上面来真格的。 “大王,风向不对啊!天庭的兵马把水路全给封了!”旁边的小妖嚇得腿软,死死抱著桅杆。 妖王咬了咬牙,想起前郭大人派人传来的口信,心底又硬气了几分。 郭大人说过,这次钦差下来只是走个过场,拿几个没背景的散修做做样子,他们这些交足好处的核心,只要守规矩就行。 “慌什么!”妖王掏出传音海螺,向整个船队发號施令,“按老规矩办!老地方,西南角!速度拉满!” 流沙河有个雷打不动的潜规则:过线不追。 只要船队能抢在天兵合围前,衝过西南角界碑,水神府的巡逻队就会以超出辖区防务为由,鸣金收兵,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过线不追!都给老子冲!” 上百艘黑船发疯似的催动风雷符文,顶著狂浪朝西南角狂飆。 近了,更近了。 界碑已经映入眼帘。 妖王在衝过界碑的那一瞬,下意识放缓了船速。 然而,天上的制式战船並没有停,天將站在高处,手里的令旗往下一压。 妖王抬头一看,瞪大嘴巴:“这是干甚啊?” 剎那间天雷勾地火,数不清的雷火弹和破甲巨弩从天而降。 轰——! 水柱冲天而起! 没一会的功夫,上百艘改装云船,在绝对火力覆盖下,蒸发了一半。 妖王的旗舰被一发雷火炮轰去了半个船头,他满头是血地从废墟里爬出来,脸色大变,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什么情况?!” “今天天上的老爷们犯傻了?!” “说好的过线不追呢?!连水神府定下的规矩都不讲了?!” 潜规则之所以是潜规则,是因为双方实力和利益达到平衡,但在降维打击面前,见不得光的口头协议,可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流沙河面突然往下一凹,紧接著,颳起一阵妖风。 哗啦—— 河水被蛮力撕开,捲帘踩著滔天巨浪,从水底一跃而出,他脖子上掛著的九颗佛门舍利,金光灿灿,宝相庄严。 “呔!” “你们这群为非作歹、祸乱一方的三界蛀虫!竟敢在钦差大人眼皮子底下抗拒执法!快快受死!” 捲帘一声暴喝,声若洪钟,震得河水掀起数丈高的浪头。 宝杖挥舞之处,擦著就死,挨著就亡。 捲帘把这些年受的窝囊气,全都化作无差別的一顿狂捶。 妖王们被打傻了,一个个破口大骂起来:“郭豪,你他娘的別看了,快来阻止啊!” “啊!我的腿断了!” “退退退!” “退!”捲帘宝杖一收,张嘴吐出一口火,“给吾受死!” ...... 玄色云船的船头上。 郭豪双腿发软,他看著天上的战船,看著河里大杀四方的捲帘,再看著那灰飞烟灭的船队,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规矩变了,陈微天庭不是来分好处的,是来掀桌子的。 “郭大人。”陈微叫了一句,轻声道,“你看这位昔日的大天尊近卫,在这流沙河里劳改多年,依旧保持著如此高昂的除暴安良之心。” “好啊。” “真是好啊,你看这火,烧得是真好啊!” 第286章 贴身近战乃吾之强项 玄色云船的甲板上,风势极大。 下方流沙河面的火光冲天,往日里在流沙河面上横著走的妖王们,正被捲帘一棍子一个,敲得惨叫声连成了一片。 妖王在绝望之际,全都声嘶力竭的喊著同一个名字。 “郭大人!救命啊郭大人!” “水神爷爷!说好过线不追的啊!” 悽厉的叫喊声,清清楚楚传到云船上。 郭豪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装出一副耳聋的模样:“烧得好,烧得好……这些妖邪猖狂已久,今日全赖钦差大人,终於得以肃清……” “哎?郭大人。”陈微微微偏头,打趣道,“风向,似乎有些不对啊。下方那些穷凶极恶的妖魔,临死前怎么都在大呼你的名讳?” 郭豪一听,急忙为自己开脱: “大人明鑑!大人明鑑啊!” “定是妖魔走投无路,想要临死反扑、恶意攀咬下官!下官对天庭忠心耿耿,日月可鑑!他们在下界作乱,被大人雷霆手段镇压,心中不忿,企图用这种下作手段离间大人与下官的关係!” “大人放心!此事性质极其恶劣。 “下官身为流沙河水神,责无旁贷!待战事平息,下官必定成立专案组,进行挖地三尺式严查!深挖彻查,绝不姑息,一定给大人、给天庭一个完美的交代!” 洋洋洒洒一大通,把黑的说成白的。 把共犯说成攀咬,还要自己查自己。 陈微静静看表演,没有反驳,只朝流沙河面,招了招手。 正在水面上杀得兴起的捲帘,一看到手势,收起手里的降妖宝杖,他隨手从水里捞起一个鱼头妖王,此妖王刚才叫郭豪的名字叫得最响。 “走你!” 捲帘捏著鱼头妖王的后脖颈,身形化作一道水龙捲,冲天而起。 砰! 一声闷响,鱼头妖王被摔在云船的甲板上,滑出去两丈远,刚好停在郭豪的膝盖跟前。 捲帘稳稳落地,单手拄著宝杖,衝著陈微拱手抱拳:“陈大人!幸不辱命!这帮妖魔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在流沙河干此等勾当!简直是把天庭的法度和三界的律例当成了儿戏!末將特留了个活口,请大人亲自审问!”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伟光正到了极点。 谁能想到,就在昨天,这位正义使者还在河底委屈巴巴过日子。 陈微讚许的点了点头。 而趴在地上的鱼头妖王,被打得七荤八素,满眼冒金星,冷风一吹,清醒了几分,他艰难抬起头,正好对上郭豪的眼睛。 这一看,仿佛看见亲爹。 “郭大人!救命啊!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郭豪脑子嗡嗡的,钦差就在旁边站著,这蠢货居然敢当面认亲?! “你这孽畜!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 郭豪怒吼一声,唰的一声抽出配发的水神法剑,剑锋化作寒光,直直刺向鱼头妖王,完全是奔著一击毙命去的。 鱼头妖王嚇傻了,甚至连躲避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当——!” 捲帘单手握著降妖宝杖,架住了郭豪的法剑:“哎哟,郭大人,陈大人还没发籤子问话呢,你拔剑干什么?莫非,是想杀妖灭口啊?” “本官…本官是见这妖邪面目可憎!”郭豪握著剑的手在颤抖,辩解道,“怕他惊扰陈大人!” “哦?是吗?” 陈微这才慢悠悠的开了口:“本官倒觉得,这妖王挺有意思的。让他说。” 有了陈微撑腰,加上刚才郭豪那一剑寒了心,鱼头妖王算是看明白了。 什么庇护,什么规矩,全都是放屁,郭豪这是要拿他当垫背的。 “郭豪!你这个王八蛋!” 鱼头妖王指著郭豪的鼻子破口大骂,“咱们在流沙河这百年的买卖,哪一艘船过境不是你批的条子?哪一笔生意的利润,不是你抽了整整三成?!平时称兄道弟,现在出事了你拔剑砍我?你不得好死!” 此言一出,基层神仙们脸色变得极其精彩。 郭豪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张嘴想要反驳:“大人,他胡说……” 啪!啪!啪! 陈微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鼓起了掌:“好啊,本官还没审问,这藏在水部里的奸臣,自己就急不可耐跳出来了!” 这句话,就是明確的信號。 陈微给事定了性——郭豪就是奸臣,且必须死。 天庭官场上,永远不缺落井下石的,尤其是在生死存亡的关头。 陈微的话音刚落,田守诚一步抢上前,手指指著郭豪,大声指责道:“事到如今还想抵赖?你平日里利用职务之便,强行剋扣下属仙俸,中饱私囊,我等基层同僚早就不堪忍受你的淫威!” “今日终於等到陈院长主持公道,下官不愿再受这奸贼蒙蔽,愿实名检举郭豪数十条大罪!请大人明察!” 田守诚这第一炮打响。 其余那些本就惶惶不可终日的山神、水伯、河神们,反应了过来。 墙倒眾人推。 这时候谁不上去踩郭豪一脚,谁就是同党。 “下官也检举!郭豪强占两岸水府,私自倒卖天庭管制法宝!” “还有我!郭豪去年寿辰,强行向下属摊派贺礼,连我庙里的香火钱都被他抢空了!” “这贼子甚至连捲帘的丹药都敢贪,简直是丧心病狂!死不足惜!” 眨眼之间,各种罪名、黑料砸向郭豪,口水沫子几乎要把他淹没。 郭豪孤零零的站在甲板中央,听著这些昔日一口一个豪哥、跟著自己吃香喝辣的兄弟们,现在罗织起罪名来一个比一个狠毒。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铁青,最后涨成紫红色。 完了。 官场这条路断了,水德星君不可能保一个被群起攻之、当眾坐实罪名的仙。 天庭,已经没有立足之地。 一股无法遏制的怨毒,在郭豪心底滋生。 凭什么? 陈微一个只会拿笔桿子、在摺子上勾勾画画的文弱书生,有何真本事? 不过是个靠著裙带关係,爬上高位的小人而已! 算个什么东西! 左右是个死,既然天庭不留爷,不如暴起发难,趁乱抢一艘云船出逃,去那西牛贺洲深处占山为王,当个逍遥自在的妖王,不比在此受鸟气要强? 恶向胆边生。 郭豪做出一副心如死灰、放弃抵抗的模样:“下官自知罪孽深重,无顏苟活於世,愿受钦差大人一切责罚……”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与陈微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不足一丈。 而陈微依然背著手站在原地,甚至连护体的罡气都没有撑起。 就是现在! 说时迟那时快,郭豪神袍一挥,藏在袖口里本命法剑激射而出,直刺陈微。 “好!” “贴身近战乃吾之强项!此一击,优势在我!” 第287章 没错,下官亲眼所见! 法剑化作一道寒芒,直奔陈微心窝。 郭豪將法力全数灌注在剑上,速度快到极致,连周遭的风声都被剑气撕裂。 在这不到一丈的距离內,贴身暴起发难,郭豪有绝对的自信,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规划好了,剑刃刺穿钦差大人的胸膛后,自己该从哪个方向夺船而逃。 然而,陈微连看都没看,手一抬:“禁。” 言出法隨。 郭豪的身子一僵,被死死定住。 陈微虽然水了点,但好歹也是太乙金仙,岂是一个小仙能碰瓷的? 郭豪也算赚了。 禁字诀实在是杀鸡用牛刀,算他了不起,到了阴曹地府都够吹上几个元会的。 就在这时,萧火火动了,抬腿一脚踹在郭豪的膝盖窝上。 咔嚓一声。 郭豪被迫跪倒。 “你小子,还敢偷袭?”萧火火顺势甩出捆仙绳,三两下將郭豪绑成了粽子,一脚將其脸朝下踩在甲板上。 “唔唔唔...”郭豪正要支支吾吾,被后来居上的石浩堵住了嘴巴。 捲帘见郭豪被制服,新仇旧恨爆发。 想当年他在大天尊跟前捲帘子的时候,基层的小水伯连给他提鞋都不配,如今却被骑头上作威作福。 士可忍孰不可忍! 捲帘抡起降妖宝杖,对准郭豪的脖颈削了下去。 没有用刃,纯靠宝杖的重量,將这廝首级砸得身首异处,肉身被毁,郭豪的元神从断颈处窜出,拼了命的想往云船外逃窜。 捲帘哪里会放过他,张开血盆大口一吸。 蓝光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打著旋儿被他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吧唧,吧唧。” 刚打完嗝,捲帘忽然反应过来,场面好像有些安静,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陈微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以及一群嚇傻的小仙们。 捲帘老脸一红。 坏了,习惯成自然了。 在流沙河底当妖王,刚才一时激愤,竟然当著陈微的面,生吞了同僚的元神。 这做派,实在有些粗鲁,不符合天庭仙官的体面。 捲帘往后退了半步,把降妖宝杖往身后藏了藏,乾咳了两声:“陈大人...” “哎,无事发生!”陈微並没有计较捲帘的吃相,转而目光目光扫过在场抖得像鵪鶉一样的山神、水伯、土地。 “郭大人不慎死在了妖王的手里。” “你们说呢?” 就在眾仙不知所措时, 一名面容普通的年轻小仙跨出列,身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没错!下官亲眼所见!这鱼头妖王眼见事情败露,便与郭大人起了爭执,双方大战三百回合,打得天昏地暗,最终,郭大人与这妖王同归於尽!” 这段口供编得圆满至极。 不仅把郭豪的死因扣死在妖王头上,甚至连元神俱灭的细节,都用同归於尽给完美解释了过去。 安静了三息。 隨后,基层小仙们如同捣蒜一般,狂点头。 “陈大人明鑑! “郭大人居然不听劝告,与那妖王火拼?” “是啊是啊,那妖王实在太凶狠了,郭大人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陈微深深看了这名小仙一眼,双手背在身后,在甲板上踱步:“郭大人虽然最后关头醒悟,与妖魔同归於尽,但他之前终究是走错了路,放鬆了对自身的要求啊。” “仙友们。 “咱们在下界基层当差,条件是苦了点,但越是如此,越要守住底线!郭豪的案子,教训是惨痛的。咱们不能查完就完了,咱们要举一反三啊!要深刻反思!” “思想认识不到位,是郭豪犯错的根源。在面对流沙河这等复杂的局面时,他没有贯彻落实大天尊的指导精神,反而搞起了小圈子、小团伙。” “这就叫丧失了原则立场。” “咱们在座的诸位,手里都捏著一方水土的权柄,是用来造福三界的,不是用来做生意的!以后在流沙河的防务上,要建立常態化的自查自纠机制。要做到不该拿的法宝坚决不拿,不该批的条子坚决不批……” 云船甲板上,冷风呼啸。 陈微从思想建设讲到作风问题,从歷史遗留讲到未来的规划。 站成一排的基层神仙们,大气都不敢出,陈院长愿意给他们讲规矩,就说明不想杀他们了,活下来了。 ...... 一个时辰后,陈微停口。 萧火火见状,端著一杯刚沏好的热茶递上前。 陈微接过茶杯,掀开盖子吹了吹,喝了一大口润嗓子,接著道:“郭豪已死,此事,就算了结了,但流沙河的公务不能放下。偌大一条界河,不能因为死了一个水神就处於放空状態。” “以后,流沙河的水运和防务,归水部、司法神殿、稽查院三方联合直管。” “上面有监管,但下面也得有具体办事的,这个新任水神的位置,很重要。” “那个谁。你,叫什么名字?” 陈微指了指,刚才最先跳出来的年轻小仙。 小仙一激灵,强压著激动,快步走上前,单膝跪地:“稟大人!下官韩利!” “韩利?好名字,听著就机灵。”陈微点了点头,“从今以后,你就是流沙河的新任水神了,稍后本官会擬个摺子,把你的仙籍提一提。” 此言一出,老资歷们纷纷投来艷羡的目光。 但在陈微面前,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韩利闻言,激动得连连磕头,额头砸在甲板上砰砰作响:“下官叩谢大人栽培!下官必定粉身碎骨,以报大人知遇之恩!流沙河在下官手里,绝对遵纪守法,绝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他脑子转得极快。 流沙河水浅王八多,自己一个没根基、没背景的底层散仙,就算靠著陈院长的赏识提拔当水神,也绝对镇不住水底下盘根错节的势力。 光有天庭的印把子还不够,必须得找个镇得住场子的合作。 韩利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目光落在了旁边拄著宝杖的捲帘身上。 有了。 韩利面向陈微,行大礼:“大人,流沙河妖族数量庞大,性情顽劣,光靠水神府去管,只怕力有不逮,容易滋生乱象,为长治久安,应当在流沙河眾妖中,选出一位德高望重、实力超群的总管带,协助水神府,统筹管理。” “下官斗胆建议,捲帘大人出任此位!” “还请陈大人恩准,请捲帘大人搭把手,拉小弟一把!” 话音刚落。 甲板上再次陷入了安静。 陈微听完,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此子,不错! 就需要能把脏活累活干得漂漂亮亮,还能主动帮上级把利益分配好的人才。 “哦?总管带?”陈微拖长了尾音,目光在韩利和捲帘之间扫了个来回,“韩大人新官上任,思虑得倒是周全。只是不知道,捲帘道友,意下如何啊?” “没有问题!”捲帘一口答应下来。 在取经队伍到来之前的这段空窗期,他总不能天天在河底乾瞪眼吧? 韩利这一手,等於是在天庭体制外,又新设置一个名正言顺的衔,以后流沙河的的利润,捲帘就能名正言顺的分一笔。 捲帘心里忍不住为韩利竖起大拇指,提议简直绝了。 高! 实在是高! 就在陈微要宣布新规时,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陈大人,吾有一言!” “还有高手?!”眾仙一惊,回过头观望。 ...... 【求好评、求小礼物!大家都点点催更呀!別跌份好不好!!都点呀!!!!!!/(ㄒoㄒ)/~~】 第288章 建神像 只见队伍后方,一名白袍小將迈步走出了队列,面容平平无奇, 韩利一扭头,脸色顿时大变,指著白袍小將厉声呵斥:“退下!陈大人当面,岂容一个芝麻小仙乱说话!” 训斥完,他慌忙转过身,衝著陈微深深作揖,腰都快弯到了甲板上,语气诚惶诚恐:“陈大人息怒,这廝乃是下官同僚,常年在下界苦修,没见过什么世面,衝撞了大人,您听下官解释……” 两人这进退之间,配合得丝丝入扣。 看似是在训斥,实则是韩利用自己的新身份,替白袍小將挡下罪责,顺便还把两人的关係摆到了明面上。 陈微是何等眼力。 官场上的双簧戏,看得透透的,他饶有兴致的瞥了小將一眼:“无妨。你来说说看,有何进言。” 白袍小將见状,朗声道:“下官厉飞宇!斗胆向陈大人进言!流沙河水患虽平,但此地终究是八百里恶水,阴气极重。若要长治久安,单靠水神府的兵力压阵,恐怕难以服眾。” “下官斗胆建议! “应当在流沙河两岸,建一座大人与三圣母的神像!日夜受两岸香火供奉!唯有您二位的神像镇在此处,才能威慑水底残存的宵小!您二位,才是咱们流沙河真正的镇河神器!” 此话一出,眾仙们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好一个镇河神器、好一个牙尖嘴利的马屁精! 建神像? 纯粹就是为了討好陈微! 眾仙心里那个悔啊,肠子都快青了,前有韩利踩著郭豪节节高升,后有厉飞宇横空出世建立神像,这帮平日里自詡精通人情世故的老油条,今天算是开眼了。 不仅动作慢了,连脸皮的厚度都比不上两个平平无奇的年轻后生。 陈微背著手,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差点就没压住。 舒坦。 这话听著確实舒坦。 但身为天庭正二品大员,该拿的架子必须得拿,该走的过场一步也不能少。 陈微换上一副严肃表情,连连摆手:“哎!不可!不可!提议简直是胡闹!本官与三圣母向来心系三界,粗茶淡饭,朴素惯了,搞神像作甚?这不是搞形式浮夸之风吗?万万不可!” 这就是天庭官场上的规矩:三辞三让。 领导可以说不要,但下面的人不能真的不给。 韩利这脑子转得多快,一听陈微这语气,看似严厉,实则根本没有降罪的意思,他上前一步,和厉飞宇完美接话。 “大人高风亮节,下官敬佩万分!” “但大人若是不允,下界生灵何处去寻那定海神针?!” 厉飞宇接上话茬:“是啊大人!您若是推辞,那便是断了流沙河平安的念想啊!求大人恩准!” 这俩一唱一和,把建神像拔高到三界平安。 生死存亡之际,眾仙谁也不敢落后,要是这时候还不表態,那就是不支持建神像,那就是政治立场有问题。 呼啦啦一片。 甲板上的山神、水伯、巡河將领,齐刷刷建议: “求大人恩准!建神像!必须建!” “大人若是不答应,下官今日就长跪不起!” “大人,给咱们流沙河留个念想吧!” 陈微听著这此起彼伏的劝进声,火候差不多了,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仰起头看著阴沉的苍穹,做出一副无奈至极的模样。 “哎……你说你们啊。” “把我们供起来有什么用?把精力用在服务三界,才是最重要的。”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既然诸位同僚如此热情,拳拳之心实在令本官动容,也就却之不恭了,但这神像的规制,得改改。” 眾仙一听,心头一震。 纷纷竖起耳朵,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陈微没有多说,只是深深看了韩利和厉飞宇一眼,转身走回了船舱。 …… 半个月后。 为了表彰在本次剿灭流沙河妖魔专项行动中,业务能力出眾的韩利、厉飞宇。 天庭的批覆摺子很快就下来了。 厉飞宇被火线提拔为流沙河水君,官阶仅在水神韩利之下。 至此。 流沙河面上的官方防务,由水神韩利和水君厉飞宇一左一右,全盘把控,流沙河水底妖族,由总管捲帘统一统筹管理。 而这一切的利润大头,稳稳噹噹送进三十三重天。 至於到谁家? 不讲不讲,都是为了三界和平。 流沙河东岸,一处地势最高、风水极佳的河湾石壁上。 尘土飞扬间,十几尊由灵石雕凿而成、高达数十丈的巨大神像,拔地而起。 正中央,也就是最核心的位置,是天庭的最高主宰——大玉皇大帝。 雕像上的大天尊穿著朴素,带著和蔼可亲的微笑,双手叉著腰,目光深邃的凝望下方翻滚浑浊的流沙河水。 在大天尊左侧,是手捧厚厚卷宗的太白金星。 右侧,则是手持三尖两刃刀的显圣真君杨戩。 再往后是天庭各部的尊神,无一例外全是稽查院的顾问们,而在大天尊的身后侧方,陈微和三圣母並肩而立,微微躬著身子,表情恭敬且专注,正在聆听大天尊谆谆教诲。 远远望去,就是一幅《大天尊体恤民情图》。 绝了。 单立陈微的神像是僭越,早晚会被言官弹劾,但现在这么一改,性质全变了。 大天尊穿著布衣体恤民情,这是颂扬圣恩。 天庭各部门神仙陪同视察,彰显天庭关爱三界、时刻把建设愿景放在心上。 陈微站在神像下方,满意的点了点头,手一背,表扬起来:“不错嘛,看来流沙河地界的同僚们经过半个月的改造,思想有了根本上的转变。” “这是极好的。” “今天小进步,明天就是一大迈步啊!” “大人高见!”韩利適时的送上马屁,带头水神发话,剩下的眾仙按照官职大小分队站好,纷纷鼓掌。 鼓完掌之后,眾仙拿出玉简仔细记录陈微说的话。 “好了好了,万民伞什么都收起来吧。”陈微摆了摆手,“诸位要记住,时刻紧跟天庭步伐、把三界放在心中!” 流沙河水面。 由捲帘带头、接受改造过后的妖王们用云船在水面上摆出和平二字。 萧火火站在云层中,用留影石记录。 当然。 陈微的形象是最高大的。 第289章 西行大计,稳中向好 三十三重天,陈府。 仙雾繚绕,瑞气千条。 府邸上空的宝光冲天而起,將周遭的云海染成祥和的淡金色。 陈府大门外。两只羽毛水滑、体態修长的仙鹤,正百无聊赖地打著盹。 左边那只头顶生紫金冠羽的,是大天尊的御用坐骑。 右边那只,是太白金星的代步灵禽。 三界权力金字塔最顶尖的玉皇大帝,此刻正在陈府里喝茶。 府邸內堂,门窗半掩。 大天尊今日没有穿帝袍,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他面前的留影石正在投影,画面里,流沙河波涛汹涌,两岸香火繚绕。 正中央高达数十丈、双手叉腰、面带和蔼微笑的神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雕像下方,是一排排跪地叩首、感恩戴德的流沙河水族。 大天尊盯著画面看了许久,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好啊。” “清泉啊,差事办得透亮。” 陈微面色如常,为大天尊和太白金星续上热茶,顺著话头便接了过去:“都是在舅舅的宏观指导下开展的,臣不过是个跑腿的,主要是天庭的恩威浩荡,流沙河的水族们自发感受到了温暖。” “清泉啊,又谦虚了不是?”太白金星端著茶杯,笑眯眯递上捧哏,“这般雷霆手段与细腻心思,放眼天庭的年轻一辈,你也是独一份了。” 杨嬋听著一唱一和的官场互捧,忍不住嗔怪了一声:“舅舅,您和星君老是这么惯著他。您是不知道,他现在在家里,天天把您那套官腔掛在嘴边。” “哦?清泉在家里,还常把朕的话当经念?”大天尊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今日不在凌霄宝殿,朕坐在这里,不谈君臣,只是个寻常长辈。” 陈微双手垂立,连连点头应答:“舅舅教训得是。” 虽然表面上应承得亲热,但他一点也不敢放肆。 大天尊说自己只是个舅舅,这叫上位者的隨和,但如果臣子真的顺杆爬,把大天尊当成邻家大爷,那这官也就当到头了。 天庭的最高主宰,一言一行,哪有私心? 全是为公。 哪怕是坐在这內堂里喝茶聊家常,也是政治表態,是对陈微办差的定调。 “舅舅,清泉这阵子为了流沙河的事,没日没夜给天庭当差。”杨嬋抚摸著隆起的小腹,借著话头,半撒娇半认真探起了底,“近来,没有差事安排了吧?” 大天尊端起茶盏,拿著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引育一事,清泉办得十分妥帖,河道肃清,妖魔伏诛,此事,就连灵山的佛祖,也是十分认同的。” 这句话的信息量极大。 这是在告诉陈微:高层博弈结束了,没人会来找后帐。 “不过嘛,”大天尊放下茶盏,看著杨嬋的肚子,话锋一转,笑道,“公事办完了,就该在家,好好陪陪嬋儿。” “微臣不累,能为大天尊分忧是臣的本分,隨时可以…”陈微立马拱手,表起忠心来滴水不漏。 “哎,打住。” 大天尊摆了摆手,语气中带上威严:“清泉,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证嬋儿腹中的孩子平安降生,这事要是办砸了,朕拿你是问。朕,是给你下旨的。” 把陪產这种家事,上升到了圣旨的高度。 这是明摆著告诉天庭各部:这段时间,谁也別拿公事去烦陈微,谁敢打扰朕的亲信休產假,就是抗旨。 陈微神情一肃,深深作了一揖,声音洪亮:“臣,领旨谢恩!” 看著丈夫这副一本正经接旨的滑稽模样,杨嬋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摸著肚子,眉眼弯弯地看向大天尊:“舅舅您听,孩子们在踢我呢,肯定是想见舅老爷了,顺便討点见面礼。” “哈哈!好好!”大天尊听著这声舅老爷,心情大悦,大手一挥许下承诺,“等孩子们出世,看上什么,跟舅舅说一声即可!都给!” 杨嬋笑靨如花,微微欠身:“谢谢舅舅。” “谢什么?朕是嬋儿的舅舅,孩子的舅老爷,拿点自家东西怎么了?”大天尊说完,似笑非笑的看向一旁的太白金星,“长庚啊,此话,不算违背天条规矩吧?” 陈微的耳朵也竖了起来,想听听这老领导如何回应。 太白金星面不改色,假装思索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老臣方才查阅了《天庭廉政建设纲要》与《反裙带关係惩戒条例》,大天尊此举,乃是体恤骨干仙官,落实仙口繁育红利,合情、合理、合法,大天尊真乃三界廉洁齐家標杆也!” 大天尊闻言,十分受用的含笑頷首。 多少个元会过去了,太白金星这本事,还是如此清新脱俗,大雅! ...... 灵山,大雷音寺。 大雄宝殿內,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大菩萨分列两侧。 宝相庄严,鸦雀无声。 自五百年前,不可一世的齐天大圣被如来佛祖一掌压在五行山下之后,世尊便对外宣称,为化解天地劫数,需圆寂一世。 九品莲台空悬,灵山的诸多事宜皆由诸位菩萨代为打理。 而今日,莲台之上,金光重新凝聚。 一尊丈六金身,缓缓浮现。 佛祖,回归了。 大雷音寺內,目光齐刷刷匯聚在金身之上,等待著佛祖回归后的第一次开示。 如来佛祖缓缓睁开慧眼,良久,金口微张:“事,安排得如何了?” 世尊许久未理事务,回归后的第一问,既是盘点西行大计的进度,也是对灵山眾高层的一次抽查。 谁来答,怎么答,大有学问。 短暂的静默中,观世音菩萨从左侧首位缓步出列,面带慈悲微笑,单手立在胸前,微微躬身:“稟佛祖,西行大计,一切稳中向好,有条不紊,沿途各路关卡、劫难,皆已打点妥当。” “取经人歷经轮迴,佛心甚坚。纵然中途偶有波折,也尽在灵山掌控之中。” “弟子在此,提前祝贺佛祖,大乘佛法光耀三界,指日可待。” 这番回话,挑不出半点毛病。 既匯报工作,又描绘愿景,最后还奉上了一记恰到好处的马屁。 但真正让如来心花怒放的,是观音自称的那声弟子。 按天庭品阶算,观音菩萨乃是五方五老之一,真要论起资歷和名望,是与如来平起平坐的,双方之间,绝非师徒。 但在今日万佛朝宗、如来回归关键时刻,观音主动放低身段,当著三千诸佛的面,自降辈分称了一声弟子。 这面子,给得足。 什么叫人情世故? 这就叫顶级的人情世故。 如来丈六金身散发佛光,大喜道:“善哉,观音尊者办事,吾向来放心。” 大殿两侧。 以文殊、普贤为首的其余几大菩萨,瞥了一眼大出风头的观音,皆是在心底暗嘆:“阿弥陀佛,迟了一步。” 第290章 紧箍咒,不可 如来佛祖端坐在九品莲台上,面带微笑,慧眼扫过下方三千诸佛、五百罗汉。 目光所及之处,眾佛皆是低眉垂首,以示恭顺。 当如来的视线扫过大殿东侧,落在东来佛祖弥勒的专属莲座上时,目光微微停留了片刻。 莲台上,没有弥勒本尊身影,是一尊毫无生气的石像。 並非弥勒托大不来开会,更不是大不敬,相反,此乃佛门最高层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 如来是现世佛,代表著灵山当下的最高统治权。 弥勒是未来佛,代表著灵山未来。 现在佛与未来佛,岂能同时出现? 如来收回目光,对灵山目前的內部局势表示满意。 既然內部安稳,那就该谈谈外部了。 “吾圆寂闭关这段岁月,虽未理俗务,却也並非枯坐。”如来的声音空灵浩瀚,在大殿內迴荡,“吾曾神游太虚,与天庭北极紫微大帝,有过一番论道。” 此言一出,殿內的八大菩萨皆是眼神微动。 天庭的格局,灵山高层再清楚不过,玉皇大天尊坐镇中枢,掌控全局,而北极紫微大帝统御万星,且一直与大天尊在某些理念上存在分歧。 如来笑了笑,继续道:“吾与紫微大帝坐而论道,颇为投契,大帝主张星辰斗数,顺应天道自然,这与吾等西方极乐普度眾生、眾生平等的宏愿,在根基上是相通的。” “天地之大,三界之广,道法自然,某些固步自封的旧制,確实该如那星辰流转一般,动一动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隱晦,全是佛家和道家的专业术语。 但在场的哪一个不是活了无数个元会的,只要稍微一翻译,这话里的政治信號简直震耳欲聋。 如来是在当眾宣布:灵山和紫微大帝在核心理念上,达成高度一致。 紫微大帝要分天庭的权,灵山要分东土的香火。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一条暗中对抗大天尊的政治阵线,已经隱隱成型。 如来的话音刚落。 侍立在莲台两侧的阿儺、迦叶两位尊者,心领神会的站了出来,上位定下了大方针,接下来就需要捧眼的角色了。 迦叶尊者双手合十,表情悲天悯人:“我佛慈悲,东土眾生,过得太苦了!东方大地的芸芸眾生,正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迫切需要我佛慈悲的照耀!需要大乘佛法的救赎啊!” “阿弥陀佛——” 迦叶话音刚落,大雄宝殿內,三千诸佛、五百罗汉齐刷刷的双手合十,整齐划一地诵念佛號,梵音衝上云霄。 眾佛这么配合,真的全是被迦叶的话感动了吗? 当然不是。 大家都是成了佛的,东土到底苦不苦,谁没长天眼? 眾佛之所以如此热烈的应和,並非完全是迦叶的面子,而是给如来面子。 阿儺、迦叶是如来佛祖贴身的近侍,他们的话,就是佛祖想说又不方便直接说的话,於情於理,这捧场的排面必须给足。 如来看著下方群情激昂、万佛同心的场面,受用的点了点头。 造势结束,该谈具体的业务阻力了。 “善哉。”如来抬了抬手,压下了大殿內的佛號,话锋忽然一转,“西行传法,乃是定数,然去往东土,路途遥远,妖魔横行。取经人肉体凡胎,需得强力的护法保驾。” “五行山下压著的那只泼猴,虽说戾气消磨了些,但其生性顽劣,野性难驯。吾有意让他护送取经人西去,以赎前罪。” “只是,这泼猴骨子里傲慢无礼。怕是这一路上,多生事端,不服管教。” “诸位,对此,该如何是好啊?” 如来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刚才喊得最响的阿儺和迦叶, 刚才还满脸悽苦、痛心疾首呼吁拯救东方的迦叶尊者,闭上了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阿儺尊者更是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柱子的阴影里。 一说到正点上,要下场干脏活累活了,这两位就隱身了。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齐天大圣! 让他们俩去出主意管教那猴子,万一那泼猴脱困之后翻脸,一棒子敲下来,他们这身板可扛不住。 拍马屁、喊口號,他们是专业的,但解决棘手的维稳问题,绝对是没办法的。 关键时刻,还是得靠实干家。 观音菩萨再次从队列中走出:“我佛慈悲,那猴头虽劣,但佛法无边。此事,由弟子出面去解决,定叫那猴头服服帖帖,真心实意保护取经人西去。” 如来见观音主动把这最难啃的骨头揽了下来,当即大喜。 “善哉!善哉!” “別个是也去不得。此事,须是观音尊者亲自走一遭,吾方能安心!” …… 天庭稽查院。 公案后,陈微正查阅著流沙河送上来的水文改造帐目,韩利和厉飞宇做事確实稳妥,帐面做得漂漂亮亮,挑不出半点刺。 突然,公案上的玉镇纸微微一闪,化作隱秘的信函。 信封上,印著太白金星的私人印鑑。 陈微拿过信函,一目十行扫了过去。 “紧箍咒?” “这怎么能允许呢?” 陈微將信拍在桌案上,冷笑一声。 信上写得明明白白,灵山为控制孙悟空,准备由观音菩萨出面,给大圣戴一个金箍,只要一念咒,金箍就会收缩,勒得猴子头痛欲裂,以此来逼迫他听话。 “真是什么招都想得出来。”陈微靠在椅背上,脑中飞速运转。 这事儿,表面上看,是佛门为约束孙悟空、保证取经顺利进行的防范手段。 但实际上呢? 孙悟空並非阶下囚,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是天庭玉皇大天尊,当年在凌霄宝殿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亲口御封的齐天大圣。 不管猴子犯了多大的天条,被压了多少年,只要大天尊没有下旨褫夺他的仙籍,在天庭的编制簿上,就永远是齐天大圣。 此乃天庭的道统,也是天庭的脸面。 现在,灵山要拿出紧箍套在齐天大圣的头上,算几个意思? 以后大圣在三界走动,神佛们会怎么看? 是不是都在默认:天庭管不了的齐天大圣,被佛门训得服服帖帖? 大天尊的脸,还要不要? 齐天大圣可以被镇压,可以被惩罚,但绝不能戴上灵山的紧箍。 太白金星来信意思也很简单:不可! “此事,万万不可!”陈微冷哼了一声,隨手將绝密信函捏成飞灰,这事儿既然让稽查院知道了,那就不能顺顺噹噹让灵山办成。 和尚念经可以,但想上枷锁? 不行! 这规矩,得改。 ...... 【点点好评,分数降了,给点力啊,点点催更,好让我有动力爆更!/(ㄒoㄒ)/~~】 第291章 要约束,也得是由道家来约束 【感谢诸位彦祖、亦菲们的五星好评,高分对小作者来说很重要,请大家不要停!爆更在路上了!】 …… 稽查院。 陈微手中是一份盖著落伽山大印的公函,是观音菩萨递上来的。 灵山办事,向来滴水不漏。 观音菩萨很清楚,孙悟空再怎么被压在五行山下,也是天庭玉皇大天尊亲口御封的齐天大圣,仙籍还在凌霄宝殿的册子上掛著。 想要给天庭在编仙官套上紧箍咒,如果连个招呼都不打,那就是蔑视天威。 佛道分家不假,但名义上,佛门依然在天庭的管辖之下。 所以,观音菩萨走正规的流程,她写了一份申请,大意是:西行路险,妖猴难驯,为保护取经人,灵山申请使用法宝,对其进行约束管教。 这摺子递到了凌霄宝殿,大天尊看了一眼,隨手扔给了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知道此事是烫手山芋。 驳回,等於破坏两家刚达成的默契。 同意,等於把天庭的脸面放地上踩。 於是,太白金星大笔一挥,以事关仙官风纪与法宝核查为由,顺理成章將公函转办到稽查院,落在了陈微的案头上。 灵山的诉求是什么? 是给猴子套圈。 名义是什么? 是约束。 这里面的文章可就大了,公函上只说需要法宝来约束,紧箍咒可不是唯一的选择。 泱泱天庭,统御三界,难道找不出能约束孙悟空的宝物? 猴子可以被约束,但绝不能用佛门的宝物来约束,既然在天庭的规矩下办事,那就得用天庭的法宝。 大天尊的脸面就保住了,道统的规矩就守住了。 想通了这一层,陈微计上心头。 要找能制约孙悟空,还能让灵山挑不出毛病的法宝,三界之中只有一个地方。 ....... 离恨天。 兜率宫內,终年飘荡著丹药的清香和八卦炉的火气,太上老君盘腿坐在蒲团上,手捏浮尘,闭目养神。 陈微放轻脚步走上前,恭恭敬敬行大礼:“清泉,见过道祖。”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炼丹房来了?”老君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陈微没有绕弯子,將观音菩萨的公函拿了出来,把灵山准备用紧箍咒控制孙悟空的事原原本本地陈述了一遍。 老君静静听完,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清泉,此事你办得不错,那泼猴虽然顽劣,但追根溯源,修的是道家的法门。” “虽说擬定孙悟空入佛门,但终究是道家子弟。” “犯了错,受了罚,也是道家內部的事,要约束,也得是由道家来约束。” 佛门想给道家的弟子戴紧箍,太上老君第一个不答应。 老君说罢,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挥,八卦炉顶盖翘起一条缝隙,金光从中激射而出,稳稳落入了陈微的手中。 金光敛去。 陈微低头定睛一看,躺在他手心里的,是个金光闪闪的宝箍。 太上老君见状,淡淡道:“此物交由你,拿去转交那泼猴,至於那桀驁不驯的猴子愿不愿意戴上,怎么戴上,就看清泉的本事了。” “道祖。”陈微虚心请教,“此物,如何约束大圣?” 老君闻言,意味深长道:“约束,从心而来,心若生恶,便能起效;心若无恶,便不能起效,催动此等法宝,非蛮力可为,一需佩戴者心生恶念,二需施术者身具道家法力,以道法真言催动枢机。二者缺一不可。” 听到这里,陈微全明白了。 催动这宝箍的两个条件:一是孙悟空作恶,二是道法高深。 孙悟空去降妖除魔,算哪门子作恶? 退一万步讲,就算孙悟空真的野性大发,想一棒子敲死取经人,那取经的唐僧是个什么身份? 他是金蝉子转世,念的是《法华经》,修的是纯正的佛法。 身上,哪来的一丁点道家法力? 没有道法,他拿什么来催动道家法宝? 哪怕佛门的紧箍咒语念上个一千遍、一万遍,宝箍戴在孙悟空头上,也就是个纯粹的装饰品。 老君这一手,表面上给灵山面子,套了个一模一样的圈,实际上把紧箍咒抽成了空壳,给孙悟空发了块免痛金牌。 这才是真正的道法自然,无为而治。 陈微看著手里的宝箍,嘴角止不住上扬:“道祖高明。” 如何让孙悟空接受宝箍,他心中已有计较。 …… 天庭的公文流转极快。 陈微拿到宝箍后,太白金星就给灵山回了摺子。 摺子上的批示很简短:天庭体恤取经大业不易,念及齐天大圣野性未驯,同意施加约束,然大圣仙籍在册,法宝需经天庭稽查院核验。 这封回执送到落伽山时,观音菩萨眉头微微蹙起。 天庭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但偏偏为何是稽查院来处理此事? 陈微,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如来佛祖的差事要完成,天庭的面子,也要给。 夹在两大统御势力中间,硬顶是不行的,规矩是死的,执行是活的,既然公文上扯皮扯不清楚,那就得想个折中的法子。 找谁? 太白金星,李长庚! 要论在这三界官场里和稀泥、打太极的功夫,李长庚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早些年,观音与太白颇有些交情,二人办事的手段和心境多少有惺惺相惜之处,找知分寸的人来商量,再合適不过。 只要李长庚点了头,事儿就好办了。 想到此,观音素手一挥,紫竹林上空,九彩祥云迅速聚拢,祥云瑞气千条,佛光普照,正是灵山菩萨出行的標准仪仗。 菩萨刚要踏上祥云,脚步却顿住了。 她看了一眼脚下梵音繚绕的云彩,沉思片刻。 不妥。 公事公办,那就只能说官话,打官腔,交不了底,也办不成私事。 观音摇了摇头,指尖轻轻一挥,祥云消散,隨后云海翻腾,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从后山翩然飞来,稳稳落在她身前。 仙鹤梳理著羽毛,透著清静无为的灵气。 乘祥云,是公干,代表灵山。驾白鹤,是访友,代表故交。 同样是去天庭,换个坐骑味道就变了。 观音跨上鹤背,拍了拍鹤颈:“去太白星君府。” “唳——”白鹤振翅而起,隱入云端,朝天庭飞去。 第292章 天庭公平都是假的? 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破开云层,朝著太白星君府的方向飞去。 鹤背上,陈微半侧著身子,双手虚张,小心翼翼的护著杨嬋,姿势看著有些滑稽,活像个护雏的老母鸡,但他半点不敢放鬆。 无他,夫人如今身怀六甲。 仙鹤虽然飞得平稳,但万一打个摆子,后果不堪设想。 “嬋儿,不是我说你。”陈微看了一眼脚下呼啸而过的云雾,抱怨道,“你就该老老实实坐云车,四平八稳,还铺著软垫,何苦非得跟我挤鹤背上吹风?” 杨嬋白了他一眼,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髮:“清泉,这我就得说你了。在天庭当差,眼力见儿得放长远些。” “舅舅他老人家最爱的坐骑,就是这白鹤,上行下效,这叫政治站位。大天尊驾鹤,你这个当外甥女婿的,出门也得驾鹤。” 陈微被懟得哑口无言。 他看著身旁振振有词的杨嬋,心里暗自感嘆,这女人一套一套的,厉害得很。 “是是是,夫人教训得是。”陈微识趣认怂,但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过,今日只是星君叫我去他府上喝口茶、下盘棋而已,嬋儿你其实大可不必……” 话还没说完。 杨嬋回过头,妙目盯著陈微:“怎么?你是嫌我带不出门了,还是嫌跟著你碍事,烦了?” 送命题。 这绝对是標准的送命题。 “怎么会呢!”陈微脸色一正,义正辞严,“嬋儿如今芳年二八,正是一朵花开得最艷的时候,哪里老了?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说你老,我明天就带稽查院的人去封了他的道场,撕烂他的嘴巴!” 这番表態,斩钉截铁。 杨嬋心里颇为受用,但她面上不显,只是冷哼了一声:“油嘴滑舌,你当我是閒得慌非要跟著你去星君府?观音菩萨是个什么段位?你单枪匹马过去,连怎么被卖的都不知道。” “你不为自己著想,也要为孩儿们著想。” 陈微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夫人说的是。” 自己若是只身赴会,很容易陷入被动。 太白金星当然不会坑他,但观音就不一样了,稍有不慎就会落入算计,这位菩萨上可和道祖喝茶论道,下可和市井小妖温言笑语。 七佛之师,可不是说说而已。 “所以,你带个女眷去,正好。”杨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真要是遇到推脱不开的麻烦事,或者提出过分的条件,你就装傻,我就以身子不適为由,这局自然就破了,有我在,菩萨总不好意思当著一个孕妇的面,硬逼你表態。” 天庭版夫人外交,被三圣母玩得明明白白。 陈微听得心服口服,家有贤妻,实在是一大幸事。 夫妻俩正低声交谈。 座下白鹤突然偏离原本的方向,没有顺著大路走,而是脑袋一歪,直愣愣飞入了一条被金色光障隔离的云路。 这条路,是天庭的天字三號禁行路。 平日里专供天尊级別的鑾驾通行、检阅天兵天將使用,寻常仙官若是擅闯,可拿去问罪。 白鹤是只认路不认规矩,它就觉得这条路近。 陈微一看飞错了道,就要催动法力。 “算了算了。”杨嬋按住他的手,无所谓道,“就走近道吧,不碍事的。” “听你的。” 陈微见状,也隨了杨嬋胡闹。 天大地大,怀孕三圣母最大。 规矩是死的。 特权是活的。 小小任性而已,都在可控范围之內。 ...... 云端上,一队巡查天兵正巡逻。 为首的巡查天將正靠在云柱上打哈欠,旁边是站得笔直的年轻天兵。 天兵眼尖,隔著老远就看到有一只白鹤无视禁令,闯入了天字三號路。 “嗯?” “居然敢如此放肆,立功的机会到了!” 天规戒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年轻的天兵热血上涌,抽出腰间的制式佩刀,往前跨出一步,就要大喝一声把仙禽拦下来盘问。 “大胆!此乃禁行云路,何人敢擅闯……” 话音刚出个头。 打瞌睡的天將被惊醒,看了一眼,急忙连滚带爬扑上来,一把捂住天兵的嘴。 “你疯了?!” “你他娘的出门不带眼睛吗?没看清楚那是什么品种的白鹤?!” 天兵瞪著无辜的眼睛,呜呜咽咽的反驳:“大人……呜呜……条例上不是说,这条路……谁都不能违反吗?” 巡查天將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年轻。 还是太年轻了。 他鬆开手,盯著认死理的下属:“你什么时候接引上来的?” “前……前几日刚上来。”天兵老实回答。 “好,很好。”巡查天將站起身,指著南天门的方向,“从现在开始,你被调去守大门了,立刻去报到。” 处理完下属,天將迅速整理盔甲。 此时,违规的白鹤刚好飞到近前。 巡查天將立刻换上了一副標准到无可挑剔的官场笑脸,他挺直腰板,右手握拳抵在胸口,对著鹤背上的陈微,行最高注目礼,连一句盘问的话都没说。 陈微冲天將微微頷首,回了一个隨和的笑容:“辛苦了,好好巡查,要时刻记住你们肩上的担子,天庭的规矩,可是容不得一丝一毫懈怠的。” “陈大人教训得是,属下之前还当过您的兵!”巡查天將听了,却如闻仙音,连连点头哈腰,“一定严格遵守规矩,北海苦战精神不能忘,绝不懈怠!” “哦?不错嘛,很有前途。”陈微拍了拍天將的肩膀,笑容和蔼可亲。 白鹤扑腾著翅膀,大摇大摆的飞走了。 天將站在原地,行注目礼。 直到陈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端尽头,天兵才忍不住问道:“大人,小的不明白,明明违规了,还大言不惭让咱们要守规矩,您为什么不拦,还…” “你懂什么,我爹见了陈大人,也得敬礼!”天將瞪了一眼天兵。 天兵挠了挠头,迷惑不解。 之前开站班会时,天將大人不是说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当將军的? 原来,天庭还有个爹啊? 天將看天兵榆木脑袋,实在看不过眼,在其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骂道: “你这廝,在下界闭关修炼把脑子修傻了?” “在天庭当差,以为背熟了天规就行了?你得学会长眼睛!什么该拦,什么不该拦,要时刻记在骨子里!” “方才那只白鹤,你当是普通的坐骑?那是大天尊御用鑾驾的同款!整个天庭,除了大天尊,只有三圣母才有!” “那种祖宗走禁行路,叫违规吗?那是大天尊的意志在巡视!是你能隨便拦的吗?去守大门的时候好好学著点,別哪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天庭公平都是假的?”天兵摸著后脑勺,呆若木鸡。 第293章 釜底抽薪 太白星君府,后院。 石台上摆著从下界移栽来的迎客松和罗汉竹,当然,都是陈微搬过来的。 “咔嚓,咔嚓。” 太白金星披著宽鬆的灰布道袍,正站在罗汉竹前,慢条斯理的修剪。 观音菩萨坐在石台旁边的木椅上,手里端著一杯刚沏好的仙茶,她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目光落在老星君身上。 “长庚道友。” “这么多年过去了,沧海桑田,你这修剪盆栽的爱好,倒是一点都没变。” “习惯了,一时半会改不了。”太白金星头也没抬,眼神全盯在竹子的枝节上,“这不跟菩萨一般嘛,有些老习惯,也是改不了的。” 这话里藏著机锋。 正可谓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鯊。 观音菩萨何等城府,面上没有丝毫波澜,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装作完全听不懂太白金星话里的意思,视线转向了院门处。 院门外,陈微带著杨嬋,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观音的目光锁定杨嬋隆起的小腹,佛门的高层大能,眼力何其毒辣? 一眼就看穿了胎息中蕴含的潜能,是属於大天尊一脉最纯正的天家血脉,生来就带著三界的顶尖气运。 “阿弥陀佛。”观音单手立在胸前,主动开口道喜,“三圣母腹中的孩儿,灵光內敛,气运绵长,可谓是天资卓越。此等良材美玉,若是好生教导,將来必成三界之大器。” “不知贫僧,可否有幸做一做这孩儿的领路人?” 领路人。 佛门说话就是有艺术,不说收徒,不说度化,只说领路。 杨嬋摸了摸肚子,衝著观音盈盈一笑:“菩萨,您可是来晚了,这两个孩儿,舅舅早就给预定出去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拂了菩萨的美意。” 一句话,直接搬出了大天尊。 大天尊预定的,谁敢抢? 观音见软钉子碰得结实,也没有强求,只是微微点头:“那真是可惜了。” 太白金星见陈微和杨嬋落了座,便把大剪子放回了石台上。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然后开始嘆气:“哎,不行了,不行了,上了岁月,就是容易不记事。昨天大天尊交代的摺子,今天早上起来脑子里就成了一团浆糊。” “清泉啊,” “你来了正好。今日这事儿,老朽这脑子是转不动了,你来拿主意吧。” 老星君一出手,便显露出顶级宗师的段位。 神仙会老,会不记事? 此等级別的神仙,只要愿意,改头换面、返老还童只在一念之间,太白金星这番话,就是在明著告诉观音:给猴子戴紧箍这事儿太烫手,我不背锅。 观音自然也听懂太白金星的言外之意。 天庭这边,今天真正能拍板的,是这个坐在孕妇旁边、满脸带笑的年轻主事。 既然老油条不接招,那就只能找实权派了。 观音將目光转向陈微,语气软了下来:“清泉啊,西行大计,是定下来的基调,世尊压下来的任务重,贫僧也是没有办法,五行山下那猴子什么脾气,你也清楚,不给上约束手段,怕是容易出错呀。” 她没有说硬话,但句句都在让陈微表態。 这是如来佛祖安排下来的任务,希望多配合安排,双方你好我好,大家好。 说完,菩萨还看了一眼杨嬋。 杨嬋端著茶杯,一口也没喝。 观音不好意思当著一个孕妇的面,拍著桌子跟陈微要章子。 天庭版夫人外交,效果显著。 “菩萨,您这话说得见外了。”陈微静静听完观音的诉苦,才笑道,“天庭当然支持西行大计,也绝对认同必须给大圣加上约束,此事,道祖那边,已经给您安排好啦。” 说著,一个金光闪闪的物件被他掏了出来,隨手放在茶桌上。 观音菩萨定睛一看。 那是一个金色的宝箍,尺寸、样式、乃至细微的莲花纹路,都跟她放在落伽山紫竹林里的紧箍一模一样。 “菩萨请看。”陈微指著桌上的宝箍,介绍道,“此乃道祖亲自在八卦炉里开过光的法宝,绝对符合天庭標准,用来约束大圣,再合適不过了。规矩,算是全了。” 观音菩萨看著那金箍,眉头微微皱起,心里开始飞速盘算。 老君出品,必是精品。 但问题是,法宝的核心控制权在谁手里,催动的口诀是什么? 孙悟空是个不確定因素。 若是灵山不能把这泼猴握在手里,那还谈什么控制? 万一这法宝只听道家的咒语口诀,那取经人岂不是要修道? 观音心里有了计较,正准备开口。 “菩萨,若不这样,咱们换个思路,”陈微先声夺人,提出了解决方案,“把佛道两门准备好的法宝,一起带到五行山去,也不光是咱们在关起门来定夺,咱们去问问当事人嘛。” “让大圣自己选。” “看大圣他愿意选哪一件,如何?” 此言一出。 杨嬋端起茶杯,借著宽大袖袍的掩护,嘴角勾起笑意。 太白金星眼底闪过精光,微微点头。 陈微这一手,实在妙得很。 紧箍咒选型,明面上看是尊重当事人意愿,走个公开透明的民主流程,可暗地里,这是让孙悟空在佛与道之间做单选题。 若是选了佛门的紧箍,天庭无话可说,一切按西行大局走。 可若是选了道祖宝箍,西行大计的性质,就变了。 走到最后,那就不是纯粹的佛门东扩,而是佛道两家共襄盛举。 试想,取经人是个根正苗红的佛门弟子,却要靠著念道家口诀来约束大徒弟。 他不学道法,这紧箍就是个摆设。 不学? 敢在齐天大圣面前抖机灵,怕是还没走出大唐边境,就被一棍子敲成肉泥了。 观音菩萨何等聪慧,脑子里稍一推演,心中暗惊。 好一招釜底抽薪。 若是直接开口反驳,倒显得佛门心虚,连个公平竞爭的底气都没有。 观音菩萨不露声色,转头看向一旁装聋作哑的老星君:“长庚道友,此事你是何想法?这毕竟事关两家大局,大家一起集思广益嘛。” 老朽觉得,此事甚好。”太白金星摸著鬍鬚,笑眯眯道:“菩萨您想,强扭的瓜不甜,大圣生性桀驁,若是强行套上约束,难免心生怨恨,路上出工不出力。如今给他个选择,既彰显了天庭的宽宏,又显露了灵山的慈悲。” “选佛,那是他与佛门有缘;选道,那是他念及根本。” “无论选哪个,只要能保著取经人平平安安走到西天,降妖除魔,咱们这大局不就稳了吗?” 太白金星说著,话锋一转,替菩萨指了条明路:“退一步讲,菩萨此番回灵山,也容易向佛祖交待。咱们给过机会,是大圣自己选的,这叫顺应天命。佛祖洞察三界,定能体谅菩萨的周全。” 这段话,表面和稀泥。 实则连台阶带说辞,一股脑儿给观音铺好了。 意思是:別爭了,这事儿天庭已经定调,没得商量,拿著顺应天命和大局为重这回去做匯报,如来佛祖也挑不出理,更不会怪办事不力。 观音菩萨听完,深深看了陈微和太白金星一眼。 一老一少,一个唱红脸出狠招,一个唱白脸给台阶。 “阿弥陀佛。”观音双手合十,垂下眼帘,盖住所有情绪,“既然天庭有此等胸怀,贫僧自当客隨主便。此事,就按照清泉的意思去办理。” 陈微见好就收,笑著拱手:“菩萨明理,晚辈佩服。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晚辈这就去一趟五行山。” “阿弥陀佛,善哉!”观音微微頷首,闭目。 菩萨也是好奇。 陈微如何要说服那泼猴? ...... 【求好评、求小礼物!大家都点点催更呀!让数据爆起来,最近催更有点惨!/(ㄒoㄒ)/~~】 第294章 俺老孙也要当一回师傅了! 五行山。 陈微带著杨嬋,按下云头。 按天庭的排班表,此地方本该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除了天庭的六丁六甲,佛门还专门派了五方揭諦盯著。 今日,眼线们都不在。 五行山地界的土地爷马行空,在土地庙內举办人妖联谊会,全跑去参会了。 会不是重点,拿好处是重点。 什么佛门戒律,什么天庭重任,在基层的联谊会面前,全成了摆设。 陈微权当没看见,带著杨嬋径直走到巨石下方。 石头缝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 “大圣。”陈微停下脚步,隨口唤了一声,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一个猴头慢吞吞探了出来。 孙悟空看清来人,火眼金睛顿时一亮:“哎哟!这是哪阵仙风,把陈大人、三圣母给吹来了?二位大驾光临,老孙这真是蓬蓽生辉啊!” “老孙身上压著山,不便全礼,二位多担待。” 孙悟空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语气熟络得仿佛在茶馆里迎客的跑堂。 陈微正要说话。 “陈大人,您放心,老孙天天在石缝里反省,”孙悟空以为陈微是来视察工作的,话头说个没完,“思想觉悟那是提得高高的,改造得非常良好!往日种种念头,早断了。” “现在老孙满脑子都是如何服务三界,如何响应天庭和灵山的號召。只要上面一声令下,老孙绝对指哪打哪,绝不添半点麻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官腔十足。 陈微只觉得一阵头疼。 棘手。 这猴子没白关,劳改修成精了。 面对一个会赔笑脸、满嘴顺口溜的圆滑老油条,根本无从下手。 更何况,孙悟空是对自己有恩的。 “大圣,您误会啦!”陈微摆了摆手,懒得绕圈子了,直接拿出来俩紧箍咒。 噹啷,噹啷。 两个金光闪闪的圈子,並排放在孙悟空面前的草地上。 一个是观音菩萨的,一个是太上老君的。 “大圣,长话短说。”陈微指著地上的两个圈子,把利弊摊开,“西行的路要开了,灵山的规矩,要放你出来,你头上就得戴个约束。” “佛门的紧箍,戴上它,和尚念咒,你生不如死。” “道祖给的紧箍,戴上它,只要你不真干伤天害理的事,只要念咒的人不懂道门心法,它就是个废铁。” “大圣,您怎么选,下官都衷心祝福。” 陈微说完,看著孙悟空的眼睛。 谁知,这圆滑的猴子低头看了看两个圈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竟是都不碰。 “陈大人,您看您,这事儿办得就见外了不是?”孙悟空连连摇头,“老孙刚才都匯报了,俺从良了!现在是一心只想保著取经人去西天,既然心都诚了,还要这劳什子圈子干嘛?” “陈大人,您是稽查院的大主事,手里有笔桿子,就行行好,帮老孙写个报告。就说老孙思想改造到位,不用套圈了。把这道手续给免了吧!” “嘿嘿,行行好!” 孙悟空心里算盘打得精。 圈子只要戴在头上,那就是个把柄,只要能推脱就推脱。 这猴子,当真是没白压。 就在陈微要继续扯皮时。 杨嬋摸了摸隆起的小腹,突然开口:“大圣。” 孙悟空一愣,赶紧赔笑:“三圣母有何吩咐?” “我与夫君今日来,还有一桩私事。”杨嬋微微一笑,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我腹中这两个孩儿,不久便要出世,天庭虽大,但我想来想去,他们身边,缺个真正能教授武艺、有大本领的名师。” “大圣。” “等这两个孩儿出世之后,让他们正式敬茶,尊大圣为师,如何?” 此言一出。 最先愣住的,是陈微。 这事儿,来之前在云鹤上可没对过剧本啊? 杨嬋放著灌江口战力通天、名正言顺的亲舅舅杨戩不拜,却去拜一个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孙刑者? 这可不是普通的孩子,是天家最纯正的血脉。 陈微对上杨嬋的眼睛,確认夫人的意思。 杨嬋迎著陈微的目光,眨了眨眼,眼底闪过狡黠,示意他安心配合。 陈微懂了。 夫人这是在下血本,用孩子来打动孙悟空。 这时,愣了许久的孙悟空,反应过来:“三圣母…此、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杨嬋笑容温婉,语气里满是诚意:“我夫君当年初入天庭,多承蒙大圣的提携与厚爱,再说我二哥杨戩,也时常在嬋儿耳边念叨齐天大圣当年的绝世风采。这两个孩儿若是能跟著大圣学些通天的武艺法术,那才是高攀了。” 这一番话,说得简直比九转金丹还要让人舒坦。 大天尊的外甥女、堂堂三圣母,不仅亲自上门敬酒,还一口一个绝世风采,甚至搬出了当年唯一能跟他打成平手的二郎神来捧场。 这排面,这面子,给得太足了。 孙悟空死寂的虚荣心,立马被点燃,满足了。 “显圣真君……当真如此说过?”孙悟空笑得差点压不住嘴角,眼睛瞪得老大,还不忘向陈微求证。 陈微是何等精明,立刻接过话茬,神色篤定:“確实如此。二哥常说,他与大圣是不打不相识,三界之中,能入他法眼的,唯有齐天大圣,不知,我这两个未出世的孩儿,有没有此等殊荣,能跟大圣学艺?” 被两大神仙如此轮番夸讚,孙悟空哪怕学得再圆滑,也是飘飘然不知所以了。 “好极!好极!”孙悟空激动得在石缝里直扭身子,满脸涨红,“哎呀!这这这……老孙我……老孙我岂能不答应!能教导天家血脉,那是老孙的福分吶!” 陈微见火候到了,把两个紧箍全收起来:“既然大圣答应收徒,此事就这么定下了!大圣是何等身份,是我陈家恩人!至於这紧箍咒,戴这劳什子作甚!不戴不戴,下官这就回去向菩萨復命,大不了这官我不当了!” “陈大人!” “且慢!” 孙悟空一看,急了。 真要是让陈微空手回去,佛门借题发挥,这多不好意思? “老孙觉得…道祖的紧箍,倒是挺別致的!”孙悟空梗著脖子,喊道,“老孙喜欢!非常喜欢!” 陈微一脸为难:“大圣,万万不可勉强啊!这戴上了……” “不勉强!绝对不勉强!”孙悟空大义凛然道,“老孙如今既然要为人师表,自然要以身作则,在这两未出世的徒弟面前,树立守规矩的榜样!” 陈微和杨嬋极快地对视了一眼。 成了。 杨嬋朝孙悟空,盈盈一拜:“那嬋儿,就替两位孩儿,先谢过恩师了。” “哎哟哟!折煞老孙!不打紧!不打紧!”孙悟空美得嘴都咧到耳根了,虽然只露个头,但依然努力做出高人风范的模样。 陈微见状,也不废话。 他手腕一抖,紧箍咒稳稳附在五行山最高处。 “大圣,法宝已归位。”陈微拱了拱手,“只等那取经人揭下压帖,你脱困之时,此物便会自动套上,保你一路西行无忧,西行结束后,紧箍咒自行脱落!” “大圣,保重啊!” 言罢,陈微护著杨嬋,召来白鹤,冲天而起,消失在云海之中。 孙悟空望著远去的白鹤,咂吧咂吧嘴,回味著这笔划算到天上去的买卖,忍不住在石缝里笑出了声。 “嘿!” “徒儿!” “俺老孙也要当一回师傅了!” ...... 第295章 这个叫九头虫的,很囂张吗? 五行山上方,九霄云层深处,观音菩萨与太白金星並肩而立。 双方一阵沉默后,观音摇了摇头,嘆气:“长庚道友,贫僧今日,又输了。” “菩萨此言差矣,皆大欢喜,何来输贏?”太白金星甩了甩拂尘,笑眯眯道。 “长庚道友。”观音菩萨嘆了口气,语气愁苦,“可如此一来,贫僧回了灵山,该如何向佛祖匯报?” 太白金星跟这位菩萨打了数个元会的交道,自然知道对方是在装傻充愣。 他不回答,反问:“菩萨是打算,跟哪位佛祖匯报啊?过去,现在,未来?” 语气轻描淡写,却句句诛心 过去佛燃灯,现在佛如来,未来佛弥勒,这不仅是灵山的三世诸佛,更是代表著灵山內部错综复杂的派系。 观音闻言,面露嗔意:“世尊安坐九品莲台,自然向世尊匯报。” “是极是极,老朽失言了。”太白金星打著哈哈,话锋却没收回去,“只是这三界眾生,因果轮迴,总得朝前看嘛。” 观音菩萨听出话里有话,双手合十:“长庚道友,可否明示一二?” “天机不可泄露。” “不讲,不讲,老朽若是多嘴,是要沾染因果的。” 太白金星连连摆手,一副绝不惹事的模样。 观音知道这廝油盐不进、滑头一个,空口白话是套不出真东西了。 “贫僧那珞珈山的紫竹林中,近日新长出了一段变异的紫金竹。” “那竹子长得很是茂盛,通体生辉,隱有大道之韵。贫僧正愁不知该如何修剪,若是能移栽到星君府的后院…” 太白金星眼睛一亮,手里的拂尘都不甩了:“哎呀!菩萨客气了!咱们这交情,说这些见外了不是?” “既然菩萨诚心发问,那老朽就隨便嘮两句…” “可讲!可讲!” “善哉!” …… 话分两头。 三十三重天,陈府。 白鹤平稳落在后院。陈微扶著杨嬋,刚踏上青石板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三妹。”一道声音,从走廊拐角处传来,杨戩走上前,责怪道,“你如今已有身孕在身,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怎可如此隨意地在外奔波?” 杨嬋闻言,抿嘴一笑:“二哥,我哪有那么娇气。整天闷在府里也是无趣,出去散散心罢了。” 杨戩无奈的摇了摇头,教训完自家妹子,他这才转过头,看向陈微。 战神的脸,变脸比翻书还快。 “清泉也在。”杨戩淡淡吐出四个字。 陈微不敢不敬,规规矩矩的拱了拱手:“二哥来啦。” “好了二哥,”杨嬋见自家夫君吃瘪,忍不住嗔道:“你每次来都板著张脸,你总不能让孩子们出来之后,问舅舅为何总是跟父亲不和吧?” “哪有!” 陈微一听夫人递台阶,立刻顺杆往上爬,他一把搂住杨戩的肩膀,做出一副哥俩好的熟络模样,“我跟二哥关係好著呢!是不是,二哥?” 杨戩被陈微搂住肩膀,神色一愣。 他可是显圣真君,天庭里谁敢这么没大没小的搂? 但当著杨嬋的面,尤其是看著三妹期盼的眼神,杨戩把陈微打一顿的衝动给收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生硬的笑意:“清泉说的对,咱们关係好著呢。这不,二哥看他天天坐堂办案,正想著出去,好好锻炼锻炼。” 他反手拍了拍陈微的后背,力道大得差点让某院长散架。 听到杨戩加重语气,陈微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又打? 上次被二哥拉去切磋,在床上躺了三天的事,现在还记忆犹新。 见陈微认怂,杨戩冷哼了一声,不再装模作样,他背起双手:“清泉,你怎么能自作主张,答应孩子去拜孙悟空为师?” “怎么?” “是你觉得我这当舅舅的太弱了,教不了自家外甥?” 真君天眼洞察三界。 五行山上发生的事,连只蚊子飞过去他都知道。 这才是战神今日登门兴师问罪的根本原因:吃醋了。 堂堂天庭第一战神,自己的亲外甥要去拜猴子为师,这让真君的脸面往哪放? 杨嬋站在一旁,捂著嘴偷笑。 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完全没有要帮陈微解围的意思。 主意是她出的没错。 但是要跟二哥辩解,还得看自家夫君,这种送命题,答错半个字都得挨揍。 陈微心里苦,但嘴上反应极快:“二哥!二哥您这话可是折煞小弟了!正所谓舅舅教也是教,师傅教也是教,两者不衝突嘛!” “那孙悟空的本事不差,咱们家孩子去拜师,也不算委屈!” “等孩子们长大了,真正要学压箱底的绝世神通,那还得是二哥您这位亲舅舅,亲自手把手的教导啊!!” 这一大通马屁,拍得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杨戩听完,虽然极力绷著脸,但不满已经烟消云散了。 “你这小子。”真君指了指陈微,似笑非笑,“这功夫,全炼到嘴皮子上了。怪不得三妹会被你哄得团团转,死心塌地地跟著你。” 陈微陪著笑,心里却暗自吐槽。 二哥啊二哥,那可是看走眼了,在家里,可是杨嬋把自己耍得团团转。 不过这话,不能乱叫。 见家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杨戩收敛神色,身上的常服无风自动:“听说,下界乱石山碧波潭,近来出了个叫九头虫的妖王,行事极其囂张?” “怎么?” “这九个脑袋的畜生,是活腻了,想跟本座过两手?” “清泉,你来说!” “二哥,就是只小妖怪而已,您不用生气。”陈微笑著说道,这事其实也怪他,当初一出手就把九头虫给定住。 事后九头虫不服气,但又不敢上天庭找陈微的麻烦。 怎么办呢? 索性跟妖王们喝酒的时候,吹牛说跟杨戩的妹夫打了个五五开。 结果不知哪个野妖王乱传,传到最后是九头虫与杨戩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 堂堂显圣真君,居然如此? 这事闹到最后,传到正主的耳朵里。 杨戩一听自己和妖怪打得难分难解,脸色顿时就精彩了。 “二哥,您先喝口茶,消消火。”陈微给杨戩倒了杯茶,安慰道,“您堂堂显圣真君,为了一只下界水妖,动怒不值当,现在提著三尖两刃刀去劈那九头虫,贏了那是理所应当。” “可落在旁人眼里呢? “您亲自下界,反而是抬举了他,给那五五开的流言涨了身价。” “你的意思,避他锋芒?”杨戩闻言,眉头一皱。 “二哥稍安勿躁,这事儿交给我来办,”陈微见状,继续道:“咱们先让他猖狂几日,等惹的怨气够多了,有了名目,二哥您再动手,到时候既料理了九头虫,又让兄弟们赚上一笔,岂不是一桩美事?” 打打杀杀只是手段,抄家创收才是目的。 到时候隨便安上点名目就擒拿,就算九头虫有九个脑袋,也只能是条虫。 “罢了。”杨戩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微微頷首,“如此甚好,本座就多留他九个脑袋在脖子上待几日。” 这事儿算是翻篇了。 陈微刚鬆了一口气,准备和二哥聊聊杨嬋安胎的琐事,突然,他腰间掛著的传音玉符亮了起来。 是叶凡的传音:“院长,出岔子了,属下无法拿主意,需请您定夺!” 第296章 贫僧啊,最是敬仰天庭了 陈微听完传音,洞悉来龙去脉。 原来,是黄风大圣出了事。 去周边山头打秋风,惹到了小须弥山灵吉菩萨的关係,把菩萨在下界置办的几处香火基业,给一锅端了? 灵吉得知后,大怒。 连莲台都没坐,提著飞龙宝杖就杀到黄风岭来了,要拿黄风怪抽筋扒皮。 幸好叶凡机灵,硬著头皮顶上去,拦在半路,谎称黄风怪触犯天条,已经被天庭就地正法、骨灰都扬了。 结果,灵吉菩萨根本不吃这套,说死要见尸。 交不出尸首,就不走了。 叶凡当然不可能交,假的尸首也不可能骗得过灵吉菩萨,只能寸步不让。 灵吉见状,在黄风岭盘膝打坐,把整座山头封得死死的。 毕竟涉及到灵山八大菩萨之一,叶凡拿捏不准,只好往上报。 下属在前面扛雷,上官自然得去平事。 否则,队伍心散,陈微如何带队? …… 黄风岭。 黄沙漫天,愁云惨澹。 往日里小妖横行、吆五喝六的黄风洞洞门紧闭,连个巡山的蛤蟆精都看不见。 洞府最深处。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黄风大圣连连嘆气,对著叶凡抱怨,“叶大人!天地良心,我出去收香火,都是按著您给的名录办的啊!谁知道那几个破庙,背后掛著小须弥山的牌子!” 叶凡停下脚步,安慰道:“莫慌!你现在是掛了號的从犯,你的命是天庭的,菩萨要拿你,得看咱们天庭批不批条子!” “我已经把情况上报给陈院长了。” “院长已知晓此事,正在来的路上,有尊神亲自下界给你兜底,出不了事。” 叶凡拍了拍黄风怪的肩膀,给他吃定心丸。 此时的黄风洞外,最內层,是天兵天將把洞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明面上打出的旗號是天庭奉旨查封妖洞、討伐罪妖,但实际上,这阵仗完全是把黄风怪进行保护性拘留,谁敢硬闯就是对抗天庭。 而在天兵方阵的最外围。 半空之中,金光万丈。 灵吉菩萨盘膝坐在金莲之上,手持飞龙宝杖,双目微闭,一言不发。 菩萨的意思很明白:天庭说妖死了,他不信。 叶凡那套骗骗下界没背景的妖王管用,但想用来糊弄灵吉,不行。 黄风大圣四处乱窜,大张旗鼓敲诈勒索,附近小妖王被搜颳得苦不堪言,连洞府里的夜明珠都被抠下来拿去抵了,周边八百里地皮都被颳得矮了三寸 天兵天將天天喊著剿妖,结果越剿越多。 大家都是在这三界檯面上摸爬滚打的,谁还不知道谁的底细? 菩萨修的是六根清净。 但小须弥山那一大家子罗汉、揭諦、沙弥的法宝修缮、道场维护,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香火供奉来填补? 谁的功德和香火,都不是大风颳来的。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灵吉菩萨早已不爽很久,如今逮到名正言顺的由头,岂能轻易罢休? 所以,不走! 金莲悬空,佛光普照。 就在此时,天际尽头,云海翻涌,一道祥云破开黄沙,稳稳落在灵吉菩萨的金莲正前方。 云端之上,陈微一袭常服,朝灵吉拱手道:“菩萨,您不在小须弥山高坐莲台,讲经说法,何故跑到这穷乡僻壤的黄沙地里,吹著冷风生闷气?” 灵吉菩萨缓缓睁眼,见是陈微亲自出面,他也不好再端著架子。 神仙打交道,讲究个有来有回。 要把脸撕破,大家都下不来台。 灵吉莲台缓缓降下,离地三尺悬停:“陈院长,贫僧有礼了,您既然来了,不妨看看,不是贫僧心胸狭隘,非要与一只妖过不去。只是那黄风怪端是可恶至极,竟丧心病狂,將贫僧的爱徒给当场打杀!” 顺著灵吉手指的方向,陈微低头看去。 黄沙地里,赫然躺著一具尸首。 看残存的皮毛和未完全褪去妖化的爪子,明显是个刚开灵智不久的妖怪,早已气息全无,身上还残留三昧神风痕跡。 陈微只瞄了一眼,嘴角的笑意便更浓了。 这算哪门子爱徒? 堂堂小须弥山的菩萨,收徒的標准何其严苛,怎么可能收一只连化形都不完整的妖精? 再说了,真要是菩萨的爱徒,能不赐下几件保命的法宝? 但陈微並没有当场点破。 在天庭的规矩里,只要苦主拿出了物,哪怕物证是一块石头,那案子也就有了立案的由头。 能谈,就是最好的局面。 灵吉把这具妖精尸首摆出来,不是为了討回公道,而是在表明——手里有命案,这事儿他要个满意的交代。 “哎呀呀,罪过,罪过。”陈微故作痛心疾首的嘆了口气,连连摇头,“菩萨节哀。这黄风怪连菩萨的爱徒都敢下毒手,简直是目无天规!” “菩萨放心,” “天庭向来秉公执法,既然这桩案子发生在查封的辖区內,不如这样,此事,就交由本官全权处理,如何?” 交由陈微处理? 灵吉菩萨听完,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天庭的公文审批,从稽查院报到通明殿,中间若是再遇到个帐目不清、需延期覆核的藉口,拖上个三五百年都是常有的事。 “陈大人的好意,贫僧心领了。”灵吉脸色微沉,准备拒绝陈微的提议,“但此事关乎我佛门顏面,不劳天庭费心。贫僧今日……” 轰——! 菩萨话还没说完,九天之上飞来一道火光,从云层深处砸了下来。 砰! 火光落地,黄沙倒卷。 热浪夹杂著肆虐的真火,连灵吉菩萨座下的金莲,都在衝击下微微晃动。 烟尘散去,哪吒出现。 陈微见状,一拍脑袋:“哎哟,你看这事儿闹的,光顾著跟菩萨敘旧,都忘了介绍了,菩萨,三太子是黄风岭打妖除魔的特別顾问。” 文官讲理,武將亮刀。 陈微的怀柔配合哪吒暴力手段,谁来都得掂量掂量。 特別顾问,就是带著兵权下来暴力清场的,不想走文职的流程,那行,让顾问跟走走別的流程。 “菩萨,好啊。”哪吒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单手握著火尖枪的枪尾,挽了个枪花,“本太子閒了好些日子了,枪尖都快生锈了,听闻黄风岭油脂妖精厉害得很,这不,走一趟。” 灵吉愣了片刻,冷脸迅速转为笑脸:“贫僧方才不过是气话,陈院长,可別往心里去,贫僧啊,最是支持、最敬仰天庭了。” 菩萨说著,把好徒弟的尸首收好。 这不是怂,而是敬仰天庭。 ...... 【求好评、求小礼物!我要回到9.1分,我爱9.1,只要能回去,我爆更三天!!!/(ㄒoㄒ)/~~】 第297章 借佛压佛 黄风岭上,风沙停了。 气氛因为哪吒的出现,变得有些微妙。 灵吉菩萨变脸能理解,適才相戏尔嘛。 陈微脸上的笑意不减,他太清楚神仙之间打交道的门道了,灵吉菩萨不是普通的阿猫阿狗,是灵山八大菩萨之一。 今天这事,如果光靠打官腔、走流程,灵吉就算再忌惮天庭,为了面子和香火,也得硬刚到底。 但陈微生怕菩萨不好说话,来之前,特意绕道把哪吒给临时叫了过来。 哪吒是个什么主? 在天庭出了名的不管不顾,一听下界有架打,风火轮踩得直冒黑烟就赶来了。 果然,这步棋走对了。 文官的嘴,加上武將的枪,这才是谈判桌上最完美的筹码。 再者。 灵吉菩萨也要体面,真要跟哪吒动手,贏了胜之不武,输了更是丟灵山的脸。 此为一根筋两头堵。 更何况,陈微已经给足了他台阶。 “既然陈院长亲临督办,贫僧自然信得过天庭的法度。”灵吉顺著台阶就往下走,“何况还有三太子在,这黄风怪绝对跑不了。” 陈微见状,双手拱手,朗声说道:“菩萨深明大义,本官就以七日为限,七日之內,稽查院必將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给小须弥山一个满意的答覆。如何?” 七天,是个缓衝期。 也是神仙官场里最常用的拖字诀,但有了具体期限,至少在明面上说得过去。 灵吉菩萨点点头,单手立於胸前:“既然如此说,那贫僧就静候佳音了。” 说完,他座下金莲生风,朝著小须弥山的方向飞去。 “嘖,还以为今儿个能跟菩萨做过一场,松松筋骨。”哪吒见状,撇了撇嘴。 陈微笑了笑,安慰这杀星:“打打杀杀伤和气,兵不血刃,才是咱们天庭执法的最高境界嘛。” “少来这套文縐縐的。”哪吒翻了个白眼,准备转身飞走,“没架打我回去了,李靖还查我禁足呢。” “且慢。” 陈微唤了一声,转身招了招手:“叶凡,过来。” 叶凡赶紧一路小跑凑上前:“院长,您吩咐。” “三太子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陈微语气意味深长地说:“你领著三太子去周边巡视。” 叶凡一听,就懂了。 黄风岭周边,並不是黄风大圣一家独大。 还有不少占山为王的妖怪,平时囂张跋扈,根本不鸟天庭的基层小吏。 为什么? 因为背后有靠山。 现在不一样了,陈微这是要借哪吒的手,去拔刺。 领导的意思是,藉此机会把平时眼高於顶、不服管教的刺头,料理一遍。 只要盖个妨碍公务的章,上去就是一枪。 哪吒只管杀,不负责超度。 抄妖王好啊,能发財。 “三太子,这边请!”叶凡差点压不住笑,飞在前方带路。 哪吒在一旁听得真切,眼睛也亮了起来:“早说啊!带路,本座今天非得给这山头挨个点名!” ...... 黄风洞內。 陈微刚走进去,一个披著貂皮大氅、身材魁梧、满脸凶相的妖怪就迎了上来,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这妖怪身子一缩。 一阵土黄色的烟雾散去。 正是天庭基层小吏、黄风岭的土地爷——许牧之。 “陈、陈院长……”许牧之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这事儿,属下办砸了,本来按您的吩咐,只是在附近隨便打打秋风,统合一下资源。谁知道手底下的小妖没长眼,撞进了小须弥山的香火堂口……” “属下惹下这等大祸,惊动了灵吉菩萨,还劳烦院长亲自出面平事。属下办事不力,请院长责罚!” 陈微在洞府正中央交椅上坐下,没说话,先是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喝了口茶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多大点事,本官当初把买卖交给你,就没指望能办得滴水不漏,下界收香火,就是刀口舔血的买卖,摊子铺得大,难免会有意外,这也是无心之失。” “出了事,解决就好了嘛。” “办差嘛,哪有不背锅的。只要你这心还是向著天庭,这天就塌不下来。” 这番话一出,许牧之鬆弛了下来,一股强烈的归属感涌上心头。 跟对领导,比什么都强。 出了事不拿下面的妖顶缸,反而亲自下来平事,这才是值得卖命的上位。 “多谢院长宽宏大量!”许牧之深深作了个长揖,陈院长既然说没问题,那这事儿就肯定是没问题了。 安抚完下属,陈微眼神微沉,思索接下来的对策。 答应的七日之限,可不是隨便说说。 七天一到,如果没有个合理的说辞,灵吉照样会来找麻烦,到那时候这帮习惯道德绑架的佛门菩萨,怕是又有话要说了。 要压住灵吉,办法不是没有。 天庭底蕴深厚,去通明殿请太白金星下道条子,或者去雷部请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出个面,再不济,把二哥杨戩请来当座上宾。 隨便哪位大罗金仙级別的顾问来一趟黄风岭,灵吉菩萨都不敢造次,这事儿也就算强压下去了。 但陈微否了此念头。 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凡事都麻烦上层领导。 大能们最讲究的是面子,最怕沾染的是无妄的因果,请他们出面压,確实简单粗暴,但必然会落了空。 传出去,就是天庭以势压人、欺凌佛门。 这种亏本的政治买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用,而且,人情用一次少一次,不能浪费在灵吉身上。 二来,堂堂天庭二品大员、手底下兵强马壮,这点事都不能自己处理? 落在大能眼里,此乃无能表现。 陈微闭著眼睛,周边各路势力的名录飞速过了一遍。 必须得找个更巧妙的法子,最好是能让灵吉乖乖把气咽下去。 “小雷音寺?” “黄眉?” 陈微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了,当初他去小雷音寺,黄眉老佛可是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变幻弥勒佛的模样,神態、体態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若不是陈微当时手里捏著弥勒佛的亲手法器佛珠,当真辨不出真假。 弥勒佛乃灵山的未来佛,地位超然,稳压灵吉菩萨一头,未来佛亲自发话,让其顾全大局、不要因为香火就乱了和谐,灵吉菩萨敢说半个不字吗? 他不敢。 他甚至连去求证的胆子都没有。 届时再给小须弥山分些好处,即使灵吉之后知道是假的也不会多说。 面子、里子都给了,拿了东西就该闭上嘴巴。 这叫什么? 这叫借佛压佛。 这因果,就算结下来,也算在弥勒佛和黄眉的头上,跟陈微有什么关係? 此计,甚好。 陈微想到此,心情大好:“许牧之,跟我走一趟,请个妙人!” “是!”许牧之领命。 门外,黄沙依旧。 陈微唤来祥云,朝著小雷音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98章 好兄弟 黄眉日子过得挺安逸。 自从正殿上掛了陈微亲笔题写的牌匾后,这日子,过得是一天比一天愜意。 以前弄个假雷音寺,心里总归有些不踏实。 毕竟是僭越的死罪,万一哪天灵山或者天庭巡视组路过,就得被连锅端。 现在不一样了。 这牌匾一掛,性质全变了。 这叫天庭官方认证的佛经东渡接待处。 有了官方背书,黄眉如今再披上那件宽大的袈裟,盘腿坐在九品莲台上装起弥勒佛来,那是毫无心理压力,连念经的声音都比以前洪亮了三分。 上面都聊好了,利益也分配明白了,他慌个什么劲? 安心坐在大殿里,让手下罗汉名正言顺的搜刮功德。 当然。 吃相不能难看。 黄眉搜刮功德,专门挑名声臭、作恶多端,最关键是背后没有神仙当靠山的草根妖王下手。 打著普度眾生的旗號,把野妖王的洞府抄个底朝天,灵石和功德金砖拉回小雷音寺入帐。 既完成天庭的接待经费指標,又保留了佛门惩恶扬善的慈悲佛性。 名利双收。 这叫什么,这叫一根筋两头不堵。 ...... 黄眉舒坦靠在莲台上,手里扒拉著佛珠,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脚尖还在半空中一点一点的打著拍子。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报——!”一个罗汉跑进大殿:“佛祖,外面天、天上落云了!” 黄眉眼皮都没抬,依旧哼著曲:“慌什么,没见识的东西,落云就落云,咱们这现在是正经衙门,有客来访,按规矩通报便是。” “又是哪家仙官下来?品阶高的去地下三层,低的安排在一层。” “都不是!” “嗯?” 话音刚落,大殿门外祥云落地。 黄眉定睛一看,立马从莲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麻溜的!把正殿的大门全敞开!” 殿外,祥云散去。 陈微负手而立,跟在他身后的,是假扮许牧之的黄风怪。 “哎呀呀!陈院长!您大驾光临,小僧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黄眉笑得脸上的肥肉都挤在了一起,双手合十,腰弯得极低。 “客气了。”陈微笑了笑,迈步走进大殿,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这试点的门面,你打理得不错,看著挺像那么回事。” “都是托院长的福!没您那块牌匾,小僧哪有这底气。” 黄眉赔著笑,目光一转,落在许牧之身上。 刚才光顾著迎合陈微,没注意后面还跟著人。 许牧之也正探著脑袋,一脸好奇的打量著黄眉,他心里正嘀咕呢,这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在这地界一比一仿造大雷音寺,胆子比他黄风大圣还要肥。 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著。 黄眉愣了一下子,往前走一步。 许牧之也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仔细盯著黄眉看。 片刻后,两人同时出声: “天王盖地虎?” “小鸡燉蘑菇!” “对咯,好兄弟!” “哎呀!” “哎呀呀!” 许牧之激动得原地打转:“真是哥哥你啊!” “想不到啊!老弟,”黄眉也是满脸的惊喜,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现在也到了陈院长麾下了?” “这不巧了吗!”许牧之乐得合不拢嘴。 前一刻还是互不相识、各自揣著心思,下一刻勾肩搭背,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这戏剧性的一幕,把陈微原本准备好的开场白给堵在了嗓子眼里。 “原来两位认识啊?”他看了看黄眉,又看了看许牧之。 许牧之回过头,满脸笑容:“院长,原来您说要请的妙人,就是黄哥啊!您早说啊,早说是我黄哥,直接派云车来接他了,哪还用得著您亲自跑一趟!” “行啊老弟,百年未见了吧?黄眉拍了拍许牧之的后背,上下打量,“你这身行头倒是换得勤,现在还在下界装土地爷呢?” “什么叫装土地!” “哥哥,话可不能乱说,弟弟我可是天庭正儿八经编內的土地!” 许牧之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 黄眉哈哈大笑:“是是是,正经土地,正经土地,你哥我也是正经佛祖。” 哥俩肆无忌惮的敘旧。 一个假冒佛祖,一个假冒土地,可不就是好兄弟? 陈微没打断他们,走到旁边的客座上坐下,端起小妖刚奉上的茶水,轻轻撇去浮沫,表情似笑非笑。 黄眉心里咯噔一下。 混了这么久,领导这表情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光顾著跟熟人打招呼,把一把手给晾在边上了,这是大忌。 黄眉赶紧鬆开搂著许牧之的手,三步並作两步走到陈微面前,微微躬身:“陈院长,您別见怪。我跟黄风兄弟,很早就认识。当年在灵山混的时候,一起干过点小买卖。” 陈微挑了挑眉,心下瞭然。 小买卖? 正所谓没有內鬼,引不来外贼。 黄风怪是偷吃琉璃盏內清油的老鼠,黄眉是弥勒佛的童子,大家都姓黄。 当年黄风怪偷灯油的案子,黄眉负责踩点。 这大差不差的,全是一丘之貉。 “旧相识好啊。”陈微放下茶杯,顺水推舟的笑了起来,“既然都是自家兄弟,那本官接下来要谈的事情,就更好办了。” 黄眉一听这话,他挥退了殿內的小妖,低声问道:“院长亲自跑一趟,可是天庭那边有什么新指示?还是要查哪座山头的帐?” 黄风怪老老实实的站到陈微身侧,恢復了属下的规矩。 陈微抬起眼皮,看著黄眉那张胖脸:“本官记得,你变幻弥勒佛的手段,极其高明,连本官当初都差点被你唬住。” 黄眉心中一紧,以为陈微要清算他假冒佛祖的罪名。 “院长明鑑!” “小僧自从掛了天庭的牌匾,可再也没敢拿这身份出去招摇撞骗啊!” “別紧张。”陈微摆了摆手,“本官今天来,不是来查你的。恰恰相反,本官是来请你帮个忙的。” “你那身弥勒佛的行头,还在吧?” 黄眉点了点头:“在的。” “很好。”陈微表情玩味道,“有位灵山的菩萨最近火气有点大,本官寻思著,解铃还须繫铃人,既然是灵山的人,那就得请灵山的未来佛出面,给他降降火。” 黄眉听得云里雾里,本能感觉到这差事不好干。 “院长,您说的菩萨是哪位啊?” “灵吉菩萨。” 第299章 下次一定注意 黄眉听陈微把来龙去脉细细讲了一遍后,一巴掌拍在黄风怪肩膀上:“嗐!老弟,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祸事!就这?” “此事,好办!” “什么灵吉菩萨,在我这佛祖面前,就是个听经的晚辈!” “老弟,你记住。以后在下界收香火,若是再惹了小须弥山或者其他什么罗汉菩萨的,不用麻烦陈院长亲自出马,你直接往哥哥这小雷音寺跑!” “到了我这三分地,哥哥往莲台上一坐,佛光一打,他们若是敢进来拿,那就是不敬东来佛祖,这笔帐,哥哥全给你按灵山內部矛盾给消化了!” 黄风怪一听,眼睛亮了。 他在这下界当妖王、做土地,最怕的是什么? 怕的就是惹了打了小的来老的,惹了没背景的牵出有靠山的,如今有黄眉敢套弥勒佛马甲的狠角色,还有陈微在天庭当伞。 稳了。 彻底稳了。 “多谢哥哥关照!”黄风怪拱手作揖,腰弯得极低,“既然戏要演,咱们得把口供对一对,到时候灵吉来了,您怎么说,我怎么倒地,这其中得有个章法,这事儿必须办得亮亮堂堂,可万万不能耽误了陈院长的买卖。” 黄眉深连连点头:“是极,是极!此事包在小僧身上,定办得极其稳妥。” 陈微端著茶盏,轻轻拨弄著茶盖。 人才啊。 这两只妖精,真是生就的一副官场好筋骨。 一点就透,一拨就转。 不用上官多费口舌,自己就能把链条和退路想得明明白白,甚至连台词都能自己编排好。 神仙道场里出来的,果然比下界只会打打杀杀的草头妖王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就在陈微心情舒爽,准备再交代几句细节时。 他宽大的袖口內,突然亮起一阵柔和的微光,是杨嬋留给他的专属传音玉符。 这时,黄眉和黄风怪迅速对视了一眼,眼里闪过好哥们才懂的默契。 “哎呀。”黄眉拍了拍脑门,“黄风兄弟,你刚才不是说,对咱们小雷音寺偏殿的香炉构造很感兴趣吗?” 黄风怪心领神会,一拍巴掌:“对啊!哥哥不说我都忘了。弟弟我对那香炉的灰烬走势,颇有几分研究。咱们这就出去嘮嘮?” “走啊!” “走!” “陈院长。”黄眉转过头,冲陈微点头哈腰,笑容极其自然,“您先在此处自便,稍作歇息。咱哥俩许久未见,实在是有太多话要说,需要好好联络感情。” 说罢,两人勾肩搭背,快步就往大殿外走。 伴隨著吱呀一声轻响,大殿內安静了下来。 陈微看著紧闭的大门,忍不住笑著摇了摇头。 这份眼力见,这进退有度的分寸感,別说在这妖界,就是放到天庭里,这俩货也绝对能混得风生水起。 殿內清净了,陈微隨手捏了隔音咒,他才將玉符拿出来,贴在耳边。 玉符里,传出杨嬋娇嗔的声音:“清泉,你在忙吗?” “不忙。刚处理完一点杂务。怎么了,嬋儿?”陈微脸上的官场假笑褪去。 “这两个小祖宗,又在肚子里踢我了。”杨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翻江倒海的,我静不下心来打坐。” 陈微心里一紧,这可是天家血脉,孕育起来本就比凡人要耗费精血。 “你赶紧给我唱首歌。”杨嬋在玉符那头命令道,语气里带著几分依赖,“就唱上次在后花园唱的那首,孩子们听了你的声音,能安生些。” 陈微没觉得有丝毫不妥,清了清嗓子,缓缓唱了起来:“拨开天空的乌云…” …… 转眼,七日之期已到。 