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客!》 章一 戎州 西南戎洲。 乃九州极南之滔土,山水浸魂,瘴雾含香。自古好巫尚祝,精怪遍地。 却说那峡山古道深处,有一山洞冷气縈绕,苔蘚暗生,怪石嶙峋,遍贴镇灵符籙。 铁笼中,一双绒爪踏著泥泖,正挨著林生打个转儿。只瞧那狐女眉眼弯弯,笑吟吟道:“小哥儿既这般说,可是真见过人,怎生模样?” 林生口叼枯草,撇过狼眼,朝那狐妹子頷首应道。 於是乎,狐妹子顿时来了兴致,睫如蝶触,只伸出一对粉拳轻捶他臂,软声央求道:“那你倒是说说与我看么?看看么?” 林生终抵不住这灵儿纠缠,只拎起她一对绒耳,引至笼中一角坐下。 故作休憩,细说道: “要说凡人模样,长得是有类猿猴,只不过周身上下毫毛少上许多。要说与这林间百兽相同的,怕就是也分雌雄,只是世人自名,称之为男、女。” 狐狸闻言,噗嗤一笑,伸爪拢了拢胸前金毛,又绕身一周,上下打量著林生: “小哥莫要唬我。既无鳞甲,又何以御寒?怎辨雌雄? 我看啊,眼下你我困在这里,转眼便要被那妖道擒去抽筋剥皮、炼作丹药,你这番话,怕是信口诌来罢。” 林生闻之,淡笑道: “既知如今危局当前,你我皆是难免一死,你又何来的閒心探问此等閒事,莫不是是个缺心眼的?” 狐丫头闻言,卷了卷金尾,绒爪轻轻蜷起,她歪著头,並不恼怒,反而笑意清甜: “小哥,如今生死尚且遥远,此间却唯你我二人。洞外科仪未启,时辰尚且充裕。反正横竖都要被剖魂炼骨,挖去妖丹,与其閒坐枯等死,不若听你讲一番人世风物,也好过茫然赴死。” “我是个生於戎洲瘴林的野狐狸,平生所见无非山精野怪、林间走兽、祀神巫祝,却未尝见过人世。如今要死,小哥全了我的夙愿吧!” 说话间,她凑近林生,用鼻尖嗅嗅他的肩头,復又眼神狡黠道:“再说,小哥你不也半点不惧?莫非……藏著脱身之法,瞒我不成?” 闻听狐语,林生轻笑两声,只道:“莫急。” 待他身形坐稳后,他又侧目望向洞中深处,见那里头一样有著许多笼子,无一例外都装著即將化形的妖兽。 『没错了,想此处便是那妖道总坛了。』 想罢,林生才向那狐妹子回道: “要说御寒,人虽无皮毛,却善织布裁衣。那衣裳层层叠叠,冬日裹在身上,怕是要比你身换季毛皮还暖上三分。” “真是……怪哉!”狐狸尾巴扫过笼中碎石,也挨著他蜷身坐下。 “只是这般折腾,未免蠢笨的紧……”狐狸又问,“那雌雄之辨,究竟如何?” 林生闻言,只是吐出口中枯草,继续道:“雌雄之辩,倒也有些记號。那女子胸前多有两团软肉,走起路来会微微颤著,想你们狐狸化形时若学这个,怕要彆扭得很。” 见狐狸垂眸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脯,他连忙补充道:“女子身形柔婉,男子骨架粗硬,这倒与山间鸟兽无二。只是……” “只是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是人分雌雄,不单为繁衍。还要分出尊卑贵贱,定下无数条规矩,比不得这山中自在。” 狐丫头闻言,浑身蓬鬆金毛耸动,尾尖又轻轻勾了勾林生垂在身侧的狼爪,软声笑道:“小哥,你这话倒奇了,既说人间不自在,又怎会这般清楚?莫不是……你曾化过人形,在里头混过?” 林生耳尖的狼毛几动了动,故意避过她的目光,一边审视那些镇灵符籙,一边道:“只是偶然见过几次,算不得混过。” “偶然?”狐丫头凑得更近,“要说我们这些灵儿,除却那些血脉极尊的,鳞虫之长的龙、羽虫之长的凤、毛虫之长的麒麟,还有我们狐族外,都是需要化人修行的。” 林生被她逼得紧,索性不再多言,只抬爪拨了拨她晃来晃去的狐尾,示意她安生些。 可狐丫头却不肯罢休,那鼻尖都要蹭到林生下頜,一双鎏金眸子更是亮得惊人,逼问道:“我瞧小哥你绝非偶然见过,倒像是真真切切,做过一回人。” “做过人,又如何?”林生不再掩饰,反问道。 林生话音刚落,那狐丫头便迅速起身,走到林生面前,一双眸子弯成两道月牙,尾巴更是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果教我猜中了!小哥方才还嘴硬,如今可算认了?” 说著,她又往前挪动寸许,用绒爪轻轻戳动林生狼臂,问道:“你既曾为人,又为何化妖?还千里迢迢来这西南戎洲,故意被擒入这镇灵笼中,我想你定有所图,是也不是?” 林生看著她这副狡黠模样,狼唇微扬,低低笑了两声:“我为何在此,你倒问得理直气壮。那你呢,涂山姑娘?” 狐丫头闻言,脸上那抹狡黠清甜笑意,驀然淡去。 “你从何看出。”她问道。 “你言语气度,本就不是寻常山野初开灵智的小妖。说话有条理,遇事不惊,临到要被抽筋扒皮、炼药取丹,还能笑著听人间故事,这等心性,瘴林野狐焉能有之?” “峡山古道,本属戎洲妖国。戎洲妖巫各半,人妖杂处。这般大肆捕妖炼丹之事,妖国高层岂能不知?而上古神妖战后,龙归四海,麟歿大荒,凤隱仙山,九州灵族各守一隅。这西南戎洲正是狐族治下。” “涂山氏坐镇於此,统御万狐,执掌妖国法度。此等捕妖之事,能悄无声息深入峡山而无阻?非是妖国纵容,便是早有谋算。” “你既非野狐,便只一解。乃妖国所遣,暗查此案之人。” 狐丫头周身金毛微微一竖,绒爪下意识蜷紧。 林生微微偏头,继续道:“涂山氏一脉,是天生地养的大妖,与【寅木】、【卯木】两道果位同气连枝,你们子孙落地便是开灵,最低也稳在练气之巔。” 他抬爪,轻叩身前这镇灵笼,道:“ 此笼看来坚牢,符籙重重,於寻常半化形小妖自是桎梏。然对涂山嫡脉而言,不过薄纸一层。 你若愿动,引一缕本命木气,则笼碎、符毁、人亡,皆在瞬息。 满洞妖道、外丹修士,亦不过你一合之敌。” “你故意受困,无非欲將此网一举收尽耳。” 狐丫头闻言,狐尾一收,不再是那副撒娇缠人的小狐模样,反倒將绒爪抱在胸前,淡淡开口: “你既知我乃设局收网,仍敢坦然道破,那你这假狼,故意入此绝地,究竟意欲何为?” “我与这些妖道无仇,与戎洲妖国无涉,更无意搅你涂山之局。” “我来,只为取回一物。” “物?”狐女眉梢轻挑,“此峡山洞中,除却待宰之妖、炼废之渣,尚有何物值得你以身犯险?” 林生没再细说,只是道:“与你无关,也碍不著你收网。等你动手时,我自会去取,事成便走,两不相欠。” 狐丫头还想再追问,他究竟要取什么、是人是物、与这炼妖丹有何干係,可下一瞬,洞外传来朗朗祭声: “时辰到,开科仪,引灵脉,祭妖丹。” 章二 起炉 祭声落,几只破烂披掛的倀妖便率先踏入。 其后,是三名赭色道袍、头戴混元巾的道人。 那道人一胖两瘦,胖得腮肉垂坠,眼缝成线,有类猪头;瘦得颧骨高耸,麵皮枯皱,状貌如鬼。 但均是一身松垮道袍横披在身,腰悬掛葫芦用以盛药,显然一副外丹打扮。 林生见那伙道人进来,便仔细观瞧起来。 不过多时,心中暗道:“是了,是了,正是这伙贼人!” 这世间修炼,入道方式繁多,而仙道一途,总归仅有两种根本入道之法。 以身入道,是为內丹。 以物入道,便作外丹。 內丹之术,需以自身精、气、神为炉鼎药引,炼性修命,固元归根,以求果位,证大道长生。 外丹之术,则意在采天地外物之灵精,返哺己身,借外物道韵淬炼己躯,以求果位,证不朽长生。 內外丹道,本源法理本无正邪高下之分。可偏偏坏在外丹採药取材之上: 既可采五金八石、山川金石为大药, 亦可采灵植奇卉、山野精怪为大药, 更可采生灵魂魄、人妖兽属为大药。 也正因此取材无度、不择源流,外丹一脉自古多生邪修魔徒。 林生未破胎中之谜时,初临此界,身携一枚古玉。 那玉是他坠入此世的根由,也应是他的一份机缘。 只是他幼时是一孤儿,这伙贼人欺他年幼,竟將那块古玉誆骗去。 所幸天缘不绝,之后一位簪花骑牛的老道途经山野,勘破他身中潜藏灵根道韵,遂收其为徒,亲传两部道典——《云篆天书》、《八极道诀》。 老道传法完毕便又骑牛而去,临行前嘱咐林生去一座山间古观,说是清修即可。 后来,十八岁时林生勘破胎中之谜。回忆起前世所阅的诸多仙侠本子,才幡然醒悟,那枚遗失古玉,怕是他的天生道缘、修行至宝。 於是,他苦心修行,直待修为突破练气中关,《八极道诀》也臻至圆满,这才有了此行隱匿真身,潜入戎洲的行动,目的便是夺回至宝。 而此刻,洞中却是阴风四起,吹得符纸簌簌作响。 那三名道人也早已走至身前,胖道人自袖中抖出一卷暗红帛书,帛书迎风展开,开始清点名目。 而两名瘦道人则各执青铜铃、黑木剑,踏著禹步绕台而行,操纵倀妖搬运铁笼。 只瞧几只倀妖搬来七只乌铁笼,笼中妖物形態各异。 有穿山甲蜷作一团,將那头颅深埋,一只断尾不断抽搐。 有蝎子精尾鉤高翘,死死扒住笼柵,螯肢抓挠,奋力挣扎。 也有马、牛二精並置一笼,最是温顺,昂首颤慄。 最末两笼並置,笼柵间里,可见两具白腻人影交缠。 竟是那对蛇精姐妹! 二女已全然化形,青丝如瀑掩著雪背,腰肢以下却仍是蛇尾。 她们面颊相偎,杏眼含泪,身子打颤,那颤波自肩颈滑至腰臀,又顺著蛇尾而下,姿態楚楚。 胖道人踱至笼前,弯下臃肿身躯,眼缝挤出精光。 他伸出手指,穿过笼柵,捏住年长蛇精的下巴。 “好皮相。” “癸水阴体,又是双生同源……妙,妙极。合该作我一副大药。” 年轻蛇精忽昂首,嘶声道:“妖道!我姐妹二人修行三百年,从未害过生灵,你这般残害精怪,必遭天谴!” 话未毕,胖道人袖中飞出一张黄符,正贴她额心。 少女瞬间僵立如木偶,浑身动弹不得,唯有泪珠大颗大颗滚落,顺著脸颊,没入胸间。 一旁笼中,狐丫头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忽而抬起绒爪,轻轻捅了捅林生的腰侧,低声道:“小哥,我瞧你这身姿品相,若是被他们看去,怕是也得被当成极品大药。” 林生瞥了眼她,回道:“你这狐狸,此时还有閒心说笑。” “反倒你这一身金毛,蓬鬆光亮,若是遇上凡间爱美仙子,只怕要上前与你理论。” 狐丫头歪头,狐尾轻扫:“理论什么?” 林生轻笑出声:“自然是问,你一只野狐,凭什么穿著她的皮草?” 狐丫头被噎得一怔,鎏金眸子瞪得溜圆,佯装慍怒道:“好你个假狼妖,竟这般编排我!” “我的皮……不对,再敢胡言,我便不理你了,回头收网时,独独將你丟给那胖道人炼药去。” 狐丫头话音未落,洞口倀妖已鱼贯而入,锈锁哗啦作响,镇灵笼也应声而开。 一双双枯爪探来,不由分说便將二人提起,同其余笼中妖物一併抬出洞外。 洞外竟是峡山腹地一处天坑,方圆数十丈,唯有穹顶隱露辉光。 坑底以青石砌就九宫八卦阵,阵眼处矗立一尊三丈高的三才鼎炉。 鼎炉四周分立九名赭袍道人,皆手掐诀、催动著那以前买来的丹炉火,要说著丹炉火却並非凡火,乃是【丙火】一道的天生炼炉火,价值不菲。 而那鼎炉左侧,石台上赫然锁著十余只半化形妖物,右侧木笼则关著二三十名垂髫孩童,无论妖物还是孩童,皆是面色青白,眼神惶恐。 阵前有一负手而立者,身著绣金云雷道袍,头戴一顶芙蓉冠,——正是早些年叛出太素丹宗的黄英邵。 他腰间悬著一物,赫然是林生那枚鹅卵大小的伴生古玉。 天坑內,丙火灼灼,映得青石阵图明暗交错,恍如阴阳割昏晓。 黄英邵立身三才鼎前,观天时气机匯聚,吉辰已至,遂开炉炼丹。 朗声道:“天清覆灵,地浊载寧,人枢合道。今聚三才混元精气,引乾坤造化玄功,起炉炼药!” “起炉!” 声落剎那,九位赭袍道者同声应诺,足踏天罡步法,袖中赤纹符牒凌空飞出,尽数贴於鼎炉三足九窍之上。 符纸遇真火而不焚,反倒迸开层层朱红灵纹,沿炉身流转盘绕,顷刻交织成一座完整锁灵符阵。 “献天精。” 闻言,左侧瘦道人手捧玉匣缓步上前。匣中一缕清灵青气氤氳溢出,裊裊迴旋,逕入鼎炉上窍天窗。 剎那间,炉內丹火大盛,原本赤红丙火开始转青,焰舌翻卷,火纹隱现,竟化作蟠龙之形。 “地髓归位。” 话音方落,右侧胖道人已奉上玄黄土精。土精刚离玉匣,便径直下坠,没入鼎炉下窍地户。 顷刻间炉身沉陷三寸,足下青石地面轰然绽裂。 黄英邵頷首,继续道: “造化丹成,需夺天地一线生机,炼万类一点灵明。” 黄英邵转身,目光扫过左侧妖物、右侧孩童,最终落在林生与狐丫头身上,淡笑道: “尔等能为此丹添一份灵韵,是尔等造化。” 他拂尘一摆:“取药引。” 两名瘦道人各执铜刀玉盏,走向右侧木笼。 笼中孩童见状,哭號骤起,有那胆小的已昏厥过去。 道人却不理会,只是一连取了九名童男童女先天元灵。 “再取妖丹本源。” 胖道人嘿嘿一笑,走向左侧妖群。 他先至那穿山甲精笼前,五指一抓,一枚虚丹沉浮落盘。 那穿山甲精惨叫一声,身形极速乾瘪下去。 蝎精、马牛二精亦未能倖免。 轮到那对蛇精姐妹时,胖道人双手齐出,竟生生自二女丹田处各抽出一条淡蓝光带。 狐丫头在笼中看得真切,使了绒爪勾勾林生掌心。 林生会意,点头回应。 而此时,九盏童血、七团妖源皆已置入鼎炉侧方的玉池之中。 黄英邵踱步上前,自袖中取出一紫金八卦盘,將其置於池上。 然后,他咬破舌尖,自口中喷出精血,双手掐诀。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只听咒声落下,紫金盘顿放毫光。 那池中玉液受法力牵引,盘旋匯聚,最终化作一道细流,隨后注入鼎炉人元窍中,与炉中那混沌气旋匯作一处。 “轰!” 忽地,鼎炉剧震,瞧见光华大放,青、黄、赤三色气流流转不息。 见此情况,黄英邵狂喜念道:“快!三才交匯,灵机勃发!只差最后一步了。” 言罢,他猛地转身,使拂尘指向林生与狐丫头所在的笼子,道: “尔等,还不速將此二獠投入辅炉,炼其灵性,使这丹药生出灵机,助我功成!” 就在此时,一缕传音入林生耳中: “小哥,你取你的物,我收我的网。待我先破此笼,乱其阵脚,你且自便。” 是那狐丫头。 林生頷首回应,隨即右手变化,只瞧那震字诀迅速成型。 “乾震为雷,坤艮为山!” 片刻,他那右爪便褪去兽形,掌心雷纹涌现! 章三 斗杀 只瞧那胖道人奉了师命,快步走向乌铁笼,正欲探手將二人擒出。 狐丫头扭扭身子,十分抗拒胖道人抓自己,那道人有些恼了,使出一道术法定住了她。 可忽地,就当他以为一切妥备时,狐丫头却率先发难,一口將他整只手臂撕扯下来。 隨即,只瞧狐狸身躯陡然暴涨,周身金毛倒立,也不再掩盖气息。 “砰!” 只听轰然一声,镇灵笼上层层叠叠的符籙瞬便被青绿色的灵力燃烬,而她也身形一晃,破笼而出。 出笼后,狐狸身后九条大尾徐徐开来,身躯如山如岳,遮天蔽日,正是九尾真身。 狐丫头不加多言,施下一术,獠牙骤脱,化作利刃飞刀,瞬息便洞穿眾妖道心口,血溅青石阵前。 眾妖道心口淌血,倒地片刻,林生亦旋即出手。 他右手迅急恰出一道震字诀,雷火浮动间,化作柄雷霆宝刃;左手又猛掐巽字诀,清风跃动间,足下青嵐腾起。 顷刻,林生便身形如电,朝那黄英邵直扑而去。 电光火石间,二人已交击数合,林生攻势极快,剑指其腰,反手一扯,那枚古玉便脱手而出,顺著剑身滑至手中。 古玉到手,林生咬破舌尖,將一口纯阳精血喷出,又掐出一道离字诀將其点燃,逼退黄英邵。 林生御风后退,舌尖一滴精血却不经意间滴落在了那古玉面上。 顷刻间,鹅卵古玉大放金光,瑞气縈绕。 林生疑惑,內视古玉,竟见那古玉內部天地开阔,灵气氤氳,另有洞天。 隨即,不禁暗忖道:“果然,看来此玉与我自身绑定,须以自己精血为引,方能尽展玄妙。” “想来,那老贼窃玉多年,怕也只知其能產灵石而已……” 正思忖间,那狐丫头又忽地吹起一声口哨。 声震四野间,提前埋伏的漫山妖影骤然显现,妖兵妖將或隱於崖壁,或伏於坑边,將这天坑重重围定。 狐丫头则是身形一晃,九尾横扫,直扑黄英邵,与其缠斗起来。 林生立在另一侧,瞧胜局已定,朗声道:“你这狐狸,查案怎不要活口?这般打法,怕是要將他斩尽杀绝?” 狐丫头爪尖攻势不减,只是冷笑回道:“此等残害生灵、炼药屠童的恶人,何须活询?杀之,我亦能搜其魂魄,查明此案!” 而那黄英邵此刻见势不妙,却是惊怒交加,拂尘急挥,袖中再次飞出数十道黄符,口中骂道:“你妖狐孽障,休得放肆!” 隨即,那符纸遇风便燃,化作漫天火雨,直逼狐丫头面门。 林生立在一旁,紧盯战局,见狐丫头与那黄英邵缠斗不修,一时难分难解。 他不再旁观,探手入腰间储物袋,指尖一捻,便取出一道青纹符籙,只见上绣『雷公持鼓、真雷九天』,正是他为此行特意淘来的雷公符。 林生开始匯聚自身灵机,顺势在符籙上一划,只见符籙顿时雷纹大震,一道青光顷刻便上稟雷公府。 他也扬声喊道:“小狐狸,看我请下一道真雷助你!” 话音未落,林生腕力一振,符籙脱手而出,直飞半空。 剎那间,天坑之上风云变色,乌云骤聚,遮蔽了穹顶辉光,天雷滚滚之声震得地动山摇,连三才鼎炉的噼啪之声都被盖过几分。 一道滚雷破空而下,紫电交织,直直劈向黄英邵。 黄英邵惊觉头顶雷威赫赫,脸色骤变,急挥拂尘格挡,袖中又飞出数十道黄符结成符盾,妄图抵御雷劫。 怎料那雷公府真雷威力无穷,符盾触之即碎,滚雷狠狠劈在他身上,“轰”的一声巨响,黄英邵惨叫出声,浑身绣金道袍瞬间焦黑破损,肌肤更是被雷火灼伤,青烟裊裊。 他此刻周身道力紊乱,气息骤弱,踉蹌著后退数步,顿时落入了下风。 但依他歹毒心性,怎肯俯首就诛,迅速生出同归於尽的念头,一双眸子死死盯住阵眼处那口三才鼎炉。 只瞧炉口正縈绕著青黄赤三色灵气,那半成造化丹正在炉中沉浮。 黄英低吼一声,便不再顾那周身雷火灼烧,踉蹌著身形便要扑向鼎炉,欲强行掀开炉盖,吞下那半成丹药,借这丹药之力,拼死反扑,与那林生、狐丫头二人殊死一搏。 狐丫头本就心思机敏,又惯於查案布局,一双鎏金眸子片刻不易的锁著黄英邵,早將他那心思瞧得真切。 见黄英邵踉蹌著欲朝三才鼎炉扑去,她哪里肯容,身形掠出,稳稳挡在鼎炉前,正欲趁其道力紊乱、气息虚弱之际,一举截杀,永绝后患。 林生立於一侧,审视著掌心古玉,他目光忽扫四野。 只瞧那漫山妖影虽层层叠叠,或隱於崖壁缝隙,或伏於天坑边缘,低啸之声不绝於耳,却唯独不见妖国兵士的身影。 按狐丫头所言,她设局收网,必当请妖国兵士相助,此刻却杳无踪跡,心中不禁生出疑虑。 『不好!』他暗叫一声。 眉头蹙起间,转头看向那被弃在角落、此前一直垂首颤慄的蛇精姐妹。 可却已来不及,只见那年长蛇精抬首,面上可怜神色褪去,身形早已扑向那三才鼎炉,竟无视炉身灼热丙火,將那半成造化丹死死抓入手中。 与此同时,年幼蛇精亦换了模样,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绕至狐丫头身后,袖中暗掣一柄袖剑。 此时狐丫头注意力全在黄英邵与鼎炉之上,全然未察身后杀机,年幼蛇精腕力一振,袖剑直直刺向狐丫头后心。 “噗嗤”一声,袖剑应声入肉,狐丫头猝不及防,周身木气紊乱,她猛地转身,看清身后二女面容,满是惊怒,厉声喝道:“是你们?” 黄英邵本已绝望,见状先是一怔,待看清二人,顿时狂喜,嘶声喊道:“是国丈派你们来的?好!好啊!果然没负我!还不快护我离开此地,事后必有重谢!” 可他的话音未落,那年长蛇精已缓缓转过身来,她显出原形,张开口来,獠牙森然,不等黄英邵再说半句,便猛地扑上前,一口將他整个人吞入腹中。 黄英邵那悽厉叫声戛然而止。 那年长蛇精舔了舔嘴角余痕,看了眼狐丫头,略有愧疚. “三小姐,对不起了!” 话音落,她再无半分言语,只是身形一晃,九条狐尾与蛇身交织,二人瞬间缠斗在了一起。 此刻,狐丫头伤势未愈,气息紊乱,又需要应对蛇精的猛攻,竟渐渐落入被动。 而与此同时,年幼蛇精也没歇著,直直朝林生扑杀而来,可林生早有防备,又显出一道坤字诀,挡下她袖剑一击。 隨后,他腕力一振,雷霆宝刃再现,反手便朝年幼蛇精刺去,口中冷喝:“尔等究竟是何来歷?” 正二人缠斗之际,忽闻崖壁上一声哨响,漫山遍野的妖影尽数跃下,却並非此前低啸附和、听候狐丫头號令之態。而是个个目露凶光,手持妖兵利刃,直扑狐丫头与林生而来,显是敌人。 天坑之中,局势瞬间逆转。 狐丫头腹背受敌,林生则被年幼蛇精缠住,且周身妖兵环伺。 狐丫头则厉声喝问:“国丈究竟许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竟敢背叛妖国!” 年长蛇精招式一顿,只是道:“三小姐,身不由己,今日我二人奉命行事,休怪无情!” 章四 巽字诀 瞧那蛇精说罢,招式便一招胜一招狠厉起来,狐丫头虽拼尽全力抵抗,可奈何身有旧伤,只得步步退去。 蛇精褪去掩藏,一副面容被狐丫头看去,竟是故人容顏,不禁令她心中疑惑。 “怎会是她们……”狐丫头心底暗忖,“这姐妹二人,分明是我司禛寮安插在边境的暗线,专门探查后天妖族异动,却不曾想,竟早已被人买通,倒戈相向。” 念及此处,她愈发清楚,今日怕已落入了精心布下的圈套。 思绪翻涌间,狐丫头脚下不停,借著一招虚挡,身子踉蹌著向林生身侧退去。 “柳家姐姐,你二人皆是神胤天灵,怎生与这群浊妖烂道混在一起?早早迷途知返,我定会稟告父王,以求宽恕。” 狐丫头话音落定,与林申二人却已被数百妖兵包围的彻彻底底。 柳家二人对视一眼,面上青白交错,却只是暗暗嘆了口气,一边抹去刀剑血痕,一边劝降道: “三小姐,我二人此番行径並非叛主,实非得以,只是委屈您隨我二人回去一趟,到了王畿,自有分说!” 狐丫头闻言,与林生背对背靠得更近,浑身绒毛炸立,全没有一丝投降姿態。 她冷笑一声,道:“委屈我?” “你们身为司禛寮暗线,食王族俸禄、受父王重託,潜伏边境探查后天妖族异动,如今却与那群人族妖道狼狈为奸?还敢言並非叛主?” 柳家大姐闻言,面色难看,只是低声道:“三小姐,此事绝非你所想那般简单,只求你莫要再顽抗,免得伤及无辜。” “无辜?”狐丫头嗤笑一声,侧身瞥了眼身后的林生,与其通过术法传话道。 “喂,小哥,你有没有什么脱身法子?別光站著不动啊!” 林生后背紧贴著她,闻言也用术法回传:“你这狐狸,刚才还一副要拼到底的模样,这会儿倒想起逃了?害得我都做好了准备,好收拾收拾你殉道后的皮毛呢?” 狐丫头闻言,心头一恼,狐尾狠狠一甩,借著术法咬牙回懟: “你……都什么时候了还胡言乱语!我乃是涂山嫡系三小姐,真要殉道也拉著你一起,轮不到你剥我皮毛,拿去卖酒!” 林生淡淡轻笑,传音道: “你这狐狸,狠话都说尽了,反倒开始计较能不能活命?” “方法倒是有的,只不过要你配合一二?” 狐丫头闻言,眼底闪过急切,却仍嘴硬懟道:“谁计较活命了?我是怕你这蠢货死在这里。“ 林生语气开始认真,悄悄摸向怀中雷符,回道:“我这里还有几张雷符,等会儿我暗中祭出,雷光会打散妖兵阵型。 你是【乙木】一脉的天生妖灵,乙木在天为风,你只需借我一缕木气,我掐巽字诀借木生风,届时自能远遁。” “巽字诀?借木生风?”狐丫头眼睛一亮,传音应道,“算你还有点本事,本小姐信你了。” 狐丫头哼了一声,收了传音的灵丝,脸上急切敛起,一双狐爪朝著柳家姐妹狠狠扬去:“废话少说!今日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跟你们走,更不会让你们这群叛主之徒,拿我邀功!” 柳家大姐见她依旧顽抗,嘆了口气,继续劝道:“三小姐,你何必如此?我们真的不愿伤你,再顽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两败俱伤?” “我涂山灵汐,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向你们这些走狗低头!” 柳家二姐被骂得怒火中烧,面上更是青白交错。 年幼蛇妖再也按捺不住,厉声懟道:“三小姐休要血口喷人!我们今日擒你,是为护你周全,可你反倒恶语相向,真是不可理喻!” 就在这样,涂山灵汐和蛇妖妹妹二人你来我往,骂得不可开交。 林生趁眾人不备,抬手匯力,將那几张雷符拋出,喝道:“起!” 话音落下,雷符隨即爆裂,化作几道金光直衝云霄。 紧接著,只听轰隆一声,漫天雷光倾泻而下,数百妖兵一时间被打得散乱开来。 “不好!有诈,快躲!”妖兵们惊呼出声。 柳家姐妹见状,旋即挥剑抵挡雷光。可那雷符稟请的是雷公府天威,哪里是寻常术法能挡? 剑光与雷光交织间,姐妹二人均被震得连连后退,妖兵更是溃散,一时再难维持阵型。 “拦住他们!別让三小姐和那野狼跑了!” 柳家大姐强撑著伤势,厉声嘶吼,可此刻妖兵早已溃不成军,没人再听从號令,有的只顾著逃窜,有的被雷光困住,根本无法上前阻拦。 就在此时,涂山灵汐抬手调出乙木炁精,將其引向林生。“小哥,快!” 林生早已蓄势待发,见状立刻掐出巽字诀,低喝道:“巽风引,木生势!” 乙木灵气瞬间被巽字诀引动,二者相融,狂风席捲,风势越来越大,就这么裹挟著二人的身形,消失在了原地。 柳家二姐见状,急得双目赤红,不顾伤势,挥剑便朝著空中斩去,一道剑气直衝二人,却被狂风轻易吹散。 空中,狂风猎猎,衣袂翻飞。 林生稳稳操控著巽字诀,灵汐紧紧抓著他的衣袖,回头望了一眼下方混乱的战场,还有站在原地的柳家姐妹。 “哼,这群叛主之徒,也想拦得住本小姐?” 涂山灵汐撇了撇嘴,狐尾轻轻扫动,目光落在林生掐诀的手上,眼底藏不住好奇,询问道:“喂,小哥,你方才掐的那是什么法术?倒还挺適合我这乙木一脉的妖灵,能不能教教我?” 林生闻言,侧头看向她,问道:“怎么?刚才你不还嫌我,这会儿倒反过来求我教你法术了?你这狐狸,倒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谁求你了!” “我就是觉得这法术还算有用,想著学会了,以后再遇到这种圈套,也能自己脱身,又不是真的要拜你为师,给你磕头,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林生淡淡一笑,法诀未松,徐徐答道:“此乃巽字风诀,引乙木而生天风,借草木气机御风行路。” “巽字风诀……” 涂山灵汐低声重复了一遍,在心下暗暗记下术法名號,正盘算著往后慢慢揣摩修习。 可话音刚落不过片刻,林生忽觉身侧一轻,原本紧紧攥著他衣袖的力道消散。 “嗯?“ 林生疑惑,扭头望去,只见方才还嘴硬傲娇的涂山灵汐,竟是面色惨白,一背的血,身子直直向著下方山林坠去。 林生反应过来,暗骂道:“蠢狐狸!” 一路鏖战、强撑旧伤,又强行催动乙木炁精助他御风遁逃,方才强撑著一口气硬撑对峙。 心神一松,便是旧伤復发、灵力透支,终究是撑不住,彻底昏死了过去。 隨即,林生撤去大半巽风之力,急速下坠,伸手揽住灵汐软倒身躯,將她揣进怀中。 单手结印,风诀柔化,狂风化作徐徐轻气,托住二人下坠之势,缓缓落向林间空地。 章五 进城 落入山间林地,林生顺势收了巽风诀。 他低头看向怀中昏迷不醒的涂山灵汐,眉头微蹙,立刻调动周身灵息,探向她的眉心与腕间。 灵息渗入灵汐体內,林生当即明了——她不仅是旧伤崩裂、灵力透支,更因强行抽取乙木炁精,耗损了大半本命木气,妖灵受损,才会心神一松昏死过去。 不过,虽明了伤势原因,但林生依旧束手无策。 原因有二。 一来,那老道传下道典之时並未给过林生任何一门疗愈道术,这些年虽有杂学,却不精通。 二来,妖物修炼又与人不同,仙道讲究窃天地灵气,练丹胎以求长生,而妖道则是孕先天本源,养丹胎而求返祖。 更何况,涂山灵汐这类神胤灵族修炼,最是喜欢求返祖。 她此刻危局,寻常疗伤丹药、人道灵草皆无用,最要紧的是补足耗散的乙木本源,温养受损妖灵。 可他又去哪里寻能用於治疗的乙木炁精? 林生低头看向怀中涂山灵汐,狐耳耷拉,气息微弱,往日骄纵模样荡然无存。 终於,心头几番权衡后,终究只剩一条路。 唯有前往近处妖国瘴川道的城池,入城去寻乙木一道的灵材,或是可以转化为乙木灵材的其他灵材,才能救她。 但此行定然万分凶险,是绝不能將涂山灵汐带在身边的。 道理浅显明白,他自身修为有限,仅凭术法与敛息之能,堪堪只能遮掩一己气息。 往日灵汐清醒,自持王族血脉与妖力,尚可自行隱匿、相互照拂;可如今她重伤昏迷,血脉灵力散乱外泄,妖气醒目,再加二人尚被柳家姐妹与妖兵追杀,行踪本就暴露。 若是一路携她同行,庞大的妖族气息根本无从掩藏,不出半刻,必会引来巡逻妖兵与暗线斥候,到时候二人皆是死路一条。 想罢,林生不再犹豫,只是一手稳稳托住灵汐,一手探入储物玉佩,取出一道养元调灵符。 在將灵符轻轻贴在灵汐心口处后,林生抱她穿行密林,寻得一处隱於深林的天然山洞。 在布下阵法,將一切安置妥当后,林生踏出山洞,依旧捏起一道巽诀,向北而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 数个时辰后,林生便到了一座古城。 此城名曰荒寒城,坐落於峡山南部,是妖国北疆扼守要道的重镇,城中鱼龙混杂,坊市林立,各色灵材、妖药、异种奇物皆有流通,乃是瘴川道最大的妖族集散之地。 林生依旧是那副狼妖打扮,混在往来妖族行商与流民间,就这么进了古城。 他此行目的极为明確:寻觅木行灵材,以补涂山灵汐损耗的乙木本源。 但不必非要是纯粹的乙木灵品。 原因便是当年那位世外老道所赠的《云篆天书》,並非寻常旁门杂典,而是记载三才玄妙,彻写五德转化、灵材合炼、法理推演之秘的珍贵道典。 因此,对林生而言: 若寻不到乙木正材,寻得甲木阳刚灵根,便可借阳木化阴、刚木转柔之法,炼化为乙木本源; 若是得壬水、癸水一等阴水灵材,便可依水生木之理,引水气滋养乙木本源; 纵使只得金行异种,亦可借乙庚合化之法,以金合木,调和五行,中转炼化。 总之,只要寻得以上任一一种灵材,依託天书所载五行炼化之法,他便有十足把握转化固本,救回昏迷的灵汐。 於是,林生心中底气十足,逕自走向荒寒城最热闹的灵材交易集市。 可越是深入街巷,便觉得不对劲。 原因便是,沿街大小商铺鳞次櫛比,卖灵材的店铺是不少,可陈旧牌匾下的货架罗列,入目所见,均是些驳杂的浊材。 要说那些有卖的,竟都是些五行驳杂的浊材,根本没有纯正天地孕育的道统灵草、五行真材。 林生一路看罢,走进一间规模不小铺子。 铺內掌柜是个麵皮乾瘪、尖嘴缩腮的中年鼠精,一双黑豆小眼贼溜溜打满了转。 林生不愿多过多周旋,开门见山道:“店家,可有乙木灵材售卖?” 鼠精懒懒抬眼,摇了摇头,鼻音含糊:“没有。” 林生隨即改口:“那甲木亦可。” “也无。” 耐住性子,林生再问:“壬水、癸水一类阴水灵材,总有吧?” 鼠精甩了甩衣袖,语气不耐,依旧两个字:“没有。” 接连三问,尽数落空。 林生疑惑问道:“乙木无,甲木无,水火亦无。那你这灵材铺子,开个什么劲?” 鼠精闻言,嗤笑一声,靠在柜檯之上,吸了口旱菸,道: “客官是外州来的吧?难怪不知规矩。” “数年前,涂山氏颁定纯种灵材归公律,天下先天道统灵草、五行精纯真材,尽皆收归王族与神胤灵族统辖。凡私采私伐、私相售卖、暗中流转天地纯正灵材者,悉为重罪。我辈后天妖裔、市井寻常商户,安敢触此禁忌?” 林生知道,近几年来,天地灵气日渐稀薄,灵脉枯竭的跡象愈发明显,无论是仙道修士还是妖族灵裔,修行均是愈发艰难。 因此,无论是中土、农土、还是这滔土,几乎都在推行纯种灵材的『归公管控』,只是没想到妖族这边的动作比人族那边还快。 涂山王室颁下这道律法,表面是统一调度,实则是將所有纯正灵材,尽数敛入王族与神胤手中,专供他们修行,而底层后天妖裔、杂族,只能靠著那些驳杂浊材苟延残喘,沦为他们的垫脚石。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费尽心思潜入荒寒城,想要寻一味灵材救涂山灵汐,到头来却撞上了涂山王室自己布下的死局。 涂山王室垄断了所有纯正灵材,寻常市井寻不到,官办灵阁定然守卫森严,且只对王族嫡系与权贵开放。 可灵汐此刻重伤昏迷,身份暴露,正被柳家姐妹与妖兵追杀,別说进入官办灵阁,便是在荒寒城多停留片刻,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最讽刺的是,坑害她的,不是外敌,不是叛党,而是她自己的族人,是她自己所在的涂山王室。 “那……黑市呢?” 鼠精闻言,只是吸著旱菸,半晌不答。 林生明白意思,当即探手入怀中,摸出五块上等灵石,放在柜檯上。 这一次,鼠精终於点了点头。 林生鬆了口气,追问道:“店家既然知晓,便请告知黑市所在,只要能寻得灵材,另有重谢。” 可话音落下,鼠精却又摇了摇头。 林生皱著眉头,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黑市有灵材,但是没有黑市。” 章六 青豺 林生闻言,呆愣片刻,却是品不出这话什么意思? 『这老小子,莫不是在耍我?』 未等林生开口作问,那鼠精却是將烟锅在柜檯上重重磕了磕,左右飞快扫了一眼,见了铺子里没別人,才凑过来小声道:“客官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这儿哪能说?” “哪能没黑市?城西枯骨巷那废宅,之前可不就是黑市?可三天前,青豺家的青獠少主,不是刚带著府里的私兵把那地方给端了。” “端了?”林生惊讶。 “可不是嘛。”鼠精吸了口烟,“那青獠为了拍涂山王族的马屁,说要清剿私卖禁品的乱党,带人把黑市翻了个底朝天,將那些禁品抄进了府中!” 林生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不是黑市没了,是被人抢了。 “那灵材呢?”他追问。 “明面上,青豺一族早將搜缴所得尽数上交王族灵阁,可谁心里不清楚,大半上等好物,早被他暗中私扣了下来。” “如今府中有位灰姓管事,借著掌管库房的便利,私吞截留的赃货,悄悄转卖给城中散妖牟利。” “只是这事儿掉脑袋,寻常人他根本不敢搭话,你要想碰,得先拿灵石打点,他才敢跟你接头。” 林生瞬间明了,没犹豫,当即又奉上十数块上等灵石。 “麻烦店家帮我递个话,只要能见到那管事,买到我要的东西,另有重谢。” 鼠精眼睛一亮,將灵石扫进怀里,点了点头:“行,我帮你递个信。” “今晚子时,城西那破土地庙,你去那儿等他,记住了,就你一个人去,別带旁人,不然出了事儿,我可不管。” 林生应下,转身出了铺子,在城中找了处偏僻酒肆坐了小半日,等到日头西斜,街面上的人流散了,才摸去城西。 远远的,他就望见了那座人山人海的破落土地庙。 林生走近了才看清,挤在这里的全是些后天妖族:挑著柴担的熊妖、挎著竹篮的兔妖、还有些衣衫襤褸的流妖,一个个排著长队,手里攥著香烛,对著那破神像磕头祷告,连大气都不敢喘。 “土地老爷保佑,这个月的供奉我可凑齐了,千万保佑我家小子不被抓去灵脉当苦役……”念叨道。 旁边的老兔妖抹了抹眼泪,接话道:“別求那些仙庭的仙了,他们哪管我们妖的死活?那些仙都是人族的,帮著人族抢我们灵脉还来不及,我们妖只拜神庭的神就够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可不是嘛。”另一个瘦猴妖嘆了口气,“神胤老爷们说了,我们这些后天浊妖,都是窃了天地灵气修行的,生来就有罪,要这辈子好好给神胤当牛做马,赎了这罪,下辈子才能托生个神胤,再也不用做这浊妖了。” “唉,这都是命啊……”有人低声附和,“只能盼著咱们这辈子好好赎罪,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彻底翻身,再也不用受这份苦了。” 林生之前只觉得涂山王室的归公律霸道,可直到此刻才明白,他们早就把这种压迫做成了套规矩。 他们说自己是神之余脉,天地灵裔,是灵妖,將那些后天修行的妖族,说成是窃天地之力的罪人,称作浊妖。 更狠的是,他们还给这些底层妖画了个饼:这辈子好好受著压迫,好好赎罪,下辈子就能托生神胤,就能摆脱这浊妖的身份。 就这么一套说辞,就把这些后天妖的反抗心磨得乾乾净净,让他们心甘情愿把自己的血汗、自己的灵材,都献给那些神胤,还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做的,是在为下辈子赎罪。 忽然,他想起了涂山灵汐。 怪不得她平日里张口闭口,总强调自己是神胤灵族,身份尊贵;怪不得她对柳家姐妹,对著其他杂妖,动輒便骂“齷齪浊妖”“自甘下贱”,语气里满是鄙夷。 那时候,他只当是小姑娘心性骄纵,被家族宠得满身傲气,却从未想过,她是真的信奉这套说辞,將其奉为圭臬。 在她眼里,那些后天浊妖,本就该低人一等,本就该赎罪。 就在林生出神功夫,一只粗手却忽得拍在他肩上。 他回过神,下意识就要运起灵息防备,却见一个灰毛瘦高的狼妖站在他身后,一开口便带著股热乎劲:“你就是鼠老三说的那个狼妖?看你这模样,是赤芜道来的老乡吧?” 林生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是狼妖偽装,对方也是狼妖,这是把他认成同乡了。 於是,顺著对方话头哦,点了点头道:“是……是赤芜道来的。” “我就说嘛!”那灰狼管家一下子笑起来,拍拍他的胳膊,继续道,“赤芜道的狼妖,都长你这个模样!定是在乡下没什么家產才进城谋生的吧?” “你也该知道,咱们妖国里,城里这寸土寸地,全是神胤灵族老爷们攥在手里管控著的。咱们这些后天妖,在乡下有自己的族地、自己的山林,那些地界儿都是咱们自家大家族说了算,谁吃饱了撑的愿意进城来?” “进城来,还不是得给神胤老爷们当牛做马听差遣,受不完的气、看不完的脸色?也就那些乡下遭了灾、没了族產、走投无路的,才会硬著头皮进城討口生活,混口饭吃罢了。” 林生闻言,便装出一副落魄样子,道: “是啊老哥,这不老家的灵脉枯了,族里的地又被大水冲得一乾二净,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被逼著进了城。偏偏贱內又染上了怪病,我这才急著找点灵材,只求能治好她的病。” “懂,我懂!”灰狼管家一脸同病相怜,“都是苦命人,走吧,我带你进去,晚了被人发现就麻烦了。” 说著,他就带著林生绕开了庙门口的人群,一路朝著青豺府的方向走。 等到了青豺府后门,管家左右飞快扫了一眼,见没人注意,才从怀里掏出枚黑乎乎的丹药,塞到林生手里。 “把这个吞了。” “府里有探查阵,能查外地妖的气息,吞了这个,就能把你的气息掩住,当成府里的下人。” 林生接过丹药,用神识一扫,没毒,就是普通敛息丹,才鬆了口气。 可还没等他开口,管家又冷脸补了句:“我跟你把话说在前头,我带你进去,后院的库房我给你留了门,你自己进去,看中什么自己拿,钱你直接放我这就行。” “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这事儿出了紕漏,被人发现了,你可千万別把我供出来。“ “到时候我就一口咬定,你是趁我不注意闯进来的盗贼,当场把你打死。这事儿可是掉脑袋的重罪,我不能为了你,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 林生看著那枚丹药,心中没有意外。他抬手便將那枚丹药吞下。 “我懂。”林生点了点头,“我不会连累老哥你的。” 灰狼管家这才鬆口气,点点头,推开了一道小侧门,对著他招招手道:“跟我来,快点,別出声。” 章七 尊狐 林生点了点头,猫著腰跟管家进了侧门。 府中廊灯昏黄摇曳,往来巡逻的妖兵儘是青豺一脉的神胤妖族,人人腰挎长刀,步履骄横。 灰管家和林生均低著头颅,在其间飞快穿梭。 可才走出数步,两名身穿锦绣华袍的青豺妖便谈笑著走来,为首那满脸横肉的恶妖,二话不说,抬脚便踹在灰管家胸腹之上! “你个死狼妖!眼瞎了?敢挡老子的路!” 管家被踹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在地上,却不敢喊,连滚带爬地起来,低头赔礼道:“小的罪该万死!衝撞大人,实属不该,还望大人恕罪!” 那两个青豺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又踹了一脚,这才晃晃悠悠,扬长而去。 直到那二人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管家这才直起腰。 林生向前一步,刚要扶他,灰管家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催他继续赶路。 一路上,只是低声道:“看到了吗?这就是神胤老爷……在他们眼里,我们后天妖,连条狗都不如。” “唉……我那孩儿,去年只因不慎打碎了青獠少主一只玉杯,便被对方当场一刀斩杀。 我那娘子前去理论爭辩,反被其手下打断双腿,回乡之后鬱结难舒,不出三日,便含恨而终…… 我如今苟活於世,別无念想,只求攒下些许微薄之物,为孩儿常年上香祭拜。只盼天神庇佑,让他来世投生为神胤贵裔,再也不做这后天浊妖。” 此后,二人没再多说,一路低著头,避开了巡逻的妖兵,终於摸到了后院的库房。 那管家使了钥匙,將库门开开,隨即急声道:“把钱给我,然后速速进去取你要的东西,动作麻利些,我在外间替你望风。” 林生取出一袋灵石交给管家后,便迅速入了那库房。 库房里昏暗无比,透过门缝弱光,林生隱约可见那遍地堆叠的各色灵材、以及查抄而来的奇珍异宝。 林生点燃隨身灵灯,借著光亮,很快就找到一块乙木灵材,那是一段封装在盒中的千年柏木心。 可刚將柏心收入袋中,他腰间古玉却突然烫了起来。 『怎回事?』 惊诧间,林生顺著温热望去,只见拿库房角落正摆著一尊落满灰尘的青铜雕像。 那造像为生有双翼的狐形,双翼敛於脊背,狐口衔著一枚浑圆玄珠,玄珠隱隱发光,恰与腰间古玉辉映。 『这……』 他心中一动,缓步走近,那古玉的热意更盛了,显然这雕像应是自己的东西! 於是,他没多想,顺手就把那尊雕像也收进了储物袋,反正都来了,拿了也没什么。 诸事办妥,他不敢久留,立刻快步走出库房。 等候在外的灰管家见他出来,悬著的心稍稍落下,立刻拽住他,道:“此地不宜久留,切莫走正门,隨我从密道脱身。” 二人匆匆前行,刚靠近中堂范围,大堂之內,忽然传来两道清冷女声。 『是柳家姐妹!』 林生心头一惊,当时停住脚步,闪身躲在中堂旁的假山后面。 只听那大堂里,青獠声音諂媚道:“二位姐姐远道蒞临荒寒城,寒舍简陋,无甚珍物待客。前些时日我清剿黑市乱党,特意截留了几名人牲,皆是自中土冀州掳来的生人,比起寻常山野异兽,更为稀罕。” “今夜便由二位任选,宰杀一对男女燉汤滋补,也算略尽地主之谊。” 就在这时,柳家姐姐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不对劲。” 青獠一愣,茫然发问:“姐姐何出此言?” “你府中藏了生人异类,气息古怪。”柳家妹妹望向林生藏身方向,厉声断喝,“是跟隨涂山三小姐的那名狼妖!此人擅闯府邸,气息我绝不会认错!” 一语落定,青獠面色骤变,杀机盎然。 不由分说,提罢手中长刀,便怒吼著冲了出来。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浊妖!竟敢勾结外人,暗闯我的府邸!” “来人,都给我拿下!今夜定叫尔等生不如死!” 说话间,一股妖力便压了过来,震得假山石头簌簌下掉,林生刚要运起巽风诀,却觉得后背被人猛推一把。 是灰管家! “老乡!快跑!” 喊罢,只见这位隱忍半生、受尽折辱的后天老妖不顾一切,纵身扑出,死死抱住青獠双腿。 “青獠!你个狗娘养的!杀我孩儿,害我妻室,血海深仇,今日我便与你同归於尽!” 他疯了一样,死死抱住青獠的腿,青獠没想到这狗奴才竟敢反扑自己,一时不备,被他绊了个趔趄。 “你个死奴才!反了天了!” 青獠暴怒,一刀就劈在了管家背上,鲜血喷涌,那身子断成两截,臟器外露,瞬间染红了青石板。 可管家依旧死死抱著他腿,不肯鬆手,哪怕骨头都被砍断了,他也不肯放,转过头对著林生道:“跑!快跑!別回头!” “我早就不想活了!今天能拉著这个狗娘养的垫背,值了!” 林生顺势施展巽诀撤离,可他刚回头,就见柳家妹妹身形一动,便要朝他追来。 可就在她动身剎那,柳家姐姐猛地拽她一把,把她拉了回来,对著她摇了摇头。 “姐姐?为何拦我?”柳家妹妹满心不解。 “不必追。”柳家姐姐解释道,“我们四处搜寻多日,始终找不到涂山灵汐下落。这少年既与三小姐有所牵扯,必然知晓她藏身之处。” “暂且放他离去,暗中尾隨追踪,顺藤摸瓜,方能一举寻到三小姐,省去我们四处奔波的麻烦。” 柳家妹妹恍然醒悟,压下杀机,就此作罢,不再追击。 林生借著巽诀逃出,此时夜色已深,集市大半的摊子都收了,只剩几个卖活禽的摊子还没收,林生一眼就看到了那堆关在竹笼里的活鸡,快步走过去,扔过去几块灵石,也不討价,只是问道:“这些,我全要了。” 摊主愣了一下,又看看他这一身狼妖打扮,不敢多问,只是麻利將三十多只活鸡装进笼子,递给了他。 林生拎著笼子,转身就走,绕著巷子,一路出了城门。 进了山林后,林生就割破自己指尖,挨个在每只鸡的羽毛上抹了一遍。 先前在青豺府邸,他早已亲身体会那柳家姐妹的鼻子有多灵,所以须得想办法扰乱她们追踪。 布置妥当,他打开笼门,刻意分流驱赶:挑出数只活鸡,驱往东侧荒寂乱葬岗;再分出几头,赶向西边猎户村落;余下禽类,又分头赶向南边河谷、北边幽深密林。 四方分散,气味四散蔓延,层层错乱,真假交织。 这下,他才鬆了口气,柳家姐妹就算追过来,也得懵上好一阵子。 章八 繇 做完一切,林生不敢耽搁,一路向那山洞赶去。 可刚近洞口,便是远远瞥见两团灰影缩在绿丛当中。 『莫不是那柳家姐妹的手下?可怎会提前找到这儿?』 『应不该啊!』 没及细想,林生便掐诀念咒,艮字诀催动,只是瞬间便將那两道身影定在了原地。 紧接著,林生一手掐法诀,一边厉声喝道:“尔二人是何人?为何在此?” 那两小妖自被定住,便嚇得浑身发抖,只是一个劲儿的磕头,结结巴巴道:“大、大王饶命!” “我、我们只是想回家……求大王放了我们吧!” 林生皱眉,又靠近两步,仔细审视起来。 这一看,才知原不是什么追兵,还真是俩小妖精,一只尖耳松鼠精,一只雪白兔子精,衣著破烂,修为低得可怜,一看就是那种在山林里討生活的底层牛马妖。 这种妖,连城里浊妖的层次都够不上,在戎州应是和生人一个地位…… 可当他转头看向山洞,这才反应过来。 他之前为藏灵汐,找了这个山洞,当时看这山洞空著,就直接布了阵法…… 合著,是我鳩占鹊巢,这是人家俩小妖的家? 林生一时尷尬极了,赶紧撤了艮字诀,那俩小妖也得了自由,但还是不敢动,只是抱头缩在地上。 “大、大王饶命!我们真不是故意闯进来的……”一个小傢伙嚇得直哆嗦,声音里带了哭腔,“这儿本就是我们的家啊。我们只是出去寻点吃的,谁成想回来一看……洞口竟被人布了阵法,怎么也进不去了……” “我们、我们就在这等了好久了,不敢走,怕家被別人占了……”松鼠精小声说著。 兔子精也跟著点头,怯生生道:“是、是啊大王,我们没坏心的,我们就是想回家……” 林生看著这两只嚇成一团的小妖,心里转了个念头。 这两个小傢伙,既已知他在这里了,也知道这山洞里藏了人。 要是就这么放他们走,他们万一出去,跟別的妖隨口提一句,说这山洞里有个厉害的修士,还藏了个重伤的姑娘…… 那岂不是把消息直接送到柳家姐妹或者青豺的耳朵里? 现在全城都在搜他和灵汐,半点风声都漏不得。 他不能放他们走,可也不忍杀了他们——这两个小傢伙无辜得很,他本来就占了人家的家,哪能再害人家性命。 思及此,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了一小袋灵石,掂了掂,朝著他们扔了过去。 『哗啦』一声,灵石掉在了他们面前,滚了一地。 “那洞里,是我的朋友,受了重伤,急需借你们的洞府养伤。这些灵石,算是我租你们洞府的钱,另外,再雇你们两个,帮我照顾她几天。” “这段时间,你们不许离开这里,也不许跟任何人提起这里的事,更不许跟任何人说我和我朋友的事。等我朋友伤好了,我还会再给你们一笔灵石,送你们离开,保证不会亏待你们。” 他语气虽不凶,但那俩小妖哪敢拒绝? 他们忙不迭的磕头谢恩,將灵石捡起,抱在怀里,道:“谢、谢谢大王!我们知道了!我们一定听话!绝不出去乱说!” “我们、我们会好好照顾娘娘的!绝不让別人知道!” 鼠精抱著灵石袋,感觉像被天大的馅饼砸懵了。 这袋灵石的份量,简直够它俩挥霍几辈子。什么照顾人?现在就算大王让它们去把对面山头的马蜂窝捅了,它们也甘之如飴。 兔子精也跟著使劲点头:“是啊是啊!我们一定好好照顾娘娘!大王放心!” 林生见他们答应了,这才鬆了口气。 “你们跟我进来吧。” 两个小妖紧抱灵石,小心翼翼的跟著林生,进了山洞。 洞里很暗,林生点燃灵灯,走到涂山灵汐面前,蹲下身来,轻轻將她扶好,然后自储物袋里,拿出那株千年柏心。 隨后,他开始操纵法诀,运转起《云篆天书》里的五行炼化之术。 只瞧一股股灵气涌起,裹住了那株柏心,柏心渐渐化开,逐步变作一团青绿色的炁精。 这个过程,花了整整三个时辰。 提炼这种顶级灵材,对林生本身来说的消耗也极大。 终於,提炼完成。 林生出手操纵那团炁精,將其一点点渡入狐狸体內。 乙木炁精一经入体,狐狸原本苍白的脸色就泛起血色,呼吸也渐渐平稳。 林生灵觉能感觉到,涂山灵汐体內原本亏空的本命木气正在逐步恢復。 又过了一个时辰,待林生將炁精全部渡完。他转头才再次看向那两只小妖,吩咐道:“你二人过来吧。” 两只小妖屁顛屁顛跑了过来。 “她现在还没醒,你们帮我照顾她,要是她醒了,或者有什么不对劲,就立刻叫我,知道吗?”林生命令道。 “知道了知道了!大王放心!”松鼠精点头回应。 林生交代完,便走到了山洞的角落,靠在石壁上,想起那尊从青豺府库房里带出来的青铜雕像。 先前九死一生,又全力救治灵汐,他只仓促感知到这物件与腰间古玉的呼应,未及细察。 此时,他才从储物袋中郑重取出雕像。古玉又是一热。他抬手拭去表面经年的浮尘,斑驳的青铜外壳隨之脱落,其下掩盖的真容,赫然呈现。 那青铜狐狸生著双翼,口衔玄珠,玄珠隱隱发光,与他腰间古玉再次呼应起来。 林生心中好奇,便把雕像翻了个面,摸索起它的脊背。 这一看,才发现那脊背內侧,竟密密麻麻刻著小字,是古老的虫鸟篆,还填著硃砂,虽然过了不知道多少年,想来应是上古之物。 林生来戎洲前,特地学过一段时间此地麟文,虽不能全识,却也能认得几个同义字。 看上面文字,像是巫祝用的【繇】。 自古天道有別: 神諭为【籙】,巫卜为【繇】,人世为【讖】。 看来应是某位狐族祭司的杰作,只瞧那上面写著—— “维玄黍纪,岁在鶉尾。 吾族失乙木之祉,墮於浊壤。 桑野不祠,灵池久涸。 九黎之阿,今伏犀象。 昔开天皇舆,我祖司春,掌蕃秀之令。 三劫兵解,道裂为二。 涂山氏以朱索縻我元辰,夺晷仪,剿禋祀。 妇孺衔悲,悼歌《黍离》; 巫覡抱晷,瘞器黄泉。 乃斫建木为函,解朔晦元形。 朔晷骋景,晦晷驻虚, 合二精以为狐珠,摄四时以镇幽壤。 上覆猰貐之齿,下压睚眥之枋。 牙枋交錮,永绝天听。 然! 荧惑守心之日,建木重华之岁, 天枢徙,地维弛。 玄狐负晷,以佐帝墀 皇皇厥功,永御诸天。” 章九 玄珠 一字一字读完,林生再望青铜翼狐,目光落到了它口衔的那颗【玄珠】上,之前逃命之时只觉这珠子与古玉似有呼应。 可此刻读完铭文,虽一知半解,可却令他反应过来,这珠子怕就是铭文所说,【朔晦晷】仪拆分出的某一部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颗【玄珠】,几乎同时,腰间古玉也再次烫了起来,像是在回应什么。 忽然,一股强烈直觉撞进他的脑海——这颗【玄珠】,本来就是属於古玉那个世界,並且是其的一部分。 他没再多想,稍一用力,便將那颗【玄珠】从狐口扣下。 扣下【玄珠】后,林生带著【玄珠】,將意识沉入古玉世界里。 自获得古玉以来,林生早已反覆探查过內里洞天。 往日玉中天地,是一片无始无终、无前无往的苍茫秘境,內里【时序】恆定,单向流转,一成不变。 可这一回,那尊衔珠青铜狐像中的【玄珠】,隨他刚一纳入古玉剎那,便教整片世界异动起来。 原本一往无前、恆定奔涌的【时序】,竟有了逆流倒卷。 几息间,整片天地便生出了枯荣盛衰、岁月衰退,也真正有了过往与往昔。 林生定住身形,旋即想道。 “翼狐一族的【朔晦晷】……” 他豁然开朗,原来【朔晦晷】此物对应的,正是古玉洞天的时序根本。 据铭文记载,【朔晦晷】被拆分成三部分,分別是主掌將来的朔晷、也正是【流珠】;主掌过去的晦晷、也正是【玄珠】;以及主掌现在的【晷盘】。 或是说,那【玄珠】与朔晦时序,本就同出一源,是这片玉中天地与生俱来的法则碎片。 『那这片古玉世界究竟又是什么?』 一时间,林生脑海乱成一团,他渐渐回忆起上一世。 那时他还住在高楼大厦里,下班时路过街边古玩摊,不知是什么鬼神驱使,一眼就看中了那枚古玉,便花五十块钱买下。 当时他还以为就是个普通的仿古玉,想著拿回家去当摆件。 结果当天晚上,他刚把古玉拿出擦灰,便突然天旋地转,再醒来时,就成了这个世界里的一个婴儿,他还以为是普通的穿越,直到后来打破胎谜,才终於想起了上一世,想起了那枚古玉。 『原来……原来这一切,竟都不是偶然?』 『那枚古玉,那颗【玄珠】,他的穿越,到底有著什么关联?』 无数个疑问在他心中盘旋,扰得他心烦意乱,可他也清楚,此刻再多的揣测也无用,想要解开这所有的谜团,找到穿越的真相,找到古玉世界的秘密,最关键的便是集齐完整的【朔晦晷】,拿到剩下的【流珠】与【晷盘】。 可这两样东西,究竟藏在何处? 林生凝神思索,脑海中反覆回想铭文里的每一句话,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可铭文除了记载【朔晦晷】被拆分,並未提及另外两部分的下落。 就在他满心焦灼、几要放弃之际,腰间古玉再次滚烫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为强烈,顺著经脉流向他的识海。 林生顺著那股指引感知。 朦朧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幅模糊的图景:连绵的山脉蜿蜒起伏,山道崎嶇,草木葱鬱。 “峡山道南麓……”林生低声念出这个地名。 他能隱约感觉到,【朔晦晷】的另一部分,就在那里。 古玉世界里,林生握紧【玄珠】,望向那尊青铜狐狸。 不管峡山道南麓究竟藏著什么,他都必须去一趟。这不仅是为解开谜团,更是为弄清真相,弄清自己来这世界意义何在。 想罢,他收起【玄珠】,心中想道:『待天亮后,便要动身前往峡山道南麓,去看一看。』 …… 东南神州。 燕京,林府。 晨光穿透雕花窗欞,投射在铺著云锦桌旗的冰玉面上。 空气中,远自楚地“雪中春信”的冷香飘荡,却化不开林瀟瀟眉间倦意。 虽对於练气中关三重的她来说,因为弹琴造成的手指疼痛不算什么。 可提及仙乐同修,她就头疼的不行,始终搞不明白为什么要仙乐同修,有什么用…… 可是对於那些燕京贵女们,尤其是她这位家中嫡女,仙乐同修就成了必须。 每日一个时辰的【紫府朝元曲】,是上乘的功法,传说可以稳固元神,凝练精气。 琴是上好的焦尾古琴,曲是玄妙的正统仙乐,可她的情绪是不好的。 心绪纷乱下,指尖力道一乱,锋利弦丝瞬间划破指腹,一滴殷红血珠渗出,不偏不倚,滴落在她颈间贴身悬掛的玉饰上。 那是一枚方圆古玉,与林生的一模一样。 血珠触玉,泛起一阵温热,虽转瞬即逝,却让林瀟瀟心头一震。 这枚自幼佩戴的古玉,直至她打破胎谜,才知晓竟是引导自己穿越之物。 不过这么多年,一直无甚异动,她又生在了这仙朝仙族,活得也滋润,於是便没深究。 “只是不知,今日这是……” 他刚想细究,门外便传来侍女的通传声:“小姐,夫人已在暖阁等候用膳,请您过去。” 林瀟瀟压下疑虑,匆匆拢了拢衣袖,將划破指腹藏在袖中,转身朝著暖阁走去。 暖阁內暖意融融,玉漱真人端坐主位。 她一袭天水碧广袖长裙,外罩同色云纹纱帔,青丝仅用白玉簪松松挽就,通身素净无华,仙气逸然。 “练完了?坐下吧。” 玉漱真人一如既往执起面前甜白釉云纹盅,用银勺轻轻搅动碗中七宝灵仙粥。 林瀟瀟依言坐下,拿起银勺,默默舀起同一类粥送入口中。 “琴音滯涩,心绪不寧。”玉漱真人忽然开口。 她未曾看女儿,只优雅將一枚水晶芙蓉饺夹入描金小碟,动作从容不迫。 林瀟瀟执勺的手一顿,应声道:“女儿愚钝,总难领会曲中空灵之意,才会这般失態。” 说罢,她垂下眼帘,目光又落回面前那碟香油笋丝上。 “空灵非刻意求之。”玉漱真人尝了口芙蓉饺,训斥道,“心有所系,便难空明。你这般心浮气躁,繫於何物?” 林瀟瀟喉头一哽,心底泛起委屈。 繫於何物?她怎敢直言? 母亲一贯强势,不论对错,总爱训斥於她,索性不再辩解,只垂下眼帘,夹起一块梅花酥酪饼,默默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玉漱真人也不追问,转而用银匙轻轻敲开了一颗金盏凤凰巢。 林瀟瀟默默吃著,心思却飘忽。 她看著母亲从容用罢雪蛤燉官燕,那清润的羹汤似乎真的能养顏驻容,但依母亲的修为真的有必要吗? 最后,山楂茯苓饮被端上,林瀟瀟刚一用罢便要抽身离开,可却被母亲一声叫住。 玉漱真人轻轻放下手中茶盏,问道:“瀟儿,你近日抚琴时指法虽准,神意却散,即是仙乐同修,怎可每日这般心神不寧?” 林瀟瀟垂首不语,可又深知母亲有能摄人心思的神通,瞒不过去,终是低声道:“女儿……只是忧心家中诸事,这几年东边诸郡频传外道邪祟,那陈家因沾染邪祟一事,竟沦落到了全族被诛、不留一人的地步。” 玉漱真人闻言,眼底无甚暖意,將手中银匙轻轻搁在金盏凤凰巢旁,发出一声脆响。 “哦?你倒看得清楚。” “那你再想想,此事当真与你,与我们林家相干至此,让你连琴心都乱了?” 林瀟瀟紧攥玉指,迎著真人审视,倾吐道:“母亲,外道之术不依仙窍穴,人人可修,是为魔道,虽大害於身,可竟能令一类凡胎比肩仙人,对我等、对这天下仙家已是取乱至极,理应儘早烹山煮海,全数诛杀。” “可陈家毕竟是四殿下臂助,如今倒了。上头大人紧接便调四殿下回了玄幽府,虽说旧都府主歷来有储君之衔,可越妃两年前已追封为后,大皇子乍成嫡脉,如此这般何不又是取乱?” “如此乱乱相加,女儿又早早与四殿下订了婚约,我家已是牵扯颇深,何能不忧?” “你倒不蠢。”玉漱真人敛了笑意,冷声道,“一支仙族被族灭,这种在神州可谓闻所未闻?单这一件本就是大凶之兆!” 可话音落下,玉漱真人又安抚道:“至於四殿下,固然伤筋动骨,但神州內十三位真人,至今仍有五位是站他的。你也无需杞人忧天。” 林瀟瀟闻言,並未顺从母亲的想法,反倒坚持己见:“母亲既说陈家被灭是凶兆,那为何不想想他如何亡得这般容易?” “哦?”玉漱真人乜了她一眼,“你接著说。” “陈家根基多在燕京,看似显赫,实则如无根浮萍。一旦有变,他家便是砧上鱼肉,是半分转圜都不曾有的。” “可我家不同,林家是几世仙家,玄清嫡传,纵使舍了红尘,一样贵胄至极,可攀仙庭,座黄台。” “更有望海一郡之地,处东海滨,据天险而守扼关,数代番营。若不在京,怕纵是这天下翻动,可只要玄清仙庭在,纵三府六天也是撼不动的。” 玉漱真人静静听著,並未打断,也未赞同,只道:“所以?” “女儿斗胆,恳请母亲舍了红尘衣钵,我们……回望海吧。” 一时间,阁中只余“雪中春信”的冷香裊裊。 玉漱真人凝视良久,缓缓开口道: “你……倒还配得上你的姓氏。” “此事……我已知晓,你且先退下,今日之语,出你口,入我耳,勿再对外人言。” 林瀟瀟心知此事非一时可决,遂垂首应道:“是,女儿明白。” 林瀟瀟行礼后退出暖阁,遣退侍女回到闺房,关上门布下结界,解下古玉查看。 隨她注入灵力,那古玉却將林瀟瀟捲入其中。 林瀟瀟落足洞天,只见青石旁睡著一个男子,其腰间古玉竟与她的一模一样。 不禁,呢喃道:“这人是谁?为何在此?腰间古玉又怎会与我一样?” 章十 初见 林瀟瀟呢喃虽轻,却仍就被林生布下的灵识察觉。 林生下意识收紧自身灵息,不禁心想:『这玉中世界,除却自己,还从未有过第二人气息,更何况是这般女声。』 於是乎,他侧身一翻,便稳稳起身,双眼就那么直勾勾落在不远处的林瀟瀟身上。 只瞧眼前女子,粉红襦裙荷花袄,头挽垂云髻腰悬青玉带,一双温婉眉眼看著自己,不时露出错愕。 “尔是何人?为何在此?”林生张口问道。 那女子被这一问惊了一瞬,下意识后退两步。 “大人莫慌,我並非有意闯入,没有恶意的。” 女子言罢,依著世家礼仪,恭恭敬敬行却一礼,正式答道:“小女子姓林,名瀟瀟,乃东南神州望山林氏嫡女,师承玄清道掌教祖师,併入仙籍,方才只是无意闯入,敢问大人姓名? 林生抬眼瞧瞧这女子,看她真诚,便回道:“在下与姑娘同姓,单名一个生字。” “林生?”林瀟瀟轻声念出。 可旋即,她又问道:“敢问大人师承?” 林生答道:“吾师承太清正统,尝闻真道无偏,不执一法,不弃万有。陶鎔戊己,和济子午,是非无朕,虚实难名,不可状睹。 师居寰宇之央,镇安八极,静守六合。所居白玉为洲,琼琚筑京,瑶台九重接星斗,玉楼十二贯混茫。天光垂络,地脉朝宗,吐纳玄黄,呼应元牝,故能涵摄清浊,通贯乾坤。 吾所修以丹枢为要,旋甲木,转庚金,导丙火,循壬水,四象和同,五行聚簇。戊土镇中,调其燥润,平其寒温,使龙虎自伏,魂魄归根。总揽四正四库,会万灵於一炉,烹真种,炼性命,以契大道。” 林瀟瀟听了,惊得浑身一僵,脸上温婉辞色顿时消失。她方才自报家门,提及自己是玄清道掌教亲传弟子、望山林氏嫡女,原是存了几分小心思。 玄清道掌教嫡传在整个九州也算赫赫有名,望山林氏更是一方望族,本想借著这层身份震慑对方,免得自己落入下风。 可却万万没有料到,眼前这男子,竟是太清正统、白玉州主、太清主的亲传弟子…… 一念及此,林瀟瀟忙不迭再次敛衽,屈膝行了个大礼,道:“小女子不知大人乃白玉州主、太清仙长高徒,方才多有唐突,还望大人恕罪!” 她垂著头,不再敢抬眼去望林生,只是紧攥裙摆,心头又惊又悔。 惊的是自己无意间冒犯了这般大能,悔的是方才不该心存炫耀之意,反倒显得浅薄。 林生见她神色,淡淡抬手道:“无妨,你既非有意闯入,又不知身份,何罪之有?起身吧。” 林瀟瀟得了林生回应,这才鬆了口气,缓缓起身。 她姿態依旧恭谨,只是轻声道:“大人,小女今日在府中抚琴,不慎被琴弦划破指尖,血珠滴落在这古玉之上,便將小女捲入此处,小女並非有意惊扰大人清修。” 言罢,她解下颈间古玉,双手捧著,递到林生面前,那古玉方圆制式,与林生腰间所佩一模一样,隱隱相和。 “大人请看,正是此玉。 小女自降生之日起,此玉便贴身佩戴,直至打破胎谜,才知晓此玉並非凡物,只是始终不知其隱秘。 方才见大人腰间亦有一枚,斗胆一问,大人……是否也与小女一样,是自那异世穿越至此的?” 林生看了看她手中古玉,頷首道:“正是。” 听闻此言,林瀟瀟眼中闪过喜悦,紧接说道:“原来如此!大人既与小女同携此玉、同自异世而来,不知大人可知晓,这方洞天,究竟是什么地方?你我二人因何来到此世?还有,除却我二人因玉而来,有无他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生,缓缓摇头:“吾亦不知。” “我也是近几日才能入此洞天,却也始终探查不出其根源,只知此处灵韵醇厚,但无半分生灵息,时序也异於外界。” 林瀟瀟轻嗯一声,又追问道:“那……大人可晓,我等为何穿越至此?是这古玉缘故,还是另有隱秘?到此又有何目的?” 林生再次摇头,回道:“对此,我也毫无头绪。” 闻言,林瀟瀟失落起来,原想著这是位太清大能解答疑问,却不曾想一问三不知。 