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悍人生:从川藏线带走老板娘开》 第1章 老板跑路,她归你了 【打卡了,打卡长度+10cm,耐久+1小时,仙女大到d】 【暴富签到处】 风呼呼的刮过戈壁滩,捲起的沙砾打在绿色的解放大卡车挡风玻璃上,啪啪作响。 江大川靠在满是油污的车轮旁,脚下的菸头乱七八糟的铺在地上。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磨损严重的军用电子表,老板赵刚说去取油钱,已经去了四个小时。 咔噠。” 驾驶室的车门开了一条缝,一张惨白的脸探了出来,那是老板娘苏梅。 她裹了件红色的呢子大衣,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在这满是油污和汗臭的停车区里,显得格格不入。 跟车的女人不是没有,但这么漂亮的女人跟车却从来没见过。 “大川……老赵电话还没通吗?” 苏梅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嚇的。 江大川摇摇头,没说话。 他是个退伍兵,为了给老妈凑手术费,一个月前来这辆车上当副驾。 这次拉货到拉萨,货主出了高价,需儘快到达,可现在看这趟活,恐怕就要黄。 “吱!” 刺耳的剎车声撕裂夜空,三辆破桑塔纳甩著尾灯,呈扇形死死堵住了大卡车的车头。 车门砰砰推开,下来七八个手里拎著钢管和扳手的汉子,领头的是个光头,一脸横肉,脖子上掛著粗金炼子。 “赵刚,给老子滚下来。” 光头一棍子砸在保险槓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苏梅嚇得尖叫一声,缩回了驾驶室,锁上了门。 江大川没动,只是把手插进了油腻的军大衣口袋,眯著眼看著这群人。 光头没看见赵刚,眼珠子一转,看到了驾驶室里的苏梅,嘴角扯出一抹淫笑。 “哟,赵刚那缩头乌龟不在,老板娘在啊,兄弟们,把人请下来,咱们好好聊聊这二十万赌债怎么还。” 几个混混嬉笑著就要去爬驾驶室的踏板。 苏梅在车里拼命按住车门,眼泪夺眶而出,那张嫵媚风韵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就在混混的手要碰到车门把手时,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死死扣住混混的手腕。 江大川挡在踏板前,像一座沉默的山。 “车上没人,滚。” 声音不大,但带著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艹!你个臭开车的算老几?” 混混大骂,另一只手里的钢管照著江大川脑袋就砸。 江大川头都没偏,左手猛地往下一压,扣住黄毛的手腕,往下一折。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紧接著是一记提膝,狠狠撞在黄毛的小腹上。 “呕,”黄毛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跪在地上狂吐酸水。 光头愣了一下,隨即大怒:“练家子?兄弟们,废了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诺基亚铃声从苏梅手里响起。 苏梅颤抖著接通,还没说话,那头就传来赵刚带著哭腔的嘶吼,声音大到连外面的光头都能听见。 “苏梅,我对不起你,钱输光了……全输光了。” “高利贷的人要剁我的手,我已经坐上回內地的黑车了。” 苏梅如遭雷击,手机差点滑落。 “老赵,你走了我们怎么办?车还在格尔木,这还有一车货……” “车我不要了,抵给大川,那车还能值点钱,让他卖了抵他工资!” 江大川听后眉头微皱。 “车是大修过的残次品,值不了几个钱,外面这帮人要的是你。” 赵刚的声音透著一股疯狂。 “大川,算哥求你最后一件事,苏梅……苏梅我也抵给你了,这娘们虽然平时娇气,但那是真漂亮。” “本来我是想……算了,现在她是累赘,带著她我跑不掉,你身手好带她走。” “这车、这货、这女人,全是你的,只要你別把她扔给那帮高利贷的畜生,他们会玩死她的!” “嘟、嘟、嘟”电话掛断,苏梅僵在座位上,脸色惨白如纸。 2005年的格尔木乱得像一锅粥,这里是进藏的咽喉,也是亡命徒的乐园。 老板跑路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但把老婆抵给司机,还是头一回见。 车外的光头听得真切,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隨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赵刚这孙子,连老婆都不要了? 行啊,既然赵刚把你抵了,那正好,跟哥哥走,这二十万咱们肉偿!” 光头一挥手,七八个人呈扇形围了上来。 苏梅透过车窗,看著下面那群如狼似虎的男人,又看了看站在寒风中孤零零的江大川。 她是个女人,还是个漂亮的女人。 在这个混乱的地方,落在这些人手里是什么下场,她比谁都清楚。 “大川……”她带著哭腔喊了一声。 那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哀求。 江大川嘆了口气,他从兜里摸出一把活动扳手,在手里掂了掂。 “老板的话你们听见了。” 江大川的眼神里透露出一股的狠戾,让人不寒而慄。 “车,现在归我,货也归我。” 他指了指驾驶室里瑟瑟发抖的苏梅:“人,也归我。” 光头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但仗著人多,硬著头皮吼道。 “你特么想黑吃黑?这车是赵刚欠我的抵押品,给我上。” “砰!” 江大川动了,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衝出去的,只听见一声脆响,光头手里的钢管飞了出去,紧接著就是下巴骨碎裂的声音。 一米八五的江大川,像衝进羊群的暴熊。 侧踹、肘击、擒拿,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全是招招致命的军用格斗术。 不到二十秒,七八个大汉躺了一地,哀嚎声充满整个停车区。 江大川踩著光头的胸口,鞋底碾了碾,俯下身冷声道。 “赵刚欠你的,你找赵刚去,这车现在姓江,再敢拦路,下一脚踩的就是你的喉咙。” 光头满嘴是血,惊恐地点头,连滚带爬地带著手下上了桑塔纳,逃命似的跑了。 停车区恢復了死寂,江大川把沾血的扳手在衣角擦了擦,转身上了驾驶位。 苏梅缩在副驾驶,看著身边这个满身煞气的男人。 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既是恐惧,也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別哭了。” 江大川插进钥匙打火,老旧的柴油机发出轰鸣,车身剧烈抖动。 他看了一眼油表,油已经不多了。 “坐稳了,不想死,就跟我走。” 大卡车轰然衝出停车区,驶入茫茫黑夜。 第2章 夜宿无人区,驾驶室的体温 车子在国道109线上狂奔近两个小时,江大川不敢停。 格尔木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刚才那帮人吃了亏,肯定会叫更多人来堵截。 江大川踩下油门,缓缓驶向崑崙山方向,只有进了崑崙山无人区,才比较安全。 但这“安全”,也是相对的,因为此时海拔上升到了4700米,夜晚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渗了进来。 2005年的路况差得令人髮指,所谓的国道,很多地方就是碎石铺就的土路,车轮碾过,顛簸得让人五臟六腑都要翻出来。 苏梅坐在副驾驶上,紧紧抓著拉手,她已经换了一身厚实的羽绒服,但格尔木的夜晚气温降得极快,车窗缝隙钻进来的风像刀子一样。 “大川,暖气是不是坏了?怎么冷下来了?”苏梅缩著脖子,牙齿打颤。 江大川扫了一眼仪錶盘,声音低沉。“这车早就该修了,水箱循环有问题,暖气出不来。 本来打算在格木尔检修后再上路的,现在却搞成这样,只能期望老天保佑,车子不会出大问题。” 深夜十一点,他们进入了崑崙山无人区,外面的雪粒子打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两道昏黄的车灯照亮前方的路,路边偶尔晃过一两双绿油油的眼睛,那是荒野里的野狼。 “不能再开了,”江大川把车缓缓停在路边的一块空地上。 “前面路段实在太危险,晚上看不清,再开下去容易出事。“ 熄火后,驾驶室里唯一的噪音消失了,只剩下风撞击车厢的闷响。 没了发动机的热源,驾驶室迅速变成了冰窖,车窗玻璃內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起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今晚住这儿?” 苏梅看著窗外无尽的黑暗,身体微微发抖。 “是的,住店得花钱,而且那几个债主可能在后面追。” 江大川翻身到了后排臥铺。 这辆解放车的驾驶室后排,只有一张不足一米宽的窄铺。 平时是给两个司机轮换休息用的,现在却成了他们唯一的容身所。 “大川……我冷。” 苏梅小声说了一句,她是真的冷。 无人区的深夜,这铁皮壳子一样的驾驶室,根本挡不住寒气。 江大川从座位底下拽出一张满是油渍味道的棉被,铺在臥铺上。 “你睡臥铺,我坐著。” 又摸出一瓶二锅头,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烧下去,身子稍微暖和了点。 他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调,整个人蜷缩在狭窄的驾驶座上,把那件旧军大衣盖在身上,闭上了眼。 “你就这么睡?” 苏梅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单薄。 “嗯。” “这儿……多少度?” “零下二十多吧。” 苏梅没再说话,但江大川能听见她牙齿打颤的动静,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过了十分钟,那动静越来越大。 江大川嘆了口气,睁开眼,借著窗外雪地映进来的微光,他看见苏梅整个人缩成一团,棉被裹得紧紧的,但抖动的幅度却越来越大。 “大。。。大川。” 苏梅哆哆嗦嗦的扯著被子,感觉越扯越冷,但那边没动静。 “江大川!”她提高了音量。 “咋了?” 江大川声音有些哑,带著刚入睡被打断的烦躁。 “你。。。你过来。” “过哪去?” “后面……臥铺。” 苏梅咬著嘴唇,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臥铺的宽度不到八十公分,一个人睡都嫌挤,两个人进去只能叠罗汉。 江大川没动。 “不用,我扛得住。” “你扛得住,我可扛不住。” 苏梅突然爆发了,裹著被子坐起来。 “我冷,你想早上醒来看到我被冻僵嘛? 而且你那腿还在外面露著,明天要是冻废了,谁开车?谁把货送到拉萨?你是不是想咱们俩都死在这儿?” 江大川沉默了。 目光落在苏梅那张因为寒冷而显得苍白的脸上,狭窄的空间,孤男寡女。 “老板娘,不合適,那是单人铺” “有什么不合適的?挤挤……挤挤能睡下。” 苏梅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一丝哀求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暖和,赵刚把我扔给你的时候,就没想过合不合適。 我现在只有你了,你要是冻坏了,我在这无人区只能等死。” 她往臥铺里面缩了缩,让出一半的位置。 江大川沉默片刻,没再推辞,他也是肉体凡胎,刚才那一会儿,脚趾头已经冻得没知觉了。 他脱掉鞋,笨拙地翻身爬向后排臥铺。 苏梅往里缩了缩,整个人贴在冰冷的车皮上,给江大川让出外侧的位置。 臥铺太窄了,他只能侧过身,背对著苏梅,儘量把身体蜷缩起来。 “被子盖上。” 苏梅把棉被扯过来,盖在两人身上,又把那件沉重的军大衣压在最上面。 两层保暖物,再加上两个人的热量,被窝里的温度终於开始回升。 苏梅却像是找到了火炉,本能地往那个热源靠了靠,胸口贴上了他宽阔坚硬的后背。 苏梅前胸贴著江大川,隔著衣服,江大川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热度和那一股淡淡的、並不属於这荒野的幽香。 “大川。” “嗯。” “你说,我们能活著到拉萨吗?” “能,”江大川答道。 “只要我在,车就在。” 苏梅听著这话,心里莫名地踏实了许多。 她往前缩了缩,身体紧紧贴著江大川宽阔的后背,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这种被雄性气息包围的安全感,是那个赌鬼赵刚从未给过她的。 江大川身体紧绷,鼻翼间全是女人的发香。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被这样一个尤物缠绕著,说没反应那是假的,但他死死压制著心头的躁动。 “別乱动。” 江大川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 “我冷……” 苏梅呢喃著,双腿也不自觉地缠了上来,试图汲取更多的热量。 那是一种极度的曖昧,却又无关情慾,纯粹是生物对热能的渴望。 “苏梅,”江大川抓住了她的手腕,“我是个正常男人。” “我知道,”苏梅把脸埋在他的背上,声音闷闷的。 “我是抵给你的……你想怎么样,都行。” 这话说得淒凉又露骨。 江大川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 “睡觉,把你送到拉萨,咱俩两清。” 第3章 油耗子来袭 在这种极度尷尬又曖昧的气氛中,困意袭来,就在江大川即將迷迷糊糊睡著的时候,他常年练就的警觉性让他醒了过来。 “嚓、嚓、嚓”,那是脚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无人区,逃不过他的耳朵。 “咔噠。” 紧接著是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撬动声,那是油箱盖被撬开的声音。 苏梅还在熟睡,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江大川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哪还有半点睡意? 他轻轻拿开苏梅的手,苏梅嚶嚀一声要醒,一只粗糙的大手瞬间捂住了她的嘴。 “嘘。” 江大川贴在苏梅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脖颈上,让苏梅浑身一颤。 “別出声,有『油耗子』。” 苏梅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点点头,在这个年代的青藏线上,偷油贼(油耗子)是最让人深恶痛绝也是最危险的存在,他们往往带著刀甚至土枪,被发现了就是你死我活。 江大川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枕头底下,那里藏著一把沉甸甸的、足有四十公分长的重型管钳,无声地推开了驾驶室的车门。 车外寒风刺骨,三个裹著羊皮袄的黑影正围在油箱旁,一根粗大的塑料管已经插进了油箱,另一头连著他们皮卡车上的大油桶。 电动油泵正在“嗡嗡”作响,贪婪地吸食著江大川车里仅剩的那点救命油。 “大哥,这破车看著像报废的,没想到油箱里还有个底儿。”一个黑影压低声音窃笑。 “少废话,吸乾了赶紧走,这地方邪门。”领头的催促道。 他们根本没把车上的司机放在眼里,就算司机醒了,看到这么多人也只能缩在车里装睡,敢下车?那就是找死。 可惜他们今天遇到的是江大川,他借著卡车的阴影,无声地绕到了车尾,然后贴著轮胎无声前行。 距离三米。 两米。 正在扶管子的那个偷油贼突然感觉脖子后面一凉,刚要回头。 “呼,”那是重型管钳撕裂空气的声音。 “砰!”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管钳精准地砸在那人的后背肩胛骨上。 “啊!!!” 偷油贼一声惨叫,整个人直接扑倒在雪地里,疼得当场昏死过去,剩下两个人大惊失色,纷纷从怀里掏出明晃晃的藏刀。 “找死!”领头的黑影怒吼一声,挥刀就刺。 江大川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刀锋,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腕骨脱臼的声音清脆悦耳,紧接著江大川右手的管钳顺势横扫,狠狠砸在对方的小腿迎面骨上。 又是一声惨叫,领头人跪倒在地,刀掉在雪里。 第三个偷油贼见势不妙,转身就要往皮卡车上跑,江大川捡起雪地里的一块石头,看准后脑勺,猛地甩了出去。 “咚!”那人应声栽倒,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滚出去老远。 从动手到结束,不到五秒钟。 驾驶室里,苏梅透过车窗看著这一幕,双手死死捂住嘴巴,心臟狂跳。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闷头开车的江大川,此刻在月光下如此高大、暴戾,却又充满了让她腿软的安全感。 江大川走到皮卡车旁边,把电动油泵的开关反向一拨。 “嗡” 油开始从皮卡车流向大卡车,做完这一切,江大川才走到那个领头的面前,用管钳拍了拍他的脸。 “醒醒。” 领头人疼得满头冷汗,惊恐地看著这个煞星:“大……大哥,饶命,我们眼瞎……” “身上有多少钱?” “有……有一千多……” “拿来。” 领头人哆哆嗦嗦地把兜里的钱全掏了出来,江大川一把抓过,数都没数揣进兜里。 “这算精神损失费,还有你们这桶油,我徵用了。” 江大川不仅加满了油,还顺走了皮卡车后斗里的一桶备用柴油和两箱方便麵。 然后把三个偷油贼用绳子串成一串,扔在了路边的雪堆里。 回到驾驶室,苏梅接过那两箱方便麵,像看著英雄一样看著江大川,眼睛亮得嚇人。 “拿著,当接下来的生活费。”江大川把抢来的钱扔在仪表台上。 苏梅下意识地接住钱,她看著那三个偷油贼,小声问:“他们怎么办?” “扔这儿,死不了,不要管他们,坐好出发。” 江大川发动了发动机,此时老解放的轰鸣声,在苏梅耳中竟然变得无比悦耳。 “大川,你刚才……真厉害。”苏梅坐在副驾驶,眼神里满是崇拜,这种崇拜不仅是因为他的武力,更是因为他在这种绝境下展现出来的镇定。 江大川专心地看著前方,握著方向盘的手稳如泰山。 “在这条路上,心不狠,站不稳。” 他转过头看了苏梅一眼,苏梅此时因为激动,双颊緋红,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片诱人的轮廓。 江大川眼神撇过,隨即正色道:“苏梅,赵刚把你顶给我了,那是他的事,但在我江大川这儿,你不是货物。” “既然你跟我走,这一路我保你周全。等到了拉萨,你想走想留,你自己说了算,但在到拉萨之前,我说了算!” 苏梅看著他,突然笑了,那是自赵刚跑路以来,她露出的第一个笑容,虽然眼角还有泪痕,但那份嫵媚却在此刻绽放到了极致。 “我哪儿也不去,”苏梅轻声说道,身体往江大川这边靠了靠,“以后我给你管帐,你负责开车,行吗?” 江大川没说话,只是猛地一脚油门,解放大卡咆哮著衝破黑暗,直奔那被称为“生命禁区”的唐古拉山而去。 车子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狂奔,江大川的眉头却越锁越紧,仪錶盘上,水温表的指针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飆升。 刚才停车太久,节温器好像冻住了,而前面就是號称“鬼门关”的崑崙山口。 “坐稳了,我们的麻烦,才刚开始。” 第4章 崑崙山口的生死考验 这辆老解放不出意料地“趴窝”了,柴油在油箱里冻成了蜡状,发动机哼哧哼哧响了几声,彻底没了动静。 “怎么了?”苏梅裹著大衣瑟瑟发抖,脸上没什么血色。 “油冻了。”江大川跳下车,从昨晚缴获的战利品里翻出铁皮桶,倒了点废机油,找了块破棉絮点燃,塞到油箱底下烤。 火苗舔舐著油箱底壳,黑烟滚滚。 这操作极其危险,但在2005年的青藏线上,这是老司机的基本功。 半小时后,隨著一声黑烟喷涌的轰鸣,这头钢铁巨兽终於甦醒。 “坐稳了,我们要上山。”江大川掛挡起步。 车子驶出平原,开始向崑崙山脉进发,海拔从2800米直线飆升到4700米。 隨著海拔升高,老解放的发动机声音变了,从昨晚的咆哮变成了拉风箱似的“呼哧”声,缺氧,车没劲,人更没劲。 苏梅不出声了,起初江大川以为她在补觉,直到车轮碾过一个深坑,整个人软塌塌地撞在门框上,连声闷哼都没有。 江大川瞥了一眼,坏了。 苏梅那张原本精致的脸,此刻肿得像个发麵馒头,嘴唇紫得发黑,胸口剧烈起伏,又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苏梅?” 没有一点动静。 “老板娘!” 江大川腾出一只手,推了她一把。 苏梅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有些散。 高原反应,这玩意儿在平原人眼里是个词,在青藏线上就是阎王爷的请帖,尤其是苏梅刚经歷了惊嚇、挨冻、一夜没怎么睡的女人,身体素质早就崩到了临界点。 江大川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杂物箱里疯狂翻找,翻到半瓶葡萄糖,他用牙咬开盖子。 “张嘴。”江大川吼了一嗓子。 苏梅脑袋歪在靠背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有喉咙里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呼呼声。 江大川骂了一句,他猛地踩了一脚离合,快速降档。 车速慢了下来,他侧过身,大手捏住苏梅的下巴,强行把她的嘴捏开。 瓶口凑过去,葡萄糖水顺著苏梅的嘴角流了下来,打湿了羽绒服的领口,她根本没有吞咽意识,再这样下去,不到五道梁,这就得是一具尸体。 江大川把心一横,他仰头喝了一大口葡萄糖水,左手控制方向盘,右手扣住苏梅的后脑勺,把她的头扳向自己。 身子探过去,两张嘴贴在了一起,没有半点旖旎,只有粗糙的急救。 江大川舌头顶开她的牙关,用力將口中的糖水渡了过去,温热的液体顺著喉咙硬灌而下。 “咳咳咳!” 苏梅猛地呛了一下,身体剧烈痉挛,她睁开眼,眼神里全是惊恐和迷茫。 看到近在咫尺的江大川,她本能地想要推开,手上却软得像麵条。 江大川撤回身子,手背抹了一把嘴,“咽下去。” 苏梅大口喘息著,肺部像是要炸开,那口糖水顺著食道流进胃里,带起一丝微弱的热量。 “我是不是……要死了?”苏梅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眼泪滑进鬢角。 那种窒息感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闭嘴,省点氧气。” 江大川重新掛上档位,油门踩到底,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车子咆哮著向山口衝刺。 苏梅侧头看著他,男人的侧脸线条刚硬,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她不想死,她还年轻,赵刚跑了,钱没了,她现在只有这条命,还有身边这个男人。 “大川……,別扔下我。” 苏梅伸出手,可伶巴巴的抓住了江大川的衣角,死死攥著。 江大川没回头,只是把暖风开关又狠狠拍了两下,但吹出来的还是冷风。 “老子的车上,只要我不点头,阎王爷也带不走人,你放心我会安全的把你带到拉萨的。” “轰” 车头猛地往上一躥,视野豁然开朗,巨大的石碑矗立在风雪中——崑崙山口,海拔4767米。 五彩经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招魂,又像是在祈福。 车子衝过最高点的那一刻,苏梅感觉压在胸口的大石头被人搬走了一半,她虚脱地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个著名的索南达杰雕像一闪而过。 她贪婪地呼吸著稍微浓郁一点的空气,活过来了,她看著江大川,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种依赖,比之前更沉重,更真实。 江大川却没空理会她的眼神,他的眼睛死死盯著仪錶盘,水温表的指针,已经越过了95度,正发疯一样往红区里钻。 “活过来了?”江大川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嗯,谢谢你,大川。”苏梅再喝了一口葡萄糖水,脸上的风情又开始呈现。 “先不用谢,我们的麻烦又来了。”江大川目光盯著前面的长下坡,神色比刚才上坡时还要凝重, “上山容易下山难,这破车的剎车鼓估计都磨成镜面了,待会儿要是剎不住,你记得把遗言写在车窗上。” 苏梅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你別嚇我。” “嚇你?”江大川指了指水温表。 指针已经越过了红线,正疯狂地往最右边的“h”顶去。 “水箱开锅了,剎车过热,咱们现在就是坐著个高压锅往悬崖底下冲。” 第5章 水温爆表与物理降温 从崑崙山口往下,是一条十几公里的“死亡长坡”,路面不是柏油,是那种被重卡碾压得坑坑洼洼的冻土路,间杂著暗冰。 车厢里那股焦糊味越来越重,像是烧焦的橡胶混合著烂肉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什么味儿?这么冲。”苏梅死死抓著头顶的把手,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剎车片糊了。” 江大川面无表情,脚下却没踩剎车,而是在油门和离合之间疯狂切换。 他在抢挡,这辆破解放的剎车系统早就老化了,剎车鼓磨损严重,江大川不敢一直踩剎车,只能利用发动机的牵引力控制车速。 但车太重,货太沉,惯性大得嚇人。 “轰!轰!” 江大川的右脚在油门和剎车间快速点动,左脚配合离合,整个人像是在驾驶室里跳著一支死亡踢踏舞。 四挡退三挡,三挡退二挡。 因为没有同步器,每一次降档都需要轰一脚空油来匹配转速,也就是俗称的“两脚离合”,这技术,现在的驾校根本不教。 苏梅稍微缓过来一点,眼神无意间扫过仪錶盘,突然惊叫一声:“大川,那个针……那个针进红区了!” 江大川早就看见了。 水温表已经快指到了100度,而且还在往上爬,发动机盖缝隙里开始冒出丝丝白气,那是水箱“开锅”的前兆。 更要命的是,脚下的剎车踏板已经软得像踩在棉花堆里,一点回馈力都没有了,热衰减来了。 “咚!” 挡杆强行推入二挡,变速箱发出一声惨叫,车身猛地一顿,速度被发动机硬生生拽了一下。 但水温表彻底崩了,长时间的高转速牵引,让这台老旧的发动机不堪重负。 滋滋滋 引擎盖缝隙里开始往外冒白烟,那是水箱里的水烧开了,蒸汽正顶著盖子往外喷。 “水温100度了,要炸了!”苏梅大叫。 “闭嘴!”江大川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急的。 前面是个急弯,外侧就是万丈深渊,连个护栏都没有,掉下去连渣都不剩。 剎车彻底废了,不减速?离心力能把这破车直接甩飞出去。 “坐稳,护住头。” 江大川大吼一声,没打方向盘过弯,而是盯著弯道內侧的一堆积雪土包,那是以前修路留下的废土堆,冻得硬邦邦的。 他猛地向左打了一把方向,车头偏离路面,直愣愣地朝著土包撞过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啊!”苏梅嚇得尖叫,双手死死护住头。 “砰!”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车头狠狠扎进雪堆里,积雪飞溅,糊满了挡风玻璃,车身剧烈震动,货物在后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靠著积雪的巨大阻力,这头失控的铁牛终於停了下来。 车刚停稳,江大川一脚踹开车门,直接跳了下去。 “別愣著,下来铲雪!” 苏梅跌跌撞撞地爬下车,双腿软得像麵条,只见车头正冒著浓烈的白烟,活像个刚出笼的大蒸笼,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防冻液甜腥味。 江大川顾不上烫,一把掀开引擎盖,里面的热浪逼得人睁不开眼。 他没有直接拧水箱盖,那样做会被喷涌的高温蒸汽烫得面目全非,他脱下身上的大衣,一把捂住水箱盖,然后转身开始用手铲地上的冰雪,疯狂地往散热器上敷。 “別愣著!往上堆雪!” 苏梅反应过来,顾不上手冷,跪在雪地里,双手捧起冰冷的积雪,递给江大川。 “嗤、嗤、嗤。” 冰雪接触到滚烫的散热器,瞬间化作白气升腾。 两个人就像疯了一样,在这个海拔4500多米的道路边,用最原始的方式给这台钢铁心臟降温。 十分钟后,白烟终於散去,水温表慢慢回落。 江大川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喘著粗气,他的双手被烫得通红,脸上全是黑色的油污和融化的雪水。 苏梅瘫坐在他对面,头髮凌乱,那双涂指甲油的手,此刻冻得像红萝卜,指甲缝里全是泥。 两人对视一眼,江大川从兜里掏出那包被压扁的红梅烟,抽出一根,点燃吸了一口,然后递到苏梅嘴边。 “抽一口,回回魂。” 苏梅没有嫌弃,凑过去就著他的手,深深吸了一口。 咳咳咳,呛得眼泪直流,但那股辛辣味衝进肺里,让人感觉自己还活著。 “江大川,你以前在部队是干什么的?”苏梅夹著烟,姿势彆扭,笑著问道。 “修车的。”江大川隨便应付了一句。 “放屁,修车的能把人胳膊卸了?修车的敢这么玩命?” “爱信不信。” 江大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上车,趁著天没黑,得过五道梁,到了那儿要是堵车,神仙也难救。” 苏梅看著这个男人的背影,宽肩,窄腰,走路带风。 刚才那种生死一线的恐惧,此刻竟然有一丝莫名的兴奋,她突然觉得跟著这个男人,哪怕是去地狱转一圈,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等等我!” 苏梅爬起来,因为腿软踉蹌了一下,江大川回手一把捞住她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她送上了副驾驶。 “手怎么这么凉?”江大川皱眉。 “刚才捧雪冻的。” 江大川没说话,从座位底下翻出一双满是机油味的手套,扔在她怀里。 “戴上,別把手冻废了。” 苏梅拿著那双脏手套,没嫌弃,反而觉得比商场里卖的皮手套还暖和。 第6章 五道梁的「方便」 如果说崑崙山口是鬼门关,那五道梁就是阎王殿的门槛。 “到了五道梁,哭爹又喊娘。”这顺口溜不是编的。 车子开到五道梁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不出江大川所料,堵车了,前面是一望无际的红色尾灯,像一条长蛇蜿蜒在荒原上,几百辆大货车趴窝在这儿,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苏梅看著前面的车龙,心里发慌。 “前面肯定有车翻了,或者是路基塌了。”江大川熄火,拉手剎,“等著吧,运气好堵两小时,运气不好堵两天。” 这就是2005年的青藏线,没有救援,没有调度,甚至连手机信號都是隨缘,全靠司机们自己扛。 外面狂风呼啸,卷著雪粒子打在车窗上,车里温度降得极快。 两人分食了一包干脆面,连口热水都没有。 江大川还好,他是铁打的汉子,裹著大衣闭目养神,苏梅却坐立难安。 她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脸色涨红,双手死死抓著衣角,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浸湿了。 “哪儿不舒服?”江大川没睁眼,声音却传了过来。 “我……”苏梅咬著嘴唇,难以启齿。 “说。” “我想……方便。”苏梅声音细若蚊蝇。 江大川看了一眼窗外,外面全是车,几十辆车大灯照得雪地亮如白昼,而且风这么大,出去蹲在路边,屁股都能给冻掉,关键是上百双眼睛盯著,哪还有半点隱私? “憋著。” “憋不住了!”苏梅带著哭腔,“从格尔木出来到现在,我都憋了一天了。” 人有三急,这事儿真不是意志力能控制的。 江大川嘆了口气,这確实是个大麻烦。 他在驾驶室里四处踅摸,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刚喝完葡萄糖的空瓶子上。 太小。 又看了看那个装机油的塑料桶。 太大,而且全是油污。 最后他从后座底下掏出一个把手断了的搪瓷茶缸子,那是以前赵刚用来喝茶的,里面还积著一层黑乎乎的茶垢。 “用这个。”江大川把茶缸子递过去。 苏梅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个茶缸子,又看了看江大川,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在这儿?就在这儿?” 驾驶室一共就两平米,两人膝盖碰著膝盖。 “不然呢?你去外面给那上百个司机表演?赶紧的,別磨嘰。” 说完他很识趣地转过身,背对著苏梅,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苏梅拿著茶缸子,手都在抖,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以前出门都是住宾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但膀胱传来的刺痛感让她顾不得那么多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那是解扣子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 江大川看著窗外的风雪,儘量让自己的脑子放空,但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听觉被无限放大。 水流衝击搪瓷的声音,清脆,急促。 在这个狭窄、冰冷、充满柴油味的空间里,这种声音带著一种极其诡异的曖昧和尷尬。 江大川喉结滚动了一下,从兜里摸出烟,想点,又怕火光照亮了后视镜里的倒影,只能干叼著。 声音停了,接著是整理衣服的声音。 “好……好了。”苏梅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江大川转过身。苏梅低著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襠里,手里捧著那个茶缸子,像是捧著个炸弹。 江大川没看她,接过茶缸子,摇下车窗,手一扬。 哗啦。 液体泼在雪地上,瞬间结成了冰。 他把茶缸子隨手扔回后座,关上窗户,若无其事地说道:“这地方就这样,把那些穷讲究都扔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苏梅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但看著江大川那副坦坦荡荡的样子,心里的那个疙瘩反而解开了不少。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所有的偽装、体面、矫情,都被一层层剥光了,剩下的是一个为了活著而挣扎的女人。 “大川。”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別跟別人说这事儿?” 江大川瞥了她一眼,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你表现。” 苏梅气得想锤他,但手抬起来,却变成了轻轻拽住他的袖子。 就在这时,车窗被轻轻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苏梅嚇了一跳,江大川转头看向窗外,他没急著开窗,而是先把管钳握在了手里。 这种天气,这种地方,正常司机都在车里裹著被子。 这时候来敲窗户的,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快冻死来求救的。 另一种,是趁火打劫的“路霸”。 江大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张黑红色的脸贴在玻璃上,头上戴著脏兮兮的狗皮帽子。 眼珠子骨碌碌地往车里乱瞟,最后目光定格在苏梅身上。 “兄弟,借个火?”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手里却並没有拿烟。 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鼓鼓囊囊的。 江大川冷冷地看著他,“不抽菸。” “不抽菸没事,借点吃的也行啊。” 那人並不走,反而把手搭在了车门把手上。 “我看你们车上还有女人,这大冷天的,女人身子弱,要不让兄弟上去给暖暖?” 话音刚落,后面风雪里又钻出来三个影子。 手里都拎著傢伙,铁棍,甚至还有一把自製的土猎枪。 五道梁的“吃人”传说是真的,堵车的时候,就是这帮路霸发財的时候。 抢油,抢钱,抢货,甚至抢女人。 苏梅嚇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江大川看著窗外那双贪婪的眼睛,眼神闪过一丝残忍。 “想暖暖?行啊。” “我下去给你们好好暖暖。” 此时车顶棚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上面,那是有人爬上了车顶,前后夹击。 第7章 撬棍与雪夜里的血 车顶那一声闷响,驾驶室那层单薄的铁皮嗡嗡震颤。 苏梅本能地缩成一团,双手抱住脑袋,整个人恨不得钻进那满是机油味的大衣里。 “大川,怎么办,他们在上面。” 江大川坐在驾驶位上,无动於衷,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噗” 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吐在仪錶盘上,左手猛地抓向车门把手。 不是拉,而是推。 借著车门原本的重量,加上他手臂爆发出的那股蛮力,车门像是甩出去的巨石。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紧接著是骨头碎裂的脆响。 那个扒在门口、正把脑袋往里探的黄牙路霸,连那句荤话都没说完,整张脸被厚重的铁皮车门正正拍中。 鼻樑骨瞬间塌陷,血花像是被踩爆的番茄汁,直接喷溅在驾驶室门框下方的雪地上。 “啊——!我的脸!” 黄牙惨叫向后仰倒,捂著脸在雪地里疯狂打滚,红色的血把白雪染得刺眼。 与此同时,车顶那人的靴子已经踩到了车窗上沿。 一把磨得鋥亮的杀猪刀正准备顺著窗缝往下捅。 江大川连头都没抬,他的右手从驾驶座底下那堆破烂里,抽出那根实心的螺纹钢撬棍。 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向上反手一捅。 撬棍的尖端精准地捅向车门上方的把手位置,那里是车顶那人借力扣住的地方。 “咔嚓。” 指骨碎裂的声音,比刚才的鼻樑骨更清脆,听著都疼。 “嗷!” 车顶那人疼得浑身抽搐,手指瞬间失去了抓握力,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从车顶滑落。 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冻土路面上,后脑勺磕在冰棱上,发出一声闷响,当场就不动了,只有身体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后面那三个原本准备趁乱衝上来的同伙,脚步猛地一顿。 他们手里拎著铁棍和自製的土猎枪,原本凶狠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这剧本不对,以前遇到的司机,这会儿早就嚇得锁车门求饶,或者乖乖把钱扔出来了。 “操!点子硬,一起上!” 其中一个拎著土枪的男人吼了一嗓子,给自己壮胆。 江大川一脚踹开车门,跳了下去,寒风夹杂著雪粒,扑面而来,吹得大衣猎猎作响。 他手里拎著那根沾著铁锈的撬棍,站在风雪里,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眼神冰冷,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漠视生命的死寂,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之后的眼神。 “弄死他!” 三个亡命徒大吼著衝上来。 最前面那个挥舞著铁棍,照著江大川的脑袋就砸。 江大川不退反进,侧身,铁棍擦著他的肩膀砸空。 他手里的撬棍像是毒蛇吐信,短促有力地抽在对方的膝盖弯处。 “噗。” 声音不大,那人的腿反向弯折,直接给江大川跪下了,还没来得及惨叫,江大川的胳膊肘已经撞在了他的下巴上。 整个人直接昏死过去。 剩下那个拿土枪的刚要把枪口抬起来,江大川手里的撬棍已经脱手飞出。 旋转著砸在那人的手腕上,土枪落地。 江大川两步跨过去,一脚踹在那人小腹上,一百八十斤的汉子,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两米,跪在地上把晚饭都吐了出来。 不到一分钟,雪地上躺了一片。 江大川走到那个领头的黄牙面前。 黄牙还在捂著脸打滚,满手都是血。 一只沾满油污的军靴踩在了他的胸口上,用力碾了碾,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还要不要暖暖?” 江大川居高临下,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路。 黄牙透过指缝看著这个煞神,嚇得魂飞魄散,鼻涕眼泪混著血水糊了一脸。 “不……不暖了!大哥!爷爷!我错了!” 江大川弯下腰,黄牙嚇得浑身一抖,以为这煞神要补刀。 结果江大川只是把手伸进他的怀里,摸索了一阵。 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还有一卷零碎的钞票。 大概几百块,江大川把钱揣进兜里,烟拿在手上看了看,居高临下的看著他们。 “滚。” 这就一个字,对於这几个人来说,简直就是天籟之音。 那个断了腿的被同伴拖著,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车流的阴影里,连那把土枪都没敢捡。 江大川在雪地里站了几秒,把那把土枪捡起来,卸掉枪管,扔进了路边的深沟里。 他转身,带著一身寒气回到车上。 “砰。”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血腥味。 苏梅还保持著那个抱头的姿势,直到听见关门声,才颤巍巍地抬起头。 借著仪錶盘微弱的光,她看到了江大川的侧脸。 冷硬,平静。 仿佛刚才只是下去撒了泡尿,而不是打断了几个人的骨头。 苏梅看著他,眼神里的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安全感。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在这个无法无天的无人区,在这个只要死了人往山沟里一扔就没人知道的鬼地方。 暴力,就是最大的安全感。 江大川把那叠带著体温和血腥味的钞票扔在仪表台上。 “拿著,当过路费。” 苏梅颤抖著手伸过去,指尖碰到那叠钱,也碰到了江大川的手背。 冰凉,粗糙。 她突然红了眼眶,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哭腔,却又透著一丝异样的情愫。 “江大川……” “嗯?” “你刚才……真帅。” 江大川瞥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 “少扯淡,把门锁好。” 第8章 五道梁的「暖手宝」 路霸被打跑了,但五道梁的堵车还在继续,前面的车尾灯依旧连成一条静止的长龙,红得像血。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车熄火了,为了省油,江大川不敢一直怠速。 车內温度降得极快,哪怕裹著厚厚的棉被,寒气还是顺著缝隙往里钻,像无数根冰针扎在骨头上。 苏梅冻得上下牙直打架,嘴唇乌青,身体不自觉地往江大川那边蹭,那是人类趋热的本能。 江大川看了一眼前面纹丝不动的车龙,眉头皱成了川字。 “不能这么等。” 这地方海拔4600米,再等下去,苏梅这种体格肯定扛不住,搞不好就得交代在这儿。 “你干嘛?” 见江大川要开车门,苏梅急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去前面看看,肯定是坏车堵路了。” 江大川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不由分说地盖在苏梅身上,动作粗鲁地把被角掖实。 “锁好门,谁敲也別开,除了我。” 说完他拎著手电筒,顶著风雪跳下了车。 苏梅透过结满冰花的窗户,看著那个高大的身影在车灯的光柱里穿梭,渐渐走远,心里空落落的。 江大川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了大概一公里,终於找到了堵车的源头。 一辆拉煤的斯太尔大车横在路中间,正好卡在一个上坡的弯道处。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正急得在那儿抹眼泪,周围围了一圈司机,全是看热闹和骂娘的,就是没人搭把手。 这就是人性,在绝境里,大家都怕惹麻烦。 “哭有个屁用!” 江大川推开人群,钻进车底,冰冷的地面透过衣服扎进肉里,像是无数根针在扎,他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后桥。 几分钟后,他满身油污地爬出来。 “传动轴断了,半轴也废了,动力输不出去,只能拆了硬拖。” 江大川拍了拍身上的雪,站上一块大石头,吼了一嗓子。 “都他妈別看著了!” 声音穿透风雪,周围那些骂娘的司机都愣住了,转头看著这个满身油污的男人。 “想活命的,都下来帮忙!” “前面的车过来掛钢丝绳,后面的下来推!” “这路要是通不了,还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 或许是他刚才打跑路霸的煞气太重,又或许是大家都真的冻怕了,知道再耗下去大家都受不了,人群里终於有人动了。 “听这兄弟的,干!” “我有钢丝绳!” “我有大扳手!” 几十个司机竟然真的动了起来,江大川像个战场指挥官。 “那辆红色的东风,倒车!掛鉤!” “这边的几个人,去推车屁股!” “喊號子!一、二、起!” 嘈杂的荒原上,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號子声。 江大川自己也没閒著,他再次钻进车底,用借来的大扳手,在零下二十度的低温下,硬生生把那个断掉的传动轴给拆了下来。 铁疙瘩冰得粘手,稍不注意就能撕掉一层皮,半小时后隨著一阵轰鸣声和欢呼声。 那辆故障的斯太尔被硬生生拖到了路基下面的平地上,路通了,车流开始缓慢蠕动,红色的尾灯像是復活的血脉。 江大川带著一身雪花和煤灰回到车上,他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僵硬得几乎握不住车门把手,眉毛和睫毛上全是白霜。 刚一上车,苏梅就立刻坐了起来,车里的温度稍微回升了一点,但还是很冷。 她看著江大川那双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顾不上什么矜持,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苏梅一把拉过江大川的大手。 那双手粗糙,冰冷,像铁块一样,她直接掀开自己的大衣,把那双冰冷的手塞进了自己的怀里,那是贴身的毛衣,里面是女人滚烫的体温。 “快暖暖……”苏梅的声音在发抖,眼神里全是心疼。 江大川的手指触碰到一片柔软温热,身体猛地僵了一下,掌心下是女人起伏的曲线,那种触感,让他这个当了多年兵的糙汉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但他没有抽回手,实在是太冷了,那种温暖顺著指尖流进血液,像是电流一样瞬间通遍全身。 苏梅低著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脸红得像是发烧,她抱得紧紧的,用自己的体温去融化这个男人手上的冰霜。 过了好一会儿,江大川的手指终於有了知觉,他轻轻抽回手,指尖残留著那股温热和淡淡的奶香味。 “咳。”江大川清了清嗓子,掩饰住眼底的那一丝波澜。 “坐好,走了。” 车子重新启动,掛挡,起步,老解放发出轰鸣,跟著车流缓缓向前。 苏梅裹紧了大衣,看著窗外缓缓后退的景色,五道梁的生死线终於要过去了。 她侧过头,看著正在专注开车的江大川。 “大川。” “嗯。” “要是没有你,我今晚肯定死在这儿了。”苏梅的声音很轻,却很篤定。 江大川目视前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繚绕。 “死不了,我说过,只要我在,阎王爷不敢收人。” 第9章 八百块的一碗麵 熬过了五道梁,就像是闯过了鬼门关,车子终於驶入了相对平缓的地带。 天亮时分,灰濛濛的云层压在头顶,荒原上全是枯黄的草甸,沱沱河到了。 这里是长江的源头,也是著名的“宰客区”。 各种简易板房搭建的饭店、旅馆、修车铺沿著公路排开,门口停满了大货车。 “饿死了……”苏梅瘫在副驾驶上,肚子不爭气地叫唤了一声。 从昨天到现在,就吃了一包干脆面,胃里早就空了。 江大川把车停在一家掛著“川味饭店”招牌的路边店门口。 这种店,通常也是加水站,门口停满了大货车,地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泥。 两人走进店里,一股劣质菸草味混合著羊肉膻味扑面而来,像是那种没洗乾净的羊圈味。 店里坐著几个光膀子的纹身大汉,正划拳喝酒,看到苏梅进来,那几双眼睛就直了。 在这个只有石头和男人的地方,苏梅这种级別的女人,就像是掉进狼群里的肥羊。 那种目光黏腻、赤裸,带著毫不掩饰的欲望,在苏梅的胸口和大腿上转来转去。 苏梅本能地往江大川身后躲了躲,江大川像是没看见一样,径直找了个角落坐下。 “老板,两碗牛肉麵,一个炒青菜。” 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脖子上掛著根小拇指粗的金炼子,手里拿著个油腻腻的菜单,往桌上一拍。 “只要这点?不来只羊腿?刚宰的。”光头皮笑肉不笑地盯著江大川,余光却一直在瞟苏梅。 “不用,赶路。” 江大川语气平淡,光头撇了撇嘴,转身对著厨房吼了一嗓子。 没过多久,面端上来了,清汤寡水,上面飘著几片薄得像纸一样的牛肉,青菜更是只有可怜的几根叶子,还发黄。 但对於饿极了的人来说,这就是美味,苏梅顾不上嫌弃,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热汤下肚,胃里终於舒服了。 江大川却吃得很慢,他的筷子在碗里搅动,眼睛却一直盯著门口和厨房的位置,耳朵竖著,听著周围的动静。 这是多年侦察兵留下的职业病,进食的时候,是最容易被偷袭的时候。 “嗝,”苏梅放下碗,连汤都喝了个乾净,满足地擦了擦嘴。 “老板,结帐。”江大川站起身。 光头老板慢悠悠地晃过来,嘴里叼著根牙籤,手里拿著个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 然后把计算器往江大川面前一亮。 “一共八百。” 苏梅正在喝水,差点一口喷出来。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那个光头。 “多少?八百?!” “你这面是金子做的啊?两碗面一个青菜你要八百?你们抢钱啊!” 苏梅以前虽然没做过生意,但这种明目张胆的宰客,她还是第一次见。 “抢钱?”光头老板狞笑一声。 “美女,话不能乱说,这可是高原,运费多贵你知道吗?这青菜都是坐飞机来的。” 隨著他话音落下,周围那几个喝酒的大汉也站了起来。 手里拿著剔骨刀和空啤酒瓶,晃晃悠悠地围了过来,直接封死了门口。 “嫌贵?”光头指著苏梅,眼神变得猥琐起来。 “行啊,没钱就让人抵债,让你这妹子陪哥几个喝两杯,这一顿算我请,怎么样?” 鬨笑声四起。 “是啊妹子,哥哥这儿有好酒,还有热炕头!” 苏梅嚇得脸色煞白,死死抓著江大川的衣角。 江大川面无表情,他慢条斯理地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然后团成一团,扔进空碗里。 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拍在桌上,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盯著光头的眼睛。 “面钱五十,多了没有。” “想留人?你可以试试。” 五十块钱孤零零地躺在油腻的桌面上,皱巴巴的,上面还沾著点刚才江大川手上的机油渍。 光头老板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那根叼在嘴角的牙籤“呸”地一声吐在地上。 “给脸不要脸!给我废了他,女的留下。“ 光头一声暴喝,猛地一掀桌子,“哗啦”一声巨响,汤水四溅。 苏梅有了前几次的经验,虽然脸色依旧煞白,但反应快了不少,在桌子被掀翻的一瞬间,她本能地缩成一团,双手抱头,钻到了墙角的椅子后面。 只要不给江大川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 逼仄的饭店大堂里,三个光膀子的大汉拎著剔骨刀和啤酒瓶,呈品字形扑了上来,嘴里骂著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懂的脏话。 江大川坐在条凳上,甚至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就在第一个大汉手里的剔骨刀即將劈下时,他动了。 江大川侧身,那把锋利的剔骨刀贴著他砍空,剁在条凳上。 也就是这一侧身的功夫,他的左手顺势抄起桌上那个装满陈醋的玻璃瓶,反手就是一记猛砸。 “啪!” 玻璃瓶在那个大汉的脑门上炸开,黑褐色的陈醋混合著鲜血,从他头上流下来。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满头是血。 紧接著江大川借著挥臂的惯性,身体弹起,右腿带著破风声狠狠抽在第二个人的胸口。 “砰!”一声闷响,那是鞋底撞击胸骨的声音。 一百八十斤的壮汉像是被疾驰的摩托车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两米远,撞倒了一排椅子,捂著胸口在地上乾呕,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不到三秒,废了两个。 光头老板看得眼皮直跳,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他妈是司机?这简直就是杀神! “老子弄死你!” 骑虎难下,光头从柜檯后面抽出一把半米长的杀猪刀,红著眼吼了一声给自己壮胆,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 江大川不退反进,他迎著刀锋跨出一步,左手快如闪电,精准地扣住了光头持刀的手腕。 用力一拧,“咔吧!” 清脆的骨裂声让人牙酸,光头惨叫一声,手里的刀还没落地,江大川的右手已经化掌为刀,带著一股劲风,狠狠切在他的喉结上。 第10章 唐古拉山的暴风雪 这一击控制了力道,不然能直接碎喉。 即便如此,光头也捂著喉咙发出“咯咯”的窒息声,脸涨成猪肝色,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噹啷。” 杀猪刀落地,江大川鬆手,任由光头瘫软的跪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那把杀猪刀,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的其他人。 突然,江大川手腕一抖。 “嗖!”寒光一闪。 杀猪刀擦著光头的脸颊飞过,然后“篤”的一声,深深的钉在光头身后的木柱子上。 刀柄还在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声响。 光头嚇得裤襠一热,一股尿骚味瞬间瀰漫开来,那一刀要是再偏一寸,他的脑袋就得开瓢。 全场一片死寂,就连厨房里原本想衝出来的厨师,手里举著菜刀,也僵在门口不敢动弹。 所有人都被这股狠劲震住了,这不是街头混混打架,是真会要人命的。 江大川拍了拍手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衣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到角落,拉起腿软的苏梅,“走。” 两人走出饭店,身后没有任何人敢拦,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直到上了那辆破旧的解放大卡,苏梅还惊魂未定,她侧头看著正在发动车子的江大川,心臟狂跳不止。这个男人刚才那一瞬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腿软。 车子轰鸣著驶离沱沱河,继续向南。 前方天色阴沉,乌云低低的压在头顶。 江大川看著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眉头紧紧锁了起来,手指无意识的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那是唐古拉山的方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湿冷的土腥味,这是暴风雪的前兆。 而更要命的是,刚才起步的时候,他感觉到脚下的离合器片出现了一丝打滑。 这辆该死的破车,终於要在最危险的地方,迎来最大的考验了。 车子刚爬上唐古拉山的盘山路,原本灰濛濛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远处的雪山连绵起伏,沉默的注视著这辆大卡。 鹅毛大雪毫无徵兆的砸向挡风玻璃,狂风裹挟著雪粒,发出悽厉的尖啸声。 那两根老化的雨刮器在玻璃上艰难的刮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视线瞬间受阻,只能看清车头前三五米的距离,两侧全是白茫茫的深渊。 江大川的脸色很不好看,他频繁的降档,试图用低速档来维持动力。 “嗡!嗡!” 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转速表指针疯狂跳动,直接飆到了红线区。 车速却在不断下降,20码……10码……5码……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顺著空调出风口钻进驾驶室,那是摩擦片烧焦的味道。 “大川,车怎么不走了?声音怎么这么大?” 苏梅不懂车,但女人的直觉让她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 她的声音带著颤抖,双手死死的抓著安全带,眼神惊恐的盯著仪錶盘。 江大川暗骂一声:“操。” 这破车终究没挺过唐古拉山的这道长坡,离合器片彻底烧了,动力传输中断,车子失去了动力。 这里是海拔5231米的唐古拉山口,氧气含量只有平原的一半。 如果车子停在路中间,要么被后面的车追尾撞下悬崖,要么被风雪彻底掩埋。 “坐稳!”江大川低吼一声。 在车子彻底失去最后一点动力之前,他猛地向右打了一把方向盘。 车头借著最后一点余势,冲向路边的一个避险碎石堆。 “轰隆!” 车身剧烈顛簸,底盘传来令人心悸的刮擦声。 右前轮死死的卡进了一个雪坑里,车身倾斜,终於停了下来。 此时外面的风咆哮著,风速至少达到了八级。 几十吨重的解放大卡在风中微微晃动,隨时可能被掀翻。 江大川熄火,拔出钥匙,车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呼啸的风声。 “离合器烧了。” 江大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却发现打火机因为缺氧怎么也打不著火。 他把烟狠狠的摔在仪表台上。 “这种天气,零下三十度,没法下车修,只要手伸出去,五分钟就得废。” “咱们得在车里硬扛一夜。” 苏梅透过结满冰霜的车窗,看著外面被风雪吞噬的荒野,感觉自己要被这片白色吞没了。 这里是生命禁区,没有暖气,没有救援,手机信號也是“无服务”。 “我们会死吗?” 苏梅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身体不自觉的向驾驶室中间缩。 寒冷正在快速侵蚀车內仅存的温度。 江大川转过头看著她,此时苏梅咬著嘴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忍,“死不了。” 然后转身从后排臥铺上扯过那床沾著机油味和菸草味的厚棉被,把驾驶的座椅放平,铺好被子,看了一眼还在副驾驶发抖的苏梅。 “过来,想活命就別讲究了,”江大川一把將她拽了过来,“这地方晚上能到零下三十度,分开睡,明天早上就是两具冰雕。” 苏梅半推半就的爬上了臥铺。 第11章 苏梅的身世 第一章 唐古拉山的体温 入夜,唐古拉山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度。 驾驶室那层薄铁皮根本挡不住寒气,很快就被冻得发脆,发出轻微的崩裂声。 冷风顺著门缝和窗缝往里钻,扎的人骨头缝里都疼。 江大川和苏梅蜷缩在狭窄的后排臥铺上,两个人只能侧著身子,紧紧贴在一起。 “冷……好冷……” 苏梅冻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话都说不清楚。 她身上盖著厚棉被和两件军大衣,可还是冷得不行。 江大川能感觉到身后苏梅的颤抖。 他嘆了口气,翻过身来面对著她,张开双臂说:“过来。” 江大川的怀抱是此刻唯一的温暖,苏梅没有犹豫,本能的钻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粗壮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贪婪的汲取著那点体温。 两人身体紧紧的贴在一起,江大川的身体瞬间僵硬,鼻子里闻到的全是苏梅髮丝的香味,还有她身上独有的女人味。 即使隔著厚衣服,他也能感觉到怀里女人的柔软。 极度的寒冷和身体的接触,让这狭窄黑暗的空间气氛有些奇怪。 他能感觉到苏梅的心跳很快,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大腿因为寒冷在微微发抖。 江大川的喉结动了一下,呼吸重了一些。 但江大川没有乱动,只是把手放在苏梅的背上,用力按了按,帮她挡住从背后钻进来的风。 他的手掌厚实有力,带著粗糙的茧子,让苏梅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 为了转移注意力和保持清醒,苏梅开始说话。 “大川……你知道吗?我是被卖给赵刚的。”她的声音很轻,带著点自嘲。 “我是四川山里的,家里穷。那年我弟弟赌钱欠了高利贷,被人扣下,说要剁手。” 苏梅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淒凉,“赵刚那时候正好去收货,看上了我,帮我还了债,我就被家里人当成货物塞进了他的车里。” “我以为只要听话肯干,日子就能过好。结果呢?他赌钱,输了就把我当东西一样抵押出去……” 说到这,她把脸埋在江大川的胸口,眼泪打湿了他的毛衣。 江大川沉默的听著,他在部队里见过生死,但生活里的这些无奈,有时候比子弹还伤人。 他的手掌在苏梅背上轻轻拍了拍,动作虽然笨拙,但很坚定。 “以后没人能再卖你了。”这句话不重,却让苏梅心里一震。 她仰起脸,借著窗外雪地反上来的微光,看著江大川的下巴。 他的胡茬青黑,下顎线条很硬,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苏梅此刻那双嫵媚的眼睛里,全是依赖,她突然凑近,冰凉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江大川的下巴,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他。 “我不怕了。” 在这像鬼门关一样的唐古拉山顶,她竟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 清晨,风雪终於停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眼晕。 江大川几乎一夜没睡,他克制著疲惫,推开车门,刺骨的寒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老虎钳和铁丝,钻进车底。 雪已经没过膝盖,车底下跟冰窖一样,江大川躺在雪地上,检查离合器分泵和拉索。 果然,离合器拉索冻裂了,摩擦片也因为过热变形卡死了。 没有配件,车子在这无人区算是彻底完了,但江大川不是普通司机。 他满手油污,指关节冻得发紫,快没了知觉。 他用之前从偷油贼那缴来的细铁丝,又拆下几个废垫片,开始在冰天雪地里徒手修车。 拧每一颗螺丝,都是在挑战极限。冰冷的铁器粘手,一用力就能撕下一层皮。 因为太用力,他的虎口裂开了,血滴在雪地上,瞬间冻成了红色的冰珠子。 半小时后,江大川从车底爬出来,浑身掛满了冰霜。 苏梅在车上也没閒著,她用卡式炉化了雪水,煮了两包方便麵,还细心的把仅有的一根火腿肠切碎放了进去。 看到江大川上来,苏梅二话不说,端起热腾腾的面碗,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她眼神里全是心疼,动作很轻柔。 “快吃,热的。” 江大川也没客气,大口吃了面,热汤下肚,冻僵的身体总算恢復了点知觉。 他擦擦嘴,深吸一口气,拧动了车钥匙。 “坐稳了,试试运气。” 轰!车身隨著一声闷响抖了一下。 他试著掛挡,抬离合,车轮居然真的动了!虽然离合点很怪,但总比没有强。 不过,危险还没过去。 “坐好了。”江大川点上一根烟。 前方是唐古拉山的下坡路,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黑冰。 这种冰肉眼很难看出来,但比镜子还滑,是所有卡车司机的噩梦“暗冰”。 第12章 悬崖边的华尔兹 翻过唐古拉山口,海拔没怎么降,前面是一段漫长的下坡路。这里是老司机很头疼的路段,不因为陡,就因为一个『暗』字。 柏油路面看起来很粗糙。但只有跑过这条线的人才知道,沥青上盖著一层很薄的透明冰,当地人叫它暗冰,外地司机管这叫鬼门关。 暗冰是在高原极寒和地热作用下形成的薄冰,肉眼看不出来,摩擦力很小。车轮压上去,跟踩著滑轮在抹了油的玻璃上没什么两样。 驾驶室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风机的声音。 江大川没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双手没像平时那样搭著方向盘,而是死死的握著三九点方向。 他的感官被彻底放大,屁股下的座椅,手里的方向盘,任何一点震动都在告诉他路面的情况。 “大川,怎么不开快点?后面没车。” 苏梅缩在副驾驶,刚才修好车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看著这长长的下坡,心里有点发毛。 “想死你就说。” 江大川头都没回,眼睛死盯著前方路面。 “这路面全是冰,踩一脚剎车,咱俩就得飞下去当这对亡命鸳鸯。” 苏梅嚇得捂住了嘴,赶紧抓紧了车门上方的拉手。 就在这时,前方一百米外的弯道,突然亮起一串刺眼的剎车灯。 那是一辆红色的半掛车,车身很长,拉满了钢材。 司机估计是新手,不懂这里的路况,进弯时觉得快了,下意识踩了一脚重剎。 “找死!” 江大川瞳孔猛的缩成针尖大小,低吼一声。 前面的半掛车瞬间失控。 车头和掛车不再同步,车头猛的向左折,掛车向右甩,整辆车像一把大剪刀,横著扫了过来。 车身横了过来,把本来就不宽的路堵得死死的,钢材撞击护栏,爆出一团耀眼的火花。 距离只有不到八十米。 如果是干路,这点距离隨便剎住,但这全是暗冰。 “啊——!” 苏梅看著那堵横过来的钢铁墙壁,尖叫声几乎刺破了挡风玻璃,双手本能的捂住眼睛,身体蜷缩成一团。 完了。 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江大川没有叫,他的眼神冷得像这唐古拉山的雪。 他没有踩死剎车,在这种路面上踩死剎车,车子会瞬间变成失控的陀螺,直接撞上去就是车毁人亡。 他的脚在离合和油门之间飞快切换。 “轰!” 发动机发出一声反常的咆哮。 降档! 五档退四档,四档退三档! 利用发动机巨大的牵引力来强行拽住车速,变速箱发出令人牙酸的惨叫。 同时,他的右脚像在跳踢踏舞,在剎车踏板上疯狂的点动。 噠噠噠噠噠! 一秒钟五次,这是一种叫点剎的老技术,在没有abs的年代,是老司机保命的绝活。 每一次点踩都在试探轮胎抓地力的极限,既要减速,又不能让车轮停止转动。 但这还不够,距离还是太近了,眼看就要撞上那辆横扫过来的半掛车尾部。 江大川猛的向左打了一把方向,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车尾顺著惯性甩了出去。 “坐稳了!” 他大吼一声,双手交叉修正方向,油门猛的踩到底。 这辆破旧的解放大卡,在海拔五千米的冰雪悬崖边,做出一个只有赛车场上才能看到的漂移过弯。 车头几乎是擦著那辆半掛车的车头滑过去的,两车之间距离不足十厘米。 “滋啦——” 那是金属摩擦的声音,一串耀眼的火花在两车之间爆开,映照出江大川那张冷峻的侧脸。 滑过去的一瞬间,江大川猛的踩下油门,车轮空转几圈后终於咬住一块没结冰的路面。 车身剧烈顛簸了一下,总算稳住了,堪堪停在悬崖边上。 左后轮捲起的碎石,哗啦啦的滚落深渊,很久都没有回声。 驾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梅瘫软在座位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看到了死神挥舞镰刀的样子。 江大川鬆开方向盘,手在微微发抖,是刚才太过紧张的后遗症。 他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了三次火才点著。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衝进肺里,总算把那股劲压了下去。 “嚇尿了没?老板娘。” 江大川吐出一个烟圈,转头看著苏梅,嘴角扯出一个痞气十足的笑。 苏梅慢慢睁开眼,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真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你……你个疯子!” 苏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挥起拳头锤在江大川的肩膀上。 力道软绵绵的,不像打人,倒像是在发泄刚才的恐惧。 “我以为我们要死了……我真的以为我们要死了……” 江大川任由她锤了两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雪山上迴荡,带著一股子狂妄和野性。 “我说过,阎王爷不敢收我,自然也不敢收你。” 他重新发动车子,经过那辆还横在路中间的半掛车时,降下了车窗。 那个司机正瘫坐在地上,裤襠湿了一大片,脸白得像纸。 “掛低速挡,別踩剎车,不懂就跟著老子的车辙印走!” 江大川吼完这一嗓子,升起车窗,一脚油门,破解放轰鸣著冲向前方。 苏梅擦乾眼泪,侧过头,痴痴的看著江大川那张冷硬的侧脸。 第13章 那曲的修车神技 车子一路咳喘,走走停停,总算挪到了那曲。 那曲,海拔四千五百米,號称“天上的城市”,这里氧气稀薄,人喘不动气,车也一样。 刚才在悬崖边的极限操作虽然救了命,但也成了压垮这辆破车的最后一根稻草。 刚进县城主干道,发动机舱里就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巨响,像有人抓了一把钢珠扔进高速旋转的风扇里。 紧接著车身剧烈的抖动两下,彻底熄火,趴在了路边。一股浓烈的焦糊味顺著空调口涌进来,呛的人直咳嗽。 “怎么了?又坏了?” 苏梅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这一路的折磨让她成了惊弓之鸟。 江大川没说话,推门下车,一把掀开滚烫的引擎盖,黑烟腾的一下冒出来,熏的他眯起了眼。 他伸手摸了摸水泵后面的位置,脸色变得很难看。 “连轴器断了,风扇也不转了,这回是真趴窝了。” 苏梅不懂这些机械术语,但她看懂了江大川的表情。 她慌乱的翻开自己的皮包,里面除了一管口红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什么都没有。 之前抢回来的那一千块钱,加油、吃饭、买物资,早就花光了。 “那……那怎么办?我们找个修车厂吧?” 苏梅看著路边几家掛著“汽修”招牌的铺子,声音很虚。 江大川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家掛著“精修重卡”招牌的铺子,门口停了不少等著挨宰的车。 “那种地方,进去没个三五千出不来。”江大川吐掉嘴里的菸头,用脚尖用力的碾灭,“咱们兜里那点钱,连工时费都不够。” “那怎么办?” “凉拌。”江大川脱掉厚重的军大衣,扔进驾驶室。 零下二十度的气温,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旧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肌肉在寒风中紧绷,青筋根根凸起。 “没钱有没钱的修法。” 他转身走向路边的垃圾堆,那是修车铺扔废料的地方。 苏梅傻眼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能裹紧大衣跟在后面。 江大川也不嫌脏,直接在满是油污和冰渣的垃圾堆里翻找起来。 “找到了。” 他手里拎著一根生锈的粗铁丝,又从旁边扯出一块废弃的大车內胎橡胶,最后在工具箱里摸出一管还没用完的强力胶。 “大川,你这是要干嘛?这能修车?” 苏梅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把扳手递给我。”江大川没解释,直接钻进了车底。 那曲的地面全是冻土,硬的像铁,寒气透过衣服直接扎进骨髓。 苏梅赶紧把工具箱拖过来,蹲在车旁给他递工具。 她看到江大川的手指冻的通红,有些地方已经被划破了,鲜血混著黑色的机油,看著很嚇人。 但他的手却很稳,那根粗铁丝在他手里十分听话。 他把废弃的橡胶剪成垫片的形状,用强力胶一层层粘合,然后用铁丝把断裂的连轴器缠绕起来,再死死固定住。 这种手法,是他在部队里跟老班长学的野战抢修。 没有配件,没有设备,甚至没有像样的工具。 全靠这双长满老茧的手和对机械构造的熟悉。 “钳子。”江大川伸出手。 苏梅赶紧把老虎钳递过去,指尖碰到他冰冷的手背,心疼的揪了一下。 “大川,疼不疼?” “死不了。” 江大川咬著牙,用尽全力拧紧最后一圈铁丝。 这种手搓的连轴器,完全是用物理结构硬生生卡住断裂点,多一分会卡死,少一分会打滑,全凭手感。 两个小时后,江大川从车底爬出来,整个人像是从煤堆里滚过一样。 脸上全是黑油,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那件背心已经被汗水湿透,又被寒风冻硬。 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上车,点火。” 苏梅半信半疑的爬上驾驶室,手有些发抖的握住钥匙。 这真的能行吗?用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修发动机? 她深吸一口气,猛的拧动钥匙。 “吭哧……吭哧……” 起动机响了两声,有些费劲。 江大川站在车头,大喊一声:“给油!” 苏梅一脚油门踩下去,“轰隆!” 一声巨响,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烟,发动机竟然真的转了起来! 虽然声音依然嘈杂,像有个铁匠在里面打铁,但那个节奏是连贯的,没有熄火! “转了,大川,真的转了!” 苏梅兴奋的尖叫起来,直接跳下车,完全顾不上江大川身上的油污和汗臭。 她一把抱住了江大川的脖子,整个人掛在他身上,又蹦又跳。 “大川你太厉害了,你是神仙吗,这都能修好!” 江大川的身体僵了一下,怀里的女人很软,身上好闻的香气混著机油味钻进鼻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想把她抱得更紧。 他只能抬起满是油污的手,用手肘拍了拍她的后背,怕弄脏她的衣服。 “行了,別把衣服蹭脏了。” 江大川把她放下来,看著她崇拜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赶紧赶路,这破玩意儿撑不了太久,也就是糊弄一下。等到了拉萨,咱们就有钱换件了。” 苏梅看著他那张脏兮兮却很英俊的脸,眼神里闪著光。 在这个男人面前,好像没有任何困难能拦得住他。 第14章 物流大佬的震惊 在那曲路边的小加油站加了二百块钱的廉价柴油——油品不好,含蜡高,容易冻,但便宜。 江大川开著这辆“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老解放,继续上路。 刚出县城不久,前面的路就被堵了一半。 路边停著一排崭新的斯太尔重卡车队,红色的车头在雪地里格外扎眼,车身上喷著统一的“西南物流”字样。 在2005年的藏线上,能组建这种全斯太尔车队的,妥妥的是財大气粗的大户。 车队的头车拋锚了,引擎盖掀开著,一群穿著统一蓝色工装的司机围著车头,手里拿著各种先进的工具,却一个个愁眉苦脸,束手无策。 领头的是个戴著大金表的中年胖子,正急得团团转,拿著个诺基亚手机在那吼:“什么?救援车要明天才能到?老子这一车货要什么时候送到?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江大川的车路过时,速度慢了下来。 路窄,得借道。 他本来想直接绕过去,在这条路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他扫了一眼那辆车的排气管,黑烟是一股一股往外喷的,还伴隨著一种沉闷的“噗噗”声。 那是典型的高原消化不良。 江大川把车停在路边,熄火,拉手剎。 “怎么了?”苏梅问。 “去看看,没准能挣包烟钱。”江大川拎著那把被盘得油光鋥亮的大扳手,推门下车。 他走到那群人身后,那些司机正围著发动机指指点点。 “是不是油泵坏了?” “我看是喷油嘴堵了,这地方油品太差。” “要不拆了洗洗?” 没人注意到身后站了个满身油污的男人,直到江大川开口。 “別拆,拆了你们装不回去。” 眾人回头,看到江大川那身寒酸的打扮,还有路边那辆快散架的破解放,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瞧不起。 “哪来的捡破烂的?”一个年轻司机嗤笑一声,挥了挥手,“去去去,別在这儿挡道,我们要修车,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就是,开个破解放也敢来指点江山?我们要的是专业技师。” 那个戴金表的胖子老板也皱了皱眉,显然没把江大川放在眼里。 江大川没理会年轻司机的嘲讽,径直走到车头前,侧著耳朵,像个老中医听诊一样,仔细听了听发动机怠速的声音。 “供油提前角不对,加上气门间隙过大。”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肯定。 “这车是平原调校,到了四千五的海拔,空气稀薄,进气不足,燃烧不充分,活活憋死的。” 那个正拿著手机骂娘的金表胖子愣住了,掛了电话,上下打量了江大川一眼。 这一身油污,开著辆破解放,看著像个难民,但他说的话,全是行话。 “兄弟懂行?” 金表胖子叫张德发,是这车队的老板,这车坏了三个小时了,隨队的修理工愣是没找出毛病。 这批货急著送拉萨工地,晚一天就要赔违约金。 “死马当活马医吧,兄弟能修?”张德发试探著问了一句。 周围的司机都笑出了声。 “老板,你信这叫花子?他那破车都快报废了,能修咱们这几十万的斯太尔?” “就是,別把车给修坏了!” 江大川没废话,把手里的扳手往裤腰上一插,直接爬上了两米高的引擎盖。 “借把螺丝刀。” 他伸手,刚才那个嘲讽他的年轻司机愣了一下,鬼使神差的递了一把过去。 江大川趴在发动机上,没有用塞尺,也没有用正时灯。 全凭那双手,他的手指在气门摇臂上轻轻一按,就能感知到微弱的间隙误差。 “噠、噠、噠。”螺丝刀飞快的调整著气门螺丝。 他的动作又快又准,让周围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话的司机,全都看呆了,嘴巴慢慢张大。 这他妈是在修车?这是在弹钢琴吧?盲调气门间隙,这是八级钳工都不一定敢干的活儿,这小子竟然敢在路边这么玩? 紧接著他又拆开油泵的盖子,凭著听觉,微调了喷油嘴的角度。 十分钟过后,江大川从引擎盖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点火。”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 这就好了? 隨队的那个老修理工拿著塞尺都没调明白,他摸两下就好了?司机半信半疑的爬上车,拧动钥匙。 “滋滋——轰!” 只一下,斯太尔的柴油机发出了一声清脆有力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后,迅速转为淡淡的青烟。 发动机的声音变得平稳浑厚,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憋闷的感觉。 神了!在场的几十个老司机全都看傻了眼。 刚才那几个嘲讽江大川的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哪里是捡破烂的,这简直就是机械大师! 张德发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三步並作两步衝上来,双手握住江大川满是油污的手。 “兄弟!神人啊!真是神人啊!”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软中华,又摸出一张烫金的名片,恭恭敬敬的递过去。 “我是西南物流的张德发,刚才多有得罪,兄弟这手艺,简直是绝了!” “以后只要是在这条线上,有什么事,报我名字,不管是交警还是路政,都好使!” 江大川接过烟,看了一眼名片,隨手揣进兜里,表情依旧淡淡的。 “江大川,跑散户的,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吧。” 苏梅看著他刚毅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 “大川。” “嗯?” “你刚才……真帅。” 江大川手抖了一下,车子晃了晃。 他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猛踩了一脚油门。 老解放轰鸣著,向著拉萨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15章 死羊与碰瓷 过了那曲,路变得更荒了。 老解放卡车在路上顛簸著,江大川嘴里叼著根没点燃的烟,手搭在方向盘上,看著前方灰濛濛的路。苏梅缩在副驾驶,裹著一件有油味的军大衣,隨著车身晃动,困得不行。 “嘭!”一声闷响从右前轮传来,车身猛地一沉。 江大川反应很快,一脚踩死剎车,方向盘向左打了一点,控制住车身。老解放带著刺耳的摩擦声,在碎石路上滑了十几米才停稳。 “怎么了?撞到人了吗?!”苏梅一下惊醒,脸色煞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了起来。 没等江大川说话,路边的枯草丛里突然窜出七八个黑影。那是几个穿藏袍的汉子,手里拎著铁棍、藏刀和生锈的铁锹,一下子围上来,用力拍打车门,用生硬的汉语和藏语夹杂著叫骂。 “下来,撞死羊了,赔钱!” 苏梅颤抖著把车窗降下一点,顺著那群人指的方向看去。 右前轮后面,躺著一只黑白花的藏绵羊,脑袋歪在一边,血流了一地,把冻土染得十分刺眼。 “完了……大川,我们撞死羊了……”苏梅的声音带著哭腔,这几天的委屈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老公跑路,债主追杀,在无人区受冻,车又坏在半路……现在快到拉萨了,又撞死了藏民的羊。 “我是不是扫把星啊?大川,我是不是把你害了?”苏梅抓著自己乱糟糟的头髮,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这一路就没顺过,呜呜呜……” 车窗外,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的藏民用力拽著车门把手,“这是种羊,没五千块別想走,不给钱就把货卸了,把车扣下!” 五千块? 苏梅摸了摸自己乾瘪的口袋,別说五千,现在连二百都凑不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別哭。”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按住了苏梅颤抖的手背。江大川的手很热,掌心的老茧像砂纸一样,却带著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在车上待著,锁好门,不要下来。” 江大川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慌张,他从座椅底下抽出那把一路带著的重型管钳,在手里掂了掂。 “大川,小心点……他们人多……”苏梅小声叮嘱,这荒郊野岭的,对方手里都有傢伙。 江大川没回话,推门下了车。 那七八个藏民见司机下来了,立刻围成一个半圆形,手里的棍棒挥舞著,气势很凶。 “五千,少一分都不行。”领头的汉子把铁棍往地上一杵,唾沫星子乱飞。 江大川看都没看他,直接走向车轮后那只死羊。 “干什么,想毁尸灭跡啊!”领头汉子想伸手去拦,江大川猛地回头,眼神冷得像冰碴子,手里的管钳微微抬起,指著对方的鼻尖。 就这一个眼神,领头的汉子心里莫名一寒,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江大川蹲下身,抓住羊的一条后腿,用力折了折,羊腿纹丝不动。 他又用手指抹了点地上的血跡,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江大川把沾了血的手指在领头汉子的羊皮袄上蹭了蹭,嚇得对方连退了两步。 “五千?”江大川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这羊死了至少四个小时了,尸僵都硬得跟石头一样,你告诉我这是我刚撞的?”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几秒。 “还有这血。”江大川指了指地面,“暗黑色,已经凝固了,要是活羊被撞死,动脉破裂,血是喷出来的,顏色也是鲜红的,你这血,是从別的地方接了泼过来的吧?” 这是他在侦察连学的痕跡学和尸体检验,对付这种低级的碰瓷手段,简直太轻鬆了。 那几个藏民互相看了看,眼神开始躲闪。领头的汉子脸涨成了猪肝色,谎言被拆穿让他很没面子。 “少废话,死在你车轮底下就是你撞的,兄弟们,给我……”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叫囂。 江大川手里的管钳猛地挥出,重重砸在路边一块风化的花岗岩上。 火星四溅,碎石乱飞。 那块足有脸盆大的石头,被这一下硬生生砸裂了一个角。 江大川单手拎著管钳,往前跨了一步,逼近领头的汉子,“要钱没有,这把钳子倒是硬得很,谁觉得自己骨头比石头硬,儘管上来试试。” 这种凶狠的样子,完全镇住了这几个人。江大川知道对付这种人,一定不能示弱,不然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领头汉子看著那把泛著寒光的管钳,又看了看碎裂的石头,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他身后那几个原本咋咋呼呼的小弟,手里的傢伙也不自觉地垂了下来,甚至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脖子,生怕被这个煞星注意到。 “大……大哥,误会。”领头汉子挤出一个笑脸,把手里的铁棍往身后藏了藏,“这羊……我想起来了,可能是昨晚冻死的,我眼拙,看岔了。” “看岔了?”江大川又往前跨了一步,“眼瞎就去治,別在路上乱碰。这也就是我剎车灵,要是剎不住,你现在就跟这羊一个下场。” “是是是,您教训的是,我们这就走。”领头汉子额头出了一层细汗,这块骨头太硬了,他惹不起。他转身想招呼兄弟们撤,这荒郊野岭的,真动起手来,自己几个人肯定討不到好。 “站住。”身后传来一声低喝。 那伙人身子都僵了一下,领头的汉子苦著脸转过身来,“大哥,还有什么吩咐?路都让开了……” 江大川下巴点了点地上的死羊,“把它拖走,別挡道。还有,这血蹭了我一车轮,洗车不要钱?” 车里的苏梅正趴在窗户缝上看,听到这话差点没咬到舌头,刚才还要赔人家五千,怎么转眼就成人家欠他的了? 领头汉子脸皮抽搐了一下,他很想过去揍江大川一顿,可看到江大川手里的管钳,心里的火气刚冒头就给浇灭了。这人一看就是个狠角色,惹不起。 “那……大哥您的意思是?” “三百,”江大川伸出三根手指,“洗车费,加上惊嚇费,我这车上坐著老板娘,胆子小,嚇坏了你不得赔?” 领头汉子心里在滴血,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但他是个识时务的人,咬著牙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一团钱,数了三张红票子,还得赔著笑脸递过去,“大哥,您拿去买包烟,消消气。” 江大川接过钱,看都没看就揣进兜里,管钳往肩上一扛。 “滚。” 那群人像是得了大赦,拖起地上那只硬邦邦的死羊,灰溜溜地钻进了路边的草丛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江大川转身回到车边,拉开车门,把那三百块钱扔在仪表台上,管钳隨手扔回脚垫。 “拿著,今晚加餐。” “这就……解决了?”苏梅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沙哑。 “死羊碰瓷,老套路了。”江大川掛挡,给油,车子重新晃悠起来,“以后把眼泪收一收,在这条线上,眼泪最不值钱。” 第16章 当雄的检查站 车子继续在路上顛簸前行,天色渐晚,前方的路面上出现了一片红蓝交替的闪灯光。 那是当雄检查站,几个穿著制服的人影站在路中间,挥舞著停车示意牌。 苏梅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江大川的衣袖:“又有麻烦了?是不是刚才那些人报警了?” 江大川眯起眼睛,踩下剎车。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大川,要是他们查车……”苏梅慌乱的看向江大川,这车是抵债来的,加上刚才的衝突,她怕得要命。 江大川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別出声。 “熄火,证件!” 一个身材魁梧的人走了过来,这人皮肤黑得像炭,那是高原紫外线长年累月刻下的,他手里拿著强光手电,直接照向驾驶室。 刺眼的光柱让江大川眯了眯眼,他降下车窗,从遮阳板里抽出行驶证和那本深绿色的驾驶证,递了出去。 “哪来的?去哪?”队长一边翻看证件,一边例行公事地询问,语气生硬。 “西寧,去拉萨。”江大川的声音低沉沙哑。 队长拿著手电筒在驾驶证上扫了一眼。 姓名:江大川。 准驾车型:a1a2。 那人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的目光盯著那个名字,紧接著他猛地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束直接打在江大川的脸上。 “把灯拿开,晃眼。”江大川皱了皱眉,抬手挡了一下光。 这一挡,露出了手背上那道蜈蚣一样的旧伤疤。 那人眼神一缩,一把关掉手电筒,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立刻站立绷直。 “啪!”一个標准军礼向江大川敬著,刚才还一脸严肃,此刻却像个新兵蛋子,扯著嗓子吼道: “班长好!”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繁忙的检查站迴荡。 周围几个正在执勤的年轻协警嚇了一跳,纷纷侧目,不知道自家平时黑面煞神一样的队长这是发什么疯。 苏梅傻了,愣愣的看著窗外那个站得笔直的黑大汉。 江大川愣了一下,借著灯光仔细打量那张黑脸,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重叠了起来。 “王钢强?”江大川试探著叫了一声。 “到!”王钢强答应得那叫一个乾脆,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在颤抖,“班长,真……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看花眼了!” 江大川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他推门跳下车。 两个大男人在寒风中狠狠地抱在一起。 “你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江大川鬆开手,在他胸口锤了一拳,“转业了?” “转了三年了,分配到这当个小队长。”王钢强笑得露出两排大白牙,眼眶有点发红,他拉著江大川的手,转身对著那帮看傻了的手下吼道: “都愣著干什么,敬礼,这是我老班长,当年全军区大比武,侦察兵的前三名,这是真正的兵王,老子这一身本事,全是班长踹出来的。” 几个年轻协警一听这话,眼神变了,在高原上当差的,最佩服的就是硬汉,几个人齐刷刷地立正敬礼。 江大川摆摆手,“行了,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別瞎吹。” 这时王钢强的目光越过江大川,落在了副驾驶上的苏梅身上。 苏梅有些侷促地坐在那,虽然一路风尘僕僕,头髮有些乱,脸上也没化妆,但那股女人的韵味和姣好的面容,在这一群大老爷们中间显得格外耀眼。 王钢强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曖昧起来。 “哟!班长,这……这是嫂子吧?” 他大步走到副驾驶门前,还没等苏梅反应过来,就又是啪的一个敬礼,声音比刚才还大: “嫂子好,我是王钢强,以前班长手底下的兵,您叫我阿强就行!” 这一声“嫂子”,叫得苏梅脑子里嗡的一下。 她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下意识地看向江大川,等著他解释,毕竟她是被前夫抵债给江大川的,两人虽然一路同生共死,但那层窗户纸始终没捅破,这关係尷尬得很。 江大川正在点菸,听到这话,他捏著火机的手顿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目光看向別处,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看到江大川没有反驳,苏梅的心狂跳起来,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涌遍全身,那种被人承认、被人接纳的窃喜,盖过了所有的羞涩。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这时候要是解释,那就是打江大川的脸,也是打自己的脸。 苏梅深吸一口气,大大方方地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她理了理鬢角的乱发,对著王钢强露出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 “你好,阿强兄弟,大川这一路没少受罪,多亏遇上熟人了。” 这一声“大川”,叫得自然无比,像是叫了半辈子的两口子。 “嗨!嫂子您这话说得,班长那是神人,这点路算个屁!”王钢强乐得合不拢嘴,“嫂子长得真俊,班长这退伍了还是有福气啊,不像我,光棍一条!” 说玩他对著江大川:“对了,班长,你们这是去拉萨送货?车上缺啥不?” 江大川也不客气,弹了弹菸灰:“缺油,缺肉。” “得嘞!您等著!”王钢强二话不说,转身就衝进值班室,没过两分钟,他带著两个协警出来了。 两个人抬著一桶五十升的柴油,王钢强怀里抱著一整箱军绿色的铁皮罐头。 “这油是咱们站里备用的,虽然不多,够你们跑到拉萨了,这红烧肉罐头是部队特供的,外面买不著,给嫂子路上当零嘴!” 他不由分说,指挥手下把油加进油箱,把罐头硬塞进了驾驶室后排。 “班长,我不留你了,这路况不好,早点赶路安全。”王钢强是个爽快人,知道跑车的耽误不起时间。 江大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了。” 老解放重新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王钢强站在路边,一直保持著敬礼的姿势,直到那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车厢里,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刚才那一声“嫂子”,像是一种催化剂,让车內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苏梅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著那箱沉甸甸的罐头,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她偷偷瞄了一眼江大川,这个男人,刚才没有否认。 “饿了吧?”江大川目视前方,打破了沉默。 “嗯。”苏梅应了一声,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罐红烧肉,用力拉开拉环,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瀰漫在狭窄的车厢里,那是纯正的猪肉香气,非常诱人。 苏梅没有自己先吃,她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块,红色的油脂顺著指尖往下淌。 她侧过身,把肉递到了江大川的嘴边。 “大川,张嘴。” 江大川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苏梅。 女人的眼里波光流转,满是柔情,他一口咬住了那块肉,连带著苏梅的指尖也轻轻含了一下。 油脂在口腔里爆开,冲淡了所有的疲惫。 “好吃吗?”苏梅红著脸问。 “香。”江大川嚼著肉,吐出一个字。 前方连绵的雪山尽头,夕阳的余暉还没散尽,隱隱约约的,能看到一座宏伟宫殿的金顶,在暮色中闪烁著神圣的光芒。 那是布达拉宫。 拉萨,就要到了。 第17章 堆龙德庆的下马威 老解放沉重的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里是拉萨西郊,堆龙德庆。 2005年的堆龙,空气里混著一股浓浓的柴油味和牛粪烧过后的烟火气。 路两边停满了全国各地的重卡,红色的东风,蓝色的解放,还有少见的进口斯太尔。 车牌五花八门,豫、鲁、川、藏,这里是进藏物资最大的集散地,也是无数货车司机的终点站。 江大川把车缓缓的停在一个掛著“长贵建材”铁皮牌子的大院门口。 天已经彻底黑了,高原的夜空很低,星星大得嚇人。大铁门关著,里面传来几声低沉凶狠的狗叫,是藏獒的动静。 “到了。” 江大川拉起手剎,伴隨著一声长长的泄气声,车身猛的一震,停稳了。 苏梅揉了揉睡得发沉的眼睛,这一路顛簸,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她透过车窗往外看,只有院墙上一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里晃著。 “我去叫门。” 江大川推门跳下车,军靴踩在冻硬的土上,发出咔嚓的声响。 他走到铁门的小窗前,用力的拍了拍。 铁皮门发出哐哐的巨响,里面的狗叫得更凶了。 过了好半天,小窗才哗啦一声拉开,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披著一件油得发亮的军大衣。 “敲魂呢?大半夜的。” 看门老头很不耐烦,嘴里叼著半截捲菸。 “送货的,从西寧来的。” 江大川把运单递过去晃了一下,老头看都没看,直接摆手。 “老板不在,也不看看几点了,明早八点再来!” “大爷,通融一下,我们跑了几天几夜……”苏梅摇下车窗,探出头喊了一句,声音里带著点请求。这外面黑灯瞎火的,路边全是车,看著就不安生。 “天王老子来了也明早卸!”窗户“砰”的关上,里面传来电视机嘈杂的雪花声。 苏梅气得咬了咬嘴唇,缩回了身子。 “这人怎么这样。” 江大川倒是没什么表情,这种事见得多了。 他转身上车,关好车门。 “就在这睡吧。” “这儿?” 苏梅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荒野,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醉汉的吆喝。 “大川,要不咱们找个旅馆吧?我看见前面路口有个招待所。” 她实在想洗个热水澡,这一路过来,身上全是土和汗味。 江大川摇了摇头,从后排扯过那床军被,“货在车上,人不能离车。” 这里是堆龙,什么人都有,偷油的、割帐篷的,而且一车建材值不少钱,要是被人摸了,这趟就白跑了,还得赔钱。 苏梅看著江大川那张没有商量余地的脸,把到了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 她知道江大川是对的,这一晚,拉萨的气温降到了零下。 驾驶室里冷得像冰窖,两人依旧是那个姿势,挤在窄小的臥铺上。 苏梅背对著江大川,能感觉到男人宽厚胸膛传来的热度,是这寒夜里仅有的温暖。 江大川一直半睡半醒,手始终放在枕头下的扳手上。 第二天一早,刺眼的阳光穿透挡风玻璃,大铁门终於开了。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开了出来,后面跟著几个穿著脏兮兮工作服的搬运工。 桑塔纳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脖子上掛著一根手指粗的金炼子,满脸横肉,腋下夹著个黑皮包。 这就是货主,赖长贵。 江大川推门下车,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赖长贵斜著眼睛打量了一下这辆破烂的老解放,鼻孔里哼出一股白气。 “就这破车也能跑上来?没把我的货顛坏吧?” 江大川没接话,把运单递了过去。 “验货吧。” 赖长贵接过运单,没急著看,目光越过江大川,落在了刚从副驾驶下来的苏梅身上。 经过一路的高原折腾,苏梅虽然看著有点憔悴,但那股成熟女人的味道反倒更浓了,紧身牛仔裤包著丰腴的线条,在早上的阳光下格外扎眼。 赖长贵的眼珠子转了转,那股子贪婪毫不遮掩。 “哟,跑车还带个娘们?”赖长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燻的大黄牙,“这日子过得不错啊。” 江大川横跨一步,挡住了赖长贵的视线,声音很冷:“卸货。” 赖长贵收回目光,皮笑肉不笑的挥挥手:“卸!” 几个搬运工得了眼色,手上的活立刻粗暴了起来。成箱的瓷砖、卫浴配件被重重的摔在地上,甚至故意用脚去踢包装箱。 “轻点!那是易碎品!”苏梅心疼的喊道。 没人理她。只听见“哗啦”一声脆响,一箱瓷砖落地,显然是碎了。 搬运工嬉皮笑脸的看著赖长贵,赖长贵则慢悠悠的剪著指甲,像是没听见。 江大川靠在车头,默默抽菸,看著这一幕,他没说话,只是眼睛里的温度一点点的降了下来。 半小时后,货卸完了。 办公室里,赖长贵大马金刀的坐在老板椅上,双脚翘在红木办公桌上,手里拿著计算器,“啪啪啪”按得飞快。 “运费一万二。”赖长贵吐出一口烟圈,“迟到两天,扣一千,路上顛簸造成货物破损,扣一千,还有这箱碎的,算你们全责,扣一千。” 计算器被他往桌上一扔,屏幕上显示著数字:9000。 “给你们凑个整,拿九千滚蛋。” 那三千块可是拿命换来的,苏梅再也忍不住了。 “老板,你不能这么算帐!”她衝到桌前,眼圈都红了,“路上大雪封山,那是天灾,而且货是你们刚才摔碎的,我都看见了!” “看见了?谁看见了?”赖长贵指了指周围那几个抱著膀子的搬运工,“你们看见了吗?” “没看见!”几个人鬨笑。 赖长贵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苏梅面前。那股浓烈的烟臭味扑面而来。 “妹子,做生意讲究个规矩,”赖长贵伸出肥腻的手,想要去抓苏梅的手腕,眼神猥琐的在她身上打转,“不过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今晚陪哥喝顿酒,这三千块,哥就当赏你了。” 苏梅嚇了一跳,猛的缩回手,退后两步撞在墙上,“你无耻。” 赖长贵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猛的一拍桌子。 “给脸不要脸!要么拿九千滚,要么一分钱別想要,在堆龙这块地界,老子就是规矩!” 隨著他的吼声,门口那四个搬运工立刻围了上来,有人手里抄起了铁锹,有人摸出了门后的镐把。 苏梅嚇得躲到了江大川身后,狭窄的办公室里,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江大川一直没说话,他看看桌上的运单,又看看赖长贵那张蛮横的脸。 他缓缓的伸出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按在了运单上。 “结帐。” 第18章 货主剋扣运费 声音不大,赖长贵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在堆龙德庆,还没哪个外地司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仗著人多势眾,加上和本地治安队有点关係,吃拿卡要惯了。 “你他妈算哪根葱?”赖长贵猛地站直,手指几乎戳到江大川的鼻尖上,“信不信老子让你这辆破车出不了拉萨?也不打听打听……” 话音未落,江大川动了。 他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赖长贵那根指指点点的食指,在那一瞬间,手腕猛地向下一压,反向一折。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啊!!!” 赖长贵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办公桌前。 “操!动手!” 后面的搬运工见状,吼叫著挥舞铁锹和镐把冲了上来。 苏梅尖叫著抱头蹲下。 江大川看都没看后面,右手顺势抄起桌上那个厚重的水晶菸灰缸,反手向后猛地一挥。 “砰!” 冲在最前面的打手只觉得眼前一黑,菸灰缸结结实实地砸在他面门上,鼻血狂飆,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紧接著,江大川一脚標准的军用侧踹,正中另一个打手的胸口。 那人像被卡车撞了一样,整个人飞出去两米多,重重撞在铁皮文件柜上,文件柜被砸出一个大坑,稀里哗啦倒了一地。 剩下两个拿著傢伙的打手,脚步硬生生剎住了。 太快了,从动手到两个人倒下,前后不到三秒钟。 这根本不是打架,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江大川没理会他们,他从后腰摸出那把在五道梁缴获的卡簧刀。 “啪。” 刀刃弹开,寒光凛冽。 他手腕一翻,那把刀带著风声,“篤”的一声,深深扎进赖长贵脸颊旁的红木桌面上。 刀刃还在嗡嗡震颤,距离赖长贵的耳朵只有不到半公分。 赖长贵跪在地上,疼得满头冷汗,刚才的囂张气焰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恐惧,那股尿骚味顺著他的裤管蔓延开来,在地毯上晕出一片深色。 他也是混过的,但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带著真正的血气。 “手指断了,去医院接还能用。” 江大川的声音不大,平稳得让人心慌,他拔出刀,用冰凉的刀面拍了拍赖长贵的肥脸。 “要是脖子断了,神仙也救不了。”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赖长贵浑身筛糠一样抖:“大……大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运费,一万二。”江大川拍著他的脸。 “给,马上给。”赖长贵用完好的左手哆哆嗦嗦地去掏钥匙。 “卸货耽误我时间,加上刚才你嚇著我老板娘了。”江大川指了指蹲在角落里的苏梅,“加五百,精神损失费,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应该的!”赖长贵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 他打开保险柜,胡乱抓出一把钞票,甚至不敢细数,颤抖著送到江大川面前。 江大川放开他的手指,接过钱,当著他的面,一张一张地点清。 一万二千五,多出来的几张,他隨手扔回桌上。 “我不多拿你的。”江大川把钱揣进兜里,然后把运单拍在赖长贵面前,递过去一支笔。 “签字,盖章。” “啊?”赖长贵愣了一下。 “证明货已收到,帐已结清,手续要全。”江大川冷冷地说道。 他是跑车的,不是抢劫的,这钱是他拿命换来的,必须拿得乾乾净净,让人挑不出理。 赖长贵忍著剧痛,用颤抖的手抓起笔,歪歪扭扭地签了字,又从抽屉里拿出公章盖上。 江大川拿起运单吹了吹未乾的印泥,折好放进贴身口袋,他又看了一眼那几个缩在墙角的打手,几个人立刻把手里的傢伙扔了。 “走。” 江大川走到苏梅身边,拉起她的胳膊。 苏梅腿还是软的,几乎是被江大川半拖著走出了办公室。 直到坐回驾驶室,看著老解放轰鸣著驶出建材园,苏梅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刚才那一幕,太嚇人了,也太……解气了。 江大川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那五百块钱,扔在苏梅怀里。 “拿著。” 苏梅抽泣著抬起头,梨花带雨:“干嘛?” “买点擦脸油。”江大川掛挡,踩油门,目视前方,“高原风大,脸皴了不好看。” 苏梅愣住了,手里攥著那几张带著男人体温的钞票,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离开堆龙德庆,老解放开进了拉萨市区。 此时的拉萨还没有后世那么繁华,街道两旁大多是低矮的藏式建筑,只有几条主干道铺了柏油。 江大川找了一家邮政储蓄所,把车停在路边。 “你在车上等著。” 他拿著那个厚厚的信封走了进去,柜檯前排著长队,大多是来拉萨务工的人往家里寄钱。 轮到江大川时,他填了一张绿色的匯款单。 收款人:李桂兰。 金额:一万。 那是他娘的救命钱,看著柜员把那一沓百元大钞点清,盖上红色的印章,列印出回执单。 江大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终於落地了。 只要钱到了,老娘的手术就能做了。 他把回执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手里还剩下两千多块钱,这是他和苏梅接下来的盘缠。 走出邮局,江大川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好。 第19章 別把我再扔了 江大川在路边找了一家掛著油腻门帘的小馆子,招牌上写著“正宗藏面”。 “下车,吃饭。” 江大川敲了敲车窗,苏梅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这一路就没有好好的吃过一顿,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小馆子里光线昏暗,瀰漫著酥油味和煤烟味,几张油腻腻的桌子,坐著几个穿著藏袍的本地人,正在喝甜茶。 “老板,两碗藏面,一壶甜茶,再切一斤氂牛肉。” 江大川找了个角落坐下,很快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淡黄色的麵条泡在骨汤里,上面撒著几粒葱花和碎肉丁,那盘切得厚实的卤氂牛肉,看著就让人流口水。 苏梅也顾不上形象了,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鲜味顺著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顿时暖和了起来。 “好吃!” 她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眯起了眼睛。 江大川吃得很快,一碗麵几口就见了底。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从兜里掏出一叠钱。 那是刚才剩下的,大概还有两千多块,他数出一千五,推到苏梅面前。 “钱匯过去了,我老娘的手术费够了。”江大川点了根烟,没看苏梅,“这趟活儿,算是结了。” 苏梅愣住了,看著桌上那叠皱巴巴的钞票,那是赖长贵赔的精神损失费,还有剩下的运费。 “啥意思?”苏梅的声音有点抖。 “车是赵刚抵给我的,但我这人独惯了。”江大川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透过烟雾看向窗外,“带著个女人跑车不方便。这一千五你拿著,够买张火车票回內地,剩下的还能当个生活费。” 麵馆里人声鼎沸,旁边桌的几个藏族汉子正在划拳喝酒,但这角落里,空气却突然冷了下来。 苏梅死死盯著江大川,眼眶瞬间红了。崑崙山的夜,五道梁的暖意,唐古拉山的大雪,还有刚才在堆龙德庆,他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一幕幕全在她脑子里闪过。 原来在他眼里,任务完成了,自己就是个累赘。 “江大川。”苏梅喊他的全名。 江大川转过头,看著她。 “你觉得我是个累赘?还是觉得我是个被人转手了一次,现在又能隨便扔掉的破烂?” 苏梅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钻心的寒意。 江大川皱了皱眉:“我没那个意思,川藏线不是女人待的地方,太苦,也太乱,你回內地,找个安稳工作,比跟著我强。” “回內地?回哪?” 苏梅猛的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她把那一千五百块钱抓起来,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啪!” 这一声响,引得周围几桌人都看了过来。 “赵刚跑了,高利贷的人满世界找他,也会找我,我娘家?我父母把我卖给赵刚,我现在回去,就是要被再卖一次!” “这一路,我高反差点死了,冻得像条狗,被流氓调戏,被无赖欺负,我苏梅虽然没本事,但我也是个人,不是你们男人想带就带,想扔就扔的物件!” “我没那个意思。”江大川皱著眉头,掐灭了菸头,“这路你也看见了,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討生活,我是个当兵的大老粗,不知道哪天就翻沟里了,你跟著我图什么?” “图什么?” “图你是个男人,图你没把我扔在半道上,图你答应过不会把我卖了。” 苏梅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砸在桌面上。 “坐下,”江大川沉声说道,“別人看著呢。” “我不坐!”苏梅倔强的站著,胸口剧烈起伏,“江大川,你会开车,会修车,能打架,你是厉害,但这世道,光靠拳头能行吗?” 她从贴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 本子的封皮已经磨破了,卷了边。 她把本子翻开,“啪”的一声摔在江大川面前。 “你自己看!” 江大川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字跡娟秀工整。 “10月12日,格尔木加油,320升,单价4.2元,合计1344元。” “10月13日,五道梁吃饭,两菜一汤,被宰,花费120元,备註:下回带乾粮,不进店。” “10月15日,那曲修车材料,废铁丝、胶水,花费0元。备註:大川手艺好,省了至少两千修车费。” “堆龙德庆,运费应收12000,实收12500。扣除匯款10000,剩余2500。” 每一笔帐,精確到角,甚至连沿途哪个加油站油品好,哪个停车区饭菜贵,都用红笔做了標记。 江大川翻了几页,眉头不自觉的挑了一下。他是个大老粗,以前当兵只管执行任务,退伍后跑车也是大大咧咧,钱赚了就花,花完再赚,从来没记过帐。 “我不白吃你的饭,我给你当管帐的,给你找货。” 苏梅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盯著江大川的眼睛。 “江大川,你会开车,我会管家,你会打架,但我会说话。刚才在赖长贵那儿,要是没你动手,钱肯定要不回来,但要是光靠你动手,以后这的货主,谁还敢用你?那是把路走窄了!” 江大川沉默了,他把菸头按灭在剩下的麵汤里,“滋”的一声响。 他知道苏梅说得没错。他有的是力气和胆量,但光靠这些,路確实会越走越窄。 “你想怎么样?”江大川问。 苏梅指了指那本帐本:“车是你的,你是老板,我给你打工,管吃管住就行,工资……工资你看心情给,但我有个条件,钱归我管,帐归我记,我不当老板娘,我当管帐的。” 麵馆里依旧嘈杂,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安静得嚇人。 江大川看著她,又看了看那个记满琐碎的小本子。 这个女人,比他想像的要韧。 “行。”江大川吐出一个字,乾脆利落。 他把桌上那一千五百块钱,连同自己兜里剩下的几百块,全都推到了苏梅面前。 “既然你管帐,这钱你拿著。” 苏梅愣了一下,隨即破涕为笑,她动作飞快的把钱抓起来,仔细的数了一遍,然后整齐的夹进那个黑色笔记本里,又小心的放回挎包,拉好拉链,那动作,护食得很。 “丑话说前头,”江大川站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车钥匙,“跟著我跑车,要是遇上劫道的,或者车翻了,別哭。” “我不哭,”苏梅扬起下巴,“只要你不扔下我,天塌了我都不哭。” 第20章 斯堪尼亚的「高反」 回到车上,驾驶室里依旧很冷,江大川拧开钥匙门,老解放发出“吭哧吭哧”的喘息声,预热了好几次才打著火。 “现在去哪?”苏梅问,手里已经摊开了那本破帐本。 “找货,”江大川掛挡起步,“空车回成都,光油钱就得烧掉三四千,过路费还没算,不拉货回去,这一趟等於白跑。” “去哪找?” “柳梧新区,货运信息部。”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片尘土飞扬的大院外,这里是拉萨最大的物流集散地,几百辆大货车横七竖八地停著,像一群趴在高原上喘息的巨兽。 江大川熄火下车,苏梅紧跟其后,一下车一股浓烈的柴油味夹杂著汗臭味扑面而来,院子里到处都是穿著脏兮兮皮夹克、叼著菸捲的司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吹牛打屁,等著那一块块黑板上更新的货源信息。 信息部其实就是一排简易板房,门口掛著各种写著“成都、重庆、兰州专线”的牌子。 江大川刚走到门口,就被里面的声浪顶了一下,屋里烟雾繚绕,几部座机电话响个不停,此起彼伏的叫骂声、討价还价声震耳欲聋。 “去成都的有没有?二十吨!给两百一吨!” “滚蛋!两百你找驴拉去吧!” “兰州的百货,急走,三千块包车!” 江大川皱了皱眉,这种场合他最不耐烦,以前他都是看一眼黑板,觉得差不多就接,从来不废话,也因此吃了不少暗亏。 苏梅却像是鱼进了水,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髮,拉了一下衣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在这全是糙老爷们的地界,这点亮色足够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你在外面等著,我去看看。”苏梅对江大川说道,语气里带著一股自信。 走了两步,她又折回来,跑到路边的小卖部。 “老板,拿两包中华,再来两斤大白兔奶糖。” 苏梅从挎包里掏出钱,那是刚才江大川给她的“公款”。 大厅里人头攒动,苏梅的身影在男人堆里格外扎眼,她今天穿了一件收腰的米色风衣,头髮隨意地挽在脑后,手里捏著两包中华烟和一袋大白兔奶糖,她不像是个落难的老板娘,倒像是这污糟地界里开出的一朵野牡丹。 江大川看著她熟练地侧身挤过两个满身汗臭的司机,把手里的大白兔奶糖塞给前台那个一脸不耐烦的登记小妹,小妹愣了一下,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低头在那个只有熟人才能看到的本子上翻找起来。 紧接著苏梅又转过身,把那一包拆开的中华烟,极其自然地散给了旁边几个在那吞云吐雾、一看就是车队的老师傅。 “大哥,借个火。” “妹子,这是跑哪条线的?” 隔著玻璃,江大川听不清她们说什么,但他能看到那几个原本一脸横肉的老司机,脸上都堆出了褶子,笑得跟朵花似的。 江大川吐出一口烟圈,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这女人,有点意思,赵刚那个烂赌鬼,真是瞎了眼。 二十分钟后,苏梅从大厅里跑了出来,她脸颊微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还没跑到车跟前,眼神里的兴奋就藏不住了。 “大川!大活儿!” 苏梅喘著气,一把抓住江大川的胳膊,压低声音:“有一批从水电站撤下来的精密工程设备,急著回运成都,货主急得跳脚,运费开到了两万二,现结!” 两万二,在这个年代的川藏线上,这是一笔能让人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运费。 江大川掐灭菸头,手指在粗糙的菸蒂上搓了搓:“这么好的肉,没人咬?” “有,怎么没有。”苏梅脸上的兴奋淡了一些,眉头皱了起来,“本地有个叫『藏达』的车队,把货主扣住了,他们不拉,也不让別人拉,想坐地起价要四万。” “这帮人手里有傢伙,刚才我看好几个司机想接单,都被他们的人瞪回去了。”苏梅抓著江大川胳膊的手紧了紧,“大川,要不……咱再看看別的?” 江大川抬起眼皮:“货主在哪?” “就在里面那个办公室。”苏梅指了指板房深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门口围著七八个壮汉,都是藏达的人,看著不好惹,要不……咱们换个別的?” “两万二。”江大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伸手拉开车门,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沉甸甸的活动扳手,別在后腰,用衣服下摆盖住,“走。” “哎?”苏梅愣了一下,赶紧跟上,“你別衝动,他们人多。” “我是去拉货,不是去打架。”江大川大步流星,“只要货主点头,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带路。” 苏梅看著男人挺拔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快步跟了上去。 货主所在的独立办公室在院子最深处。 还没走近,就看见门口围著七八个穿著印有“藏达物流”红马甲的彪形大汉,领头的一个是个刀疤脸,脖子上掛著手指粗的金炼子,正一脚踹在办公室的门板上。 “姓刘的,我告诉你,这拉萨地界,我藏达车队不点头,你那堆破铜烂铁就是烂在仓库里,也没人敢动!” 周围路过的司机纷纷绕道,生怕惹火烧身。 江大川脚步没停,径直朝著那扇门走去,苏梅紧紧跟在他侧后方,手心里全是汗,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干什么的?眼瞎啊!” 外围的一个马甲男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一回头,伸手就去推江大川的肩膀。 江大川没躲,那人的手掌狠狠推在江大川胸口,却感觉像是推在了一座铁塔上。江大川纹丝不动,反倒是那马甲男被反作用力震得脚下一滑,踉蹌著后退了两步。 “草!” 这一声动静,把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七八个大汉瞬间围拢,那个刀疤脸领队转过身,满脸横肉抖了抖,目光阴鷙地盯著江大川。 “兄弟,面生,哪条道上的?想截胡?” 江大川没看他,目光越过眾人的头顶,看向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 “我拉货,不拜庙。” 第21章 苏梅的赌注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戴著金丝眼镜、满头大汗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身后跟著两个穿著蓝色工装的修理工,两人都耷拉著脑袋,提著工具箱,一脸的丧气。 这中年人就是货主代理人,刘经理。 刘经理根本没心思管门口的紧张气氛,他拿著手机,声音都快急哭了:“老板,真不是运费的事……我也想走啊,是……是您的那辆进口斯堪尼亚趴窝了,拉萨这边的修理厂都来了三拨人了,都说修不了电喷系统,车动不了,货怎么拉啊!” 这辆斯堪尼亚是老板花大价钱从欧洲搞来的,说是国內第一批,宝贝的不行,可现在却怎么也点不著火。 刀疤脸男一听这话,脸上的凶狠表情顿时变成了看好戏的嘲笑。 他慢悠悠的凑到刘经理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燻的大黄牙:“刘经理,早跟你说了,那洋玩意儿水土不服,咱们藏达车队虽然车破点,但皮实啊。这样,我叫个拖车给你拖回成都修,运费再加五千,一共四万五,怎么样?” 刘经理看著满院子的国產东风、解放,又看了看这群坐地起价的路霸,脸色发白,握著手机的手都在抖。 这批设备延期一天就是几万的违约金,四万五虽然贵,但总比违约强。 “行……”刘经理咬著牙,刚要鬆口。 “让让。” 一道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刀疤脸男脸上的笑容,江大川推开挡在面前的一个马甲男,走到刘经理面前,他没看人,目光直直的盯著那辆斯堪尼亚。 夕阳下,红色的车漆泛著冷光。周围全是冒著黑烟的国產卡车,让这辆车显得格格不入。 “这车的博世高压共轨系统容易堵。问题出在油品上,车没坏。” 江大川的声音不大,在这嘈杂的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 “给我一套內六角,十分钟,我给你修好。” 全场一片死寂,两秒钟后,刀疤脸男爆发出一阵夸张的鬨笑声。 他指著江大川:“哎哟臥槽,兄弟们听见没?一个开破解放的土包子,说他懂斯堪尼亚?还要修电喷?你知道啥叫电喷吗?是不是以为跟你的拖拉机一样,那是拿嘴吹的?” 周围的马甲男们也跟著鬨笑起来,眼神里满是看不起。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经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有些迟疑的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旧迷彩服、满身油污的男人。 “师傅……你……你真会修?” 江大川没废话,直接向那两个垂头丧气的修理工伸出手:“工具箱。” 修理工下意识的把箱子递了过去。 江大川接过箱子,单手撑住斯堪尼亚高大的前保险槓,身形一展,利落的翻身上了车头。 他熟练的扣动驾驶室的液压翻转开关,“嗤”的一声轻响,巨大的驾驶室缓缓升起,露出了下面精密复杂的发动机。 江大川蹲在发动机旁,手指灵活的在复杂的管线间穿梭,这就是斯堪尼亚,卡车界的公路之王。 老解放是纯机械的粗糙构造,眼前的机器却精密很多。但在江大川眼里,原理都是通的。 高原缺氧,柴油燃烧不充分,加上这个年代路边的私油含硫量高,杂质也多,这种娇贵的进口电喷车最容易出现油路堵塞和传感器误报。 他迅速的找到了燃油粗滤器,拧开下端的放水阀,一股浑浊的柴油夹杂著黑色的絮状物流了出来。 车下,刀疤脸男还在阴阳怪气。 “哎,那土包子,你小心点,弄坏了那个什么传感器,把你那辆破解放卖了都赔不起!” 刀疤脸男吐了一口唾沫,大声嚷嚷:“兄弟们,咱今儿个就开个盘,要是这小子能修好,我把这扳手吞下去!要是修不好……” 他眼神一转,落在停在不远处的江大川那辆老解放上,恶狠狠的说:“就把他那辆破车砸了卖废铁,给兄弟们买酒喝。” 江大川手里的动作没停,像是没听见一样,苏梅却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挡在车轮前,仰起下巴盯著刀疤脸男。 “要是修好了呢?” 刀疤脸男斜著眼看她:“修好了?修好了老子管你叫妈!” “我可没你这么大的儿子,”苏梅冷笑一声,声音清脆,“要是修好了,以后你们藏达车队见著这辆解放,是不是得绕道走?” 刀疤脸男被这一激,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周围看热闹的司机越来越多,这时候要是怂了,以后在物流园还怎么混。 “行!”刀疤脸男一拍大腿,“老子就跟你赌,他要是能让这车响起来,以后我在拉萨见著你们,退避三舍!” 车架上,江大川已经拆下了燃油计量单元,那是一个精密的电磁阀,上面果然糊满了一层胶质的油泥。 他拿起一瓶化油器清洗剂,“嗤嗤”两声,黑色的污垢瞬间被冲刷乾净,露出金属原本的光泽,紧接著他又拆下轨压传感器,用同样的方法清洗了一遍。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点火。” 江大川合上驾驶室,跳下车,把沾满油污的抹布扔回工具箱,对著那两个看傻了眼的修理工说道。 修理工愣了一下,赶紧爬上驾驶座,拧动钥匙。 “噠噠噠……” 起动机转了两圈。 “轰!” 一声低沉有力的咆哮响起,斯堪尼亚的发动机瞬间被唤醒,排气管喷出一股淡青色的烟雾,隨即转为无色,发动机运转平稳,那种特有的、富有节奏感的金属撞击声,在懂行的人听来简直就是天籟。 刘经理激动的一把抓住江大川满是油污的手,用力的摇晃。 “神了,真是神了,刚才那几个修理厂的师傅弄了半天都没动静,师傅您这一出手就好了!” 刀疤脸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他看著那辆运转正常的斯堪尼亚,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 他嘟囔了一句,给手下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要往人群里钻。 “哎!”苏梅突然大喊一声,“刚才谁说要绕道走的?这位大哥,说话是个屁啊?” 周围围观的散户司机早就受够了藏达车队的鸟气,此刻见刀疤脸吃瘪,顿时爆发出一阵鬨笑。 “就是啊,愿赌服输嘛!” “以后见著人家记得躲远点!” 刀疤脸男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恶狠狠的瞪了苏梅一眼,脸色铁青,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你们狠,走!” 第22章 仓库门口的叉车阵 刘经理根本没空理会刀疤脸男,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合同,直接拍在江大川手里。 “师傅,这单子归你了,两万二,一分不少,另外这一千块是修车费,您拿著买包烟抽。” 江大川接过钱和合同,看都没看一眼,隨手递给身后的苏梅。 刀疤脸男还没走远,听见这话又停了下来,阴著脸说道。 “刘经理,你可想好了,这小子的车我看过,一辆快报废的老解放,你那可是精密设备,这路上要是顛坏了,或者翻沟里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刘经理一听,心里又是一咯噔,江大川那辆车看著实在太破了,他看了也没信心。 “这……”刘经理犹豫的看向江大川。 江大川没说话,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红本和一个黑本,直接拍在刘经理手上。 退伍证,a2驾驶证。 “某部退伍班长,江大川。”江大川声音不大,“这车我刚大修过,除了外观破,底盘比新车还扎实,货损,我赔命。” 刘经理翻开退伍证,看到上面“一级士官”、“优秀士兵”的钢印,心里顿时踏实了。 在这个年代,退伍老兵这四个字,就是靠谱的保证。 “好,签!”刘经理不再犹豫。 苏梅接过合同,並没有马上签字,她从挎包里拿出那个磨损严重的黑色笔记本,又掏出一盒印泥。 她把合同铺在解放车的引擎盖上,逐条阅读。 “刘经理,这一条不对,”苏梅指著合同的一行小字。 “『因不可抗力导致的延误,承运方需承担50%责任』,这条得改,川藏线路况你也知道,塌方堵车是常事,这个责任我们担不起。” 刘经理有些意外的看了苏梅一眼,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人这么专业,他点了点头。 “行,这条划掉。” 苏梅又指了几处细节,直到確认无误后,才在合同上籤下江大川的名字,按上手印。 五千块定金,加上一千块修车费,一共六千块钱。 苏梅当著满院子人的面,一张一张的数了两遍,確认真偽后,才把钱码进挎包最里面的夹层,拉上三道拉链,最后还用力的拍了拍。 刀疤脸男站在远处,冷冷看著这一幕,他对身后的一个小弟耳语了几句。 那小弟点了点头,转身朝著装货仓库的方向跑去。 “上车,装货。” 两人爬上那辆老解放,江大川看了一眼后视镜,藏达车队的一辆皮卡车正不远不近的吊在后面。 车厢里,苏梅哼著小调,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 “张嘴。” 江大川目视前方,双手握著方向盘,下意识的张开嘴。 微凉的指尖碰到他的嘴唇,一颗带著奶香味的糖被塞了进来。 “甜吗?”苏梅笑著问。 江大川嚼著糖,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冲淡了嘴里的烟味。 “还行。”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辆紧追不捨的皮卡,“坐好,等下可能还有麻烦。” 解放车轰鸣著驶入柳梧新区3號仓库的大门,江大川一脚剎车,车身猛的停住。 仓库大门前,三辆黄色的叉车呈品字形排开,死死的堵住了入口。 中间只留出一条两米四左右宽的缝隙。而老解放的车身,宽度是两米五。 刀疤脸男正靠在中间那辆叉车的配重块上抽菸,看见江大川的车来了,冷笑一声。 他指了指那条缝隙,吐出一口烟圈。 “路就在这,有本事你飞进去,要是撞坏了我的叉车,哼哼,蹭掉一块漆,赔五千。” 这是明摆著的局,进,车身太宽,必撞。 退,就是认怂,这单货就得黄。 苏梅气得脸都白了,推开车门就要下去理论。 “你们这是欺负人,我要报警!” “別动。”江大川一把按住苏梅的肩膀。 “报警没用,这是私人地盘,他们可以说是在作业。” 江大川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没理会刀疤脸男的挑衅,而是围著那三辆叉车转了一圈,仔细打量著每一个角度。 缝隙確实不够车身平过,但叉车的配重块是圆弧形的,而且三辆车的排列並非完全平行,中间有个很小的错位角度。 江大川回到车上,重新系好安全带,掛入低速挡。 “安全带系好,抓紧扶手。” 苏梅看著前面那道窄缝,声音都在发抖:“大川,过不去的,咱们……” “轰!” 回答她的是发动机的轰鸣声。 老解放车身震动起来,江大川没有减速,反而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身直直的朝著那条缝隙衝去。 刀疤脸男嚇了一跳,手里的菸头都掉了,这疯子要撞车? 就在车头快要撞上叉车的一瞬间,江大川的手臂猛的转动方向盘。 这一把方向打得又快又狠,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车头贴著叉车的配重块擦了过去,近的甚至能看清上面的划痕。 江大川迅速回轮,利用的是后视镜的盲区,在这个角度,普通司机根本看不见右后轮的位置,全凭车感和记忆。 车身在狭窄的空间里扭动了一下,滑入了那道缝隙。 苏梅死死的抓著扶手,闭著眼睛不敢看,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啸。 紧接著车身一震,平稳的停在了仓库內部。 她睁开眼,回头看去,解放车的右后轮,距离那辆叉车的尖齿,就跟贴著一样。 仓库里正在干活的搬运工们都看呆了,有人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刀疤脸男的脸黑了下来,他把地上的菸头狠狠的踩了一脚,对著那群搬运工吼道。 “看什么看,都不想干了?谁敢给这辆车装货,就是跟我过不去!” 原本准备上前的搬运工们顿时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动。 在这片物流园,得罪了藏达车队,就等於砸了自己的饭碗。 第23章 轮胎里的螺丝钉 刘经理急匆匆的赶过来,看到这一幕,急得直擦汗。 “这……这可怎么办?明天必须要发货啊!” 江大川二话不说,脱掉身上的外套。 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背心,精壮的肌肉上,几道狰狞的伤疤在阳光下十分扎眼。 他走到角落,拉过一台閒置的手动液压车,拖著它走向那堆几百斤重的设备箱。 “既然没人装,我自己装。” 江大川弯下腰,將液压车塞进托盘底下,双臂发力,几百斤的货物被他一个人拉动。 苏梅看著那个沉默干活的背影,眼眶微红,她咬了咬牙,转身跑到仓库管理员那里。 “大叔!” 苏梅从包里掏出两包烟塞进管理员手里,又转过身,对著那群犹豫的工人喊道。 “各位师傅,大家出来干活都是为了求財,谁帮把手,一人五十块辛苦费,现结!” 她从包里掏出一叠钞票,高高举起。 “五十块!现在就给!” 工人们骚动起来,五十块,顶得上他们半天的工钱了。 “怕个球,咱们是给货主干活,又不是给他藏达干活。” 一个年长的工人喊了一声,带头走了出来。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也不再犹豫,纷纷涌了上来。 刀疤脸男手下的几个小弟想去拦,却被十来个工人挤到了一边。 两个小时后,所有的设备箱都装上了车。 江大川浑身是汗,却没有休息,他把减震泡沫塞满整个设备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然后亲自爬上车斗,检查每一根綑扎绳索。 他拿著一根钢管,插进绞盘里,用力绞紧,钢丝绳深深的勒进木箱的防滑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刀疤脸男看著即將完工的货车,眼神阴冷。 路过老解放的左后轮时,他的手隱蔽的在腰间抹了一下,手里寒光一闪,似乎有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轮胎侧壁,动作快的几乎看不清。 然后他若无其事的带著人撤离了。 江大川站在车旁,看著刀疤脸男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微眯起,若有所思的看向左后轮。 那种危险的直觉,让他背后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 江大川没急著上车,把那件满是汗味的外套搭在肩上,绕著车身走了一圈。 走到左后轮的位置,江大川蹲了下来。 这个位置是视线死角,刚才那个刀疤脸经过的时候,手部有一个很隱蔽的下压动作。 江大川伸手在轮胎內侧的花纹里摸索,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他两根手指发力,猛地向外一拔。 “滋~” 极其细微的排气声响了一下,隨即消失。 江大川手里捏著一枚两寸长的铁钉,举到眼前。 这钉子不是实心的,中间钻了孔,像个注射器的针头,尾部还焊著一个小小的倒鉤。 苏梅刚跟搬货的师傅结帐,一回头看见江大川手里的东西,脸色瞬间煞白。 “这是……刚才那刀疤脸乾的?” 苏梅声音发颤,她虽然不懂修车,但这钉子的造型太过阴毒,一看就不是路上隨便扎的。 “空心钉,放气慢。” 江大川大拇指摩挲著钉子尖锐的倒鉤,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寒意。 “要是刚才直接开上路,跑个几十公里,轮胎髮热胎压升高,这钉子就会像子弹一样把轮胎炸开,到时候车上有几吨重的精密设备,又是下坡路……”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苏梅已经觉得后背发凉,那是车毁人亡。 江大川面无表情的將那枚特製的空心钉揣进裤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又仔细检查了另外几个轮胎,確认没有別的猫腻,才拉开车门跳进驾驶室。 “坐稳了,出城的路,不太平。” 江大川插进钥匙,拧动电门,老解放发出轰隆隆的震颤。 苏梅赶紧拉过安全带系好,双手死死抓著车门上方的扶手。 车子驶出物流园,天色迅速暗了下来,高原的夜总是来得很急。 通往拉萨大桥的必经之路上,车流稀少,后视镜里,那辆一直吊著的皮卡不见了踪影。 江大川没有放鬆警惕,眯著眼,目光扫视著前方的路况。 前方两百米,两辆涂著迷彩漆的东风大卡並排占据了两个车道,打著双闪,速度压得很低,大概只有二十码。 那是藏达车队的空车,苏梅紧张的看向江大川:“大川,他们是不是想堵我们?” “嗯。” 江大川应了一声,脚下没松油门,只是把档位从五档退到了四档,保持著发动机的高转速。 那两辆东风车就像两尊门神,死死卡住了去路,而且正在慢慢减速,似乎想把江大川逼停在前面那个偏僻拐弯处。 一旦停车,周围荒草丛里窜出几十號人,这车货就算不被抢,也得被砸个稀巴烂。 江大川没有按喇叭,也没有试图超车,他双手握紧方向盘,目光一直盯著前面,车轮滚滚,距离前车越来越近。 一百米。 五十米。 前面的东风车突然亮起了剎车灯,那是逼停的信號。 “坐稳!”江大川低吼一声。 他没有踩剎车,反而猛地向右打了一把方向,同时一脚油门踩到底。老解放车头猛地一沉,接著向右侧倾斜。 “啊!” 苏梅惊叫出声,身体不受控制的撞向车门。 江大川驾驶著满载货物的卡车,竟然直接衝下了路基。 右边是一条正在修路的施工便道,全是碎石和深坑,路基落差足有一米多高,坡度极大。 “轰!” 巨大的车身重重砸在碎石坡面上,钢板弹簧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车身剧烈顛簸,仿佛要散架一般。 苏梅感觉五臟六腑都要被顛出来了,眼前全是乱晃的黑影,车身倾斜角度一度超过了三十度,右侧车轮捲起漫天的黄土和碎石。 江大川整个人隨著车身剧烈晃动,但他的双手死死握著方向盘,不断的微调著方向,修正著车身姿態。 解放卡车虽然破,但底盘高,悬掛硬,这种烂路正是它的战场。 车轮碾压著乱石,在荒野戈壁上狂奔,硬生生从路基下面绕过了那两辆封路的东风车。 路基上,那两辆藏达车队的司机傻了眼,他们降下车窗,目瞪口呆的看著那辆老解放在戈壁滩上扬尘而去。 他们开的虽然也是卡车,但要是跟著江大川一样衝下去,他们可不敢。 “疯子……这他妈是个疯子!” 其中一个司机骂了一句,只能眼睁睁看著江大川绝尘而去。 几百米后,老解放咆哮著衝上一个土坡,“咣当”一声,重新跃上了柏油路面。 车身猛地一震,终於恢復了平稳。江大川长出了一口气,伸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 刚才那一下,稍有不慎就是翻车。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苏梅脸色苍白,头髮有些凌乱,但她紧紧咬著嘴唇,愣是没哼一声,只是胸口剧烈起伏著。 “没事了。” 江大川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那股紧张的燥热。 他从兜里摸出那枚空心钉,隨手扔出了窗外,钉子在柏油路上弹跳了几下,消失在黑暗中。 “这笔帐,以后回来算。” 第24章 县城买衣服 就在这时,放在仪表台上的诺基亚响了,苏梅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是刘经理。 “餵……刘经理。” “苏老板啊,你们出城了吗?刚才我听说藏达那边有几辆车出去了,你们一定要小心啊,这批货太重要了,千万不能出岔子!” 刘经理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苏梅看了一眼江大川,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放心吧刘经理,我们已经上路了,刚才……遇到点小麻烦,大川解决了。”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能按时送到成都,运费我想办法再给你们申请两千块奖金!” 掛断电话,苏梅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黑夜,后视镜里,拉萨大桥的灯火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光点,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苏梅紧绷的神经才慢慢鬆弛下来,她拿出她的黑色笔记本。 “运费两万二,定金五千,修车费一千……加上刘经理刚才承诺的两千奖金,一共是两万五。” 苏梅一边念叨,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油费大概要四千,过路费大概两千,再加上吃饭修车的备用金……大川,这一趟咱们净赚能有一万七!” 算到最后,苏梅的声音都高了八度,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江大川握著方向盘,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嗯,不少。” 一万七,在2005年,这是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而他们只需要跑这一趟川藏线,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提著脑袋也要跑这条路,这就是拿命换钱。 江大川听著她兴奋的声音,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只是伸手摸出一根烟点上。 “別抽了,呛人。” 苏梅皱了皱眉,伸手把他嘴里的烟夺了下来,掐灭在菸灰缸里。 江大川愣了一下,继续握著方向盘,车子驶入墨竹工卡县城,街道两旁还亮著不少灯光。 这里是出拉萨后的第一个补给点,很多跑长途的司机都会在这里停车吃饭买东西。 “停车。” 苏梅突然指著路边一家还没关门的小百货店喊道。 “怎么了?” 江大川一脚剎车,车子缓缓靠边停下。 “买东西。” 苏梅解开安全带,推门跳下车,不由分说地拉开驾驶室的门,拽著江大川的袖子。 “下来。” 江大川被她弄得一头雾水,只能熄火下车。 百货店不大,货架上摆满了日用品和掛在墙上的衣服,苏梅拉著江大川直奔男装区。 她在一排掛著的皮夹克面前挑挑拣拣,最后拿下一件加绒的深棕色仿皮夹克。 “试试这个。”苏梅把衣服往江大川身上比划。 “我有大衣。”他指了指车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那是当兵时候发的,都穿多少年了,棉花都板结了,不暖和。” “穿上!”苏梅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强硬。 “你是老板,以后要跟货主谈生意,穿得像个叫花子怎么行?人家刘经理看你那眼神你没瞧见?” 她说著,强行把夹克套在江大川身上,伸手帮他拉拉链。 江大川身体有些僵硬,低头看著苏梅。 苏梅低著头,手指灵活地整理著领口,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著一丝鼻音。 “刚才在仓库搬货的时候,你肩膀上的衣服都磨破了。” 江大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迷彩服的肩头確实磨出了一个洞,露出了里面的棉絮。 他看著苏梅低垂的眼睫毛,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多少钱?”江大川问老板。 “一百八,真皮的!”老板是个四川人,张口就来。 “八十,不卖我们就走。”苏梅转过头,瞬间恢復了精明老板娘的架势。 “哎哟妹子,你这也太狠了……一百二,最低了!” “九十,再多一分没有。” 最后成交价定在九十五块,苏梅又挑了一副黑色的真皮手套,塞给江大川,一共付了一百二十块钱。 江大川看著苏梅付钱,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苏梅的手原本很白嫩,但这几天跟著他跑车,又是搬石头又是洗冷水,手背上已经裂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指关节冻得通红。 “你自己不买点什么?”江大川问。 苏梅摇摇头,走到柜檯前,拿了一瓶十块钱的大宝。 “我就要这个。” 江大川没说话,他走到货架角落,挑了一双红色的女士毛线手套,翻过来看了看,里面是加绒的。 他拿著手套走到柜檯,掏出一张十块钱在桌子上。 “这个也要了。” 苏梅愣了一下,看著那双红手套,又看了看江大川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拿著。” 江大川把手套塞进她手里,转身走出了店门。 苏梅愣住了,看著那双鲜红的手套,眼圈突然红了。 回到车上,驾驶室里的氛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那股皮革的新味儿混合著苏梅刚涂在脸上淡淡的大宝香味,把原本充满机油味的空间薰染得有了一丝温馨。 苏梅坐在副驾驶,戴著那双红色的毛线手套,她把脸埋进手套里,深吸了一口气。 “大川。” “嗯。” “等赚够了钱,我想开个物流站。”苏梅看著窗外的夜色,声音很轻。 “就在成都,租个大院子,不用再跑车受罪,也不用担惊受怕,你负责修车管车队,我负责谈生意管帐。” 江大川换了一档,车子开始爬坡。 “行,我想把退伍的兄弟们都叫来。”江大川目视前方。 “他们大多在老家种地,或者在工地搬砖,日子过得苦,但这帮人,靠得住,敢拼命。” “好,都听你的。” 夜深了,车子开始翻越米拉山口,海拔直逼五千米。 海拔升高,气温骤降,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好在这辆老解放的暖风系统已经被江大川修好了,出风口呼呼地吹著热风,车厢里暖烘烘的。 苏梅这一天经歷了太多的惊嚇和劳累,此刻被暖风一吹,困意袭来。 江大川放慢了车速,儘量开得平稳些,避开路面上的坑洼。 他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到后排,扯过那件旧军大衣,轻轻盖在苏梅身上。 动作很轻,怕惊醒她。 苏梅动了动,在军大衣里缩了缩脖子,睡得更沉了。 第25章 墨竹工卡的尾灯 凌晨两点,墨竹工卡以东的318国道。 苏梅蜷缩在副驾驶座上,身上盖著那件板结的军大衣,怀里抱著那个装钱的挎包,隨著车身的顛簸发出几声模糊的梦囈。 江大川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端起玻璃瓶,灌了一口浓得发苦的凉茶,冰凉的液体顺著喉管滑下去,衝散了一点深夜驾驶的困顿。 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左侧后视镜,两道惨白的氙气光柱,刺破了车后的黑暗,死死咬在老解放的屁股后面。 这辆车跟了半个小时了,起初江大川以为是赶夜路的私家车,但这半小时里,对方始终不超车,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吊在两百米开外。 江大川放下茶缸,脚下的油门鬆了一半,老解放的速度从六十码缓缓降到了四十码。 后视镜里那两道光柱也跟著慢了下来,距离丝毫未变。 江大川右脚猛地踩下油门,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车速迅速攀升回六十,甚至逼近七十。 后车几乎在同一秒加速,像贴在鞋底的口香糖,甩不掉,抠不下来。 前面是一个向右的急弯,路边立著一块巨大的反光路牌,江大川盯著路牌。 当后车的灯光扫过路牌的一瞬间,折射的光线照亮了后车的轮廓,黑色的桑塔纳2000,车牌在反光中一闪而过:青h。 青h,格尔木的车牌,看来那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债主並没有善罢甘休。 这帮人像草原上的饿狼,闻著味儿从青海一路追到了西藏,或者这是他们在道上的眼线,毕竟二十万赌债,是能让人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数目。 “醒醒。” 江大川推了推苏梅的肩膀,力道不大,足以让人清醒。 苏梅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包,眼神迷茫地看向江大川:“怎么了?” “后面有尾巴。”江大川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 苏梅愣了一秒,隨即反应过来,扭头就要去看后视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別回头,”江大川沉声喝止,“青海的车,应该是冲我们来的。” 苏梅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她在格尔木那个夜晚的恐惧再次翻涌上来,她颤抖著手,把车门內侧的锁扣用力按了下去,整个人往座位深处缩了缩。 “坐稳。” 江大川话音刚落,后视镜里的光柱突然变了,那辆桑塔纳猛地向左变道,然后开始加速逐渐逼近货车。 桑塔纳很快与货车並排,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半,一个戴著线帽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挥舞著一根明晃晃的钢管,指著老解放的驾驶室,大喊著停车。 江大川连看都没看那人一眼,他左手猛地向左打了一把方向,庞大的解放车头毫不讲理地向左侧车道挤过去。 巨大的轮胎捲起路边的碎石,噼里啪啦地砸在桑塔纳的车门上。 桑塔纳司机显然没想到这个开破货车的这么横,看著那像墙一样压过来的钢铁车身,嚇得怪叫一声,本能地一脚剎车踩死,方向盘向左猛打。 “吱——” 刺耳的剎车声划破夜空,桑塔纳的左前轮甚至掛在了路基边缘,险些衝下深不见底的雅鲁藏布江峡谷。 趁著对方减速调整的空档,江大川重新回正方向,占据了路中央。 “他们有几个人?”苏梅的声音带著哭腔,死死抓著扶手。 “三个,”江大川扫了一眼刚才的车辆,“车里还有俩。” 前方是一个紧贴著山崖急转弯,路面狭窄,完全是视野盲区,也是埋伏的好地方。 江大川入弯前没有任何减速,直到车头切入弯心的瞬间,右脚狠狠踩下剎车踏板。 “吱!!!” 车身剧烈震动,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道漆黑的焦痕,横著停在了弯道出口处,將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熄灯。” 江大川手速极快地关掉大灯总开关,拔下车钥匙,路面瞬间陷入了黑暗,只有头顶清冷的月光洒在路面上。 “锁好门,不管听见什么声音,別抬头,別出声。” 江大川从座位底下抽出那把管钳,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咔噠。” 车门在身后关上,江大川没有留在车头,而是猫著腰,迅速钻进了车尾巨大的阴影里,像一只潜伏的猎豹,呼吸放缓到了极致。 几秒钟后,两道车灯的光柱扫过弯道的岩壁,那辆桑塔纳气急败坏地追了上来,看见横在路中间的庞然大物,不得不再次急剎。 车还没停稳,桑塔纳的车门就被粗暴地推开。 “妈的,敢別老子的车,活腻歪了!” 三个穿著皮夹克的壮汉跳下车,嘴里骂骂咧咧。 领头的一个留著寸头,手里端著一根半米长的土枪,借著月光,能看见他在往管子塞钢珠和火药,这种土枪威力大,但装填极慢,打一发就要重新装药。 另外两人手里提著砍刀和钢管,气势汹汹地朝著熄火的大货车逼近。 “大哥,车灯灭了,看不清人。”左边的瘦子警惕地用手电筒晃了晃驾驶室。 “肯定躲车里了,给我砸!”寸头男把土枪端平,枪口黑洞洞地指著驾驶室的玻璃,“老子数三声,不下来就开枪了!” “一!” “二!” 寸头男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死死盯著车窗,就在这时,货车尾部的阴影里,一道黑影暴起。 江大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利用货车巨大的轮胎作为掩护,早已绕到了侧面,他紧握那把二十四寸的重型管钳,借著助跑的衝力,抡圆了胳膊,对著寸头男握枪的手腕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脆。 “啊!!!” 寸头男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手中的土枪拿捏不住,脱手飞出。 “砰!” 土枪落地走火,一大蓬铁砂和钢珠喷射而出,打在路边的岩石上,火星四溅,碎石崩飞。 江大川一击得手,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他侧身撞进寸头的怀里,肩膀顶住对方的胸口发力一靠,將这个失去战斗力的领头者撞飞出去,同时也把自己送进了另外两人的包围圈內侧。 这就是他在部队练了无数遍的战术——贴身短打,利用狭窄地形限制对方的人数优势。 左边的打手反应过来,举起砍刀就要劈,江大川头都没回,左手向后一探,精准地抓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用力向下一拧,右手的管钳借著转身的惯性,横扫而出。 “砰!” 这一记横扫结结实实地敲在那个拿钢管的打手膝盖,那个打手惨叫一声,捂著腿直接倒在地,惨叫不止。 剩下那个持刀的打手见状,眼里的凶光变成了恐惧,他还没来得及挣脱江大川的大手,就感觉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江大川的一记正蹬腿,踹在他的小腹上,持刀打手整个人倒飞出去两米,重重撞在桑塔纳的引擎盖上,又滑落到地上,捂著肚子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嘴里吐出黄色的苦水。 三秒,三个手持凶器的壮汉,全部倒地。 第26章 越美的地方越要命 江大川站在路中间,胸口微微起伏,他走到那个还在哀嚎的寸头面前,蹲下身。 寸头捂著断掉的手腕,疼得满头冷汗,看见江大川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嚇得往后直蹭,“大……大哥……误会…… 江大川没说话,伸出管钳,夹住了寸头左手的小拇指,稍微一用力。 “啊——!”寸头髮出杀猪般的惨叫,“大哥,大哥,別夹了。” “谁让来的,”江大川的声音依旧很平,仿佛刚才那个暴起伤人的不是他。 “是……是强哥,不是,是赵刚的债主,格尔木那个光头,”寸头痛哭流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给了一万块钱,让我们把那个女的带回去……说那女的能抵二十万……” “赵刚呢?” “跑了……早跑了,听说是去了广东,没人知道他在哪……大哥,饶命,我们就是拿钱办事的。” 江大川鬆开管钳,站起身走到那把掉在地上的土枪旁,一脚踢飞,土枪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落入路边的悬崖,几秒钟后才传来落水的微弱声响,接著走到桑塔纳旁,拔下车钥匙。 “別,大哥別扔,这荒郊野岭的……”那个捂著肚子的打手企图求情。 江大川看都没看他,手腕一抖,钥匙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走回去。”江大川丟下这三个字,转身走向老解放。 他拉开车门,苏梅正缩在后座上发抖,听见开门声,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江大川,紧绷的神经终於鬆了下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没事了。” 江大川把管钳塞回座位底下,重新插上钥匙,打火,发动机轰鸣,车灯亮起,照亮了前方蜿蜒曲折的川藏线。 老解放缓缓起步,苏梅看著江大川的侧脸,颤声问:“他们……还会追来吗?” “没车,没枪,腿还断了,”江大川目视前方,换上三挡,“追不上。” 江大川关上窗户,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赵刚去广东了。” 苏梅愣了一下,隨后低下头,苦笑了一声:“隨他去吧,死在外面最好。” 她对那个男人的最后一丝幻想,早在格木尔那个夜晚破灭了,现在她的命运,在这辆破车上,在这个男人身上。 江大川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已经被黑暗彻底吞噬,再也看不见了。 “坐稳,回成都。” 车子翻过米拉山口,海拔开始缓慢下降,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原本荒凉枯黄的戈壁滩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暗绿色。 进入工布江达境內,尼洋河像一条碧绿的绸带伴隨著公路蜿蜒流淌,空气里的尘土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湿润的草木清香。 等到日头高悬,老解放驶入林芝地界时,窗外的景色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鬱鬱葱葱的原始森林覆盖了山峦,远处雪山皑皑,近处桃花沟虽然过了花期,但成片的桃树林依然透著一股子江南水乡的温婉,这就是被称为“西藏江南”的林芝。 苏梅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在看到这满眼的绿色时,终於鬆弛了下来。 她降下车窗,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风吹乱了她鬢角的碎发,几缕髮丝粘在脸颊上,她伸手將头髮別到耳后,转头看向江大川。 “大川,你看那水,真绿。” 苏梅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难得地掛上了一抹笑意,那一瞬间,她不像个担惊受怕的老板娘,倒像个出来踏青的少女。 江大川没有转头,他的目光始终在那两块后视镜上来回扫视。 “把窗户摇上去一半。”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苏梅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怎么了?这儿空气多好啊。” “风大,吹得头疼。”江大川隨便找了个理由,视线却死死盯著后视镜,这车货太金贵,价值上百万的设备,容不得半点闪失。 在这条路上,风景越美的地方,往往坑越深。 中午时分,车子驶入八一镇,这里是川藏线上的重镇,街道两旁全是饭馆、修车铺和旅馆,各地的重卡停得满满当当。 江大川把车停在一家名叫“川渝饭店”的路边店门口。 “我去买点水和乾粮,顺便给水箱加水。”苏梅解开安全带,拿起挎包跳下车。 江大川没急著下车,他先是绕著车转了一圈,用脚狠狠地踹了踹轮胎,检查胎压,然后他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大扳手,钻进了车底。 长途下坡,剎车淋水系统是保命的关键,老解放的淋水管路有些老化,喷水口容易堵塞,他得一个个通开。 苏梅在小卖部买了一箱矿泉水和几袋麵包,正抱著往回走,三个穿著藏青色夹克、皮肤黝黑的男人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笑嘻嘻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老板娘,一个人啊?” 领头的一个男人留著八字鬍,眼神轻佻地在苏梅丰腴的身段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那辆老解放鼓鼓囊囊的后斗上。 “这车拉的什么好东西?看著挺沉啊,是不是电子货?”这是典型的“踩盘子”。 八一镇鱼龙混杂,不少当地的混混专门盯著外地孤车下手,套出货物价值后,要么偷,要么抢。 苏梅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挤出一丝职业的假笑。 “嗨,什么好东西,就是些建材,拉到成都去的废铁,赚个辛苦钱。”她一边说,一边侧身想绕过去。 “废铁?”八字鬍嘿嘿一笑,根本不让路,反而往前凑了一步。 “废铁能用这种防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老板娘,不老实哦,这路不好走,要不要哥哥们给你带个路?保你平安。” 另外两个男人也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半包围圈,隱隱封死了苏梅退回车边的路线。 苏梅的脸色变了,“不用了,我们认识路……” “认识路?前面排龙天险塌方了晓得不?”另一个人凑上来,吐出一口浓烟,喷在苏梅脸上,“妹子,这车上拉的啥子宝贝?捂得这么严实,怕见光啊?” 苏梅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眉头皱了起来。 “就是废铁,不值钱。” “不值钱?” 八字鬍嘿嘿一笑,伸手就要去拽苏梅的袖套,“不值钱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要是好东西,哥哥们高价收了,省得你们拉去成都,多累啊。” 第27章 色季拉山生死时速 苏梅心里发慌,下意识地扭头去看驾驶室,车门关著,江大川不在上面。 “大川……”她开口喊,那种无助感涌了上来。 “喊哪个?” 八字鬍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手已经抓住了苏梅的羽绒服袖子,“妹子,跟你商量个事,借两个油钱花花,不多,两千块,给了钱,保你们一路平安。” 这是图穷匕见,苏梅脸色煞白,正要挣扎,一只满是黑油污的大手突然从车底伸出来,一把扣住了八字鬍的脚踝。 “哎哟!” 八字鬍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失去平衡,狠狠地摔了个狗吃屎。 “谁?!” 他狼狈地爬起来,刚要骂娘,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江大川从车底滑了出来,他慢慢站起身,手里拎著那把半米长的重型扳手,黑色的油污顺著扳手的手柄缓缓滴落。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著这三个人,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另外两个混混,被这股子气势一衝,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滚。”江大川嘴里吐出一个字。 八字鬍揉著摔疼的屁股,看了一眼江大川手里那把沉甸甸的扳手,又看了看他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心里一阵发毛。 “行……算你狠。” 八字鬍咬了咬牙,放了句狠话,带著两个手下灰溜溜地钻进旁边的小巷子。 苏梅腿有点软,怀里的水箱差点掉在地上,江大川伸手接过水箱,单手拎著,另一只手把扳手扔回工具箱,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上车。” 回到驾驶室,江大川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了一半,才转头看向苏梅。 “这地方越漂亮,藏著的刀子越多。” 他发动车子,掛挡起步,“以后別跟陌生人废话,问你拉的什么,就说拉的棺材。” 苏梅咬著嘴唇,用力点了点头,车子驶出八一镇,沿著318国道继续向东。 原本平坦的柏油路开始变得破碎,前方就是著名的色季拉山,这里海拔四千七,山路崎嶇,加上最近雨水多,路面上到处是塌方落下的碎石。 江大川的车速並没有减慢多少,老解放像一头灵活的大象,在坑洼的路面上左突右闪。 “看后面。”江大川突然开口。 苏梅赶紧看向后视镜,一辆银灰色的金杯麵包车,正死死地咬在他们后面。 车窗贴著深黑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了多少人,但这辆车从出城开始就一直跟著,跟了足足有二十公里。 “是刚才那伙人?”苏梅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江大川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这帮人是地头蛇,想在山上动手。” 色季拉山路窄弯急,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確实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金杯车的引擎发出嘶吼,试图在一段直道上强行超车,然后横在路中间把货车逼停。 “坐稳了。” 江大川脚下的油门没松,反而踩深了一分,老解放庞大的身躯占据了路中央,根本不给对方超车的空间。 色季拉山的下山路並不好走,连续的回头弯像是一条盘在山腰上的巨蟒,重载货车下坡全靠低档位牵制车速,剎车那是保命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踩,但这会儿,为了压住后面那辆不知死活的麵包车,江大川不得不频繁点剎。 金杯车的副驾驶窗户降到底,一个留著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抓著个空的啤酒瓶,胳膊抡圆了做著投掷的姿势。 “砰!” 玻璃瓶砸在老解放的货箱栏板上,炸成一团晶亮的粉末。 “这帮疯狗……”苏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咒骂。 江大川瞥了一眼右侧后视镜,金杯车见砸不到驾驶室,,司机猛打一把方向,车头向左探出,试图在弯道入口强行切內线。 那里是悬崖侧,护栏早就被之前的事故车撞飞了,只剩下几根扭曲的钢筋戳在路基边缘,下面就是几百米深的深渊,云雾繚绕,看不见底。 “找死。” 江大川冷哼一声,左脚猛踹离合,右手极快地將档杆从三档推入二档,轰油,抬离合,老解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车速骤降,庞大的车尾像是一堵移动的铁墙,硬生生向左挤了半米。 金杯车司机嚇得魂飞魄散,刚探出的车头不得不缩回去,轮胎在柏油路上磨出一阵刺耳的尖叫。 “別看后面,看前面,帮我盯路面。” 苏梅把视线从后视镜上挪开,瞪大眼睛盯著前方灰白色的柏油路。 刚下过雨,这段路面上到处是山上滚落的碎石,大的有磨盘大,小的也有拳头大小,对於小车来说全是地雷,但对於底盘高的老解放来说,只要不是巨石,都能骑过去。 “前面……前面路中间有东西!”苏梅突然喊道。 不用她提醒,江大川早就看见了,前方五十米,一个转弯道前,路中间横著一块稜角分明的花岗岩,那石头呈现出一种铁灰色,不偏不倚地卡在路中央偏右的位置。 如果是正常行驶,江大川只需要向左带一把方向就能避开,但他没动。 后视镜里金杯车再次蠢蠢欲动,刚才那次吃瘪显然让对方恼羞成怒,这次他们不再走左侧的悬崖边,而是仗著车身窄小,想要从右侧的路基排水沟边缘硬挤过去。 金杯车再次出现在右侧后视镜的视野里,刚才那个男人已经把半个身子探出来,手里挥舞著一根钢管,嘴型夸张地骂著什么。 江大川扫了一眼路面,距离那块花岗岩还有三十米,他面无表情地向右打了一把方向。 老解放的车头顺从地向右偏去,做出了一副要封死右侧通道的架势,金杯车司机见状,无奈只能跟在货车后面。 就要到石头前,江大川的手腕猛地一抖,方向盘迴正,老解放的车轮擦著那块花岗岩的边缘滚了过去,紧跟在屁股后面的金杯车视线被货车那高耸的绿色篷布挡得严严实实,等到那块铁灰色的岩石突兀地出现在金杯车面前时,一切都晚了。 “哐!”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响彻山谷,苏梅只觉得车身轻微震动了一下,紧接著后视镜里就腾起了一股黑烟。 那辆囂张的金杯车保险槓已经彻底变了形,黑色的机油混著防冻液在路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跡,金杯车歪歪扭扭地滑行了十几米,最终一头撞在路边的土坡上,车头冒出滚滚白烟,彻底趴了窝。 几个狼狈的身影推开车门跳下来,副驾那个男人捂著脑袋,血顺著指缝往下流,指著远去的老解放跳脚大骂。 江大川扫了一眼后视镜,確认对方彻底失去了追击能力,便收回目光,“解决了。” 苏梅整个人瘫软在副驾驶座上,胸口剧烈起伏著,“大川……你刚才看见那块石头了?” “嗯。” “你是故意的?” “路是他们自己选,在这条路上,贪心是要付代价的。” “前面就是通麦天险了,”江大川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那里才是真正的麻烦。” 第28章 排龙天险的救援 路边的景色变了,原本高大的云杉和冷杉林逐渐稀疏,现在两侧都是陡峭的山体,空气也变得潮湿而闷热,路面也从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到处是积水和烂泥。 一块锈跡斑斑的警示牌立在路边,上面用红漆写著几个大字:前方排龙天险,观察通行。 这几个字像是带著血腥气,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发毛。 “把安全带勒紧点,”江大川减慢了车速,老解放像头老黄牛,哼哧哼哧地在泥坑里挪动,“这段路没信號,没救援,要是掉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前方出现了一座钢架桥,桥面铺著厚厚的木板,很多地方已经腐烂断裂,露出下面奔腾咆哮的帕隆藏布江,江水是浑浊的泥浆色,拍打在岸边的巨石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这就是通麦大桥的前身,一座隨时可能垮塌的危桥,桥头堵了几辆车,都是重卡,司机们聚在一起抽菸,指著桥对面指指点点。 江大川把车停在队尾,拉起手剎,推门跳了下去。 “別下车,锁好门。”他丟下一句,大步朝桥头走去。 苏梅透过挡风玻璃看著他的背影,他穿著那件在县城买的深棕色皮夹克,宽阔的肩膀把衣服撑得满满当当,走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司机中间,显得格外挺拔。 江大川走到桥头,递了一圈烟。 “咋回事?怎么不走了?”他问一个满脸油污的老司机。 老司机接过烟,別在耳朵上,嘆了口气:“前面老虎嘴塌方了,刚才一辆东风车想硬冲,结果半个轮子都悬空了,现在卡在那儿,进退两难。” 江大川皱了皱眉,老虎嘴是这一段最凶险的地方,路是在悬崖上硬凿出来的,头顶是摇摇欲坠的巨石,脚下是万丈深渊,路面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下一辆车勉强通过。 “人没事吧?” “人爬出来了,车还在那掛著呢,”老司机啐了一口唾沫,“这鬼天气,刚下过雨,路基软得像豆腐,谁敢去拖?” 江大川眯著眼看向对面,隱约能看见几百米外的悬崖边,一辆蓝色的卡车歪歪斜斜地趴在路边,左后轮確实已经掉出了路基,整个车身向江面倾斜,看著隨时都会翻下去。 如果不把那辆车弄走,后面这十几辆车都得堵死在这儿,在这地方过夜,搞不好半夜山体滑坡,连人带车全得埋了。 “我去看看。”江大川扔掉菸头。 “哎,兄弟,別去送死啊!”老司机喊了一声。 江大川没理会,转身回到车旁,来到工具箱旁,翻出那根钢丝拖车绳,又拿了一把工兵铲。 苏梅降下车窗,焦急地问:“怎么了?” “前面堵了,得清障。”江大川把拖车绳掛在肩膀上,“你在车上待著,不管谁敲门都別开。” “你一个人去?”苏梅看著他手里的傢伙事,心里一紧。 “这种活,人多没用,得靠脑子。”江大川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他扛著绳子,大步走上摇晃的钢架桥,桥下的江水咆哮著,水汽扑在脸上冰凉刺骨。 苏梅看著那个身影逐渐走进浓雾里,心里那种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江大川走到那辆遇险的东风车旁,情况比想像的还要糟,路基外侧已经被塌了一大块,左后轮完全悬空,全靠右侧的前轮卡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才没滑下去,只要稍有震动,或者风再大点,这车就得餵鱼。 那个倒霉的司机正蹲在路边抱头痛哭,旁边几个同行也是束手无策。 江大川绕著车转了一圈,趴在地上看了看底盘,大梁还没扭曲,只要有个力在前面拽一把,同时后面有人用千斤顶顶住大桥,给悬空的车轮垫上石头,或许还有救。 但谁敢去垫石头?那个位置就在悬崖边上,车要是滑下去,垫石头的人第一个死。 “哭有个屁用。”江大川走到那个司机面前。 司机抬起头,满脸泪痕:“我的车……全家老小都指著它呢……” “想保车就把嘴闭上,”江大川解下肩上的钢丝绳,掛在东风车的前保险槓拖鉤上,“去,把你车上的千斤顶拿下来,再去搬几块平整点的石头。” “你……你能救?”司机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试试,”江大川把绳子的另一头攥在手里,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司机,“谁车上有绞盘?借个力。” 人群里一阵骚动,没人吭声,这种时候,谁也不想为了別人的车把自己的车搭进去,万一受力过大把自己的大梁拉变形了,那可是几千块的修车费。 江大川冷冷地看著这群人,这就是川藏线,现实得让人髮指。 “我有!”一声清脆的喊声穿透了浓雾。 江大川猛地回头,苏梅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正站在桥头,手里挥舞著那个黑色的挎包,大声喊道:“我们车上有绞盘,谁帮把手把钢缆拉过来,我给两百块钱!” 有钱谁不赚呢?两个年轻点的司机立马跑了过去,帮著苏梅从老解放的前保险槓里把绞盘钢缆拽了出来,一路拖过大桥。 苏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颊通红,头髮被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不是让你在车上待著吗?”江大川皱眉,语气里带著责备,但眼神却没那么冷了。 “我看见你需要帮忙。”苏梅把钢缆递到他手里,眼神倔强。 江大川看著她那双沾满泥巴的鞋,接过钢缆,將两根绳索死死扣在一起。 “去驾驶室,听我指挥。”江大川指了指那辆悬空的东风车。 “啊?”那个司机愣住了,“我……我腿软,踩不动离合……” “废物,”江大川骂了一句。 “那就在这看著,我去开”江大川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工兵铲递给旁边一个人。 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去鬼门关里抢车,坐在驾驶室里,一旦车身失控滑下去,根本没机会跳车。 江大川没理会周围人的目光,拉开东风车的车门,车身隨之晃动了一下,几块碎石滚落悬崖,半晌听不见回声。 他飞快钻进驾驶室,双手握住方向盘,感受著车身的重心。 “拉!” 他对苏梅喊了一声,苏梅在那边按下了老解放绞盘的遥控器,钢缆瞬间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崩崩声。 江大川感受到车头传来的一股拉力,他屏住呼吸,左脚轻抬离合,右脚轰油。 “嗡——” 车轮空转,泥浆四溅,车身剧烈晃动,向悬崖那一侧又倾斜了几度。 “啊!”人群里有人惊叫出声。 第29章 撞向岩壁 江大川猛地向悬崖那一侧打了一把方向,这种反常规的操作,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但这才是唯一的生路,车轮如果不顺著下滑的趋势寻找抓地力,只会越陷越深。 前轮在悬崖边缘蹭了一下,带起一片泥土,却奇蹟般地咬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借著这股微弱的抓地力和绞盘的拉力,庞大的车身猛地一颤,轰然衝上了路基。 “上来了!上来了!”欢呼声瞬间炸开。 江大川一脚剎车踩死,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背后的冷汗湿透了里面的衣服,他推开车门跳下来,腿也有点发软。 苏梅衝过来,想抱他,又顾忌周围的人,只能死死抓住他的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事了,”江大川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趁天还没黑。” 江大川转身走向老解放,那个被救的司机追上来想塞钱,被他挡了回去。 “留著修车吧。” 老解放重新启动,压过那段刚刚填平的路基,苏梅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深不见底的峡谷,眼角还有泪滴,“大川,刚才嚇死我了,以后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江大川握著方向盘,沉默了很久才回答:“好”。 前方排龙天险最窄的一段路出现在眼前,路面仅容一车通过,外侧悬空,內侧是摇摇欲坠的塌方体。 江大川换入一档,车速降到比走路还慢,就在这时,车身猛地向下一沉。 一种不祥的金属断裂声从底盘下传来,紧接著,方向盘在江大川手里疯狂地打转,那是转向拉杆断裂的徵兆,在这只有两米宽的悬崖路上,失去转向意味著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江大川死死踩住剎车,但惯性依然推著沉重的车头,一点点滑向那个没有任何遮挡的悬崖边缘。 老解放的车头已经有一半探出了路基,重心彻底失衡,若是此刻踩死剎车,车轮抱死在鬆软的碎石面上,惯性会直接把整台车推下万丈深渊。 生死就在这一瞬,江大川右脚狠狠地轰向油门,与此同时,左脚踹下离合,右手抓著档杆,向倒档的位置硬懟过去。 “滋啦~” 变速箱里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搅碎声,那是齿轮在高速旋转中被强行嚙合的声音。 倒挡掛了进去,发动机依然咆哮,车身並没有立刻停下,巨大的前冲惯性依然带著车头向悬崖坠去。 江大川死死盯著左侧路面上那块凸起的岩石,那是唯一的支点,他在赌,赌老解放的大梁够硬,赌那块石头能扛住几吨重的衝击。 左前轮狠狠撞上了那块岩石,藉助这唯一的阻力,加上后轮倒转的恐怖扭矩,原本直衝悬崖的车身被狠狠一拽,车尾猛地向外甩去,车头借势向內侧偏转,原本对著深渊的车头,此刻正对上了內侧坚硬的山体岩壁。 “抱头!” 江大川暴吼一声,猛打方向,把自己这一侧完全暴露在撞击面上,右手死死按住苏梅的脑袋,把她压向座椅深处。 “轰!” 一声巨响震彻山谷,老解放狠狠撞在了岩壁上。 挡风玻璃炸裂,无数晶亮的碎片像雨点一样泼洒进驾驶室,巨大的衝击力让车身剧烈弹跳了一下,紧接著是一阵金属扭曲的呻吟声。 水箱破裂,滚烫的蒸汽伴著防冻液的甜腥味瞬间瀰漫了整个空间,车头死死卡在岩壁和路基排水沟之间。 苏梅大口喘著气,耳边全是嗡嗡的鸣响,一只大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指缝里渗出温热的液体。 “大川?”苏梅惊恐地抬起头。 江大川靠在驾驶座上,额角被飞溅的玻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著眉骨流进眼睛里,把半张脸染得通红。 他没管伤口,只是用力晃了晃脑袋,伸手去推车门,门变形了,卡得很死。 他抬脚狠狠踹了两下,“哐当”一声,车门被暴力踹开,江大川跳下车,脚下的泥土还在轻微塌陷,他顾不上这些,第一时间钻到车头底下。 跟在后面的卡车,就是刚才被救的司机刘三,带著几个同行像疯了一样狂奔过来。 刚才那一幕,他们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那辆老解放在悬崖边跳舞,最后那自杀式的撞击,让他们惊魂不已。 “兄弟,兄弟你没事吧?刚才我们在后面看到你车出事,我。。。我以为你们完了。。。” 刘三衝过来,看到满脸是血的江大川正从车底钻出来。 江大川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死不了,赶紧帮忙搬石头,垫住后轮,这路基软,还得滑。” 刘三这才反应过来,转身衝著那几个发愣的司机吼:“都愣著干啥,搬石头啊,想看著这车掉下去把路堵死吗?”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从路边搬来大石块,死死顶住老解放的四个轮胎。 江大川靠在车身上,摸出一根烟,手有点抖,点了三次才点著。 “咋样?”刘三凑过来,看了一眼车底。 “废了,”江大川吐出一口烟圈,“转向横拉杆球头断了,水箱报废,风扇叶片也没了。” 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排龙天险,车坏成这样,跟判了死刑没区別,要是叫救援,光是拖车费就能把这一趟的运费吃光,还得倒贴。 苏梅这时候才从副驾驶爬下来,她腿软得站不住,看到江大川满脸的血,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哆哆嗦嗦地撕下自己羽绒服里的衬衣袖子,踮起脚尖,要把江大川头上的伤口包住。 江大川偏了偏头,“不碍事。” “別动!”苏梅带著哭腔吼了一嗓子。 江大川愣了一下,老老实实低下了头。苏梅咬著嘴唇,动作轻柔地把布条缠在他额头上,最后打了个死结,眼泪掉在江大川的手背上。 “兄弟。”刘三看著这一幕,转身跑回自己的车旁。 没一会儿,那辆蓝色的东风车开了过来,刘三跳下车,手里拖著一根比刚才还要粗的钢丝绳,二话不说掛在了老解放的大梁掛鉤上。 “你干啥?”江大川皱眉。 “拖你出去,”刘三把钢丝绳的另一头掛在自己车的尾鉤上,“这地方不能待,天要黑了,再不走,晚上可能还得塌方。” “这是排龙,硬拖伤车,搞不好把你大梁也拉变形。”江大川盯著他。 “刚才要不是你,我连人带车都餵了鱼。” “咱跑川藏线的,讲究个恩怨分明,你要是看得起我刘三,就上车掌握好剎车,咱俩一拖一,爬也要爬到波密去。” 江大川深深看了刘三一眼,没说谢字,只是把菸头扔在地上,“好,上车,我在后面掌握方向。” 第30章 波密的电焊火花 刘三的技术很稳,起步极慢,钢缆一点点绷直,老解放发出沉重的摩擦声,被硬生生从死亡边缘拽回了路面。 天色彻底黑透,排龙天险的泥泞路段上,两束车灯破开夜幕。 前车咆哮著输出动力,后车失去了转向,江大川全凭对车身姿態的感知,配合著刘三的节奏,利用剎车修正方向。 这一路走得惊心动魄,终於在深夜十一点,前方出现了波密县城的灯光。 车队停在一家路边修车铺门口,修车铺老板是个中年人,披著军大衣走出来,看了一眼老解放的惨状,直接摆手。 “修不了,修不了。” “这老掉牙的解放141,配件早停產了,你要是开个斯太尔或者东风,我这儿还有货这玩意儿得从成都调,最快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苏梅急了,推门跳下车,“老板,能不能想想办法?我们这货急著送成都呢。” “妹子,这不是我不帮忙,”老板摊开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这拉杆是特种钢,受力的东西,隨便焊上那是害你们命。” 江大川没说话。他下了车,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堆像垃圾山一样的废铁堆。 他在那堆锈跡斑斑的金属里翻找著,那是各种报废农用车、拖拉机拆下来的残肢断臂,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刘三凑过来:“兄弟,这老板说得对,要不我帮你把货倒一下?我给你拉到成都,你在这儿等配件?” 江大川没理他,他的目光锁定在一根从报废拖拉机上拆下来的传动轴上,东方红拖拉机的传动轴。 他伸手把那根传动轴拽了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掏出一把捲尺,量了量直径。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板,”江大川叫住正要关门的老板,“借你的割枪和电焊用用,再借个台钳。” 老板愣了一下,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你要干啥?这玩意儿跟你的车八竿子打不著,你想自己造配件?別逗了,转向拉杆那是保命的东西,自己焊的能敢用?” 江大川没解释,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钞票,“这是电费,麻烦了。” 说完他拎著那根传动轴,走进满是机油味的工棚。 “呲——” 蓝色的乙炔火苗腾起,刺破了波密湿冷的雨夜,江大川戴著黑色的护目镜,手里的割枪握得异常稳定。 那根东方红拖拉机的传动轴在高温下迅速变红,铁水飞溅,修车铺老板站在门口,本来想看笑话,可看著看著,眼神就变了。 江大川不是在乱割,他先是用卡尺精准地量了断裂拉杆的內径,然后將传动轴切割成一段三十公分的钢柱。 紧接著他把钢柱架在台钳上,开始打磨两端,硬是用角磨机磨出了严丝合缝的倒角。 “这是要搞套接?” 刘三也是老司机,看出了点门道,但隨即又摇头,“兄弟,这强度不够吧?受力点都在焊缝上,万一再断了……” 江大川没理会周围人的议论,他把老解放断裂的拉杆两端切平,將打磨好的钢柱像骨钉一样嵌入空心的拉杆管內。 这是“內衬加固法”,部队野战抢修的绝活。 “帮个忙。” 江大川关掉割枪,冲刘三喊了一嗓子,“拿管钳咬住这头,別动。” 刘三扔掉菸头就冲了上去,双手死死攥住管钳,固定住滚烫的铁件。 江大川换上了电焊钳,弧光闪烁,焊条在接缝处均匀地游走,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他没有直接焊死,而是採用了点焊和满焊交替的手法,一层一层地堆叠,每一道焊缝都咬合得极深。 围观的几个货车司机也不说话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苏梅不懂机械,她帮不上忙,只能干著急,她看著江大川被烟燻黑的脸,还有那个渗血的额头,转身跑进了雨里。 半个小时后,苏梅回来了,她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著一袋掛麵、几个鸡蛋,还有一瓶二锅头。 她借用了修车铺角落里的煤球炉子,手忙脚乱地煮起面来,没有什么比一碗热汤麵更能抚慰深夜的疲惫。 工棚里,焊接结束,那根加长加粗的转向拉杆通体暗红,散发著灼人的热浪。 “这就行了?”修车铺老板撇撇嘴,“这刚才烧红了,退了火,铁变软了,上路还得弯。” 江大川没说话,拎著那根滚烫的拉杆,径直走到废机油桶边。 “躲开!” 他低喝一声,猛地將拉杆插入黑色的废机油里。 “轰!” 一股浓烈的黑烟腾空而起,废机油剧烈沸腾,火苗窜起半米高。 这是土法“油淬火”,利用废机油的高碳含量,在冷却的同时让碳元素渗入钢铁表面,能极大提升硬度和韧性。 等到黑烟散去,江大川把拉杆提出来,原本银亮的焊缝此刻变成了一种乌黑髮蓝的色泽,那是金属经过淬炼后的质感。 “绝了……”修车铺老板喃喃自语,这次他是真服了。 但这还没完,水箱漏了个大洞,根本没法焊,江大川直接拆掉了节温器,那是控制水循环的阀门。 他找来一段废弃的卡车內胎,剪成巴掌大的橡胶皮,涂上厚厚一层密封胶,像打补丁一样层层叠叠地贴在水箱的破洞上,再用铁丝和木板在外面做了个十字加固。 “这就是直通了?”刘三看明白了,“水温起不来啊。” “起不来总比没水跑强。”江大川把水箱装回去,灌满溪水,“只要不爬长坡开锅,应该能撑到成都。” 凌晨两点,老解放重新发出一声轰鸣。 江大川坐在驾驶室里,原地左右打死方向盘,底盘下传来沉闷但结实的金属摩擦声,转向机咬合精准,没有任何虚位。 他在眾人的注视下跳下车,用力拍了拍满是油污的手,“活了,谢谢各位。” 修车铺那张油腻的小桌子上,摆著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苏梅给每个人盛了一碗,特意把两个荷包蛋都埋在了江大川的碗底。 江大川也是饿极了,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往嘴里扒拉。 刘三端起一次性纸杯,倒了半杯二锅头,郑重地举到江大川面前。 “兄弟,这杯酒我敬你。”刘三一脸严肃,“这川藏线上跑车的,我就服两种人,一种是不要命的,一种是有真本事的。你是两种都占了。” 江大川一口闷干,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烧进胃里,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 “前面就是怒江桥了,”刘三压低了声音,“那是咽喉要道,武警把守,单向放行,你这车改得这么野,外观也撞烂了,过桥的时候机灵点,別被扣了。” “谢了。”江大川点了点头。 吃完面,修车铺老板找到江大川,“兄弟,你真行,我算是服了。” 老板看著那根还在冒著微热的拉杆,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以后车队要是路过波密,有个大灾小难的,来这儿,能帮的一定帮。” 在这条生死线上,技术就是硬通货,强者自然会贏得尊重。 苏梅站在旁边,看著江大川那双满是黑油污和伤口的大手,心里一阵发酸,她掏出纸巾,一点一点地帮他擦去指甲缝里的黑泥。 江大川的手僵了一下,想缩回来,却被苏梅死死拽住。 “別动。”她低著头,声音很轻。 江大川看著她头顶的发旋,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没有挣脱,任由那双柔软的手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摩挲。 清理完后,江大川来到刘三面前:”三哥,这次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们这次可麻烦了。“ “不要这样说,要不是你,我的车和货都没了,接下来你怎么走,是不是明天跟我们一起上路,也好有个伴。”刘三摆摆手。 “我这批货很赶,跟货主签订了时间,超时要扣钱的,现在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就不跟你们一起了,我马上就出发,到了成都,我请你们。” “那好吧,一路上小心点。”刘三看江大川执意要走,一脸惋惜的说,在川藏线上,谁不希望有个厉害的修车高手同行。 跟刘三他们告別后,老解放再次启动,两束昏黄的大灯刺破了波密的夜雾。 第31章 索命铃声 清晨的帕隆藏布江笼罩在青灰色的薄雾里,江大川蹲在老解放的左前轮边,手里拿著一把锤子,敲了敲昨晚焊上的转向拉杆。 噹噹当。 声音清脆,没有那种散架的闷响,焊缝处那一圈蓝黑色的淬火痕跡,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能走吗?” 苏梅站在车旁,手里捧著两个刚灌满热水的军用水壶。 “没问题,上车。”江大川站起身,把锤子插回工装裤的侧兜。 老解放那台笨重的柴油机轰然炸响,一股黑烟喷出,车轮碾过泥泞车辙,向东驶去。 车厢里放著那盘盗版的刀郎磁带,刀郎那沙哑的嗓音在驾驶室里炸开。 “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 苏梅靠在副驾驶的窗边,看著窗外不断后退的原始森林,经过昨夜的惊魂,她似乎沉静了许多。 车开了三个小时,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然乌湖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突兀地嵌在两座雪山之间。 湖面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倒映著远处洁白的雪峰和近处枯黄的草甸,这种极致的静謐,让人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江大川把车停在湖边的碎石滩上,“歇会儿,检查一下轮胎。” 他推门下车,拿铁锤挨个敲击轮胎,检查胎压。 苏梅也跳了下来,她走到湖边,蹲下身子,伸手掬了一捧湖水,冰冷刺骨的寒意顺著指尖直钻心底。 她打了个激灵,却把这冰水狠狠拍在脸上,水珠顺著她白皙的脸颊滚落,流进脖颈里。 她看著湖水中那个有些狼狈的倒影,以前的她,每天想的是怎么打扮,或者吃什么、去那里玩。 现在她穿著脏衣服,满脸风霜,可心里那种悬在半空的恐慌,却好像少了一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给水箱加水的江大川,那个男人穿著那件她帮买的夹克,背影忙碌且宽厚。 苏梅直起身,对著湖面长出了一口气。 “大川。”她喊了一声。 江大川回头,手里提著塑料水桶。 “这地方真美。”苏梅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髮。 “以前我觉得日子就是混吃等死,现在觉得,能看到这样的风景,挺好。” “这样的风景还很多,你以后有机会看到的。”江大川拧紧了水箱盖子。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电子合成音打破了湖边的寧静。 滴滴滴,滴滴滴,这是江大川放在仪錶盘上的诺基亚3100,那个蓝色的屏幕在昏暗的驾驶室里一闪一闪。 江大川跨上踏板,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著一个陌生的號码,归属地显示是青海。 他眉头皱了一下,大拇指按下接听键。 “餵。” 听筒里只有风声,过了几秒,传来一阵笑声,声音很刺耳。 “江大川?” 江大川的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手机边缘。 “我是。” “身手不错啊,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让你给废了好几个个,光头到现在还躺在医院喝稀饭。” 江大川的眼神冷了下来,原本平静目光,此刻结了一层冰。 “那是他们找死。” “好,有种。”那头的声音陡然阴沉下来。 “我叫刀哥,赵刚欠我二十万,你把车和人都带走了,这帐就算在你头上了。”刀哥的声音慢条斯理,透著一股戏謔。 “我知道你现在在然乌湖,我也知道你要去哪。” “前面就是邦达草原,再往前是怒江七十二拐,路不好走,特別是下坡。” 江大川握著手机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刀哥笑了一声。 “前面路上,我安排了几个兄弟接应你,那二十万连本带利,现在要三十万,要么给钱,要么就把那个女人留下,那是赵刚抵给我的。” “要是既不给钱也不给人……”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那就把命留下,怒江下面的鱼,可是饿了很久了。” “你觉得我像有三十万的人?”江大川冷冷地问。 “没有钱,那车上的货我看也不错,还有那个娘们……” 刀哥的声音突然压低,透著一股淫邪,“那娘们润得很,兄弟们这一路追得辛苦,正好拿她泄泄火,江大川你身手是好,但你毕竟是一个人,还是个开车的,我那几个兄弟,手里可是带著响儿的。” 带著响儿,那是黑话,指枪,不管是土造的喷子,还是仿製的五四,在这无人区里,都能要人命。 江大川没说话,他的呼吸没有乱,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速,这是他在部队多年养成的本能。 越是危险,越是冷静。 “怎么?不说话了?怕了?” 刀哥在那头得意地笑,“怕了就把车停路边,人滚蛋,要是敢硬闯,明年的今天,我就让人去怒江里给你们烧纸。” “你可以试试。”江大川只回了这五个字,然后直接掛断了电话。 江大川把手机扔回仪錶盘上,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苏梅站在车下,看著他的脸色,她是个敏感的女人,马上就察觉到了有事情发生。 “大川,刚才是谁?”苏梅走过来,声音有点发颤。 江大川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脸前散开,“格尔木的债主。” 他没有撒谎,也没有说什么大话,在这种路上,隱瞒只会让人死得更快。 “那个光头的老大,叫刀哥,他在前面安排了人。” 苏梅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他们……要什么?”苏梅的手抓住了车门的把手,指甲扣进了橡胶里。 江大川转头看著她,看著她颤抖的睫毛,和那双惊恐的眼睛。 “钱,或者你。” 苏梅的身子晃了一下,她靠在车门上,大口喘著气,那种被当作货物隨意处置的屈辱感和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以为逃出了格尔木就安全了,没想到那个噩梦像影子一样,死死咬著不放。 江大川没有去扶她,他只是静静地抽菸,等著她自己消化。 如果连这点嚇都受不住,后面的路根本没法走。 过了足足一分钟,苏梅停止了颤抖,她抬起头,眼里的恐惧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绝望到了极点之后,生出来的一股子狠劲。 她没哭,也没求江大川,而是弯下腰,从座椅底下的那个黑包里翻找著。 苏梅直起身子,手里多了一把摺叠的水果刀,刀刃只有十公分长,但此刻被她死死攥在手里,她把刀折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大川,”苏梅转过头,看著江大川,“我不下车,死也不下。” 江大川看著她,把手里的菸头弹出窗外,菸头在空中划出一道红线,掉进冰冷的湖水里。 他伸出大手,按在苏梅瘦削的肩膀上。 “坐稳了,只要车还在我还在,谁也动不了你。” 他掛挡,松离合,老解放发出一声怒吼,车轮捲起碎石,衝上了318国道。 第32章 草原上的狼眼 车队翻过安久拉山,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这里是邦达草原,这里海拔四千二,草甸枯黄一望无际。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经幡哗啦啦作响,老解放行驶在笔直的柏油路上,江大川没有开音响,他的耳朵竖著,听著发动机的转速,也听著周围的动静。 他的眼睛不再只盯著前方,每隔几秒,视线就会扫向左侧的后视镜。 从过那个检查站开始,他就感觉不对劲,一辆灰色的皮卡,一直吊在后面,距离保持在二百米左右,不远,也不近。 江大川松油门,车速降到四十,后面的皮卡也跟著减速,踩油门提速到七十,皮卡也跟著提速。 “后面有车?”苏梅注意到了江大川的动作。 “嗯。”江大川继续开著车。 “那是点子。” “什么是点子?” “盯梢的,”江大川看著后视镜,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苏梅紧张地抓著安全带,“是刀哥的人?” “八成是。” “这帮人挺专业,不急著动手,在找机会。” 邦达草原虽然开阔,但路况好,过往车辆多,在这里动手容易惹麻烦。 “我要停车加水。”江大川突然打起右转向灯,车子缓缓靠向路边的一条小河沟。 “在这儿?”苏梅看了一眼四周,“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 “看看他们停不停。”老解放停稳,江大川没熄火,推门下车。 他拿著水桶,余光里,那辆皮卡在距离他们三百米的地方也停了下来。 一个人跳下来,引擎盖掀开,装模作样地在检查发动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去打水。”江大川把水桶递给苏梅。 苏梅接过桶,二话没说踩著草甸走到河边,河水有些浑浊,上面还飘著冰碴子。 她挽起袖子,把桶按进水里,刺骨的寒意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手背冻得通红。 苏梅咬著牙,一声没吭,她提著满满一桶水,摇摇晃晃地走回来,递给站在车斗上的江大川。 江大川接过桶,倒进淋水箱,“手怎么样?” “没事,”苏梅把手插进兜里,用力搓著,“冻木了就不疼了。” 江大川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讚赏,这女人,比刚出格尔木的时候硬气多了。 “上车。”加满淋水,两人重新回到驾驶室。 江大川掛挡起步,这一次他没有再慢悠悠地开,油门直接踩到底,老解放发出一声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车速迅速攀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后视镜里,那辆皮卡显然没料到江大川会突然加速,那个修车的人匆忙盖上引擎盖,跳上车,皮卡咆哮著追了上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草原上的风声变了,变得尖锐悽厉,像狼嚎。 两束车灯在荒原上追逐,江大川死死盯著前方。 “他们为什么不动手?”苏梅看著后视镜里那两个亮起的车灯。 “这里地势平,在这动手,我要是发狠撞过去,他们占不到便宜。” 老解放虽然破,但自重十几吨,加上一车货,就是个钢铁怪兽,皮卡要是敢硬拦,那就是找死。 “那他们在等什么?”苏梅的声音有些乾涩。 江大川吐出一口烟圈,目光看向前方黑沉沉的山脉轮廓。 “前面是业拉山,翻过山口,就是怒江七十二拐,全长十二公里,落差一千多米,全是急弯下坡。” “那是重卡的坟墓,车到了那儿,剎车会热衰减,转向会变沉,只要他们在弯道上別一下车头,或者弄曝我车胎,我就得衝下悬崖。” 苏梅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刀。 “那我们怎么办?停车吗?” “不能停,江大川摇头,“只能跟他们玩命,坐好了,不管发生什么,別乱叫。” 老解放衝上业拉山埡口,风雪扑面而来。 业拉山埡口,海拔4658米,这里是川藏线上海拔最高的埡口之一,也是进入怒江峡谷的最后一道关卡。 江大川一脚剎车,把车停在了埡口的经幡阵旁,那辆一直咬在后面的皮卡,也跟著停了下来,就在一百米开外,停在路基的阴影里,车门开了,两个穿著藏袍的汉子跳下来。 他们没过来,只是站在皮卡车头,抱著膀子朝这边张望,那眼神,像是在看两只待宰的羊。 江大川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他站在车头,隔著漫天的风雪,冷冷地盯著那两个人。 那两个藏袍汉子互相看了一眼,原本想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去。 在这高海拔的无人区,谁先露怯,谁就输了一半,这是无声的宣战:老子就在这儿,有种就上来。 那一刻,那两个汉子怂了,他们钻回了皮卡车里,关上了车门,但车灯依然亮著,死死盯著老解放。 江大川扔掉菸头,用脚尖碾灭,他没有急著上车,而是开始做最后的检查。 这是一种仪式,也是保命的流程,他钻到车底,用扳手一个个敲击剎车分泵。 “当、当、当。” 声音清脆,回位正常,他又爬上车头,调整淋水喷头的角度,確保水流能精准地喷在剎车鼓上。 苏梅坐在车里,看著他在风雪中忙碌的身影,心里那种恐惧感竟然消散了不少。 江大川拉开车门,带进一股寒气。 “检查好了?”苏梅问。 “嗯。” 江大川系好安全带,用力拽了两下,確认锁扣咬死。 他把驾驶室里的杂物——水杯、烟盒、维修手册,全部塞进了储物箱,锁上扣子。 “接下来的路,不管发生什么,绝对不能解开安全带。” “想吐就吐在怀里,车翻了,就缩成一团,护住头。” 苏梅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把那个装钱和帐本的黑包提上来,然后放在座椅下方的铁架子上,用胶带一圈又一圈,死死地缠住。 “这是我们的命,要是车翻了,人死了,这钱得留著,给咱妈治病。” 江大川愣了一下,看著这个平时娇滴滴的女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老解放缓缓驶出了经幡阵,前方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怒江72拐。 后视镜里,那辆皮卡也动了,两束惨白的车灯,紧紧咬在老解放的屁股后面。 江大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玩命?那就看看谁的命硬。” 车头向下一沉,一头扎进了茫茫云海。 第33章 红色盲区与钢铁碰撞 老解放的车头向下一沉,巨大的惯性推著车身冲入怒江七十二拐的第一道长坡。 后视镜里,那辆皮卡一直保持著五十米的距离,像一条耐心的狼。 在经过一段笔直路面时,皮卡突然变道,发动机轰鸣,强行加速冲了上来。 它没有超车远去,而是与老解放並排而行,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个戴著墨镜的汉子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抓著一个褐色的啤酒瓶。 瓶口塞著一团破布,没点火,看著不像燃烧瓶。 江大川大喊:“低头!” 他吼了一嗓子,左手猛打方向盘想要避让。 那个男人手臂抡圆,玻璃瓶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直奔老解放的前挡风玻璃。 “啪。” 一声脆响,玻璃瓶在驾驶位正前方的挡风玻璃上炸裂,粘稠的红色液体铺满了一大片玻璃,是油漆。 红色的油性漆顺著玻璃往下流,瞬间遮住了江大川所有的视线。 苏梅尖叫起来,双手抱住脑袋缩在座位上,江大川眼前一片猩红,世界被这层红色强行切断。 前面的路是怒江七十二拐的下坡,左边是山壁,右边是几百米深的悬崖,哪怕只是一秒钟的盲开,后果都是车毁人亡。 本能让他想要去踩剎车,脚掌刚碰到剎车踏板,理智硬生生把这股衝动压了下去。 “別叫!”江大川厉声喝道。 他右手摸索到雨刮器的开关,拨动,雨刮器带著那层粘稠的红漆在玻璃上刮过,没有变清晰,反而把那一团红色抹得更加均匀,整块玻璃彻底成了红色的毛玻璃,什么都看不见。 车身还在惯性下往前冲,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在耳边放大,江大川感觉到车身在微微向右倾斜,那是路面在向悬崖侧倾斜。 再不看路,就要衝出去了,他用左手手肘,狠狠砸向身侧的车窗玻璃。 “哗啦。” 玻璃碎裂成无数颗粒,寒风夹杂著雪粒灌进驾驶室。 江大川顾不上手肘的刺痛,他把上半身探出窗外,狂风吹得他眼睛几乎睁不开。 此时车轮距离路基边缘的护栏,只有不到三十公分。 他猛地往左拉了一把方向盘,老解放的车头晃了一下,回到了路中间。 还没等他喘口气,那辆皮卡突然变道,插到了老解放的前面,红色的剎车灯骤然亮起。 皮卡在急剎车,这是要把老解放逼停,或者逼著江大川打方向衝下悬崖。 在这种长下坡,重卡剎不住,皮卡却能剎得住,两车的距离在急速缩短。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十米。 五米。 苏梅抬起头,透过那扇红色的挡风玻璃,隱约看到了前面亮起的红灯。 “大川,前面!”她的声音变了调。 江大川眯著眼,迎著风雪,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劲。 “你想死,老子送你。” 他没有踩剎车,脚下的油门踏板,被他一脚踩到了底。 “抓紧扶手!” 江大川吼完这句,双手死死抵住方向盘。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老解放生锈的保险槓带著十几吨的惯性和动能,狠狠撞上了皮卡的尾部。 车身剧烈震动,震得江大川虎口发麻,苏梅的身体猛地前冲,被安全带勒回座椅。 皮卡像个塑料玩具,后斗瞬间被撞瘪。 巨大的衝击力让皮卡失去了抓地力,整辆车横了过来,被老解放顶著向前推行了十几米。 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鼻的白烟,江大川再次轰油门。 “咚!” 老解放怒吼著,將横在车头的皮卡顶向路边的护栏。 “滋拉!” 皮卡侧面与护栏剧烈摩擦,火花四溅,几乎照亮了昏暗的山路,皮卡司机终於慌了,拼命打方向试图摆脱。 在即將到达下一个弯道前,皮卡终於从老解放的车头前滑开,撞在路基的石头上,引擎盖弹起,冒出白烟。 江大川看都没看一眼,快速回正方向盘,切入弯道。 苏梅瘫软在座位上,大口喘著粗气,她转头看向后视镜,那辆皮车头冒著白烟。 “他们……还会追上来吗?” “不知道。”江大川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 刚才探头出去,脸颊被风颳得生疼,又看了一眼油漆糊满的挡风玻璃,索性抓起旁边的扳手。 “哐!哐!” 几下猛砸,把挡风玻璃砸开,狂风瞬间灌满整个驾驶室,吹得车里的票据和杂物乱飞。 苏梅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冻得瑟瑟发抖,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坐好了,还没完。”江大川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这种下坡路,一旦开了头,想停都停不下来。 刚才那一撞,虽然解了围,但也让车速飆升到了六十,对於一辆满载货物的重卡来说,在七十二拐跑六十,跟找死没区別。 江大川抬起右脚,去踩剎车踏板,脚掌踩下去,却感觉空荡荡的,没有那种熟悉的阻力感。 像踩在一团湿透的棉花上,他又踩了一脚,还是软绵绵的。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顺著风钻进鼻腔,那是剎车片和剎车鼓高温摩擦后发出的味道,也是所有大车司机最怕闻到的味道。 “淋水,看看淋水开关!”江大川大声喊道。 苏梅手忙脚乱地去拨弄仪表台下的淋水开关,“开著呢!一直开著!” 江大川偏过头,看向后视镜里的轮胎位置,平时开了淋水,车轮位置会有大量水汽蒸腾起来。 可现在后轮位置乾乾净净,只有轮胎捲起的尘土。 “操。”江大川骂了一句脏话。 刚才那一撞,把车底的淋水管路震断了,没有水给剎车鼓降温,几脚剎车下去,温度就能飆到几百度。 剎车片碳化,摩擦力归零,这就是热衰减。 “怎么了?大川?” 苏梅看著江大川越来越严峻的侧脸,心里咯噔一下。 “没水了,剎车也没了。” 苏梅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抓紧了车门上方的拉手。 “那……那怎么停?” “停不了。” 江大川双手死死把住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不断出现的弯道。 “只能硬跑,跑到坡底,或者车毁人亡。” 后视镜里,两道刺眼的车灯再次亮起,那辆皮卡竟然没死透,车头瘪了一块,但还是追了上来。 而在皮卡后面,还跟著一辆白色的金杯麵包车,那是应该是刀哥安排的后手。 “阴魂不散。” 第34章 悬崖边的惯性漂移 车速表上的指针还在往上爬,六十五,七十。 车身开始剧烈抖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人脸皮发麻。 苏梅看著仪錶盘,气压表的指针在红区疯狂跳动,那是制动气室气压不足的警报。 “大川,他们追上来了!”苏梅声音里带著哭腔。 金杯车仗著车身轻巧,在那辆皮卡的掩护下,像条泥鰍一样窜了上来,它没有直接撞,而是贴著老解放的左侧,不停地挤压。 这是要逼江大川往右打方向,因为右边就是万丈深渊。 “別管他们,看路!” 江大川头也不回,双手死死控制著方向盘,和金杯车保持著一种危险的平衡,哪怕有一点点擦碰,在这速度下,老解放都会失控侧翻。 苏梅咬著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她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后视镜移开,死死盯著前方漆黑的山路。 她是副驾驶,现在江大川没法分心看路牌,她是这辆车的眼睛。 “前面左转,急弯!”苏梅大声喊道。 江大川提前降档,五档换四档。 “咔咔咔——” 变速箱里齿轮疯狂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打齿声。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进不去,转速太高,同步器根本对不上齿。 江大川额头上青筋暴起,他鬆开离合,猛轰了一脚空油,转速表瞬间飆升到红线。 再踩离合,掛挡。 “哐。”档杆被硬生生推进了四档,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吼叫,车身猛地一顿,利用发动机制动强行把车速拽下来一点。 车头切入弯道,轮胎髮出刺耳的尖叫。 金杯车显然没料到江大川在这种速度下还能降档减速,它衝过头了,差点撞上山壁,不得不急剎调整。 “过了!”苏梅喊道,手心里全是冷汗。 “前面……前面有避险车道!” 苏梅指著前方右侧一条长长的上坡碎石路,路牌上写著巨大的红字:避险车道。 那是给剎车失灵的大货车准备的救命稻草,衝上去,车轮陷进沙石里,车就能停下。 “大川,进避险车道吧!”苏梅转头看著江大川,眼里满是哀求。 只要衝上去,就不用在这悬崖边玩命了。 江大川瞥了一眼那个上坡,如果衝上去,车头会因为巨大的惯性扎进沙堆,车架可能会断。 最重要的是,这一车货会因为惯性衝破车厢,全部报废,而且还有后面追著的那帮人,一旦车停在那就成了活靶子。 钱没了,货没了,人也得死。 “不进。”江大川咬牙说了两个字。 “可是剎车……” “老子说不进就不进!”江大川吼断了她的话。 “进去了,货就废了,而且你觉得他们会放过我们嘛?” “车在人在,货在人在。” 江大川没有再解释,他猛地向左打了一把方向,避开了避险车道的入口,老解放呼啸著衝过避险车道,继续狂奔。 后视镜里金杯车和皮卡见状,更是呼啸的追了上来,他们看出了这辆大车的窘境。 “前面……前面是u型弯!”苏梅看著路边的警示牌,声音颤抖著。 那是怒江72拐最著名的魔鬼弯道,180度的回头弯,路面极窄,外侧悬崖垂直落差几百米。 正常车过这里都要降到二十码,现在的车速是七十。 金杯车突然加速,引擎轰鸣声盖过了风声,它不要命地衝到了老解放的前面,抢占了入弯的內线。 它在减速,它要卡住弯心,逼老解放走外线。 如果走外线,以现在的速度,离心力会直接把老解放甩下悬崖。 江大川看著前面那辆白色的金杯车,眼神变得冰冷。 “想挡路?”他双手抓紧方向盘。 “那就一起死。” 苏梅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抓著安全带,等待著最后的撞击。 江大川在听,听发动机的转速,听轮胎抓地的声音,听风颳过车厢的呼啸。 距离弯道入口还有五十米,江大川做了一个疯狂的动作,他没有踩剎车,反而把离合器踩到底。 切断动力,车身瞬间轻盈了一下,像脱韁的野马向前滑行。 紧接著,他右手闪电般地抓向档杆,从四档,直接强掛二档。 这是毁车的操作,但在这一刻,只有这样才能获得最大的牵引力。 “轰——” 他在松离合的瞬间,把油门踩进了油箱里,后轮瞬间抱死,然后又因为巨大的扭矩疯狂空转。 车尾开始不安分地摆动,江大川马上向左打死方向盘,同时拉起了断气剎的手柄。 不是为了剎车,是为了让后轮失去抓地力,老解放那庞大的车身,在惯性作用下,猛地横了过来。 车头对著山壁,车尾对著悬崖,整个车身像一把巨大的扫帚,横著滑进了弯道。 苏梅感觉整个人被甩到了门板上,五臟六腑都要移位,她睁开眼,惊恐地看到窗外不是路,而是黑漆漆的山崖。 “抓稳!”江大川咆哮著。 老解放那长长的货箱,带著十几吨货物的惯性,像一条钢铁巨龙的尾巴,狠狠地向內侧扫去。 这一招叫“神龙摆尾”。 金杯车司机正得意地卡著位,突然从后视镜里看到一片巨大的阴影横扫过来,那是老解放锈跡斑斑的车厢尾部。 “不——” 金杯车司机惊恐地尖叫,想要打方向逃离。 “砰!” 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老解放的车尾狠狠抽在金杯车的侧面。 就像拍苍蝇一样,金杯车脆弱的车身瞬间变形、凹陷,玻璃炸成粉末,整辆车被这股恐怖的巨力直接拍在了內侧的山壁上,挤成了一团废铁。 借著这一撞的反作用力,老解放横滑的势头被止住,车头奇蹟般地回正,对准了出弯的方向。 外侧的车轮压在悬崖边缘的碎石上,几块石头滚落深渊,很久都没有回声。 江大川迅速回盘,鬆开断气剎,给油,车轮重新咬住地面,衝出了u型弯。 后视镜里,那辆变形的金杯车嵌在山壁上,冒著白烟,一动不动,那辆皮卡停在弯道入口,似乎被这一幕嚇傻了,没敢再跟上来。 苏梅大张著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的脸白得像纸,眼泪止不住地流,浑身抖得像筛糠,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江大川大口喘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的双手也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停车,也不能停车,刚才那一连串极限操作,彻底榨乾了这辆老车的最后一点性能。 剎车踏板已经彻底踩不下去了,像是焊死了一样。 气压表归零,前面还有十几公里的下坡路。 更要命的是,江大川闻到了一股更浓烈的焦糊味。 不是剎车片,是离合器片烧了。 没有离合,就没法换挡减速。 现在这辆车已经完全失控,只能一直衝到底。 “大川……”苏梅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著哭腔。 “我们活下来了吗?” 江大川看著前方漆黑如墨的夜色,那是怒江大桥的方向。 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塞进嘴里,却发现打火机不知道甩到哪去了。 他把烟吐掉,握紧了方向盘。 “还没完,前面是怒江桥,那是单行道,还有武警把守。” “如果剎不住车冲卡……那就真的完了。” 第35章 怒江桥头的火花 老解放惊心动魄的穿过十几道急弯后,裹挟著滚滚烟尘衝出了最后一个。 前方五百米,怒江大桥横跨在浑浊的江面上,桥头红白相间的拒马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如果剎不住,这十几吨的铁疙瘩会直接撞碎拒马,要么衝进怒江,要么被守桥武警打成筛子。 苏梅看著越来越近的哨卡,还有那几个迅速散开、据枪瞄准的绿色身影。 “那是武警,大川,他们有枪。” “闭嘴,抱头,趴下。” 苏梅本能地蜷缩身体,把头埋进膝盖,浑身发抖。 桥头哨位上,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峡谷的寧静,三名武警战士动作整齐划一,拉动枪栓的声音在山谷间迴荡。 黑洞洞的枪口抬起,准星锁定了这辆失控咆哮的大货车,一名班长模样的战士举起红旗,疯狂地打著停止的手势,嘴里的大喊声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停车,立即停车,否则开火。” 江大川脚下的剎车踏板已经被踩到了底,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回馈。 此时距离拒马还有三百米,车速六十,这个速度撞上去,驾驶室会变成一张铁饼。 江大川猛地做了一个决断,双臂向左打了一把方向盘。 老解放的车头猛地一沉,並没有顺著路中间开,而是像自杀一样,斜著撞向了左侧路基的山体。 “滋——!”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炸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用力抓挠,老解放左侧的车门和货箱板,狠狠地蹭在了岩壁上,火星四溅。 大团大团的火花在车窗外爆开,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左侧的后视镜在接触岩壁的瞬间就崩飞了,变成了一堆碎片。 车身剧烈震动,驾驶室里的杂物、水杯、票据满天乱飞。 苏梅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这剧烈的震动中移了位,她尖叫著,声音却被摩擦声彻底淹没。 此时车速在摩擦作用在下降。 五十五。 五十。 江大川的身体隨著车身的顛簸疯狂摇摆,一双手像焊在了方向盘上,他必须控制好角度,贴得太紧,车头会直接卡死,强大的惯性会把车身折断,贴得太松,摩擦力不够,车还是停不下来。 距离拒马还有一百米,哨兵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江大川看著前方,眼角的余光瞥见转速表。 他鬆开那只抓著方向盘的右手,一把握住档杆,脚踩离合,直接硬推。 “给老子进!” 江大川暴喝一声,他强行要把四档推入一档。 “咔咔咔咔——” 变速箱里传来了齿轮崩碎的惨叫,那是钢铁在互相咬合、崩断的声音,整辆车猛地一顿,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在后面狠狠拽了一把。 苏梅的身体猛地前冲,安全带勒得她肋骨生疼。 车速骤降。 三十。 二十。 十。 老解放拖著一路火花和浓烟,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黑色剎车印。 “吱——嘎!” 伴隨著最后一声金属扭曲的呻吟,庞大的车身终於停了下来。 车头还在微微颤抖,散热器里喷出的白烟和剎车鼓冒出的黑烟混杂在一起,瞬间笼罩了整个检查站。 江大川大口喘著粗气,汗水顺著鼻尖滴落在裤腿上,他抬起头,透过砸开近半的挡风玻璃看去,那根锈跡斑斑的保险槓,距离哨兵鼻尖前的拒马,只有不到十公分。 那个年轻的哨兵脸都白了,但枪口依然稳稳地指著驾驶室。 “下车,双手抱头,快!”班长的吼声传来。 苏梅瘫软在座位上,眼神涣散,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待著別动。”江大川推开了变形的车门。 江大川举起双手,从踏板上跳了下来,脚落地的瞬间,三个黑洞洞的枪口齐齐的指著他。 江大川没有慌乱,他看著那个班长,慢慢张开了嘴,“剎车失灵,不是冲卡。” 班长的脸庞被高原的紫外线晒成了古铜色,他警惕地盯著江大川,手指始终没有离开扳机护圈。 这辆车刚才的动作太疯狂了,不像是剎车失灵,倒像是亡命徒的自杀式袭击。 “少废话,转过去,手放在车头上!”班长厉声喝道,给旁边的士兵使了个眼色。 两名战士端著枪逼近,江大川依言转身,双手扶在那滚烫的引擎盖上。 一名战士上前,熟练地拍打著江大川的腰间、腋下和裤腿,没有武器。 战士鬆了一口气,回头冲班长点了点头,班长走上前,枪口垂下几分,但眼神依然锐利。 “证件。驾驶证,行驶证,身份证。” 江大川慢慢直起腰,“左边上衣口袋,你自己拿。” 班长掏出来一看,那是一本暗红色的证件,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已经磨损得有些发暗。 他翻开第一页,一张黑白的一寸免冠照映入眼帘,照片里的人穿著作训服,下面的一行钢印字跡清晰: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军区特种侦察连,军衔:一级士官。 他又翻了一页,立功勋章那一栏,密密麻麻地盖满了红章。 三等功二次。 优秀士官。 全军比武嘉奖。 班长的手抖了一下,他合上证件,原本紧绷的身体挺得笔直,双脚跟猛地靠拢。 “敬礼!” “班长好。” 声音洪亮,在峡谷间迴荡,周围警戒的两名年轻战士愣了一下,隨即也反应过来,纷纷垂下枪口,目光中充满了敬意。 苏梅坐在车里,透过破碎的后视镜看著这一幕,刚才被枪指著的恐惧,在这一刻也烟消云散。 江大川看著班长,嘴角扯动了一下,最终回了一个军礼。 “退伍了,別搞这阵仗了。” 江大川放下手,指了指还在冒烟的车轮。 “剎车彻底废了,麻烦兄弟们帮忙弄点水,给轮轂降降温,不然容易起火。” 班长立刻回头:“小王,提水,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剎车声从后方的山道上传来,江大川和班长同时转头。 那辆车头瘪了一块的皮卡,刚刚转过弯道,看到那红白相间的拒马和荷枪实弹的武警,皮卡车猛地踩了一脚剎车。 皮卡开始疯狂倒车,想要掉头逃跑。 江大川指著那辆皮卡,“班长,那车是劫道的,一路追著我砸车,差点把我们逼下悬崖。” “我们不得已反击,才导致车变成这样的。” 班长闻言,脸色沉了下来,敢在川藏线上劫车?敢在武警的眼皮子底下撒野? “妈的,反了天了!” 班长一挥手,怒吼道:“二组,把那辆车给我拦下来,敢跑就开枪。” “是!” 四五名战士冲了出去,枪栓拉动的声音再次响起,皮卡车刚倒了一半,就被几支81式自动步枪顶住了车窗。 车门被粗暴地拉开,那个戴墨镜的打手头目被一把揪了出来,狠狠地按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几把砍刀和两支土製火药枪从车座底下被搜了出来,扔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江大川站在原地,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的香菸,看著远处被枪托砸得嗷嗷乱叫的打手,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第36章 桥头简陋修车 皮卡车上的人被移交给了隨后赶到的地方派出所。 临走时那个打手头目满脸是血,怨恨地盯著江大川:“江大川,刀哥在前面等著你,你跑不掉的,过了怒江就是死路!” 江大川没有理会,此时他正躺在冰冷的车底,手里拿著一把借来的扳手,苏梅蹲在车边,手里端著班长送来的一缸热酥油茶。 她小心翼翼地把茶杯递到江大川手边,“大川,喝口热的。” 江大川从车底滑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油,接过杯子灌了一大口。 “怎么样?能修吗?”班长蹲在一旁,递给江大川一根烟。 江大川摇了摇头,把空杯子递给苏梅。 “难,剎车分泵的皮碗烧化了,根本存不住气,传动轴螺丝鬆了三个,水箱刚才撞击的时候裂了道口子,一直在漏水。” “这附近没修理厂,最近的左贡县城还有好一百多公里山路。”班长皱著眉头,“要不我帮你联繫一下过路的军车,看能不能拖过去?” “不用,拖过去也是废铁,没配件。”