八百里黄风岭,今日风沙尽散。 天际尽头,佛光普照,两朵金莲破开云层,降临在黄风洞外。 灵吉菩萨如约而至,不过並非是独自前来,在他身侧的金莲上,端坐著一位面容慈悲、手持半开莲花的菩萨。 大势至菩萨。 灵山八大菩萨,今日降临了两位。 这阵仗,不可谓不大。 灵吉菩萨上次吃了哪吒的亏,拉了分量极重的同僚来镇场子。 两个菩萨齐至,摆明了是来要个说法的。 更直白地说,是来好好算计、討价还价的,既然天庭承诺给答覆,那这答覆若是不能换来足额的香火和面子,这事儿不能轻易了结。 金莲落地。 陈微依旧是一袭常服,站在空地中央,哪吒扛著火尖枪站在他右侧。 许牧之也在,他的正前方,四仰八叉地躺著一具焦黑的尸首,这尸首体型庞大,隱约能看出是成了精的鼠妖,身上散发煞气。 这是从附近山头找了一只恶妖,用本源妖气幻化的黄风怪。 两位菩萨都是大神通者,这等粗劣的障眼法,自然瞒不过他们的法眼。 但神仙办案,有时候看破不说破。 大家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拿上檯面交易的由头,重点不是这具尸体真假,而是陈微给出了案子已结的答案。 接下来,就是围绕这个答案,切入正题,谈好处了。 只要利益到位,地上的妖精,就可以是黄风怪。 灵吉菩萨目光在陈微身上扫过,停在许牧之身上:“陈院长果然是信人。七日之约,说到做到。” “贫僧看,陈院长不仅说话算话,还把这黄风怪全须全尾地带到了贫僧面前。既然人带到了,那贫僧就不客气了。” 指鹿为马,这是在试探天庭的底线。 陈微面不改色,他指了指地上:“地上躺的正是黄风怪的尸首,对了,忘了给两位菩萨介绍,这位是天庭登记在册的黄风岭土地,这几日协助稽查院办案,劳苦功高。” 睁眼说瞎话,能说到这般理直气壮,他的脸皮也是修炼到了境界。 话音刚落。 早就跟陈微对过台词的哪吒,拖著火尖枪走出来:“哎呀,菩萨,真是不好意思啊,都怪本座这几天除妖,手太顺了,这枪尖刚碰上黄风怪,他自己就不行了。” “本座真的一点力气都没出。” “谁知道这妖精这么不经打,还没出力呢,它就倒下了,下次,下次一定注意,儘量留个全尸给菩萨过目。” 哪吒说完,连连嘆气。 这藉口,找得比地上的假尸首还要敷衍。 不等灵吉菩萨发话,大势至菩萨轻笑道:“陈院长,说好的把黄风怪交出,结果只交出尸首,此事,怕是不妥吧?” “菩萨,此言差矣。”陈微清了清嗓子,官话信手拈来:“妥与不妥,归根结底,关键还得看究竟妥不妥当,若是这尸首不妥,那自然是不妥的;可既然天庭觉得它妥了,那它必然就有它躺在这里的妥当之处。” “正所谓交活的是交,交死的也是交,活的能死,死的为何不能活?案子它终究是个案子,那咱们办案的,就得按办案的规矩来办案子。” ...... ...... 【求好评、求小礼物!我要回到9.1分,我爱9.1!!!!/(ㄒoㄒ)/~~】 第300章 陈院长,万万不可 一通推手打完,陈微气定神閒,就等著看对面两位菩萨怎么接这茬。 不曾想,大势至菩萨面色毫无波澜:“陈院长此言,听似有理,细品却又不妥,正所谓,不妥之中方见妥当,妥当之下常藏不妥,若偏要把不妥当做妥,那贫僧自然要指出这妥中的不妥。” “所以,尸首到底妥不妥,不能单凭一句妥,就掩盖它本不该妥的事实。” 陈微听完,脸上假笑没变,心里却暗自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好傢伙,用废话打败废话。 不愧是灵山八大菩萨之一,大势至菩萨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真到了谈判桌上,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这通话原封不动砸回来,滴水不漏,甚至还倒打一耙,把不作为的帽子往陈微头上扣。 很难糊弄。 对付在蒲团上坐了无数元会的老政客,单凭嘴皮子扯皮,显然是压不住了。 陈微脑子飞转,正准备继续和大势至菩萨打哈哈。 就在这时。 “哈哈哈哈哈哈!”一阵笑声,由远及近,从九霄云外而下。 笑声未歇。 异香扑鼻而来,沙地之上涌出佛光金莲。 地涌金莲。 此乃佛祖出场才有的顶配异象。 原本准备和陈微继续辩论的大势至菩萨,停住了话头,与身旁的灵吉菩萨迅速对视了一眼,神色皆是凝重。 居然是东来世尊降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微默默掐算时间,这会,也该是黄眉出场的时候了。 这廝別的没学会,卡点出场艺术算是让他给玩明白了。 多一分嫌早,少一分嫌晚。 不多不少,刚刚好。 弥勒手盘著佛珠,笑眯眯的端坐九品金莲之上,稳稳落地。 灵吉和大势至哪里还敢有半点怠慢,哪怕心里再不情愿,规矩就是规矩,两位菩萨赶紧从各自的莲台上站起身,上前两步,双手合十,恭恭敬敬低头问好。 “见过东来世尊。” 弥勒坦然受了这一礼,笑呵呵的压了压手:“免礼。” 许牧之正对黄眉狂打眼色,提醒別忘了对好的台词。 他心里也是服气,暗嘆:“好哥哥,真给力!装起佛祖来,那叫一个惟妙惟肖,连灵山自家的菩萨都辨不出真假!” 弥勒转动著手里的佛珠,目光在两位菩萨身上扫过,明知故问道:“二位不在道场清修,何故跑来这下界沾染凡俗因果啊?” 灵吉菩萨不敢隱瞒。 面对领导问话,他自然得把情况匯报清楚。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苦主的表情,把自己的爱徒如何下界化缘、又如何被黄风怪残忍打杀的来龙去脉,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末了,还不忘瞥了陈微一眼,暗示天庭办事不公,拿一具假尸首来糊弄事。 弥勒安静听完。 脸上的笑容不仅没减,反而更灿烂了:“陈院长。” “晚辈在。”陈微拱了拱手。 “可否请行个方便,跟地府打个招呼?”弥勒笑呵呵道,“把那遇害的魂魄给还回来?认一认,问一问,是非曲直,自然明了。” 此言一出,灵吉愣了一下。 陈微答应得异常痛快,顺杆就往上爬:“佛祖思虑周全,自然没有问题。本官正想给地府下道加急的文书,帮菩萨把这好徒儿完完整整领回来!” 什么叫狠? 这就是。 打蛇打七寸,杀人直接诛心。 灵吉不是说爱徒遇害,非要个交代吗? 行,咱们拋开肉身不谈,拉魂魄上来对质。 果然,灵吉一听就连连摆手:“不可不可!佛祖!陈院长!万万不可啊!” “菩萨,这是为何?”陈微故作惊讶道,“本官帮您把徒弟找回来,您怎么还不乐意了?” 灵吉菩萨硬著头皮,扯出一个理由:“我那徒儿,既然命中遭此一劫,身死道消,想必这就是天道定数!它命中合该有此一难。” “我等修佛之人,讲究顺应天命。” “切勿为贫僧的一点私心,贸然去地府带回魂魄,逆天行事,有违因果啊!” 灵吉说完,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领回来? 真要把那妖魂魄从地府拘上来,当著弥勒佛的面一审,一切就全露馅了 他菩萨的脸还要不要了? 陈微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天道定数是个万能藉口,最好用的遮羞布。 假弥勒见状,脸上的笑容不减:“既然你们知是天道定数,生死有命,因果已消,那二位不在道场静修,何故还要在此妨碍天庭的公务?!” “此事,不可啊!” 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一时间,灵吉和大势至被训得哑口无言,领导发话定了性,他们哪怕心里有一万个憋屈,也连个话都不敢说。 这案子,被灵吉自己给撤了。 眼看火候到了,陈微做起和稀泥的好人:“佛祖息怒,两位菩萨也是痛失门人,关心则乱。误会嘛,说开了,解开就行,大家还是同僚。小须弥山无端蒙受损失,本官不能视而不见,天庭做事,向来最讲规矩。” 灵吉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不祥的预感。 “本官已经安排好了。”陈微朗声宣布,“为了补偿小须弥山,也为了以后方便咱们天庭与小须弥山的联络沟通,届时,由土地许牧之牵头,在小须弥山附近,选个好地段,设官方驻点。” “为方便日后跟菩萨洽谈事宜,清点香火。” “一旦有什么误会,咱们就地解决,绝不劳烦菩萨再跑一趟。” 此话一出。 大势至菩萨深深看了陈微一眼,手里的莲花都不转了。 陈微此计,乃一石二鸟。 借弥勒佛的势,把灵吉敲打得不敢还嘴,把案子销了,还顺理成章、光明正大以清算补偿的名义,在小须弥山埋下一颗天庭的钉子。 灵吉菩萨哪怕心里滴血,连个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出来。 他只能捏著鼻子,把这苦果咽下去。 当然也可以拒绝,结果就是鸡飞蛋打什么也捞不到。 这叫什么? 这叫一根筋两头堵。 弥勒听完,望向灵吉菩萨:“尊者,此法,可否妥帖?” “贫僧多谢陈院长的好意。”灵吉双手合十,脸上无喜无悲。 第301章 此乃诛心之计 陈微见灵吉菩萨双手合十,知晓火候到了。 官场上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既然钉子已决定要砸下去,决不能留半点首尾。 “许大人。”陈微朝许牧之招了招手,“方才本官与佛祖、菩萨定下的章程,你都听清楚了?小须弥山专项对接驻点的建设,这是政治任务,马虎不得!” 许牧之多精明的耗子,哪里听不出话里的潜台词。 他假装愣了片刻,接著回过神来,诚惶诚恐道:“请院长放心!属下明白!属下一定在天庭的法度之下,严格按照天规戒律,保质保量完成各项工作!” 好傢伙。 这口號喊得,震天响。 两位菩萨在西牛贺洲经略数元会,陈微这点阳谋,他们怎么可能看不懂? 诛心。 此乃纯粹的诛心之计。 名义上是设个驻点、派个牵头仙官来对接补偿。 实际上呢? 就是让黄风怪披上天庭的合法外衣,堂而皇之的坐在小须弥山的家门口。 有了官方的任命,黄风怪是全权代表,以后谁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就是破坏天庭与灵山的双边关係,就是妨碍公务,就是挑衅天条。 这等於是把一只偷油的老鼠,任命为了粮仓的看门狗。 懂,全都懂。 灵吉菩萨懂,大势至菩萨也懂。 但懂又如何? 两位菩萨找不到话头回击,陈微的每一步、每一句话,全都踩在天庭法度和大局为重的红线上。 三界,到底还是天庭的三界。 谁能说个不字? 更何况,面前还端坐著一尊东来佛祖。 此事定性为天道定数,若是再跳出来反对,就是不知进退,就是抗命不遵。 金莲之上,弥勒將两位菩萨神色尽收眼底,笑道:“善哉,善哉。既然诸事已定,因果已清,那贫僧便不再叨扰天庭办案了。” 说完,佛祖金莲升空遁入天际。 真佛显圣,来得快,去得也快。 上位一走,这戏台子也就散了。 “恭送世尊!”灵吉和大势至朝天敬佛礼,接著看向陈微,“陈院长,公务繁忙,贫僧告辞。” 两朵金莲拔地而起,化作两道流光疾驰而去。 风沙再起,掩盖菩萨离去的痕跡。 ...... 待到两位菩萨的佛光消失,黄风怪鬆了口气:“呼——” 危机解除了。 黄风怪缓过劲来,立刻换上了一副諂媚面孔,凑到陈微面前,点头哈腰:“陈院长!高啊!您这手腕,真的是太高了!属下就没见过谁能把灵山的菩萨治得这般服服帖帖的!咱们黄风岭以后必定是高枕无忧啊!” 哪吒听得翻了个白眼,把火尖枪往地上一杵:“得了吧,老鼠精,今儿要不是本太子在这里站台,你以为那两个禿驴能这么好说话?” “是是,三太子神威盖世,也是功不可没!”黄风怪赶紧赔笑,谁也不得罪。 然而。 作为这场惊天骗局的操盘手,陈微没有笑。 不对劲。 十分的不对劲。 事情的发展,顺得有些不可思议。 黄眉演得確实像,无论是佛光的压迫感,还是说话的做派,都做到了以假乱真。但灵吉和大势至,那是何等的存在? 就算迫於未来佛的压力不敢当面反驳,但退让得未免太快了。 不仅撤了案子,还默认了天庭在他们家门口设驻点。 要知道,这可是割肉的买卖。 老政客的直觉告诉陈微,此等级別的博弈,不应该结束得这么草率,他连夜做了好几套应对方案,结果一套都没用上。 哪里出了紕漏? 就在陈微盘算著各种可能性时。 刚刚平息的黄风岭上空,突然轰的一声,佛光大作! 这佛光,比刚才那位还要刺眼,还要浮夸。 半空中,梵音繚绕,凭空洒下漫天金灿灿的莲瓣。 一声刻意拉长声调的洪亮大笑从云端传下:“哈哈哈哈哈!灵吉!你好大的胆子——咦?” 弥勒佛手举人种袋、脚踏九品莲台降下云头,刚把台词念了一半,脸上的笑容就卡住了,他左右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沙地,除了陈微、哪吒和黄风怪,连个菩萨的影子都没看到。 场面一时间有点尷尬。 弥勒佛挠了挠光溜溜的脑门,衝著陈微问道:“陈院长,什么情况?灵吉和大势至呢?我路上遇到点罡风,披这身袈裟又费了点事,来晚了?这戏,怎么连场子都撤了?” 这做派,这语气,这浮夸的演技。 这才是黄眉本尊! 黄风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著黄眉,嘴皮子直哆嗦:“好哥哥,你、你才来?那刚才那个站在云头上、把灵吉菩萨训得跟孙子一样的……是谁?!” “什么刚才那个?这三界除了我,谁还敢假扮我师父?”黄眉一头雾水道。 话音一落。 全场死寂。 黄风怪头皮有些发麻,方才为了配合演戏,他冲弥勒挤眉弄眼,甚至还暗中比了个一切妥当的手势。 搞了半天,来的是真正的东来世尊?! 而且,真佛祖居然不仅没拆穿这场骗局,还顺水推舟把戏给演完了? 陈微站在原地,面色不改。 只有负在背后的双手,大拇指无意识的摩挲著食指的骨节,是他遇到极大变数时的习惯动作。 千算万算,没算到下棋人下场把棋盘接管。 “陈院长。”哪吒笑了笑,盯著陈微,“方才那位,是真的?” 陈微点了点头,安抚两妖道:“一切都在本官的掌握之中,黄眉道友,既然来迟了,戏也散了,你便回小雷音寺吧。记住,今日你没来过这黄风岭。” 黄眉在灵山混跡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可谓登峰造极。 一看陈微的表情反应,意识到事情超出自己的预料,他一句话也没多问,丝滑撤去漫天佛光,催动莲台嗖的一声遁走。 陈微低头,看向黄风怪:“不管来的是真佛还是假佛,顺了咱们天庭的意,这就是事实,先按照原计划走,马上著手去办小须弥山驻点的事。差事办漂亮了,天塌下来,有稽查院顶著。” 黄风怪看那稳如泰山的身影,找回了主心骨。 上位说在掌握中,那就当是在掌握中吧。 “是!属下必定尽心尽力!” …… 山洞之中。 洞內光线昏暗,只有石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山洞的石壁上,刻著一幅壁画。 画面上,一只桀驁不驯的猴子身披战甲,手持金箍棒正横扫八方,在他脚下,天庭的各路天兵天將东倒西歪,金箍棒之下,竟无一合之敌。 那是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景象。 壁画前。 五岁模样的小沙弥正背著双手,仰著头,对著壁画细细端详。 忽然,一道金光在山洞內亮起。 “佛祖。”陈微现出真身,朝小沙弥拱手问好。 听到声音,弥勒將目光从壁画上收回,缓缓转过身:“你怎知,贫僧会在此处?” 第302章 你们不用迁就我 “回佛祖的话。”陈微態度恭敬,“晚辈这点微末道行,如何能瞒得住您的法眼?” 他这番话说得很漂亮。 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在搞小动作,把姿態放得很低,给足了对方面子。 弥勒佛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哈哈哈哈哈!你这话头,接得倒是滴水不漏。贫僧那老友说得果然不错,你呀,滑得很。” 陈微面带微笑,安静地听著,心里却在飞转。 老友? 能让堂堂东来世尊、灵山未来佛一口一个老友称呼的,这三界之中能有谁? 神仙的圈子,讲究的是一个对等。 能当弥勒佛的老友,保底也得是大罗金仙一般的存在。 陈微把天庭平日里深居简出、不问世事的天尊们挨个过了一遍。 弥勒没有理会陈微的暗自盘算,他信步走到那幅壁画前,抬头望著夜明珠光晕下张狂的猴子。 金箍棒扫过之处,天兵天將如同草芥般倒伏,正是孙悟空最为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巔峰时刻。 “你是个懂规矩的聪明人,不似这猴头。”弥勒背著双手,看著壁画嘆了口气,“再傲气的齐天大圣,当年把三十三重天捅破了,到头来,不也得乖乖在三界的规矩框框里行事?曾经掀翻棋盘的猴子,如今也成了这盘棋里的一颗过河卒。” “也不知,这是件坏事,还是好事。” 陈微没有接话。 在他看来,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的自由。 孙悟空当年用武力对抗天庭,贏了前半场,但最终,还是输给了规则。 弥勒伸手点了点壁画上的金箍棒,话锋一转:“贫僧那老友常说,蛮力破不了局,顺势而为方能成事,他倒是很看重你这顺势而为的做派。” 陈微收敛心神,顺著话茬拱手笑道:“晚辈愚钝,不知是哪位前辈抬爱,请佛祖明示。” 弥勒转过身,大有深意的看了陈微一眼:“说来,我这老友道號挺有意思。” 陈微一愣。 “我那老友,道號守缺。”弥勒笑眯眯的补上一句。 守缺? 守缺道人?! 陈微心头一震。 废旧处……守缺…… 弥勒佛將陈微错愕的表情尽收眼底,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哈哈哈哈!天庭的规矩大,灵山的因果深,你好自为之吧。贫僧去也。” 话音未落,金光一闪,山洞內已经空空如也。 …… 三十三重天,陈府。 书房內,檀香冉冉升起,青烟在雕花的窗欞边打著转。 陈微坐紫檀木书案后,眉头微皱。 书案上,摊开著一本泛黄手札,是当年在废旧处捡到的守缺道人之物,然而,他已经捧著这手札来回探查了三个时辰了。 没有阵法,没有暗號。 纸页上,只有工整的蝇头小楷。 全都是简单、枯燥的日常记录,每一笔帐都做得清清楚楚,严丝合缝,就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库管仙吏流水帐。 陈微往椅背上一靠,陷入沉思。 越是这样,越心惊。 他当初只当对方是个沦落废旧处的倒霉蛋,不曾想,是大能?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一道悦耳的声音,打断了陈微的思绪,书房的珠帘被掀开,杨嬋穿著一身素色锦袍走了进来,如今身怀六甲的她,行动间多了些慵懒的韵味。 杨嬋走到书案前,探著脑袋:“怎么?是哪位仙女送来的?看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此乃,標准的查岗话术。 “夫人说笑了。”陈微把手札丟到一旁,快步绕过书案,小心翼翼的扶著杨嬋在软榻上坐下,“全天庭,上到凌霄宝殿,下到天门天兵,谁不知道我心里只有夫人一个? “最爱的也是夫人!” “別说仙女了,就是王母娘娘宫里的侍女路过,我都是闭著眼睛走路的。” 杨嬋被这番油腔滑调逗得嘴角微翘,轻轻哼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她在软榻上调整到舒服的姿势,抬起腿,將白嫩的小脚,搁在了陈微的腿上。 “乏了。” “给我捏捏。” 杨嬋靠在迎枕上,眼波流转, 陈微的手刚搭上脚踝,就懂了,这哪里是乏了,夫人是又想收泉水了。 敢动吗? 不敢。 两个孩子还在肚子里孕育,正是吸收天地精华的关键时期,这种时候,实在是不適合进行泉水渗透作业。 万一动了胎气,那就不好交待了。 陈微双手按在杨嬋的足底,力道拿捏得极其精准:“对了,夫人,雨荷在华山待得还习惯吧?我忙著公务,也没顾得上问问。” “你这当哥哥的也是心大。”杨嬋白了他一眼,语气嫌弃:“这会儿才想起来关心妹妹?要是指望你,雨荷在下界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是是是,都是夫人费心。”陈微连连称是,手上的动作不停。 “雨荷早就不在华山了。”杨嬋漫不经心道。 “去哪了?” “回傲来国了,当陈家山的山神了。” “傲来国什么时候有陈家山了?” “十日之前吧,记不得太清楚了,我跟舅舅提了一嘴。” 陈微眨了眨眼,愣了足足三息。 什么是特权? 这就是特权。 没有萝卜坑,那就强行造一个萝卜坑出来,在天庭的规矩里,只要手续齐全,哪怕山是昨天刚堆起来的土包,那它也是在册的名山大川。 况且,让一个金仙去当山神? 但转念一想,陈微又释然了。 陈雨荷那丫头与其在傲来国,不如守著山头当个小山神,平平淡淡过日子。 事少,离家近,绝对安全。 “也罢。”陈微笑了笑,继续低头捏脚,“雨荷的性子,回老家当山神也挺好,傲来国风景不错,也能时常回家照看。” “就是,况且陈家山还在花果山旁边。”杨嬋冷冷不丁冒出一句。 陈微手一顿。 花果山旁边? 他在识海中快速调出东胜神洲的堪舆图,傲来国地界广阔,陈家老宅距离花果山,中间隔千里。 若是陈家山能跟花果山做邻居,那山占得有多大? 杨嬋这轻描淡写跟舅舅提了一嘴,直接在下界划出了一片领地。 “怎么停下了?”杨嬋动了动腿,脚趾在陈微腿上轻轻点了一下, 陈微回过神,手上恢復按捏的力道,顺势找了藉口:“我在想,要不要抽空下界去看看,雨荷这丫头一直在山上清修,没沾过基层的泥水,怕是不知道深浅,別闹出什么乱子来。” “能出什么乱子?”杨嬋闭上眼睛,漫不经心道,“有你这个当哥的招牌掛在那,谁敢惹事?” …… 与此同时。 东胜神洲。 崭新的陈家山山神庙內,灯火通明。 庙宇建得雕樑画栋,气派非凡,规格比寻常的山神庙还要大出三圈,殿內大门紧闭,正在召开陈家山地界第一次扩大会议。 大殿中央,摆著一排排太师椅。 傲来国周边的土地公、河伯、游神,以及附近几个山头被收编的妖王,全都正襟危坐,一个个手里捧著笔,腰板挺得笔直。 大殿正前方的首位上,陈雨荷端坐其上。 让金仙来当山神,这就好比让天庭兵马大元帅来管一个山村的治安。 陈雨荷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下方扫了一圈。 眾仙正了正身子,拿出做笔录的架势。 陈雨荷放下茶盏,缓缓说道:“今天叫大家来,没別的事,就是认个门,本官初来乍到,你们不要觉得,我哥是天庭稽查院院长,就对我心生畏惧,也不要觉得,我嫂子是三圣母杨嬋,你们就处处逢迎、刻意迁就我。” “以后相处,你们按照正常的態度来就行,千万別有压力,把我当个小小的下界山神看待即可。” “还有,本官最討厌官场上溜须拍马的作风。” “公务上不许搞特殊、不搞裙带关係,咱们公事公办!” “好了,说正事。” “本官提议陈明道为陈家山副山神,你们觉得如何,大家畅所欲言。” ...... ...... 【求好评、求小礼物!我要回到9.1分,只要能回去,我就爆更!/(ㄒoㄒ)/~~】 第303章 怎么当,都是个好山神 陈雨荷话音落下,眾仙家纷纷点头同意。 “同意!” “没意见!” “陈大人,您真是太英明了!” 能坐在这里开会的,无论是管水渠的河伯、看土地的公公,还是附近几个刚被收编、洗白上岸的妖王,哪个不是摸爬滚打数百年的老混子? 大家心里门儿清得很。 尊神说不搞裙带关係,那是场面话,听听就罢。 尊神说畅所欲言,翻译过来就是让诸位带头鼓掌通过,还得要快、要笑。 几个老成持重的土地神互相对视一眼,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就等著冷场三个呼吸后,准备站起来带头表態,顺便颂扬一番山神大人的英明决断。 可偏偏,这世上从来不缺不长眼的愣头青。 刚考上天庭土地编制没满五十年的新晋小仙林岩,没挨过毒打,当真了。 在一片安静中,站了起来。 旁边负责带他入行的老土地韩舟,原本正低头假装看卷宗,余光瞥见林岩站起来,在桌子底下死拽这廝衣角。 奈何这年轻人下盘稳当,愣是没拽动。 “陈大人。”林岩清了清嗓子,眼神真诚,“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雨荷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讲。” “您方才不是刚说,咱们不搞裙带关係,凡事公事公办吗?”林岩掷地有声道:“提议的副山神陈明道,怎么也姓陈?似乎不太合规矩吧?” 此话一出。 老资歷们眼观鼻鼻观心,韩舟闭上眼睛,身子不著痕跡的往旁边挪了半尺, “林大人,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陈雨荷食指点了点,颇有三分陈微的模样,“本官说不搞裙带关係,是指不提拔尸位素餐的无能之辈,但天庭讲究的是举贤不避亲。” “本官看中的,是陈明道统筹基层、调度灵脉的卓越管理能力,他恰好姓陈,这叫天道定下的缘分,只不过是个巧合罢了。” 林岩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两句:“可是……” “没有可是。”陈雨荷打断了他,“你思想怎么如此狭隘?难道就因为他姓陈,本官就要刻意避嫌,从而埋没了一个三界罕见的人才吗?你这是对天庭人事制度的曲解!” 几顶大帽子扣下来,林岩被砸得晕头转向,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词语。 陈雨荷端起茶盏,用茶盖撇了撇浮沫,漫不经心道:“林岩身为土地,思想狭隘,觉悟不够,且今日踏入山神庙大殿时,仪態不端,有损仙家威仪,即日起,罚去看守陈家山西北角的水塘两百年,好好沉淀一下。” 门外的黄巾力士应声而入,架起还没反应过来的林岩,拖出了大殿。 杀鸡儆猴,乾净利落。 竟然不许的下场,只能是脱离权力中心。 刚才还低头装死的几个妖王,立刻嗅到了风向,其中一个野猪精成道的巡山统领站起来狂拍马屁。 “山神大人说得对!” “举贤不避亲!下官虽然没见过这位陈明道大人,但光听名字,就知道此人必是胸藏沟壑、腹有乾坤之辈!” 有人起头,剩下的土地、河伯们哪还敢落后,生怕自己也被派去守水塘。 “是啊!陈明道大人道韵天成,乃是三界罕见的管理奇才!” “陈家山初建,百废待兴,若是没有陈明道大人这等奇才出任副山神,傲来国的地脉都不答应!” “谁要是反对陈明道大人当副山神,那就是跟我过不去!”韩舟喊得最大声,力求將功补过。 瞧见铺天盖地讚美,陈雨荷笑了,这才是基层开会该有的样子嘛。 多和谐? 多美妙? 就是要有不同的声音,才能体现三界各族民主嘛。 “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就这么定了。”陈雨荷转过头,衝著大殿后方的屏风喊了一声,“明道,出来和大家见个面吧。” ...... 眾仙立刻整理衣冠,挺直腰板,脸上堆满敬仰的笑容,准备迎接奇才。 屏风后传来一阵动静,接著,一个扎著冲天鬏、穿著红肚兜、看起来顶多只有三岁大的小娃娃,迈著一摇一晃的步子走了出来。 小娃娃手里还捏著半块咬过的桂花糕,嘴角沾著糕点渣。 他走到陈雨荷面前,仰起头:“太奶奶!” “哎呀,这位就是陈大人吧?”野猪精的笑容愣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大拍马屁,“一看就知道,奇才、绝对的奇才啊!” “是啊!” “了不得!可了不得!” “颇有仙资!” “明道这孩子……”陈雨荷面不红心不跳,替小娃娃擦掉嘴角的糕点渣,“从小就聪慧过人,天赋异稟,你们別看他年纪小,实际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 “他...” “三岁就会用神识打开玉简!” 韩舟一拍大腿,满脸惊嘆:“哎呀!属下刚才一看冲天鬏,就觉得不凡!这面相,这骨骼,满是天道至理!” “对对对!”野猪精赶紧跟上,“吃桂花糕的姿势,透著一股子返璞归真的洒脱!而且三岁就会打开玉简,不是天才是什么?有副山神坐镇,咱们陈家山必定风调雨顺!” “啊对对对!” “天佑我陈家山!” 大殿內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讚美之词不绝於耳。 官场上的事,只要上面给了台阶,底下的就算是爬也得顺著台阶爬下来。 在陈家山能力根本不重要,背景才是唯一的通行证,只要这三岁小娃娃懂得在玉简上写个准字,那他怎么当,都是一个好山神。 下面的自然会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绝不让他操半点心。 “好了,既然大家都认识了,那以后陈家山的公务调度,就由明道……” 陈雨荷的话还没说完。陈家山上空霞光万道。 瑞气千条,紫气东来。 陈雨荷脸色一变,捞起还在嚼桂花糕的陈明道:“快!別愣著了!都隨本官出门迎接!我哥……陈院长下凡视察了!” 大殿內顿时乱作一团,土地、河伯、妖王们连滚带爬往外跑去接驾。 大家都爭著要见一见,陈家最大的靠山。 云端,陈微负手而立,低头俯瞰广袤山脉,陈家山的山脊一路延伸,最后停在花果山上,两座山的水脉连在了一起。 “好啊! “真是一处好地脉!” “挨著齐天大圣的花果山,往后老陈家,想不风调雨顺、人杰地灵都难啊!” 陈微脚踏薄祥云,稳稳落在山神庙广场上。 底下眾仙早按官职大小站成三排,脸上的笑容就像排练好的一样。 陈雨荷抱著啃桂花糕的陈明道,迎上前去:“哥,你这视察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让底下人备些...” “放肆。”陈微板著脸,批评道,“说了多少遍,在天庭的法度之下没有哥哥妹妹,要称职务!” “是,陈长史。”陈雨荷乖乖改口,她知道自家哥哥的性格,大不了到时候去嫂子面前说几句,保证服服帖帖的。 陈微这一呵斥,陈明道桂花糕也不吃,瞪著无辜的大眼睛。 眾仙妖面面相覷,心里直打鼓。 这情况不对劲啊,陈大人怎么一副要抄家的架势? “陈家山山神陈雨荷听令,”陈微没有理会底下人的心思,抽出一卷盖著稽查院鲜红大印的公文,抖手展开。 陈雨荷愣了一下。 这阵仗,她也是头一回见。 但碍於天庭规矩,她后退半步,规规矩矩行下属礼:“下官在。” “经稽查院查实,”陈微拿著公文,照本宣科,“陈家山地界,存在严重的山体违规扩建、私自拉长地脉,挤占东胜神洲公共云道,甚至有越界搭设水脉之嫌疑!” 话音落地,如晴天霹雳。 眾仙心里直发颤,他们干的事,不都是上面的意思? 怎么,要追究啊? ...... 第304章 若有延误,严惩不贷 陈雨荷也懵了,满脸不解。 山头是嫂子找玉帝批的,怎么到头来成逾制私占了? 没等她开口辩解,陈微冷哼一声:“陈雨荷,虽然你是我的胞妹,但天庭法度不容践踏!本官执掌稽查院,向来是对三界生灵一视同仁,绝不能徇私枉法,任由你在这下界胡乱圈地!” “废话少说!” “纠偏申飭的文书,你接下,本官限你,三百六十五个天庭轮值日內,將陈家山所有逾制之处,悉数整飭完毕!若有延误,严惩不贷!” 陈雨荷接过文书,眨了眨眼,立马念头通达了。 天上一日,下界一年。 三百六十五个天庭轮值日,算成下界的年岁,那就是整整三百六十五年。 再者说,这可是稽查院亲自下的申飭法旨,天庭的官场规矩,向来是一事不再理,既然稽查院已立案且下定论,等於把陈家山的干係捏在稽查院手里。 这就意味著,在这三百六十五年內,天庭各部都没有权力再来查陈家山。 谁敢来查,就是越权干涉稽查院办案。 退一万步讲,就算三百六十五年过去了,期限到了怎么办? 仙家衙门里的整飭,哪有一次就能了结的? 大不了到时候写份摺子,说地脉错综复杂、重塑耗时,恳请宽限时日,继续整飭,如此拖拉个十次八次,耗上几千年,陈家山不就名正言顺了吗? 想通了这一层,陈雨荷双手捧著法旨:“下官知罪!定当痛定思痛,按期整飭,绝不辜负陈院首的一片苦心!” 眾仙也品出来了,这是哥哥给妹妹当背书呢。 高。 当真高明。 “山神大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韩舟带头喊了一句。 “陈院首铁面无私,我等心服口服!”野猪精赶紧跟上。 在一片和谐的颂扬声中,陈微点了点头,跨步向山神庙的大殿走去,眾仙像眾星捧月一般簇拥在两侧。 陈微装模作样的视察一会,当即拍板:“陪本官走一趟花果山。” …… 花果山与陈家山地脉相连。 远远望去,翠靄浮空,奇峰峻岭连绵不断,苍松翠柏蔽日遮天,丹崖怪石间流泉漱玉,峭壁奇峰上异草飘香。 仙鹤每棲於青松,灵猿常戏於碧树,涧水潺潺,四时不谢之花常开。 云雾繚绕,八节长青之草常绿。 更有那水帘洞隱在飞泉之內,白练垂空,珠璣四溅,洞口烟霞常罩,洞內石凳石桌天然成趣。 山风吹过,林涛阵阵,猿啼鹤唳相应和,一派清幽灵秀、自在逍遥之景。 此时的花果山內,一派忙碌的採摘进贡光景。 十艘印著瑶池採办仙印的云船,正停在山中。 底下,一群上了年纪的老猴,指挥著年轻力壮的猴群,將一筐筐刚摘下来的、掛著露水的水蜜桃和香蕉,搬上云车。 “轻点放!轻点放!这批仙果是送去天庭瑶池的!”白眉老猴拿著帐册,大声吆喝著。 自从孙悟空被压后,在陈微的斡旋下,天庭收编了花果山。 按季纳贡,统收统派。 有了这条安稳的进贡门路,猴子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按时给天庭交仙果,按月领天庭下发的灵泉、仙丹、功德,日子过得太平富足。 谁还记得当年大闹天宫的雄心壮志? 既然能安安稳稳吃上天庭的仙俸,他们这群嘍囉还造哪门子的反? 那股子心气儿,早就被安逸的岁月磨得一乾二净。 老猴们正对著帐本核对斤两,一旁的树冠里突然传来树叶的摩擦声,一团金色的影子从天而降,那影子没有半点规矩,落在了装满香蕉的云车上。 “吱吱!” 那是只浑身长满金色毛髮的小幼猿,体型只有半尺高。 小猴子手脚麻利,一头扎进果筐里,两只爪子左右开弓,拽起一把香蕉,转身就跑,速度快得连负责押车的黄巾力士都没看清。 “这泼猴!”白眉老猴气得直跺脚,指著金色背影骂道,“都第几次了!刚点好的数,又让他给祸祸了!” 旁边老马猴见状,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爱吃就让他吃去吧。漫山遍野的仙果,还差他那一口?” “况且陈大人就要过来视察,咱们得抓紧时间准备迎接。” “对对,此事不可怠慢。”白眉老猴在帐本上划掉一笔,报了个损耗,便不再理会。 ...... 两猴话音刚落。 天际云海翻滚,一队天庭规制的云车,在黄巾力士拱卫下,缓缓降落花果山。 车驾还未停稳,搬运果筐的猴群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 白眉老猴动作最快,扯著嗓子尖叫了两声。 满山的猴子猴孙放下担子,熟练的顺著山道两侧排成两列,一个个收起了平日里抓耳挠腮的顽劣做派,双手垂立,低眉顺眼,站得规规矩矩,连尾巴都老老实实地盘在腿根处。 多少年了。 自从被天庭收编,隔三差五就有仙官下来巡查帐目、清点仙果。 当年跟著齐天大圣舞刀弄枪、扬言要踏破凌霄的猴子们,早就被安逸的岁月磨平了稜角,把列队欢迎四个字刻进骨子里,刻进了记忆里。 居中的云车缓缓停滯。 隨行的仙吏整了整衣冠,正准备上前挑开珠帘。 就在这时。 猴群队列中,窜出一只双臂奇长的猴子,抢在仙吏和黄巾力士的前头,几步就跨到陈微的云车前。 长手猴一把挑开珠帘,拉开车门,还周到的用手背挡在车框上缘。 “陈院长。” “欢迎光临花果山!” 这一下,不仅列队欢迎的猴群们看愣了,就连陈微也愣住了。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 长手猴迎著陈微的目光,没有半点下界小妖的畏缩,胆子极大,他露出一口白牙,满脸堆笑: “陈院长您好!小的在这花果山,对您的威名可是仰慕很久了!您慢点下车,当心脚下台阶。” 这一嗓子喊出来,旁边隨行的仙吏才如梦初醒。 让一只下界野猴抢了开门的差事,这还了得? 仙吏脸色一沉,大声驱赶:“哪里来的野猴,懂不懂规矩!还不退...” “慢。”陈微抬了抬手,制止隨从的动作。 他迈步走下云车,饶有兴致的打量著长手猴:“你胆子倒是不小,这天庭的规制车驾,也敢隨便来开?” 换作一般的精怪,听到这般带著官威的敲打,早就嚇得跪地求饶了。 可这长手猴却全无惧色。 他嘿嘿一笑,顺势弯了弯腰:“大人这是哪里的话。三界上下谁不知道,您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明、肚里能撑船的好官,像您这般大度的人物,自然不会跟小的一般见识,您肯定不会介意小的这点唐突吧?” 陈微听得眉头一挑。 这高帽子戴得,一套接一套。 先夸是个好官,再拿身份架著,让连发火的理由都找不到,花果山此等靠种桃子纳贡的基层福地,居然还有这等深諳官场话术的猴子? 陈微眼底多了一分打量,隨口问道:“你叫什么?” “回陈院长的话,小的出身微贱,”长手猴抱了抱拳,答道:“没有名称。目前在山里混口饭吃,负责照看十亩瓜果园。” 陈微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你...” 话说到一半,忽然一道金光从树林里窜出,直奔刚码放整齐的进贡果筐。 嗖——” 风声掠过。 只见一只长著金毛的小巧身影,在果筐上轻巧一点,抓起一把大香蕉,还没等猴群和天庭守卫反应过来,那小猴身形如电,迅速窜入山林之中。 长手猴嚇了个半死,结结巴巴道:“大人...” “哎,不知者无罪嘛。”陈微摆了摆手,若有所思的盯著那小猴子。 第305章 天威浩荡 小猴子抱著香蕉,在花果山的树冠间连续几个纵跃。 它一路逃窜,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等跑到半山腰一处突出的悬崖树杈上,小猴子停下,剥开香蕉,咬了一大口。 山风吹过,金色的毛髮闪著微光。 小猴子左右看了看,发现黄巾力士没有追来,三口两口把香蕉吞下肚,把香蕉皮隨手往悬崖下一扔。 “不好玩!” “没意思!” 小猴子一屁股坐在树杈上,两只前爪托著下巴,满脸的无趣,满山的同族只知道搬果子,无趣得很。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向小猴子捲来,將它卷上云端。 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 小猴子觉得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来到云端之上,面前站著位俊俏的仙官。 “你是谁?!”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这小猴,竟敢偷拿天庭的仙果?” “我没有!” “有意思。”陈微看著眼前张牙舞爪的小猴子,眼中掠过惊讶。 毛髮金黄,眼窝深陷,眉宇间带著野性。 像。 实在是太像了。 毛脸雷公嘴,朔腮別土星,查耳额颅阔,獠牙向外生。 若不是耳朵,陈微差点以为是孙悟空,他可是看著大圣爷从小猴子变成齐天大圣,绝不会认错。 小猴子被陈微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 它虽然个头小,但脾气却不小。 “看什么看!”小猴子衝著陈微挥舞小拳头,齜牙咧嘴,“放开我!我……我是齐天大圣!” 明明体型只有半尺高,还没陈微的靴子长。 但那股子混不吝的野性,却像是能把天给捅个窟窿。 陈微没生气,他上下打量著这只幼猿,眼中满是欣赏,这小猴子虽然年幼,但胆色过人,敢在天庭大员面前自称齐天大圣,这份心气,是个可造之材。 更何况,它长著这样一张脸。 “齐天大圣?”陈微轻笑了一声,“名头倒是不小,既然是大圣,那就跟本官走一趟吧!” 他大袖一挥,將小猴子裹在其中。 仅仅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便落回花果山装运仙果的空地上。 ...... 金光敛去。 猴子们只觉得眼前一花,天庭大员又回来了,手里还拎著偷香蕉的幼猿。 白眉老猴见此情形,老泪纵横的求情:“陈大人息怒!小猴子年纪小,不懂事,性格顽劣了些,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別跟它一般见识!” “言重了。”陈微抬了抬手,將正要下跪的白眉老猴託了起来,“本官岂是滥杀无辜之人?此猴根骨奇佳,悟性上乘,留在下界实在是浪费。” “本官决定,將他带回天庭好好打磨培养一番。” “假以时日,这小傢伙定能成为服务三界的栋樑之材,也好为你们花果山光耀门楣。老丈,你看如何?” 白眉老猴愣住了。 培养? 栋樑之材? 天庭的官老爷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但不管陈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要不牵连花果山,那就是万幸。 “多谢大人栽培!多谢大人提携!”白眉老猴连连作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陈微点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刚才给他拉车门的长手猴身上:“还有你,挺有眼力见,也收拾收拾,跟本官一起回天庭当差吧。” 被点到名字的长手猴浑身一震。 二话不说,它三步並作两步跑到陈微面前:“是!多谢大人赏识!小的肝脑涂地,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白眉老猴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只能苦笑一声,再次拱手称是。 没法子。 自从大王被压在五行山下,花果山就成了待罪之身。 全靠陈院长从中斡旋,给天庭上摺子,把花果山改成天庭的採办果园,漫山遍野的猴子猴孙才得以活下来。 陈微想带走谁,就是一句话的事。 能去天上当差,哪怕是个牵马坠鐙的小妖仙,也比在下界强。 都是命运啊。 …… 片刻之后。 云车拔地而起,直入青冥。 陈微坐在车厢的主位上,闭目养神。 车厢角落里,长手猴按住还想闹腾的金毛小猴子,规规矩矩的坐著。 云车穿过罡风层,没有驶向稽查院。 陈微有心要压一压这两只野猴子的心气,便吩咐黄巾力士,驾著云车,在天庭三十三重天的主干云路上,逛一大圈。 车窗半开,天庭的浩瀚展现在两猴眼前。 长手猴和小猴子趴在窗沿上,眼睛瞪得滚圆,它们哪里见过这般景象? 只见九霄之上,云涛翻涌如海。 瑞气千条垂落,金霞万道横空。 入眼处,层层玉闕依云而建,座座琼楼接天而立,青色的琉璃瓦在仙家日光的映照下生出耀眼的光辉,白玉雕砌的台阶绵延不绝,无尘无垢。 九天之上,本该是罡风浩荡、撕裂万物,此刻却被一层淡淡的仙靄轻轻隔住。 站在这里,听不到下界的半点凡尘喧囂。 唯有仙乐縹緲,若有若无地縈绕在耳畔。 宏大。 肃穆。 前方天门巍峨耸立,金钉朱户,高不可攀。 两旁站立的天兵天將,皆是身披亮银鎧甲,按剑而立、威仪森然,再抬头望去,天河横贯天际,波光粼粼,星斗错落其间,如珠如练,触手可及。 各处殿宇连绵起伏,有的隱於七彩祥云之中,有的露於青霄之外。 远处,钟磬之声隱隱传来,清越入云,荡涤神魂。 真箇是: 灵霄高耸通三界,紫府森严镇九天。 非尘非俗非凡境,独掌乾坤大罗天。 …… 逛了足足一个时辰,陈微看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敲了敲窗欞:“回院。” 长手猴只觉得手脚发软。 自称齐天大圣的小猴子,也安静了下来。 在绝对的体制威压面前,野性微不足道。 陈微领著两只猴子,跨过稽查院朱红色的大门槛,诸葛玄、萧火火、石浩早已等候在此。 “院长。”见陈微步入大堂,三仙齐刷刷弯腰行礼。 陈微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早已备好的凉茶,撇了撇浮沫:“查清了没有?” 诸葛玄翻开手中的仙册,匯报:“回院长,经过骨相与气机比对,长手猴乃是通臂猿猴,天生神力,修炼得当,可拿日月,缩千山,辨休咎,乾坤摩弄。” 长手猴听得一愣一愣的。 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来头这么大,平时在花果山也就是个摘桃子的好手,这仙官居然把他夸得能拿日月? “至於这小猴儿……”诸葛玄的语气变了,“更是了不得。他同样不在十类之中,乃是六耳獼猴。” “此猴天赋异稟。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 “院长,这可是不可多得的璞玉啊!” 陈微听完,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此时,六耳獼猴正打量著四周,见无人理会,它大著胆子走到长条桌案前,好奇心起,爪子想去摸一摸。 但刚伸出手,它脑中浮现方才的天家威仪。 六耳獼猴打了个寒颤,爪子缩了回来,它转过头,看向萧火火。 萧火火双手背在身后,双脚併拢,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六耳獼猴觉得姿势古怪,於是,它迈著小短腿,走到萧火火身旁,学著把两只小手背到身后,双脚併拢,把胸脯挺起来。 虽个头只有半尺高,但站得有模有样。 连脸上的表情都学著萧火火那样,看著极其滑稽。 陈微將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六耳獼猴悟性极高,懂得察言观色,知道趋利避害,甚至还会主动模仿官场礼仪。 “诸葛玄,萧火火,石浩。” “属下在。”三仙齐声应答。 陈微看著那两只猴子,定下了基调:“它们,本官就交给你们三个了。从今天起,就养在咱们稽查院。” “记住。” “一切,按照天庭仙吏的標准进行思想教育。” “教它们写公文、认卷宗,明日起,卯时起床,每日背诵《天条天规》、《廉政准则》和《保密条例》。” “何时背得滚瓜烂熟了,再给他们发腰牌,算作正式仙吏。” “是,属下遵命。”三仙齐齐拱手领命。 听到这里,通臂猿猴上前两步,单膝跪地,大声恳求道:“院长大人!小的既然入了稽查院的门,就不能再叫野猴子了。小的斗胆,求院长赐名,也好让小的以后出门办差,有个字號!” 陈微看著跪在下方的通臂猿猴,摸了摸下巴。 赐名? 他抬起头,看向大堂外翻滚的云海、看向西方。 片刻之后,陈微收敛心神,缓缓说道:“你这猴子,手臂过膝,倒是个揽权拿物的好手,既然要赐名,本官就遂了你的愿。” “从今往后,你就叫——猴西进。” 通臂猿猴一听,觉得名字虽然古怪,但透著勇往直前的气势,赶紧谢恩:“多谢院长赐名!小的以后就叫猴西进!” 陈微转向背著手、一脸懵懂的六耳獼猴:“至於你,就叫——猴东来。” ...... ...... 【今天和明天爆更8000字,为了不影响阅读体验,我合併成三章了,求好评、求小礼物!就不能让我回9.1分嘛!!!!/(ㄒoㄒ)/~~】 第306章 太想往上爬了 通臂猿猴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多谢院长赐名!小的以后就叫猴西进!” 得了天庭大员赐名,便算是在仙家的名录上掛了號,半只脚踏进门槛。 陈微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那只才半尺高的六耳獼猴,正背著手,歪著脑袋看猴西进,它懵懵懂懂,尚不明白赐名意味著什么,只觉得大猴子的动作颇有气势。 “谢院长赐名!我叫猴东来?” 猴东来左右看了看,见眾仙目光都在自己身上,便也学著猴西进的模样,身子一矮,两只毛茸茸的小手抱在一起。 动作不伦不类,像个戏台上的丑角。 大堂里的诸葛玄、萧火火和石浩都没笑。 在稽查院当差,规矩大过天,长官没笑,底下连嘴角都不能扬一下。 陈微摆了摆手,站起身往后堂走去,留下一句话:“交由你们管教了。” ...... 翌日,清晨。 天庭的卯时,晨钟刚刚敲响三下,两只猴子便被诸葛玄叫醒。 摆在两只猴子面前的,是两摞半人高的玉简,密密麻麻刻满蝇头小楷。 “天庭不养閒神,稽查院不留白身。”诸葛玄手拿戒尺,在掌心轻敲,“《天条天规》、《基层廉政准则》以及《保密条例》。从今日起,这是你们的早课。” 猴东来看著小山一样的玉简,挠了挠耳朵,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一块玉简放在嘴里咬了咬,发现硌牙,隨手就扔到了一边。 他对死板的文字毫无兴趣,满脑子都是怎么翻墙出去玩。 相比於猴东来的懵懂,猴西进的表现,堪称官场的楷模。 猴西进太想往上爬了。 它在花果山当了不知多少年的果农,如今好不容易进了天庭的衙门,更是要好好表现自己,爭取早日得仙籍。 猴西进拿起《天条天规》,盘腿坐正,扯开嗓子就读:“天条第一卷第三章:凡天庭仙吏,严禁私自下界收受凡人香火,违者削去仙籍,贬入轮迴!” “天条第七卷第十二条:各部用度核拨,需经通明殿三道硃批,严禁虚报损耗、漂没灵石!” 不懂意思没关係,字音咬准就行。 仅过了一炷香,猴西进將手中的玉简放下,站起身,走到诸葛玄面前:“稟总判大人,第一卷至第三卷,小的已背熟,请主簿考校!” 诸葛玄抽查了三段,猴西进对答如流,连標点停顿都没错。 “不错。” “你很有前途。” 猴东来挠了挠头,不甘示弱拿起玉简就背。 小猴子爱玩,但是也爱攀比。 早课结束,萧火火接手了教导差事,稽查院是文职衙门,写字看卷宗是基本功,他准备了笔墨纸砚,教两只猴子握笔。 猴西进学得很认真,在宣纸上写公、正、廉、明四个大字。 反观猴东来,把毛笔当成了玩具,在纸上乱画一通,弄得满脸都是墨汁。 萧火火也不恼,只是笑眯眯的拿著戒尺,猴东来画错一笔,他便敲一下手背。 文课上完,便是武课。 空閒下来的时间,石浩便领著两只猴子到稽查院广场上。 “院长吩咐过,不教杀伐之术。” “你们俩能学多少,全靠悟性。” 石浩隨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两根铁棍,扔给两只猴子。 两猴接住铁棍,进步飞快。 猴西进力大无穷,一套基础的仙兵棍法舞得虎虎生风。 但真正让石浩感到心惊的,是猴东来,单手倒提著铁棍,下巴微微扬起,那一双深陷的眼窝里,透出野性。 猴东来隨手一挥。 呼—— 这一棍挥出,石浩的眼睛眯了起来。 像。 太像了。 石浩查过以往的留影石,得以见过大闹天宫的主儿,此刻猴东来隨手一挥的姿势、神態,和提著金箍棒打上凌霄宝殿的齐天大圣,有七八分相似。 石浩没有点破。 只是默默將这一幕记在心里,转身去向陈微稟报。 …… 太白金星府邸。 院內丹桂飘香,香炉里燃著上好的安神香。 太白金星手拿剪刀,正慢条斯理的修剪著案头的一盆紫竹。 陈微端坐在下首的客座上,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今日来,是专程做匯报的。 深諳向上管理精髓的陈微明白,从下界带回两只来歷不明的猴子,瞒不过这位老恩主的眼睛。 主动匯报,是下属的本分。 “听说,你从花果山带了两个小傢伙回稽查院?”太白金星没有抬头,只听见剪刀咔嚓咔嚓的轻响。 语气隨意,宛如拉家常。 陈微面色不改,声音平稳:“回星君,確有此事。” “花果山因果重,”太白金星停下剪刀,吹了吹落在桌上的碎叶片:“况且大圣还压在五行山下,灵山看得紧,突然带回两只猴子,不怕惹上事?” 陈微没有接茬谈天赋神通。 在老政客面前谈业务能力,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只谈一点,政治站位。 “星君明鑑。”陈微微微欠身,“下官带回两只猴子,並非看重他们有何本领,全是为了天庭的大局。” “哦?”太白金星转过身,將剪刀放在桌上。 陈微语气平稳,分析道:“下官將两猴带回稽查院,教导天规,是给花果山树立天庭教化妖族的典型,告诉下界,只要守天庭的规矩,妖也能吃上官家饭。” “西方教导眾生平等。” “我们天庭,总不能一直干看著,下官留著两只猴子,教他们天庭的规矩。日后,若是真有什么大动作,天庭手里,好歹能多两张名正言顺的牌。” 话音落下。 屋內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太白金星看著陈微,心想这年轻人,做事总是滴水不漏,走一步能看三步,用两只无足轻重的猴子,提前在未来的大棋盘上占个位,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老星君没有给回復,只是转过身,走到茶几旁,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仙茶。 在仙家官场,不说话就是最明確的默许態度。 片刻后,太白金星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你倒是生了一窍玲瓏心,刚好,老手里有桩差事。” 老星君说著,將一份装裱精美的文书递给陈微。 陈微双手接过。 入眼处,文书的封面上盖著通明殿的璽印,还残留著纯正的佛门愿力。 “此乃观音菩萨提交给天庭的照会文书。”太白金星语气平淡,“西行路远,妖魔眾多,观音便申请了一批法宝物资,用来给那取经人保命。” 陈微翻开文书。 里面列著几样物件,锦襴袈裟、九环锡杖之类的名目,最下方,已经有了玉皇大帝批准核拨的朱红批覆。 其实只是走个过场,法宝全部由灵山提供。 太白金星慢吞吞的走到椅子前坐下,揉了揉膝盖,嘆了口气:“老朽腿脚有些不便,受不得下界的浊气,西行取经,乃是天庭大事,总得有个代表的角色,参与其中。” “清泉啊,届时赐宝之行,替老朽走一趟如何?” “下官,领命。”陈微立刻站起身,將文书收入袖中。 神仙哪会腿脚不便,不过是官场上最常用的推脱之词罢了,太白金星是让他以天庭钦差的身份参与其中,时刻在西行中渗透大天尊的思想。 第307章 住持定下的规矩:鞋子必须要擦乾净 转眼,一个半月过去。 天庭与西方灵山关於取经人保命法宝的查验,顺利完成。 流程一走完,法宝的性质就变了。 至於为何要一个半月,因为查验法宝快不得、其中的工序假不得,从灵山出品,变成天庭核拨验收过的官方法宝,其中还要参杂天庭的意志。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慢慢来。 这日,便是定好的观音菩萨下凡赐宝取经人的时辰,陈微作为三界引育使,自然要陪同前往。 不止他去,杨嬋也要去。 自打三圣母肚子越来越大,倒是黏陈微黏得更紧了。 天道公平。 不管是凡人还是仙女,怀了孕之后,都是同一个性格。 陈府內室里,檀香冉冉。 杨嬋身穿宽大的素色圣母仙衣,站在镜前,小腹高高隆起。 她左照照,右看看,有些委屈的瘪了瘪嘴:“清泉,我现在身材是不是走样了,仙衣穿著都显胖了。” 陈微一听这话,他快步走上前,从背后揽住杨嬋的肩膀,柔声安慰:“哪能啊,嬋儿的身材还是如同以往一般,增一分太胖,减一分太瘦,刚刚好。” 官场上锻炼出来的求生欲,在后宅同样適用。 杨嬋被这番话哄得眉眼弯弯,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隆起的小腹,腹中的两个孩儿与她有血脉心灵感应,察觉到母亲的动作,小腹轻轻动了一下。 就这一动,异变陡生。 柔和的仙光从杨嬋小腹中散发出来,伴隨著一股馥郁香气。 闻一口便神清气爽,百脉俱通。 陈微掌心仙力涌动,將即將扩散出府邸的异香,给压回杨嬋的小腹中,做完这一切,他拍手笑道:“咱们这两个孩儿,打娘胎里就如此香气扑鼻、自带异象。出生之后,莫非乃是传说中的异香之体?” “什么体质不重要。”杨嬋甜甜一笑,声音轻柔,“只求他们能平安降生,长大就好。我不求他们日后去当多大的神仙,沾染多少因果,平平凡凡过一辈子也好。” 陈微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帮夫人理了理鬢角的碎发。 平平凡凡? 这俩孩子,哪怕生下来是个法力都没有的凡人,也是三界最顶尖的特权阶层,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名字就会进入天庭最核心的仙录。 刻进血脉的东西,很难改变。 下界修炼几千年的大妖,哪怕磕破了头,也换不来他们一出生就拥有的仙籍。 …… 长安城,化生寺。 今日是主持玄奘举行水陆大会的正日子。 这场大会非同小可,当今大唐皇帝陛下將亲临现场听讲佛法,事关皇家体面和佛门威仪,全寺上下如履薄冰,马虎不得。 天还没亮,化生寺的僧侣们便早早起来整理仪容。 僧衣穿戴必须整整齐齐,连个褶皱都不能有,最关键的鞋子,必须一尘不染。 住持玄奘立下的规矩:无论何时,无论多忙,鞋子必须要擦得乾乾净净。 大雄宝殿內。 玄奘正拿著一块雪白的丝帕,亲自在大殿里做最后的陈列检查,已经把供桌擦了足足三遍,光可鑑人。 但他还是觉得不够。 玄奘走到案头,盯著宣德铜香炉:“往左退一毫?” 他在香炉底座上轻轻点了一下,將其挪动了肉眼看不见的距离,势必做到横竖整齐,香炉的边缘须与供桌的木纹完全平行,经书的摆放,间距必须丝毫不差,偏差一分都不行。 做完,玄奘停下手,掏出《修行手札》写起了日誌。 他翻开空白的一页,提笔写下:“贞观十三年,秋。今日水陆大会,化生寺大殿门槛下还有未清的泥垢,出家人当一尘不染,罢了,贫僧身为住持,理当多操一份心,万万不可懈怠了修行。” 写完最后一笔,玄奘吹乾墨跡,將手札重新揣回袖中。 就在这时,大殿外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一个小僧跑了进来,神色焦急,刚准备开口匯报。 “慢!”玄奘抬起手,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 小僧嚇了一跳,赶紧闭上嘴。 玄奘快步走到小僧面前,嘆了口气:“阿弥陀佛,行住坐臥,皆是禪机,这般火急火燎跑动,不仅带起地上的浮尘,也乱了你自己的心气。心若不静,如何礼佛?” “主持,外面…”小僧张了张嘴想说话。 “莫急。”玄奘打断了小僧,伸手將他翻卷的衣角一点一点拉平,“凡事有因有果,衣服乱了,便是心乱的果。来,站好。” “世界如此美好,你却如此暴躁?” “如此,不好,不好!” “佛经有云,一微尘中三千大千世界,你且看胸前的三道褶皱,看似是跑动带起的风邪,实则是你心中定力不足、行事毛躁的业障。” “衣衫不整,便是心怀轻慢。” “再看你这袖口,沾染了门槛外的浮风,这便是不懂收敛。修禪先修心,修心必先正衣冠,衣冠不正,则六根不净,六根不净,则八识不明……” 小僧像个木头人一样僵直著身子,耳边全是玄奘连绵不绝的佛理说教。 只觉得头皮发麻,两眼发直。 玄奘一边絮絮叨叨的讲著大道理,一边將小僧衣服的褶皱抚平,直到把最后一道褶皱抚平,確认僧袍绝对的平整与对称,紧皱的眉头才终於舒展开来。 “行了,说吧,何事?”他退后半步,双手合十。 小僧如蒙大赦,赶忙匯报:“主持,门外来了一位卖宝的疥癩僧,手里捧著袈裟锡杖,指名道姓,说非要见主持您!” 玄奘闻言,神色不变,微微点头,端的是一派得道高僧的气度:“阿弥陀佛,佛门广开方便之门。来者皆是客,无论是王侯將相还是疥癩游僧,在我佛眼中皆是眾生,不可怠慢。” “是!”小僧应了一声。 眼看外面还等著人,水陆大会又即將开场,小僧心里著急,转身便要风风火火往外跑,去前面带路。 “慢著!”玄奘眉头一挑,声音拔高。 小僧刚迈出去的半条腿顿停,险些闪了腰。 玄奘快步走上前,痛心疾首的摇了摇头:“你看你,哎呀呀……这衣服怎的又乱了?这怎么能允许呢!” “主持,外面的客僧还……” “客僧再急,也急不过你的修行!”玄奘一把將小僧拽了回来,嘴里继续不厌其烦的念叨,“贫僧方才的教诲,你全当耳旁风了?如此仪態不整去迎客,来,深呼吸,手放下…” 小僧只能像个泥塑木雕般杵在原地,任由住持调整修正。 …… 与此同时。 化作疥癩游僧的观音菩萨,静静站在台阶下,旁边跟著化作隨从的木叉行者。 按理说,送宝流程已定好。 菩萨现身,佛光一照,凡俗僧眾倒头便拜,然后顺理成章將宝物赐予取经人。 交代完西行来龙去脉,就可以回灵山交差。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化生寺的朱红大门依旧紧闭,连个出来迎接的知客僧都没见著。 木叉行者见状,忍不住低声传音:“菩萨,咱们都等了这般久,莫不是那小僧暗中使了绊子?” 就在观音耐心快要耗尽,准备直接显露些许神通敲开大门时。 “吱呀——”大门旁边的一扇小门终於开了,玄奘迈著规整的步子,每一步跨出的距离都分毫不差,僧衣雪白,纤尘不染,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门前的青石板,確认没有落叶后,这才將视线投向了台阶下的疥癩僧。 观音一看正主来了,上前一步:“这位长老,贫僧这有一件……” “阿弥陀佛!”玄奘喊了声佛號,声音盖过了观音,“僧友云游四方,风餐露宿,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头。” “来人,取水来。” “贫僧要替这位僧友擦脸!” 第308章 简单说两句 玄奘话音刚落,化生寺內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小沙弥不敢违拗主持的铁规矩,片刻后,便端著还在冒热气的铜盆,一路小跑冲了出来。 “阿弥陀佛。”玄奘走下台阶,从铜盆里捞起白麻布巾,眼中没有轻视,反倒微微嘆息,“佛经云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僧友在外弘法,肉体受苦乃是常態。” “来,贫僧替你洗净面庞,去去这满身的风尘。” 观音菩萨愣住了。 她准备的点化之语卡在喉咙里,还没等反应过来,玄奘已拿满皂角沫的温热麻布,糊在自己脸上。 “僧友莫躲。”玄奘边擦拭疥癩僧脸上的污垢,边絮絮叨叨,“皂角乃是秋日里新采的,温水去寒气,出家人慈悲为怀,贫僧岂能看僧友受泥垢蒙尘之苦?” 木叉行者站在菩萨身侧,看呆了。 足足洗了半炷香的时间,铜盆里的清水变得浑浊。 玄奘將麻布递给沙弥,退后半步,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洗完脸的游僧。 他本意是好的,但洁癖一旦发作,便停不下来。 突然,玄奘眉头一皱。 “咦?” “耳垂后方还有半点泥印未清,这等死角最是容易藏污纳垢,若是留泥印,前面的脸洗得再净,也是自欺欺人,来人,换一盆清水,再洗!” 观音眼皮一跳。 这具皮囊本就是法力幻化,泥印也是为了逼真特意留的,这金蝉子转世的时候,轮迴井里到底是出何种岔子,怎生出这等洁癖? 眼看著小沙弥又要去端水,观音绷不住了。 “法师且慢!” “贫僧今日来,只为卖宝,这袈裟,穿上免墮轮迴,不遭毒害;这锡杖,持著不遭虎狼。法师若是识货,便来看看!” 观音赶紧切入正题,她將手里的锦襴袈裟和九环锡杖往前一递。 玄奘停下动作,目光落在袈裟上。 那丝线的编织、接缝的平整度,確实是世间难寻的好物件,玄奘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赏:“物件確实是好物件,只是……” “既然是免墮轮迴的无上法宝,怎能沾染半点红尘浊气?” “去取清水来!贫僧要亲手將这法衣洗上一遍。佛门圣物,理当一尘不染,乾乾净净地穿在身上,才算圆满。” 话音落地。 观音哭笑不得,这可是佛祖赐下、免墮轮迴的无上法宝,遇火不焚,遇水不沉,这玄奘居然要端盆水来亲手给它洗一遍? 金蝉子的转世身,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 就在此时,净街鼓声响起。 黄罗伞盖遮天蔽日,大唐皇帝御驾抵达化生寺。 李世民走下龙輦,本满心虔诚来听水陆大会,结果一抬头,正好看见玄奘法师卷著袖子,正指挥人端水盆,要给一个脏和尚洗衣服洗脸。 “法师,这是作甚?”李世民大为不解。 就在玄奘双手合十准备解释之际,观音脚下轻点,身形升入半空。 幻象褪去,万丈佛光普照长安。 观世音菩萨头戴宝冠,端坐在莲台之上,宝相庄严。 “神仙显灵? “菩萨显灵!” 观音素手轻抬,杨柳枝在锦襴袈裟和九环锡杖上虚空一点。 仙光大放。 玄奘手上的法宝流光溢彩,焕然一新。 下方,李世民与寺內僧眾见菩萨真身,纷纷虔诚叩拜。 就在玄奘正准备行礼时,天穹之上,异象突起。 半空中,仙乐齐鸣。 陈微、杨嬋脚踏祥云,带著天庭仪仗降临。 “本官乃天庭三界引育使。” “此锦襴袈裟与九环锡杖,已由天庭造册查验,上盖有通明殿大印,核发品阶为甲等,此物在天庭验收时,已受仙露洗礼,洁净无瑕,下界凡水不可再污染。” 玄奘一听,眉头舒展开来。 天庭仙官降临水陆大会,固然是极大的排场,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仙露洗礼。 强迫症的心,稳稳落回肚子里。 玄奘將僧袍下摆理平,掸去刚才准备洗衣服时沾染的浮尘,这才双手合十,对著观音、陈微、杨嬋深深一揖:“阿弥陀佛,化生寺主持玄奘见过三位上仙。” 陈微与杨嬋顺势飞上云端,站在观音菩萨的同等高度。 不比菩萨高,但也绝不低。 下方眾人见天庭仙官与菩萨並肩而立,皆是气度不凡,下意识便將陈微与杨嬋放在与观音菩萨对等的位置上。 观音菩萨俯视著下方,宝相庄严:“玄奘,你既有此等向佛之心,贫僧甚慰,锦襴袈裟与九环锡杖,绝非凡俗之物,袈裟乃冰蚕抽丝,其上镶嵌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又有红玛瑙、紫珊瑚、夜明珠。” “穿此袈裟,坐有万神朝礼,动有七佛隨身;水火不侵,防身驱祟。” 下方眾僧听得如痴如醉。 玄奘也是暗自点头。別的倒还罢了,辟尘珠著实是个好物件,戴著这珠子,日后走在泥泞路上,便不怕沾染半点灰尘污垢了,甚合他意。 观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陛下,此等免墮轮迴的重宝,本该是赐予大唐皇帝陛下的物件,以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听到这话,陈微站在云端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小弧度。 来了。 仙家官场最经典的流程。 下方,李世民眼珠子微微一转,他一介人皇,天天穿著缀满珠翠的佛门袈裟上朝理政,成何体统? 菩萨这话,听著是恩赐,实则是给皇家递台阶,卖皇家一个天大的面子。 东西是给你大唐皇帝的,但怎么分发,得由你皇帝来做主。 借花献佛,此乃上位者之间心照不宣的体面。 李世民当即上前一步,双手作揖,语气恭敬:“菩萨美意,朕心领了。只是朕乃俗家天子,每日处理凡尘俗务,若是穿戴此等佛门圣物,反倒是唐突了佛法。” “菩萨,此物件既乃佛门高僧所用。” “不如由朕做主,转赐予玄奘法师,菩萨以为可好?” 观音嘴角含笑,微微点头:“善哉。陛下心怀大爱,贫僧正有此意,法衣虽好,却只能护一人之周全,你这南赡部洲,多贪多杀,多欺多诈。贫僧此来,实则是奉我佛如来之命,指引一条度化苍生的大道。” “西天大雷音寺,有大乘真经三藏,能超度亡魂,能解百千苦厄。若能求得此经,方可保你大唐江山清平。” 李世民何等聪慧,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 所谓的大乘真经,只要拿到手,皇家的正统与盛世便有信仰背书。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扫过下方满场的高僧大德,朗声问道:“既有此等治世真经,不知哪位高僧肯替朕走这一遭,远赴西天求取真经?” 下方僧眾面面相覷,一片死寂。 西天路远,妖魔横行,谁都知道这趟差事九死一生。 就在无人应答之际。 刚披上锦襴袈裟的玄奘,双手合十,稳步走出:“贫僧不才,愿替陛下求取大乘真经,祈保我大唐江山永固。” 话音一落,这桩牵动三界气运的大计,终於落了实锤。 李世民见状,大喜过望,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托起玄奘的手臂:“法师果有此等大发心!这去西天,路途十万八千里,山高水险。法师若不弃,朕今日便在这佛祖菩萨与天庭仙官的见证下,与法师结为异姓兄弟!” “贫僧惶恐。”玄奘微微一愣。 “从今往后,法师便是朕的御弟!”李世民当场拍板,定下名分,“赐號三藏,待朕回宫,命钦天监择一良辰吉日,为御弟签发通关文牒。这西去之路,大唐便是御弟的后盾!” ...... 云端之上,陈微负手而立,静静的看著这一幕。 舒服。 太舒服了。 熟悉的面子交换、形式主义过场的拉扯环节,他实在是太喜欢了。 菩萨得了皇帝的敬重,皇帝得了天降祥瑞的面子和法宝的分配权,玄奘则名正言顺拿到法宝。 大家都在演,且演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这才是高位者该有的做派,不费一兵一卒,就在谈笑间把帐目给做平了。 “御弟,还不快快换上。”李世民笑著催促。 玄奘也不推辞,他將袈裟披在身上,大拇指飞快的將胸前的舍利子往左拨了半寸,確保左右绝对对称,衣摆没有一丝多余的皱褶。 宝衣加身,玄奘佛光隱现,宛如真佛降世。 走完了灵山的流程,那这戏台子就得分天庭、陈微一半。 观音菩萨侧过头,语气平和:“清泉,天庭既降下恩旨查验法宝,不知大人可还有话,要对玄奘交代?” 下方眾人的目光,匯聚到天庭仙官的身上。 陈微飞快扫了眼紫气浩荡的李世民,暗笑:“好,背后的手,下来了。” 他来是干嘛的? 代表天庭传递大天尊的思想,而且还要当著西方佛教、紫薇帝星的面。 “既然菩萨发话了,”陈微笑了笑,拿出玉简,“那本官,就代表太上开天执符、御歷含真体道金闕云宫九穹御歷、万道无为通明殿昊天金闕、至尊玉皇赦罪大天尊玄穹高上帝,简单说两句。” ...... ...... 【爆更8000字,为不影响阅读体验,合併成三章了,生病了,这两天状態不佳,咬著牙码字,求好评、求小礼物!!!!!/(ㄒoㄒ)/~~】 第309章 男女球都有? 陈微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金边玉简:“西行求取真经,乃是三界要务,大天尊高瞻远瞩,统筹全局,对三界教化大计给予了高度重视,灵山佛门,作为此次西行事宜的具体承办方,在天庭的大框架与管辖之下,合规合法。” “锦襴袈裟与九环锡杖,不仅是佛祖的恩赐,更是大天尊对取经人的关怀与鞭策,取经人切不可辜负大天尊、佛祖的期许,沿途降妖伏魔,需严格遵守天规天条,做到有跡可循、有法可依。” 陈微照本宣科的念。 每一句话的开头或结尾,必定要带上大天尊三个字。 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东西是灵山出的,人是灵山定的,但计划的总纲领、总指导是天庭,灵山在其中,只是个执行部门。 下方,化生寺內鸦雀无声。 大唐满朝文武和僧侣们,听著连绵不绝、四平八稳的官腔,只觉得眼皮发沉,声音就像是夏日里的蝉鸣,平淡、枯燥,具有极强的催眠效果。 然而,玄奘却是截然不同的反应。 “精彩!” “实在是太精彩了!” 玄奘双眼放光,正在《修行手札》上奋笔疾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囉嗦吗? 一点也不! 玄奘边写,边在心里暗自讚嘆,天庭仙官的讲话,简直是字字珠璣,全都是实打实的规矩、流程和站位! “一、立足大局,认清站位。二、遵守章程,合规行事。三、……” 玄奘將陈微的话一条条、一款款记录下来,字跡工整,横平竖直。 写到妙处,他还不自觉地微微点头,这才是做事的规矩,化生寺里的僧侣,连扫个地都扫不乾净,就是缺乏此等指导思想。 玄奘暗自定下计划,等今日水陆大会结束,晚些时候,必须將化生寺所有僧侣都召集起来,就以这篇讲话为教案,上一堂课。 ...... 观音菩萨端坐在莲台上,全程保持著慈悲祥和的微笑。 笑容弧度,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半分。 没办法。 名义上,佛教是在天庭的大框架管辖之下运转的,玉皇大帝是三界共主,是谁也无法否认的法理正统。 陈微句句不离大天尊,占据绝对的政治高地。 此等场合下,菩萨除了微笑点头,不能有任何反驳,反驳了,就是不尊天庭,就是不懂政治规矩。 陈微之所以讲得这么细致、这么漫长,倒也不全是显摆官威。 他的余光,一直在大唐皇帝李世民的身上,皇帝的龙袍之上,盘旋著浩荡紫气,是紫微帝星的气运。 三界的凡人皇帝,皆是紫微星降世,都可视为北极紫微大帝在人间的化身。 今日水陆大会,天庭和灵山联合交接这么大的盘子,紫微大帝放下一缕气运下来视察,再正常不过。 陈微这番表態,一半是说给观音听的,另一半,是念给紫薇大帝听。 直到 足足念了小半个时辰后,李世民头顶盘旋的紫微星气才散去。 大帝神念散入虚空,离去了。 失去星气加持的李世民,打了个哈欠,活动了一下站得有些发麻的膝盖。 陈微的声音戛然而止,將玉简揣回袖子里:“以上,便是天庭的期许,菩萨,本官的差事已经交代完毕,便该回天復命了。” “善哉,清泉慢走。”观音菩萨微微頷首,声音空灵。 两句简短的交接,为明爭暗斗的赐宝仪式画上了收尾。 陈微大袖一挥,天庭仪仗队掉转云头,脚下祥云升腾,直奔三十三重天而去。 …… 祥云平稳地穿梭在云海之中,四周再无外人,杨嬋身子垮了下来,她原本微闭的双眼睁开,灵光闪过,分身与本体合二为一。 陈微偏过头,嘴角勾起笑意:“睡醒了?” “你一套接著一套的,说得太助眠了,”杨嬋白了他一眼,语气嗔怪:“我怀著身孕本就容易犯困,实在熬不住,只好留道分身装样子,先睡一会。” 她全程不说话,並非是因为维持高冷圣母做派,而是本尊早就打瞌睡了。 “夫人受累了,回府我便让人燉上好的仙汤…”陈微正笑著打趣。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杨嬋脸色一白,身子佝僂下去,双手捂住隆起的小腹:“哎哟!” “怎么了?!可是动了胎气?”陈微急忙扶住杨嬋摇摇欲坠的身子, “清泉,咱们的孩子,要出来了!”杨嬋大口大口的喘著气,一股异香瀰漫开来,伴隨著香味,她小腹中的仙胎宝气冲天。 天地异象连连。 九霄之上云浪翻涌,五色霞光垂落如瀑,山间灵泉自动沸腾,奇花异草尽数绽放,空中仙鹤盘旋长鸣,彩凤掠空而过,阵阵仙乐自天外隱隱传来。 地面瑞气盘旋成莲,金光漫溢四野。 天地清和,万籟俱静,似在恭迎仙缘降世。 陈微见状,带著杨嬋一路极速飞遁:“別急!千万別急!马上就到府邸!” 一道金光如长虹贯日,笔直地撞向南天门。 呼—— 狂风呼啸而过,镇守南天门的守將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看清,头顶紫金盔就被这股急流掀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白玉阶上,滚了老远。 守將大怒,正要拔剑按规矩呵斥:“放肆!何方仙神敢在南天门纵云……” “慎言!那是稽查院的一號祥云。”旁边眼尖的天將按住守將的手,提醒道。 守將闻言,拔了一半的宝剑插回了剑鞘,弯腰捡起头盔,重新戴正,神色严肃地对左右吩咐: “今日南天门风大,本將的头盔未曾系牢,不慎脱落。將此事记在今日的巡防日誌上,至於刚才那道光,什么也没看见。” 眾天兵齐齐拱手:“將军英明。” …… 与此同时,凌霄宝殿。 神游天外的玉皇大天尊,突然睁眼。 殿外,钟鼓齐鸣。 仙家们遇到天地异象时,总是格外高效,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文武百官便已穿戴整齐,手持笏板,排著整齐的队列快步进入凌霄宝殿。 眾仙列班,暗中却在互相用眼神交流。 为何突然紧急集结? 实在是这天地异象太过惊人。 上一次天庭出现此等天地共鸣的盛况,还是花果山蹦出个孙悟空的时候。 就在眾仙心思各异、准备上摺子建议开宴会之时。 太白金星从班列中跨步而出,他装模作样掐指一算,接著面露惊喜,面朝玉皇大天尊,深深一揖: “老臣恭喜大天尊、贺喜大天尊!” “好好好!”大天尊向来喜怒不形於色的面孔上,满是笑意,“此乃血脉繁盛之兆,实乃三界之幸事啊!” 诸仙都是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一看大天尊这反应,立刻明白过来。 不是妖孽降世,是大天尊的亲外甥女、华山三圣母临盆了! 於是,大殿內画风突变。 原本紧张的气氛化作一片歌功颂德的喜庆,诸仙齐齐拜倒,山呼恭贺大天尊仙福永享、天家气运绵长。 哪吒见状,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托塔李天王:“喂,当初小爷我降生之时,有此盛况吗?” 李天王瞪了他一眼,示意其闭嘴。 “哇——” “哇——” 两声嘹亮婴儿啼哭声,穿透重重仙云传进凌霄宝殿。 哪吒眨了眨眼,望向陈府的方向:“也不知道生出来的是个男球,还是个女球?” “哎?” “男女球都有?” 第310章 能预祝各位成功吗? 大天尊掌心向上,慢慢摊开。 只见一团黑白交织、流转著先天混沌气机的光华在掌心匯聚,光华散去,露出一件非丝非麻的宝物,唤作阴阳两仪槎。 大天尊屈指一弹。宝物化作流光飞出凌霄宝殿。 殿內眾仙见状,皆是心里一紧,上一次大天尊亲自出手,还是在上一次,作为三界至尊,向来是垂拱而治,能让其亲自施展神通,著实不简单。 不过片刻功夫。 流光去而復返,稳稳落回大天尊的掌心之中。 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宝物,此刻已鼓了起来,里面妥妥噹噹装著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男一女,周身环绕仙家宝气。 嘹亮、哭哭啼啼的声音,在落入大天尊掌心的一瞬,戛然而止。 两个小娃娃不仅不哭,反而睁开眼睛,咧开没牙的小嘴,甜甜的笑了。 就在此时,两个小娃娃的胸前,同时泛起金光。 金光交织中,一册仙卷浮现。 南斗星君掌管寿夭气运,对这等玄妙之物最为敏感,他盯著仙卷,心中暗自盘算:“伴生灵宝?不,不对,法宝虽稀罕,却也见怪不怪,莫非是?” 星君心头一跳,猜测浮现於心。 大天尊对仙卷轻轻一点,仙卷宛如活物般,脱离两个小娃娃的周身,在凌霄宝殿的正中央徐徐展开。 金光大放间,卷首上书三个大字:《封仙册》。 就在这时,陈微与杨嬋步履匆匆跨入殿內: “拜见大天尊。”夫妇俩依著规矩行礼。 大天尊抬手示意平身,隨后大袖一挥,《封仙册》便落入陈微手中。 “陈爱卿。” “天道感念三界生灵修行不易,苦海难渡,特降下这卷《封仙册》,凡是能將名讳录入此册的生灵,皆可免去三灾九难,立地成真仙。” 大天尊的声音传遍全殿,定下此事的基调。 殿內眾仙家心中大惊,互相交换神色。 真仙道果是什么概念? 这是在天庭官僚体系里,真正跨入中层的硬性指標,多少散仙苦修连个天仙的门槛都摸不到,现在,只要在这册子上填个名字,直保真仙? 大天尊尽收眼底,继续道:“恰逢灵山佛经东渡,这西去之路上,劫数与机缘並存,正需提拔一批顺应天道的有功之臣,这核定册封、把控名额的差事,便由陈爱卿你去全权统筹完成。” 陈微双手捧《封仙册》,高声谢恩:“臣领旨!定不负大天尊所託,严格把关,替天庭选拔良才!” 场面话虽然说得响亮,但他谢恩之后,眼睛直勾勾盯著法宝內的两个小娃娃。 初为人父,焦急啊! 大天尊见状,手腕一翻,將阴阳两仪送到杨嬋的手中:“仙胎降生,不似下界凡胎,先天底蕴太厚,虽已然降生,但还得在这宝物中继续孕育温养些时日,方能稳固根基,不可马虎。” 杨嬋双手接过法宝,连忙深深福了一礼:“多谢大天尊赐宝保全。” 此时,君臣和睦,家庭美满。 但在仙家官场里,只有面子是不够的,还得有实实在在的里子。 天庭第一捧哏、太白金星又从班列中跨出半步,拱手高声奏道:“启稟大天尊!《封仙册》伴隨著两位小仙嗣一同降生,说明两位小娃乃是顺应天意、契合天道而生!” “两位仙嗣刚一落地,便为我天庭引来此等无上至宝,这等福泽,此等贡献,实乃大功一件!老臣恳请大天尊论功行赏!” 此言一出,殿內群仙点头附和,无仙家反驳。 反驳? 搞笑呢? 两个小娃娃是大天尊的血脉,谁缺心眼出去嚎一嗓子:此时不可? 真有,就不是歷劫此等小问题了。 果然,大天尊闻言,脸上笑意更浓,微微点头:“长庚所言极是,天庭赏罚分明,有功必赏,登册擬名这等具体事宜,既然已经交给了陈爱卿。那此事,便由陈爱卿去执行吧。” 陈微和杨嬋对视一眼,两人再次齐齐拜倒谢恩:“臣,多谢大天尊圣恩!” 两人低著头,心里美滋滋的。 大天尊和太白金星这一唱一和,话里的意思已经明確得不能再明確了。 孩子有功,然后把批条子的权力交给当爹的。 还要怎么暗示? 这是明示赶紧翻开《封仙册》的第一页,把自家两个娃娃的名字写上去,合法合规拿走两个真仙的名额。 “退朝。”大天尊达到了目的,一挥衣袖,身形消散。 “恭送大天尊!”眾仙齐齐行礼。 ....... 待大天尊离去,气氛变了。 往日里散朝,诸位星君、天將都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走在白玉桥上赏赏仙云,聊聊下界的风月,或者相约去哪个仙府里饮宴弈棋。 但今日,完全不同。 几乎是在一眨眼的功夫,陈微和杨嬋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诸位星君、天將、各部主官,爭先恐后往前凑。 “恭喜陈大人!贺喜三圣母!” “哎呀,老朽刚才远远瞧著,这两位小仙嗣不仅模样俊俏,更是骨骼惊奇、仙气罩顶,日后必是我天庭的柱石之臣啊!” “陈大人,《封仙册》伴生降世,足见您府上福泽深厚,还望大人多提携提携咱们这帮同僚啊……” 恭维声、道喜声、套近乎的试探声,潮水般涌来。 陈微將《封仙册》收入袖中,脸上掛起无懈可击的官场標准微笑:“多谢诸位同僚,孩子还小,当不得如此夸奖,此事全赖大天尊恩典,本官也就是尽职当差,日后定秉公办理,按规矩行事。” 说完,夫妇俩在太白金星等一眾相熟仙官的掩护下,快步走出凌霄宝殿。 南斗星君和北斗星君互相使了个眼色,便各自化作遁光。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衙署內,大门紧闭,阵法全开。 南斗星君坐在主位上,看著下方紧急集结的各路部下,脸色严肃:“大天尊赐下《封仙册》,由陈微全权负责,只要名列其上,立地成真仙!” 下方部眾闻言,议论纷纷。 真仙没什么了不起,在座最低都是真仙,但谁家里没个不成器的亲戚、弟子? 填个名號就能得真仙道果,谁不想去掺和两手? “安静!”南斗星君压下嘈杂,单刀直入,“名额怎么来?大天尊说了,跟佛法东渡掛鉤!西行这一路,咱们可不能落后。” “诸位回去都数一数。” “把名册全都给调出来,看看咱们手里还有多少能下派的名额!” “可不能马虎了!”北斗星君接过话茬,“都老老实实数数,家里面都还有谁,错过了这一趟,下一趟不知要等多少个元会了。” 听完两位星君交底,下方各路星主、仙官的心思算是活络开了。 原本大家对灵山搞的取经只当个看客,毕竟是佛教的私活,犯不著跟著掺和。 但现在不同了,《封仙册》亮了出来 仙官们交头接耳,互相盘算起来。 “你前院那头坐骑是不是该放出去溜溜了?” “咳,那畜生最近正闹脾气,下界歷练也好。你呢?你那看炉子的童子我看挺机灵。” “正有此意,权当是下界歷练歷练。” 南斗星君坐在案台后,定定看著下方部下討论,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天庭官场就是个大水池,不扔点饵料,底下这群鱼根本不愿意动弹。 见火候差不多了,南斗星君双手撑著长案,缓缓站起身。 大殿內安静下来,目光都匯聚在主官身上。 “诸位,咱们必须得下场,但也是有讲究的。”南斗星君目光扫过全场,“咱们这一次要贏,不是小贏,而是大贏特贏!《封仙册》上的名额,咱们必须拿下大头!” “在此,本官能预祝各位成功吗?” “祝我部大贏特贏!”下方眾仙齐齐举杯,以茶代酒。 第311章 佛教坐不住了 陈府。 內室里点著安神的凝香,安静祥和。 大天尊亲赐的阴阳两仪槎正缓缓旋转,法宝內部自成一方小天地,混沌气机流转,托著两个粉雕玉琢的婴儿。 陈微和杨嬋站在法宝前,看著里面睡得正香的一双儿女。 “名字我想好了。”陈微轻声道,“男孩取名陈香,表字平安,女孩便取名陈小嬋,表字喜乐。” 杨嬋目光温柔似水,隔著法宝虚点了点孩儿们的鼻尖。 平安,喜乐。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是父母对儿女最朴素的期盼。 名號一定,陈微便在《封仙册》第一页、最顶端的头两行,写下了陈香与陈小嬋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封仙册》上金光一闪,因果已定。 陈微放下仙笔,笑道:“等这封仙的流程走完,恰好也是这两个孩儿在法宝中孕育圆满、破槎而出之时,时间严丝合缝,不偏不倚。” 杨嬋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能走后门做得如此理直气壮、甚至连大天尊都默许的,估计也就独此一家了。 夫妇俩身后,杨戩悄悄把纸屑捏碎,那纸上,原本写著:杨小戩,杨小嬋。 显然这位舅舅想外甥和外甥女的名字给包办了,连姓都暗搓搓的给改了,只可惜晚了一步,听到陈微已经定了名號,只能把私心默默捏碎。 儘管计划落空,杨戩看向陈微,露出一个罕见的笑脸。 能让二郎神给个笑脸,这在天庭绝对是个稀罕事。 陈微刚想客套两句,却见杨戩一个箭步跨上前,身躯往阴阳两仪槎前一杵,把法宝挡了个严严实实。 阴阳两仪槎內,陈香和陈小嬋睡得很安详,小胸脯隨著呼吸一浅一深地起伏。 杨戩弯著腰,双手扒在法宝边缘,一眨不眨地盯著两个孩子。 陈微这个亲爹站在后面,愣是连条缝都没找到,他往左探头,杨戩的披风就往左偏,他往右探头,杨戩的肩膀就往右挡。 司法天神,强行霸占了唯一的探视位。 杨嬋看著自家哥哥这副模样,嗔怪道:“二哥,清泉当爹的还没看够呢,以后日子长著呢,你有的是时间看。” “三妹,你看,”杨戩头也不回,语气温柔,“两个孩子的睡姿,与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尤其是这眉眼,一点也不像清泉,挺好的!” “当然。” “清泉,二哥说话直,你不介意吧?” “哈哈,不介意。”陈微在后面听得直翻白眼,合著他就是个出个名分是吧? 不过,看著这位舅舅兴致如此之高,陈微也就没去计较,隨他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 亲情归亲情。 在仙家官场里,温存过后,该乾的活一件都不能少。 陈微转身走出了房门,穿过迴廊,独自进入书房,他走到案几后坐下,將《封仙册》摊开,除了最前面两个名字,后面还有大段大段的空白。 佛经东渡一事,变得复杂了。 立地成仙,是所有凡间修士的期望。 成为真仙,是所有天庭天仙的期望。 这一对比,高下立判。 原本,是佛教为了扩大基本盘搞出的一场大型作秀,但《封仙册》的出现,天庭各部势力还能坐得住? 佛教势力也坐不住,明明是自家大事,现在变成两家大事。 只准备了一桌子菜,但来了两桌客人。 怎么吃? 这场大盘,水底混了。 自己作为大天尊钦点的执笔,手里捏著大权,总不能光干个盖章活儿吧? 肥水不流外人田,是官场亘古不变的铁律。 真仙的果位如此珍贵,必须得用在刀刃上。 天庭的水太深,党伐异己的事屡见不鲜,自己手底下的那帮弟兄,乾的又是得罪人的稽查差事,若是不给他们谋点切实的利益和果位,队伍还怎么带? “不培养自己的心腹,难道留著编制去培养政敌的心腹?”陈微自言自语了一句,心里默默安排上册名单。 就在他思索间,忽然,府邸门外传来两声清亮的鹤鸣。 陈微神识向外一探,立刻搁下了手中的硃笔,快步朝著大门方向走去。 门外立著两位大能,竟是太白金星与观音菩萨联袂而来? 一位是自己的老领导、恩主,另一位则是西行取经大计的具体承办方,业务高度相关,两位重量级凑在一起登门,绝非寻常的串门走动,半点马虎不得。 “星君,菩萨。”大门敞开,陈微满脸堆笑迎上前,拱手行礼,“两位大驾光临,陈府当真是蓬蓽生辉,快快请进。” “客气了,不请自来,还望没叨扰到大人处理公务。”观音双手合十,微微頷首,脸上的笑容如沐春风。 太白金星则是拍了拍陈微的胳膊:“清泉啊,朝会刚散,老朽便与菩萨一道过来了,没別的事,就是来瞧瞧咱们天庭新添的这两位小仙嗣。” “两位里面请。” 陈微侧过身,將太白金星和观音菩萨迎进了內堂,吩咐奉上最好的仙茶。 后宅里,杨嬋听闻是老星君和观音特意来看孩子,也不好怠慢,便提著阴阳两仪槎来到內堂。 杨戩自然也跟著,寸步不离。 “见过星君,见过菩萨。”杨嬋微微福了一礼。 “三圣母快快免礼,身子要紧。”太白金星赶忙虚抬拂尘。 两位大能既然是打著看孩子的旗號来的,见面礼自然不能寒磣。 太白金星摸出一对晶莹剔透的玉佩,玉上流转玄妙道蕴:“一点微末心意。此乃老朽温养了千年的清心定神佩,戴在身上,不染心魔,最是適合固本培元。” “此乃八宝功德池中结出的九品金莲子。”观音菩萨亦是含笑上前,玉手轻抬,掌心托著两颗散发著七彩佛光的莲子,“两位仙嗣福缘深厚,日后化入仙体,可涤盪世间一切业障浊气。” 两份厚礼一出,懂行的都知道分量有多重。 皆是天地间难寻的至宝,且全是对孩子未来修行有著极大好处的物件。 “长者赐,不敢辞,清泉代两个孩儿谢过老星君、谢过菩萨。”陈微收下重礼,连一句推辞的客套话都没说。 官场上,送这么重的礼,图的本就不是推辞。 太白金星看两仪槎里熟睡的婴儿,越看越是欢喜,隨口问道:“清泉,名可曾定下了?” “定下了。”陈微笑著答道,“男孩取名陈香,表字平安;女孩取名陈小嬋,表字喜乐。” “平安,喜乐?” 太白金星眯起眼睛,细细咀嚼了两遍:“好!好名字啊,世人修行,皆求法力通天、万劫不灭,却不知在这三界之中,求个长生易,求个平安喜乐却是难如登天!大道至简,返璞归真。大善,大善!” 这番话,让听者如沐春风。 杨戩最爱听別人夸他外甥,当即轻笑道:“不愧是星君,眼力与见识皆是三界一流,此言,本君甚是开心。” 陈微在一旁陪著笑,適时给两位大能续上仙茶。 太白金星来送礼贺喜,是同僚加师长的情分,但观音菩萨跑来给孩子送莲子。 真当是閒得慌? 不用猜也知道,观音此行的目的,必是为稳定佛教基本盘。 《封仙册》亮出来,西行大盘的水浑了。 天庭原本看戏的大能们,哪一方不是摩拳擦掌,准备把亲信往下界塞? 灵山原本只准备了一桌子菜,打算自己吃独食,现在天庭突然来一堆食客,要上桌吃饭,作为具体操办此事的观音,能坐得住才怪了。 果然,一套嘘寒问暖的过场走完,观音菩萨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面上的浮茶,却並未饮下。 “清泉啊。” “贫僧今日登门,其实还有一桩俗务,想商榷一二。” ...... ...... 【7000字送上,脑袋迷迷糊糊的码字,求好评、求小礼物!!!!!/(ㄒoㄒ)/~~】 第312章 喝著茶,大家一起分功德 陈府內堂。 仙茶的雾气在半空中裊裊升腾,將几位大能的面容映衬得有些模糊。 陈微端著茶盏,做洗耳恭听状:“菩萨但讲无妨。” “大乘佛法东渡,乃是灵山筹谋已久的大事。”