可就在林瀟瀟面露失落之际,林生忽得抬手,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玄珠】。 刚一取出,那【玄珠】便与二人手中古玉產生共鸣,洞天之內灵息更是隨之翻涌,灵机倒涌。 “姑娘且看。”林生轻声道。 林瀟瀟惊得睁大双眼,喃喃道:“这……这是珠子竟能引动此间倒退之象?怎会如此?” 林生收回灵息,【玄珠】落回掌心。 “这颗【玄珠】,乃是上古翼狐族【朔晦晷】拆分之物。吾也是偶然发现,此珠与古玉同源,且能引动这玉中洞天【时序】逆流。” “隨后,我豁然明悟,这方洞天的【时序】,並非完整,而是有一部分被强行剥离,化作了某些法器遗留外界。 这【玄珠】,便是剥离的法则碎片之一,主掌过往;另外应还有一颗【流珠】,主掌將来;除此之外,还有一枚【晷面】,主掌现在,三者合一,便是完整的【朔晦晷】,亦是这方洞天【时序】关键。” 林瀟瀟凝神细听,思虑过后,回道: “大人之意,是说我等要找齐【玄珠】、【流珠】、【晷面】这三样东西,才能补全洞天【时序】?” “正是。”林生与林瀟瀟对视一眼,“可据我观察,这方世界缺失的,恐怕远不止这【朔晦晷】一件东西。” 林瀟瀟听了这话,细细思考后答道:“小女斗胆直言,这方洞天看似灵韵醇厚,却无太阴太阳交替、生荣,此乃其一; 其二,此处虽有生灵存在,却无物衍之態; 其三,【时序】紊乱,无章可循; 因此,我推测这方世界似还缺失【造化】与【阴阳】。” “姑娘所言极是。”林生讚许道。 “阴阳者,天地之纲纪,万物之父母也。此洞天无太阴太阳交替,便是阴阳失衡,无昼夜寒暑,无明暗消长,生灵纵有,亦难久存,更无衍化之理。” “而【造化】,乃天地生养之根本,主万物孕育、枯荣循环。 此处虽有灵韵,却无【造化】,故生灵僵滯,无生老病死,无繁衍生息,不过是徒有其形,难成气候。” 林瀟瀟心头豁然开朗,躬身道:“大人所言精闢。如此说来,这方洞天缺失的,便是【时序】、【阴阳】、【造化】三大法则?而【朔晦晷】,便是补全【时序】,那【阴阳】与【造化】,又当如何寻回?” 章十一 盟约 “【阴阳】与【造化】,眼下尚无头绪,唯有先找全朔晦晷的三部分,才能窥得一二线索。 我目前,也仅寻得这枚【玄珠】,至於【流珠】与【晷盘】的下落,现如今仍在探查中,还未有眉目。” 林瀟瀟当即抬眼,拱手道:“大人,小女虽修为浅薄,仅有练气中关三重,却也愿尽绵薄之力。助大人找到【流珠】与【晷盘】,探明真相,只是不知大人需要小女做些什么?” “姑娘既出身望山林氏,乃是农土望族,想必见闻广博,不知你可曾听闻【翼狐】一族?此族乃上古灵族,【朔晦晷】便是此族至宝。” 林瀟瀟蹙眉沉思,摇头道:“小女自幼修行,虽有听闻上古灵族,凤麟龙狐之说,却未曾听过【翼狐】一族,想来必是太过久远,不传於世。” 林瀟瀟说完,林生取出一方素白玉笺,隨即以灵为墨,在玉笺上缓缓书下几行铭文。那些铭文正是青铜翼狐身上的那篇铭文。 写罢,他將玉笺递予林瀟瀟,道:“这是上古【翼狐】一族的铭文,是我寻找【玄珠】之时偶然所得,只是未能全译。 但我想,姑娘身在农土神州,定是可以寻到些有学识的经夫子將其破译。” 林瀟瀟伸出玉指,接过玉笺,小心翼翼捧在手中,应道:“小女定当竭尽所能,只是大人……小女尚有一事有求?” “但说无妨。”林生回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瀟瀟刻意放缓语气,试探道: “小女久闻太清主执掌【三才合德道】,门中秘法万千。 昔年,我曾在古宗古籍中窥见一门绝学,源自先天八卦,名唤《八极道诀》。” “传说此诀承天地八极之理,衍八八六十四般玄变,可隨修行境界逐层参悟,步步递进,妙用无穷。” 她抬眸望向林生,目光期许,实则暗自留心他神色变化: “小女斗胆恳请大人,若方便的话,可否稍稍指点一二?” 这番话看似隨口求教,实则暗藏机锋。 《八极道诀》乃是太清嫡系一脉秘传,唯有嫡系亲传,方能得全道诀。 寻常太清旁支、下修至多修习一、两道诀,根本无缘窥见全貌。 林瀟瀟早已疑心林生来歷不凡,绝非普通散修。 但是否真是太清真传,却有疑虑。 “姑娘既有此心,亦算与我道有缘。” 不待林瀟瀟反应,他屈指轻轻一弹,一缕道炁就点在了林瀟瀟眉间,借她一观。 霎那间,一股玄奥道韵涌入她的识海,先天八卦流转周天,天地八极运转沉浮,无数玄妙道理、诀法真意在她心间浮现。 林瀟瀟佇立原地,这一刻,她再无半分疑虑。 目前来看,眼前之人,確確实实是太清正统嫡传、白玉州主的高徒。 於是,林瀟瀟恭声道:“多谢大人指点。” “些许道诀真意罢了,你不必多礼。” “你我皆是异世来客,同携古玉,如今共陷洞天。 不若以此为约,半月之后,仍在洞天相会,你將打探所得如实相告,我自会继续追查【流珠】与【晷盘】下落。” “是。”林瀟瀟郑重应下。 事已议定,再无別话。 “时辰不早,你先离去吧。 切记此事隱秘,不可轻易对外人泄露,免得徒增祸端。” “小女明白。” 话音落定,光晕一卷,林瀟瀟身形虚化,转瞬便消失在洞天中。 偌大洞天,再归空灵。 林瀟瀟身影刚一消失,林生脸上淡然瞬间消失,猛地捂住胸口。 “好险……险些便露了馅。”他低声呢喃著。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林瀟瀟口中那句『修为浅薄,仅有练气中关三重』,全是谦辞。 內丹大道,先练己,后炼气。 练己,封胎息、锁本源,敛精气神不外泄。 炼气,引灵炁、內修己,补自身元神精气。 自林瀟瀟踏入洞天的那一刻,他便借著洞天的灵息遮掩,暗中探查过她的修为,是练气中关三重的巔峰修为,距四重仅一步之遥,远比自己的练气中关二重高出一重。 更何况,这等年龄的练气中关三重,在世家仙族中乃是筑基真人的种子。 不过,万幸这洞天有灵韵压制,修士入內,无法隨意探查他人修为。 这才让他得以矇混过关,装出一副修为高深、胸有成竹的模样。 若是在洞天外,林瀟瀟怕是能看出他的真实修为。 至於所谓太清主亲传,当年那老道只言自己是太清一脉的散修高徒,从未提及自身名號。 更何况,太清主常年坐镇白玉京,执掌太清道统,统御白玉州,已近百年未曾踏出白玉京半步,怎会轻易收徒? 由此,林生並不认为自己师出太清主。 “同是穿越者,又同携古玉……” “可毕竟人心隔肚皮,纵有相同境遇,也未必能同心同德。” 他知晓,林瀟瀟看似恭谨顺从,实则心思縝密,方才试探便是最好证明。 想罢。林生再次引动腰间古玉,退出洞天。 洞天外,林生幽幽醒来。 刚一醒来,就见涂山灵汐趴在那【翼狐】雕像的狐首上,毛茸茸的狐身蜷缩著,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尾巴轻轻扫著雕像。 见林生出来,涂山灵汐纵身跃下雕像,几步走到他面前,仰著小脸,道:“小哥,这种仿製的涂山礼器,可是禁物,若是被族中长老看见,可是要治你的罪。” “家国大事,在祀与戎。这等偽造重器,你是从何寻来?” 林生未曾搭话,只是躬身將那尊雕像收起,再次装入储物袋中。 一切办妥,他这才开口道: “狐狸,你伤势不轻,静养时日尚短,怎会恢復得这般快?” 涂山灵汐闻言,歪了歪毛茸茸的狐耳,慢条斯理舔了舔狐爪。 “我们神胤本就是天生的灵族,肉体强度不是你们人族能想的,而且我秉乙木而生,乙木一道最擅生机疗愈、滋养生元,自是用不到你们人族那般闭关打坐、借丹疗伤。” 她忽地抬首挺胸,小下巴扬起道: “再者,小哥你不聪明,我乃是涂山正统,小小年纪就已是通脉巔峰修为,底子本就远非寻常妖修可比。” 林生看著她傲娇自得模样,暗自思忖。 妖族修行,本就与仙道不同,境界次第自成法度,概分七品:开灵、凝丹、化形、通脉、尊妖、古妖、神胤。 但如涂山灵汐这般的神胤修行,更是不同,诸般境界多可略过,不必循凡妖苦修歷练。 要说相似,便是有类与神道的【敕封】。 其修行不倚磨法炼体,而是循序待位,坐承【果位】授下的【法相】。 所谓【法相】,便是承担【果位】神通的座位,只要上位,性命、法力皆繫於一身。 涂山灵汐的通脉巔峰,若折算人族修为,便是炼气之巔。 但实际情况是,她一生下来就该是练气之巔,却非是悠悠岁月疏於修行,而是如她这般神胤欲再进一步,大半不凭自身苦功,只待年岁圆满,族中赐下【法相】垂怜。 章十二 十二洞妖王 “那你接下来作何打算?又准备去往何处?”林生开口问道。 涂山灵汐闻言,收起几分娇憨,认真道:“我自不能就这么回王畿。” 她咳嗽两下,蹙著小巧眉峰,正色道: “首先,我要联络这一带地界上的司禛寮,暗中查清楚国丈私下勾结黄英邵大肆炼製邪丹的罪证。” “然后,再动身回王畿將一切稟明父王,揭穿国丈的野心与图谋。” 司禛寮乃涂山掌控全境的情报机构,遍布妖国各地,主要负责监视王畿內外灵族,眼线密布、消息灵通,向来只听命於王族。 念及此,林生开口: “也好,你若信我,我陪你一道,等你联络上司禛寮、查明原委,再护送你一同返回王畿。” 涂山灵汐抬起狐眸,上下打量林生一番,狐耳轻轻抖动,嗔怪道: “小哥,我看你是真不聪明。跟著我暗中查案,危险重重、杀机四伏,你非要陪著我,莫不是贪恋我的容貌美色?” 她鼓了鼓小嘴,又想起先前,篤定道: “怪不得先前还夸我皮毛好看,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 “我夸你皮毛,不过是隨口品评,何来贪恋美色之说?再者说了,我怎会心生爱慕,喜欢上一只狐狸?” 灵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晃晃蓬鬆大尾,眯起眼道: “哼,怎么就不能喜欢狐狸?你们人不都喜欢圈养狸奴、宠养猫兽吗?” 她挺了挺小巧身子,昂起下巴道: “我们狐狸,哪里比不上那些凡俗狸猫?” 忽然,她眼珠一转,狡黠盯著林生,又揣测起来: “我知道了,你定是另有所图。怕是一心想跟著我回涂山,做我麾下的臣属对不对?” 说罢,她自顾自点头,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小哥你不必藏著心思,我瞧你心性尚可,又肯一路护著我,也算颇有诚意。你只管跟著我,等日后隨我回到王畿,我便向父王举荐你。” “到时在戎洲给你划一片广袤封地,赐给你部眾、疆土、美人、財宝,让你做一方山大王。” 林生听得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回道:“你倒是大方,动輒便赐封地、部眾,就不怕我是假意护你,然后反戈一击,把你卖了?” “不怕!我乃涂山神胤正统,父王是涂山王,麾下尊妖、古妖无数,在戎洲境內,你敢卖,也没人敢收。” 她说著,又凑上几步,补充道:“再说了,你连一只狐狸都看不上,想来也不会贪慕那些封地財宝、世俗美人,我不过是隨口给你些好处,报答你护我的恩情罢了。” “你倒看得通透,可惜猜得还是不对。我既不贪你的封地財宝,也不想做你的臣属,更不会卖你。” 涂山灵汐顿时皱起小巧眉峰,狐耳耷拉下来,尾巴也不晃了:“那你到底图什么?总不能真的是好心帮我吧?你们人族修士,不都最看重利益往来?” “我们戎洲有这样一句话,瘴岭深山凶豺狼,石缝阴洼毒蛇蝎。豺狼尚可侧身避,蛇蝎犹有药可歇。世间万般凶毒物,终究狠不过人心。” “小哥,这般看来,你倒不似个人。” 她仰起脸,狐耳支棱著,尾巴轻轻缠上他的脚踝,笑道:“你倒像只狐狸,我们涂山的狐狸。” “不贪利、不藏坏心,温温顺顺的,比那些见利忘义、心狠手辣的人族修士,还有那些趋炎附势的妖修好得太多啦。” 林生闻听此言,只是无奈道:“我怎会是狐狸?不过是不想捲入无谓纷爭,各取所需罢了。” “就是狐狸就是狐狸!”灵汐不依不饶,“我们涂山的好狐狸都是这样的!” 她说著,又晃了晃蓬鬆大尾,骄傲道:“等回了王畿,我就跟父王说我捡了只『好人狐』,让他把你变成狐狸。” 林生看著她耍赖撒娇模样,无奈摇了摇头,伸手轻轻弹了弹她毛茸茸的头顶:“別闹了,早些出发吧,免得夜长梦多。对了,我们出发前,能不能绕路经过峡山南麓?我还有些事要顺便处理。” 涂山灵汐歪著脑袋想了想,隨即点头应道:“可以,不过峡山南麓的路可不好走。” “据我所知,那里藏著十二洞后天妖王,那伙妖修虽说早早便归顺了我们涂山王族,表面上对父王俯首帖耳,可骨子里却不是什么好东西。” “要说別的话,南麓那里有一座小山观,名叫安嵓观,是我们司禛寮在峡山道的据点,到了那里,匯合后倒也可以查案。” 林生頷首:“也好,就按你说的来,先去安嵓观匯合司禛寮的人,等我办完事后,再陪你查探国丈炼药罪证。” 在林生看来,安嵓观既是司禛寮据点,又情报匯聚,便恰好助他暗中打探【流珠】与【晷盘】的下落,顺带可借著司禛寮情报网,省去不少盲探功夫。 “如此甚好。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 说罢,林生自腰间储物袋捻出两枚上品灵石,转身递给不远处的两只小妖。 那俩小妖对视一眼,便齐齐对著林生叩首道:“谢大王!多谢大王恩典!” 涂山灵汐则歪著脑袋看著这幕,爪子挠挠耳朵,撇撇嘴道:“小哥你就是心太软,这些浊妖,给他们一块就够了,还多给一块做什么?” “我看啊,理应多留些灵石,我们后面不论斗法,还是別的什么,灵石消耗都很大的。” “不过两枚灵石罢了,何必计较。”林生回道。 涂山灵没再反驳,蹦著出了洞府,自顾自到前面引路:“罢了罢了,你是好人狐,你说了算。” 两人出了洞府。 林生跟著她,这才想起方才提及的十二洞后天妖王,於是开口问道:“狐狸,你说峡山南麓的十二洞妖王到底是些什么来歷?既是归顺涂山王族的,为何你又说他们骨子里不是好东西?” “嗨,还能有什么来歷?不过是十二只通脉境的后天浊妖罢了。”她说著,伸出小巧爪子比划一下,生怕林生听不懂,“他们的修为,也就和你们人族仙家的练气境差不多,不算厉害,但就胜在人多,號称数万妖兵,又占著峡山南麓的十二处山洞,抱团取暖。” “那他们为何能统辖峡山的精怪?你们涂山王族既然掌控戎洲,为何不直接管辖那里,反倒要让这些恶徒代为管理?” “这你就不懂啦。” “我们涂山王族统治戎洲,向来是靠分封地方灵族、浊妖大族来稳固统治的。 戎洲太大,山林纵横、瘴气瀰漫,父王麾下尊妖、古妖虽多,却也不能面面俱到,总有些偏僻角落、琐碎之地的顾不上。” “说起来,他们倒和你们人族的市井泼皮差不多。官府管不到的那些腌臢事,比如私娼、暗市之类的,不都是让他们在管吗?” 章十三 猪勇鬣 两人一路晓行夜宿,一晃眼便是数日光景。 路上,两人特意绕开了好几处瘴气之气,终停在了一处林木疏落处。 要说为何不再向前,便是有四座拔地倚天的巍峨雄山横住了前路。 二人停在此地,目光皆落向那山口丈许高的青石台面。 只瞧石面斑驳坑洼的写著四座山名:乌闕山、平凹山、降云山、覆岭山。 石旁还凿著一行大字:四山一十二洞,擅入者死。 林生转头看向蹲在自己肩头、叼著狗尾巴草悠然晃悠的涂山灵汐,开口问道:“狐狸,这四座山都是十二洞妖王的地界,咱们走哪一路更稳妥?” 涂山灵汐呸地吐掉口中草茎,一脸漫不经心:“小哥,要什么稳妥?这四座山隨便挑哪一座,本君都能过得去。” 林生挑挑眉,也吐掉嘴里草茎,反问道:“呦?你倒是底气十足?这十二洞妖王抱团盘踞峡山多年,你就不怕一脚踏进山界,被他们当成野狐抽筋扒皮?” 话音未落,狐狸便踩著他的肩头蹦了两蹦,小身板站得笔直,狐尾一甩,开口道: “小哥,你也就仗著我宠你,才敢这般跟我说话,换了旁人早没好果子吃了。” “我乃涂山真君宗亲子属,先天神胤,跟这些山野里的浊妖岂能一概而论?王畿之內有九卫六军,別说他们这些后天妖修,便是古妖尊位,敢拦我的路、伤我分毫?我便是死在哪座山头,哪座山头就得等著被九卫踏平、六军討境,连带著全族上下,都要给我殉葬!” 话未说完,林生便伸手捏住她后颈那撮软绒,一把將这炸著毛的小狐狸从肩头拎了下来。 “三小姐,先收收你的王族威风。眼下柳家姐妹在身后追著,国丈的眼线遍布峡山道,你这神胤身份一亮,是怕全天下都找不到我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安安稳稳过山,別妄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涂山灵汐被他捏著后颈动弹不得,只能晃著四条小短腿蹬了两下,鼓著腮帮子愤愤哼了一声。 待林生鬆了手,她才落地抖了抖蓬鬆的金毛,嘴里还碎碎念:“知道了知道了,你这人就是胆子小,本君不过是隨口说说,难不成还真能当著那群浊妖的面亮身份?” 林生失笑,也不戳破她的嘴硬,只敛了自身气息,化作寻常狼妖的浑浊妖气,抬脚便往乌闕山的方向走。 “就走乌闕山,离安嵓观最近。” 灵汐连忙顛顛地跟上去,可只是刚走了两步山路,便皱起鼻尖。 这山间小路多是碎石泥地,前两日要么是林生带著她御风,要么是蹲在他肩头歇著,爪子养得乾乾净净,此刻踩在泥地里,不过几步,爪子便沾了一层泥灰,还卡了些草屑。 “小哥,小哥,你能不能给我做一双……不对,是四双鞋子?” 林生脚步一顿,低头看向脚边这只小狐狸,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三公主,你当这是凡间绣坊呢?还是我是绣娘?” “哪有给狐狸穿的鞋子?再说了,你堂堂涂山神胤,变个灵体化出人形,穿什么鞋子没有?很难吗?” “不难啊。”灵汐晃晃尾巴,“可我就觉得这样才尊贵些。” 她说著,又蹦起来扒住林生的裤腿,顺著往上爬,几下便又蹲回了他的肩头,把四只沾了泥的爪子小心翼翼收在腹下,不肯蹭脏他的衣料。 可想起前几日的事,便又软声缠道:“对了小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教我那巽字诀啊?你答应我的。” “教你?你这连手都没有,总不能让我教你用四只爪子掐诀吧?先变个灵体化出人手再说,没手怎么教?” 灵汐满不在乎道:“灵体我有啊。” 这下轮到林生诧异了:“你有灵体?” 他还以为这小狐狸一直维持本体,是还没捏好灵体,毕竟之前在铁笼里,她也一直是狐狸模样。 “那是自然,我乃涂山嫡脉,生下来便能化形,灵体早就捏好了。” “只是化形之后束手束脚的,用著一点都不舒坦,还不如本体自在,跑不快、跳不高,连尾巴都藏得难受,所以平日里不常用罢了。” 她说著,又拿绒爪轻轻勾了勾林生的耳垂,满眼期待:“不过要是学巽字诀必须化形,那我也不是不能变……” “好小哥,你可不许誆我,我化了形,你就得认认真真教我,不许藏私!” 林生被她勾得耳朵痒,无奈摇了摇头,抬手按住她不安分的爪子。 “行,只要你能安安稳稳过了这四山,到了安嵓观,找到个稳妥地方,我便教你。” “一言为定!小哥你可不许反悔!谁反悔谁是山间的癩皮蛤蟆!” 话音刚落,山风忽的捲来股腥气。 林生顿足,只瞧两侧密林里衝出两道粗蛮身影,横刀立耙,死死堵在道路中央。 前头那只生得肥头大耳,黑鬃炸立,腹圆如鼓;身后跟著个瘦高狼精,灰毛覆体,尖嘴獠牙。 “站住!哪来的野妖,敢擅闯我乌闕山地界?” 那野猪精率先开口,腆著肚子自报家门道:“我乃乌闕山野猪洞镇山圣君座下第五百零六子,猪勇鬣是也!”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想要从此过,留下卖路財!” 林生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跟肩头上的狐狸调侃道:“五百零六子?这镇山圣君倒是好生养啊。” 灵汐当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绒爪捂著嘴,凑到他耳边:“听见没小哥?你要是反悔不教我巽字诀,回头就不是山间癩皮蛤蟆了,就得是这只蠢笨野猪。” 林生无奈瞥了她一眼,指尖轻轻按住她的爪子,示意她安分些,隨即转回头对著两只小妖拱手道:“我兄弟二人是北地来的散妖,途经此地,要往山南去,还望二位行个方便,借条路走。” “事后必有薄礼相谢。” “薄礼?” 那狼精上前一步,环首刀横在身前,恶声恶气道:“我们十二洞的地界是你想走就能走的?我们哥俩不缺那三瓜两枣!” 猪勇鬣也跟著向前,看向林生肩头的涂山灵汐。 “没错!想过山也行,按我们十二洞的规矩,留下买路財!要么上供三百块下品灵石,要么……” “要么把你肩头这只金毛狐狸留下给我当玩物!两样选一样,选好了,放你们过去;选不好,今日就把你们俩剁了,扔去后山餵豺狼!” 这话一出,涂山灵汐瞬间炸毛。 章十四 猪玄霸 “砰!砰!” 两声闷响,猪勇鬣与那狼精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一爪拍得昏死过去。 “哼,不知死活的浊妖,谁给你们的胆子打本君的主意?” 灵汐说罢,便又再次落回林生肩头,仅需趴窝在那里。 而见证两只妖物被她拍昏的林生却是蹙起眉头,当即道:“不行,你刚刚动静太大了,咱们须得早些赶路,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灵汐问了此言,虽是不怎么情愿,却也难违林生意愿。 於是,无需多言。 林生再次右手掐起巽字诀,隨即驾风往乌闕山深处疾行,想要儘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可还未走出两步,便有听到一阵阵的喊杀声。 『不好!』 林生暗叫不好,可刚要抽身撤离,只见四周山林顷刻间枝叶晃动,碎石滚落,隨即一股股妖气衝天迎面而来。 剎那间,妖影层层叠叠,將二人围得水泄不通。 “是……就是他们!是他们伤了猪公子,打死了狼统领!”一只尖嘴瘦猴手指林生、灵汐,破口大骂道。 “大胆野妖!竟敢在乌闕山伤我十二洞的人,今日本帅便要抽取你二人皮毛,再好生燉煮一番!” 那黑熊精说著,又忽地对手下喊道:“来人,取我兵器!” 话音落下,只瞧黑熊精双手一挥,取过那豹子精递来的朴刀。 於是乎,满山妖兵蜂拥而上,如那林间瘴气般直逼二人。 林生看著这满山妖物,知道要么自己出手,与这狐狸一同杀穿出去,但此举极险,可能九死无生。 十二洞妖王盘踞此四山多年,其修为又都在练气,自己与那狐狸虽有《道诀》、符籙助阵,可如若全面仍就胜算不大,更何况还有那便山野的妖兵? 『为今之计,也只有教那狐狸亮出身份试上一试,但愿有用吧……』 想罢,林生便传音狐狸:“狐狸,你先报出名號试试?如若不行,我二人再设法衝杀出去?” 闻言,涂山灵汐摆脱假寐状態,从林生肩头跃起,不再抑止灵息。 顷刻间,由【乙木炁】挽就的浩瀚威压压下,使得在场修为未达通脉的妖兵纷纷跪地。 “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黑熊精被迅猛威压震散了兵器,整个人更是楞了下来。 “瞎了你们的狗眼!本君乃涂山真君宗亲子属,先天神胤灵族,九尾璋瓄三公主——涂山灵汐!” “三公主?” 黑熊精听去,又细细看看这狐狸模样,却不是什么野狐,且一身气息正是涂山狐族的木属炁。 就在想通瞬间,他嚇得一激灵,手中兵器彻底掉了,身子更是直直跪下,连连磕头道: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三公主驾临,多有冒犯,求三公主饶命!求公主饶命啊!” 其余妖兵见自家熊首领跪下求饶,想及大王素来残暴,此番若是真招惹了这涂山狐狸,怕就是九条命都不够自己死的。便也是嚇得魂飞魄散,额头求饶。 可就在这时,一阵猪哼声从远处传来。 “圣……圣君?” 眾妖回头望去,只见祁豗圣君缓步走来。 林生瞧这位乌闕山野猪洞妖王,竟是一头生得肥硕黝黑,獠牙外露的猪妖。 那猪妖见了灵汐,快步上前,一脚踹开跪地的黑熊精。 “小的猪玄霸,叩见三公主!” 那黑熊精说著,便向悬在半空中的涂山灵汐跪倒,姿態卑微地解释道: “犬子猪勇鬣有眼无珠,冒犯了三公主,我这些手下竟也不知天高地厚,拦了公主圣驾,都是小的管教无方,求三公主责罚!” 涂山灵汐闻言,回落林生肩头,居高临下质问道:“你便是这乌闕山野猪洞的妖王?倒是比你那蠢儿子识相些。” “是是是,三公主说得是!” “我那犬子惊扰了公主圣驾,实在是罪该万死,小的必从重处罚!” “三公主驾临乌闕山,是我十二洞的荣幸,小的斗胆请三公主与这位狼公子入洞一敘,也好教小的略备薄宴,赔罪请功,儘儘地主之谊。” 猪玄霸言罢,林生和涂山灵汐心知如若强硬拒绝,势必引来麻烦,於是便就答应下来。 隨后,眾妖退散,裹著林生几人往那野猪洞而去。 猪玄霸在前引路,態度依旧恭顺,然林生却始终眉头不展,灵觉高度警惕。 涂山灵汐则蹲在他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传音道:“小哥,你说这肥猪的洞府长什么样,怎生未进洞內便叫人好不爽利。” “嘘,你看!”林生传音回去。 眨眼间,眾人便到了那洞府大门。只瞧那府门口立著两尊石雕,石雕不是死物,而是两尊被活生生拗出跪姿的妖物。 左一头,是丈许的黑鳞巨蟒; 右一头,是虬结的野黑熊羆。 二妖生机未绝,只是妖丹被禁,又锁上重重鉤链,才被迫在这门前当起了门饰。 入了洞门,內里一切更是出乎林生预料。 里面非但无预想下的阴湿,反倒开阔静洁,地面更是铺满了斑斕虎皮与金钱豹皮。 要说最引人注目? 便是那嵌满无数鸽卵大小妖晶的穹顶,星光熠熠,將这黑暗山腹映照得亮如白昼。 一路下来,林生瞧见沿途肃立著许多妖侍,又有许多仅著鮫綃、翎羽的妖女窜梭其间。 於是,越往里走,便越接近那祁豗圣君住的地方,靡靡之音也越发清晰。一阵阵女子娇媚、劝酒声裹挟著呻吟传来。 洞內结构复杂,迴廊交错,眾人硬生生走了好几息。 最终,猪玄霸將二人引至一处最为宏大的內室门前。 门前无侍卫,只有两名纱衣静裹的妖女侍立。 见是圣君领著二客来,那二女皆是笑盈盈一礼,隨后合力推开那扇玉门。 林生一行跨过门槛,瞧见门內景象。只见是广如殿宇、奢华豪胜,內里轻薄幔帛,影影绰绰,如梦似幻。 条条鮫綃自穹顶垂下,有的挽风披掛、有的隨意堆积,於是在廊柱间、在玉台之上,便遍地都是。 而细下观瞧,那些鮫綃帷帐中却儘是横陈玉体。 女子们有的是额生绒耳、臀有尾绒的妖女;有的则是肌肤白腻,颈戴圈项的女修、凡女。 林生一行继续前行。 在一处开阔拐角,那里的景象更为凌乱。 只瞧几张玉榻狼藉一片,玉榻上身影交叠、香汗淋淋,玉足垂榻指悬空。 猪玄霸將二人引入纱幔,瞧內里竟別有洞天。 那洞天隔绝了外面喧囂,是一间雅致静室。 “三公主,还请你二人在此歇息。” “寒舍鄙陋,唯有此间尚可入目。”猪玄霸搓搓手,哼唧两声,“小的这就去通传其余兄弟,好叫这四山一十二洞的兄弟姊妹们都知晓三公主驾临!好在今夜摆席宴饮,为二位接风洗尘,好作赔罪!” 涂山灵汐闻言,摇摇身子跃上玉凳,蜷缩下来,狐儿假寐,只道『本君知晓,你退下罢!』 林生则挨著灵汐坐下,拱手道:“有劳圣君。” 那猪玄霸这才躬身退去。 “哎,这肥猪可真是噁心!”狐儿甦醒,不再假寐,低声啐道,“这地方真是烂透了!那些浊妖……还有那些自甘下贱的……” 说著,狐狸起身,用前爪指了指不远处的重重纱幔,道:“还有……这气息比山间的瘴气还难闻,这些个浊妖也定在此做了些齷齪事。” 狐儿自语,林生没有搭话,只走到窗边,撩开那纱帘,目光警惕望又一望。 方才所见,早已令他疑虑在心。 这十二洞不过是处后天浊妖盘踞之地,虽妖眾骤多,可怎生能如此奢靡,甚將活妖充作门饰…… 『怪哉!』 『想这所谓祁豗圣君恐没这么简单……』 “狐狸,別光顾著厌恶。”林生拍拍玉凳上的灵汐,“那猪妖方才说通传其他洞主,恐不简单,还是早做准备好。” 章十五 宴席 半柱香后,狐儿仍在假寐,却闻门外脚步声。 於是,狐儿展展身子,看向门口,林生也循她望去。 来是两人,一为狐女,一为凡女。 只瞧那狐女嫻熟作礼,恭恭敬敬道:“三公主,狼公子,我家圣君先备妥宴席,等候多时,特命奴家来请二位移步。” 狐儿闻言,再次越上林生肩头,頷首道:“引路,走吧!” 见人狐具备,那狐女在前引路,凡女断后。 路上,林生偶尔撇头看看理毛的狐儿,开口道:“狐狸,这几天我好似都成了你的坐骑?心中不慎爽利啊!” “那怎样?”狐狸抬起狐首,“別人想给本君作坐骑,还没那机会呢?小哥还是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等到来日,回了王畿天都,我自会给你挑几匹好灵马的。” “你倒惯会画饼。”林生隨口道。 不多时,一座矗在山腹中的恢弘殿宇便现眼前。 林生瞧著那內里通明,妖雾繚绕,又有十二尊气息格外浓厚的妖物端坐两侧,想是那十二洞妖王。 猪玄霸早已候在殿门,见二人到,连忙上前引路,諂媚道:“三公主,公子,里边请!” “诸位兄弟姊妹已候多时,今日一番宴饮,便权当为公主赔罪致歉。” 言罢,那殿內十一洞妖王纷纷起身,拱手道:“我等拜见三公主!” 一眾妖王声浪齐齐,妖风鼓盪。 涂山灵汐棲在林生肩头,不卑不亢,只道:“免礼。” 声落。 猪玄霸引二人至那最上玉案,请了落座,又指向张铺就雪白貂裘矮榻,笑道:“三公主习性自在,这矮榻想必合您心意。” 灵汐一跃而下,淡淡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宴席很快开始,妖侍们端著一盘盘山中珍味、一壶壶灵酒穿梭其间,殿內热闹,各洞妖王纷纷向灵汐敬酒赔笑,言语间满是奉承。 林生浅尝輒止,不曾多饮。 玉案侧,涂山灵汐则偶尔叼起几枚灵果,囫圇吞下。 而大多时候,仍在狐儿假寐。 眾妖酒过三巡,猪玄霸拍拍手掌,再次躬身道: “三公主,犬子猪勇鬣有眼无珠冒犯了您的仙威,那黑熊也是该死竟妄图对您动手。” “对此,小的心中万分愧疚,今日特备一份饭菜,还请三公主恕罪。” 话音落,四名精壮猪妖抬著口青铜大锅款步而进。 大锅摆了宴席中央,妖侍们又围上一圈木炭,好教其保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那锅盖一掀,却又令几时欢愉的宴饮冷清下来。 各洞妖王垂首,面色骇然。 林生见了眾人辞色,定睛望去,只见那锅內正燉煮著两具妖身。 一具,是身躯被拆分燉煮的猪勇鬣,此时早已是面目难辨; 另一具,则是少了只熊掌的黑熊精,显是被活生生剁去。 “三公主,”猪玄霸再次双膝跪倒,“小的管教无方,才让犬子和那天杀的冒犯了您,今日命內厨將这孽障烹煮,只作赔罪之礼,还求三公主大人有大量,饶过小的,饶过我野猪洞上下!” 求罢,他又对殿外挥手。 片刻,一狐女端著只描金漆盘走进。 漆盘离近,林生方才看清其间所盛,乃是只色泽油亮的熊掌,並有一块肥厚猪肘,想是取自那口青铜大锅。 那侍女垂著眉眼,走到玉案前,正要躬身递出漆盘。 可就在林生伸手接拿之际,侍女忽地抬头,却从漆盘下抽出一柄淬毒短刃,嘶吼道:“恶贼!还我孩儿命来!” 言未罢,便向林生心口刺去。 这一嘶吼打破寂静。 眾人惊骇欲绝,猪玄霸更是脸色俱变,抬头呵道:“孽障!何敢在此放肆!” 好在,林生早有防备,侧身堪堪避开短刃,刀刃擦著衣袍划过,只是刺入他身后玉案。 隨即,林生反手扣住那侍女手腕,力道之大,令她吟叫。 『噹啷』一声,短刃落地。 “你是猪勇鬣的生母?”林生问道。 闻言,那侍女只是双目赤红,骂道:“是又如何!我儿纵然有错,可你也不该亲手烹煮!你们都该死!” 林生再欲细究,可忽然,一道白光闪过。 只见殿侧那白裙女子出手,凝起灵刃,竟活生生劈开了那名侍女。 侍女尚未来得及发出哀嚎,便软软倒在地上,五臟六腑流了一地。 