江大川吐出一口烟圈,眼神落在旁边的一堆废旧轮胎上。 “班长,借那个旧內胎用用。” 班长一愣:“你要干啥?” “做皮碗。” 江大川没多解释,起身拿起剪刀,將那条废旧內胎剪开,他比划著名剎车分泵的尺寸,手法熟练地在橡胶上画出圆圈,然后剪下来。 一层,两层,三层。 他把剪好的圆形橡胶片叠在一起,中间钻了个孔,用砂纸打磨边缘。 “以前在连队里,配件供不上,我们就这么干。” 江大川一边说,一边钻回车底,將自製的“皮碗”塞进滚烫的剎车分泵里。 接著他又从苏梅包里翻出一块还没用完的舒肤佳香皂。 “这……这能行吗?”苏梅瞪大了眼睛。 江大川没说话,把香皂涂在水箱的裂缝处,遇热融化的香皂液渗进缝隙,很快凝固。 他又用黑胶带在外面缠了十几圈,最后用铁丝勒死。 “土法子,能顶一阵。” 周围围观的几个年轻战士看得目瞪口呆。 “这也行?那可是剎车啊!” 班长却是一脸讚嘆:“这手艺,绝了,现在的修车师傅只会换件,哪会修件,老班长,你这是把汽车连的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 凌晨四点,江大川从车底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苏梅,上车点火,踩剎车。” 苏梅赶紧爬上驾驶室,拧动钥匙。 “轰——” 老解放那破旧的发动机再次发出轰鸣,虽然声音听著像个哮喘病人,但好歹是转起来了。 “踩!” 苏梅一脚踩下剎车踏板。 “嗤——” 原本毫无反应的气压表指针,终於颤颤巍巍地动了,排气阀发出了久违的排气声。 虽然制动力可能只有正常的一半,但在这种路上,有一半就能保命。 江大川鬆了一口气,把工具还给班长。 “谢了兄弟。” “老班长,你这就要走?”班长有些担心,“前面路不好走,而且那帮人……” “路再难也得走,货主等著呢。”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诺基亚3100疯狂震动起来,江大川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著刀哥的电话號码。 江大川按下接听键,“江大川,你命挺硬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惻惻的声音,伴隨著打火机点菸的声响。 “怒江桥那种地方你都能活下来,我还真是小看你了,不过到成都的路还长著呢,前面芒康、八达、理塘,哪怕是到了成都,都有我的人。” “那车货我要了,你那个女人,我也要了,识相的,自己把车开到芒康县城西边的废弃水泥厂,我让你走。” 苏梅的脸惨白如纸,死死咬著嘴唇,江大川拿著手机,看著远处漆黑如墨的318国道。 “刀哥是吧,格尔木你说了算,但在这318国道上,你说了不算。” 说完江大川直接掛断电话,將手机扔到了仪表台上。 “上车。” 江大川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老解放掛上一档,车轮缓缓转动,碾过碎石路面。 老解放呼哧带喘地在318国道上挪动,江大川每开出十公里,就把车停在路边平缓的地方,抓著一把棉纱,钻进车底。 “怎么样?” “还能凑合。”江大川从车底钻出来,把手里的棉纱扔进工具箱,上面沾满了防冻液和油泥。 “皮碗有点渗气,水箱那个口子又裂了一点,香皂顶不住太久,前面就是左贡了,到了县城就能修。” “希望能撑到那。” 车子再次启动。2005年的左贡县城,只有一条主街。 街道两边是灰扑扑的土木房子,路面上到处是修路留下的坑洼,空气里瀰漫著烧牛粪和柴油混合的味道。 路边停满了大货车,大多是东风和解放,车身上全是泥浆。 江大川打著方向盘,把车拐进了一家掛著“川渝大车专修”牌子的铺子。 铺子门口堆满了废旧轮胎和拆下来的变速箱壳体,一个满身油污的中年男人正在焊枪底下忙活,火花四溅。 江大川跳下车,身体晃了两下,连续二十多个小时的高强度精神集中,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老板,修车。” 中年男人推起护目镜,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扫了一眼老解放。 “这车可有些年头了,哪坏了?” “前挡风玻璃碎了,换一块,全车剎车分泵皮碗都要换,水箱拆下来做氬弧焊。”江大川的声音沙哑。 老板擦了擦手,围著车转了一圈。 “玻璃我有拆车件,皮碗也有,水箱焊一下五十,一共收你八百。” 江大川刚要开口砍价,苏梅推开车门跳了下来,手里紧紧攥著那个装钱的黑包。 “六百。” 老板愣了一下,看著这个从破车上下来的漂亮女人,“妹子,这可是高原,运费都贵,六百本钱都不够。” “这车是老解放,换玻璃、拆车件都不是简单的活。” 苏梅不再跟老板讲价,走到江大川身边,“你去睡觉,不要再熬了。” 江大川皱眉,“我得看著他修,这车……” “我看著。”苏梅把钥匙抢过来,指著马路对面一家掛著“招待所”牌子的二层小楼。 “你去睡,钱在我这,修不好我不给钱。” 江大川看著苏梅坚定的眼神,那个曾经在格尔木停车区瑟瑟发抖的女人,现在腰杆挺得笔直。 “行。”江大川没有废话,转身走向招待所,他太累了,眼皮像是掛了铅块。 进了招待所的房间,他连鞋都没脱,倒在硬板床上就失去了意识。 第37章 左贡的安稳觉,觉巴山的悬崖路 苏梅搬了一个破板凳,坐在修车铺门口,太阳很毒,晒得她脸颊发烫。 她把包抱在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几个修车的小工。 一个小工拿著扳手,叮叮咣咣地拆卸轮胎,动作粗暴。 “轻点砸!”苏梅喊了一嗓子。 “那螺丝要是滑丝了,你们得赔。” 小工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下的动作收敛了一些。 老板拎著一桶黑乎乎的机油走了过来,脸上堆著笑。 “妹子,我看你们这车机油也该换了,我这有好的,美孚的,算你便宜点,二百一桶。” 苏梅瞥了一眼那桶油,桶身脏兮兮的,封口处的锡纸皱皱巴巴。 她站起来,走到油桶边,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再生油味道。 “老板,你是欺负我不懂行?” “这油顏色发黑,闻著一股酸味,这是回收过滤的废机油吧?”这是江大川在路上教过她的。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訕訕地把油桶提走,“咳,拿错了,拿错了。” 苏梅重新坐回板凳上,像一只护食的母狮子。 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江大川醒了。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走到修车铺,老解放的挡风玻璃已经换好了,虽然边缘有些划痕,但至少不漏风。 水箱装回去了,底下的地面是乾的,苏梅靠在车轮旁,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 江大川走过去,影子盖住了苏梅的脸,苏梅猛地惊醒,抱紧怀里的包。 看清是江大川,她才鬆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睛。 “修好了?” “嗯。” 江大川钻进驾驶室,踩了几脚剎车,气压表指针回弹迅速,那种脚下有根的感觉回来了。 “走,吃麵去。” 两人在路边的小馆子里,一人吃了一大碗牛肉麵。 热汤下肚,身上有了暖意。 “今晚在这住吗?”苏梅问。 江大川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山沉。 “不住,赶路,这里离成都还有近一千公里,耽误不起。而且刀哥那群人还不知道在那里等我们呢?” 苏梅没多问,起身去结帐,车子驶出左贡县城,路况立刻变得狰狞起来。 眼前是一座大山,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在山腰上缠绕。 “这是觉巴山。”江大川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提神,“海拔不算高,三千九,但这山最要命。” “为什么?” “因为它陡。” 江大川指了指右边的窗外,“这里相对高差两千米,全是掛壁公路,路窄,而且没护栏。” 老解放轰鸣著开始爬坡,路面急剧收窄,仅容一辆车勉强通行。 一边是隨时可能落石的峭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澜沧江峡谷。 江大川把车贴著悬崖边开,因为內侧经常有突出的岩石,会刮到货箱。 车轮碾过路边的碎石,石头滚落下去,她感觉心臟被一只手攥紧了,死死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生怕喘气重了,车就会掉下去。 “別往下看。”江大川目视前方,双手稳稳地控制著方向盘。 前面是一个急弯,一辆满载木材的蓝色东风车迎面驶来,两辆车在最窄的地方相遇了。 东风车司机探出头,一脸难色,路太窄,根本错不开。 江大川拉上手剎,跳下车,他走到悬崖边,看了一眼路基。 “你往里靠,贴死岩壁。”江大川冲东风司机喊。 东风车挪动了一下,倒后镜几乎蹭到了石头,还是不够。 江大川回到车上,掛倒挡。 “大川,你干什么?”苏梅声音发颤。 “错车。” 江大川向右打方向,车尾缓缓向悬崖边退去,后轮压在路基边缘上,甚至有一小半悬空。 “停!停!”苏梅尖叫起来。 江大川没理会,直到感觉车身微微倾斜,才踩死剎车。 “过!”他冲对面挥手。 东风车小心翼翼地蹭过去,两车交错时,后视镜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两厘米。 东风司机伸出大拇指,一脸敬佩,等东风车走远,江大川重新掛挡,起步。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车灯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前面是一个巨大的“之”字形回头弯。 江大川刚要转弯,车灯扫过路基下方,在那断裂的半截护栏下面,有一辆烧成黑壳的卡车残骸。 江大川握紧了方向盘,掛入低速挡,“坐稳了,真正的鬼门关才刚开始。” 车速降到了二十码,这种路,快就是死,苏梅不敢看窗外,窗外是无尽的黑。 “怕吗?”江大川的声音传来。 “怕。”苏梅实话实说,手心里早就出汗了。 “怕就对了,这路上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摔死的都是胆大的。” 江大川盯著前方,路面上的碎石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每一个坑洼,每一块凸起的石头,都需要精准的判断。 “前面那个弯,叫阎王弯。”江大川指了指前方。 路在那里断了,向左折出一个锐角,这是一个回头弯,坡度极大,路面还是反斜面。 车头转过去,车尾还在下面,如果是空车还好,重车一旦操作不当,就会翘头,或者侧翻。 江大川提前降到了二档,车头逼近弯道,江大川没有贴內线,而是反常地把车头向外侧悬崖推去。 车头几乎悬在了半空中,苏梅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飘在悬崖上,脚下空荡荡的。 “啊!”她短促地叫了一声,捂住了嘴。 江大川面无表情,猛地向左打死方向盘,借著这股迴旋的力道,车头硬生生地扭了回来,车轮碾压著路基边缘的鬆土,发出沙沙的声音。 后轮还没有过弯,车身太长,轴距太大,如果在平路上,这就过去了,但这是上坡回头弯,內侧的后轮离地了。 江大川踩了一脚油门。 “轰!” 发动机咆哮,外侧的后轮疯狂抓地,捲起一阵尘土,借著这股衝劲,车身猛地一颤,后轮硬是被拽过了那个坎,四个轮子重新落地。 苏梅的呼吸停滯了几秒,直到车身平稳,才大口喘气。 “过去了?” “嗯。” 车继续在黑暗中爬升,越往上,雾气越重,能见度降到了不足十米。 江大川打开了雾灯,黄色的光穿透力稍微强一点。 “大川,我怎么感觉……我们在云里?” “就是在云里,这里海拔四千了。”江大川打开了雨刮器,刮去挡风玻璃上的水汽。 解放车经过艰难的爬行,终於爬上了埡口,这里风更大了,吹得车身都在晃。 江大川看了一眼油表,刚才那一番折腾,油耗惊人。 “下山吧。”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险,虽然不用担心动力,但要担心剎车。 江大川掛在一档,利用发动机制动,慢慢往下溜。 苏梅靠在椅背上,困意袭来,但不敢睡,她强撑著眼皮,陪著江大川。 “大川,你说那个刀哥,还会来吗?” “会,这种人是狼,咬住肉就不会鬆口。” “那我们怎么办?” “兵来將挡。”江大川的眼神在黑暗中闪著寒光。 车子转过一个弯道,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山脚下隱约能看到几点灯光,那是竹卡大桥的检查站。 “快到了。” 第38章 竹卡大桥的伏击 觉巴山的下坡路终於到了尽头,远处澜沧江边,竹卡大桥的几盏路灯散发著昏黄的光晕,在这黑乎乎的山里格外显眼。 “前面的灯光,是竹卡大桥吧?”苏梅探头看向灯火,声音里透著放鬆。 这一路悬崖峭壁走过来,她的神经已经到极限。 江大川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盯著桥头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桑塔纳,那辆车没有熄火,车头的大灯关著,只有示宽灯亮著,这种反常的停车方式,让他感觉很不正常。 “啪。”江大川抬手关掉了老解放的大灯,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喘息声。 “大川,你干什么?看不见了!”苏梅惊恐地喊出声。 “別动。” 老解放像一头黑夜里的巨兽,滑向那座横跨在澜沧江上的大桥。 五十米。 三十米。 借著桥头微弱的路灯光晕,江大川看清了那辆桑塔纳后面影影绰绰的人影。 那里有一人披著一件厚重的军大衣,手里端著一根黑乎乎的长管子,那是藏区特有的土製火药枪,里面填满了钢珠和铁砂,近距离能把人打成筛子。 “趴下。”江大川右手猛地按住苏梅的后脑勺,將她死死按在副驾驶下。 “砰!” 巨大的枪声在峡谷间迴荡,挡风玻璃炸裂,无数玻璃碴子泼洒进驾驶室。 苏梅尖叫著,双手抱头缩在在那狭小的空间里,浑身颤抖。 那辆桑塔纳一个横移,整车直接横在路中间,把整条路挡得死死的。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脖子纹身的男人跳了出来,他手里端著一支还在冒烟的长管土枪,脸上的横肉在车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江大川,给老子停下!”刀哥一脸狞笑地站在路中间,而在他身后,两道刺眼的氙气大灯亮起,两辆白色的北京越野咆哮著衝上了路基。 江大川根本没有踩剎车的意思,他看著路中间那个不可一世的身影,右脚狠狠地踩在了油门上。 “轰——” 老旧的柴油机发出咆哮,重卡带著碾碎一切的气势冲了过去。 刀哥脸上的狞笑凝固了,他没想到这个开破车的竟然真的敢撞人,而且是这种不要命的撞法。 “疯子!”刀哥怪叫一声,狼狈地向路边的水沟滚去。 “轰——!”一声金属撞击声响彻夜空。 老解放那根加厚的保险槓,狠狠地撞上了桑塔纳的车头。 桑塔纳的车头瞬间瘪了进去,引擎盖高高隆起,水箱爆裂,防冻液喷了一地,整辆轿车被巨大的衝击力推得横移出去,狠狠撞在桥头的石墩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老解放的车头猛地一沉,水箱盖处“滋”地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那是刚刚修补好的焊缝又裂开了。 江大川顾不上水温表的报警红灯,他双手死死把住方向盘,在撞击的瞬间强行修正方向,车轮碾过桑塔纳的残骸,发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破碎声。 “坐稳了!” 车子衝过了竹卡大桥,开始向著东达山爬升。 苏梅挣扎著抬起头,满脸是泪,颤抖著手想要去摸江大川流血的额头。 “大川,你流血了……” “別管我,看右边后视镜!” 后方传来了大排量汽油机特有的轰鸣声,两辆白色的越野追了上来。 这种越野车在高原上无论是速度还是通过性,都碾压老解放。 “他们追上来了,速度好快!”苏梅的声音带著哭腔,她看到后视镜里那两团越来越近的强光。 “坐好了。”江大川吐出一口的唾沫,眼神变得更加凶狠。 一辆越野已经追到了老解放的右侧,试图並排。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个打手探出身子,手里举著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老解放右前轮的轮胎。 如果在这种速度下爆胎,这辆满载货物的卡车会瞬间侧翻,他们会连人带车滚进澜沧江。 “他们要打轮胎!”苏梅的声音变了调。 江大川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一侧,就在那打手扣动扳机的前一秒,他猛地向右打了一把方向盘。 老解放那长长的货箱,在惯性的作用下,像一条巨大的铁尾巴,狠狠地向右侧扫去。 “神龙摆尾”。 这是老川藏司机用来对付超车抢道的绝活,但在江大川手里,这就是杀人技。 越野司机没想到这辆笨重的卡车还能做出这种动作,嚇得猛踩剎车,方向盘向右急打。 “吱——” 越野的轮胎在地上拖出两道黑印,车身险些撞上右侧的山壁,硬生生地被逼退了十几米。 “砰!” 那个打手在慌乱中扣动了扳机,这一枪打偏了,钢珠没有打中前轮,却打中了老解放左后轮的外侧轮胎。 “嘭”的一声闷响,车身剧烈一晃,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方向盘传来一股巨大的拉扯力,要將车头拽向悬崖那一侧。 江大川双臂上的肌肉暴起,他死死钳住方向盘,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量对抗著失控的车身。 “妈的。”江大川骂了一句,脚下的油门却没有松半分。 瘪掉的轮胎在地面上疯狂摩擦,捲起漫天的橡胶臭味和火星。 前方就是东达山的爬坡路段,漆黑的山路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肠道,后视镜里另一辆越野的大灯再次逼近,而在它后面,那辆撞了山的越野也调整好方向,重新追了上来。 江大川看了一眼还在喷著蒸汽的水箱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几道刺眼的光柱,冷哼一声。 “想玩命?进了山,就是老子的地盘。” 第39章 东达山的生死时速 东达山,川藏线上海拔数一数二的高山,埡口海拔直逼五千米,这里空气稀薄,含氧量只有平原的一半。 老解放的发动机因为缺氧,动力衰减得厉害,像个哮喘发作的老人,排气管冒著浓浓的黑烟。 水温表早就顶到了头,发动机舱里传来的敲缸声越来越响,那两辆越野却像不知疲倦的狼群,死死咬在后面。 “哐!”车尾传来一声巨响,车身猛地向前一躥。 那辆刀哥乘坐的越野,依仗著坚固的防撞梁,狠狠地顶在了老解放的尾部保险槓上。 这是在逼停。 每一次撞击,苏梅都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是严重的高原反应加上极度紧张造成的生理不適。 “大川,他们又要撞了,左边那辆要超车!” 苏梅死死盯著后视镜,声音沙哑,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充当江大川的眼睛。 扩音器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炸响,那是刀哥的声音, “江大川,你这破车还能跑多远?水箱开锅了吧?轮胎快著火了吧?” “是个爷们就停车,把那个娘们留下来陪兄弟们乐呵乐呵,老子可以考虑放你一马,不然一会抓到你,老子把你皮剥了点天灯!” 这声音极其难听,夹杂著污言秽语,每一个字都像是钢针一样扎在苏梅的心上,她咬著嘴唇,直到嘴唇渗出血丝。 江大川充耳不闻,他的目光扫过前方的路面,柏油路在这里断了一截,前面是一段正在修缮的土路,路边堆满了修路用的石灰粉和黄土。 机会来了,江大川向右打了一把方向。 老解放沉重的右侧车轮,直接压进了路边那层厚厚的积灰层里。 “起!”江大川低吼一声,右脚油门踩到底。 后轮疯狂转动,捲起了漫天的黄色烟尘,这烟尘在强风的裹挟下,瞬间腾起十几米高,像一堵黄色的墙,直接吞没了后方的视野。 后面紧追不捨的两辆越野瞬间失去了视线,“咳咳咳,妈的,这孙子玩阴的。” 刀哥在后车里破口大骂,视线里全是黄土,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对著烟尘胡乱开枪,子弹漫无目的地射入烟尘中,除了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毫无作用。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江大川再次关掉了所有的车灯,老解放隱入了黑暗和烟尘之中。 前方五百米处,有一个用於会车的紧急避险车道,那是一个向內凹陷的缺口,紧贴著悬崖內侧。 江大川凭著记忆和高超的车技,在几乎盲开的状態下,將车头精准地扎进了那个缺口里。 剎车,熄火,整辆车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引擎轰鸣声。 烟尘还在瀰漫,那辆负责开路的越野率先衝出了烟尘区。 司机看著前方空空荡荡的路面,愣住了,“人呢?” “会不会掉下去了,这么大的烟尘,会不会衝出路基了!”副驾驶的打手兴奋地大喊。 越野的速度慢了下来,司机降下车窗,想要看看悬崖下面有没有火光。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灯光,像利剑一样刺破了黑暗。 “轰”老解放的发动机再次发出咆哮,这头钢铁怪兽从那个凹陷的缺口冲了出来,就在越野的侧后方。 距离不到五米,江大川开启最暴力的物理衝撞。 这里是一个极窄的“c”型弯道,外侧就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老解放的车头带著十几吨的惯性,狠狠地挤压在越野的左侧车身上。 “咔嚓!”越野的车门变形,玻璃炸碎。 钢铁的摩擦声刺破耳膜,重卡对越野车,这是吨位上的绝对碾压。 越野司机在惊慌失措中,下意识地向右猛打方向盘想要避让,但他忘了右边是悬崖边缘鬆软的碎石路基。 “救命” 打手绝望的嘶吼声刚刚响起,越野的右前轮就压垮了路基。 车身瞬间失去平衡,向右侧倾斜。 刀哥在后面的车里,眼睁睁地看著那辆越野像一块石头一样,翻滚著坠入了漆黑的深渊。 几秒钟后,深渊下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一团火光腾起。 苏梅捂著嘴,脸色苍白地看著那团火光,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在她面前死去。 她转头看向江大川时,看到的却是一张冷峻如铁的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这个男人的轮廓显得无比刚硬,眼神中透著一股让人心悸的杀气。 z这是真正的狠人,见过了生死的狠人。 “还有一个。”江大川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 剩下的那辆越野正是刀哥的座驾,看到同伴坠崖,刀哥不但没有退缩,反而被激起了凶性。 “给老子撞死他,撞死他!” 越野咆哮著衝上来,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个打手探出身子,手里换上了一把五连发的制式猎枪。 这不再是土枪了,这是真正的杀人利器。 “趴下。”江大川一把按住苏梅的头。 “砰砰砰!” 右侧的后视镜被打成了碎片,一颗流弹击穿了驾驶室的铁皮,擦著江大川的左臂飞了过去。 “嘶。”江大川闷哼一声,鲜血涌了出来,染红了那件破旧的军大衣。 “大川。”苏梅哭喊著。 “没事,皮肉伤。” 江大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看了一眼仪錶盘,水温表的指针已经彻底顶到了红线最顶端,发动机盖的缝隙里,白色的蒸汽像喷泉一样往外涌。 这台老旧的柴油机,已经到了极限,前方就是东达山的下坡路。 “坐稳了,前面是长下坡,咱们玩命的时候到了。” 第40章 染血的扳手 老解放像一头垂死的巨象,拖著滚滚白烟衝下了东达山。 剎车气压表的指针在红区疯狂跳动,制动气室里的气压已经跌破了安全线。 剎车踏板踩下去软绵绵的,制动力不足三成。 而在车后不到十米的地方,刀哥的那辆越野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大灯晃得人睁不开眼,一次又一次地撞击著老解放的尾部保险槓。 每一次撞击,车身都会剧烈抖动,江大川左臂上的伤口就会涌出一股鲜血。 “大川,你的手……”苏梅看著那已经被血浸透的衣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再尖叫,也不再哭泣,迅速撕下自己衬衣的一截袖子,也不管车身的顛簸,扑过去死死勒在江大川的伤口上方。 “忍著点。”苏梅咬著牙,用力打了个死结。 两人的视线交匯了一秒,江大川的眼神里少了一分冷硬,多了一分认可。 “谢了。” 前方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反光牌:“前方施工,单边放行”。 原本宽阔的路面被一排水泥墩子挤压成了一条单车道,右侧是一大片刚铺好还没干透的水泥路面,只有左侧留出了仅容一车通过的狭窄通道。 江大川看著那个路口,他没有减速去挤那个单车道,而是在距离路口还有三十米的时候,猛地踩了一脚剎车,同时向左猛打方向盘,拉起手剎。 “嗤!” 仅剩的一点剎车气压全部释放,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巨大的惯性带著车尾横甩了出去,老解放横著滑行了十几米,最后“轰”的一声,不偏不倚地横在了那个路口中间。 车头顶著左边的山壁,车尾卡著右边的水泥墩子。 “这……这是干什么?”苏梅惊魂未定。 后面的越野跟得太紧了,车速太快了,刀哥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著前面那辆大货车突然横在了路中间。 “剎车!剎车!” 司机把剎车踩到了底,abs系统疯狂运作,但在这种碎石路面上,惯性是无法抗拒的。 “砰!”一声巨响。 越野的车头狠狠撞在了老解放侧面的油箱护栏上,安全气囊瞬间弹出,车里的人被撞得七荤八素。 江大川一脚踹开变形的车门,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把足有半米长的重型活动扳手。 “待在车上別下来。” 江大川丟下一句话,踩著满地的碎玻璃,向那辆冒烟的越野走去。 此时的他,军大衣敞开著,半边身子都是血,手里拎著扳手,在那车灯的逆光中,宛如一尊浴血的战神。 越野的车门被推开,刀哥满脸是血地从车上爬了出来,刚才的撞击让他断了鼻樑骨,血糊了一脸。 “江大川,我要你的命!” 刀哥嘶吼著,颤抖著举起手里那把五连发猎枪,颤抖著对准了走过来的江大川。 距离不到五米,苏梅在车上看到这一幕,心臟几乎停止了跳动,想喊却喊不出声。 江大川快速的躲向越野侧后,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 刀哥的手指猛地扣下扳机,“咔噠,”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没有枪响,没有火光,那是撞针击空的声音,这种私自改装的五连发,在这种高海拔低温环境下,加上刚才剧烈的撞击,卡壳了。 “你的运气用完了。”还没等刀哥反应过来,江大川手中的扳手已经带著风声砸了过来。 “啪!” 这一记重击砸在猎枪的枪管上,巨大的力量直接把枪砸飞了出去,连带著刀哥的手指骨都发出了碎裂的声音。 “啊”刀哥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紧接著,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面门上。 鼻樑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刀哥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越野的引擎盖上,然后滑落在地。 另外两个打手摇摇晃晃地拿著砍刀衝上来。 江大川侧身避开第一把刀,左手顺势扣住那人的手腕,向下一折,右手手肘如重锤般砸在那人的后颈。 “咔嚓。”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瘫倒。 另一个人还没衝到跟前,就被江大川一脚踹在膝盖上,“咔嚓”一声,那是韧带断裂的脆响,那人抱著腿在地上打滚哀嚎。 前后不过三秒,战斗就结束。 这不是街头斗殴,这是侦察兵最纯粹的杀人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招招致命。 江大川走过去,一把揪住刀哥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老解放滚烫的引擎盖前,狠狠地把他的脸按在上面。 “滋滋”皮肉焦糊的味道瀰漫开来。 “啊,饶命!饶命!川哥饶命!”刀哥拼命挣扎,但在那只大手下,他的挣扎毫无作用。 “我说过,在这条路上,你说了不算。”江大川用扳手拍在刀哥脸上。 “別……別杀我……”刀哥含糊不清地求饶,血沫子从嘴里涌出来,“我给你钱……给你钱……” 江大川没说话,伸手在刀哥怀里摸索,掏出一叠湿漉漉的钞票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赵刚签的那张高利贷欠条,上面按著红手印。 江大川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燃了火苗,火舌舔舐著信封角,纸张迅速捲曲、变黑。 苏梅此时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她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那欠条很快化为灰烬,被风卷著飘向深邃的峡谷。 “走吧。”江大川把那一沓现金塞进苏梅的手里,转身走向老解放。 远处隱约传来了警笛声,还有大车队特有的气喇叭声,那是后续的过路司机报了警。 江大川重新发动了那辆伤痕累累的老解放,车轮碾过地上的玻璃碴,驶入了前方的黑暗。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机发出的嗡嗡声。苏梅看著正在专注开车的江大川,他的侧脸线条依然刚硬,只是多了几分血跡和疲惫。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握住了江大川那只放在档杆上的右手,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满是老茧和油污,但却有著令人心安的温度。 苏梅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这一刻,所有的恐惧都烟消云散。 “大川,我们活下来了。” 江大川的手微微紧了紧,反握住她的手。 “嗯,活下来了。” 前方的路依然漆黑,但车灯劈开了黑暗,照亮了通往成都的方向。 第41章 烈酒与缝衣针 东达山的下坡路还在继续,后视镜里疯狂的车灯早已不见,只有无尽的黑和雪山上吹下来的风。 江大川的手死死扣在方向盘上,那上面的手套已经被血浸透了,湿滑,粘手,那件军大衣的左边袖子,正在往下滴血,滴答,滴答,落在驾驶室的铁皮地板上。 卡车水温表的指针早就顶到了头,发动机舱盖缝隙里喷出的白烟,在车灯里不断翻滚。 车速越来越慢,直到这台钢铁巨兽发出一声沉闷的嘆息,彻底停在了路边。 这里是一处背风的山坳,四周全是黑漆漆的乱石。 江大川去推车门,门刚开了一条缝,寒风夹杂著雪粒灌进来,他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整个人像一截木头一样往外栽。 “大川。”苏梅尖叫一声,解开安全带扑了过去。 她在江大川落地前拽住了他的领子,但那一米八五的体重加上惯性,直接把她也带出了车外,两人重重地摔在满是碎石的路基上。 苏梅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去推身下的男人,可江大川双眼紧闭,脸色惨白。 她用手摸了下江大川的脸,很烫。 “大川,醒醒,別睡在这儿,会冻死的。”苏梅带著哭腔拍打他的脸。 零下二十度的气温,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不需要十分钟,躺在外面的人就会失温冻僵。 苏梅深吸一口气,从江大川身上爬起,抓住他的右胳膊,那是没受伤的一侧。 “起来……求你了,起来……”她咬著牙,脚下的鞋子在碎石地上蹬出两道深痕,但还是纹丝不动。 她转到江大川身后,双手穿过他的腋下,用自己的胸膛顶著他的后背。 脚底在碎石上打滑,她咬著牙,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一步。 两步。 几米的距离,她挪了足足五分钟,她才把这个昏迷的男人半拖半扛地弄回了后排的臥铺上,关上车门的那一刻,苏梅整个人虚脱地瘫坐在副驾驶位上。 车里的温度还在下降,没有暖风,这铁皮盒子保不了多久的温。 苏梅打开了驾驶室顶上的阅读灯,昏黄的灯光照在狭窄的臥铺上。 江大川脸色惨白,嘴唇乾裂起皮,还在无意识地囈语,“货……別动我的货……”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梅眼眶一热,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那破货。 她爬到臥铺边,找了一把剪刀。 “咔嚓。” 那件被血糊住的军大衣袖子被剪开了,里面的衬衣也被剪开了。 苏梅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左臂外侧,一道十公分长的口子,皮肉向两边翻卷著,露出了里面白森森的骨膜。 伤口边缘已经发炎红肿,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著黑红色的血水,里面甚至嵌著几块细小的铁皮碎屑。 苏梅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这时候哭没用。 她转身翻找那个平时用来装杂物的铁皮盒子和工具箱等,只找到一个打火机,半瓶喝剩下的红星二锅头,一个用旧报纸包著的针线包。 苏梅看著那半瓶酒,拧开盖子,刺鼻的酒精味瀰漫开来。 她看了一眼江大川,把心一横,“大川,你忍著点。” 苏梅一只手按住江大川的肩膀,另一只手举起酒瓶,对著那道狰狞的伤口倒了下去。 “呃,” 昏迷中的江大川猛地仰起头,喉咙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脖子上的肌肉瞬间崩紧。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右手本能地挥舞,一拳砸在车厢內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苏梅早有准备,整个人扑了上去,她骑在江大川的身上,用大腿死死压住他的双腿,上半身压住他的胸口,两只手按住他乱动的右手。 “別动,大川,別动!” 江大川的挣扎持续了十几秒,那种剧痛让他在昏迷边缘反覆横跳,最后脱力地倒回枕头上,人还是没醒,只是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苏梅见状从针线包里拿出一根缝衣针,没有专门的医用线,只有缝补衣服用的棉线,打开打火机,针尖在火苗上烧得发黑,发红。 苏梅的手抖得厉害,她以前只缝过衣服,从来没缝过人皮。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小时候母亲在灯下纳鞋底的画面,穿针,引线,打结。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神里多了一股狠劲,如果不缝合,血止不住,人就可能没了。 苏梅跪直了身体,左手捏合那一团外翻的皮肉,右手捏著针,对准伤口边缘扎了下去。 针尖刺破皮肤的阻力很大。 “噗。”细微的一声轻响。 江大川的身体猛地一颤,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苏梅没停,针穿过去,拉出带著血的棉线,再从另一边穿回来。 第一针。 苏梅的额头上全是汗,她不敢擦,继续下针。 第二针。 每一针穿过皮肉的声音,都像是扎在苏梅自己的心尖上。 原本那双只会涂指甲油、拿化妆刷的手,此刻沾满了鲜血,却稳得不像话。 一共缝了十一针。 打完最后一个结,剪断棉线,苏梅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她看著那条像蜈蚣一样伤口,虽然丑陋,但血止住了。 车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江大川的身体开始发冷,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这是失血过多后的失温反应,苏梅摸了摸他的手异常冰凉。 车上仅有的一床被子已经盖在他身上了,但他还是在抖,再这样下去,伤治好了,人也会冻死。 她脱掉了自己那件羽绒服盖在被子上面,还不够,又脱下里面的毛衣,只剩下一件保暖內衣。 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堆在江大川身上,但他还是在抖,嘴唇青紫。 苏梅咬了咬嘴唇,钻进了被窝,狭窄的臥铺只够一个人躺,她只能侧著身,像八爪鱼一样紧紧缠在江大川身上。 皮肤刚一接触,她被那冰块一样的温度激得打了个哆嗦。 “冷……”江大川无意识地寻找热源,往苏梅怀里钻。 苏梅抱紧了他的头,把他的脸按在自己温热的胸口,双腿夹住他冰冷的腿。 “不冷了,大川,不冷了。” 她在他耳边轻声哄著,像是哄孩子,又像是哄自己。 车窗外,风声如同鬼哭狼嚎,远处隱约传来几声狼啸。 在这荒无人烟的雪域高原,这一方小小的驾驶室,就是这世界上唯一的方舟。 苏梅感受著怀里男人逐渐平稳的心跳,那种这几天来一直悬著的心,莫名地落了地。 苏梅太累了,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听著江大川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天蒙蒙亮,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江大川醒了,他是被渴醒的,喉咙里像著了火。 左臂传来一阵钝痛,他扭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口被缝合了针脚歪歪扭扭,像条难看的虫子。 他动了一下,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低下头看见苏梅正缩在他怀里,手脚並用缠著他,头髮乱蓬蓬地散在他脖颈间。 江大川愣住了,这种姿势,太亲密,太越界。 他看著怀里的女人,苏梅睡得很沉,眼角还掛著泪痕,脸上有几道黑色的油污,应该是昨晚留下的。 哪怕是在这种狼狈的时候,她的轮廓依然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江大川轻轻把散落的髮丝拨到耳后,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裂开了一条缝。 “嗯……”苏梅睫毛颤了颤,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江大川的眼睛。 两人的脸只有不到五公分的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你醒了?”她手忙脚乱地想要退开。 “別动。”江大川的声音沙哑,他按住了她的后背。 “外面冷。” 苏梅不动了,她重新趴回那个宽厚的胸膛上,脸埋得更低。 “伤口疼吗?”她声音很小。 “不疼。”江大川撒了谎,疼得钻心,但他不想说。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直到远处传来了过路大车的喇叭声。 “该赶路了。”江大川鬆开了手,那种温软的触感消失了,怀里空荡荡的。 两人起身穿衣服,动作都很僵硬,谁也不敢看谁。 江大川从储物格里翻出一包压缩饼乾,掰了一半递给苏梅,就著半瓶矿泉水,两人默默地吃著。 吃完,江大川推门下车,寒风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走到车头,掀开发动机盖,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水箱上破了一个大洞,昨晚封堵的肥皂早就化没了。 散热鰭片倒了一大片,像是被人打肿的脸,这荒郊野岭,没法修。 “怎么样?”苏梅裹著大衣站在旁边问。 “必须换件,”江大川拍了拍满是油污的手,“前面四十公里是芒康县城,那里有拆车件。” “这车还能开?” “凑合开,走走停停,只要別把发动机烧瓦就行。” 正说著,一辆掛著川a牌照的蓝色东风大卡车慢悠悠地停在了路边。 车窗降下,一个留著八字鬍的司机探出头来,他的眼神略过满身油污的江大川,直接粘在了苏梅身上。 苏梅虽然穿著大衣,脸还没洗,但那种美艷的风韵是藏不住的。 “哟,妹子,车坏啦?”八字鬍司机笑得一脸猥琐。 “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要不要哥带你一程?我车上臥铺宽敞,暖气足著呢。” 苏梅厌恶地退了一步,躲到了江大川身后。 江大川慢慢直起腰,左手虽然缠著绷带,但右手从工具箱里摸出了一把大號的活动扳手。 那上面还沾著昨天刀哥他们留下的乾涸血跡,黑红黑红的。 他走到路边,冷冷地盯著那个司机。 第42章 芒康黑修理厂 八字鬍司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是个跑老了川藏线的油子,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个站在路边的男人,虽然脸色苍白,虽然一只手掛了彩,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人觉得胆寒。 还有那把暗红色的扳手,那血跡一看就不是杀鸡留下的。 “呃……那个,我就问问,不坐拉倒。”八字鬍缩了缩脖子,一脚油门,东风卡车冒著黑烟跑了。 江大川把扳手扔回驾驶室,“上车。” 老解放再次发出了痛苦的轰鸣,四十公里的路,走了整整三个小时。 每走五公里,就要停车给水箱加水,等温度降下来,到达芒康县城边缘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路边立著一块破破烂烂的招牌:“强子汽修”,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报废车的残骸。 江大川把车开了进去,一个穿著油腻工装服的胖子走了出来,他扫了一眼这辆千疮百孔的解放车。 挡风玻璃碎了,保险槓掉了,车门变形,这哪是车,简直就是废铁。 再看车上下来的一男一女,男的掛彩,女的娇弱,典型的落难肥羊。 “老板,修车?”胖子马上迎了上去。 “水箱漏了,换个二手的。”江大川说。 “解放141的水箱啊……”胖子围著车转了一圈,用脚踢了踢轮胎。 “这玩意儿现在可不好找,停產多少年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三根手指,“三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梅一听就炸了:“你怎么不去抢?新水箱在內地才几百块。” 胖子冷笑一声,也不生气,“妹子,这是高原,运费不要钱啊?再说了,你看看这周围,除了我这家,还有修这破车的吗?” “嫌贵?嫌贵你们推著去成都啊。”胖子一副吃定他们的样子。 他看准了这车动不了,也看准了这两个外地人没依靠。 苏梅气得胸口起伏,刚要再爭辩,江大川伸手拦住了她。 “行,三千就三千。” 苏梅瞪大了眼睛看著江大川,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当这个冤大头。 江大川面无表情,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那个谁,去把后面库房里那个铜水箱拿出来。”胖子衝著里面的学徒喊了一嗓子。 两个小工抬著一个灰扑扑的水箱出来了。 江大川叼著烟,走过去,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水箱的散热管上颳了一下。 又看了看进水口的螺纹,“这是翻新件,散热管焊过三次,里面的一半管路是堵死的,进水口有裂纹,你用胶补过。” “这玩意儿是从报废车上拆下来的垃圾,当废铜卖都不值一百块。” 胖子的脸色变了,遇到行家了。 “你懂个屁,我说这是九成新的,就是九成新。”胖子恼羞成怒,抄起旁边一把管钳,指著江大川。 “到了老子的地盘,你不修也得修,把钱拿出来!” “一百,这水箱我要了,我还要借你的场地和工具,我自己装。” 胖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百?你打发叫花子呢?识时务点,不要逼我发火。” 他一挥手,周围修车的几个学徒围了上来,手里拿著撬棍,风炮,还有一个拎著一把大號的管钳。 一共五个人,把仓库门口堵得死死的。 苏梅嚇得往江大川身边靠。 “退后。”江大川把苏梅推到了车门边。 他看了一眼四周,右手顺手抄起旁边立著的一根废旧钢管。 “给脸不要脸,给我打!” 胖子一声吼,最前面那个拿撬棍的小工就冲了上来。 江大川身子微侧,右脚一踢旁边的一个废机油桶,废机油泼了一地。 那个小工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江大川顺势在他膝盖窝上补了一脚。 “噗通。”小工脸朝下,直接栽进了那滩废机油里,呛得哇哇大叫。 胖子见状,抡起管钳照著江大川脑袋砸来,这一下要是砸实了,脑袋得开瓢。 江大川不退反进,左脚滑步,身子贴著管钳钻进了胖子的內围,右手手肘猛地顶在胖子如同孕妇一样的肚子上。 “呕,” 胖子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手里的管钳脱手落地。 江大川单手扣住胖子的后脖颈,往下一压,膝盖顺势提起,顶在他面门上。 “砰。”胖子仰面摔倒,鼻血狂喷。 剩下几个小工看傻了,手里拿著扳手不敢动,江大川把手里的钢管,抵在胖子的咽喉上。 “怎么样,老板,还想蒙我?” 江大川从兜里掏出三张沾著血的百元大钞,那是从刀哥那拿来的。 “啪。”钱拍在胖子全是油污的脸上。 “三百块,买那个烂水箱,借你的场地和工具,我自己装,干不干?” 胖子躺在地上,看著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又看到了江大川大衣下摆露出的那把自製猎枪的枪托,那是刀哥的猎枪,被江大川抢走带在身上。 他浑身一抖,那是死亡的威胁。 “干……干!大哥,您隨意,隨意!”胖子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江大川看都没看那些小工一眼,转身拎起那个水箱走了出去。 既然撕破了脸,也就没必要什么客气了,江大川直接徵用了那几个小工。 “你,去拿密封胶,你,去拿套筒扳手。” 他在那个胖子的躺椅上坐下,指挥著小工拆卸车头。 伤口还在疼,他不方便做大动作,虽然没有亲自动手,但江大川的每个指令每个步骤,让几个小工修起来井井有条。 苏梅打了一盆热水,蹲在江大川身边,毛巾浸了热水,冒著热气,小心翼翼地擦掉江大川脸上的油泥和血跡。 周围是满脸敬畏的修车工,正在卖力地给那辆破车干活。 苏梅看著眼前的男人,这指挥若定的气场,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川藏线上,道理是讲不通的,只有拳头和实力才是硬通货。 一个小时后,水箱换好,江大川甚至还顺手让小工把摇摇欲坠的前保险槓焊死了。 车重新发动,水温稳稳停在中线。 “上车,走。”江大川上了车。 车开出修理厂的时候,那个胖子居然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递上来一包中华烟。 “大哥,慢走。”这是被打服了。 江大川没接烟,一脚油门,老解放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离开芒康县城,两人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正规的招待所,最主要是招待所里面可以停车,不必担心那些『油耗子』。 这是出发以来,他们第一次住进有屋顶的房子,房间很小,只有两张单人床,但有一个能出热水的淋浴头。 第43章 川藏线上的传说 招待所的灯光有些昏暗,墙皮脱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浴室里水声哗哗作响。 江大川坐在床边,赤著上身,手里拿著一卷刚买的纱布。 浴室门开了,苏梅走了出来,她刚洗完头,头髮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被热气蒸得粉红。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保暖內衣,紧身的设计勾勒出丰腴的曲线,江大川看了一眼,喉结滚了一下,迅速移开了目光。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曖昧起来,江大川低头继续缠纱布,动作有些僵硬,一双柔软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接过了他手里的纱布。 “我来吧。” 苏梅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他的后背。 宽阔的背脊上,有刀伤,有烧伤,还有像是弹孔癒合后的痕跡,这是一张写满了故事的背。 每一道疤,都在诉说著这个男人经歷过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苏梅的手指轻轻抚过一道刀疤,江大川的背部肌肉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以前在边境留下的。”他闷声说。 苏梅没说话,她用棉签蘸著酒,小心翼翼地清理著他手臂上的新伤。 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疼江大川似的。清理完伤口,撒上消炎粉,缠上新纱布。 “好了。”苏梅轻声说。 江大川刚要起身穿衣服,一双柔软的手臂突然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苏梅把脸贴在他那满是伤疤的背上,温热的眼泪流了下来。 “大川……”她哽咽著,声音里全是后怕和心疼。 “我不怕跟你吃苦,也不怕跟你死,我就怕你不要我了。” 江大川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他是个粗人,不懂怎么哄女人。 这种细腻的情感,对他来说比拆炸弹还难处理,但他没有推开她。 那双手臂勒得很紧,那是她在宣泄这几天的恐惧,也是在表达她的依赖。 江大川慢慢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覆在了苏梅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放心吧,不会的。” 过了许久,苏梅才鬆开手,吸了吸鼻子,帮江大川穿好衣服。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江大川拉过被子,躺在了靠窗的那张床上。 这一晚,两人分床而睡,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道横在两人心里的防线,就像窗外的冰雪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两人就退了房。 在路边的一家早餐店上吃羊杂汤,小店里烟雾繚绕,坐满了跑大车的司机。 这帮汉子一个个鬍子拉碴,说话嗓门大,满嘴的方言脏话。 江大川压低了帽檐,坐在角落里,埋头喝汤,苏梅坐在他对面,小口咬著干饼子。 “哎,你们听说了没?” 隔壁桌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司机把腿架在板凳上,唾沫横飞。 “前两天在东达山,出了件大事!” “啥事啊?又塌方了?”旁人问。 “塌个屁!是干仗了!”那个司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但周围几桌人都听得见。 “格尔木的那个刀哥,你们知道吧?那可是青藏线上的一霸。” “这回栽了,彻底栽了,听说他在东达山堵一辆车,结果怎么著?” “被人连人带车撞下了悬崖,两辆越野啊,一辆被撞下悬崖,一辆被撞得面目全非,完全报废,自己也被警察带走,听说沾上人命,出不来了。” “真的假的?谁这么猛?” “听那后面过路的司机说,是一辆蓝色的老解放141!” “那司机是个独狼,就一个人,那是真狠啊,那一地的血,把路都染红了。” “现在这路上都传遍了,说那是个退伍的特种兵,那是奔著要命去的!” 全场一片譁然,这他妈是拍电影呢?” “这兄弟是个人物啊,咱们以后遇上开老解放的,可得躲远点。” 苏梅听得心惊肉跳,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停在门口的那辆老解放,车头凹进去一大块,这特徵太明显了,她紧张地抓住了江大川的袖子。 江大川连眼皮都没抬,依旧慢条斯理地喝著碗里的最后一口汤。 吃完饭后,人起身往外走。 小店的司机看著路边那辆伤痕累累的老解放,车头的保险槓是新焊的,依然歪歪扭扭,挡风玻璃上的裂纹触目惊心,最显眼的是那一层剐蹭痕跡。 又落在江大川那缠著纱布的手臂上,刚才那个唾沫横飞的司机,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眼睁睁的看著江大川,没人敢说话,没人敢指指点点,整个小店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年长的老司机站了起来,他手里端著酒杯,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 “兄弟。”老司机看了一眼那辆车,又看了一眼江大川,“那车……是你的?” 江大川停下动作,转过身,帽檐下的眼睛扫了老司机一眼,点了点头。 那个老司机衝著江大川,举了举酒杯,“这一路……不容易。” “为了活著。”江大川看著酒杯,感嘆了一下,拉开车门上了车。 络腮鬍肃然起敬,衝著江大川竖了个大拇指,默默退了回去。 老解放轰鸣著离开了,留下一屋子还在发愣的司机。 车上,苏梅一直看著江大川的侧脸,刚才那一幕,让她心里那种崇拜感达到了顶峰。 “看什么?脸上有花?”江大川被她看得不自在,问了一句。 “没花。”苏梅笑了,笑得很灿烂,眼角的媚意流淌出来。 “就是觉得……跟著你,真好。”她拿过放在仪表台上的地图。 以前她从不碰这东西,只知道哭和抱怨,现在她打开了地图,仔细地看著上面的线路。 “前面就是竹巴笼了。”苏梅指著地图上的那条蓝线。 “过了金沙江大桥,就是四川界了。” “嗯。”江大川应了一声,脚下的油门踩深了一点。 前方一条浑浊的大江奔腾而过,像是一条黄色的巨龙。 江面上横跨著一座钢铁大桥。 桥头立著界碑:西藏。 桥尾立著界碑:四川。 那是回家的路,但也是最后的关卡。 “坐稳了,过了桥,咱们就算真正闯出这鬼门关了。” 老解放带著一身的伤痕和尘土,衝上了金沙江大桥。 第44章 这买路钱,给还是不给? 过了金沙江大桥,路碑显示已经进入四川境內。 路况不仅没变好,反而更烂了,柏油路上到处是坑,车速开到三十码,人都快被顛散架了。 本以为甩掉刀哥那伙人,进了四川就能鬆口气,谁知道这里的麻烦不动枪,但更折磨人。 从界碑开过来才五十公里,这已经是第四次被拦下了。修路的、放牧的、村里閒逛的,隨便找个由头,搬两块石头就把路一堵,张嘴就是钱,什么过路费、磨损费,名堂多得很。 给少了不让走,给多了又心疼。 “前面又堵了。”苏梅嘆了口气,指著前方。 一个u型弯道中间,横著一根粗大的枯木,木头后面坐著十几个男人,穿著旧中山装或者皮夹克,手里拿著锄头铁锹之类的傢伙,还有人扛著长柄镰刀。 看见老解放开过来,那伙人慢悠悠的站起来,就这么横在路中间,直勾勾的盯著车头。 江大川踩了一脚剎车,老解放“哧”的一声排气,停在枯木前五米远。 “这伙人看著不像好东西。”江大川眯了眯眼,右手摸到了档把旁边的大號活动扳手,上面乾涸的血跡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別衝动。”苏梅突然伸手,按住了江大川的手背。 苏梅看著车窗外那群人:“大川,这是四川地界,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身上有伤,车也经不起折腾,再打起来,车被砸了,咱们是不是要走著去成都了。” 江大川盯著她看了几秒,握著扳手的手指鬆开了些,他知道苏梅说得对,之前拼命是为活命,现在得忍著才能把货送到。 “就是要钱嘛,你在车上坐著,我去谈。”苏梅解开安全带,对著后视镜理了理乱发,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你?那是一群男人。”江大川皱眉。 “男人才好谈,要是换成女人反而麻烦。”苏梅像是换了个人,从储物格里掏出一条烟,那是江大川在芒康刚买的。 “在车上坐著,不管发生什么,我不叫你,你別下来。”苏梅叮嘱一句,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高原的风吹起尘土,苏梅裹紧了羽绒服快步向前。 对面的十几个汉子,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在这荒山野岭的川藏线上,很少能见到这样好看的老板娘。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黑脸汉子,手里拎著把镐头,看见苏梅下车,他的目光便在她身上打转,嘴角也咧开了。 “哟,这车上还藏著个金凤凰呢。”黑脸汉子阴阳怪气的喊了一嗓子,后面的人跟著鬨笑起来。 苏梅像是没听见,脸上立刻掛上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哎呀,各位大哥,辛苦辛苦!”苏梅的声音很脆,带著点软糯,“这大冷天的,都在这儿修路呢?真是造福咱们这些跑车的苦命人啊。” “少废话,”黑脸汉子把镐头往地上一顿,但到了嘴边的脏话还是咽了回去,“这条路是我们村修的,大车压坏了路,得交养护费,看你们是外地车,给个五百块,就让你们过去。” 五百块,在那个年代的川藏线上,这跟抢没什么区別。 苏梅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却没变,她直接把手里的烟塞进黑脸汉子的怀里。 “大哥,您看您这话说的,交钱是应该的,但这五百块……咱们这趟真是赔本买卖。”苏梅眼圈一红,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黑脸汉子怀里被塞了一条烟,低头一看,这一条烟得卖一百多,他的手稍微软了一下,没推开。 苏梅见状趁热打铁,她指了指身后那辆破破烂烂的老解放:“大哥,您也是行家,您看看那车,保险槓都撞烂了,挡风玻璃全是裂纹。我们在西藏那边碰上塌方,差点连人带车都填了沟。” 说著她还抹了一下眼角,声音带著哭腔:“我家男人为了救货,手都断了,现在还在车上哼哼呢。这一趟要是再交五百,我们就真得喝西北风了,大哥,大家都是出来討生活的,您行行好,高抬贵手,让我们过去吧。” 黑脸汉子看著苏梅快哭出来的样子,又摸了摸怀里的好烟,心里有些动摇,周围那几个拿锄头的汉子也开始窃窃私语,毕竟拿了人家的烟,再硬要钱,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不行,”黑脸汉子突然反应过来,“烟是烟,钱是钱,规矩不能坏,没钱就把车上那个备胎留下来!” 苏梅心里暗骂,但脸上不敢表现出来,她眼珠子一转,看到人群后面蹲著个妇女,怀里抱著个两三岁的小孩,正吸溜著鼻涕盯著这边看,那应该是黑脸汉子的老婆孩子,来送饭或者是跟著看热闹的。 苏梅没理黑脸汉子,转身几步走到那妇女面前。 “哎哟,这娃娃长得真俊!”苏梅夸张的叫了一声,伸手从兜里抓出一把大白兔奶糖。这还是在拉萨买的,还剩了一点。 她剥开一颗糖,塞进小孩嘴里,又把剩下的一股脑塞进妇女手里:“大嫂,这糖给娃娃吃,甜得很,看著娃娃穿这么单薄,这天怪冷的,別冻著了。” 那妇女原本也是一脸警惕,手里拿著一块石头,但这把糖一给,再加上苏梅那句暖心窝子的话,妇女的脸瞬间就红了,手里的石头悄悄扔到了背后。 “咳……他爹,要不算了吧。”妇女抱著孩子站起来,衝著黑脸汉子喊了一声,“人家妹子也不容易,给了一整条烟呢,够你抽半个月的了。” 有了老婆发话,黑脸汉子脸上的表情鬆动了,但还是觉得面子上掛不住,哼哼唧唧的不想挪木头。 就在这时候,一直停在后面的老解放,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轰!” 江大川一脚油门踩到底,那台老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了巨大的咆哮,黑烟瞬间腾起,把半个路面都罩住了。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齐刷刷的看向驾驶室。 江大川那张冷冰冰的脸露了出来,他没有说话,左臂上缠著的厚厚纱布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看著很嚇人,他的右手搭在窗框上,手里若无其事的把玩著那把重型扳手。 江大川那双眼睛,是见过血的,那种眼神冰冷又漠然,透著一股子再不让路就弄死你的狠劲。 黑脸汉子也是个混子,他也就是在村口欺负欺负老实人,真遇上江大川这种亡命徒的气场,他本能的感到后背发凉。 “哎呀,当家的,你干什么!”苏梅转过身,衝著江大川假装生气的喊道,“这大哥正跟我们商量呢,別把油门踩那么响,嚇著孩子!” 黑脸汉子得了这个台阶,赶紧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看在这一条烟和给娃娃糖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过,必须交钱!” “二狗,把木头挪开!” 几个村民也不想招惹车上那个杀神,赶紧七手八脚的把横在路中间的枯木抬到了路基下面。 “谢谢大哥,大哥好人有好报,祝大哥发大財!”苏梅一边鞠躬道谢,一边后退,嘴里的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直到上了车,关上车门,苏梅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江大川鬆开离合,老解放轰鸣著碾过刚才那个路障,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还在拍胸口的苏梅。 以前的苏梅,遇到这种事只会躲在他身后哭,或者嚇得六神无主。但今天她不仅敢下车,还能在那群混子中间软硬兼施,硬是用一条烟几颗糖化解了一场可能的衝突。 “你刚才……有点老板娘的样子了。”这句话並不算什么甜言蜜语,但在苏梅听来,比什么“我爱你”都要动听一百倍。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人。”苏梅咬著嘴唇,眼角的眉梢都飞扬了起来,刚才的后怕一扫而空。 车轮滚滚,继续向东。 第45章 世界高城『理塘』 老解放喘著粗气,爬上了海拔四千米的理塘。这里是“世界高城”,空气稀薄,天低得嚇人,云层几乎就贴在车顶上。 江大川把车停在康巴客栈的院子里。 “到了。”江大川解开安全带,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左臂,他跳下车,脚底踩在坚硬的冻土上,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 苏梅裹著那件沾了灰的羽绒服跟下来,脸蛋被晒得通红,有些脱皮。 “老板,要一间房,有热水的。”苏梅熟练的在前台拍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 进了屋,只有一张大床,屋里生著铁炉子,煤烟味混著酥油味。 江大川脱掉沾满油污的外套,只穿一件军绿色的背心,露出胳膊上新旧交替的伤疤。 他去检查窗户的缝隙,防止煤气中毒。 苏梅坐在床上,没喊累,从包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四川省交通地图。 她把那本记帐的本子摊开,借著昏黄的灯光写写画画。 “大川,你来看。”苏梅招了招手。 江大川走过去,站在床边,看著她在地图上画出的红圈。 “理塘这个位置,绝了。”苏梅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这个点。 “往西是拉萨,往南是稻城亚丁,往北走甘孜能进青海,往东就是咱们要去的新都桥和康定。”她抬起头,眼神里放著光,是江大川从没见过的样子。 “现在的车都只知道闷头跑路,没人想过在这里搞个中转站。” “要是以后咱们有了车队,把货在这里分流,那种大件货走南线,急件走北线,能省下一大半的时间和油钱。” 江大川看著她,这个几天前还会因为没热水洗脸而哭鼻子的女人,现在却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盘算著以后怎么跑货运能省钱省时。 江大川拿起暖壶倒了杯水,“想法不错。” “那是,也不看我是谁教出来的。” 晚饭是氂牛肉汤锅,热气腾腾,但在四千米的海拔上,水烧不开,肉有些硬。苏梅倒是胃口不错,硬是逼著江大川喝了两大碗汤。 吃过晚饭后苏梅一进屋就瘫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喊头疼。 “高反了?”江大川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喝点水,早点睡。” 苏梅没接水杯,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那张丰腴的背对著江大川,声音软绵绵的:“大川,头像是要炸开了,太阳穴突突的跳,听说按摩能缓解,你手劲大,帮我按按唄。” 江大川站在床边看著苏梅。她脱了羽绒服,里面穿著一件紧身的黑色高领毛衣,腰肢即使趴著也显出惊人的弧度,臀部把牛仔裤绷得紧紧的。 “我只会捏骨头,不会按摩。”江大川声音有些哑。 “没让你拆骨头,就按按头。”苏梅扭过头,脸颊泛著高原红,眼神湿漉漉的,“求你了,真疼。” 江大川嘆了口气,坐到床边,粗糙的大手覆上苏梅的太阳穴,手掌上全是老茧,硬得像砂纸,但掌心滚烫。 苏梅舒服的哼了一声,像只被擼顺了毛的猫。 江大川的动作很僵硬,儘量控制著力道,苏梅的头髮有些油了,但在他闻来,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女人味,混杂著雪花膏和高原尘土的味道。 按著按著,苏梅翻过身来,仰面躺著,她的眼睛半眯著,直勾勾的盯著江大川。 “大川……”她的声音变得软糯,带著一丝甜腻的鼻音,身子微微挺起,红唇凑向江大川的下巴。 江大川的手停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肌肉瞬间紧绷。 江大川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这一路经歷了这么多,苏梅对他来说,早就不只是个麻烦。 苏梅的眼神在拉丝,她微微挺起胸膛,呼吸急促,嘴唇微张,等著他下一步的动作。 他猛的站起身,退后一步。 “睡吧,明天要过折多山,那是鬼门关,精神不好会死人。” 苏梅愣了一下,隨即咬著嘴唇,狠狠的瞪了江大川一眼,抓起被子蒙住头。 “怂包!”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骂声。 江大川没回嘴,走到窗边点了根烟。他捏著烟的手微微发抖,心里清楚,刚才自己差一点就没忍住。 这一夜,江大川和衣而睡,背对著苏梅。苏梅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最后把一只脚伸过来,搭在江大川的小腿上,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两人就出发了。 出了理塘,翻过卡子拉山和剪子弯山,路况越来越差。到了下午天色骤变,原本灰濛濛的天空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 折多山,康巴第一关。 这里是汉藏的分界线,翻过这座山,就是汉地,但这座山从来不讲情面,海拔四千多米的埡口,常年积雪。 车队在半山腰停下了,前方堵得死死的,红色的尾灯连成了一条长龙,在风雪中若隱若现。 “又堵了。”苏梅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哈出的热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这得堵到什么时候?” “下雪路滑,都在装防滑链,你在车上待著,別下来。” 外面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气温骤降到了零下十几度。 路边的货车司机们一个个裹著军大衣,冻得瑟瑟发抖,手里拿著冰冷的铁链,动作笨拙而缓慢。有的司机趴在雪地里半天扣不上一个环,急得骂娘。 江大川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迷彩作训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肌肉线条像岩石一样坚硬。 他从工具箱里拖出那副沉重的防滑链,动作利落得像是在组装枪械。 铺链、倒车压链、掛鉤、收紧。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左臂的伤口崩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纱布,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仅仅五分钟,双后轮的防滑链全部安装完毕,紧紧地咬合在轮胎上。 第46章 折多山的冰雪路 旁边的几个司机看得目瞪口呆,嘴里的烟都忘了抽。 “哥们,练过?”一个老司机忍不住问道。 江大川没理会,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和冰渣,正准备上车。 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喇叭声和叫骂声。 “怎么回事?”苏梅摇下车窗探出头。 “前面有个傻x,把路堵死了!”有人喊道。 江大川皱了皱眉,大步走过去。 在前面的一个回头弯处,一辆崭新的进口沃尔沃拖头横在路中间,这种豪车在2005年的川藏线上极为罕见,也是所有卡车司机的梦想。 但这辆豪车现在很狼狈,车头和掛车折成了一个九十度的夹角,也就是俗称的折头。 后轮在结冰的路面上空转,打滑,越加油越往路边滑,眼看就要滑进排水沟里动弹不得。 沃尔沃的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胖子,满头大汗,脸都嚇白了,他穿著高档羽绒服,但这会儿手足无措,只会死踩油门。 周围围了几十个司机,有的在看笑话,有的在骂人,但没人敢上去帮忙。这种进口车,又是折头状態,搞不好就翻车,谁也不想担责任。 “熄火!” 江大川拨开人群,走到驾驶室旁,一把拉开车门。 “下车。”江大川冷冷的盯著胖子。 “你……你会开这车吗?这可是沃尔沃,全电脑控制的……”胖子结结巴巴的说。 “滚下去。”江大川没废话,伸手抓住胖子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了下来。 江大川跳上驾驶室,真皮座椅,恆温空调,复杂的仪錶盘闪烁著各种灯光。这车比他的老解放舒服一万倍,但也娇气得多。 他扫了一眼仪錶盘,迅速掛入倒挡,並没有踩油门,而是轻抬离合。 巨大的车身颤抖了一下,江大川的手很稳,方向盘在他手里快速转动,他利用掛车的惯性,在后轮即將打滑的临界点,精准的给了一脚点剎。 “滋,”气剎的声音短促有力。 车头神奇的往回摆动了一点角度,紧接著,江大川迅速换入一档,轻点油门,方向盘反打。 那辆庞大的沃尔沃在冰面上扭动了一下身躯,车头和车厢慢慢拉直,稳稳的回到了路中间。 “好!”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紧接著是一片叫好声。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种冰雪路面解救折头车,靠的不是蛮力,是对车辆重心的绝对掌控,这是司机极难磨出来的车感。 江大川拉好手剎,跳下车。 那个胖子司机还没回过神来,愣愣的看著自己的车。 周围的老司机们纷纷围上来,一个个掏出烟递给江大川。 “师傅,牛逼啊!” “这手艺,没个二十年下不来吧?” “兄弟,这烟拿著,抽我的!” 江大川没接那些散烟,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苏梅站在老解放的车头前,看著被人群簇拥的江大川。 风雪中,那个男人的背影挺拔如松,那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老司机,此刻都在用敬佩的眼光看著他。 苏梅突然觉得浑身燥热。这个能征服钢铁巨兽、让所有男人低头的男人,是她的。 这种感觉,比赚了多少钱还要让人上头。 胖子司机终於反应过来,追上来掏出一叠钱:“师傅,谢谢,太谢谢了!这点钱您拿著喝茶……” 江大川看都没看那钱一眼,推开胖子的手,他的目光落在胖子驾驶室仪表台上放著的一条软中华上。 “钱不要,”江大川指了指烟,“烟给我。” 胖子一愣,赶紧把一条烟拿下来塞进江大川怀里。 江大川拿著烟走回老解放,把烟扔到苏梅怀里。 “拿著。” 苏梅抱住那条昂贵的烟,有些发愣:“给我干嘛?” “以后谈生意用得著。”江大川拉开车门,带进一股寒风,“上车,过山。” 苏梅看著江大川那张冷峻的侧脸,心臟砰砰直跳。她把烟紧紧抱在胸口。 穿过二郎山隧道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隧道这头是冰天雪地的藏区,隧道那头,却是湿润、温暖、满眼翠绿的四川盆地。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人有一种重获新生的错觉。 空气不再稀薄,呼吸变得顺畅,路边的植被从枯草变成了茂密的灌木。 雅安,雨城。 老解放虽然满身泥泞,保险槓都撞歪了,但它终於还是顽强的把这一车货带出了鬼门关。 江大川把车停在雅安市区的一家酒店门口,霓虹灯闪烁,映照著两人灰头土脸的模样。 “今晚不住招待所了?”江大川看著旋转门,有些犹豫,这一路他们都是住几十块钱的大车店。 “不住了,”苏梅跳下车,用力呼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咱们活著出来了,得像个人样。” 两人走进大堂,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前台小姐穿著笔挺的制服,妆容精致。 看到江大川那一身油污的迷彩服,还有苏梅乱糟糟的头髮,前台小姐的眉头皱了起来,甚至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半步。 “住店?”前台小姐声音冷淡,“我们这里最便宜的標间也要两百八,还要押金。” 江大川没说话,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里的烟。 “啪!”一声脆响。 苏梅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百元大钞,重重的拍在大理石檯面上,那钱上还带著她的体温,厚厚的一沓,少说也有几千块。 “要最好的房间。”苏梅昂著下巴,眼神比前台小姐还要傲慢,“带大浴缸的,热水要足。” 前台小姐的表情隨即换上了一副职业的假笑:“好的女士,您稍等,马上为您办理。” 在这个年代,现金就是最有力的通行证。 苏梅转过头,冲江大川眨了眨眼,满是得意的神情。 进了房间,厚厚的地毯软得让人脚下发飘。 浴室很大,白色的浴缸在灯光下泛著光,苏梅放满了热水,蒸汽瞬间瀰漫开来,整个浴室变得雾气昭昭。 “去洗洗。”苏梅推了江大川一把。 “我冲一下就行。”江大川看著那个精致的浴缸,觉得自己这一身泥会把它弄脏。 “不行,泡澡。” 苏梅不由分说,把他推进了浴室,顺手把房门反锁了。 巨大的浴缸里放满了热水,热气腾腾,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 江大川刚脱掉上衣,苏梅就跟了进来,她只穿了一件丝绸的吊带睡裙,白皙的皮肤在雾气里若隱若现。 “你进来干什么?”江大川抓著衣服挡在胸前,喉咙发乾。 “你胳膊上有伤,碰不得水,我不帮你,你怎么洗?” 苏梅理直气壮的走过来,伸手去解他的皮带,理由烂得蹩脚,但没人想拆穿。 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江大川靠在浴缸边沿,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前所未有的放鬆。 苏梅拿著毛巾,跪在浴缸边,她的手沾著泡沫,滑过江大川宽阔的后背。 那里纵横交错著各种伤疤,有弹片划过的,有刀砍的,还有在车底下被零件烫伤的。 每一道疤都代表著一次死里逃生,苏梅的手指在那些凸起的疤痕上轻轻描摹。 “疼吗?” 她轻声问,指尖停在他左肩那个刚结痂的枪伤上。 “早忘了。”江大川闭著眼,声音有些沙哑。 苏梅的手没有停,顺著肩膀滑到了胸口,再往下,没入水中。 温热的水包裹著他,苏梅柔软的手在他身上游走,她身上散发的热气让他有些意乱情迷,比酒精更醉人。 “大川。”苏梅的声音有些发颤,带著重重的鼻音,“我们活下来了,对吗?” “嗯。”江大川看著镜子里的苏梅。 她的脸被热气蒸得粉红,眼神迷离,不再是那个在格尔木哭泣的无助女人,也不再是那个在路上精明算计的老板娘。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女人。 这一路的顛簸与惊险,在这一刻都需要一个出口。 江大川猛的转身,他看著面前这个丰腴动人的女人,眼中的克制终於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男人原始的野性。 “苏梅。”他低吼了一声,一把將苏梅按在满是雾气的浴缸上。 苏梅惊呼了一声,但隨即热烈的回应著,她的双手紧紧搂住江大川的脖子,整个人掛在他身上。 激烈的拥吻爆发,没有温柔的前奏,只有劫后余生的疯狂索取。 窗外,雅安的夜雨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温柔的冲刷著这座城市的尘埃。 而在房间里,两人终於在这一刻彻底的融为一体。 这一夜,他们睡得很沉,梦里没有追杀的刀哥,没有失灵的剎车,没有深不见底的悬崖。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和窗外那连绵不绝的雨声。 第47章 到达成都 苏梅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钻了进来,刺得眼睛发疼。 她感觉自己像被拆开又重装了一遍,浑身酸软,骨头缝里都透著乏。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摸了摸,带著点余温。 她挣扎著坐起来,丝绸被单从身上滑落,昨夜的记忆碎片一样涌进脑子,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又烫又麻。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江大川在洗澡。 她裹著被单下了床,腿有点软,扶著墙才站稳。 地上扔著两人的衣服,她的丝绸睡裙皱巴巴的团在江大川那条破迷彩裤旁边,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和亲密。 窗外雅安的街道在清晨中醒来,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植物的味道,远处能看到青衣江,水面在阳光下泛著光,几个穿著校服的学生骑著自行车从楼下经过,说说笑笑的。 这才是正常的世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生死一线,只有柴米油盐和早上赶著上学的孩子。 苏梅站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 江大川走到她后面,“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前几天我们还在川藏线上生死一线,今天却在这里看著岁月静好。“ “这条路线就是这样,危险跟机遇共存,能在这闯出来的,哪一个不是硬汉,好了,把衣服穿好,我们要出发了。” 两人退了房,走出酒店大门,那辆老解放孤零零地停在停车场角落里,满身的泥浆和刮痕,挡风玻璃破裂,保险槓耷拉著。 江大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插进钥匙,拧动。 “咔咔……轰!” 发动机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车身猛地抖动了几下,排气管里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它快不行了。”江大川轻抚方向盘,踩下油门,老解放慢慢的开出了停车场。 出了雅安,上了成雅高速,路况好了,但江大川不敢开快,车速始终压在六十码。 苏梅看著颤颤巍巍行驶的老解放:“这车还能修嘛?” “修不好了,大梁裂了,发动机缸体也有暗伤,这一路能撑过来,全是硬撑。” 苏梅沉默了一会,用手轻摸副驾的仪錶盘。 车子驶入成都地界,周围的车流明显多了起来,看著那些穿梭的小轿车和崭新的货车,这辆满身伤痕的老解放显得格格不入。 成都物流园区,刘经理正带著两个验货员焦急地张望,当看到那辆冒著黑烟的老解放时,刘经理的眼睛瞪圆了,快步迎了上来。 “我的天,江师傅!”刘经理看著车头那道触目惊心的撞击痕跡,还有挡风玻璃上的裂纹,脸色有些发白。 “你们这是……去打仗了?” “路上不太平,验货吧。” 刘经理没顾得上寒暄,赶紧挥手让验货员爬上车,这批精密设备价值不菲,要是磕了碰了,他也得跟著倒霉。 刘经理亲自爬进车厢,拿著撬棍撬开了一个木箱。 防震泡沫虽然有些破损,但里面的设备指示灯亮著绿光,没有问题。 “神了!”刘经理长出了一口气,从车厢上跳下来,一脸激动地拍著江大川的肩膀。 “江师傅,真有你的!我看新闻说怒江那边塌方,好几辆车都翻了,我还担心你们……” “运气好。”江大川掏出烟,递给刘经理一根。 “这可不是运气。”刘经理接过烟,別在耳朵上,“这是本事。” 既然货没问题,剩下的就是钱的事了。 刘经理带著两人进了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这是尾款,一万七。” 刘经理把信封推过来,然后又从抽屉里数出二十张红票子,拍在信封上。 “这是之前答应的奖金,两千,这趟路太险,这是你们拿命换的,拿著!” 苏梅没客气,伸手拿过钱,她没有直接揣兜里,而是当著刘经理的面,沾了点口水,熟练地把钱点了一遍。 “数目对。”苏梅把钱整整齐齐地码好,塞进贴身的腰包里。 刘经理看著苏梅这利索劲儿,笑了:“江师傅,找了个好管家啊。” 江大川嘴角微微笑了下。 “对了,下个月,我们有一批去昌都的建材,运费也不低,你们接不接?” 江大川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 仓库门口,那辆老解放静静地停在那里,黑烟已经散去,但车身底下的机油正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漏,匯成了一小滩黑色的血跡。 “接不了了,车废了。” 刘经理一愣,顺著江大川的目光看去。 就在这时,像是为了印证江大川的话,那辆老解放突然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车头猛地往下一沉,水箱彻底爆开,一股白色的蒸汽瞬间笼罩了整个车头。 江大川脸色一变,推门冲了出去,他跑到车前,蹲下身子看了看底盘。 大梁从中间彻底断裂,发动机的油底壳也碎了,黑色的机油混著防冻液流了一地。 它真的撑到了最后一刻,把货送到,把钱结清,然后就在这终点线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苏梅站在江大川身后,看著这个陪著他们在悬崖边上跳舞、在雪山顶上挨冻的铁疙瘩,眼圈突然红了。 “它……真的不动了?”苏梅小声问。 江大川站起身,伸手在滚烫的引擎盖上摸了摸, “嗯,任务完成了。” 江大川转身走进办公室。 “刘经理,这辆老解放没法修了,先停这边,我先去处理点事,处理完了再回来。” 刘经理看了看老解放的情况。 ”没有问题,你先去处理,但这里毕竟是仓库,进出的车多,你要儘快就是。“ “麻烦了,我处理完事情后,会马上过来弄走的。” “走吧。”江大川对苏梅。 “去哪?”苏梅擦了擦眼角。 “医院,去看咱妈。” 第48章 四万块的改装 计程车在医院门口停下,住院楼前人山人海,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苏梅提著果篮,跟江大川后面,穿过拥挤的走廊,爬上楼梯。 三楼,神经外科病房区,到了307病房门口,江大川的脚步停住了。 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能看到靠窗那张病床上,躺著个瘦小的女人,头上缠著厚厚的白色纱布,脸上没什么血色,闭著眼像是在睡觉。 那是李桂兰,他母亲。 江大川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有些发闷,然后他推开了门。 病床上的李桂兰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然后看到了站在床边的儿子。 她眼睛里瞬间有了光,挣扎著想坐起来, 江大川快走两步,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重新靠回枕头上,“妈,你別动,躺著。” 苏梅跟在后面走进来,很自然地对著李桂兰叫了一声:“妈,” 李桂兰愣住了,看著眼前这个漂亮的女人,又看了看儿子,一脸茫然:“这……这是?” 江大川脸皮薄,刚想说是朋友,苏梅已经把话头接了过去。 “妈,我是苏梅,大川的媳妇。”苏梅笑盈盈地把水果篮放下,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递到李桂兰嘴边,“来,妈,喝口水润润嗓子。” 李桂兰彻底懵了,机械地吸了两口水,眼睛在苏梅身上转了好几圈。 “大川,真的?”李桂兰看向儿子。 江大川看著苏梅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嗯,真的。” 李桂兰的脸上绽开了花,那皱纹都像是舒展了开来,她一把拉住苏梅的手,摩挲著:“好,好啊!这闺女长得真俊,大川这闷葫芦,哪修来的福气哟。” 苏梅也不见外,搬个凳子坐在床边,一边给李桂兰削苹果,一边陪著聊天。 “妈,你是不知道,大川这一路可厉害了……”苏梅挑著好听的说,把那些惊心动魄的生死时刻全都隱去了,只说江大川怎么会修车,怎么受人尊敬。 李桂兰听得津津有味,看著儿子的眼神里满是骄傲。 江大川站在旁边,反而成了多余的人,看著母亲和苏梅有说有笑的样子,这一路的辛苦值了。 “妈,你们聊,我去趟医生那。”江大川打了个招呼,退出了病房。 医生办公室里,主治医师翻看著病歷。 “手术很成功,淤血清除了,但是后续还要观察排异反应,而且康復期的药不能停,最好再住半个月。” “钱够吗?”江大川直接问。 “之前的欠费加上后续的治疗,大概还需要八千左右。” 江大川二话没说,转身去了缴费窗口。 他从怀里掏出那一沓带著体温的钞票,数出一万块,递进窗口:“存一万。” 拿到缴费单的那一刻,江大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压在心头的大山,终於搬开了。 傍晚,两人离开了医院。 为了省钱,也为了方便照顾母亲,江大川在医院附近的老旧筒子楼里租了个单间。 一个月五百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正对著对面楼,油烟味很重。但对於刚从驾驶室里爬出来的两人来说,这已经很好了。 苏梅一进屋,就把门反锁上,然后把腰包里的钱一股脑全倒在了床上。 红的、绿的、零碎的毛票,堆成了一座小山。 苏梅盘腿坐在床上,像个守財奴一样,开始一张张地数钱。 “一万,两万……” 江大川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静静地看著她。 过了好一会儿,苏梅把钱分成了几堆,拿起那个黑皮帐本,刷刷地记著。 “大川,咱们盘盘帐。”苏梅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 “你说。” “运费加上奖金,还有之前从刀哥手里弄来的钱,扣掉给妈交的一万住院费,再扣掉房租和这几天的生活费……” 苏梅把帐本摊开,手指点在最下面一行:“去掉所有开销,我们现在手里,总共还有四万一千二百块。” 四万块在2005年的成都,不算少,但也绝对算不上多。 苏梅合上帐本,看著江大川:“大川,接下来怎么走?” “这笔钱,够咱们在老家的县城盘个小门面,做点杂货买卖,安安稳稳过日子。”苏梅顿了顿,“要是你还想开车,咱们也能凑合买辆二手的东风或者解放,在成都周边跑跑短途,拉点零散货。” “不管你怎么选,”她看著江大川的眼睛,“我都跟你。” 问题拋出来了,回老家,安稳,但一眼能看到头。 留在成都继续开车,累,危险,但来钱快,也是他唯一熟悉的行当。 江大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成都灰濛濛的天空,远处的高楼大厦亮起了霓虹灯,楼下是嘈杂的街道,卖串串的叫卖声等混杂在一起。 江大川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眼前繚绕。 回老家?开个小店铺?那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安稳,但他忘不了握著方向盘的感觉,忘不了征服那些高山埡口的快感。 尤其是经歷了这一路,他看清了这个世道,软弱就要挨打,没钱就要被欺负。 他江大川,不想当那种人。 “不回去,这点钱,买不来好车,也买不来安稳。” 他转过身,看著苏梅:“我要留在成都,川藏线这块肉,別人吃得,我也吃得。” “可是四万块,连个首付都不够。”苏梅轻声提醒道,“现在的行情,一辆能跑高原的新车,落地得二十多万。” 江大川皱著眉头“明天我们去郊区的拆车厂见一个朋友,看看他那里有没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说完拿出手机开始拨打號码。 第49章 疯狂的改装车 成都北郊,新都方向。 这里是废旧金属的坟场,也是无数货车司机的淘宝地,空气里瀰漫著机油、废轮胎的焦糊味。满地都是黑乎乎的油泥,一脚踩下去,鞋底都要粘一层。 江大川带著苏梅,躲著那些大型金属歪歪扭扭的向里面走去。 苏梅捂著鼻子,看著周围报废车头、断裂的大梁,还有拆得七零八落的发动机,心里直发毛。 “大川,咱们来这儿干啥?不是买车吗?” “新车买不起,二手车况好的也贵,只有这儿,看看能不能淘到我要的东西。”江大川头也没回,眼睛不断的在那些废铁堆里扫视。 他停在一个用彩钢瓦搭成的简易棚子前,棚子里传来刺耳的电锯声。 “吴老鼠。”江大川喊了一声。 电锯声停了,一个浑身油污的男人钻了出来,他戴著防护眼镜,手里提著个角磨机。 见到江大川,吴老鼠愣了一下,隨即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哟,这不是川哥吗?听说你这趟活,闹出不小的动静啊,连格尔木那帮人都没拦住你。” “佩服佩服,来我这有何贵干啊。” 消息传得真快。 江大川没接茬,扔过去一根烟:“少废话,昨天我问你的东西呢?你说你这里有,在那里呢?” 吴老鼠接住烟,別在耳朵上,嘿嘿一笑:“你川哥开口,我哪敢怠慢,不过丑话说前头,这货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搞到的,也就是因为没手续,不然早被人抢了。” “带路。” 吴老鼠领著两人绕过几堆废轮胎,来到后院的一个角落,那里一块脏兮兮的油布盖著。 吴老鼠一把掀开油布,露出一台巨大的柴油发动机,红色的缸盖,上面虽然沾了些灰,但管路接口都用塑料布包得严严实实。 “康明斯m11,三百三十马力。”吴老鼠拍了拍那个铁疙瘩,“从一辆刚跑了不到五万公里的进口车上拆下来的。那车主是个倒霉蛋,在高速上追尾,车头扁了,但这心臟,完好无损。” 江大川的眼睛亮了。 他走上前,伸手抚摸著冰冷的缸体,手指划过那些复杂的管路。他蹲下身,检查油底壳,又拔出机油尺看了看。 这台发动机,在这个年代的川藏线上,绝对是顶级配置,普通的国產车这时候也就两百多马力,这台三百三的机器,上了高原就是一头野兽。 “配套的箱子呢?”江大川问。 “在这儿。”吴老鼠指了指旁边,“法士特10档箱,带高低速,同步器都在,掛挡吸入感极强。” 江大川围著这两大件转了三圈,那是真喜欢,有了这动力,翻越唐古拉山再也不用像老牛拉破车一样喘气了。 “还有后桥,我也给你备好了,斯太尔轮边减速桥,速比4.8,爬坡那是槓槓的。”吴老鼠指著不远处的一根粗壮的车桥。 这一套下来,除了车架子和驾驶室,基本就是换了一辆顶级重卡。 “开个价。”江大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吴老鼠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一个巴掌:“五万。不二价,川哥你是行家,这配置你去买新车,没个三十万下不来。” 苏梅一听五万,心都凉了半截。他们兜里满打满算才四万出头。 “太贵。”江大川摇摇头,“这机子是好,但没手续,装上车就是黑户,年检都过不了,只能跑黑车,除了我这种敢拼命的,没人敢要,三万。” “三万?川哥你抢劫啊!”吴老鼠跳了起来,“光这台康明斯,当废铁卖也不止这个数!” “三万二,现钱,马上给。” “不行不行,最少四万五。” “三万五,”江大川盯著吴老鼠的眼睛,“这东西放你这一天,就贬值一天,而且我知道你这还有几根大梁要处理,我那辆老解放的大梁裂了,正好在你这换,这费用和人工费,我照给。” 吴老鼠犹豫了,这东西確实是烫手山芋,放久了容易生锈,而且没手续的东西,一般的修理厂根本不敢收。 苏梅这时候走上前,从隨身的包里掏出三叠红彤彤的钞票,直接拍在满是油污的桌子上。 “三万五,现金,你要是点头,钱你拿走。你要是摇头,我们转身就走,去別的拆车厂看看。” 苏梅的气场很足,那种老板娘的气势拿捏的死死的。 看著那三万五千块钱现金,吴老鼠喉结滚动了一下。 “行!成交!”吴老鼠一咬牙,一把抓过钱,“也就是川哥你,换別人我腿都给他打折。” 苏梅鬆了一口气,这一把,算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这间充满了废机油味的院子,成了江大川的战场。 他把那辆伤痕累累的老解放拖了过来。 这辆车確实太惨了,前保险槓是歪的,挡风玻璃上有裂纹,大梁在经过通麦天险的时候已经有了暗伤,发动机更是像个哮喘病人,突突突地冒著黑烟。 吴老鼠看到这辆车后,“川哥,你真牛,这样的车你还敢跑川藏线,你真是不要命啦。“ “少废话,过来搭把手。” 拆解工作开始,苏梅帮不上大忙,就负责后勤,她就负责买菜做饭,还每天去医院照顾江大川的母亲 她看著江大川挥舞著大锤,把旧车桥砸下来;看著他钻进车底,焊枪闪烁著刺眼的蓝光,火花四溅,映照著他那张专注而坚毅的脸。 这个男人,工作时肌肉隨著动作紧绷、鬆弛,那时一种野性的美感。 “吴老鼠,吊车!”江大川喊道。 那台巨大的康明斯发动机被吊了起来,缓缓放入老解放的机舱。 位置不匹配,这本来就是疯狂的改装,老解放的机舱根本装不下这么大的机器。 “割!”江大川一声令下。 气割枪喷出火焰,把驾驶室底板割开一个大口子。 “焊!”新的支架被焊死在大樑上。 江大川就像个外科医生,在给这辆垂死的老车进行心臟移植手术。 三天后,动力系统安装完毕。 接著是底盘强化,原来的大梁太单薄,承受不住这么大的扭矩,江大川找来槽钢,一层层地加固,把大梁变成了双层甚至局部三层。 后桥换上了斯太尔的轮边减速桥,那巨大的差速器包,看著就让人踏实。 苏梅虽然心疼钱,但也看得出这辆车的变化,它不再是那个隨时会散架的破烂,而是在一点点变成一头钢铁怪兽。 “大川,这车还能叫解放吗?”苏梅蹲在旁边问。 江大川从车底钻出来,脸上全是黑油,只露出一口白牙:“叫啥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跑,能拉,能赚钱。” “咱们没钱换轮胎了。”苏梅看著帐本,眉头紧锁,“剩下的钱,还得留著加油和路上的开销。” “没事,这趟跑完就有钱换。”江大川很有信心,“这套动力,只要不爆胎,川藏线上没人跑得过我。” 到了第七天傍晚,改装终於结束了。 这辆车现在的样子,简直可以用“丑陋”来形容。驾驶室还是那个破旧的解放141,绿色的油漆斑驳陆离,甚至因为发动机太高,驾驶室被垫高了一截,看著有些不协调。 保险槓换成了一根粗壮的槽钢,这是为了防撞,也是为了能在极端情况下推开路障。 车身到处是新焊的补丁,像是一个满身伤疤的战士。 “试试?”吴老鼠擦著手上的油,眼里也带著几分期待,他也想看看,这辆拼装出来的怪胎到底有多大能耐。 江大川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室,那个熟悉的座位,视野却高了不少。 他插进钥匙,拧动。 “轰!!!” 一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 不是老解放那种“突突突”的咳嗽声,而是低沉、浑厚、充满力量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隨即转为平稳的怠速声。 整个地面都跟著颤抖了一下,苏梅嚇了一跳,捂著胸口,但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这声音,听著就有劲! 江大川踩下离合,掛入一档。手感清晰,吸入感极强,跟原来那个像搅粥一样的变速箱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轻点油门,庞大的车身猛地向前一窜,那种推背感,即便是在空车状態下也让人心惊肉跳。 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方向盘虽然还是没有助力,但车身的响应变得硬朗了许多。 剎车系统也改成了断气剎,一脚下去,车子稳稳地钉在地上,发出“嗤”的一声排气声。 江大川把车停稳,跳了下来,眼神里满是狂热。 “很好,带劲。“ 吴老鼠竖起大拇指:“牛逼,川哥,这车被你这么一整,这动力配这车身,这就是个扮猪吃虎的主,路上那些开豪车的要是敢惹你,非得吃大亏。” 苏梅走过来,看著这辆属於他们的“新车”。 虽然丑,虽然旧,虽然是拼凑起来的,但这是他们翻身的资本。 “一共花了多少?”江大川问。 “加上给吴老板的人工费和买那些零碎材料,三万八千五。”苏梅合上帐本,“咱们手里,只剩下不到三千块了。” 三千块,要去拉萨,这点钱连油费都勉强。 第50章 货运黑名单 成都传化物流园,西南地区最大的货运集散地,一辆绿色的解放141卡车缓缓驶入大门。 车身油漆斑驳,驾驶室被垫高了一截,看著有些不伦不类,前保险槓是一根粗糙的黑色槽钢,上面还留著气割的痕跡。 门口的保安瞥了一眼,没拦,只是挥手让其赶紧通过。 路边的几个等货司机指著这辆车,嘴里发出嗤笑声。 “这年头还有人开这种报废车出来?” “看那大梁,补丁摞补丁,也不怕半路断了。” 江大川坐在驾驶室里,没理会外面的声音。 他脚下轻点油门,引擎盖下传出的不是老解放那种“突突突”的鬆散声音,而是一阵低沉、浑厚,如同闷雷滚动的“咚咚”声。 康明斯m11发动机在怠速工况下,震动极小,懂行的老司机听到这声音,脸色变了变,转头看向车尾。 排气管喷出的烟雾极淡,转速极其稳定,江大川把车停在c区的散户停车位上。 周围停著的都是崭新的东风天龙或者欧曼重卡,这辆老解放夹在中间,像个进了五星级酒店的乞丐。 苏梅推开车门跳下去,手里紧紧攥著那个黑皮包,包里装著最后的一点现金。 “大川,你在车上守著,我去信息大厅看看。”苏梅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走向不远处那栋嘈杂的大楼。 江大川点了一根烟,摇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沿上,他看著苏梅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 物流园里人声鼎沸,到处是討价还价的声音。 半小时后,苏梅回来了,脚步有些急促,但脸上带著笑。 “大川,有著落了!”她扒著车门,气喘吁吁地说道。 “一车去昌都的水泥,运费一万二,现结一半。” “货主在三號档口,让我带证件过去签单子。” 江大川掐灭菸头,从遮阳板后面拿出驾驶证和行驶证。 “走。” 两人来到三號档口,里面坐著个胖子,正一边喝茶一边按计算器。 “老板,车来了,就在c区。” 苏梅把证件递过去,“咱们刚才谈好的,一万二。” 胖子接过证件,漫不经心地翻开。 “解放141……车牌川a……” 胖子念叨著,目光落在驾驶员姓名那一栏。 “江大川?” 胖子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江大川一眼,然后把证件往桌子上一扔。 “这货你们拉不了。” 苏梅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 “老板,刚才不是说好了吗?价格我们也没多要。” 胖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刚才我不知道你们的车这么破。” “昌都路不好走,你们这车半路坏了,我水泥找谁赔?” 苏梅急了:“我们车刚大修过,动力绝对没问题,那是康明斯的机子,比新车劲都大!” 胖子摆摆手,一脸不耐烦,“行了行了,別吹了,我说不行就不行,赶紧走,別耽误我做生意。” 江大川伸手拿回证件,看了胖子一眼,胖子被那眼神盯得缩了缩脖子。 江大川转身就走,苏梅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 “没事,这家不行换下家,这里档口几百家,总有识货的。”苏梅安慰道。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问了五家货运部,前一秒还谈笑风生,一看到驾驶证上的名字,立马变脸。 理由千奇百怪,有的说车太老,有的说货物超重,有的乾脆说货已经发出去了。 甚至有一家,直接把写好的合同撕了。 太阳渐渐偏西,物流园的人流开始减少。 江大川和苏梅坐在花坛边,手里拿著两瓶矿泉水。 脚下是一堆菸头,苏梅的嗓子已经哑了,她看著手里的一沓名片,全是刚才被退回来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两人心头蔓延,如果只是一家嫌弃车破,那是正常。 但所有人都针对这个名字,那就是有鬼。 “大川,不对劲,我去个厕所。” 苏梅站起身,却没往女厕所走,她径直走向刚才撕毁合同的那个王老板的铺面。 王老板刚锁了门,正准备去上厕所,苏梅跟在他后面,一直跟到男厕所门口。 王老板刚解开裤腰带,一回头看到苏梅站在门口,嚇了一跳。 “你……你干啥?这是男厕所!”苏梅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两包中华烟。 这是她刚才在小卖部买的,花了九十块钱,心在滴血。 她把烟塞进王老板的口袋里,“王哥,我不难为你,我就问一句实话,为什么不让我们拉货?” 王老板看了看四周,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烟,他嘆了口气,把苏梅拉到旁边的洗手台角落。 王老板压低声音,“妹子,不是哥不帮你,你们是不是在拉萨得罪人了?” 苏梅心里咯噔一下。 王老板接著说,“最近圈子里就传开了,拉萨藏达物流的刀疤哥,还有那个赖长贵,他们联手放了话。” “谁要是敢给江大川配货,以后进藏的货,一律不让在堆龙德庆下。“ 王老板苦笑一声,“我们就是赚点中介费,哪敢惹那帮地头蛇啊。” 苏梅的手指冰凉,她点了点头:“谢了,王哥。” 夕阳照在物流园的水泥地上,刺得人眼睛疼。 封杀,这是要把他们往死里逼。 如果不拉货,这辆车就是一堆废铁,难道真的要跑其他线路? 苏梅回到车旁,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赖长贵……刀疤脸.......”江大川念著这两个名字,声音听不出喜怒。 “大川,咱们怎么办?”苏梅的声音带著一丝惶恐。 在物流行业,信息就是命脉,被信息部封杀,就等於断了粮道。 “跑散户,去建材市场自己找。” 苏梅摇摇头,“那些零活,运费低得可怜,有些连油钱都顾不住,这车是大排量,跑短途就是亏本。” 两人陷入了沉默,苏梅低下头,翻开那个黑皮帐本。 她机械地翻动著书页,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生机,这时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从帐本的夹层里滑落出来,掉在驾驶室的地板上。 第51章 老解放带来的震撼 苏梅弯腰捡起来,名片上沾了一点油渍,但字跡还清晰。 【西南物流集团 总经理 张德发】 苏梅盯著这张名片,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那是他们在藏区那曲修车时,那个胖胖的老板给的。 当时江大川只用了一把螺丝刀,就修好了他的车。 “大川。”苏梅拿著名片,举到江大川面前。 “还记得这个张总吗?那曲那个胖老板。” 江大川看了一眼:“记得,他说过有事找他。赖长贵的手,伸不到这种大鱷的盘子里。” 隨后沉默两秒,“打,找他问问有什么路子。” 苏梅掏出手机,照著名片上的號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电话响了很久。 终於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在调度现场。 “餵?哪位?” 苏梅稳了稳心神,“张总您好,我是苏梅,咱们在那曲见过,修斯堪尼亚那个,江大川的家属。”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紧接著,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哈哈哈!是那个手艺神了的兄弟啊,你们回成都了?” 苏梅鬆了一口气,“对,张总,我们现在在成都,休息了好几天,想问问您那边有没有合適的货源。” 张德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们现在在哪?” “在传化物流园。” “车在身边吗?” “在。” “马上开到新都大道,西南物流总部。”张德发的语气变得高兴起来。 “我这儿正好有个烫手山芋,没人敢接,正愁著呢?想不到你们就打电话过来了,这真是解了我燃眉之急啊!“ “好!我们马上到!”苏梅掛断电话,高兴的向江大川邀功。 “大川,走!去新都大道” 江大川没有废话,他拧动钥匙。 “轰!”康明斯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 气压表指针迅速打满,江大川掛挡,鬆手剎,老解放猛地衝出停车位,路过的司机纷纷避让。 江大川把油门踩到底,涡轮增压器发出尖锐的哨音,破旧的车身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半小时后,新都大道,西南物流集团总部,这里比传化物流园正规得多。 巨大的停车场上,整齐地停放著进口沃尔沃卡车和之前见过的斯太尔重卡。 穿著统一制服的工人在装卸货物,门口的保安看到那辆破破烂烂的解放车衝过来,马上上前阻拦。 苏梅摇下车窗:“大叔,我们是张总叫过来的,不信你可以问下张总。” 保安用对讲机匯报情况后,不一会栏杆抬起,並跟江大川指明了方向。 江大川把车直接开到了办公楼前的空地上。 一群人正围在那里,为首的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穿著西装,手上还戴著那块金表,正是张德发。 他身后跟著几个穿著工装的车队队长。 江大川把车停稳,熄火,跳下车,苏梅紧隨其后。 张德发大步走过来,先是看了看江大川,隨后把目光落在那辆车上,他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旁边的几个车队队长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一个留著寸头的队长指著老解放,“张总,这就您说的高手?开著这堆废铁?这车龄得有十多年了吧?能跑出成都就算烧高香了。” “咱们这批变压器可是要送去日喀则的,几百万的设备,哪敢用这车。” 张德发没理会手下的议论,他绕著老解放走了一圈。 他先是看了看前保险槓,又蹲下身看了看底盘。 当他看到那根粗壮的斯太尔轮边减速桥时,眼睛眯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大梁侧面加焊的槽钢,最后他走到车头,示意江大川。 “把引擎盖掀开。” 江大川走过去,解开锁扣,一把掀起引擎盖。 红色的缸盖暴露在空气中,巨大的散热器,粗壮的进气管,还有那个醒目的“cummins”铭牌。 刚才还在嘲笑的几个队长,声音戛然而止,只有发动机余热散发出的噼啪声。 张德发伸出手,摸了摸发动机的缸体,震惊的抬头看向江大川。 “m11……330马力……法士特10档箱?” 江大川点点头:“带高低速。” “后桥速比多少?” “4.8。” 张德发深吸了一口气。 “好傢伙,这哪是解放,这他妈就是个披著羊皮的狼!你改装的?“ 见江大川点头,张德发转过身,看著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司机。 “都闭嘴,这车的爬坡能力,比你们那几台沃尔沃都强。” 说完,张德发看向苏梅。 “妹子,我们谈正事,我有六台电力变压器,急著送去日喀则抢修变电站,必须在六天內送到。” “本来是我们车队自己拉,但有一辆车出了故障,短时间修不好,其他的车也有安排,联繫了外面的司机一听去日喀则而且要赶时间,都不敢接,毕竟川藏线上谁也不敢保证一路顺风。” “我正为此事烦恼呢,你刚好打电话过来,这不是巧了嘛?而且有大川兄弟在路上保驾护航,我也放心。” “运费两万三,不压车,到了就结帐。” 苏梅的心跳漏了半拍,两万三,这比普通行情的运费高出一大截。 “但是有个条件。”张德发指了指旁边那几辆沃尔沃。 “你们必须跟上我的主力车队,如果掉队了,没有及时送到,运费要扣掉一半。” 那几个司机又露出了不屑的神情,寸头队长冷哼一声:“张总,这车动力是大,但这破烂底盘,跑起来散了架怎么办?” “跟我们的车队?只怕连尾灯都看不见。” 苏梅看向江大川,江大川看著那个寸头队长,又看了看张德发。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设备准时送到,在路上我反而担心你的车队能不能跟上我,別到时候让我等你们。” 寸头队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德发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我就喜欢这股狂劲,签合同,装货,装完后马上出发!” 第52章 这破车也能超车? 张德发很爽快,朝身后的財务招了招手。 財务拎著一个鼓囊囊的皮包走过来,点出一万块钱。 “大川兄弟,这是预付款,剩下的钱,货到日喀则,我让那边的办事处立刻付清。” 苏梅接过钱,指尖有些发颤。她拉开皮包的拉链,小心翼翼的把钱塞进去,然后紧紧搂在怀里。 “张总,您放心,这趟货,我们一定准时送到。” 苏梅说完,走到一旁,掏出手机拨通了李桂兰的电话。 “妈,是我,小梅。” “大川刚才接了个大活儿,您在医院安心住著,想吃什么就吃。” 电话那头,江大川的母亲李桂兰声音虚弱,却带著笑意。 “小梅啊,辛苦你们了,大川那脾气硬,你多担待点,我这儿没事,医生护士都挺好。” 苏梅眼眶一红,忍著鼻酸,又嘱咐了几句才掛断电话。 回过头,苏梅看到车队队长胡大伟,就是那个寸头男,正带著几个司机围著老解放转悠。 胡大伟是西南物流的头號车头,他手里拿著个手持对讲机,递给江大川一个。 “频率调好了,三频道。”胡大伟语气里带著不屑。 “丑话说在前头,我们车队跑的是沃尔沃,进口货,提速快,剎车灵。” “你这破解放,待会跟在最后面,別挡道。要是掉队了,在对讲机里喊一声,我们可没空停下来等你。” 江大川接过对讲机,隨手別在腰上,没吱声。 这时,一台吊车开过来,吊鉤在工人的帮助下勾住地上的电力变压器。那是十二吨重的铁傢伙,钢索绷得笔直。 周围的司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等著看热闹。 “十二吨,这老解放的大梁扛得住?” “我看著悬,待会弔车一鬆手,这车怕是得直接趴窝。” 胡大伟抱著肩膀,嘴角掛著冷笑。 江大川面不改色,指挥吊车司机,精確的把变压器落在货箱中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咔吧”一声,是钢板弹簧受力发出的响动。 老解放的车身猛地一沉,轮胎侧面被压得鼓了起来。 江大川加焊的三层槽钢大梁,死死撑住了重量,一点弯曲的跡象都没有。 胡大伟愣了下,走上前用脚踢了踢大梁,脸色有点古怪。 “大川,我去买点东西!” 苏梅喊了一声,转身跑向物流园门口的小超市。 一万块钱到手,苏梅底气足了。半小时后,她拎著大包小包跑了回来。 她买了两箱矿泉水和红牛、三箱压缩饼乾和泡麵,还有两大袋风乾牛肉。车上还多了两件翻毛领的军大衣,一床新棉被,两只铝合金手电和备用电池。 江大川看著苏梅忙前忙后的样子,眼神也柔和下来。这个以前只会哭的女人,现在已经学会怎么在川藏线上过活了。 用钢线固定好变压器后,江大川招呼苏梅。 “上车,等下我们就出发了。” 天黑后,物流园里灯火通明。张德发站在路边,挥了挥手。 “一路平安,我等你们好消息。” 五辆沃尔沃重卡依次启动,引擎的轰鸣声在夜里传开,胡大伟坐在头车里,拿起对讲机。 “兄弟们,平原路段全速跑,雅安服务区集合吃饭,掉队的自己啃乾粮!” 说完他一脚油门,沃尔沃冲入了主路,开始了这趟旅程。 江大川不紧不慢的启动引擎,康明斯m11的怠速声很沉。他掛上一档,鬆开手剎,老解放平稳的跟了上去。 上了高速,沃尔沃车队开始显摆性能,时速很快就到了九十。在零五年,这个速度对载重货车来说已经很快了。 胡大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只有自己车队的几辆沃尔沃,那辆破解放早就不见影了。 “呵,改得花里胡哨,还以为是什么神车,原来就是个样子货。”胡大伟对著对讲机调侃道。 频道里传来其他司机的笑声。 “胡队,那破车能动弹就不错了,还指望它跟咱们沃尔沃跑?” “估计这会儿在后头冒黑烟呢!” “等到了雅安服务区,看他笑话。” 江大川坐在驾驶室里,没理会对讲机里的吵嚷,他看了一眼仪錶盘,气压很足。 “苏梅,坐稳了。”他踩下油门。 “嘶——”涡轮增压器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康明斯m11发动机爆发出巨大的扭矩。 老解放的车身开始剧烈颤抖,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但速度却在不停往上爬。 八十……九十……一百! 这辆老解放,在夜色中飞快的冲了出去。 二十分钟后,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尾车司机的喊声。 “臥槽!胡队,后面有车追上来了!” 胡大伟皱起眉头:“有车不是很正常吗,又是哪个想超车的私家车?” “不是私家车!是……是那辆破解放!”尾车司机的声音里满是惊讶。 胡大伟心里一惊,看向后视镜。果然,远处昏暗的灯光下,两个大灯正飞快靠近。 “加速,別让他超了!”胡大伟咬牙喊道。 沃尔沃车队再次提速,但前方很快出现一个长坡。成雅高速多山,长上坡对卡车来说很要命。 就算是进口的沃尔沃,满载爬坡,速度也开始往下掉。 八十……七十……六十。 就在这时,那辆老解放追了上来。 江大川根本没减速,他熟练的拨动挡杆,退档,补油,动作一气呵成。 康明斯发动机的转速表指针稳稳停在绿区。江大川切入超车道,老解放宽大的车身带著风,直接贴向了尾车。 “他要干嘛?疯了?”尾车司机看著越来越近的老解放,心里发毛。 老解放咆哮著,接连超过了第五辆、第四辆、第三辆沃尔沃…… 苏梅紧紧抓著车顶的扶手,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很亮。 她转头看向江大川,这个男人面无表情,侧脸的线条很硬,眼睛始终盯著前方。 对讲机里彻底安静了,剩下的司机都眼睁睁看著那辆破车,用一种快得离谱的速度,在陡坡上超过了他们。 胡大伟看著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车灯,手心里全是汗。 他的沃尔沃油门已经踩到底了,可速度还是在往下掉。 “这不可能!” 老解放已经开到了他的旁边。江大川淡淡的扫了胡大伟一眼,又一脚油门下去,排气管喷出一口淡青色的烟,车身一震,在坡顶彻底超过了头车。 胡大伟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根槽钢保险槓在自己眼前晃了一下,然后那对破尾灯越开越远。 “胡队……咱还……还追吗?”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司机弱弱的声音。 胡大伟猛的一拍方向盘,半天没说出话。 晚上十点,雅安服务区。 江大川把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后熄了火。 他跳下车,从兜里掏出根红梅点上,开始检查轮胎温度。 苏梅也跳了下来,揉了揉发麻的腿,脸上红扑扑的。 十分钟后,五辆红色的沃尔沃才开进服务区。 车门推开,胡大伟跳下车,脸色铁青。他大步走到江大川身后,看著那辆还在散热的老解放。 他张了张嘴:“你这车……里面到底还装了什么?怎么上坡还能跑这么快?” 江大川吐出一口烟,“装的什么你都知道,它就是辆解放141,只不过不喜欢被別的车嘲讽。” 第53章 后视镜里的幽灵 雅安服务区,雨丝斜著打在老解放滚烫的引擎盖上,发出“滋滋”的白烟。 江大川蹲在后轮边,指尖夹著的红梅菸头忽明忽暗。 他没看人,另一只手贴在轮胎侧壁上,掌心老茧试探著橡胶的余温。 温度正常,剎车鼓没抱死。 身后传来皮靴踩水的脚步声,胡大伟黑著一张脸走过来,那脸色能熏死苍蝇。 他绕著这辆掉漆的老解放转了两圈。 最后在驾驶室那边停下。 弯下腰,恨不得把头塞进车底。 几秒后,他猛的直起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斯太尔轮边减速桥,法士特箱子,康明斯m11?你把这些玩意儿塞进老解放,效果这么好?“ 凑过来的几个年轻司机也傻了。 他们在物流园就见过这破车。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谁都没仔细瞧过。 谁能想到这玩意儿能跑贏自己的沃尔沃。 这哪是车。 这分明是头披著破烂壳子的钢铁怪物。 “瞎改的。“ 江大川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灰。 “这大梁加了三层槽钢,不然早断了。“ 胡大伟咽了口唾沫。 他开沃尔沃的优越感,被这台暴躁的m11发动机轰成了渣。 他是懂车的。 把这套动力总成塞进老车里,还能在折多山跑出这种速度。 这技术太高了。 “哎呀,都淋著雨干嘛?“ 一声清脆的女声传来。 苏梅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她穿著修身的牛仔衣,头髮高高盘著,脖颈白净。 这满是油污和糙老爷们的服务区,她一出现,好几个司机的眼睛都直了。 苏梅手里抱著个纸箱子,脸上掛著爽利的笑。 “各位兄弟,刚才路上大川开的急,那是怕耽误张总的事儿,不是故意压大家的车。“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的往每个人怀里塞东西。 金罐红牛,真空包装的手撕牛肉。 全是跑长途的硬通货。 “嫂子给你们赔个不是,大家都是给张总跑腿的,一家人。“ 苏梅走到胡大伟面前,把牛肉塞进他手里,顺手递过去一瓶红牛和一包中华烟。 “胡队长,大川技术是有两下子,但论川藏线的路况,还得靠您这老把式多提点。“ 胡大伟捏著那包软中华,看著苏梅那张笑脸,满肚子的火气愣是没处撒。 伸手不打笑脸人。 何况是这么漂亮懂事的女人。 “嫂子客气了。“ 胡大伟拉开红牛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冲江大川点了点头。 “江哥,刚才是我眼拙,这手艺,我服。“ 这一声“江哥“,算是把刚才的梁子揭过去了。 几个人蹲在屋檐下避雨。 撕开牛肉袋子嚼著。 有了吃喝,话也多了起来。 “江哥,这趟货不好送。“ 一个年轻司机抹了把嘴角的油,压低了声音。 “听说这批变压器是朱老三盯著的肉,被咱们张总截了胡,那姓朱的在道上名声臭的很,专门养一帮閒汉再路上扎钉子 放冷枪。“ “朱老三?“ 江大川嚼著牛肉的动作顿了下,眼皮微抬。 “对,那傢伙放话了,谁敢拉这批货,就让谁在路上趴窝。“ 胡大伟冷笑一声,拍了拍身后的沃尔沃。 “不过咱们六辆车抱团,又是大车队,他也不敢明著来硬的。“ 江大川没接话。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目光顺势扫过雨幕中的停车场角落。 那里停著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车窗贴著深黑的膜,看不清里面。 雨下这么大,那车的排气管却还在突突的冒著白气,没熄火。 车牌上糊满了黄泥,只露出最后两位数“78“。 “我去个厕所。“ 他转身走向卫生间,路线却偏了点,刚好从那辆桑塔纳后面绕过去。 经过时,车窗里两个红点忽明忽暗。 车里有人。 里面的人,正盯著沃尔沃车队的方向。 回到车上,苏梅以经把驾驶室收拾出来了。 后排臥铺很窄,但铺了新买的棉被,在这阴冷的雨夜里看著就暖和。 “怎么才回来?“ 苏梅关上车门,把喧囂的雨声挡在外面。 “碰见几只老鼠。“ 江大川隨口应了句,脱了湿透的鞋,爬上臥铺。 苏梅没多问。 他嘴里的“老鼠“,从来都是麻烦。 她跪坐在铺位內侧,伸手去解江大川的外套扣子。 狭窄的空间里,空气有点闷。 苏梅身上那股雪花膏味,混著红牛的甜腻,直往鼻子里钻。 “趴下。“ 苏梅拍了拍他的背。 江大川翻身趴在棉被上,背部肌肉绷得死死的,又硬又整。 苏梅骑在他的腰侧,大腿內侧隔著裤子贴著他的腰,热度透过布料传过来。 “这儿?“ 苏梅的大拇指按在他的斜方肌上,用力的揉搓。 “这么硬,全是疙瘩。“ “嗯,往下点。“ 江大川闷哼一声,闭上了眼。 苏梅的手指顺著脊椎往下滑,指尖隔著薄毛衣,划过他背上的旧伤疤。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铁皮顶棚上。 “大川。“ 苏梅忽然停下动作,身子伏低,嘴唇几乎贴著他的耳朵。 热气喷在他脖颈里,痒痒的。 “那帮人,是不是冲我们来的?“ 江大川反手握住她的手。 他手掌粗糙,满是老茧,磨得苏梅手背生疼。 “就是他们说的朱老三的人,怕了?“ “不怕。“ 苏梅身子软下来,整个人趴在他背上,脸贴著他宽厚的肩膀。 “你在我就不怕。就是这路怎么这么难走,到处都是坑。“ “路难走才赚钱。“ 江大川猛的翻过身。 臥铺太窄,两人只能紧紧贴著。 苏梅惊呼一声,被他锁进怀里。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顶著他坚硬的胸膛。 “睡觉吧。天塌下来有我顶著。“ “要是顶不住呢?“ 苏梅抬起头,手指在他满是胡茬的下仿上划过。 “顶不住也得顶。“ 江大川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这车,只要油给足了,就没有上不去的坡。“ 苏梅脸一红,把头埋进他怀里,手却不老实的在他胸口画圈。 “那你这油箱,满了吗?“ 江大川喉结动了一下,手臂猛的收紧,勒得苏梅有些喘不过气。 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满了。“ “別乱动,容易走火。“ 第54章 钉子路障 清晨,雅安服务区被甩在身后。 车队一头扎进二郎山的雨雾,像是一群盲眼的兽,在盘山公路上蠕动。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胶条摩擦玻璃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却怎么也刮不净那层粘稠的白雾。 对讲机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死寂得让人心慌。 江大川吊在车队最后,刻意拉开了五十米车距。他没怎么眨眼,视线死死咬住前车那两点模糊的尾灯。 “嘭!” 一声闷响在山谷间炸开,沉闷,短促。 紧接著,对讲机里传来胡大伟变了调的嘶吼:“爆胎!头车爆胎!剎车——都踩剎车!” 刺啦——! 气剎泄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轮胎在湿滑柏油路上拖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江大川早有预判,点剎、降档、补油,老解放像个听话的老伙计,稳稳停在路肩,连车身都没怎么晃。 前面已经乱成一锅粥。 头车的红色沃尔沃歪在路边,右前轮瘪成了一张黑皮,轮轂差点啃上护栏,胡大伟跳下车,脸比纸还白。 江大川推门下车,冷风夹著雨丝瞬间打透了单衣。 他大步走到头车旁,蹲下。 轮胎侧壁被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橡胶翻卷处,嵌著一枚亮闪闪的金属。 手指一扣,那玩意儿落入掌心。 空心三棱钉,三个尖角泛著寒光,中间钻孔,这东西一旦扎进去,真空胎里的气会在三秒內泄光,高速行驶下就是车毁人亡。 “操他妈的!” 胡大伟看清那钉子,浑身都在哆嗦,那是气的,更是怕的,“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啊!这是杀人!” 江大川没接话,打开强光手电,光柱贴著地面扫过去。 黑漆漆的柏油路上,雨水反光中,星星点点的寒芒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不是一颗两颗,是被人撒了一大把,像是在路上铺了一层死亡地毯。 “朱老三的手笔。”江大川攥紧钉子,掌心被硌得生疼。 周围几个司机围过来,看到这一幕,绝望写在脸上。 “这怎么走?几公里全是这玩意儿,咱们这十几条胎要是都废了,这趟货就全完了。” “捡吧?不知道撒了多少,人工捡要捡到什么时候?” 雨越下越大,砸在人身上生疼。 所有人都在骂娘,骂朱老三,但骂解决不了问题。 眾人的目光,最后都匯聚到江大川身上。这一路走来,这个开破解放的男人已经成了他们的主心骨。 “苏梅。” 江大川转身,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声,“把工具箱底层那根黑胶条拖出来。” 苏梅早就披著雨衣候在车旁,闻言二话不说,钻进工具箱。 那是江大川在拆车厂顺回来的,矿山自卸车的挡泥板,两公分厚的工业橡胶,硬得像块铁板,死沉。 “江哥,这玩意儿干啥?”胡大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扫雷。” 江大川扔下两个字,钻进老解放的车底。 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后背,他咬著牙,手中的扳手飞快转动。 “大川,位置对吗?”苏梅跪在泥水里,双手托著沉重的橡胶条,帮他对准保险槓下方的预留孔位。 “紧了点,用力顶!” 几分钟后,那根丑陋厚重的橡胶条被死死固定在槽钢保险槓下方。 它垂在地面,距离柏油路只有不到五毫米的间隙,像是一把贴地飞行的推土铲。 江大川从车底爬出来,浑身是泥浆,像个泥猴子。 “你们换备胎,我来开路。” 胡大伟愣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江哥,你……你拿自己的车去蹚?” “不然呢?等著过年?” 江大川没废话,跳上驾驶室,拧动钥匙。 轰! 康明斯m11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黑烟喷涌。 掛一档,松离合,老解放缓缓起步。 那根厚重的橡胶条狠狠刮擦著路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积水被推开,碎石被崩飞。 那些隱藏在暗处的、致命的三棱钉,被橡胶条无情地扫向两侧,叮叮噹噹地撞在护栏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江大川握著方向盘,控制好速度。 太快,橡胶条会弹起,漏掉钉子;太慢,发动机容易高温。 他就这样开著这辆“扫雷坦克”,在二郎山的雨雾中,硬生生犁出了一条生路。 为了保险,他在这一段路上来回碾了两遍。 直到確认路面乾净,他才把车停在路边,探出头,点了根烟。 “走!” 这一刻,对讲机里炸了锅。 “牛逼!这改装绝了!” “江哥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那是卡车啊,这他妈是装甲车!” 胡大伟看著前方那辆满身泥污的老解放,眼眶有点发热。他开的是几十万的沃尔沃,可此刻他觉得那辆破解放比什么豪车都威风。 苏梅坐在副驾,侧头看著江大川。 男人侧脸线条冷硬,胡茬上掛著水珠,专注而野性。 她没说话,只是悄悄把手里的毛巾递过去,眼神里像是要把这个男人融化。 江大川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別花痴了,更难缠的还在后头。” …… 新都桥修整后,车队翻越折多山。 海拔4298米,康巴第一关。 风像刀子一样割脸,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度。 刚翻过埡口,江大川眼睛微眯。 路中间横著一辆吉普车,几个红色锥桶拦住了去路。三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雪地里,手里挥舞著停车牌。 “检查?这鬼地方哪来的检查站?”胡大伟在对讲机里骂了一句。 骂归骂,车还是得停。 跑运输的,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一身皮。 江大川把车停稳,没急著熄火。他隔著挡风玻璃,视线在那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制服挺新,帽子也正,但站姿松垮,透著股流氓气。 “都不许动!接到举报,涉嫌严重超载!证件都拿出来!” 领头的一个胖子一脸横肉,走过来敲胡大伟的车窗,力道很大,像是在砸门。 胡大伟陪著笑递上证件:“领导,我们这是重点电力设备,手续齐全,绝对没超。” “啪!” 胖子看都没看,直接把证件甩在雪地里。 “我说超了就是超了!这变压器起码十五吨!罚款三万,扣车,停运整改五天!” “三万?!”胡大伟急了,脸涨得通红,“这那是罚款,这是抢劫啊!再说就算超载也不能扣五天啊!” “不服?” 胖子从腰间摸出一副手銬,哗啦啦晃著,满脸戾气,“不服连人一起扣!妨碍公务,信不信让你进去蹲半个月?” 第55章 真假交警 就在这时,老解放的车门开了。 苏梅裹著军大衣跳下来,脸上堆著笑,手里捏著两包中华烟。 “领导,消消气。” 她走近几步,看似在递烟,目光却在胖子身上飞快打了个转。 “罚款我们认,不过这罚单您得开正规的,我们要回去报销。” 胖子接过烟,脸色缓和了点:“算你识相,交了钱自然有单子。” 苏梅突然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 “领导,您这耐克鞋挺潮啊?限量款吧?” 胖子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红色的运动鞋。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一直站在苏梅身后的江大川动了。 他一步跨出,右手精准地扣住胖子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折。 “啊!”杀猪般的惨叫响彻雪山。 胖子手里的手銬噹啷落地,整个人被江大川反剪双臂,死死按在满是冰碴的车盖上。 “你……你敢袭警,造反了!”胖子疼得五官扭曲,拼命挣扎。 另外两个跟班见状,伸手就要去摸腰里的橡胶棍。 “我看谁敢动!” 江大川一声暴喝,杀气腾腾,那是在部队里真正见过血的气势,两个混混被这一吼,动作硬是僵住了。 “大家都来看看!” 苏梅指著胖子的肩膀,声音清脆,“肩章戴反了,警號00开头,脚上穿耐克,开个破吉普连警灯都没有,这是哪门子的警察?” 这一嗓子,像是往油锅里泼了瓢水。 周围被堵住的司机们先是一愣,隨即怒火中烧。 “妈的,是个李鬼!” “我说怎么张口就要三万,原来是劫道的!” “揍他!” 胡大伟反应最快,捡起地上的扳手就冲了上来,其他司机一拥而上。 两个跟班见势不妙想跑,被愤怒的司机们几脚踹翻在地,按在雪地里就是一顿胖揍。 江大川鬆开手,任由胖子滑落在地。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冷冷看著远处一辆正悄悄启动的越野车。 那车窗后面,似乎有一双阴狠的眼睛正盯著这里。 “跑得倒是快。” 江大川吐出一口烟圈,转头看向正在给胖子补脚的胡大伟。 “別打了,报警,真的那种。” 钉子、假警察朱老三的手段越来越下作,不知道后面还会有什么手段? 车队重新出发,开始下山,折多山的下坡路长达几十公里,全是回头弯,路面结著暗冰。 江大川掛著低速挡,老解放稳得像块磐石。 开了十几分钟,一阵风吹进驾驶室。 江大川鼻翼抽动了两下,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不是离合片,是橡胶混合著石棉被高温烧焦的味道。 “不对劲。” 他猛地抓起对讲机,还没等他开口,对讲机里突然传出胡大伟带著哭腔的绝望嘶吼: “兄弟们,完了,没气了,剎车失灵了!!!” 那辆满载著变压器的沃尔沃,此刻就像一头钢铁巨兽,十几吨的货物加上车身自重,在重力的牵引下,速度快得惊人。 前面就是一个接近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如果在这个弯道前停不下来,车子会直接衝破护栏,坠入几百米深的山谷。 其他的沃尔沃司机都在后面,眼睁睁看著这一幕,嚇得在对讲机里乱叫。 “老胡!掛低速挡!抢挡啊!” “抢不进去,速度太快了,齿轮打不到一起!”胡大伟绝望地喊著,“兄弟们,我交代了!帮我照顾好家里的老娘!”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悲剧无法避免的时候,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咆哮声突然盖过了所有的杂音。 轰! 江大川把油门踩进了油箱里。 老解放的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康明斯m11发动机爆发出恐怖的扭矩,车身猛地一震,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苏梅的身体重重地撞在椅背上,她脸色苍白,死死抓著头顶的扶手,瞪大眼睛看著江大川。 “大川……” “坐好,別说话。”江大川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失控的沃尔沃。 现在的路况是下坡,路面极度湿滑,沃尔沃的速度已经飆升到了八十,而且还在不断加快。 江大川的老解放虽然动力强,但在这种冰雪路面上加速追击,无异於在刀尖上跳舞,车尾在打滑,每一次摆动都让人心惊肉跳,但江大川的手死死的握住方向盘,通过细微的修正,强行压住了车身的躁动。 近了,老解放的车头逼近了沃尔沃的车尾。 江大川没有选择顶在后面,如果在后面拉,两辆车的连接处受力不稳定,很容易导致车侧翻,或者把前面的车顶得更失控。 唯一的办法,是跑到它前面去,用自己的车屁股,去顶住它的车头! 但这路太窄了,折多山的盘山路,只有两个车道。沃尔沃为了过弯,车身占据了路中央,左边是悬崖,右边是贴著山体的排水沟。 只有右边有一条极窄的缝隙。 “抓稳了!”江大川方向盘猛地向右一打。 老解放轰鸣著,车头硬生生挤进了沃尔沃和山体之间。 吱! 车轮直接压进了排水沟里,轮胎侧壁摩擦著水泥沟沿,发出刺耳的尖叫。 车身剧烈倾斜,苏梅感觉自己快要被甩出去了。 “疯了!那辆破车要干什么?!” “江哥,你要干什么,停下。”后面的司机在对讲机里惊恐地大喊。 江大川根本听不见,他的眼里只有那个正在飞速后退的沃尔沃车头。 第56章 死亡顶牛 两辆重卡,在窄得要命的山道上疯了一样的並排狂飆,中间的空隙不到十厘米。 砰! 老解放的后视镜刮上沃尔沃的车厢,炸飞出去,玻璃碎了一地。 右边,车厢板蹭著山体,刮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 失控的沃尔沃里,胡大伟满脸眼泪鼻涕,以经闭上眼等死。 车窗外,忽然多了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江大川一只手抓著方向盘,甚至还抽空歪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一点慌乱,只有镇定。 “超过去了!”苏梅的声音在发抖。 老解放靠著蛮不讲理的马力,和江大川不要命的开法,车头总算探出了沃尔沃的前面。 就是现在,江大川猛地向左一甩方向盘,车身从排水沟里蹦了出来,直直的横切到沃尔沃正前方。 前面那个要人命的u型弯,离他们不到三百米了。 江大川扫了眼后视镜,后面那个巨大的红色车头,正发疯一样撞过来。 他的速度必须控制的无比精准。 慢了,会被直接撞下悬崖。快了,就挡不住后面的车。 他鬆开油门,脚尖在剎车上点了一下。 车速只比后车慢那么一小截。 “来吧!”江大川咬著牙。 咚!!! 一声震天的巨响,几十吨重的沃尔沃,狠狠的撞在了老解放的车屁股上。 苏梅五臟六腑都快顛散了,整个人往前猛衝,又被安全带死死的拽回座位。 换成普通货车,这一下大梁早断了,车屁股能被撞成一堆废铁。 但这辆魔改过的老解放不一样,车尾焊著三层加厚的槽钢保险槓。 这根丑到家的防撞钢樑,此刻成了两个人的救命玩意。 槽钢发出让人牙酸的扭曲声,但它硬是扛住了,两辆车死死的连在了一起。 巨大的力量推著老解放往前冲,车轮在冰面上疯狂打滑。 江大川迅速掛进二挡,鬆开离合。 “给我停下。”他嘶吼著,右手一把拉下排气制动阀,右脚死死踩住剎车。 老解放的六个轮胎瞬间抱死,在柏油路上拖出六条刺眼的黑痕。 摩擦產生的白烟,一下就把车身给吞了。 但后面的惯性太大了,那是装著十几吨变压器的沃尔沃,还带著下坡的衝劲,推著老解放继续滑向悬崖。 吱吱吱! 剎车片和剎车鼓发出尖锐的嘶吼,车厢里一股烧焦的橡胶味衝进鼻子。 苏梅死死盯著挡风玻璃外面,那个u型弯的护栏越来越近。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车速在减慢,但还不够。 护栏外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云雾繚绕,什么都看不清。 “大川!”苏梅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江大川额头的汗顺著脸往下淌。 光靠剎车不够了。 他猛地鬆开剎车,一脚油门轰到底,然后用一种近乎野蛮的动作,强行掛进了一挡。 咔咔咔! 变速箱发出一阵惨叫,齿轮在哀嚎。 但在江大川一通神操作下,挡位尽然硬生生掛了进去。 发动机巨大的反向牵引力,让车速猛地一顿。 后面的沃尔沃又重重撞了一下,两辆车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十米。 五米。 三米。 车头几乎以经悬在了护栏上面。 吱——嘎! 最后一声闷响,老解放终於停住了。 车头离那根看著就不结实的护栏,只有不到半米。 再往前滑一点点,两辆车就得串成一串,滚下山崖。 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只剩下发动机沉重的喘息,和剎车鼓上“崩崩”的冷却声。 苏梅大口喘著气,胸口起伏不定,手还抓著扶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江大川鬆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他从兜里摸出根烟,手有点抖,点了几下才点著。 他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呛进肺里,绷紧的神经这才鬆了点。 “活著呢。”他扭头冲苏梅咧嘴一笑,笑的有点野。 苏梅看著他,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你嚇死我了!你个混蛋!嚇死我了!” 江大川拍了拍她的背,他没说话,任由她发泄。 后面沃尔沃的车门开了,胡大伟跟麵条似的从驾驶室滑了下来,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 他的裤襠湿了一大片,再寒风中冒著热气,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个。 他看著前面那辆挡住死神的老解放,又看看旁边深不见底的悬崖,全身都在抖,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其他司机也停下车跑过来,一个个脸都白了。 “胡队!没事吧?” “我的娘,这都能停住……” “江哥,你真是神了!” 眾人看著两辆车贴在一起的保险槓,老解放那根粗大的槽钢,被撞得凹进去一大块,但愣是没断。 江大川推开苏梅,开门跳了下去。 他没理会眾人的惊嘆,也没去管胡大伟,而是直接钻进了那辆沃尔沃的车底。 “江哥,你看啥呢?”一个年轻司机问。 江大川没理他,顺著大梁一路摸到后桥的剎车气室。 几秒后,他停下了。 一根黑色的尼龙气管,管子断了。 断口很整齐,不像爆开的,也不像磨坏的。 断口边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刀片轻轻划过,削薄了管壁。 这种伤平时看不出问题,也能扛住压力。 可一旦长下坡频繁剎车,管子里的气压会瞬间变大,这个最薄弱的点就会爆开。 气管一爆,剎车分泵的气压瞬间漏光,剎车也就废了。 江大川从车底钻出来,手里捏著那截断掉的气管,走到还瘫在地上的胡大伟面前。 他把管子扔在他怀里。 “看看吧。” 胡大伟哆哆嗦嗦的捡起管子,他是老司机,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那个整齐的切口,那个被故意削薄的痕跡。 “这……这是被人动了手脚?” 胡大伟的声音在抖,这次是气的。 “还记得那个假交警吗?那个胖子查你车的时候,是不是另外一个人蹲在轮胎旁边看了半天?” 第57章 接管车队 胡大伟盯著手里的断气管,血“嗡”地一下就衝上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刚才差点就死了,现在回过神来,不是怕,是火,是想杀人的火。 “操他妈的!” 胡大伟把气管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又冲回驾驶室,从里面拎了根一米长的撬棍跳下来。 “这帮畜生,这是要老子的命!那个胖子!还有那个蹲车軲轆底下的瘦猴!老子要回去弄死他们!” 旁边几个司机也反应过来了,跟著一块骂,跑车的,最恨这种下三滥的招。这他妈是断人活路,是要人绝户。 “太阴了!这要是刚才江哥没拦住,老胡这就连人带车下去了!” “这是谋杀!绝对是朱老三那帮人干的!” “走!掉头回去!跟他们拼了!” “我有工兵铲!” 七八个司机火气都上来了,骂骂咧咧地跑回车上抄傢伙。拿扳手的,拿铁棍的,还有人直接从座位底下摸出了把藏刀。 跑川藏线的,没几个是善茬。平时挣口饭吃,能忍就忍了,但这回人家是奔著要命来的,这谁他妈能忍? “都上车!掉头!老子今天不把那胖子的屎打出来,我就不姓胡!”胡大伟挥著撬棍,转身就往驾驶室爬。 “站住。”江大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胡大伟动作停住了,扭头瞪著江大川:“你別拦我,这事没完!不弄死他们,我这口气咽不下去!” “对啊江哥,这帮孙子太黑了,不能就这么算了!”旁边一个年轻司机也喊。 “回去?拿什么回去?”江大川看著他们,“刚才动静那么大,这会儿真交警没准已经到了。你们拿著刀棍冲回去,有理也变没理。把你们当路霸抓了,货怎么办?” “货货货!就知道货!老子命都快没了,还管那破变压器!”胡大伟眼圈通红,火憋在心里烧得难受,可他也知道,江大川说的没错。 “你是跑车的。朱老三费这么大劲,撒钉子、割气管,图个啥?不就是不想让这批货按时到日喀则?” “你现在回去拼命,正好中了他的计。车被扣,人被抓,货送不到,西南物流名声臭了,你们的饭碗——也砸了。” 这话一出口,跟一盆冰水似的,把所有人的火都浇灭了。大家都不说话了。 出来跑车,不就是为了挣点养家餬口的钱么?真进去了,家里人怎么办。几个人手里的傢伙事儿,“哐啷”几声,掉在了地上。 “那咋办?这口气就这么咽了?我这车剎车也废了,在这荒山野岭的,等救援?”胡大伟把撬棍一扔,一屁股坐在保险槓上,整个人都蔫了。 “谁说废了?” 江大川走回自己的老解放,打开工具箱,在里面翻了翻,拿出一个铜接头和一卷生料带。说完,他二话不说就钻进了沃尔沃的车底,地上全是冰碴子。 “这种尼龙管,断了別慌,以后车上常备几个快速接头。” 胡大伟也趴在车轮边上看。江大川用美工刀,把断了的气管两头削平,又从苏梅手里接过打火机,在管口燎了几下。 黑色的尼龙管口被火一烤,有点软了。 江大川马上拿出那个铜接头,趁热把两头气管用力插了进去。 “咔噠”一声。 他又拿出两个喉箍,套在接头两边,用螺丝刀拧紧,最后在接头处紧紧缠了几圈生料带。 “行了,上车打火,踩几脚剎车试试。”江大川从车底下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胡大伟愣了愣,赶紧爬上车,拧了钥匙。 发动机响了,气泵也开始打气。仪錶盘上的气压表指针一点点往上走,最后停在了8个压上,没动。 “这是应急的法子,到了县城记著换根新管子。不过跑完这趟肯定没问题。” 胡大伟跳下车,走到江大川跟前,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江哥,刚才是我浑……以后,你指哪儿,我胡大伟就打哪儿。” 江大川摆摆手,没接这话,只说:“给张总打个电话,说说这边的情况。” 胡大伟点头,摸出手机就拨了过去,开了免提。 “张总,我,大伟。” “大伟啊,到哪儿了?折多山过了没?”张德发的大嗓门从手机里传出来,听起来心情不错。 “张总……”胡大伟声音有点抖,“差点……就过不去了。”他把刚才遇到假警察、被人割了气管,还有江大川怎么顶住车的事,都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只听见张德发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一听就是气坏了。 “朱老三……好你个朱老三,玩阴的是吧!”张德发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伟,兄弟们都没事吧?” “都没事,多亏了江大川,要不是他那辆老解放硬顶著,我现在已经在那下面的沟里了。” “好!好样的!大伟,你把电话给江大川。” 胡大伟把手机递过去。 江大川接过来:“张总。” “大川兄弟,大恩不言谢!这事我记下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朱老三既然下了死手,后头肯定还有招。从现在起,车队你说了算,大伟他们全听你指挥!” “怎么跑,走哪条路,在哪儿吃饭,全听你的!谁敢不听话,让他直接滚蛋!” 胡大伟在旁边一个劲儿点头。別说张总发话,就算不发话,他现在也服江大川。 “还有只要这批货能安全送到日喀则,这趟运费,我出双倍!” “钱的事回头再说,既然接了这单活,我就一定把货给你送到。” “好!我就信你这句话,到了日喀则,我亲自给你们摆庆功酒,喝最好的青稞酒!” 掛了电话,江大川把手机扔还给胡大伟。 “都听见了?”江大川扫了眾人一眼。 “听见了,江哥,你说咋办,咱们就咋办!” “对,六辆车抱团走,不信他朱老三能翻了天!” 司机们又有了主心骨,气势也回来了。 “都別閒著,检查自己车,轮胎、剎车、灯光,特別是气管,每个人都钻下去摸一遍,没问题再走。”江大川开始安排。 “好嘞!”大伙马上散开,各自检查车去了。 苏梅走到江大川旁边,声音还有点抖:“刚才嚇死我了,还以为咱俩要死一块儿了。” 江大川看她鼻子冻得通红,伸手帮她把大衣领子拉高了点,“我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贫嘴。”苏梅脸上终於有了点笑模样,从兜里掏了块巧克力,还是温的,直接塞他嘴里。“补充点热量。” 江大川嚼著,又苦又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一直紧绷著的后背好像鬆了点。 十分钟后,全都检查完了。 “出发。” 江大川一挥手,爬上自己的老解放。车队重新发动,这一次,是他的老解放开在最前头,带著后面的车队,又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第58章 世界高城的封锁 理塘,海拔四千。 空气稀薄,吸一口气肺叶都扯的疼。 老解放那颗康明斯心臟虽然强悍,可在这缺氧的鬼地方,也开始喘粗气,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比平时浓了一倍。 仪錶盘上,油量警示灯的红光,以经亮了快半小时。 “滋滋…江哥,我车油表到底了,再不加油,咱们就得趴窝,这地方晚上零下二十度,没油就是个死。” 对讲机里是胡大伟扯著嗓子的声音。 “进城加油,所有车跟紧,速战速决。” 江大川瞥了一眼自己的油表,指针死死压在红线上。 车队轰隆隆的开进理塘县城,直奔城口第一家国营加油站。 “滴!” 胡大伟按响了气喇叭,车头刚往进站口拐。 几个穿蓝色工服的立马从屋里衝出来,可他们看到车门上“西南物流”的字,脸都变了,有人直接搬起铁马拦路。 “走走走!没油了!今天没柴油!”一个穿工服的男人大吼,眼神闪躲,不敢看司机的眼睛。 胡大伟一脚剎车,脑袋探出窗外,指著旁边一辆正在加油的本地牌货车骂。 “你眼瞎啊?那不是油?那是尿啊?给老子把枪插上!” “说了没有就没有,那是预留油,你们这车加不了,赶紧滚,別挡道!” 说完,“哗啦”一声,加油站的捲帘门直接拉了下来。 胡大伟气得脸红脖子粗,刚要跳下车掰扯,对讲机里传来江大川的声音。 “大伟,別费劲,走,下一家。” 车队重新启动,引擎的轰鸣声里透著无奈。 第二家,私营油站。 老板隔著窗户看见“川a”车牌和“西南物流”的字,直接关灯锁门,面都不露。 第三家,掛出了“设备检修”的牌子。 车队停在路边,气氛憋屈到了极点。 “这他妈邪了门了,要把咱们困死在理塘啊!难道又是朱老三那小子搞的鬼?” “一定是他,除了他,谁还会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妈的,不要让我看见那孙子。” 几个司机凑了过来,脸色惨白,一个个骂骂咧咧。 “江哥,咋办?”眾人全看著江大川。 江大川叼著烟猛吸了一口,目光扫过那几家紧闭大门的加油站。 “有人打招呼了,想让我们走不了。” “那咱们就这么等著?让朱老三看咱们动弹不得,他现在指不定在哪看笑话呢!” “我去买包烟。”一直没说话的苏梅突然开口。 她裹紧军大衣,因为高反脸色有些白,她没去加油站,转身走进路边一家破烂的小卖部。 十分钟后,苏梅回来了。 她手里捏著两包没拆封的中华烟,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打听到了。”苏梅走到江大川身边。 “是『康巴狼』巴桑放的话,这人再理塘是地头蛇,黑白两道通吃。朱老三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把咱们困在这,谁敢给咱们加油,店就別想开了。” “康巴狼?我听说过这號人,心狠手辣,手底下养了一帮亡命徒,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这回踢到铁板了。”胡大伟接话。 周围的司机一听这名號,都慌了神。 在藏区跑车,最怕的就是这种不讲理的地方势力。 “完了,这下完了,我们还怎么走?”有年轻司机抱著头嘆气。 现场一片死寂,江大川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的碾灭。 “他不让別人卖,那我们就去他自家店里加。”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震懵了。 胡大伟眼珠子瞪得溜圆,“江哥,你疯了?哪是狼窝啊,巴桑自己开的油站,里面全是他的打手,咱们去不是送死吗?” 苏梅也担忧的拉著江大川,“大川,那帮人都有刀。” 江大川拍了拍苏梅的手背。 “不要怕,他们也是人,困在这里只会更糟。” 他一把拉开车门,从驾驶座底下抽出那根一米多长的实心撬棍,在手里掂了掂。 “都这样了,抄傢伙,跟我走。” 这一刻,江大川身上的气势变了,那个沉默的司机不见了,骨子里的悍勇全冒了出来。 胡大伟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牙,跑回车上,拎出一把管钳。 “妈的,走就走,怕个卵!” 其他司机也被激出了血性。 人被逼到绝路上,剩下的只有疯狂。 “走!跟江哥干!” 六辆重卡,带著最后一丝燃油,咆哮著冲向城东那家最大的私营加油站。 巴桑的老巢,加油站里,音乐震天响。 十几辆改装摩托停在空地上,一群留长髮的藏族汉子围著桌子打牌,桌上堆满了钞票和藏刀。 “吱嘎!” 刺耳的剎车声打破了喧囂。 老解放带著黑烟,不管不顾的衝进加油站,车头离牌桌不到一米。 “哗啦!” 牌桌被气浪掀翻,钞票飞了一地。 “找死啊!” “哪个不长眼的!” 那群汉子炸了锅,骂骂咧咧的站起来,手里抄著藏刀钢管,呼啦一下围住了老解放。 领头的脸色黑红,壮的跟牛一样,拎著一把半米长的刀,满脸横肉都在抖。 “给我滚下来!” 他用刀背狠狠拍著老解放的车门,砰砰作响。 “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敢来这撒野?” 车门开了,江大川跳了下来,提著那根黑沉沉的撬棍。 胡大伟和其他司机也跟著下来,手里拿著扳手管钳,但看著周围明晃晃的十几把藏刀,腿肚子还是发软,不自觉的往江大川身后缩。 “加油。” 江大川看著领头汉子,只说了两个字。 “加你妈个头!” 领头汉子被他冷漠的態度激怒了,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巴桑大哥说了,你们这几辆车,一滴油都別想带走!识相的把车留下,人滚蛋,不然老子把你们腿打断!” 周围的混混发出一阵怪叫,挥舞著武器,包围圈越缩越小,空气里全是柴油味和火药味。 江大川面无表情,往前走了一步。 “我再说一遍,加油。” “加你大爷!” 领头汉子怒吼一声,手里的开山刀带著风声,衝著江大川的肩膀就劈了下来。 这一刀要是砍实了,半个膀子都得卸下来。 胡大伟嚇得大叫。 “江哥小心!” 苏梅捂住了嘴,不敢看。 刀锋落下的瞬间,江大川动了。 他身形一侧,刀锋贴著鼻尖划过。 他的左手扣住了领头握刀的手腕。 “咔嚓!” 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 “啊!” 领头汉子惨叫一声,握刀的手腕直接被折断。 噹啷,开山刀落地。 没人反应过来,江大川右手的撬棍已经顶在了领头的喉结上。 “別动。” 领头汉子跪在地上,满头冷汗,冰冷的铁棍死死抵住他的喉咙,只要江大川稍微用力,他的喉管就会碎掉。 周围那十几个原本想衝上来的混混,硬生生剎住脚,一个个瞪大眼睛,跟见了鬼一样看著江大川。 一招。 就一招,废了他们最能打的头儿。 这他妈是跑车的司机?简直是杀神。 江大川单手擒著领头的后脖颈,目光冷冷的扫视周围。 “谁还要试试?” 那目光里没有杀气,只有平静,可被他扫过的人,后背发凉,不自觉的往后退。 “愣著干什么?”江大川头也不回的吼了一声。 “干活!” 胡大伟被这一嗓子吼醒了,浑身的血都在烧。 “好!干活!” 他一挥管钳,带著司机们冲向加油机。 “谁敢动!老子弄死谁!”胡大伟红著眼,指著那帮混混。 那帮平时囂张的混混,此刻看著跪在地上的老大,再看看铁塔一样的江大川,尽然没一个人敢动。 撬开加油机盖。 插枪。 加油。 柴油哗啦啦的灌进油箱。 江大川就那么站著,一只手按著领头,一只手提著撬棍,身子挺的笔直。 风吹乱了他的头髮,却吹不动他分毫。 十分钟后。 六辆车的油箱全部加满。 胡大伟盖上油箱盖,跑过来。 “江哥,满了!” 江大川点头,鬆开了手。 领头汉子瘫软在地,抱著断手哀嚎,眼里全是恐惧。 “苏梅。”江大川喊。 苏梅立刻上前,从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 “大伟,把钱给他们。”江大川收起撬棍,淡淡的说。 胡大伟接过钱,走到领头面前,狠狠的把那沓钱摔在他脸上。 “数清楚!这是油钱,一分不少!我们是跑车的,不是强盗!告诉巴桑,想玩阴的,我们奉陪到底!” 钞票飞了一地。 “上车!走!” 江大川转身上了老解放。 车队在轰鸣声中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发呆的混混。 第59章 戈壁滩上的钢铁阵 车队驶出了理塘县城,戈壁滩上一片荒凉,只有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所有人都知道,动了巴桑的人,这事儿没完。 “各车注意,保持车距,別掉队。”江大川用对讲机安排车队,眼睛时不时扫向后视镜,那里只有漫天的黄沙。 “江哥,你说巴桑会追来吗?”苏梅坐在副驾上,手紧紧抓著安全带,脸色有些发白。 “来了。”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了尾车司机的惊呼:“后面好多尘土,是摩托车,那是摩托车队!” 江大川看向后视镜,只见地平线上,一股黄色的烟尘正滚滚而来。烟尘中几十个黑点正在快速放大,摩托车引擎的咆哮声,在这空旷的高原上发出刺耳的尖啸。 几乎是同一时间,胡大伟的声音炸响,“前面路堵了,全是石头!把路封死了!” 前有路障,后有追兵。 “妈的,这帮孙子动作真快!”胡大伟骂道,“江哥,衝过去吗?咱们这是重卡,撞开石头应该没问题!” “不行!”江大川断然喝止,“如果乱石堆里藏著三角铁或者深坑,强冲就是翻车,一旦翻车,我们就成了活靶子!” 摩托车队越来越近,甚至已经能看到骑手手里挥舞的藏刀反射出的寒光。 “那咋办?停下来等死吗?”年轻司机带著哭腔喊道。 江大川猛地一打方向盘,老解放发出一声怒吼,横在了路中间。 “听我命令!”江大川对著对讲机大吼,“所有车,车头向外,车尾向內!围成圈!快!摆铁桶阵!” 这是部队里应对围攻的防御阵型。用卡车庞大的身躯作为掩体,把最脆弱的后背保护起来,只留下坚硬的车头面对敌人。 “快快快!”胡大伟虽然手在抖,但反应极快,方向盘打得飞起。 六辆重卡在公路上疯狂地扭动著身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短短一分钟內,一个由钢铁巨兽组成的圆形堡垒,赫然出现在戈壁滩上。 老解放作为最坚固的“坦克”,停在了正对著摩托车队的方向。 “下车!拿傢伙!”江大川一脚踹开车门,提著那根撬棍跳了下来。 胡大伟拎著那把巨大的管钳冲了下来,脸上带著一股决绝的狠劲。其他司机也纷纷跳下车,手里拿著扳手、铁棍,甚至还有人拿著工兵铲。 十个司机,背靠著巨大的卡车轮胎,围成了一个半圆。 而江大川,站在最前面。 “嗡嗡嗡!”摩托车队呼啸而至。 足足三十多辆摩托车,在距离车队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这群人比刚才加油站那帮混混更加彪悍,个个穿著厚重的藏袍,腰里別著刀,脸上带著高原特有的红晕和凶狠。 为首的一辆改装过的越野摩托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他身材不高,但极其敦实,满脸横肉,脖子上掛著一串粗大的狼牙项炼,眼神阴鷙得像一条毒蛇。 他就是“康巴狼”,巴桑。 巴桑推开眾人,大摇大摆地走到阵前。他看著眼前这个严阵以待的“铁桶阵”,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变成了一抹残忍的冷笑。 “有点意思。”巴桑的声音沙哑,“卸了我兄弟一条胳膊,加了霸王油,还摆出这副阵势,你们这群汉地来的司机,真当我康巴狼是泥捏的?” 他身后的打手们齐声怪叫,挥舞著手里的刀棍,声势浩大。 胡大伟握著管钳的手心里全是汗,但他还是往前跨了一步,吼道:“巴桑!油钱给足了,路也是公家的,你別太绝!” “绝?”巴桑笑了,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 “在理塘,老子的话就是规矩。今天也不多要,那只卸我兄弟胳膊的手,留下。” “剩下的人,滚。” “我看谁敢!”胡大伟红著眼要衝。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江大川把他拨到身后,独自一人走了出去。 他就那么提著撬棍,站在两拨人中间的空地上。 “人是我打的,油是我加的。” “冤有头债有主,冲我来。” 巴桑眯起眼,上下打量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人。 “你就是那个带头的?” “混口饭吃。” “巴桑,大家出来跑江湖,都是为了求財。” “朱老三给你多少钱?三万?还是五万?” 巴桑冷笑:“关你屁事。” “是不关我事,但你得算算帐。” “我们六辆车,十条命,今天既然被你堵在这,就没打算全须全尾地回去。” 江大川往前逼了一步。 他手里的撬棍並没有举起来,而是自然下垂,这种姿势,是隨时暴起杀人的预备式。 “你身后有三十个兄弟,我不怀疑你们能把我们砍死。” “但是你信不信,在我倒下之前,我一定能拉你垫背。” “还有你的那些兄弟,至少得留下十七八个,给我们陪葬。” 巴桑握刀的手紧了紧。 “你嚇唬我?” “你可以试试。”江大川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平静的漠然。 “为了朱老三那几万块钱,搭上你这条命,再搭上十七八个兄弟的命。” “这笔买卖,划算吗?” 现场死寂,只有风卷著沙砾打在车身上的噼啪声。 巴桑死死盯著江大川的眼睛。 他在草原上混了二十年,见过凶的,见过横的。 但他没见过这种眼神,在此刻情况下还如此平静。 这种人,真的敢玩命。 而且他说的没错,这帮司机已经被逼到了绝路,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这群开重卡的糙汉子手里都抄著傢伙。 真要火拼,自己这边绝对要死人。 为了几万块钱,把自己的班底拼光,甚至把自己搭进去? 巴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汗水顺著他粗糙的脖颈流进衣领。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不是装出来的。 一秒。 两秒。 巴桑突然鬆开了紧握刀柄的手。 “哈哈哈哈!”一阵狂笑打破了僵局。 巴桑把刀插回腰间,“好!算你会算帐!” 他给自己找了个极其体面的台阶,“既然油钱给了,我巴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这次看在你是条汉子的份上,路让给你们。” “撤!” 隨著一声令下,摩托车队轰鸣声大作。 那群汉子虽然不甘心,但老大的话就是命令。 尘土再次扬起,看著摩托车队消失在戈壁滩的尽头,胡大伟手里的管钳“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搬石头,全速前进,离开理塘。” 第60章 海子山的冰火之夜 离开理塘不过五十公里,天彻底黑死。 按正常路程本来要在理塘县城修整后,第二天白天再出发的,可现在得罪了巴桑,车队不得不冒险翻越海子山。 海子山,海拔四千五。 这地方连鹰都懒得落脚,满地只有远古冰川剩下的黑石头。 气温在飞快降低,前挡风玻璃上,冰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雨刮器刚刮过去,立马留下一道白印子,“嘎吱嘎吱”地惨叫。 车里的温度计,指针早就砸到了底,零下二十五度,还在往下探。 “滋……滋……”对讲机里全是电流麦,紧接著是胡大伟变了调的嗓门,带著惶恐。 “江哥,坏事了,油门踩到底没反应,转速上不去,车在抖!” 话音未落,频道里炸了锅。 “我也供不上油了!” “这车要趴窝!” 江大川眼皮一跳,扫向仪錶盘。 老解放那颗本来强劲的心臟,此刻像是得了哮喘,转速表指针无力地抽搐两下,接著一头栽倒归零。 “停车,靠边,打双闪!” 江大川推开车门,冷风像刀子一样直接捅进肺管子,呛得他连咳都咳不出来。 他跳下车,衝到胡大伟车旁,一把拧开油箱盖。 手电筒的光柱捅进去,原本清亮的0號柴油,此刻浑浊得像一锅放凉的猪油,表面漂著厚厚一层白蜡。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掛蜡了。” 江大川吐出一团白雾,理塘那个巴桑,他的油里肯定掺了假,標號不够,根本扛不住海子山的那么寒冷的夜晚。 “这……这咋整?” 胡大伟脸冻成了紫茄子,上下牙磕得噠噠响,“江哥,没暖气,今晚咱们得冻成冰雕立在这儿!” 发动机一停,驾驶室就是个铁皮棺材,散热比冰箱还快。 几个司机围过来,缩著脖子,甚至有人开始跺脚,眼神里全是绝望。 在这种无人区,车坏了就是死。 江大川没废话,扫过几辆车的备胎架。 “烤车。” 眾人一愣,以为听错了,“烤……烤油箱?” 胡大伟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江哥,那是满油啊,几百升柴油,火稍微大点,咱们就坐土飞机上天了!” “不想冻僵就动起来,卸备胎,找破棉絮!把所有能烧的垃圾都给我翻出来!” 一路上江大川的各种命令,让车队免於多次事故,此时也没人再敢废话。 沉重的备胎被滚了出来,淋上从油管里硬吸出来的半口柴油。 破纸箱、旧工服、甚至有人把车座底下的海绵都扯了出来。 “滋——”火苗窜起。 橘红色的光,硬生生撕开了海子山漆黑的夜幕。 江大川趴在老解放的油箱底下,脸几乎贴著冰冷的冻土。 他手里攥著一根铁棍,小心翼翼地拨弄著燃烧的轮胎碎片。 黑烟滚滚,火舌贪婪地舔舐著油箱底部,这活儿全是技术。 火小了,蜡化不开。 火大了,或者火苗稍微燎到输油橡胶管,这十几几吨重的铁疙瘩就能把方圆几十米夷为平地。 “都给我把眼睛瞪大了!” 江大川满脸黑灰,衝著其他人吼,“盯著火苗,別烧管路,谁特么把车点了,老子做鬼也先掐死他!” 六堆篝火,在荒原上跳动。 司机们趴在车底,眼睛被烟燻得直流泪,却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后背是极寒的地狱,身前是隨时可能爆炸的火源。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能把人的神经绷断。 半小时过去,江大川的手指已经冻得没了知觉,全靠肌肉记忆在机械地拨火。 突然一股热气伴著香味钻进鼻子。 “大川。” 苏梅端著一口行军锅,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他身边。 锅里是掛麵,热气腾腾。 上面臥著几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切碎的火腿肠,甚至还撒了一把翠绿的干葱花。 在这充满橡胶臭味、零下二十多度的车底,这股味道简直要人命。 “先吃一口。”苏梅把筷子递过来。 江大川没接,手太脏,全是油泥。 他直接张嘴,“吸溜”一大口。 滚烫的麵条顺著喉管滑下去,把冻僵的胃给烫活了。 真香! “给大伟他们分分。”江大川嚼著面,含混不清地吩咐。 “都有,锅里还有。” 苏梅端著锅,走向其他车底。 “嫂子!这也太……” 胡大伟看著碗里的荷包蛋,眼眶瞬间红了。 刚才被几十把藏刀围著没哭,这会儿看著这碗面,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麵汤里。 “吃吧,吃饱了才有劲赶路。” 苏梅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听得真切。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副驾上发抖的女人了。 半个小时后,油箱里传来细微的液体晃动声,那是蜡化开了。 “撤火,灭火,清理余烬!” 江大川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上车!打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轰!” 老解放的康明斯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紧接著。 第二辆,第三辆…… 六台钢铁巨兽,全部甦醒。 震动顺著座椅传遍全身,那种濒死的寂静终於被打破。 胡大伟在对讲机里狂吼:“活了,江哥,车活了!!” 江大川钻进驾驶室,暖风机开始嘶吼,虽然吹出来的风还带著凉意,但那是活气儿。 苏梅坐在副驾,裹紧了军大衣,把锅底剩下的一点麵汤递给江大川。 “喝了,暖暖身子。” 江大川接过碗,仰头灌下,连葱花都嚼碎了咽下去。 他抹了一把嘴,伸出粗糙的大手,握住了苏梅冰凉的手掌,用力捏了捏。 苏梅没躲,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 掌心相对,那是两颗在绝境中依靠的心。 “各车注意。” 江大川抓起对讲机,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冷静。 “过了海子山,前面就是巴塘。” “把油门踩到底,儘快衝出这鬼地方!” 老解放轰鸣著,巨大的轮胎碾碎地上的冰渣,顶著漫天风雪,硬生生撞开了前方的路。 第61章 死寂的金沙江 海子山的风雪终於被拋在了身后。 车队沿著盘山公路疯狂下坠,从海拔四千五百米的死亡线,一路俯衝向两千五百米的河谷。 这一路全是长下坡,剎车鼓被磨得滚烫,淋水器滋滋作响,腾起一阵阵白雾。 隨著海拔降低,空气里的氧气含量肉眼可见地富足起来。那种胸口压著大石头的窒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醉氧般的微醺和鬆弛。 但驾驶室里依然死寂,没人说话。 这一夜太长了,先是理塘被围,再是海子山油箱掛蜡,所有人的神经都被崩到了极限。 现在虽然脱险,可那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每一个司机。 对讲机里只有单调的电流声,还有沉重的呼吸声。 大家都累坏了,连骂娘的力气都没有。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满是泥泞的车身上。 “滋滋……”对讲机突然响了。 “呀——拉——索——!!!” 一声嘶哑、走调,甚至有些破音的吼声,毫无徵兆地在频道里炸开。 是胡大伟。 这小子扯著那副被烟燻火燎过的公鸭嗓,在吼歌。 “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哎……” 胡大伟唱得歇斯底里,每一个高音都在破音的边缘疯狂试探,听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发泄。 所有人听著这撕心裂肺的吼叫,居然没有一个人打断他。 苏梅坐在副驾驶,原本正靠著车窗打盹,被这一嗓子惊醒。她愣了一下,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山,又看了看江大川脸上的那抹笑意,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在发泄。 这群汉子,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討生活,昨晚差点就成了海子山上的冰雕。 现在活下来了,他们需要吼出来,证明自己还喘著气。 “胡大伟,你唱得跟驴叫唤似的!”老张在频道里骂了一句,声音里却带著笑意。 “你懂个屁!这叫艺术!老张,你来一个!”胡大伟不服气地吼回去。 “来就来!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 老张的声音浑厚苍凉,竟然比胡大伟稳得多。 紧接著,第三辆车的司机跟上了。 第四辆。 第五辆。 五个大老爷们,五个在生死线上打滚的糙汉子,通过无线电波,在这个清晨的川藏峡谷里,吼成了一片。 声音粗糙,参差不齐,甚至难听。 但这声音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风声,在空旷的峡谷里迴荡,震得人心头髮颤。 苏梅听著听著,眼眶有点热。 她伸出手指,在满是灰尘的仪錶盘上,轻轻地打著拍子。 “大川,你不唱吗?”苏梅转头看著江大川,眼睛亮晶晶的。 江大川摇摇头,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我听著就行。” 歌声持续了十几分钟,直到那个最高音谁也上不去,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和鬨笑声,才慢慢停歇。 气氛活了,那种压抑的死气沉沉被这一嗓子吼没了。 “前面就是金沙江大桥了,过了桥就是西藏界,大家打起精神。””江大川看了看路牌,掐灭了菸头。 “收到!过了桥咱们找地方吃顿热乎的!”胡大伟的声音又恢復了往日的咋呼。 车队转过一个巨大的u型弯,眼前豁然开朗。 两条大山之间,一条浑浊奔涌的大江把大地劈成两半,江水咆哮,浪花捲起几米高,那是金沙江。 一座钢筋混凝土大桥横跨江面,连接著四川和西藏。 这就是川藏线上的咽喉——金沙江大桥。 往常这个时候,桥头应该很热闹,卖泡麵的、卖藏饰的、甚至还有兜售那种劣质光碟的小贩,会把桥头堵得水泄不通。 可今天,桥头空荡荡的,別说小贩,连条野狗都没有。 只有风卷著地上的塑胶袋,在桥头打转。 江大川的眉头瞬间锁死。 不对劲,太安静了。 “所有人注意!”江大川一把抓起对讲机,刚才那点温情烟消云散。 “过桥不许熄火,不许减速,所有门窗落锁!” “不管听到什么动静,绝对不许停车!哪怕是撞过去,也要给我衝过桥!” 频道里瞬间安静下来。 胡大伟愣了一下:“江哥,咋了?我看前面没车啊。” “照做!”江大川厉声喝道,“不想死就听指挥!” 苏梅被江大川突然爆发的杀气嚇了一跳,赶紧坐直了身子,伸手把副驾驶的车门锁死,又摇上了车窗。 “大川,是有埋伏吗?”苏梅紧张地问。 “桥头没人,这地方靠山吃山,靠桥吃桥,没人摆摊,说明有人清了场。” “清场?”苏梅脸色一白,“朱老三的人?” “十有八九。” 江大川换挡,轰油门,老解放发出一声咆哮,第一个衝上了大桥。 第62章 金沙江的『水鬼』 六辆重卡,像六头钢铁巨兽,轰隆隆地碾过桥面。 桥下的金沙江水声震天,桥上的钢板连接处发出“咣当咣当”的巨响。 车队快速通过,江大川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著桥面和两侧的护栏。 车队已经行进到了大桥中段。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滋——!!!” 一声尖锐刺耳的排气声,在空旷的江面上炸响。 紧接著,对讲机里传来了老张惊恐的吼声。 “臥槽!我车怎么了?剎车抱死了!气压表归零了!” 排气声是断气剎起作用的声音,重卡的气剎系统一旦失去气压,弹簧剎车缸就会自动锁死车轮,这是为了防止车辆失控的强制制动机制。 但在这种时候,这就是催命符。 “吱嘎——” 老张的车是倒数第二辆,巨大的惯性让车头猛地一点,轮胎在桥面上拖出两条漆黑的印记,硬生生地停在了路中间。 后面的尾车司机反应极快,一脚剎车踩死,车头距离老张的车尾只有不到半米,险些追尾。 整个车队,被迫逼停。 这一停,就把退路堵死了。 大桥本来就不宽,两辆重卡这么一堵,前面的车走不了,后面的车退不回。 “別慌!別下车!”胡大伟在前面吼道。 江大川却已经推开了车门。 “苏梅,锁好门,不管发生什么別下来。” 说完他提著那根撬棍,跳下了车。 他没有往老张的驾驶室跑,而是直接冲向了老张那辆车的底盘。 他是老兵,也是老司机。 车好好地在跑,突然气压归零抱死,只有一种可能——气管断了。 而且是被人为弄断的。 江大川衝到车旁,根本没废话,直接趴在了地上,探头往大梁下面看。 果然!在那错综复杂的传动轴和储气罐之间,趴著一个黑影。 那人个子极小,像个猴子,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黑色的紧身短裤,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涂满了厚厚的一层油脂,黑乎乎的,既防寒又防滑。 这就是传说中金沙江的“水鬼”。 这帮人是这一带特有的匪类。他们水性极好,平时就潜伏在桥下的桥墩或者钢架上。趁著大货车减速过桥的时候,像壁虎一样爬上底盘。 有的偷货,有的割油管,还有的专门破坏剎车管路,逼停车辆,然后同伙一拥而上抢劫。 此时这个“水鬼”正像蜘蛛一样反扣在大樑上。 他手里拿著一把锋利的断线钳,另一只手抓著一根被剪断的黑色橡胶气管。 那气管还在“嘶嘶”地往外喷著残余的气体。 看到江大川那张冷峻的脸出现在车底,那个“水鬼”不但没怕,反而咧开嘴笑了。 他一口大黄牙参差不齐,眼神里全是挑衅和戏謔。 他衝著江大川晃了晃手里的断线钳,又指了指那根断掉的气管,嘴里发出一声怪叫。 “找死!”江大川手中的撬棍猛地捅了出去。 这一棍子要是捅实了,能把这猴子的肋骨捅穿。 但那“水鬼”滑溜得像条泥鰍。 他在江大川出手的瞬间,四肢一松,整个人从大樑上掉了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滚,极其灵活地避开了这一棍。 紧接著,他根本不跟江大川缠斗,爬起来就往桥栏杆跑。 到了栏杆边,他回头衝著江大川竖了个中指,然后纵身一跃。 “噗通!” 十米高的桥面,他就这么跳了下去,下面是湍急冰冷的金沙江。 水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那人瞬间消失在滚滚江水中,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妈的!这帮畜生!”老张这时候从车上跳下来,看著断掉的气管,脸都绿了,“气管断了,车动不了了!” 就在这时,桥头两端传来了轰鸣声。 “嗡嗡嗡——” 十几辆摩托车,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一边七八辆,直接把大桥的两头给堵死了。 这些摩托车並没有衝过来,而是就那么横在路中间。车上的人穿著皮夹克,戴著墨镜,甚至有人还拿出了烟,悠閒地抽了起来。 他们不急,车坏在桥中间,没有剎车,动弹不得。 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要想修好气剎管路,得等专业的救援车,或者去几十公里外的县城买配件。 这一来一回,得大半天。 而这大半天的时间,足够他们慢慢玩,慢慢要把这支车队的油水榨乾。 “江哥,我们被包了!”胡大伟带著几个人拿著管钳跑过来,看著两头的阵势,“这帮孙子是想困死咱们,然后讹钱!” 桥头那边,一个戴著红头巾的混混头目,拿著个大喇叭,衝著这边喊话: “老板!车坏啦?这一带没修车的!要想修车,给哥几个拿五万块钱辛苦费,我们帮你们去县城买配件!不然的话,你们就在这桥上过夜吧!” “五万?你怎么不去抢!”老张气得浑身发抖。 “这就是抢。”江大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却並没有眾人预想中的慌乱。 “大伟,警戒对面,別让他们过来。” “老张,上车,打火,把气压打起来。” 老张愣了:“江哥,管子断了,打火也没气啊,漏光了!” “你先打火,等下你就知道了。“说完,他转身跑回自己的那辆老解放。 不到十秒钟,他又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黄澄澄的铜製接头,还有几个不锈钢喉箍。 这是他跑车后,车上备著的“救命药”,也是在折多山救了胡大伟那辆车的接头,当初胡大伟那车在高速下坡,没有出现抱起的状况,现在车速慢,气剎管一断,重卡马上出现抱死。 路上车匪路霸逼停大卡车,常用的手段之一就是切断剎车气管。 江大川再次钻进车底,掏出隨身的摺叠刀,把断裂的气管两头毛刺削平。 將铜接头的一端用力插入左边的气管,拧紧螺母。 再將另一端插入右边的气管,拧紧。 最后套上喉箍,用螺丝刀死死旋紧。 而在桥头那帮混混的眼里,江大川只是钻进车底瞎折腾。 “哟,那傻大个干嘛呢?拿胶布缠啊?哈哈哈哈!那是六个气压的高压管!你拿嘴吹住吗?” “气管压力那是好几公斤,胶带有个屁用,等著吧,一会儿他们就得乖乖过来求咱们!” 红头巾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已经看到了钞票在向他招手。 然而仅仅过了三分钟,车底传来了江大川沉稳的声音。 “老张,看气压表。” 老张坐在驾驶室里,眼睛死死盯著仪錶盘。 隨著发动机的轰鸣,气泵在工作。 原本指在“0”刻度的红色指针,颤抖了一下。 然后,开始缓缓上升。 1个气压……2个气压……4个气压…… 没有漏气声! “起了!气压起来了!”老张激动得大吼。 “哧——” 隨著气压达到额定值,乾燥罐发出一声清脆的排气声。 剎车抱死,解除了。 第63章 暴力冲卡 江大川站在路中间,隔著几十米,冷冷地看了红头巾一眼。 “全体上车。”江大川抓起对讲机,声音低沉有力。 “掛低速挡,油门踩死。” “谁敢拦路,直接给我撞过去!” “上车!快!” 胡大伟一挥手,司机们各自爬上的驾驶室。 “砰砰砰!” 车门关闭的声音接连响起。 桥头的红头巾还在跟旁边的人说笑:“看,他们上车了,估计是想试试能不能开,真是不见棺材不……” 话音未落。 “轰——!!!”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打断了他的话。 那是六辆重卡同时轰下油门的声浪。 江大川驾驶的老解放一马当先,大脚油门轰到底。 老解放车头高高昂起,带著无可阻挡的气势,朝著桥头冲了过去。 红头巾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臥槽!他们修好了?!” “疯了!他们衝过来了!” 旁边的小弟嚇得尖叫起来。 那可是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啊,这一撞上来,別说摩托车,就是坦克也得被撞个好歹。 “拦住!给我拦住!谁能拦住我出三千奖励他。”红头巾试图用大喇叭指挥。 但谁是傻子?看著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车头,看著那狰狞的保险槓,这帮混混心里的防线早就崩塌了。 钱是好东西,但命更重要。 “跑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堵在桥头的十几辆摩托车瞬间作鸟兽散。 有人发动摩托车想跑,有人连车都不要了,扔下车就往路边的草沟里滚。 “咣!!!”一声巨响。 江大川的老解放没有任何减速,狠狠地撞在了那几辆来不及挪开的摩托车上。 这些刚才还用来当路障的摩托车,在重卡的轮胎下就像塑料玩具一样,被碾得粉碎,零件崩得到处都是。 一辆摩托车的油箱被碾爆,“轰”的一声腾起一团火球。 老解放带著火光,衝破了封锁线。 紧接著是第二辆、第三辆…… 六辆大卡车,排成一字长蛇阵,带著滚滚烟尘和碾碎一切的霸气,从那帮抱头鼠窜的混混身边呼啸而过。 气浪掀翻了红头巾的帽子,让他吃了一嘴的灰。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看著远去的车队,气得直跺脚。 “妈的!这帮外地佬!给我等著!” 这也只是他的嘴嗨,他知道这帮司机也是狠人。 车队衝过大桥,並没有停下。 江大川依然保持著高速,直到开出了十几公里,確信后面没有尾巴跟上来,才稍稍鬆了油门。 对讲机里传来了一阵欢呼。 “痛快!太他妈痛快了!”胡大伟兴奋得大叫,“江哥,刚才那一撞,简直帅炸了!你看那帮孙子嚇得那样,尿都快嚇出来了吧!” “就是,还想讹咱们五万块?这下连摩托车都赔进去了!”老张也是一脸解气。 车队衝过金沙江大桥后,並没有立刻停歇。江大川很清楚,桥头那帮混混虽然散了,但这里毕竟是两省交界的地带,多停留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六辆重卡沿著峡谷公路一路狂奔,直到路边的藏式民居逐渐增多,前方出现了一个掛著“芒康县城”路牌的岔路口,那股紧绷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下来。 芒康,入藏后的第一个重镇,也是滇藏线和川藏线的交匯点。 “江哥,前面有个『老兵修理厂』,场地大,咱们进去歇歇脚吧。”胡大伟的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疲惫,“老张那车的剎车气管虽然接上了,但那是救命的法子,跑山路还得换根新的才踏实。” “收到,全队进厂。”江大川看著后视镜里那一长串满身泥泞的卡车,沉声下令。 车队缓缓驶入修理厂宽大的院坝。隨著一阵阵气剎放气的“哧哧”声,六台发动机终於熄火。 车门打开,司机们一个个跳下来,动作都有些僵硬。 这一夜从理塘被围,到海子山冰冻,再到刚才金沙江大桥的暴力冲卡,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了。 江大川刚下车,就走到老张那辆沃尔沃跟前,他蹲下身,再次检查那个临时接驳的气管。 “咋样?”老张递过来一根烟。 “没漏气,但最好换。”江大川接过烟別在耳朵上,“这玩意儿应急行,待会儿我们要翻觉巴山和东达山,那是真玩命的地方,容不得半点马虎。” 修理厂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汉子,穿著一身满是油污的迷彩服走了过来。看到车底那个用铜接头和喉箍死死咬住的气管,眼睛亮了一下。 “这活儿做得漂亮啊,野外能搞出这手艺,是行家。谁干的?”老板蹲下来,用手指弹了弹铜接头。 “我。”江大川站起身,“老板,我们要换全套的气管,另外所有车的剎车鼓、淋水器、轮胎都要检查一遍,刚才撞了几个路障,前保险槓可能也有变形,帮忙看看水箱漏没漏。” “放心,到了我这儿,保准给你们弄利索。”老板爽快地招呼几个小工开工。 苏梅这时候已经从车上下来了。她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镇定。她走到江大川身边,自然地掏出纸巾,替他擦了擦额头上沾著的机油和灰尘。 “大川,让大家都去吃口热乎饭吧,我刚看那边有个川菜馆子。”苏梅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修理厂里显得格外温软。 江大川点点头,转身对著那一群瘫坐在轮胎旁的司机喊道:“都別坐著了,留两个人看著修车,其他人跟苏梅去吃饭。吃完抓紧时间眯一会儿,咱们在芒康停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江哥,不再多睡会儿?这眼皮都打架了。””年轻司机小王苦著脸。 “不能多睡,过了这股劲儿,人一鬆懈下来就更不想动了。而且觉巴山的路况最怕晚上走,我们要爭取在天黑前翻过去。” 饭馆里,热气腾腾的回锅肉、麻婆豆腐端上来,一群糙汉子狼吞虎咽,连话都顾不上说。 江大川吃得很快,几口扒完饭,就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桌上。 “大伟,老张,你们过来看。” 胡大伟嘴里还嚼著一块肥肉,含糊不清地凑过来:“咋了江哥?” 江大川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线:“出了芒康,就是拉乌山,这还好说,难点在后面的觉巴山,这山不高,但路那是掛在悬崖上的,没有护栏,下面就是澜沧江,咱们车重,刚才又经歷了急剎和衝撞,车况都不在最佳状態。” “觉巴山……”老张咽了口唾沫,脸色凝重,“那是『嚇死人的山』,路窄弯急,错车都费劲。” “对,所以待会儿出发,我还是头车,老张你的车刚才受了伤,排在中间,大伟,你压尾。记住,不管多困,在觉巴山上谁也不许闭眼,谁要是敢打瞌睡,我就把他扔进澜沧江里洗澡。” 眾人听著江大川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心里都一紧,他们知道这个男人说得出做得到,而且是为了他们好。 第64章 朱老三的算计 与此同时的巴塘。 一家装饰奢华的茶楼包间里,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啪!” 一只精美的紫砂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朱老三坐在椅上,脸色阴沉,他穿著一件黑色唐装,手里的两颗文玩核桃被捏得嘎吱作响。 在他面前,站著一个瘦小男人,正是之前在金沙江大桥下搞破坏的那个“水鬼”头目。 “废物!一群废物!”朱老三指著那人的鼻子骂道,“老子花了那么多钱,养著你们这帮人。,结果呢?六辆车,一辆没留住!还让人家把摩托车给碾成了废铁!我的脸都被你们丟尽了!” “三爷……三爷您听我解释……”头目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是兄弟们不卖力,是那个领头的太邪门了!” “邪门?”朱老三冷笑一声,“怎么个邪门法?” “那傢伙……那傢伙简直不是人!我明明剪断了气管,那是断气剎啊三爷!车应该抱死动不了才对,可他不到五分钟就给接上了!而且……而且他根本不怕死,开著车就往人堆里撞,那气势,比当年的土匪还狠!” 朱老三眯起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鷙。 “五分钟接好气管……敢直接撞人……”朱老三喃喃自语,“有点意思,张德发那个老东西,从哪找来这么一条恶狗?” 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手下快步走了进来。 “三爷,查到了。”手下把一份资料放在桌上,“那个领头的叫江大川。” “什么来路?”朱老三端起茶壶,直接对著壶嘴喝了一口。 “没什么大背景,以前当过兵,退伍后就在这边和青海跑散户。前段时间,他接手了一个欠债跑路老板的车和老婆。”手下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最近有个消息很有意思。” “说。” “这个江大川,在拉萨那边得罪过人。”手下露出一丝狡诈的笑,“听说他和『藏达物流』的那个刀疤脸有过节。之前在拉萨抢货源,刀疤脸放过话,要让他在西藏混不下去。” 朱老三捏著核桃的手停住了。 “藏达物流?刀疤脸?”朱老三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可是拉萨的地头蛇啊,手段比咱们还要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阴沉的天空。 “原来是这么回事,一个跑散户的愣头青,仗著有点当兵的底子,就敢在川藏线上横著走?”朱老三冷笑,“他以为过了金沙江就没事了?这西藏的水,可比金沙江深多了。” “三爷,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还派人去追吗?”手下问道。 “追?不用追了。”朱老三转过身,眼里的怒火已经变成了算计,“既然他和刀疤脸有仇,那咱们就借刀杀人。”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资料,扔到旁边火炉里。 “给拉萨那边去个电话,联繫刀疤脸。告诉他,他的老仇人江大川,正带著六辆车的肥肉往日喀则送呢,顺便把车队的具体位置、人数、装备情况,全都告诉他。” “三爷高明!”手下竖起大拇指,“让刀疤脸去收拾这小子,咱们坐山观虎斗,还能省下一笔买路钱。” “哼,江大川……”朱老三看著化为灰烬的资料,狠狠地踩了一脚,“你能闯过我的关,我倒要看看,你怎么闯刀疤脸的阎王殿,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 芒康修理厂。 四个小时的修整转瞬即逝。 “所有人,集合!”江大川看了看手錶,下午二点。 司机们虽然还是一脸倦容,但经过这一顿饱饭和短暂的休息,精神状態比之前好了不少。 老张的那辆沃尔沃已经换上了崭新的高压气管,剎车系统经过调试,恢復了最佳状態。其他几辆车的隱患也都被排除,特別是被撞瘪的保险槓,都经过了简单的鈑金修復。 苏梅结清了修理费和饭钱,拎著两袋刚买的红牛和香菸,分发给每个司机。 “大家都提提神,接下来的路不好走,千万注意安全。”苏梅一边发东西一边叮嘱,像个管家婆。 江大川站在车头前,仰头看了一眼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乌云压得很低,似乎在酝酿著一场风雪。 “出发!”隨著一声令下,六台重卡再次轰鸣启动。 江大川跳上驾驶室,熟练地掛挡、鬆手剎,老解放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缓缓驶出修理厂的大门,车头直指那条蜿蜒通向天际的险路。 他並不知道,一张更大的网,已经在拉萨那边悄然张开。而那个被称为“刀疤脸”的仇人,正磨著牙,等著他自投罗网。 对讲机里,胡大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前面就是拉乌山了,翻过这山就是澜沧江峡谷,那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大家都要小心点?” “大家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咱们既然出来了,就得把这批货,安安稳稳地送到!人也安安稳稳的!” “收到!” “收到!” 车队再次扎进了茫茫的群山之中,前路凶险,但对於这群在刀尖上討生活的人来说,只要车轮还在转,希望就在前方。 第65章 悬崖边上的会车 出了芒康县城,柏油路就像是被谁狠狠切了一刀,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满是碎石和炮弹坑的土路。车轮碾上去,捲起漫天的黄尘,连后视镜都变得灰濛濛的。 “各车注意,前面进觉巴山了,这一段路不是闹著玩的,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保持车距,別跟太紧,也別掉队。” 觉巴山,在川藏线上有个响亮的名號“嚇死人的山”。 它不像东达山那样以海拔高著称,也不像业拉山那样以弯多闻名,觉巴山的狠,在於险。 路是硬生生在悬崖峭壁上凿出来的,窄得就像一条羊肠子。 左边是隨时可能滚落飞石的峭壁,右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澜沧江峡谷,江水在几百米深的谷底咆哮,从上面看下去,就像一条细细的白线。 最要命的是,这条路上没有护栏。 哪怕是一块烂木头、一根铁丝网都没有。路基的边缘就是悬崖,那土层看著都让人心惊肉跳,仿佛车轮稍微压重一点,路基就会塌下去。 苏梅坐在副驾驶上,手死死抓著头顶的把手,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顿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別往下看,看路,看山,別看江。” “这路……怎么比我们走过的山路还险?”苏梅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叫掛壁公路,以前修路的时候,那是拿命填出来的。” 车队小心翼翼的在悬崖边上缓慢蠕动。 突然,前面的弯道处传来两声急促的喇叭声。 “滴、滴!” 一辆满身泥泞的藏区客运班车,从弯道的另一头猛地探出了头。 路太窄了,这个弯道是个死角,两边都看不见对面。两辆车就像两头在独木桥上相遇的公羊,瞬间顶在了一起。 “吱——!” 江大川反应极快,一脚剎车踩死。老解放的车头猛地往下一沉,堪堪停在了距离大巴车不到两米的地方。 后面的车队也跟著一阵急剎,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峡谷里迴荡。 大巴车司机是个黑红脸膛的藏族汉子,探出头来嘰里呱啦地喊了一通,神色焦急,指著后面,意思是他后面还有车,退不了。 江大川皱了皱眉,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走到悬崖边看了看,路基边缘有些鬆软的土块被震落,扑簌簌地掉进深渊,半天听不到迴响。 “江哥,咋整?”胡大伟也跑了过来,看了一眼那悬崖,腿肚子有点转筋,“这没法错车啊,这路宽顶多三米五,两辆车无法並排,除非有一辆会飞。” “他退不了,后面是个上坡弯道,大巴车倒车视野盲区太大,容易翻。”江大川冷静地判断局势,“只能我们退。” “我们退?”老张瞪大了眼睛,“江哥,咱们后面可是六辆重卡!这弯道这么急,稍微偏一点就是万丈深渊啊!” “不退就堵死在这儿,天黑了更走不了。”江大川转身衝著大巴车司机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別动。 他大步走回车队中间,站在路基最宽的一块凸起处,那是唯一能利用的错车点。 “听我指挥!”江大川拿著对讲机吼道,“全队倒车!大伟,你压尾先退,往里侧贴,老张,你跟著!所有人看我的手势,別看后视镜!” 在这悬崖峭壁上倒车,是对司机心理素质的极限考验。 胡大伟咬著牙,掛上倒挡。江大川站在悬崖边上,那是真正的死亡站位。他背对著深渊,双手有力地挥动著。 “倒!倒!往左打一把!回正!再倒!” 一辆接一辆,巨大的卡车在狭窄的悬崖公路上缓缓后退。 轮到江大川自己的老解放时,情况最危急。因为他是头车,为了给大巴让出足够的转弯半径,他的车头必须退到一个极刁钻的角度。 江大川跳上驾驶室,苏梅紧张得呼吸都快停了。 “相信我。”江大川掛倒挡,松离合,眼睛死死盯著左边的后视镜。 车身开始后退,后轮一点点逼近路基边缘。 “大川!悬空了!后轮悬空了!”苏梅看著右边的后视镜,惊恐地尖叫起来。 右后轮的三分之一,已经探出了路基,悬在了半空中,轮胎下的碎石正在不断滑落。 江大川面不改色,他的脚像焊在了油门和离合上,精准地控制著动力的输出。既不能给油太大导致后轮打滑甩尾,也不能动力不足憋熄火。 “坐稳!” 江大川猛地向左打死方向盘,车头画出一个极限的弧度,避开了大巴车的车头。 大巴车司机看著这一幕,伸出大拇指,嘴里喊了一声“扎西德勒”,然后小心翼翼地擦著老解放的保险槓开了过去。 两车交错的一瞬间,距离不到五厘米。 等大巴车开走,江大川才重新掛上一挡,轰了一脚油门,將悬空的后轮生生拽回了路面。 苏梅瘫软在座位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走吧。”江大川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刚才只是倒进了一个普通的停车位。 车队又开始慢慢的朝前开,向著山顶爬去。 第66章 然乌湖的眼泪 翻过觉巴山,紧接著就是海拔5130米的东达山,这是川藏线上最高的埡口之一。 隨著海拔的攀升,气温直线下降,刚才在觉巴山还是尘土飞扬,到了东达山埡口,天上竟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所有人注意,检查装备,傢伙事儿都放在手边。”江大川的声音再次紧绷起来。 这种高海拔的埡口,人跡罕至,风雪交加,是杀人越货的最佳地点。朱老三如果要设伏,这里是绝佳的选择。 胡大伟在尾车里,把那根一米长的钢管横放在腿上,眼睛死死盯著后视镜,老张也摸出了那把大號扳手,手心里全是汗。 车队缓缓爬上埡口。 这里荒凉得像月球表面,只有风在呼啸。路边的玛尼堆上,五彩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招魂。 然而除了风雪和经幡,什么都没有。 没有拦路的石头,没有蒙面的劫匪,甚至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车队顺利通过了埡口,开始下坡。 “这一路……怎么这么静?”胡大伟在对讲机里嘀咕了一句,“我都做好干架的准备了,结果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別鬆懈。”江大川依然警惕,“过了东达山,我们在左贡歇会。“ 在左贡修整后,车队经过邦达开始进入七十二拐。 所谓七十二拐,是指海拔4618米的业拉山盘山公路,位於川藏南线的邦达镇至八宿县城间,约16公里,中途经过怒江,坡陡路险,人称“九十九道回头弯”。 长上坡和长下坡,这都是重卡司机的噩梦。 剎车片和剎车鼓长时间摩擦,温度会急剧升高。一旦过热,剎车就会失灵。 “滋——滋——” 每一辆车的轮轂上都喷射著水雾,那是淋水器在给剎车鼓降温。 水滴落在滚烫的剎车鼓上,瞬间气化,整个车队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蒸汽里,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胶皮焦糊味。 江大川带著车队在一个观景台停了下来。 “都下来加水,检查喷头堵没堵!” 眾人跳下车,忙活著给水箱加水,胡大伟把钢管扔回座位底下,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江哥,我看咱们是有点惊弓之鸟了。”胡大伟吐了个烟圈,指了指身后的大山,“朱老三也就是在四川那边横,这都进西藏腹地了,他的手能伸这么长?这几百公里连个毛都没看见。” 老张也擦了擦汗笑道:“是啊,这两天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看来这朱老三也是强弩之末。” 江大川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检查著每一个轮胎,他心里也有一丝疑惑,按照朱老三的性格,吃了那么大的亏,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但这一路的平静,確实让人摸不著头脑。 难道真的安全了?车队继续前行,穿过怒江大桥,穿过八宿县,越过安久拉山,眼前的景色突然一变。 荒凉的戈壁和险峻的峡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静謐的蓝。 然乌湖。 此时天色放晴,夕阳的余暉洒在湖面上,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水中,湖水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那种美,是震撼人心的。 苏梅忍不住摇下了车窗,冷冽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浓重的烟味和汗臭味。 “大川,你看,真美。”苏梅的眼睛亮晶晶的。 看著眼前的湖水,苏梅怔住了,这一路的顛沛流离,刀光剑影,在这片静謐的蓝色面前,显得那么遥远,又那么荒谬。 江大川放慢了车速,老解放沿著湖边的公路缓缓行驶。 他侧头看了一眼苏梅,夕阳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层金色的绒毛,美得让人心颤。 “大家加快速度,天黑前要赶到波密。”在欣赏一段时间然乌湖后,江大川拿起对讲机。 当车队驶入波密县城的时候,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波密海拔只有2700米,被称为“西藏的小江南”,这里到处是茂密的原始森林,空气湿润,氧气含量极高。 对於已经在4000米以上的高原折腾了好几天的司机们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富氧环境,產生了一种奇妙的生理反应——醉氧。 比喝了二斤烧刀子还让人迷糊。 每个人的眼皮都像是掛了铅坠,脑子里嗡嗡作响,手脚软得像麵条。 “江哥……我不行了。” 胡大伟在对讲机里大著舌头,听起来像是在说梦话。 “我看见路都在晃,再开下去,我要撞树上了。” 江大川甩了甩头,强行驱散脑子里的昏沉感。 他也到了极限,身体在抗议,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著要休眠。 “进城,找地方修整。” 车队驶入“川藏大饭店”的停车场。 这是一家专门接待过路货车的店,院子很大,围墙很高。 司机们几乎是爬下车的。 饭桌上,石锅鸡咕嘟咕嘟冒著热气,藏香猪肉肥而不腻。 但这群饿狼却没了往日的吃相,大家都在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眼神涣散。 “老板,拿酒!”胡大伟强撑著喊了一嗓子。 “不准喝。” 江大川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没人敢反驳。 “江哥,就一口……” “一口也不行。”江大川的目光扫过眾人,眼神锐利。 “醉氧再加上酒精,你们今晚睡死过去,被人抹了脖子都不知道疼。” 眾人打了个激灵。 苏梅看著江大川布满血丝的眼睛,心疼得揪起来。 “大川,你也累了,今晚……” “今晚轮流值夜。”江大川打断了她。 “两人一组,两小时一换。我和大伟第一班。” “江哥,你……” “执行命令。” 江大川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浓稠如墨,波密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条野狗在垃圾桶旁翻找食物。 看似平静,但他磨练出来的直觉,却在疯狂报警。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窥视。 …… 街道对面的阴影里。 一辆熄了火的丰田越野车,像块黑色的石头。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弹掉了菸灰。 那是只戴著黑皮手套的手,手背上纹著一只蝎子。 车里的人举著夜视望远镜。 镜头里,江大川正站在二楼的窗前,像尊门神,冷冷地注视著这边的街道。 停车场里,胡大伟拿著那根钢管,正绕著车队巡逻,虽然步履蹣跚,但確实在动。 “呵。”车里的人发出一声轻笑。 “刀疤哥,这帮人是铁打的吗?” 他放下望远镜,拨通了电话。 “醉氧成这样,居然还安排了双岗。” “那个江大川,眼睛毒得很,刚才差点就和我对上眼了。”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没用的狗別乱叫。” 那个沙哑的声音说道。 “既然他们想守,就让他们守。” “波密不是动手的好地方,人多眼杂。” “前面就是通麦天险了。” “那是老天爷收人的地方,也是咱们给这帮外地佬准备的坟场。” “別打草惊蛇。” “是,刀疤哥。” 越野车缓缓启动,没有开车灯,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消失在波密的密林深处。 二楼窗前,江大川看著那辆离去的黑影,慢慢鬆开了握著的手,果然有尾巴,对方没动手。 这意味著,前面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等著他们往里钻。 “大川?怎么了?” 苏梅走到他身后,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江大川回过头,看著苏梅担忧的脸,他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伸手帮她理了理鬢角的乱发。 “没事,去睡吧。” 第67章 通麦重卡挡道 波密的早晨没有阳光,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森林上方,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 江大川站在老解放车头前,检查著轮胎和剎车。 “大川,喝口热的。” 苏梅递过来一个不锈钢保温杯,里面是刚煮好的酥油茶。 江大川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顺著喉咙滑进胃里。 “胡大伟,老张,检查防滑链。” 江大川把杯子还给苏梅,转头看向正在整备的车队。 “江哥,这天儿看著要下大雨,咱们不等雨停了再走?”胡大伟抹了一把脸上的湿气,看著远处黑压压的山头。 “不等,雨下大了路更烂,通麦那地方,多待一秒多一分危险。”江大川翻身上了驾驶室,发动机发出低沉的震动。 车队缓缓驶出波密,路边的植被越来越茂密,波密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各车注意,进入通麦天险路段。”江大川抓起对讲机,“雨后路滑,泥泞深陷,都给我掛好低速四驱,检查差速锁。遇到情况,不要慌乱,听我指挥。” 司机们纷纷应声,胡大伟在频道里咋呼:“江哥,这路都快看不见了,全是稀泥,跟浆糊似的。这通麦天险,真不是白叫的。” “小心点开,別掉队。”江大川的车速放得很慢,老解放的轮胎在泥浆里捲起两道泥浪。 通麦天险,这条被称为“世界第二大泥石流群”的峡谷地带,在雨水冲刷后,更是险象环生。路面被冲刷得坑洼不平,泥石流的痕跡隨处可见,有些地方甚至直接盖住了半边路面。 车队缓慢前行,气氛压抑。江大川的目光扫视著路边的每一处细节,突然他猛地踩下剎车。 “吱!”老解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堪堪停住。 “江哥,怎么了?”后面的胡大伟紧张地问。 江大川没有回答,他推开车门,冒著小雨跳下车。 “大川,前面怎么了?”苏梅趴著车窗问。 江大川走到路边,指著一块歪斜的警示牌。那牌子上写著“前方塌方,减速慢行”八个字,可牌子的基座明显被人移动过,牌子朝向的路面,並没有任何塌方的跡象。 “这牌子被人动过,前面有诈。” “可是江哥,万一真塌方了……”有司机有些迟疑。 “跟著我,出了事我顶著。”江大川跳回车內,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根撬棍丟给苏梅,“拿著,一会儿不管谁上车,直接往手上敲。” “所有人注意,把傢伙事儿都拿出来,放在手边,前方路段可能有埋伏,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下车,听我指令!” 苏梅握住冰冷的铁棍,“大川,是朱老三的人还是其他人?” “不管是哪条狗,谁挡路就揍谁。”江大川掛上挡,老解放咆哮著冲向前方。 车队转过一个的狭窄弯道,前方路面一辆推土机横在路中央,彻底封死了去路。 几乎同时,后方也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轰——!” 山体震颤,碎石夹杂著泥土,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转眼间就堵住了车队来时的路。 “妈的!被包饺子了!”胡大伟的骂声在对讲机里炸开。 江大川看了一眼后视镜,后方几十米处,原本好好的山体突然腾起一阵烟雾,紧接著泥石滚落,將退路堵得死死的。 “那是炸药的声音,大伟,带大家把窗户摇上去,锁死车门。” 推土机后面,几十个穿著雨衣的汉子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手里拿著砍刀、钢管还有几人手握土枪。 领头的那个,脸上横著一道狰狞的伤疤,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恐怖,正是在拉萨有过一面的刀疤脸。 “江大川,咱们又见面了。”刀疤脸站在推土机履带上,接过手下递来的大喇叭,声音在峡谷里迴荡,“路断了,咱们谈谈生意?” 江大川降下半截车窗,“刀疤,是你?就为了上次那车货,动用炸药和这么多人,你这本钱下得够大的。” ”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这不过是顺手给你个教训,真正的大买卖,可不是你这种散户能理解的。”刀疤脸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峡谷里迴荡。 “实话告诉你吧,我跟朱老三谈好了合作,只要你这六辆车和货没法送达日喀则,那以后日喀则的订单,我『藏达物流』就能占五成。” “只要你把货留在这里,”刀疤脸嘿嘿直笑,“兄弟们求財,带著你的女人滚蛋,我放你一条生路,要不然每年在通麦出事的车辆那么多,不在乎多出你们这六辆。” 江大川的目光沉了下来,原来如此,朱老三和刀疤脸勾结,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 “江哥,咱们跟他们拼了!”胡大伟在对讲机里吼道。 “大伟,別衝动。”江大川转头看向苏梅,“怕吗?” 苏梅看著前面那台钢铁巨兽般的推土机,又看了看江大川,“你在,我就不怕。” “好,所有人听令,掛低速四驱,油门踩到底,跟我撞过去!”江大川右手掛挡。 “撞?江哥,那是推土机啊!”老张声音都变了调。 “我这保险槓里焊了三根工字钢,就是为了今天。”江大川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每辆车,“这是通麦,谁怂谁就去餵鱼!冲!” 六台重卡的发动机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大的钢铁身躯在泥泞中开始颤抖。 江大川的老解放一马当先,大脚油门轰到底,车头高高昂起,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直衝那辆横在路中间的推土机。 “他妈的!他疯了!”刀疤脸破口大骂,他没想到江大川如此决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拦住他!给我拦住他!”刀疤脸声嘶力竭地吼道。 “咣!!!” 一声巨响,震得两侧山体的碎石哗啦啦直掉。 老解放的车头狠狠撞向了推土机的侧面履带驱动轮。 推土机虽然重,但它是横著的,侧面受力,加上湿滑的烂泥地。 加厚的保险槓展现出了恐怖的威力,那台庞然大物竟然被这一记野蛮衝撞,硬生生地撞得横移了一米多! “再来!”江大川掛倒挡,拉开距离,再次轰油。 “江大川!你大爷的!”刀疤脸在推土机后面气得跳脚,“给我上,把这几辆车给我拆了!” 几十个混混挥舞著铁棍冲向车队。 第68章 二十吨钢铁的「神龙摆尾」 “大川,他们爬上来了!”苏梅惊恐得指著车窗外。 江大川扭头,看到几个混混已经跳到了老解放的脚踏板上,正用铁棍疯狂砸著玻璃。 “苏梅,趴下!”江大川大吼一声,左手死死把住方向盘,右手频繁切换著差速锁。 “大川,你专心开车,我能行!”苏梅猫著腰,在那群混混砸碎副驾驶玻璃的一瞬间,手中的撬棍不由分说地捅了出去。 “啊!”一声惨叫,一个混混捂著脑袋跌进了翻滚的泥浆里。 江大川感觉到车身一沉,推土机虽然被撞开了一个缺口,但老解放的左前轮陷入了深坑,“大伟,老张,用车头顶我的车屁股!咱们连成一串,別让这帮孙子把咱们分开!” “收到!江哥你稳住!”胡大伟驾驶著重卡,像头蛮牛一样顶在了老解放的尾部。 六辆重卡在狭窄的通麦天险上,硬生生挤成了一条钢铁长龙。 “刀疤哥,这帮人是硬骨头,砸不动啊,他们的反击很厉害,已经好几个兄弟受伤了。”一个混混喊道。 “用石头!往挡风玻璃上砸!”刀疤脸躲在远处,气急败坏地吼著,“把后面的路基挖开,把最后那辆车推下去!” 江大川眼神一凝,他知道绝对不能停,“大伟,开启淋水器,把水压调到最大,对准那帮爬车的孙子喷!” 滚烫的剎车降温水带著刺鼻的胶皮味,从高压喷头中激射而出。那些刚爬上车身的混混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流烫得惨叫连连,纷纷跌落。 “现在,看我的。”江大川开启淋水器开关。 他猛地深踩油门,利用后车顶推的力量,让老解放的车头在泥潭里剧烈摆动。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驾驶技巧,稍有不慎就会侧翻。 老解放的车身像是一条巨大的鱷鱼,在泥沼中疯狂扭动。那些掛在车厢边的混混,就像是被甩掉的泥巴,一个个被剧烈的离心力拋向了悬崖边缘。 “江哥,缺口开了吗?”老张看著侧滑的推土机问道。 推土机经过几次连续的撞击和顶推,侧向滑到了路基边缘。 “开了,大家跟著我衝出去。” 就在这时,一辆经过改装的斯堪尼亚重卡从推土机后方缓缓驶出。车头焊接了狰狞的钢刺,驾驶座上坐著的,正是满脸阴鷙的刀疤脸。 “江大川,玩撞车?老子这车比你的老解放重十吨!”刀疤脸通过大喇叭狂笑,“去死吧!” 两辆钢铁巨兽在狭窄的泥路上对峙,雨水顺著挡风玻璃流下,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大川,他衝过来了!”苏梅紧紧抓著安全带,呼吸急促。 “他以为重就能贏,我们车加货更重,坐稳了。”江大川冷哼一声,加速朝著刀疤脸衝去。 “大川,啊。。。啊。。。。,”苏梅看著两辆重卡快速靠近,惊叫著抓著扶手。 江大川死死盯著刀疤脸,刀疤脸面色苍白,头上冷汗直冒,在两车即將接触的剎那,他猛地按下喇叭。 “叭。。。,“老解放的这声大叫,惊醒了马上就要撞上的刀疤脸,他撞过来时想逼停江大川的,而不是想跟江大川玩命的。 看著江大川不要命的撞过来,刀疤脸马上向右打方向盘,改装的斯堪尼亚重卡车头从老解放侧身滑了过去,可车身却被老解放一顶。 这一顶直接让斯堪尼亚的重心瞬间偏移,车轮被顶到了悬崖边缘,半个车身歪向了峡谷。 “臥槽!救命!”刀疤脸疯狂打方向盘,努力让重卡的重心重新回归正轨,根本没时间管江大川的车队。 “大伟,老张,別管他,衝过去!”江大川没有停留,带著车队擦著那辆摇摇欲坠的重卡,从唯一的缝隙中鱼贯而过。 “江哥,就这么放过他?”胡大伟在对讲机里问。 “这路不收他,老天爷也会收他。咱们的任务是送货。”江大川看了一眼后视镜,刀疤脸的手下正乱作一团试图拉住车身。 车队刚衝出重围,前方突然衝出一人,手端土枪。 江大川猛地按下苏梅的头,“趴下!” “砰!” 一声闷响,老解放的挡风玻璃被打出一个蛛网般的裂纹,一颗铅弹嵌在了防弹膜里。 “妈的,这帮畜生有火器!”胡大伟在频道里怒骂,“江哥,怎么办?” “加速,別停!”江大川看到刀疤脸从那辆重卡车里爬了出来,手里拎著一支双管猎枪,正跳上一辆越野车追了过来。 刀疤脸显然杀红了眼,这趟货要是跑了,他在这一带就彻底栽了。 越野车的机动性远超重卡,他在乱石和泥泞中灵活穿梭,很快就逼近了车队的尾部。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车队尾巴响起。 越野车的副驾驶座上,刀疤脸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著那把土质猎枪,正对著尾车的轮胎放冷枪,“江大川,老子要你的命!” 江大川命令:“大伟,你带队往前冲,去通麦大桥那边找武警!我来断后!” “江哥,你一个人……” “少废话!执行命令!” 江大川踩剎车低速前进,老解放在贴近山壁边缘看著车队一辆接一辆超过自己,看到车队全过去后,江大川开始加速把刀疤脸的越野车挡在后面。 “苏梅,帮我看右边,看他想从哪边超车!” “好!”苏梅咬著牙,死死盯著后视镜。 越野车被老解放挡住了去路,刀疤脸气得疯狂按喇叭。 “江大川,你跑不掉的!我要把你打成筛子!”刀疤脸对著老解放的后窗玻璃就是一枪。 “哗啦!” 钢化玻璃碎了一地。 “趴下!”江大川一把按住苏梅的头。 子弹擦著他的头皮飞了过去,在仪錶盘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坑。 “大川,他往左边绕了,他想进內侧超过去!”苏梅大声喊道。 “做梦!” 江大川猛打方向,老解放巨大的车厢像一堵墙,死死卡住了內侧的通道。 前方就是“老虎嘴”。 一段从岩石里凿出来的半掛壁公路,头顶是一线天,脚下是悬崖,路窄得只能容下一辆车勉强通行。 这里的弯道极急,呈“u”字形,刀疤脸也看到这这个地形,他催促著司机赶紧追上去,他要在这个地方让江大川永远留下来。 此时越野车已经追到了老解放的左后方,刀疤脸狰笑著探出车窗,两只手端著猎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江大川的轮胎。 只要打爆一个胎,在这个地形,这辆车就会立刻失控坠江。 “苏梅,报位置。” 江大川没有看后视镜,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弯道。 苏梅她侧过身,死死盯著那辆越野车。 “他在左后方十米!八米!他在瞄准后轮胎,五米!” “再见了,江大川。”越野车头快和老解放的后轮平齐了。 刀疤脸脸上的狞笑清晰可见,手指扣向扳机。 就在这一瞬间,江大川猛地向左打死方向盘,同时拉起断气剎。 “神龙摆尾!” 老解放那长长的掛车,因为车头的剧烈转向和后轮的抱死,瞬间向右横扫出去。 巨大的钢製后防撞梁,带著几十吨的惯性,像一条钢铁巨尾,狠狠地扫向右侧。 “砰!!!”这一下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越野车的侧腰上,就像拍苍蝇一样。 越野车失去了控制,在路面上横著滑行,刀疤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想打方向盘救车。 可惜晚了,越野车的两个轮子已经滑出了悬崖边缘。 重力接管了一切。 “不!!!”伴隨著一声绝望的惨叫,越野车翻滚著坠入黑暗的深渊。 几秒钟后。 深不见底的传来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很快就被咆哮的江水吞没,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江大川鬆开剎车,回正方向,老解放平稳地驶过老虎嘴。 苏梅瘫软在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江大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狭小的驾驶室里瀰漫开来。 他看向悬崖下面的江水,吐出一口烟雾,“下辈子別在川藏线上混了。” 对讲机里传来胡大伟激动的声音:“江哥!江哥!我们看到大桥了!有武警在执勤!你们在哪?” 江大川拿起对讲机,“全队听令,过桥,咱们去林芝,吃顿好的。” 第69章 通麦大桥的敬礼 通麦大桥的钢索在雨雾中若隱若现,桥头两名持枪武警站在岗亭前,雨衣上的迷彩被水浸得深沉。 “过去了!前面就是桥!”胡大伟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嘶吼,带著一股死里逃生的破音,“兄弟们,咱们活下来了!” “吱—!” 刺耳的气剎声打破了峡谷的死寂。 六台钢铁巨兽带著一身泥浆和硝烟味,轰然逼近警戒线。 那是怎样的一支车队啊。头车的老解放,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左侧车门上赫然嵌著两颗变形的铅弹。 保险槓扭曲得像麻花,上面还掛著不知从哪辆车上剐下来的油漆皮。 后面的几辆车也不遑多让,车身满是刮擦痕跡,轮胎上缠著被绞碎的荆棘和铁丝。 这哪里是跑运输的货车?更像是一群刚刚突围的武装悍匪。 车队刚刚靠近桥头警戒线,岗亭里的两名武警迅速端起81式自动步枪,枪口直指头车驾驶室。 “停车!熄火!双手抱头!”严厉的呵斥声想起。 “立刻下车!否则开枪了!” “这就是你说的活下来了?”老张在对讲机里哆嗦,“这枪口可是真的。” 车队气氛从狂喜跌入冰点。 “都別动,手放在方向盘上,让他们看清楚。”江大川沉声命令,隨后解开安全带,“苏梅,把那个红本子给我。” 苏梅翻出一个被塑胶袋层层包裹的红色小本,递给江大川。 江大川推开车门,他高举著双手,手里捏著那个红色证件,动作缓慢跳下踏板。 “站住!再动开枪了!”年轻的哨兵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 江大川没有停步,只是放慢了速度,他走到距离哨兵五米的地方,双腿併拢,挺胸,抬臂。 一个標准的军礼,动作乾脆利落,这是刻进骨头里的肌肉记忆。 哨兵愣了一下,枪口微微下垂。 一名少尉军官从岗亭里走出来,上下打量著江大川,目光停留在那个军礼上。 “老兵?”少尉问。 江大川放下手,双手递上那本被磨得发白的退伍证,“原西南军区某部侦察连,一级士官,江大川,这是我的证件。” 少尉接过证件,翻开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江大川那张满是油污和疲惫的脸,把证件合上,还给江大川,回了一个礼。 “这就是你们的车?”少尉指著后面那些伤痕累累的重卡,“看著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 “在通麦天险遇到路匪,持枪抢劫,对方有土枪,还有炸药。” 少尉的眉头皱了起来,走到老解放车头前,手指抚过那个弹孔,又看了看严重变形的保险槓。 “人呢?” “跑了,也有可能掉江里了。”江大川指了指身后的峡谷。 这时候,苏梅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她脸色苍白,头髮凌乱。 “长官,那不是普通的路匪。”苏梅的声音在发抖,但字字清晰,“他们在理塘拦截,在金沙桥上堵桥,到了通麦直接用炸药封路,他们手里有猎枪,对著我们的驾驶室开枪,这是谋杀。” 少尉看著这个漂亮的女人,又看了看那些惊魂未定的司机。 “检查车辆。”少尉一挥手。 几名士兵上前,快速检查了六辆车的货箱和底盘。 “报告排长,车上拉的是电力设备,没有违禁品,车辆受损严重,多处弹痕,保险槓有剧烈撞击痕跡。”士兵大声匯报。 少尉点了点头,看向江大川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 在通麦这种地方,面对持枪路匪还能把车队全须全尾带出来的,绝对不是一般人。 “这里是西藏,路远山高,有些事,水很深。”少尉把通行证递给江大川,压低声音,“到了林芝,最好去报个案,虽然未必有用。” “谢谢。”江大川接过通行证。 栏杆抬起,车队缓缓驶过通麦大桥。 过了桥,车队翻过色季拉山,隨著海拔降低,周围的景色开始发生剧变。 险峻的悬崖峭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和碧绿的尼洋河。 林芝,號称“西藏江南”。 湿润的空气里带著松脂的清香,远处的雪山在云雾中若隱若现,近处是桃花和青稞田。 胡大伟把头伸出窗外,贪婪地呼吸著空气,“活过来了……真他妈的活过来了。” 老张在后面叫道:“老胡,你这个乌鸦嘴,別说了。” 车队驶入八一镇,停在一家名叫“四川饭店”的宽大院子里。 眾人跳下车,腿都是软的,江大川检查完每一辆车的油箱和轮胎,才锁好车门。 “老板,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菜都上来!酒!要最好的酒!”胡大伟衝进饭店大堂,拍著桌子吼道,“今天这顿算我的,谁也不许抢!” 半个小时后,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石锅鸡、手抓羊肉、回锅肉。 热气腾腾,胡大伟端起满满一杯白酒,走到江大川面前,眼圈发红。 “江哥,”胡大伟声音哽咽,“这一路,我不服天不服地,就服你,没有你,我们现在已经在帕隆藏布江里餵鱼了。这条命是你给的,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 说完,仰头一口乾了。 “敬江哥!”其他司机纷纷站起来,举杯。 江大川站起身,端起酒杯,只说了一个字:“喝。” 烈酒入喉,让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 苏梅坐在江大川身边,看著这个被眾人簇拥的男人。他的侧脸线条刚硬,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眼神却始终清醒。 大家都在笑,在闹,在庆祝劫后余生。 酒过三巡,眾人微醺。 江大川放下筷子,低声对苏梅说:“吃完了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我们儘快我货送到日喀则。” 第70章 林芝的手銬 清晨的林芝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中,空气里满是露水的潮气。 六辆重卡的油箱刚刚加满,柴油泵发出嗡嗡的声响,江大川蹲在老解放的车底,手里拿著一把扳手,正在紧固后桥的螺丝。 “江哥,早啊!昨晚睡得真香。”胡大伟打著哈欠走过来,手里拎著一袋热包子,“吃点?” 江大川从车底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赶紧吃,吃完检查气路,五分钟后出发。” “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徵兆地撕裂了清晨的寧静。 三辆警车闪烁著红蓝爆闪灯,呼啸著衝进停车场,急剎在车队周围,將六辆重卡团团围住。 车门打开,七八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冲了下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谁是江大川?”领头的一个中年警察,身材微胖。 胡大伟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你们干什么?我们是正经跑运输的!” “少废话!全部抱头蹲下!”那名领土的队长厉声喝道。 眾司机也是见过不少阵仗的,下意识地就要往前。 “都別动。” 江大川把扳手轻轻放在脚边,直起身子,目光平静地看著那名队长,“我是江大川。” 队长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直接懟到江大川面前。 那是一张拘留证,上面赫然盖著鲜红的公章。 “江大川,涉嫌聚眾斗殴、故意杀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杀人?杀谁?那帮路匪?”胡大伟急了,“那是他们先动的手!那是正当防卫!” “是不是防卫,回去审了就知道。”队长一挥手,“拷上!所有车辆扣留,相关人员全部带回去协助调查!” 两名警察上前,粗暴地將江大川的双手反剪到背后,“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銬锁住了手腕。 “你们凭什么抓人!是那个人自己撞下山的!”苏梅衝过来,死死拽著江大川的胳膊。 “妨碍公务,连你一起抓!”队长瞪著眼睛。 “放开她。”江大川的声音不高,他盯著队长的眼睛,“我跟你们走,別动其他人。” 队长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挥了挥手,“把女的推开,带走!” “江哥!” “大川!” 在眾人的呼喊声中,江大川被押上了警车。 苏梅跌坐在地上,看著警车呼啸而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恐惧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境求生的清醒。 “都別慌!”苏梅从地上爬起来,擦了一把脸,“大伟,看著车队,別让他们乱动车上的货,我打电话找下张总,问下他怎么办?“ 苏梅颤抖著手掏出诺基亚手机,按下张德发的號码。 嘟——嘟—— “餵?苏梅啊,你们现在出发了嘛?”电话那头传来张德发因被吵醒而发出沙哑的声音。 “张总,大川被抓了。”苏梅语速极快,“刚在林芝被拉萨来的警察带走,罪名是故意杀人,应该是朱老三找的人,还有那个刀疤脸死了。” “什么?!”电话那头急促的声音,“朱老三这个王八蛋,玩阴的玩到这一步了?” “张总,货也被扣了,警察说要无限期扣押。”苏梅补充道。 “扣货?苏梅你別急,我这就联繫我在拉萨的熟人,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把大川先弄出来。“ 张德发掛掉电话后,立刻拨通了此次货物的收货人刘经理的电话。 “刘经理,我是张德发,货在林芝被扣了,对,被警察扣了,说是涉嫌命案……什么?那是给日喀则雷达站的备件?要是耽误了调试,整个西南空防都要受影响?” 张德发的声音此时兴奋起来:“那你还坐得住?赶紧往上捅啊!告诉他们,有人要动国防物资!” 电话那头的刘经理也是冷汗直流,这批变压器是特种定製型號,军方催了三次,要是在他手里出了问题,他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三分钟后,拉萨某军分区作战值班室。 红色电话骤然响起,一名大校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什么?军用物资被扣了?还有人设卡拦截?无法无天!”大校猛地拍在桌子上,“那是雷达站急需的物资也敢扣押,命令李卫泉少校,带一个班,立刻出发去林芝,不管是谁扣的车,先把人和货给我抢回来!” “是!” 林芝市公安局,审讯室,一盏强光檯灯直射江大川的眼睛。 那个胖队长坐在桌子对面,手里转著一支钢笔,桌上放著一份列印好的笔录。 “江大川,別硬撑了,刀疤脸的车是不是你撞下去的?现场痕跡很明显,你这是故意杀人。” “这个罪名判下来,你这是完蛋了,你知道嘛?” 江大川闭著眼睛,一言不发。 “说话!”队长猛地一拍桌子,“別以为你不开口就没事,我们可以通过痕跡比对,完全可以锁死你。“ “不过呢?你这个罪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只要你签个字,承认是一时失误,再让你那个老板放弃这单生意,我可以帮你运作个过失致人死亡,判不了几年。”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江大川缓缓睁开眼,“朱老三给了你多少钱?” “你胡说什么!”队长脸色一变,“我在审案!” “我在部队学过反审讯。”江大川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你这套诱导话术太低级了,你想让我把正当防卫变成故意杀人,然后拿这个要挟张老板放弃货运线。” “你……”队长气急败坏,站起来指著江大川的鼻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把他吊起来!” 两名辅警刚要上前,审讯室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 厚重的铁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队长嚇得手里的钢笔掉在地上,“谁啊!没看正在……” 第71章 谁是江大川 林芝当地的一位政府领导面色铁青地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名英姿颯爽的年轻少校,胖队长看到来人后,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抖动了两下。 “谁让你们隨便抓人的,手续齐全吗,证据確凿吗” 领导劈头盖脸地一通怒斥。 “领导,这是拉萨那边发来的通缉令,我们只是照章办事” 胖队长缩著脖子,额头上渗出了密集的汗珠,他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照章办事?你知晓那六辆车里拉的是什么吗,那是破坏国防建设的重罪,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领导一把夺过通缉令,当著他的面撕得粉碎。 少校军官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审讯椅前,他看了一眼被銬在椅子上的江大川,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逼供的笔录,脸色不自觉的颤抖了几下。 “打开。”少校指著手銬。 旁边早就嚇傻了的辅警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哆哆嗦嗦地打开了江大川的手銬。 江大川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身目光与少校对视。 那是一种只有经过战火洗礼的人才能读懂的眼神。 少校拿起桌上的一个塑料带,里面装著江大川的退伍证,他打开看了一眼,目光微微收缩。 “原西南军区某部侦察连?”少校抬起头,“你就是那个在军区大比武里拿过前三?后面还参加过多次任务的江大川。” 江大川立正,敬礼,“首长好,是我。” 少校合上证件,也回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声音洪亮:“我是现役某部后勤处李卫泉,早就听过老班长的大名!老班长让你受委屈了。” “大名谈不上,早退伍了,现在就是个跑车的。”江大川放下手,看了一眼胖队长,“但这趟货,有人不想让我送达,所以在路上一路使绊子。” 江大川就把一路上碰到钉子阵拦路,假扮交警,理塘拦路堵截,最后在通麦天险设下埋伏,自己等人迫不得已反击,而刀疤脸在追逐中不小心摔下悬崖等事情说了一遍。 虽然过程一笔带过,但所有人都知道里面绝对是危险重重。 “谁敢拦军用物资,谁就是破坏国防,不说那个刀疤脸自己摔下悬崖,就是被人用炮打下悬崖,也是死有余辜。“ ”还有那个什么朱老三,还有这个试图顛倒黑白的警察,我们要一个满意的交代。” “一定!一定!”当地领导点头如捣蒜,“马上立案调查,严惩不贷,朱老三已经在抓捕路上了!” 听到这里,胖队长此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上,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十几分钟后,江大川走出公安局大门。 苏梅、胡大伟和那群司机正焦急地围在门口。 看到江大川出来,苏梅眼圈一红,不管不顾地衝上来,上下摸索著他的胳膊和胸口。 “没事吧?他们打你没?” “没事。”江大川抓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胡大伟在旁边咋咋呼呼:“江哥,你可算出来了,刚才来了一帮当兵的,把咱们的车都接管了,那气势,真特么嚇人!” 顺著胡大伟的手指看去。 停车场內,六辆重卡整整齐齐地停成一排。 原本贴在车门上的封条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每辆车头插著的一面鲜红的小旗。 风一吹,猎猎作响。 车旁,每隔五米就站著一名荷枪实弹的战士,钢枪在阳光下泛著幽冷的蓝光。 一辆军车停在最前方,旁边站著几个荷枪实弹的军人。 “全体都有!”李卫泉站在头车旁下令。 “目標日喀则,一级战备护送,出发!” 江大川拉开老解放的车门,把苏梅託了上去。 康明斯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车队缓缓驶出,这一次林芝的街道变得格外宽敞。 原本拥堵的路口,交警早早地拉起了警戒线,所有私家车、大货车全部靠边停车熄火。 路边的行人纷纷驻足,看著这几辆卡车。 “臥槽,这拉的是什么?居然有军车护送?” “真威风啊!” 苏梅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那些敬畏的目光,又看了看旁边专心开车的江大川。 这一刻,她觉得以前受的所有委屈,都不算什么了。 “真解气。”苏梅小声嘟囔了一句。 …… 日喀则的傍晚,天色还是大亮,夕阳把连绵的雪山染成了血红色。 车队离开国道,拐进了一条只有碎石铺就的战备公路。 这里荒无人烟,只有褐色的岩石和呼啸的风声。 前方山口,两座水泥碉堡像沉默的巨兽扼守著咽喉。 拒马横路,哨兵持枪。 “军事禁区,擅入者死。” 红色的警示牌上,这八个字不是嚇唬人的。 李卫泉的车停下,经过严格的身份核验后,拒马被抬开。 车队驶入最后五百米。 这里是雷达站的外围库区,巨大的雷达天线在山顶缓缓旋转,像一只警惕的天眼。 “老班长,到这儿必须换人了。” 李卫泉敲了敲车窗,“里面是密级单位,地方司机不能进。” 对讲机里传来胡大伟心疼的声音:“啥?换人开?我那可是进口沃尔沃,要是给我把车弄坏了咋整?那都是钱啊!” 其他司机也一脸不情愿,车就是司机的命根子。 江大川二话没说,直接熄火,拔钥匙。 “哪那么多废话!” 他对著对讲机吼了一嗓子,“这是部队的规矩,不想惹麻烦就赶紧下车!” 说完他跳下车,把那串磨得发亮的铜钥匙递给面前的一名年轻战士。 江大川拍了拍老解放依然烫手的引擎盖。 “这车岁数比你大,脾气倔。” “离合器沉,起步多给油,別硬掛二档,一档起步最稳,剎车有点软,下坡记得带点排气制动。” 小战士立正,啪地敬了个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看著六辆重卡轰鸣著驶入库区深处,大门缓缓关闭。 江大川心里终於踏实了,任务完成了。 …… 晚上住的是库区旁边的临时招待所。 蓝白色的铁皮板房,条件简陋,但胜在乾净。 被子叠得像豆腐块,空气里飘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和苏梅一间?”江大川问。 李卫泉愣了一下,隨即点头,“行,给你们安排个单间。” 屋里只有两张铁架子床。 苏梅把行李往床上一扔,整个人瘫软下来。 这一路,从川西到藏地,经歷了塌方、路霸、追杀、被捕。 直到此刻,听到门外哨兵整齐的脚步声,她那颗悬著的心才终於落地。 这是全中国最安全的地方,没人敢在这撒野。 “手伸出来。”苏梅坐起来,板著脸。 江大川把右手藏在身后,“没事,蹭破点皮。” “伸出来!”苏梅提高了嗓门。 江大川无奈,只能乖乖把手伸过去。 手背上一道两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血痂已经凝固成黑紫色,那是之前在通麦天险撞击越野车时留下的。 苏梅拿出碘伏,棉签蘸满药水。 触碰到伤口的瞬间,江大川的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 “疼?” 苏梅抬头,眼眶红红的,被高原紫外线晒得脱皮的鼻尖微微抽动。 “不疼。”江大川看著她,“真不疼。” “逞能。” 苏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却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以后別这么拼命了……钱我们可以慢慢赚,命只有一条。” “行,听你的。” 江大川答应得很乾脆。 苏梅刚想说什么,放在床头的诺基亚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嗡——嗡—— 苏梅拿起手机,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怎么了?家里出事了?”江大川脸色一变。 苏梅没说话,把手机屏幕懟到江大川眼前。 是一条银行简讯。 【您尾號5024的帐户於10月29日18:30分入帐人民幣50000.00元,余额60842.00元。】 个,十,百,千,万…… 苏梅在心里默数了三遍那个“5”后面的零。 五万块,在成都,这笔钱够付一套小两居的首付。 在这个人均工资不到千的年代,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更是他们拿命换回来的。 “大川……,”苏梅哆嗦著。 “钱……钱到了。” 第72章 我还有兄弟在受苦 江大川看著屏幕上的数字,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常年紧绷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一些。 这五万块,是拿命换来的。 还没等苏梅从激动中缓过神来,手里的诺基亚再次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著“张总”两个字。 苏梅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喂,苏梅啊!钱收到了吗?” 张德发的大嗓门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和豪气。 “收到了张总,可是……这也太多了。” “运费不是说好两万三吗?怎么又打了五万?” “当时说好了的,货到了运费翻倍,多出来的,是感谢大川兄弟的!” 张德发在电话那头大笑,“这一路上又是路霸拦截又是撞车,连警察局都进去了,要是没有大川,这批货早就被朱老三那个王八蛋给截了!” “这是买命钱,也是我张德发的一点心意,你们必须收下!” 苏梅看了一眼江大川,江大川靠在床头,点了点头。 “大川在旁边吗?”张德发问。 “在。” “大川兄弟,我有正事跟你说。” 张德发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一趟跑下来,我是真服了你的技术和胆色。我在成都的公司,正好缺个副总,专门管车队和特种运输。”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你来帮我干,月薪五万,年底分红另算。只要你点头,以后西南物流的车队,全归你管。” 苏梅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转头看向江大川。 月薪五万,一年就是六十万。 在这个年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有了这笔钱,江大川不用再开这辆破旧的老解放,不用再在戈壁滩上吃沙子,不用再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他可以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穿著西装,受人尊敬。 苏梅的手紧紧攥著衣角,她很想替江大川答应下来。 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是一步登天的阶梯。 但她咬著嘴唇,看著江大川,等待著他的决定。 江大川看著苏梅那双充满希冀却又极力克制的眼睛。 他想起了那些战友,他们有的落了一身伤病,退伍费花光了,只能在工地上搬砖,在做保安或者在土里刨食。 那是他的班底,是他在战场上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江大川拿起手机,“张总,谢了。” 电话那头的张德发愣住了,苏梅的身体晃了一下。 “但我答应过苏梅,要跟她一起弄个物流站,而且我还有一帮兄弟他们日子不好过,我得带著他们干。给別人打工,带不了这么多人。” 苏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看著这个鬍子拉碴、满身机油味的男人。 她那天在车上隨口说的一句梦想,他竟然真的当成了承诺。 为了这个承诺,他拒绝了五万月薪的诱惑。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从苏梅的脸颊滑落。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几秒钟,隨后爆发出一阵更加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江大川!” 张德发的声音里没有被拒绝的恼怒,反而充满了欣赏,“我就知道你是个做大事的人,池浅养不了真龙,你確实不是给人打工的料!” “既然这样,那咱们就换个合作方式。” “以后凡是西南物流搞不定的『硬骨头』,那些特种单、急单、险单,我全外包给你!咱们不是僱佣关係,是合作伙伴!” “行。”江大川只回了一个字。 掛断电话,苏梅再也忍不住,扑进江大川的怀里,放声大哭。 她把脸埋在江大川那件满是尘土味的迷彩服里,哭得浑身颤抖。 江大川有些手足无措。 他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笨拙地把手放在苏梅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哭啥,钱到手了是好事。” 苏梅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掛著泪珠,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你傻啊,五万块一个月都不干。” 她一边哭一边笑,握起拳头在江大川胸口捶了一下。 “没事的。” 江大川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种大山般的篤定。 “我们以后会赚更多。” 夜深了,高原的风在板房外呼啸。 敲门声响起,江大川打开门,李卫泉少校站在门口,手里捏著两根烟。 “老班长,没睡吧?” “没。” 两人走到板房外的屋檐下避风。 李卫泉递给江大川一根烟,火机咔嚓一声,两点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货卸完了,车停在院子里。” 李卫泉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瞬间被风吹散,“这次多亏了你们,这批变压器里的核心组件,关係到下个月边境的一次重要演习,要是耽误了,后果不堪设想。” 江大川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规矩,不该问的不问。 李卫泉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上面写著一串號码和一个名字。 “我是现役军人,有些话不能明说,有些事也不能明著做。” 李卫泉把纸条塞进江大川手里,“以后在藏线上跑,要是遇到过不去的坎,或者是再碰到像林芝那种乱扣车的情况,打这个电话,只要不违法乱纪,这通电话能保你一路畅通。” 江大川看了一眼纸条,郑重地收进贴身口袋。 “谢了。” “是我该谢谢你。”李卫泉拍了拍江大川的肩膀,敬了个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夜,苏梅睡得很沉。 江大川却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检查车辆。 老解放停在院子里,经过一夜的休整,显得精神了不少。 胡大伟他们也起来了,一个个精神抖擞。 “江哥,我们得撤了。” 胡大伟走过来,递给江大川一瓶红牛,“张总刚来了电话,让我们空车去拉萨,那边有一批羊毛要运回成都。” “一路顺风。”江大川和他碰了碰瓶子。 “江哥,以后常联繫,回成都了记得找兄弟们喝酒。” 胡大伟现在对江大川是心服口服。 看著五辆沃尔沃依次驶离雷达站,苏梅裹著军大衣走了出来。 “大川,咱们去哪?” “回林芝。” 江大川把机油加进发动机。 “啊?回林芝?”苏梅愣了一下,那是他们刚被抓的地方,想起来就让人后背发凉。 “张总刚才发简讯了。” “有一批藏药,要从林芝运到成都,货主给的运费很高,里面有藏红花。” 藏红花,那是药材里的黄金。 这种货一般的司机不敢拉,怕被抢,怕被偷。 但现在的江大川,经过各种生死考验,不怕危险,就怕穷,所以接下这个价格很高的订单。 “怕吗?”江大川看著苏梅。 苏梅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髮,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 “有你在,怕什么。” 她拉开车门,熟练地跳上副驾驶。 “开车,赚钱去!” 江大川踩下离合,掛上一档。 老解放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轮捲起尘土,掉头向东。 前方,是来时的路。 车子驶出雷达站的大门,江大川看了一眼后视镜。 在那漫天的尘土中,雷达站逐渐变小,那面红旗被风吹得列列作响,像是在对著这辆老解放敬礼。 第73章 夜色下的两个女人 傍晚的林芝八一镇,老解放带著一身的尘土和翻越雪山的寒气,缓缓驶入了这座被称为“西藏江南”的小城。 相比於一路上的荒凉戈壁和无人区,这里的灯火阑珊让人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街道两旁饭馆林立,烤羊排的香气混合著酥油茶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 江大川熟练地把车停在“圣域明珠大酒店”的后院停车场。 苏梅坐在副驾驶上,对著那面化妆镜照了又照,她用沾了点矿泉水的手指,把耳边的碎发细细抿上去,又用力捏了捏有些发白的脸颊,试图让脸上多点血色。 “紧张?”江大川熄火,拔出钥匙。 “哪有啊!就是这货主……听说是女的,还是个大老板,我这不是怕给你丟人嘛。”苏梅嘴硬。 “她是生意人,看重的是货能不能到,不是你长什么样。”江大川推开车门跳下去。 苏梅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拨通了货主的电话,张德发在电话里把这个货主夸上了天,但女人天生的直觉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紧张。 五分钟后,两人站在酒店大堂。 旋转门转动,一阵香风袭来。 米色的风衣剪裁得极贴身,腰带隨意却恰到好处地束出腰线,里面是一件真丝衬衫,领口微敞,大波浪捲髮披在肩头,妆容精致,脚踩著一双黑色的小羊皮高跟靴。 在这高原之上,大多数人都裹得像个粽子,她却像是一朵突兀盛开的雪莲,精致得有些格格不入。 苏梅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还有鞋帮上沾著的泥点子。 “是江大川师傅和苏梅女士吧?”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狭长而嫵媚的眼睛,嘴角掛著职业化的微笑。 “我是周景。”她伸出手,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涂著裸色的指甲油。 江大川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握了一下指尖便鬆开,“江大川。” “张总可是把您夸成了这川藏线上的定海神针,说有您在,这趟货我就能把心放肚子里。”周景的声音很好听,让人不由的產生亲近。 “拿钱办事,应该的。” 苏梅突然上前半步,自然地挽住了江大川的胳膊,脸上掛著热情的笑,“周总过奖了,大川就是个开车的,也就是运气好点,再加上张总照顾。” 周景的目光在苏梅挽著的手臂上停留了半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原来是老板娘,果然漂亮能干,这一路辛苦了。” “两位还没吃饭吧?我在二楼定了包间,咱们边吃边聊。”周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一个是温婉中带著野草般韧劲的苏梅,一个是高傲冷艷像雪山神女的周景。 包间富丽堂皇,巨大的落地窗正对著尼洋河。 周景谈吐优雅,从林芝的气候聊到成都的物流行情,让人如沐春风,说到后面才开始引入正题。 “这批货,价值四百多万。”周景放下茶杯,开门见山,“藏红花、虫草、贝母、红景天等都是这一季最好的成色。” “这批货我要得急,而且现在市面上不太平,很多人都盯著,张总说你们刚送了一趟『铁傢伙』进雷达站,连路匪和黑警都奈何不了你们?” 她一边说,一边用银勺轻轻搅动著碗里的汤,眼神却不断的观察著江大川的神色。 苏梅看著周景那挺得笔直的背,下意识地也把背挺了起来,手里拿著筷子的姿势都变得有些僵硬。 这种压迫感不是来自於气势,而是来自於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苏梅心里泛起一股酸意,又忍不住去偷瞄这个女人。 真好看,真有钱。 “只要车能动,人还在,货就能到。”江大川夹了一块氂牛肉放进嘴里,嚼得不紧不慢。 没有豪言壮语,但那股子沉稳劲儿,让周景眼神一亮。 周景盯著江大川,“听说你在通麦把人撞下了悬崖?” “正当防卫,他不死,我们就得死。” 周景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我就喜欢江师傅这股子狠劲,这单生意,除了运费,我个人再加两万辛苦费。”周景笑了,端起酒杯。 “那倒不用。”苏梅突然插话,她把剥好的一瓣蒜放在江大川盘子里,“我们家大川开车那是出了名的稳,別说路霸,就是阎王爷拦路,他也敢踩油门,周总给的价已经够高了,我们按规矩办事。” 苏梅这话带著炫耀,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骄傲。 周景端起红酒杯,轻轻晃了晃,“看来苏小姐不但是个贤內助,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一般女人碰到这种事,早就嚇腿软了。” “跟著大川,我不怕。”苏梅看著江大川,眼神灼热。 饭局结束后,江大川没急著回房。 “我去看看车,你们先上去。”他扔下一句话,转身走向后院。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不管住那里,睡前必须检查一遍轮胎和油路。 检查完底盘和轮胎,江大川刚直起腰,就看到周景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她裹紧衣服,手里夹著一根细长的女士香菸,看到江大川站起来,马上从包里递了一根给江大川。 江大川摆手拒绝,自己掏出了红梅。 “张德发跟我说了,五万月薪,年底分红,你拒绝了?”周景吐出一口烟雾。 “我挺好奇的,为什么?在这个世道,没人跟钱过不去。” 江大川点火吸了一口烟,“我不习惯坐办公室。” “太假了,你说的这个理由你自己会信嘛?” 江大川看著她,自嘲的笑了。 “我也爱钱,但答应过的事,比钱重,我答应过要带兄弟们一起干,就不能自己跑去享福。” 周景夹烟的手顿在半空。 她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多了见利忘义,见多了背后捅刀,这样的话,要是別人说,她会觉得是矫情,是傻。 但从这个满身机油味的退伍兵嘴里说出来,就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地上,沉甸甸的。 “好,怪不得张总说你是条真龙。”周景掐灭菸头,深深看了一眼江大川,“明天早上八点出发,这趟货,拜託了。“ 江大川点点头,转身往酒店走。 二楼的窗户后面,苏梅站在窗帘缝隙里,看著楼下那一男一女。 她看到周景给江大川递烟,看到两人在黑暗中站了许久,那个女人太耀眼了,有钱、漂亮、自信,那是苏梅梦寐以求想要成为的样子,也是最让她自卑的样子。 直到江大川走进大堂,她才猛地拉上窗帘,一屁股坐在床上,抓起枕头狠狠锤了两下。 几分钟后,房门推开。 江大川带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苏梅坐在床边,低著头假装整理行李,声音闷闷的:“那个周总……是不是很漂亮?” 江大川脱下外套,正在解军靴的鞋带。 他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是挺漂亮。” 苏梅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鼻头一酸。 “不过这单货才是重点,虫草、藏红花是药,也是金子,拉完这趟,咱就能多个新车头了。” 苏梅愣住了,看著这个一脸坦然的男人。 他的眼里没有那个妖嬈的女老板,只有那辆破车,还有赚钱换车的计划。 那种直男到极点的回答,像是一阵风,吹散了苏梅心里的阴霾。 “德行!”苏梅破涕为笑,抓起枕头砸了过去,“赶紧洗脚去,臭死了!” 第74章 变脸的药材商贩 次日清晨,一辆丰田陆地巡洋舰停在酒店门口,周景戴著墨镜坐在副驾驶里,身后跟著两个穿著衝锋衣的男助理,保鏢兼司机坐在驾驶位上。 江大川发动老解放,康明斯发动机喷出一股白烟,紧紧跟在陆巡后面。 车队穿过市区,向著郊外的药材集散地驶去。 那是位於山脚下的一大片空地,四周用简易的铁丝网围著,还没进门,一股浓烈的混合著牛粪、酥油和草药的奇异香味就钻进了鼻腔。 集散地里人声鼎沸,数百名藏民、药材商贩、马帮混杂在一起。 地上铺著各种顏色的塑料布,堆满了红景天、贝母、手掌参,当然,还有最珍贵的冬虫夏草和藏红花。 “到了。” 周景跳下车,摘下墨镜。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户外装,脚下蹬著一双登山靴。 她显然是这里的熟客。 “扎西大叔,今年的贝母成色不错啊。” “顿珠,上次那批红景天水分有点大,这次可得给我挑好的。” 周景用一口流利的藏语跟周围的人打招呼,笑容亲切,哪里还有昨晚那个高冷女老板的影子。 苏梅跟在后面,看著周景蹲在一个摊位前,拿起一根虫草。 周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对著阳光细看,又放在鼻尖闻了闻,最后轻轻一折。 “断口发白,但这香味有点潮。”周景把虫草扔回去,拍了拍手,“陈货掺新货,老规矩,扣两成。” 那个原本一脸精明的商贩立刻垮了脸,双手合十连连求饶,嘴里喊著“周总眼毒”。 周景来到另一处商贩这里。 她带上手套,从麻袋里抓起一把暗红色的藏红花,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在水杯里泡了一根,看著那一抹金黄色迅速晕染开,她点了点头。 “成色不错,一级货。” 周围的商贩们一个个脸上堆著笑,一口一个“周总”叫得亲热。 “赶紧过磅,装车!”周景一挥手,助理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磅秤,吆喝著那些商贩把货搬过来过称。 苏梅看得目瞪口呆,这女人,在这里就像是个女王,所有人都围著她转,既敬畏又討好。 就在这时,集散地的大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原本嘈杂的市场瞬间安静下来。 六个穿著藏青色袍子的彪形大汉走了进来,他们身材魁梧,头上缠著红头绳,腰间掛著那种刀鞘镶满宝石的藏刀。 这六个人走得很慢,也不说话,就像六座移动的小山,所过之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自动让出一条路。 那些商贩看到这几个人,原本堆满笑脸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眼神开始闪烁。 领头的脸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胎记,一直延伸到脖子里,他走到正在跟周景过秤的几个大商贩面前,也没动手,就是歪著头,在那几个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藏语。 原本正指挥工人往磅秤上搬药材的几个大商贩,脸色变得兴奋又煞白,眼神不断地看向周景,又迅速低下头。 “停下!都停下!” 这时一个满脸褶子的商贩突然衝过去,一把推开正在搬运的工人,护犊子一样抱住那袋藏红花。 周景皱起眉头“老巴桑,你干什么?” 老巴桑不敢看周景的眼睛,低著头,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抓著袋子口。 “周总……这货,不卖了。” “不卖了?”周景的声音冷了下来,“合同签了,定金付了,车都在这等著装货,你跟我说不卖了?” “就是不卖了!”另一个商贩也把称好的虫草抢了回去,“周总,你把定金拿回去吧,双倍退给你也行。” 周景深吸一口气,踩著那双登山靴,几步走到老巴桑面前。 “老巴桑,年初藏红花价格崩盘,是谁拿现金收了你那一仓库发霉的货?是谁求著我签的今年的供货合同!现在跟我玩这套?” 周景气势全开,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周总,这也没办法啊……”商贩苦著脸,“现在的行市你也知道,一天一个价,这合同上的价格,是半年前定的,现在要是按这个价卖,我们就亏大了。” “亏大了?去年大雪封山,药材烂在手里运不出去,是谁带著现金连夜赶过来收你们的烂摊子?要是没有我周景,你们这几家早就破產跳湖了!那时候怎么不说亏大了?” 周景指著这几个商贩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抖,她是真生气了,生意场上讲究个信字,但这帮人现在的吃相,实在是太难看。 那几个商贩被骂得抬不起头,一个个红著脸,但手却死死护著药材袋子,就是不肯鬆口。 “周总……我们也难啊。”老巴桑声音都在抖,“我们翻山越岭的去收药材不容易,可现在的价格……跟签合同的时候不一样了,外面都涨价了。” “涨价了?”周景冷笑,“涨多少?” 那个领头大汉突然插话了,他慢悠悠地晃过来,眼神在周景身上肆无忌惮地扫了一圈。 “周老板是吧?做生意嘛,讲究个你情我愿,人家嫌你给的钱少,不想卖了,这不犯法吧?” “你这套道德绑架,在这儿不管用。” 江大川站在老解放的车头旁,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锁在那个领头腰间的藏刀上。 刀鞘上的宝石很亮,但刀柄上缠著的皮绳却磨得发黑。 那是经常拔刀的手才能磨出来的痕跡。 “苏梅。”江大川低声喊了一句。 苏梅正在气头上,没听见。 江大川几步走过去,不动声色地站在了苏梅和周景的身侧,浑身的肌肉微微绷紧。 这不是简单的毁约。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撬盘”。 第75章 金钱与刀锋 “周总,我们也要养家餬口啊。” 老巴桑见有人撑腰,腰杆稍微直了一点,开始对著周围围观的人群诉苦。 “家里老小都指望著这点药材,外面的价格一天一个样,我们要还是按去年的价卖,那就得喝西北风啊!” 周围不明真相的散户和藏民开始指指点点。 “是啊,这也太黑了,欺负老实人。” “大老板赚钱容易,咱们赚点血汗钱容易吗?” 舆论的风向瞬间倒向了弱者。 周景气极反笑,她环视四周。 “养家餬口?老巴桑,你儿子在成都买房的首付是谁借给你的?扎西,你老婆看病的钱是谁垫的?” 周景的声音穿透了人群的嘈杂。 “大雪封山时,药材运不出去烂在手里,你们跪在我公司门口求我收货的时候,怎么不说市场价?现在跟我谈良心?” 这番话掷地有声,像耳光一样扇在几个带头闹事的商贩脸上。 老巴桑那张老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囁嚅著说不出话来。 刚才还指指点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领头男见状,眉头一皱,他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难缠,三言两语又要动摇军心。 “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儿提它干嘛?感情能当饭吃?” 领头男走到场地中央,向著所有的药材贩,伸出两根手指,高高举起。 “我们老板说了,今天的货,不管多少,在你们合同价的基础上,加两成!全收!现金现结!” 人群譁然。 两成!这对於藏红花和虫草这种高价值药材来说,是一笔巨款。 这批货价值四百多万,加两成就是八九十万。 在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那一纸合同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刚才那些还不知道详情的商贩们,此刻眼中都冒出了贪婪的绿光。 “卖!我们卖!” “我也卖!这价钱公道!” 许多商贩立刻调转风向,开始指挥工人把药材往那六个大汉那边搬。 “怎么样?周老板?你要是出不起这价,就哪凉快哪待著去。”领头男得意地晃著脑袋。 周景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她是生意人,她太清楚这些人性的弱点了,这时候再谈什么信义,就是个笑话。 “慢著!”一声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 苏梅从江大川身后走了出来,她虽然腿有点软,此时此刻,她看著周景被围攻,心里那股子泼辣劲儿上来了。 “加价谁不会喊?嘴皮子一碰就是钱?你们谁见过这人的老板?谁跟他做过生意? 万一货拉走了,给你们一堆白条,或者给的是假钱,你们找谁哭去?” “周总是老主顾,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但这帮人……看著都不像正经生意人。” 苏梅这话就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商贩们一半的热情。 藏区交易,最怕的就是生面孔,而且这帮人凶神恶煞的,万一真被黑吃黑了怎么办? “就是,周总这几年从不拖欠货款。” “这帮人看著確实不像正经生意人……” 商贩们开始窃窃私语,脚下的步子又往回缩了缩。 老巴桑抱著袋子的手又紧了紧,怀疑地看著领头的, “这……老板,我们要现金。” 领头男脸色一沉,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狠狠瞪了苏梅一眼。 “我们老板那是大人物,还能差你们这点三瓜两枣?” “那就让他过来啊。”周景突然开口了。 她感激地看了一眼苏梅,这一记助攻,太关键了。 “我也加两成,跟他们一样!”周景从包里掏出一本支票簿,啪地一声拍在磅秤上。 “我周景在这做了三年生意,我的信誉就是真金白银,支票隨时去银行兑,谁不放心,等下就可以和我去银行转帐。” 商贩们的天平再次倾斜。 一边是知根知底但刚才闹翻了的老主顾,一边是加价虽高但来路不明的生人。 傻子都知道选谁。 “周总大气!” “还是周总靠谱,我们卖周总!” 领头男的脸彻底黑了,他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低声说了几句。 领头掛断电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看著周景,再次伸出手,比了一个手势。 “两成五!”领头咬著牙喊道,“加两成五!” 现场一片死寂。 这已经是恶性竞爭了,完全不符合商业逻辑。 所有人都看向周景。 周景眉头都没皱一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跟上。” 她站在那里,风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仿佛站著一座金山,那种不惜一切代价的气势,震慑住了全场。 苏梅看著这一幕,眼神里全是震撼,这就是有钱人的底气,这就是资本的搏杀。 “三成!”领头男几乎是咬著牙喊出来的。 “跟。”周景没有任何犹豫,“不管你出多少,我都跟,今天这批货,只能姓周。” 领头男再次拿起电话,但这一次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紧接著一个阴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给脸不要脸。” “既然不想好好做生意,那就別做了,动手,给那娘们点顏色看看,让她知道林芝是谁的地盘。” 领头男不再报价,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周总,这可是你自找的。” 他不再看那些商贩,而是挥了挥手。 鏘——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六个大汉几乎同时拔出了腰间的藏刀。 寒光在高原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刀刃上泛著冷冽的青光。 刚才还围在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惊叫著后退,瞬间散开一个巨大的空圈,商贩们更是嚇得抱头鼠窜,连货都顾不上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臭娘们。” 领头男提著刀,一步步走向周景, “既然不想好好谈生意,那就別谈了,货我们要了,人,我们也带走。” 周景的脸色终於白了,她再有钱,也只是个商人,哪里见过这种直接动刀子的场面。 那两个男助理嚇得腿软,躲在后面不敢露头,而那个司机兼保鏢阿龙,此时双腿发抖,根本就指望不上。 领头男走到周景面前,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衣领,“我看谁敢收这批货。” 就在那只手即將碰到周景衣领的时候,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从侧面伸出,一把扣住了领头男的手腕。 周景看到一个宽阔的背影挡在自己面前。 “谈生意就谈生意,动刀子,这生意可就变味了。” 第76章 藏刀折断,谁敢不服 江大川的手猛地向下一折。 “咔嚓!” 清脆的骨骼错位声在嘈杂的集散地上空炸响,令人牙酸。 “啊!” 领头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五官扭曲成一团,另外一只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藏刀再也握不住,脱手坠落。 “咄”的一声,刀尖直直插进泥土里。 那锋利的刀刃,距离周景那双昂贵的羊皮靴尖,不足三厘米。 只要再往前一点,这位女老板的脚就被钉在地上了。 周景那张平日里冷艷的面孔瞬间失了血色,小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领头男是个亡命徒,剧痛反而激起了凶性,右手握拳,恶狠狠地砸向江大川的太阳穴。 江大川眼皮都没抬。 侧身。 提膝。 “砰!” 一声闷响,像是重锤砸在败革上。 领头男的眼球暴突,布满红血丝,嘴巴张大到了极限,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挤空。 他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躬起身子,直挺挺地跪在了江大川面前,额头死死抵著地面,只有身体还在剧烈痉挛。 剩下那五个举著藏刀的大汉甚至还没衝到跟前,步子就僵住了。 “都愣著干什么!剁了他!”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五个人硬著头皮,挥舞著寒光闪闪的刀片子围了上来。 “周总,快退!” 苏梅反应极快,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周景,硬生生把她拖到了几米外的安全区域。 周围的商贩和看热闹的藏民一看真动刀子了,嚇得尖叫连连,连滚带爬地丟下货物向四周逃散,瞬间在场地中央清理出一片真空地带。 面对五把明晃晃的砍刀,江大川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著刀锋向前踏出一步,顺手抄起一根用来固定帐篷的螺纹钢钎。 “鐺!” 火星四溅。 第一把砍来的藏刀狠狠劈在钢钎上,震得那个大汉虎口发麻。 江大川手腕一抖,钢钎借力横扫,带著呼啸的风声,重重抽在那大汉的小腿脛骨上。 “咔嚓!”又是一声脆响,那大汉惨叫著抱著腿滚倒在地。 与此同时,左右两边的刀风已至。 江大川矮身,滑步,钢钎如游龙般左右点出。 “砰!砰!” 两声闷响,两名混混的手腕被钢钎狠狠砸中,藏刀噹啷落地,两人捂著手腕痛得在地上打滚。 正前方,一个体重足有两百斤的壮汉咆哮著衝来,企图利用体重优势撞倒江大川。 江大川眼神一凝,不退反进,在那壮汉即將近身的瞬间,肩膀猛地向前一送,整个人猛地撞了过去。 铁山靠! “轰!”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那个两百斤的壮汉就像撞上了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整个人凌空倒飞出去两米多远,重重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最后一名混混举著刀衝到一半,看著地上躺倒一片哀嚎的同伴,嚇得双腿一软,转身就想跑。 “想跑?” 江大川手腕一甩,手中的钢钎脱手而出,像標枪一样呼啸而去,准確无误地砸在那混混的后背上。 “哎哟!”那混混被砸得一个狗吃屎扑在地上,再也不敢动弹。 十秒。 或许更短。 原本喧囂的药材集散地,此刻死寂一片。 只有风吹过经幡的猎猎声。 围观的老巴桑和其他药材商贩,一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江大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迈著军靴,走到还在地上乾呕的领头男面前。 他弯下腰,从泥土里拔出那把藏刀。 领头男抬起头,满脸惊恐地看著江大川,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江大川面无表情,拿著刀身在领头男那件藏袍上擦了擦泥土,然后將锋利的刀尖悬在对方鼻尖一厘米处。 冰冷的刀锋刺激得领头男瞳孔剧烈收缩。 “回去告诉你的老板,生意归生意,如果想玩阴的……” 他將藏刀扔在石头上,抬起军靴,脚下猛地发力一踩。 “崩!” 那把做工精美的藏刀,竟然被硬生生踩成了两截。 “这就是下场,滚吧!” 领头男看著断成两截的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连个屁都不敢放。 江大川转过身,凌厉的目光扫向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商贩。 “老巴桑,还有你们。” 被点到名字的老巴桑浑身一哆嗦。 “刚才的合同,还算数吗?要是不算数,我们现在就走,绝不强买强卖。”江大川淡淡地问道。 老巴桑看著地上躺著的那些地痞,再看看被踩断的刀,哪里还有半点討价还价的心思。 这时候谁敢说个不字,万一这杀神给自己也来一下子怎么办? “算数!算数!” 老巴桑点头如捣蒜,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 “合同签了肯定算数,一分钱不加,就按原来的价格!” “对对对!我们刚才是被猪油蒙了心,我们卖!现在就装车!” 其他几个带头闹事的商贩也嚇破了胆,生怕周景一生气反悔不收了,爭先恐后地招呼工人把药材往磅秤上搬。 这就是人性,欺软怕硬,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贪婪也会变得一文不值。 工人们搬运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生怕这尊杀神不满意。 周景站在不远处,美眸紧紧盯著江大川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 她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多了尔虞我诈,也见过不少保鏢打架,但从未见过如此纯粹、如此强悍的男人。 刚才江大川那一记铁山靠,那股子扑面而来的荷尔蒙气息,让她那颗沉寂已久的心,竟產生了一丝莫名的悸动。 这才是真正的男人。 相比之下,她以前见过的那些油头粉面的精英男,简直就是娘炮。 深吸了一口气,周景迅速恢復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女总裁模样。 她虽然心里解气,但也知道做生意的分寸。 “既然大家这么配合,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周景朗声说道。 “每家还是按合同走,不过鑑於最近行情確实有波动,每斤虫草和藏红花,我个人再补二百块的辛苦费,就当请大家喝茶了。” 这一手恩威並施,玩得极为漂亮。 原本战战兢兢的商贩们听到这话,一个个感激涕零,刚才的恐惧和怨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心里对周景更是服气到了极点。 “大川!” 苏梅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不顾周围人的目光,衝过去一把拉住江大川的胳膊,上下打量著。 “你没伤著吧?刚才那个刀子离你就差一点点……”苏梅的声音带著哭腔,眼圈红红的,刚才那一幕把她嚇著了。 “没事,一群小混混而已。”江大川拍了拍苏梅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去盯著装车,这批货太贵重,不能马虎。” “嗯!“你就是逞能!”苏梅用力点点头,既后怕又骄傲。 看著没,这是我的男人! 第77章 酸酸的橘子 装车工作进行得很快,不到两个小时,所有药材全部装箱封存,稳稳地码放在老解放的车厢里。 江大川亲自拿著篷布绳,爬上爬下,將每一个绳结都打得死死的,这种活儿他不放心交给別人。 那个领头男此时已经被手下搀扶著爬了起来,捂著肚子,灰溜溜地往门口挪。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捆绳子的江大川,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江大川似有所感,冷冷地回望过去。 领头男嚇得一缩脖子,钻进停在路边的麵包车里仓皇逃窜。 “这事儿恐怕没完。”江大川收回目光,心里暗暗警惕,这种地头蛇,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江师傅。” 周景走到车旁,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递了上去。 她仰著头看著站在车顶的江大川,眼神复杂:“今天要是没有你,这批货別说收了,我恐怕连这集散地都出不去,这一路,辛苦了。” 江大川跳下车,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大口:“拿钱办事,应该的。” “除了之前的运费,这趟回去,我个人再加两万。”周景说得很直接。 江大川没有推辞,点了点头:“谢了。” 他不是圣人,他缺钱,这钱是他拿命拼来的,拿得心安理得。 “不过周总,让你的人开车跟紧点,出了林芝,路就不太平了,刚才那伙人,肯定在前面等著。” 周景脸色一变:“你是说,他们还敢劫道?” “四百多万的货,加上刚才丟的面子,足够让人挺而走险了。” 半小时后,车队驶出了集散地,向著国道疾驰而去。 就在车队离开不久,远处山坡的树林里,一辆麵包车悄然启动,像幽灵一样远远地吊在车队后方五百米处。 车內那个领头男,正咬牙切齿地用左手拨打手机。 “喂,金爷……点子扎手,是个练家子,我们在集散地折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废物,货呢?” “货装车了,刚出城,他们只有两辆车,其中那个卡车司机是个硬茬子。”领头男盯著远处老解放冒出的黑烟,恶狠狠地说道。 “知道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著一股血腥气,“在前面的死人沟等著,我亲自带人过去,我要让他在那个沟里,变成死人。”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苏梅坐在副驾驶上,手里剥著一个刚买的丑橘,她把一瓣橘络都没摘乾净的橘子递到江大川嘴边,眼神却一直朝前面瞟。 那里是那辆白色的丰田陆地巡洋舰。 “那个周总,刚才看你的眼神都要拉丝了。”苏梅把橘子塞进江大川嘴里,语气里透著股子酸味。 “又是送烟又是送水的,还亲自给你加钱,大川,你说她是不是看上你了?” 江大川嚼著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別瞎想,人家是做大生意的,看上的是这车货能安全到成都。” “哼,男人。”苏梅撇了撇嘴,又剥了一瓣自己吃了。 “那是你不懂女人,她刚才在药材场被那一嚇,转头就看见你跟天神下凡似的就把那帮混混收拾了,哪个女人不迷糊?” “她后面眼睛都直了,这要是在古代,那就是英雄救美?隨后就是以身相许了。 我不管,到了成都卸了货,你离她远点。” 江大川无奈地笑了笑:“知道了,管家婆,你买的橘子有点酸。” “酸死你得了。”说完又掰出一瓣橘子塞到江大川嘴里。 前车陆巡里。 周景坐在后座,她透过后挡风玻璃,看著那辆满身尘土的老解放,还有那个即使隔著两层玻璃也能感觉到的宽厚背影。 刚才江大川那宽阔的背影和一脚踩断藏刀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 在这个充满了利益交换和虚情假意的名利场,她见惯了弯腰的一百种姿势,却第一次见到这种寧折不弯的脊樑。 “周总,前面就是『死人沟』了。”驾驶座上的保鏢阿龙提醒道。 周景回过神,放下水瓶:“小心点。” 车队拐过一道急弯,原本开阔的河谷突然收紧。 两侧的山壁陡峭得像两把插向天空的利刃,阳光被遮挡大半,原本明亮的天色瞬间阴沉下来。 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呜的怪啸声,这地方叫“死人沟”。 早年间川藏线没修好的时候,这里是塌方和泥石流的高发区,埋了不少过路的人和车,名字也就这么叫开了。 江大川抬手关掉了收音机里正唱著的《2002年第一场雪》。 嘈杂的歌声消失,驾驶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康明斯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苏梅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剥橘子的手停住了。 “怎么了?” 江大川没说话,降下半扇车窗,冷风灌进来,带著股土腥味。 太静了。 除了风声和引擎声,一点活物的动静都没有,连这地界常见的禿鷲都没看见一只。 这种死寂,他在执行潜伏任务时太熟悉了。 那是杀局开启前的真空期。 江大川抄起仪錶盘上的对讲机。 “头车注意,这里不对劲,减速,拉开距离。”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刺啦声,隨后是那个保鏢司机的声音。 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和懒散。 “江师傅,別神经过敏,这路我跑了几十趟,这就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有什么不对劲的。” “再说了,刚才那一架,估计早把那帮人嚇尿了,谁敢来?” 陆巡不仅没减速,反而轰了一脚油门,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拉开了距离。 江大川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直觉,从不会骗人。 这种地形,是天然的伏击圈。 “坐稳了。”江大川低声喝了一句。 他的左手不动声色地伸到座位底下,摸出了一把沉甸甸的管钳,放在手剎旁边。 苏梅也不敢再说话,把剥了一半的橘子扔进塑胶袋,两只手紧紧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 轰隆!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在峡谷上方炸开,就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头顶。 只见前方五十米处的峭壁顶端,烟尘滚滚。 几块足有磨盘大小的巨石裹挟著碎石和泥土,带著毁灭一切的气势呼啸而下。 正好封死在陆巡前方十米的道路上。 砰! 一块碎石砸在陆巡的引擎盖上,瞬间砸出一个大坑。 “操!” 对讲机里传来阿龙惊恐的吼叫声。 红色的剎车灯骤然亮起,陆巡的轮胎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黑印,车身剧烈摆动,差点一头撞上左侧的山壁。 整个车队被硬生生逼停在这一线天的死路上。 尘土漫天飞扬,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往后倒!快倒车!” 周景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带著明显的颤抖和惊慌,完全没了女总裁的镇定。 江大川看了一眼后视镜。 晚了。 就在落石封路的同时,一辆经过改装的黑色皮卡车从后方的弯道冲了出来。 这车经过加高,车头焊著狰狞的防撞梁。 皮卡横著一甩尾,直接堵死了老解放的退路。 车斗里站著七八个蒙著脸的大汉,手里拿著钢管、西瓜刀,弩箭甚至还有两个拿著自製的土猎枪。 前有巨石封路,后有悍匪堵截。 这是一个標准的“关门打狗”局。 第78章 悬崖边的一厘米 前方的尘土渐渐散去,巨石后面转出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正是在药材场被打断手的领头男,只不过这次他只能用一只手拿著刀。 另一个则是穿著黑色藏袍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把玩著一把双管猎枪,满脸横肉,脖子上掛著一串粗大的蜜蜡佛珠,每颗珠子上都刻著骷髏头。 正是林芝道上凶名赫赫的“金爷”。 “砰!” 金爷抬手就是一枪,枪声在峡谷里迴荡。 “周老板,初次见面多有打扰?鄙人外號『金爷』,想跟周老板借点路费。” 金爷的声音很大,带著一股子猫戏老鼠的戏謔。 “这条路是我祖宗留下来的,想过去,得留下买路財,还有那个司机的一双招子,敢断我兄弟的手,我就要你的眼!” 阿龙早已嚇得脸色惨白,刚才那股子狂妄劲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虽然有一身腱子肉,平时打个架斗个殴还行,但面对这种真拿刀枪堵路、一看就是亡命徒的阵仗,此时只觉得双腿发软,连踩油门的力气都没了。 周景坐在后座,看著前后密密麻麻的土匪,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这就是个必死之局。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那辆老解放。 在这绝境之中,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江大川坐在驾驶室里,目光死死锁定了金爷手里的那把猎枪。 如果是单打独斗,或者是冷兵器,他有把握下去把这群人全废了。 但对方有枪,而且不止一把。 他在明,敌人在暗。 只要他一下车,那个拿著猎枪的金爷绝对会第一时间扣动扳机。 “大川……”对讲机里周景的声音传来。 “咱们……把钱给他们吧?” 江大川没理会,给钱? 在这条路上,见过血的土匪从来不讲信用。 钱要,命也要。 而且那个领头男看他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如果不拼,今天这里就是他们的坟墓。 “坐稳了,不管发生什么,头抱紧,別抬头!” 江大川突然发出一声低吼,对著苏梅说,也对著对讲机吼道。 苏梅被这一吼震得一激灵,看著江大川那镇定的眼神,心里那种恐惧反而奇蹟般地消失了。 她一咬牙,整个人缩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下面,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大川!你別管我!衝出去!咱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这女人在这一刻爆发出的刚烈,让江大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好女人。 “想要我命,他们还不够格。”江大川猛地轰下一脚油门。 轰——! 康明斯发动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声,黑烟从排气管里喷涌而出,像一条黑龙直衝云霄。 他没有倒车撞击后方的皮卡,撞开也跑不掉,山路太窄无法掉头。 唯一的生路在前面。 在悬崖和落石之间,有一道仅容一辆小车通过的缝隙。 江大川的左手猛地抓起对讲机。 “阿龙,你他妈是个男人就给我听好了!” “掛空挡!鬆手剎!我不喊停,你就给我把方向盘把死!” 对讲机那头的阿龙被这霸气的命令嚇得一个激灵,那刻在骨子里对强者的服从,让他按照江大川的命令操作。 他把档位推到了空档,鬆开了手剎。 下一秒。 老解放那个焊著工字钢的保险槓,狠狠地撞在了陆巡的备胎上。 哐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陆巡那庞大的车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一头犀牛顶住了屁股。 “啊——!” 周景在车里发出一声尖叫,双手死死压在座椅上。 老解放推著陆巡,在这狭窄的山路上,硬生生地向前衝去。 金爷正举著枪在那装逼喊话,万万没想到这帮人这么生猛,不停车谈判反而直接开撞。 眼看著陆巡被大卡车顶著,像推土机一样朝自己衝过来,金爷脸色大变。 “妈的!找死!” 金爷骂了一句,抬起猎枪,对著老解放那宽大的挡风玻璃就扣动了扳机。 “砰!” 挡风玻璃应声炸裂,玻璃碴子飞溅开来。 江大川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脸上被碎玻璃划出一道血口,鲜血顺著脸颊流下来。 这种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更加兴奋,肾上腺素飆升。 江大川怒吼一声,换挡,再轰油门。 “给我起!” 老解放顶著陆巡,硬生生把陆巡往悬崖边缘挤。 前面的巨石挡住了路,唯一的缝隙就在巨石和悬崖边缘之间,那里的宽度不到两米,而陆巡的车宽加上后视镜將近两米。 “吱嘎——”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陆巡的一侧车身紧贴著巨石,火星四溅,另一侧轮胎压碎了路基,半个轮胎悬空在万丈深渊之上。 “疯子!这是个疯子!”保鏢阿龙在车里尖叫。 但陆巡竟然真的被顶过去了! 接下来是老解放。 老解放的车身比陆巡还要宽。 江大川看准了那一线生机,猛打方向,让车头左侧保险槓撞在巨石边缘一角上。 巨大的衝撞力直接把巨石撞歪,让缝隙更大,可庞大的车身还是瞬间向右倾斜。 “走你!” 二十吨重的卡车,此刻竟然玩起了杂技,右侧的一排轮胎几乎完全悬空,掛在悬崖外面,整辆车仅仅靠著左侧的一排轮胎和巨大的惯性,贴著巨石“挤”了过去。 车厢铁皮被巨石刮烂,发出撕裂般的惨叫。 悬崖下,深不见底。 只要方向盘稍微抖动一毫米,连人带车就会粉身碎骨。 这是一厘米的生死线。 金爷和他的手下看得目瞪口呆,这特么还是人吗?这是把重卡当赛车开? “起!” 江大川感觉卡车近半过了巨石后,把方向盘稍微往左打,让卡车的前轮重新落在悬崖边上。 终於老解放的车尾摆脱了巨石的束缚,稳稳地落在路面上。 江大川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狰狞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目瞪口呆的金爷。 “坐好了,咱们走!” 第79章 疯狂的追逐战 “追!给老子追!別让他们跑了!” 金爷气急败坏,这一枪没把人打死,反而激出了对方的凶性,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在林芝还怎么混? 皮卡车上的混混们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跳下车,挪开路障。 然后跳上皮卡和隨后赶来的两辆三菱越野车,咆哮著衝过那个缺口,朝著老解放追去。 狂风顺著破碎的挡风玻璃灌进驾驶室,吹得江大川头髮乱舞,脸上的血跡迅速凝结。 “大川,你流血了!”苏梅从座位下抬起头,看到满脸是血的江大川,手忙脚乱地去翻找纸巾。 “死不了,看著点后面!”江大川大声吼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他根本不敢松油门,前面的陆巡大概也被嚇破了胆,那个保鏢阿龙也是发了狠,仗著车好动力足,一路狂飆。 老解放毕竟是载重卡车,又是上坡路段,速度很快就到了极限,发动机发出的嘶鸣,水温表的指针直逼红线。 “他们追上来了!”苏梅趴在后窗上,惊恐地喊道,“三辆车!那个金爷就在第一辆车上!” 后视镜里,三辆车像疯狗一样咬了上来。金爷坐在副驾驶,手里拿著那把猎枪,从车窗探出身子,对著老解放不断射击。 “噠、噠、噠!” 几发子弹打在车厢后的钢板上,火星四溅,还有一发子弹击穿了后视镜,碎片飞溅。 “妈的,真当老子是软柿子捏的?”江大川看著碎裂的后视镜。 这里是蜿蜒的盘山公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渊,路面宽度仅容两车並行。 这种地形,对重卡来说是噩梦,也可能是武器。 “苏梅,抓紧扶手,不管多顛都別鬆手!” 江大川看准前方一个“u”型急弯。 后方金爷的三菱越野车仗著车身小巧灵活,想从內道超车,截停老解放。 “想超车?下辈子吧!” 就在三菱车头刚刚探出半个身位,企图挤进內弯的时候,江大川猛地向左打了一把方向,紧接著一脚剎车。 巨大的掛车车厢因为惯性,產生了一个剧烈的横向摆动。 “神龙摆尾!” 这一招江大川在通麦天险用过,但这一次,更加凶险。 满载货物的车厢像是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带著无可匹敌的动能,狠狠地向左侧扫去。 “臥槽!”金爷的三菱车司机嚇得亡魂皆冒,急忙向左打方向想要避开。 但他忘了,左边是岩石峭壁。 “砰!” 三菱车被老解放的车尾硬生生挤在了峭壁上。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让人头皮发麻,三菱车的一侧车门瞬间变形,火花不断从车身上绽放。 整辆车被卡在车厢和岩壁之间,动弹不得,轮胎在地上空转,冒出阵阵白烟。 “咣当!” 老解放借著这股反作用力,车头猛地摆正,顺利过弯。 而那辆三菱车,则是瘫在路边,车头冒著蒸汽,再也追不上来了。 “干掉一辆!”苏梅兴奋地大叫,眼里的恐惧变成了狂热。 但这还没完。 另外两辆车见状,学乖了,他们不再试图超车,而是像苍蝇一样吊在后面,时不时开枪骚扰,试图打爆老解放的轮胎。 “砰!” 一颗子弹击中了老解放左后轮的一条轮胎,沉闷的爆裂声响起,车身猛地一震。 “坏了,爆胎了!”江大川心里一沉,重载卡车爆胎极其危险,尤其是在这种山路上。 车身开始剧烈晃动,速度被迫慢了下来。 后麵皮卡车上的领头男见状大喜,对著司机喊道:“他不行了,给我撞,把他撞下去!” 皮卡车加速冲了上来,一次又一次地撞击老解放的尾部。 “咚!咚!” 每一次撞击,都让江大川顛簸得难受,苏梅被顛得脸色苍白,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前面的陆巡早就不见了踪影,显然是只顾自己逃命去了。 “一群废物!”江大川骂了一声。 前方出现了一段长下坡,而且是连续的“之”字形弯道。 这是一个死亡路段,江大川眼神一凝,他没有踩剎车,反而掛入了空挡! 这是大货车司机的禁忌——空挡滑行,一旦剎车失灵,那就是车毁人亡。 但在此时,这是唯一能利用惯性甩掉追兵的方法。 老解放失去了引擎的牵制,像一块巨石一样沿著下坡路疯狂加速。 速度表指针瞬间突破了80,车身剧烈顛簸,仿佛隨时会散架。 后面的皮卡车司机也疯了,紧追不捨。 “前面的弯道是个视觉盲区。”江大川看著前方的道路。 就在进入盲区的一瞬间,江大川做了一个极为疯狂的动作。 他猛地拉起排气制动,同时踩下脚剎,方向盘向外侧猛打。 老解放並没有减速太多,而是以后轮为轴,整个车身在路面上横了过来! 它像是一个巨大的路障,横亘在路中间,来了一个漂亮的漂移。 紧跟其后的皮卡车刚刚衝出弯道,迎面就是老解放那巨大的、满是泥泞的车厢侧面。 “剎不住了!”皮卡司机绝望地尖叫。 因为速度太快,再加上下坡路面有沙石,皮卡车哪怕把剎车踩死,也像是在冰面上滑行。 江大川在皮卡撞上来的前一秒,鬆开剎车,轰油门,车头向前窜了一截。 就这一截距离,让出了外侧的悬崖空档。 皮卡车为了躲避撞击,本能地向外打方向。 如果是平地,这也就是个漂移。 但这外面,是悬崖。 “啊——!” 伴隨著悽厉的惨叫,皮卡车衝出了路基,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狠狠砸向了下面的深谷。 几秒钟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一团火光在谷底升起。 剩下的一辆车见状,嚇得直接在路中间来了个急剎车,再也不敢往前追半步。 江大川没有回头,他迅速修正方向,重新掛上挡,带著那一身伤痕累累的钢铁身躯,消失在弯道的尽头。 第80章 惊魂甫定后的曖昧 半小时后,车队终於驶出了那片死亡山区,来到了一处开阔的河谷平原。 这里有一个废弃的道班房,四周视野开阔,不用担心有人埋伏。 陆巡早已停在那里,车门大开,保鏢阿龙和两个助理蹲在路边疯狂地呕吐。 显然刚才那一路狂飆让他这个所谓的“老手”也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老解放带著刺耳的剎车声和一股浓烈的焦糊味,缓缓停在了陆巡旁边。 左后轮只剩下轮轂,刚才那几公里的硬撑,把轮胎都磨成了碎渣。 挡风玻璃全碎,车身上全是弹孔和刮痕,就像是从战场上爬回来的伤兵。 车刚停稳,江大川第一时间跳下车。 他顾不上脸上的血跡,先是弯腰检查底盘和油箱,確信油箱没有漏油,传动轴也没断,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大川!”苏梅从副驾驶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但她强撑著衝过来,捧著江大川的脸。 “让我看看,伤哪了?眼睛没事吧?” “没事,皮外伤,玻璃划的。”江大川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神却看向了陆巡。 陆巡的车门紧闭,周景一直没有下来。 “我去看看。”江大川拍了拍苏梅的手,走向陆巡。 拉开车门,江大川愣了一下。 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雷厉风行的女总裁周景,此刻正蜷缩在后座的角落里, 头髮凌乱,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眼神空洞,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刚才的生死时速,彻底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 “周总?没事了。”江大川放轻了声音。 周景听到这个声音,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聚焦在江大川脸上。 当她看到那张满是血污、刚毅而又沉稳的脸庞时,刚才压抑的恐惧瞬间决堤。 “江……江师傅……”周景想要下车,却发现双腿软得像麵条,根本使不上力,她挣扎了一下,身子一歪就要往车下倒。 江大川眼疾手快,一把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这一接,周景整个人都跌进了江大川那宽阔坚硬的怀抱里。 一股浓烈的混合著汗水、机油、还有淡淡血腥味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在平时或许会让周景皱眉,但在刚刚经歷过生死之后,却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周景的双手死死抓住江大川沾满油污的夹克,脸埋在他的胸口,甚至能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这强烈的安全感,让这个平常气场强大的女人,顿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別哭了,安全了。”江大川没多想,只是像安慰受伤的战友一样,用力把她托起,抱出了车厢。 “嗯……”周景此时哪里还有半分女强人的样子,温顺得像只受惊的猫。 她抬起头,看著近在咫尺的江大川,目光在他流血的脸颊上停留,那道伤口此时在她眼里不再狰狞,而是英雄的勋章。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放开她!” 身后一声带著怒火的尖叫打破了这旖旎的氛围。 苏梅像只护食的母老虎一样冲了过来。 她刚才在找急救包,一转头就看见自己男人抱著那个妖精,那妖精还一脸享受地靠在他怀里! 苏梅一把拽住江大川的胳膊,硬生生把他往后拉了一步,同时毫不客气地把周景从江大川怀里“扶”正。 “周总既然腿软,就坐那歇会儿,別把血蹭到了她那几万块的风衣上,你赔的起嘛?”苏梅的话里全是火药味。 江大川有些尷尬地鬆开手:“苏梅,別胡说,周总是嚇著了,我只是扶著她。” “嚇著了需要抱这么紧吗?我看她是想让你当肉垫!” 苏梅瞪圆了眼睛,转头也不理周景,拿出酒精棉和创可贴,踮起脚尖,动作却变得无比轻柔。 “疼不疼?忍著点啊,我要消毒了。”苏梅一边给江大川擦拭伤口,心疼地吹著气。 周景靠著车门站稳,深吸了几口气,那种商场女强人的气场慢慢回笼,但看著江大川的眼神却变了,变得赤裸而热烈。 她没有理会苏梅的挑衅,而是从包里掏出一块精致的真丝手帕,想要递给江大川,却被苏梅半路截住。 “不用了周总,这手帕太贵,我们粗人消受不起。” 苏梅把沾血的棉球扔在地上,转过身挡在江大川身前,目光灼灼地盯著周景, “大川是我的男人,他受伤我会管,就不劳周总费心了。”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一个是刚才还在生死边缘崩溃,此刻却因救命之恩动了真情的女金主。 一个是陪著男人风餐露宿,视若珍宝的糟糠妻。 周景看著苏梅那副母鸡护崽的样子,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三分感激,七分玩味,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 “苏小姐说得对,大川確实是条真龙。”周景的声音恢復了优雅,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曖昧。 “这趟路还长,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她转身上车,只留给苏梅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哼,以前还叫大川师傅,现在大川大川叫得这么亲热,装都不装了。” 苏梅回头狠狠瞪了江大川一眼,伸手在他腰间软肉上拧了一把。 江大川挠了挠头,疼得齜牙咧嘴,完全沉没在这俩女人的暗流涌动之中。 “行了,我要赶紧换备胎,还得赶路呢。” “死样!回头再跟你算帐!”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苏梅心里清楚,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 以前她怕的是路上的土匪,现在,她更怕这个要把江大川连人带心都抢走的女妖精。 第81章 斯堪尼亚的承诺 高原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道班房的破窗欞,发出呜呜的悲鸣。 江大川把老解放那条只剩下轮轂的左后轮支起来,千斤顶压在碎石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脱掉了那是血污和尘土的夹克,顺手扔在一旁的石头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浸透的军绿色背心。 “妈的,没有信號。”保鏢阿龙举著卫星电话在空地上转悠了两圈,一脸晦气地骂道,“这破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怎么求援?” 他看著正在卸轮胎螺丝的江大川,咬了咬牙,为了挽回点在僱主面前的面子,挽起袖子走过去。 “江师傅,我来搭把手吧,这种力气活我在行。” 阿龙抢过那根一米长的加力杆,套在螺母上,憋足了一口气猛地一压。 纹丝不动。 刚才下坡时轮轂高温,螺母早就热胀冷缩咬死了。 阿龙脸色涨红,脚蹬在轮胎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那螺母就像焊在上面一样。 “让开,还是我来把。”江大川伸手拿过加力杆。 阿龙尷尬地鬆手,还在喘粗气:“这……这玩意儿锈死了,得拿油……” 话没说完,江大川单手握住加力杆末端,背部肌肉瞬间隆起,也不见他怎么大幅度动作,只是沉腰立马,手腕猛地一抖。 “嘎崩!” 一声脆响,那颗顽固的螺母应声鬆动。 江大川动作如行云流水,拆卸、换备胎、紧固,几十斤重的备胎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被拋起、扣入。 汗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流过滚动的喉结,最后匯入起伏的胸膛。 不远处的陆巡旁,周景靠在车门上,並没有上车休息。 她身上那件昂贵的风衣沾了灰,但完全不在意,她的目光像是有鉤子一样,死死黏在江大川身上。 看著那男人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看著他满手油污却专注无比的神情,周景只觉得嗓子眼发乾。 商场上那些西装革履、喷著古龙水的精英男,跟眼前这个充满原始野性的男人比起来,简直就是没断奶的娃娃。 刚才就是这双手,在悬崖边把她从死神手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一种强烈的、混杂著感激与征服欲的电流,从她的小腹直衝脑门。 就在她看得入神时,一件带著体温的大衣突然挡在了她眼前。 苏梅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踮著脚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披在江大川身上。 还夸张地把领口拢紧,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江大川露在外面的肌肉。 “大川,快穿上!”苏梅的声音拔得很高,还特意回头瞥了一眼周景。 “这风这么冷,刚出了汗要是著凉了,老了可是要得风湿的。” 江大川干活干得热火朝天,被这一裹差点闷过气去,刚想挣脱,就看见苏梅那双眼睛里满是执拗和警惕。 他心里一软,没脱大衣,只是把袖子擼了起来:“行,我穿著。” 换好备胎,江大川没停,又钻到车底检查传动轴,隨后又爬上陆巡的引擎盖,把被砸瘪的地方简单鈑金了一下,防止蹭到风扇皮带。 等他忙活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江大川跳下车,抓起一团棉纱擦著手上的黑油。 “噠。” 一簇火苗在他面前亮起。 周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捏著一只精致的zippo打火机,另一只手的两指间夹著一根中华烟。 “大川,辛苦了,来抽根烟解解乏。”周景的声音低沉磁性,在夜色里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诱惑。 她微微前倾身子,那双总是透著精明的眼睛此刻水波流转,直勾勾地盯著江大川的眼睛。 她把烟递到江大川嘴边,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江大川满是老茧和油污的手背。 冰凉细腻的触感,在大漠粗糲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江大川顿了一下,低头就著火苗吸了一口,菸草的香气在肺里炸开,確实是好烟。 还没等他吐出烟圈,一瓣橘子猛地塞进了他嘴里,差点懟到他嗓子眼。 “吃橘子!补维生素!”苏梅突然从另一边冒出来,手里攥著那个没剥完的丑橘,眼神凶狠地瞪著周景。 “抽菸伤肺,大川得开车,还是吃水果提神。” 江大川嘴里叼著烟,含著橘子,酸甜味和菸草味混在一起,那滋味別提多怪了。 他看著面前这两个剑拔弩张的女人,只觉得比修车还累。 周景看著苏梅那副炸毛母鸡的样子,不但没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 她收起打火机,目光越过苏梅,再次落在江大川脸上。 “大川,我说个正事。”周景指了指旁边那辆伤痕累累的老解放。 “这车刚才我也看到了,虽然还能跑,但毕竟是老车了,而且伤痕累累,你是这是拿命在跑车,这装备配不上你的技术。”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只要这批货到了成都,除了运费和奖金,我个人送你一辆全新的斯堪尼亚重卡,顶配,五十万公里內保修。” 这话一出,四周的风声仿佛都静止了。 苏梅剥橘子的手猛地僵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已经不是什么不懂的跑车家属了,太知道“斯堪尼亚”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了。 那是卡车里的劳斯莱斯,是所有货车司机的终极梦想,一辆车就要一百多万,那是她和江大川跑断腿、把命都搭上也买不起的天价。 苏梅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廉价的羽绒服,又看了看那辆伤痕累累的老解,一股巨大的自卑感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她给不了江大川这些,她只能给他剥橘子,给他煮麵,陪他吃苦。 在这种实打实的金钱攻势面前,她的那些温情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苏梅的手紧紧抓著衣角,咬著嘴唇,不敢看江大川的眼睛,生怕从里面看到动摇。 阿龙和两个助理在一旁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嫉妒得面目全非,一辆斯堪尼亚啊,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第82章 红酒与荷包蛋 江大川靠在车门上,深深吸了一口烟,淡蓝色的烟雾在这一刻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转头看了看那辆满身弹孔、挡风玻璃碎裂的老解放。 这车是赵刚抵给他的烂帐,是他在高原上唯一的伙伴。 刚才在死人沟,这老伙计咆哮著冲向悬崖,虽然没有助力方向盘,没有abs,甚至连空调时好时坏,但它没把他扔在半路上。 江大川抬手拍了拍老解放的轮胎,像是在拍一位老战友的肩膀。 “谢了,周总。”江大川的声音很平淡,没有惊喜,也没有贪婪。 “但这车是我兄弟,它虽然老了点,丑了点,但关键时刻能救命,新车我也想要,那得靠我自己一公里一公里跑出来。” “再说了,”江大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斯堪尼亚太娇气,喝不了高原上的粗油,这老解放,挺好。” 苏梅猛地抬起头,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落了地,砸得她胸口发热。 周景眼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被拒绝了。 这是她第一次拿著这么重的筹码却被拒绝。 但她看著江大川那坦荡的眼神,心里的欣赏反而更浓了几分。 如果江大川真的为了钱立马点头哈腰,那他也就不值得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心动了。 “行,你是师傅,你说了算。”周景笑了笑,收回了攻势,但眼神里的玩味却更深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高原。气温骤降到了零下。 江大川在背风处清理出一块空地,找了些枯树枝和道班房里废弃的木板,生起了一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跳动著,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周景让助理从陆巡车上搬下来一个野餐箱。 打开一看,里面琳琅满目:进口的午餐肉罐头、真空包装的酱牛肉、甚至还有一瓶並没有摔碎的红酒和两只高脚杯。 “条件简陋,將就吃点。”周景姿態优雅地坐在摺叠椅上,用开瓶器打开红酒,倒了一杯递向江大川。 “这种高海拔,喝点红酒能软化血管,解乏。” 那红酒在火光下荡漾著如红宝石般的光泽,配上切好的酱牛肉,在这荒凉的无人区,简直就是奢侈的享受。 这就是她的生活,哪怕是在逃命的路上,也要保持品质。 另一边,苏梅默默地支起了那个被烟燻得发黑的小煤油炉子。 她从那个塑胶袋里掏出一把掛麵,又小心翼翼地拿出两个鸡蛋。 水开了,麵条下锅,隨著咕嘟咕嘟的声响,一股麦香混合著热气的味道飘了出来。 苏梅动作麻利地磕开鸡蛋。 荷包蛋在滚水里翻滚,蛋白迅速凝固,包裹著嫩黄的蛋黄,她没带什么调料,只放了一点盐和猪油。 “大川,面好了。” 苏梅端著那个甚至有些变形的不锈钢碗,走到江大川面前。 里面是满满的一碗麵条,上面臥著两个白白胖胖的荷包蛋,热气腾腾。 一边是红酒牛肉,一边是清汤掛麵。 一边是高高在上的女王,一边是相濡以沫的伴侣。 江大川看著周景递过来的酒杯,又看了看苏梅捧著的热面。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周景的酒杯推了回去。 “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江大川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然后一把接过苏梅手里的不锈钢碗。 他蹲在火堆旁,呼嚕呼嚕地大口吃了起来。 “这麵条劲道,热乎,吃了能顶饱。”江大川一边嚼著麵条,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用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江大川没有自己吃,而是把那个荷包蛋放回了苏梅的碗里。 “你也吃,刚才嚇坏了吧,补补。” 苏梅看著那个荷包蛋,又看了江大川大口吞咽的样子,只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美味。 她示威似的看了一眼周景,然后小口小口地吃著那个蛋,脸上满是幸福的红晕。 周景手里端著那杯没人接的红酒,表情僵了一瞬。 她看著江大川那一副“没见过世面”只爱吃麵的样子,第一次感觉到了挫败。 她的钱,她的美貌,她的品味,在这个男人面前竟然比不上一碗掛麵? “切,穷酸样,有牛肉不吃吃麵条。”阿龙在一旁啃著冷冰冰的罐头,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 “闭嘴!” 周景突然冷冷地呵斥了一声,嚇得阿龙手里的罐头差点掉了。 周景仰头將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她看著火光中那个蹲在地上、毫无吃相的男人,眼神里的挫败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胜负欲。 这个男人,有点意思。 苏梅给的是温饱,是生活,但她周景能给的是天下,是未来,她不信,这世上真有不爱吃肉只爱吃麵的狼。 就在这气氛诡异而微妙的时候,远处漆黑的山脊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悽厉的长啸。 “嗷——呜——”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此起彼伏的狼嚎声在空旷的河谷里迴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江大川端著麵条的手猛地停住。 他咽下嘴里的面,缓缓站起身,那双原本充满烟火气的眼睛变得锐利如刀。 “这声音不对。”江大川低声说道,“这不是一两只,这是狼群。” 他转头看向刚才来时的路,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正在亮起。 “看来今晚,咱们想睡个安稳觉是不可能了。” 第83章 燃烧的柴油防线 那绿幽幽的光点如鬼火般在黑暗中迅速游走,喉咙里压抑的低吼声连成一片,听得人汗毛倒竖。 “那是……那是狼!”保鏢阿龙手里的空罐头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冷汗马上流了下来。 “別发呆!不想死就动起来!” 江大川一声暴喝,震醒了慌乱的眾人。 他从地上弹起来,衝到陆巡车旁,拉开车门。 “苏梅,周总,立刻上车!锁好车门,把玻璃摇上去!”江大川语速极快。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绝对不许开门,如果玻璃被狼冲碎,就拿扳手狠狠敲!” “大川……”苏梅脸嚇得煞白,哆哆嗦嗦地不想鬆开江大川的衣角。 “上去!”江大川一把將她推进后座,“听话!” 就在这时,周景的那两个助理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就要往陆巡的副驾驶里钻。 “让开!让我们进去!”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助理带著哭腔喊道。 “给我滚出来!” 江大川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揪住那个助理的后脖领子,硬生生把他从车门边拽了回来,隨手扔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你也想进去当罐头里的肉吗?”江大川指著陆巡的玻璃吼道。 “这车装不下这么多人,要是都缩在里面,几十只狼围上来,这层玻璃能顶几分钟? 只要破了一扇窗,里面的人连挥刀的空间都没有,全是死路一条!” “那……那怎么办?那是狼群啊!”助理瘫坐在地上,看著远处逼近的绿光,裤襠已经湿了一片。 “老解放挡风玻璃碎了,驾驶室也守不住。”江大川转头看向阿龙和另一个已经嚇傻的助理。 “是个带把的就给我站起来,不想被狼掏了肠子,就得拼命!” 阿龙双腿打颤,手里攥著那根细长的甩棍,根本不知道该往哪放。 这时候,坐在车里的周景降下一条车缝,声音虽然还有些抖,但强自镇定: “阿龙,还有你们两个,听江师傅的,谁能守住这里,回去之后每个人我发两万现金奖金,受伤的医药费我全包,再加五万!”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或者说,有了钱壮胆,腿也能稍微硬一点。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拼……拼了!”阿龙咬著牙吼了一声,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 江大川没理会这帮人的心理建设,他动作飞快地衝到老解放的工具箱旁,单手提起一桶备用的20升柴油。 “让开!” 江大川拧开盖子,以眾人为中心,在道班房前的空地上,快速泼洒出一条半圆形的油线。 浓烈的柴油味盖过了空气中的土腥气。 狼群已经逼近到了五十米开外,借著微弱的月光,甚至能看清它们呲出的獠牙和嘴角滴落的涎水,低沉的低吼声连成一片,让人头皮发麻。 “在那干看著等死吗?捡柴火!”江大川对著那两个还在发愣的助理吼道。 几人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地从道班房的废墟里拖出几根烂木头扔在油线上。 江大川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一团浸满油的棉纱,甩手扔向油线。 “轰!” 一条火龙瞬间腾空而起,將漆黑的夜色撕开一道口子。 火焰躥起一米多高,滚滚热浪逼退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野狼。 “嗷呜——” 前面的狼被火光灼烧,发出惊恐的哀嚎,急忙后退,原本紧缩的包围圈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墙硬生生逼退了七八米。 江大川从工具箱里翻出几根修车用的加力杆和撬棍,用棉纱死死缠住顶端,在柴油桶里浸透。 “接著!” 江大川点燃这些简易火把,分別扔给阿龙和两个助理。 “拿著火把,背靠背站著,狼怕火,只要火不灭,它们就不敢轻易扑上来!” 阿龙手里握著燃烧的撬棍,火焰就在脸旁边跳动,那种灼热感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勇气。 此时,一只不知死活的野狼试图从火墙薄弱处跳进来。 “打!” 江大川不用回头,凭著风声就知道方位。 他手里的长柄大管钳抡圆了,带著呼啸的风声,准確无误地砸在那只狼的脑门上。 “咔嚓!”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那只狼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巨大的衝击力砸得飞了出去,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这一击的狠辣和精准,镇住了所有人,也让外面的狼群发出了一阵骚动的低吼。 火光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映照出江大川的脸上,此刻的他,比狼更像野兽。 “別鬆劲!它们在试探!”江大川死死盯著火墙外那些游走的幽灵。 狼群並没有因为死了一个同伴就退缩,反而变得更加狡猾。 那头死狼的血腥味刺激了狼群的凶性,它们不再盲目衝锋,而是分散开来,围著火墙快速奔跑,寻找著破绽。 “这边!这边也有!”阿龙挥舞著火把,声音嘶哑。 道班房的侧面是一片坍塌的废墟,阴影重重。 两只体型硕大的公狼藉助断墙的掩护,避开了正面的火墙,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侧翼。 那里守著的是戴眼镜的助理小王。 “啊!” 小王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一只灰狼已经高高跃起,那张血盆大口直奔他的喉咙而来。 恐惧让他完全忘记了江大川的嘱咐,手里的火把胡乱挥舞,却只是打在了空气上。 “救命!” 小王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后栽倒,灰狼的前爪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腥臭的热气喷在他的脸上。 车里的苏梅和周景看得清清楚楚,两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尖叫,周景更是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黑影迅速撞了过来。 “畜生!” 江大川根本来不及转身,他藉助腰部的力量,左手握著的加力杆反手就是一捅,硬生生顶在了那只扑在小王身上的灰狼柔软的腹部。 “嗷!” 灰狼吃痛,惨叫一声鬆开了爪子。 但危机並未解除,另一只躲在暗处的灰狼趁机发动突袭,目標直指江大川露出的后背。 这要是被扑实了,即便不死也要掉块肉。 江大川仿佛脑后长了眼睛,就在那狼爪即將触碰到他背心的瞬间,他身体借著旋转的离心力,右手的重型管钳横扫而出。 “嘭!” 一声沉闷至极的闷响。 那把足有十斤重的纯钢管钳,狠狠砸在了偷袭灰狼的脊椎骨上。 隨著一声牙酸的断裂声,灰狼的惨叫声刚刚出口就戛然而止,整个后半身瘫软下去,只能靠前爪痛苦地刨著土。 江大川没有停手,他顺势上前一步,鞋子狠狠踩住还在挣扎的狼头,將其死死钉在地上。 紧接著,右手的管钳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一下。 两一下。 鲜血和脑浆飞溅,喷洒在江大川的上身和脸上。 滚烫的狼血贱在他脸上,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那只腹部受伤的野狼,看到同伴被如此残暴地虐杀,嚇得夹著尾巴哀鸣一声,连滚带爬地逃回了黑暗中。 江大川直起腰,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杀气,让瘫坐在地上的小王连呼吸都忘了。 “起来!”江大川踢了小王一脚,“火把捡起来,再躺著我就把你扔出去餵狼!” 第84章 群狼的夹攻 小王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火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死亡阴影,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 绝对的武力压制。 这不仅是打给狼看的,也是打给人看的。 原本因为恐惧而涣散的防线,因为江大川这雷霆手段,再次稳固了起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只要跟著这个男人,只要听他的话,就能活下去。 “柴火不多了!”阿龙喊道。 地上的那圈火线正在慢慢变弱,有些地方已经熄灭,露出了缺口。 黑暗中,几十双贪婪的眼睛再次逼近,甚至能听见利爪在碎石地上摩擦的沙沙声。 东侧的那个缺口处,走出来一个大傢伙。 体型比其他狼大了一圈。 那一身灰毛炸著,全是乾涸的血痂和泥土。 左眼是个黑窟窿,一道狰狞的伤疤贯穿了半张脸,仅剩的右眼透著股阴冷。 “是狼王……独眼的狼王……”阿龙的声音在发颤,这只狼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了。 独眼狼王没动,它在看。 它能闻到眼前这个两脚兽身上的味道。 那是同类的血腥气,比它们还要浓烈。 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不想死的都別乱动,盯著自己前面的火!” 江大川握紧了手里沾满红白之物的管钳,慢慢调整著呼吸。 他和狼王隔著几米远的火光对视,双方都在寻找对方的破绽。 “吼——” 狼王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低鸣。 它自己纹丝不动,左右两侧的黑暗里却猛地躥出三道黑影。 目標不是江大川。 而是角落里嚇得尿裤子的小王。 这畜生竟然懂得找软柿子捏! “救命啊!”小王嚇得尖叫,手里的铁棍毫无章法地乱挥,直接砸在了空处。 一只公狼已经咬住了他的裤腿。 阿龙刚想动,两双绿眼睛就把他逼了回去。 “操!” 江大川怒骂一声,整个人飞速冲了过去。 他左手的加力杆当成长矛使。 “噗!” 金属入肉的闷响。 加力杆精准地捅进一只狼张开的大嘴,那畜生连哼都没哼一声,瞬间瘫软。 紧接著反手一记重锤。 “咔嚓。” 那只咬著裤脚的野狼,头盖骨塌陷下去,眼球暴突,当场暴毙。 剩下那只狼被这恐怖的杀戮嚇得一哆嗦,夹著尾巴扭头就跑。 就在这时。 一直死盯著江大川背后的独眼狼王动了。 它就像一个刺客,越过即將熄灭的火线,无声无息地扑向江大川毫无防备的后颈。 这一口要是咬实了,颈动脉必断。 车窗內。 苏梅捂住了嘴,瞳孔骤缩。 太快了,快到根本来不及喊。 江大川后颈的汗毛根根炸立,那是在生死边缘磨练出的本能。 他没有回头。 这种距离回头就是死。 腰腹核心骤然收紧,大腿肌肉紧绷,整个人以前脚为轴,上半身极其违和地向左猛拧。 右手那把足有十斤重的纯钢管钳,借著这股离心力,带起一阵悽厉的恶风。 “砰!” “嗷呜!” 这一击並没有打中狼头,但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狼王腾空的后腿上。 狼王发出一声惨叫,巨大的身躯失去平衡,重重摔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它的一条后腿呈现出诡异的扭曲,显然是断了。 但这畜生確实悍勇,落地瞬间不仅没跑,反而张嘴还要咬江大川的小腿。 江大川杀红了眼,哪里还会给它机会。 他抬起那只穿了钢板军靴,狠狠一脚踹在狼王的头上。 狼王被这一脚踢得在地上滚了三圈,嘴里咳出了血沫。 江大川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管钳还在滴血。 他深吸一口气,管钳指著想挣扎爬起来的狼王,发出了一声雷霆般的咆哮。 “滚!!!” 一声怒吼。 声浪在空旷的河谷里迴荡,带著浓烈的血腥气和杀意。 独眼狼王挣扎著站起来,独眼中满是怨毒与恐惧。 它看了看地上躺著的几具狼尸,又看了看那个如同修罗般的男人。 它怕了。 一声悽厉的哀鸣过后,狼王拖著残腿,头也不回地钻进黑暗。 剩下的那些狼如蒙大赦,夹著尾巴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河谷里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阿龙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肺叶像风箱一样拉著。 “走……走了?” “嗯。” 江大川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肌肉慢慢鬆弛下来。 车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大川!“ 苏梅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跌跌撞撞地衝过来。 她不管江大川身上有多脏,也不管那管钳上沾著什么,一把死死抱住他的腰。 “你嚇死我了……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苏梅一边哭一边骂,手忙脚乱地用自己的衣袖去擦江大川脸上的血。 “没事,都是狼血,我没事。”江大川咧嘴笑了笑,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任由苏梅抱著。 不远处,周景也下了车。 她没有像苏梅那样失態地衝过去,而是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著火光下的这一幕。 那个男人赤裸的手臂上,肌肉线条分明,混合著黑色的机油和暗红的狼血。 汗水顺著他滚动的喉结滑落,流进起伏剧烈的胸膛。 那种令人窒息的雄性荷尔蒙,混杂著柴油味,直衝她的天灵盖。 周景感觉嗓子眼发乾。 她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商场上那些所谓的精英、那些温文尔雅的追求者,在这个手持管钳、满身杀气的男人面前,简直苍白得像一张纸。 刚才那一瞬间的暴力美学,比任何商业谈判的胜利都更让她战慄。 斯堪尼亚? 周景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那些东西,换不来这个男人刚才的一次回眸。 她的目光死死黏在江大川身上,眼神里那种赤裸裸的占有欲,比刚才的狼王还要贪婪。 “这男人……” “我要定了。” 第85章 十万元的悬赏 晨光刺破了峡谷的灰暗,照亮了一地狼藉。 几具狼尸僵硬地躺在碎石滩上,血跡变成了黑紫色。 江大川起得很早,在那辆老解放周围转了好几圈。 他钻进车底,检查了剎车油管和气路,確认昨晚那帮畜生没把关键管路咬坏,这才鬆了一口气。 除了挡风玻璃是个大窟窿,驾驶室灌风严重外,老伙计的核心部件都还爭气。 “收拾东西,马上走。”江大川拍了拍车门,把还在陆巡车里缩成一团睡觉的阿龙几人吼醒。 车队驶入前方的一个小村落,在一家掛著“修车加水”招牌的铺子前停下。 铺子里堆满了废旧轮胎和拆解的驾驶室,空气中瀰漫著乙炔和机油的混合味。 “老板,有解放141的挡风玻璃吗?不用新的,拆车的也行,只要没裂纹。” 江大川跳下车,递过去一根烟。 老板是个黝黑的中年男人,接过烟別在耳朵上,眯著眼打量了一下这辆惨不忍睹的卡车。 “有是有,不过得现找,看你这车……昨晚在死人沟那边撞鬼了?”老板嘿嘿一笑,露出满嘴黄牙。 “差不多吧,碰上几条野狗。”江大川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多少钱?” 老板瞥了一眼陆巡,伸出两根手指。 “包工包料,两千。” “两千?”江大川挑了挑眉。 “对,兄弟,这可是高原,这玻璃运上来运费都得要命。 而且你这窗框都变形了,还得给你鈑金,不然装上去一顛就碎,两千,少一分不干。” “你抢钱啊!”苏梅不知道什么时候裹著大衣跳了下来,一听这就炸了。 “我们在別的地方换个新的才几百块,你这敢要两千?” 老板斜眼看了看苏梅,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嫌贵?嫌贵你们往前开啊,我可以不修,你们就喝著西北风跑吧。” 苏梅刚要开口砍价,一叠红色的钞票突然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周景穿著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踩著高跟鞋,手里拿著一沓钱,直接拍在老板的面前。 “两千是吧?给你,我再给你加五百,把你这儿最好的柴油给我加满,另外检查一下全车的油路和电路, 只要有隱患的零件,全给我换好的,钱不是问题,要在半小时內搞定。” 老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抓起钱沾著唾沫数了两遍,態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好勒!老板大气!我这就叫伙计干活!”老板把钱揣进兜里,转身就吼徒弟。 “小六子,你们死哪去了,快拿工具,伺候这辆大爷!” 苏梅看著周景那副挥金如土的架势,气得牙根痒痒。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小帐本,一边写一边大声说道, “这钱我记下了,虽然现在是周老板出钱,但咱们得记清楚,这是运费里的预支, 咱们穷归穷,帐得算明白,免得以后被人说咱们占便宜。” 说完,她狠狠瞪了周景一眼,低头在小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修车费2500元,周景垫付。 周景看著苏梅那副护食的小家子气模样,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她优雅地靠在陆巡车旁,摘下墨镜, “苏梅,记帐是个好习惯,不过有时候,眼光得放长远点,这车要是坏在半道上,多少钱都买不来命。” “命是大川拼出来的,不是钱买来的!”苏梅立刻顶了回去。 两个女人之间的火药味,比这修理厂里的柴油味还要浓。 江大川夹在中间,听得脑仁疼。 “行了,都少说两句,苏梅你帮我盯著换玻璃,我去外面抽根烟。” 江大川来到加水的位置,这里蹲著几个正在休息的大货车司机。 江大川不声不响地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包还剩半盒的红梅,一人散了一根。 “谢了兄弟,从那里来?“ “拉萨。”江大川蹲下身子,点燃烟,深吸了一口。 “拉萨?那可是好活儿啊,就是路不好走。”一个满脸鬍子的司机啐了一口唾沫。 “现在的道上不太平啊,尤其是林芝那一段。”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瘦猴司机压低了声音,“昨晚我在八一镇装货,你们猜怎么著?那位金爷,发疯了!” 江大川捏著菸蒂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表情没变,但耳朵竖了起来。 “咋回事?你讲讲,我只知道乱,但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鬍子司机好奇地问。 “听说是被人截了胡,动了他的肉,而且手下的兄弟也让人撞下悬崖了,让他丟了个大脸。 要不找回场子来,以后谁还会给他面子。“ 瘦猴司机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金爷昨晚放出话来了,悬赏十万块钱,找一辆陆巡和一辆绿色的破解放。” “十万啊!这得跑多少趟货。“瘦猴司机比划一个手势。 ”而且只要提供车辆踪跡就有三千拿,要是能把车拦住,那就是十万现金。 现在这一片跑车的、修车的、开饭馆的,眼睛都绿了,我看这川藏线上,这几天又要见血嘍。” “那陆巡上听说有个极品娘们,带了不少钱,但金爷说了,最重要的是那个开破解放的司机。”瘦猴司机喷出一口烟雾,嘖嘖有声。 “据说那司机是个硬茬子,金爷说了,死活不论,他要把那司机祭奠他被撞下悬崖的兄弟。” 江大川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金爷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而且对方很聪明,不仅动用了手下的打手,还发动了这沿途所有的眼线。 在这条荒凉的公路上,每一个不起眼的路人,都可能是致命的岗哨。 他不动声色地抽完最后一口烟,踩灭菸头,跟两个司机道了谢,转身大步朝老解放走去。 第86章 车队分开行动 此时新的挡风玻璃已经装好了一半。 周景正站在陆巡旁喝著矿泉水,苏梅则在指挥工人往水箱里加水。 江大川走到周景身边,一把拉著她的胳膊,將她带到了卡车后面视线死角处。 “怎么了?”周景看著江大川严肃的表情,放下了水瓶。 “金爷动手了。”江大川语速极快。 “十万赏金,找一辆陆巡和一辆破解放,现在我们就是移动的靶子,全线的人都在找我们。” 周景的脸色微微一变,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十万块?我的命就值这点钱?这姓金的也太看不起人了。” “这不是钱多少的问题嘛?”江大川没心情跟她开玩笑 “现在整条线上的地痞路霸、甚至贪心的货车司机都在找这两辆车,陆巡太显眼了,走到哪都是靶子。” “所以呢?你有计划?”周景抱著双臂,直视江大川的眼睛。 “分开走,陆巡速度快,让阿龙带著你和那两个助理开著陆巡先走, 在他们没反应过来前,全速前进,衝出藏区,这样你们就安全了。 我则开著老解放多走些小路,这车虽然破,但混在货车堆里不起眼,只要不特意查,没人会注意一辆破烂卡车。“ 这是一个標准的战术欺骗动作,也是最理智的选择。 周景带上墨镜,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跟修理工吹牛,昨晚如何英勇打退狼群的阿龙。 “不行。”周景的声音清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江大川眉头皱起,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火气, “周总,这时候別耍大小姐脾气,那是陆巡,阿龙虽然胆小, 但他只要踩油门跑得快就行,你跟著我坐这铁皮罐头,一旦被围住,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车是好车,人却是不行。”周景冷笑一声。 “昨晚几只狼就把他嚇得够呛,真要是遇上金爷那帮不要命的, 你信不信,只要对方亮出刀子,他可能独自把我拋下,自己开车跑路?” 周景死死盯著江大川,目光灼灼, “那四百万的货丟了就丟了,我赔得起,这辆陆巡哪怕被炸了,我也无所谓,但我的命,只有一条。” “江大川,这一路上,唯一能让我感到安全的,只有你。 我的命,只能交给你。” 江大川看著眼前这个执拗的女人,她眼底的坚决让他知道,这事儿没得商量。 “你这是在玩火。”江大川咬著牙说道。 “我不怕火,我只怕死得窝囊。”周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么?江师傅不敢带我?还是怕苏梅吃醋?” 这女人,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挑衅。 没等江大川再说什么。 周景衝著还在那边跟修理工吹牛的阿龙喊道, “阿龙,把陆巡上我的行李,还有后备箱那一箱红牛跟罐头,全都搬到卡车上来,快点!” “啊?周总,这……这啥意思啊?”阿龙愣住了。 “让你搬就搬,哪那么多废话!”周景那股霸道女总裁的劲儿一上来,阿龙脖子一缩,哪里还敢多问,赶紧屁顛屁顛地开始搬东西。 这一幕把正在监工装玻璃的苏梅给看傻了。 她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 “周景!你想干什么?这车驾驶室一共就那么点大,哪坐得下三个人? 而且这是货车,减震硬得像石头,把你这身娇肉贵的大老板顛坏了,我们可赔不起!” 这辆老解放141是平头驾驶室,虽然比以前那种尖头的稍微宽敞点,但也只有主副两个座位。 中间是一个硕大的隆起,下面盖著滚烫的发动机,夏天能烫熟鸡蛋,冬天也是个大暖炉。 后面虽然有个臥铺,但那地方又窄又短,一个人躺进去都费劲。 “挤挤就坐下了。”周景根本不理会苏梅的抗议,她走到副驾驶门边。 周景直接拉开车门,把手里那个价值不菲的包包,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满是尘土的仪表台上。 接著大长腿一迈,那双名贵的高跟鞋踩著满是油污的登车踏板,就要往上爬。 “这车没你的座!”苏梅急红了眼,一把拽住车门把手,死活不鬆手。 “这副驾驶是要帮司机看路况的,你懂怎么看路基软硬吗? 你懂什么时候提醒掛档吗?你什么都不懂,坐这儿就是添乱!” 这是她的领地,是她和江大川的小世界,绝对不能让这个狐狸精插足进来。 周景站在踏板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苏梅,眼神里带著一丝戏謔和轻蔑。 “我不懂,但我出钱了。” 周景指了指油箱,又指了指刚换好的玻璃,最后指了指车厢里的货。 “苏梅,这车现在的油、玻璃,甚至是这一趟所有的开销和运费,都是我出的。 我是货主,我有权决定我坐在哪里盯著我的货。” 她顿了顿,嘴角充斥著笑意, “你要是觉得挤,可以去坐前面的陆巡,那儿宽敞,真皮座椅,还有空调,没人跟你抢。” 这一记绝杀把苏梅噎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去坐陆巡? 那不是把江大川拱手让人吗?这狐狸精想得美! 一旦让她单独跟大川在这空间里待上几天几夜,这孤男寡女的,还能有好? “別闹了。”江大川开口打断了这场毫无意义的爭吵。 他看了一眼四周,那个修理铺老板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这里不能久留。 “阿龙,带著小王,开陆巡全速回成都,记住,別走回头路,有多快跑多快,引开注意力。”江大川对阿龙下令。 阿龙如蒙大赦,他巴不得赶紧润。 “是是是!江师傅你放心,引怪这种事我熟!” 阿龙拉著小王钻进陆巡,一脚油门,陆巡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窜了出去。 修理厂里只剩下那辆刚刚装好旧玻璃的老解放。 江大川拉开驾驶室的车门,看了一眼还杵在原地的两个女人。 “上车。” 简单的两个字,定了局。 周景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优雅地踩著那满是泥土的脚踏板,根本不顾苏梅杀人般的目光,直接钻进了驾驶室。 周景看了一圈,直接脱掉高跟鞋,长腿一迈,侧身坐在了臥铺沿上。 虽然空间逼仄,不得不蜷著腿,但她硬是坐出了一种在自家客厅沙发的从容。 苏梅狠狠地跺了一脚地,咬著牙爬上了副驾驶。 “砰!” 车门被她重重关上,震得新换的玻璃都跟著颤了两下。 江大川跳上驾驶座,熟练地打火、掛挡、鬆手剎。 老解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缓缓驶出修理厂。 驾驶室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苏梅板著脸看向窗外,但余光一直死死盯著后视镜里的周景。 周景则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因为空间狭窄,膝盖不可避免地顶在江大川的座椅侧面。 每一次换挡,江大川的手肘都会似有若无地擦过周景的小腿。 那种触感,隔著衣服也能清晰地传递过来。 狭小的空间里,混合著苏梅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周景身上昂贵的香水味,以及江大川身上浓烈的菸草和机油味。 三种味道纠缠在一起,像极了此刻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係。 谁也没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迴荡。 修理厂门口。 满手油污的老板看著老解放远去的烟尘,脸上的那股子木訥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慢悠悠地从油腻腻的工作服兜里掏出一个老款的诺基亚手机,按下了几个键。 电话通了,老板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 “喂,金爷吗?我是老黑啊……对,看见了,那辆破解放往波密方向去了, 车上换了块旧玻璃……只有三个人,一男两女……” 掛完电话,老板笑嘻嘻:“这钱赚的,真是修车哪有报信快啊!” 第87章 拥挤的驾驶室 老解放驶离了修车铺,开向了波密方向的烂路。 这段路是出了名的“搓板路”,路面上全是车轮碾压出的波浪形坑洼。 对於豪华越野车来说,这或许只是一次稍微顛簸的体验, 但对於这辆悬掛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重型卡车而言,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狭窄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 周景蜷缩在后排那窄小的臥铺上,一双修长笔直的大腿不得不曲起来。 “咣当!” 车轮轧过一个深坑,车身猛烈一震。 惯性让周景的身子往前一衝,膝盖结结实实地顶在了江大川的腰侧,连带著蹭过了他正换挡的手肘。 温热的触感隔著衣物传来,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高级香水味。 江大川面无表情,大手稳如磐石,浑身肌肉硬得像铁块。 而周景的身子软得像水。 每一次顛簸,两人的身体都会不可避免地发生碰撞和摩擦。 江大川握著档把的手背,甚至能感受到周景小腿上透过布料传来的温热。 “嘖。” 江大川皱了皱眉,往左挪了挪身子,但这驾驶座一共就这么大,再挪就得贴门上了。 “不好意思啊江师傅,这路实在是太烂了。” 周景嘴上说著抱歉,语气里却带著一丝慵懒的笑意。 她非但没有收回腿,反而借著又一次顛簸,將膝盖更紧地抵在了江大川的腰眼上。 这姿势,曖昧得简直像是她在背后抱著江大川一样。 苏梅在后视镜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狐狸精! 那膝盖顶哪儿呢?那是男人的腰!是隨便能顶的吗? 苏梅心里的火苗子蹭蹭往上窜,那股酸劲儿比陈醋还要浓。 她猛地转过身,手忙脚乱地从座位底下的杂物包里掏出一件破旧的军大衣。 这大衣是江大川以前穿过的,上面沾满了机油味和泥点子,袖口都磨飞了边。 “周老板,这山里风大,我看你这裤子挺薄的,別给冻坏了,到老成了老寒腿。” 苏梅一边说,一边粗暴地把那件满是尘土味的大衣直接盖在了周景那双不老实的腿上,甚至还用力掖了掖,把周景的腿和江大川的后背隔得严严实实。 这动作,简直就是在宣誓主权:这男人是我的,你少碰! 周景被那股冲鼻子的机油味呛得眉头一皱。 她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捏起大衣的一角,把它丟到一边。 “苏梅,你这好意我心领了。” 周景轻笑一声,眼神流转,目光落在江大川那宽厚的背影上, “我不冷,甚至还觉得有点热,这车里太闷了,江师傅,这暖风是不是开太大了?我都出汗了。” 说著,她故意当著苏梅的面,伸手解开了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领口的扣子。 雪白的脖颈露了出来,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散发著一股成熟女人特有的诱惑。 苏梅气得牙根痒痒。 这哪是嫌热?这分明是在勾引! 当著她的面,还要不要脸了? 苏梅刚想发作,江大川那冷冰冰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 “这破车我没开暖风。” “那是发动机窜上来的热气,嫌热就忍著,要么下去走走,凉快。” 標准的直男发言。 没有一丝怜香惜玉,甚至有点像在训斥新兵蛋子。 苏梅听到这话,差点没笑出声来。 她在心里给江大川竖了个大拇指:好样的!就该这么懟她! 这要是换了一般男人,看见这么个大美女香汗淋漓的样子,早就嘘寒问暖了。 可江大川是谁?那是钢铁直男。 但周景显然不是一般女人,这种冷硬的態度,根本不会让她退缩。 周景身体前倾,几乎贴到了江大川的椅背上,她凑到江大川的耳边。 “江师傅好大的火气,是不是还在气我没听你的话。” 她吐气如兰,声音里带著一股让人酥麻的磁性。 “不过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硬气,比那些腿软的软蛋强多了。” 这话一出,狭窄的驾驶室里温度升高了几度。 苏梅的脸都气绿了。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调戏! “周老板!” 苏梅猛地转过身,用手指著周景。 “你能不能往后坐点?別打扰司机开车,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周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苏梅。 “我这是在跟大川交流驾驶技术,怎么,苏小姐这也管?” “你这是交流技术嘛?不要我说得太明白了,能让你上车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你不要得寸进尺啊!“ 江大川突然踩了一脚剎车,避开路中间的一块石头。 巨大的惯性让周景再次撞在他后背上,软玉温香贴了个满怀。 “你还要不要脸!” 苏梅彻底炸了,一把拽住周景的胳膊,想把她按回臥铺上去。 “往后坐,別打扰大川开车,这要是翻沟里,大家都得死!” 苏梅一边吼,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小帐本,用力翻得哗哗作响。 “周老板,虽然没开暖风,但这『人体取暖费』我可得记上一笔。 刚才你贴了大川两下,一下五百,不能让你白蹭热气!” “记。” 周景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服,眼神挑衅。 “只要江大川让我贴,贴一下一千我也给。” “你……” 苏梅气得把原子笔捏得咔咔响,恨不得在狐狸精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划上几笔。 第88章 大川快被你勒死了 两个女人之间的火药味,浓得只要哪怕一点火星就能炸开。 江大川感觉脑仁疼,这比他在部队里带新兵还要累。 车厢內的火药味还没散去,江大川突然一脚剎车,老解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速度骤降。 “闭嘴,坐好。”江大川的声音沉了下来。 两个女人同时收声,顺著江大川的视线看向前方。 前方的道路变得极其狭窄。 几块巨大的花岗岩被人为地推到了路中间,上面还横著一根粗大的枯树干,彻底封死了去路。 路障后面,站著七八个衣著破烂的男人。 他们手里拿著生锈的钢管、铁锹,还有一个拎著一把藏刀,眼神贪婪地盯著驶来的卡车。 “是路匪?”苏梅的声音有些发颤,刚才那股子泼辣劲儿没了影。 “不是普通的路匪。” 周景脸色虽然变了变,但迅速恢復了冷静,那股女强人的气场重新回到了身上。 她眯著眼睛打量著那些人。 “这些应该是附近的村民,平时顶多就是敲诈点过路费。 但你看他们的眼神,那种兴奋劲儿,不像是为了几百块钱过路费。” 周景冷笑一声, “看来金爷的消息散得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快。连这种穷乡僻壤都知道了。” 那群路霸看到是一辆破旧的绿色解放卡车,眼睛亮得像看见了肉的饿狼。 “就是这辆车!绿皮解放!” 领头的一个藏民兴奋地大喊,挥舞著手里的钢管。 “车牌號,对上了!那个姓金的说了,拦下来就有十万,抓住司机再加五万!” “兄弟们!发財了,给我围上去!” “十万!” 那几个原本还有些犹豫的村民,听到这个数字,眼睛瞬间红了。 十万块钱。 在这个人均年收入不到几千块的大山深处,足以让亲兄弟反目,让良民变成暴徒。 “別让他们跑了!” 一群人像是打了鸡血,挥舞著武器嗷嗷叫著冲了上来,有人甚至开始搬石头准备砸车窗。 “大川!有人!怎么办!” 看著前面那些不知死活的人群,苏梅急促的问。 “撞上去要死人的!” 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看到活生生的人挡在前面,第一反应都是踩剎车。 但江大川不是普通人。 他是执行过任务的老兵,是在这条川藏线上討生活的硬汉。 他太清楚这时候停车意味著什么。 停车,就是把自己当成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那些钢管和藏刀,下一秒就会砸在他们的车上。 在这条路上,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江大川的右脚非但没有移向剎车踏板,反而狠狠地跺在了油门上! “坐稳了!” 江大川发出一声暴喝,“在川藏线上,现在停车就是死!” “轰——!” 那台老迈的康明斯柴油机,此刻仿佛也被激怒了,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原本还在减速的老解放,像是一头钢铁野兽,车头猛地昂起,速度不降反升。 巨大的车头,带著无可匹敌的气势,直直地朝著路障和人群撞去。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挡风玻璃后的江大川,双手握著方向盘,表情没有一丝犹豫。 那群原本还想著发財的路霸们,彻底傻眼了。 他们以为司机会减速,会下来谈判,会求饶给钱。 谁能想到遇上个疯子? 看著那辆重达二十多吨的钢铁巨兽,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一样碾压过来。 那种视觉衝击力和压迫感,足以击碎任何人的心理防线。 什么十万块,什么发財梦,在这一刻统统变成了狗屁。 “妈的!是个疯子!” 领头的村民怪叫一声,扔掉手里的钢管,连滚带爬地往路基下面跳。 “快跑!这疯子要杀人!” 其他几个路霸也嚇得魂飞魄散,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包围圈瞬间土崩瓦解,一个个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江大川大喝一声。 “给我开!” “哐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老解放焊著工字钢的保险槓,狠狠地撞在了横在路中间的几根枯树干上。 枯树干瞬间崩断,碎木屑四处飞溅,砸在挡风玻璃上啪啪作响。 紧接著是那几块大石头,巨大的车轮直接碾了上去。 车身剧烈顛簸,驾驶室內的三人马上跟在车跳了起来 苏梅死死抓著扶手,闭著眼睛发出尖叫。 周景根本没地方抓手,在剧烈的震动中直接失去了平衡。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重重地撞在了江大川宽厚的后背上。 “唔!” 周景闷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江大川粗壮的脖子。 那饱满的胸脯,紧紧贴在了江大川的后背上。 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快得要爆炸。 这就是死亡的味道吗?不,这是力量的味道。 江大川根本顾不上背后的柔软,他死死控制著疯狂跳动的方向盘,修正著车身,防止侧翻。 同时腾出左手,重重地拍下了气喇叭的开关。 “呜——!!!” 悽厉的气喇叭声响彻峡谷。 “不想死的给老子滚远点!” 几个跑得慢的村民被气浪掀翻在地,吃了一嘴的灰,眼睁睁看著那辆绿色的巨兽从身边呼啸而过。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弯道尽头,那漫天的尘土还没散去。 村民从路沟里爬出来,看著地上的碎石头和断木头,两腿还在打哆嗦。 “这……这特么还是人吗?” 江大川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那群路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群想钱想疯了的废物。” 顛簸终於平息,老解放重新回到了平稳的路面上。 周景依然趴在江大川的背上,双手环著他的脖子,脸贴在他那充满汗味和菸草味的脖子上。 刚才那一瞬间的生死时速,让她体內的肾上腺素飆升到了极点。 这种在死亡边缘游走的刺激感,对於她这种生活优渥、追求刺激的女人来说,有著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这就是“吊桥效应”。 此刻感受身下这个男人强有力的心跳,还有那一身无穷无尽的爆发力。 周景竟然感到一阵腿软,那种恐惧后的余韵,让她浑身燥热,甚至不想鬆开手。 “刚才那一撞……” 周景的气息喷洒在江大川的耳边,眼神迷离,“真带劲。” 这句话,带著三分惊魂未定,七分赤裸裸的撩拨。 苏梅终於缓过神来,回头就看到了这一幕。 这狐狸精像个八爪鱼一样缠在大川身上,脸上一副发情的模样。 这一瞬间,苏梅心里的火比刚才遇到路霸还要大。 “周景!你给我撒手!” 苏梅发出一声怒吼,比刚才面对路霸时还要凶狠。 她猛地转过身,用力去掰周景的手指,那架势恨不得要把周景的手给剁下来。 “撞都撞完了,安全了,周老板你可以撒手了,你想勒死我们家大川!” 苏梅一边掰一边骂,“你是想要他的命吗?抱这么紧干什么!没见过男人啊!” 江大川只觉得脖子一紧,被两个女人晃得差点没握住方向盘。 “都给老子坐好!” 她不得不鬆开手,重新坐回臥铺上,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髮。 但看著苏梅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周景心里的那股好胜心反而更强了。 “苏梅,你急什么?” 周景轻声说道,“这一路还长著呢,谁勒谁,还不一定呢。” 第89章 五十万悬赏?江湖追杀令 波密的林海就在眼前,绿得让人发慌。 老解放驶入波密地界后,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沿途的路边摊、加水点,甚至是放羊的藏民,只要看到这辆掛著外地牌照、车身满是刮痕的绿皮卡车,眼神都会瞬间定格。 那种眼神不是好奇,是贪婪,是看见猎物落网的贪婪 每个人都在掏手机。 整条国道变成了一张巨大的蛛网,哪怕江大川车技再神,只要车轮还沾著地,行踪就藏不住。 “滴滴滴……” 周景包里传来手机的响声,周景打开包后,马上接听。 “周总……我是阿龙……听得到吗?” 声音带著哭腔,还有极度的惊恐。 周景打开扩音按键:“阿龙,你们现在在哪?” “老板……我们在然乌镇派出所……不敢走了,真的不敢走了。” 阿龙的声音都在哆嗦,“那帮人疯了!我们在路上冲了两次卡,车玻璃都碎了……他们连警察都不怕,就在派出所门口蹲著!” 周景心头一凉:“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只想要货吗?” “不只是货的事了,老板!” ”阿龙在那头似乎都要崩溃了,“我花钱向一个道上混的打听了,那个在药材集散地被江师傅弄断手。“ “后来在死人沟掉下悬崖的领头男……是金爷的亲弟弟!” 杀弟之仇。 这在讲究血亲復仇的康巴汉子眼里,就是不死不休的死结。 苏梅捂住了嘴,脸色煞白,惊恐地看向江大川。 “金爷发了江湖追杀令,从林芝到邦达,所有的黑车司机、混混路霸、路边的修车铺,全都收到了消息,也都在找你们那辆解放车。” 阿龙在那头哆嗦道。 “那个金爷说了,不但要货,更要江大川的命, 谁能报信给一万,谁能拦下车给十万,谁能弄死江师傅……给五十万。” 周总,你们快跑吧,千万不要往下走了,你们调头回拉萨。“ 电话掛断了,车厢里瞬间安静。 五十万。 在这个人均年收入几千块的地方,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足够让任何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拿起锄头杀人。 也足够让这沿途所有的眼线变成索命的厉鬼。 “大川……”苏梅的声音在抖,手死死抓著江大川的衣角。 “咋办?咱们回拉萨,还是跟阿龙匯合?” “要不我们也去找警察,这路没法再走了。” “晚了,既然消息散出去了,后面的路也早就被堵死了,而且我们现在也被盯上了。”江大川扫了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两辆国產摩托车不远不近地吊著,骑手戴著头盔,时不时低头看手机。 眼线已经咬上来了。 江大川突然踩下剎车。 “吱嘎——” 老解放带著巨大的惯性,在一个路边不起眼的杂货铺门口停了下来。 “下车,去买点东西。”江大川推开车门。 “这时候停车?那后面跟著尾巴呢!”周景急了,“你疯了?这是给人家当靶子啊。” “想活命就闭嘴,下来干活。” 江大川根本不解释,跳下车大步走进杂货铺。 杂货铺老板是个中年藏民,正拿著手机发信息,看到满脸煞气的江大川走进来,嚇得手一哆嗦,手机差点掉地上。 “老板,买东西。”江大川的声音很冷硬。 “买……买啥?” “啤酒,瓶装的,来一箱,还有白糖,全都要了。 另外,有没有长铁钉?五寸的那种。” 老板虽然心中疑惑,但被江大川那身杀气震慑。 不敢多问,哆哆嗦嗦地搬出了一箱拉萨啤酒,又把柜檯下面的两袋散装白糖提了出来。 “就……就这些了。” 江大川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也没数,直接拍在柜檯上。 “不用找了。” 苏梅和周景这时候也跟了进来,看著这一堆东西发愣。 “还愣著干什么?搬!”江大川扛起啤酒就往外走。 “这时候还有心情喝酒?”周景终於忍不住了, “那帮疯狗就要追上来了!你不想著跑路,你想干嘛?想喝酒壮胆啊!” “你也知道是疯狗?对付疯狗,光跑是没用的,得把它打痛了、打死了,它才知道怕。” “想活命就干活,上车。” 他拎起啤酒和白糖,转身就走。 周景被噎得满脸通红,但看著江大川那宽阔的背影,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跟著苏梅一起搬著东西爬上车。 买完东西上车,江大川重新启动车辆。 后视镜里,那两辆摩托车也停在不远处,骑手正拿著手机疯狂叫唤,显然是在匯报位置。 前面就是一段长直道,再往前就是一段无人区原始森林。 “坐稳了。” 江大川突然猛打方向盘。 原本行驶在国道上的老解放,车头像是失控了一样,轰鸣著衝下了路基。 “啊!”苏梅和周景同时尖叫。 路基下面是一片乱石滩,连著一条早就废弃的伐木小道。 这条路多年没人走了,路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和杂草。 “咚!咚!” 车身剧烈顛簸,像是要把人的五臟六腑都顛出来。 老解放仗著底盘高、马力大,像一头蛮牛,硬生生地碾碎了灌木丛,衝进了幽深的密林之中。 后面的摩托车眼线傻眼了。 这特么是卡车?这是坦克吧! 他们试著把摩托车骑下路基,结果刚下去就在乱石滩上摔了个狗吃屎。 “这是死路!你在干什么!”周景头髮散乱,哪还有半点女强人的样子。 “离开国道我们就是瓮中之鱉!没信號,没补给,困也困死在里面!” “在国道上,我们才是鱉。”江大川双手死死把控著疯狂跳动的方向盘。 “国道上他们有人,有车,有眼线,那是他们的地盘。” “在这儿,车好没用,人多也没用。” “进了这林子,这就是老子的主场。” 他是侦察兵出身。 丛林是他最熟悉的战场。 在这里,那帮只会仗势欺人的混混,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第90章 土法燃烧弹 车子开了大概三公里左右,前面没路了。 这是一处废弃的伐木工小屋,三面都是几十米高的云杉树,只有进来那一面的土路能进来。 这是一个天然的“口袋阵”。 江大川跳下车,把那啤酒和白糖搬了下来。 “下车干活。” 他对车里的两个女人喊道。 “把啤酒都倒了,我要空瓶子,动作快!” 周景和苏梅虽然满肚子疑问,但看著江大川的眼神,只能照做。 “咕嘟咕嘟。” 黄色的酒液倒在泥土里,散发出一股麦芽的香气。 江大川动作麻利,从工具箱里拽出一根塑料管,拧开一个小的备用汽油桶,这是为了防止卡车水箱等被冻住而准备的。 “呼”,江大川用嘴对著塑料管地吸了一大口,吧汽油冲油桶里面吸出来。 “噗!” 他吐出嘴里苦涩的汽油,手底下一刻不停,把管子插进空啤酒瓶里。 浑浊的汽油注入瓶中,液面快速上升。 接著他撕开那两袋白糖,把白花花的糖粒均匀地倒进每一个装满汽油的瓶子里。 周景看著这一幕,眼神突然一凝。 她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这种只存在於电影和战爭史里的东西,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这是……莫洛托夫鸡尾酒?”周景的声音很惊讶。 “没错。” 江大川撕下那件破军大衣的棉絮,搓成布条,用力塞进瓶口,只留出一小截引信在外面。 他拿起一个瓶子晃了晃,看著里面的白糖慢慢溶解在汽油里,汽油顿时变得粘稠,浑浊。 苏梅倒著最后一瓶啤酒,一边甩著手上的泡沫。 “大川,这玩意儿能行吗?他们可是有枪啊。 还有往汽油里加糖干什么?这能炸吗?” 在她看来,这几个破玻璃瓶子,拿去卖废品都嫌占地方,能挡得住人家的大刀猎枪? “这玩意儿炸不了。” 江大川把做好的燃烧瓶放在路边的草丛里,整整齐齐十多个排在那里。 “加了糖的汽油,烧起来会变成胶状。” “一旦粘在身上,就像胶水一样,甩都甩不掉,拍都拍不灭。 这火能直接烧穿皮肉,烧到骨头里。 这叫『穷人的凝固汽油弹』,我们当兵时候也叫『土燃烧弹』。” 苏梅听得头皮发麻。 她看著手里那个装著汽油和白糖的玻璃瓶,这哪里是杂货,分明就是索命的阎王帖。 “我们……就在这等他们?只有我们三个人?”苏梅声音发虚。 江大川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衝进肺里,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茂密的丛林,阳光被树冠遮挡,林子里阴森森的。 “不是三个人。”江大川吐出一口烟圈。 “是我一个人。 在这片林子里,没有什么金爷,只有猎人和猎物。” “而我,才是这里的王。” 接下来的十分钟,苏梅和周景见识了什么叫专业的陷阱布置。 江大川拿著那盒五寸长的铁钉,没有胡乱撒,而是专门找那种看起来平坦、或者是车轮必须要压过的车辙印里。 他在地上挖个小坑,把钉子倒著埋进去,露出尖锐的钉头,再撒上一层浮土和枯叶。 这种陷阱,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一旦车轮压上去,钉子会直接扎穿轮胎,在这种地形下,车坏了,人就是活靶子。 做完这些,江大川把多出来的汽油倒在那片陷阱区域里,再从老解放邮箱里放出不少柴油,最后在上面铺了许多枯枝枯叶。 最后他把老解放倒进了一个由几棵大树和灌木丛形成的天然凹槽里。 又折断十几根树枝,盖在车头和挡风玻璃上。 如果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著一辆二十吨重的卡车。 “上车,锁好门。”江大川把苏梅和周景塞进驾驶室。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听见什么动静,谁也不许下车,不许出声,哪怕我死了,也要等没动静了再出来。” “大川……”苏梅眼圈红了,双手紧紧的握著江大川。 “你小心点……” “放心,阎王爷不敢收我。” 江大川关上车门,他把那些燃烧瓶,分別放在几处隱蔽的位置。 看到布置妥当,江大川手里拿著根实心钢钎,悄无声息地躲上了路边的一棵大树后面。 高原的夜来得很快,刚才还有点光亮,转眼间就被黑暗吞噬。 云杉林里静得可怕,偶尔传来几声夜梟的怪叫。 江大川蹲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树后面,手里把玩著那个防风打火机。 他的脚边,整整齐齐排著十几个“加料”燃烧瓶。 此刻,他感觉不到恐惧。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燃烧,那是肾上腺素飆升带来的快感。 这种感觉,太久违了。 就像当年在边境线上潜伏的时候,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他在等。 等狼群入网。 突然几束刺眼的强光脱离了主路,晃动著刺破了黑暗。 “轰隆隆……” 大排量越野车的引擎咆哮声,顺著风传了过来。 来了,金爷的车队。 那轰鸣声越来越近,带著一股不可一世的囂张。 苏梅和周景趴在驾驶室了,紧张的望著外面。 这一刻,两个女人之间那点爭风吃醋的小心思全没了,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苏梅,你有看到大川在那里嘛?”周景声音哆嗦,牙齿都在打架。 “没,从大川关好门后,我就没有看到他了。“ “你不怕嘛?“周景看著还算镇定的苏梅。 “怕,但我相信大川,他说没事就会没事的,”苏梅脸色煞白,但很篤定。 第一辆车的远光灯扫过树林,光柱像两把利剑,劈开了林间的迷雾。 那是一辆经过改装的皮卡,保险槓上焊著狰狞的防撞梁。 车队的灯光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江大川从掩蔽出观察著这些车辆,总共5辆车。 两辆皮卡,两辆麵包,中间还有一辆越野车,不出意外,金爷应该就在越野车里。 他看著车辆逐渐接近,心跳平稳得可怕。 这才是他熟悉的感觉。 这不是逃亡,这是一场狩猎。 “咔嗒。” 防风打火机的盖子弹开,蓝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 映照出江大川那张冰冷的脸庞。 猎物,进笼了。 第91章 密林炼狱,金爷的恐慌 林间土路上,五辆车组成的车队碾碎枯枝,轰鸣著驶入这片天然的口袋阵。 位於车队中间的那辆丰田越野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金爷靠在真皮座椅上,手里把玩著那把做工考究的双管猎枪。 “金爷,您这招真是绝了。”副驾驶上的小弟阿彪回过头,一脸諂媚。 “现在整个林芝道上都传遍了,五十万块买那个司机的命,那些开黑车的、修车的,甚至路边卖烤土豆的,全是咱们的眼线。” 金爷摸了摸脖子上的骷髏蜜蜡佛珠,冷哼出声。 “拉萨那个刀疤脸就是个蠢货。” “那傻子只知道带著人硬冲,结果呢?把自己连人带车都扔进了悬崖。” 他手里掌握著这一整天收集来的情报,早就把江大川的底细摸清了。 不过是个退伍跑长途的穷司机。 “出来混,能打有个屁用?得用脑子,得有钱。 老子一个追杀令发出去,这江大川就是孙悟空,也翻不出我这五指山。 这叫什么.....叫陷入了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懂不懂?” 小弟连连点头附和,諂媚到了极点。 “金爷英明!” “那小子慌不择路,把卡车开进这废弃伐木道,绝对是找死。 “我看就是嚇破胆了,这地方以前是伐木场,死胡同,三面全是林子,我看他们怎么出去。” “估计那小子早就弃车跑了。”前头的司机接话道。 “咱们这趟算是白捡便宜,那车上的虫草、藏红花等药材可是值四百多万吶! 加上那辆老解放,咱们这一趟赚大了。” 车厢里响起一阵鬨笑声,仿佛那些钱已经揣进了他们的兜里。 金爷却突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阴狠。 “货,老子要拿,江大川,必须死!”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敢动我亲弟弟,我要是不要他的命,以后在林芝谁还服我金爷?我要把他手脚筋都挑了,掛在车后面拖回八一镇!” “至於那两个娘们……尤其是那个姓周的,平时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这次落到老子手里,我要在这林子里亲自办了她。” “嘿嘿,金爷,那到时候兄弟们能不能也……”阿彪一脸坏笑。 “少不了你们的!”金爷大手一挥,正准备再说几句狠话助助兴。 话音刚落,越野车猛地一记毫无徵兆的急剎。 吱~! 极其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撕裂了林间的寧静。 强大的惯性將金爷狠狠甩向前方。 砰的一声闷响,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手里的猎枪差点走火,枪托砸在他的胸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操你妈的!”金爷捂著额头,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气急败坏地踹了驾驶座一脚。 “眼瞎了吗?会不会开车!不想活了是不是?” 司机嚇得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抓著方向盘,声音都在发抖:“金……金爷,不是我想剎车,是前面的皮卡……它突然停了!” 金爷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去。 只见领头的那辆皮卡车歪歪扭扭地横在路中间,车头扎进了路边的灌木丛,整个车身向一侧严重倾斜。 “怎么回事?”金爷把头伸出车窗外,怒吼一声。 前方十几米外,领头的皮卡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满身痞气的小弟骂骂咧咧地跳下车。 其中一人拿著强光手电,俯下身子照向乾瘪的左前轮。 只见那粗大的轮胎上,赫然扎著两根生锈的铁钉,深深地刺进了橡胶里,轮胎早已瘪了下去,轮轂直接压在地面上。 “妈的,轮胎被粗铁钉给扎透了!” “这地上全都是倒埋的钉子!” 一个小弟刚转过身,准备向后方的越野车大声匯报路况。 黑暗的密林深处,突然爆出一声尖锐的破风声。 嗖! 一个燃著橘红色火星的玻璃瓶,从十来米开外的云杉树后方掷出。 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致命的拋物线。 砰! 玻璃瓶精准无误地砸在皮卡的引擎盖上,清脆地炸裂。 一团刺目的巨大火球轰然爆开。 烈焰瞬间吞噬了整个车头。 掺满白糖的粘稠汽油飞溅而出,化作甩不掉的粘液。 一团燃烧的粘液落在那名匯报小弟的胸口。 轰! 烈火引燃了他的棉衣,顺著衣料疯狂蔓延。 “啊!” 那小弟发出悽厉惨叫,双手拼命拍打胸口的火焰。 但那些加了糖的汽油死死黏附在布料上。 火苗反而越烧越旺,直接粘著在他的手掌上。 皮肉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怎么拍都拍不灭,甩都甩不脱。 他只能脱下衣服,双手在泥土和枯叶中拍打。 可泥土里的汽油和枯叶反而成了助燃剂,悽厉的嚎叫声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还没等金爷等人从这恐怖的突变中回过神。 嗖! 第二道夺命火线再次划破夜空。 燃烧瓶越过前面几辆车,狠狠砸在车队最后方的那辆麵包车车顶上。 砰! 烈焰再次绽放,火星四处崩溅。 飞溅的火苗落在了江大川提前铺洒在地上的汽油、柴油和枯枝上。 蓬! 汽油和枯叶马上被点燃,温度迅速升高,紧接著柴油『轰』的一声。 一道一米高的赤色火墙拔地而起。 熊熊烈火彻底截断了车队的退路。 火焰舔舐著路上的枯枝,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响彻夜空。 这片天然的口袋阵,正式关上了死神的大门。 “倒车!” “快给老子倒车衝出去!” 越野车里的金爷终於反应过来,疯狂拍打著司机后座。 司机手忙脚乱地掛入倒挡,猛踩油门。 越野车向后倒退了不到一米。 哐当! 车尾重重撞在后面那辆麵包车的车头上。 原来后面的麵包车也想脱离这个火海,正要调头时被越野车直接撞上。 五辆车在狭窄的伐木道上首尾相连,完全挤成一团。 后面是冲天燃烧的火墙还有燃烧的麵包车,前面是报废的皮卡。 车上的混混们终於慌了,开始推开车门要下车。 隱藏在参天大树后的江大川面色如常,双手抓起剩下的燃烧瓶。 第92章 重赏的勇夫 江大川双手连续不停,抓起脚边剩下那些未点燃的“加料”燃烧瓶,接连不断地向乱作一团的车队狠狠砸去! “砰!砰!砰!” 密集的玻璃碎裂声,在这片区域不断迴荡。 大量黏稠的加料汽油倾泻在燃烧的车辆和周围的枯枝烂叶上,为这片区域添加更浓稠的燃料。 火势迎风暴涨,化作张牙舞爪的火龙。 又有几个身上沾染了火星和汽油的小弟倒在地上打滚。 他们嘶嚎著脱下燃烧的外衣,裸露的皮肤早已被烫得血肉模糊。 原本阴森幽暗的林间空地,彻底化作了一片火海炼狱! 这种惨状,彻底击碎了这群乌合之眾的心理防线。 几分钟前那种“瓮中捉鱉”的囂张气焰,此刻荡然无存。 相隔一百米外,隱藏在树林里的老解放卡车上。 苏梅和周景透过被树枝遮挡的挡风玻璃,目睹了这的一幕。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两个女人的脸庞,两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 周景死死的抓著扶手, 商场上那些西装革履的阴谋诡计、资金博弈,在眼前这种纯粹的暴力碾压面前,根本是个笑话。 这哪里是被逼入绝境的逃犯?这分明是掌控生杀大权的战爭机器! 十多个酒瓶加一些白糖,就摧毁了林芝地头蛇的核心武装。 这种极致的信息不对称和战场统治力,彻底击碎了她以往的认知。 苏梅浑身止不住地颤慄。 看著那个隱入黑暗中的宽大背影,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与痴迷在她心头疯狂蔓延。 这就是她的男人。 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也能用一己之力撑破。 战场中央,越野车的引擎盖也被一发燃烧瓶击中。 火焰顺著挡风玻璃疯狂攀爬。 车厢內的高温开始升高,真皮座椅开始散发焦臭。 金爷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他一脚踹开车门,连滚带爬地摔出车外。 他引以为傲的名贵西装被热浪烤得发焦捲曲,满是横肉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狼狈到了极点。 看著哀嚎的手下和被大火吞噬的车辆,金爷气到失去理智。 他在林芝横行霸道十几年,从来都是他把別人逼上绝路。 何曾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混蛋!” 金爷狂吼一声,端起那把猎枪,对著燃烧瓶飞来的方向开火。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林间来回激盪。 大口径霰弹打断了几根无辜的树枝,木屑横飞。 但这毫无意义的扫射,根本连江大川的衣角都没碰到。 火光瀰漫中,金爷歇斯底里地衝著四周的黑暗咆哮。 “江大川!” “我知道你在里面!” “少给老子装神弄鬼!” “是个男人就给老子滚出来!” 夜风呼啸,火焰噼啪作响。 除了小弟们痛苦的呻吟,根本没有人回应他的叫囂。 金爷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原本凶狠的眼睛此时正不安地四处乱瞟。 “咔嚓。” 左侧二十米外的灌木丛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所有人举枪转身,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慌乱地扫过去,除了摇晃的树影,什么也没有。 “他在那!给我上!弄死他!”金爷指著那个方向吼道。 然而並没有人动。 周围的小弟们看著那片漆黑的树林,脚下像是生了根。 刚才燃烧瓶的惨状还歷歷在目,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当探路石。 “金爷……这……这黑灯瞎火的,咱们根本看不清。”金爷的心腹的阿彪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缩。 “而且那小子又是当兵的,进了林子就是进人家的主场,咱们进去容易吃亏啊?” “吃亏?”金爷猛地转身,一脚踹在阿彪的肚子上。 “咱们二十多號人,七八条枪!要是连一个开破车的都拿不下,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你真以为这是在拍电影?他在上演什么王者归来? 那小子只有一个人,带著两个拖油瓶娘们,刚才那些燃烧瓶肯定是提前做好的,现在扔完了,他就是拔了牙的老虎!” 金爷不知道的是,虽然电影拍的很夸张,但有些现实却比电影更夸张。 “都特么给老子听好了!”金爷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百元大钞,开始鼓舞士气。 “谁能打伤江大川,我给他二十万!谁要是能把他的尸体拖过来……老子给他五十万!现金!” 红彤彤的钞票,在火光映照下散发著诱人的光泽。 五十万。 这三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压过了对於未知的恐惧。 在这片高原上,五十万足够他们在拉萨买套房,再娶个媳妇,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 原本畏缩的打手们呼吸开始粗重,贪婪的光芒在眼底闪烁。 “金爷,说话算话?”一个汉子握紧了手里的猎枪。 “金爷我在林芝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赖过帐?”金爷吐了一口唾沫。 “把他找出来,我要活剐了他!” “富贵险中求,咱们这么多人,这么多把猎枪,怕他个锤子!”阿彪眼里的恐惧被贪婪取代,挥舞了一下手中的猎枪。 金爷虽然愤怒,但脑子转得很快,他指挥著剩下的人手, “烧伤的留下看车,剩下的十五个人,五个人一组,分三组,每组拉开二十米距离。 每组两人拿猎枪,其余人拿手电和刀,给我拉网式排查,我就不信他是铁打的!” 队伍迅速散开。 左中右三路人马,呈品字形向著刚才发出响动的灌木丛包围过去。 江大川爬在一棵云杉树上,离地大约三米。 他整个人紧贴著粗糙的树皮,呼吸频率降到了最低,那双眼睛冷冷地注视著脚下这群搜索队。 左侧小队的五个人正战战兢兢地从树下经过。 这组领头正是金爷的心腹阿彪,强光手电的光柱在树干和草丛间乱晃,唯独没有抬头看过一眼。 只要不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丛林战部队,搜索时都会犯这个致命错误——忽略头顶。 江大川看著最后一名混混走过树下。 他鬆开了扣住树皮的手指。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江大川像一只捕食的猎豹,无声无息地从三米高的树干上跃下。 落地的一瞬间,他顺势下蹲卸力,手中的实心钢钎早已举起。 第93章 丛林猎杀 “呼!” 钢钎撕裂空气。 最后那名混混只觉得后脑一阵剧痛,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直接瘫倒。 前方的四人听到了身后重物倒地的闷响。 “谁?”倒数第二个拿猎枪的阿彪刚要回头。 江大川並没有给他转身的机会。 他腰部发力,一步跨前,手中的钢钎狠狠抽在阿彪握枪的右手腕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啊——!” 惨叫声刚刚出口,那把单管猎枪已经脱手坠落。 江大川左手探出,在猎枪落地前稳稳接住,右手的钢钎借著反弹的力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反手一挥。 这一击,精准地砸在另一个手持猎枪的膝盖侧面。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再次响起,那人瞬间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前面剩下的三人终於反应过来,惊恐地转过身。 两把藏刀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反射出寒光,两个人大喊著给自己壮胆,挥刀砍过来。 江大川面无表情,身子微微避开,那毫无章法的刀锋贴著他划过。 接著江大川提膝,侧身,一记標准的军用鞭腿。 “嘭!” 厚重的军勾皮靴狠狠印在那人的小腹上。 这名混混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树干上,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昏死过去。 剩下那个拿刀的还在发愣,江大川手中的钢钎已经直刺而出。 钢钎並没有尖头,但巨大的力量直接杵在那人的手腕关节处。 “咔!” 手腕当场断折,藏刀落地。 短短五秒钟。 左侧小队全灭。 江大川站在满地哀嚎的伤者中间,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两把猎枪,动作熟练地掰开枪管检查。 他又在阿彪的兜里摸索了几下,抓出一把霰弹,一把塞进自己的裤兜里。 “他在那边!开火!快开火!” 不远处的金爷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嚇得向天空放了一记空枪。 声音尖利地嘶吼著让中路和右路的人包抄过来,自己却借著夜色,悄悄往后面退去。 江大川把钢钎插回后腰,举起那把缴获的猎枪。 “咔嚓。” 子弹上膛。 这种熟悉的机械闭锁声,让他的血液觉醒,全身所有细胞开始沸腾。 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生计奔波的货车司机。 而是回到了军营时期的他。 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柱瞬间集中向左侧区域。 “砰!砰!” 几声枪响打破了夜的寧静,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横飞。 中路和右路的小弟们虽然在开枪,但脚步却明显迟疑,只敢对著黑暗处胡乱射击。 江大川背靠著那棵云杉,感受著子弹击中树干传来的震动。 他没有急著探头,而是冷静地通过枪声判断对方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闪身而出。 “砰!” 江大川手中的猎枪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那个拿著最亮手电筒冲在最前面的小弟,手里的强光手电瞬间被打得粉碎,连带著半个手掌都血肉模糊,整个人向后栽倒。 那人捂著手倒在地上翻滚,悽厉的惨叫声让剩下的人心头一颤。 江大川根本不看战果,身体快速移动到另外一颗树后。 “咔嚓。” 拋壳,上膛。 “砰!” 第二枪紧隨其后。 一个刚想举枪还击的小弟,肩膀处暴起一团血雾。 巨大的动能直接將他带得向后飞出两米,手中的土製猎枪甩飞进了草丛。 “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轰!” 又是一枪。 这一枪打在一个躲在树后胡乱射击的小弟大腿上。 巨大的衝击力直接把他掀翻在地,更是把大腿打成了筛子。 惨叫声在幽暗的林子里此起彼伏。 剩下的人彻底慌了。 他们只看到黑暗中枪火闪动,甚至连江大川的人影都还没看清,自己这边就已经倒下三个了。 “咔嚓。” 又是那催命般的上膛声。 在这个纷乱的夜里,这个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比枪声更让人绝望。 它意味著死神正在重新装填,准备收割下一条性命。 这哪里是枪战?这分明是单方面的屠杀。 终於,有小弟崩溃了。 “我不干了!钱我不要了!”一个小弟扔下手里的藏刀,转身就往回跑。 “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恐慌是会传染的。 剩下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刚才那股子为了五十万拼命的劲头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句,所有人转身就跑,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江大川没有开枪射杀这些溃逃的嘍囉。 他提著还在冒烟的猎枪,冷冷地注视著混乱的人群,目光锁定了那个正跌跌撞撞跑向路边的身影。 金爷。 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林芝大佬,此刻正手脚並用地爬上一辆没被完全烧毁的麵包车。 “想跑?” 打蛇不死,必受其害。 他没有追向麵包车,而是转身衝出了树林,直奔那个隱蔽在枯枝中的老解放。 老解放里,苏梅和周景正死死捂著嘴巴,听著外面的枪声和惨叫声,心臟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大川……大川他不会有事吧?”周景声音颤抖,手里紧紧抓著那个没有信號的手机。 苏梅虽然也怕,但语气坚定:“不会的,他说让我们等,他就一定会回来。” 就在这时,驾驶室的门突然被人一把拉开。 “啊!”周景嚇得尖叫一声,差点把手机砸出去。 “是我。” 江大川那张冷硬的脸出现在车门口,带著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他隨手將两把猎枪扔在后排的臥铺上。 “大川!”苏梅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想要扑上去,却被江大川按住了肩膀。 “坐稳了,好戏才刚开始!” 江大川拧动了钥匙。 “轰隆——” 康明斯发动机发出一声怒兽般的咆哮,黑烟从排气管喷涌而出。 江大川熟练地掛档,松离合,一脚油门踩到底。 巨大的车身猛地一颤,二十吨重的钢铁巨兽撞开了偽装用的枯枝,一往无前的衝上了林间土路。 外面那些还在溃逃的小弟们,只看到一辆满身伤痕、却气势汹汹的绿色卡车从黑暗中冲了出来,嚇得连滚带爬地往路边钻。 江大川没看这群乌合之眾一眼,方向盘一打,老解放的车头直指前方国道。 第94章 我穿丝袜给你看 金爷的那辆麵包车正歪歪扭扭地衝上国道,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红色的残影。 “想跑?没那么容易。” 江大川眼神冰冷,手中换挡杆快速推入高档位,脚下油门持续施压。 此时的金爷,正一边疯狂打著方向盘,满脸大汗混合著黑灰的污渍,哪还有半点林芝大佬的样子。 “妈的,妈的!这帮废物!等老子回去叫人,把那小子剁碎了餵狗!”金爷咬牙切齿地咒骂著,手都在哆嗦。 但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报復,后视镜里突然出现了两束刺眼的大灯。 “臥槽!” 两道雪亮的大灯光柱照亮了麵包车的车厢,刺得金爷几乎睁不开眼。 金爷惊恐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辆墨绿色的老解放卡车,就像一头从地狱衝出来的钢铁巨兽,正以此惊人的速度逼近。 要知道,那是载重二十吨的重卡啊! 车厢里,苏梅死死抓著头顶的把手,整个人隨著车身的顛簸剧烈摇晃。 但她没有害怕。 刚才在林子里那种无助的恐惧,此刻看著前方那个仓皇逃窜的麵包车,全部转化成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亢奋。 想到刚才那些囂张跋扈,刚才还要抓她们的暴徒此刻像狗一样四散奔逃,一种原始的野性在她血液里觉醒了。 “大川!追上他!” 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变得尖锐:“撞他!撞死这王八蛋!刚才他不是挺狂吗?” 坐在旁边的周景一脸震惊地看著苏梅。 这个平时温婉贤淑、精打细算的女人,此刻披头散髮,眼神狂热,简直像个疯婆子。 “苏梅,你疯了?”周景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悬崖峭壁,脸色煞白。 “这路这么窄,大川开这么快会出事的!” “出什么事?我相信大川!” 苏梅根本听不进去,她看著前方越来越近的麵包车,眼里的光亮得嚇人。 “以前都是別人欺负我们,都是別人撞我们!” “今天终於轮到我们撞人了!” “大川!给我狠狠地撞!太爽了!快、快、快!” 老解放的一个前轮在过弯时甚至悬空了一瞬,然后重重砸回地面。 江大川面容冷峻,双手稳如磐石,操控著这二十吨的钢铁巨兽,死死咬住麵包车的车尾。 距离在不断缩短。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金爷在麵包车里嚇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一边疯狂打方向盘,一边对著后视镜作揖求饶,嘴里语无伦次地喊著什么,完全忘了后面根本听不见。 “咚!” 一声巨响。 老解放坚硬的工字槽钢保险槓,狠狠地吻上了麵包车的屁股。 麵包车剧烈震盪,后挡风玻璃瞬间碎成渣,金爷的脑袋重重磕在方向盘上,差点咬断舌头。 “大川哥!爷爷!我错了!別撞了!饶命啊!” 他一边拼命控制著失控的方向盘,一边把头伸出窗外,对著后面的卡车悽厉求饶。 “大川!把他撞下去!撞下去我穿丝袜给你看!你想怎么撕就怎么撕!” 苏梅突然吼出这一嗓子。 周景被这一句“穿丝袜”雷得目瞪口呆。 她看著平日里温婉贤淑的苏梅,此刻如同黑道大嫂般狂野。 这……这还是那个为了几块钱都要记帐的老板娘吗? 这种极度露骨、充满挑逗意味的话,她怎么能在大庭广眾之下喊出来? 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涌上周景心头。 她虽然有钱,有地位,甚至在姿色上也不输苏梅。 但在这一刻,看著苏梅那副为了男人可以豁出一切的疯狂劲头,她觉得自己输了。 输在了那份毫无保留的野性上,不过却又有一丝异样在心底盘旋。 听到这句话,一直冷著脸的江大川,嘴角也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他脚下的油门再次轰鸣,老解放仿佛听懂了苏梅的许诺,动力输出更加狂暴。 “坐好了!” 老解放发出一声怒吼,车头那根粗壮的工字钢保险槓,带著二十吨的巨大惯性,再次狠狠撞上了麵包车的屁股。 “咚!” 一声巨响。 麵包车就像是一个被踢了一脚的易拉罐,整个车尾瞬间凹陷进去,后轮离地,车身剧烈震盪。 金爷这回是彻底嚇尿了,裤襠湿了一大片。 “我有钱!你要多少我都给!別撞了!求求你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叫囂著要拿五十万买人头的金爷,此刻狼狈得像条断脊之犬。 江大川眼神冷漠,没有减速。 前方正好是一个急弯,路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帕隆藏布江。 “去地底下花吧。” 江大川猛打方向,老解放的车头稍微向左一偏,然后借著回正的力道,用车头右侧狠狠顶在了麵包车的左后方。 在高速行驶中,这轻轻的一顶,对於失控的麵包车来说就是致命的。 “吱——” 麵包车逐渐横了过来,轮胎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黑印,冒起一阵青烟。 “饶命,不要啊!!!” 金爷绝望的祈求江大川,嘶吼声响彻峡谷。 “轰!” 麵包车撞破了路边的水泥护栏,半个车身悬在了空中,摇摇欲坠。 金爷还想从麵包车上爬下来。 苏梅指著金爷,“大川,撞!撞死他。” 江大川没有丝毫犹豫,再补了一脚油门。 老解放的车头重重一顶。 麵包车像一块落石,翻滚著坠入了漆黑的深渊。 那悽厉的惨叫声在峡谷中迴荡了几秒,最后变成了沉闷的撞击声,被奔腾的江水声彻底吞没。 一切归於平静。 老解放稳稳地停在路边,只有发动机还在微微颤抖。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景脸色苍白,紧紧抓著驾驶座的后背,心臟快要跳出胸腔。 杀人了。 真的杀人了。 而且是那样乾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就在她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身边的苏梅突然解开安全带。 猛地扑到江大川身上,捧著他满是汗水和硝烟味的脸,重重地亲了下去。 “吧唧!” 这一口亲得极响,极重。 隨后,那双还带著兴奋余韵的眼睛挑衅地看向后座的周景,声音娇媚入骨: “大川,你想什么时候要看?” 第95章 你要在车上穿? 老解放的驾驶室里陷入一阵沉寂。 只有康明斯发动机在脚下发出粗重的喘息,伴隨著车厢里两个女人快速的心跳频率。 苏梅红扑扑的脸蛋上,还掛著肾上腺素飆升带来的细密汗珠。 她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將散乱在额前的几缕碎发別到耳后。 做完这些动作,她才微微侧过头,盯著后排脸色苍白的周景。 “周总,刚才嚇坏了吧?你以前出入都是前呼后拥的。“ 苏梅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轻佻和挑衅。 “像刚才那种车头顶著屁股,把人和车活生生推下悬崖的场面,怕是生平头一遭见吧?” 周景死死捏著真皮手包,那辆在眼前翻滚坠落的麵包车,彻底击碎了她二十多年来构建的文明世界观。 她努力挺直脊背,试图找回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的女强人形象。 “苏梅,没见过世面我不怪你。 几百万的生意天天做,商场如战场,这种你死我活的场面,也就那样。” 背后的算计和吃人的手段,並不比这种场面温和多少。 这种你死我活的阵仗,我见得多了。” 周景的声音极力维持平稳,但尾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她此刻內心的惊悸。 刚才那辆麵包车翻滚下去的惨状,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 江大川对这两个女人的言语交锋充耳不闻。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稳稳把控著巨大的方向盘,右脚熟练地做了一个降档补油的动作。 老解放发出沉闷的轰鸣,继续沿著漆黑崎嶇的国道向成都方向挺进。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塑料包装摩擦声在车厢內响起。 苏梅弯下腰,拉开塞在座位底下的那个破旧帆布包。 她翻找了片刻,直接从里面拽出一包未拆封的黑色连裤袜。 在周景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苏梅两根手指捏住包装袋的边缘,用力一撕。 “呲啦——” 刺耳的塑料撕裂声,在安静且侷促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一团轻薄、极具诱惑力的黑色丝织物落入了苏梅的手心。 周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种时候,这个疯女人竟然真的要兑现刚才那句不要脸的承诺? “苏梅,你闹够了没有?” “现在天这么黑,路况这么危险,你的任务是看路,让大川保持专心开车,不是让你发浪的。 她扬了扬手里没有信號的手机,语气严厉:“並且我们要儘快找到有信號的地方,和阿龙他们取得联繫!” 苏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对周景的这番正经说辞充耳不闻。 她直接弯下腰,双手利落地扯掉脚上那双运动鞋和袜子。 白皙的脚丫直接抬起。 两脚併拢,大喇喇地架在落满灰尘的仪表台上。 苏梅双手分別拽住宽大的运动裤脚,一点点往上堆叠,直到越过膝盖。 接著,她將那一件黑色尼龙向两边撑开。 套进脚尖,顺著小腿紧致的曲线缓缓往上提拉。 黑色丝质面料与白嫩的肌肤紧密贴合,勾勒出惊人的弧度。 苏梅上身微微朝左侧倾斜。 眸光湿漉漉的,直勾勾地黏在江大川坚毅的侧脸上。 “大川...好看嘛?” 这娇媚的语气,让人听了血压飆升。 江大川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余光里那抹不断向上蔓延的黑色,对於任何一个正常男人来说都是致命的毒药。 老兵的强悍理智瞬间盖过了雄性本能。 他腾出右手,一把拍落苏梅架在仪表台上的小腿。 “胡闹。” 江大川反手抓过挡风玻璃下的旧军大衣,罩在苏梅的光腿上,將那双让人血脉僨张的长腿盖得严严实实。 “穿好,別冻坏了。” 这不近人情的动作,让后排的周景暗暗鬆了一口气。 但苏梅並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感到难堪。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江大川越是表现得像块石头,就说明他心里越是在意。 苏梅轻笑一声,当著周景的面,慢条斯理地將丝袜褪了下来。 她把那团黑丝叠好,重新塞回帆布包里。 “大川说得对。” 苏梅转过头,极其嫵媚地扫了后排一眼,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有外人在这里,確实施展不开了” “等別人不在了,或者咱们去旅店开个单间,我再单独穿给你一个人看。 你想怎么撕就怎么撕。” 这番露骨的话, 让周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乱了套。 她再也无法维持那种高高在上的修养。 “你还要不要脸?苏梅,做女人总得给自己留点体面!” “我自己的男人,我爱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倒是周总,一直赖在我们车上不走,是不是也想看啊?” 苏梅毫不退让地懟了回去。 “你.....你信不信等货到了成都,我一分钱都不结给你!” “大川凭本事挣钱,你敢少一分试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火药味在狭小的空间里轰然炸开。 就在此时。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炸裂声,从老解放的车头正前方骤然炸响。 紧接著,大量的白色水蒸气如同喷泉一般,直接顶开了引擎盖的缝隙。 浓烈的防冻液甜腥味灌满整个驾驶室。 江大川脸色骤变。 他没有踩剎车,而是利用发动机制动迅速降速,然后猛打方向盘將车身靠向路边岩壁。 “嘎吱——” 这头二十吨重的钢铁巨兽在剧烈的抖动中,停死在黑暗的盘山公路上。 江大川一脚踹开变形的车门,高大的身躯抓著扶手,越入无边的黑暗中。 四千米海拔的冷空气,吹散了车厢內原本火热的氛围。 江大川大步绕到车头,双手抓住滚烫的引擎盖边缘,猛地向上一掀。 “嗤啦——” 一股裹挟著极高温度的白雾扑面而来。 借著车灯,可以清晰地看到防冻液正从水箱的一条裂缝里疯狂往外喷射。 刚才连续两次猛烈的撞击,虽然撞碎了金爷的麵包车,但也震裂了老解放本就老化的水箱。 冷却系统彻底崩溃。 仪錶盘上的水温红灯疯狂闪烁了两下,彻底黑屏。 狂风卷著冰雪顺著大开的车门倒灌进驾驶室,车內温度急剧下跌。 江大川抬起手背,用力抹掉溅在侧脸上的防冻液残渣。 “水箱炸了,我们拋锚在四千米的无人区了。” 第96章 零下二十度的绝境 周景从后座钻出来,还没站稳,一阵凛冽的高原寒风差点把她吹倒。 这里的气温至少在零下二十度。 她哆哆嗦嗦地掏出那个最新款的诺基亚手机,手指僵硬地按著按键。 屏幕上只有那个刺眼的“无信號”图標在闪烁。 刚才在林子里那种被追杀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消散,此刻这种被大自然拋弃的绝望感又席捲而来。 “谁能来救救我们.....” 周景看著四周漆黑一片的荒原,崩溃地大喊出声。 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她那一身名牌和银行卡里的数字,连一根火柴的价值都不如。 苏梅没有喊。 她在短暂的惊慌后,那种底层討生活的韧劲冒了出来。 “別喊了!省点力气!” 她钻到工具箱旁,掏出半瓶之前剩下的废机油,倒在几块破木板上。 “啪。” 打火机点燃了沾满油污的木板。 一堆小小的篝火在卡车的背风处燃起,虽然微弱,却带来了一丝希望。 江大川看了一眼苏梅,眼神里多了一分讚赏。 但他此刻没空说话。 他正盯著喷射防冻液的水箱裂缝。 缝隙太长,没焊枪,密封胶也不知道顛到那里去了。 而且穿著厚大衣,手根本伸不进逼仄的发动机舱。 江大川拉链一把扯开。 破旧的军大衣直接甩在雪地里。 紧接著是毛衣。 “江大川!你疯了?”苏梅惊叫出声。 零下二十度的风雪,江大川光了膀子。 精壮的肌肉瞬间被冻得发青,上面还蹭著大块黑色的机油。 “衣服碍事,手伸不进去。” 江大川嘴里咬著手电筒,半个身子直接扎进了散发著余热的发动机舱。 一边是零下二十度的刺骨寒风,一边是刚熄火还散发著余热的发动机缸体。 在这冰火两重天里,江大川的手臂要避开那些滚烫的排气管,还要忍受锋利的铁片划过皮肤。 “把十號扳手给我!“江大川含糊的说了声。 苏梅反应极快,立刻从工具箱里抓起扳手递了过去。 周景站在一旁,看著那个在油污和冰雪中赤膊修车的男人。 锋利的铁片划破他的小臂,血珠刚渗出来就被冻住。 那两条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高高隆起,像是在与这台钢铁巨兽进行著殊死搏斗。 刚才在林子里大杀四方的影子,和眼前这个满身油污的男人渐渐重合。 周景心里的恐惧,逐渐安定了下来,隨后竟被一种莫名的燥热所取代。 这才是真男人,在绝境中从不妥协,为了那一点生机跟老天爷爭斗。 比起那些在空调房里指点江山的软脚虾,眼前这个男人哪怕是在修车,都透著一股让人腿软的雄性魅力。 她咬了咬牙,把在火边烤热的军大衣拿起来,披在江大川露在车外的后背上。 哪怕只能挡一点风也好。 几分钟过去了。 江大川从车头钻出来,眉头紧锁成了川字。 “不行,缝隙太大,没有焊枪,也没有密封胶,堵不住。” 没有水箱,车就动不了,也没有暖气。 在这零下二十度的野外过夜,就算不被狼吃了,也可能会被活活冻死。 风越刮越大,雪花变成了冰粒,打在脸上生疼。 江大川看著周景衣服口袋露出的烟盒,突然眼神一亮。 他想起以前在部队,排长教过的一个土方子。 “把烟拿出来!还有肥皂!” “要那玩意儿干啥?”苏梅虽然不解,但还是第一时间去翻江大川的兜。 “別问,快找!” 两个女人立刻行动起来。 苏梅从包里翻出一块还没用完的舒肤佳香皂,还掏出江大川那包压扁的红梅。 “把菸丝拆出来,捏碎!肥皂弄成指甲盖大小的块!” 江大川一边指挥,一边用变形的矿泉水瓶去接路边融化的雪水。 两个女人顾不上冻僵的手指,拼命地撕著烟纸,掰著肥皂。 那种求生的本能让她们配合得无比默契。 很快,一捧碎菸丝和一把肥皂块递到了江大川手里。 江大川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塞进水箱的加水口,然后把那桶雪水灌了进去。 “上车!点火!” 江大川吼了一声,自己则死死盯著那个裂缝。 苏梅衝进驾驶室,拧动钥匙。 “轰隆——” 老解放剧烈咳嗽了一声,皮带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隨著水泵开始运转,防冻液混合著菸丝和肥皂在管道里循环。 奇蹟发生了。 碎菸丝在热水管道里急速膨胀,裹挟著融化的肥皂,变成了一层极具黏性的胶体。 而这些胶体隨著水流会粘在那些缝隙上。 漏水点的喷涌肉眼可见地变小。 最后变成了滴答,直至完全停止。 “堵住了!真的堵住了!” 周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从来不知道菸丝和肥皂还能救命。 江大川鬆了一口气,紧绷的那口气瞬间鬆懈。 但他刚想直起腰,眼前却突然一黑。 巨大的身躯晃了两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第97章 两女的体温救治 “大川!” 苏梅离得最近,她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用身体垫住了江大川倒下的身躯。 沉重的身躯压得她发出一声闷哼。 当她的手触碰到江大川的手臂时,那种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冷,彻骨的冷。 江大川的皮肤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坨,完全没有了活人的温度。 这就是重度失温的徵兆。 刚才在极寒中赤膊修车,身体的热量已经被透支。 加上在那么寒冷的天气中潜伏,在树林中搏斗,在公路上剧烈飆车,可以说从末有休息过。 一整天的极度亢奋,精力和体力早就到了临界点。 “快!把他弄上车!” 周景也反应过来,衝过来帮忙。 两个女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僵硬的江大川拖进了驾驶室。 车厢里的暖风虽然已经吹出来了,但想要驱散这深入骨髓的寒气,还远远不够。 江大川此时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態,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的嘴唇呈现出一种嚇人的青紫色。 “把他弄到后面臥铺去!快!” 周景的声音都在发抖,她知道,如果不让体温迅速回升,这个男人真的会死。 老解放的后排臥铺本来就窄,平时江大川一个人睡都得蜷著腿。 两人一个拖,一个在后面推,才费力地把他塞进去。 “还得加温,这被子太冷了!” 苏梅摸著那床冰凉的被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呲拉。” 羽绒服的拉链被拉开。 苏梅直接脱掉了厚重的外套,接著是毛衣,保暖內衣。 在周景的目光中,苏梅只穿了件贴身衣物,一头钻进冰窖般的臥铺。 她用丰腴火热的胸膛,死死贴住江大川那块像冰一样的后背。 双手环过他宽阔的肩膀,双腿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住他僵硬的大腿。 “还是不够……他还是冰的……” 苏梅的声音带著哭腔,她的身体因为接触到那股寒气而剧烈颤抖,但她抱得更紧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抬头看著站在那里发愣的周景,红著眼睛大吼: “你还愣著干什么!想看著他死吗!上来啊!” 周景被这一吼震醒了。 那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在绝境中唯一的依靠。 那些所谓的矜持、身份、地位,在生死面前统统成了笑话。 周景咬了咬牙,脱掉了那件昂贵的貂皮大衣,也钻进了那个拥挤不堪的空间。 她从上面抱住了江大川。 狭小的车厢,逼仄的臥铺。 三个人挤在不到八十公分宽的空间里。 空气中瀰漫著柴油味、苏梅身上那种廉价雪花膏的味道,还有周景身上那股淡淡的高级香水味。 江大川蜷缩在两人身边。 左边是苏梅,上边是周景。 这是冰与火的碰撞。 两层厚厚的棉被紧紧裹在三人身上,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热茧。 热量一点点渡进男人的血管。 周景的脸颊紧紧贴在江大川冰冷的胸前上,她能听到那个强有力的心臟正在缓慢復甦。 “咚……咚……咚……” 那心跳声每一下都敲击在她的耳膜上。 她甚至能感觉到江大川胸肌硬朗的线条。 原本单纯救人的心思,在这极度的亲密接触中,开始悄悄变了质。 一种异样的电流顺著脊椎窜上周景的脑门。 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强人面具,在这狭窄黑暗的角落里彻底粉碎。 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苏梅在后面更是不安分。 她用手还隔著衣服,试图搓热他的皮肤。 隨著体温的回归,雄性的本能开始在江大川冻僵的血液里甦醒。 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那是生命力復甦的最直接证明。 一声低沉的闷哼从江大川喉咙里溢出。 这声音带著一股子原始的野性,听得两个女人身子一软。 江大川猛地睁开眼。 入眼的是周景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还有苏梅那双紧紧缠著自己的腿。 这种极致的柔软和温香软玉,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陷入沉沦。 多年的军旅生涯锻造出的意志,让他在这温柔乡里硬生生踩住了剎车。 “可以了。” 江大川深吸了一口气,那种令人迷醉的女人香气钻进鼻孔。 他从两具缠绕的躯体中抽出身来。 这个动作带著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决断。 “我没事了。” 江大川翻身坐起,抓过旁边的大衣披上。 后排的两个女人衣衫凌乱地瘫软在臥铺上,眼神迷离,连呼吸都还没匀。 周景拉过被角遮在自己的胸前,苏梅则是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江大川没有回头看这让人血脉喷张的一幕。 他坐回驾驶座,活动了一下已经恢復知觉的手指。 “轰隆!” 脚下油门一踩,康明斯发动机发出一声欢快的轰鸣。 仪錶盘上的水温指针,稳稳地指在了正常区间。 暖风呼呼地吹在挡风玻璃上,上面的冰霜迅速融化成水珠流下。 东方的天际,一抹鱼肚白正在撕裂黑暗。 第一缕晨曦照在茫茫雪原上,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抓稳了,我们出发。” 江大川掛上档,二十吨的钢铁长龙碾碎了地上的冰渣,咆哮著衝出了这片无人区,迎著那轮初升的红日疾驰而去。 第98章 贪婪的修车铺老板 老解放卡车拖著变形的保险槓,摇摇晃晃地压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驾驶室內,苏梅坐在副驾驶,双手捧著保温杯喝水,虽然里面的水早就凉了。 周景坐在后排臥铺,身上披著那件昂贵的貂皮大衣,双腿规矩地併拢。 两个人出奇地安静,谁也没有开口挑衅。 昨晚那场零下二十度的生死救援,让她们真真切切地贴在一起,彼此的体温在那一秒融为了一体。 那种抵足相拥的经歷,让两个人彼此沉默了起来。 苏梅把保温杯递向后座。 “喝口水吧,嘴唇都裂了。” 周景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谢谢。” 老解放的车速降了下来。 前方路边出现一家低矮的平房,屋檐下掛著几个破旧的汽车轮胎,隨风摇晃。 门头上的木牌写著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老歪修理铺。 江大川踩下离合,將排挡杆推进空档,手剎拉起。 二十吨重的钢铁巨物喘息著停稳。 修车铺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穿著油污棉袄、留著八字鬍的男人搓著手走出来,嘴里叼著半截捲菸。 老歪眯著眼睛,视线在老解放严重凹陷的车头上来回扫视。 那可是纯正的工字槽钢。 能把这玩意儿撞成这副鬼样子,这车昨晚到底是去撞山了,还是去碾坦克了? 江大川推开驾驶室的门,寒风灌进车厢。 他跳下车,军胶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声。 “师傅,修下水箱,顺便把保险槓鈑金一下。” 老歪走到车头前,鼻尖耸动了两下。 空气中瀰漫著防冻液那种特有的甜腥味。 他伸出手,解开引擎盖两侧的搭扣,用力向上一掀。 热气伴隨著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老歪探头看进发动机舱。 视线穿过错综复杂的管线,落在了水箱上面。 一条细长的裂缝赫然在目。 裂缝表面,糊著一层褐色与白色交织的奇怪胶体,死死封住了漏水点。 老歪凑近闻了闻,菸草味混合著肥皂的香精味直衝鼻腔。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偏门的手艺,他只在那些跑了二十年川藏线的老司机嘴里听过。 没有电焊,没有密封胶。 硬是靠著菸丝和肥皂,在零下几十度的野外把爆裂的水箱堵得滴水不漏。 老歪转过头,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穿著大衣、身形魁梧的男人。 “兄弟,这手绝活,神了啊。” “换做別人,昨晚就可能冻死在高原上了。” 他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江大川没有接,昨晚连番的廝杀和极寒环境的抢修,已经把他的体力榨到了极限。 “怎么样?有什么问题?” 老歪的目光绕过江大川,投向了刚刚推开车门的苏梅和周景。 苏梅披著羽绒服,头髮有些凌乱,那张脸却异常水灵。 周景穿著貂皮大衣,气质高冷,站在雪地里惹眼得很。 老歪递烟的手指顿住了。 绿色老解放。 一男两女。 暴力的撞击痕跡。 这几个特徵在老歪的脑海里迅速拼凑在一起。 这不是金爷悬赏的人吗? 要知道金爷可是发出了五十万的高额悬赏。 只要能拦住这辆老解放和这三个人,就能拿到十万现金。 要是用修车的藉口拖住他们,这十万不是手到擒来。 老歪的呼吸急促起来,十万啊! 这要修多少车才能赚到? 他不动声色地把烟放回烟盒里,脸上迅速挤出热情的笑容。 “兄弟,这水箱裂缝太长,光补不行,得全拆下来重新焊。” “保险槓也得用千斤顶一点点顶回来。” “你们这车油水也得做个全套检查,不然再上路还得拋锚。” 老歪搓著手,语气诚恳。 “这活儿精细,至少得三个小时。” 江大川没有接烟,疲倦的目光扫过老歪闪躲的眼神。 他看出了这个老板有问题。 但这台老解放需要彻底检修,自己也需要抓紧时间恢復体力。 江大川转过头,对著苏梅嘱咐。 “苏梅,你留在车下,盯著点进度。” 苏梅拢了拢大衣领子,重重点头。 “你去睡,我盯著他,少一颗螺丝都不行。” 江大川重新拉开车门,爬进驾驶室。 他靠在椅背上,拉过一床棉被盖在身上,双眼闭紧。 不到十秒钟,均匀而响亮的呼吸声在车厢內响起。 老歪眼看著江大川睡熟,对苏梅道。 “老板娘,我去后面仓库找找水箱垫片,你们先烤烤火。” 老歪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废油桶改制的火炉。 苏梅摆摆手,“你去拿,我在这看著车。” 老歪赔著笑脸转身。 转过墙角的剎那,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脚步加快,来到一个阴暗的角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摩托罗拉手机。 手指过度兴奋不断颤抖,按了几次才拨出那个號码。 “喂,是彪哥吗?” “那辆绿色的老解放,在我的铺子里停著呢。” “那辆车水箱炸了,那司机和两个女人都在我这儿,我用修车的名义把他们拖住了。” 老歪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邀功的迫切。 “你们赶紧带人过来,那十万……” 电话那头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伴隨著牙齿疯狂磕碰的咯咯声。 过了好几秒,一个变了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老歪……你想死,別拉著老子垫背!” “彪哥,咋回事?那不就是个开破卡车的穷司机,五十万不要了?” “要你妈的头!” 老歪愣住了,手指死死捏著手机边缘。 “彪哥,怎么了?这不是金爷要的人吗?” “金爷?金爷恐怕没命了!” 彪哥在电话那头崩溃大吼。 “昨晚在波密那片林子里,我们二十来號兄弟,五辆车!” “那孙子用几个啤酒瓶装点汽油,直接把皮卡烧成了铁壳子!” “阿光他们被活活烧成重伤,现在还在医院呢。” “还有他从树上跳下来,一根钢钎,几秒钟就砸倒我们五个人。” 老歪听著这些话,头皮开始发麻。 “那……那金爷呢?”老歪颤著声音问。 “金爷开著麵包车跑,被那辆破解放追上。” “活生生给顶到了帕隆藏布江里,连个水花都没冒出来,捞都没法捞!” “没了金爷,道上的悬赏已经撤了,现在谁敢去惹那个活阎王?我们都要散伙了。” “你自求多福吧!” 嘟——嘟—— 电话被粗暴地掛断。 老歪握著手机,保持著接听的姿势,整个人都傻了。 五十万的诱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胆寒。 他转过头,顺著后院破烂的木门缝隙望向前院。 那辆绿色老解放,静静地停在雪地里。 车头那严重向內凹陷的槽钢保险槓,此刻在他眼中变了模样。 上面乾涸的暗红色不仅是油漆,还是人血。 昨晚,就是这辆车,把不可一世的金爷送进了深渊。 车里睡著的那个男人,是一个徒手灭了一个车队的狠角色。 自己刚才居然还想著拖延时间,去赚他的人头费。 “老板!你磨蹭什么呢!拿个垫片要拿回姥姥家去吗?” 前院传来苏梅清脆泼辣的嗓音。 这声音平日里听著悦耳,现在落在老歪耳朵里,比催命符还嚇人。 “来……来了!” 老歪连忙从后院走出来。 他用力搓揉著僵硬的面部肌肉,硬生生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灿烂笑容。 第99章 两女爭端再起 前院,周景正站在背风的墙角。 她举著那部恢復了信號的手机,急促地说话。 “阿龙,你们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阿龙喜极而泣的声音。 “老板!谢天谢地!您终於有信號了!” “老板,那个金爷死了,是真的嘛?” “听人说,昨晚川哥把金爷连人带车撞下悬崖,金爷手下人全废了。” “现在国道上那些设卡的小混混,听到这个消息,嚇得全跑光了!” “我正带著人往回赶,正想去找你们。” 周景听著阿龙的匯报,目光落在驾驶室上。 那个男人正在里面安静地沉睡。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没有说过一句大话,却用最原始暴力的手段,硬生生砸碎了所有的威胁。 老板一路小跑冲回前院。 “来了来了!” 他手里端著一个擦得发亮的红漆木盘。上面放著一把银质茶壶和几碟糕点。 “两位老板娘,外面风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这可是我托人从拉萨带回来的顶级酥油茶,还有上好的奶渣糕点。“ 老歪弯著腰,姿態低到了尘埃里。 苏梅狐疑地看著他。 “老板,你这服务挺好的。” “你不是说去拿垫片吗?垫片呢?” 老歪低眉一笑。 “哎哟,怪我这记性,刚才在后院想起来,我那有一套进口的纯铜垫片。” “配这辆老解放,那是再合適不过了。” “我这就去拿,两位先歇著。” 老歪把托盘放在废轮胎上,转身一头扎进车底。 他顾不上地上的冰雪和油污,抓起电焊枪,拉下面罩。 亮白的弧光在车底亮起。 老歪把这辈子所有的修车经验全都调动了起来。 每一道焊缝都焊得均匀饱满。 每一个螺丝都用尽全力拧紧。 他甚至用袖子去擦拭那些粘在管路上的油泥。 生怕这辆车离开的时候发出一点不平顺的声音。 突然,远处一阵狂暴的发动机轰鸣声传来。 泥水四溅中,一辆满身污泥的丰田陆地巡洋舰一个甩尾,停在修车铺宽阔的院子里。 车门被人用力推开,阿龙带著两名助理跳下车。 看到站在车旁的周景毫髮无损,阿龙揉揉眼睛,假装眼眶泛红,快步衝上前。 “老板,我们来了。” 周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阿龙走到老解放车头前。 他的目光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撞击凹陷上停留了许久。 隨后,阿龙探头看向被掀开一半的引擎盖。 水箱底部,那一团褐色的肥皂菸丝胶体已经完全硬化,和钢铁管壁死死粘合在一起。 阿龙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转过头,看著正在喝茶的苏梅。 “老板娘,这水箱……是川哥补的?” 苏梅扬起下巴,语气里全都是骄傲。 “那当然,大川在零下二十度的风雪里,用菸丝和肥皂给堵上的。” 阿龙听完,大拇指一顶。 “绝了!这手艺,这胆识,川哥真乃神人也。” 阿龙看著紧闭的驾驶室,眼里的敬畏溢於言表。 眾人休息了一段时间,车底传来工具碰撞的脆响。 老歪从车底爬出来,身上沾满了机油,脸上却洋溢著討好的笑容。 “各位老板,全弄妥了!” 老歪扯过一条乾净的白毛巾,走到车头前。 他弯下腰,仔细地擦拭著已经被千斤顶和铁锤校正得笔直的槽钢保险槓。 连一个角落都不肯放过。 苏梅放下保温杯,从贴身的包里掏出一沓钞票。 她数了数,抽出六张百元大钞递向老歪。 “老板,手艺不错,这是修理费。” 老歪眼角的余光扫到驾驶室的江大川,像触了电一样连连后退,双手在身前挥舞。 “使不得!这钱我不能收!” “咋的?嫌少?”苏梅眉毛一挑。 “不是不是!”老板急得满脸通红,大义凛然地拍著胸脯说道, “金爷那个王八蛋,在林芝地区作恶多端,我们这些老百姓苦他久矣!” “这位大哥那是为民除害,是咱们川藏线上的英雄!我要是收了英雄的钱,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这车我不光白修,我还送几包最好的氂牛肉乾给大哥路上吃!” 老歪越说越卖力,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眼泪。 苏梅举著钱,愣在了原地。 虽然觉得这老板態度很诡异,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当下也不客气,直接把钱收了回去。 老歪转身衝进里屋。 不到半分钟,他抱著三个大纸包跑了出来。 这都是他平时捨不得吃,用来送给道上大哥的顶级风乾氂牛肉乾。 老歪把纸包一股脑地塞进老解放的后排。 “各位老板在路上留著解闷吃,千万別嫌弃!” 老解放的驾驶室车门被推开。 江大川高大的身躯出现在车门口。 他经过几个小时的深度睡眠,眼底的血丝退去,体力已经恢復大半。 江大川从车上跳下来,冰冷的眼神扫了老歪一眼。 老歪迎著那道目光,浑身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只能不停地点头哈腰。 “修好了就走,此地不宜久留,阿龙,你在前面带路。”江大川开口。 “明白,川哥!”阿龙站直身体,大声回应。 阿龙一路小跑,拉开那辆丰田陆地巡洋舰宽敞的后排车门。 “老板,这一路您受苦了,这车上我有备好的热水袋和软垫,暖气也足,您赶紧上车歇歇,接下来的路我来开。” 周景站在原地,看都没有看那辆百万级的豪车一眼。 她转过身,径直走向那辆还散发著机油味的老解放。 阿龙错愕地张大嘴巴。 “老板,这老解放顛簸得很,您……” “没关係。”周景的声音清冷而坚定,“我坐惯了这车,换车我不適应。” 站在车旁的苏梅一步跨到车门正前方,苗条丰腴的身子死死挡住上车的路线。 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姓周的,你什么意思?以前那是没办法,现在你们豪车都来了,你还赖在这干嘛?” “我是货主。”周景毫不退让,“我的货在这辆车上,我必须跟著我的货,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苏梅冷笑一声,极其泼辣地向前逼近一步,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 “你是想看货,还是想看人?怎么著,昨晚挤在一块睡了一觉,还睡出感情来了?想跟我抢男人?” 苏梅这话太糙,太直白,直接撕开了那层窗户纸。 阿龙和旁边的两个保鏢尷尬地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苏梅,注意你的言辞。”周景脸色涨红,眼神直视苏梅, “我是货主,我掏了运费,我有权决定我坐在哪里盯著我的货。” 苏梅冷笑一声。 “盯著货?你不会坐在陆巡里盯著,非要上驾驶室盯著嘛?” “这副驾驶是老板娘坐的,閒人免进!” 周景抬起下巴。 “老板娘又怎样?” “这世界上就没有挖不倒的墙角。” 苏梅气的脸色苍白。。 “这车是我的,大川也是我男人。” “昨晚为了救大川,事急从权,你还得寸进尺了。” “今天你要是还想往大川身上贴,门都没有!” 两个女人在车门前剑拔弩张。 一边的老歪和阿龙他们偷偷擦著冷汗。 江大川站在车头旁,听著脑壳痛。 他拉开驾驶室的门,对著正在对峙的两个女人。 “要走就上车,还要墨跡到什么时候?是不是想等金爷的鬼魂来追你们? 江大川跨进驾驶室,重重关上车门。 苏梅和周景同时转头,视线在半空中碰撞,谁也没有后退半步的意思。 这场属於两个女人的战爭,又开始了。 第100章 沿途拜码头 车窗外的风景从波密的原始森林,变成了风景秀丽的然乌湖。 江大川单手打著方向盘,另一只手迅速切换档位。 庞大的车身在然乌湖边上缓缓行走,后排的周景被车窗外的风景吸引。 苏梅坐在副驾驶上,故意將身体往江大川那边靠。 “大川,张嘴,这橘子可甜了。”苏梅將橘子瓣递到江大川嘴边。 江大川张嘴一口咬下,目光盯住前方的弯道。 周景在后排冷笑出声。 “苏梅,大川在开车,速度这么快,你还拿食物分散他的注意力,你就不怕翻车嘛?” 苏梅立刻扭头,毫不客气地懟回去。 “周老板,大川的技术我比你清楚,你坐不惯可以回你的百万豪车,別在这找茬!” “我是货主,我有权评估司机的驾驶状態,並制止任何危险行为。”周景针锋相对。 “你评估个屁!你就是眼馋我男人,恨不得餵橘子的人是你吧!”苏梅音量猛地拔高,直接撕开那层遮羞布。 “你无耻!”周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我无耻?昨晚谁脱了衣服跟我们在臥铺里挤的?”苏梅战斗力爆表,直接放出大招。 “都给我闭嘴,谁在吵谁去陆巡那里坐。”江大川手握方向盘,冷冷拋出一句话。 “哼!”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各自偏过头去。 就这样,在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车队穿过然乌湖,朝著八宿方向挺进。 就在老解放刚刚拐过一个山口,前方宽阔的直道上,路边听著几辆麵包车。 七八个穿著皮夹克的彪形大汉正站在路中间抽菸,眼神死死地盯著江大川的车队。 江大川眼神一凝,脚踩离合,將排挡杆推进低速档,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座位底下的猎枪。 前方的陆地巡洋舰也停了下来,阿龙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昨晚得知江大川连灭金爷一整个车队后,阿龙现在的底气简直比天还大。 他认为这又是哪路不知死活的小混混前来赚金爷那五十万的悬赏,顿时指著那群人大骂起来, “都特么瞎了你们的狗眼!不认识这是谁的车队吗?也不去道上打听打听。” “金爷都被我们川哥连人带车扔进帕隆藏布江里餵鱼了,拉萨的刀疤脸、格尔木的刀哥,哪个不是折在我们手里?”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截川哥的道?不想活了是吧!” 阿龙这番话骂得是唾沫横飞,气势十足。 对面那群壮汉听到这话,非但没有发怒,反而齐齐打了个哆嗦。 领头的一个大汉连忙上前,脸上堆起了討好的笑容,一路小跑著越过阿龙,直奔那辆老解放的车窗前。 “江大哥!江大哥在里面吗?”光头大汉点头哈腰,隔著车窗大声喊道。 “小弟是八宿的老麦啊!我们不是来劫道的,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江大川摇下车窗,冷冷地看著他:“什么事?” 老麦对上江大川那双眼睛,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 他在川藏线上混了十几年,什么样的狠人没见过?但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压迫感,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大哥,您在波密密林里大发神威的事跡,现在整条川藏线上都传遍了!” 老麦咽了口唾沫,从兜里掏出一盒软中华递了过去, “金爷那种无法无天的地头蛇,都被您给办了,我们这些道上的兄弟对您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听说您的车队要路过我们这儿,小弟特意带人在这儿等您,就是想拜拜您的码头,认个脸熟。” 说著,老麦回头一招手,几个壮汉立刻从后备箱里搬出大大小小的纸箱和麻袋,呼哧呼哧地堆在了老解放旁。 “江大哥,一点心意,这是顶级的冬虫夏草,野生天麻,还有我们左贡特產的藏红花,您留著在路上补补身子!”老麦笑得满脸横肉都挤在了一起。 江大川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以后还要在这条线上跑,有些地头蛇能不动手最好。 他淡淡地点了点头:“东西我收下了,把路让开吧。” “哎!好嘞!多谢江大哥赏脸!快让开!”老麦指挥手下战在国道旁。 苏梅见状,乐滋滋地把那些价值不菲的特產往车里搬。 一边搬还一边故意往后排臥铺的方向塞。 “哎呀,这天麻可是好东西,大川昨晚受了寒,正好燉汤喝。“ “放那里呢?没地方了,周总,只能放你这儿。”她把一个硕大的麻袋直接懟到了周景修长的小腿上。 周景本就看不得苏梅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此刻更是柳眉倒竖, “苏梅!你把这些脏兮兮的麻袋往哪里放?我的衣服都被你弄脏了!” “哎哟,不好意思啊周总,这车里空间小,只能委屈您了。”苏梅掩嘴娇笑。 “你要是觉得挤,那只能下车咯,反正这驾驶室本来就不是给外人准备的。” “你!”周景气结,她衝著外面的阿龙喊道。 “阿龙,过来,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土特產,统统给我搬到陆巡那里,塞进后备箱,塞不下就塞到后座去。” 阿龙哪敢忤逆老板,连忙带著人跑过来当搬运工。 这一路上,车队所过之处,各路地头蛇纷纷现身。 胆小的早就在几公里外藏了起来,稍微有点实力或者胆大的,全都在路边等候,送上各种名贵药材、风乾羊腿、甚至整只的烤全羊。 这一天的路程,大大小小的来了三四波。 每一次苏梅都要把东西先收进老解放噁心一下周景,而周景则毫不留情地让阿龙全部转移到陆巡上。 直到傍晚时分,当车队终於驶入八宿县城时,那辆百万级的丰田陆地巡洋舰后座已经被各种土特產塞得满满当当。 可怜的助理小王被挤在一个极其狭小的角落里,怀里抱著一只风乾羊腿,侧脸上贴著一盒虫草。 欲哭无泪地看著老解放,心里早就把两个女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第101章 八宿撕碎的黑丝 傍晚时分,雪山被染成暗红色,车队驶入八宿县城。 连续的高强度的驾驶,让江大川的眼底爬满血丝,透出几分深深的疲惫。 老解放缓缓减速,停在县城一家酒店门前。 眾人下车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堂,准备办理入住手续。 苏梅抢先一步摸出身份证,啪的一声拍在大理石檯面上。 “服务员,给我开一间大床房!要暖气足的,隔音好的,我和我男人住!” 说罢,她还挑衅地扭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周景,身子下意识地往江大川身上靠了靠。 前台小妹刚要拿房卡,一只白皙的手伸了过来,直接按在了身份证上。 周景面若寒霜,气场全开,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百元大钞, “不要听她的,给他开一间最高档的单人静音套房,再给我们剩下的人一人开一间单人房。” 苏梅火了,一把推开周景的手,“姓周的,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老娘跟自己男人睡觉,花你的钱了?” “我是为了车队的安全考虑!”周景毫不退让,高耸的胸脯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 “江大川这几天经歷了什么你瞎了吗?连夜飆车、格斗路霸、零下二十度冰雪里修车。“ “他现在的体力和精力已经透支到了极点,明天还要翻山越岭的开车, 他必须在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下得到深度睡眠!就你那个呼嚕声,还有你晚上那些不安分的举动,会严重影响他休息!” “放你娘的屁!老娘什么时候打过呼嚕!”苏梅被戳到了痛处,脸涨得通红,直接爆了粗口。 “我看你就是嫉妒!我告诉我,大川身上有伤,老娘晚上还要给他踩背,做全身按摩,帮他放鬆肌肉,这叫伺候男人,你懂个屁!” “你那是伺候还是榨乾他?你简直不知廉耻!” “我就不知廉耻怎么了?大川喜欢!有本事你也脱光了钻被窝啊!” 大堂里的住客和服务员纷纷投来八卦的目光,阿龙和小王几人早就脚底抹油,躲到大门外抽菸去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够了!”江大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一把抓起自己的身份证和前台桌上的房卡,粗糙的大手拉住苏梅的手腕,大步流星地朝著电梯走去。 他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应付这两个女人的拉扯,更何况,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昨晚被两个极品女人夹在中间点起的邪火,到现在还没完全褪去。 “哎!大川慢点,弄疼我了!”苏梅虽然嘴上叫著,但脸上却洋溢著胜利者的狂喜。 进电梯前,她回头衝著孤零零站在原地的周景丟去一个挑衅的媚眼,气得周景在原地狠狠地跺了一脚。 “砰!”房门被重重关上,並反锁。 套房內暖气开得很足。 江大川冲了个滚烫的热水澡,穿著白色的浴袍走出来。 大床上,苏梅已经洗完澡,她裹在白色的蚕丝被里,像一条美女蛇一样蠕动著。 “大川,你累了吧,过来躺下,我给你揉揉肩。”苏梅的声音甜腻。 江大川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的肌肉確实酸痛无比,他走到床边,顺势趴在了柔软的床垫上。 闭上眼睛,享受著苏梅柔软纤细的双手在他宽阔的背脊上游走。 按著按著,耳边传来了“呲啦”一声轻微的响声,那是丝绸摩擦皮肤的声音。 他回过头,只见苏梅已经掀开了被子。 她身上只有一件单薄得几乎透明的黑色蕾丝吊带, 而那双丰满笔直的大长腿上,穿上了那双极致魅惑的黑色半透明连裤丝袜。 “大川……”苏梅咬著红润的嘴唇,將一只包裹在黑丝中的玉足缓缓伸到江大川的下巴处,脚尖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 “你说,这丝袜好看吗?“ 那种极具视觉衝击力的诱惑,配上她刻意放低的娇喘,足以击溃任何男人的防线。 江大川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是个血气方刚的退伍老兵,不是庙里吃斋念佛的泥菩萨。 多日来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压力、廝杀的戾气,此刻全数转化为原始的征服欲。 他一个翻身坐起,视线死死锁住眼前的猎物。 没等苏梅反应过来,江大川猿臂一伸,死死扣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猛地往下一拽。 “呀!”苏梅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失去平衡。 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被江大川狠狠压在宽大的大床上。 男人的呼吸粗重而滚烫,喷洒在她的锁骨处,带著极强的侵略性。 苏梅非但没有反抗,反而顺从地伸出双臂,紧紧环住江大川宽阔滚烫的后背。 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上方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得意。 “大川,你轻点,啊....” 那双捏惯了方向盘的大手,直接粗暴地抓著那层滑腻的黑色布料。 手指猛然发力。 “嘶啦!” 清脆的布料撕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那双黑色丝袜被扯开一条大口子,暴露出里面大片雪白的肌肤。 苏梅身体瞬间绷紧,眼中的媚意化为彻头彻尾的狂热。 房间里的温度急剧攀升,两道人影剧烈交缠在一起。 多日来的恐惧、惊险和压抑,全数在这场野性的肉搏中得到释放。 第二天清晨,酒店餐厅。 江大川走到餐盘区,夹了几个肉包子和一堆高热量食物。 刚转过身,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后腰,眉头微皱。 铁打的腰子也经不住那种不要命的拉力赛。 昨晚苏梅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榨乾,那股疯劲连体能变態的他都有些吃不消。 不一会儿,苏梅容光焕发地走了过来。 她脸上带著一层水润的光泽,眉眼间春意盎然,连走路的姿势都透著一股慵懒的满足感。 她拉开椅子,故意坐在了正对面独自喝粥的周景面前。 “哎呀,这八宿的酒店什么都好,就是床太不结实了,摇了一晚上,吵得我都没睡好。” 苏梅一边娇滴滴地抱怨著,一边打开隨身的小包找纸巾。 隨著她的动作,一条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满是破洞的黑色连裤袜“不小心”从包里掉了出来,刚好落在桌面上。 “哎哟,大川你也真是的。”苏梅嗔怪地白了江大川一眼,迅速把那破烂的黑丝塞回包里。 “脱个丝袜跟打仗一样,那么粗暴,我大腿內侧现在还青著呢。” 周景握著瓷勺的手猛地一顿,她看著苏梅那副春情荡漾的模样,脑海里脑补出了昨晚两人翻云覆雨的激烈画面。 “大清早在公共场合展示这种淫秽的东西,苏梅,你还要不要点脸?”周景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周总这话说得,我跟我自己男人亲热,碍著谁的眼了?”苏梅反唇相讥。 旁边的阿龙和小王助理把头深深地埋进粥碗里,恨不得把脸泡在粥里,拼命往嘴里塞包子,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你这是在吸他的血,你难道不知道他今天还要开上百公里的危险山路!” “这你就不懂了吧。”苏梅直击痛点。 “男人啊,心里有火就得发泄出来,发泄完了,身心舒畅,开车才更专注。” “你……”周景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让她硬是憋不出一句脏话来反击。 江大川放下吃完的盘子,敲了敲桌子:“吃完了就上车,不要吵了。” 一顿早饭,在周景杀人的目光和苏梅得意的冷笑中草草结束。 第102章 康巴狼请罪 离开八宿后,车队继续往前行。 老解放卡车拖著庞大的身躯,一路爬过怒江七十二拐,翻越了左贡海拔高达五千米的东达山,还有掛壁公路觉巴山。 闯过芒康和金沙江大桥,出了藏区,车队驶入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的巴塘地界。 前方道路突然变窄,三辆满是泥浆的皮卡车依次排开。 十来个穿著藏袍、腰间別著锋利藏刀的康巴汉子站在车前,堵住了道路。 江大川一脚踩死剎车,老解放稳稳停在路边。 跑在阿龙看到这一幕,把车停在离皮卡五米的位置。 这一路上他们已经被好几波当地的地痞流氓拦过了,哪一次不是恭恭敬敬地送上特產拜码头?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也是巴塘本地的大哥前来凑热闹拍马屁的。 阿龙推开车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他双手叉腰,衝著人群喊道:“喂!哪来的?” “是不是又是来拜访川哥的,是的话赶紧把土特產留下,把路让开,我们要赶紧赶路。” 阿龙本来想抖个威风,但他这番话骂完后,对面的汉子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阿龙。 领头的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径直绕过阿龙,大步走到老解放的驾驶室窗外。 这人正是之前在理塘与江大川有过一面之缘的康巴狼”巴桑。 当时的巴桑狂妄至极,根本不把开破卡车的江大川放在眼里。 可现在,他的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巴桑站定脚步,对著驾驶室的江大川,右手放在胸前鞠著躬。 “江大哥,小弟巴桑,以前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今天特意带人过来,给江大哥赔罪。” 江大川推开门跳下车,腰后面藏著一把扳手。 巴桑直起身,指著身旁另外两个同样低头肃立的男人,恭敬地介绍, “江大哥,这两位是我的把兄弟,这位是巴塘的扎西,这位是芒康的旺堆。” 扎西和旺堆立刻上前一步,齐齐抱胸行礼:“扎西德勒。” 江大川看著这几人,理塘、巴塘、芒康,这三个地方的地头蛇全凑齐了。 这三人显然是被自己灭掉金爷的雷霆手段嚇破了胆,生怕自己杀红了眼,顺道把他们也给清理了。 江大川隨手將沉重的扳手扔进车斗里,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对面的几人眼皮一跳。 “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不想惹事,但如果有人找死,我不介意送他一程。” 江大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三位大佬的心头,“以后这川藏线,我还要常跑。” “江大哥放心!”巴桑长出了一口气,拍著胸脯大声保证道。 “从今往后,只要是您的车,在我们的地盘上一律畅通无阻。“ ”不管您遇到什么麻烦,或者看谁不顺眼,只要知会小弟一声,我们兄弟三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扎西和旺堆也连声附和,表示江大川的事就是他们的事。 巴桑趁热打铁,满脸堆笑地上前一步。 “江大哥,我们在巴塘最好的酒店备了酒席,还请您务必赏光,让小弟们敬您一杯酒,洗刷我们的罪过!” 江大川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这群江湖草莽。 “免了,我车上有周总的急货,必须抓紧时间送回成都,饭就不吃了,路给我让开。” 听到江大川拒绝,巴桑等人不敢有丝毫的不满。 “那好,等以后江大哥下次来,一定要好好的喝上几杯。” 他立刻转身挥手大吼:“没长耳朵吗!赶紧散开,给江大哥让路!” 车厢內,苏梅满眼冒著小星星,激动得满面潮红。 这就是她的男人!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让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路霸低头俯首。 看到坐在后排的周景震撼迷恋的眼神,顿时冷哼一声。 “回神了,眼沟沟的看著人家,像是没见过男人一样。” “男人天天见,但大川这样的以前却是没见过。”周景回懟道。 “见到了又怎样?大川是我男人,又不是你的,让你看得见,吃不著,馋死你。“ “哼,苏梅,都说家花没有野花香,再说了,你都还没有成为家花,凭什么说大川是你的男人。“ “你....”这话让苏梅顿时语塞。 这是江大川跨上老解放,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康明斯发动机发出咆哮,缓缓驶过那十来號人夹道欢送的人群。 巴桑三人站在路边,保持著恭敬的姿势,一直目送那辆车尾灯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车队离开巴塘,经过姐妹湖、翻过海子山、理塘,看著越来越近的成都,苏梅就越感到高兴。 “来,大川,吃点牛肉乾。”苏梅把牛肉乾塞到江大川嘴里。 苏梅回头看了一眼周景,没有之前的爭锋相对,反而带著一种胜利的慵懒。 “周总,过了理塘就是雅江,再翻过折多山,成都的灯火可就能看见了。”苏梅语调轻快。 “这一路上提心弔胆的,等到了成都卸了货,您也能回您的办公室喝咖啡,不用再跟我们这些跑大车的挤在一起受这份罪了。” 这话听著是客气,实则是下逐客令。 周景目光扫过窗外的风景。 “成都是个开始,不是结束。” “苏梅,你觉得把他困在这辆破解放的驾驶室里,就是对他好?” 苏梅嚼牛肉乾的动作顿了顿,冷哼一声。 “我只知道,他跟我在一起自在。“ ”不用装什么成功人士,也不用去应酬那些虚头巴脑的人,饿了有热麵条,累了有枕头。” “那是对普通司机的要求。”周景视线直勾勾地盯著江大川的侧脸。 “他这种男人,生来就是要翻云覆雨的,金爷这种人他能灭掉,巴桑这种人他能收服。苏梅,你的格局,盛不下他的野心。” 江大川握著方向盘的手纹丝不动,仿佛身后两个女人的爭吵与他毫无关係。 “我没啥野心。”江大川冷不丁地开口。 “我只想把货安全送到,拿钱,顺便把那些老兄弟拉过来一起跑车。” “你会有的。”周景身体前倾,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钻进江大川的鼻息。 “等你有了自己的车队,有了属於你的物流仓库,你就会明白,有些高度,是你开一辈子老解放看不见的。” “你说的这些对我而言太远。”江大川面无表情的回答。 “不远,只要你同意,我完全可以帮你组建一支车队,成立物流仓库。“ “我这种人只適合开车,让我管理这么一大盘事,你信不信过不了两月就得破產。“江大川平常一脸冷漠,今天难得说这些。 “我会安排人帮你的,你想开车就开车,即使真的破產了,我也会安排....” 听到这,苏梅打断周景的话。 “周总,我早说过了,我们这种老解放喝不了那么精贵的油。” “大川他是狼,你想把他栓在身边,那他只能变成狗,那时他就不是你现在看到的江大川了。“ 周景身心一震,目光第一次的认真审视著苏梅。 第103章 手机里的烟火气 老解放轰鸣著翻过折多山的埡口,隨著海拔急剧下降。 挡风玻璃上凝结的冰花迅速融化,水珠匯聚成流, 雨刮器“哗啦”一声扫过,原本只有灰白两色的世界瞬间被满眼的墨绿填满。 茂密的灌木丛取代了高山草甸,潮湿温暖的空气顺著车窗缝隙钻进来。 车载收音机里那电流声突然消失。 “……成都交通广播为您播报,成雅高速入口处车流量较大,请各位司机朋友注意控制车速,保持车距……” 標准而亲切的普通话在狭窄的驾驶室里炸响。 苏梅猛地坐直身子,从怀里掏出那部诺基亚。 屏幕左上角,那原本是个红叉的信號格,此刻正满格跳动。 “有信號了。” 她飞快地按下拨號键,免提键紧接著被摁亮。 “嘟——嘟——” 仅仅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起。 “餵?是苏梅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背景里还有电视机的声音。 苏梅的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甜得发腻。 “妈!是我。” 这一声“妈”喊得自然无比。 “哎哟,这么久都没有给我打电话,你们现在在哪儿啦?” 李桂兰的声音透著掩饰不住的惊喜。 “妈,我们刚翻过折多山,马上就进雅安了,只要几个小时就能杀回成都!” “那好,这一路顺利嘛?我看新闻都说好多地方塌方。” 苏梅整个人几乎贴到了仪錶盘上,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词。 “这一路上很顺利!我和大川就像是去旅游了一趟,那雪山好看得紧,我们还买了好多特產,什么氂牛肉、虫草,把车都要塞爆了!” 她只字不提那些呼啸的子弹、燃烧的汽油瓶,还有那些在悬崖边命悬一线的经歷。 在这个女人的嘴里,那条充满了血腥与杀戮的川藏线,变成了一趟甜蜜的蜜月旅行。 江大川原本紧绷的手臂,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腾出一只手,轻轻在方向盘边缘敲击著节拍。 “那就好,那就好。” 李桂兰在电话那头乐呵呵地念叨。 “大川那闷葫芦没欺负你吧?要是他敢给你脸色看,回来我就让他跪搓衣板!” “他敢!” 苏梅斜眼瞥了一下身边的男人,眉梢全是得意的神采。 “妈,你是不知道,大川这一路上可听话了,我说往东他不敢往西,就连这方向盘,有时候都得听我的指挥。” 苏梅继续跟李桂兰聊天。 “妈,你不是说胃口不好嘛,等出院了咱们去玉林路那家苍蝇馆子,给您点个微微辣的红油火锅,再来份现炸的酥肉。” “医生如果不让吃辣,咱们就在清汤里涮一涮也得尝尝味儿!” “哎呀,那敢情好,医院这伙食淡得我都快成兔子了。”李桂兰笑得合不拢嘴。 “还是小梅心细,大川那个闷葫芦,哪想得到这些。” “还有啊,我们吃完,就去荷花池给您挑件厚实的羽绒服,咱们这次赚了钱,不差这点!” 苏梅嘴皮子利索,也懂得让老人欢心,尽说些这些充满了烟火气的琐碎。 鸭肠要烫几秒、毛肚要怎么吃、回家后床单要换成纯棉的…… 这些家长里短的话题,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將狭窄的车厢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周景听著那些关於“火锅”和“羽绒服”的对话,心里莫名地堵得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著座椅的缝隙。 她周景有钱,很有钱。 她可以买下一整条街的火锅店,可以买几百件最贵的羽绒服。 但她买不到此刻李桂兰电话里那种毫无保留的亲昵,也插不进这充满市井气息的对话。 “……大川呢?让他跟我说两句。”李桂兰在电话那头问道。 苏梅把手机递到江大川嘴边。 “妈,我开车呢,快到了。”江大川言简意賅。 “好好好,开车注意安全,別分心。”李桂兰心疼地叮嘱,话锋一转,带著几分试探的笑意。 “我隔壁床那个老太太,昨天她孙子来看她了。” “哎哟,那小胖小子,长得別提多招人疼了。” “你和大川也老大不小了。” “这整天在外面跑车也不是个事儿。” “你们俩,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 “我这身体也好了,还能帮你们带带孩子。” “我跟你说,我昨天做梦,梦见自己抱著个大胖孙子呢。” 此话一出,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苏梅微微侧过头,眼波流转。 悄悄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江大川。 江大川没有说话,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周景坐在后排,张了张嘴。 她想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该死的温馨氛围。 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插嘴。 她能说什么?说她能给江大川买斯堪尼亚重卡? 还是说能给他开大型物流公司? 在这个催生孙子的世俗话题面前,一切都显得苍白且毫无用武之地。 周景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身体后仰,无力地靠回了椅背上。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回出几天前的画面。 黑暗中,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晚在无人区的情景。 零下二十度的极寒,江大川失温濒死。 她脱光了衣服钻进被窝,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个像冰块一样的男人。 那时候,他的肌肉僵硬如铁,心跳微弱。 可隨著体温的回升,那种强有力的心跳声,那种滚烫的皮肤触感,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让人心安。 那是生死的依託。 可现在,这个曾和她肌肤相亲、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男人,正听著另一个女人和他母亲討论生孩子的事。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一向强势的周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行了,妈,大川要专心开车,先不说了啊。” 苏梅掛断了电话,车厢里恢復了平静。 但苏梅却没有停下嘴里的盘算,她神采洋洋的对转头向江大川。 “大川,这次这笔运费结了,除了给妈交手术后的康復费,我再给你买两身新衣裳。“ ”剩下的钱咱们存起来,再加上之前存的,差不多够付个首付,再换辆新的大货车了,到时你就可以叫你兄弟来了。” 江大川一边熟练地换挡减速,一边点了点头,嘴里吐出一个简单而厚重的字:“好,听你的。” 车队一直向前,很快来到高速收费站。 路上到处都是光鲜亮丽的小轿车,一辆接一辆地从老解放旁边呼啸而过。 车身鋥亮,里面坐著衣著体面的人。 而他们这辆老解放,浑身上下裹满了高原的泥浆,车身上还有被撞击的凹痕,在那层厚厚的泥壳下,甚至还掩盖著几个触目惊心的弹孔。 这辆车,就像是一头刚从地狱杀出来的野兽,硬生生地闯进了这温软繁华的人间。 周景的眼神从刚才的落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她在“家庭”这个赛道上,確实贏不了苏梅。 但这里是成都,是商业的世界,是资本的战场。 只要人还在这个城市,就还没完。 第104章 周景的眼泪 傍晚的时候,成都市郊,周氏药业仓储中心。 