观音双手合十,声音不疾不徐,“诸佛上下耗费了无数心血,广度南赡部洲的眾生,是维繫灵山的根本。” 话音落下,內堂里安静了片刻。 观音的话说得很文雅,但意思再直白不过:西天取经灵山是发起人,现在天庭拿了个《封仙册》出来,想要插手,可以,但不能把灵山功德收益全给吞了,灵山必须保留份额,基本盘不能丟。 陈微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垂下眼帘,慢条斯理的撇著茶沫。 谈判桌上,谁先交底谁就落了下乘。 这时候,太白金星放下了茶盏,抚了抚頜下的白须,笑呵呵道:“老朽听明白了,灵山的难处,天庭自然是体谅的。” “教化三界,本就是天庭统筹的大局,大天尊的意思,是让三界共襄盛举。既然是共襄盛举,功德福报,自然是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把这桩大业办得圆满,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一手配合打得极其绝妙。 太白金星不谈具体份额,只用共襄盛举四个字,就把天庭抢份额的行为,包装成大天尊福泽三界的恩典。 陈微见火候到了,这才抬起头,接过了话茬:“星君所言极是,菩萨,万事都可以谈,天庭各部对这下界积攒功德的差事,確实颇为热心,但本官既然执笔《封仙册》,自然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断不会让灵山寒心。” 观音神色微微一松,正要开口。 陈微抢先一步,拋出了核心底线:“但,既然天庭如今负责核发真仙果位,盘子就得重新盘一盘,分好轻重缓急才是,菩萨你说呢?” “天庭统筹大局,是理所应当。”观音点头认下了这笔帐,接著话锋一转,“不过,这西行一路的安保、统筹以及各路调遣,全仰仗天庭多担待些因果了。” 陈微心里暗赞一声老狐狸。 观音痛快让出利益,但也把西行一路上的麻烦踢了出去。 这就是高位者的博弈。 喝著茶,说著笑,几句轻描淡写的交锋间,西行路上的功德分配便定基调。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功德的问题,都可以谈。 天庭要拿大头,不是商量而是通知,《封仙册》只是个名正言顺的藉口而已。 陈微见灵山妥协,顺势提出条件:“菩萨深明大义,不过,既然现在是两家合伙唱戏,为了避免下界局势失控,规矩就得先立好,本官会起草一份《取经行为规范》,凡是参与其中者,都必须严格遵守这份规范。” 观音眉头微挑:“何为规范?” “很简单。”陈微笑了笑,“下界之后,必须按流程走。” 观音听完,心中五味杂陈。 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起码能保证佛经东渡正常开展,天庭把规矩定得越死板,取经人的安全就越有保障,灵山稳赚不赔。 “清泉,思虑周全,贫僧没有异议。”观音也放下茶盏,反提条件,“不过,贫僧也有一言在先,不准真吃取经人!否则西行大计便是毁了。” 不吃取经人,是灵山的底线。 陈微刚要开口应下,杨戩突然冷哼了一声:“此事,菩萨不必担忧,下界妖魔作乱,在本君管辖范畴之內,若是哪个不长眼的畜生,下了界便忘了自己是谁,不用菩萨翻脸,本君会亲下界教教他什么叫天规天条。” 有天庭第一战神作保,观音放了心。 菩萨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號:“善哉。有真君此言,贫僧便放心了。” 至此,关於佛经东渡的先行条件与利益分配,在几位大能的閒谈笑语中,算是落实了。 灵山保住了基本盘,天庭拿到了大头。 就在这时,阴阳两仪槎內,突然传来动静。 “咯咯咯……” “咯咯咯……” 睡得正熟的陈香和陈小嬋,竟同时笑出了声,笑声清脆纯净,宛如仙泉叮咚。 太白金星最先反应过来,哈哈一笑:“哎哟,听听,听听!这两位小仙嗣怕是听懂了咱们的话,这是在替天庭和灵山高兴呢。” “赤子之心,我佛慈悲。”观音轻声诵道。 杨戩一个箭步走到法宝旁,弯下腰,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陈微站嘴角却也忍不住跟著上扬,自家这两个小娃娃笑得正是好时机,这一笑便冲淡了博弈的味道。 笑得好。 笑得妙。 连刚出生的仙二代都知道,大局已定,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杨嬋伸出纤长的手指,贴在法宝的边缘,眼波流转:“孩子们,快些长大吧,大家可都在等著你们呢。” ...... 茶香未散,客已离去。 观音菩萨既在陈府吃下定心丸,自然早早打道回府,回去好生安排。 太白金星和杨戩似乎有话要谈,联袂离去。 否则,这位舅舅可不愿意离开。 偌大的內堂,终於清静下来,只剩下夫妻俩。 陈微走到杨嬋身后,將妻子温软的身躯轻轻搂入怀中,夫妻俩依偎在一起,静静的看著法宝里两个安睡的粉糰子,皆是一脸柔情。 “真是捨不得这两个小傢伙。”陈微下巴抵在杨嬋的肩头,满脸不舍,“可西行大计刚刚落锤,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全挤在一块儿了,蹉跎不得。我得马上下界一趟,亲自去把这棋盘给摆上。” 官场就是这样。 权柄越重,操劳越多。 光坐在天庭上面盖公章是不够的,必须得亲自去走一遭。 杨嬋闻言转过头,丹凤眼微挑,表情似笑非笑:“哦?陈大人捨不得两个小傢伙,就捨得大傢伙啦?” 这语气,酸溜溜的,还带著几分娇媚。 陈微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在杨嬋鼻尖上轻轻颳了一下:“嬋儿,你怎么连自家孩儿的醋也吃?” “哼!”杨嬋轻哼了一声,身子往陈微怀里又靠了靠,手指在他胸口画著圈圈,“你少跟我打马虎眼。你这一去,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不著家。家里就留我一个,你倒是开心了,我呢?” 陈微自知理亏,连忙赔笑安抚:“夫人受累,夫人受累。等这阵子风头过去,西行的框架搭好,我定在府里好好陪你。” “光嘴上说有什么用?” “你准备要离家多日,该知道怎么办的吧?” 杨嬋抬起头,眼里透著不加掩饰的火热意味。 陈微当然懂。 他眼角扫过案桌上的三层紫木食盒,是杨嬋早早就备下的,刚才会客时一直放在那儿没动。 “还是汤圆?”陈微明知故问。 自打杨嬋生完孩子,不知从哪位老仙那里討来了一个偏方,那汤圆里包的可不是寻常的芝麻花生,全是些千年肉蓯蓉、万年仙鹿茸之类的大补之物。 一口吃下去,邪火能直接顶到天灵盖。 杨嬋扫了陈微一眼,风情万种:“算你聪明,趁热吃了,咱们抓紧时间。” 陈微也是心头一热,跟著进了里屋。 房门吱呀一声紧闭,內堂里,只剩下淡淡的仙茶香气,阴阳两仪槎里的两个小傢伙依旧睡得香甜,小嘴一砸一砸的。 正是: 仙家哪管別离愁,春帐红綃掩玉楼。 莫道清泉流向外,全教圣母一中收。 第313章 合乎情理,不违规 风灵月影宗,主殿。 殿內没有点薰香,只有淡淡的仙茶雾气在长案前繚绕。 诸葛玄站在堂下,手捧著一厚沓卷宗,正一条条向陈微稟报西行的筹备细节。 “除了咱们院里先期安插的暗桩,这几日,天庭各部往下派也多了不少,水德星君下派一头老黿,司命星君也把自家院子里扫落叶的仙鹤派了下来……” “各地的山头均被占领。” “山头上原来的妖王基本被收编,少部分转世。” 陈微听完,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他早就想到会是如此,天庭各部谁不想下来咬上一口,名义上是应劫歷练、顺应天数,实际上谁都清楚,就是衝著《封仙册》上的正果仙籙来的。 至於无辜牵连的妖王,只能说都是命。 正想著,陈微腰间的传音玉符又亮了。 “嗡嗡——” 陈微端起茶盏,隨手拿过玉符,注入法力。 “哎哟,陈大人!本君在仙府备了万年琼浆,不知大人今晚可有空赏光……” 玉符那头传来的声音热情得有些发腻,是火部的某位实权仙官。 “真是不巧啊,真君。”陈微靠在椅背上,声音热情,“这几日公务繁忙,通明殿又催得紧,本官这会儿还在宗內推演下界的山川舆图呢,改日,改日一定由本官做东,请真君论道。” 一番拉扯完毕,陈微切断了传音。 玉符刚暗下去不到三息,再次亮起。 “嗡嗡——” “陈院长,上次说的那件事……” “哎呀星君,那事已经到了小会討论阶段了,八九不离十,放心就行。” 掐断。 嗡嗡—— “清泉老弟……” “老哥哥,您放心,安排好了。” 掐断。 诸葛玄站在下面,面不改色地等著。 半个时辰里,院长大人已经用同样的託辞,推掉了十二场仙家夜宴。 没办法。 陈微不仅大权在握,手里捏著核发真仙果位的《封仙册》,天庭官场里的神仙,谁家里没几个需要提携的后辈徒子、谁不想在西行的帐本上捞一笔大天眷? 权力一旦具象化,自然成眾仙拉拢巴结的对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连续推掉第十三个传音后,陈微也有些腻烦了,他乾脆封了传音玉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看向堂下的心腹们,缓缓说道: “诸位。” 下方站著的心腹见状,挺直了腰板。 “现在是什么风口,你们心里都清楚。”陈微打起了字正腔圆的官腔,声音在大殿內迴荡,“西行的一局大棋,是天庭和灵山一起盯著的,咱们手里的权柄越大,盯著咱们的眼睛就越多。” “所以,我们要时刻牢记天条律令!把持住自己的道心,不该拿的,绝对不要拿;不该赴的宴,绝对不要去赴!” 这番正风肃纪的训话,说得大义凛然。 下方的心腹们齐齐低头称是。 他们跟著陈微这么久,早就习惯尊神这副做派。高堂之上大讲天规,私底下权衡利益互换,这本就是上位者的基本功。 尊神这么说,不是真让他们清心寡欲,而是在敲打他们:吃相要好看,行事要合乎章法。 就在陈微打官腔打到一半,情绪正饱满的时候。 大殿外,一道金光呼啸而至飞入殿內,来者身穿锁子甲,掛大红披风。 正是进步之后的,猴西进! 这猴在天庭沾了仙气,后来又被石浩带到凡间去苦修了三十年,如今妖气褪尽,仙骨已成,早已不再是当年在山野里乱窜的普通猴精。 入了天庭的仙籍,还背靠大山。 连下界的散仙见了它,都要客客气气的抱拳叫一声:“神猴將军!” 猴西进刚一落地,正准备抱拳稟报,一抬头,正对上陈微的滔滔不绝。 这只在天庭官场里浸泡已久的神猴,反应奇快。 没有出声打断。 而是放慢了脚步,伸手在耳后一抹,熟练掏出空白的录事玉简,双手捧在胸前,低著头,一边听陈微的训话,一边做出奋笔疾书的模样。 將上官的重要指示记录在案,態度端正到了极点。 陈微洋洋洒洒的將最后一段训话讲完,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放下杯子,看向下方:“今天就讲到这里,西进,有何军情?” 见尊神讲完了,猴西进这才收起玉简,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启稟大人!长安城土地急报,玄奘已求得通关文牒,於今日清晨正式离开长安城了!” 此言一出,眾仙皆是鬆了口气。 等了这么久,拉扯了这么多回,牵动三界气运的大戏,终於正式开锣了。 取经人从长安出发是最安全的,是多次实验下来的结果。 陈微没有多言,站起身,快步走向大殿的一侧,巨大的石壁上,几名仙吏正踩著祥云,手忙脚乱展开一幅《西行三界山川舆图》。 舆图上洞天福地、穷山恶水標註得清清楚楚。 此时,仙吏们才刚掛完大唐境內的部分,西牛贺洲那边还是一片空白。 陈微站在图前,目光顺著长安城的方向一路向西看去,他的视线跨过边界,最终落在了大唐边境的第一座崇山峻岭上。 “双叉岭,此处可有我们稽查院安插的暗手?”陈微点了点石壁空白处,此处仙吏还没有及时掛上山川舆图。 仙吏们见尊神点到边缘缺漏处,嚇了一跳,急忙施展法力,將三界图双叉岭的那一块掛上。 下方,诸葛玄飞快地翻阅著手中的应劫名册,核对了两遍后,他合上名册,摇了摇头:“回大人,此处没有,双叉岭地处荒僻,目前据报只有几个土生土长的虎豹山精盘踞在此。” 陈微盯著舆图,目光平静。 取经人出门的第一道劫数,怎么能落在没有仙家靠山的野妖手里,这不符合天庭对於西行大计的统一部署。 没有背景的妖怪占据西行山头,这怎么能允许呢? “去安排一下。”陈微转过头,语气轻描淡写,“去双叉岭扫一扫,若是懂规矩的,赏点金银法器,能打发走就儘量遣散了,不走的话?就直接安排转世。” 诸葛玄果断落笔:“大人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 “大人,请交给小的去处理!”猴西进见陈微吩咐完,连忙请缨,“小的定好生安排这三只妖怪,让其沐浴在咱们天庭的天恩之下,感恩戴德。” “你呀你!”陈微虚点了两下,隨即点头同意。 眾仙一听,表情波澜不惊。 无门无派的山精野怪,在大局里,连充当劫数的资格都没有。 陈微盯著山川舆图,心中双叉岭已有计较,此地正好安排財神要的三个名额。 財神爷不仅掌管三界財运,更是稽查院的顾问。 给自家顾问安排点名额,不叫违规。 合乎情理。 第314章 以假乱真 双叉岭。 洞府正中央,架著一口足以燉下三头全牛的生铁大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井水已经翻滚起水泡。 小妖们正光著膀子,哼哧哼哧的往灶膛里添著乾柴。 寅將军坐在石椅上,在他左首,坐著熊山君,右首则是特处士,三位妖王正喝得津津有味。 三个土生土长的山大王,目光全直勾勾盯著洞府角落石柱。 石柱上,五花大绑著一个和尚。 和尚面容白净,是刚刚离开长安城不久的玄奘。 寅將军將手里的半截兽骨隨手一扔,走到玄奘面前,咧开嘴,露出森白獠牙。 “大师。” “咱们还是头一回见著您这么细皮嫩肉的,听说,您是十世修行的好人,吃您一口肉,就能立地成仙,不知这外头的传闻,到底是真是假?” “阿弥陀佛。”玄奘闻言,轻轻嘆了一口气,“三位居士,贫僧不过是肉体凡胎,五穀杂粮餵养大的一具皮囊罢了。吃了贫僧就能立地成仙?这等毫无因果逻辑的誑语,你们竟也信?”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寅將军一愣,显然没料和尚死到临头了,不仅不求饶,反而讲起了道理? 玄奘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铁锅,眉头皱得更深了:“退一万步讲,纵然三位居士今日非要吃贫僧,也得讲究个规矩和法度。这样很不好。” “你这和尚,死到临头还讲什么规矩?”特处士端著血酒,嗤笑了一声。 “贫僧听闻,就算是庖丁解牛,也有其章法。”玄奘无视嘲讽,挑剔道,“居士且看,绑缚贫僧的这根麻绳,上面沾满陈年污垢与发黑的血跡,不知捆过多少生灵,这极不卫生。” 寅將军呆住了。 玄奘继续说道:“再看这石柱,背阴面长满了青苔,已经弄脏了贫僧的僧袍。还有那边煮水的大铁锅……” “锅沿上积了层厚厚的黑灰,显然是长久未曾用皂角仔细刷洗,底下的柴火,也是从泥地里捡来的湿柴,烧出来的烟气带著一股子霉味。居士,这是对贫僧皮囊的不尊重。” 玄奘不怕死,他怕脏。 洞府里的小妖们连添柴的动作都停住了,面面相覷。 他们在这山里霸道了百八十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要求改善卫生环境的食材。 “居士听贫僧一言。”玄奘语重心长道,“可否先给贫僧鬆绑?待贫僧打些乾净的山泉水,將洞府的地面洒扫一番,再用细沙將铁锅內外刷洗三遍,等一切收拾妥当,换上无烟的乾柴,再请贫僧入锅?” “如此,方不负你们这顿大餐,贫僧走得也体面些。” 玄奘巴拉巴拉的说著,从水质的要求讲到了火候的掌控,甚至还批评了旁边小妖准备的粗盐杂质太多,口感不好。 嘴一张一合,似是有无数只苍蝇在洞府里嗡嗡乱飞。 “娘的!”寅將军忍无可忍,一指头点在玄奘脖颈穴上,“这和尚怎的如此囉嗦!再让他念叨下去,老子连食慾都没了!” 玄奘的话音戛然而止,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世界终於清静了。 特处士见状,放下海碗,嘿嘿一笑:“莫恼,听他囉嗦一会又如何?这点小委屈算什么,此等宝物放眼整个三界,能有几何?这可是送上门的大造化啊!” “俺听说”熊山君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接话道:“那万寿山五庄观里,有一种唤作人参果的仙家宝贝,闻一闻就能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能活四万七千年,那才叫真正的成仙得道。” “不讲不讲!”特处士一挥手,大声打断熊山君的畅想。 谁不知道五庄观的人参果吃了能成仙? 谁不知道天庭的蟠桃吃了能与天齐寿? 是不想吃吗? 想! 做梦都想! 可是,能吃得到吗? 不能。 因为五庄观里有镇元大仙守著,天庭有十万天兵天將把守著,无门无派,没背景没靠山,別说去吃蟠桃,就是连五庄观的地界都靠不近。 还没看清果子长啥样,就被一拂尘给扫成灰了。 寅將军和熊山君沉默了。 这就是三界底层精怪的悲哀,永远触碰不到上层仙家圈定好的资源。 ...... 就在三妖准备把玄奘下锅时,洞內,颳起了一阵狂风。 三妖没来得及呼喊,便觉眼前一花,被一股风摄走。 再睁眼时,已是双叉岭后山荒野。 月光惨白。 面前站著四道身影,为首的是一只身披大红披风的猴子,手提鑌铁棍,身后跟著三个便衣仙官,皆是看螻蚁的眼神。 寅將军妖力鼓盪,刚张开血盆大口。 猴西进一句废话没有,手中鑌铁棍迎头砸下。 噗。 一声闷响。 三只做著成仙大梦的野妖,当场化作漫天劫灰。 风一吹,渣都不剩。 猴西进收棍拄地,转头看向身旁:“三位仙友,方才那三个孽畜的模样,可曾记下?” 三道身影连连点头,身形一晃,变作了寅將军、熊山君和特处士的模样,连身上的土腥味都分毫不差。 假寅將军满脸堆笑凑上前,拱手道:“多谢神猴將军出手扫清障碍。日后在陈大人面前,还望將军替咱们兄弟多美言几句。” 说著,袖口一翻,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递了过去。 猴西进猛退半步,双手连连摆动:“不行不行!这怎么能允许呢!” 假寅將军手一僵。 猴西进见状,义正辞严道:“本將从花果山一路跟隨陈大人,从来不干这等乱规矩的事!陈大人三令五申,咱们是有纪律的队伍,不该拿的绝对不能拿!” 假寅將军毕竟在天庭摸爬滚打多年,心思玲瓏。 他眼珠一转,细细一品,立刻听出了这番正气凛然背后的弦外之音。 提什么不好,偏偏重读花果山? 直接把好处塞到本人手里,那叫私授仙財,触犯天条,可若是把东西送到老家,那性质可就变了。 假寅將军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將储物袋收回袖中,连连作揖:“將军高风亮节,令咱们兄弟折服!是小仙唐突了!” “不过將军可不能忘本啊,花果山的猴子猴孙,如今也都是修真向道的生灵,权当是咱们兄弟给花果山添置几套过冬的道袍,给小猴子们买点仙果尝尝。不涉公家,纯属是咱们兄弟对仙山的一点心意!” 猴西进听罢,板著的脸庞柔和了几分。 他长嘆了一口气,背过双手,抬头望向半空中的惨白月轮:“哎,本將虽已位列仙班,但每每念及故土,確实於心不忍。仙友这份对花果山生灵的善意,本將若再强行推辞,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应该的,应该的!”假寅將军心照不宣,笑了笑,“晚些时候,咱们兄弟便差人到花果山走一遭,绝不给將军添麻烦。” 猴西进没接话,而是岔开话题:“记得回洞府弄出点斗法的动静,回头文书稟报上也好看,显出你们几位歷劫的功劳。” 三妖齐齐拱了拱手,表示明白。 以假乱真没事,但流程、事实上得走一遭,不能让上面查帐的时候落下话柄。 见三只假妖驾著妖风飞回洞府,猴西进身形一晃,迴风灵月影宗復命去了。 ...... 双叉岭,洞府內。 灶膛里的火又被点燃,水咕嚕嚕的烧著。 假寅將军走上前,学著野妖的做派,一脚踹在石柱上。 玄奘悠悠转醒,瞧见这洞府內的的环境,他再次嘆了口气:“阿弥陀佛,水未滤,柴未乾,锅中尚有陈年黑垢,就地面的灰尘都未曾洒扫,用此等杂乱秽物烹煮贫僧,是对贫僧的不敬。” “洞府若不按规矩打扫乾净,贫僧便是圆寂於此,也绝不下你们这口脏锅!” ...... ...... 【又是7000字送上,催更掉那么多啊,你们都点点呀,求好评!!黑子们又开始给我打低分了!求小礼物!!!!!/(ㄒoㄒ)/~~】 第315章 流程都安排好了 五行山下。 被压五百年的孙悟空还是老样子,脑袋露在外面,草里还拱著几颗野桃。 当然,野桃是法术幻化过的,真面目乃是真蟠桃。 谁带来的? 陈微! 他不仅带来孙悟空最喜欢吃的桃子,还带来两个孩子的留影石。 光幕里,两个奶娃娃正在沉睡,粉雕玉琢的模样,隔著影像都能闻到奶香味。 孙悟空盯著光幕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咧得老大:“好好好!陈大人,俺老孙这两个好徒儿,根骨真是绝佳!这灵气,甚好,甚好啊!” “大圣眼力不错。”陈微收起留影石,笑了笑:“不过这当师傅的事,以后再说,等他们能下地跑了,你再教他们神通不迟。” 正说著,他腰间的传音玉符闪了两下,是猴西进传来的。 陈微熄了玉符的光,站起身,朝孙悟空拱手:“大圣,取经人那边出了点漏子,现下身陷囹圄。下官先前答应过观音菩萨,得確保那和尚的周全。这桩差事蹉跎不得,下次咱们再聚。” 说完,他转过身正要驾云离去。 “陈大人!”孙悟空叫住了陈微,“你可曾跟小的们,提过老孙的名头?” 陈微停住脚,头也不回:“三界之中,谁人不识君?若真有那等不识相的,死了也便死了罢。” 孙悟空一愣,隨即嘿嘿笑起来:“甚好,甚好!” 猴子被压了五百年,骨子里好名声的念想还是没断。 …… 陈微到双叉岭时,猴西进早已等候多时,见尊神降临,急忙走上前:“大人,您总算来了,三位仙友也已到位,可这取经人,甚是奇怪。” 陈微挑了挑眉:“奇怪?” “小的也说不上来,您且看看便知。”猴西进作了个请的手势。 陈微放出一抹神识,朝那洞府探去。 好傢伙! 玄奘居然在指挥著一群小妖在打扫卫生? 洞府中央的大铁锅被擦得鋥亮,反光都能照出妖精的脸。 玄奘正蹲在桌案前,手里牵著一根麻绳:“用餐的盆具,必须得沿著这根线摆弄,这一排要对齐,盆与盆之间要空出三指的距离,这叫规矩。你们虽然是妖,但也得讲究个仪態。来,別愣著,那一排的骨碗还没摆整齐,差了半寸。” 小妖们满头大汗,手里拎著扫帚和抹布,苦不堪言。 三位大王出去一趟回来后,怎么都变了? 另一边,陈微收回神识,抚掌而笑:“这玄奘,倒是个极有章法的人。做事横平竖直,心思縝密,真真是让本官欢喜得很。 把心思用在形式主义上,谁能不喜? 甚好! 当浮一大白! 猴西进深得稽查院老油条萧火火真传,掏出一枚留影石:“大人,流程小的都安排好了,待会您略施威压,小弟录下三只妖在您的教化下,痛哭流涕、悔过自新,从此决定做一个对三界有益的好妖。” 陈微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机敏。” “是大人您教导有方!”猴西进嘿嘿直笑,拍了拍留影石,“標题小的都替您擬好了,就叫《妖精醒悟:雷霆手段下的感化,促进三界生灵大和谐》” “你呀你,把心思都用在公务上,少些溜须拍马屁。”陈微整了整常服的领口,眼中都是满意。 “得嘞,大人您就瞧好吧。”猴西进点头哈腰道。 谁说猴子难教化? 猴西进教化得不是很好嘛,都得有个章法。 ...... 与此同时,双叉岭洞府的深处。 外洞,玄奘正领著一群小妖热火朝天地搞卫生,而內洞之中,三位顶替的假妖王,正凑在一起翻箱倒柜。 咣当! 假寅將军一脚踹翻石床,从底下刨出破烂铜箱,他满怀期待的一掌劈开铜锁,结果里面除了几块磨损严重的下品灵石,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呸!真是晦气!” “这三个孽畜在这双叉岭盘踞了上百年,好歹也是个山大王,怎么穷成这副德行?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掏不出来,真真穷得令人髮指!” 原本他们三个还寻思著,既然是来接管山头,顺道也能捞点这三个野妖积攒的家底,权当下界办差的辛苦费。 谁曾想,这野妖的洞府比天庭杂役的號房还要寒酸。 假熊山君手里捏著根枯草剔牙,连连摇头冷笑:“师弟啊,你这就看不透了。这就是这帮野生精怪的通病,毫无觉悟,半点长进的念头都没有。” “这些野妖,满脑子只有茹毛饮血的杀欲,整日里就知道打打杀杀、占山抢人,打打杀杀能有几个香火?能攒几分家底?这是最下乘的莽夫行径!” “要捞功德,要攒家底,得懂得运筹和人情世故!” “若是换了咱们兄弟在此地立山头,头一件事是备上厚礼,跟当地的土地公、山神爷走动串联!” “逢年过节,该孝敬的孝敬,该送礼的送礼,把上上下下的神仙关係全打点通透。到时候,在山下修座野庙,土地爷显灵驱灾,咱们在暗处收拢香火,黑的过上一道明路,不就全洗成白的了?有官方的身份庇护,大家和气发財,这才是正理嘛!” 假特处士听得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讚嘆:“师兄高见,字字珠璣啊!这帮野妖若是有师兄这等觉悟,也不至於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三妖正蹲在內洞里总结著下界敛財的方法论,突然,假寅將军腰间掛著的玉符微微一震。 他神色一凛,迅速注入法力。 玉符里传来了猴西进的声音:“陈大人落云了,留影石已经架好!” 假寅將军脸色一变,一把拉起还在畅想大计的两位同僚:“都別扯淡了!陈大人亲自来走过场了!赶紧把妖气散出来,这可是要录入仙宗文书传阅天庭的!都给我拿出十二分的手段来演,千万別给咱们財神爷爷跌了份!” 话音刚落。 洞府之中,陡然亮起一片柔和的仙家金光。 紧接著,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踏著九天清风,缓缓出现在洞府內 陈微一身仙官常服,纤尘不染,他双手负於身后,面如冠玉,神色威严,周身仙气繚绕。 蹲在地上的玄奘,被突如其来的金光晃了眼。 他缓缓抬起头,顺著光芒看去。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大唐高僧一双好看的眼睛瞪得溜圆:“陈大人?!” 玄奘对天庭的陈大人,那是打心眼里的五体投地、佩服得无以復加,早先在长安城化生寺的那番话里,別人听得昏昏欲睡,可他却如闻天籟,惊为天人! 陈微走后,玄奘转头就把那番官样文章奉为圭臬,给化生寺全体僧眾上了整整三天三夜的纪律整顿课。 要求所有僧人敲木鱼的频率必须一致,扫地扫帚的挥动角度必须精准到寸。 直到玄奘临出门踏上西行之路的那一天,化生寺的眾僧侣还在山门前感恩戴德,哭得稀里哗啦。 捨不得他走呢。 绝对是的。 玄奘现在是又惊又喜。 没想到,今日在这荒郊野岭的魔窟里,竟能再次见到陈微? 陈微目光如电,直视內洞衝出来的三只妖王,声音洪亮,端的是大义凛然: “大胆孽畜!尔等三妖,既在此间开启灵智,不思修桥补路、积德行善,何故在此占山为王,为难去往西天的圣僧?莫不是真以为,天庭的律法是摆设不成?!” “仙人饶命啊!仙人开恩!”三位假妖王,演技也堪称一流,完美接住了戏。 暗地里,猴西进举起了留影石,正对著陈微的脸。 官场作秀,最忌讳就是出戏。 马虎不得。 第316章 哪有正经和尚,写日誌的? 洞府內仙家金光如水波般荡漾,將妖魔巢穴,映照得犹如天庭一般。 太乙金仙降下神念,便是洞天福地。 这金光不仅是照明,更是排场。 玄奘西行首度遭遇劫难,是整个三界都在盯著的一盘大棋,凌霄宝殿上的大天尊在看,雷音寺里的佛祖在看,天庭各部院的头头脑脑们,都在等著看。 陈微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也明白《封仙册》的分量。 天庭作为西行的统筹方和监管方,要的不是在穷山恶水里留下几具妖怪尸体。 尸体换不来政绩,也彰显不出天庭的教化之功。 要搞。 就搞精神文明建设。 把满是杀戮和生吞活剥的荒蛮戏码,改成三界和谐一家亲、眾生努力向上赚取功德的样板戏,这才是当前天庭主旋律的核心。 打打杀杀是下乘,教化万物、合规运转,才是手腕。 陈微背负双手,目光在跪伏於地的三名假妖王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微微侧过身,视线投向还捏著一块抹布的玄奘:“圣僧。三只孽畜,在此盘踞多时,本官且问,它们可曾对你行过什么不轨之事?若有半点逾越,本官这便降下天雷,替圣僧討个公道。” 话问得极有水平。 既彰显天庭为取经人撑腰的强硬態度,又把定性的权力交给了玄奘。 暗处,猴西进把留影石对准了玄奘。 “阿弥陀佛。”玄奘听闻问话,將手里的抹布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一旁擦得没有半点油星的石桌上,这才双手合十,“回仙人的话,三位居士將贫僧请入洞府,很是有礼貌,並未对贫僧动用私刑,也未曾有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不轨之举。” 跪在地上的假寅將军听到这话,心中暗喜。 成了一半! “只不过……”玄奘嘆了口气,语气满是惋惜,“洞府之中的环境,属实是不太行。毫无规矩,毫无章法。” “大人您且看。” “盆具丟得东倒西歪;地上的尘土,积了足有半寸厚;就连那煮水的铁锅,也满是陈年污垢,如此恶劣的起居环境,实在是有伤体面。贫僧方才,正是在指导他们如何清扫这洞府中的秽气。” 在玄奘的眼里,刀斧加身不算什么大难,环境脏乱差才是真的要命。 洞府里安静了三息。 假寅將军在天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顺杆往上爬。 这是千载难逢的洗白机会! “仙长明鑑啊!”假寅將军抬起头,挤出了幡然悔悟的表情,“我们哥仨在深山老林里待久了,沾染了一身粗鄙的习气,今日有幸將圣僧请来,本是想聆听佛法。经过圣僧刚才那一番关於扫除洞府灰尘即是扫除內心业障的严厉批评后,我们哥仨犹如醍醐灌顶,大彻大悟啊!” 假熊山君和假特处也反应过来,连连磕头附和。 “对对对!圣僧教训得是!” 假寅將军继续高声匯报,言辞恳切:“大人,我们马上就配合圣僧,对洞府的卫生死角进行了全面的整改!锅刷了,地扫了,连碗筷,我们都是拉著线摆直的!我们哥仨,確確实实是有向善之心,想要改过自新啊!”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把原本的抓和尚准备下锅,包装成了请圣僧入洞指导环境卫生整改工作。 而且,工作已经取得了初步的成效。 陈微静静听完,脸上毫无波澜:“圣僧,此妖所言,属实吗?” 所有的目光,包括留影石的焦点,再次匯聚到了玄奘身上。 以玄奘的聪慧,岂能看不出其中的古怪? 进洞时还叫囂著要吃自己肉、立地成仙的凶神恶煞,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后,不仅绝口不提吃肉的事,反而老实拿起扫帚跟著大扫除。 前后的转变,堪称荒谬。 但玄奘不在乎细枝末节。 三只妖愿意听他的指挥,愿意放下屠刀拿起抹布,愿意让他带头搞洞府內的標准化卫生建设,这就足够了。 一个热爱卫生、讲究摆放规矩的妖,能坏到哪里去? “回仙人。”玄奘目光澄澈,点了点头,“確实属实。这三位居士,干起活来很是卖力,態度尚可。” 有了这句话,这齣戏的闭环,就算是合上了。 受害者不追究,加害者已整改。 ...... 陈微站在原地,故作沉吟了片刻。 几息之后。 陈微脸上的严厉消融,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笑脸:“好好好,既然有圣僧亲自作保,证明尔等確有悔改之心,上天有好生之德,天庭也不是不教而诛的地方。这精神文明的建设,总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本官,就给你们十日时间!” “十日!这十日內,你们必须整改完毕!不仅是洞府的环境,还有你们的妖气、行事作风,都必须彻底改头换面,迎合三界向善的大局!” 跪在底下的假寅將军浑身一震。 十日。 陈大人的意思是:给你们十天时间,赶紧把该作的秀作完,该走的歷劫流程走遍,十天时间一到,双叉岭的节点就得关闭,到时候好拿你们的业绩去上《封仙册》报帐。 “圣僧。”陈微转过头,语气郑重嘱託玄奘,“十日內,就委屈圣僧留在此地监督整改,三妖若是敢有半分懈怠,或是有阳奉阴违之举,大可记录在案!” “十日之后,本官会再来巡视验收。” “若是整改不到位,没有达到教化的標准,休怪本官天雷无情,让尔等形神俱灭!” “小的们遵旨!小的们必定深刻整改,绝不辜负大人与圣僧的教诲!” 三位假妖王齐齐將头磕在地上,声音洪亮,叫一个感恩戴德。 一套流程走完,滴水不漏。 暗处,猴西进稳稳捧著留影石,將仙官施恩、圣僧监督、群妖向善的完美画面全部记录在案,这部名为《精神文明建设在双叉岭的初步实践》的官方通稿,只要稍加润色,明日就能放在大天尊的案头上。 政绩有了,名额也保住了。 大局已定。 陈微没有再多做停留,深深看了玄奘一眼:“圣僧保重,本官十日后再来。” 说罢,他身形一晃,化作长虹直奔九霄而去。 身影端是瀟洒无比。 “仙长真是我辈楷模!”玄奘定定望著洞口,足足看了十息后才收回目光,拿出本子写日誌。 仙长降临的重要场合,岂能不做笔记? 圣僧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將书册摊开,蘸了蘸墨水,在纸上奋笔疾书。 玄奘边写,边低声念叨:“仙长明示天庭亦非不教而诛,精神文明之建设,需循序渐进,此言大善,深契我佛门扫除业障、普度眾生之根本。修行不在杀伐,而在立规。” “仙长宽宏,赐三位居士十日之期。要求整顿洞府外在之环境,更要洗涤內在之妖气、作风,务必改头换面,以迎合三界向善之大局。” “仙长临行重託,命贫僧留驻此地,督促整改。若有懈怠或阳奉阴违者,记录在案,十日后一併清算验收。” “大善也!” 三位假妖王面面相覷。 它们在天庭摸爬滚打多年,见过写修炼心得的,见过写降妖伏魔录的,但唯独没见过出家人不念经的。 哪有正经和尚,写日誌的? 这玄奘,当真是不简单! 足足写了一炷香的功夫,玄奘才吹乾了墨跡,小心將书册收好。 他站起身,抚平僧袍上的褶皱:“阿弥陀佛,三位居士,但既然仙长將监督整改的重任交託於贫僧,仙长的要求,咱们就必须做到,一丝一毫也马虎不得。” “来吧。方才你们磕头,又把地砖弄脏了。” “咱们,重新开始。” 第317章 是分工不同罢了 陈微临行前,给猴西进留下吩咐:“西进,你留在此地,这十日,好生协助三位居士完成洞府的整改。” “属下领命,定当竭尽全力协助,绝不出一丝差错。”猴西进双手抱拳,身子弓得极低。 协助? 好听而已。 实际上是手把手教这三財部关係户,如何把戏做全、如何把过场走漂亮。 十日时间,足够在穷山恶水里凭空捏造出一座教化万物的政绩丰碑了。 陈微没再废话,袍袖一挥,脚下生出祥云,直奔风灵月影宗而去。 风声呼啸,云海翻腾。 他刚在风灵月影宗落下云头,一道穿著天庭制式软甲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来者身形干练,步履稳健。 到了陈微身前三步处,双脚一併,双手交叠,规规矩矩的行礼:“属下猴东来,恭迎大人回宗。” 声音平稳,没有半点毛躁。 这猴东来,自然就是六耳獼猴。 该说不说,天庭的规矩確实没得说,当年在花果山偷香蕉、满山乱窜的野猴子,如今身上找不到半点山野习气。 不抓耳。 不挠腮。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是標准的天庭仙官做派,挑不出半点骨头。 猴东来现在是陈微的专职信使,负责往返天庭与凡间,替杨嬋传递留影石。 这差事看似跑腿,实则极其核心。 一来,猴东来天生六耳,办事机灵,嘴巴极严,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二来,天地间广袤无垠,正是锻炼飞遁之法的绝佳时机。 “免礼。”陈微点了点头,隨口问道,“去过天庭了?” “回大人,去过了,夫人一切安好。”猴东来站直身子,双手捧上玉石,“是夫人托属下送来的留影石。” 陈微接过留影石。 猴东来站在原地,略微犹豫了半息,头微微低下:“大人,方才属下回来的路上,途径一处无名野山,有两只不知根底的散妖衝撞了云路,属下便顺手……” “此事,不用说。”陈微把玩著手里的留影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办事,本官放心。”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 猴东来只觉得胸口一热,士为知己者死。 “属下明白!”猴东来没有再多言半句,拱了拱手,转身驾起金光。 陈微看著猴东来远去的背影,收回目光。 御下之术,不在於赏赐,而在於分寸拿捏之间,给足下属卖命的价值感。 而且天庭的规矩里,有些脏活儿不能上报,不能见光,更不能让上官沾染半点因果,小妖小怪两只,杀了就杀了。 无伤大雅。 微不足道。 陈微往留影石注入法力,画面里,两个小粉子正互相抱著在软塌上打滚,陈香揪著陈小嬋的冲天辫,陈小嬋也不甘示弱,抓著哥哥的脚丫子往嘴里塞。 笑声隔著画面传出来,清脆悦耳。 陈微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老父亲的微笑。 哪怕在外面算计得天翻地覆,回到方寸之间,总归是有个念想。 …… 山中无岁月,十日之期转眼即到。 双叉岭。 陈微换上仙官服,带著一队仪仗齐整的仙官,驾著祥云,浩浩荡荡赶赴双叉岭进行整改验收。 云头刚在双叉岭的上空停稳,隨行的仙官们往下看去,顿时倒吸……不,顿时愣住了。 这还是那座穷山恶水、白骨露於野的妖怪巢穴吗? 眼前的双叉岭,简直是一派大好河山的农耕盛景。 瘴气瀰漫的山林被清理得乾乾净净,山脚下开垦出了一片片整齐的灵田,一头头斑斕猛虎,脖子上套著绳索,哼哧哼哧的拉著犁耙犁地。 体型巨大的黑熊精,肩膀上挑著两桶农家肥,正给田里的庄稼施肥。 野牛正跪在田埂上,帮凡人老农拔草。 三位假妖王,正站在田间地头充当著监工的角色,大声吆喝:“都给本大王动作快点!劳动最光荣!” “动起来!” “那个谁,別偷懒,扣你分了啊!” 云头上,陈微露出满意的微笑:“不错!很好嘛!这便是我天庭教化之功的具体体现,你看,刀兵入库,马放南山。妖精助农,三界和谐一片向好,这才是顺应天数的大造化。尔等要將双叉岭的经验,好好记录下来。” 隨行的文书仙官们连连称是,拿出玉简,奋笔疾书,將陈大人的指示精神一字不漏地记下。 云头降落。 洞府外的一处平地上,玄奘早已等候多时。 为了迎接陈微降临,他特意换上观音菩萨赐下的锦襴袈裟,阳光一照,袈裟上镶嵌的宝珠熠熠生辉,宝气冲天,差点闪瞎周遭小妖的眼睛。 这玩意儿防不防妖怪不知道。 但玄奘觉得,这套行头足够华丽,足够贵重,可不就是用来迎接上级仙长视察的绝佳礼服吗? 见到陈微落地,玄奘双手合十,微微欠身:“阿弥陀佛,玄奘恭迎仙长蒞临。” 陈微点了点头,刚准备开口。 假寅將军、假熊山君、假特处士这三个老戏骨便一溜烟地迎了上来,不仅他们来了,身后还跟著一位穿著考究的修士。 “仙长,您可算来了!”假寅將军满脸堆笑,邀功似的指著修士,“大人,这是山下十里外,靠山屯修仙家族的族长,我们哥仨寻思著,光咱们自己说改好了不行,得让百姓代表来说话。这不,特地请族长来给大人见个礼!” 那位族长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他所在的修仙家族,最强者也不过是个刚刚炼气入门的半吊子,平时连只小妖都打不过,今天天还没亮,就被三个妖王从被窝里提溜出来,说是要来见神仙。 族长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镇上土地庙里的土地糍从属。 此刻见到周身仙气繚绕、身后跟著一票威风凛凛仙官的陈微,嚇得腿一软,当场就要跪下磕头。 “哎,使不得。”陈微没让老族长跪下,反而伸出双手,握住族长的手,“这些年,您们受苦了啊。” “仙…仙仙仙……” “不…不苦…仙长…我…” 族长嘴唇直哆嗦,牙齿打颤,磕磕巴巴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陈微见状,轻轻拍了拍老族长的肩膀:“不用紧张,咱们,都是一样的,你当凡人,我当神仙,不过是分工不同罢了,归根结底,咱们大家,不都是为了三界的繁荣发展嘛!” 此言一出。 文书仙官们手里的笔都快甩出火星子了。 陈大人的语录,要时刻记录下来。 假寅將军三妖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听听,什么叫格调? 这就是格调。 一句话,就把高高在上的神仙,降为和凡人一般。 族长眼眶通红,不停点头:“是…是…仙长说得对,发展…发展…” ...... ...... 【你们都点点催更呀,求好评!求小礼物!黑子们又开始打低分了!/(ㄒoㄒ)/~~】 第318章 好大的雪啊! “圣僧,这十日,整改得如何?”陈微鬆开族长的手,看向一旁的玄奘。 玄奘掏出写满日誌的帐册,双手捧到陈微面前:“回仙长的话。这十日,三位居士早起晚睡,未曾有半点懈怠,此乃贫僧记录的十日整改日誌,还请大人过目。” “验收完毕后,还请仙长加盖仙印,若是没有天庭的明文验收批覆证明,贫僧这通关文牒,绝不敢擅自踏出这双叉岭半步。” 陈微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这玄奘,形式主义的闭环,玩得也很溜啊? 对於上位者而言,下面的人只要把流程的闭环做实了,里面的內容究竟是扫了十天的地,还是念了十天的经,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规矩。 陈微请出一方仙印,在玄奘的通关文牒末页按了下去。 一声轻响,仙印盖定。 相当於天庭在法理上正式承认:双叉岭这一关的整改,圆满结束,这其中,自然也有佛门教化的一份功劳,毕竟是圣僧亲自督办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陈微收起仙印,將通关文牒交还给玄奘。 就在此时,他背负著双手,目光朝著山下靠山屯的方向扫了一眼。 山下村落的景象一览无余。 只见原本的一片空地上,正在大兴土木,青砖绿瓦,原木红漆,一座颇具规模的寺庙雏形已经拔地而起。 不少小妖正混在凡人工匠里,扛木头、运青石,干得热火朝天。 这是假妖王们为了討好玄奘,顺带著迎合西行大计,特意搞出来的功德工程。 陈微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角微微一眯。 佛门东渡,大方向上天庭是准了的,给点甜头也无妨,但在这天庭治下的地盘上,只立佛门的山头? 这怎么能允许呢? 不合规矩。 陈微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陪著笑脸的假寅將军等三妖:“不错,这十日,你们三个確確实实是用了心,整改工作完成得不错。” “只是啊,这办事,还是有些细中有粗。” “本官刚才观望了一番,山下正在建的寺庙,是不是建得太大了些?” 假寅將军一愣,没敢接话。 陈微见状,继续敲打:“靠山屯本就耕地贫瘠,寺庙占地广阔,必然占用了当地百姓不少的良田,为了教化,反而夺了百姓的口粮,这就不好了嘛,有违天庭的初衷。” 玄奘在一旁听得真切,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仙长说得就是有道理,他当时脑子一热就同意了。 现在想来,確实! “还有。”陈微加重了语气,目光依次扫过三名假妖王,“既然是教化,那便不能厚此薄彼,既然有佛,那就得有道嘛,道佛,道佛。自古以来,便是有道才有佛。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话音刚落。 假寅將军打了个激灵,他终於反应过来了! 他们哥仨可是天庭財部派下来的仙官,若是这趟差事办完,双叉岭上只留下了一座佛寺,连个道观的影子都没有,这事传回去,他们就是吃里扒外的典型! 到时候,假妖可就是真妖了! “是是是!仙长您说得太对了!”假寅將军连声附和,“是我们哥仨眼皮子太浅,做事顾头不顾尾!占了百姓的良田,我们罪该万死!这道佛並举的理,我们一定深刻领会!” 玄奘见陈微不仅关心教化,更关心百姓的田產,心中崇敬之情再次拔高。 他从行囊里掏出日誌,翻开新的一页。 他將仙长体恤百姓、严控寺庙占地的高深指示,一笔一划记录下来。 陈微见敲打到位了,便话锋一转:“行了,知错能改便好。既然是来验收整改成果,那就得全看个遍,公务大小都是事,可不能马虎了。走,隨本官去这山岭周围转转。” 眾仙官一听这话,立刻心领神会。 陈大人是把主事的地方腾出来,给底下留足纠错改过的时间。 “大人英明!” “大人事必躬亲,真乃天庭楷模!” 仙官们簇拥著陈微,浩浩荡荡往山后的方向巡视去了。 玄奘作为整改的监督人,自然也跟在陈微的身侧,一同前去视察。 ...... 假寅將军见陈微一行走远了,伸手一摸后背,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转过头,看向同样脸色煞白的假熊山君和假特处士。 三人对视一眼,根本不需要多余的废话。 “快!快传音给山下的统领!”假熊山君急得直跳脚。 假特处士捏碎了一张传音符,对著里面破口大骂:“听著!马上把那座在建的寺庙缩小!木料拆下来!原本打算供五十个和尚掛单的度牒名额,砍掉九成,缩到五个人!多一个都不行!” “腾出来的地盘和木料,就在寺庙旁边,马上建一所道观!要比寺庙高出三个头!道观里供奉玉皇大大帝、三清四御、財神爷!要大!要好看!最重要的是,要快!陈大人回来之前,必须把大梁给架上去!” 指令下达。 山下的靠山屯顿时乱作一团。 原本还在砌寺庙围墙的小妖们,拎著大锤把刚砌好的墙给砸了,扛著青砖就往旁边跑,那活的效率,比十天前的整改还要高。 …… 另一边。 陈微在一眾仙官的簇拥下,迈著四方步在双叉岭的后山视察。 天,好巧不巧阴沉了下来。 不过片刻功夫,天际便飘下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气温骤降,寒风裹挟著雪片,在山林间呼啸。 隨行的一名仙官见状,满脸堆笑的拍起了马屁:“大人您看!这雪下得真是时候啊!此地原本妖气衝天,常年乾旱,陈大人您来验收教化成果,天上便降下此等瑞雪。好啊!好大的雪!好兆头啊!” 其余几名仙官也跟上节奏,纷纷讚嘆。 “正是正是!俗话说瑞雪兆丰年,这说明大人的教化之功感动了天地。来年此地,百姓定是五穀丰登,大丰收啊!” “陈大人福运旺盛,所到之处,皆是祥瑞!” “甚好啊!” 马屁拍得很直白,但胜在丝滑,且符合天庭官场的政治正確。 把自然界寻常的天气变化,强行跟领导的功德掛鉤,这是每一位合格的天庭文书必须掌握的基本功。 陈微走在最前面,任由雪花落在袍服上。 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保持著高深莫测的微笑。 玄奘停下了脚步,修长白净的手,接住了一片从天而降的鹅毛大雪。 雪花落在他掌心,迅速化成水珠。 “阿弥陀佛。”玄奘將手掌握紧,嘆息了一声,“这是天意在警醒贫僧,不可在此地过多贪恋安逸,必须要马上启程西行,早日求得大乘真经,方能度化这世间的风霜,救苦救难!” 隨行的仙官们听到这话,面面相覷,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尷尬。 这和尚,真会破坏气氛。 陈微停下脚步,笑了笑,没去揭穿玄奘幼稚的天真。 救苦救难? 靠从灵山求回来的经书? 如果灵山的经书就能让三界没有风霜、没有剥削、没有饥寒交迫的苦难,那还要天庭做什么? 还要凌霄宝殿上的大天尊做什么? 还要手握著仙籙、执掌雷霆雨露的神仙做什么? 经书,从来都是用来念给凡人听的,让他们在苦难中学会忍耐。 而规矩、权柄和正在风雪中拔地而起的道观,才是天庭用来管理三界的真理。 第319章 日子是实打实的变好了 云海翻腾。 陈微立於云头之上,將《封仙册》拿出托於手心,他提笔蘸了点虚空中的灵气,笔走龙蛇,在卷册空白处,录下了三位財部散仙的名號。 后头还跟著一行小字:双叉岭歷劫度厄,教化有功,予以真仙果位。 字跡一干,名分便定下了。 等到玄奘西行取经结束后,便是得道真仙之日。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三位假妖王还得在双叉岭继续待著,为了应对隨时可能复查的上级,哥仨现在是连半点荤腥都不敢沾。 每日的主要任务,就是领著麾下的小妖,在山下修桥补路、帮老农种地施肥。 有时候为了凑满每日的行善指標,假寅將军甚至得背凡人老头过河去,还得满脸堆笑说一句为三界服务。 不得不说,世道有时候就是这般荒诞。 时也,命也。 双叉岭送走了吃人的真妖,迎来天天做善事的假妖。 无论初衷多假、多形式主义,但对於凡人百姓而言,妖怪不吃人了,还帮著干农活了,日子是实打实的变好了。 甭管是真是假。 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就是陈微要的规矩,哪怕是装,也得装出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 ...... 云头一路疾驰,不多时,风灵月影宗的山门便在眼前。 陈微刚按下云头,鼻尖便微微一动,空气中,飘来一股极其特殊的暗香。 香味清冽悠长,不似凡间百花,也不似天庭薰香。 陈微太熟悉这味道,整个三界,除了杨嬋身上有,便只有两个刚出生不久粉糰子才有这独一无二的香气。 果不其然。 杨嬋迎了出来,她手里还提著阴阳两仪槎。 法层半透明的结界內,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儿正挥舞著小胳膊小腿,在里面滚来滚去,精力极其旺盛。 陈微紧走两步,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你倒是走得瀟洒。”杨嬋停下脚步,美目流转:“按照凡间的日子算,你可是离开了好些时日了,两个孩儿想你想得紧,在天上闹腾,我便带下来认认爹。” 陈微听了,嘿嘿一笑。 他低下头,隔著法宝结界逗弄陈香和陈小嬋,这两个小肉糰子现在的意识连一团浆糊都算不上,哪懂得什么叫想得紧? 到底是孩子想他,还是三圣母想他? 陈微深諳夫妻之道精髓——绝不拆穿。 “夫人受累了,是为夫的不是。”陈微揽住杨嬋的肩膀,拥著她往內堂走去。 两个孩儿在法宝內睁大眼睛,好奇打量四周陌生的环境。 不过,有阴阳两仪槎的罩子护著,他们呼吸的依旧是从天庭最纯净的仙家灵气,凡间哪怕一丝浑浊的杂气,也碰不到他们半分。 主峰广场上。 猴西进正巧撞见这一幕。 一旁的萧火火见状,二话不说,拉了一把他的披风:“看什么看,清场了。” 猴西进立刻反应过来。 作为领导的心腹,眼力见是第一位的。 两位连上前问好的步骤都省了,迅速转过身把周围百丈內所有的閒杂人等、扫地童子、巡逻护卫全部清场。 不过几息功夫,內堂附近连只蚊子都不剩。 这给两位领导留下了绝对安静、不被打扰的私人空间。 房间內,陈微將杨嬋扶到桌旁坐下:“夫人来得正好,玄奘正往两界山的途中,我算算日子,不出几日便要到达。” “大圣可是对两个还没敬茶的小徒弟,想念得紧啊,正好抱去给他过过目。” “那我还真是来得巧了。”杨嬋理了理耳畔的碎发,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一正,“对了,早些时辰,我去找舅舅喝茶,通明殿的玄光镜里,正放著你手下送上去的留影石影像。” “舅舅对你在双叉岭的调度,倒是夸你做得不错。说你懂规矩,识大体。” 陈微点了点头,大天尊的夸奖在意料之中。 帮天庭挣了面子,又没落人口实,这事確实办得漂亮。 “不过……”杨嬋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许,“当时喝茶的,不止舅舅一人,四御大帝也来了,观音菩萨、如来佛祖也在。” “灵山那边,可是连连夸讚你呢。” 陈微停下手里转动茶盏的动作,眼神变得深邃。 四御大帝在场也就罢了,观音和如来居然也出言夸讚? 佛教夸他? 真心夸吗? 灵山是西行大计的发起方和最大受益方,结果自己插进了灵山的自留地里,不仅抢了戏,还立了天庭的规矩。 如来佛祖这般连连夸讚,是高明的捧杀了。 官场上的夸讚,往往比弹劾更要命。 杨嬋见陈微盯著茶水一言不发,知道自家夫君的官僚算盘又开始打响了。 她嘆了口气,把装有孩儿的法宝塞到陈微的手里,打断了他的思绪:“行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多看看两个孩儿,免得以后认不得你这当爹的。” “怎么会呢?”陈微回过神来,看著两个孩儿笑道。 他这话刚说完。 杨嬋的手变戏法一般,在桌面上轻轻一抹,紫檀木食盒出现在了桌面上。 陈微脸上的笑容一僵。 杨嬋掀开食盒的盖子,一股浓郁醇厚的甜香瀰漫整个房间。 白玉般的瓷碗里,圆润饱满、晶莹剔透的汤圆躺在桂花甜汤之中。 没有意外。 还是汤圆。 陈微看著汤圆,又抬头看了看杨嬋似笑非笑、波光瀲灩的眼眸。 懂了。 夫人带孩子来看爹是假,趁机来检验武器耐久度是真。 泉水攒了些时日,是该取一取了。 “夫人,这大白天的……”陈微乾咳了一声,试图挣扎一下。 “趁热吃。”杨嬋把玉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看似轻柔,却不容拒绝。 陈微端起玉碗,仰头一口吞下。 甜腻软糯的口感顺著喉咙滑下,化作一团无名之火,直衝丹田,夫人这一手汤圆,算是把他给吃得死死的。 杨嬋见状,隨手布下隔音结界。 …… 三日后。 风灵月影宗的山门外,升起一团祥云。 在陈微身侧的杨嬋容光焕发,眉眼间满是满足,她一手挽著夫君的手臂,另一只手提著阴阳两仪槎。 法宝里,两个小粉糰子正睡得香甜。 “去哪?”杨嬋靠在陈微肩头,懒洋洋的问道。 陈微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隱隱有一座如同五根手指般的挺拔山峰。 “五行山。” “算算脚程,玄奘差不多该到地方了,大圣要出来,徒弟要见师父。” “咱们,岂能错过?” 第320章 大圣归来 五行山下。 杂草丛生,枯藤老树交错,布满青苔的巨石下,仅露出长满杂乱毛髮的猴头。 马蹄声自远而近。 玄奘骑白马、身披锦襴袈裟,不急不缓的停在巨石前。 听到动静,闭目养神的孙悟空睁开双眼,激动得呲牙咧嘴,脑袋在石缝里拼命往上拱:“来了!来了!莫非,你就是那去往西天取经的……”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阿弥陀佛。”玄奘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猴头跟前端详了起来,“猴居士,你的脸怎会如此之脏!” 劈头盖脸的一句评价把孙悟空给整懵了。 “阿弥陀佛,受苦了。”玄奘掏出一方洁白的锦帕,边摇头嘆息,一边蹲下身去,“额头满是泥垢,耳廓里长了青苔,如此仪容不整,实在是有失体统,不行不行,贫僧得先替你好好擦洗一番。” 孙悟空瞪大了眼睛,急得大叫:“圣僧!你別管俺老孙的脸了!你先上山去,把那压著俺的法帖揭了!等俺老孙出来,去东海洗个澡都成!” “不急,不急。” “凡事皆有章法。你虽被压在山下,但起码的个人仪態必须保持。” “你想想,若是顶著这副尊容破山而出,若是惊了过路的飞鸟走兽也就罢了,若是让天上的神仙、路过的同道看见,极不卫生,也极不讲究!” 玄奘毫不退让,锦帕在孙悟空的脸颊上搓弄著,语气苦口婆心。 孙悟空只觉耳边有几千只苍蝇在同时嗡嗡作响。 他堂堂齐天大圣,被如来老儿压了五百年都没这么憋屈过,现在好不容易盼来了救星,这救星不干正事,居然讲什么卫生和仪態? “兀那和尚!”孙悟空眼珠子都红了,咬牙切齿,属於妖的凶性隱隱就要爆发,正要怒吼一声將这和尚骂个狗血淋头。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九天之上,云头微微排开,传来一声轻笑:“大圣,你的两个徒儿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祥云降落在五行山前。 陈微仙官常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在他身侧,杨嬋手提阴阳两仪槎,结界內,两个粉雕玉琢的小糰子正睁著大眼睛,好奇打量孙悟空。 玄奘一听这声音,转过身,见是陈微到了,眼睛亮得嚇人,如同见到了巡视考评的上级主官,三步並作两步走上前,双手合十。 “陈仙长!您来得正好。” “贫僧正要替这位猴居士擦洗面容、整顿仪容呢,您就来了!您看他这卫生搞得,实在是太不合天庭的规矩了!” 陈微心中暗笑。 他太懂这和尚强迫症的性格了,若是今天不把这猴子的脸洗乾净,怕是能在山下念叨到天黑,死活都不会去揭那张法帖。 “圣僧辛苦了,这等粗活,还是让本官来代劳吧。”陈微面带微笑,隨手捏了个仙诀,凭空生出一股山泉水,冲刷在孙悟空的猴头上。 水光流转之间,將大圣爷脸上的泥垢、青苔、蛛网冲刷得一乾二净。 “大圣,感觉如何?”陈微收了法术,笑著问道。 孙悟空甩了甩头上的水珠,觉得神清气爽,刚想开口称谢,顺便催促玄奘去揭法帖。 “等一下!”玄奘眉头却皱了起来,他围著孙悟空的脑袋转了半圈,脸是洗乾净了,但因为水流的冲刷,猴子头顶那一撮黄毛乱糟糟耷拉,看起来极不精神。 “髮髻散乱,成何体统。” “看贫僧的!” 玄奘二话不说,强行將孙悟空额前和头顶的猴毛,一根一根往后翻、梳平。 梳完之后,他退后两步,左看右看,总觉得这毛茸茸的脑袋上,少了一点能够代表教化与向善的点缀。 玄奘目光一扫,走到草丛里,採下一朵开得最艷、最红的野花。 在孙悟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小红花插在了他的毛髮里。 “阿弥陀佛。”玄奘看著自己的杰作,终於露出舒坦的笑容,“如此一来,方显我出家人的整洁与体面。猴居士,你觉得如何?” 孙悟空呆住了。 他齐天大圣,当年大闹天宫,十万天兵天將见了他都得绕道走,如今,脑袋上被人梳了个大背头,耳边还插著一朵红艷艷的野花。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是! 孙悟空不能生气,因为有两个小徒弟还在看著。 法宝里,陈香和陈小嬋这两个奶娃娃,正趴在结界边缘,睁著乌溜溜、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盯著师父看。 绝对不能在两个骨骼惊奇、仙气四溢的宝贝徒弟面前发火,若是现在破口大骂,光辉形象还要不要了? “圣僧…”孙悟空咬著后槽牙,“您这朵花,插得真是妙啊!简直是神来之笔!俺老孙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比这更讲究、更体面的装扮!圣僧的眼光,当真是三界第一!” 玄奘听得通体舒坦,连连点头:“猴居士能有此等悟性,实在难得。看来这五百年,你確实修心有成。” “那……” “圣僧,咱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去把法帖揭了?” 孙悟空继续在两个小徒弟面前,维持笑脸。 玄奘理了一下锦襴袈裟,神色肃穆:“既然居士仪容已整,贫僧这便上山,去全了这段因果。” 说罢,他顺著山道往五行山顶走去。 陈微见状,微微一笑,伸手揽住杨嬋的腰肢,提著法宝,身形一晃,向后退出数里之外,悬停在高高的云端之上。 ...... 片刻之后。 六字真言的法帖被玄奘揭下。 失去镇压的法力,五行山一阵地动山摇。 大地开裂,碎石穿空,镇压孙悟空五百年的雄伟山脉,寸寸崩塌。 一道璀璨、耀眼夺目的金光,直衝九霄! “俺老孙出来了!!!”一声狂啸在云端炸响。 孙悟空肆意翻滚著筋斗,云海被他搅得粉碎,五百年的囚禁一朝尽雪,齐天大圣撒了欢在天际翱翔,尽情宣泄畅快。 然而。 就在孙悟空脱困飞出废墟、处於最亢奋时。 九天之上的最高处,看不见的巨手微微一弹,一道紧箍套在他头顶。 陈微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立在云头,没有打扰孙悟空的狂欢。 而在下方的废墟边缘。 漫天尘土飞扬,碎石滚落。 玄奘寻了一块还算平整且乾净的石头坐了下来,从行囊里掏出册子,蘸了蘸墨水,开始雷打不动书写日誌。 “贞观十三年,秋。於五行山下,遇一猴居士。其仪容不整,贫僧以净水洗之,更理其发,配以红花一朵,甚是体面。后揭去法帖,居士破山而出,声势浩大。记之。” “猴居士,很开心。” “甚好,甚好。” ...... 约莫一炷香后。 天际的狂笑声渐渐停息,孙悟空终於宣泄完五百年的鬱气。 他立於云端,身形一震。 甲片寸寸咬合,黄金锁子甲覆满全身。云气涌动,脚踏藕丝步云履。狂风扯过,身后大红披风猎猎抖开。 齐天大圣气焰,已恢復九成八。 孙悟空一个筋斗云,稳稳降临在陈微面前,他搓了搓毛茸茸的手掌,探著脑袋就往杨嬋手里的阴阳两仪槎凑去。 “陈大人。” “我那两个乖徒儿呢,让俺老孙好好瞧瞧!” ...... ...... 【求好评!求小礼物!大圣终于归来了!你们不要再养书了,多点点催更,不然这书真要被养死了!】 第321章 世故圆滑 “大圣,孩子们在这呢。”杨嬋笑了笑,將阴阳两仪槎递上前。 法宝半透明的结界內,两个奶娃娃正趴在边缘。 陈香瞪著乌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盯著张雷公脸,他不仅不怕,反而觉得新奇,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贴在法宝边缘,拍了拍。 陈小嬋却没哥哥这般胆大。 她被毛茸茸的脸庞嚇住了,小小的身子一缩藏到陈香的背后,只敢从哥哥的肩膀处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偷瞄。 “好徒儿,师父在呢。” “莫怕莫怕!” 孙悟空安慰了一句,隔著法宝的结界,与小陈香贴在边缘的手掌点在了一起。 指尖相对。 孙悟空闭上眼,略一停顿。 片刻后,他睁开眼,仰起头放声大笑:“嘿嘿!好徒儿!当真是好徒儿啊!” 孙悟空笑得畅快。 这一指,他已探明两个小娃娃的根骨,仙气纯粹,经络天成,毫无半点凡俗浊气,陈微这廝虽然是个纯粹天庭官僚,但生出来的种,是修道的绝佳苗子。 陈微顺势从杨嬋手中接过法宝,语气温和:“大圣,两个孩儿尚在法宝中孕育,身子骨没长全。眼下,怕是不能行那奉茶叩首的拜师礼了,待日后时机成熟、行事方便了,下官定当亲自带著两个孩儿,登门拜访,补上拜师礼。” “不打紧,不打紧。” 孙悟空连连摆手,毫不在意。 他被压了五百年,什么繁文縟节没看透? 眼下他这身份,不过是个戴罪立功的苦力,陈微愿意把一双儿女掛名在自己门下,这就是一笔长线的政治投资,给足了面子。 “俺老孙门下,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孙悟空搓著手,笑脸迎人,“咱们只讲究一个隨心隨意,繁文縟节那是给外人看的,自家人,不打紧!” 三言两语间,便在一团和气中把这层名分敲定了。 正笑著,玄奘凑了过来。 刚才孙悟空破山而出、换上锁子甲的动静不小,他自然是看见了,刚才洗脸梳头时,这猴子头上除了自己插的那朵野花,明明什么都没有。 此刻,猴子的乱发间,竟凭空多出了一道金灿灿的箍儿。 “猴居士。”玄奘抬起手,指了指孙悟空的头顶,“你的头上……” 孙悟空心里一突,他当然知道头上多了道紧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都谈好的。 两个好徒儿换戴紧箍咒。 事已至此,绝不能让这囉嗦和尚开口念叨。 “师傅!”孙悟空反应奇快,果断出声,把玄奘到嘴边的话茬给憋了回去。 玄奘愣住了,手还悬在半空:“你叫贫僧什么?” “师傅啊!”孙悟空顺杆往上爬,脸上的笑容要多真诚有多真诚,语速连珠炮似往外蹦,“观音菩萨早与俺老孙交代过,谁能上山揭开那张法帖,谁就是俺老孙命定的师傅!” “俺老孙最是听菩萨的话。” “从今往后,老孙就喊您一声师傅,合情合理,您看如何?” 玄奘被打乱了节奏。 他看了看孙悟空,又看了看笑而不语的陈微。 收个徒弟,自然是好事,西行路上多个伙伴也是不错的。 “如此,甚好。”玄奘將册子揣进怀里,清了清嗓子,“徒儿。你既入我门下,隨贫僧西行,那咱们这个团队,就得有个章法。出家人慈悲为怀,是基本准则。但西行路远,更需步调一致,统一思想。” “每日晨起,需净面漱口,衣衫不可有异味,此乃外在之规。” “遇山开路,遇水搭桥,逢人需先问讯,遇妖需先劝善,此乃行事之规。” “凡事不可自作主张,遇事多请示,无事多反思,你可明白,这取经,取的不仅仅是经,更是咱们队伍內部的纪律作风建设……” 一堆大词空词,如同倒豆子般从玄奘嘴里倾泻而出。 没有一句废话,但也没有一句能落到实处。 全都是最標准的官样文章,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废话文学。 换做大闹天宫时的齐天大圣,此刻金箍棒早就抡到这和尚的光头上了。 但现在的孙悟空,只是静静听著。 站得笔直,边听,边还频频点头,脸上適时露出大彻大悟的神情。 等玄奘这一大段训话告一段落,孙悟空无缝衔接。 “师傅高见!” “师傅这番话,当真是字字珠璣,发人深省,弟子五百年未闻此等微言大义,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师傅放心。” “弟子定当將师傅的教诲铭记於心,坚决贯彻西行团队的核心理念,以后路上,师傅指哪我打哪,师傅让讲理,我绝不动手。咱们紧密团结在师傅周围,绝不给西行大计添乱,稳扎稳打,走好取经路的每一步!” 说完,孙悟空鞠了一躬。 玄奘听得连连点头,眼角都笑出了褶子:“善哉,善哉。徒儿有此等觉悟,西行大业可期。” 圣僧很满意。 这个徒弟除了不是人,思想觉悟还是过关的。 陈微站在一侧,袖著手,冷眼旁观这对师徒的首次交锋。 和尚满嘴形式主义,猴子满嘴世故圆滑。 双方一来一往,看似沟通顺畅,实则全在互相敷衍,谁也没把谁的话当真,却又谁也挑不出谁的毛病。 陈微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五百年光阴,到底是没有白费。 齐天大圣如今打官腔、说废话的本事,与满脑子规矩的和尚,当真是不分伯仲 “既然规矩立下了,事不宜迟。”玄奘转过身,走向拴在一旁的白马,“天色尚早,咱们即刻启程。” 说完,他翻身上马,低头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阴阳两仪槎:“师傅稍等片刻,俺老孙再看看两个徒儿。” 玄奘最是尊敬陈微,当然没有意见。 ...... 陈微刚想开口客套两句。 忽然,杨嬋手中提著的阴阳两仪槎泛起一阵流转的光华,紧接著,一道小小的身影竟穿透屏障,摇摇晃晃飞出来。 正是小陈香。 杨嬋嚇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捞。 凡间浊气重,生怕伤了孩子刚聚拢的仙骨。 陈微却抬手拦下,目光平静:“不碍事的。” 孙悟空见状,满脸欢喜,主动俯下身子,任由陈香扑棱著短手短脚,歪歪扭扭落在自己的左肩上。 “嘿!” “你这当哥哥的,竟是如此勇敢,颇有俺老孙当年的英姿!” 孙悟空侧过头,看著坐在肩膀上的小肉糰子,越看越喜欢。 陈香也不认生,挥舞著小手,一把揪住了孙悟空耳边的猴毛。 见哥哥安然无恙,法宝里原本躲著的陈小嬋也按捺不住了。 光华再闪。 小肉糰子壮起胆子飞出来,顺势落在孙悟空的右肩上。 齐天大圣的肩膀,五百年前扛过十万天兵的刀枪,如今却一左一右驮著两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奶娃娃。 两人一猴,大眼瞪小眼,互相打量。 孙悟空也不恼,任由两个小徒弟在黄金锁子甲上乱摸,小嬋儿更是对玄奘插在猴子耳边的那朵红花產生兴致,伸出小手去够。 陈微见状,心中暗鬆一口气:“夫人让两个孩儿拜师大圣,真是一步好棋。” 这也是他带夫人孩子过来的原因之一,为的就是不让孙悟空有发难的机会。 若是一棒子敲死了取经人,接下来的戏怎么走? 片刻后。 清脆的童稚笑声在五行山的废墟上荡漾开来。 “呀呀!” “哈哈。” 伴隨著童稚般的笑声,孙悟空积压五百年的戾气也渐渐散去。 有道是: 五百寒暑五行山,今朝破石换新顏。 不抡铁棒惊神佛,且任红花插鬢边。 空话连篇哄长老,铁骨柔情逗小仙。 若问西去求何法?人情世故大於天! 第322章 咱们站著,就把功德给赚了 陈微云头在一处险峻的山涧上空停住。 下方水波翻滚,深不见底,两岸陡峭,飞鸟难渡,此地正是鹰愁涧。 陈微抬手,指尖在虚空中向下划去,原本湍急的涧水向两边翻卷,露出一条直通水底的石阶。 他背著双手,拾阶而下。 水底入眼处,是一座由避水温玉雕凿而成的宽敞洞府。 水府宝坐上,斜靠头生双角、金丝锦袍俊朗青年。 察觉到生人气息,青年猛然坐直身子,看清来人面容后,他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前,抱拳:“敖烈,参见陈大人。” “免了。”陈微点了点头,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洞府內堆积如山的灵草、矿石和各种还没来得及熔炼的法器,“这几百年,日子过得挺滋润。” 敖烈站直身子,拿出帐册咧嘴一笑:“托大人的福,一切运转安好,属下懂规矩,大人您过目。” 陈微没有接帐册。 天庭各部院的私库里多了多少东西,他心里有数。 敖烈事办得地道,来鹰愁涧这些年,没干別的,方圆八百里的山头,挨个打了一遍。 不听话的宰了,听话的留下按年交功德。 打出来的好东西,七成都通过水路暗线,全送到了天上,分毫不差。 至於送到了何方,不讲不讲。 “帐就不用看了。”陈微摆了摆手,进入正题,“今日来,是通知你一声。取经人已经在路上了,不出几日便到鹰愁涧,你这边,准备交接事宜。” 敖烈神色一正:“大人放心。” “嗯。”陈微端起桌上的茶水,撇了撇浮沫。 敖烈略一迟疑,压低声道:“陈大人,还有个情况,得向您通个气。” “说。” “前几日,天府星君来过一趟,在涧水上方停留了半个时辰,见这鹰愁涧被属下占了,连个招呼都没打,便直接离去了。” 陈微喝茶的动作停住:“知道了。” 没有意外。 北极紫薇宫以及南斗、北斗在下界悄悄布局。 《封仙册》大网已经铺开,西行路就等同於功德、政绩和利益,陈微作为统筹方,吃肉喝汤,其他派系怎么可能干看著? 这是一盘大棋,大家都在落子。 …… 与此同时,黑风山。 半山腰上,建著一座寺庙。 青砖碧瓦,飞檐翘角,香炉里烧著上等的沉香。 天府星隱匿了仙光,与一名面容乾瘦的仙官並肩降落在寺庙的內院中。 院子里静悄悄的。 没有僧人扫地,也没有住持率眾列队相迎。 只有深秋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儿。 仙官一脸的尷尬,他三日前就降下神梦,通知在下界当住持的凡俗后辈,说今日尊神要来暗访,务必隆重迎接。 结果,人呢? 天府星斜著眼睛看了一眼仙官,没说话,但眼中的不满瞎子都能看出来。 “星君息怒。”仙官躬著身子,连连解释,试图挽回局面,“我这后辈做事向来稳妥,绝不是孟浪怠慢之徒。这寺庙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说不定此时,他正在內堂核对香火帐目,为星君您整理……” 他的话还没说完。 內堂紧闭的房门里,突然传出一声大笑:“哈哈!好宝贝!真是好宝贝啊!” 仙官的脸顿时成了猪肝色。 “你这廝。”天府星冷笑一声,盯著仙官,“这便是你向本座举荐的人才?事关尊神在西行大计中的排兵布阵,你確定,这等货色没有问题?若是耽误了尊神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仙官嚇得双腿一软,急忙朝內院大喊一声:“混帐东西!还不快滚出来参见尊神!” 片刻后,一个穿著奢华的老和尚,连滚带爬走出,正是此地住持金池。 “老祖息怒!不知尊神降临,属下该死!属下罪该万死啊!” 金池长老浑身哆嗦,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仙官抬脚就想踹过去,却被天府星伸手拦下:“算了算了,本座没功夫看你们认亲,既然你老祖力荐你,那本座问你。” “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长处?” “西行的劫难名额有限,本座凭什么把这功德机会,落在你的头上?” 金池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自家老祖。 仙官正疯狂使眼色,示意拿出点真本事来。 金池急忙直起上半身,拍著胸脯表功:“回尊神的话!属下有长处!属下会捞功德,会捞法宝!禪院方圆百里的香火,全在属下一手掌控之中。” “属下在这盘踞两百余年,不仅搜颳了无数,还结交了附近的妖王。” “最要紧的是,属下对上位绝对忠诚!尊神让往东,属下绝不往西!” 表完忠心,金池满怀期待看著天府星,以为能得到几句夸奖。 结果。 天府星听完,一脸的鄙夷:“你当本座缺会搜刮的看门狗吗?三界之內,不知多少散仙、妖王,削尖了脑袋就为了当本座手底下的一条狗。” “哪个不会捞好处?” “哪个敢不忠诚?” “若是只有此等微末本事,你还是继续当个野山精,此处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说罢,天府星脚下生出云雾,作势便要腾空离去。 金池一听这话,心凉了半截。 他在下界活了二百多岁,靠的就是察言观色和经营算计,要是错过了这根天庭的高枝,这辈子也就是个等死的老和尚。 绝对不能让尊神走! “尊神留步啊!”金池仰头大喊一句,“属下知道您不缺狗!但属下能办別人办不成的事!属下有办法…在取经人身上捞功德,名正言顺、乾乾净净洗成星君您的合法进项!” “嗯?说说看。”天府星一听,停下了要飞走的姿態。 金池从地上爬起来,凑上前:“星君,属下若是去抢,那叫明抢,落人口实。想捞好处,得巧立名目。” “找替罪羊。” “隔壁黑风洞有个黑熊精,和属下是多年的交情,是个实诚的妖。等取经人一到,属下便设个局,诱那和尚亮出佛门赐下的重宝。隨后,让黑熊精把宝贝偷走。” 天府星冷著脸:“丟个宝贝,有何用?” “星君您想啊,宝贝丟了,和尚肯定得著急。”金池嘿嘿一笑,搓了搓乾瘪的手,“这时候,星君您掐著点,带著天兵天將下凡。三下五除二把黑熊精降服,替取经人找回宝贝。” “降妖除魔的威风您耍了,西行路上救驾的政绩您拿了,事成之后,佛门的宝贝,咱们再如数奉还,也不得罪西方灵山。” “咱们站著,就把功德给赚了。” 天府星看著金池,没说话。 这老和尚,是个人才。 把黑锅甩给妖怪,把人情卖给佛门,把政绩全揣进自己腰包。 流程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帐算得清楚。”天府星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黑风山本座便交给你办,还有,记住一点,本座今日没有来过。” “是是!您没有来过!”金池一听,连连答应。 天庭大官向来如此,好处、功德他们可以拿,要是出了问题,走得也是最快。 多少年了,没变过。 第323章 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天庭的规矩最大 风灵月影宗,后山密室。 陈微盘膝坐在蒲团上,清气化作一道与他身形、面容一般无二的身影,此乃道门的一气化三清之法,分身修为不高,但留在此地打坐,足以掩人耳目。 若遇下界有突发情况,也能隨时调用应对。 本体化作一道金光,直奔天庭而去。 他走得急。 杨嬋传来信息,太白金星亲临陈府造访。 老领导亲自登门,別说是下界巡视,就是天大的事,也得立刻放下。 金光穿透云层,落在天庭陈府的门庭前。 陈微还未走到內堂,便听到一阵孩童咿咿呀呀的笑声。 內堂里,杨戩指尖溢出法力,托著阴阳两仪槎,让法宝上下漂浮。 法宝结界內,陈香和陈小嬋趴在边缘,看著外面的舅舅,不仅不哭闹,反而隨著法宝的起伏,兴奋的拍著小手,发出清脆的笑声。 “呀呀!” “咦咦!” 听到两个小奶团在叫,杨戩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眼里全是柔和。 一旁,杨嬋和太白金星分坐在客座上,各自端著茶盏,含笑看著这一幕。 “咳。”陈微在门外轻咳一声,迈步走入內堂,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星君,见过二哥。” 太白金星放下茶盏,抚须微笑。 杨戩听到动静,收了法力,將阴阳两仪槎放在桌面上,破天荒没有对陈微摆臭脸,反而微微頷首,给了一个算得上和善的笑容。 全沾了两个奶娃娃的光。 “清泉回来了?”太白金星笑了笑,语气熟稔,“老朽今日不请自来,没扰了你下界办公吧?” “星君您能来,寒舍蓬蓽生辉。”陈微边说,边在杨嬋身侧坐下。 寒暄几句,太白金星收起了玩笑的语气,切入正题:“清泉啊,西行开头的这几步棋,你走得准,办得好,既顾全了天庭的面子,也没给灵山留下话柄。大天尊在凌霄宝殿上看在眼里,对你是夸讚不已。” 陈微立刻站起身,面色肃然:“下官能有今日,全赖星君昔日提携,以及二哥平日的教导有方。为天庭办事,为大天尊分忧,下官不敢贪功。” 官场上的应对,必须滴水不漏。 功劳永远是领导的指导有方,自己不过是个办差的苦力。 太白金星听罢,伸出手指,虚空点了陈微两下:“你呀你,永远都是这般谦虚,谦虚是好事,懂得收敛锋芒,方能走得长远。但是,过分谦虚,就不好了。” 陈微神色不动,洗耳恭听。 领导这么说话,多半有反转。 果不其然,太白金星话锋一转:“但你若是太谦虚,有的仙家便会得寸进尺,这不,近来有些仙家,连招呼都不打,便越过你在下界僭越办事,这怎么能允许呢?” 陈微心中一动。 鹰愁涧里敖烈的匯报言犹在耳。 天府星君的影子,看来早就落在了太白金星的眼里。 “星君明示。”陈微重新坐下,態度恭敬。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抚须道:“我也理解,西行大计,功德无量。大家都想在这场浩劫中分一杯羹,都想为三界服务,有这份心是好的。但是,做事得讲流程。想办事,是不是应该先和清泉你商量一下?” “西行的统筹,大天尊交给了你。” “若是日后,背著你搞出的小动作出了差错,劫难变成了死局,或者帐目对不上,责任,算谁的?” 算我的。 陈微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功德和利益,南斗、北斗那帮老资歷想捞,天庭不能明著拦,毕竟都是同朝为官。 但若是有人绕开监管,把西行当成自家后花园隨便安插人手,那天庭就失去了对这场大戏的绝对掌控,这是万万不能允许的。 內部自己斗嘴,可以。 联合外部斗爭,不行。 杨嬋听完,发出一声轻笑:“清泉,舅舅既然把这差事和权力交给了你,你就大胆用。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天庭的规矩最大。” 陈微懂了。 这是大天尊借著老星君和夫人的嘴,点他呢。 想赚功德,可以。 想在西行路上捞好处,也可以。 但是怎么赚、怎么捞,必须按著他陈微的意思来,按著天庭最高层的意志来。 否则,谁也別想吃这口肉。 “下官明白。”陈微站直身子,拱手领命,“下官主理西行,绝不容许任何人跳过规矩办私事。若有僭越者,定当按律严办。” 太白金星满意点头,笑道:“孺子可教,你心里有数便好。行了,公事谈完,老朽也该回去復命了,莫要耽误了你们一家人享天伦之乐。” 说罢,老星君化作一道白光离开了陈府。 ...... 送走了太白金星。 杨戩看了看陈微,破天荒提了一嘴:“你若要下界办差,要当心,若有不长眼的仗著资歷压你,传信回灌江口。” “多谢二哥。”陈微应承下来,心想二舅哥今天真好说话。 但是。 也就开心不过三刻钟,杨戩又数落了起来:“清泉啊,二哥得说说你,整日钻营权术算计,疏於修炼,身居高位没点真本事傍身怎么行?如此懈怠,日后两个孩子长大了,你这当爹的拿什么做榜样?” “二哥教训得是!” 陈微面不改色,拱手赔笑,接著顺杆往上爬,一顶高帽子扣过去:“不过,不是有您在吗?放眼三界,论神通斗法,谁能越过二哥去?日后孩子们的武艺,自然得劳烦二哥亲自教导。”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杨戩冷哼了一声,端起茶盏挡住嘴角,脸色缓和下来。 杨嬋见夫君又挨数落,赶紧出来打圆场,转移话题:“二哥,少说两句。快看,孩子会说话了。” 杨戩一听,立刻凑到法宝跟前,眼里满是期待。 法宝內。 陈香趴在结界边缘,眨了眨小眼睛,奶呼呼道:“大圣!” “大...圣!”陈小嬋见哥哥说话,有样学样,叫唤起来。 “好啊!会喊大…”杨戩闻言大喜过望,只不过话说到一半,笑容僵在脸上。 等等。 大圣? 是叫他这个舅舅吗? ...... ...... 【求好评!求小礼物!最近数据惨澹!诸位彦祖、亦菲们,支持一下!!】 第324章 迎合尊神思想 话分两头,鹰愁涧边。 玄奘坐在滩头上,行李放在一旁。 马不见了。 原本驮著行李的凡马,刚走到水边饮水,涧底窜出个夜叉,张开血盆大口,连皮带骨一口吞入腹中,连个响都没听见。 玄奘捏著佛珠,也不慌,只是看著翻滚的涧水念经。 “师傅在此稍坐。”孙悟空掏出金箍棒,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俺老孙下去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毛贼,敢动咱们的马。” 说罢,孙悟空纵身一跃。 噗通一声。 水花四溅,涧水向两边翻卷,辟出一条直通水底的通道。 有道是: 愁云惨澹隱水沟,圣僧失马立滩头。 夜叉腹內藏玄机,大圣提棍下水游。 ...... 水府门前,大门敞开。 敖烈一身亮银甲冑,手提长枪,带著一对虾兵蟹將迎出门外。 孙悟空金箍棒重重杵在地上,震得水流一阵激盪:“呔!那妖!快快报上名来!” “敢问来者,可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敖烈脚下一顿,快步上前,双手抱拳。 孙悟空斜睨著眼,单手转了个棍花,冷哼一声:“你怎知?” “大圣威名,三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当年十万天兵天將,布下天罗地网,大圣您一根铁棒,打得天兵天將哭爹喊娘!凌霄宝殿前,您那是何等英姿!小龙在这鹰愁涧,日日夜夜听闻大圣的传说,那是心驰神往,只恨晚生了五百年,未能一睹大圣当年的风采!” 敖烈眼神崇拜,张嘴便是一长串毫无卡顿的马屁。 把当年那点造反的陈芝麻烂穀子,包装成三界壮举。 孙悟空听得通体舒坦,但他没忘此时的身份,大圣收敛笑意,眉头一皱:“少在这给俺老孙灌迷魂汤!你手底下那夜叉,不长眼睛,一口吃了俺师傅的马匹!那可是西行大计的脚力!此事,你该如何交代!” 敖烈连连后退两步,双手乱摆:“大圣!误会!都是误会啊!” “停!” 敖烈话音刚落。 旁边一丛茂密的海草里钻出只鲤鱼精,手里稳稳举著一块留影石:“两位大王,拍好了!全录进去了!” 此话一出,剑拔弩张的气氛烟消云散。 孙悟空隨手把金箍棒往耳朵里一塞,脸上的怒容化作爽朗大笑:“敖老弟,你这见风使舵、逢场作戏的本事,颇有令尊西海老龙王当年的英姿啊!” “大圣说笑了。”敖烈拱了拱手,“都是为了天庭办差嘛。上头要看业绩,咱们底下人总得留个底子,做戏做全套。免得日后灵山查帐,说咱们不走流程。” 原来,这场阵前对骂,全都是演的。 不仅演,还带现场录像。 孙悟空深以为然:“说得在理。那这马的事……” “ 马早就备好了。”敖烈笑著接话,“大圣,戏演完了,流程还得走。您且上岸去,把圣僧请下来一趟。水府內,小龙来安排接风的席面。” “好说好说。” 孙悟空摆了摆手,双腿一蹬,化作金光破水而出。 这差事办得舒服,打怪不用出力,全靠人情世故。 孙悟空前脚刚走。 敖烈脸上的笑容收敛,转过身吩咐道:“还愣著干什么?快去把投影阵盘打开!阵盘对准大厅!陈大人要看,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笑容要恰到好处!” 水府內顿时忙成一团。 虾兵蟹將们扛著桌椅,端著瓜果,来回穿梭。 一名蟹將邀功似的跑到敖烈面前,指著水府大厅四周的墙壁:“大王!您看!为了迎接圣僧,佛教的標语都掛好了!” 敖烈顺著蟹將钳子抬头一看。 只见水府的玉壁上,掛著几条醒目的红色条幅,用金漆写著:热烈欢迎大唐高僧蒞临鹰愁涧指导工作 旁边还配著阿弥陀佛,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等经典语录。 全是佛门的? 这怎么允许! “你这廝,想害死我不成?!”敖烈一巴掌抽在蟹將头上,破口大骂,“陈大人要在阵盘那头看现场!你在这节骨眼上,掛满堂的佛门標语?陈大人是修佛的?” 蟹將被打懵了,捂著脑袋委屈道:“大王,这不是圣僧要来嘛……” “记住,三界天庭的最大!” 敖烈指著条幅,下达死命令,“佛家的標语安排最角落的位置,字体要小,要不显眼,把陈大人视察说过的语录,全都找出来掛上。” “坚定不移落实天庭光耀三界的教化经验!” “坚持三界各族繁荣一家亲的核心理念!” “狠抓作风建设,杜绝西行路上的形式主义!” “全都给我掛上去!標题要大!字体要粗!底色要正红!要醒目!” 敖烈急得跳脚。 在天庭的体制里混,能力强不强是次要的,站队稳不稳、觉悟高不高,才是保命的根本,掛错横幅后果太严重了。 轻则扣帽子,重则小命不保。 虾兵蟹將们嚇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爬上墙壁,往下扯佛门的条幅,翻箱倒柜地找天庭的语录本子。 敖烈努力挤出挑不出毛病的標准微笑,对著角落里的投影阵盘试试感觉。 这不叫形式主义,这叫迎合尊神思想。 ...... 半个时辰后。 水面上传来一阵急促声响。 孙悟空去而復返,稳稳落在敖烈面前,身旁还跟著吐著泡泡的玄奘。 “咳咳...” “下次不要飞那么快,为师有点晕...” 玄奘有点狼狈。 佛法高深是不错,但终究是肉体凡胎,下水难免狼狈。 但是,架子要有。 玄奘反应过来后,双手合十,,迅速切换宝相庄严的面孔:“阿弥陀佛,施主,贫僧的马……” “圣僧!”敖烈抬手,抢断了话头,“您说的,那是过去的马!” 玄奘愣住了。 这妖王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敖烈抬头仰望上方水波,满脸崇敬:“天庭的陈大人曾有过教诲:死,是小事;但要死得其所,要死为三界!圣僧的马,为了西行大计的顺利交接而献身,它死得光荣,死得伟大!” 听到陈大人,玄奘眼睛亮起:“施主也认识陈大人?” “必须的!”敖烈一拍胸脯,毫不掩饰,“家父跟陈大人,颇有交情。” 孙悟空见状,凑上前当起了捧哏:“嘿!闹了半天,原来都是自己人啊!好说,这就好说啦!” “圣僧快快请进!”敖烈侧过身,摆出一个標准的请客手势。 一眾虾兵蟹將分列两旁,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弯腰鞠躬。 玄奘在一眾水族的簇拥下,迈步走进水府大厅。 刚一抬眼,圣僧的脚步就停住了,正前方的玉壁上,大红底色横幅高高悬掛。 全是陈微的语录? 红底金字,字体加粗。 排版严丝合缝,没有半点逾越规矩的地方。 玄奘压抑激动,视线继续往下看。 大厅中央的会议桌摆放得方方正正,主位、客座、陪同席位分毫不差。桌面上,青瓷茶杯排成一条笔直的直线,杯柄统一朝向右侧四十五度。 每份果盘里,灵果的个头、顏色一模一样,连果蒂的朝向都一致。 玄奘深吸一口水府里的灵气,只觉浑身上下舒爽无比、念头通达。 太舒服了! 处处透著官方標准的面子摆设,直击他心巴。 此地哪里是妖精水府? 分明是仙家洞天福地! 第325章 有竞爭才有进步 水府大厅內。 红底金字的横幅高悬,桌上的青瓷茶杯排成一线。 玄奘坐在主位上,神態一丝不苟。 孙悟空手里剥著灵果,边吃边看。 “圣僧,大圣。请看。”敖烈站起身,衝著角落里的一名小妖点头。 小妖立刻会意,往留影石里注入法力,大厅中央浮现出一幅幅清晰的画面。 “自小王接手鹰愁涧以来,始终秉持天庭下发的教化方针。”敖烈指著画面,侃侃而谈,“曾经的鹰愁涧,水族懒散,占山为王,打家劫舍频发。如今,经过整顿,水域治安稳中向好。” 画面一转,是几只水妖在规规矩矩的开垦水下灵田。 “我们不仅狠抓作风建设,更落实了灵物產出的指標。方圆八百里,所有妖王登记造册,按时缴纳功德,绝不拿群眾一针一线,全额上缴天庭……” 敖烈洋洋洒洒,从水府的经济建设讲到水族的精神文明建设。 没有打打杀杀,全是详实的数据。 玄奘看得连连点头,双手合十,忍不住出声讚嘆:“好!好啊!施主將这等穷山恶水,治理成这般井井有条的教化之地,当真是功德无量!贫僧未曾见过如此有章法的福地!” 敖烈微微一笑,按了按手,示意小妖关掉投影。 “圣僧过誉了。”敖烈话锋一转,换上痛心疾首的表情,“小王深感圣僧西行求取真经,一路跋山涉水,实属不易。可手底下人不长眼,那夜叉虽是个临时当值的,但犯了错,终究是我没管教好下属,是失职。” 玄奘见他如此诚恳,反倒有些过意不去:“施主言重了,岂能全怪施主……” “不!” “错了就是错了,必须受罚!” 敖烈打断玄奘,隨后后退一步,双手抱拳:“既然圣僧因为小王的失职失去了一匹马,那本王便化作白马,驮圣僧西去,权当將功补过。不知圣僧意下如何?”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玄奘一听,连连摆手,“龙,乃是帝王之徵兆,是九五之尊的象徵,贫僧一介肉眼凡胎的出家人,怎敢骑龙?这若是让大唐的陛下知晓,或是让天上的神仙看见,贫僧便是大逆不道啊!” 孙悟空差点笑出声。 这和尚,到这会儿还惦记著凡间的规矩? 敖烈却不慌不忙,义正言辞道:“哎,圣僧此言差矣!正所谓,为三界服务,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分工不同!小王化马,是在落实大天尊的教化大局!圣僧若是推辞,那便是心中还有门第之见,还没参透眾生平等的真理啊!” “这…这…”玄奘张了张嘴,竟觉得敖烈说得极有道理,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施主思想境界之高,贫僧受教了!” 