瞧去,出手之人正是十二洞妖王之一——玉兔君。 玉兔君收手,只对著灵汐躬身致歉:“三公主恕罪,此女不知天高地厚,惊扰了公主与公子,臣已將其斩杀,以儆效尤,万望饶恕。” 此时,却不知那猪玄霸是装的,还是怎么地,竟嚇出浑身冷汗,膝行数步,磕头谢罪。 “三公主恕罪!恕罪啊!都怪小的疏忽,竟未能察觉这女子心思歹毒,小的罪该万死!小的罪该万死!” 那猪玄霸说著,其余妖王也纷纷起身附和,道:“三公主息怒,圣君也是无心之失,如今逆女已死,还请公主莫要动气。” 灵汐只不再假寐,从矮榻起身,道:“罢了,一场闹剧而已,本君懒得计较。” “只是提醒你们,再敢有下次,休怪本君无情。” “谢三公主恕罪!谢三公主恕罪!”猪玄霸喜出望外,连连磕头。 他起身后果断让人將侍女尸体拖去,又命人换了一桌宴席,想这宴席继续。 可林生知道,这宴饮早已没了下去必要,猪玄霸方才的狠辣、侍女的復仇、玉兔君的出手,都让他更加確定,乌闕山绝非久留之地。 他传音灵汐,示意她该走了。 灵汐会意,对猪玄霸道:“本君乏了,宴席就此打住罢,我们二人还有要事,需即刻离开。” 猪玄霸虽有不愿,却不敢违逆,只道:“是是是,全听三公主吩咐!” “小的这就命人引路送公主和公子下山。” “不必劳烦圣君,我们自可自行离去。”林生最后躬身道。 说罢,他不再停留,与灵汐转身便走,一路往洞外去。 猪玄霸与那一眾妖王不敢阻拦,只能远远跟在身后恭敬相送,直到二人出了野猪洞。 见了二人离去,玉兔君向前,问与圣君:“大哥,三公主这般下山,会不会发现什么?” “你带几个人隨他们下去,务必莫要让事情败露!”祁豗圣君回道。 “遵命!” —————— 刚出乌闕山,灵汐便从林生肩头跃下,问道:“小哥,那肥猪今夜这般折腾,又是烹子赔罪,又是任由玉兔君斩杀侍妾,到底是要干什么?” 林生缓步,確认甩掉身后小兵,才道: “他哪是怕你,不过是怕涂山威势罢了。猪玄霸残暴狠辣,连亲生儿子都能下手烹煮,绝非善类,今日这般姿態想是权宜之计。” “一来,他斩杀猪勇鬣、黑熊精,是做给我们看;二来,那侍女行刺,玉兔君出手斩杀,未必不是他们事先演的一齣戏。” “今日设宴赔罪不过是想暂时稳住我们,或许是在暗中联繫靠山,或许是在筹谋其他算计,我们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灵汐会意,连忙跃回林生肩头,二人即刻驭风远离。 章十六 安嵓观 二人驭风又行了数十里,直到了一座城镇,名叫『商闋』,林生落下云风,与那狐狸復行百步,这才到了一座青石小观前。 那小观立在了城內西街,门前挖有蜿蜒小溪,养著几尾活鱼,晨曦日光斜落,透过水波反照得门匾上『安嵓观』三字熠熠生辉。 到了仙观,林生便自褪去一身狼妖打扮,恭恭敬敬敲门待人。 只几息,门扉初开。 瞧间一位青衫道士款款走出,向著面前林生打了一个道门礼,开口便问:“这位道友,夜访我安嵓观所谓何事?莫不是家师的朋友?” 这年轻道士修为不低,又见林生褪去妖形,便晓得他是个人。 如此,道观中只有师父早年历练中土,故往这处有问。 可林生闻言,却不作答,只是回了那道士一礼。 青年道士疑惑,於是再问:“这位道友,夜访我安嵓观所谓何事?莫不是家师的朋友?” 林生扭头看了看肩上狐狸,那傢伙这次不是假寐,於是把她拍醒道:“死狐狸,说话!” 被拍脑袋的灵汐晃晃身子,衝著林生哈了口气,下一刻,道道灵光自她身躯中飘出。 只瞧那灵体先是一道身著广袖流仙裙,头戴碧玉发冠的神君女子,却又迅速退化变作个娇俏少女。 『这想必便是狐狸的灵体了。』林生心想道。 『却想不道这傢伙竟有两道灵躯,一道神女、一道少女,这涂山的狐狸果然比一般狐狸不同,难怪古书常记『涂山狐,善变而貌多。』』 娇俏少女先瞪了林生一眼,隨即转头看向那青年道士,开口道:“道士,我乃是涂山三公主,这位……是我朋友,今我们二人来此,是为了追查外域妖道黄英邵捕妖炼丹一事,可遇些情况,需你安嵓观协助调查,还望你们配合,事后必有重谢。” 那名叫白枕的青年道士,乃是赤芜道俎嵐山灰狼一族的二公子,自是识得灵汐身上气息,只是稍一查验,便道:“原是三公主驾临,失敬失敬。” “三公主追查外域妖道,为民除害,乃是大义之举,安嵓观既是司禛寮暗线下桩,自当全力协助,何来借谢之说。” 言罢,白枕便恭恭敬敬让开观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快请入內,观中现是清净,只有我师兄弟三人,如今二位落脚,还需安顿一番再谈那妖道炼丹一事。” 闻言,林生和少女体的涂山灵汐跨入安嵓观。 观內地方不大,却清净雅致,只在中央长就一颗繁茂古松,占去了大多空间,鬱鬱葱葱。 林生向那古松细看去,只瞧阴凉下藏著一人,那人也是副道士打扮,正抱著把剑倚树而息,正睡得昏沉。 白枕瞧林生看树,扬声喊了句:“师兄!有客人。” 可那树下道士动也不动,甚至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只发出几声酣睡,便再睡去。 白枕无奈笑道:“二位见笑了,家师兄性子慵懒,向来嗜睡,还请二位莫要介意。” 灵汐撇了撇嘴,道:“怎比我还能睡?” 林生则笑道:“想这位道友定於树下有所悟道,必不是言中懒惰。” 言罢,几人进了內室。 不多时,一浅青道袍的秀美女子便抱著被褥、端著茶具从迴廊走来。 见那女子,白枕介绍道:“这位是麓观禾,麓师妹。” “其身出神胤,乃是赤芜道古莘城古麓一族的二小姐,平日里负责观中杂务,今日便由她为二位整理床铺、安顿起居。” 麓观禾向涂山灵汐盈盈一礼,只轻声道:“见过三公主,见过林道友。” 林生回礼浅笑,心中却有思忖。 所谓神道顺天,仙道逆天,这妖族向来信奉神道,排斥仙道。 可今日观之,白枕、麓观禾皆是妖族大族出身,却潜心修持仙道。可见人品高下、道途优劣,从来不是世人凭俗见便能妄断品评。 仙道之学,本就於延寿驻顏、符籙丹鼎、阵道闕术一途独有精妙,是以世间弃仙求神者,多半是根骨机缘不足、无力踏仙途之辈。而如今这些修行仙道的妖族,儘是神胤灵族血脉,或是后天妖族里的世家豪贵,得天独厚,方得择仙而修。 更重要的是,如灵汐所言戎洲境內的仙观,向来与妖国王室联繫密切,表面上是传播仙道、供人清修之地,实则是王室安插在各地的监察机构,暗中监视地方妖族,防范外域作乱。 这般想来,这安嵓观主恐也不简单。 『怕是王室安插此地的大员。』 灵汐似是察觉林生心思,悄悄传音问他:“小哥,你想什么呢?莫不是被那姓麓的迷了神魂?” 林生摇头,传音回应:“莫要胡说,你这狐狸真是除却假寐,便不安生。” 斗嘴间,二人已到东厢房前。 麓观禾推门而入,手脚麻利地开始整理床铺。 待床铺收拾妥当,她復又將茶具放在桌上,倒上两杯清茶,轻声道:“二位道友,床铺已整理妥当,清茶也已备好,若有其他需求,只需唤我一声便可。” “好的。你可以出去了。”涂山灵汐点头道。 白枕站在门口,温声道:“二位先在此歇息,我去叫醒家师兄,再备些早饭,待二位休整完毕,咱们便细说黄英邵捕妖炼丹的事。” 说罢,白枕转身沿迴廊往观后厨房去。 安嵓观厨房不大,却收拾得乾乾净净,土灶旁堆著整齐柴火,案上又摆著几样新鲜蔬果。 白枕挽起道袍袖口,拿起一根乾柴添进灶膛,隨后点燃火摺子。 不多时,麓观禾端著一盆清水走入屋內,將水盆轻轻搁下,转身走到灶台边,隨手摘了根脆嫩黄瓜,咔嚓一口咬断,嘟囔开口: “师兄,近日上头忽然下諭令,命我等各自归乡。观中其余同门,有的已然返乡省亲,有的赶赴王城述职。咱们原也该启程回去,偏偏涂山三公主驾临此地,还要协助她追查黄英邵的踪跡,这般一来,怕是短期內都难有归期了。” 他咬著黄瓜,语气烦闷: “这般日日困在观中,我已有数月未曾见过家母,心底实在焦躁。” 说著忍不住小声抱怨: “这位三公主也真是不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著眾人休沐归乡之时前来。平白耽误旁人假期,实在惹人烦心,叫人难免心生几分厌恼。” 她话里满是不悦,古麓一族向来重视族中团聚,如今观中只剩他们三人,归期未定,难免心绪不寧。 白枕添柴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浅笑道:“麓师妹,我知你心急,可你先別急。” “三公主身份尊贵,追查外域妖道又是守境安民的大事,避无可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而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安顿好三公主和林道友,查清案件缘由。” “你还是先別烦心了,去古松树下叫醒迟师兄吧,他虽嗜睡,可事关重大,总得让他知晓此事,也好多个人商议。” 麓观禾点点头,放下黄瓜,应道:“好,我这就去。” 说罢,便转身走出厨房,往院中古松方向而去。 “师兄!” —————— “林师妹。” “若要问戎洲古文,库內负责王室典籍的毓祰真人,便是最佳人选。真人本是麒麟后裔,身具几分神血,自幼研读各类古籍,不仅通晓戎洲古文,就连上古神文也能辨识几分。” “放眼神州,他最合適。” 林氏典经库內,林瀟瀟一身襦裙,正与那守经库人攀谈著。 章十七 道竭 听罢守库修士的话,林瀟瀟心中安定几分,在谢过那修士后便匆匆回房。 当天,林瀟瀟便寻得母亲玉漱真人,直言自己偶得一古铭残片,却看不懂其奥妙,素问京城典阁有一毓祰真人通晓戎洲古文与上古神文,想问一二,只恳请母亲委託。 那玉漱真人虽素来管她慎严,可想来孕育的几个子嗣,唯这个资质最佳,却又怎能不爱? 於是,只被她磨了半日,便应允其求,修书一封递了过去。 不过三五日,便有毓祰真人的侍从登门,递上请柬,竟是真人亲邀请林小友往府中一敘。 瀟瀟既惊又喜。 惊的是,此次回復快得超人想像。 喜的是,如毓祰真人一般学识极高的经夫子,怎会主动见她? 於是,收拾妥当后,她辞別母亲,便隨那侍从一同往典阁去。 典阁居於京城中央,真人居於典阁中一间不大的藏书阁。 刚一进阁,那负责接引的侍从退下,由一小道童令其入內。 藏书阁內。 林瀟瀟一进,便瞧著了那位八百高龄的真人,真人是麒麟后裔,虽几十代下神血凋敝,但寿命却仍比那些个庶修强上太多。 所谓庶修原是道统叫法,本是那些非嫡系修士的自嘲。 可渐渐的便广推其意便成指无先天神裔血脉、无顶级道统传承,无机缘功法,全凭自身苦修、或依附大宗门谋生的底层修士…… “林小友,那些铭文残片你是从何而得?” 瞧那生得古松盘岩、长须垂胸的真人见林瀟瀟入阁,示意她落座后,开口便作询问。 林瀟瀟惶恐,將那早已备好的说辞倾吐:“真人恕罪,此物乃是小女偶在一处旧书堆中拾得,见其上铭文奇特,又无人能识,便想著请教真人,疑惑……” 毓祰真人捋了捋雪白长须,目光重新落回案几上那拓印著虫鸟篆的绢帛,只缓缓道:“小友不必惊慌,你对上古巫妖旧史感兴趣?” 言罢,林瀟瀟尚未回答,他便自顾自道:“是啊,你们这般年纪,又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猎奇之心总是有的。” 林瀟瀟垂首,做出恭听教诲的姿態。 她知这般老学究,好不容易逮到个人,定是要好好教育一二的。 “世间俗子,如尔年齿之凡流,多湎於风月尘缘、慾海纠缠。执迷於爱憎探求,耽溺於皮囊色相,逐片刻欢愉、占须臾所有。” “而你等踏上我內丹一道修行者,所求所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首要便是『止精止漏』,锁先天元阳、元阴为本,纳天地以哺自身,於是炼其大药,以固命基,以壮神魂。” “故而,在铸就无漏仙基、金丹大成前,情慾之事,便是洪炉烈火。”真人语调微顿,忽然问道: “林小友。” “老夫问你,何为仙道?何为汝道?” 林瀟瀟想也没想,肃然而立,清音琅琅: “真人垂询,晚辈谨答。” “仙者,逆天而求命,反本而求性。於是性命俱炼,弃假求真,成我大道。” “至於晚辈……” “尊我正脉,是执五雷、布符籙、列阵图、御剑罡而佩玉令。於是自修其贵,自命其尊,无有不杀、无有不断。” “若问所求,便是在爭,爭我道以定长生!” 真人闻言,哈哈大笑道:“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此乃《道经》古训,亦是如今仙廷主流之见。上古神妖巫祝,秉天地灵机而生,其行其修,可谓『顺天』。而我等炼气修真之辈,纳天地灵气以壮己身,求超脱,证长生,在古人看来,实为『逆天』。” “故而,求仙者所求之长生,纵使修至真君、道君,寿元绵长,亦非真正与天地同朽。 所谓长生久视,需合道为一,自此身为道役,神为天职,所思所行,无非果位道统之延伸。 此,乃『合道长生』。” 林瀟瀟似有所悟,抬头追问:“真人教诲,瀟瀟谨记。只是……这与那铭文,又有何关?” 毓祰真人轻轻摇头,道:“老朽埋首故纸堆中数百载,遍览上古残卷,观天地,察微末,得出的却是一个相悖之见。” 他顿了顿,缓声道:“吾与汝同之,以为道亦是『爭』。” “爭?”林瀟瀟错愕。 “然也。” “太一有爭,而化五元;五元自爭其盈虚,故显化阴阳;阴阳道爭其强弱,故有五德;於是五元交缠阴阳,阴阳生灭五德,是衍万物。 而爭,则必有耗,有衰,有竭。” “因此,天地有寿,大道亦有竭时。” “近千年来,九州灵脉日渐枯涸,天地灵气一日稀薄过一日。老朽观之,实乃『道竭』之象。” 他伸出手指,重重点在绢帛某处。 林瀟瀟瞧去,正是那『荧惑守心之日,建木重华之岁,天枢徙,地维弛』那句。 真人抬眼,继续道:“巫妖之属,先天近道,对天地气机、因果命理,確比后天生灵敏锐许多。 这位【翼狐】族的祭司,在不知多么久远的年代,竟已窥见了道竭之象並预言再启。” 林瀟瀟追问道:“真人,这【翼狐】一族上古时当真存在?为何如今典籍几乎不见记载?” 真人闻言,开口答道:“上古之事,縹緲难征。天地未形之时,有五元临世,五元是为太初、太始、太素、太朴、太无。而其显化亦为源神,是乃皞帝、炎帝、轩帝、昊帝、顓帝。 於是开天地,定造化,而【翼狐】,便是执掌太初之炁的【皞帝】坐骑,其本源秉阴乙木之德,与甲木之刚互为表里。” “但在这里,有两个推测,一是古时【涂山九尾】与【翼狐】一支掌木德阳木,一支阴木。 另一个,则是【涂山九尾】掌木德,【翼狐】从来只有木德的部分权柄。” “至於其背生双翼,能翔九天,此確非乙木之能。 老朽考据诸多马跡,疑其先祖曾与龙属有极深渊源,受过【巽风】权柄。” “依此篇所言,两族相爭之旧史,只怕早被涂山一脉刻意遮掩、篡改殆尽。” 林瀟瀟又问:“那这铭文再三提及的【晷仪】……” “此物,”真人接过话头,“既被如此郑重记载,必是重器,应是旧神庭的器物。” 听闻此言,林瀟瀟不禁有了猜测,那便是所谓洞天缺失的其他法则,应也与旧神庭有关。 於是,她起身问道:“真人,晚辈斗胆再问,那旧神是何模样?为何陨落?神庭崩塌因什么?” “旧神之事,关乎上古道爭、仙神大战、仙妖大战、仙魔大战,绝非一时半会儿能讲完。” 说罢,真人自从案几內侧取出一本书籍。 他將书籍递予林瀟瀟,温声道:“此乃老朽多年来,整理的旧神相关考据,其中记载了旧神、神庭的部分规制,还有一些与旧神器物相关的註解。” 林瀟瀟连忙推辞:“真人不可!此乃您毕生心血,晚辈资歷尚浅。请真人收回,晚辈只愿听教诲。” 毓祰真人未收回手:“小友不必过谦,你能窥古铭残片、与老夫论『道爭』,便是机缘。这册考据,於老夫已无用。” 林瀟瀟惊问:“真人何出此言?” 毓祰真人道:“老夫寿元將尽,已无多日可活。” “九州灵脉枯涸,道竭日甚。此事过后,我便动身去西南戎洲,寻巫祝一族,印证我道。” “这册考据托你,日后若能解开道竭之谜,便是圆我毕生所愿。” 林瀟瀟接过书籍,躬身道:“如此这般,晚辈……便却之不恭了……” 章十八 人牲 西南戎洲。 “小哥,手势是这样吗?” 涂山灵汐化作了少女后,林生如约教给她巽字诀,只这狐狸实在蠢笨,总把五指当作四指用。 “不对,你为什么次次心里都不想自己有五根指头?” “狐狸,手诀本不必拘泥於形,可心中凝诀,本就是要引动灵炁流转周天。你每次都下意识略过第五根指势,徒具其表、未入本源,你什么时候能学会?” “可……小哥,我往常只有四根指头啊!” “狗才是四根!”林生当即反驳道,“你不是,你是狐狸。” “哦!知道了知道了,又不是故意的……” 涂山灵汐被他懟得一噎,小声嘟囔。 林生於是不再看她,只专心静下调控纳炁。 练气一境,旨在『纳外炁、补自身,使精气神圆满后炼其大药。』 因而,所谓练气三关,指是【引气入体】、【周天搬运】、【补亏圆满】。 其间前两关每关四重,旨在使习得感气、导气、聚气、凝气之术,於是可化气、贯气、炼气、养气,为第三关的补亏作准备。 而林生目前的中关二重便是习贯气术,而运转周天。 可他运转周天时,却发现这安嵓观有些异常。 要说是何异常,那便是阴阳二炁密集得惊人,似有过修得【负阴抱阳】仙基的修士陨落坐化,仙基溃散此界,造就了这番景象。 『哎,可惜这些阴阳炁我此刻用不得,真是好生浪费这片宝地。』 想罢,他只是更加专心贯气。 如今他已能控制接引灵石內部的精纯杂炁贯通八窍,只要再通一窍,便可入中关三重,开始采炁而炼浅元,为凝练真元,铸就仙基准备了。 如今他已能驾驭接引灵石內的精纯杂炁,周身八窍尽数贯通。只需再衝破最后一窍,便可踏入中关三重之境,自此引炁入体、淬炼浅元,为日后凝成真元、铸就仙基铺平道路。 『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林生心有所感,知是自己突破就在这数日內,便也未曾多练,只是习罢一个时辰,便与那涂山灵汐进了观內舍,商议查案一事。 几入內,对坐商议。 照灵汐手中现有线索,此炼丹一案在追查之初,原是通过一桩牲人倒卖案查出的线头,隨后才锁定了那黄英邵此次炼丹大祭的位置。 涂山灵汐先开口,解释一切缘由:“小哥,道士,实不相瞒,我最初奉命追查黄英邵,本是在要毁却他炼丹大祭后再搜其魂魄,好找出他们藏匿已练丹药、以及关押大量人牲和浊妖的总坛。” “本该一切顺利的,可没想到柳家姐妹竟领人反水,还牵扯出了国丈那头老狐狸,才坏了我的计划,令我好生不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时至如今,黄英邵那里查总坛的线索断了,便只能再从人牲贸易这条线查起。” 说著,她转头看向一旁白枕,直截了当问道:“道士,你们安嵓观是此地暗线,想必知晓峡山道一带的人牲贸易?黄英邵在峡山道炼丹,其人牲必然是从北疆进来的,交易地也该在峡山附近,你可知晓些內情?” “回三公主,峡山道一带的人牲贸易確实普遍,贩卖者將人牲分作男女各九等,全凭是否有灵窍、能產生的价值高低划分。” “男牲依灵窍、体魄分九等,以灵窍、体魄、容貌定品、分用,一至二等灵窍通明,或为育种珍畜,或作侍奴炼材;三至四等无窍而形全,多成宴上之饈、家奴市肉;五等以下力庸体贱,充役、为食、炼渣而已;末等老弱病残,直如弃秽,宰售果腹。” “女牲亦有九等,以灵窍、姿容、身形分品,用各有別:一至二等灵窍通透、姿容端丽,或为私有种畜、乐坊珍玩,或炼为贵品灵资;三等至五等姿色渐次,充侍婢、坊役,亦作繁育之用,可榨为食料;六等以下平庸粗陋,仅堪劳役、贱食;末等老病伤残,与废料无异,宰售果腹而已。” 林生听著此说,不禁有些惊骇,虽他早就知道其余人族各州,那些人牙子及大量贱籍人群,会因犯罪或者战爭,亦或是其他原因被售进戎洲,同时妖物贸易也通其他各州,自古以来,从未断绝。 可第一次听得这般直观,纵使见惯了世间寒凉,也知晓戎洲灵族与妖族向来视凡人族一属如同山野禽兽,却也多有感触。 “不过这戎洲之地,哪家大族手中没有豢养几只人牲?想纵使我家先祖,昔年便与那山间野狼也互为亲戚,可时至如今,偶有食用,却也並非什么稀罕事。” 白枕看出林生心態,出言安慰道。 涂山灵汐则考虑片刻,出言问道:“那你说这城中可有那些地方人牲交易繁多,好叫我们去顺藤摸瓜找到峡山道的人牲贸易据点?以此找到线索?” 白枕道:“高门大户的餐桌往往会大批购入人牲,其次就是妓馆。宴席之上,人牲歷来是珍饈首选。至於妓馆乐坊,人牲到底比妖妓更易调弄,也最懂迎合,更何况情慾说来便来,最是受用。” 未及涂山灵汐进一步询问,一旁侍立的麓观禾忽然开口:“师兄,你怎会对人牲知得这般详尽?莫不是你也曾买过几头人牲?” 麓观禾话音刚落,白枕缓缓摇头道:“麓师妹休得胡言,我只是年少时曾帮家中管过几年帐目,族中採买人牲、登记在册的事自然了解些。” “既如此,我们便儘早前往豪绅聚居之地与妓馆乐坊查探,也好顺藤摸瓜寻出据点。”涂山灵汐轻声道。 话音方落,林生便开口阻拦:“我暂且不隨诸位同去了。” 涂山灵汐当即蹙眉追问:“小哥这是何故?你欲往何处去?” 林生答道:“我在附近尚有私事要办,况且这点琐事,诸位人手已然足够。待我了事之后自会赶来与你们匯合。” 白枕頷首应道:“林兄自便便是。那我便同三公主、麓师妹、迟师兄先行查探,愿林兄诸事顺遂,早日归来会合。” 林生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出了观舍。 凭他心头感应,那【朔晦晷】另一半的气息踪跡,便在这近处不远之地。 章十九 流珠 林生出了安嵓观,一路循著那脑海感应,径直往西南而行。 行却数里,到了一处废墟残骸,问过往妖汉子,才知晓此地原名杳蛮郭。 这杳蛮郭本是边疆重镇,可昔年遭战乱毁弃,城中妖民北迁瀆河,建了新城,那新城便是林生来时商闋,而余留妖族底层並上些不便携带的奴隶后裔,滯留此地,靠种植灵粟、灵果为生。 於是,林生敛去周身灵韵,再次化作只瘦骨嶙峋的狼妖循著感应细寻,终是循跡穿行数处破败村落,至了一果树环绕的村寨前。 林生立在寨外老树下细看,却是那『芜家寨。』 『想必便是此处了。』 『此等村寨不比城镇,外来者少,贸然入內势必引人侧目。』 『还是得寻一时机……』 林生想罢,遂隱在了附近荒林静待合適时机。 转瞬三日过去,这日清晨,林生忽闻寨门方向人声嘈杂,行去探看,才见一豺狼妖身后跟著数只小妖,將一方木桌摆在寨前。 那豺狼妖双手叉腰,扯著粗哑嗓子喝问道:“俺公子心善,想救几条命!男女都行,要有力气能干活的,模样周正能上床的,有意向的都往前站,上前报导!” 林生看去,只见那木桌旁立著的妖,一身墨色长袍,身姿挺拔俊秀,想来便是那小妖口中公子。 『应是头化形后期的妖物,想他家便应是这芜家寨寨主了吧。若不是,只怕这里的妖物更不简单。』 林生使了灵识探过,於是便寻小路出山,混在那往来投奔的流妖中,缓缓靠近寨门。 其间,林生垂首敛肩缩在妖群中,他此次化形化得丑陋,因而不曾引他人注意。 不多时,便隨人群排至桌案前。 林生仰头,瞧见桌后坐只尖嘴,身形小巧,灰布短衫的鼠精。 那鼠精捻著支炭笔,正低头翻看帐册,见林生上前,抬眼斜睨他半晌,问道:“可有凝丹?” 林生頷首:“小妖妖丹初凝,尚不成气候。” 鼠妖又追问道:“家眷呢?可有隨行家眷?” 林生摇头,道:“小妖孤身一人,只求有口饭吃。” 鼠妖闻言,又伸著脑袋凑近,仔细打量林生一番,隨后扯著嗓子高声报导:“敝野狼妖,牙口不全,妖丹初凝,面貌丑陋,田里长工一位!” 说罢,鼠妖又眯起小眼珠,追问道:“你这妖,可有姓名?” “回大人,小妖姓田,名老瓢。” 妖国底层妖物,多以田、野、荒、芜为姓,鼠妖闻言並未起疑,只隨手在帐册上添了田老瓢三字。 “去吧,那边排队领工具入寨!”鼠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呵斥。 林生转身便往寨內队伍走去,身后,鼠妖继续扯著嗓子高声报导:“敝灰狐妖,身形纤弱,妖丹已稳,面貌寻常,府中丫鬟一位!” 报罢,又喊道:“敝土熊妖,身强力壮,妖丹大成,內府柴工一位!” 林生躬身应诺,转身便隨队伍一同进了寨子,不多时领过工具,就跟那其余几位被分配在田里的妖一同进了寨中深处。 拐过青石墙,便可见一处偏僻小院,院內搭著两间矮矮土房,便是长工们居住的大通铺,十来只妖挤在一处,气息滂臭。 几日间,为隱蔽身份,林生平日里谨言慎行,只做个乡野粗妖模样,却不与人多多攀谈。 其间,他暗中观察出一桩奇怪的现象。 那便是这院里所有被发配做田里长工的妖,无论其本体是狼、是兔、还是野狗,皆有一个共同的异样:他们大多是妖丹初凝或未稳,偶有几只稍强些的,也不过是妖丹初成,远未到大成的地步。 林生心中疑惑:『古怪得很。』 『寻常村寨招长工,本该优选身强力壮、妖丹有成者,怎的这芜家寨偏偏只收妖丹未大成之辈?莫不是这寨中另有隱秘,刻意筛选这般妖物?』 不过,这些並非他此行目的。 据他探查,那片【朔晦晷】的感应便在那芜家寨最大的那户人家中,后又在上工时听得几只寨中小妖吹牛,才知晓那一家底细。 那户人家便是芜家寨主府邸,家主名唤芜老根,本是十二洞妖王手下一统领,曾在降云山读过些书,后卸去统领之职退归此地,以半生积蓄之半迎娶了一位修为不低的牲人女修,婚后孕下四子,又以余下財资买下如今家產。 那些小妖道不知芜老根得了什么机缘,其四个儿子竟都是妖中豪杰,且修为进境颇快,如今均已达化形之境。 从而此后,芜家一族坐稳芜家寨寨主之位,更在名义上成为附近芜家寨、田家村、野山坳三村的共主。 听著这些消息,林生心中不禁暗嘆——这芜老根,倒真是个有本事的人物,从一介普通农户出身,一步步走到如今三寨共主的位置,绝非偶然。 可与此同时,他心中也更加確信芜老根必定是得了什么奇遇。 想那奇遇,多半便是他要找的【流珠】。 【流珠】本就有增益灵材生长、辅助修士快速修行的效用,芜老根的四个儿子修为进境如此之快,想必正是得益於【流珠】助力。 夜色渐浓,大通铺里的其他妖早已沉沉睡去,鼾声彼伏混著妖气。 林生缩在角落,却已敲定了行动计划,为防夜长梦多,明日便动手夺珠。 —————— 芜家府邸內。 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正厅中央的八仙桌上,一枚拳头大小的珠子正悬浮在半空,周身縈绕著七彩流光,流光幻化出种种气象。 这便是芜家至宝——【流珠】。 芜老根端坐主位,一袭藏青锦袍锋锐暗藏,那坐在两侧的四子都下意识收了气息。 一桌人,就这般光落在【流珠】上,不知在思索什么。 左侧第二位,芜家二子芜书尧率先打破了沉默,道:“父亲,不能再等了!” “那田老瓢绝对有问题,想来不是他人奸细,便是衝著我家宝物而来,且叫我去杀了他!” 芜老根神色未变,只是抬眼一看,便问道:“书尧,如今尚不能確定他此行便是要图我家至宝?操之过急了些。” 芜书尧语气篤定:“父亲,自家中得此宝物,您便反覆叮嘱我们,万不可令他人知晓,那神胤灵族、十二洞妖王、便又是其他妖族,倘若得知此事是必来爭抢的。” “而我家,如今虽拥三寨,却未有爭锋之力,唯有处处谨慎,方能护全举族性命。”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也因知其关乎举族性命,孩儿处处谨慎。” “这些时日孩儿暗中留意那新来的长工,特意察看过眾人伙食。其余妖奴皆爭抢吃食,唯有那田老瓢做事勤恳、性子寡言,更难得的是饮食极有节制。” “父亲试想,山野妖族素来难得吃上灵米灵粟,好不容易有处安稳饱腹的去处,怎会这般刻意克制?” “依孩儿之见,寧可错杀,不可放过啊!父亲!” ps:周二,读者老爷们求求追读! 章二十 围杀 “二弟,不可!” 芜书尧话音未落,那侧坐於坐的芜家老大芜临川便抬手阻拦,道: “如今我们尚不知那人修为实力,也不知他有怎生手段,更不知有无同伴,这般贸然动手,若是栽了跟头,或是打草惊蛇,反倒会给我家招来祸患。” 芜书尧闻言,虽知大哥说的在理,可却觉得过分谨慎了些。 “大哥,如今那人隱藏身份混在我家长工中,想必不是什么神通高强之辈!若是真的高强,又何必这般?” “我兄弟四人皆是化形,再加上父亲坐镇,又有寨中诸多妖將待命听调,便是他有几分手段,又能如何?如何动不得手?” 兄弟二人各执一词,爭执间,主位上的芜老根却依旧神色不变,只是悠悠吸著旱菸,菸袋锅子偶尔轻磕几下。 “大哥、二哥,莫要爭了。” “若要保我家宝物万无一失,何不换个法子?” 这时,坐在右侧的芜家三子芜时珩缓缓开口。 “既是要杀,便是绝杀,留不得情面!” “我家自可派人联络田家村田家、野山坳野家,便说这田老瓢是涂山王庭派下的內探。他们两家本就依附我家,又素来忌惮王庭,怕被牵连,必会主动出手相助。”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届时,我三方联手,纵他有通天本事也插翅难飞,势必为我家所杀,这样既除了祸患,又不必我芜家独自出头,岂不是一举两得?” 此言一出,芜临川与芜书尧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芜临川道:“三弟此计甚妙,这般一来,既稳妥,又借他人之手,却是减少我家损耗吗,共担风险。” 芜书尧也附和道:“大哥说得是,三弟这法子好,我们……便按此行事?” 三兄弟达成一致,转头看向芜老根。 “父亲,还请您早做决断!” 芜老不语,只是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繚绕中,他抬手磕磕烟锅,將菸袋放在桌角,看向四子芜清云。 “清云,你怎么看?” 厅內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了芜清云身上。 三兄弟知道,父亲向来疼爱幼弟,幼弟又是四人中天赋才情最高,心思最通透之人,只待著他的回答。 芜清云回目浅搁,起身道:“父亲,孩儿以为,此事应作两手打算。” “其一,我家既打算与那田老瓢死战,便要提前做好逃亡之策。” “可令我兄弟四人中任意一人,提前备好马匹行囊,在行事之前便带著那【流珠】出芜家寨,一路往瀆河方向逃撤。” “届时,无论围杀成败,即便败了,我芜家也能留下火种,家族不灭,便有雪耻之机;若是成了,不过多费些脚程,再將宝物接回便是。” “其二,在做这一切前,何不先驱一妖兽潜入那长工院中,暗中观察那田老瓢真实修为、手段?” “若他真是个高手,或背景通天,我家便依三哥主意,联络田、野两家,合力围杀;若他只是个寻常奸细,修为平平,便无需劳烦他人,只我兄弟几人出手,便可將其拿下。” “毕竟,田家村、野山坳两家,素来贪婪,我族至宝,於他们而言亦是覬覦之物。” 芜清云话音刚落,芜书尧便率先开口:“四弟所言极是!那便由四弟你带宝物先走,我等今夜便驱使妖兽潜入长工院,试上一试,探清他的底细,明日便即刻联合田、野两家进行围杀。” 他话音未落,主位上的芜老根终於开口,压下了全厅动静。 “不必急躁。” “先派妖兽前去探查,摸清那田老瓢的真实底细再说。”芜老根抬眼,扫过四子,“若真要围杀,明日你兄弟四人不必留守,皆可携財资分散避祸。” “至於围杀之事,不必劳烦你们,我自会亲自通信田、野两家,令他们即刻出兵,布下重重围,务必將那田老瓢斩杀於芜家寨內,绝不会让他活著离开这里。” 四子闻言,皆是一惊,芜临川率先躬身劝阻:“父亲,不可!” “您如今年事已高,怎可这般行险?不如让孩儿与您通往,三个弟弟先走。” 芜书尧也连忙附和:“是啊父亲,大哥说得是!联络田、野两家之事,交给我们兄弟便可,您万万不可涉险!” “再说,若我们四人尽数逃去,独留您一人在寨中,又怎能放心?” “那便是临川、书尧,你二人留下,隨我坐镇寨中,统筹全局。” “清云、时珩你们先走,携宝贝与部分財资,速往瀆河方向,一旦有变,便要为我家留下火种。” 