老解放卡车拖著满身的泥浆与划痕,缓缓驶入这片占地广阔的现代化园区。 四周全是整齐的库房,数台叉车在平整的水泥地面上穿梭,几个穿著制服的主管和工人早早等候在卸货区。 车刚停稳,周景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她没有理会那些迎上来的主管,径直走向一旁的专属休息室。 半小时后,当她再次出现在眾人视线中时,已经彻底换了个人。 高原上的风霜被精致的妆容完全掩盖。 她穿著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高定职业装,踩著细高跟鞋,头髮盘得一丝不苟。 这里是成都,是她的主场。 那个在林芝缩在后排瑟瑟发抖的女人消失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身价过亿、掌舵藏药供应链的冰山女强人。 气场铺开,周围的主管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解放驾驶室的门开了。 苏梅跳下车,她换下羽绒服,穿著一件米色外衣,头髮用一根皮筋隨意扎在脑后。 面对周围一排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面对气场全开的周景。 苏梅腰杆挺得笔直,毫不退缩,她大步走到周景面前,直视那双冷厉的眼睛。 “周总,货到了,咱们该结帐了!” 周景冷冷地看了苏梅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抬起右手,轻轻地挥了挥。 身后一名穿著白衬衫的財务主管立刻走上前,手里提著一个银色的密码箱。 他將箱子平放在一旁的货箱上,只听“吧嗒”两声,锁扣弹开。 满满一箱崭新的百元大钞,刺目的红。 周围的搬运工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五十万。”周景双手抱臂,下巴微抬,声音平静且充满压迫感。 “从林芝到成都,原本谈好的运费是六万。 这一路上阿龙他们没顶用,大川出力最多,奖金我给加到四万,凑个整数,十万。” 周景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苏梅,看向正在车头前检查水箱的江大川。 “剩下的四十万,是谢谢大川在林芝和波密救我的命。” 五十万现金,对於跑一趟长途只能赚两三千块的卡车司机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苏梅眼皮跳了一下,呼吸出现了短暂的急促,但她双脚死死钉在原地,没有伸手。 她知道,这钱烫手。 江大川转身走过来,走到密码箱前,低头扫了一眼那堆砌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隨后,他从箱子左侧抽出十万块钱。 十捆钞票,在手里掂了掂,顺手递给身旁的苏梅。 “这十万,是运费和奖金,我们拼了命送货,我们该拿。” 接著,江大川伸出手,將密码箱的盖子重重合上,把箱子推向周景的方向。 “你在波密无人区也救过我,这四十万我不能收。” 江大川直视周景的眼睛,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景的眉头瞬间蹙紧。 原本那层高高在上的冰山外壳,因为这句话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最怕的,就是江大川跟她算得这么清楚。 “大川!”周景往前走了一步。 “你拿著!这是你应得的,是你从林芝的刀口、还有金爷的枪林弹雨中,救了我一命。” “我说过了,命抵命,互不相欠。”江大川摇头。 周景急了,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圈微红。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在江大川冷硬的態度前逐渐崩塌。 她不顾周围员工震惊的目光,伸手一把抓住江大川沾著油污的袖子。 “大川,留在我身边!”周景的声音发颤。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备好!我之前说过的斯堪尼亚重卡,马上就能提车!” “你想开物流公司,我给你注资!你想招老战友,我给他们发高薪!” “难道你就甘心一辈子开那辆破解放吗?难道你就甘心一辈子在泥巴地里打滚吗!” 周景越说越激动,她仰起那张绝美的脸蛋,卸下了所有的高傲。 江大川低头看著周景微颤的双肩,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愫。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个零下二十度的极寒之夜。 这个在平时连喝水都要挑牌子的千金大小姐,脱掉衣服,用滚烫的身体紧紧贴著他冰冷的躯壳。 那种生死交託的体温,真真切切地印在他的皮肤上。 江大川是个正常的男人,有血有肉。 面对周景这样容貌极佳、气场绝佳,还愿意为他放下自尊的极品女人,他怎么可能心如止水? 只要点个头,財富、地位、绝色美人,全都在他的掌心里。 但他是个经歷过战火淬炼的老兵,理智,永远凌驾於本能之上。 江大川偏过头,正对上苏梅那双泛起水雾的眼睛。 苏梅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抱著怀里那十万块钱,那是他们一路淌血卖命换回来的家当。 江大川呼出一口浊气,他抬起粗壮的手臂。 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周景死死攥著自己衣袖的手指。 “周总。” “你是天上飞的凤凰,我是泥里打滚的野狗,咱俩吃不到一个槽里去。” 这句话说得极重,没有留任何余地。 周景不甘心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反手抓住江大川的手腕。 “我不在乎!” “我周景敢作敢当,只要我认定的人,谁敢说閒话?苏梅能给你的,我也能给!而且我能给你更多,给你权利,给你地位!” 面对周景近乎失控的质问,江大川没有发火,他的目光变得温柔。 “周总,就算你同意,你父母他们同意吗?” 江大川语气平缓,每一个字却都砸在现实的痛处。 “我们在川藏线上可以同生共死,因为那里没有规矩,只有活下去。“ “但这里是成都,有你的圈子和朋友,你身边的人谈论的是股市大盘,是企业经营。我呢?我只会开车、打架。” “你带我出席那些高档酒会,我连拿刀叉的姿势都会让你的朋友笑话,一次两次你可以护著我,一年两年呢?” “我们完全就是两个阶层的人。”江大川直视周景,剥开了血淋淋的真相。 “现在靠著那一股子衝动和恩情,可以勉强凑合。“ “可以后呢?你父母的阻拦,你圈子的排斥,观念的衝突,阶层之间的壁垒,不是光靠你一句『我愿意』就能打破的。” “到时候,连朋友都做不成,只会变成仇人。” 这句清醒至极的剖白,彻底戳破了周景构建的浪漫幻想。 周景僵立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词汇。 因为江大川说的全是对的,她太了解自己那个冰冷且极度排外的豪门圈子了。 江大川不再多言,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的苏梅。 苏梅此刻眼角掛著泪,但嘴角却扬起了一个无比灿烂的弧度。 江大川走过去,十分自然地拉起苏梅的手。 两人並肩走向那辆布满弹孔、刮擦的老解放。 不远处的阿龙看到这一幕,震惊得猛吸了一口凉气。 “这他娘的……几千万的资產、绝世大美女倒贴,说不要就不要?”阿龙直摇脑袋,满脸的不可思议。 “川哥真傻……唉,他娘的,也是个神人啊!” “轰——!” 康明斯发动机发出的咆哮声,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老解放缓缓启动,笨重的车身碾过平整的水泥路面,直接驶出了仓储的大门,匯入远处拥挤的车流之中。 偌大的卸货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厂区,带著深秋的寒意。 周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辆破卡车消失的方向,一直强忍的眼泪,在这一刻终於决堤。 她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脸。 哭声在风中压抑不住地传开,泪水肆意横流,冲刷了她那精致妆容。 第105章 赵刚归来 次日上午,江大川换上了一件乾净的夹克,整个人显得利落、硬朗。 苏梅则穿了一件黄色的紧身衣,下半身是深色的牛仔裤。 经歷过川藏线的生死搏杀,她眉眼间原本的那种惶恐不安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滋润后的娇媚。 那丰腴玲瓏的身段走在走廊上,就像是一颗熟透的蜜桃,引得不少住院的病號和家属频频侧目。 病房里,主治医生刚做完最后一次检查。 “你妈恢復得相当不错。”医生收起听诊器。 “今天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回家休养了,不过回去后还是要注意休息,先不要乾重活。” “谢谢大夫,我们一定注意。”苏梅笑吟吟地接话。 李桂兰坐在病床上,看著江大川抬手帮苏梅把耳边的碎发別到脑后,脸上乐开了花。 “小梅啊,这阵子辛苦你了,又要跟著大川跑车受罪,回来还要忙前忙后地照顾我这个老太婆。”李桂兰拉过苏梅的手,轻轻拍了拍。 “妈,您这说的是哪家子话。”苏梅顺势在床边坐下。 “照顾您是我和大川应该做的,什么受罪不受罪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李桂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期盼。 “妈这身体好了,以后不用你们操心。你们俩这岁数也不小了,是时候把正事办了,我还盼著早点给你们带孩子呢。” 苏梅脸颊飞上红霞,娇滴滴地应声:“妈,这种事您得问大川,他天天想著他的大货车,哪有心思管別的。” 江大川喉结滚了一下。 “办手续去。”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出了病房。 李桂兰在后面笑得更大声了:“你看看他,还不好意思了!” 出院手续办得很顺利。三个人出了医院大门,直奔玉林路那家老字號苍蝇馆子。 “妈,大夫说您不能吃大荤大油,咱们今天就点个鸳鸯锅。”苏梅拿著菜单。 “给您在清汤里下点青菜和豆腐,尝尝味道。我和大川吃红汤,大川这几天也累坏了,得补补。” 李桂兰看著满桌子的菜,满眼都是满足。 “你们俩多吃点,大川,你多吃点肉。”李桂兰不停地往江大川碗里夹菜。 “跑长途是个体力活,小梅跟著你,你可得把人保护好了。” “妈,大川厉害著呢。”苏梅夹起一块毛肚在红汤里涮了七上八下,放到江大川碟子里,眼波流转。 “这一路上多亏了他,要不然我们哪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江大川闷头吃肉,不接话。 吃饱喝足,苏梅搀著李桂兰杀向荷花池批发商场。 这里是成都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人声鼎沸。苏梅到了这里就像是鱼儿回了水,战斗力直线飆升。 “这件羽绒服,这种大毛领的,给我妈试试。” 苏梅指著橱窗里標价八百多的新款,语气篤定。 导购员看到有人指著这件新款衣服时,马上笑嘻嘻的过来。 “哎哟,美女真有眼光,老太太穿这件准年轻十岁!” 苏梅一边跟导购员舌灿莲花地砍价,一边又挑了两套保暖內衣。 “大川,你也买两身,那军大衣都磨破皮了。” 她不由分说地把江大川推进更衣室,给他挑了两身质感极好的男士大衣。 江大川从试衣间出来时,顺手从货架转角处塞了几盒带花边的黑色丝袜进购物筐。 苏梅瞧见了,脸蛋微烫,趁著老太太不注意,狠狠白了他一眼。 “你个闷头驴,这时候倒是记性好。” 回到租住的房间,苏梅安排李桂兰休息后。 江大川把苏梅抱起,单手搂著她纤细的腰肢。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荷尔蒙的气息在空气中发酵。 “这几天你在家好好陪陪妈。”江大川开口。 “我打算去北郊的重卡市场转转,这趟结了十万运费,加上咱们原有的积蓄,手里有十五万。这钱够交个新车的首付了。” 苏梅被他搂得浑身发软,她转过身,搂住男人的脖子,吐气如兰。 “买,只要是买来,我们就有两辆车了,咱都能赚回来。” 她在江大川唇上轻点了一下,声音细如蚊蝇。 “你今天去拿的那几个盒子,今晚想看我穿哪套?” 江大川的手掌顺著她的脊背往下滑。 “带蕾丝边的那套。” 苏梅娇笑一声,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巴:“德性。”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安稳又充实。 苏梅在家里变著花样地给李桂兰燉汤做饭,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她彻底沉浸在女主人的角色里,享受著这种踏实的日子。 江大川则每天早出晚归,泡在北郊的重型卡车交易市场。 他没有去听那些销售的天花乱坠,而是直接钻到车底下去看底盘。 “这台豪沃371马力的牵引车,用的是斯太尔技术的发动机,匹配hw19710变速箱,带超速挡。后桥是ac16轮边减速桥,速比4.77。” 江大川从一辆崭新的红色重卡底下钻出来,一边擦著手上的油污一边对旁边的车行销售说。 “这配置跑平原还行,上川藏线爬坡,速比太小了,容易憋死,有没有速比大一点的,比如5.45的?” 销售人员对他竖起大拇指。 “兄弟,你这是真懂行啊!现在的司机只看马力,懂速比搭配的没几个,5.45速比的车我这没有现车,得去总库调,你相中这车了?” “多少钱?”江大川问。 “新车全款办下来得三十五万。”销售递了根烟过去。 “你要是办分期,首付百分之三十,也就是十万出头。你这种懂行的老司机,买这车绝对不吃亏。” 江大川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口。 三十五万不是个小数目,但他现在有这个底气,这辆车將是他组建自己车队的第一块基石。 “行,你帮我留意著,有大速比的车你通知我,首付隨时能交。”江大川抽完烟后转身离开了市场。 苏梅挽著李桂兰有说有笑地从菜市场往回走,两人手里提著满满当当的塑胶袋。 “小梅啊,今天怎么买这么多菜?”李桂兰看著那一袋子鲜活的草鱼和排骨问。 “妈,大川这几天早出晚归的看车,我看他挺辛苦的。” “今天晚上我给他做个全肉宴,好好补补身子。这阵子人都瘦了一圈,等咱们家有了新大车,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是啊,大川是个有本事的,只要肯干,日子差不了。”李桂兰附和著。 两人走进租住的那栋破旧单元楼,楼道里的光线有些暗。 苏梅刚走到楼梯口,脚步停住了。 一个男人站在楼道里抽菸,他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男人穿著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皮鞋擦得发亮,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他指间夹著一根中华烟,烟雾繚绕中,那张脸清晰地显露出来。 苏梅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手一抖。 手里的菜篮子砸在水泥地上,袋子破裂,里面的鱼都掉了出来。 这人化成灰她都认识。 正是当初在格尔木输光了钱,把她和卡车一起抵押给江大川,然后连夜潜逃的烂赌鬼——赵刚。 李桂兰被苏梅的反应嚇了一跳,赶紧弯腰去捡地上的菜。 “小梅,怎么了这是?拿不住了?”李桂兰问。 苏梅没有理会李桂兰,她觉得呼吸变得异常困难。 脑海里全是当时在格尔木黑夜里的绝望,当初这个男人为了自己活命,把她丟在格木尔。 赵刚扔掉手里的菸头,用皮鞋踩灭。 他的视线在苏梅身上来回扫视。如今的苏梅穿著得体,身段丰腴诱人,比以前跟著他的时候还要漂亮。 赵刚乾笑了一声,开口说道:“苏梅,好久不见,人也更漂亮了。” “找了你们好久才找到,看来你跟著大川,你过得不错嘛?” 第106章 真情还是假义 苏梅把李桂兰拉到自己身后,戒备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你来这里干什么?”苏梅咬著牙问,“你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苏梅,別这么大火气,我今天来不是找麻烦的。”赵刚笑了笑,摊开双手。 “看看,我现在变了。” “你变没变跟我有什么关係?”苏梅咬著牙,指著路口。 “滚,现在就滚!” 李桂兰在后面扯了扯苏梅的衣角,老太太满眼疑惑。 “小梅,他是谁啊?” “老人家,我是赵刚,以前跟大川一块跑车的。”赵刚很有礼貌地微微欠身。 “苏梅,我听说阿姨出院,专门带了点心意。” 赵刚把手里拎著的一个精致礼盒晃了晃,那是高档的燕窝和西洋参。 “拿著你的东西走,我们家不欢迎你!”苏梅眼眶红了,当初那种被当成货物抵掉的耻辱感再次涌上来。 “以前是我畜生,我不抵赖。” 他看著地面,语气变得低沉,甚至带了几分诚恳。 “在格尔木,我输红了眼,脑袋里全是糨糊,那时候我不跑,命就得留在那儿。”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苏梅冷笑一声。 “所以我说我不是人啊。”赵刚语气竟然变得诚恳起来。 “这些日子我在广东,总算闯出点名堂,我现在帮几家服装厂跑原材料,羊毛、羊绒,一年下来也能赚不少。” “你赚多少钱跟我们没关係。”苏梅语气稍微平復了一点,但依旧冷硬。 “我就是来道个歉,顺便谢谢大川。”赵刚看向苏梅,眼神深处闪过一抹贪婪,却掩饰得很好。 “要不是大川,格尔木的刀哥估计现在还在满世界找我呢。大川仗义,他救了你,也救了我。” “谢完了吗?谢完就走。”苏梅寸步不让。 “苏梅,说实话,当初你跟著我,確实受了不少委屈。” 赵刚长长地嘆了口气,像是个悔过自新的浪子。 “你看你现在,脸色红润了,人也更精神了,看你跟大川过得这么好,我这心里,也算踏实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梅盯著他。 “没別的,我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谢谢大川。”赵刚语气诚恳。 “谁要你谢?赵刚,从那天起我们就没关係了!”苏梅大喊道。 “我知道,我知道。”赵刚举起手,一副投降的姿势。 “看到你幸福,我真心祝福你,大川是个好人,你好好跟他过,我走了。” 说完,赵刚把礼盒放在楼梯扶手上,最后深深看了苏梅一眼,转身顺著楼梯走下。 苏梅靠在墙上,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力气。 “小梅,这人到底是谁啊?”李桂兰担忧地扶住她,“怎么瞧著你们以前认识?” “妈,他就是个骗子。”苏梅眼泪止不住地流,“没事的,咱们进屋,不管他了。” 进屋后,苏梅整个人都神情恍惚。 她在厨房择菜,择菜的手都在发抖。 一个小时后,楼道里传来厚重的脚步声,还有江大川的喘息声。 “妈,小梅,我回来了!”江大川推开门,脸上带著喜色。 “看车的事有眉目了,那台豪沃,销售说总库有现车……”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发现屋里的气氛不对。 苏梅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李桂兰则一脸愁容地在那儿唉声嘆气。 “怎么了?”江大川放下车钥匙,脸色阴沉下来,“出什么事了?” “大川吶,刚才有个叫赵刚的找来了。”李桂兰拉过江大川的手。 “穿著一身西装,说要感谢你,还跟小梅说了不少莫名其妙的话。” 江大川的眉头拧成了铁疙瘩,浑身的肌肉紧绷。 “他人呢?”江大川问。 “走了,留了一盒东西,小梅给扔出去了。”李桂兰小声说。 “大川,我看那人不像个好东西,小梅刚才哭得可伤心了。” 江大川转身大步走到苏梅身边,伸出那双带著薄茧的大手,扶住她的肩膀。 “他欺负你了?”江大川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梅抬头看著江大川,满肚子的委屈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他怀里。 “没,大川,他说他现在发財了,特意过来谢谢你,但我怕。“ “別怕。”江大川搂紧了她,“不管他现在赚多少钱,在我眼里,他还是格尔木那个欠债跑路的烂赌鬼。” “可是大川,我怕。”苏梅扯著他的衣角。 “我怕他会把我抢走,我怕別人说我是你抵押来的。” “我看谁敢说。”江大川抬起她的下巴,“苏梅,你看著我。” 苏梅抽泣著看向他。 “那一路上,咱俩是怎么过来的,你心里清楚。”江大川一字一顿地说。 “从格尔木到拉萨,再到成都,命都是拴在一起的。“ ”赵刚这种人现在有钱了,不过是换了一张皮。,只要你想留在我身边,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法让你离开。” “大川……”苏梅颤声喊著。 李桂兰在旁边看著,也走过来,一把拉住苏梅的手。 “小梅啊,妈虽然不知道你们以前到底怎么回事。”李桂兰抹了抹眼角。 “但妈就把话撩这儿,只要你留著这里,妈认你这个儿媳妇。“ “妈!”苏梅听到这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直接扑进李桂兰怀里。 “妈,我不走,我不跟那个坏人走!”苏梅边哭边喊。 “我就留在咱家,我给大川当媳妇,我哪儿都不去!” “哎,好孩子,好孩子不哭。”李桂兰轻轻拍著苏梅的背,“有大川在,天塌不下来。” 江大川站在一旁,拳头握得咯吱响。 “赵刚这小子,恐怕没那么好心。”江大川心里暗忖。 “突然出现说一堆软话,这可不是他的性格,他这种人见钱眼开,现在成了气候,绝对是有后手。” 但他没把这些担心表现出来,而看向水池里的草鱼。 “妈,鱼都摔烂了。”江大川故意转移话题,“正好,剁碎了熬鱼汤,小梅最爱喝这个。” 苏梅破涕为笑,揉了揉红肿的眼睛。 “你个木头,这时候还惦记著鱼汤。”苏梅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娇嗔。 “那我也去忙活。”苏梅站起来,围上围裙,“妈,今晚咱们多做两个菜,大川看新车辛苦,咱们得好好犒劳犒劳他。” “这就对了嘛!”李桂兰乐呵呵地去了厨房。 江大川看著苏梅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走出房间,来到狭小的阳台上,点了一根红塔山。 成都的傍晚,天空是灰濛濛的,远处繁华的地段已经亮起了霓虹灯。 一个烂赌鬼,短短时间就能在广东混得风生水起,这事儿透著古怪。 第107章 赵刚的邀请 第二天早上,江大川坐在阳台的马扎上,手里夹著一根红塔山。 菸头明灭,兜里的诺基亚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个陌生的广东號码,按下接听键。 “大川兄弟,起没起?”赵刚那烦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江大川没吭声,只是將菸头在窗台上按灭。 “昨天去家里太匆忙,怕嚇著老太太和苏梅。”赵刚在手机里套近乎。 “今天中午我在春熙路那边的蜀宴楼订了个包间,咱们兄弟俩好好喝一杯,我得正式感谢你。” “没空。”江大川吐出两个字,准备掛断。 “大川,別急著掛!”赵刚声音拔高了些。 “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但今天这顿饭,事关你以后吃饭的傢伙什。” “你出来一趟,听我说完,要是不乐意,我绝对不再烦你。” 江大川眼神冷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在忙碌的苏梅。 这日子刚安稳两天,他不想让苏梅再提心弔胆。 “行,中午见。” 江大川掛了电话。 走进厨房,苏梅繫著碎花围裙,转过头冲他笑。 “谁的电话?” “看车那个销售打来的。”江大川面不改色。 “说又到了一批新车,让我中午过去看看配置,顺便在那边跟他们吃个便饭,你和妈中午自己吃,不用等我。” 苏梅信以为真。 “那你路上慢点,別光顾著看车忘了吃饭。” 中午十二点,蜀宴楼二楼包厢。 江大川推开门。 赵刚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一瓶瀘州老窖。 桌上六七道硬菜冒著热气。 看到江大川进来,赵刚立刻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大川,快坐快坐,这段时间不见,你这身板更结实了!” 江大川没有接他的茬,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身体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 “点这么多菜,你现在確实挺阔气。”江大川语气平淡。 赵刚也不觉得尷尬,自顾自地给江大川倒了一杯酒。 “嗨,这算什么?比起你摆平刀哥,这点饭菜算个屁!” 赵刚端起酒杯。 “大川,这杯我干了,算是我赵刚给你赔罪,也是谢你帮我摆平刀哥。” 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江大川面前的酒杯一动未动。 他盯著赵刚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酒就不喝了。”江大川冷冷开口。 “我下午还有事,你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今天找我来到底想干嘛?直说吧。” 赵刚放下酒杯,拿纸巾擦了擦嘴。 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大川,你这性格还是这么冲,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拉过椅子往江大川这边靠了靠。 “我在广东那边接了几个大厂子的单,专门给他们供藏区的羊毛和羊皮。” “这玩意儿在那边需求量极大,利润也高。” 江大川冷笑:“你赚你的钱,跟我有什么关係?” “关係大了去了!”赵刚放下酒瓶,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些货,大头都在西藏和青海,我需要人把东西运出来,稳稳噹噹地运到成都或者重庆,然后再转运去南方。” 江大川弹了弹菸灰:“成都货运站多的是大车,你隨便招个车队不就行了。” “那能一样吗?”赵刚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 “川藏线、青藏线,现在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一路上那些地头蛇,还有半路劫道的流窜犯、油耗子等,一般的司机压不住脚。” 赵刚竖起大拇指。 “但我知道你现在在川藏线上可是个人物。” “波密那边你单挑金爷车队的事,圈子里都传遍了。” “八宿、巴塘那些刺头,都得管你叫声爷。” “有你这尊凶神压阵,这批货才能安安稳稳地运到四川。” 原来是打的这个算盘,江大川心里冷笑。 赵刚这小子嗅觉倒是灵敏,知道利用他江大川在路上打出来的名气来保驾护航。 “我接的活足够我吃饭。”江大川站起身,“你的货,我没兴趣。找別人吧。” “等等!”赵刚跟著站起来,伸手拦住。 “大川,你先別忙著拒绝。我知道你最近在看新车。” “那台豪沃的拖头得三十多万吧?” “就算你付了首付,后面还得配掛车,那也是好几万的开销。” 赵刚重新倒了一杯酒,递到江大川面前。 “跑我的活,我给你市场价再加百分之三十!” “你也別担心去藏区的货源,我这也会给你找好,你只要开车就行。” “跟谁过不去,別跟钱过不去啊大川。” 江大川看著递过来的酒杯。 “我不缺你那点钱。” “我拉別人的货赚得少点,但赚得乾净踏实。” “你赵老板的钱,我怕有命赚没命花。” 说完,江大川绕开赵刚,径直走向包厢门。 手已经搭在了黄铜门把手上。 “大川,那辆老解放的车主名字,现在还是我赵刚的。” 身后传来赵刚幽幽的声音。 江大川的手停住了,他转过身,眼神死死的盯著赵刚。 赵刚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从烟盒里抽出一根中华点上。 “大川,当初在格尔木,我走投无路,口头说把车抵给你。” “可咱们既没立字据,也没去车管所过户啊。” 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赵刚透过烟雾看著江大川。 “在法律上,那辆车还是我的財產。” “我要是现在去报案,说我的车被盗了,你猜警察会怎么说?” 江大川的眼神死死盯著赵刚,右手虎口微微张开,那是他准备锁喉的前兆。 赵刚嚇得往后一仰,赶忙摆手, “別误会,我没想抢回来!我的意思是,这车跟著你受了那么多罪,立了那么多功。“ ”它现在名义上还是我的,你开著也不踏实,对吧?” 江大川深吸一口气。 赵刚说得没错,老解放的行车证和营运证上確实写的是赵刚的名字。 这车只要赵刚想使坏,隨时能通过法律途径或者报案把车要回去,甚至告江大川抢劫。 那辆老解放,对他来说,早就不只是一件赚钱的工具。 是多次生死的伙伴,是战友。 也是他和苏梅一路相依为命的堡垒。 “你想怎么样?”江大川咬牙问道。 “我说了,我今天不是来结仇的,是来谈合作的。”赵刚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 “我也知道那车跟著你出生入死,你捨不得。” “这样,只要你答应帮忙把拉货,吃完这顿饭,咱们马上就去车管所。” “我当场把那辆老解放过户到你名下!” “以后那车就是你江大川的,跟我赵刚半点关係都没有。” 包厢里陷入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江大川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 赵刚这手牌打得太绝了。 先用高价诱惑,诱惑不成直接上威胁,最后再拋出彻底解决歷史遗留问题的香餑餑。 这是一个烂赌鬼在绝境中练就的拿捏人心的本事? 江大川沉默了许久。 一个曾经烂赌到把老婆抵押出去的无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不仅翻了身,还打通了广东到西藏的產业链? 这背后,肯定有更大的猫腻。 而且赵刚这种无赖,就算现在穿上西装,骨子里也是个见利忘义的渣滓。 以后绝对会纠缠苏梅的,他当初买苏梅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不如趁这次答应他,看他有什么么儿子,如果他真有什么猫腻,在那片无人区不介意送他一程。 老解放不仅要名正言顺地拿回来,这个送上门的局,他也得接。 “我可以帮你拉,但有三个条件。”江大川回答道。 赵刚大喜过望。 “太好了!大川,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我三个条件。”江大川打断他。 “第一,运费每趟一结,少一分都不行。” “第二,从今往后,离苏梅远点,再敢出现在她面前,我打断你的腿。” “第三,绝不拉违禁品,被我发现一次,连人带货一起扔江里。” “成交!”赵刚举起酒杯,“大川,我就喜欢你这痛快劲儿!来,咱哥俩干一杯,祝咱们財源广进。” 江大川看都没看那酒杯一眼,直接抓起桌上的白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浓茶,仰头一饮而尽。 “我不喝酒。”江大川放下杯子,“吃饭,吃完办正事。” 赵刚也不恼,拿起筷子殷勤地给江大川夹菜。 想通了的江大川,这顿饭也吃点尽兴。 成都车管所。 因为赵刚早就找好了中介,过户手续办得出奇地顺。 当那本绿色的登记证发到江大川手里,看著上面“所有人”一栏清晰地印著“江大川”三个字时,他的手竟然微微颤了颤。 老解放,终於正式归队了。 第108章 新的征程 回到租住房时,已经是傍晚。 苏梅正忙著在小厨房里剁肉馅,听到开门声,探出半个身子。 “大川,车行的事办完了?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著了?” 江大川用凉水猛泼了几把脸。 “苏梅,过两天我要跑一趟西藏,这趟跑完,那辆老解放就是咱们真正的私產了。” 苏梅手里的菜刀磕在砧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快步走出来,扯住江大川的袖口。 “你是不是见他了?是不是赵刚逼你的?” 江大川没有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只是拿老解放的事来说。 “他威胁不到我,但那辆老解放是咱们的根,必须拿回来。” 苏梅知道江大川的脾气,既然决定了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行,我到时跟你一起去。“ 江大川看著苏梅的眼睛,点了点头。 “有我在,出不了事,你把要准备的东西收拾一下。” 第二天,天刚擦亮。 床头的诺基亚像催命符一样震个不停。 江大川翻过身,大手在桌子上摸索到手机,按下接听键。 “大川,找到货源了。”赵刚的声音透著一股子亢奋。 “一车瓷砖和涂料,去拉萨卸了,再去那曲拉羊皮回成都,赶紧的,物流园那边已经排上號了。” 江大川坐起身,看了一眼旁边被吵醒的苏梅。 “好,我等下就过去。”江大川坐在床头。 “那就好,收货方急著要。”赵刚嘱咐道。 “傍晚前必须装完,你们先走,我成都这边还有几个合同要签,办完我就坐飞机直接飞拉萨等你们。” 江大川没应声,直接掛了电话。 苏梅睡眼惺忪地支起身体,薄被从肩头滑落。“我们真的要帮他拉?” “我已经答应过他了,而且车已经过户了,他不至於在货上动心思。”江大川翻身下床,开始穿外衣。 早饭是在家吃的。李桂兰知道两人又要远行,特意早起去买了包子等早餐。 “小梅,大川性子直,你在路上多提醒他点,別跟人起衝突。”李桂兰拉著苏梅的手,眼里写满了捨不得。“ “妈,您就把心搁在肚子里。”苏梅拎起行李包,语气轻快。 “大川现在在路上名声响,没人敢欺负咱们。” “妈,这些药您记得按时吃,別为了省钱断了药。”苏梅叮嘱李桂兰。 李桂兰拉著苏梅的手,满眼都是不舍:“小梅啊,这才刚回来歇了两天,又要跟著大川往高山上跑,妈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苏梅抿嘴一笑,“妈,您说啥呢,我们是去赚钱,等咱们攒够买房的钱了,到时候把您接到亮亮堂堂的大房子里住。” 李桂兰被说得心花怒放,转头看向正在检查证件的江大川, “大川,你听见没有?一定要照顾好小梅,要是让她受了委屈,看我不抽你!” 江大川背起工具包,最后检查了一遍兜里的驾驶证。 “知道了,走了。” 老解放发出一声沉稳的咆哮,这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有力。 苏梅朝李桂兰挥了挥手,转身上了副驾驶位。 车子缓缓启动,朝著物流园驶去。 苏梅坐在副驾上,从包里摸出一本小帐本,拿著原子笔在上面涂涂画画。 “大川,赵刚给我们找的这一趟货,能拿一万二。“ “到了那曲拉羊皮回来,赵刚说运费加30%,能有两万左右。这一趟下来,除去油费、路费,咱们净落两万没问题。” 江大川单手把著方向盘,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摸出一根红塔山叼在嘴里。 “赵刚的钱,不好赚。”他冷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苏梅停下笔,侧过身子看著江大川那硬朗的侧脸。 “但他现在有求咋们,咱们还怕他赖帐不成?” 江大川没接话,他心里总觉得赵刚这次回来,变化大得有些离谱。 “这趟路程我总觉得不对劲,在路上我教你点东西。” 物流园里,老解放已经排到了装卸位。 叉车轰鸣著把一托盘一托盘的瓷砖码进车厢。江大川叉著腰站在车边,看著车胎一点点被压瘪。 “师傅,这吨位悬了啊。”装卸工喊了一嗓子。 “加固一下,没事。”江大川跳上车厢,亲自拿著撬槓调整重心。 江大川的手机响了,是赵刚打来的。 “大川,货装上了吗?”赵刚的声音听起来意气风发。 “装上了,定价也收到了。”江大川冷冷地对著听筒。 “大川兄弟,这批建材是那边一个大工地急用的。”赵刚在电话那头道。 “你先带货出发,成都这边我还有几个合同要签,明天我直接飞拉萨,到时候在拉萨饭店等你们。” 江大川检查完封车绳,又在每个轮轂上浇了点水,確认剎车淋水器水箱装满,这才拉著苏梅上车。 “出发!” 这一次,老解放重回川藏线。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路上顺利得让人不敢相信。 以往跑这条路,总能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 要么是地头蛇在必经之路上设卡收钱,要么是半路杀出几个“油耗子”想偷油,再不然就是倒霉遇到塌方。 可这次,车队驶入雅安,穿过二郎山隧道,再翻过折多山,一路上连个拦路问话的人都没有。 甚至在理塘加油站的时候,江大川还遇到几个当地的小混混。 对方一看到那辆破旧的老解放,再看到江大川时,竟然上来笑著打了个招呼。 “江爷,跑活呢?我告诉巴桑大哥去,说你到理塘了。” “不用了,我加完油就走,要赶货。” “你名声真大。”苏梅坐在旁边,剥了个橘子塞进嘴里。 “现在这川藏线上,谁都知道你是『波密一战成名』的江大川。” 这一路上,天气出奇的好。 哪怕是翻越海拔五千多米的东达山时,也没有遇到往常那要命的暴风雪,只有灿烂的阳光洒在经幡上。 “大川,你看那然乌湖多亮啊,像面镜子。”苏梅指著窗外的景色,脸蛋被高原的阳光晒得红扑扑的,格外诱人。 到了晚上,两人就在车厢臥铺里挤著。江大川像以往一样,把苏梅紧紧搂在怀里。 “大川,等咱们赚了钱,就在成都买个带小院子的房子。”苏梅闭著眼,在他胸口蹭著,声音有些迷糊。 “给妈种点花,再给咱们的孩子留个屋……” 江大川的大手顺著她的脊背轻轻抚摸,听著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却在想赵刚到底想干什么。 第109章 到达拉萨,出发那曲 第五天黄昏,当那座雄伟的布达拉宫出现在视线尽头时,老解放发出了最后一声欢快的轰鸣。 拉萨到了。 卸货的过程也很顺利,日喀则那边的货主早早派了车在拉萨郊区的货场对接。 看著苏梅在卸货单上籤好字,从对方手里接过一叠现金时,那笑容比拉萨的阳光还要灿烂。 “大川!一万二千块,一分不少!”苏梅把钱在手里拍了拍,眼睛弯成了月牙,“赵刚这次还算说了句人话。” 江大川擦著手上的油垢,抬头看著夕阳下的拉萨城,沉声道:“给赵刚打电话,问他在哪。” 电话很快接通。 “到了?哈哈,我就说大川兄弟出马,肯定没问题!”赵刚在电话那头显得底气十足。 “我在大昭寺旁边的『拉萨瑞吉大酒店』,你们收拾一下,赶紧过来。今晚咱们好好喝一杯,顺便谈谈明天去那曲拉羊皮的事。” “我们要不要换件衣服?”苏梅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运动装,虽然有些尘土,但掩不住那股子丰满的韵味。 “不用。”江大川翻身跳下车,“咱们是干活的,不是去走秀的。” 半小时后,瑞吉酒店的大门前。 一排排清一色的丰田陆巡、三菱帕杰罗整齐停放,车身擦得一尘不染。 伴隨著刺耳的剎车声,一辆掛满半干泥巴、排气管还冒著黑烟的绿色老解放直接横在了汉白玉喷泉旁。 视觉衝击力极强。 一个穿制服的保安眉头倒竖,拎著对讲机就大步冲了过来。 “哎哎!这谁的车?赶紧开走!这地方是你能停的吗?” 江大川推开车门,跳下车。 他一米八五的个头,常年盘练出的宽厚肩膀把夹克撑得鼓鼓囊囊。 江大川反手甩上车门,“砰”的一声闷响震得保安打了个哆嗦。 保安伸到半空的手僵住了,下面想说的话硬生生的憋回去。 酒店大堂的玻璃旋转门被推开。 赵刚穿著一身崭新的黑色皮夹克,头髮抹得鋥亮,从大堂里大步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跟著几个穿著衝锋衣、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壮汉。 “大川!苏梅!”赵刚大笑著迎上来,想伸手拍江大川的肩膀,被江大川侧身躲开了。 赵刚尷尬地笑了笑,目光在苏梅身上看了一眼。 几日没见,苏梅因为高原阳光的洗礼,皮肤虽然黑了一点点,但那种野性的魅力却更浓了。 那紧身牛仔裤勾勒出的线条,让赵刚身后的几个壮汉都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哼!”苏梅別过头去,看都不看赵刚一眼。 “哎呀,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大川是我兄弟,你就是我弟妹嘛。” 赵刚厚著脸皮笑道,“走,里面请,菜都上好了。” 包间里,满桌的青稞酒和藏式佳肴。 江大川没动筷子,只是冷冷地看著赵刚:“说明天的事。” 赵刚抿了一口酒,嘿嘿一笑,指著旁边一个男人介绍道, “这位是阿东,专门负责在那曲收羊毛和羊皮的。大川,明天阿东他们开吉普车在前面带路,你跟著就行。” “那曲的羊皮多,咱们这次要装满,这一车的货值可不少,得跑稳了。” 江大川扫了一眼那个叫阿东的。 对方眼神阴鷙,虎口和食指第一关节长满厚茧。 那绝不是干搬运或者杀羊留下的茧子,那是常年摸扳机磨出来的。 这种人去收羊皮? “既然是带路,为什么要跟著那么多人?”江大川问道。 此时饭桌上包括赵刚在內总共九人。 “大川兄弟,你这就不懂了吧?”赵刚打著哈哈。 “那曲那边的牧民野得很,收皮子容易起衝突,带点人手,是去讲『道理』的。” “而且,这一趟羊皮里,有一批极品的黑头羊皮,成色极好,必须万无一失。” 江大川眼睛盯著赵刚。 “只要是不违禁的,我都会拉,要是有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赵刚笑嘻嘻的打断:“哎呀,我哪敢做这样的事,放心,不违禁,绝对乾净!” “最好是这样,不然我掉头就走。” “放心吧!”赵刚笑著举杯,“来,大川兄弟,干了这杯,明天咱们一早出发!” 回酒店房间的路上,江大川还是习惯性的对老解放进行检查。 看见阿东带著几个人出了酒店,这几个人个个走路生风。 绝对不是赵刚口中所谓的“讲道理”的人手那么简单。 “大川,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回房间后,苏梅一把抱住江大川的后腰,声音带著哭腔。 “赵刚那个混蛋,他会不会害咱们?” 江大川转过身,粗糙的手掌捧起苏梅娇艷的脸庞。 “他害不了我。”江大川的语气依旧平稳。 “明天你在车里待著,锁好门。不管发生什么,只要老解放还能动,我就能带你回成都。” “嗯。”苏梅用力点头,眼眶通红。 深夜的拉萨,风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呼啸。 江大川站在窗边,看著楼下那几辆隨时待命的吉普车。 这一趟那曲之行,顺风顺水的路怕是到头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滴滴——” 刺耳的喇叭声打破了寧静。 赵刚坐在一辆吉普车的副驾驶位上,衝著老解放挥了挥手。 “大川,出发!去那曲!” 三辆吉普车咆哮著开出酒店,带起一片尘土。 老解放紧隨其后。 厚重的轮胎压在柏油马路上,发出沉闷的嗡鸣声。 车窗外,晨曦微露。 车队驶出拉萨城区,顺著青藏公路,直奔北方那片苍茫的荒原而去。 第110章 我要验货 车队一路往北,青藏公路两侧的绿色彻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黄褐色的荒原。 海拔在车轮的滚动中爬升,空气越发稀薄,风声呼啸。 三辆吉普车在前方领路,老解放沉稳地跟在后面。 “大川,这路怎么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苏梅坐在副驾驶上,看著窗外掠过的荒凉景色,不自觉地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这种深入骨髓的荒凉,让她心里有些发毛。 “进了安多县的无人区边缘了。”江大川单手打著方向盘,目光扫视著两侧的地形。 “这种地方,除了野狼和禿鷲,没人愿意来。” 在安多休息了一晚上后,车队继续向前,来到了双湖县。 中午的时候,车队在一处极其偏僻的废弃土砖仓库前停了下来。 这里背靠著一座光禿禿的石头山,周围连根杂草都看不见。 狂风卷著砂石砸在车皮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三辆吉普车停在仓库门前的空地上,车门推开,赵刚先下了车。 江大川踩下剎车,老解放稳稳停住。 他没有熄火,眼睛透过挡风玻璃扫视前方。 仓库门前站著四五个皮肤粗糙的藏民。这几个人穿著宽大的藏袍,腰间別著半尺长的藏刀。 没有当地牧民的憨厚,一个个站姿松垮,眼神凶悍地打量著这边的车队。 “大川,那些人看起来好嚇人……”苏梅咽了口唾沫。 “把车窗摇上,车门锁死。” 江大川转头向后座摸去,那两把在波密缴获的猎枪正静静地別在那里,冰冷的金属质感传来,让他心头稍定。 此时赵刚走到领头的藏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递过去。 “哎呀,占堆老兄!久等了久等了!” 占堆动都没动,只是冷冷地盯著赵刚,赵刚尷尬地收回手,打了个哈哈。 紧接著,阿东带著两个穿著衝锋衣的小弟从后面那辆车上跳了下来。 这两个小弟手里各自拎著两个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走路时肩膀微微下沉。 占堆看到密码箱,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 隨后咧开嘴,露出满口被菸草熏黄的牙齿:“赵老板,钱带来了?” “那必须的!一分不少!”赵刚拍了拍胸脯。 “进去说。”占堆偏了偏头,转身走向仓库旁边的一间小平房。 赵刚和阿东带著两个提箱子的小弟,跟在占堆身后走了进去。 剩下的几个藏民则像木桩一样守在门口,手有意无意地搭在腰间的藏刀上,目光阴狠地盯著停在外面的车辆。 江大川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闭目养神,耳朵却竖了起来,倾听著平房那边的动静。 半个小时后,“吱呀”一声,平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被推开。 赵刚和阿东大步走了出来,那几个黑色的密码箱不见了。 赵刚的脸色透著一种异样的亢奋,像是刚从赌桌上贏了一把大的烂赌鬼。 而他身旁的阿东,右手始终插在夹克口袋里,指部的轮廓凸起。 “大川!”赵刚衝著老解放挥了挥手,大声喊道,“把车倒进仓库!开始装货!” 江大川睁开眼,踩下离合,掛入倒挡。 一脚油门下去,老解放精准地倒进了昏暗的仓库大门。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羊皮散发出刺鼻的膻味,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几个藏民小弟已经开始动手,嘿咻嘿咻地將一捆捆套著编织袋的羊皮往高耸的车厢上扔。 “你不要下来,呆在车上。” 江大川对苏梅说完,推开门跳下车。 他直接走到车厢旁,看著那些即將被扔上去的编织袋。 突然,他右手从袋子里拿出一把弹簧匕首。 “哧啦!” 一声轻响,江大川手起刀落,直接將一个编织袋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里面上好的黑头羊毛夹杂著油垢瞬间翻了出来。 “哎哎哎!大川!你干嘛呢这是!” 赵刚刚从外面走进来,一见这阵势,脸色骤变,快步跑了过来。 江大川看都没看赵刚一眼,手腕一转,又是“哧啦”几声,接连挑开了五六个编织袋。 里面都是各种上好羊皮、还有些羊绒。 “大川兄弟,你这警惕性也太高了吧?”赵刚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我赵刚虽然以前是个混蛋,但我分得清轻重。我绝不会碰违禁品,你放心吧老弟!” 江大川手中的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唰”地一下收回袖口。 他冷漠地推开赵刚递烟的手:“小心驶得万年船,货没问题,继续装。” 赵刚訕訕地收回烟,回头衝著那几个藏民喊道:“装!赶紧装!” 装了整整十几吨的羊皮,江大川亲自跳上车顶,拉起厚重的防雨篷布。 他用的是部队里用来装物资的绑法,篷布盖严实,四角拉紧,勒出深深的痕跡。 “砰!”江大川从车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货齐了。”江大川看著赵刚。 “好嘞!”赵刚掐灭菸头,转身对著占堆拱了拱手。 “占堆大哥,钱货两讫,我们回成都了。” 占堆走上前,“赵老板痛快,一路顺风。” 赵刚看了一眼手錶,冲阿东点了点头:“阿东,你们在前面带路,速度快点,天黑前必须穿过这片无人区。” 三辆吉普车重新启动,老解放发出轰鸣,紧隨其后驶出了仓库。 车厢內,苏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丰满的胸脯剧烈起伏著。 她用手背擦去额头的冷汗:“嚇死我了!我刚才看著那几个藏民的眼神,总觉得他们要吃人。“ “原来真的只是拉羊皮啊,大川,看来这次真的是你我多想了,赵刚没骗我们。” 江大川单手扶著方向盘,眼睛看著前方的路况。 “货没问题,钱他也给了,这趟明面上看,就是正经生意。”江大川说道。 “那不挺好吗?”苏梅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过去。 “等到了成都,拿到运费,咱们就不管这些了。” 江大川没接水,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方的仓库越来越小。 “太顺了,顺得不正常。”江大川声音低沉。 “啊?”苏梅愣住。 “赵刚那种烂赌鬼,那里来的现金收货?“ “还有那个阿东,全程一句话不说,眼神全在扫周边的环境,那是踩点的架势,不是生意人的做派。” 江大川踩了一脚油门,老解放提速。 “没到成都卸下这车货,就不算完。” 第111章 多玛谷的伏击 与此同时,在废弃仓库前。 占堆一直看著车队消失在视线尽头,他脸上的笑容瞬间蒸发。 “呸!”他狠狠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缺了半颗门牙的藏民凑上前。 “占堆大哥,钱都验过了,一分不少,咱们真就这么放那几个汉人走了?“ “这么多上好的黑头羊皮,最主要是藏在里面的藏羚羊皮和羊绒,这可是大肥肉啊!” “放他们走?”占堆摸了摸腰间的藏刀,犹如恶鬼般笑了起来。 “那赵刚算什么,以为搭上几个买家,就想做中间人,他太想当然了。” “现在藏羚羊皮的价格这么贵,他想用这点钱就打发我,太简单了。“ 缺牙藏民眼睛一亮:“那咱们赶紧上车追啊!” “蠢货!”占堆一巴掌扇在缺牙藏民的后脑勺上,打得他踉蹌了两步。 “用你的猪脑子想想!刚才他们就在咱们地盘上,我为什么不动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缺牙藏民捂著脑袋,一脸委屈:“对啊大哥,刚才在仓库,咱们直接把人和钱一窝端了多省事?” “省事你妈个头!”占堆咬牙切齿地指著老解放离开的方向。 “那个姓赵的就是个废物,但他带来的那个叫阿东的,是个实打实的硬茬子!“ “他一进屋,手就没离开过兜里的真傢伙,那小子身上有人命!” “而且那几辆吉普车惹眼得很,这仓库虽然偏,偶尔也有牧民经过,一旦枪声响了,把巡山的和警察招来,这地方就废了,我们也会惹上大麻烦!” 小弟这才恍然大悟:“还是大哥英明,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马上联繫格桑!”占堆眼中凶光大盛。 “告诉他,肥羊已经上路了,三辆吉普,一辆老解放重卡。” “让格桑多带点枪,去『多玛谷』设伏!那是他们的必经之路,一百多公里的无人区。” “在那儿动手,把他们连人带车全打烂!“ “把尸体往峡谷里一推,狼群和禿鷲不出三天就会把他们啃得乾乾净净。 到了明年春天,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神仙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好嘞大哥,我这就打!”小弟兴奋地掏出手机快速拨通了號码。 狂风呼啸,沙尘飞扬。 五十公里外,老解放车厢內。 江大川从后排拿出那两把猎枪,又从下面翻出子弹。 “大川!你这是干嘛?”苏梅被江大川的举动嚇了一跳。 “苏梅,把两把猎枪都装好子弹,来拉萨的前几天教过你。” 这次来拉萨,江大川就感觉赵刚这趟货,没那么简单。 为了让苏梅有点自保能力,他在路上就教过苏梅怎么开枪、装弹。 江大川把其中一把装好的子弹的猎枪放在掛挡的位置,又把一把给了苏梅。 “这个我教过你怎么使用,给你这个防身。” “如果等下有什么动静,把头缩在仪錶盘下面,別抬头!”江大川拿起子弹装入口袋。 苏梅看著那黑洞洞的枪管,“大、大川,你说他们要在半路抢我们?” “刚才在现场,那帮藏民贪婪的眼神,我相信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江大川目光紧盯著前方逐渐收窄的峡谷。 “要么是赵刚准备在半路卸磨杀驴,要么,就是那帮卖羊皮的打算连赵刚一起黑吃黑。不管是哪种,前面这关都不好过。” 前方,两侧黑褐色的山壁夹著一条土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仪表上的对讲机也响起了阿东的声音。 “大家小心点,前方进入『多玛谷』了。” 三辆吉普车排成一字纵队,剎车尾灯在昏暗的峡谷中频频亮起。 领头的丰田陆巡压著速度,车速表指针死死钉在四十迈的刻度上。 江大川脚踩离合,右手握在档把上开始换入低速挡。 他军靴的厚底踩在剎车踏板上,一下一下地点剎。 庞大沉重的卡车车头猛地一顿,速度骤降。 前方第三辆吉普车跟老解放的距离,从原本紧贴的三十米,迅速被拉长到一百米。 “大川,怎么突然减速了?”苏梅看著逐渐远去的吉普车。 “这个地方不对劲,拉开一些距离。”江大川视线刮过两侧的碎石坡。 “前面是標准的口袋阵地形,一旦出事,我们这点距离连打方向盘的空间都没有。” 前方百米处,领头的吉普车亮起转向灯,一头扎进一个s型急弯。 “砰!” 一声极其沉闷、在峡谷中被无限放大的枪响。 这不是普通的猎枪发出的动静,而是军用步枪特有的尖锐撕裂声! 几乎是在枪响的同一瞬间,头辆吉普的左前胎“砰”的一声当场爆裂! 巨大的动能让头车瞬间失控,司机出於本能,惊恐地猛打方向盘並一脚將剎车踩死。 “吱——!!!”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轮胎摩擦声,吉普车身横向漂移出去,最终“哐当”一声重重撞在侧面的岩壁上。 后面的两辆吉普车根本来不及反应,伴隨著悽厉的急剎声,三辆车狼狈地挤撞在了一起,彻底瘫痪在弯道中央。 “敌袭!”阿东的嘶吼声刚刚在对讲机里响起,隨即被密集的子弹声所淹没。 “哈哈哈!给老子打!把他们全剁了!” 伴隨著一声猖狂至极的藏语怒吼,两侧山坡上齐刷刷地站起了七八个面目狰狞的藏民! 为首的正是那个叫格桑的悍匪。 他居高临下地踩著一块凸起的巨石,手里端著一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噠噠噠噠噠!!!” 刺耳的连发枪声在峡谷中形成恐怖的回音。 高高在上的射击角度,让吉普车彻底变成了活靶子。 “鐺鐺鐺!”吉普车上火花四溅,防爆玻璃布满蜘蛛网般的裂纹,紧接著轰然爆碎。 “啊!!!” 第二辆车和第三辆车里,几个充当保鏢的小弟还没来得及出来,便被居高临下的弹雨击中。 殷红的鲜血混杂著惨叫声,染红了车窗玻璃。 有人捂著被打穿的肩膀悽厉哀嚎,有人脖子中弹,头一歪直接倒在了方向盘上,生死不知。 就在这单方面屠杀的绝境中,第一辆吉普车的副驾驶车门突然被人一脚暴力踹开! 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阿东,借著车门掩护,身体在地上一缩,一个极其標准的战术前滚翻,顺势藏到了吉普车厚实的右后轮胎旁边。 翻滚的半途中,他双手已经在腰间一抹,两把黑星手枪赫然握在手中。 “砰!砰!砰!” 没有丝毫犹豫,阿东连看都没看,凭藉著对弹道方向的记忆,举枪就朝著斜上方的土坡展开了连射。 “砰砰砰!” 大黑星粗暴的枪声在峡谷中迴荡。 第112章 老解放极限走岩壁 阿东的反击让一个端著猎枪射击的藏民惨嚎一声。 他的胸部被黑星的弹头直接撕裂,整个人失去平衡,惨叫著从七八米高的斜坡上滚落下来,砸在石头上脑浆迸裂。 “操!下面那个人是个硬茬!给我火力压死他!”格桑暴怒地咆哮著,调转枪口,对著阿东藏身的轮胎疯狂射击。 同时指挥身旁几个手持土製猎枪的手下,朝著阿东藏身的位置疯狂倾泻火力。 子弹打在吉普车的轮轂和钢板上,溅起一连串刺目的火星。 阿东被这波凶猛的火力压製得根本抬不起头,只能死死蜷缩在轮胎与底盘的夹角处,大口喘著粗气。 而坐在第三辆车里的赵刚,此刻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他死死卡在后排座椅的缝隙里,双手抱著真皮公文包挡在脑袋上,嘴里发出杀猪般的狂叫。 “別杀我!皮子全给你们!钱也给你们!別开枪啊!” 此刻,位於交火区后方一百米外的老解放驾驶室內,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苏梅虽然跟著江大川也经歷了好几次的廝杀,但这可是真枪实弹的战场绞杀! 听著前方震耳欲聋的枪声和不绝於耳的惨叫,她哪里见过这种炼狱般的阵仗? 她那张原本嫵媚俏丽的脸庞失去了所有血色,巨大的恐惧让她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大、大川……他们有这么多枪……”苏梅牙齿打颤,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江大川没有回答,而是一脚將剎车狠狠踩到底。 老解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稳稳地停在原地。 距离前方战场一百多米,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安全距离。 刚好脱离了上方半自动步枪的最佳杀伤射程,同时也处於那些土製猎枪的威力范围之外。 “大川!大川兄弟!听得到吗!求求你救救我!” 驾驶台上的对讲机里,突然传出赵刚绝望的哭喊声。 “救救哥哥!大川,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啊!” 江大川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和漠然。 他隨手一拨,直接將音量旋钮关到了底,车厢內顿时少了一层聒噪。 救他?江大川不是圣母。 这种明显是黑吃黑的死局,谁沾上谁死。 他现在唯一的使命,就是保证身旁苏梅的安全,还有自己这条命。 就在江大川准备观察地形寻找退路时,后视镜里突然出现两辆皮卡的身影。 他赶紧转身往后看,在他们刚刚驶过的后方来路上,那原本空无一人的漫天沙尘中,出现了两辆非法改装过得皮卡。 它们正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速度,朝著老解放的车尾全速逼近! 江大川甚至能看到,在那两辆皮卡上,坐著几个赤著胳膊的凶悍藏民。 他们手里不仅挥舞著明晃晃的长柄砍刀,还端著黑洞洞的猎枪,正对著老解放的方向指指点点。 前有伏击,后有追兵,对方这是要全歼啊。 从踏入多玛谷的那一刻起,整个车队就已经成为了案板上的肉。 “大川,后面也有车,怎么办?”苏梅从后视镜中也看到了这一幕。 江大川冷峻的面容没有丝毫慌乱,“坐稳,我带你衝出去。” 说完一把按住苏梅的后脑勺,直接把她按向了副驾驶的下方。 “趴下去,抓好扶手,不管接下来听到多大的动静,你绝对不许抬头!听懂没有?!” 苏梅用力地点了点头,乖乖地將丰满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死死的缩在仪錶盘下方的空隙里。 安顿好苏梅,江大川把两把猎枪,卡在档位旁边。 停车就是等死,倒车跑不过轻便的皮卡,而且后面还不知道还有多少人。 摆在江大川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用老解放这重达二十几吨的钢铁之躯,硬生生从前面的交火区蹚出一条血路! “就凭几条破枪,也想留住老子?做梦!” 趁著那把半自动步枪换单时,江大川右脚用力踩下油门。 “轰——隆隆!!!” 康明斯发动机,仿佛感受到了江大川的战意,发出一声怒吼! 庞大的车身带著摧枯拉朽的气势,朝著前方交火的核心区域狂飆突进! 一百米的距离,在老解放狂野的加速下,转瞬即逝。 山坡上正在疯狂扫射的格桑最先察觉到了这动静。 他转头一看,只见那辆被他们认为是待宰羔羊的破旧重卡,不但没有后退。 反而以一种极其骇人的姿態朝著他们的伏击圈发起了衝锋! “疯了!这人疯了!”格桑扯著嗓子嘶吼。 “別管吉普车了,打重卡,打驾驶室!打死那个司机!” 山坡上的火力网全部调转方向,几把有子弹的猎枪齐刷刷对准了衝过来的老解放。 “砰砰砰!“ 弹雨迎面泼洒而来。 “鐺!鐺!鐺!”子弹狠狠砸在老解放极其厚实的前脸铁皮和进气格柵上,爆出一连串耀眼的火花。 这台老解放在此刻展现出了它那变態的抗击打能力,普通的土枪根本无法击穿它的核心部件。 此时,老解放已经衝到了距离那辆打横的陆巡吉普车不足三十米的位置。 如果直接撞上去,虽然能把吉普车撞飞,但老解放自己的车头和水箱也必然受损,一旦在这该死的峡谷里拋锚,那就真的万劫不復了。 “给老子让路!” 就在卡车要撞上吉普的时候,江大川双臂肌肉暴起,猛地向左侧打死方向盘! 庞大的老解放车头瞬间变向,朝著峡谷左侧的岩壁衝去! “他要干什么?找死吗?”格桑端著枪,被这匪夷所思的举动惊呆了。 下一秒,老解放左侧的前轮狠狠碾上斜坡度超过四十五度的岩石坡道。 然后江大川迅速回正方向盘,整辆卡车以一种极其恐怖的倾斜姿態,贴著左侧的岩壁强行通过! 车底下的阿东只感觉头顶一暗,一个庞大的黑影遮天蔽日般从吉普车的上方斜切过去。 老解放右侧重载轮胎,距离他的头皮甚至不到半米! 等重卡完全经过堵路的吉普,江大川向右猛打方向。 “轰隆!” 左侧的轮胎重新碾回地面,老解放硬生生从吉普车队和山壁之间两米宽的夹缝中挤了过去! “操!別让他跑了!那车皮子全在上面!”格桑气急败坏地跳脚大骂,手中的步枪朝著卡车的背影疯狂扫射。 子弹打在覆盖著厚重羊皮的防水篷布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连个浪花都没掀起来。 老解放彻底脱离了双方交火的重灾区,朝著前方狂奔。 然而,危机並未解除。 “嗡嗡嗡!” 后视镜里,那两辆原本准备包抄的改装皮卡车,仗著车身小巧灵活,直接从吉普车的空隙处穿了过来。 皮卡的发动机发出超负荷的嘶鸣,轮胎捲起漫天狂沙,死死咬在老解放的车尾。 两车距离正在被迅速拉近。 一场毫无退路的极限追逐,在无人区彻底拉开帷幕。 第113章 戈壁荒原的生死时速 后视镜里,两道滚滚烟尘快速速逼近。 两辆经过非法改装的皮卡车仗著车身轻、提速快的优势,在坑洼的土路上疯狂拉近与老解放的距离。 “砰!” 后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 紧接著“鐺”的一声脆响,老解放后车厢的厚重挡板上爆出一团火星。 皮卡车副驾一个端著土製猎枪的藏民,正狞笑著重新装填弹药。 “大川!他们追上来了!”苏梅抱著猎枪,缩在驾驶室下面,身体隨著车厢的顛簸上下起伏。 江大川没回话,眼神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面。 前方的路肩外侧积攒著厚厚一层风化形成的黄褐色浮土。 他双手攥紧方向盘,方向盘向右急打半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老解放庞大的车头瞬向右偏转,右侧的轮胎直接扎进路肩的浮土上。 十几吨重的车身加上高速运转的轮胎,瞬间將那片浮土卷向半空。 一道高达数米的黄沙幕墙在老解放车尾轰然炸开,直扑后方。 紧紧咬在后面的第一辆皮卡直接一头撞进了黄沙暴中。 “操!那里来的黄沙,看不见路了!” 第一辆皮卡的司机视线全被黄沙糊住,本能地一脚將剎车踩死。 皮卡轮胎在土路上拖出两条长长的黑印,车身剧烈打横。 跟在后面的第二辆皮卡司机嚇了一跳,连忙跟著猛打方向盘,车身擦著前车的尾挡,两辆车差点撞成一团。 借著这短暂的混乱,江大川一脚將油门踹到底。 老解放跟两辆皮卡拉开距离,朝著多玛谷的隘口出去。 衝出多玛谷,眼前的视野豁然开阔。 狭窄压抑的峡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布满粗糙砂石的荒凉戈壁滩。 没等苏梅鬆口气,后方的隘口再次衝出那两辆皮卡。 到了这片没有道路边界的戈壁滩上,皮卡的机动性被彻底释放。 两辆车油门轰鸣,一左一右散开,呈现出一个巨大的“v”字形,朝著老解放两侧包抄上来。 左侧皮卡车厢里,一个头戴毡帽的藏民举起猎枪,枪管直直对准了老解放左前方的驱动轮。 旁边的藏民司机一把按下他的枪管,破口大骂。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牛粪吗,打爆轮胎车翻了怎么办!这十几吨羊皮你扛回去,往上打,打驾驶室!把里面的人给做了。” “明白大哥!”那个戴毡帽藏民狞笑一声,立刻调转枪口,瞄准了老解放高高在上的驾驶室。 “砰!” 老解放左侧车门上多了一个弹坑。 驾驶室內,听到枪声的落点,江大川心里反而鬆弛了几分。 他不怕对方开枪,就怕对方不顾一切地打轮胎。 土製猎枪的威力虽然在近距离內杀伤力惊人,但穿透力极差。 只要他们不打轮胎,老解放那厚实的铁皮车门,足以抵挡大部分衝击。 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一旦这辆重卡爆胎翻车,那就彻底成了死局。 现在对方因为车上的货物投鼠忌器,反而给了他周旋的余地。 “砰!砰!砰!” 两辆皮卡车上的藏民开始射击,子弹不断地砸在老解放的左右车门上。 虽然没有穿过车门,但那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依旧让人心惊肉跳。 “啊!!!”苏梅嚇得捂住耳朵,死死闭著眼睛。 “別怕,这破枪打不穿铁皮,把那两把猎枪递过来。” 苏梅颤抖著手,將两把已经上好膛的猎枪竖著靠在江大川大腿右侧的缝隙里。 江大川双手向左转动方向盘。 老解放庞大的车身向左侧狠狠挤压过去,试图將左侧的皮卡直接別翻。 但皮卡司机反应极快,一脚油门加速,同时向外侧打方向。 皮卡灵活地在戈壁滩上划出一个弧线,轻鬆避开了重卡的衝撞。 这里是戈壁滩,空间太大了。 两辆皮卡根本不靠近老解放,始终保持著十几米的距离,一左一右地伴飞。 “哈哈哈!汉人,跑啊,我看你能跑到哪去! “等下老子把你的头割下来餵狗!那个漂亮娘们,兄弟们今天晚上好好爽一爽!” 左侧皮卡副驾驶的藏民,半个身子探出来,手里举著一把短柄猎枪,用生硬的汉话肆意嘲笑。 “砰!”他隨手开了一枪,子弹打在老解放后视镜的铁桿上,溅起一抹火星。 右侧皮卡车厢里的藏民也跟著发出狼嚎般的怪叫,时不时开上一枪。 他们彻底放鬆了警惕。 在他们眼里,这辆笨重的货车已经成了案板上的肉,现在只不过是享受捕猎最后阶段的快感。 江大川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降下了左侧的车窗。 他面无表情,眼睛盯著左侧那辆越来越放肆的皮卡。 江大川右脚猛抬,从油门踏板瞬间移到剎车踏板上,狠狠一脚踩到底。 “哧——!!!” 老解放的车轮瞬间抱死,粗大的轮胎在戈壁滩的碎石上发出尖啸声,扬起大片烟尘。 庞大沉重的车身因为巨大的制动力,速度断崖式下跌。 左侧皮卡的司机正踩著油门跟老解放较劲,完全没料到前方这辆庞然大物会突然急剎。 皮卡带著巨大的惯性,瞬间衝过了原本的十来米距离差,直直来到了与老解放驾驶室完全平行的位置。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江大川左手把住方向盘稳住车身,右手闪电般探向大腿旁边。 一把猎枪被他抓在手里,枪口直接锁定了左侧皮卡车副驾驶上那个正举著猎枪、满脸错愕的藏民。 “砰!” 江大川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如此近的距离,猎枪子弹喷射而出。 那名藏民的胸口被子弹撕裂,血雾在车窗间炸开。 皮卡司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肝胆俱裂,本能地想要踩下剎车。 江大川右手一松,打空的猎枪直接掉落,他的手顺势向下,摸到了第二把猎枪的枪把。 抬手,平举,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砰!” 第二声枪响在戈壁滩上炸开。 驾驶座上的皮卡司机脑袋猛地向后一甩,前挡风玻璃內部溅起一大片刺目的暗红色。 失去控制的皮卡车头一偏,以极其扭曲的姿態,一头扎进了远处的乱石滩中。 右侧那辆皮卡原本还想包抄,看到左侧车辆瞬间团灭,司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 他踩死剎车,方向盘急转,脱离了追击路线,朝著失控的同伴车辆狂奔而去。 老解放驾驶室內,江大川隨手將滚烫的猎枪扔在副驾驶的座椅上。 他右脚重新踩下油门。 隨著一声低沉的轰鸣,老解放如同脱困的野兽,碾压著戈壁滩的碎石,向前而去。 第114章 软黄金藏羚羊 老解放巨大的车轮碾压著戈壁滩粗糙的砂石。 “装弹。”江大川把猎枪放到副驾上。 苏梅直起身子,她抓起副驾驶座椅上的空猎枪。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指抠住枪膛的卡榫。 退出滚烫的弹壳,抓出两发子弹,用力塞进弹仓。 双手握住护木,狠狠向后一拉,咔嚓,子弹上膛,装好一把又把另外一把猎枪也装好。 “大川,装好了。”苏梅声音发紧。 江大川目光一直盯著后视镜,看著另外一辆皮卡的动向,发现对方没有追过来,而是朝那里撞坏了的皮卡开过去。 他右脚从油门踏板移开,踩在剎车上,同时左手向左猛打方向盘。 既然结了死仇,就要打痛他们,最关键的是,他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一场什么局。 十几吨重的老解放带著巨大的惯性,在戈壁滩上完成了掉头动作,车头重新对准了后方的来路。 苏梅瞪大双眼,双手死死抱住猎枪:“大川,我们不跑了?” “问点事情。”江大川右脚重新將油门踩到底。 康明斯发动机发出怒吼,老解放迎著自己刚刚捲起的沙尘,原路狂飆而回。 远处的乱石滩旁,剩下的那辆皮卡停在原地。 两个藏民还在把皮卡车里的同伴拽出驾驶室。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迅速逼近,两个藏民同时转头。 那辆本该落荒而逃的重型卡车直挺挺地冲了过来,黑色厚重的前保险槓在他们的视线中快速放大。 “跑!”一个藏民声嘶力竭地大喊,转身朝著侧面的空旷地带狂奔。 老解放对著这个藏民直接撞上去,沉闷的撞击声隨之响起。 那个奔跑的藏民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在半空中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满是尖锐碎石的地面上,落地后他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另一个藏民反应极快。他连滚带爬地朝著皮卡车的车门扑去。 江大川左手控稳方向盘,右手一把拿过苏梅刚刚装好弹的猎枪,枪口隨著对方的跑动轨跡快速横移。 砰! 粗暴的枪声在荒野再次迴荡,子弹直接打在那名藏民的肩膀。 藏民惨叫一声,右边肩膀爆开一团血肉,他整个人顺著惯性扑倒在地,左手捂著肩膀在地上痛苦翻滚。 江大川推开车门跳下车,回头看向驾驶室內的苏梅:“盯著后面的路,有车来立刻按喇叭。” 苏梅抓著门把手,用力点头。 江大川倒提著猎枪,军靴踩在戈壁滩的碎石上,发出咔噠咔噠的声音,他走到那个满地打滚的藏民身边,停下脚步。 藏民捂著肩膀,鲜血从他的指缝里不断往外涌。 他仰头看著走到身前的高大男人,眼中满是恐惧。 江大川抬起右手,冰冷的枪管直接戳在藏民的脑门上。 “卡车上有什么东西,让你们花费这么多人力来抢?” 藏民狠狠瞪著江大川。他吐出一口血沫,闭紧嘴巴就是不说话。 江大川没有任何废话,抬起右脚,直接踩在藏民右边肩膀的弹孔上。 “啊!!!” 藏民发出一阵极其惨烈的嚎叫。 江大川脚下持续加力,他甚至转动脚踝,让鞋底在那个血洞里左右碾磨了一下。 “我问,你答,懂嘛?”江大川看著藏民的眼睛。 “我说!我说!”藏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大口喘著粗气,鼻涕和眼泪流满整张脸,“是藏羚羊皮,你车上有一千多件藏羚羊皮!” 江大川眉头立刻皱起。藏羚羊皮这几个字的份量,他再清楚不过。 这是国际黑市上的硬通货,一公斤的藏羚羊毛绒价值1000--2000美元。 而一条用300克藏羚羊绒织成的围巾就价值高达五千到三万美元。 每一张都沾著血,一千多张,这笔钱足以让任何人陷入疯狂。 “装货的时候我盯著,全是一般的羊皮。”江大川脚上的力道没有减轻半分。 藏民痛得连连倒抽冷气,浑身冷汗直冒。 “大哥……大爷!那是夹心法,占堆让人把藏羚羊皮和羊绒全部塞在普通羊皮中间打包,你在外面隨便划几刀,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十几吨的货,他用弹簧匕首隨机划开了五六个编织袋。 他不可能把每一件羊皮都拆开来看,那帮藏民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大摇大摆地把这批极其要命的违禁品装进了老解放的车厢。 “赵刚怎么回事?”江大川继续发问。 “赵老板……他是中间人。”藏民因为失血过多,声音开始变得虚弱发虚。 “他以前就帮占堆拉过货,这次他在广东那边找到了买家,他特意跑回来联繫占堆交易的。” 江大川这才明白,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到位。 烂赌鬼赵刚在格尔木输得倾家荡產跑路去广东。 他绝对是偶然搭上了走私野生动物製品的黑市买家,而且他知道占堆手里有货,这才从广东回来这里为別人拿货。 赵刚的算盘打得很精明,利用江大川在川藏线上的名气和出色的驾驶技术保驾护航,把这批货安全运到成都交接。 但赵刚这个蠢货算错了一点,占堆贪得无厌。 面对一千多张藏羚羊皮的庞大利润,占堆根本不给赵刚面子,来了一场最纯粹的黑吃黑。 江大川移开军靴,那个藏民猛地鬆了一口气,整个人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 江大川转身走向停在旁边的皮卡车,从前排拿了一个望远镜,再拉开皮卡的后座车门,里面堆著一个纸箱。 打开纸箱,全是猎枪的子弹,他毫不客气地把纸箱全部搬出来。 走到车尾,皮卡的后备箱里用铁链固定著四个满载的油桶,江大川將四个油桶全部拎了出来。 他提著这批战利品大步走回老解放,苏梅见他回来,赶紧探过身子把副驾驶的车门用力推开。 江大川把子弹和油桶塞进座椅后方的空隙里。 “大川,那个人死了吗?”苏梅看著远处地上躺著不动弹的藏民。 “失血过多,在这个地方活不过今晚。”江大川回到驾驶位,左脚踩下离合,右手重新掛入一挡。 老解放发出一声轰鸣,庞大的轮胎碾过砂石,扬长而去。 “大川,他们到底在抢什么?”苏梅回想起刚刚藏民那种不要命的疯狂举动,心有余悸。 “车上装的不是普通羊皮,是藏羚羊皮。一千多张。” 苏梅的胸脯剧烈起伏,“藏羚羊……那抓到可是要判刑的!” “赵刚在广东找了大买家,回来找占堆拿货。占堆想黑吃喝,在多玛谷设伏,连赵刚一起收拾掉。” 江大川用最简洁的语言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车上有这种东西,要是被警察查到,我们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啊!“ ”而且占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苏梅慌了神。 “前面是死路,后面也是死路。”江大川眼神透著一股狠厉的杀气。 “现在这批货在我这里,他们不想让我好过,那大家都別过了。” 第115章 林业队的检查 老解放的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驾驶室里沉默了很久。 苏梅终於开口:“大川,我们去哪?回成都?” “不回成都。”江大川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路面。 “从这到成都两千公里,中间过多少检查站?一不小心查出车上这批货,咱俩直接进去蹲著。” “那……找个派出所,把事情跟他们说清楚?” “人生地不熟,占堆在这一带经营多少年了?到时候他们反咬一口,说咱们才是买家,你信不信当地人会帮谁说话?” 苏梅咬著嘴唇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我以前听跑青藏线的老司机说过,藏羚羊走私都是从聂拉木口岸,或者狮泉河那边出去的。“ “从那里直接过尼泊尔到印度,赵刚为什么非让我们往成都拉?” 江大川想了想。 “应该是现在口岸查得严了,聂拉木和狮泉河那边,这两年武警和林业联合执法,日日巡逻不断,每一辆车都要翻开检查。“ “赵刚那个脑子想不出这种路线,多半是广东那边的买家指定的走內陆,从川藏线混在普通货物里带出来,反而没人注意。” 苏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江大川开始在脑子里过牌。 占堆在多玛谷折了人,没抢回货。 按那帮人的行事风格,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他们熟悉这片地形,有车有枪有人脉,一旦追上来又是一场廝杀。 往回走?那是送进占堆嘴里。 把货扔了? “大川,要不咱们把车上那些东西全扔了?”苏梅说出了他正在想的话。 “扔在戈壁滩上,咱们开空车走,谁也查不到。” “扔不得。”江大川摇头,“货没了,占堆怎么想?他会觉得我们把货藏起来了或是卖了,追杀只会更狠。” 苏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想不出第四条路。 不能带,不敢扔,不能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三条路,条条死胡同。 老解放驶上一段相对平整的碎石公路,江大川刚鬆了半口气,余光扫到前方地平线上扬起两道烟尘。 他伸手从座椅后面摸出那副缴获来的军用望远镜,单手举到眼前。 镜头里,两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车顶架著探照灯和天线。 车身侧面喷著白色字体『林业队』。 江大川放下望远镜,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前面有林业队的车,朝我们来的。” 苏梅的身子一僵,声音立刻尖了半度:“林业队?那、那怎么办?掉头绕路?” “绕不了。”江大川语气平淡。 “这片区域能走重卡的路就这一条,绕路就是进真正的无人区,油箱撑不到下一个补给点,掉头往回开,正好撞占堆枪口上。” “那……” “硬闯也不行,林业队有制式枪,有电台,跑不掉。” 江大川看了一眼车门上那些弹坑,“而且就算不查货,看到这些弹孔也不可能放我们走。” 前方的两辆吉普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车上的人影了。 江大川做了决定。 “猎枪用那个帆布盖上。”苏梅赶紧用一块脏兮兮的帆布遮住那两把猎枪。 “等下如果他们问你,就实话实说,我们是被赵刚僱来开车的司机,只知道拉羊皮,藏羚羊的事完全不知情。“ “赵刚是货主,占堆是卖家,在多玛谷遭到持枪劫匪袭击,我们拼死逃出来的。记住了?” “记住了。”苏梅用力点头,“可这不就是实话吗?” “实话只说七分。” 江大川可不想把在戈壁滩杀了那几个藏民的事情说出来。 前方两辆吉普停了下来。 两个穿制服的人下车,在路面上摆了两个三角锥和一根伸缩警示杆,搭起了一个简易检查点。 老解放减速,在检查点前方十米处停稳。 江大川主动熄了火,把一把扳手放进口袋,转头对苏梅说:“別动,坐著就行。” 车门外响起脚步声。 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走过来,脸上的皮肤被紫外线灼黝黑,腰间別著一把六四式手枪。 他朝江大川挥了挥手:“师傅,我们是林业队的,拉的是什么?去哪的?” 跟在他身后三米远的位置,另一个队员端著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口没有对准驾驶室,但也没有完全放下。 江大川推开车门跳下来,走到老解放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驾驶证递过去。 “马强。”中年男人拿出自己证件,自报家门。 “林业队副队长,你们从哪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老解放的车身,停住了。 驾驶室的左侧车门上,三四个弹坑清晰可见,最大的一个把铁皮砸出了一个拇指大的凹陷。 马强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手不由的放在腰上。 “你们遇上什么事了?怎么车上有这么多弹孔。” 江大川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马队长,我是货车司机,受僱於一个叫赵刚的货主,从双湖县装了一车羊皮,准备运回成都。“ “大概两个小时前,在多玛谷遭到七八个持枪藏民伏击。” 马强的眼睛眯了起来。 “前面还有三辆吉普车,是赵刚和他带的人,全被打停那里。” “车上有多人中弹,我开卡车从里面强行突围出来的。” “多玛谷?”马强和身后的队员对视了一眼,“多少人?什么武器?” “至少七八个,猎枪为主,有一把五六式。” 马强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想不到还有军用步枪。 江大川停顿了两秒,然后开口说出了最关键的话。 “突围之后,我从一个受伤的藏民嘴里问出来,这批货里面夹藏了一千多张藏羚羊皮和羊绒。 “赵刚和卖家占堆之间做的是走私生意,我事先不知情。” 马强转头看了一眼车厢的防水篷布,又低头看了看车门上那些弹孔。 他拿起腰间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老陈,带刀上来,验货。” 两个林业队员从后面的吉普车上下来,攀上老解放的车厢。 篷布被掀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编织袋露了出来。 刀子划开第一个袋子,翻出来的是精致的黑头羊皮。 第二个袋子,同样是羊皮。 第三个袋子被深入翻找,一个队员把手伸进羊皮的夹层里摸索了一阵,猛地抽出一张皮子。 那张皮子明显不同更薄,更细腻,表面覆著一层极其柔软的绒毛,手感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 “马队!”车厢上的队员举起那张皮子。 马强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终於变了。 他小心的叠好皮子,转身面对江大川。 “你说的情况我听到了,但口说无凭,我没办法只听你一面之词。“ “这个案子性质太大了,你必须跟我回林业局接受调查。” 江大川看了一眼那那个队员手里的步枪。 “好。” 他转身朝老解放的驾驶室走去。 “大川!” 苏梅坐在驾驶室突然惊恐的大叫。 第116章 背后的枪声 苏梅的尖叫撕裂了戈壁的沉寂。 她坐在驾驶室里,视线比地面高出两米多。 正因为这个角度,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马强身后那个端著五六式步枪的队员,在江大川转身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抬起了枪口。 枪口对准的,是江大川毫无防备的后背。 “砰!” 五六式步枪的枪声在旷野中炸响。 苏梅喊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右侧横移 子弹擦著他左臂外侧呼啸而过,,紧接著身后传来“鐺”的一声脆响。 老解放前保险槓上炸开一团火星,铁皮被撕开一道白茬。 江大川在横移的同时,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扳手。 那个队员见没有打中,赶紧拉动枪栓,黄铜弹壳“叮“的一声弹出。 江大川没给他打出第二枪的机会。 他转身的同时,右臂用力甩出,扳手朝那名队员飞去。 这一手,是侦察兵训练科目里最基本的投掷杀伤,精度和力度完全不是普通人能比。 扳手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砸在队员握枪的右手腕上。 “啊!“队员惨叫一声,右手腕被砸断,五指失去抓握力。 五六式步枪从他手里脱落,“哐当“摔在碎石地面上。 马强的反应不慢。 从枪响到现在不过两秒,他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六四式手枪。 拇指用力一挑,枪套的皮扣弹开,枪把露了出来。 “大川,接住!“ 苏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没有被嚇蒙,双手抓著帆布下面那把装好弹的猎枪,从驾驶室的窗口奋力扔了出来。 江大川右手精准地扣住枪托的握把位置。 接枪、举枪,枪口对准了马强。 马强的六四式才刚抽出枪套一半。 他的脸上充满惊骇,看到了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砰!“ 不到五米的距离。 猎枪子弹巨大的衝击力把他整个人向后掀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地上。 从苏梅尖叫到马强倒地,全程不到三秒。 但还没结束。 那个被砸掉步枪的队员咬著牙,左手捂著变形的右手腕,弯下腰去够地上的五六式。 江大川將打空的猎枪反手一掷,枪身像一根铁棍直直飞向队员的面门。 队员本能地双手抬起格挡。 就这视线被猎枪遮挡的半秒钟。 江大川已经衝到了他面前。 一记右拳直接轰在队员的颧骨上,骨裂的脆响闷在肉里,队员整个脑袋向后猛甩。 江大川左手顺势从他手上抽走了那支五六式步枪,紧接著右膝顶上队员的腹部。 队员双脚离地,整个人像一只破麻袋一样向后飞出去,重重砸在碎石地面上。口鼻涌出血沫,抽搐了两下,眼珠翻白。 江大川端著五六式,枪口指向老解放的车厢。 车厢上那两个刚才验货的林业队员,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他们亲眼看到自己的副队长和战友,在几秒之內被一个人全部放倒。 两个人的腿在抖。 “趴下,手放后脑勺上。“ 看著面前凶悍的司机。 “咚。““咚。“ 两个人几乎同时趴在了货厢的编织袋上,双手老老实实地抱住后脑勺。 “苏梅,拿猎枪下来。“ 苏梅抓起座位后面剩下的那把猎枪,推开车门跳下老解放。 她的手还在抖,但枪口死死的锁著车厢上那两个人。 江大川冲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走向倒在地上的马强。 马强身上的制服被鲜血浸透了大半,灰尘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的嘴张著,胸口急促起伏,眼珠还能转动。 江大川蹲下来。 “你他妈是什么人?“马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江大川没回答他的问题。 他伸手搜马强的身,从制服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一个打火机。 最后,从马强贴身內衣口袋里,掏出一部摩托罗拉翻盖手机。 翻开手机,按了两下键,通话记录亮了出来。 最后一个来电,四十分钟前。 备註名只有一个字——“堆“。 江大川盯著那个字看了三秒。 他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懟到马强脸前。 “这是占堆的號码?“ 马强的眼神闪了一下,隨即別开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是正规执法……“ 江大川右手拇指按在马强弹孔边缘,用力一压。 “嗷!“马强整个身子弓了起来,额头上的青筋全部暴起。 “我再问一遍。“ “是占堆……是占堆打的电话!“马强嚎叫著,声音变了调。 “他说有一辆老解放跑了,车上有他的货,让我在前面拦住!“ “拦住之后呢?“ “控制住你们俩……把车开到他指定的地方……“马强大口喘著气。 “后面的事……后面不关我的事,我只负责拦车……“ “你拦完车,我跟我女人会怎么样,你心里没数?“ 马强不说话了。 江大川站起来,退后两步。 他拨了一下五六式步枪的保险,目光扫过地上的马强、昏迷的队员,又看了一眼车厢上趴著的两个人。 一个六四手枪,一支步枪,还有对讲机先缴了。 然后走到吉普车旁,拉开车门,把车上的电台连接线直接拔断、破坏,又对两辆吉普的轮胎进行破坏。 他把六四手枪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里面还有七发子弹,弹匣重新推回去,將手枪別在自己腰后。 又从吉普车上找到了五六式子弹,这次回到老解放。 “大川……“苏梅端著枪,声音有些发颤。“他们真的是占堆的人?“ “林业队的编制是真的,但人是占堆养的。“江大川把五六式步枪掛在肩上。 “这片地方,占堆经营了不知道多少年,不光有牧民给他卖命,连执法的里面都有他的钉子。“ 苏梅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意识到一件事,从多玛谷到这片戈壁滩,他们以为已经逃出了占堆的包围圈。 但事实上,占堆的网远比他们想像的大得多,只要还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就永远跑不出去。 “上车。“江大川拉开驾驶室的车门。 苏梅咬著嘴唇爬上副驾驶,把猎枪竖在腿边。 江大川发动老解放,掛挡,松离合。庞大的车身碾过碎石,重新驶上那条孤独的土路。 后视镜里,两辆墨绿色吉普越来越小。 苏梅攥著手里的子弹盒,指甲陷进纸板里。 “大川,我们现在往哪走?前面还会有占堆的人吗?“ 江大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从马强身上缴获的那部手机,翻到通讯录,一条一条地往下划。 这段时间的通话记录不止一个。 在“堆“这个號码的来电记录上方,还有另外三个號码,都在这个时间段被呼入呼出。 其中一个號码的备註,那个备註写著』安多『。 第117章 没有路的路 江大川盯著手机屏幕上那个“安多”的备註。 安多县,从这条路回青藏线,绕不过去的咽喉。 他把手机翻盖合上,塞进裤兜,两眼盯著前方那条灰白色的碎石路,沉默了很久。 “大川?”苏梅侧过头看他。 江大川把手机掏出来,翻开,递给她。 “你看通话记录上面那个备註。” 苏梅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安多……” “占堆在安多也有人。”江大川收回手机。 “这条路走下去,到安多县就是第二个口袋。” “那我们还能往哪走?”苏梅的声音发紧。 江大川没回答,他弯下腰,左手探到驾驶座底下的暗格,摸索了几秒,抽出一张摺叠了好几层的地图。 那是军用地形图。 纸张上摺痕痕跡很深,但上面的等高线、標註、路网全部清晰可辨。 苏梅看著他把地图展开铺在方向盘上面,右手食指从当前位置开始,沿著一条线往西偏南方向划过去。 “班戈。”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小点旁边。 “从这里切过去,绕开安多,接上另一条路回青藏线。” 苏梅凑过来看,目光顺著他手指划过的轨跡移动,然后停住了。 “大川,这条路怎么是虚线?” “不是公路,简易土路,牧道。” “牧道?咱们这车……” “十几吨。”江大川替她把话说完。 “底盘、轴距、承压,全是问题,碰上软沙或者沼泽路段,陷进去就不用走了。” 苏梅咽了口唾沫。“有別的路吗?” “没有。” 驾驶室里安静了三秒。 江大川的食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这里有一条乾涸的河床,这里有一座红色的山丘,这里是一个废弃牧点。“ ”这三个地標是確认方向用的,错过任何一个,就意味著偏了。” “偏了会怎样?” “进真正的无人区。油烧光,人也很难出不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油表,又心算了几秒。 “油箱里的存量加上缴来的四桶柴油,差不多够到班戈县城,中间不能有任何浪费。” 江大川把地图叠好放到仪表上,目光回到前方路面。 二十分钟后,一个分叉路口出现了。 左边是碎石主路,路面相对平整,车辙深且清晰,通向安多县方向。 右边是一条几乎看不出路形的土路,风沙把路面侵蚀得只剩下两道依稀可辨的车轮印,延伸向西南方的荒野深处。 江大川把方向盘朝右打。 老解放的车头沉沉摆过去,离开了那条平整的碎石路,碾上了右边的土路。 车身立刻开始顛簸。 苏梅一只手抓住头顶的把手,另一只手扶著驾驶室仪表上固定身体。 不到两公里,路况急剧恶化。 碎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鬆软的沙土混合地面,后轮碾过去的时候,开始出现轻微的侧滑。 江大川立刻降挡,右脚控住油门,不让发动机转速过高。 “苏梅,从现在开始盯右侧后视镜。” “看什么?” “轮胎捲起来的沙尘。如果顏色变深,发黑,马上喊我。” 苏梅扭头看向右侧后视镜:“变深是什么意思?” “地面含水量高了,下面可能是沼泽,压上去就陷。” 苏梅不再说话,两只眼睛死死锁在后视镜里。 老解放在这条被遗忘的土路上独自前行。 车外的地貌越来越荒凉,车窗外连一只动物的影子都看不到。 四十分钟。 江大川踩下剎车。 前方五十米,路面出现了一段塌陷。 大约三米宽的路基整个垮下去了一半,露出下面黑色的淤泥层。 “等我一下。” 他跳下车,走到塌陷处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捏了捏,湿的,黏性大,挤出水来。 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进塌陷的低洼处。 噗。 闷响,石头直接没进淤泥,没有弹,没有滚,就那么吞下去了。 软底,车压上去必陷。 江大川站起身,目光扫向塌陷路段旁边。 左侧是一片布满碎石的缓坡,石头大的有拳头大,小的有鵪鶉大。 坡面倾斜接近三十度,一直延伸到上方七八米高的山脊。 他回到驾驶室,拉开车门坐上去。 “前面路断了,从旁边缓坡绕。” 苏梅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那个坡面,脸色刷地变了。 “大川,那个坡……全是松石头,这么重的车上去,会不会翻?” “不知道。” 苏梅愣住。 “不试不知道。”江大川掛上一挡,鬆开离合。 老解放缓缓逼近缓坡入口。 就在这时,苏梅突然抬手按住他的胳膊。 “大川,你听。” 风里夹著一个声音,很远,很闷,但在这片死寂的荒野中格外清晰。 发动机的轰鸣。 从他们来的方向传过来的。 江大川伸手从座椅后面摸出望远镜,举到眼前,对准来路方向。 镜头里,地平线的尽头,两团烟尘正在快速移动,一前一后。 五六公里。 他放下望远镜。 “追上来了?”苏梅的声音在发抖。 “林业队那边的事,他们发现得比我预计的快。” “而且这么快就知道我们走这条路,应该是安多方向的人报告说没看到我们,才能確定我们的方向。” 江大川把望远镜扔到座椅后面,右脚踩下油门。 老解放前轮碾上碎石缓坡的时候,整个车身开始向右侧倾斜。 驾驶室里所有鬆动的东西子弹盒、水壶、扳手等全部滑向苏梅那一侧,砸在她的腿上、脚边。 苏梅死死抓住门把手,身体被重力拽向车门方向。 车还在往上爬。 后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沙沙的摩擦。 而是一种让人心惊的嘎吱声,碎石在十几吨重量的碾压下迸裂、鬆动、向下滑移。 老解放的车身倾斜角度还在增大。 苏梅瞪著眼睛看著挡风玻璃外面倾斜的天际线,右手死死的拉住扶手。 后轮突然空转了半圈。 碎石从轮胎下方喷射而出,噼里啪啦砸在下方的路面上。 车身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前进的势头瞬间停滯。 就这样十几吨的老解放,悬在三十度碎石坡的半腰上,不上不下。 后方那两团烟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 第118章 盐碱滩狙击 老解放的左侧车轮压在碎石缓坡上,右侧车轮悬在塌陷路基的边缘,整辆车以近三十度的倾角向右倾斜。 驾驶室里,苏梅的身体快压在右侧车门上,她紧崩著身子往江大川那里倾斜,就怕自己成为压到老解放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头顶是江大川倾斜的身影,双臂撑住方向盘,左脚死踩离合,右脚精確控制油门深浅。 后轮碾过鬆散碎石,不断打滑。 每一次打滑,车身都朝右侧塌陷方向横移几厘米。 江大川通过方向盘的微调抵消横移量,同时把转速控制在一个极窄的区间。 车身在发动机时紧时松的喔喔声中,一点一点的往前挪。 太低,熄火,死。 太高,碎石搅飞,失去抓地力,还是死。 缓坡只有十五米,但对满载十几吨的老解放来说,每一米都是刀尖上走。 走到一半,右后轮突然压碎了一块较大的石头。 车身猛地向右一沉。 “啊!”苏梅惊叫出声,以为要翻了。 江大川在这时猛踩一脚油门。 康明斯发动机怒吼,巨大的扭矩强行把车身“拽”了回来,后轮咬住了新的著力点。 汗水从江大川鬢角淌下来,滴在方向盘上。 还有五米,三米。 后轮终於碾上实地。老解放猛地一震,车身重新恢復水平。 苏梅长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江大川没有停车,后视镜里,那两团烟尘更近了,距离拉近到三四公里。 他立刻加速,老解放在土路上扬起滚滚黄尘。 “大川,要不要准备猎枪?”苏梅声音发紧。 “没用。”江大川摇头。 “他们经过马强那里,看到了现场,知道我手上有步枪,不会像之前的皮卡那样贴上来。” “那怎么办?” “他们车多人多,追上就从几个方向包抄,猎枪和步枪火力不够用。” “那怎么办?” 老解放翻过一道缓坡,眼前的地貌突然变了。 前方出现一片广阔的湖滩。 远处是一个巨大的高原咸水湖,阳光照在湖面上睁不开眼。 湖边是大片白色的盐碱结晶地带,板结得像水泥地面一样硬实。 土路从盐碱地边缘穿过。 江大川的目光盯上了另一个东西,湖滩边缘散落著十几个巨大的盐堆,每个两三米高,是牧民和採盐人常年堆积的结晶盐丘。 他的脑子飞速的盘算著。 方向盘猛地向右打死,车头直接调转方向。 “大川?”苏梅没反应过来。 “不跑了。” 老解放直接偏离土路,衝上盐碱地面。 轮胎碾过板结的盐碱层,发出沉闷的嘎嘣声,地面硬实,没有下陷。 江大川把车开到两个最大的盐丘之间,车头朝向来路方向,熄火。 他跳下驾驶室,从车厢后面扯下五六式步枪掛在肩上,猎枪別在后腰,然后从腰后拔出那把六四式手枪,递给苏梅。 苏梅接过手枪,手在抖。 江大川握住她的手。 “左手扶住枪身,右手拇指推保险到这个位置,拉套筒,鬆手,子弹上膛。” 他盯著她的眼睛。 “打不准没关係,有人靠近你就扣扳机,声响就够了。” 苏梅用力点头,把枪抱在怀里,缩到老解放的右侧车轮后方。 江大川带著步枪和望远镜快速攀上最高的那个盐丘顶部,趴下,举起望远镜。 缓坡后面,三辆车的轮廓清晰可见。 两辆皮卡,一辆北京吉普,正在快速接近。 他仔细数人数。 皮卡每辆至少三人,吉普里两到三人,总共八到九个,有人从车窗伸出枪管。 江大川放下望远镜,將步枪標尺拨到三百米位置。 计划很简单。 对方车队下坡进入盐碱滩时有一段直路,先用步枪打领头车司机。 车队混乱,心理震慑,逼他们下车展开。 快速追击变成地面交火。 三辆车翻过缓坡,衝下斜坡。 领头皮卡速度最快,扬起的白色盐碱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四百米。 三百五十。 三百。 江大川扣下扳机。 枪声在湖滩上空炸响,领头皮卡挡风玻璃左侧碎裂,车身猛地朝右偏移,但没有停。 偏了,这里的风速比他预估的大了一点。 追兵的反应极快。 三辆车立刻散开队形,从纵队变成横列,在盐碱滩上做s形机动。 车上的枪口同时喷出火舌,子弹密集地打在盐丘表面,炸起成片的白色粉末。 同时车上的人朝盐丘方向开火,子弹打在盐丘上,炸起片片白色粉末。 江大川缩回盐丘后方,换了一个射击位置。 第二枪。 打中第二辆皮卡的左前轮,轮胎爆裂,皮卡在盐碱地上失控打转,车头朝来时路斜著停住。 车上的人纷纷跳下来,利用车体当掩护,朝盐丘方向推进。 江大川眯起眼睛。 不对劲。 这帮人有人负责火力压制,有人迂迴包抄,两个方向同时展开。 不是普通牧民能打出来的战术配合。 他从望远镜里看到了更让他警觉的一幕,有两个人压低身子,没有朝盐丘来,而是沿著盐堆的外围悄悄摸向老解放的方向。 苏梅在那里。 江大川从盐丘上快速滑下。 盐碱地面坚硬,靴底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他沿著盐丘之间的间隙低姿移动,绕了一个半圆,摸到了那两个人的侧面。 四十米。 两个藏民弯著腰,一前一后,手里各端一把猎枪,正朝老解放右侧摸过去。 江大川举枪。 砰! 前面那个藏民右腿中弹,整个人扑倒在地,猎枪摔出去老远。 后面那个藏民反应极快,扑倒在地还击。 砰的一声,子弹打在江大川身旁的盐堆上,碎屑崩了他一脸。 江大川快速调转枪口,没有再给他机会。 第二枪直接打在那个藏民的胸口。 藏民仰面朝天倒下去,猎枪从手里滑落,在盐碱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正面藏民们的火力压制还在继续,子弹从三个方向朝盐丘群打过来,打得盐堆表面碎屑纷飞。 江大川快速判断局势。 干掉两个,剩下六到七个,分散在正面和两翼,弹药有限,不能打消耗战。 他正准备换位置继续狙击,背后猛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六四手枪的枪响,从老解放的方向传来。 江大川心头一紧,猛地朝卡车的方向看过去。 “苏梅!” 第119章 第一次开枪打人 六四手枪的枪声从老解放的方向传来,乾脆利落的一声闷响。 江大川心头猛地一紧,侧身从盐丘后方闪出,压低身形沿著盐丘之间的缝隙快速移动。 他绕过几个盐堆后,来到老解放附近,没有看到其他人后,才从隱蔽处出来。 苏梅蹲在老解放的前轮后面,双手举著六四手枪。 她的身体在抖,但姿势没有垮,枪口死死锁著前方。 在她正前方七八米处,一个藏民侧倒在盐碱地上,嘴里不断发出嚎叫。 他双手捂著右大腿,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把白色的盐碱地面染成一片深红。 他的猎枪摔在身侧一米多远的地方。 苏梅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哆嗦,眼神里是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逼到悬崖边上之后的凶狠。 那个藏民疼得满地打滚,看到江大川端著步枪出现,眼睛里最后一丝挣扎也灭了。 “好样的。”他朝苏梅喊了一声. 苏梅听到这三个字,紧绷的神经忽然鬆了一下,眼眶立刻红了。 但她没有哭,咬著嘴唇把眼泪生生憋了回去,枪口依旧没有放下来。 “他从那边绕过来的。”苏梅朝左侧盐堆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又紧又哑。 “我听到脚步声,等他露头就开枪了。” “打得好。” 江大川走到那个藏民身边,一脚把地上的猎枪踢到三米开外,然后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 子弹从大腿外侧穿过去,贯穿伤,没打到股动脉,死不了。 藏民还在嚎,声音尖利刺耳。 江大川翻转步枪,枪柄朝下,一下磕在他后脑。 嚎叫声戛然而止,人软了下去。 此时追兵的阵形已经出现了变化,先前三路包抄的態势被彻底打乱了。 领头的一个身材壮硕的藏民站在被打爆轮胎的皮卡车门后面,朝两侧大声喊著藏语。 江大川通过望远镜看清了那张脸。 格桑。 多玛谷设伏的时候,他就在山坡上指挥射击,现在这个人亲自追过来了。 格桑喊了几句之后,那些散开的追兵不再试图推进。 而是利用车体形成防线,和江大川的盐丘阵地拉开距离,形成对峙。 “他们不追了?”苏梅爬过来看著追兵 “不是不追,是在重新编组。”江大川放下望远镜。 “我从侧面干掉了两个,你这边放倒一个,他们被我们打怕了,不敢继续推了。” “那我们趁现在跑?” “跑不了。” 苏梅的表情一僵。 江大川伸手指了指远处那几辆车。 “那两辆皮卡和吉普都还能开,我们老解放满载十几吨,在这种路面上最多跑四十码。” “他们空车追,七八十码轻鬆,跑出去二十分钟就能追上。” “追上之后,还是刚才那个局面,下次他们不会再分散推进给我逐个点名的机会。” 苏梅咬住嘴唇。 江大川低头清点弹药。五六式步枪弹匣里还剩十发,猎枪八发,苏梅手里的六四打了一发,还剩六发。 对面至少六七个人,有猎枪有步枪,子弹肯定比他多。 拼消耗,死路一条。 他抬头看向正面方向。 三辆车停在三百多米外的盐碱地上。 那辆被他第二枪打爆左前轮的皮卡歪在那里动不了,另外一辆皮卡和吉普完好。 完好。 江大川的目光在那两辆车的轮胎上停了两秒。 “苏梅,把猎枪和子弹都搬到驾驶室里去。“ “你要干什么?“ “让他们也跑不了。“ 他拎著步枪转身朝最高的那个盐丘跑过去。 江大川將枪托紧贴肩窝,左手稳住护木,呼吸放缓。 瞄准那辆完好的皮卡。 右前轮。 砰! 枪声在盐碱滩上炸开,子弹精准命中,轮胎开始瘪下去。 再次瞄准左前轮。 砰! 第二个轮胎爆裂,皮卡的车头整个趴在了盐碱地面上。 格桑也发现了江大川的意图,在皮卡后面嘶吼,用藏语朝所有人怒吼了一串话。 所有追兵同时开火。 猎枪、步枪,七八个枪口喷出的火舌,全都砸在盐丘表面。 打得白色粉末四处飞溅,空气里全是苦涩的碱味。 江大川根本不理会。 他在弹雨中平移了一个身位,標尺不动,枪口横移对准最后那辆北京吉普。 砰! 吉普右前轮爆裂。 砰! 左前轮再次应声而瘪。 格桑在后面歇斯底里的嚎叫声被风卷过来,听不清字句,但那个声调里全是暴怒和疯狂。 江大川没有留恋,翻身从盐丘背面滑下来,快速回到老解放那里。 “走!” 老解放点火后,江大川鬆手剎,踩离合,掛挡,冲向这斑驳不堪的盐碱地。 沉默了差不多一分钟。 “大川。” “嗯。” “我刚才开枪打人了。” “我知道。” “他……会死吗?” “大腿贯穿伤,救治及时,死不了。” 江大川侧头看了她一眼,苏梅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发白,鬢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嘴唇乾裂。 她的眼神和在格尔木时完全不同了。 那个在卡车里蜷成一团只会哭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你做得对。”江大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在这种地方,手抖不丟人,抖著还能开枪的人,才活得下来。” 苏梅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她没再说话,两只眼睛盯著前方那条望不到头的土路。 老解放拖著十几吨的货物,在荒原上孤独地前行。 江大川低头看了一眼油表,指针在三分之一的位置。 加上缴来的四桶柴油,勉强够到班戈,但前提是路上不再出任何状况。 他掏出那张军用地形图,展开铺在仪表台上,食指找到当前大致位置。 “第一个地標。”他的手指点在一个標註上。“ 乾涸河床,按照路程算的话,应该在前面十五到二十公里,看到河床,说明方向没偏。” “看不到呢?”苏梅问。 “看不到就停车,重新定位。” 苏梅咬了咬嘴唇,又问了一句她一直想问却又怕问的一句话。 “大川,到了班戈之后呢?占堆在那边也有人怎么办?” “班戈是另一个县的地盘,占堆的手未必伸得那么长。” “万一伸得到呢?” 江大川沉默了几秒。 “那就看谁的命更硬。” 第120章 乾涸的河床和血色的山丘 老解放在砾石滩上像一头疲惫的老牛,每碾过一块石头,整个驾驶室都跟著剧烈跳动。 苏梅一只手抓著头顶把手,另一只手按在仪表台上,屁股几乎没有挨到座椅。 顛到最剧烈的时候,她的头差点撞上车顶。 “慢……慢点行不行?” “不能再慢了,再慢发动机转速不够,碾不过去会卡死。” 江大川的双手死死握著方向盘,他的眼睛一边看前方,一边低头扫那张铺在仪表台上的军用地形图。 按照地图上的標註,乾涸河床应该就在正前方五到八公里的位置。 但他抬起头,灰黄色的砾石地面从车头一直铺到天际线,平坦、单调、没有任何起伏。 没有河道。 没有切割地面的沟壑。 什么都没有。 “大川,是不是走偏了?” 苏梅盯著前方看了很久,终於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走偏,意味著进了真正的无人区,油烧光,人就很难出不来。 江大川没有回答。 他踩下剎车,拉手剎,熄火。 “等一下。”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靴底踩在砾石上,发出咔嚓的脆响。 苏梅从车窗探出头,看著他蹲在地面上,双手开始扒开表层的碎石。 碎石被一把一把地拨开,扔到两边。 五厘米,八厘米,十厘米。 江大川的手指触到了不同的质感。 他捏起一把土,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又放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 灰白色,细腻,带著明显的沙纹理。 冲积沉积物。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重新爬上驾驶室。 “没偏。” 苏梅愣了一下:“你怎么確定?” “我们已经在河床上了。” “什么?” “这条河乾涸太久了,风沙把河道填平了。“” 表面盖上碎石之后,跟周围的地面混在一起,肉眼看不出来。” “但底下的沉积层骗不了人,灰白色的细沙层,只有水流长期冲刷才会形成。” “所以地图是对的?”苏梅问道。 “对的。” 苏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靠上座椅。 “第二个地標呢?红色山丘,还有多远?” 江大川把地图拉近,右手食指和拇指在图上量了一下比例尺。 “四十到五十公里。按现在这个路况和车速,天黑前后能到。” “那就快走吧。”苏梅催了一句。 江大川发动老解放,掛挡起步。 沿著乾涸河床的走向继续往西南方向行进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河床地面虽然被碎石覆盖,但因为地势比两侧砾石滩略低,形成了一条天然的浅槽。 浅槽底部的地面,反而比之前那条土路硬实得多。 冲积层常年被水流压实,承载力远超普通砾石地面。 十几吨的老解放碾上去,车轮下面纹丝不动,没有下陷的跡象。 江大川试著加了一脚油。 二十五码、三十码、三十五码。 车身依旧稳定,顛簸感比之前的土路反而小了不少。 三十五码,这是今天走野路以来的最高速度。 老解放沿著这条看不见的河床一路向西南推进。 苏梅忽然从仪表台上拿起那部摩托罗拉翻盖手机,翻了翻,又合上。 “大川,这手机要不要扔了?” “为什么扔?” “占堆的人会不会通过手机信號找到我们?” 江大川摇头:“这片区域方圆两百公里没有基站,手机早就没信號了,定不了位。” “那留著干嘛?” “通讯录。” 苏梅又把手机翻开,看著屏幕上那些號码和备註。 “占堆的网络里至少有七八个人的號码存在这部手机里。”江大川说。 “安多的、林业队的,还有几个没备註的號码,不知道是什么人,到了安全的地方,这些號码可能有用。” 苏梅没再说话,把手机小心地塞进了仪表台的储物格里。 下午四点,油表指针已经逼近红线区域。 江大川选了一块平坦的河床地面停车。 “加油。” 江大川拧开油箱盖,把柴油灌进去。 一桶二十升,灌完一桶,他看了一眼油表,指针回弹了一格,但幅度不大。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剩余路程大约六十多公里到班戈县城,但这是直线距离,实际走起来要多出至少三分之一。 老解放满载状態下百公里油耗接近四十升,剩下的油加上最后两桶柴油…… 勉强够。 前提是不绕路,不遇到需要反覆冲坡的路段。 “够吗?”苏梅站在车旁问。 “紧巴巴的。” “不够怎么办?” 江大川拧紧油箱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卸货,把车上的羊皮卸一部分,减重省油。” 苏梅想了想:“那些藏羚羊皮呢?也卸?” “那些不能卸。” “为什么?” “那是唯一能证明占堆走私藏羚羊皮的物证。” “到了班戈如果要报警,没有这些东西,口说无凭。” 老解放重新上路。 下午的阳光从西侧斜照过来,驾驶室里闷热难当。 苏梅把车窗摇下来,高原的乾燥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眯起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傍晚六点多,太阳开始往地平线下沉。 苏梅的眼睛一直盯著前方,忽然她的身体微微前倾。 西南方向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个隆起的轮廓。 起初只是灰色地平线上一个不规则的凸起,像是大地上长了一个瘤子。 但隨著老解放不断靠近,那个凸起的顏色开始变化。 灰色变成褐色,褐色变成暗红色。 夕阳的余暉铺在上面,整座山丘像被浸在血水里一样,发出一种暗沉的的红光。 苏梅盯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到了。” 江大川从仪表台上抽出地图,单手展开,食指点在標註的位置上。 第121章 高原的精灵 红色山丘,第二个地標。 方向完全正確。 他把车开到山丘的背风面停下。 这里的地势形成了天然的遮挡,来路方向的视线被山体完全阻断。 即使格桑修好轮胎追上来,在远距离也无法发现停在这里的老解放。 苏梅推开车门跳下来,踩在砾石地面上,两条腿几乎站不稳。 在驾驶室里连续顛了大半天,她的腰和屁股几乎失去了知觉。 “今晚在这过夜。”江大川跳下车说。 “不继续走了?” “天黑之后野路没法辨方向,走偏了就全完了。”他蹲到车底下,开始检查车辆。 “再说人和车都得歇一歇。” 他从前到后检查了一遍。 轮胎磨损严重,但还能撑。 水箱温度偏高,需要自然冷却,不能强行启动。 最后他爬到后轮位置,用手电照了一下左后板簧。 手电光下,最下面一片钢板簧的中段,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伸手按了按,钢板还有弹性,没有断裂的跡象,短期內还能用。 苏梅从驾驶室后面的翻出乾粮和水。 压缩饼乾,两瓶矿泉水,还有半包风乾牛肉。 两人並排坐在老解放的前保险槓上,啃著干硬的饼乾,就著矿泉水往下咽。 高原的天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整片荒野像被人关了灯一样瞬间暗下来。 但紧接著,头顶的星空亮了起来。 没有光污染的高原夜空,银河从头顶横贯而过。 像一条发光的大河,密密麻麻的星星多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苏梅嚼著牛肉乾,仰头看著头顶。 “我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江大川撕了一条牛肉塞进嘴里,没接话。 “在四川老家的时候,晚上抬头就是黑的,小时候到是看到许多。”苏梅的声音轻了下来。 “谁能想到,看到最好的星空,是在被人追杀的路上。” 江大川嚼完嘴里的牛肉乾,拧开水壶喝了一口。 “看够了就回车上睡。” “你不睡?” “上半夜我守,后半夜换你。” 苏梅看了他一眼,没有爭辩。 她知道爭也没用,这个男人在安全的事情上从来不跟她商量。 她爬进驾驶室,缩进后面的臥铺。 高原的夜间温度骤降到零下,苏梅裹著一条破旧的军大衣蜷在臥铺上,不到五分钟就睡著了。 江大川坐在驾驶座上,五六式步枪横放在腿上,面朝来路方向。 驾驶室外面的荒原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什么都没有。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半闭著眼睛,呼吸放缓,但意识始终维持在一个浅层的警觉状態。 这是侦察兵的本能,真正睡著了不行,完全不睡也不行,要保持在一个能被任何声响瞬间唤醒的状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晚上十点左右。 江大川先听到了声音。 不是发动机声,不是人声。 是一种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 像很多蹄子同时踩在砾石地面上。 嗒嗒嗒,嗒嗒嗒。 密集,但不急促。 江大川右手无声地握住步枪握把,拇指推到保险旁边,食指搭上扳机护圈。 他缓缓起身,借著高原上极其明亮的星光朝声音方向看过去。 老解放正前方大约三四十米处,一群移动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他看清这轮廓时,愣住了。 下一秒,他的手指从扳机上移开了。 那些轮廓的体態修长,四肢极细,每一步都轻盈得像踩在棉花上。 头顶竖著笔直的、微微后弯的角,在星光下像一根根削尖的標枪。 藏羚羊。 一群至少二十五六只的藏羚羊,正从老解放前方缓慢经过。 它们没有跑,步伐平稳,甚至带著一种从容。 有几只走著走著停下来,转过头朝老解放的方向看了几秒,两只大眼睛在星光下反射出幽幽的光。 看完了,继续走。 江大川把步枪轻轻放回腿上,偏过头,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臥铺的挡板。 苏梅立刻醒了,这些天的逃亡让她的神经始终绷著。 “怎么了?”她的手下意识摸向枕头旁边的六四手枪。 “別动。”江大川压低声音,“看前面。” 苏梅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挡风玻璃外面,星光下,那群藏羚羊正从老解放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经过。 她的嘴慢慢张开了。 羊群排成鬆散的队列,前面是几只体型较大的公羊,角又长又直,步伐沉稳。 中间是一大群母羊和半大的羊,走得密集。 最里侧,几只小羊羔紧贴在母羊的腹部下方,腿短,蹄子小,跌跌撞撞地跟著走。 偶尔被砾石绊一下,踉蹌两步,又赶紧凑回母羊身边。 苏梅悄悄推开车门,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跳下车,站到江大川旁边。 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一只母羊停在距离他们最近的位置,大约七八米。 它的头转向苏梅和江大川的方向,鼻子翕动了几下,前蹄在地面上轻轻刨了一下。 它就那么看著他们。 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敌意。 两三秒后,它转身追上了羊群。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三四分钟。 二十几只藏羚羊缓缓走入夜色深处,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碎,最后彻底消失。 荒原重新归於死寂。 苏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 没有朝驾驶室走。 她朝老解放的车厢方向走了几步。 帆布盖著的车厢里,那些编织袋中间的夹层,塞著一千多张藏羚羊皮。 苏梅右手搭在车厢的木板上,风从山丘那边吹过来,捲动著这么帆布,像是在抚平帆布里面的悲鸣。 江大川靠在驾驶室门框上,看著她的背影。 站了很久。 最后苏梅转过身来,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大川,到了班戈,这些皮子,一张都不能让占堆拿回去。” 江大川在黑暗中点了一下头。 “不会的。” 第122章 反咬一口 天亮后,老解放沿著军用地图標註的废弃牧点方向继续前行。 路况逐渐好转,碎石滩过渡为压实的土路,车速提到四十码。 发动机的声响平稳了不少,不再像昨天那样隨时要散架。 苏梅靠在座椅上,脸色发白。 她双手捂著小腹,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蜷著。 高原反应加上生理期,腹痛一阵猛过一阵。 她咬著嘴唇不出声,但每过几分钟,眉头就拧成一个疙瘩。 江大川侧头看了她一眼。 “撑得住?” “还行。”苏梅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额角的汗珠滚下来,滴在大衣上。 老解放又往前跑了十几公里,地面开始出现稀疏的草甸。 零散的氂牛粪便,交叉的车辙印。 这是有人活动的痕跡。 再往前几公里,荒原上冒出零星的黑色帐篷,成群的氂牛和羊散布在草甸上,远处有牧民的身影在移动。 苏梅撑起身子,朝窗外看了一眼,声音又紧又哑。 “大川,能不能停一下,我想找牧民借个灶烧壶热水。” “疼得快撑不住了。” 江大川扫了一眼四周环境。 地势开阔,视野能看到三公里以外,来路方向没有烟尘,帐篷群零散分布,没有扎堆聚集的车辆。 他把车停在离最近一顶帐篷五十米外的位置,熄了火。 “去吧,快去快回。” 苏梅揣著几张零钱从驾驶室跳下来,弯著腰摸到那顶帐篷前,用汉语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有人吗?” 帐帘掀开,走出一个三十出头的藏族女人。 皮肤黝黑,眼神却温和,看到苏梅捂著肚子站在帐外,先是愣了一下。 “你……肚子不舒服?”口音浓,但確实是汉话。 苏梅捂著肚子,指著老解放。 ”我们是跑运输的,在这里迷了路。“ ”我又来生理期了,能麻烦你帮忙烧点热水吗?我出钱跟你买。“ 藏族女人看著苏梅的样子,热情的说。 “买什么买,快快进来,我这就帮你烧点水。“ 女人叫拉则,嫁到这边十年了,丈夫常跑那曲做皮毛生意,学了些汉话,她跟著也能听懂七八成。 拉则把苏梅让进帐篷,往铁皮炉子里添了两块牛粪饼,架上铜壶烧水。 苏梅蜷在毡毯上,疼得额头上全是汗。 拉则看出她的状况,从木柜里翻出一块黑褐色的藏药药砖,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塞给她。 “含著,不要嚼。” 苏梅含进嘴里,一股又苦又膻的味道衝上脑门,差点吐出来。 但硬忍著没吐,不到两分钟,一股热流从胃里往小腹走,那种绞成一团的痛竟然鬆了大半。 “管用。”苏梅眼睛亮了。 拉则又端出一碗酥油茶递给她,然后冲帐篷外面喊了一嗓子。 “外头那个汉子,別站著了,进来喝口茶!” 江大川在帐篷外转了一圈,確认老解放停靠位置便於快速上车,四周没有遮挡视线的死角,才弯腰掀帘走进去。 拉则递上一碗滚烫的酥油茶,他双手接过,余光快速扫了一遍帐篷內部。 藏式木柜,成捆的羊毛,角落堆著几个编织袋,铁皮炉子上铜壶冒著白汽。 生活气息浓重,没有异样。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茶。 正喝著,帐篷外忽然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江大川手里的碗猛地顿住。 他走到门口掀开门帘,眼神钉在远处扬尘中驶来的一辆白色长安麵包车上。 苏梅的手伸进了口袋。 拉则看了外面的麵包车笑著说。 “我男人南卡回来了。” 麵包车停在帐篷旁,一个皮肤粗糙、身材壮实的藏族汉子跳下车。 他先看到了远处那辆老解放,皱著眉走进帐篷,目光扫过两个陌生面孔,没有坐下。 拉则赶紧接话:“路上迷了方向的,进来討口热水。” 南卡“嗯”了一声,在门口站著没动。 拉则给他倒了碗茶,隨口问:“你不是拉著羊皮去那曲了嘛,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南卡灌了一大口茶,一屁股坐在毡毯上,脸上全是烦躁。 “別提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各个路口都有林业和公安在设卡,逢车必查。“ ”我那一满车羊皮,开过去不是让他们白翻嘛,只能掉头。” 江大川端著碗,面上不动声色。 “查什么呢,这么大阵仗?” “听跑运输的兄弟讲,那曲市这回也派人下来了,说是在追查一伙盗猎分子。“ ”这帮人在双湖那边跟林业局的干上了,打死了一个林业队员,还重伤了一人。” “现在班戈各个方向的进出路口全堵了,我不得不回来。” 帐篷里的铁皮炉子“噼啪”响了一声。 江大川和苏梅在极短的一瞬间对视了一眼。 打死林业队员? 马强那帮人明明是占堆的线人,是他们先在背后放的冷枪。 现在反咬一口,把他们定性成杀人盗猎的亡命徒。 江大川低头喝了一口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拉则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又给苏梅灌了一壶热水,往里头加了几片藏药。 苏梅千恩万谢地接过来,揣在怀里暖著肚子。 两人向拉则夫妇道谢后回到驾驶室。 车门关上的一刻,苏梅的脸一下就垮了。 “大川,怎么办?他们把我们定性成了盗猎分子和杀人犯!” 江大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张军用地图铺在仪表台上,盯著班戈县城周边的几条路线,沉默了整整半分钟。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沉。 “靠我们自己,破不了这个局。” “占堆在本地经营多年,我们进县城就是自投罗网。” “他把屎盆子扣到我们头上,车上確实装著一千多张藏羚羊皮,被查到的话对我们很不利?” 苏梅的手开始发抖。 “那怎么办?往哪跑?油快见底了,路口全封了,连加油站都不敢进。” “不跑。” 江大川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 “要破局,必须找一个能量足够大,且绝对不跟占堆同流合污的人,把天捅破!” 苏梅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亮了。 “李少校。” “对,就是他,他当时留了私人號码,明確说过在藏区遇险找他。” 江大川继续说。 “他是军分区的,根本不归那曲系统。“ “他是野战军系统的人,地方上的手脚再长,也伸不进军营里。” ”只要李少校把消息从军方渠道往上捅,地方上的人就捂不住。” 苏梅的眼神里一下多了点光。 但江大川话锋一转,指了指油表。 “问题是,现在主要是车快没油了,而且这地方没有信號。“ ”要打电话,至少得到县城附近。” 苏梅的目光缓缓移向帐篷外面,南卡那辆白色长安麵包车正停在那里。 江大川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两人的眼神碰在一起。 “我借南卡的车进县城。”江大川沉声道。 “搞几桶柴油来,找有信號的地方联繫李少校,再亲眼看看各路口的卡点怎么布的。” 苏梅点头,但眼神里还是害怕。 “那我一个人在这……” “你放心,格桑他们根本没那么快追到这里。“ 江大川伸手搁在六四手枪上。 ”而且我相信你已经不是格尔木那个苏梅了。” 苏梅咬了一下嘴唇,把枪拿过来,推进腰间。 第123章 通缉令 苏梅拿出一沓钞票,数了数,五佰元。 她攥著钱走进拉则的帐篷,说明来意。 南卡正蹲在炉子旁喝茶,听完之后放下茶碗。 “车借你们可以,但车厢里装了三十多卷羊皮。“ “现在各路口都在查车,你们要是拉著我的羊皮过检查站,被扣了,那我找谁说理去?“ “我们帮你把羊皮搬下来。“苏梅立刻接话。 南卡想了想,站起来。 “行,那就搬。“ 三个人走到麵包车旁,南卡拉开车厢后门。 里面码著三十几卷用麻绳綑扎的羊皮,膻味冲鼻。 江大川一手一卷,速度最快,不一会就把车厢清空了。 羊皮堆在帐篷外面,用帆布盖好。 南卡递过车钥匙,“油不多了,省著点开。“ 江大川接过钥匙,转身走到老解放那里。 把五六式步枪和两把猎枪连同剩余弹药,全部摆在苏梅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苏梅靠在座椅上,把六四手枪递给江大川。 “带著这个,以防万一。” 江大川接过手枪,塞入后腰。 “多久能回来?“ “顺利的话,三个小时。“ “不顺利呢?“ “天黑之前我没回来,你开车往西走,別等我。“ 苏梅看著江大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江大川没再多话,转身上了麵包车,点火,掛挡。 白色长安麵包在草甸上顛了两下,拐上土路,朝东南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苏梅站在老解放旁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麵包车跑了一个多小时。 路况逐渐好转,压实的砂石路变成了简易柏油路面,路边开始出现电线桿和零星的定居点。 远远地,前方出现了一个检查站。 两辆白色警车横在路中央,只留出一个车道的宽度。 四五个穿制服的人站在路边,一辆一辆地查。 江大川减速,跟在前面一辆拖拉机后面排队。 拖拉机过去了。 轮到他。 一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驾驶室。 “证件。“ 江大川把身份证递过去。 警察翻了翻,又看了看他的脸,对了一下。 “从哪来?“ “牧场。“ “去县城干嘛?“ “买柴油,家里的抽水机要用。“ 警察把证件还给他,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探头朝车厢里瞅了一眼。 车厢空的,什么都没有。 江大川没有急著走,反而隨口问了一句:“今天咋这么严?查啥呢?“ 那个年长的警察压低声音说:“上头通知下来的,有两个盗猎分子从双湖那边跑过来了,极度危险,打伤了林业局的人。“ “一男一女,开一辆老解放卡车,你在路上看到了赶紧打电话报给我们。“ 说完还塞了张写著號码的纸条给江大川。 江大川点了点头。 “那可得注意安全啊,同志。“ 警察挥了挥手,示意他过去。 麵包车驶过检查站,开往班戈县城。 班戈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路两边是低矮的水泥房和几家门面。 加油站在县城西头,孤零零地立在路边,一个加油机,两个油桶架子,一间铁皮房。 江大川把麵包车停在加油机旁边,跳下车。 加油站老板从铁皮房里走出来,四十来岁,汉族,脸上是高原紫外线晒出来的那种黑红。 “加油?“ “买散装柴油,六桶,顺便把麵包车也加满。“ 老板多看了他两眼。 “六桶?你拉什么的,用这么多?“ “大车在外面拋锚了,油烧乾的,得拉回去灌。“ 在这地方,加满一箱油的多,一次买六桶散装柴油的少。 “一百二一桶,七百二,麵包车的等加满了算。“ 江大川掏钱。 就在等老板灌油的时候,他的目光扫到了铁皮房外墙上贴著的一张纸。 a4大小,黑白列印。 纸是新的,上面印著两张模糊的照片,一男一女。 照片糊成一团,五官看不太清,但下面的文字描述清清楚楚。 “男,身高约一米八零,体格健壮,短髮,退伍军人。“ “女,身高约一米六五,身材苗条,长发,驾驶一辆解放牌卡车,车牌號……“ “涉嫌盗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藏羚羊,持枪袭击执法人员致一死一重伤,极度危险。发现线索请立即拨打以下电话……“ 一死一重伤。 不知道死的是马强还是开枪的队员。 无管哪个,他和苏梅现在都是背著人命的通缉犯。 江大川把视线从通报上移开,弯腰搬油桶。 老板开始对麵包车加油,嘴里念叨著天冷了柴油不好卖之类的废话。 最后一桶油搬上车厢的时候,铁皮房的里间门帘掀开,走出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人。 年轻人手里端著一碗麵,筷子架在碗沿上,眼神漫不经心地朝外扫了一圈。 那道目光经过江大川的脸时,停顿了一下。 不长,也就一秒多。 但江大川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把油钱结给老板,关上车门,点火。 麵包车驶出加油站。 后视镜里,那个灰夹克放下了碗,从兜里掏出手机,贴在耳边,同时侧身朝麵包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被发现了,这很有可能就是占堆撒在班戈的钉子。 江大川踩下油门,麵包车拐进路边的一条土巷。 牧民定居点的巷道又窄又深,土坯房一排挤著一排,麵包车在里面绕了两个弯后,停在一堵矮墙背后。 他熄了火,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诺基亚手机。 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號码,这是李卫泉少校那天晚上留给自己的號码。 嘟!嘟!嘟! 响到第四声的时候,接通了。 “哪位?“ “李少校,我是江大川。“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大川?你现在在哪?“ “班戈。“ “出事了?“ “是的。” 江大川用最短的句子把情况讲了一遍。 自己跟赵刚来双湖拉羊皮,谁知里面夹藏了一千多张藏羚羊皮。 占堆黑吃黑设伏,他突围之后遭到林业队拦截,对方是占堆的人,先在背后开的枪。 “现在警方把我和苏梅定性成了盗猎分子和杀人犯,班戈各路口全封了,协查通报已经贴满了。“ 李卫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手上有藏羚羊皮的实物?“ “有。一千多张,原封不动在车上。“ “林业队那边,是谁先开的枪?“ “对方在背后放的冷枪,我迫不得已反击,还缴了他们的手机。“ ”通话记录里有他们跟占堆直接联繫的证据,还有几个人的號码在出事那段时间频繁联繫。“ 电话那头呼吸都变了。 李卫泉的语气一下强硬了起来。 “我会马上通过军区把情况报到自治区,走专线,但这需要时间。“ “但是江大川,你听好!“ “在事情捅上去之前,你绝对不能被地方上的人抓到。 ”不然手机会消失,羊皮也会消失,人也未必出得来。“ 江大川握著手机,没有说话。 “能不能派人来接应?“ “军区不能直接插手地方执法。“李卫泉顿了一下。 “但我可以联繫班戈县武装部那边,前提是你和物证必须安全撑到那个时间点。“ “明白。“ 李卫泉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活著等我,老子二十四小时后亲自去接你!” 通话断了。 江大川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 二十四小时极限生死逃亡。 他需要带著苏梅和那一千多张藏羚羊皮,活过二十四小时。 他伸手去拧钥匙。 就在这时候,矮墙外面,土坡下方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声音。 一辆深色皮卡车沿著定居点的外围道路缓缓驶过,车速很慢,像在找什么东西。 驾驶室的车窗摇下来,一张脸露出半边。 格桑。 第124章 身后的尾巴 江大川蹲在矮墙后面,眼睛贴著砖缝。 深色皮卡从定居点外围道路缓缓驶过,车速不超过十码。 格桑的半张脸在车窗后面,脑袋微微转动,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狼在巡视领地。 驾驶位坐著一个藏族汉子,后座上也坐著两个人,手压在膝盖上,姿势僵硬。 第二辆黑色皮卡跟在三十米后,同样压著低速。 两辆车,至少六个人。 江大川没有动。 他数著秒,一秒、两秒、三秒……皮卡的发动机声从左侧移到正前方,又从正前方移到右侧,最后往东面加油站的方向去了。 刚才一定是加油站那个端面碗的年轻人打了电话。 格桑知道他进了县城,但还不確定他在哪。 定居点的巷道太窄,皮卡根本开不进来,所以格桑选择沿外围绕圈。 江大川等了整整两分钟,確认两辆皮卡的引擎声彻底远去后,拧钥匙点火。 麵包车从巷道反方向穿出,拐上县城主街。 主街上稀稀拉拉有几辆车。 一辆拖拉机,两辆本地的白色麵包车,一辆摩托。 江大川把车速压到三十码,刻意和前面那两辆麵包车並排行驶, 三辆白色车混在一起,从后面看几乎分不出谁是谁。 他的眼睛一直钉在后视镜上。 主街尽头是通往西北的出城路,也是回牧场的唯一通道。 麵包车匯入出城方向的车流,经过一家粮油店,经过一个五金铺子,经过两个蹲在路边晒太阳的老人。 后视镜里,深色皮卡出现了。 一百米开外,不紧不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大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 格桑的反应很快,他绕完定居点没找到人,立刻转向主街巡查。 在车流中重新咬住了目標,一百米的跟踪距离,不远不近。 第二辆皮卡这时也从一处岔道拐进主街,跟著格式的皮卡后面。 皮卡上的司机紧跟著江大川的麵包车。 “格桑大哥,要不要现在追上去截停?“ 格桑摇了摇头。 “现在路上车多人多,动手影响太大。” “如果这件事完全暴露出来,不光我们的货就拿不回来了,我们自己也有可能落不了好。“ ”等到没人的地方再解决他。“ 麵包车驶出县城边缘,前方就是来时经过的检查站。 两辆警车还横在路中间,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路边查车。 江大川减速,摇下车窗。 那个年长的警察认出了他,挥了挥手:“哟,买完油了?“ “买完了。“江大川笑了一下,朝警察点点头,“辛苦了啊!同志。“ “应该的应该的,注意安全。“ 麵包车通过检查站。 后视镜里,格桑的皮卡也停在了检查站前。 一个警察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格桑摇下车窗说了句什么,警察点点头放行。 第二辆黑色皮卡紧跟著通过。 两辆皮卡重新缀上来,依然保持一百米的距离。 出了检查站,路边的定居点开始变得稀疏。 零星的铁皮房,几顶黑色帐篷,一群氂牛趴在路边晒著太阳。 偶尔有摩托车从对面驶过,骑车的牧民裹著厚实的藏袍,连头都不抬。 江大川右手伸到后腰,摸了一下六四手枪的握把。 车厢里六桶柴油隨著顛簸晃荡,沉闷地撞击著车厢铁皮壁。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不能把格桑引向苏梅和老解放的方向。 一旦让他们发现牧场的岔路,苏梅就暴露了,必须在中途解决战斗。 可是在这顛簸的土路,麵包车根本就跑不过皮卡。 只能找个有利的地形,限制皮卡的速度,利用麵包车的灵活跟他们周旋。 又过了七八公里,路边最后一户牧民的铁皮围栏消失在后视镜里。 前方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砂石荒原。 左侧是起伏的丘陵,右侧是大片盐碱戈壁,灰白色的地面一直铺到天际线。 后视镜里,格桑的皮卡把距离缩短到了五十米。 黑色皮卡从后面跟上来,和深色皮卡拉开二十米左右的间距,形成前后梯次队形。 他们也在等,等路上彻底没人。 江大川的目光扫过左前方。 约一公里处,一段高低错落的土丘横亘在荒原上。 来时他就注意到了这片地形,丘体之间有天然的凹槽和弯道,车辆进去后视线被切割。 不但可以限制皮卡的速度,而且远距离射击没有角度,最適合近距离交火。 再往前走十多公里就是通往牧场的岔路口,不能再往前了。 江大川深吸一口气。 麵包车右打方向,车头直接切离碎石路面,衝上了通往土丘群的野地。 轮胎碾过乾裂的盐碱地面,麵包车在碎石上剧烈跳动,油桶也在麵包车里剧烈顛簸。 后视镜里,深色皮卡猛地加速。 对讲机的电流声从格桑车里传出来,后面小弟的声音传来。 “格桑大哥,他跑进土丘了,追不追?“ 格桑盯著前方麵包车扬起的灰尘,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追。“ “但不要靠太近,他枪法很准,两辆车从两侧包过去。“ 格桑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里前后十公里没有人烟,动手。“ 深色皮卡驶离柏油路,碾上荒原。 黑色皮卡紧跟其后,两辆车拉开扇形间距,朝土丘群逼了过去。 麵包车在顛簸中衝进了第一道土丘之间的凹槽。 尘土在身后炸开,遮住了来路。 江大川单手控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把六四手枪从后腰抽出来,推弹上膛,搁在副驾座上。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辈子被人追著跑的次数不少,但每一次,最后趴下的都不是他。 第125章 土丘群的猎杀 麵包车衝进第一道土丘凹槽的瞬间,两侧的世界被切断了。 土丘高三到五米,通道宽度刚好容一辆车通过。 弯道又急又密,每一个转角都是一堵土墙。 江大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身后,两辆皮卡鱼贯跟入,发动机的轰鸣在土丘之间来回撞击,迴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第一个急弯。 江大川猛踩剎车,方向盘往左打死。 麵包车车尾横甩出去,轮胎在碎石地面上拖出一道弧线,车身擦过土丘壁面,刮下一片碎土。 过弯的一瞬间,他右手把六四手枪从副驾座上抄起来,拇指推开保险。 麵包车的底盘低,重心比皮卡稳,过弯速度反而更快。 第二个弯道,格桑的深色皮卡从后视镜里探出车头,距离不到十米。 格桑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端起五六式步枪。 “砰!砰!” 两颗子弹打在麵包车尾部,一颗穿透铁皮钻进车厢,打中了一桶柴油桶的边缘,柴油顺著弹孔往外渗。 江大川的眼睛扫过前方一个y形岔道口。 左侧通道更窄,两侧土丘壁更高更陡,宽度不足三米。 他猛打方向盘,麵包车钻进左侧窄道。 格桑在岔道口犹豫了半秒,选择右侧通道,企图绕到前方截停。 后面的黑色皮卡没想那么多,直接跟著麵包车钻进了左侧窄道。 窄道里,两侧土丘壁高出车顶两米多,通道只比麵包车宽出半个车身。 皮卡进来,射击角度被完全压死,连车窗都探不出头。 麵包车在窄道中段突然加速。 前方出现一处天然的土丘豁口,通道骤然变宽。 一个直径约十五米的圆形开阔地带,四周都有土丘,像迷宫一样。 麵包车衝进开阔地带。 江大川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加速衝出去。 而是踩死剎车,手剎拉起,方向盘右打到底。 麵包车前轮锁死,后轮在碎石地面上横向滑动,整台车以近乎原地旋转的方式掉了一百八十度。 车头正对窄道入口。 引擎怠速运转,碎石的灰尘还没散尽。 三秒后,黑色皮卡从窄道里冲了出来。 驾驶员看到的画面是: 一辆白色麵包车正对著自己,驾驶窗里探出半个人影,左臂搁在车顶稳定姿態,右手平端著一把手枪。 “砰!砰!” 两枪间隔不到半秒。 第一枪打碎挡风玻璃,蛛网状的裂纹从弹孔向四周炸开。 第二枪穿过碎裂的玻璃,正中驾驶员左肩。 驾驶员惨叫一声,双手脱离方向盘。 黑色皮卡在惯性下向右猛偏,车头一头撞上右侧土丘壁面。 “砰”的一声闷响,前保险槓变形內凹,散热器水箱当场爆裂,白色蒸汽从引擎盖缝隙里喷涌而出。 车上另外两个人被惯性甩得东倒西歪,一个人的头撞在车窗框上,当场晕了过去。 一辆皮卡,废了。 江大川没有停留。 格桑的深色皮卡发动机声已经从右侧通道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麵包车从开阔地带另一个出口冲了出去。 土丘群在这个方向逐渐变矮、变稀,前方就是开阔的戈壁荒原。 弯道战术用完了。 麵包车衝出土丘群的同时,格桑的深色皮卡从侧面杀出来,两车一前一后驶上开阔地面。 麵包车全速前进,时速表指针贴在九十码的位置上抖个不停。 车身剧烈摇晃,底盘被碎石打得叮噹作响,车厢里的柴油桶互相撞击,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格桑坐在副驾,探出车窗,端著五六式步枪朝麵包车射击。 “砰!” “砰!” 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路面太顛,步枪的准星根本稳不住。 但皮卡的马力远大於麵包车,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格桑没有急著再开枪。 他在等,等一个更近的距离,打曝麵包车的轮胎。 江大川的目光扫过前方地形。 一道乾涸的季节性河沟从西北方向斜切过来,沟宽四五米,深不到两米,沟沿是硬质砂岩层。 他没有减速。 格桑也看到了河沟,看到麵包车没有减速,以为江大川要飞跃过去。 “快!加速!別让他跑了!” 皮卡发动机咆哮起来,速度猛然拉升。 河沟越来越近,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十米。 江大川方向盘猛地往左打,同时拉手剎、踩剎车。 麵包车在河沟边缘划出一道弧线,后轮横向滑移,车身旋转九十度,沿著河沟边缘来了一个乾净利落的甩尾掉头。 车头调转方向的一瞬间,他鬆手剎、踩油门,麵包车加速冲了出去。 格桑的皮卡反应过来时,已经到了河沟边缘。 就在这一刻,江大川左手探出车窗,直接扣动扳机。 “砰!” 子弹穿过皮卡挡风玻璃,击中司机手臂。 司机惨叫著撒开方向盘,皮卡在高速顛簸中彻底失控,车头一歪,衝上沟沿。 “轰!” 巨大的撞击声迴荡在荒原上。 皮卡翻下河沟,尘土和碎石腾起两三米高,散热器的蒸汽和沙尘搅在一起,散发出灰白色的蘑菇云。 江大川踩下剎车。 麵包车在沟沿二十米外停下。 他拔出六四手枪,推开车门,猫腰接近河沟边缘。 河沟里皮卡四轮朝天,半翻扣在河沟底部。 车顶被砸扁了三分之一,碎玻璃洒了一地。 驾驶员被卡在变形的驾驶室里,脑袋上全是血,已经昏死过去。 格桑从副驾一侧的破碎车窗爬了出来。 他的额头被划开一道长口子,血糊住了半边脸。 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耷拉著,骨折了。 但他右手还死死攥著那把五六式步枪。 他仰头,看到沟沿上方站著的江大川。 嘴角扯出一个笑。 “你以为……杀了我……你还能逃得掉?” 格桑的声音沙哑,混著血沫。 “占堆……会把你碎尸万段。” 江大川站在沟沿上,六四手枪平端在身前,枪口对准下方。 高原的风从西边吹来,捲起河沟底部的细沙。 两个人隔著不到八米的垂直距离对峙。 格桑用仅剩的右手举起步枪,枪口颤抖著往上抬。 江大川的手很稳。 格桑的食指扣上了扳机。 “砰!” 子弹从上而下,穿透格桑胸口。 格桑的身体向后仰倒,背脊撞在皮卡底盘上,步枪从手里滑落,掉在碎玻璃堆里。 他的眼睛还睁著,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江大川从沟壁的斜坡滑下河沟。 他捡起地上的五六式步枪,退出弹匣,还剩四发。 他把步枪背到身上,走到格桑面前蹲下来。 从格桑左胸口袋里搜出一部对讲机,右裤兜里掏出一部手机,腰带上还別著两个弹匣。 手机屏幕还亮著。 最近的通话记录里,格桑给一个备註为“占堆”的號码发过一条简讯。 “人在班戈,速来。” 江大川盯著这四个字看了两秒。 他把手机和对讲机揣进口袋,弹匣塞进腰间,站起身来。 看了一眼昏迷的驾驶员,又看了一眼格桑,转身从沟壁斜坡爬上沟沿。 麵包车的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 白色长安麵包在戈壁滩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尘尾,朝著西北方向全速驶去。 后视镜里,河沟和翻覆的皮卡越来越小,最终被地平线吞没。 江大川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那部手机,再看了一遍那条简讯的发送时间。 一个小时之前了。 占堆的人从哪个方向来,多久能到班戈,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格桑是占堆手下最能打的人。 现在格桑没了,占堆接到消息后不会再派小股人马,他会倾巢而出。 李卫泉说的二十四小时,现在才刚开始。 前方,苏梅还在那里等他。 第126章 牧场的黑烟 此时在离班戈县城还有二十多公里的地方。 几辆吉普、皮卡还有麵包车组成的车队正往班戈赶。 一个低沉的男声开口:“格桑那边没有回话,电话也打不通。“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会不会没有信號。“ 沉默了几秒,第三个声音响起来。 “不用找了,格桑要是能回话,早就回了。“ “告诉所有人,如果不把那批货给截回来或是毁掉,我们所有人都要完蛋。“ 皮卡车里,占堆面色阴沉的吩咐。 他刚接到上面给他的电话。 那个司机居然能联繫上军区,现在自治区在过问这事了。 如果他不能把那些货物毁掉,不光是他还有他后面的人都要倒大霉。 “找到那辆老解放,见人就开枪。” “收到。” “收到。” “收到。” 应答声从对讲机里先后传来。 占堆放下对讲机,从腰后摸出一把手枪,退出弹匣,看了一眼满压的八发子弹,咔嚓一声推回去。 对讲机里传来应答声。 江大川看了一眼时速表,麵包车在砂石路上跑到七十码已经是极限,底盘被打得叮叮噹噹响,再快要散架。 距离牧场还有大约五公里。 麵包车翻过一道矮坡,前方的地平线上,一缕黑烟歪歪斜斜地升上天空。 方向正是牧场。 江大川油门踩到底,麵包车在砂石路上蹦跳著往前冲,车厢里五桶半柴油撞得铁皮墙哐哐作响。 三公里、两公里、一公里。 黑烟越来越浓,风把焦糊的膻味吹过来。 麵包车衝上最后一段草甸,江大川一眼看到了全貌。 老解放还在原处,没有被动过。 黑烟的来源是帐篷旁边那堆用帆布盖著的羊皮卷,火焰已经烧了大半,帆布烧成黑色的碎片隨风乱飞。 苏梅蹲在老解放驾驶室的阴影里,双手端著猎枪,枪口指向东面的草甸方向。 拉则蹲在帐篷门口,双手捂著脸,肩膀一抖一抖地在哭。 麵包车剎住。 江大川跳下车的一瞬间,苏梅猛地转头,猎枪口扫过来。 看清是他之后,枪口垂下去,整个人的肩膀同时垮了一截。 “你回来了。“苏梅沙哑的看向他 江大川看到苏梅没事,心里的惶恐沉了下来。 快步走到她跟前,目光扫过周围环境,然后看向那堆还在冒烟的羊皮。 “怎么回事?“ 苏梅站起来,把经过说了一遍。 他走后不到两个小时,有两个骑摩托车的藏族年轻人从东面过来。 先在远处停了一会儿,看著老解放看了很久。然后其中一个骑过来问路。 “他嘴上问路,眼睛一直在往驾驶室里瞅。“苏梅的声音恢復了力气。 “我没搭话,直接把猎枪从车窗里探出去。“ “他看到枪之后退了两步,嘴里骂骂咧咧的,但没敢靠前。“ “另一个人趁我盯著前面那个的时候,从帐篷侧面绕过去,点了羊皮堆。“ “等我反应过来,火已经烧起来了,两个人骑著摩托往东跑了。“ 江大川沉默了两秒。 “认出老解放了。“ “对。“苏梅点头。 “他们不是来找事的,是来確认位置的,烧羊皮就是给后面的人做標记。“ 她能看出这一层,说明脑子已经转过来了。 南卡这时也从远处的牧场赶回来,站在烧焦的羊皮堆前面,脸黑得像锅底。 “江大川!“南卡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一来我家的羊皮就被人烧了,这些都是我一张一张收来的!“ 江大川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南卡的手。 “苏梅,把钱给我。“ 苏梅从口袋里一沓钱,全部塞到南卡手里。 南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抬头看著江大川,胸口起伏著。 “钱能赔,但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是坏人。“江大川抬手把南卡的手从衣领上拿下来。 “追杀我们的人叫占堆,盗猎团伙的头子。“ 南卡的表情变了。 “占堆?“ “你听说过?“ 南卡没说话,嘴角抽了一下。 在羌塘跑皮毛生意的人,没有不知道占堆的。 江大川继续说:“我手里有能扳倒占堆的货和证据,他怕事情暴露,所以要杀我灭口。“ “刚才那两个骑摩托的是他的眼线,你家的位置已经暴露了。“ “占堆的人一个小时內会到班戈,我们现在就走。“ 他顿了一下。 “你们也不能待在这,带著拉则离开牧场,找个亲戚家躲二十四个小时。“ ”二十四个小时之后,你们就安全了。“ 南卡盯著江大川看了很久。 拉则走过来,拉住南卡的袖子,轻声说了几句藏语。 南卡咬了咬牙,转身往帐篷里走。 江大川不再等了。 他跳上麵包车,把五桶半柴油一桶一桶搬到老解放旁边。 油桶盖拧开,把柴油灌进油箱口,空气里瀰漫开浓烈的柴油味。 苏梅从驾驶室里把麵包车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和弹药全部拿出来,开始清点。 五六式步枪两把,一个弹匣十发,总共还有子弹二十六发。 六四手枪一把,剩三发。 猎枪两把,散弹八发。 她把数字报了一遍,江大川点头,没说多也没说少。 柴油灌完,他钻到车底看了一眼底盘。 传动轴有轻微的偏摆,左后轮的制动蹄片磨损严重,但还能跑。 他从车底爬出来,拍掉手上的土,拧开水箱盖检查冷却液。 南卡从帐篷里走出来。 他手里提著一个布袋子,走到江大川面前,递过去。 “风乾氂牛肉,不多,路上吃。“ 江大川双手接过来。 拉则跟在后面,把一小包藏药药砖全部塞给苏梅,眼眶红红的。 “不舒服时含一点,你们要活著走出去。“ 苏梅攥著药砖,用力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江大川把麵包车钥匙还给南卡,翻身上了老解放的驾驶室。 钥匙拧动,康明斯发动机发出咆哮。 整个车身都在震动,仪錶盘上的指针跳了几下稳住了。 油表指针从红线区爬到了四分之三的位置。 老解放驶离牧场,碾过草甸上的车辙印,拐上砂石路。 后视镜里,南卡正把拉则往麵包车上扶,两个人的影子越来越小。 苏梅靠在座椅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李少校那边有消息了吗?“ “联繫上了,二十四小时內会有人来。“ “还剩二十一个小时。“ 江大川边说边看军用地图。 他右手食指点在班戈县城的位置上,然后划了一条线,向东南方向延伸。 “班戈不能待了,占堆的人很快就会压过来,班戈所有路口都在他的控制范围內。“ 手指继续往东南划,停在一个蓝色的湖形標记上。 “纳木错。“ 苏梅看著地图,突然抬起头。 “当雄?“ “恩,你还记得王钢强?“ 苏梅眨了一下眼。 “记得,检查站那个小队长,说是你带出来的兵。“ “对。“江大川把地图折好,目光投向前方的路面。 “我的兵我了解,钢强那个人,是个硬骨头。“ “班戈到纳木错再到当雄,走老路大概四百多公里,油够,就是路难走。“ “占堆的人车快,我们已经暴露了位置,他们应该很快就跟上来。“ 苏梅没有再说话。 她把一把猎枪横在膝盖上,从弹药袋里掏出子弹,拿出一枚开始往里里装。 第127章 翻车的吉普 老解放翻过碎石坡的时候,苏梅忽然叫道。 “大川,路边沟里有辆车。“ 江大川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路边沟渠里,一辆吉普车四轮斜插在沟里,车身侧翻,底盘朝向路面。 车身上至少十几个弹孔,挡风玻璃全碎了,玻璃碴子撒了一地。 江大川把老解放停在路边,拔出六四手枪,推开车门。 “待在车上,把枪端好。” 苏梅把猎枪横过来,枪口从车窗探出去,对准吉普车方向。 江大川猫腰接近沟渠,左手扶著沟沿滑下去。 驾驶室是空的。 副驾座椅上大片暗褐色的乾涸血跡,后座上也有。 方向盘上也糊著一层深色的东西,已经干透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车门。 副驾车门被人从里面踹开过,门板上有鞋底蹬踏的泥印。 有人从车里爬出去了。 他从沟渠爬上来,蹲在路面上。 碎石地面上有血点,断断续续,往前方延伸。 地上有两组血跡。 一组血点间距大概六十公分,滴落形状圆润,步幅正常但节奏拖沓,走得很慢,但还能自己走。 另一组间距不到四十公分,血量明显更大,滴落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拖拽的痕跡。 这个人伤得更重,步子迈不开。 通过血跡可以看出有两个人。 江大川站起来,回头对苏梅说了句:“车里没人,人已经走了。” 他翻上驾驶室,掛挡起步,老解放低速跟著血跡往前推进。 苏梅在副驾持枪警戒,眼睛盯著路两侧的地形。 血跡沿路面延伸了將近五里。 中途有一处血量突然增大,碎石上有膝盖跪压的痕跡。 看来有人摔倒了,已经坚持不住了,被人架起来走。 江大川的目光扫过前方。 一面朝北的岩石横在路边,壁面下方有天然的凹陷,能挡风。 有两个人靠在岩壁根部。 一个坐著,一个半躺著。 身上全是乾涸的血,衣服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 老解放停在三十米外。 江大川拎著五六式步枪跳下车,枪口压低,侧身接近。 十五米的时候,他认出两人了。 赵刚和阿东。 赵刚的额头有一道七八公分的撕裂伤,血干成黑色。 左小臂以一个完全不对的角度弯著,骨头没穿出皮肉,看起来已经断了。 阿东靠在岩壁上,双手捂著腹部,指缝间是暗红色的渗血。 腹部中枪,不知道弹片进了多深。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乾裂脱皮,但两只眼睛还是亮的。 赵刚先看到江大川。 整个人哆嗦起来,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撑地,挣扎著要站起来。 “大川,大川救命!” 阿东的反应完全不同。 他右手从腹部移开,本能地往腰后摸。 江大川的枪口抬起来,对准阿东胸口。 “別动。” 声音不大,但阿东的手停了。 他看著江大川,慢慢把手放回腹部。 赵刚拼命往前爬了两步,满脸的血壳裂开,露出底下新结的痂。 “大川,大川你来了就好了,谢天谢地,我们有救了。” 驾驶室那边,苏梅探出头。 她看到了赵刚。 赵刚也看到了她,立即亲切的呼喊。 “苏梅!苏梅!” 苏梅把头缩回驾驶室,关上车门。 赵刚的喊音效卡在嗓子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江大川没有放下枪。他站在十米外,看著地上这两个人。 “在多玛谷,你们怎么活著出来的?” 赵刚张嘴要说话,江大川就示意阿东开口。 阿东低著沙哑的声音。 “格桑的人把三辆吉普打停之后,保鏢死了四个,剩下的跑散了。” 阿东咽了口唾沫,喉结滑动。 “就在我们都以为死路一条时,好在你那辆老解放冲了过来。“ “格桑所有人的火力都被你吸过去了,我趁那个空档上了赵刚那辆吉普,带他衝出来的。” “抢车的时候挨了一发猎枪,散弹,弹片还在肚子里。” “好在弹片不深,不然我早就撑不住了。” 江大川没有接话。 阿东继续说。 “出来之后不敢走大路,怕格桑追上来。“ “只能走无人区的野路往拉萨方向绕,走到这里油烧乾了,方向盘打滑翻进沟里。“ “翻车的时候他”阿东朝赵刚的方向点了一下。 “手臂被车架卡断,头撞在门框上。” “从车里爬出来之后沿路走,走到这儿就走不动了。” “我们在这里已经呆了快半天了,再没人救援就只有死在这了。” 江大川的视线从阿东身上移到赵刚脸上。 “赵刚。” 赵刚身体抖了一下。 “你从成都开始就在算计我们?” 赵刚的表情在几秒之內翻了好几轮。 先是眼神闪躲,然后是嘴角抽搐,然后是眼珠乱转,最后挤出一个完全变形的笑。 “大川,我也是被逼的……广东那些老板会弄死我的……我没得选啊……” 江大川打断他。 “赵刚,你把我们两个人往死路上推,你知不知道?” “现在搞成这样完全就是咎由自取。” 赵刚嘴唇翕动,完全说不出话来。 江大川说完,持枪对准他们开始往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赵刚紧张的看著江大川往回退,嘴里咕嚕著想说什么。 他知道在这个无人区,没信號,夜里零下二十几度的地方。 两个伤员被丟在这儿,绝对撑不过今晚。 看到江大川想放弃他们,不理他们的死活时。 赵刚炸了。 他从地上弹起来,不顾左臂断骨发出的咔嚓声,用断臂箍住阿东的脖子。 右手从阿东腰后拔出那把手枪,枪口顶在阿东太阳穴上。 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伤员。 阿东腹部的伤口因为剧烈扭动重新撕裂,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他闷哼一声,想挣扎却没有力气。 赵刚的声音变的癲狂,又尖又高,完全失控。 “江大川!你敢走,你敢走信不信我崩了他!” 江大川停下后退的脚步,看著这一幕,感觉有点懵。 不是被嚇住,是没想到赵刚会拿阿东当人质。 然后他笑了。 “你们要狗咬狗,那是你们的事。” “儘管开枪,別拿这个来绑架我。” 赵刚被这四个字打懵了。 他的枪口顶著阿东的太阳穴,手在发抖,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 赵刚咬著牙,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江大川,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用枪管戳了一下阿东的脑袋。 “你真以为他就是一个打手,一个保鏢嘛?” 阿东捂著腹部,血从指缝间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向江大川。 没有挣扎,没有求饶。 只是平静的看著。 第128章 他到底是谁 赵刚用枪管戳了一下阿东的太阳穴,声音尖得变了调。 “他是个臥底!警方的臥底!“ 这句话砸在荒原上,被风捲走。 江大川站在十米外,五六式步枪平举,枪口直指赵刚。 赵刚等了三秒,见江大川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把枪管更用力地顶著阿东的太阳穴,转头对阿东说话。 声音极大,像是要把肚子里攒了太久的东西吐出来。 “阿东,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谁都不知道?“ 赵刚的唾沫喷在阿东脸上。 “你的老板,他半年前就知道你是臥底了!“ 阿东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次让你跟我来西藏,名义上是监督交易,实际上呢?“ “是让我在路上做掉你。“ “用你的命,当我入伙的投名状。“ 阿东捂著腹部的手指慢慢收紧,血从指缝中流了出来。 他没有说话。 赵刚喘了两口气,转向江大川,眼珠里全是血丝。 “江大川,你说得对,从成都开始,我就在算计你。“ ”拉羊皮是假的,占堆那批藏羚羊皮才是真正的货。“ “我本来计划得好好的,在路上干掉这个臥底,把锅栽到你头上。” “然后我带著苏梅和货回成都,乾乾净净。“ 赵刚的声音突然拔高起来。 “可惜占堆那个混蛋黑吃黑,把一切全搞砸了。“ “全搞砸了……“ 江大川听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语气平淡的开口。 “赵刚,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赵刚的嘴唇抖了一下。 “就算没有占堆,你也干不成,你连阿东都搞不定,还想搞我?“ 赵刚愣了一下。 “至於臥底这事,你说他是臥底,他就是臥底?“ ”这种骗小孩的手段,骗骗別人就行了,我可不信。“ “再说了,就算他真是臥底,关我什么事。“ 江大川的嘴角扯了一下。 “要杀赶紧动手,別耽搁我赶路。“ 说完,他继续往后退。 一步。 两步。 赵刚的脸彻底僵了。 他本以为像江大川这种当过兵的人,讲义气、重感情。 一个警察臥底被人用枪顶著脑袋,江大川不可能见死不救。 只要江大川上前,他就能以阿东为筹码谈条件。 可是江大川转身就走。 赵刚的枪口顶著阿东的太阳穴,手在发抖。 他的“人质战术“,打在了空气上。 阿东在这时候发出一声低笑。 “赵刚,別白费心思了,他不是你能拿捏的人。“ 赵刚被这句话刺得浑身一激灵。 “闭嘴!你就是臥底!你本来就是...“ 砰。 一声枪响。 赵刚的话被子弹截断。 十米外,江大川端著步枪,枪口还冒著淡淡的白烟。 子弹从赵刚右手手腕外侧穿入,贯穿腕骨。 手枪脱手坠地,在碎石上弹了两下,滑出半米远。 赵刚捂著手腕跪倒在地,嚎叫声撕裂了荒原的沉默。 血从腕骨的贯穿伤里喷出来,顺著手指滴在碎石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江大川快速拉枪栓上膛,大步上前。 鞋尖把地上的手枪踢到三米外,然后五六式步枪转向阿东胸口。 阿东没有动。 他靠在岩壁上,抬头看著江大川。 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是平静地对视。 “你不是不信我是警察吗?“ “我是不信。“江大川的声音很平。“除非你有东西能证明。“ 阿东盯著他看了两秒。 然后右手慢慢移到腰间,开始解皮带。 他动作很慢。每一下扯动都牵扯到腹部的伤口,血从已经浸透的衣服下面重新渗出来。 阿东的牙齿咬得咔咔响,额头上的汗混著灰尘,在脸上淌出几道泥痕。 皮带抽出来。 阿东把它扔到江大川脚下。 “划开內村,里面有东西。“ 江大川低头看了一眼皮带,没有弯腰去捡。 “苏梅。“ 驾驶室的车门推开,苏梅拎著猎枪跳下来。 她快步走过来,蹲在地上,从腰间抽出弹簧匕首。 刀尖插入皮带侧面的缝线,沿著边缘划开。 皮革的內衬下面是一层薄薄的夹层,用防水胶封住的。 她把夹层撕开。 一张被塑封的证件从里面滑出来,落在碎石上。 苏梅捡起来翻开,举到江大川面前。 粤省公安厅的钢印,深蓝色底纹,照片是阿东的脸。 名字那一栏:林耀东。 內页左侧是一张照片,阿东的脸。 右侧盖著粤省公安厅的钢印,凹凸分明,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纹路。 钢印的凹凸、照片的底色、纸张的材质,这些东西很难偽造。 江大川信了七成。 枪口从阿东胸口移开,垂到身侧。 “林耀东?“ 阿东或者说林耀东,咧嘴笑了一下,扯动了伤口,咧嘴变成齜牙。 “本名,阿东是化名。“ 江大川弯腰把地上那把脱手的手枪捡起来,插到自己的后腰上。 然后他蹲到阿东面前,伸手掀开阿东捂在腹部的手。 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顏色从暗红变成发黑。 江大川用指腹轻轻按压伤口周围,在右下方摸到一个硬块。 “散弹弹片,没进內臟。“ “我知道。“阿东咬著牙。“要是进了內臟,我撑不到现在。“ “但感染了。“江大川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阿东灰白的脸色。 “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热,再不处理会要命。“ 他回头喊了一声:“苏梅,驾驶室后面有个铁皮箱子,把医药箱拿过来。“ 苏梅转身小跑回老解放,翻上驾驶室。 赵刚蜷缩在三米外,右手手腕的血已经流到手肘,在碎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 他左臂的断骨让他连坐都坐不稳,整个人歪在地上,嘴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他看著江大川蹲在阿东面前检查伤口,眼珠子转了几圈,张嘴想说话。 “赵刚,闭嘴。再开口我打你另一只手。“ 赵刚赶忙將嘴闭上。 苏梅把医药箱搬过来。 里面有碘伏、纱布、止血带等医务用品。 江大川拧开碘伏瓶盖,把浸透的衣服揭开。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散弹的入口处已经有轻微的红肿,边缘开始化脓。 碘伏倒上去的瞬间,阿东的身体绷成了一张弓。 额头上的汗跟水一样往下淌。 第129章 赵刚的哀嚎 江大川用纱布沾著碘伏一点一点清理伤口周围的脓血和碎屑。 “臥底多久了,你们计划是什么?“ 阿东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一年……零四个月。“ “粤省的野生动物走私一直打不穿上游。“ “藏羚羊皮、雪豹皮、穿山甲、金丝猴……越珍稀越值钱。“ “每次收网,抓的都是末端的小嘍囉,运货的马仔、收货的铺头。“ “上下游的供货链从来打不穿,资金走地下钱庄,货全国各地走,中间至少过四道手。“ 他喘了口气,声音越来越低。 “领导决定往走私集团里塞人,我被选上了。“ “一年多里,从最底层的马仔做起,拿命换信任。“ “这次的藏羚羊皮交易本来是最好的机会,人、货、资金炼全在一条线上,只要交易完成就能一网打尽。“ 他苦笑了一下。 “没想到占堆黑吃黑,把局搅了,连我自己都搭进去了。“ 江大川把止血带的结繫紧,站起来。 “能走吗?“ 阿东撑著岩壁试图站起来。 双腿发力的瞬间,膝盖抖了两下,整个人又滑坐回去。 腹部的伤口被牵扯,他闷哼一声,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江大川看到他的情况,对他说明。 “按照你现在的情况,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跟我走,路上会很顛,你的伤口可能隨时会裂开,你会失血过多而死。“ “第二,留在这里,我找到有信號的地方,再叫人来接你,但什么时候有信號我说不准,而且占堆的人隨时会经过。“ 阿东抬头看著他。 “留在这里只会死得更快。“ “去你车上至少还有一口气。“ 江大川点头。 他转身把老解放开过来,停在岩壁旁边。 他把驾驶室后排的臥铺空间清理出来,铺上一层旧被子。 然后回到岩壁前,蹲下身,把阿东的右臂搭上自己肩膀,一使劲架了起来。 阿东一米七八的个头,至少一百四十斤。 加上腹部伤口的牵扯,每走一步都在往外渗血。 江大川半扛半拖把他拖进驾驶室,把他塞进后排臥铺里。 阿东躺进去的时候,整个人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 “有水吗?“ 苏梅从驾驶室递过来半壶水。 阿东接过去灌了两口,把壶还回来。 江大川坐上驾驶位,全程没有看赵刚一眼。 赵刚蜷在碎石地上,右手手腕的血已经凝成黑色的痂,左臂的断骨让他连翻身都费劲。 他看著江大川把阿东扶上车,看著苏梅回到副驾关上车门,看著老解放的发动机发出咆哮。 他开始挣扎著起身,撕心裂肺的喊。 “江大川!“ “你不能把我留在这儿!我会死的!“ 老解放掛上一档,前轮碾过碎石。 “这里晚上零下二十几度!我两只手都废了!“ “没有水没有吃的!你把我扔在这儿就是要我的命!“ “江大川!!“ “苏梅!!苏梅你看看我!!“ 驾驶室里,苏梅坐在副驾上。 双手放在猎枪上。 始终没有回头。 老解放的发动机轰鸣声盖过了赵刚的嚎叫。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扬起一片灰黄色的尘土。 后视镜里,赵刚的身影从一个跪在地上的人形,变成一个黑点。 江大川右手摸了一下后腰。 阿东那把手枪硌在腰间,金属的凉意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 他没有还。 苏梅沉默了很久。 “他会死吗?“ 江大川知道她问的是赵刚。 “不知道。“ 苏梅转头看向已经昏睡过去林耀东,又沉默了一会儿。 “大川。“ “嗯。“ “阿东……林耀东,你信他?“ 江大川目光盯著前方的路面,方向盘在他手里轻微地左右修正。 “信七分。“ “那为什么带他走?“ “带个活人走,比留个死人在路上强。“江大川顿了一下。 “他要真是公安厅的人,到了当雄能用上,他要不是,一把枪就能解决。“ 苏梅没有再问。 路上砂石路面坑洼密布,车身每隔几秒就猛烈地跳一下。 底盘刮到突出的石块,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时速表的指针死死钉在三十八码,再往上踩,方向盘就开始乱跳。 江大川右手扶方向盘,左手拿著军用地图。 从当前位置绕纳木错北岸到当雄,老路大约还有三百二十公里。 按照这个路况和车速,至少还要十个小时。 油表指针还没过半,够用,不必担心。 最大的变数不是油,是身后追赶的人。 “大川。“苏梅的声音从副驾传过来。 “他有点不对劲。“ 江大川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阿东躺在后排臥铺上,身体隨著顛簸左右晃荡。 额头上的汗把枕著的旧被子浸出一片深色的水印。 苏梅转过身,手背贴了一下阿东的额头,立刻缩回来。 “烫得嚇人,嘴唇都发紫了。“ 江大川沉默了两秒。 “感染在扩散。“ “怎么办?“ “先用拉则给的藏药顶一顶,能撑到当雄就有办法。“ “那个藏要有用吗?” “不知道,死马当活马医吧,不然他撑不到当雄。” 苏梅从怀里掏出那小包藏药砖,用弹簧匕首刮下一层粉末。 又从医药箱里翻出纱布,把粉末裹进去,掀开阿东腹部的止血带。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肿成暗红色,边缘渗著淡黄色的脓液。 藏药粉敷上去的时候,阿东整个人弹了一下。 他的眼睛没睁开,牙齿死死咬住什么东西。 苏梅低头一看,是他自己的皮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嘴里的。 牙齿咬出的印子深得发白。 一声不吭。 苏梅的手顿了一下,把药粉铺匀,重新缠上纱布。 阿东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呼吸急促但有节奏。 过了几分钟,他开始说胡话。 声音含糊,像是嗓子里堵了一团棉花。 “小敏……“ 苏梅的手停在半空。 “等我回来……案子结了就回来……“ “你別搬家……我找不到你……“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听不清的气音。 驾驶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底盘撞击碎石的声响。 苏梅把被子往阿东身上拉了拉,转回副驾坐好。 “大川。“ “嗯。“ “他真的要是警察,比我们任何人都惨。“ “希望他能挺过去吧。” 江大川没接话。 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第130章 占堆的包围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阿东醒了。 是被一个特別深的顛簸震醒的。 整辆车跳起来又砸下去,阿东闷哼一声,右手紧紧的抓住驾驶座靠背。 “水。“ 苏梅把水壶递过去。 阿东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水壶还给苏梅。 他撑著臥铺边缘想坐起来,不料牵动腹部伤口,整个人僵了一瞬。 “別动。“江大川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 “伤口刚压住血,你一折腾又得裂。“ 阿东只能躺在臥铺里,看著驾驶室上的铁板。 “刚才我是不是说胡话了?“ 苏梅没吭声。 阿东自嘲地笑了一下。 “说了什么?“ “一个叫小敏的人。“苏梅轻声回答。 阿东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她是我女朋友。“他的声音平了下来。 “在我臥底之前谈的,她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只知道我去外地做生意,一年多没回来。“ 他顿了一下。 “电话也不敢打,怕暴露。“ 驾驶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江大川突然开口。 “你的上线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吗?“ 阿东苦笑。 “断联快一个星期了。“ “出发之前,我跟上线约定的是每隔七十二小时联络一次。“ “第一次断联,他们会等,第二次断联,按程序启动应急预案。“ “第三次还没联络上...“ 他没有往下说。 江大川替他说完了。 “他们会认定你已经暴露或者死亡。“ “对。“ 阿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一年零四个月的布局,就这么断了。“ 就在这时,那只从格桑身上缴来的对讲机。 先是发出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然后有人开始说话。 藏语。 语速很快,声音亢奋。 江大川听不懂藏语,但他听到了几个夹杂在其中的汉语词。 “老解放。“ “轮胎痕跡。“ “砂石路。“ 苏梅的脸色变了。 对讲机里的声音越来越密集,不同的人在抢著说话,像是猎犬闻到了血腥味。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下来。 一个低沉的男声压过所有杂音,用汉语说话。 这是占堆的声音。 “所有人听好了。“ “那个司机就在前面,说明那个死鬼赵刚说的没错。“ 接著有人在对讲机里笑道。 “刚才那个赵刚像狗一样让我们救他,他简直是做梦。” “也不想想,要不是他要算计那个叫江大川的司机,我们怎么会如此奔波。” “是啊,占堆大哥一枪崩了他,真是便宜他了。” 对讲机里传来占堆声音。 “別说了,给我加快速度,不要怕损坏车。“ “谁杀了那个司机,我出十万块。“ 对讲机里炸了锅。 嚎叫声、口哨声、拍方向盘的声音混成一片。 有人用汉语喊:“占堆大哥,你把钱准备好!“ 许多人用藏语吼了什么,周围一片鬨笑。 十万块钱。 在2005年的羌塘,这个数字够买一百头氂牛。 占堆此时也是被逼急了,他本以为只要把那些藏羚羊皮毁掉就行了。 可在赵刚那得到的信息,才发现不止是江大川这个兵王,还有阿东这个臥底警察。 虽然阿东身受重伤,没有战力,可他的身份要命。 如果真让他恢復身份,自己一定完蛋,他就是一个最好的证人。 占堆当时恼凶成怒,当场就毙了赵刚。 江大川听到赵刚的名字,就知道占堆在路上遇到赵刚了。 “看样子,赵刚已经死了,占堆也应该知道你的身份了。“ 江大川转头看向阿东。 “我要加快速度了,你小心点,自己撑住。” 阿东闻言,右手紧紧的抓住驾驶室后背。 老解放翻上一个埡口。 江大川踩住剎车,车停了。 前方三公里的山脊线上,三辆车正在移动。 两辆皮卡,一辆吉普。 它们没有走砂石路,而是从东面的草甸切过来,正斜插进老解放前进的路线。 侧翼包抄。 那三辆车也看到了江大川,此时对讲机里响起了他们的声音,正在向占堆报告位置。 “占堆大哥,我们看到老解放了,他刚过埡口。” “好,你们衝上堵住他,小心点,那个司机枪法很好。“ “堵不住,就延缓他的速度,等我们到了解决他。“ “明白!” 苏梅此时也看到了三辆疾驰而来的汽车。 “大川……“ 江大川盯著那三辆车看了几秒,脑子里的地图在飞速运转。 他猛地打方向盘,老解放的车头衝下埡口。 后排臥铺上,阿东咬著牙坐起来,一只手死死抓住驾驶座靠背。 “有几辆?“ “三辆,从侧面过来的,后面还有,不知道多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大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往纳木错湖边走,湖岸线地形复杂,他们的速度优势发挥不出来。“ 江大川油门踩到底。 老解放发出一声咆哮,从埡口冲向湖边。 山脊线上的三辆车同时加速,朝著他们快速坠过来。 对讲机里,占堆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解放就在前面,所有人往纳措湖边赶,给我围过去。“ 老解放衝下埡口,底盘擦著碎石坡的稜角,发出一串刺耳的金属尖叫。 苏梅一手撑住车顶,一手抱紧猎枪。 前方两公里,纳木错的湖岸线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展开。 湖面泛著一层幽蓝色的冰光,这就是纳木措湖,藏民口中的天湖。 江大川目光越过湖岸,看向右前方的砂石路。 三辆皮卡以更快的速度抢到了路上,三辆皮卡一字排开。 副驾和后座都有人端著五六式步枪和猎枪,朝老解放瞄准。 看著情况正面封死了,即使自己衝过去,也会被这些枪集火。 江大川右脚从油门上抬起来,左手本能地拨方向盘准备调头。 “后面也有车!“苏梅的声音从副驾炸开。 江大川看后视镜。 埡口上,车影一辆接一辆地冒出来。 两辆、四辆、七辆。 尘土从山脊线上炸开,灰黄色的烟柱连成一片。 占堆的主力倾巢而出,从东面、北面同时往下压。 第131章 穿越纳木措冰湖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左侧是开阔草甸,一马平川,连个土坑都没有。 对讲机刺啦一声响。 占堆的声音响起:“不准让他跑了,所有人开枪!“ 话音刚落,前方皮卡上的步枪先响了。 砰、砰、砰。 子弹打在老解放的铁皮引擎盖上,叮噹两声,像敲铁锅。 挡风玻璃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缺口,碎玻璃碴子溅进驾驶室。 苏梅本能地缩到仪錶盘下面。 又一发子弹击中车门,铁皮从外面鼓起一个拳头大的包。 江大川踩住剎车,车停在湖岸前三百米。 他扫了一圈。 草甸?平坦开阔,没有任何遮挡,老解放跑不出多远迟早被追上。 前方,三辆皮卡一字封路,副驾和后斗里探出六七根枪管。 后方,埡口上的车影还在往外冒。 他的目光落在左侧。 纳木错。 湖面上那层幽蓝色的冰,在阳光下反射的光刺得让人眼睛痛。 十月的班戈,海拔四千七百米,夜间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二十五度。 江大川盯著湖岸的冰层边缘看了三秒。 岸边的冰从水面一直延伸出去,目视范围內没有明显的开放水域。 冰面顏色均匀,是那种透度不高的灰蓝色,不是深冬的清透冰,但也不是薄冰该有的黑色。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穿湖。“ 江大川的声音不大。 苏梅从仪錶盘下面抬头。 “大川,车和货加起来十几吨,冰面能撑住吗?“ 后排臥铺上,阿东咬著牙撑起半个身子,声音沙哑。 “今年冬天是提前了半个多月,但谁也不知道冰冻了多厚。“ 江大川指著对面的皮卡车,冰冷的道。 “从任何方向冲,我们都跑不过他们。“ “现在只有这一条路。“ “是生是死,看老天爷。“ 方向盘猛地左切。 老解放的车头划过一个弧线,对准湖面,全速衝下湖岸碎石坡。 车身剧烈顛簸,整辆车像一头受伤的氂牛,朝著幽蓝色的冰面俯衝下去。 苏梅的头撞在车窗框上,疼得嘶了一声,但手始终没鬆开扶手。 前轮碾上冰面。 嘎吱。 那声音从汽车底下传上来,穿过整个底盘,穿过座椅,一直钻进后脑勺。 像有人在用刀子刮玻璃。 苏梅的心跳几乎停了。 但冰没有碎。 后轮碾上冰面。 脚底下传来沉闷的龟裂声。 不是碎裂,是冰层在承重后微微变形的声响。 老解放四个轮子碾过蓝色的冰层,发出持续不断的嘎吱声。 苏梅此时才送了口气,双手合十,声音都在抖。 “谢谢老天爷,让今年的冬天来得更早更冷。“ 老解放进入冰面后,並没有加速前进。 而是保持时速三十,匀速前进。 江大川知道在冰面行驶最怕什么,不是重量,是衝击。 静態压力和动態衝击是两回事。 匀速行驶,车辆重量均匀分布在四个轮胎的接触面上。 而急加速或急剎车,压力瞬间集中在某一点,冰层就扛不住了。 阿东躺在后排臥铺上,盯著头顶的铁板,忽然乾笑了一声。 “江大川,你他妈是真不怕死。“ 江大川没接话,双眼盯著前方的冰面。方 向盘轻微左右修正,避开目视可见的气泡区域和顏色偏深的冰层。 深色意味著冰薄。 身后的湖岸上,十几辆车错落排在岸边,所有追兵都傻了。 他们本以为这辆老解放已经走投无路了。 那个司机是急傻了,才会往湖面上开,毕竟现在还没到寒冬时节。 湖面根本就承受不住这满载货物的卡车。 他们所有人都在那等著看卡车怎么落水时,可现实却打了所有人的脸。 老解放不仅没落水,还真从冰面上缓缓向前行驶。 有人用藏语嘟囔了一句,大意是:那个汉人疯了。 对讲机里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占堆的声音炸开,嘶哑得变了调。 “所有车,上冰面追,他那个破卡车都能上去,我们的车比他轻!有什么不敢的!“ 占堆看著不动的车辆,再次咆哮:“谁不敢上,我先崩了谁!“ 沉默了三秒。 第一辆皮卡动了。 发动机轰了两下,慢慢驶下碎石坡,前轮试探性地碾上冰面。 纹丝不动。 皮卡连人带车不到三吨。 对讲机里有人喊了一声:“冰硬得很!没事!“ 第二辆开上来了,第三辆也跟上了。 三辆皮卡在冰面上排成一个鬆散的纵队,发动机嗡嗡地叫著。 它们轻,速度提得快,油门一踩就躥到了四十码、五十码。 和老解放的距离开始迅速拉近。 对讲机里有人兴奋地喊:“占堆大哥!我们快追上了。“ 占堆的声音立刻接上来:“加速,靠近了直接打轮胎!“ 苏梅看著后视镜里越来越大的车影,著急的向江大川报导。 “大川,他们追上来了,你怎么还不加速?“ 江大川没有加速,反而减速了。 他轻轻鬆了一点油门,时速表从三十掉到二十。 “等著。“ 苏梅听到这两个字,沉默了一瞬,然后看向后视镜。 追在最前面的皮卡已经加到了六十码以上,冰面上被车轮碾出两道白色的擦痕, 忽然,领头皮卡的后轮底下,冰面上出现了一条裂纹。 细细的,像蛛网。 从后轮接触点向四周扩散,一条变两条,两条变四条。 车上的人还在对讲机里喊著什么。 然后前轮猛地下沉。 领头皮卡的车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去,整辆车前倾四十五度。 一头扎进碎裂的冰面里,湖水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冰碴子和黑色的湖水同时翻卷上来,淹没了车头。 车上的人发出撕裂般的惨叫,赶紧爬出车窗,想从湖里爬起来。 对讲机里瞬间炸了锅。 阿东看著后视镜看到这一幕,盯著江大川的后脑勺。 “你早就算到了。“ 江大川盯著前方的冰面。 “冰面上,速度越快,对冰的衝击力越大。“ “我的车重但慢,压强均匀分散在四个轮子上。“ “他们的车轻但快,高速行驶產生的动態载荷比静態重量大得多。“ “时速每快十码,冰碎的概率翻一倍。“ “你有多大的把握。“ “不知道,但概率是在我这边。“ 阿东靠回臥铺里,盯著天花板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真是个疯子。” 后面的两辆皮卡在领头车落水时急剎车。 轮胎在冰面上打滑,车身横著甩出去,转了一圈半才停下来。 没有人敢再加速了。 对讲机里,占堆的喘息声传来。 “减速、减速,冰面上的车继续追。“ “所有岸上的车,分两路,绕湖,从东岸和南岸包抄对面。“ “就算追到天边,我也要那个司机死。“ 江大川紧盯著湖面,看看前面有没有深色的区域。 他看了一眼油表,又看了一眼军用地图。 纳木错东西长七十公里,南北宽三十公里。 前方的冰面在阳光下泛著幽蓝色的光,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第132章 冰面上的回马枪 阿东在后排突然开口。 “江大川,冰面行车有个规律。“ 他的声音很虚弱。 “离岸越远,冰越薄,湖心的冰层厚度可能只有岸边的一半。“ 江大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他已经注意到了。 从五分钟前开始,脚底板传上来的震动频率就在变。 刚上冰面时,那种嘎吱声是沉闷的、厚实的。 现在变成了脆响,像踩在薄瓦片上。 老解放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 前方的冰面顏色正在肉眼可见地变浅,灰白色里开始透出墨绿。 苏梅透过车窗往下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冰面上的裂纹从轮胎接触点向外扩散,一条一条,像蛛网。 每一条裂纹下面都透出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湖水。 “大川,冰在裂……“ “我知道。“江大川压低声音。 “別慌,別动,重心不要偏移。“ 苏梅僵在副驾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两辆皮卡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保持五百米开外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著。 像两条禿鷲,等著猎物自己倒下。 他们觉得稳了。 这辆十几吨的老解放往湖心开,就是在找死。 不用追,不用打,等冰碎了,人和货一起沉到湖底。 江大川的目光扫过两侧冰面的顏色。 右前方两百米处,冰面顏色明显偏深,几乎是黑色。 那下面可能已经没有冰了,只有一层薄壳。 不能再往前。 方向盘开始缓慢右转。 老解放的车头划出一个弧度,从正西方向开始偏转,朝著东南方兜圈子。 苏梅感觉到车在转弯。 “大川,你想干嘛?“ “不能继续往前了。“江大川的声音很平。 “得找地方上岸,但要先把后面两辆车打掉。“ “打掉?在冰面上?“ “不打掉他们,上了岸他们用对讲机报位置,占堆的人五分钟就能围过来。“ 后排臥铺上,阿东听到这话,嘴角扯了一下。 “回马枪。“ 江大川没接话。 阿东咳了两声,痰里带血丝,但眼睛亮了起来。 “你打掉后面这两辆车……等於打掉占堆的两只眼睛。“ “纳木错东西七十公里,南北三十公里,他不知道你从哪上岸,只能瞎矇。“ 他又咳了几声,整个人缩成一团。 “少说话。“江大川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 老解放的车头继续偏转,从兜圈子变成掉头。 弧度越来越大,车身在冰面上缓缓画出一个u字形的轨跡。 冰面在脚下咔咔作响。 后面两辆皮卡的司机最先反应过来,语气从困惑变成惊讶。 老解不往湖心开了,兜了一个弧线,朝著他们开过来。 皮卡上的藏民愣了三秒。 然后车厢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口哨声。 有人用藏语嚷嚷了几句,大意是:这个汉人怕了,想回头,正好送上门来。 副驾和后座里的人开始检查弹药,拉枪栓,探出车窗架枪。 两辆皮卡同时提速,从时速二十加到三十,迎著老解放衝过来。 猎枪和五六式步枪在三百米外就开始射击。 砰、砰、砰。 枪声在冰面上传得特別远,回声从湖面四面八方弹回来。 因为湖面上风大,子弹不知道偏到那里去了。 苏梅缩在仪錶盘下面,脸贴著膝盖。 江大川手握著步枪,没有射击。 湖面上的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估计有五六级。 三百米的距离,这个风速下五六式步枪的弹道偏移至少二十公分。 打不准,浪费子弹。 老解放保持时速二十,稳稳地迎著两辆皮卡推进。 两百五十米。 两百米。 江大川左手扶住方向盘,右手抄起五六式步枪,枪管从挡风玻璃的破口处伸出去。 风灌进驾驶室,吹得他眼睛眯起来。 他没有急著扣扳机。 枪托抵住右肩窝,腮帮贴上枪托。 准星压住领头皮卡的挡风玻璃,然后往左修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风速,五到六级,西北偏西。 距离,一百八十米。 修正量,偏左约十五公分。 砰。 一声枪响。 领头皮卡的挡风玻璃炸开一个洞,司机的身体往后仰,然后整个人趴在了方向盘上。 皮卡失去操控的瞬间,前轮偏转,车身在冰面上开始打滑。 轮胎和冰层之间几乎没有摩擦力,两吨多重的皮卡像一块被踢出去的冰球,旋转著横向滑出去十几米。 车上的人发出惊恐的叫喊,有人从后坐里跳了出去,摔在冰面上滑了五六米远。 江大川没有再看这辆车。 拉枪栓,退弹壳,上膛。 枪口转向第二辆皮卡。 第二辆皮卡的司机亲眼看到前车的司机中弹,他的第一反应是猛打方向盘掉头。 皮卡的车头急转,后轮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副驾的藏民被惯性甩到车门上,手里的猎枪走火,砰的一声打在自己脚边的车底板上。 后座里那个人趴在车厢边缘,端著猎枪朝老解放方向胡乱开枪。 枪口跳得厉害,子弹全飞到了天上。 一百五十米。 皮卡掉头的时候,侧面完全暴露。 他压低枪口,瞄准掉头皮卡的后轮。 砰。 后轮炸开,橡胶碎片和气体同时喷出来。 皮卡的车尾猛地一沉,失去抓地力的后轴在冰面上横甩出去。 整辆车原地转了一圈半,最后车头朝著来路停下来,歪在冰面上一动不动。 车上的人跌跌撞撞地爬出来,有人摔在冰上,有人扶著车身站不稳。 没有人再敢开枪了。 老解放从他们身边两百米外的冰面上缓缓驶过,时速二十码,稳得像一艘破冰船。 苏梅从仪錶盘下面探出头,透过侧窗看著那两辆瘫在冰面上的皮卡。 一辆在原地打转,另一辆爆了胎趴窝,车上的人站在冰面上。 阿东在后排闷笑了一声,牵动伤口,笑声变成了咳嗽。 “两枪……废两辆车……“ 江大川把步枪收回来,右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省子弹。“ 老解放调整方向,朝著东南方的湖岸线缓缓驶去。 冰面上的裂纹在轮胎下持续扩散,但车速足够慢,冰层始终没有塌陷。 身后的皮卡上,有人拿起对讲机,用藏语急促地喊了一长串。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占堆的声音炸了出来。 拳头砸在金属上的声响透过电流传过来,紧接著是对讲机摔在地上的碎裂声。 频道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敢说话。 江大川关掉对讲机的音量,双眼盯著前方逐渐变近的湖岸线。 冰面的顏色在一点一点加深,从灰白变回灰蓝。 离岸越来越近,冰越来越厚。 苏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大川,占堆会猜到我们去当雄吗?“ 江大川沉默了两秒。 “会。“ “纳木错就这么大,往南走只有当雄一个方向有路,他不傻。“ 苏梅的手指收紧。 “那怎么办?“ “他知道方向,但不知道我们从哪上岸,不知道我们走哪条路。“ “纳木错南岸到当雄,少说也有五六条能走的路,他的人不够分。“ 前方的湖岸线已经清晰可见,碎石坡在阳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老解放的前轮碾过最后一段冰面,嘎吱一声压上岸边的冻土。 后轮离开冰层的瞬间,苏梅整个人瘫在座椅上。 但江大川的表情没有任何放鬆。 他盯著远处山脊线上扬起的尘土,声音很低。 “离当雄还有不到两百公里,占堆的人一定会四处搜寻我们的。“ “接下来才是最难的。“ 第133章 阿东重危 老解放离开纳木错,驶上一条废弃牧道。 说是路,不如说是两条被氂牛踩出来的土沟。 车轮陷进干硬的辙印里,每隔几米就是一个深坑,整辆车在这土沟里蹣跚前行。 时速二十码,再快一点,方向盘就不是在手里握著,是在手里跳。 江大川右手扶方向盘,左手把缴来的对讲机音量拧大。 频道里的声音一直没断过。 藏语夹著汉语,七八个声音在抢著说话。 江大川听不懂藏语,但每隔一两句就能抓到几个汉语词。 “南岸……”“牧道……”“四组……” 然后占堆的声音压过所有人。 这次他用的是汉语,语速不快,一字一顿。 “第一组,扎西德勒带人守班戈到申扎的路口,看到老解放开枪。” “第二组,走湖东岸的牧道,每隔五公里停一辆车。” “第三组,色林错方向。” “第四组——那根拉山口。” 占堆停了一下。 “那根拉放五辆车,山口两边各放两辆,山顶放三辆。” “谁都不许睡,看到老解放直接开枪。” 对讲机里有人用藏语应了一串。 江大川把音量调低,没有关。 苏梅坐在副驾上,脸色很不好看。 “他把所有路都堵了。” “嗯。” “那我们走哪条?” 江大川没回答。 后排传来一声闷响。 苏梅转头一看,阿东的身体从臥铺上滑下来半截。 他的大衣被汗水浸透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苏梅伸手去摸他额头,手指碰到皮肤的瞬间缩了回去。 “大川,停车。” 江大川转头看了一眼苏梅的表情,把车停在一处低洼地带。 他翻到后排,掀开阿东腹部的藏药布。 伤口周围的皮肤肿胀到发亮,边缘渗著脓液和血水。 弹孔外圈的肉已经变成黑色,涨得咕咕的,甚是骇人。 阿东全身滚烫,还在不断颤抖。 嘴唇乾裂出血口子,叫他名字,没有任何反应。 江大川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至少四十度。 他翻开阿东的左眼皮,瞳孔反应迟钝,收缩的速度比正常人慢了一拍。 江大川放下手,退回前排。 “散弹碎片没取乾净。” “铅粒留在腹腔里,感染已经扩散了,伤口发黑说明组织在坏死。” 苏梅用纸巾不断地给他擦汗。 “那怎么办?” “我在部队见过这种伤。”江大川盯著挡风玻璃外面的荒原。 “六个小时之內如果做不了手术、上不了抗生素,败血症会扩散到全身。” “到了那个时候,神仙来了也没用。” 苏梅看著他。 “那怎么办?” 江大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信號。 他没有立刻回答。 苏梅看著江大川沉默的侧脸。 这是她跟这个男人走了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害怕,不是犹豫。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像一个人站在两条路中间,知道两条路都通向悬崖,但必须选一条往下跳。 她没有催他。 拧开水壶,把壶口凑到阿东嘴边,沾了一点水在他乾裂的嘴唇上。 江大川摊开那张军用地图,手指在纳木错南岸到当雄之间划了三条线。 第一条:绕道西南走班戈到申扎的远路,再折回当雄,全程超过四百公里,最少十二个小时。 阿东必死。 第二条:沿湖岸走牧道往东南,避开主路,路况极差,八到十个小时。 阿东大概率撑不住。 第三条:翻那根拉山口,直插当雄,一百一十公里。 以老解放的速度,三个半小时。 他的手指停在那根拉山口的位置。 苏梅看到了。 心往下一沉。 “那根拉是去当雄最近的路,占堆一定会派最多的人守在那。” 江大川没说话,手指在山口的標註上敲了两下。 臥铺上传来含糊的声音。 阿东没有完全清醒,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声音从嗓子里一截一截地往外挤。 “別……管我……” “你们走……带著证据走……” 说完又沉了下去,不一会喉咙里断断续续发出。 “小敏……” 苏梅別过脸。 眼泪没声地掉在膝盖上。 江大川没有回应。 他把地图叠好,塞回挡风玻璃上方的夹缝里。 “你的意思呢。” 苏梅擦了一把脸,看了一眼臥铺上的阿东,又看了一眼江大川。 “他是个好警察。” “臥底一年多,什么都没捞到,连命都快搭进去了。”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外面的荒原。 “咱们要是把他扔了,跟赵刚有什么区別。” 驾驶室里安静了三秒。 江大川转身回到驾驶座。 方向盘猛地右打。 老解放的车头对准东南方向,那根拉山口。 苏梅一愣。 “大川,你真要走那根拉?” “没有选择。” 油门踩下去,老解放咆哮著驶上了砂石路。 苏梅沉默了几秒。 弯腰从座位底下把六四式手枪取出来,推弹上膛,放在大腿上。 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老解放开了大约四十分钟。 海拔在急剧攀升。 发动机的声音变得沉闷,像一个人捂著嘴在喘气。 空气稀薄,柴油燃烧不充分,排气管冒出一串一串的黑烟。 江大川打开对讲机。 频道里不断有人用藏语在报告位置。 他抓住了几个汉语词。 “老解放。”“那根拉山。” 然后占堆的声音出现了。 这次他用的是汉语。 “所有人,往那根来拉山口集结。” “有人看到老解放往这边来了。” 他停了一下。 “见到那个司机,就开枪,我要让他有来无回。” 苏梅的脸彻底白了。 那根拉山口上至少五辆车,十几个人,十几条枪。 正面硬冲,机会渺茫。 她转头看向江大川。 江大川盯著前方逐渐抬升的山脊线,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把五六式步枪放在顺手的位置。 他没有减速。 “大川……”苏梅的声音很轻。 “你到底打算怎么过去?” 江大川的目光看向苏梅,再扫到副驾上那把六四手枪,最后落在臥铺上昏迷的阿东身上。 “车到山前必有路,如果没路,就是砸也要砸开一条路来。” 第134章 铁骨撞山关 老解放在顛簸中爬坡,发动机的轰鸣声沉闷得像喘不上气的老牛。 江大川左手扶著方向盘,右手从座位下面摸出那两支缴来的五六式步枪。 拉枪栓,退出来,弹匣满的。 推回去,咔嚓一声上膛。 第二支,同样的动作。 两支步枪靠在驾驶座和档位之间的缝隙里,枪口朝上。 他又把两把猎枪从后排拽出来,掰开枪管检查。 两把猎枪,全部装填到位,猎枪横放在仪表台上。 最后是阿东那把手枪。 他从后腰抽出来,退弹匣。 七发,弹匣推回去,拉套筒上膛,放在挡挡杆旁边。 所有能用的傢伙全部就位。 苏梅坐在副驾上,六四式手枪握在手里,枪口朝下搁在大腿上。 她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伸进去,但也没有离开。 江大川扭头看了她一眼。 “苏梅。“ “嗯。“ “有没有信心陪我闯出去?“ 苏梅抬起头,看著他。 “我早就说过,只要你不拋弃我,你去哪儿我就跟著去哪儿。“ 江大川愣了一下。 然后仰头大笑,笑声在驾驶室里炸开。 苏梅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她认识江大川以来,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畅快。 像是把这一路上所有的憋屈、算计、生死都笑了出去。 “好。“江大川收住笑,声音沉下来。 “那我们就闯一闯占堆的铜墙铁壁。“ 江大川右脚踩死油门。 老解放咆哮著扎进山口方向的砂石路。 海拔还在升。 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闷,排气管冒出的黑烟被风扯成一条线。 前方的山脊线越来越近。 那根拉山口,海拔五千一百九十米,是纳木错到当雄最主要的通道。 远处的山口位置出现了两个方块状的黑影。 苏梅眯著眼看了两秒。 “麵包车。“ 两辆白色麵包车横在路面最窄处,车头对车尾,中间留了不到两米的缝隙。 车后面影影绰绰站著人,有人端著枪,有人拿著对讲机。 仪表台上的对讲机同时响了。 “占堆大哥,我们看到老解放了,正朝山口过来。“ 占堆的声音从电流里钻出来。 “好,你们拖住他,我们马上从山顶下来,前后夹击,这次看他往哪跑。“ 江大川没有减速。 他的目光锁在左侧那辆麵包车上。 车头朝外,后轮压在路肩碎石上,底盘比右边那辆高。 看来重心不稳。 麵包车自重不到两吨。 老解放加上满车羊皮,超过十二吨。 “苏梅,我叫你趴下时,你就缩到仪表台下面。“ “我叫你开枪,你就向窗外射击,不必打得准,只要打响就行。” “明白。“ 江大川扭头看了一眼后排。 阿东昏迷著,呼吸微弱。 他伸手把臥铺两侧的行李箱往阿东身体两边塞紧,防止撞击阿东被撞击。 老解放开到三百米时。 麵包车后面的人开始射击。 猎枪在这个距离上就是放鞭炮,子弹还没飞到就散了。 只有一发五六式步枪子弹打在老解放引擎盖上,砰一声弹飞,在铁皮上留下一道白印。 江大川把油门踩到底。 老解放的转速表跳到红线,整辆车像一头被激怒的铁牛,直直地朝左侧麵包车撞过去。 两百米。 江大川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抄起五六式步枪。 枪管从挡风玻璃的破口伸出去,风灌进来打在脸上。 准星套住左侧麵包车后面那个端步枪的人影。 砰! 一声枪响。 那人仰面栽倒。 两辆麵包车后面的人看到这一幕,顿时嚇了一跳,所有人都缩了回去。 黄铜弹壳弹出来,叮的一声落在仪表台上。 江大川重新瞄准。 一个藏民从麵包车侧面探头想看情况。 砰。 子弹打在他脑袋旁边的铁皮上,火花飞溅,那人嚇得又重新缩在底下。 第三枪。 枪口偏右,瞄准右侧麵包车的前轮。 砰。 轮胎顿时瘪了下去。 麵包车车头往下一沉,歪在路面上。 “趴下!“ 苏梅整个人缩进仪表台下方,双手抱头。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左侧麵包车后面的两个藏民看到老解放以六十码的速度衝过来。 他们顿时扔下枪,转身就跑。 “嘭”。 一声巨响在山口炸响。 撞上的瞬间,苏梅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抖。 老解放加焊过的保险槓撞上麵包车侧面,钢铁碾压薄铁皮的声音像撕烂一块匹布。 麵包车被连推带撞甩出路面,在碎石坡上翻了两圈,四轮朝天扣在坡下。 老解放的车身猛烈摇晃,左侧大灯碎了,保险槓凹进去一小块,但底盘纹丝不动,发动机依然在吼。 军工铸造的铁骨头,不是白叫的。 “开枪!“ 苏梅从仪表台下面弹起来,六四式手枪从右侧车窗伸出去。 她没瞄,朝右边那辆瘪了轮胎的麵包车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发子弹全飞了,但麵包车后面的三个人全缩了回去,没有一个敢露头。 老解放从两车之间的豁口冲了过去。 后视镜里,麵包车旁的人影越来越小。 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朝老解放放了一枪,子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苏梅坐回座椅上,手还在抖,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衝过来了。“ 江大川没接话。 因为他看到了上面的情况。 老解放刚拐上盘山路第一个弯道,山顶方向的路面上,五辆车正沿著盘山路往下冲。 总共一辆丰田越野,两辆皮卡,还有两辆吉普排成一排。 占堆亲自带队,从上往下压。 盘山路只有一条,没有岔路,没有掉头的地方。 老解放在十五度的上坡路上,时速连二十码都勉强。 而对面是下坡,重力加速度让他们越来越快。 苏梅看著上方越来越近的车队,声音变了。 “大川,他们下来了……“ 江大川的目光扫过左侧的山壁,又扫过右侧的悬崖。 盘山路宽不到五米。 无处可躲,无路可退。 领头的皮卡车已经拐过上方的弯道,车队在极速下降,双方很快就会碰面。 对讲机里,占堆的声音像野兽的低吼。 “撞上去!用车堵死它!就算同归於尽,也不能让它过去!“ 第135章 弯道绞杀 老解放爬上盘山路第一个弯道时,发动机已经在嘶吼了。 海拔五千米,空气含氧量只有平原的一半,柴油燃烧不充分,排气管往外喷黑烟。 时速表的指针死死卡在二十码,踩到底也上不去。 对讲机里,占堆的声音不断咒骂山口的小弟。 “废物,你们真是废物。所有人小心,他已经衝上来了。” 江大川没关对讲机,他需要听。 盘山路一个弯道接一个弯道,每个弯之间大约两百米。 弯道的一侧贴著岩壁,另一侧是悬崖,路面宽不到五米,两车並行都勉强。 老解放拐过第一个弯,进入第二段上坡。 江大川鬆了一点油门,让车速降到十五码。 苏梅看著他。“大川,你怎么还减速?” “听。” 苏梅闭嘴了。 驾驶室里只剩发动机沉闷的喘息声。 然后她听到了。 从弯道的另一头,山体的岩壁把声音反射回来,那是发动机的轰鸣。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声音在峡谷里来回弹跳,越来越近。 江大川心里在盘算。 “五辆车,领头的已经过了上面的弯道,正在往下冲。” 苏梅:“你听声音就能判断?” “发动机转速不一样,下坡掛低挡的声音和平路不同,领头那辆至少五十码。” 老解放缓缓驶入u形弯的入口。 江大川把车贴著內侧岩壁,右侧车身几乎蹭著石头。 车速降到怠速,五码,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 苏梅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你在等什么?” “等他换挡。” 苏梅不懂。 但她没有再问。 u形弯的弧度接近一百八十度。 从这一头看不到另一头,中间隔著一面凸出的山体。 对讲机里传来藏语的喊叫声,语速很快。 然后 咔! 一声清脆的换挡声从弯道另一侧传来。 领头皮卡进弯了。 下坡进急弯必须减速换挡,从三挡降到二挡,发动机转速骤然拉高,声音从低吼变成尖叫。 江大川右脚猛踩油门。 老解放的康明斯发动机炸响,转速表直接弹到红线。 整辆车从怠速状態猛然弹射出去,车轮碾著碎石,朝弯道外侧切了过去。 皮卡正在转弯。 急弯、下坡、速度快,皮卡的转弯弧度被撑得很大,车身几乎贴著悬崖一侧的路基走。 司机双手打满方向盘,全部注意力都在脚下的路面上。 老解放从岩壁內侧衝出来的时候,皮卡司机的整个人都惊呆了。 一辆十二吨的铁疙瘩,正对著他的驾驶室门,以三十码的速度撞过来。 “嘭!” 老解放加焊过的保险槓,正正地撞在皮卡驾驶室侧面。 铁皮被挤压变形的声音尖锐刺耳,皮卡被横推著往悬崖方向滑。 皮卡上的小弟惊恐地大叫,司机拼命打方向盘想往內侧转。 但方向盘已经打不动了,驾驶室门被撞凹进去,卡住了转向柱。 江大川死踩油门不松。 康明斯发动机发出一声长啸,十二吨的铁牛推著两吨的皮卡,一寸一寸地往路边挤。 路边的铁护栏不知是什么年代焊的,锈得一碰就掉渣。 老解放的保险槓把皮卡顶到护栏上时,护栏的焊接点直接从地面拔起。 铁桩子带著混凝土底座被连根拽出来,砸在碎石坡上弹了两下。 皮卡的右侧两个轮子已经悬空了。 皮卡里三个小弟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有人想跳车,刚探出半个身子,老解放又往前推了半米。 嘭。 皮卡整辆车翻出路面,在空中转了半圈,车顶朝下砸进悬崖下方的碎石堆里。 惨叫声被撞击声吞没,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老解放的左侧车灯框彻底碎了,保险槓又凹进去一块。 但底盘稳得很,发动机的转速表依然在跳。 后面的越野车司机亲眼看到前车被推下悬崖,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一脚踩死剎车。 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两条黑色的胶痕,刺鼻的橡胶焦味灌进车窗。 身后的吉普车反应慢了半秒,车头直接懟上越野车尾巴。 嘭。 越野车被顶得往前躥了一米,司机的脑袋差点撞在方向盘上。 对讲机里骂声炸开。 “前面的车怎么开的!想死啊!” 越野车司机惊魂未定,猛打方向盘,把车横停在盘山路上,堵住了后面所有车的去路。 占堆坐在越野车副驾上,脸色铁青。 他看到了一切。 那辆破烂的老解放,像一头疯了的铁牛,把他的皮卡从路面上推下了悬崖。 然后他看到老解放拐过弯道,车头对著自己这边,停了下来。 八十米开外。 江大川把车停在靠岩壁的一侧,拉起手剎。 他拿起步枪,掏出备用弹夹揣好,然后把阿东那把手枪从挡杆旁边拿起来,塞到苏梅手里。 “你等下躲车里,有人过来就开枪。” 苏梅的手指勾住扳机护圈,声音沙哑。 “好!对方几个人?” “十来个吧。” “小心点。” 江大川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一个战术翻滚,整个人贴在地面上滚了两米,右肩撞在一块落石后面。 步枪已经抵在肩窝上了。 砰。 一发子弹打在越野车后座的铁皮上,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后座探头往外看的一个小弟嚇得整个人缩进车底,枪都掉了。 占堆一把推开车门,对讲机懟在嘴边。 “所有人下车!那个司机已经下来了!”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迴荡。 “围上去,把他打成筛子!” 占堆拎著五六式步枪跳下越野车,蹲在车头后面。 其他人陆续从吉普和越野里跳出来,猫著腰散开。 江大川从石头后面探头扫了一眼。 越野车和吉普车后面人影晃动,十一二个人,手里全是傢伙。 猎枪、五六式步枪、还有人拿著砍刀。 他缩回去。 枪声响了。 十几条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落石上叭叭作响,碎石片像雨点一样往下掉。 有一块石渣弹到江大川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他纹丝不动。 等。 十几条枪一起打,弹药消耗快。 猎枪两发就得装弹,步枪需要压子弹。 枪声稀了。 有人在更换子弹,有人在往猎枪里塞子弹。 江大川从石头右侧闪出半个身子。 准星套住一个扎红头巾的藏民,那人正弯腰给猎枪装弹,侧身暴露在车尾外面。 砰。 红头巾栽倒,猎枪摔在地上。 江大川没看结果,身体已经缩回石头后面。 对面爆发出一阵怒吼和惊呼。 藏语听不懂,但语气里全是恐惧。 枪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明显慌了。 子弹打得东一下西一下,没有像第一轮那样密集。 江大川数著对面的射击节奏。 三、二、一。 枪声又一次稀疏下来。 他贴著石头左侧爬起来,半跪姿,枪托抵肩。 一个藏民正从吉普车引擎盖上方露出半个脑袋,手里端著步枪在找目標。 砰。 那人闷哼一声,从引擎盖后面倒下去。 这下所有人都缩了回去。 剩下的十余人挤在三辆车后面,谁都不敢冒头。 对讲机里有人用藏语急促地喊著什么,声音发抖。 占堆蹲在越野车前轮后面,咬著牙。 他低头看了一眼对讲机,再看看身边缩成一团的手下们。 两枪放倒两个人,这个司机的枪法不亏是以前的兵王。 占堆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 “山下的人,你们从下面绕上来,从后面包抄他。” 第136章 枪打油箱是不会炸的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一个颤抖的声音回了一句藏语。 占堆的脸抽了一下。 山下那两辆麵包车,一辆翻了,一辆爆了胎。 人倒是还在,但被江大川两枪嚇破了胆,没人敢往上冲。 占堆拿著对讲机,用藏语连骂了三句。 最后切成汉语,声音冰冷至极。 “十分钟之內到不了,你们几个今后就別在那曲混了。” 石头后面,江大川听到了“十分钟”三个字。 山下的人绕盘山路爬上来,十分钟够了。 到时候前后夹击,他连挪窝的机会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五六式。 弹匣里还有八发,备用弹匣十发,加起来十八发。 对面十来个人,四辆车当掩体,梯次射击压制。 正面对射,弹药不够。 江大川的目光穿过石头的缝隙,落在占堆那辆丰田越野车的底盘上。 油箱。 金属壳体,在右后轮內侧,离地大约三十公分。 他把步枪架在石头稜角上,准星压住油箱中部偏下的位置。 砰。 子弹穿透油箱外壳,金属撕裂的声音很脆。 弹头穿透铁皮后动能已尽,没有在箱体內壁產生足够的摩擦火花。 汽油从弹孔里涌出来,砸在路面上,迅速摊成一滩。 占堆闻到了汽油味。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脑袋贴著路面往车底看了一眼。 油箱在漏,汽油流了一地。 占堆的瞳孔缩了一下,爬起来就往后退。 “离开越野车!快!往后撤!” 他身边的小弟们还没反应过来,占堆已经躥到了后面的吉普车后面。 “开枪!压住他!別让他再打油箱!” 十来条枪同时朝江大川的方向倾泻。 砰砰砰砰砰。 子弹打在石头上,碎渣横飞。 有一块石片从江大川的头顶飞过去,擦著头皮过的,风声都听得见。 他整个人缩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 火力太密,根本没有探头的缝隙。 枪声持续了十几秒,稍微稀了一瞬,有人在拉枪栓换弹。 江大川右半边身体闪出石头。 砰。 第二发子弹又打在油箱上,弹孔扩大了一倍,汽油哗哗地往外涌 占堆蹲在吉普车后面,看著越野车底下的汽油越流越多,脸色铁青。 但他没有慌。 “所有人分组,五个人一组,轮流打!” “第一组射完换第二组,不给他任何抬头的机会!” 占堆的战术经验不差。 第一组五人开火,子弹雨点一样砸在石头上。 第一组换弹的间隙,第二组接上,枪声没有任何间断。 密不透风。 江大川被死死钉在石头后面,连侧身的空间都被封死了。 他数著射击间隔。 第一组打完,换弹大约三秒。 第二组接上,再打五到六秒。 然后第一组重新装好,再接。 三秒的间隙都被吃掉了,没有窗口。 蹲在吉普后面的占堆,脸上的铁青慢慢褪了。 他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山下的方向。 旁边一个戴皮帽的小弟凑过来,咧著嘴笑。 “占堆大哥,你不用担心越野车爆炸。” “电影里那些用枪打油箱就炸的,全是假的,现实中根本不可能。” 占堆瞥了他一眼。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是不想这个瓮中之鱉,再出什么么蛾子。” 皮帽小弟连连点头。 “对对对,老大想得周到,等下面兄弟上来,前后一夹,他就是....” 话没说完。 砰! 一声枪响从老解放的方向传来,声音跟步枪不一样,闷,散。 是猎枪。 所有人愣了一下,目光齐刷刷转向老解放。 苏梅半个身子撑在驾驶室的车窗外面,猎枪抵在肩膀上,枪口还在冒烟。 那一枪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弹丸打在十几米外的路面上,溅起一片碎石。 但占堆的人被吸引了。 “那个女人,打她!” 占堆一挥手,第二组里分出三个人,枪口转向老解放。 砰砰砰。 子弹打在老解放的引擎盖上、挡风玻璃框上,铁皮被打得叮噹响。 苏梅整个人缩回仪表台下面,猎枪抱在怀里,浑身发抖。 朝江大川射击的火力,从五条枪变成了两条。 然而这给了江大川的机会,他抓住这个间隙。 江大川的身体像弹簧一样从石头后面躥出来。 他没有瞄人。 枪口压低,准星落在越野车右后轮旁边那一大摊汽油上。 不是打油箱。 是打被汽油包围的石头。 子弹命中地面的碎石,弹头在石面上高速擦过。 铜被套与花岗岩的摩擦温度瞬间飆到四百度以上。 跳弹翻滚著弹开,拖出一串火星。 火星落进汽油蒸气里。 蓝色的火焰贴著地面炸开。 汽油蒸气的燃点远低於液態汽油,空气中瀰漫的油气被瞬间引燃。 蓝白色的火舌贴著地面朝四面八方蔓延。 火焰沿著汽油流淌的轨跡窜到越野车底盘下方。 皮帽小弟还保持著拍马屁的笑脸,眼角余光看到地上的蓝光时,笑容凝固了。 “不可能!” 嘭。 油箱炸了。 不是电影里那种冲天火柱,是一声沉闷的重响,像有人在铁桶里放了一个闷雷。 橘红色的火球从车底翻上来,裹著浓黑的油烟衝到三四米高。 越野车的后半截被火焰吞没。 热浪从爆炸点朝四周推开,离得最近的两个藏民被气浪掀翻在地,衣服上的毛边烧著了,满地打滚。 皮帽小弟摔在三米外,皮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整个人趴在地上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 “不可能啊!电影里都是假的啊!” 没人理他。 占堆被气浪推得撞在吉普车门上,后背撞出一声闷响。 他咬著牙爬起来,看著自己那辆丰田越野被火焰吞噬,眼睛里全是血丝。 “散开!全部散开!” 占堆拽著身边的人往后退。 剩下还能动的小弟们彻底慌了,所有人都跌跌撞撞的往后退。 石头后面,江大川拉枪栓,站起来。 他目光越过火焰和浓烟,看见占堆正被两个小弟拽著往后面走。 占堆跑了三步,突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隔著火光,跟江大川对视了一眼。 八十米。 浓烟在两人之间翻滚,火焰把占堆的脸映成半明半暗。 第137章 一个人的进攻 占堆隔著火光盯著他,没动。 背后的小弟们正从爆炸的混乱里爬起来,有人拍打衣服上的火星,有人捂著耳朵蹲在地上。 占堆扭头吼了一句藏语。 “重新组织射击,把枪捡起来!“ 然而江大川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从落石后方站起来,五六式端在肩窝,半蹲姿,沿著路面內侧岩壁快速向前推进。 每走三步,左脚前撑,右脚后蹬,重心压低。 標准步兵战术移动。 对面的小弟们刚从爆炸的恐慌里缓过来,手忙脚乱捡枪找掩体。。 一个扎辫子的藏民反应最快。 他从吉普车侧面探出半个身子,端起猎枪。 “砰”! 江大川的枪响了。 子弹穿过辫子藏民的右肩。 那人猎枪脱手,整个人旋转著摔在吉普车轮胎旁,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弹壳弹出,黄铜叮的一声落在碎石上。 六十米。 越野车的火焰在他左侧燃烧,浓烟被山风吹向占堆那边,形成一道天然的烟幕。 占堆的人透过烟雾看到的,只有一个端著枪的黑影,一步一步逼过来。 一个穿军大衣的小弟从吉普车尾探出枪管。 “砰“! 子弹洞穿他的前臂,步枪从手里飞了出去。 那人惨叫著缩回车后,抱著贯穿的手臂在地上打滚。 五十米。 占堆蹲在吉普车引擎盖后面,手里攥著五六式步枪,拉枪栓上了膛。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探头还击。 他刚露出半个脑袋。 砰。 第三枪。 子弹打在引擎盖的边缘,金属碎片崩开。 有一块弹到他右脸上,划出一道三公分长的口子,血顺著下巴往下滴。 占堆整个人缩了回去。 后背贴著吉普车门,胸口剧烈起伏。 江大川还在推进。四十米。 一个小弟从皮卡车斗里探头,手里拿著一把步枪,刚要把枪举起来。 砰。 子弹打在皮卡车斗的铁板上,离那人的手不到两公分。 火星溅上手背,烫出一串水泡。 那人扔掉步枪,连滚带爬翻下车斗,朝来路的方向撒腿就跑。 第一个逃跑的。 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死人,是有人跑。 死人躺在那儿不动,看久了也就那样。 但一个活人掉头就跑的背影,能把所有人心里那根绷著的弦一下子扯断。 第二个人跟著跑了,然后第三个。 有人偷偷往皮卡驾驶室挪,有人在看占堆的反应。 占堆用藏语骂了一句。 “谁也不准跑。” 但他的声音发虚,连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江大川又开了一枪。 一个弯腰捡弹匣的小弟小腿中弹,倒地后发出的惨叫声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皮卡驾驶室里的引擎突然发动了。 车斗上一下涌上来四五个人。 有人拽著占堆的胳膊往上拉。 “走!占堆大哥,先走!” 占堆挣了一下,没挣开。 两个小弟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拖上了车斗。 皮卡在盘山路上掉头。 轮胎碾著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另一辆皮卡紧跟著调头。 两辆车沿著盘山路朝山顶方向急退,发动机的嘶吼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弯道后面。 山口安静下来。 地上躺著三个人。 两个趴著不动,是最早被击中的,血从他们身下洇出来,浸进碎石的缝隙里。 还有一个抱著小腿在地上蜷缩著,叫声已经变成了低沉的呻吟。 其余能动的,都是自己爬上了车,或者被人拽上了车。 江大川走到吉普车旁边,枪口扫了一圈。 確认没有威胁后,他拉开后座车门,翻出一个帆布包。 三个五六式弹匣,三十发。 全部塞进衣服口袋。 地上还扔著两支五六式步枪。 他蹲下来逐一退弹匣检查,一支六发,一支空的。 有弹的那支挎在肩上,空的扔回地上。 他转身往回走。 越野车还在烧,黑烟被山风撕成碎条。 他贴著山壁绕过火焰,快步回到老解放旁边。 苏梅从车窗探出头。 她手里还攥著那把手枪,看到江大川从浓烟里走出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江大川拉开车门,把搜来的弹匣和步枪往座位后面一塞,翻身上车。 他从仪表台上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冒出来。 “你没事吧。“ “没事。“ “刚才那一枪打得好。“江大川扭头看她。 “你要是不开那一枪,他们的火力全压在我头上,我还真出不来。“ 苏梅把手枪放在大腿上,手指还在发抖。 “我当时什么都没想,看见你被压在后面动不了,就扣了。“ 江大川没再说话,他把烟叼在嘴角,扭头看后排。 阿东还是昏迷著。 呼吸又浅又急,嘴唇的顏色已经变成灰紫色。 苏梅说看著他:“烧一直不退,脉搏越来越弱了。“ 江大川伸手摸了一下阿东的额头。 烫得烧手。 他把手收回来,把烟扔到外面。 “不行啊,得加快速度,这个温度继续烧,就算命保住,脑子也废了。“ 苏梅看著前方还在燃烧的越野车残骸。 “占堆还会不会回来?“ “会。“江大川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赵刚死了,阿东是臥底,我们手里有证据。“ “我们只要活著到了当雄,占堆面对的就是公安加武警。“ 他点火,掛挡。 “所以他一定会再来,就看谁快。“ 康明斯发动机重新咆哮起来,老解放沿著盘山路继续爬坡。 前方八十米,越野车的残骸还在烧,堵了大半条路。 江大川没有减速。 方向盘一打,老解放的前保险槓正面顶上越野车的车头。 越野车被推著横移,车身在路面上拖出一条火花带。 最终被挤到路肩外侧,半掛在碎石坡上。 保险槓又凹进去一块,已经变形得不成样子了。 老解放继续爬坡,喘著粗气爬到了那根拉山口的埡口。 海拔五千一百九十米。 山顶的风裹著冰碴子砸在挡风玻璃上,白色的寒霜从边缘往里爬。 翻过这座山,距离当雄只剩下六十公里。 六十公里。 按这个路况,最快要一个半小时。 苏梅扭头看了一眼后排的阿东。 阿东的呼吸更浅了,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他还能撑一个半小时吗?“苏梅问。 江大川鬆开手剎。 “不知道。“ 老解放的车头探出埡口,开始下坡。 剎车鼓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 第138章 那根拉山的信號 老解放开始下坡,此时天色已晚,高原的天说黑就黑。 车头压低,盘山路在前灯照射下一段一段地浮出来。 发动机从嘶吼变成了低沉的闷响。 就在这时,后方出现了灯光,还响起了喇叭的声音。 “前方车辆立即靠边停车!重复,立即停车接受检查!“ 苏梅的手已经摸上了大腿上的手枪。 “大川,停不停?“ “不停。“ 江大川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他右脚没松油门,左手把方向盘往右带了一点,老解放的车身卡在盘山路的正中间,把整条路堵得死死的。 苏梅扭头往后看,两束车灯在弯道上晃了一下,距离拉近到不到五十米。 “万一是真警察呢?“ “真警察怎么知道我们在这条路上?“ 苏梅闭嘴了。 占堆的人脉铺在整个那曲地区,林业队、派出所,谁是他的人根本分不清。 上次在戈壁滩就是前车之鑑。 老解放利用下坡的惯性把速度拉到四十码。 盘山路宽不到五米,十二吨的车身往路中间一卡,后面那辆车根本没有超车的缝隙。 而且后面的警车是辆桑塔纳,底盘轻,在这种碎石路面上不敢贴太紧。 警车的喇叭又响了一次,语气没变,还是那套官腔。 江大川不理。 他的右脚稳稳踩在油门上,左脚隨时准备点剎车。 下坡弯道,车速不能太快,剎车鼓已经发烫了。 再猛踩就是热衰减,到时候剎不住车比子弹还要命。 “大川!“ 苏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她低头检查阿东时,无意间瞥到自己手机屏幕左上角跳出了一格信號。 然后变成两格。 又掉回一格。 江大川飞快拿出手机,右手拇指在按键上飞速拨號,眼睛一刻没离开前方的弯道。 嘟! 断了。 再拨。 嘟!嘟! 又断了。 第三次。 嘟!嘟!嘟!咔,终於接通了。 “大川!你人没事吧?人在哪里?“ 李卫泉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语速超快,根本就不像他平常说话的语气。 江大川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双手回到方向盘上,一个急弯压过去。 “人活著,在那根拉山口下坡,往当雄方向走,去找我以前的战友王钢强。“ “你现在什么情况?“ “占堆的人前后拦了好几道,全被我衝过来了。“ 江大川方向盘一带,老解放的车尾横扫过弯道外侧。 后面的桑塔纳急剎,轮胎在碎石上打了个滑。 “后面有辆公安的车,一直跟著让我停车,不知道是真是假,不敢停。“ 李卫泉还没回话。 江大川的语速突然加快。 “车上有个人,叫林耀东,粤省派到走私集团的臥底警察,“ “中了散弹枪,高烧昏迷,弹头还留在肚子里,再不手术就死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陌生的声音切了进来,压住了李卫泉。 “你说什么?他叫什么名字?林耀东?“ 江大川愣了一下。 “你谁?“ 李卫泉的声音重新出现。 “大川,我旁边是拉萨市公安局的赵局长,你把情况跟他说。“ 赵局长的声音沉稳,但压不住底下的急。 “前几天粤省公安厅发了协查通报过来,要求协助寻找一个失联的臥底民警,名字就叫林耀东。“ “我们查了好几天,发了三十多份协查函,调了沿线所有检查站的记录。” “没有任何线索。省厅那边已经在准备最坏的通报了。” “想不到人在你车上?“ “是在我车上,但昏迷了,高烧不退,脉搏很弱。“ “伤在哪里?“ “腹部,散弹枪,有铅弹残留,感染了。“ 赵局长听后顿了一下。 “你现在最需要什么?“ 江大川还没开口,苏梅从他手里把电话抢了过去。 “领导!我们后面有辆警车一直逼停我们。“ “占堆在那曲的关係很深,里面有他的人。“ “这辆车来得太巧了,很可能就是他安排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局长再开口时声音变了,语气变得很严肃。 “你把车牌號,报给我。“ 苏梅扭头,眯著眼从后视镜里辨认。 后面桑塔纳的车灯晃得厉害,但车牌上的字在灯光下还是能看清。 “藏e-27xx。“ “藏e……那曲地区的牌子。“赵局长冷笑了一声。 “我现在就查,是谁派出去的车,如果是吃里扒外的东西,我亲自拔他的皮。“ 苏梅把电话递迴给江大川。 李卫泉重新接过话:“大川,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江大川的声音响起来。 “第一,安排人来当雄方向接应,占堆绝不会放手的。“ “第二,我的车水箱被打穿了,一直在漏水,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第三,阿东撑不了太久,沿途需要有医疗准备。“ 李卫泉没有多余的话。 “王钢强那边我现在就下令。你自己小心。“ “活著来见我。“ 嘟! 信號断了。 手机屏幕左上角的信號格消失了,一片空白。 苏梅把手机攥在手里。 “大川,水箱漏水的事,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翻过埡口之后,水温表一直在往上走。“江大川的目光扫了一眼仪錶盘。 “应该是刚才交火的时候有子弹打穿了水箱,开始是慢渗。“ “现在下坡发动机转速高,水泵压力大,渗得越来越快。“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后面那辆车咬著不放,停下来就是给他们机会。“ 苏梅低头看水温表。 指针已经越过中线,稳稳地往红区爬。 她没再说话。 后方扩音器的声音又响了,这次语气变得强硬。 “前方解放牌卡车!你涉嫌重大刑事案件,如果拒不配合检查,后果自负!“ 江大川从后视镜里看到桑塔纳突然加速,从弯道外侧试图强行超车。 他方向盘一甩。 老解放的车尾像铁扫帚一样横扫过去,桑塔纳的司机嚇得一脚急剎。 前轮碾著路肩碎石打了个趔趄,差点蹭上山壁,退回去了。 方向盘拉回来,老解放重新回到路中间。 水温表的指针又跳了一格。 苏梅盯著仪錶盘,指针离红线只剩一个刻度的距离。 她扭头看后排。 阿东的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浅到要把耳朵贴上去才能確认他还在呼吸。 她转回来,看著前方被车灯劈开的黑暗,什么都没说。 老解放的排气管突然喷出一股白汽。 水温表的指针越过红线。 仪表台上,告警灯亮了,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地跳。 江大川抬手,一巴掌拍在告警灯上。 灯灭了。 他右脚踩住油门,没松。 挡风玻璃前方,盘山路的弯道一个接一个沉进夜色里。 前灯只能照亮前方二十米,二十米之外全是黑的。 后视镜里,桑塔纳的大灯死死地钉在后面,一眨不眨。 告警灯又亮了。 第139章 道班固守 当雄检查站。 王钢强趴在值班台上翻今晚的通行记录。 门被人踹开,一个士兵从外面跑进来,气没喘匀就开口。 “队长,上级来电话,紧急来电!“ 王钢强扔下记录表,三步跨到电话机前,拿起听筒。 里面的声音他没听过。 “王钢强?我是李卫泉,某军区后勤部,临时指令,听好了。“ 王钢强站直。 “是。“ “你的老班长江大川,正从那根拉山方向沿109国道往当雄来。