孙悟空把果核一扔,拍手大笑:“师傅,我看这位兄弟,话在理。” ...... 与此同时。 万里之外,风灵月影宗,主会议室內。 墙上的投影石將鹰愁涧里的画面,转了过来。 陈微端坐在会议桌的最前端,手里捧著茶盏,面色平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长桌两侧,坐满了风灵月影宗的全体核心骨干。 前排的位子上,黄风大圣和黄眉大王正悠閒地嗑著瓜子,偶尔交头接耳两句。 他们俩背景深厚。 一个是无所畏惧,一个是弥勒佛的童子,都看得比较淡然。 但后排的座位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在玉剑上狂做笔记。 “快记下来!为三界大局服务,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这句绝对是考点!” “还有前面那句临时差犯错,尊神担责,这招以退为进太精妙了,学到了学到了!” 它们三个,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作为没有深厚背景的野生妖怪,能在陈大人手底下谋个差事已是万幸。 若还想再进一步,就要拿出真本事了。 谁不知道陈大人手里捏著《封仙册》? 只要把名字填进册子里,就是正儿八经的天庭仙官。 海阔天空,光耀门楣。 跟著陈大人的死忠越来越多,內部自然也就分派系,有竞爭。 虎鹿羊跟脚差,只能靠自己死磕业务能力,苦钻职场学问,卷死同行。 对於这种现象,陈微心知肚明,且乐见其成。 只要在不伤和气、不破坏大局的前提下,有竞爭才有进步,有內卷才有政绩。 手底下人越想往上爬,做事才会越卖力。 投影石的画面隨著敖烈化作白马、玄奘翻身上马的镜头熄灭了。 会议室內的阵法灯光重新亮起。 陈微放下手里的茶盏,清了清嗓子,淡淡开口:“都看完了。接下来,我简单说两句。” 此言一出。 哗啦一声,整个会议室里所有大妖、散仙,齐刷刷挺直腰板。 虎鹿羊赶紧拿出新的玉简,生怕跟不上。 谁不知道陈大人开会的规矩? 但凡尊神开口说简单说两句,那绝对能从道祖开天闢地一直讲到如来佛祖割肉餵鹰,一句话拆成八瓣讲,没有两个时辰绝对下不来。 大傢伙屏息凝神,准备迎接一场漫长的思想洗礼。 陈微扫了一圈,缓缓说道:“第一,鹰愁涧的交接流程合规,表现得很好,第二,在座的大家,以后要多多学习,领会精神。” 说完。 陈微站起身,拍了拍长袍的下摆:“好了,本官说完了。散会。” 说完,他的分身直接消失。 这就完了? 眾位大眼瞪小眼,满脸错愕。 说好的长篇大论呢? 说好的精神指导呢? 真就只有字面意思上的两句啊? 並非陈微突然转了性子,不想给手底下人打官腔,而是他真的有紧要的私事要办,算算日子,正是两个孩儿——陈香和陈小嬋,彻底吸收完阴阳两仪槎內的仙灵之气,脱离法宝的日子。 按照规矩,仙胎脱离孕育法宝出世的这一天,都得摆个桌子,放点物件,给孩子们来一场抓周仪式。 在凡间的百姓家里,抓周不过是討个彩头。 抓个毛笔,说以后是个读书人。 抓个木剑,说以后能当將军。 抓个算盘,说以后是个富家翁。 但是。 作为大天尊的血脉、显圣真君的外甥、陈微、杨嬋的孩子,抓周仪式的政治学问,可就大了去了,不仅是逗孩子玩的游戏,更是向三界释放意念的机会。 桌子上,到底该摆什么东西给孩子抓? 里面门道千丝万缕,一步都不能踏错,抓得巧妙,才符合政治正確。 第326章 孩子既然喜欢朕的肩膀,就让他坐! 天庭,陈府。 內堂的门槛刚迈过去,迎面便是一尊三尺高的二郎显圣真君神像。 往左看,墙上掛著《真君斩蛟图》。 往右看,博古架上摆著微缩版的三尖两刃刀。 甚至连墙上,都贴著杨戩的画像。 这一切,全拜陈香、陈小嬋奶声奶气喊大圣所赐。 杨戩气炸了。 外甥和外甥女开口不喊舅舅,不喊大天尊,第一句喊的居然是大圣? 他咽不下这口气,命草头神从灌江口搬来一堆物件,一股脑全塞进陈香和陈小嬋的视线范围內,务必保证两个奶娃娃一睁开眼,四面八方全是威风凛凛的舅舅。 陈微和杨嬋毫无办法,对付这个执拗的二哥,只能顺著他的性子来。 算算日子,今日正是仙胎出世、抓周的正日子。 杨戩早早来到陈府,接管了抓周桌的布置大权。 红木大桌铺上绸缎。 杨戩袖子一挥,桌面上哗啦啦多了一堆物件:微缩版的三尖两刃刀、斩妖剑、缚妖索,最中间,还端端正正摆著开山斧,全是杀伐果断的兵器。 正摆著,门外传来通报。 玉皇大帝笑呵呵的迈步进门,身旁,还跟著穿常服的太白金星。 今日大天尊不坐凌霄宝殿,只以孩子舅公的身份来观礼。 陈微和杨嬋连忙迎上前行礼,大天尊摆了摆手:“今日只敘家常,不论君臣。” 说罢,大天尊走到红木桌前,扫了眼桌上那一堆明晃晃的兵器,没说话,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白玉雕琢的印章,放在了桌子正中央,刚好把开山斧往旁边挤了挤。 印章。 代表天庭正统,代表编制和权力。 太白金星作为陈微的老领导,也凑趣的放下一把金光闪闪的算盘。 一桌子物件,不仅仅是法宝,是风向標。 孩子抓什么,很重要。 ...... 时辰到。 陈微走到桌前,小心翼翼揭开阴阳两仪槎的封印。 光华流转。 在杨嬋期盼的目光下,陈香和陈小嬋扑腾著小手,从法宝里飞了出来。 一左一右,踩著阴阳双鱼。 两个奶娃娃周身縈绕仙气,不仅没哭,反而顺势翻了个跟头,隨后散去周身光华,肉乎乎的小脚丫稳稳噹噹落在红木大桌上。 杨戩看得一阵欢喜。 好! 真好! 杨家的后代就是天赋异稟! “孩子们。”陈微一脸的骄傲,温和道,“看看喜欢什么,隨便拿起来。” 眾仙目光全匯聚在桌面上。 陈香趴在桌上左看看,右瞧瞧,接著他手脚並用,爬过那方代表最高权力的白玉印章,连看都没看一眼。 大天尊眼皮微微一动。 陈香继续往前爬,越过太白金星的金算盘,最后停在了桌角,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那把微缩的开山斧,用力举过头顶,咧开嘴咯咯笑了起来。 杨戩嘴角一咧,笑了,这孩子对胃口。 但大天尊的表情,肉眼可见变得古怪起来。 在天庭的史册里,外甥拿开山斧,是一个政治笑话,当年杨戩拿斧头劈桃山,现在陈香又拿起了斧头。 这老杨家的外甥,难道祖传的爱好就是拿斧头劈山? 陈微和杨嬋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好儿子,拿什么不好,当著大天尊的面拿开山斧? 是要劈山吗? 还是要劈凌霄宝殿? 就在这时,桌子另一头传来动静,陈小嬋没去凑兵器的热闹,她爬到太白金星放下的金算盘前,一把抱进怀里。 小丫头伸出细嫩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隨意乱拨。 “噼里啪啦。” 太白金星眼珠一转,抚须大笑:“好!抓得好啊!” 大天尊转过头,看向太白金星。 陈微捏了把汗,等著老领导圆场。 太白金星指著桌上的兄妹俩,对著大天尊拱手笑道:“恭喜陛下!兄妹俩,真是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抓开山斧,意味著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日后定是替天庭扫清障碍的先锋!” “抓金算盘,意味著精打细算,毫釐不差!日后定是替天庭把关功德帐目、稳固三界大盘的理財圣手!” “一文一武,一外一內,皆是报效天庭。” “清泉啊,后继有人啊!” 几句话,行云流水。 大天尊闻言,脸色缓和下来,轻笑一声:“长庚啊,这张嘴,倒是会说。” “承星君吉言。”陈微见状,赶紧顺坡下驴,“下官只盼这两个孩儿日后能为天庭大局尽一份力,守好规矩。” 大天尊微微頷首,脸色舒展开来。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端起长辈的架子,借题发挥,点拨几句。 话还没出口,桌上又生了变故。 陈香一把將开山斧塞进红肚兜里,转过身,胖乎乎的小手一伸,把大天尊放下的白玉印章也抓了过来。 还没完。 他在桌子上快速爬动,左手抄起斩妖剑,右手揽住缚妖索,三下五除二,把杨戩带来的一大堆微缩法宝,全都划拉到自己面前,抱在怀里。 不仅要开山劈路的神器,还要盖章定论的权柄,甚至连执法的法宝全包圆了。 陈微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 这小子,胃口太大了! 在天庭的官场里,最忌讳的就是吃独食,把兵权、政权、执法权全揽在怀里? 半点汤水都不给留? 垄断? 一旁的陈小嬋正拨弄著金算盘,见哥哥身前宝光四射、盆满钵满,顿时丟下算盘,凑过去伸出小手,想从哥哥怀里抽把剑玩玩。 “咿!”陈香眉头一皱,小身板一转,用后背挡住妹妹。 他护食得很,怀里的东西抱得死紧,半件都不肯分。 陈小嬋抓了个空,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哭声响亮,震得內堂嗡嗡作响。 这一下,杨嬋心疼得要死,將女儿抱进怀里,轻轻拍著后背哄著。 杨戩见外甥女哭了,急忙凑过去,从袖子里又摸出两颗东海夜明珠,塞到陈小嬋手里逗弄:“小嬋儿乖,舅舅给你更好的。” 陈微哭笑不得,一把將陈香抱了起来。 当著大天尊的面吃独食,欺负妹妹,这往小了说是家教不严,往大了说,就是毫无大局观、不懂利益均沾。 “你这小子!”陈微笑骂一句,在陈香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一记,做戏给大能们看,“桌子就这么大,东西全让你一个人占了?给妹妹玩玩怎么了!” 陈香被亲爹拍屁股,也不害怕。 他把怀里的法宝抱得更紧了,咧开小嘴咯咯一笑,接著扭过头,目光直直落在了大天尊身上。 小傢伙似乎有天然的政治嗅觉。 一眼就看穿了在这个屋子里,谁才是最大的。 陈香挣扎著伸出两只短胳膊,朝著大天尊咿咿呀呀要抱。 满堂皆静。 大天尊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好!那舅公抱抱!” 话音刚落,言出法隨,陈香便飞到了大天尊的怀里。 谁知。 陈香顺著大天尊的手臂,像只灵巧的猴子一样,手脚並用往上爬。 在一眾惊愕的目光中,跨坐到大天尊的肩膀上? 他一手攥著玉印,一手挥著开山斧,骑在三界主宰的脖子上,兴奋的蹬著小短腿,嘴里发出清脆的笑声。 嘶—— 杨戩兄妹愣了一下,太白金星也是错愕。 陈微嚇得头皮发麻,儿子骑在大天尊的脖子上作威作福? “陛下!” “小儿无状,衝撞了天顏,微臣这就……” “无妨!” “孩子既然喜欢朕的肩膀,就让他坐!” “朕这肩膀,扛得起三界运转的规矩,还扛不起自家一个外甥孙么?” 大天尊制止了陈微的动作,不仅没生气,反而伸手扶住陈香的小腿,免得他摔下来,脸上满是纵容。 陈香可不管那么多,挥舞著小斧头:“呀!” 陈微看著自家儿子在大天尊肩膀上撒欢,心头一颤。 片刻后,他念头通达了。 玉帝毕竟自家长辈,坐坐肩膀怎么了,又不是要坐那凌霄宝殿上的御座。 朴实无华的小要求而已,孩子开心就好。 ...... 有道是: 键盘敲得火星闪, 熬夜爆肝写大纲。 一刷后台心拔凉, 催更暴跌剩空窗。 本想罢工偷个懒, 奈何读者不能忘。 端起枸杞长嘆息, 含泪再码三千行。 ...... 【7000字送上,求好评!求小礼物!天天都是三更,字数也没少,能不能点到两千催更,让小作者开心下!哎!!静心码字!接下来继续给诸位带来好故事!】 第327章 背后中七箭? 风灵月影宗,后山密室。 蒲团之上,闭目打坐的陈微缓缓睁开双眼。 正所谓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天庭的日子过得极其漫长,给两个小宝办了一场抓周宴,又陪著老领导太白金星喝了通茶。 这来来回回的功夫,凡间已然过去三天。 但是,陈微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他还在回想陈府里的一幕,陈香胆大包天,顺著大天尊的胳膊爬上去,直接骑在三界主宰的脖子上。 结果呢? 大天尊不仅没生气,反而乐在其中。 更绝的是,原本还在哭鼻子的陈小嬋,看见亲哥坐在高处威风凛凛,顿时也不哭了,也要往大天尊身上扑。 大天尊那是来者不拒。 把陈香换到左边肩膀,一把捞起陈小嬋放在右边肩膀上。 堂堂大天尊,玉皇大帝,就这么扛著两个奶娃娃,在內堂里转了两圈。 在三界之中,谁还有此殊荣? 陈微走在密室的过道里,脚步格外轻快。 他越想,心头干劲就越大。 大天尊这肩膀,是白给孩子骑的吗? 当然不是。 那是做给天庭各大派系看的,更是做给陈微看的,这叫政治背书。 稳了。 陈家在天庭的地位,经此一事,已是稳如磐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就在这时,密室的石门向两侧滑开。 叶凡手捧一叠卷宗,快步迎了上来:“大人,出事了。” 陈微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刚沏好的茶水,吹了吹热气:“说。天塌不下来。” “两界山以西出乱子了。”叶凡翻开卷宗,匯报导,“有座寺庙涉嫌违规操作,住持涉嫌勾结当地的各路山神、土地,纵容附近山头的妖王行凶,欺压当地没有背景的散修小妖和凡俗百姓。” “霸占灵田,强买强卖,已形成严密的妖魔势力闭环。” 两界山是陈微一手打造的扫妖除魔专项行动示范区,也是仕途的起点。 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怎么能允许呢? “马行空干什么吃的,马上把他叫过来。”陈微重重放下茶杯,冷声道。 叶凡合上卷宗,微微低头:“大人,马行空因心怀愧疚,三天前,他在土地庙里留下了一封悔过书,然后畏罪自杀,属下去验过了,马大人是背后连中七道法箭身亡的。” “自杀?”陈微气极反笑,“好,好得很。” 背后连中七箭、留下悔过书、却未毁尸灭跡,这分明是把天庭稽查院的脸按在地上反覆摩擦,连造假都懒得走心。 此等行为,很明显是在挑衅他。 “这寺庙,什么来头?”陈微收敛了笑意,眼中满是杀机。 叶凡翻开卷宗的最后一页:“寺庙名叫观音禪院,是观音菩萨留在下界的云下院,里面的住持名叫金池,活了二百多岁。” “属下查过,马专员生前最后查的帐,就是观音禪院的香火帐。他死后,线索全断了。但种种跡象表明,马大人的死,与金池脱不了干係。” “另外,咱们的暗线反馈,天府星前曾下凡,在寺庙一带盘桓了许久。” 陈微听完,沉默了。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叶凡查得这么清楚,却没有直接去拿凶手。 在天庭的官场里,查这种案子,需要证据吗? 根本不需要。 只要把观音禪院一围,全副武装的稽查院精锐衝进去,什么金池,什么妖王,吊起来打上三个时辰,什么供词拿不到? 凶手自然就出来了。 但是,叶凡不敢动,也不能动。 一旦动了,性质就变了,强行包围观音禪院,等於打了灵山的脸,观音菩萨的面子掛不住,肯定要上天庭討个说法。 更重要的是,里面还掺和天府星。 天庭內部的派系斗爭一旦被摆到檯面上,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雷区。 谁不先谋定而后动去蹚雷,谁就要被动。 “你没动手,是对的。”陈微讚许的看了叶凡一眼,“咱们是天庭的正规军,办案要讲究方式方法。这种刺蝟,不能用手去抓。” “马行空的案子要查。” “咱们稽查院的面子不能丟,金池背后连捅七剑的帐,本官要他拿命来填。” 陈微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两界山以西的黑风山位置。 天庭的刀不好直接砍。 那就得借一把又快、又锋利、还不受天庭编制约束的刀。 “大圣和玄奘,走到哪了?”陈微转过头问道。 叶凡立刻回答:“算算脚程,刚刚抵达黑风山,就在观音禪院附近!” 陈微闻言,心中已有计较。 刀到了。 取经人目前地位超然,孙悟空一身本事又圆滑。 师徒俩进去捣乱搅局,最適合不过。 …… 话分两头。 黑风山脚下,玄奘骑著敖烈化作的神骏白马,走在平坦的山道上,孙悟空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的引路。 师徒俩一路上很少有交流,就算是有,也是长篇大论、交流废话。 这俩各自有八百个心眼子,还未彻底交心。 正走著,队伍转过一个山坳,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一座占地极广、金碧辉煌的建筑群出现在师徒眼前。 红墙绿瓦,飞檐翘角。 汉白玉雕琢的栏杆,大门两侧的两座石狮子比大唐皇宫门前的还要威武,高耸的钟楼里,隱隱传来悠扬的钟声。 整座寺庙上空,香菸繚绕,气派非凡。 “师傅,到了。”孙悟空吐掉嘴里的草根,抬头看了一眼烫金门匾,“这庙修得够阔气的啊,俺老孙在天上当齐天大圣那会儿,披香殿的规格也就跟这差不多。” 说著,大圣准备上前去敲门。 “悟空,且慢。”玄奘出声阻止,目光扫过宏伟的寺庙。 作为大唐出来的顶尖高僧,他见过的奢华寺庙不知凡几,但在看到这座观音禪院的瞬息,非但没有感受到半点佛法庄严,反而生出不適感。 “怪事。” “徒儿,你且看这座寺庙。” “漂亮是漂亮,法度也算森严。” “但,这其中全无半点佛性可言,贫僧隔著远,没闻见慈悲味,反倒闻见了一股子凡俗商贾强买强卖、做假帐的铜臭算计味。” “嗐,师傅,这您就不懂了。”孙悟空闻言,嘿嘿一笑,“天下间的寺庙都是如此,一个样的。” 玄奘心生不悦,正要开启长篇大论。 “师傅,俺老孙先去探路!”孙悟空见状先一步窜到寺庙门口,敲响大门。 第328章 怎的如此囉嗦? 观音禪院大门开。 两排穿著整洁海青的僧侣分列左右,双手合十,將玄奘师徒迎进寺庙內,穿过前院,踏上汉白玉铺就的台阶,正堂大门早已敞开,顶级沉香味道扑面而来。 正堂中央,站著一位老和尚。 老和尚的长相,著实磕磣。 满面皱纹堆垒在一起,像风乾的橘子皮,背驼得像张弓,嘴里的牙齿也掉得七七八八,一张嘴就漏风。 长得虽丑,但他身上的行头,却不简单。 头戴著镶嵌著猫眼石的毗卢方帽,身披著金线锁边的锦绒褊衫,脚踩双云头履,连手里捏著的佛珠,都是极品天珠打磨而成。 此人正是这观音禪院的住持,金池。 金池半眯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刚刚迈入正堂的玄奘,慢条斯理道:“来者,可是从东土大唐而来的圣僧?” “阿弥陀佛,贫僧正是。”玄奘双手合十,行標准佛礼, “既然是大唐天朝来的圣僧。”金池放下手里的天珠,眉头故意一皱:“怎的穿著如此落魄寒酸?莫非圣僧,连件像样的行头都置办不起,已然没落至此了?” 这话一出,孙悟空掏了掏耳朵,同情看了金池一眼。 这老和尚,精准踩雷了。 玄奘平日里修身养性,脾气极好,说佛法不精,他能笑著跟你探討;说修为尚浅,他能虚心接受。 说他什么都行,就是绝对不能说脏、落魄、寒酸! “僧友,话可不能这么说!”玄奘语气一沉,开启了长篇大论,“正所谓,衣钵传承,重在传承而不在衣钵,贫僧僧衣虽看似陈旧,却是一针一线皆出於大唐百姓之手,沾染的是红尘烟火,体现的是我大唐佛门走群眾路线的务实精神。” “僧友觉得贫僧寒酸,是因为將佛法与外物掛了鉤。 “敢问僧友,修行修的是心,还是皮囊?若是穿金戴银便能成佛,那凡间土財主,岂不是早就立地飞升了?” “再者,我大唐讲究精神文明建设,西行路途遥远,讲究的是轻车简从、艰苦奋斗的作风问题,將绸缎披在身上,是形式主义作祟,是脱离基层享乐做派!关於这一点,大唐化生寺早有明文规章……” 玄奘语速平缓,吐字清晰,没有任何停顿。 从佛法理论扯到大唐体制,从个人作风升华到门派路线。 一句接一句,滔滔不绝。 金池听得眼睛发直,嘴唇直哆嗦。 他本想嘲讽一句,谁成想,这和尚竟然是个说教狂魔,说的他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全是大道理在盘旋。 “娘的…”金池心中暗骂,“和尚怎的如此囉嗦?!” 另一边, 孙悟空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毫无波澜。 实际上,大圣早在玄奘开口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封了听觉。 前车之鑑,见怪不怪。 “停!停!”金池扛不住了,怕再听下去道心都要崩溃,他连连摆手,出言打断了玄奘,“好了好了,圣僧!佛法高深,多说无益,贫僧是个俗人,听不懂大道理。既然圣僧觉得是形式主义,那贫僧就带你们去后堂,看看贫僧攒下的真傢伙!” 说完,逃也似的转身在前面引路。 玄奘讲得正起劲被强行打断,心里有些不悦,他哼了一声,跟了上去,堂堂长安城化生寺的住持,大唐皇帝御弟,什么好傢伙没见过? 这老和尚,能有什么稀罕物? 穿过迴廊,来到后堂宝库。 金池推开门,一股珠光宝气扑面而来。 “点灯。” 小沙弥点亮四周的烛台。 玄奘定睛一看,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诺大宝库里,摆著十几口紫檀木的大箱子,箱盖全都敞开著,里面全是极品羊脂玉净瓶、鸽子血的红玛瑙、拳头大的夜明珠,还有一排排流光溢彩的法衣袈裟。 隨便拿出一件,都足以在长安城换下一座大宅子。 玄奘心里一紧。 哎嘿? 没想到今天还真开眼了! 穷山恶水的地方,一个和尚竟然富得流油? 孙悟空扫了一眼,打了个哈哈。 小场面。 大圣爷当年大闹天宫,什么好宝贝没见过,就是瑶池仙酿,都撒了欢的喝。 一想到当年,猴子眼里满是怀念。 与此同时,金池走到箱子前,隨手拎起一件镶满宝石的袈裟,得意洋洋:“圣僧,请验看。这等物件,在你们大唐,可曾见过?” “悟空,把大唐皇帝陛下赐给贫僧的锦襴袈裟拿出来。”玄奘脾气也上来了,不愿落了下风,大唐的顏面,绝不能丟! 孙悟空嘿嘿一笑:“得嘞!师傅您瞧好!” …… 观音禪院外,一处隱蔽的密林之中。 天庭仙官周览,正坐在一棵参天大树的树杈上,他面前悬浮著一面玄光镜,镜子里的画面,正是观音禪院后堂里,金池与玄奘比拼袈裟的场景。 周览看得津津有味,嘴角掛著得意的笑。 他是天府星君的心腹,也是这下界金池的直系祖宗兼保护伞。 “不得不说,金池这后辈办事,確实有一套。”周览在心里暗暗夸讚。 金池在这黑风山一带长袖善舞,赚得盆满钵满。 明面上打著观音菩萨道场的旗號,暗地里与妖王称兄道弟,圆八百里的香火、灵草、矿脉,被他搜颳得乾乾净净的。 更绝的是,责任甩得漂亮。 底下的小妖、凡人敢怒不敢言,因为庙门头上掛的是观音禪院的牌子。 谁敢去菩萨的道场闹事? 而搜刮来的利益,九成都通过暗线,洗得乾乾净净,送进天府星的私库。 “等那孙猴子亮出袈裟,金池再按计划引黑熊精去偷。这西行的功德,就稳稳地咬下一口了。” 周览摸著下巴,正盘算著事成之后自己能分到多少赏赐。 就在这时。 密林深处,颳起了一股怪风。 风来得极快,直奔周览的后背捲来。 周览到底是天庭仙官,本能察觉到了危险,猛回头。 “嘿。”一声轻笑响起,“还看呢,收你来了!” 周览来不及反应,法力还没提上来,怪风便兜头罩脸吹了个正著。 这可不是普通的邪风,而是三昧神风。 风沙入骨,他只觉得神魂一阵激盪,耳边嗡鸣,双眼刺痛得睁不开,护体的仙力被生生吹散了七成。 “哎哟!”周览捂著眼睛,惨叫出声。 惨叫还没落下,黑暗中探出一把三股钢叉,照著他的脑袋哐就是一下,敲得那叫一个结实。 周览堂堂天庭仙官,白眼一翻,直挺挺从树杈上栽了下去, 树下,一道黄袍身影显现,手里顛著钢叉,正是黄风怪。 林叶分开。 四道身形悄无声息走了出来。 陈微领头,身后跟著萧火火、叶凡、石浩,除了远在狮驼岭的林东,天庭稽查院三个金刚齐聚。 黄风怪见尊神现身,拎起周览往地上一掷:“呸!你这廝!身为天庭仙官,竟敢在下界充当妖魔势力保护伞,违反天条,贪赃枉法!饶你不得!” 叶凡走上前,祭出捆仙绳,將周览绑严实。 陈微居高临下看著,他想不起这仙官是谁。 但是,不重要。 落到稽查院的手里,就是妖魔。 这时,周览回过神来,闭著眼嚷嚷:“大胆,本官乃天官,你竟敢...” “竟敢什么?”陈微笑了笑,“本官陈微,字清泉,天庭正二品仙官、司法神殿长史、稽查院院长、云麾抚远將军,不知,能不能拿你?” 听到一长串的名號,周览懵了。 第329章 还有王法吗?还有天条吗? 周览脑子嗡嗡作响,一身狗仗人势的傲骨碎成了齏粉。 “陈、陈大人……” “下官有眼无珠!下官鬼迷心窍!求大人高抬贵手…” “下官不知道是您...知道的话,下官...下官一定...” “太吵。”陈微皱了皱眉,叶凡迅速上前,掏出禁言符贴在周览脑门上。 密林里清净了。 陈微走上前两步,居高临下看著周览,他伸出手,叶凡递上来本崭新的帐册。 “周仙官既然落网了,咱们就把帐捋一捋。” “据稽查院查实,两界山以西,近三百年来共计亏空功德金砖七十万年,私自开採倒卖灵矿一千八百座。此外,稽查院驻地专员马行空,被残忍杀害。” “以上种种骇人听闻的重案,经查,全是周仙官在幕后一手策划、主使。” “铁证如山,你可认罪?” 陈微语气隨和,笑容如沐春风。 周览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疯狂摇头。 他不过是个在中间跑腿的手套,平时也就跟著喝点汤,怎么突然之间,巨额亏空、一千八百座灵矿的烂帐,甚至连杀害土地的灭门大罪,全扣在他头上了?! 这哪里是查案,是强行顶缸平帐! 天庭的稽查院,办起事来竟然比下界的妖魔还要黑? “看来嫌犯没有异议,认罪態度良好。”陈微点了点头,笑道,“石浩,帮他画押。” 石浩走上前,薅住周览的右胳膊后一掰,接著,捏住大拇指戳在空白帐册的最后页上,仙印记闪了两下消失。 完美闭环。 铁证如山。 陈微將帐册丟给叶凡收好,摆了摆手:“把禁言符揭了,把布拿出来。听听他还有什么罪证要交待。” 叶凡依言照做。 “陈大人!我招!我全招!”周览顾不上剧痛,声嘶力竭喊道,“那些事不是我乾的!是天府星!是他指使金池乾的!我手里有他们往来的暗帐,我知道天府星的软肋!” “大人,您留我一条狗命!” “我愿意做证!以后就是您门下的一条狗,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绝不含糊!” “当真?”陈微轻声问道,嘴角慢慢勾起,露出和善微笑。 周览以为自己赌贏了,绝处逢生,连连磕头:“当真!千真万確!我对大人您的忠心天地可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话音未落。 周览忽然觉得视线翻转,天地倒悬,他竟看到自己的躯体? “奇怪?” “嗯?!” “大人,怎么动手啊!” 周览的魂魄大叫一声,是说好了当狗,怎么还动手?! 就在这时,石浩將他捏在掌心,五指收拢。 啪。 一声轻响。 周览元神碎成光点,肉身失去生机,一头栽倒在落叶堆里。 “我不缺狗,只缺一个顶帐的。”陈微看向叶凡,吩咐道,“把这具肉身处理一下,幻化成妖的模样,留著后面还有用。” “是。”叶凡上前,一通忙活。 几个属下动作麻利,面色如常。 习惯了。 天庭稽查院的手段,岂是一个小小仙官能了解的? 对陈微而言,官场上的高层斗爭,从来就不是打打杀杀,大家都是坐在桌子上谈生意的,至於目的,不过是为拿到更大的话语权、拿到更多的利益。 证据,就是谈判的前提。 现在,两界山的帐平了,马行空的死有了交代,天府星的把柄也握在了手里。 有了这份画押的帐册子,陈微隨时能拿捏天府。 周览不过是个消耗品,死点小角色,无伤大雅。 “走吧。”陈微理了理袖口,目光投向远处的观音禪院,“戏台搭好了,接下来接著演,哦,对了,叶凡啊,去查查周览在下界还有没有族人之类的,走动走动,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叶凡听懂了。 走动走动的意思,就是去送温暖、送关心,看看族里有没有需要转世的。 都是天庭当官的,送一程没毛病。 …… 与此同时。 观音禪院,后院客房。 玄奘和孙悟空被安排在规格最高的一处独立小院里歇息,屋內的陈设考究,连床榻都是上好的紫檀木雕花而成。 然而,玄奘並没有睡意,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悟空,你刚才可曾看清那金池的脸色?” 玄奘走到桌前,倒了杯茶,嘴角忍不住上扬。 孙悟空正蹲在椅子靠背上,手里拋著一个不知从哪顺来的苹果,没搭腔。 玄奘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继续嘀嘀咕咕:“为师本不愿与人斗富。我佛门讲究四大皆空,外物皆是虚妄。然,今日之事,非关个人荣辱,实乃大唐国威之爭。” “但是” “金池对我大唐佛法指手画脚,为师若是不亮出真傢伙將他按下去,他定会以为我东土大唐是不毛之地,佛法贫瘠,终究,还是咱们大唐的佛法更胜一筹啊!” 孙悟空咬了一口苹果,翻了个白眼。 这和尚贏了一场,能把道理扯到国家大义去,怪不得能在长安混得风生水起。 “师傅,你就不怕露了白,招来贼?”孙悟空吐掉果核,幽幽说了一句。 “胡言乱语。”玄奘拂了拂衣袖,一脸的篤定,“此地乃观音菩萨的道场,佛门清净之地,怎会有贼?再者,金池虽贪慕虚荣,但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住持。难不成还能做出那等偷鸡摸狗的下作勾当?”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孙悟空嗤笑一声,正要给这位圣僧上一堂课。 忽然,他耳朵动了动,接著从椅子上一跃而下,顺势从耳中抽出金箍棒,砰的一声杵在青砖地面上。 “谁!” “藏头露尾的,给俺老孙滚出来!” 玄奘嚇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紧紧攥著佛珠。 嗖—— 只见屋角平整的青砖突然翻开,一道青烟涌了出来。 地气散去。 身形矮小、拄著木杖的老者,从地下钻了出来,刚一露头,便连连摆手:“大圣!大圣哎!手下留情!莫动手!小老儿不是妖怪!” 孙悟空闻言,放下金箍棒:“你认得俺老孙?” “大圣,小老儿不是精怪。”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老脸,“小老儿乃是黑风山地界土地,许牧之!” 说罢,许牧之凑上前,一把抱住玄奘的大腿:“圣僧!此地惨啊!” 玄奘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勉强稳住高僧的仪態。 “阿弥陀佛,土地快快请起。” “此地乃观音菩萨的云下院,佛光普照,清净祥和。何来惨字一说?莫非是天庭的香火补贴没发放到位?” “什么香火补贴!连香炉灰都被人刮乾净了!” 许牧之坐在地上,声泪俱下的控诉:“寺庙外面修得金碧辉煌,全是民脂民膏!金池就是个披著袈裟的人魔!明面上借菩萨的招牌广纳香火,暗地里充当妖怪的保护伞!” 孙悟空挑了挑眉,来了兴致:“哦?和尚跟妖怪合伙做买卖?” “可不是嘛!”许牧之满脸悲愤,“暗中驱使妖王们闹事,恐嚇百姓和没有背景的散修小妖,等大家走投无路了,金池再以得道高僧的身份出面调停,顺理成章收取天价的平安喜舍。” “简直丧尽天良!” “这方圆八百里,哪路山神土地敢不交保护费、敢不帮他平帐,轻则被褫夺神位,重则被当成口粮吃了!前几日,连两界山的土地总管马行空,都被灭口了!!” 玄奘听得目瞪口呆,盘著佛珠的手都停下了。 “岂有此理…” “还有王法吗?还有天条吗?” ...... ...... 【7000字送上,大家接著点催更,谢谢了!感谢诸位的支持!!接下来的故事会更精彩!】 第330章 得有计划、有层次的打 许牧之一番声泪俱下,听得大唐御弟直摇头,遥想大唐盛世,繁华富足、四海昇平、百姓安居乐业。 不曾想,穷乡僻壤的化外之地,竟能黑到这般田地。 玄奘眉头紧锁,痛心疾首:“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出家人慈悲为怀,贫僧本以为观音禪院是教化一方的净土,怎料竟是藏污纳垢的魔窟!贫僧身为佛门弟子,眼里最是看不得此等败坏佛门清誉的恶贼!” “居士放心。” “贫僧不会坐视不理。” “多谢圣僧理解。”许牧之连连拱手苦笑,余光却是偷偷打量孙悟空。 玄奘表態作用很小,重要的是大圣的意见。 此时的孙悟空,斜靠在床上,表情似笑非笑,正所谓火眼金睛之下,妖精无所遁形,大圣爷早已看穿,眼前的土地哪里是仙家人物? 灰扑扑的官袍之下,分明是一团鼠毛! 原形毕露! 赫然是一只得了道、不知从哪座山头跑出来的老鼠精。 孙悟空眼皮微微一垂,各种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此事,不简单!” 一只老鼠精,身上没有半点野路子妖王的腥臊气,更绝的是,耗子精居然敢明目张胆冒充一方土地,言辞间对天庭的规矩门清,还能精准一口叫出大圣名號。 堂而皇之跑到自己面前装可怜、递情报、送把柄。 哪里是来告状的? 这分明是有仙家在背后做暗局,指望著他去砍那金池老和尚的脑袋! 换作五百年前的齐天大圣,早一棒子把这观音禪院砸成平地了。 但现在不同了。 五指山下的五百年风吹雨打,孙悟空早就不是当年的愣头青了,他悟出了一个道理:三界之中,没有背景的妖怪才叫妖怪,有背景的妖怪,叫下界歷练。 凡事三思而后行,摸清底细再下棍,绝对错不了。 这耗子精敢假借天庭名义行事,背后指使者绝对大有来头。 孙悟空权当看戏,不点破,不拆穿。 许牧之抬眼瞥了一下孙悟空,见大圣爷毫无动静,心里也有些发虚。 戏演到这,火候差不多了,再演下去怕是要露馅。 “圣僧,大圣爷。”许牧之弓著腰,一副生怕隔墙有耳的谨慎模样,“小老儿该说的话都说了,这便该走了。待会儿若是被那金池的耳目发现,定要给二位惹来天大的麻烦,连累了二位西行的大计,那小老儿就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说罢,身形一矮,化作一缕青烟钻入地砖中。 “阿弥陀佛。”玄奘嘆了一口气,看向孙悟空,“悟空,此事,你怎么看?” 孙悟空两手一摊:“师傅,我坐著看。” “明日一早,贫僧便去正堂,”玄奘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著漆黑的夜色,语气坚定道,“定要当眾揭穿这廝的真面目,还一个朗朗乾坤!” 孙悟空闻言,暗自翻了个白眼。 朗朗乾坤? 三界的水深著呢,哪是一个小和尚能查清楚的? 孙悟空闭上了眼睛,不置可否道:“师傅高见!” 玄奘闻言,脸色稍霽,这才盘腿坐上紫檀木榻,闭目养神。 大圣爷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金池要打,但绝不能一棒子直接敲死。 得缓打。 得慢打。 得有计划、有层次的打。 关键的是,得在动手之前,摸清老和尚背后到底是哪位大仙在下棋,观音禪院是观音菩萨自己留下的暗盘,还是哪路神仙借著菩萨的名头收割香火? 若是前者,那就得给留点面子,下手重了,上面脸上不好看。 若是后者,那乐子可就大了。 正好借力打力,把水搅浑了。 …… 夜色更浓。 金池根本没有睡下,在奢华的屋內来回踱步。 脑海中,全都是刚才在后堂宝库里,玄奘抖开锦襴袈裟的画面。 流光溢彩,瑞气千条。 袈裟上镶嵌的辟尘珠、辟火珠、定顏珠,隨便抠下一颗,都抵得上他这观音禪院十年的香火钱。 金池活了二百多岁,自认搜罗了天下奇珍,整整攒了八百件极品法衣。 可在锦襴袈裟面前,他所谓的宝贝变成粗布麻衣,黯淡无光。 “凭什么?!”金池停下脚步,咬牙切齿,“那和尚不过是个肉眼凡胎的蠢物,连点法力都没有,凭什么能穿戴此等无上佛宝?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奇痒难耐。 本来的计划,是让黑熊精给玄奘找麻烦,让天府星带兵下界壮壮样子。 可现在,袈裟成了金池的心魔。 不弄到手,誓不罢休。 可是,玄奘毕竟是大唐皇帝的御弟,身上还带著灵山取经的任务,若是明著抢,传扬出去,天庭和灵山怪罪下来,背后的仙家也未必保得住。 左思右想之下,金池计上心来。 他走到床榻边,伸手在墙壁的暗格上轻轻一按,咔的一声闷响,一道暗门应声而开,里面露出漆黑的传音法阵。 金池注入法力,对著法阵低声念了几句咒语。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方丈室外的庭院里,平地捲起一股腥风。 妖雾散去。 一个黑汉子显露出身形,浑身长满黑毛,穿乌金鎧甲,手提一桿黑缨长枪,正是那黑风洞的霸主——黑熊精。 黑熊精见金池召唤,瓮声喊道:“金池哥哥!大半夜的唤老熊前来,可是又遇到哪个不长眼的来討债了?哥哥直管说,老熊去撕了他!” 金池见黑熊精到来,换上一副愁云惨澹、痛心疾首的苦相,一把拉住黑熊精粗壮的手臂,长长嘆了一口气。 “贤弟啊……” “哥哥我心里苦啊。” 黑熊精一愣,挠了挠后脑勺:“哥哥这是怎么了?在这黑风山地界,谁还敢给哥哥气受?” “贤弟有所不知。”金池拉著黑熊精在案台前坐下,语重心长道,“今日傍晚,我这禪院里来了一伙掛单的和尚。自称是从什么东土大唐来的。” “本以为是同道中人,谁曾想,那带头的和尚拿出一件袈裟向我炫耀。我定睛一看,贤弟,你猜怎么著?” 黑熊精瞪著一双铜铃眼配合:“怎么著?” 金池拍著大腿,痛心疾首:“袈裟分明是我百年前走失的至宝啊!那和尚不知从哪得来的,竟然据为己有,我好言相劝,让其物归原主,谁曾想,这和尚不仅不认帐,还仗著手下一个长毛的雷公嘴徒弟会些法术,將我这老骨头好一顿羞辱。” 他说得绘声绘色,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黑熊精一听哥哥被外来的和尚欺负,顿时怒火中烧,一脚將矮几踢得粉碎。 “岂有此理!” “哪里来的野和尚,敢在老熊的地盘上撒野?抢哥哥的宝贝,就是抢我老熊的宝贝!” “哥哥放心在此安坐!老熊这就去那客房,定叫那贼和尚乖乖把袈裟还回来!他若敢崩半个不字,老熊一枪捅他个透心凉!” “贤弟且慢!”金池假意拉住他,叮嘱道,“那和尚的徒弟是个硬茬子,贤弟莫要伤了和气,拿回袈裟即可。切记,万不可暴露了身份。” “哥哥且宽心,老熊办事,乾净利落!”黑熊咧嘴一笑,隨后化作黑风消失。 方丈室內,冷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金池独自站在窗前,脸上的悲苦荡然无存:“好弟弟啊,好弟弟。你去抢袈裟。若是天庭和灵山追查下来,那也是黑风洞的妖魔贪图財物,杀人越货。” “与我这观音禪院,有何干係?” “哥哥我这辈子的终极富贵,可全靠你这身厚实的黑熊皮去顶罪了啊。” 金池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慢悠悠走到博古架前,取出一个火摺子,轻轻吹亮。 棋子入局,开始博弈。 第331章 大罗金仙交锋 观音禪院客房外,凭空捲起一阵黑风。 “不知死活的毛贼。”孙悟空猛然睁开眼睛,身形如水波般在原地淡去。 下一瞬。 禪房紧闭的木门外。 黑熊精刚刚收了妖风显出真身,正准备推门。 “呼——”如意金箍棒被孙悟空抡圆了砸下来,直奔黑熊精的天灵盖。 要死! 电光火石间,黑熊精嚎了一嗓子:“大圣爷爷饶命!!!” 嗡—— 金箍棒硬生生剎停。 棒风颳得黑熊精脸皮生疼,黑毛悠悠飘落。 孙悟空单手擎金箍棒,手腕纹丝不动,居高临下俯视黑熊精:“大圣爷爷?” 这句称呼,可不是隨便叫的。 早在之前,陈微就曾私下里跟他对过口令。 西行路上的妖魔,分两种。 一种没眼力见的,隨便打。 另一种,若是见面就喊大圣爷爷的,得留个活口。 孙悟空收回金箍棒,隨手往地上一杵,看来,这黑瞎子是个懂规矩的。 “外头何事喧譁?”此时,禪房的木门推开,玄奘披著外衣迈步出来,刚一出门,就看到一个黑汉子跪在徒弟面前。 黑熊精见正主出来了,反应极快,调转方向,衝著玄奘磕了三个响头。 “大圣爷爷!圣僧!” “小妖今夜前来,不是来生事的,是来找您二位做主的啊!” 玄奘一愣。 就在这时,一缕青烟冒出,许牧之又去而復返,从地下钻了出来。 不等师徒俩问话,许牧之一把搂住黑熊精脖颈,老泪纵横道:“好外甥!你怎么来此地了?!” “三舅!外甥心里苦啊!” 黑熊精反手抱住黄风怪,哭天抢地:“那金池老贼,今夜设下毒计,誆骗我来偷圣僧的袈裟!东土大唐来的圣僧,都是有大德行的高僧,外甥怎能做这等违背天理的恶事?外甥被那金池老贼整整欺负、矇骗了二百年啊!” 一熊一鼠,抱头痛哭,声情並茂。 都是唱戏,都有感情。 孙悟空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天庭的《物种志》,一只五大三粗的黑熊,管一只巴掌大的耗子精叫三舅? 哪门子的仙家伦理? 大圣爷收好金箍棒,强忍著才没笑出声。 然而。 在玄奘听来,这黑汉子一口一个圣僧,一口一个大德行。 这是什么? 这是大唐佛法的感召,是弃暗投明的典型。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玄奘心头大慰,双手合十,“居士知错能改,便是与我佛有缘,地上凉,且先起来。这其中的冤屈,咱们进屋,有话好好说。贫僧定会替你主持公道。” 黑熊精顺坡下驴,抹著眼泪站起身:“圣僧,您是好人吶!” 许牧之见状,心里一喜。 这一把又玩对了,果然先一步去找黑熊精是稳棋。 什么好哥哥好弟弟,在绝对的利益面前,都能卖。 …… 天庭,太白金星府邸。 陈微隨手一挥,玄光镜熄灭,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气中。 这面玄光镜,乃是天庭重宝。 这面玄光镜自打五百年前孙悟空大闹天宫之后便一直封存,恰逢西行开启,正好启用,用於全程监控动向。 “星君,接下来的戏份,没必要看了。”陈微站起身,给老领导添茶水,“黑熊精一反水,以大圣的脾气,金池必死无疑。” 太白金星端起茶杯,轻轻吹去面上的浮沫。 金池死不死,根本无足轻重。 下界的一个贪僧,死了便死了,权当是给两界山的亏空平了帐。 真正关键的,是善后工作。 金池毕竟打著观音菩萨的旗號,黑风山也是灵山默认的西行劫难之一,现在天庭內部横插了一手,菩萨的面子肯定掛不住。 “这黑熊精倒也机灵,懂得审时度势。”太白金星喝了口茶,放下茶盏,“观音菩萨那边,无须多虑。老朽亲自去一趟南海落伽山,事说清楚了,菩萨是个明事理的,彼此间也不会伤了和气。” “多谢星君周全。”陈微拱了拱手。 这事儿有太白金星去南海走动,等於是给灵山递了台阶,大事化小。 “只是……”陈微话锋一转,“天府星那边,该当如何?” 这才是棋局的核心。 金池搜刮的油水,九成都进天府星的私库,现在陈微弄死了周览,又策反了黑熊精,等於是断了其在下界的一条大財路。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星君明鑑。”陈微如实说道,“此事涉及南斗七星,下官虽忝为稽查院首座,但资歷毕竟尚浅,若是拿周览画押的帐册去南斗宫要说法,只怕南斗星君不会卖下官面子,真要是撕破脸,闹到凌霄宝殿上,星宿大乱,大天尊那边也不好看。” 陈微把姿態摆得很正。 他这把刀的级別还不够,镇不住场子,必须得借太白金星三界通吃的老脸。 况且,此事也不能闹大。 大罗金仙绝不能有污点、不能有差错,此乃天定规律。 太白金星听完,没有立刻搭话。 他在权衡。 陈微此番动作,等於是把南斗的肉割下来,这步棋可不好下。 片刻后。 太白金星微微頷首,摸出了一枚传音玉符。 陈微见状,屏气凝神。 太白金星將仙力注入玉符,玉符上亮起一道光芒,直通南斗宫:“道友,老朽刚得了一罐好茶,不知可有閒暇,到府上一敘?咱们坐下来,慢慢品一品。” 玉符的光芒闪烁了两下。 很快,玉符传来一阵爽朗浑厚的笑声:“哎呀,真是不好意思,长庚道友,老朽这会儿,正召集南斗七星议事呢,实在抽不开身,离开不得啊。”” 话虽然说得很委婉,但陈微一听就懂。 天庭仙家议事,总有散会的时候,若真有心赴约,大可说一句待会散了便来。 可南斗星君绝口不提,摆明了就是不想来。 太白金星神色不变,笑呵呵回道:“无妨嘛,既然道友们都在,那不如把南斗六星一齐叫来老朽府上。茶管够,咱们都是天上掛著的星宿,平日里也该多聚聚,交流交流心得嘛。” “长庚道友有所不知啊,不好叫啊。”南斗星君嘆了口气,“队伍大了,底下的各有各的心思,老朽这做主官的,也不能强求不是?要不,道友受累试试看,能不能叫得动他们?” 这已是明面上的將军了。 南斗星君的意思很明白:我南斗宫铁板一块,你太白金星面子再大,也越不过主位去號令底下的人。 太白金星眼皮微抬,反问了一句:“若他们来,道友就来?” 南斗星君打了个太极:“他们来不来,老朽肯定是要去给道友捧场的。只是嘛,既然道友发了话,最好还是一起来嘛,哈哈。” 笑声落下,玉符的光芒暗了下去。 两位大罗金仙隔空交锋,点到即止。 南斗星君篤定太白金星叫不动南斗六星,所以才敢如此托大。 不过。 太白金星岂是好糊弄的? 陈微太了解这位老领导了,轻易不出手,一出手必须要拿到东西。 太白金星將玉符隨手放在一旁,又摸出了另一枚形制略有不同的玉符。 光芒亮起。 太白金星对著玉符,语气依旧是如沐春风:“天梁嘛?下界巡查辛苦,若是得空,到老朽府上一坐可好?” 第332章 天机星:??? 天梁星府邸。 后花园的八角凉亭里,仙乐飘飘,酒香四溢,桌上摆著琼浆玉液,几位南斗宫的核心星君正围坐在一处,推杯换盏。 “不好意思,老星君,公务繁忙,走不开啊,哈哈,下次,下次。”天梁星靠在软榻上,笑呵呵对著传音玉符应付了一句。 切断传音后,他隨手將玉符丟在桌角:“以为是南斗星君啊?还想命令我?” 天府星坐在下首,端起酒杯迎合:“来来来,咱们继续喝酒,管这事作甚?有南斗星君顶著,咱们只管快活。” 几只酒杯碰在一起。 坐在对面的天机星和天相星对视一眼,嘿嘿一笑,神色间全是愜意。 就在这时,凉亭外走进一道身影。 是资歷最浅的七杀星,他迈步走进凉亭,熟门熟路在空位上坐下,拿起玉筷夹了一口菜,一边嚼一边问:“说什么,如此好笑?” 天梁星拿玉簪挑了挑指甲,漫不经心道:“你说好笑不好笑,咱们和太白金星向来不和,他刚才居然传音,叫我去他府上喝茶?” 眾星君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谁不知道天庭的派系之爭? 这个时候去太白金星府上,那就是公开站队,是打南斗星君的脸。 七杀星放下筷子,赶紧端起酒杯,神色端正:“这里我最小,先表態,我最敬仰南斗星君,那可是不敢有二心,太白金星就算八抬大轿来请,我七杀也绝不踏进他府门半步!” “好!”天梁星大笑一声,正要举杯说话。 桌角传音玉符,又亮了起来。 熟悉的星辉闪烁,还是太白金星。 天梁星脸上的笑容一僵,低声骂了一句:“这老头,有完没完?” 骂归骂,天庭规矩大,官大一级压死人。 天梁星清了清嗓子,接听传音玉符时,语气变成另一副恭敬的態度:“星君,有何吩咐?” 玉符那头,太白金星声音依旧如沐春风:“天梁,確定不来老朽府上喝茶?” “没有南斗星君的命令,”天梁星看了一眼在座的同僚,打著官腔回道:“不敢出门啊,星君,见谅!” “也是,你天梁忙得很。” 太白金星慢悠悠嘆了口气:“老朽这儿有张下界地脉的走向图,据说,是你和天机一起发现的?里面截留地气、私抽灵脉的阵法,画得很是精妙。老朽这茶刚热,要不要来看看阵图?” 天梁星端著酒杯的手,停住。 偷抽下界灵脉是死罪,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和天机星一起乾的,最后他觉得分得太少,悄悄阴了天机一把。 这事儿他做得很隱秘,太白金星怎么会知道?! 能赌吗? 不能! 天梁星放下传音玉符,脸色不变:“哎呀,有些急事,失陪失陪。” 说罢,根本不顾眾仙反应,化作遁光,匆匆飞走。 方向,直奔太白金星府邸。 凉亭里安静了片刻。 天府星端著酒杯,一脸疑惑:“奇怪了,太白跟他说了啥?” 话音未落,坐在对面的天机星腰间一震。 他低头一看,传音玉符亮了,是太白金星的独有印记。 天机星心里一突,带著疑惑接起:“星君,有何吩咐?” “天机啊,”太白金星和蔼说道,“老朽联繫不上天相,你与他关係最好,此时他肯定在身旁。你把传音玉符给他。” 天机星鬆了口气,不是找自己的就好,立刻把传音玉符递给身旁的天相星,压低声音:“太白星君找。” 天相星半信半疑接过玉符,清了清嗓子:“星君吗,方才忙於公务,您见谅。” “天相啊,”太白金星的声音不紧不慢,“上次你与天机合办的那批星辰陨铁,帐面上报的是损耗了三成,天机替你扛了烂帐的核查,可你背著天机,全拉到私库里去了,天机此刻就在你旁边吧?你猜他听见了会怎样?” 天相星听完,心中大骇。 若是让天机知道自己被当了冤大头,当场就能掀桌子。 “啪。”天相星掐断传音玉符,塞还给天机,“我那坐骑仙鹤突然犯了急症,得去餵药,先走一步。” 说罢,连酒杯都没放下,化作一道流光,飞速遁走。 凉亭里只剩下天机、天府和七杀。 天机和天府面面相覷。 急事? 餵药? 神仙的坐骑几千年都不生一回病,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接了传音就病? 就在这时。 天府星腰间的传音玉符,亮了。 不用看也猜到是谁,太白金星和蔼的声音响起:“天府啊,你和天机合伙圈功德,你骗天机说底下手脚不乾净,亏了。其实呢,你私底下做了阴阳帐,把坏帐全掛天机名下,自己分了好处,老朽这儿有茶,来对对帐?” 天府星心里怦怦跳。 此事他做的很隱蔽,太白金星怎么会知道?! 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能让天机知道,否则肯定要大闹一场。 天机星见天府星脸色惊疑不定,乾笑两声:“兄弟,发生何事?” “无事发生!”天府星站起身,笑了笑:“突然想起还有公文未批,告辞!” 说完,连句场面话都没留,直接飞走。 原本热闹的八角凉亭,转眼间空空荡荡。 桌上的琼浆玉液还在冒著热气,座位上却只剩下了天机和七杀。 天机星端著酒杯,一脸茫然看著七杀。 就在这时,一阵法力波动传来,七杀星低下头,腰间的传音玉符亮起星辉。 是太白金星的传音? 七杀星心里咯噔一下,接通传音:“餵...星君啊!” …… 与此同时。 南斗宫主殿后院,奇花异草爭奇斗艳。 南斗星君正提著一把白玉打造的水壶,悠然自得给一盆九叶金莲浇水。 水珠落在莲叶上,滚落如珠,晶莹剔透。 南斗星君心情很不错,刚才在传音里,他拂了太白金星的面子,天庭官场,讲究的就是一个气势,给对方一个马威,这局,又算贏了一次。 “来人。” 南斗星君放下白玉水壶,掏出一块总符,吩咐身旁的仙侍:“给天梁、天府他们几个发传音,就说本官有请,让他们立刻到府上开会。” “是!”仙侍接过总符,退了下去。 南斗星君捋了捋鬍鬚,成竹在胸。 打压了太白金星的囂张气焰,接下来就该关起门来,制定下一次贏的方针了。 整个天庭谁不知,南斗七星同气连枝? 团结友爱。 一致对外。 南斗七星抱成一团,就是大贏特贏。 贏麻了。 忽然,一名仙童穿过迴廊,走到南斗星君面前:“稟星君,陈长史来访!” 南斗星君浇水的动作停住。 陈微? 他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疑惑。 自己与陈微素无往来,双方並无私情,况且刚才驳了太白金星的面子,此子这个时候亲自跑来作甚? “请进来。”南斗星君掸了掸衣袖,转身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了架子。 片刻后。 陈微走入后院,离南斗星君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抱拳:“下官陈微,参见星君。” “哎,清泉,客气了啊!”南斗星君站起身,笑呵呵道,“你可是咱们天庭的文武全才,老朽当不得此大礼!” 陈微直起身,脸上的笑容不断:“下官受太白星君所託,特来请星君到府上一敘,除了歷劫的天同星,天梁、天相、天机、天府、七杀五位星君,都在了。” “现在,就差您呢。” ...... 【诸位,催更少我没事,但是我的读者能丟脸吗?这哪是打我的脸!分明是在打诸位读者老爷们的脸,这口气能咽下去吗!催更点起来!】 第333章 还要笑著说谢谢 太白金星府邸。 陈微走在前面引路,南斗星君负双手跟在半步之后,面上古井无波, 穿过迴廊,迈入正堂。 南斗星君抬眼一扫,脚步不由自主顿了半寸。 宽敞的正堂內,摆著两排金丝楠木椅,南斗宫里最核心的五位星君——天梁、天相、天机、天府、七杀,整整齐齐坐成一溜。 往日里,五位哪个不是走路带风、颐指气使的主儿? 现在倒好,像极了凡间私塾里犯了错挨板子的蒙童,没一个敢抬头的,全都佝僂著背,五双眼睛盯著手里的紫砂茶盏,目不斜视。 仔细一看,天府星的嘴唇甚至还在微微开合,竟是在默数杯子里的茶叶。 此等场面,荒诞! “哎呀呀!南斗道友,快请进,快请进!”正堂主位上,太白金星笑得见牙不见眼,热情得很,“老朽方才还在想,道友会不会嫌弃这儿的茶水粗劣,不肯赏光,没成想,南斗七星果然是同气连枝啊!” “竟然一齐上门来喝茶?” “这份面子,老朽记下了,真给老朽面子啊!” 五位星君听著这话,身子齐刷刷抖了一下,没一个敢接茬,继续低头数茶叶。 一叶,两叶,三叶… 南斗星君是何许人也? 是歷经数个元会倾轧存活下来的,就算老底裤被扒光了,体面也绝不能掉。 南斗星没看五位心腹,换上了一副熟络笑容:“长庚道友言重了,您是咱们天庭的老资歷,您的邀请,谁敢不从?这不,方才在宫里,给他们五位发了传音,说要来道友府上坐坐,他们一听是道友这儿有好茶,那是爭相著要来啊,反倒比我这做主官的还跑得快些。” 太白金星听完,故作惊讶挑了挑眉毛:“哦?是嘛?那可太好了!” 南斗星君抚须而笑,面不改色:“巧了不是?” “哈哈哈哈,確实是巧!” 两位大罗金仙隔著一张茶几,相视大笑。 笑声爽朗通透,听不出半点刀光剑影。 陈微走到太白金星下首的位子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他算是开了眼了,这就是顶级仙家权枢的交锋,要是换作下界的那些妖王草寇,遇著手下被一锅端了,早就亮法宝掀桌子拼命了。 但在天庭,到了南斗和太白的级別,哪怕彼此手里都捏著能让对方万劫不復的刀子,桌面上也得和和气气论巧合,讲体面。 南斗星君心里门儿清。 这五个货肯定是被太白金星捏住命门死穴,才被提溜了过来。 既然无法反抗,那就绝不能露出败象。 捏著鼻子顺太白金星的话往下接,这就叫输阵不输势。 陈微端起茶壶,给两位老星君各自续上热水,不发一言。 他是个绝佳的看客,也是隨时准备递刀子的刽子手。 ...... 笑声渐歇。 茶过三巡,水汽氤氳。 南斗星君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收敛,既然面子已经铺平了,该来的硬菜躲不掉,索性主动出击。 “不知长庚道友今日费心请我们来,所为何事啊?”南斗星君语气平稳,“可是下界又出了什么难办的差事,需要南斗宫出力的?” 太白金星端著茶杯,轻轻吹了吹面上的浮叶:“清泉吶,你是稽查院院长,来给诸位星君说说。” “是。” 陈微站起身,衝著诸位星君恭敬拱了拱手:“启稟星君。近日,稽查院例行巡查下界,在两界山以西的黑风山地界,查出了一些不太合仙家法度的乱象。” “有座观音禪院的住持勾结附近山头的巨妖,霸占灵矿,私自截留天庭香火功德。不仅如此,当地的仙篆土地被其逼迫,就连两界山土地总管马行空,也遭了他们的毒手,陨落在土地庙之中。” “不过,好在天网恢恢。” “下官顺藤摸瓜,拿住了这桩案子的一个关键从犯,此人暗中替那住持平帐、输送功德,充当保护伞,这廝名字,叫周览。” 陈微点到即止,极其克制。 他只拋出了周览的名字,却没有顺势牵扯出周览背后的神仙——天府星。 话音刚落。 砰! 南斗星君一拍茶几,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他霍然起身,做出一副痛心疾首、义愤填膺的模样,大声喝道:“清泉,你做得好!做得对!三界朗朗乾坤,天地自有正气!岂能容忍这等恶徒欺负弱小,查出一个,就该严惩一个,绝不姑息!” 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若是不知內情的,还真以为南斗星君是天庭道德的楷模、反贪先锋。 天府星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他听到南斗星君说严惩不贷,嚇得连气都不敢喘,恨不得把脸都浸在茶杯里。 这事弄不好,得下凡去歷劫。 陈微看著南斗星君的表演,面上依旧掛著恭敬的浅笑,心里却对这位大罗金仙的手腕钦佩不已。 不愧是老玩家。 借著由头抢占道德高地,先把调子定高,让稽查院挑不出理来。 陈微不慌不忙,恰到好处微微皱眉,装出一副请教的模样补了一句:“只是,下官查阅天庭仙篆名录时发现,周览的编制似乎不在別处,正是在天府星座下?” 此话一出,天府星脸色微变。 还没等太白金星和陈微有进一步的动作,南斗星君的反应快如闪电,猛转过头,一指正捧著茶杯装死的天府星,厉声怒喝: “天府! “抬起头来,说!” 天府星嚇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茶杯险些掉在地上。 他慌忙站起身。 南斗星君不给天府星开口的机会,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是不是你殿里的仙官,又瞒著你,偷偷跑下界去作威作福了?!本官跟你说过多少次!强调过多少次!要好好管教手下,莫要让他们仗著名头惹是生非!” “你看看你! “御下不严,用人不明!现在惹出这等祸事,你呀你,你让本官说你什么好!” 陈微站在一旁,眼皮微垂。 高,实在是高。 这哪里是骂人? 分明是弃卒保车和强行定性。 南斗星君一通连珠炮似的怒骂,表面上是当著太白金星的面痛斥手下,实际上,是赶在稽查院拿出確凿证据定罪之前,先一步帮天府星把罪名给开脱了。 一句瞒著偷跑下界,降级成天府星御下不严。 把所有的黑锅,都死死扣在周览头上。 这是在划红线,仙死帐消,最多处分天府星一个失察之过。 天府星也是在官场里混成了精的,立刻心领神会:“星君息怒!星君明鑑!下官有罪!是下官失察!那周览平日里在殿內看著老实本分,谁曾想他竟然敢私下凡间,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下官愿领责罚!” 上下级配合得天衣无缝,转眼间就替手下把事儿掩盖了。 南斗星君骂完,转头看向太白金星,嘆了口气:“长庚道友见笑了。手底下的人不爭气,让道友看了笑话,清泉吶,这案子既然查清了是周览,你们稽查院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老朽绝不护短,至於天府御下不严,本官自会向大天尊请罪。” 话说到这份上,似乎一切都已盖棺定论。 南斗宫虽然折了面子,但也成功全身而退。 然而。 坐在主位上的太白金星,连姿势都没换过。 老星君慢悠悠拿起茶盖,在杯沿上颳了刮:“道友啊,动怒伤身,此事,也不全怪天府嘛。毕竟,稽查院那边,还没彻底查清楚。” “这周览,到底是不是偷跑下去的,现在还是两说呢。” “万一,不是呢?哈哈哈…” 太白金星既然摆下了鸿门茶局,自然不打算只听几句场面话就收兵。 面子能给。 但前提是,利益要拿够,南斗星君还要笑著说谢谢。 第334章 恶徒当场伏诛! 没等南斗星君想好如何把诛心之言顶回去。 陈微站起了身,面色严肃:“老星君说得在理,此事疑点重重,天庭法度自然不能冤枉一个好仙,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恶徒。” “请南斗星君放心。” “为不让天府星君蒙受这等不白之冤,下官已经安排妥当。目前,司法神殿的干办正在下界,沿著黑风山的地脉和往来帐目,走下界的实地走访调查流程。” “同时,稽查院也没有閒著,正在天庭內部,对周览的过往、功德流水走內部核查流程,天上一路,地下一路,双管齐下,互相印证,绝不会让天府星蒙冤!” 这话一出,天府星心里更慌了。 这哪是在查案澄清? 是明晃晃的威胁! 天上地下一起挖,要连带骨头全给熬成汤,只要稽查院想查,在座的南斗五位星君,哪一个底下是乾净的? 南斗星君表面波澜不惊。 大罗金仙的养气功夫已练到炉火纯青,片刻间就能分析话里话外的意思。 陈微和太白金星一唱一和,明显在演。 目的呢? 当然是利益! 戏演到这里,刀已经架在南斗宫的脖子上,如果不拿出诚意,怕是討不了好。 但认栽,也得有认栽的规矩,底线必须划清楚。 南斗星君嘴角慢慢上扬,扯出一抹微笑,连连点头:“如此甚好,清泉啊,怪不得你能受大天尊器重,年纪轻轻便能稳坐高台。这办事起来,果然是滴水不漏,稳妥得很吶!” 这句夸讚,咬字极重,绵里藏针。 陈微依旧是恭顺的模样,身子又往下压了半寸,拱手连连推让:“星君言重了,折煞下官了,下官不过是按天条办事,都是为三界服务嘛。” “好一个为三界服务。”南斗星君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太白金星,“既然长庚道友和清泉都如此尽心竭力,南斗宫自然也不能落后!” “回去之后,马上就启动自查!从上到下,逐一盘问,绝不走过场!” “长庚道友,老朽今日把话放在这儿。 “南斗宫內,不管是哪一位犯了错、越了界,哪怕查到最后,是老朽我自己御下无方、沾了因果,老朽也绝不推諉!” “老朽定会主动褪去仙袍,亲自到紫薇大帝、大天尊的座前,叩首请罪!” 说完,南斗星君双手抱拳,遥遥衝著凌霄宝殿方向虚拱了一下。 陈微在一旁听著,心中已有计较。 两位大罗金仙啊,已用最漂亮的官话,完成了利益切割。 南斗星君口中的自查,翻译过来就是:好处可以让,怎么查都行,但手绝对不能伸进南斗宫的大门,南斗宫可以关起门来自己处理,务必让双方都满意。 而后面那句提到紫薇大帝、大天尊,则是点了一句。 意思很直白。 大家头上都有尊神,天庭的仙家统共就这么多,低头不见抬头见,既然还没到撕破脸、你死我活的地步,那就见好就收,別把事情做绝。 真要是逼急了,谁都不好看。 太白金星是天庭里活得最久、最精明的老泥鰍,南斗拋出的底线,他心领神会,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南斗宫服了软,油水也切到了盘子里,够了。 面子有了。 利益赚了。 “好!”太白金星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大笑起来:“南斗道友不愧是高风亮节!担当、气度,老朽佩服之至!有道友这句话,天庭何愁不清明?” 夸完南斗,老星君看向陈微,开始往回拉绳子:“清泉啊,咱们都是同僚,在一个天庭当差,办起公务来,急公好义是好的,但也难免有时候会矫枉过正。凡事啊,不能一根筋通到底。” “南斗道友既然把话解释清楚了,就是一场误会。误会解开了,大家就都是好同僚嘛。这案子,该怎么定性,你回去再好好斟酌斟酌。” 陈微心领神会。 老领导这是发话结案了,天府星保住了,黑风山归稽查院了。 陈微立刻恭敬回应:“星君高见。下官定依规办案,绝不矫枉过正。” ...... 气氛缓和了下来。 剑拔弩张的死局,在三言两语间化作了春风化雨。 五位星君也都暗暗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是谈妥了!” 就在这时,南斗星君走到茶几旁,伸出右手,拎起青瓷茶壶,微微倾斜,茶水顺著壶嘴流出,稳稳注入太白金星面前紫砂杯中。 水汽升腾,茶香四溢。 大罗金仙,一宫之主,主动屈尊给另一位仙家续茶。 这一动作,在讲究尊卑排面的天庭,就是在释放最明確的信號。 认输了,利益你拿走。 太白金星安坐在主位上,没有推辞,坦然接受了这份敬意。 “长庚道友,茶很好,谢谢了!”南斗星君放下茶壶,笑呵呵说道。 一切尘埃落定。 然而,就在皆大欢喜的节骨眼上,陈微掏出一枚传音玉符,脸上装出一副惊喜交加的模样:“哎呀!两位星君,喜事啊!本官刚接到办案仙官传来消息啊!” “方才下界传书,那观音禪院住持金池的恶行,被当地黑熊精给揭发了!” 陈微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南斗星君的脸色。 南斗星君眼皮微垂,面无表情。 陈微接著说道:“不过,邪不压正!恰好齐天大圣孙悟空路过此地,大圣爷火眼金睛,眼里容不得沙子,听闻这等恶行,雷霆大怒,一棒子下去,將金池打得脑浆迸裂,神魂俱灭!” “嘿呀,恶徒当场伏诛!” “连审讯的功夫都省了,这事儿,真是巧啊!” 巧合? 在座的哪个不是高手? 但看破不说破。 对於太白金星和陈微来说,是案子圆满闭环,而对於南斗宫来说,金池一死,死无对证,线索断了。 不管过程如何,结局是皆大欢喜就好。 至於死点妖怪,算什么事? 这不,听到消息的天府星,站了起来:“好事啊!” 话音刚落。 刷! 太白金星、南斗星君、陈微,连同天梁、天相、天机、七杀,七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了天府星脸上。 天府星被这一盯,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態。 要命! 这要是圆不回来,南斗星君回去能生撕了他。 天府星在官场摸爬滚打的本能,被逼到了极限,他咳了一声,接著说道:“下官的意思是,三界有大天尊垂拱而治,本就是四海承平!如今,天上,有太白老星君德高望重坐镇中枢,运筹帷幄!” 太白金星摸了摸鬍鬚,没说话。 天府星转身面向南斗星君,深深一鞠躬:“宫內,有咱们南斗星君这等高风亮节、明察秋毫的明主,时刻督导我等恪尽职守!” 南斗星君没说话,端起茶杯挡住了脸。 天府星最后看向陈微,满脸都是敬佩:“而在外,又有陈长史这等雷厉风行、铁面无私的栋樑,为三界扫除妖氛!如今下界恶徒伏诛,海晏河清,我天庭法度昭彰,威加海內!” “此等盛世,何愁天庭不兴?何愁三界不安?此乃天庭之大幸,三界之大幸!下官听闻此等捷报,实在是不胜欢欣鼓舞!” 洋洋洒洒一番长篇大论,挨个捧了一遍。 陈微看著口沫横飞的天府星,默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天庭里,神仙论斗法来排名,大傢伙都各自谦让。 但论说废话、唱高调的本事,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强,强中更有强中手。 第335章 造福三界的大清官 茶局散了。 南斗星君前脚刚迈出大门,太白金星脸上满是笑容。 贏了。 还是大贏特贏! “南斗宫的事了。”太白金星拿起茶壶,將剩下的半壶残茶泼在地上,“剩下的,就是他们內部如何关起门来处理烂帐,老朽自会盯著,但黑风山这桩案子,还差最后一道外部程序。” 陈微站在一旁,微微躬身:“请星君示下。” “观音禪院做错了事,但观音菩萨是不知情的。这是定论。”太白金星目光深邃道,“打狗得看主人,灵山的面子要给足,南海那边,老朽已经传了信,讲清楚了里头的利害关係。你现在就下界去办,把这案子的首尾收拾乾净” “下官明白。” 陈微不疑有他。 天庭的真身不动,一缕神念直降下界分身。 …… 观音禪院。 孙悟空单手擎如意金箍棒,面前是一滩辨认不出本来面目的血肉模糊。 大圣爷將金箍棒塞回耳朵里,满脸意犹未尽:“没劲,还没出力呢,就倒下了?” 上次如此爽快挥棒子,还得追溯到上一次。 这金池也忒不经砸了,连一成力道都没用上,棒风刚擦著个边儿,老贼就直挺挺倒下,碎成了一滩烂泥。 毫无体验感可言。 距离血肉不远处,玄奘盘腿端坐在乾净青石板上,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嘴里正快速默念著《度人经》。 “阿弥陀佛,尘归尘,土归土……” 玄奘念经,倒不是因为悲天悯人,而是出於职业习惯,毕竟是出了人命的案发现场,作为大唐圣僧,该走的超度流程必须走完,这叫程序合规,手续完备。 废墟的角落里,黑熊精和许牧之並肩站著。 一熊一鼠偷偷对视了一眼,两妖心照不宣:金池这口黑锅算是背实了。 正当两妖准备凑上去搭话时,一道仙光垂落。 光芒散去。 陈微带著叶凡等几名心腹干办降临。 听到动静,玄奘念经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一看来人是陈微,顾不上装四大皆空的圣僧,麻利从青石板上爬起来,拍了拍袈裟上的灰尘,满脸堆笑迎了上前。 “阿弥陀佛!” “陈大人,又见面了。” 陈微也没有摆架子,客气回礼:“圣僧不用客气,你本名俗家姓陈,唤作陈禕,本官也姓陈。说起来,咱们可是同宗同源的一家人。” 玄奘一愣,眼角的笑意更浓。 姓陈好。 姓陈得学啊。 陈微打蛇隨棍上,继续说道:“这样吧,咱们拋开公职,以后乾脆就以兄弟相称如何?本官痴长些,圣僧若是不嫌弃,就当个弟弟吧?” 天庭正二品的实权长史,主动要求结拜。 这等送上门的天大靠山,玄奘哪里会往外推? “小弟见过兄长!”玄奘当即改了口,连连答应,脸上乐开了花。 答应还不止。 玄奘还掏出手札,当场就翻开空白页,刷刷刷写起了日誌。 一边写,圣僧嘴里还一边念叨:“贞观某年某月某日,於黑风山地界,遇天庭稽查院陈长史,一见如故,敘宗亲之谊,结为兄弟。兄长高风亮节,小弟受益良多……” 这做派,主打一个凡事留痕,笔墨为证。 以后去了灵山或者回了大唐,这就是白纸黑字的人脉档案。 孙悟空见怪不怪了。 这一路上,大圣爷算是摸清便宜师傅的脾性,除了爱囉嗦、有重度洁癖、凡事爱写日誌留底、偶尔还有点小装之外,心眼子其实不坏。 知道借力打力,不干吃力不討好的活儿。 孙悟空没理会正在奋笔疾书的玄奘,溜达著凑到陈微面前,目光在陈微身后的叶凡等人身上扫了一圈,没瞧见想看的人。 “陈大人。”大圣爷凑近了些,笑嘻嘻问道,“俺老孙那两个徒儿,在天庭可还安好?” 一提这茬,陈微脸上官式笑容褪去:“好得很,大圣掛念了。就在前些日子,家里给两孩子办抓周的大典,您猜怎么著?陈香別的法宝看都不看,一把就抓住棒型的法宝,攥在手里,谁劝都不鬆手。” “当真?!” 孙悟空一听,激动得抓耳挠腮,喜出望外:“好好好!抓棒子好!不愧是俺老孙看中的徒弟,隨我!陈大人,您把心放肚子里!等俺老孙取完了经,一定好好给乖徒儿传授一套正宗的棒法!” “那本官就先替犬子谢过大圣了。”陈微笑著拱手。 就在閒话家常之际。 西方天际,忽然梵音大作。异香扑鼻间,一朵九色祥云缓缓降临。 云端之上,观音菩萨手持羊脂净瓶,脚踏白莲,宝相庄严。 玄奘见状,將手札塞回袖子,双手合十,恢復得道高僧的做派:“弟子玄奘,拜见菩萨。” 孙悟空也收起嬉皮笑脸,跟著行佛门礼数。 “菩萨好。”陈微没有行大礼,行晚辈礼,隨后给叶凡一个眼神。 叶凡会意,从储物法宝中拖出一具肉身扔在了空地上。 是一具经过幻化处理的尸身。 青面獠牙,身披鳞甲,散发浓烈的妖邪之气,但这具肉壳的底子,正是此前被石浩捏碎元神的仙官——周览。 陈微声音平稳,道:“菩萨,下官奉天庭之命查勘此地,现已查明。这观音禪院的住持金池,贪赃枉法,私自截留香火。而指使他、蛊惑他的幕后黑手,正是这具尸体——盘踞在附近的一名妖王。” “幸得黑风山黑熊精明辨是非,及时出面揭发,圣僧、大圣雷霆出手,这才將恶徒一网打尽。” “如今罪魁伏诛,此间事了。” 陈微做最终的结案陈词,所有亏空、人命,一股脑儿全扣在金池和妖王身上。 半空中。 观音菩萨高坐莲台,慧眼如炬,只在妖王肉身上轻轻扫过,便已洞悉了一切。 什么妖王? 分明是纯得不能再纯的仙官。 来龙去脉,她看得一清二楚。 但是。 不重要。 大天尊垂拱,佛祖微笑,天庭和灵山讲究的就是一个台阶。 太白金星提前和落伽山打了招呼,这就意味著天庭认了灵山的面子,只要金池的贪腐不牵扯到观音菩萨的清誉,只要西行的劫难数凑够了。 谁来当这个背锅的妖王,毫无区別。 面子不能丟,里子人家给了,顺水推舟便是。 “阿弥陀佛。”观音菩萨收回目光,面色无悲无喜,“陈大人明察秋毫,还了此地一个清净。金池一念之差,墮入魔道,实乃咎由自取。” 菩萨没有再去深究,而是將目光移向黑熊精。 黑熊精被菩萨的目光笼罩,伏在地上磕头:“菩萨慈悲!小妖虽是妖类,但向善之心天地可鑑,揭发金池老贼,纯属自愿,绝无半点私心!” 观音微微頷首,眼中闪过讚许:“你这廝,虽出身草莽,却能不与邪崇同流合污,也算是一桩难得的功德,正好,我那南海落伽山,还差一位巡山守山的护法,你可愿隨我前去,受个正果?” “愿意愿意!小妖一万个愿意!”黑熊精激动得连连磕头,震得地面砰砰作响,“多谢菩萨点化!” 本以为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一转眼,不仅洗白了妖精的身份,还混进了灵山的正式编制?! 因祸得福啊。 观音菩萨不再多言,降下一道接引佛光,將黑熊精笼罩其中。 隨后祥云升起,梵音渐远,朝著南海方向遁去。 一场牵扯天庭高层的惊天大案,就在几方势力的默契配合下,完美落幕。 各方势力皆大欢喜。 唯一不喜的就是黑风山的妖王们,金池走了,它们吃什么? 是啊。 吃什么呢? ...... 玄奘看著远去的菩萨,掏出了笔。 日誌没写完,还得写。 许牧之见状,朝眾人笑道:“多亏了您几位明察秋毫,才能还我黑风山朗朗乾坤!从今往后!咱们黑风山的太平就有了!” “许大人,你可要好好的善后,”陈微点了一句,提醒道,“金池这廝在此作恶多年,给附近造成的创伤,得慢慢抚平,任重道远呀!” “为三界服务,万死不辞!”许牧之拱了拱手,脸上满是正气。 孙悟空听懂了。 站错队伍的妖王们,要倒大霉了,能不能活著,全看天意。 低头写日誌的玄奘,他也听懂了,陈大人是在提醒土地,要善待黑风山生灵。 “好啊!” “陈大人当得一句,造福三界的大清官!” ...... 【合併成三章,8000字爆更送上!成绩惨又如何!那我也要爆更!诸位,催更少了,小作者的脸丟了没关係,但是读者爷爷们的脸不能丟啊!能答应吗?!】 第336章 泉眼漏水怎么办? 处理完黑风山的盘口,陈微只觉得浑身轻鬆。 正所谓,仙逢喜事精神爽。 西行取经有条不紊推进中,夫人温柔贤淑不用多说,主要是——汤圆做得好。 说到汤圆,陈微心里苦啊。 娶了杨嬋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自家夫人只会煮汤圆。 別的? 一概不会! 扯远了,说回两个孩儿,一个虎头虎脑,一个粉雕玉琢,可爱又伶俐。 陈微每每想起来,心里那个甜。 这不,忙完差事后,神念第一时间归位天庭。 陈微迈著四平八稳的官步,跨进自家府邸的大门,背著手,嘴里不自觉哼起了一段下界听来的民间小调。 “砚上三五笔,落墨鷓鴣啼~” “谁识曲中意,断弦等你系~哎呦小情郎你莫愁~” 唱到最后,他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嘆:“这日子,舒坦。为官做宰,娇妻幼子,这仙生,眼看就要圆……” 话还没说完。 吧嗒! 一只绣著金线的小號虎头鞋,砸在陈微脸上,不等他反应,破空声接踵而至。 嗖—— 嗖嗖—— 巴掌大的开山小斧,没开刃的小飞刀,拨浪鼓和不知名的法宝玩具,照著陈微的面门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陈微连躲都没躲,护体罡气將乱七八糟的玩具弹落在地。 没有意外。 这是他那好大儿,陈香的杰作。 自打从阴阳两仪槎出来之后,陈府的日子就没一天消停过,杨嬋是又惊又喜。 喜的是,陈小嬋乖巧可爱。 饿了吃,饱了睡,醒了就衝著人笑,简直是个贴心的小棉袄。 惊的是,儿子陈香,简直皮翻了天。 这小子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仙气浓郁,无师自通掌握腾云驾雾的雏形。 “咯咯咯咯……”一阵孩童笑声从內堂方向传来,紧接著,一团仙光从大门里窜了出来,光芒中心,正是穿著肚兜的陈香。 好大儿手脚並用,飞得毫无章法,速度却奇快。 “站住!”后头,杨嬋追了出来,堂堂华山三圣母,头髮凌乱,怀里还抱著正在咬手指的陈小嬋,为了不伤害儿子,她不敢施展神通,只能紧追不捨。 老母亲追捕好大儿,鸡飞狗跳。 此情此景,陈微很想拿出仙笔临摹一幅,当然只是想而已。 真要如此,杨嬋的宝莲灯就砸下来了。 “咯咯!”陈香转了个圈,眼看就要撞上院墙里的蟠桃树,这小子天赋异稟,体內的法力乱窜,飞得属实有点快。 可惜,儿子飞得再快,当爹的天生带有血脉压制。 陈微抬起手,五指微微张开。 正在撒欢的陈香只觉得身子一僵,紧接著稳稳落进亲爹的手掌里。 杨嬋见状,鬆了一口气。 “呀呀呀!”陈香很不服气,使劲挥舞莲藕般的小胳膊小腿,浑身上下仙光四溢,嘴里还呀呀叫。 杨嬋闻言,嗔了一句:“这孩子,皮得要死!一转眼没看住就上了房揭了瓦,真不知道这性子,到底是像你,还是像我?” 像谁? 陈微心里默念了一句:那肯定隨他娘啊! 他很有自知之明,文官讲究的是走一步看三步,能坐著绝不站著,这上房揭瓦的性子,绝对不是老陈家的。 反观夫人杨嬋。 骨子里那可是彪得很,儿子这股子衝劲,绝对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但这话,陈微可不敢明说。 官场上讲究祸从口出,在家里同样適用,要是敢把这口锅甩给夫人,夫人就要闹了,今晚怕是就得去书房睡。 其实,书房睡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和夫人杨嬋同床更加海阔天空嘛。 眼见就要威胁到夫妻间的乐趣,陈微摆出严父架势,弹了弹陈香的脑门:“臭小子,又惹你娘生气呢?” “呀!”陈香被弹非但没哭,反而咧开嘴衝著陈微吐了个泡泡。 陈微无奈摇头,看向杨嬋怀里的陈小嬋,女儿乖巧趴在母亲怀里,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著陈微,嘴里发出咿呀的软糯声音,伸出一只白嫩嫩的小手。 陈微的一颗心就化了。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乱扑腾的皮猴子,又看了一眼香香软软的女儿。 他想抱女儿。 至於儿子…… 陈微眉头微挑,心底冒出念头:要不,交给舅舅去带吧? 正这么想著。 庭院上空的云层翻滚,一道银光从天而降,稳稳落在陈府的院內。 说舅舅,杨戩就到。 不仅到了,还提著一大堆拨浪鼓、小木马等玩具,全是给外甥和外甥女的礼物。 “二哥来了。”杨嬋见著亲哥,脸上露出了笑容。 陈香本还在陈微手里奋力挣扎,看见了杨戩,立马叫唤:“呀!呀呀呀!” 杨戩隨手將玩具往石桌上一扔,衝著陈微伸出双手:“清泉,快!让二哥抱抱!” 陈微求之不得。 好大儿陈香也十分配合,一头扎进了舅舅怀抱里。 完成交接,陈微搓了搓手,眼巴巴看著杨嬋。 意思很明显:该换班了。 杨嬋看著自己夫君这副没出息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但她还是將闺女递了过去。 陈微双手接过,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了。 刚一上手,陈小嬋就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奶糰子一点也不认生,伸出两只软绵绵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陈微的下巴,咯咯笑了起来。 陈微嘴角上扬,任由女儿摸著自己的下巴。 乖巧的奶糰子,是亲爹的心头肉! 这才是生活啊。 陈微正抱著女儿享受著老父亲的舒爽,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风声。 他转头一看。 “坐稳了!”杨戩將陈香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低喝一声,脚下腾空而起。 一大一小,横衝直撞。 杨戩故意飞得极快,陈香没哭,兴奋得很,他两只手攀著杨戩脖子,任由劲风扑面发出大笑声。 原则上来说,仙家不能失礼仪。 而且陈府位於三十三重天核心区域,外围巡逻、纠察天兵来来往往。 但是。 原则带著飞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 陈微抱著安静的陈小嬋,站在廊檐下,默默看著疯狂撒欢的舅甥俩,杨嬋也走了过来,看著亲哥和亲儿子,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 没有说话,但在彼此的眼神交流中,得出了一个结论:外甥像舅。 “隨他去吧。”陈微收回目光,低头逗弄著怀里的女儿,慢悠悠说道,“反正以后闯了祸,有司法天神顶著。” “瞎说什么,香儿只是爱玩而已。”杨嬋环著手,半靠在一棵仙树上歇息,带著一个小猴子,属实是把三圣母给累到了。 夫妻俩正说著。 陈微腰间的传音玉符亮起,不出意外是公务。 他正犹豫要不要接听传音,毕竟好不容易回一趟家。 杨嬋见状,表情似笑非笑:“长史大人只管忙去罢,何苦来听我们娘儿仨聒噪?原是我们福薄,比不上外头的要紧差事。大人若是还记得这屋里有夫人孩子,那倒是叫人喜出望外了。” 生了娃的三圣母,茶道威力不减。 有过经验的仙友都知道,夫人说这话,通常是在抱怨夫君关照不够。 对付茶里茶气的杨嬋,陈微有经验。 泉眼漏水怎么办? 堵唄。 第337章 扣了三成 陈微把家里的漏水问题修补得明明白白。 至於怎么修补的,不足为外人道也。 总之,长史大人神清气爽走出陈府大门,一路腾云,赶到了稽查院的公堂。 有段日子没来坐班了。 一脚踏进院门,依旧还是熟悉的味道。 门口的两尊玉雕石狮子,还是威风凛凛,纤尘不染。公堂两厢的偏殿里,几个当值的女仙聚在一处,手捏著红线、仙简,嘴里聊著哪宫哪殿的八卦,案桌上还冒著热茶的白气。 拉线閒聊、捧著茶杯摸鱼的功夫,倒是一日都没落下。 铁饭碗嘛,就是这个鬆弛感。 陈微背著手,一路走到正堂,在宽大案桌后头坐下。 刚一落座,嗓子有点干,他习惯性抬起手,准备接茶。 手伸在半空,停住了。 没茶递过来,身旁空空荡荡。 陈微这才想起来,龙女敖晓琴早已不在稽查院了, 自夫人杨嬋协管稽查院之后,大笔一挥,一纸调令,把敖晓琴调去西牛贺州的某处水域,去当了个什么水文调查仙官。 名义上,从端茶的侍女变成了有实权的外派仙官,那是升了。 实际上,发配边疆,拔除隱患,也是升了。 陈微摸了摸下巴,吧唧吧唧嘴。 他还真有点怀念当年被敖晓琴伺候的日子,那可真叫一个体贴入微。 一条龙服务,倒茶研墨,恰到好处。 可惜了。 无奈夫人管得严,家宅安寧重於泰山,陈微只能自己端茶倒水。 茶水刚润过嗓子,公堂外,一阵脚步声传来,萧火火走了进来,脸上掩饰不住的尷尬,方才陈微在家中享天伦之乐时,腰间亮起的加急玉符传音,正是他发的。 当时传音里吞吞吐吐,情况没明说。 陈微是官场里熬出来的,一抬眼看萧火火如同斗败公鸡一般的神色,心里一猜就知道,底下肯定出事了。 而且,事儿不小。 陈微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说吧,出什么事了?” 萧火火走到案桌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拱了拱手:“大人。属下办事不力,出了差错。天蓬元帅投错猪胎的善后事宜,出了紕漏。” “是咱们底下办事的小仙吏。” “他们把专门用来安抚天蓬元帅的功德,给扣了三成。” “砰!” “放肆!”陈微一巴掌重重拍在案桌上,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起来。“扣了三成?!帮蠢货是不长脑子吗?怎么能允许他们这么干!” “简直是乱来!” 陈微是真的动了怒。 天庭官场,雁过拔毛是潜规则,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哪都通用。 但是,要分场合。 天蓬是普通的仙官吗? 堂堂天河水军的统帅,因为地府临时工的失职,被踹进猪胎,受了天大的委屈,陈微费了多少唇舌,好不容易才把这位大爷安抚下来,满口答应给补偿,功德半分不少,结果倒好。 办事的小仙吏,顺手就薅了三成? 在太岁头上动土,在阎王爷碗里抢肉,这事儿办得太不地道了。 萧火火低著头,一言不发,老老实实挨骂,作为具体执行此事的头目,底下人手脚不乾净,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陈微发泄了一通火气,沉默了片刻,萧火火毕竟是跟著一路拼杀上来的心腹。 “此事,下不为例!” “若有再犯,去下界歷劫去吧!”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萧火火如释重负,直起腰应道:“是!谢大人开恩!” 诸葛玄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当年他能进稽查院,全靠萧火火的极力推荐。 这份人情,一直记在心里。 此刻见陈微不再发火,火候正好,诸葛玄上前一步,適时献计道:“大人,下官觉得,此时应该先安抚天蓬,以及背后的神仙。” 陈微靠在椅背上,微微点了点头。 诸葛玄一句话点到了要害,猪八戒好糊弄,但他背后的靠山不好惹。 天蓬的来歷,极不简单。 陈微的思绪飘远,想起大天尊无意间透出的一段秘闻。 当年,天蓬能够一朝得道、飞升成仙,是有两位顶级大能参与其中的。 其一,是东华帝君。这位大能地位极高,不受天庭的日常管辖。 他亲自看中了天蓬,收为弟子。 其二,是太上老君。 东华帝君为了徒弟,厚著脸皮去了兜率宫,从太上老君处求来了一颗真丹,正是这颗真丹,助天蓬脱胎换骨,立地飞升。 东华帝君与太上老君关係匪浅。 陈微现在才回过味儿来,当初老君赏赐自己六丁神火,那也是看在天蓬一事的面子上,对稽查院处理结果的一种表態。 大能们做事,向来是大音希声。 越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越看重的就是面子,后辈受了委屈、被欺辱,哪一个大能咽得下这口气? 此事,得让天蓬背后的大能满意。 马虎不得。 陈微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先从天蓬入手吧。” ...... 话分两头。 大唐取经团队正走在荒郊野岭的土路上。 夕阳西下,天边抹著几缕暗红色的晚霞。 玄奘骑在白龙马背上,一手捏著韁绳,一手捧手札,低声念叨著: “贫僧与大徒弟孙悟空行至一处无名荒野,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虽无妖气,但道路崎嶇。贫僧心怀天下,西行步履不停……” “另,今日乾粮消耗颇多,悟空饭量渐长,需在前方市镇多化些斋饭,以充府库。此记。” 念叨完,玄奘端详了一番。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了眼天色,衝著走在前面探路的孙悟空喊道:“悟空啊,天色不早了,咱们找处人家投宿如何?”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孙悟空闻言,如蒙大赦。 大圣爷头也不回,脚下的步子反倒快了几分,大声回道:“正有此意!师父说得对,咱们赶紧找个地方歇息歇息!” 孙悟空累吗? 堂堂齐天大圣,別说走几步土路,就是绕四大部洲跑,连粗气都不会喘一口。 他不累。 他只是烦。 实在是被这便宜师傅给念叨得烦透了! 一路上,玄奘不管是走路、吃饭、喝水,都得掏出小本本写上一笔。 写就写吧,还非得念出声来。 一边念一边还要跟你探討用词是否恰当,逻辑是否严密。 孙悟空听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恨不得一棍子把那本手札给敲个稀巴烂。 但他不能。 不仅不能发火,还得强忍著烦躁,装出一副师傅言之有理、徒儿正在认真倾听的乖巧模样。 没办法,大圣爷现在也是有徒弟的猴子了。 他可是天庭正二品长史陈微家两个孩儿的师傅,责任感就油然而生。 “当师傅的,得有个做师傅的样儿。”孙悟空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俺老孙现在是名师,得给徒弟做榜样,要是连这点耐性都没有,以后怎么教导子弟?” 为了维持德高望重、尊师重道的良好形象。 孙悟空继续在玄奘面前装孙子,想到这里,它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白龙马。 龙装马。 倒是舒服得很。 嘴里嚼著路边顺来的野草,马尾巴悠閒甩来甩去。 “还是敖烈这小子舒坦啊。”孙悟空在心里直嘆气。 看看人家小白龙,化作一匹马,一路上不言不语,玄奘念经也好,写日誌也罢,他全当没听见。 有草吃草,有水喝水,专心尽坐骑本分。 不参政,不议政,更不用听这和尚的官样文章。 “早知道这和尚嘴这么碎,俺老孙当初就该变个毛驴,让他牵著走得了。” 孙悟空正满心懊恼腹誹著。 忽听得耳边传来一阵犬吠声。 孙悟空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地势开阔处,出现了一大片庄园。 那庄园占地极广,外围砌著高高的青砖围墙,里面隱约可见亭台楼阁、飞檐翘角,门前还栽著几棵粗壮的垂柳。 能有这等规模的宅院,显然是个极其富庶的土財主。 “师傅,前面有个大庄子。”孙悟空指了指前方,“正適合咱们今晚投宿。” 玄奘骑在马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有钱的庄户人家好,斋饭丰盛、客房乾净,最关键的是给日誌增添不少光彩。 倒不是圣僧不喜穷困人家,而是有好的选择,肯定要好的。 白天辛苦赶路,晚上,就不能享受享受? “阿弥陀佛,甚好,甚好。”玄奘理了理袈裟,“悟空,前去叩门。” 第338章 魑魅魍魎怎么它就这么多 师徒来到庄园正门前。 门楼上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三个大字:高老庄。 孙悟空上前两步,也没客气,伸手抓住门上的黄铜门环敲了起来。 “咚咚咚。” 不多时,门內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木门被拉开一条缝,管家打扮的老头顺著门缝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提著一盏风灯。 管家將灯笼往前凑了凑,想看清来人。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孙悟空的脸,毛脸雷公嘴,尖嘴猴腮。 “妈呀!妖怪啊!”管家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灯笼掉在地上,双手抵住大门,就想把门重新关上。 孙悟空眼疾手快,一条腿往门缝里一卡。 任凭里面那管家使出吃奶的力气,木门也是纹丝不动。 “莫怕,莫怕。”孙悟空咧开嘴,儘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和善些, 眼看管家嚇得就要翻白眼背过气去,玄奘赶紧翻身下马,一把將孙悟空拨到身后,双手合十,摆出大唐高僧最標准、最祥和的姿態:“阿弥陀佛。” “老施主莫慌,莫怕。” “悟空虽长得粗糙了些,但並非吃人的妖邪,乃是贫僧的徒弟。贫僧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贵宝地,天色已晚,特来借宿一宿。” 