这次,四子再无一人反驳。 他们知晓,父亲已作出让步,且这般安排已是最妥。 於是,芜清云与芜时珩躬身应道:“孩儿遵命,定不负父亲所託!” —————— 芜家寨,大通铺。 夜色正浓,寨中灯火早熄,唯有那几盏巡夜灯笼仍在墙头摇曳。 大通铺內挤满了下活的芜家长工,滂臭汉腥间鼾声、梦囈交织在一起,伴著窗外偶尔的虫鸣,勾勒出一处夜景。 熟睡中的林生神识忽地一紧,他提前设下的感知,已经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这屋子。 林生双目未睁,却是眉头微蹙,心中想道:『这气息?是什么呢?』 『豹子、狼……还是,大虫!』 林生尚在遐想,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俄顷,屋顶茅草簌簌滚落,砸在了眾人身上,有人醒过。隨后,只见那木门被巨力贯碎,一只斑斕猛虎就这般昂首闯了进来。 那猛虎通体黑黄相间,体型也要比寻常大虫粗壮数倍,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泛著红光,刚一进门,就朝眾人撕咬起来。 长工们毫无防备,离门最近那两人还未来得及从睡梦清醒,便被撕开血肉,如剥橙子般挤出一肚肉肠五臟。 林生惊醒,心中却道:『不对劲,这芜家寨守卫森严,怎会平白无故闯来一只猛虎?』 於是,趁著猛虎撕咬他人,林生身形一滚,巧借那大通铺中的杂物掩护,竟如猫般从破窗跳出。 落地后,他踉蹌一下,隨即稳住身形,可抬眼望去,心中再次大惊。 『怎么回事?』 章二十一 送別 林生定眼观瞧,只见那外面也不安生,却是影影绰绰得聚著一群大虫,约莫有七八只,个个身形粗壮、气息凶戾,正如猫戏老鼠般四处扑杀,满地更是狼藉一片。 『这……是大虫成群袭了寨子?』 『不对,大虫並非是那成群结队的山间走兽,怎会这般?』 可容不得林生多思半分,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虫已迎面扑来。 那大虫狡黠,且身子巨大,生有一张血盆大口,两颗铜铃大眼,似要一口將那林申吞下 他不及细忖,忙压下心头疑虑,满借著草垛作掩护,身形一闪,又换出掌心灵力轻轻一挡,便卸去了那大虫的攻势。 於是接下来,他边借著身法躲避袭击,边暗中观察这院中一切。 混乱中,几个长工嚇得魂飞魄散,还有几人试图往寨外跑,却被窜出来的大虫扑倒在地,转瞬便没了气息。 林生心中暗嘆,却也无暇顾及,只得专注自保,同时留意著大虫的动向。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並著几道妖將,口中大喝一声:“孽畜,休得放肆!” 林生抬眼望去,见那来人是芜家老二芜书尧,身后跟著数位妖將,他们显然是早有准备,绝非临时赶来。 “杀!” 只见芜书尧一声令下,隨后率先纵身跃起,斩杀了那只距离他最近的大虫。 那大虫虽凶戾,却不及芜书尧身手迅猛,只听一声脆响,便喷血而死,哀嚎倒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其余妖將也紧隨其后,不过片刻功夫,几只大虫便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芜书尧抬手擦去刀上血跡,又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长工院,对身后妖將吩咐道:“你等速將此地清理乾净,今夜再派人在寨中巡查,严防妖兽作祟。” “是,二公子!”妖將们齐声应道,立刻分头行动。 芜书尧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便朝著芜家正厅走去。 不多时,芜书尧便回到了正厅,此时芜临川正守在厅中,见他回来,便立刻起身迎了上去,沉声道:“二弟,外面情况如何?那些大虫都解决了?” 芜书尧頷首,抬手將长刀放在一旁。 “大哥放心,几只孽畜而已,已然尽数斩杀,长工院那边也已安排妥当,只是折损了几个长工而已。” 说著,他话锋一转。 “不过大哥,方才我在长工院暗中观察那田老瓢,观他言行举止,修为应该不低,估摸是通脉上下。” 芜临川闻言,点头道:“二弟,那田老瓢既能隱藏身份混进我家,必然有几分本事。” “通脉上下……” “这般看来此事不可大意,需即刻命人去联络田家村、野山坳两家,就按三弟先前所说的,告知他们田老瓢是涂山王庭派来的內探,让他们速速出兵与我等合力围杀,绝不可让他脱身!” “大哥所言极是,我这就去安排人手亲自去联络田、野两家,务必让他们今夜便整顿兵力,明日一早便出兵。” 芜书尧言罢,便转身出门,吩咐过几个信得过的妖將,骑马往田家村、野山坳赶去。 厅內灯火摇曳明灭,芜临川兀自立在原地,凝望著芜书尧离去的方向,静候著將至的风波变数。 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预感,此番家族劫难临头,必將会折损无数族人。 可冥冥之中,却又清楚知晓,自己定然能活下来。 只是这劫后余生的预感,於他而言却半点算不上幸事。 比其家中他人死去,他反倒情愿自己在这场祸乱里,一死了之。 —————— 芜家寨后门。 月色昏暗,晚风挽携著草木清新迎面而扑,四下寂静,唯有几声虫鸣起伏。 芜老根此刻身著一件布袍,没了厅中那份威严,只像个普通父亲一般送別自己的儿子。 另一侧,四子芜清云正站在门边,一身劲装、背著行囊,身旁是早已备好鞍马的芜时珩。 这里没有妖將值守,也没有閒杂人等,有的只是一位父亲和两个儿子。显是芜老根特意安排的送別之地。 只是片刻沉默,那芜老根便抬起手来,换出枚清冷的储物玉牌,轻轻將其递到芜清云面前,嘱託道: “清云,这玉牌你且收好,里面的东西,可在日后为你铺路所用。” 芜清云心中驀然一怔,连忙双手接过玉牌,运转妖力內视其中。 这一看,不由得令他瞳孔骤缩,眼中满是惊骇。 只因那玉牌內,竟整整齐齐地码著数百枚天麟宝株,除此外,还有数千枚枯藤钱,堆积如山。 他心中清楚,这妖国的钱幣分作三等,自上而下便是天麟宝株、青灵株、枯藤钱,换算比例悬殊,一枚天麟宝株便约等於十块上等灵石,更是能兑换上千枚青灵株、数万枚枯藤钱。 数百枚天麟宝株,这般財富便是在整个北疆,也是一笔难以估量的巨款了。 芜清云压下心中惊骇,抬眸看向芜老根,再次躬身问道:“父亲,孩儿携宝物离去,只需些许盘缠便够,无需这般多財资。” “清云,你是我家天赋最高、心思最通透之人,此次围杀田老瓢,吉凶未卜,我与你大哥、二哥坐镇寨中,生死难料。” “一旦此事有虞,便是寨破人亡,而你便是我芜家唯一希望,是我芜家復兴的火种。” “为父不求你日后能復仇,也不求你能夺回一切,那些都太过凶险,得不偿失。” “如我家真寨破族灭,你且带著这些財资找一处安稳地隱居罢,多取几房妾室,好生生育些子女,莫要令我芜家血脉断绝,这便是对为父、对整个芜家最大的交代。” 说到这里,芜老根眼中竟莫名多出几滴晶莹泪水,可却又迅速凶戾起来。 只听他道:“既是隱居,也莫要荒废修为,荒废调养,不可纵酒、纵色、更不可为气所累,於人处处爭执,纵使一次两次占得便宜,可却总有吃亏之时。” “手中余財,要想来日之事,但亦不可处处委屈自己;身上有能,要思有危眾人,但也莫要让旁人欺辱了去。” 芜清云闻言,眼眶一热,鼻尖酸楚涌上心头,他欲张口多言,可却怎么也张不开口,仿佛是被明胶粘连一般。 最终,他只是重重躬身,勉足了力气,声音哽咽道:“孩儿……遵令!” 芜时珩也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父亲放心,孩儿定护好四弟,绝不会让四弟有半点闪失!只是父亲也务必珍重自身,保重身体。” 芜老根点点头,只转过身躯,最后道:“去吧,莫要让人轻看了去……” 芜清云再次躬身叩拜,隨即翻身上马,与芜时珩並驾齐驱,扬鞭催马而去。 章二十二 瘴林 次日,阳光漫漫,金禺融融。 寨中大批人手早已集结,芜家父子身居在前,其后跟著田家村、野山坳两家族人,队伍浩浩荡荡,单化形妖物便有十数只。 “父亲,均已到齐了。” 芜临川快步走在芜老根身侧,低声匯报导。 “田家村田寨主亲自带队带了五十余名好手,野山坳野头领也领了四十余人赶来,此刻均已在院外待命,还请父亲下令,我等即刻便可將其围杀之。” 芜老根頷首,没有多言,只抬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不多时,眾人便抵达了芜书尧负责看守的长工院外,芜书尧早已守在门口,见眾人赶来,躬身行礼:“父亲,大哥,田寨主,野头领,你们可算来了。” “芜老寨主,閒话少说,那田老瓢就在里面吧?我等奉命前来,此次定將这涂山王庭的內探碎尸万段!”田家领头人当即摩梭拳头,向那芜老根表忠心道。 野山坳头领也附和道:“田寨主说得是,只要芜老寨主一声令下,我等便即刻衝进去,绝不让那贼子有逃脱之机!” 芜书尧向诸位长辈行礼,道:“各位叔伯放心,昨夜猛虎袭寨后我便一直守在这里,寸步未离,门窗皆已封锁,那田老瓢绝无可能逃离此地。” 闻言,芜老根示意眾人动手。 田烈隨即带著田家眾人围向小院东侧,野风则领著手下封锁西侧,芜家的妖將与族人则堵住了前后两门,就这般层层叠叠,將整个长工院围得水泄不通。 此刻,眾人心中篤定,芜家父子坐镇,再加上田、野两家,即便那田老瓢是通脉巔峰的修为,这般天罗地网也绝无逃脱可能。 围拢妥当后,芜书尧上前一步,对著大通铺內喊道:“田老瓢!我知道你在里面!如今你已被重重包围,插翅难飞,速速出来投降。否则,等我们衝进去定將你挫骨扬灰,让你死无全尸!” 话音落下,铺內唯有一阵骚乱和簌簌声。 眾妖屏气凝神,等著里面的动静。 可片刻过去,铺內依旧没有回应,只有细细簌簌的议论声传来,隱约能听到有人低声嘀咕。 芜书尧眉头一蹙,再次威逼道:“田老瓢!休要装聋作哑!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速速出来投降。否则,我们即刻衝进去,將你挫骨扬灰!” 这一次,铺內议论声渐渐平息。 紧接著,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传出:“不……不在了……他不在这里……” 话音落下,眾人面面相覷,皆是一脸疑惑的看向芜书尧。 田烈率先反应过来,呵斥道:“胡说!芜二公子明明说他一直守在这里,那奸细怎会不在?你等故意包庇,莫不是想死不成?” 铺內小妖嚇得连连辩解:“没……没有!我等不敢包庇!可昨夜大虫袭寨后,我等便再没有见过他,却不知他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芜书尧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衝进铺內查看,只见铺內只有十几个倖存的长工和小妖,个个瑟瑟发抖,哪里有那田老瓢的身影? 他心中一沉,暗道不妙,转身衝出铺內,对著芜老根跪下请罪:“父亲,孩儿有罪!竟让那奸细趁乱逃脱了!” 芜临川也满脸惊愕,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际,芜老根忽然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慌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手,大喊道:“不好!快去清云、时珩那里!快!” 眾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嚇了一跳,纷纷转头,满脸疑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可那芜老根此刻却是脸色铁青,低声呢喃道:“我糊涂!我真是糊涂啊!” 於是,眾人在他的带领下快步朝寨外跑去,其间传音於二子解释道: “先前我们一门心思只想著如何除去那田老瓢,却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他为何能精准找到我家宝贝?定然是他与宝贝之间有什么感应!” “清云带著宝贝连夜离去,那田老瓢必定是察觉到了宝贝气息,此刻,他定然正在追杀清云!” 此言一出,芜临川与芜书尧脸色更白,来不及多想,只是领著一路人急忙朝芜清云的方向而去。 —————— 芜家寨外,劲风猎猎。 林生早已褪去那长工田老瓢的粗布衣衫,恢復了原本的模样,乃是一位俊美挺拔的俏儿郎。 那儿郎手捏法诀,脚下御风而行,衣袍猎猎,正向北追行。 昨夜猛虎袭寨,他便察觉此事绝非偶然,那些猛虎分明是被人刻意驱使,目的便是试探他的修为与身份。 彼时,他虽表面装作慌乱,实以掩人耳目,便如那狐狸假寐一般。 一早,他便觉察那【朔晦晷】的气息,也正是此行的目標正在异动。那股气息飞速远离了芜家寨,便朝著瀆河方向而去,显然是有人带著【朔晦晷】连夜离开了。 『必定是芜家人察觉到了危险,提前转移宝物。』林生心中暗道,『好生聪明……』 於是,没有半分犹豫,他便展开巽字诀,循那气息御风追击而去。 可就在他追击约莫半个时辰,距离瀆河越来越近,那气息却又陡然一顿,紧接著,竟调转方向朝峡山而去了。 林生疑惑。 虽知这种状態明显不对劲,可细想那芜家寨就算派人转移,实力也远低於自己,自己倒是不必忧心。 一路追击,又花去半个时辰,林生察觉那股气息不再动了。於是他加紧追击,进了那峡山密林。 此地瘴雾浓密,白蒙蒙一片,遮天蔽日,甚至连阳光都难以穿透,这便是峡山深处的瘴雾林,传闻此处瘴气有毒,寻常妖物误入,轻则灵力紊乱,重则修为尽废,便是化形妖修也需谨慎前行。 林生眉头微蹙,运转灵力护住周身,隔绝瘴气侵袭,以他修为,这些瘴气倒是造不成多大损害。 他脚下速度未减,循著那愈发清晰的气息,又追击了近半个时辰,才终於穿过浓密的瘴雾,抵达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坳。 山坳之中,瘴雾稍淡,隱约可见青石嶙峋,石上布满湿漉漉的苔蘚。青石之上,正坐著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身影髮丝微乱,就那么盘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著一枚七彩珠子——正是那【流珠】。 那人,也正是芜家四子芜清云。 林生缓缓將身形稳定於青石前不远处,周身风势渐歇。 芜清云察觉到动静,猛地抬眸看来与林生对视,道:“你……你终究还是追来了。” 林生没有多余的废话。 “交出【流珠】,我自可放过於你。” “宝珠乃是我族镇家至宝,今日竟要落於你这贼人之手。我本奉父命死守宝物,奈何回天乏术,今日便只有舍了性命……与你一同…死在这瘴林里了。” 章二十三 瘴灵 林生暗叫不好,旋即掐指念诀,兑字诀出,一道金锋灵刃已然破空,势如惊雷般劈向芜清云。 可待那灵刃刚刚接触芜清云,却猛地落了个空! 怎回事?林生心中叫道。 隨后,只瞧那芜清云的身形竟倏然消散,化作了一片瘴雾,剎那间,周遭原本仅作縈绕的淡白瘴气,陡然如浊浪般奔腾起来。 `这是…瘴气?他竟是想藉此地万年瘴气来杀我?』 林生反应过来,旋即再次捏做巽字诀,尝试將那些个瘴气吹散。 於是法诀出,无名之风自其周身奔涌而起,迅速翻腾,化作了一阵灵风。 那灵风呼啸,自觉维护起林生来,与那周遭浊浪开始不断拉扯。 就这样,林生每掐一次法诀,瘴雾便被逼退一分,可法诀落下,瘴气便会再次袭来。 於是来来往往,不断消磨。 『不行,吹散一分,这林间瘴气便会补充一分,如此这般,此地万年积累的瘴气是杀不完的!』 此时,他总算意识到这绝非世间寻常山瘴,乃是凝天地浊秽、嘘焦木之息、吸枯泉之润,歷经万载岁月沉淀而成的瘴癘。 瘴癘有灵,乃是妖物的一种。 目前来看此地瘴癘似被那芜家少年驱使,正在不惜一切全力扑杀自己。 瞎想间,瘴气越聚越多,冥晦遮天,浊浪翻涌如沸,林生心中却是疑惑更甚。 『如此这等山瘴定是有瘴灵的,莫说一个化形妖物,就算是涂山灵汐那类通脉也是调度不动的!那芜清云为何……』 『……为何能调动此地瘴气?又为何能掌控到这般恐怖?』 “他凭什么?” 眼瞅著瘴气越来越厚、越来越浓,周遭百里的瘴癘浊气不断匯来,林生这才惊觉,方才所见的芜清云早已不是完整躯体。 『那这一切,便也只剩下一个解释……』 『他不是再跟自己斗法!他也从未想过要跟自己斗法!』 『他……他在玩命!从一开始就是!』 林生瞬间警觉起来,旋即盘腿坐下,右手依旧掐起一道巽字诀,化灵风为屏障,抵抗著那源源不断的瘴气,左手则是从储物袋一把掏出所有灵石,摆在了面前地上,供给自身灵炁消耗。 隨后,只见他左手掐诀,不断吸取著那些灵石中的灵炁,右手依旧维持巽风,就这般与那漫天浊浪形成对峙。 “你……你竟以?”林生齿间咬出鲜血,“你竟不惜以自身性命为代价,拿血肉精魄、妖丹法力饲养这瘴癘瘴灵来换取片刻驱使掌控……” “你就这么想让我死?” 话音未落,周围瘴气忽地一凝。 万千瘴丝如归巢之絮,层层缠络,在林生对面凝结、盘旋,最终化作个少年模样。 那少年,正是芜清云。 芜清云也就近盘膝坐下,与那林生仅隔了丈许距离,一双眼睛就那般静静望著他。 两人相视无言,许久,是林生率先开了口: “你应知你即使这般做了,拼却性命,也未必杀得了我?” 说著,林生再次运转指诀,掌心灵炁激盪,周身灵风更是进一步凝实。 他在展示给芜清云看,企图要他以为自己有能力跟他耗下去,直到將他耗死,故而令他退却。 “芜清云,你以自身精血为引,以妖丹法力为饲,企图以这借来的困我、杀我。” “可借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你不妨好好想想,你的魂魄还能撑多久?” “你本就修为低微,不过是个化形初期的小妖,如今碎了妖丹、融了血肉,魂魄也早就残缺不全,又强撑著掌控瘴气,殊不知你每掌控一刻,便离死更近一分。” “待到你魂魄尽数被吞之时,往后千生百世也不过是这瘴妖手下一鬼奴而已,为了这一件物什,为了这一世血脉,值得吗?” 林生这般说著,瘴雾里呼啸的也这样吹著,但那芜清云却就那么静静地坐著。 他每一妙都忍受著蚀骨钻心的疼痛,他將自己的血肉献给了那万年的瘴灵,瘴灵也在啃食著他的灵魂,等待著將那三魂七魄全部咽下肚中,从此后便如那万年间坠入此地的所有生灵一般化作他的傀奴,从此再也见不得阳光,再也入不了轮迴。 可即使已然是这副模样,他那张俊秀的脸上却仍没有半分属於濒死者的惶恐与怯懦,甚至没有愤懣,没有仇恨,有的唯一双眼映著漫天翻涌浊瘴,也映著林生周身灵风的双眼。 他,终於开口:“你本是惊才艷艷之辈,按照你们人族说法,也应是练气一境中的佼佼者,今日却要与我同死在这瘴山野林,若与我一併不入轮迴,我却是要说声对不起的。” “你就这般自信杀得了我?”林生再次开口问道。 翻涌的瘴雾里芜清云闻言,竟极轻地笑了一声。 “我从不认为自己杀得了你,也从未动过杀你的心思。” “你我本无仇怨。”林生再道,“我要的,只是【流珠】。你把流珠给我,我即刻便走,我以道心起誓此生绝不再踏足芜家寨半步,也绝不伤你家一人。” 林生说罢,那芜清云闻听此言,却是忍著剧悠悠痛道: “这世间爭来爭去,爭了几万年,总不过是为些道果、法力。” “可那些道果、法力,与宝珠,与我芜家性命、血脉,又有什么区別?” 说罢,他那双清明眼眸便直直抬起,望向林生,又忽地飘向芜家寨方向,那隔著千山瘴雾的地方,有他的父亲,有他的兄长,也有芜家世代打拼下来的土地。 “你这等为了法宝机缘可以捨生忘死,可以屠妖灭寨,甚至可以掀动无边杀劫,最终只一句道不容情的人。又怎会知我?又怎会明我为一族而舍了性命,是值也不值得?” “纵今日我放你走,纵你的承诺有用,可就算你不来,你身后的人会不会来?”他看著林生,“我赌不起,我芜家,更赌不起……” “……是了,我大抵再也回不得家,尝不到兄长酿的醪酒,见不得父亲,怕就是连轮迴道上也不能同他们一路了。” 不知过了多久,芜清云的声音在瘴雾中再次响起,这次伴隨著妖丹碎裂,魂魄嘶鸣的响声,他的声音也开始愈发不清。 “父亲曾言,不必在该死的时候死,却该在能死的时候死。” “至少那时……是心甘情愿,不至於半分不由人……” “……倒也乾净些。” “……您看,孩儿未曾叫人轻看了去。” 他合上眼,漫天瘴雾陡然翻涌得更烈,浊浪滔天,狠狠撞在林生的巽风屏障上。 巨响之中,芜清云最后的声音,似嘆息,似低吟,散在风中: “只是此恨皎皎,如日昭昭,终不能尽……” “此憾杳杳,似云悠悠,再无归期……” 说到这里,他便不再多言了。 只盘膝坐在青石上,双手结印,將自己仅剩的魂魄、精血、妖力,毫无保留地一点点渡给那万载瘴灵。 山坳里再无半分人声,只有瘴雾撞在灵风上的轰鸣,一声声,一遍遍,无休无止。 章二十四 天雷 三日后,清晨的第一缕天光垂下,金芒如缕。 峡山深处,那翻涌了三天三夜、吞天噬地的浊浪瘴癘终於褪去,整片山林也重归静寂。 而那青石台上芜清云的身影也早被浊浪带走,只余下那颗光彩夺目的【流珠】。 林生不敢想,那个化形初期的少年竟真有这般执念,將他一个练气中关二重给硬生生拖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当再次出这密林时,林生是靠著双手一点点爬出的。 他周身道袍早已被瘴气蚀成了碎布,浑身上下更是伤口繁多,甚至连维持站立的力气都已经没了。 这三天,他储物袋中的灵石早已耗得净,浑身连半分灵炁也不曾有了。 若不是那块贴身藏著那块古玉,曾断断续续凝出过几块灵石,此刻的他恐怕便真和那芜清云一同化作了这瘴癘。 『不过,没有如果……』 『我贏了,可芜清云也贏了……』 林生喘著粗气,大吸了口新鲜空气,就那般忍著剧痛靠著瘴雾林边一颗枯树坐下,那树皮將他的后背磨得刺痛,而他只是小心翼翼將那【流珠】收好,隨后沟通提前备好的术法联繫涂山灵汐。 就他目前状態,灵炁竭尽、深受剧伤,已经丧失了独立返程的能力,更何况这一路危机重重不若让人来救…… 一切办妥后,他呆呆的望著太阳。 直到此刻,脱离了那无休无止的浊浪轰鸣,脱离了三天三夜的生死相耗,他才彻彻底底地想明白——从芜清云策马引著他踏入峡山的那一刻起,他就掉进了圈套。 他此前一直以为芜清云捨身饲瘴灵,是要护住家族,是要与他同归於尽。 可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懂了,芜清云从始至终真正的目標从来都不是杀他,甚至不是护住家族。 他要的,从来都只是时间,是想要耗住自己…… 三天三夜…… 这个修为只在化形初期,正常情况可以被他隨意捏死的少年,竟將自己定在了这里三天三夜。 整整三天三夜,他,算得太透了…… 林生低低地咳了一声,血珠滚落在枯黄的草叶上。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阳谋。 当时,芜清云与芜时珩在逃跑路上发觉自己,他便独自拿著【流珠】做饵,策马向北,引著他踏入这必死的瘴雾林,跟他死缠烂打,耗住他。 三天时间,足够芜时珩跑出数千里地,足够他抹去所有踪跡,藏入茫茫人海。 忽然,林生扯了一下嘴角,极轻地笑了一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啊,我们两人都贏了……』 『我得【流珠】,他也得了想要的……』 太阳高悬著,夏日的气温逐渐升高。 一片焦热中,林生的意识愈发昏沉,耳边风声也愈发模糊,身体因剧痛而渐渐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林生眨眨眼,眼前天光被揉成一条晃眼金线。 忽地,一阵细碎的脚步从远方传来,沙沙作响,隔著朦朧的意识,林生下意识以为是涂山灵汐带著人来救他。可伴著脚步越近,一股妖修的气息扑面而来,却不是那狐狸的。 林生心头一紧,挣扎著起了身,他勉强抬起头颅向四周看去。 只瞧入目所及,密密麻麻的妖兵將他围得水泄不通。 妖兵们分开一条通路,田家统领与野家统领並肩走出,两人一左一右,簇拥著神色惨白的芜老根,身后跟著芜书尧与芜临川。 一行人一步步走近,芜老根看向林生满身的血污与残破道袍,依他的聪明,又怎能猜不出是什么情况。 只是片刻,他那浑浊双眼便赤红如血,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喉结滚动了不知多久,才质问道:“你…杀了他?” “你怎么敢的,他竟然杀了他!” 话音未落,这位沧桑的老妖竟发出细细的呜咽声来,泪水再也无法抑制,他喃喃低语道:“云儿……我的云儿啊……” 此时,一旁的芜书尧一样双眼赤红,却再也难捺不住愤怒,只听他嘶吼道:“父亲!就是他!是他杀了清云!我要杀了他为清云报仇!” 说罢,芜书尧周身妖力暴涨,抬手便要凝出妖芒,要了那林生性命。 可就在他欲动剎那,芜临川却抬手將他按住,低声道:“三弟!此人害我幼弟性命,理当交由父亲亲手了结,以慰清云在天之灵……” 芜书尧怒极挣扎,只得咬牙瞪著树下林生。 眾人目光尽数落向芜老根。 此刻的芜老根,早已不復平日的族长模样,丧子之痛彻骨心扉,使得他一身妖气不受控制,狂乱奔涌! 霎时间,只听一声狼啸破空而起! 芜老根人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庞然如山的豺狼妖躯,獠牙森然如刀刃,眼瞳猩红似染血,四蹄踏地震得黄土倒颤。 那巨豺狼低伏身躯,死死盯向林生,喉头滚动,涎水垂落,只待俯身一口,便要將他当场噬杀,了结了这笔孽债。 林生背靠枯乾,浑身灵炁消耗殆尽,经脉寸寸受损,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他只是望著那头凶煞滔天的豺狼妖,眼底没有惊惧,只剩一片漠然。 三日对峙,他早已无心挣扎,只任由对方处置,生也好,死也罢,都已无所谓了。 周遭妖兵屏息凝神,田家、野家两位统领也默然佇立,只等著家主亲手为芜清云报仇。 可就在巨豺狼即將扑杀的一瞬。 荒原之上,忽有一阵长风捲起,草碎翻飞,凉意呼啸而来。 眾人皆是一怔,心头莫名不安。 抬头望去,那方才还烈日高悬的穹空竟瞬息变色。 原本的金黄天光迅速退却,浓墨般的乌云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转瞬便遮蔽烈日,压得天地一片昏晦。 “轰……轰隆……” 隱隱闷雷自云层滚出,隆隆作响,只是瞬间便震得眾人浑身发麻。 一眾妖兵面露惊骇,纷纷低语: “怎回事?怎会无端起乌云、打天雷?” “这风……这风是怎回事?” “这风来得古怪,莫不是……” 芜家兄弟、田家野家两位统领均是神色凝重,仰头凝望著那翻涌的乌云,却全然猜不透这异变从何而来。 忽地,云层中骤然亮起一道银芒,先是一点,后是一片,隨即化作粗壮如柱的天雷径直砸下! “轰隆!” 雷威撕裂云层,不偏不倚,劈向那那头巨型豺狼! 雷光刺眼,声势骇人,根本给不得眾人半分余地。 於是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天雷砸中巨形豺狼,那豺狼妖躯庞大,根本避无可避,藏无可藏。 仅仅一击而下,强横妖躯便焦黑崩裂,狼啸声戛然而止,那庞大身躯瞬间溃散殆尽,当场毙命。 全场死寂! 所有妖兵、田家野家统领、芜书尧与芜临川全都僵在原地,瞠目结舌,望著那残破妖尸。 芜书尧更是当场嘶吼起来:“父亲!” 眾人惊魂未定,只瞧那云层之上,一道身影缓缓显化。 迟修然身披羽衣,手持一柄长鞘法剑,无数雷符环列周身,煌煌天光震慑眾人。 而他身侧,涂山灵汐閒閒立在云间,指尖轻掐巽诀,嘴角叼著一根青草,神色漫懒,御著八方来风。 章二十五 疗伤 丧父之痛与天雷之威的双重衝击,却並未冲昏芜临川的头脑。 他当机立断,既然父亲已死,清云的仇尚未能就此了结,那林生便由自己杀吧! 於是,只见他周身妖力涌动,转瞬便凝出两道妖刃。 “贼徒!你杀我父,戮我幼弟,此仇不共戴天,且还我家命来!” 他嘶吼一声,隨即身如离弦之箭,径直朝著无反抗之力的林生扑去,势要一击毙命。 可就在妖刃即將触碰到林生衣襟的剎那,涂山灵汐忽然嗤笑一声,指诀变幻,又捏起一道巽风法诀。 “嘖,你这浊妖急什么急,竟敢欺负本公主的小哥。” 话音未落,一阵比先前更强劲的灵风席捲而来,如一道无形屏障般稳稳横在林生面前。 芜临川扑来的身形如遭重击,只是被狠狠弹飞,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溢血。 高空中,迟修然见状,不再犹豫。 只瞧他念了些什么,周身雷符便开始躁动起来,金光与雷光交织,发出滋滋脆响。 不等在场妖修反应,数十道天雷再次席捲而下,如滂泼暴雨般砸向地面! “轰隆!轰隆!轰隆!” 接连不断的雷鸣响彻天地,雷光交织成网,將在场妖兵、田家野家统领尽数笼罩,意欲一举诛杀。 妖兵们哪里承受得住这般雷威,纷纷惨叫逃去,有的被天雷劈中倒地,有的慌不择路撞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田家、野家两位统领虽修为不弱,却也只能抵挡,那天雷威势实在太大,不过片刻,便叫他们周身妖气溃散,竟被活活劈死。 林生立在原地,瞧著这道士只杀不渡的做派,便认出该是棲霞雷法! 天下雷法、符籙、图阵三道始出玄清,而棲霞山乃玄清祖庭,山上有虹霞常棲,上接始明、真雷两天,有雷公一府,法脉五君、仙官仙將,下承申、农二土,敢领神、阳二州,观裔无数、同修万千,於是法敕天下,无有不杀! 这道士修习棲霞雷法,那所用雷符便叫【敕】,是直属的命令,也是玄清的神威,於林生所用的【调】自是不同,因而才这般法威浩荡,不可匹敌。 一片混乱中,芜临川望向周遭被天雷屠戮的妖兵、以及两位统领焦黑的尸体,知道此仇已然报不了了。 於是,他看向不远处进退两难的芜书尧。他清楚今日之事已无力回天,这雷法威势不可挡,继续僵持下去,他兄弟二人都会死在这里,最终无非落得个身死族灭。 与其如此…… “书尧!”芜临川嘶吼一声,隨即妖力一阵,乍看下竟比先前还要强盛几分。 “快跑!往南逃,去找时珩!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为父亲、为清云报仇!” 可芜书尧闻言,却是嘶吼回道:“大哥!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我要和你一起杀了他们,为父亲和清云报仇!” “糊涂!”芜临川怒喝一声,“你不走,我家便是族灭!你何尝对得起父亲,对得起清云、甚至是早逝的母亲……” 话音未落,芜临川猛地转身,双手结印,將燃烧精血换来的妖力尽数凝於两道妖刃之上。 这次,他没有再冲向林生,反而朝著高空上的迟修然喊道:“你这该死道士!要杀便杀我!” 迟修然眸色未变,只抬了抬指。 霎时间,一道比先前更加粗壮的天雷轰然劈下。 玄清一道,祖师有言『我道修士掌神机、摄雷文,持霹雳以为用,化生杀以为权;又兼籙阵之能,剑玉之功,以镇妖诛邪,法敕天地,於是涤阴滓,开真光。