“ “他身后有盗猎分子追杀,车上有一个重伤的臥底警察,伤情危急。“ “带上你的人和武器,沿109迎上去接应,把他们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停顿了一秒。 “听明白了吗?“ 王钢强的手握著听筒,语气坚决。 “明白,坚决完成任务。“ 嘟!王刚强掛断电话。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想不到上次见到老班长后,现在又传来他的消息。 不过现在的他可不好过。 转身,衝出值班室,嗓门扯开。 “所有人集合!全副武装!两分钟出发!“ 检查站里噼里啪啦全亮灯了。 士兵从宿舍跑出来,有人还在系腰带,有人光著一只脚跳著躥。 王钢强衝进武器柜,拽出三支八一式自动步枪,手里还在摸弹匣。 北京212吉普的引擎在院子里炸响。 王钢强跳上副驾,步枪竖在两腿之间,对驾驶员甩了一句话。 “沿109国道往那根拉方向,能开到多快就开多快。“ 212碾过减速带弹起来,扎进夜里的109国道,尾灯一闪,很快就消失了。 江大川確实是不好过,甚至说有点艰难。 老解放的仪錶盘上,告警灯已经不是一闪一闪。 是连续亮著,红色报警。 发动机舱往外涌白汽,冷却液烧乾了最后的底子。 江大川闻到焦糊味,橡胶软管被烤焦的气味,带一点甜腻的刺鼻。 他扫了一眼水温表,指针顶到了红区末端。 江大川心里在算。 水箱三十升,漏了多久,还剩多少。 这个水温继续跑,发动机最多还能撑十分钟,可能更少。 前面到当雄的检查站还有五十多公里。 十分钟跑不到十公里。 苏梅没说话,眼睛同样落在仪錶盘上。 后视镜里,桑塔纳的大灯死死钉著,喇叭声也没有停过。 从那根拉山下坡路段出来后,老解放行驶了一段距离。 在要併入109国道时,江大川发现右侧有几栋废弃的木头房子。 生锈的棚顶,路边立著一块快看不清字的木牌,道路养护班站。 他踩下离合,减挡,打方向盘。 苏梅扶住扶手。 “大川,我们来这里干嘛?“ “水箱快没水了,再跑发动机就要拉缸,车也跑不了。“ 江大川把老解放开进道班院子,车头正对大门方向,熄火。 “坏在路上,什么掩体都没有,占堆来了连躲的地方都找不到。“ “在这里固守待援,比路上硬撑强。“ 老解放发动机抖了一下,停了下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 后方桑塔纳在道班门口三十米外停住了,车灯没关,直射过来,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江大川跳下车,五六式掛肩,绕院子走了一圈。 东面木墙塌了一半,能当射击掩体。 西面木墙完好,想要进来不容易。 后面靠著土山,可以不必防守,除非有人绕远路过去。 院子进出只有一个大门,老解放横过去就能堵死。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王钢强的號码。 手机很快就接通。 “老班长,你现在在那里?” 手机那头响起王钢强高兴的声音。 “我现在在那根拉山併入109国道的地方。” “这有一个废弃的道班房,我们现在就在这里。” 电话那头声音很快传来。 “我知道那个地方,你等我,我30分钟就能到。” 手机掛断后,江大川走回车边,把五六式子弹揣在身上。 “阿东呢?“ 苏梅从后排出来,手上带著点血跡。 “呼吸还在,脉搏太弱,手腕上几乎摸不到了。“ 她低头擦了擦指尖,没再说別的。 道班门口,桑塔纳大灯下,两个黑影下了车。 都穿制服,一个举著手电,光柱直打过来。 “前面那辆解放车,你就是江大川?“ 普通话,带本地口音。 “我们是那曲地区公安局的,你涉嫌重大刑事案件,请配合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走在后面那个人,右手悄悄往腰后面移。 江大川慢慢退进门洞阴影,步枪枪口跟著那只手的方向动了一下。 两个人踩著碎石慢慢进院,手电光在地面上扫。 苏梅这时从江大川身后走出去,她伸手按在江大川的手臂上。 整个人站在门洞里侧,漂亮的脸蛋探了出来,声音平稳, “两位同志,我们刚跟拉萨市公安局的赵局长通过电话。“ “他刚说我们没有涉嫌什么刑事案件,还要我们儘快赶到拉萨去见他。“ “你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是你们看错了。“ “如果你们不信的话,我这可以重新打电话给赵局长,让他跟你们讲清楚。” 听了苏梅这样说,前面那个人手电晃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后面那个人一眼。 就这一眼,两人心虚的表情完全显露出来。 两个人站在离大门十几米的地方,脚步停住,没有再往前。 院子里的空气僵了几秒。 就在这时,江大川眼角捕捉到109国道的远端。 一连串车灯从黑暗里浮出来,排成一线,速度极快,朝这边压过来。 苏梅也看到了,她攥紧门框,没有出声。 两个穿制服的人也转过身。 那串车灯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把这一段黑透了的109国道,一寸一寸照成白昼。 第140章 围猎道班 车队在道班门口一字排开,车灯把院子外面的碎石路照得雪白。 车门依次打开。 先下来的是十几个藏民,有人端猎枪,有人提步枪。 还有几个腰里別著藏刀,装备乱七八糟,但人多。 最后一辆皮卡的后座车门开了,占堆踩著踏板跳下来。 他右脸上那道被弹片划出的口子还没处理。 血干了以后凝成一条黑线,从颧骨一直拖到下巴。 占堆落地后没看道班房。 他转身走向那两个穿制服的人。 两人迎上去,凑在占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占堆听完,点了一下头,挥了挥手。 两人转身快步回到桑塔纳,掉头,车灯扫过道班房的木墙。 桑塔纳驶上109国道,尾灯越来越小,消失在夜色里。 苏梅站在门洞內侧,盯著那两点红光彻底没入黑暗。 她压低声音。 “还说什么要我们回去接受调查,这分明就是占堆的人。“ 江大川没接话。 他站在门洞阴影里,眼睛贴著木板缝隙,一辆一辆数外面的车。 五辆皮卡,两辆吉普。 包括之前从那根拉山撤走的那两辆,全回来了。 人数粗略一扫,二十多个。 山上被他打散打崩的那帮人,又被占堆拢回来了。 还多好几张生面孔,应该是从別处匯聚过来的。 江大川退回院子里。 他把手枪和猎枪递给苏梅。 “手枪还剩七发子弹,猎枪子弹也上膛了。“ 他指了指东面那面塌了一半的木墙。 “等下他们从东面绕过来,你就开枪。“ “不用瞄,枪响就行,让他们不敢隨意冲。“ 苏梅接过枪,江大川又加了一句。 “撑三十分钟就行,小心点。“ 苏梅握著猎枪看了他一眼。 “你也小心。“ 她转身走到东面木墙蹲下来,手枪別在腰后,猎枪架在塌墙的缺口上。 江大川带两支五六式回到大门,蹲在门后,枪口从木头的缝隙指向院外。 他把备用弹匣全掏出来,按顺序排在脚边地面上,伸手就能够到。 四十八发。对二十多个人。 够了。 院墙外面,占堆蹲在最远那辆皮卡后面,和身边一个穿旧军大衣的中年藏民低声说话。 这人是从申扎县临时叫来的,带了五个人、三条枪。 之前不在那根拉山口,没见过老解放撞翻皮卡的场面,也没挨过江大川的枪。 所以这六个人的状態和其他小弟完全不一样。 其他人缩在车后面不敢露头,这六个人还在掂量手里的藏刀,觉得二十个打一个没什么好怕的。 占堆看了看手錶。 今天之前他还可以跑。 往羌塘深处一钻,三五年没人找得到。 但阿东是臥底的消息一旦传到拉萨,省厅的人顺藤摸瓜,第一个查的就是那曲地区的保护伞。 上面的人今晚打了电话来,只说了一句话。 要么阿东和证据今晚消失,要么占堆自己消失。 意思很清楚搞不定,保护伞第一个灭的就是他。 占堆从皮卡车斗里拿出一个电池喇叭,按下开关。 扩音后的声音在空旷的109国道上传出很远。 “江大川。“ 停了一下。 “只要你把藏羚羊皮和阿东交出来,我放你和你女人走。“ “还给你一百万,现金。“ 声音传进道班院子,在木墙之间来回撞了一下。 东墙那边,苏梅听到“一百万“三个字,手指把猎枪的护木上握得更紧了 院外那些小弟也听到了。 二十多个人,大部分是牧区出来的,一年到头放牧、跑运输、帮占堆干脏活,到手的钱不超过两万块。 一百万。 有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不自觉地把手里的枪握紧了。 占堆等了十几秒。 道班房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回话,没有枪响,连咳嗽都没有。 黑洞洞的大门后面,老解放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现,看不清人在哪里。 占堆又举起喇叭。 “江大川,你一年辛辛苦苦跑车能赚多少钱?“ “一百万够你跑多少年了?你想想清楚。“ 可破旧木屋里还是没有回声,就像木屋里没有人一样。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沉默持续了將近一分钟。 占堆知道谈判是不可能的了,放下喇叭,转头扫了一圈身边的人。 这些小弟刚才在那根拉山口被江大川一个人打崩过。 爆炸、枪声、人倒下去,画面还热乎著。 所有人缩在车后面,没一个主动站出来说要衝。 占堆重新举起喇叭。 这一次不是对道班房说的,是对自己的人说的。 “谁能杀了江大川,一百万现金,就给谁。“ 这句话落下去,空气都变了。 那个从申扎来的中年藏民第一个站直了身体,回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六个人。 其余的小弟虽然还在犹豫,但嘴唇开始动了。 一百万,在拉萨能买一两套房子,能去城里过日子,再也不用在冬天的羌塘追著藏羚羊跑。 恐惧还在,但贪慾开始跟恐惧掰手腕。 第一个人端起枪,朝道班房扣了扳机。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秒之內,將近十条枪同时朝道班房倾泻。 子弹打在木墙上,老旧的木板被打穿,碎木屑在院子里横飞。 有几发打在老解放的车身上,铁皮叮噹作响。 江大川此时整个人缩在老解放后轮后面,后背贴著轮胎,一动不动。 弹片和碎木从头顶飞过去。 他没有还击。 他在等。 等他们打完这一轮壮胆的弹药。 等他们觉得里面的人可能已经死了,等第一个站起来往院子里冲的人。 东面木墙那边,苏梅把头埋低,猎枪抱在怀里,碎木片落在她头髮上。 她没有开枪。 因为还没有人从东面过来。 第一轮射击持续了大约三十秒,枪声开始稀下来。 有人在换弹,有人探头往院子里看。 烟尘和碎木屑笼罩著道班房的大门,什么都看不清。 占堆蹲在皮卡后面,喇叭放在脚边,没有再喊话。 他在等一个结果。 但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枪声短暂停歇的间隙里,那个中年藏民回头看了占堆一眼。 占堆朝他点了下头。 中年藏民拿起挎著的猎枪,朝身后五个人挥了一下手。 六个人弯著腰,开始朝道班房的东面迂迴过去。 第141章 火攻 六个人沿著东墙外的荒地弯腰前进。 中年藏民走在最前面,猎枪挎在肩上,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后面五个人排成散列,间距两三米,手里的傢伙高高低低。 这六个人没上过那根拉山口,没见过江大川一个人端著步枪往前推进的画面。 他们只知道里面一个人,外面二十多个,干就完了。 东墙缺口后面,苏梅趴在木墙根部,猎枪枪托顶在肩窝里。 东面荒地里。 一百多米外,六个黑影贴著地面移动,月光把他们的轮廓勾出来。 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尖冰凉,手指在微微打颤。 她没有开枪。 一百多米,猎枪的散弹打过去跟挠痒一样。 她记得江大川说过,猎枪五十到一百米才有杀伤力。 她咬著下嘴唇,盯著那几个黑影一步一步靠近。 九十米。 八十米。 正面方向,枪声重新响起来。 占堆把剩下十几个人分成两组,交替射击。 第一组五发打完,第二组接上,间隔压到三秒以內。 子弹一排一排地钻进木板门,从门板上打出一排排窟窿。 有几发穿透门板后打在老解放的前盖上,铁皮凹下去一个个小坑。 江大川蹲在老解放的后轮后面,后背贴著轮胎,脑袋低於车底盘。 他没有还击。 他在数。 第一组开火,五发,间隔零点六秒,换弹,两秒半。 第二组接上,六发。换弹,三秒。 间隙被压缩得很紧,探头的窗口不到一秒。 江大川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排好的弹匣,三十八发。 他在等,现在时间对自己有利,他不介意多等会。 东墙外,第一个年轻藏民从石墩后面探出身子,猫著腰往前跑。 七十米。 苏梅扣下扳机。 砰! 猎枪的后坐力撞在她肩膀上,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散弹打在那个年轻藏民一米远的地面上,碎石溅起来打在他的小腿上。 那人嚇得一个趔趄,连滚带爬缩回石墩后面。 后面五个人全部趴下,枪口四处乱指。 苏梅的耳朵里嗡嗡响,双手发麻,虎口被枪托震得发红。 她没有愣神。 退弹,装弹,猎枪重新架在缺口上。 手枪从腰后抽出来,放在右手边的地面上。 中年藏民趴在一块土坎后面,抬头看了一眼东墙的缺口。 他用藏语骂了一句,回头指了指北端。 东墙北端有一条浅沟,雨季衝出来的,半人深,能遮住身体。 他分出两个人绕向那条沟,剩下三人从正面牵制。 苏梅看到了。 两个黑影脱离队伍,朝北端那条沟摸过去。 她把猎枪转向北端,瞄了两秒,扣扳机。 砰! 散弹打在沟沿上,离人一米多。 两个人缩回去了,但没有退。 中年藏民从土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见东墙缺口后面露出半张脸。 是个女人。 拿枪的手在抖,两枪都没打中人,最近的一发离目標超过一米。 中年藏民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站起来,用藏语大声喊了一句。 后面五个人听到了。 是个女人,还是个生手。 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一下子鬆了。 六个人同时起身,不再猫腰,脚步加快,朝东墙直线推进。 苏梅看著六个人散开包抄过来,手里的猎枪枪管在晃。 她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大川!东面顶不住了!” 正面,占堆听到东墙方向传来的枪声,嘴角往上拽了一下。 他站起来,扫了一圈身边的小弟。 “正面上去五个人,现在开始冲院门。” 没有人动。 那些从那根拉山口活著回来的人,缩在车后面,眼神往別处躲。 占堆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穿皮夹克的小弟,把他往前推。 皮夹克踉蹌了两步,回头看占堆。 占堆举起步枪,枪口对著他的后脑勺。 “东面的人已经把江大川引过去了,现在正门没人守。” “不冲就是现在死。” 皮夹克慢慢转过身,端著步枪朝院门摸去。 后面跟上来三个。 四个人弯腰到一百米的位置,速度慢下来,磨磨蹭蹭地互相看。 院门黑洞洞的,没有枪响,没有火光。 皮夹克咽了口口水,站直身子,朝院门冲。 其余三人跟著冲。 八十米。 七十米。 江大川从老解放后轮侧面闪出半个身子。 砰。 皮夹克的右大腿被贯穿,整个人扑倒在地,步枪摔出去两米远。 砰。 第二个人的手腕炸开一团血雾,枪脱手,人蹲在地上抱著手腕嚎叫。 砰。 第三枪打在第三个人脚前半米的碎石上,弹起的石子崩了他一脸。 那人整个人定在原地,腿软了。 第四个人掉头就跑,连滚带爬往皮卡方向退。 第三个人回过神,跟著跑。 江大川收枪,没再追射。 他转身跑向东墙。 苏梅此时被三支猎枪的火力压在墙根下面,木屑和土渣落了她一头。 她从木板缝隙看到三个人在快速前进,离东墙不到四十米了。 她拿起手枪,刚要探头。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江大川蹲到她身边,五六式步枪架在塌墙的缺口上。 苏梅看见江大川过来,长长吐了一口气。 江大川从缺口看出去,三个人已经要全速衝刺了。 “找死。”他说了两个字。 砰。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在奔跑中踉蹌倒地,抱著大腿嚎叫。 砰,再一枪。 一个正在举枪射击的藏民,猎枪从手里飞了出去,人捂著肩膀往后退了三步,坐在地上。 中年藏民的脸变了。 砰。 第三枪打在浅沟里那个藏民头顶的土沿上,泥土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那人一屁股坐在沟里不动了。 中年藏民扯著嗓子用藏语喊撤退。 还能动的人连拖带拽,把地上的伤员往回拉。 江大川没有再开枪。 占堆蹲在皮卡后面,对讲机里东面的人报告了情况。 二十多个人,一个照面折了四个。 虽然没死人,但正面冲不动,侧面也堵死了。 所有小弟都没有了战意,他看了一眼手錶。 进攻开始到现在,八分钟。 他的目光落在皮卡车斗里。 两个铁皮桶,三十升装的备用汽油。 占堆抬起头,看向道班房西面那堵完好的木墙。 老松木,干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的木纹都裂开了。 他招手叫过来两个小弟,指了指油桶,又指了指西墙。 “正面和东面继续放枪,把他的注意力钉住。” “你们两个,从西面绕过去,把油泼在西墙上。” 两个小弟抬著油桶,猫著腰从车队后方绕向道班房西侧。 正面和东面的枪声重新响起,子弹打得木墙碎屑纷飞。 江大川不得不蹲在正门后面,刚蹲一会,鼻子动了一下。 汽油味。 风从西面吹过来,裹著一股刺鼻的汽油味。 他跑到门边,从木板缝隙往西墙方向看。 两个人正把铁皮桶里的汽油往西墙上泼。 褐色的液体顺著乾裂的木纹往下淌,渗进木头里。 江大川把步枪从门缝伸出去。 砰。 一个人中弹倒下,油桶从手里滚出去。 第二个人扔下桶就跑,消失在西面的黑暗里。 但西墙已经湿了一大片。 此时占堆站在远处的沟里,手里攥著一根从车斗里翻出来的破布条。 他把布条缠在一根铁棍上,浇上汽油。 火把。 第142章 火中突围 占堆把火把高高举过头顶,用力甩了出去。 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西墙底部。 汽油遇到明火,火焰沿著木纹往上躥,半秒后变成橘红色,窜起一人多高。 干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松木烧起来非常快,底部的火还没烧透,中间已经开始往外吐黑烟。 三十秒不到,整面西墙从下到上全部烧穿。 火舌被夜风往东面推,屋顶的铁皮棚下面,木樑开始冒烟。 占堆站在皮卡后面,看著火光把道班房的轮廓照得通红。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很兴奋。 “所有人散开,围住道班四面。” “不用冲了,等他们自己跑出来。” “谁出来就打谁,这次我要他们死。” 那个中年藏民带著还能动的四个人,退到东面100米外的土坎后面。 猎枪架在土沿上,枪口对著东墙缺口。 其他十几个人以皮卡为掩体分散两翼,枪口全部对准正门和西面。 占堆的算盘打得很清楚。 车废了,水箱漏空,发动机过热,这时那两个穿制服的人亲口確认过的。 人只能靠两条腿跑出来,二十多条枪围著仓皇突围的人,出来一个打一个。 院子里,西墙的火已经烧到屋顶木樑。 燃烧的木板碎块往院子里掉,有一块落在老解放左侧不到三米的位置。 苏梅被呛得眼泪直流,用袖子捂著口鼻蹲在老解放车轮旁边。 “大川,怎么办?” 江大川看了一眼手錶。 距离王钢强到达还有十八分钟。 他扫了一眼从西面逼过来的火线。 按这个速度,道班房撑不了五分钟。 等不了了。 “上车,杀出去。” 苏梅的眼睛扫过老解放的引擎盖,上面还残留著白汽蒸发后的水渍。 “水箱不是没水了?发动机不是要拉缸?” 江大川已经跑到驾驶室一侧,掀开引擎盖。 散热水箱上水管处那个弹孔还在,冷却液早就漏干了,水箱底部只剩一层铁锈水。 他伸手摸了一下缸体外壁。 烫,但铁皮没有鼓包,没有变形。 没有拉缸,缸体是完整的。 他回头扫了一眼道班房后面。 土山脚下残留著碎冰,冻土层融出来的水洼在火下泛著微光。 他从驾驶室翻出一个铁皮水桶,朝土山脚下衝过去。 苏梅跟上来。 土山脚下两处浅水洼,水面结著薄冰,底下是泥浆混著碎冰的浑水。 江大川把铁桶按进去,冰碴子咔嚓碎裂,泥浆和冰水一起装进桶里,大半桶。 “这种水能用?” “能撑三到五公里,够了。” 他把浑水倒进水箱,泥浆冰碴子混在一起往里灌。 转身跑第二趟,又灌了大半桶,水箱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然后他从工具箱翻出一截铁丝和一块破抹布,把弹孔从外面缠紧堵死。 虽然不是密封,但能减慢漏水的速度。 西墙此时已经全部烧塌了。 火越过中线开始吃东面的木墙。 一根燃烧的木樑从屋顶砸下来,落在老解放旁边不到两米。 火星溅到车斗帆布篷上,边角冒起白烟。 苏梅扑上去拍灭帆布上的火星。 帆布下面盖著一千多张藏羚羊皮,烧了就什么都没了。 江大川跳上驾驶室。 车门铁皮被外面的火烤得发烫,方向盘握上去都在灼手。 他踩离合,拧钥匙。 起动机转了一圈,发动机没著。 再拧。 起动机吱吱响,转速上来了,但缸內温度太高,混合气点不著。 第三次。 江大川右脚把油门踩到底,起动机拼了命地转。 发动机咳了一声,像个被呛醒的老头,猛地炸响了。 整个车身剧烈抖动。 水温表的指针从红区顶端往回退了一格,看来冰水灌进去的效果出来了。 江大川掛一挡,松离合,对苏梅说。 “坐稳了,我们衝出去。” 老解放从浓烟里向前躥出去。 前面封锁的十几个人正蹲在皮卡后面,等著人从烟里跑出来。 烟雾深处突然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 所有人都愣了。 那辆车不是废了吗?水箱漏空,发动机过热,那两个警察亲口说的,那辆车动不了了。 轰鸣声越来越大。 十几吨的铁壳瘩突然从火光和浓烟中撞了出来,正对院门方向全速推进。 院门口被烧塌的木头横在地上,被老解放的车头轻鬆顶飞,碎木在空中翻了几圈砸在碎石路面上。 占堆听到发动机声就站起来了。 他反应够快,拿著喇叭吼。 “拦住那辆车!撞也要撞停它!” 但两翼的人来不及调整,很多人还没来得及上车。 有人开枪了。 子弹打在驾驶室铁皮上,叮叮噹噹响,江大川头都没低。 老解放衝上碎石路,车速从零拉到二十码。 左侧一辆皮卡还没来得及点火,被老解放的车身侧面刮过去,后视镜飞了,车门凹进去一大块。 前面挡路的一辆吉普,被老解放一撞,引擎盖都掀了起来。 整辆车歪在路边,再也动不了了。 占堆吼著让两辆皮卡从侧面衝击老解放。 江大川方向盘往右一带,朝著右侧那辆皮卡迎面衝过去。 皮卡还没完全掉头,老解放加固过的保险槓直接撞在皮卡侧门上。 皮卡被撞得侧翻,车轮朝天空转了两圈才停。 另一辆皮卡的司机刚把头掉正。 江大川掛倒挡,老解放后退了五米,再掛前进挡,对著这辆皮卡撞过去。 皮卡司机看到十二吨的铁疙瘩衝过来,本能地打方向盘想避,但距离不到十米,哪来得及。 老解放的保险槓狠狠地撞在皮卡车头正中。 皮卡当场熄火,水箱破裂,白色的蒸汽从变形的引擎盖缝隙里喷出来。 江大川转动方向盘,这次老解放的车头对准了占堆。 占堆看到那狰狞的车头直直地朝自己扑过来,转身就跑。 他身边的小弟也跟著往两边散,有人连枪都扔了。 人怎么跑得过车。 占堆跑出去不到二十米,老解放的车头顶在他后腰上。 占堆整个人飞了出去,整个人在碎石堆里滑行了一段距离。 三秒后他开始爬,一边爬一边喊。 “饶命……饶命……不要过来……” 老解放的发动机声在他头顶响著。 江大川踩油门,双手调整方向盘。 老解放的左前轮准確地压上了占堆的右腿。 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占堆的惨叫里。 他抱著老解放的轮胎,嘴里的话已经不成句子了,只剩下一声接一声的嚎叫。 “饶命……饶了我……“ 江大川摇下车窗,低头看著轮胎下面的人。 “你刚才说的什么来著?一百万?“ 占堆疼得满头是汗,嘴唇哆嗦。 “给你……都给你……求你把车挪开……“ 院子里的火还在烧,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 占堆的惨叫声在空旷的109国道上传出很远。 周围还能动的小弟站在黑暗里,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苏梅从副驾探出头,她没看占堆,她的目光越过碎石路面,落在更远的地方。 109国道当雄方向。 黑暗的尽头,出现了车灯。 速度极快,把前方的路面一寸一寸照亮。 苏梅攥紧了手里的手枪。 第143章 我班长累了 车灯越来越近,苏梅的食指搭上扳机。 江大川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侧过头,耳朵朝车灯的方向竖了两秒。 “自己人。” 苏梅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北京212的发动机声,不是民用车。” 三十秒后,两辆北京吉普在道班房外急停,剎车带起的碎石崩了一地。 车门打开,首先见到的是一双军靴。 王钢强,钢盔,八一槓,弹匣袋扣得死紧。 身后跟下来三名士兵,同样全副武装。 四个人落地后没有扎堆,马上散开成战术队形,枪口分別指向道班房四个方向。 王钢强扫了一眼现场。 整个道房都在烧,火光把这段109国道照成橘红色。 两辆皮卡侧翻在路边,车轮还在缓缓转。 一辆吉普的引擎盖被掀翻,地面到处散落著弹壳、血跡、丟弃的猎枪。 有人在黑暗里哼哼,有人蹲在地上捂著手腕,有人趴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 空气里混著火药味、汽油味和烧焦木头的气味。 王钢强在心中不由一撇 “惹谁不好,偏偏要惹班长,真是閒命长。” 东面荒地里,在看到有军车到来后。 三个黑影突然从石墩后面窜起来,猫著腰往黑暗里跑。 王钢强抬手。 八一槓朝天连响两枪。 枪声在空旷的国道上炸开。 跟之前猎枪那种闷响完全不同,声波又脆又硬。 三个人腿一软,停在原地不动了。 王钢强扫了一圈周围还站著的人。 “所有人双手抱头,蹲下,武器扔在身前三米。” 那个中年藏民第一个把猎枪扔了出去,双手抱著脑袋蹲了下来。 他身后还能动的四个人跟著照做。 其余的小弟看到中年藏民都投了,最后一点气也泄了。 稀里哗啦地扔枪、蹲地,跟下饺子一样。 不到一分钟,还能动的十几个人全部被控制。 王钢强让两名士兵看住这帮人,自己朝老解放走过去。 他走的路线就是一条战场走廊。 左边地上,皮夹克趴在碎石里,右大腿穿了个对穿的窟窿,裤腿全是血,嘴里断断续续地哼。 再往前三米,一个人蹲在地上用衣服裹著手腕,布已经浸红了。 王钢强一边走一边看,脚步没停。 王钢强当过江大川的兵,知道班长的本事。 老解放车头前面,占堆蜷在碎石地上。 右腿小腿骨折的角度很不正常,膝盖往外翻了將近九十度。 人还有意识,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已经喊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王钢强绕过占堆,走到驾驶室一侧。 江大川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握著步枪,一只手里夹了根烟。 他抽菸的样子跟刚乾完一天体力活的男人差不多。 王钢强站定,立正,啪地敬了一个標准军礼。 “班长,你手段不减当年啊。” 江大川把菸灰弹了一下。 “都是些找死的玩意,本来不想做那么过火的,都是他们逼的。” “来一根。”江大川扬了扬手中的烟。 见王钢强摇头,他下巴朝车头前面点了一下。 “先把那人弄出来,轮胎还压著。” 江大川上驾驶室倒车,王钢强蹲下去拽人。 老解放倒退半米。 占堆从轮胎底下拽出来的瞬间,整个人痉挛了一下,嘴张得很大,但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 王钢强把他拖到路边,跟其他人扔在一起。 没有包扎,没有额外处理。 他走到副驾驶一侧。 苏梅正从车上下来。头髮上沾著木屑和灰烬,脸上有烟燻的黑印,衣服袖子上烧了几个小洞。 手枪还別在腰后,猎枪靠在座位边上。 王钢强对她点了一下头。 “嫂子好。” 苏梅看了一眼四周蹲在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王钢强身上的装备。 那根紧绷的弦顿时鬆了下来,眼眶红了一圈。 “辛苦你了,让你大半夜跑一趟。” 王钢强摆手。 “嫂子说哪里话,班长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辛苦的。” 江大川从车头那边走过来,打断两人的客套。 “臥铺里那个阿东快不行了,救护车什么时候到?” “来的路上已经联繫了,当雄县医院接到拉萨赵局长的通知,急救车正往这边开,二十分钟到。”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个消息,粤省公安厅已经派了专人,坐今晚最后一班航班飞拉萨,明天中午到。” 江大川听完没再说话,转身翻上驾驶室的臥铺。 阿东躺在里面,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 胸口有起伏,但几乎看不出来。 额头上滚烫,体温比一小时前更高了。 江大川蹲在他旁边,用毛巾不断地帮他擦汗。 二十分钟后,一辆救护车和两辆警车从当雄方向先后到了。 救护人员爬上车厢,查体温、量血压。 测完之后两个人对了一眼,表情很难看。 当场打了一针稳定剂,把人抬上担架。 王钢强在旁边看了一眼阿东的脸色。 他低声问江大川:“这人真是广东的臥底?” “嗯。” “操,命真硬。” 救护车拉响警笛,原路返回当雄。 当地警察开始处理现场。 登记占堆和手下人员身份,清点散落的武器,组织灭火。 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察拿著本子挨个记,记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老解放和周围的场面,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 占堆被两个警察架著送上警车。 现场基本清理完毕,王钢强走到吉普车边,拉开后座车门。 “班长,嫂子,上车,先回检查站休息,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一个穿制服的当地警察快步走过来,拦在吉普车前面。 “等一下,这位同志是涉事人员,按程序需要带回所里配合调查。” 王钢强转过身。 他比那个警察高出大半个头,八一槓掛在肩上。 他低头看著那个警察。 “今天我班长累了,要问话,明天来检查站问。” 警察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但看到王钢强的脸色,还有他肩上的八一槓。 又扫了一眼吉普车旁边站著的三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嘴巴张了一下,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王钢强不再理他,转身上车。 苏梅一只脚踩上吉普的踏板,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解放。 卡车停在109国道边上。 车身上全是弹孔和刮痕,前保险槓变形严重,大灯碎了,引擎盖上有水渍和灰烬。 但它还立著。 王钢强从驾驶座回头,注意到苏梅的目光。 “嫂子放心,我已经安排人看著了。” “晚点就把老解放拖到检查站里,这期间谁也动不了里面的东西。” 苏梅点了一下头,上了车。 吉普车掉头,沿109国道向当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道班房的废墟还在冒烟,火光一点一点缩小。 苏梅靠在后座上,头歪向江大川肩膀。 她没有说话,眼睛闭上了。 江大川坐在她旁边,后背靠著座椅,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微微闭著。 王钢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 他没有说话,把车速提了上去。 吉普的车灯劈开夜色,109国道笔直地伸向远方。 第144章 活过来了 到达检查站已是凌晨一点多。 王钢强把吉普停在院子里,跳下车拉开后门。 江大川下来的时候腿脚还算稳,苏梅下来时膝盖软了一下,江大川连忙扶住她。 “备用宿舍在东头第二间,条件差点,但有热水。“ 王钢强指了一下方向。 “洗漱用品柜子里有,毛巾是新的。“ 苏梅走进房间。 十几平米,两张行军床,一个铁皮柜子,一盏白炽灯。 墙上刷的白灰有些发黄,窗户上焊著铁栏杆。 她站在房间中央,愣了几秒。 这是这几天以来,第一个有四面墙和一扇能关上的门的地方。 热水器掛在隔壁洗浴间的墙上,苏梅站在花洒下面,热水浇在头上。 水流到脚下的地面,是黑的。 菸灰、血渍、泥土、火药残渣,从头髮丝里、指甲缝里、耳朵后面衝下来,顺著地漏流走。 她低头看著那一摊黑水,没动,让热水一直衝。 冲了二十多分钟才变清。 江大川在隔壁冲了个澡。 他比苏梅快。拧开水龙头,从头淋到脚,脚下的水同样是黑的。 他搓了两遍,水才勉强变灰,第三遍才算乾净。 苏梅洗完后,看见江大川已经躺在床上,说了一句话。 “总算活过来了。“ 江大川没有回应。 苏梅过去看了一眼。 他已经睡著了。 头歪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又深又沉。 苏梅看了几秒。 然后回到自己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不到一分钟也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阳光从窗户的铁栏杆缝隙照进来,一条一条打在地面上。 江大川先醒了。 他睁开眼,对面床上,苏梅还在睡。 头髮散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均匀。 脸上烟燻的痕跡洗掉了,露出原本白净的皮肤,只是眼睛下面的青黑色还没消。 江大川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轻手轻脚出了门。 检查站的院子里,日头已经很高了。 老解放已经停在院子中央了。 白天看这辆车,比夜里看更触目惊心。 驾驶室铁皮上至少有十几个弹孔,大的能伸进一根手指,小的像被钉子钉过。 前挡风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半面上布满蛛网状的裂纹。 左侧后视镜只剩一个光禿禿的铁桿,镜片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前保险槓变形严重,之前焊接的加固钢板还在。 钢板上沾著別的车的漆皮,白色的、银色的、深蓝色的,至少三辆车的顏色。 三个士兵蹲在车头旁边。 一个在拆水箱上水管,旁边地上放著一根新的胶管。 另两个钻在发动机舱里,正往外掏泥浆和碎冰残渣,铁盆里已经盛了小半盆浑水。 江大川走过去看了一眼发动机缸体。 拆水管的士兵抬头。 “班长好,水箱弹孔我们用铜焊补上了,上水管换新的,冷却液已经灌满。“ 江大川点了一下头,绕到车尾。 车厢后挡板放了下来。 王钢强带著几个士兵正站在车厢里,把羊皮一张一张搬下来。 地上分成了两堆。 左边一堆顏色偏黄,毛质粗硬,摸上去扎手,是普通羊皮。 右边一堆顏色偏灰白,毛质细软,拿起来轻飘飘的,这就是藏羚羊皮。 王钢强手里拿著一个本子,每搬下来一张就在本子上划一道。 他抬头看见江大川,合上本子。 “班长,你醒了,藏羚羊皮暂时清出来四百多张,还有一大半没搬完。“ 江大川走过去看了一眼右边那堆,没说话。 这批皮子,被占堆追了上千公里,挨了几十发子弹。 差点在道班房里烧成灰,现在终於摊在太阳底下了。 他的目光扫过老解放旁边,两个人站在那里说话。 一个是李卫泉,军装笔挺,领章在阳光下反光。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 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深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头髮理得很短,站姿很正,带著常年坐办公室但底子是干过一线的那种劲儿。 这个人江大川没见过。 李卫泉看到江大川走过来,朝他招了招手。 江大川走到两人面前,脚跟併拢,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虽然退伍了,这个动作还是刻在骨头里。 李卫泉没有回礼。 他伸手在江大川肩膀上拍了一下。 “活著就好。“ 李卫泉转身指了指旁边的中年男人。 “这位是拉萨市公安局的赵局长,昨晚跟你通过话的就是他。“ 赵局长主动伸出手,握住江大川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江同志,多谢你的英勇行为,才让我们將盗猎集团绳之以法。“ 江大川没接这个话,直接问:“林耀东呢?他怎么样了?“ 赵局长脸上的笑收了一些。 “昨晚送到当雄县医院,值班医生连夜做了手术,取出残留的铅弹碎片。“ “术后到现在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徵已经稳定了。“ 他顿了一下。 “医生说好在送来及时,再过两个小时人就没了。“ 江大川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赵局长又补了一句。 “粤省公安厅的人今天中午到拉萨,等林耀东稍微好转一点就接回广东。“ “广东那边对这个臥底案子很重视,估计林耀东一回去,他们那边马上就要动手收网了。“ “那就好。“江大川说。 “那占堆他们呢?“ 赵局长的脸色变了。 笑意全没了,下頜线绷紧。 “占堆这伙盗猎分子已经全部移交给我们拉萨市公安局,目前关在当雄临时看押点。“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 “我们这次要办就办乾净,连根拔掉。“ 江大川听完,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机。 占堆的手机。 这是昨天他把占堆压在车轮底下,从他身上搜来的。 他递给赵局长。 “这是占堆的,里面应该有他跟他上面人的通讯记录。“ 赵局长接过手机,翻开看了一眼通话记录,眼睛亮了。 他合上手机,仰头笑了两声。 “大川,有了这个,让他们无所遁形。“ 他把手机揣进夹克內袋,拍了拍口袋。 “这次我真要好好谢谢你。以后来拉萨,找我,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李卫泉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打断他。 “行了老赵,客套话就別说了,你能不能给点实惠的?“ 赵局长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当然能。“他转向江大川。 “大川,这次你协助公安机关破获重大盗猎案件,又保护了臥底民警的生命安全。“ “我回去以后会向上级申请给你发两万块钱的见义勇为奖金。“ 他顿了一下。 “你別嫌少,財政拨款就这个標准。“ “不少了。“江大川说,“谢谢赵局长。“ 两人交换了號码。 赵局长把號码存进手机,又拍了拍江大川的胳膊,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他的车还停在外面,当雄那边还有一堆事等著处理。 李卫泉看著赵局长的背影走远,转头对江大川说。 “老赵先忙他的,我跟你有点话要说。“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江大川跟他走。 两人並肩朝检查站围墙边上走去,离人群远了些。 李卫泉背靠著围墙,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江大川。 江大川接过来,李卫泉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人靠著墙抽了两口,谁都没先开口。 院子里传来士兵搬羊皮的声响,王钢强的声音时不时飘过来一句。 第145章 詹娘舍哨所 李卫泉靠著土墙,把菸蒂在砖缝里按灭。 “大川,我这次过来,除了你的事,还有个任务委託。” 江大川右手正夹著烟,听到“任务”两个字,脊背一僵。 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瞬间激活。 他双腿猛地併拢,脚跟磕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身板挺得笔直,右手有了向上抬起的趋势。 “首长请讲,有什么任务我一定完成。” 李卫泉被他这副架势逗笑了,抬手按住他肩膀。 “你已经退伍了,不归我管,別搞得这么紧绷。” 江大川也笑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这不是条件反射嘛。“ 李卫泉偏过头,视线越过检查站围墙,投向远处的山脉。 “藏南亚东县的詹娘舍哨所,有印象没?” 江大川刚吸进喉咙里的烟雾卡了一下,一截菸灰砸在鞋面上。 詹娘舍,海拔四千六百五十五米。 那地方在喜马拉雅山南麓的最前沿,建在悬崖尖上,外界都叫它“云中哨所”。 江大川当年出任务去过。 那根本不能叫路。 单边全是刀削一样的万丈深渊,路基最宽的地方不到三米,窄的地方车轮外侧直接悬空。 冬天积雪最厚的时候,一铲子下去能埋掉半个解放车厢。 他立刻转头盯著李卫泉的侧脸。 “哨所出事了?南边那帮人又在洞朗搞动作?” 边境线上的风吹草动,往往意味著流血。 李卫泉吐出一长串白烟,摆了摆手。 “跟印度人没关係,是老天爷在收人。” 他把烟夹在指间,语气很沉重。 “今年藏南的冬天提前了整整三周,十月中旬,亚东那边就开始下封山级的大雪。” “我手下的汽车连,半个月前被调去阿里方向拉物资。” “返程的时候在冈底斯山北麓碰上雪崩,整条路被掐断,车队全堵在山沟里。” “工兵营正在抢修,但最快也要七天才能把路打通。” 江大川静静听著,没接话。 “还有就是军区搞跨区联合演习,连里的老兵骨干全被抽调走了。” 李卫泉转过头,盯著江大川。 “现在汽车连的营房里,只剩下一批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蛋子。”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是压抑。 “詹娘舍那个哨所,常驻一个班,九个兄弟。” “大雪一旦彻底封山,整个冬天他们跟外界的联繫,就只剩一部隨时可能没电的卫星电话。” “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气温掉到零下四十度。” “哨所的柴油发电机全冻裂了,九个人在黑灯瞎火的悬崖上,靠几把蜡烛硬生生撑了十一天。” 江大川把菸头扔在脚下,用军靴鞋底碾碎。 他太清楚那种冷。 那是能把骨髓都冻住、把人逼疯的极寒。 “你要我干什么?”江大川直奔主题。 “詹娘舍的冬季物资,必须在十一月初之前送上去。” 李卫泉语速加快。 “粮食、防寒被服、燃料、常备药品、还有弹药,少一样,上面那九个人就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亚东那条路你走过,那些娃娃兵连109国道都没跑明白,让他们走那种单边悬崖,等於去送死。” 他拍了拍江大川的胳膊。 “军区会批一辆东风运输车,再配两个新兵轮换驾驶。” “但我需要一个压阵的主心骨。” “遇到要命的冰雪弯道,需要有人判断这路能不能走、怎么切线、掛几挡过。” “这趟活,我想请你过去当主驾驶。” 江大川没有立刻开口。 脑子里快速过滤著当前的状况。 从日喀则走亚东,全程三百六十公里。 夏天正常路况三天能打个来回。 现在的封山前夕,冰雪覆盖,没有五六天绝对下不来。 一路上还要面对暗冰、雪崩、泥石流的风险。 但他拒绝不了。 那上面有九个当兵的,在悬崖顶上守著国境线。 江大川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后天。” 李卫泉明显鬆了一口气。 “物资已经在日喀则军分区仓库了,后天必须发车。” 江大川看了一眼停在院子中央的老解放。 “行,我接了。” “但我有个条件。” 李卫泉挑了一下眉。 “说,只要我权限范围內的,全都绿灯。” “我这辆车得先大修,不能丟在这儿。”江大川指著院子里的破卡车。 “苏梅也不能一个人留在这。” “我要把车弄去日喀则,让苏梅跟车到军分区等我。” 李卫泉点头痛快答应。 “这事好办,日喀则军分区招待所有空房间,我回头打个招呼,苏梅住那里绝对安全。” 事情敲定,李卫泉抬腕看了一眼手錶。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准备,先去日喀则等江大川。 江大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朝院子中央走。 苏梅已经醒了,正站在老解放旁边,看几个修车兵捣鼓水箱。 她换了一身乾净衣服,脸上的菸灰洗净后,透著原本白皙的底色。 整个人看著年轻丰腴了不少。 只是眼眶底下那层淡淡的青黑色,却还没有淡下来。 江大川走到她身边,把李卫泉刚才交代的任务,挑著重点说了。 省略了零下四十度冻裂发电机和悬崖路况的具体细节。 苏梅听完,半天没出声。 视线盯著老解放引擎盖上的一个弹孔,过了足足一分钟,她才抬起头。 “詹娘舍那条路比川藏线还要命吧?” 女人的直觉往往准得嚇人。 江大川没有扯谎安慰她。 “是挺要命的,上面全是冰雪盘山路。” “但能走。” 苏梅盯著他的脸,看得很深。 她太清楚这个男人的脾气。 决定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我跟你一起去。” 江大川摇头拒绝。 “不行。” “亚东的冰雪路段连重卡都容易滑坡,高反加上极寒,不是你能扛得住的。” “你就在日喀则军分区招待所待著,哪里都不准去。” 苏梅沉默了,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话。 “那你一定要完完整整地回来,我在日喀则等你。” “嗯。” 江大川应了一声。 第146章 老解放大修 王钢强夹著一个蓝色塑料夹板,从车厢后面绕过来。 四个士兵正把最后一捆藏羚羊皮搬下车。 “班长,皮子全部清点完毕。” 王钢强抽出一张薄薄的单据,递给江大川。 单据最下方,鲜红的拉萨市公安局印章格外醒目。 “一共一千六百四十七张,妈的,这藏羚羊本来就稀少,还这么糟蹋。” “还有赵局长派来的经侦警察已经在外面等著办移交手续了。” 王钢强指了指大门外停著的一辆警车。 “这批货是那帮盗猎团伙的铁证,必须走正规司法程序扣押。” “不过赵局长特意留了话。” “你这趟帮忙保下证据和臥底警察,损失绝对不能让你自己扛。” “车身受损的维修费,还有这趟折腾的误工补偿,市局走特批流程,等会就有人送过来。” 江大川接过单据扫了一眼,折了两折塞给苏梅。 “替我谢过赵局长。” 王钢强带著人去门口做交接。 江大川走到老解放车头前,蹲下身子。 盯著这台铁疙瘩,他足足看了五分钟。 从格尔木的货场开出来,这辆车就像他的半条命。 驾驶室左侧门上嵌著三颗子弹,铁皮被撕开翻卷的毛边还在生锈。 前保险槓严重凹陷变形,之前焊上去的加固钢板,刮蹭得全是別的车的底漆。 这是这一路上,硬生生撞开一条血路的功勋章。 大火烤焦了半侧帆布篷,引擎盖上还有泥浆和碎冰烤乾后的白色印记。 江大川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擦过变形的保险槓边缘。 詹娘舍的任务迫在眉睫。 他必须弄清楚,这辆破解放还能跑这么危险的路段吗。 他站起身,一把拉开沉重的引擎盖。 机油味混著防冻液的甜腻气味衝进鼻腔。 水箱上那个被子弹打穿的窟窿,已经被检查站的汽车兵用铜焊死死补住。 上水管换了一根崭新的黑色胶皮管。 这些外伤处理得不错。 江大川要看的不是这些。 他半个身子探进发动机舱。 手里拿了把强光手电,直接照向油底壳和曲轴箱的缝隙。 没有渗油。 缸体外壁的温度已经完全降下来了,没有拉缸变形的痕跡。 昨晚那半桶带著冰碴子的泥水,算是把这台快要自燃的发动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但这远远不够。 他退出来,拉开驾驶室车门,踩住离合踏板。 脚感软绵绵的。 离合器摩擦片已经薄到了极限,分离轴承发出乾涩的沙沙声。 伸手去拨挡杆。 掛进二挡时,变速箱里传来轻微的齿轮磕碰声。 同步器八成已经磨平了。 如果带著这种状態的离合器和变速箱去跑亚东那三百多公里的山路。 下坡路段根本掛不进低速挡,只能靠剎车硬磨。 离连车带人翻下悬崖就不远了。 他趴到车底,拿手电照向前后桥。 剎车片磨损严重,剎车鼓內壁肯定已经起槽了。 必须全部大换血。 江大川从车底钻出来,抓起一块破抹布擦掉手上的机油。 脑子里列出了一长串配件清单。 离合器总成、分离轴承、变速箱二挡齿轮、前后桥四套剎车片、剎车分泵。 全车要换高寒级別的防冻液和冬季机油。 江大川扔掉抹布,把手电塞回工具箱。 “当雄县城里,有没有能修老解放的汽配城?” 刚走回来的王钢强愣了一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县城南边有一家规模挺大的汽修厂,专门做青藏线卡车生意的。” “配件应该齐全。” “走。” 江大川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 “上车,陪我去一趟。” 王钢强没废话,立刻打开老解放的驾驶门。 苏梅见状跟了过来,拉开车门坐到臥铺里。 老解放轰鸣著驶出检查站大门,沿著109国道朝县城开去。 半小时后,老解放停在一处铁皮厂房外面。 门口堆著高高的废旧轮胎,空气里全是机油和电焊的味道。 “高原重卡汽修”的招牌上,红漆掉了一半。 江大川推门下车,径直走进厂房。 一个穿著油腻蓝色工装的胖老板正蹲在地上修千斤顶。 听到脚步声,胖老板头也不抬。 “修什么车?先交一百块检车费。” 江大川走到他跟前,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废铁管。 “老解放ca141。” “离合器压盘、摩擦片、分离轴承来一套原厂的。” “变速箱二挡齿轮、同步器环各两个。” “前后桥剎车片四套,全要加厚带铜丝的。” “再来两桶零下四十度標號的防冻液,一桶冬季机油。” 胖老板手里的扳手停住了,猛地抬起头。 上下打量了江大川几眼。 这报配件的速度和精准度,没个十年修车经验根本说不出来。 “兄弟,行家啊。” 胖老板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不过你说的这些玩意儿,全套弄下来可不便宜。” “原厂配件加上工时费,怎么也得几千块。” 苏梅从包里掏出一沓钞票。 抽出两千块钱,拍在旁边满是油污的铁桌上。 粉红色的钞票在黑色的机油渍里格外扎眼。 “这是定金。” 江大川拉过一把铁椅子坐下。 “我只要原厂件,別拿副厂的铁皮糊弄我。” “今天下午天黑之前,必须装车调试完。” 胖老板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钱,喉结滚了一下。 一把將两千块钱扫进抽屉。 “成!下午六点前,保证让你的老解放生龙活虎。” 第147章 闻油识货 胖老板一句“保证生龙活虎”刚刚落地,江大川已经转过身。 他大步跨出院子,老解车缓缓驶入汽修厂铁皮厂房,稳稳停在机修地沟上方。 胖老板看到这辆老解放充满弹孔和凹陷的保险槓。 “兄弟,你这车经歷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路上遇见几个不起眼的,还有这外观也给我处理下。” 胖老板踢了一脚旁边发愣的学徒。 “去,把变速箱吊下来,拆离合器!” 学徒是个十八九岁的藏族小伙,穿著沾满油污的棉袄,直接钻进车底。 江大川没有去休息室,直接蹲在地沟边缘,居高临下盯著学徒的手部动作。 学徒拿来一个沉重的三爪拉码,卡在变速箱一轴的轴承上。 他找来一根一米长的空心铁管套在扳手柄上,准备死命往下压。 “停下。”江大川冷冷出声。 学徒动作一顿,仰起头看了一眼,没搭理,咬紧牙关又要往下压铁管。 江大川单手撑住地沟边缘,纵身跳了下去。 他大步跨过去,一把攥住学徒握著铁管的手腕。 手骨猛然发力。 学徒疼得惨叫一声,手掌脱力,铁管连同扳手“噹啷”砸在底坑的水泥地上。 “你想把轴承盖壳憋炸?” 江大川指著拉码的三个钢铁抓手。 “受力点偏了点,左边那个爪子根本没卡进內圈滑道。” “你套上铁管再吃半圈劲,这铸铁盖子当场就得崩裂,整个变速箱壳子直接报废。” 胖老板闻声凑到地沟边缘,拿强光手电筒往下打了一道光。 光柱照在轴承上,冷汗瞬间顺著胖老板的额头往下淌。 確实偏了。 这台老解放要是轴承壳裂了,整个当雄县连个拆车件都凑不齐。 他赶紧一脚踹在学徒的腿上,怒骂两句,亲自跳下去重新调整拉码受力点。 此时,厂房外面传来一阵尖锐的剎车声。 一辆白色桑塔纳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两个穿著制服的当雄县公安局干警踩著积雪走了进来。 王钢强迎上去,跟警服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然后朝厂房里喊了一声:“班长,出来一下。“ 江大川擦了擦手上的油,走出厂房。 “江大川同志,赵局长委託我们来把你的误工费和维修费发给你。“ 老乾警拉开公文包拉链,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沉甸甸的。 “考虑到你们跑运输,银行取款不方便,我们就全换成现金拿过来了。” “那个见义勇为的奖金,审批后会直接转给你帐上。” 老乾警掏出一支钢笔和一份文件递上前。 “你清点一下数目,没问题在这份文件上籤个字。” 他接过钢笔,在右下角飞快写下名字,重重按上红手印。 干警收好单据,確认无误后,冲江大川立正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江大川接过信封,没拆开验看,直接转手递给身后的苏梅。 “收好。“ 苏梅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数,直接塞进贴身的棕色皮包里,拉上拉链,又按了一下搭扣。 地沟那边,变速箱下盖已经卸下来了。 胖老板没有见到刚才那幕,他从仓库里端著一个箱子走了过来。 里面是两个闪著金属光泽的二挡齿轮。 “兄弟,原厂二挡齿轮和同步器环,包你跑个五六年绝不打滑。” 江大川走到工作檯前。 齿轮的齿面上涂著一层深褐色的机油,同步器环的铜面泛著暗沉的光泽。 他拿起一个齿轮,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然后放下,又拿起同步器环闻了一下。 胖老板笑著拍了拍纸箱。 “放心,全是原厂的,库底货。“ 江大川把同步器环扔回工作檯上,金属撞击声在厂房里弹了一下。 “这油不对。“ 胖老板脸上的笑凝住了。 “原厂件出厂封存用的是七號鋰基脂,味道发涩,带一股松香底。“ 江大川用拇指搓了一下齿轮齿面上的油膜,在指尖碾开。 “你这个是普通机油兑了黄油,翻新件重新涂装,拿来冒充原厂。“ 他把手指上的油渍在破抹布上擦掉,抬起头直直盯著胖老板。 “齿面上的磨损纹路都还在,你连拋光都懒得做。“ 胖老板嘴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 厂房门口,王钢强听到动静走了进来。 挎著步枪走了进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咚咚作响。 胖老板的视线从江大川脸上移到那支黑洞洞的枪口上,后背的汗湿透了蓝色工装。 “老板,我给你两分钟。“江大川拍了拍工作檯。 “把真货拿出来。“ 胖老板抹了一把额头,转身小跑著钻进厂房最里面的库房。 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稀里哗啦声。 两分钟不到,他抱著一个军绿色铁皮箱跑了出来。 铁皮箱上印著八一军徽和出厂编號,封条还没撕。 他撬开箱盖,里面两个齿轮、两个同步器环。 整整齐齐码在防锈纸里,表面涂著厚厚一层淡黄色的鋰基脂。 江大川拿起一个齿轮,凑近闻了一下。 松香底的涩味。 “这才对。“ 他把齿轮递给学徒。“装!” 胖老板站在一旁,王钢强冷冷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接下来三个小时,江大川几乎没离开过车底。 离合器总成、分离轴承、变速箱齿轮逐一更换完毕后,他亲自钻进底坑调校剎车。 前后桥四套加厚铜丝剎车片全部换新,剎车鼓內壁用砂纸打磨掉起槽的毛刺。 他调完左前轮的剎车分泵,从底坑里探出半个身子。 “踩一脚。“ 学徒坐在驾驶室里踩下制动踏板。 江大川趴在车底,拿手电照著剎车蹄片与剎车鼓之间的间隙。 “再放,再踩。“ 反覆三次。 他从底坑爬上来,拿起扳手微调分泵上的限位螺栓。 胖老板蹲在坑边,看著江大川的动作,再也忍不住了。 “兄弟,你这个行程留得太短了。“ “剎车蹄片几乎贴著鼓壁,顶多五毫米的自由行程。“ “雪地路面附著力低,剎车这么灵敏,轮胎一抱死就甩尾。“ 江大川头也没抬,继续拧螺栓。 “我要的就是五毫米。“ 胖老板懂的是青藏线上四平八稳的拉货规矩。 但他不懂悬崖峭壁上的极限搏命跑法。 去詹娘舍的亚东冰雪盘山路,没有护栏,轮胎外侧三十厘米就是万丈深渊。 遇到暗冰滑坡,他必须让这台几吨重的钢铁巨兽在零点五秒內瞬间锁死所有车轮。 哪怕车身失控横向滑行,也绝对好过剎车疲软直接衝下悬崖。 他要的是最为暴力的极限物理制动力。 第148章 日喀则军用仓库 下午五点半,老解放的大修彻底结束。 冬季机油灌满,零下四十度標號的防冻液注入水箱。 离合器总成全部换新。 江大川坐进驾驶室,插入钥匙,拧动。 起动机嗡嗡转了两圈,发动机轰然点火。 怠速的声音变了。 先前那种鬆散的、夹著金属碰撞的杂乱噪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浑厚的低频震颤,整台车微微抖动,节奏均匀,稳得扎实。 江大川踩下离合,掛挡。 一挡、二挡、三挡、四挡,每一挡都咬合乾脆,没有半点虚位。 他把车开出厂房,拐上109国道旁的一段空旷直道。 一脚油门到底,老解放咆哮著衝出去。 百米加速结束,江大川猛踩剎车。 车身一顿,四条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拖出四道短促的黑痕,稳稳钉住。 没有偏移,没有甩尾。 他掉头再来一次,这回是雪面。 路肩外侧有一段薄冰覆盖的冻土带。 老解放扎进冰面,剎车踩下去,车身轻微一摆,隨即被修正,四平八稳地停住。 五毫米行程,在冰面上刚好卡在抱死的临界点。 江大川鬆开剎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把车倒回修理厂,付清了尾款。 临走前,江大川加钱从厂里买了一个巨大的铁皮油桶。 里面装满了从机场偷偷流出来的高標號航空煤油。 这玩意儿混进柴油里,就算气温降到零下五十度,油箱里的燃料也绝对不会结蜡糊底。 几个人帮忙把油桶抬上车厢,用粗麻绳死死固定在车斗角落。 晚上八点,当雄检查站大院。 冷风卷著雪粒子像刀片一样刮过院墙。 苏梅已经坐进了副驾驶,身上紧紧裹著一件军绿色的厚实大衣。 江大川站在车头前,正准备踩踏板上车。 王钢强从围墙的阴影里快步走出来,一把攥住江大川的胳膊,把他拽到灯光的死角。 他反手从背后拉出一个沉甸甸的军绿色帆布包。 不由分说,硬塞进江大川怀里。 江大川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里面並排码著两盒铁皮包装的军用压缩乾粮,一个印著鲜艷红十字標誌的战地急救包。 包底横著一把带锯齿的摺叠工兵铲。 这些装备的缝隙里,严严实实地塞满了四个牛皮纸包。 里面全是黄澄澄的五六式步枪子弹。 “枪我没法给你,带出去太扎眼,上面要是查下来解释不清。”王钢强压低声音。 “但这些黄铜花生米你带著,万一在亚东的冰天雪地里遇到发疯的狼群,或者找死的人。” “你总得有东西往枪膛里塞。” 他拉好拉链,把帆布包交叉斜挎在肩上。 “知道了。” 王钢强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车窗里的苏梅。 “嫂子手里那把手枪,你也別交公。” “那条路上什么情况都可能碰到,留著压车底防身。” 江大川伸出手,用力拍了拍王钢强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拉开驾驶室厚重的车门,踩著铁踏板跨了上去。 “砰”的一声,车门重重关死。 江大川掛入一挡,鬆开离合踏板。 老解放发出低沉厚重的嘶吼,轮胎碾压著院子里的碎冰,缓缓朝大门口开去。 王钢强后退一步,双腿猛地併拢。 挺直腰板,对著老解放逐渐远去的背影,抬手敬了一个极为標准的军礼。 江大川盯著左侧残破的后视镜。 镜子里,王钢强站得笔直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老解放庞大的车身拐过大门,正式切入109国道,向著拉萨方向疾驰。 从当雄到拉萨,一百七十公里。 再从拉萨沿318国道转日喀则方向,全程近六百公里。 江大川没有在拉萨停留。 穿城而过,沿雅鲁藏布江河谷一路向西。 苏梅坐在副驾驶上,看著窗外不断后退的青稞田和白色的藏式民居。 河谷两侧的雪山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阳光打在雪线上,刺得人眯眼。 “要是不跑车,在这里种地也挺好的。“苏梅忽然冒出一句。 江大川没接话,这一路上的惊心动魄,他知道苏梅这是担心他。 318国道的路况比109好不了多少,隔几十公里就有一段翻浆路面。 冻土层融化后路基塌陷,柏油碎裂成一块一块的。 老解放的底盘在坑洼里剧烈顛簸,车架发出沉闷的金属呻吟。 苏梅被顛得抓紧了车门把手,不再说话了。 中午时分,老解放驶入日喀则市区。 江大川的手机响了。李卫泉。 “到了没?“ “刚进城。“ “来城北军分区仓库对接物资。“ “我还给你配了两个新兵驾驶员,跟你搭档。“ “什么水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一个叫周小军,四川广安人,入伍八个月。“ “另一个叫巴桑,藏族,日喀则本地人,入伍五个月。“ “开车技术嘛……“李卫泉顿了一下。 “你见了就知道了。“ 语气里那丝无奈,江大川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追问,掛了电话。 江大川先把苏梅安顿在军分区招待所,独自去了仓库。 仓库在城北,一排铁皮顶的平房,门口站著持枪的哨兵。 李卫泉不在,接待他的是仓库管理员,一个四十多岁的上士,姓陈。 陈上士翻开一本蓝皮登记簿,把物资清单递过来。 江大川接过去,一行一行往下看。 大米两吨、麵粉一吨、食用油四百斤。 煤炭三吨、柴油两桶、医药箱四个、弹药箱六个、被服和日用品若干。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总重量。 接近八吨。 眉头皱了一下。 “车呢?“ 陈上士带他绕到仓库后面的停车场。 一辆军绿色的东风140运输车停在那里,车况看著还行,轮胎是新换的。 江大川绕著东风走了一圈,拍了拍车厢挡板。 “这车额定载重多少?“ “五吨。“ “八吨物资,你让我怎么装?“ “这不是平路,超载点没关係。“ 陈上士摊了摊手。 “李少校说了,就这一辆车,让你想办法。“ 江大川心中暗暗骂道。 “这群浓眉大眼的,就知道算计人。” 第149章 两个新兵 超载三吨去跑亚东的冰雪盘山路,等於自杀。 车身重心一高,过弯的时候侧翻力矩直接翻倍。 碰上暗冰路段,剎车距离能拉长一半。 他掏出手机,拨了李卫泉的號。 “首长,你早就知道,物资八吨,东风装不完。“ “我知道,所以才找你。“李卫泉在电话那头丝毫不客气的说。 “你有什么方案?“ 江大川恨不得在他脸上砸上一拳,难怪不来仓库。 “老解放也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那辆破车?能跑亚东?“ “昨天刚大修完,离合器、变速箱、剎车全换了新的。“ “物资分两车装,重货装东风,大米、煤炭、柴油,大概五吨出头。“ “轻货装老解放,麵粉、食用油、药品、弹药、被服,两吨左右。“ “两辆车都不超標,冰雪路面上更安全。“ 李卫泉马上就同意。 “行,我批。“ 他又补了一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老解放没有军牌,过检查站的时候可能有麻烦。“ “你给我开一张军区物资运输的通行证,盖上章,什么站都能过。“ “没问题,下午让人给你送过去。“ 掛了电话,江大川转头无奈的对陈上士说。 “开始装车吧。“ 陈上士马上安排人开始装车。 江大川亲自盯著,哪个箱子放哪个位置,重心怎么分配,綑扎绳怎么走,全是他一个人指挥。 煤炭和大米码在东风车厢底层,柴油桶用铁链固定在车厢前壁。弹药箱放在老解放车厢最里面,外面用麵粉袋和被服包围住,防止顛簸碰撞。 装完最后一箱药品,江大川跳下老解放车厢,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个穿著崭新军装的年轻士兵正站在东风车头旁边,笔直地立著。 一个瘦高个,皮肤黝黑,颧骨上有两块高原红,一看就是藏族。 另一个矮半头,圆脸,眼睛不大,嘴唇上刚冒出一层绒毛,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瘦高个先开口,普通话带著浓重的藏语口音。 “报告!驾驶员巴桑,向江班长报到!“ 圆脸的紧跟著,四川口音衝出来。 “报告!驾驶员周小军,向江班长报到!“ 江大川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 “谁先来?上车,绕停车场跑两圈给我看看。“ 周小军抢先一步,拉开东风的驾驶室门,爬了上去。 发动机轰鸣一声,东风起步。 第一个弯,方向盘打晚了半拍,车头差点懟上仓库墙角的水泥柱子。周小军猛打方向修正,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黑印。 第二个弯,换挡的时候离合器松得太快,车身猛地一躥,变速箱发出刺耳的齿轮撞击声。 江大川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圈跑完,周小军把车停回原位,跳下来,脸涨得通红。 “报、报告班长,跑完了。“ 江大川没评价,抬了抬下巴。 “巴桑,你上。“ 巴桑爬上驾驶室。起步倒是平稳,但速度慢得离谱,跟老太太过马路似的。两圈跑下来,用了周小军三倍的时间。 江大川看完,转过身,背对著两个新兵,掏出手机拨了李卫泉的號。 “你给我的这两个兵,一个是莽夫,一个是蜗牛。“ 李卫泉在电话那头乾笑了一声。 “我跟你说过,你明天见了就知道了。“ “这种水平去跑亚东?“ “所以才需要你带。“李卫泉说,“大川,整个军分区能抽调的老驾驶员一个都没有。这两个娃娃是驾驶班里成绩最好的了。“ 江大川沉默了几秒,掛了电话。 他转过身,看著两个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的新兵蛋子。 “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轮流上车,绕这个停车场跑。“ “跑到天黑为止。“ 周小军和巴桑对视了一眼,齐声喊了一句:“是!“ 傍晚,江大川回到招待所。 苏梅坐在床边,手里攥著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正往背包里塞东西。 背包鼓鼓囊囊的,塞了压缩饼乾、暖宝宝、创可贴、还有两双厚棉袜。 江大川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你干什么?“ “帮你收拾东西。“苏梅头也不抬。 “今天货有多少?“ “八吨,一辆车装不下,老解放也得上。“ 苏梅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放下手中的背包。 “那我也去。“ “不行。“ “说了让你在招待所等著。“ “亚东那条路不是闹著玩的,高反加极寒...“ 苏梅抬起头,打断了他说话。 “江大川,你一个人开一辆车,两个新兵开另一辆。“ “冰雪路上你打瞌睡了谁给你搭把手?下坡弯道谁帮你看外侧轮胎离悬崖还有多远?“ 江大川没说话。 “我不会开车,但我会看路。“苏梅站起来,把背包拉链拉上。 “道班房那晚上我都扛过来了,你还怕我扛不住冷?“ 江大川盯著她看了几秒。 “亚东那条路,零下三四十度,你...“ “你要是把我一个人丟在这里,我就自己搭车去亚东找你。“ “你上路,我就上路。你要是翻下悬崖,我也不打算一个人活著回来。“ 苏梅的语气很平,但眼神一点都不让。 江大川认识这个女人这么久了。 他太清楚,苏梅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比他还犟。 他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十几秒。 “上车可以,但有一条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犟嘴。“ “成交。“ “明早六点出发,到时多穿点。“ 苏梅笑了,转身去收拾行李。 【大家帮忙点点催更,谢谢】 第150章 出发 凌晨五点半,日喀则军分区仓库停车场。 气温零下二十度。 江大川的军靴踩在冻硬的地面上,他已经在东风和老解放之间来回走了三趟。 轮胎气压逐个用脚踹过,綑扎绳每一根都拽了两下。 油箱盖拧开闻了一下柴油的气味,没结蜡。 防冻液刻度线卡在上限和中线之间。 一切都没问题。 周小军和巴桑提前十分钟到的。 两个人站在东风车头前面跺脚,鼻子冻得通红,哈出来的白气凝成一层薄霜。 江大川走到两人面前。 “听好,行车编队规则。” “老解放在前,东风在后,车距五十米,周小军驾驶东风,巴桑坐副驾。” “任何情况下,不准超车,不准抢道,不准擅自停车。” 周小军举手:“班长,遇到会车怎么办?” “你不用管会车。” 江大川把一部对讲机扔给他。 “我用对讲机指挥你。” “我说停你就停,我说靠山你就贴山,我说別动你就別动。” 他顿了一下。 “听不懂的时候,踩死剎车,等我走过来。” 六点整,天还没亮。 老解放的车灯率先亮起,两道浑黄的光柱刺穿停车场的黑暗。 东风紧跟其后,两辆卡车依次驶出仓库大门。 日喀则城区的路灯昏黄,街面上空空荡荡。 两车沿204省道向南切入。 出城后路况变了。 柏油路面上开始出现大面积的暗冰。 太阳还没升起来,冰层在车灯下泛著一层油亮的光,跟浇过水的溜冰场没区別。 江大川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摸起对讲机。 “前方暗冰路段,降到二挡,时速不超过二十。” “方向盘不要做任何大幅度修正。收到回话。” 对讲机嗞啦一声。 周小军的声音传过来:“收到!” 东风的速度降下来。 但江大川的眼睛一直盯著左侧后视镜。 后视镜里,东风的车身有轻微的左右摆动。 幅度也就两三厘米,但在暗冰路面上,这种摆动意味著周小军在不自觉地修正方向盘。 每修正一次,后轮就產生一次微小的侧滑。 侧滑量不大,但在积累。 江大川没有立刻纠正。 他在记这个新兵的本能反应模式。 苏梅也看到了后视镜里东风的摆动,转头看了江大川一眼。 “他在蛇行。” “我知道。”江大川说。 “暗冰上方向盘越修越滑,回头我收拾他。” 上午十点,车队抵达康马县。 海拔从三千八百爬到四千三。 路两侧的植被彻底消失了,山脊上覆著灰白色的积雪。 康马县加油站,两辆车靠边停下补油。 江大川跳下车,走到东风驾驶室旁边。 江大川敲了敲车门。 “下来,换巴桑开一段。” 周小军如释重负,几乎是滚下来的。 双脚落地后扶著车门喘了几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巴桑坐进主驾位置。 他调座椅、调后视镜,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 江大川站在车门外看他调完,说了一句。 “巴桑,你的问题不是开得慢,是你怕。” 巴桑的手在方向盘上缩了一下。 “怕就对了,怕的人才能活著从亚东回来。” “但你得学会带著怕往前开,不能让怕把你钉在原地。” 巴桑点了一下头,没吭声。 下午一点,车队过帕里镇。 海拔四千六百米。 苏梅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路边的石碑,上面用红漆刷著“帕里”两个字。 从这里往南,是喜马拉雅山脉南北麓的分界线。 道路从高原面猛然下切,扎进峡谷。 三十公里,海拔要骤降一千二百米。 路面从冻土碎石变成了覆盖薄冰的水泥板。 弯道密度陡然增加,每一个都是回头弯。 內侧贴著山壁,外侧就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没有护栏。 连路沿石都没有。 只有轮胎碾过的痕跡告诉你,这里还算是路。 江大川举起对讲机。 “从现在开始,掛二挡,全程不准踩油门,用发动机制动控制车速。” “剎车只在弯道入口前点踩两下,不准一脚踩死,听到没有?” “收到。”巴桑的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 老解放打头,缓缓驶入第一个回头弯。 江大川的目光锁死前方路面,右脚悬在剎车踏板上方,没有踩下去。 发动机的低沉转速稳稳地拖住车速,老解放像一头被韁绳勒住的牲口,一步一步挪过弯心。 第一个弯,过了。 第二个弯,过了。 第三个弯。 后视镜里,东风的速度突然加快。 车头和老解放的距离在缩短。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江大川瞳孔一缩。 巴桑在长下坡中没有及时降挡,五吨多的车身被坡度拽著往下溜。 明显他慌了。 一脚踩死剎车。 东风后轮瞬间抱死。 整辆车在薄冰路面上开始侧滑,车尾朝外侧甩出去,整辆车开始横著往悬崖方向滑。 对讲机里传来周小军短促的喊叫和巴桑急促的呼吸声。 江大川抄起对讲机,吼了两个字。 “松脚!” 巴桑的脚从剎车踏板上弹开,后轮恢復转动,侧滑的势头被硬生生截断。 “掛一挡!离合慢松!方向盘迴正,不要动!” 巴桑的手抖得厉害,但还是掛进了一挡。 离合器缓缓接合,发动机转速骤然拉高,低沉的制动力重新咬住传动轴。 东风的速度被一点一点拖慢。 车身在弯道中段稳住。 外侧后轮距离悬崖边沿,不到四十厘米。 江大川把老解放停在东风前方二十米处,拉上手剎,下车。 他走到东风驾驶室,拉开车门。 巴桑坐在座位上,双手还死死握著方向盘,脸白煞白。 周小军靠在副驾座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上居然出了汗。 江大川没骂人。 他伸出手,把巴桑僵硬的手指从方向盘上一根一根掰开。 “下来,去后面坐著,周小军,你也下来。” 两个新兵站在路边,腿打颤,站都站不稳。 江大川蹲下身子,捡起路边一块碎石,在地面上划了一个弯道的俯视图。 “看好了。” 他用碎石在弯道入口前方画了一道横线。 “长下坡进弯之前,必须提前两百米降到一挡。” “不是到了弯口才降,是提前两百米。” 接著又在弯心位置画了一个圈。 “发动机转速拉到两千转以上,主要靠曲轴的反拖力压住车速。” “剎车只是辅助,不要当做主力。” 隨后战了起来,眼神狠狠地看著两人。 “谁再给我一脚踩死剎车,我把他绑在车顶上吹风。” 两个新兵猛地立正。 江大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一眼前方的公路。 从这里开始,还有二十七个回头弯。 每一个弯的外侧,都是万丈深渊。 而真正要命的路段,还在亚东河谷的最深处。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两个新兵的肩膀,看向南方。 云层很低,压在山脊上,灰白色的雾气正从峡谷底部一团一团地往上翻涌。 “起风了。”苏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声音很轻。 江大川抬头看了一眼天。 “不是风。” “是暴风雪。” 第151章 白毛风和雪崩 暴风雪比江大川预判的来得更快。 车队重新出发不到十分钟,第一波风雪从峡谷南侧灌进来。 能见度从两百米骤降到五十米以內。 老解放的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滑动,但雪粒打上来的速度比刮的速度更快。 苏梅用袖子擦副驾一侧的车窗,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一片。 江大川抄起对讲机。 “车距缩短到三十米,死盯我的尾灯。尾灯消失,立刻停车。“ “收……收到。“巴桑的声音传过来。 周小军的声音在对讲机响起。 “班长,能不能找个地方停下来等雪停?前面啥都看不见了!“ 江大川按住通话键。 “这种峡谷地形的暴风雪,最短四十八小时,我们没有时间等。“ 对讲机那头彻底安静了。 第四个回头弯。 路面积雪已经完全覆盖了车辙痕跡,完全看不出路的边界在哪里。 江大川踩停车,扭头看苏梅。 “开门,探出去,帮我看外侧轮胎。“ 苏梅没犹豫,拉开车门。 零下三十多度的风雪瞬间灌进驾驶室,打在她脸上。 苏梅一只手死死抓著门框,半个身子探出去,低头往下看。 江大川鬆开剎车,老解放缓缓向前挪动。 “一米!“苏梅喊。 方向盘纹丝不动。 “半米!“ 江大川把方向盘往內侧修了两厘米。 “还有三十公分!“ 方向盘再修一厘米,老解放贴著山壁一侧蹭了过去。 弯过了。 苏梅缩回来,把车门拉死。脸被风雪打得通红,睫毛上掛著冰碴子。 江大川看了她一眼。 “做得好,等下都是这么来。“ 苏梅嘴角动了一下,点点头。 第五个弯,第六个弯,第七个弯。 每一个弯,苏梅都探出去喊距离,江大川根据她的报数修正方向盘。 两个人的配合越来越快。 第九个弯。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滋滋的声音,隨后巴桑的声音传来 “报告,右侧后视镜被山壁刮掉了!“ “车身偏了没有?“ “没有,弯道太窄,山壁上有块突出来的石头!“ “继续走,周小军,你替他看右侧。“ “收到!“ 苏梅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东风的车灯。 “后视镜都刮没了,后面怎么办?“ “还有左边一个,够用。“ 第十四个弯,连续s弯,坡度接近百分之十二。 老解放掛一挡,发动机转速拉到两千五,把车速压在十公里以下。 江大川踩了两脚点剎进弯,鬆开。 车身在积雪路面上平稳滑过弯心。 后面东风跟进。 江大川的目光钉在后视镜上。 巴桑没有踩死剎车。 一挡,两千转,点剎进弯,鬆开。 东风晃了一下,但稳住了。 过弯之后,对讲机里周小军喊了一声。 “过了!“ 江大川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小子学会了。 第十五个弯,第十六个弯,第十七个弯,第十八个弯。 巴桑的动作越来越稳。 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他学会了带著怕往前开。 第十九个弯前方。 江大川踩下剎车,老解放停住,还关掉了车灯。 驾驶室陷入黑暗,只剩仪錶盘的微光。 苏梅转头:“怎么了?“ 江大川没回答。他摇下车窗,把头探出去。 风雪灌进来,打在他脸上、脖子上。 他眯起眼睛,好不在意。 他在听。 雪粒打在车身上的沙沙声。 风在外面呼呼的嚎叫声。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听了一会后。 江大川缩回来,摇上车窗。 脸上的雪水顺著下巴滴在衣领上,他拿起对讲机。 “所有人待在车里,不要动,不要熄火。“ 巴桑:“班长,怎么了?“ “別问,等著。“ 苏梅盯著他的脸。 “你听到什么了?“ 江大川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被雪幕吞没的公路。 “前面山体有闷响,雪层在滑。“ 苏梅的手慢慢握紧了车门把手。 “雪崩?“ “不確定。但最好在这里等会。“ 车內安静了下来。 发动机怠速突突突地响著,暖风口吹出的热气在挡风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苏梅的手心全是汗。 她想说话,但看江大川的表情,忍住了。 四分钟。 五分钟。 一声沉闷的轰响从前方峡谷深处传来。 整个地面都在震,车身跟著晃。 苏梅的手猛地抓死把手。 轰响持续放大,像有一列火车从山顶碾过来。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碎裂声,冰层、积雪从左侧山壁倾泻而下,扫过前方大约两百米处的路面。 如果车队没有停下来,此刻恰好在那个位置。 对讲机里周小军的声音变了调。 “班长……前面……前面塌了……“ 江大川按住通话键。 “我知道。“ 雪崩持续了將近两分钟才平息。 轰鸣声渐渐远去,被风雪重新填满。 峡谷恢復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白色沉默。 江大川拉开车门,跳下去。 “你干什么?“苏梅探过身。 “前面去看看,你在车上等著。“ “一个人?“ “路就这一条,帕里到亚东之间没有备用线路。“ “退回去,詹娘舍的物资送不到。“ 他转身走到车厢后面,从帆布包里拽出那把王钢强送摺叠工兵铲,展开,卡死。 苏梅从背包里翻出暖宝宝,撕开两片。 “手伸过来。“ 江大川把手套摘了,苏梅把暖宝宝塞进去,又把手套套回他手上。 江大川转身走进风雪里。 苏梅看著他的背影,十步、十五步,然后被白色彻底吞掉了。 她按下对讲机按钮。 “周小军,发动机保持怠速,暖风不要关。“ “巴桑,把车里的军大衣翻出来,谁也不许下车。“ 对讲机里安静了一秒。 周小军愣了一下:“嫂……嫂子?“ “叫我苏梅就行,听到没有?“ “收到!“ 苏梅把对讲机搁在仪表台上,车外的风声越来越大。 挡风玻璃上的雾气越积越厚,雨刷器已经刮不动了。 老解放的车灯还亮著,两道浑黄的光照在雪幕上,照不穿二十米。 前方,什么都看不见。 第152章 崩塌的悬崖 江大川在风雪里走了两百米。 工兵铲的剷头敲在堆积体表面,发出沉闷的钝响。 不是松雪,是冰层、碎石和灌木残枝压实的硬块。 整条公路被横切断了,从山壁到悬崖边沿,堆积体宽度约三十五米。 山壁一侧最厚,目测四米,剷头敲上去跟敲水泥没区別。 悬崖一侧薄一些,大概一米半。 但路基不知道有没有压坏,还不好说。 江大川趴在雪堆边沿,把工兵铲伸出去往下捅。 第一下,实的。第二下,实的。 第三下,剷头捅穿了,还把边上的积雪捅入悬崖里。 路基外沿被雪崩削掉了半米。 原来四米五的路面,现在最多四米。 老解放车宽两米三,东风两米四。 他看了一眼手錶。 下午三点十,天黑大概七点,不到四个小时。 江大川蹲下去,一铲劈进堆积体最薄处。 冰碴飞溅,打在脸上。 每一铲只能刨掉拳头大小的碎块。 三十五米长、三米宽的通道,必须在天黑前挖通。 天黑之后气温再降,堆积体会二次冻结,到时铁铲都刨不动。 他拿起对讲机。 “周小军、巴桑,带上工兵铲,到前方集合。” 两个新兵三分钟后赶到。 周小军看清堆积体的规模,脱口一句。 “我日他个仙人板板……” 巴桑站在原地没说话,呼吸频率肉眼可见地加快了。 江大川直接安排任务。 “我和周小军劈这些硬块,巴桑把破碎的硬块铲到悬崖下去。” “开干。” 三个人不再说话。 工兵铲把硬块劈开,然后把这些硬块铲到悬崖下面,发出砰砰砰的响声。 四十分钟。通道推进到第七米。 江大川军大衣早甩了,只穿毛衣。 后背的汗渍被风一吹,结成一层薄冰,再被体温化开,再结冰。 手套里的暖宝宝也彻底凉了。 苏梅出现在通道入口。 手里提著军用水壶和两块压缩乾粮。 苏梅走到他身边,把水壶直接懟到他嘴边。 他灌了三口,水壶扔给周小军,继续劈。 苏梅没走。 她捡起石头在悬崖边上做了一排的標誌线。 江大川余光扫了她一眼,眼里闪出一丝讚赏。 一个半小时,通道推进到一半多。 周小军开始不对了。 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下来,两次差点摔在堆积体上,高反。 “停,休息五分钟。” 两个新兵一屁股坐在硬块上,大口喘气。 江大川没停。 一铲、两铲、三铲。 锯齿铲刃砍在硬块上,震得虎口发麻。 他换了个姿势,用剷头当楔子。 从冰层裂缝处横著楔进去,再往上撬。 整块冰板翻起来,碎成三四块。 快了些。 两个半小时。 最后一铲劈开出口处的硬块。 冷风从对面灌进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三十五米通道,贯通了。 江大川扶著铲柄站了几秒。 胸腔像被人灌了铅,每呼一口气肋骨都在疼。 他没歇,蹲下去检查通道地面。 碎石混冻土,大部分结实。 但在第二十八米到三十一米之间,路基外沿明显下沉。他用脚踩了踩,松的。 “巴桑,去东风车厢搬四袋麵粉过来。” 巴桑愣了一下。 “麵粉?” “搬。” 四袋麵粉扛过来。 江大川撕开袋口,把麵粉倒在鬆动的路基上,用脚踩实。 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麵粉和冰雪混合后迅速冻结,形成了一层硬壳。 这当是临时加固层。 江大川拍了拍手上的麵粉灰,看了一眼表。 五点四十,还有一个多小时天黑。 他走回老解放驾驶室,拉开车门,苏梅已经坐在副驾上了。 江大川拿起对讲机。 “老解放先过,东风在后面等。时速不超过五。” “巴桑驾驶东风,等我在对面停稳再走。” “周小军,站到通道第二十八米处,就是倒麵粉那个位置,用手势给我们给我们指挥。” “收到。” “收到。” 江大川掛入一挡。 老解放发出低沉的怠速轰鸣,缓缓驶入通道。 苏梅拉开车门,半个身子探出去,低头盯著外侧轮胎。 “二十公分!” 方向盘纹丝不动。 “十五公分!” “不要动,就这样走!” 她的声音在风雪里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小军站在冰壁旁边,两臂张开,左手指向山壁方向,靠里走。 江大川把方向盘修了不到一厘米。 轮胎碾过麵粉加固层。 硬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好在撑住了。 老解放的车头钻出通道出口,后轮碾过残留冰块,车身剧烈顛了一下。 在三人的配合下终於过了。 江大川停车,拉手剎,回头看通道。 路基没塌。 他拿起对讲机。 “巴桑,走。” 东风的车灯在通道入口亮起来,车身挤进冰墙之间。 江大川下车,站在通道出口,盯著东风一点一点蠕过来。 第十米。 第二十米。 第二十八米。 东风的轮胎碾上麵粉加固层。 冻结的硬壳发出清晰的碎裂声,路基下沉了两三厘米。 周小军双臂打著手势,嘴里喊著什么,被风吹散了。 东风后轮通过加固段的瞬间,路基外沿崩落了一块。 碎石和冻土坠入悬崖。 东风驶出通道。 巴桑停车,他鬆开方向盘的时候,手套已经被汗浸透了。 周小军从通道里跑出来时,第二十八米处的路基还在持续碎裂。 冰雪、碎石、冻土,一块一块往下掉,像被咬碎的饼乾边沿。 五秒之后,那一整段加固层连同路面一起垮塌下去。 三十五米的豁口中间,断出一个两米宽的缺口。 四个人站在东风旁边,回头看著身后。 江大川收起工兵铲,拍了拍巴桑的肩膀。 “走吧。” 他转身往老解放走去。 老解放的车灯重新亮起来。 对讲机里,江大川的声音传进东风驾驶室。 “下面注意,前方连续下坡弯道,目標亚东县城。” 第153章 惊险冰河路 车队驶出最后一个回头弯,峡谷收窄,风雪反而小了。 但温度在往下掉。 挡风玻璃外沿开始长冰花。 不是普通霜冻,是排气管喷出的水汽直接凝在玻璃上,一层一层往里爬。 他低头扫了一眼水温表。 指针卡在四十度以下,纹丝不动。 发动机过冷。 这个海拔,这个温度,柴油在油路里隨时可能结蜡。 结蜡就断油,断油就熄火,熄火之后再打? 零下三十八度,打到电瓶报废都打不著。 他摸起对讲机。 “巴桑,把驾驶室暖风关了。“ 对讲机里安静了两秒。 周小军的声音先冒出来。 “班长,已经冷得遭不住了,还关暖风?“ “关,发动机的热量全部保水温,暖风走的是同一条水循环。“ “你开著暖风,等於在抽发动机的血。“ “油路结蜡熄火,你俩就在这峡谷里冻成冰棍。“ 对讲机那头没声了。 三秒后,巴桑的声音传来:“已关闭。“ 江大川扭头看了苏梅一眼。 苏梅已经在关暖风了,手拧到底,乾脆利落。 驾驶室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三分钟不到,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团雾,散都散不开。 苏梅把军大衣裹紧,两只手缩进袖子里。 江大川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根铁丝,三下两下弯成u形,递过去。 “雨刷器冻死了,你把这个掛在转轴上,手动刮。“ 苏梅接过铁丝,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打了个寒颤。 苏梅伸出车窗,把铁丝卡进雨刷转轴的缝隙里,试著拉了一下。 冰碴子被铁丝刮下来,挡风玻璃上露出一条巴掌宽的透明带。 “够不够?“ “够了,就保持这一条。“ 苏梅把车窗摇上去,没再说话。 又往前开了四公里。 路面变了。 江大川察觉不对劲,轮胎碾过去的声音不对。 之前是冻土和碎石的沉闷声,现在变成了一种空洞的、带回音的脆响。 这是压到冰的声音。 他踩停车,拉手剎,拎著工兵铲跳下去。 剷头铲开表面积雪,露出下面的冰层。 亚东河封冻之后,河面和公路在低洼处连成了一片。 哪里是路,哪里是河,雪盖上去之后根本分不清。 江大川蹲下来,看冰的顏色。 白色不透明,实冰,冻透了的,能承重。 往前三米,顏色变了。 灰黑色,半透明,隱约能看到下面有暗色的水纹在流动。 这时夹心冰。 上面一层壳,中间是水,车压上去直接塌。 他站起来,用铲柄一路往前敲。 实冰的声音是“梆梆梆“,硬的,乾脆。 夹心冰的声音是“咕咚咕咚“,闷的,发空。 五十米范围內,两种冰交替分布,跟下棋似的,黑白相间。 他花了十五分钟,用铲尖在所有夹心冰的位置刻上交叉线。 再留出一条大约两米五宽的实冰通道。 通道不是直的,中间有两处急转。 老解放车宽两米三,偏差不能超过十厘米。 他回到驾驶室,关上门。 “下面这段,你不用探出去看,坐稳就行。“ 苏梅愣了一下:“不用我报距离?“ “冰上不一样,你探出去,体重往外偏,车身重心跟著偏。“ “冰面不是路面,多十公斤的偏移都可能压穿。“ 苏梅把探出去的手缩回来,抓住车门把手。 江大川掛一挡,松离合,怠速。 老解放像一头被勒住韁绳的牲口,一步一步踩上冰面。 轮胎碾过实冰,嘎嘎作响。 第一处急转。 方向盘打了四分之一圈,车身微微侧倾。 左前轮擦过夹心冰標记线边沿。 第二处急转,角度更大。 江大川提前收油,车速降到步行以下。 方向盘匀速转动,后轮在转向时產生轻微横移,右后轮的轮跡与標记线几乎重合。 苏梅全程没出声,全身紧紧的保持垂直的姿势。 老解放穿过冰面停在实地上。 江大川拿起对讲机。 “巴桑,跟著前车轮跡走,轮跡就是安全线。“ “收到。“ 东风的车灯亮起来,缓缓驶入。 前半段很稳。 巴桑的方向盘修正幅度很小,轮胎压著老解放留下的车辙。 第二处急转。 东风的轴距比老解放长四十厘米。 同样的弯,后轮的內轮差更大。 右后轮压上了夹心冰。 “咕咚“一声闷响。 冰面塌了。 右后轮下沉五六厘米,黑色的河水从裂缝里涌上来,漫过轮胎底部。 对讲机里周小军的声音炸开。 “轮子陷了,底下有水!“ 江大川按住通话键。 “不准停车,保持怠速往前走,踩停就彻底陷死。“ 巴桑没回话。 但东风没停。 右后轮在水和碎冰里打滑,传动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左侧轮胎还咬在实冰上,提供仅有的抓地力。 东风一点一点往前蹭。 即將驶出夹心冰区域的瞬间,右后轮下方的冰层整片塌陷。 车身猛地向右倾斜。 周小军短叫了一声。 巴桑把方向盘往左猛打。 左侧轮胎死死咬住实冰,拖著右后方半淹在水里的轮胎,硬生生蹭过了最后三米。 前轮碾上实地,后轮拖出冰面。 东风停住了。 对讲机里只剩巴桑粗重的喘息声。 江大川按住通话键。 “巴桑,刚才方向盘往左打,是谁教你的?“ 喘息声停了一秒。 “没人教……我就觉得应该往左。“ 江大川没说话,鬆开了通话键。 “这小子行。“ 江大川说了三个字。 他跳下车,走到东风右后轮旁边蹲下去。 剎车鼓表面的水膜已经开始结冰,一层薄薄的白霜正在往剎车片上爬。 十分钟之內不处理,剎车片冻死在鼓上,这个轮子就废了。 “周小军,车厢里的航空煤油,弄一些下来。“ 周小军手忙脚乱地装了一小桶。 江大川拧开桶盖,把航煤直接浇在剎车鼓上。 航煤的凝固点在零下四十七度以下,这个温度冻不住它。 透明的液体冲刷过剎车鼓表面,把水分和碎冰一起带走。 他又从车厢里扯了一块破布,塞进剎车鼓和轮轂之间的缝隙里,吸乾残余水分,拽出来扔掉。 他站起来,绕著东风转了一圈。 右后减震器在冰面塌陷时受了衝击,筒壁上渗出一层油膜。 看情形应该是漏了。 他走到巴桑车窗下面。 “右后减震漏油,右侧悬掛变软了,过弯的时候车身会往右倾。“ 巴桑赶紧问。 “怎么办?“ “所有右弯,降到五公里以下,左弯可以稍快,记住了?“ “记住了。“ “走。“ 车队重新出发。 天彻底黑了。 两辆卡车的车灯在峡谷里缓缓前进,前后相隔三十米。 苏梅的手脚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把两只手塞在大腿下面,牙关咬紧,不让自己发抖。 江大川的胡茬上结了一层白霜。 对讲机响了。 周小军的声音。 “班长,还有多远。“ 江大川扫了一眼里程表。 “二十公里,亚东县城,到了找地方过夜,明早上山。“ 第154章 亚东县城 车队沿亚东河谷继续下行,海拔从四千六降到两千八。 气温没有回升。 峡谷两侧的山壁把冷空气兜死了,风往里灌,热量往外抽。 挡风玻璃外沿的冰花已经爬到江大川正前方。 他停了一次车,拿工兵铲铲柄从外面敲碎冰花。 碎冰掉进雨刷器卡槽里,三秒钟又冻死了。 苏梅把暖水壶里最后一点热水浇在玻璃上,化开一块巴掌大的透明窗口。 三分钟,又开始结冰。 江大川就通过这块反覆融化、反覆结冰的小窗口,把车开完了最后十二公里。 晚上七点四十分,老解放的车灯照到一块水泥路牌。 藏汉双语,“亚东县”。 路牌歪著,底座的水泥墩子裂了一半,用铁丝绑在路边一根电线桿上。 电线桿上没有电线。 江大川把车停在路牌旁边,东风也跟著停下。 四个人下车。 周小军站在路边转了一圈,搓著手问了一句。 “县城在哪?”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他眼前能看到的,就是县城。 一条主街,从南到北走完不超过十分钟。 街两边是藏式石头房子和九十年代援建的水泥平房,大部分窗户黑著,亮灯的不超过二十户。 没有红绿灯,没有公交站牌,没有超市。 街面铺的是碎石和冻土混合的硬地,卡车轮胎碾上去跟碾搓衣板一样。 唯一能证明这里是“县城”的东西,是街中段一栋两层白色建筑。 门口掛著“亚东县人民政府”的牌子。 牌子下面拴著一条藏獒,看见车灯就拽铁链,叫声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来响起。 周小军回头看巴桑。 巴桑没任何表情。他在西藏长大,见惯了。 江大川没停留,凭李卫泉给的地址直奔主街尽头,亚东县人武部。 铁皮大门,石头院墙,上面拉了一圈生锈的铁丝网。 值班的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藏族干事,叫扎西顿珠。 穿著一身军大衣,毡靴,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缸子,酥油茶。 江大川报上李卫泉的名字和任务编號。 扎西顿珠翻了一个登记本,核对完,从腰上摘下钥匙扔过来。 “住院里那间平房,炉子里有煤,自己生火。” “热水没有,水管冻了三天了。” “食堂关了,县城里有一家四川饭馆,往回走两百米,门口掛红灯笼的就是。” “老板娘姓蒋,报人武部名字,可以赊帐。” 说完端著杯子回值班室了。 平房里四张行军床,一个铁皮炉子,一袋煤,一摞旧报纸。 墙上的白灰起了皮,露出底下的石头。 窗户是单层玻璃,缝隙用报纸糊著,可风还是从缝里钻。 江大川蹲下生火。 苏梅把四张床上的被褥全翻出来。 老式军用棉被,硬邦邦的,一股潮气混著樟脑丸的味道。 她把被子全抱到炉子旁边烤,又从背包里翻出备用的暖宝宝,塞进两个新兵的被窝。 周小军和巴桑站在门口不动。 苏梅回头看了一眼。 “站著干什么,进来烤火。” “鞋脱了放炉子边上烘著,袜子湿了换掉,冻伤了明天谁开车?” 两个新兵立刻脱鞋进屋。 江大川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苏梅问。 “买饭。” 那家四川饭馆在一间石头房子里,门口掛著一个红灯笼,红布褪成了粉色。 推门进去,三张方桌,两条长凳,墙上手写菜单,大部分菜名后面画著叉。 老板娘五十出头,围著油渍斑斑的围裙,乐山口音。 江大川报了人武部的名字,问能做什么。 蒋玉兰翻了翻后厨。 “酸菜粉丝汤、土豆燉氂牛肉、米饭。” “青菜没有,鸡蛋没有,豆腐没有。” “这个季节公路一封,菜车进不来,有啥吃啥,別挑。” “好的,做四份,打包。” 饭菜端回人武部,四个人围著铁皮炉子吃。 氂牛肉燉得烂,土豆面面的,汤里的酸菜有股发酵过头的味道。 但这些都没人在意。 周小军吃了三碗米饭,巴桑吃了两碗。 苏梅吃得慢,她一直在看江大川的右手。 握筷子的手在抖。 这是下午挖了劲三个小时的硬块,前臂肌肉的痉挛到现在没退。 苏梅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氂牛肉夹了两块到他碗里。 江大川见了低头吃掉了。 吃完饭,两个新兵倒头就睡。 江大川去院子里检查车。 两辆车的油箱都剩三分之一。 他找到扎西顿珠,问亚东有没有加油站。 “县城东头有一个,冬天经常断供,明天早上去碰碰运气。” 江大川又问了一句。 “从这里到詹娘舍哨所,多少公里?” 扎西顿珠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酥油茶。 “直线距离不到四十公里,但你要走的那条路,单程七十多公里。” “而且最后十公里没有路,所有物资要人背上去。 “从海拔两千八爬到四千六百,路沿著山脊和悬崖边走,有些地方要掛绳索,冬天....” 他没往下说。 扎西顿珠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扯了扯军大衣领子。 “去年冬天送物资,一个战士在第七段绳索处滑坠,找到人的时候,已经冻在冰壁上了。” 整个院子安静了几秒。 “明天的路,我来安排。” 江大川说完转身回了平房。 苏梅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拿著针线,在缝他军大衣上被冰碴划破的口子。 炉子里的煤烧得正旺,铁皮炉壁烧红了一块,屋里温度不会那么冷。 “明天几点走?” “七点,早点睡吧。” 苏梅咬断线头,把大衣叠好放在他枕头旁边。 江大川心里盘算著明天的路程。 从亚东县一直往南走,到下亚东乡仁青岗村所在地。 这里是支援哨所的起点?,一路上的路不好走。 夜里两点,江大川被冻醒了。 炉子里的煤烧完了,屋里温度跌回零下。 他起来加煤,拨火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推开门,两辆卡车上落了一层新雪。 扎西顿珠裹著羊皮袄从值班室出来,手里提著一个铁桶。 “柴油,给你留的,加油站今天没油,我从储备里给你匀了六十升。” 他把铁桶搁在江大川脚边。 “虽然只够你跑一个来回,其他回来的时候……再说吧。” 江大川接过铁桶,说了声谢。 他把四十升柴油分装进两辆车的油箱。 蹲在东风油箱旁边拧紧盖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南边的天。 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星星。 高原上,暴风雪前夜往往是最安静的。 第155章 仁青岗村 凌晨六点半,天还黑著。 江大川推开平房的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他已经在院子里待了快半个小时。 两辆卡车的发动机都在怠速运转,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黑暗中翻滚。 水温表指针刚过六十度。 他走回平房,一脚踢在周小军的床腿上。 “起来。” 周小军缩在被窝里,整个人蜷成虾米状。 被踢了一脚,哆嗦著探出脑袋。 “班……班长,几点了?” “六点半,快起来。” 周小军一骨碌爬起来,牙齿打著颤去穿鞋。 巴桑也在哆哆嗦嗦的 江大川站在门口看著两人。 “车我预热了二十分钟,水温刚过六十。” “以后记住,高原冬天出车,至少提前半小时热车,水温不过五十,不准掛挡。” 两个新兵齐声应了。 苏梅从外面走进来。 她手里端著一个铝製饭盒,另一只手提著一个军用保温壶。 饭盒里码著十二个拳头大的饼,烤得焦黄,表面还冒著热气。 江大川看了一眼饭盒,又看了一眼苏梅。 “哪来的?” “蒋老板娘做的,一大早赶出来的。” 苏梅把饭盒搁在铁皮炉子上,拧开保温壶盖子,酥油茶的香味飘出来。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你早晨提前热车的时候我就出去了。” 苏梅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江大川盯著她看了两秒。 零下二十多度的清晨,一个女人摸黑走两百米去敲一家饭馆的门。 他没说话,拿起一个饼咬了一口。 “都过来吃,吃完出发。” 周小军抢了两个饼,一口咬掉半个,烫得齜牙咧嘴。 巴桑接过苏梅递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酥油茶,眼睛亮了一下。 七点整,车队驶出亚东县城。 出城五公里,前方出现一座木桥。 江大川踩下剎车,老解放停住。 桥不长,目测十二三米,横跨亚东河。 木桥的桥面用圆木铺成,两侧没有栏杆。 问题是,桥面靠右侧塌了三分之一。 几根承重的圆木断裂下垂,悬在半空中晃荡。 剩下的桥面宽度不到两米,老解放的车宽两米三,根本过不去。 桥下是半封冻的亚东河。 河面中间还有水在流,两侧结了冰,水深目测六十厘米,河底隱约能看到灰白色的卵石。 对讲机响了。 周小军的声音:“班长,桥塌了!绕路吧!” 江大川按住通话键。 “方圆二十公里没有第二座桥。” 对讲机安静了。 江大川拉开车门跳下去,拎著工兵铲走到河边。 他先沿著河岸往上游走了五十米,又往下游走了五十米。 河面宽度大约十五米,上游水流急,下游有一段缓坡,河面相对平坦。 他选了下游那段。 脱掉军靴,换上车厢里备的胶鞋,捲起裤腿,一脚踩进河水里。 冰水瞬间没过脚踝,刺骨的冷从脚底往上躥。 他没停,拄著工兵铲一步一步往河中间走。 剷头每走一步就往下捅一下,试探河底。 卵石层,硬的,没有淤泥。 水最深处到膝盖,没过小腿肚。 他蹲下去,用剷头拨开水底的卵石,看下面的地层。 碎石和砂砾压得很实,没有鬆软的暗坑。 江大川趟著水走到对岸,又从对岸走回来。 一个来回,裤腿湿透,小腿冻得发紫。 他爬上岸,走到老解放驾驶室旁边。 苏梅已经把车门打开了,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江大川擦了两把腿,扔掉毛巾,坐进驾驶室。 “河底是卵石,承重没问题,水深六十公分,排气管高度八十公分。” 苏梅看了一眼河面。 “能过?” “排气管没淹就死不了。” 他拿起对讲机。 “涉水过河,老解放先走,掛一挡,怠速,全程不准踩油门。” “水里熄火了就別动,等我回来拖。” “巴桑,我过去之后你再走,切入点在桥下游三十米处。” “收到。” 江大川掛入一挡,松离合。 老解放缓缓驶下河岸,前轮切入水面,冰水炸开,溅上引擎盖。 苏梅本能地把双脚缩到座椅上。 水位在涨,漫过前轮轂盖,漫过踏板下沿。 水到最深处,刚好没过半个轮胎。 排气管在水面上方二十厘米,喷出的尾气在水面上炸开一圈圈波纹。 前轮碾上对岸的缓坡,车身往上一抬。 后轮跟著爬出水面,冰水从底盘哗哗往下淌。 江大川拿起对讲机。 “巴桑,跟著我的车辙走,不要偏。水深到轮轂,別慌。“ “收到。“ 东风的车灯在对岸亮起来,缓缓驶下河岸。 前半段很稳,巴桑踩著老解放留下的车辙,一挡怠速,方向盘没有多余动作。 河中间,右后轮碾上一块大卵石,轮胎打滑,陷进卵石缝隙里。 车身一顿,发动机转速骤降。 对讲机里周小军的声音冒出来:“陷了!” 东风没有继续往前硬冲。 巴桑掛进倒挡,离合慢松,车身缓缓后退半米,右后轮从卵石缝隙里退出来。 他重新切了一条线,方向盘往左修了三厘米,避开那块卵石。 一挡,怠速,重新前进。 这一次,四个轮子全部咬住卵石层,东风一口气爬上对岸。 江大川按住对讲机通话键。 “可以。” 对讲机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周小军压低声音的一句。 “巴桑,班长夸你了。” 车队继续南行。 路况越来越差,一路上都是碎石和冻土混合的便道。 有些路段被山上滚下来的落石堵了半边,只能贴著山壁蹭过去。 上午十点,车队拐过一个山嘴。 眼前豁然开朗,亚东河谷在这里形成了一个缓坡台地,二十几户藏式石头房子散落在坡上。 屋顶插著五色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仁青岗村。 第156章 詹娘舍的三位阿姐 江大川把车停在村口一块空地上。 一个五十多岁的藏族老人坐在一台手扶拖拉机旁边,身上裹著一件褪色的藏袍。 旁边拴著三头氂牛,正低头嚼乾草。 老人看见军车,站起来。 “部队的车?“ “是。“江大川跳下车。 “日喀则军分区派的,给詹娘舍和则里拉送冬季物资。“ 贡布次仁偏过头,看了一眼两辆卡车。 “我叫贡布次仁,仁青岗村长。“ “每年帮部队往上背东西的,就是我们。“ “车只能到这里了。” 他抬手指向南边的山脊,云层压在半山腰,山脊以上什么都看不见。 “从这里到詹娘舍,剩下的路,车上不去。” 江大川早就知道这一点。 “怎么运?” “都是人背著上去的。” 贡布次仁说得很平静。 “一个人一次背四十到五十斤,看体力。” “氂牛能驮一百斤,但到了绳索段,氂牛也上不去,还是得人扛。” “单程多久?” “天气好,五个小时,天气不好,八到十个小时,甚至更长。” 江大川沉默了几秒。 “物资总共多少?”贡布次仁问。 “詹娘舍的有三吨,剩下的是则里拉哨所的。” 贡布次仁吸了一口气。 “三吨……”他搓了搓手。 “一个人一趟五十斤,来回十个小时。” “一天最多跑一趟,三吨就是六千斤,一百二十趟。” 他看著江大川。 “你有多少人?” “加我四个。” 贡布次仁摇了摇头。 “四个人,就算加上我的三头氂牛,一天最多运四五百斤。” “三吨物资,少说也要十几天。” 他停顿了一下。 “十一月初封山,你还有几天?” “七天。” 贡布次仁没说话了。 江大川问:“村里还有没有人能帮忙?” 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青壮年全走了,去拉萨、日喀则打工。” “现在留在村里的,就是老人、女人和娃娃。” “那能联繫上哨所的人吗?” “三天前就联繫不上了,不知道是发电机冻坏了,还是又没油了。” 联繫不上,说明上面哨所已经处於危险状况了。 老人转过身,朝村子里喊了几声藏语。 过了几分钟,三个藏族女人从不同的石头房子里走出来。 年纪最大的四十出头,最小的也有三十五六。 脸上全是高原紫外线晒出来的深褐色,手粗糙得像树皮。 “达普、吉赤、曲珍。” 贡布次仁一个一个介绍。 “她们每周或是半个月就会给哨所的战士送物资。” “从1982年开始,已经为哨所送了二十三年的物资了。” “她们也被哨所的同志亲切的称为阿姐。“ 三个女人冲江大川点了点头。 江大川看著眼前三个女人。 达普最高,背微微弓著,肩膀宽厚。 吉赤矮一点,但腰板挺得笔直。 曲珍站在最右边,脸上泛著淡淡的笑容。 “你们坚持了二十三年?” 这个问题他不是朝贡布次仁问的,是直接看著达普。 达普听懂了,她的普通话磕磕绊绊,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年轻时,哨所官兵救过我。” “这是救命的恩情,我们总得报答,再说了...” 她伸手指了指被云遮住的山脊。 “他们替我们守著边界,我们替他们背粮食,天经地义的。” 苏梅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站在老解放后面。 她听到达普这句话,没出声,但眼神全是敬佩的神色。 江大川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 “周小军,巴桑。” “到。” “立正。” 两个人身子一挺。 “敬礼。” 三个军人,对著三个藏族女人,整齐划一。 江大川算了一遍。 七天时间,八个人,三头氂牛。 一趟最多运六七百斤。 三吨是六千斤。 江大川站起来,走到老解放车厢后面。 他翻开帆布篷,看著码得整整齐齐的物资。 麵粉、食用油、药品、弹药、被服。 每一样都是哨所过冬的命根子。 他把药品箱、弹药箱、防寒被服、压缩乾粮单独拎出来一部分。 又把一桶柴油、五袋煤炭从东风上拖下来。 “先把最紧急的送上去,药品、防寒被服、一部分口粮、燃料。” “上面九个人,先保住命,煤炭和大米量大又重,后面再来运送。” “行。” “总重八百斤左右,八个人加三头氂牛,一趟够了。” 贡布次仁走过来,蹲下去看了看这些物资,又抬头看了看南边的山。 “今天天气还行,下午可能变天,要走,现在就走。” 江大川点头。 “分配负重,三头氂牛各驮一多斤百斤煤炭和被服,剩下四百斤,八个人分。” 苏梅正蹲在达普旁边,两个人在比划著名什么。 达普把自己背物资用的竹篓翻过来给苏梅看,篓底垫著一块旧羊皮。 肩带是用牛皮和麻绳编的,磨得发亮。 苏梅拎了一下竹篓,空篓就有七八斤。 “这东西背著不硌?” 达普笑了一下。 “硌,刚开始时肩膀上全是血泡,后来就磨出茧子了,不疼了。” 苏梅放下竹篓,转头看江大川。 “我也背。” 江大川摇头。 “你没在高海拔负重走过路,四千米以上背著东西爬坡,心臟受不了。” “那达普她们怎么受得了?” 这句话把江大川噎住了。 达普听懂了,哈哈笑起来。 “你跟我们不一样,我们从小在山上放氂牛长大的,肺子比你们大一圈。” 苏梅还是往自己背包里塞压缩乾粮了。 “你背二十斤,多了不行。” 苏梅抬头看他一眼,没爭辩,把多塞的一包干粮拿出来。 周小军主动扛起弹药箱。 五十斤压在肩上,膝盖弯了一下,咬牙站直。 巴桑背上药品箱和一包被服,绑得结结实实。 贡布次仁把剩下的物资分给三个阿姐和自己,每人五六十斤。 三个藏族女人接过背篓,往肩上一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她们二十三年来每次出发前都做过的动作。 江大川最后清点了一遍,確认无误。 他背上最后一箱乾粮和那桶二十升的柴油。 “走。” 八个人,三头氂牛,朝南边的山脊出发。 身后经幡在风里翻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第157章 绳索与冰壁 队伍离开仁青岗村三十分钟,路就没有了。 脚下的碎石小道越收越窄,到最后只剩一条人和氂牛踩出来的土印子。 三头氂牛喘著粗气,蹄子踩在冻土上,每一步都打滑。 巴桑牵著最后一头氂牛,右脚突然踩在一块鬆动的碎石上,整个人往左一歪。 牛绳猛地绷直,四百斤重的氂牛被他带得趔趄了一下,前蹄差点跪下去。 “慢点,牛绳绕手腕上一圈,別攥著!“贡布次仁回头喊。 巴桑赶紧把牛绳在手腕上缠了一道,站稳。 海拔在慢慢上升。 三千五、三千六、三千七。 周小军的呼吸开始粗了。 五十斤的弹药箱压在肩上,每走一步,膝盖都要弯一下才能蹬上去。 他的嘴唇从发白变成发紫,额头上的汗珠被风吹乾,又渗出新的。 他的步子越来越碎,越来越慢,跟前面的人拉开了十几米的距离。 达普放慢了脚步,不动声色地走到周小军旁边。 她没说话,嘴里哼起一首歌。 藏语的旋律,低沉,缓慢,节奏像走路一样,一步一个音。 周小军听不懂歌词,但他的脚步不自觉地跟上了那个节拍。 一步、两步、三步。 呼吸还是喘,但步子稳了。 达普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继续哼。 海拔四千米。 苏梅的脚步开始变沉。 她没说话,但江大川听得出来。 脚步声从原来的均匀节奏变成了拖沓的摩擦声。 鞋底在碎石上蹭,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慢半拍。 江大川停下来,转过身。 苏梅的脸色发白,额角有汗,她一声不吭,还在往前走。 江大川走到她身边,一把解开她背包上的綑扎绳。 把那二十斤的压缩乾粮拽下来,直接绑在自己背上。 苏梅伸手去拦。 “我还能背。“ “闭嘴走路,把力气省著喘气用。“ 苏梅张了张嘴,看著他背上已经压著七八十斤的东西,话堵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 江大川转身继续走,步子没变。 苏梅咬了咬牙,跟上去。 又走了四十分钟,前方的地形突然断了。 一面近乎六十度的冰壁横在面前,冰层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十五米以上的山脊。 冰壁右侧的岩石上钉著两个生锈的铁钎,一条旧绳子从铁钎上垂下来。 绳子被冰冻成了硬棍,外面裹著一层厚厚的冰壳。 贡布次仁走上去,双手握住绳子拽了一下。 冰壳崩裂,里面的麻绳露出来。 纤维已经发毛,有两处明显变细。 他鬆开手,回头看江大川。 “这是去年的绳子,冻透了,人拉上去可能会断。“ 江大川走到冰壁下面,仰头看了一遍。 十五米,六十度,冰面上没有落脚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头氂牛。 “牛上不去了。“ 贡布次仁点头。 “每年都是这样,到了绳索段,氂牛就不能走了。“ 达普已经在卸氂牛背上的物资了。 两包被服,几袋煤炭等物资,动作麻利。 吉赤和曲珍帮著搬到旁边一个半人高的山洞口。 “这个洞是我们的中转站。“达普说。 “氂牛也赶进去避风,物资先存著,回来时再运。“ 贡布次仁把三头氂牛牵进山洞,用绳子拴在岩壁突出的石头上。 洞里背风,比外面暖和些,地上还有牛粪烧过的黑色残渣,显然不是第一次用了。 江大川蹲在冰壁下面,从帆布包里拽出那把摺叠工兵铲。 哗的一声展开,剷头卡死。 锯齿刃在冰壁上试著砍了一下,冰碴飞溅。 “我先上去,在上面重新繫绳子。“ 他把背上的物资全部卸下来,只留工兵铲和一圈麻绳挎在肩上。 江大川右手握铲柄,抡起来,一铲砸进冰壁。 剷头嵌入冰层三四厘米,碎冰打在他脸上。 他左手抠住冰壁上一道裂缝,右脚蹬上去,整个人贴在冰面上。 一铲,上半米。 两铲,再上半米。 每一铲砸下去,冰碴子乱飞。 周小军仰头看著,嘴巴张著合不上。 三米、五米、八米。 十米。 一个剷头砸下去,冰层突然变松。 一大块碎冰崩落,江大川的左脚踩空,整个人往下滑了半米。 苏梅在下面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江大川的剷头死死卡在冰缝里,身体晃了一下,稳住。 他没回头,继续往上。 十二米、十三米、十五米。 右手探上冰壁顶部的岩石边沿,手指抠住一块突出的石头,整个人翻了上去。 从下面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冰壁顶端。 冰壁顶部传来江大川的声音。 “找到固定点了。“ 一根麻绳从上面垂下来,绳头绑著一个死结,末端一直甩到冰壁底部。 江大川的脸从顶上探出半个,居高临下往下看。 “一个一个上,双手抓绳,脚蹬冰壁,不要往下看。“ 达普第一个上。 她把竹篓的肩带勒紧,五十多斤的物资压在背上。 双手抓住麻绳,脚蹬冰壁,三步两步就往上躥。 吉赤第二个。 曲珍第三个。 三个藏族女人背著五六十斤的竹篓,在冰壁上像壁虎一样,稳、快,一口气爬上顶端。 从开始到三人全部上去,不到五分钟。 周小军站在下面看傻了。 “我……这些阿姐比我还猛。“ 贡布次仁背著物资上去了。 苏梅跟在后面,她轻装,爬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巴桑帮著把剩余的物资一件一件用绳子吊上去。 弹药箱、药品箱、乾粮箱,一箱一箱往上拽。 轮到周小军了。 他把弹药箱先用绳子吊上去,然后抓住麻绳开始爬。 前三分之一没问题,他年轻,臂力够。 三分之二处,问题来了。 高反加上刚才负重行军消耗的体力,他的右手突然泄了劲。 五根手指从绳子上一根一根滑开,整个人往下坠。 “啊!“ 他短叫了一声。 背上没有弹药箱了,但惯性和体重把他往下拽。 麻绳从手心滑过去,烧得手掌火辣辣的疼。 江大川从顶部探出半个身子,右手一伸,死死扣住周小军的手腕。 “抓住,脚蹬壁!“ 周小军的脚在冰壁上乱蹬,蹬了两下才找到一个支撑点。 右脚踩实,左脚跟上。 江大川一只手抓著岩石边沿,一只手拽著周小军,把他硬生生拖上了冰壁顶端。 周小军翻上来的时候,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铁青。 巴桑最后一个上来。 上来后直接问周小军。 “没事吧,要不要歇歇?“ 周小军摇了摇头。 “没事,刚才只是稍微脱力。” 所有人站在这一段裸露的岩脊上缓衝体力。 风从南侧刮来,云在脚下涌动,贡布次仁抬手指向前方某处。 “看,那就是詹娘舍哨所。” 江大川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个白点。 白得几乎和雪融在一起,如果不是贡布次仁指,根本看不出来那是哨所。 江大川盯著那个白点,没出声。 然后他重新背起柴油桶,继续走。 第158章 石窟里的刻痕 过了冰壁,路没有好走。 海拔继续攀升。 四千一、四千二,空气稀薄得像被人抽走了一半。 每个人的呼吸都变成了短促的喘息,走十步就得停下来歇三秒。 苏梅从四千米开始头疼,到四千两百米的时候,疼得像有人拿锤子敲她的太阳穴。 她一直忍著没吭声,手指头按著太阳穴的位置走。 走到一块突出的山岩旁边,她撑不住了。 她蹲在路边,弯著腰乾呕。 呕出来的全是酸水。 早上吃的饼和酥油茶全翻出来了,最后吐的是黄色的胆汁。 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发青,额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江大川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走到苏梅面前,半蹲下去。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焦虑。 “能走吗?“ 苏梅张了张嘴,又弯腰吐了一口酸水。 达普蹲了下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根风乾的藏红花和一小块冰糖。 她捏了两根藏红花和一小块冰糖,塞进苏梅嘴里。 “含著,不要嚼,让它慢慢化。“ 然后她握住苏梅的右手,拇指用力按压虎口的穴位。 “慢慢呼,鼻子吸,嘴巴吐。“达普的声音很稳。 “我第一次上山也吐了三回,后来就好了。“ 苏梅闭上眼睛,按照她说的做。 鼻子吸气,嘴巴吐气,一口、两口、三口。 冰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压住了嗓子眼的酸涩。 藏红花的苦味往下走,胃里翻滚的感觉一点一点平了下去。 五分钟后。 苏梅的脸色虽然还是难看,但至少不吐了。 她睁开眼睛,自己撑著膝盖站了起来,看著江大川。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死不了,走。“ 转身继续走。 队伍重新出发。 下午四点,天色突然暗了。 云层从南侧山脊翻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堵墙一样碾过来。 贡布次仁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暴风雪来了!“ 他扭头朝前方看了一眼。 “前面三百米有个石窟,快走!“ 风在十秒之內从微风变成了狂风。 雪花像沙子一样横著打在脸上,能见度从百米骤降到十米以內。 八个人不再说话,低著头,顶著风雪拼命往前冲。 三百米。 平时走两分钟的距离,在这种风雪里走了快十分钟。 石窟出现在右侧山壁上。 洞口不大,高度一米五左右,得弯腰才能钻进去。 贡布次仁第一个钻进去,回身把人一个一个拉进来。 最后一个是江大川。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色。 石窟不大,大概十平米。 勉强塞进八个人和物资。 江大川把物资卸下来,把背包和弹药箱、乾粮箱在洞口垒了一堵墙。 洞里面瞬间暗了下来,外面呼啸的狂风也小了许多。 贡布次仁开始点然石洞角落里的干牛粪。 “看这暴风雪不知道要下到啥时候,我们晚上就在这过夜吧。” 周小军靠在洞壁上歇气,眼睛无聊地到处看。 突然,他盯住了洞壁上一处地方。 “这里有字。“ 苏梅转过头,就著微弱的光线看过去。 洞壁上刻著一行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石头或者刀尖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妈,儿子没给您丟脸。李永刚,2004.11“ 苏梅轻声念了出来。 洞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没说话。 贡布次仁坐在角落里,低著头,声音很轻。 “就是去年在第七段绳索滑坠的那个兵。“ “找到人的时候,冻在冰壁上了,用了两天才把人凿下来。“ “十九岁,四川广安人。“ 周小军盯著那行字。 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递给苏梅。 “嫂子你盖著,我年轻扛得住。“ 苏梅抬头看他。 周小军的嘴唇还是紫的,手还在抖,但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江大川坐在洞口没回头。他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反手扔给周小军。 “围上。“ 周小军接住围巾,围在脖子上。没再说话。 夜里,气温跌到零下四十二度。 石窟外面的风声像鬼哭狼嚎,一阵一阵的,没有停的时候。 八个人挤成一团。 达普把苏梅夹在自己和吉赤中间,曲珍从外侧裹上来,四个女人抱成一堆。 贡布次仁把羊皮袄裹死,缩在洞壁最深处。 江大川、周小军、巴桑轮班守火。 牛粪烧得快,每隔四十分钟就要添一次。 火灭了,明天早上八个人就是八具冰雕。 江大川守后半夜。 他蹲在火堆旁边,往里面添了一块牛粪,火苗重新躥起来。 橘黄色的光照在洞壁上,李永刚那行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十九岁。 他在刻这行字的时候,不知道有多想他妈。 天蒙蒙亮的时候,风雪停了。 天地之间的安静起来,早晨的阳光透过缝隙照在江大川脸上。 江大川站起来。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指,卸下洞口的物资,走出洞口。 外面一片白。 新雪覆盖了所有的痕跡,山脊、碎石、灌木全被埋在厚厚的雪层下面。 江大川扫视前方的山脊。 然后他顿住了。 在通往第四段绳索方向的雪面上,有一串脚印。 脚印从上方延伸下来,穿过山脊,一直延伸到石窟旁边的岩石后面。 脚印很新,印痕清晰得像是刚踩出来的。 看来是有人在暴风雪即將停的时候,从哨所的方向下了山。 江大川顺著脚印看过去,脚印绕过石窟旁边的岩石,消失在下方的雪坡上。 贡布次仁也走了出来,看到脚印,脸色一沉。 “这是从上面下来的。“ 江大川站起来。 “哨所出事了。“ 第159章 风雪里的求援信 江大川蹲下去,盯著那串脚印。 脚印从上方山脊延伸下来,前面几十步间距正常,大概六七十厘米。 但越往下,间距越来越短,四十厘米,三十厘米,二十厘米。 到石窟前方五十米处,脚印开始歪了。 左脚印深,右脚印浅,整个人重心偏向一侧。 再往前十米,脚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拖行痕跡。 两道膝盖压出来的凹槽,中间是手指抓雪留下的抠痕。 有人从哨所方向爬下来,走到这里,已经快不行了。 江大川站起来,转身走回石窟。 “贡布次仁,你带达普她们留在洞里,烧火,別灭。“ “周小军、巴桑,跟我走。“ 两个人立刻站起来。 苏梅从洞口走出来,一把拽住江大川的胳膊。 “小心点。“ 江大川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伸手掰开。 “放心,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三个人顺著拖行痕跡往下走。 雪面上的痕跡越来越乱。 拖行的方向开始偏移,从直线变成弧线。 有几处雪面上有大面积的压痕,那个人倒下过,又爬起来,又倒下。 周小军在后面看著这些痕跡,咽了一口唾沫。 “班长,这个人……“ “別说话,走。“ 三个人加快速度。 绕过石窟下方一块突出的山岩,拐进一段背风的雪坡。 巴桑第一个看到。 “班长!那里!“ 雪坡下方三十米处,一个人形蜷缩在那里。 军大衣上覆了一层薄雪,整个人侧躺著,膝盖蜷到胸口,双手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像一截被雪埋了半截的枯木。 江大川三步並两步衝下去。 他翻过那个人的身体。 是个二十岁出头的战士。 脸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全是冻疮裂口,乾裂的血痂一层叠一层。 眉毛和睫毛上结了厚厚的冰晶,眼窝深陷,脸色青灰。 江大川摘下手套,把右手贴在战士的脖子上。 脉搏微弱,像一根快要断的弦,隔两三秒才弹一下。 人还活著。 “人还活著。” 周小军扑过来:“班长,怎么办?” 江大川撕开战士的鞋。 两只脚露出来。 从脚趾到脚背,青黑色,硬得像石头。 周小军倒吸一口冷气,別过头去。 巴桑蹲下去,伸手想去搓那双脚。 “別碰!“ 江大川一巴掌拍开巴桑的手。 “冻伤的肢体不能搓,一搓组织就坏死,只能从核心躯干往回暖。” 他从腰间拧开煤油壶的盖子,倒了一掌心煤油在自己手上,两掌反覆搓热,搓到发烫。 然后把滚烫的手掌贴上战士的胸口和腋下。 他再搓一掌煤油,贴上去,反覆三次。 战士的眼皮动了一下。 江大川扒开他的军大衣,准备做第四次传热,手突然顿住。 怀里有东西。 一个防水油纸包,被这个战士死死捂在胸口。 十根手指扣在上面,冻僵了,像铁鉤子一样。 江大川费了力气,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掰开。 油纸包打开。 一张对摺的信纸,用铅笔写的。 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詹娘舍哨所发电机十月二十五日彻底报废,柴油同日耗尽。 目前取暖依靠拆卸床板及门板,仅余少量木料。 九人中三人严重冻伤,无法行动,口粮仅剩三日份额。 请求紧急支援。 哨所班长 陈国栋“ 江大川扫了一眼,把信纸塞进自己怀里。 他解开自己的军大衣,把战士整个人裹进怀里。 胸贴胸,用体温直接传热。 “小子,睁眼,別睡,別睡!” 他低声喊。 “告诉我你叫什么。” 战士的嘴唇哆嗦了很久。 嘴角的冻疮裂口被牵动,渗出新的血珠。 “刘……海成……” 三个字挤出来之后,眼泪从他冻裂的眼角滚下来。 “班长……让我下山……求援……” 他的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 “绳索那里……摔了一跤……又遇到暴风雪……后面就……记不清了……” 江大川问:“上面还能撑几天?” 刘海成闭上眼,摇了一下头。 “信……是两天前写的……” 江大川没再问了。 “周小军,把他背上,巴桑,前面开路,回石洞。” 周小军二话不说蹲下去,江大川把刘海成从自己怀里挪到周小军背上。 十分钟后,石洞。 周小军把刘海成放在苏梅铺好的军大衣上面。 苏梅看到那双黑色的脚,双手捂住了嘴,没出声。 达普蹲下去检查。她翻了翻脚趾,又摸了摸脚踝。 抬头看江大川,脸色铁青。 “脚能保住吗?” “尽最大努力。” 江大川没多说,指了一下巴桑。 “烧牛粪,把洞里温度升上来。” 他从药品箱里翻出冻伤药膏和无菌纱布,蹲在刘海成脚边,一层一层往上涂。 动作很轻,但每涂一下,刘海成的身体都抽搐一次。 涂完,用纱布缠上,外面套上干棉袜。 江大川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贡布次仁。 老人接过去,凑到牛粪火旁边的光里看。 看完,沉默了十秒。 然后他站起来。 “走,现在就走。” 达普站了起来,吉赤站了起来,曲珍站了起来。 刘海成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声音几乎听不见。 “班长……哨所里……有个十八岁的新兵……冻得整夜哭……” 他吸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 “班长……把自己的被子给了他……三天了……班长一直没合眼……” 石窟里安静了几秒。 江大川看著严重冻伤的刘海成。 “我重新分配任务。” “我、周小军、巴桑、贡布次仁,带柴油桶、药品箱、部分乾粮,以最快速度先上去。” “苏梅、达普、吉赤、曲珍留下照顾刘海成,看住剩余物资。” “卫星电话留给你们,哨所有电了,我们再联繫。” 苏梅张了张嘴。 江大川看了她一眼。 “说好的,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不许犟嘴。” 苏梅把嘴闭上了。 江大川弯腰,把二十升的柴油桶和药品背上。 加上背上部分乾粮,將近八十斤。 他直起腰,转身就走,没等任何人开口。 周小军和巴桑扛起剩余物资跟上。 贡布次仁背著两袋煤炭,走在最前面带路。 四个人拉成一条线,踩著新雪往山脊上攀。 太阳刚升起来,光线刺眼,照得雪面一片惨白。 四个人的影子拖在雪坡上,像四只蚂蚁。 走了四十分钟,贡布次仁突然停了。 他站在一处冰壁下面,仰著头,一动不动。 江大川走到他身旁,顺著他的目光看上去。 第四段绳索的位置是空的。 十五米高的冰壁上方,铁钎不见了,绳子不见了。 昨夜的暴风雪把整面冰层崩落了一大块,新的冰面光滑如镜,连个落脚的裂缝都没有。 路,断了。 贡布次仁转过头看江大川,没说话。 江大川放下柴油桶,仰头盯著那面冰壁,眼睛一寸一寸地扫。 “有没有別的路上去?” 贡布次仁摇头。 “没有,这么多年,就这一条。” 第160章 绳索断了 贡布次仁站在那面光滑的冰壁前,看了很久。 “以前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江大川问。 “1998年。“ 贡布次仁满脸痛苦回忆。 “那一年绳索段也崩了,物资没送上去。“ “哨所死了两个人。“ 四个人站在冰壁下面,谁都没开口。 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卷著雪粒打在脸上。 江大川放下背篓,沿著冰壁底部走了一圈。 左侧是垂直的岩石断面,刀削一样,连个指缝都没有,不可能攀爬。 右侧的冰壁有一定倾斜度,而且有一道岩石与冰层的交界缝隙,宽度不到十厘米。 缝隙从底部往上延伸,到大约五米高的位置就消失了。 五米以上到十五米顶端,全是光滑冰面。 他蹲下去,拽出工兵铲,在冰面上试砸了三下。 第一下,剷头弹开,冰面上只留一个白点。 第二下,换了角度,四十五度斜劈,剷头嵌入冰层两厘米。 第三下,同样角度,三厘米。 江大川站起来,仰头把整面冰壁从下到上扫了一遍。 “右侧岩缝能利用五米,剩下十米在冰面上凿台阶。“ “每一阶至少八厘米深、二十厘米宽,才能站稳一只脚。“ “十米高度,三十厘米一阶,三十三个台阶,每个台阶十五到二十铲。“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工兵铲。 “五百到七百铲。“ 周小军脱口而出:“班长,两个人轮换著凿行不行?“ “不行。“ 江大川摇头。 “冰壁上只能容一个人,凿台阶的时候需要一只手抠住上方的凹槽。“ “另一只手抡铲,两只手都占著,没法换人,也没法繫绳保护。“ 贡布次仁接了一句。 “1998年那次,有个民兵试过徒手爬无绳索的冰壁。“ “后面滑坠,摔断了腿。“ “后来物资就没送上去。“ 江大川把煤油壶从腰间解下来,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 大概还剩一百五十毫升。 他把煤油抹在军靴的鞋底上,左脚、右脚,反覆涂了两遍。 周小军看著他的动作,没明白。 “煤油能防滑。“江大川一边抹一边说。 “冰面上有一层薄水膜,脚踩上去会打滑。“ “煤油的油膜能置换掉水膜,摩擦係数能提高三到四成。“ “但只能撑二十分钟,煤油一挥发就没用了。“ 他把空煤油壶扔给巴桑,解下肩上的麻绳圈挎好,工兵铲插在腰间。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三个人。 “我凿到顶以后会把绳子放下来,你们带著物资等著,一个一个拉上去。“ “如果我在中间掉下来...“ “班长!“周小军喊了一声。 “听我说完。“ 江大川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如果我掉下来,你们退回石窟。“ “带著苏梅和刘海成原路返回仁青岗村,联繫李卫泉少校想想其他办法。“ 巴桑问了一句:“这个海拔,直升机能飞上来吗?“ 贡布次仁摇头。 “这个季节,这个海拔,直升机上不来。“ 四个人都清楚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江大川掉下来,哨所那九个人基本就没了。 沉默了几秒。 周小军往前迈了一步。 “班长,如果你真掉下来了,我替你继续凿。一定把物资送上去。“ 他的声音在抖,但眼睛很坚定。 江大川看著他,笑了一下。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说完转身,面对冰壁。 右手握铲柄,左手抠进岩石与冰层的交界缝隙。 右脚蹬上缝隙下沿一块突出的岩石,身体贴上冰壁。 前五米沿著岩缝走。 左手手指在岩缝里抠,指甲盖翻起来,血渗出来,瞬间冻住。 冻住的血反而起了粘合的作用,手指和岩石咬得更紧。 一米、两米、三米、四米、五米。 岩缝消失了。 从这里开始,脚下踩的和手上抓的,只能是他自己凿出来的东西。 他调整姿势,左脚站稳在岩缝最后一个支撑点上。 右手抡铲,朝斜上方四十五度的冰面砸下第一铲。 碎冰飞溅,凹槽成型。 第二铲,第三铲。 一个台阶。 左手抠进去,右脚蹬上来,身体上移三十厘米。 继续凿。 六米、七米、八米。 第八米,剷头砸在一块混有碎石的冰层上。 火星飞溅,铲柄的震动从手腕传到肘关节,再传到肩膀。 右手虎口裂开,血从手套缝隙里渗出来。 江大川没有停止,换了个落点,避开碎石层,继续凿。 下面三个人仰著头。 周小军双手紧紧握著军衣。 巴桑嘴唇在动,在念经。 贡布次仁站得笔直,双手合十。 九米、十米、十一米。 距离顶端还有四米。 江大川的右臂开始痉挛。 昨天在雪崩路段挖了三个小时碎石的后遗症,前臂肌肉已经开始痉挛。 每一铲下去,剷头嵌入冰面的深度从三厘米变成两厘米,再变成一厘米半。 效率在衰减。 他停下来,把工兵铲夹在腋下,右手的五根手指反覆握拳、鬆开,让血液重新灌注肌肉。 十秒。 继续。 十二米、十三米。 还剩两米。 剷头的锯齿刃已经磨平了三分之二。 铲柄上全是血,冻成一层红色的冰壳。 他的左手抠在一个只有四厘米深的凹槽里,三根手指承受全身加绳索的重量。 中指的第一指节已经弯曲。 他没有低头看。 十三米的高度,下面是冻硬的碎石地面。 掉下去可能不会死,但会骨折,失去行动能力。 最后两米。 剷头砸进去,手感不对。 不再是致密的蓝冰,而是暴风雪新堆积的粒雪层。 整块粒雪崩落,带著碎冰往下掉。 他凿出来的凹槽瞬间被鬆散的雪填平。 这种雪层凿不出稳定的台阶。 他悬在十三米高的冰壁上,仰头看著最后两米的粒雪层。 他横向移铲,绕开粒雪核心区,从侧边切进去。 沿著蓝冰与粒雪的交界线,把上方的松雪一层一层往外铲。 雪粒哗哗往下坠。 砸在他肩上,砸在下面三个人仰起的脸上。 贡布次仁没动。 巴桑没动。 周小军没动。 粒雪清完,底下蓝冰重新露出来。 江大川调整落点,开始抡铲。 此时他右手抖得像筛糠。 两个凹槽,用尽江大川余力,勉强够放四根手指。 他把铲插进腰间,双手抠上去,脚蹬最后两个台阶,身体一拱。 右手摸到顶端岩石边沿。 五根手指扣住了石头,翻了上去。 江大川趴在冰壁顶端,脸朝下,一动不动。 二十秒。 他把麻绳系在一块稳固的岩石上,绳头扔下冰壁。 绳子在空中摆盪了两下,垂到底部。 下面三个人仰著头。 贡布次仁把双手合在胸前。 巴桑攥著绳头,已经在往肩上捆物资了。 周小军站在原地,眼眶红了,使劲眨了两下。 江大川坐在岩石上,把右手摊开。 手套烂了,五根手指的指甲盖,掉了三个。 虎口的裂口能看到里面模糊的血肉。 血已经不流了。 全冻住了。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站起来,朝下面喊了一句。 “上来。“ 第161章 云中哨所 贡布次仁第一个抓住绳子。 五十多岁的老人把两袋煤炭绑在背上,双手握绳,脚蹬冰壁,一步一步往上躥。 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物资。“ 江大川把绳子重新放下去。 周小军和巴桑把物资一个一个绑在绳上,然后江大川和贡布次仁一起用力。 把物资一件件的吊了上去。 最后巴桑和周小军两人抓著绳子爬上崖顶。 两人刚爬上来就看到,江大川右手的血往下滴,落在雪面上,化开一个个小红点。 “班长,你的手...“ “走。“ 江大川站起来,把柴油桶绑回背上。 四个人继续向前。 贡布次仁指著前方的山脊线,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最后四公里的路程,全是刀脊线。“ “两边都是悬崖,没有路。“ “脚下这条脊线最窄的地方不到一米,风一大,人站不住。“ 周小军往前探了一步,看了一眼山脊两侧。 左右两边都是看不见底的云海,白茫茫一片。 偶尔有风把云撕开一个口子,下面是黑色的岩壁和深不见底的峡谷。 周小军的腿软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別看两边。“ 江大川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队伍最前面。 “眼睛盯著脚下,跟著我的脚印走。“ 江大川走在最前面,肩膀压低,身体微微向右倾斜,整个人把侧风挡住。 贡布次仁跟在他身后一米,巴桑第三个,周小军最后。 三个人走在江大川的风影里,风力小了一半。 脊线上的雪被风压得很硬,踩上去不陷,但滑。 每走一步,鞋底都要在雪面上碾半秒才能咬住。 走了一公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和喘息声。 第二公里。 江大川的右腿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肌肉痉挛的抖。 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膝盖,每走一步,膝盖要锁死半秒才能迈出下一步。 他背上压著近八十斤的东西,加上连续两天的高强度消耗,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巴桑走在后面,看到他右腿裤管在抖。 “班长。“ “我没事,跟著。“ 江大川没回头,步子没变。 又走了三百米。 贡布次仁忽然停住了。 “都不要动。“ 三个人同时站住。 贡布次仁蹲下去,盯著前方三十米处一段看起来平坦的雪面。 “那下面是空的。“ 周小军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那是雪檐。“ 贡布次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把震动传过去。 “这是风把雪吹到悬崖边上堆起来,表面看著和山脊连在一起,底下悬空的。“ “人踩上去,雪和人一起掉下去。“ 周小军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右脚踩在脊线边沿,碎雪簌簌往悬崖下掉。 巴桑一把拽住他的背包带子。 “小心点,別乱动!“ 江大川走到前面,拔出工兵铲。 他蹲下去,铲柄朝前探出去,在雪面上捅了一下。 实的。 往前半米,又捅了一下。 实的。 再往前一米,第三下。 铲柄直接捅穿雪面,没有任何阻力,整根铲柄没入到手握的位置。 一股冷风从洞口往上灌,带著峡谷底部的寒气。 周小军往那个洞口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色的雾气翻涌。 “多深?“ “別问。“贡布次仁说。 江大川迈出第一步,脚踩在岩石边沿上,铲柄在前面每一步都先捅一下再落脚。 半米宽的路,左边是屋脊线,右边是悬空的雪檐。 背上八十斤的东西隨著身体左右晃,每晃一下,重心都在偏移。 他弓著腰,一步一停,铲柄探路,脚跟磨著岩石,一寸一寸往前挪。 贡布次仁跟在后面,脚步踩得和江大川一模一样。 巴桑第三个。 周小军走在最后,眼睛死死盯著前面巴桑的后背,不敢看两边。 三十米的雪檐区域,四个人走了十五分钟。 最后一步踏上实地的时候,周小军双腿一软,单膝跪在雪里。 巴桑拉了他一把。 “起来,还没到。“ 周小军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 又走了半公里。 贡布次仁忽然站住了。 他抬起手,指著前方一处山顶。 “看。“ 山顶的最高处,一根铁管子竖在风里。 铁管子顶端掛著一面国旗。 旗面撕裂了一半,剩下的半幅在风里啪啪作响,红色已经褪成暗红,五颗星只剩三颗完整的。 但它还掛著。 周小军盯著那面旗,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一红。 巴桑站在他旁边,嘴里的经文停了。 贡布次仁双手合十,朝那面旗的方向低了一下头。 江大川没停,继续走。 最后两百米。 哨所出现在山顶上。 一座石头垒的高脚屋建筑,长不到十米,高不足两米,悬在悬崖上。 屋顶右侧塌了一角,塌下来的石块压在雪里。 门口的积雪堆到齐腰高,把整个门封死了。 没有灯光。 没有炊烟。 没有任何声响。 江大川把背上的柴油桶和物资卸下来,走到悬崖的门口。 “詹娘舍哨所!有人嘛?“ 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詹娘舍哨所,我们是日喀则军分区运输队,物资到了!“ 还是没有回应。 江大川弯腰,开始用工兵铲刨悬崖阶梯上的积雪。 周小军和巴桑衝上来一起刨。 三个人用了十分钟,把阶梯上的积雪清出一条缝。 江大川抬脚踹哨所下面的木门。 木门被冰冻住了,纹丝不动。 他退后一步,侧身,肩膀撞上去。 门框上的冰碴崩裂,门板往里弹开半扇。 一股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 烧焦的木头味,腐烂的脓液味,人体长期不洗澡的汗臭味,全搅在一起。 周小军转过身,弯腰就吐了。 巴桑捂住鼻子,眼睛眯起来。 江大川侧身挤进去。 屋里很暗,唯一的光线从塌掉的屋顶角落漏进来。 所有的床板都没了,只剩铁架子光禿禿地杵在地上。 隔断墙上的木板也没了。 能烧的全烧了。 三个冻伤严重的战士並排躺在靠墙的地面上,身下垫著一层破棉絮,身上盖著所有人凑出来的军大衣和內衣。 最右边那个战士年纪最小,脸上还有没褪乾净的稚气,嘴唇乌黑,眼睛闭著,胸口起伏极其微弱。 江大川蹲下去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十分滚烫。 墙角,一个人靠著石壁坐著。 面前是一小块正在燃烧的床板碎片,火苗只有拇指大小,隨时要灭。 火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几天没合眼的血丝布满整个眼白。 手里攥著一支八一槓步枪,枪口正对著门口。 江大川走进来的时候,枪口一直对著他。 几秒后,那个人的眼睛慢慢聚焦,从涣散变成清醒,从警惕变成辨认。 他看到了江大川肩上的物资背带。 看到了门外周小军和巴桑身上的军装。 枪口一寸一寸往下落。 他的嘴唇动了。 裂开的冻疮被牵动,渗出血。 嘴唇开合了三次,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物资……到了?“ 说完整个人往左侧倒下去。 第162章 坚守的班长 江大川三步衝上去,一把扶住陈国栋。 手搭上他肩膀的瞬间,江大川的动作顿住了。 陈国栋身上没有军大衣,没有棉衣。 只有一件秋衣,薄薄的绒衣,肩膀处的布料被冰霜浸透,硬得像纸壳。 江大川低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三个重伤员身上盖著的东西。 两件军大衣,一床棉被,还有好几件內衣叠在一起。 全是陈国栋的。 被子给了伤员,大衣给了伤员,能穿的都给了。 他自己穿著一件单衣,在零下四十度的哨所里,硬撑了三天三夜。 江大川把他平放在地上,解开自己的军大衣,盖在他身上。 “巴桑,柴油桶搬进来,周小军,煤炭点上。” 两个人立刻动起来。 江大川蹲在地上,开始逐一检查九名战士的伤情。 门口靠墙的三个重伤员最严重。 最右边那个最小的,脸上稚气未脱,嘴唇乌黑,眼睛闭著。 江大川掀开盖在他身上的军大衣,扒开棉袜。 左脚五个脚趾全部发黑,可能已经坏死。 从脚趾尖一直蔓延到半个脚掌,皮肤乾瘪,按下去没有弹性。 江大川把手贴上他的额头。 烫得像铁皮炉子。 “他叫什么?” 旁边一个战士撑著胳膊坐起来,声音异常沙哑。 “王小虎……十八,今年刚分过来的。” 江大川翻开王小虎的眼皮。瞳孔反应迟钝,半昏迷状態。 他从药品箱里翻出体温计,夹在王小虎腋下。 三分钟后拿出来看。 四十一度。 他把其中药品箱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退烧药两板二十片,冻伤膏两管,无菌纱布三卷,碘伏一瓶,青霉素针剂四支。 江大川把退烧药掰出两片,碾碎,兑温水化开,掰开王小虎的嘴往里灌。 王小虎的喉结动了一下,药水顺著嘴角流出来一半。 江大川用手掌捂住他的嘴,托住下巴,逼他咽下去。 第二个重伤员,右手十根手指肿成馒头大小,指尖发灰,关节僵硬。 江大川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那个战士疼得浑身一颤,但咬著牙没叫。 第三个,右耳外耳廓已经变成灰白色。 江大川伸手想查看,刚碰了一下边缘,一小块皮肤像薄冰一样碎裂脱落。 那个战士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那块耳廓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江大川把冻伤膏拧开,挤在手指上,往三个重伤员的冻伤部位一点一点涂。 动作很轻,比他修车校剎车的时候还轻。 一管冻伤膏涂完,三个人没涂够。 他把第二管打开,继续涂,还有其他冻伤的人也涂抹上。 涂到最后,两瓶膏管都扁了。 他用手指把管口残留的药膏刮乾净,全抹在王小虎的脚上。 巴桑在门外喊了一声。 “班长,发电机找到了!“ “在哨所后面的棚子里,油箱是空的。“ “把柴油倒进去,试试能不能打著。“ 两分钟后,外面传来发电机拉绳的声音。 第一下,没反应。 第二下,咳了一声,灭了。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第六下,发电机终於抖著嗓子转起来了。 哨所里,一根日光灯管突然亮了。 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屋子。 周小军正蹲在铁皮炉子前面往里塞煤炭,他抬头看到灯亮了,然后愣住了。 灯光下,哨所的全貌第一次完整暴露出来。 墙壁上掛著厚厚的冰霜,像一层白色的毛。 铁架床裸露著,床板全没了,全烧了。 隔断墙上原来钉著的木板也没了,只剩几个生锈的铁钉。 角落里堆著一堆灰烬,几个空罐头盒子散落在地上,盒底被舔得乾乾净净。 地上有深黄色的冻硬污渍,一片一片的。 周小军明白那是什么,那时尿。 零下四十度,出门尿就是死。 周小军捂住鼻子,把脸別开。 江大川走进来,看了一眼周小军的表情。 ““別愣著,把煤炭点上。” “哦,好。”周小军缓过神,划火柴,用乾粮包来引火。 火苗舔上去,煤炭慢慢烧起来。 炉壁慢慢变红,屋里的温度开始爬,从零下三十多度,一度一度地往上走。 王小虎在昏迷中开始呻吟。 声音很小,像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断断续续。 冻僵的四肢在回温过程中,血液重新灌注冰冻的组织,那种痛比冻的时候还要厉害十倍。 另外两个冻伤的战士也开始哼。 手部冻伤的那个把拳头缩到胸口,身体蜷起来,牙齿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贡布次仁从外面走进来。 “屋顶缺口堵上了,用帆布和石块压住的,撑两天没问题。” “好的。”江大川点了下头。 陈国栋醒了,他睁开眼,瞳孔散了两秒,重新聚焦。 然后撑著地面就要起来。 江大川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躺著。” 陈国栋不听,他挣扎著要坐起来,嘴里含糊不清。 “物资……物资带了多少……够不够……” “二十升柴油,发电机已经启动了。” “药品一箱,冻伤稿已经给所有伤员用了。” “压缩乾粮,两袋煤炭,部分被服。” “这是第一趟,后面还有。” 陈国栋听完,眼眶红了。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问了一句。 “有遇到刘海成嘛?” “我让他下山求援。”陈国栋的嗓子像灌了沙子。 “出去的时候风雪已经开始了……我让他走的……” “人还活著。” 陈国栋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在半路上找到的,严重冻伤,但活著。” “现在在山下石窟里,有三位阿姐在照顾他。” 陈国栋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 “好....活著就好。” 声音落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弦,身体倒了下去。 第163章 败血症 江大川扶住他,把军大衣裹紧。 “你他妈的大衣被子全给了別人,自己穿单衣扛了几天?“ 陈国栋没睁眼。 “三天。“ 旁边一个战士接了话,声音抖得厉害。 “不止三天,班长从发电机坏了那天就没合过眼。“ “白天拆东西烧火,晚上守著火不让灭。“ “他的被子第一天就给了小虎,大衣第二天给了老李。“ “我们说轮著穿,他不肯。“ 江大川没接话。 “巴桑,烧水。“ 发电机转著,电热壶插上电,第一壶热水很快烧开了。 “先別喝。“江大川把热水壶提起来。 “放温了再喝,谁直接灌开水,胃给你痉挛了。“ 他把水倒进搪瓷缸子里,放在炉子旁边的地上晾著。 等水温降到四十度左右,端起来,走到墙边第一个战士面前。 “喝,一小口一小口的。“ 战士双手接过缸子。 十根手指抖得控制不住,缸子在手里哐哐响。 他低头喝了第一口,温水流进胃里的那个瞬间,他的肩膀塌下来了。 眼泪从冻裂的脸颊上淌下来,嘴唇咬著缸子边沿,哭著咽了第二口水。 旁边那个战士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手指死死扣住杯壁。 “我以为等不到了。“ 五个字说完,头低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小军端著压缩乾粮站在旁边,他转过头,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江大川一个一个地餵。 温水、压缩乾粮掰成小块泡软。 一个战士吃完,再下一个,动作不快,但没停过。 周小军收拾哨所角落的时候,踢到一个木箱子。 他弯腰搬开上面压著的碎石,打开箱盖。 里面是巡逻日誌。 几个本子摞在一起,最上面压著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国旗。 叠法是標准的三角折法,和天安门降旗时一模一样。 周小军拿起日誌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铅笔写的,有些地方笔尖把纸戳破了。 日期是两天前。 “发电机彻底报废,柴油耗尽,床板烧完。 派刘海成下山求援,如部队未能及时到达。 请把我遗体埋在这片高原,让我继续守卫它。“ 周小军看完。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箱子里,把国旗重新压好,箱盖盖上。 然后他蹲在墙角,背对著所有人,默默的擦拭著眼角。 战士们安顿完,江大川坐在炉子旁边,开始处理自己的手。 他用牙咬住手套的指尖,一根一根往下撕。 手套粘在伤口上,撕的时候带下一层凝血。 三个指甲脱落的手指肿成紫黑色,虎口的血肉外翻著。 江大川拿碘伏倒在纱布上,自己往伤口上摁。 贡布次仁从外面走进来,看到这一幕。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拔开塞子,蹲到江大川面前。 “把手伸过来。“ 江大川看了一眼皮囊。 “这是什么?“ “藏药,止血的。“ 贡布次仁把灰绿色的药粉抖在江大川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裸露创面的瞬间,江大川的眉头猛地拧了一下,颧骨上的肌肉跳了两跳。 贡布次仁把三根脱甲的手指和虎口的裂口全撒上药粉,又拿纱布一圈一圈缠紧。 “明天会结痂。指甲嘛……慢慢长。“ 江大川活动了两下手指,握了握拳。 很疼,但能握住东西。 “已经好很多了。“ 贡布次仁站起来,走到哨所门口。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著旗杆上那面撕裂的国旗。 风把剩下的半幅旗面吹得啪啪响,红色褪成暗红,五颗星缺了两颗。 但它还掛著。 贡布次仁把旗降了下来。 伸手把旗面上的冰碴一块一块摘下来。 旗面上的冰碴全部清完。 然后他拉著绳子,一下一下,把国旗重新升了上去。 旗面虽然残破,但重新在风中展开。 贡布次仁鬆开绳子,退后一步,双手合十,朝著国旗低了一下头。 嘴里念了一句什么。 像是经文。 屋里铁皮炉子的火烧得越来越旺,温度也越来越高。 战士们的精神也越来越好。 王小虎的呻吟声却越来越大,身体也开始抖动。 陈国栋侧过身,伸出那只冻裂的手,按在王小虎的肩膀上。 “小虎,怎么了,撑住!”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物资到了,人来了。” “撑住。” 王小虎的眼皮掀开一条缝。 瞳孔涣散,焦距对不上。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妈……” 然后眼皮合上,身体剧烈痉挛了一下,整个人软了下去。 江大川三步衝过去,两根手指摁上他的颈动脉。 江大川两根手指摁在王小虎颈动脉上,默数了十秒。 脉搏一百四十二。 正常人安静状態下六十到一百,一百四十二意味著心臟已经在拼命代偿。 他又翻开王小虎的眼皮,左瞳比右瞳大了將近一毫米。 瞳孔不等大,体温四十一度不退,脉搏一百四十以上。 不是单纯的冻伤发烧。 “感染进血液了。“江大川鬆开手指。 “败血症前兆,再不控制,今晚撑不过去。“ 陈国栋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你说什么?“ 江大川转身翻开药品箱,拿出四支青霉素针剂。 又翻出一支一次性注射器,撕开包装。 巴桑凑过来,惊讶的看著江大川。 “班长,你还会打针?” “侦察兵野外生存科目,战地急救是必修课。” 江大川头也没抬,把针头拧上注射器。 “止血、缝合、静脉注射,都学过一些皮毛。” 他掰开一支青霉素,用注射器抽了零点一毫升。 “先做皮试。” 江大川撩开王小虎的左前臂內侧,找到一块还没冻伤的皮肤。 酒精棉球擦了两遍,针头斜刺进皮內,推了零点一毫升。 一个小皮丘鼓起来。 “等二十分钟。”江大川放下针管,看了一眼手錶。 周小军蹲在旁边,盯著那个小皮丘。 “班长,万一过敏呢?” “那就只能拿冻伤膏硬撑,赌他自己扛过去。” 第164章 回归石窟 江大川蹲在王小虎旁边,眼睛盯著左前臂內侧那个小皮丘。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 十五分钟的时候,皮丘微微隆起,直径没有超过一厘米。 没有红肿,没有硬结。 二十分钟过后。 “不过敏。” 他拿起新的注射器,掰开瓶子,抽取青霉素。 江大川撩开王小虎右臂袖子,手指在肘窝处摸了两下,找到一根血管。 酒精棉球消毒,左手绷住皮肤,右手持针。 针头刺进去。 回抽,没回血。 江大川拔出来,换了个角度,往左偏了两毫米,第二针。 回血了,暗红色的血液倒流进注射器。 他开始缓慢推药。 “周小军,把水壶里的温水倒出来,纱布打湿。” 周小军照做。 江大川接过湿纱布,拧到半干,开始给王小虎擦额头。 从额头到太阳穴,从太阳穴到耳后,再到脖子两侧的颈动脉。 擦完头部,撩开衣服擦腋下。 “物理降温不能太快,体温每小时降一度就行,降太猛心臟受不了。” 他边擦边说,周小军在旁边认真的听。 “第二支四小时后再打。”江大川把注射器放回药品箱。 江大川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帆布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云层还是压得低,但风停了,能见度恢復到五六十米。 他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两点三十分。 江大川拿起冲了电的卫星电话,走到一边拨通苏梅手中手机。 “喂,是大川吗?”苏梅的急切声音从电话那里传来。 “是我,现在我们已经在山顶的哨所了,你那里怎样?” “刘海成脚上坏死的地方感染进了血里,他现在烧了起来,已经神志不清了。” “现在达普正用藏药对他治疗。“ “苏梅,留下来的医药箱里有青霉素,用那个给他打一针。” “可我们都不会注射,也不会做皮试。” “达普说先用她的藏药,实在不行再打青霉素。” 江大川看著外面的天色。 “这样,先让达普治疗,我马上下来。“ 天黑大概是六点半,还有三个多小时。 从哨所到石窟,按现在的路况,下山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现在哨所里情况稍微稳定,倒是苏梅他们还呆在石窟里,刘海成发烧了,不知道情况如何? 想到这,他转身走回来。 “周小军。” “到。” “你留在哨所,负责四小时后给王小虎打第二针,用量和刚才一模一样。” “其他伤员的冻伤部位每两小时用温水擦一次,煤炭不要省,让温度儘量高些。” “还有等他们胃稍微適应后,把食物派发下去,让他们儘快恢復。“ 周小军愣了一下。 “班长,你要下山?” “苏梅她们几个在石窟等了快一天了,刘海成现在发烧,达普虽然在治疗,但不知道情况如何?“ 陈国栋听后,想从地上撑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江大川走过去,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去。 力道不大,但陈国栋却撑不住了。 毕竟三天没合眼,没吃没喝、硬扛零下四十度的身体,连一只手的力量都扛不了。 “你现在的任务是躺著,儘快恢復体力。” “可是?” “你这个状態跟著下山,走到半路倒了,我们还得分人抬你。” “现在危险还没有过去,哨所里面还需要你来领导。” 陈国栋盯著他,重重点了一下头。 “好吧,你放心,我们会儘快恢復的。” “小刘就拜託你们了。” 然后转头向他手下的兵喊。 “大家等会吃好睡好,明天我们下去把那些物资全都搬上来。” 离陈国栋最近的那个战士,低声开了口。 “班长,放心。“ 江大川站起来。 “巴桑,我们走。” 巴桑二话没说,拎起空背篓站到门口。 贡布次仁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还是我来带路。” 三个人轻装出了哨所。 由於不要背著物资,下山比上山快。 眾人小心翼翼的经过雪檐,爬过冰壁。 终於在一个多小时后,石窟出现在视线里。 洞口的帆布掀开,达普探出半个身子。 看到三个人的身影,转头朝洞里喊了一声。 苏梅从洞里衝出来。 她看到江大川的第一眼,整个人愣了一下。 她看到江大川右手上的纱布。 原本白色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冻成暗红色的冰壳。 三根手指露在外面,肿得发紫,指甲脱落的地方覆著灰绿色的药粉。 苏梅站在洞口,嘴唇抖了两下。 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走上来,伸手抓住江大川的右手腕,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翻过去看了一遍。 江大川抽了一下手,没抽动。 “放心没事,皮外伤。” 苏梅抬头看他。 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冻得发白,脸上被风吹出好几道乾裂的口子。 她张了张嘴,声音挤出来的时候,又哑又紧。 “江大川,你还有几条命够你这么造的?” 江大川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秒。 “回洞里说,刘海成现在怎么样?” 他拉著苏梅走进石窟。 刘海成躺在军大衣上,脸色比早上好了些。 嘴唇上的冻疮涂了一层药膏,人还是昏迷著。 吉赤蹲在他旁边餵水。 “哨所什么情况?”吉赤看到江大川问。 “人都活著。”江大川说。 “王小虎发了高烧,已经打了青霉素,暂时稳住了。” 江大川蹲下去,看了看刘海成的脚。 纱布裹得很紧,缠法不是军队教的手法,是藏族的绕缠法,一层压一层,勒得死紧但不卡血。 “这是谁的手艺?“ 苏梅在旁边答。 “达普绑的,中午的时候,他烧起来了,烧得整个人说胡话,浑身打摆子。“ “达普看后说是脚上坏死的地方感染进了血里。“ “我们给他罐了退烧片,没有用,想用青霉素,可我们都不会用。” “达普就从贴身衣襟里拿出一包藏药粉,碾碎了兑水灌进去。“ “然后扒开他的衣服,用热石头裹布一遍一遍擦胸口和腋下。“ “擦了一个多小时,换了十几块石头。“ 达普这时插话。 “要想完全康復,还是需要送到医院去,要是重新復发的话,可能需要截肢。“ 江大川看向达普。 达普的手背上全是烫红的印子。 “天快黑了,现在想送他下去太危险了,只能等到明天了。“ “而且哨所上的王小虎也要送去医院治疗。” “巴桑,乾粮拿出来,吃完就睡,晚上休息好。“ 七个人围著牛粪火吃了压缩乾粮。 石窟外面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风从洞口的帆布缝隙里钻进来,火苗被吹得歪歪斜斜。 江大川靠在洞壁上,把军大衣裹紧。 身体感觉异常沉重。 这两天凿冰壁、过雪檐、徒步往返哨所,右手的伤口在纱布底下一跳一跳地疼。 苏梅挨著他坐下来,没说话。 过了几秒,一个温热的身躯靠上他的左肩。 苏梅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浅而均匀。 江大川没动。 眼睛盯著洞口帆布缝隙外那一线天色,不一会就陷入了沉睡。 第165章 三十多人的运输队 天亮的时候,阳光照在江大川脸上。 江大川慢慢握了握右手。 五根手指都能弯曲,虎口的伤口还在跳疼,但比昨晚好多了。 贡布次仁那藏药確实有用,药粉下面已经结了一层硬痂。 达普最先醒,她翻了个身,看见江大川醒著,朝他点了点头,开始往牛粪堆里添柴。 火苗重新躥起来的时候,刘海成睁开了眼。 “班长……“ 声音完全沙哑。 江大川轻轻把苏梅的头挪开,走到刘海成身边蹲下。 右手贴上他的额头。 还是很烫,但比昨晚好点了。 看来自己昨晚帮他打了一针青霉素还是有用的。 达普也凑过来,翻开刘海成脚上的纱布看了一眼,又盖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江大川。 “再拖下去,脚保不住。“ 江大川没接话,站起来拿卫星电话走到洞口。 信號断断续续,拨了三次才通。 “陈国栋。“ “是我。“陈国栋的声音比昨天有力气了。 “你那边什么情况?“ “吃了东西睡了一觉,能站起来了。“陈国栋顿了一下。 “王小虎的烧降了一度,人也清醒了,但他脚上的情况不好,必须儘快送医。“ 江大川看了一眼洞里躺著的刘海成。 “那我们兵分两路,我带巴桑先把刘海成送下山“ “你安排能走动的人把王小虎背下来,我们在氂牛洞匯合。“ 陈国栋的声音传来。 “好的,就按你说的办。“ 江大川掛了电话,转身走进石窟。 “收拾东西,把剩余物资全部集中存在洞里,压上石块。“ “这些东西回头还得运上去。“ 贡布次仁开始把物资叠起来。 “放心,这洞二十多年了,从没丟过东西。“ 巴桑已经在绑绳子了。 他把刘海成背上背,用麻绳从腋下穿过去,在胸前打了个死结。 又从腰间绕了两圈,把两个人捆在一起。 刘海成的脑袋耷拉在巴桑肩膀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断断续续往外冒字。 “班长……我没完成任务……“ 巴桑把绳子勒紧一扣,咬著牙低声说。 “你完成了,不要叫唤了省点力气。“ 一行人出了石窟,往山下走。 四十分钟后,十五米冰壁。 江大川昨天凿出来的台阶还在,下去比上来容易,但背著一个人下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江大川解下肩上的麻绳,准备绑在巴桑和刘海成身上。 巴桑突然挡到他前面。 “班长,你右手伤成这样,还怎么背著人爬?“ 他盯著江大川那只缠满纱布的右手,纱布上的血渍干成暗红色的硬壳。 “这次我来。“ 江大川点了头。 “慢一点,每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巴桑转过身,面对冰壁,开始往下降。 刘海成绑在他背上,一百多斤的人压著。 往下迈一步,重量就往下坠一分。 麻绳从上面崖顶垂下来,绷得笔直。 碎冰从崖壁上簌簌往下掉,砸在巴桑的肩膀上、头顶上。 十三米、十米、五米。 巴桑的每一步都踩的极为踏实。 终於军靴踩在碎石地面上。 “下一个。“ 眾人依次下了冰壁,来到旁边的山洞。 三头氂牛还老老实实趴在里面嚼乾草,看见人来了,哞了一声。 贡布次仁拍了拍牛头。 “老伙计,等著我们呢。“ 在氂牛洞里等了两个多小时后,陈国栋带著周小军和六名战士从冰壁上下来了。 王小虎被两个战士轮流背著,脸色蜡黄,但眼睛是睁著的。 看来昨天的药起了作用。 他看到江大川,哑著嗓子说了一句。 “谢谢……班长。“ 江大川蹲下去看了看他的脚,还是乌黑异常。 “先別谢,到了医院再说。“ 江大川把王小虎和刘海成分別绑在两头氂牛背上, 麻绳从腰间穿过牛背上的驮架,左右各绕了三圈,固定得结结实实。 他对陈国栋他们说。 “跟著走,別逞强。“ 陈国栋咧了咧裂开的嘴唇。 “放心,昨天死都没死成,还能在路上被绊倒?“ 一行十几人带著三头氂牛往山下走。 中午时分,仁青岗村的石头房子出现在视线里。 江大川当即拍了一下东风车的车厢板。 “周小军,巴桑。“ “到!“ “你们两个开东风车,把刘海成和王小虎送到亚东县城卫生所。“ 两人把伤员从氂牛背上抬下来,塞进驾驶室后排。 江大川站在车门旁,看著周小军。 “路上小心,人比速度重要。“ 周小军立正,敬了个礼。 “班长放心!“ 东风车发动,卷著碎石和尘土消失在山路尽头。 午饭是达普用糌粑和酥油茶凑的,十几个人围在村口的空地上吃。 陈国栋端著碗,手还在抖,但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吃得很快。 他身边几个战士也一样,狼吞虎咽,碗底舔得乾乾净净。 贡布次仁放下碗。 他站起来,走到村口一棵老柳树下面。 树干上掛著一面铜锣,不知道掛了多少年了,铜面都氧化成深绿色。 他抄起锣槌,用力敲了三下。 锣声在山谷里迴荡,一圈一圈往外扩。 石头房子的门一扇一扇打开了。 老人拄著拐棍走出来。 裹著围裙的妇女擦著手出来,十二三岁的孩子从墙角探出脑袋。 三十多个人,陆陆续续站到了村口的空地上。 贡布次仁站在铜锣前面,用藏语说了一通话。 达普凑到江大川旁边,低声翻译。 “他说,山上的兵替我们守了几十年的边界。“ “现在他们快冻死了,村里每一个能走路的人,都该去背一趟。“ 人群安静了几秒。 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从人堆里走出来,黑脸蛋,手上全是冻疮。 “我能背三十斤。“ 他身后,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往前迈了一步。 “我背二十斤,走得慢,但走得到。“ 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第五个。 三十多个人站成一排。 最老的六十七岁,最小的十二岁。 陈国栋放下碗,站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那一排人。 身后六个战士跟著站起来。 七个从詹娘舍活著下来的兵,朝三十多个藏族村民,齐齐抬手。 半小时后,剩余物资一件一件分装进竹篓、背篓里。 三十多人的运输队浩浩荡荡从村口出发。 达普走在最前面带路,嘴里又哼起了那首低沉的藏歌。 那个十三岁的男孩跟著哼起来。 然后是花白头髮的老人,然后是旁边的妇女。 一个接一个,低沉的藏歌从队伍前端往后传,像风一样卷过来。 三十多个声音匯在一起,和氂牛铃鐺的节奏撞在一起,在山谷里来回碰。 第166章 截肢 东风车在碎石路上顛簸,周小军死死攥著方向盘。 巴桑坐在副驾驶位上,半个身子扭过去,一只手按著后排的王小虎。 刘海成靠在另一侧,烧得昏昏沉沉,脑袋隨著车身左右晃。 “稳住!”巴桑冲周小军喊了一声。 周小军没吭声,踩油门的脚又往下压了一分。 四十分钟后,亚东县城的土路出现在视线里。 卫生所在街尾,一栋刷了白漆的平房,铁皮门上的红十字掉了一半漆。 周小军把车剎在门口,跳下来一脚踹开铁皮门。 “有人没有!”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从里屋走出来,头髮花白,眼镜片上糊著一层雾气。 “喊什么喊,这是卫生所不是....” 还没说完就看到周小军扛著一个人衝进来,后面巴桑又背进来一个。 “医生,这两个人严重冻伤,高烧不退。”周小军把王小虎放上手术台。 军医推了推眼镜,弯腰去解王小虎脚上的纱布。 纱布一层一层剪开,剪到最后一层的时候,粘在伤口上,带下来一片发黑的皮。 军医的手停了,他盯著那只脚看了五秒。 “左脚必须截,再拖十二个小时,人就没了。” 周小军整个人跳了起来。 “什么?” “坏死组织已经从脚趾蔓延到前脚掌,感染进了血液,继续扩散就是多器官衰竭。” 军医把剪刀放在托盘上。 “截肢是唯一的办法。” 周小军看著军医。 他想起哨所里王小虎烧得浑身打摆子,嘴里喊“妈”的样子。 他才十八岁啊。 “有没有別的办法?” 军医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架上。 “我这里没有条件做清创保肢手术,日喀则陆军医院或许可以。” “但你得在六个小时內把人送到,那个人更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医生指著已经昏迷不醒的刘海成。 周小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从亚东到日喀则,公路五百多公里,开车绝对来不及。” 他衝出卫生所,掏出卫星电话。 “班长!” “说。” 周小军把军医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江大川的声音传过来。 “我知道了,你守著人,让医生儘量保证小虎他们不再恶化,你等我消息。” 电话掛了。 巴桑从里面走出来。 “军医说最多等六个小时,过了就神仙也没用。” 江大川掛断电话,翻出卫星电话的通讯录,找到李卫泉的號码。 嘟、嘟、嘟! “江大川?”李卫泉的声音带著电流杂音。 “李少校,詹娘舍哨所两名战士败血症,一个面临截肢,一个面临截趾。” “亚东卫生所没有手术条件,请求直升机后送日喀则陆军医院。” 李卫泉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这个海拔、这个季节,飞行风险极大,我需要上报军区审批。” “多久?” “我会尽最快速度,你等我电话。” 江大川把卫星电话攥在手里,掏出跟烟点燃。 “亚东那边出事了?”苏梅转头问。 “王小虎他们可能要截脚。” 苏梅的脚步顿了一下。 “能救吗?” “看军区批不批直升机。” 苏梅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三十分钟后,卫星电话响了。 江大川按下接听。 “军区批了。”李卫泉的声音传来。“ “军区陆航团特批一架黑鹰执行医疗后送任务,预计两小时內抵达亚东。“ “日喀则陆军医院已启动急救预案,手术团队待命。” 江大川握电话的手指鬆了一下。 “收到。” 掛断电话后,江大川立刻回拨周小军。 “直升机两小时到,在这之前让军医用所有手段稳住王小虎的体徵,不要截肢。” “明白!”周小军的声音在电话里炸开。 亚东卫生所。 军医把最大剂量的抗生素掛上点滴架子,针头扎进王小虎和刘海成的血管伤。 护士用冰袋敷在他们的腹股沟和腋下,物理降温。 周小军蹲在两张床中间,左手按著王小虎的点滴管,右手握著刘海成的手腕。 两个小时零七分钟。 卫生所外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周小军猛地站起来,衝到门口。 一架军绿色的黑鹰直升机正从云层里钻出来,朝县城边的空地压下去。 直升机停下后舱门弹开,两名穿迷彩的军医背著急救箱跳下来,弯著腰朝卫生所跑。 “伤员在哪?” “里面!” 隨机军医蹲下去检查王小虎的脚,翻开眼皮,摁了颈动脉,又把伤口看了一遍。 他站起来,表情严肃。 “感染范围比预想的小,坏死组织集中在左脚前掌。” “两小时內上手术台做清创,有六成把握保住脚。” 他顿了一下。 “但左脚两个脚趾,大概率保不住。” 周小军咽了一口唾沫。“脚趾没了,脚还在,对吧?” “对。” 周小军重重点头。“那就够了。” 军医转向刘海成。 掀开纱布看了五秒,脸沉了下来。 “这个更急,双脚冻伤面积太大,至少三个脚趾必须截掉,再拖,就是整只脚。” 两副担架从直升机里抬出来。 王小虎被抬上去的时候,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周小军站在旁边。 “班……长……” 周小军弯下腰,凑到他耳边。 “別怕,送你去大医院,脚能保住。” 王小虎的眼角滚出一滴泪。 周小军站在旋翼捲起的风里,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仰著头,看著直升机越来越小,钻进云层,消失了。 巴桑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我们回去帮忙搬物资。” 此时江大川站在冰壁前宣布分队。 “我和陈国栋带哨所的兵,负责冰壁到哨所这段。” “贡布次仁带村民,负责村子到冰壁的接力,达普、吉赤在氂牛洞做中转。” 他转头看苏梅。 “你在氂牛洞,烧水,热食,有人受伤了做简单处理。” 苏梅点头应下。 第一趟,江大川背上八十斤物资,右手抓住绳索往冰壁上攀。 爬到第三个台阶,虎口的伤口崩裂了,纱布上渗出新血。 陈国栋跟在他后面,瘦脱了形的身板在冰壁上晃,但每一步都咬著牙踩实。 爬到顶的时候,陈国栋的手臂在抖,双膝跪在雪里缓了十秒才站起来。 江大川看了他一眼。 “撑得住吗?” 陈国栋咧了咧嘴。 “死都没死成,还能被一堵冰墙拦住?” 两天的时候。 江大川和陈国栋的小队在冰壁和哨所之间往返了六趟。 村民们在村子和冰壁之间往返了四趟。 三吨物资,一袋一袋,一桶一桶,全部堆进了詹娘舍哨所。 最后一袋煤炭搬进去的时候,陈国栋靠在墙上,双腿打颤,滑坐在地上。 哨所里炉火通红,四壁掛满新被服。 发电机在外面突突地转,里面亮堂堂的。 和两天前那个黑暗冰冷的房屋,判若两处。 江大川站在哨所门口,准备下山。 陈国栋拦住了他。 “刚接到日喀则的电话。” 江大川停住脚步。 “王小虎的脚保住了,但左脚两个脚趾截了,需要长期康復。” 江大川没说话。 “刘海成……截了三个脚趾,以后走路会跛。” 哨所里安静了几秒。 陈国栋走到门外,站在那根旗杆下面。 崭新的国旗在风中啪啪响。 他站得笔直,抬起右手,五指併拢,贴上帽檐。 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第167章 则里拉哨所 陈国栋站在哨所门口,右手贴著帽檐,一直没放下来。 直到江大川的身影消失在山脊线下方,他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山脚下,仁青岗村。 三头氂牛驮著空背篓,铃鐺叮叮噹噹响。 贡布次仁站在村口的老柳树下,双手合十,朝江大川点了一下头。 “扎西德勒。“ 江大川伸出双手,对著老人双手合十。 达普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小包,递给苏梅。 “里面是止血和消炎的藏药粉,每天换一次,撒在伤口上,七天手就好了。“ 苏梅双手接过来。 “谢谢阿姐。“ 达普拉住苏梅的手,拍了拍。 “他的手伤得重,你盯著他,別让他逞强。“ 苏梅点头。 达普鬆开手,退后一步。 吉赤和曲珍站在她身后,三个人朝江大川和苏梅弯了一下腰。 江大川站直,朝三位阿姐敬了一个军礼。 周小军和巴桑跟著敬礼。 康明斯发动机咳了两声,抖著嗓子转起来。 东风车跟在后面,两辆车沿著牧道往南拐,碾过冻硬的草皮,顛进群山之间的沟壑里。 苏梅坐在副驾驶,把达普给的牛皮包打开,拿出一小撮药粉闻了闻。 “到了地方我给你换药。“ “不急。“ “什么叫不急?三个指甲盖掉了,虎口裂了那么大一条口子,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江大川没接茬,眼睛盯著前面的牧道。 所谓牧道,就是被氂牛踩出来的土辙印,宽窄不一。 有的地方连辙印都断了,只剩乱石和枯草。 老解放的底盘被碎石颳得嘎嘎响,方向盘在手里乱跳。 对讲机里巴桑的声音传来。 “班长,这条路比詹娘舍那段还顛,我屁股都快裂了。“ “少废话,跟紧。“ 两辆车在山谷之间来回穿插,中间那条牧道窄得只够一辆车过。 苏梅抓著车门把手,防止自己被顛散。 “这哪是路,这是羊道。“ “羊道也得走。“江大川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避开一块突出的岩石。 “则里拉哨所跟詹娘舍直线距离才八公里,但中间隔了这么多道山樑,绕过去少说四十公里。“ 顛了一个小时,苏梅终於忍不住了。 “停一下,我要吐了。“ 江大川把车停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 苏梅推开车门,扶著车乾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巴桑从后面跑过来。 “嫂子没事吧?“ “没事,晕车。“苏梅擦了擦嘴角,站起腰身来。 江大川从驾驶室里翻出水壶递过去。 “喝口水,应该还有一个多小时。“ 苏梅接过水壶灌了一口,靠在车帮上缓了半分钟。 “走吧。“ 又顛了一个半小时。 前方山谷豁然开朗,一座山头从云层下面露出来。 山腰处有一条蜿蜒而上的羊肠小道,小道两边都是层层白雪,尽头隱约可见几间石头房子的轮廓。 “到了。“江大川把车停在山脚下一片碎石滩上。 东风车跟著停下来,周小军跳下车活动腿脚。 “班长,我腰快断了。“ 江大川没理他,跳下车往周围看了两眼。 正巧,一队人从远处一个路口走了过来。 一行七个兵,迷彩服洗得发白,头上戴著棉帽,步枪斜挎在肩上。 走在最前面的班长第一个看到两辆车,整个人愣了一秒,然后朝后面一挥手。 “快看!车来了!物资到了!“ 七个兵撒腿就跑。 跑到跟前,围著两辆车转,一个个咧著嘴笑。 “总算来了,再不来我们就断粮了,只能饿著肚子去巡逻了!“ 班长跑到江大川面前,啪地敬了个礼。 “班长,你们是运输队的?“ “日喀则军分区的,物资在车上。“ “太好了!“班长转头朝一个瘦高个的战士喊, “大刘,你腿快,上山去叫人,让连长带人下来搬货!“ 瘦高个撒腿就往山上跑。 其余九个兵立刻动手帮忙卸货。 苏梅站在老解放旁边,看著这些战士往下搬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面容黝黑,颧骨高耸。 有的战士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结著血痂。 有的头髮稀疏,一片一片地脱落,露出青白的头皮。 还有一个战士搬箱子的时候抬起头,眼球发黄,眼白上布满血丝。 苏梅认得这些症状,跟车走了这么久,她见过太多高原兵。 嘴唇开裂是缺水和紫外线灼伤,头髮脱落、眼珠发黄,是长期缺乏维生素的表现。 她转过头,悄悄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嫂子,你长得真漂亮!谢谢你们送物资过来。“一个战士扛著箱子笑嘻嘻的看著她。 苏梅愣了一下,眼眶微微一红,强笑著说道。 “不用谢,比起你们来,送点物资算啥。“ 说完她转身爬上老解放的驾驶室,来到臥铺。 里面还存著她之前在日喀则採购的东西。 三箱方便麵,一箱肉罐头,半箱矿泉水,还有几袋榨菜、香肠等。 这些是她给自己和江大川路上备的口粮。 她看了一眼山上那条细得像线一样的小道,又看了看那些嘴唇开裂、头髮脱落的兵。 她把方便麵搬下来,罐头搬下来,矿泉水搬下来。 全部堆到军用物资那一堆里。 巴桑路过看见了。 “嫂子,那是咱自己的吃的。“ “我知道。“苏梅把最后一袋榨菜扔上去。 “回亚东县城再买。“ 巴桑张了张嘴,没再说。 二十分钟后,小道上下来十来號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军官,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脸上的皮肤被紫外线晒成了酱色。 他快步走到江大川面前,立正,敬礼。 “我是则里拉哨所连长马志远,特来接收物资。“ 江大川从兜里掏出物资清单,递过去。 “这是清单,你核对一下。“ “来的路上遇到雪崩,崩坏了路基,我们用了四袋麵粉混雪加固路面,其余物资一律不少。“ 马志远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好,我安排人清点。“ 江大川从上衣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马志远也不客气,接过来叼上。 江大川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个人站在车头旁边,看著战士们搬货。 江大川吸了一口烟,转头朝驾驶室喊。 “苏梅,把我座位底下那两条烟拿下来,分给兄弟们。“ 马志远烟差点呛著。 “这不行,不符合规矩。“ “什么规矩?我这是感谢战士们帮我卸货干活,私人的,跟物资没关係。“ 马志远还想说什么,苏梅已经抱著两条烟跳下车了。 她拆开条烟,一包一包地往战士手里塞。 “拿著,抽不了的留著慢慢抽。“ 战士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个个看著马志远。 马志远把脸別过去,猛吸了一口烟。 “我没有看到。“ 战士们顿时乐了,纷纷伸手接过苏梅手里的烟。 一个小战士拆开烟盒,抽出一根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眼睛都眯起来了。 “红塔山!我都快忘了烟是什么味了!“ 旁边的兵一把抢过去。 “你个新兵蛋子,你以前抽过烟吗?“ “没抽过,但我爸抽过。“ 几个人笑成一团。 江大川和马志远站在一旁抽菸,看著战士们把物资一件件背上肩膀,沿著小道往山上运。 马志远吐了个烟圈。 “你从詹娘舍过来的?那边情况怎么样?“ 江大川弹了弹菸灰。 “很不好,物资全部耗尽,连床板都拆了当柴烧。“ “两个战士严重冻伤感染败血症,军区派了黑鹰直升机送日喀则,一个截了两个脚趾,一个截了三个。“ 马志远手里的烟停在半空,好几秒没动。 “老陈呢?“ “把自己的大衣、被子全给了伤员,穿著一件秋衣扛了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我们到的时候,他坐在墙角,手里攥著枪,枪口对著门。“ 马志远把烟往地上一摔,狠狠踩了两脚。 “他妈的,上次我跟他联繫还是一个多星期前。“ “我问他物资撑不撑得住,他跟我说够用,撑得到物资送上来。“ 马志远的声音有些发哑。 “想不到是这么个撑法。“ 江大川看了他一眼。 “他应该也知道你们哨所的物资快耗尽了,不想让你分心。“ 马志远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著山上哨所的方向,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第168章 武装走私 马志远把烟屁股碾灭,指著南边的一条简易的石坎。 “看到没有,那道石坎就是边界。” 江大川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石坎后面上隱约能看到几个灰色的工事,还有一面陌生的旗帜。 “多远?” “最近的也就一百七十米。” 江大川愣了一下。 “一百七十米?” “你没听错。”马志远掏出第二根烟,凑到江大川的菸头上点著。 “他们在对面驻了一个营,一千多號人,重机枪、迫击炮都架著。” “我们这头多少人?” “一个连,五十二个兵。”马志远吸了口烟。 “一比二十。” 江大川没接话。 马志远抬手往四周一划。 “我们防区十二公里,从乃堆拉山口到曲美雄谷,全靠这五十三个人盯著。” “每天三班巡逻,一班十个人,来回一趟六个小时。” “碰上大雪封山,巡逻路上能把人冻傻。” “所以物资消耗比其他哨所高一倍?” “何止一倍。”马志远弹了弹菸灰。 “光弹药基数就是別人的三倍,粮食、燃料更不用说。” “对面天天拿望远镜盯著我们,我们搬进来多少箱东西,人家数得清清楚楚。” 江大川看了一眼那几个灰色工事。 一百七十米,步枪有效射程之內。 两边的兵站在阵地上,连对方的脸都能看清。 “打过吗?” “小规模的摩擦年年有。”马志远的眼神沉了一下。 “去年巡逻队在曲美雄谷跟对面的巡逻队碰上了,双方推搡了十几分钟,我们有两个兵被石头砸伤了。” “没开枪?” “上面不让开第一枪。” 江大川没吭声,重重的吸了一口。 这时山上突然跑下来一个战士,他飞快的来到马志远面前。 “连长!” 战士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弯著腰扶著膝盖。 “说。” “乃堆拉哨所发来消息,他们巡逻队在三號山口发现一伙走私分子,七到八个人,身上携带武器!” 马志远马上问。 “什么武器?” “巡逻队用望远镜看到至少五支步枪,还有猎枪。” “对方发现巡逻队后没有往乃堆拉方向跑,朝我们防区来了!” “乃堆拉的人呢?” “他们从后面追,但双方隔著山头,对方速度很快,已经进了我们防区,乃堆拉请求我们派人在前面堵截!” 马志远把烟往地上一扔。 “集合!” 这一嗓子整个山谷都听到了。 正在搬物资的战士们反应极快。 手里的箱子、袋子、桶,全部往地上一放,三秒之內全部跑到马志远面前站成两排。 二十个人,齐刷刷站定。 马志远扫了一眼队伍。 “同志们,收到消息,有一伙武装走私分子正在穿越我们的防区。” “他们企图从河谷出境。上级要求我们堵截。”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 “我们则里拉哨所守了这片山多少年,从来没有让任何人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出去过,这次也不例外!” “有没有信心?” “有!” 二十个人齐声喊出来,声浪震得周围的雪都瑟瑟发抖。 马志远指了指队伍。 “一班长,带你的人,取枪,跟我走。二班留下继续卸物资,三班在哨所警戒。” 一班长就是刚才巡逻回来的那队人的领头。 他二话没说,转身跑向放在地上的枪。 九个战士跟著他,一人一把八一槓,哗哗拉枪栓。 马志远快步走到江大川面前。 “老班长,有个事得麻烦你。” 江大川已经把烟掐了。“说。” “这伙走私分子从乃堆拉过来,要出境只有一条路,走盘山公路转河谷。” “河谷入口离这八公里,他们走的是山脊小路,我们得走盘山路。” 马志远指了指山下那条碎石路。 “但山路弯弯绕绕,我们步行过去至少一个多小时,走私分子很可能抢在我们前面到河谷口子。” “一旦进了河谷对面就是对方的地盘,我们追不了。” 江大川已经明白了。 “要我开车送你们过去。” “对,盘山路绕得远,但开车快。” “如果能开车赶到河谷入口,就能提前截住他们。” 江大川想都没想,“走。” 苏梅站在老解放旁边,听到了全部对话。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大川走过来的时候,她拦了一下。 “你自己小心点。” 江大川拍了拍她的手。 “放心,这次就是开个车,把人送到位置就行了,安全得很。” 苏梅看著他那只缠著纱布的右手,眉头皱了一下,只能嘱咐。 “早点回来。” “嗯。” 江大川转身走向周小军和巴桑。 “卸完货,把东风检查一遍。” “轮胎气压、水箱、机油全查,如果我回来的时间晚,就在哨所住一夜,明天再回去。” 周小军立正。 “班长放心,我们安排好。” 巴桑犹豫了一下。 “班长,要不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下帮忙卸货。” 江大川爬上老解放的驾驶室,马志远拉开副驾驶的门,翻身坐进来。 车厢板哐当放下来,一班七个兵连跳带爬上了车厢,枪托磕在铁皮上叮叮响。 一班长在车厢里拍了一下板壁。 “坐好了!” 江大川拧钥匙,康明斯发动机咳了两声,颤著转起来。 他一脚鬆开离合,老解放打著转往山下冲。 碎石路顛得整辆车都在跳,车厢里的战士们抓著帮板,枪夹在膝盖中间。 马志远一手扶著仪表台,一手展开一张手绘的地形图。 “前面两公里是盘山路,六个弯,过了弯下坡到谷底,谷底有条河,过河就是河谷入口。” “有桥吗?” “没桥,涉水过,水深半米,石头底,你这车能过。” 江大川点了下头。 “走私分子什么路线?” 马志远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 “他们走山脊,从这翻过去,沿著这条线切到河谷。” “如果他们速度快,大概四十多分钟就能到河谷口。” “那我们得三十分钟赶到。” 马志远看了他一眼。 “这路你能开到三十码吗?” 江大川没回答,踩油门的脚往下压了一分。老解放发出一声嘶吼,速度从二十码拉到三十五码。 车厢里传来一声惨叫。 “妈呀!我屁股!” 一班长在后面骂:“闭嘴!抓紧了!” 第169章 不对劲啊 很快第一个弯到了。 山路內侧是岩壁,外侧是三十米的陡坡。 弯道半径不到十米,正常速度应该减到十五码以下。 江大川减到二十码,方向盘猛打,老解放前轮擦著弯道內侧的碎石过去。 后轮甩出去,在路面上划了一道弧线,离外侧边沿不到半米。 马志远的手死死按在仪表台上。 “你他妈开过拉力赛?” “没有。”江大川眼睛盯著路面。 “侦察兵驾驶科目,山地特种驾驶。” 第二个弯,第三个弯,第四个弯。 每一个弯都是同样的套路。 减速但不减太多,方向盘一把打死,利用车身惯性甩过去。 老解放的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嘎嘎叫,溅起的石子打在车厢铁皮上。 车厢里的兵被甩得东倒西歪,但没一个人喊停。 第五个弯出去,前方豁然开朗。 下坡路段,坡度接近三十度,路面全是冻硬的碎石。 马志远看了一眼坡道,咽了口唾沫。 “减速吧?” 江大川把挡位从三挡拉到二挡,鬆开油门,让发动机制动控制速度。 老解放吼著往坡底冲,速度稳在二十五码。 第六个弯在坡底,过了弯就是河道。 江大川打了一把方向衝过去,前方出现一条五六米宽的河。 河水不深,但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面可以看到黑色的石头。 “就是这?” “对,直接冲!” 江大川一脚油门,老解放衝进河里。 薄冰碎裂,水花炸开,冰水涌到车轮轴的高度。 车轮碾在石头上打了一下滑,江大川稳住方向盘,硬生生顶了过去。 前轮爬上对岸,后轮跟著上来。 河对面是一片开阔的碎石滩,两侧山壁陡峭,中间一条峡谷往南延伸。 “河谷入口。”马志远指著前方两百米处峡谷的开口。 江大川把车横过来,堵在峡谷入口正中间,拉上手剎,熄火。 他看了一眼手錶。 出发到现在,二十二分钟。 马志远跳下车,衝著车厢喊。 “下车!朝两翼展开,封锁谷口!” 十个兵跳下车厢,哗哗散开。 一班长带四个人往左侧山壁跑,占据一块岩石后面的高位。 剩下五个人往右侧散开,在碎石堆后面架好枪。 左侧岩石高位五个人,右侧碎石堆五个人,形成交叉火力。 马志远举起望远镜朝山脊线和河谷里扫。 “还没来。”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江大川一眼。 “老班长,人已经送到了,你开车退到后面去,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江大川听后拉开车门。 “行,我把车往后挪两百米。“ 老解放倒著退出峡谷口,沿著碎石滩往后开了两百米,停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侧面。 位置不错,既能看到前方峡谷口的动静,又有岩石挡著,不算显眼。 江大川熄了火,点了根烟,坐在驾驶室里。 他又把五六式步枪拉开枪栓,检查子弹,准备在这里好好欣赏一场伏击表演。 可等了十分钟,没动静。 再等十分钟,还是没动静。 山脊线和河谷都安安静静的,连风声都小了。 江大川摸出烟点上,靠著椅背吸了一口,眼睛盯著河谷两侧。 按马志远的说法,走私分子走山脊小路,四十分钟能到河谷口。 他们二十二分钟赶到的,中间等了这么久,加起来都快一个小时了。 就算对方走得慢,差不多也该露面了,更不要说后面还跟著乃堆拉哨所的巡逻队。 又过了五分钟。 江大川掐灭菸头,跳下车,猫著腰快步跑到马志远的掩蔽处。 马志远还蹲在原来埋伏的地点,望远镜举著,眉头拧成一团。 “马连长,不对劲。“ 马志远放下望远镜。 “你也觉得不对劲?“ “是啊,按时间来算,他们早该到了。” 马志远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一团。 “我也纳闷,从三號山口到这,走山脊最多四十分钟,现在都快一个小时了。” “会不会改路线了?” “不可能。”马志远摇头。 “河谷就这一个口子,除非他们翻回乃堆拉方向,但后面有巡逻队追著,他们不敢回头。” 江大川沉默了两秒。 “我让人上去看看。” 马志远朝左侧高位打了个手势。 一班长会意,带了两个战士,弯著腰往前摸去。 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河谷。 江大川蹲在碎石堆后面,右手无意识地握了握拳,虎口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五分钟后,河谷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班长带著两个战士跑回来,喘著粗气。 “连长,看到人了,七个,从河谷西侧的山脊上下来,正走河道。” “多远?” “一千二百米左右,按他们的速度,十分钟到谷口。” 马志远精神一振。 “好!所有人注意,目標即將进入射程,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先喊话,对方不停再鸣枪警告,鸣枪无效才能开火!” “明白!” 江大川本该退回车上等著,但他没动。 他拿著步枪靠在碎石堆后面,眼睛盯著河谷转弯处。 马志远看到后,也没说什么。 九分钟后。 河谷拐弯的地方,出现了七个黑点。 黑点从河道里走出来,一个接一个,所有人匯聚成一群。 隨著距离拉近,人形越来越清晰。 江大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还是不对劲啊! 第170章 调虎离山 江大川右手攥著步枪的枪托,眼睛盯著河谷方向。 七个黑影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们身穿普通的藏袍,头上缠著红色的布巾,走路的姿势松松垮垮。 有的还在互相说笑,完全没有任何警觉性。 腰间倒是別著刀,但那是藏刀,藏区放牧的人几乎人手一把,算不上武器。 最关键的是,他们手里没有任何货物,没有背包,没有驮架,连个布袋子都没有。 江大川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马志远。 马志远也在看那群人,望远镜放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江大川还难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意思都明白了。 这不像是走私分子。 可乃堆拉哨所的消息不会是空穴来风,巡逻队亲眼看到的五支步枪和猎枪,总不可能是幻觉。 马志远咬了咬牙,朝两翼的战士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按原计划不变。 七个人走进了伏击圈。 马志远趴在地上,深吸一口气,衝著人群喊了出去。 “站住!我们是边防部队,所有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接受检查!” 那群人的反应比江大川预想的还夸张。 一个正在说笑的藏民直接被嚇得往后蹦了一步,脚底打滑差点坐在地上。 其他几个人左右张望,脖子转得飞快,满脸的惊慌和茫然。 有一个年纪大点的藏民甚至举起双手,嘴里喊著听不太清的藏语,声音都在打颤。 江大川看著这一幕,心里凉了半截。 这架势,別说走私分子了,连个惯偷都不如。 马志远显然也意识到了,但流程不能省。 他又用藏语喊了一遍。 这回那群人总算听明白了,呼啦啦全蹲了下去,一个个双手抱著脑袋,蹲得比谁都快。 马志远从碎石后面站起来,朝右侧的四个战士挥了下手。 四个人弯著腰端著枪,快速向前推进,在距离那群藏民十米的位置停下来,枪口指著地面。 左侧高位上,一班长带著四个人依旧趴在岩石后面警戒,枪口对著周围的河谷。 马志远走过来,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七个藏民。 “把腰间的藏刀全部解下来,扔到右手边三米外!” 几个藏民互相看了看,手忙脚乱地解腰带上的藏刀,一把一把往旁边扔。 金属碰在石头上叮噹响。 马志远点了两个人。 “小章,大刘,上去搜身,仔细点。” 两个战士把枪往背后一甩,走上前去。 一个从左边开始搜,一个从右边开始搜。 藏民们很配合,一个个主动站起来,张开双臂,转了个圈。 搜完身,小章回头朝马志远摇了摇头。 “连长,没有武器,连匕首都没有,就腰间那几把藏刀。” 大刘也说了一句。 “身上最值钱的就是几张钞票,什么都没带。” 马志远这才把枪口压了下去,大步走了过去。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藏民年纪最大,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看到马志远过来,紧张地搓了搓手。 “领导,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们做了什么?” 马志远没回答他的问题。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来的?” 老藏民咽了口唾沫。 “我们是日纳村的,就翻过那道山樑,走半个小时就到了。” “七个人跑到这来干什么?” 老藏民挠了挠头。 “有人给了我们钱,让我们过来的。” 马志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人?给了多少?” “一个人一百块。”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藏民插嘴。 “是真的,他给了每人一百块,说到这个河谷口等著就行,等到了就知道了。” 马志远盯著老藏民。 “等什么?他说了吗?” “没有。” 老藏民摇头,表情很认真。 “他只说让我们一个小时后到这里来,到了就行,別的什么都没说。” “反正钱都给了,所以我们就来了。” 马志远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藏民回忆了一下。 “四十多岁,戴一副墨镜,头髮很长,扎了个马尾。” “个子很高很壮,比你们这些当兵的都高。” “穿什么?” “黑色的皮夹克,裤子也是黑的,脚上穿登山靴。” 江大川已经走了过来,站在马志远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平静的听完全过程。 马志远又问了一句。 “那个人身边还有別人吗?” 老藏民摇了摇头。 “没有看到,他当时就一个人过来的。” 马志远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调虎离山。” 江大川看著老藏民。 “那个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从,从北边来的,翻过三號山口那个方向。” “他找到你们之后,他往哪走了?” 老藏民抬手指了指西边的山脊。 “往那边走了,走得很快。” 江大川站起来,转向马志远。 “马连长,除了这个河谷口,这一带还有什么地方能带著货物出境?” 马志远摇了摇头。 “没有,这一带就这一个口子能走货,其他方向全是悬崖和冰川。” 他顿了一下。 “就算徒手翻,也得是专业登山队的水平,背著货物根本不可能从那些地方过。” 江大川盯著西边的山脊线。 “那他们往西走,图什么?” 马志远也皱了眉头。 “难道掉头了?往乃堆拉方向跑了?” 他掏出卫星电话,拨通了乃堆拉哨所巡逻队的频率。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急促的喘气声。 “乃堆拉巡逻队,我是则里拉马志远。” “你们那边什么情况?有没有看到走私分子返回?” “没有!” 那边的声音很篤定。 “我们一直在三號山口盯著,半个小时了,一个人影都没有,他们没有返回!” 马志远掛了电话,脸色更难看了。 “没回头。” “也没往河谷来。” 江大川说。 马志远看著他。 “那他们去哪了?凭空消失了?” 江大川没接话,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这时,一个战士正在赶那几个藏民离开。 “你们赶紧回去,別在这逗留了,再往前走两公里就是边境了!” 边境。 两公里。 这两个词砸进江大川的脑袋里,一条线索瞬间串了起来。 第171章 边境的棍棒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扫过西边山脊,又扫向北边哨所的方向。 “马连长。” “你刚才说,则里拉哨所跟对面的阵地只隔一百七十米。” 马志远愣了一下。 “对,怎么了?” 江大川一字一句地说。 “马连长,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那群走私分子根本就没想过走这边,他们可能走哨所那里。” 马志远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过,你们哨所离对面阵地只有一百七十米。“ 江大川的语速快了。 “那伙走私分子要出境,不一定非走河谷。“ “如果对面有人接应,他们只要绕到你们哨所侧翼。“ “从防区交界处翻过那道石坎,一百七十米,三十秒就过去了。“ 马志远的脸一下白了。 “不可能!那里有二班守著...“ 他的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二班,可能现在还在搬物资。 他带走了一班整整十个人,加上自己,十一个人全在这。 哨所只剩二班和三班,三班在制高点警戒,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个营级阵地上。 哨所侧翼的缝隙里,有大把空子可以钻。 江大川已经转身往老解放跑了。 “上车!现在!“ 马志远反应过来,朝高处一挥手。 “一班,撤!全部上车!“ 十个战士从掩体后面跳出来,撒腿往老解放跑。 枪托磕在车厢板上乒乒响,一个接一个往里翻。 江大川已经坐进驾驶室,钥匙一拧,发动机轰地炸响。 他没等马志远关上车门,离合一松,老解放嘶吼著冲了出去。 碎石从轮下飞射,打在河道里啪啪响。 老解放的速度拉到四十码,车厢里的战士被顛得前仰后合,但没人喊停。 马志远抓著扶手,脸色铁青。 他从兜里摸出卫星电话,拨通了哨所的频率。 嘟了两声,接通了。 “连长,我是二班长赵磊。“ 马志远一手抓著扶手,一手攥著电话,嗓门拔得老高。 “赵磊,听好了,物资先不要搬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不搬了?连长,这才搬了一半……“ “我说不搬就不搬!“ 马志远打断他。 “有一伙武装走私分子很可能要经过我们哨所防区,具体人数七到八个,携带步枪和猎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连长,你说走私分子要从我们哨所过?“ “对!二班全体停下手里的活,立刻拿枪,在哨所周边展开警戒!“ 马志远的声音压著火气。 “重点盯住哨所侧翼和石坎方向,別漏了死角。“ “一定不能让走私分子从我们眼皮底下过去,不然我们则里拉以后的脸就没地方搁了!“ 电话那头赵磊的声音一下硬了起来。 “连长放心,谁敢从我的防区过,我把腿给他打折!“ “少废话,执行!“ 马志远掛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脸色铁青。 江大川一脚油门踩到底,方向盘猛打过一个弯,碎石从轮下飞出去砸在路边的岩壁上。 “马连长,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马志远扭头看他。 “走私分子怎么提前知道我们会在河谷设伏?“ “你想想,他们花钱雇那七个藏民到河谷口当诱饵,说明他们在我们出发之前就算准了我们的行动路线。“ 江大川握著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这不是碰巧,这是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马志远沉默了几秒,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班长,你不在边防,有些事你不了解。“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充满了憋屈。 “我们边防的苦你也看到了,物资经常因为雪崩塌方运不上来,一断就是一周甚至半个月。“ “但我们这边算好的了,物资虽然会迟到,但绝对不会少一根钉子,军区恨不得把物资堆满我们的仓库。“ 马志远指了指南边的方向。 “可对面就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 “他们上面剋扣,一层一层往下刮,到了基层士兵手里的东西少得可怜。“ 马志远冷笑了一声。 “你知道他们士兵一天吃什么?大米饭拌豆子,连油星都看不见,跟猪食差不多。“ “你的意思是,这边境上的走私,很多都跟对面有关。“ “何止有关。“马志远冷笑了一声。 “没有对面的人接应,那些走私分子怎么过得了国境线?翻冰川?那不叫走私,那叫送死。“ “他们那边的军官跟走私分子是一条线上的,提供情报,提供接应。“ “甚至帮忙转运货物,走私分子出了境,分一笔钱给他们。“ “不搞外快,你觉得他们靠那点军餉能在这种鬼地方待得住?“ 江大川听完,右手转动方向盘,老解放避开一颗石头。 “那就说得通了。“ 马志远接著道。 “是啊!我们十一个人从哨所出发去河谷堵截,动静不小。“ “对面在阵地上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看到我们往河谷方向开,马上就联繫了走私团伙。“ 江大川接上他的话。 “走私团伙收到消息后改变路线,不走河谷了,趁著你防线抽空,直接从哨所边缘穿过去。“ “整套操作一环扣一环,雇藏民拖住时间,再让对面提供实时情报。“ 马志远一拳砸在车门上。 “妈的!这帮王八蛋!我当时怎么就没想起来!“ 话音刚落,他兜里的卫星电话响了。 马志远一把掏出来,按下接听。 “连长!“ 电话里三班长的声音急得变了调。 “说!“ “对面有动静!“ 马志远整个身子往前倾。 “什么动静?“ “对面阵地集结了大约五十多个人,正在朝我们边境线方向移动!“ 马志远听后,马上坐直了身体。 “带武器了吗?“ “没有枪,但每个人手里拿了一根棍子,有木棍有铁棍,还有几个人拎著石头。“ 马志远咬著牙,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命令三班全员进入警戒阵位,枪上膛,但不许打第一枪。“ 他又吼了一句。 “二班!“ “二班赵磊收到!“ “二班全体人员放下枪,手里拿棍棒到边境线集合。“ “如果他们越界,给我打回去,用棍子打!“ “明白!“ “我们马上就到!“ 马志远掛了电话,脸上的肌肉绞在一起。 第172章 灯下黑 江大川已经把油门踩到了底板上,老解放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时速飆到四十五码。 在这种碎石路面上,四十五码等於玩命。 车厢里的战士们上一秒被顛得飞在空中,下一秒又重重摔回车厢板上,屁股跟铁皮碰撞的声音接连不断。 一班长死死抓著车厢板,齜牙咧嘴。 “这比打仗还遭罪!“ 旁边的战士脸色发绿,两只手扒著帮板,整个人被顛得像筛糠一样。 马志远把拳头抵在嘴边,咬著牙关发狠。 “老班长,这帮走私分子是真他妈够阴的。“ “明面上让对面出人在边境线挑事,把我们的注意力全吸过去。“ “暗地里趁乱从侧翼溜过去。“ “这就是阳谋,明摆著耍我们,我们还不得不接。“ 江大川方向盘一转,避开路中间一块滚落的石头。 “五十多个人拿著棍子过来,你的人必须上前拦截,这就正中他们下怀。“ “不管怎么选,哨所的兵力都被钉在边境线上,侧翼那片空档没人盯。“ 马志远重重吐了一口气。 “我这不是赶回来了嘛。“ 江大川没接话,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山路,脚底下的油门一分都没松。 与此同时。 则里拉哨所西北方向,海拔四千三百米的一处山坳里。 八个人蹲在碎石和灌木丛后面,身上穿著和山体顏色接近的灰褐色外套。 六匹骡马安静地站在后面,驮架上绑著沉甸甸的麻袋,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站起身,收起手里的卫星电话。 他四十多岁,个子很高,肩膀很宽。 戴著一副墨镜,长发扎成马尾,黑色皮夹克的拉链拉到下巴。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蹲著的七个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成了。“ “对面已经派出五十多个人朝边境线过去了,拿著棍子,动静不小。“ “哨所里的兵全被吸过去了,现在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正面的衝突上,压根没心思管侧翼。“ 一个穿迷彩裤的矮壮男人从石头后面探出头,嘿嘿笑了两声。 “老大,你真是神机妙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先花七百块钱雇几个放牛的去河谷拖时间,再让对面的人出来搅局,这一套组合拳打得他们团团转。“ 矮壮男竖起大拇指。 “谁能想到我们敢从他们哨所边上过?这就叫灯下黑!“ 长发男摘下墨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行了,別拍马屁了。“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那个马连长不是傻子,他现在应该已经反应过来了。“ “估计正往回赶,按他的速度,最快还有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够了。“ 矮壮男拍了拍骡马的屁股。 “从这到石坎那边也就一公里,翻过去就是对面的地盘,用不了十分钟。“ 长发男摇了摇头。 “別大意,石坎附近有哨所的人架著枪,我们得绕开。“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从这走,沿这条冲沟往西切四百米,绕到哨所背面的断崖下面。“ “断崖下面有一段石坎是塌的,高度不到半米,人和骡子都能跨过去。“ “我上次踩点的时候专门看过,那个位置观察哨除非走出来,不然就是视线死角。“ 矮壮男点了点头。 “老大你连这都踩过了?“ “不踩点你以为我敢走这条线?“ 长发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好了,抓紧时间。“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六匹骡马驮著的货物。 “这批东西过了境,咱们每个人分到手的数,够在拉萨买两套房子。“ 几个人眼神都亮了。 “出发,走冲沟,贴著沟底走,声音压死了。“ “骡子嘴上的布套检查一遍,別让它叫出声来。“ 矮壮男立刻转身去检查骡马嘴上绑的布条。 长发男最后看了一眼哨所的方向。 远处山坡上,隱约能看到几个穿迷彩服的身影正朝边境线方向跑。 他嘴角弯了弯,带著七个人和六匹骡马,猫进了那条狭窄的冲沟里。 与此同时,老解放的发动机在山路上嘶吼著。 江大川单手握著方向盘,连过两个急弯,轮胎擦著路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马志远扭头看了一眼后面的车厢。 “老班长,照这个顛法,我的兵到了地方还能不能站直了都是问题。“ 江大川没回头。 “站不直也比走私分子跑了强。“ 马志远闭嘴了。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赵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连长……对面的人已经到了石坎前面……大概五十来个……拿著棍子站成一排……还在喊话……听不懂……“ 马志远抓起对讲机。 “他们越界了没有?“ “还没有,但在朝我们这边扔石头!“ “你们也扔,顶住!我八分钟到!“ 江大川看了一眼前方的山路,又看了一眼侧面的山坳。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马连长,光靠你二班三班在正面顶著不够。“ 马志远扭头。 “什么意思?“ “走私分子不会傻到从正面过,正面有你的兵盯著,他们肯定走侧翼或者后方的死角。“ “你哨所周围有没有什么地方是观察不到的?“ 马志远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哨所背面有一段石坎塌了,高度很低,从三班的观察哨看不到那个角度。“ 江大川右脚又往下压了一分。 “那就是那里了。“ 第173章 画蛇添足 石坎前方,二班的十个兵一字排开,手里攥著木棍和铁管。 对面五十多个人站成三排,手里同样拿著棍子和石块,嘴里嘰里呱啦喊著听不懂的话。 赵磊站在最前面,手里攥著一根铁管,朝对面吼了一嗓子。 “別他妈往前了,再过来老子不客气!“ 对面前排一个矮胖的军官朝他比了个手势,嘴里蹦出一串不知所云的词。 赵磊身后的战士小李凑上来。 “班长,他骂什么呢?“ “听不懂,但肯定不是好话。“ 赵磊把铁管往石坎上一拍,打得火星子乱飞。 “兄弟们,他们骂咱听不懂,咱也骂他们听不懂的,给我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十个兵齐刷刷张嘴,用各自家乡话往对面招呼。 四川的骂四川话,山东的骂山东话,湖南的骂湖南话。 十个省份十种方言,匯在一起比菜市场还热闹。 对面五十多个人也不甘示弱,嗓门越拔越高,双方隔著石坎对喷,唾沫星子飞了一地。 骂了两分钟,对面一个年轻士兵突然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抡圆了胳膊朝二班的方向砸过来。 石头砸在小李脚边,崩起的碎石打在他小腿上。 小李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的灰。 “班长,他扔石头了!“ 赵磊眼珠子一瞪。 “他扔咱不扔?捡起来给他砸回去!“ 十个兵弯腰就捡,一人一块石头朝对面招呼过去。 对面五十多个人见状,呼啦啦全蹲下去捡石头,站起来就往这边扔。 天空中石头乱飞,碰在一起叮噹响。 二班人数少,十个人对五十多个,数量上差了五倍。 石头雨铺天盖地砸过来,噼里啪啦打在身上。 小李被一块石头砸中肩膀,疼得齜牙咧嘴。 但手里的石头没停,弯腰又捡了一块更大的,抡起来就砸。 另一个战士额头被擦了一道口子,血顺著眉毛往下淌,他抹都没抹,抓起两块石头一左一右甩了出去。 赵磊被一块石头砸中后背,闷哼了一声。 转过身来翻手抓起一块碗大的石头,双手举过头顶,往下一摜。 石坎比对面高出近两米,石头从上往下砸,力道更猛。 那块碗大的石头砸在对面一个士兵的肩膀上,直接把人砸趴下了。 “再来!“ 赵磊吼了一声,又是一块石头飞出去。 二班虽然人少,但占著石坎的高度优势。 往下扔比往上扔省力得多,而且角度刁钻,准头也好。 不到三分钟,对面被砸倒了七八个,有的抱著脑袋往后缩,有的捂著胳膊蹲在地上哎哟。 那个矮胖军官被一块石头擦著耳朵飞过去,嚇得他脖子一缩,连退了好几步,朝身后的士兵挥手大喊。 五十多个人稀里哗啦退到了石坎二十米开外,又开始扯著嗓子对骂。 赵磊扶著膝盖喘了两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兵。 十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中了几下,但没一个退后半步的。 “弟兄们,有没有受伤的?“ “没有!“ “好样的!他们人再多也是一帮怂货,咱们则里拉的兵,一个打十个!“ 距离石坎西北方向约五百米的冲沟里,长发男半蹲在一块碎石堆后面,手里举著一副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二班的十个兵站在石坎上面耀武扬威,对面五十多个人被砸得灰头土脸退到后面继续骂街。 长发男把望远镜放下来,嘴角抽了一下。 矮壮男凑过来,也往那边看了一眼。 “大哥,对面这帮兵也太拉胯了,五十多个人扔石头都扔不过十个人。“ 长发男冷哼了一声。 “意料之中。“ 矮壮男嘿嘿笑了两声。 “也是,他们要是厉害,几十年前就不会被我们一战打得满地找牙了。“ 他伸手拍了拍旁边骡马驮架上的麻袋。 “再说了,他们要是不拉胯,还求不到我们头上,我们上哪去赚这个钱?“ 长发男听完也笑了,摇了摇头。 “行了,少废话,趁他们在正面撕巴著,我们……“ 话还没说完,远处山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发动机轰鸣声。 康明斯柴油机的声音在盘山路上轰鸣,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长发男的笑容收了回去。 “那个连长反应挺快的。“ 他站起身,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 “加快速度,在他们赶到之前通过。“ 八个人猫著腰,牵著六匹骡马,沿著冲沟快步往前推进。 骡马嘴上绑著厚厚的布条,鼻息被闷在里面,只发出呼哧呼哧的低沉喘气声。 哨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正面的衝突上,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侧翼有一只队伍在猫著前进。 冲沟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低矮的碎石丘。 绕过碎石丘就是那段塌掉的石坎,高度不到半米,人跨一步就过去了。 长发男第一个绕过碎石堆,脚步刚迈出去,整个人定住了。 前方二十米的斜坡上,两个穿迷彩服的边防战士正趴在地上。 他们的枪口原本对著南边石坎外的方向,但身后突然响起的脚步声让两人同时回了头。 四只眼睛对上八个人和六匹骡马。 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凝了整整两秒。 两个战士反应极快,枪口从南边掉转过来,对准了长发男。 其中一个战士趴在地上,声音又急又硬。 “放下武器,趴到地上,不然我们开枪了!“ 长发男后退了两步,闪回碎石堆后面。 骡马被这一嗓子嚇了一下,蹄子在碎石上刨了两下,被后面的人死死拽住了韁绳。 矮壮男跟著缩回来,往碎石堆那边探了一下脑袋。 “大哥,两个人,端著八一槓。“ 长发男趴在碎石堆后面,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回事?这个位置怎么会有人?“ “他们的人手根本不够,正面警戒和对峙的人手都不够,怎么还有余力让人来这里布防。“ “我亲自踩过点,这个位置是整个哨所的死角,不可能有人知道我要走这边。“ 矮壮男在旁边一指石坎那侧。 “大哥,你看那边。“ 第174章 猪队友 长发男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了。 在对面石坎下面,距离他们不到八十米的地方。 十几个穿灰绿色制服的士兵正蹲在一片碎石洼地里,身形半遮半掩。 那些人的制服顏色跟这边的迷彩完全不同,帽徽也不一样。 是对面的人。 长发男的太阳穴跳了两下,一口气堵在胸腔里差点没喷出来。 “我操他妈的。“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谁让他们过来的?“ 矮壮男也看到了,嘴巴张了张。 “大哥,他们是不是来接应咱们的?“ 长发男一巴掌拍在碎石上,手背都拍出血了。 “接应个屁!“ 他指著那十几个蹲在石坎下面的士兵,声音充满愤怒。 “我的计划里根本就没有让他们派人过来接应!“ “我跟他们说得清清楚楚,正面製造衝突,把哨所的注意力吸过去就行了,我们自己过石坎!“ 他一拳砸在地上。 “他们的指挥官自作主张派人来接应,派人来接应也没问题。“ “但他妈的就不能好好的掩蔽好,不让人发现啊!“ “十几个人蹲在这么明显的位置,这帮蠢货连个像样的掩蔽都不会做嘛?“ 矮壮男想了想,脸色也变了。 “大哥你是说,哨所那两个兵是因为发现了对面过来接应的人,才被调到这里来的?“ “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长发男的声音又气又恨。 “你想想,我们从山口到这里,一路上每一步都按计划走的。“ “花钱僱人去河谷当诱饵,对面出人在正面搅局,灯下黑从侧翼穿过去。“ “环环相扣,哪一步出过差错?“ 他指著石坎下面那堆灰绿色的人影。 “就差这最后一步了,对面那个笨蛋指挥官怕我们过不来,自作主张派了十几个人过来接应。“ “这么一大坨人蹲在石坎底下,哨所的观察哨只要往这个方向扫一眼就能看到。“ “哨所发现了这边有异常,才会从本来就紧巴巴的人手里,硬抽了两个人过来盯著。“ 身后几个手下听完这番分析,脸上的表情像吞了苍蝇一样。 一个瘦长脸的男人低声骂了一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们大老远跑过来,就栽在这帮猪队友手里了?“ 旁边另一个手下也跟著开腔。 “大哥,对面那些人脑子里装的是啥啊?就不能按计划办事?“ 长发男深吸了一口气,强压著火气。 前方传来边防战士第二次警告的声音。 “再说一遍,放下武器,所有人面朝下趴在地上,双手抱头!“ 矮壮男听到这话,贴著碎石堆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来。 “大哥,两个人都端著枪,我们正好在他们射界里面,硬衝过去要吃枪子。“ 长发男闭了两秒眼睛,又睁开。 康明斯发动机的声音已经从远处的迴响变成了近处的轰鸣,山谷在震。 马志远带著一车的兵,最多还有四五分钟就到。 长发男从腰后抽出一支手枪,拉开套筒,子弹顶上膛。 矮壮男看著他。 “大哥,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杀出去。“ “不过在杀出去前得给我们的战士找点事情做。” 说完就拨通了卫星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压低了嗓门的声音。 参杂著英语的印地语,语速飞快,又是道歉又是解释。 长发男没让他说完。 “我不需要道歉。“ “我需要你在正面再加五十个人,把哨所最后一点注意力全部钉死在石坎上。“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然后让你石坎下面那些蠢货往缺口方向动,逼那两个战士分心。“ 说完他掛了电话,把卫星电话塞回兜里。 石坎正面,赵磊正弯著腰捡石头。 他的后背被砸了至少七八下,左肩的迷彩服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淤青的皮肉。 一块石头刚捡起来放好,耳朵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 赵磊抬起头。 只见对面又来了一批人。 不是三五个,是一大群。 近五十个灰绿色的身影从后面涌出来,跟之前那帮人匯到一起。 人群像潮水一样朝石坎涌过来,前排的人又开始扔石头,后排的人推前排。 石头铺天盖地地砸过来,空气里全是石头撞石头、石头砸铁盔的声响。 叮的一声脆响。 赵磊右边的战士被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中头盔,整个人晃了两下,膝盖一软蹲了下去,双手抱著脑袋。 赵磊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往上提。 “你给我站住了!死都要站著死!“ 小李被他拽起来,鼻子底下淌著血,不知道是被石头崩的还是脑袋被震的。 他踉蹌了一步,站稳了,又弯腰去捡石头。 赵磊转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兵。 十个人,身上没有一处乾净的。 脑袋上的,肩膀上的,胳膊上的,全是石头砸出来的印子。 但没一个往后缩的。 不是不想缩,是身后就是哨所,缩无可缩。 “顶住!连长马上到!“赵磊吼了一嗓子,抄起一块西瓜大的石头,拧腰砸了出去。 石头砸进人群,传来一声闷哼。 对面不知谁喊了一声,二十多块石头同时飞过来。 赵磊侧身躲了两块,第三块砸在他的大腿上,疼得膝盖打了一下弯。 他咬著牙站直了,又扔出一块石头。 哨所西北侧翼,断崖下的碎石丘后面。 边防战士老孙趴在地上,右眼贴著瞄准镜。 镜头里碎石堆后面的人影一直没动,但他的后脖颈在发凉。 因为余光里,石坎外侧那十几个灰绿色的身影开始动了。 而且方向很明確,就是那个石坎的缺口。 那段塌掉的石坎,高度不到半米,人跨一步就过去的地方。 如果那十几个人衝过缺口,后果不堪设想。 他扭头看了一眼小赵。小赵一个人趴在三米外的一块石头后面,枪口对著碎石堆,手臂在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是太冷了。 海拔四千三百,山坳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割。 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五分钟,手脚的血液就开始往回缩。 “小赵。“ “在。“ “我得转过去盯那边。你一个人能撑住吗?“ 小赵的顿了一下,头也不回答道。 “能。“ 老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迅速转身,枪口调向石坎外侧。 碎石堆后面,矮壮男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来。 “大哥,就剩一个对著我们了。“ 长发男面无表情,右手伸进背包里,掏出三枚手雷。 周围几个手下看到手雷的瞬间,呼吸声全停了。 矮壮男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大哥,这玩意儿……“ 长发男没看他。 “怕了?是想过瀟洒的生活,还是想牢底坐穿,你们选?“ 矮壮男攥紧手里的步枪,摇了摇头。 “没有,我们跟隨大哥。“ 长发男把三枚手雷分开,一枚握在右手,两枚別在腰间。 “三个人看骡马,手雷一响就牵著骡子往缺口冲,跑起来別回头。“ 他扫了一眼剩下的四个人。 “你们四个跟我,手雷炸完就往前突,干掉那个兵或者压住他都行,十五秒之內通过石坎。“ 他拧开手雷的保险盖,拇指扣在拉环上。 小赵的右眼贴在瞄准镜上。 十字线锁著碎石堆的边缘。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风灌进领口,顺著脖子往下钻,冷得他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但他不敢动,手指扣在扳机边缘,一毫米都没有挪。 他想家了。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 那堆碎石后面藏著不知道多少人,枪口隨时可能喷火,他应该满脑子都是射击要领和战术动作。 但他想的是他妈。 出发前他妈往他包里塞了六双袜子。 他当时还嫌多,说部队发的够穿,他妈不听,硬塞,一边塞一边念叨“边防上冷,脚不能冻著“。 六双袜子,他现在穿著就是其中一双。 剩下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床铺最底下。 就在这时碎石堆后面,一个圆形的东西飞了出来。 第175章 石坎边的手雷声 一个圆形的东西从碎石堆后面飞出来。 小赵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脑还没来得及发出指令,身体先动了。 他整个人往右一滚,肩膀磕在石头稜角上,滚到一颗石头后面。 手雷落在他刚才趴著的位置。 轰! 碎石和冻土炸成一团黑雾,弹片带著尖啸声往四面八方飞射。 一块手指长的碎片嵌进小赵的左小腿,穿透了裤腿扎进肉里,剧痛从腿骨沿著脊椎窜上来。 他的耳朵嗡了一声,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 烟尘还没散开,碎石堆后面衝出四个黑影。 长发男跑在最前面,手枪平端,朝小赵的方向连开两枪。 砰!砰! 子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子崩了小赵一脸。 小赵趴在地上,左腿完全不听使唤。 右手死死攥著八一槓,凭著肌肉记忆把枪口抬起来,食指扣下去。 噠! 第一发子弹打在冲第二个的矮壮男脚前半米,碎石崩起来抽在他膝盖上。 矮壮男脚步顿了一下,身子矮了半截,继续往前冲。 老孙听到爆炸的瞬间扭过头。 烟尘里四个黑影正朝小赵扑过去。 他的枪口从石坎外侧那边猛地移开,压低枪口,对准衝锋的走私分子,扳机扣到底。 噠噠噠! 八一槓三连发,子弹打在碎石上,溅起粒粒碎石,挡在走私分子面前。 四个人被压得同时矮了身子,脚步慢了半拍。 长发男吼了一声,右手从腰间拔出第二枚手雷。 拉环一扯,反手朝老孙的方向甩了出去。 老孙眼睛瞪圆,连滚带爬换了位置。 轰! 手雷在他身后五米处炸开。 弹片削掉了他刚趴过的那块石头的一个角,碎石打在他后背上,深深的嵌进了肉里。 老孙一阵闷哼,挣扎起来对准长发男的方向又是一梭子。 打得长发男等人只能停下脚步,趴在地上对著老孙射击。 石坎正面,二班的十个兵和对面一百號人正打得热火朝天。 赵磊刚把一块石头砸出去,还没弯腰捡第二块,身后传来两声爆炸。 轰!轰! 地面震了一下,碎石从脚底蹦起来。 赵磊的动作一下定住了。 他身后的小李手里举著石头,嘴半张著,往侧翼方向愣愣看了过去。 “那是手雷?” 紧接著,枪声响了。 噠噠噠,砰砰,不是一把枪,是好几把。 赵磊的脸白了。 他当了六年兵,手雷和枪声他分得清。 不是训练,是实打实的交火。 石坎对面,一百多號灰绿色的身影也全停了。 扔石头的手僵在半空,骂人的嘴闭上了,整片区域安静得能听到风声。 他们来之前收到的指示很明確,去正面闹,扔石头,骂街,把边防的注意力拉过来。 挑衅,有限度的挑衅。 可现在那边传来的是手雷爆炸声和枪响。 二班的战士也懵了,对面的现在这么大胆了,居然敢动枪了,难道还想被揍一次 最前排那个矮胖军官脖子往爆炸方向伸了一截,脸上的表情像吞了活蝎子。 他身后的士兵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全是同一个意思。 我们只是来搅局的,可没想跟他们真打。 矮胖军官往后退了两步,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嘴里嘰里咕嚕说了一串。 一百多號人的阵型鬆了。 有许多人已经开始往后缩了。 赵磊正面的压力一下轻了,但他没空高兴。 对讲机哧啦一声响了。 三班观察哨的声音从里面蹦出来,语速飞快。 “所有人注意!侧翼有武装走私分子闯关! “在哨所西南位置,马上派人过去拦截!” 赵磊一把抓起对讲机。 “对方几个人?” “至少四个在冲!后面还有骡马和人,看不清数量! “老孙和小赵在那顶著,小赵好像受伤了!” 赵磊把对讲机往腰上一別,转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兵。 十个人,个个身上掛著伤。 砸完石头的手在发抖,膝盖在打弯。 对面虽然鬆了,但一百多號人还堵在石坎外面。 他要是把人全抽走,正面就空了。 盘山路上。 老解放犹如一头髮疯的钢铁巨兽。 康明斯柴油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 马志远听到爆炸声的时候,整个人弹直了腰。 “手雷!”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嗓子都劈了。 他转头看向江大川。 江大川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右脚在油门上又压深了两分。 缠著纱布的右手在方向盘上收紧,虎口的伤口崩开了,纱布上渗出一丝新鲜的血。 仪錶盘上的速度表指针从五十五逼近六十五码。 