大唐圣僧身份,加上玄奘俊朗端正好皮囊,果然好使。 管家这才稍稍安了心,停了推门的动作,隔著门缝,拍著自己的胸口:“哎呦喂…嚇死小老儿了,圣僧莫怪,非是小老儿没有待客之道,实在是,咱们这高老庄被新进门的姑爷,给嚇怕了啊!” 孙悟空一听,眉头微皱起。 怎么投个宿,也有活干啊,魑魅魍魎怎么它就这么多?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出大圣所料,玄奘听到管家抱怨,管起了閒事:“老人家,可是庄內出了麻烦事,有何难题,大可跟贫僧说,正所谓出家人慈悲威化,岂能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定还庄內一个朗朗乾坤、天地清明!” 话虽然囉嗦了点,官腔味也重。 但大唐高僧的招牌加上悲天悯人的做派,確实让人心安。 管家嘆了口气,將门缝拉大,把师徒俩迎了进来:“您两位先进来吧。” 一行穿过前院。 管家提著灯笼在前面引路,走得不快,边走,边大吐苦水: “圣僧有所不知。” “我家太公,前些年招了个上门姑爷。” “姑爷刚来时,力气倒是大,一个人能顶十头牛,帮庄里干了不少活。可就是太能吃了!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好吃懒做,天天在后院躺著。仗著自己有些常人不及的粗笨本事,把咱们高家上下吃得死死的。” “太公和小姐是敢怒不敢言啊!这日子,实在没法过了!” 管家说著,抹了把老泪。 玄奘一听,普法血脉动了,眉头倒竖怒斥道:“岂有此理,身为姑爷本该孝敬岳丈、和睦內人,岂能如此放肆?此等恶徒,若是放在我大唐长安,定要拉去京兆尹衙门打他个五十大板!贫僧既然遇上了,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管家连连苦笑。 他只当玄奘是在念经,也不敢多嘴搭腔。 跟在后头的孙悟空,压根没听玄奘在念叨什么,大圣爷运起火眼金睛,往后院的方向悄悄一扫。 这一扫,知晓了个九成八。 奇了怪了。 若是寻常山野妖怪作乱,霸占民女,宅子早就该妖气衝天,可这高老庄的后院,乾乾净净,非但没妖气,反倒隱隱透出仙气? 这气息,大圣太熟悉了。 分明是天庭正规军的功法底子,而且修为不低。 若是当年抡棍子就打的愣头青,估计就要横刀立马,替老管家出口恶气了。 可惜,孙悟空不是。 他在天庭混过弼马温,管过蟠桃园,又跟陈微打了不少交道。 天庭官场的弯弯绕绕,门儿清。 妖怪抢亲? 霸占家產? 扯淡。 分明是哪个带著天庭编制的同僚,躲在凡间庄园里混日子呢。 事情绝对没这管家说的那么简单。 这高太公和这位姑爷之间,指不定藏著什么秘密。 眼看玄奘还要长篇大论,准备今晚就升堂问案,孙悟空凑上前:“师傅,师傅,您先別生气。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咱们还是外来的和尚,不知全貌,不予置评。” “天色这么晚了,咱们赶路也累。 “咱们先住下,明日再找那高太公好好了解此事。到时候拿了確凿证据,您再依大唐律法发作也不迟啊。” 玄奘闻言,咂巴了一下嘴。 虽然觉得徒弟打断自己普法有些扫兴,但大唐律法讲究重证据、走流程。 拖不得,也急不得。 “也好。”玄奘点点头,恢復高僧端庄,“偏听则暗,兼听则明,明日再说。” “圣僧真乃高人也!”管家陪笑一声,將师徒领到处幽静的客房,送上斋饭热茶,安顿妥当后,便退了出来。 孙悟空没动斋饭,而是拔出毫毛轻轻一吹。 …… 穿过几条迴廊,管家来到正房门前,轻轻叩响了房门:“老爷,是我。” 门內传来一个苍老却透著精明算计的声音:“进来。” 管家推门而入。 房间里,高太公披著绸缎大褂,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 见管家进来,高太公抬起眼眸:“人安顿好了?来的可是大唐的圣僧?” “回太公,安顿好了,一碗水都没敢少。”管家连连点头確认,“小老儿看过通关文牒,確实是东土大唐来的圣僧!而且身边还带著个长得雷公脸的徒弟,看著就凶悍,定是个有手段的降妖法师!” “好好好!” 高太公一听,满脸的褶子笑开了花:“有大唐圣僧在,咱们高家这回就算是占住理了!明天老夫就去哭诉,把那糟糠女婿给赶出门去!” “太公,姑爷这几年虽然吃得多,脾气也大,”管家劝道,“但也確实帮咱们开垦了那么多荒地,打下厚实的家业……” “呸!” 高太公重重啐了一口,满脸嫌恶:“他一个人吃咱们家多少粮食?这叫亏本买卖!是白吃白喝!咱们高家往来结交的都是名门望族,县太爷家都跟咱们有走动。留著这么个倒插门,老夫这脸往哪放?以后翠兰还怎么改嫁高门?” “趁著圣僧在,明日老夫就去求救,让那雷公脸法师动手。最好一棍子打死,一了百了,不仅不用分他半亩水田,还能落下个清白名声。” “这朱刚鬣,真是气煞老夫也!” 高太公咬牙切齿。 满脑子都是如何借刀杀人、赖掉朱刚鬣帮打下高家基业的苦劳。 主僕二人都没注意到,桌案上油灯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青头苍蝇,正静静停在灯火之上的阴影里。 片刻后,苍蝇化作金光消失。 ...... 客房內。 孙悟空收回神通,忍不住嗤笑出声:“好个昧了良心的老匹夫,白使唤姑爷干活不说,家业做大了,竟还想借俺老孙的棍子去灭口,赖帐吞財!” “嘿!” “有意思!” 大圣爷往床榻上一躺,翘起二郎腿,学著玄奘的语气轻声念叨起来。 正在默念佛经的玄奘睁开眼:“悟空,你念什么呢?” “我说,师傅高见!”孙悟空嘿嘿一笑,闭上眼睛睡觉。 正是: 贪夫肉眼昧心神,错把天仙作怪人。 万贯家財皆仗力,一朝翻脸绝恩亲。 行者暗中窥诡计,大圣冷笑视微尘。 ...... 【七千五百字送上,成绩惨澹得想哭,过完五一假期,记得回来看小说~】 第339章 凡事要讲规矩! 第二日,天刚破晓。 正堂內,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桌上摆满了素包子、白面馒头、几碟精致的咸菜,外加两碗熬得黏糊糊的粟米粥。 玄奘换了一身乾净的常服袈裟,端坐在客座首位。 孙悟空则坐在一旁的竹子椅上,手里拋著个白面馒头,眼神在屋顶的雕花大樑上扫来扫去,透著股漫不经心。 高太公从后堂走出来。 一进门,还没等玄奘开口,他哀嚎一声,声泪俱下:“圣僧,救命啊!小老儿日子是真没法过了!招了个十恶不赦的姑爷,胃口大如牛!平日里好吃懒做,把家底都要吃空了啊!他还霸占著我家后院,强留我家翠兰,是要绝了我高家的户啊!” 高太公边拿袖子抹著眼泪,边偷偷拿眼角去瞥孙悟空。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和尚是个凡胎,真正有本事的是徒弟。 “法师!”高太公顺势往孙悟空的方向走了两步,连连拱手,“求法师发发慈悲,大显神威,去后院降服了这恶徒!高家上下感激不尽,小老儿愿出纹银百两,权当给法师买酒喝!” 在凡间的土財主眼里,银子能解决一切麻烦。 大圣爷没接茬,將馒头塞进嘴里,朝玄奘拱了拱手:“师傅,这降妖除魔的差事,徒儿全凭您吩咐,师傅让打,徒儿就打;师傅说怎么办,徒儿就怎么办!” 孙悟空眉眼低垂,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大圣爷这话一出,把责任踢得乾乾净净。 想拿俺老孙当刀使? 没门。 高太公愣了一下,赶紧转头看向玄奘:“圣僧,您看……” 玄奘放下手里的瓷勺,拿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足足擦了三息,圣僧似乎不太满意桌面上餐具的摆放,又捣腾了一番。 “圣僧!”高太公又问了一句。 “啊?罪过罪过!”玄奘这才反应过来,光顾著强迫症,忘记眼前的老人家了,急忙站起来宣了一声佛號,“老人家,贫僧方才在想事,一时间走了神!” “圣僧您看,能不能让您徒儿出手?!” “老人家,贫僧且问你。” “你这姑爷,入赘你家三年,总共帮你高家开垦了多少亩荒地?又替你高家名下的商铺庄园,赚了多少两真金白银?” 玄奘这一问,高太公给整不会了。 不是? 什么情况? 以往那些云游的道士法师,一听要动手,哪个不是两眼放光,拿著桃木剑就往后院冲,这位大唐来的圣僧怎么回事? “这…这…”高太公结结巴巴,眼神躲闪,“圣僧,这跟降恶徒有何关係…” “老人家,莫慌。”玄奘微微一笑,抬起手,往下压了压,“有什么委屈,你儘管说出来,恶徒,定能手到擒来。所以,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说。贫僧是个讲理的人,没关係的,你儘管放宽心,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详细细讲与贫僧听。贫僧定会为你做主。” 一番话说完,孙悟空眨了眨眼睛。 玄奘洋洋洒洒一通话,听起来极其温暖,但仔细一琢磨,全是废话,核心思想就一个:高太公还没回答问题。 “有趣,俺这便宜师傅也不迂腐嘛。”大圣爷心中暗笑,继续隔岸观火。 与此同时,高太公听得脑子嗡嗡直响。 他本来就心虚,白嫖了三年朱刚鬢劳动力,哪敢把真帐本翻出来? 但是。 不能慌! 高太公强打精神,咬了咬牙:“圣僧!那廝他…他一顿要吃几十斗米!他好吃懒做,是铁证如山啊!小老儿不敢撒谎!求法师不要多问了,先出手將他拿下!剩下的那些劳什子罪过,等抓住了他,再慢慢盘也不迟啊!” 先抓人,后安罪名。 这是凡间土豪劣绅常用的手段。 只要孙悟空一棍子把人打死了,什么帐本、什么契约,全都是死无对证。 “此事不可!”玄奘脸色一正,拒绝了高太公的提议,“老丈,你莫要误会,贫僧乃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奉旨前往西天取经而去!大唐讲究的是依律治国,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 “依照我大唐《户婚律》与《斗讼律》,但凡涉及民间纠纷、赘婿爭议,必须首重证据,走明堂会审的流程,岂能在没有对簿之前,就滥用私刑,先抓后审?若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大唐律法如同儿戏?这等不教而诛、草菅人命的行径,贫僧断不能做!” 玄奘站起身,负手而立,说起了长篇大论的普法, 越说越来劲,从疏议讲到礼义廉耻,从入赘合法权益讲到僱佣关係劳动保障。 老管家听得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 高太公则是心里狂骂娘:“老夫是要你来降妖的!是要你来杀人的!不是他娘的让你来给我普法的!你一个和尚,跟我一个土財主讲什么大唐律法?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耳边全是玄奘嗡嗡嗡的念经声,偏偏又不敢发作,憋得老脸通红。 反观玄奘,一通长篇大论说完,只觉得肺腑之间浊气尽吐,神清气爽。 荒郊野岭、异国他乡,还能替远在长安的世民哥宣扬大唐礼教与法度。 教化愚民,是无上的功德。 “嗯,刚才这段讲得极好,条理清晰,引经据典。今晚写日誌的时候,必须一字不落记下来,以后拿回大唐。” 玄奘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接著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热茶润了润嗓子:“老人家,咱们刚才说到哪了?哦对,你说他好吃懒做。来,你仔细说说,咱们从头捋,他入赘第一年,干了什么活?吃了多少米?一笔一笔算。” 高太公猛打一个激灵,抬起头:“圣僧,咱们先抓人行不行!” “老丈!贫僧说过了,”玄奘眉头再次倒竖:“此事不可!凡事要讲规矩!” “先抓后审?” “这怎么能允许呢?” 新一轮的大唐律法科普大讲堂,再次循环。 孙悟空听得心中暗笑,连连摇头。 若论起降妖伏魔,他的金箍棒谁也不虚,但若论起这精神折磨、磨人功夫,还得是玄奘这和尚啊! 小嘴一张,噼里啪啦一顿,连齐天大圣都直感嘆:“要这铁棒何用!?” 想到此,孙悟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心安理得看高太公受刑。 反正师傅不发话,他乐得清閒。 …… 话分两头。 陈微与萧火火降临高家后院。 手底下办事的小仙吏不地道,胆大包天扣了维稳的功德,陈微作为稽查院主官,黑锅虽然不用他背,但这事儿还得亲自来平。 不来不行。 太白金星一通传音,把南斗六星玩於股掌。 陈微不想此等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天蓬不是普通妖怪,而是有深厚背景下凡的天庭高干,一旦因为待遇问题闹起情绪来,大能的面子掛不住。 “大人,就是这儿了。”萧火火指了指正前方,低声说道, 陈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屋子里传来了一阵清晰的对话声。 “娘子,实在有些顶不住了,要不…咱们先歇歇?” “歇什么歇!少废话!赶紧干活!这会儿歇了,前面不就白白浪费了!” “这…行吧行吧,我都听娘子的,接著来就是了。” “快点!” 陈微听完,眼神玩味。 有趣。 太有趣了。 一男一女,大白天的闭门不出,在干什么? 第340章 是你这遭瘟的猴子? 陈微不著急,就在门外等。 若是撞破了人家夫妻间的情趣,接下来的帐就不好平了。 一炷香后,房间內声音停下了。 为了稳妥起见,陈微分出一缕神识,顺著窗户纸的缝隙探入了房內。 这一探,可了不得 只见宽敞的房间正中央,摆著一个两人合抱粗的石臼,石臼里,装满了蒸熟的、正冒著热气的白糯米。 堂堂前天河水军元帅天蓬,光著膀子,满头大汗站在石臼旁。 他的手里,握著一把兵器。 那是太上老君亲手在八卦炉里用神冰铁锻造、六丁六甲神將合力打磨、重达五千零四十八斤的上古神器——上宝沁金鈀。 俗称,九齿钉耙。 此等令三界妖魔闻风丧胆的神器,正被天蓬高高举起,然后重重砸进石臼里。 “吧唧!” 九个耙齿深陷入白糯米中。 旁边,高翠兰手拿蘸了水的木板,趁著天蓬抬起钉耙的间隙,翻动著石臼里的糯米糰子,嘴里还在催促。 “没吃饭吗?!” 天蓬一边喘著粗气,满脸委屈:“娘子,年糕太黏了,拔出来费劲啊。我这钉耙是用来打妖怪的,谁家好人用来打年糕啊……” “少废话!赶紧捣!” “是是是。” 就在这时,正准备再次举起钉耙的天蓬,动作一顿。 哪怕投了猪胎,警觉性依然在。 “咦?”天蓬握紧九齿钉耙,看向窗外厉声喝道,“谁来了?!” 窗外。 陈微清了清嗓子,朗声答道:“天蓬兄,是老弟啊!” 天蓬一听这声音,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喜色:“哎哟喂!陈大人!夫人!夫人!天上的神仙来了!找我有要紧的公事!咱们这活儿,必须得先停停了!” 高翠兰是个精明务实的女人,知道正事要紧。 “行吧。” “见天上的神仙,礼仪可不能失,快穿衣服。” “好勒!”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来,天蓬这才携夫人打开房门,迎了出来:“陈大人!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天蓬兄!多年未见啊!”陈微一把拉住天蓬的手,使劲握了握,满脸都是久別重逢的激动,“老弟在天上,那是日日夜夜掛念著老哥。每次路过天河,看到水军大营,老弟心里就不是滋味。” 一通热情似火的敘旧,把天蓬给整得有点不会了。 但是。 看破不说破。 天蓬眨了眨眼,赔著笑道:“陈大人,老猪我其实也还好,就是那个…之前咱们说好的那笔维稳的功德款……” “哎!” 陈微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的表情越发热切:“老哥莫要说见外的话!大天尊心里是有你的!东华帝君他老人家,前些日子也念叨起你,西行取经的大业,如今已到高老庄,这可是老哥你建功立业、重返天庭的关键节点啊!” “老弟这次来,就是来看看老哥的准备情况。看到老哥这般精神抖擞,我就放心了。” “咱们这交情,那是没得说!” 陈微拉著天蓬的手,语速极快,一顶接一顶的高帽子往下扣。 半个字都不提仙吏剋扣功德的事,全篇都在聊兄弟情义、聊领导关怀、聊西行大业的宏伟蓝图。 天蓬好几次张了张嘴,想把话题扯回到功德上。 但陈微左一句兄弟,右一句大天尊,让他愣是觉得此时开口討债,显得自己格局太小,十分不好意思开口。 於是,被陈微一通连消带打,天蓬只能干笑著点头附和。 “是是是。” “陈大人说得对,咱们兄弟谁跟谁啊!” 陈微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话锋一转:“天蓬兄啊,其实,老弟此次下凡前来,並非全是为了你。” 天蓬一愣:“不是为我?” 陈微脸色一正,换上一副严肃表情。 他上下打量著高翠兰,眼中精光闪烁,片刻后,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嘆。 “嫂子,有大仙缘啊!” “老弟此次下凡,其实是奉了上面的密令,专门来考察的!刚才在门外一见,嫂子果然是仙根深厚,骨骼惊奇!简直是万年难得一见啊!” 此话一出,高翠兰眨了眨眼。 仙缘? 天才? 她什么时候成万年难得一见的修仙奇才了? 她除了算盘打得溜,年糕做得黏,连句道教经文都背不全啊,这位天上的大官,是不是眼神不太好使? “陈...” “翠兰,不得无礼!”天蓬赶紧打断自家夫人,“陈大人说是仙才,就是!” 天蓬是谁? 那是能在天庭水军元帅位置上坐得稳稳噹噹的老油条。 仙缘? 考察? 都不是。 天蓬听懂了陈微的弦外之音,稽查院的仙吏贪墨了功德,导致帐目平不上。 陈微直接给功德,太俗了。 但给仙缘,就是名正言顺的给家属解决安置问题! 这一手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这笔帐,天蓬怎么算怎么赚! 什么剋扣不剋扣的,天蓬忘到了九霄云外。 “哎呀!”天蓬一拍大腿,顺著陈微的话茬往下走,连连笑道:“陈大人!您真是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啊!这事儿,老猪我正想跟您提一嘴呢!” “大人您看,我这夫人,那绝对是万年难得一见的修仙天才!” “您別看她刚才在打年糕,那是她在磨炼心境,感悟大道啊!您看看这身段,这精气神,是不是隱隱有仙气外露?” 天蓬指著自家媳妇,脸不红心不跳,狂吹起来 高翠兰配合装深沉,一副我是万年修仙天才的表情。 要不怎么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绝配啊! 陈微心中暗暗点头,跟聪明人办事,就是痛快。 “哈哈哈!没错!”陈微仰起头,开怀大笑,“嫂子这等资质,仙缘已是唾手可得!天蓬兄,你儘管放心护送圣僧去西天取经,嫂子这边,您请放心。” “嗐,自家兄弟,说这话就见外了!”天蓬笑著应和道,“多谢陈大人!多谢长史大人提携!”天蓬笑得眼睛都没了,连忙拱手作揖。 双方在后院里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融洽。 双贏的局面,谁能不笑? 送出一个天庭最底层的散仙编制,对陈微来说,不过是签个字、盖个印的事。 而且,还不是一次性的买卖。 陈微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先给高翠兰安排一个散仙位置,时间一到,在內部走个转岗的流程。把她调到一个事少俸禄多的清閒位置上。 给足天蓬以及背后大能面子。 徒弟在下面受了委屈? 没事! 直接把徒弟媳妇的仙缘给解决了,这叫家属优待政策,不属於违规安排。 ...... 就在双方融洽之时,一阵蜜蜂嗡嗡声飞来。 天蓬正要循著声音寻找虫子,陈微却是笑了起来,朝不远处拱手:“大圣,来了还不现身?!” “嘿,陈大人真是好眼力!”孙悟空嘿嘿一笑,现出真身。 天蓬定睛一看,脱口而出:“是你这遭瘟的猴子?” “嘿嘿,老伙计,好久不见~”孙悟空隔空打了个招呼,也不在意天蓬的称呼,猴脸上满是笑意。 当年他不懂事,在天庭没少给神仙们惹麻烦。 现在正主当前,笑骂两句咋了? 至於为何此时出现,实在是大圣爷听不下玄奘的高谈阔论,分出道毫毛化作蚊虫飞向后院,看看所谓懒汉是谁,果然不出他所料,真跟天上的大能有关係。 陈微在此,姑爷还能有错? 水落石出,高太爷的错! 第341章 办事嘛,讲究个办妥 陈微见孙悟空和天蓬都在,顺理成章当起了中间人。 “来来来,两位都是熟面孔了,用不著过多介绍。” “往后,西行取经这条长线差事,两位就是一口锅里抡马勺的伙计了。” 孙悟空十分上道,冲天蓬拱了拱手:“好说,好说,我与天蓬可是老交情了。当年在天庭,抬头不见低头见,往后这一路上,咱们兄弟相互照应。” 看著眼前满脸堆笑、点头哈腰的猴子,天蓬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怎么回事? 当年在天庭,这遭瘟的猴子可是桀驁得很,谁的面子都不给,看见玉帝都敢直呼老儿。 如今这是怎么了? 被五行山压了五百年,连脾气都压没了? 怎么一张嘴全是官场上的客套话,圆滑得像个混跡衙门多年的老主簿? 天蓬心里惊讶,面上却不显,顺著台阶就往下走,连连点头称是:“说得极是,以后还得仰仗大圣多多提携。” 孙悟空摆了摆手,捏起一块年糕,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老伙计,手艺不错啊。”大圣爷咽下年糕,斜著眼睛打趣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憋屈了,俺老孙刚在前院听得真切,你那老丈人不太行啊,求俺老孙来后院打杀於你,嘖嘖。” 天蓬一听,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他在高家乾的可是几头牛都干不完的苦力,没日没夜地犁地、盖房,高太公那老匹夫背地里屡次买凶杀人? 还没等天蓬髮作。 高翠兰上前小半步,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了丈夫的视线。 她眼波流转,身子微微往下一欠,先开了口:“陈大人,我家这口子马上就要出远门,留下我一个弱女子在庄子里,无依无靠。我那爹爹又是个不容人的性子,往后我这妇道人家,可该如何办才好啊?” “是啊,陈大人,您看?”天蓬心疼媳妇,连声附和。 夫妇俩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高太公是个什么德行——重利轻情,刻薄寡恩。 如今高翠兰得了仙缘,天蓬又要跟著去西天,这偌大的高老庄家业,若是留在高太公手里,日后他们恐怕连半个铜板都分不到。 不仅分不到。 搞不好,高翠兰还会被转手再卖给哪个土財主换彩礼。 倒不如趁著天庭神仙在,合理提一提小要求。 陈微哪能听不出高翠兰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 什么妇道人家如何办? 分明是在向他要一个绝对的保障,要一个没有后顾之忧、能彻底將高老庄家產抓在自己手里的保障,高翠兰想把亲爹的权给夺了。 “好个精明算计的女子,果然是同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陈微心中暗笑,这脾气对他的胃口。 办事嘛,讲究个办妥。 既然已经许了仙缘,也不差再帮解决內部矛盾,好让天蓬安心上路去西游。 “嫂子莫忧。”陈微慢悠悠道,“本官既然来了,自然会將一切都安排妥当。高太公这大半辈子,为高家积攒下这份厚实的家业,也是福德深长。” “本官算过,高太公的凡尘缘分已是满溢。不日,本官便会知会本地土地,將高太公接走,去土地庙里当个从属神官,也算是修成了正果,功德圆满。” 话音落地。 天蓬眼睛一亮,听懂了。 陈微是动用仙家手段,把便宜老丈人给强行飞升,扔到土地庙里去干杂活。 高太公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在高老庄,更別提回来爭夺家產了。 当土地从属,可不代表无忧无虑。 基层小仙吏,危险的很。 天蓬心里一阵舒坦,这老头精明算计、重利轻情,不仅剋扣自己的口粮,还想加害自己,如今被强行带走,高老庄的基业全落入自家媳妇手里, 这结局,完美! 高翠兰也深受其害多年,对高太公抠搜的做派早就厌烦透顶,一听亲爹要被神仙接走去当土地的下属,从此家里的金库钥匙全归自己管,悽苦之色一扫而空。 “那就多谢陈大人了!” “我爹能去伺候土地爷爷,那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父慈女孝,大义灭亲,亲情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陈微点了点头,笑道:“好说,好说。本官办事,讲究个效率,这不,时间正巧。土地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 高家后院的青砖地面上,飘起一阵青烟。 青烟打著旋儿升腾而起,聚拢成一个人形,烟雾散去,穿著土黄色官服、留著两撇八字鬍的矮个现出身形。 正是许牧之! 只要陈微需要,他可以是任何一个地方的土地。 孙悟空见是老熟人,咧嘴一笑:“哎呀,许大人,真是巧。咱们又见面了。” “大圣好。”许牧之拱手见礼,全当没听出猴子话里的调侃。 …… 话分两头。 正堂內,高太公双眼无神,面如死灰,他的耳朵里嗡嗡嗡响个不停。 脑袋更是如同被针扎一般,头痛欲裂。 玄奘实在是太囉嗦了! 整整一个时辰,从卯时到辰时,圣僧把大唐的《户婚律》、《斗讼律》、僱工契约法,甚至连带大唐长安西市的经验,全给高太公科普了一遍。 高太公几次想插嘴喊一句我不告了,把人赶走就行,都被玄奘以法理不容轻废为由,强行打断,然后又是一轮新的普法轰炸。 终於。 玄奘觉得口乾了,他端起早就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隨后说道:“老丈,贫僧方才仔细算过三年来的投入与產出。” 高太公浑身一激灵,强打起最后一丝精神,巴巴望著玄奘。 算清了就好。 算清了是不是就可以把那恶徒给抓了? 玄奘理了理袈裟,正色道:“贫僧算好了,你这姑爷,无错!” “啊?”高太公愣住了。 “不但无错,反而有功。”玄奘站起身,一脸篤定,“这三年,他为你高家开垦荒地,犁田、挑水、盖房,一个人干了三十个长工的活计。他吃得多,那是因为他產出更大!此乃多劳多得!” “只因他做得,所以吃得!” “完全符合大唐劳动律法之精神,没有半点问题!” 高太公听完,麻了。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搞了半天,自己请来降恶徒的和尚,不仅没降,反而给恶徒正了名? 姑爷没错。 那谁有错? 高太公一个激灵,连声道:“圣僧,这不对啊!” “怎么不对了?”玄奘闻言,双手一摊,“大唐律法就是如此,老丈莫非是在质疑贫僧的学识,如此一来,那贫僧又要说道说道,大唐...” 圣僧正在继续上课。 异变突起。 只听后院传来一声怒喝:“好汉子,身手不错!” ...... 【熬著心血,巴巴凑了七千字递上来。原指望能得几句体己话,谁知竟是这般冷冷清清,叫人瞧著,心肝儿都要碎了,眼泪只管止不住往下掉。我知道,这几日外头正热闹,你们都忙著游春玩耍去了,哪里还顾得上我?只盼你们玩够了,得了空儿,若心里还念著我这点子痴心,就回来瞧瞧这书。若是有了別的好去处,早把我忘了,全当我白费了这番心思罢~】 第342章 爹啊!您老人家要成仙啦! 玄奘一听就是大徒弟孙悟空的嗓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蹲在客座竹椅上、半天没动静的孙悟空,变回一根金灿灿的毫毛,顺著门缝就飞了出去。 高太公揉了揉眼睛,看著空荡荡的竹椅:“神...神仙?” 此事。 庄子外面,已经闹翻了天。 “当!哐当!”兵器碰撞的声响,震得高老庄屋檐瓦片都跟著簌簌往下掉。 半空中。 孙悟空和天蓬打作一团。 一根如意金箍棒,一把九齿钉耙,在云层里你来我往,金光与乌芒交织,气浪翻滚,好不热闹。 底下的凡人哪见过这等神仙斗法的场面,庄子里的丫鬟小廝嚇得抱头鼠窜,纷纷躲进柴房和桌子底下。 “住手!”高翠兰不知何时跑了出来,双手放在嘴边,扯著嗓子冲天上焦急喊道,“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语气十分焦急,身姿十分柔弱。 如果忽略她刚才还在后院掐著腰逼著天蓬打年糕的泼辣模样,这演技,当真是拿捏得死死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面如死灰的高太公,听到外面的动静,连滚带爬扑到了大门槛上。 他探出半个身子,抬头往天上一看。 一见那恶徒正被雷公脸法师压著打,高太公浑浊的眼睛亮了:“好!打得好啊!法师,用力打!” 老傢伙激动得老泪纵横。 听了这囉嗦和尚讲了半天废话,终於轮到正主干活了。 天上。 孙悟空和天蓬听著底下的动静,手上的兵器碰得更响了。 “老伙计,差不多行了。”孙悟空一棍子磕在钉耙上,嘿嘿一笑,“戏演全套,你该撤了。” “晓得了。”天蓬心领神会,故意卖了个破绽。 孙悟空顺势一棒子挥过去。 天蓬借著棍风,身躯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扯开嗓门:“好你个猢猻,端是厉害!爷爷我今日没吃饱,先走一步!” 说罢,身子一扭化为狂风,转瞬没了踪影。 ...... 孙悟空也不追。 大圣爷收起金箍棒,翻了个筋斗,轻飘飘落在玄奘身旁。 “师傅。” “方才您在前院给老丈讲道理,徒儿閒著也是閒著,就去那后院看看这所谓的恶徒,徒儿过手试了试,並非十恶不赦,倒是一位难得的好汉子!” “哎呀!法师!”高太公不等玄奘说话,连连跺脚,急声催促:“我的好法师啊!你管他是不是好汉,莫让那恶徒逃走!速速追上去,將他打杀,永绝后患吶!” 他一听法师还不追,甚至还夸那恶徒是好汉,顿时急眼了。 孙悟空闻言,两手一摊:“老丈莫慌,俺老孙是个规矩人。打不打,追不追,我听师傅的!” 高太公皮一炸,麻了。 果然。 玄奘摇了摇头,开口定下基调:“悟空啊,咱们不能追。” “为何?”高太公急得直揪鬍子。 “贫僧方才已经审过了。”玄奘看著高太公,一字一句说道,“姑爷这三年,不仅无错,反而有功。既然无错,那便不能隨意拿人,这事,属於你高家內部的劳务纠纷,咱们不好强行掺合。” 孙悟空在一旁,拱手捧哏:“师傅高见!” 师徒俩这一唱一和,一个念律法,一个踢皮球,配合得天衣无缝。 高太公看著这满嘴仁义道德、实则油盐不进的师徒俩,急得快要吐血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和尚跟这猴子,根本就没打算帮他赖这笔帐,甚至有意偏袒那个恶徒。 “不行!老夫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绝不能便宜了那个外人!” 高太公眼珠子乱转,急中生智。 既然正常途径不行,那就走道德绑架的路线。 他一把拉住还在拿丝帕擦抹眼泪的高翠兰,哀嚎道:“女儿啊!你命苦啊!老爹护不住你啊!可恨那恶徒,强占后院,欺辱你的清白!” 高太公一边乾嚎,一边偷偷观察玄奘的脸色。 和尚嘛,最看重清规戒律,听到欺辱民女,总不能不管吧? 见玄奘端坐不动,高太公哭得更起劲了,他仰起头,指著头顶万里无云的晴空,悲愤交加大喊: “难道这朗朗乾坤,就没有能做主的了吗?” “老天无眼!老天无眼啊!”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炸响,晴天白日之下,一道闪电从云端劈了下来。 啪! 不偏不倚,砸在高太公身旁不到一寸的地面上。 冒起一股刺鼻的白烟,几块碎石碴子崩到了高太公的脸上。 “妈呀!”刚才还在捶胸顿足、哭天抢地的高太公,生死关头,老头子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弹射起步,一蹦三尺高。 他抱著门柱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老脸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现世报,来得也太快了! 玄奘面色不改,双手合十,语重心长叮嘱了一句:“阿弥陀佛。老丈,切勿欺天啊。人在做,天在看。” 前脚刚喊老天无眼,后脚雷就贴著脚后跟劈下来。 谁还敢说天没眼? 高太公被嚇破了胆,结结巴巴:“这……这……小老儿…” 就在这时,一阵喜庆的敲锣打鼓声,从高老庄的门外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鏘!” “咚咚鏘!咚咚鏘!” 喜乐吹得震天响。 高太公愣住了,高翠兰也装模作样抬起头。 只见高老庄那两扇红漆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紧接著,一队穿著红花绿柳衣裳、手里拿著嗩吶铜鈸、肩上抬著一顶小软轿的队伍,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这群人走路脚后跟都不著地,周身隱隱泛著青烟,显然不是凡俗之辈。 队伍是土地庙的仪仗队,是许牧之借来的。 地界土地一看是陈微的法旨,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自告奋勇当头马。 谁不知道,当陈大人的狗都是前途无量? 土地也想进步。 事儿得办漂亮。 这不,从属们一路吹吹打打,穿过前院,来到了正堂台阶下,为首的从属官,手拿盖著土地庙金印的黄纸,笑眯眯走到瑟瑟发抖的高太公面前。 “哎呀!” 从属官双手一拱,大声贺喜:“高员外!大喜!大喜啊!” 高太公懵了,抱著柱子结结巴巴问道:“喜…喜从何来?” 从属官展开黄纸,朗声宣读:“高员外广积善缘,福德荫厚,如今尘俗之数已尽。蒙上界恩典,特简拔至本处福德正神座下添一从祀神职,永享人间香火!” “高员外,喜事啊!” “你要成仙啦!” 第343章 一箭三雕 从属官这一嗓子吆喝。 躲在迴廊柱子后面、门槛底下、柴房门缝里的家丁、丫鬟、帐房先生和长工们,全都探出了脑袋。 大傢伙儿面面相覷,眼神难以置信。 自家这位恨不得把一文铜钱掰成两半花、喝粟米粥都要数著米粒下锅的抠搜老爷,这就成仙了? 老天爷招收神仙的门槛,都如此隨意吗? 玄奘脑子转得极快,稍微一想,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阿弥陀佛!” “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贫僧就说嘛,高太公勤俭持家,为高老庄置办下厚实家业,这等无私奉献的大善人,上天是绝对不会忘记的!今日功德圆满,可喜可贺!” 大唐圣僧金口玉言一开,相当於给这齣戏盖了个大唐官方的认证。 院子里一排举著纸扎灯笼、吹著嗩吶的土地从属官们,十分有眼力见,圣僧一开口,他们整齐划一的弯下腰,朝高太公连连拱手。 “恭贺高太公!” “恭祝员外位列仙班!” 祝贺声此起彼伏。 高太公瘫坐在青砖上,懵了。 他? 成仙? 高太公颤巍巍抬起头,仔细打量一番报喜的从属官。 一身土黄袍子,脸上涂著厚厚的白粉,毫无血色,两颊还点著两团诡异的腮红,笑起来的时候,嘴巴咧开的弧度大得嚇人。 高太公心里直打鼓。 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神仙,倒像是镇子上出殯时烧的纸扎人? “大人…”高太公哆嗦著嘴唇,往后缩了缩,“小老儿…小老儿真的是去成仙?不是下地府?” “您说笑了,真是成仙!”从属官咧嘴一笑,有些渗人。 就在这时,高翠兰见老爹事到临头还不肯挪窝,加了一把助力。 “爹啊!”高翠兰攥住高太公的手,眼眶泛红:“您老人家就放心成仙去吧!千万別耽误了时辰!家中有女儿在,里里外外女儿都会一把管好,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您就安心上路吧!” 高太公听著这番话,越听越不对味:“女儿,爹是去成仙,不是去刑场,你这怎么跟交代后事一样……” “高太公说笑了。” 从属官乾笑两声,打断了父女的对话,他拍了拍腰间,“咱们兄弟几个,可是正儿八经有编制的仙官。您老要是不信,请圣僧一看便知。” 说罢,从属官从怀里掏出块令牌,往玄奘面前一递。 玄奘接过令牌,眯著眼睛端详了片刻,还用手指摩挲了两下,隨后点头。 “不错!” 玄奘將令牌还给从属官,看向高太公,一脸篤定:“贫僧当年在长安城,有幸见过仙官的令牌,与此物一般无二!確实如此!” 孙悟空见状,跟著添油加醋:“俺老孙也可以证明,如假包换!天上这帮人,別的不行,做这牌子的手艺还是不赖的。” 一个是大唐来的得道高僧,一个是神通广大的降妖法师。 有两位高人接连开口確定,这下肯定是神仙没跑了。 高太公心里的疑虑被打消了大半,接著是狂喜。 “我还能捞个仙噹噹?” 高太公在心里直嘀咕,感觉像做梦一样。 正疑惑间,两个从属官一左一右,把他从地上架了起来,塞进青色小软轿里。 “高大人。” “吉时已到,此时正是成仙最好时机!” 从属官说完,掏出一副黑漆漆的锁链,套在高太公的双手腕上,扣得死死的。 高太公刚坐稳,低头一看手上的铁链,脸色又白了:“这…这是干什么?!去当神仙,怎么还带锁呢?” “不用紧张。”从属官耐心解释道:“这是咱们办事的正常程序,锁链並非是囚禁您。这叫绝尘。套上它,是为了表明您从此以后,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也就是说,您从此以后,就不再是人了!” 一番话说完,高太公后脖颈直冒凉风。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从属官大手一挥:“封轿!” 几个从属官走上前,掏出画满硃砂符文的黄色符籙,將小软轿的门窗缝隙封得严严实实,连个透气的孔都没留。 “起轿——”一声长音拉响。 铜鈸翻飞,嗩吶高亢。 这一阵敲锣打鼓声,比来时更加急促。 轿夫们脚底生风,抬著小软轿化作一阵青烟,大摇大摆离开高老庄。 玄奘看著队伍远去方向,长长宣了一声佛號:“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圣僧心中甚是欢喜。 今日普法做得极好,不但平息了纠纷,还促成一桩凡人得道飞升的好事。 此等教化之功,今夜又得好好写上几页日誌。 ...... 院子里。 高家人探出头,交头接耳嘀咕起来。 “太公真的是成仙去了?” “怎么看怎么像被黑白无常给勾走了啊……” “嘘!別乱说话!没听见圣僧说是成仙吗!” 就在家僕们议论纷纷、不知所措之时。 高翠兰扫视一圈院子,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都愣著干什么!此以后,咱们高家,那就是出了仙人的名门望族!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来人啊!” “在!”老管家赶紧上前。 “开库房!大摆筵席!”高翠兰挥斥方遒,“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请全镇子的人来沾沾仙气!” 高翠兰是谁? 那是高太公唯一的亲闺女。 如今太公成仙走了,高翠兰自然就是高老庄说一不二的当家人。 家僕们哪敢有半点疑惑? 有肉吃,有酒喝,换了个大方的主子,傻子才去深究前任老爷到底去了哪。 “大小姐英明!” 一时间,高老庄喜气洋洋。 帐房去拿钥匙,厨子去磨刀,下人们搬桌子摆椅子,忙得热火朝天。 这一忙活,把高太公给拋到了脑后。 当天中午,流水席就摆上了,来吃的宾客高兴,不用再挨骂受气的高家人高兴,有了天庭散仙编制、拿稳家產的高翠兰高兴。 玄奘高兴,日誌又能添上几笔。 孙悟空很高兴,等此事了结后,队伍里能多个一起陪著听嘮叨的角色。 至於被贴著符籙抬走的高太公… 不用问,他既然成仙了,那应该也是极高兴的。 …… 陈微负手站在树荫下,看著远处高老庄升起的阵阵炊烟。 土地侯恂满脸諂媚凑上前,低声说道,“陈大人,事情办妥了。那高太公已经……” “哎。”陈微眼神平静,纠正道,“侯大人。本官提醒你,注意你的措辞,高太公是福德圆满,成仙去了。” 侯恂在天庭体制內混了这么多年,立刻领悟了上位的意思。 这就叫官方定性。 不能留半点口实。 “是是是!”侯恂立刻改口,点头如捣蒜,“陈大人教训得是!下官嘴笨!那高太公,確实是成仙去了!” “高太公成仙时,连说三个好呢!” 听到土地神匯报,天蓬仰起头,满脸都是释怀。“我那抠搜了大半辈子的老丈人啊,这回,总算是落了个好去处!” 高太公一走,高老庄就是自家媳妇的天下。 媳妇有了天庭编制,高家的財產也是合法的嫁妆,自己隨时可以来探亲。 “你办得不错。”陈微表扬了一句,算是回应侯恂。 基层小吏为表忠心,办事一般不会留有手尾。 高太公躯体魂魄都没了,一丝痕跡都没留下,啥都没了,肯定是仙。 至於具体是成了什么仙,去了哪座仙山,就不得而知了。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反正在大方向上来看,高翠兰拿了好处、天蓬满意放心、高太公拿了成仙荣誉,陈微平了帐,此为一箭三雕。 这叫什么? 这叫一根筋,三头不堵! 第344章 全面贯彻西行之路新思想,奋力谱写功德新篇章! 高老庄的流水席,散了。 院子里杯盘狼藉,下人们正忙著收拾残局。 正堂內,陈微端著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慢条斯理撇著浮沫,天蓬站在他身后,已换上一身粗布直裰。 玄奘坐在对面,態度端得四平八稳。 “贤弟。”陈微放下茶杯,先开了口。 “大哥有何吩咐?”玄奘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吩咐谈不上。”陈微指了指身后的天蓬,“西行路远,山高水长,队伍里只有大圣一个护法,难免有些单薄。天蓬本是天庭的水军元帅,本事高强,如今正好遇上,不如让他跟著你一路西行,牵个马,也好有个照应。” 玄奘闻言,上下打量了天蓬一番。 若是换了旁人塞进来的,圣僧肯定要盘问查底,走一套严密的背调流程。 但陈微是谁? 天庭稽查长史、正二品大员,又是自己的结拜义兄,面子必须给足。 “既然是大哥引荐,贫僧自然信得过。”玄奘点头,看向天蓬,“你可愿隨贫僧去西天走这一遭?” “愿意,愿意!” 天蓬连连点头,顺势跪下磕了个头:“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 老猪是混跡官场多年的油条,哪能听不出好赖话。 磕完头,天蓬又主动匯报导:“师傅有所不知,早些年观音菩萨路过此地,见我在此蹉跎,便赐了个法名,叫猪悟能。” 玄奘一听,心中更有底了。 原来上面早就掛了號,这是双重认证。 “既然菩萨赐了法名,那便用著。”玄奘脸色一正,宣读规矩,“不过,你既入了贫僧的门下,成了大唐西行差事的一员,就得守咱们队伍的纪律。”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贫僧看你身宽体胖,从今日起,你要断绝五荤三厌,持斋守戒。为师再给你赐个別名,就叫八戒,时刻提醒你莫要犯错。” “猪八戒?”天蓬咂吧咂吧嘴,“成,八戒就八戒!徒儿都听师傅的,以后保准管住这张嘴。” 孙悟空斜著眼瞅了猪八戒一眼,呲牙笑道:“哟,师弟,以后咱们就是一口锅里抡马勺了。这担子,可就交给你了。” 猪八戒碍於陈微和玄奘在场,只得乾笑两声:“师兄多照应,多照应。” 事情谈妥,皆大欢喜。 既然要出远门,猪八戒寻思著,自己这副凡人皮囊虽然好看,但真到了荒郊野岭遇到妖怪,还得是本来面目好使。 加上西行队伍有了仙录,也犯不著再遮遮掩掩。 “师傅,师兄,你们稍候,老猪我去后院跟內人道个別,顺便换身行头。” 说罢,猪八戒转身往后院走。 没过多久,只听得后院传来一阵呼声。 只见猪八戒已卸去凡人模样,现出了真身:人身猪脸,长喙大耳,活脱脱一头英俊瀟洒的猪精。 丫鬟小廝们哪见过这等阵势,嚇得手里瓷盘掉了一地。 “妖怪啊!”一个胆小的长工腿一软,瘫在地上。 “叫什么,当年俺老猪也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猪八戒嘟囔了一句,煞有其事的比划了一番健壮的身躯。 就在此时。 后堂珠帘一掀,高翠兰快步走了出来,看到满院子慌乱的家僕,她厉声呵斥:“慌什么!大惊小怪成何体统!看清楚了!这是咱们高家的姑爷!姑爷如今得了圣僧的青睞,要去西天降妖除魔。为了震慑路上不开眼的邪祟,这才特意施展神通,幻化出这副威猛的法相!” “此乃仙家手段!” “不是妖怪?谁再敢胡言乱语,乱了咱们高老庄的规矩,立刻扣发半年工钱,赶出庄去!” 高翠兰走到猪八戒身边,不仅没怕,反而环住了胳膊。 此言一出,院子里立马安静了。 家僕们面面相覷,虽然心里还是犯嘀咕,但谁也不敢拿饭碗开玩笑,有几个机灵的,顺著台阶往下走,连连附和:“大小姐说得对,姑爷威武,这是法相,是法相。” 危机解除,风波平息。 陈微站在廊檐下,看著高翠兰这番行云流水的操作,暗暗点头。 这女子,不简单。 一句话,把尷尬给圆了过去,保住了天蓬的面子,更藉机立了威,把高家上下的嘴给堵得死死的。 危不乱的城府、信手拈来的场面话,绝非一般村妇能有。 想到这里,陈微不禁联想到自家夫人杨嬋。 她也是这般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床榻之下尽显高贵,床榻之上...不讲不讲。 陈微摇了摇头,思绪打住。 官场之人,最忌讳大庭广眾之下胡思乱想,家事还是留到回家再说。 院子里,猪八戒那黑脸上,满是不舍:“娘子啊,老猪这一走,山高路远,你可得好好照顾自己。” “夫君放心去吧。”高翠兰拿著丝帕,在眼角轻轻按了按,“家里有我,你只管保护圣僧西行。若是路上遇到什么难处,莫要逞强。若是那西天不好走……” “若是干不下去,就回来,家里的地,还等著你犁呢。” 猪八戒闻言,浑身一激灵,刚刚酝酿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那什么,时辰不早了,老猪我走了!” “娘子,保重啊!” 夫妻俩说感情深厚,那是有的。 但是嘛,也不咋多。 ...... 庄门外,风颳得紧了些。 天空阴沉沉的,不知何时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陈微一路將玄奘送到了门外的土路上,语重心长道:“贤弟,你我一见如故。今日你踏上征程,为兄这心里,当真是不舍啊,漫漫西行路,风霜雪雨,你可要多加保重。” 玄奘眼眶红了。 这几日在大唐律法和天庭规矩上的深入交流,让他引为知己。 “大哥!”玄奘声音哽咽,“大哥的教诲,小弟铭记於心,待小弟取回真经,定来与大哥相聚!” “贤弟!” “大哥!” 孙悟空听著两位一口一个大哥,一口一个贤弟,只觉得猴毛都竖起来了。 大圣爷挠了挠后脑勺,脑里迅速过了一遍关係:“陈大人是师傅的结拜大哥,俺老孙是师傅的大徒弟,陈大人的孩子是俺老孙的徒弟。” “辈分不是全乱套了?” “罢罢罢!” “管他什么辈分,各论各的!他叫他的贤弟,俺叫俺的大人,谁也別沾谁的光。” 孙悟空撇了撇嘴,在心里给关係定了论。 雪,越下越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打著旋儿落下,落在屋檐上,落在泥土里。 陈微站在高老庄的牌楼下,静静看著远方。 孙悟空在头前探路,空出一只手护著马儿,玄奘踩著马鐙,翻身骑上白龙马,猪八戒把九齿钉耙当成了扁担,挑起两个沉甸甸的行囊,走在马后。 大徒牵马,二徒挑担,师徒一行迎著风雪朝著西边悠悠远去。 队伍走出去了几里地,高老庄的影子已经模糊不清了。 北风呼啸。 马背上的玄奘,突然冷不丁问道:“悟空啊。” 孙悟空停下脚步,回头问:“师傅,怎么了?” “为师这几日在那高老庄,动輒引经据典,满口大唐律法。”玄奘嘆了口气,似乎在反思,“是不是觉得,为师有些迂腐,不通人情世故?” 这种领导下放的钓鱼问题,孙悟空在天庭可是见识过不少。 大圣爷眼珠子一转,赔著笑脸,拍起马屁:“怎么会呢!师傅这叫七窍玲瓏,手段高明得很!徒儿心里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换做寻常人,听到这话肯定就顺杆爬,笑著揭过了。 但玄奘不同。 孙悟空这一夸,圣僧就又开始了。 “悟空,为师就得说说你了。”玄奘清了清嗓子,开始长篇大论:“你刚才这番言论,沾染严重的言不符实之风,大唐讲究的是务实求真,你夸为师手段高明法理何在?” “陈大人说过,此乃典型的浮夸主义!” “陈大人有说过,修行之人,口业最重,切勿....” 玄奘的小嘴叭啦吧啦,一句接著一句。 把陈微讲的理论一字不落重现,可谓是落实得十分透彻。 高举大天尊伟大旗帜,全面贯彻西行之路新思想,奋力谱写功德新篇章! 孙悟空走在前面,听得两眼翻白。 法力运转,听觉封闭。 世界清静了。 可怜了堂堂天蓬元帅,刚入伙第一天,满脑子嗡嗡作响。 “不是,这和尚这么能念叨?”猪八戒心里叫苦不迭,心里一阵懊悔。 有道是: 高庄旧案落硃笔,长史临风別故人。 辞妇天蓬挑重担,封聪大圣养精神。 法师不诵真如咒,满口科条训徒儿。 可怜呆子初受戒,方知西去是苦津。 ...... 【挑灯夜战的,指望能给哥哥姐姐们解个闷儿,也不知入不入得你们的眼?若是瞧著我这番辛苦还算用心,不知肯不肯开恩,赏一句好话,或是隨便掷个什么小物件儿疼疼?若是嫌弃我写得笨拙,只管丟开手就是了,横竖是我自己个儿愿意受这份累,哪里敢强求你们的心呢~】 第345章 天上动,还是地下动? 三十三重天,云气氤氳。 通往天庭稽查院的宽阔云道,被修整得整整齐齐,稜角分明。 陈微左手抱陈香,右手抱陈小嬋,连同走在身侧的夫人杨嬋,一家四口朝衙门走去。 杨嬋看著夫君左右开弓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打趣道:“你成日里在这天上地下办差,断人家的官司,今日也让你好好感受一番,带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陈微笑著没接话,只是暗自掂量臂弯里的两个小傢伙。 带陈小嬋,当真是毫无难度。 小丫头生得乖巧软糯,安安静静贴在他怀里,眼睛四下打量,不哭也不闹。 沉稳內敛的劲头,简直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至於陈香… 陈微摇了摇头,这小子像条泥鰍,一刻也不得閒,手脚並用乱蹬, 这脾气,隨他娘。 说话间,一家人已走到了稽查院的正门外。 “呀呀!”陈香眼尖,一眼就瞅见悬在门楣正上方的大匾。 匾额上,稽查院三个烫金大字龙飞凤舞。 此乃大天尊亲笔御赐的牌匾,代表著天庭的法度,神圣不可侵犯。 平日里,路过的仙吏多看两眼,都得怀著敬畏之心。 陈微手上一下子没抱稳,陈香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虽是个奶娃娃,但毕竟是太乙金仙血脉,天生自带腾云的法门,化作一道流光,飞到门楣处。 “啪!啪!” 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不偏不倚,正好拍在御赐的烫金大字上。 陈香一边拍打,嘴里还一边发出清脆的笑声,大概是察觉到了舅公的气息。 这一幕,若是换作旁人,敢当眾拍打御赐牌匾,纠察早就掏出铁链锁人了。 但是。 稽查院门外,正值换班交接,来来往往的仙官、仙吏只当没看见。 脚步没停,脸色没变。 不仅没上前阻拦,甚至连个皱眉的都没有。 这叫什么? 这叫大局观。 稽查院长家公子,在自己爹的衙门门口,摸摸牌匾,这能叫触犯天条吗? 几个路过的老资歷仙官,还特意放慢了脚步,对陈香拱了拱手:“哎呀,陈大人,公子精神头真好!骨骼清奇,將来必成大器啊!” “小孩子就爱闹。” “大傢伙別介意。” 陈微听著周遭的奉承,面色如常。 既不制止,也不张扬,只是静静看著儿子折腾。 就在眾仙夸讚之际,稽查院门內,一道青色身影以极快的速度飞躥而出。 正是稽查院的总判,诸葛玄。 诸葛玄一马当先,脚踩祥云,精准停在陈香侧下方不到一尺的位置,他双手虚张,做出隨时准备接抱的姿势。 他担心的,不是御赐的匾额会被拍掉漆。 牌匾坏了能修。 要是小少爷玩得不够尽兴,或者磕著碰著,那才是天大的事故。 “诸葛大人。”陈微双手负於身后,摆出主官的做派,“小孩子不懂事,图个新鲜。你莫要如此惯著他,这院里的规矩森严,可不能带头违反。” 诸葛玄闻言,朝陈微作揖。“大人此言差矣,您与夫人治院严明,法度森严,咱们院里的规矩自然是铁打的。但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 “公子年纪尚幼便敢攀高望远,举手投足间无怯场之意,此乃大將之风!” “再看小姐,安坐於大人怀中,灵慧聪颖。” “大人有此一双儿女,实乃我稽查院的福分,下官在此护卫公子,也是沾沾喜气,何来惯著一说?” 这一番阿諛奉承,说得行云流水。 先夸陈微夫妇严明、教导有方,再把调皮说成大將之风,把安静说成灵慧聪颖。 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后一步迎出来的萧火火,听到诸葛玄这番说辞,暗自咋舌。 “这诸葛,拍马屁功夫又精进了?”萧火火心里一阵发虚,“这词儿一套一套的,连个磕巴都不打。不行,我可是第一个跟著大人的元老,若是再不钻研钻研说话的艺术,头號心腹的位置怕是要保不住了!” 头马之爭,向来如此。 萧火火边在心里反思,边快步迎出门外:“大人!夫人!外面风大,快请堂內奉茶!” 杨嬋见陈香也拍得差不多了,便招招手,好大儿化作流光稳稳落入她怀中。 “走吧。”陈微说道。 一家四口在诸葛玄和萧火火的簇拥下,迈过高高的门槛,进了稽查院。 陈微特意带著夫人和孩子过来,表面上看是閒庭信步,实则大有深意。 身为稽查院的一把手,若是离开衙门太久,底下的仙官仙吏难免会生出些別的心思,隔三差五来露个脸,哪怕只是带著家眷閒逛,也是在向手下们释放信號:稽查院,依然姓陈。 ...... 进了正堂,茶香四溢。 萧火火见陈微落座,从袖中掏出留影石:“大人,今日您携家眷视察本院,实乃院中佳话,应用留影石记录下来,也好让下头办事的瞻仰大人风采。” 这在天庭官场,叫做留痕,是宣传工作的重要一环。 陈微端著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今日是带著夫人閒逛,非正常办差。拿个留影石晃来晃去,倒显得生分了,省了吧。” 话语间,透著上位者独有的从容。 真要办公事,留影石得开著;私下里立威,讲究的是不留痕跡。 萧火火心领神会,將留影石收回袖中,退到一旁站好。 陈微放下茶杯,將怀里安安静静的陈小嬋放在公案的宽大桌面上。 小丫头看著光禿禿的桌面,似乎觉得有些无聊,小手在桌上胡乱抓了两下。 陈微见状,拿起公案正中央的金印,隨手塞进陈小嬋软乎乎的小手里:“拿著玩吧。” 这可是天庭正二品官印。 掌管三界核勘、纠察之大权,平日里,这印把子盖在公文上,能定仙神生死,能断凡尘兴衰。 陈小嬋双手抱金印,似乎觉得有些沉,便將其放在桌上,用小手推著滑来滑去,偶尔还拿起印底端详一番上面的篆字。 天庭的规矩。 官印乃重器,不可擅动。 但在稽查院的正堂里,规矩是陈微定的。 诸葛玄和萧火火见状,识趣退后了两步,分立大殿两侧。 就在这时,叶凡跨过正堂的门槛,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攥著一枚被特殊法力封印的传信玉简。 “大人,下界急报。” “黄风岭那边送来的消息,许牧之传的信。” “灵吉要动!” “查清楚了吗,天上动,还是在地下动?”陈微语气听不出喜怒。 黄风怪披著土地公许牧之的皮,奉命在小须弥山前安营扎寨,明面上是去核勘小须弥山所谓的损失,实则负责监视灵吉的动向。 如今要动? 莫非这位大菩萨,不甘心上次吃亏? 第346章 妖精火拼,山神死了? 黄风岭。 正值金秋时节,道路两旁的枫叶红透,远处的梯田里翻滚著金色的麦浪。 一处搭著茅草顶棚的路边小茶馆里,坐满歇脚的客商与沿途的农户,茶馆角落的阴影处,坐著个穿灰布破长衫的老瞎子。 此时,正值晌午。 老瞎子清了清枯涩的嗓子,合著二胡节拍,唱了起来:“黄风岭,八百里,曾是关外富饶地,一朝鼠患凭空起,乌烟瘴气渺人跡,无父无君无法纪,为非作歹有天庇啊——” 茶馆老板也习惯了。 老瞎子每日啥事也不干,就来此地唱两句。 喝大碗茶的商贾们依旧在高声谈论著两地的物价,吃麵的农夫低著头呼嚕嚕吸溜著麵条。 连个叫好的人都没有,更別提扔铜板了。 茶馆外的土路上,玄奘师徒路过。 猪八戒一边嚼著白面饃,一边顺著曲调朝茶馆里张望。 听到那老瞎子的唱词,八戒撇了撇嘴,含糊不清嘟囔起来:“这老瞎子,眼睛看不见,莫非心也跟著瞎了?乱唱些什么丧气调子!” “这地方连个討饭的叫花子都没瞧见,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他倒好,张嘴就是什么乌烟瘴气、渺无人跡。我看他分明是在咒这地方的百姓。” 玄奘单手竖在胸前,念了句佛號:“八戒,出家人休要妄语。这老丈双目失明,沦落街头卖唱,想必是个有苦楚的,不可隨意取笑。” 孙悟空闻言,火眼金睛扫过群山。 山,確实是青的。 水,確实是秀的。 但是。黄风岭分明縈绕著妖气,只是不同於以往遇到那般血腥味浓重,它不乱,不散,安安分分贴在山川地脉的边缘。 不逾越雷池半步,不惊扰下方凡人的生气。 不仅如此,妖气之中,竟还夹杂著天庭的香火官气。 妖气与官气混杂,且井然有序。 “嘿。”孙悟空挠了挠手背,嘴角勾起笑意。 这等將妖山治理成模范防区,把妖气洗白成官威的做派,太眼熟了,简直就是当初两界山那一套搬过来。 此地,肯定又是天庭的手笔。 孙悟空看破不说破,懒洋洋靠在白龙马旁边,全当个看客。 茶馆里,老瞎子一曲唱罢。 他端起身边的破瓷碗想討两口水喝,却发现碗里空空如也,连个铜板的响声都没有,听客们该干嘛干嘛,没人搭理。 “唉!” 老瞎子重重嘆了一声,將二胡背在身后,摸索著站起身来:“那黄风怪在此作恶多端,无法无天,尔等这帮凡夫俗子,竟然如此麻木不仁?罢了!罢了!” 说罢,他拄著一根竹竿做的盲杖,一瘸一拐走出了茶馆。 也不知是碰巧,还是瞎子走路確实没个准头,他刚迈出茶棚的阴影,脚下一个踉蹌,身子一歪,直挺挺朝著玄奘的白龙马撞了过去。 “哎哟!” 老瞎子一声痛呼,连人带盲杖摔倒在土路边,扑腾了两下没爬起来。 玄奘见状,翻身下马走上前,將老瞎子从地上搀扶起来,扶到路边的石碾子上坐下。 “老丈,您没事吧?可是摔著哪里了?” “悟空,去茶馆里化一碗热茶来,给老丈暖暖身子。” 孙悟空耸了耸肩,转身去了茶棚,拋下几个铜板,端来一碗粗茶。 老瞎子双手哆嗦著接过茶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热茶下肚,他並没有急著道谢,而是耸动了两下鼻子:“这茶香里,带著股檀香味儿,莫非,搀扶小老儿的,是位出家人?” “阿弥陀佛。”玄奘双手合十道:“老丈好敏锐的嗅觉,贫僧正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求经,老丈双目不便,竟能闻得出?” 老瞎子听罢,苦笑了一声:“长老说笑了。小老儿这鼻子若是连凡人和修道之人都分不清,早在这黄风岭上死了一百回了。” “长老有所不知,小老儿並非凡间那等要饭的盲流,乃是这黄风岭原山神座下的从属官!” 此言一出。 猪八戒撇了撇嘴:“啥玩意儿?山神从属官?就你这模样,好意思说是端天庭饭碗的?” 老瞎子没理会八戒的吐槽,脸上满是愤恨:“好汉有所不知啊!自打那黄风怪在这地界盘踞之后,便兴风作浪,黄风岭上的各路妖王为了爭夺利益、抢夺地盘,大打出手,火拼不断。” “可怜我家山神大人。” “本想出面调停,维护一方平安,却惨遭毒手,小老儿侥倖逃脱,但双目被妖风吹瞎,自此便沦落在这茶馆左近,隱姓埋名,苟且偷生啊!” “妖精火拼,山神死了?”玄奘表情古怪道,此话听著有些刺耳。 孙悟空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笑嘻嘻道:“地方的土地、河伯就看著不管?再不济,天庭的巡察使、纠察灵官也不管?由著妖怪杀害仙吏?” “管?” 老瞎子冷笑一声,盲杖重重戳了两下:“说句大不敬的话,那风怪背后,可是有天上的神仙当靠山的!上下沆瀣一气,黄风岭如今姓妖不姓仙,他们做官的,乖乖拿好处就是了,谁敢管?” 大唐圣僧,最听不得此等为非作歹之事。 他眉头倒竖,长袖一拂,怒斥道:“岂有此理!朗朗乾坤,天道昭昭!如此说来,黄风怪这般作恶多端,残害百姓,將天条律令视若无物了?” 老瞎子连连点头:“对啊!长老明鑑!没错!黄风怪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天理难容,伤天害理啊!” 孙悟空听罢,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老瞎子,满嘴的官腔和陈词滥调,分明就是个丟了饭碗、失了权力的遗老,在这儿发泄不满呢。 为何? 大圣爷可不是愣头青,难糊弄著呢。 周遭农妇笑得合不拢嘴,道路上孩子追逐打闹、满脸红光。 明明是安寧和谐的好日子,哪来的残害百姓? 玄奘正欲再深究。 就在这时,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 一队穿著土黄色统一皂服、腰间掛铁尺和锁链的差役,大摇大摆走了过来。 为首差役,面容冷峻,手拿公文。 周身没有半点妖气,是正宗的天庭土地庙编制的香火气。 带头差役径直走到碾子前,铁尺一指老瞎子,厉声喝道:“好你个老东西!又在妖言惑眾!自己当初办事不力被扒了官服,如今不思悔改,反而整日在茶馆散播谣言,詆毁咱们土地大人的新政策!” “今日上头下了批文,饶你不得!” “带走!” 第347章 有何冤情,放心说! “哎哟!神仙欺负人啦!”老瞎子嚇得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扯著公鸭嗓就胡乱叫唤。 玄奘本就心善,见不得这等恃强凌弱的场面。 他挡在老瞎子和差役中间,单手竖在胸前,念了句佛號:“阿弥陀佛,几位有话好说,何必对一个双目失明的老丈动粗?” 差役见是个和尚出面阻拦,铁尺在手里掂了两下,笑道:“这位大师,您是外乡来的,不知道这廝的底细,莫要被他这副可怜相给骗了。” “这廝以前確实是原山神手底下的从属官,但他仗著这层皮,平日里可没少贪污底下的香火功德,吃拿卡要那是样样精通。后来上头下了批文,组织咱们去剿那黄风怪。” “您猜怎么著?” “这老东西贪生怕死,半路当了逃兵。” “结果跑错了方向,一头撞进了黄风怪神通里,被妖风给吹瞎了双眼。” “土地大人心善,念他在黄风岭也算有苦劳,就没按逃兵的军法削了他三魂七魄,只扒官服。谁曾想,这廝不知感恩,成天蹲在茶馆里编排瞎话,詆毁土地大人的新政策,破坏本地名声!” 差役说完,满脸不屑。 底细被当眾戳穿,老瞎子急得直跳脚,指著差役大骂:“你胡说!你们这是血口喷人!你们才是贪官!你们跟那黄风怪穿的是一条裤子!” “嘴还挺硬。”差役懒得废话,铁尺往腰间一插,掏出锁链就走上前,“带走!回去再让他慢慢唱!” 眼看差役就要动手,玄奘拦了下来。 情况听起来乱得很,老瞎子说现任班子是贪官,差役说是逃兵。 但不管怎么说,先拦著吧。 “居士,贫僧乃东土大唐而来,”玄奘行了个佛礼,“能否把话说清楚,再动…” 话刚说到一半。 “您就是大唐圣僧?”差役听到东土大唐,动作一僵,连语气都变了调。 “没错,正是贫僧。”玄奘点头。 “哎呀!”差役冷峻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变脸速度之快,堪称一绝,他连忙拱手作揖,腰弯得极低,“原来是圣僧驾到!失迎,失迎啊!” “土地大人早有吩咐,若是见著圣僧,绝不能怠慢了分毫!” “正好,土地大人今日没出门做买卖,此刻正在庙內办公呢。圣僧,您快快有请,大人若是知道您来了,指不定多高兴呢!” 玄奘顺口问了一句:“敢问,贵处的土地大人姓甚名谁?” “许牧之,许大人!”差役挺直腰杆,一脸骄傲,说到这儿,他又笑呵呵补充道:“咱们大人平时没什么架子,喜欢化身成商贩跟凡人做些小买卖,帮助凡人开垦农田,所以咱们私底下,都喜欢叫他许老板。哈哈。” “原来是许大人。”玄奘恍然大悟。 孙悟空闻言,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许牧之? 这位土地管的地界真够宽,转眼间,连黄风岭也掛上了他的招牌? 稍微一盘算,孙悟空就明白了。 想来肯定是西行队伍走到哪里,陈大人的眼线和手套就铺到哪。 这老瞎子八九不离十,有问题。 “陈大人的手段,比俺老孙当年还要利索。”孙悟空心里暗笑,却选择看破不说破,乐得在一旁看戏。 就在这时。 老瞎子听见差役对玄奘如此恭敬,知道是遇上大人物了,他趁著差役不备,连滚带爬挣脱开来,躲在了玄奘的身后。 “长老救命!长老救我啊!” 差役见状,脸色一沉。 玄奘抬手拦住:“诸位,这老丈既然有冤屈,贫僧也不能坐视不理。不如给我个面子,咱们一同去许大人面前,把这事当面说个清楚,可好?” 差役转念一想,反正是带回衙门,顺水推舟给了圣僧面子,还能落个好印象,便爽快地应允下来:“成!就依圣僧所言。” ...... 不多时,玄奘一行便来到土地庙。 庙里头香菸繚绕,人进人出,显然是个香火鼎盛、效率极高的基层衙门。 差役领著玄奘师徒进了正堂。 孙悟空和猪八戒定睛一瞧,堂上大案后面坐著的,不是许牧之还能是谁? 许牧之抬眼看到玄奘师徒,放下茶壶,笑呵呵迎了下来:“哎呀呀,圣僧!大圣!元帅!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阿弥陀佛,许大人,又麻烦你了。”玄奘行了一礼。 双方寒暄了两句,许牧之知晓来意后,大手一挥:“这廝成日里在外面败坏本官的名声,罢了,今日本官给圣僧一个面子,不计较你的衝撞之罪。” “陈大人说过,当仙官,不能比人民站得还高。” “也罢” “老瞎子,你不是到处嚷嚷自己有冤屈吗?你不是还要告发这黄风岭的妖王,背后有神仙当靠山吗?今日圣僧在此,你有什么话,儘管说吧。” 玄奘见许大人如此开明大度,心中十分讚赏。 他侧过身,將老瞎子从身后让了出来,温言鼓励道:“这位居士,莫要害怕,有话你便直说。许大人是个清正好官,他定会为你做主的!” 老瞎子颤巍巍抬起头,欲言又止。 说啥? 堂上的许牧之就是黄风怪啊! 这时,孙悟空嘿嘿一笑,打趣道:“嘿,老倌,你放心说,许大人是咱们的老相识,正直、清廉,肯定能帮到你!” “对啊,老丈说吧!”猪八戒看热闹不嫌事大,跟著掺和。 “阿弥陀佛,老人家,”玄奘说著,看了一眼许牧之,接著笑道,“到了此地你就安全了,如果此地不安全,黄风岭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有何冤情,放心说!” 许牧之没说话,手拿惊堂木看著老瞎子。 说啊? 倒是说啊! ...... 小须弥山。 禪音裊裊,梵唱不绝。 漫山的青松翠柏间,隱约可见金刚罗汉的法相虚影。 陈微没有带心腹手下,单枪匹马降落在山门前,他的云头刚一触及小须弥山的地界,灵吉菩萨便有了感应。 山门大开。 灵吉菩萨手持飞龙宝杖,带著一眾沙弥迎了出来。 菩萨脸色平静,双手合十,微微欠身:“阿弥陀佛,陈大人驾光临小须弥山,贫僧有失远迎,不知今日下界,有何公干?” “菩萨客气了。”陈微还了一礼,隨即打起標准的天庭官腔,“本官听闻菩萨要动,所以下来,主要是做个回头看。” “看看咱们小须弥山周边的整改工作,进行得如何了。 “黄风岭风沙大,本官特意安排做了些防风固沙、造福百姓的实事。” “这番布置,不知菩萨可还满意?” “满意,非常满意。”灵吉哈哈一笑,接著话锋一转,“只是贫僧听说,黄风怪又在此地界作乱?真是奇怪了,此妖已被三太子斩杀,为何还有?” “莫非...” “菩萨,著相了!”陈微摆手笑道:“哪有黄风怪,都是谣传,地界百姓在大天尊的思想下安居乐业、幸福安康,哪有妖怪作乱。” “菩萨,您说呢?” 灵吉確认哪吒不在后,回道:“陈大人,贫僧不敢苟同啊,贫僧这几日夜观天象,黄风岭妖气衝天,分明是有大妖盘踞。出家人慈悲为怀,贫僧既然受了法旨,就不能坐视生灵涂炭。降妖除魔,乃是贫僧的本分。” ...... 【昨儿个瞧见那冷清的成绩,真真是教人半宿都睡不踏实,想著替哥哥姐姐们多码几个字、多寻思些有趣的桥段,好教你们多疼疼我,也不知道我这般熬红了双眼,能不能换得你们一句贴心的话儿,或是赏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 第348章 三界之中,谁,是天意? 灵吉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不想给面子,硬要插手了。 他的算盘打得很通透。 西行路上的妖怪,基本都是掛了號的行走功德,只要小须弥山守住了,降妖除魔的政绩就稳稳落进灵山的口袋。 谁管黄风岭百姓是不是安居乐业? 没有妖患,他上哪去捞这笔降妖的功德? 小须弥山,还要不要赚? 陈微听完,煞有介事的想了片刻,做出一副虚心倾听的模样。 足足一炷香后,他才打起四平八稳的官腔:“既然菩萨坚持说有妖患,那说明咱们天庭基层部门的工作还存在盲区,菩萨放心,本官一定彻查到底。” “这样吧,本官回去之后,立刻成立黄风岭妖患专案组。” “三十个天庭当值日內,本官定把黄风岭彻查个底朝天,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菩萨看,这个处理流程可还合规?” 陈微说完,一脸的信誓旦旦。 灵吉菩萨听完,手里的飞龙宝杖差点忍不住祭出去。 三十个天庭当值日?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三十个当值日,那就是凡间的整整三十年! 天庭所谓的专案组慢吞吞走完流程、盖完章,黄花菜都凉透了,哪还有他灵吉菩萨什么事? “陈大人!” 灵吉加重了语气,连阿弥陀佛都省了:“人命关天,十万火急!妖患一日不除,下界便多受一日的苦。三十个天庭日,未免太敷衍了事了!” 陈微见灵吉动真气,脸上笑容更深了些:“菩萨,您看您,又急?黄风岭,现在是天庭重点规划的模范防区。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不仅破坏当地的生態环境,还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纠纷。” “不如咱们转换个思路。” “咱们在黄风岭,划出一块依山傍水的好地,改建为佛教文化示范区,当地的土地公许牧之,本官了解过,是个踏实肯干好官,底层的基建、砖瓦泥水活儿,交给他负责。” “菩萨您德高望重,在三界威望极高,掛个名顾问。” “等示范区建成了,各项收支合理分配,菩萨您不用在风沙里吹著,也不用费法力降妖,您看如何?” 灵吉没有马上答应。 佛教文化示范区? 掛名指导? 那所谓的土地公许牧之,就是黄风怪披了层皮,陈微的意思,是让他堂堂一个灵山菩萨,去跟一个妖怪合伙,最后还要一起分功德? 荒谬。 滑稽。 灵吉本想一口回绝,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迅速权衡利弊。 陈微是玉帝亲戚,天庭正二品仙官,手里捏著三界核勘的大权,如果今天当面撕破脸皮,强行下界去降妖,就等於落了天庭的面子。。 到时候凌霄殿之上,多少声音说灵山无视天庭辖区规矩? 那后果,一个菩萨承担不起。 得罪了陈微,以后灵山在天庭办什么手续,恐怕处处都要被卡脖子。 届时就是两头难。 但如果就这么同意了,那也太亏了,灵山好不容易布置的这一难,最后大头全落进了陈微和妖怪的口袋里,最后只落个掛名的虚头巴脑的名头? 划不来。 亏大了。 灵吉菩萨心思电转,决定不能退让,必须得再压一压对方,拿多点好处。 既然讲世俗的帐本讲不过你,那就讲佛门的政治正確。 灵吉菩萨双手合十,散发出一股悲天悯人的光辉:“阿弥陀佛,陈大人,您身居高位,当知这天地间,有些事是人力不可违的。” “西行求取真经,乃是定数。” “黄风怪盘踞在此,本就是金蝉子命中该有的一劫。贫僧下界降妖,並非贪图什么功劳,乃是顺应天意因果。大人还是不要逆天而行,阻拦贫僧降妖为好。” 这番话,说得堂堂正正,毫无破绽。 定数。 天意。 因果。 三顶大帽子扣下来,换作普通神仙,早就嚇得退避三舍了,谁敢承担破坏西行大业的罪名? 然而,陈微听完,却笑了。 “顺应天意?”陈微的笑声渐歇,脸色转为平静,“菩萨,您不妨给本官说说看,在这三界之中,谁,是天意?” 灵吉菩萨一愣,被问得哑口无言。 谁是天意? 在灵山,佛祖是天意。 但在整个三界来看,大天尊才是天意。 陈微身为御前长史,他口中的天意,自然只有一个。 眼见灵吉油盐不进,非要虚无縹緲的劫难来当藉口插手,陈微不再留面子。 “菩萨。” “今日本官是独自前来的,是特地来跟您打个招呼,黄风岭,是天庭的模范管理区,在天庭的防区內,百姓安居乐业,风调雨顺。” “辖区里,不许有劫难!” 灵吉菩萨反应了过来,陈微是在威胁。 独自前来,是先礼后兵。 要是拿面子,大家就坐下来谈分帐;如果不拿面子,非要降下什么劫难。 那下次来的,就不是长史了。 下次来的,就是天庭的天兵天將、雷部、火部,届时整个小须弥山都会被贴上封条,翻底帐。 抵抗? 天庭是三界主宰,怎么抵抗? 跟天庭的钦差硬碰硬,这笔买卖算不过帐来。 片刻后,灵吉菩萨將飞龙宝杖往袖中一收,双手合十笑道:“阿弥陀佛,陈大人所言甚好,贫僧仔细想了想,共同成立佛教文化示范区的提议,確实是造福一方的善政,小须弥山坚决拥护天庭的决议,没有任何意见。” 变脸之快,態度之诚恳,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微闻言,重新换上了和气生財的笑脸:“菩萨不愧是灵山的高僧,觉悟就是高,有您这句话,本官这趟算没白跑,黄风岭的百姓,都会感念菩萨的恩德。” “既然事情谈妥了。” “本官衙门里还有几堆卷宗等著批红,就不多叨扰了,先行一步。” “陈大人慢走。”灵吉菩萨微微欠身。 陈微脚下生云,化作一道金光,径直衝入云霄。 ...... 直到確认陈微的气息离开这方天地,灵吉脸上的慈悲笑容才消失。 菩萨也要脸。 连续在陈微身上吃瘪,被堵在自家道场门口一通敲打,最后还得捏著鼻子。 这口气,咽得很窝囊。 一旁侍立的护法罗汉见陈微走远,进言道:“菩萨,咱们就这么认了?如此一来,小须弥山可是亏得很啊。” “亏?” 灵吉菩萨冷哼一声,目光望向山下祥和景象:“如此愚昧,不敬佛法,这世间万物,命中皆有定数,岂是轻飘飘一句不许有劫难就能化解的?” 罗汉听得一头雾水,正疑惑间。 突然。 轰隆隆——! 猛的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 紧接著,一股浓烈的腥风夹杂著黑黄色的妖气,冲天而起,沿途的青松翠柏被这股妖风一扫,立马枯黄折断。 “吼——!”青面獠牙、不知从哪个山洞里窜出来的虫形大妖,双眼赤红,口吐阵阵腥风,竟不知死活朝灵吉菩萨所在的方位扑杀过来。 事发突然,护法罗汉大惊失色:“不好!有妖孽衝撞道场!” 罗汉们正欲结阵迎敌。 “好胆!”灵吉菩萨眉头倒竖,一声怒喝,“区区妖孽,竟敢到贫僧面前作恶!” 话音未落,菩萨大袖一挥,飞龙宝杖祭出。 金光大作,梵音轰鸣。 飞龙宝杖化作金光,撞在那虫型大妖的胸口上。 砰——! 一声闷响。 那大妖飞出小须弥山,直挺挺朝著山下砸了过去。 护法罗汉们见状,抽出戒刀禪杖,大喊道:“菩萨神威!那妖孽被击飞了,待弟子们下山追击,將其就地正法!” 说罢,几个罗汉便要驾云追赶。 “且慢。”灵吉菩萨抬手阻止道,“不用追了,陈大人刚才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天庭已经定好了咱们小须弥山的守卫范围” “咱们灵山做事,最讲究规矩。” “跨区域执法,是越权,是违规,是破坏天庭的基层体制建设。” “菩萨高见!”罗汉这才反应过来,双手合十,“那妖孽落入黄风岭,自然该由当地土地去处理。” 灵吉菩萨拨动著念珠,闭上了眼睛。 “阿弥陀佛。” “天意难违,劫数已至。” 第349章 当仙官不为凡间百姓,不如转世卖红薯 黄风岭。 叶凡得知陈微下凡,下令搭建临时行辕。 院子里设有天兵天將站岗,几个穿著皂服的仙吏在低头整理文书。 陈微脚踏金光,落在院落中央。 他刚落地,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叶凡走到跟前低声匯报:“大人,方才小须弥山方向,突然出现不知名的大妖,弟兄们奉命在外围拉网拦截,不曾想,那妖物端是不简单,竟然躲过天罗地网,钻入地下,不见了踪影。” 陈微听完,转头看向小须弥山的方向。 天空一片湛蓝,看不出半点妖气肆虐的痕跡。 陈微收回目光,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端起刚倒好的茶。 片刻后,他笑了。 “不必理会。” “黄风岭里有许牧之坐镇,圣僧的队伍里还有齐天大圣、天蓬元帅跟著,那妖物翻不出什么大浪,乱不到哪里去。” “看著就行。” “不过是某些菩萨,心里头顺不下一口气罢了,这等行径,倒也符合他们那套教义。” 陈微把事情看得很透。 灵吉菩萨这手棋,並非是公然反抗天庭的管辖。 他这是在搞压力测试。 小须弥山吃了个闷亏,被迫交出黄风岭的降妖功德,还要跟一个妖怪合伙。 菩萨心里憋屈,自然要看看许牧之成色够不够。 不是想分灵山的功德吗? 行,平白无故砸下来的劫难,许牧之若是接不住,那就证明你不配分成。 “要闹,那就让他闹。”陈微给事情定了调子,“做买卖嘛,哪有一上来就和和气气的?既然他要称一称咱们的斤两,咱们就边打边谈。打服气了,这买卖也就彻底谈好了。” “传令。” “让弟兄们把黄风岭的外围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这关门打狗的活儿,留给许牧之和大圣去干。” “是。”叶凡领命,转身去安排布防。 陈微独自站在院子里,望著远处翻滚的麦浪,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长。 …… 与此同时,黄风岭腹地。 成片的良田顺著山势铺开,金黄色的麦穗在秋风中低著头。 田埂上,农夫们挥舞镰刀,有说有笑。 玄奘走在田间小路上,陪同在身侧的,是换了一身乡绅打扮的许牧之。 两人一边走,一边视察乡野农田的长势 走了一阵,玄奘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许大人,贫僧看那老瞎子双目失明,言辞虽然偏激了些,但总归是个可怜人。” “圣僧放心,本官已经妥善安置了。”许牧之闻言,停下脚步,“本官身为一方土地,自然不能视而不见,本官已安排从属官,將他带到衙门后堂去了。” “去做什么?”玄奘问。 “做详细的案件笔录。”许牧之答得理直气壮,“陈大人说过,对於凡间百姓的诉求,必须做到有提出就要有反应,有反应就要有落实。” “从属官现在正陪著他,核对户籍、对帐香火、復盘当年的逃兵路线。” “那老瞎子正坐在衙门里,喝著热茶,享受著无微不至的回应呢。圣僧尽可宽心。” 玄奘听完,由衷的笑了。 许牧之不仅没把告状的抓进大牢,反而好吃好喝供著。 这等开明的做派,实属难得。 玄奘將目光投向广袤的田野,看著那些在田间劳作的百姓,看著他们脸上发自內心的真诚笑容,没有半点被妖魔欺压的苦楚。 由衷敬佩。 “许大人。”玄奘双手合十,对著许牧之深深行了一礼,“黄风岭的百姓能过得如此安寧富足,您当真是居功至伟啊!” 许牧之见圣僧行礼,赶忙侧过身子避开,连连摆手:“圣僧折煞下官了!万万使不得!本官哪里敢贪天之功?不过是本官分內之事。要说功劳,那都是上头领导指引得好。” “陈大人常常念叨,下官一直將其奉为圭臬,刻在床头上,每日三省吾身。” 玄奘好奇问道:“哦?陈大人说了什么?” “陈大人说——『”许牧之正腔圆背诵道:“当仙官若是不为三界百姓谋福祉,那还不如早日转世投胎,去卖红薯!” 卖红薯。 话糙理不糙。 玄奘一听这话,整个人通透了。 “大哥!” 玄奘在心里默默呼唤了一声,喜上心头。 陈大哥不仅在天庭身居高位,还能如此体恤下层,这等思想境界,这等觉悟,真乃三界楷模! …… 距离玄奘不远的地方。 孙悟空和猪八戒找了块平整向阳的青石,舒舒服服躺了下来,偷起了懒。 玄奘和许牧之互飆官腔的声音,隱隱约约飘过来,听得哥俩直打瞌睡。 猪八戒解开领口,嘴里还叼著一根从田里顺来的麦秸秆。 孙悟空则是翘著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哼著不知名小曲儿: “迎来日出,送走晚霞~” “踏平坎坷,成大道~” “一番番春秋冬夏~” “一场场酸甜苦辣~” 猪八戒听著听著,又跟哼唱两句。 忽然。 八戒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坐直了身子。 他吐掉嘴里的麦秸秆,捣了捣旁边的孙悟空:“猴哥!猴哥!” “呆子,大呼小叫什么?”孙悟空翻了个身,半睁开一只眼睛:“莫不是天上掉馅饼了?” “不是馅饼,比馅饼还好玩!”猪八戒伸出手指,指著对面半山腰上的一处建筑,脸上满是坏笑,“猴哥,你瞧那边,俺老猪以前就觉得陈大人的手段高明。今日一见,端的是厉害啊!简直绝了!” 孙悟空顺著猪八戒手指的方向定睛看去。 对面半山腰上,绿树掩映之间,赫然坐落著一座新建不久的寺庙。正殿中央供奉著一尊佛陀,宝相庄严。 看起来,这只是座普普通通的寺庙。 当大圣爷的火眼金睛再往上一抬,落在那大殿正上方的匾额上时,当场笑出声来。 只见黑底金字匾额正上方,多出了一块横匾。 横匾不大,但掛的位置极高,正好压在寺庙匾额的头上,上面赫然写著六个烫金大字:【玉皇大帝敕建】 意思再明白不过:黄风岭地界,佛教可以发展,也可以修金身、盖大庙、收香火。但是,都必须在天庭眼皮子底下,在天庭行政框架和指导精神內发展。 你佛陀再大,也得戴上天庭给的帽子。 这就是陈微在黄风岭打下的思想烙印——大天尊思想。 没有在最高统一思想下发展的教派,都是野狐禪。 “好手段!”孙悟空从青石上坐了起来,拍著大腿乐不可支,“简直是杀人诛心啊,这要是让灵山那帮念经的看见了,估计得当场气得吐出两口舍利子来。” 猪八戒跟著嘿嘿直乐:“谁说不是呢。这牌匾一掛,这寺庙里的和尚念经,估计都得先背一遍天规天条。” 哥俩正坐在大石头上肆无忌惮看戏。 突然。 孙悟空脸上的笑容一收,耳朵微微动了两下,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 猪八戒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皮。 肚皮上的肉,正在微微颤动。 不是因为他笑得太厉害,而是他们身下的青石正在颤抖。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猴哥,这地龙翻身了?”猪八戒一把九齿钉耙,盯著脚下。 “是有两只妖物出没!”孙悟空一个翻身跳了起来,抽出金箍棒,“甭管什么东西,待会他出来,一棒子打死就是了!” “等等。” “不对劲啊!妖物怎么自己打起来了?” 第350章 让凡人先走! 云层之上。 一艘没掛天庭牌照的黑壳云船,静悄悄悬在黄风岭正上空。 甲板上支著张矮桌。 陈微四平八稳地坐著,端著热茶,拿盖子慢条斯理刮著茶叶沫。 他的目光穿过云层,盯著底下。 灵吉菩萨在小须弥山放了只妖精下来,想探许牧之的底。 下棋嘛,讲究礼尚往来,灵吉扔一只,陈微也跟著扔一只。 这叫对冲。 说起来还得谢谢灵吉,要不是他主动送戏搭子,黄风怪哪有机会上那《封仙册》走转正流程? 想到此,陈微喝了一口茶,盘算接下来的打算。 叶凡像个影子似的飘过来,低声开口:“大人,都就位了,各路暗桩、疏散通道全安排妥当。” “那就开始,”陈微放下茶碗,摆了摆手:“告诉弟兄们,这场戏,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好演,演得好看些。这可是要呈送到三清四御面前的文书,马虎不得!” “是!”叶凡对著甲板两侧待命的仙官打了个手势。 仙官们立马行动起来。 几十块留影石在法力催动之下,悬浮在云层各个角落。 …… 黄风岭。 轰隆两声闷响,农田里炸开两个大坑。 一头黑甲大蜈蚣,一条长著肉翅的千足地龙,拱出泥土,张嘴就喷腥臭黄烟。 “妖怪啊——!” 田埂上的百姓们哪里见过这等阵势,扔下镰刀和麦捆,哭喊著四散狂奔。 场面乱作一团 孙悟空反应极快,在这两只妖物破土的瞬息,便闪身出现在玄奘身旁,抓住其袈裟后领,往后一纵。 猪八戒拎著钉耙护在侧面。 师徒三人几个起落,稳稳落在高坡上。 “师傅別慌,站稳了。”大圣爷把玄奘放下,金箍棒滑进手里。 底下正乱著,一声破锣嗓子在田埂上炸响。 “黄风岭土地办差!別慌!老弱妇孺走东边,青壮年搭把手!” 许牧之拎著面破铜锣,一边敲一边逆著人流往前冲。 身后几个从属官正忙著疏散。 一条虫尾巴扫断老树,砸向人群。 一个从属官极其上道,拔出腰刀挡在许牧之身前,嗓音悲壮:“大人!这里太危险了!妖物凶猛,您不容有失!您先走,小的们在此顶著,处理这畜生就好!” 玄奘在高坡上听得心里一揪。 “这怎么能允许呢!”谁知许牧之一把推开从属官,指著鼻子大骂,“陈大人三令五申,时刻教导咱们,为三界服务是空话吗?要把三界生灵安危放在心中!当了仙官,就要隨时做好为三界牺牲的准备!” “现在!” “听本官的!让凡人先走!” 他不仅骂,还特意侧了侧脸,保证留影石能完美录下。 从属官顺势在泥里滚了一圈,爬起来红著眼圈喊:“大人保重!” 说完,他扭头带人撤了。 高坡上,玄奘眼眶湿了,喃喃念叨:“让凡人先走……” 这等思想觉悟,大唐的官要是能学到一成,天下早太平了。 圣僧擦了擦眼泪,対两个徒儿说道:“悟空,许大人是个好官,但法力低微,你快去帮他!八戒去掩护百姓!” “得嘞。”八戒转身就跑。 孙悟空嘿嘿一笑,拎著棒子就要往下跳:“师傅瞧好,俺老孙一棍子敲碎它们。” 大圣刚曲腿,底下就传来一声破音的大吼:“大圣留步——!” 许牧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开什么玩笑! 陈大人亲自导的戏,东西都给足了,猴子下来一棍子全杀了,他拿什么转正? 许牧之一个大滑步,卡在孙悟空落脚的路线上,仰头大喊:“大圣!这等小小妖孽,何须劳烦您的尊驾?这是黄风岭的防区,本官在此,亲自来收拾它们!” “妖怪!” “休得猖狂!” 说罢,他往虚空一抓,摸出三股钢叉,迎著两条虫子冲了上去。 田里,两条巨妖正咬成一团。 黄沙漫天,毒液四溅,打得不可开交。 就在许牧之快衝到跟前时,那条黑甲蜈蚣突然虚晃一枪,一头扎进鬆软的泥里,哧溜一下跑没影了。 千足地龙愣住了,刚探出脑袋想追。 天上黑影砸下。 “妖孽受死!”许牧之高高跃起,一招泰山压顶。 咔嚓。 钢叉死死卡住千足地龙的脖颈,將其钉在地面上。 地龙疯了似的扭动,尾巴把地皮抽出一条条深沟,却挣不开许牧之的双臂。 许牧之一脚踩著虫头,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对准斜上方云层里的一块留影石,台词脱口而出,字正腔圆。 “孽畜!” “本官乃天庭辖下、黄风岭土地许牧之!” “朗朗乾坤,天规昭昭!岂能容你在此祸害生灵、放肆作恶!” 念完词。 许牧之深吸一口气,双臂青筋暴起:“起!” 他硬生生把千足地龙挑到半空,腰眼发力,抡了个满月,像扔破麻袋一样砸向远处的荒山。 轰——! 半座荒山当场塌方,碎石穿空,尘土翻滚。 高坡上,玄奘嘴张得老大。 他可没忘,当初在双叉岭遇到寅將军时,许牧之胆小得像个鵪鶉。 別说降妖伏魔,连出来喘口大气的胆子都没有。 可眼下一叉子制服巨妖,过肩摔砸平荒山,连气都不喘? 忽然,一阵秋风吹过,田埂上一张写著陈微语录的条幅迎风飘扬。 玄奘犹如醍醐灌顶,念头通达了。 原来如此! 哪是什么风水养人,分明是思想武装了头脑,头脑反哺了修为! 许牧之大人之前在农田里,句句不离陈大人的教导,说明日夜都在接受先进思想的薰陶。 醍醐灌顶之下,境界得到质的飞跃。 修为日渐高深,这才有了今日一击降妖的盖世神威。 思想的力量,果然是无穷的。 “贫僧悟了!” 玄奘双手合十,望著天庭的方向,由衷讚嘆道,“大哥,真乃大罗神仙也!” ...... 【这假也度了,景也赏了,偏我的书是那断线的风箏,竟没个归处。哥哥姐姐们若再不回来瞧一眼,怕是冷落了这一纸的痴心,若当中心里还有我,哪怕是隨手舍个小玩意儿,也全了这份情分,没的叫我瞧著別人眼热~】 第351章 俺老孙来助你! 荒山碎石堆里,千足地龙刚把硕大的脑袋拔出来,还没来得及抖落甲壳上的泥土。 许牧之早等著了。 他深吸一口气,两边腮帮子高高鼓起,对前方猛一吐。 呼——! 三昧神风。 风起於唇齿之间,迎风便涨。 眨眼间,昏黄色的狂风凭空乍现,贴著地皮犁过去,沿途半抱粗的枯树连根都没留下,全被绞成了碎木碴子。 高坡上,孙悟空眯起眼睛,抬手挡了挡迎面刮来的沙刀子:“嘿!这土地老儿,风吹得够辣啊。”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当年大闹天宫,风婆婆的袋子他也钻过,但这股阴冷锐利的妖风,绝不是寻常仙家手段。 风眼中心的千足地龙遭了老罪,被卷在半空滴溜溜乱转,百十条腿瞎蹬,悽厉的嘶叫声全被狂风堵回了嗓子眼。 许牧之见状,眼珠子都红了。 拼了! 他丹田发力,又狠狠补了一波法力。 神风的威力立马增大,眼看就要把这虫子活生生凌迟。 陈大人交代过,黄风岭是一场大考,上面有三清四御看著,留影石正拍著呢,能不能洗白上岸,能不能摘了妖精的黑帽子换上一身天庭的官服,全看这口风吹得漂不漂亮! 只要戏演漂亮了,以后就是海阔天空。 以后就是天上的仙家,正式位列仙班。 再也不用披著个假土地的皮套,天天提心弔胆混日子。 许牧之想得很美好,偏偏出了变故。 千足地龙眼里爆出一抹金光,原本僵直乱扭的庞大身躯,竟在这要命的关头,生出一股极其不合常理的柔韧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唰! 它借著风眼里的绞杀力,诡异地一折、一盘,像条泥鰍似的从神风最猛烈的风眼里溜了出去,吧嗒一声拍在旁边的空地上。 许牧之吹得正卖力,见这妖躲开了,大惊失色。 “躲了?” “这没脑子的虫妖能躲开三昧神风?” 动作太丝滑,哪有半点野兽的蛮劲? 千足地龙不给许牧之多想的时间,长尾一卷抽了过来。 许牧之旧力刚去,躲是躲不开的,只能双臂交叉硬扛。 砰! 