节度內外,使万象革新,是非晓辨,无有不杀,无有不断!』 自修习雷法以来,迟修然一直谨遵祖师教诲,心中本就无半分怜悯,他所行的道,乃是极致的天人一道,於是面对这主动扑来的浊妖,自不会手下留情。 而那芜临川却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他非但没有闪避,反而迎著天雷衝去,只想用最后一丝力气为弟弟多爭取片刻时间。 “书尧,跑!快跑!” “轰隆!” 话音刚落,雷光炸响,刺眼的光芒將芜临川彻底吞没。 仅仅一瞬,他连一声完整惨叫都未曾留下,便化作了一地焦灰,被那天雷灼烧殆尽。 “大哥!”芜书尧撕心裂肺的嘶吼著,泪水汹涌而出。 他想要衝上去,可他清楚,这是兄长用命为他铺就的逃生之路,他不能辜负,不能让兄长白死。 於是,在狠狠瞪却一眼林生、涂山灵汐,以及那高悬天空的道士,他便不再犹豫,转身朝著荒原南侧狂奔而去,半分也不敢停留。 高空中的迟修然垂眸一望,他既无多余的言语,也无丝毫迟疑,指尖轻抬,手中那柄长鞘法剑便挣脱而出,化作了一道流光,直追芜书尧而去。 不消片刻,那法剑便追上了狂奔的芜书尧。 此时芜书尧早已心神大乱,只顾拼命逃窜,根本来不及察觉身后杀机。 只听『嗤啦』一声轻响,那少年便最终身躯一软,重重倒在地上,只念到句『……是死也放不下』后,便彻底没了气息。 迟修然召回法剑,瞥了一眼地上芜书尧尸体,只道:“生如芥子,何以作恶;气数已尽,天命难违。” 见下场妖物已然清除,涂山灵汐便借著巽风力道,轻盈地落在林生身边,弯腰戳戳他的胳膊,咋舌道: “小哥,你怎么虚成这样?” “还有,你为什么和这群玩意儿混在一起?”她抬眼扫了一圈被天雷炸起的深坑,撇了撇嘴道,“说起来,这群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背地里联合十二洞给黄英邵卖妖丹……” 说著,她又抬手指指高空之上的迟修然,嘴角的青草晃了晃,炫耀道:“吶!小哥,我虽学会了巽诀,可本事还不到家,只能带一个人。” “所以此番救你,在那姓白道士的劝说下,就带了这个姓迟的道士来,却不曾想他这般厉害!” 听她说道,林生只是靠在枯树干上,被她戳得发颤。 他缓了口息,开口道:“狐狸,你先给我些灵石疗疗伤好不好?” 章二十六 返程 涂山灵汐闻言,脸上炫耀神色敛去,却也没再过多打趣,抬手一挥,掌心便浮现出几块中品灵石。 “喏,给你,省著点用,我这也不多了。” 她说著,小心翼翼把灵石递给林生。 林生接过灵石,指尖紧扣,当即运转气息,引导自身灵炁恢復,待丹田灵炁恢復了七八分,林生才对涂山灵汐问道:“狐狸,我们接下来去哪?” “还能去哪?当然是芜家寨了!” 林生眉头微蹙,追问道:“为什么要去芜家寨?方才芜家父子已然伏诛,余下妖兵也被那道士斩杀殆尽,那里应当再无威胁才是。” “威胁?”涂山灵汐双手叉腰,语气气愤,“小哥你不知我们查黄英邵妖丹一案,查到这杳蛮郭周遭的芜、野、田三个村子,他们全都是给黄英邵提供妖丹的据点!更可恶的是,这一带最大的人牲贸易和奴隶贸易地点就在乌闕山,而芜家寨便是其中一个中转据点!” 说到此处,她气得咬牙,哼了一声道:“先前我还被那死野猪蒙在鼓里,真没想到他们竟然敢欺骗本公主!” 林生先前初到芜家寨时便发现些许异状,如今涂山灵汐一行查明白其中缘由,看来是与自己大差不差。 就在此时,那迟修然也收起法剑,落了下来。 林生见状,当即起身对著迟修然拱手行礼。 方才一番大战,他便已察觉迟修然身上气息雄浑,玄清道修士本就以杀力闻名,同境界中几乎无敌,而迟修然这般修为,放在古时便是完成採气之后的【御炁】一境,今时是练气巔峰,古时称作【御炁子】,亦唤作【逸士】。 迟修然亦微微頷首回礼,问道:“三公主,林道友,我们几时走?” 涂山灵汐见两人相互行礼过后,也敛了怒气,只抬手拍拍林生肩膀道:“好了好了,既然你也恢復得差不多了,迟道士也下来了,我们这就走吧!” 林生却微微抬手,拦住了正要动身的涂山灵汐,轻声唤道:“阿狸啊,你不是说如今巽诀还不成熟,只能带两个人吗?咱们这是三个人,怎么走?” 涂山灵汐闻言一怔,隨即眨眨眼,转头看向林生,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小哥你掐巽诀啊!吃了我那么多中品灵石还没恢復力气吗?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扛著你们两个走吧?” 林生脸露窘迫。 “阿狸,我不是妖啊,没有你那种身体素质,方才不过是恢復了七八分灵炁,还没到能催动巽诀的时候。” 涂山灵汐闻言,皱著眉头绕著林生转了两圈,上下打量后转转眼睛,凑到林生面前道:“那要不小哥,我变个妖身把你吃了,先带著迟道士走,等回去了再把你吐出来,这样不就刚好带两个人,也不碍事?” “阿狸,就没有体面一点的方法了吗?这般做法也太过怪异了些。” 说著,他求助地抬眼看向迟修然,可迟修然只是垂眸不语,显然是没有想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三人相互对视片刻,涂山灵汐摊摊手,一脸无辜道:“没有!眼下也就只有这个办法最省事了。” “罢了罢了,还是我掐诀吧!总好过被你吃了再吐出来。” 林生看著涂山灵汐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又看了看一旁无动於衷的迟修然,脸上满是无奈,重重嘆了口气,咬牙说道。 话音落,林生强提丹田七八分灵炁,指尖变幻,掐起巽风法诀。 隨著法诀掐动,一缕缕灵风自三人周身盘旋而起,稳稳將三人托住。 涂山灵汐见状,眼睛一亮,瞬间变作一只巴掌大的金毛小狐狸,灵巧一躥,便爬到林生肩头,前爪扒著他的衣领,语气轻快:“小哥真乖!这样既省事又稳妥,比被我吃掉靠谱多啦!” 迟修然默默运转灵炁稳住身形,就那般立在林生身侧,並未多言,静静隨著巽风前行。 於是三人乘著灵风缓缓升空,朝著芜家寨的方向飞去,那些被天雷劈作的巨坑也渐渐变成黑点,直到彻底消失。 肩头的小狐狸晃晃尾巴,用脑袋蹭了蹭林生耳朵,好奇地问道:“小哥,你方才为什么不愿意进我的肚子里?我又不会伤你,其实也挺省事的!” 林生一边强撑催动巽风,一边无奈道:“我怕你不小心把我真吃了,最后变成你的大粪……” 小狐狸闻言,舔舔自己爪子,急声道:“不会的不会的!我早就辟穀啦,不用吃东西也能活下去,怎会把你真吃掉呢?” 说著,她又低下头,用鼻子在林生衣领上嗅了嗅,皱皱鼻子嫌弃道:“不过小哥,你回去可得好好洗洗衣服,这是什么味儿啊,又腥又臭,好难闻!” “是瘴雾林里的瘴气味,我跟那芜清云僵持了三天三夜,这副身子也早就被瘴气浸透了,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小狐狸撇撇嘴,不再吐槽气味,又抬著脑袋,望向远方,好奇追问:“那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芜家寨?” “还要一会儿,”林生放缓语气,“我灵炁尚未完全恢復,不敢催动太快,只能慢慢走。” 闻言,狐狸也不说话了,只尾巴轻轻一勾,缠住林生的脖子,当即就假寐起来,声音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好吧好吧,那我先寐会儿,小哥你慢点飞,等到了芜家寨,叫我啊!” 林生感受著颈间毛茸茸的狐尾,又瞧瞧肩头缩成一团的狐狸。 “狐狸,我现在可是个病人,灵炁还没完全恢復,正强撑著催动巽风带你俩赶路,你觉得你这么缠著重我、还只顾著睡,合適吗?” 小狐狸被他扰得微微睁开眼,又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语气娇憨不耐:“小哥,我又帮不上忙,总不能在你肩头瞎折腾,耽误你飞吧?还不如让我寐会儿,养足精神,等到了芜家寨,我再给你找点好东西当补品,补偿你还不行吗?不要说话了,吵得我都睡不著!” 说著,她不等林生回应,尾巴轻轻一扬,蓬鬆的狐毛扫过林生脸颊,隨即挡住了他的嘴,把他还没说出口的抱怨硬生生堵了回去。 章二十七 涂山二殿 约莫半个时辰后,灵风渐缓,三人落地芜家寨。 寨门旁,老槐树下两道身影正佇立等候,正是白枕与那麓观禾。 见是三人归来,白枕当即快步上前,在看过林生伤势后关切地拱手问道:“林道友,听闻你与芜家妖修缠斗,伤势如何?无碍吧?” “在下多谢白道友掛心,调理片刻,应当无碍。” 说著,林生下意识抬手按向胸腹,那体內灵炁虽仍就滯涩,但好在经脉尚且完整。 这般观瞧,只要得了閒暇好生养上几日,是定能痊癒的。 一旁,与白枕一样身形挺拔的麓观禾看向涂山灵汐,语气轻快道:“三公主,属下与师兄奉命前来接管芜家寨,现已查明芜家確有收集妖丹、拘捕低阶妖物的行为,而那些妖物確是为了送往乌闕山交付售卖的,我们在控制住寨后便已令残余妖修值守,未让一人逃脱。” “恳请三公主早些下令,我们也好端了那乌闕山的贸易据点,寻到黄英邵藏匿已练丹药的总坛,儘快结案。” 在麓观禾看来,目前案情一切顺利,只是稍加拷打芜家寨的妖物就能锁定乌闕山间贸易据点的具体位置,有了具体位置,抓捕贩卖给黄英邵人牲的卖家不过是手到擒来,届时自可顺藤摸瓜结案回家。 涂山灵汐闻言,从林生身上跃下,林生再扭头时便见那狐狸已恢復人身,她只是懒懒打了个呵欠。 “急什么,本公主早有安排。” “我昨日便已给商闋的灵族下过命令,令他们连夜驰援,今夜便由你们二人审讯寨中被擒的妖修,务必逼问出乌闕山贸易据点的具体位置,还有黄英邵丹药总坛的线索,这些是马虎不得的。” 顿了顿,她收敛慵懒神色,继续道:“十二洞妖王的底蕴实力远非芜家寨、田家村、野山坳这三家可比。此番行事务求万全,须得周密筹备再择机出手。” “届时一旦动手,便要除恶务尽,斩草除根,否则必將遗患无穷。” 涂山灵汐虽面上慵懒,可她心中门清这十二洞妖王麾下妖眾数万,此事关乎重大,容不得急躁,只有稳妥行事才是上策。 白枕与麓观禾闻言,只领命道:“属下遵令!” 迟修然依旧立在一旁,神色淡漠,闻言也只是微微頷首,未有更多表示。 眾人商议既定,涂山灵汐转头看向林生,又下意识嗅了嗅,眉头微蹙。 “小哥你呀,快去房里好生养伤,別等过些时日隨我回王畿天都,还一身瘴气,怎么见人?” 林生闻言,拱手道:“多谢三公主关心,在下即刻便去休养,定不耽误殿下后续行事。” 白枕適时开口:“林道友,我与观禾已在寨中收拾出一间清净厢房,也在周遭布下结界,你自可去那里安心养伤。” “观禾,便由你引林道友去吧。” “是,师兄。”麓观禾应下,转头对林生做了个请的手势,“林道友,请隨我来。” 归家之日不再是遥遥无期,麓观禾心中顿时轻快不少。 她反倒盼著早日抵达古莘城,转念想起白师兄居所的俎嵐山本就毗邻古莘,路程不远,恰好顺路登门造访一番。 林生则在一一与涂山灵汐、迟修然、白枕三人示意后,便跟著麓观禾朝著寨中厢房走去。 涂山灵汐望了两眼他的背影,便对身旁二人道:“走吧,我们这就去看看寨中被擒的妖修。” 迟修然与白枕齐声应下,三人一同朝著芜家寨后院走去。 —————— 商闋城內,香菸裊裊,殿宇巍峨。 驳马一族的內府茶內,涂山二殿持著一盏青瓷,水汽氤氳,他面容俊朗温润,正端坐於主位之上静静听著下方匯报。 阶下,柳家大姐身著比甲短襦马面裙,身姿利落,正躬身垂首,有条不紊地向二殿下匯报三公主的近况。 “殿下,此前属下在青豺府撞见三公主与那人族修士同行,未敢贸然率眾追击,只命舍妹暗中尾隨、顺藤摸瓜。现已探得实情:三公主此刻正与安嵓观修士、那人族修士同驻芜家寨,似仍在追查黄英邵妖丹一案,且已掌控芜家寨残余妖眾。只待驳马一族援军赶到,便会动身前往乌闕山行事。” 她字字清晰,將探查到的消息一一说明。 一旁,柳家二姐立在一侧,与姐姐是同款衣著。 二殿下闻言,抬眸看向柳家大姐,只道:“本殿令你们布置的事情,都布置妥当了?” “回殿下,已然稳妥。”柳家大姐躬身应道,“属下已在整个瘴川道布下暗线,只待有变,隨时行动。” “同时,也已命人密切监视十二洞与三公主动向,一旦有变,即刻能报。” 话音刚落,她便双膝一弯,重重跪在地上,自责道:“只是属下无能,此前在炼丹大仪式未能及时將三公主寻回,竟让三公主流浪在外,深陷险境,才使得事情发展到如今这般地步,恳请殿下降罪!” 一旁柳家二姐见状,也连忙跟著跪下附和道:“恳请殿下降罪!” 二殿下见状,却未追究她二人罪过,只是轻轻抬手。 “起来吧,此事不怪你们。” “事到如今责任在我,是我没有事先告知小妹其中的凶险缘由,才让她误入险境生出这许多麻烦,与你们无关。” 柳家姐妹闻言,心中一松,缓缓起身后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多言。 二殿下却转过身,望向殿外,吩咐道:“事已至此,过多追究无用。不若让小妹继续追查,待她找到黄英邵藏匿丹药的总坛,拿到丹药之后,你们再將她连同丹药一併带回王畿。” “记住,此行重中之重是护住小妹安危。如若途中有变,无论丹药是否找到都不必强求,只需带她平安回来即可,余者皆不重要。” 柳家大姐垂首沉吟片刻,似是有难言之隱,终是上前一步,语气恭敬:“殿下,属下还有一事,想麻烦殿下,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不必拘谨。” “回殿下,属下在探查乌闕山动向时,发现乌闕山野猪洞的祁豗圣君,恐非表面那般简单,其真实实力或许藏有猫腻,或將成为此次行动的未知变数。” “更可疑的是,属下的暗线曾试图潜入野猪洞探查,却尽数折损,连一丝消息都未能传回来,可见祁豗圣君早有防备且手段狠辣,绝非表面那般粗鄙无能。”柳家大姐字字恳切道。 章二十八 鸣蛇血精 二殿下听了那柳家大姐的话,脸上温润辞色褪去,却似在思考什么。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玉盒。 “你二人所言我现已知晓,只我此次北上却有別事要办,不可轻易暴露身份,便允了此物给你二人解决麻烦。” 说著,只瞧他抬手便將那玉盒给了二人。 两人接罢玉盒,柳家大姐上前一步,仔细看罢,可无论如何却也识不出这是何物件。 於是,她张口问道:“属下见识浅薄,还请殿下明示此物……” “此乃【鸣蛇血精】,为上古鸣蛇的本命精血凝练而成。” “你二人虽为灵族,但皆是由浊妖蜕化晋升的灵族。可知这世间真正蛇属神胤,一共分作五类:腾蛇、鸣蛇、化蛇、肥遗、赤蛇。” “唯有这五类蛇属,才是真正天地孕育的神胤。而他们,一部分棲於戎洲荒泽,另一部分隨龙属远赴海外。” “这鸣蛇,身蛇身而生四翼,是鸣声如磬,上古之时,本隨腾蛇纵横滔土,可却因触了天条、妄杀神裔,为司刑天官所诛。 今將此遗蜕之物予尔等,你等好生炼化,如若机遇得当未尝不可顶替鸣蛇,成这真正神胤,为我涂山统领戎洲水族。” 话音方落,那柳家姐姐却已踉蹌退后半步。只听得『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她开口时,声音已经哑得变了调: “殿…殿下……” “我姐妹二人生时不过山中一浊物,与那宴上炙鸡、羹中杂膾、凡人山畜本无分別。风吹雨打,懵懂饮露,不知熬过多少春秋,才侥倖化了这拙形…… 可却因这皮囊,又遭祸患,险些被捉去抽筋扒皮,炼作灯油……” 她身侧的妹妹早已泣不成声,只將额头死死抵住地面,不断颤慄著。 “是国丈大人途经荒山,为我等赐下名姓,这才苟活至今。如今方又耗费百年光阴,以清气护洗、我姐妹二人入了灵籍……” “至此,抬首见月、低眉饮泉已是恩同再造!可今日…今日殿下竟又以【凝胤】之术抬举我等?”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只能再次以头抢地,一次,两次,三次……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额前一片青紫: “此恩…此恩…纵使我姐妹为奴十世、生生世世鞍马相隨,怕也难报万一啊……” 二殿下见这二人额头叩得青紫,只抬手招起一道灵光將二人扶起。 后收回手,目光落著二人言道:“你二人自小在山野挣扎,入涂山后也埋头苦修,想来应曾读过太清道的《清虚野乘》吧。” 柳家姐姐闻言,敛了泪,恭声应道:“属下愚钝,只识得涂山典籍,从未听过仙道古籍。” “无妨。”他转过身,继续道,“此书里记了一则《爭机子传》,讲得是猿公求道,恰与你们今日境遇相合。” “昔年有一猨公,本是南荒山林里最普通的野猴,无灵根,无传承,每日只为果腹奔波。却偶有一日误入太清主讲道的白玉洲,恰逢仙会散场,案上遗著三枚赤纹金实,霞光绕体,灵气氤氳。 那猨公在林叶后窥伺了三个时辰,趁仙童转身添茶的间隙,纵身一跃,將一枚金实攥在爪中,竟是囫圇吞下。” “太清主闻声回头,也不怒,只笑著问他:『猢猻何敢窃吾仙宝?』” “那猨公擦过嘴角嘴角,竟毫无惧色,朗声答道:『天地为炉,造化司炭,万物並逐,各竞其机。此果悬枝,便是无主之机缘;某得入口,便是天命之所属。不爭不夺,乾坤何以生息?不取不伐,大道何以循环?』” 二殿下说到此处,点向面前二人道:“太清主听罢,抚掌大笑,说『善哉!汝虽披毛之属,竟识造化真机。』非但没有降罪,反倒將他收为门下,赐號『爭机子』。” “自此,那猨公朝食云髓、暮饮星津,三百年褪去兽形化为人身,七百年参透寅木生发。最终功行圆满,霞举飞升,金闕亲封寅木元君。” 言罢,柳家姐妹怔怔立在原地。 柳家姐姐先是一怔,隨即幡然清醒。 “殿下……”她声音仍哑,却稳了许多,“这血精……是机缘,也是祸根?” “若接了,从此我们二人便不再是涂山门內两只寻常灵蛇,得了鸣蛇神位神格,那么天条旧怨、因果牵连……都会循跡而来。” “那这便是一条只能往前、不能退的绝路!” “可不接……便如那不敢食仙宝的猨公一般,永远是山野浊物。” “风雨来时缩首,祸患至时乞命,仰人鼻息,看天脸色,今日是国丈赐名得以存活,明日或许是某位大人物一念之间,便將要將我等打杀,甚至炼作灯油,也不过是旁人嘆一声『可惜了百年修行』!” 言及於此,那妹妹的颤抖也渐渐止了。 “姐姐,那猨公爭的倒底是什么?”妹妹问道。 “是机缘。”姐姐答得很快,“更是『天命之所属』。殿下赐下血精,不是赐你我一条坦途,是赐下一个资格。” “爭得过,你我便是鸣蛇神胤,统领戎洲水族,堂堂正正立於天地间;爭不过,也不过是提早还了这侥倖得来的百年道行。” “可如此这般,却总好过战战兢兢、苟且偷生,不知哪一日便无声无息成了灰!” 姐妹二人对视片刻,忽然齐齐转身,面向二殿下,再次伏拜下去。 这一次,没有痛哭,没有颤慄。 柳家大姐双手高举,將那玉盒託过头顶,道: “属下属愚,蒙殿下点悟。此物——我姐妹接了!” “自今日始,我柳清、柳沅必倾尽心血,炼化此精。若得承神胤,定为我涂山统御戎洲水族,万死不辞;若中途道消,亦是天命不眷,无怨无悔!” 二殿下静立原地,良久,他轻笑答道:“善。” 他只说了一个字。 隨即,他抬手指向殿外,道:“隨我来。” 柳清与柳沅齐声应道『是』,双手捧著玉盒,亦步亦趋跟著二殿下走出內府茶室,穿过雕樑画栋的迴廊,来到一处静謐落中。 这院落不大,青砖铺地,中央设著一方石桌,四周栽著几株古松,松枝挺拔,遮天蔽日,院落角落布下了隔绝气息的结界,显是为了防止炼化血精时灵力外泄,也能避免惊扰外人。 章二十九 凝胤 “在此炼化,最是稳妥。” 二殿下转过身,再次看向二人手中玉盒,道:“【鸣蛇血精】乃上古灵物,你二人却本是浊妖蜕化,虽入了灵籍,可无先天根基,强行炼化易遭反噬,故而今便由我执法謫恩尔等。” 柳清与柳沅明晓其间艰难,又知此番乃是难得恩赐,於是只道:“全凭殿下吩咐!” 话音落下,二殿下示意二人將那玉盒置在石桌,隨即又抬手点化玉盒。 剎时间,那縈绕赤红光晕的玉盒缓缓开启,盒中白绒上鸽卵大小的赤晶被灵力勾动起来。 赤晶流转间,蛇鸣阵阵。 只瞧二殿下指尖轻捻,一缕赤红精炁被从中牵引而出,如灵蛇般在空中跃动。 “盘膝坐定,致虚极,守静篤,涤除玄览,无有杂念。你等任此精炁入体,可顺任自然,但不可强逆。” 柳清与柳沅闻言,是不敢有半分迟疑,只忙在石桌两侧坐定,静候指引。 瞧二人就绪,二殿下便不再迟疑,只將那精炁引向二人眉心。 如蛇般盘旋空中的炁精顿时一分为二,隨即匯向姐妹二人,那二人只觉眉心一热,隨即便有炽热灵力游走四肢,浸漫百骸。 时间一点点流逝,炼化中的赤红光晕愈发浓郁,蛇磬之声也较开始清晰许多。 忽地,只瞧那柳清浑身一颤,隨著血精洗精伐髓完毕,那鸣蛇之气也开始与她体內本真气息缠斗起来,个人意识便也渐渐墮入了无边幻想。 身旁,柳沅一样未能倖免,只觉眼前景象骤变,墮入了无边岩海中,下一刻无数赤火自脚下岩缝喷出。而头顶,又是漫天火雨,整个世界在这片刻间便化作一片炼狱景象,仿佛要將她焚灭殆尽。 不知多久,柳清忽地回过神来,明晓此地乃血精暴戾之气所化的幻境,是炼化过程中必经的试炼,於是她强忍灵体灼烧的剧痛就地盘坐,只任凭那无边烈火灼烧肌肤、炙烤神魂,却始终不曾有半分动摇。 她心中念头通达,这般景象越是挣扎,便是越加痛苦。 但另一旁,柳沅则早已乱却心神,面对那漫天火雨与无边岩海,她在不断挣扎,她在试图逃离,可却发现周身灵力早已禁錮,脚下岩海又生出无数锁链將她束缚,就这般任由赤火灼烧、灵体虚无。 幻境之中,柳清眼前景象却是一变,那过往初化形时被欺凌、被追杀的层层画面开始浮现。 只见画面中,她们刚刚脱却妖卵,灵体孱弱,一群凡妖前来围堵,险些令她姐妹二人魂飞魄散,索性当年有得高人相救,才苟活至今。 可此时此刻,无边幻境重塑了这段记忆,高人消失,围堵她们的凡妖却变得愈发凶戾。 俄顷,柳清便明了此层幻境关键,那便是只靠自身在当年记忆里活下去。 也正因此,她只得压下心中恐惧,拼命凝聚体內灵炁与那群凡妖缠斗,哪怕灵体再痛,哪怕神魂再损,也不敢,跟不能后退半步。 就这般一点点突破重围,一点点杀出生路。 另一边的柳沅心智不及柳清,最终只落得个被幻境凡妖撕裂灵体、吞噬神魂。 当柳清衝破幻境桎梏,睁开眼时,那院中赤红早已褪去,只剩二殿下矗立其中,显是一直在全力护持。 只是身侧柳沅周身光茧已破,元炁尽消,她终是没能熬过试炼,便也在此次彻底错失了【凝胤】之机。 反观柳清,体內则是赤红灵光愈发澄澈,精炁奔涌如泉。 见身形剧变,再次化作了一条灵蛇,只是这次却不再是那凡属本类,而却是鸣蛇模样,她身长数丈,蛇首高昂,背生四翼,脱却了浊妖之身,证得了鸣蛇正位。 “天地为炉铸劫身,机缘一线系浮尘。敢吞金实非狂猨,能跃寒潭是赤鳞。” 二殿下吟罢,便向柳清恭贺:“自今日起,你已脱凡道,再非浊身。” 赤红光芒涌动间,那鸣蛇褪去蛇身,重新化作人身灵体,对著二殿下深深一拜,道:“属下多谢殿下謫恩,如今脱浊入灵、恩同再造,属下没齿难忘!” 拜谢完,她又忙转身看向一旁柳沅,语气关切道:“殿下,我妹妹她……” “无妨。” “她渡劫失败,本是该死的,好在我提早护著你二人神魂才未让其溃散消败,如今只需静养个几日,性命自是无虞。” 柳清闻言,悬著的心稍稍放下,却又轻声问道:“殿下,那妹妹日后……还有机会吗?” 二殿下摇头,道:“命数天时,非人力所能求也。她此次错失,日后便是无缘了。” 柳清心中一涩,眼中满是惋惜,却也知殿下所言非虚,只再道:“多谢殿下告知,也多谢殿下护住妹妹神魂,属下感激不尽。” 二殿下摆摆手,淡淡道:“不必多礼。你能抓住机缘是你的命数,与我无关。” “如今你修为大涨,那乌闕山十二洞纵使暗中有变数,顶多也只有一两只通脉巔峰的浊妖而已,总不能冒出尊妖罢!以你如今的实力是应付得了的。” “属下明白!殿下放心,属下定当不负嘱託,待妹妹稍缓,便即刻前往乌闕山,密切监视祁豗圣君与三公主的动向,护好三公主安危,绝不让任何变数危及王室。” “甚好,但此行仍需谨慎。” “属下谨记殿下教诲!”柳清领命。 二殿下不再多言,只看向柳沅,最后嘱咐道:“柳沅虽错失机缘,却也不可怠慢,好生照料,待她醒来,让她在此静养,不可再参与往后事宜,以生出些不必要的祸患。” —————— 日升星降,月隱冥冥。 “呼……” 运转完最后一次周天,林生收却左手【流珠】和那右手【玄珠】,起身吐出一口清气。 歷经一夜修养,林生神清气爽,身上伤势已然平復大半。 要不说这【流珠】与那【玄珠】是旷世奇宝,【流珠】增益肉身滋养、助伤势快速癒合,【玄珠】则可以镇遏经脉、减缓体內浊气蔓延。 也正因这两宝相助,林生才能恢復得这般快。 可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奔走声,其间还夹杂著妖兵慌乱的呼喝。 林生眉头微蹙,刚要移步出门,便听见得白枕急唤:“三公主,西边也有踪跡!” 章三十 天煞 屋外脚步杂乱,呼告之声更是此起彼伏,与那深夜炸营一般无二,混乱至极。 林生不暇多想,便明这是出了乱子。 只瞧他先捏起一道离字诀,使得离火附身,自看是有了屏障,这才出门而去。 出门后,林生趁著那周身火光,瞧见芜家寨中大小浊妖民及那原已归顺涂山灵汐的若干妖兵妖將都在奔走,其间更是有著不少雪白身影,想是那家农户圈养的兔子趁乱跑出。 不多时,林生选定方向,循著白枕与涂山灵汐呼告的声音向西而去,也正是与那妖兵方向相同。 一路越过几处农房,近至寨子边缘处,只瞧白枕、涂山灵汐二人正领著那芜家寨归顺妖兵与一伙妖物交手,术法对撞间,炫目的彩光將那片区域染得透亮。 “狐狸,这是怎回事?” 林生凑得近些,插进战斗之中,一面將那离火屏障扩大,牢牢罩住三人,一面又唤出数道灵刃提那狐狸扫开周遭妖物,这才开口问去。 可涂山灵汐只是轻摇镇榛首,道:“小哥,我不道啊!” “昨夜审过几位妖修,我与那姓麓的,还有迟道士就早些休息了,也是一早才被这白道士唤来,论及知道多少,怕与你差得不多。” 言罢,三人便又与那妖物缠斗起来。 起初,林生还觉得甚是奇怪,单看这群闯寨妖物修为並无多高,涂山灵汐和那白枕均是练气中上,怎会打上这么许久? 可隨著他亲自参战,却是发现事情似乎並不简单。 这群妖似乎杀不死! 林生每聚一道灵刃斩去,那妖物倒下一片,可没过多久便会再次爬起,重新衝上,仿佛中了某种咒术,不知疲倦,不惧生死,只知一味扑杀…… “小哥,你会不会雷诀?或是更强的火诀也行!你把它们烧成飞灰、劈成齏粉都好,能不能別再让它们这般死缠烂打了?” 这般无休止的车轮战,早已耗得涂山灵汐没了耐心,要说这些低级浊妖对她造不成多大伤害,可奈何她们一方居於受势,这般反覆消耗,却著实令人恼怒。 “林道友,还是听三公主所言,一把火將这些妖物烧尽吧!这般僵下去,真不知要耗到几时?” “好!”林生给出答覆,旋即更续离诀,“你二人从四面驱赶,使这妖物紧上一紧,好我出手。” 言罢,三人分散行动。 涂山灵汐信手捏起巽风法诀,霎时间周遭木炁激盪,化作灵风。 她本是天生神胤,执掌乙木灵韵,是以这巽诀一旦成熟,威能较之林生还要胜出三分。 只瞧八方长风应声匯聚,四面风势合围翻涌,顷刻间便將成群妖物牢牢锁在漩涡之中,那妖物嘶吼,可却只是进退不得。 同时,林生脚步踏定离宫方位,瞬即掐诀凝印,匯聚起体內四成精纯灵炁。 他以自身炉,纳气归元,流转周天,將那磅礴灵炁化作灼灼离火,赤焰翻腾,喷涌而出。 “去!” 林生低喝一声,掌心向前一推,那团赤焰便呼啸著冲入风涡。 赤焰遇风则燃,风助火势,顷刻间便將整个风涡包裹,化作一片熊熊火海。 涂山灵汐见状,连忙加重巽诀威能,狂风卷著炽焰,约莫半柱香功夫便將那群不死不休的妖物烧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些许飞灰,在风中缓缓飘落。 林生收了离诀,踉蹌一下,体內灵炁耗损过半。 涂山灵汐连忙收了巽风,快步上前,渡给他些许灵炁体內:“小哥,你没事吧?” “无碍。只这些妖物诡异,怕是有人施了咒术,或是其他什么,恐怕今夜这麻烦才是刚刚开始。” 话音刚落,远处便又传来一阵脚步,归顺妖兵匆匆奔来,呼喊道:“稟告三公主!寨……寨中深处还……还有不少,有……有……” 三人脸色骤变,涂山灵汐狐眸一冷,问道:“有什么?” “有二公子!芜书尧!”那妖物喘过气来,向眾人回道。 “什么?” 林生心中俱惊,那一日他与涂山灵汐明见芜书尧已被迟修然一剑取去性命,又怎会活过来? 他与涂山灵汐对视一眼,便不再迟疑,与那白枕一同往寨中去。 眾人往寨中去,转过一处拐角,眼前景象却是令三人瞳孔骤缩,更让林生和涂山灵汐惊颤不已。 只见確是芜书尧,只是面色青紫,双目空洞,周身縈绕著一团诡异黑气,正僵在空地,其身后跟著数十只狰狞妖物。 『真的是芜书尧……可他明明已经死了啊!』 涂山灵汐面露惊愕,林生却忽地按住她的手腕,道:“不对。” “狐狸你看,它们显然不是活物,而先前那些恐怕也非死尸,倒像是被人用了某种秘术控了身躯。” 白枕闻言,抽出佩剑也点头附和道:“林道友所言极是!这群妖物虽周身妖气縈绕,但却同时缠著一缕黑气。若想探明其中原委,唯有生擒一只细细勘验。” “哎,白道士,你我一同清理这些行尸,那芜书尧便交给小哥!” “好!” 闻言,白枕亦不含糊,立刻抽出长剑,与那涂山灵汐一同展开了斩尸行动。 得到命令,林生则是避开几只行尸扑杀,直扑那芜书尧。 几番缠斗交锋间,他转瞬凝化离火法印,漫天烈焰交织收拢,化作一座真火囚笼牢牢困锁芜书尧,令其周身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涂山灵汐与白枕也清理完剩余行尸。 “怎样?能从他身上找到线索吗?”涂山灵汐急切地问道。 林生刚要开口,两道身影便疾驰而来,正是迟修然与麓观禾。 “三公主,林道友,师弟,我们那边已经清理完毕,听闻这边有异动,便匆匆赶来……”迟修然话音未落,便看到笼中的芜书尧,“这……这是芜书尧?他怎么会……” 麓观禾也走上前来,蹲下身,仔细看过道:“他不是生还,是被人用煞气控制。” “煞气?”白枕询问。 “煞气者,阴浊凝结,刚猛肃杀,逆乱阴阳,乖戾五行。与天地正气相反,灵气相逆,在天为星曜之凶,在地为山川之恶,在人为形骸之灾,在宅为门户之殃。” “我们修行,无论人妖皆是天地正果,及五元、阴阳、五行之道,可天地有清浊,与正果相对的便有恶果,既是八煞!” “而八煞古时载体,便是八位凶神灾裔,是天煞將军伽叱,地煞將军那耶,水煞將军勒叉,火煞將军摩訶,年煞將军摩罗,月煞將军天伽,日煞將军摩訶,时煞將军咤伽。” 章三十一 玉兔君 麓观禾话音方落,白枕便眉头深蹙,开口道:“师妹,按理而言,操控行尸、祸乱芜家寨的人,最可疑便是乌闕山十二洞之人。只这十二洞又怎会与煞气有所牵扯?” 眾人闻言,目光齐聚麓观禾,待她解惑。 少女却只无奈浅笑,轻轻摇头:“此事我亦不知。” “只曾听闻,天煞將军【伽叱】昔年,於峡山道遭玄清主座下灵官斩杀,尸骸散落此地。我家先祖当年途经此地,拾得一柄那【伽叱】古剑,所以我才会略知一二。” 那白枕只是略一思忖,便立刻悟出几分缘由,道:“照你这般说来,莫非十二洞妖王也同你先祖一般,机缘之下觅得了些【伽叱】的遗泽遗物?” 白枕话音未散,一旁涂山灵汐却忽然转了目光,看向林生。 方才眾人热议时,她便察觉林生神色有异,似是在回想什么。 涂山灵汐索性上前,轻轻他的袖子。 “小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神色不对劲,定是藏著事儿呢!” 被涂山灵汐一语点破,林生回过神来。 “狐狸,我从未见过煞气,只是方才听你们所言,忽地想起一人。” “谁呀?”涂山灵汐追问。 林生深吸一气,看向眾人道:“黄!英!邵!” 眾人闻言,面露疑色,涂山灵汐更是一双柳眉忽高忽低。 “我先前在调查黄英邵踪跡时,曾查到这黄英邵本是太素丹宗弟子,只他资质平庸,早年在宗门处於末流,无论如何苦修,修为都难有寸进。” “太素丹宗向来以內丹为主外丹为辅,可黄英邵急於求成,竟动了邪念,想要效仿外丹道法祖师葛明炼製一种能一步登天的果位丹药。” “为了炼製这果位丹药,他暗中与东南神州一位陈姓子弟勾结,研究起了煞气,最终练成一种丹药,名曰『煞丹』。” “那『煞丹』能令毫无修行资质的凡人吸食煞气、炼化煞丹,也正因此触了仙家逆鳞,导致那陈氏仙族被诛、黄英邵流亡戎洲。” 林生言罢,一时静寂。 眾人此前只道这捉妖炼丹一案,不过浮於浅表的邪术勾当;可不承想今日忽有煞气侵扰,更兼林生口中这段渊源,竟如暗河潜涌,將这潭水越搅越深。 一时间,迷雾重重,线索似断还连,诸人只是各自沉吟,惘然无措起来。 “嗨,哪用这么麻烦!” 不知过了多久,涂山灵汐打破寂静,她抬手指向那笼中芜书尧,道:“直接搜一下他的魂不就清楚了?是谁操控他,目的是什么,一搜便知。” 说罢,她便凝起一缕灵炁,將其探入真火囚笼,小心翼翼试探芜书尧识海。 可不过片刻,她便收回灵炁,不解道:“奇怪,他的魂魄早就没了,空荡荡的躯壳里只有一股煞灵。” 白枕闻言,只继续推断道:“这般一来,就更可能是十二洞的人所为了。他们为隱藏行踪,用煞气驱动死尸,便是为了不留任何痕跡,即便被我们擒住,也查不出任何线索。” “可这就说不通了!”涂山灵汐皱起眉,“他们既然有本事用煞气控尸,为何不操控些修为高强的妖尸?偏偏驱使这些註定打不过我们的死尸来送死,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他们到底是要干嘛?” 这句话听在別人耳中平平无奇,可入了林生耳朵,却恰似一道惊雷。 “不好!”林生暗叫不好,当即喊道,“若是这群死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引开我们的注意力呢?” 眾人闻言,皆是一怔,迟修然追问道:“林道友,你的意思是?” “我们一直在追查乌闕山妖丹贸易的踪跡,而芜家寨向来与十二洞有所牵扯,芜老根必定藏有相关线索。” “十二洞的人既然敢来,绝不是只为了搅乱寨子,定有其他目的,怕是为了销毁某些东西!” 林生言及此处,忽想起刚刚在芜家大院所见的兔群,当时只当是寻常畜养,未掛於心,此刻想来却处处透著蹊蹺。 这寨子中皆是庄户人家,纵是饲些活物,又怎会养这等漫山遍野的东西。 他心头一紧,当即拂袖转身,口中急道:“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眾人见状,也来不及多问,只连忙跟在林生身后朝那芜家大院奔去。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刚近大院,便看到院中一间厢房已然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冲天。 “快扑火!” 涂山灵汐低喝一声,捏起巽风诀引来周遭水汽,试图扑灭厢房大火。 约莫一炷香功夫,火势终於扑灭。 可那厢房內早已一片狼藉,焦黑木樑散落一地,到处都是刺鼻的焦糊味。 眾人走进屋中,目光瞬间便被地上景象吸引。 只见几只被烤得焦黑的兔子,僵硬地围在一份早已被烧毁大半的帐册旁。 林生小心翼翼地捡起帐册残片,仔细观摩后,道:“这应该就是那芜老根预留的与十二洞进行妖丹交易的帐册,上面必定记录著交易的时间、地点,还有乌闕山妖丹贸易地的线索。” “而这些兔子绝非寻常家畜,料是玉兔君的手下,此行便是为了毁却这些帐册。” ————————— 夜色如墨,林影森森。 玉兔君独立岩坡之上,任身侧男子言语翻涌,只漠然道: “你所言涂山王室將起內乱,至今未见端倪。我十二洞虽与涂山氏旧有嫌隙,若贸然诛杀其三公主,与谋反何异?” 斗篷男子低笑一声,道:“你倒是个明白人。可若这般畏首畏尾,岂不枉费了我予你们的丹药?” 玉兔君面色未动,只拂袖道:“我十二洞所求不过是借乌闕山继续与你经营妖丹、人牲之易,好赚些灵资。若非绝路,是绝不会与涂山氏正面交锋的。” “经营?” “若非今日我以煞灵驱尸引开守卫,凭你座下那些兔儿,岂能潜入芜家、焚尽帐册?如今证据已毁,涂山內乱在即,此时不除后患,更待何时?” “纵有疑心,终究无凭。涂山灵汐便动不得十二洞分毫。”玉兔君转身,“更何况,只要涂山那位真君尚在,动三公主便是自寻死路。” “我与你说清,十二洞与你的合作仅限於妖丹与人牲交易。至於送死的事,恕不奉陪!” 章三十二 来人 次日,晨光熹微、旭日东升。 一夜纷乱过后,朝阳初起,归顺的妖民与妖兵正忙著清理废墟、安抚伤员。 林生跨坐在寨中一处半人高的木栏杆上,双腿悬空,此刻却是疑云重重。 他忽然生出一个疑问,据涂山灵汐所言她此次前来芜家寨是奉命追查黄英邵以妖丹炼丹一案,可这天下修士眾多,涂山坐下更是人才济济,为何偏偏是她来查? 涂山灵汐是真君宗亲,身份尊贵,可性子跳脱,这般严谨的事,按理说不该落在她的身上。除非有不得不是她的理由? 思绪流转间,他又想起了许久之前偶遇柳家姐妹的场景。当时情况危急,未曾深思,可如今想来,她们倒像是隱瞒著什么。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林生低声呢喃著,他总有预感他们所有人都是一盘大棋上的棋子,只不过他、涂山灵汐、黄英邵,及某些人意外跳出了原有的安排,但仍就有一张大网存在,將所有人都牵扯其中。 忽地,他的思绪又飘回黄英邵身上。 他驀然回想起来,黄英邵在戎洲为国丈所炼製的,乃是一种名为造化丹的秘丹。 此丹最核心的妙用,便是为无灵窍、无先天灵性的凡人与妖物强行开窍,引灵入体,助其挣脱先天桎梏。 而据涂山灵汐所言,黄英邵的总坛之中,还囤积著为数不少的造化丹。 他心中不由暗想:『黄英邵也罢,背后的戎洲国丈也罢,囤积这么多造化丹,究竟意欲何为?』 “造化丹与煞丹……”他轻声沉吟,心头忽然一动,“二者虽一正一邪,可核心都是为了打破先天局限,这般看来,似有渊源?” 他对造化丹所知寥寥,只晓其名目与大致功效。 昔日黄英邵曾勾结东南神州陈氏子弟一同研炼煞丹,而今煞气、煞丹泛滥之地,恰好在东南神州境內。 如今眾人受困芜家寨,帐册被毁,线索已断。 若要追查真相,便须深究煞气与煞丹来歷,而身在东南神州的林瀟瀟无疑比他更通晓內情。 待到下次相见,定要向她问个明白。 林生双目微睁,暗下决心,轻轻跃下栏杆。 不远处,涂山灵汐正与白枕、麓观禾正在搬运著什么,忽地那狐狸边跑过来,边对他言道:“好啦小哥,睡醒了就快些去吃我给你准备的补品罢!” 涂山灵汐说著,靠近后就紧紧拽著林生往那边走。 “补品?” 二人並肩过去路上,那涂山灵汐忽地眼珠一转,凑近林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传音道: “小哥,我问你个事啊,那芜家寨是不是有什么宝贝落到你手里了?” 闻听此言,林生脚步一顿,扭头看了看她。 他没有隱瞒,只轻轻点点头,道:“嗯吶,但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涂山灵汐心中瞭然,她生於涂山王室,什么法宝没见过,所以並没有过多惊讶,只是歪著头想了想,又传音道: “哦?” “那是不是和黄英邵身上那块古玉是一起的?是小哥你来戎洲的目的?” 那日林生从黄英邵处夺得古玉时,她虽未细看,却也有印象,如今想来,这芜家寨的宝贝定然与那古玉脱不了干係。 林生再次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瞧林生这副模样,涂山灵汐也没多问,显然没有怀疑,只低声道:“怪不得这芜家寨心甘情愿给黄英邵提供妖丹,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关係……” “不说这个了,快跟我去吃好东西。” “我跟你说小哥,这些都是我特意给你找的,一定会伤势尽愈、灵力大增! 林生心想,早就听闻戎洲的天才地宝多,她莫不是给自己找了什么罕见的灵材? 毕竟涂山灵汐出身王室,眼光极高,寻常的灵芝雪参怕是入不了她的眼。 『那太好了!』 不多时,二人便来了厅堂。 只见堂內摆著一张圆桌,白枕与麓观禾正在等候,桌上已然摆好了满满一桌子的东西。 涂山灵汐一眼扫过眾人,却没看到迟修然的身影,当即皱起眉头:“迟道士呢?本公主亲自做饭,他敢不来?” 白枕闻言,连忙起身,尷尬笑道道:“回三公主,迟师兄许是有要事耽搁了,想来过一会儿便会过来了。” 他知晓迟修然素来性子淡漠,不喜这般热闹,但却也不敢直言,只得委婉解释。 涂山灵汐冷哼一声,隨后便拉著林生走到桌旁坐下,指著满桌东西,邀功道:“小哥你看,这些都是我好不容易收集来的补品,好吃又大补,专门给你补身体的!” 林生一脸兴奋的低头望去,只见桌上摆的不是千年人参……也不是涂山王室特產的九转火晶果……而是各种各样的蛋。 他微得一怔,抬眸看向涂山灵汐,疑惑道:“三公主,这……就是你说的补品?” 虽说灵禽蛋也算补品,可却没想到只有灵禽蛋,还是各种各样的灵禽蛋。 涂山灵汐用力点头,脸上满是得意:“是啊是啊!这些可都是我的所有家底了,我还去附近林里找了不少呢!” “你看,有青鸞蛋、灵鹤蛋、玄雉蛋,还有我隨身带的赤羽鹏鸟蛋、冰纹雁蛋……” 她语速极快,一口气报完一堆蛋名,还伸手一个个指道,仿佛在展示最珍贵的宝贝。 林生看著桌上大小不一、色泽各异的灵禽蛋,忍不住问道:“三公主,这么多都是蛋,吃起来……不腻吗?” 涂山灵汐闻言,顿时露出一脸不解模样,狐眸瞪得圆圆的,惊讶道:“腻?怎么会腻!蛋是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好不好!” 一旁的白枕和麓观禾对视一眼,都忍不住低笑起来,却又碍於涂山灵汐的身份,不敢笑得太过明显。 於是,麓观禾便拿起一枚小巧灵鹤蛋,左右端详片刻,剥去蛋壳后小咬一口,转头对林生打趣道:“林道友,你可別辜负三公主的心意,她为了给你找这些蛋吶,恨不得让附近山林里的飞禽绝种哪!” 林生闻言,只是无奈一笑,隨后也伸手拿起一枚青鸞蛋,学著麓观禾的样子,轻轻抿下一口,精纯灵炁瞬间化开,滋养著周身经脉,口感软嫩细腻,果然確实不算难吃。 涂山灵汐见他肯吃,顿时笑弯了眼,狐尾不自觉从衣摆下探出来,又拿起一枚赤羽鹏鸟蛋递到他面前,热情道:“小哥小哥,你快尝尝这个赤羽鹏鸟蛋,最是补灵力了!还有这个冰纹雁蛋,配著青鸞蛋吃最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把各种灵禽蛋往林生面前推,絮絮叨叨地讲解每种蛋的好处。 林生一边吃著,一边听她推销,看著满桌子灵禽蛋,忽然恍然大悟。 他总算明白,为何戎洲的灵禽都纷纷迁去南部次州的沃土了…… 『合著竟是为了避开涂山灵汐这群爱吃蛋的狐狸,免得被吃绝种啊!』 可就在眾人吃得正开心的时候,只听『嘭』的一声,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便落在了眾人面前,那人重重摔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浑身鼠毛炸裂。 眾人顿时停下手中动作,只见迟修然走了过,之后一脚踩在那身影背上,对涂山灵汐拱手道:“三公主,属下在寨子周围巡查,发现这个傢伙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形跡可疑,便將他带了过来。” 林生仔细一瞧,却是个旧相识! 那被踩在脚下的灰身影,尖嘴猴腮,眼神贼溜,正是那日芜家寨门口负责入寨的老鼠精! 章三十三 帐册 那老鼠精被迟修然踩得发疼,又瞥了瞥厅中眾人,尤其关注那个被称作『三公主』的狐女。 “三公主饶命!各位老爷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老鼠精一面发了疯似的磕头,一面拼命求饶道。 可迟修然闻言,却是面色不变,只右手化出一柄法剑,抵他脖颈上,逼问道:“少废话,说!谁派你来的?” 那老鼠精觉察到背后杀意,立时便被嚇得魂飞魄散,连连道:“没人!没人派小的来啊!小的只是路过……路过!” 见他不肯说实话,迟修然再次將法剑垂下,逼问道:“还不说实话?” 可就在这时,涂山灵汐忽然开口:“且慢!” 迟修然动作一顿,收回法剑,只是转头看向涂山灵汐,待她吩咐。 涂山灵汐放下手中禽蛋,隨后一步跨到那老鼠精身前,居高临下看著他,问道: “本公主且问你,你方才既说没人派你来,那你在寨外鬼鬼祟祟做什么?不说实话便让迟道士把你切成碎块,然后餵给山间狐狸吃!” 老鼠精见有生机,便顾不得体面,只是如实回道:“回、回三公主,世道难混,小的……小的只是回来拿些灵资而已!绝没有別的心思!” “简直一派妄言!只为些许灵资,便置生死险地於不顾,分明是狡辩!” 闻言,迟修然眉头微皱,显是不信他这一番说辞,要看法剑又要压下。 “小的不敢狡辩!是真的!”老鼠精急得都流出泪来,“我知道芜家的私库在那里,那里有大笔灵资,小的可以带各老爷去取!” “哦?” 涂山灵汐眼睛一亮,踢了踢那老鼠精的身子,道:“灵资?私库?正好,本公主正愁没地方搞钱呢!” 说著,她对迟修然道:“迟道士,先別杀他,让他领我们去私库!如果真能弄来灵资,再饶了他这条贱命也来得及!“ 老鼠精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低著头,弓著身子,一脸諂媚道:“三公主,小的不敢!小的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涂山灵汐言罢,白枕和麓观禾、林生相互对视一眼。 想不通她贵为涂山金枝、王室三尊,出身仙胄世家竟会这般看重灵资,实在出乎眾人意料。 涂山灵汐则又嫌弃地踢了脚老鼠精的小腿,催促道:“还愣著做什么?快带路!” 老鼠精点头哈腰,很快就弓著身子走到了最前面,时不时偷偷回头瞥一眼迟修然,生怕这位道士突然反悔。 不多时,眾人便跟著这老鼠精来到了芜家书房。 书房陈设简单,书架上的书籍早已散落一地,显早就被府中下人洗劫翻动过。 只见那老鼠精走到书房角落,隨后蹲下身来,指著一块青砖,向著涂山灵汐諂媚道:“嘿嘿!三公主,入口就在这下面。” 迟修然上前一步,一剑將那青砖劈碎,隨后密道入口露了出来。 眾人俯身进去,林生悄悄凑近涂山灵汐,传音道:“狐狸,你可是堂堂九尾璋瓄公主,双玉之尊,贵不可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財了?” 涂山灵汐听罢,转头瞪了他一眼,一双狐眼里满是理所当然,也传音回道:“谁贪財了?还不是你们这段时间花灵资花得太厉害了!” “小哥你想想,你们斗法、修炼,哪一样不是我开的灵资?我就是带再多,也该花光了,原本我还想等商阂城的援军到了跟他们巧取些,如今正好借这个老鼠精捞点,省却那些麻烦!” “狐狸,这么说我倒有个更简单的法子,这芜家寨里不还有许多浊妖民,你大可向他们收些税,反正名正言顺,岂不是比跟著老鼠精找私库省事多了?” 涂山灵汐一听,当即皱起眉头,狠狠瞪过林生一眼,道:“你懂什么!本……本公主要脸的!” 涂山灵汐说罢,林生不再多问,只继续跟著那老鼠精往私库走去。 终是渡过一段狭长地道,眾人便进了私库。 这间私库格局不大,內里却空空落落、四壁萧然。只散落几只凌乱木箱,放眼望去,再无他物。 那些木箱个个都被暴力撬开,箱盖歪斜搭在箱体上,锁具碎裂、木板崩裂,里面更是空空如也,显是早在他们之前便被人洗劫一空。 涂山灵汐率先走到底部,一见情况,气得柳眉倒竖,一把將那老鼠精狠狠提起,道:“好你个大胆的老鼠精!竟敢骗本公主!” 老鼠精被她揪得喘不上气,嚇得抖如筛糠,竟是尿了裤子,求饶道:“不……没……没有啊!小的不敢骗三公主啊!小的明明看到那芜老根將灵钱藏在此地,怎么会没有呢?” “有人!一定是有人捷足先登!把灵钱拿走了!小的真的不敢骗您啊!” “捷足先登?我看就是你故意誆我!” 涂山灵汐怒火难平,不由得把上半身化作狐狸模样,张开大口就要发作,林生伸手抓住狐狸脑袋道:“狐狸,你冷静一下!” 一旁,白枕忽然俯身,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一处木箱下的青石旁。 他伸手拨开来那只木箱,又掀过青石,只见暗匣里压著本册子。 於是,他弯腰来,便要將那帐册捡起,只瞧上面字跡俊秀,工工整整记著那芜家与十二洞之间妖奴贸易的每一笔往来,既有妖物的种类、数量,也有交付的时间、地点,还有对接人的姓名,条目清晰。 看罢几页,白枕已有定论,当即抬手叫住眾人:“三公主,林道友,迟师兄,观禾!” 涂山灵汐褪去狐狸脑袋,一把將那老鼠精甩在墙上。 老鼠精瘫倒在地,口吐鲜血,喘著粗气,於是连滚带爬缩到角落,不敢再说话,只偷偷打量眾人,生怕涂山灵汐再找他算帐。 那白枕则將帐册推到眾人面前,道:“三公主,这不是普通帐册,正是芜家向乌闕山输送妖奴的帐册副册。想是芜老根特地留下,藏在此地的。” 眾人听罢,均是似有所思,那迟修然却是率先道:“如此甚好!有了这本副册,我们便能儘快结案!” 麓观禾俯身细看,亦点头称道:“字跡工整,条目清晰,不似偽造,確是芜家帐册的副册无疑。” 唯有林生,没有立刻凑上前翻看,眉头反倒皱得更紧。 他抬眼看向白枕手中帐册,又缓缓转头看向角落缩成一团的老鼠精。 “不对劲。昨日我等在芜家大院刚被人毁去主帐册,今日便恰好找到了这副册,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小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本帐册是假的?” “假的倒未必。”林生摇了摇头,只是依旧紧盯著那老鼠精,“可若是真的,为何会这般巧?” 章三十四 布局 “小哥,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乾脆搜一搜这老鼠精的魂!先前芜书尧没了魂魄才搜不出东西,这老鼠精活生生站在这里,总不能也没魂魄吧?” 涂山灵汐索性向前两步,再次將那老鼠提起,抬手凝起灵炁,那老鼠精见状,嚇得哆嗦,嘴里不停求饶道:“三公主饶命啊!小的真什么都不知道!您神通盖世,小的被您这么一搜,怕是神魂都要散啊!” 林生再次伸手拦住涂山灵汐,道:“狐狸,你先冷静一下,搜魂不是万能的。” “这世间有的是篡改记忆的秘术。只要略施手段,便可抹人记忆、顛倒红尘,令受害者只知自己贪图灵资,却浑然不觉沦为棋子。” 他顿了顿,又看了那老鼠精一眼,道:“更何况,布局者心思縝密,不可能让这老鼠精知道全部。大可只教他知道『芜家私库有灵资』这一个信息,便可引他来此,故意让我们『恰好』找到帐册。这般一来,老鼠精本身就是个不知情的棋子,即便搜魂,也搜不出线索。” 白枕点头,深以为然。 “林道友所言有理,若布局者真要算计我们必会做好万全准备,怎会留下如此破绽。” 白枕说罢,一旁的麓观禾却是眉头微蹙,自然靠近白枕两步,忍不住道:“师兄啊,那我们还查这帐簿上的地点吗?” “若是不查,我们又要去哪里找黄英邵总坛的线索?总不能一直困在芜家寨罢?等多久是个头,我怎么回家?” 迟修然也道:“观禾师妹说的不无道理,我们总不能一直坐以待毙。” 对此,林生心中是有计划,只不过过於险恶,可到了此时,却別无他法。 “狐狸,你先前请的商闋城援兵应该今天就能到罢?”林生向涂山灵汐道。 涂山灵汐闻言,篤定答道:“商闋城离这芜家寨本就不远,他们应该今天就能到。” 得到肯定答覆,林生隨即接过白枕手中帐册,仔细看罢,道: “这册上地点,我看过几处,极可能是十二洞与芜家进行妖奴、人牲贸易的地方,但均是些不犯法的,未必涉及非法的妖丹交易。” 言及於此,他將帐册重新递到白枕怀中,继续说道:“若我们贸然去这些地方探查,大概率会一无所获。” 麓观禾忍不住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等吧?” 林生继续道:“那十二洞再囂张跋扈,怕也不敢与三公主您直接动手。你毕竟是涂山王室宗亲,身份尊贵,他们杀寻常修士、妖民,顶多是邪修作乱,大不了一走了之。可动了你,便是公然宣战王室。” “更何况,涂山巫蛊之术冠绝寰宇,尤精咒杀之道。自上古仙神大战后,阴司犹存,此等咒杀古法,源出上古的【籙】,本为阴司神諭所化。除却神官、神胤、真君之流,余者不论身在何方、歷时多久,皆可循咒追煞,隔空诛戮!” 涂山灵汐听完,只得意摇摇脑袋,笑著道:“小哥,看来你还是挺了解我们涂山的嘛!是不是答应以后跟我回去作狐狸了?” 林生听罢,却未答她,只是进一步道出计策: “所以,我们自可借他们的心中畏惧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届时,便由三公主您带著商闋援兵要十二洞迎架受检,时间拖得越久越好,目的是吸引他们注意、为另一路拖延时间。” 说到这里,他再次转头打量那角落里的老鼠精,道:“与此同时,另需一人陪我现在出发悄悄潜入乌闕山。我二人可施展易容术,扮作这老鼠精模样,如若有诈,便可引出幕后之人,伺机寻找线索。” 涂山灵汐闻言,点点脑袋,又凑近些,追问道:“那小哥,你想叫谁陪你啊?是白道士,还是迟道士?还是我啊!” 林生思忖道:『迟修然固然道法高强、带上自会安全些,可性子太过冷淡寡言,不擅变通,更不適合偽装潜伏。相比之下,白枕倒是更合適些。” 打定主意,他笑著看向白枕道:“白道友,估计要麻烦你陪我走上一遭了。” 白枕没有意见,只是肃然应道: “林道友尽可放心,既是公事,贫道自当倾力以赴。”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迟修然亦頷首附和:“如此甚好。那便由我与麓师妹隨三公主同往十二洞。” 之后眾人又相互叮嘱数句,交换传讯玉令后便旋即分头行事。 乌闕山,峡山古道深处。 古木参天,新木旧枝繁枝交错,將那束束天光隔断,化作了片片光斑。 林间,湿气氤氳,林生驻足而定。 此刻的他通体粗黑,尖嘴圆耳,四肢短矫,与那鼠精一般无二,就连神態举止都摹仿得惟妙惟肖,乍看之下毫无异样。 白枕也化作一副先前芜家寨狼统领的样貌。此番易容,原是林生提点,言说化身寨中旧人,最是妥帖稳妥,不易露出破绽。 二人偽装既定,便循著峡山古道並排行走。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林生忽地放缓脚步,向白枕问道:“白道友道法渊深,行事沉稳有度,不知安嵓观隶属哪一仙道?” 白枕徐徐答道:“我安嵓观应与林道友同出太清道一脉。” 林生讶异追问:“哦?白道友何以看出我出身太清道?我自问从未向你提及过自身道统。” 白枕浅笑道:“我太清道,宗天地大德,炼红尘而除仙业,视万灵而平贵贱、故世俗为假,我心为真,借假修真,上承五行法理,下循三十二道正果。凡门人宗客、山野散修、海外隱士,皆是如此。” 他於是稍作停顿,这才看向林生继续说道:“林道友行事便是借假修真一道,故应是我道门人。更有一层,先前你与煞尸交手,所使所用《八极道诀》,乃是我道秘学。” 林生听罢豁然明悟,却又问出心中藏了许久的疑问:“那为何迟师兄所修之道,乃是玄清?” 其实林生一早就看出安嵓观眾人乃是太清一道,只是见过迟修然雷法,有所怀疑,故不能定。 今日既问,便一次问清。 白枕闻言,不过是放缓脚步,轻声答道:“林道友有所不知,迟师兄原也是太清出身,只不过数年前下山歷练,无意得了份玄清密藏,想是天命既定,我仙道各脉又无规定不可改换门庭,於是弃太清而修玄清,却仍是我观弟子,情谊不变。” 章三十五 黑风洞 “敢问迟师兄所得是何类密藏?” 林生开口询问,虽说道统密藏这一解释还算在理,可自仙神大战后玄清治下东南神州、东部阳州,也是那申、农二土,这戎洲滔土向来是妖巫之地,又怎会偶现玄清密藏? 白枕一笑,只是道:“林兄可知玄清主坐下有五百灵官?” “五百灵官?” 传闻玄清道初创符籙丹剑大道,座下五百弟子皆封灵官,尽数投身上古仙神大战。战后五百灵官尽皆陨落凡尘,遗泽散落四海,世间便自此留有五百座玄清秘藏。 “你是说迟师兄所得的是玄清坐下某位灵官的遗冢?” 白枕点点头,使得林生確认了自己的想法,同时进一步补充道:“我也只是听说,至於具体是那位灵官遗冢,我也未知。” “那迟师兄修为?” “练气巔峰,九窍真元皆满,纳的是阴阳炁,只差合適时机,便可將九窍真元合练,铸一道【负阴抱阳】仙基。”白枕如实回道。 林生听罢,轻笑一声,果与他想的大差不差,那迟修然已然到了外练的最高境界——练气之巔,九窍圆满。 再过一步,便是踏入內练之境,合九窍真元为一体,內开仙府、筑就根基,自此脱却外摄灵炁之桎梏,可自蕴灵元,踏入仙途正道,可称道人逸士。 解答完这些时日的心中所想,林生便不再多言,只与那白枕加快赶路,却不多时,再次到了乌闕山隘口。 两人驻足,却见一队小妖正守著处茅草搭就的小亭,辖管此地来客。 林生也不多言,只径直走向厅中一肥头大耳的猪妖。 那猪妖正在厅中趴著酣睡,桌旁放著的是一颗半咧的红心西瓜,赤烈烈的太阳下口水交杂著汗水与那西瓜汁液混作一处。 林生拍拍那猪妖脑袋问道:“敢问是圣君坐下几公子?我二人是那芜家寨来人,麻烦通稟一声。” 猪妖被扰去清梦,显然十分不快,晃晃脑袋挺起身子后又扭过腰胯,直至將那嘴角残汁擦净,才悻悻回道: “我乃圣君坐下四百九十一公子,你等说自己是芜家寨的妖,来此所谓何事啊?有无通牒?” 林生见这猪妖不耐,於是学做这老鼠身躯的本来面目,只一副贼精模样,悄然从怀中储物袋掏出些从涂山灵汐那里淘来的上等灵果,递予那猪妖,一个劲道: “四百九十一公子,我家家主不幸被那人族修士夺去性命,如今寨子又落入贼人之手,这才万般无奈,想著投靠圣君座下混口饭吃,还望通融一二。” 那猪妖见到那些上等灵果,伸出双手接过,又挑起一颗囫圇吞下,细细品味后,这才回道:“既是这般,你等便在此先休息片刻,容我去向父君通稟。” “哎呦,小的感激不尽、小的感激不尽!” 林生说著,又学做个諂媚模样,向那猪妖连连鞠躬。 於是言罢,猪妖扭头唤来一座车架,一溜烟便没了身影。 —————— 野猪洞內。 满墙妖晶將洞府照得艷亮,重重鮫綃垂缀其间,微风拂过,映得是满堂华彩。 那洞中一张白玉桌子旁,三位妖王相对而坐,正一同享著那各式珍饈,宴饮其中。 只见主座主位,祁豗圣君斜倚著白虎皮毛,正由著两位娇柔女妖斟酒剥果,神色好不自在。而两旁副座之上,奔雷大圣身披赤鳞宝甲,正大啖肉食,与玉兔君对坐而饮,推杯换盏。 三人欢声笑语间,那猪妖跌跌撞撞衝进洞內,稟报导:“父君,孩儿有事要报!” 祁豗圣君闻言,只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何事这般慌张?没见本君正与你两位叔父、六姑母饮酒吗?” 那猪妖连忙磕头道:“父君恕罪!孩儿不是有意打扰,只方才隘口来了两只芜家寨的妖,说是寨子被贼人强占,无了生路,想到父君座下混口饭吃。” 那圣君听他言罢,原想著是何等天大的事,不曾想是这般小事,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道:“不过两个丧家之犬,也值得你跑来稟报?打发去后厨便是,以后这等閒事莫要再扰本君雅兴。” 说罢,他便挥手要那猪妖退下。 可此时,一旁玉兔君眼珠一转,却忽开口道:“大哥,如今芜家寨是三公主地盘,虽说她大概率已经入了我们圈套,可不得不防。这芜家寨来的妖,说不定是她派来的奸细,还是要看上一二的。” “六妹所言有理,这倒是本君疏忽了。” 圣君听后,也细细想罢,觉得確有几番道理,於是对那玉兔君吩咐道:“既是如此,便劳烦六妹亲自前去观瞧一番,好再做打算。” “大哥放心,小妹这就去。” 玉兔君言罢,身形一晃,便化作道雪白流光向著那著隘口而去。 不多时,抵达隘口,她远远望去只见一灰毛老鼠精陪著一棕毛狼妖正乖乖站在那里。 仔细看去,是那芜家寨妖怪无疑,只这老鼠精样貌却让她心头一震。 她暗自惊惶道:『自己明明暗中引导这老鼠精去盗那老根財资,好让涂山眾人钻入圈套,怎会再次折返於此?』 她又暗中观察些许,见两人並无异常举动,这才转身回了洞府。 “六妹,如何?那俩妖真是丧家之犬,还是奸细?”祁豗圣君见她回来,著口问道。 “大哥,二哥,那俩妖模样倒是寻常,瞧著也確像走投无路的样子。只是……” 她顿了顿,继续道:“只那老鼠精,小妹瞧著眼熟。” “哦?那不如现在便將他们打发走,免得坏了我们的大事。”圣君眉头一皱,回道。 “大哥別急。”玉兔君连忙制止,“是或不是,犹未可知。既是这般,我们不若试上一试。” “试上一试?六妹所言何意?”奔雷大圣瓮声瓮气道。 玉兔君笑道:“若就此放其离去,日后必生变数,与其这般放虎归山,不若把他们安排在黑风洞。” “六妹,黑风洞乃是乌闕山贩卖妖奴、人牲的核心集市,本就是我们刻意留给三公主的陷阱,岂能这般贸然坏了布置?” 那玉兔君听罢,却是不急,因她別有一番打算,只笑著回道:“大哥放心,小妹自有分寸。” “我们送予三公主的那本帐册时,不早就准备好了,早就清理过了,根本不怕他们查。” “更何况把猎物放在食物旁,才更好引起他们露出破绽。他们若真的只是投奔,那便相安无事,若是奸细,也好早些处理。” 章三十六 蓄奴房 那猪妖得了圣君吩咐,又一溜烟跑回隘口,对著林生和白枕昂了昂脑袋,道:“今日父君开恩,给你们安排了个好去处,且隨我来。” 三人沿山道蜿蜒向上,穿过几重明哨暗岗,最终来到一处黑黢黢的山洞口。 站在洞口,尚未进入,林生便隱隱约约能听到里头传来的混杂吆喝、討价还价以及呜咽啜泣声。 “就这儿了。”那猪妖停在洞口,冲里头喊了一嗓子,“桑管事!新人来了!” 猪妖喊罢,林生便瞧见一名穿著绸衫、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笑呵呵迎了出来。 『是个人!』林生心中暗叫。 那桑管家將林生与白枕看过,笑容更盛,抱拳道:“二位便是芜家寨来的朋友吧?一路辛苦。在下桑禾生,蒙圣君抬爱,打理这黑风洞集市的些许俗务。” 林生心中虽有疑惑,他一个人族是怎在这乌闕山混到管事之职的,可脸上却仍就堆起諂笑,学著人样拱手:“小的芜灰毛,这是俺兄弟芜棕尾。” “我二人本是芜家寨人,只因寨子遭了难,才特地来投圣君,以后便要在这儿做事,还求桑管事给条活路。” 白枕也狼头轻点,低低嗯了一声。 “好说,好说。”桑禾生让开道路,態度热络,“既来了黑风洞便是一家人。咱们这儿只要有本事、肯出力,便不愁没你们一口饭吃。” 桑禾生言罢侧身引路,林生与白枕紧隨其后。 踏入洞中,热浪喧囂扑面而来。 林生与白枕往前走了几步,洞內十分开阔,是一处巨大墟市。洞顶垂著钟乳,不断滴水,浊水在石面匯成水流。 岩壁两侧凿有窟龕,搭著木棚,掛著旌旗与幡子。 吆喝、咒骂、哭泣、剁肉之声四起,震得林生耳膜发胀。 他睁大眼睛环顾四周。 左手边棚下叠放著几排铁笼,里面关著男女人牲,个个蓬头垢面,颈戴枷锁。 