六十五码,在碎石山路,简直就是不要命了。 车厢內一班的十名战士被拋起又砸下。 一个士兵的头盔直接飞出车外,砸在碎石路上哐哐作响。 他们也听到了爆炸声。 此时对讲机传来观察哨的声音。 听完观察哨的匯报,马志远马上命令。 “二班原地待命,对方不退,你们也不退。” “三班全体子弹上膛,对面敢开第一枪,直接给我反击。” “走私队伍交给我们,我们马上就到。” 马志远一通命令,让原本有些混乱的局势,瞬间安定下来。 轰! 马志远刚命令完,老解放以一个粗暴的甩尾,强行搓过最后一个急弯。 哨所出现在前方三百米处。 老解放猛地冲向碎石滩,四个轮子几乎同时离地又砸迴路面,就这样飞快朝西南石坎方向飞驰而去。 马志远一拍车门。 “停车!” 江大川一脚剎车,老解放嘶叫著停在离石坎处200米的位置,车屁股甩了半圈。 马志远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还没站稳就朝车厢吼。 “一班下车!跟我去侧翼,按战斗队形。” 十个兵从车厢里翻出来,有的膝盖著地,有的肩膀著地。 但没一个耽搁超过一秒,爬起来就以战术队形,朝石坎处围了过去。 一路上,边防战士的枪栓哗哗拉响,带著满腔被戏耍的怒火,瞄准那个区域。 【麻烦各位动动你们发財的手指,帮忙点点催更与评论,】 第176章 老解放骑石坎 马志远端著八一槓,带一班十人呈战术队形,朝石坎侧翼压过去。 前方八十米,几处碎石堆后面,三把步枪探出枪管,构成了交叉火力网。 牵骡马的走私分子被长发男,留下断后,现在他们利用地形卡死了进攻通道。 一班长刚从石头后探出半个身子。 砰砰砰!三发点射扫过来。 子弹打在冻硬的碎石上,石屑猛地崩起。 一班长闷哼一声,脸颊被石块划开一条两寸长的口子。 “隱蔽!”马志远一把將他拽回石头后。 “交替掩护!往上压!” 一班的火力立刻铺开,压住对面的碎石堆,往前挪了十米。但走私分子的位置选得极毒。 卡在推进路线上。 一班每进十米,就被交叉火力死死钉住一轮,推进速度慢得不行。 另一边,石坎塌陷的缺口方向。 长发男带著四个人,牵著六匹骡马,距离缺口不足三十米。 小赵趴在石头后,左腿被弹片切开的伤口正往外冒血。 半个身子已经麻木,他只能靠右臂死死撑著八一槓,朝著碎石堆的方向盲打。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剧痛让他的射击节奏全乱了。 砰!砰!砰! 两发打高,一发打偏。子弹全砸在碎石堆上方的空处,没起半点压製作用。 长发男在碎石堆后面躲了三秒。 他耳朵一动,瞬间判断出小赵的枪口已经偏离。 他从石头侧面探出半个身子,手枪平端,果断扣动扳机。 砰!第一枪打在石头边缘。 砰!第二枪擦著小赵的头盔飞过,蹭掉一块绿漆。 砰!第三枪准確击中小赵的右肩。 “啊!”小赵惨叫一声,八一槓脱手落地。 他整个人瘫倒在血泊里,右臂彻底失去知觉。 在小赵不远处,老孙后背嵌著的石头碎片让他每次呼吸都在倒抽凉气,碎片在皮肉里磨著骨头。 他听到小赵那边的枪声停了,猛地扭头。 小赵一动不动,右肩的迷彩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操!”老孙红了眼,掉转枪口,朝著长发男的方向扣下扳机,打出一个三连发。 子弹打在长发男身前的地上,逼得他缩了回去。 但另一边,矮壮男已经从侧面绕了上来,端著枪对著老孙的位置射击。 两把枪,一左一右。 老孙被交叉火力压在一块不到半米高的石头后面,连头都抬不起来。 马志远腰间的对讲机响了。哨所 观察哨的声音带著急躁。 “连长!小赵中弹了!右肩!枪掉了!” “老孙也被压住了!打不出去!” “那些走私分子往缺口去了,骡马也跟上去了!他们要过了!” 马志远听到“他们要过了”这五个字,手指紧紧捏著塑料外壳。 他看了一眼前方死死封锁通道的三名走私分子。 “一班长!”马志远大声嘶吼。 “带你的人,不惜弹药,给我压住前面那三个!” 一班长吐了一口唾沫。 “一班,给我打!” 六把八一槓同时开火,密集的弹雨泼向碎石堆,將那三名走私分子死死钉在石头后面。 但缺口方向的长髮男,一班的火力根本够不著。 马志远趴在石头后面,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老解放停在两百米外。 江大川坐在驾驶室里,车窗敞著。 对讲机里的声音、外面的枪声,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视线扫了扫,从这移动到那个石坎,有三个方向。 从正面穿过去,满地乱石、坑洼,还会被走私分子的交叉火力堵截。 从后方绕过去,距离太远,绝对赶不上。 他的目光落在石坎本身上。 石坎宽度將两米半,高度约三十厘米。 如果老解放在上面走,完全可以避开一路上的石头、坑洼。 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缺口处,这是最近也是最快的方法。 从这到缺口,沿石坎走,也就200米左右。 江大川拧钥匙,康明斯柴油机炸响。 他掛上一挡,松离合,方向盘往左打死。 老解放的左前轮猛地碾上石坎,紧接著右轮也碾上石坎,最后整辆老解放上了石坎。 发动机的轰鸣在山谷里炸开,石坎上的石块在车轮碾压下,纷纷崩落在地。 看到老解放在石坎上快速朝著那个石坎缺口逼近。 石坎对面的灰绿色士兵停了。 正面的二班停了。 后方一班的战士停了。 所有人,全部转头看向那辆衝出去的老解放。 此时缺口处,半米高的断茬缺口就在前方二十米。 跨过去,就是对面的地盘。 长发男带头快步推进,骡马在后面噠噠跟著。 轰隆隆的发动机声快速传来。 长发男停下脚步,转头一看,整个人定住了。 那辆老解放在石坎上,以三十多码的速度冲了过来。 车轮底下的石头不断滚落,但卡车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车头直直地对准了缺口。 长发男一看这个架势,就懂了。 那是个疯子,他要用卡车把缺口堵住。 这样自己等人想要过境,就只能爬出这个石坎的缺口,那样就成了一班的靶子了。 “开火!打烂那辆车!” 长发男眼睛叮著老解放,厉声吼道。 四个人加上长发男,五个人同时转身,五把枪全部对准了疾驰而来的老解放。 砰!噠噠噠! 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去。 哗啦!老解放的挡风玻璃瞬间炸碎,碎玻璃碴子在驾驶室內漫天飞舞。 一颗子弹穿过玻璃,擦著驾驶座的头枕飞进后排,打在后面的铁板上。 另一颗子弹打在左侧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响,穿透铁皮,嵌进了副驾驶座椅的靠背中。 枪响的瞬间,江大川整个人迅速缩到了方向盘下面。 他的后背贴著座椅,头藏在仪表台的掩护里,只露出半只眼睛盯著前方的路线。 发动机舱和车头厚重的铁皮成了最好的防弹衣,叮叮噹噹的跳弹声在车头响个不停。 老解放顶著满身弹孔,继续朝著缺口碾压过去。 二十米。 十五米。 卡车越来越近,庞大的钢铁压迫感让几名走私分子不自觉地往后退。 “妈的!” 长发男看著这辆毫无停歇之意的卡车,眼角剧烈抽搐。 他一把摸向腰间,扯下最后一枚手雷。 手指抠住拉环,用力一扯。 右臂抡圆,长发男死死盯著老解放残破的驾驶室窗口,將手雷猛地掷了出去。 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朝著老解放的车窗直直飞去。 第177章 別了,老解放 手雷从破碎的车窗飞进来,在驾驶室里弹了一下,骨碌碌滚进了后排的铺盖里。 江大川听到那个铁疙瘩砸在铺盖上沉闷的一声响,心臟猛地缩了一下。 完了,这车保不住了。 江大川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起身旁的五六式步枪,踹开破车门,整个人连滚带爬地翻了出去。 他刚落地扑倒在碎石上,身后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轰! 爆炸声震得整条石坎都在抖。 气浪从后面拍过来,推著他的后背往前滑了半米。 碎片和火星子从头顶飞过,打在周围的石头上叮噹作响。 江大川趴在地上,扭头回看。 老解放的驾驶室炸开了。 铁皮被撕裂,方向盘飞出去砸在十米外的石头上。 仪錶盘碎成一堆废铁,座椅里的棉花被点著了,火苗躥起一米多高。 铺盖被子、苏梅塞在座位底下的那袋换洗衣服,全在火里。 可这辆老旧的柴油车就像是个有脾气的西北汉子,哪怕浑身是火,车軲轆还在往前死命地碾。 发动机发出野兽临死前的嘶吼,顺著石坎的道路直直撞了过去。 伴隨著一声的巨响,老解放稳稳的砸在了那个缺口上,把这群走私犯出境的通道给挡了个严严实实。 留在哨所的苏梅,一直拿著望远镜紧张地盯著侧翼的位置。 她看到那团冲天而起的火球,手指控制不住地哆嗦,望远镜掉在脚边的雪窝里。 ”老解放...” 她双手捂著嘴巴,眼泪唰地一下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那车里有她的点点滴滴,有她和江大川太多的回忆。 从格尔木深夜逃亡开始,这辆破旧的卡车和江大川就是她的避风港。 周小军和巴桑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脸色都白了。 ”嫂子,你別激动,老班长身手那么好,肯定没事的。” 苏梅摇著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双膝一软差点跪在雪地上。 ”你不懂的...” 那不仅仅是一辆车,那是把她从绝望泥沼里拉出来的一束光。 周小军接著安慰道。 ”老班长是老侦察兵,谁都佩服他,他一定能活著回来。” 苏梅盯著那团黑烟,双手合十紧紧扣在胸前。 ”大川,你一定要活著,你要是折在里面,我就不活了。” 她一边哭一边呢喃,眼睛根本不敢从那个方向挪开半分。 江大川咬著牙从地上爬起来,看著在火堆里烧得劈啪作响的老解放。 从格尔木到这儿,这一路上经歷过多少生死患难,这车都没把他扔在路上。 没想到今天却替他挡了雷。 ”敢炸老子的车,今天谁也別想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他拉开步枪保险,推弹上膛,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老侦察兵的血性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周围刺骨的寒风都压不住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气。 长发男站在二十米外,看著那辆卡在缺口上的老解放,整个人都傻了。 几百万的货物,被一堆烂铁堵死了。 他的心都在滴血。 矮壮男凑过来,声音都在抖。 ”大哥,现在怎么办?” 长发男咬著槽牙,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团。 ”货不要了,命要紧,赶紧跑!” 他转身就往前跑,想快速衝过边境线。 可是拿了江大川老解放的命,哪有那么容易走? 江大川端起五六式步枪,连瞄都没怎么瞄,一扣扳机。 砰! 一个小弟惨叫一声,一头扎进了碎石堆里,再也没爬起来。 剩下的走私犯红了眼,枪口全对准了江大川。 江大川整个人往左一扑,肩膀著地翻了半圈,滚到另一块石头后面。 子弹追著他的轨跡扫过来,打在石面上火星四溅,就是挨不著他的边。 侦察兵的战术动作刻在骨头里,趴下、翻滚、借掩体转移,每一个动作之间的间隔不超过零点五秒。 对方的射击节奏跟不上他换位置的速度。 矮壮男从石头后面探出枪,朝江大川最后露头的位置打了一个三连发。 子弹全砸在空地上。 人早就不在那了。 ”他在哪?”矮壮男扯著嗓子喊。 没人回答他。 因为江大川已经从右侧的石头后面探出了半个身子,五六式的枪口稳稳对准了矮壮男。 砰! 矮壮男胸口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往后仰倒,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长发男看到矮壮男倒下去,手枪举起来朝江大川的方向连开四枪。 砰砰砰砰! 全打在石头上,一发没中。 江大川已经转移到了左边三米外的一块岩石后面,枪口从岩石缝隙里探出来。 长发男看到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头皮一炸,整个人往后撤了一大步。 就这一步,救了他一命。 砰! 子弹擦著他的皮夹克袖子飞过去,在他胳膊上烫出一道焦痕。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噠噠噠! 一班的十个战士从侧翼压了上来。 那三个殿后的走私分子看到老解放封住缺口,老大又要跑,自己也想赶紧跑。 可还没跑两步,就被一班的战士开枪直接放倒两个。 另外一个直接就把枪一扔,双手举起来。 ”別开枪!我投降!” 长发男听到后面的动静,知道殿后的人已经全灭,后面的边防战士已经要衝过来了。 他对著剩下的两个小弟喊。 ”走,不要恋战。” 说完整个人就向边境线冲了过去。 剩下的两个小弟也想衝过去,却只听『砰砰』两声枪响,打在他们即將要衝过去的路上。 原来是老孙,他在没受到压制后,从岩石后面探出身体开始对走私分子进行拦截射击。 江大川看到领头的长髮男要跑过边境线,而且对面的那些穿墨绿衣服的士兵也朝著石坎来接应他。 他举起手中五六式步枪,对准长发男后背。 【本来想写老解放退休后直接供起来的,但觉得老解放就像一个战士,不应该在一个角落里慢慢生锈,所以才让老解放壮烈而亡】 第178章 留活口 江大川的食指扣在扳机上,五六式的准星死死咬住长发男的后背。 这个距离,不到二十米,他闭著眼都能打穿这个人的心臟。 “留活口!“ 马志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江大川的手指微微一顿,枪口往下压了两寸。 砰! 子弹钻进长发男的右腿膝盖下方,骨头碎裂的声音隔著二十多米都听得见。 长发男惨嚎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倒,下巴磕在石坎边缘,墨镜飞出去摔成两半。 他的双手死死扒著石坎的边沿,指甲在冻硬的石头上刨出白印子,拼了命地想翻过去。 石坎下面,那个灰绿色制服的军官急得直跺脚。 他探出半个身子,手往上伸,想把长发男拽下去。 两个人的手指差了不到十公分。 哗啦! 一班的战士端著枪围了上来,枪口整齐划一地对准石坎方向。 那个军官的手僵在半空,抬头看了一眼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个乾净。 他把手缩了回去,朝上嘿嘿的笑了笑,朝后退了两步。 长发男趴在石坎上,看了一眼那个军官,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要不是你们,我会这样……“ 两个战士衝上去,一左一右把长发男从石坎边沿拖下来。 反手把他按在地上,用绳子绑了个结结实实。 长发男的右腿在流血,裤腿已经湿透了,他疼得满头都是汗,但眼睛还在往石坎那边瞟。 石坎下面,在那群灰绿色制服后面,又走上来一个人。 这人个头不高,肩膀上的军衔比前面那个高了两级。 他走到石坎前,仰著头,用蹩脚的汉语朝上面喊。 “对面的长官!“ 马志远正在检查长发男的伤口,听到这声音,站起身,走到石坎边上往下看。 那个指挥官双手合十,微微弯了下腰。 “我们只是例行巡逻,无意冒犯,也无意挑事。“ 他的汉语磕磕绊绊,说得很慢。 “只是这个人,是我们抓捕的越境重犯,希望贵方行个方便,把人交给我们。“ 马志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整条石坎安静了。 二班的兵停了手里的动作,一班的兵也都看著马志远。 马志远盯著下面那张堆著笑的脸,看了足足五秒。 “你派了一百多號人拿著棍子冲我的阵地,砸伤了我七八个兵。“ “你还派人越过石坎企图接应走私犯,差点在我的防区酿成武装衝突。“ 他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 “现在你站在这跟我说无意冒犯?“ 那个指挥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马志远一字一顿。 “蛮横无耻之徒,滚。“ 指挥官的嘴角抽了一下,强撑著笑意。 “指挥官先生,我希望你能重新考虑……“ “要人可以。“ 马志远把八一槓往石坎上一顿,枪托撞在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先问问我们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石坎下面的士兵们听到这句话,有几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指挥官的脸终於绷不住了,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制怒火的僵硬。 他站了石坎下僵硬了三秒,看著黑洞洞的枪口只能转身走了。 身后的士兵们跟著转身,灰绿色的人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石坎下面。 马志远一直盯著,直到最后一个灰绿色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过身来。 “赵磊!“ “到!“ “所有受伤的人,全部去接受治疗,一个都不许硬撑!“ 赵磊应了一声,招呼著二班的兵往哨所方向走。 十个人互相搀著,走路一瘸一拐,身上的迷彩服没一件完整的。 马志远又看了一眼烧得面目全非的老解放。 “一班,去灭火!“ 一班长带著人从哨所里搬来灭火器和沙土,对著老解放劈头盖脸地喷。 白色的乾粉和黄色的沙土盖上去,火焰挣扎了几下,慢慢矮了。 马志远处理完这些,转身走向江大川。 “老班长,跟我来。“ 两个人走到那六匹骡马跟前。 骡马老老实实地站著,嘴上的布条还没解开,鼻孔里一鼓一鼓地喘著粗气。 骡马群旁边的麻袋扎得放得整整齐齐,其中有一个麻袋已经被打开。 马志远伸手翻开那个被打开的麻袋,朝里面看了一眼,又伸手进去摸了摸。 “你知道为啥我让你留活口吗?“ 江大川走到跟前。 马志远从麻袋里掏出一尊东西,双手捧著,举到江大川面前。 一尊鎏金铜佛。 佛像不大,也就巴掌高,但通体鎏金,工艺精细到连佛像眉毛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铜质泛著一种深沉的古旧光泽,一看就知道不是新东西。 江大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马志远把铜佛放回去,又从另一个麻袋里抽出一卷用牛皮纸裹著的东西,小心展开。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藏语手稿,纸张薄得透光,边角已经发脆。 “十来袋子,装的全是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其他几个麻袋。 “铜佛、天珠、藏语经书手稿、还有唐卡。“ “全是文物,有几样我一眼就看出来年头不短。“ 江大川看著那些麻袋,沉默了两秒。 “就凭他们几个人,弄不来这么多货。“ “对。“马志远点头。 “这些东西散落在整个藏区各地,要收齐这么大一批,背后一定有一条完整的链子。“ “收货的、运货的、出境的,分工明確。“ 他往长发男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只是最后一个环节,负责把东西送出去,上面还有人。“ 江大川深深嘆了口气。 “行吧,就留他一命。“ 马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就凭他今天乾的这些事。“ “武装闯关、袭击边防战士、倒卖文物,这辈子也別想再出来了。“ 说完,马志远转身快步走向小赵和老孙。 小赵被两个战友架著靠在一块石头上。他的右肩和左小腿都缠上了急救绷带。 但血还是不停地往外渗,绷带上红了一大片。 脸色白得跟石坎上的雪一样,嘴唇发青,连喘气都有气无力的。 老孙坐在旁边,后背的衣服被剪开了,露出扎满石头碎片的皮肉。 卫生员正用镊子一片一片地往外夹碎石,夹一片,老孙就闷哼一声,牙齿咬得咯吱响。 江大川蹲下来,看了一眼小赵的伤口。 “得马上送医院,再耽搁下去要出事。“ 马志远点了头。 “好,我先让人做简单处理止血,送人的事,就麻烦老班长了。“ 江大川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周小军、巴桑,你们马上从哨所下来,开东风载两位受伤的战士去县城医院。“ 对讲机里沉默了一秒,周小军的声音传出来。 “是,马上到!“ 第179章 老解放的车牌 不一会,卫生员处理好止血,一班的战士把两人开始往东风上台。 刚好两名伤员抬上车,周小军和巴桑就从哨所上下来了。 苏梅也跟著从哨所上下来了。 她没有朝东风那边走,也没有朝江大川那边走。 她径直走向那辆已经被扑灭了火的老解放。 老解放横在石坎的缺口上,驾驶室被炸得只剩一个空壳。 铁皮扭曲变形,烧得焦黑,方向盘没了,座椅没了,仪錶盘变成了一堆烂铁。 车头的漆面全部烧没了,露出底下斑驳的铁锈和弹孔。 引擎盖翘著,里面的发动机还在滴著冷却液,一滴一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苏梅站在老解放前面,一步一步走到驾驶室那一侧。 她的手伸出来,指尖碰到了车门。 车门被烧得黝黑,表面坑坑洼洼全是弹坑,铁皮已经不烫手了,只剩下残余的温热。 苏梅的手指贴在那块黑铁皮上,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摸过门把手的位置,把手已经烧没了。 摸过她每天爬上驾驶室时扶过的那个凹槽。 摸过车窗的框,玻璃碎了,框子歪了,边角掛著一块烧焦的布条。 那是她掛在后视镜上的那条红丝带,江大川说碍事要扯掉,她不让,说那是平安符。 现在烧成了一截黑灰,风一吹就散了。 苏梅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接一滴,落在焦黑的铁皮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 江大川刚把小赵抬上东风的车厢,转过头,看见了苏梅站在那的背影。 周小军在驾驶室里回头看了一眼。 “班长,嫂子……“ “你先走。“江大川拍了一下车门。“ 小赵伤得重,耽误不得,路上注意安全,慢点开。“ “明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东风发动,载著小赵和老孙往山路上驶去。 江大川走向苏梅。 苏梅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她的手还贴在车门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江大川走到她身后,站住了。 “老解放没了。“苏梅的声音闷闷的,带著鼻音。 “什么都没了。“ “你放在座位底下的那包衣服、我给你买的新被子、还有你那个搪瓷缸子……“ 她终於哭出了声。 “全烧没了……“ 江大川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几秒。 他伸出那只缠著纱布的右手,轻轻放在苏梅的肩膀上。 “人还在就行。“ 苏梅转过身,看著他。 他的脸上全是灰,头髮被烤焦了一截,右手的纱布渗著血,迷彩裤的膝盖磨破了两个洞。 苏梅盯著他看了两秒,眼泪突然涌得更凶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额头埋进他的胸口。 “你要是死在里面,我也不活了。“ 江大川的手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死不了,这车替我挡了一回。“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辆烧得面目全非的老解放。 “它就像战士一样,面对艰难从不后退。“ 苏梅哭了一会,收起眼泪,来到老解放的车头。 她看到老解放车牌被烟燻的几乎看不到號码。 他用手把灰烬擦除,原本乌黑泥泞的车牌號码,川a69528在被火烤过后,竟然变得更加的白亮。 苏梅指著车牌:“大川,我们把车牌带回去吧。” “重新买车的话,我们找人花点钱,到时新车还是用这个车牌號码。” 江大川看著这个车牌,点燃一根烟。 “好,到时还用这个车牌號码。” 说完,江大川开始找东西卸车牌。 他从老解放驾驶室废墟中找到一把扳手,对著车牌上的螺丝一拧,前面的车牌就鬆开了。 又转到车厢后面,把后面的车牌也拧了下来。 此时身后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马志远带著一班的战士,在老解放的残骸前列队。 “全体都有!”马志远一声大吼。 十多个边防战士,全部挺直脊樑。 “立正!敬礼!” 唰!十多只右手齐刷刷举到帽檐边。 目光越过江大川,定格在那辆卡在石坎缺口上的残破卡车上。 马志远走上前对著江大川说道。 “老班长,今天这条防线能守住,你的功劳最大。” “没有你和这辆车,我们就成了国家的罪人。” 马志远指著老解放道。 “还有老班长,这事不管上面怎么处理,你的车是为了我们而毁在我的防区。” “这个帐我马志远认,就算军区不批这个条子,我砸锅卖铁,也得给你赔偿。” 说完马志远拿起卫星电话,开始拨號码。 “给我接团长!我有紧急的事情匯报!” 不到十秒,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我是陈勇。” “团长!则里拉哨所马志远匯报情况!”马志远快速的匯报。 “今天下午一点,一伙八人武装走私团伙企图从我防区侧翼闯关。” ,对方携带步枪和手雷,交火中对方使用手雷袭击我方阵地,我方两名战士受重伤。” 电话那头明显愣住了。 马志远继续匯报。 “还有对面阵地出动近百人挑衅,並派出一个班的兵力在侧翼接应走私犯。” “交火中,走私犯投掷手雷,炸毁协助我方防守的民用卡车一辆!” “什么?!”陈团长的音量陡然拔高。 “你再说一遍什么?!” “手雷!越界接应!那些杂碎敢在我们地盘上动火器,人呢?跑了没有!” “报告团长,走私分子四死两伤,其他人员被擒获,货物全数缴获,对面接应人员已被逼退!” “好!好你个马志远!守住阵地,加派岗哨,子弹全部上膛!” “对面敢再有异动,直接给我打回去!” 陈团长怒气衝天。 “重伤员情况怎么样?” “被弹片击中,急需手术!” “我马上联繫军区,调直升机上去接人!” “边防团全团取消休假,进入一级战备,老子这就过去!” 马志远掛断电话,长出了一口气。 江大川把车牌递给苏梅。 “马连长,电话借我用一下。” 马志远直接把卫星电话递了过去。 江大川熟练地拨出李卫泉的號码。 嘟。嘟。 “我是后勤部李卫泉。” “李少校,我是江大川。” 第180章 新的重卡 江大川对著电话开口:“李少校,我是江大川。” 电话那头传来李卫泉带著杂音的声音:“大川,有什么事,你们物资送完了嘛?” “不是这个事,是这样的....” 江大川把武装走私的事跟李卫泉匯报后。 电话那头安静了。 足足两秒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倒吸冷气声。 “手雷?越界接应?他们敢动火器?”李卫泉的声音充满震惊。 “两名战士重伤,我的老解放被手雷炸废了。”江大川继续说。 “走私犯被扣下,现场缴获一批文物,有鎏金铜佛和唐卡,目测价值极高。” “文物?”李卫泉大吼。 “大川,你听好,这事闹大了,你现在哪也別去,就在哨所待著。” “我马上向军区匯报,连夜带人上去!” “好。”江大川掛断电话。 马志远走过来,听见江大川的对话。 “老班长,今天晚上你们在哨所休息。” 马志远转身喊道,“赵磊!” 赵磊带著伤跑过来:“到!” “把指导员那个单间收拾出来!铺两床新被子,把炭火烧到最旺!” 赵磊大声应和:“是!” 马志远转头看著江大川。 “条件有限,那间屋子最暖和,今天你和嫂子住那。” 苏梅抱著两个烧得发黑的车牌,眼眶还在泛红。 江大川点头:“多谢马连长。” 哨所单间內,炭火盆烧得很旺,热气扑面。 苏梅坐在床沿,拿毛巾把车牌擦得乾乾净净,放在枕头边。 江大川用湿毛巾擦掉脸上的灰,坐在炭火旁烤手。 “大川,那车真能赔吗?”苏梅问。 “那可是我们吃饭的傢伙。” “马连长发了话,军区不会赖帐。” “就算不赔,我也不会看著他们把文物带出去。” 苏梅点点头。 “你做的对。” 江大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第二天正午。 盘山公路上捲起满天黄沙。 两辆军用吉普和一辆运兵车顺著山道衝上则里拉哨所脚下,稳稳停在乱石滩上。 车门推开,一个大校军衔的军官大步跨下来。 他肩膀宽阔,身板笔挺,视线扫过全场。 李卫泉少校紧跟其后跳下车。 马志远立正敬礼:“报告陈团长,则里拉哨所连长马志远前来报到!” 陈团长回礼:“人在哪?” 马志远侧身让开,指著前面的江大川。 陈团长和李卫泉快步走过去。 李卫泉走到江大川面前,又看了一眼卡在缺口处烧成一堆废铁的老解放,又回头看了看江大川。 他伸出手,重重拍在江大川肩膀上。 “大川,谢谢你,要不是你,这批文物就出去了。” 江大川没接话,只是点了下头。 陈团长越过两人,走到那堆麻袋前。 他解开一个袋子,拿出里面的鎏金铜佛看了一眼。 隨后翻开另外几个袋子,看到里面的经书和唐卡,脸色愤怒不已。 陈团长把铜佛放回袋子,转过身,直面江大川。 他双脚併拢,抬起右手,对著江大川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江大川腰杆一挺,条件反射回了一个军礼。 “江班长,昨天要是没有你,我边防团的脸就被这帮杂碎踩在脚底下了!” “国家瑰宝要是从我的防区流出去,我陈勇就是千古罪人!” 江大川放下手回道:“我穿过那身迷彩,这是我该乾的。” 陈团长指著那辆报废的老解放。 “你的情况马志远全报上去了,烧了你一辆解放,军区绝不会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特批的条子我亲自去跑,直接按一辆崭新重卡的规格赔给你!” 运兵车把长发男等走私犯押上车,文物装进吉普车的后备箱。 陈团长留在哨所处理后续防务,他还要给对面的军方施压,昨天的事情没完。 江大川和苏梅坐上李卫泉的吉普车。 马志远带著一班二班的战士,在哨所大门前列队。 “全体都有!敬礼!” 十几个边防战士齐刷刷举起右手。 江大川坐在副驾驶上,透过车窗,衝著马志远和战士们点了点头。 吉普车驶出哨所,沿著盘山公路往下开。 车內顛簸不断,苏梅坐在后排,看著窗外崎嶇危险的山路,转动了一下眼珠。 她身子往前探。 “李少校,这些哨所的路这么难走,詹娘舍那边连路都没有,军区怎么不修路呢?” 李卫泉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以为军区不想修?年年打报告要求修路,可成本太大了。” “这里海拔高,地质复杂,修路的材料全得从成都往上运。” “国家现在要搞经济建设,经费有限,我们边防部队只能先克服困难。” 他话锋一转。 “不过听军区首长透漏,这事有眉目了。” “上面同意拨款搞基建,等路修通,补给就方便多了。” 苏梅眼睛一弯,笑盈盈的道。 “李少校,那到时候需要运输材料,你找我们大川啊,他开车稳,跑这条线门清。” 李卫泉听完大笑起来,回头看了苏梅一眼。 “大川,你真是找了个贤內助!行,我现在就答应你。” “只要你们还在干运输,军区的活我第一个找你们!” 苏梅立刻接话:“好,一言为定!” 江大川看著前方的路,没说话,嘴角却往上扬了扬。 车队速度很快,一个小时后抵达亚东县城。 周小军和巴桑在县城医院门口等著。 小赵和老孙的手术很成功,已经脱离危险。 两人见到江大川,立刻跑过来。 周小军问:“班长,事情都办妥了?” 江大川点头:“妥了,小赵和老孙怎么样?” 巴桑咧嘴笑道:“取出了弹片,命保住了,医生说休息几个月就能活蹦乱跳。” 江大川嗯了一声:“那就好,上车,我们回日喀则。” 两人启动东风,车队再次启程,沿著公路向日喀则驶去。 一路上,吉普车开得平稳。 李卫泉一边开车一边对江大川说。 “大川,回了日喀则,我带你去军区后勤部填表。” “新车走特殊审批流程,最多一个星期就能提车。” 苏梅在后排笑得合不拢嘴。 江大川点头:“手续复杂吗?” 李卫泉挥挥手。 “特事特办,一路绿灯,不过新车没有解放了。 估计是东风天龙或者斯太尔重卡,动力比你那辆老解放强得多。” 江大川听到斯太尔和东风这两个词,眼神变了变。 现在都是抢手货,跑藏区这种烂路最合適。 苏梅插话道:“李少校,车牌能用我们原来的吗?大川把车牌摘回来了。” 李卫泉愣了一下,隨即大笑。 “没问题!补办个手续就行。” 几人一路聊著,气氛轻鬆。 天黑时,李卫泉安排江大川等人在军区招待所住下。 招待所的房间宽敞乾净。 苏梅洗了个热水澡,躺在柔软的床上,长舒了一口气。 “大川,我怎么感觉今天在做梦呢。”苏梅看著天花板。 “不是做梦,明天到了就去填表提车。” 第181章 拉萨饭店 到达拉萨后,李卫泉开著吉普车带江大川和苏梅前往军区后勤部。 后勤部的办公大楼庄严肃穆。 李卫泉带著两人直接进了装备科的办公室。 一个戴眼镜的干事拿著几份文件走过来。 “李科长,这就是那位立功的江班长吧?” 李卫泉点头:“对,陈团长特批的条子,手续都准备好了吗?” 干事把文件递给江大川。 “江班长,麻烦在这里签个字,车已经从后勤库房调拨,三天后就能到拉萨。” 江大川接过笔,看了一眼文件上的车型。 东风天龙。 江大川迅速签下自己的名字。 李卫泉笑著拍拍他的背。 “大川,三天后提车。” “提了车,你就帮我运一批物资去聂拉木去,怎么样?” 江大川把笔放下,转过头。 “保证完成任务。” 李卫泉递了根烟过去:“不要那么正式。” “还有就是到了那边,有一批货物需要你帮忙拉回拉萨。” “没有问题,这是来回的事。” 李卫泉点火后。 “你们晚上一起跟我去跟赵局长吃饭。” “赵局长?公安局那个?” “对,不是他还有谁?晚上过去好好宰他一顿。” 看到江大川一脸问號的样子,李卫泉继续道。 “那曲的藏羚羊案件,让他在自治区里大大的露了回脸。” “他几乎啥都没做,就平白得了一个功劳。“ ”你看,盗猎分子是你抓的,后面的人是你提供线索的,他就是签发了几张逮捕令。“ “现在又有一个走私文物的案件,线索、人证、物证等都非常齐全。” “他要做的就是按照人证提供的资料去抓人,你说他这不是又白得一个功劳。” “这老小子的运气怎么这么好,弄得好多人都羡慕他。” “大川、苏梅,现在你们是他的贵人,晚上给我狠狠地吃,看到什么贵就点什么,不要给他留情面。” 李卫泉的话还没说完,门口就传来一阵骂声。 “好你个李卫泉,在背后蛐蛐人可不对啊。” 江大川扭头就看到,赵局长满面红光的走了进来。 一见房间就抓著江大川的手。 “大川,谢谢你,要不是你这批文化瑰宝就出境了。“ “要是出境了,那將是对我们藏区的文化造成重大遗憾和损失。” 江大川缩回手:“赵局长,我也是適逢其会。” 李卫泉听赵局长这么说,皱著眉问。 “老赵,怎么了,这批文物价值很高。” 赵局长转过身来。 “当然高了,你知道半年前闹的沸沸扬扬的扎什伦布寺失窃的金佛案吗?“ “知道,难道这次的鎏金铜佛就是扎什伦布寺的?” “是的,扎什伦布寺是歷代班禪的驻地,这个铜佛还是初代班禪流传下来的。” “还有那些藏传手稿,许多都是各大寺院珍藏的孤本。” “这些文物我是不懂,但那些研究的学者和专家听说有这么多的藏传手稿,已经拼了命的往这里赶了。” 李卫泉听后,也是感到庆幸,隨后扯著赵局长的手。 “老赵,你看大川为了这批文物,连车都被炸了,我们军区决定赔给大川一辆新东风。” “你们呢?难道大川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就没有什么表示呢?“ “那里能呢?大川,我已经帮你申请好了,你这次的见义勇为奖是双份。” “一份是你的,一份是苏梅的,总共四万元。” 李卫泉不待江大川说话,撇撇嘴。 “老赵,你也忒小气了,上次那个盗猎案才给两万,现在这个也才给四万。” 赵局长听后委屈的说道。 “我也没办法,这是规定,不是我个人想怎样就能乱来的。” “行了,李卫泉,我还不知道你,你这是眼红了,说吧,晚上你想去那里吃饭。” 赵局长做好一副做好准备被宰的样子。 “这是你自己说的啊,大川、苏梅晚上不用客气,地方我来挑。” 几人嬉闹说完后,李卫泉把江大川和苏梅安排到军区招待所里。 晚上拉萨饭店的包间里,四个人围著一张圆桌坐下。 服务员刚把菜单递上来,李卫泉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松茸燉氂牛肉来一份,红烧藏香猪排来一份,再来一条雅江雪鱼。“ 他合上菜单,朝赵局长一扬下巴。 “老赵,你今天请客,不介意吧?“ 赵局长把菜单接过去看了一眼价格,嘴角抽了抽,还是冲服务员点了头。 “上,都上,再来两瓶好点的青稞酒。“ 菜上来的时候,江大川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一顿热饭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氂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往肚子里咽,紧接著又夹了一筷子猪排。 吃相谈不上好看,但每一口都扎扎实实。 李卫泉看了他一眼,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赵局长给江大川倒了一杯青稞酒,推过去。 “大川,来,敬你一杯,这几天你受苦了。“ 江大川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仰头一口乾了。 赵局长愣了一秒,自己也跟著干了。 “好酒量。“ 李卫泉在旁边笑。 “老赵啊,当兵的那个酒量不好。“ 赵局长又倒了一杯递过去。 “那我今天试试,看大川的量到底有多深。“ 江大川接过来,又是一口闷了。 赵局长陪著喝了几杯,脸已经开始泛红,说话的语速也慢了半拍。 “大川,你这个酒量,我是真服了。“ 他放下杯子,摆了摆手。 “我认输,再喝我今晚回不了家了。“ 苏梅坐在江大川旁边,给他碟子里夹了一块鱼肉,把大刺挑乾净了才放过去。 “赵局长,他喝酒从来不上脸,你看不出来的。“ 饭局散了已经快十点。 赵局长被司机扶上车,临走前还从车窗里探出头。 “大川,奖金的事你放心,三个工作日到帐,一分不少。“ “谢了,赵局长。“ 车开走后,李卫泉打了个酒嗝。 “行了,你俩回招待所歇著吧,我也回去了。“ “三天后提车,到时候我派人来接你们。“ 第182章 拉萨三日游 招待所的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台老式电视机。 苏梅从包里掏出他的小黑本子,坐在床边翻开,手指头点著上面的数字算了起来。 江大川从卫生间出来,拿毛巾擦著头髮。 “咱们现在手里有多少钱?“ 苏梅翻了翻本子。 “之前剩的积蓄加上赵局长给的总共六万奖金到帐之后,差不多有二十万出头。“ “二十万。“ 江大川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床边,两手撑在膝盖上。 苏梅瞟了他一眼。 “你又琢磨车了吧?“ “成都那辆豪沃371,首付十来万就可以拿下,再加上后掛,这钱够了。“ “再加上军区给的东风天龙,两辆车,运力翻一倍。“ 他的嘴角眯著笑。 “两辆车同时跑起来,半年之內就能把贷款还清。“ 苏梅看到他难得露出这种表情,心里却窝了一团火。 她今晚特地换了到拉萨后新买的吊带睡裙,头髮散著披在肩上,脸蛋因为喝了几口酒还带著一层薄红。 这男人倒好,进门到现在,愣是只顾著算他的车了。 苏梅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江大川面前,一屁股坐到他腿上。 两只胳膊搂住他脖子,脸凑到他面前,眼神水汪汪的。 “大川,你看我今天穿这身好看吗?“ 江大川的目光从苏梅脸上往下移了几寸。 酒红色的吊带勒出锁骨的线条,胸前的蕾丝若隱若现,喝过酒后皮肤泛著一层蜜色的光。 他喉结滚了一下。 “好看。“ 苏梅把手指摸在他胸口上,语气里带著三分委屈七分撩拨。 “那你从进门到现在,看了我几眼?“ 江大川没回答。 他一只手扣住苏梅的腰,另一只手从她膝弯处捞起来,整个人站起身,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苏梅轻呼了一声,双手搂紧他的脖子。 “轻点,门没锁。“ 江大川侧身用脚后跟把门蹬上,门锁咔噠一声扣死。 “锁了。“ 那个本子滑到地上,摊开的那页数字朝下扣著,今晚没人再翻它了。 第二天上午,两人睡到日头老高才起来。 苏梅收拾利落后,站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拉萨乾冷的空气。 “大川,我们来拉萨好几趟了,布达拉宫一次都没去过。“ 江大川正蹲在台阶下面繫鞋带。 “想去?“ “当然想去,你每次来就是拉货卸货拉货卸货,跟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似的。“ 苏梅数落他。 “这三天等提车,閒著也是閒著,我们把拉萨好好转一圈。“ 江大川訕訕的笑道。 “走吧。“ 两人坐上公交车到了布达拉宫广场。 布达拉宫在晨光的照耀下散发著庄严神圣的光芒,金色的屋顶折射出刺眼的亮斑。 “大川,你快看,好壮观啊。” 苏梅停下脚步,仰著头看著前方那座层层叠叠的宫殿,眼里满是震撼。 “以前总是在画报上看到,没想到真站在它面前的时候,感觉人这么渺小。” 江大川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也升起一种莫名的敬畏感。 “这可是歷代班禪和达赖的冬宫,几百年的歷史都刻在这些石头上了。” 他牵起苏梅的手,拉著她匯入前往广场的人流中。 “走吧,咱们去近处看看,听说那里的壁画也是一绝。” 两人在布达拉宫广场上逛了整整一个上午,跟著虔诚的信徒们一起感受著这片土地的信仰。 进了宫殿內部,酥油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些金碧辉煌的佛像和壁画让苏梅看得挪不开脚,每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瞅半天。 “大川你来看,这个佛像全是金子包的,得值多少钱啊。“ “人家那是信仰,你净算钱。“ 苏梅哼了一声。 “信仰归信仰,钱归钱,两码事。“ 她又凑到一幅壁画前,指著上面的图案。 “这画的是什么?打仗吗?怎么还有大象?“ 旁边一位藏族讲解员听到了,笑著接话。 “这位女士,这画的是文成公主进藏的故事。“ 苏梅来了兴趣,拉著讲解员问东问西,从文成公主一路问到松赞干布,听得津津有味。 江大川站在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著苏梅嘰嘰喳喳的样子。 从布达拉宫出来,已经到了下午。 两人转进八廓街,去了大昭寺。 门口磕长头的藏民把石板都磨出了凹槽,苏梅站在旁边看了好久,忽然转头对江大川说。 “大川,你说咱们也拜拜吧,求个平安。“ 江大川看了一眼寺庙门口。 “你信这个?“ “以前不信的。“ 苏梅拉著他往里走。 “跟你跑了这几个月,命都差点丟了好几回,能不信吗?“ “拜个佛又不花几个钱,求个心安。“ 两人进了大昭寺,苏梅学著旁边的藏民,双手合十,闭眼很认真地拜了三下。 江大川站在她旁边,没拜,也没催她。 苏梅拜完了,睁开眼看著他。 “你怎么不拜?“ “不用。“ “为什么?“ 江大川看著大殿里那尊十二岁等身像,声音平平的。 “我信我自己的手。“ 苏梅白了他一眼,又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进功德箱里。 “我帮你也拜了,你信不信是你的事,但该求的不能少。“ 从大昭寺出来,八廓街上人来人往。 卖唐卡的,卖转经筒的,卖绿松石的,两边的摊位挤得密密麻麻。 苏梅的眼睛一下就亮了,那种在批发市场里才有的战斗姿態又上线了。 她拽著江大川在一个卖银饰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老板,这个绿松石手串怎么卖?“ “两百。“ “两百?你看这成色,里面有白花,最多值五十。“ 摊主被她一句话说得一脸懵。 最后苏梅用六十块钱拿下了手串,还让摊主搭了一条红绳。 江大川跟在后面提著她买的东西,一袋子零碎。 苏梅边走边把绿松石手串套到自己手腕上,举起来对著阳光晃了晃。 “大川你看,好看吧?“ “六十块钱的东西,你看看就行了。“ 苏梅把手腕伸到他面前。 “什么叫看看就行?你以为所有东西都跟卡车似的得论万算才有价值?“ 江大川看著她手腕上那串蓝绿色的珠子,配著她白净的手腕,確实衬人。 “好看。“ 苏梅满意地把手收回去,眉眼弯弯的,拉著他继续往前逛。 三天的时间过得飞快。 布达拉宫,大昭寺,八廓街,罗布林卡,两个人把拉萨城里城外能转的地方,踏踏实实地走了一遍。 提车那天早上,苏梅把两块车牌从包里取出来,用湿毛巾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川a69528。 火烤过的白漆字嵌在铁皮里,比原来还亮。 她把车牌擦乾净,用布包好放进背包。 “大川,等新车到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牌子装上。“ 江大川点了根烟,把烟夹在指间,看著窗外拉萨的天。 “走吧,李卫泉的车该来了。“ 第183章 东风天龙到来 江大川与苏梅跟隨李卫泉的吉普抵达军区后勤仓库。 厚重的铁皮大门被两名列兵缓缓推开。 一辆崭新的红色东风天龙315停在场地正中央。 阳光打在车漆上,红得刺眼。 “车在那,自己看。”李卫泉指著库房正中央。 江大川走上前。他的目光从前保险槓往上扫。 新出厂的车漆没有任何划痕,轮胎上的胎毛根根分明,排气管口乾乾净净,没有丁点积碳。 开了这么久的卡车,这是江大川第一次面对一辆全新重卡。 “大川,把牌子装上吧。” 苏梅从帆布包里掏出两块车牌递过去。 川a69528。 江大川接过车牌,蹲在车头前。 他拿过扳手,將螺丝穿过车牌孔洞,拧进保险槓的安装位。 铁皮碰铁皮,发出清脆的响声。 经过大火炙烤,车牌上的白漆字变得比以前更亮。 白色的號码嵌在崭新的红色车头上,格外扎眼。 苏梅站在一旁看著。 “这牌子掛上去,看著倒像是老解放又活过来了。” 江大川绕到车尾,把后车牌也固定妥当。他拍了拍冰凉的铁皮,站起身。 “走,试车。” 江大川拉开驾驶室车门。 新车特有的皮革和机油味飘了出来,他踩著踏板跨上去,坐进驾驶座。 方向盘比老解放细了一圈,握感扎实。 仪錶盘是全新的电子仪表,转速表、水温表、气压表排列整齐,数字清晰。 座椅带著气囊减震,身体整个托在上面。 他调整好后视镜,踩下离合,拧动钥匙。 轰! 发动机启动,315马力的康明斯柴油机进入怠速,声音低沉浑厚。 他掛进一挡,松离合,脚尖轻点油门。 东风天龙平稳地向前滑出。 江大川在仓库前的空地上绕了两圈试转向。 液压助力很轻,单手就能把方向盘打死。 他又连续升挡降挡,变速箱齿轮咬合紧密,换挡行程极短,没有原来那些生涩杂音。 一脚油门下去,转速到了两千。 他把车开出仓库直道,速度提到六十码,隨即一脚重剎。 制动气阀发出排气声,abs系统瞬间介入,车头猛地下沉,轮胎在水泥地上摩擦,车身稳稳停住。 江大川盯著地面上的剎车痕跡,制动距离比预想的还短。 他关上车窗,外面的杂音被这层玻璃隔绝大半。 “这车坐著真舒服,屁股一点都不顛。” 苏梅坐在副驾驶上,伸手摸著崭新的仪表台,满眼都是喜欢。 江大川把车倒回仓库门口,拉起手剎。 李卫泉走上前,敲了敲车门。 “这车怎么样?还满意吧?” 江大川推门跳下来。 “不错,比预期好很多。” 李卫泉笑了一声:“那就把车开到装货区去,东西全备齐了。” 装货区內,物资全部码放在一旁的空地上。 军用棉被、成箱的罐头食品、柴油发电机配件、还有一箱箱写著红十字的药品。 仓库管理员拿著清单,逐项核对。 叉车来回穿梭,把货物送进东风的车厢里。 江大川站在车厢上接货。 他把物资分门別类,一层层垒紧,力求在路上不会出现丝毫晃动。 一个小时后,最后一箱配件归位。 周围的搬运兵逐渐散去,李卫泉走到车边。 “大川,这趟你去聂拉木边防站卸完货,顺道把那里仓库里的货拉回来。” “拉什么?”江大川问。 “都是些边防查扣下来的走私货,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有。” “那些值钱的药材、皮草早就运走了,剩下的多半是一些普通的藏药材和成堆的羊皮大衣。” “堆在边防站那小仓库里连门都快关不上了。” “你这趟就当是帮军区个忙,把这些占地方的东西全给拉回拉萨来。” 苏梅站在车门边听得清楚,凑过来问。 “李少校,那么多东西,为什么不在那里直接卖掉?” 李卫泉看了苏梅一眼。 “当地有几个有钱人?而且这些藏药和羊皮在当地卖不上价钱,全得运到拉萨来统一处理,再倒腾到內地去。” 苏梅眼珠子转了一圈。 “统一处理?那什么时候开始售卖?” 李卫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等你和大川把这批货拉回拉萨的后勤总库,基本就开始走流程了。” “怎么?嫂子有兴趣?” 苏梅搓了搓手,笑著回话。 “没有,我就隨便问问,长长见识。” 李卫泉没再多说。 “路上注意安全,聂拉木那边路况不好走。” “明白。” 江大川爬上车厢,扯开厚实的军用帆布,把整个车厢从前到后罩得严密。 他拿起綑扎绳,一道一道勒紧,每个结都打成死扣。 绕著车走了一圈,他伸手拽了拽帆布边角,確认没有窜风的余地,这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东风天龙驶出军区大门,匯入318国道。 新车的动力输出强劲,路面上的那些坑洼和碎石,被底盘和气囊座椅过滤掉大半。 江大川双手扶著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油门响应、变速逻辑、转向阻尼,每一样操作都极为顺手。 车厢內只有轻微的发动机轰鸣。 江大川转过头,瞥见苏梅並没有看风景。 她低著头,手里拿著那个记帐的黑本子和一支笔,嘴唇快速启合,笔尖在纸上不停划算。 “你在算什么?”江大川开口问。 苏梅动作一停,快速合上本子。 “没啥。” 过了十分钟,苏梅突然转过身,身子往江大川这边靠了靠。 “大川,刚才李少校说物资售卖的事,你听进去没?” “听到了,怎么了?” 苏梅继续说道。 “如果我们也去参加那个售卖,把这批药材或皮子吃下来,能赚多少?” 江大川诧异地瞥了她一眼。 “你想啥呢?我们手头拢共就二十万。” “而且这种货要量大才有赚头,吃下来之后,我们卖给谁?” 苏梅毫不犹豫地顶回去。 “二十万就做二十万的生意!我们是没有销售渠道,但有人有啊!” “谁?” “周景!”苏梅吐出这个名字。 江大川眉头微皱,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最防著周景?以前你们只要在一起就吵,现在主动找她搭伙?” 苏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我防著她还不是因为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但现在是赚钱的机会,而且机会难得,谁会跟钱过不去?” 苏梅敲了敲手里的黑本子。 “李少校都说了,这种查扣物资一般几个月才处理一次。” “价格肯定比市场上收散货便宜得多,现在不知道多少人在盯著。” “周景手里有资金,有完善的渠道,我们有门路拿到货,这买卖为什么不能做?” 第184章 仓库里的宝贝 江大川盯著前方的路,没有吭声。 苏梅这番话思路清晰。 周景是专门做药材收购的,走私查扣下来的藏药,如果有价格优势,周景绝对不会拒绝。 其他人拿不到军方的批条,而江大川凭藉这次抓捕走私犯的功劳。 李卫泉明理暗里想补偿他,在拉萨竞標这批物资时,肯定能拿到一个內部底价。 见江大川不说话,苏梅又加了一把火。 “只要这事做成了,我们回成都买那辆豪沃的钱就全款凑齐了,连贷款都不用去银行跑!” 江大川点了一下头。 “行,生意上的事,你来决定。” “如果真的亏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再赚回来。” 苏梅听见这话,嘴角立刻往上翘了起来。 她重新翻开本子,笔尖在上面飞快地写下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数字和计划。 东风天龙载著满车的军用物资,在318国道上稳稳向著日喀则方向驶去。 “大川,到了聂拉木,我得先去盘一盘底,看看那些药材的成色。” “要是全是一些淋了水、发霉的废料,那我也不费这个精神去联繫周景了。” 江大川踩下油门提速。 “聂拉木离边境线很近,那边的环境比较杂,你到了地方跟紧我,別乱跑。” “知道了。”苏梅隨口应著,手指在绿松石手串上拨弄。 “这回可是拿著我们两人的全副家当去搏。”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江大川提醒。 “富贵险中求,你当时空著手带我衝出格尔木的戈壁滩,都不怕死。” “现在开著这么好的新车,反而胆小了?” 苏梅侧过脸,笑盈盈地看著他。 江大川没有接话,只是踩著油门。 新车的动力在爬坡时显露无疑,完全不用像老解放那样频繁降挡憋著劲。 东风轻鬆翻过山口,视野豁然开朗,远处的雪山连绵不绝。 “周景现在人应该在成都吧。”江大川开口。 “不知道,我们到地方我先看看货,等货没有问题,我再联繫她。” 苏梅眼里透著精明。 “合作归合作,分成比例我得亲自跟她谈,你少插嘴。” “行,我不管这些。” 苏梅这才满意地把头转回前方。 东风天龙平稳地驶入聂拉木边防站的院子,厚重的轮胎碾过碎石地面,扬起一阵细密的灰尘。 江大川踩下剎车,拉起手剎,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从夹克內袋里抽出李卫泉盖过章的红头文件。 苏梅推开副驾驶的车门,抓著扶手小心翼翼地踩著踏板往下走,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边防站长带著几名战士迎面走来,目光落在江大川手里那份文件上,立刻伸出双手握住江大川的右手上下摇晃。 “我是边防站长赵海,军区那边早就打过招呼了,江班长一路辛苦。” 江大川把文件递过去,声音沉稳。 “物资都在车上,清单也在这,赵站长让人对一下数目。” 赵海接过文件看了一眼,转头衝著身后的战士们招了招手。 “一排全体都有,赶紧上车卸货,轻拿轻放。” 赵海一声令下,十几个战士就像上了发条一样,动作迅猛地爬上车厢。 江大川站在车厢尾部,亲手解开帆布上的死扣,掀开篷布。 “棉被和罐头放左边,发电机配件单独码,药品箱子不能扔,用手接!” 他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清脆利落,带著老兵骨子里的指挥习惯。 战士们二话不说,按照他的指令分成三组,一条流水线就搭了起来。 赵海也没閒著,拿著清单蹲在旁边逐箱核对。 “二十四箱军用棉被,到!” “十八箱午餐肉罐头,到!” “柴油发电机配件三组,到!” 不到四十分钟,一车物资卸得乾乾净净。 赵海在清单上签了字,盖上边防站的红章,双手递还给江大川。 “江班长,数目全对,一件不差。” 赵海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 “江班长,现在快到中午了,在这里吃过饭吧。” 江大川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赵站长,李少校让我顺道把你们仓库里堆的扣押物资拉回拉萨。” 赵海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哎哟,可算有人来拉了!” 他一拍大腿站起来,衝著院子那头喊了一嗓子。 “老刘!把后头那几个仓库的门全打开!”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的中年男人小跑著过来,腰间別著一大串钥匙,哗啦啦响。 他是边防站的物资管理员刘国栋,平时兼管扣押物资的保管。 “赵站长,全开?” “全开!军区派人来拉货了,你赶紧带江班长去看看。” 赵海转过头,对江大川苦笑了一下。 “江班长你不知道,这些走私扣押下来的东西堆了快大半年了,上头一直不来处理,我又不敢擅自动。” “占了我三间仓库,我自己的装备都快没地方放了。” “你要是能全拉走,那是帮了我大忙了。” 江大川点了下头,跟著刘国栋往后院走。 苏梅不动声色地跟上。 第一间仓库的铁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羊膻味混合著轻微的霉味直衝鼻腔。 苏梅下意识捂了一下鼻子,隨即放下手,迈步走了进去。 仓库里码著上百个麻袋,灰扑扑的,堆得几乎到了天花板。 刘国栋指著里面的麻袋堆。 “这一间全是羊皮,有黑头羊皮也有山羊皮,具体多少张我也数不清楚,反正装了一百多袋。” 苏梅扫了一眼,没急著说话。 第二间仓库推开,味道稍微好了一些。 “这间是杂货,皮靴、毛毯、铜器,什么都有,全是边境上截下来的。” 刘国栋挠了挠头。 “说实话这些东西放在我们这也没用,卖也卖不掉,扔又不敢扔。” 苏梅听到这话,眼珠子转了一下,嘴上没接话。 她转过头看著刘国栋。 “刘管理员,有药材吗?” 刘国栋愣了愣,指了指第二间仓库靠墙的角落。 “药材比较少,就那边一小堆。” 苏梅二话不说走过去。 角落里堆著七八个麻袋,上面落了一层厚灰。 她从腰间摸出隨身带的摺叠小刀,蹲下身子,手法麻利地挑开第一个麻袋的缝线。 袋口一扯开,里面露出褐色乾枯的草茎。 苏梅抓了一把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是红花,品相一般。” 她又划开第二袋。 “这是藏茵陈,晒乾的,有点返潮。” 第三袋、第四袋接连划开,苏梅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消退。 全是普通藏药,市场价不高,看来值钱的货早就被处理掉了。 第185章 电话里的试探 苏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表现出失望。 她笑著从车上拎下一个塑胶袋,走到刘国栋面前。 “刘管理员,这一路辛苦你了,我们车上带了两条烟,给你和兄弟们散散。” 两条红塔山塞到刘国栋手里。 刘国栋推辞了两下,被苏梅硬按进怀里。 “没啥好东西,就是个意思。” 苏梅一边说一边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刘管理员,这三间仓库就是全部的货了?里面有没有值钱点的药材?” 刘国栋接过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值钱的?倒是有一批。” 他偏头看了看赵海没跟过来,用下巴指了指仓库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铁门。 “那后面还有个小隔间,前段时间刚缴获的一批货,上头要求单独保管。” 苏梅心里猛地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能看看吗?” 刘国栋看了看江大川,又看了看苏梅,终於从腰间摸出钥匙,走到铁门前打开锁。 铁门推开,里面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隔间。 灯光昏暗,角落里整整齐齐码著二十多个麻袋和几个木箱子。 和外面灰扑扑的麻袋不同,这些袋子明显新很多。 苏梅弯腰蹲下,小刀划开最近的一个麻袋。 外层粗麻布一割开,里面露出一层防水油纸。 苏梅心跳加速,手指撕开油纸,一股独特的腥甜气味钻进鼻腔。 手指捏起一根纤细的深褐色乾燥虫体,体表的环纹清晰可辨,色泽金黄。 “大川!” 苏梅的声音从小隔间里传出来,带著压不住的激动。 江大川大步走进来。 苏梅把手里的虫草举到他面前,手指微微发抖。 “上等的野生虫草!只是外包装受潮了,里面全是用防水油纸包的好货!” 江大川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苏梅发亮的眼睛。 苏梅已经顾不上脏,直接蹲在地上连续划开了四五个麻袋。 虫草、川贝母、野生红景天…… 一袋接一袋,全是高价值的名贵藏药。 她的手指越来越快,嘴里念念有词。 “这一袋虫草少说两公斤……贝母这成色,拿到成都药材市场一斤能卖上千块……红景天也是野生的,根茎这么粗……” 苏梅在心底飞速盘算。 光这个小隔间里的虫草和贝母,保守估计市场价接近百万。 再加上外面三大间仓库的普通药材、羊皮、杂货,整批货的价值至少应该接近两百万。 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两百万啊。 可他们手里只有二十万。 苏梅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走出小隔间,看著刘国栋。 “刘哥,这批货军区那边怎么处理?是公开拍卖还是內部竞標?” 刘国栋摇摇头。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得等上面通知,反正堆在我这里,我巴不得早点拉走。” 苏梅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快步走到院子里,拉住正在检查车况的江大川。 “大川。” 苏梅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里面那批虫草和贝母,比我想的好太多了。” “保守估计,光药材就值一百万以上。” “你怎么知道那些药材价值高。” 江大川看著她。 “当时在林芝周景验药材时,我在旁边偷学了点。” “刚才我看了,药材都很好。”苏梅咬了咬嘴唇。 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江大川看著她的动作,立刻明白了。 “你现在就打?” 苏梅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股狠劲。 “这种货不等人,消息一传出去,满拉萨的药材贩子全会扑过来。” “我跟那个狐狸精虽然不对付,但她手里有资金,有渠道。” “这笔生意,没有她做不成。” 苏梅深吸一口气,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很久但从没主动拨过的號码。 周景。 手机拨出去,嘟了三声。 苏梅攥著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餵?” 电话接通,周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还是原来的清冷,带著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 “苏梅?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主动找我。” 周景顿了一下,笑了一声。 “怎么,是大川让你打的,还是你自己想通了?” 苏梅咬了咬后槽牙,把那股子火气硬压下去。 “周景,我找你不是敘旧的。” “聂拉木边防站,一批军方查扣的极品藏药,有虫草、川贝母、野生红景天,全是上等货。” “我手里有內部条子,你吃不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苏梅能感觉到,这两秒钟里,周景的脑子已经转了十几个弯。 “虫草?”周景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玩味的腔调。 “什么品相?多大量?” “虫草有两公斤,根根完整,色泽金黄,环纹清晰。” “川贝母品相上乘,野生红景天根茎有成年人拇指粗。” “全是缴获的走私货,原包装防水油纸裹的,保存完好。” “两公斤?”周景追问,“你亲眼验过?” “我亲手划开的袋子,一袋一袋看的。” 苏梅说到这里,声音稳了下来。 “周总,你在林芝验货的时候,我在旁边不是白站的。” 电话那头传来指甲敲击桌面的声音,频率很快。 “走私查扣的货,军区怎么处理?公开拍卖还是內部竞標?” “內部竞標,李卫泉少校那边可以拿到批条。” “李卫泉?”周景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们什么时候跟军区的人搭上的?” 苏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知道这个信息本身就是筹码,越含糊越值钱。 “周总,这些你不用操心,你只需要告诉我,这批货你要不要。” 又是三秒钟的沉默。 “整批药材加上杂货,你估过总价没有?” “保守一百五到两百万。” “竞標底价呢?” “还不確定,但肯定比市场价低。这种几个月才处理一次的货,你比我清楚意味著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周景站起来了。 “条件呢?说。” 苏梅深吸一口气,把早在脑子里盘了无数遍的话甩了出去。 “我们出二十万资金和批条,你出剩下的资金和销售渠道。” “利润五五开,少一分都不干。” 电话那头,周景笑了。 “苏梅,你胃口不小啊。” “你出二十万和一张批条,我出一百多万的资金外加全套销售网络,最后利润对半分?” “你觉得这合理吗?” 苏梅站直了腰杆,声音不让分毫。 “合不合理你心里比我清楚,没有这张批条,你连竞標的门都进不去。” “满拉萨的药材贩子,有几个能从军区后勤拿到內部价?” “你那一百多万的渠道再值钱,没有货源也是空的。” 周景沉默了。 苏梅能听到电话那头隱约传来的呼吸声,不快不慢,是在盘算。 五秒后,周景的声音再次响起。 “让大川接电话,这事我跟他谈。” 第186章 拉萨茶馆的交锋 苏梅料到她会来这一手。 “周总,大川说了,生意上的事他不管,你跟我谈和跟他谈,结果一样。” “我不信,让他接。” 苏梅扭头看了一眼正在车头前检查机油的江大川,把手机递过去。 “周景要跟你说话。” 江大川擦了擦手上的油,接过手机贴在耳边。 “周总。” 电话那头周景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大川,苏梅跟我开的条件你知道吧?五五分成,你觉得合理吗?” 江大川看了苏梅一眼。 苏梅双手抱臂,盯著他,眼神里写满了警告。 “周总,生意上的事我不太懂,全听苏梅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四秒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苏梅竖著耳朵听,心跳擂得跟打鼓一样。 然后她听到周景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 “江大川,苏梅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 江大川没接话,把手机递迴给苏梅。 苏梅接过手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声音依然平稳。 “周总,你考虑好了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指甲敲桌面的声音。 “分成的事到了拉萨再谈。”周景咬著牙说。 “没什么好谈的,五五开,这是底线。”苏梅寸步不让。 “苏梅,你別蹬鼻子上脸。”周景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手里有六个省的药材分销网络,光成都的档口就有十二个,你以为你拿著一张批条就能跟我平起平坐?” “那你掛电话啊。” 苏梅把这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 电话那头,周景没有掛。 苏梅知道,这笔生意周景不可能放手。 野生虫草等药材本就稀少,这次居然有这么大量。 又过了十秒,电话那头终於传来一声长长的吐气。 “分成的比例,我到拉萨当面跟你掰扯,但有一个前提。” “你说。” “货我要亲眼验过才算数。品相达不到你说的標准,这笔买卖直接作废。” “没问题,来验。”苏梅答得乾脆。 “还有,竞標的时候我要在场。” “所有的资金走向、货物清单、分销利润,全部白纸黑字,签合同。” “可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景的声音突然压低了。 “苏梅,我最后问你一句。” “你问。” “大川也去拉萨?” “去,怎么了?” “没什么。” 周景的语气又变得冷冷的。 “我明天的航班,后天到拉萨,到了之后我再联繫你。” “行。” “苏梅。”周景在掛电话前又叫了一声。 “干嘛?” “你胆子比以前大了。” “嘁”了一声,电话掛了。 苏梅举著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江大川从车头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攥著擦机油的破布。 “谈成了?” 苏梅转过身,扬起下巴,用力点了一下头。 “她后天到拉萨。” 江大川嗯了一声。 苏梅突然伸出手,一把揪住江大川的衣领把他拽过来,凑到他耳边。 “江大川,我警告你,到了拉萨见了周景,你给我老老实实的。” “要是她再拉你袖子、抱你胳膊,你就给我把手缩回来。” “听到没有?” 江大川低头看著苏梅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嘴角动了动。 “听到了。” 苏梅鬆开手,拍了拍他衣领上的褶皱,哼了一声。 “赶紧装车吧,明天赶回拉萨。” 她转身往仓库走,开始找站长叫人来点数。 江大川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女人的脾气,怎么今天比东风天龙的315匹马力还猛。 东风天龙满载著聂拉木边防站的扣押物资,沿318国道一路东行。 三间仓库的货全塞进了车厢,羊皮、杂货、铜器,还有那批让苏梅两眼放光的名贵藏药。 刘国栋亲自帮忙装车,最后那个小隔间的麻袋被苏梅盯著。 一袋一袋亲手码进车厢最里层,外面再用羊皮袋子堆了三层遮挡。 赵海站在大门口送行,一脸如释重负。 “江班长,仓库终於腾出来了,下次再有扣押的货,还找你拉!“ 江大川从车窗探出头:“赵站长客气了。“ 东风天龙一脚油门驶出边防站,苏梅坐在副驾驶上,翻开黑本子,笔尖飞快地在纸上划拉。 “大川,我算了一下,光虫草按现在的市场价,一公斤能卖到十万以上,两公斤就是二十万起步。“ “那还是批发价,零售翻一倍都不止。“ “川贝母、红景天等加上那些普通藏药,保守估计六十万。“ “羊皮羊绒量大特別是那些黑羊皮,也能出个四五十万。“ “还有一些其他的杂货也能出个十来万。” 苏梅越算越兴奋,笔尖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个圈。 “整批货如果拿到手,转手出去净利润至少五十万!“ 江大川目视前方。 “竞標价还没出来,別把帐算太早。“ “我知道,但就算竞標价高一些,利润空间也很大。“ 苏梅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关键是周景来了之后,分成的事不能让步。“ “你定。“ 苏梅斜眼看他。 “你到时候可別像上次在成都那样,人家一掉眼泪你就心软。“ 江大川没接话。 “江大川,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次日傍晚,东风天龙驶入拉萨军区后勤总库。 交接手续办得很快,李卫泉提前打过招呼,后勤那边直接派了叉车和搬运班来卸货。 物资清单一一核对,签字盖章,半小时搞定。 李卫泉翻著清单,看到药材那一栏时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苏梅一眼。 “嫂子,你眼光不错,这批药材確实是好货。“ 苏梅笑了笑。 “李少校,竞標的事什么时候开始?“ 李卫泉把清单夹进文件袋里。 “快了,等后勤部那边估完价就出通知。“ 他压低声音:“到时候我给你们递个信。“ 苏梅立刻接话:“那就麻烦李少校了。“ 回到招待所,苏梅把行李往床上一扔,第一件事不是洗澡。 而是把包里的衣服全倒出来,一件一件在床上摊开。 江大川靠在门框上看著她。 “你干嘛?“ “挑衣服。“ “挑什么衣服?“ 苏梅头也不回。 “明天周景到拉萨,约了茶馆见面。“ 她拎起一件红色毛衣看了看,扔到一边。 又拿起一件碎花上衣,皱了皱眉,也扔了。 “太土了,全太土了。“ 江大川看著床上那堆衣服。 “你穿什么她都比你贵。“ 苏梅猛地转过头瞪他。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实话。“ 苏梅咬著嘴唇,在包的最底层翻出一件深色风衣。 这是她在拉萨逛街时花了三百块买的,藏蓝色,收腰款。 穿上以后腰身和胸线都勾勒得恰到好处,但又不至於太露,撑得住场面。 她把风衣在身上比了比,对著窗户玻璃的倒影看了半天。 “就这件。“ 江大川已经去洗澡了。 苏梅从化妆包里掏出仅有的一支口红和一盒粉饼,摆在床头柜上。 她对著镜子练了两遍表情,先笑了一个,觉得太假,又换了一个微微扬下巴的姿態。 “不卑不亢,就这样。“她对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两点,拉萨贡嘎机场。 一架从成都飞来的航班准点落地。 周景戴著墨镜走出到达大厅,身后跟著拎包的助理小王还有保鏢阿龙。 她穿了一件驼色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下搭深灰色西装裤,脚上一双短靴。 没有刻意打扮,但从头到脚的气质不是钱能简单堆出来的。 小王在后面小跑著跟上。 “周总,酒店先去放行李吗?“ “不去,直接去茶馆。“ 周景上了接机的商务车,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苏梅发来的地址。 八廓街附近的一家藏式茶馆,二楼包间。 周景把墨镜摘下来,嘴角微勾。 “苏梅倒是会挑地方,不上不下的。“ 小王和阿龙不敢接话。 三点整,茶馆二楼包间。 第187章 两个女人的谈判 苏梅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她选了正对门口的位置,把包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的铜镜前。 风衣领子正了正,又正了正。 口红补了一层,抿了抿嘴唇,觉得顏色太浓,用手背蹭掉一点。 “行了,別照了。“ 江大川坐在椅子上,喝著酥油茶。 苏梅瞪了他一眼,继续对著铜镜摆弄刘海。 “你懂什么,这叫气势,见面第一印象很重要。“ 江大川看到她还在整理衣服。 “放轻鬆点,周景又不会把你怎样。“ 苏梅转过身,叉著腰。 “她是不会把我怎样,但她会吃了你啊!“ 江大川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继续低头喝茶。 苏梅走回桌边坐下,把黑本子从包里抽出来。 翻到夹著笔的那一页,又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上面的数据。 “大川,等会儿她说什么你都別插嘴,听到没有?“ “嗯。“ “尤其是她对你笑的时候,你把头低下来喝茶。“ “嗯。“ “还有——“ “嗯。“ 苏梅深吸一口气,把本子合上,双手压在上面。 她刚合上本子,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周景走进来的那一刻,房间里的空气都紧了半拍。 驼色羊绒大衣搭黑色高领毛衣,妆容很淡,但每一处都精准到位。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包间的陈设,不急不慢地解开大衣扣子。 身后的助理小王接过大衣,保鏢阿龙跟在最后面进来。 苏梅看到这一幕心里暗自一紧。 三百块的风衣和人家浑身上下的行头比起来,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苏梅先开了口,语气不卑不亢。 “周总路上辛苦,茶我已经点好了。“ 周景挑了挑眉,没说话,目光越过苏梅,落在靠墙坐著的江大川身上。 江大川穿著那件旧夹克,低头喝茶,好像这场谈判跟他八竿子打不著。 阿龙绕过周景,走到江大川跟前,咧嘴一笑。 “川哥!“ 小王也跟著打招呼:“川哥好。“ 江大川抬头冲两人点了下头。 阿龙放好行李。 “川哥,上次在波密你那一脚油门,我他娘到现在做梦都能梦到。“ 江大川嘴角扯了一下:“坐吧。“ 这两声“川哥“倒是把屋子里的火药味冲淡了不少。 周景在苏梅对面坐下,服务员端上酥油茶。 她没碰茶,两手交叉搭在桌面上,直接看向苏梅。 “说吧。“ 苏梅打开黑本子,翻到標了红线的那页。 “五五分成,批条和二十万资金我们出,剩下的资金和销售渠道你出。利润对半,白纸黑字。“ 周景听完,嘴角往上弯了弯。 “苏梅,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你出二十万,我出一百多万,五五分?你自己说,这帐怎么算的?“ 苏梅不慌不忙,把黑本子平摊在桌上,指著上面的数字。 “周总,你听我说完。“ “第一,这批货是军区內部竞標,没有批条,你连门都进不去。满拉萨的药材商有几个能拿到军方的条子?“ “第二,內部底价和市场价之间的差额,保守估计在四十个点以上。这四十个点的差价,不是你的资金砸出来的,是我们的批条带来的。“ “第三,你自己去外面收同等品相的虫草,一公斤要花多少钱?十二万打底。从这里拿,估计也就八九万的样子。 光虫草这一项,你省下的钱就不止十万。“ 苏梅一条一条说得清楚,指甲在本子上的数字间划过。 周景脸上的笑意收了。 她没料到苏梅能把帐算到这个份上。 阿龙和小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周景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数据我认,但分成我不认。“ 她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 “三七开。我七你三。“ 苏梅眼睛一眯。 “理由呢?“ “理由很简单,资金风险百分之八十在我身上,销售网络是我的。“ “从拉萨到成都的物流、仓储、分销,全是我的人在跑。“ 周景语速不快,但字字砸在点上。 “你拿一张批条就想分一半利润,苏梅,你觉得天底下有这种生意?“ 苏梅把本子合上,两手交叠压在上面。 “三七开?那我找別的买家。“ “你找谁?“周景冷冷道。 “散户?拉萨街上那些小药贩子?等你一家一家去谈,等你把虫草一两一两地零售,那要到何年马月? “要知道虫草的价格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而且时间久了,品质就会有区別。“ “这批货几个月才出一次,机会一旦错过,你等到明年也未必有。“ 苏梅立刻顶回去。 “没有我们的批条,你连虫草的影子都见不著,三七开,想都別想。“ “四六。“周景直接加码。 “五五。“苏梅纹丝不动。 “苏梅,你不要不识抬举。“ “周景,你不要不识好歹。“ 两人隔著桌子对视,空气都快拧出火星子了。 阿龙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步。小王低头假装看手机。 沉默了五秒,周景突然转头。 “大川,你觉得呢?“ 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半度。 苏梅的脸色当即变了,死死盯著江大川的侧脸。 江大川放下茶碗,抬头看了周景一眼,又看了苏梅一眼。 “生意的事,苏梅说了算。我只管开车。“ 周景愣了一秒钟,眼神暗暗淡了一丝。 苏梅在桌子底下偷偷攥了一下拳头。 周景收回目光,指甲在桌面上叩了几下。 “四六开,我退一步,但药材运输全程由大川负责,运费和奖金另算,从利润里单独列支。“ 苏梅心里一跳。 运输由江大川负责,这话说出来好听,本质上是给周景创造更多跟江大川独处的机会。 到时候像上次在波密一样跟车,一来二去,这女人又要贴上来。 “不行。“苏梅斩钉截铁。 “五五开,运输的事我来安排。“ 周景挑了挑眉。 “苏梅,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往那方面想?“ “我说运输是因为大川的驾驶技术最靠谱。“ “周总,“苏梅打断她。 “咱们都是明白人,別绕弯子了,五五开。运输我也会安排。“ 两人又僵上了。 此时周景的手机突然传来声响。 周景拿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翻过来对著苏梅。 “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条消息。 “周总,听说军区有批药材要处理,我这边有路子,要不要合作?“ “苏梅,你以为只有你盯上了这批货?“ 周景把手机收回去,声音不紧不慢。 “时间不等人。你在这跟我耗,外面的人已经在找门路了。今天谈不拢,明天那些人就会想办法走別的路子。到时候竞標价被抬上去,谁亏?“ 苏梅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她脸上一点没露。 她端起甜茶,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那你更该答应五五开。“ 苏梅看著周景的眼睛。 “因为那些人连批条的边都摸不到。他们找再多的门路,进不了军区后勤的竞標会,就是白忙活。“ “你不跟我合作,你就得跟那帮人抢高价的散货。你跟我合作,內部底价拿货,利润翻倍。“ “周总,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茶馆外面的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周景盯著苏梅看了整整五秒钟。 她的目光从苏梅脸上移到江大川身上,又移回来。 江大川依旧端著茶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周景咬了咬后槽牙,伸出右手。 “五五开。“ 苏梅心跳猛地加速,但动作不急不慢地伸出手。 “合同条款我来擬,白纸黑字,每一分钱都签字確认。“周景握著苏梅的手,没有松。 她顿了一下,眼神冷下来。 “还有——苏梅,別以为五五分成是你的能力。我是看大川的面子。“ 苏梅握著她的手,力道加了几分。 “周总,不管谁的面子,能谈下来就是本事。“ 两只手同时用力,两人同时闷哼了一声,谁也没先鬆开。 阿龙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小声嘀咕:“这比掰手腕还嚇人……“ 两人终於鬆手,各自不著痕跡地甩了甩手指。 江大川端起茶碗喝了最后一口,目光扫过窗外飘动的经幡。 这两个女人凑在一起做生意,怕是比跑川藏线还凶险。 第188章 竞標变故 次日清晨,招待所的门被人从外面拍响。 江大川从床上翻身坐起,手已经习惯性地摸向枕头底下。 苏梅也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嘟囔:“谁啊,大早上的……“ 门一推开,李卫泉站在走廊里,军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但脸色不太好看。 “大川,出来说两句。“ 江大川套上夹克跟了出去。 两人走到招待所后面的水泥院子里,李卫泉摸出一根烟点上,狠吸了一口。 “消息走漏了。“ 江大川眉头一皱。 李卫泉弹了弹菸灰,语气充满歉意。 “后勤部有人嘴不严,竞標的事传出去了。“ “现在拉萨至少有三家药材商在活动关係,都想挤进竞標名单。“ “谁透出去的?“ “查不到具体是谁,后勤部那么多人,经手的文件过了好几道手。“ 李卫泉烦躁地搓了一下后脑勺。 “关键是后勤部赵主任那边传话了,说竞標人数要是超过三家,就必须走公开程序。“ “公开程序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价高者得,內部底价的优势直接废掉,到时候几家一起抬价,你那二十万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江大川沉默了几秒。 “怎么办?“ 李卫泉掐灭菸头,踩了两脚。 “今天赶紧把竞標手续办齐,先把名额锁死。“ “赵主任那边我去打招呼,只要你们的材料先进系统。“ “后面就算有人塞进来,也只能跟你们走內部竞价,不会变成公开拍卖。“ “时间呢?“ “今天下午五点前,过了这个时间窗口,就说不准了。“ 江大川点了下头。 “行,我这就去。“ 李卫泉拍了拍他的肩膀。 “材料我帮你列好了,批条、身份证明、资金证明,还有竞標保证金的收据。“ “保证金两万,交到后勤招待所一楼的財务窗口就行。“ 江大川转身回房间。 苏梅已经穿戴整齐了,坐在床边,一听江大川说完情况,脸色立刻变了。 “有人要竞標?!“ “嗯,今天下午五点前必须把手续办完。“ 苏梅咬了咬牙,抓起包就往外走。 “等等。“江大川叫住她。 “先给周景打电话,她那边的资金证明也得一起交。“ 苏梅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苏梅?“周景的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慵懒。 “周景,竞標消息走漏了,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必须交齐手续,你手里的资金证明赶紧准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再传出声音时,慵懒全没了。 “我知道了,半小时后茶馆碰面。“ “不是茶馆,军区后勤部,一楼財务窗口。“ “行。“ 电话掛了。 苏梅从包里翻出批条和相关证件,又从枕头下面摸出用布袋装著的两沓现金,两万块保证金。 她把钱塞进包里,深吸一口气。 “走。“ 军区后勤招待所大门口,东风天龙稳稳停在路边。 江大川先跳下车,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 苏梅踩著踏板下来,风衣扣子系得板板正正,包紧紧夹在腋下。 周景的商务车还没到。 两人刚走到招待所大门前的台阶下,一辆黑色三菱猛地从侧面的岔路拐过来。 轮胎碾过碎石地,“嘎“的一声,停在他们正前方两米远的位置。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等身材、脖子上掛著小拇指粗金炼子的男人。 四十岁出头,两只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 他身后呼啦啦跟著下来四个壮汉,一个个膀大腰圆,有两个脖子上还掛著佛珠。 苏梅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江大川的胸膛。 金炼子男人慢悠悠地走上前,目光在江大川和苏梅之间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苏梅怀里的包上。 “你就是拿批条的那个?“ 苏梅没吭声,看了江大川一眼。 江大川也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半个身子,把苏梅挡在身后。 金炼子男人笑了笑,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在手里晃了晃。 “自我介绍一下,马彪,拉萨做药材生意的。“ 他把信封往苏梅面前递了递。 “里面是一张十万块的支票,你把那张批条转给我,这时你们的茶水费。“ 苏梅的眼皮跳了一下。 十万块买她的批条? 这张批条的背后是几十万的利润,马彪拿十万块就想打发? “不卖。“苏梅声音不大,但咬得死死的。 马彪眉毛一挑。 “妹子,格局放大一点。“ “军区这种竞標,水深得很,你一个外地来跑长途的女人,玩不转的。“ “拿著这十万块,跟你男人回去好好过日子,多好。“ 他嘴上说著,手腕一翻,把信封往苏梅手里塞。 苏梅把手抽回去,退了一步。 “说了不卖,你听不懂?“ 马彪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身后一个戴帽子的壮汉不耐烦了,“嘖“了一声,迈步上前,手已经伸了出来。 “別他妈不识好歹。“ 壮汉的右手还没碰到苏梅的衣领,一只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咔嗒!“ 一声脆响。 不是骨折的声音,是关节被强行反折到极限位置发出的闷响。 壮汉的眼珠子凸出来,嘴巴大张,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个气泡般的“嗬“。 江大川五指收紧,顺势一拧一压,將壮汉整条手臂拧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啊!!“ 惨叫声终於撕破了嗓子。 江大川脚下一蹬,一把將壮汉的上半身按在旁边三菱的引擎盖上。 在阳光的照射下,深色的铁皮被晒得滚烫,壮汉的脸贴上去,皮肤立刻发出“嗞“的一声轻响。 “啊啊啊啊!烫!妈的烫!!“ 第189章 三家竞標 壮汉双腿乱蹬,被江大川一只手死死钉在引擎盖上,动弹不得。 马彪身后那几个壮汉齐齐后退了一步,刚才还鼓著的胸脯全瘪了。 马彪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著江大川,只看见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那种眼神不是街头混混打架时的凶狠,而是一种经歷过真正生死之后,对生命產生的冷漠。 苏梅站在后面,心跳动的厉害,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 这时一辆黑色商务车无声无息地停在路边。 周景推开车门走下来,一眼就看见了这个画面。 江大川单手將一个壮汉按在引擎盖上,旁边几个人大气不敢喘。 她停住脚步,手扶著车门,目光死死定在江大川暴起的手臂肌肉上。 阿龙从车另一侧下来,“嚯“了一声。 “川哥又干仗了。“ 周景没说话。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异彩,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了一下。 这个男人每次爆发的时候,都能让她的血液温度升高几度。 上次在波密是这样,现在又是。 马彪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大截。 “兄弟,有话好说...“ “带你的人滚。“ 江大川鬆开手,壮汉从引擎盖上滑下来,半边脸烫得通红,抱著被拧脱臼的手臂,疼得满地打滚。 马彪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身后的壮汉们面面相覷,没有一个人敢往前迈步。 “你知道我是谁?“马彪咬著牙,强撑著底气。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江大川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说。 马彪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就在这时候,后勤部的铁门从里面被推开,四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快步走出来,在门口两侧站定。 李卫泉穿著军装,双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肩上的少校军衔在阳光下反著光。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扫了马彪一眼。 “谁在军区大门口闹事?“ 马彪看到军装和枪口,脸色瞬间灰了下去。 他在拉萨再牛,也不敢在军事单位门口撒野。 “长官,误会!误会!“ 马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兄弟之间开个玩笑,没別的意思。“ “带你的人,现在就走。“ “再让我看到你在这附近晃,按闹事处理。“ 马彪二话不说,一挥手招呼手下人。 两个壮汉架起地上还在嚎叫的壮汉,几人灰溜溜地塞进三菱,车门还没关严实就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周景这才走了过来,脚步不快,驼色羊绒大衣在风里微微摆动。 她的目光依然黏在江大川身上,几秒后才收回来。 “来了?“苏梅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刚到。“周景把目光移向李卫泉,微微頷首。 “您就是李少校?“ 李卫泉点了下头,没多客套,直接转向江大川。 “大川,进来说。“ 四个人跟著李卫泉走进后勤部一楼的一个空会议室。 门关上,李卫泉坐到桌角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马彪的事你不用担心,他在拉萨就是个二流角色,仗著手里有几个档口充大尾巴狼。“ “他也要竞標?“苏梅问。 李卫泉点了下头。 “不是他,是他后面的老板,陈记药行,还有一家是姓刘,包括你们总共三家。“ 苏梅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景靠在墙边,双臂抱胸,插了一句。 “姓刘的我认识,成都那边跟他打过交道,是个滑头。陈记我没听过。“ “陈记是本地的老字號,在拉萨扎根二十多年了,关係网比老刘还深。“ 李卫泉吐了口烟。 苏梅紧紧攥著包带。 “李少校,他们能挤进来吗?“ 李卫泉沉默了一下,掐灭菸头。 “实话说,有人確实找了上面。“ 他看著江大川,语气沉了半度。 “后勤部赵主任的意思是,为了堵住悠悠眾口,不能只內部消化。“ “他要加几家特邀商户进来,走个过场。“ “特邀商户?“苏梅声音拔高。 “那还叫內部竞標吗?“ “名义上还是內部竞標,但参与的人多了,价格就不好控制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景率先打破沉默。 “几家?“ “加上你们,目前確定的是三家。“ “底价呢?还能保住吗?“ 李卫泉看了周景一眼。 “底价我尽力保,赵主任那边我去沟通,至少不会变成公开拍卖让外面的人进来哄抬。“ “但到时候竞標现场,几家一起出价,价格肯定比原来预想的要高。“ 他转向江大川。 “大川,你们的资金能扛住吗?“ 江大川没说话,看向苏梅。 苏梅和周景对视了一眼。 这是两人合作后的第一次默契,两双眼睛里同时闪过一个信號:不能退。 苏梅开口了。 “李少校,手续我们现在就办,保证金和材料全齐了。“ 她从包里掏出批条、证件。 周景也不含糊,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著周氏药业公章的资金证明和营业执照副本,整齐地摆在苏梅的材料旁边。 两个女人没有多余的交流,动作乾脆利索。 李卫泉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点了下头。 “行,我带你们去財务窗口。“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著江大川。 “大川,今天那个马彪被你折了手下的胳膊,面子上肯定掛不住。“ “这种人不会正面硬来,但背地里阴你一手的本事不小。“ “接下来这几天,你多长个心眼。“ 江大川嗯了一声。 苏梅跟在后面走出会议室,路过江大川身边时,低声挤出一句。 “刚才周景看你的那个眼神,你注意到没有?“ “没有。“ “你最好是没有。“ 苏梅狠狠瞪了他一眼,加快脚步跟上了李卫泉。 江大川看著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两个女人搅在一起做生意,马彪那种麻烦怕是排不上號。 真正的麻烦,就走在他前面。 一个穿著三百块风衣的,一个裹著羊绒大衣的。 两个都不好惹。 第190章 药商到齐 几人来到军区后勤部仓库,两个士兵把仓库门打开。 苏梅推开半扇门,侧过身子让出一条道,下巴朝里扬了一下。 “周总,货都在里面了,自己看吧。” 周景没有废话,径直踩著高跟鞋走进昏暗的仓库,目光快速扫过堆积如山的麻袋。 她走到最里层的小隔间,蹲下身子,从包里摸出一把银色的小剪刀。 剪刀尖挑开防水油纸,一股浓郁的腥甜药香瞬间飘散出来。 周景戴上白色真丝手套,两根手指捏起一根虫草,借著顶部的白炽灯光仔细端详。 “色泽金黄,环纹清晰整齐,这品相在市面上確实难找。” 她把虫草放回去,又接连划开旁边几个装满川贝母和红景天的麻袋。 手指在红景天的根茎上捏了捏,感受著乾燥度。 “保存得不错,没受潮,那帮走私犯在包装上倒是下了血本。” 苏梅抱著双臂站在她身后。 “那是自然,这可是我亲手查验过的货。” “我虽然不懂你们那些复杂的销售网络,但这好东西坏东西,我一眼就能分清。” 周景站起身,摘下手套丟给旁边的小王,转身走向外面的大仓库。 小王赶紧跟上,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周景走到那堆灰扑扑的黑头羊皮和毛毯前,伸手摸了摸羊皮的厚度,又看了看毛皮的柔顺度。 “这批黑头羊皮虽然比不上那些名贵药材,但在成都的批发市场也能走个好价钱。” “冬天快到了,这种皮子做成大衣不愁销路。” 她转过头看著苏梅,眼神里透著商人的精明。 “这批货整体估价一百五十万没跑了,优质野生藏药现在正是市场缺口。” “只要能拿下,回去打通几个大客户,利润绝对不止翻倍那么简单。” 苏梅听到这话,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既然周总觉得这买卖能做,那咱们的协议就算正式生效了。” “钱你准备好,批条我出了,一会儿竞標各凭本事。” 周景理了理大衣的领口,自信地笑了笑。 “我的资金早就到位了,只要今天能把这些货锁进我的仓库,后续的事不用你操心。” 就在两人达成共识的时候,仓库大门再次被推开。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三个人影逆著光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脖子上掛著粗金炼子的男人,正是上午在招待所门口碰过壁的马彪。 马彪这会儿收敛了囂张气焰,落后半步,低眉顺眼地跟在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后。 这中年男人体型发福,肚子微微凸起,手里盘著一串油光发亮的包浆佛珠。 在他旁边,还跟著一个身材精瘦、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 苏梅的眼神当即冷了下来,不自觉地往江大川身边靠了半步。 精瘦男子一进门,视线在仓库里扫了一圈,立刻定格在周景身上。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后脸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去。 “哎哟,这不是周总吗,您怎么亲自跑到拉萨来了?” 周景眉头微蹙,冷眼看著这个凑上来的男人。 精瘦男子搓著手,腰弯得极低。 “周总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老刘啊,去年在成都药材展销会上,我还有幸跟您名下的档口做过一笔当归的买卖呢。” 周景想了想,似乎对这个人有了一点印象。 “刘总,好久不见,看来你对军区这批货也有兴趣。” 老刘连连摆手,满脸堆笑。 “哪里哪里,早知道周总您亲自来拉萨过问这批货,我就不来凑这个热闹啊。” “在这条做药材生意的,谁不知道你们的实力,我们这点小打小闹,在您面前根本排不上號。” 老刘说完,转身把那个盘著佛珠的发福中年人拉到前面。 “周总,我给您引荐一下,这位是咱们拉萨本地做药材生意的老前辈,陈记药行的陈总。” 陈总笑眯眯地看著周景,停止了手里转动的佛珠,伸出右手。 “原来是成都来的周总,久仰大名,我老陈今天算是见著真佛了。” “我听老刘说起过您的手段,老陈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批货就算最后被周总拿走,我老陈也输得心服口服,就当交个朋友了。” 周景看著陈总停在半空的手,没有去握,只是礼貌性地点了下头。 “陈总客气了,生意场上各凭本事,交朋友当然可以,我们以后也希望跟陈总多多合作。” 陈总尷尬地收回手,也不生气,依旧是一副笑咪咪的模样。 这时候,一直跟在后面的马彪悄悄凑到陈总耳边。 他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了几句,手指还隱蔽地指了指站在角落里的江大川和苏梅。 陈总听完马彪的匯报,脸色变了变,隨即又恢復了那种圆滑的笑容。 他转身走向江大川,目光在苏梅脸上停留了半秒。 “哎呀,这两位就是今天上午在招待所门口,跟我这不成器的手下发生误会的朋友吧?” 苏梅冷著脸没接话。 陈总嘆了口气,回头狠狠瞪了马彪一眼。 “我都听马彪说了,这小子平时在街面上野惯了,不懂规矩,衝撞了两位。” “我老陈在这里给两位赔个不是。” 他说著,微微鞠了一躬,態度放得极低。 说完转头指著马彪破口大骂。 “你个不长眼的东西!我让你去跟人家好好商量批条的事,谁借你的胆子动手动脚的?” 马彪低著头,连个屁都不敢放。 老陈转回头,重新堆起笑脸看向江大川和苏梅。 “今天晚上,我在拉萨饭店摆一桌全羊宴,算是给兄弟压惊赔罪。” “大家都在一条道上发財,没必要为了点底价伤了和气,你们说是不是?” 苏梅正准备开口拒绝,周景却突然往前跨了半步,直接挡在苏梅身前。 “陈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今天晚上我们可能要连夜盘库对帐,恐怕没时间赴陈总的宴。” “至於上午的误会,既然人都没事,就不用再提了。” “等下次陈总什么时候光临成都,我一定热情款待。” 陈总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目光在周景和苏梅之间来回扫视。 他是个老江湖,立刻看出了这两方人马已经结成了同盟。 “原来两位跟周总是一起的,怪不得这底气这么足。” 陈总搓了搓手里的佛珠,笑得越发意味深长。 “既然周总发话了,那这酒咱们改天再喝,改天再喝。” 就在这气氛微妙的时候,仓库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李卫泉穿著笔挺的军装,腋下夹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面容冷峻地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仓库里分成两拨的人群,目光在陈总等人身上停顿了一下。 老刘和陈总看到军装,立刻换了一副表情。 老刘抢先一步迎上去,脸上堆满討好的笑。 “领导您好,我们是接到后勤部通知来参加竞標的,辛苦领导跑一趟了。” 陈总也跟著走上前,语气恭敬。 “早就听说后勤部的同志办事效率高,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以后我们在拉萨做生意,还要多仰仗领导关照。” 李卫泉对这种场面话见怪不怪,连正眼都没看他们。 他把文件袋换到左手,语气公事公办。 “废话少说,军区重地不是你们拉家常的地方。” “通知让你们今天办理手续,现在时间差不多了,你们验过货没有?” 老刘被噎了一下,赶紧点头。 “还没呢领导,我们这也是刚到,正准备看呢。” 李卫泉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声音透著军人的威严。 “给你们十分钟时间,只准看表面,不准破坏防水包装,看完跟我去会议室。” 陈总和老刘对视了一眼,不敢再多嘴,赶紧转身走向那堆药材。 两人动作麻利,老刘负责检查虫草和川贝母的成色,陈总则跑到后面去清点黑头羊皮和毛毯的数量。 五分钟后,两人碰了头。 老刘压低声音,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陈总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总转身走到李卫泉面前,態度更加恭谨。 “领导,我们看完了,不过我有个小问题想请教一下。” “这三间仓库里的物资,就是本次竞標的全部货品了吗?还有没有其他货物呢?” 李卫泉冷冷地看著他,直接打断了他的试探。 “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现场有的就是全部待处理货品,你们要是对数量有疑问,现在就可以退出。” 陈总连连摆手,笑得有些尷尬。 “没有疑问,领导说得明白,我们全听领导的安排。” 李卫泉不再理会他,转身衝著所有人下达指令。 “既然都没问题了,所有人离开仓库,跟我去办公区会议室。” 他走在最前面,几名持枪的士兵走过来,监督著眾人退出仓库。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重新关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一行人穿过军区后勤部的操场,来到一栋两层红砖小楼前。 走廊尽头是一个小型会议室,中间摆著一张长条会议桌,四周的墙壁刷得雪白,显得十分肃穆。 李卫泉指了指桌子两边,示意眾人坐下。 苏梅和周景、江大川坐在左侧,陈总、老刘和马彪坐在右侧。 李卫泉走到长桌最顶端的主位坐下,將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慢条斯理地解开上面的白色封绳。 他从里面抽出三张盖著红章的空白出价单,又拿了三支黑色签字笔。 士兵走过来,將出价单和签字笔分別递给左侧的苏梅,右侧的陈总,以及单独坐在角落里的老刘。 “今天这场竞標,规矩很简单,价高者得。” 李卫泉將资料平摊在桌面上,手掌按在上面。 “这批物资底价八十万,现在开始填单。” 第191章 鱼已上沟 苏梅低头看著面前那张盖著红章的空白出价单,手指攥著签字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心里清楚,自己对竞標这种事完全是外行。 底价八十万,往上加多少才能既拿下货又不亏本?加少了被人截胡,加多了利润就被压薄。 苏梅咬了咬嘴唇,把出价单悄悄往左推了半寸。 周景余光扫到这个动作,什么都没说,伸手將出价单拖到自己面前。 这个交接动作很轻,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交流,但坐在对面的陈总和老刘全看在眼里。 陈总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一动。 老刘低头推了推金丝眼镜,用笔帽敲了两下桌面。 周景拿起签字笔,笔尖悬停了两秒。 她没有看苏梅,也没有看对面的人。 目光落在出价单正中央的空白格子上,手腕一沉,笔尖落纸。 六个数字,乾净利落。 1,110,000。 一百一十一万。 写完,她把笔放下,將出价单翻扣在桌面上。 对面的陈总看到周景落笔的速度,眼皮跳了一下。 他低头在自己的出价单上写了几秒钟,同样翻扣。 老刘最后一个落笔,写完后长长吐了口气,把单子推到桌面中央。 李卫泉站起身,从三人面前分別收走出价单。 他走回主位,將三张单据正面朝上,平铺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那三张纸上。 李卫泉低头依次扫过三份出价,然后抬起头,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第一家,周景、苏梅联合竞標方,出价一百一十一万。” “第二家,陈记药行,出价一百一十万。” 陈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第三家,刘氏商贸,出价九十五万。” 老刘面无表情,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 李卫泉將三份出价单並排摆好,目光扫向全场。 “根据竞標规则,价高者得。本次竞標物资归属方为周景、苏梅联合竞標方,最终成交价一百一十一万。” 他从文件袋中抽出一份盖了红章的確认书,推到周景面前。 “签字確认。” 周景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確认书递给苏梅。 苏梅深吸一口气,在联合方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老刘第一个开口,语气倒是鬆快。 “恭喜周总,恭喜苏老板。” 他站起身,冲李卫泉点了点头。 “我这次来算是来陪跑了一趟,见见世面。” 他说完朝周景和苏梅拱了拱手,倒也坦荡。 陈总坐在椅子上没动,手里的佛珠停了两秒,隨后又缓缓转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著周景,眼里那股精明的光一闪而过。 “周总,佩服。” 陈总竖起大拇指,语气半真半假。 “一百一十一万,就比我多一万块,这一万块卡得可真准啊。” 周景淡淡一笑。 “陈总过奖了,运气好。” “这可不是运气。”陈总摇了摇头,佛珠在指间咔嗒咔嗒地响。 “周总做了多少年药材生意,出手就知深浅。” 他站起身,双手拢在身前。 “周总,拉萨这边的药材市场,我老陈深耕了二十多年,虽然今天这批货没爭过您,但以后还是有合作的机会。” 他顿了一下,看著周景的眼睛。 “以后周总要是在藏区收货,遇上什么周转不开的情况,儘管找我。” “老陈別的不敢说,在本地的渠道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周景点了下头。 “多谢陈总。今天承让了,以后有合適的机会,一定登门拜访。” 陈总笑了笑,没再多说。 眾人起身,鱼贯走出会议室。 一行人走到仓库大门前时,一名年轻的士兵小跑著从操场另一头赶过来,在李卫泉面前站定,敬了个礼。 “报告!” 李卫泉停下脚步。 “说。” “昨天汽车连从吉隆口岸回来,带回了四箱货物未登记在册,需要一併没入系统吗?” 李卫泉皱了下眉。 “什么货?” “报告,是几箱普通藏药和一些杂物,具体品类还没核实。” 李卫泉沉默了两秒,转头看向江大川。 “大川,这四箱东西不在竞標清单里,按规定没法单独再走一遍流程。” 他顿了一下。 “这样吧,东西不多,算是附带的,一併给你们拉走。” 苏梅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急著开口。 江大川看了李卫泉一眼。 “这合適吗?” “几箱杂货而已,值不了几个钱,堆在仓库里还占地方。” 李卫泉摆了下手。 “你帮我这么大的忙,就当额外的辛苦费。” 他冲那名士兵下了指令。 “把那四个木箱抬出来。” “是!” 士兵转身跑步离开。 不到三分钟,四名士兵两人一组,將四个木箱抬到仓库门前的空地上。 箱盖被逐一撬开。 苏梅走上前,弯腰往里看。 前两个箱子里装的是包装粗糙的普通藏药,有红花、藏茵陈,还有一些碎的氂牛角。 第三个箱子里是些零碎的铜器和掛件。 第四个箱子稍小一些,苏梅拨开上面的旧报纸和碎稻草。 里面躺著几串用棉线穿著的珠子,看形制像是天珠一类的饰品。 苏梅拿起一串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她直起腰,回头对李卫泉笑了笑。 “李少校,那就谢谢了,东西不多,但也是您的心意,我们领了。” 李卫泉点了下头,没多说。 站在后面一直没走的陈总,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四个打开的木箱。 他的右手大拇指按在一颗佛珠上,停住了。 脚下的步子也定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足足三秒钟。 马彪凑上来低声问:“陈总?” 陈总像是回过神来,鬆开佛珠,脸上重新掛上那副圆滑的笑容。 他转身面向李卫泉,拱了拱手。 “领导,今天打扰了,我们先告辞。” 又冲周景和苏梅点了下头。 “周总,苏老板,后会有期。” 说完,陈总大步流星地往军区大门走去,马彪和老刘紧跟在后面。 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 苏梅看著他们走远,转头冲江大川招了招手。 “大川,去把车开过来倒到仓库门口,先把这四箱杂货装了,回头再装大件。” 江大川应了一声,转身朝停在路边的东风天龙走去。 李卫泉看著仓库前忙碌的眾人,开口道。 “行了,这边你们先忙著,我还有点別的事要处理。” 他冲苏梅点了下头,又看了一眼正在发动卡车的江大川,转身走向操场另一侧的红砖小楼。 皮靴踩在碎石地上,一步一步,节奏沉稳。 走到楼梯口转角处,四下无人。 李卫泉放慢了脚步,从军装口袋里摸出手机。 拇指在键盘上快速划过,输入四个字。 “鱼已上鉤。” 按下发送键。 手机屏幕一暗,李卫泉將手机揣回口袋。 操场上,东风天龙的柴油机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苏梅站在仓库门口指挥装货,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出老远。 第192章 买房还是买车 苏梅没让江大川动手。 她踩著东风天龙的踏板,硬是自己一个人,把那四个木箱子挨个抱进驾驶室。 臥铺底下空间有限,她半跪在座椅上,拿几块破毛巾垫在箱子角上。 塞得严严实实,生怕行车顛簸磕碰了里面的东西。 “这点东西,至於当宝贝供著?” 江大川站在车下,点了一根烟。 “你懂什么。”苏梅拍了拍手。 “別看这些不起眼,拿到成都潘家园那些古玩市场,或者卖给那些藏民老板,里面的油水大著呢!” 货物装车有搬运班,不到一小时全部搞定。 周景丟下一句“明早八点出发”,带著小王和阿龙回了酒店。 夜里,拉萨的寒风拍打著招待所的玻璃窗。 苏梅盘腿坐在床上,黑皮本子铺在膝盖上,手里握著原子笔。 她在本子上写下一串数字,画个圈。又写下一串,再画个圈。 “大川。”苏梅抬起头,眼睛极亮。 江大川靠在床头,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算完了?” “二十五万。”苏梅压低声音,手指重重戳在本子上。 “只多不少,那批药材和羊皮,按照今天咱们拿下的底价。” “按照周景那边提供的聚道价格,分到我们手里的净利润,打底二十五万!” 这还不算车上那四箱今天白捡的杂货。 苏梅深吸了一口粗气,胸口起伏,她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加上咱们手里的二十万积蓄,一共就是四十五万。” 苏梅把笔一扔,直接扑进江大川的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狠狠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大川,我们发財了!” 江大川单手搂住她丰腴的腰,感受到她身上的温热。 “这就叫发財了?” “那可不!”苏梅把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往上蹭了蹭,仰著头看著江大川下巴坚硬的胡茬。 “大川,你说咱们回了成都,这笔钱怎么花啊?” “你想怎么花?”江大川问。 “我想买套房子。”苏梅眼眶突然有点红。 “有个安稳的家,在成都买套的房子,把名字写上,那就是咱们自己的窝了。” 江大川沉默地看著她,知道她心里的苦和对安全感的极度渴望。 “可是……”苏梅眉头又皱了起来。 “要是全款买了房,咱们手里的钱就空了。” “这次能有这批货是运气,想要买新车钱就不够了。” “买房,还是买车?” 她伸出两根手指,这甜蜜的烦恼纠结得五官都快皱到一块了。 江大川看著她这副財迷又护食的模样,大手在她头髮上揉了一把。 “两样都买。” 苏梅愣住了,从他怀里撑起身子定定地看著他。 “你发烧了?四十五万,在成都买个好点的新房子起码得二十大几万,一辆新的重卡下来也要三四十万,钱从哪来?” “贷款。”江大川吐出两个字。 “银行贷款?”苏梅一下子跳了起来, “那得给银行交多少利息啊!不行不行,那都是咱们拿命换来的钱,白白给银行,我心疼!” 江大川一把將她拉回自己怀里。 “你这脑子,算小帐精明,算大帐就犯迷糊。”江大川亲了一下她脸颊。 “这四十五万,拿出一部分付房子的首付,把家安下来。” “剩下的钱,再去弄一台新卡车。” “是,贷款有利息,但你算算,两辆新车同时跑路线,双倍运力。” “一个月的运费利润有多少?能覆盖不了那点利息吗?” “有车,就能不停地把钱生出来。” “车越多,跑得越快,赚得越多。利息在运费的利润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苏梅虽然知道这个道理,但骨子里那种小农经济的求稳心態还没完全蜕变。 “大川,你真的这么想?”苏梅觉得心跳得更快了。 一套房子,两辆重卡在川藏线上跑,对於未来她有一种无比强烈的期待感。 这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 苏梅一想到这个就血液翻涌,心跳加速,她情迷的看著江大川。 起身一个猛扑把江大川按在床上,双眼迷离的看著他。 在江大川没反应过来前,嘴唇热烈的亲上去。 江大川也热烈的回应著,双手顺势把苏梅的衣服剥开。 两人激情过后,苏梅慵懒的躺在江大川怀里。 “大川,两辆车你一个人开不过来,你是不是要去找你以前的兄弟。” 江大川看著窗外深邃的夜色。 “嗯,是要去找他们了。” 江大川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下来。 “雷子,当年在边境线上替我挡过一刀,现在在老家的砖窑厂搬砖,一个月挣八百块钱,连老娘治病的药都买不起。” “还有大头,腿脚受过伤,找不著活干,乾脆在菜市场帮人杀鱼,还有其他一些兄弟。” “这些人一身本领,回了地方却只能在社会底层挣扎。” “他们能吃苦,会开车,更信得过。” “我打算把他们叫到成都一起干。” 苏梅立刻点头。 “行,听你的。只要是你信得过的人,工资按市面上的最高標准给。” 江大川把她搂紧笑了笑。 “早点睡吧,明天一早回成都。” 次日清晨。 阳光照在拉萨军区后勤部的大门上。 东风天龙的柴油发动机发出稳定的怠速声。 江大川和苏梅站在车前,对面是穿著笔挺军装的李卫泉。 “李少校,这几天麻烦你了。”江大川伸出手。 李卫泉握住他的手,力度很大。 “大川,这话说远了,路上注意安全,出了藏区,我手就伸不长了。” “遇到事,自己长个心眼。” “明白。” 后方传来引擎声,周景的商务车缓缓停在东风天龙后头。 车门推开。 周景踩著一双黑色高跟短靴走下车。 她今天换了一身黑色紧身风衣,腰带扎得很紧,將盈盈一握的腰肢勾勒得极为明显。 紧身裤包裹著修长的双腿,整个人干练中透著极强的压迫感。 她走到江大川面前,摘下墨镜。 “大川,货都装好了?” 周景的目光定在江大川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苏梅一看周景这身打扮,心里的警铃瞬间大作。 这女人穿这么显身材干什么?又要耍什么花样。 苏梅想起上次在波密,周景借著要押货的理由,硬生生挤进驾驶室,在江大川身上蹭来蹭去。 那画面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牙根痒痒。 苏梅没说话,转身大步走到东风天龙副驾驶一侧。 她一把拉开车门,踩著踏板灵巧地钻进驾驶室。 “砰!” 车门重重关上。 紧接著,“咔噠”一声,车门从里面反锁了。 苏梅放下车窗,手臂搭在窗框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周景。 “周总,天冷风大,你赶紧回你那宽敞的商务车里待著吧。” “我们这货车驾驶室小,顛得很,別把您这么贵的衣服弄脏了。” 周景抬头看了一眼被反锁的车门,又看了看苏梅那张防贼一样的脸。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根本没接苏梅的话茬。 周景转头看向江大川。 “我们一起走。” 说完,她乾脆利落地转身,径直走向商务车。 阿龙坐在商务车驾驶位上,目睹了全过程,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周景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开车。” 阿龙赶紧收敛表情,发动车子。 商务车打了个方向,率先驶向318国道的方向。 江大川冲李卫泉点了个头,转身拉开主驾驶的车门上了车。 车厢里,苏梅得意地哼了一声。 “算她识相。” 江大川一拉手剎,掛上档位。 踩下油门,东风天龙轰鸣著跟上前面的商务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逐渐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李卫泉独自站在空旷的大门外。 他看著车辆远去的方向,伸手摸进口袋。 拿出手机,拨通號码 电话通了。 “他们已经离开。” “你那里准备好了吗?” 第193章 走317国道 驾驶室內暖风开得很足。 苏梅坐在副驾的座椅上,膝盖上摊著那个黑皮本子。 “二十五万利润,加上原来的二十万,四十五万。” 苏梅嘴里念念有词,眼睛亮得惊人。 “回成都先去南三环看房子,交十万首付,剩下的钱够买豪沃了,跑上大半年,本钱全回来。” 她越算越兴奋,转头看著驾驶位的江大川。 “大川,等房子买好,车队建起来,你就当老板,不用天天自己上阵拼命。” 江大川没回话,双手握著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滋!” 驾驶台上的对讲机响了。 电流声过后,周景带著慵懒的声音传了出来。 “大川,前面这段路结冰没有?” “我这辆商务车底盘低,你开慢点,顺便在对讲机里多跟我讲讲路况,我一个人坐后排挺闷的。” 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嫵媚与挑逗。 苏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一把抓过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周景,嫌闷你去数羊毛啊!车厢里不是装了一百多万的货吗?挨个点一遍不就解闷了!” 苏梅换上泼辣的四川话,夹枪带棒地往回懟。 “大川要专心开车,没空陪你閒聊。路况不好你就让阿龙开慢点,別动不动就喊我们大川!”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景轻笑了一声。 “苏梅,车是阿龙在开,但我是在跟大川说话。大川还没开口,你急什么?” “我是他女人,我不急谁急!”苏梅咬牙切齿。 “周景,你少拿探討路况当藉口,你那点心思我看不出来?少在这里发骚!” “苏梅,你说话放乾净点。”周景的声音冷了下来。 “大家现在是合作关係。” “合作归合作,男人归男人!你想打大川的主意,门都没有!” 车厢里火药味飆升。 江大川对这两个女人的爭风吃醋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左侧的后视镜。 一辆老款的黑色桑塔纳,现在在商务车后面。 这辆车有问题。 早上在拉萨市区,这辆桑塔纳江大川就见过,还闪过一次大灯。 现在上了318国道,跑了快一百多公里,还能再这见到它。 江大川右脚一抬,离开油门,一脚踩下剎车。 “呲!” 气剎发出巨大的排气声。 巨大的惯性让苏梅猛地往前一闪,安全带死死勒住她的肩膀。 “哎哟!大川你干嘛!” 江大川一把抢过苏梅手里的对讲机。 “阿龙,减速,靠边停车,进前面的饭馆。” 五分钟后。野饭馆最里侧的一张破木桌前。 几人围坐在一起,外面的国道上,时不时有大车呼啸而过。 “我们被跟了。” “被跟了?”阿龙瞪大眼睛。 周景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之前在波密遭遇金爷截杀的画面再次涌上心头。 “大川,你確定?”周景声音发颤。 “一辆黑色桑塔纳。”江大川放下筷子。 “早上在市区见过,现在又见过。” “会不会是顺路的?”阿龙问。 “不会,按照桑塔纳的速度,早就应该在前面了。” “这绝对是探路的。” 苏梅脸色一变,对著江大川说道。 “是不是那个马彪?当时在招待所门口被你折了面子,咽不下这口气?” 苏梅声音发紧,立刻又想到另一个人。 “不对!肯定是陈总!那个老狐狸没抢到这批货,想在路上黑吃黑!” 周景微微皱眉,迅速冷静下来。 “不会是陈总。”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苏梅急了。 “昨天一百十一万抢了他的货,他恨不得剥咱们的皮!” “逻辑说不通。”周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陈总是拉萨本地的老字號,家大业大,这批药材赚个几十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犯不著为了这点钱,在国道上玩命截杀我们。” “万一他就是个疯子呢!” “陈总是商人,商人重利轻命是假,算计风险是真。” “他得罪了军区后勤部,在拉萨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截杀车队,一旦事情败露,那就是掉脑袋的大罪。他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江大川抬起头,看了周景一眼。 “周景说得对,不是陈总。”江大川敲了敲桌子,“但眼线是实打实的。” 阿龙急了。 “川哥,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在这乾等著吧?” 江大川拿起筷子,在刚才画的那条线旁边,又画了一条弯曲的线。 “既然有眼线盯著我们走318,说明他们在前面的必经之路上埋伏好了。” “我们不走318。” 江大川把筷子拍在桌上。 “前方十公里,有个岔路口。从那里下道,走川藏北线!” “川藏北线?!”阿龙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周景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川藏北线,也就是317国道,路况比南线318要险恶得多。 海拔更高,冻土、塌方、泥石流是家常便饭,而且人烟稀少,连个修车的地方都找不到。 “只有走北线,才能甩开前面的埋伏。”江大川掐灭菸头,站起身。 “那辆桑塔纳肯定停在前面等我们,我们现在掉头,从前面的岔路直接插向那曲,走317回去。” 他看向周景:“你觉得呢?” 周景站起身,理了理风衣的领口,眼神锐利。 “听你的,比起被人拿枪指著头,我寧愿在车里多顛几天,阿龙,去结帐。” 两分钟后。 红色的重卡和黑色的商务车同时启动。 这一次,车头没有指向318的东方,而是猛地打了一把方向,拐进了一条通往北面的坑洼土路。 江大川掛上高速挡,一脚油门踩到底。 巨大的轰鸣声中,车队扬起漫天尘土,朝著凶险未知的川藏北线疾驰而去。 第194章 天珠的诱饵 318国道,海拔四千三百米处。 黑色桑塔纳歪在路肩上,引擎熄著火,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霜。 副驾驶上的男人搓著手,第六次把望远镜举到眼前,朝东边的弯道看了一圈。 空的。什么都没有。 从中午等到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 ”不对劲。”开车的男人终於忍不住了,拍了一下方向盘。 ”按速度算,他们早该到了。” 副驾驶的男人放下望远镜,额头上全是汗,这是急出了一脑门的汗。 他掏出手机,拨了三次才通。 ”老大,我们在必经之路等了一天,他们好像发现我们了,车队跟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確定?” ”確定!318这段路就这一条道,不可能绕过去的,除非……除非他们没走这条路。” ”废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隨后一阵劈头盖脸的怒骂从听筒里炸出来。 ”废物!叫你们小心跟,小心跟!” ”一辆东风天龙和商务车,这么大个目標你们都能跟丟?” ”老大,我们已经很小心了,总共才在他们面前出现过两次。” ”少他妈废话,赶紧滚回来!” 电话掛断。 桑塔纳里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满脸苦相。 ”走吧,回去挨骂吧。” 拉萨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赵局长把座机话筒重重拍在桌上,思索片刻后。 他重新拿起电话,直接拨给军区后勤部。 电话通了。 李卫泉拿著话筒,听完赵局长的抱怨,扯了一下嘴角。 ”老赵,我早就跟你说的,江大川是顶尖的侦察兵。” ”你们市局那些便衣,跟踪反跟踪的技术,在他面前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赵局长捏著眉心。 ”现在问题是不知道他们在那里?” ”江大川发现被跟踪,肯定会改道,他不走318,多半会走317北线。” ”317?”赵局长皱起眉头。 ”那条线荒无人烟,咱们要布控,难度翻倍都不止。” ”所以我说了,別瞒著他。” 李卫泉语气严肃。 ”江大川这个人重情义,你跟他耍心眼,他比你更精,你敞亮点跟他说实话,他没准还帮你一把。” 赵局长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一会儿。 ”事已至此,再兜圈子要出大乱子。我直接跟他摊牌,就看他愿不愿意咬这个鉤了。” 在前往那曲县城的一家破败野饭馆。 寒风呼啸,吹得饭馆的破招牌嘎吱作响。 江大川坐在油腻的长条凳上,低头扒饭。 苏梅和周景坐在对面,两人的视线还在暗中交锋。 兜里的手机突兀震动。 江大川放下筷子,掏出手机扫了一眼。 ”赵局长”三个字在屏幕上闪烁。 他按下接听键。 ”赵局长,有事?” ”大川,你们现在在那里?” ”我们在前往那曲县城的路上,打算走317国道回四川。” ”大川,你身边有人嘛?” 江大川听到赵局的语气严肃,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 ”赵局,现在你可以说了。” ”昨天李少校送你的四个木箱,其中一个底下有个夹层。” ”里面藏著一颗绝品的九眼天珠,黑市估价一千多万。” 江大川眼神一凝,周身的气场冷了下来。 ”赵局,你们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大川,先不要生气,你听我说。” ”你在则里拉哨所按住的那个长毛,我们审过了。” ”这帮人组织严密,长毛根本不知道上线是谁。” ”但他吐出个关键线索,前阵子吉隆口岸折了一批要命的货。” ”上面的老板私下约长毛,想找机会把货捞回来。” ”长毛没看清脸,但记住了车牌,是拉萨本地的。” ”我和李少校把吉隆扣押的物资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借了安检机,才扫出木箱里的秘密。” 赵局长顿了顿,继续说。 ”东西虽然找到了,可我们也不知道走私集团的首脑是谁?” ”刚好我听李少校说你们想竞拍扣押的物资....” 这时江大川打断他的话。 ”所以你就放出风去,说军区有一批物资要竞拍。” ”那个走私头子坐不住了,跑来看货,你们就把人锁定了。” 手机里赵局长不好意思的开口。 ”对,军区放风出去后,老陈就找上门来了,他也顺利的走进了我们视野。” ”那个刘总呢?” ”他?他纯粹就是个想来捡漏凑热闹的。” 江大川听到这,冷笑一声。 ”赵局,既然你们圈定了老陈,为啥还要把这个烫手的东西塞到我车上。” ”老陈这只老狐狸太滑了,做事滴水不漏,没一点实据,而且他在拉萨这边关係错综复杂。” ”我们研究后决定不能打草惊蛇,只能引蛇出洞,而要想蛇出来,就必须有个诱饵。” ”这颗天珠就是饵,大川,你的车,就是我们的鱼鉤。” 江大川靠著矮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了起来。 ”赵局长。” ”你们拿我当诱饵。” ”我知道这事对你不公平……” ”公不公平我不在乎。”江大川咬牙切齿。 ”赵局长,我这车上坐著两个女人和两个无辜的人,你让我拿她们的命,陪你们玩?” ”大川,我们会安排人手暗中保护……” ”保护?你的人是今天那辆桑塔纳的嘛?” 电话那头,赵局长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半天憋出一个字。 ”是。” 你们的人连跟踪都能跟丟,拿什么保我们的命?” 赵局长被噎得说不出话。 江大川深吸了一口气。 ”走私集团的人现在知不知道我的位置?” ”现在不確定,但他们在318一定有眼线,你没在318出现,他们也能猜得到你走317线。” 江大川听后心里的火一直往上冒,手机那头的赵局长也感受到了,连忙开口。 ”大川,这事是我们不厚道。” ”事成之后,我向局里申请,给你个人追加十万块特別奖金!” 赵局长赶紧开口。 ”我这就协调武警支队暗中保护你,只要撑住几个小时,拖住他们,支援马上到!” 江大川看著远处灰濛濛的连绵雪山,眼底儘是无奈,他知道现在已经上了船,根本就没发下来了。 ”记住你说的话,支援不到,我把那颗一千多万的天珠砸碎了餵狗!” 江大川生硬地掛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195章 钓鱼成功 饭馆里风声呼啸,木门被吹得“哐当”作响。 江大川带著一身寒气走回桌边,拉开长凳坐下。 桌上的饭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苏梅正拿著纸巾擦嘴,抬头瞥见江大川的脸色,眉头瞬间拧在一起。 “大川,刚才谁的电话?怎么脸色这么差?” 江大川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 “没事,跑了一天,可能有点累。” 他拿起桌上的半杯凉水,一饮而尽。 “刚才是赵局长电话来说,四万块奖金已经转进来了,叫我们查收一下。” 一听这话,苏梅的眼睛亮了。 “这么快到了,四万块!” 她转头看向周景,下巴微微扬起,一副精打细算的管家婆模样。 “有了这笔钱,咱们房子的首付绝对稳了,大川,等到了成都,咱们第一时间去提车。” 周景没理会苏梅的挑衅,目光落在江大川的脸上。 商人的直觉告诉她,江大川在撒谎。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放下茶杯。 江大川没有接苏梅的话茬,反手从夹克的內兜里掏出一份被翻得卷边的地图。 他在沾著油污的木桌上把地图摊开,手指顺著一条红色的虚线往上划。 “阿龙。” “川哥,你说。”阿龙赶紧放下筷子凑过来。 “我们从前面下道往北,直插那曲,过了那曲,就是317国道的主线。” “川哥,这北线可不好走啊。” 阿龙看著地图上稀疏的標识,有些发怵。 “我听说那上面动不动就大雪封山,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不好走也得走。” 江大川的手指在巴青、丁青几个点上重重敲了两下。 “318上有人盯著我们,走北线才能把他们甩开。” “这几段路全是搓板路和盘山道,阿龙,你的商务车底盘低,跟紧我的车辙印,晚上视线不好,千万別逞强。” “明白,川哥。” “苏梅,你去检查一下车上的防滑链和备用水。” “周景,让你的人检查好备胎,加满油,一上317,上百公里都见不到加油站。” 两女见他如此严肃,都不再多话,起身去准备。 同一时间。 拉萨市中心,一处外表不起眼,內部却富丽堂皇的私人房屋里。 空气中瀰漫著顶级的藏香味道。 老陈端坐在一把紫檀木太师椅上。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盘著那串包浆的佛珠,而是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双眼微闭。 厚重的房门被一把推开。 马彪带著一身外面的冷气,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老陈眼皮都没抬,声音低沉:“打听得怎么样了?” 马彪走到桌前,抓起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 “打听清楚了,那个叫江大川的司机,带著周景那娘们,已经开著车离开拉萨一天了。” “大哥,我们就这么看著他们把货带走,无动於衷?” 老陈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 “彪子,最近道上出了太多事,吉隆那条线折了,长毛那帮人也被按了,风声紧。” “这时候动作太大,容易把火烧到自己身上,咱们需要谨慎。” “谨慎?大哥,咱们这叫缩头乌龟!” 马彪急了,“最近咱们是折了几个兄弟,可那些人都是外围送货的。” “根本就不知道咱们的核心业务,他们就是被抓了,也咬不到咱们身上!” 老陈冷哼一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马彪咬著牙,愤恨地说。 “別的货损失了无所谓,可您別忘了,之前咱们费了多大劲弄到手的琉璃金佛和手稿。” “就因为那个该死的江大川,全被截了!” “咱们已经损失了金佛,难道现在还要眼睁睁看著那个价值一千多万的九眼天珠也跑了吗?” 提到这茬,老陈原本平静的脸变得扭曲狰狞。 “砰!” 他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面上。 “长毛那个废物,差一步就能出去了,要不是他搞砸了,我们也不会这么被动!” 马彪看著老陈铁青的脸色,趁热打铁。 “大哥,现在骂长毛没用,人都在號子里蹲著了。” “咱们现在面临的是真金白银的窟窿,如果不能把天珠抢回来。” “光是前期的费用和上家的违约金,就能把咱们的盘子彻底压垮。” 老陈靠回太师椅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你说的我何尝不知?天珠丟了,大家都得完蛋。” “可我心里总不踏实,军区后勤部平时那些走私货都是內部消化。” “这次突然搞起竞標?我一直担心,这就是市局联合军区给咱们下的套!” “圈套?”马彪嗤笑一声。 “大哥,你真是越老越胆小了!” 老陈脸色一沉:“你放屁!” “不是我放屁,是你自己想想逻辑!” 马彪掰著手指头算帐。 “昨天在军区仓库,我亲眼看见那几个木箱子完好无损地搬出来。” “说明什么?说明条子和军区的人,根本就没发现箱子底下有暗!” “如果他们知道里面有一千多万的天珠,会把这种绝世奇珍大摇大摆地放在院子里。” “隨便交给一个外地来的司机?他们疯了吗?拿一千万多来做局?” 老陈的动作一顿。 马彪的话,切中了要害。 官方办案,规矩重重。 一千万的赃物,必须严格入库封存,绝不可能当成诱饵放在民间卡车上满世界跑。 如果丟了,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確定箱子没被动过?”老陈盯著马彪。 “我拿脑袋担保,原封未动!”马彪拍了拍胸口,隨后压低声音。 “而且,我还有一个好消息。” 老陈坐直了身体:“什么消息?” “江大川的车队,没走318国道,走北线317。” 老陈眉头紧锁,眼神中透出一丝疑惑。 “不走318?南线路况好,补给多,他们拉著一百多万的重货,怎么放著阳关道不走,往317北线的方向扎?” 马彪得意地笑了。 “大哥,这就叫天助我也。” “我安排在318方向眼线的兄弟说了,这小子在318路上好像发现了盯梢车。” “他发现咱们的人了?”老陈一惊。 “不知道,不过这司机当过兵,反侦察能力挺强。”马彪不屑地撇了撇嘴。 “昨天在招待所门口,他撅了我的面子,又截了我们的货。” “他以为是咱们派人跟踪,想找机会报復他。” “为了避开咱们在318上可能设下的埋伏,这小子自作聪明,直接改道插去了那曲,打算走317线回四川。” 老陈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在拉萨做灰色生意这么多年,他对藏区的路况了如指掌。 318线车多眼杂,沿途都有治安检查站。 但317线不一样。 那是一条真正的绝路。 高海拔,无人区,上百公里见不到一个人影。 別说抢劫杀人,就是连人带车直接推下悬崖,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有人发现。 马彪双手撑著桌子,身体前倾。 “大哥,別再犹豫了!他们在317线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再等下去,等他们翻过那曲,出了藏区地界,咱们就是想追也追不上了!” 老陈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拉萨夜空,繁星点点,远处的布达拉宫在夜色中显得庄严而寂静。 但他的眼中,只有无尽的贪婪和阴冷。 “天珠是咱们的底牌,绝对不能落在別人手里。” 老陈转过身,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彪子,叫上老鬼和疯狗他们,带上枪。” 马彪大喜过望:“大哥,你终於下定决心了!” “既然江大川自己找死跑去了317,那就成全他。” “记住,手脚乾净点,把天珠完好无损地拿回来。”老陈声音冷酷。 “明白!”马彪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老陈叫住他。 马彪停下脚步:“大哥还有吩咐?” 老陈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那两个女人,处理乾净,別留下活口,这事不能有任何尾巴。” 马彪狞笑一声。 “放心吧大哥,在那条道上,死几个人,就跟死几只蚂蚁一样。” 说罢,马彪推门而出,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第196章 五千米的反击 317国道的风夹著碎石,像刀子一样刮在挡风玻璃上。 江大川单手扣著方向盘,目光死盯著前方的路况。 驾驶室外面除了无尽的黑,什么都没有。 江大川脑子里飞快盘算。 赵局长一定会撒布自己走317的消息出去。 老陈收到消息,从拉萨调集人手,强行插上317线,这中间自己至少有10个小时的时间差。 江大川把一幅藏区等高线军用地图迅速展开。 他將路线锁定在前方的安吾拉山埡口。 这是从索县到巴青的317路段,海拔直逼五千米。 长上坡,左侧是绝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雪谷。 这种地形,在特种作战里叫“口袋阵”,是天然的伏击死地。 但今晚,他要把这块死地变成老陈他们的坟场。 车队抵达那曲县城外围。路边闪烁著几家破落旅馆的霓虹灯。 对讲机里传来阿龙疲惫不堪的声音,带著一点哀求。 “川哥,开了一天的车了,那曲就在前面,咱们歇一晚明天再走吧?这破路黑灯瞎火的,我眼睛都要熬瞎了。” 江大川手指敲著方向盘,语气冷硬。 “不停,穿过那曲,继续走。” “川哥!这真没法开了!再熬下去会出人命的——” “闭嘴!”对讲机里突然切进周景严厉的声音。 “阿龙,听大川的,他让怎么走,就怎么走,再废话你就给我滚下去!” 通讯截断,车厢里恢復了一片死寂。 苏梅坐在副驾驶,目光死死盯在江大川虬结的肌肉上。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只有在危险的边缘,他才会这么不近情理。 “大川。”苏梅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江大川沉默了足足三秒。 “嗯。” 苏梅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不再多问,知道江大川不让她知道一定有他的理由。 接下来的近七个小时,对阿龙来说是地狱般的折磨。 317国道的搓板路、暗冰、急弯接连不断。 “阿龙,向左打半圈,对准我的左边车辙压过去。”对讲机里,江大川的声音是唯一的指南针。 “刺啦!”底盘又一次传来牙酸的摩擦声。 “川哥!又托底了!火星子都呲出来了!” “別慌,稳住油门,过去的!”江大川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前方。 “跟紧我,掉队就是死。” 凌晨三点,车队终於来到安吾拉山埡口。 此地海拔五千米,风雪呼啸,气温骤降,漫天飞雪中,能见度不足二十米。 这是江大川在脑子里预定的战场。 十多里的长上坡,两边全是悬崖绝壁。 “所有车靠边,熄火,下来集合。”江大川抓起对讲机,下达命令。 几分钟后,狂风卷著大雪扑面而来,两辆车的人凑在东风天龙的车头前。 江大川一言不发,转身爬进驾驶室。 他抽出臥铺底下装著天珠的小木箱,拨开表面的棉线珠串,手指摸到箱底。 那里有一丝细密的缝隙,如果不是知道这有暗格,平常根本就看不出来。 “咔噠”一声,夹层弹开。 他拿出一个用黄绸布紧紧包裹的物件,跳下车,走到眾人面前。 手指一挑,黄绸布展开。 车前灯刺眼的白光下,一颗拇指大小、通体黝黑、表面浮现著九道乳白色天然眼纹的九眼天珠,静静地躺在江大川粗糙的掌心里。 那幽邃的光泽,在这风雪之夜带著一种摄人心魄的致命诱惑。 所有人全愣住了。 “川哥……这……这是啥?”阿龙结结巴巴地问。 江大川抬起眼皮,扫过眾人。 “赵局长放的诱饵,这颗箱子里藏著的九眼天珠,黑市上价值一千多万。” 几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天那四个木箱,根本不是什么附带的杂物。”江大川继续说。 “那个竞標是个局,拉萨本地的那个陈总,就是走私集团的头目。” “赵局长拿我们做局,这颗天珠,就是引老陈这条毒蛇出洞的饵。” “这时候,他们的人绝对已经咬上来了。” 苏梅顿时气得眼眶通红,破口大骂。 “赵局长那个王八蛋,当面笑嘻嘻地请咱们吃饭,背后就拿咱们的命去填坑!” “我还以为他是个好人!他当咱们是什么东西?草芥吗!” 阿龙和小王已经嚇得面无血色,连连后退。 “川、川哥……”阿龙声音发著虚。 “一千多万……那帮人疯起来不要命的,要不咱们把天珠扔了吧?找个悬崖往下一丟,没有天珠,他们就不追了!” 江大川冷笑一声。 “扔了?你跑去跟老陈的杀手说,天珠你扔了,你猜他信不信?” 江大川盯著阿龙声音变得冷硬。 “他们根本不在乎你扔没扔,只要被他们追上,全部灭口!” “死人才不会说话,交也是死,扔也是死,只有跟他们干到底才是活路!” 周景脸色苍白,但强大的心理素质让她依旧努力维持著镇定。 “大川,你既然带我们把车停在这里,是不是心里已经有计划了?” 江大川转过身,指著埡口下方那条蜿蜒漆黑的绝壁长坡。 “我既然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怎么可能不反击。” “这地方叫安吾拉山埡口,一条道,长上坡。” 他转过头,看著那辆崭新的红色东风天龙。 “老陈的杀手从山下往上爬,我在这里等他们。”江大川的眼神透著令人胆寒的戾气。 “三十吨的重卡,从4800多米的雪山顶上俯衝。” “不管他们开的是皮卡,还是越野!只要正面撞上,老子连人带车把他们碾成肉泥!” 周景听完,心臟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 她深呼吸一次,强迫自己理智地开口。 “大川,你一个人留在这山顶?万一他们带了枪呢?” 江大川没说话,转身走到副驾驶。 他一把扯过一件旧军用大衣,那把缴获的五六式步枪露了出来。 “咔嚓!” 江大川单手把沉甸甸的黄铜子弹推上膛,声音在这寂静的雪夜格外清脆。 “他们有枪,我也有。” 没等眾人反应,江大川转头看向周景。 “周景,阿龙,小王,你们上商务车,马上走,去巴青县城。” “苏梅,你拿著天珠跟他们走,到了巴青找个安全的旅馆,锁好门,千万不要出来,等我的电话。” 他说完把那把缴获的六四式手枪递给苏梅。 苏梅接过手枪。 “我不走,我会开枪。”她吼道。 “必须走!我不知道他们会来多少人。”江大川声音温柔道。 “江大川!”苏梅死死盯著他,胸口剧烈起伏。 她张开嘴想要继续骂,却对上了江大川那双沉如深渊的眼睛。 在对阵刀哥的山崖上,在波密对战金爷的密林里,在对阵占堆的道班火中,她见过无数次的眼神。 苏梅的眼眶一下红透了,突然一把死死抱住江大川厚实的胸膛。 “江大川……”苏梅的声音崩溃,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你要是敢死在这座雪山上,我就从这悬崖跳下去!你听见没有,我不准你死!” 江大川低头看著怀里发抖的女人。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用力在她后背拍了两下。 “我不死,老子怎么捨得死,上车去。” 他用力一把將苏梅从怀里推开。 苏梅被推得踉蹌了两步。 她骨子里那股清醒终究战胜了衝动,留下来只会是个累赘,只会让这个男人分心。 她抹了一把眼泪,转头跌跌撞撞地朝商务车跑去。 拉开车门的那一瞬间,她猛地停住脚步,再次转身冲了回来。 苏梅急促地扯开羽绒服的领子,从脖子上用力拽下一根红绳,绳子上掛著一个在大昭寺磕头求来的平安结。 她衝到江大川面前,把平安结死死塞进他宽大的手掌里。 “大昭寺的佛祖保佑过的,你给我戴上!”苏梅咬牙切齿地命令。 江大川看了看手里的红绳,在手腕上把红绳死死繫紧。 “戴好了。” 阿龙和小王已经地钻进商务车,周景拉著还在抽泣的苏梅上了后排。 “砰!”车门重重关上。 轮胎在雪地里打滑,隨后抓住地面。 商务车引擎嘶吼,顺著向下的另一条山道缓缓驶离。 苏梅趴在后座的玻璃窗上,双手死死抠著车窗边缘。 透过风雪和黑暗,那辆红色的东风天龙,和那个穿著夹克衫的人影,越来越小。 直到一阵风雪刮过,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苏梅终於绷不住了。 她转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 接著她突然扑向旁边一直沉默的周景,双手用力抱住了周景的胳膊! “周景……”苏梅哭得浑身发抖,毫无形象可言。 “你说我怎么就这么苦命……我好不容易逃出赵刚那个魔窟……好不容易能跟著大川过几天安稳日子,要买房买车……又出这要命的事……” 周景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几天前她们还在拉萨茶馆里唇枪舌剑谈判,几个小时前这女人还在对讲机里嘲讽自己发骚。 但此刻,这个像刺蝟一样护夫的女人,却扑在自己怀里哭得像个绝望的孩子。 周景僵硬了片刻,最后缓缓抬起手,轻轻搂住了苏梅颤抖的肩膀。 她咽了一口吐沫,闭上眼睛,声音也在微微发颤,仿佛在说服苏梅,也在说服自己。 “他不会有事的,苏梅,別哭了。” “为什么?” “因为他是江大川。” 安吾拉山埡口。 雪下得更大了。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狂风扯动卡车篷布的呼啸声。 江大川独自坐在东风天龙的驾驶室里。 他把那把步枪全压满黄铜子弹,放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伸手就能拿到。 点燃一根带把的红塔山,江大川深深吸了一大口,烟雾在冰冷的驾驶舱里瀰漫开来。 他伸手转动钥匙。 “轰隆隆——” 东风重卡的柴油发动机发出咆哮声。 江大川猛打方向盘,把庞大的车头正正地对准下山的方向,两盏大灯同时亮起,像两把劈开黑夜雪幕的战刀。 第197章 巴青县的死局 凌晨五点四十分,安吾拉山埡口。 气温降至零下二十五度,风雪如刀。 江大川坐在漆黑的驾驶室里,面无表情地嚼著最后一口乾涩的压缩饼乾。 他抓起望远镜,目光穿透飞雪,死死锁住山下公路。 视线尽头,三组惨白的车灯切开夜色。 两辆越野,一辆皮卡。 皮卡在前,越野在后,车队正以四十码的速度,沿著盘山陡坡向埡口攀升。 几辆车间距,约一百米。 猎物入场了。 江大川放下望远镜,拿起副驾上的五六式步枪,拉动枪栓,“咔噠”一声脆响。 盘山道上,前车皮卡的车灯扫过山坡,白光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马彪坐在中间那辆越野车的副驾驶上,手里把玩著一把五四式手枪。 他按下对讲机:“疯狗,看到他们的车没?” 对讲机里传来前车疯狗嘶哑的声音。 “没有,路面乾净得很,连个车辙印都快被雪埋了。” 马彪咬了咬牙,骂了一句。 “妈的!这鬼天气,该不会他们还没到这里吧?” 车队继续向上推进。 前方的皮卡率先驶入上坡路段最陡峭的一个急弯,车速被迫降到二十码。 轮胎在暗冰上发出轻微的打滑声。 就在这一时,山顶猛地爆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突然甦醒! “轰隆隆!” 东风天龙的大灯骤然全开!像两把利剑刺穿风雪,將整个盘山坡道照得惨白一片。 紧接著,庞大的红色车头衝破雪幕,从埡口狂飆而下。 皮卡司机被强光瞬间致盲,双眼刺痛,本能地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死死往左边猛打方向盘试图避让。 但坡道太窄,左边是坚硬的山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碎石悬崖。 皮卡的车头刚堪堪偏出半个车身,东风天龙那生铁铸造的防撞梁就已经撞到面前了。 “嘭!”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 皮卡的左前轮被碾碎,巨大的衝击力直接將皮卡掀翻。 车身在冰面上剧烈摩擦,爆出大片火星。 江大川踩著油门不放鬆,皮卡“轰隆”一声滑向路肩的碎石崖,翻滚著坠入黑暗。 后车的越野司机目眥欲裂,右脚死死踩住急剎车,同时狂打方向盘。 但上坡路面结满了暗冰,越野车失控,车尾猛地甩了出去,横向瘫在路中央。 车里坐著的四个汉子被巨大的惯性甩得人仰马翻。 “砰!” 混乱中,不知道谁的猎枪走了火,子弹打在车里上,崩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江大川撞落皮卡后,他右脚依旧死死踩在油门上。 方向盘猛地一抡,庞大的车头在雪地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撞向横在路中央的越野车。 “退!往后退!”马彪看著冲向自己的东风,在副驾上歇斯底里地咆哮。 越野司机疯了一样掛倒挡,轮胎尖叫著在冰面上疯狂空转,却进退不得。 眼看那堵红色的钢铁劈头盖脸压下来,马彪怪叫一声,一脚踹开副驾车门,连滚带爬地摔进雪地里,滑出去四五米远。 下一秒。 “轰!” 东风天龙的右前角撞击在越野车的后座车门上,三十吨的推力,將越野车横推著向悬崖边铲去。 “嘎啦啦...”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彻夜空。 越野车被路肩的水泥石墩生生刮开,车身严重倾斜,半个车头悬在悬崖之外,摇摇欲坠。 车厢里的嚎叫声连续不断地传出来。 最后面那辆越野车见到马上急剎。 车门弹开,三个穿著皮大衣的汉子跳了下来,端著手里的双管猎枪,满脸惊恐。 摔在雪地里的马彪爬了起来,半边脸被冰碴子割得鲜血淋漓。 他举起手里的五四式手枪,衝著卡车的副驾门疯狂扣动扳机。 “开枪,开枪,给我打死他。” “砰!砰!” 子弹打在车门钢板上,爆出两声脆响,只留下两个浅坑。 “嗤——” 卡车气剎瞬间锁死,爆出一团白雾。 江大川打开主驾驶的门,他纵身跃下。 对面三个汉子立刻调转枪口,朝著江大川的方向盲目开火。 “砰!砰!砰!” 子弹横飞,打得后视镜碎裂,车头盖跳出火星。 江大川没有退避,他身体猛地一矮,借著高大卡车前轮的死角作为掩体。 滑步出枪,右手的步枪顺著轮胎边缘递出,扣动扳机。 “砰!砰!砰!” 对面距离近的三个汉子,惨叫著倒在雪地上,嘴里不断地发出哀嚎。 从大灯亮起到现在,不过短短两分钟。 狭窄的盘山道上,一片死寂,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和满地伤员的哀嚎。 三辆追击车,一辆坠崖,一辆卡在崖边,一辆瘫在路口。 马彪大口喘著粗气,他眼见三个手下被乾脆利落地放倒,脸上全是恐惧。 他挣扎著撑起身,举著手枪对准卡车的方向。 视线里什么都没有。 马彪心跳飆升,正要在雪地里往后退。 一个人影从卡车侧面滑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马彪右侧。 江大川双手握紧步枪,枪托抡出一个沉闷的半圆,精准砸在马彪的手腕上。 “咔嚓。” 马彪痛呼一声,五四手枪脱手横飞。 没等他缩回手,江大川腰部发力,枪托借著惯性狠狠砸在马彪脸颊上。 “砰!” 马彪下巴变形,几颗带血的牙齿喷出嘴腔,整个人瘫软在冰面上捂著脸嚎叫,鲜血顺著指缝狂涌。 江大川隨手把步枪搭在肩上,走上前,用脚踩著马彪的胸膛。 “老陈呢?他不敢来?” 马彪一边咳著血沫子,一边死死盯著江大川。 剧痛让他的五官完全扭曲,但他突然咧开漏风的嘴,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狞笑。 “江大川……你……你以为你贏了?” 江大川手上的脚猛然加重。 马彪被踩得翻白眼,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字。 “老大……老大根本就没跟著我们……他……他在巴青……等著你呢……” 江大川的动作僵住了,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结成了寒冰。 他缓缓低下头,寒风中,手腕上那根苏梅临走前系上的红色平安结,正被吹得剧烈飘摇。 第198章 苏梅的野性觉醒 江大川抬起厚重的军靴,將地上咳血的马彪一脚踢翻在满地泥泞的雪壳子里。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满地狼藉,锁定了前方那辆斜停在冰面上的黑色越野车。 “等老子回来,再收你的命!” 江大川转过身,一把抄起仪表上的对讲机,大步跨向越野车的驾驶室。 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越野车的速度比卡车快多了。 江大川拉开车门,一把拧动钥匙,引擎当即发出一声狂暴的嘶吼。 越野车的轮胎在暗冰上剧烈摩擦,车尾带起一溜刺目的火星。 江大川一脚將油门重重踩到底。 整辆车宛如一头失控的黑豹,顺著连绵的盘山雪道向巴青方向俯衝而下。 他脑海里全是苏梅临走前塞给他那个平安结时的发红眼眶。 快! 必须再快一点! 如果苏梅少了一根头髮,他要老陈所有人跟著陪葬。 那台军用对讲机放在仪錶盘上,滋啦滋啦地响著杂音。 画面一转,巴青县郊外的荒道上。 漫天风雪將周遭的景物模糊成一片灰白,周景的商务车正在顛簸的土路上蹣跚前进。 就在这时,前方的岔路口猛地爆出两道刺眼的远光灯! “吱——!” 两辆黑色的桑塔纳从斜刺里衝出,直接封死了商务车所有的去路。 阿龙瞳孔猛缩,他死死踩住剎车,猛打方向盘试图避开。 “砰!” 一声枪响,打在商务车的引擎盖上。 阿龙也枪声嚇了一跳,慌乱中商务车的车头狠狠撞在旁边的一大堆废弃砖块上,车子彻底熄火。 “啊!”苏梅在后排被撞得七荤八素,额头磕在车窗玻璃上。 周景被安全带勒得肋骨生疼,但她强行迫使自己保持清醒,抬头看向窗外。 刺耳的剎车声划破夜空,几条粗壮的人影从桑塔纳里接连钻出。 商务车车厢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周总。”阿龙转过头。 “我们被堵死了,前面两辆车,后面是条死胡同。” 周景坐在后排,手里的风衣腰带被她绞成了一团。 “別慌。” 周景强行压住声线里的颤意。 “把车门锁好,他们图的是天珠,我不信他们敢在大马路上杀人。” 苏梅紧紧抱著那个装有天珠的旧布包,缩在座椅角落里。 “你別天真了。” 苏梅牙齿打著颤,平时那副精打细算的泼辣劲全没了。 “大川说了,这帮人是走私贩子,他们手里沾过血的。” 车窗外,老陈裹著一件厚重的貂皮大衣,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身旁跟著四个端著五连发猎枪的悍匪,正呈半包围的姿態向商务车靠拢。 老陈把双手拢在袖口里,衝著商务车抬了抬下巴。 “周总,苏老板。” 老陈提高了音量,声音被狂风扯得七零八落。 “这大雪天的,跑这么快是赶著去投胎吗?” “老陈!咱们在拉萨往日无怨近日无讎!你这是干什么!” 周景按下车窗,强装镇定地大喊试图拖延时间。 老陈夹著雪茄的手指了指商务车。 “少他妈废话!你们自己乖乖的滚出来。不然,我这几个兄弟在这荒郊野外,可正好缺女人暖床! 阿龙听见外面的声音,他咬著牙,一把从副驾座底下抽出一根轮胎扳手。 “周总,苏梅!” 阿龙转过头。 “一会我衝下去拖住他们,你们拉开左边车门,往后边那栋废砖房跑!” 周景伸手去拉阿龙的衣角。 “阿龙你別犯傻,他们手里有枪!” “周总,你平时待我不薄,我不能干看著!” 阿龙一把推开车门,举起手里的轮胎扳手就冲了下去。 “跑啊!” 阿龙扯著嗓子大吼,把身子横在车门前。 老陈站在雪地里,眼神怜悯地看著拿著扳手的阿龙。 阿龙刚把轮胎扳手举过头顶,老陈身旁的一名悍匪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手指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刺耳的枪声在雪原上炸响,阿龙握著扳手的肩膀当即爆出一团血花。 那根沉甸甸的铁扳手噹啷一声掉在雪地里,砸出一个深深的雪坑。 “啊!” 阿龙捂著血流如注的手腕,跪倒在车门边痛苦地哀嚎。 “阿龙!” 这一枪,直接击碎了所有的侥倖和幻想! 她刻在骨子里的理智和果断在这一刻战胜了恐惧。 她没有去救阿龙,因为她知道去了也是白送。 周景猛地转身,扯了一把已经嚇傻的小王,力气大得惊人。 “跑!下车跑!” 周景拽著苏梅的手腕,三人踩著积雪,往那栋黑漆漆的废弃砖房疯狂逃窜。 老陈根本没有阻拦,他不紧不慢地踏著积雪,看著两个女人狼狈的背影。 “跑?” 老陈又笑了一声。 “在藏区这块地盘,你们身上带著我的命根子,能跑到哪里去?” 逼仄无光的废弃砖房內,寒风顺著破败的窗欞呼呼往里灌。 地上全是碎砖头和发臭的枯草。 周景背靠著长满青苔的砖墙,胸口剧烈起伏著。 “苏梅。” 周景的声音透著彻骨的绝望,平时那个气场强大的女商人,此刻眼中只剩下无力。 “阿龙废了……大川远在五千米的雪山上……外面全都是拿枪的人……”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们……完了,今天死定了。” 周景抬起头,眼神暗淡地看著苏梅怀里的布包,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苏梅,要不把天珠给他,换我们活著离开。”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屁!” 寂静的黑暗中,突然炸响苏梅一声沙哑暴怒的粗口! “周景你平时在生意场上那么精明,现在怎么蠢成这样!” 苏梅走到周景面前,居高临下地盯著她。 “你真以为交出天珠他们就能放人?” “你以为这是在拉萨八廓街的茶馆里签合同吗?” 苏梅咬著牙,把那个布包护在胸前。 “大川说过,在这荒郊野岭的无人区,规矩是枪管里出来的!” 周景苦笑著摇头,肩膀松垮下来。 “可是我们连一件防身的傢伙都没有,拿什么跟他们拼命?” 苏梅没有接话,她紧紧咬著牙关。 苏梅扯开厚重的羽绒服拉链,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把泛著冷光的六四手枪。 那是大川临走前硬塞给她的。 这把沉甸甸的铁疙瘩一拿出来,空气似乎都停滯了。 周景完全愣住了。 平时那个在车厢里精打细算、为了几块钱就能笑开花、动不动就跟自己爭风吃醋的女人,居然掏出了枪。 而且苏梅的眼神里透著凶狠,连握枪的手都没有半分颤抖。 “苏梅你……” 周景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睛睁得老大。 “你开过枪吗!” “开过,大川教过我?” 苏梅双手捧著枪,大拇指拨开保险。 “大川说他会来,他就一定会来!”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得扛到他来!” 就在这时,砖房原本就破败的木门传来一阵刺耳的声响。 “砰!” 木门被外面的悍匪一脚踹碎,碎木屑伴著风雪扑面而来。 一截黑洞洞的枪管,顺著门缝直接探了进来。 “小娘们,哥哥进来疼你们了!” 外面的悍匪发出一阵下流的调笑声,半张脸从门框外探了进来。 苏梅根本没有任何后退的动作,她睁大眼睛,手指对著那个方向直接扣下扳机。 “去你妈的!” “砰!” “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在狭小的砖房內迴荡,门外刚探出半个身子的悍匪发出一声悽厉刺耳的惨叫。 他肩膀处爆出两团血雾,整个人摔出废砖厂,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啊!我的膀子!” 悍匪捂著肩膀在雪地里疯狂打滚,悽厉的嚎叫声穿透风雪。 门外的老陈看著受伤惨嚎的手下,脸上的戏謔荡然无存。 “妈的,居然带了硬傢伙!” “不知死活的贱女人!” 老陈往后退了两步,衝著剩下的人怒吼。 “给我往里开火,死活不论!” 震耳欲聋的枪声接连响起,密集的钢珠、子弹打在砖墙上,碎石横飞。 巨大的压迫感逼得苏梅和周景只能紧紧抱头,蜷缩蹲在角落的死角里。 “苏梅!” 周景扯著嗓子在枪炮般的轰鸣声中大喊。 “火力太猛了,砖墙撑不住几下的!” 苏梅顶著头顶落下的灰尘,反手一把紧紧抓住周景的胳膊。 “用对讲机。” 苏梅被灰尘呛得直咳嗽。 “快联繫大川啊!” 周景立刻反应过来,慌乱地在风衣口袋里摸索,掏出那个黑色的对讲机。 她按下通话键,手指颤抖得几乎按不住按钮。 周景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哭腔。 “大川!江大川!能听到吗!我们在巴青县外面的废砖厂!快来救我们!” 对讲机里只有嘈杂刺耳的“滋滋”电流声。 “大川!你回话啊!”周景眼泪飆了出来。 门外的枪声停歇了片刻,那是悍匪们在重新装填弹药。 老陈阴狠的声音再次传来。 “里面的人听著,放下枪我考虑放你们一马?” “我看你们还能撑几秒!兄弟们,给我衝进去,把她们剁了!” 听著外面嘎吱嘎吱踩雪逼近的脚步声,苏梅猛吸一口气,衝著门外,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 “姓陈的!你个死肥猪!有种你个王八蛋就踩进来试试!” 苏梅的声音很大,带著一种近乎绝境的疯狂。 “你敢动老娘一根汗毛试试,江大川绝对会把你的皮一块一块扒下来。” “绝对把你的卵蛋踩碎去餵野狗,你就是变成鬼他也不会放过你。” 极端的恐惧,与对那个男人极致的信仰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的苏梅,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她像是在用生命,绽放自己。 第199章 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了你们 “砰!砰!砰!” 密集的钢珠砸在废砖房的木门上,木屑混合著碎砖块满天乱飞。 “衝进去!把那两个娘们拖出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大吼,几个人仗著人多枪多,端著五连发猎枪交替掩护著往里逼近。 苏梅躲在墙角的死角里,她逼著自己不发抖,但手里的六四式手枪已经被汗水浸湿。 她探出头,顺著门缝望出去。 看到一个大汉不断的逼近。 苏梅心中默念江大川教给她的。 心要静,手要稳,扣动扳机。 “砰!” “啊!” 一声惨嚎划破雪夜。 那个汉子大腿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 他在雪窝里疯狂翻滚,双手捂著大腿嚎叫,飆出的鲜血在白雪上极其刺眼。 这一枪,把后面的几个悍匪嚇得赶紧缩回车后边,攻势瞬间停住了。 老陈站在远处,看著地上打滚的手下,脸上的戏謔一点点消失,变成了扭曲的暴怒。 “一群废物,连两个娘们都搞不定!” 老陈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液,转头衝著旁边的人吼。 “去!把桑塔纳后备箱的两桶备用汽油搬过来!给老子泼进去!既然不出来,就把她们烤了!” 废砖房里,周景听见“汽油”两个字,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苏梅,他们要拿汽油烧死我们……”周景的声音打著颤。 她在商场上的精明和气场在这荒郊野外全成了废纸,面对实打实的死亡威胁,她彻底破防了。 苏梅双手死死握著那把手枪,转头瞪著周景。 “烧死也比落到这帮畜生手里强!”苏梅红著眼睛吼道。 “你放心,大川一定在赶来的路上,我死也不向这帮畜生低头。” “大川在五千米的山顶!他怎么可能赶得过来!” 周景抱住头,眼泪把妆全弄花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哗啦!” 刺鼻的液体直接泼在残破的窗欞和木门上,浓烈的汽油味顺著破窗户被寒风卷了进来。 周景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夹杂著灰尘往下掉。 苏梅也捂住口鼻,胸口剧烈起伏。 老陈手里把玩著一个金属防风打火机。 “叮”的一声脆响,幽蓝色的火苗在风雪中跳动。 “两位老板娘,汽油管够。”老陈在外面喊道,声音透著残忍。 “你们自己乖乖走出来,我留你们一命;不然,我让你们变成香喷喷的烤肉!” 苏梅顶著呛人的汽油味,探出头衝著门外破口大骂。 “死肥猪,你点火啊,老娘身上有天珠。” “你敢点火,连著天珠一起烧成灰,你下半辈子就去喝西北风吧!” 老陈被戳中痛点,脸色巨变。 “你们怎么知道天珠这回事的?” 苏梅冷笑一声。 “死肥猪,你以为你的计划天衣无缝,可在別人眼中你就是一头傻呼呼的猪。” 老陈心中巨震,但到此时他也顾不得追问为什么会失败了。 他恢復平静,冷笑一声。 “天珠在江大川车上,我手下亲眼看见的!你想拿这个唬我?”老陈吼道。 他篤定江大川这种狠角色,绝不会把一千多万的宝贝交给一个女人保管。 老陈把打火机悬在被汽油浸透的雪地上,蓝色的火苗闪烁著致命的幽光。 “我数十声,不滚出来,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们的忌日!” “十!”老陈开始倒数。 砖房內,周景绝望地抓住苏梅的衣服。 “苏梅,把天珠给他吧!换我们活命!”周景哭著喊道。 “不给!”苏梅咬著牙。 “给也是死,不给也是死,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他垫背!” “九!”外面的声音极其刺耳。 “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周景掉在地上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电流声。 “滋滋滋” “七!”老陈的声音还在继续,带著不耐烦。 “滋苏梅,周景。” 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冷硬的男人声音。 这四个字一出,周景如遭雷击。 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一把抓起对讲机,所有的防线彻底崩溃,眼泪决堤而出。 “大川!是你吗大川!”周景衝著对讲机歇斯底里地大喊,完全顾不上任何形象。 “大川!我们在巴青县郊外的废弃砖房,他们把我们堵死了,泼了汽油要放火烧死我们!快来救我们,快来啊!!!” 对讲机那头,风声呼啸。 “待在死角別动。”江大川的声音传来。 “天王老子来了,今晚也动不了你们。” 说完,通讯直接切断。 这句话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周景直接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那是绝处逢生的发泄。 苏梅听见这个声音,手里的枪放了下来,眼泪夺眶而出。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抓起地上的一块砖头朝门外砸去。 “死肥猪!”苏梅冲门外大吼,声音里全是被压抑后的爆发。 “我男人来了!你等死吧!” 老陈在门外大笑起来。 “江大川?他人在那里?叫他出来啊?六!”老陈晃了晃手中的打火机。 黑色的越野车在冰面上狂奔,引擎的转速表飆到红线,发动机发出撕裂般的轰鸣。 江大川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透著极端的戾气。 右脚把油门死死的踩到底。 前方是一个的急弯。 越野车在结满暗冰的路面上根本剎不住车。 江大川根本没有踩剎车,他猛打方向盘,拉起手剎,车尾甩出大片的火星和冰碴。 三十码的弯道,他硬生生用八十码的速度切过去。 轮胎在路基边缘疯狂摩擦,半个车轮悬空。 江大川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油门继续到底。 前方的风雪中,巴青县郊外的废砖房轮廓已经出现。 两辆桑塔纳停在外面,火光在雪夜中微弱闪烁。 江大川单手把控方向盘,右手摸向副驾驶。 “咔噠。” 五六式步枪的黄铜子弹推入枪膛。 越野车没有减速,直接衝下土坡。 “轰!” 发动机的嘶吼声穿透了风雪。 废砖房外,老陈手里的打火机正要鬆开。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背后的黑暗。 两道刺眼的远光灯撕开黑夜的雪幕,带著排山倒海的气势直接劈了过来。 “老大!车!有车!”旁边的悍匪惊恐地大喊。 江大川盯著远光灯里的几个人影,脚下的油门踩到死。 他要把敢动苏梅的人,全部碾成肉泥。 第200章 碾碎你的命 远光灯撕裂黑夜,越野车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江大川眼神冷,右脚將油门死死钉在底板上。 在满是暗冰的土路上,一百二十码的速度就是自杀。 但江大川根本没有踩剎车的意思。 越野车借著路边隆起的土坡猛地凌空飞起,四个车轮全部离地。 车子的动能化作一颗黑色的炮弹,带著摧枯拉朽的狂暴之势,直直砸向堵在废砖房门口的桑塔纳车队。 “轰隆!!“ 金属爆裂声响彻雪夜。 越野车的前保险槓以雷霆之势砸在第一辆桑塔纳的车身中段,整辆轿车当场被撞得凹陷对摺。 像一只被踩扁的铁皮罐头,横扫著撞上第二辆桑塔纳的尾部。 老陈泼在地上的汽油被撞击迸射的火星瞬间点燃。 “轰!“ 一道火墙冲天而起,橘红色的火光映亮半边天空。 老陈正捏著打火机倒数到“三“,巨大的气浪从背后兜头拍下。 整个人像一片枯叶被掀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重重砸进三米外的雪窝里。 “咳!“老陈吐出一口带血的雪水,肋骨传来钻心的剧痛。 废砖房里,苏梅和周景被这一声巨响震得耳膜嗡鸣,碎砖块从头顶簌簌往下掉。 周景死死抱著苏梅,浑身抖得像筛糠。 “是大川!“ 苏梅趴在地上抬起头,透过破碎的窗欞看见外面冲天的火光,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来了!我就说他会来!“ 门外的雪地上,老陈吐掉嘴里的血水,半边脸埋在雪里,老骨头差点散架。 他挣扎著撑起上半身,看见那辆越野车从火墙里穿出来,车头的钢樑上还掛著桑塔纳的碎片。 “开火!给我打死那个疯子!“老陈气急败坏地嘶吼。 残存的几个悍匪从雪地里爬起来,端起连发猎枪和步枪对著越野车疯狂扣扳机。 “砰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打在挡风玻璃和引擎盖上,爆出一片蛛网般的白点,碎玻璃渣子飞溅进驾驶室。 江大川左手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在冰面上拖出一道弧形的轮胎印,车尾甩起大片的冰碴和火星。 右手稳稳拔出从马彪手里缴来的五四式手枪,顺著震碎的车窗直接探了出去。 “砰!“ “砰!“ “砰!“ 三声极具节奏的清脆枪响,间隔不到半秒。 火光闪过,开火最猛的三个大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连人带枪翻滚进雪沟里。 整片雪地瞬间被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填满,刚才还囂张的火力压制,顷刻间土崩瓦解。 老陈趴在雪地里,亲眼看著自己重金养出来的亡命徒像土鸡瓦狗般被单方面屠杀。 他引以为傲的人多枪多,在江大川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强烈的恐惧彻底击碎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满脸横肉剧烈哆嗦,顾不上什么一千多万的天珠,也不管满地打滚的手下死活。 双手扒著地面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拼了老命朝荒野深处狂奔。 江大川透过碎裂的挡风玻璃,看见那个肥硕的身影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逃窜。 “动了老子的女人,跑得掉?“ 江大川声音冰冷,方向盘一回,油门到底。 越野车在火光中朝前猛扑,轮胎碾碎冰层,捲起的雪雾遮天蔽日。 老陈拼命跑,腿却像灌了铅,肥胖的身躯在雪地里踉蹌摇晃。 他听见身后的引擎声,转头一看,两道远光灯已经懟到了脸上。 “不要!“ 老陈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砰!“ 沉闷的撞击声。 老陈肥硕的身躯被车头撞飞,重重跌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坑。 他张著嘴,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肥鱼,疯狂地大口喘气。 江大川一脚精准剎停。 越野车死死地压在了老陈肥胖的肚子上,只给他留了一口苟延残喘的气 “啊!“ 老陈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双手疯狂拍打著保险槓,脸涨成猪肝色。 江大川没理他。 拎著还在冒烟的手枪,推开车门,军靴踩在积雪上,一步一步走向废砖房。 满地是桑塔纳的碎片残骸,火光映著雪地,到处是翻滚哀嚎的伤员。 江大川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走到废砖房门前,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 碎木屑和灰尘扑了一脸。 里面黑漆漆的,呛人的汽油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 “苏梅,我来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闪过两人的心里。 砖房的墙角里,蜷缩著两个浑身发抖的身影。 苏梅看到江大川身影,手里的六四式手枪“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浑身的力气在看见这个人影的瞬间被抽空了,膝盖一软,整个人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死死抱住江大川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放声痛哭。 所有的偽装,所有的坚强,所有咬著牙撑到现在的倔强,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渣。 哭声撕心裂肺,传出破败的砖房,在风雪中迴荡。 周景瘫坐在墙角,满脸泥灰和泪痕,仰著头看著门口那个站著的男人。 他的衣服上全是玻璃碴子留下的口子,脸上沾著血和雪水混合的污渍,手里的枪管还冒著淡淡的青烟。 周景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残存的恐惧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东西。 那种东西很烫,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猛地別过头,不让自己看他,但眼泪还是顺著脸颊滑了下来。 苏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死死揪著江大川的衣服不肯松。 江大川腾出一只手,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 “別哭了,人没事就行。“ “江大川你个混蛋!“ 苏梅一边哭一边捶他的胸口。 “下次再留我一个人,我咬死你!“ “我这不是来了嘛。“ “你要是晚来一步呢,那个死肥猪就要把我烤了!“ 苏梅的四川话被哭腔搅得断断续续,鼻涕眼泪全糊在江大川胸口的夹克上。 苏梅哭了足足两分钟,才被江大川硬掰开。 “大川,阿龙中枪了……“ 周景哑著嗓子指著门外。 江大川神色一紧,大步走出去。 阿龙躺在商务车旁边的雪地里,小王正用围巾死命捂著他的肩膀伤口,满手都是血。 “川哥……? “阿龙疼得直抽气,嘴唇直哆嗦。 “我没事……就是……就是肩膀挨了一颗……“ 江大川蹲下来,拨开围巾看了一眼。 子弹贯穿了三角肌,没伤到骨头,但失血不少。 “你小子今天够爷们。“ 阿龙听到这句话,眼眶一红,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小王,把急救包拿来,先止血包扎,撑到县城再处理。“ 小王连滚带爬去翻车。 江大川站起身,转身走向那辆越野车。 老陈还被压著,整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 嘴里吐著血沫子,两只手无力地搭在保险杆上。 看见江大川的军靴出现在视线里,老陈浑身剧烈一抖。 “大川……大川兄弟……“ 老陈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 “我认栽……我认栽了……“ 江大川低头看著他,一言不发。 老陈使出全身力气,继续往外吐字。 “你放过我……那颗天珠归你……一千多万,全归你!“ 江大川没吭声。 “我在拉萨还有现金……还有存货……全给你!“ 老陈咳出一大口血。 “只要你把这车挪开……我给你五百万现金!“ 江大川蹲下来,和老陈的脸平齐。 “老陈,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一枪崩了你吗?“ 老陈瞪著血红的眼珠子,拼命摇头。 江大川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开打火机点燃。 “因为赵局长要你活著。“ 老陈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赵……赵局长?“ “你以为这颗天珠是你能抢回去?“江大川吐出一口烟。 “从竞標开始,你就是盘子里的一条鱼。“ 老陈的脸从惨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死灰。 “不可能……不可能!“老陈嘶哑地吼。 “那些木箱原封未动!他们不可能拿这么贵的珍品做局!“ “谁跟你说的不可能?“江大川弹了弹菸灰。 “就凭你们,能玩得过那些八个心眼的人?“ 老陈浑身一僵,嘴巴张著,半天合不拢。 他猛地想起马彪拍著胸口说“原封未动“时那副信誓旦旦的嘴脸,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马彪那个蠢货……害死老子了……“ “是你自己贪心不足,没有人害你。“ 第201章 迟来的支援 烟雾散尽,远处的黑暗中,突然爆出一片刺眼的蓝红交替闪光。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是一群迟到的猛兽终於从窝里爬了出来。 三辆武警巡逻车、两辆军用吉普,浩浩荡荡地碾过积雪,停在废砖房外围。 车门接连弹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跳下车,端著自动步枪迅速展开警戒。 赵局长从第一辆吉普车的副驾驶跳下来,脚刚踩到雪地上,整个人就僵住了。 满地的残骸。 两辆桑塔纳被撞得面目全非,其中一辆对摺成了v字形,还在冒著黑烟。 废砖房的门板碎成木渣,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 雪地上东一摊西一摊的血跡,七八个悍匪或趴或躺,哀嚎声此起彼伏。 远处,一辆黑色越野车死死压在一个肥胖的身体上。 赵局长张了张嘴,半天没合拢。 他干了二十多年刑警,大大小小的案发现场见过无数,但眼前这幅景象,更像是一个战场。 “老赵,你到了?“ 江大川的声音从越野车旁边传过来,不冷不热。 赵局长回过神,快步朝江大川走过去。 他走到江大川面前,张嘴刚要开口。 江大川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直接把他拽到了面前。 “你的支援呢?在那里?差点变成给我们收尸。“ 江大川的声音的寒意,让赵局长后脖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旁边的武警战士下意识握紧了枪,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赵局长最后嘴唇动了动。 “大川……317路况太差,车队被一段雪封路堵了半个多小时,我们……“ “半个小时。“江大川鬆开手,赵局长踉蹌退了两步。 “够死三回了。“ 赵局长被噎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废砖房的方向传来一阵踉蹌的脚步声。 苏梅从砖房里冲了出来。 她头髮散乱,脸上全是灰尘和泪痕,羽绒服上沾满碎砖渣子。 看见赵局长的那一瞬间,苏梅眼睛立刻红了,里面全是隱忍了太久的愤怒。 “赵局长!“ 苏梅直接扑上去,一脚踹在赵局长的小腿上。 “你个王八蛋!“ 赵局长疼得齜牙咧嘴,连退两步。 苏梅不依不饶,抬脚又踹了一下。 “你说的暗中保护呢?你的人呢?“ “我们差点被活活烧成焦炭你知不知道!“ 苏梅的四川话连珠炮似的往外蹦,又急又快,嗓子都喊劈了。 “那个死肥猪拿汽油往门上泼的时候,你的人在哪里?“ “拿枪指著我脑袋的时候,你的人在哪里?“ 赵局长被骂得满脸通红,连连后退,双手举在胸前。 “苏梅,苏梅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苏梅一巴掌拍开他伸过来的手。 “要不是大川拼了命赶过来,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两具烧焦的尸体!“ 周围的武警战士面面相覷,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拦。 赵局长嘴角抽搐,被一个女人当著十几个手下的面踹著骂,他这辈子都没有过。 但他心里清楚,这顿骂,他该挨。 苏梅骂累了,胸口剧烈起伏著。 就在赵局长鬆了一口气的时候,砖房门口又走出来一个人。 周景。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围巾擦乾净了脸上的灰尘和泪痕,风衣的领口被她整理得板板正正。 如果不是衣服上那几个刮出的破口,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周景的高跟鞋踩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局长。“ 周景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我的司机阿龙,肩膀上挨了一枪,躺在雪地里流血。“ 赵局长张了张嘴。 “我的商务车,引擎报废,车头撞烂,修都没法修。“ 赵局长往后缩了缩脖子。 “车上一百多万的货,差点全毁在这里。“ 周景目光直视赵局长。 “这笔帐,你打算怎么算?“ 赵局长被三个人轮番轰炸,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 “奖金追加到二十万!阿龙的医药费,全部由局里报销!“ 赵局长一口气往外蹦字。 “商务车的损失照价赔偿,白纸黑字,我现在就写!“ 苏梅眼睛瞪眼了看著他。 “现在写!“ “写!马上写!“赵局长冲身后的人喊。 “谁带了笔和纸?赶紧拿过来!“ 一个武警战士手忙脚乱地递上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赵局长蹲在引擎盖上,哆哆嗦嗦地开始写字据。 “再加一条。“ 赵局长手里的笔停住了,抬头看著他。 江大川抬手指了指那辆被他开过来的黑色越野车。 “这辆车,归我。“ 赵局长瞪大了眼睛。 “还有,你派人维修好再帮我把这辆车送到成都。“ 赵局长嘴角猛抽了两下。 “大川,这车是赃物,按程序……“ “赵局长。“江大川的眼神冰冷地扫过来。 “我拿命帮你办事,你跟我谈程序?“ 赵局长的笔悬在半空,犹豫了三秒钟,咬著牙在纸上写。 “写好了,你看。“ 江大川接过字据,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折好塞进內兜。 “赵局长。“江大川盯著他的眼睛。 “下次再拿我的人当饵,我就不是揪你领子这么简单了。“ 赵局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没敢吭声。 他赶紧转移话题,冲身后的武警卫生员喊。 “先救人!去看下伤员,快!“ 卫生员拨开阿龙的伤口,回头喊道。 “贯穿伤,没伤到骨头,但需要儘快送医!“ “派人赶紧送!“赵局长一挥手。 就在这时,几个武警战士合力把越野车挪开,將老陈从车底下拖了出来。 老陈的貂皮大衣已经被碾得破破烂烂,肚子上一道深深的印痕,肋骨的位置明显塌陷。 他被抬上担架的瞬间,脑袋歪过来,看见了站在旁边的赵局长。 “赵局长!“老陈嘶吼,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形。 “你阴我!你们全是一伙的!“ “从头到尾就是个局!竞標是假的!天珠是诱饵!你们……你们串通起来害我!“ 赵局长走到担架前,低头看著老陈。 “老陈,没人阴你,是你自己犯了法。“ “就算没有这颗天珠,你这些年乾的那些事,够你蹲二十年了。“ 老陈的嘴张著,喉咙里发出咕嚕的声响。 他的目光扫过被銬住双手押在另一边的马彪,眼珠子充血。 “马彪!你个蠢货!“ 老陈嘴里喷著血沫子。 “你说箱子原封未动,你害死我了!“ 马彪半张脸肿得老高,嘴里缺了好几颗牙,被銬著的双手垂在身前。 他听见老陈的咒骂,愣了好半天,嘴唇哆嗦著,最后只蹦出一句话。 “大哥....说这些有什么用啊。“ 老陈听到这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眼珠翻白,直接晕了过去。 武警战士们把满地的伤员一个个銬起来,抬上车,整个废砖厂的清理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就在这时,又一辆军用吉普停在了外围。 李卫泉穿著军大衣,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满地的残骸和伤员,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赵局长身边,压低声音。 “老赵,你这个局差点把人逼死,不能这么搞了。“ 赵局长苦笑著摇头,声音疲惫。 “我知道,这小子比我想像的还猛。一个人把老陈整个团伙端了。“ “还猛?“李卫泉看了他一眼。 “五辆车,十几个拿枪的亡命徒,他一个人从五千米的雪山追下来,全给你收拾了,你是没想过万一他撑不住呢?“ 赵局长沉默了,没有接话。 李卫泉没再说什么,转身朝江大川走去。 江大川正靠在吉普车的车门上抽菸。 李卫泉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右手,在风雪中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大川,这次是我们对不起你。“ 江大川看著李卫泉,沉默了几秒。 他缓缓抬起右手,还了一个同样標准的军礼。 “少校,下次有事,提前说。“ 李卫泉放下手,重重点了一下头。 “一定。” 不远处,苏梅倚在吉普车旁边,看见两个军人在风雪中互相敬礼,鼻子又酸了。 周景站在另一侧,双手拢在风衣口袋里,安静地看著江大川的背影。 苏梅余光扫到她的方向,开口了。 “看够了没?“ 周景收回视线,扯了扯嘴角。 “苏梅,今晚你开了三枪,我承认,你比我想的厉害。“ 苏梅愣了一下,没想到周景会说这句话,但还是有点不爽。 “我告诉你周景,收起你的花花肠子,大川还是我的男人。“ 周景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风雪渐小,东方的天际线上,一抹灰白色的光正在慢慢扩散。 天快亮了。 第202章 约法三章 江大川走到苏梅面前,直接伸出右手。 “东西拿来。” 苏梅愣了一下,財迷属性发作,双手下意识捂住胸口的羽绒服拉链。 “什么东西?” “天珠。”江大川好笑的看著苏梅护食的样子。 苏梅急了,连退两步。 “不行!这是咱们拼了命才护下来的东西,凭什么给他!” 站在一旁的赵局长乾笑两声,搓了搓手,没敢往前凑。 江大川眉头皱起,往前走了一步。 “这东西留在身上就是催命符,老陈进去了,外头还有的是人眼红,怎么你还想带得回四川?” 苏梅哼的一声,瞪了一眼赵局长。 她拉开拉链,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破旧的布包,塞到江大川手心。 “便宜这老狐狸了!” 江大川转身,直接把布包砸进赵局长怀里。 “你的鱼饵,收好,下回再有这破事,別找我。” 赵局长手忙脚乱接住布包,连连点头。 “大川,这回多亏了你,你放心,绝对没有下次。” “少废话。”江大川指著旁边一辆军用吉普。 “出个人,开车带我回安吾拉山埡口,我的东风还在上头。” 赵局长立刻挥手,一个武警战士跑步上前,拉开吉普车车门。 江大川弯腰钻了进去,车子在雪地上掉头,直奔夜色中的雪山。 两个小时后,天色大亮。 巨大的红色东风天龙带著一路风雪,稳稳停在巴青县城路口。 李卫泉和赵局长已经整队完毕,犯人和伤员全装上了车。 赵局长凑到卡车驾驶室外,满脸堆笑。 “大川,这次事件实在对不住,等你什么时候来拉萨,我好好的跟你谢罪。“ “那辆缴获的黑色越野车我亲自派人拉去修,修好了直接给你运到成都去。” 江大川点了一下头,和李卫泉打过招呼后。 东风天龙开进县城街道,官方车队朝另一个方向驶去,分道扬鑣。 巴青县城医院。 病房门被推开,穿著白大褂的医生摘下口罩。 “贯穿伤,没伤到骨头和神经,手术成功,休息一段时间就好。” 周景踩著高跟鞋走进去。 阿龙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肩膀缠满厚厚的纱布。 “周总……”阿龙虚弱地喊了一声。 “別说话,好好休息。” 周景走上前,拉开隨身带著的皮包,点出两万块钱现金,放在阿龙枕头上。 “小王,你留在巴青。”周景转头对小王说。 “好好照顾阿龙。伤好了再回四川,医药费赵局长已经付了,这两万是给你们的营养费。” 小王看著厚厚一沓钞票,眼眶通红。 “谢谢周总,你放心,我肯定把龙哥伺候好。” 苏梅站在病房门口,冷眼看著这一幕,撇了撇嘴。 “阔气,拿钱砸人谁不会。” 次日清晨。 巴青县城招待所门外,冷风刺骨,地上的积雪冻得梆硬。 江大川穿著军绿色夹克,拉开东风天龙的驾驶室车门,正要上车。 周景拎著一个黑色旅行包从大门走出来。 “大川,我跟你们一起回成都。” 苏梅刚才还在低头整理衣服,听到这话,马上窜了出去,直接挡在车门和周景中间。 “周景,你干嘛?”苏梅瞪圆了眼睛看著周景。 “你这么大个老板,自己不会出钱包个车回去嘛?干嘛非要挤我们的车?” 周景单手提著包,嘴角挑起。 “苏老板,巴青县城连个正经计程车都没有,去哪包车直达成都?” 苏梅扬起下巴。 “那你就去汽车站坐班车,你不是很能耐吗?这就没办法了?” 周景指了指东风天龙后面的车厢。 “一百五十万的药材全在车上,我不盯著点,心里不踏实。” 苏梅咬著牙,不肯退让。 “货丟不了,大川开车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 周景不跟苏梅纠缠,转头望向江大川。 “大川,我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人,独自一人做2000公里的车回成都,你不担心嘛?” “周景,你不要发浪...” 江大川在旁边听得不耐烦。 他伸手,一把將周景手里的旅行包拎过来,隨手扔进驾驶室后排的臥铺上。 “上车。”江大川吐出两个字。 周景上前一步,正要迈步上踏板。 “站住!”苏梅看到没法阻止周景上车,一把拽住他的风衣袖子。 “上车可以,但规矩得先定好。” 周景停住脚步,饶有兴致地看著她。 “定什么规矩?” 苏梅竖起三根手指,目光在周景和江大川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咱们约法三章。你答应了,才能上车。” “第一条,车开起来的时候,你不准找大川搭话。” “他开车需要专心,路况那么差,你要是让他分神出了事,算谁的?” 周景想也没想,直接点头。 “同意。我不说话。” 苏梅见她答应得痛快,立刻指著副驾驶的座位。 “第二条。这是我的位置,你只能去后排臥铺待著,绝对不准坐前面来。” 周景瞥了一眼那个座位,又点了一下头。 “可以,我睡臥铺。” 苏梅死死盯著周景的眼睛,加重了语气。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317国道路烂,到处都是坑。” “遇到路面顛簸的时候,你不准藉机往大川身上靠,更不准碰他一下!” 周景听完这三条规矩,突然笑出了声。 她没有反驳,只说了极简单的一个字。 “好。” 说完,周景拨开苏梅的手,单手抓住车门扶手,踩著踏板利落地上车。 她连看都没看副驾驶,直接钻进后排臥铺,扯过一条军用毛毯盖在身上,躺下了。 苏梅看著周景这副满不在乎的姿態,气不打一处来。 她狠狠跺了一脚地上的冰碴子,跟著爬进驾驶室,一屁股重重坐在副驾驶上。 “砰!”车门关紧。 苏梅翻出一个崭新的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了出来。 她把保温杯端端正正地插在江大川手边的储物格里,卡在主驾和后排空隙的正中间。 这动作分明是在宣示主权。 江大川坐在驾驶位上,没理会两个女人的明爭暗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藏区的军用地图,“唰”地一声摊在方向盘上。 粗糙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条红线上,顺著317国道一路向东滑,最后停在一个密集的標註点上。 “我们现在走317国道,先去昌都。” 苏梅凑过去看地图。“到昌都之后呢?” 江大川收起地图,摺叠好塞进夹克口袋。 “看路况。到了昌都再定,是继续走317,还是转道318回四川。” 后排臥铺上,周景闭著眼睛,没有出声。 江大川拧动钥匙。 “轰隆!” 东风天龙315马力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整个驾驶室隨之震动。 江大川踩下离合,推入一档,鬆开手剎。 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红色的重型卡车碾碎地上的积雪,缓缓驶出巴青县城的街道。 第203章 用刀的路霸,好久不见 东风天龙驶入317国道赫赫有名的烂肠子路段,路面上全是连绵不断的深坑和结著暗冰的搓板路。 三十吨的重卡在冰面和碎石间剧烈摇晃,底盘传出沉闷的金属抗议声。 苏梅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双手紧紧抓著车门上方的安全把手。 她整个人被晃得七荤八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到底是什么破路啊,我骨头都要散架了。” 苏梅抱怨了一句。 江大川双手稳稳扣著方向盘,目光锐利地盯著前方的冰雪路况。 “再忍忍,过了这段山阴面就好了。” “嗯...“ 后排的臥铺里传来一声娇柔婉转的闷哼。 “哎呀……” 周景的声音透著一丝无力,软绵绵地拖著长音,带著某种引诱的意味。 “大川,这车怎么这么顛啊,我感觉心口都快被顛出来了。” 苏梅听到这声音,浑身的鸡皮疙瘩冒了起来。 她转过头,怒视著后排那个半躺半臥的女人。 “周景你是不是在发骚啊,这车就这条件,你叫得跟猫发春一样给谁听呢!” 周景缓缓睁开眼睛,伸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语气十分委屈。 “苏梅,你这人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呀。” “这臥铺的避震本来就差,我一个弱女子被顛得骨头疼,喊一声都不行吗?” 苏梅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少给我装可怜,顛就顛,你嘴里发出那种不三不四的声音干嘛?你想勾引谁?” “我怎么不三不四了?” 周景轻笑了一声,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借著车身的又一次顛簸,故意翻了个身。 驾驶室里开了暖风,周景把外衣脱了,这一翻身,盖在她身上的毛毯顺势滑落了一半。 一条修长、白皙的小腿直接暴露在空气中,正好卡在江大川看车內后视镜的余光范围內。 那完美的曲线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扎眼。 苏梅顺著方向看过去,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 “周景,你还要不要点脸了!” 苏梅转过身,一把扯起毛毯,死死盖在周景的腿上。 “你这是发骚给谁看呢!信不信我把你从车上扔下去!” 周景也不恼,把毛毯往上拉了拉,单手撑著脑袋,似笑非笑地看著苏梅。 “苏老板,你这火气也太大了,路这么难走,大川全神贯注地开了快五个小时的车了,肩膀胳膊肯定酸得不行。” “你坐在副驾驶上,也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家男人,替他捏捏肩膀捶捶腿,倒有閒心在这儿盯著我一条腿看?” 这句话直接把苏梅破了防。 “你放屁!”苏梅气得满脸通红。 “我心不心疼他要你管,大川开车需要绝对专心,我那是怕打扰他,不像你,故意弄出动静让他分神!” “是吗?”周景故作哀嘆。 “我刚才看大川眉头都皱成川字了,这烂路开得太费神。” “大川,你要是累了就吱一声,我虽然不懂车,但在后排给你按按太阳穴的力气还是有的。” “周景!”苏梅彻底炸毛了,半个身子都要扑到后排去。 “我男人不用你操心,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周景乾脆坐起身,把毛毯往下拉了一点,露出精致的锁骨。 “大川,你看苏老板这脾气,以后要是真结了婚,你可有得受了。” 江大川握著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被这两个女人吵得头疼。 “都闭嘴,吵得我脑仁疼。” 江大川一发话,车厢里的两个女人立刻安静下来。 周景撇了撇嘴,重新躺回毛毯里,嘴角却带著一抹笑意。 东风天龙绕过一个巨大的山体拐角,前方的道路突然变窄。 一辆蓝色的老式轻型卡车横向停放在道路正中央。 江大川眯起眼睛,右脚踩下气动剎车踏板,重卡稳稳停在距离蓝色卡车二十米开外的位置。 苏梅紧张地抓紧把手,探头看著前方。 “大川,前面怎么堵车了,是不是出车祸了啊?” 江大川没有熄火,引擎依旧发出低沉的轰鸣,保持著隨时衝锋的动力。 他透过挡风玻璃扫视著前方的轻型卡车。 “车厢和驾驶室里都没有人。” 江大川的右手离开方向盘,把那把五四式手枪掏出来塞进裤兜里。 后排的周景听到动静,立刻从臥铺上坐了起来。 她趴在主副驾驶中间的靠背上,目光透过玻璃看向前方。 “大川,別下车,这是圈套。” “听老司机说,在这条公路上,这种路障多半是抢劫团伙设置的诱饵陷阱。” “过去两年,317国道的这个路段发生过四起类似的截车案。” “司机只要下车查看,就会被他们从侧面扑上来砍倒。” 苏梅没有再废话,直接伸手摸向自己的羽绒服內侧,掏出了那把六四式手枪。 她双手握著枪,大拇指熟练地拨开保险,发出清脆的咔噠声。 “管他什么土匪,敢来抢我们,我一枪崩了他!” 江大川侧头看了一眼苏梅拿著枪的样子,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这女人经过昨晚那场血战,胆子倒是彻底练出来了。 周景看著苏梅手里黑洞洞的枪口,心里也不由得重新评估起这个四川女人的狠劲。 就在这时,前方的蓝色卡车底盘下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两个穿著破旧羊皮袄的乾瘦男子从车底爬了出来。 两人头上裹著脏兮兮的头巾,手里各握著一把半米长的藏刀。 刀刃上还带著明显的血槽,在雪地的反光下透著阴森的寒气。 “车上的,滚下来!” 其中一个男子举起手里的藏刀,指著东风天龙的驾驶室大吼。 “把钱和值钱的东西全交出来,车也留下,饶你们一条狗命!” 另外一个男子跟著上前两步,用刀背敲打著蓝色卡车的车厢,发出砰砰的巨响。 “听到没有,赶紧熄火下车,不然等爷爷们上去,把你们大卸八块扔山沟里餵狼!” 两个女人坐在车里,看著外面那两个囂张的劫匪。 苏梅握著枪的手心出了点汗,转头看向江大川。 “大川,他们就两个人,还拿著刀,要不我开枪打他们旁边嚇唬嚇唬他们?” 江大川坐在驾驶室里,看著下面那两个挥舞著大刀的劫匪,突然笑了一下。 这段时间以来,他面对的都是什么人? 哪个拿著步枪和猎枪的亡命徒,动不动就是十几个人包抄围堵。 现在看著眼前这两个拿著冷兵器、套著羊皮袄的普通路霸,江大川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鬆感。 这才是川藏线上最正常的生態。 没钱买枪的地痞流氓,用一辆破车堵路,拿两把破刀嚇唬长途司机。 江大川摇下车窗玻璃,寒风立刻夹杂著雪花灌进驾驶室。 “你们是活腻了来碰瓷的吧?” 其中一个路霸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 “小子你挺狂啊,知道我们兄弟是谁吗!” “老子今天非给你放点血看看!” 江大川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从裤兜里抽出那把五四式手枪。 他把拿枪的右手伸出窗外,黑洞洞的枪口平平稳稳地对准了冲在前面的路霸。 路霸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江大川手里的铁疙瘩,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后面的男子也傻了眼,手里的藏刀直接掉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年头路过的大车司机顶多带根铁棍防身,这人怎么一掏就是一把真傢伙啊。 两人对视了一眼,看懂了彼此眼中的恐惧。 “大哥,误会,都是误会!” 他们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连连往后倒退,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们就是前面村里的,这车坏了停在这里,我们刚从车底修完车出来。” “对对对,我们就是修车的,不知道大哥你路过,挡了您的道,我们马上走!” 苏梅在车里看到这一幕,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大声嘲笑他们。 “刚才不是很横吗,还要帮我们放血,怎么一见枪就成了修车的了。” 这帮路霸平时乾的就是要人命的勾当,如果今天碰到的是別人,早就被他们真的放血了。 对这种人,他江大川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客气。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在空旷的山谷间迴荡。 “啊!” “我的腿!” 两个男子同时爆发出悽厉的惨叫声,双双扑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他们的右腿大腿处各自爆开一团血花,殷红的鲜血迅速染红了积雪。 苏梅被枪声嚇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 周景也没想到江大川对方都投降了还会直接开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江大川神色淡然地收回手枪,关上车窗玻璃。 “小惩大诫,今天废你们一条腿,以后別让我在道上再看见你们。” 江大川对著外面哀嚎的两人扔下一句话。 他踩下离合器,掛上一档。 东风天龙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庞大的车头毫不留情地向前走。 坚固的前保险槓直接顶在横停的蓝色卡车侧面。 伴隨著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蓝色卡车被三十吨的力量硬生生推到路边的雪沟里,侧翻过去。 道路瞬间被清理出来。 江大川一脚油门,卡车碾过带血的积雪,扬长而去。 留给两个断腿劫匪的,只有满天的风雪和重卡的尾气。 至於这两个人在这零下二十多度的荒山野岭能不能活下来,那就全看老天爷收不收他们了。 车厢內恢復了平静。 苏梅把六四式手枪重新关上保险,放回贴身的內兜里。 “大川,真痛快,对付这种畜生就不能手软。” 东风天龙在漫天风雪中,继续向著昌都的方向前进。 伴隨著车厢里两个女人嘰嘰喳喳的爭吵声,这段危险的路程,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难熬了。 第204章 风雪珠角拉山 东风天龙在317国道上连续顛簸了十个小时。 海拔从三千五百米跃升,珠角拉山的盘山路横在前方。 江大川踩下离合,推入二档。 发动机转速稳稳拉到两千三,三十吨的重卡如怒兽般缓慢爬升。 “大川,还有多远到昌都?”苏梅手扒著车窗边缘,脸色发白。 “翻过这座山就是。”江大川目光盯著前方车辙。 由於跨越四千米海拔线,驾驶室內的氧气变得稀薄。 苏梅揉著太阳穴,眉头紧锁。 后排臥铺上,周景也坐了起来,手死死按著胸口,呼吸声又粗又急。 江大川从驾驶座底下一摸,拽出一个军绿色急救包,掏出两罐便携氧气。 “吸两口。”他把氧气罐拋进苏梅怀里。 苏梅拔开盖子,对准口鼻猛吸了两下,脑子的胀痛稍缓。 她余光扫到后座喘著粗气的周景,把剩下一罐丟了过去。 周景接住罐子,低头大口吸氧。 驾驶室內只有沉闷的引擎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平日里针尖对麦芒的两个女人,在缺氧的压迫下,默契地偃旗息鼓。 天色快黑了,冷风卷著雪粒子砸在挡风玻璃上。 埡口开阔处,三辆体型庞大的重卡停在路边。 打头一辆绿色东风平头,中间一辆红色斯太尔,末尾一辆蓝色解放。 苏梅瞬间坐直,手本能地探进羽绒服內侧,握住枪柄。 “有情况?” 江大川没踩剎车,脚踩在油门上。 距离拉近到五十米。 雪光和车灯交匯,江大川看清了。 蓝色解放开著前引擎盖,两个人蹲在车头保险槓前,旁边还站著一个汉子在一边跺脚一边向手心哈气。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地上散落著沾满油污的扳手,还有一截断开的橡胶风管。 没有拦路障,没有拿刀的悍匪。 “把枪收了。”江大川打了一把方向盘。 “不是路霸,是车拋锚了。” 气剎排气发出“嗤”的一声尖啸,东风天龙稳稳停在三辆重卡后方二十米处。 江大川推门跳下车。 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像刀片一样割在脸上,军靴踩得冻泥嘎吱作响。 听到空气剎的声音,三辆拋锚车上陆陆续续跳下几个人,连同修车的三个,一共六条汉子,齐刷刷围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戴著破皮帽,眼下掛著深深的重眼袋。 “兄弟,去那里?”领头汉子打量著江大川。 “回成都,看你们这架势,趴窝了?”江大川走上前。 “可不是嘛!”领头汉子嘆著气。 “我叫郝军,甘肃人,跑藏线有五年了。” “这是石头,这是冯亮,我们六个人合著跑这趟线。” 郝军指了指那辆蓝色解放,说这递给江大川一根烟。 “小冯的车刚到埡口就熄火,死活打不著。” 江大川摆摆手挡开烟,“多久了?” 郝军重重嘆了口气。 “困这儿两个多钟头了,天一黑,气温掉得太快。” “再打不著,柴油就在油箱里结冰,那车就真成了铁王八。” 冯亮在旁边直搓冻透的手,颤抖的说道。 “起动机能转,但发动机就是憋不死,排气管连口烟都不冒!” 石头缩著脖子搭茬。 “我寻思是油路憋住了,但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山尖上,不敢乱拆啊。” “万一弄崩了装不回去,那就真的麻烦了。” 荒山、野岭、低温。大车司机的噩梦。 江大川一言不发,大步走到那辆蓝底老解放前。 “上去,打火。”江大川指著驾驶室。 冯亮愣了一下,赶紧顺著踏板爬上去,拧动钥匙。 “嘎啦嘎啦——” 起动机费力地摩擦著,发动机舱传来沉闷的抖动。 江大川蹲下身,手电筒光柱直射发动机底壳。 他看了十几秒,伸手贴在油箱通往输油泵的橡胶管上,用力捏了一把。 “下来吧。”江大川站起身。 冯亮和郝军赶紧围上来。 “油路病。”江大川拍了拍手上的灰。 “输油泵进口的滤网被杂质糊死了,柴油下不到喷嘴,这就是为什么打不著火。” 郝军瞪大眼:“兄弟,你都没拆,怎么看出来的?” “排气管没黑烟,说明燃烧室一滴油都没进。” “我刚捏了底下的管子,管壁邦硬,油泵在拼命抽,但抽不进去。滤网必堵。” 周围几个老炮面面相覷,就捏了一把管子看了一眼排气管就確诊了? “石头。”江大川偏头喊了一声。 “去我天龙靠右的工具箱,把十二號扳手和那捲铁丝拿来。” 石头看了看郝军,郝军一推他。 “愣著干嘛!快去!” 江大川脱下军绿大衣丟在保险槓上,里面只剩一件保暖內衣。 在滴水成冰的埡口,他翻身直接钻进了解放车的底盘下。 “打光。”下方传来闷闷的声音。 郝军和冯亮如梦初醒,赶紧一左一右举著手电筒蹲下,把光对准输油泵。 江大川的动作快准狠。 他单手卡住扳手,肌肉一绷,死扣的接头“咔噠”一声鬆动。 三两下拧开螺母,把进口滤网抽了出来。 灯光下,一层厚厚的、像沥青一样的黑色胶状物死死封住网眼。 “操,真堵死了!”冯亮倒吸一口凉气。 江大川从底盘下滑出来,接过石头递来的铁丝。 他利落地折出一个倒鉤,沿著网眼一点点把胶质刮掉。 “去你车上抽点乾净柴油。” 冯亮手忙脚乱地端来半截切开的矿泉水瓶,里面晃荡著柴油。 江大川把滤网扔进去,狠狠搓了两把。 从確诊到拆卸再到清洗装回,前后不到十分钟。 “上车,打火。”江大川把工具一扔。 冯亮手抖著爬进驾驶室。拧起钥匙。 “嘎啦——突突突——轰!” 发动机猛地嘶吼出声,排气管狠狠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接著转化为平稳的白气。 “著了!真他妈著了!”几个司机都不敢相信。 郝军长长出了口气,看江大川的眼神全变了,这是碰上神人了。 他手忙脚乱地翻开皮衣內兜,抽出几张揉得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差不多五六百的样子。 “兄弟,多谢你了,这钱你收下,不然我老郝心里过不去!” 郝军双手把钱递到江大川面前。 江大川抬手,直接把钱推了回去。 “跑这条线的,谁没个落难的时候,別扯这个。” 郝军急了,又把钱硬塞过来。 江大川往后退了一步,推开郝军的手。 郝军手腕一麻,知道对方是真的不要,不再矫情,立马把钱塞了回去。 “兄弟,下面怎么走?”郝军问。 “先去昌都,明天看情况。”江大川套上大衣。 郝军帮江大川点菸。 “我们也打算先去昌都,兄弟,这雪窝子里路不好走,咱们凑对一起,你看行不?” 副驾驶的窗户降下半截,苏梅探出头,衝著外面喊。 “大川!別光站著聊天了,上来赶紧走,这埡口能把人冻僵!” 江大川点了一下头,对郝军说:“跟上。” 他转身拉开车门,踩著踏板跨进驾驶室。 珠角拉山埡口,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江大川扯过对讲机,频段切到公共台:“三十秒后起步。” “收到!大川兄弟,你在前头,我们咬著你的尾灯。” 对讲机里传来郝军的声音。 江大川掛入起步档,鬆开气剎。 红色的重卡碾碎暗冰,两道刺眼的光柱划破黑暗,朝著山脚沉稳压去。 身后,绿色平头、红色斯太尔、蓝色解放紧隨其后。 苏梅转头看向后视镜。 四辆大卡车的灯光在漆黑的盘山公路上连成了线,像是一条蛰伏在雪山脊背上的光龙。 “大川。”苏梅轻声说,“咱们现在,也算有个车队了。” 江大川没回答,他右手离开方向盘,拿起中间的保温杯拧开灌了一口热水。 后视镜里,三辆卡车的灯光,死死咬在东风天龙的轨跡上,一步未落。 第205章 前往雀儿山 夜里十点,四辆重卡撕破风雪,驶入昌都城区。 江大川打了一把方向盘,东风天龙拐进路基下一家藏族人开的车马店。 院子够大,停下四辆三十吨的重型卡车绰绰有余。 “老板,四辆车,九个人。”江大川跳下车,走到店门口。 “一晚上连住带停车,按人头算,每人六十。”裹著羊皮袄的老板娘探出头。 “大川兄弟,这钱我来!” 郝军快步从后面跑过来,直接从兜里点出钱,塞进老板娘手里。 “这次多亏了你,住宿费必须算我的。” 江大川没推脱,“老板娘,两个单间,一个通铺。” 苏梅和周景睡一间单间。 剩下几个大老爷们,全挤在最里侧的大通铺。 安顿好车,老板娘端上来一大盆酥油茶和两笸箩糌粑。 火炉里的牛粪烧得正旺,九个人围成一圈,就著热茶啃糌粑。 “大川,前面路怎么走?”郝军灌了一口酥油茶,抹了把嘴。 “明天走江达、德格,然后翻雀儿山。” 江大川咽下嘴里的食物,喝著酥油茶。 “雀儿山?”冯亮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怎么了?”苏梅察觉到气氛不对,忍不住问。 郝军嘆了口气,把手里的瓷缸子放在木桌上。 “苏老板,我跑了五年的藏线了,今年317的路况是最烂的,雀儿山,是咱们这条线上最大的鬼门关。” “那山有多高?” “主峰六千多米。咱们要翻的埡口,海拔五千零五十米。”郝军声音低沉。 “那地方,一年四季都在下雪,路面只有一辆车宽,左边是绝壁,右边是万丈深渊。” 石头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 “上个月,有辆拉木材的大车在那儿打滑,连人带车翻下去了,到现在都没找到。”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只有火炉里的牛粪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苏梅下意识看向江大川。 后排的周景默默喝了一口茶,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大川把最后一口糌粑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早点睡把,明天六点半起。” 次日清晨,江大川穿好大衣,打著手电筒走出屋子,他挨个绕著四辆重卡转圈。 “砰,砰。”军靴狠狠踢在东风天龙的轮胎上,听声音辨別胎压。 查完自己的车,他走到冯亮的蓝色解放前。 弯下腰,手电筒光柱打在底盘上,他伸手摸了一把昨晚刚装回去的油管接头。 手指搓了搓,乾的,没有渗漏。 “大川兄弟,起这么早。”身后传来踩雪的嘎吱声。 郝军裹著破皮袄走过来,嘴里呼出大团的白气。 “习惯了。”江大川站起身。“冻了一宿,先把车打著,热热机。”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客套,经过昨晚修车的经歷,郝军这群人已经把江大川当成了主心骨。 半小时后,所有人都上了车。 驾驶室里,暖风渐渐吹热了玻璃。 苏梅展开那张羊皮地图,借著顶灯看。 “大川,咱们到了德格之后,就要一直往上爬了?”苏梅手指顺著红线滑动。 “嗯。”江大川掛上档,房下手剎。 “过了雀儿山,就进了四川甘孜,路就好走了,也快到家了。” “昨晚我听他们说雀儿山死过人,有多高?” “埡口海拔五千零五十米,317国道的最高点。” 江大川握著方向盘,踩著油门。 天色微亮,四辆重卡保持著三十米的间距,在317国道上拉成一条长龙。 今天的路况比昨天好,路面虽然坑洼,但没有致命的暗冰。 “前面过村子,都慢点。”江大川对著对讲机喊道。 “收到,这路段以前挺乱的。”郝军的声音传来。 果然,前面土路两边,蹲著七八个裹著羊皮袄的汉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开过来的车。 但当他们看到领头那辆东风天龙后,又看到紧跟著的三辆重卡,这些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退到了路沟外面。 “操,这帮孙子今天怎么转性了?”石头在对讲机里骂道。 “看清楚了没,四辆车!”冯亮冷笑。 “咱们这是车队,借他们三个胆子也不敢拦。” “以前我单车跑这儿的时候,可是吃过大亏。”冯亮接著说。 “我前年单枪匹马跑这段,就被堵过,几把半米长的砍刀架脖子上,硬被他们抢了三千多块过路费,还搭进去一条好烟!” “还有一回更憋屈,他们看我拉的石板不值钱。” “下半夜趁我眯眼,硬生生把我车底下的崭新备胎给卸了!我连个屁都不敢放!” 郝军在后面插话。 “在这条道上跑,落单的羊就是狼嘴里的肉,今天咱们这四辆车栓一块,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拦。” 苏梅听著对讲机里的声音,转头看了一眼江大川。 这男人,已经在藏线上杀出了赫赫威名了。 下午一点,车队驶入德格县城。 江大川靠边停车,拿起对讲机、 “所有人,加满油,加满水,买乾粮,上厕所,给你们四十分钟。” “收到。” 车门接连打开。苏梅和周景难得没有斗嘴,两人一起朝街对面的小卖部走去。 不一会儿,两人一人提著两个大塑胶袋回来,里面装满了桶装面、矿泉水和火腿肠。 郝军更直接,搬了一整箱红牛挨个发。 江大川提著一把铁锤,正在敲打每辆车的轮胎。 敲到冯亮那辆老解放的右后轮时,江大川眉头一皱。 声音不对,闷沉沉的。 他蹲下身,摸了一下气门芯附近。 “冯亮,过来。”江大川招手。 冯亮正啃著麵包,赶紧跑过来。“咋了川哥?” “右后內侧,胎压不够,慢撒气,换备胎。”江大川指著轮胎边缘。 “慢撒气?”冯亮看了一眼轮胎。 “川哥,打点气应该能撑到甘孜吧?在这儿换胎太耽误时间了。” 江大川眼神一冷,直直盯著冯亮。 “上了雀儿山,路面全是冰雪,重车爬陡坡,轮胎稍微少一点抓地力,整个车就会往后滑。” “你要是在五千米的地方爆胎,別拉著后面的人垫背。” 江大川的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冯亮咽了口唾沫,冷汗冒了出来。 “我换,我马上换!” 他二话不说,从工具箱里拖出几十斤重的大千斤顶。 郝军和石头见状,立刻跑过来帮忙。 三个大汉拿出一米多长的钢管套筒,咬著牙死命往下压。“一、二、三!嘿!” 刺耳的螺母摩擦声响起。江大川才转头去检查水箱。 三十分钟后,备胎换好。满头大汗的冯亮爬出车底,手全黑了。 一点四十分。 所有人重新回到车上,油箱满满当当,水箱灌足了防冻液。 江大川坐在驾驶座上,没有急著拧钥匙。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的苏梅,又看了一眼后排臥铺上的周景。 “接下来这座山,是317线上最难的一段。” “不管车怎么晃,出了什么声,都坐稳了,別乱叫。” 苏梅紧紧抓住车门上的安全把手,用力点了点头。 周景坐在臥铺上,默默地抓紧后座边缘。 四辆重卡依次驶出德格县城。 公路开始出现大角度的爬升,植被越来越稀疏,气温肉眼可见地下降。 转过一个巨大的山坳,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但车厢里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雀儿山的轮廓,毫无保留地出现在视线中。 那不是一座山,那是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白色绝壁。 巨大的雪峰连绵不绝,云层被拦腰截断,阳光根本照不进那片死寂的冰雪世界。 从山脚下仰望,那条號称国道的317线,就像一条蚯蚓,死死盘在整座山上。 以极其扭曲的“之”字形一路向上蜿蜒,直到消失在云雾繚绕的最高处。 那上面,没有护栏,没有標线,只有悬崖。 强烈的视觉压迫感,让人感觉呼吸都困难起来。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沙沙声,隨后是郝军乾涩、带著明显颤抖的声音。 “大川兄弟……雀儿山到了,我跑了五年,次次到这儿,腿肚子都是软的。” “今天风大,上面肯定结了暗冰。” 风雪捲起车窗外的冰粒,拍打著挡风玻璃。 江大川面沉如水,大拇指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大家跟紧了,走。” 东风天龙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嘶吼,粗大的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重刺鼻的黑烟。 三十吨的钢铁巨兽,碾碎了路面的冰碴,带著义无反顾的狂暴气势,朝著五千零五十米的死亡埡口,发起了衝锋。 第206章 惊魂雀儿山 东风天龙碾碎海拔4800多米的暗冰,三十吨的重卡在不到四米宽的雪路上发出低沉咆哮。 左侧是刀削斧劈的黑色峭壁,右侧是没有护栏的万丈深渊。 风夹杂著雪渣子抽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厢內死一般寂静。 苏梅死死抓著车门上方的把手,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自己多喘一口气,就会改变这辆三十吨重卡的重心。 后排臥铺上,周景紧紧缩在毛毯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滋滋——” 对讲机里突然传出郝军带著严重颤音的破音。 “大川兄弟,风太大了!车被吹得直晃,我方向盘快把不住了!” 江大川按下通话键。 “稳住油门,別踩死剎车,顺著我的车辙走,方向盘顺著风力微调,別硬抗。” 海拔已经逼近四千八百米,空气极其稀薄。 东风天龙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变得沉闷无力,动力衰减极为严重。 原本只要轻点油门就能跨过的坡度,现在必须把油门踩到底。 前方的风雪中,出现了一个近乎直角的极窄回头弯。 当地人叫它“鬼门弯”。 弯道外侧路基结著厚厚的黑冰,没有任何护栏。 只要轮胎打滑偏出半米,就是粉身碎骨。 江大川眼神一凛,身体坐直。 右脚在剎车和油门之间快速切换,左手猛打方向盘,右手拉动挡杆。 “嗤!”气剎排气。 庞大的红色车头贴著外侧峭壁擦过,以一个惊险的弧度沿著路基转过。 轮胎边缘碾过悬崖最外侧的积雪,扑簌簌的雪块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洞。 苏梅眼睁睁看著车窗外的万丈深渊在眼底放大,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抱住江大川的右臂。 “鬆手。”江大川冷喝。 苏梅一哆嗦,赶紧鬆开手,整个人瘫回副驾驶,大口喘气。 对讲机里接连传来后面两台车的通报。 “大川兄弟,斯太尔过了!”郝军大喘著气喊。 “川哥,我的车也过了!”石头跟著喊道。 紧接著,对讲机里的电流声突然变得极其刺耳。 “川哥,救命啊!我车打滑了!”排在末尾的冯亮变了调地嘶吼。 “右后轮没抓地力了,溜车了,要掉下去了!” 最后那辆蓝色解放正在那个回头弯处挣扎。 右后轮直接压上了大片黑冰,在原地疯狂空转。 橡胶摩擦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声,白烟乱冒。 车尾失去控制,正向外侧的悬崖边缘滑去,车身发生明显倾斜。 江大川目光一沉,一脚踩死气动剎车。 “你们在车里待著,別动。” 他扔下一句话,一把抄起驾驶座后方的两块三角防滑垫和一捆粗大的钢丝绳,推开车门直接跳了下去。 江大川提著工具,大步朝后方跑去。 后面的路面上,蓝色老解放的车头死死顶在左侧的峭壁上,但右后侧的外侧双轮已经完全悬空。 车体以一个极度危险的角度掛在悬崖边缘,而且还在一点一点往下滑。 碎石从轮胎下被碾落,掉进深渊,连个回音都没有。 驾驶室里,冯亮和副驾两人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抠著方向盘,右脚踩在剎车踏板上抖得像筛糠。 郝军和石头已经停了车,快步来到解放面前。 “冯亮,你们跳下来。“ “我...我跳不下来,我腿抽筋了,麻了。” 江大川走上前,军靴踩在暗冰上。 他绕到左侧,手中的铁锤猛地挥出,將两块三角铁块死死砸进左前轮和左后轮下方的冰层缝隙里,强行卡死轮胎。 短暂阻断了车辆继续向后下滑的趋势。 江大川站起身,一把拉开解放驾驶室车门。 “下车!”江大川暴喝。 冯亮双眼发直,根本没反应。 江大川探进半个身子,“啪”的一声解开冯亮的安全带,揪住他的皮领子,將他从驾驶室拽了下来。 副驾也赶忙从从驾驶室下来,两人踏在地地面上,双腿还在不停的抖。 江大川一脚踩上踏板,坐进了悬在深渊边缘的驾驶室。 “郝军!”江大川抄起对讲机。 “把你的斯太尔倒过来!距离三米!” 郝军浑身一激灵,“好的,我马上倒过来。” 郝军一咬牙,冲回斯太尔,掛上倒挡。 重卡轰鸣著往后退,稳稳停在老解放车头前三米处。 江大川拉开门跳下车。將粗大的钢丝绳一头掛在斯太尔的尾部拖车鉤上,另一头死死缠在老解放的前大樑上。 他重新爬回老解放的驾驶室。 “郝军,掛一挡,听我口令,同步给油。” “收到!” 江大川深吸一口气,左脚踩住离合,右手將挡杆推入低速爬坡挡,右脚搭在油门上。 “三!” “二!” “一!给油!” 两辆卡车同时发出一声狂暴的嘶吼。 郝军的斯太尔向前冲,紧绷的钢丝绳拉得笔直,发出尖锐的金属拉扯声。 江大川鬆开离合,油门踩到底。老解放的排气管喷出一股极其浓烈的黑烟。 如果不是昨天换了那条崭新的备胎,此刻內侧的轮胎根本找不到任何抓地力。 “轰!” 防滑花纹死死咬住暗冰,配合著前方斯太尔的拖拽力量。 倾斜的车身猛地一震。 悬空的右后轮在空中疯狂空转了两圈后,终於咬在了坚实的土路基上。 老解放硬生生被拉出了悬崖边缘,拖回了直道。 “嗤!” 江大川踩下离合,拉起手剎,发动机平息了怒吼。 “砰。” 老解放的车门推开。 江大川跳下车。他扯了扯大衣的领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的香菸,叼在嘴里。 金属防风打火机“叮”的一声翻开盖子。 拇指擦过火石。 幽蓝色的火光在暴风雪中亮起。光芒映亮了他稜角分明的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被风一吹,瞬间消散在悬崖之上。 第207章 轻鬆的路途 车队越过雀儿山埡口,下坡的坡度陡然增加,冷风裹挟著雪粒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江大川右手抓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所有人注意,我们开始下坡。” “全部依靠发动机降速,禁止频繁踩踏气动剎车,控制车距,別跟太紧。” “收到大川兄弟。” 郝军的声音隨后传来 “川哥放心,我们明白轻重。” 冯亮等人紧跟著回復。 四辆重卡排成一列,在结著冰层的盘山公路上缓慢向下挪动。 江大川右脚虚搭在剎车踏板上,双手稳稳扣住方向盘,眼睛紧盯前方每一个弯道的路况。 只要有一辆车剎车失灵,整个车队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车队发出低沉的轰鸣,依次驶过最后一个狭窄的冰雪弯道。 轮胎压地面的的嘎吱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稳的胎噪。 车辆接触到了平乾的路面,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减轻。 海拔仪上的刻度稳稳降到了四千米以下。 江大川鬆开紧绷的肩膀,踩下油门。 车队驶入马尼干戈小镇,在路边的一处开阔空地依次停下。 伴隨著气剎的排气声,四辆重卡同时熄火。 冯亮推开蓝色老解放的车门,双腿发软地跳了下来。 他连走两步都没站稳,直接仰面躺倒在路旁的脏雪堆里。 郝军跟著从斯太尔上爬下来,一屁股坐在轮胎旁,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著冷空气。 “这条命总算是捡回来了。” 郝军抹著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 半个小时后,江大川提著一把长柄铁锤,顺著四辆车挨个转了一圈。 铁锤敲击在轮胎上,发出清脆的砰砰声。 確认所有胎压正常后,江大川把铁锤扔回工具箱,转身走向东风天龙。 “上车。” 江大川对著还瘫在雪地里的几个人喊道。 “咋们一口气开到甘孜县城再歇。” 郝军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打著身上的积雪。 “听大川兄弟的,赶紧上车走人。” 晚上八点,夜幕完全笼罩了高原。 四辆重卡整齐地停在甘孜县城路边的一家招待所门外。 郝军抢先一步衝进招待所大堂,把几张百元大钞拍在柜檯上。 “老板,开五个房间,帐全算我的。” 他转头看著江大川,拍著胸脯打包票。 “大川兄弟,今天要是没有你,我这兄弟的命就撂在雀儿山了。” “这住宿费你绝对不能跟我抢。” 江大川站在门口,把车钥匙塞进兜里。 “行,你安排。” 眾人把行李放进房间,转身过了马路,走进招待所对面的一家川菜馆。 店里暖气烧得足,老板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乾锅氂牛肉和几道家常炒菜。 郝军从柜檯拎过来两瓶白酒,用牙咬开瓶盖。 他直接拿过几个玻璃杯,倒得满满当当。 “大川兄弟,大家都知道雀儿山是个鬼门关。” “今天那路况,那冰面,要是没有你,小冯的车绝对下去了。” “连带我这个当大哥的,心里得內疚一辈子。” 郝军举高酒杯。 “大恩不言谢,以后在这条道上,只要你大川兄弟一句话,我郝军赴汤蹈火。” “这杯酒,我干了!” “明天还要赶路,我不多喝。” 江大川拿起一杯酒。 郝军愣了一下,隨即豪爽地笑了起来。 “是我老郝唐突了,咋们表示表示。” 他端著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冯亮倒满一杯酒,也凑了过来。 “川哥,没有你,我和我这辆破车现在已经是一堆废铁了。” 冯亮喝乾白酒,辣得直咳嗽,眼泪都飆了出来。 江大川端起手里的酒,轻轻抿了一口。 其他人见状,也过来跟江大川敬了一杯。 郝军喝得兴起,提著酒瓶又要往江大川面前凑。 “大川兄弟,咱们再走一个。” 苏梅见状直接站起身,一把夺过郝军手里的酒瓶。 “郝大哥,大川都说了少喝酒,你还劝什么呀。” 苏梅把酒瓶重重放在另一张空桌子上。 “明天还要开一整天的车,他要休息好,你別跟著瞎捣乱。” 郝军被抢了酒瓶也不生气,摸著后脑勺直乐。 “对对对,老板娘说得在理,是我喝多了。” 周景一直安静地坐在江大川的另一侧。 他把一副崭新的碗筷放进瓷盆里,倒进滚烫的开水。 她动作优雅地烫洗了两遍,把水倒干,用纸巾擦拭乾净边缘的水渍。 “大川,用这副碗筷吧。” 周景把散发著热气的碗筷轻轻推到江大川面前。 “外面的餐馆消毒不乾净,小心吃坏肚子。” 江大川看了一眼那副一尘不染的碗筷,拿了起来。 “谢了。” 苏梅看到这一幕,刚坐下的身子又绷紧了。 “周老板可真是细心,连吃个饭都要挑挑拣拣的。” 苏梅冷哼了一声,把剥好的几颗花生米直接拍在江大川面前的小碟子里。 “我们大川糙汉子一个,没那么娇气。” 周景连眼皮都没抬,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一碗肉汤。 “苏老板这是哪里的话,我只是照顾大川的肠胃罢了。” 周景吹了吹汤麵上的浮油。 “毕竟大川可是我们整个车队的定海神针,他要是病了,咱们谁也回不去。” 两个女人隔著江大川,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火药味刺得旁边的石头和冯亮都不敢大声喘气。 江大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氂牛肉放进嘴里。 “吃饭,少废话。” 次日清晨。 甘孜县城的空气冷冽而清新,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街道上。 四辆重卡在县城边上的加油站排队加满了柴油。 东风天龙率先驶出加油站,轮胎碾过平坦宽敞的国道。 离开雀儿山那段要命的险境后,317国道的路况肉眼可见地变好。 柏油路面虽然有些缝隙,但比起之前的烂肠子路已经算得上是高速公路了。 车厢內开著暖风,温度適宜。 江大川单手握著方向盘,右脚稳稳踩在油门上。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走调的歌声。 “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 石头扯著破锣嗓子,在对讲机里肆无忌惮地嚎叫著。 “停在八楼的二路汽车,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 冯亮不甘示弱,紧接著跟了一句,声音大得震耳朵。 郝军被两人带偏了节奏,也跟著用浓重的甘肃口音哼唱起来。 “2002年的第一场雪是留在乌鲁木齐难捨的情结。” 原本枯燥的赶路时光,被这几个大车司机搞得像是在开联欢会。 苏梅坐在副驾驶上,听著对讲机里的鬼哭狼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心情大好,也跟著对讲机里的旋律,轻声哼唱了几句。 “是你的红唇粘住我的一切 是你的体贴让我再次热烈。” 苏梅的声音带著点川妹子特有的软糯,比那几个糙汉子好听了不知道多少倍。 江大川靠在驾驶座上,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后排的臥铺上。 周景双手抱著膝盖,静静地靠在车厢壁上。 她偏著头,看著窗外不断倒退的高原草甸和连绵的雪山。 车厢里的歌声和笑声似乎与她无关,她像是一个完全融入不进这个圈子的局外人。 红色的东风天龙碾过平整的柏油路,向著成都而去。 对讲机里的歌声渐渐小了,变成了郝军和冯亮互相吹牛打屁的閒聊。 “大川兄弟,前面再跑两百公里就是炉霍了。” 郝军的声音从电波里传出来,带著明显的轻鬆。 “到了炉霍咱们好好吃一顿,我听说那里的烤羊排绝了。” 江大川按下通话键。 “好,保持车距。” 第208章 替我好好照顾大川 两天时间匆匆而过。 东风天龙带著满身的冰雪泥泞一路向东,沿途途径色达,理县和汶川等地。 公路两旁的植被逐渐从荒凉的高山草甸转变为鬱鬱葱葱的常绿阔叶林,气温也隨之回升。 前方路牌上的字跡逐渐清晰,车队正式驶入都江堰市区范围。 到了这里,路面已经变成了宽敞平整的柏油大道。 前方的三岔路口处。 郝军的斯太尔卡车亮起双闪指示灯,缓缓靠向路边停稳。 后面的两辆也跟著依次停下。 江大川踩下剎车踏板,將东风天龙停在斯太尔的左后方。 他推开驾驶室的车门跳下车,军靴踩在平整的路面上,没有了雪地的那种绵软感。 郝军裹著那件旧皮袄从车上下来,冯亮和石头也跟著凑了过来。 几个人站在路边,手里夹著刚点燃的香菸。 “大川,哥几个就在这儿分道扬鑣了,我们要去广汉送货,咱们后会有期。” 江大川站在路边,看著三辆卡车依次亮起尾灯,拐入右侧的匝道。 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车流中。 他转身拉开车门,重新回到驾驶位。 苏梅坐在副驾驶上,把保温杯递了过去。 “大川,这几个大哥人还挺实在的。” “跑长途的都不容易。” 他踩下离合,推上档位。 红色的卡车匯入车流,驶入成都绕城高速。 两个小时后。 东风天龙驶下高速,沿著宽阔的城市主干道一路向南。 周围的建筑越来越密集,街道两旁林立著高楼大厦。 苏梅趴在车窗边,看著外面繁华的街景,眼睛里闪著光。 “大川,我们终於回成都了。” 后排的周景安静地靠在臥铺边缘,听著苏梅兴奋的声音,微微垂下眼睫。 车子拐进城南的一处大型物流园区。 这里全是一排排整齐的现代化仓储库房,进出的都是货柜重卡。 江大川按照周景的指示,將车开到她的存贮仓库前。 伴隨著气压释放的嗤响,东风天龙稳稳停在宽敞的水泥空地上。 周景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她理了理起皱的风衣下摆,抬头看向前方走来的一群人。 五名穿著统一制服的装卸工人推著液压车和推车快步迎了上来。 领头的是个戴著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著厚厚的一叠货单。 他走到周景面前。 “周总,仓位已经腾出来了,可以马上卸货。” 周景恢復了那副冷淡干练的神態。 “开箱验货,注意轻拿轻放,羊皮和药材分开存放。” 中年男人点头记下,立刻转身招呼工人干活。 看著周景有条不紊地指挥调度,苏梅沉默了。 回到成都,周景就是掌舵亿万资產的女强人,不再是那个在冰天雪地里需要人保护的弱女子。 江大川走到车尾,拉开厚重的车厢插销。 几名工人麻利地爬进车厢,將装满藏药和羊皮的袋子搬到推车上。 中年男人站在车旁,手里握著原子笔,每搬下一袋就对照货单认真核对数量。 卸货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一袋羊皮被推车运进库房,中年男人將签字板递给周景。 “周总,清点完毕,数量完全对得上。” 周景拿过笔,在单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挥手让工人退下,转身走到苏梅面前。 周景的目光落在苏梅身上,看著这个穿著旧羽绒服却难掩俏丽的女人。 她心里很清楚。 自己想要挤进江大川和苏梅的世界里,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几天在车上的日夜相处,她看到了江大川对苏梅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保护。 那种在面对枪林弹药同生共死结下的羈绊,比任何金钱地位都要坚固。 周景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苏梅。” 苏梅转过头,带著一丝警惕看著她。 “干嘛?” 周景语气很平静。 “这批货保守估计能赚五十万利润,按照之前谈好的,咱们五五分帐。” 苏梅听到这个数字,眼睛亮了一下。 周景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你们计划买车买房子,到处都需要用钱,我先让財务转二十五万给你,剩下的等尾款收回来再结清。” 苏梅愣住了,她没想到周景会这么痛快。 这一路上两人针尖对麦芒,没少互相挖苦。 现在到了分钱的时候,对方却完全没有刁难的意思。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周景,谢谢你。” 这是苏梅难得这么心平气和地对周景说话。 周景看著苏梅那副真诚的样子,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她转过头,越过苏梅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正在检查轮胎的江大川。 那个高大沉稳的背影,就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周景眼里的泪水打著转,她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苏梅。 苏梅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嚇了一跳,身体立刻僵直。 她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周景將下巴搁在苏梅的肩膀上,声音带著明显的哭腔。 “苏梅,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羡慕你。” 苏梅听著耳边传来的抽泣声,脑子里有些发懵。 她反应过来后,也慢慢抬起手臂,环住了周景的后背。 苏梅轻轻拍著周景的风衣布料,语气变得异常轻柔。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苏梅嘆了一口气。 “我不过就是泥泞路边的一根杂草,被人踩来踩去,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 她回想起自己被家里卖掉的经歷,声音里透著苦涩。 “第一次在林芝见到你的时候,你穿得那么漂亮,高高在上。” “那时候我是真的自卑,也是真的羡慕你。” 苏梅把心里藏著的话全倒了出来。 周景收紧了抱住苏梅的手臂。 “可你有大川啊。”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两个女人的心里。 周景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沾湿了苏梅的衣服。 “苏梅,我们算是朋友吗?” 苏梅毫不犹豫地点头。 “当然是。” “我们在波密被追杀,在那废弃砖房里被围堵。” “一起面对过那么多要命的难关,怎么可能不是朋友。” 苏梅停顿了一下,眼眶也泛起了泪光。 “可你这一路上就是要跟我爭大川,我能不针对你吗?” 苏梅坦白了自己的小肚鸡肠。 “你要知道,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大川了。” “没了他,我在这个世上什么都没了。” 这些话全是苏梅掏心窝子的实话,没有半点虚假。 周景听完,哭得更厉害了。 她紧紧抱著苏梅,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全都揉碎在这个拥抱里。 良久周景慢慢鬆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著苏梅通红的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苏梅,替我好好照顾大川。” 说完这句嘱託,周景没有等苏梅回答,转身捂住嘴。 她迈著小腿,一路小跑,头也不回地衝进了仓库旁边的办公楼。 苏梅站在原地,看著周景那个略显狼狈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贏了吗?但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在这场关於男人的爭夺战里,没有哪个女人是真正的贏家,大家都丟了半条命。 第209章 成都买房 江大川推开那扇有些掉漆的出租屋木门,狭小的客厅里瀰漫著一股熟悉的白菜汤味。 李桂兰正繫著围裙在厨房里切菜,听到门轴转动的动静,赶忙抬起头来看。 看清站在门口完好无损的两个人后,李桂兰那双浑浊的眼睛泛起一圈红晕,眼底的水光直打转。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苏梅几步跨上前去,双手一把搂住老太太的肩膀,偏头往锅里瞅了一眼,立刻伸手拧关了煤气灶。 “妈,別做了,今天咱们去外面吃顿好的,吃火锅去!” 李桂兰被苏梅拉著往外走,嘴里连声嘟囔,步子迈得很不情愿。 “去外面吃多贵啊,我这汤都快熬好了,放点麵条凑合吃一口得了,有那个钱咱们存著不好吗。” 苏梅从衣架上扯下老太太的外套给她披上,推著人就往门外走。 “不凑合,今天必须吃顿大餐,把这段时间掉的肉全补回来!” 一个小时后。 蜀九香火锅店里热气腾腾,辛辣鲜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红油锅底翻滚,热气升腾,辣椒和花椒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苏梅招手叫来服务员,翻开菜单不看价格直接点。 “极品毛肚来五盘,肥牛卷四盘,鲜切黄喉两盘,鸭肠三份。” 李桂兰坐在对面,看著菜单上的价格,心疼得直搓手。 “小梅,这也太破费了,咱们三个人哪里吃得完这么多?这得花多少钱啊!” 李桂兰伸手去拦服务员。“退两盘肉吧,太浪费了。” 江大川按住李桂兰的手。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长条烫熟的毛肚,放在李桂兰的油碟里。 “妈,敞开吃。”江大川语气沉稳。 “明天苏梅带你去看新房子,咱们不租房了。” 李桂兰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看房?成都的房子得多贵啊!”李桂兰连连摆手。 “大川,你別跟妈开这种玩笑!你刚跑两趟车,赚那点辛苦钱留著,买什么房?” 苏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眯眯地凑过去。 “妈,大川说买就买,这钱咱们以后会赚得更多。” 第二天一早。 苏梅穿著睡衣坐在床头,手里攥著那个记帐的黑皮本子,诺基亚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接通。 “赵局长,我的二十万奖金呢?”苏梅毫不客气,嗓门直接拔高。 “这都过去这么多天了,钱怎么还没到帐?你是不是想耍赖?” “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敢耍赖,我就拉著横幅去砸了你们局的牌子,让大家都看看你们怎么坑老百姓的。” 电话那头,赵局长的声音透著浓浓的无奈和疲惫。 “姑奶奶,你不要每天一个电话的催好不好?我这头髮都被你催掉一把了!” “財务刚审批完,二十万马上到帐,你查看下。” “那辆越野车也修好送到你们楼下巷口了,你们赶紧去接收吧,我是真怕了你们了,以后有事咱们电话联繫。” 苏梅掛断电话,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披上外套就往楼下冲。 江大川套上夹克,带著李桂兰跟在后面。 楼下巷口,一辆崭新的黑色越野车霸气地停在那里。 前保险槓换了原厂全新的加厚钢板,车身洗得一尘不染。 一个穿著便装的年轻警察站在车门边。 “江哥!”警察双手將车钥匙和一本绿色的机动车登记证书递过去。 “赵局让我送来的,手续全办妥了,按照约定,直接过户在您的名下。” 江大川接过钥匙,拉开车门看了一眼內饰,点了点头。 苏梅一把从江大川手里拿过绿本,翻开確认无误后,转身跑到街边小卖部,买了一条中华烟,塞进年轻警察怀里。 “行了,车没毛病。”苏梅笑得合不拢嘴。 “回去告诉你们赵局,这笔帐算两清了,谢谢你啊兄弟,跑这一趟。” 警察抱著烟,推辞不过,打了个招呼赶紧走了。 李桂兰站在越野车前,看了看苏梅手里的绿本,嚇得脸色发白。 “大川。”李桂兰一把抓住江大川的胳膊,声音发抖。 “这车……这二十万到底是哪来的?你们可不能为了赚钱干违法的事啊!” 苏梅走过来,反手挽住李桂兰的胳膊,骄傲地扬起下巴。 “妈,你瞎想什么呢!”苏梅拍了拍车门钢板。 “这是大川帮了警方的大忙,剿了一窝杀人不眨眼的路霸!” “人家局长亲自批的见义勇为奖金和战利品,这都是咱们的合法收入,乾乾净净!” 李桂兰愣住了,转头看向江大川,眼里满是担忧和震惊。 “真……真的?没受伤吧?” “没伤著。”江大川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去看房。” 接下来的几天,江大川开著这辆黑色越野车,载著两个女人穿梭在成都各大高档楼盘的售楼部。 这辆粗獷的越野车加上江大川那身生人勿近的硬汉气质,引来不少路人和保安侧目。 南二环,景瑞华庭售楼部。 大厅里富丽堂皇,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掛在沙盘上方。 一个穿著职业装的售楼小姐迎了上来。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越野车,又看了看苏梅和江大川,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拿著雷射笔指著沙盘模型。 “姐,您看这套120平的通透三居室。”售楼小姐声音甜美。 “单价4350元一平,高楼层,採光极好。” “两公里內有大型商场和重点学校,生活配套非常便利,现在定房还送您一个地下独立车位。” 苏梅站在沙盘前,眼睛盯著那个户型模型。 李桂兰在旁边暗自咋舌,扯了扯苏梅的袖子。 “120平?这一平四千多,算下来得五十多万啊……”李桂兰压低声音。 “小梅,太贵了,咱们买个七八十平的两居室就够住了,省点钱大川还要买车。” 苏梅没理会,转头看向站在身后一直没说话的江大川。 “大川,这套户型敞亮,楼层也好,妈住著绝对舒坦,买不?” 江大川连沙盘都没细看,目光一直落在苏梅脸上。 “你做决定。”江大川面无表情。 苏梅得到这句话,底气瞬间足了。 她转头看向售楼小姐,直接拍板。 “今天就定这套,但手续必须要快,我今天就要拿到证件!” 售楼小姐一听客户定下来了,態度更加亲切恭敬。 “美女眼光非常好,您放心,我们马上为您加急办理所有手续!” 財务室缴费、签购房合同、交纳契税。 整整一上午,苏梅跟在售楼部经理后面跑前忙后。 江大川陪著李桂兰坐在贵宾区的真皮沙发上喝茶。 下午四点。 房產交易中心的办证大厅。 工作人员在红色的房產证上盖下最后一个钢印,从窗口递了出来。 “字签好,证件收好。” 苏梅伸出双手接了过来。 触碰到那本红色硬壳证件时,她的双手颤抖起来。 苏梅咽了一口唾沫,大拇指用力翻开封面。 內页的房屋所有权人一栏,清清楚楚地印著两个名字。 江大川。 苏梅。 白纸黑字,红印章。 苏梅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从小在重男轻女的山村里长大,为了还弟弟的赌债,被娘家人卖给赵刚。 这么多的屈辱、担惊受怕、顛沛流离,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她有家了。 在成都这样的大城市,有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大房子。 “大川……” 苏梅声音嘶哑。 她转过身,根本不管办证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一头扎进江大川的怀里。 双臂死死勒住江大川的脖子,嚎啕大哭。 第210章 豪沃到位 次日清晨。 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驶入成都北郊重型卡车交易市场。 车轮轧过满地水坑,稳稳停在重汽专卖店的玻璃大门外。 两人推门下车。 大厅里,销售员小陈正站在前台,低头核对几张厚厚的出库单。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清是江大川后,小陈脸上公式化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 “江哥,你这鸽子放得可真够彻底的。”小陈把出库单拍在桌面上。 江大川迈步走上前,没出声。 “半个月前,你千叮嚀万嘱咐,让我把那台5.45大速比的豪沃牵引车留著。” 小陈语气带著明显的埋怨。 “我顶著经理的骂给你扣了整整三天,结果你半个月没露面,连个电话都没有。” 小陈拉开抽屉,翻出一张销售存根。 “前几天,另一个车队老板直接带著现金过来,把那台现车提走了。” 江大川没接小陈的情绪。 “不好意思,去了一趟拉萨跑活,遇到点事没顾上。”江大川开口。 “现在库里还有没有5.45大速比的现车?” 小陈嘆了口气。 “江哥,你也是跑山路的,应该懂行。” 小陈敲了敲键盘,查看內部的系统数据。 “5.45大速比那是特种爬坡配置,专门针对藏区那片烂路的。” “咱们成都平原这边,大家买的都是4.8或者4.42的速比跑平路,这种特种车平时根本没备货。” “那调车需要多久?”江大川问。 “必须向总厂申请发车。”小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加急走公路运输,到成都最快也要三到四天。” 江大川掏出皮夹,抽出一张银行卡直接推到小陈面前。 “那这样,刷两万定金,顺便给掛车厂下个订单,要一个全新的9.6米高栏掛车车架。” “四天后我来提车,必须全部装配好。” 小陈看著桌上那张银行卡,愣了两秒。 他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倒苦水的话,被江大川这直接砸钱的动作硬生生堵了回去。 小陈高兴的拿起卡,利索地在pos机上刷卡出票。 打单,签字。 江大川与苏梅在成都好好休息了四天。 黑色越野车再次驶入重卡交易市场,直接停在交车区宽敞的水泥地上。 一辆崭新的红色豪沃牵引车停在阳光下,车漆闪烁著工业製造特有的金属光泽。 车头后方,已经连接好了一个暗红色的9.6米高栏掛车。 苏梅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绕著这辆钢铁巨兽走了一整圈,伸手摸了摸厚实的花纹轮胎,又弯腰看了看车轴上的加厚板簧。 小陈拿著一个蓝色文件夹从售后车间小跑过来。 “江哥,苏姐,车刚到两个小时,各项底盘数据我都核对过了,一刀没动,原厂原装。” 小陈翻开文件夹,拿出一张费用明细表。 “车头三十万,掛车五万,扣除两万定金,尾款还有三十三万。” 小陈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列印好的贷款分期表。 “苏姐,我知道你们现在资金压力可能比较大。”小陈指著上面的数字。 “我专门找財务申请了一个三年期的最低利率分期方案,首付十万,剩下的走银行按揭,每个月还……” 苏梅伸手压下小陈手里的文件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皮本子和一把小巧的计算器。 拇指快速在按键上敲击,发出一阵清脆的滴滴声。 苏梅拉开挎包拉链,抽出一张银行卡,重重拍在小陈的明细表上。 “不办分期。”苏梅盯著小陈的眼睛。“三十三万尾款,今天一次性全刷清。” 小陈拿著明细表的手抖了一下。 三十多万在这个年代的成都,能在二环外买下一套房。 能在卡车市场里全款提重卡的,全都是那些手底下养著十几辆车的大老板。 半个月前,江大川来这里看车的时候,小陈还能看出来他资金紧张。 短短半个月,全款砸三十三万。 小陈咽了一口唾沫,立刻把那套准备好的分期话术咽回肚子里。 “苏姐大气!我现在马上回財务室走帐!”小陈拿起银行卡,快步跑向办公大楼。 苏梅转头看向江大川。 “周景那边的尾款昨晚结清到帐了,加上咱们买掉那几箱李少校送的货物,付清这辆车还有十五万左右。”苏梅將计算器塞回包里。“ 跑车走银行贷款手续繁琐利息又高,全款买下,这车以后赚的每一分钱,全装进咱们自己的兜里。” 江大川点了一下头,拉开越野车的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套扳手,开始检查掛车接头。 不到十分钟,小陈拿著一叠盖了红章的收据和发票跑了回来。 “手续全齐了。”小陈將购车发票双手递给苏梅。 隨即他摘下腰间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车间一班,立刻派五个人出来,带上电焊机和防水篷布。” “客户全款提车,把手里其他活全部放下,优先给红豪沃加固掛车边门栏杆,把高压淋水器装好!” 几分钟后,五个穿著蓝色工作服的修理工推著装满工具的小车赶到。 电焊机的火花在掛车旁溅起,刺眼的光芒在白天的空地上跳跃。 江大川拉开豪沃牵引车的车门,坐进宽敞的驾驶室,他伸手握住全新的方向盘,转动钥匙启动车辆。 六缸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没有老解放那种刺耳的金属摩擦音,只有稳定规律的轰鸣。 苏梅踩著踏板爬进副驾驶。 “大川,车买好了。”苏梅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电焊声。 “可现在两辆车,你一个人开不过来,你有什么打算?” 江大川掛回空挡,拉紧气动手剎。 他从口袋里掏出诺基亚手机,翻开通讯录。 “雷子,大头。”江大川吐出两个名字。 “当初我答应过,一定要带你们出来赚钱的,现在我来了。” 苏梅翻开黑皮本子,看了下里面的数据。 “我刚才办手续的时候,顺便跟其他来保养的司机打听了一下行情。” “成都这边重卡司机的底薪是六千左右。” “他们是你过命的兄弟,我不能亏待他们,底薪开八千,每个月额外给他们百分之十的单趟运费提成。” 苏梅在纸上重重画了一条线。 “川藏线险,全靠司机的一双手,你说他们技术好,那绝对值这个价。” 江大川看著苏梅。 这个曾经连几百块钱都要精打细算的女人,现在说出八千底薪和提成时,却是异常果断,越来越有老板娘风范了。 “听你的。”江大川按下拨號键,將手机放在耳边。 第211章 达县砖厂 电话拨出去,忙音。 江大川掛断,重新拨了一次。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冰冷刺耳。 江大川盯著屏幕上“雷子”两个字,拇指按下拨號键,第三次。 还是无法接通。 苏梅坐在副驾驶上,看著江大川的表情,没吭声。 她认识江大川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眉头拧成这样。 “打不通?”苏梅问。 “嗯。” “会不会换號了?” “不会。”江大川把手机收进口袋。 “雷子这人,手机號十年没换过,打不通只有一个原因,欠费停机了。” 苏梅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连话费都交不起的人,日子得窘迫成什么样。 “走,去找他。”江大川发动越野车。 “去哪?” “达州,达县。”江大川打了一把方向盘。 “他上次跟我联繫时说过,老家在达县城外的一个镇上,镇上有个砖窑厂,他回去后一直在那干活。” 苏梅立刻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小跑著衝进售后车间,找到正在填单子的小陈。 “小陈,豪沃那台车的提车日期往后推两天。” 小陈抬头。“苏姐,车间那边已经在装淋水器了……” “装好了也別拆,停在你们院子里,两天后我们回来提。” 苏梅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拍在桌上。“停车费,够不够?” 小陈赶紧摆手。“苏姐,这钱我不能收,车停著就是了,您放心。” 苏梅把钱塞进小陈工服口袋,转身就走。 “收著,回头提车的时候请你兄弟们喝酒。” 回到越野车上,苏梅拉上安全带。 “走吧。” 江大川踩下油门,黑色越野车驶出卡车交易市场的大门,匯入成都绕城高速的车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成都到达州,四百多公里。 越野车在高速上跑了整整一个下午,傍晚在南充服务区加了一次油,吃了两桶泡麵,继续赶路。 夜里十一点半,越野车驶入达州市区。 江大川没有找酒店,在路边的一家汽修店门口停了车,两人在车里凑合睡了一夜。 次日上午。 越野车驶出达县县城,沿著一条越来越窄的公路向东南方向开。 路面从平整的柏油路逐渐变成坑坑洼洼的水泥板路,再变成布满碎石和水坑的泥土路。 越野车的底盘被碎石颳得咣咣响。 苏梅抓著车顶把手,屁股被顛得一阵一阵离开座椅。 “这路真烂。”苏梅齜牙咧嘴。 江大川的目光扫过车窗外的景象,低矮的土坯房,晾在竹竿上褪色的衣服,蹲在墙根下抽旱菸的老人。 前方出现一个三岔路口,江大川踩下剎车。 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下,两个穿著胶鞋的中年妇女正蹲著洗萝卜。 江大川摇下车窗。 “大姐,问个路,这附近有个砖厂,往哪边走?” 洗萝卜的妇女抬头,看了一眼这辆在村里从没见过的黑色越野车,又看了看江大川那张硬邦邦的脸。 “砖厂?你说的是张老板那个红星砖厂吧?” “对。” 妇女伸手往右边指。 “顺著这条路往前开,过了那个水塘拐个弯就到了,远远就能看到了。” “谢了。” 越野车掉头驶入右边的岔路,不到五分钟,一根冒著灰烟的砖窑烟囱出现在视野里。 厂区没有围墙,四面敞开。空地上堆满了码成墙垛的红砖,几辆锈跡斑斑的手推车歪七扭八地停在窑洞口。 江大川將越野车停在厂区边缘,拉上手剎。 工棚前的空地上,十几个工人正蹲成一排吃午饭。 江大川推门下车。 所有工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盯著这辆崭新的越野车和车里下来的两个人。 在这种地方,开越野车进来的,要么是来收砖的大老板,要么是来查帐的债主。 江大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撕开锡纸封口,走到工人跟前,挨个递过去。 “兄弟,抽根烟。” 工人们愣了一下,接过烟。 “老板,你找谁?”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叼著烟问。 “找个人,姓刘,叫刘雷,你们喊他雷子也行,个头不高,左肩上有道刀疤。” “雷子啊!”那工人立刻点头。 “认识认识,在这干了一年多了。” 工人伸手指向右边一间红砖砌成的平房。 “那是张老板的办公室,雷子刚进去了。” 江大川看了一眼那间平房,没立刻过去。 “他在这干得怎么样?” 工人吐了口烟,压低声音。 “能干是真能干,一个人顶我们两个,就是他老娘身体不好,天天吃药,赚的钱全填进去了。” “上个月还找张老板预支了工资,这个月又……唉。” 工人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江大川把剩下的半包烟放在工人的饭盒旁边,转身向红砖平房走去。 苏梅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 离平房还有七八米远,里面的声音就透过虚掩的木门传了出来。 “张哥,我知道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到发放时间,但是我妈的药不能断。” 雷子的声音沙哑,带著明显的鼻音。 “我到时多加点班,把这个差额儘快补上。” “雷子,不是我不帮你。” 另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来,语气不是刁难,更多是无奈。 “你已经预支了两个月的工资了,厂里的帐现在也紧,现在好几笔货款还没收回来。” “我知道,我知道。”雷子连声说。 “张哥,就当我求你了,我妈那个药一个疗程不能停,一停前面的钱就全白花了。” 屋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纸幣被翻动的沙沙声。 “这两千块钱你拿著。”张老板的声音低了下来。 “这不是工资,算我私人借你的,雷子,不是我说你,你一个月一千多块工钱,你妈的药费一个月就要一千多,这窟窿你拿什么堵?” “你得想想別的办法了。” “谢谢张哥,谢谢。” 雷子弯著腰,两只布满灰尘的手接过那叠皱巴巴的钞票。 “我会想办法的,等过了这阵子……” “砰。”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阳光从门框涌进来,照亮了屋內飞扬的灰尘。 雷子下意识转过身。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袖口磨出了线头,裤腿上糊著厚厚的干泥巴。 头髮打著结,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手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乾裂口子,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红色砖灰。 门口站著一个高大的身影。 因为逆光,雷子眯起眼睛,一时看不清来人的脸。 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两臂自然下垂。 这是只有当兵的才会有的习惯性站姿。 “雷子。” 江大川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有点哽咽。 雷子的嘴唇剧烈抖动,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川……川哥?” 第212章 雷子到来 雷子的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眼眶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江大川跨过门槛,两步走到雷子面前,双臂张开,一把將雷子箍进怀里,双手拍在雷子后背上, 雷子的身体僵了两秒,然后猛地颤抖起来。 两个男人就这么站著,谁都没说话。 屋里的张老板坐在桌后,手里握住一根笔,呆呆的看著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江大川鬆开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著雷子。 目光扫过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扫过满是裂口的手背,扫过裤腿上结了壳的泥巴。 “手机停了多久了?” 雷子低下头,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 “一个多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为什么不找我?” 雷子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眼睛通红。 “川哥,我听说了,你妈做手术要十几万。” 他的声音发涩,像是砂纸在铁皮上刮。 “你自己都还在到处借钱跑车,我怎么好意思再开这个口。” 江大川盯著雷子的眼睛,没接话。 他知道雷子的性子。当年在边境,雷子替他挡刀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说,直接扑上来的。 这种人,寧可烂在泥里,也不会主动伸手。 坐在桌后的张老板这时候开了口。 “这位兄弟,你是雷子什么人?” 雷子转身,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站直了身板。 “张哥,这是我在部队的老班长,江大川。” 张老板点了点头,目光在江大川身上转了一圈。 光看这人的站姿和眼神,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雷子又转向江大川,声音里透著郑重。 “川哥,这一年多,要不是张哥收留我,提前支工资给我妈买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 江大川鬆开雷子,他大步走上前,主动向张老板伸出右手。 “张老板,我兄弟这一年多,多亏你照顾。”江大川语气诚恳。 张老板伸手握住,只觉得对方的手像老虎钳一样有力,虎口全厚实的老茧。 “江兄弟客气了。”张老板嘆了口气。 “雷子人实在,干活拼命,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就是家里情况太拖累人,老太太那药费,是个无底洞啊。” “以后不用拖累了。” 一道清脆的女人声音从门外传来,苏梅从江大川身后走进来。 “这是我媳妇,苏梅。”江大川侧身让出位置。 苏梅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搭著修身的高领毛衣,长发束在脑后。 在这个到处是煤渣和红砖粉末的破平房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气场十足。 苏梅冲雷子和张老板各点了一下头,没寒暄,直接看向张老板。 “张哥,雷子一共欠你多少钱?” 张老板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雷子。 “那……预支的工资加上刚才这两千,拢共五千出头。” 苏梅拉开挎包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叠钞票,当面数了5500块,双手递向张老板。 “5500块,剩下的零头算我们请张哥喝酒。” 雷子的脸一下涨红,伸出手臂挡在苏梅和张老板中间。 “嫂子,这是我欠的钱,我自己能还” “谁说白给你了?” 苏梅把钱往张老板桌上一放,转头盯著雷子。 “亲兄弟明算帐,这五千不是白给你的,从你以后的工资里扣。” 雷子的手僵在半空。 “工资?” “大川现在手里有两辆重卡,川藏线的活多,现在缺司机。” 苏梅的语速不快,但很有底气。 “我给你底薪八千,另外每趟运费给你净利润百分之十的提成。” “川藏线一个月至少跑两趟,你自己算算一个月能拿多少。” 雷子的嘴张了一下,没合上。 八千底薪。 他在砖窑搬一个月砖,累死累活,不到两千。 八千。 雷子转头看向江大川,喉结滚动。 “川哥,你……发財了?” “没有。”江大川靠在门框上,语气很平淡。 “这些钱,是在雪山上、悬崖边,拿命拼出来的。“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雷子的肩膀,眼神如大山般篤定。 “退伍的时候,我说过什么,以后有机会,带兄弟们一起出来赚钱,今天,我来兑现承诺。” 雷子当然记得。 以为那只是一句告別时的场面话,就像所有战友分別时说的“常联繫”一样,说完就散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张老板先开了口,站起身,走到雷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老板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五千块钱,又看了看门外那辆霸气的越野车。 “雷子,还愣著干啥!”张老板在雷子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大笑起来, “恭喜你啊!这是遇到贵人了,你小子熬出头了,大机会来了!” 雷子眼眶里的泪水终於决堤了。 他抹了一把脸,转过身,突然弯下腰,衝著张老板深深鞠了一躬。 “张哥,这一年多,谢谢你照顾我,我妈的病,要不是你一直提前预支工资,我撑不到今天这份上。” 张老板摆摆手,眼底也有些唏嘘。 “快去收拾东西吧。以后有空了,多回来看看哥。” 他直起身,转向江大川,用力吸了一口气。 “川哥,我跟你走。” “但是我妈……” “先去镇医院。”江大川已经转身往门外走了。 “你妈的情况具体什么病,到了成都找大医院重新看看,镇上这种卫生院能看出个什么来。” 雷子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苏梅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愣什么呢,走啊,你川哥说话从来不说第二遍。” 三个人走出红砖平房。 空地上那群吃完饭的工人全站了起来,远远看著雷子跟另外两人走向那辆黑色越野车。 雷子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砖窑。 这一年多,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搬砖,搬到天黑,手上的茧磨了一层又一层。 他转过头,大步走向越野车。 车门拉开,三个人上了车。 江大川拧动钥匙,发动机嗡地一声响起来。 “镇医院怎么走?” “前面路口左拐,一直走到底。” 越野车调了个头,驶过坑洼的泥巴路,捲起一阵黄土。 苏梅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翻出一瓶矿泉水,递到后排。 “喝口水,到了医院先把你妈的病歷和用药清单全拿上,马上就安排转院。” 雷子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眶又热了。 他偏过头,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土坯房和田埂。 越野车驶过砖窑厂的烟囱,驶过那棵歪脖子槐树,驶上通往镇上的水泥路。 后视镜里,砖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苏梅翻开黑皮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刘雷,底薪8000,提成10%”,然后在后面画了个圈。 她合上本子,侧头看了江大川一眼。 “大头在哪?” 江大川单手握著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笔直的路面上。 “重庆,万州。” “我们先把雷子母亲先安排到成都,再去万州找他。” 第213章 安顿 越野车驶入成都市区,直奔华西医院。 雷子坐在后排,一只手紧紧握著母亲乾枯的手腕,另一只手攥著镇卫生院开出的那叠皱巴巴的病歷。 老太太靠在儿子肩膀上,浑浊的眼睛望著车窗外高楼林立的街道,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苏梅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脸色,拧开保温杯递过去。 “阿姨,喝口热水,马上就到了。” 老太太颤巍巍接过杯子,看了看苏梅,又看了看前排开车的江大川,嘴角动了动。 “闺女,花这么多钱,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当。” 雷子立刻按住母亲的手。 “妈,你別说这种话。” “川哥说了,镇上那个卫生院看不出什么名堂,得到大医院重新检查。” 老太太低下头,眼泪顺著满是皱纹的脸淌下来,滴在保温杯的盖子上。 越野车拐进医院大门,停在门诊楼前的临时车位上。 江大川拉开后车门,雷子弯腰將老太太从车上扶下来。 苏梅快步走到掛號窗口,排了十分钟的队,掛上了呼吸內科的专家號。 “雷子,门诊在三楼,你带阿姨先上去,我去住院部找护士长。” 苏梅把掛號单塞进雷子手里。 “嫂子,这……”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別磨嘰,赶紧去。” 苏梅摆了摆手,转身朝住院部的方向走。 江大川跟雷子一起扶著老太太进了电梯。 三楼诊室门口,几个病人正坐在长椅上等候。 江大川让老太太坐下,自己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雷子蹲在母亲面前,把病歷翻开,一页一页理好顺序。 “川哥,我妈这个病,镇上的大夫说是慢性支气管炎,但一直没好,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江大川看了一眼老太太灰暗的脸色。 “所以我们才来大医院,该查的全查一遍,別省钱。” 雷子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叫到號后,江大川和雷子扶著老太太走进诊室。 主治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著金丝眼镜,看了一遍镇卫生院的病歷,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病歷写得太简单了,基本检查都没做全。” 她摘下听诊器,贴在老太太的后背上听了几下。 “先做个胸片,再抽血查一下炎症指標和肝肾功能,等结果出来再定方案。” 雷子赶紧接过检查单。 “大夫,我妈这个严不严重?” “检查结果没出来之前,我不好下结论。” 医生推了推眼镜。 “但老人家这个状態,建议住院观察几天,边查边治。” 江大川冲雷子点了下头。 “办住院。” 从诊室出来,江大川带著雷子母子去做检查,苏梅已经从住院部那边回来了。 她手里拿著一叠单据,身后还跟著一个穿著蓝色工作服,四十岁出头的中年妇女。 “大川,病房我安排好了,三楼呼吸科,双人间靠窗的那张床。” 苏梅指了指身后的妇女。 “这是王姐,住院部护士长给推荐的全职护工,在这个医院干了六年,经验丰富。” 王姐冲江大川和雷子笑了笑。 “放心吧,老太太交给我,吃喝拉撒我全管。” 雷子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苏梅又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医疗卡,在雷子面前晃了晃。 “卡里存了两万块,掛在阿姨名下,住院费,检查费,药费,全从这里面扣。” 雷子的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嫂子,两万块,太多了,我……” “你什么你。” 苏梅把卡直接拍进雷子手心里。 “上次在砖厂说得明明白白,亲兄弟明算帐,这钱记在你名下,以后从工资里慢慢扣。” 苏梅翻开黑皮本子,用原子笔在雷子名字后面添了一行。 “预支医疗费两万,逐月扣除,签字画押都免了,我信你。” 雷子低下头,看著手里那张薄薄的医疗卡。 两万块,够他在砖窑厂搬一年多的砖。 “川哥,嫂子,这个恩情,我刘雷这辈子都还不清。” 江大川伸手拍了拍雷子的肩膀。 “都是兄弟,你给我说这些。” “把你妈安顿好,跟护工交代清楚,下午我们出发去万州。” 雷子一愣。 “万州?找大头?” “嗯。” 雷子的眼睛一下亮了,红肿的眼眶里显得格外灼热。 “川哥,大头现在还在万州杀鱼呢?” “上次联繫的时候是,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那里。” “在的,大头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认准一个地方就不轻易挪窝。” 雷子搀著母亲跟王姐一起进了病房。 苏梅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翻开黑皮本子,在本子边角写下一行小字。 “华西医院,双人间,护工费每天80。” 她抬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边闭眼休息的江大川。 “大川,大头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大川睁开眼。 “连里格斗,射击,侦察,三项全能。” “在我们侦察连,单兵综合成绩能排进前三的人。” 苏梅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么厉害?那怎么跑去杀鱼了?” 江大川沉默了两秒。 “他原本叫伍七,是在七號那天生的,他老爸懒得起名字,就叫他伍七。” “当兵的时候大家都叫他大头,因为脑袋大,主意也大。” 苏梅噗嗤笑了一下。 “后来呢?” 一次边境任务,我们在密林里追捕一伙带有重火力的武装毒贩。 本来一切顺利,但在最后收网的时候,毒贩引爆了藏在树根底下的土製地雷。” 苏梅停下笑容,“炸伤了?” “不仅是炸伤。”江大川继续道。 “当时情况紧急,为了掩护侧翼的战友,大头硬生生用身体挡了掩体。” “爆炸破片切断了他右腿的腿筋,小腿骨折。” “虽然命保住了,送回后方医院做了三次手术,但因为伤到了根本神经,那条腿算是彻底废了。” “后来呢?部队没给他安排好点的工作?” 苏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安排了,给了安置费,也推荐了地方的武装部后勤岗。”江大川眉头微皱。 “但他那脾气轴得很,不想瘸著条腿在体制內混日子看人脸色,直接拿了钱回了老家。” “前两年我也没他消息,听说娶了个媳妇,生了个女儿,直到前阵子才联繫上他。” 苏梅嘆了口气。 “你们这帮当兵的,一个比一个惨。” 江大川没接话,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外面是灰濛濛的成都天空。 下午两点,雷子从病房出来。 他换了一件江大川给他的乾净外套,脸也洗乾净了,看著精神了不少。 “川哥,我妈那边都安排好了,王姐人很靠谱,我放心。” “走。” 三个人下楼,走向停在门口的越野车。 雷子拉开后门坐进去,手掌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苏梅系好安全带,回头看了他一眼。 “紧张什么?” 雷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嫂子,我就是高兴。” “我跟大头快两年没见了,不知道那小子现在胖了还是瘦了。” 江大川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大门,上了成渝高速。 成都到万州,五百多公里,走高速要六个多小时。 车子驶入高速后,雷子靠在后座上睡著了。 鼾声很快传出来,又沉又响,把副驾驶的苏梅吵得直翻白眼。 “你们当兵的是不是都这样,倒头就睡,打雷都不醒?” 江大川嘴角动了一下。 “训练的时候,能睡的时候不睡,那是傻子。” 第214章 杀鱼的兵 越野车驶入万州城区,雷子在后座上坐起来,揉了揉脖子。 “川哥,大头上次跟我通话的时候说过,他在双河口那个农贸市场里做事。“ 越野车穿过万州街道,停在一个大型农贸市场的入口外面。 这个市场占地不小,门口停满了三轮车和麵包车,来来往往的都是拖著小推车进货的小贩。 万州烤鱼闻名全国,鱼的消耗量巨大,市场里的水產区占了將近三分之一的面积。 三个人下了车,步行走进市场大门。 水產区的地面湿漉漉的,到处是积水和反著光的鱼鳞片,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鱼腥味。 苏梅踩著运动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坑。 “这地方可真够味的。“ 雷子走在前面,脑袋左右转著,在一排排鱼摊之间来回搜索。 走过七八个摊位后,雷子的脚步停住了。 “川哥,那儿。“ 雷子往前方努了努嘴。 前面一个生意很好的鱼摊前,排著三四个等著买鱼的顾客。 摊位后面的操作台边,蹲著一个穿著黑色胶皮围裙的男人。 他面前是一个装满水的大红塑料盆,里面七八条草鱼挤在一起不停翻腾。 男人右手探进盆里,捞起一条两斤多重的草鱼,左手接过来,手腕猛一抖,鱼头在案板边沿上狠狠磕了一下。 鱼身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他把鱼摆上案板,右手抄起一把窄刃的杀鱼刀,手起刀落,从鱼腹一划到底。 左手两根手指探进去,一掏一拧,整副內臟连著鱼鰾乾乾净净地被扯了出来。 翻转刀背,逆著鳞片方向颳了三下,鱼鳞纷纷飞溅。 拎起处理好的鱼扔进旁边的清水盆里,伸手又去捞下一条。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从捞到处理完毕,不超过二十秒。 苏梅看著那双沾满血水的手快速的翻飞,眼睛不由看向江大川。 “这手速,跟耍刀似的。“ 江大川站在三米外,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身高一米七出头,肩膀很宽,脖子粗短,脑袋比一般人大一圈。 裤脚卷到小腿中间,脚上套著一双黑色的雨靴。 他站起来挪步的时候,右腿明显比左腿慢半拍,走路的姿势一高一低。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从柜檯后面递过来三条鱼。 “大头,把这几条也收拾了,客人催得紧。“ “晓得了。“ 大头接过鱼,扔上案板,刀锋划下去,动作飞快。 三条鱼处理完毕,他放下刀,弯腰拧开案板下面的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满是血渍的手上。 大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伸手去抓搭在肩膀上的毛巾。 抬头的瞬间,他愣住了。 十米外,两个男人並排站著。 左边那个个头不高,穿著一件新外套,那张脸隨黑,但充满朝气。 右边那个人很高,穿著黑色夹克,两手插在口袋里,站得笔直。 大头解开围裙掛在铁鉤上,一瘸一拐地绕过操作台。 他走到江大川面前,露出一排白牙。 “大川。“ “雷子。“ 雷子走上前,一拳捶在大头胸口上。 “大头,你这手机都不接,害我们一个一个找过来啊。“ 大头被捶得咳了一声。 “你也看到了,现在正是忙碌的高峰期,不是我不想接,根本听不到啊。“ 两个人你推我搡,苏梅站在旁边看著,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大头笑了一会儿,朝几个人道。 “走,后面说话。“ 他带著三个人绕到摊位后面的巷子口,那里堆著几个空的泡沫箱子。 大头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包红梅烟,抽出三根,递给江大川和雷子各一根。 几人蹲在巷子口,菸头明灭。 大头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大川,你们怎么找到这来的?“ “雷子说你在这。“ 江大川弹了弹菸灰。 “前两天我先去达州把雷子捞出来了,今天来接你。“ 大头扭头看了雷子一眼。 “你不是在砖窑厂搬砖吗?“ 雷子齜牙一笑。 “不搬了,川哥让我去成都开重卡,月薪八千,还有提成。“ 大头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多少?“ “八千。“ 雷子伸出八根手指在大头面前晃了晃。 “你没听错。“ 大头嘴巴张著合不上,转头看向江大川。 江大川没急著说正事,先看著大头那条不太利索的右腿。 “腿怎么样了?“ 大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拍了拍膝盖。 “就这样,走路一瘸一拐的,就是蹲久了会酸,跑不起来。“ “退伍这两三年,干过工地,干过搬运。“ 大头用菸头指了指身后的鱼摊。 “后来腿实在遭不住那些重活,转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在这杀鱼,干了快两年了。“ 苏梅在旁边听著,插了一嘴。 “家里呢?“ 大头的笑容淡了一点。 “有个女儿,两岁半。“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半旧的钱包,翻开来,里面夹著一张一寸大小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圆脸的小女孩,头上扎著两个小揪揪,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 苏梅接过来看了一眼,心一下软了。 “真漂亮,她妈妈呢?“ 他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雾比刚才浓了很多。 “退伍以后,用安置费娶的。“ “娃生出来第一年还好,虽然穷,但日子还过得下去。“ “去年她说要去沿海城市打工,赚钱给娃儿买奶粉。“ 大头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扔在地上踩灭。 “走的时候说好了,一个月打一次电话。“ “第一个月打了,第二个月打了,第三个月號码就变成空號了。“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到现在一年了,没回来过,也没有电话打过来。“ “应该跑了唄,嫌我瘸,嫌我穷。“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掛著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在还有妞妞,我女儿。“ 大头扬了扬下巴,笑容变得真实了一些。 苏梅把照片还给大头,偏过头看了江大川一眼。 江大川掐灭菸头,站起来。 “大头,跟我去成都干吧。“ “我手里现在两辆重卡,一辆东风天龙,一辆新提的豪沃。“ 苏梅接过话。 “底薪八千,每趟运费净利润的百分之十给你做提成,川藏线一个月最少跑两趟,你自己算算能拿多少。“ 大头慢慢站起来,目光从江大川脸上移到苏梅脸上,又移到雷子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右腿。 “大川,我这腿,还能跑吗?“ 江大川盯著他的眼睛。 “我叫你来是开车的,又不是让你衝锋陷阵。“ “你的腿只是瘸了,又不是断了。“ 雷子在旁边搭腔。 “是啊大头,开车而已,又不是要你上战场,你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不自信了?“ 雷子用胳膊肘懟了大头一下。 “你以前可从来没皱过眉头。“ 大头嘴唇动了动,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梅看著大头的神情,突然开口。 “你不是担心你的腿,你是担心跑长途以后,妞妞没人带吧。“ 大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苏梅笑了。 “这个你放心。“ “大川的妈在成都,我们刚买了新房子,三居室,地方大得很。“ “妞妞跟著咋妈住,顺便还能照顾她。“ 苏梅看向江大川。 “大川,你说行不行?“ 江大川点了一下头。 “家里房间够住,我妈一个人也闷得慌,多个小丫头她乐意。“ 大头抬起头,眼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好,干。“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鱼摊,走到那个胖胖的摊主面前。 “李姐,不好意思,我不干了。“ 摊主正在给客人称鱼,听到这话,手里的秤桿差点没拿稳。 “大头,你说啥?不干了?“ “嗯,我战友来找我了,有別的活了。“ 摊主愣了好几秒,放下秤桿,嘆了口气。 “你啊你,说走就走,好歹让我再找个人啊。“ “不过能有好的出路,我也不拦你。“ 她转身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几张出来。 “这个月的工资,六百二,你数数。“ 大头接过钱,折好塞进口袋,冲摊主鞠了一躬。 “李姐,这一年多谢你照顾,你是个好人。“ 摊主摆了摆手,嘴上嫌弃但眼角有点湿。 “行了行了,出去了好好干,別再回来杀鱼了,可惜了你那一身力气。“ 大头直起腰,转身走向巷子口站著的三个人。 走到江大川面前,他伸手指了指后巷深处。 “你们等一下,我去找我女儿,那丫头不知道跑哪个摊位上玩去了。“ 第215章 妞妞不见了 大头一瘸一拐地朝市场后半区走去,嘴里喊著:“妞妞!妞妞!” 声音不大,带著几分习以为常的隨意,像是每天收工后喊女儿回家吃饭一样。 他先走到隔壁卖豆腐的王婶摊前,弯腰掀开桌布看了一眼。 “王婶,看见我家妞妞没?” “没见著啊,刚才还在你摊子后面玩泥巴呢。” 大头直起腰,脚步快了一些,往前走了两个摊位,弯腰又掀开一张桌布。 没有。 “妞妞!” 声音大了起来。 他一瘸一拐地加快速度,沿著水產区的过道往里走,每经过一个摊位就弯腰查看,桌底下,泡沫箱后面,塑料筐堆里。 “妞妞!你在那里,是不是又要跟爸爸捉迷藏了?” 大头的步子越来越快,右腿的跛態走起来一高一低,身体大幅度晃动。 蔬菜区,乾货区,调料区。 他几乎跑遍了市场后半区的每一条过道,声音从温和变得恐惧。 “妞妞!!” 江大川和苏梅跟在后面,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苏梅的脸色开始变了。 大头猛地停住脚步,转身朝市场最西边的角落衝过去。 那里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每天推著一辆三轮车,插著一排红艷艷的山楂串,是妞妞最爱去的地方。 “周大爷!”大头衝到三轮车前,胸膛剧烈起伏。 “我家妞妞今天来过没有?” 老大爷正在往竹籤上串山楂,抬头看了大头一眼。 “今天没见著啊,你那个小丫头今天一次都没来过。” 大头的脸一下白了。 血色从面颊上褪得乾乾净净,嘴唇的顏色跟著淡下去。 “不可能……她每天都来……” “真没见著。”老大爷放下山楂,脸上也露出担忧。 “大头,妞妞丟了?” 大头没回答,转身就往市场入口的方向跑。 那条右腿拖在后面,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江大川和雷子对视一眼。 “雷子,东口往里搜,挨个摊位问。”江大川快速说道。 “我从北口往里,五分钟后在中间匯合。” 雷子转身就走,眼睛扫视过道两侧的每一个角落,摊位底下、货架后面、堆放的纸箱缝隙。 江大川从北口切入,速度同样很快,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死角。 鱼摊的李姐听到大头那撕裂的喊声,她把手里刚捞起来的活鱼重新扔回塑料大盆里,水花直接溅了她一身。 “都別忙了,大头家那小闺女不见了!” 她扯著嗓子,朝整条水產街吼了出去。 “妞妞丟了!都停一停帮忙找找!” 这一嗓子像炸雷一样在狭长的市场通道里炸开。 最近的三四个摊位先停了下来,摊主们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纷纷放下手里的活。 “大头家那个小丫头?扎两个揪揪的那个?” “对啊,就那个小妞妞!” “这么可爱的小丫头不见了,那还不急死人,大家先不要忙活了,赶紧帮忙找下。” 消息像水泼进油锅,嗞啦一下炸开了。 水產区的摊贩最先动起来,有人钻进自家摊位后面的储物间查看,有人跑到公厕门口喊了两声。 紧接著,蔬菜区的几个摊主也放下了手里的菜,加入搜寻。 一个卖乾货的大哥扯著嗓子往里面传话:“乾货区的弟兄们,帮忙看看,大头家妞妞不见了!” 几十个人散开,把整个市场翻了个底朝天。 泡沫箱后面,垃圾堆里,公厕的每一个隔间,停在后巷的每一辆三轮车底下。 五分钟。 没有。 十分钟。 还是没有。 江大川和雷子在市场中央碰头,两人同时摇了摇头。 “厕所和后面的杂物间全找遍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李姐急匆匆的从后面赶来, 看见大头靠在一个空置的鱼池旁边,他双腿发软靠著鱼摊旁的墙壁上。 双手紧紧的抓著自己的衣服,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嘴里呢喃道。 “妞妞,你去哪了,你別丟下爸爸啊。” 雷子走到大头身边蹲下,伸手用力拍了拍这汉子宽阔的脊背。 “大头,別在这干坐著,孩子肯定还在附近,咱们再仔仔细细找一遍。” 大头嘴唇不住地向外哆嗦,除了反覆念著妞妞的名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围的摊贩们围了半圈,有人嘆气,有人骂娘,但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苏梅从前面快步走过来,她一把攥住大头的手腕。 “你搁这嚎丧有什么用,赶紧打110报警!” “把妞妞的照片拿出来,我们去问问那些来市场买菜的。” 大头抬起头,浑身不断颤抖,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拨了三次才把110打出去。 “你……你好,我女儿……我女儿不见了……在双河口市场……她叫妞妞……两岁半……” 声音断断续续,夹著粗重的颤音,根本听不清完整的话。 苏梅一把夺过手机。 “你好,双河口农贸市场,一个两岁半的女孩失踪,失踪时间大约在三十分钟左右。” 苏梅语速飞快但吐字清晰。 “孩子身高大约八十五公分,圆脸,头上扎两个小揪揪,穿一件粉红色的棉袄,黑色棉裤,脚上一双红色小布鞋。” “对,我们在市场里面已经全部搜过了,找不到人,请你们马上派人过来。” 掛断电话,苏梅蹲下来,从大头手里抽出那个钱包,翻开里面妞妞的照片。 “大头,你听我说,警察要时间才能到,咱们不能干等著。” 苏梅看向江大川,江大川已经转身朝市场大门走了。 “跟我来。” 苏梅拽起大头,雷子架住他另一边胳膊,三个人快步跟上江大川。 市场大门口,人流密集,买菜的顾客进进出出。 苏梅举著那张一寸照片,拦住一个提著塑胶袋的大妈。 “大姐,你有没有看见这个小女孩?两岁半,扎两个揪揪。” 大妈看了一眼照片,摇头。 “没见过。” 苏梅转向下一个人,一个穿著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 “大哥,帮忙看看这小孩,见过吗?” 摇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全部摇头。 苏梅的神色越来越紧张,一个接一个地拦人、问话、被否定。 第十个,第十二个,第十五个。 全部摇头。 大头跟在后面,脸色灰白,眼珠子像是凝固了一样,直勾勾地盯著每一个被问话的人,每一次摇头都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上割。 第216章 人贩子 苏梅拦住第十八个人,是一个提著菜篮子的中年妇女。 “大姐,麻烦看一下,有没有见过这个小女孩?” 中年妇女低头看了看照片。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目光从照片上移开又移回来。 “这个小娃娃……” 苏梅心头一跳,立刻上前半步。 “你见过?” 中年妇女犹犹豫豫的点了点头。 “我刚来的时候看见过一个小女娃……长得跟这照片差不多。” 大头一下窜了上来,声音沙哑。 “在哪儿,你在哪看到的!” 中年妇女被他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苏梅一把按住大头胳膊,冲妇女露出温和的表情。 “大姐,你別怕,这是孩子的爸爸,你慢慢说,在哪看到的?” 中年妇女稳了稳神。 “就在市场西边那个入口,大概三十多分钟前吧。” “我看见一个老婆子,五十多岁的样子,穿著灰色外套,抱著一个小女娃。” “那小娃一直在哭,哭的可凶了,小胳膊小腿不停的蹬。” 苏梅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呢?” “我当时就多看了两眼,觉得有点怪,”妇女回忆著。 “那个老婆子看我在看她,就笑了一下,说孩子嘴馋,想买零食不给买才闹的。”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走了。” 江大川的身体已经完全转了过来,目光死死盯著中年妇女。 “那个老妇女往哪个方向走了?” 妇女感受到那双眼睛里的压迫感,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她……她抱著娃儿上了一辆麵包车,就停在西边路口那棵树底下。” “然后车就开走了,往西边那条路去了。” “什么牌子的麵包车,”苏梅追问。 “好像是五菱,就是那种很常见的,”妇女努力回忆。 “后面的车窗贴了黑膜,看不到里面。” “对了,我多瞅了一眼,它右边那个尾灯好像有裂纹。” 江大川转过头,目光从苏梅脸上扫过,从雷子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大头身上。 他的眼神变了。 苏梅跟了江大川这么长时间,川藏线上遇到劫匪他没这种眼神,被人拿枪追杀他也没这种眼神。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不寒而慄的冰冷杀意。 “人贩子。” 江大川只吐出三个字。 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大头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脸抖动,喉咙里发出一种让人恐惧的含混低吼声。 双手缓慢的攥紧且越来越用力,指甲直接陷进掌心的肉里,鲜血也顺著指缝间渗了出来。 “谁……” 大头声音沙哑阴沉,浑身透著十足的暴怒和凶狠。 “谁敢动我女儿……老子活剥了他……” 他的双眼充血,脸上的表情也彻底扭曲了。 这神情把旁边的大姐嚇了一跳,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 江大川一把攥住大头的胳膊,苏梅从包里掏出一百块的人民幣塞给旁边大姐。 “大姐,谢谢你提供的线索,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走,跟我上车,追。” 江大川拉著大头,几人快速跑向停在市场旁边的越野车。 雷子拉开后门,一把把大头推了进去,苏梅拉开副驾驶的门甩身上车,安全带都没系就砰的关上车门。 江大川钻进驾驶座,钥匙拧到底,发动机爆出一声轰鸣。 轮胎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打滑摩擦,黑色越野车一脚油门加速,直接衝出市场大门。 “大川,前面是个十字路口,他们会往哪开,”苏梅紧紧抓著车门上方把手。 江大川眼睛盯著前方路口的人流隔离带,他不停的闪烁远光大灯,逼迫前方慢车让道。 “他们抢人得手,第一反应肯定是逃离主城区,防止被各个卡点拦下。” 江大川把越野车开出两百米后,在市场西面的路口斑马线前一脚踩死剎车。 他摇下驾驶座车窗,探出头朝路边一个正在给自行车补胎的老头问道。 “大爷,劳驾在这问一句,刚才有没有一辆后尾灯贴著黄胶布的麵包车开过去?” 老头把手里找漏气的水盆放下,抬起手往西边宽阔的柏油路尽头指了指。 “有啊,开的极其飞快不要命,差点掛到我这修车摊子,顺著这条道往出城的省道那边跑了。” 江大川听到这个关键回復,伸手迅速升起车窗。 “坐稳了。” 他踩下离合换挡加速,越野车引擎再次爆发出轰鸣,顺著老头指明的方向狂飆而去。 老头看著疾驰而去的越野车,拍了拍胸口。 “现在年轻人开车都这么猛嘛……” 苏梅拿出手机,拨通了刚才报警的电话。 “你好,我们是刚才报警丟失儿童的。” “现在补充信息,失踪儿童疑似被人拐走,嫌疑车辆为白色五菱麵包车。” “后窗深色贴膜,右尾灯有裂纹,正沿双河口往西向省道行驶。” 后排的大头坐的笔直,双手掐著膝盖,十根手指的骨节都凸显出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路面,紧盯著飞速后退的树影和路標。 他的嘴唇在动却没有声音。 雷子坐在他旁边,伸手按住大头肩膀,什么话都没说。 江大川左手握住方向盘,右手推了一把挡杆,发动机的声音又拉高了一个调子。 黑色越野车把油门踩到底,一路疾驰射入省道深处。 第217章 追踪麵包车 越野车的转速表指针已经逼近红线区域,贴著省道中央线疯狂往前衝去。 发动机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吼,排气管喷出浓重的热浪。 大头坐在后排,整个人弓著背,右拳一下又一下地砸在自己大腿上,每一拳都带著闷响。 “我不该把她一个人丟在摊子后面,我不该的!” 雷子从侧面死死扣住大头的胳膊,生怕他打下去会伤害到自己。 “大头,你给我冷静!” “你现在把自己打残了,妞妞谁去救!” 大头的拳头悬在半空,手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整条手臂都在剧烈地抖。 “雷子,她才两岁半,她连话都说不利索,她肯定嚇坏了……” 大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又沙又哑。 雷子两只手的力气又加了几分。 “川哥在开车,我们一定能追上,你要有信心!” 大头没说话,太阳穴上的血管跳得极快,整张脸涨成暗红色。 苏梅坐在副驾驶上,右手攥著车顶把手,左手举著手机贴在耳边。 “我们现在刚过省道第六个公里桩,路標显示前方三公里有岔路口。” 电话那头的警方调度员回復了几句,苏梅立刻追问。 “你们最近的巡逻车在什么位置?” “十五公里之外?太远了,我们自己先追,有情况我隨时报。” 苏梅掛断电话,侧头看了江大川一眼。 “警察说最近的车在十五公里外,赶不上咱们。” 江大川没说话,眼睛一直看著前方路面上,两只手稳稳攥著方向盘。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前方三百米,一辆满载的农用三轮车正慢吞吞地占著道,后面跟著一辆银色的小轿车。 江大川右手推挡,左脚松离合,越野车直接从对向车道切了过去。 银色轿车的司机被嚇了一跳,一脚剎车踩死,车头歪向路肩,车里的人摇下窗户,伸出脑袋就骂。 “你他妈不要命了!逆行超车你找死啊!” 苏梅回头,从后窗看到那辆轿车已经被甩开,她赶紧转身往前方看。 “大川,前面还有一辆货车。” 江大川打了一把方向盘,越野车再次借道逆行,擦著货车的车厢镜呼啸而过。 货车司机一声长鸣喇叭,气得锤方向盘。 越野车继续往前飆了两公里,前方又堵住了。 一辆蓝色的麵包车和一辆拉砖的拖拉机並排走,把整条省道堵得死死的,连条缝都挤不过去。 江大川按住喇叭不鬆手,刺耳的鸣笛声在空旷的省道上炸开。 蓝色麵包车终於往右让了半个车身,越野车从左侧挤了过去,两车的后视镜差点撞在一起。 麵包车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脏话,苏梅立刻把头伸出去。 “大哥对不起,我们在追人贩子!” 苏梅嗓门拔得很高。 “你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过一辆白色的五菱麵包车,后车窗贴了黑膜的?” 麵包车司机愣了一下,骂人的话卡在嘴里没吐出来。 “人贩子?” “对,抢了一个两岁半的小女孩!” 司机挠了挠头,摇了摇头。 “没注意啊,我从镇上出来的,一路上没看见什么白色五菱。” 苏梅来不及多说,越野车已经窜出去老远了。 又飆出五六公里,连续別停了三辆车。 第一辆红色计程车的司机摇下窗。 “大妹子你们疯了吧,我要报警了!” “大哥,我们在追拐卖小孩的人贩子,你在路上有没有碰到一辆白色五菱麵包车?” 计程车司机一听,脸上的怒气立刻散了。 “人贩子?我操,这帮畜生!” 司机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没碰上,你们赶紧追吧,注意安全!” 第二辆是一辆拉水果的小货车,司机也没见过。 第三辆,是一辆银灰色桑塔纳,司机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著副眼镜。 苏梅把头伸出窗外喊。 “大哥,问一下,你有没有碰到一辆白色五菱麵包车,开得很快,后窗贴著黑膜?” 桑塔纳司机推了推眼镜,认真想了几秒。 “白色五菱?我好像確实碰到过一辆。” 苏梅整个身子都探出去了。 “在哪碰到的?” “大概前方七八公里吧,那车开得確实飞快,在一个弯道差点跟我撞上,我还骂了一句来著。” “往哪个方向开的?” “跟你们一个方向,都是往西。” 苏梅缩回车里,声音里压著兴奋。 “大川,七八公里前有人看到了,方向一致,我们没追错!” 江大川的脚又往下踩了一寸,仪錶盘的时速指针又跳了一格。 后排的大头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往前探,双手撑著前排两个座椅的靠背。 “大川,快,再快点!” 雷子在旁边按住他。 “坐回去,你別影响川哥开车!” 大头被雷子推回座位,呼吸粗重,两只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著前方没有尽头的省道。 苏梅重新拨通了警方的电话。 “我们现在在省道十四个公里桩附近,有目击者確认嫌疑车辆在七八公里前出现过,方向朝西行驶。” “请你们通知前方所有的检查站和巡逻车,白色五菱麵包车,后窗黑膜,右尾灯有裂纹。” 电话那头的调度员回復了一串话,苏梅听完后眉头拧了起来。 “什么叫前方没有设卡点?这边是省道出城方向,怎么会没有?” 她说话的又紧又急。 “那就临时设一个,一个两岁半的孩子被拐走了,你们搞快点!” 苏梅掛断电话,狠狠把手机拍在大腿上。 “他们说人手不够,最快也要半小时才能在前面设卡。” 江大川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大头的状態,收回目光。 “半小时太久了,那辆麵包车要是上了邻县的小路,钻进山里就找不到了。” 苏梅看了后视镜的大头。 “那我们能追上吗?” “他比我们早走三十多分钟,但他不敢在省道上开太快,太扎眼。” 江大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一收一紧。 “只要他不拐进山里,我们能追上。” 又飆出了十几公里,前方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左边是一条双车道的柏油路,路牌上写著通往邻县的方向,路面宽阔平整。 右边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盘山土路,弯弯曲曲地延伸进山坳里。 江大川一脚剎车踩到底。 越野车在岔路口前拖出一道长长的黑色胎痕,车身剧烈晃动后稳稳停住。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蹲在三岔路口的地面上。 苏梅喊了一声。 “大川,你看什么?” 江大川没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左边柏油路的路面,乾乾净净,没有任何新的轮胎印。 然后他转向右边的盘山土路。 土路的入口处有一小片被雨水泡软的泥沙地,上面清晰地印著一道车辙。 江大川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轮胎印的宽度。 轮距窄,花纹浅,是微型麵包车才有的轮胎规格。 而且车辙的边缘泥土翻得很新,水分还没蒸乾,说明留下的时间不超过半个小时。 他站起来,回到车上,拉上车门。 “右边,盘山路。” 苏梅看了一眼那条路,路面坑坑洼洼,两边灌木丛几乎要把路面吞掉。 “你確定?” “泥地上有五菱的窄胎痕,新鲜的,不超过半小时。” 江大川拧方向盘,越野车一头扎进了右边的盘山小路。 第218章 找到了 盘山小路比省道难走许多,碎石和泥坑交替出现,越野车的底盘被颳得叮噹响。 江大川一边开一边紧盯路面,目光每隔几秒就扫一下路边鬆软的泥土。 车辙印断断续续地出现在泥地上,有时候清晰,有时候被碎石覆盖看不清,但方向始终一致,朝著山里面去。 苏梅扶著车顶把手,屁股被顛得一次又一次弹离座椅。 “这条路通到哪去?” “不知道,但那辆麵包车走的就是这条路。” 大头在后排已经不说话了,两只手死死抠著前排座椅的皮套,眼神静静地看著路面。 盘山路绕了三个弯后,路面上的车辙忽然变得更加清晰。 江大川减了一点速度,目光扫过路边一处灌木丛被折断的树枝。 “麵包车在这里减速过,车身蹭了右边的灌木。” 苏梅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灌木丛的断口处掛著一小片白色的车漆。 “白色的漆,是他们的车。” 苏梅抓起手机拨给警方。 “我们在三岔路口右转进了一条盘山土路,路面上有嫌疑车辆的轮胎痕跡,灌木丛上发现了白色车漆。” “这条路通往什么地方?有没有村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调度员查地图的键盘声。 “这条路前面有一个自然村,叫黄泥坡,常住人口不到五十人,没有其他出口,是条断头路。” 苏梅掛了电话,转头看向江大川。 “断头路,前面有个叫黄泥坡的小村子,五十来口人,没有其他出路。” 江大川眉头舒展顿时舒展起来。 “断头路,跑不了了。” 大头从后排猛地探过来。 “到了以后妞妞要是少一根头髮丝,我弄死他们!” 雷子把他拽回去。 “你先坐好,等川哥停车再说。” 越野车又顛簸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盘山路逐渐变得平坦,两侧的灌木丛退去,露出一片零散的土坯房和几块旱田。 黄泥坡到了。 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几只鸡在土路上啄食,一条黑色的土狗趴在墙根下,耳朵竖著看向缓缓驶来的越野车。 江大川没有直接开进村子,而是在村口五十米外停了车,熄了火。 “苏梅,你留在车上,把车窗摇上,门锁了。” 苏梅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从手套箱里摸出那把六四式手枪,拉开保险,放在大腿上。 “给你们十分钟,十分钟没回来我就把警察叫过来。” 江大川推开车门,大头和雷子跟著下了车。 三个人站在村口的泥地上,江大川压低了声音。 “大头,你腿不方便,跟我走正面,別跑,慢慢走。” 他又看向雷子。 “雷子,你从右边那排房子绕过去,先不要打草惊蛇,找到麵包车就出来跟我匯合。” 雷子点了下头,弯著腰顺著墙根往右边摸过去。 江大川带著大头沿著村子正中间的土路往里走。 走了不到一百米,经过十来户人家,两人来到一处偏僻院落。 这个院落离村落有点远,大头忽然伸手抓住江大川的胳膊,手指著一处半塌围墙处。 那里有一辆白色的麵包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放轻脚步,贴著土墙往那边走。 绕过围墙的拐角,大头的脚钉在地上不动了。 一辆白色的五菱麵包车停在围墙后面的空地上,车头斜对著一间破旧的铁皮棚屋。 后车窗贴著深色的太阳膜,右边的尾灯上贴著一块黄色的胶布,裂纹清晰可见。 大头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嘶嘶声。 “就是这辆车。” 他两条腿往前迈,江大川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等雷子过来。” 大头浑身的肌肉绷成了铁板,两只拳头攥得关节噼啪作响。 “川哥,我等不了。” “必须等。” 江大川的手没松,五根手指扣在大头的前臂上。 “妞妞在里面,你现在衝进去,他们要是拿孩子当挡箭牌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大头的头顶上。 他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一分钟后,雷子从围墙另一侧猫著腰摸了过来。 “川哥,麵包车我看到了,铁皮棚子里面有人说话,至少两个人的声音。” 雷子压著嗓子匯报。 “还有几个声音,哭声,很小,像小孩子的。” 大头听到哭声两个字,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全身的肌肉同时紧绷到了极限。 江大川鬆开大头的手臂,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拇指粗的木棍,在泥地上快速画了几条线。 “正门朝南,麵包车停在西边,棚子只有一个门一个窗。” 他用木棍点了两下。 “大头,你从正门进,雷子,你堵窗户,有人从窗户跑就给我摁住。” “我先从麵包车这边绕到门口那个死角,等我动手你们再进。” 雷子和大头同时点头。 江大川扔掉木棍,弯著腰贴著麵包车的车身往铁皮棚屋的方向摸过去。 他的脚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整个人的重心压得极低,呼吸频率也降到了最低。 这是侦察兵渗透时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会做。 铁皮棚屋的门虚掩著,从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嘶哑的声音。 “你快点把那丫头哄住,哭个没完,烦死了。” 然后是另一个的声音。 “我哄了半天了,这死丫头就是不停的哭,要不给她灌点安眠药。” “灌你个头,药量大了出人命的,买家要的是活的。” “那你说怎么办?” “过两个小时天黑了咱们就走,不要让人发现,明天一早把货交了拿钱走人。” 铁皮门后面,江大川已经站到了门框旁边,左手握著缴获来的五四式手枪,右手拿著从地上捡起来的木棍。 他的右脚猛地踹在铁皮门上,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整扇门连著门框直接拍在地上。 第219章 地窖里的孩子 铁皮门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屋里昏暗,一盏裸露的白炽灯泡悬在头顶。 两个男人正蹲在角落里抽菸,听到巨响同时转头。 右边那个瘦高个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江大川手里的木棍已经到了。 “咔嚓。” 木棍精准砸在瘦高个伸出来挡脸的右臂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瘦高个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栽倒,断掉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在体侧。 另一个矮胖男人反应快了半拍,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右手去摸腰间。 江大川没给他任何机会。 木棍顺势横扫,照著矮胖男人的右膝盖外侧狠狠抽下去。 “啪!” 木棍从中间断成两截,矮胖男人的膝盖向內弯折,整个人歪倒在地,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啊!我的腿!我的腿!” 矮胖男人抱著右腿在地上翻滚,额头上瞬间冒出黄豆大的汗珠。 江大川刚把目光扫向屋內深处,里屋那扇木板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军绿色棉大衣的男人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喊著:“怎么了?出什么.....” 江大川右手一甩,手里半截断棍脱手飞出。 木棍旋转著划过三米距离,精准砸在那人的鼻樑上。 “噗!” 鲜血从鼻腔里喷射而出,溅了一门框。 那人捂著脸踉蹌后退,还没站稳,江大川人已经到了。 左脚蹬地滑步贴身,右拳直接轰进对方腹部。 军绿大衣的男人弯成虾米,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大川右肘高高抬起,肘尖狠狠砸在对方后脑。 闷响。 那人两眼一翻,直挺挺扑倒在地,脸朝下砸在泥地上,一动不动了。 从踹门到放倒三个人,前后不超过五秒。 “大头!雷子!进来!” 大头第一个衝进铁皮棚屋,雷子紧隨其后从窗户翻了进来。 两人看见地上三个打滚的、昏迷的人贩子,又看看站在中间气都没喘一口的江大川,眼底没一点意外。 “搜房间,找妞妞。”江大川声音传来。 大头疯了一样撞开里屋的门,雷子翻遍了外间的每一个角落,掀开破棉被,推翻木桌,踢飞纸箱。 三十秒后,两人从里屋衝出来。 大头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没有!里面没人!” 雷子在后面喊:“外间也没有,只有这三个畜生!” 大头一步跨到断臂的瘦高个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女儿在哪!” 大头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声音沙哑到变形。 瘦高个的断臂垂著,疼得满脸是汗,嘴里还在嚎。 “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老子问你话!” 大头右拳砸下去,正中瘦高个的嘴巴。 “啪!” 两颗带血的牙齿飞了出去,嵌进旁边的泥墙里。 瘦高个的脑袋猛地向后甩,嘴里的血和碎牙混在一起往外淌。 “我女儿在哪!说!” 大头的吼声再次传来,瘦高个疼得两眼发直,嘴巴张著却只发出含混的呜咽。 大头右拳又落下来,这一拳重重的捣在瘦高个的腹部。 “哇!” 瘦高个双膝跪地,弯著腰狂吐,胃里的东西混著血水全泼在地上。 雷子走向地上抱著断腿的矮胖男人。 他什么话都没说,抬脚就踹。 鞋底精准落在矮胖男人那条断腿的膝盖上。 “啊!” 矮胖男人的惨叫声比瘦高个还悽厉,整个人在地上抽搐翻滚。 雷子又补了一脚,这脚直接踹在他的肚子。 “你他妈偷小孩!” 第三脚,第四脚.... “两岁半的娃你也下得去手!” 矮胖男人被踢得嘴角冒血沫子,眼珠子向上翻。 “够了。” 江大川一步上前,左手拽住雷子的肩膀往后拉,右手同时扣住大头砸向瘦高个的拳头。 “打死了就死无对证,妞妞就真找不到了。” 这句话让大头的拳头僵在半空。 他浑身剧烈颤抖,胸腔里发出野兽一样的粗喘。 他鬆开揪著瘦高个衣领的手,瘦高个软倒在地上,满脸是血,嘴里的血还在往外冒。 大头退后半步,右手伸到后腰。 他从腰带上抽出一把东西。 窄刃,微弯,刀刃上还残留著乾涸的鱼血,这是他的剔骨杀鱼刀。 大头蹲下身,左手抓住瘦高个的头髮,把他的脑袋拎起来,右手的鱼刀刀尖抵在瘦高个完好的大腿上。 “我再问一遍。” 大头的声音很轻,却让人感到沉重的压力。 “我女儿,在哪。” 瘦高个满脸是血,看到那把刀,眼珠子里终於浮出了纯粹的恐惧。 “我说,我说.....” 可话没说完,大头手腕一沉,鱼刀没入瘦高个的大腿,刀刃入肉三寸,然后用力往下拉了三寸。 “啊啊啊啊!!!” 瘦高个发出这辈子最悽厉的惨叫,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弓起来,断掉的右臂在地上疯狂拍打。 鲜血从刀口里涌出来,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腿。 “我让你说的时候你不说。”大头盯著他的眼睛,瞳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现在说。” “后院柴房!后院柴房有个地窖!”瘦高个崩溃了,声音都变了调,眼泪鼻涕和血混在一起。 “人在地窖里面!求求你把刀拔出来,求求你了....” 大头抽出鱼刀,带出一蓬血雾。 他把瘦高个像扔死狗一样甩在地上,甩手夹著带血的鱼刀,转身疯了一样冲向后院。 “雷子,看住这三个。”江大川丟下一句话,转身跟著大头冲了出去。 雷子把鞋底踩在矮胖男人的后背上,按得他动弹不得,同时盯著另外两个。 “你们三个谁敢动一下,老子废了你们。” 柴房里堆放著不少煤炭和木材,墙角堆著锈蚀的农具和烂木板。 大头衝到柴房中间,脑袋四处转。 “地窖!地窖在哪!” 江大川已经看到了。 在东南角,一个圆形的井栏口露出边沿,上面压著两块青石板。 “那边。” 两人衝过去,青石板少说四十斤一块,江大川走到一侧,双手扣住石板边缘,腰背发力。 “嗬!” 两块青石板被掀翻在地,砸出一个小坑。 井栏口暴露出来一股混合著霉味和屎尿味的恶臭从下面涌上来。 大头没有任何犹豫,翻身跨过井栏口,踩著滑腻的铁锈梯子就往下跳。 “妞妞!妞妞!爸爸来了!” 他的声音在地窖里迴荡,带著哭腔。 江大川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光柱从井栏射入地窖。 地窖不大,大概十平方左右,地面是裸露的泥土,角落里堆著几床发霉的棉被。 手电光扫过去的瞬间,角落里四个瘦小的身影紧紧缩成一团,互相抱著,浑身发抖。 最大的看上去五六岁,最小的还在穿开襠裤。 每一个孩子的脸上都是泪痕、鼻涕和泥垢,眼睛在强光下惊恐地眯起来,像受惊的小动物。 “別怕,別怕……叔叔是来救你们的……”大头的声音在发抖。 他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那些孩子的脸,找到了第三个小女孩。 那件粉红色的棉袄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头髮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小脸蛋上全是眼泪和灰,嘴唇乾裂,见到光后更加害怕地往墙角缩。 第220章 她不是妞妞 四个缩在角落里的孩子抖得像筛糠一样,恶臭味扑鼻而来。 但大头根本顾不上这些,他的眼睛死死盯住角落里那个穿著粉红棉袄的小女孩。 “妞妞!” 大头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他的双手剧烈颤抖著,小心翼翼地伸向那个小小的肩膀。 “妞妞別怕,爸爸来了,爸爸带你回家……” 小女孩听到声音,受惊般地猛一哆嗦,缓缓转过头来。 手电筒的光晕打在小女孩的脸上。 那是一张沾满泥垢、掛著泪痕的脸,圆脸,短髮,却绝对不是妞妞的脸。 大头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放大,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像被抽乾。 那股刚刚燃起的希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碎。 大头如遭雷击般僵死在原地,嘴唇张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站在井栏下方的江大川察觉到了大头状態的不对劲,他看向大头。 “大头,怎么回事?”江大川沉声询问,声音里透著一丝焦急。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四个孩子微弱的抽泣声。 大头缓缓转过头,他看著旁边的江大川,眼底全是一片死灰。 “大川……”大头的声音嘶哑异常,每一个字都透著令人窒息的绝望。 “她不是妞妞。” “你说什么?”江大川身形猛地一晃,心头一沉。 “不是!她不是我的妞妞!” 大头突然崩溃地抱住头,喉咙里发出一阵绝望的低吼。 那个穿著粉红棉袄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抓住了大头的衣角。 “叔叔……”小女孩哭著哀求,声音颤抖。 “我不叫妞妞,我叫乐乐……你是来救我们的吗?我想妈妈……” 大头看著眼前这个叫乐乐的小女孩,眼泪夺眶而出。 江大川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惊与怒火。 他知道现在不是绝望的时候,更不是崩溃的时候。 “大头,站起来!”江大川的声音变得冷静且坚定。 大头没有动,依然痛苦地蹲在地上。 江大川一把抓住大头的肩膀,用力將他提了起来。 “看著我!”江大川死死盯著大头的眼睛。 “妞妞不在这里,说明她被转移了!上面那三个畜生肯定知道她的下落!现在带孩子上去,审问他们!” 江大川的话像一针强心剂,强行把大头从绝望的深渊里拉了回来。 大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股绝望瞬间被一种极其可怕的戾气所取代。 “对,他们知道……他们一定知道!”大头咬著牙,眼底重新燃起嗜血的光芒。 “把孩子一个个托上去。”江大川果断下令。 几分钟后,四个满身污垢、惨兮兮的孩子被送回了地面的铁皮棚屋。 守在外间的雷子看到江大川和大头上来,赶紧迎了上去,目光在四个孩子脸上一扫。 “川哥,妞妞呢?哪个是妞妞?”雷子急促地问道。 大头一言不发,浑身散发著犹如实质般的杀气,径直走向躺在地上呻吟的三个畜生。 雷子一看大头的脸色,再看看那四个完全陌生的孩子,瞬间明白了什么。 “操你妈的!”雷子怒火中烧,像一头暴怒的狮子般冲了上去。 “砰!” 雷子对著刚刚被自己踹过的的矮胖男又是一顿猛踹。 “人呢!你们从双河口拐来的那个扎两个揪揪的小丫头呢!” 雷子一边怒吼,一边发疯般地狠踹矮胖男的肚子和断腿。 “啊!別打了!要死了!”矮胖男发出悽惨的嚎叫,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老子今天弄死你。” 雷子气疯了,抄起旁边的半截断木棍,就要往矮胖男的脑袋上砸。 “雷子,停手!” 江大川一步上前,死死拽住雷子的手腕。 “川哥你別拦我!妞妞不在这里,我要劈了这帮王八蛋!”雷子红著眼挣扎。 “劈了他们,妞妞去哪找?”江大川厉声喝止。“ 把人打死了,线索就断了!留活口问话!” 雷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把手里的木棍狠狠砸在地上。 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矮胖男的衣领,將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 满脸杀气的雷子几乎把脸贴在矮胖男的鼻尖上。 “我最后问你一次,今天你们从双河口拐带的小女孩,到底在哪?” 矮胖男顾不得浑身的剧痛,眼见这三个狠人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別杀我!”矮胖男痛哭流涕,脸上的冷汗混著灰土往下淌。 “那丫头没留在这里!带走她的是兰姨!” “兰姨是谁?”江大川走上前,冷冷地问。 “就是在市场抱走她的人……”矮胖男哆嗦著回答。 “那个小丫头长得可爱,刚出市场不久,兰姨就接到电话,说有人出价八千块要买那个丫头!” 大头的双拳攥紧,骨节发出咔咔的爆响。 八千块!他女儿在这帮畜生眼里只值八千块! “然后呢!人带去哪了!”雷子双眼圆睁,手臂勒紧矮胖男的脖子。 “咳咳……放……放开……”矮胖男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死死扒著雷子的胳膊。 雷子手腕鬆了半分,眼神狠厉:“快说!兰姨把人带去哪了!” “重庆市区……兰姨半路改道,带著那个小丫头去了重庆市区交易!”矮胖男大口喘著粗气,拼命喊道。 “重庆市区哪里?”雷子继续逼问。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交易地点只有兰姨和买家知道,我们这种的只负责拐人……” “去你妈的不知道!”雷子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光,抽得矮胖男嘴角飆血。 “我是真不知道啊!大哥,我发誓我说的都是实话……”矮胖男哭天抢地。 就在这时,大头动了。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矮胖男面前,右手的指间,夹著那把刀刃微弯、还带著乾涸鱼血的剔骨刀。 大头的眼神死寂一片,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冰冷。 他蹲下身,左手一把按住矮胖男那条完好的左腿。 “大头……”雷子看出了大头要干什么,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大头没有理会,他看著矮胖男惊恐万状的脸,右手的鱼刀毫不犹豫地举起。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那把专用来剃骨的锋利鱼刀,生生插进了矮胖男的大腿根部! “啊啊啊啊啊!” 矮胖男发出了比杀猪还要悽厉十倍的惨叫声,整个身体瞬间反弓起来。 “拔出来!求求你把刀拔出来!”矮胖男涕泗横流,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大头面无表情,就像他在市场里每天杀几百条鱼一样平静。 他的右手紧紧握住刀柄,在矮胖男的大腿肉里,残忍地搅动了一下。 “滋!”鲜血顺著刀槽疯狂涌出,染红了地面。 “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说?”大头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种极致的痛苦,瞬间击溃了矮胖男仅存的理智。 疼!太疼了!大腿神经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当场昏死过去。 “我说!我说啊!”矮胖男哭號著招供。 “还有一个叫林哥的!他是幕后的买家!” 江大川目光一凛:“林哥是谁?” “林哥专门负责给我们介绍买主!那些人家想要男孩女孩的,都是通过林哥联繫兰姨和我们!” 矮胖男疼得直翻白眼,“这次那个丫头能卖八千,应该也是林哥在中间牵的线!” “呲啦!” 大头猛地拔出鱼刀,带出一大飆滚烫的鲜血,直接溅在了他的脸上。 大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带著血珠的刀尖再次抵住了矮胖男的另一处皮肉。 “林哥在重庆的落脚点在哪?”大头冷酷地追问。 “我没见过他!我发誓,我真没见过他!”矮胖男拼命哭嚎。 “林哥防备心很重,我们全是靠手机单线联繫,林哥的真面目连兰姨都不一定见过!” 单线联繫? 江大川的眉头越皱越紧。这帮人贩子团伙的反侦察手段极其狡猾,如果找不到林哥,妞妞到了重庆市区就像泥牛入海,再想捞针就难如登天了。 “你他妈耍我们是吧!” 雷子怒骂一声,厚重的鞋底直接重重踩在还在飆血的伤口上。 “啊!”矮胖男疼得险些背过气去。 “没有落脚点,总有电话號码吧!你连个联繫方式都没有,怎么跟他们接头!” “有!有!”矮胖男痛不欲生,连连点头。 他哆哆嗦嗦地用那只沾满泥巴和血水的手,伸进自己那脏兮兮的外套口袋里。 掏了半天,他摸出一个诺基亚直板手机,颤抖著递向江大川。 “电话薄里……有兰姨的號码……还有一个叫『货站』的號码……那就是林哥的电话!” 江大川一把夺过手机。 按亮屏幕,快速翻开通讯录,里面果然只有寥寥几个联繫人。 除了兰姨,排在第一位的就是那个叫“货站”的名字。 这帮畜生,把倒卖人口当成了走货! 江大川刚把手机攥在手里。 就在这时,铁皮棚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而密集的脚步声。 “都不许动!警察!” 一声严厉的大喝从门外传来。 紧接著,苏梅快步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跟著八名全副武装、手持五四式手枪的当地警察。 黑洞洞的枪口,锁定了屋內的所有人。 第221章 两岁半的命,你们担得起吗 “都不许动!“ 铁皮门洞开,八把枪口同时指进来,对准屋子里的男人。 八名警察散开站位,手指搭在扳机旁,没有扣下去,但也没有鬆开。 屋子里的气氛凝固了整整三秒。 苏梅从警察身后挤了进来,一把扑到江大川身前,两手张开。 “別开枪!自己人!是我们报的警!”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几乎是喊出来的。 带队警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寸头,国字脸,肩膀上缀著两道槓。 他叫刘建国,跑了二十年刑侦,见过的场面不少。 但眼前这个,让他也愣了一下。 地上躺著三个人。 瘦高个右臂骨折,大腿血肉模糊,还在咕咕的渗血,整个人在那里断断续续的哀嚎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矮胖男两条腿都有刀伤,其中一处深可见骨,地上的血跡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一大片。 第三个人脸朝下趴著,后脑有明显的伤痕,气还在喘,但完全没意识。 地上矮胖男见到救星,手脚並用往前爬。 “警察同志救命!这三个是魔鬼!他们要活颳了我!” 矮胖男哭得涕泗横流,那条被捅过的大腿血还在渗,裤子贴著腿肉软趴趴的。 刘建国目光从地上三个人贩子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大头手里那把还带著血的鱼刀上。 “你们谁是报警人?” 苏梅举起手。 “我,我是苏梅,刚才打电话报的警。”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翻到通话记录,递过去。 “这是你们的调度员,这是通话记录。” 刘建国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稍微鬆了一点,但枪还没收。 “这三个人是你们打的?” “是。” “什么理由?” “追人贩子。”江大川往里走了两步,指向后面铁皮屋方向。 “那边柴房有个地窖,里面关著四个孩子,最小的才两岁,我们已经把孩子弄出来。” 旁边一个年轻警察听到这话,脸色变了,跟刘建国对了个眼神。 刘建国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其他人收枪,点了两个人往柴房走。 雷子在旁边走了过去,“我带你们去。” 刘建国收起手枪,但眼神依然警惕,把江大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们是什么人?” “退伍兵,跑运输的。” “你们几个,不管是不是见义勇为,伤人这么重,按照规定,把缴获的手机作为物证交出来。” “然后全部跟我回所里做笔录,配合调查!” “现在没时间。”江大川把手机收了回去。 “这手机是他们的,里面有买家的联繫方式,我们还有一个孩子没找到,被转移去重庆了。” 刘建国皱眉,就在这时后面那边传来声音,是孩子的哭声。 然后是警察在低声的哄著。 刘建国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那四个孩子被两个民警抱在怀里,每一个都在哭,都在发抖。 他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些愤怒,可还是犹豫的对江大川说道。 “手机交给我,这是证据,也是规矩。” 大头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眼睛通红。 “做笔录要多久?”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正常流程两到三个小时。” “我不去!” 大头猛地抬起头,绪当场彻底失控。 “做完笔录我女儿早被卖了!我哪也不去!我要去重庆找我女儿!” 大头嘶吼著,迈步就要往外冲。 “站住!”两个年轻警察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强行按住大头。 “別碰他!” 雷子暴喝一声,轰然跨出一步,直接用宽阔的后背挡在大头身前。 他肩膀一撞,硬生生顶开了两个警察的手,凶悍的眼神死死盯住警方。 “袭警是不是!”两个警察脸色一变,手瞬间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现场气氛再次降至冰点,矛盾再次升级。 就在这时,江大川一步跨上前,一掌狠狠按下雷子的肩膀,將他往后拉了半步。 隨后,江大川转过头,看向刘建国。 “警官。”江大川的声音不大,却带著千钧之重。 “两岁半的娃,被这帮畜生倒手转卖,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被转移的危险。” “如果因为走这些死规矩做笔录,孩子找不回来了,这个责任,你们谁来担?” 刘建国被这股极强的压迫感逼得眼神一跳。 江大川没有停下,直接从兜里掏出那个诺基亚手机。 “这里面,有幕后买家『林哥』的电话。” “我懂你们的规矩,我问你,你们现在按流程申请跨市定位,再联络重庆那边协同抓人,需要几个小时?” 刘建国脸色铁青,半天没说出话来。 旁边一个年轻警察面露难色,忍不住坦言。 “跨区办案,还要实时基站定位,这需要市局审批下手续……最快,最快也要明天一早才能展开行动。” “明天一早?” “等到明天早上,买家早就带著孩子人间蒸发了,你们等得了,我们等不了!” 江大川一把拽住大头的胳膊,“走,去重庆!” 刘建国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江大川的胳膊。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剧烈碰撞,谁也没有退让半步。 他看著江大川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看到了大头那双满是绝望与死灰的眼睛。 再转头看看那四个刚从地窖里救出来、抱著民警痛哭的孩子。 他也是当爹的人,他很清楚身为孩子父母此时的感受。 终於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鬆开了手。 “从现在起,我没见过这只手机。” 旁边一个年轻警察小声开口,“刘队,这个……” “闭嘴。”刘建国没回头,声音很低。 “手机里那个號码,先別打草惊蛇。”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哥要是察觉到风声,会立刻转移。” “现场有重伤员,有被拐儿童,我们需要封锁现场、等救护车。” “这里的破事,够我忙活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內,我『找不到』你们做笔录。” “大恩不言谢!”江大川重重点头,就要拉著大头往外走。 “等等。”刘建国忽然叫住江大川等人。 “把那个手机號码给我一份,我马上安排人去做基站定位。” “还有你们的號码给我,有信息了我第一时间联繫你。” 江大川把手机里面的几个號码全给民警抄了一遍,並把自己的联繫方式给了刘建国。 然后带著几人快速向越野车跑去。 第222章 钓狐狸 越野车衝出黄泥坡村口,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一连串闷响。 江大川快速切入盘山公路,车身在路上左摇右晃,底盘刮著石头火星四溅。 苏梅一手撑著车顶把手,另一只手死死捏著那部诺基亚手机,拇指飞快地翻著简讯记录。 “大川,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屏幕凑过去。江大川余光扫了一眼,视线又回到路面上。 “念。” 苏梅翻著手机,一条条往下读。 “明天到货三件,两公一母,称重均合格。” “兰姨那边发件了,走西线,注意验收。” “货站回復,收到,安排提货。” 雷子从后排探过来看了一眼屏幕,骂了一声。 “操他妈的畜生,把活人当货物发。” 大头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他从后腰抽出那把剔骨刀,从旁边扯了一截破布,一下一下地擦刀刃上还没干透的血。 雷子坐在他旁边,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冲淡车里那股异常压抑的气息。 越野车驶出盘山路,重新匯入省道,江大川把油门踩到底,时速表的指针越过一百二。 “苏梅,把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也翻一遍,看看货站这个號码最后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 苏梅按了几下按键。 “最后一次通话,今天下午一点四十六分,时长两分十一秒,打出去的。” “一点四十六分,”江大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线。 “那时候麵包车刚从双河口市场出发不久,应该就是在车上跟林哥通的电话,確认买家和价格。” “两个小时过去了,兰姨带著妞妞在中途下了车。” “那她现在应该快到重庆了。” “差不多。” 车里安静了几秒。 苏梅握著手机,大拇指悬在“货站”那个號码上方。 “我打这个电话。” “不行。”江大川乾脆利落地否了。 苏梅抬头看他。 “声音对不上。”江大川盯著前方路面说。 “林哥跟矮胖男是单线联繫,彼此的声音肯定认得。” “你一个女人的声音打过去,林哥第一反应就是出事了,他会立刻关机换號,然后通知兰姨转移孩子。” “到那时候妞妞就真没了。” 苏梅把手指从拨號键上收回来。 “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等著吧。” “不能用这个手机打,也不能用这个號码打。”江大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得换一个身份,换一个號码,找一个让林哥无法拒绝的理由,把他钓出来。” 苏梅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你是说,装成买家?” “不是装,是演。”江大川瞥了她一眼。“你来。” “我?” “你是女人,这能让人警戒心不会那么大。” “你编个理由,说你是通过道上的人辗转拿到这个號码的,想买个女娃,价格开高,让他动心。” 苏梅想了几秒,问:“开多少?” “五万。” “五万?” “嗯,价格开高点,如果他们是贪钱的人,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用我的电话打吗?”苏梅紧接著问。 “去买张黑卡。” “前面镇上有没有卖手机卡的地方?”苏梅扭头看路標。 “有,前面六公里有个镇子。” 越野车在镇上一家营业厅门口停了不到三分钟。 苏梅衝进去,丟了五十块钱在柜檯上,拿了一张不需要身份证登记的神州行储值卡。 重新上车,她把新卡装进自己备用的那部小灵通里,拨了个空號测试信號,通了。 “等一下。”苏梅拿起那部诺基亚,重新把简讯记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嘴里小声念叨著那些黑话。 “走货、称重、发件、品相、急单……” 她又拨了刘建国的电话。 “刘警官,我是苏梅,之前报警的那个。” “你们到哪了?”刘建国那边声音很急。 “在路上,往重庆方向,我问你个事,你们审那三个人的时候,有没有问出来他们跟林哥接头时用什么切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审出来了一些,他们管林哥叫站长,管自己叫货运员,管孩子叫包裹。” “新客户联络的时候,第一句话要说朋友介绍来发件的,林哥会问哪位朋友,你就报一个名字。” “报谁的名字?” “他们只说了一个,叫胡六,重庆本地的一个中间人。” “这个胡六是林哥的老关係,但最近三个月没活动了,可能被抓了,也可能跑了。” 苏梅把这些信息飞快地记在脑子里。 “还有没有別的?” “那三个傢伙说了,林哥疑心很重,一般不见生客,但如果价钱给得够,他会破例。” “行,我知道了,谢谢刘警官。” 苏梅掛了电话,把小灵通握在手里,转头看向江大川。 “我准备好了。” 江大川把车速降了一点,路面噪音小了些。 “打之前把词想清楚,他会盘问你,从哪搞到的號码,谁介绍的,为什么要买,买来干什么,任何一个环节卡壳,他就掛电话。” 苏梅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剧本。 十秒后她睁开眼。 “打了。” 她按下拨號键,扬声器没开,手机贴在耳朵上。 嘟!嘟!嘟! 第五声,接通了。 “谁?” 第223章 防空洞接头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带著点重庆口音,语速不快。 苏梅开口了。 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平时跟江大川说话时的利落和爽快,也不是跟人谈生意时的精明。 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的、带著浓重优越感的刻薄腔调。 “胡六介绍来的,说你这里能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胡六?”林哥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警惕。 “胡六什么时候介绍的你?” “两个月前。”苏梅的语气不急不躁,端著架子。 “我跟他说了需求,他说你是重庆这边最靠谱的,让我直接找你。” “两个月前他怎么不自己打电话跟我说?” “你问我,我问谁?”苏梅嗓门拔高了半度。 “胡六那个人不知什么德行?说了帮我联繫,结果拖了两个月没消息。”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了,號码是他之前给我的,我等不及了才自己打。” 又是三秒的沉默。 “你要什么?” 苏梅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带著几分急切,但那股子趾高气扬没减。 “女娃,两到三岁,要乾净的,没病的,品相好的话,钱不是问题。” “多少?” “五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 苏梅没催,端著。 “五万?”林哥的声音里有了微妙的变化,贪婪和怀疑在拉扯。 “你出这个价,买个娃回去当什么?” “当女儿。”苏梅的声音里挤出几分委屈和恨意,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结婚八年生不出来,婆婆天天指著我鼻子骂,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 “去医院做了三次试管全失败了,钱花了十几万,肚子还是没动静。”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了点哭腔。 “我男人在渝北做建材生意的,家里不缺钱。而且他在外面养的小三肚子都大了,我不管孩子那里来的,我只要活生生的女娃!” “我婆婆说了,再不抱个娃回来,她就让我男人跟我离婚。” “我是被逼的,你懂不懂?” 最后这句,苏梅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里带著尖锐的刺。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了。 林哥不说话,但也没掛,他继续问道。 “你们家那么有钱,按理说抱养也是要男孩,怎么找女孩呢?” 苏梅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你以为我不想啊,我找过一个大师算过,他说我没有子女的命,只有先找一个女孩,让她来招来弟弟,谁不想要一个自己亲生的。” 苏梅知道火候到了,她猛地切换回那个刻薄富婆的嘴脸,不给对方思考的时间。 “你到底做不做这个生意?问东问西的,不做我就找別人,重庆这么大,我就不信找不到第二家。” “五万块,我可以先付两万定金,验货满意了,尾款一分不少。” “你要是嫌麻烦,那就当我没打过这个电话。” 苏梅的拇指已经搭在了掛断键上。 “等一下。” 林哥开口了。 “你住渝北哪个位置?” 苏梅心头一紧,但嘴上没停。 “你管我住哪,你只管告诉我,有没有货,什么时候能看。” “我手头刚好有一个,”林哥的声音慢下来。 “两岁多,女的,品相不错。” 后排的大头整个人弹了一下,雷子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苏梅的手攥紧了手机,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什么时候能看?” “今晚。” “地点呢?” “皇冠大扶梯,你知道吧?” “知道。” “从扶梯底部出来,往左拐,有一条老巷子,走到头是一个防空洞的旧入口。” “你到了那里打这个电话,我让人带你看。” 苏梅皱眉。“防空洞?你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一样。” “嫌麻烦就別来。”林哥的语气硬了。 “行,我来。”苏梅没再纠缠。“几点?” “晚上九点,你一个人来,最多带一个人,来的人多了,我就当没有这桩买卖。” “九点。”苏梅重复了一遍。“我带我表哥,其他人不去。” “行,九点,別迟到。” 电话掛了。 苏梅把小灵通从耳边拿开,手背上全是汗。 车里安静了好几秒。 雷子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震惊。 “嫂子,你……你不会是天生干这个的吧?” 苏梅没理他,仰头靠在座椅靠背上,把手机递给江大川。 “九点,皇冠大扶梯底部,防空洞旧址,只准带一个人。” 江大川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四十。 从这里到重庆市区,270多公里,高速跑快一点,三个半小时,够了。 “他说手头有一个两岁多的女娃,”苏梅侧头看他。 “品相不错,你说会不会就是妞妞?” “八成是。”江大川的目光没离开路面。 “矮胖男说兰姨带著妞妞去重庆交易,林哥手头刚好有一个两岁多的女娃,时间、年龄、地点全对得上。” 大头从后排挤到两人中间。 “大川,到时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 “凭什么,那是我女儿!” 江大川看到大头的眼睛瞪得通红。 “就因为她是你女儿,所以你不能去。” “你现在这个状態,进去看到妞妞,你能控制住自己?” 大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衝上去一把抢人,林哥身边要是有两三个马仔,场面乱起来,妞妞夹在中间,你想过后果没有?” 大头把拳头攥得紧紧的,但还是把手慢慢放了下来。 “那谁去?” “苏梅跟我进去,我扮她的表哥。”江大川扭头看了一眼雷子。 “雷子,你到了之后先去周围踩点,找到制高点並观察那里,看看有没有埋伏,顺便支援我们。” “收到。”雷子乾脆利落。 “大头,你在车上等。” “……” “车上等。”江大川重复了一遍。 大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憋出一句。 “好。” 他缩回后排,把那把擦乾净的剔骨刀插回腰间。 第224章 重庆的局中局 晚上八点四十,越野车停在皇冠大扶梯下方三百米的一条暗巷里。 江大川熄了火,转头看向后排。 “雷子,你先走,从扶梯东边绕上去,找一个能看到防空洞入口的位置,带上这个。” 他从手套箱里摸出一个对讲机,扔给雷子。 雷子接住,拉开车门。 “川哥,频道多少?” “三频道,有情况隨时呼。” 雷子点头,弯腰钻出车门,消失在巷子深处。 江大川又看向大头。 大头坐在后排,右手搭在腰间那把剔骨刀上,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著前方的黑暗。 “大头。” “我知道,车上等。”大头的声音很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对讲机给你一个,三频道,全程监听,但不准说话,不准下车。” 大头接过对讲机,攥在手里,没吭声。 江大川推开车门,苏梅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提著一个棕色皮箱。 皮箱里面塞满了旧报纸,最上面铺了一层百元钞票,大概两千块,刚好够盖住表面。 两人沿著巷子往扶梯方向走。 “你带枪了?”苏梅低声问。 “五四在腰上。” “那我的呢?” “你的在包里,別急著掏,进去之后跟著我的节奏。” 苏梅点了下头。 皇冠大扶梯到了。 这座亚洲最长的露天扶梯此刻已经停运,铁柵栏门锁著。 两人从旁边的台阶走下去,到了底部,左拐。 这里出现一条窄巷。 两边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楼,墙皮剥落,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一户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昏黄光线。 走到巷子尽头,一个半圆形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这是以前的防空洞。 水泥门框已经风化开裂,铁门敞开著,里面黑洞洞的,一股潮湿的霉味涌出来。 苏梅掏出小灵通,拨通了林哥的號码。 “我到了。” “进来,一直往前走,走到第二个岔路口,往右拐。” 电话掛了。 江大川侧头贴近苏梅耳边。 “进去之后,我走你左前方两步的位置,他如果安排了人,我先动手,你往后退。” 苏梅把皮箱换到左手,右手悄悄伸进挎包里,指尖碰到枪柄的冰凉触感。 “走。” 两人踏入防空洞。 通道大约两米宽,顶部弧形,墙壁上掛著水珠,地面湿滑。 每隔二十米有一盏昏暗的白炽灯泡,光线勉强够看清脚下的路。 江大川的脚步放得很轻,目光不断扫视两侧的墙壁凹槽和拐角处的阴影。 走了大约五十米,他突然放慢了半步。 右侧墙壁有一个凹进去的设备间,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丝烟味。 江大川没有停,脚步没变,但左手微微抬起,朝苏梅比了个“一”的手势。 一个人。 继续往前走。 第一个岔路口,左边是死胡同,堆满了废弃的建材,右边通道继续延伸。 过了岔路口不到十米,左侧又有一个凹槽。 这次没有烟味,但地上有一个刚踩灭的菸头,温度还在。 江大川又比了个手势。 两个。 苏梅的心跳加速,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个岔路口到了。 右拐。 通道变窄了,只能容两个人並排走,灯泡也少了,光线更暗。 前方二十米处,一个人影靠在墙边站著。 五十多岁的女人,乾瘦,灰色外套,头髮用黑色发卡別在耳后。 她怀里抱著一个孩子。 孩子被一条厚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小的身体轮廓,在毯子里微微挣扎著。 苏梅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是打电话的那个?”乾瘦女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著警惕。 苏梅上前一步,端起了那副刻薄富婆的架势。 “我就是,钱我带来了,让我先看看孩子。” 那个乾瘦女人没动,眼睛扫了一下江大川。 “这谁?” “我表哥,来帮我提箱子的,你当我一个女人家敢半夜钻防空洞?” 乾瘦女人盯著江大川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钱呢?” 苏梅把皮箱放在地上,蹲下来,拉开拉链,翻开最上面那层百元钞票。 “五万,你点一下。” 兰姨的目光被皮箱吸引过去。 就在这个瞬间,江大川的视线从兰姨怀里的毯子上扫过,落在毯子下方露出的一只脚上。 黑色旧皮鞋。 江大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头报警时说得清清楚楚,妞妞穿的是红色小布鞋。 这绝对是林哥他们不相信自己等人,用了假的调换。 或者是他们想黑吃黑,根本就不想交易,不管那种,江大川决定逼迫他们现身。 “这是个套!” 江大川暴喝一声,右腿蓄力,一记鞭腿直接抽在女人的腰侧。 乾瘦的身体飞出去两米,后背撞在墙上,怀里的孩子在即將落地时,被江大川一把接住。 江大川把毯子散开,出现在眼帘的居然是一个塑料模特娃娃,穿著粉色棉袄,两条腿上套著黑皮鞋。 “操!” 身后设备间的门猛地撞开,一个矮壮男人衝出来,右手握著弹簧刀,刀尖直刺江大川后腰。 江大川侧身一闪,把塑料哇哇一扔,左手反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往外一拧。 “咔嚓!” 腕骨断裂,弹簧刀叮噹落地。 江大川右肘紧跟著砸下去,正中对方太阳穴,矮壮男人两眼翻白,直挺挺倒下。 第二个暗哨从岔路口窜出来,手里抡著一根钢管。 江大川一脚踢翻地上的皮箱,旧报纸炸开满天飞。 趁对方视线被遮挡的瞬间,他上步贴身,右拳轰进对方肋下。 闷响。 钢管脱手,人也软了。 三秒,三个全倒。 江大川一步跨到那个女人面前,右脚踩上她的脖子。 “你是不是兰姨。” “妞妞在哪?” 那个女人被踹得七荤八素,嘴角冒血,看见江大川冰冷的眼神,浑身筛糠。 “我说……我是叫兰姨!” “上面,妞妞在上面!”兰姨拼命喊。 “林哥根本没下来,他在防空洞上面的高架桥上等著,一辆黑色桑塔纳,孩子在车里!” “他让我下来试探你们,如果你们是真买家,他才会把孩子送下来!” 江大川把脚从她脖子上移开,抓起对讲机。 “雷子,高架桥上,黑色桑塔纳,妞妞在车里!” 对讲机里传来雷子的声音:“我看到了,桥上確实有一辆黑色轿车,发动机刚启动了!他要跑!” “拦住他!” “我这边离得太远,跑过去至少要三分钟!” 对讲机里突然插进来一个粗重的喘息声。 是大头的声音。 “我看到了,旁边有台阶上高架桥,我去!” “大头,你小心点!” 对讲机那头,传来车门被猛力推开的声响,然后是急促的、不规则的脚步声。 一高一低,一高一低。 那是一条残疾的右腿拖在石阶上发出的摩擦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江大川攥著对讲机,朝著苏梅道。 “苏梅,赶紧报警,谁敢动就开枪,我去接应大头。” 不等苏梅回答,整个人飞快的向出口冲了出去。 第225章 喋血高架桥 高架桥的石阶又陡又窄,每一级台阶都像是剐在大头那条残废的右腿上。 膝盖里的软骨在每次落脚时都发出一声闷响,像踩碎了一块干透的饼乾。 大头感觉不到疼痛。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妞妞蹲在鱼摊后面,抬头冲他笑,嘴巴里含糊不清地喊“爸爸“。 两岁半的孩子,连话都说不利索。 大头的右腿在第十二级台阶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前栽,右手撑在石阶棱上,掌心被磨出一道血口。 他没停,左手撑地,右腿硬撑著弹起来,继续往上冲。 侦察连的全能標兵,曾经能负重三十公斤在山地跑完十公里不喘气的兵,此刻拖著一条废腿,把每一步都踩出了血印。 三十级台阶,四十级,五十级。 桥面到了。 大头翻上最后一级台阶,扶著膝盖站直,抬起头。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桥面中央偏右的位置,尾灯刚刚亮起来,发动机在发出低沉的震动声。 车要走了。 大头从地上弹起来,左腿发力,右腿硬拖,整个人衝到桥面正中间。 他挡在车道上,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把剔骨刀。 刀刃上残留的血已经发黑,在桥上路灯的照射下泛著暗光。 桑塔纳的驾驶座里,一个男人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大头,他就是林哥。 四十出头,方脸,嘴唇很薄,眼睛不大但极亮,是那种常年在灰色地带混出来的精明和狠辣。 桑塔纳后排座椅上,一团裹著毯子的小小身影蜷缩在角落里,断断续续地抽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哥没有看后排,他看这个拦路的瘸腿男人,嘴角抽了一下。 “找死,我成全你。” 他没踩剎车。 右脚狠狠踹下油门。 发动机的转速瞬间拉高,桑塔纳的车头像一头受惊的黑牛,直直朝大头撞过去。 远光灯的白光炸开,把大头整个人吞进去。 剎那间,大头的瞳孔收缩到了极限。 车头距离他不到五米。 他能看清保险槓上的锈斑。 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在这一刻炸了开来,部队里的战术规避,不需要大脑下令,身体自己动了。 双腿蹬地,整个人向右侧猛扑。 但那条废腿慢了零点三秒。 桑塔纳的左后视镜撞上了大头的左肩。 “砰!” 巨大的衝击力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左肩的衣服磨穿了,皮肉翻开,鲜血顺著手臂往下淌。 但就在被撞飞腾空的那一刻,大头右手的剔骨刀脱手掷出。 鱼刀旋转著划破空气。 “砰!” 正中桑塔纳后挡风玻璃。 玻璃炸出一片蛛网状的裂纹,碎片往车厢里飞溅。 车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大头趴在地上,听到了那声哭声。 是妞妞。 那是他女儿的声音。 他养了两年半,半夜哭闹他一个人抱著哄,会调皮跟他生闷气,会逗他开心的小小个。 “妞妞!” 大头嘶吼著想爬起来,左手撑地,右腿却彻底不听使唤了,整个人重重摔回桥面。 桑塔纳歪了一下,但没停,加速窜向桥的另一端,尾灯的红光越来越小。 大头趴在地上,指甲抠进沥青路面的缝隙里,十指鲜血淋漓。 “妞妞……” 防空洞出口,江大川飞奔而出,对讲机里传来雷子焦急的声音 “川哥,桑塔纳跑了,大头被別了一下,受伤了!” 江大川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越野车旁,一把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拧钥匙,发动机轰然响起。 “车牌看到没有?” “没有,但后挡风玻璃被大头的刀砸裂了,裂纹很大,一眼就能认出来!” “方向呢?” “往桥北跑的,下桥就是滨江路!” 江大川把档位掛上,越野车咆哮著衝上高架桥面。 远远看到桥中央趴著的那个人影,他一脚剎车踩死。 雷子已经从侧面跑到了大头身边,半蹲著查看伤势。 “川哥,肩膀脱臼了,皮肉伤不轻,骨头应该没断。“ 江大川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两人跟前。 “雷子,你现在立刻回防空洞,找嫂子匯合。“ “兰姨和另外两个人你们给我看死了,逼他们交代林哥的长相、车牌號、在重庆的窝点,能问多少问多少。“ “然后报警,让刘建国那边也通知重庆警方协查。“ “收到!”雷子的脚步声已经在往台阶方向跑了。 江大川扶著大头的胳膊。 “大头,你在这等雷子,我去追...” 话没说完,大头一把甩开他的手。 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抓住越野车的车门把手,用蛮力拉开车门,半爬半滚地翻进了副驾驶。 血在座椅上涂开一大片。 大头瘫在座位上,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声像拉坏了的风箱。 “我跟你一起去。” 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快!走。” 江大川看著他那双眼睛。 里面没有疯狂,没有崩溃。 只有一种安静到极点的东西。 江大川认得那种眼神。 当年在边境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他什么也没说。 拉车门,上车,掛挡,油门踩到底。 越野车的轮胎在桥面上拉出两道焦黑的胎痕,车头猛地一沉,朝著桑塔纳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26章 铁笼沉江 江大川驾驶越野车驶入滨江路,油门踩到极点,发动机发出震耳的咆哮。 大头直接摇下副驾驶的车窗,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夜风猛烈地灌进车厢。大头死死盯住前方行驶的每一辆汽车。 “前面路口右转!”大头吼叫。 江大川没有打转向灯,猛打方向盘,轮胎在地面摩擦出焦糊味。 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完好无损的车辆。 越野车沿滨江路连续搜索三公里。 路面上始终未出现破损玻璃的桑塔纳。 大头收回身子,左拳握紧,对著车门金属框连续猛砸。 “砰!砰!砰!” 车门铁皮凹陷下去一块,大头浑身发抖。 “没看见,全都没有,那个畜生躲到哪里去了!” 江大川紧握方向盘,目光扫过两侧的街巷口。 “別急,他带了个人,跑不远的。” 这时对讲机內传出雷子的声音,他语速极快。 “川哥,大头,收到马上回话!” 江大川单手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说。” “那个兰姨开口了!林哥的真名叫林建斌,根本不是普通的走私人贩子,他是朝天门码头的黑市蛇头,名下掌管多艘走私船!” 大头一把抢过江大川手里的对讲机。 “说位置,他去哪个码头了!” 雷子的声音带著极大的压抑情绪。 “在朝天门三號野码头。” “大头,你听好,兰姨还供出林建斌的死规矩。” “他一旦遇到追踪、危险,或者警方设卡,他绝不会带货在路上跑。” 大头突然问了一句。“他会干什么?” “他会將货物全部装入铁笼子,然后开船到江心,沉江销毁证据!” 车厢內瞬间死寂,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耳边迴荡。 两岁半的孩子,铁笼,沉江。 大头將对讲机丟在仪錶盘上,他扯下自己的外套,用牙齿咬住布条的一端,左手用力撕扯。 “嘶啦!”一条结实的布条被撕下。 大头拔出腰间的剔骨刀,用布条將刀柄与右手手掌死死缠绕在一起。 一圈,两圈,他用牙齿配合左手打下死结。 刀柄与皮肉绑成一体。血水渗出,將布条染红。 “大川,去朝天门码头。” 大头的声音没有情绪,那是彻底陷入疯狂前的死寂。 江大川二话没说,转动方向盘,全速驶向朝天门码头。 十分钟后,越野车抵达朝天门码头外围。 江边停靠著数百艘大小船只,黑压压一片。 江面无任何照明设施,连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挡,能见度极低。 江大川伸手关闭越野车大灯。 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坐稳。” 江大川驾驶车辆脱离主路,拐进江边废弃卸货区的货柜通道。 他掛上低速挡,仅凭微弱的环境光和对路面的感知排查。 车辆在狭窄的货柜缝隙中穿行,没有发出太大的引擎声。 大头侧著脸,死盯两侧的黑暗角落。 越野车绕过三號码头防波堤。 江大川踩下剎车,车辆平稳停住。 大头猛地推开车门。 前方十米处,一辆黑色桑塔纳静静停在两排生锈的废弃油桶中间。 借著微弱的光,后挡风玻璃中心破开一个大洞,四周呈现大面积破裂状態。 “在那!”大头拖著残废的右腿,半滚半爬衝出车厢。 他扑向桑塔纳,一把拉开后座车门。 车厢內部一片死寂。 大头整个人探进车里,左手在座椅上疯狂摸索。 没有孩子,只摸到了一条小毛毯。 大头將毛毯拽出来,借著微弱的光线看了看,粉红色的毛毯,上面沾著血跡和泥污。 大头抓著毛毯,身体猛地脱力,跪倒在车门边。 “没了……他们把人带走了。” 大头的喉咙里发出压抑至极的低吼。 江大川走下车,他没有去管后座,直接开启强光手电筒,光柱照射在桑塔纳右侧地面上。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泥地。 “大头,看这里。”江大川出声。 大头转过头,手电光柱下,泥地上存在两组成年人脚印。 一组宽大,另一组相对较窄,脚印边缘的泥土还未完全塌陷。 “刚踩的,还没干。” 江大川用手电筒顺著脚印方向移动。 脚印绕过油桶,笔直延伸到十米外江边的木栈桥上。 江大川站起身,果断关掉手电,“他们上船了,比我们早不了多少。” 话音刚落。 距离岸边十五米的江面水域,突然响起刺耳的机械启动声。 “突突突突!” 距离岸边十米开外的黑暗水域,突然响起了一阵柴油发动机启动声。 一艘十几米长的铁皮平底船,连个航行灯都没打,直接撕开水面。 船体脱离了岸边的拋锚点,缓缓调转船头,朝著水流最为湍急的江心区域驶去。 江大川直接將光柱横扫向江面,光圈瞬间定格在货船的后甲板上。 林建斌站在驾驶室门边,手里抓著一截铁链。 铁链的尽头,拴著一个生锈的铁狗笼。 笼子已经被推出甲板边缘,三分之一下悬在翻滚的江水上方。 穿著粉色破棉袄的妞妞,被死死锁在笼子里,江面捲起的水花已经打湿了她的脸。 她嚇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小手死死扣著笼子的铁丝网。 “妞妞!” 大头悽厉地惨嚎一声,整个人从烂泥里弹射起来。 妞妞听到大头的声音,顿时大声哭喊道。 “爸爸!爸爸!妞妞在这里,快来救我....” “妞妞!妞妞!你不要怕,爸爸马上来救你。” 大头的理智此时彻底崩塌了,他拖著残废的右腿,一瘸一拐地朝著翻滚的江水狂衝过去。 “林建斌,我操你八辈祖宗!” 大头声嘶力竭地吼著,身子已经扑进了冰冷的浅水区。 江大川一步抢上前,从后面一把勒住大头的脖子,右臂发力,將他硬生生薅回岸上。 “大头,你给我清醒点!”江大川双手死死扣住他胡乱挥舞的胳膊。 “放开我,大川你放开我,我女儿在船上!” “他要把妞妞沉江……他要杀我女儿!” 大头疯狂地扭动著身体,手里的剔骨刀在空中绝望地挥舞。 “江水这么急,你拖著条废腿跳下去,不出三秒就能被卷进江底!你死了拿什么救妞妞!” 江大川衝著他咆哮,声如洪钟。 远处的货船已经加速,林建斌瞥了岸上一眼,手里的铁链一点点往下松。 笼子又往水里沉下去一截。 大头瘫在烂泥里,他看著越来越远的船影,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绝望的眼泪决堤而出。 “来不及了……大川……来不及了……” 江大川盯著前方一直延伸到江面的宽阔卸货斜坡。 “谁说来不及了。”江大川猛地转身,一把扯开越野车的车门。 “上车!老子今天就开这铁王八去会会他的水王八!” 第227章 飞车天降,江心劫船 江大川一把將瘫软大头拽起来,塞进越野车副驾驶。 “坐稳了!“ 江大川毫不犹豫地掛上倒挡,油门一脚踩到底。 “嗡!“ 越野车发出咆哮,轮胎在泥地里疯狂打滑,迅速向后倒退了足足五十多米的距离。 大头坐在副驾驶上,此时他也明白了江大川的用意。 他死死盯著江面上正在远离的货船,喉咙里发出撕裂般的咆哮。 “大川!撞过去,撞死这帮畜生!” 江大川神色冷酷,完全看不到一丝波澜。 掛挡,油门,一脚跺到底! “轰!“ 转速表瞬间飆升到红线,两吨重的越野车像是一头髮狂的巨兽,朝著卸货斜坡衝去。 车速表疯狂飆升! 六十!八十!一百!一百二! 越野车从斜坡上陡然飞起,滑出一道拋物线向著货船飞了过去。 江大川猛地打开了远光灯。 两道刺目的白光如同利剑般撕裂了江面的黑暗,直逼货船的后甲板! 甲板上,林建斌正狞笑著,准备看著铁笼沉入江底。 突然,刺眼的白光打在他的脸上,强烈的引擎轰鸣声如同雷霆般滚滚而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眼睛,透过指缝,他看到了让他目眥欲裂的一幕。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以一种飞天的姿势,从天上急速坠下! “操!这他妈哪里来的疯子!“林建斌脸色惨白,手里的铁链下意识地一松。 “哗啦!“ 沉重的铁笼顺著甲板边缘,急速向翻滚的江水滑落! “爸爸!“铁笼里,妞妞发出一声悽厉的哭喊。 江水瞬间漫过了她的头顶,冰冷刺骨! “妞妞!“ 大头在车里目睹这一幕,眼角直接崩裂,鲜血混合著眼泪狂涌而出。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江面上炸开! 两吨重的越野车跨越了十几米的江面,以前保险槓朝下的姿態,重重砸在木质混合铁皮的后甲板上。 木屑、铁皮如同破片般疯狂向四周飞溅。 巨大的衝击力让整艘十几米长的平底货船剧烈倾斜,船尾瞬间被压入水中,江水倒灌上甲板! “啊!“ 林建斌根本来不及反应,被这股恐怖的震动直接掀翻在地,像滚地葫芦一样在倾斜的甲板上翻滚。 车厢內,巨大的衝击力让安全气囊瞬间弹出。 江大川被震得胸口气血翻腾,但他强悍的身体的素质让他第一时间回过神来。 而副驾驶的大头,根本不管弹出的气囊,也不管受伤的左肩和残废的右腿。 他像一头髮疯的野兽,用右肩狠狠撞开车门。 “砰!“车门被硬生生踹开。 大头连滚带爬地摔在甲板上。 甲板倾斜度极大,上面全是倒灌的江水,滑得根本站不住。 但大头的眼睛里只有那个已经滑入江水中,只剩下那截还在往下滑的铁链。 “妞妞!“ 大头在甲板上手脚並用,疯狂地向前爬去。 滑腻的甲板让他的残腿根本借不上力,他全靠左手和右手在甲板上死死抠住缝隙。 就在铁链即將彻底滑入江水的最后一秒! 大头扑到了船舷边,左手一把死死攥住了冰冷滑腻的铁链! “哗啦!“ 铁笼下坠的力量猛地传来。 大头本来就受伤脱臼的左肩发出一声脆响,皮肉被生生撕裂,鲜血瞬间染红了肩膀。 但他死死咬著牙,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左手像铁钳一样,死活不肯鬆开。 “给我……上来!“ 大头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双手手拼命往上拉! 就在这时,货船的驾驶舱门被猛地一脚踹开。 三个身材魁梧的马仔手里拎著明晃晃的刀具,满脸凶光地冲了出来。 “操!弄死他!“ 三人踩著湿滑的甲板,举著刀直奔趴在船舷边的大头而去。 大头此刻根本没有任何反击之力,只要一鬆手,女儿就会沉江。 江大川从越野车里跨出,右手在后腰一抹,一把五四式手枪出现在手中。 上膛,抬手,动作一气呵成, “砰!“ 第一声枪响撕裂了江面的夜空。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马仔,眉心瞬间炸开一团血花,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第二枪紧隨其后。 左边那个举著刀的马仔,胸膛被打出一个血洞,巨大的动能將他整个人掀飞,扑通一声栽进江里。 剩下的最后一个马仔直接嚇尿了。 他手里的刀噹啷一声掉在甲板上,满脸惊恐地转头就跑。 江大川眼神冰冷,手腕微微下压。 “砰!“ 第三枪。 子弹精准地钻入那个马仔的后心。 这人向前扑倒,在甲板上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从江大川出车门,拔枪,上膛,击杀三人。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不远处的林建斌刚刚从地上爬起来。 借著车灯的光,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三个手下像被杀鸡一样被爆头。 他嚇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枪!他有真傢伙!“ 林建斌哪里还有半分码头蛇头的威风,连滚带爬地朝著另一侧的船舷衝过去,企图跳江逃生。 “想跑?“ 江大川目光如电,枪口瞬间锁定林建斌。 “砰!砰!“ 连续两枪! 子弹如同长了眼睛一样,精准无误地击碎了林建斌的两边膝盖骨! “啊!“ 林建斌发出一声比杀猪还要悽厉百倍的惨叫,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甲板上,满地打滚。 “我的腿!我的腿啊!“ 林建斌痛得鼻涕眼泪混著血水狂流,嘶声哀嚎。 江大川根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到船舷边。 此时的大头已经快到极限了。 铁笼的重量加上浸入水里的流速,让此时的铁笼重量大增。 “大川……救……救妞妞……“ 大头声音微弱,但攥著铁链的手依然没有鬆开半分。 江大川快步上前:“挺住,我来!“ 他双手抓住粗糙的铁链,双臂肌肉瞬间暴起,如同虬龙般盘结。 “给老子起!“ 江大川发出一声暴喝,腰背发力,双臂猛地向上拉拽。 “哗啦啦啦!“ 铁链在甲板边缘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江大川和大头硬生生將铁笼从湍急的江水里一点点拔了上来! 铁笼重重地砸在甲板上。 笼子里,穿著粉色小棉袄的妞妞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紧闭著眼睛,连呼吸都感觉不到。 江大川没有钥匙,他举起手里的五四式手枪,对准铁笼的掛锁。 “砰!“ 一枪將掛锁打得粉碎。 江大川一脚踹开铁笼的门。 大头拖著残废的右腿,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他一把將浑身冰冷的妞妞死死抱进怀里。 “妞妞!妞妞!爸爸来了!爸爸来救你了!“ 可妞妞那冰冷的身体却没有一点反应。 第228章 终於醒了 “妞妞!妞妞你醒醒!爸爸在这里!爸爸在这里啊!” 大头把妞妞抱在怀里,拼命摇晃。 妞妞的脑袋软塌塌地耷拉著,嘴唇青紫,脸色灰白,胸口没有起伏。 大头把耳朵贴在妞妞胸口上,使劲听。 什么都没有。 “不……不……” 大头的眼睛失去了焦距,他抱著妞妞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 那是一声嚎叫。 比刚才更惨、更绝望的,是一个父亲亲手抱著自己孩子冰冷身体时,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哀鸣。 “妞妞……你別嚇爸爸……求你了……爸爸什么都给你……你睁开眼看看爸爸……” 大头把妞妞抱得越来越紧,整个人蜷缩在甲板的积水里,身体一抽一抽的。 江大川三步跨过来,右手一巴掌扇在大头脸上。 “啪!”声音又脆又响。 大头的脑袋被打偏,耳朵嗡嗡作响。 “滚开!她还没死!” 江大川一把从大头怀里抢过妞妞,左手托住后脑,右手托住后背,將孩子平放在甲板上一块相对乾燥的区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头被推倒在积水里,呆呆地看著江大川。 江大川单膝跪地,右手食指和中指伸进妞妞嘴里,快速探查口腔。 指尖碰到了一团粘稠的异物,他一抠,扯出一块混著泥沙的黏液。 然后他把妞妞的头侧过去,又从嘴角挤出一小股浑水。 “大川……她……她是不是……”大头的声音抖得不成句。 “闭嘴!” 江大川没回头,他左手掌根对准妞妞胸骨正中偏下的位置,右手两根手指叠上去。 两岁半的孩子,胸腔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不了多少,按压力度太大会断肋骨。 江大川的手指精准地找到了位置,开始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稳定,力度可控,每一次按压后胸骨回弹到位。 三十下。 江大川俯下身,嘴对住妞妞的口鼻,轻轻吹了两口气。 妞妞的小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又塌了下去。 没反应。 江大川继续按。 一下,两下,三下…… 大头跪在积水里,双手合十,额头“砰”地一声砸在甲板上。 “求求你……求求老天爷……她才两岁半……她什么都不懂……你要收就收我的命……別收她的……” “砰!”额头再次砸下去,血水从髮际线往下淌。 “我这条烂命不值钱……腿也废了……活著就是个累赘……让她活……让她活啊……” “砰!”第三下,额头的皮磨破了,血糊了半张脸。 江大川没看他。 第二轮三十次按压完毕。 俯身,吹气,两次。 妞妞没有反应。 江大川的眉头拧紧了,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第三轮。 一下,两下,三下…… 大头的磕头声越来越密,嘴里已经不知道在念什么了,佛祖、观音、老天爷,能喊的全喊了一遍。 十五下。 二十下。 二十五下。 三十下。 江大川再次俯身,对准妞妞的口鼻吹气。 第一口。 第二口。 “咳……” 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江大川的手停住了。 “咳咳……” 妞妞的小身体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嘴巴张开。 “哇——” 一大口浑浊的江水从她嘴里喷涌而出,溅了江大川一脸。 紧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 然后是一声啼哭。 微弱,沙哑,断断续续。 “哇……哇……” 妞妞的小手动了,五根手指在空气中胡乱抓著。 大头的磕头声停了。 他抬起满脸血水的头,瞪大眼睛看著甲板上那个正在哭泣的小小身体。 “妞妞?” “哇……爸……爸爸……” 大头扑过去,一把將妞妞从江大川身上抢进怀里,抱得死紧死紧。 他的嚎哭声震得整条船都在颤。 一个快三十的汉子,一米八的个头,满身是血,抱著一个两岁半的女娃,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妞妞被他勒得不舒服,小手推著他的脸,哭声反而更大了。 “爸爸……疼……” 大头赶紧鬆了一点,又不敢松太多,一只手托著妞妞的后脑勺,一只手护著她的背,脸贴著女儿湿漉漉的头髮。 “不疼了,不疼了,爸爸再也不让你疼了……” 江大川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转过身,走向甲板另一侧。 林建斌趴在血泊里,两条腿的膝盖骨已经被打碎,正试图用胳膊肘往船舷方向爬。 江大川走到他身前,抬起右脚,军靴鞋底直接踩在林建斌碎裂的右膝上。 半个身体的重量压下去,往下碾压。 “啊啊啊啊啊!” 林建斌发出杀猪般的尖叫,整个人在甲板上抽搐,双手疯狂拍打地面。 “我问你一个问题。”江大川的声音很平静。 “你手里过了多少孩子,名册在哪。” 林建斌咬著牙,满脸扭曲,但没开口。 江大川等了两秒。 他把枪口下移,对准林建斌的左手手掌。 “砰!” 子弹穿透掌心,从手背贯出,血肉炸开。 林建斌的惨叫声直接破了音,身体蜷成一团虾。 “在……在驾驶舱!” “操作台下面……有个暗格……名册和钱都在里面!” 江大川收枪,转身走进驾驶舱。 驾驶舱不大,仪錶盘老旧,操作台下方的木板有一处顏色略深。 江大川从墙边摘下消防斧,一斧劈下去。 “咔嚓!” 木板裂开,露出一个暗格。 里面放著一个黑皮笔记本和一个防水帆布袋。 帆布袋沉甸甸的,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著成捆的百元大钞。 江大川把两样东西拿出来,帆布袋掛在手腕上,笔记本揣进怀里。 他走出驾驶舱,站在甲板上。 江面上突然亮了。 不是一束光,是十几束。 探照灯从岸边打过来,把整条船照得雪亮。 码头方向,十辆警车一字排开,红蓝警灯交替闪烁,远远看去像一条发光的长龙。 “嘀嘀嘀!” 扩音器里传出刘建国的声音:“船上的人注意,我是万州刑侦大队刘建国,船已被包围,所有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栈桥上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刘建国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二十名持枪警察。 苏梅和雷子夹在队伍中间,快步跟上。 一行人踩著木板登上货船。 警察们迅速散开,枪口对准甲板上的每一个人。 刘建国停下脚步。 他先看到了三具尸体。 一个眉心中弹,一个胸口贯穿,一个后心入弹。 三枪三杀,全是要害。 他又看到了那辆砸烂了半边甲板的越野车,前保险槓嵌进了木板里,引擎盖翘起,还在冒著热气。 最后他看到了趴在血泊中、两条腿已经废了的林建斌。 刘建国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江大川面前。 江大川从怀里掏出黑皮笔记本,又把手腕上的帆布袋解下来,递给刘建国。 “笔记本里是他们经手的所有孩子的交易记录,买家、卖家、价格、日期,全在里面。” “袋子里是赃款。” “船上三个死的是他的马仔,他们先动的刀,我开的枪。” 江大川说完,转身朝船舷走去。 大头抱著妞妞,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妞妞的小脑袋靠在大头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小手攥著大头衣领上的一颗扣子。 苏梅快步迎上来,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妞妞身上。 二十把枪齐刷刷对准几人的后背。 刘建国盯著江大川,咬紧后槽牙。 按照纪律流程,他现在必须立刻给江大川戴上手銬,现场躺著三具中枪的尸体,这就是铁证。 但刘建国低头看了看那个帐本,又看向旁边大头怀里失而復得的孩子。 他举起右手。 “全体都有,收枪。” 警察们愣了一下,隨后齐刷刷地放下枪。 “刘队,这……”旁边一个年轻警员刚要开口。 “没听懂命令吗!叫救护车!控制嫌疑人!收集物证!”刘建国厉声打断。 刘建国转过身,背对著江大川。 “今晚江面雾太大,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的车我会帮你弄下来,无关人员,马上离船。” 江大川走上前,说了一句。“谢了。” “雷子,扶上大头,我们走。” 刘建国拿起黑皮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几十个名字、地址和交易金额。 他的手开始发抖。 “把这王八蛋带回去,连夜突击审讯。”刘建国指著地上哀嚎的林建斌。 “另外通知市局,这不是一个案子,这是一条庞大的贩卖线索。” 刘建国合上笔记本,声音沙哑。 第229章 妞妞发烧 大头抱著妞妞往岸上走,还没走到栈桥尽头。 “咳…咳咳…” 怀里的妞妞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小小的身体在粉色破棉袄里开始不正常地痉挛。 大头嚇得顿住了脚步,“妞妞?妞妞你怎么了!” 苏梅赶紧跑过去,伸手往妞妞额头上一探。 “嘶!”苏梅猛地缩回手,脸色大变。 “大头,孩子烧得厉害,身上烫得像火炭一样!” 大头慌了,抱著孩子浑身发抖。 “怎么会这样…刚才还好好的…大川,怎么办啊!” 江大川没有说话,直接转头盯向不远处的刘建国。 刘建国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转身衝著手下大吼。 “把一號警车腾出来!鸣警笛!立刻护送孩子去最近的市人民医院!快!” 两分钟后,一辆闪烁著红蓝警灯的警车撕裂了朝天门码头的夜色,拉响刺耳的警报,疯狂向市区疾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急诊室外,刺鼻的消毒水味让人心慌。 里面传来医生急促的指令声。 “患者吸入性肺炎,伴隨严重低体温症,立刻建立静脉通道,准备输液,马上吸氧!” “家属出去,不要打扰医生救治。”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大头被护士推了出来,他著急的站在急诊室门口,两只手死死地攥著金属门框。 手臂上的伤又开始冒出血跡,他那条残废的右腿因为长时间泡在冰水里,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打著摆子。 但他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白门。 走廊的尽头,苏梅端著一杯刚从开水房打来的热水走了过来。 “大头兄弟,喝口热水吧,暖暖身子,你衣服都湿透了。”苏梅轻声说道。 大头僵硬地转过身,伸出手去接那个纸杯。 那只在船上死死攥著铁链、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此刻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杯子刚碰到他的手掌,“哗啦”一下,滚烫的热水洒出了一大半,直接浇在他的手背伤口上。 大头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失去了痛觉。 苏梅帮他稳住纸杯,声音放得极为温柔。 “大头兄弟,別太担心了,妞妞这孩子肯定能挺过这一关的。” 大头眼眶瞬间红了,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时间在急诊室外的走廊里被无限拉长。 凌晨三点。 急诊室那扇令人窒息的门,终於缓缓推开。 主治医生走了出来,疲惫地摘下口罩。 大头猛地扑了上去,嘴唇哆嗦著,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医生嘆了口气, “高烧已经退下去了,肺部的积水也清理了,生命体徵现在趋於平稳。” “接下来转入儿科重症监护室观察两天,如果没有其他併发症,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大头听完这句话后,他那根绷到了极限的神经,彻底断裂。 他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整个人就直直地向后倒去。 “大头!” 一直守在旁边的雷子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衝上前,將大头沉重的身躯死死接住。 “快!平车,家属怎么也晕了!”医生急忙招呼护士。 几人七手八脚把大头抬上平车。 急诊医生拿来剪刀,“咔嚓咔嚓”几下,將大头上半身已经被泥水和鲜血浸透的衣服直接剪开。 当衣服被完全撕开,露出大头左肩的瞬间。 见多了的主治医生,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当场破口大骂。 “这他妈的是人干的吗!” 大头的左边肩胛骨已经完全错位,高高凸起,周围的皮肉呈现出恐怖的紫黑色,甚至能看到里面撕裂的韧带和惨白的骨茬。 “他这是被几百斤的东西硬生生撞击造成的,韧带大面积撕裂,关节脱臼,这种钻心的疼,他居然能硬生生扛到现在?” 医生一边快速准备麻药和正骨器材,一边怒吼。 雷子站在一旁,眼圈发红,闷声说道。 “他被车撞了一下,在路上一声不吭,我们还以为问题不大。” “还问题不大,再晚送来两个小时,这整条胳膊神仙也保不住,他就没喊过一声疼?” “没……他是我们侦察连最硬的兵,为了找他女儿,他就算全身骨头都碎了,也从来不吭声的。” 医生愣了一下,眼中的怒火变成了深深的敬意,立刻低头开始手术处理。 凌晨四点半,大头和妞妞都已经被安顿妥当。 雷子转过头,看向坐在走廊长椅上,依旧面色平静的江大川。 “川哥,你和嫂子先去找个地方休息吧。”雷子的声音透著疲惫。 “你从昨天白天一直绷到现在,高强度的开车、追踪,你太累了,这里有我盯著,有事我会呼你的。” 江大川没有推辞,从昨天到现在一路追踪到重庆,他確实感觉到了疲惫。 他也是人,不是不知疲倦的机器。 “行。”江大川站起身,拍了拍雷子的肩膀。 “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呼我。” “明白!”雷子重重点头。 医院外,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 江风裹挟著细雨,刺骨的寒意直往衣服里钻,路灯將江大川和苏梅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梅突然在路灯下停住了脚步。 她紧紧攥著挎包的带子,转头看著江大川。 “大川。” 江大川停下脚步。 苏梅的声音在寒风中微微发抖:“你今晚在船上,连开了五枪,杀了三个人。” 江大川没有回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香菸,点燃后深吸了一口。 “嗯。” “要不要我们现在就走?连夜回成都!”苏梅一把抓住江大川的胳膊,语气焦急。 “这不比那些无人区!那边天高皇帝远,死了人可能几个月都没人知道。” “但这里是重庆市区,哪怕死的是人贩子,只要出了人命,那就是捅破天的大案子,一旦立案,我们扛不起的!” 江大川转过头,看著苏梅因为担忧而略显苍白的脸颊。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回成都没有用。”江大川的声音依旧低沉,没有一丝慌乱。 “如果警方真要抓我,跨省追捕也就是一纸协查通报的事。” “现在的关键,不在於我们往哪跑,而在於警方最终怎么给这件事定性。” 苏梅愣住了:“定性?” “对。”江大川吐出一口烟圈。 “刘建国是个老刑侦,他在船上明明看到了三具尸体,但他当著所有手下的面,让大家收枪。” “这就是在给我们留余地,如果我们现在跑了,那就是心虚,反而成了畏罪潜逃,他想保我们也保不住。” “可是……万一他顶不住上面的压力呢?”苏梅依然忧心忡忡。 “那就看他能把那个黑皮帐本里的东西,挖出多大的雷了。”江大川將菸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 “那个帐本牵扯的买家和卖家越多,案件的级別就越高,雷越大,水越浑,我们就越安全。” 苏梅听完,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但依旧觉得悬在万丈深渊的边缘。 “走吧,找个宾馆睡觉。”江大川转身继续往前走。 两人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小宾馆。 刚一进房间,江大川连身上的衣服和靴子都没脱,直接仰面“砰”地一声倒在床上。 几乎是在后背沾到床板的瞬间,他沉重的呼吸声就响了起来。 他太累了,秒睡。 苏梅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走出来看到江大川和衣而睡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楚。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帮他把满是泥污的靴子脱下来。 然后拉起一旁的棉被,想要帮他盖上保暖。 就在她的手刚刚触碰到江大川胸口衣服的瞬间! 江大川的右手如同闪电般从身侧探出,一把死死扣住了苏梅的手腕! 那力量大得惊人,苏梅疼得下意识发出了一声轻呼。 与此同时,江大川的双眼猛地睁开! 这是他紧绷神经刚放鬆后还没有適应过来的应激反应。 看清眼前的人是苏梅后,他鬆开了手。 隨后他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均匀的鼾声再次响起。 第二天。 下午三点,宾馆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昏暗一片。 “铃铃铃!” 一阵急促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划破了房间的寂静。 江大川睁开眼睛。他坐起身,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部诺基亚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是昨天刘建国留下的私人號码。 苏梅也被惊醒,她立刻坐直身子,紧张地盯著江大川手里的电话。 江大川按下接听键,將手机放在耳边。 “餵。” 电话那头,传来了刘建国沙哑且透著浓重疲惫的声音。 “江大川,我是刘建国。” 第230章 死人不会申诉 刘建国在电话里的声音沙哑疲惫。 “江大川,马上下来,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江大川没有多问一句:“好。” 他掛断电话,拿起外套往外走。 苏梅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脸色发白:“是不是事情闹大了?刘警官要抓我们?” “你在房间待著,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別下来。”江大川拿开她的手。 苏梅急得直跺脚,却只能看著门被关上。 江大川推开宾馆的玻璃门,街面上风很冷。 对面医院门口,停著一辆越野车。 正是江大川昨晚开去撞船的那辆,车头受损的位置已经被硬生生敲平,还喷上了一层灰色的防锈底漆。 刘建国站在车边抽菸,脚下是一地的菸头。 看到江大川走近,刘建国把半截菸头弹飞,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抬手扔了过去。 江大川一把接住钥匙,看了一眼。 “你们市局动作挺快。”江大川说。 “车是在市局內部汽修厂连夜抢修出来的,底盘和发动机没大碍,鈑金稍微处理了一下。” 刘建国拉开车门,“上车说。” 江大川坐进驾驶室,没启动车子。 刘建国坐在副驾驶,搓了一把全是血丝的眼睛。 “市局连夜审了林建斌。”刘建国声音低沉。 “这个人背后的网络比我们想像的大得多,牵扯到六个省,十几个中转站。” “单单那个笔记本上记录的儿童数量,就达到了一百一十二名。” 江大川表情毫无波澜,掏出烟盒点了一根,“跟我有什么关係?” 刘建国转头盯著他,笑著看著他。 “有什么关係?江大川,你太天真了,林建斌被你打断了两条腿,膝盖骨碎成渣了,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不仅如此,船上还躺著三具尸体,全是你打死的。” 江大川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那是他们先动的刀,我想救人。” “你想救人,这事我信,其他人也信。”刘建国音量拔高。 “但法律讲的是程序,现在市局法医正在验尸,上面有人在过问了。” “有人说你是见义勇为,是救人英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也有人跳出来,说你下手太重,完全有能力制服而选择直接击毙,这是故意杀人,是私刑!” 车厢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江大川抽菸的动作没停,吐出一口白雾:“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领导怎么看。” 刘建国苦笑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 “昨天为了你的事,市局的会议室吵了半夜。” “这种案子一旦定性为『个人英雄主义执法』,我们警方的脸往哪放?” “但如果把你抓了,民眾的唾沫星子都能把警局大门给淹了。” 江大川夹著烟的手不动了,等待著下文。 “后面还是市局领导说了话。”刘建国长出了一口气。 “码头死亡的三人,已被定性为走私团伙分赃不均,引发的內部內訌。” “內訌?” “对,內訌,船上死亡的那三个人,长期因为分赃问题跟林建斌闹矛盾。” “昨天晚上,他们本来是打算黑吃黑,结果在交易现场发生了內訌,那三个人是死於团伙內斗互杀。” “至於你,江大川。”刘建国盯著他。 “你和大头是作为重要目击证人和受害者亲属,在关键时刻冒死衝上船救回了妞妞,並协助警方制服了残余凶徒。” “为了防止林建斌逃窜並造成更大的社会危害,你在博弈中『误伤』了他的双腿。” 江大川笑了,是那种看透了世俗规则的笑。 “死人不会说话,也不会申诉。” 刘建国笑著点了点头。 “对,死人不会说话,但这已经是能保住你最好的办法了,不过,江大川,有得必有失。” “因为案件定性发生了变化,原本针对这类特大贩婴案的二十几万的见义勇为奖金和警方悬赏,全部取消了。” “你不属於立功,只能算是在正当防卫的边缘徘徊,我们无法给予你任何物质补偿,甚至你的这辆车修车的钱,还是我自掏腰包补了一部分。” 听到这江大川紧绷的后背终於鬆弛下来,他將菸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我不需要奖金。”江大川转头看著刘建国。 “我只要求一件事,把这些人全部抓捕归案。” 刘建国坐直身体,眼神锐利。 “公安部已经下达联合督办令,省市两级联合成立专案组,我因为破获线索,担任副组长。” “由我全权负责跨省追捕,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些人贩子一个不留地抓回来。” 刘建国推开车门,站在车外看著江大川。 “江大川,谢谢你。” “你让这些孩子能回到亲生父母身边,也间接挽救了许多破碎的家庭。” 刘建国神色肃穆,对著江大川敬了一个標准的礼。 隨后他转身,大步坐进后方的一辆警车,驶离现场。 江大川锁好越野车,回到宾馆房间。 门刚推开,苏梅就迎了上来:“怎么样?刘建国跟你说了什么?” “案子定性了,走私团伙分赃不均,內部互杀。”江大川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 苏梅愣了两秒。 她拍打著自己的胸口,整个人向后栽倒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大口气。 “嚇死我了……我这心悬在嗓子眼一天一夜,现在终於落地了。” 苏梅脸色恢復了红润。 “不过悬赏和奖金没了。”江大川喝了一口水。 “要什么奖金,能全身而退就烧高香了!”苏梅从沙发上弹起来。 “走,去看看大头和妞妞。” 第231章 市场送別 市人民医院,儿科病房。 大头正靠在病床上,左肩缠满厚厚的绷带。 妞妞穿著小號病號服,坐在床沿上。 大头用右手拿著勺子,端著铝饭盒,小心翼翼地把吹凉的白粥餵进妞妞嘴里。 “慢点咽,烫不烫?”大头笑嘻嘻的对著妞妞哄道。 看到江大川和苏梅走进病房,大头赶紧放下饭盒。 “大川!嫂子!”大头激动地喊道。 他转头摸了摸妞妞的头,指著门口。 “妞妞,这是你江叔叔,这是你苏阿姨,快叫。” 妞妞怯生生地看了两人一眼。 “江叔叔……苏阿姨……” 妞妞害羞地喊了一声,然后迅速躲到了大头背后,只露出两只大眼睛。 苏梅看到这,心都浓化了。 她快步走过去,从背后拿出一个在医院门口买的小兔子玩偶。 “妞妞,看这是什么?”苏梅把玩偶递过去。 妞妞看到毛茸茸的粉色小兔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也顾不上喝粥了,伸出小手一把抱住玩偶。 “谢谢苏阿姨。”妞妞抬起头,在苏梅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苏梅高兴坏了,抱著妞妞不撒手,对著妞妞狂亲。 雷子提著开水瓶从外面走进来。 “川哥,嫂子。”雷子打招呼。 “恢復得怎么样?”江大川问。 “妞妞恢復情况很好。”雷子把水瓶放下。 “医生说肺部没感染,过个两天就可以出院了,大头也差不多,肩膀固定好了,回去养著就行。” “大头。”江大川看著病床上的汉子。 “大川,你说。” “这两天安心养伤,等出院后,我带你们回一趟万州,把你住处的东西收拾一下。” “然后,带著妞妞跟我回成都。” 大头看著江大川,语气坚定的说。 “行,我的命,妞妞的命,都是你给的,以后你指哪,我大头就打哪。” 江大川难得笑著对大头说道。 “大头,我找你来是赚钱的,不是让你去扛炸药包的,还指哪打哪!” “一样,一样的意思。”大头笑著答道。 两天后,市人民医院。 大头的左肩打上了石膏,用绷带吊在脖子上,右手活动自如。 妞妞穿著苏梅新买的粉色小棉袄,扎著两个羊角辫,在病房里蹦来蹦去,完全看不出几天前差点沉江的样子。 小孩子恢復得就是快。 江大川站在护士站窗口,签完最后一张出院单,把单据折好塞进口袋。 “走吧。“ 雷子提著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在前头,大头单手抱著妞妞跟在后面,苏梅走在最后,手里还拎著一袋子水果。 一行人出了医院大门,上了越野车。 雷子坐进驾驶座,江大川坐副驾驶,大头和苏梅带著妞妞坐后排。 车子驶上公路,往万州方向开。 妞妞坐在苏梅腿上,小脑袋靠著苏梅的胸口,两只手抱著那个粉色小兔子玩偶,眼睛骨碌碌地转。 苏梅从挎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撕开锡纸,递到妞妞嘴边。 “妞妞,张嘴。“ 妞妞张开小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得满嘴都是。 “好吃吗?“苏梅笑著问。 妞妞使劲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苏阿姨最漂亮了!“ 苏梅被这句话甜得心都化了,搂紧了妞妞,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你这小嘴抹了蜜吧?来,再吃一块。“ 苏梅又掏出一包小饼乾和一盒旺仔牛奶,一口饼乾一口奶的往妞妞嘴里送。 妞妞吃得满脸饼乾渣,咯咯笑个不停。 大头坐在旁边看著,嘴角咧得合不拢,眼眶却微微泛红。 这几天在医院里,苏梅几乎把妞妞当亲闺女带,换衣服、餵饭、擦脸、哄睡觉,全包了。 妞妞也黏苏梅黏得紧,晚上睡觉都要苏梅抱著才肯闭眼。 苏梅摸著妞妞的小脑袋,柔声的说道。 “妞妞,等到了成都,有个特別慈祥的江奶奶,她做梦都想抱个你这么可爱的孙女呢。“ “江奶奶?“妞妞歪著脑袋。 “对呀,江奶奶可喜欢小朋友了,她会给你做好多好多好吃的,会做红烧肉,会做糖醋排骨,还会包大饺子。“ 妞妞眼睛亮了:“那有糖葫芦吗?“ “有,什么都有!“ 前排的雷子憋不住了,一边开车一边笑。 “嫂子,那是老太太想抱川哥的亲生闺女,你这算借花献佛啊。“ 苏梅的脸“唰“地红了。 她瞄了一眼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江大川,那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梅回过头,瞪了雷子后脑勺一眼。 “开你的车,江大川这块木头,谁稀罕给他生!“ 雷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接茬。 大头在后排憋著笑,低头看妞妞。 妞妞浑然不觉大人们在说什么,专心致志地啃饼乾。 江大川始终闭著眼,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下午四点,越野车稳稳停在万州农贸市场正门口。 正是收摊前最后的喧闹时段,吆喝声、秤砣声、討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鱼腥味,夹杂著蔬菜和肉类的气息。 大头推开车门,单手抱著妞妞下了车。 妞妞趴在大头肩膀上,看著这熟悉的地方,开心的拍著手。 一行人走进市场大门,往水產区走。 大头刚拐进水產区的通道,周围的喧闹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下子安静了。 卖鯽鱼的老张头,手里的抄网停在半空。 切藕的王婶,菜刀悬在案板上方,没落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大头怀里那个扎著小辫的小丫头身上。 安静了足足三秒。 “哎哟我的老天爷呀!“ 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 鱼摊的李姐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正在刮鳞的鲤鱼直接扔回水盆,溅了一身水。 她连围裙都没解,两只沾满鱼鳞的手在衣服上胡乱擦了两下,直接从摊位后面冲了出来。 “是妞妞!妞妞找回来啦!“ 第232章 万州情深 李姐衝到大头跟前,一把抱住妞妞,在小丫头粉嫩的脸蛋上亲了又亲,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我这几天天天烧香,求老天爷保佑这娃娃平安!“ 妞妞被李姐亲得直往后躲,但看到是认识的阿姨,也不怕了,伸出小手帮李姐擦眼泪。 “阿姨不哭,爸爸和江叔叔把坏蛋全打跑了!“ 李姐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搂著妞妞不撒手。 “好,好,坏蛋打跑了好!“ 旁边的摊贩们全围了过来。 “真的是妞妞?找回来了?“ “老天有眼啊!“ “大头,孩子没受伤吧?“ 卖水果的陈大叔第一个动手,从自己摊子上抓了两兜红富士苹果,硬往大头手里塞。 “拿著,给娃娃吃!“ “我这也有!“卖零食的刘阿姨跑过来,抓了一大把果冻和棒棒糖,全塞进妞妞怀里。 “妞妞乖,吃糖!“ 一群人瞬间把大头和妞妞围了个水泄不通,你塞苹果我塞橘子,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妞妞怀里抱满了各种零食和水果,小脸上笑开了花,完全不认生。 大头站在人群中间,看著这些熟悉的面孔,鼻子一酸,眼眶湿了。 他单手抱著妞妞,深深地弯下腰,向著围过来的街坊邻居们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那天妞妞丟了,你们帮我找了那么久,我大头这辈子都记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直起身,又鞠了一躬。 “真的,谢谢你们。“ “说这些干什么!“李姐抹了一把眼泪,突然看到大头脖子上吊著的石膏手臂,脸色一变。 “你这胳膊怎么回事?“ “没事,小伤。“大头笑了笑。 “小伤?打石膏了还小伤?“李姐上下打量他,心疼又气恼地数落起来。 “我就说你这个人,干啥都不要命!你自己一条腿不方便,带个两岁半的娃娃,以后长点心行不行?“ “出去的时候把孩子拴在身上都行,千万別再让她离开你的视线!“ “嗯。“大头重重点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李姐说完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妞妞的脸蛋:“妞妞乖,以后跟紧爸爸,知道不?“ 妞妞乖巧地点头:“知道!“ 周围的人都笑了。 大头把妞妞放到地上,让她自己站著,然后认真地看著李姐和周围的摊贩们。 “各位街坊,我今天是来跟大家道別的。“ 其他人愣了:“道別?你要走?“ “嗯。“大头点头。 “我跟我的战友去成都,他给我找了活干,开大货车,工资比杀鱼高很多。“ “他是个靠得住的人,跟著他,我和妞妞都有盼头。“ 李姐有点不舍,沉默了几秒,嘆了口气。 “走也好,你在这里杀鱼,確实委屈你了。“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弯腰塞进妞妞棉袄的口袋里。 “李姐,这……“大头赶紧要掏出来还。 李姐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这是给妞妞的压惊钱,你要是敢还回来,我跟你急!“ “就是!拿著吧大头!“ “一点心意,別推了!“ 周围几个摊贩也纷纷掏出钱来,有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往大头兜里塞。 大头推不过,只能红著眼一个个接下来。 他抱起妞妞,最后朝著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大家的恩情,我大头记著,以后有机会回万州,一定来看你们!“ “快走吧快走吧!“李姐摆著手,別过脸去,偷偷抹眼泪。 大头转身,一瘸一拐地朝市场门口走去。 妞妞趴在他肩膀上,衝著身后挥手。 “李阿姨再见!“ “再见!“ “卖苹果的叔叔再见!“ “再见妞妞!“ 整个水產区的摊贩们站在原地,目送著这对父女的背影越来越远。 李姐抹了把眼泪,转身回到摊位后面,看了一眼刀架上空著的位置,那是大头用过的杀鱼刀位。 她摇了摇头,拿起自己的杀鱼刀,继续干活。 市场门口,江大川靠在越野车旁边抽菸。 苏梅坐在后座车门边,手里捏著一包纸巾,眼圈微红。 雷子站在驾驶座旁边,嘴里嚼著刚才摊贩们塞过来的一个橘子。 大头抱著妞妞走出市场大门,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转过身,朝越野车走来。 “走吧。“大头拉开车门,把妞妞递给苏梅,自己爬上后排坐好。 江大川掐灭菸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先去你住的地方,东西收拾了,直接回成都。“ “没什么好收拾的。“大头说。 “几件衣服,妞妞的奶瓶,一床被子,十分钟就完事。“ 雷子发动车子,越野车缓缓驶离农贸市场。 妞妞坐在苏梅怀里,手里攥著李姐她们塞的红包和糖果,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很快就靠在苏梅胸口睡著了。 苏梅低头看著怀里熟睡的小脸,轻轻拢了拢妞妞额前的碎发。 大头坐在旁边,沉默地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那些熟悉的路牌、店面、拐角处的烧烤摊,一一从视野中消失。 他在这座城市杀了快两年的鱼。 两年里,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一刀一刀地刮鳞、开膛、去內臟。 两年里,他把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养到了两岁半。 现在,他要带著女儿离开了。 十分钟后,越野车停在城郊一栋破旧筒子楼前。 大头上楼,十分钟后下来,右手提著一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装著父女俩全部的家当。 他把蛇皮袋扔进后备箱,关上盖子,拍了一下。 “走吧,回成都。“ 雷子掛挡,越野车驶上公路。 后视镜里,万州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山峦起伏的天际线后面。 妞妞在苏梅怀里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爸爸……糖葫芦……“ 大头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了女儿的小脚丫。 “到了成都,爸爸天天给你买。“ 第233章 回家 越野车在高速上跑了三个多小时,妞妞在苏梅怀里睡得正沉。 苏梅掏出手机,拨通了李桂兰的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妈,是我,小梅。” “小梅啊!你们到哪了?怎么去了这么多天?你们没事吧?”李桂兰的声音急切。 “没事没事,都好著呢,我们在回来的路上了,大概还有两个小时到家。” 苏梅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妞妞,笑著说道。 “妈,我跟您说个事,我们带了个小姑娘回来,两岁半,特別乖,特別可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小姑娘?两岁半?” “对,是大川战友的女儿,叫妞妞,圆脸大眼睛,一笑两个酒窝,可招人疼了。” “好!好!好!”李桂兰在电话里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都变调了。 “你们快回来!我这就去燉排骨汤!两岁半的娃娃得喝汤补身体!” “妈,您別太累了……” “不累不累!你们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 苏梅在电话里把妞妞的情况说了,掛了电话后冲后视镜里的江大川努了努嘴。 “你妈一听说有小孩,比听说你回来还激动。” 雷子在驾驶座上笑出声:“那可不,老太太盼孙子盼得眼珠子都绿了。” 大头在旁边憋著笑,低声说:“妞妞这张脸,走哪都吃得开。” 中午的时候,越野车停在出租屋楼下。 苏梅刚把熟睡的妞妞从车里抱出来,李桂兰穿著棉拖鞋,急匆匆地从楼梯口迎出来。 她一眼看到苏梅怀里那个粉色小棉袄裹著的小人儿,脚步顿住了。 眼泪直接就下来了。 “哎哟,这么小的娃娃……”李桂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苏梅怀里接过妞妞。 妞妞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张陌生但慈祥的脸,愣了一下。 “妞妞,这就是江奶奶。”苏梅凑在耳边轻声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妞妞眨了眨眼,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江奶奶。” 李桂兰的眼泪哗地涌出来,把妞妞紧紧搂在怀里,一只手不停地摸著小丫头的后脑勺。 “这么小的娃娃遭这么大的罪……造孽啊……” 大头站在后面,垂著头,那条残腿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 李桂兰抬起头看到大头吊著石膏的左臂,又看了看他那条瘸著的右腿,眼圈更红了。 “你就是大头吧?快进屋,排骨汤燉好了,先吃饭!” 饭桌上,李桂兰全程抱著妞妞不撒手,一勺一勺地餵排骨汤。 妞妞喝得满嘴油光,打了个小嗝,咯咯笑起来。 李桂兰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大头埋头扒饭,一句话没说。 吃过饭,江大川放下筷子站起来。 “雷子,大头,走,提车去。” 大头一愣:“现在?” “嗯,豪沃在卡车市场放了好几天了,今天必须提走。” 三人出了门,越野车直奔成都北郊重卡交易市场。 到了交车区,销售小陈正在前台整理单据,抬头看见江大川,脸上的表情又是无奈又是苦笑。 “江哥,你可算来了。”小陈拍了拍桌上一叠文件。 “你这一走又是好几天,说好的停个两天的,你这车到底还要不要了?” “我们车间的人天天问我,那辆红豪沃到底是提还是退,我快被问疯了。” 江大川掏出烟,扔了一根给小陈。 “对不住了小陈,去外地有点急事,今天直接提车,把剩下的手续全办了。” 小陈接过烟,嘆了口气,麻利地翻出文件。 “行吧,签字提车。” 手续办妥,小陈领著三人走到交车区。 那辆红色豪沃牵引车停在灯光下,掛车已经装好,车身被车间的人重新擦洗过一遍。 大头站在车头前,仰头看著驾驶室上方“中国重汽”四个大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雷子绕著车转了一圈,用手敲了敲掛车的边栏,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川哥,这车比咱们以前的运兵卡车气派多了。” 江大川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直接扔给雷子。 “上车,跑几圈。” 雷子一把接住,踩著踏板窜进驾驶室。 转钥匙,点火。 六缸柴油发动机轰然启动,整个交车区都在震动。 雷子掛挡松离合,红色豪沃拖著掛车缓缓驶出交车区,在市场外围的公路上跑了三圈。 十分钟后,豪沃稳稳停回原位。 雷子跳下驾驶室,两脚落地,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川哥!这车太他妈带劲了!”雷子攥著拳头。 “动力猛,挡位清晰,离合器轻得跟踩棉花一样,六缸增压的声音听著就带劲,跑高原绝对没问题!” “当然了。“江大川难得嘴角一扬。 “5.45大速比,专门给藏区那种烂路配的,我选了好久才定下来的。“ 大头站在一旁没说话,但目光一直在豪沃车身上来回打量,右手不自觉地攥了攥拳头。 江大川看了他一眼。 “大头,你肩膀养好了,这车你跟雷子两人轮著开,以后川藏线上我们就有两辆车了。“ “明白。“大头重重点了一下头。 “走,开车回家。” 雷子开豪沃,江大川开越野车,大头坐副驾驶,三辆车浩浩荡荡回到出租屋楼下。 一辆越野车,一辆红色豪沃牵引车掛著9.6米高栏,还有一辆东风天龙停在巷口,把半条街都占满了。 楼上的住户探出脑袋张望,嘖嘖称奇。 回到屋里,苏梅坐在沙发上,手里攥著黑皮本子。 “大川,咱们得搬家了。” 苏梅环顾了一圈这间三十平的出租屋,五个大人加一个小孩,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新房子是拎包入住的,明天去超市买点生活用品就能住进去。” 苏梅看向李桂兰:“妈,您觉得呢?” 李桂兰正抱著妞妞坐在小板凳上,妞妞搂著她的脖子,小脑袋靠在老太太肩窝里,已经快睡著了。 “搬!”李桂兰难得这么痛快。 “这屋子挤成这样,妞妞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苏梅合上本子,安排得利利索索。 “这套出租屋留给大头和雷子住,我们三个搬去新房。” 大头赶紧摆手:“嫂子,我们隨便找个地方凑合就行,哪能占你们的房子。” “什么凑合?”苏梅指著房子说道。 “房租交到年底了,空著也是浪费,你带著妞妞住这里,离市场近,买东西方便。” 大头看向江大川。 江大川点了一下头。 大头不再推辞。 他站起来去接妞妞,手刚伸出去,妞妞突然睁开眼,两只小手死死搂住李桂兰的脖子。 “我要跟江奶奶睡!” 大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妞妞,爸爸在这呢……” “不要,我要江奶奶!还要苏阿姨!”妞妞把脸埋进李桂兰怀里,不肯抬头。 大头嘴角抽了两下,转头看著雷子。 雷子憋著笑,拍了拍大头的肩膀:“兄弟,认命吧。” 李桂兰乐得眉开眼笑,搂紧妞妞。 “妞妞跟奶奶走,奶奶明天给你做糖醋排骨!” 大头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挤出一句:“那……行吧。” 当晚,苏梅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江大川开车把三人一小送到了景瑞华庭的新房子。 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宽敞明亮,虽然还没买齐家具,但开发商送的基础家电一应俱全。 李桂兰抱著妞妞住进了朝南的次臥,苏梅铺好被褥,妞妞钻进被窝,不到两分钟就睡著了。 李桂兰在旁边躺下,侧过身看著妞妞的睡脸,伸手轻轻拍著小丫头的后背,自己也很快睡了过去。 苏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回到主臥,江大川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闭著眼养神。 苏梅走过去,弯腰缩进他怀里,把脑袋靠在他胸口。 她的手指在江大川胸膛上慢慢划著名圈。 “大川。” “嗯。” “你喜欢小孩吗?” 江大川睁开眼,低头看著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梅抬起头,眼睛水汪汪的,盯著他。 “看到妞妞,我就在想……我也想要一个。”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脸颊慢慢泛红,手指不自觉的伸入江大川的衣领里。 “一个属於咱们自己的孩子。” 江大川看著苏梅。 灯光下,她的眼睛像一汪春水,脸上的风情怎么也藏不住。 江大川没说话,直接弯腰,一把將苏梅横抱起来。 苏梅惊呼了一声,双手慌忙搂住他的脖子。 “你干嘛……轻点。” 江大川大步走向床边。 “你说的。” “砰”的一声,臥室的门被他用脚踢上了。 第234章 琐事 清晨,景瑞华庭。 客厅里传来有节奏的“啪啪“声,江大川趴在地板上做伏地挺身。 胸口和后背上结实的肌肉隨著动作起伏,这野性的力量机具美感。 厨房里,锅铲碰锅底的声响叮叮噹噹。 “妞妞,跟奶奶数,一、二、三。“ “一、二、三。“ 妞妞坐在小板凳上,抱著粉色兔子玩偶,奶声奶气地跟著念。 “四、五、六。“ “四、五、六。“ “七。“ “……“ 妞妞卡住了,歪著脑袋想了半天,小嘴巴张了又合。 “七,七啊妞妞,跟奶奶念,七。“ “吃!“ “不是吃,是七!“ “吃!“ 李桂兰哭笑不得,伸手摸了摸妞妞的小脑袋。 “你这小脑袋瓜,怎么一说到七就拐到吃上去了。“ 妞妞咯咯笑起来,举著兔子玩偶晃:“奶奶,吃,吃馒头!“ 主臥的门“吱呀“一声推开。 苏梅披著睡衣走出来,头髮散在肩膀上,脸上带著没睡够的倦意,眼角还掛著一丝没消散的红晕。 她路过客厅,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做伏地挺身的江大川,脚步顿了一下。 “属驴的吗,昨晚折腾了还不够。“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江大川听见。 江大川手臂撑起的动作没停,只是嘴角眯了一下。 苏梅哼了一声,拢了拢睡衣领口,径直走进厨房。 “妈,我来帮您。“ “你去洗把脸再来,锅里的粥马上好了。“李桂兰头也没回。 苏梅端著脸盆去了卫生间,对著镜子一照,脖子上有一小块红痕,她赶紧把领口往上拽了拽。 二十分钟后。 饭桌上摆了几个小菜,中间一锅小米粥冒著热气,旁边蒸笼里码著几个白胖的馒头。 妞妞坐在李桂兰腿上,右手攥著半个馒头啃,左手死死抱著粉色兔子玩偶,谁也不让碰。 李桂兰拿勺子舀了一口粥,吹凉了送到妞妞嘴边。 “张嘴。“ 妞妞张嘴喝了一口,嘴角掛著粥渍,含糊不清地说。 “奶奶做的饭最好吃。“ 李桂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腾出一只手摸妞妞的小脑袋。 “这房子好是好,但也太空了,客厅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 李桂兰一边餵妞妞一边念叨。 “妞妞晚上跟我睡,连张小床都没有,总不能老挤大床上,这孩子睡觉翻来覆去的,一晚上横过来三回。“ “还有那厨房,连个菜架子都没有,我那些调料全摆在灶台上,乱七八糟的。“ 苏梅从挎包里抽出黑皮本子,翻到空白页,从笔筒里拔出一根原子笔。 “妈,您说,我记。“ “妞妞的儿童床,带护栏的那种,客厅电视柜,鞋柜,衣柜。厨房那个置物架要三层的……“ 李桂兰掰著手指头说,苏梅笔尖飞快地划过纸面。 “窗帘也得换,开发商送的那个太薄了,早上六点太阳就晃眼。“ “卫生间的那个热水器水温不够,洗澡忽冷忽热的。“ 苏梅写了两页,密密麻麻。她拧上笔帽,粗略扫了一遍。 “行,今天上午我跟大川去家具城转一圈,能买的先买了。“ 江大川埋头吃饭,对这些事不发表意见。 苏梅一边核对清单一边在心里估价,写著写著,笔尖停住了。 她掏出那个小巧的计算器,拇指快速敲击。 “滴滴滴……“ 按完最后一个数字,苏梅的眉头拧在一起。 她把本子推到江大川面前,手指点著最后一行数字。 “剩下流动资金,十二万八。“ 江大川抬头看了一眼。 “买家具日用品,少说要花一万五,两辆大车的保险加年审,豪沃那辆是新车还得加购第三者,这块就要两万出头。“ 她翻了一页,继续往下划。 “油钱、轮胎损耗、备用维修金,按一个月跑两趟川藏线来算,预留三万。“ “帐面上能动的钱,不超过六万块。“ 李桂兰听到这个数字,餵粥的手一顿。 苏梅继续计算。 “大头和雷子的工资,房子的贷款水电费,妈和妞妞的生活开销……每个月固定支出至少两万,这还是往低了算。“ 苏梅的声音平静,但眼底有一丝紧迫。 “大川,如果我们再不开始跑活,这点钱撑不过两个月。“ 李桂兰听得心里发紧,搂著妞妞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那……家具先不急著买了吧?“李桂兰小声说。“妞妞跟我挤挤就行。“ “妈,该买的还是得买。“苏梅摇头。 “日子过到这份上,不能再苦孩子和您了,钱的事,我和大川想办法。“ 江大川擦了一下嘴,把碗推到一边。 “这两天去找货源。“ 苏梅点头:“成都跑普通省际货运的车队多如牛毛,运价压得很低,跟人家抢这口饭没啥意思。“ “真正赚钱的,还是川藏线,现在冬天了,很多车队不敢跑318,运价能比夏天高两成甚至三成。“ “我准备花两天时间,把成都几个大物流园的信息部全跑一遍,摸清楚当前的行情。“ 江大川站起身:“上午先把家具买了,下午去。“ “行。“苏梅合上本子。 上午。 江大川开著越野车,带著苏梅直奔城南的家居市场。 两人分工明確,苏梅挑款式砍价格,江大川负责搬东西和付钱。 一个半小时,儿童床、鞋柜、置物架、窗帘和各种零碎全部搞定,商家答应下午送货上门。 这些东西买完,江大川没多看,拉开车门。 “走,去物流园。“ 第235章 重回物流园 下午两点,越野车驶入成都传化物流园。 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江大川开的是那辆油漆斑驳的老解放141,被门口的司机们嗤笑。 信息部一家接一家地拒绝配货,理由千奇百怪,实际上全是因为拉萨刀疤脸和赖长贵联手封杀了他的名字。 那种被人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滋味,苏梅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今天再来,开著黑色越野车,后面跟著雷子开的红色豪沃牵引车。 苏梅故意让雷子开著空掛车,跟在后面一起进的园区。 崭新的红色豪沃拖著9.6米高栏掛车,轰隆隆驶入停车区,在一排旧车中间格外扎眼。 几个信息部的人探出头来看,眼睛都直了。 “这谁的新车,红色豪沃,这是来找活?“ “你看后面那辆越野车,两辆一起来的,这应该是有实力的车队啊。“ 苏梅整理了一下衣领,夹著黑皮本子,挎著包,推开越野车门下去。 她没直接往信息大厅走,而是先拐进了上次那个撕毁合同的王老板的档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老板正在喝茶,看到苏梅进来,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老板娘?你怎么来了?“王老板放下茶杯,表情有些尷尬。 苏梅笑了笑,把一包烟往桌上一放。 “王哥,上次的事多亏你指点,今天专门来感谢你。“ 王老板看著桌上的烟,又看了看门外停著的越野车和那辆红色豪沃,眼里的神情变了。 “老板娘,你们这是……换车了?“ “换了。“苏梅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著二郎腿。 “两辆重卡,一辆东风天龙315,一辆新提的豪沃牵引车,专跑川藏线。“ 王老板的喉结动了动。 “川藏线?这个季节……你们还敢跑?“ “怎么不敢?“苏梅笑著反问。 王老板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 “老板娘,说实话,最近圈子里关於你们家江大川的事,传得可不少。“ 苏梅微微挑眉:“传什么了?“ 王老板左右看了一下,確认没人后,往前凑了凑。 “林芝金爷的事,是你们做的?“ 苏梅不动声色:“老板,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这种事情我们怎么会做呢?“ 王老板听后秒懂,“是是是,大家都是守法的老百姓。“ “但现在整个318线上的混混路霸,没有谁不知道江大川这三个字的。“王老板竖起大拇指。 “金爷那么狠的角色,被你们家男人一车撞下悬崖。“ “圈子里都在传,江大川是川藏线的煞神,谁惹他谁倒霉。“ 王老板接著苦笑一声。 “之前刀疤脸和赖长贵联手封杀你们,成都这边的信息部没人敢接你们的单子。“ “但现在……风向完全变了。“ “怎么变的?“ “刀疤脸被你家男人撞下.....不是不是,刀疤脸驾车不小心掉下悬崖后,他原先的藏达物流就散了。“ 王老板期期艾艾的说。 “至於赖长贵。“王老板摇了摇头。 “他那人精明得很,刀疤脸和金爷的事一出来,他立马怂了,现在比谁都老实。“ “现在很多货主都想优先让你们来运输,这样货物的安全係数就有保障。“ 苏梅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王哥,那现在信息部这边,给我们配货还有没有问题?“ “完全没有问题,你稍等下。“ 王老板站起身,拉开档口的铁门,冲外面喊了一嗓子。 “老刘!老刘!过来一下!“ 隔壁档口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跑了过来。 “干嘛?“ “这是我朋友,她家两辆重卡,专跑川藏线的,你最近手上有没有进藏的货源?“ 老刘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苏梅一眼。 “跑川藏线的?“ “对。“苏梅站起来,把驾驶证和行驶证递过去。 “两辆车,一辆东风天龙,一辆红色豪沃,都是大马力配置。“ 老刘接过证件翻了一下,看到驾驶员姓名那一栏,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江大川?波密那个江大川?“ 苏梅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老刘神色顿时敬仰起来。 “嫂子,久仰久仰,川哥在318线上的事我们都听说了,那可是个狠人啊!“ 苏梅怔了一下,顿时笑了笑。 “有什么好货源,给我们看看?“ 眼镜男拉开抽屉,翻出一叠货运委託单,直接摊在桌上。 “嫂子,你来得太巧了,现在冬天,318线上的司机很多不敢跑,但拉萨那边不等人,建材、设备、日用品堆在成都发不出去。“ “这几单都是急活,运费比平时高两成,有的甚至三成。“ “为什么没人接?“ “你也不看看什么季节。“老刘嘆气。 “十二月的川藏线,一路上都开始下雪了,路面结冰,一不小心就是车毁人亡。“ “去年冬天,318线上翻了十几辆车,死了七个人。“ “消息一传开,今年入冬以后,很多车队直接停工,等明年开春再跑。“ “但货主等不了,运价已经加了三成上去,还是没人敢拉。“ 苏梅没有马上答应,她把所有货源信息记在黑皮本子上,又跑了几家货运部。 一下午,她一共搜集到了七批进藏货物的信息。 每到一家,只要报出“江大川“三个字,对方的態度跟几个月前判若两人。 没有人嫌车破了。 没有人找藉口推脱了。 每家货运站的老板都客客气气地请苏梅坐下详谈。 其中一个姓马的老板更是直接说。 “老板娘,说实话,你们家江大川在318线上名声响了以后,很多货主点名要他的车送货。“ “为什么?“ 马老板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安全,路霸不敢动他,你也知道川藏线上那些混混,拦车收保护费的,扎轮胎逼停的,以前多猖獗。“ “但现在318线上传开了,江大川的车谁碰谁死,这比什么护航都管用。“ “第二,技术。“马老板竖起第二根手指。 “听说你们家那口子在通麦天险那段,满载卡车过悬崖路段都是漂移过去的,在老司机圈子里都传疯了。“ “这种路况下能保住货物和人的命,货主当然愿意多出两成运费。“ 苏梅出来的时候,手里攥著厚厚一沓货运委託单和名片。 第236章 重新出发 苏梅拉开越野车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七份货运委託单在中控台上一字排开。 “大川,你看这两单。” 苏梅的指尖点在其中两张单据上,上面用红笔圈出了运费数字。 “成都到拉萨的钢结构件,运费两万三,比正常行情高了三成,还有这单,运往日喀则的工程机械配件,两万五。” 苏梅抬起头,眼睛亮得厉害。 “这两单加起来,净利润能有两万五左右,够咱们一个半月的开销了。” 江大川没急著回答,伸手把七张单据全部拿过来,逐一翻看。 他不看运费那一栏,目光直接落在货物参数上,品名、重量、体积、装卸方式。 翻到第三张,他停了一下。 “这单不行。” 苏梅凑过来看:“超长钢材?运费一万九,也不低啊。” “十二米的工字钢,掛车才九米六。”江大川把那张单据抽出来扔到一边。 “超出车厢两米多,过弯的时候尾部横摆,318线上弯道多,雷子和大头第一次跑,压不住。” 苏梅没再问,等著他继续挑。 江大川又翻了几张,最后从剩下的六张里抽出两张,並排放在中控台上。 “这两单。” 苏梅低头一看。 一单是运往拉萨某医院的医疗设备,运费一万六。另一单是运往拉萨的建材,运费一万八。 苏梅皱眉:“大川,这两单运费都是正常价,你怎么不挑那两个高出三成的?” “这次主要是带雷子和大头熟悉线路。”江大川把其他单据收拢递给苏梅。 “第一趟,货物重量適中,装卸方便,路上出了状况容易处理。” “高价单急,货主催得紧,雷子和大头没跑过川藏线,第一次慢点来,赚钱以后有的是机会。” 苏梅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把两张单据夹进黑皮本子里,推开车门。 “走,去找老刘签合同。” 两人穿过停车场,走进老刘的档口。 老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老板娘,这么快就挑好了?” 苏梅把两份委託单拍在老刘桌上。 “这两单我们接了,医疗设备那单,运费一万六不动,建材那单,运费加一千,一万九。” 老刘愣了一下:“加一千?” “建材重,对轮胎磨损大,冬天318路面结冰,我们得额外装防滑链,这都是成本。” 老刘看了看苏梅,又看了看站在后面一言不发的江大川,笑了。 “行,老板娘做生意爽快,这一千块的事我做主了。” 老刘从抽屉里拿出两套空白运输合同,一式三份,放在桌上。 又转身倒了两杯热茶,双手推到两人面前。 “老板娘,慢慢看,不著急。” 苏梅接过茶杯没喝,放在一边。她翻开合同,从第一页开始逐字看。 装货地点、卸货地点、货物清单、运费总额、付款方式、违约条款。 翻到第三页,苏梅的笔尖停住了。 “这条不行。”她指著其中一行。 “延迟交货,承运方承担百分之二十违约金,老刘,冬天跑318线,谁敢保证不遇上暴风雪?这条要改。” 老刘搓了搓手:“老板娘,这是我们的標准合同……” “標准合同是给其他线路准备的,318线那有標准合同。”苏梅拿起笔,直接在那行字上划了一道。 “改成因不可抗力导致延迟,双方协商解决,不承担违约金。” 老刘犹豫了两秒,点头:“行,就按老板娘说的改。” 苏梅继续往下看,又挑出两处细节修改,全部改完后,她在尾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右手拇指沾了红泥,重重按在签名旁边。 老刘看著那个手印,明显鬆了口气,他收起合同,抬头问江大川。 “川哥,什么时候来装货?” “明天上午吧。” “好嘞,我通知仓库那边备好货,叉车给你们安排到位。” 两人出了物流园,江大川没回家,直接把车开上三环,往城东方向走。 “去哪?”苏梅问。 “汽配市场。” 成都重型汽配城,三栋巨大的钢结构仓库连成一片。 江大川把越野车停在a区门口,大步走进市场。 苏梅跟在后面,掏出本子准备记帐。 第一家店,江大川指著货架上一排铁链子。 “三菱破冰防滑链,重卡专用,前后轮全套,来八套。” 老板从货架上搬下四个纸箱,每箱两套,码在地上。 “八套?老板你跑哪条线?” “318。” 老板倒吸一口气:“这时候进藏?八套够不够?” “够了。” 第二家店,江大川拎了两箱零下四十度的抗严寒防冻液。 第三家店,四把工业级喷灯,外加十罐液化气小瓶。 苏梅在后面记帐,越记眉头皱得越紧。 “大川,喷灯买这么多干什么?” “化冰。”江大川把喷灯装进纸箱。 “海拔四千以上,剎车管路和气路很容易冻住,打不著火,喷灯烤一下就能启动。” 苏梅在本子上记下金额,没再问了。 接下来,江大川又买了军用棉大衣四件、压缩饼乾两箱、保温水壶四个、急救包两套。 所有东西塞满了越野车的后备箱,后座也堆了一半。 苏梅坐在副驾驶,合上本子,敲了敲计算器。 “汽配和物资一共花了四千二。” 江大川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晚上七点,景瑞华庭。 餐桌上摆著李桂兰做的红烧肉和炒时蔬,妞妞坐在李桂兰腿上,手里举著一根糖葫芦,舔得满嘴通红。 江大川把一张手绘的路线图铺在餐桌空出来的那半边。 “明天早上装货,装完货后直接上高速,目的地都是拉萨。” 雷子放下筷子,凑过来看。 “雷子,你开豪沃,拉建材。”江大川用筷子头指著路线图。 “我开天龙,拉医疗设备,苏梅坐我车上,负责路上的帐目和对接。” 雷子点头:“明白。” 大头坐在旁边,突然开口。 “大川,这次我跟雷子的车。” 江大川抬头看他。 大头举起吊著石膏的左臂晃了晃。 “手虽然没好利索,但我眼睛没瞎,雷子第一次跑川藏,又是雪季。” “我跟他在一辆车上,能帮他看著点路,提前认认弯道,我在家閒著也是閒著,总不能白拿你底薪。” “路上能帮雷子看著点,两双眼睛总比一双强。” 雷子也在旁边帮腔。 “川哥,大头说得在理,我一个人在车里,有时候犯困没个人说话也顶不住,让他跟著吧。” 江大川看了大头几秒,点头同意。 “行,你跟雷子一车。” 大头咧嘴笑了,转头低下身子,看著李桂兰腿上的妞妞。 “妞妞,爸爸明天要出门挣钱了,你在家要听奶奶的话。” 妞妞舔著糖葫芦,头也没抬。 “爸爸你放心了,我跟奶奶会好好呆在家的,跟奶奶一起吃肉肉。” 李桂兰乐得合不拢嘴,抽出纸巾去擦妞妞的嘴角。 “大头,你们男人去挣钱,家里有我。” “妞妞少不了一根头髮,你就放一百个心去跑你的车,你们多加件衣服,別冻著。” 第237章 雷子上折多山 次日上午,成都北郊仓储区。 两辆重卡倒著停进仓库月台,车厢后门大开。 叉车“嘀嘀嘀”地响著倒车警报,托著打好木架的医疗设备箱,缓缓驶入东风天龙的掛车里。 另一边,建材也被一垛一垛地码进豪沃的高栏掛车里。 江大川站在月台边上盯著装车,时不时喊一嗓子。 “左边再往里推三十公分,重心別偏了。” 一个多小时后,装载完毕。 江大川抓著车厢外侧的铁栏杆,几步爬上三米高的车顶,雷子紧隨其后。 巨大的绿色防水篷布被两人在车顶合力拉开。 风一吹,篷布鼓起。 “拉紧!”江大川大喝。 雷子用力拽住篷布的一角,借著身体的重量往下一压。 江大川迅速將绳索穿过掛鉤,抽出腰间的紧绳器。 金属把手在手中用力压下。 “咔咔咔咔!” 齿轮咬合的声音清脆利落。 綑扎带瞬间绷直,將篷布死死固定在车厢边缘。 两人动作熟练,十多分钟內將两辆车的篷布全部綑扎结实。 苏梅抱著文件夹从仓库办公室出来,手里捏著签好的提货单。 “货物清点完毕,数量无误,仓库那边签字盖章了。” 江大川从车顶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拉开东风天龙的驾驶室车门,坐上去,转钥匙点火。 315马力的柴油机轰然启动,整个车身微微震颤。 江大川按下中控台上车载对讲机的发送键。 “雷子,大头,听到回话。” 对讲机里传来雷子的声音:“收到,川哥。” “出发。” 东风天龙喷出一股灰白的尾气,沉重的车轮碾过仓储区的水泥地面,缓缓驶出月台。 红色豪沃紧隨其后,两辆满载的重卡一前一后,匯入主干道的车流中。 前方,通往318国道的高速入口指示牌在阳光下闪烁。 车队上了高速,一路西行。 成都平原的暖阳还掛在身后,前方的天色却一点点暗了下来。过了雅安,海拔开始爬升,温度像是被人拽著往下坠。 苏梅把暖风开到最大,玻璃上还是起了一层薄雾。 “川哥,外面温度掉得厉害,仪表显示零下六度了。“对讲机里,雷子的声音有些发紧。 “正常,还没到折多山,到了那儿更冷。“江大川单手握著方向盘,目光死死盯著前方。 路面上的积雪从零星变成了连片,天空灰沉沉的,鹅毛般的雪片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快都刮不乾净。 东风天龙庞大的车身猛地一晃。 苏梅身子往右一歪,手死死抓住车门把手。 “打滑了?“ “黑冰。“江大川语气没有波动,但右脚已经鬆开了油门。 黑冰,是川藏线上最致命的东西。 看起来跟普通路面一模一样,实际上是一层薄薄的透明冰层,轮胎压上去,毫无摩擦力,几十吨的重卡瞬间变成一块在冰面上滑动的铁疙瘩。 “川哥!我这边也打滑了!方向盘往右跑!“雷子的声音明显慌了。 “別踩剎车!“江大川立刻吼了回去,“松油门,掛低挡,用发动机制动,方向盘別往回打!“ “收到!“ 对讲机里能听到雷子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大头在旁边低沉的声音:“稳住,別慌,慢慢来。“ 两辆重卡在雪地里像两头笨重的铁牛,摇摇晃晃地减速,终於稳住了车身。 江大川按下对讲机:“前方两百米有个岔路口,靠边停车,换防滑链。“ 两辆车缓缓停在路肩上,引擎没熄。 江大川拉开车门跳下去,寒风裹著雪粒子直往脖子里灌,体感温度零下十几度。 他绕到车尾,打开工具箱,扛出两箱三菱破冰防滑链,扔在地上。 “雷子,过来。“ 雷子从豪沃上跳下来,脚刚踩到地面就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操,这地跟抹了油一样。“ “少废话,看好了。“ 江大川蹲在东风天龙的前轮旁,解开防滑链的锁扣,双手將沉重的铁链展开,贴著轮胎外侧绕过去,从內侧掏出来,对准卡扣。 “咔嗒。“ 锁扣咬合。 他站起身,一脚踩在链条上,用力蹬了两下,確认牢固。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雷子蹲在旁边看著,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 “川哥,这玩意儿我在部队没搞过。“ “跟掛手雷差不多,链条展开,绕轮胎一圈,卡扣对准锁眼,锁死。“江大川把第二条链条甩到雷子面前,“试试。“ 雷子学著江大川的动作,笨手笨脚地把链条绕上去,第一次没对准锁眼,铁链“哗啦“一声滑落。 “你手抖什么?“ “冻的。“ “戴手套。“ “戴了,还是冻。“ 大头拄著身子从副驾驶那边走过来,看了一眼雷子的手法,二话不说蹲下去,用没打石膏的右手帮雷子扶住链条。 “你拉这头,我压这边。“ “咔嗒。“ 锁上了。 雷子长出一口气,站起来甩了甩手。 “多练几次就熟了。“江大川把工具收回箱子里,拍了拍雷子的肩膀。 四个轮位的防滑链全部装好,前后花了不到二十分钟。 苏梅坐在车里没下去,隔著车窗看著三个男人在风雪里忙活,把保温壶的盖子拧开,倒了三杯热水。 车门一开,三个人钻进来,满身的雪。 “喝口热的。“苏梅把水递过去。 江大川接过来灌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没说话,把杯子放下,转钥匙点火。 “上车,走。“ 重新上路。 防滑链碾过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车身的晃动明显减小了。 折多山的盘山路在风雪中若隱若现,一边是峭壁,一边是看不到底的深渊。 积雪越来越厚,路面上已经完全看不到柏油的顏色。 江大川驾驶天龙在前面蹚路,沉重的车轮在积雪中碾压出两条深深的轨跡。 他按下对讲机,声音冰冷。 “雷子,听好了。死死咬住我的轮胎印,左右不许偏一寸。“ “偏了就是悬崖,掉下去神仙也救不回来。“ 对讲机里安静了两秒。 “收到。“雷子的声音绷得很紧。 大头坐在豪沃副驾驶上,身子前倾,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前面左弯,弧度大概四十度,弯心有暗冰,路面反光不对。“ 雷子瞟了他一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雪被风吹平的地方,底下就是冰。正常积雪表面是毛的,暗冰上面的雪是平的,反光角度不一样。“ 雷子的手心全是冷汗,方向盘被他攥出了手印。 “左弯进了,打方向,慢点,別急。“大头的声音跟报坐標似的,沉稳且精准。 豪沃的车头缓缓转过弯道,轮胎严丝合缝地压在前车留下的辙印里。 “过了。“ 雷子长出一口气。 “別鬆劲,下个弯更大。右弯,估计六十度,外侧没有护栏。“ “收到。“ 就这样,两辆重卡在折多山的风雪里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大头就像装在雷子身边的人形雷达,每一个弯道、每一处暗冰、每一段路面的变化,全部提前报出来。他作为侦察兵的本能,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被彻底激活。 雷子握著方向盘,从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渐渐找到了节奏。 油门、剎车、方向盘的配合越来越流畅。 他开始明白,高原重卡不是靠蛮力,是靠节奏。 “漂亮。“大头难得夸了一句。 折多山埡口,海拔四千二百九十八米。 两辆重卡喘著粗气翻过了山顶,引擎的轰鸣声在雪山之间迴荡。 “川哥,折多山过了。“雷子的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兴奋。 “別高兴太早,后面还有高尔寺山和剪子弯山。“江大川的声音依旧平静。 第238章 理塘宴请 接下来的路况虽然依旧恶劣,但雷子对重卡的驾驶节奏逐渐掌握。 他们接连翻越了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尔寺山和剪子弯山。 每一次上坡,每一次下陡坡带弯,雷子都在大头的配合下游刃有余。 “川哥,豪沃的马力確实足,剎车喷淋也管用,下坡我心里有底了。” 对讲机里,雷子的声音透著一股子兴奋。 “不要大意,川藏线上,隨时都会死人。”江大川敲打了一句。 “继续保持车距,前面是卡子拉山,过了山就是理塘了。” “明白!” 苏梅转头看了江大川一眼。 “大川,巴桑之前几次示好,我们都推了。” 江大川没接话。 “这次主动做个局,请他们吃顿饭,一来交个朋友,以后真遇上麻烦,巴桑能帮忙平事。 “二来也让雷子和大头认认脸,以后川藏线上,少不了和这种地头蛇打交道。” “巴桑在理塘、巴塘这一片都有人。”苏梅条理清晰。 “我们主动请他,给足他面子。” 江大川考虑了两秒。 苏梅说的没毛病。 打打杀杀能立威,但想把车队做大,人情世故躲不掉。 “可以。”江大川按下对讲机。 “雷子,前面十公里到理塘,进城找地方停车。” “你想好怎么请了?” 苏梅从挎包里掏出那个黑皮本子,翻到夹著巴桑名片的那一页。 “到理塘停车,我来安排。” 车队驶入理塘县城,天色將暗未暗,街道两旁的藏式建筑被落日染成了暗红色。 “大川,先找地方停车,我下车问下这里的饭店。” 江大川把天龙停在县城主街的一块空地上,豪沃紧跟著停在后面。 苏梅跳下车,先沿著主街走了一圈,十分钟后她折回来,手里多了一张名片。 “城东有家藏式酒楼,叫格桑梅朵,是理塘最大的饭店。” “包厢我已经订好了,八百块一桌的標准,酥油茶、手抓氂牛肉、青稞酒,全上齐。” 江大川靠在车门上:”你动作倒快。” “先把场子搭好,再请人。”苏梅拨通了巴桑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餵?谁啊?” “巴桑大哥,我是苏梅,江大川的媳妇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 “嫂……嫂子?”巴桑的声音明显拔高了半截。 “我们车队路过理塘,上次您几次请吃饭,我们都因为赶路没去成。” “这回特意在格桑梅朵订了个包厢,想请巴桑大哥赏光,喝杯酒。” 电话那头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翻了。 紧接著是巴桑压低声音的声音:”牌不打了,都给老子起来!” 再开口时,巴桑的语气很恭敬。 ”嫂子,川哥到理塘了?我马上过去,二十分钟,不,十分钟!” 苏梅把手机揣回兜里,冲江大川笑了一下。 “走吧,去饭店。” 格桑梅朵酒楼,二楼最大的包厢。 苏梅让雷子和大头先进去坐著,自己站在门口等人。 楼下传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紧接著是急促的脚步声。 包厢门被猛地推开。 巴桑站在门口,身后跟著几个核心手下。 他穿著一件崭新的藏袍,头髮明显是刚用水抹过的,额头上还掛著汗珠。 巴桑的目光先扫到江大川,立刻打招呼:”川哥。” 然后看到桌上已经摆好的菜,脸色变了。 “嫂子!这怎么行,到了我的地盘,哪有让你们掏钱的道理!” 巴桑转头冲身后的手下吼。 ”去!跟老板说这桌钱记我帐上,再加两道菜,把他们家最好的风乾氂牛肉端上来!” “巴桑大哥。”苏梅拦住他,笑著把他往座位上按。 ”今天就是我们做东,您要是不坐下喝杯酒,那才是不给面子。” 巴桑张了张嘴,看了江大川一眼。 江大川冲巴桑点了下头。 巴桑立刻老实了,搓著手坐到了下首。 苏梅亲自给巴桑等人倒酒,又是让巴桑等人一阵受宠若惊的样子。 青稞酒注入碗中,浑浊的酒液冒著粮食的香气。 她端起满碗的青稞酒,站起来。 “巴桑大哥,我们是不打不相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以后我们常跑这条线,这杯酒权当我们预交的过路费,干了。” 巴桑听到”过路费”三个字,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连连摆手。 “嫂子这话折煞我了,什么过路费,以后谁敢拦川哥的货,我巴桑活劈了他!” 他端起酒杯,仰头一口闷了。 “川哥,我巴桑是个粗人,以前不懂事,多有得罪。” “但我这人有一个好处,认了就是认了,您以后但凡遇到半点麻烦,一个电话,我巴桑提著刀就到。“ “巴桑大哥,言重了,有你在我们会遇到什么麻烦啊!” 看著苏梅八面玲瓏的样子,雷子和大头心里暗暗佩服,换他们任何一个人来,都不能做到这么面面俱到。 大川真是捡到一个宝了。 苏梅趁热打铁,侧身一让,把坐在旁边的雷子和大头推到台前。 “巴桑大哥,给您介绍一下,这两位是大川过命的兄弟。” 苏梅指著雷子:”这位是雷子,这次开我们那辆红色豪沃的。” 又指著大头:”这位是大头,他们都是大川的老战友,以后他们也会单独跑车,还望大哥多照应。” 巴桑的屁股还没落座,赶紧战起来。 他端著酒杯,先给雷子敬了一杯。 “雷子兄弟,以后在理塘横著走,出了任何事算我巴桑的!” 又给大头倒满一杯,同样说道。 “大头兄弟,一样的话,这条道上,你们的车就是我的车!” 雷子抬头看了江大川一眼,江大川微微点头。 “巴桑大哥客气了。”雷子端起杯子,一口乾了。 大头没说话,沉默地喝完,把杯子放下。 巴桑坐回去后,不停地招呼上菜、倒酒,嘴里的好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川哥,上次在巴塘没请成,我回去好几天没睡好觉。” “今天嫂子主动打电话,我跟兄弟们说,这是天大的面子……” 酒过三巡,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巴桑的话越来越多,拉著江大川敬酒,一杯接一杯。 “川哥,我在草原上混了二十年,没服过谁,但你是头一个,真心服。“ “来来来,再干一杯!“ 巴桑身后的手下也放开了,端著酒碗往雷子和大头面前凑。 “来!喝!川哥的兄弟就是我们的兄弟!“ 酒至酣处,巴桑端著第六杯酒又要往江大川面前递。 “川哥,这杯……“ “行了。“江大川把酒杯按在桌上。 “明天还要赶路,雪季翻山,喝多了上不去。“ 巴桑的手僵在半空,他立马把杯放下,扭头冲打手吼。 “愣著干什么,把酒撤了!上茶!酥油茶!“ 手下们赶紧收酒杯换茶碗。 巴桑搓著手,满脸歉意。 “川哥说得对,安全第一,是我没考虑周到。“ 苏梅端起酥油茶,吹了吹热气,冲巴桑笑了笑。 “巴桑大哥,今天这顿饭,情谊到了就行,以后常来常往,酒有的是机会喝。“ “哈哈哈,嫂子说得对,情谊到了就行。“ 次日清晨,天还微微亮。 两辆重卡发动引擎,准备驶出理塘。 “突突突!” 三辆皮卡从城东方向驶来,拦在车队前方。巴桑从车上跳下来,跑到天龙驾驶室窗外。 “川哥,前面往巴塘方向有几段暗冰路,我带几个兄弟给你们开道,送出理塘地界。” 江大川摇下车窗看向他。 “巴桑,谢谢你,不用。” “那……” “你也去忙你的事,下次再来喝你的酒。” 巴桑咧嘴笑了,退后两步,右手放在胸前,弯腰行了个藏礼。 “扎西德勒。” 天龙喷出白色尾气,碾过路面上的薄冰,缓缓驶出理塘县城。 豪沃紧隨其后。 苏梅回头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巴桑和他的人还站在原地,直到车队彻底消失在山路拐弯处。 第239章 震慑川藏线的名字 车队翻过海子山,进入巴塘地界。 远远地,路边停著三辆皮卡,十来號人围著一堆火,旁边架著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整羊。 “川哥,前面又有人。”对讲机里雷子的声音透著警惕。 江大川没回话,目光扫过那几辆皮卡的车牌,全是本地的。 天龙刚减速,一个穿黑色藏袍的精瘦男人已经小跑著迎了上来,正是有过一面的巴塘扎西。 “川哥!川哥!“扎西满脸堆笑,双手在胸前搓了搓,跑到驾驶室下方仰著脖子喊。 “巴桑大哥打了电话,说您今天过巴塘,我一大早就在这等著了!” 他回头一指那只烤全羊。 “羊是今早现杀的,酥油茶也是热的,川哥,下来吃几口再走!” 江大川摇下车窗,看了一眼烤架上那只肥硕的羊。 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噼啪的响声,香味顺著风往车里钻。 “扎西,赶路呢,下次吧。” “川哥!”扎西急了,直接双手扒住车门。 “羊都烤了,您不吃一口就走,我没法跟巴桑大哥交代啊!” 苏梅在副驾上轻轻碰了碰江大川的胳膊。 “大川,人家一片心意,我们吃两口再走。“ 江大川看了看那只烤得金黄的羊,点了点头。 扎西立刻转身大吼:“开切!先给川哥切最嫩的后腿!酥油茶端上来!“ 雷子和大头也下了车,看著眼前的排场,面面相覷。 雷子凑到大头耳边:“咱们这是在跑车还是在走亲戚?“ 大头面无表情:“吃你的。“ 扎西亲自捧著一碗酥油茶递到江大川面前,又转头给雷子和大头各端了一碗。 “两位兄弟,吃饱喝足,路上暖和!“ 吃完后,苏梅从驾驶室里,掏出两条烟硬塞给扎西,表示感谢。 “扎西大哥,下次来巴塘,我们请你喝酒。”苏梅对扎西挥手告別。 车队重新启动,扎西站在路边挥手,一直目送到看不见为止。 雷子在对讲机里嘖嘖出声:“川哥,扎西那只羊烤得真不赖,我吃了半条腿。“ “少废话,注意路况。“ 过了金沙江大桥,车队驶入芒康。 更夸张的场面出现了。 芒康城口,旺堆不光带著人站在路边,身后还停著两辆装了雪铲的皮卡。 “川哥!”旺堆跑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前面那段路下了大雪,路面结冰严重,我安排了两辆车在前面给您开道扫雪!” 雷子的对讲机几乎是同时响的。 “川……川哥,前面那两辆皮卡是给咱们铲雪的?” “嗯。“ 对讲机里传来大头闷声闷气的一句:“这排场,团长出门也没这待遇。“ 旺堆的两辆皮卡轰著油门冲在前面,雪铲將路面的积雪往两边豁开,露出黑色的柏油路面。 两辆重卡跟在后面,走得又稳又快。 等皮卡把这段路的积雪铲开后,旺堆来到江大川面前。 “川哥,前面的路好走多了,我就送你们到这了。“ “旺堆,谢了。“江大川摇下车窗。 “谢什么,应该的!“旺堆咧嘴笑。 “嫂子,这次赶路就不留了,下次一定喝酒!“ 苏梅探过身子:“旺堆大哥,一定一定。“ 车队驶出芒康后,雷子在对讲机里终於忍不住了。 “川哥,咱们这是在跑艰险的川藏线,还是首长下乡视察啊?就差敲锣打鼓放鞭炮了。“ 大头在旁边接了一句:“很有可能,说不定前面还有人端著酒碗等著。“ “你还真说对了。“江大川冷不丁开口。 果然,过了左贡,路边一个道班房前面,七八个当地的混混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手里端著酒碗。 领头的一看到东风的车牌號,跟打了鸡血一样衝过来。 “是川哥?兄弟们在这恭候多时了!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江大川没法只能把热茶喝掉。 苏梅也从副驾下来,拿出一条烟塞给眾人。 到了八宿,又是一拨人。 他们在路边点了两堆篝火,旁边摆著一筐耗牛肉和几箱方便麵。 “川哥,路上辛苦了!这些东西给兄弟们路上吃!“ 雷子把牛肉和方便麵搬上车,回到驾驶室后,一脸不可思议。 “大头,你说咱以前在部队,首长下连队也没这排场吧?“ 大头嚼著一口肉乾:“少说话,多开车。“ 这些人里,有的是巴桑、扎西、旺堆提前打了招呼的,有的纯粹是听到风声自己赶来的。 雷子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彻底麻木了。 连江大川自己都没想到,在318线自己居然有这么高的威望。 “川哥,我严重怀疑,你前世是松赞干布。” 大头在旁边纠正:“松赞干布可没开过卡车。” 十一天后,两辆重卡驶入拉萨货运站,卸货。 医疗设备和建材全部完好无损,收货方验货签字,运费当场结清。 苏梅把两张银行匯款回执夹进黑皮本子里,在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三万五千块,入帐,扣掉油费过路费和路上的开销,利润快两万了。 “大川,我去物流中心转一圈,看看有没有返程货源。” “去吧。” 苏梅裹上军大衣,夹著本子走进拉萨最大的物流信息中心。 她刚走到第一家信息部的柜檯前,还没开口。 “您好,请问……” “你是找货还是找车?“柜檯后的胖老板头都没抬。 “找货,两辆重卡,返程成都。” “车队叫什么?” “司机叫江大川。“ 胖老板的脑袋“唰“地抬起来了。 “江大川?波密那个江大川?” 苏梅还没回答,隔壁档口的老板已经探出头来了。 “嫂子!是川哥的车队?我这有一批氂牛肉急著发成都!运费好商量!” 对面的档口门帘也掀开了。 “嫂子!我这有青稞製品,三吨半,运费按市场价加两成,您看行不行?” 