许牧之就像个被踢飞的破麻袋,连著撞断了两棵老树,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沟才停下,得亏他底子是个积年的老妖王,皮糙肉厚。 这一下除了震得胳膊发麻、气血翻涌,倒是没受內伤。 但出事了。 许牧之刚抹掉嘴角的泥爬起来,低头一瞅,心凉了半截,刚才那一尾巴,把他幻术皮套给抽了个稀碎。 金盔金甲,黑脸短毛,貂鼠耳朵,黄风怪原形毕露! 凉风一吹,许牧之也不装了。 去他娘的偽装! 去他娘的土地形象! 去他娘的基层仙官形象! “老子给你脸了!”黄风怪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右手往虚空一抓,三股钢叉攥在手里。 法术不灵,那就玩命! 他双腿猛蹬,撞向千足地龙。 当!当!当! 火星四溅。 这才是西牛贺洲老牌妖王的底色,纯粹的肉搏,钢叉抡得残影连成一片,专挑地龙甲壳的缝隙扎。 哪怕地龙身上有金光护体,也被这不要命的贴身短打逼得节节败退。 “给爷躺下!”黄风怪大喝一声,一叉子撬在地龙下顎,直接掀翻了这庞然大物,他哪肯放过这机会,一步跨上去就要结果了它。 谁知那地龙仰面朝天,复眼里的金光却亮得刺眼。 它不是被打得失去平衡,而是在故意示弱引诱,只等许牧之刚一靠近,身躯突然诡异扭动,竟反卷了回来。 千足地龙顺势一盘,盪开一圈怪异波纹。 嗡——! 许牧之刚衝上前,身上仿佛压了三座大山,举起的钢叉硬是落不下去。 坏了! 著了道了! 这怪神通封住了法力。 千足地龙发出一声嘶叫,血盆大口一张,两排淌著毒液的獠牙直奔他天灵盖咬来。 眼看要交代在这里。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火星崩了许牧之一脸。 地龙那能咬碎金石的上下顎,被金箍棒死死卡住。 孙悟空不知道何时加入战场,站在了棍子中间,笑嘻嘻道:“许大人,你这戏唱得,把俺老孙都看困了,歇著吧。” “嘿!” “剩下的活,俺老孙来助你!” 话音刚落。 大圣爷脚尖一点棍身,人往后翻,右手顺势一抽。 地龙一口咬空,牙齿磕得震天响。 还没等它抬头,孙悟空已落到它侧面,双手握棍,腰眼发力:“走你!” 呜——! 一棒横扫千军! 金箍棒狠狠抽在千足地龙的侧腹上。 砰! 金箍棒捲起气浪,又一棒结结实实抽在地龙软肋上,千足地龙被打得拦腰对摺,呼啸著倒飞出去几百丈远,砸进山坳里。 孙悟空大显神通,两棒定乾坤。 怪神通一破,许牧之脱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后背全湿了。 大圣爷把棍子往地上一杵,回过头,上下打量著眼前这只穿著金甲的耗子精。 青面獠牙,妖气衝天。 这哪是什么土地乡绅? 妥妥的一张画皮。 然而,孙悟空却咧嘴一笑,拱了拱手:“许大人,俺老孙这一棒子,力道还行?” 许牧之也是个人精。 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顺坡下驴,官腔打得飞起:“大圣爷,高!请大圣爷大展神威,替黄风岭百姓除去这作乱的妖孽!” “感激不尽!” “好说,俺老孙正是为降妖伏魔而来!” “妖怪!哪里跑!吃俺老孙一棒!” 孙悟空哈哈大笑,化作一道金光直衝山坳。 没过几息。 山坳里就传出了千足地龙阵阵惨叫声,很显然,被大圣爷爷料理得很惨。 可不惨吗? 孙悟空被如来佛祖压了五百年,而千足地龙中的神念,正是佛教的。 要问大圣爷有没有火气。 答案是肯定的。 正好找到一个出气的理由,孙悟空可不得使劲抡棒子? 至於附身於地龙中的菩萨,那就遭老罪咯。 许牧之见状,计上心头。 “对咯!” “案子结了,铁证如山!” 残害黄风岭八百里地界的妖怪是千足地龙,跟黄风大圣有什么关係? 站在这儿的,明明是天庭的好仙官——许牧之。 妖怪。 自己先跳出来了! 第352章 黄风怪:我为圣僧挡过伤害 山坳里,金箍棒带起的风雷声响成一片。 “砰!砰!砰!”孙悟空舞得连残影都看不见,那千足地龙躯壳跟脆皮核桃没什么两样。几棒子下去被打得四分五裂,溅得到处都是。 这妖怪曾被大能用神念点化,端是神异非常。 换作寻常妖精,被打成这副碎块模样,早该死透了,可这千足地龙不同,它断裂成几十截的躯体,不仅没死,反而各自生出独立灵智,百足齐动,在山坳的碎石堆里四散逃窜,分头行动。 “嘿!还会分身法?” 孙悟空一棒子砸空,看著满地乱爬的碎块,乐了。 大圣爷最不怕的就是比人多,他揪下一撮毫毛,放在嘴边轻轻一吹。 “变!” 几十个小猴子凭空蹦了出来,手里各自拎著金箍棒,吱吱喳喳叫唤著,漫山遍野追著地龙碎块一顿乱砸。 …… 高坡上。 玄奘站在原地,双手合十,默默诵念著心经,祈祷这场降妖除魔的斗法能早日平息,莫要伤了无辜百姓。 刚才跑散的农夫,有一部分没跑远,嚇傻了。 猪八戒扛著九齿钉耙,在人群外围来回巡视,嘴里还不停吆喝:“都別乱跑!老实蹲著!俺老猪在这里,什么妖怪也过不来!” 就在此时,异变突起。 一块半尺来长、带著锋利毒刺的地龙残躯,顺著一条乾涸的排水沟,悄无声息贴著地皮飞速滑行,直奔玄奘而去。 速度极快,在枯草丛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正在维持秩序的猪八戒,眼角余光瞥见草丛里一道绿影闪过。 他虽平日里偷懒,但护卫的本能还在,看清那绿影的走向,脸色大变。 “师傅!” “小心脚下!” 猪八戒大吼一声,举起九齿钉耙就往这边扑。 但这距离隔了十几丈,残躯的速度又快如闪电,钉耙根本来不及落下。 说时迟,那时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许牧之用妖兽之躯挡在了玄奘身前,以他堂堂黄风大圣的修为和反应速度,这半尺长的破虫子,他闭著眼睛都能一脚將其踩成肉泥。 再不济,他哪怕只是伸手拉玄奘一把,也能轻鬆躲开这必杀的一击。 但是。 躲开顶多算个反应敏捷,一脚踩死也就是个护卫有功。 “要想转正,要想拿到天庭的正式编制,光靠喊口號是不行的。不流点血,怎么体现出基层干部的忠诚?不缺胳膊少腿,怎么证明这妖怪凶狠残暴、降妖工作开展得艰难?” “想位列仙班,得捨得!” 瞬息间。 许牧之做出了决定,用自己躯体正面迎上飞射而来的残躯。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利器入肉声。 残躯上附带的三根墨绿色毒刺,势大力沉,没有遭遇任何妖力阻挡,贯穿了许牧之的胸腹,三截带著倒刺的尖端,从他的后背透了出来,离玄奘的僧袍只有不到两寸的距离。 “呃——!”许牧之发出一声闷哼。 这是真疼。 毒刺上带著腐蚀性的妖毒,一入体,便像是有只蚂蚁在啃咬五臟六腑。 许牧之疼得额头青筋暴起,但他咬紧牙关,挺住了身子,没有后退半步。 “孽畜!” “只要本官还有一口气在,休要伤害圣僧半根毫毛!” 台词字正腔圆,情绪饱满。 砰! 话音刚落。 猪八戒终於赶到了,一钉耙抡圆了砸下去,將残躯砸成一滩绿色的肉泥。 “许大人!你没事吧!”八戒扔下钉耙,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许牧之。 玄奘此时也反应了过来,双手搀扶住许牧之的胳膊,哽咽道:“许大人!你…你何苦替贫僧挡这一下啊!” 许牧之借著猪八戒的搀扶,身子一软,顺势就要往地上倒。 倒下去之前,他觉得光有伤口还不够震撼,视觉衝击力差了点意思。 演戏,就要演全套。 演戏不出点血,怎么能体现出这黄风岭干部队伍的真诚,怎么能让领导看到自己的牺牲? 豁出去了! 许牧之暗中一咬牙,悄悄逆转了一小股法力,逼得自己气血逆流。 “哇——!” 许牧之张开嘴,一大口真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一大片枯草。 “圣僧…没事…就好…” “不能让他...伤害你…” 许牧之气若游丝吐出最后半句话,眼皮一翻,十分悲壮晕过去,倒下的时候,他还不忘微调姿势,確保脸部的受光面正好迎著留影石。 “八戒,快快救治!”玄奘急得让猪八戒赶紧设法治疗。 百姓看到这一幕,哭喊著土地大老爷,高坡上顿时哭喊声一片。 …… 云层之上。 陈微在看到许牧之吐血倒下的那一刻,霍然站起身。 “好!” “非常好!这三根毒刺挨得太有水准了!这血吐得,时机、分量、甚至倒下的角度,堪称完美无瑕!” 叶凡见状,有些担忧道:“大人,许大人伤得不轻,那毒刺…” “无伤大雅。”陈微摆了摆手,笑道,“他聪明著呢,体內用法力挡住毒液,伤不了分毫,皮肉伤换个铁饭碗,帐他算得比谁都明白,不流点血,这齣戏怎么拔高立意?” “让兄弟们火速整理材料。” “要快!” 陈微眼中闪过精光。 素材。 这是何等完美的政治宣传素材! 陈微大脑飞速运转,一篇篇慷慨激昂的文书底稿已经在心里自动生成。 取经人路遇险阻,妖魔残暴肆虐。 齐天大圣、天蓬元帅奋力除妖,保境安民。 最妙的,是天庭基层的干部——土地许牧之,面对妖魔的偷袭,没有退缩,而是选择用自己的身躯,为圣僧挡下了致命的三根毒刺! 为什么? 因为这是大天尊教导的,全心全意为三界服务的思想体现。 多好的宣传点! 不正是大天尊一直想要推行的捨己为人、不畏牺牲基层精神风貌吗? “叶凡,戏份差不多了,这事儿该定性了。”陈微语气果断,“传令下去,让待命的天兵天將进场洗地,把山坳里妖物碎块,一块不落收集起来,装进封妖匣里,这可是好东西,咱们得保护好证据。”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叶凡领命。 “还有。”陈微叫住转身的叶凡,“吩咐留影石的仙官,把许牧之挡刺、吐血的那段画面,单独剪出来。待会儿回去,立刻复製三千份。” “宣传的材料既然有了,接下来就是大搞特搞。” “將黄风岭土地许牧之的光辉事跡,发往天庭各部、各处衙门。 “要在三天之內,让天庭各部都知道咱们这模范管理区里出了个捨生忘死的好干部。要在全天庭,掀起一场学习许牧之的风潮!” 陈微一锤定音,將这场暗中挑起的危机,转化为天庭主旋律宣传。 打压了对手,宣传了思想,还顺便给下属弄了个典型。 一石三鸟。 算盘打到这个份上,黄风岭的棋局,算是走活了。 陈微心念一动,脚下生出五彩祥云:“咱们这天庭的主官,也该下去走两步,慰问慰问受伤的功臣,给这齣大戏,亲自颁个奖了。” 想到此,他踏上祥云,朝黄风岭下方降去。 第353章 许大人是个为好官! 许牧之双眼紧闭,脸色煞白,胸腹间那三个血窟窿尤为骇人。 玄奘急得满头大汗,他一边诵念著《往生咒》,一边催促:“八戒!快想想办法,许大人的气息越来越弱了!” “师傅,別著急,再想了!”猪八戒嘴上这么说,实则在看戏,这老鼠精底子厚,死不了,但他面上还得装出一副焦急的模样,在隨身布袋里翻找金疮药。 就在此时。 云层向两侧翻卷,金光大作,仙乐隱隱交织。 五彩祥云排开重重云海,朝高坡降了下来。 玄奘被祥瑞之气惊动,抬头看去,待看清云头上身影,惊呼:“义兄?” 祥云落地,金光收敛。 陈微看著躺地上的许牧之,宽慰道:“贤弟,何故如此悲伤?人生自古谁无死?身为天庭仙官,亦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轻於鸿毛。” “许大人身为黄风岭土地,面临妖患,没有退缩,为了护佑三界生灵,为了护取经的重任,甘愿牺牲自我。此等全心全意为三界服务的精神,正是大天尊一直倡导的。” “此事,很好嘛。” “贤弟,许大人是天庭的骄傲、三界楷模,咱们应该为他感到高兴才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官气十足,全是宏大的悼词。 场面话说得很足,许牧之差点绷不住。 猪八戒见状,挤出两滴眼泪应应景。 全都哭。 他不哭,显得不合群。 “义兄在上!”玄奘双手合十,对陈微深深鞠了一躬,“许大人是为了保护贫僧,才遭此大难。贫僧修的是大乘佛法,讲的是普度眾生,如今恩人因我而死,小弟岂能坐视不管,心安理得地去取经?” “兄长在天庭身居高位,在地府也必然颇有面子。” “若能通融一二,小弟愿一命换一命!只求兄长救活许大人!” 话音落下。 猪八戒嘴巴微张,呆呆看著玄奘。 就连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许牧之,眼皮子都忍不住跳了两下。 “此话当真?”陈微眯起眼睛,盯著玄奘。 “出家人不打誑语,当真!”玄奘语气没有半点迟疑。 陈微心头一震。 在这场算计里,灵吉菩萨在演,许牧之在演,他也在演,大家都在为了地盘、为了功德、为了编制演戏。 但玄奘没有演。 是真的愿意用自己性命,去换一个土地的命。 猪八戒在心里暗嘆了一声:“师傅啊师傅,你这心眼实在太实了。这世道,好人哪有这么当的。” 就在此时,孙悟空翻了个筋斗,稳稳落地。 山坳里那些千足地龙的碎块,已经被他砸成了肉泥,收拾得乾乾净净。 大圣爷一落地,扫了一眼现场。 陈微在,许牧之还在地上躺著装死。 孙悟空眼珠子一转,心里门清,这戏杀青了,现在是表彰环节,不能让师傅那句一命换一命,把这大好局面给搅和了。 大圣爷凑上前,顺水推舟当起捧哏:“陈大人,许大人是个好官啊!俺老孙都看见了,这等好官要是就这么死了,那可是黄风岭百姓的损失。陈大人神通广大,您给看看,能不能救一救,拉他一把!” “是啊!陈大人,”猪八戒反应极快,跟著附和:“这等好仙官,可不能就这么没了,您就拉一把嘛!” 有了台阶,陈微顺势收敛心神,点了点头:“许大人这番赤诚之心,確实感动天地,连大圣和天蓬元帅都为他求情,本官自然不能见死不救。” “不过,天庭有天庭的规矩,生死轮迴有其定数。” “此事,需要天来定!” 说罢,陈微右手平伸。 掌心之中,金色卷册缓缓浮现。 卷册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翻开,上面隱隱有神仙名讳在闪烁流动。 正是《封仙册》。 陈微口中默念法诀,朝著许牧之的眉心虚空一点:“收!” 只见许牧之的眉心处,飘出一缕淡金色魂魄印记,印记盘旋了两圈,隨后化作一道流光,投入《封仙册》的空白页上。 金光一闪。 黄风岭土地神,许牧之十个大字,印刻在册子之上,与天庭的气运相连。 编制,落户了。 陈微大袖一挥,將《封仙册》收起,笑道:“好!名列仙班,受天地气运庇护。天意如此啊!” 话音刚落。 原本奄奄一息的许牧之,悠悠转醒。 他身上的三处贯穿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 天空中飘来一朵祥云,紧接著下起了一场细密的金色雨丝,这是天降的功德甘霖,专门用来洗刷妖气、重塑仙神之体的天地恩赐。 金光万丈中,许牧之缓缓站起身。 此刻的他,再没有半点妖气,浑身上下是纯正醇厚的仙气。 黄风怪,洗白了。 孙悟空拄著金箍棒,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子了,遥想当年的,他也是如此走后门上天庭当齐天大圣。 每每想到,还有点小怀念。 孙悟空眼睛滴溜溜一转,拱手大声贺喜:“恭喜许大人!贺喜许大人啊!挨了三根刺,换来个仙家身份,这下总算是一步到位了!” 许牧之是老演员了,演技炉火纯青。 他装出一副大梦初醒、懵懂无知的样子,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身上散发的金光,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这是怎么回事?” “本官没死?本官怎么感觉浑身充满了法力?” 陈微十分满意,这下属不仅能干脏活,还极其上道。 戏份到此,总结时间到。 “诸位,你们可知刚才那捲册子是何物?”陈微手背在身后,面朝天庭的方向,语气中满是敬畏,“那乃是大天尊亲自赐下的《封仙册》。” “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天尊更是心系三界。” “大天尊有令,凡是在基层恪尽职守、为了保护百姓和取经大业甘愿流血牺牲的仙官、妖精、凡人,天庭绝不吝嗇赏赐!” “许大人,肉身挡毒刺,护住了圣僧,此等大义,大天尊在凌霄宝殿看得一清二楚,功德甘霖、仙班名录,便是大天尊对你最高褒奖!” 陈微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將所有的功劳、所有的奇蹟,全都归功於那位高坐九天之上的大天尊。 一通官话说完。 玄奘听得心潮澎湃,被大天尊仁德所折服,双手合十,对九天之上鞠了一躬:“阿弥陀佛!大天尊仁德,上天当真有好生之德啊!贫僧苦修佛法,直到今日,方知世上还有大自在!” “阿弥陀佛。” “无量天尊。” “师傅高见!”孙悟空和八戒跟著口念,“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 三个和尚口称无量天尊,可见其思想烙印很深。 黄风岭一难,被陈微用一场完美政治宣传大戏消解。 天庭贏了面子,许牧之拿了里子,玄奘思想觉悟得到了进一步的升华。 思想种子生根,可谓是三贏! “既然黄风岭事了,诸位,本官也该带许大人回天庭復命了。”陈微拍了拍玄奘的肩膀,转身踏上祥云,“许大人,走吧!” “是!”许牧之连连拱手,心里一阵激动。 上天了! 当陈大人的狗,真好啊! 他黄风怪也能有朝一日,堂堂正正走南天门进天庭! ...... 【瞧瞧,昨儿个看的人竟比往日稀疏了些,想必是各有各的事务,把我给撂在一边了,罢了,横竖我不比得旁人,左右我在这儿,你们记著往后回头瞧一眼,也就不枉我这份心了。今日且不与你们计较那些烦难事,只斟酌了这一段番外趣话儿,特特送了来,你们若看,我便欢喜~】 第354章 封你个什么官才好呢? 陈微负手立在祥云前端。 他脚下踩著的是天庭稽查院专属一號祥云,不仅飞得稳当,而且自带阵法,沿途的罡风雷火自动避让, 许牧之规规矩矩站在后方半步的位置,半点不敢逾越。 风吹过他那身崭新的天庭官袍。 此时此刻,这位昔日的黄风大圣,心情简直激动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回想起妖生,那叫一个跌宕起伏。 想当年在灵山为了一口琉璃盏里的清油,像个贼一样提心弔胆亡命天涯,虽然偷吃香油后法力大增,呼风唤雨威风得很,但终究是下三滥的勾当。 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提防漫天神佛的追捕。 在下界占山为王,表面上风光无限,实际上就是个没有合法身份的盲流。 可现在不一样了。 许牧之深吸一口纯净仙气,感觉灵魂都得到升华。 他名列《封仙册》,有了大天尊亲自盖章的合法身份,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什么躲躲藏藏的妖精,他是堂堂正正的天庭仙官! “以后,谁他妈再叫我黄风怪,我跟谁急。”许牧之在心里暗暗发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天庭仙官,许牧之!” 祥云一路拔高,前方的云海豁然开朗。 巍峨雄壮、通体白玉雕砌的牌楼出现在视线中,牌楼上雕龙画凤,金光万道,正中央悬著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南天门。 门外,两排披坚执锐、身穿银甲的天兵天將站得笔直。 为首的一员大將手持画戟,正威风凛凛的扫视著四方。 放在以前,许牧之要是敢靠近南天门八百里之內,照妖镜早就照过来了,紧接著就是天兵天將下界围剿。 但今天,他是坐著领导的专属祥云来的。 那守將眼神极好,大老远就认出稽查院一號祥云。 “立正——!”守將一声大喝,两排天兵天將收起兵器,整齐划一挺直腰板,目视前方。 祥云缓缓驶入南天门的警戒线时,守將带头,所有天兵行军礼。 “陈大人好!” 洪亮的声音在南天门外迴荡,倍儿有面子。 陈微表情平淡,显然对场面早就习以为常,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守將的敬礼,祥云没有丝毫停顿,大摇大摆过天门。 许牧之爽飞了。 看著平时高高在上的天兵天將低眉顺眼的样子,感觉全身骨头都轻了二两。 他学著陈微的样子,挺起胸膛,对两旁的天兵点点头。 什么叫狐假虎威? 什么是权力滋味? 这就是! 神通广大又如何,在下界当山大王算个屁,没有正统编制,就算是法力通天,在天庭正规军眼里就是个隨时可以剿灭的妖匪。 “爽。” 许牧之在心里由衷感嘆。 只有进了这扇南天大门,才算真正跳出五行之外。 ...... 进了南天门,陈微顺著御道,直奔天庭最核心的中枢——凌霄宝殿。 黄风岭这齣精神文明建设的大戏非常完美,多好的宣传效果? 这等拿得出手的政绩,自然要第一时间向大天尊当面匯报,趁热打铁,才能把利益最大化。 一路走来,仙气繚绕,仙鹤飞舞。 许牧之跟在陈微身后,越走越心惊,越走腿越软。 这可是凌霄宝殿啊。 当年他在灵山面对如来佛祖的时候,心里虽然害怕,但也只是那种对强大法力的恐惧,大不了就是被打死,或者被抓回去关禁闭。 但现在,他即將面对的,是掌控三界秩序的主宰。 “稳住,老许,你现在是有编制的人了,不能给陈大人丟脸。”许牧之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努力让脚步看起来平稳一些。 片刻后,巍峨的凌霄宝殿大门出现在眼前。 此时並非早朝时间,殿外没有站班的仙官,显得十分清静。 陈微没有让人通报,迈步跨进高高的门槛。 许牧之低著头,亦步亦趋跟了进去,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舅舅,您看看平安,又乱来了。” 刚一进大殿,许牧之就听到女子略带无奈的声音。 许牧之愣了一下。 舅舅? 凌霄宝殿里哪来的舅舅? 他大著胆子,微微抬起头,偷瞄了一眼高台之上。 高台之上,大天尊坐在御案后面,脸上没有半点威严,笑意满满,御案旁边,站著位容貌极美、气质温婉的仙子,正是陈微的夫人、三圣母杨嬋。 此时的三圣母表情无奈,要去抓桌子上的一个小娃娃。 小娃娃咯咯一笑,快速爬走躲开。 平时批阅三界奏摺、决定仙神命运的御案上,居然有个小娃娃爬来爬去? 陈微一看这阵势,就明白了。 杨嬋带著陈小嬋和陈香,来看望舅公了。 陈小嬋性格乖巧,安安静静坐在大天尊的膝盖上,手里把玩著块暖玉。 大天尊一只手护著陈小嬋,满眼都是慈爱。 但陈香就不一样了。 这小子打小就调皮捣蛋,精力旺盛,撅著屁股在御案上爬。 不仅如此。 陈香还把不知道是哪路神仙递上来的奏摺给摊开了,胡乱涂鸦,画了一个个歪歪扭扭的红圈。 这要是换了別的仙官,当场就得被推上斩仙台。 可大天尊不仅没生气,反而乐呵呵看著陈香涂鸦,还时不时指点两下:“这一笔画得好,有气势,摺子批得比朕还乾脆。” “舅舅,您就惯著他吧!”杨嬋在一旁轻笑:“回头他爹知道了,又要训这小子一顿!” 大天尊满不在乎,摆了摆手:“训什么?小孩子活泼些好。再说了,这帮神仙递上来的摺子,十本有九本是废话,平安帮朕画个圈,不正好嘛?” 陈微见状,双手一拱,说道:“微臣,叩见大天尊。” 大天尊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来了。” “正好,嬋儿刚才还念叨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天天在外面跑,也不知顾家,”杨嬋看到陈微,嗔怪道,“这不,孩儿们在家里闷得慌,没法,二哥又有军务在身,只能带来找舅舅了。” “夫人辛苦了。” 陈微朝杨嬋笑了笑,然后看向大天尊:“陛下,黄风岭那一带的基层体制建设,刚出了点成果,微臣特地赶回来向陛下匯报。” 大天尊当然知道此事,目光扫向许牧之。 被三界主宰目光一扫,许牧之急忙行礼:“黄风岭土地许牧之,参见大天尊!” “爱卿啊,平身吧。”大天尊闻言,哈哈一笑,“留影石朕看过了,表现得非常好,气魄甚合朕意,面对妖魔,敢於肉身挡毒刺,这等牺牲精神实属难得。” 听到三界最高主宰亲自夸奖,许牧之激动万分。 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此时候绝不能居功自傲。 在天庭官场里混,领导夸,那是领导平易近人,要是真以为自己牛了,那就叫不知好歹。 “陛下折煞微臣了!臣不敢居功!”许牧之保持弯腰姿势,態度谦卑,“臣能有微末的成绩,全是因为有陛下您的英明指引,全是因为平日里深刻学习陈大人传达的指导精神!” “臣只不过是照章办事,把全心全意为三界服务的宗旨落实到了行动上,算不得什么功劳,这都是微臣分內之事!” 这番话,说得叫一个滴水不漏。 既表了忠心,又捧了玉帝,还顺带拍了陈微的马屁。 大天尊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好了好了,不骄不躁,是个好苗子,既然是对三界有功,朕自然赏罚分明,只是让你在下界当个小小土地,確实是委屈你了。” “让朕好好想想。” “爱卿啊,封你个什么官才好呢?” 第355章 三界第一仙缘 许牧之不敢接话。 在灵山脚下偷油,那是搏命,在这凌霄宝殿里答话,是拼人情世故。 他虽是个妖王出身,但自从决定谋求仙籍正果,这天庭官场规矩可是私下里下过苦功夫的,上位者问你要什么赏赐,要是真顺杆往上爬,开口要个星君、天將噹噹,那就是脑子进水,不知死活。 上头赏的,你才能拿。 上头没给的,你伸手便是僭越。 別说封个什么大官,就是让立刻回黄风岭,继续当不入流的土地,也一百个乐意。 官大官小,那是做给外人看的。 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是天庭的庇护敕命。 一旦有了天庭正统背书,以后出门办事,遇到灵山和尚罗汉们,许牧之敢挺直腰板直视对方。 正统名分。 奉旨当差。 所以,许牧之打定主意,装死。 满心只念上官指哪我打哪,只要给仙籙,便是去扫南天门也是为天庭尽忠。 就在大天尊思索的当口,高台上的御案后头,传来一阵动静。 陈香在奏摺堆里爬累了。 他一屁股坐在奏章上,两只肉乎乎的小手一撑,坐直了身子,乌溜溜的大眼睛,探著半个身子往下看,一眼就瞅见低头的许牧之。 小少爷顿时觉得新鲜极了,咧开嘴笑了起来:“咯咯咯……” 许牧之听见笑声,耳朵一动。 他微微抬起头,顺著声音看过去,正对上陈香亮晶晶的眼睛。 这位小祖宗笑一笑,那可是吉兆啊! 许牧之反应极快,连连对著高台上的陈香拱手作揖,甚至还抖了抖两只毛茸茸的貂鼠耳朵,逗弄著小娃娃。 他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笑!小祖宗您多笑两声!您这一笑,我这神位起码能往上提两阶!” 陈香果然被逗乐了,笑得直拍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大天尊见状,伸手点了点陈香的小脑袋,笑呵呵道:“平安吶,你这娃娃笑得这么开心,莫非是对许大人的安置,心里有什么主意?” 这话一出,心思电转间,陈微懂了。 问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还在穿开襠裤的奶娃娃有什么主意? 自家儿子懂个什么主意? 大天尊这话,明面上是问陈香,实际上是在问陈微。 许牧之是陈微提拔上来的部属,如今洗去了妖气,该如何安置,你这个当长史的,总得拿个章程出来。 此乃上位者的说话艺术。 不直接问臣下,借著孩子的名义,既显天恩浩荡,又给了下面表態的机会。 陈微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启稟陛下,微臣认为,许大人常年深耕下界,对下界风土人情、妖魔分布了如指掌。他在凡间摸爬滚打多年,阅歷老辣,比起在天庭做个案头文仙,他更適合外放。” “让许大人继续留在下界,造福一方。” “替天庭镇守凡间,替陛下肃清妖氛。这,才是物尽其用。” 陈微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实际上,他半点把许牧之留在天庭的意思都没有。 天庭是什么地方? 神仙多,规矩大,到处都是灵目,到处都是耳目。 许牧之此等带著草莽习气的老妖王,留在天上,早晚得惹出乱子,甚至可能被灵山的暗桩抓住把柄。 相反,把许牧之放回下界,那就不一样了。 这可是一只能征善战、心狠手辣的暗剑,明面上不好出面的事,稽查院不好走的章程,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全都可以交给他去办。 好不容易收编的锋利爪牙,哪能轻易閒置? 许牧之听到陈微的建议,心里不仅没有半点怨言,反而乐开了花。 “陈大人懂我啊!” “对对对,把我发配到下界去!”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真要留在天庭,当个什么马天君、狗星君的副手,每天早朝站班,给那帮资歷老的正神端茶倒水,还得看人脸色。 那不是活受罪吗? 他要的,是天庭敕命,是名正言顺的身份。 有了这层身份,再回到下界,就是天庭掌事官,可以名正言顺地带兵剿妖。 寧为鸡口,不为牛后。 拿最高级別的名分,去下界才能更好造福三界,这是黄风怪的终极目標。 “清泉所言,不无道理。”大天尊思索片刻后,点头道,“如此能吏,留在天庭之上未免施展不开,下界,確实更需要此等敢打敢拼的干吏。” “正好。” “许牧之能脱去妖骨,位列仙班,与平安、喜乐降生密不可分。” “传朕旨意!” “陈香、陈小嬋,虽年齿尚幼,但身具仙根,福泽深厚。今特封为三界巡按都督!” 此话一出。 不仅是许牧之,连陈微的眼皮都忍不住跳了两下。 三界巡按都督? 这尊號听著极其唬人,能巡查三界,代天狩猎,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员级別。 可问题是,这两个都督,一个只会乱画奏摺,一个只会玩石头。 这是纯粹的虚衔! 是天庭给仙家贵胄量身定製的、尊崇极高却不用理会半分事务的神位。 大天尊停顿片刻,目光看向许牧之:“至於许爱卿,既然深諳下界风土人情,又有一颗为三界谋福祉的心。朕便加封你为三界巡按副使!” “作为副职,全权协助两位都督巡视三界,纠察下界妖气,肃清不法之事!遇事,可先斩后奏!” 大殿內,迴荡著大天尊的圣音。 一场封赏结束了,这一手安排可谓是登峰造极,用一个象徵意义神位,给陈香、陈小嬋解决神籙问题,且吃相优雅,名曰仙缘。 封仙册与两个小娃娃应运而生,许牧之因封仙册成正果。 合情合理。 没有异议。 许牧之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急忙谢恩:“微臣许牧之,叩谢大天尊天恩!愿为两位都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了,记得遇事多匯报上神。”大天尊点了一句,把陈香和陈小嬋抱在一起,放到了案桌正中央。 两位新上任的都督,连牙都没长齐,自然听不懂威风八面的法旨。 在他们眼里,这三界巡按的官衔,还不如御案上硃砂笔好玩,咯咯直笑。 两个小娃娃,没把大天尊的封赏当做一回事。 杨嬋无奈,替这两个孩儿敛衽行礼:“嬋儿替平安、喜乐,谢过舅舅恩典。” “微臣谢陛下厚赐,”陈微也敛去笑意,按臣子礼数拱手谢恩。 御案上,陈香和陈小嬋瞧见爹娘都弯腰行礼,觉得新鲜。 两个小肉糰子互相对视一眼,也有样学样,小手往胸前一抱,胖脸一绷,摇摇晃晃衝著大天尊胡乱作了个揖。 这一拜,拜出了凡间过家家的喜感。 大天尊乐得鬍子直颤,连连抚掌大笑:“哈哈哈,好好好!朕的两位小都督,免礼!” 许牧之心里爽飞了。 名义上,他是个副使,是个给两个小屁孩当差跑腿的,但实际上,都督在天上喝奶,副使负责行使主要权力。 不仅拿到梦寐以求的实权,还绑定了两个背景通天的小娃娃。 这是副使吗? 这是三界第一仙缘! 以后灵山的菩萨看见,都得喊一声许大人! 第356章 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风灵月影宗,后山。 一口半人高的大铜锅架在石头上,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翻滚著红油,上面飘著几截大骨头和不知名的肉片。 围著铜锅蹲了一圈的小妖,正端著粗瓷大碗,眼巴巴盯著锅里。 这帮小妖,都是收编在风灵月影宗打杂的外包,平时负责巡山、跑腿、收集情报,乾的都是最底层的体力活。 就在肉刚煮熟,几双筷子准备往下伸的当口。 天上云层一破,一道祥瑞的金光直直落在了后山空地上,金光散去,许牧之背著双手,迈著四方步走了出来。 手里端著碗的小妖们齐刷刷转过头。 眼前的许牧之,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妖精的模样? 他身上那层黄毛褪得乾乾净净,穿著流光溢彩的天庭仙官袍,腰掛巡按副使腰牌,举手投足间,尽显仙家威仪。 哪是老鼠精,是活脱脱的青天大老爷。 “老…老许?”一个长著野猪鼻子的妖怪试探著叫了一声,旁边一个机灵的狐妖反手就给了它一巴掌,骂道:“闭嘴!瞎了你的猪眼,现在得叫许大人!” 许牧之听见动静,看向昔日这帮狐朋狗友。 他没摆谱,反而笑眯眯拍了拍狐妖的肩膀:“自家兄弟,客气什么,陈大人说过,做仙官可不能忘本,你们还是叫我老许吧,肉煮熟了没?本官在凌霄宝殿匯报了一天工作,连口热乎的都没赶上。” 这一句凌霄宝殿,把小妖们砸得头晕目眩。 天庭中枢! 是他们这帮底层妖怪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 大家明明以前都在陈大人手下干活,凭什么老许回来就成神仙了? 这就是临时和正式的差距。 差的那点名分,宛如一道天堑。 临时干得再好,那始终都是名不正言不顺,正式哪怕什么都不干,那也是受天地法则保护的仙官。 小妖们的眼睛,红了。 是嫉妒、羡慕,以及对编制狂热的渴望。 “好了,你们也別羡慕,”许牧之抬手压了压,安抚眾位妖,“我这身官衣,可是生生挨了三根毒针、在阎王爷门前逛一圈换来的,当然,奉献精神是肯定要有的,所以啊,本官给诸位兄弟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努力干!” “砥礪前行,不懈奋斗。” “谁都有机会成仙,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一番话宛如醍醐灌顶,小妖们立马又干劲十足了。 是啊! 光羡慕许牧之有什么用,他们要更努力、更上进,当更大的仙官! 肉片不吃了。 小妖们嗖的一声飞走,各自去干活了。 许牧之满意的笑了,心道难怪陈大人都喜欢说点振奋人心的话。 效果是真好。 一句话下去呜呜泱泱去干活了。 ...... 两个时辰后,风灵月影宗主殿广场。 陈微为了激励这帮手下,特意把所有编外小妖全召集起来,开了一场许牧之先进事跡表彰大会。 广场上乌压压站了一片。 陈微坐在主位上,头髮一丝不苟,微笑不说话。 许牧之站在台前,手里捧著御赐金牌,发表获奖感言。 “兄弟们! “以前咱们是什么?是妖怪!是隨时隨地可能被天雷劈死的草寇!” “但现在不一样了!大天尊仁慈,陈大人提携!只要咱们把思想觉悟提上去,全心全意为三界服务,敢於流血牺牲,天庭是不会亏待咱们的!我许牧之能脱妖骨、列仙班,下一个,就能是你们!” 此言一出。 底下的小妖们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扯著嗓子吼叫,恨不得现在就衝下山去给大天尊、陈微挡几根毒刺,用命换个铁饭碗。 表彰大会的效果出奇的好。 散会后,陈微独自回到主殿后堂,靠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喝著茶。 此次宣传效果,非常好。 许牧之事件在天庭內部引发的效应,更是远超预期。 陈微心里有数。 天庭老牌星君、各部正神,平时没少在背后对他行事作风指手画脚,现在许牧之事跡一出,大天尊以人为本、仙官为三界牺牲的指导思想,是一顶绝对正確的大帽子,扣在了所有神仙的头上。 谁敢反对许牧之,谁就是反对大天尊的指导思想。 某些之前唱高调的反对声音,被主旋律的浪潮暂时压了下去。 陈微放下茶碗,盘算自己的仕途。 他升得极快,但还不够,还没有达到天庭官场顶点——大罗金仙。 在三界底层的修士眼里,大罗金仙是法力无边、与天地同寿的存在,除了避世不出、参悟混元大道的超脱老祖、玉皇大帝、三清四御、如来佛祖等。 大罗金仙理论上,就是顶点。 但是。 天庭官场里的大罗金仙,靠闭关打坐参悟,是远远混不上的。 在天庭体制里,越往上爬,越看重资歷、背景,能力、最后才是战力。 陈微背景不缺。 战力... 够用。 说白了,他要混到大罗金仙,就要看身上掛了多少大天尊亲自批阅的政绩。 只要思想宣传工作搞得好 把大天尊理念贯彻到三界每一个角落,就能积累滔天的功德。 有此项功绩兜底 就算连个小妖都打不过,天道法则硬抬,也能抬上大罗金仙的果位。 “宣传工作,才是海阔天空啊。”陈微感嘆了一句,如果手底下能再出几个像许牧之这样、拿得出手的宣传典型,大罗金仙的门槛,指日可待。 正琢磨著,门外传来一阵声音:“大人,属下斗胆求见。” “进。”陈微抬了抬眼皮, 殿门被推开一道缝,三个脑袋探了进来,正是虎力、鹿力、羊力。 这三位在风灵月影宗待的时间不短,一直本本分分,但存在感极低。 三妖进了殿,快步走到堂下。 “怎么,有急事匯报?”陈微靠在椅背上,看著这三个侷促的妖怪。 虎力抬起头,满脸焦急:“大人!方才听了许大人的事跡,咱们哥仨心里憋得慌!小的几个虽出身低微,但论对天庭的忠心,论对大天尊思想的学习,绝不比许大人差,咱们也想进步!也想拥有名分,更好为三界服务!” “求大人发发慈悲,给咱们指条明路。” “小事咱们干够了,咱们想干大事!” 三妖是真急了。 他们三个根脚低、没背景、没绝活,要是再不主动找陈微要活干,这辈子就只能在风灵月影宗蹉跎。 陈微端起茶碗,用碗盖撇著浮沫,没急著说话。 半晌,他才缓声开口:“听到你们想成仙,有求上进的心,本官是开心的。” “但是。” “不能急,体制內的规矩,最忌讳的就是急功近利。一著急,就容易出事,出了事,连临时都没得做。” 话音刚落,三妖心里一阵苦涩。 他们何尝知道不能急,但现实摆在眼前,要想上位就得主动。 陈微其实也没想好怎么安排。 三妖根脚太弱,打硬仗三下五除二就没了,怎么安排嘛? 就在这时,陈微的余光扫到了桌案上的一份密报,是半个时辰前,裂山刚送来的简报。 简报上提到西牛贺洲有处地界,不仅妖气横行,当地统治阶层极度排斥天庭的管辖,大肆打压道门,反而对灵山教义推崇备至,各种阻碍大天尊以人为本思想落地。 顽固分子,占了大部分。 居然敢抵制天庭思想建设,这怎么能允许呢? 必须好好、彻底整改一番。 陈微放下简报,心中有了计较,隨即缓声道:“你们的忠心,本官看在眼里。正好,烈山那边刚报上来一件事。” 虎鹿羊竖起了耳朵。 “在西牛贺洲,有个地方,不仅不敬天庭,”陈微冷笑道,“还明里暗里阻碍大天尊思想的传递,这个差事,你们去吧,好好办,当个事儿办。” 话音落地。 虎力、鹿力、羊力三妖激动得浑身发抖。 “陈大人!”虎力眼眶通红,扯著嗓子大吼,“您放心!咱们哥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要是事儿办不好,咱们哥仨提头来见!”鹿力和羊力也跟著立下毒誓。 ...... 【数据是一日不如一日,竟是落花流水春去也。也不知往日里口口声声说惦念的人,如今都往哪家园子里寻欢作乐去了?想来是那起子新出的书,生得俏皮又会討人欢心,生生把人的魂儿都给勾了去。我这儿左右不过是些残脂剩粉,哪比得上人家新鲜活络?只盼著哪天他们在那边腻了、乏了,还能记起这儿有个受冷落的,捨得回过头来瞧上一眼,也不枉我这般痴心守候。】 ...... 第357章 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话分两头。 西行取经队伍行至流沙河地界,玄奘骑马翻过一道高坡,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条大河横在师徒眼前。 水色浑黄,浊浪排空,一眼望不到对岸。 玄奘勒住韁绳,看著眼前波澜壮阔的浑黄大河,忍不住感嘆:“阿弥陀佛,真是壮观,你们看,江面上百舸爭流,足见此地民生兴旺,当真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师傅说得是。”猪八戒乐呵呵附和道,“这地方,经济確实繁荣。” 此时宽阔的河面上,正有几十艘云船在逆水狂奔。 云船船尾刻著密密麻麻的加速阵法,阵法全开,船头不掛旗號,外形被改得面目全非,船体两侧加装防撞的铁甲,几十艘船排成一个雁阵,在湍急的流沙河面上狂飆突进,速度快得惊人。 船舱盖得严严实实,显然是满载著重物。 孙悟空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嘴里的枯草吐了。 “都是好买卖啊。”猪八戒摸了摸下巴,他没说破,师傅高兴就好,这年头,水至清则无鱼,基层有基层的活法。 至於云船装的是什么? 不用问。 船舱里装的绝对是的私货,丹药、法器、甚至是私挖的灵矿? 都有。 在这流沙河此等三不管地带干这种买卖,利润那是海了去了,而且能在沙河上跑得这么欢,背后肯定拜了码头,交够买路钱。 这时,玄奘翻身下马。 刚往前走了没两步,他停住脚步,直勾勾盯著前方渡口处的一座高山。 山崖被劈掉了一半,修整得平平整整。 在宽阔的平台上,赫然矗立著十几座高达数十丈的石雕神像。 虽然隔著些距离,但石像雕刻得极其传神,栩栩如生。 玄奘眯起眼睛,定睛朝最右侧的那座神像看去,那神像穿著一身天庭的常服,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深邃俯瞰著流沙河。 “咦?” “这这不是义兄的雕像吗?” 圣僧没反应过来。 陈微大哥是天庭的稽查长史,怎么连流沙河畔,都立起了他的神像? 孙悟空闻言,火眼金睛扫了过去。 金光一闪,大圣爷把崖壁上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嘿嘿!”孙悟空乐了,收起神通打趣道:“师傅,您这眼神还是差了点。那上面可不止有陈大人,您往正中间看,那是玉皇大帝的法相。左边那个手里拿著拂尘的,是太白金星。” “嘖嘖。” “此地搞起了这等规模的神像,看来,也是被天庭思想光耀的福地啊。” “甚好,甚好啊!”玄奘一听中间是玉皇大帝神像,敬仰之情油然而生,回想起黄风岭上那一幕——许牧之为了保护他,用肉身挡毒刺,大天尊降下《封仙册》,降下功德甘霖。 全心全意为三界服务的伟大指导精神,至今还在耳边迴响。 “阿弥陀佛!”玄奘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襴袈裟,神色庄重,他双手合十,面朝神像的方向,准备恭恭敬敬行个大礼。 就在朝圣的节骨眼上。 “轰隆——!”流沙河的另一头,传来一声爆炸声。 水面上炸起一道十几丈高的水柱,黄沙漫天。 紧接著,从上游方向又窜出了一伙改装云船,这伙船队的体型更大。 两伙船队在江面上狭路相逢。 同行是冤家。 “砰砰砰!”江面上乱作一团,两帮在船头互相叫骂,各种五顏六色的水系法术、破甲弩箭乱飞。 不时有船只被撞翻,落水的散妖在水里互掐。 鲜血染红了河水。 岸上。 玄奘脸色沉了下来:“岂有此理!悟空、八戒!你们速去看看怎么回事!玉皇大天尊神像就在这上头看著,他们竟然敢在神像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歹,大打出手,公然抢夺地盘! “成何体统!” “还有没有法度了?还有没有把天庭的指导精神放在眼里!” 在玄奘看来,这里既然立了玉皇大帝的神像,那就是天庭精神文明建设的示范区,在此地生事,那就是在打大天尊的脸,打他义兄陈微的脸。 孙悟空和猪八戒对视了一眼,同时咧嘴。 师傅这思想觉悟,算是被陈微同化了。 现在连妖精火拼,都要先看看是不是违反了天庭的行政规范。 “得嘞师傅,俺老孙这就去教教他们什么叫规矩。”孙悟空抽出金箍棒,正准备腾空而起。 猪八戒也把九齿钉耙从担子里抽了出来,准备下水去过过癮。 就在这哥俩准备动手清场时。 “哗啦——!”流沙河正中央的水面,突然剧烈翻滚起来,紧接著,一声犹如九天闷雷般的暴喝,从河底深处传出,震得整个江面的水波都跟著颤抖。 “瞎了你们的狗眼!” “竟敢在神像底下惹事,都给我住手!” 正在火拼的两伙走船队,听到声音,正在施放法术的手僵住了,连那些落水互掐的妖怪,也嚇得赶紧鬆开了手,老老实实浮在水面上,大气都不敢喘。 江面上,原本混乱不堪的场面安静了下来。 “轰!” 漩涡中心水柱冲天。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破水而出,稳稳悬停在江面上方。 孙悟空定睛一瞧,竟是位红髮壮汉,此人长相极其凶恶,两道扫帚眉直插鬢角,脸蓝靛靛的,他脖子上,还掛著一长串用九颗舍利子串成的项炼。 他手里倒提著一根乌黑髮亮、两头包裹著金箍的降妖宝杖。 “唰唰唰!” 隨著壮汉出水,他身后的河面接连炸开,数百个手持兵刃、全副武装的精悍河妖齐刷刷浮出水面,把两伙走私船队给团团包围了。 红髮壮汉冷冷扫视被包围的两帮人马:“定好的规矩,过流沙河,交了抽成,保你们平安。但谁要是在神像眼皮子底下见血,影响了咱们流沙河的文明形象,就是跟本座过不去。” “你们两边,各派出一个代表出来,说清楚。” “不说清楚,以后都別干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透著杀气。 两帮水妖嚇得连连发抖,没敢顶半句嘴。 岸边。 猪八戒揉了揉眼睛,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端详后,忍不住脱口而出:“咦?哎,这不是以前在凌霄宝殿里,给玉帝捲帘子的捲帘大將吗?” “他怎么也下来了?” “还在这八百里流沙河,当起了水保?” 第358章 抓,扣船 听到猪八戒这一嗓子,孙悟空定睛望去:“还真是!” “错不了!”八戒又仔细看了一眼,满脸篤定,“当年在凌霄宝殿失手打碎了琉璃盏,被贬下凡,没成想,倒在这流沙河干起了水路把子。” “哦~” “还是老熟人啊。” 孙悟空嘿嘿一笑,想起当年初见捲帘的场景。 就在此时。 流沙河水面上,忽然划开一道水线,一艘掛著天庭水军旗號的巡逻主舰,带著十几条快船,风驰电掣般开进江心。 船头站著两位身穿水神官袍的仙官,皆是相貌平平无奇。 “流沙河水府执法!”厉飞宇一步跨出船头,长刀往甲板上重重一顿,扯著嗓子大喝,“全都不许动!抱头,蹲下!兵器扔水里!敢有违抗的,就地正法!” 隨著他这一嗓子,水军快船散开,把那两伙船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数百名水军端著连发破甲弩,黑洞洞的箭头对准了甲板上的水妖。 刚才还在玩命火拼的妖精们,这会儿全老实了,扔兵器声音响成一片,一个个抱著脑袋在甲板上蹲得整整齐齐。 捲帘看水府的人来了,也不废话,把主导权让了出来。 韩利走上船头,扫了一眼乱糟糟的云船,挥了挥手:“抓,扣船。” 水军们听到军令,如狼似虎扑上前,拿著特製的锁妖链,把水妖串了起来。 至於几十艘满载著私货的改装云船,自然是由厉飞宇亲自贴上封条。 一个蛇妖见状,梗著脖子冲韩利喊:“大人!抓可以,咱们认栽!但船上的货是上面几位洞主拼凑的,不能封啊!敢问大人,这货扣到水府库房,什么时候能赎回去?” “赎回去?” 韩利理了理袖口,打起了官腔:“你们案情很复杂,线头很乱。什么时候能赎回?得看什么时候把线头捋清楚,线头顺直了,问题自然迎刃而解。慢慢等吧。”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蛇妖妖的哀嚎,摆手让人拖走。 还想赎? 太天真。 这种黑吃黑的套路,他们兄弟俩没成仙时干得多了。 如今披上天庭的官服,干起来更是名正言顺,这几十船的黑货进了流沙河水府的私库,那就不可能再出来了。 这是铁证如山的证据,自然要好好保管。 江面上的清场进行得极快,韩利见状,给厉飞宇传音:“找几件好货当礼物,送到天上给两位小祖宗当玩具。” “晓得了。”厉飞宇点了点头,用神识扫视船內的物件。 这时,一个眼尖的水军余光瞥见了岸边站著的和尚、猴子和猪。 “大人!”水军端著破甲弩,指著岸边的玄奘一行,“那边岸上还有几个漏网的!看著也像水妖,要不要一起拿了?” 韩利顺著士兵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眼皮一跳,和尚骑著白马,旁边雷公嘴的猴子正拄著一根金光闪闪的铁棒,一脸戏謔。 “把弩放下!” “瞎了你的眼,那是你能指的吗!” 韩利一巴掌拍飞水军手里的弩,骂了一句。 说完,他纵身一跃,从江心飞到岸边,稳稳落在沙地上,没有摆水神的架子,上前两步,对著孙悟空拱手抱拳。 “敢问,可是齐天大圣当面?” “哦?”孙悟空眨了眨眼睛,上下打量眼前这位相貌平平的水神:“你这小神倒是有眼力见,认识俺老孙?” “大圣爷威名震三界!” “下官哪能不认识。想必这两位,就是前往西天求取真经的圣僧,和天蓬元帅吧?” 韩利態度拿捏得恰到好处,给足玄奘师徒面子。 猪八戒哼哼了两声,算是认了。 韩利接著自我介绍:“下官名叫韩利,承蒙稽查长史陈大人的赏识提拔,目前在八百里流沙河任水神一职,刚才手下人不懂规矩,惊扰了圣僧,还望海涵。” 听到这话,玄奘的眼睛亮了。 “阿弥陀佛。” “韩大人客气了,既然是义兄提拔的官员,那便是自己人,何来惊扰之说。” 圣僧这会儿看韩利,是越看越顺眼。 陈大哥安排在这儿管水路的,那肯定是个好官,绝对是秉公执法! 双方熟络了几句,韩利转过头,朝著江面喊道:“捲帘前辈,別在水里泡著了,圣僧一行已经到了。” 捲帘闻言,脚下一踩水花落在岸边。 两米多高的个头,蓝脸红髮,一身凶煞之气,这模样要是放在大唐,能把小孩嚇得半夜啼哭。 玄奘倒是不怎么害怕,反而盯著捲帘脖子上掛著的项炼。 东西,他看著好面熟。 就像是在哪见过一样,亲切得忍不住想亲近。 “阿弥陀佛。”玄奘没忍住,指了指捲帘脖子上的项炼,开口问道:“这位居士,脖子上掛的这串器物,莫非是佛门的舍利子?” 这话一出,捲帘眼中闪过一丝尷尬。 猪八戒和孙悟空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等著看戏。 这项炼是什么? 是玄奘前九世西天取经时,路过流沙河被捲帘吃掉后留下的舍利子。 现在倒好,苦主当面问起来了。 总不能直说你九回了,这回是第十回吧? “哈哈,圣僧好眼力。”捲帘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打了个哈哈,把舍利子项炼往衣服里塞了塞,“这不是什么真舍利子,下官閒来无事,在河底捡了些普通的兽骨,隨便打磨的装饰品而已,不值钱,不值钱。” 玄奘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居士倒是有一双巧手。” 糊弄过关后,捲帘赶紧转移话题。 他站直了身子,收起降妖宝杖,对玄奘抱拳道:“圣僧,下官原是天庭玉帝身边捲帘大將,因错被贬在此,前些日子,陈大人让我在此地等候,说是等圣僧一到,便加入取经队伍,一路护送您去西天,权当是戴罪立功。” 听到这番官方履歷介绍,玄奘还没说话,猪八戒先乐了。 “好你个捲帘。” “既然是陈大人安排的,那以后咱们就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不过咱们可得把规矩立在前面,老猪我入门比你早,你来得最晚,以后只能挑担子当师弟了!” 孙悟空一天,白了八戒一眼。 这呆子,真会套词。 捲帘也不恼,憨厚点了点头:“天蓬元帅说的是,论资排辈,我当个老三理所应当,这担子,以后我挑了。” 玄奘见义兄替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心里感动得不行。 “既然如此...那。” “圣僧且慢。”捲帘摆了摆手,“咱们还不能走,天庭办事,讲究个规矩和章程,我在此地虽是戴罪之身,但现在要走,不能说走就,得告知陈大人。” “等他亲自下来,把交接手续办妥了,我才能隨圣僧您西行。” 听完捲帘这番讲究流程的解释,玄奘没有不耐烦,反而深以为然。 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就该如此板板正正办事。 “理应如此。”玄奘感嘆道,“义兄办事讲规矩,那咱们就在这江边等一等。” 韩利见状,吩咐水军在沙滩上搭起凉棚,端上茶水点心。 ...... 等了一个时辰。 忽然间,祥瑞之气大作,金光撕裂云层,仙乐隱隱传来。 孙悟空蹲在石头上,端详天空中功德祥云:“陈大人派头,是越来越足了。” 祥云落在流沙河畔。 金光散去。 陈微穿著一身常服,笑盈盈走了出来。 眾人立刻上前行礼。 等陈微走近了,大家才发现,这位权倾天庭的稽查长史,今天不仅自己下来了,怀里竟然还抱著个奶娃娃。 正是刚刚册封的三界巡按都督——陈香。 陈香刚学会说话没多久,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小少爷趴在亲爹的肩膀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观望。 他看到面前有条大河,眼睛都直了。 “爹…” “爹!河……要!” 第359章 年纪虽小,但要时刻想著服务三界 趴在陈微的肩膀上。 陈香刚学会说话,发音不准,吐字倒是鏗鏘有力。 清脆的童音,听得韩利眼皮子直跳,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见。 小少爷童言无忌。 自家產业还说什么要,都是他的。 玄奘脸上满是笑意,正准备迈步上前,跟自己结拜大哥好好敘敘旧。 然而,他脚尖刚抬起来。 唰——! 玄奘眼前闪过一道红金交织的残影。 是孙悟空。 大圣爷的速度,比玄奘快了不知道多少,他不仅抢先一步窜到了陈微面前,而且就在移动半息之间,完成极速换装。 行者直裰换成是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藕丝步云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齐天大圣全套顶级豪华皮肤,立马上身。 金光闪闪,威风凛凛。 头顶的两根雉鸡翎在风中傲然挺立,红色的披风在身后飘扬, “这猴子!”猪八戒瞪著一双猪眼,满脸错愕,“换得也太快了吧?老猪我眼珠子都没转过来,连行头都穿戴齐整了?” 孙悟空理都没理八戒,伸手正了正头顶的紫金冠。 快? 能不快吗? 他心心念念、预定好的宝贝徒弟今天亲自下凡了,这可是关乎面子的大事。 难道要让齐天大圣穿著一身行者衣服去抱徒弟? 那像什么话。 怎么能允许。 必须把排场拉满,把光辉形象立住。 陈微见状,心照不宣笑了一声,当官的,最懂迎来送往和形象工程。 “大圣见笑了。” “平安这孩子,近日刚蒙大天尊浩荡恩典,册封为三界巡按都督。这不,本官寻思著,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今天特意带他下界,来流沙河走走看看,提前適应適应基层的环境。” “孩子虽然年纪小,连话都还说不利索。” “但是,既然身为天庭的仙官,拿了天庭的俸禄,就要时刻把服务三界四个大字刻在心里嘛,大圣,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韩利听得心里竖大拇指,什么叫领导,这就叫领导。 扯大旗作虎皮的本事,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孙悟空在天庭混过,自然懂怎么接话茬,连连点头:“陈大人所言极是!字字珠璣啊!平安这孩子,俺老孙一看就觉得骨骼惊奇,天庭饱满,这么小就懂得巡视河道,当真是后生可畏!俺老孙是越看越欣喜啊!” 陈香咬著自己的一根手指头,歪著脑袋,盯著眼前闪闪发光的大猴子。 小少爷一点也不认生。 他从小在天庭长大,身边围绕的都是大天尊、杨戩这种三界顶级的强者,陈香对散发著强大气场和顶级战力的生灵,有著天生亲近感。 更何况。 大圣爷身上的金甲实在太亮了,比他平时在凌霄宝殿玩的玉如意还要好看。 “咯咯咯…”陈香咧嘴笑了,张开两只小手,身子往前倾,朝著孙悟空要抱抱。 “哎哟,陈大人,快让俺老孙抱抱!”孙悟空大喜过望,赶紧把金箍棒往沙地里一插,伸出双手。 陈微顺水推舟,把陈香交到孙悟空怀里:“正好,让你们师徒认一认。” 孙悟空小心翼翼托著肉糰子。 当年大闹天宫面对十万天兵天將,他都没这么紧张过。 大圣爷呲牙咧嘴地做著鬼脸,逗得陈香揪著他的雉鸡翎咯咯直笑。 ...... 见陈微终於空出手来,玄奘这才赶紧迈步上前:“义兄。” “贤弟。”陈微收起官威,换上一副温和兄长的面孔,一把托住玄奘的手臂,“一別数月,贤弟西行一路风餐露宿,受苦了。为兄在天庭公务繁忙,没能时时照拂,心中甚是掛念。” “大哥言重了。” 玄奘连忙摇头:“若非大哥一路打点安排,小弟这取经之路,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波澜。大哥的恩情,小弟铭记於心。” 两人站在江风中,寒暄了几句家常。 敘旧完毕,陈微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捲帘:“贤弟,捲帘大將当年在凌霄宝殿当差,也算是为兄的老同僚了,他一身水战的本事,在三界都是排得上號的。” “更难得的是,性格憨厚老实。” “流沙河往西,路途更加险恶,多是些穷山恶水。 “有他到取经队伍里,护你一路西行,为兄在天上也能放心些。” 玄奘听完,感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热。 义兄办事,永远是这么细致周到。 连徒弟的性格、特长都考察得一清二楚。 “小弟多谢大哥费心。一切全凭大哥安排。”玄奘郑重点了点头。 见玄奘应允,陈微笑了笑。 作为天庭的高级官僚,他办事向来滴水不漏,讲究个平衡和体面,捲帘是他天庭塞进取经队伍的,但取经毕竟是灵山牵头的,总得给那边留点面子,不能吃相太难看。 “如此甚好。” 陈微面不改色,把话锋一转:“先前观音菩萨路过流沙河畔,也曾点化过捲帘,给他定下过一个法號,唤作沙悟净。” “既然菩萨早有法旨,咱们天庭也是讲规矩的。这法號起得不错,很合佛门的规矩,从此以后,他便用这个法號,做你的三徒弟罢。佛道一家,共同护持这取经大业,也是一桩美谈。” 玄奘听了,深以为然。 义兄不仅顾及了兄弟情义,还保全了菩萨的顏面。 这等胸襟和手腕,当真令人嘆服。 捲帘极其上道,等陈微把话说完,他走上前,跪在玄奘面前:“沙悟净,拜见师傅!从今往后,悟净愿为师傅牵马坠鐙,一路西行!” 这番拜师礼,动作標准,態度诚恳。 没有半点妖精的野性,全是体制內干部宣誓就职的规矩感。 玄奘心中大定。 大徒弟神通广大,二徒弟有些懒散但也不失为个好帮手,这三徒弟看著就踏实肯干,还有一头任劳任怨的白龙马,这取经班子,算是越来越壮大了。 “悟净?好好好。” 玄奘满脸欣慰,连说了三个好字,一边伸出手去搀扶,一边笑著说道:“既然有菩萨的指点,又有义兄的安排,为师自然……” “呜——!” 玄奘话还没说完,一阵號角声,撕裂流沙河畔的寧静。 起风了。 风不是寻常的秋风。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流沙河上忽然黑压压一片、足有数百艘云船气势汹汹顺流而下,帆上,光明正大掛著各类狰狞的图腾旗帜。 “哟,流沙河可真热闹的,这是要干嘛呢?”孙悟空脸上笑容消失了,他把陈香单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倒提金箍棒。 陈微回过头,脸色阴沉。 韩利和厉飞宇怎么搞的,竟放任流沙河有如此囂张妖物,这怎么能允许呢? 船头上,船舷两侧,密密麻麻站满披坚执锐的妖怪。 妖气衝天。 大军压境,直逼流沙河。 韩利一看,脸色沉了下来,心里怒骂:“赤鳞搞什么,添堵呢?” ...... 【你们往日总打趣我爱使小性儿,说我拿腔作调像什么绿茶。如今我被这惨澹的成绩愁得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哪里还有閒心去拈酸吃醋、故作娇嗔?你们若还有半点良心,还不快快回来瞧瞧它!罢了,我且填一首词,你们若看了还不回来,便全当我这满腔的痴心,都餵了风了!】 日盼薄情回顾,忍见卷编迟暮? 莫道且深藏,冷落寸心谁诉。 休误,休误, 病骨难为娇妒! 第360章 做妖,一定要靠自己 流沙河上,狂风卷乌云。 江面上各种兽皮图腾的云船,顺著湍急河水而下。 船头密密麻麻站满了水妖,手里拿著钢叉、水骨刺,妖气衝天。 韩利站在岸边,眉头拧在一起。 来闹事的他认识,正是通天河的赤鳞,论真刀真枪的斗法本事,其实算不得多高强,顶多也就是个能在泥潭里翻几朵浪花的鱼妖。 但难缠就难缠在其背景。 赤鳞背后,靠著通天河的灵感大王。 而那一位,据传是西天灵山某位大菩萨亲信,背景来头不小。 通天河与流沙河,乃是西牛贺洲相连的两大水脉。 通天河里的黑灰营生,十有八九是从流沙河流出去的,今日赤鳞大张旗鼓地召集兵马压境,八九不离十是方才依法扣押那几十艘满载私货黑船的事。 断人香火,如杀人父母。 赤鳞这是带著灵山的威风,上门兴师问罪来了。 韩利心思电转。 这事牵扯到灵山的大菩萨,水太深,已超出了一个水神能全权做主的范畴。 他快步走到陈微面前,微微躬身,双手抱拳:“陈大人,江面上带头的那鱼妖,来头不小,他…” “韩利。”陈微抬手打断说话,目光平静,“本官问你,你现在身上穿的,是什么官服?” 韩利一愣,低头看了一眼:“回大人,是天庭御赐、流沙河水神的官服。” “既然知道自己是此地水神,辖区里出了聚眾闹事的妖寇,如何处置,自然是你来决断。” “问本官作甚?” 陈微这话一出,韩利的心头一跳。 领导的意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这事儿要是到处分明白了,流沙河的规矩立住了,韩利就稳坐流沙河水神位置,要是处理不好,被这帮水妖给压下去了,那他也是一同造反的水妖。 “下官明白了。” 韩利眼神变冷,他暗中捏碎了一道传音玉符,传讯给返回水府的厉飞宇。 今日趁陈微在。 他要召集兄弟们干票大的,证明给领导看自己的能力。 …… 江面上的云船还在不断增加,大大小小,近千艘。 赤鳞並没有下令放箭开打。 对方毕竟是天庭正牌水神,他把如此眾多船只聚集在流沙河,就是想从势上压垮水府,逼韩利乖乖把货吐出来,再认个错。 从此以后,確保通天河的货能顺利流通。 都是买卖,不至於生死相见。 岸边。 玄奘目光在一艘艘妖气衝天的云船上扫过,看著看著,他眉头皱了起来。 “奇怪。” “云船之上,竟然有佛光?” 玄奘身具佛家慧眼,自然能一眼看穿云船之上的猫腻,佛光极其纯正,像是一把隱形的保护伞,笼罩在妖旗之上。 “阿弥陀佛。” “善哉。” 玄奘长长嘆了一口气,他终於明白义兄陈微在天庭当官有多难了,三界的水,太浑。底下作恶的妖魔,头顶上顶著的,竟然是灵山的佛光。 今日这场衝突,怕是绝不能善了,非得做过一场不可了。 沙悟净见师傅嘆气,以为他是怕了这大阵仗,宽慰道:“师傅莫慌,把心放进肚子里。不过是几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小怪罢了,仗著船多咋呼两声。算不得什么大劫,老沙我一仗就能扫平他们。” “悟净,你仔细瞧,”玄奘摇了摇头,指著江面:“贫僧观那船队上方,隱隱有佛门祥光闪现,这背后的牵扯,哎……” 猪八戒闻言,顺著玄奘指的方向看去。 “哟呵。” “师傅好眼力,还真有。” 八戒看得更深。 哪是什么野生妖精,分明是某位大能的关係,此等妖物最是难缠。 眾人正神色各异,气氛剑拔弩张。 陈香坐在孙悟空肩膀上,却兴奋了起来,小少爷哪里懂得什么灵山背景、天庭规矩? 他只觉得眼前江面上那密密麻麻的大船,还有那些长得奇形怪状的妖怪,简直比凌霄宝殿里的开大会还要热闹。 “打……打!” “打!” 陈香两只小手拍得啪啪作响,眼睛放著光,衝著江面口齿不清大喊。 孙悟空本来正觉得手痒,一听怀里徒弟吆喝,顿时乐了。 “哈哈哈哈!平安!好眼力!” 大圣爷单手抱著陈香,另一只手將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嬉笑道:“平安啊,既然你想看,那师父给你表演一套降妖的棍法,教教你怎么平事立规矩,如何?” 陈香听得懵懵懂懂,下意识点了点小脑袋。 “妥了!”孙悟空一把拔出金箍棒,战意就起来了。 与此同时。 流沙河江心。 上千艘云船已经列阵完毕,气势非凡。 江水被庞大的船体挤压,在两岸掀起数丈高的白浪。 正中央巨型楼船上,赤鳞独坐在一张铺著白虎皮的交椅上,他生得满头红髮,脸颊上带著几片尚未褪去的红色鱼鳞,穿著名贵锦袍,手里,还不伦不类盘著串晶莹剔透的菩提念珠。 他意气风发地站起身,走到船头。 法力激盪之下,赤鳞的声音如同闷雷般滚滚传向岸边:“韩大人!咱们通天水运,本本分分在江上走船,为何要私扣咱们的云船。” “此等败坏水路纲纪的恶劣行径,怎么能允许呢?!” “今日,咱们通天河的弟兄,必须给流沙河,立一立这水面上的规矩!” 赤鳞的话音刚落,江面上近千艘云船顿时沸腾。 “交出云船!” “让韩利出来!” 成千上万水妖举起手里的钢叉、骨刺,扯著嗓子怒吼,声浪一波接著一波,震得流沙河两岸的沙土簌簌往下掉。 著实是气势非凡,压迫感十足。 赤鳞见此浩大声势,满意极了。 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带眾多兄弟过来,並非是要跟天庭水军拼命,真要是拼光了家底,灵感大王非扒了自己皮不可。 他要的,就是这股压人的势。 只要韩利顶不住压力乖乖出来,把扣押的几十艘云船原封不动还回来,当眾赔个礼,最后再在流沙河水府摆上个百桌酒宴,把面子给足。 这事儿,自然就这么揭过了。 大家和和气气,继续各走各的水路。 如果不给这交代呢? 赤鳞也盘算好了退路。 不给? 那就耗著。 他麾下这上千艘云船就在流沙河面上下锚,盘踞在此,把水路堵死,不放箭,不登岸,绝不主动闹事。 就说是云船出了岔子,停在此处修整。 这叫以静制动。 此事就算是天庭仙官怪罪下来,他们没见血,没杀生,没越界强攻天庭府衙,天规玉律也挑不出大毛病。 法不责眾,最后韩利还不是得坐下来谈? 赤鳞越想越开心。 旁边一个有眼力的蟹將,赶紧端上一盏刚沏好的灵茶:“大王,润润嗓子。” 赤鳞接过茶盏,掀开盖子,喝了一口,隨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曾几何时,他也是个动不动就提刀的小妖。 灵感大王常教导他,不能光长鱼鳞不长脑子,凡事要多喝茶,多动脑子想。 久而久之,赤鳞就真爱上了喝茶。 这茶水一入喉,总觉得自己也跟著成了运筹帷幄的执棋者。 “呵。” 赤鳞放下茶杯,对著蟹將嗤笑一声,“看见没?打打杀杀那是最下乘的手段。在这三界之內混,归根结底,还是要靠脑子吃饭啊。” “记住。” “做妖,一定要靠自己、要动脑!” 蟹將连连点头逢迎:“大王英明!大王这脑子,那可是咱们通天河…” 奉承还没说完,蟹將两只突出的眼珠子盯著天上,满是惊恐。 “大...大王...” “嗯?” “那是什么?” 赤鳞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抬起头。 天亮。 一道金光笔直落下,遮天蔽日,宛如天柱倒塌。 第361章 杀了,就是救了 赤鳞连灵茶还没来得及喝完,头顶遮天蔽日金光砸了下来。 这一棍,快到了极致。 砰——! 一声巨响。 长达数十丈、吃水极深的豪华主楼船,连同赤鳞化为飞灰。 江水倒灌,掀起滔天白浪。 赤磷临死前,还在回想方才说过的话:“妖,一定要靠自己!” 刚才还在端茶递水的蟹將,只剩下半截举著茶托的手臂,掉在浮木上。 周围近千艘云船上的水妖,全看傻了。 他们高举著钢叉,嗓子眼里的怒吼被毁天灭地的一棍给砸了回去。 “就这点道行,也敢让俺老孙的徒弟看笑话?”孙悟空的身影落下,单手拎著金箍棒,歪著猴头。 短暂死寂,仅仅维持了半息。 “大王…大王被打成灰了!” “跑!快跑啊!” 水妖们终於反应过来了,什么灵山背景,什么通天河威风,在绝对暴力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水妖们哭爹喊娘,丟盔弃甲,有的拼命往水里跳,有的连滚带爬去抢船舵。 “哪里走!”猪八戒挥舞九齿钉耙加入战局。 他早就按捺不住了。 猴哥一个人把风头全抢了,天蓬元帅的面子往哪搁? 八戒大吼一声,砸进了云船阵中。 一耙子下去,九个血窟窿,顺势猛地一扯,连妖带船舷直接被撕成碎片。 “师傅歇著,俺老沙去也!”沙悟净最是实在。 刚拜了师,正是急需表现、纳投名状的时候,他双腿一蹬飞入江心,宝杖抡圆了横扫过去,不管是虾兵还是蟹將,挨著就死,擦著就亡。 师兄弟三个,在流沙河面上撒开了欢。 孙悟空冲在最前面,也是最为勇猛,他手里的金箍棒忽长忽短,根本不挑目標,管你是通天河的统领、先锋,还是底下摇旗吶喊的嘍囉散妖,在大圣爷的棍子底下,眾生平等。 擦破点皮是死,正中脑门也是死。 一棍子砸下去,连妖带船变成江面上的一团血雾。 “嘿嘿。” “爽快!爽快!” ...... 岸边。 陈微负手而立,静静观看江面上那只左衝右突、金光璀璨的猴子,嘴角上扬,这一刻,他仿佛又看到当年桀驁不驯、独战漫天神佛的齐天大圣。 当年震动三界的大戏,实则是天庭各部藉机平帐的狂欢。 兜率宫失窃的丹药、蟠桃园烂掉的果子、各部仙將私自损耗的法宝,只要猴子一闹,统统往猴子头上一推,当做战损报销。 天庭的神仙们,是揣著明白装糊涂,出工不出力。 但孙悟空不知道。 当年的齐天大圣,是切切实实在拼命。 这般武勇,哪怕过了五百年依然纯粹。 “大圣。”陈微朗声一笑,“威风不减当年啊!” 听见亲爹笑声,趴在肩膀上的陈香也跟著乐了。 小少爷第一次见到满江红,也不害怕,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兴奋的在陈微头上直蹦躂。 “打!打!打!” “咯咯!” 每看到孙悟空一棍子砸烂一条船,陈香就高兴得咯咯直笑。 “阿弥陀佛。”玄奘看不下去了,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如此造下无边杀业,让生灵涂炭,真是罪过啊。” 陈微闻言,转过头:“贤弟,你著相了。” 玄奘一愣,睁开眼睛,满脸不解:“大哥此言何意?佛门戒杀,这满江的血水,难道不是罪孽?” “错,大错特错。” 陈微背起双手,迎著江风:“贤弟啊,你只看到了他们在杀妖,却没看到他们是在救妖,你观这通天河的水妖,哪个不是手染鲜血?哪个不是靠著截杀过往生灵、做那伤天害理的暗河营生过活?” “他们在这世上多活一日,身上背负的业障就深厚一分。 “若是任由他们如此浑浑噩噩活下去,百年之后业障缠身,便是下了幽冥地府,那也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玄奘听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这……” “但现在不同了。”陈微不给玄奘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他们这一通乱杀下去,相当於將妖精们肉身超度。这叫什么?这叫快刀斩乱麻,平了他们这辈子烂事!” “肉身一灭,他们便能早入轮迴,乾乾净净。” “这辈子是个浑浑噩噩的恶妖,下辈子投胎做个良善人家,或者转世做个飞禽走兽,岂不是比现在这般作恶受苦强上百倍?” “杀生,便是斩断孽缘。这看似是杀戮,实则,是大慈大悲的救赎啊贤弟!他们不是在造杀业,他们是在普度眾生,帮水妖重获新生!” 玄奘听完这番宏论,如遭雷击。 圣僧的脑子飞速运转,试图用佛法去反驳,可是他悲哀地发现,顺著义兄的逻辑一推演,竟然毫无破绽。 是啊,作恶妖精活著就是造孽,死了反而能重新再来。 杀了,就是救了。 “阿弥陀佛……”玄奘嘆了一口气,他默默走到流沙河岸边的青石上,盘腿坐下,闭上双眼,拨动念珠默念起了《往生咒》。 既然杀,也是救。 那他这当师傅的,就在岸上帮徒弟们把超度流程走得更圆满些吧。 …… 半个时辰后。 江面上的风波渐渐平息。 上千艘云船,有大半被砸成了木屑,剩下的也都千疮百孔,斜歪在水中。 除了见势不妙、第一时间跳水顺著支流逃走的小股散妖,赤鳞带来的精锐主力,全填了这八百里流沙河的河眼。 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杀痛快,也懒得去追溃逃的残兵败將。 打仗就是这样。 震慑的目的达到了,剩下的虾兵蟹將翻不起风浪。 “痛快!老猪我好久没这么活动筋骨了!”猪八戒扛著九齿钉耙,踩著水面大步流星飞回岸边,身上连一滴血水都没沾著。 孙悟空也把金箍棒往耳朵里一塞,笑嘻嘻地跑到陈香面前逗弄起来。 “好徒儿。” “为师这套棍法,如何?” “打!呀!”陈香从陈微肩膀上一跃而起,脚不沾地漂浮,学起了孙悟空挥舞金箍棒的模样。 陈微一看,笑了。 还真別说,陈香学得有模有样的,还挺像。 江面上,沙悟净没急著上岸。 此时河里面还有数百艘半残的云船,以及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物资。 仗是他们打的,但这战利品和后续的油水,取经队伍绝不能伸手,伸手,就是坏了地方府衙的规矩。 出家人怎么能伸手? 此事,万万不可。 沙悟净朝著岸水军大喊了一声:“厉大人!江面上的腌臢泼才,咱们师兄弟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这些破铜烂铁,实在碍眼。还得劳烦,派弟兄们来打扫打扫,莫要污了流沙河的清净!” 厉飞宇眼睛一亮,看向韩立。 仗不用打。 反而还能大赚一笔,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买卖? 韩立点点头,朝流沙河方向拱手:“前辈辛苦了,接下来交给咱们就行!” 第362章 血脉决定天数 流沙河上的浮木残骸,正被流沙河水府兵卒们打捞、装船、造册。 厉飞宇亲自在江面上督工,一箱箱原本属於通天河的走私灵石和法器,源源不断运进流沙河水底的私库。 岸边,韩利从怀里摸出一卷空白玉简,又取出硃砂灵墨。 仗,是孙悟空三兄弟打的。 財,是水府兄弟们收的,但今日这场泼天富贵能不能稳稳落进口袋,全在这篇报捷的仙文里。 韩利提笔就写。 笔尖在玉简上游走,开篇先是例行的问候水德星君,紧接著,笔锋一转,切入今日剿妖的正题。 “今有三界巡按都督陈香、陈小嬋,奉大天尊法旨,巡察西牛贺洲水脉。二位都督途经流沙河,恰逢通天河赤鳞妖寇纠集千艘匪船,意图祸乱水路纲纪。” “二位都督临危不惧,於江畔坐镇指挥,运筹帷幄。” “又得西天取经圣僧玄奘及齐天大圣一行鼎力协助。都督威泽四方,大圣神勇无敌,一举荡平通天河妖寇,还流沙河一片朗朗乾坤。” 韩利写完停下笔,仔细端详了一遍。 通篇看下来,漂亮话堆满了字里行间。最核心的意思只有一个:剿妖的首功,是陈香和陈小嬋的,西天取经团队,是协助。 至於流沙河水府,那是跟著都督喝汤的从属。 没错,陈小嬋根本就没下凡,人还在天庭的府邸里玩耍。 但韩利非常懂规矩。 陈大人的公子既然立了天功,那小姐自然也得平分秋色。 这就叫雨露均沾,政治站位。 写罢,韩利双手捧著玉简,快步走到陈微面前,递了过去:“大人,剿妖的报捷仙文,下官已草擬完毕,请大人斧正。” 陈微单手抱著陈香,空出另一只手接过玉简。 他目光在玉简上快速扫过,当看到二位都督运筹帷幄、首功此等字眼时,表情玩味了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韩利啊。” “你这摺子,写得不妥。” 韩利垂著手,面色不改:“请大人明示。” “平安还是个孩子,就是看个热闹,什么事都没干。”陈微指了指怀里还在啃手指头的陈香,“这仗是大圣他们打的,你把功劳全推到他们身上,这怎么能行?寸功未立而居首功,传出去,岂不是让三界仙僚笑话?” 此乃天庭官场上標准的三辞三让。 领导说不行,你不能真以为不行。 韩利面色一肃,腰杆挺得笔直:“大人!此话,下官万万不敢苟同!” “哦?你倒说说看。”陈微挑了挑眉。 韩利义正辞严道:“陈都督乃是大天尊御封的三界巡按,代表天庭的正统威仪!今日群妖压境,都督坐在这里,就是对咱们流沙河水府最大的支持!” “若无都督的仙家威压震慑群妖,若无都督的气运加持,又怎能贏得如此摧枯拉朽的胜利?怎么能说没有功劳呢?下官这摺子上写的,句句是实情,字字是公理。哪怕是闹到凌霄宝殿,下官也是这番说辞!”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逻辑闭环堪称完美。 硬是把个看热闹的奶娃,拔高到了主帅坐镇中军帐的战略高度。 陈微听完,忍不住摇头失笑:“哎呀,你说你呀你,行吧,既然流沙河水神都勘验过了,那就递上去,此事你好好誊写,匯报给水德星君。” “是!下官遵命!”韩利双手接过玉简,心头大石落地。 陈微还不忘叮嘱一句:“不过,功劳归功劳,底下弟兄们拼命的赏赐绝不能少,莫要让下面干活的弟兄寒了心。” “大人放心,下官省得。”韩利恭敬退下。 猪八戒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暗自咋舌。 这天庭的做派,真是一套接著一套,他们累死累活打了一场,大头功劳就如此轻飘飘落进两个奶娃娃的口袋里。 不过。 天蓬不在乎。 孙悟空更是不在乎,甚至小徒弟能得好处,他还开心。 陈香此时正坐在陈微的臂弯里,懵懵懂懂眨巴著大眼睛。 小少爷听不懂首功、报捷,只看到都在看著他笑,都在夸他,就觉得开心,便咧开没长齐牙齿的小嘴,咯咯咯笑了起来。 陈香当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他只是无意挥了挥小拳头,就拿下一份足以让无数基层神仙眼红的功劳。 看著儿子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陈微眼中满是慈爱。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帕,细细地擦去陈香嘴角的口水。 “笑,你还知道笑。” “这要是舅公知道你年纪轻轻就能带兵剿妖了,怕是又要降下圣旨,给你升一升神位了,哈哈。” 陈微捏了捏陈香肉乎乎的小脸蛋,打趣起来。 话音极轻。 但这话落在风里,却道尽三界之中不可逾越的潜规则。 有些底层散修、山野精怪,苦修十世,歷经雷劫,只为能摸到南天门的门槛,谋个守门的天兵差事。 而仙家贵胄,还在咿牙学语,便能手握天宪,在三界叱吒风云。 无他。 血脉决定天数。 …… 流沙河事了。 江面上的残骸被水军们清理得乾乾净净。 仗打完了,摺子递了,接下来,就到了搞思想文明建设的时间了。 韩利办事雷厉风行,极懂门面功夫,立刻吩咐手下的兵卒,在流沙河水府的营地前,用青石垒起了一座高高的法台。 法台四周,掛满大红色的锦缎横幅。 上面用金粉写著几个大字:“西行取经与天庭思想建设分享大会”。 全体流沙河水府的兵卒,不管是新收编的,还是原先的老底子,全都被勒令卸下兵甲,整整齐齐盘腿坐在台下的沙滩上,不许交头接耳,必须认真听讲。 玄奘缓步登上高台。 底下水军们在厉飞宇的带领下,整齐划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阿弥陀佛。”玄奘看得是满心欢喜,盘腿坐在蒲团上,缓缓说道,“贫僧想请问诸位施主,何为仙官?” “何为奉献?” “我那义兄陈大人说过,仙官,便是要將服务三界放在心中。斩妖除恶,护一方水土平安,那便是最大的修行。”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拿起屠刀,亦可斩妖卫道!” “贫僧知道,你们手里难免沾过血,心中或有业障之忧。但今日,贫僧要为尔等破一破这迷障,佛门虽有不杀之戒,但若遇那等像通天河赤鳞一般祸害生灵、执迷不悟的恶妖,你们该当如何? “便是斩灭他们肉身,送他们早入轮迴!” “你们身上披的铁甲,便是护体袈裟。你们听从韩大人的军令,便是遵守仙家的戒律,你们替天庭守住这水路上的香火供奉,便是积攒无量的功德!” 玄奘越讲越顺畅,越讲眼神越发明亮。 竟是將佛门的因果慈悲与天庭的维稳纲纪缝合得天衣无缝、逻辑自洽。 台下的水军们听得如痴如醉,双眼放光。 原来他们跟著韩大人干仗,不是黑吃黑,而是卫道,是大修行! 分享大会效果出奇的好。 水军们听到动情处,忍不住抹了抹眼泪,想起了远方的家人。 “爹!” “娘!” “孩儿一定努力干,爭取攒够功德,让你们也跟著成仙!” ...... 【我当是什么稀罕事,原来又是那些个狠心短命的看官忘了归路!平日里嘴上哄著我说什么先攒著、养肥了再看,如今倒好,你们且瞧瞧这淒悽惨惨的冷落光景!你们只顾著自己躲在外头逍遥,哪里管这字里行间的死活?们再不回来瞧上一眼,这书便要生生枯死、冻死在案头上了!罢、罢、罢!你们既不心疼这书,难道还指望你们心疼我不成?我这没依没靠、多愁多病的身子,断了指望,索性也一併饿死、病死了乾净,倒免得留在这世上討人嫌!】 墨冷霜侵, 痴心寸寸成辛苦。 故人轻弃, 忍看摧红雨。 莫道长藏, 怕惹尘灰蠹。 拼羸瘦, 怨凭谁诉, 饿损无人顾! ...... 第363章 多把心用在服务三界上 玄奘讲完宏论后,忽然云层破开。 一股浩大的清气自九天之上垂落,紧接著梵音隱隱,仙乐齐鸣。 功德金光穿透云海,落在高台之上。 这番將佛门慈悲与天庭纲纪缝合的言论,引来天道感应,降下教化功德。 只要说法能替天庭稳住底层的纲纪,上天便认这套道理。 所谓天意,不过就是上位者手里的印把子。 金光分作几股。 最大的一股落入玄奘体內,大圣僧只觉灵台清明,浑身舒坦。 另外几股,则散向流沙河水府的兵卒。 还有一缕最纯正的功德金气,飘向陈微怀里的陈香,小少爷自幼在凌霄宝殿的御案上爬来爬去,最熟悉气息,他一点也不怕,一把將功德金气攥在手心里。 金气在指缝间流转,宛如一条金色的小泥鰍。 陈香把玩著功德金气,觉得甚是好玩,咯咯咯笑出了声。 见儿子笑得开心,陈微也跟著笑了起来,眼中满是老父亲的慈爱。 一旁的韩利何等眼力见,微微躬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嘆:“大人您看,陈都督当真是天命所归,功德金光寻常都难得一见,到了都督手里,却温顺得如同玩物,都督仙家福缘深厚,日后定是咱们三界的擎天之柱啊!” 陈微听著这番奉承,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换上一副四平八稳的官面孔。 “韩利啊。” “下官在。” “少些这等阿諛奉承之词,平安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懂什么福缘?你们这些在底下当差的,莫要把心思花在拍马屁上。多把心用在服务三界、护佑苍生上,那才是正道。” 韩利面色一肃,腰杆挺直,大声应道:“大人高见!下官定当铭记於心!” 话是这么说,道理也是这个道理。 但转过头,流沙河渡口边上的景象,却是另一番光景。 厉飞宇正带著几队亲信水兵,在渡口边忙碌,一箱接一箱的战利品被抬了过来,全是从通天河千艘匪船上查抄下来的。 这些好宝贝们,源源不断搬进一艘装饰朴素的云船。 云船船头刻著代表天庭三品仙官的云纹图腾,正是大天尊御赐给三界巡按正都督陈香的专属座驾。 “厉大人,这箱深海寒铁重得很,放哪层舱室?”一个水兵扛著箱子,气喘吁吁地请示。 厉飞宇拿著册子,头也不抬:“放底舱。都仔细点,这可是重要物证。” 韩利背著手,从岸边走了过来。 把查抄来的赃物装进私船,是明目张胆的贪墨。 但在天庭的官场规矩里面,这叫流程合规,名正言顺。 通天河妖寇跨界闹事,案情重大,陈香身为三界巡按都督,既然在此地督战,那查获的赃物,自然就是涉案铁证。 铁证,怎么能隨便放在水府衙门? 自然是要装上都督的专属云船,由都督亲自带回天庭仔细审查。 韩利看著一箱箱物证稳稳噹噹进船舱,念头通达无比。 办差,就得这样办。 面子给足,里子填满,谁也挑不出毛病。 …… 法台这边。 玄奘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掌声中缓步走下台阶。 此时的他,只觉得神清气爽,灵台通明。 以往想不通的因果劫数,今日被义兄陈微稍微一拨弄,顿觉豁然开朗。 连带著看这滚滚流淌的流沙河,都觉得亲切了几分。 孙悟空、猪八戒和沙悟净迎了上来。 “师傅,讲得好啊。”猪八戒笑呵呵递上一块布巾,供玄奘擦汗,“老猪在天庭听过不少老君讲道,都没师傅您今日讲得这般透彻。” 沙悟净也合十行礼:“师傅佛法高深,弟子受教了。” 就在师徒几人准备收拾行囊、踏上西行大路的时候。 天边异象突起。 一阵空灵的梵音从南海方向传来,压过流沙河的波涛声。 紧接著,一道金光破开云层,缓缓降落。 金光之中,九瓣莲台隱现。 莲台之上,站著位身披月白袈裟、手托浑铁棍的行者,正是观音菩萨座下的得力门人,惠岸行者木吒。 惠岸行者此番下界,是带著任务来的。 菩萨算著日子,取经人应该到了流沙河,捲帘大將在此地受罚多年,戾气深重,菩萨命他前来,一是宣读法旨,正式將捲帘收下。 二是藉此机会,当著天庭水军的面,讲一讲灵山大道, 金光稳稳落在沙滩上。 惠岸行者收起莲台,单手立在胸前,面带悲悯:“玄奘法师,一路跋涉,辛苦了。” 他眼角余光瞥见沙悟净,心中大定。 惠岸行者端著架子,继续说道:“哎?捲帘,正巧,你也在。贫僧此番奉菩萨法旨前来,正是为了你这桩…” 话刚说到一半。 “行者,你来得正好。”沙悟净双手合十,打断惠岸行者的话,“有劳菩萨掛心,师傅方才已经开完了全体动员大会,正准备收拾行李,上路西行呢。” 此话一出,把惠岸行者给整不会了。 菩萨法旨还没念,法名还没赐,沙悟净就一口一个师傅叫上了? 沙悟净却不再多言,退回玄奘身后,活脱脱一个本分老实的三徒弟模样。 既然已经抱上陈大人的腿,灵山的过场走不走,不重要。 就在此时,孙悟空凑了过来,咧嘴一笑:“嘿嘿,行者啊,你这腿脚也太慢了些。来晚啦!这地方,该打的妖怪,俺老孙一棍子全收拾了。该收的徒弟,师傅也领进门了,连那天降的功德,咱们都分完了。” “要不?” “行者吃口斋饭,再回南海復命去?” “阿弥陀佛,谢大圣,饭就不吃了,”惠岸行者反应过来,口念佛號,“既然沙悟净已完成拜师礼,那便西行去吧,菩萨交代过,需谨记我灵山教义大道!”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请行者转告菩萨,贫僧定会將天庭的教义、灵山的大道,日日夜夜放在心上,片刻不敢忘却。” 惠岸行者听著这话,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一下。 怎么听,怎么觉得不是滋味。 玄奘法师开口闭口,怎么总要在灵山的前面,加上一个天庭教义? 不仅加上了,还要稳稳噹噹排在佛门的前头。 行者心中不悦,正欲敲打敲打大唐圣僧,纠正思想偏差。 忽地,头顶祥云翻滚。 一股远比惠岸行者浩大的气场,从云层上方降落。 陈微一袭緋色官袍,脚踏流云。居高临下看著这位南海来的使者,通身的派头与气场,將惠岸行者气势压了下去。 惠岸行者见是权倾三界的长史降临,教训玄奘的话咽进肚子里。 菩萨的亲信又如何? 在玉皇大帝亲族面前,也不过是尔尔罢了。 “贫僧惠岸,见过陈大人。”惠岸行者行佛礼。 “行者不必多礼。”陈微抚了抚袖口,慢条斯理道,“行者来得正好,如今大圣牵头,天蓬和捲帘左右护持,取经除妖的队伍,算是圆满了。” “本官当初答应菩萨的事,如今皆已兑现。” “既然行者在此,便请回去转告菩萨一声,本官办妥了。” 惠岸行者心中明悟。 陈微是在向灵山宣告:取经队伍里的人事安排,天庭已牢牢握在手里,思想的阵地也占下了,谁也別想再伸手。 形势比人强,半点由不得人。 惠岸行者不敢接这茬,只能双手合十:“陈大人之言,惠岸一定一字不落,代为传达。” 陈微点了点头,转而看向玄奘:“贤弟,既然人马齐备,便启程吧。” “这便上路。”玄奘微微躬身,翻身上了白龙马。 “好徒儿,师父去也!”孙悟空凑到陈微身前,冲陈香做了个鬼脸,“好好长身子,等下次见面,再教你耍定海神针!” 陈香被逗得小手胡乱扑腾,咯咯直笑。 “俺老孙去也!”孙悟空哈哈一笑,走到队伍的最前头。 猪八戒牵著马韁。沙悟净挑起行囊,师徒一行迎著残阳,在陈微、惠岸行者的目送下,踏上西行之路。 有道是: 黄沙滚滚葬寒烟,一纸硃批抵万千。 怒目金刚盪浊浪,低眉菩萨算机缘。 天规不渡没根骨,佛法难拂在上权。 且看西行多少劫,皆是仙曹案卷篇。 第364章 斗姆元君 陈微抱著陈香,脚踩祥云朝南天门的方向赶去。 满载的云船走另外一条道,先行回天庭。 流沙河的差事办得很漂亮,摺子也递了,父子俩心情大好。 正行进间,前方的云海忽的翻滚起来。 伴隨著千万道星光,在云海中铺出了宽阔的大道,一架万载星沉木打造、四周垂著轻纱的鑾驾,由四头踏著星辉的瑞兽牵引,缓缓驶来。 陈微一看鑾驾上的先天北斗图腾,眼皮一跳,当即停下云头,恭恭敬敬站在云端等候。 在天庭当官,眼力见是第一本钱。 鑾驾的主人,乃是先天道姥,斗姆元君。 若是论资歷,这位可是真正的上古尊神。 传闻中,斗姆元君於莲花池中感孕,生下九子,长子乃是勾陈天皇大帝,次子便是统御万星的中天紫微北极大帝。 至於剩下七子,化作高悬天际的北斗七星。 此等级別尊神,平日里深居简出,从不显山露水。 鑾驾缓缓停下。 “下官陈微,拜见元君娘娘。”陈微双手作揖,身子弯得恰到好处。 轻纱帐內,传出一声温和的轻笑:“是清泉啊,免礼吧,本宫今日应了观音大士的请帖,正要去那南海紫竹林品一品新茶,这半道上恰巧遇见了你,既然碰上了,不如隨本宫同去走一遭,如何?” “元君邀请,下官定当前去。” 陈微低著头应了一声,脸上满是恭谦笑容,脑子里瞬息间转了千百个念头。 紫微帝君与斗姆元君同属一脉,是天庭里举足轻重的一大山头。 如今这位尊神破天荒下界,还要去观音大士的道场。 真的是去品茶? 自己代表的是凌霄宝殿的正统,斗姆元君轻飘飘一句同去,实则是要拉他这个大天尊的耳目去当见证,把中枢也卷进博弈里来。 去,容易落入局中。 不去,就是当面扫了上古尊神的面子。 陈微心思如电,面上不动声色,悄无声息给老领导太白金星递了个信。 不过两息功夫,袖兜里的玉简微微一热。 老星君的回信只有四个字:“斟酌行事。” 陈微心下大定。 太白金星的意思很明白,大天尊已经知道了,南海的茶可以喝,但这局怎么蹚,全看他自己的手腕。 有了托底,陈微拱手道:“娘娘相邀,小儿平安生性顽劣,南海紫竹林乃是佛门清净地,下官怕带著他去,不懂规矩,衝撞了娘娘和菩萨的清谈。可否容下官先將小儿送回府,再来扈从娘娘?” 赴这种波譎云诡的鸿门宴,带家眷是大忌。 陈微拿儿子当藉口,进退有度。 鑾驾內,斗姆元君又笑了一声,隨著这声轻笑,素白的手从纱帐后伸出,屈指一弹,星辰之气飘然而出,落在陈香的面前。 陈香两只小手一把抓,星辰之气如同活物一般在他指尖缠绕。 少爷舒服得咯咯直笑,口水都忘了擦。 “小孩子嘛,活泼些才好。”斗姆元君的语调依旧慈祥,“平安这孩子生得如此討喜,本宫看著,倒让本宫想起家中不成器的孩子们,无妨,一併带去罢。” 陈微眼角微微一抽。 那几个不成器的孩子们? 紫微大帝、勾陈大帝、北斗六星要是听到此话,怕是得赶来磕头。 