一膀大腰圆的熊妖正有节奏地拍打笼子,向著过往吆喝:“新到的北边货!筋骨结实,种田挖矿一把好手!三个只换三百青灵株!” 对麵摊位却倒转过来,有七八只小妖现了原形,被扔在草蓆上任人翻看。 却瞧那摊主是个尖嘴獐子精,正叫卖道:“家养灵宠!皮毛鲜亮!” 而那更深处,景象则是愈发骇人。 只见一爿肉铺当街而立,铁鉤倒掛具具剥皮人躯,下方石槽滴沥鲜血匯成小洼。 这铺主是只独眼山魈,正抡起厚背砍刀,『咚咚』剁下小腿、四肢,又隨手扔上砧板。 旁边则另有摊位,摆著已滷煮停当的肉块,码放齐整,一妇人打扮的狐精正葱指拨弄,娇声道:“今日鲜肉,三肥七瘦,回去或炙或膾,包管滋美味足!” 林生脚步不由得缓了。 他虽知妖族地界弱肉强食,但如此赤裸裸將人牲、妖奴与宰杀贩卖视作寻常买卖,堂而皇之陈列於市,仍觉得心有寒意。 桑禾生走在前头,似背后长眼,不回头便呵呵一笑:“灰毛兄弟想来是头回见此等场面?” “莫怪,咱们黑风洞乃是乌闕山左近最大的货市,戎洲各山头的紧俏物事,无论活的死的,人族妖族,只要出得起价,在这里大抵都能寻著。等日子久了,便也惯了。” 说著,他脚步不停,引著二人穿过这纷乱坊市。 这一路场景光怪陆离:有当眾验看货物牙口的,有为半斤肉爭价廝骂的,有蜷在角落低低啜泣的,亦有酩酊大醉、搂著买来的女奴调笑的。 不知多久,二人总算隨那桑禾生到了坊市尽头。 桑禾回首对林生、白枕道:“这些卖坊虽然热闹,却是些上好活计,你二人即使与我有些眼缘,却也不能因偏袒便坏了规矩,这才是你们的去处!” 说罢,林生与那白枕顺著他的目光往下一望,只见石壁上歪歪扭扭的刻著『蓄奴房。』三个大字。 桑禾生言罢,抬手便往那黑铁门上一叩,只听石门应声向滑开。 “二位请隨我来,路上正好说道说道此间规矩。” 桑禾生在前引路,三人沿阶而下,行不过二三十步,眼前豁然开阔,亦是一片依山腹掏挖而成的巨大窟室。 窟顶高悬,垂落粗细不一的铁索、鉤链,地面则被石墙分隔成若干区域,各有门户。 桑禾生站定,向二人介绍道:“咱们这蓄奴房,依品类、用途分作三等,规矩各异,万不可混淆。” “第一等的唤作『奴房』。” 说著,他抬手指向左手边一片较为齐整的石室,每间皆有门户。 “此內中所囚,多是身具灵窍、可引炁修行的人族或妖类。这些人奴、妖奴,或是战败被俘,或是家道中落自卖己身,又或是触怒贵人被贬至此。 他们灵智完足,模样体態亦与我等无异,只不过泥丸宫中皆被种下魂印,生死荣辱,尽操於主家之手。 此类奴僕,是为老爷、夫人们端茶递水、洒扫庭院、护法听用的,甚或充作姬妾、面首,住处乃四人一间的单室。” 桑禾生又引著二人往深处走,他指向中间一片区域,此处石室更大,却无有门户,只有粗木柵栏。 “这第二等名换牲房。” “此內中所畜,乃专司劳役苦工的人牲。与奴不同,此辈先天灵窍淤塞,又被多番调教,故而蒙昧愚笨,只余劳作本能,甚是不懂言语交流,他们只需知晓推车、挖矿、犁地、搬运。力气大,肯听话,吃得糙,耐得苦,便是上品。 在贵人们眼中,与那能拉车的牛马、可负重的驮兽,並无本质分別。与你我而言,却是牲口,不为一类。” 眾人又走进最深处的畜栏,栏內昏暗中,十数人牲蜷缩在地,不著衣衫,本能地相互靠著取暖。 “三等,谓之『畜房』。” 说著,林生向前看去,只瞧这片区域最为开阔,却以粗大木桩隔成无数栏圈,栏內所囚,不再有人妖界限。 “此处所蓄的便是专作血食。” “这些血食或用於取血炼精,或用於食气补元。” “当然,偶尔也有些特別货色。列如些灵根未绝、元阴尚存的人族女修,血脉奇异、妖力精纯的后天浊妖,那价格均要昂贵许多,所以你们更需小心伺候。 “至於寻常血食,则与圈养牛羊无异,你等要定时饲喂,定时配种,定时出栏。” 说罢,桑禾生回首看向林生、白枕,最后吩咐道:“你二人如今初来,便先从这畜房清扫、餵食做起罢!” 章三十七 畜房 桑禾生言罢,不再多留,只向著昏暗处頷首示意,转身便拂袖转身。 未及片刻,他身影方逝,便有一年岁颇长,身形瘦削的人自那片畜房阴影中缓缓踱出。 “我姓芜,管这底下清扫餵食的杂事。桑管事既交代了,往后,你二人便归我支派。”那年龄大些的老熊妖开口交代道。 他说话慢腾腾,一双老眼先是在林生脸上停停,又扫过白枕狼首,道:“芜灰毛,芜棕尾,是这名儿?” 见林生忙不迭点头,那老熊妖轻轻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记下。 “既是新来,规矩我便再与你们说上一遍。每日寅时起身,卯时清秽,辰时饲喂,巳时再清秽……若是出了差错,莫怪我不讲情面。” 老熊妖说罢,顿了顿,又继续慢吞吞道:“还有,你们每人每月二十青灵株,月八发放,少一株也不行,多一株也別想。” 他一边说,一边已然转身引著二人绕过那些散发恶臭的栏圈,朝著一条岔道走去。 林生又隨那老熊妖行了百余步,前方这才出现了一排依著岩缝开凿的石室,门户低矮,看起想是安排给他二人的居所。 那老熊妖最后停在了一扇木门前,却不含糊,掏出腰间铜钥,捅弄几下,將那木门推开,侧身让二人进去。 “你二人以后便住这间。”老熊妖朝內里抬了抬下巴。 林生探头望去,瞧那石室不大,宽约丈许,进深不过一丈有余,內里陈设极简,可却也出乎意料地尚可。 至於为何尚可,那便是里头並无林生预料般的冷湿、杂乱,反倒格外乾净,甚至还有几样不错家具,开有专门的採光入口。 “这……”林生装作受宠若惊,搓手对那老熊再拜,“这住处……可比小的们先前想的强太多了!多谢芜老照拂!” 芜老耷拉著眼皮,回道:“莫谢我,规矩向来如此。这畜房当值的,本就最是腌臢、繁琐,比不得那牲房,所餵养的会自己取食排污,若要你们住处腌臢,人先病倒了,谁来干活?” “这地方通风、採光都还好,离水眼也近,打水一样方便。每日下工后,可自行濯洗,莫將秽气带回太多。记住,戌时必须回房,洞內夜里亦有巡值。” 说罢,那老熊妖又凑得近了些,小声说道:“明面上的活计与你们说罢,再与你们说些別的……莫要声张。” 这时,他那嘴唇总算笑了一下,露出口被劣叶子熏得发黄的牙口,道:“这畜房的牲口,虽是註定要下锅上砧板的货,可有些死前死后,却也能有別的用处。这里头的门道,你等机灵著点,便有大有油水可捞。” 林生听罢,面上恭谨,將一双耳朵竖起。 “譬如说,”老熊妖比划著名道,“那刚咽了气的人牲,或是病弱將死、按例该拖出去埋了的,按理是不能再上秤卖的废料。可你们若瞧见了,便悄悄记下,趁夜拖来与我……” 说著,那老熊妖比出两根手指,道:“我二青灵株一只的收。” 林生眼皮跳了跳,这收去作甚?炼尸油?制符骨?还是…… 芜老却接著眼露精光道:“这还只是死物。更有那等活的进项。” 他咂咂嘴,继续道:“有些男女牲口,虽是进了这畜房註定要当血食的命,或是咱畜房自个儿给配出来的种,可生的有好皮肉的,好骨相的,却不能就这么剁了吃肉。” “这等货色,若有路子,弄出去卖给些有癖好的妖王老爷、山野散修,或是专做皮肉生意的暗窑……价钱可比论斤卖的肉食,翻上十倍不止!” 白枕听到此处,终究没忍住,疑惑道:“这岂不是偷窃大王私產?若被发现,可是违了此间规矩的!” 那芜老像是早料到有此一问,非但不慌,反倒嗤笑一声,看向白枕抿了抿唇,摇摇头。 “违法的?嘿……小狼崽子,你道这些个血食是什么?本就是该死的物件!咱们这般处置,若说仁慈些,反倒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换个地方,说不定还能多喘几年气,就照著那佛祖仙君来说,咱也是天大的恩德!” “莫说那些被卖掉的不知道,若知晓了,怕还得磕头谢咱呢!” “至於私產?在这黑风洞,你,我,这些笼子里的,那些摊子上的,谁人不是大王的『私產』?无非是用法不同,价码有別罢了。今日你吃我,明日我卖你,私產吃掉了私產,转手又变成別的私產……” “莫说这黑风洞,便是那仙人治下,释佛座旁,那一人不吃著別人,那一人不卖著別人,总不能嘴里念叨著几句大慈往生,便止住了这自生下造来的孽!要说我,这世间本就是一摊子浑水,若论乾净?谁比谁乾净!若论该死?便无人不该死!还有什么好说道的!” 那老熊妖又喘了口气,咳嗽两声,最后叮嘱道:“今儿,我愿意將这话摊开与你二人说,一是看你二人初来,瞧著还算实在;二来,这也是老规矩了。既是规矩,那便是变不得的,更不得变,你二人若要想著变这规矩,自不会有好果子吃;要我说,便要想著让规矩来变你二人,这般黑风洞上上下下便容得了你二人吃饭,更指不定哪日著了运,还得口大的嘞!” 那老熊妖说罢这番话,浑浊老眼却忽地眯起,这才缓缓直起些佝僂的背,淡淡道: “从我这儿走出去的人……” “头一天,老夫都会把这些话,掰开了,揉碎了,与他们说个分明。听进去的,活得明白,爬得也快。” “为啥爬得快?因为晓得什么能动,什么不能碰;晓得哪些是明面上的死规矩,哪些是水底下活的线。顺著这活线走,不挡道,还能帮著把线织牢实了,自然瞧著顺眼,活得明白。” 老熊妖忽地轻笑一声,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又像是在嘲弄什么。 “今日与你二人说这些,是规矩,也是老夫的一点看顾。来日,你二人若真著了运,莫提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话。只盼著多给老夫几口烂肉吃……』 言罢,他不再多言,只將那把黄铜钥匙往林生手里又按了按,转身沿著来路,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章三十八 悯生女 芜老渐渐消失在那甬道深处,隨后林生合上那石室木门。 石室內,天光蒙蒙。 林生与白枕在那木榻旁坐下,可却未立即开口,先是静静向那门外倾听片刻,直至確认门外动静全无,这才看向身侧白枕。 確认无人后,一张鼠脸惯有的諂媚才堪堪褪去。 片刻后,白枕开口道:“那老熊妖刚刚所言七分世故,三分机锋。但我却有一桩要紧事,关乎你我此地生死性命,需此刻与你分说明白。” 见他神色肃然,林生正身道:“白兄请讲。” 白枕沉默片刻,徐徐道:“我知你出身玄门,虽歷经磨难,可道心深处却仍存几分悲悯。方才穿行那坊市之时,见笼中人牲、砧上血肉,我瞧你步滯眸动。此本是人之常情,然在此地,此心……却是取祸之源,殞命之由。” 他顿了顿,静静望向林生,继续道:“你我同出太清一道,想是应该读过我道名典《清虚野乘》,那里面有一篇《悯生女录》,可曾听过?” 林生垂眸,他知那《清虚野乘》本是一部搜罗山野逸闻的杂记閒书,虽在世间颇有声名,可林生素来只读道典经书,从未涉猎此类杂籍,却是闻所未闻。 於是,只听白枕道: “讲得是有女修,名曰素真,幼慕长生,性极慈悯。见蚁溺於露则泣,闻禽困於网则慟。入山採气,步不践草;辟穀修持,粒米不茹。常谓同道曰:『天地生养,岂忍戕夺?吾欲求大道,当不损一芥,不伤一灵。』” 白枕讲得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將那素真女修迂腐的慈悲描摹而出,为后面敘事铺垫。 紧接著,他给出那素真女如此求道的结局: “如是百年,道行未进,反见衰枯。形销骨立,神气涣散。” 到此,他又微微摇头,继续道:“那素真女后闻东海有仙君驻世,遂踉蹌往謁,拜问其惑:『既云修真,何以不伤物而生?既不伤物,何以修真?吾道悖乎?』” 听到此处,林生眉头微蹙,想是已知这故事所指,白枕欲言何为。 可未及细想,白枕续道:“仙君乃指素真唇上嫣色,问:“此胭脂何来?” 对曰:“茜草绞汁,蜂蜡凝成。” 君曰:“茜草离土则枯,蜂蜡取则巢损。此非伤乎?” 又指其衣:“此罗裳何织?” 曰:“春蚕吐丝,煮茧抽续。” 君曰:“茧破蚕死,此非伤乎?” 復指其髻上玉簪:“此石何出?” 曰:“匠人凿山,民夫掘矿。” 君曰:“岩崩石裂,人殞深壑,此非伤乎?” 素真色渐白,不能对。『” 到此,那白枕给出了仙君的最终回答:“『天地有大德曰生,然生必有噬,化必有偿……所谓真善,非逆德而妄作清高,乃顺其理而节其度……』” “於是素真闻之,良久再拜,幡然醒悟。归而重修,又三百岁,霞举飞升。” 白枕言至此处,看向林生,不再绕弯: “后那野乘氏收录逸闻,有评曰:『至善非无伤,乃知其伤而慎其伤;大道非不取,乃明所取而敬所取。』林兄,我今日重提此典,非为论道,实为警醒。” “我白枕本是山野狼属,后褪野性而修仙法。如今视山间野狼已非同类,彼为我昔时之皮囊,我为我今日之白枕。” “而你,林兄,修於人身。在此地,更需牢记,你非与那笼中人牲同为一属,实为其为你昔时之皮囊,你为你今日之林生。” 林生轻轻頷首,以示知晓。 白枕此番提点,於他而言恰似醍醐灌顶。此地凶险万分,是半点差错也容不得。 於是,仅仅片刻思索后林生便与白枕继续说道行动安排。 他深知二人被安置在这黑风洞,必不是偶然,或是偶然,可於他而言却是不能视之为偶然,故而往后行事必需慎之又慎。 后將一路见闻,及此行所查核心稍一整合,他便推断道: “白兄,畜房、牲房,所囚所养无非血食苦力,与仙之一字无缘,即便曾有根脚,至此境地,也是灵光尽泯,必不可能参与那炼丹事宜。” 白枕闻言点头,林生此番推理与他所想大差不差,於是二人继续道: “真正可能藏有线索的,必是与修士有关的,想也必在那第一等的奴房之中,或是蓄奴房外的坊市中,只因唯有身具灵窍、神魂尚全者,方可能被用来炼丹。” 白枕也是这般想的。 古时妖国曾以灵智高低来划分法理权属,彼时凡人一属尚在寻常山野禽兽之上。然而自华池之变后,旧制虽为巫祝一族保留权益,却不再以灵智为据,转而改以灵识与灵力强弱作为准则。 也正因此,依照今时律法,妖国法理只承认三类存在享有法理:一是开灵妖修,二是有籍妖修所孕子女,三是人族开灵修士。这畜房中的生灵,凡属牲肉,本就不在妖国律法的庇护之下。 哪怕真被捉去炼丹,也无人可问,无律可依。 与此同时,林生也脱口而出当前困境:“但我二人眼下的职责却仅在畜房,虽与那奴房看似近在咫尺,实则如隔天堑。若无合情的由头,恐怕贸然接近,必生猜疑祸患。” 白枕闻言,沉声道:“可目前来看,確无他法。眼下唯有先將这畜房的活计做好,在此其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待时机成熟,再谨慎入那奴房。” “但那奴房却不是说入便入,其间囚徒虽为奴僕,却皆是有修为在身的,且我二人这副面孔,若贸然以潜入,必生祸端。” 林生接口道:“正是此理。故而我思量,届时若需往奴房探看,你我断不可用今日面目。” 闻听此言,白枕狼耳立起,道:“此言何意?” “这黑风洞內妖眾混杂,执役者眾。除你我这般新人,尚有眾多在此盘踞多年的底层小妖。 我等可先於日常劳作中,留心观察那些亦有资格往来畜房与奴房间、传递物件或做些粗使活计的老人。 择其中心思单纯、贪杯好酒、或是与旁人关係泛泛者,伺机结交。” “待摸清其习性,便可设法邀其共饮。届时,或可於酒中略做手脚,而后你我之中,择一人施展易容变化之术,化作那小妖形貌,顶替其身份前往奴房行事?” 白枕听罢,只笑道:“果如三公主所言,林兄你活该是只狐狸!” 章三十九 突破 古玉洞天。 这洞天中灵气充沛,虽比不上直接采灵石而修来得迅速,但对比此时外界,却也是强上数倍。 古树下,林生盘膝而坐,收摄心神,在將灵台之中诸般杂念摒除殆尽后,又將灵识沉入丹田紫府,默运《太清导引炼气真诀》。 丹田中,那团本命真炁在其引导下缓缓运转,逐渐贯通八窍,尝试衝击著那第九窍穴。 若说自踏足练气中关二重以来,他每日勤修不輟,却早已將周身八处大窍磨得通透,可让灵炁在其间自由运行,自在收存。 如今,便也只余这最后一处关窍,只待今时。 经由导引,那股本命真炁渐渐沿气海一路向上,经尾閭、夹脊、玉枕,过泥丸,又下贯印堂,过十二重楼,归入膻中,再回气海。 八窍之间,灵炁循环往復,畅通无阻。唯有阴蹺窍一处,始终如雾中隱峰,似通非通,难以圆满。 而那阴蹺窍,正是林生身处练气中关【周天搬运】四重小境——化气、贯气、炼气、养气里,贯气境所需打通的最后一处玄关窍穴。 他心知此是关键,今日便是破镜之时。 当下凝神內视,他故將周身灵炁收束,不再急於冲关,反而刻意放缓《太清导引炼气真诀》的运转。 就这样,灵炁在已通八窍中越转越慢,越积越厚,渐从江河之势化作碧海深湖。 “欲速则不达,冲关如抽丝,须以绵绵真意,徐徐图之……” 林生默念要义,不再强推真炁,於是蓄在八窍丹田的雄浑灵炁在这真意引导下,开始朝著阴蹺方向一层层、一波波漫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驀地一声轻响。 体內似有惊雷炸响,却又无声。 阴蹺窍外那层障壁应声而开,一股清灵奔涌而出与那灵炁融为一体。 此时此刻,九窍彻底贯通! 剎那间,林生只觉灵炁再次自气海而起,经尾閭、夹脊、玉枕、泥丸、印堂、十二重楼、膻中、阴蹺,再復归气海,畅通无碍,圆满无缺。 如此这般,【周天搬运】,贯气乃成! 这正是练气中关第二重——【贯气】境界的圆满標誌。 练气中关,【周天搬运】共有四重,分別为化气、贯气、炼气、养气。 贯气圆满功成,林生顺势入了练气中关三重养气之境,自此便是货真价实的练气大修。 最后一次周天运转完成,林生便徐徐收功,隨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却是將目光投向这四周洞天,不仅低声自语道: “福地……当真是真福地啊!” 旋即,他不禁暗自思忖:『此间洞天灵韵远胜外界天地,可时至今时他却只能神游此境,故而肉身在外,怎能日夜苦修,倒是白白浪费了这浓郁灵气……』 『可……若將这洞天灵气挪作他用呢?』 想罢,他弯腰,伸手捻起一小撮灵土,只细细感知其间灵韵。 『没错,此间灵土若用来培育灵植必是上品……』 同时,林生想起那枚【流珠】,其具有催熟作物的奇效,他想他若在此地开闢一方灵田,以这灵土为壤,以【流珠】奇力为溉,培育些需特定的灵药、灵谷…… 念及於此,林生心性清明开来。 修仙四要,財侣法地,首字在『財』,何其重要。 想是无论是购买丹药辅助修行,置办法器护道防身,还是换取功法秘术,哪一样离得开灵石资粮? 自己一介散修,无有师门依靠,家族供养,往日全靠冒险探索遗蹟、猎杀妖兽,或完成些危险任务,方能挣得些许资源,步步维艰。 若真能在此地种些灵材,哪怕品阶不高,只要数量足够,便可得一笔可观进项。 然而,这火热心思却只持续了数息,便又迅速冷了下来。 种植,谈何容易。 非是撒下种子,浇灌灵雨,便可坐等收穫的儿戏。 灵植娇贵,那许许多多对水土、灵气、乃至周遭环境都要求甚严。 此为其一。 更何况,开垦灵田,翻整灵土,播撒灵种,日常照料,这桩桩件件更需有人看顾。 此为其二。 “须得不少有人手、劳力……” 可想要些懂得灵植栽培的好手,条件又何其苛刻,那些懂得灵植栽培的修士要么是宗门培养的灵植夫,要么是修仙家族培养的植师。 思来想去,竟陷入了死结。 “罢了,此事急不得。”良久,他缓缓摇头,“当前要务,乃是稳固养气境界,熟悉九窍贯通后的真炁运转之妙。至於开闢灵田、试种灵植之事可徐徐图之……” 思绪暂定,林生不再犹豫,转身便退出这古玉洞天。 再睁眼时,他已然回到了那间石室中,身旁白枕正在酣睡,他低头看了看自身毛茸茸的爪子和灰褐色的老鼠皮毛,隨即起身鬆了松筋骨。 今日这畜房的活计还未做完,饲餵人牲、清扫圈舍,还有些其他各种琐事须做…… 可眼下身在黑风洞偽装行事,也只能耐著性子一一应付。 正思忖著明日的活计,林生忽然心头一动,想起来一桩要事。 他与林瀟瀟的半月之约,明日便要到了。 先前二人约定,半月之后,在古玉洞天会面,彼时林瀟瀟会带著那铭文线索前来。 “倒是差点忘了这事,不过也正好藉此机会,问一问那煞气之事,或许对当前寻找线索会有帮助。” —————— 东南神州,燕京城。 时值亥时,月上中天,清辉遍洒。 这座雄踞农土东部的巨城,三引天河,六悬地江,又有无数天芒碎星点缀其间,夜中风貌更胜白日,瑰丽无比。 可这城池上下,涇渭分明,下层,街巷纵横,屋舍连绵,灯火如豆,人声隱约。是那贩夫走卒、寻常百姓、妖野別修之居所。 至於其上百丈,则另有一番天地。 那是无数浮岛仙阁、玉宇琼楼,由浩瀚符阵托举,星罗棋布,映照九天。其间玉台灵峰错落,飞阁虹桥勾连,璀璨天河倒悬,鱼龙影动,时有仙客御风而过,教人恍问此身何在,此时何年? 东引天阁,一座架设在灵轨之上的华美飞车正不疾不徐穿行其间。 车內,五六位身著华服、气质各异的年轻男女围坐案旁,正是林瀟瀟与几位相熟的世家子弟。 章四十 陈修【二合一】 出了东引天阁,那架飞车隨后沿著三条过城天河之一的紫寰天河悠然巡游。 三条绕城天河,皆是昔年符真高修以大神通引星辉月华,又辅以诸般灵阵所凝练的液態灵河。那河水分作流金、烁玉、紫寰三色,凝实澄澈,循渠奔涌,光耀两岸琼楼,映射恭华九天。 而正此时,飞车所经,正是紫寰天河沿岸最为鼎沸喧闐的一段。 林瀟瀟坐在窗边,全然无心去瞧那窗外的流光溢彩,只將杏眼低垂,啃著上几颗灵果,悠悠然听著耳边姐妹们的软语。 她倒不是故作清高,只是对她们所谈所聊了无兴趣,要说今日这般热闹,皆因四方州郡的世家、宗门代表共赴仙贡大典。 这会上本是一同乘车交流道法的,只不过林瀟瀟却偏被分到这样一车,她修为天资皆是眾人之最,置身一眾下修士之中,本是鹤立鸡群,却无多少恃才倨傲之心,倒也只好鸡立鹤群了。 只听得车內爭吵,她一边啃著仙果,一边瞧著那沿途风景。 忽地,车內原本还算克制的交谈声调渐高,不知怎的,就扯到了陈修与那黄英邵炼製煞丹一案上去。 一名著鹅黄云纹锦衣、簪著累丝金凤步摇的世家女修,薄怒道: “……要我说,近年天灾人祸不绝,未必没有缘由!远的不提,单说灕江两岸!好端端的鱼米之乡,如今成了什么样子?煞气瀰漫,生灵涂炭,千里沃野几成鬼域!” 她眼风扫过诸人,续道:“这还不是陈家那该死的旁脉子惹下的祸患!倒说与那太素叛徒不知发了甚么疯,竟想著效仿葛明单凭外丹求证果位?” “要我说,没有灵窍就是没有灵窍,修不了正法,便是天生的贱种!贱种为天地所厌,这便是天命,如此逆命,想將来身死道消也是必然的!” “且说太素祖师葛明当年师出太清,虽以一手丹术证得了【玄钧】果位,可总归还不身有灵窍的,却不曾想何时助涨了今时今日那两个孽障,便想著歪门邪道,无灵窍而单凭丹药证位?还是那从未归於人属的【煞炁】。” 她话音方落,车內又是一静,一位身著水绿烟罗裙、气质更为文静的女修开口道:“苏姐姐所言自是正理,那陈氏子与太素叛徒妄图以煞证道,確是逆天而行,惹下这般泼天大祸,也怨不得人。” “不过……小妹前些时日,偶然听得家兄提及灕江之事,倒有些骇人听闻。据说,那煞灾爆发前后,两岸竟真有极少部分凡民靠著那煞气练成了道。” 绿裙女修说到此处,面露几丝惊惧神色。 “按理说凡胎肉体沾染这般阴秽煞气,立时毙命都是轻的,可据侥倖逃出的修士所言,其中竟有极少部分人活了下来。非但活了下来,还能使些许粗浅手段,竟……竟诡异略超寻常筑基期修士。” “嘶——” 言罢,车內响起几息抽气声。 就在这时,那一直把玩著玉佩、神色疏懒的蓝衣公子忽地轻笑一声。 “苏仙子义愤,李仙子所闻亦奇。” “不过,仙道贵生,亦贵爭。我辈修士纳天地灵气,炼己身金丹,求的是超脱生死,得大逍遥大自在。 说白了,修的是己身之命,爭的是己身之道。此乃天经地义。” “那陈氏子虽手段凶险,可话说回来,古往今来求证大道者,谁人脚下不是白骨铺路?区別无非是这路,是踏著敌人对手的尸骨,还是牵连更多无关螻蚁罢了。” “无灵窍而求道,是逆天。可若他们真能从那从未归於人属的【煞炁】中,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来,哪怕只是片刻,也总归是道功绩。” “你是说……”苏姓女修拧眉,语气不善。 “我是说,倘若那陈氏子与黄英邵真凭著这歪门邪道,將来某日侥倖得了【煞炁】。” “到那时,纵使我等心中如何不以为然,面上怕也不得不尊称一声上修。纵使未能功成,中途身死道消,那也比庸庸碌碌,生老病死,作一世浑噩凡人强上太多,不是么?” 苏小姐闻言,又將整个车內所余几人看了个遍。 却独独发现那啃果的林瀟瀟和一位从未说话的靠窗男子尚未作答,故而他迅速將目光投在林瀟瀟身上,道: “瀟瀟姐见识高远,不知……对此事如何看?” 林瀟瀟正將一枚朱红灵果送至唇边,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她试著咽下口中果肉,取出帕子擦擦嘴角,这才道: “我道自修其命,自尊其贵。他人之志,他人之道,是成是败,是荣是毁,与我何干?” “若那【煞炁】真可成道,纵不过真魔降世,天地共鉴而已,却非是天下人可定其是非。究其根本,不过天命而已。” 她本想住嘴,接著吃完那枚灵果,可瞧见眾人目光齐齐往了过了,那从不相识的男子更是眸色异常,便悠悠说了下去: “昔年读太清道《清虚野乘》,曾见一则旧闻。古时有一太清道弟子,为救一城黎民免遭天火倾覆,不惜以命挡灾。可事后被我玄清天府察觉,敕下神雷,尽诛其神。” “那弟子真灵不昧,弥留之际,怨愤难解,直上太清祖庭,泣问仙主何以不悯苍生。仙主默然良久,只道:『天命矣。』” “他不服,残魂不散,又跪至我棲霞山门外,哀哀恳求。祖师心有不忍,遂以通幽大法,请动阴司之主,共观【流壁】。壁中所现,那城中被他救下之人,纵使逃过天火,之后短短数载,亦皆因种种缘故相继横死:或是不敬鬼神,触怒四方;或是有悖人伦,家破人亡;或是前世债、今生缘未了,引来索命邪祟……” “只教细细数来,竟皆是些命数该绝、劫难难逃之辈。而那些本当无恙的良善之人,早在天火降临前数月,便因各种巧合陆续迁离了那处死地。” 林瀟瀟说到这里,似是察觉什么,將桌上那枚带著牙印的灵果照著车窗扔了出去,隨后接著道: “所以说他逆天改命,强救了那一城该死之人,看似功德,实则是扰乱了天地大律,犯下了重罪。故而得天雷诛灭,真灵溃散,不入轮迴。” “要说那灕江两岸生灵涂炭,固然可嘆。但煞气瀰漫,或也是彼方水土生灵命中有此一劫。那些殞命凡俗,或许本就缘尽;而那寥寥侥倖存留、乃至因煞得缘者,是新生还是劫难,谁又可知?” “陈修、黄英邵二人无论其心为何,其行是正是邪,他们所选的路,所证的果,皆在天地注视之下。若来日真能证得【煞炁】,或许亦是。” “我等玄清弟子,所求乃是天人合一。故此,何必过多感慨?静观其变,各安其命便是。” “啪、啪、啪。” 林瀟瀟话音方落,那一直沉默靠窗的素袍男子,却在此刻不轻不重地鼓了三下掌。 “好,好,好。”他又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却让车內眾人心头一紧,“道友这番高论,鞭辟入里,发人深省。陈某……受益匪浅。” 苏小姐、李仙子,乃至那蓝衣公子,闻言一愣,面色剧变。 只见那素袍男子在脸侧一抹,一道幻光褪去,露出一张更具书卷气的年轻面容。 “在下陈修,正是陈氏那个『该死的旁脉子』,让诸位见笑了,也……议论久了。” “是苏仙子说的天生的贱种,也是李仙子口中那些因煞得道的凡民的始作俑者,更是这位公子高论下的道之功绩……” 他每说一句,眾人脸色便白上一分,那苏姓女修更是按住袖內某物,却被一股气机锁住,动弹不得。 陈修则是將视线再次落回林瀟瀟身上,继续说:“林道友最妙,天命昭昭,各有缘法。” “那便,既是缘法,便请诸位陪陈某走这一遭了。” 话音未落,他伸出一指,凌空向著林瀟瀟方向轻轻一点。 “噗!” 可一声闷响过后,林瀟瀟身躯消散,隨即位上便只留下一颗圆溜溜的灵果。 正是那枚被林瀟瀟啃了几口、带著清晰牙印的朱红灵果。 “……好手段。” 陈修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暗暗道句『倒是小覷了。』 说罢,陈修不再看那果子,只將目光转向三只羔羊,笑道:“看来林道友缘法未至,不愿同行。也罢,有三位作伴,想必这一路也不会寂寞了。” …… 翌日,清晨。 林瀟瀟正在自己院中调息,忽地一阵脚步打破寧静。 她的贴身侍女道:“小姐,不好了!外头传开……昨夜、昨夜紫寰天河上,苏家、李家的那几位小姐,还有王侍郎家的公子,他们乘的那辆云游輦出事了!” 林瀟瀟结束调息,眼中波澜不兴,只淡淡道:“知道了。可还有別的消息?” “还、还有京郊冢地昨夜发生异动,似有外人闯入,年煞將军摩罗的残躯棺槨不见了。” 年煞將军摩罗? 林瀟瀟现在確认那人应就是陈修,他既要修煞气,便需要更强大、更古老的煞气…… 可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人推开。 玉漱真人一身素净常服,挥手让侍女退下。 “昨夜,你乘云游輦赴会?” “是。”林瀟瀟应道。 “同车者,有苏氏女,李氏女,王氏子?” “是。” “你是昨夜趁乱而出?” “嗯。” “他们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女儿今晨才知。” 玉漱真人不再追问昨夜细节,也不提林瀟瀟如何提前脱身。 她只深深看了眼她,半晌,轻飘飘流了句: “……我儿,向来谨慎。” 言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见母亲身影消失在廊廡转角,林瀟瀟这才舒了口气。 她走回书案前,案上除了惯常的琴谱道卷,还摊开放著一册颇为古旧的线装书,正是毓祰真人前些时日私下赠予她的那本记略。 此时,她重新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其中一段记述上:“……天地有爭,阴阳相搏,四时更迭,此为常道。然大道运行,亦有一纪之数。太古、上古、中古、近古,纪纪有竭,纪纪有生。竭时,则灵气衰微,法则晦暗,异气滋生,百孽丛生;生时,则道显於天,灵涌於地,英杰辈出,另闢新途……” 昨夜她在车中那番天命论述,並非全然敷衍。结合毓祰真人所授,再观如今世间景象,灵气確日益稀薄,修行愈艰,那么有陈修这等无灵窍者不甘天命,悍然以煞入道,搅动风云……桩桩件件,似乎隱隱与这一纪有竭暗合。 “哎!如此看来,昨夜那番话倒也不算全然敷衍罢!” “只是……苏家妹妹、李家妹妹,还有那位王公子,你们的命又当如何呢?” 她脑海中掠过那三人面容,嘆过口气,明白捲入此等漩涡,是生是死,是劫是缘,也只能看他们各自的造化了。 她如今也向仙司局报了案,再多,也非她力所能及,几人如何也怨不到她。 今夜,她需再入那古玉洞天。 自那日血染古玉,意外窥见洞中大人后,她就一直在替大人,或者说是替自己解决寻找谜底。 这段时间,她不是没有怀疑过那位大人,只是別无更好的办法罢了。 此外,她心中还盘著另一个念头,那就是能否在那古玉洞天中移植培育仙果灵植? 此世修行,灵气是根本。然而近几百年来,天地灵气日益稀薄已是不爭的事实,不仅修士修炼进境缓慢,许多依赖充沛灵气环境的珍稀仙果、灵药更是难以培育。 如今各大仙家培育灵植,多需依赖阵法聚灵,或直接以灵石、灵液浇灌滋养,成本高昂,產量有限。 林家虽为仙道世家,但每年在灵植培育上的耗费也是一笔巨资,且隨著灵气持续衰竭,这负担恐怕只会越来越重。 只是,若真要林家的人介入,还需徵得那位洞天大人的同意。 打定主意,林瀟瀟又盘坐起来,待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夜深人静之时,她再次於闺房內布下隔绝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