没啥好说了。 元君连星辰之气这等宝物都赏下来了,话也说到了这份上,便是不容拒绝的法旨,星气是长辈赐福,也不容推脱。 “下官,遵命。谢娘娘赏赐。”陈微不再推脱,躬身应允,隨即催动脚下祥云,落后鑾驾半个身位,跟著一道朝南海方向飞去。 …… 南海落伽山,紫竹林。 莲花池中水波荡漾,几尾金鲤在水中游弋,寧静祥和。 观音菩萨端坐在正中九瓣莲台上,左边坐著文殊菩萨,右边坐著普贤菩萨。 三大菩萨齐聚一堂,此乃平日里也是难得一见的光景。 他们今日坐在这里,自然是为了西行大计。 一道金光匆匆落入林中,惠岸行者快步走到亭前,双手合十:“弟子惠岸,拜见三位菩萨。” “惠岸,流沙河的差事,”观音菩萨微微垂眸,声音平和:“办得如何了?捲帘可已正式皈依?” 惠岸行者將流沙河畔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回稟了。 文殊菩萨听完,拨动著佛珠,淡淡评判:“这捲帘倒是把见风使舵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倒也无妨。西行路远,一时的得失算不得什么。” “陈清泉毕竟是大天尊的近臣,”普贤菩萨也点头附和,“他要面子,给他便是,只要取经的队伍还在往西走,大局便乱不了。” 观音菩萨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惠岸行者。 自己门人的脸色不好看,定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惠岸行者先菩萨望著自己,接著道:“菩萨,玄奘法师他,他说了一番话,弟子听著,甚是不妥。” “玄奘说了什么?” “玄奘法师说,请弟子转告菩萨,他定会將天庭的教义、灵山的大道,日日夜夜放在心上,片刻不敢忘却。” 话音落地。 紫竹亭內,一片寂静。 池子里的金鲤跃出水面,发出一声轻响。 三位菩萨,终於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说天庭拿功德、分地盘,是摆在明面上的利益之爭,大家各凭手段,大不了坐下来慢慢谈帐本。 但玄奘这句话,可是诛心之论! 天庭的教义,排在灵山大道的前面,怎么能允许呢? 取经人是金蝉子转世,灵山钦定要在西牛贺洲弘扬大乘佛法的种子,他去西天,是为了取得真经法度化眾生。 可现在,种子还没走到灵山,心里的土壤就已经被天庭给翻了一遍。 玄奘居然在教导弟子拿起屠刀斩妖卫道,用天庭那一套规矩,去换佛门慈悲为怀概念,长此以往,就算最后真取到真经,脑子装的也是天庭的维稳纲纪。 这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了,是道统的渗透,是思想阵地的沦陷。 “阿弥陀佛。”观音菩萨长长宣了一声佛號,“如此,怕是不妥。” 文殊菩萨脸色微沉下来:“佛心蒙尘,不妥,大大的不妥啊。” “劫难好渡,思想上的偏差难平。”普贤菩萨嘆了口气:“取经路刚走了一小段,玄奘的心思竟然已成如此,长期以往,不妥。” 三大菩萨面面相覷,皆是认为不妥。 天庭看似温吞如水,实则招招致命,挖了灵山的墙角。 就在此时,紫竹林外的迎客童子跑入亭中:“稟菩萨,斗姆元君娘娘的鑾驾已至落伽山外,天庭稽查长史陈微,带著家眷,隨鑾驾一同来了。” 听到陈微的名號,亭內的三位菩萨皆是一怔。 “不得怠慢。” “快快请进来!” 观音菩萨看了文殊和普贤一眼,同时心照不宣站起身。 第365章 玄奘是否有二心? 竹亭內,早有童子备好了上等的仙茶。 斗姆元君一袭素袍,抱著陈香,步履从容走入林中,陈微落后半步,垂首敛目,规规矩矩跟在后头。 见元君驾到,三位菩萨双手合十,行礼:“见过元君娘娘。” “不必多礼。”斗姆元君单手抱陈香,另一只手虚扶,笑容和蔼可亲,“本宫今日不过是来討杯茶喝,莫要讲这些客套规矩。” 宾主落座。 观音菩萨吩咐童子看茶。 茶是南海特產的紫竹甘露,水是玉净瓶底的无根之泉,茶香裊裊升腾,化作几只仙鹤的虚影在亭中盘旋,隨后又消散於无形。 斗姆元君没有急著去端茶盏,注意力全放在陈香身上。 这会儿的陈香正捧著那缕星辰之气,两只小手揉捏把玩,元君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陈香的眉心,一点温润的星辉顺著指尖渗入奶娃娃肌肤。 “清泉啊。”斗姆元君目光没离开孩子,嘴里却唤著陈微的表字。 陈微微微欠身:“下官在。” “平安这孩子,当真是生得一副好根骨。天生百脉俱通,”斗姆元君讚嘆了一声,又捏了捏陈香胖乎乎的脸颊,“假以时日,这三界之中,定有他成就一番大器的地方。” 陈微连声称谢:“娘娘谬讚了,小儿顽劣,当不得娘娘如此夸奖。” 旁边端茶盏的三位菩萨面色如常,跟著暗暗点头。 能不好吗? 陈香虽说连路都不会走,话也说不全,但他成天待凌霄宝殿大天尊身旁,如今更是被堂堂星辰之母抱在怀里,亲手赐下星辰之气洗炼经脉。 在三界顶级大能手里轮番转,就算是一块顽石,也被薰陶出七窍玲瓏心了。 仙家贵胄的起跑线。本就设在无数散修终其一生都够不到的九天之上。 斗姆元君逗弄了一阵,忽的话锋一转:“说起来,清泉还有个女儿?一双儿女皆是仙家好苗子,可曾寻了名师教导?” “回稟娘娘,”陈微闻言拱了拱手,回答得不卑不亢:“也算是机缘巧合,下官一双儿女,如今已拜齐天大圣孙悟空门下,跟著大圣学本事。” 此话一出。 斗姆元君手顿一顿,片刻后,她抚掌轻笑了起来:“齐天大圣孙悟空,倒是巧妙,妙,妙,妙。” 元君是何等身份,自然一眼看穿拜师背后的门道。 用两个仙家贵胄,锁住一只猴子。 此法,甚妙。 观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浅饮慢啜,谁也没有接这话茬。 茶是好茶,但局却变得复杂了。 今日这场茶会,本不在原定的章程里。 是观音奉了佛祖的法旨,特意相邀斗姆元君前来南海紫竹林一敘。 近来天庭朝会上,紫微大帝的声音被压下去了不少,三大士此番请斗姆元君前来,名义上是喝茶,实则是想借著紫微一脉势微的空档,与隱居幕后的上古尊神走动走动,打好关係。 若能得斗姆元君站台,佛门在天庭的话语权便能多一分。 这本是一场关起门来的私下结盟。 谁能想到。 斗姆元君赴宴的半道上,竟然把大天尊一脉的陈微,也带来了? 轻飘飘的一个举动,把一盘暗棋摆到明面上。 三位菩萨心思深沉,谁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先开口。 局势变得错综复杂,原本准备好的说辞,此刻全得咽进肚子里,重新盘算。 斗姆元君也不急,她捏了捏陈香的小手,隨后將孩子递还给陈微。 陈微双手接过儿子,抱在怀里哄著。 斗姆元君这才转过头,看向观音菩萨,略带歉意道:“菩萨,倒是本宫失礼了,实在是多年未曾抱过这般鲜活的幼儿,一时欢喜,竟忘了品尝这南海的好茶。” “元君娘娘何出此言?”观音菩萨放下茶盏,面带慈悲:“南海珞珈山不过是方外之地,无诸多规矩束缚,娘娘隨意即可,自在方是真意。” “菩萨好心境。”斗姆元君微微頷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场面上的客套话说完。 斗姆元君喝了口茶,看似漫不经心:“西天取经的队伍,如今过了流沙河,这向西的步子,迈得稳不稳啊?” “步子倒快,”观音菩萨放下茶盏,嘆了口气:“只是玄奘慈悲心重,一路上忙著打理凡尘俗务、讲究天地纲纪。贫僧唯恐这案牘劳形的,將那颗原本晶莹剔透的佛心,给熬出杂质来了。” 此话,矛头直指玄奘。 翻译过来就是:天庭夹带私货,把取经人弄得生了二心。 陈微心头一凛,好利的一把软刀子! 表面上说的是取经的决心,骨子里说的却是立场。 果然,元君娘娘听完这番半诉苦半发难的说辞,转头看向陈微:“清泉啊,西行是你牵头的。如今菩萨说取经人的佛心沾了灰,你有何对策?” 陈微心思电转。 他脑子里已经备好了十几套推諉扯皮的官面文章,正准备用因果劫数、基层管理需要之类的话术把事情糊弄过去。 然而,他官腔还没来得及出口。 “诸位,贫僧倒有一计。”文殊菩萨忽然开口,笑容温和,“卷宗上看再多也是虚妄。既然心意不明,不如咱们佛门与天庭联手,下界布个勘验?实地考校一番,看看这班底,还担不担得起这西行的大任。” 话音落下。 陈微摸了摸陈香的后脑勺。灵山这是要借著元君的面子,搞突击审查了。 考的是玄奘,验的却是他。 以势压人,逼著交出西行队伍的控制权。 何解? 把水搅浑。 想到此,陈微计上心头,隨即笑道:“菩萨此言大善!实地勘验,正合天庭规矩,此事大天尊也时常过问,下官这就回去擬个摺子,既然是勘验,为了避嫌,下官提议请诸天神佛、三清四御一同观摩。” “流程合规,诸天见证。如此考校出来的禪心,岂不是最能服眾?” 此话一出,紫竹亭里安静了片刻。 “清泉,你呀你。”斗姆元君深深看了陈微一眼,接著看向三菩萨,“既然大天尊掛念,本宫倒是不好拒绝了,三位大士,此法如何?” 观音思索片刻,点头:“確实。” 见紫竹林主人点头了,文殊和普贤纵使不愿意,也只能跟著点头。 三界,终究是天庭大。 但是为了灵山能与天庭平等对话,诸佛还是愿意爭上一爭。 第366章 光撒网,不见收成,怎么能行?【加更】 太白金星府邸。 老星君坐在池边的青石上,手握著紫竹钓竿,鱼线垂在水里。 仔细看去。 水面下的鱼鉤是直的,上头连半点鱼饵都没掛。 陈微熟门熟路进了后院,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负手站在老星君身后半丈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等著。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太白金星手腕一抖,直鉤提出水面。 池子里那些养了几千年的金鲤围著直鉤打转,却没一个能咬上来的。 “清泉啊,南海的茶,喝得如何?”老星君没有回头,问了一句。 陈微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回老星君,茶是好茶,只是心思有些杂。” 接著,他便將紫竹林里的见闻,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斗姆元君如何赐下星辰之气,到灵山三大士如何心生顾虑,再到文殊菩萨提议下界试一试玄奘师徒的向西之心。 当然,也顺道提了把水搅浑的应对之策。 太白金星听完,笑了笑,伸手指了指面前的灵池:“老朽愁著池子里没有鱼咬鉤。清泉啊,你这一趟南海之行,可是给老朽送来了不少活蹦乱跳的大鱼啊。” 陈微面色一肃,低头受教:“全仰仗老星君平日里的教诲。” “灵山想要试探,是人之常情。毕竟取经的班底,如今有一大半都揣著咱们天庭的规矩。”太白金星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水汽,“不过,试心之举,也是一桩好事。” “你忙前忙后,布了这么久的局。” “光是在底下撒网,上头却看不见收成,这怎么行?” “上面需要看看成果,底下跟著你办差的也需要实打实进项。光撒网不捞鱼,上头难交代,底下也没动力。” 这番话,句句不提官场,却字字都是为官之道。 太白金星的意思很明白:取经队伍已经过了流沙河,前期的班子搭完了,现在正是该盘点政绩的时候,灵山既然主动搭了个试禪心的台子,天庭就正好顺水推舟,验上一验。 盖过楼的仙友都知道,地基打完后要验收。 事情办得漂亮,大天尊有面子,底下神仙也能名正言顺分润一笔教化功德。 陈微心思通透,立马领悟老领导话里的真意。 “下官明白了。” “水里的鱼儿既然来了,下官定当好生梳理,把这桩差事办得体体面面,绝不让上头费心,也不让底下的弟兄们白忙活。”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坐回青石上,拿起直鉤钓竿:“去吧,好生办差。” …… 离开老星君的府邸,陈微径直回府。 一进正堂,他便靠在椅子上沉思,脑子里全在推演试心一局该如何排兵布阵,灵山那边肯定要出面,要如何布局既彰显身份,又不显得以势压人? 当中的火候,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微正想得出神,忽觉后背一沉,一个肉乎乎的东西顺著椅背,吭哧吭哧爬了上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双小手揪住了头顶的白玉发冠。 紧接著,一张小脸倒掛眼前。 “呀!呀!”陈香骑在亲爹的脖子上,两只小腿乱蹬,玩得不亦乐乎。 陈微满脑子算计、博弈,被小祖宗一通王八拳给搅得稀碎。 “哎哟,轻点揪!”陈微哭笑不得,一把托住陈香的腋下,將这肉糰子从脖子上摘了下来,抱在怀里。 看著儿子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他忍不住捏了捏:“你这孩子如此顽劣,连亲爹的头髮都敢拔,等你今后长大了,难道还要去大闹天宫一回不成?” 陈香哪里听得懂什么叫大闹天宫。 他只听到亲爹嘴里吐出一个闹字,便觉得是个极好玩的词。 小少爷攥紧小拳头,口齿不清跟著喊:“闹!闹!” 陈微又好气又好笑。 这三界之中,底层散妖为了活命战战兢兢,而他的儿子闹天宫掛在嘴边。 世道,当真是荒诞得紧。 正闹著,一阵吱呀吱呀的木轮滚动声从后堂传来。 杨嬋推著一辆造型別致的四轮小车走了出来,此车可不是凡间木匠打造的玩意儿,车身是用崑崙山上的万年神木雕琢而成,车轮上嵌著风火精金。 就连车顶遮阳的篷布,也是用天蚕吐的云丝织就。 是杨戩特意开炉炼製的法宝,没別的,就是方便杨嬋平日里带孩子。 神仙家的人情往来,全在不动声色的底蕴里。 小车里,陈小嬋安安静静坐著,小丫头手里拿著九连环的玉器,正低头拨弄著,眉眼、神態,简直跟陈微处理公文时一模一样,天生清冷。 见夫人推著车出来,陈微迎了上去。 他將怀里还在喊著闹闹的陈香,一把塞进了推车另一侧的空位上。 陈香哪里受得了拘束。 刚一沾座,小少爷手脚並用,哼哼唧唧就要往外爬,一双眼睛委屈巴巴的看著陈微,大有要嚎啕大哭的架势。 陈微被这小魔王闹得头疼。 身为天庭稽查长史,管得了满天神佛,还能管不了一个奶娃? 陈微手指飞快掐了个诀,一道金光落在陈香的身上。 小法术,定身咒。 原本还想翻江倒海的陈香,只能无辜眨巴著大眼睛,老实在座位上待著。 “看,这就安分多了。”陈微拍了拍手,朝杨嬋笑道。 “夫君,你这般对孩子施法,”杨嬋抿嘴轻笑了一声道,“若是让二哥知道了,非得来寻你切磋不可。” 话是如此说,她倒也没有出手去解法术。 带著这小魔王著实让三圣母费心,难得有片刻清静。 陈微转过视线,端详起眼前的夫人,这一看,目光便有些挪不开了。 今日的杨嬋,没有穿仙袍,只穿了一件轻薄月白云纱。轻纱薄如蝉翼,贴在身上,將曼妙起伏的身段勾勒得若隱若现,雪白脖颈和锁骨露在外头。 最要命的,是杨嬋脚踝繫著一根红绳。 红绳上,缀著两颗黄豆大小的赤金小铃鐺,隨著她推车的动作,那铃鐺便发出一阵细碎、清脆的叮噹声。 陈微眼神变得温热起来。 这小铃鐺,旁人不知道底细,他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每每夜深人静之时。 清脆的响声,总是能让不动如山的长史大人,生出欢喜。 杨嬋何等聪明,自然察觉到了夫君眼神里的变化。 她款步向前走了两步,一阵幽兰般的香气扑面而来,紧接著眼波流转,红唇轻启,吐气如兰。 “早知你一回来...” “就只顾著抱那混世魔王玩耍,妾身便躲在后院里,不出来討这人嫌了。” “夫君可是去南海喝了好些时辰的茶,人都不在家中。好不容易盼著回来了,满心满眼全扑在孩子身上,连正眼都不瞧妾身一下。” 那语调,百转千回,惹人怜惜。 杨嬋用帕子轻轻掩了掩嘴角,斜睨了陈微一眼,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 说到这,她故意拉长了尾音,脚踝铃鐺发出一阵响声。 叮噹—— “莫非……”杨嬋盯著陈微的眼睛,嗔怪道,“是这生了两个孩儿的夫人,身子重了,不好抱了?” 此话一出。 陈微哪里还按捺得住。 管什么灵山试禪心,管什么天庭布局,在这四方院墙之內,夫人最重要。 “夫人这说的是哪里话。”陈微把揽住那盈盈一握的腰,將娇滴滴的杨嬋搂入怀中,“这抱孩子的差事,下官方才已经办妥了,眼下,正该好好办一办这抱夫人的正经差事。”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用力,將杨嬋横抱了起来。 顺手一道法术落在推车上,陈香、陈小嬋打了一声哈欠,睡了过去。 “呀——!” 杨嬋低呼一声,双手顺势勾住陈微的脖颈,眼中是藏不住的情意。 脚踝上的铃鐺,荡来荡去,响得越发欢快。 有诗为证: 月白轻纱掩玉姿,红绳金鐸惹情思。 拋开三界西行局,正是闺中办差时。 ...... 【你们且瞧瞧,素日里只管將这书撇在一旁,由著它冷透了。如今冷落到这般田地,倒不知你们那心,可曾有半分疼过?罢了罢了,原是我不该盼著,到底是一腔子心血,生生错付了没心肝的!】 第367章 爱天庭,还是爱真经? 【关於封面,背头孙悟空,上面竟然不许!!!o(╥﹏╥)o!暂时换成玉帝猴,我后续弄一个更有趣的封面】 ...... 话分两头。 也是好久没说到取经团队了,咱们今天讲讲。 西行的荒野上,黄土漫漫。 玄奘连日赶路,身子睏乏,正趴在白龙马的马背上打盹。 隨著马步的起伏,圣僧的脑袋一点一点。 三个徒弟分列四周,护著中间的师傅,有一搭没一搭走著。 路过一片茂密的松林。 林子里静悄悄的,唯有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忽地,头顶的树冠发出一阵细微的树叶摩擦声,猪八戒挑著担子,眼皮都没抬,只当是山风吹过。 沙悟净牵著马韁,目不斜视。 唯独走在最前面的孙悟空,耳朵微微一动。 大圣爷没有抬头,手里的金箍棒却在地上不轻不重顿了一下。 一只毛髮灰暗的林间野獼猴,借著树叶的掩护,几个无声的纵跃,轻巧落在了孙悟空头顶上方的粗壮松枝上。 小猴子倒掛著身子,探出头,压低了嗓音,將一长串话顺著山风,悄无声息送进孙悟空耳朵里。 话里交代得清清楚楚:观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要亲自下界,设局试一试取经团队的向西之心。 孙悟空听完密报,脚步都没停,只是嘴唇微动,传音入密:“你这猴儿,身上的气味和根骨,俺老孙怎的这般熟悉?” 树枝上的野猴子,正是奉了陈微密令前来传讯的猴西进。 见大圣发问,他不敢有半点隱瞒,两只前爪合拢:“大王好记性,小的就是花果山水帘洞出来的,自家爷爷,当年还跟著大王您,一起大闹过天宫呢。” 听到花果山,孙悟空愣住了。 五百年了。 自打被压在五行山下,他便再没见过花果山的旧部。 猴西进接著说道:“陈大人看小的机灵,办事还算稳妥,便將小的带上了天庭,赏了一份正经仙籍正录,如今,小的算是长史府里的当差仙吏。” 孙悟空一听这话,眼底闪过精光。 陈微这手腕,当真是老辣到了骨子里。 仙籍正录是天庭的铁饭碗,一个没有背景的下界妖猴能拿到,是登天之幸。 陈微不仅把控著取经的进度,连他老家花果山,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是阳谋。 將花果山一脉绑在了船上。 不过,孙悟空念头通达。 跟著陈微混,总好过在下界当个隨时会被抽筋扒皮的野妖精。 大圣爷心中大定,脸上顿时喜出望外,连声道:“好好好!满山的小崽子们,如今可都安泰?” “大王放心。”猴西进拱手宽慰:“小的虽在天庭当差,但也时常照看著山里,陈大人对咱们花果山也是多加照拂,从不让外人欺凌。如今山里风调雨顺,一切太平,稳中向好。” 孙悟空听得舒坦,放了心。 既然老家稳中向好,那他在这西行路上,便再无后顾之忧,只需专心把差事办明白就行了。 “好好好。”孙悟空摆了摆手,“你且先离去,莫要在此地久留,免得留下气息,招了旁人的非议。” 猴西进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身形一晃,借著树藤几个跳跃,消失了。 探子刚走,猪八戒便扛著九齿钉耙,慢吞吞凑了上来。 刚才树上的动静,老猪自然也是察觉到了,他只是装聋作哑,不愿去抢猴哥的风头,如今见猴哥交涉完毕,这才开口。 “猴哥。” “方才那探子说的,老猪也听见几句。西方那几位要亲自下来试咱们,这差事,咱们该如何应付?” 走在后头的沙悟净沉默寡言,他自然也是能听到的。 既然是灵山设的局,天庭又提前透了底,那听大师兄的准没错,少说话多挑担,此乃仙官保命铁律。 孙悟空反手挠了挠手背,接著嘿嘿笑起来:“还能如何应付?上头要来摸底排查,这就叫暗访勘验!咱们把那些个小心思,全都给老孙捂严实了!” “什么话该说,什么事不该干。” “心里都得有本帐。莫要一头栽进坑里,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灵山的菩萨在算计,天庭的神仙们也不会干看著。两头都在盯著咱们,咱们最后能拿多少,全看这心表得诚不诚。” 说到这,孙悟空挺起胸膛:“俺老孙这辈子,最是敬仰如来佛祖!西天取经,那是我毕生的大愿,俺老孙这颗心,那是绝对的诚!” 猪八戒听完这话,当即翻了个白眼。 齐天大圣心悦诚服敬仰佛祖? 这鬼话要是能信,老母猪都能上树。 五百年前是谁被佛祖一巴掌压在五行山下吃铜丸铁汁的? 这会儿满口敬仰,还不如说天蓬跟玉皇大帝是勾肩搭背的哥俩来得实在。 不过,大家都是在体制里混过的人。 八戒嘴上却绝不拆穿。 既然大师兄定下表忠心的基调,那大伙儿照著演就是了。 领导下来查勘,只要表面上不出大岔子,谁还会深究骨子里到底向著谁? “成。”猪八戒抖了抖大耳朵,“那咱们哥仨就通个气。” “见机行事!” 基调定下,三人继续护著白龙马往前走。 ...... 与此同时。 白龙马背上,玄奘悠悠醒转过来,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布满一层冷汗。 方才走得累了,靠在马上歇息了会。 只是这一觉,睡得实在是不安稳。 这梦中,倒也没有妖魔鬼怪,只是梦到了身处紫竹林里,观音菩萨讲大乘佛法,满口皆是慈悲为怀、普度眾生、放下屠刀。 另一边,是流沙河畔,义兄陈微说的天庭纲纪。 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在脑子里打架。 一边要求他无条件宽恕,另一边要求他讲究规矩与除恶务尽。 吵得灵台混沌,心里十分不得劲。 玄奘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下马。 “师傅,可是顛著了?”沙悟净赶紧上前,关切问道。 “无碍。贫僧自行歇息片刻。”玄奘摆了摆手,走到路边一块平整山石上,理了理僧衣,盘腿坐下。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胸前。 “阿弥陀佛。” 玄奘深念了一声佛號,试图將脑海中的杂念压下去,默默背诵起《多心经》,想要借著佛门真言,稳固向西之心。 经文念了一遍又一遍。 玄奘以为自己入了定。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微放鬆的瞬息,梦中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声音不辨男女,不带感情,如同晨钟暮鼓一般,直击灵魂深处。 “玄奘!” “你是爱天庭,还是爱真经?” 第368章 阵仗很大 玄奘被梦中声音一搅,顿时心神不寧。 爱天庭,还是爱真经? 身为佛门弟子,按理说这答案就在嘴边,脱口便该是:自然是真经。 可就在这真字已经顶到了牙关,玄奘的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出这一路走来的种种光景:流沙河畔,义兄陈微四平八稳、逻辑严密的教诲。 服务三界,斩妖卫道。 这话多实在啊。 就在迟疑的片刻功夫,声音散了个乾净。 玄奘打了个寒颤,悠悠转醒,他睁开眼,视线还没落稳,就对上一张猴脸。 “哎呀!” “悟空,莫要嚇为师!” 玄奘嚇得浑身一哆嗦,身子往后一仰。 孙悟空看著师傅这一头虚汗,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道:“师傅,是不是连日赶路累著了?正好,方才俺去前头观望了一番,发现有户人家,那宅子修得颇为气派,咱们去借宿一宿,化些热饭休息休息可好?” “也好。” 玄奘擦去额头的冷汗,將梦里杂念压去,点头道:“为师確实是累了。就依你说的办。” …… 与此同时。 一艘没有任何標明身份图腾的云船,悬停在云层之中。 船舱正中,摆著张金丝楠木长案,陈微端坐在案台后,手握著玉简记录簿。 这记录簿,还是他当年当御前行走时的物件。 谁能想到,如今官居二品长史,转了一大圈,竟又干起了老本行。 官是越做越大,买卖营生反倒是回去了。 船舷边上,萧火火和石浩正指挥著十几个仙官忙碌著。 “往左边挪半寸,对对对,把留影石抬高些,”萧火火忙前忙后,大声吩咐,“阵法都调稳当了,这可是给上头看的实况,可不能出现半点水波纹,打起精神来,这是政治任务!” 石浩在一旁蹲著身子,仔细调试阵盘的纹路:“声音法阵也连上了,天庭上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绝不掉线。” 这可不是寻常的留影。 陈微坐在案台后,抬眼看了一下天顶的方向。 这回的试炼,排场很大。 大天尊下请帖,把三清、中天紫微北极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南极长生大帝、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东极青华大帝,外加一眾閒居许久的老资歷尊神,全给请来观摩了。 这叫什么? 这叫三界权力中枢的联合勘验。 排场大到了这个份上,就意味著半个字都不能出错,不仅画面要稳,这事后的文书定性,更是得四平八稳。 大天尊特意点名,让陈微来当记录官。 陈微原本以为,最多也就是观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下去,不曾想,斗姆元君星也下场掺和进去了。 大能带头下凡当考官,三清四御坐在天上当考评团,底下取经团队当考生。 这阵仗,连陈微都觉得不好糊弄。 这不,生怕取经团队不知道,他才把猴西进派去知会一声。 还得悄悄的去。 陈微翻开手里的记录簿,笔走龙蛇写下两个大字:“试心。” 落笔生根。 这场诸天神佛盯著的大戏,正式开锣。 …… 玄奘师徒顺著山路,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座庄园前。 这宅子端的是富丽堂皇,门前两尊一人多高的汉白玉大石狮子,朱漆大门上钉著铜兽环。 高墙大院。 周遭种满百年树龄古松翠柏,透著一股子人间富贵气。 孙悟空走上前,拿著金箍棒当门环,在门上敲了三下。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位头戴珠翠、身穿锦绣绸缎的半老徐娘走了出来,笑盈盈打量著门外的师徒四人。 “阿弥陀佛。”玄奘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见礼,“女施主,贫僧乃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路过贵宝地,天色已晚,想借宿一宿。” “原来是远道而来的高僧,快快请进。”老嫗侧开身子,热情將四人往大堂里迎。 玄奘一边往里走,一边四下打量。 这荒山野岭、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突然冒出这么一座豪宅。宅子里连个巡夜的家丁护院都没有,只有这一个老妇人出来开门。 这宅子的配置颇为奇怪。 別说火眼金睛的孙悟空了,就连肉体凡胎的玄奘,心里都觉得奇特,暗暗提高了警惕。 眾人刚进大堂,分宾主坐下。 玄奘的余光便瞥见,那后堂的雕花大屏风缝隙处,影影绰绰藏著几个人。 仔细一看,竟是三个貌若天仙、穿红戴绿的姑娘。 那三个姑娘躲在屏风后头,正偷偷往外瞧,眼睛在玄奘和三个徒弟身上扫来扫去,时不时还用丝帕捂著嘴,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声。 老嫗吩咐下人奉上茶水,隨后满脸和善道:“几位法师远道而来,想必是饿了。我这庄子里粗茶淡饭倒是不缺。不知几位法师,可曾想吃点什么斋饭?我好吩咐后厨去准备。” 玄奘放下茶盏,双手合十。 他是个讲究规矩的和尚,刚准备说些场面话。 “多谢施主!”话头还没起,一旁的猪八戒先说话了。 他这一路走得肚里打鼓。 既然是领导下来查勘请客,那还客气什么? 猪八戒抢在玄奘前头,扯著大嗓门就点菜:“施主大方,老猪我就不客气了!俺们需要一些斋饭和馒头,一大块上好的玉脂豆腐,加上所有的配菜,再浇上浓浓的汁,另外再来一大壶解渴的热茶! 八戒这一番话,把老嫗给说愣了。 玄奘顿觉麵皮发烫,体面险些掛不住,他当即沉下脸斥责:“八戒,休得胡言!出家人化缘,施主给什么便吃什么,怎可如此挑剔?不得无礼!” “师傅,您这话说得生分了不是?” 猪八戒被骂了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这不是老人家方才问的嘛,人家热情好客,俺老猪就是如此实诚,有啥说啥,绝不藏著掖著,这也是咱们出家人不打誑语的本分吶。” 这番胡搅蛮缠的歪理,说得是顺理成章。 这本就是猪八戒的高明之处,领导下来暗访,队伍里总得有个犯错挨打的刺头,他老猪早早把这角色给占了,这戏才好往下演。 话音刚落,大堂后头的雕花屏风处,便传来一阵轻笑声。 “噗嗤……” 笑声娇脆悦耳。 孙悟空听见这笑声,心里暗自发笑:“嘿嘿,这菩萨平日里宝相庄严,今日化作凡间女子躲在后头看戏,这一声娇笑,端的是惹人怜得很呀。” 第369章 义兄的两个凡事,贫僧莫敢不从 孙悟空这头在心里刚把暗笑收拢,雕花屏风便被推开了。 环佩叮噹声中,三位妙龄女子低垂著粉颈,莲步轻移,缓缓走了出来。 这三位姑娘,身上穿的是上好的苏绣绸缎,头上插著金步摇,一个穿红,一个著绿,一个披著淡黄色的罩衫。 走动之间,暗香浮动,端的是明眸皓齿,貌美如花。 三人走到老嫗身后,也不抬头,只是拿捏大家闺秀的做派,掩著帕子。 老嫗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四位法师,方才忘了通报家门。老朽夫家姓贾,左邻右舍都唤我一声贾莫氏。这三位,便是老朽的亲生女儿。大女儿叫真真,二女儿叫爱爱,三女儿叫怜怜。” “我这三个女儿,皆是芳龄二八,模样也算周正。” “老朽家中良田千顷,果木成林,牛羊成群,这方圆八百里,都是我贾家的私產。只可惜,老朽命薄,当家的走得早,膝下无子守著这偌大的家业,苦於无好人家许配。” “今日见几位法师一表人才,不知几位。可有兴趣留下来,做个当家做主的金龟婿?这万贯家財,便全由你们做主了。” 这番话说得很有诱惑性,不仅送上三个美娇娘,更是连带著千顷良田, 若是换了寻常的人家,听到这等泼天富贵,怕是早就点头如捣蒜了。 但是。 师徒四个皆不能以常人看待。 玄奘听完贾莫氏的这番招赘宣言,连连摇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施主,贫僧乃是出家人,早已四大皆空,出家人扫地恐伤螻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这心里装的是普度眾生的大愿,怎么能动男欢女爱的凡情呢?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啊!” 孙悟空见师傅已经定下调子,立刻跟上:“俺老孙是个规矩和尚,平生最是敬仰西天佛祖,心里头,只想著早日求取真经,侍奉佛前。这等凡俗富贵,俺老孙消受不起!” 沙悟净见大师兄表了態,大声附和:“我跟大师兄一样!” 这一路看下来。 取经队伍的思想防线是铜墙铁壁。 就在这尷尬当口,猪八戒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咧开嘴笑了。 別人怕领导查勘,他老猪可不在乎。 这取经队伍里,总得有个负责唱白脸、接话茬的,不然台阶谁给菩萨们下? 再说了,他老猪肚子是真的饿了。 “老人家,您先別急嘛。”猪八戒笑嘻嘻打起了圆场,“成亲可是终身大事,最是伤脑筋,饿著肚子哪能想得明白?依俺老猪看,咱们先把斋饭端上来!有什么事,咱们吃饱喝足了再行討论,您看成不?” 贾莫氏见终於有个活口搭了腔,顺水推舟点了点头:“法师说得是,倒是老朽招待不周了。”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斋饭便摆满了大桌。 猪八戒言出必行,抓起白面馒头,就著浓稠汤汁吃了起来,孙悟空和沙悟净也隨便对付了几口。 玄奘倒是吃得斯文,细嚼慢咽。 一顿饭的功夫大堂里只听见八戒吧唧嘴的声音。 待到残席撤下,丫鬟又换上了消食的清茶。 吃饱喝足,自然又到了谈话的环节。 贾莫氏端著茶盏,嘆了口气,再次苦口婆心劝了起来:“几位法师,你们有所不知,这西去灵山的路途,不知道还有几万里。一路上风餐露宿不说,更是穷山恶水,妖魔丛生。听老朽一句劝,何苦去遭那份罪?” “留在此地,跟我这三个女儿成个亲,关起门来,舒舒服服地继承老朽这份家业,做个不用风吹日晒的富翁,岂不快活?” 猪八戒抹了抹嘴上油光,刚想顺著话头说两句糊涂话,好戏演得更逼真些。 谁知,玄奘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老人家。” “天色已晚,我等连日赶路,实在是睏乏至极。可否让吾等先行去厢房休息?至於这招赘留宿之事,咱们明日再聊。” 贾莫氏见状,拿著丝帕按了按眼角,连连唉声嘆气:“哎…莫非,是圣僧嫌弃我这老妇人囉嗦?还是看不上我这荒野小户的人家?” 这招以退为进,是逼著玄奘当面表態。 玄奘双手合十,目光清明无比:“非也!老施主切莫多心。贫僧並非嫌弃,只是我那义兄,曾经教导过贫僧几句话。” 躲在屏风后头的三个姑娘,耳朵竖了起来。 玄奘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陈微日常语录:“我那义兄常说,普度眾生,凡事不可只看眼前之利,要將大局观放在心中!” “义兄有言。” “凡事能影响到大局观之事,皆可摒弃。” “凡事不合规矩的富贵,皆是祸根,拿了这等没有出处的家產,便是沾惹不清不楚因果,老施主这等没有名目的馈赠,贫僧是万万不敢沾染半分的!” “义兄的两个凡事,贫僧莫敢不从。” “阿弥陀佛。” “既然如此,老朽便不说了。”贾莫氏又嘆了口气,放弃念头。 躲在屏风后头的观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面面相覷。 玄奘的佛心之中,到底被陈微装进了天庭的规矩,难道届时到了灵山大雷音寺前、如来佛祖眼前,要满口道家规矩吗? 这怎么能允许呢? ...... 夜色渐深。 厢房內,玄奘挨个叫醒正在熟睡的三个徒弟。 “八戒,醒醒。” “悟空,悟净,都起来。” 猪八戒被扰了清梦,揉著惺忪的睡眼,嘟嘟囔囔坐起身来:“师傅啊,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叫俺老猪作甚?可是那庄子里的姑娘来敲门了?” 沙悟净也翻身下床,点亮了蜡烛。 孙悟空早就醒著,他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跃起:“师傅,可是有什么吩咐?” “阿弥陀佛,”玄奘双手合十,面色冷峻,“为师观此地荒山野岭,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更是远离人烟,这般险恶的地界,竟凭空立著这么大一座富丽堂皇的庄园。” “不仅如此,庄內不见半个家丁护院,只有一老嫗和三名貌美如花的柔弱女子。试问,若真是寻常的孤儿寡母,在这等虎狼环伺之地,如何守得住这千顷良田和万贯家財?”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贾莫氏和那三个女儿,八九不离十,是这山里的妖精变幻的障眼法!悟空、八戒、悟净,你等带上兵器,莫要声张,前去这庄子里探查一番,若真是妖邪,便替天行道,降妖伏魔罢!” 猪八戒愣住了。 早就知道內情的孙悟空瞪大了眼睛,惊奇问道:“师傅?你肉体凡胎,怎么看出来这庄子不对劲的?” 玄奘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过睿智:“这有何难?这都要多亏了我那义兄的谆谆教诲。” “义兄曾教导我:出门在外,要学会勘验卷宗。这三界之中的人和事,凡是看似天上掉馅饼的,底下必有陷阱,义兄教的防骗调研文书,为师可是日日温习,倒背如流,这点小把戏,又岂能瞒得过贫僧的眼睛?” “去吧,切记,若是妖邪,斩草除根,莫要留后患。” 孙悟空听完,嘴角忍不住上扬。 好傢伙。 让他们去打观音、文殊、普贤? 先不说能不能打得过,真要衝撞了三位菩萨,日后定是小鞋子不断。 况且那带头的老妇人,暂时还看不出深浅。 不可妄动。 “师傅,您先冷静。”孙悟空劝说道,“我观那老妇人与女儿,皆无...” “悟空,你不用多说了,速速降妖去!”玄奘打断他的话,一脸的篤定。 “师傅我...” “悟空!事不宜迟!快快带八戒和悟净去!” “师傅,要不...” “哎呀!悟空怎得你如此囉嗦,若不是为师不善动手,早就雷霆出手了!” ...... 【原来必得是我张了口求,你们才肯点这劳什子催更。难道我若是不提,你们心里便全没这回事,由著它落灰不成?好哥哥、好姐姐们,平日里说疼我也罢了,如今不过是让你们动动手点个催更,赏些个不要钱的小物件儿,竟也是千难万难的的,若是真心疼我,便隨手点了罢~】 第370章 老资歷们 【同学们,之后的两个大剧情,五庄观和三打白骨精,將会十分精彩,这段时间不要养书啦!】 …… 话分两头。 凌霄宝殿,气象万千。 大殿正中央,悬著面丈许见方的圆光法镜,將下界发生一切映照出来。 大殿两侧,端坐著的皆是跺一跺脚便能让三界抖三抖的大能。 左侧高台上,三清道祖赫然在列。 往下便是中天紫微北极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南极长生大帝、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东极青华大帝。 再往下,还有几位资歷深厚、久不问世事的尊神。 右侧的客座上,则是灵山的最高代表。 现世佛如来佛祖端坐莲台,过去佛燃灯古佛双手合十。 所有的大能,全都是面带微笑,有人抚须,有人頷首,个个都是一副和蔼可亲、慈悲为怀的神仙模样。 在仙家最顶级的圈子里,规矩就是如此。 不管大家私底下为了抢夺气运、爭夺香火如何算计,甚至把脑浆子都打出来,但只要这面子上的局还没撕破,大家坐在一处时,永远都是乐呵呵的。 谁要是先冷了脸,谁就落了下乘。 此时此刻,大殿內唯一觉得不自在的,便是站在御阶下首的陈微。 为何? 资歷最浅! 陈微原本在云船里,舒舒服服当他的记录官,谁知大天尊降下法旨,把他从下界提溜回了凌霄宝殿。 听著法镜里玄奘一口一个义兄陈大人说,一口一个义兄教导的规矩,陈微表面上稳如老狗,眼观鼻鼻观心,实则心里多少觉得有些臊得慌。 这太折磨仙了。 “呵呵。”一声轻笑,打破凌霄宝殿內的寧静,太上老君拂尘轻轻一搭,目光落在陈微身上。“清泉啊,这西行之事,你確实是下了不少功夫。” “不错。” 道祖的这两个字一出,便如同一锤定音。 没有责备陈微教坏取经人,给前期渗透工作定下正面、向上的基调。 坐在太上老君身旁的元始天尊和灵宝天尊,皆是面带微笑,不发一语。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谁开口都是一样的。 三清本为一体,老君既然说了不错,那便是道家三清共同的法旨,旁人谁也休想再拿此事做文章。 陈微听见老君发话,从案台后走出来,恭恭敬敬行大礼:“老君谬讚,下官不过是尽本分,当不得如此夸奖。” 就在这时。 右侧客座上,一直闭目捻珠的燃灯古佛,缓缓停下手里的动作。 这位在灵山辈分极高、连如来佛祖都要礼让三分的过去佛,睁开双眼,缓缓开了口。 “阿弥陀佛。” “陈大人年纪轻轻,便能將天庭的规矩推行到西牛贺洲,教化取经人,当真是年轻有为,手段了得。” 先是明夸。 紧接著,燃灯古佛话锋便是一转。 “只是……” “西行求取真经,本是为了洗涤凡尘铅华,求一颗大自在的佛心。如今陈大人却將这等讲究流程的俗世规矩传授给玄奘,” “只怕长此以往,取经人这颗心,跳不出三界外,倒在红尘俗网里越陷越深。这於规矩不合,於大局,怕也是乱了原本的章法啊。” 此乃明褒暗贬。 燃灯古佛没有指著陈微的鼻子骂干涉佛门,而是站在制高点上,以因果和规矩相压,暗指陈微胡乱插手,把好端端的玄奘给带偏了。 被这等上古大佛当面敲打,换做寻常仙官,怕是早就嚇得跪地请罪了。 陈微面色不改,只是微微欠身,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晚辈姿態。 他不用反驳,也不能反驳。 因为在这凌霄宝殿之上,自然有人会替他接这个茬。 果然,燃灯古佛的话音刚落。 端坐於九层御阶之上、大殿正中央的大天尊,淡淡道:“古佛多虑了。西天取经,固然是佛门弘法大业,但大业的前提,是去梳理地脉、安抚生灵。” “此事,合乎常理,合乎天庭教化眾生的理念。” “明教化、正纲纪,朕看啊,做得对!” 此言一出,大殿內鸦雀无声。 燃灯古佛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默然,不再言语。 不是他没有辩驳之词,而是形势比人强。 面对陈微这个晚辈,燃灯古佛大可以倚老卖老,用佛门大义去压,但大天尊亲自下场护短,把话挑明了——取经是天庭批准的,灵山也是接天庭的活儿干。 这就没法槓了。 对上大天尊这位名义上的三界共主,燃灯若是再爭,那就是不识抬举。 眼见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如来佛祖笑呵呵道:“善哉,善哉,想来,今日此番试禪心,倒是试出了一桩大好事。” “玄奘一行,面对红尘诱惑不为所动,说明他们有坚如磐石的向佛之心;面对来歷不明的家產,又能谨记教导的规矩,不沾不惹,这说明他们亦有明辨是非的卫道之心。” “佛心与道心,兼而有之。这很好嘛!” “大天尊方才说得极是,三界本就在天庭的统御之下,灵山也好,道场也罢,皆是为天庭分忧,既然都在天庭统辖之內,又哪有什么规矩、山头之分呢?这取经之路,便如同天庭的规矩一般,都是一往无前的坦途啊!” 如来此话一出,殿內的僵局瓦解。 “佛祖高见。” “同喜,同喜。” 一时间,凌霄宝殿內再次恢復和蔼可亲、其乐融融的神仙气派,大家各自端起面前的仙酿,遥遥举杯。 如来佛一出手,果然四平八稳。 天庭终究还是个讲资歷的地方,官再大,没有资歷、底蕴,宛如镜中花。 陈微站在下首,提笔在玉简上试心二字之下,写下一句:“玄奘一行,向佛之心甚坚,守规之心甚严。经三界诸神共议,勘验大吉。” 写完,他正要退回案桌后。 就在此时,如来佛定定看著陈微,笑道:“说来,清泉此番教化定是下了不少功夫,西行之事,你辛苦了,早知是如此,当初贫僧便和大天尊建议,把这取经人的位置,让与清泉啊。” “佛祖谬讚了,都是下官该做的。” 陈微拱手笑答,脸上毫无波澜,內心暗自警惕。 如来佛祖此话,是敲打。 虽然有大天尊在上撑腰,但被一尊佛祖盯上了,行动上还是要忌惮的。 陈微资歷不够,没话反驳如来。 但是。 太上老君可不惯著,淡淡瞥了一眼如来:“说起来,老朽前些日子在兜率宫开炉,恰逢弥勒尊佛也在。” “席间,老朽与弥勒论起这三界教化之道。弥勒尊佛笑口常开,直言佛法慈悲与天庭纲纪,本就是殊途同归,皆是为了安抚生灵、教化万物。老朽听了,深以为然。” 说到此处,太上老君似笑非笑:“弥勒尊佛这等通透的心境,与天庭的理念当真是契合得很。不愧是灵山钦定的未来佛,这份放眼三界的格局,著实担得起未来二字啊。” 此乃真正的诛心之论。 当著现世佛的面,狠夸未来佛通透、懂规矩。 这言下之意,便是你这现任当家人,眼界与格局还不如个接班人。 果然,如来佛祖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宽厚笑容,滯了半息。 片刻后。 如来敛去笑意,双手合十:“道祖所言甚是,確是贫僧急了,受教。” 还没完。 太上老君先开团了,大天尊也放下手中茶盏,淡笑道:“佛祖言重,管理灵山这偌大一个教派,千头万绪,凡事可千万不能急,急,可就容易乱了。” “贫僧不急。”如来佛祖再次双手合十。 第371章 咫尺便是天涯,天涯不过咫尺 陈微虽未抬头,却是將老资歷们的话记在心中。 俗话说得好,学仙先学样,求神先求形,想要在这天庭中枢站稳脚跟,先得把这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气势给学到位了。 何时能像太上老君那般,自己这官才算是做到头了。 陈微正暗自揣摩著神仙们的微表情,忽觉心头一跳,他定睛望去,只见太白金星正连连使眼色。 老领导的目光,又飞快往大殿中央圆光法镜上一扫。 陈微顺著看过去,这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法镜之中,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已摸到贾莫氏所住的后宅门外。 老领导一个眼神,陈微就懂了。 若是里头只坐著观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陈微倒真不介意让孙悟空敲上两棍,权当是看个热闹,反正菩萨们金身不坏。 可问题是,里头主位上坐著的,那是先天道姥、斗姆元君! 这要是真的一棍子扫过去,哪怕只是扫掉老娘娘的一根头髮丝,这凌霄宝殿上的紫微大帝和勾陈大帝怕是当场就要掀桌子下凡,把孙悟空给活扒了。 到那时候,试心之局根本没法收场。 必须得叫停! 还得停得体面! 想到此处,陈微当即一步跨出队列,双手拢在袖中,朝著上方的大天尊及诸位大能深深一揖。 “稟大天尊、道祖、佛祖及诸位帝君。” “玄奘师徒四人面对金山银海不改初衷,面对美色诱惑不动凡心,甚至还能洞察秋毫,主动出击降妖除魔,下官觉得,此次试心之举,已然是圆满完成。” “元君娘娘与三位菩萨亲自下凡设局,劳苦功高,下官愿代大天尊与诸位尊神,亲自下界,迎接元君娘娘与三位菩萨迴鑾!”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在座的神仙哪有听不懂的? 翻译过来就是:差不多得了,再玩下去孙悟空就要真动手了,赶紧收网吧。 话音刚落。 高台之上,一直端著架子不苟言笑的中天紫微北极大帝,立刻点头:“清泉所言极是。朕看,这禪心试到这个份上,火候已经足了,差不多了。” “確实!既然结果已经明了,便无需再节外生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也跟著附和。 两位大帝对视一眼,心里皆是捏了一把冷汗。 刚才在法镜里看到孙悟空掏金箍棒的时候,他们俩的心都快悬到嗓子眼了,堂堂帝君,总不能当著漫天神佛的面,大喊泼猴住手,那是我娘吧? 这面子还要不要了? 两位大帝本打算顺著陈微的话,亲自下界去把母亲接回来,免得出了岔子。 然而,还没等他们开口。 太上老君却呵呵笑了一声,站起了身:“既然清泉说了圆满,两位帝君也觉得火候到了,那便如此罢,元君娘娘乃是上古尊神,亲自下界劳顿。老道正好也閒来无事,便亲自去迎上一迎吧。” “清泉,你便陪老道走这一趟,如何?” 道祖亲自发话要带人,排场简直是给到了九重天外。 紫微大帝和勾陈大帝见老君出面,自然是一万个放心,纷纷拱手称谢。 陈微哪里敢有半个不字,当即低头称是:“下官遵命。” …… 与此同时。 试心之局已落下帷幕,不等孙悟空金箍棒落下,夜空中忽然异香扑鼻,仙乐齐鸣,原本富丽堂皇的高墙大院、雕樑画栋,在瞬息之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师徒四人脚下,只剩下一片杂草丛生的荒郊野岭。 半空中,祥云瑞彩大作。 金光万道之中,老嫗贾莫氏与三个貌美如花的女儿,已然褪去了凡人的偽装,显出真身。 正中央,先天道姥斗姆元君端坐於星辉凝聚的鑾驾之上,神情威严。 左侧,观音菩萨脚踏九瓣莲台,手托羊脂玉净瓶;右侧,文殊菩萨骑著青狮,普贤菩萨乘著白象。 四位大能金身显化,將荒野照得亮如白昼。 “阿弥陀佛!”玄奘见状,哪还不知道这是菩萨下凡,他赶紧行最標准的佛门弟子大礼,“弟子玄奘,不知菩萨与尊神法驾降临,多有冒犯,罪过罪过!” 沙悟净也赶紧扔下降妖宝杖,跟著行礼。 孙悟空动作最快,手在耳朵边一抹,金箍棒瞬间消失不见,大圣爷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合十,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乖巧模样。 反应最大的,当属猪八戒。 老猪一抬头,瞧见正中央坐著的竟然是斗姆元君,嚇得三魂七魄飞了一半。 他当年在天庭当天蓬元帅,统管八万水军,自然清楚星辰之母的恐怖分量。 那可是紫微大帝的亲娘啊! 自己刚才居然对著紫微大帝的亲娘,扯著嗓子要馒头? 猪八戒嚇得连连低头,声音发颤:“不知元君娘娘驾到,晚辈天蓬有失远迎,死罪,死罪啊!娘娘恕罪,俺老猪方才说的都是胡话,当不得真啊!” 斗姆元君看著这嚇破胆的猪妖,只是淡淡一笑,並未搭理。 文殊菩萨见状,准备上前说教两句,好歹要把灵山的戏份做足,给这场考核下个佛门定论。 “玄奘。” 文殊菩萨声音空灵:“此番试探,你等……” 然而,说教的话才刚刚开了个头,便被生生打断。 苍穹之上,天光大开。 两道紫气祥云,宛如九天瀑布般垂落而下。 太上老君手持拂尘,缓缓自虚空中浮现,陈微恭恭敬敬立在老君身侧后方。 陈微还没回过神。 快。 太快了。 前一息,他还站在凌霄宝殿的御阶之下,老君只是隨意甩了一下拂尘。 剎那间,斗转星移。 咫尺便是天涯,天涯不过咫尺。 三十三重天之上的凌霄宝殿,与西牛贺洲这不知隔了多少万水千山的荒野。 在老君一步之下,转眼就到。 这哪里是飞? 是让整个天地主动退让,迎合太上老君的脚步! 陈微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他在天庭当差,手握长史大权,平日里见惯了各路星君水神,自以为对这仙家手段已经瞭然於胸。 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叫道。 官威再大、权谋再深,在这等视天地法则为无物的大能面前,如同儿戏。 “清泉啊,到了。”太上老君转过头,笑眯眯的提醒了一句。 陈微回过神来,赶紧收敛心神,拱了拱手:“下官失態了。 “见过道祖。”观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面色一肃,双手合十见礼。 就连斗姆元君,也从鑾驾上欠身致意:“见到老君。” 话音刚落,孙悟空盯著太上老君嘿嘿一笑:“嘿,你这老倌,怎的不在那兜率宫炼丹,反而下界游玩啊?” “你这泼猴!” 太上老君也不恼,虚点了两下孙悟空,打趣道:“四圣在眼前竟装不知,你这火眼金睛莫非退化不成,若是如此,再进老道八卦炉中再来一回,如何?” “哎哟!” “不敢不敢!” “嘿!晚辈见过道祖!见过道祖!” 孙悟空一听又要进八卦炉,赶紧装孙子问好。 当年那一遭,大圣记忆犹新。 第372章 防妖易,防局难 孙悟空大圣爷当年大闹天宫,被八卦炉炼了七七四十九天。 虽说因祸得福炼出火眼金睛,但也落下个迎风流泪、怕烟燻的毛病,此刻听到八卦炉三个字,那真是打心眼里发憷,赶紧点头哈腰装乖巧。 “你这猴头,被压五百年,还是这般惫懒滑头。”太上老君见状,呵呵一笑。 大能自然有大能的气度。 既然猴子已经服了软,老君也不去戳破他方才准备掏棍子打人的心思,只是拿著拂尘虚点了两下,便將这茬揭过了。 “清泉啊。”太上老君话锋一转,看向陈微,“大天尊既然让你做这个记录的主簿,如今事情有了首尾,你便把凌霄宝殿定下的勘验章程,给大家念一念。走个流程。” “下官遵命。”陈微双手捧著刚刚写好的玉简,迈出半步。 此时此刻。 底下的取经师徒,斗姆元君以及观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所有的目光全都匯聚到陈微身上。 陈微麵皮不动,神色肃穆:“奉大天尊旨意,会同灵山诸佛、星宿尊神,於西牛贺洲地界,对取经人玄奘一行进行例行勘验。” “经查,玄奘师徒四人,面对凭空出现的金山银海,不改初衷;面对美色诱惑,不动凡心。足见其向佛之心甚坚,守天庭规矩之心甚严。” 念到这里,陈微停顿了一下,眼皮微微一抬,扫了眼三位菩萨,接著用更加高昂的声音念道。 “尤为难得的是,面对不明產业,取经人不仅毫不贪恋,更能慧眼如炬,洞察秋毫。甚至主动出击,欲拔刀降妖,扫清虚妄。此等不贪不明之財、坚决抵制诱惑的优良作风,堪称西行路上的典范!” “大天尊说过,三界之稳,首在修心;修心之要,重在守正,面对严峻考验时,必须始终坚持底线思维,保持战略定力。做到不拿、不要、不看,方能行稳致远,贯彻落实三界繁荣昌盛的核心要义!” “大天尊还说过,防微杜渐,方能防患未然,作风建设永远在路上,玄奘师徒此次的应对,站位高、觉悟深、行动快、作风硬,值得三界上下深刻领会,认真学习!” “勘验结论:大吉。此致。” 话音落地。 三位菩萨表情皆是复杂。 全篇文都是大天尊语录,如来佛祖呢? 观音菩萨低垂著眼帘,心里直摇头:“如此一来,玄奘脑子里,哪里还有半点佛法的影子,这味儿早就变了。 但心里觉得不对味是一回事,面上是否认可是另一回事。 太上老君亲自坐镇,勘验结论也宣读了,就是盖棺定论。 不认? 难道要跟道祖当面掰扯思想问题? 观音菩萨何等城府,当即顺水推舟:“阿弥陀佛,玄奘,你能看破红尘幻象,不为浮財美色所动,足见慧根深种,禪心稳固。天庭的规矩,亦是世间的法理。望你师徒四人,此去灵山,勿忘初心,继续精进,早日求取真经。” 这几句话,算是菩萨捏著鼻子认同了。 灵山的体面保住了,天庭的勘验也算结了。 皆大欢喜。 官方的流程既然走完,大能们也该散场了。 这神仙离场,更是把官场上的座次规矩拿捏得死死的,容不得半点僭越。 “元君娘娘。”太上老君笑著虚引了一下拂尘,对斗姆元君说道,“下界夜露深重,不如与老道同乘这紫气祥云,一道回天庭如何?” 斗姆元君微微頷首,星辉鑾驾隨之消散,身形轻盈落在了老君的祥云之上。 “老君请。” “娘娘请。” 两位三界辈分最老、地位最高的尊神互相客气了一番,祥云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长虹,率先消失在九霄云外。 待到老君与元君的身影看不见后。 观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这才转过头,与陈微互相见礼:“陈大人,西行路远,天庭劳心了。贫僧等这便回南海復命。” “三位菩萨慢走,下官也要回凌霄宝殿交差了。” 客套完毕,三位菩萨脚踏莲台与坐骑,化作三道佛光遁去。 陈微则催动云头,不紧不慢朝著南天门的方向飞去,这离场的顺序,道家老祖与星宿尊神首发,佛门高层与天庭高层次之,一丝不乱。 …… 隨著漫天神佛散去。 夜风一吹,玄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师傅,別看了,神仙们都走远啦。”孙悟空收起乖巧拘谨的模样,凑到玄奘身边,“方才当真是好险!您可知那老嫗是何来头?” “嘿嘿。” “那是紫微大帝和勾陈大帝的亲娘,星宿一脉的老祖宗,斗姆元君!” 听到这话,玄奘惊出一身冷汗:“阿弥陀佛,好险,好险,多亏了义兄教的规矩!若不是我牢记不贪不明之財的勘验守则,真进去当上门女婿,这会儿怕是已经被菩萨们定个六根不净的罪名。” 经此一役,玄奘对陈微的崇拜直达顶峰。 佛法只能超度亡魂,大哥的教的规矩那是真能保命啊。 猪八戒拍著大肚子,哼哼唧唧凑过来抱怨:“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儿嘛!这天上掛著名號的大能,不在庙里好好受香火,跑这荒郊野岭来钓鱼?这不是拿老实人开涮吗?” “二师兄,你就別念叨了,”沙悟净將散落的行李重新归整打结,插了一句嘴:“方才若是你真答应了入赘,这会儿早就受罚了。” 师兄弟三人围在玄奘身边,开盘今晚这个局。 大傢伙儿算是看明白了。 “徒儿们啊。”玄奘语气无比凝重,“为师今夜算是领教了。这西行路上,那些看得见摸得著的妖魔鬼怪,倒是好防备,左不过就是打打杀杀。” “考验来得毫无徵兆,稍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復,往后咱们遇事,必须得照著天庭的规矩来,凡事多长个心眼。” 孙悟空连连点头,赞同:“师傅高见!咱们以后干活,就得多留个心眼,不合卷宗的事,绝对不碰!” “哎呀,天上这帮菩萨,”猪八戒是过来人,连忙说道,“哪个不是八百个心眼子,挨了这一遭也好,以后有个打样。” “这是好事啊!”沙悟净也发表了一句。 师徒四人正说著话,东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风吹过。 驱散荒野寒气,新的一天悄然而至。 玄奘稳了稳心神,眼神坚定:“天亮了。徒儿们,准备好行囊。这西行之路,咱们接著走。” “得嘞,师傅坐稳!”猪八戒牵起马韁,沙悟净挑起担子,孙悟空扛著金箍棒在前面开路。 玄奘在马上掏出修行手札,將大天尊、陈微语录记下来。 字字句句,分毫不差。 正要写到菩萨所言时,马儿一阵踉蹌。 他被打断了。 牵马的猪八戒见状,一脸不好意思:“师傅,方才俺老猪没注意,分了神。” “无妨,小心便是。”玄奘说完,犹豫片刻后,將修行手札收好。 天意如此,菩萨之言没有记录。 师徒四人踩著晨光,继续一路向西。 有诗为证: 休嘆西行多险恶,须防云上局无穷。 长史金言成护鎧,天庭铁律胜佛音。 师徒惊汗重牵马,踏破晨光去辨真。 【这满纸的冷清,倒叫我平白添了几分伤秋的意绪,也不知昔日那些个翻看的人,如今都在谁家院里寻热闹去了,竟是半点迴转的心也无。想来是我这书福气薄,就如那阶前的残花,眼见著便要零落成泥,再没人理会了吧?罢了,罢了。原是我自己痴心妄想,总以为留得住这纸上的情缘。谁知这世间的聚散,到底如那无情的流水,去得头也不回。这一腔子的幽怨,便似那秋夜里的冷雨,滴滴答答,哪里有个休止的指望呢~】 第373章 陈微:理解二哥了 陈府內。 “咚咚,咚咚咚……”一阵拨浪鼓声,在厅堂里来迴荡。 陈微毫无形象盘腿坐在软垫上,手里摇晃著做工精巧的拨浪鼓,逗弄面前的两个小娃娃。 “来,爹爹在这儿,抓得著吗?” 陈微晃著拨浪鼓,笑眯眯逗引著。 活泼好动的陈香正手脚並用,像个小牛犊子一样往前扑,天生百脉俱通,力气大得出奇,他一把抱住陈微的手腕,被拨浪鼓的声音逗得咯咯直笑,口齿不清地连声喊著:“爹…爹!拿!” 陈微捏了捏儿子脸颊。 另一边,陈小嬋就显得文静多了。 小丫头微微仰著头,一双大眼睛盯著陈微,脸上带著甜软的笑意,伸出两只小短手,身子往前倾了倾,要爹爹抱。 看著女儿这副乖巧软糯的模样,陈微千锤百炼的心化成了一摊水。 “哎哟,爹的乖女儿。” 陈微赶紧放下拨浪鼓,將陈小嬋抱进怀里。 小丫头顺势靠在陈微的肩膀上,还用软乎乎的侧脸蹭了蹭他的脖颈。 陈微单手搂著女儿,另一只手护著还在打滚的陈香,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在这处处算计的天庭官场里,也只有回到这方小院,抱著自己的骨血,他才能卸下所有的防备。 看著怀里粉雕玉琢的陈小嬋,老父亲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可是笑著笑著,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思绪飘远回想起了当年,当年自己和杨嬋情投意合,准备谈婚论嫁时,那会儿的杨戩,简直就像是防贼一样。 横挑鼻子竖挑眼,明里暗里下绊子。 但凡逮著点机会,恨不得拿三尖两刃刀在陈微身上戳出几个透明窟窿来,陈微当时还在心里暗骂大舅哥是个不通人情的顽固分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此时此刻,陈微忽然顿悟了。 他设身处地,想了想。 换做是他,自己辛辛苦苦、当眼珠子一样护著养了多年的水灵白菜。平时哪怕落点灰都心疼得不行,结果忽然有一天,不知道从哪个山沟里窜出来一头野猪,哼哧哼哧就把白菜给拱了。 甚至这头猪还打算把白菜连盆端走。 这事儿搁在谁身上,谁能好受? 杨戩当年没一刀劈了他,已经是修养极好了。 “嘖…”陈微咂巴了一下嘴,低声自语,“原来如此,二哥当年那份杀心,当真是情有可原啊。” 念头刚落,他猛然反应过来,浑身一激灵。 “等等。” “照这么论的话,我岂不就是当年那头拱了白菜的猪?” 陈微摇了摇头,觉得比喻实在荒谬,刚准备笑出声来。 可是下一瞬,一个更加诛心的念头直衝脑门。 陈微低头看了看怀里越长越水灵的陈小嬋。 是啊。 女儿总有一天会长大。 要是也有一头不知死活的野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想要拱这棵最金贵的白菜…… 想到这茬。 陈微的脸黑了。 他咬了咬牙,心里盘算著,將来必须在府邸周围布下天罗地网,凡是敢靠近陈小嬋三丈之內、带著不轨企图的雄性生物,统统抓进稽查院的暗牢里,按天条最高规格伺候! 就在陈微黑著脸,脑补著如何將未来野猪就地正法、抽筋扒皮的当口,一阵淡雅幽香隨著微风飘进屋里。 杨嬋走了进来。 三圣母今日的装扮很是亮眼,一袭华贵而不失素雅的仙裙,梳著端庄的飞仙髻,头插珠釵。 天庭的日子漫长枯燥。 男神仙们整日里忙著爭权夺势、算计香火,女仙们自然也有自己的消遣。 方才,杨嬋便是受了邀,去参加王母娘娘在瑶池举办的雅集。 这名头听著倒是高山流水、雅致得很。说是为表彰女仙们恪守天规。 但实际上呢? 说白了,这就是天庭后宫与家属圈的一场內部茶话会,是匯聚了三界八卦的情报交流中心。 雅集上的氛围,可谓是涇渭分明。 成了亲的女仙们,凑在一块儿嘰嘰喳喳,交流的皆是驭夫之道。 比如如何不动声色扣下夫君每月的功德俸禄,如何防备自家老爷在下界巡视时沾惹那些不知底细的狐妖花仙,又或者是哪家府上的宅斗有了新进展。 而没成亲的仙姑们,规矩大,不敢明著说,便只能暗戳戳凑在一起。 话题,永远离不开凡间的新鲜事儿。 哪个凡间书生俊俏,哪儿风景秀丽。 更有甚者,还在私下交流哪条巡防路线有疏漏,怎么才能瞒著南天门的守卫,偷偷溜下凡间去游玩一番… 当然,此等交流只限於嘴上过过乾癮。 谁都知道,天规森严,私自下凡那是不容赦免的重罪。 但无论如何,能在这等压抑的天庭里有一处说体己话的地方,总归是好的。 杨嬋这趟出门,心情颇为不错。笑盈盈地走上前,挨著陈微坐下。她先是摸了摸陈香的脑袋,又在陈小嬋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才转过头看向夫君。 这一看,她便愣住了。 “夫君,你这脸是怎么了?” “在衙门里受气了?还是底下那些仙官又给你捅了什么娄子?怎么在家抱个孩子,还抱出一副要抓人下大狱的表情来。” 陈微乾咳了一声,迅速收敛心神。 这种未雨绸繆的护女心切,自然不能跟夫人明说,免得惹来一顿笑话。 “无事。”陈微打了个哈哈,將拨浪鼓塞进陈香手里,顺口转移话题,“夫人今日去瑶池赴会,看来是相谈甚欢?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儿了?” 杨嬋白了他一眼,倒也深究。 她端起案台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润了润嗓子,这才说道:“有趣的事儿倒是没多少,不过是些陈词滥调。不过,方才雅集散场,我从瑶池出来的时候,恰好遇到了舅舅。” 听到大天尊的名號。 陈微的脊背下意识挺直了,是常年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养成的本能反应。 “舅舅今日没在通明殿批阅摺子,倒有空去瑶池散步?” “这我便不知了。”杨嬋摇了摇头,接著眼中闪过俏皮,“不过,舅舅特意將我叫住,交给了我一个物件,嘱咐我回府后,务必亲手转交给你。夫君,你且猜猜,舅舅赏了你什么东西?” 大天尊私下赐物,还特意让外甥女代为转交。 这等不走明发公文、不经过公文流转的物件,往往透著非同寻常的意味。 陈微心思电转,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是稽查院最近哪件案子办得漂亮,大天尊给的私下封赏? 还是西天取经的进度大天尊看得很满意,特意赐下的法宝? 他一本正经的猜道:“莫非,是一份绝密的汤圆秘方?”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杨嬋听了,嗔怪道,“满脑子都是你最爱吃的汤圆,舅舅特意叫住我,就为了给你递个菜谱?你再好好想想!” 陈微索性身子往后一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软枕上。 他看著自家夫人,熟练施展官场上最常用的藏拙之术,顺势便捧杨嬋一句。 “夫人啊,你这是难为我。” “为夫在外头办差,那点心思全都用在公事上了。一回到家,一坐到夫人面前,我这脑子便彻底不够用了,哪里还能猜得透舅舅高深莫测的心思?” 这番话,既表了忠心,又顺带诉了苦,说得滑不留手。 杨嬋被逗笑了。 夫妻多年,哪能不知道夫君八面玲瓏的心眼,这会儿跟她装糊涂,摆明了就是懒得猜。 “行了行了,少在这儿灌迷魂汤。”杨嬋嗔笑著摇了摇头,不再卖关子,“不逗你了。不是什么赏赐的灵丹妙药,也不是什么法宝秘方。是一张拜帖。” “拜帖?”陈微微微一愣。 天庭的神仙之间走动,递拜帖是常有的事。 但什么样的拜帖,需要大天尊借外甥女参加瑶池雅集的机会,以舅舅的长辈身份私下转交? 第374章 听讲混元道 “喏,就是这个。舅舅嘱咐了,让你务必仔细看看。”杨嬋说著,取出一物,递到陈微的面前。 陈微伸手接过。 他本以为,或许是哪个在下界犯了事的散仙,或者是哪个背景通天的二代惹了麻烦,托人把拜帖送到大天尊面前,舅舅便顺水推舟递给他处理。 毕竟,遇得多了。 拜帖入手极轻,不是天庭公文常用的明黄云水丝帛,非金非玉。 然而,都不是。 出乎陈微的意料,拜帖上写著:玉清圣境虚无自然元始天尊。 三清之一。 道教正统的最高象徵,常年居於三十五天之上的清微天。 陈微只觉得手心里沉甸甸的。 面对这等三界最顶尖拜帖,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官场上的规矩,越是面对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开口便能定乾坤的老资歷,越是要把礼数做无瑕疵。 “夫人,且慢些说话。”陈微站起身,吩咐杨嬋道,“去把內堂那尊紫金宣炉取来,再取净水。” 杨嬋见自家夫君郑重模样,当即收起玩笑的心思,转身去內堂准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多时,香案摆好。 陈微用净水洗了手,恭恭敬敬在紫金宣炉里点燃三炷凝神静气的仙香。 青烟裊裊升腾。 做完一套隆重流程,陈微这才落座,翻开拜帖。 拜帖上的內容,並非是元始天尊亲笔手书,而是大天尊的旨意附在其中,借著道家最高规格的名头递送过来的。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大天尊特许,命陈微带上家眷,择日前往清微天弥罗宫,拜见元始天尊,並蒙天尊恩准,於座前听讲混元道。 陈微一家子? 去听混元道? 这份殊荣,可绝不简单。 混元道是道家最本源、最核心的大道真意,能坐在弥罗宫里听这门道法的,放眼三界,哪一个不是有名有姓的尊神 更深一层来看。 大天尊安排陈微拖家带口地去,不仅仅是听,更是一场政治镀金。 陈微心里门清,自己这一路走来,靠的是办事利落、深諳大天尊的心意,但在那些从远古活到现在的老神仙眼里,他终究是个根基尚浅的新贵。 如今,大天尊把他们一家子塞进弥罗宫听讲,等於是让元始天尊亲手给陈家盖上了一个道门正统的钢印。 前有太上老君,后有元始天尊。 三界之中,还有谁敢多嘴? 实在不行,就再加一个上清灵宝天尊,够不够? 只要进过一次弥罗宫,日后陈微、杨嬋、陈香、陈小嬋行走三界,逢人便可说听元始天尊讲过混元道。 这可不是无意义的废话,而是道家保护伞。 …… 三界之巔,有三十六重天。 其中,道家三清的道场,分別占据三十三重离恨天、三十四重禹余天,以及三十五重清微天。 三重天在天庭的政治版图里,处於超然物外的特殊地位。 平日里,天庭的仙官们最常去、也最敢去的,便是三十三重离恨天,並非是因为太上老君的身份比另外两位天尊低,而是因为老君手里掐著兜率宫的八卦炉。 八卦炉,掌控三界九成以上的灵丹妙药炼製权。 说白了,老君手底下有实务,自然就有权力的交集,所以各路星君、帝君为了求丹问药,时常往离恨天跑。 老君也乐得与眾仙结个善缘,显得颇为平易近人。 但另外两重天,可就截然不同了。 三十四重禹余天的灵宝天尊,以及三十五重清微天的元始天尊,这两位沉寂在岁月长河之中,非三界生死存亡的大事绝不外出。 越接近三十五重天,罡风越重。 陈微和杨嬋一人怀里抱著一个孩子,脚踏祥云向上攀升。 杨嬋则出了宝莲灯,柔和的光晕笼罩著两个孩子,任凭外界风流如瀑,陈香和陈小嬋在父母怀里依旧睡得安稳。 不知飞了多久,周遭的狂风骤然停歇。 云雾散去,一片广袤无垠、寧静至极的天地,展现在一家四口的眼前。 三十五重清微天,到了。 陈微与杨嬋在弥罗宫外的白玉阶前散去祥云,稳稳落地。 抬眼望去,弥罗宫大道至简的灰白色,与虚空混沌融为了一体。 有诗为证: 三界之上,梵炁弥罗。 玄元一炁,混沌之先。 宝珠之中,玄之又玄。 巍巍大范,万道之宗。 大悲大愿,大圣大慈。 无量度人,元始天尊。 ...... 陈微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仿佛看到天地未分之前,一抹清气在混沌中游荡。 就在他心神沉浸在玄妙的意境中、难以自拔之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爽朗温和的笑声。 “清泉~” 陈微心头一震,回过神来,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清微天好厉害! 若非这声呼唤,自己怕是要在这门外站上个几百年才能醒转。 他顺著声音转过头去,只见左侧的云海之中,一位头戴紫金冠、身披鹤氅的道人,手持玉尘麈,踏著云雾悠然而来。 道人看似閒庭信步,但每一步落下,脚底的云层便生出金莲托举。 来者,正是地仙之祖,镇元大仙。 说起来,陈微与这位地仙之祖,也是有些交情的。 喝过茶。 一顿茶之后,言官顾辞便上了稽查院档案留影石,倒也算结下了一段善缘。 陈微不敢托大,抱著陈香深深一揖,行晚辈礼:“晚辈见过镇元大仙,多年未见,大仙风采依旧,当真是可喜可贺。” “见过大仙。”杨嬋侧了侧身子,微微福了一礼。 镇元大仙走到近前,笑呵呵虚扶了一把:“清泉啊,这里是清微天,不比那天庭朝堂,你今日既然是带著家眷来听道的,便莫要再一口一个晚辈,显得生分。” 大家都是混出来的,话一点就透。 陈微听懂这弦外之音,当即会心一笑:“大仙指点的是。晚辈才疏学浅,今日不过是来凑个热闹,沾一沾天尊的光罢了。倒是大仙您,能得天尊相召,才是真正的道法高深。” 镇元大仙笑著摇了摇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客套。 他的目光一转,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此时,陈香和陈小嬋都已经醒了,陈香咬著手指头,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打量著眼前长鬍子的老爷爷。 镇元大仙伸出手,用玉尘尾的尾端轻轻逗了逗陈香的下巴。 “好,好,好!” “清泉啊,你这两个孩儿,当真是生得一副好根骨。这男娃娃体內星辰之气流转,百脉俱通,將来必是个能翻江倒海的擎天白玉柱。” “女娃娃更是灵秀內敛,神华暗藏,一举一动皆合乎自然之道。假以时日,这两兄妹在这三界之中,定能闯出一番大名头来。” 大能的夸奖,从来不是隨便给的。 镇元大仙毫不吝嗇的讚誉,不仅是看出了两个孩子確实天赋异稟,更是看在大天尊的面子上,给这俩仙三代送上的一份人情背书。 “大仙快別夸了。”陈微笑著拱手,脸上满是谦逊,“两个孩儿日后若真有出息,那也是託了大仙的洪福,若是有机会,晚辈定当带著他们去五庄观,討您两枚人参果尝尝鲜。” “哈哈,清泉,你心思倒是转得快,这就惦记上贫道那几枚人身果了?” “放心,果子就在那树上巍然不动。” “只要你前来,管够!” 镇元大仙抚须大笑,显然对陈微不拘一格的玩笑话十分受用。 第375章 大能排排坐 镇元大仙寒暄片刻后,便带头跨过弥罗宫大门。 陈微落后小半步,等大仙身影消失后,与杨嬋並肩跟了进去。 谈得好是一码事。 守规矩又是另外一码事,作为小辈可不能忘。 来之前,陈微心里是做足了准备的,他自詡也是在凌霄宝殿见过大世面的人,四海龙王、十殿阎罗,诸天神佛、甚至大天尊发火的场面,都能应对自如。 可真正踏入弥罗宫的大殿內,千锤百炼的心还是忍不住跳了两下。 云气之中,错落有致地摆放著十几个蒲团。 主座之上元始天尊与左侧靠前的上清灵宝天尊正在交谈。 太上老君则还是寻常老道的打扮,正与小胖娃娃弥勒尊佛低声说笑。 再往后看。 是一袭青衣的东华帝君,身旁是乌巢禪师。 进门的一刻,陈微只觉得四面八方涌来无形威压,並非是大能刻意释放的法力,而是岁月与底蕴沉淀出来的厚重感。 在这里,二品仙官服也只是一件寻常衣裳。 平日里在外头呼风唤雨的背景,到了这弥罗宫里,通通是小辈。 因为面前坐著的这些老资歷,就是三界最大的背景。 陈微正准备找个不起眼的角落,目光一转,他忽然在大能之中,看到了一位面目慈祥、头髮须白的老者。 老者穿著一身道袍,不显露声色,可位置相当靠前。 显然,地位不寻常。 陈微脑子里飞速翻阅著天庭黄册,从上古尊神到海外散仙,硬是没扒拉出这位老者的半点来歷。 可偏偏,他看这老者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没等陈微细想,目光又往后扫了扫,这一扫,他悬在半空的心,落下了一大半。在大殿倒数第二排的一个蒲团上,坐著熟悉的身影——太白金星。 老星君依旧是一袭白袍,手里搭著拂尘,正端坐著。 老领导在就好。 陈微暗暗鬆了口气,在天庭官场上,去一个完全陌生的顶级圈子赴局,最怕的就是两眼一抹黑、谁也搭不上话。 如今有太白金星镇在这儿,好歹也有个能递眼神的熟人,不至於显得太过侷促尷尬。 陈微不动声色转过头,与杨嬋交换了一个眼神。 夫妻俩心意相通,径直穿过大殿边缘,来到最后排角落的两个空蒲团前。 太白金星的蒲团,就在隔壁。 陈微撩起衣摆,抱著陈香规规矩矩盘腿坐下,杨嬋抱著陈小嬋,在他身侧的蒲团上落座。 太白金星听到动静,微微回过头。 见是陈微一家,老星君脸上满是温和笑意,他压低了嗓音:“清泉,既入了这弥罗宫,稍后须得好生听讲。这等机缘,莫要错过了。” 陈微连忙欠了欠身子。 怀里的陈香是个天生閒不住的主,刚坐下没片刻,便伸出小手想要去抓半空中飘浮的云气,陈微赶紧一把按住儿子的小手,將他禁錮在怀里,免得这小祖宗闹出动静衝撞了前头的老祖宗们。 做完这些,陈微才衝著太白金星訕笑了一声:“星君提点的是。只是,今日这阵仗,著实不小啊。” 听了这话,太白金星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只是微微点头,却笑而不语。 何止是不小? 这屋子里坐著的,哪一个不是从开天闢地活到现在的老祖? 太白金星到了这弥罗宫,都得伏低做小。 陈微在此等老祖们面前,天庭二品长史算不得什么。 ...... 满堂的大能,都在闭目养神,实则早就把这大殿內的每一寸角落都覆盖了。 就在此时。 那位让陈微觉得眼熟、面目慈祥的白髮老者,看向陈香、陈小嬋。 他端详了片刻。 老者抚了抚下巴上的白须,缓缓吐出三个字:“好根骨。” 陈微心头一紧,知道这是长辈赐言。 他刚准备放下陈香,起身行个大礼道谢。 然而。 还没等陈微的屁股离开蒲团,原本正和太上老君说笑的弥勒佛,忽然转过头来,恰到好处接过了老者的话茬。 “哈哈。” “那是自然,清泉这小友的两个孩儿,可了不得。” “可是玉皇大天尊捧在手心里的心头肉啊。” “两位前辈说笑了,晚辈惶恐。”陈微站起身,拱手致谢,“小儿与小女得诸位前辈的祝福,才是天大的机缘。”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在此等场合,规矩和分寸就是护身符,自谦向来是进退有据的挡箭牌。 老者听罢,微微点了点头,顺口又问了一句:“璞玉尚需雕琢。这等绝佳的先天资质,莫要白白荒废了,可曾拜有名师教导?” 问到拜师,陈微不敢有半点隱瞒。 在这些远古大能面前耍心眼、撒谎,那是自寻死路。更何况,让一双儿女拜孙悟空为师,本就是为了拴住齐天大圣,光明正大落下的一步明棋。 “回前辈的话。”陈微微微欠身,如实答道,“两个孩儿拜了那齐天大圣孙悟空为师,跟著学些防身护体之术。” 此言一出。 老者抚须的手顿住,眼中闪过错愕。 紧接著。 “哈哈哈……”笑声从老者口中传出,连连抚掌,大笑出声:“好好好,原来是那无法无天的猴儿!当真是妙,妙不可言!” 老者这一笑,弥勒佛也跟著笑了起来。 这两位重量级的大能一发笑,弥罗宫的氛围被点燃,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嘴角微扬,太上老君摇著头轻笑出声。 一时间,满堂不苟言笑的远古尊神们,皆是跟著发出了阵阵低笑。 唯独陈微、杨嬋没笑。 一是因为辈分小,二是觉得笑声有古怪。 在天庭官场里,领导们的集体发笑,往往藏著外人听不懂的机锋。 陈微敏锐捕捉到了老者话里的几个字眼:“无法无天的猴儿”。 敢用此等语气、此等称呼来评价齐天大圣的,满天神佛里屈指可数,更让陈微心惊的是,这位老祖到底是谁? 天庭浩如烟海的人事黄册、甚至那些封存的远古秘卷里,都从未有过这號人物的半点画像与记载。 可他却偏偏能坐在弥罗宫的最前排,参与元始天尊的讲道大会。 就在陈微心思百转、暗自揣测老者身份的当口。 变故陡生。 陈微刚才站起身回话,手里自然就鬆开了对儿子的钳制。 陈香这小祖宗,天生坐不住的性子,方才被亲爹按著,早就憋了一肚子劲。 此刻见爹爹愣神,小少爷手脚並用,顺著流淌的云气,朝老者飞扑了过去。 这一下突如其来,夫妇俩都没反应过来。 陈微心头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一声不好。 这可是弥罗宫! 前头坐著的都是碰一下就能让三界抖三抖的老祖宗,这小兔崽子要是衝撞了哪位尊神,那就是天大的祸事! “平安不可胡闹,回来!”陈微伸手便要去抓,可已然是慢了半拍。 ...... 【我就知道,如今这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往常那些个天天在耳畔念叨著的,如今也都冷淡了,连这面上的装扮,竟也由著別人作践换了去。可见你们都是些没长真心的,难不成真真儿地要把我这苦命的人儿撇在脑后,再也不肯来瞧上一眼了么?】 第376章 咱们家两个孩儿,撞大运了! 眼看著陈香就要一头撞上那老者。 老者不慌不忙,嘴角笑意未减,拂尘轻轻一转,稳稳噹噹將陈香托在身前。 陈香也不怕生,被运气卷著,反而咯咯直笑,小手就要去薅老者的白鬍鬚。 “你这顽童。” 老者也不恼,任由陈香的指尖拂过自己的鬍鬚,轻声打趣道:“这般顽劣的性子,倒真与你那师傅有几分相像,难怪能投了缘分。” 说著,老者在陈香的眉心处轻轻点了一下。 一点金光荡漾开来。 紧接著,陈香的脚底下云气翻滚匯聚,凭空生出了一朵九瓣金莲。 惊奇的是,方才还活泼好动、四处乱扑的陈香,在这金莲之上,竟然安静了下来,小傢伙学著大人的模样,双腿一盘,双手自然搭在膝盖上,两眼微闭。 不等陈微和杨嬋反应过来。 一朵同样大小的九瓣金莲,在陈小嬋的脚下绽放,金莲托著小丫头缓缓升起,不偏不倚,正好飘到了陈香的身边,两朵金莲並排停在了老者的身侧。 陈小嬋乖巧地盘腿坐下,小脸上一派宝相庄严。 老者收回拂尘,看著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轻声笑道:“既有缘法,今日便坐到老朽身旁,一同听道罢。” 陈微和杨嬋对视一眼后,重新落座。 自家孩儿被大能看上带在身边听道,此乃天大的机缘。 当父母的,可不就希望孩儿过得好? 这两朵金莲一出,大殿內不少大能看向陈微的眼神,都变了味道。 陈微坐下后,悄悄看向太白金星,用眼神询问老领导:这位一出手就送两朵听道金莲的老祖,究竟是哪路神仙? 太白金星迎著陈微急切的目光,摇了摇头。 翻译翻译就是:別问、別管。 陈微心头大震,默默收回视线,坐直了身子。 连太白金星都不愿或者不敢点破身份的存在,这位老祖的水,到底有多深? “方才前辈称呼大圣为猴儿?”陈微忽然灵台一闪,隨即猜了个大概,“莫非,是当年灵台方寸山那位?” 当年的事他可没忘。 方寸山前不得进入,却得授呼风唤雨神通。 想到此处,陈微念头通达起来,给了杨嬋一个放心的眼神:“夫人,咱们家两个孩儿,撞大运了!” ...... 不等夫妻俩眼神交流完毕,弥罗宫內,云气倏然静止了。 讲道,开始了。 这里是三十五重清微天,场子是元始天尊的。 这开场的第一讲,自然得由这位道教正统老祖宗亲自登台。 前排的诸位大能,不管是太上老君、灵宝天尊,还是弥勒佛、镇元大仙,皆是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正襟危坐,摆出了一副倾听的庄重姿態。 只见正前方那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之中,万道瑞彩凭空生出。 元始天尊的身影,自混沌中缓缓凝实。 天尊身披七十二色混元仙衣,脑后顶现圆光千丈,宝相庄严,不可名状。 再细看,天尊左手虚拈著一颗黍米宝珠,右手轻捧著一卷无极混沌图。 双目微闔,神情古井无波。 到了视天地法则为无物的境界,讲道,更像是一场闭门研討会。 流程通常是:主讲的大能拋出一段大道本源,讲述完毕之后,底下的听道大能们便会各抒己见,提出自己的见解,诸位互相印证,论道一番。 因为大家级別大差不差,谁也不比谁矮一头。 讲究的是一个坐而论道、互相切磋。 当然,这种平起平坐的规矩,只適用於前排那些老资歷。 像陈微、杨嬋这等缩在最后一排的小辈,在这种场合的定位,那就非常明確了——旁听的。 陈微太懂天庭官场的规矩了。 领导在上面开大会讲精神,你在下面若是敢闭目养神、神游天外,那就是自寻死路,必须得狂做记录,把大能讲下的要点一字不落地刻在脑子里。 免得大能讲解完毕之后,兴之所至,隨口抽查一句:“底下那小辈,你有何感悟?” 若是一问三不知,便是对万道之宗的大不敬了。 陈微正襟危坐,还悄悄提醒杨嬋不要开小差,杨嬋心领神会,端正坐姿,准备隨时帮夫君查漏补缺。 上首。 元始天尊唇齿轻启,开始讲说《混元道果》真经。 大音希声,大道无形。 不过片刻功夫,弥罗宫內便生出天地异象,万道霞光如琉璃倒悬,道音初扬,便有先天道韵如洪钟轻振,一波一波地荡漾开来。 这等异象,端的是震撼。 但见: 诸天星辰停轮,日月驻轨,璇璣玉衡寂然不动,神风静默,山海藏云,天地间万籟俱寂,唯余清微道音,彻响十方。 天花乱坠,九霄垂落亿万瓣金蕊玉莲,瓣含星斗,光凝紫雾,飘坠宫阶,触地即化琼瑶碎玉,异香馥郁,直衝九幽。 地涌金莲,弥罗宫白玉地面,突生千叶宝莲,茎如紫玉,叶似黄金,莲心绽放七彩毫光,光中现龙凤呈祥之影,盘旋飞舞。 龙吟清越,凤鸣鏗鏘。 陈微手握录灵笔,额头上却不知不觉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难。 太难了。 这便是境界的鸿沟。 大能讲的《混元道果》,乃是直指天地本源的法则,他根本无从下手。 “夫君,莫要强求全解。”杨嬋见陈微握笔的手在微微发颤,连忙通过神识传音提醒,“只记表象,莫要深究其理,否则灵台会被道韵撑破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 陈微深吸一口气,调整了策略。 听不懂没关係,先把原话一字不落背下来,回头再慢慢揣摩。 他催动官印,借著天庭的香火气运护住心神,摒弃了去理解道音含义的妄念,只当自己是个无情的拓印灵宝,將天尊讲道刻进玉简之中。 反观陈香和陈小嬋,却是另一番光景。 两个奶娃娃盘腿坐在九瓣金莲之上,双目微闭,小脸红扑扑的,此等赤子之心,与元始天尊讲授的混元大道最为契合。 陈微抽空抬眼瞥了一下,心里那是五味杂陈。 自己这个当老子的,在这儿累死累活做文书,生怕被领导抽查答不上来;自家两个小祖宗倒好,连听带拿,修为蹭蹭往上涨,还有大能亲自护法。 这仙比仙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不过转念一想,陈微又释然了。 今日这一遭走完,这两个孩子便算是真正有了道家正统的根基。 想到这,陈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手底下的录灵笔转得更稳了。 “第一条:天尊讲至混沌未分处,天花落三千。” “第二条:天尊讲至玄元一炁时,地涌金莲,龙吟凤鸣。” 第377章 人参果树倒了? 弥罗宫中。 陈微盘腿坐在蒲团上,录灵笔在玉简上划动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不是他不想记,而是耳畔已经听不见外界的音节。 玄之又玄的道韵,像是有意识的活物,顺著他的毛孔往里钻, 就在这时。 陈微周身亮起了一层蒙蒙的金光,此乃功德金光。 若是让旁的神仙瞧见,定要感嘆一声:好个功勋卓著的天庭栋樑! 它们並非来自闭关苦修,而是来自这些年来他一笔一笔批出的功绩。 全是俸禄。 没有一丝一毫贪墨。 除此之外,还有下属们送来的各种土特產,以及各地山神土地的见面礼。 每一丝金光,都是属下们发自肺腑送来的心意。 毕竟,陈大人办差向来讲究流程,凡事皆有卷宗可查,功德,拿得合法,拿得合规,全是凭本事挣来的血汗钱。 没有违规,合乎情理。 功德金光闪烁间,陈微的神识被拖入混沌中。 混沌中心。 一卷尘封已久的玉简缓缓展开。 陈微抬头望去,那是他从废旧处捡来的《守缺道人手札》。 手札里记载的,全是守缺道人日常混日子的琐碎。 诸如:今日通明殿的仙茶分量少了两钱,明日南天门的守卫又在偷摸调戏哪位仙子,后日某位大能家里的灵兽又偷跑下界。 就是个老油条仙吏的吐槽日誌,毫无营养。 可此时,在元始天尊混元道音的催化下,玉简竟然发生了异变,道道金色文字从玉简中蹦了出来。 “初一,案牘劳形,宜饮茶,忌爭功。” “十五,上头有旨,听之,任之,不可深究之。” “廿二,凡三界之事,不出规矩二字,守缺即是守道。” 琐碎的、囉里囉嗦的日誌,在陈微眼中,变成了一个个鲜活的符號。 旋转。 跳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它们不停歇,一个个钻进了陈微的身体內。 金光入体瞬息,陈微只觉得灵台一阵清凉。 他忽然明悟了。 什么叫混元道? 守缺道人的废话日誌,分明就是另一种形式的道。 所谓大道至简,天庭的官场规矩,人情往来,甚至推諉扯皮的话术,拆解开来,也是这混元道的一部分。 在天庭混日子,也是混元道。 都是混,没毛病。 规矩即是天道,流程即是法理,这才是真正契合陈微的道。 金光仿佛鸟儿归巢,撒著欢钻进他身体里面,无比的契合。 不等陈微缓过神来。 玉简手札之中,缓缓浮现出一尊身影,放声高呼: “何为道?” “何为利?” 陈微定睛看去。身影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面目模糊不清,可那一身气势,断然是大能没错。 不出意外,就是守缺道人。 他不敢托大,郑重的拱了拱手:“晚辈,多谢前辈赐道!” 守缺道人微微点头,没说话,只是看著陈微,片刻后,发出一阵爽朗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中,道人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於混沌。 陈微听著那笑声,只觉心头最后一点滯涩也消失殆尽。 他太开心了,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 陈微大笑著,猛然睁开了眼。 然后,他僵住了。 弥罗宫內的道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前排。 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太上老君表情正似笑非笑,弥勒佛挤眉弄眼。 东华帝君与乌巢禪师,也都微微侧目。 尷尬。 陈微老脸一红,真的红了。 哪怕是修成了仙体,哪怕是在官场歷练多年,自詡脸皮厚如南天门,此时也差点破防。 陈香和陈小嬋一左一右拉著陈微的衣袖,两个奶娃娃睁大眼睛,好奇的看著自家的爹爹。 眼神仿佛在问:爹,你发什么疯呢? 杨嬋脸红到了耳根子,她边用袖子挡住脸,边小声提醒:“夫君...方才你笑得太大声了,天尊还没讲完呢!” 陈微乾咳一声,脑子里飞速旋转。 这种时候,辩解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他当即收敛笑容,摆出一副悵然若失又大彻大悟的神情。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装糖就对了! 就在这时,太白金星轻笑了一声:“清泉啊,看来你方才在天尊的讲道中,收穫颇丰啊,小年轻就是容易激动,见到大道真意,难免有些忘乎所以。哈哈,理解理解。” “晚辈失礼,诸位前辈见谅。”陈微连忙顺杆爬,冲大能们露出了一个靦腆且诚恳的微笑。 这时候,装是最稳妥的。 有了太白金星出来打圆场,气氛顿时鬆动了许多。 镇元大仙看著陈微这副模样,也是跟著轻笑一声,正准备打趣两句。 “清泉,你这……” “嗯?” 镇元大仙的话才刚刚起头,眉头却是皱了起来,指节微微屈,掐算了一番。 片刻后。 大仙鬆手,表情古怪:“怎会如此,老道的人参果树,倒了?” 东华帝君眼中闪过讶异,大袖一挥,指节微屈。 不过瞬息,天机显现。 东华帝君明了前因后果,脸上讶异化作颇有深意的微笑,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有意无意瞥向坐在太上老君身旁的白髮老者。 隨后,帝君明知故问道:“镇元道友,可是下界道场遇到了什么麻烦?” 镇元大仙此时哪里还有听道的心思。 人参果树乃是天地灵根,是他五庄观立足三界的根本底蕴,如今这命根子被刨了,就算是泥人也得生出三分火气。 “老道五庄观中的人参果树,倒了。”镇元大仙沉著脸,“还是被那齐天大圣,孙悟空给生生打翻的!” 此话一出。 大能们的目光,却是不约而同匯聚到了最后一排。 全都落在了陈微的身上。 原因无他,陈微是西行取经的总协调官。 这烂摊子,不看你看谁? 不等陈微拱手说话,镇元大仙对上首的元始天尊遥遥拱了拱手,身影消散得无影无踪。 家里房子塌了,谁还有心思在这儿搞道法研討? 陈微心里那是翻江倒海,连连叫苦。 不应该啊! 当初核定路线时,到了万寿山五庄观这一站,他是专门做过详尽批示的。 按照他的原计划,这份批文堪称完美。 取经团队拿著天庭和灵山的双重公文,客客气气进去拜访,镇元大仙作为地主,稍微给点面子,拿出两个人参果招待一番。 如此一来,五庄观便算是在西行大业里出了力,顺理成章拿到功德。 而玄奘师徒这边,吃了能延年益寿的天地灵果,彰显了天庭的威慑力。 一路畅通无阻。 此乃双贏! 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铁律,怎么就变成如此? 砸人饭碗,断人灵根,这可是不死不休的大仇。 陈微正如坐针毡,盘算著找个什么藉口赶紧溜下界去救火。 太上老君慢悠悠甩了一下拂尘,点了陈微一句:“清泉啊。” “在。”陈微赶紧应声,姿態恭敬。 “镇元大仙的人参果树,事关重大,马虎不得。”老君微微侧首,余光扫了陈微一眼,“这下界的烂摊子,你需得妥善处置。” 老君这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天庭高层给出的口諭。 翻译过来就是:赶紧下去帮忙。 陈微哪里听不懂这其中的利害关係。 这可是道祖亲自发话,也是给他一个名正言顺提前离场的台阶。 “晚辈明白。” “此事马虎不得,定將好生处理!” 陈微领了太上老君口諭,一刻也不敢多待。 就在他要带杨嬋和孩子离去时,前排,那位面善老者,忽然开了口。 “清泉。” 陈微脚步一顿,赶忙回过身。 老者抚了抚须,目光平和:“那人参果树,乃是天地初开时便种下的灵根,寻常的法术救不活,若要让它起死回生,此事,南海观音菩萨倒是可以解决。”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陈微耳朵里,如同久旱逢甘霖。 在天庭官场办差,怕的不是事情闹得有多大,而是两眼一抹黑,找不到解决的途径,推諉扯皮找不到负责的衙门。 如今老者这句话,等同於给这桩无头公案指明办案方向。 “多谢前辈指点迷津。”陈微面露喜色,对老者深深作了一个长揖,语气诚恳,“晚辈知晓了。” 第378章 悟空思菩提 花分两头,各表一枝。 也是好久没讲玄奘师徒一行了,今天来讲讲。 此时的师徒一行正在慌不择路,跑路。 为何是跑? 惹了祸事。 其实,这事儿说起来,孙悟空心里也是憋了一肚子的邪火,他好歹也是齐天大圣,诸天神佛见了,都得笑呵呵喊一声大圣。 结果到了这五庄观,清风明月阴阳怪气、夹枪带棒。 两个道童,架子却摆得比天王老子还足。 大圣爷何曾吃过这等指著鼻子的当面唾骂。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当年敢把凌霄宝殿掀翻的猴王。 孙悟空一时火起,脑子一热,把陈微说的按章办事、不理挑衅的规矩拋到了九霄云外,一气之下,潜入后园,一棒子把那人参果树给连根掀了。 树一倒,大圣爷的脑子也清醒了。 完了。 著了道了。 受不了言语挑衅,主动升级矛盾,从口角纠纷演变成了毁坏五庄观核心灵宝的重大案件。 惹了祸,不跑等什么? 孙悟空烦躁的挠了挠腮帮子,正想著如何妥善处理此事。 忽然,前方的视线黑了下来,肉眼可视之处,被无边无际的幕布给兜住了。 “毁我灵根,还想一走了之?”半空中,传来一声低喝。 紧接著,虚空裂开。 一只遮天蔽日的宽大袖袍当头罩下,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招袖里乾坤。 狂风一卷,师徒四人、白龙马加行李担子被这袖袍一口吞下,打包带走。 纵使孙悟空天大本事,也躲不过袖里乾坤大神通。 …… 五庄观,正殿。 几声闷响,玄奘、孙悟空、猪八戒和沙悟净接二连三地跌坐在地面上。 大殿正中央,镇元大仙面沉如水。 孙悟空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往常若是被人这般拿住,大圣爷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掏出金箍棒先打上三百回合再说。 可今日,孙悟空非但没拔兵器,反而面露尷尬。 他並非没有一战之力,真要搏命,镇元大仙想这般轻易拿下他也不可能。 但大圣没有还手。 因为理亏。 陈微提醒过,在这三界混,拳头大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法理二字。 这事儿无论捅到凌霄宝殿还是灵山大雷音寺,孙悟空都是绝对的过错方。 理亏,气便短。 孙悟空脑子转得飞快,收起桀驁不驯的模样,双手抱拳:“大仙息怒。此事,確是老孙莽撞在先。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砸了你的树,绝不推諉。大仙放心,此事,老孙定当想办法给你处理妥当,给你个交代。” 听著孙悟空这番大包大揽的认错话,玄奘也坐不住了。 “阿弥陀佛。” “大仙,贫僧作为西行队伍的领头主事,对此事负有不可推卸的管教之责。劣徒一时衝动,酿成大错,贫僧愿与大仙坐下来,好好商议赔偿的章程,咱们…” “住口。” 镇元大仙冷著脸一声喝断:“商议章程?拿什么商议?那人参果树,乃是开天闢地的灵根,三界独此一份,老道今日把话放在这儿,若能將那人参果树救活,恢復如初,老道不仅既往不咎,便是与你这泼猴八拜为交,结为兄弟,又如何?” “可若是救不活……” “尔等便全给老道在这五庄观住下罢!” 此话一出。 玄奘满肚子的官方辞令,全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没辙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话术显得无力。 人家把话挑明了,要树,不要赔偿。 树活了,大家称兄道弟。 树死了,拿命填。 孙悟空见状,重重嘆了口气。 这回是真碰上硬茬了,不把果树弄活,谁来求情都没用。 结拜不结拜的他不在乎,但若是不把烂摊子收拾乾净,没法交代。 “罢了罢了。”孙悟空摆了摆手,转身对著玄奘说道,“师傅、八戒、悟净,你们且在这观里安心住下,切莫乱走动。俺老孙这便去一趟,寻访各路神仙。” “大师兄!可找找东华帝君他老人家!”猪八戒提醒了一句。 孙悟空闻言,点了点头,纵身跃出大殿,急匆匆搬救兵去了。 ...... 与此同时。 陈微脚踏祥云,一路风驰电掣。 他法诀一掐,玄光镜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便锁定孙悟空踪跡。 此时的大圣爷,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满三界乱窜,到处敲门找救兵。 陈微暗自摇头。 找救兵? 去哪找? 怎么可能找得到。 如今这三界里,稍微排得上號、手里有点真本事的尊神大能,全都在三十五重天的弥罗宫里排排坐,闭门听元始天尊讲《混元道果》。 孙悟空就算把三界各大仙山的门槛踏破,这趟註定也是要跑空的。 想到此,陈微越发清醒。 顺著这条线往下捋,他品出了不对劲的味儿。 人参果树倒下这件事,表面上看是矛盾升级,最终演变成毁坏重大灵根案。 可往深了去想,更像是一个局。 而且,这局既不是针对孙悟空,也不针对镇元大仙。 分明,是为南海那位观音菩萨量身而设的。 为何这般说? 弥罗宫里坐著的远古老祖,哪个手里没点通天手段? 天庭之中多的是神仙能解决,就是镇元大仙自己,若真想救活果树,未必不能稳住灵根,可偏偏,点名道姓指了一条明路——此事,观音菩萨可解决。 而且,满堂大能没有一个提出反对意见,像是达成某种默契。 况且,灵山诸多多菩萨、佛陀,难道就找不出半点救治的法水? 为何唯独点了观音菩萨的名? 答案呼之欲出了。 至於这背后,是否还牵扯到更高层面的派系博弈。 不讲。 不猜。 陈微收起玄光镜,再往下深思。 更深层次的意思,他现在看不透,也无需去看透。 办差首要一条铁律便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看破不说破,才能在三界活得久。太上老君给的指示很明確,妥善处置。 当务之急,不是去深究高层的局。 而是先找到那只到处乱窜的猴子,把事情的流程引回正轨。 陈微脚尖一点,催动法力。 脚下这稽查院一號祥云,乃是特批的,不光飞得平稳,速度更是冠绝天庭。 日游神、夜游神均不敢阻拦,沿途畅通无阻。 不过半日功夫,祥云便降落在灵台方寸山,当年,陈微也曾在此地门外候著,算是结下了一段善缘,学了那呼风唤雨的神通。 不过眼下公务在身,没心思去缅怀敘旧。 顺著法力指引,陈微在一片密林里面找了孙悟空。 崖边一块青石上,孙悟空背对著山道,肩膀微微抽动,正在偷偷抹眼泪。 猴子终究也是有感情的。 闯了弥天大祸,去寻东华帝君不在,去方丈仙岛求仙翁无果。 到处求告无门,兜兜转转之下,潜意识里便又回到教他通天本领、给他取名定姓的地方。 触景生情,想起当年的菩提祖师。 大圣爷这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委屈得很,他想菩提祖师了 陈微没有隱藏气息,踩碎了一根地上的枯枝。 听到声响,孙悟空浑身一激灵,转过头。 看清来人是陈微,大圣先是一愣,隨即用手背胡乱在脸上蹭了两下。 尷尬。 太尷尬了。 “哎哟,陈大人。”孙悟空赶紧从青石上跳下来,抓耳挠腮,强行挤出一个热络的笑脸,走上前连连拱手,“此事居然连你也惊动了?真是不好意思,老孙给你添麻烦了。” “俺老孙……” “老孙只是路经此地而已!见这里风景不错,下来歇歇脚。不熟,这山头俺老孙绝对不熟啊!” 当年菩提祖师曾立下死规矩,惹出祸来绝不能透露师门半个字。 这句话,孙悟空刻在骨子里。 纵使刀斧加身,也从不敢忘。 陈微不点破。 天庭官场上,別人拼死想捂住的秘密,只要不影响办案流程,就当没听见。 这叫给彼此留体面。 也是不沾染多余因果的明哲保身之道。 “大圣,五庄观一事,稽查院接手了,”陈微转移话题道,“镇元大仙的火气,光靠满三界乱跑是平息不了的。” 孙悟空闻言,脸色一苦,嘆气道:“陈大人,你当老孙愿意跑?老孙去了东海,去了蓬莱,连仙翁的影子都没见著,这天地灵根,老孙是真没辙了。” “见不著就对了。”陈微转过身,头也不回拋下一句话,“排得上號的大能们,此刻都在三十五重天闭门研討。” “此事,得从长计议。” “別在这儿瞎忙活了。” “跟我走,去南海珞珈山走一趟,寻观音菩萨。” ...... 【今儿又是咬著牙,紧赶著写出这八千字来,生怕误了各位的眼,我自个儿做主,把它们並作了三章,倒不是为了別的,只求各位瞧著能稍微顺遂些,別叫那断断续续的琐碎碎了心思,也不知道这一番痴心呕心沥血,能不能换得几件体面小礼,或是討几句可心的好评?】 第379章 时也命也 【之前的背头猴子封面不能用了,所有的封面变成了玉帝猴,所有的书名都是“西游:这是谁把金丹放我府上的?”看到“西游:蚌语真好啊,蚌语真得学啊”书名换了的读者不用慌,书还在!】 ...... 南海,珞珈山。 稽查院一號祥云在山门外处降落,云头刚落稳,孙悟空便迫不及待往山门里冲。 “大圣,且慢。”陈微一把拽住这猴头。 “陈大人,这都火烧眉毛了,还慢什么?”孙悟空满脸不解,急得直挠腮帮子,“那镇元老儿可是放了狠话,若是救不活他那宝贝树,八戒他们可就得在五庄观里抵命了!咱们赶紧平了这桩祸事才是正经!” 陈微没有接话,而是鬆开手,拿出储物袋。 不多时,他摸出了两个做工精细的紫竹编织提篮。 这提篮看著古朴素雅,上面还盖著一层十分讲究的大红色锦布。 陈微將其中一个提篮递到孙悟空面前:“大圣,拿著。” 孙悟空伸手接过,提篮刚一入手,大圣爷的手腕便往下一沉。 这重量,绝对不是寻常的仙桃灵果。 孙悟空满心狐疑,轻轻掀开提篮上盖著的锦布一角。 剎那间,金光顺著缝隙倾泻而出,险些晃花了大圣的眼睛。 这紫竹提篮里,哪里是什么瓜果供品? 里头码得严丝合缝、整整齐齐的,全是一块块四四方方的金砖,不是凡间的金银俗物,而是天庭上下最硬的通货——功德金砖! 孙悟空抬头看向陈微,眼里满是错愕。 “大圣啊。”陈微看著珞珈山的山门,轻声解释道,“咱们今夜是上门求人办事,求人办事,就得按规矩来,礼仪和敲门砖,必须得带足了。” 孙悟空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他是个猴子,生性桀驁,但骨子里最重江湖义气。 砸人参果树的祸是他闯的,烂摊子是他惹的,怎么能让陈微掏腰包? “陈大人,这可使不得!”孙悟空连连摆手,“此事皆因俺老孙一时衝动而起,烂摊子自然该俺老孙自己来收拾。怎么能让大人您破费这等家底?这功德金砖,俺老孙断然不能要您的,这便还回去!” 陈微没去接,拋了一段尘封的往事:“大圣,你可知这功德是从何而来?” 孙悟空动作一顿,面露疑惑。 “五百年前,大圣初上天庭,”陈微笑了笑,眼神满是怀念,“大天尊赐下两万年功德,您隨手就给了下官。” 孙悟空愣住了。 他抓著脑门,拼命在记忆里搜刮,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那时候大圣爷心高气傲,哪里会去在意区区两万年功德,隨手就给了陈微。 当年,他根本没把那当回事。 陈微见孙悟空想起来了,拍了拍提篮的把手:“大圣当年眼中的无用之物,却是我这底层仙官安身立命、步步高升的根本,若无大圣当年隨手一掷的恩惠,便没有今日的陈清泉。” “如今大圣遇了难处,该是本官回报之时。” “怎么能叫破费呢?” 孙悟空听完这番话,沉默了。 五百年的光阴,沧海桑田。 当年那只不可一世的猴王被压在五行山下吃铜丸铁汁,而当年那捧著记录本的小仙,一步步爬到了三界权力的核心。 天庭因果,官场人情世故,当真是时也命也。 当年的两万年功德,如今化作西天取经八十一难中的一难。 幸好。 陈微最不缺的就是功德金砖。 孙悟空见状,不再推辞,对陈微拱了拱手,“这情分,老孙记在心里了。” “好了大圣,都是自家人,不说见外的话。”陈微见火候差不多了,便顺势转身,抬手一指前方的山门,“时辰不早了,咱们进去吧。” 就在这时。 珞珈山外闪出一个黑塔般壮硕的身影。 老者穿著一身宽大僧袍,生得黑面短须,满脸的横肉。 正是守山大神,黑熊精。 这廝跟了观音回山之后,在这珞珈山混得风生水起,靠的可不单单是菩萨的点化,更是因为他早早就抱紧陈微大腿。 確切的说,抱紧了许牧之大腿。 这不,他为了报恩,早就在这必经之路上候著了。 黑熊精屁顛屁顛迎上前,对孙悟空和陈微拱了拱手,脸上满是諂媚:“两位大人,怎亲自过来了?有什么吩咐,隨便差遣个黄巾力士通传一声,小熊赴汤蹈火也得给您二位办了啊。” 陈微没接这茬,只是隨口问道:“老黑啊,菩萨可在山中?” “陈大人,您来得真是时候。”黑熊精指了指紫竹林深处,“菩萨此时正好在山中静修。而且巧了,今日山中清净,並无灵山其他的菩萨或者佛陀在场。您若是有要紧事,此时进去,最是方便。” 陈微闻言,眼中闪过精光。 没有其他同僚在场,这才是办私事、谈交易的最佳时机。 若是旁边坐著罗汉或者其他菩萨,就算观音有心帮办事,也拉不下那个脸。 黑熊精受了陈微的提携,如今恩主来找观音办事,他可不就能提前把最重要的场面情报给知会一声? 这就是有人好办事。 別看陈微如今是二品仙官,手握天庭重权,在弥罗宫里能和那古大能们同坐一堂、聊得十分投机。 但在灵山诸佛眼里,他终究是个小辈。 真要论及办事的好使程度,还得是身旁齐天大圣。 所以,陈微带孙悟空一起来,便是最完美的互补。 陈微出功德出流程,给足了里子。孙悟空出面子出名头,给足了台阶,双方这么一搭档,在这三界之內,当真是无往不利。 “做得好。”陈微隨口画了个不大不小的饼,便带著孙悟空,走入山门。 “谢大人!”黑熊精喜出望外。 谁不知道三界中,帮陈大人办事,那绝对是平步青云。 此事甚好,当浮一大白! ...... 紫竹林莲池上。 正闭目盘膝的观音菩萨,似有所感,缓缓睁开眼:“童儿,把中门打开,快快去山道上迎客,莫要怠慢了。” “是,菩萨。”龙女低头应诺,转身出了紫竹林。 片刻后,陈微和孙悟空並肩走了进来,手上提著果篮。 不等双方寒暄。 观音菩萨先声夺人,朝孙悟空嗔道:“你这猴头,不在玄奘身旁护佑西行取经,为何来我这珞珈山?莫非,又是想回那花果山当猴王?” “菩萨,您误会老孙了!”孙悟空连忙朝观音挤眉弄眼,“师傅和两个师弟在五庄观中做客,出了点小意外,这不,来找菩萨您给说道说道。” “是何意外?” “嘿嘿...俺老孙一不小心喝醉了,把那五庄观中的人参果树给砸了。” 第380章 当真是有趣得很 向来慈悲满面的观音,脸上满是错愕。 砸了人参果树? 这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菩萨定会当成是一句荒谬的胡言乱语。 那是何等所在? 万寿山五庄观,是镇元大仙的道场,人参果树会被砸? 一时间,菩萨竟是语塞了。 她看著眼前抓耳挠腮、满脸堆笑的猴头,千言万语堵在心口。 片刻后,观音菩萨压下翻涌的心绪,责怪道:“你这猴头。当真是本性难移。护送玄奘西行,本是修心养性的正果之路,你却净干些不顾后果的鲁莽之事。” 孙悟空缩了缩脖子,没敢还嘴。 “那五庄观的镇元大仙,是何许人也?”菩萨目光如电,盯著孙悟空,“在这三界之中,便是贫僧见了他,也要给足三分薄面。你这猢猻,究竟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去毁他灵根?” 这番话,说得极重。 孙悟空站在原地,脑袋耷拉著。 往日里若是听了这等训斥,大圣爷早就梗著脖子反驳,或者乾脆撂挑子不干了。可今日不同,他知道这事儿自己確实办砸了,理亏得紧。 “菩萨教训得是。” 孙悟空难得地没有顶嘴,只是低著头,两只手在身前搓来搓去,声音也没了往日的洪亮:“老孙当时也是气急了。那两道童说话实在难听,一时没忍住。这祸惹下了,老孙认打认罚。” 观音菩萨眉头微皱,心里的火气倒也散了些。 只是这烂摊子该如何收场,却让她头疼不已。 就在局面僵持之时,陈微双手抱拳,冲观音菩萨拱手笑道:“菩萨息怒。此事,大圣行事鲁莽,毁坏天地灵根,確实有错在先。” “不过,凡事皆有因果。 “本官查问过前因后果,五庄观的清风与明月,在接待取经使团时,言辞颇为不当,作为地方接待人员,这般行事,本身也是不合规矩的。双方摩擦,这才导致了矛盾升级。” 陈微这三言两语,便將一起单方面打砸案,转化成双方皆有过错的接待纠纷。各打五十大板,先把责任分摊出去一半再说。 观音菩萨静静听,没有插话。 陈微见状,笑容不变,继续顺水推舟:“菩萨,过错究竟孰大孰小,日后自有定论。可眼下,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镇元大仙扣著玄奘不放。咱们当务之急,不是追责,而是得想个法子,把这麻烦给解决了不是?” 话音落地。 观音菩萨还是沉默不语。 菩萨是何等聪慧之辈,她心里清楚得很,陈微无利不起早。他提著功德金砖上门,表面上是帮孙悟空求情,实则是代表天庭来探灵山的底。 甚至,是来传达某种意志的。 菩萨在思考,陈微此行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陈微站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 他哪能不知道菩萨在盘算什么?官 场上的交锋,讲究的就是一个图穷匕见前的铺垫。 眼下铺垫够了,该是把底牌亮出来的时候了。 “菩萨有所不知,”陈微见火候到了,缓缓开了口,“来珞珈山之前,大天尊恩准,准许晚辈在三十五重清微天,听元始天尊讲授《混元道果》。” “讲道期间,下界生出这等变故,自然没能瞒过诸位前辈的法眼。” “幸得一位大能前辈隨口点拨了一句。” “那前辈言道,人参果树乃天地灵根,若要使其起死回生,唯有南海观音菩萨的玉净瓶甘露可解,故而,晚辈才斗胆带著大圣,赶来叨扰菩萨。” 果然,陈微虎皮扯完,观音菩萨的眼神微微一凝。 大能推荐? 这是阳谋。 观音菩萨看著陈微,半是惊疑、半是確认问:“当真皆是这般看法?” “確实如此。”陈微迎著菩萨的目光,点了点头,“哦,对了。当时弥勒尊佛也在座听道,那位前辈提议由菩萨出面解决时,尊佛也是抚掌微笑,点头称善的。” 绝杀。 道家的老祖指明了方向,而代表著灵山未来的弥勒佛更是当场表態背书。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天庭和灵山未来的高层,达成了一致的默契。 观音菩萨闻言,闭上了双眼。 她全明白了。 这个局,从头到尾,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弥勒佛的点头,更是试探自己的向佛之心,这是共同默许的一场算计。 想起之前李长庚的提醒,菩萨心中暗自盘算。 陈微见状,识趣闭上嘴,不再多言半句。 话,他已经原封不动、甚至添油加醋带到了,形势,也已经剖析得不能再透彻了,至於大能们拋下的这个局,接还是不接,全看观音自己的政治觉悟了。 孙悟空站在一旁,听著云山雾罩的对话,刚开始只觉摸不著头脑。 片刻后,大圣爷也反应过来了。 都是局! 良久。 “罢了。”观音菩萨缓缓睁开眼,从莲台上站起身来,“既然事已至此,贫僧便陪你们走一趟万寿山吧。悟空啊。” “弟子在!”孙悟空赶紧上前一步,恭敬应道。 “你这性子,日后须得好好磨礪。”菩萨看著他,意味深长叮嘱道,“以后遇事,可要先动动脑子,多思量思量背后的因果。切勿再这般衝动行事。” 孙悟空满脸堆笑,连连打躬作揖:“是是是!菩萨您教训得是!老孙记下了,以后遇事定然三思!多谢菩萨慈悲!” 此时大圣,是发自肺腑感谢观音。 他跑遍了三岛十洲,皆是吃了闭门羹。连东华帝君都见不著面,走投无路之下,反倒是在这珞珈山寻得救命的法子。 他只觉得菩萨大慈大悲。 却浑然不知,大慈大悲的背后,是要用玉净瓶里积攒的甘露去平帐,更是在大雷音寺中选择站队。 人参果树倒了,只是一个引子。 之后才是大能们算计的根本,选边站队、佛道之爭、气运之爭。 只能说孙悟空砸人参果树是个必然事件,不砸,也会有其他事。 人参果树倒,是各方能接受的最小损失。 ...... 陈微菩观音答应,拱手作了个请的姿势,“菩萨、大圣,五庄观內镇元大仙还在等候,咱们这便动身?” 菩萨微微頷首,脚下生出一朵祥云。 孙悟空欢天喜地跟在后面,浑身轻鬆。 陈微走在最后,心里暗自清点著这笔帐目。 一齣好戏。 天庭道家没损失一丁点面子,灵山出了血,猴子承了情。 而陈微,作为居中调停的人,完美执行了太上老君的口諭,还顺手送了孙悟空一个天大的人情。 流程合规,手续完备。 天庭官场,当真是有趣得很。 第381章 谁来,谁就是斗爭的结果 话分两头。 镇元大仙吩咐道童將玄奘师徒一行安置妥当。 没上枷锁,没动私刑。 大能自有大能的做派,不至於行僭越之礼。 明月年纪小,心里还记恨著孙悟空,凑到镇元大仙跟前,小声探问:“师父,您就这般將他们好吃好喝供著?若是那猴子跑遍三界,寻不到救治人参果树的法子,难道真要拿这几个和尚抵命?” “明月啊,”镇元大仙端坐上首,端起茶盏颳了刮浮沫,“你可知那玄奘是何来歷?” “东土大唐来的圣僧?”明月不以为然道。 镇元大仙抿了口茶,说起旧日往事:“那玄奘乃是金蝉子转世,西方如来佛祖座下的二徒弟,五百年前,老道在兰盆会上与他相识,他曾亲手为老道传茶。佛子敬我,故此是为故人,老道又岂会真的对他们赶尽杀绝?” 明月听完,心里还是不忿,张了张嘴还想说话。 清风却是个机灵的,他听懂师父话里的意思,赶紧拉住明月,毕恭毕敬朝著大仙行礼:“师父教诲得是,不管孙悟空能不能求得救治之法,我等定当向那玄奘一行赔礼道歉,之前在正殿恶言相向,是徒儿们莽撞了。” 镇元大仙微微点头。 两个徒儿还不算蠢到家,灵台尚算清明,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他放下茶盏,负手走到院中,思绪飘远。 先前在三十五重天弥罗宫,掐算到人参果树倒塌时,他心中確实有气,但一路腾云驾雾赶回万寿山,冷风一吹,仔细回想事情来龙去脉,便品出其中端倪。 这哪里是猴子发疯。 这分明是一场算计。 確切的说,是弥勒与如来之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猴子砸树,只是给局势撕开了一道口子,接下来,谁带著法水来救这棵树,就代表谁在这次博弈中低了头。 待会儿天际云开,谁来,谁就是斗爭的结果。 佛门这滩水,深不见底。 不管怎么说,人参果树乃天地灵根,修补必將耗费海量的造化本源。 五庄观,赚了! …… 与此同时,客房內。 猪八戒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往外瞅两眼。 玄奘倒是安稳,盘腿坐在榻上,双手合十,闭著眼睛默念佛经。 “师傅啊。”猪八戒实在忍不住了,焦急问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老人家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玄奘缓缓睁开眼,停下手里的念珠:“八戒,你问为师紧张不紧张。其实,紧张是一日,不紧张也是一日,既然事情已发生,我们坐在这里,就是因为我们出不去。如果我们能出去,自然就不会坐在这里。 “果树倒了,它就是倒了。” “若它没倒,那它就还在,因果循环,既然老天让我等在此处等候,那我们所等候的,便是等候本身,所以,为师不紧张,因为紧张也无法改变什么。” 猪八戒听得两眼发直,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连连摇头,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嘆一口气:“师傅,您这经念得我是越听越糊涂,罢了罢了,也不知大师兄这趟出去,能不能寻到吾师东华帝君。” 话音刚落。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熟悉的尖嗓子:“嘿!俺老孙回来了!你们且出来瞧瞧,是谁来了?” 同一时间。 镇元大仙听闻这声响,身形剎那间从原地消失。 不过眨眼功夫,大仙便出现在人参果树旁。 抬眼望去。 祥云拨开,孙悟空前头引路,身后,观音菩萨手托玉净瓶,端立云头,一旁还跟著陈微。 看到观音菩萨亲自现身,镇元大仙明白了。 弥罗天中的算计,落定了。 如来一系出了大血,观音菩萨便是弥勒佛爭斗来的结果。 观音前来救治果树,就是选择了站队。 祥云降下,观音菩萨与镇元大仙互相见礼:“大仙,贫僧有礼了。” “菩萨客气。” 双方寒暄了片刻,全是些檯面上的客套话。 办正事前,门面功夫必须做足。 观音菩萨转过身,板起脸:“你这猴头,还有八戒你这夯货!护送玄奘西行,不知谨言慎行,反倒惹是生非!砸了大仙的灵根,罪不可恕。若非大仙宽宏大量,贫僧今日绝不饶你们!” 孙悟空嬉皮笑脸,连连作揖,猪八戒也躲在后头跟著点头哈腰。 这一齣戏,算是给足了面子。 训斥完毕。 观音菩萨走到那截断裂的果树前。 只见她抽出玉净瓶中的杨柳枝,口中默念大乘真言,手腕轻轻一挥。 几滴甘露水洒下落入泥土,那原本枯死的树干活了过来,断裂的根须如同游蛇一般,重新扎入地底。 枯黄的枝干抽条,翠绿的叶子一片片冒出,繁茂如初。 早先掉落在地、已渗入泥土不见踪影的人参果,一个个重新凝聚成形,化作婴孩模样的果子,滴溜溜倒掛回枝头。 满树清香,沁人心脾。 陈微看著这枯木逢春的手段,端是觉得神奇。 观音菩萨不愧是七佛之师,这一手神通,出神入化,难怪大能们要算计她这玉净瓶里的水。 孙悟空看到果树活了过来,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他高兴得抓耳挠腮,原地翻了个跟头,大笑连连:“好好好!菩萨法力无边!这树活了!镇元大仙,如此可满足?” “哈哈哈哈!”镇元大仙抚须的手微微一顿,隨后发出爽朗大笑,“满意,老道非常满意!” 能不满意吗? 到了镇元大仙这个境界,早已不在乎意气之爭。 这棵人参果树倒下去,惹来的是一场天大的麻烦,可如今观音菩萨亲自下场,用玉净瓶里的甘露將它重新立起来,这便成了一桩天大因果。 大仙心里那本帐,算得比谁都精明。 弥罗天里的道家老友们,借著猴子发飆的契机,把五庄观也拉进了这场三界最高级別的博弈棋局里,等於变相承认万寿山在西牛贺洲不可动摇的地位。 人参果树活了,五庄观日后的回报可是难以估量的。 功德在大仙眼里不过是毛毛雨,真正让他满意的,是名声。 经此一役,三界上下谁人不知? 齐天大圣砸了五庄观的果树,观音菩萨亲自上门赔礼道歉、修补灵根。 陈微將大仙变化尽收眼底,他在天庭看尽的公文和脸色,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顺水推舟。 眼下既然大仙得了面子,这桩公案便到该结案陈词、定下基调的时候了。 陈微眼珠子一转,当即双手抱拳,对著镇元大仙深深一揖:“大仙,晚辈可要好好恭喜您了!” “哦?清泉,”镇元大仙收了笑声,饶有兴致问道,“老道这院子被折腾得人仰马翻,你倒说说,喜在何处?” 陈微直起身,扫过生机勃勃的人参果树:“凡间的庄稼把式常说,树木若要长得参天,偶尔也得修剪枝叶、松松筋骨,这人参果树虽遭了一场无妄之灾,但正是破而后立、枯木逢春的大吉兆啊!” “所谓旧貌换新顏。” “人参果树重新立起来,根基定然比往日更加深厚,五庄观更是名震三界,气象万千,这等焕然一新、万象更新的大喜事,值得一声恭喜。” 观音菩萨听著陈微这番巧舌如簧的言辞,微微垂下眼帘,不置可否。 镇元大仙则是听得通体舒坦。 他当然知道陈微是在打官腔、和稀泥,但官腔打得有水平,正好挠在了大仙的痒处。 “你呀你!”镇元大仙隔空虚点陈微两下,“清泉这张嘴,死的都能被你说成活的!” “大仙谬讚,晚辈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陈微低眉顺眼,受了这句调侃。 气氛烘托到了这一步,可谓是皆大欢喜。 天庭、道家、灵山,三方的面子和里子都算交代得过去。 至於谁是输家? 不讲不讲,都是为了三界繁荣昌盛。 就在此时,孙悟空凑到了镇元大仙的面前,嘿嘿笑道:“大仙,之前您可是亲口放下的话,只要能把这人参果树救活,您不仅既往不咎,还要与俺老孙结为异姓兄弟。” “如今这树活了,结拜的事儿,可还记得?” ...... 【我知道,各位现下被外头那些个花里胡哨、妖嬈夺目的书迷了眼,心里哪还有我这冷清地方。由著你们去罢,左右我横竖不过是一个写书的,比不得人家会討巧。只盼著哪天你们看累了、瞧厌了,能记起这儿还有个守著灯火的人,捨得回来瞧我一眼,便也是我的造化了~】 第382章 神犬患相思 孙悟空话一出口。 观音菩萨眉头微蹙,她刚费了玉净瓶里的底蕴,好不容易把泼天大祸给平息下来,这猴头反倒顺杆爬,竟要跟镇元大仙称兄道弟? “悟空,休得无礼。” 观音菩萨沉下脸,正欲开口训斥这猴子口出狂言:“镇元大仙乃是……” “菩萨且慢。” 话还没说完,镇元大仙却抬起手,笑呵呵打断:“老道既然说过救活果树便结为兄弟,今日自当兑现。取香案来!” 这话一出,玄奘、猪八戒、沙悟净都愣住了。 陈微心头一惊。 镇元大仙与孙悟空结拜? 这事儿听起来荒唐,孙悟空虽然顶著个齐天大圣的名號,威风八面,但在真正的仙家权力圈子里,他资歷尚浅,不过是个晚辈。 而镇元大仙是谁? 与世同君,连三清都平辈论交的远古大能。 双方之间的身份地位,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可镇元大仙偏偏就答应了,还答应得如此痛快? 陈微脑子一转,就明悟了这背后的逻辑。 大仙是在提前落子,西行取经是一盘大棋,孙悟空是这盘棋里最核心的过河卒子,日后到了灵山,必定是要成佛作祖的。 镇元大仙舍下身段,用一个异姓兄弟的虚名,结交佛门未来的核心。 今日这头一磕,日后五庄观若是有事,孙悟空能袖手旁观? 这笔买卖,大仙稳赚不赔。 反观孙悟空这边,他其实也没想那么多。 大圣爷本意就是在菩萨和陈微面前,找回之前被袖里乾坤一招拿下的面子。 他就是想拿话挤兑一下镇元大仙,不曾想对方居然真敢答应。 不过,齐天大圣天不怕地不怕,既然敢认,老孙就敢拜。 很快,道童清风明月搬来了香案,摆上了贡品。 结拜之前,两个童儿还郑重向玄奘师徒道歉,声情並茂,还抹了两滴眼泪。 孙悟空自然不会再计较,树都砸了一遍,还能如何? 求的,就是个中庸之道。 就在观音菩萨、陈微,以及玄奘师徒的见证下,镇元大仙与孙悟空並肩而立,焚香八拜。 “今日老道镇元,与孙悟空结为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俺老孙也一样!” 双方互相拱手,互相把臂大笑,一声大哥、一声贤弟,喊得亲热无比, 仙家利益交换,形成闭环。 …… 结拜仪式结束。 观音菩萨率先返回南海,玄奘师徒也收拾了行囊,继续踏上西行的路途。 陈微作为居中调停的主审官,大案落幕,也该功成身退了。 “大仙留步,晚辈这便回天庭復命了。”陈微站在五庄观的门外,对著镇元大仙拱手道別。 “清泉啊,慢走。”临別之际,大仙袖袍微微一挥。只见手中多出了两截泛著氤氳青气、生机勃勃的草木茎叶,他不由分说,將茎叶送到陈微手中。 此乃人参果树的茎叶! “清泉,在弥罗天时,”镇元大仙找了个由头,笑眯眯道,“贫道观你那两个娃娃甚是欢喜,这茎叶你带回去,找个灵气充裕的仙田好生种养。日后结了果子,够那两个小娃娃解解馋了。” 这便是老资歷送礼的艺术。 说是给孩子的零嘴,实则是给陈微的好处,人参果可是三界顶级宝物。 陈微大喜。 案子办得漂亮,主审官自然有好处,这人参果树的茎叶带回去,陈家的底蕴便又能凭空厚上三分。 更深的意思是:人参果在三十三重天栽种,是五庄观向大天尊表明態度。 爱天庭。 稳扎稳打、稳步前进、坚决拥护大天尊思想落地。 “长者赐,不敢辞。”陈微神色郑重,將茎叶稳稳收入储物袋中,再次深施一礼,“晚辈替两个孩儿,谢过大仙厚爱!” 言罢,他心满意足地驾起祥云,直奔三十三重天而去。 …… 三十三重天。 陈府后院一片欢声笑语,热闹得很。 原因无他,杨戩来了。 好舅舅来看两个小外甥,还带了大包小包的礼物,院內摆得满满当当。 里头装的,全是万年寒玉雕的拨浪鼓、东海龙宫產的夜明珠,还有兜率宫里顺出来的丹药。 “舅舅!舅舅!” 院子里,陈香和陈小嬋迈著小短腿,围著杨戩来迴转悠。 自打在弥罗天的清微宫里,听过元始天尊讲授《混元道果》,又被那老者赐下金莲,两个娃娃灵智大开,已能口齿伶俐说话跑跳了。 陈香生性活泼,一把抱住杨戩的大腿,仰著小脸。 陈小嬋则文静些,拽著杨戩的衣角,奶声奶气跟著叫人。 杨戩被这两声舅舅喊得心花怒放,笑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哈哈。” “这是你们的礼物,都有、都有!” 杨戩大笑著,回头看向坐在石桌旁烹茶的杨嬋,语气里满是得意:“三妹,你看看!咱们杨家的血脉,生来就是机灵通透,日后修习定然是一日千里!” 杨嬋暗翻了个白眼。 自家二哥还是老样子。 外甥有点出息,那全是他杨家血脉的功劳。 若是惹了祸,保准就成隨了陈微那滑头性子。 杨嬋倒了一杯茶,递过去:“二哥,你再如此惯著,两个孩儿日后若是成了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我可管不了。” “谁敢管我杨戩的外甥?”杨戩眉头一挑,霸气侧漏,“在这三界,他们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也有我这个当舅舅的给他们顶著!” 正说笑间。 陈香大眼睛在院子里踅摸了一圈,迈著步子朝院墙角落跑去。 “狗狗!骑大狗!” 院墙角落的玉石台阶上,趴著哮天犬。 往日里,哮天犬跟著杨戩上天入地,那叫一个威风凛凛,不管是对上大妖还是蟊贼,从来都是呲牙咧嘴、凶相毕露。 可今日的哮天犬,却是一反常態。 两只尖耳朵耷拉著,尾巴也软绵绵拖在地上。 陈香跑过去,一头扑在哮天犬的背上,想要往上骑:“驾!狗狗起来!” 若是放在平时,哮天犬早就顺势站起来,在院子里兜圈子了。 可眼下,它只是翻了翻眼皮,连头都懒得抬一下,任由陈香在它背上折腾。 杨嬋见状,走上前將陈香抱开,仔细端详了哮天犬两眼,看向杨戩:“二哥,哮天犬今日这是怎么了?蔫头耷脑的,一点精神都没有,莫不是在下界办差,遇到了什么厉害的妖邪,受了暗算犯了病?” “它哪里是受暗算犯了病。” “是相思病犯了!” 杨戩说完,撇了撇嘴。 谁能想到跟隨二郎神上天入地的神犬,也有恋爱脑的一天? 哮天犬趴在地上,尖耳朵软塌塌贴脑袋两边。 旁边放著个白玉盘,里头盛著几根异兽腿骨,是梅山兄弟特意从下界孝敬上来的,换作往常,哮天犬早扑上去啃得连渣都不剩了。 可今日,它只是翻了翻眼皮,把鼻子往旁边挪了挪。 它嘆了口气。 对,一条狗,在对著天边的云海摇头嘆气。 不仅如此,它的眼神迷离,后腿还时不时打两下摆子。 杨戩眼见神犬落到这般田地,脸色黑得很。 “二哥,哮天犬这是患哪门子相思了??”杨嬋也觉得不可思议。 杨戩冷哼一声,娓娓道来。 原来,前阵子他闭关静修,实在不得空,又遇上了有几处山头妖物作乱,太尉们便带队去剿妖。 哮天犬作为二郎神座下第一神犬,这种场面自然得跟上去压阵。 去的时候,是雄赳赳气昂昂的。 可回来一趟之后,这狗就废了。 萎靡不振,茶饭不思。 梅山兄弟把狗送回来的时候,也是支支吾吾,只说哮天犬在下界似乎是撞了邪,追著个什么妖物跑了几十里地,回来后就成了这副德行。 杨戩最懂哮天犬。 这哪里是撞邪,分明是发春了。 第383章 她不一样! 听完杨戩讲述。 杨嬋忍不住了,掩嘴笑出了声:“二哥,既然是相思病,那便好办了,哮天犬是上古神兽的后裔,论身份、资歷,也配得上个正经名分,天庭各路神仙的府邸里,养著的神兽、仙禽多得是。挑好了,让舅舅下旨便是。” 在她看来,一道玉帝的赐婚圣旨下去,还怕这相思之劫解不开? 杨戩闻言,摇了摇头:“三妹,並非如此简单。若是天庭哪家的神兽,我杨戩豁出这张脸去提亲也就罢了。只怕……” “难道哮天犬看上的,是妖物不成?”杨嬋心思通透,立刻猜到了几分。 杨戩正要开口细说。 院门从外面推开了,陈微回来了。 “爹!”陈香一抬头看到亲爹,眼睛亮了。 既然大狗狗没精神不让骑。 骑爹也行! 陈香腿部一发力,朝著陈微扑了过去。 陈微连躲都没躲,一低头,陈香便稳稳噹噹落在他的肩膀上。 “驾!” 陈香咯咯笑著,兴奋的拍著陈微的脑袋。 陈微也不恼,任由这小魔王在自己头上肆虐,衝著杨戩问好:“二哥。” “清泉,你回来的正好。”杨戩看著陈微这副悠閒的模样,心生一计,“方才我与三妹,正好聊到这没出息的狗。” 陈微转过头,瞥了一眼黑狗,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哮天犬这是受伤了?” “受伤倒好了。”杨戩冷著脸,“它是相思病犯了。” “啊?” 陈微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相思病?哮天犬?它也能思春?” “清泉。”杨戩顺水推舟,把事推了出去,“你平日里脑子最是灵光,哮天犬这相思之劫,就交由你来替它解决。无论是哪个山头的妖物,只要它喜欢,你想个妥当的法子,办了。” “此事好办,交给我就是。” 陈微想也没想就点头答应。 诸天神佛的事他都能办了,区区一个狗思春,还不是手拿把掐? 就在这时,趴著装死的哮天犬,突然来了精神,仰起脖子,发出一声嚎叫。 “嗷呜——” 紧接著。 哮天犬周身忽然涌起一股黑色烟云,烟云如同翻滚的墨汁,將它包裹其中。 院子里的风一吹。 烟云散去。 一个活生生的人影,直挺挺站在台阶上。 陈微眼皮一跳,这还是他头一回看到哮天犬化形,神兽化形本是寻常事,可哮天犬不一样,哪怕是上阵也是保持狗的本相,从来不以人形示人。 今日,总算是开了眼了。 这也终於解开了天庭的一桩未解之谜——为什么哮天犬不爱化形。 因为这人形的卖相,实在太憨了。 皮肤黝黑、身形消瘦,长著一张略显侷促的四方脸,下巴上还有撮黑毛, 那模样,活脱脱就像刚进城、没见过世面的二傻子。 难怪。 就这副尊容,若是杨戩带著他去下界除妖,大军阵前,司法天神还没开始放狠话,对面的妖怪估计就先笑场了,实在有损天威。 化作人形的哮天犬,並没有精神几分。 他佝僂著背,依旧是一脸的萎靡不振,眼巴巴望著杨戩。 杨戩看著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没用的东西!” “到底是在哪个山头遇见的什么妖物?竟能让你这般神魂顛倒、连饭都吃不下?说!” 哮天犬被骂了一句,顺势在台阶上蹲了下来。 他抬起手,哆哆嗦嗦地伸进自己胸口的衣襟里,抽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根骨头? 白骨? “二爷…”哮天犬捧著这根白骨,眼神迷离,“这不是小的没力气办差…实在是…实在是,她不一样!” 杨戩闻言,气不打一处来。 这叫什么事? 一条狗,抱著一根没掛著半两肉的骨头,哭得像个痛失挚爱的痴情种子。 若是换了別的神仙,顶多觉得荒唐可笑。 可落在杨戩眼里,太扎眼了。 自家三妹当年也是如此迷恋陈微,也是这个眼神。 防不胜防的相思病,如今倒好,杨家的人还没折腾够,连养在身边的狗都被这邪风给传染了。 “清泉!”杨戩转过身,一甩袖袍,“此事交给你了!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总之別让他这副死样子在我面前晃悠,我没眼看!” 陈微强忍著没让嘴角咧到耳根,连连点头:“二哥放心好了,別的我不敢托大,但我最擅长处理此事,保准给哮天犬办得妥妥噹噹。” 话音刚落。 杨嬋微微侧过头,漂亮的眸子斜著陈微,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哦?这么说,长史大人对男女情爱、相思之苦,最是了解咯?最擅长处理情之一事?” “夫人你误会了!” 陈微脖子一缩,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我要说的是,我懂狗!” 官场上的话术,最忌讳就是用词不严谨,容易被人抓小辫子。 在外面惹了神仙,顶多是官司扯皮;在家里惹了夫人,那可是要命的。 杨嬋斜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在陈微的脸上扫了两个来回,分明是在寻思:要收多少泉水才合適? 陈微被夫人看得心里发毛,正想著找个什么由头转移话题。 就在此时。 “唳——”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啼。 一道残影从云层中俯衝而下,直直落进陈府后院。 风声骤停。 来者收起双翅,身形一晃,也在院子里化作了人形。 正是杨戩麾下的另一员大將,扑天鹰。 同为二郎神座下的左膀右臂,一狗一鹰,平时在真君神殿里就没少爭斗,如今哮天犬出了洋相,他是来看笑话的。 “你这死舔狗,別跌份行不行。” “精神点!” “不就是一个白骨妖精嘛?一具枯骨头架子,也值当把你迷成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 此话话一出。 哮天犬炸了毛。 狗可以没精神,可以相思病,但在死对头面前,绝不能丟了面子。 哮天犬从台阶上蹦了起来,衝著扑天鹰呲牙:“死鸟,你懂个屁!她不叫白骨妖精,她叫白姑娘!” “白姑娘?”扑天鹰毫不客气嘲讽道,“那我要不要叫你狗书生啊?瞧瞧你那个样!” 话音刚落。 哮天犬朝扑天鹰一个飞天大嘴就咬了上去:“我让你乱说话!” 扑天鹰也不是吃素的。 他身形向后一仰,双臂化作铁翼一扇,带起一股小型风,將哮天犬掀翻,紧接著欺身而上,鹰爪破风,直扣对方的面门。 一狗一鹰,扭打在一起。 院子里几团用来点缀的祥云,被这一鹰一狗撞得稀碎。 陈微看得是眼角直抽搐:“二哥,这……” “清泉,莫管。”杨戩摆了摆手,面无表情,“哮天犬既然害了相思病,就让扑天鹰让他醒醒,能打醒他也好!” 既然二哥发了话,陈微也只坐山观虎斗。 场中打得惨烈,场外倒是有看得起劲的。 最兴奋的,莫过於刚才还把老爹当马骑的陈香,这小魔王一见有热闹看,顺著杨戩的衣摆,几下就爬上了司法天神的肩膀。 骑在舅舅的脖子上,小手拍得通红。 “好看!好看!” “大黑狗,咬他的翅膀!大灰鸟,啄他的头!” 第384章 倒霉的白骨精 杨戩也不嫌烦,稳稳地托住外甥的后背,生怕他看戏掉下来。 杨嬋无奈摇头,捂住陈小嬋的眼睛,把小丫头往怀里揽了揽,儿子是脱韁了,宝贝闺女可得好好护著,必须得按著大家闺秀的苗子来养。 院子里的动静越闹越大。 神力毫无节制四溢,终於惊动三十三重天安保力量。 云层一分。 一队正在附近巡视的巡察急匆匆降下云头。 领头的天將手按兵器,探头往陈府后院里一看,顿时惊呼:“哎哟喂!两位神將,怎么在这儿打起来了?” 天庭重地,私自斗殴可是触犯天条的。更何况还是显圣真君麾下左膀右臂。 陈微闻声,向外发出传音:“王天將,辛苦了,此处无事发生,两位神將正在后院友好交流、切磋道法,无需惊慌,继续巡视吧。” 墙头外的天將愣住了。 友好交流? 切磋道法? 谁家切磋道法,是揪著对方的衣领互相问候祖宗的? 但天將能在天庭混到这个位置,那也是深諳官场规矩的,陈大人亲自定性。 说是切磋,那就是切磋。 若是再多看一眼,那就是不懂事了。 “是!末將明白,这就退下!”天將收起兵器,朝著陈微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转身带著手下离开了。 没什么好说的,当作不知道就是了。 在特权阶层的后院,只有瞎子才能活得久。 ...... 杨戩见火候差不多了,切入战场,將一鹰一狗强行分开。 扑天鹰踉蹌著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多了两道狗爪印。 哮天犬更惨,一只眼眶乌青,嘴角溢血。 一鹰一狗各自占据院子的一角,谁也不服气谁,眼神依旧廝杀得噼啪作响。 “好了!”杨戩冷哼一声,威压笼罩全场,“都是自家兄弟,点到为止,切莫再伤了和气!都给我安分点!” 听到二爷发了话,扑天鹰和哮天犬这才悻悻別过头去,停手作罢。 就在此时。 陈微的袖口里,传来一阵法力波动。 他伸手一摸,掏出了一枚通体赤红的玉简。 是萧火火传来的情报,方才陈微便暗中让心腹去查明下界白骨妖精的底细。 办事效率极高。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白骨妖的底细摸清楚,匯成卷宗传了上来。 姓名:白骨夫人(自称)。 本体:一具吸收了太阴精华与地脉阴气的粉红骷髏。 修为:堪堪化形,擅长幻化皮囊、解尸逃生之术,正面搏杀能力极弱。 背景关係:无师承、无天庭编制、无灵山背景,纯正的四无野生小妖。 陈微眉头微微一挑,果然是个没多大劲儿的小妖,怪不得萧火火连半个时辰都没用到,就都查清楚了。 此等小妖怪在下界一抓一大把,平日里连山神土地都懒得正眼看她。 可当陈微的视线落在玉简的最后一行时,眼神定住了。 洞府位置:西牛贺洲,白虎岭。 白虎岭! 陈微飞速展开一张西行取经的路线图。 玄奘师徒从五庄观出来,一路向西,下一站正好就是要途径这白虎岭! 陈微將玉简收入袖中,暗自盘算。 这白骨精卡在西行路线的咽喉要道上,按照西天取经的规矩,那是必定要算作八十一难中的一难的。 陈微太了解孙悟空了。 西行路上有后台的妖怪,打狗还得看主人,孙悟空下起手来还得掂量掂量。 可这白骨精不一样,毫无背景、毫无靠山,若是让大圣在白虎岭碰上了,金箍棒一挥,保准把白小姐敲成一堆骨灰,连个渣都不会剩下。 要是这白骨精真被猴子一棒子敲死了。 哮天犬搞不好还得去找孙悟空拼命,到时候又得生出大乱子。 不行! 不管是为了杨戩的爱犬,还是为西行平稳推进,这事儿都不能顺其自然。 得赶在孙悟空动手之前,把局给破了。 ...... 话分两头。 视线暂且离开三十三重天,落向西牛贺洲的白虎岭。 说来,白骨精也是个倒霉催的。 她本是一具吸收了太阴精华的粉红骷髏,在白虎岭苦苦闭关了三千年,出关那日,自觉得自身骨骼清奇,幻化之术更是炉火纯青,在这妖界怎么说也算是一方大拿了,本想著出山建功立业。 结果刚下山,就遇上自称妖王手下的小头目,说是要扩充地盘,搞收编。 白骨精自视甚高,本想出手教训一下对方,结果还没撑过两个回合,就被那小头目打得骨架子散了一地,只能老老实实低头,被强行收编了。 收编了也好。 白骨精是个想得开的,心想背靠大树好乘凉,跟著妖王混,好歹算是有个组织,每个月还能分点功德。 跟著妖王打天下,说不定以后还能混个名头。 谁曾想,入伙还不到两天。 嘿。 您猜怎么著? 那號称法力无边的妖王,闭关修炼时竟然走火入魔,把自己给练死了。 死得透透的,连个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 这下好,团队散了伙,树倒猢猻散。 妖王手底下的几个小头目为了爭夺妖王位置,在洞府里打成一团,白骨精道行低微,正面搏杀能力极弱,倒也乐得清閒。 反正谁打贏了,她就帮谁。 这叫顺应天时,明哲保身。 最后,是一只虎妖成功胜出,登上了王位。 那虎妖上台之后,口出狂言,要带它们吃香喝辣,成仙作祖。 白骨精心想总算稳了,跟著这等猛將,还不是横著走? 万万没想到。 又是不到两天。 虎妖被一队路过的天兵天將,顺手给灭了。 白骨精远远看到阵势,嚇得直接转身就跑。 逃跑的路上,也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头犬妖,那狗跑得极快,两眼放光,追著她跑了几十里地,最后硬生生从她大腿上咬下半截骨头,这才摇著尾巴离开。 白骨精欲哭无泪。 怎么现在的妖界如此难混? 找个组织,组织倒闭。 找个老大,老大被劈。 连在路上跑个路,都能被不知哪来的野狗抢走半截身子! 这年头做个妖精,怎么就这么难? 最后实在没办法。 外面的世界水太深,白骨精只能灰溜溜地回到白虎岭。 毕竟是自己的老家,熟悉地形。 她寻思著在这里蹲点,看看有没有落单的凡人,做点买卖补补身子。 这不,刚一开张。 就遇到了眼前这怎么劝都不吃,还念叨个没完的和尚。 玄奘坐在青石上,手捻著佛珠:“老人家,贫僧不吃。” 妇人满脸慈祥,將竹篮里的白面馒头往前送了送,苦口婆心劝道:“大师,这荒山野岭的,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您就吃一点吧,这都是自家做的乾粮。” “阿弥陀佛。” 玄奘摇了摇头,张口便是一通连珠炮:“老人家,食是为了不饿,不饿自然无需食,贫僧若食,便是坏了不食的规矩,若不食,又怕负了施主心意,但这心意本就是虚妄,白面入腹终成空,既然终究要化作腹中之空,那吃与不吃,其实皆是未吃。” “贫僧又何必非要在吃与不吃之间作茧自缚?” “老人家,你说是也不是?” 妇人听得两眼发直,脑瓜子嗡嗡作响,只觉这和尚比山里的蚊子还要聒噪。 妇人,自然是白骨精幻化而成的。 白骨精眼见玄奘怎么说都不上鉤,心里又气又急,她手里端著的哪里是白面馒头,是施了障眼法的癩蛤蟆。 怎么头一回自己干买卖,就如此难? “老人家,你且听贫僧慢慢道来。”玄奘换了个舒服坐姿,继续念叨,“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馒头是相,你不给贫僧吃也是相,你给贫僧吃更是相。所以…” “法师,要不,咱们还是聊聊馒头的事吧?” “老人家,贫僧不吃白馒头。” “那你要吃什么馒头!!” 白骨精攥紧了手里的竹篮,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 【瞧瞧,今儿个又是眼巴巴赶了八千字,可谁曾想,往日里那些口口声声说爱看书的人,今儿个也不知都走投到哪家去了,莫不是被哪头狐媚子的新书勾去了魂儿?到头来,竟落得这般冷清,连个宽慰的人影儿也瞧不见~】 第385章 你这不是坑妖吗! “老人家,贫僧都说了。”玄奘坐在圈中心,面带微笑,“不吃馒头。” “你这囉嗦和尚!”白骨精的耐心耗尽了,偽装撕裂,抬起手掌直奔玄奘的面门抓去。 “去死!” “居士,且慢。” 玄奘一惊,高声提醒。 可惜。 晚了。 白骨精的骨爪,越过地上那道不起眼的划痕。 嗡—— 一道金光化作火墙,是孙悟空用金箍棒画下的避魔圈,专门克制阴邪之物。 金光接触到骨爪,白骨精半截手骨被烧成飞灰。 “啊!”白骨精惨叫一声,身子往后一弹摔倒砸在地上。 “居士,你看你。”玄奘十分惋惜,摇了摇头,“怎么就如此没耐心呢?贫僧方才正要提醒你这地上有阵法,你若是耐心些,听贫僧把话说完,就不会受这等无妄之灾了。” “你不早说!” 白骨精在地上连连打滚,嗷嗷直叫:“你说话那么慢,我怎么收得住手!” “哎呀,居士。”玄奘看著她,苦口婆心,“你说说你。这世界如此美好,山清水秀虽然谈不上,但阳光也是明媚的,你却如此暴躁,动不动就要喊打喊杀,暴躁伤肝,虽贫僧不知你这等妖物有没有肝,但终归是对修行无益的。” 白骨精咬著牙,她算是看明白了。 硬来肯定是不行了。 那金光阵法太霸道,再碰一下,自己这条命都得搭进去。 白骨精眼珠子一转,强忍著手腕的剧痛,改变了策略。 她不再翻滚,而是趴在地上,挤出两滴眼泪,声音可怜:“法师,小妖知道错了。小妖也是一时鬼迷心窍,饿得狠了才生出这等歹念,如今这手也废了,算是受了惩罚。小妖腿脚不便,实在起不来身。” “法师慈悲为怀,能不能出圈,扶一下?” “善哉,善哉。” 玄奘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居士既然知错,贫僧向来慈悲为怀,哪有见死不救、拒绝搀扶的道理?” “你莫动。” “贫僧这就出来帮你。” 说著,他从青石上站起身来。 白骨精听到这句话,心里顿时涌起一阵狂喜。 这和尚果然是个念经念傻了的呆子! 只要他一脚踏出那道金光圈,没了阵法护体,自己就算只剩下一只手,也能扭断脖子。 白骨精屏住呼吸,死死盯著玄奘的脚。 一步。 两步。 玄奘走到了金光圈的边缘,抬起右脚迈了出去。 布鞋踩在了圈外的沙土上。 就是现在! 白骨精瞧准时机,一跃而起,朝著玄奘的心窝刺去:“臭和尚,去死吧!” “居士,慢…”玄奘不慌,甚至还於心不忍的提醒了一句。 可惜。 又晚了。 玄奘身上披著的可是锦斕袈裟,乃是观音菩萨亲自赐下的佛门至宝。 水火不侵,防身避灾。 白骨精不过一小小妖怪,哪能顶得住? 佛光普照。 没有丝毫悬念,白骨精另外一只手,被净化得乾乾净净。 “啊——!” 白骨精发出一声比刚才还要悽惨的嚎叫,砸在几丈外的碎石堆里。 玄奘见状,摇头嘆气:“居士,你看你,又急!” “不是……”白骨精躺在地上,带著哭腔,“你怎么这么多事啊!你身上有这等法宝,倒是早说啊!出圈干什么!你这不是坑妖吗!” “哎呀,居士。” 玄奘盘坐在白骨精身旁,慢条斯理道:“贫僧早就提醒过你,你还是如此急躁,你若是不急躁,听贫僧把话说完,就不会急躁,你若是不急躁,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又急又躁的田地。” “袈裟是菩萨赐的,贫僧平时也控制不住它亮不亮啊。” “你看,你又来了!” “居士,你爬去哪呢,先回来听贫僧一言。” “你不要过来啊!”白骨精连滚带爬躲开玄奘,她算是怕了。 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 再待下去,自己这条命今天非得交代在这里不可。 跑! 白骨精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妖力,转身就朝著山林深处逃窜。 然而,不出意外的话,马上就要出意外了。 又晚了。 白骨精刚跑出没两步,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呼啸。 “妖孽,哪里走!”一道金光如同流星坠地,从天而降。 孙悟空扛著金箍棒,稳稳落在了白骨精逃跑的前方。 大圣爷去化了斋饭回来,在半空中就瞧见这妖精在师傅面前张牙舞爪,手腕一翻,如意金箍棒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白骨精砸成了一地粉末,一阵山风吹过,粉末洋洋洒洒,糊了一地。 玄奘看著那一地粉末,单手竖在胸前,长长嘆了口气:“哎。如此急躁的妖精,跑得这么快,结果还是撞在了棒子上。阿弥陀佛。” 孙悟空收起金箍棒,走到玄奘跟前。 “师傅。” “俺老孙在天上看得真切,你刚才连躲都没躲。你怎么就知道,这老妇人是个妖精变的?” “悟空啊。”玄奘白了孙悟空一眼,指著周围光禿禿的山石,“你且看这四周,荒郊野岭,连个鸟都看不见,方圆百里没有半点人烟,突然冒出一个提著乾粮的老妇人,这合理吗?” “不合理。”孙悟空摇了摇头。 “这不就结了。”玄奘理所当然道,“一个寻常老妇,走这么远的山路,腿早就断了,怎会是人?这等拙劣的障眼法,为师眼睛又不瞎。” 孙悟空听完,连连笑道:“师傅高见,实在是高!” 大圣爷拍完马屁,隨即火眼金睛微微一闪,目光落在那一地白色的粉末上。 別人看不见,但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粉末之中,有一缕极淡的阴风,正卷著小半截白骨,贴著地面遁逃。 “在你孙爷爷面前,还敢装糖?”孙悟空冷笑一声,“师傅,你且在此处等候,那小妖还没死透,留著是个祸害,等俺老孙追上去!” 说罢,大圣爷要腾空追杀那缕逃遁的阴风。 就在此时。 九霄云上,传来一声呼唤:“大圣,慢动手!” 孙悟空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中,云层分开,印著天庭特製祥云缓缓降下。 “哟!” “还是老熟人啊!” 第386章 锦囊妙计 荒草丛中。 一道极淡的阴风贴著地面,正慌不择路向前乱窜。 风里裹著的,不是別的,正是白骨精。 她能在这险恶妖界活到今天,有一门天生的神通,唤作解尸法。 只要有一点骨节不碎,保留住核心本命阴气,哪怕皮囊被砸成齏粉,也能借著地脉阴气重塑身体。 当然,世上没有无解之法。 重塑之后,实力肯定要大打折扣,修为跌去一大截是板上钉钉的事,但能有个这等不可多得的保命手段,还有什么可嫌弃的? 此时的白骨精,哪还顾得上掉落的境界。 她一边催动阴风拼命逃窜,一刻也不敢多留,一边在心里把天庭、灵山、还有那只狗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真是的!” “这年头,妖界太难混了!和尚不讲德,徒弟挥棒子就砸,连路过的野狗都要啃我一口,这买卖没法干了,不干了!我还是找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继续闭关修炼个三五千年为好!” 白骨精满脑子都是退隱。 跑得太急,光顾著回头看天上有没有金箍棒落下来,没注意前面的路况。 砰! 一声闷响。 结结实实撞在了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 阴风被打散,白骨精被撞得七荤八素,最后沾了一身泥灰,停在杂草堆里。 “哎哟……”白骨精疼得直抽抽,就在她准备重新聚起阴风继续跑路时。 身前的沙土地上,忽然平白无故颳起了一阵黄烟。 黄烟滴溜溜转了两圈,隨后散开。 烟雾中,显出了一个小老儿的身影。 这老头生得面容慈祥,白鬍子垂到了胸口,手里拄著一根桃木拐杖,身材十分矮小,堪堪只到常人的腰部,但身上穿的粗布衣裳倒是乾乾净净、板板正正。 白骨精嚇了一跳:“来者何人?” “这位居士,別怕,別怕。”小老儿捋了捋白鬍子,笑呵呵介绍,“吾乃白虎岭的土地公,小姓许。未成仙时,常被父母教导,要把家族的荣耀传承,时刻印在心中,不可有丝毫忘却。” 白骨精听著这番话,顺著对方的话茬接了一句:“哦,所以你叫许家……” “没错!” “小老儿,许荣耀!” 许荣耀將拐杖往地上一拄,挺起胸膛,接著话锋一转,“这些俗名,都不重要。居士,小老儿观你印堂发黑…咳,观你骨色暗沉。你今日有血光之灾啊!相逢即是缘,小老儿特意现身,是来给你指明一条活道的!” 白骨精心中暗自警惕。 她在这白虎岭闭关了三千年,大大小小的妖怪也见过不少,却从来没听过这地界上还有个叫许荣耀的土地公。 可眼下,这小老儿身形诡异,出现的时机更是巧得离谱,自己又是重伤负逃的半残之躯,真要动起手来,恐怕连个土地都打不过。 妖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前辈慧眼如炬。”白骨精恭维了一句,“还请前辈大发慈悲,给小妖指明一条生路!” 许荣耀满抬起手,拐杖衝著东边遥遥一指:“往东,三百里。只要你顺著这个方向跑,小老儿保你逃过今日的死劫。” 白骨精一听这话,当场就懵了。 往东? 刚才那和尚和猴子,不就在东边吗? 自己好不容易拼了半条命才从东边往西跑出来,现在让她再往东跑三百里? 这不是顺著原路跑回去,往棒子底下送吗? 这老头是来催命的? “前辈,这…”白骨精提出质疑,“往东?这不是让小妖回去送死吗?” 许荣耀听了,轻轻笑了一声:“居士,莫慌。小老儿自然知道你身后有煞星追兵。但是,请你仔细动脑子想一想,若你是追杀者,他们是会往前方搜寻,还是会往后方搜寻?” 白骨精老老实实地回答:“自然是往前方追。” “这不就结了!” 许荣耀一拍大腿:“谁能想到,一个正在拼命逃命的妖怪,会不走寻常路,不往深山老林里钻,反而掉头往回走?这就是兵法!”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这叫反其道而行之,灯下黑!” 白骨精眼睛眨了眨,她仔细咂摸了一下这老头的话。 好像……確实是这么回事? 那猴子脾气暴躁,满脑子都是往前打,肯定不会想到自己敢杀个回马枪躲在他们屁股后面。 只要自己往回跑,不正好跟追兵错开了吗? 逻辑闭环了。 “確实!”白骨精点了点头,恍然大悟,“前辈说得对,仔细一想,这才是唯一的活路!” 见这妖精已经被忽悠瘸了,许荣耀不再废话。 他伸手探入粗布衣袖,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绣著金线的锦囊。 “去吧,此乃生路。” 许荣耀將锦囊递到白骨精面前,仔细交待:“锦囊你且贴身收好。若是途中不长眼,再遇到那不可匹敌之人,记得打开这个锦囊,自能保你性命无虞。” 白骨精如获至宝:“多谢神仙指点!大恩大德,小妖没齿难忘!” 道完谢,她聚起阴风调转方向,一路向东。 许荣耀见白骨精离去,一阵黄烟闪过,显出原型,仙气飘飘、道貌岸然。 正是许牧之,许都督! ...... 却说那白骨精捲起阴风,一路向东,逆向逃窜。 耳边风声呼啸,她提心弔胆地飞出了一百多里地,沿途连个猴毛都没瞧见。 白骨精停在一处断崖前,探头四下张望,长长舒了一口气。 天上没有金光,身后也没有追兵。 “神了!”白骨精心中一阵狂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老神仙果然厉害!兵法,这就是兵法啊!” “等躲过这场风头,重塑了皮囊,定要好好孝…” 还没等惊喜念头转完。 忽然响起一声怪笑:“嘿!你这小妖怪,倒是让俺老孙开了眼,老孙正愁你钻进深山不好找,你非但不跑,居然还敢自己回头送上门来?” 孙悟空不知何时蹲在前方一棵枯树上,表情笑嘻嘻的。 白骨精抬起头,正好迎上大圣的火眼金睛。 “那死老头骗我?!” 白骨精心中大骇,什么反其道而行之,什么灯下黑,全是扯淡! 那糟老头子分明就是坑妖的! 不作迟疑! 大圣爷的棍子举起来了,白骨精哪还有功夫骂娘,急忙掏出保命锦囊。 “逢凶化吉,全靠你了!” 锦囊开了。 白骨精往里一看,愣住了,锦囊之下,还是一个锦囊? 一个红色的、稍微小一號的锦囊。 “这…”白骨精急得团团转,以为这法宝就是如此设计的,二话不说,把红色锦囊也扯开。 红色锦囊一开,里面是个绿色的锦囊。 白骨精不信邪,急得直跳,继续扯。 绿色的里面套著黄色的,黄色的里面套著蓝色的… 一层套一层,解开一个又来一个。 白骨精麻了。 电光火石间,头顶上方,风声骤紧。 孙悟空高举如意金箍棒,当头落下:“嘿,吃俺老孙一棒!” 嘭! 第387章 不能做舔狗! 白虎岭西侧 陈微正对一黑脸汉子进行培训。 这黑脸汉子,自然是化作人形的哮天犬。 “所以说,凡事都讲究个章法。不管是办案子,还是討欢心,核心都在於一个稳字。” “你不能一上来就掏心掏肺,那显得你掉价。” “得欲擒故纵,得拉扯,得让她觉得你若即若离,最后再在关键时刻犹如天神下凡一般出现。这叫什么?这叫雪中送炭。” 陈微拿腔拿调开讲,儼然一副情场老手的派头, 哮天犬听得两眼放光,虽然没全懂,但觉得陈大人说得简直是字字珠璣。 “陈大人高见!实在是高!”哮天犬连连拱手,眼里满是崇拜,“大人果然手段高超,难怪能在天庭如鱼得水,不愧是能把三圣母那等天庭明珠都给迷倒的奇男子!小的对您的敬仰,犹如天河之水……” 被一通吹捧,陈微难免有些飘飘然。 他下巴一抬,语气里满是得意:“那是自然,想当年,本官与嬋儿初见,那叫一个一见倾心、再见倾情,不是本官吹牛,追仙女跟追下界的女妖,都是一样的,只要你用心,用对法子,再加上本官在一旁给你运筹帷幄……” 就在陈微吹得兴起,准备將自己当年如何拿捏杨嬋展开讲讲时。 一声咳嗽声,响了起来。 “咳。” 陈微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咳嗽声是从腰间的玉佩传出的。 那是一枚雕刻著祥云瑞兽的白玉,材质极佳,平日里用来压著衣角,显得文雅端庄,是杨嬋亲手替他系上的,说是保平安。 陈微光顾著在一头狗面前装场面,竟然忘了这茬。 这玉佩,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配饰,而是大天尊隨手炼製的小玩意儿。 说是保平安,实则是个单向的传音监听法宝。 直到今日,陈微才反应过来。 当年杨嬋执意下嫁,这哪里是被他迷倒了,分明三圣母步步为营、早就做好了全盘的拿捏计划! 陈微以为自己是运筹帷幄的猎手。 闹了半天,自己是被套牢的猎物。 哮天犬还眼巴巴地等著听下文,见陈微突然闭了嘴,脸还红了,忍不住催促了一句:“陈大人,您接著说啊,要用什么法子?” “咳咳,本官的意思是…” 陈微乾笑了两声,扯开了话题:“只要用真心,对,真心!总而言之,待会儿你別太心急。本官已经安排人手暗中替你打配合。英雄救美的戏台子都已经搭好了,你只管走流程便是。” 听到这话,哮天犬也顾不上听什么情史了。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对著陈微深深作了一个大揖:“谢陈大人成全!大人的恩情,小的结草衔环也难报万一!” 正说著。 白虎岭上空,颳起一阵阴风。 风声呜咽,断断续续。 陈微抬眼望去,只见那阴风贴著树梢,摇摇晃晃朝著白虎岭逃窜,风里隱隱约约还能看见半截残缺不全的惨白骨头。 正是被孙悟空打了两棒子的白骨精,狼狈逃回老巢。 阴风刚一过境。 哮天犬就绷不住了。 黑脸汉子两眼瞪得溜圆,直勾勾盯著阴风:“白...白姑娘!” “收敛点!”陈微见状,气不打一处来:“本官刚才怎么教你的?不能有摇尾乞怜的做派!你是司法天神座下的第一神將,把架子端起来!待会儿见著了人家,別一副见了肉骨头就走不动道的样,跌份!” “不能做舔狗!” “是是,陈大人说的是!” 哮天犬如梦初醒,站直了身子,但眼睛还是依依不捨望著阴风消失的方向。 …… 与此同时。 白虎岭,白骨洞。 阴风顺著洞口石缝一头扎进去,沿著曲折蜿蜒地下通道,衝到洞府最深处。 阴风散去。 白骨精真的被嚇破了胆,她顾不上休息,用仅存的妖力催动洞府內的机关。 轰隆隆! 千斤重的断龙石落下。 白骨精还不放心,在洞府里里外外,把这些年积攒的符籙、阵盘全给翻了出来,封门、贴符、设陷阱,足足布下了一百零八道封印,將石室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瘫倒在石榻上,战战兢兢发著抖。 太可怕了。 这三界实在是太可怕了! 和尚骗人,猴子打人,连那看著慈眉善目的土地公都是个骗子! 那堆套娃一般的锦囊,差点没把她害死在猴子的棍子底下,若不是她当机立断,拼著再损耗两百年修为施展解尸法,早就成一把骨灰了。 “不出去了!” “这辈子我再也不出山了!” “我就待在这洞底,饿死也不出去了!” 白骨精蜷缩在角落里,咬牙切齿发毒誓。 眼见洞外毫无动静,確认没有追兵跟来,她这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幽光闪烁。 白骨精褪去本体,显化出了一副人形皮囊,端的是一副温婉女子模样,眉眼如画,身段婀娜,只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哀怨。 说起来,她也是个可怜人。 白骨精前世非大奸大恶之徒,而是正经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只因家道中落,隨父上任途中路过白虎岭,遭遇了落草的强盗。 歹人谋財害命,將她杀害拋尸在这荒山野岭之中。 年深日久,皮肉化作泥土,只留下一具白骨。 本该魂飞魄散,但这天地有灵,念她身世淒凉,保了神智的最后一点灯火不灭,让她一丝残魂得以依附在骨骸之上,浑浑噩噩入了妖道。 当然。 这也是她最后的好运气了。 剩下的日子,全是在被毒打中度过。 白骨精坐在石榻上,摸著自己重新幻化出的胳膊,回想起来的遭遇,悲从中来,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 一阵黄烟,在石室中凭空颳了起来。 黄烟滴溜溜转了两圈,缓缓散去。 烟雾中,显出仙气飘緲的身影,正是许牧之! “啊——!”白骨精一声尖叫,嚇得连连往后退,“不是!我都已经躲回洞府最深处了!门都锁死了!怎么还不放过我!” “居士,別怕。” 许牧之语气轻柔安抚道:“本官不是妖,也不是来降妖的,本官乃是天上的红鸞星君,也就是凡人常说的,月老!” “你是…月老?”白骨精愣在当场,表情狐疑。 “没错。” “如假包换。” “你看,这是我在天庭的令牌。” 许牧之变著花样拿出令牌,不等白骨精看清又快速收好,接著笑道:“神仙怎么会说谎呢,別怕,本官是来助你的!” “助我?!”白骨精缓缓站起身。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位月老很熟悉,哪儿见过呢?! ...... 【罢了,眼看著这光景一日冷似一日,往常那些催促落笔的声儿,如今连个影儿也没了。一个个倒说得好听,什么养厚了再瞧,左不过是寻个藉口来搪塞我罢了。我这日日熬著心血地写,真真把心气儿都消磨尽了,平白觉著没滋没味的。那些往日的旧相识,也不知又去了哪处热闹地界儿,看了谁家的新鲜故事?哪里还记得我这冷清处,只怕是再也不肯回头多瞧上一眼了。】 第388章 神仙怎么会说谎呢? 许牧之整了整衣冠,拂尘搭在臂弯,煞有介事端起天庭正神身段。 “居士,相逢即是缘。” “本官身为月老,掌管三界姻缘,有定期的例行下界巡视差事。今日刚好巡视到这西牛贺洲的白虎岭界內,本官在云头往下一看,哎哟,不得了。” “此地红鸞星动,喜气冲天。” “粉红色的姻缘之气,直衝霄汉,挡都挡不住,本官一时好奇,便停下云头一番推算,这才发现,竟藏著一桩天大的姻缘!” “大姻缘?”白骨精还有些发懵。 “没错!”许牧之一脸篤定。 “谁啊?”白骨精下意识追问,心想这荒山野岭的,除了自己,连个成精的耗子都没有,哪来的姻缘。 许牧之微微一笑:“你啊!” “啊?我!”白骨精指著自己鼻子,满脸的错愕: “没错。”许牧之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本官若是猜得不错,居士你眼下正身陷囹圄,惶惶不可终日,洞外定是有那不可匹敌的生死大敌,正四处寻你晦气,要將你斩草除根,对是不对?” 白骨精浑身一颤。 月老说得太准了,简直像是亲眼看见自己挨棍子一样。 “你今日命犯死劫,按理说是十死无生。”许牧之双手负在身后,语气高深莫测,“但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剋。唯有靠这股冲天的红鸞之气,借著一桩大姻缘的庇护,方能彻底解决你眼下的生死之局。” 白骨精听得迷迷糊糊的。 什么红鸞之气,什么相生相剋,她这三千年在洞里光顾著吸阴气了,哪里懂这些玄而又玄的星象命理。 但她下意识地认为,许牧之说得没错。 神仙,而且是拿著天庭令牌、掌管姻缘的正经神仙,总不会吃饱了撑的跑这地底下来说谎骗她一个妖精吧? 生死关头,得抓住救命稻草。 “神仙!”白骨精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救小妖一命!小妖冤枉啊!小妖出道至今,满打满算也没几天,成日里东躲西藏,从未伤害过半个生灵啊!” 许牧之心里暗自发笑。 他哪里看不出来,这白骨精身上虽然妖气繚绕,但那妖气虚浮得很,根本没有沾染过半点人命带来的煞气和血腥味。 说白了,白骨精不是不想杀生,她纯粹就是太弱了。 就这等微末的道行、脆弱的骨架,放去下界那些正经的妖王山头,当打前锋的炮灰都嫌她菜,一衝锋就散架。 不过,弱也有弱的好处。 若真是个杀人如麻、业障缠身的绝世大妖,还真不好往哮天犬身边放,通明殿那边的审查也过不去。 “谁让神將,偏偏就喜欢这一口呢?”许牧之心中暗嘆,职场上的事,长官的爱好就是规矩。 许牧之顿了顿,接著开口说道:“居士莫慌,既然你未曾作恶,这桩姻缘自然能护你周全,你可知道,红鸞星牵起的姻缘线,另一头指向何人?” 白骨精摇了摇头。 她连相好的公妖怪都没见过几个,哪能猜出天上掉下来的夫君是谁。 许牧之清了清嗓子,故意將语调拉得极长:“正是天庭显圣真君…” “显圣...真君?”白骨精一听,脖子一歪,嚇得头都掉了,一路滚到了许牧之的靴子旁边。 落在地上的脑袋,嘴巴还一张一合:“您说,真君看上了小妖?!” “先別打岔!把脑袋安回去!”许牧之没好气瞪了她一眼,把刚才大喘气的半句话给补上,“本官说的是,二郎显圣真君——座下神將!” 听到这话。 那具没有脑袋的身体赶紧在地上摸索了两下,一把抓起自己的脑袋,手忙脚乱安回了脖子上,还用力扭了两下,对齐了骨节。 惊嚇过后,狂喜涌上心头。 居然是个天庭的神將?! 对於一个在下界处处碰壁、连个妖王组织都混不进去的底层小妖来说,天庭的神將,那是何等高不可攀的存在。 这是好事啊! 带编制的神將,肯定比下界的妖怪生灵要好上一万倍! “怎么样?”许牧之笑呵呵问道,“是不是很惊喜?” “惊喜!” 白骨精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生怕点慢了姻缘就跑了:“太惊喜了!大仙,小妖愿意!一万个愿意!” “不过嘛,好事多磨。”许牧点点头,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你要避开眼下的死劫,过程还得有点波折,这样,你立刻动身,往东方走四百里。” “记住。” “那位神將,將会在今日未时三刻,准时在那里降临。只要你到了那里,他自会出手,替你挡下一切灾厄!” 白骨精正要磕头谢恩。 可当听到许牧之的最后几句话时,心里又泛起了嘀咕。 往东边走? 刚才在半路上,那自称许荣耀的土地公,也是让她往东走! 还说什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结果呢?害 得她差点被那只猴子一棍子敲成粉末,还连拆了十七八个坑妖的破锦囊! 这套说辞。 这指路的方向,怎么听著这么耳熟? 白骨精盯著月老,心跳如鼓。 又是东边? 真没事吗? 许牧之自然能看出白骨精在犹豫,面色一正:“怎么?你这小妖,好生不识抬举,本官好心为你指引生路、牵线搭桥,竟敢心生疑虑?不相信本官?” 白骨精嚇得一个激灵,连忙摆手:“不不不,小妖不敢!只是……” “你把本官当成什么人了?”许牧之冷哼一声,“岂会像下界那些不入流的精怪一般,行那坑蒙拐骗之事?神仙怎么会说谎呢!” 白骨精缩著脖子,不敢接话。 “罢罢罢。”许牧之嘆了口气,做出一副无奈模样,“既然你这小妖没见过世面,今日,本官就让你开开眼,见识见识仙家手段!” 说罢。 许牧之大袖一挥,凌空轻轻一点,一道仙气没入白骨精体內。 对付这种在底层摸爬滚打、挨尽了社会毒打的小妖,光靠画大饼和耍官威是不够的,得给点实打实的甜头。 白骨精只觉得浑身一暖。 紧接著,奇蹟发生了。 在仙气的滋养下,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她身上的伤势荡然无存,不仅完好如初,甚至比受伤前还要轻盈几分。 白骨精折服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造化之功! 下界的骗子,谁会下这么大的血本,用如此纯正、珍贵的仙气来给她一个將死的小妖治伤? 这沉甸甸的沉没成本,就是最硬的背书! 对啊! 神仙怎么会说谎呢,人家图自己什么? 这绝对是真神仙,这是上天派来拯救她脱离苦海的月老啊! 白骨精隨即向许牧之行大礼:“多谢上仙赐福!多谢上仙指点!小妖肉眼凡胎,险些误了上仙的好意!小妖这就出发!” “去吧!”许牧之见目的已然达成,便將拂尘往肩膀上一搭,“哈哈哈!” 伴隨著一阵爽朗的笑声。 身形在石室中渐渐变淡,原地消失 白骨精解除了一百零八道封印,化作一道阴风,衝出洞府。 第389章 俺老孙竟不敌! 白骨精这辈子,总结起来就是一个难字。 做人的时候,是个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没招谁没惹谁,在半道上被强盗谋財害命,拋尸荒野。 做妖的时候,更是倒霉催的。 找靠山靠山死,抱大腿大腿折。 好不容易遇到个看著像正经编制的神仙,指了条明路。 结果呢? 白骨精化作阴风,满怀希望往东飞。 按照那红鸞星君月老的说法,往东走四百里,神將就会降临。 可她往东才飞了不到一百里。 阴风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 砰。 白骨精从空中跌落,摔在黄土路上,她疼得齜牙咧嘴,抬头就骂:“谁啊!不长眼...” 不抬头还好,一抬头,心都快碎了。 面前的土路上,站著毛脸雷公嘴的孙悟空、扛著九齿钉耙的猪八戒、挑著担子沙悟净,还有骑在马上、手里捻著佛珠的玄奘。 冤家路窄。 这哪里是四百里外的救命神將,分明是催命的活阎王! 场面一度十分尷尬。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火眼金睛上下打量白骨精:“嘿,你这小妖,怎会如此倒霉?俺老孙刚才还寻思著,你是钻进哪个老鼠洞里躲起来了。这倒好,老孙都没去拿你,你自己反倒跑回来送上门了?” 白骨精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手脚並用拼命往后退,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猪八戒一看地上这副皮囊,生得楚楚可怜,老毛病就犯了。 “猴哥,休要粗鲁,嚇著人家。”八戒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冲白骨精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脸,“这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把武器收一收,交给我,俺老猪是个讲道理的,我来跟这位女施主好好说道说道。” “阿弥陀佛。” “八戒,不得无礼!” 玄奘双手合十,脸上满是慈悲,开过光的嘴又开始向外输出了:“女施主。贫僧早就说过,这世间的路,你往前走是走,往后退也是走。你以为你逃了,其实你没有逃。因为你逃跑的终点,恰恰是贫僧等待你的起点。” “相逢即是缘,逃避即是相逢。” “你现在倒在这里,不是因为你倒了,而是因为它在这里。贫僧坐在这里,不是因为贫僧没有走,而是因为走到了这里便坐下了。 “施主,你可悟了?” 白骨精两眼翻白。 她绝望了。 她寧愿被猴子一棒子敲死,也不想再听这和尚念一段废话。 求生欲让她的视线越过猴子、猪和和尚,落在最后面挑著担子的沙悟净身上,这汉子看著老实巴交,一言不发,说不定能发发善心,给自己留条活路。 白骨精用哀求的眼神看向沙悟净。 沙悟净察觉到她的目光,后退了一步:“你別看我呀,我是老实人。老实人只负责挑担子,不管閒事。” 白骨精绝望了,闭上了眼睛,等死。 “师傅,你別念了!”孙悟空打断了玄奘的话,提起金箍棒,“咱们赶紧超度了这小妖,好继续上路赶行程!天黑前还得过这白虎岭呢!” 说著,大圣爷高高举起金箍棒。 “我要打了!” 孙悟空大喊一声。 这一嗓子气壮山河,震得周围的树叶都簌簌直落。 白骨精蜷缩在地上,紧闭双眼。 可是,等了半天,头顶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白骨精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往上瞥去。 只见孙悟空那根金箍棒,举在半空,一动不动。 “我真要打了啊!”大圣爷又是一声震天响的咆哮。 这一次,金箍棒终於动了。 但是,动作慢得离谱。 “呔!妖怪受死——!”孙悟空嘴里喊著最狠的词,可那手里的棒子,硬是落不下来,从举棒到落下这一小截距离,演出了度日如年的感觉。 白骨精趴在地上,看得一头雾水。 她虽然道行低微,但又不是傻子。 这猴子打她的时候,棒子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又快又硬。 现在这是怎么了? 胳膊抽筋了? 还是中了什么迟缓的定身法? 就在白骨精疑惑不解时。 呼——! 平地里,忽然颳起了一阵黑风,这风来得毫无徵兆,飞沙走石,吹得人睁不开眼,伴隨著黑风,炸响一声大喝。 “大……大圣!且慢动手!” 这声音因为跑得太急,甚至还带著点磕巴。 然而。 一听到这声音。 原本还在慢慢悠悠往下压棒子的孙悟空,突然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哎哟!” “好厉害的神风啊!” 大圣爷连翻了十几个跟头,直飞出十几丈远:“俺老孙竟不敌!这妖风太甚,吹得老孙睁不开眼!” 他一边喊,一边在心里暗骂:这条死狗,怎么来得这么慢!要是再晚来半步,老孙可就忍不住要笑了! 孙悟空这一退。 取经团队剩下的两个老油条,心领神会。 大师兄都带头演了,他们哪能不捧哏? “哎呀!”猪八戒一把拽住玄奘的马韁绳,往后拽,“师傅,你往后稍稍!快躲开!来者很强!这股威压,三界罕有啊!俺老猪的腿都软了!” 沙悟净也极其配合。 他一把抽出降妖宝杖,横在胸前,脚步踉蹌后退,满脸严肃:“师傅,二师兄说得对!此等强者,气势如渊似海,竟然不弱於大师兄!定是哪方隱世的大能降临了!” 白骨精懵了。 不弱於孙悟空的隱世大能? 三界罕有的强者? 就在这时,狂暴的黑风渐渐平息,沙土落下。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白骨精的身前。 黑色的劲装,身形魁梧。 白骨精仰起头,看著这个伟岸的背影,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月老没骗她? 片刻后。 那高大身影,缓缓转过身来,是一张黝黑的四方脸,下巴上还有些胡茬,算不上多英俊,甚至看著有些憨厚。 哮天犬脑子里乱作一团。 他牢记著陈微的教诲:要稳,要雪中送炭,要端起神將的架子,千万不能像个见了骨头就摇尾巴的舔狗。 哮天犬努力凹出威风凛凛的造型,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文縐縐的开场白。 “白…” “你...你没事吧?” “这位姑娘,不...不用怕哈...本座乃...乃天庭神將!” 哮天犬粗著嗓子,紧张得舌头都有些打结。 教学是一码子事,真要面对又是一回事。 紧张啊! 云头上的陈微看得直捂脸:“真是愚不可及!” 第390章 大师兄,这是好事啊! 哮天犬手足无措,连句囫圇话都说不明白。 白骨精心里揣测:“这神將…怎么看著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止她疑惑,孙悟空看得直挠腮帮子。 大圣爷看得是真著急,心里直骂娘:“这死狗!当年在大闹天宫的时候,从背后窜出来咬俺老孙,何等的乾脆利落!怎么愚笨成这副德行? 哮天犬战斗本能是一等一的。 可这情爱之事,到了这狗身上,稀奇得让人没眼看。 孙悟空嘆了口气。 罢了罢了。 看在陈微的面子上,也看在两个乖徒儿的份上,帮这蠢狗把台阶给铺平了! 大圣爷眼珠子一转,往前迈了步,面色一肃,拱了拱手:“来者。可是那二郎显圣真君座下,哮天神將?” 这一声高呼,犹如平地惊雷。 哮天犬本来还不知所措,一听到这声称呼,迟钝的脑子转过弯来了。 对咯! 就是这个味道! 哮天犬下巴高高扬起,双手往身后一背,“不错!本座正是!尔等为何要欺凌这般…这般手无寸铁、心地善良的小妖?!” 听到心地善良,猪八戒差点没憋住笑,赶紧用宽大的袖子捂住了嘴。 孙悟空却面不改色,演技浑然天成,他再次拱手:“原来神將当面,失敬失敬,俺老孙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如今护送大唐高僧西天取经,途经此地,见山中妖气衝天,正欲除魔卫道。” “哼,除魔卫道?” 哮天犬已入了戏,官腔搬了出来:“大圣未免也太武断了些,世间精怪,並非全是大奸大恶之徒,本座观这位姑娘,妖气纯正,未沾血腥,分明是个潜心修行的良善之辈,大圣不分青红皂白就要痛下杀手,这棒子若是落下,岂不是冤枉了好人,损了大圣的修行?” “神將教训得是!” 孙悟空连连点头,顺坡下驴:“是俺老孙鲁莽了,险些酿成大错。既然神將出面作保,证明此妖……不,这位姑娘清白,那俺老孙自然要给一个面子,今日之事,纯属误会,误会啊!” “既是误会,说开便好。”哮天犬大手一挥,颇有大將风范,“大圣也是公干在身,本座也是理解!大家都是为三界服务嘛,误会解开就好。” “好说,好说。”孙悟空嬉皮笑脸的。 一猴一狗,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抬轿,打著官腔说著漂亮话。 白骨精,完全听傻了。 威风凛凛的哮天神將,又看看那点头哈腰的齐天大圣,感觉像是在做梦。 天吶! 神將的面子也太大了吧! 几句话,就让那凶残的猴子服软认错了? ...... 就在此时。 忽然平白无故冒出一团黄烟。 黄烟滴溜溜一转,散去,许牧之搭著拂尘,笑眯眯显出身形。 白骨精一偏头,正好看见这张脸,当即来气,指著许牧之就要怒斥:“你这老骗子!你还敢出……” “居士!” 话还没骂出口,许牧之抢先一步,拂尘一挥,打断了白骨精的话头:“老朽说得没错吧?老朽让你往东走,必有神將降临替你挡灾。你看看,这不就遇上了?老朽这推算,何时出过差错?” 白骨精被这句话堵住了嘴。 她看了看哮天犬伟岸的背影,又看了看许牧之。 仔细一想,这老头说得好像也没错,神將確实来救命了。 还没等白骨精捋清逻辑,孙悟空眼睛一亮,赶紧行大礼:“哎呀呀!俺老孙当是谁呢,原来是月老大驾光临!失迎,失迎啊!” “你这月老!” 猪八戒也机灵的凑了上来,打趣道:“平日里不在天庭的姻缘殿里好好当值,今日有这等閒情雅致,跑到这荒山野岭来了?” “大圣,天蓬元帅,別来无恙。”许牧之拱了拱手,笑呵呵道,“老朽今日在此现身,自然不是游山玩水。实乃受了天机指引,特来化解一段跨越了五百年的因果姻缘啊。” “因果姻缘?” 孙悟空装出好奇的模样,凑上前去:“月老此话怎讲?老孙是个粗人,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你给大伙儿掰扯掰扯。” “好,那老朽就给大圣算算这笔帐。” 许牧之清了清嗓子,把白骨精扶了起来,让她在哮天犬身后站定。 隨后,他捋著白鬍子,眼神深邃:“大圣啊,你且回想一番。五百年前,你大闹天宫,威风八面。满天神佛都拿你没办法,可就在那关键时刻,这哮天神將为何偏偏从人群中窜出,死死咬了你小腿一口?” “是啊,俺老孙也纳闷,那狗..那神將为何偏偏盯上了老孙?”孙悟空摸了摸小腿,配合著皱起眉头。 “那都是定数!” 许牧之拂尘猛一挥,声音提高了几分,“天地万物,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当年神將咬你一口,便是在你二人之间种下了一段因果。有因必有果,这笔债,大圣你迟早是要还的。” “今日,大圣你护送圣僧途经白虎岭,这位白骨居士本该有此一劫。 “大圣刚才那一棒子虽然没落下,但之前的两棒子,加上这半空停住的第三棒,这三棒之威,正好抵消当年神將咬你的那一口!” “大圣,你这三棒子,是替神將还了五百年前的业障啊!如今业障已清,神將与这位姑娘的姻缘之路再无阻碍。这,便是天道循环!” 此言一出。 除了白骨精听得两眼放光、深信不疑之外。 在场的其他人,表情皆是十分古怪,反倒是云头上的陈微,听得津津有味。 绝了。 这许牧之真他娘的是个人才,真能瞎编啊! 把五百年前狗咬猴子的烂帐,和猴子拿敲白骨精三棒,强行缝合成三棒还因果的宏大宿命论! 最离谱的是,说辞逻辑竟然还能强行闭环? 孙悟空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恍然大悟。 “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月老这么一解释,俺老孙这心里就通透了!” “这么说来,俺老孙刚才那三棒子,不仅没造杀孽,反倒还敲出了一段天作之合的大好姻缘来?老孙这算不算是半个月老了?” 沙悟净听到这,挤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大师兄,这是好事啊!” “阿弥陀佛!”玄奘双手合十,笑道,“悟净说得对,此乃天大的好事!悟空打了这位姑娘,便不是打这位姑娘,结果是为了打出姻缘,既然打出的是姻缘,那自然便等同於没打,所以,既是打了,也是没打,打是为了结缘,结缘亦是为了印证当日之打。” 白骨精愣愣的,已经被忽悠瘸了。 就在她被这和尚绕得眼冒金星、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之时。 九霄之上,异变陡生。 咚——咚——咚—— 三声震天法鼓沉沉敲响,白虎岭上空的云层排开。 紧接著,万道金光闪耀,仙音妙乐悠然飘落,异香扑鼻。 半空中,两排金甲天將破云而出,分列左右。 重重仪仗拱卫之中,七彩祥云缓缓降下,陈微踩著最浮夸的排场,现身了。 “参见陈大人!”许牧之最机灵,急忙拱手问好。 ...... 【满心以为更了新字,哥哥姐姐们好歹能来顾盼一二,如今看来,到底是我自作多情了。你们这些狠心的人,既有了別处的热闹,哪里还记得我这儿的冷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