苏梅站在信息中心的走道里,前后左右四五个老板围著她,一个比一个急切。 她不慌不忙地翻开黑皮本子,挨个记录货物信息、重量、目的地。 十五分钟后。 苏梅从信息中心出来,手里多了四份货运委託单。 她挑了两单最合適的,返程成都的氂牛肉和青稞製品,运费比市场价高出两成,两车加起来净利润近两万。 回到停车场,她把单据拍在天龙的仪錶盘上。 “大川,返程货搞定了,明天装车。“ “运气这么好,这么快。” 苏梅笑了一声。 “你还不知道嘛?现在全拉萨都知道,上了江大川的车,货比装了保险柜还安全。“ 第240章 新年 年前这一个多月,车队从成都到拉萨,拉萨回成都,两辆重卡来来回回跑了两趟。 第一趟后,雷子已经能独当一面,藏区山地的风雪,完全阻挡不了雷子手中的方向盘。 第二趟,大头的手拆了石膏,换到驾驶位,在通麦天险那段悬崖路上,一把方向盘打得稳如磐石。 雷子在对讲机里喊:“大头,你是不是把你杀鱼那手刀法,全使在方向盘上了?“ 而且在这次上拉萨路上,苏梅特意从成都买了许多礼品,特意送给巴桑、扎西等人。 只要是上趟有来迎接的,人人都有份,这份心意顿时让江大川的名字在川藏线上更加响亮。 苏梅到了拉萨,以快要过年的名义,给李少泉、赵局长、王刚强等人各送了一份礼。 就连汽车连的巴桑和周小军,苏梅都准备了一份,还托他们送物资时,给仁青岗村的三位阿姐带一份。 这一路上的手段,算是把大头和雷子切底折服。 雷子和大头跑完这两趟的路程,也成了318线上的老司机。 暗冰、横风、陡坡,两人都能嫻熟的处理。 经过这两趟的往返,也快到年关了。 江大川和苏梅没有继续跑车,苏梅拿著计算器扒拉著她的黑皮笔记本。 “帐算清楚了。”苏梅把本子放在桌上。 “除去所有的开销,这两趟车队利润近八万元。” 雷子瞪大了眼睛,大头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往返两趟就赚了八万元,这要是他们打工,还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赚到。 “过几天过年了。”江大川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这里面是三万块钱,你们俩一人一万五,雷子给你妈买点衣服和好药,大头,给妞妞买几身....。” “算了,妞妞的衣服我来买,你一个大男人那里懂这些。“ 此时的妞妞在李桂兰和苏梅的宠溺下,完全把大头这个亲爸拋弃了。 现在想见女儿都需要来到景瑞华庭这,好不容易哄著妞妞跟自己回出租屋那里呆了一天。 第二天就被李桂兰上门说想妞妞了,直接带回,这让大头哭笑不得。 临近年光,成都平原被浓浓的年味包裹。 主干道两旁掛满红灯笼,商场音响里放著震耳欲聋的拜年歌。 黑色越野车稳稳停在春熙路街头。 车门推开,江大川一身挺阔的黑色皮夹克,从驾驶位跨下来。 隨后下车的大头和雷子也换上了崭新的高档羽绒服,再也看不出之前跑车时的土气。 苏梅穿著一件米色风衣,挽著穿红呢子大衣的李桂兰走在后面。 大头手里拎著十几个购物袋,这些全是苏梅这一下午扫货的战利品。 跑车赚了钱,苏梅花钱绝不手软,给家里每个人都从头到脚换了新。 妞妞穿著一件大红色的新棉袄,领口镶著一圈雪白的兔毛,头上戴著一顶带兔耳朵的帽子,整个人圆润可爱。 她左手举著一串冰糖葫芦,右手捏著一个孙悟空造型的小糖人。 “江爸爸抱!”妞妞张开双臂,衝著江大川扑去。 江大川单手把她捞起,稳稳架在宽厚的脖子上。 “苏妈妈,吃糖葫芦!”妞妞咬了一口山楂,把剩下的半个凑到苏梅嘴边。 苏梅张嘴咬下,笑得花枝乱颤。 “甜不甜?” “甜!”苏梅掏出纸巾,擦去妞妞嘴角的糖渣。 大头看著骑在江大川脖子上的亲闺女,撇了撇嘴。 “雷子,你看看这小白眼狼。”大头顛了顛手里的袋子。 “贴心小棉袄还没穿热乎就漏风了,一口一个苏妈妈、江爸爸,我这个亲爹在这当棒棒军。” 雷子咬著半截烤肠,冷笑一声。 “你可拉倒吧,妞妞现在是咱们绝对团宠,你算老几?趁早靠边站。” “我他妈踹死你!”大头抬腿就是一脚。 雷子侧身闪开,烤肠签子差点戳进鼻孔。 除夕夜,景瑞华庭的新房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电视里正播放著2005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厨房里,排骨燉莲藕的香气飘了出来。 “出锅咯!”李桂兰端著最后一道红烧鱼走出来,“年年有余!” 苏梅跟在后面,手里拿著碗筷。 她穿上一身暗红色的修身羊绒毛衣,衣服剪裁极好,將她饱满丰腴的曲线勾勒得分外惹眼。 长发简单地盘在脑后,既有物流女老板的精明干练,更透著当家女主人的从容大气。 “开饭!”苏梅拔高嗓门。 圆桌上摆满了十几个菜,鸡鸭鱼肉,色香味俱全。 江大川拿出一瓶剑南春,拧开盖子。 三个男人的杯子倒满,苏梅和李桂兰面前摆著饮料,妞妞也有一杯热牛奶。 苏梅端起杯子,先站了起来。 “这第一杯,我敬妈,这段时间我们在外面跑车,家里全靠妈一个人撑著。” “带妞妞,做饭收拾,妈,辛苦您了。” 李桂兰笑得眼角满是皱纹:“一家人说这些干啥,只要你们平平安安的,妈心里就高兴。” 苏梅喝了一口饮料,又满上,转向大头和雷子。 “这第二杯,敬大头和雷子。”苏梅语气真诚。 “这一个多月,川藏线冰天雪地的,你们跟著大川不畏艰险,没有你们,车队转不起来,嫂子谢谢你们。” 雷子和大头立马站得笔挺。 “嫂子,你这话折煞我们。”雷子眼眶微红。 “没川哥和嫂子,我还在砖厂里当苦力,我妈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大头把酒杯倒满,手背青筋凸起。 “大川把我闺女从人贩子手里抢回来。多余的话不说,都在酒里。” 江大川拿著酒杯站起来。 三个退伍老兵的酒杯在半空中重重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干了。”江大川冷冷拋出两个字。 “干!” 酒过三巡,到了发压岁钱的环节。 李桂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的红纸包,递给妞妞。 “妞妞,这是奶奶给的压岁钱,来年平平安安,快快长大。” “谢谢奶奶!”妞妞甜甜地叫著。 苏梅也拿出一个红包,塞进妞妞手里。 “这是苏妈妈和江爸爸给的。” 大头和雷子也各自掏出红包,塞给妞妞。 妞妞手里抓著四个大红包,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妞妞两只小手死死捏著红包,眼睛亮得发光。 “谢谢苏妈妈!” 大头搓了搓手,凑了过去,一脸慈父的笑容。 “妞妞,拿这么多钱容易丟,来,爸爸帮你保管,以后留著给你上学用。” 大头伸出糙手去抽。 妞妞机警地往后一缩,眼神透著护食的劲头。 她转身就往李桂兰怀里钻,把手里的红包,全塞进老太太的口袋里。 “奶奶帮我藏好!”妞妞扯著嗓子喊,“不能给爸爸拿去买烟!” 满桌人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你个小机灵鬼!”李桂兰颳了刮妞妞的鼻子。 “不仅是个小吃货,还是个小財迷!” 大头尷尬地僵在原地,雷子拍著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头,你这家庭地位完了,直接被踢出核心圈子了。” 大头老脸一红,抓起一只鸡腿狠狠咬了一口。 “吃你的饭!” 当!当!当! 午夜零点,电视里传来新年倒计时的钟声。 窗外,漫天烟火在成都市区的夜空中炸开,绚烂的光斑映照在玻璃窗上。 “新年快乐!” 五个人同时举杯,玻璃杯的碰撞声在热闹的鞭炮声中格外清脆。 眾人举起杯子,齐声欢呼,每个人眼中都闪烁著对未来的希望。 酒席散场。李桂兰抱著困得直点头的妞妞去了次臥睡觉。 雷子和大头也喝得脚步发飘,被苏梅安排在客房里躺下。 热闹的客厅安静下来。 江大川推开阳台的玻璃门,站在寒风中点燃一根烟。 打火机火苗闪烁,照亮他刚毅冷硬的脸颊。 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团浓白色的烟雾。 冷风颳过脸庞,他转头隔著玻璃门,看著正在餐桌前收拾碗筷的苏梅,又听著屋內几间房里传来的均匀呼吸声。 这个常年混跡在边境丛林、习惯了在刀尖上跳舞的退伍兵,心底涌起一股安稳与归属感。 过去的日子只有生与死,现在,他有了一个家。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股带著酒气和女人体香的温软身体,从身后贴上了他的背。 苏梅双手环上江大川的腰,將脸颊紧紧贴在他宽阔结实的后背上。 “看什么呢?”苏梅吐气如兰。 “看烟花。”江大川夹著烟的手垂在身侧。 “真美啊!“两人静静地看著不断绽放的烟花,安静的享受这难得的安寧。 第241章 初一拜车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 李桂兰就把苏梅从被窝里拽了起来,两人裹著厚衣服,挤进了文殊院门口的人潮里。 大年初一的文殊院,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烧香的、磕头的、求籤的,乌泱泱全是人,空气里瀰漫著檀香和鞭炮的硝烟味。 苏梅挤得满头大汗,硬是在功德箱里塞了三百块钱,才求了两道开过光的平安符。 住持亲手用红绳系好,递过来时说了句,“施主心诚,必得庇佑”。 苏梅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里。 回到景瑞华庭楼下,苏梅的阵仗就摆开了。 他先叫雷子和大头把两辆重卡並排停在楼下空地上。 然后再两辆重卡的前面,摆放了一张铺了红布的摺叠桌。 上面摆著猪头肉、烧鸡、苹果和橘子,两边各插了根红蜡烛,中间立著一个香炉。 苏梅退后两步,审视了一番,觉得还缺点什么,又跑回车里翻出一瓶白酒。 拧开盖子找了三个杯子倒满,然后放在摺叠桌上。 李桂兰抱著妞妞站在一旁,频频点头。 “对对对,酒也得敬上,车轮子碾过的全是阎王路,不敬不行。” 妞妞歪著脑袋看了半天,伸手指著烧鸡。 “奶奶,那个烧鸡可以吃吗?” “不行,那是供车神爷的。” “车神爷是谁?” “就是保佑你江爸爸和你爸爸平安的神仙。” “哦。” 妞妞想了想,又问。 “那车神爷吃完了,我能吃吗?” 李桂兰被逗得直乐。 楼道口传来脚步声,江大川穿著黑色皮夹克走下来。 他看见这里一摊子阵仗,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这是搞什么?” 苏梅回过头,招手让他过来。 “大川,就等你了,我们在拜车神,保平安。” 江大川走到跟前,看了一眼桌上的猪头肉和烧鸡等,嘴角往下撇了撇。 “车子安全靠技术和保养,烧几根香有什么用。” 苏梅抽出三炷香,转身递到他面前。 “跑川藏线的都讲究这个,车是咱们的饭碗,也是命,拜一拜保平安。” “我不信这个。” 江大川把手插进口袋里,没有要接的意思。 李桂兰抱著妞妞从旁边走过来,听到这话,脸立刻沉了下来。 “信不信的,又不费你什么事。” “你们在318线上拿命跑车,我在家天天提心弔胆的,晚上觉都睡不踏实。“ “你知道你们每次出门,电视上隔三差五播哪条路上又翻车了,死了几个人,我心臟都受不了。” “你拜一拜能掉一块肉?能少一根头髮?“ 江大川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苏梅趁势把点燃的香塞进他手里。 “大川,听妈的。” 江大川低头看著手里的三炷香,烟气熏得他眯了眯眼。 “行吧。” 苏梅转头对著大头和雷子。 “雷子,大头,你们也上来烧香!” 雷子本来是看江大川笑话的,这下轮到自己,有点傻眼。 “不是,嫂子,怎么我也要烧香?” “要,你需要开车,怎么可能不烧香呢?” 苏梅坚定的把三根香塞到雷子手上。 大头在后面出来,看到这场景,满脸无奈地从苏梅手中拿过三根香。 “一人三炷香,对著两辆车各鞠三个躬,心里默念出入平安。” 三个退伍老兵,满身悍气的汉子,一人举著三炷香,齐刷刷站在两辆重卡前面。 江大川黑著脸,领头鞠了三躬。 雷子和大头也规规矩矩的跟著鞠躬,几人拜完把香炷子插进香炉里,烟火气隨著微风飘荡到两辆卡车的驾驶室里。 妞妞在李桂兰怀里拍著小手。 “爸爸拜大车车咯!” 苏梅笑著从口袋里掏出两道平安符,走到东风天龙的驾驶室前,踩著踏板爬上去,把一道平安符仔细系在后视镜上。 红绳垂下来,金色的符纸在风里轻轻摆动。 她又走到豪沃那边,把另一道平安符也掛好了。 “雷子,去把鞭炮拿来。” 雷子从越野车后备箱里抱出两串万响鞭炮,一串掛在天龙车头的保险槓上,一串掛在豪沃车头。 江大川拿著打火机,蹲下身子,“嗤”地一声点著了引线。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炸裂声在停车场里迴荡,红色的碎纸屑飞得漫天都是。 硝烟味呛鼻,妞妞捂著耳朵躲在李桂兰怀里,又怕又兴奋地尖叫。 “奶奶我怕怕!” “不要怕,很快就不响了。” 两串鞭炮炸完,地上铺了一层红纸碎。 苏梅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看著两辆重卡。 “行了,来年顺风顺水。” 江大川见仪式完成后,转身就走,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一碗苦药。 雷子在后面憋了半天,终於没忍住。 “川哥,以后你在318线上的外號得改改了,不叫煞神了,叫拜车神的煞神。” “滚。” 过了初五。 成都市区里的年味还没散尽,街头的商铺陆陆续续开始开门营业。 江大川开著那辆黑色越野车,载著苏梅驶向张德发的住处。 后备箱里塞著两瓶上了年份的茅台,还有两条中华烟,这都是苏梅提前备好的礼物。 越野车在宽阔的马路上平稳行驶。 苏梅坐在副驾驶上,对著遮阳板上的小镜子抿了一下口红,转头看向专心开车的江大川。 “大川,到了张总家里,你別总像个闷葫芦一样不吭声。” “人家张总是咱们的贵人,当初在咱们困难的时候搭过一把手,今天去拜年,该说的好话得说,该走的交情得走。” 江大川双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 “嗯。” 苏梅看著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听你的。” 苏梅彻底没辙了,嘆了口气。 “算了,到时候我来说,你负责点头就行。” 车子停在城南一个高档別墅区门口。 门卫核实了身份,放行。 越野车沿著园区道路缓缓驶入,两旁的独栋別墅带著大院子,停著各种豪车。 来到张德发的別墅面前,苏梅整理了一下衣领,拎著礼品袋下了车。 江大川跟在后面,手里提著酒。 门铃按下去,不到十秒,门开了。 张德发亲自来开的门,穿著一件驼色羊绒开衫,脚上踩著棉拖鞋,脸上带著红光,一看就是过年酒喝得不少。 “大川!苏梅!快进来快进来!” 张德发一把拉住江大川的胳膊,热情得不行。 “早就等著你们了,我跟家里人说今天有贵客上门。” 苏梅笑著把礼品递过去。 “张总,新年了上门討杯酒喝,也没带什么像样的东西。” “你们人来了比什么都强!” 进了富丽堂皇的客厅,张德发立刻招呼保姆上茶,自己拉著江大川在宽大的红木沙发上坐下。 “兄弟,你现在可是真出名了!” 张德发亲自给江大川倒了一杯大红袍,把茶盏推到他面前。 “你在川藏线上搞出来的那些动静,我在成都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手下那帮老司机提起你的名字,一个个竖大拇指。” “而且我听说从理塘到拉萨,一路上那些地头蛇排著队给你接风。” 江大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苏梅笑道:“张总消息灵通,这些小事都传到您耳朵里了。“ “小事?“张德发摇头。 “嫂子,这可不是小事,川藏线上能让那些路霸服服帖帖的,二十年来我就见过大川一个。“ “而且大川不光能打,还能几个月时间,从一辆破烂老解放,换成两台崭新的重卡。” “这个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我张德发在物流这行干了二十多年,识人无数,第一眼看到你在路边修那辆车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潜龙在渊的人物。” 苏梅在一旁笑著接起话茬。 “张哥过奖了,大川也就是个闷头开车的糙汉子,要不是您当初帮忙,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喝西北风呢。” 张德发被苏梅捧得浑身舒坦。 酒菜很快由保姆端上桌,三人移步餐厅。 酒过三巡,张德发的笑容收了起来。 “大川,苏梅,跟我到书房坐坐。” 张德发站起身,领著两人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很大,一面墙全是书架,另一面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標註了密密麻麻的物流线路。 张德发关上门,靠在书桌边上,神色和客厅里判若两人。 第242章 新藏线 书房的门关上,张德发绕到书桌后面,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没急著打开。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前,目光在江大川和苏梅之间扫了一圈。 “大川,你们车队现在一个月能跑几趟川藏线?” 江大川坐在对面的皮椅里,背挺得笔直。 “两趟。” 张德发点了点头,又问。 “利润呢?” 苏梅接过话头,声音坦诚。 “扣掉油费、过路费、轮胎损耗、人工和家里的固定开支,每月净利润四万左右。” 张德发听完,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四万块,按照你们两辆卡车来说,已经算很好了。” 他放下茶杯,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但想把车队做大,远远不够。” 苏梅没接话,等著张德发的下文。 张德发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往前推了推,拍了一掌。 “我手上有个单子,想来想去,只有大川合適。” 苏梅身子微微前倾,嘴角带著得体的笑。 “什么单子,只有我们大川合適?” 张德发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面,手指点在成都的位置上。 “本来就是个送石油钻探设备到新疆喀什地区的单子。” 他的手指沿著地图往北划了一条弧线。 “我本来打算让车队走常规路线,成都到甘肃,经青海,从星星峡进新疆,一路沿著国道到乌鲁木齐,再从乌鲁木齐往南到喀什。” 苏梅看了一眼那条路线,笑了。 “张总,这条路线不算难走啊,大部分都是高速和国道,怎么想到我们大川了?” 张德发的手指没收回去,而是从地图上喀什的位置往东一划,落在了一条细细的红线上。 “本来是安排手下车队走的,没想让大川操心。” 他转过身,坐回椅子上。 “可前几天,川大地质学院的人通过朋友联繫我,想我諮询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苏梅追问。 “问我有没有走新藏线219国道这条路的车队。” 张德发的语气很重,看来是很重视这次的事情。 “他们学院有个教授,要带团队去阿克赛钦和大红柳滩做地质勘探,问我这边有没有经验丰富、忠实可靠的司机和车辆。” 张德发看向江大川。 “大川,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刚好我手上这批勘探设备也要送到喀什,你们正好可以结伴同行。” 苏梅的目光转向江大川。 江大川没说话,但眉头拧了起来。 苏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变化。 “怎么了大川?” 江大川沉默了几秒,开口。 “新藏线219,不是川藏线。” 苏梅等著他往下说。 “这是全世界海拔最高的公路,平均海拔四千五百米以上。” “而且全程要翻几个近五千米以上的达坂,含氧量只有平原的百分之四十。” “其中那个黑卡子达坂,九十九道弯,弯急坡陡,那个地方每年都要出不少事故。“ 他看了苏梅一眼,继续说。 “川藏线虽然险,但沿途有补给站,有道班,车坏了还能等救援。” “新藏线很多路段,那是真正的生命禁区。” “而且他们勘探的地方,海拔四千多米,数百公里的无人区,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车坏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昼夜温差非常大,高反、雪崩、暗冰,到处都是。” 苏梅听著听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张总,这么危险的任务,我们可能做不了。” 张德发听到这话,没有急,也没有失望。 他慢慢坐回椅子里,两手一摊。 “苏梅,你们先別急著拒绝,听我把费用说完。” 苏梅的睫毛跳了一下。 “张总,多少费用?” 张德发喝了口茶,说道。 “我这边送设备到喀什的运价,是十五万。” 苏梅的呼吸急促了些。 “你们两辆重卡,完全装得下这批设备,一趟就能拉完。”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压了压。 “地质学院那边,提供的金额是八万。” “你们送完货后,再跟著他们的勘探团队走,顺便提供保护。” 张德发伸出两个手指。 “等於跑一趟,赚两份钱。” 苏梅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掐了两下,喉结上下滑动。 十五加八,二十三万。 一趟。 二十三万。 他们跑川藏线一个月才赚四万,这一趟顶他们干半年。 张德发又补了一句。 “而且这次前往喀什的路费、油费、过路费,全部走我公司的帐,我来报销。” 苏梅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了两下,但她没有开口,而是把目光投向江大川。 她很清楚,自己在小事上可以做决定,但在这些重要决定面前,一定要等江大川来决定。 江大川的表情没变,依然拧著眉,手指摸著茶杯边缘。 张德发看出他还在掂量,也不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大川,我跟地质学院那边简单沟通过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从商人切换成了交心的模式。 “他们要的,不只是一个忠实可靠的司机。” “那教授是川大的宝贝疙瘩,搞地质研究的,脑子里全是学术研究,但到了无人区,他连轮胎都不会装。” “他们需要的是能在极端环境下提供保护的人。” 张德发看著江大川的眼睛。 “路上的暴风雪、野生动物、甚至可能遇到的盗猎团伙,谁也说不准。” “你技术过硬,经验丰富,加上你和你兄弟们这一身的武力,无疑是最合適的人选。” “八万块,学院那边出得心甘情愿。” 江大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地图上,视线沿著219国道那条细线来回移动。 从叶城到库地达坂,从库底到大红柳滩,从大红柳滩到阿克赛钦。 那条线穿过的是荒漠、冻土、冰川和无人区。 是他在部队时听侦察营的老班长提过的地方。 老班长说过一句话,新藏线上的风,能把骆驼吹跑,把人吹傻,把铁皮车吹成纸片。 书房里只有掛钟走动的声音。 张德发观察了几秒,笑了笑,打开牛皮纸文件袋,把里面的资料抽出来,推到江大川面前。 “大川,这样,你把资料带回去,先考虑考虑。” 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態轻鬆下来。 “时间还早,地质学院那边怎么也得开学以后才能出发,你不用急著给我答覆。” 江大川低头看了一眼那叠资料,伸手拿了过来。 最上面一页是219国道的路线概况,用红笔標註了几个关键节点,库地达坂、麻扎达坂、黑卡子达坂,每个名字旁边都標著海拔数字。 四千九百六九米。 四千九百八十米。 生命禁区。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道鬼门关。 江大川把资料合上,夹进苏梅的黑皮本子里。 “我回去看看。” 张德发拍了拍手,站起来。 “好!不急不急,你跟苏梅商量著来。” 他绕过书桌,拉开书房的门。 “走,別在这闷著了,出去喝茶。” 三人回到客厅,又坐了半个小时,聊了些过年的閒话。临走时,张德发把两人送到大门口。 “大川,有消息了知会我一声。” 江大川点头,拉开越野车的门坐进去。 苏梅也上了车,关上车门后没系安全带,先扭头看著江大川。 “大川,你怎么想的?” 江大川发动引擎,掛挡,车子缓缓驶出別墅区。 “回去再说。” 车內谁也没再开口,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填满了沉默。 越野车在路灯渐次亮起的街道上疾行,驶向景瑞华庭的方向。 第243章 不是所有钱都要赚 景瑞华庭。 檯灯把桌面照得雪亮,桌上铺满了张德发给的资料。 219国道新疆断路线图、海拔剖面图、沿途气候数据表、歷年事故统计报告。 一页一页被江大川用粗糙的手指摁开、压平,铺了满满一桌。 他嘴里叼著一根烟,右手捏著一支红笔,笔尖落在“库地达坂”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这座达坂虽然只有3150米,但是最险,当地人说这是连猴子都爬不上的山。 笔尖往下移,“麻扎达坂”,又一个圈。 海拔4969米,盘山小道在悬崖峭壁上,一个不小心就是车毁人亡。 接下来就是黑卡子达坂,海拔4909米,10多公里盘山路,愣是整出九十九道弯。 而且这三座达坂之间不超过200多公里。 然后就是进入三百多公里的阿克赛钦无人区,大红柳滩就在其中,也是这次勘探队的目的地之一。 离大红柳滩不远的地方就是泉水沟,这是真正的“死人沟”。 江大川盯著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补给断档约三百多公里,几乎没啥补给,车辆故障等於等死。 写完,他把笔扔在桌上,靠进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 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梅端著两杯茶走进来。 她把一杯茶放在桌角,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江大川旁边,低头看向桌面上那堆资料。 目光扫过去,落在“无人区”三个字和旁边那行小字上,停了几秒。 苏梅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慢慢划了一圈,没急著开口。 书房里安静了整整两分钟。 “大川。” 苏梅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 “二十三万確实是多,一趟顶我们干半年。” 江大川没动,眼睛还盯著天花板。 “但如果你觉得风险太高,咱不去。” “咱们现在两辆车跑川藏线,虽然比不上这趟,但胜在稳当,不用拿命去赌。” 江大川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他把椅子转过来,面朝苏梅。 “我得先把这些东西研究了,再做决定。” 苏梅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次日上午,江大川把大头和雷子全都叫到家里来, 几人坐在客厅里吐云吐雾,茶几摆放了那一沓资料。 雷子和大头坐在沙发上,一左一右。 雷子翘著二郎腿,手里剥著一个橘子,看见桌上摊开的地图,把橘子瓣往嘴里一塞。 “川哥,什么情况,开会?” 大头抽著烟,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张海拔剖面图上。 江大川站在茶几对面,把资料一张一张翻开,摊给两人看。 “新藏线,219国道。” 他手指点在路线图上,从叶城一路划到阿克赛钦无人区。 “平均海拔四千以上,全程要翻三个崎嶇难行,事故多发的达坂。” “目的地之一,叫死人沟,三百多公里无人区。。。。” 江大川把新藏线的情况跟雷子和大头交代清楚,也把张德发委託的事情也说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雷子盯著那张剖面图上一个接一个的波峰,嘴巴张了张。 “川哥,这活儿多少钱?” “二十三万。” “一趟?” “一趟。” 雷子沉默了三秒,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在客厅里炸开。 “川哥,二十三万,我妈的医药费全有著落了,去!” 他站起来,眼睛亮得发烫。 “死人沟怎么了,咱们在川藏线上什么没见过?觉巴山的悬崖、通麦天险、折多山暴风雪,哪次不是拿命在扛?” “这路再烂,总比在砖厂一天搬八千块砖强。” 江大川没接他的话,视线转向大头。 大头没说话。 他低著头,目光落在地板上。 地板上,妞妞正蹲在那里垒积木,小手把红色的方块一个一个叠起来。 叠到第四层的时候塌了,她“哎呀”一声,又认真地重新来。 大头看得愣神。 雷子推了他肩膀一把。 “想什么呢?” 大头闷声开口,“我在想,万一回不来,妞妞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客厅的气氛顿时沉了下去。 雷子张了张嘴,没吭声。 江大川也没说话,目光从大头脸上移到地板上的妞妞身上。 妞妞的积木又塌了,她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抓起方块重新垒。 几个大人的视线都停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妞妞终於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你们在看什么呀?” 没人回答她。 妞妞放下积木,小跑过来,伸手抱住大头的腿,仰著脑袋。 “爸爸,你们在看什么?” 她踮起脚尖,朝著大头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口水印。 “爸爸,等一下我们去买糖吃吧。” 妞妞的小手揪著大头的手,声音软糯。 “奶奶最近都不给我买糖了。” 大头伸手把妞妞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粗糙的大手轻轻拍著女儿的后背。 “那是你最近吃太多了,牙都快蛀了,等过段时间再给你买。” 妞妞嘟著嘴,不高兴了。 她挣开大头的手,从他腿上滑下去,迈著小短腿跑向雷子。 “雷子叔叔,爸爸不给我买糖,你给我买把!” 雷子正要说话,苏梅从厨房那边走过来,弯腰一把將妞妞捞起来,抱在怀里。 “妞妞乖,爸爸他们在商量事情,我们不打扰他们。” 苏梅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蛋。 妞妞在苏梅怀里安静下来,两只小手抓著苏梅的衣领,脑袋靠在她肩窝里。 苏梅抱著妞妞,目光转向沙发上的三个男人。 “大川,这单利润是高,但风险也大。” “我们不比以前了。” “以前我们什么都没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什么路都敢闯。”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家了,雷子有他妈,大头有妞妞。”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妞妞,声音放得更轻。 “现在赚钱虽然慢一点,但稳当,跑川藏线一个月四万,最多半年我们也能再买一辆车。” “我觉得不必要冒这个险。” 客厅又安静了。 窗外传来小区里孩子们放鞭炮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很远。 江大川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从桌上的资料移到苏梅怀里的妞妞脸上。 又转到大头紧张的脸上,最后停在雷子那张还带著兴奋劲儿的脸上。 他慢慢坐直身子,伸手把桌上的资料一页一页收拢,塞回牛皮纸袋里。 “你说得对。” “不是所有钱都得拿命去换。” 雷子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看了看大头,又看了看苏梅怀里的妞妞,把话咽了回去。 “你等下打电话给张总,跟他说我们的决定。” 江大川站起来,往阳台走。 苏梅抱著妞妞,看著他的背影站在阳台上,轻轻吐了一口气。 她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张德发的號码,拨了出去。 第244章 陆教授的攻心术 苏梅拨通了张德发的电话。 “张总,大川想过了,这趟活风险太高,我们不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隨后传来张德发的笑声。 “没事,既然大川做了决定,我尊重他的选择。”张德发语气很痛快。 “你放心,我们交情在这摆著,以后有合適的单子,我还是找你们。” “谢谢张总体谅。” 掛断电话,苏梅长舒一口气。 但事情没完。 第二天下午,张德发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江大川的手机上。 “大川,晚上七点,锦城大饭店,我定了个包厢,你和苏梅务必过来。” 张德髮根本没给拒绝的机会。 “別说不来,生意不做了,饭还得吃,就当哥哥请你喝杯过年酒。” 江大川没推脱:“好,我们准时到。” 晚上七点,锦城大饭店,红牡丹包厢。 推开门,张德发已经坐在主位上,他旁边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戴著老式黑框眼镜。 脸庞黧黑,两颊有明显的高原红,皮肤粗糙得像砂纸,眼角满是刀刻般的皱纹。 这不像个坐办公室的,倒像个常年风吹日晒的老工人。 “大川!苏梅!来,快坐!”张德发站起身迎过来,指著旁边的男人。 “我来介绍一,。这位是川大地质学院的陆明山教授。国內顶尖的地质勘探专家。” 陆明山站起来,朝江大川伸出手。 江大川伸手握住,陆明山的手掌宽大,全是厚实的老茧,而且手劲也很大。 “张总没说错。”陆明山上下打量著江大川。 “骨架稳,眼神定,確实像个能干事的。” 张德发给江大川倒了杯茶,这才开口。 “大川,实话跟你说,昨天你拒绝之后,我就把你的情况跟陆教授说了。“ 他看了陆明山一眼。 “陆教授听了你的事跡,很感兴趣,说什么都想见你一面,我才安排了今天这顿饭。“ 苏梅端起茶杯,笑著接过话。 “陆教授想见大川,打个电话我们就过去了,怎么还让张总破费安排这么大阵仗。“ 陆明山摆了摆手,笑容很淡。 “不破费请不动真神。”张德发招呼服务员上菜。 几人寒暄了两句,依次落座。 酒菜上齐,张德发开了一瓶五粮液,给几人倒满。 陆明山没动酒杯,盯著江大川开门见山。 “听张总说,你把这活儿推了?怎么嫌钱少?” 苏梅不紧不慢地挡在前面。 “陆教授,跟钱没关係,二十三万跑一趟,这价码在整个西南都找不出第二家。” “是我们大川觉得,这个时间上新藏线,风险太大,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不敢赌命。” 陆明山听完,没急躁,也没反驳,他点点头。 “惜命是好事,不惜命的人,死得最快。” 他夹著菜吃了一口,没有追著这个话题往下说。 江大川看了他一眼,反而主动开口。 “陆教授,你们为什么非得这个时间去勘探?“ 陆明山放下筷子。 “怎么说?“ “现在去219线,正赶上最恶劣的季节,达坂上积雪最厚,无人区气温最低,路况最差。“ 江大川陈述著自己的不解。 “四月以后气温回升,冻土开化,路面条件会好很多,为什么不等等?“ 陆明山苦笑了一声,嘆了口气。 “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呢?可没办法,时间不等人啊。“ 他看到江大川和苏梅都在听,乾脆把筷子搁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就实话实说了。“ “我这个项目,是要申请国家重点勘探项目立项的,四月底必须提交第一批勘探数据,这个时间节点推不了。“ 江大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国家重点项目?“ 陆明山点头。 “现在国家要发展西部,大家都知道的,这是国家的战略。“ “战略要求探明我国西部境內所有的矿產资源分布,我们地质学院也被分配了任务。“ 他眯了口酒,继续道。 “我们上次做预研究的时候,在大红柳滩等地发现了大量有色金属矿的痕跡,鋰、鈹、鈮鉭,都是战略性稀缺矿產。“ 几人听后,眼神微微动容。 陆明山继续说。 “这次进去,就是要在大红柳滩等地做系统性勘探,把数据儘量完善。“ “只有数据扎实了,才能申请到国家重点项目立项,立了项,后续的大规模勘探才有经费、有保障。“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而且这个事不只是学术上的意义。“ “你跑过藏区线路,应该知道我们西部边境的公路有多差。“ “219国道到现在还有大量路段是土路、搓板路,有些地方连路基都没有。“ “国家修不修路,取决於那个地方有没有战略价值。“ “如果我们勘探出大红柳滩確实有大规模的有色金属矿藏,那国家一定会提前规划219国道的改造升级。“ “公路一通,给养就能源源不断地送上去,人员也驻得下。“ 陆明山看著江大川的眼睛。 “这对阿克赛钦边境的稳定,意义重大。“ 包厢里安静下来。 江大川坐在椅子上,身体没动,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苏梅看著他的侧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用钱砸江大川,没用,但陆明山根本不提钱,他直接把家国大义和边防安危搬了出来。 一句比一句准,全打在江大川的命门上。 苏梅抬眼看向陆明山,心里暗暗吃惊。 这个教授,绝不是只会搞学术的书呆子。 第245章 躲不掉的单 陆明山说完这些,好像完全不在乎江大川的反应,转头招呼起来。 “来来来,吃菜吃菜,这个水煮牛肉不错,趁热。“ 他自己夹了一筷子,吃得很香。 张德发也跟著打圆场,给每个人添酒。 江大川闷头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 “陆教授。“ “嗯?“ “跑这趟线的车队不少。你们为什么非要找我?” 陆明山放下筷子,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確实,在你们之前我找了好几拨。“ “结果呢?“ “有的一听219线,电话都不接了,有的倒是来见了面,我问了几个高原上的问题,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他看著江大川,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大川,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跑过的最高海拔是多少?“ “五千零一十三,米拉山口,川藏线上的。“ “到了五千米什么感觉?“ 江大川想了想。 “头疼,喘不上气,反应变慢,手脚发麻。“ 他顿了一下。 “但能扛。“ “扛多久?“陆明山追问。 江大川沉默了两秒。 “连续作业四小时以上开始明显下降,六小时是极限,超过六小时,判断力会出问题。“ 陆明山听完,慢慢放下手里的筷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准確说出自己高反閾值的司机。“ 他伸出三根手指。 “前面来了三个人,一个跟我吹,说自己上过珠峰大本营一点事没有。“ “一个说他吃红景天就行,还有一个更离谱,说他天生不高反。“ 陆明山笑著把三根手指收了回去。 “这些人我一个都没要。“ “知道为什么吗?“ 江大川没接话。 “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陆明山的语气沉下来。 “不知道自己极限的人,上了五千米就是个定时炸弹。“ “我寧可用一个知道自己会高反,能精確计算自己能扛多久的人,也不要一个认不清自己的蠢货。“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而且张总跟我说了,你驾驶技术炉火纯青,修车更是一绝,凭一根铁丝就修好了他的重卡。“ 张德发在旁边插了一句:“这可不是吹的,我亲眼见的。“ 陆明山没理他,继续看著江大川。 “还有,你战力很强,整个318线上的路霸混混,都对你恭敬有加,你这样的人我不找,那我真是瞎了眼了。“ 江大川被说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陆教授过奖了,这都是为了生活。“ 张德发哈哈一笑,拍了拍桌子。 “大川,你就不要谦虚了,我做物流这么多年,佩服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你算一个。“ 苏梅看著对面这一唱一和的架势,心里明镜似的。 张德发负责铺垫,陆明山负责攻心。 这顿饭,从一开始就是衝著江大川来的。 她拿起酒瓶,给三个人的杯子都满上,脸上掛著得体的笑。 “行了行了,你们就別捧我家大川了,再捧下去他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她举起杯子。 “来,先喝一杯。“ 四个人碰了杯,各自饮了一口。 酒杯放下后,陆明山没有再说219线的事,转头跟苏梅聊起了家常。 “嫂子是四川哪里人?“ “山里的,小地方。“ “我也是山里出来的,老家广元,穷得叮噹响。“陆明山笑了笑。 “当年要不是拼命考上大学,现在还在山沟里刨地呢。“ 苏梅笑道:“陆教授是大学问家,跟我们可不一样。“ “什么大学问家,就是个到处刨石头的。“陆明山自嘲地摆摆手。 饭桌上的气氛越来越融洽,但四个人像是心照不宣一般,谁也没再提219线的事。 张德发讲了两个物流圈里的段子,逗得苏梅笑出了声。 陆明山也讲了一段在可可西里勘探时,帐篷被野氂牛顶翻的糗事,张德发笑得直拍大腿。 苏梅也跟著捧场,时不时给几人添酒布菜。 江大川话虽然少,但脸上的神情明显比刚进门时鬆弛了不少。 苏梅看到几人谈笑风生的样子,她心里嘆了口气。 今天这局,这趟单子,躲不掉了。 酒足饭饱,四人走出锦城大饭店。 张德发拍了拍江大川的肩膀。 “大川,今天就是吃个饭,大傢伙以后都在成都,要常聚。” 陆明山也伸出手,跟江大川握了握。 “小江,不管你最终怎么决定,今晚认识你,我高兴。” 江大川点了点头:“陆教授,路上注意安全。” “行,你们开车小心点。”张德发摆了摆手。 江大川拉开车门,苏梅也上了副驾驶,越野车发动,驶出停车场,匯入夜色中的车流。 张德发和陆明山站在饭店台阶上,目送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尾灯渐渐远去。 陆明山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转头看向张德发。 “张总,你觉得这个江大川,会答应吗?” 张德发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笑了。 “陆教授,你放心。” 他吐出一团白雾,目光穿过烟雾望向远处。 “大川这个人,重情重义,他骨子里流的是军人的血。” “你今晚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扎在他心窝子上了。” 张德发弹了弹菸灰,语气篤定。 “他一定会来的,你等著就是。” 陆明山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但愿如此。” 越野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挡风玻璃。 车內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 苏梅把脑袋靠在座椅头枕上,偏过头看著江大川的侧脸。 “大川。” “嗯。” “你心里已经有决定了吧?” 江大川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著前方,没有正面回答。 “明天把大头和雷子叫过来,一起研究一下。” 苏梅心里嘆了口气。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如果江大川真的铁了心不去,他不会说“研究一下”,而是直接说“不去”。 他说研究,就是在找怎么去的方案。 苏梅没再追问,侧过头看著车窗外掠过的万家灯火,心里五味杂陈。 第246章 不当逃兵 次日上午。 景瑞华庭客厅。 茶几上又摆满了那叠资料,菸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菸头。 李桂兰带著妞妞在次臥里看动画片,客厅的门虚掩著。 “昨晚见了川大地质学院的陆明山教授。” 江大川开口,像是在做一次简报。 “陆教授勘探这个项目,不只是一次简单的勘探计划。” 他把昨晚陆明山说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大红柳滩的有色金属矿藏、国家重点项目立项、219国道改造升级、阿克赛钦边境稳定。 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说完,客厅里安静下来。 雷子手里的橘子剥了一半,停在半空中,大头叼著烟,菸灰长了一截也没弹。 三个退伍老兵,三个曾经在边境线上扛过枪的人,同时沉默了。 客厅里传来妞妞在隔壁房间里咯咯的笑声,动画片的音乐欢快地响著。 沉默持续了大半分钟。 江大川先开口了。 “雷子,这次你跟我去。” 他转头看向大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大头,你留在家里。” 大头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菸灰缸里按灭,抬起头,看著江大川。 “大川,什么叫我留在家里?” “我什么时候当过逃兵?” 江大川没说话。 “我之前不同意去,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拿命去赌那个钱。”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事关係到边境的决策,我大头虽然只是个退伍兵,但是非轻重还分得清。” 他抬眼直视江大川。 “我可没有看著兄弟在前面衝锋,自己在后面享福的习惯。” “这次,我也去。” 客厅又安静了下来,江大川看著大头的眼神,很坚定。 “好,一起去。” 雷子一拍大腿:“得嘞,齐活了!” 江大川没理他,目光转向对面的苏梅。 “苏梅,这次你不用跟著了。” 苏梅正端著茶杯,听到这话,杯子停在嘴边。 “新藏线不是川藏线。”江大川的语气不容商量。 “平均海拔四千五以上,含氧量只有平原的百分之四十,那个地方女人去了扛不住。” 苏梅把茶杯放下,开口道。 “318我扛过来了,317我也扛过来了,这次怎么就扛不住了?” “不一样。”江大川皱眉。 “川藏线沿途有补给,有兵站,新藏线上三百多公里无人区……” “那更需要我了。”苏梅直接打断他。 “没有我,你们的后勤採购谁来做?油料物资的统筹谁来管?帐目谁来算?” 她看著江大川,目光很认真。 “你们三个大男人,上了路满脑子都是方向盘和路况,吃喝拉撒谁操心?” 江大川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次臥的门被推开了。 李桂兰走了出来,手里牵著妞妞。 老太太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几个人,开口了。 “大川。” 江大川看向她。 “让苏梅跟著你吧。” “你让她留在家里,她每天提心弔胆地等你们的消息,晚上觉也睡不著,饭也吃不下。” “那种煎熬,我清楚,比跟著你们上路还难受。” 她拍了拍苏梅的手。 “你们放心去,家里有我,妞妞我带著,什么都不用担心。” 妞妞跟在李桂兰身后,仰著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在几个大人脸上转了一圈,虽然听不懂,但很乖地没出声。 江大川看了看李桂兰,又看了看苏梅那副寸步不让的表情,沉默了几秒。 “行吧。” “但到了高海拔地区,身体撑不住就在兵站或者补给点等著,不准硬扛。”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苏梅点了点头:“我知道。” 江大川站起身,走到茶几前,把那张219国道路线图抽出来,铺在桌面上。 “既然决定了,我说下等下的安排。” “我们两辆重卡,东风天龙和豪沃,虽然都是新车,但跑了两个月的川藏线,磨损不小。” 他看向大头和雷子。 “从明天开始,两辆车全部进厂做全面检查。” 他伸出手指,一项一项地点。 “机油,剎车片全换。” “气路系统全面检查,不能有一丝泄漏。” “发动机重新调校,涡轮增压器在高海拔地区的进气量必须提前测试。” “轮胎全部换新的,备胎每辆车至少带四条。” “防滑链带足,工具箱里的东西我会列清单,一样都不能少。” 大头和雷子听得很认真,两人同时点头。 “明白。” “还有。”江大川补了一句。 “新藏线补给困难,油料是最大的问题。” “两辆车的油箱加满之外,每辆车还要加装副油箱,还有带桶装柴油、汽油,具体的量我算完会告诉你们。” “收到。”雷子应道。 江大川把路线图收起来,转头看向苏梅。 “苏梅,你打电话给陆教授。” “告诉他,这个单子,我们接了。” 苏梅看著他,“好。”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昨晚陆明山留的號码,按下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传来陆明山略带沙哑的声音。 “餵?哪位?” “陆教授,我是苏梅,江大川的爱人。” 苏梅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我们大川说了,这个单子,我们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陆明山的笑声传了过来,带著明显的如释重负。 “好!好啊!” “我就知道,我和张总没看错人。” 苏梅笑道:“陆教授,具体的出发时间和路线安排,等您那边定好了我们再碰。” “行,我这边开学后马上召集团队开会,定了方案第一时间联繫你们。” “好的,那先这样,陆教授。” “好,替我谢谢大川。” 电话掛断。 苏梅把手机揣回口袋,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三个男人。 江大川已经重新坐下来,拿著红笔在路线图上標註什么。 大头和雷子一左一右凑在两边,指著图上的某个位置低声討论。 三个退伍老兵的眉头拧在一起,表情严肃而专注。 第247章 出发前的准备 两辆重卡开进了城东的修理厂。 两辆车的机油全部放乾净,换上了零下四十度的耐寒型號。 剎车片拆下来一看,磨损比预想的严重,大头举著旧剎车片在灯下翻了翻。 “川哥,这片子再跑两趟川藏线就废了。” “全换。” “气路呢?” “每个接头拆开重新缠生料带,打气试压,漏一丝都不行。” 雷子钻到天龙底盘下面,大头钻到豪沃下面,两个人带著修理厂的人在车底连著干了三天。 中间就出来吃了几顿饭,脸上糊著机油,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第三天下午,雷子从车底滑出来,拍著胸脯。 “川哥,天龙的状態我用脑袋担保。” 大头也从豪沃底下爬出来,蹲在地上点了根烟。 “豪沃也没问题,发动机参数我重新调过了,涡轮增压的进气量拉高了百分之十五,上五千米的达坂够用。” 江大川绕著两辆车转了一圈,蹲下去检查了几个关键部位,没挑出毛病。 “行。” 与此同时,苏梅拿著一张写满了字的採购清单,跑遍了成都的汽配市场和户外用品店。 轮胎,每辆车多备四条。 机油滤芯,两套,发动机皮带,三根。 高原专用的车用氧气增压装置,八千块一套,苏梅咬著牙买了两套。 专业氧气瓶十二个,急救药箱里塞满了红景天、地塞米松、速效救心丸和止血绷带。 还有高热量的压缩饼乾、军用罐头、矿泉水。 苏梅把每一笔花费都记在黑皮本子上,最后一合计,前期投入三万一千块。 她看著这个数字,深吸了口气,合上本子。 这笔钱花出去,帐面上的家底又薄了一层,不行,必须找张德发报销。 他这么想撮合江大川跑新藏线,还不是为了能更好的抱紧陆明山等人的大题,能更好的扩展人脉。 想到这,苏梅决定不能便宜张德发,东西必须买好的贵的,这些东西到了新藏线上,每一样都是保命的。 正月十五刚过,陆明山打来电话,约在川大校园里碰面。 江大川带著苏梅开车到了川大地质学院的办公楼。 陆明山在三楼的会议室等著,身边坐著五个年轻人。 几个都是男的,最大的看起来三十出头,最小的二十五六岁。 陆明山站起来,指著几人逐一介绍。 “这是我的博士生李志远、周航、赵鹏,研究生小刘和小陈,都跟我上过高原,不是生瓜蛋子。” 五个人站起来跟江大川握手。 李志远个子不高,戴著眼镜,握手的时候明显打量了江大川几眼。 江大川扫了一圈,没客套,直接坐下来。 “陆教授,你们的车辆情况说一下。” 陆明山拉开椅子坐下。 “我们有两辆越野车,拉人和轻型仪器设备。” “但野外营地的物资全靠你的卡车,帐篷、发电机、照明设备、钻探工具,加上张总那批石油勘探设备,总共得有二十七吨。” 江大川点了点头。 “二十七吨我看过了,两辆车分装,我已经画好了装车方案。” “每个箱体放在掛车的哪个位置都定了,前后左右重心偏差不超过五公分。” “而且全都加了固定装置,到时就是在顛簸路上都不会震动。” 李志远推了推眼镜,插了一句。 “江师傅,五公分的精度有必要吗?差个十来公分也不影响行驶吧。” 江大川看了他一眼。 “在平路上不影响,但在高山上过急弯,重心偏十公分,轮胎抓地力不均匀,遇上暗冰,车辆就非常危险了。” 李志远的嘴张了张,没再吭声。 江大川把话题拉回正轨。 “我们先说路线把,现在这个季节从拉萨走219国道往喀什,那真的是找死。” 陆明山点了点头。 “我们从成都先到青海的西寧,在这里进行补给修整。“ “然后再从西寧经青海湖到德令哈,再行德令哈闯柴达木无人区到花土沟,这里是进新疆前的补给地点。” “再翻越阿尔金山到民丰、和田等地,最后从叶城到达喀什。” “这条路不绕乌鲁木齐,路程比较近,而且沿途也不错。” “我们先把设备送到喀什后,再次回到叶城,在叶城修整补给后,我们就走g219去大红柳滩那些无人区。” 陆教授听完,看著江大川做的规划线路图。 “这条线路我没意见,这也是现阶段比较安全的路线。” “在大红柳滩勘探,我们至少需要十天的时间。” “可以,但有一条。” 江大川的目光从陆明山身上扫到他身后五个学生的脸上。 “到了野外,所有行动安排听我的,我说停就停,我说撤就撤,不管你们的採样做没做完。”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李志远又开口了。 “江师傅,我们出去一趟不容易,项目数据的完整性直接决定能不能立项。 如果每次都因为天气或其他原因的中断採样....” “小李。”陆明山的声音叫出来。 李志远住了嘴。 陆明山转头看著他,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冷了下来。 “江先生在高原上跑了上万公里,经验比你读过的所有论文都管用,在路上,必须听他的安排。” 他把目光扫向其他四个人。 “你们也一样,这不是建议,是纪律,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五个人齐声回答,李志远也跟著点了头,但脸上带著一丝不服气。 江大川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这种人他见过,读了几本书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上了五千米就老实了。 苏梅適时接过话茬。 “陆教授,还有个问题,张总那批石油钻探设备,我们因为需要提前准备的物资有点多,可能会晚到?” 苏梅很聪明,没说因为陆教授等人,设备才会延误。 陆明山摆了摆手。 “这个你们完全不用操心,喀什那边的项目负责人是我以前带的研究生。” “我打电话就能跟他说清楚,晚几天对他那边没有任何影响。” 他拿起手机在苏梅面前晃了晃。 “要不我现在就打?” 苏梅笑了。 “那就麻烦陆教授了。” 陆明山当场拨了电话,开了免提。 “小杨啊,我陆明山。” “老师!什么事?”对面声音挺意外的。 “你那批运输设备的车队,顺路帮我拉勘探物资,要晚几天出发,设备会晚到几天,你那边协调一下。” “老师您开口的事,还用说嘛,没问题,我跟甲方沟通,保证不耽误。” “行,就这样。” 陆明山掛了电话,朝苏梅和江大川一摊手。 “搞定了。” 会议结束,江大川跟陆明山最后敲定了出发时间,元宵节后第五天。 那时天气会好点,到时走新藏线还是勘探都比较容易些。 走出地质学院大楼,苏梅跟在江大川身后,两人沿著校园小路往停车场走。 “大川,那个李志远,你怎么看?” “书生气重,但不是坏人,上了高原就老实了。” 苏梅笑了笑。 “我倒觉得他不是书生气,是没吃过亏。” 江大川拉开车门。 “到了新藏线上,亏有的是让他吃的。” 第248章 车队出成都 凌晨六点,天色如墨。 景瑞华庭小区静悄悄的,只有三號楼下停著两头钢铁巨兽。 东风天龙和重汽豪沃。 两辆重卡都已经发动,低沉的引擎轰鸣声在清晨的冷空气中迴荡,排气管喷出浓浓的白雾。 苏梅站在天龙卡车的副驾驶一侧,手里拿著那个寸步不离的黑皮本子,嘴里咬著个手电筒。 “红景天和地塞米松,十五盒,在二號储物箱。” 她拉开储物箱,手电筒的光打进去,手指一盒一盒地数过,確认无误后,在黑皮本子上打了个勾。 “高热量压缩饼乾,十箱,后座床铺下面。” “可携式氧气瓶,十二个,固定在防滚架內侧。” “手电筒电池、防水火柴、急救绷带……” 苏梅一项一项地核对,动作麻利。 她知道,这清单上的每一个字,到了高原的海拔上,都是命。 苏梅翻开臥铺,看了里面的步枪、手枪还有子弹,看了没有问题,把臥铺上的东西盖了回去。 雷子和大头站在豪沃旁边抽菸。大头一口接一口地吸著,目光时不时飘向黑洞洞的单元门。 “哥,別看了。”雷子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嫂子说老太太和妞妞不下来送了,免得心里难受。” 大头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闷声道:“不送好,不送我不分心。” 话音刚落,单元楼道的感应灯亮了。 李桂兰披著件厚实的羽绒服,手里抱著还没睡醒、揉著眼睛的妞妞,一步步走了出来。 大头愣了一下,眼圈瞬间就红了。 苏梅听到动静,从车厢那边绕过来,手电筒的光赶紧往下压。 “妈,不是说好了不下来了吗?外面这么冷。”苏梅快步走过去。 李桂兰没接话,她走到苏梅和江大川面前,手伸进衣兜,掏出两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大川,苏梅。”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把一个红布包塞进江大川手里,又把另一个塞进苏梅手里。 “昨天去文殊院求的平安符,都放在里面了。”老太太叮嘱道。 “布包里,我还装了把咱们楼下花坛里的土。” 江大川捏著那个红布包,隔著布料,能感觉到里面泥土的颗粒感。 “老话说,不管走多远,不管去多险的地方,带上家里的土……” 李桂兰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就认得回家的路。” 江大川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妈,我记住了。” 大头把妞妞抱进怀里,小丫头这会儿清醒了点,小手抱著大头的脖子,脸蛋贴著他粗糙的脸颊。 “爸爸,你又要去开车车了吗?” “嗯,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大头强忍著鼻酸,声音粗哑。 “那你早点回来,妞妞在家乖乖的。” 大头狠狠地亲了她一口,猛地站起身,转头就朝豪沃走去,头都没敢回。 “砰”的一声,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妞妞看著大头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苏梅,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苏妈妈!你也要早点回来!” 苏梅的眼眶一下就湿了。 她不敢多停留一秒,怕自己绷不住。 “妈,带妞妞回去吧。” 苏梅转过身,快步走到天龙车前,拉开副驾驶的门,踩著踏板钻了进去,砰地关上车门。 江大川最后看了李桂兰一眼,“妈,回去吧。” 他转身跨上驾驶室,关门,掛挡。 两辆重卡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后视镜里,李桂兰牵著妞妞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拐角。 成雅高速入口。 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风依旧冷得刺骨。 收费站外的空地上,两辆越野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车顶的行李架上绑著几个铝合金装备箱,车身上贴著“川大地质学院勘探队”的字样。 看到两辆重卡驶来,陆明山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江大川把车靠边停稳,拿著两个黑色对讲机跳下车。 “陆教授,久等了。” “我们也刚到,油都加满了。”陆明山裹紧了衝锋衣,迎上来。 江大川递过去两个对讲机。 “频道调到4,密码不用设,路上所有的沟通都在这个频道。” 陆明山接过对讲机,按下通话键试了试:“频道4,收到。” 江大川站在两辆越野车前,目光扫过车里坐著的五个年轻人直接切入正题。 “咱们先立好路上的规矩。” 他指了指后头的豪沃:“第一,雷子和大头开豪沃,在前面开路领航。” 他又指了指两辆越野车:“你们两辆车,跟在豪沃后面,居中。” 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天龙:“我开这辆天龙,在最后压阵。” 江大川看著陆明山,继续说道。 “第二,时速控制在八十公里。越野车绝对不允许擅自超车,更不允许脱离我的视线范围。” “第三,每行驶四个小时,必须进服务区或者靠边停车,检查轮胎、气压和油路。” 话音刚落,第一辆越野车驾驶座上的车窗降了下来。 李志远探出头,眉头紧锁:“江师傅,等一下。” 江大川看向他。 李志远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 “时速八十公里?江师傅,我们这是大排量的越野车,跑一百二轻轻鬆鬆的。” “如果匀速八十,这得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到叶城?时间成本太高了吧?” 江大川冷冷地看著他,“时间成本高,也比命没了好。” “怎么就没命了?高速公路上,跑快点怎么了?”李志远据理力爭。 “你们的车是快,但重卡的剎车距离和你们不一样。” 江大川没有多解释的耐心,他直接转头看向陆明山。 “陆教授,我说过,上了路,一切听我的。” “我的规矩,能守咱们现在就走,不能守,现在就散伙。你们另请高明。” 江大川的语气很硬。 陆明山的脸色变了变,这几天接触他明白江大川的脾气,也知道这趟线离了江大川绝对不行。 他猛地转过头,走到越野车旁,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车门。 “李志远!”陆明山的声音很大。 “老师……” “出门前我是怎么交代的?纪律是什么?!”陆明山盯著他。 “按江师傅说的做!再多说一句废话,你马上给我拿著行李滚回学校!” 李志远被当眾训斥,脸涨得通红,悻悻地把头缩了回去,升起了车窗。 车厢后座,周航小声嘀咕了一句。 “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是个开大车的,估计是平时慢车开习惯了,胆子小,完全不懂我们这车的越野性能。” 李志远咬著牙,盯著方向盘没出声,但心里的不服气更重了。 江大川没去管车里那些年轻人的心思,他转身上了天龙的驾驶室。 “砰!”车门关上。 江大川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雷子,收到请回答。” “川哥,雷子收到,豪沃一切正常。” 对讲机里传来雷子精神抖擞的声音。 “准备出发,你带头,起步。” “收到!” 前面的重汽豪沃发出一声轰鸣,缓缓驶向收费站,两辆越野车紧隨其后。 江大川掛上一挡,鬆开手剎,巨大的东风天龙跟在最后,缓缓匯入了车流。 车队驶入成雅高速,迎著初升的朝阳,一路向北,朝著汉中、宝鸡的方向疾驰。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驾驶室,驱散了一丝寒意。 苏梅坐在副驾驶上,把那个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掛在了后视镜的支架上。 暗红色的布包隨著车身的顛簸,有节奏地左右晃动著。 江大川的目光在那个红布包上停留了一瞬。 “大川,想什么呢?”苏梅察觉到他的视线,轻声问道。 江大川收回目光,右手搭在排挡杆上。 “没想什么。”江大川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我在想,不管前面的路多难,我得把你们,平平安安地带回成都。” 第249章 被粉碎的骄傲 车队驶过广元,一头扎进秦岭山脉。 进山后路况急转直下,长上坡连著长下坡,弯道一个比一个急。 天气灰濛濛的像要下雨,白茫茫一片压在山头上。 路面一层水汽,车轮轧上去发出“哧哧”的声响。 “雾越来越大了。“苏梅皱眉。 这时对讲机响了。 “川哥,前面开始连续上下坡了,坡度不小。“大头的声音传来。 “收到,保持三挡,不要踩剎车,用发动机制动。“ “明白。“ 车队在盘山路上缓慢行驶,时速稳定在五十公里左右。 江大川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盯著前方的路面。 中控台上的对讲机刺啦响了一声,传来李志远急躁的声音。 “江师傅,速度能不能提点?一直掛低档爬坡,越野车水温都快爆表了!” 江大川按下通话键。 “不能提,前面路面有雾水、有暗冰,保持距离,不准超车。”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李志远的语气带上了火气。 “这车是4.0排量的酷路泽,不是你拉货的卡车,你那车爬不动,我们没必要跟著受罪吧?”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江大川鬆开按键,没再废话。 前头开路的大头在频道里插了一句。 “川哥说啥就是啥,你们这些开小车的懂个屁的山路。” 酷路泽车厢里,因雷子这话所有人情绪都不满。 李志远猛拍了一下方向盘,骂了一句脏话。 副驾驶的周航调整了一下座椅,笑著调侃。 “志远,咱们这车跟著卡车吃灰,憋屈啊,你这几年在川藏自驾游的技术白瞎了。” 李志远冷哼一声。 “他一个开货车的,懂什么越野性能?这路况跑一百二一点问题没有。” “他就是怕我们跑前面他跟不上,没面子。” 后座的赵鹏凑过来附和。 “陆教授在后面那辆车上休息呢,要不咱们超过去,在前面服务区等他们?这水温表確实高,万一开锅了更麻烦。” 李志远看了一眼仪錶盘,水温其实还在正常范围,但他就是觉得这速度丟人。 堂堂酷路泽被重卡压在后面,传出去让人笑话。 江大川看向前方,一个巨大的“u”型弯横在半山腰。 路边立著一块显眼的黄色警示牌:事故多发路段,连续下坡。 李志远看著前面豪沃慢吞吞的尾部,脚下油门一踩,左手拨动转向灯。 “滴答、滴答。” “坐稳了,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切弯。”李志远猛打方向盘。 酷路泽引擎爆发出一阵轰鸣,车头猛地窜出豪沃的车身掩护,直接切向左侧超车道。 “操!他超车了!”大头在对讲机里吼道。 江大川在后面看到,眼神变冷。 酷路泽刚切出车道,左前轮压上了一片反光的黑色路面。 暗冰。 “吱!” 轮胎瞬间失去所有抓地力,酷路泽的车身猛地一歪,后轮直接脱轨。 整个车尾带著巨大的离心力,朝著左侧的水泥护栏狠狠甩过去。 “啊!”周航嚇得惨叫。 李志远脑子一片空白,平时引以为傲的驾驶经验全拋到九霄云外。 他本能地死踩剎车,脚在踏板上疯狂踩动。 冰雪路面连续踩剎,直接宣告死刑。 车轮瞬间抱死,酷路泽进入了致命的“死亡摇摆”。 车头在路面上左右疯狂画龙,轮胎冒出大量白烟,彻底失控。 越野车越过双黄线,直接甩向了对向车道。 就在这时,弯道对面出现一辆满载乘客的蓝牌中巴车! 中巴车司机看著突然横在路中间画龙的越野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喇叭按得震天响,死命踩剎车。 两车距离不到五十米。 “完了!”李志远闭上双眼,双手死死抠住方向盘,等待撞击的降临。 千钧一髮之际,江大川的东风赶到越野车侧面。 隨即一声极其刺耳的气剎漏气声炸裂在盘山道上,江大川右手以极快的手速拉下掛车剎车阀。 分泵制动瞬间介入。 二十多吨重的东风天龙带著掛车尾部,在湿滑的路面上完成了一次极其暴力的横向摆动。 “吱!” 刺耳的橡胶摩擦声响彻整个山路,天龙的掛车车尾发生可控的侧移。 钢铁车身横扫而出,精准地切断了酷路泽失控的路径,像一面巨墙直接挡在中巴车和越野车之间。 “砰!” 酷路泽失控的车身狠狠撞在天龙掛车的侧面防撞架上。 巨大的反衝力把越野车弹回了原本的车道。 江大川没有停手,他左手死死控住方向盘,鬆开掛车剎,脚下油门一脚轰到底。 东风天龙发出一声狂野的咆哮,庞大的车头硬生生顶了上去。 他利用天龙的自重和精准的油门配合,將酷路泽一路往右边的路沿石挤。 酷路泽的右侧车身蹭著路沿石,左侧贴著天龙的掛架,两边同时遭遇挤压。 “呲啦!” 一长串耀眼的火星在两车摩擦的夹缝间爆开。 强行推行了十多米后,两辆车终於停在路边。 对面的中巴车贴著天龙的车头擦了过去,司机探出头破口大骂了一句,头也不回地开走了。 山道上死一般寂静。 酷路泽车內,李志远脸色惨白如纸,双手还保持著死抠方向盘的姿势,全身抖成了筛子。 周航和赵鹏缩在座椅上,连气都喘不匀。 陆明山乘坐的越野车一个急剎停在路边。 他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衝下来,脸色铁青,手里还死死抓著对讲机。 天龙驾驶室的门开了。 江大川跳下车,他看都没看酷路泽里抖成一团的李志远,直接迈步走到自己掛车侧面。 他蹲下身,看了看被撞得有点凹进去的侧面防撞钢樑,伸手敲了两下。 声音沉闷,没伤到主车架。 江大川直起身,掏出打火机点上烟,抽了一口。 他拿起口袋里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不想死,就按我的规矩开。” 陆明山大步走到江大川面前,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看著那辆车里脸色完全变了的李志远等人,再看看江大川波澜不惊的脸。 陆明山对著江大川点了点头。 “谢谢。” 陆明山转过身,大步走到酷路泽车旁,一把拉开变形的驾驶室车门。 李志远僵在座位上,嘴唇发紫,连滚带爬地从车里摔下来。 “老……老师……” 陆明山看都没看他,指著后面那辆越野车里的两个学生。 “全体下车!” 五个学生全凑了过来,一个个排成一排站在路边冷风里。 陆明山指著地上的剎车痕,又指著差点相撞的中巴车方向。 “我出发前怎么说的!一切听江大川的指挥!” 他走到李志远面前,一巴掌拍在酷路泽凹陷的车皮上。 “你是怎么做的?你拿全车人的命去赌你那点可怜的技术?” 李志远低著头,死死咬著牙,一句话不敢反驳,双腿还在控制不住地打摆子。 陆明山目光扫过五个学生,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从现在起,路上的一切,听江大川的。” “速度、停车、维修、路线,他说干什么就干什么。” “谁再有异议,现在自己买票滚回成都!” 五个学生齐刷刷站直身体。 “是。” 山风吹过,没人敢再看江大川一眼。 刚刚那鬼门关走一遭的极度恐惧,彻底击溃了他们知识分子的高傲。 雷子从前面跑了过来,看了一眼酷路泽的惨状,乐了。 “哟,这越野车性能不错啊,还真能和咱们天龙硬碰硬,哥几个,走吧,这才哪到哪。” 第250章 到达西寧 酷路泽的车门已经变了形,漆面刮掉一大片,露出银白色的铁皮。 江大川蹲在车底看了一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底盘没事,转向拉杆没变形,能开。”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有点抖李志远转身走了。 周航从侧面探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志远,你先下来缓缓,我来开。” 李志远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周航坐进驾驶位,繫上安全带,钉著时速表,心中默念:八十。 车队重新编组上路,豪沃在前,两辆越野车居中,天龙压阵。 对讲机里传来雷子的声音。 “前方三百米右侧有落石痕跡,全体靠左行驶。” 周航下意识减速,方向盘往左偏了一点。 果然,三百米后右侧路面上散落著几块碎石,最大的一块有篮球大小。 又过了二十分钟,对讲机再次响起。 “前方一公里下坡弯道,路面反光,有暗冰,全体掛二挡,发动机制动,不要碰剎车。” 周航照做了,进弯的时候,车轮確实打了一下滑,但因为速度够低,车身只是晃了一下就稳住了。 副驾驶上的李志远此时一句话都不说了。 如果刚才他还在开,如果刚才他还是那个速度。 他不敢往下想了。 陆明山坐在越野车的副驾驶上,沉著脸把对讲机放在腿上。 “你们都听到了吧。” 小刘和小陈在后座点头。 “刚才那个弯道,如果没有江大川用卡车拦住,酷路泽就撞上中巴车了。” “一车四个人,加上中巴车上的乘客,少说十几条命。” 他把眼镜戴回去,扭头看著后座两人。 “你们回去跟李志远说清楚,今天不是丟脸的问题,是差点要了一车人命的问题。” 小陈小声说了句:“老师,志远他也不是故意的……” “我没说他故意。”陆明山打断他。 “我说的是,不懂的领域就老老实实闭嘴。这话对你们所有人都適用。” 车队沿著盘山路继续前行,穿过秦岭最后一段隧道群,眼前豁然开朗。 甘肃的黄土高原铺展开来,天际线拉得又远又平。 对讲机里传来雷子的声音:“川哥,出山了!路面乾燥,视野开阔。” “保持车速,不要鬆懈。” “收到。” 两天后,车队抵达西寧。 江大川把车停在城东的一家公路招待所院子里,跳下车,绕著两辆重卡转了一圈。 “全体休整一天。” 他在对讲机里下了命令。 “明天上午九点出发,今天下午所有人自由活动,但不准喝酒,不准出城区。” 雷子从豪沃上跳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川哥,两天没洗澡了,我身上都餿了。” 大头也下了车,点了根烟,没接话。 苏梅拿著黑皮本子从天龙副驾驶上下来,翻开一页递给江大川。 “这是进无人区前还需要补充的清单。” 江大川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航空防冻液、备用发电机皮带、高压油管接头、车用逆变器保险丝…… “这些东西正规汽配店不一定有。”江大川看了她一眼。 苏梅把本子收回去,塞进包里。 “我知道,我打听过了,西寧城北有个旧货汽配城,什么都有,就是鱼龙混杂。” “我带大头去。” 江大川想了想。“注意安全。” “放心。” 下午两点,苏梅和大头打了辆计程车,直奔城北。 西寧城北旧货汽配城,铁皮大棚连著铁皮大棚,地上满是油污和碎铁渣。 苏梅走在前面,大头跟在后面。 苏梅穿著一件深色羽绒服,肩上挎著个黑色公文包,走路带风。 她在第三排铁皮棚子前面停下,抬头看了一眼招牌“马记汽配·军品回收”。 “老板在吗?” 一个穿著脏兮兮军大衣的回族汉子从里面探出头。 “在呢在呢,要啥?” 苏梅把清单递过去。 老板接过去看了看,眉毛挑了起来。 “航空防冻液?你们这是要上哪?” “跑长途的。”苏梅没多解释。 “有是有,不过这东西不好搞,价格贵。” “多少?” “一桶五百。” 苏梅看了他一眼,笑了。 “老板,成都不到三百,你这翻了这么多。” 老板咧嘴笑了:“大姐,这是西寧,不是成都。” 苏梅没急,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 “三百桶,我要十桶,现结。” 老板接过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夹在耳朵上。 “四百五,少一分我不卖。” “四百,十桶,另外你帮我找齐这单子上剩下的东西。”苏梅指了指清单。 “找齐了,我再多给你五百块辛苦费。” 老板把清单又看了一遍,牙花子吸了两下。 “行,你等著。” 他钻进棚子里面翻箱倒柜去了。 大头站在门口抽菸,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著周围。 半小时后,东西备齐了,苏梅蹲在地上一样一样验货,確认无误,从公文包里拿出钱。 她拉开拉链的一瞬间,包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沓一沓的百元钞票。 苏梅数出钱,付了款,拉上拉链。 这个动作很快,但不够快。 斜对面的棚子前面,三个人靠在一辆破麵包车上抽菸。 中间那个穿著皮夹克的瘦高个,目光落在苏梅的公文包上,停了两秒。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嘴唇几乎没动。 “看见了吗?” “看见了,包里少说两三万。” “不止,那包鼓鼓囊囊的,五万打底。” 皮夹克弹掉菸头,踩灭了。 “跟上去,看看她住哪儿。” 苏梅和大头搬著东西往外走,在巷口拦了辆计程车。 三个人不紧不慢地上了那辆破麵包车,发动引擎,隔著两辆车的距离,跟了上去。 计程车在城区绕了几个弯,最后停在城东那家公路招待所门口。 苏梅和大头搬著东西进了院子。 麵包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树下,没熄火。 皮夹克摇下车窗,看著招待所院子里停著的两辆重卡和两辆贴著“川大地质学院勘探队”字样的越野车。 “两辆大卡,满满当当的货。”旁边的人舔了舔嘴唇。 “还有川大的车,搞科研的,肯定有值钱的设备。” 皮夹克把车窗摇上去,掏出手机拨了个號。 “,城东公路招待所,来了个外地车队,两辆重卡两辆越野,有货有钱。”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嗓子。 “几个人?” “目前看到一男一女,男的块头不小,但瘸了一条腿。” 电话那头笑了。 “一个瘸子?那急什么,晚上再说,我叫几个兄弟过去先看看。” 皮夹克掛了电话,往座椅上一靠。 招待所院子里,苏梅正把採购的物资一样样搬上天龙空余的空间。 大头站在车尾抽菸,眼睛半闭著。 但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马路对面那棵树下的麵包车。 第251章 半夜来客 大头搬完最后一箱物资,从天龙车厢里跳下来,掏出烟点上。 江大川从驾驶室绕过来,大头侧了半步,凑近他。 “大川,汽配城出来的时候,有辆白色麵包车一路跟过来了。” “刚在停在马路对面那棵树底下,现在已经走了。” 江大川转头看了外面那棵树一眼。 “苏梅付钱的时候,包被人看见了?” 大头点头:“她拉拉链的时候,斜对面有三个人盯著看。” 江大川骂了一句:“招財的娘们。” 骂完,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吸了一口。 “几个人?” “跟过来的车上,我看到三个。” “汽配城那种地方,三个人不够胆,背后应该还有人。” 江大川弹了弹菸灰,跳下车。 “你去忙你的,先不管了,现在他们也不敢来。” 大头把菸头踩灭,转身走了。 江大川绕到天龙副驾驶那边,拉开门。 苏梅正在黑皮本子上记帐,抬头看了他一眼。 “把现金和证件全转到招待所房间里去,锁好。” 苏梅的笔停了。 “怎么了?” “有老鼠。” 苏梅愣了一秒,隨即合上本子,把黑皮本子往怀里一收,拉开车门下了车,头也没回地走进招待所大门。 江大川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两辆重卡停在东墙边,两辆越野车停在西墙边。 院子中间是一片空地。院墙不高,两米出头,翻起来不费劲。 他记下了几个位置,转身进了招待所。 天黑了。 招待所二楼走廊的灯泡昏黄,苏梅在房间里把现金分成三份,藏在不同的地方。 江大川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窗户。 “今晚你把门反锁,谁敲都不开,除非听到我的声音。” 苏梅点头:“枪要不要拿下来?” “不用,几个毛贼而已,不用动那个。” 江大川转身出了房间,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雷子和大头的房门。 门开了,两人都没睡,坐在床上擦东西。 “今晚换班看车。” 雷子一脸兴奋:“行,好久没动了,来多少收多少。” 大头没说话,从行李包里摸出一把铁扳手,別在腰后,拉下衣服盖住。 江大川看了他们一眼。 “別打死了,出门在外,见好就收。” “明白。” 江大川下楼,在一楼走廊碰到了陆明山。 老教授端著个搪瓷杯子,里面泡著浓茶,站在走廊窗户边往院子里看。 “大川。” “陆教授。” 陆明山喝了口茶,压低声音。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可能会来些小毛贼,您早点休息就行。”江大川语气平淡。 “跟学生们说一声,今晚都在房间里待著,別出来。” 陆明山看了他两秒,没再问,点了点头,端著杯子上了楼。 江大川听到二楼陆明山挨个敲门叮嘱的声音,然后是房门关闭和反锁的声响。 九点,招待所院子里的灯灭了。 十点,马路上的车少了。 十一点,整条街安静下来。 凌晨一点。 江大川坐在天龙驾驶室里,没开灯,车窗摇下一条缝。他的目光通过后视镜盯著院墙的方向。 雷子藏在豪沃驾驶室,身体躺在座位上,眯著眼看后视镜。 大头在越野车里,扳手握在手里。 三个人,三个点,三角形。 院子里没有一丝声响。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院墙外面,先传来一阵轻微的剎车声,接下来是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江大川三人听到后,马上起身,从驾驶室下来,藏到车后面的阴暗处。 墙头上出现了一双手,然后是一个脑袋。 第一个黑影翻了进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曲缓衝,受过点训练。 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接一个,七八个黑影全部翻进了院子。 为首的是个壮实的光头,脖子上一条指头粗的金炼子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右手提著一根钢管,左手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后面的人有的攥著砍刀,有的拎著木棍,还有一个手里拿著撬棍。 光头低声开口:“分两组,老三带人去撬车上的货箱,其他的跟我摸越野。” 皮夹克带著两个人猫腰朝天龙摸过来。 他伸手搭上天龙的车门把手,刚要往下拉。 “砰!” 江大川从暗处窜出,一脚踹在皮夹克胸口。 这一脚又快又狠,皮夹克整个人腾空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两米外的院墙上。 “噗”的一声闷响,他滑到地上,嘴角溢出血沫,半天没爬起来。 皮夹克身后的两个人愣了不到一秒。 “有人!” 话音没落,豪沃车底一个黑影横著滑出来。 雷子一个扫堂腿,两个拿棍子的同时被绊倒,脸朝下砸在水泥地上。 雷子顺手捡起地上的木棍,反手两下,一人背上一下,骨头碎裂的闷响。 “大半夜不睡觉来送死!” 雷子踢开地上的砍刀,棍子指著剩下往这边冲的两个人。 院子另一边,光头听到动静,转身要跑。 他刚迈出一步,后脖子上架了一个冰冷的硬物。 扳手。 大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后,一只手掐住光头的右腕,反关节一拧。 光头手里的钢管都没挥出去,手腕关节被锁死,疼得脸都变了形。 大头的嘴凑在光头耳朵边。 “动一下,脖子断。” 光头僵住了。 剩下的几个小嘍囉看到老大被制住,掉头就往墙边跑,雷子三步追上,棍子横扫,一个被抽翻在地。 另一个刚搭上墙头,雷子一棍子敲在他脚踝上,惨叫著摔了下来。 从第一脚踹出去,到最后一个人倒地。 不到三十秒。 院子里躺了一地的人,哼哼唧唧地抱著各自的伤处。 江大川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站在院子中间。 他走到皮夹克面前,一脚踩在他的手背上。 “啊!!”皮夹克疼得嗷嗷叫。 “谁让你来的?” “大哥饶命!大哥饶命!是彪子!是彪子让我们来的!” “哪个彪子?” “就……就那个光头!”皮夹克朝大头的方向努了努嘴。 江大川走过去。 大头把光头按在地上,扳手还架在他后颈。 光头趴在地上,脸贴著水泥地,听到脚步声靠近,费力地扭过头。 月光照在江大川的脸上。 光头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开始发抖。 “你……你是……” 江大川也盯著这张脸,眉头皱了起来。 这张脸,他见过。 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 “我在哪见过你?”江大川蹲下来,菸头的火光映著光头那张抽搐的脸。 光头的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格……格尔木……” 第252章 格尔木的老相识 “格……格尔木……“ 江大川手里的烟顿住了。 他盯著光头那张脸,看到他脖子上的大金炼子,顿时就想起来了。 这是在去年格尔木停车区,三辆桑塔纳呈扇形堵住老解放车,七八个拎钢管和扳手的汉子。 领头的光头一脸横肉,脖子上掛著粗金炼子,他当时嘴里喊道。 “跟哥哥走,这二十万咱们肉偿!“ 被自己一扳手打得下頜碎裂的傢伙。 “哦,是你啊,想起来了。“ 光头听到这,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趴在地上的手指头在水泥地上乱抓。 “大……大哥,我不知道是你,真不知道是你啊!“ 大头在旁边皱了皱眉:“大川,你认识这人?“ 江大川没回头,目光没离开光头的脸。 “格尔木,赵刚跑路那晚上,就是他带人来抢苏梅的。“ 大头和雷子同时看向光头。 雷子嘴角一抽:“就这货?“ 光头趴在地上,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大哥,那年你把我下巴骨打碎了,里面装了三根钢板,在格尔木人民医院躺了两个月,到现在吃硬东西都咬不动。“ 他用手指著自己下巴上那道疤。 “你看,这疤,就是你留的。“ 旁边躺在地上的几个手下全傻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老大。 皮夹克捂著胸口,满嘴血沫,结巴著问:“彪……彪哥,你认识他?“ 光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认识!老子做了十几年混混,就栽过一次,就是栽在他手上!“ “当时七八个人,不到二十秒,全放倒了。老子当时连他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下巴就碎了。“ 几个躺在地上的小嘍囉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疼痛变成了恐惧。 光头从趴著的姿势挣扎著爬起来,直接跪在了江大川面前。 “大哥,你信我,如果知道是你,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翻这堵墙!“ 他又磕了一下。 “一百个胆子都不敢!“ 大头鬆开扳手,退后一步,靠在越野车上。 雷子把棍子往地上一扔,抱著胳膊靠在豪沃车头,一脸看戏的表情。 江大川站起身,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光头。 “行了,不要磕了,你怎么跑西寧来了?“ 光头身体抖了一下,跪直了身子。 “刀哥被你弄进去后,被查了,这一查查出了太多的事,然后就被判了牢底坐穿那种。“ 他吞了口唾沫。 “格尔木开始严打,高利贷的、放码的、收保护费的,一锅端。“ “我带著几个没被抓的兄弟跑路到了西寧,好不容易在城北汽配城一带扎下根来。“ 光头苦著脸。 “只是想不到在这儿还能碰上你。“ 江大川没说话,低头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 沉默了几秒。 “今晚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光头连连磕头:“谢大哥!谢大哥!“ “但你得帮我办一件事。“ 江大川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摺的纸,展开,递到光头面前。 那是苏梅还没补齐的採购清单。 光头双手接过去,手还在抖,像接圣旨一样捧著。 江大川说:“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清单上所有东西送到这个院子里,价格会给你公道,但不许掺假。“ 光头看了一眼清单,拍著胸脯:“七点之前全到!不收钱!一分都不收!“ “该多少钱多少钱,我不占你便宜。“江大川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光头愣了一下,点头:“行,都听大哥的。“ 他从地上爬起来,抖著腿转身招呼手下。 “都他妈给我起来!走!快走!“ 地上的人连滚带爬地往大门方向挪,皮夹克被人架著,嘴里还在吐血沫。 “站住。“ 江大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光头脚步一顿,转过身,態度恭恭敬敬。 “大哥还有什么吩咐?“ “最近西寧往西的路上,有什么事?“ 光头愣了一下,隨即往回走了两步,凑近江大川,压低声音。 “大哥,你们是要往西走?“ “问你话呢。“ “前两天有一个勘探队,三辆车,从西寧出发往德令哈方向去了,车上贴著標识,像是搞地质的。“ 江大川眉头动了一下:“还有呢?“ 光头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下,又往前凑了半步。 “大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从花土沟到阿尔金山那一段,最近不太平。“ “有一伙人在那条路上活动,都是改装过的越野车队,至少四辆,武装程度不低,带著长管猎枪。“ 江大川的目光冷了下来。 光头继续说:“这伙人不只是盗猎,还专门盯过路的车队下手,已经有两拨从青海往新疆走的货车被劫了。“ “货直接拉走,人扔在戈壁上,不管死活。“ 听到这,大头和雷子同时看向江大川。 江大川问:“你的消息从哪来的?“ “被劫的第二拨货车,司机命大,爬了两天爬到花土沟镇上,送医院抢救回来的。“光头继续说。 “那个司机是我以前在格尔木认识的老乡,亲口跟我说的。“ “报警了吗?“ 光头摇头:“那个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连手机信號都没有。“ “报了警也管不过来,当地派出所就几个人,根本不敢进那片区域。“ 江大川没再说话。 光头站了两秒,试探著问:“大哥,你们不会是要走那条路吧?“ “走。“ 光头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 “大哥,要走那里,多带点傢伙。“ 江大川抬了抬下巴:“走吧。“ 光头不敢再多待,转身带著一瘸一拐的手下出了院子。 铁门在身后关上,外面传来麵包车发动机启动的声音,然后渐渐远了。 院子里恢復了安静。 大头走过来,和江大川对视一眼。 “麻烦。“ 江大川没接话,转身往招待所里走。 雷子在后面跟了一句:“四辆车,长管猎枪,这帮人不简单。“ 江大川头也没回:“先睡觉,明天再说。“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各自回了房间。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 陆明山站在黑暗中,搪瓷杯子端在手里,茶早就凉了。 他看到了光头跪地磕头。 看到了光头连滚带爬地离开。 老教授站在窗户后面,沉默了很久。 第253章 前往德令哈 天还没亮透,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大头睁开眼的,从床上翻起来,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两辆白色麵包车停在招待所门口,车厢门敞著,里面塞满了物资箱。 光头站在最前面,身后四个手下排成一排,每个人怀里抱著东西,跟列队似的。 大头看了一眼手錶,还不到六点。 说好的八点,提前了两个多小时。 招待所的服务人员拉开铁门,大头也来到楼下。 光头看到大头,身子无意识的往后缩了半步,目光扫了一眼大头腰后別扳手的位置。 “早上好,江哥要的东西……东西全到了。” 光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这是昨晚江大川给他的那份清单,每一项后面都用原子笔標了价格,字跡歪歪扭扭但清清楚楚。 大头接过来扫了一眼,没说话。 光头赶紧往前凑了半步,指著纸上的內容。 “航空柴油三桶、高压油管接头六套、高海拔专用润滑脂、备用皮带五根、融雪剂……全是正品,发票在箱子里夹著呢。” 他又转身指了指第二辆麵包车。 “另外多备了两桶机油和一箱军用罐头,不收钱,我自己孝敬的。” 大头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侧过身让了条路。 “搬进来吧。” 光头一挥手,麵包车开了进来。 然后四个手下立刻动了起来,抱著箱子按照大头的指示放到相应的位置。 光头自己也没閒著,弯著腰从麵包车里搬出一个大箱子,跟著队伍往天龙车厢的方向走。 铁门响的时候,苏梅已经醒了。 她套上羽绒服下楼,走到院子里,正看见光头和手下们忙前忙后地往卡车上装货。 “总共多少?”苏梅问。 大头从口袋里把纸张递给苏梅,上面写著总价。 苏梅接过来看了一眼。 “怎么这么便宜?” 光头搓著手,赔笑道:“嫂子,都是自己人,不赚什么钱,进价给的。” 苏梅翻开黑皮本子,从包里里数出钱来,比纸条上的数字多出了三成。 光头一愣:“嫂子,多了。” “你按进价赚什么钱?”苏梅把钱按在箱子上。 “你帮了忙,该赚的钱得赚,我们不占人便宜。” 光头看了看那沓钱,又看了看苏梅的脸,抹了下眼睛,低声说了句:“谢嫂子。” 这时候,招待所的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 李志远第一个出来,站在门廊下。 他看到了院子里的场面。 昨晚那个翻墙提砍刀的光头,此时正在抹著眼睛,眼眶通红的。 他身后四个手下也在忙活,动作麻利,不敢磨蹭。 周航和赵鹏跟著下来了,三个人站在门廊下,谁都没吭声。 李志远盯著光头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自己透过窗帘缝看到的画面,跟眼前这个景象完全不一样。 周航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人不是昨晚……” “嗯!闭嘴。”李志远打断他。 陆明山最后一个下楼。 他穿著那件灰扑扑的旧夹克,保温杯里泡著新茶,走到院子里。 光头正好搬完最后一箱,转身差点撞上陆明山。 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陆明山身后越野车上“川大地质学院勘探队”的標识。 “你们是跟江大哥一起走的?”光头问。 陆明山点了点头。 光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说:“你们跟著江大哥,一路上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跟昨晚判若两人,带著点討好与客套。 陆明山端著保温杯,看了光头两秒。 “你跟他认识很久了?” 光头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下巴上那道疤。 “这是他留的纪念品,格尔木那一晚,我带了七八个人,二十秒不到,全趴下了。” 他摇了摇头。“这辈子就栽过这一回。” 陆明山没再问了,端著杯子走到一边,喝了口茶。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廊下的李志远等人。 几个年轻人的表情很复杂。 物资全部装车,光头带著手下往院门口走,走到门槛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车边检查物资的江大川,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 “江大哥。” 江大川转过头。 光头搓著手,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很真诚。 “当年格尔木的事……是我不长眼,那个……嫂子……” 他转向苏梅,弯下腰,结结实实鞠了一躬。 “给您赔不是了。” 苏梅站在天龙旁边,看著光头弯下去又直起来的背影,脸上很平静。 光头也不等她说话,直起身,转头就走了。 麵包车发动机响了一声,两辆车先后驶出院子,消失在西寧灰濛濛的晨光里。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江大川扔掉菸头,踩灭,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收拾东西,吃完早饭,我们八点出发。” 上午八点整。 四辆车依次驶出招待所院子,在城东主路上编成纵队。 江大川拿起对讲机。 “下一站德令哈,全程六百二十公里,预计十小时,中间青海湖服务区停一次,所有车辆保持编队,不准脱队。” “豪沃收到。”大头的声音。 “一號越野收到。”周航的声音。 “二號越野收到。”小刘的声音。 乾脆利落的声音传来,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车队驶出西寧城区,匯入向西的高原公路。 路两边的建筑迅速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黄土和灰褐色的山包。 天际线被拉平,视野一下子就打开了。 海拔在缓慢攀升,空气变得乾冷,挡风玻璃外面的阳光异常刺眼。 苏梅靠在副驾驶座上,翻开黑皮本子,把刚才光头那批物资的帐目登进去。 写完最后一笔,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起伏不定的山坡。 “大川。” “嗯。” “光头昨晚说的那伙人,你怎么想的?” 江大川目光盯著前方笔直的公路,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 “到了德令哈再说。” 车队拉成一条线,在高原公路上向西前进,前方是青海湖,是草原戈壁,也是茫茫无人区。 第254章 臥铺下的枪械 车队出了西寧城区,沿109国道一路西行。 海拔在仪錶盘上一米一米地往上跳。 路两边的树少了,草矮了,到了三千五百米,连最后一丛骆驼刺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戈壁和灰黄色的风化岩石。 对讲机里传来雷子的声音。 “川哥,这鬼地方,鸟拉屎都找不著个树枝落脚,一点绿影子都没了。” 江大川单手扶著方向盘,目光盯著前方笔直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路。 “海拔过三千五了,注意观察仪錶盘的机油压力,盯著点水温。” 中午,车队驶入青海湖服务区。 江大川跳下车,绕著天龙转了一圈,蹲下去拍了拍左前轮,又拿手摸了摸剎车鼓的温度。 大头已经钻到豪沃底下去了,雷子也开始检查轮胎。 “气压正常,剎车没发热。”大头从车底滑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苏梅从驾驶室里翻出几包压缩饼乾和矿泉水,招呼陆明山和学生们过来吃东西。 李志远接过饼乾,低声说了句“谢谢”。 吃完东西,江大川看了一眼手錶。 “走,去看看青海湖,就半小时。” 停车的地方距湖边不到两百米,眾人走过去,湖面铺在眼前。 青海湖的水蓝得发绿,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嵌在灰黄的戈壁里,水天一色,壮阔无比。 几名大学生纷纷激动地掏出相机对著湖面狂按快门。 苏梅的头髮被风吹散了,她拢了拢,深吸了一口气。 雷子蹲在湖边,用手捞了一把水,“真他妈冷。” 大头站在后面,手插在兜里。 陆明山走到江大川身边,两人並排站著,看著面前的湖面。 “大川,你以前路过这里吗?” “没有。” 陆明山笑了:“那好好看看这,不比大海差?” 江大川没回答,目光落在湖面上。 下午一点,车队再次上路。 刚开出不到六十公里,天色突然阴沉下来。 戈壁滩上的气候变脸比翻书还快,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大片的铅色云层覆盖。 “呜!” 一阵尖锐的啸叫声穿透车窗玻璃传进驾驶室。 紧接著,庞大的东风天龙猛地向右平移了半尺。 江大川手腕瞬间发力,死死稳住方向盘。 “横切风!”江大川按下对讲机,“雷子,降车速,双手把死方向!” “收到!这风邪门了,吹得车头直晃!” 就在这时,对讲机传来周航变了调的声音。 “江师傅,方向盘抢不住!侧风太大,车身在往沟里飘!” 江大川目光一凛,前面两辆越野车像被狂风撕扯的枯叶,左侧车轮已隱隱离地,正不受控地向右侧深沟滑脱。 “別踩急剎!”江大川大吼一声。 “雷子!降速到四十,压到左侧车道去,贴住一號越野左边!” “明白!” 前方,巨大的重汽豪沃发出一声轰鸣,雷子猛打方向,豪沃硬生生切入左侧的迎风面,稳稳地挡在一號越野车的左侧。 江大川也没有犹豫,脚下油门一踩,庞大的东风天龙提速上前。 “二號越野稳住方向,我上来了!” 天龙车头猛地穿插,精准地卡在二號越野车的左侧迎风面。 两辆重卡,一前一后,像两堵移动的钢铁墙壁,把两辆越野车死死夹在下风侧。 风还在吹,但越野车的车身不再晃了。 越野车里,几名大学生瘫在座椅上,冷汗湿透脊背,死寂一片。 “跟著我们的速度,別乱动方向,走。” 江大川冷冷地在对讲机里响起。 傍晚时分,狂风逐渐停歇。 车队驶入德令哈市区。这座地处柴达木盆地边缘的城市,说是市,其实规模还不如內地的一个规模大点的镇。 街道上灰濛濛的,行人稀少,到处透著西北特有的粗獷与荒凉。 车队停在一处大型货车营地。 营地是个巨大的土院子,里面停了十几辆掛著外地牌照的半掛车,地上全是柴油味。 “今晚在这里过夜。”江大川拉下手剎。 苏梅拿著黑皮本子和几包烟,推开车门下了车。 “我去交停车费,顺便打听打听前面的路况。” 江大川点点头:“快去快回。” 营地管理处是个用彩钢瓦搭起来的平房,屋里生著个煤炉子。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西北汉子,满脸褶子,正叼著旱菸看电视。 “老板,交四辆车的停车费,顺便弄三间大房。” “大车五十,小车三十,每间房一百。” 苏梅走进去,把两包烟连同几百元大钞放在桌上。 老板瞥了一眼烟,眼睛亮了一下,熟练地把烟扫进抽屉,拿出收据单开票。 “大妹子,听口音是四川来的?” “对。”苏梅笑了笑,靠在柜檯上。 “大哥,跟您打听个事,我们明天走315国道往花土沟方向去,这条路现在好走不?” 老板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打量了苏梅一眼。 “315线?大柴旦到花土沟那一段?” “对。” 老板放下笔,抽了口旱菸,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路不好走,全是搓板路,还有盐壳子,顛得能把人骨头架子散了。” “另外,过了大柴旦,好几百公里没个手机信號,加油站也没有,你们得自己备足了油桶。” “油桶我们已经备好了。”苏梅说。 老板拉开手边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a4纸复印件,拍在柜檯上。 “路难走是其次,关键是最近这条路,吃人。” 苏梅低头看向那张纸,这是一份当地公安部门发出的警情通告。 上面的內容很短。 “近期国道315线花土沟到阿尔金山路段发生两起恶性抢劫案件,已造成人员受伤及財產损失,建议车辆结伴通行,单车严禁前往。” “谢了老板。” 她走出铁皮房,穿过停车场,径直回到天龙卡车旁。 苏梅把通告递过去,江大川展开看了一遍。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里来来往往的人,拿起对讲机。 “雷子,大头,来我的车一趟。” 不到半分钟,雷子和大头一前一后拉开天龙的车门,钻进了驾驶室,江大川把驾驶室的窗帘拉上。 本就狭窄的驾驶室里,四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怎么了川哥?”雷子看江大川脸色不对,著急问道。 江大川没有说话,他转过身,一把掀开后排臥铺的床板。 床板下是一个隱藏的暗格,江大川伸手进去,拽出了一个长条形的厚实帆布包。 他把帆布包拉出来,放在臥铺上,解开绳扣。 里面呈现的是一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身上的木托泛著暗沉的油光。 旁边是还有一把五四式手枪,一把五六式手枪。 两个布袋打开,黄澄澄的子弹码得整整齐齐。 “这都是我以前缴获的枪和子弹,那个光头说的没错,前面真的有一伙拦路抢劫的,大家手里拿著傢伙以防万一。“ 说完,江大川把五六式步枪递给雷子。 雷子接过去,左手握护木,右手拉枪机,“哗啦”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脆。 他低头检查弹仓、击针、復进簧,动作行云流水。 “好久没摸这玩意了,真怀念啊!” 江大川把五六式手枪推给大头。 大头拔出弹匣,检查供弹簧,推回去,“咔”一声,拉套筒,鬆手,到位,整套动作不超过三秒。 “是啊,想不到退伍后居然还能摸到这个。” 江大川拿起五四式手枪,抽出弹匣,一颗一颗地往里压子弹。 驾驶室里只有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 苏梅靠在副驾驶座上,看著三个男人的动作。 这一刻,感觉他们不是货车司机,而是即將出征的战士。 “砰砰砰。” 车门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谁?”苏梅问道。 “大川,是我,老陆。”陆明山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江大川给雷子使了个眼色。雷子用衣服盖住步枪。江大川降下了一寸车窗。 “大川,刚看了营地贴的通告,我知道前面的路不好走。” “过来就是想问问你,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陆教授,明天进柴达木无人区,谁也不知道那些劫匪会在那里出现。” 江大川的声音从窗缝里传出来。 “不管是车爆胎了、人高反了,还是憋不住要拉屎撒尿,没有我的命令,车窗都不准摇下来!” “出了这个地方,前面就是没人管的法外之地。” “任何人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不允许下车,就是死也要死在车里,听明白了吗?” 陆明山被江大川语气里的杀机激了个寒颤,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听明白了,我保证他们一步都不会下车。” 江大川对陆明山的识趣很满意。 “走吧,我们下去吃饭吧。” 等陆明山走后,江大川升上车窗,將装满子弹的弹匣推入五四式握把。 “咔噠。” 金属卡簧咬合的声音,又脆又冷。 他把手枪插进后腰,拉下外套盖住。 “今晚都睡个好觉。” “明天进无人区。” 第255章 跟车赛跑的野驴 清晨七点,车队驶出德令哈。 出城不到二十公里,柏油路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顛得人骨头散架的搓板路,碎石和乾裂的盐碱壳铺满路面,车轮轧上去,整辆车都在剧烈震动。 “咣咣咣咣!” 天龙的驾驶室里像装了台打桩机,苏梅在座椅上根本坐不住。 对讲机里传来周航的声音,带著颤音。 “江...江师傅……这……这路……能不能……慢……慢点……我牙……快……顛掉了……” “保持时速四十,不能再慢了。”江大川单手死死摁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按著对讲机。 “太慢了轮胎在搓板上跳得更厉害,四十公里是共振最小的速度。” “越野车跟上,不要掉队。” 周航坐在副驾驶上,脸色发白,一只手死死抓著车顶把手。 “这他妈是路?”赵鹏在后座被顛得东倒西歪。 “闭嘴,不要咬到了舌头。”李志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搓板路走了將近三个小时,路面突然变了。 碎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硬邦邦的白色盐壳,像结了冰的湖面,反射著刺眼的阳光。 “盐壳路。”江大川对苏梅说了一句。 苏梅戴上墨镜,往窗外看了一眼。 白茫茫一片,天地之间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一条被车辙压出的土黄色痕跡延伸向远方。 没有电线桿,没有路標,连个石头都没有。 “这地方……”苏梅轻声说,“连鬼都不来。” 对讲机响了。 “川哥,前面全是白的,啥都看不见,路在哪?”大头的声音。 “看地上的车辙印,跟著印子走,別偏。” “盐壳下面是软泥,偏出去陷进去就完了。” “收到。” 车队在盐壳路上缓缓前行,时速降到三十。 阳光从四面八方反射上来,即便戴著墨镜,眼睛也被刺得生疼。 中午,气温骤然升高。 挡风玻璃外面的空气开始扭曲变形,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晃动的“湖水”。 对讲机里传来周航兴奋的声音。 “江师傅!前面有湖!是不是快到了?” “不是,那应该是海市蜃楼。”江大川语气平淡。 “地表温度太高,光线折射,什么都没有。” 周航沉默了。 苏梅灌了口水,把水壶递给江大川。 “喝点。” 江大川接过去仰头灌了两口,用手背擦了擦嘴,把水壶塞回去。 “还有多远到花土沟?”苏梅问。 “按这个速度,天黑之前应该能到。” “虽然这一路顛簸,但好在没啥危险。” 下午四点,路面终於从盐壳变回了碎石戈壁。 远处出现了零星的建筑轮廓和几根电线桿。 花土沟到了。 这个青海最西端的小镇,也是个石油小镇,街上灰扑扑的,到处是磕头机和输油管道。 苏梅用跑遍了镇上仅有的三家杂货店,补齐了饮用水和乾粮。 江大川带著雷子和大头,在两辆重卡上各加满了副油箱,又额外绑了六个铁皮油桶。 然后绕著天龙转了一圈,蹲下去看底盘,在搓板路和盐壳路跑了一整天,得仔细检查。 “雷子,大头,查车。” “收到。” 两辆越野车加完油后也停了下来,李志远打开车门,刚迈出一条腿,整个人差点软在地上。 陆明山从后面那辆越野车上下来,扶著车门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身子。 “这条路……”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全是灰。 “比我想像的还要难走。” 江大川看了他一眼。 “这才哪到哪,后面的路比这还烂。” 当晚,江大川在房间里摊开地图,用手指沿著315国道划了一条线。 “从花土沟到若羌,四百多公里,中间没有加油站,没有手机信號,没有人烟。” 他看向雷子和大头。 “从现在开始,枪放在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车队补充完所有物资,驶出花土沟。 315国道从花土沟往西北延伸,通往新疆若羌。 这一段路穿越阿尔金山脉的边缘地带,是整个行程中最荒凉、最危险的路段。 车队驶入戈壁,荒凉扑面而来。 出花土沟不到半小时,最后一根电线桿消失在后视镜里。 路两边是无穷无尽的砾石戈壁,偶尔有几座风化得面目全非的雅丹地貌耸立在远处。 两个小时过去了。 苏梅靠在副驾驶上,目光盯著前方单调的路面,昏昏欲睡。 突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川,你看!” 她指向右前方的戈壁滩。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群灰褐色的身影。 十几头,排成鬆散的队列,朝著车队的方向奔跑。 “野驴。”江大川说。 藏野驴。 这群野驴像是被车队的引擎声吸引了,从右侧戈壁上斜插过来,越跑越近,最近的一头距离公路不到三十米。 它们的四蹄翻飞,鬃毛在阳光下闪著光,奔跑的姿態矫健而优美。 对讲机里炸开了锅。 “天哪!是野驴!”周航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好多!好多!快看右边!”赵鹏在后面喊。 “老师!藏野驴!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小刘的声音都变了调。 “拍下来拍下来!” 两辆越野车里,几个学生趴在车窗上,相机快门声响成一片。 苏梅也忍不住笑了,她摇下一点车窗,伸手指著跑在最前面的那头大驴。 “你看那头,它好像在跟豪沃赛跑。” 还真是,领头的那头野驴斜著身子跑到了豪沃左前方,偶尔扭头看一眼这个轰鸣的铁傢伙,蹄子刨得更快了。 在这头野驴的带领下,这群野驴都跟著车队在跑。 此时四辆车在路上扬起黄沙,在车队旁边一群野驴跟著车队不断奔跑向前,似乎要跟车队比个胜负似的。 对讲机里传来雷子的声音。 “川哥,这野驴想跟我飆车,要不要给我踩一脚?” “你踩个屁,那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保持车速。” “得嘞。” 野驴群跟著车队跑了將近十分钟,领头的那头忽然『嗯啊』叫了一声。 然后领头的那头大驴突然转向,带著整个群体斜切回戈壁深处,越跑越远,最终变成地平线上一串小点。 车厢里的气氛轻鬆了不少。 苏梅摇上车窗,嘴角还带著笑意。 “好久没看到这么有意思的事了。” 又走了约莫二十分钟。 对讲机突然响了,雷子的声音传来。 “川哥!前方六百米,有情况!” 【这章本来不想写的,但查资料看到藏野驴喜欢跟车一起跑,感觉很有意思,特意写的】 第256章 救个屁,直接撞! 江大川右手立刻抓起对讲机。 “什么情况?” “前面停了一辆蓝色卡车,前盖掀著,有个人站在车前面挥手……满脸是血。” 江大川鬆开对讲机,从座椅后面摸出望远镜,举起来对准前方。 镜头里,画面清晰。 一辆蓝色的中型卡车歪在路右侧,前盖支起来,堵住了大半个路面。 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站在卡车前方,脸上、脖子上全是血,双手拼命地挥舞著一件红色的破布。 江大川的目光没有停在这个人身上,而是迅速移向卡车的车厢。 空的。 车厢什么都没有装。 他又扫了一眼路两侧,公路右侧二十米处,有一条浅浅的旱沟,沟沿上有几丛枯死的灌木。 沟里看不清楚,但沟边的砾石地面上,有几道脚印。 江大川放下望远镜,正想下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对讲机里,周航焦急的声音抢先响了起来。 “江师傅,前面应该出事了,快停下来去救人啊,那个人满脸是血!” 江大川按住对讲机,冷笑了一声。 “救个屁。” “全车锁死车门,车窗关死,谁也不准下车!” 他鬆开按键,又按下去。 “大头,雷子,抄傢伙准备干活。” 越野车里一片譁然。 周航急了:“江师傅!你看看那个人,都流那么多血了!万一真的是...” “闭嘴!”江大川一声怒吼。 对讲机里安静了两秒。 陆明山的声音响起来。 “大川,万一……是真的车祸呢?我们是掛著国家的名义,不能眼睁睁见死不救啊。” 江大川按下对讲机,声音冰冷。 “陆教授,在这条路上,最要不得的就是圣母心。” “您好好看看那辆卡车,车厢里什么都没装。” “你觉得在这条路上跑的车,会空车跑?这条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几百公里无人区,谁吃饱了撑的开个空车跑?” 陆明山的对讲机那头沉默了。 江大川继续说。 “那个人脸上的血,是鸡血还是人血,隔著六百米你分得清?” “卡车停在那里是逼停你的,你一停车一下车,旁边旱沟里藏著的人就衝出来了。” “到时候他们要不要你的命,就看他们心情了。“” 对讲机里死寂一片。 江大川按下对讲机,继续说道。 “雷子,听我口令,加速,直接撞过去。” “收到!” 雷子的声音乾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一脚油门踩下去,发动机发出一声暴吼,时速从四十直接飆到六十。 路中间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还在拼命挥手,嘴里喊著什么,声音被引擎声盖过了。 前方三百米。 男人的动作慢了,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这辆庞大的重卡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快。 前方两百米。 男人脸上的表情从求救变成了惊恐。 他看著豪沃的车头直直朝自己衝过来,终於扔掉了手里的红布,转身就往路侧的旱沟里飞扑。 前方一百米。 “撞!”江大川在对讲机里吼了一个字。 豪沃的保险槓狠狠撞上蓝色卡车的侧门。 “轰!” 巨大的衝击力把那辆蓝色卡车横推出去,卡车的两个前轮悬空,整辆车翻下路基,滚进了右侧的沟里。 豪沃的车头保险槓凹进去一块,但车身快速的衝过了缺口。 “衝过来了!”雷子在对讲机里喊。 越野车紧跟其后,就在要越过原先卡车的位置时,旱沟里爬出了三个人。 他们穿著灰扑扑的衣服服,脸上裹著头巾,动作极其迅速,手里还扯著一截破胎器。 破胎器上焊满了手指长的钢钉,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三个人同时发力,把破胎器猛地拋向两辆越野车前方的路面。 “有埋伏,破胎器!”大头在对讲机里吼道。 “一號越野左打方向!”江大川的声音快速在对讲机里响起。 周航没有思考的时间,他的手本能地猛打方向盘。 一號越野车的车头猛地偏向左侧,左侧两个轮胎轧上了路肩的碎石,车身剧烈顛簸了一下。 破胎器砸在路面上,钢钉朝天,距离一號越野车的右后轮不到半米。 二號越野车紧隨其后,小刘看到路面上那排狰狞的钢钉,也是死命往左打轮。 “砰!” 可右后轮的轮胎边缘蹭上了破胎器最外侧的一根钢钉,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二號越野爆胎了!”小刘的声音都变了。 “不准停!”江大川在后面吼道。 “爆了也给我跑!轮轂磨光了也不准停!” 二號越野车拖著瘪掉的右后轮,车身一瘸一拐地往前冲。 江大川的天龙在最后面。 他看到了旱沟里的三个人,也看到了旱沟更深处的几个身影,至少还有四五个人藏在沟里。 其中好几个人手里端著长管猎枪,正瞄准自己驾驶室这里。 江大川的瞳孔一缩。 “趴下!”江大川一把按住苏梅的脑袋,把她摁到座椅下面。 “砰!砰!砰!” 猎枪响了。 几颗铁砂弹打在天龙的车厢上,发出叮叮的声音。 江大川抬起头,他一脚油门踩死,方向盘向左猛打,天龙车轮贴著破胎钉衝过了伏击点。 后视镜里,那几个人站在路中间,猎枪还举著,但却没有再开第二枪。 他们看著四辆车绝尘而去,愣在原地。 对讲机里所有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粗重、急促、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 江大川按下对讲机。 “所有人报平安。” “豪沃没事,车头保险槓凹了,不影响行驶。”雷子的声音。 “一號越野没事,人没事。”周航的声音在抖。 “二號越野右后轮爆了,轮轂在冒火星,其他没事。”小刘的声音也在抖。 江大川说:“前面再走五公里,找个开阔地停车换胎,雷子在前面,大头用望远镜盯著后面警戒。” “收到。” 五公里后,车队停在一处视野极其开阔的戈壁平地上。 四面全是平坦的砾石,一公里之內任何方向有人靠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两辆越野车的门同时打开了。 李志远第一个从车里出来,双腿发软,扶著车门站了好一会儿。 周航和赵鹏靠在车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陆明山从二號越野车上下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如果刚才停了车,如果刚才下去救人。 他不敢想了。 老教授走到江大川面前。 “大川,谢谢你,如果没有你们,我们不知道能不能走到这里。” 雷子在旁听了笑道。 “陆教授,没有我们,你可能在西寧就要打道回府了,根本不可能走到这里。” 陆明山听后点点头,“你说得对,哎,这次出行还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江大川没说话蹲在二號越野车旁边,已经开始卸爆掉的轮胎了。 “换备胎,十分钟后走。” 当江大川快要换完备胎时,大头的声音突然传来。 “大川,后面出现了四辆皮卡,应该是埋伏我们的人追上来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而雷子的声音却也在这时响起。 “川哥,我们有麻烦了,前面出现了沙尘暴。” 第257章 沙尘暴里的衝锋 “多远?”江大川问。 “目测三公里,按他们的速度,三分钟就能到。”大头的声音在风声中传来。 江大川转头看向前方。 地平线上,一堵黑墙正在缓缓推过来。 那不是云,是沙,铺天盖地的黄褐色沙墙,底部翻滚著,顶部遮住了半个天空。 “雷子,沙尘暴多远?” “十分钟,按照这个风速,最多十分钟就到跟前了。” 前有沙尘暴,后有四辆皮卡。 江大川蹲在二號越野车旁边,手里还攥著扳手,备胎刚套上去,螺丝才拧了两颗。 他扔掉扳手,站起来。 “来不及了。” 江大川按下对讲机。 “所有人听令。” “陆教授,带上你所有的学生,全部转移到一號越野车里,现在,马上。” “二號越野备胎没上好,不能开,弃车。” “苏梅也上一號越野。” 苏梅张了张嘴,江大川直接看著她。 “上车,別废话。” 苏梅咬了咬牙,转身跑向一號越野。 陆明山从二號越野车上下来,招呼学生们往一號车挤。 小刘、小陈、赵鹏、李志远,四个人加上陆明山,再加苏梅,六个人往一辆酷路泽里塞。 “挤不下了!”赵鹏喊。 “挤!往里缩!”李志远一把把赵鹏推进去,自己硬挤上后座。 苏梅最后上车,坐进副驾驶,关门。 七个人塞得满满当当。 “车窗全部锁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开门。” 江大川的声音再次从从对讲机里传来。 周航伸手把四个车窗的锁全按下去,“咔咔咔咔”四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航,听我口令,朝沙尘暴方向开,我喊停的时候停。” 周航愣了一下。 “朝……朝沙尘暴开?” “对,朝沙尘暴开,你就往前冲,我喊停你就停下来。” “……收到。” 江大川拉开车门跳上去天龙,发动引擎,按下对讲机。 “雷子,大头,上车。” “川哥,什么打算?”雷子问。 “往沙尘暴里冲,再等下杀个回马枪。” 对讲机里雷子的声音响起来。 “我就知道,刺激。” 江大川掛挡,一脚油门,天龙率先衝出停车点。 “走!” 天龙在前,豪沃在左后方,一號越野居中偏后,三辆车成箭头队形,直直地朝沙尘暴冲了过去。 后方,四辆皮卡已经清晰可见了,灰扑扑的车身,改装过的保险槓,车里坐著好几个裹著头巾的人。 沙墙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天色开始暗了下来,细沙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距离五百米时,光线骤降。 沙尘暴的前锋捲起一层浮沙,像雾一样向车队涌来,天色瞬间变成混沌的黄黑色。 “周航,停车!在这里等著,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准动!” “收到!” 越野车急剎停住,趴著戈壁上一动都不动,对抗著呼啸而来的沙尘暴。 “雷子,我们调头,面朝来的方向。” “收到!” 天龙和豪沃在沙暴中艰难地绕著弧线调转车头。 就在他们调转好车头后,漫天黄沙铺天盖地地砸下来,能见度直接降到不足十米。 车窗外风声像狼嚎一样尖锐刺耳,整辆天龙都在晃动。 “所有车,息灯。” “收到。”对讲机里传来雷子和周航的声音。 两辆重卡熄灭了所有灯光,静静趴在沙暴里,像两头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 后方的四辆皮卡,看到沙尘暴来时,本想找地方避一避的。 可看到江大川的车队衝进沙尘暴,以为他们想借沙暴逃跑,他们不想放弃这个肥羊,也只能一脚油门也扎了进来。 沙尘暴里,天色昏暗,四辆皮卡只能开著大灯。 在这片黄沙里,八盏大灯就是四个靶子。 江大川盯著前方那几团模糊的光晕,越来越近。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光晕变成了车灯的轮廓,隱约能看到皮卡的车头。 江大川按下对讲机,只说了两个字。 “衝锋。” 天龙引擎一声怒吼,车轮在砾石上打了个转,巨大的车身猛地窜了出去。 豪沃同时启动。 两辆重卡,二十几吨的铁疙瘩,在沙尘暴里全速冲向那四团灯光。 皮卡里的劫匪却什么也看不到,重卡的咆哮声也被呼啸的风声所掩盖。 等两个巨大的黑影从沙墙里衝出来,劫匪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看到彼此惊骇的神情。 “轰!” 雷子驾著豪沃,二十三吨的车身直接撞在左侧第一辆皮卡的侧门上。 皮卡车身变形,侧面凹进去一大块,被横著推出去十几米,狠狠地撞在一块风化的岩石上。 里面三个劫匪的脑袋重重磕在车窗玻璃上,玻璃碎了一地,三个人歪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轰!” 天龙紧隨其后,江大川一脚油门踩死,车头保险槓直接懟上右侧皮卡的车头。 巨大的衝击力把皮卡连人带车推离路面,直接撞进一处两米深的戈壁浅坑里。 里面几个劫匪撞得头破血流,猎枪甩出车外,没人能动弹。 后面两辆皮卡的司机猛踩剎车,车轮在碎石斜著打滑,勉强才停住。 几个劫匪探出车窗,举起猎枪朝著天龙和豪沃模糊的方向就开了火。 “砰!砰!砰!” 猎枪响了,铁砂弹朝著豪沃和天龙的方向打出去。 可沙尘暴里风速太大,铁砂弹出膛的时候就被横风吹偏,不知道偏到那里去了。 “打不中!风太大了!”皮卡里有人在嘶吼,这声嘶吼顿时让他满嘴都灌满了沙子。 两辆皮卡的劫匪看到猎枪完全没用,而前方那两个模糊的钢铁怪物好像正在调转方向,车头正对准了自己。 “倒车!快倒车!” 两辆皮卡同时掛倒挡,引擎嘶吼著往后退。 可此时倒挡的速度怎么比得上重卡的正面衝锋? 江大川和雷子在撞完第一辆后,就开始倒挡调转方向,车头再次对准后面的皮卡。 天龙从右往左,豪沃从左往右。 两辆重卡踩著油门,再次撞了上去。 “轰!” “轰!” 两声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雷子驾著豪沃撞上左边那辆皮卡,皮卡被撞得向右横移。 江大川的天龙从右边撞上另一辆皮卡,保险槓整个嵌进皮卡的车门里。 两辆重卡在沙暴中虽然看不见对方,但多年的默契根本不需要眼睛看。 撞击后,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做了同一个动作,把皮卡往中间推。 雷子推著皮卡从左往右。 江大川推著皮卡从右往左。 引擎在咆哮,被推著的两辆皮卡的底盘在戈壁上刮出刺耳的金属尖叫。 “嘭!!!” 两辆皮卡被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车门凹陷,车窗全碎,金属碎片飞溅。 两辆皮卡紧紧贴在一起,像两个被拧在一起的易拉罐。 里面的劫匪经过两次撞击,没有一个能坐直的,全歪在座位上,有的头上冒血,有的手臂扭著怪异的角度,一动不动。 对讲机响了。 “川哥!川哥!你那边怎么样?!”雷子在那头喊。 “没事,你呢?” “豪沃保险槓可能废了,其他没问题,能跑。” “收到。” 江大川又按下对讲机。 “周航,你们都还好吗?”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苏梅的声音。 “都好,大川,你们呢?” “没事,原地等著,沙尘暴过了我去接你们。” 江大川关掉对讲机,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车窗外面,沙暴的风还在呼啸。 几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坐著。 等风停。 第258章 你们不能走 沙尘暴持续了二十分钟。 风力慢慢减弱,黄沙从铺天盖地变成稀稀拉拉的细浪,能见度一点点恢復。 江大川推开天龙变形的车门,跳下去,拔出后腰的五四式,拉动套筒上膛。 “走。” 豪沃的车门打开同时有人跳下来。 大头手持五六式步枪,雷子握著五六式手枪,两人直接在江大川左右两侧展开。 三人成品字形,朝四辆皮卡的残骸压过去。 戈壁上沙尘还未完全落定,三个人的身影在黄雾里时隱时现,来到左边第一辆皮卡这里。 这辆皮卡侧门已经整个凹陷进去,被雷子的豪沃推进了一块岩石里。 江大川走近,从驾驶室侧面的碎玻璃里扫了一眼,三个人歪在座位上,没有一个能动弹的。 第二辆皮卡的情况更惨,车头被天龙正面懟烂,引擎盖翘起来了,车轮陷在戈壁坑里,倾斜著。 后面那两辆被夹在一起的皮卡,简直就是两块废铁合在一起。 雷子绕到右侧那辆皮卡,一脚踹开驾驶室的车门。 里面一个裹著头巾的劫匪,头上全是血,两只手死死抱著一把长管猎枪,用最后一点力气往外爬。 雷子把枪托抬起来,直接砸在劫匪的右臂上。 “咔。” 一声清脆的骨折声传来。 劫匪发出一声撕裂的惨叫,猎枪滑落,整个人瘫在车门边上,再也动不了了。 江大川走到副驾驶那侧。 车门边上一个劫匪正在慢慢摸向落在座位缝里的猎枪。 江大川把五四式的枪口直接抵在他额头上。 对方的手僵住了。 两秒后,双手缓缓举起来。 江大川把猎枪拿开,扫向后排,后排那个人已经昏过去了。 “雷子,清场。” “收到。” 雷子和大头分別从四辆皮卡里把还能动的劫匪一个一个拖出来,摁在地上,挨个搜身。 刀、猎枪、弹药袋,全部集齐到一边。 最后清出来六个还有意识的,全部被踹著跪在地上,面朝戈壁,双手抱头。 这时候,越野车的门开了。 陆明山先下来,脚一落地,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四辆皮卡,两辆被撞烂,两辆挤成一团。 皮卡车上躺著几个头破血流的人,不知死活,还有六个跪著的劫匪手抱著头。 大头站在他们身后,步枪横握,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 赵鹏下车后看到皮卡车里那些劫匪的惨状,直接扶著车门,开始呕吐。 周航站在那里脸色煞白。 李志远没有吐,但他的腿在抖,他盯著那几辆被撞烂的皮卡看了很久,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明山走到江大川身边,声音很低。 “伤亡情况怎么样?” “他们的人,死了两个,其他全部重伤。”江大川把枪插回后腰。 “我们这边没事。” 这时候苏梅从越野车里下来了,她直接来到缴获物资的地方。 “缴获的东西清点一下,我来记帐。” 雷子看到苏梅面不改色的样子,忍不住夸道。 “嫂子,你这心理素质……” “这点不算啥。”苏梅边说边翻开本子。 雷子开始清点缴获的东西,五把长管猎枪,两百发铁砂弹,还有四通柴油,其他各色杂物。 雷子清点完后绕到最后一辆皮卡后斗,掀开一块防雨布。 “川哥,你来看看这个。” 江大川走过去,扒开防雨布看了一眼。 后斗里摞著七八张皮子,藏羚羊的,张张都是完整的。 盗猎的。 “搬走。”江大川说。 “搬?”雷子愣了一下。 “这是国家保护动物的皮子,扔这里给他们?” 雷子没再多嘴,转身去搬了。 苏梅把藏羚羊皮记在本子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那六个跪著的劫匪。 “他们怎么处理?” 江大川没有说话,走到皮卡之间。 他从其中一辆皮卡里找到了车载电台,扯出来放在地上,抬脚踩上去。 “嘎!” 电台外壳开裂,他又用枪托砸了两下,彻底废掉。 “人扔这里,让他们自己走著回去。” 雷子嘴角抽了一下。 “这里离花土沟少说一百多公里,他们能走出去算他们命好。” “那是他们的事。” 雷子把缴获的枪枝弹药搬上天龙,转身去给二號越野换备胎。 几分钟后,备胎换好,二號越野重新能跑了。 就在江大川准备招呼大家上车的时候, 江大川正要招呼所有人上车,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喊叫。 “你们不能走。“ 跪在地上的六个劫匪里,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突然发疯般嘶吼。 “你们走了,另外一个勘探队也活不了!” 江大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明山也停住了。 江大川转过身,一把揪住他的头髮,把他的脑袋往后拽。 “说清楚。” 中年男人被提得头皮发麻,齜牙咧嘴。 “昨天……昨天我们在前面截了一支勘探队,三辆车,七个人,领头的叫王仲林。” “车和设备都扣在我们据点,人也关著,没给吃没给喝。” “这戈壁上白天四十度,晚上零下,他们要是没人管,撑不过两天。” “王仲林!” 陆明山猛地衝上来,一把抓住江大川的胳膊。 “大川,这个人我认识,地质局的勘探工程师。” “西寧的光头说看见有勘探的车往西,说的可能就是他们。” 江大川没鬆手,眼睛盯著中年男子。 “你他妈现在才说?” 中年男子被盯得缩了一下脖子。 “我……我怕你们把我们扔这不管了……” 江大川鬆开中年男子的头髮,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据点在哪?” “布拉克……往西北方向,离这五十公里,有一条乾涸的河道,沿著河道进去三公里,有个废弃的矿棚。” 江大川站起来,看向其他几个劫匪。 “他说的是真的?” 几个人像鸡啄米一样点头。 一个瘦猴模样的开了口,声音发颤。 “是真的,大哥,那些人关在矿棚后面的铁皮房里,手脚都绑著。” “据点还有人吗?”江大川问。 “有两人看著。” “他们身上有枪吗?” “其中一个有一把猎枪。” 江大川看向中年男子。 “你们是干什么出身的?” 中年男子咽了口唾沫。 “盗猎的……原来在可可西里猎藏羚羊,后来查得严,就转到这边来了。” “上个月在路上抢了一趟拉矿石的货车,发现比盗猎来钱快,就……” “就干上了这个买卖。”江大川替他把话说完。 “本来想干完几单就收手了,谁知道遇到你们...” “那是你们运气不好。”雷子在旁边说道。 第259章 救人 江大川不在管这些劫匪,他直起身,走到天龙旁边,从驾驶室里翻出卫星电话。 他拉出天线,拨了花土沟派出所的號码。 信號断断续续,等了十几秒才接通。 “花土沟派出所?我是从花土沟出发往若羌方向走的车队,在离花土沟差不多一百六十公里处遭遇劫匪伏击。” “劫匪已经被我们制服,死了两个,多人重伤。” “你……你说你们把劫匪制服了?” “对。另外还有一个重要情况,这伙劫匪昨天劫持了一支勘探队,七个人,目前被关押在一个叫布拉克的据点里。” 电话那头一阵嘈杂声,像是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 “先生,你稍等,我马上向上面报告!” 不到五分钟,卫星电话响了。 一个更稳重的声音传来,语气很急。 “我是海西州公安局刑侦大队的赵队长,你的位置能確认吗?” 江大川报了坐標。 “我们马上出动,最快一个半小时到你们的位置,你们在原地等待。” “收到。” 江大川掛了电话,走回人群中间。 “警察一个半小时到。” 苏梅已经把缴获的五把猎枪排列好了,衝著江大川说道。 “大川,你看下这几把猎枪都不错,保养得挺好。” 江大川蹲下来,从其中挑了两把出来,用防雨布裹了,塞进天龙臥铺下面的暗格里。 剩下三把扔回原处。 苏梅看了他一眼,心领神会,什么都没说。 一个多小时后,远处的地平线上腾起一溜黄尘。 七辆警车拉成一条线,从花土沟方向疾驰而来。 车队停稳,近二十个穿制服的人跳下来。 领队的是个黑脸大个,他扫了一眼现场,四辆皮卡的残骸、跪了一排的劫匪、还有两辆重卡变形的保险槓。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 “我是赵队长,海西州刑侦大队的。”他走到江大川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们……就是跑运输的?” “对。” 赵队长又转头看了看那四辆皮卡的残骸,咽了口唾沫。 “这是……怎么弄的?” “撞的。”雷子在旁边抱著胳膊,接了一句。 赵队长的嘴角抽了一下,扭头跟身后的副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帮人不简单。 陆明山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和川大的介绍信,递过去。 “同志,我是川大地质学院的陆明山,带队执行国家重点勘探项目的,这支车队是我们的后勤保障。” “被劫持的王仲林是地质局的工程师,他的队伍七个人,目前被关在劫匪据点里。” 赵队长翻开介绍信看了看,表情缓和了不少。 “陆教授,情况我们了解了,遇袭自卫可以不追究,但缴获的枪枝、弹药和涉案物品必须上交。” 苏梅这时从天龙后面绕出来。 “枪给你们,东西给你们,那个藏羚羊的皮子也给你们。” 她赌气的从车厢里把枪和藏羚羊皮搬下来,一张一张码在警车旁边,动作不算粗暴,但也谈不上温柔。 赵队长看著这些皮子,眉头一跳。 “好傢伙,七张完整的藏羚羊皮。” 苏梅把最后一张皮子摔在地上,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活是我们干的,命是我们拿命拼的,猎枪也是我们缴的,东西也是我们搜出来的。” 她指了指天龙那被撞得变形的保险槓。 “结果呢?东西全上交,我们还得自己掏钱修车,修这两个保险槓少说也要一两千。” “你说这事儿找谁说理去?” 赵队长被她懟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旁边几个年轻警察低著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江大川走过来,拍了拍苏梅的肩膀。 “行了。” 苏梅“哼”了一声,转身上了天龙副驾驶,砰地关上车门。 赵队长清了清嗓子,冲江大川点了点头。 “兄弟,你们今天的事我会如实上报,该有的说法,不会少你们的。” 江大川没有接这话,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那些劫匪。 “人你带走,布拉克那边的勘探队赶紧去救,七个人关在铁皮房里,再晚就真出人命了。” “老马,你带人处理现场,这些人该救的救,该銬的銬。” 他又指了指中年男子。 “这个人我带走,让他带路去据点。” 中年男子从地上被拽起来,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著他推上了警车。 赵队长留下四辆警车和人手处理现场,自己带著三辆警车往布拉克方向去了。 江大川拍了拍手。 “上车,跟著警车走。” “跟著去?咱不是往若羌走吗?”雷子问。 “布拉克就在去若羌的方向上,顺路。”江大川拉开车门。 车队重新编组,跟著三辆警车驶入戈壁。 天龙驾驶室里,苏梅还在生闷气,黑皮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保险槓维修费,找张德发报销。 四十分钟后,一条乾涸的河道出现在前方。 沿著河道往里走,远处隱约可见几座低矮的铁皮棚子,棚子前面停著三辆满是灰尘的越野车。 对讲机里传来赵队长的声音。 “前面就是了,所有车辆停在外围,我们先进去。” 警车停下,赵队长带著警员持枪推进。 江大川站在天龙旁边,举著望远镜看。 铁皮棚子后面,一扇锈跡斑斑的铁门被撬开了。 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三分钟后,赵队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人找到了,七个,都活著,脱水严重,需要水和食物。” 陆明山猛地拉开车门冲了下去。 苏梅已经从车厢里翻出矿泉水和压缩饼乾,抱著往铁皮棚子跑。 江大川靠在车头,点了根烟。 远处的铁皮棚子里,一个满脸胡茬、嘴唇乾裂到出血的男人被阳光照射眯起眼睛。 “老....老陆。” 第260章 杯弓蛇影 铁皮棚子后面的铁门被撬开,里面的场景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七个人被绑在锈跡斑斑的铁管上,手腕上的绳子都勒进了肉里,渗出暗红色的血痂。 地上散落著几个空水壶,全乾了。 七个人瘫坐在地上,嘴唇全部裂开,有的裂口结了黑色的血痂。 最靠里面的两个人情况最差,嘴唇发紫,眼皮半闔著,意识已经模糊了。 警察衝进去割绳子,苏梅把矿泉水递上去。 赵队长蹲下来给一个脱水最严重的年轻人餵水,水灌进嘴里,顺著嘴角往外淌,根本咽不下去。 “侧过来,头侧过来!”赵队长扶住他的脑袋。 水一点一点渗进去,年轻人的喉结动了一下,总算咽下了第一口。 陆明山蹲在王仲林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水。 “老王,先喝点水。” 王仲林接过去,手抖得厉害,他往嘴里咪了一口,又喝了两口,乾裂的嘴唇又渗出血来。 “多久没吃东西了?”陆明山问。 “一天一夜。”王仲林的声音像砂纸在铁板上磨。 “水也只给了两口,还是昨天白天的事。” 陆明山骂了一句脏话。 王仲林缓了十几分钟,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你们怎么被截的?”江大川走进来,靠在门框上问。 王仲林咽了口水,声音还在抖。 “昨天在离花土沟大概一百公里的地方,我们一辆车的右前轮被扎了个钉子。”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额头上缠著血布条的年轻人。 “小张下车换胎,刚把千斤顶支上,四辆皮卡就从后面围上来了。” “枪指著脑袋,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小张被枪托砸了一下,头上开了口子,老何反抗了一下,肋骨被踹断了两根。” 王仲林抬头看了一眼江大川。 “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撞过来的。”雷子在外面接了一句。 王仲林愣了两秒,没有继续追问。 陆明山看他缓过来了,递给他一块饼乾。 “老王,你们这次是去哪?” “和田,我们本想去和田一处做地质普查的。”王仲林又灌了一口水。 “老陆,你呢?你怎么跑这条路上来了?” “我先去喀什送一批钻探设备,送完以后从叶城走219国道南下,去阿克赛钦和大红柳滩勘探。” 王仲林嘴里的饼乾渣喷了出来。 “现在?” “嗯。” “你疯了?”王仲林撑著铁管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半截。 “老陆,阿克赛钦现在是什么状况你不清楚?” “库地达坂全是暗冰,麻扎的盘山路有些地方塌了半幅,黑卡子那九十九道弯,这个时节没人敢走。” “而且进了无人区,三百多公里没有一个人影,夜间温度零下三十度,车熄了火人就冻成冰棍。” “你就不能等到五月份再去?” 陆明山苦笑了一下。 “四月底要交第一批数据,等不了。” 王仲林盯著他看了五秒,又把目光转向门框边的江大川。 “是你带他们去?” “对。” 王仲林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下来。 “兄弟,现在走那条路的,活著回来的人不多。” 赵队长安排警员对铁皮房和周围的棚子进行搜查取证。 里面翻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油布卷里翻出十几袋藏羚羊皮,角落堆著没来得及处理的日用品、十几块玉矿石,还有一箱標著维文的烟。 看到这些难怪那些人想做拦路的劫匪了。 赵队长走到王仲林面前。“王工,你们的人需不需要送医院?” 王仲林指了指那个肋骨断了的和头上有伤的。 “这两个必须送花土沟镇上的医院,其他人脱水严重,也得去打点滴检查。” 赵队长点头。“行,我安排两人送你们回去。” 王仲林撑著站起来,衝著江大川和陆明山点了点头。 “老陆,替我谢谢你们的人。” 江大川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 车队重新上路。 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了零星的灯光,若羌到了。 新疆的第一个检查站,武警持枪站岗,车辆排成长队等著检查。 江大川跳下车递上所有证件。 武警看到车上“川大地质学院勘探队”的標识,又翻了翻陆明山的介绍信,挥手放行。 进了若羌,江大川第一件事就是找修理厂。 一家回族人开的汽修厂,老板看著天龙和豪沃那两个被撞得面目全非的保险槓,嘖嘖摇头。 “老板,你们这是撞啥了?” “撞车。”江大川把烟递过去。 “保险槓全换新的,底盘、悬掛、转向系统全检查一遍,明天早上能弄完不?” 老板绕著两辆车转了一圈,吸了口烟。 “能,但得加钱。” 苏梅走过来。“多少?” “两辆车,连工带料,四千。” 苏梅翻开黑皮本子,在备註栏写了一行字:保险槓维修4000元,向张德发报销。 “三千五,现结。” 老板犹豫了一秒。“行。” 第二天车队继续西行。 从若羌到叶城,中间隔著整个塔克拉玛乾的南缘,要经过且末、民丰、于田、和田。 两天的跋涉,路况比柴达木好了不少,至少是正经的柏油路了。 沿途的风景从戈壁变成了绿洲,胡杨林和白杨树出现在路两边,维族老乡赶著毛驴车在路上慢悠悠地走。 第三天中午,车队驶入叶城。 这是g219新藏线的起点,从这往南翻过崑崙山,就是他们要去的阿克赛钦和大红柳滩。 但现在还有一批钻探设备要先送到喀什。 江大川把车停在路边,跳下来,走到陆明山的越野车旁敲了敲窗。 “陆教授,叶城到了,你们是在这等我们,还是怎么安排?” 陆明山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路边看了看远处连绵的崑崙山脉轮廓,想了想。 “还是跟你们一起走吧。” 江大川挑了下眉毛。“喀什离这两百多公里,来回耽搁一天,你可以在这休息一天?” 陆明山摘下眼镜擦了擦。 “不急这一天,正好去喀什看看我那边的学生,顺便带他们参观下喀什的石油钻井。” 他戴回眼镜,看了江大川一眼。 “而且说实话,经过这一路,没你们在身边,我总感觉不踏实。” 江大川笑了。 “陆教授,你这是被拦截一次,杯弓蛇影了。” 陆明山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说的没错,確实是杯弓蛇影。” “行,那就一起走,也就耽搁一天。”江大川拍了拍车门。“出发。” 车队沿著g315往喀什方向开。 这条路和前几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路面平整,两边有树,三五公里就能看到一个村庄。 维族老乡骑著毛驴、赶著马车,路边的巴扎上摆满了瓜果和饢。 对讲机里的气氛鬆了下来。 “川哥,这边舒服多了,有人有树,终於不用看石头了。”雷子的声音透著轻鬆。 “前面有个巴扎,要不要停下来买点饢?维族人烤的饢香得很。” 大头居然也破天荒地开了口。 苏梅在副驾驶上笑了。“大头都知道买饢了,看来心情不错。” “等下前面巴扎停一下,买点饢和水果。”江大川难得鬆了口。 车队在一个路边巴扎停了十分钟。 苏梅买了一大摞热饢和两箱子葡萄乾,她给每辆车分了一份。 重新上路后,车厢里瀰漫著饢饼的麦香。 几个学生也放鬆下来,对讲机里传来周航和赵鹏討论新疆水果的声音。 就在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的时候。 前方三百米,路右侧的树荫下,一辆毛驴车突然横穿公路。 毛驴走到路中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嚇了一跳。 “嗯啊!”毛驴发出一声尖叫,前蹄刨地,猛地朝著车队的方向狂奔过来。 驴车上坐著的维族老人死命拽韁绳,根本拽不住。 “前方驴车失控!正面衝过来了!”雷子在对讲机里吼道。 第261章 切糕局 雷子在对讲机里喊出警告的同时,右脚已经踩死了剎车。 左手拍下气喇叭按钮。 “嘭!!!” 豪沃的气剎发出一声炸裂般的巨响,像一颗炸雷在路面上炸开,震得路边白杨树上棲息的鸟“扑稜稜”全飞了。 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两条黑色的剎车痕,二十多吨的重卡稳稳停住,车头距离驴车不到十米。 后面两辆越野车也急剎停下,陆明山在车里被安全带勒得胸口发闷。 毛驴被这声巨响嚇得魂飞魄散,前蹄一软,整个身子朝右猛地一歪。 驴车的左轮悬空,车身失去平衡,“哗啦”一声侧翻在路肩上。 车上堆得整整齐齐的切糕,全摔到了路面上。 黏糊糊的切糕块砸在砂石地上,碎了一片,核桃仁和葡萄乾散了一地。 “完了完了,撞到人了!”周航在对讲机里喊。 雷子第一个跳下车,三步跑到翻倒的驴车旁边。 维族老人从驴车下面爬出来,左腿被车轴压了一下,一瘸一拐地往路边挪,嘴里用维语喊著什么,满脸惊恐,眼眶通红。 “大爷!大爷你没事吧?”雷子蹲下去,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 老人听不懂汉语,一边挣扎一边用哇哇地喊,手指著地上碎了一地的切糕。 雷子连比划带喊:“腿!腿疼不疼?” 他指了指老人的腿,又做了个疼的表情。 老人还是听不懂,双方等同於鸡同鸭讲。 周航和李志远也从越野车上下来跑了过来。 李志远蹲下来,捲起老人的裤腿看了看。 “皮外伤,蹭破了一块皮,没有骨折。”李志远抬头说。 “大爷,没事的,就是擦伤。”周航蹲在旁边,冲老人比了个没事的手势。 老人还在用维语不停地说著什么,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谁也听不懂。 雷子挠了挠头。 “大爷,你说什么,我们听不懂。“ 就在这时,路边的白杨树后面,走了出来四个维族青年。 为首的一个戴黑色花帽的青年,二十七八岁,肤色黝黑,个头不高但很壮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大步走过来,先看了一眼地上的老人,又看了一眼碎了一地的切糕。 然后转过头,用生硬的普通话说道。 “你们撞坏了人家的切糕!需要赔钱!” 雷子站起来:“啥?” 黑帽青年伸出五根手指,在雷子面前晃了晃。 “五万块。” 雷子当场就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碎成渣的切糕,又抬头看著黑帽青年。 “就这玩意儿?五万?” “你怎么不说五百万呢?这切糕是黄金做的?” 黑帽青年的脸沉了下来。 “你不赔?好,好。” 他扭头朝身后三个同伴喊了一句维语。 三个人立刻动了,呈扇形散开,把周航和李志远往后推搡。 “別碰我!”李志远被推了个趔趄。 “你们干什么?!”周航被一个壮实的青年顶著胸口往后退了两步。 “赔钱!五万块!一分都不能少!”黑帽青年又朝雷子逼了一步。 “砰。” 天龙的车门被推开。 江大川跳下车,一步一步走到豪沃前面。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黑帽青年身上扫过,又扫向他旁边三个人。 其中两个人很奇怪,右手一直插在怀里,始终没拿出来。 江大川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们老板呢,五万块到底赔不赔?”黑帽青年凶狠地盯著雷子。 雷子把双手抱在胸前,歪著头看他。 “你先把价码报合理了,我再考虑跟你谈。” “五万就是合理的,纯手工切糕,核桃的,一公斤一百五,这里少说两百公斤!” “你他妈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两百公斤一百五一公斤也才三万?”雷子笑得更大声了。 黑帽青年被噎了一下。 他嘴角一抽,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推了雷子胸口一把。 “少他妈废话!赔钱!” 另外几人也推著李志远和周航往江大川而去。 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推的地方,又抬头看著黑帽青年。 “你再推一下试试。” 黑帽青年又推了一把。 就在黑帽青年的手刚碰到雷子的胸口。 那两个一直插著手的青年同时动了。 他们从怀里各掏出一把匕首,迅速朝著雷子和江大川刺去。 一个刺向雷子的腰部。 一个直奔江大川的胸口。 雷子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他马上左侧身,刀尖擦著他夹克的腰侧划过去,“嗤”一声,面料被割开一道口子。 他左手一把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五指箍死,往外一拧。 右膝同时提起来,猛顶对方小腹。 “噗!” 那人整个身子弓成虾米,嘴里的气全被顶出来了。 雷子手腕一翻,反关节锁死,“咔嗒”一声,刀子从对方手里掉在了地上。 另一边更快。 江大川侧身让过刀锋,刀尖从他右臂外侧三公分的地方划过。 他右手劈掌,直接拍在攻击者的小臂上。 “嘎。” 隨著骨头错位的闷响,刀子落地。 江大川一脚踹在对方胸口,那人整个身子腾空飞出两米远,后背狠狠砸在路面上,滑出去一截才停住。 前后不到一秒。 黑帽青年还保持著推搡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刚想转身跑,雷子一把揪住他后领,把他按在地上。 “跑什么?戏还没演完呢。” 第四个青年掉头就往白杨树林里躥,江大川三步追上,一脚把他绊倒,单手架在他后脖子上。 “趴好。” 四个人,几秒內被制服。 李志远和周航站在两米外,脸色惨白。 刚才那刀,就从他们身边不到半米的地方划过去的。 如果不是江大川和雷子反应快.... 李志远的嘴唇在抖,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大川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刃口锋利,不是地摊货,还做过开刃处理。 他把刀收起来,走到黑帽青年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按在地上。 “碰瓷是嘛?” 黑帽青年咬著牙,一声不吭。 江大川又看了一眼驴车旁边的老人。 老人刚才还一瘸一拐嘴里喊著疼,这会儿看到四个青年全被按在地上,突然站了起来。 腿也不瘸了。 扭头就想跑。 雷子三步追上,一只手按住老人的肩膀。 “大爷,腿好了?好得挺快啊。” 老人的脸上惊恐和心虚交替著,嘴里又开始嘰里咕嚕说维语。 “別他妈装了。”雷子把老人按回地上。 江大川蹲下来,平视黑帽青年。 “你们是谁?还动刀子?” 黑帽青年狠狠盯著江大川不说话。 “不说是吧?” 江大川刚想站起来。 “砰!砰!砰!” 连续的三声枪响,突然从路边白杨树林深处传来。 子弹贴著他们的头顶呼啸而过,在身后豪沃的车厢钢板上打出三个火星。 “臥倒!” 江大川整个人瞬间扑倒在地,同时一把拽住旁边还站著发愣的李志远,把他按在路面上。 雷子同时趴下,把周航一脚踹翻在路边的沟里。 “所有人趴下!不准动!”江大川的吼声在公路上炸开。 其余人听到枪声都紧紧的趴在车里,陆明山在越野车里死死抱住车门扶手。 “砰!“又是一声枪响。 子弹朝著江大川刚才爬著的地方袭来,好在江大川前一步转到路边的沟里。 江大川趴在沟里,眼睛死死盯著树林的方向。 第262章 冲我们来的 子弹打在豪沃车厢上的火星还没散尽,对面的白杨树林里一片死寂。 “大川!” 大头的声音从豪沃驾驶室方向传来,紧接著一个黑色长条物从车门缝里被甩了出来,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沟沿上。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江大川一手拽过来,拉栓上膛,趴在沟沿上,枪口对准白杨树林。 “嗒。” 豪沃另一侧,雷子接住大头扔过来的猎枪,跟江大川隔了五六米的距离。 大头从豪沃后面摸出来,五六式手枪在手里,趴在沟沿另一端。 三个人,三个点,三把枪。 可对面的白杨林里没有任何动静。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对方很沉得住气,没有再开枪。 天龙驾驶室里,苏梅从座位底下爬起来半个身子,透过车窗看到三个人趴在沟里端著枪。 她没有犹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喂,警察嘛?我们在叶城往喀什方向的g315上,遭到不明人员持枪袭击!对方在路边树林里开了四枪,我们有人被困在路边!” “你们具体位置?” “叶城出来大概三十公里左右,路边停了四辆车,旁边还有一个卖切糕的驴车!” “收到,我们马上派人过来!” 苏梅掛了电话,又缩回座位下面。 江大川盯著树林方向看了五分钟,枪口纹丝不动。 对方也没再开枪。 江大川侧过头,压低声音。 “我从侧面绕过去看看,你们在这吸引注意。” 雷子立刻接话:“川哥,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跟你。” 大头也开口:“你们两个去,这边我一个人盯著。” 江大川看了大头一眼,大头的手枪已经顶在沟沿上,枪口稳稳指著树林方向。 “走。” 江大川和雷子压低身体,沿著沟底朝北摸了出去。 沟渠蜿蜒,两人借著马路沟壁的遮挡快速移动。 二百米后,沟变浅了,雷子探出头扫了一眼。 “掩护我。“ 雷子把枪架起来,枪口对准树林。 “去。“ 江大川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沟里跃出,弓著身子衝过公路。 没有枪声拦截。 雷子紧跟著冲了过来,滚进草丛,两人並排趴了两秒,確认安全后起身,朝白杨树林摸过去。 两人按照部队里交替掩护的方式推进,一个人前进,另一个人举枪警戒,然后交换,每移动十米就停下来观察三秒 树林不大,三排白杨,间距很宽,藏不住人。 两人摸到刚才袭击的位置,发现这里都是空的。 只是地上有明显的痕跡,两个人趴过的位置,草被压平了一片,泥土上还有膝盖和肘部的印痕。 江大川蹲下去,在压痕旁边捡起四个弹壳,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7.62的。” 雷子也蹲下来,看著地上的痕跡,脸上的表情变了。 “川哥,你看这个撤退的脚印。” 江大川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地上的脚印间距均匀,步幅一致,从射击位置到树林后方,没有一个多余的脚步,没有犹豫,没有慌乱。 “训练过的。”江大川站起来。 雷子也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一击不中就撤,不恋战,不暴露,这不是普通人。” 江大川把四个弹壳揣进口袋,转身往林外走。 两人穿过树林回到公路上,大头还趴在沟里,枪口没偏过一公分。 “没人了,撤了。”江大川说。 大头收枪,从沟里爬出来。 陆明山从越野车里探出半个脑袋,看到三个人收了枪,才敢推开车门走下来。 “怎么样?” “两个人,训练有素,打完就跑了。”江大川把弹壳拿出来给陆明山看了一眼。 “用的是制式步枪弹,不是猎枪。” 陆明山听后脸色发灰。 江大川走向趴在沟里的几个维族青年。 那四个青年和老人早嚇傻了,枪响的时候他们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这会儿一个个脸贴著地面,浑身筛糠。 雷子一脚踢在黑帽青年的屁股上。 “起来,说话!” 黑帽青年哆哆嗦嗦地翻过身,满脸灰土和鼻涕。 “谁雇你们的?”雷子把猎枪口朝下指著他的鼻子。 “大……大哥,有人给钱让我们干的……” “谁?” “不认识!真不认识!”黑帽青年连滚带爬往后缩。 “就是让我们拦住你们的车,想办法让你们从车上下来!” “我们?”江大川蹲下来。 黑帽青年的眼珠子乱转,最后指了指江大川、雷子和大头。 “对,那人说了……就是开大卡车的三个人……” 江大川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怎么还用上刀了?” “那人说了,让你们下车就两万,如果能伤了你们就给五万。” “怎么联繫的?” 黑帽青年从兜里哆嗦著掏出一个诺基亚手机,递上来。 “就这个號码……打电话联繫的……” 江大川接过手机,翻开通话记录,找到那个號码,按下拨出键。 “嘟……嘟……嘟……” 无人接听。 “您拨打的號码已关机。” 看来用的是黑卡,现在绝对是关机扔卡了。 江大川把手机扔回给黑帽青年。 “那个人是什么口音?” “普通话,標准的普通话,听不出来哪里人。” “见过面没有?” “没有!从头到尾都是电话联繫,钱是让我到指定地方领的。”黑帽青年哭著鼻涕。 “大哥,我们就是想赚点钱,根本不知道后面还有人要开枪打你们啊!” “我们要知道有枪手,打死也不敢接这活儿啊!” 老人也爬过来,满嘴维语,意思大概也是求饶。 江大川站起来,走回陆明山身边。 几个人围在一起,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会不会是花土沟那帮劫匪的漏网之鱼来报仇了?”陆明山问。 江大川摇头。 “不像,赵队长说的很清楚,那伙人全部抓了。” “就算有漏网的,该跑路才对,不会跑到叶城来找我们。” “而且那伙人用的是猎枪,今天这两个用的是制式步枪弹。” 大头开口了:“而且他们找了本地人在前面当诱饵,说明对我们的路线很清楚。” 雷子挠了挠头:“咱们的路线,知道的人不多吧?” 江大川没说话,低头看著地面。 知道他们路线的人確实不多。 张德发,陆明山和他的学生们,花土沟的赵队长,被救的王工。 “別瞎猜了。”江大川抬起头。 “对方是衝著我们来的,不是冲陆教授的设备,也不是衝车上的货。” 此时远处传来警笛声,两辆警车从叶城方向飞速驶来,车轮捲起一溜黄尘。 警车停下,四个武警跳下来,端著枪跑了过来。 “谁报的警?” 苏梅从天龙驾驶室里下来,举起手。 “我打的。” 领头的武警看了一眼现场,路面上被按著的四个维族青年,翻了的驴车,碎了一地的切糕,还有豪沃车厢上弹孔。 “怎么回事?” 江大川从口袋里掏出四个弹壳,递过去。 “有人雇了这几个本地人在路上设局,把我们骗下车。然后树林里有两个枪手开枪,用的是制式步枪弹。” 武警接过弹壳,脸色变了。 “枪手呢?” “跑了,从树林后面撤的,两个人,受过专业训练。” 武警看了看江大川,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辆重卡和越野车。 “你们是什么人?” 陆明山又一次掏出了川大的介绍信和工作证。 武警队长翻了两遍,抬起头。 “陆教授,你们先去叶城,到了之后去公安局做笔录,我们这边立案调查。” 江大川点了点头,转身招呼所有人上车。 走到天龙旁边,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白杨树林的方向。 苏梅在副驾驶上看著他的侧脸。 “大川,到底是谁?” 江大川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不知道。” 他握著方向盘,目光盯著前方的公路。 “但能在这条路上提前布局,用制式弹药,雇本地人当诱饵,还能一击不中全身而退的人……” “不多。” 第263章 到达喀什 笔录做完已是快下午三点。 叶城公安局是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大厅里暖气烧得足,几个学生窝在长椅上打瞌睡,脸上还残留著惊魂未定的疲惫。 江大川最后一个从笔录室出来,公安局门口,风很乾,太阳还高高的掛在空中。 他靠在天龙的车头上,掏出烟,点上。 苏梅从大厅里出来,站到他旁边。 “大川,今晚在叶城住一晚?” “不住。” 江大川吐出一口烟,目光扫过公安局门口的街道。 “现在就走。” 苏梅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那两个枪手用的是制式弹药,而且他们提前知道我们路线,什么时间到。” “我们在叶城的一举一动,也许都在別人眼皮子底下。” 他弹掉菸灰。 “在这多待一秒,就多一秒的风险,而且这里到了晚上10点天才黑。” 苏梅没再多问,转身朝著周航他们喊道。 “所有人上车,现在出发。” 三分钟后,四辆车重新编队,驶出叶城公安局大院。 江大川等人把枪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拿起对讲机。 “所有车辆车窗关死,不准开缝,时速拉满,中途不停车,直奔喀什。” “豪沃收到。” “一號越野收到。” “二號越野收到。” 三个声音乾脆利落。 车队驶上g315,向喀什方向全速推进,叶城的建筑在后视镜里迅速缩小。 苏梅靠在副驾驶上,盯著后视镜看了很久,確认后面没有跟车,才转过头。 “大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嗯。” “那两个枪手是冲你们来的。” 江大川沉默了一会。 “我感觉不是,应该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到219线。” 苏梅的手指在黑皮本子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江大川回答。 “能提前摸清我们的路线,能调动制式武器,还能在叶城找到本地人当诱饵的,不会是什么小角色。” 苏梅嘆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夜晚九点,天还没黑,车队到达喀什石油钻井基地。 基地外布置著铁丝网围墙,门卫岗亭。 两个穿蓝色工服的保安拦住车队,陆明山摇下越野车车窗。 “我是川大地质学院的陆明山,找杨志刚。”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回岗亭打了个电话。 三分钟后,大门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人小跑著出来,工服上沾著油渍,脸晒得黝黑,两道白牙特別显眼。 “老师!” 杨志刚跑到越野车前,一把拉开车门。 “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陆明山笑著下车,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上吃了点苦头。” 杨志连忙招呼车队进基地。 “快进来快进来,宿舍我已经安排好了,热水、饭菜都备著。” 车队驶入基地大院,四辆车依次停好。 杨志刚跟在后面张罗,走到豪沃旁边时,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盯著豪沃车上那三个弹孔,弹孔的边缘上还翻卷著铁皮。 “老师。” 杨志刚的声音变了。 “你们路上到底遇到什么了?” 陆明山摘下眼镜擦了擦。 “没事,就是在路上碰上一伙劫匪,好在有江大川他们。” 杨志刚的嘴张了张,看了一眼正从天龙上跳下来的江大川。 “先吃饭,先吃饭。” 基地食堂,食堂师傅抄了六个菜,下了两大锅麵条。 几个学生端著碗吸溜麵条,谁都没说话。 这一路上,他们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吃饭的时候別废话,因为下一顿热食不知道在那里。 吃完饭,杨志刚把人安排进宿舍楼。 江大川最后一个从食堂出来,站在院子里抽菸。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杨志刚走到他旁边,递了根烟。 江大川没接,举了举自己手里的。 杨志刚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江师傅,这一路多亏你照顾,老师要去219线的事我知道。” “那条路现在没多少人敢跑,只能麻烦你了。” 江大川吐了口烟,没接话。 杨志刚从工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在西北,我们石油基地多少还有点人脉。” “从喀什到和田沿线的加油站、兵站、检查站,我都能打招呼。” “有什么需要,隨时给我打电话。” 江大川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口袋。 “放心把,你老师这趟出去,我一定把他平安带回来。” 杨志刚眼眶红了一下,点了点头。 “还有个事。”江大川把烟掐灭。 “你们基地的维修师傅,明天能不能帮我把车全面查一遍?” “这个没问题,我们基地的修理班也有检修卡车,这对他们来说是小意思。” “行,谢了。” 第二天上午,基地修理班的师傅们把天龙和豪沃架上了检修台,还把两辆越野车也拉过来做全面检查。 江大川蹲在天龙底盘下面跟修理班长聊了半小时,確认了几个关键部件的磨损情况。 趁著修车的空档,江大川找到了陆明山。 两人站在基地院子里,面前摊著一张地图。 “陆教授,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们去219线,不要开这么多车。” 陆明山不明所以抬起头。 “我是这样想的,把豪沃留在这里,我开天龙拉物资,加上两辆越野车,够了。” “不开豪沃去?”陆明山皱眉。 “对,219线上路窄弯多,两辆重卡编队太占路面,遇到会车或者塌方,调头都困难。”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他看向远处正在宿舍门口活动的几个学生。 “这两辆越野车,我也打算不让你的学生开。” 陆明山沉默了两秒。 “你是说……” “不是不相信他们的技术。”江大川的打断陆教授。 “到了219上,技术反而是其次的,胆量才是最重要的。” “我决定让雷子和大头各开一辆越野车。” 陆明山看著江大川,想了很久。 “行,听你的。” 隨后江大川在院子里召集所有人。 “豪沃留在喀什,雷子开一號越野,大头开二號越野,陆教授和学生们分坐两辆越野车。” “所有勘探设备和物资全部转装到天龙上,我来拉。” 几人都没有意见,从秦岭那次差点撞上中巴,到戈壁的沙尘暴,到切糕局的枪击。 他们都知道江大川做的决定一定不会错的。 雷子倒是乐了。 “川哥,让我开小车?头一回啊,感觉要享福了。” 大头拉开一號越野的车门坐进去,调了调座椅和后视镜,试了一脚油门。 “比豪沃轻多了。” “轻归轻,上了219可別当豪沃开。”江大川扔了句话过去。 隨后眾人开始把物资和设备全都搬到天龙车厢上,江大川站在天龙车厢边上,指挥每一个箱子的摆放位置。 “发电机往里推,靠左侧车厢壁,固定好。“ “帐篷杆放在底层,上面压钻探工具箱。“ “氧气瓶竖著放,用绳子绑在固定环上。“ 搬了半个小时,把物资码得稳稳噹噹。 江大川绕著天龙转了最后一圈,停在车头前面,看著远处崑崙山脉的方向。 那边翻过去,就是219。 苏梅走到他身边。 “大川,喀什到叶城两百多公里,叶城到大红柳滩,还有近五百多公里。” “我知道。” “枪手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江大川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扔在地上踩灭。 “该来的躲不掉。” 他转身拉开车门。 “但在219线上,想对付我,他得先过得了那条路。” 第264章 叶城设卡拦路 车队从喀什石油基地出发,原路返回叶城。 天龙在前,两辆越野车在后,一路无话。 下午的时候,车队来到叶城县城南侧,g219新藏线入口。 江大川远远就看到了路口的横杆。 一根红白相间的金属横杆拦在路中间,旁边竖著一个活动告示牌。 上面贴著一张白纸,红字写著:219国道冬季临时封路,禁止一切车辆通行。 横杆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铁皮岗亭,岗亭前站著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胳膊上套著个红袖標,手里拿著对讲机。 江大川把天龙停在横杆前十米的位置,拉下手剎。 陆明山从后面的越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岗亭前。 “同志,我们是执行国家重点矿產勘探任务的车队,要走219国道南下。”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陆明山一眼。 “219线目前处於冬季临时封路状態,所有车辆禁止通行。” 陆明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递过去。 “我们是川大地质学院的勘探队,出发前已经跟相关部门报备过,这是项目批文、通行许可和介绍信,你看一下。” 中年男人接过文件,翻了两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把文件合上,还回去。 “文件我看到了,但219线的封路决定是县里做的,我们也没办法。” 陆明山愣了一下:“同志,这是国家重点项目,四月底之前必须完成第一批数据採集,时间非常紧迫。” “那你找县里去。”中年男人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语气不咸不淡。 “我就是个执行的,上面怎么说,我怎么干。” 苏梅推开天龙副驾驶的门跳下来,走到陆明山旁边。 “有文件吗?”苏梅开口。 “你们封路总得有文件吧?有红头文件吗?” 中年男人看了苏梅一眼,不慌不忙地从岗亭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苏梅接过去。 一份列印的“通知”,抬头是叶城县交通运输局。 內容是关於219国道冬季封路期间特殊车辆通行管理的暂行办法,落款处盖了一个红章。 苏梅盯著那个章,章的边缘毛糙,油墨不均匀,顏色深浅不一。 苏梅把纸递给从驾驶室下来的江大川,手指点了一下落款处的章。 江大川低头看了两秒,抬头看著中年男人。 他没提公章的事。 “这条路上最近有没有其他车队通过?” 中年男人回答得很快:“没有,封路期间禁止一切车辆通行。” 江大川点了点头,把纸还回去。 他转身走到天龙侧面,蹲下来,手搭在前轮挡泥板上,做出检查轮胎的动作。 蹲下去的瞬间,他的视线越过横杆,扫向检查站后方的路面。 路面上有车辙。 清晰的轮胎印,宽度不一,至少三到四组,碾压在路面的浮土上,痕跡很新,边缘还没被风沙填平。 如果真封了路,路面不该有这么新鲜的车辙。 江大川站起来,走到天龙驾驶室另一侧,背对著岗亭,翻出杨志刚给的名片。 杨志刚的號码拨出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杨工,我是江大川。” “江师傅,到叶城了?” “到了,219线入口被人拦了,说是冬季封路,不让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封路?这个时节不应该啊,我前两天还听联络员说219已经正常通行了。“ “我也觉得不对,你能帮我打听一下吗?叶城交通局那边你有人没有?” “有,我马上问,你等我电话。” 掛了电话,江大川绕回车头。 陆明山跟了上来,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江大川靠在车头上:“这个人就是想拦著我们,路没有真封,后面路上有新鲜车辙。” 陆明山往横杆后面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些轮胎印。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大川,看来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去大红柳滩勘探,那说明大红柳滩的矿,一定比我预想的还重要。” 陆明山继续说。 “或者说,已经有人先我们一步知道了那里有什么,而且不希望这个发现被国家正式记录在案。” 江大川没接话,掏出烟点上。 他想到叶城的枪手,想到了制式步枪弹,想到了那个“標准普通话“的幕后人,现在又是假封路。 这些事串在一起,味道就不对了。 十分钟后,卫星电话响了。 “江师傅,我刚打了三个电话。”杨志刚的声音从卫星电话传来。 “叶城交通局、叶城公路管理段、还有我们油田驻叶城的联络员,三方回復一致,219国道目前没有发布任何封路通知。” “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二月初確实有季节性限行,但早就解除了,现在是正常通行状態。” “另外我已经把情况反映给叶城交通局了,他们说马上派人过来核实。” “谢了杨工。” 江大川掛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岗亭里的中年男人此时走了出来,这次语气比之前更硬。 “你们赶紧走,不要在这里磨蹭,影响正常工作。” 江大川抽著烟,看了他一眼,没有动弹。 中年男人又说了一遍:“听到没有?赶紧走!” 苏梅走过来冷笑了一声。 “走?我们刚才打了电话问了人,他已经分別联繫了叶城交通局和公路管理段。” “他们回復219国道目前没有发布任何封路通知,你说的限行前不久就已经解除了,现在是正常通行状態。” 中年男人的脸抽了一下。 苏梅指了指他手里那张通知。 “而且,叶城交通局的人很快就会派人过来看看,看是谁在这里私设关卡。” 中年男人的目光闪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走到横杆旁边,弯下腰,拉起了横杆的插销。 横杆缓缓升起。 从头到尾,他没再看任何人一眼。 江大川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上车。 他拉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横杆开了,全体通过,不要停。” 天龙第一个穿过横杆,引擎轰鸣。 两辆越野车紧隨其后,车轮碾过那些“新鲜的车辙”,扬起一阵黄土。 苏梅坐在副驾驶上,扭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中年男人站在横杆旁边,正在打电话。 “他在打电话。”苏梅说。 “我知道。”江大川目光盯著前方的路面。 “打给谁?” “打给不想让我们去大红柳滩的人。” “大川,从现在开始,不光要防路上的天灾,还得防人祸。” 江大川没有回话,他按下通话键。 “所有人保持车距,控制车速,准备翻山。” 三辆车拉成一条纵队,驶入第一段盘山路。 第265章 大红柳滩的秘密 车队翻过第一道坡,驶出叶城大约四十公里,海拔已经爬到了两千二百米。 路两边的植被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灰黑色的碎石和裸露的山脊。 江大川看了一眼后视镜,按下对讲机。 “前面有个平台,靠边停车。” 三辆车在路边一处开阔的砾石平台上停下来。 江大川跳下车,直接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过来。” 陆明山推门下来,几个学生也陆续从越野车里钻出来,缩著脖子站在风里。 江大川站在天龙车头前面,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我有话说,说完你们自己决定。” 眾人安静下来。 “从昨天到现在,我们挨了子弹,今天路口还有人假封路。” “这些事,一件两件可以说是巧合,全凑一块就不是了。” “这说明有人不想让我们继续往219国道上走下去。” 他看向陆明山。 “而且这个人,比我们想像的能量大得多,能调动制式武器,能提前掌握我们的路线,还能在叶城本地布局。” 赵鹏缩了缩脖子,小声问了一句:“那我们还上去吗?” 江大川没回答他,继续说。 “从这往前,越走越荒,海拔越来越高,手机信號没有,救援没有,出了事,只能靠自己。” “如果对方在后面的路上还有安排,我们面对的就不光是天灾,还有人祸。”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问一句,你们还去不去?” 风颳过砾石滩,发出呜呜的响声。 小陈第一个开了口,声音有点发虚。 “江师傅,我……我不是怕死,但我妈就我一个儿子……” 小刘也低下了头,没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鹏看了看周围,嘴动了两下,最后闭上了。 李志远站在几个同学后面,脸色很难看,但一直没出声。 江大川没有催他们,转头看向陆明山。 “陆教授,你的意思呢?” 雷子笑道:“陆教授,上面是不是有金山啊。” 陆明山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川,你问得对,这事我不能再瞒著你们了。” 他从內袋里掏出一个塑胶袋,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矿石。 “你们都知道,我们这趟是去大红柳滩做有色金属勘探。但有色金属只是报上去的名目。” “我真正要找的,是这个,鋰辉石。” “鋰?”雷子挠了挠头。“做电池的那个?” “对。”陆明山点头。 “现在全球电子產业爆发式增长,手机、笔记本、数位相机,全靠鋰电池。” “咱们国家又是电子產品製造的主力军,但鋰……几乎全靠进口。” 他拿著那个小矿石。 “去年鋰的进口价格,今年直接翻了一倍。” “现在西方企业掐著鋰的供应,澳洲那边的矿企动不动就减產提价,我们拿不出替代的货源,只能捏著鼻子认。” 陆明山嘆了一口气。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他抬头看了一圈所有人。 “国家虽然加入了wto,但西方对咱们的技术封锁一天都没放鬆过,这几年下来,上面算是看清了他们的嘴脸。” “所以国家提了一个战略方向,建立自主的新能源体系,以此来突破西方的技术封锁。” “从电池到设备,从储能到电网,整条能源產业链都要攥在自己手里。” “可这套体系的根基是什么?” 陆明山抖动著这块矿石。 “是矿,是鋰,没有自己的鋰矿,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所以国家下了死命令,在全国范围內找鋰矿,青海、四川、西藏、新疆,所有可能有鋰辉石的地方,全面勘探。”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去年我带队在阿克赛钦做常规地质普查的时候,在大红柳滩附近捡到过几块岩石样本,带回去一化验……” 陆明山呼出一口气。 “鋰辉石,纯度极高,比澳洲格林布希矿的品位还要高出一截。” 砾石滩上此时安静得只剩风声。 “如果大红柳滩真的存在大规模鋰辉石矿脉……”陆明山的声音有些颤。 “那我们国家的整个新能源战略就有了根基,不用再看別人脸色,不用再被人卡脖子。” “所以这趟,我不得不去。” 风灌过砾石滩,吹得所有人的衣角猎猎作响,谁都没说话。 雷子先打破了沉默,他咧嘴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上面藏了金矿呢,搞半天是做电池的石头。” 他转头看江大川。 “川哥,你说咋整?” 江大川和大头对了一眼。 大头点了下头,没说话。 江大川看向陆明山。 “陆教授,你放心,我们一定会送你到那里。” 陆明山眼眶泛了红,但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脸上表情很复杂。 李志远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到陆明山身侧,深吸一口气。 “老师,您放心,我们会协助您完成这次勘探任务。”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小陈和小刘。 “你们呢?” 小陈咬了咬牙:“去。” 小刘也点了头。 赵鹏最后一个开口,声音还有点抖,但说出来了:“去。” 江大川扫了所有人一眼,没有多余的话。 “上车,出发。” 车队重新编组,三辆车拉成纵线,继续向南前行。 柏油路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碎石和裸露的山体混合而成的路面,坑坑洼洼。 又走了两个小时,前方的路突然消失了。 一条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土路,贴著山壁拐了个將近一百八十度的弯,直直地往上方的山脊扎去。 对讲机响了,雷子的声音传来:“川哥,前面的路標你看到了没?“ 江大川看到了,路边一块锈跡斑斑的铁皮牌子,上面的红漆已经褪了大半,但字还能认。 “库地达坂——海拔3150米。“ 下面一行小字:“连续27公里急弯路段,请减速慢行。“ 再下面,有人用黑色油漆手写了一句话:“九十九道拐,命硬的来。“ 江大川把车停在弯道前,拉下手剎,推开车门站到路边。 身后两辆越野车也停了。 所有人下了车,站在弯道口,往前看了一眼。 一条之字形的盘山路,紧紧贴著近乎垂直的山壁,一个弯接著一个弯,像一条被人甩上山脊的旧绳子。 弯道窄到两辆车根本无法会车,外侧是毫无遮挡的悬崖,路面上散落著碎石和冰碴。 二十七公里,连续急弯。 这就是人称“九十九道拐”的库地达坂。 李志远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脚下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赵鹏的脸已经白了。 雷子吹了声口哨,低声骂了一句。 “操。” 苏梅走到江大川身边。 “大川,这路……天龙过得去吗?” 江大川站在弯道口,目光沿著那条之字形的路往上扫。 他看了之字路面两秒,对著所有人说。 “能过。” 说完,他转身往天龙驾驶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 “上了这条路,所有人繫紧安全带,不准往窗外看。” “因为看了,你会害怕,害怕了,就会影响开车的人。” 说完拉开车门,脚踩上驾驶室踏板。 “出发。” 第266章 库地达坂上的落石 天龙卡车掛上低速挡,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庞大的车头扎进第一道髮夹弯。 这里的路面极窄,右侧外轮距离路基边缘不到二十公分。 江大川双手飞速搓动方向盘,脚下离合与油门精准配合。 他將车头死死贴住內侧山壁,然而天龙轴距过长,一个次根本过不去。 江大川踩下剎车,掛倒档,往后退半米,再次向左打轮,分三次操作,庞大的车身才沿著边缘硬生生切过这个死角。 副驾驶上,苏梅双手死死握住车门上的安全把手,身体紧压著座椅靠背,眼睛直视前方,全程一言不发。 对讲机里传来雷子的声音。 “川哥,这弯太急了,一號越野过来了。” “二號越野跟上。”大头回道。 “掛一档,靠怠速蠕动。”江大川对著对讲机说道。 车队以不到二十公里的时速,贴著像剃刀边缘的路缓慢往上爬 山上的风卷著雪粒砸在挡风玻璃上,颳得车穿玻璃嘎吱作响。 到了第十二个弯道。 刚转过弯道,这段路面上铺满了冻得梆硬的暗冰。 江大川还来不及反应,天龙就压上暗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车身顿时猛地一扭。 轮胎瞬间失去抓地力,十几吨重的车头顺著坡度,直直朝著外侧悬崖滑过去。 苏梅的心臟猛地顶到嗓子眼,双手死死攥住安全带,眼睛瞪得滚圆。 “完了!”对讲机里传来赵鹏变了调的尖叫声。 千钧一髮之际,江大川右脚根本没有去碰剎车踏板。 他一脚將油门轰到底。 “轰!” 天龙发动机爆发出狂野的怒吼。 江大川双手反向猛打方向盘,利用后轮传来的巨大推力,他硬生生把滑向深渊的车头给拽了回来。 车身横摆著擦过悬崖边缘,四个车轮重新咬住没有暗冰的砾石路面。 车稳住了。 对讲机里,几个大学生的尖叫声还在继续,乱作一团。 江大川冷著脸抓起对讲机,声音透著彻骨的寒意:“闭嘴!” 对讲机里顿时安静下来。 “雷子,大头,掛低速档,盯著我的车辙印走,偏一寸,连人带车都得下地狱!” “收到!”大头和雷子的声音接连传回。 江大川扫了一眼后视镜。一號越野车和二號越野车掛著低速挡,死死咬住天龙的尾巴。 外侧是陡峭的碎石坡,下方是刚刚爬上来的盘山路。 冷风夹杂著雪粒狂刮,死亡的压迫感卡在每个人的喉咙里。 车队接连通过了十七个急弯。 海拔逼近三千米,空气极度稀薄,天龙发动机出现高原反应,动力明显衰减,油门踩到底也只能发出沉闷的喘息。 前方驶入一段极为狭窄的风口路段。 路面原本就窄得只能容单车通过,內侧山壁上竟还堆著一堆刚滚落不久的碎石,直接把路面挤占了三分之一。 “大川,这过不去。”苏梅看了一眼外侧。 “过得去。” 江大川驾驶天龙擦著外侧悬崖边,右边轮胎贴著悬崖边缘一点点挪过碎石堆。 “雷子,贴著我的车辙过,速度放慢!” “收到!” 雷子驾驶一號越野车跟上来,李志远和赵鹏坐在后座,紧紧抓著头顶的拉手。 越野车右前轮刚压上悬崖边缘。 “咔嚓!” 崖边缘的一块风化岩石发出一声闷响,直接崩塌! 一號越野车的右前轮瞬间踩空,整个车身猛地向右下沉。 “啊!”李志远发出悽厉的惨叫。 伴隨著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越野车半个车身直接滑出路面,悬掛在悬崖上方,全靠底盘卡在碎石堆边缘死死支撑。 底盘刮著石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只要再往下溜十公分,整辆车就会翻下悬崖摔成废铁。 “救命啊!”赵鹏在车里歇斯底里地哭喊。 江大川拿起对讲机爆喝出声:“剎车踩死!別乱动!” 他一脚把天龙剎停,拉开手剎,推开车门跳下车。 零下十几度的狂风打在脸上生疼。 江大川衝到天龙驾驶室后方,扯下绞盘上的高强度钢丝绳和铁鉤。 “大头,拿石头垫天龙后轮!” 大头从二號车窜下来,搬起一块石头塞进天龙后轮底。 江大川拽著钢丝绳,几步衝到摇摇欲坠的越野车旁。 越野车车头倾斜向下,雷子在驾驶位上死死踩著剎车,整个人僵得不敢做任何动作。 “雷子,稳住脚!別看下面!”江大川喊道。 江大川趴在结冰的路面上,半个身子探出悬崖,他一把將铁鉤死死掛在越野车的前大梁拖车鉤上。 “掛上了,车里的人全给我闭嘴,谁乱动谁死!” 江大川翻身爬起,冲回天龙驾驶室,掛上一挡,脚下油门轰到底。 “轰!” 天龙发动机爆发出惊天的嘶吼,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 连接两车的钢丝绳瞬间绷得笔直,在半空中发出崩断前的“嘎嘎”声。 雷子也趁机踩油门,往里打方向盘。 “给我起!”江大川暴喝。 天龙猛地向前一窜,一號越野车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哐当”巨响,越野车四个轮子重新砸在路面上。 雷子一把推开车门,踏在地上的两条腿还在颤抖。 他浑身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想点跟烟,手却抖得一直打不著火。 李志远和赵鹏在车里痛哭流涕。 “都没事吧?”陆明山声音发抖。 “没事。”雷子大口喘著气。“川哥,谢了。” “上车。”江大川没有多余的话。“这里是风口,不能停。” 眾人重新爬回车里,车队继续向上攀爬。 过了刚才的死关,后半段路程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盘山路越来越陡,积雪越来越厚。 “大川,还有多远?”大头在对讲机里问。 “还剩最后三个弯。”江大川看了一眼山顶的埡口。 “轰隆!” 突然头顶传来轰隆声,江大川抬头,只见几块巨大的落石,夹杂著冰雪和碎屑,从埡口处直奔天龙和越野车砸来。 通过风雪还能看到埡口处模糊的人影,这绝对是有人故意从山顶推下来的。 “有落石,车队散开。” 第267章 埡口上的枪声 “轰隆!” 几块上百斤的巨石裹著冰雪碎屑,从埡口上方直直砸下来。 江大川在对讲机里发出一声狂吼:“快!贴山壁!” 他的双手化作残影,方向盘猛打到底。 天龙十几吨的车身在不到一米宽的余量里硬生生横移了半米,右侧车身紧紧贴死山壁。 第一块巨石擦著天龙的左侧后视镜砸了下去,镜片瞬间炸裂。 巨石坠入下方山路,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山壁都在震动。 第二块石头砸在天龙车头前方不到三米的路面上,碎石飞溅,弹起来的碎片打在挡风玻璃上,“啪啪啪”发出一阵乱响。 后方,雷子的反应几乎和江大川同步。 一號越野的方向盘向右猛打,车尾在结冰路面上甩出一个弧度,整辆车横著滑了出去,车身紧紧贴著崖壁停住。 大头更乾脆,二號越野直接踩死剎车,在冰面上拖出两条白痕,车头懟在內侧山壁上,“砰”一声闷响,保险槓凹进去一块。 三辆车全部贴死山壁。 第三块、第四块巨石从两辆越野车中间的空隙砸过去,坠下悬崖。 碎石和冰碴劈头盖脸地砸在车顶上,“咣咣咣”的声音像有人用铁锤砸铁皮。 对讲机里传来赵鹏的哭喊声和李志远的骂声。 落石停了。 江大川一脚剎车踩死,右手拉开手剎,顺手拿起五六式步枪。 他打开车门,从驾驶室一跃而下,抬头看向埡口方向。 风雪里,几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埡口上,正在往下张望。 “大头,雷子,拿傢伙,跟我上!“ “收到!“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雷子从副驾驶抽出猎枪,推开车门跳下去,大头也从二號越野车里钻出来,手里握著另一把猎枪。 “大川,你小心!”苏梅从座位底下爬起来,脸色发白。 江大川回头看了她一眼。 “把车门锁死,我不回来,谁敲都不准开。” “砰”一声,车门关上。 苏梅伸手把车门锁全按下去,然后从包里摸出五六式手枪,缩在座椅下面,枪口朝著车门方向。 此时埡口上方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他妈的,命真硬!用枪扫死他们!“ “砰!砰!砰!“ 枪声炸裂。 子弹打在天龙的车厢铁皮上,火星四溅。 一发子弹击中大头那辆越野车的后盖上,弹起来飞进了雪里。 好在上面还有的崖壁阻隔,射界被挡了大半。 上面的枪手只能打到越野车暴露在外的一角,弹著点全偏在车身后段。 但声音够嚇人。 越野车里,陆明山和几个学生嚇得缩成一团,本能的朝著崖壁方向挤,赵鹏双手抱著头,浑身抖若筛糠。 “啊!“小陈尖叫出声。 “趴下!都趴下!“李志远一把按住旁边小陈的脑袋,把他摁到座椅缝隙里。 江大川弯著腰躲在天龙车厢后,雷子和大头一左一右靠过来。 “多少人?”大头问。 “至少五六个,可能更多。”江大川端著步枪,枪口指向埡口。 子弹还在往下打,叮叮噹噹地砸在车身上。 雷子看了一下距离:“川哥,用猎枪打他们够呛,现在风速这么大,而且距离有点远。“ “不用你们打中,压住就行。“江大川看了两人一眼。 “大头,雷子,吸引火力,我上去拔了这根钉子!” 江大川低吼一声。 “收到!” “开火。“ 大头和雷子同时探出身子,两把猎枪几乎同时响了。 “砰!砰!“ 铁砂弹虽然打这么远的距离已经没什么杀伤力,但声响和弹片溅起的碎石让埡口上的枪手们本能地缩了回去。 “这他妈用的是猎枪嘛?“上面一个人惊叫。 大头没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又是两发。 这次他瞄得极准,铁砂弹打在石堆边缘,碎石溅起来,一个枪手的脸被碎石划出一道血口子,捂著脸往后滚。 “我操!我被打中了!“ 雷子在下面喊了一声:“一群土鱉,侦察连的枪法,猎枪也照样收拾你们!“ 趁著上面的人被压得抬不起头,江大川已经动了。 他沿著內侧山壁快速向上移动,盘山路的之字形弯道给了他天然的掩护。 每到一个拐角就贴著山壁停两秒,判断上方的射击角度,然后继续往上跑。 身后,大头和雷子交替开枪,一个打完另一个接上,节奏精准,完全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埡口上方,一名枪手想换弹夹,低头的瞬间,余光扫到了崖壁边快速移动的黑影。 “有人包抄!左边!左边!“ 其中两个枪手同时调转枪口,朝江大川的方向开火。 “砰!砰!” 子弹打在江大川身前三十公分的岩壁上,石渣崩了他一脸。 江大川一个翻身滚到旁边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背靠岩石,枪托抵肩。 “砰!” 五六式步枪一声脆响,埡口上一个枪手的肩膀猛地往后一弹,整个人转了半圈摔倒在地。 “啊!!” 江大川打完这一枪,身体立刻向左翻滚,换到另一块岩石后面。 上面的人朝他刚才待的位置连开三枪,全部打空。 “他妈的,这个人枪法太准了!”埡口上有人在骂。 下方的雷子看到上面枪口火力大减,立刻对大头说。 “大头,掩护我,我上去接应!” 大头没有废话,猎枪连开两发,铁砂弹打得埡口上碎石乱飞。 雷子端著猎枪,弓著腰飞速向上跑。 埡口上的枪手看到又一个人在往上冲,赶紧调转枪口朝雷子方向射击。 一个枪手朝雷子开了一枪,打偏了,子弹从雷子身后半米的地方飞过去。 趁这个火力减弱的时机,江大川从掩体后面探查,又是一枪。 “砰!” 一个枪手的右手虎口炸开了一片血雾,步枪脱手掉在地上。 江大川此时距埡口不到四十米的位置,雷子也他掩护下,挺进到他下方十米处。 两人一上一下,形成交叉火力。 埡口上的领头人终於撑不住了。 他环顾四周,三个人负伤,一个被碎石扫的,一个肩膀中枪,还有一个手被打穿了。 他带来的人手已经损失了快一半,剩下的人全缩在石头后面,谁也不敢露头。 底下那三个人还在往上逼。 “撤!我们撤!” 领头的扯著嗓子嘶吼。 “快走快走快走!” 七八个人连滚带爬地架著两个伤员,往停在埡口另一侧的两辆皮卡跑去。 车门还没关严实,引擎就轰然启动。 两辆皮卡的轮胎在碎石上打了个转,从埡口往另一侧的下坡路飞速消失。 江大川衝上埡口的时候,皮卡已经拐过了第一个弯道,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里迴荡。 雷子跟著冲了上来,端著枪看著远去的尾灯。 “操,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蹲下来,在枪手刚才的射击位置捡起地上的弹壳。 又是7.62的。 和叶城白杨树林里捡到的弹壳一模一样。 江大川把弹壳揣进口袋,按下对讲机。 “苏梅,你们没事吧?” 对讲机里安静了两秒。 苏梅的声音传来,带著些颤抖。 “都没事,大川,你呢?” “没事,埡口通了,等下我们下来。” 陆明山看到江大川从埡口下来,他打开越野车门,双腿发软的走过去,声音沙哑。 “大....大川,他们是什么人?” “和叶城的一样,同一批人。” “现在没事了,他们人撤了。“江大川看了一眼车队。 “车辆有没有被打坏?“ 第268章 极限追击 “雷子,查车。” 雷子二话不说钻到天龙底下,大头也猫腰检查两辆越野车。 三分钟后,雷子从底盘下面滑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天龙没问题,左后视镜碎了,车厢挨了几发,没伤到骨头。” 大头也查完了两辆越野车。 “一號越野左前保险槓变形,底护板刮花了,不影响行驶。二號越野前保险槓凹了一块,还有尾部中了几发子弹,其他没事。” 江大川点了点头:“能跑就行。”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越野车旁边的几个学生。 李志远靠在车门上,脸色灰白,眼睛盯著江大川肩上的步枪,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赵鹏蹲在地上,两只手抱著脑袋,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抖。 小陈和小刘站在一块,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他们看著江大川、雷子和大头三个人身上沾著灰尘和硝烟的样子,眼神里不再有秦岭那次的不服气,也没有叶城那次的后怕。 只剩下一种东西,敬畏。 纯粹的、发自骨子里的敬畏。 陆明山走到江大川身边,声音沙哑。 “大川,接下来怎么办?” 江大川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看向大头和雷子,冷冷吐出一句话。 “追击。” 雷子眉毛一挑:“追?” “对。这帮人不打崩,他们就会一直跟著我们,今天在这埡口搞一出,明天在其他地方再来一出,我们根本没法正常勘探。” “必须一次性把他们打废,让別人再也不敢来袭扰我们。” 大头点了下头:“有道理。” 雷子搓了搓手:“那怎么追?开天龙?那速度根本撵不上皮卡。” “我和你开越野车追。”江大川指了指一號越野。 “他们刚跑没多久,埡口那边的车辙印还在,顺著印子追,一定能找到。” 他看向大头。 “大头,你开天龙,带著二號越野车从后面慢慢赶过来,到了山下找个开阔地等我们。” 大头没有废话:“收到。” 陆明山急了:“大川,就你们两个人?对面至少还有五六个!” “够了。”江大川拉开一號越野的车门。 江大川把五六式步枪放在副驾驶脚下,朝苏梅看了一眼。 “跟大头走,在山下等我。” 苏梅站在天龙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小心。” 江大川关上车门,一脚油门。 越野车窜了出去,直奔埡口。 翻过埡口,江大川看到了两辆皮卡留下的车辙。 轮胎印清晰地碾压在碎石路面上,往山下延伸。 “坐稳了。”江大川说了一句。 雷子刚把安全带扣上,越野车沿著皮卡压出来的痕跡就扎进了第一个弯道。 下山路比上山更凶险,弯道一个接一个,外侧就是悬崖。 江大川根本没减速。 方向盘一打,油门不松,后轮在碎石上横著滑出去,整辆车贴著弯道內侧画了个弧线甩过去。 漂移。 雷子被甩得肩膀撞在车门上,嘴里骂了一声。 “川哥,你这是在玩命,这样的路也敢漂移?” 江大川没理他,第二个弯,又是一个漂移。 轮胎刮著路面边缘,碎石和冰渣从崖边飞了出去,落到下面的盘山路。 第三个弯、第四个弯。 雷子不骂了,双手死死抓著车顶把手,嘴闭得紧紧的。 而这边的盘山路比另外一侧好走,没那么多陡峭的急弯,江大川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就衝到了山下。 山脚下的路面也变成了相对平坦的戈壁砾石,皮卡的压在冰雪里的车辙印还在。 但风雪已经开始侵蚀边缘,再过一个小时就会彻底消失。 江大川开始加速,雷子举起望远镜,盯著前方。 越野车在戈壁上狂奔,时速拉到七十。 雷子举著望远镜,不断扫视前方的地平线。 “没看到人。” “继续追。” 又跑了十几公里,天色开始暗下来。 高原的黄昏来得突然,太阳一旦贴近山脊,光线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越野车经过路边一个锈跡斑斑的铁皮牌子,上面用褪色的油漆写著两个字。 “库地。” 雷子放下望远镜,眯起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面。 “川哥,他们从前面那个岔道拐进去了。” 江大川看到了,主路上的车辙在一个土路口分叉,两道新鲜的轮胎印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 方向盘一转,越野车驶入岔道。 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低矮的山丘和荒禿禿的戈壁。 走了大约两公里。 雷子举起望远镜,突然压低声音。 “川哥,看到了,前面一个道班房,两辆皮卡停在门口。” 江大川减速,在离道班房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把车拐到一处山丘背面,熄了火。 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等天黑。” 雷子点头,开始检查武器。 江大川拿起五六式步枪,拉开弹仓,一颗一颗往里压子弹。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车厢里清脆而有节奏,他又把五四式手枪递给雷子。 雷子接过去,抽出弹匣检查了一遍,推回去,拉套筒。 “咔。” 然后他把手枪插进后腰,拿起猎枪,往里塞铁砂弹。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 天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戈壁上只有满天的星星。 远处道班房的窗口亮起了橙色的火光,有人生了篝火。 “走。” 两人推开车门,弯著腰,沿著山丘的阴影朝道班房方向摸过去。 脚下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被风声盖住了。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道班房的轮廓越来越清楚,土坯墙,铁皮顶,门口两辆皮卡並排停著。 摸到皮卡旁边,江大川停住脚步。 他朝雷子打了个手势,你右边。 雷子点头,无声地绕到道班房右侧。 屋里传来人声。 “他妈的,疼死了,轻点!”一个粗嗓门骂著。 “忍著,子弹没进去,皮肉伤。”另一个声音回答。 “皮肉伤?老子虎口都打穿了,骨头都看见了,你管这叫皮肉伤?” “比阿力木好多了,他肩膀那一枪,差点把骨头打碎了。” 旁边有人用维语说了一串话。 粗嗓门又开口了,带著恨意。 “妈的,想不到这次事情这么棘手,我们占据地利火力优势。” “结果呢?还是有两个兄弟受伤,一个肩膀穿了,一个手废了。” 另一个人接话:“回头得让他们加钱,至少翻两倍。” “两倍都少了!三倍,不给三倍老子不干了。” 江大川蹲在门外,听了半分钟。 僱佣的。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端起五六式,侧头看向道班房右侧。 黑暗中,雷子已经到位,手里拿著手枪已经瞄准了里面的人。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 江大川伸出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江大川和雷子同时开枪。 第269章 道班房里的突击 “砰!砰!” 两把枪同时喷出火舌。 子弹穿透道班房的窗户,玻璃碎裂声在夜空中炸开。 手上还拿著步枪的两人闷的一声就倒在地上。 “有人!” 屋里瞬间炸了锅。 一个正往手上缠绷带的人直接被其他人撞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地板上,惨叫一声。 其他人有的想拿起放在墙边的枪,有的想找地方掩蔽,顿时乱成一片。 “枪!拿枪!”一个粗嗓门嘶吼著往墙边扑。 江大川没给他们机会。 一脚踹开那扇已经被破裂的木门,门板直接从铰链上脱落,砸进屋里。 江大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步枪平端,枪口扫过屋內每一个角落。 那个粗嗓门的壮汉正趴在地上摸向墙边靠著的步枪,手指已经碰到了枪托。 “砰!” 五六式步枪响了一声。 子弹打穿了光头的右大腿,血雾在昏暗的屋里喷出一团雾状的暗红。 光头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身体猛地一顿,趴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右侧窗户“哗啦”一声碎裂。 雷子整个人从破窗翻进来,手里的手枪朝著屋內一扫。 一个裹著头巾的男人刚把手伸向角落的步枪。 “砰!” 手枪一声脆响,子弹正中男人的右手手背,步枪还没碰到就被鲜血泼了一身。 “啊!我的手!”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屋內八个人,六个倒在地上,有的捂著腿,有的抱著手。 剩下两个缩在屋角,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大川端著步枪站在屋中央,枪口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雷子用脚把地上散落的步枪全踢到墙角,手枪指著那两个跪著的人。 “趴下!手放后脑勺!” 两人立刻趴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泥地。 粗嗓门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络腮鬍,右腿被打穿,血顺著裤管往外渗,但他还在死撑。 他靠著墙壁,齜著牙,用血红的眼睛瞪著江大川。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粗嗓门的声音因剧痛而变形。 “敢动我们,你们走不出.....” 话没说完。 江大川走到他面前,手里的步枪翻转,枪托朝下。 “咔!” 枪托砸在粗嗓门的嘴角上。 嘴角发出一声闷响,两颗门牙连著血飞了出去,砸在对面的墙上。 粗嗓门的脑袋猛地往后撞在墙壁上,整个人歪在一边,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 雷子在旁边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他走到旁边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面前,用手枪枪管拍了拍对方的脸。 “就这点本事还想学人家截道?” 枪管从左脸拍到右脸,清脆的金属声让那年轻人的眼泪直接飆了出来。 “我们玩枪的时候,你还在撒尿和泥巴呢。” 江大川蹲下来,一脚踩上粗嗓门被打穿的右腿。 “啊!!!” 粗嗓门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身子弓起来又摔回去,双手紧紧握著大腿。 江大川的脚没有松。 “我问,你答,错一个字,我再废你一条腿。” 粗嗓门痛得涕泪横流,眼珠子翻白,嘴里的血沫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他疯狂地点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江大川看了一眼,脚稍微鬆了一点。 “说话。” 粗嗓门咽了一口血沫,嘴巴歪著,每吐一个字都带著血。 “问……你问……” “谁雇你们的?” 粗嗓门喘了两口气,目光闪了一下。 江大川的脚又往下压了半寸。 “啊!啊!啊!马……马老板,是马老板雇的我们!” “马老板是谁?” “做矿的……在这边做矿的一个人……”粗嗓门的声音断断续续。 “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我们都叫他马老板……” “他让你们干什么?” 粗嗓门咬著牙,眼泪混著血从嘴角淌下来。 “本来……本来只是想让你们不要进219……把你们几个保鏢弄伤就行了……没了你们保护,那个勘探队只能撤退。” “叶城那次?”江大川问。 “对……叶城那次就是他安排的……先让本地人把你们从车上骗下来,后面我们负责弄伤你们。” 粗嗓门吐了口血。 “可你们反应太快了……我们的枪手打了四枪一枪都没中……我们知道討不了好,只能先撤。” 江大川的目光冷了下来。 “那今天在埡口上搞落石又是怎么回事?” 粗嗓门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惧。 “你们进了219国道以后……马老板……马老板就改了主意。” “什么主意?” “格... 格杀令。”粗嗓门的声音停了一会才说出来,像是怕激怒江大川一样。 “他说你们已经进了219国道了,不能再放你们过去了……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把你们留在路上。” 屋里安静了下,雷子在旁边“嘖”了一声。 “就凭你们,想太多了。” 江大川继续问。 “大红柳滩上到底有什么,让你们不惜下格杀令也要拦著我们?” 粗嗓门低下头,不说话了。 江大川的脚再次压上去。 “嗷!!!” 惨叫声在道班房里迴荡,房顶的铁皮都在震。 “说!” “鋰矿!”粗嗓门的声音都变了调。“是鋰矿!大红柳滩上有大量的鋰矿石!” 他喘了几口粗气,血沫子喷得到处都是。 “从去年开始,马老板就已经在那上面非法开採了……上面的鋰矿石很多都是露天的,非常好采……几台挖掘机就能开干。” 江大川皱了下眉。 “这里是高原,路况这么差,运出去的费用不低,你们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粗嗓门听了这话,歪著嘴露出一个带血的笑。 “亏你还是个跑车的……不知道你们运输行业的行话?” 他吐了口血沫。 “不怕路途多危险,就怕没钱赚,露天开採根本就没什么成本,几台挖掘机,十来个工人就完事了。” “现在外面鋰矿石三千块一吨,只要跟跑车的说帮忙运一吨给一千块运费,大把的司机排著队来。” 第270章 马老板的来电 雷子这时已经把屋里所有人的武器全部收缴到了一堆,总共五把步枪,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他听到这话走了过来,看著粗嗓门。 “所以你们老板一直要拦著我们。” “只要陆教授的勘探队到了大红柳滩,那里的矿產就会被正式登记为国有矿產资源。” “你们老板在上面非法开採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还得面临刑事追究。” 粗嗓门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江大川站起来,走了两步。 “现在上面还在开採吗?” 粗嗓门摇了摇头。 “没有……这天寒地冻的,路上全是暗冰和积雪,现在开大车跑这条路等於找死,根本没人敢上来。” 说完他抬起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了江大川一眼。 “就只有你,敢在这个时候开大车上来。” 他又继续说道。 “开採都是四月到十一月,那时候天气好转了,路上雪化了,暗冰也没了,才有人敢跑运输。” 江大川思索一下,盯著粗嗓门。 “我们的路线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谁告诉你们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马老板。” “路线、几辆车、几个人、什么时候到叶城,全是马老板告诉我们的。” “马老板从哪知道的?” 粗嗓门苦笑了一下,齜著满嘴的血牙。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他只管安排活,我只管干活,多的不问。” 江大川没继续追这个问题。 “你们老板现在在哪?现在大红柳滩上还有谁?” 粗嗓门笑了,笑得满嘴血沫。 “现在上面除了雪就是石头,你会待在上面吗?” 江大川刚要开口。 “嘟!嘟!嘟!” 一阵刺耳的电子铃声突然从粗嗓门腰间传出来。 这是卫星电话的声音。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他腰间。 江大川一步上前,伸手从粗嗓门的腰带上扯下卫星电话。 屏幕亮著,来电號码是一串陌生的数字。 江大川看了一眼粗嗓门。 “马老板?” 粗嗓门的嘴唇在抖,他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大川握著卫星电话,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电话还在响。 “嘟!嘟!” 雷子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川哥,接不接?” 江大川看著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按下了接听键,但没有说话。 电话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普通话,標准的普通话,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老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那几个人解决了没有?” 江大川没有回答。 电话里又安静了两秒。 “老黄?” 江大川开口了。 “老黄现在说不了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片死寂。 整整五秒钟,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了,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制著怒火的躁意。 “你是谁?” “江大川。” “那个勘探队的司机?“ “是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江大川没有等他说话,直接开口。 “马老板是吧?现在你的人,全在我手上。”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在大红柳滩上挖了多少东西。” “但从现在开始,你要是再派一个人来拦我,我就亲自去找你。” 说完,他按下了掛断键。 屋里鸦雀无声。 粗嗓门瘫在地上,脸上的血已经凝固了,他看著江大川的眼神里,恐惧已经超过了疼痛。 江大川把卫星电话揣进兜里,转身看向粗嗓门。 “这个电话我留著,你那个马老板要是想谈,让他自己打过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们的车钥匙呢?” 一个趴在地上的年轻人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两把钥匙,举过头顶。 雷子走过去拿了。 江大川最后扫了一眼屋內。 “你们自己想办法处理伤口,轮胎我扎了,你们要走就自己想办法。” “大哥!大哥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没有车我们怎么办!”一个年轻人哭著喊。 “那是你们的事。” 江大川背起缴获的步枪和子弹,转身走出道班房。 雷子跟在后面,背著三把步枪,朝著屋內喊道。 “给你们老板带个话,我雷子欢迎他来找我。” 几分钟后,江大川和雷子把皮卡破坏后,回到越野车上。 五把步枪用防雨布裹好,塞在越野车后座底下。 江大川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雷子拉上副驾驶的门,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川哥,咱们的路线泄露了,你觉得是谁?” 江大川没有马上回答,把车掉头,朝著主路驶去。 “知道我们路线的人不多。” “张德发?” “不像,他没理由。” “陆教授的学生?” 江大川沉默了一下。 “不好说。” 雷子吐出一口烟。 “这个马老板,能有制式步枪,还能精確知道我们的行程……这背后的水,比我想的深多了。” 江大川踩著油门,越野车在戈壁上顛簸著往回赶。 “不管其他的,先把陆教授送到大红柳滩,完成勘探。” 越野车的灯光刺破戈壁的黑夜,朝著大头他们方向飞驰而去。 江大川开了五公里左右,看到大头开著豪沃正朝著自己这边驶来。 大头也看到了江大川,几辆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江大川把粗桑男说的跟陆教授等人说了,眾人才知道原来上面早就有人在非法採矿了。 陆明山听后感慨:“看来上面的鋰矿比我们想像的更加优质,储量也更加庞大。” 苏梅听后对著陆明山说道。 “陆教授,我有点不明白,既然他们都知道国家要勘探了,这里的矿迟早会发现的,怎么还会阻拦我们呢?” 江大川等人也看向陆明山,陆明山听后,嘆了口气。 “財帛动人心啊,他们今年阻止了我们,就等於多赚一年的钱。“ ”就如他们说的,这个露天矿开採根本就没啥成本,这其中的利益根本无法想像,谁会轻易把这口肥肉给吐出去。” 说道这里,陆明山停了下,语气低了许多。 “如果勘探出来真的是大型矿脉,那里面的水就太深了,我不相信一个商人能有这么大的能力。” 大川,这个马老板不会善罢甘休的。” 江大川吐了口烟。 “那就让他来。” 他转身看了一眼所有人。 戈壁的夜风颳得呜呜作响,远处的崑崙山脉黑压压地横亘在天际线上。 “找个避风的地方扎营,所有人轮流值守,明天翻麻扎达坂。” 第271章 黑卡子达坂的亡命对撞 清晨天还没亮透,戈壁上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五度。 苏梅从天龙臥铺里爬起来,打开一个塑料箱,把高反药分成几份。 “都过来,吃药。” 几个学生揉著眼睛凑过来,苏梅把药片和水递过去。 “一人两片,嚼碎了再咽,別干吞。” 李志远接过药片,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红景天胶囊加乙醯唑胺,防高反的。”苏梅又搬出几个氧气瓶,一辆车塞了一个。 “等下上了四千米以上,谁头疼噁心就吸两口,別死扛。” 车队从扎营点启动,三辆车拉成纵线,驶上结冰的盘山土路。 路面上铺著一层薄薄的冰壳,车轮碾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天龙掛著低速挡,引擎发出沉闷的喘息,一点一点往上爬。 海拔表上的数字在跳动。 海拔三千五。 天龙的发动机开始喘,油门踩到底,转速上来了,但车速死活提不上去。 “大川,发动机功率掉得厉害。”苏梅看著仪錶盘。 “正常,空气稀薄,进气量不够,动力至少打七折。” 江大川把档位降到三挡,发动机转速拉高,用低档大扭矩硬拽著十几吨的车身往上爬。 海拔四千。 对讲机里传来赵鹏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江师傅……我头有点疼……” “吸氧,小口吸,別大喘气。”苏梅在对讲机里回道。 海拔四千五。 “川哥,越野车也开始没劲了,感觉油门踩棉花上一样。”雷子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 “低档慢爬,別急。” 麻扎达坂四十里的长上坡,车队走了將近两个多小时。 终於,前方出现了麻扎达坂的埡口。 一块歪歪扭扭的石碑立在路边,上面刻著:麻扎达坂,海拔4969米。 车队在埡口停了下来。 雷子跳下越野车,四处张望了一圈,拿起对讲机。 “川哥,我还以为他们又会派人来拦截呢,怎么连鬼影都没见到一个?” 江大川靠在车门上,目光扫过埡口四周光禿禿的山脊。 “那个马老板被我们打掉了一波人手,要调人也需要时间,没那么快。” 他顿了一下。 “就是不知道大红柳滩那里有没有留人。” 雷子笑了一声。 “现在那个鬼地方谁留得住?零下三十度,就是有人留守也没几个。” “別大意。”江大川把菸头踩灭。“上车,下坡。” 四十里的长下坡,比上坡更折磨人 。路面全是碎石和暗冰混在一起,剎车踩重了车就打滑,踩轻了车速又控不住。 江大川全程用发动机制动,掛著低档一点一点往下蹭。 一小时后,车队下到山脚。 雷子从越野车里钻出来,朝西边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远处一座巨大的雪峰刺入云层,峰顶被阳光照得发出刺眼的白光。 “那是什么山?”李志远也下了车,仰著头看。 陆明山站在路边,声音里带著一丝颤。 “k2,海拔八千六百一十一米,世界第二高峰。” 所有人站在山脚,仰望著那座压在天际线上的庞然大物,没人说话,大家都在感嘆大自然的雄伟。 两分钟后,江大川拍了拍车门。 “看够了没有?上车。” 车队继续西行。 经过近两个小时的风雪土路后,前方出现了一块锈得几乎看不清字的铁皮路牌。 “黑卡子达坂,海拔4909米。” 下面有人用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这路不是人走的。” 雷子在对讲机里骂了一句。 “写这话的人是个实在人。” 车队刚驶上黑卡子达坂的盘山路,所有人就知道这句话没骗人。 路面坑洼得离谱,碎石、冻土、冰碴混在一起,车开上去就像装了弹簧,人在车里被顛得五臟六腑都在翻。 “咣!” 越野车底盘狠狠磕在一块凸起的冻土上。 “操!又碰上了。”雷子骂了一声。 弯道更要命。 一个接一个的回头弯,密得像蛇盘在山上,转完一个马上又是下一个,方向盘打得手腕发酸。 “川哥,这弯也太多了,我都快晕了。”雷子在对讲机里喊。 “闭嘴,专心开。” 又顛了二十分钟,大头的声音突然传来。 “川哥,二號越野右前轮轂裂了。” 江大川踩下剎车。“停车换胎。” 三辆车停在一处稍宽的路段。 大头看著前方的土路,苦笑著摇了摇头。 “轮轂裂了一道口子,继续跑会散架。” “换备胎吧。” 雷子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车。 “川哥,我的越野左后轮轂也有裂纹。” “一起换。” 两辆越野车同时架千斤顶,几个人手脚麻利地拆轮胎、换备胎。 高原上干体力活,每个动作都像灌了铅。 雷子拧完最后一个螺丝,蹲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发紫。 “川哥……这破路……再顛几下,不用別人打我,我自己就散架了。” “少废话,上车。” 车队重新启动,继续往埡口爬。 弯道越来越密,路面越来越烂。 越野车的底盘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金属尖叫,车身剧烈摇晃。 距离埡口还有不到两公里时。 突然,上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江大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前方埡口方向,一辆泥头车正以极快的速度从上往下冲! 车头对准了天龙,直直地扎了下来。 “有车撞来!后面的车拉开距离!”江大川一把抓起对讲机吼道。 他放下对讲机,左手抄起副驾驶脚下的五六式步枪,右手稳住方向盘。 苏梅已经缩到座椅里,眼睛却死死盯著前方那辆泥头车。 江大川抬枪,透过挡风玻璃瞄准泥头车的驾驶室。 “砰!” 第一枪朝著驾驶室打,可火星一闪,子弹被弹飞了。 “大川!他车玻璃前面装了铁丝挡网!”苏梅大喊道。 “砰!” 第二枪还是打在挡网上,钢丝网晃了一下,子弹嵌进去但没穿透。 “妈的,打不穿!”江大川扔下步枪,枪口朝下,瞄准泥头车的前轮。 “砰!” 右前轮中弹,轮胎瞬间瘪了下去,橡胶碎片飞出来。 泥头车的车身往右歪了一下,但速度根本没降。 因为下坡的惯性加上车自身的重量,爆一个胎根本拦不住。 泥头车的距离越来越近一百米、五十米。 驾驶室里,一张满脸横肉的脸贴在挡网后面,嘴巴大张,发出撕裂般的嘶吼。 “去死吧!” “抓稳了!”江大川把步枪放到身旁,双手握死方向盘,右脚油门踩到底。 天龙的发动机爆发出一声怒吼,十几吨的车身迎著泥头车冲了上去。 “轰!!!” 两辆重卡的车头正面对撞。 衝击力从车头沿著大梁传遍整个车身,天龙的挡风玻璃龟裂成蛛网状,仪錶盘上的塑料件炸裂飞溅。 苏梅的身体猛地前冲,安全带猛地勒进肩膀,苏梅发出一声闷哼。 辆辆重卡的保险槓、大灯,金属碎片像弹片一样四处飞溅。 但两辆车谁都没停。 泥头车的司机死踩著油门,天龙也在死顶。 两个钢铁怪物在四千多米的海拔上,发动机嘶吼著,轮胎在碎石路面上疯狂打转,冒出刺鼻的焦糊味。 谁松油门,谁就会被推下山。 江大川的手臂青筋暴起,方向盘被他攥得嘎吱作响,油门被他死死踩著。 对讲机里传来雷子的声音。 “川哥!我下车帮你!” 雷子刚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到地面上。 “轰隆!” 侧面一个岔口处,猛然传来一阵引擎轰鸣。 雷子转头一看,瞳孔骤缩。 又一辆泥头车,从岔口里冲了出来,车头直直对准了他的越野车。 距离已经不到四十米。 “操!” 第272章 钢铁绞杀 “操!” 雷子骂出声的同时,双手已经在动了。 方向盘猛地向左打死,越野车的车轮在碎石上尖叫著横移。 越野车的车头堪堪避开了泥头车的正面撞击,但右侧车身没能躲过去。 “嘎!” 金属碰撞的声音刺穿耳膜,越野车被这股力量带著旋转了半圈,车尾重重砸在路边的冻土堆上。 “砰!” 越野车马上熄火,车身猛烈震盪,雷子的脑袋磕在侧窗上,眼前一阵发黑。 李志远和赵鹏在后座被甩得东倒西歪,赵鹏的额头磕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当场磕出一道血口子。 做在副驾的陆明山更是眼镜都不知道甩到那里去了。 后方,大头在二號越野车里看到了这一幕。 “雷子!” 大头一脚剎车踩死,拉开车门,抄起五六式步枪对著泥头车驾驶室射击。 “砰!砰!砰!” 三发子弹打在第二辆泥头车的驾驶室上,火星四溅。 这辆泥头车的车窗玻璃也掛了一层铁丝网,子弹根本穿不过去。 “妈的,铁丝网!”大头骂了一声。 第二辆泥头车的司机也不理会大头的射击。 他掛上倒挡,引擎嘶吼著往后退了七八米,车头重新对准雷子的那辆越野车。 他要再撞一次。 “雷子,快走!”大头在对讲机里吼。 雷子在越野车里拼命拧钥匙,启动马达发出乾涩的空转声。 “嗡……嗡……” 打不著。 “操!打不著火!”雷子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这边,天龙和第一辆泥头车还在死顶。 两辆重卡的车头咬在一起,轮胎在碎石上疯转,白烟从四个轮胎底下冒出来,空气里瀰漫著焦糊味。 苏梅从包里摸出那把五六式手枪,拉套筒上膛。 “大川,我来!” 苏梅没等江大川回答,侧起身子,把手枪伸出天龙副驾驶的车窗。 泥头车的驾驶室就在两米外,铁丝网后面那张满脸横肉的脸清晰可见。 “砰!砰!砰!砰!” 四发子弹连续打出去。 第一发打在挡网上弹开了,但挡网明显的凹进去一块。 第二发和第三发也被挡网弹开,但子弹的衝击力,把挡网凹进去的那块缝隙震得更大了。 第四发直接穿了挡网的缝隙,击中泥头司机的手臂。 此时司机脸色彻底变了,两米的距离,枪口都懟到脸上了,再硬的铁丝网也不好使。 他『啊』的一声捂著中枪的伤口,整个人倒在驾驶室上。 这一倒,泥头车的瞬间失去了方向盘的控制和油门的动力。 现在又因为司机倒下失去控制,江大川趁著这个时机,猛踩油门顺便把方向盘向左稍微偏转。 天龙的车头不再正面硬顶,而是斜切过去,利用角度差把泥头车往右推。 “嘎吱!嘎吱!” 金属摩擦的声音传来,泥头车的车身开始偏移。 泥头车司机听到了声音不对,想抬头重新把住方向盘。 “砰!” 苏梅又开了一枪,子弹从挡网缝隙穿过,打在驾驶室里的靠背上。 司机嚇得脑袋又缩了回去。 “你他妈抬头试试!”苏梅喊了一嗓子。 泥头车本来右前轮就被江大川打爆了,车头一直往右偏。 现在没人扶方向盘,天龙斜著顶过来的力量直接把它推向了右侧路基边缘。 泥头车的另一侧车轮被碾下路基边缘,车身猛地一颤,重心开始偏移。 “轰隆!” 驾驶室里传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泥头车车身翻滚,砸在三米深的碎石坡上。 车轮朝天空转著,引擎还在嗡嗡地响。 苏梅收回手枪,扭头看了一眼江大川。 江大川的双手还紧紧攥著方向盘,眼睛一直却盯著后视镜。 后视镜里,第二辆泥头车正朝著雷子的越野车加速。 “嗤!” 引擎盖的缝隙里冒出一股白色蒸汽,带著浓烈的防冻液气味。 苏梅低头看了一眼仪錶盘,水温表的指针已经飆到了红区。 “水箱漏了!” 江大川根本没理会水箱。 “还能跑,先救雷子。” 他一把掛上倒挡,方向盘向右打死。 天龙拖著变形的车头和漏水的水箱,倒著就往后冲。 雷子还在拼命打火,启动马达嗡嗡空转就是不著。 “妈的!著啊你!”雷子用手扭动著钥匙。 他抬头看到泥头车的车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已经来不及跳下去了。 “轰!!!” 就在此时,天龙的车尾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第二辆泥头车的驾驶室侧面。 整辆泥头车被撞得横推了半米,车身剧烈摇晃,车窗玻璃全部碎裂,铁丝挡网被震得脱落,砸在地上叮噹乱响。 驾驶室里的司机额头撞在方向盘上,血顺著眉骨淌下来,整个人歪在座位上,眼神涣散。 泥头车的引擎也熄了火,停在了距雷子越野车不到两米的地方。 大头端著步枪衝到泥头车旁边,枪口直接懟在司机的太阳穴上。 “別动。” 司机的眼珠子慢慢聚焦,看到枪口的瞬间,两只手哆哆嗦嗦地举了起来。 雷子推开越野车的门,踉蹌著跳下来。 他额角肿了一大块,血从额角那里往下淌,眼睛里全是怒火。 他衝到泥头车驾驶室旁。 “砰!” 一拳砸在司机的脸上。 司机的脑袋往后一弹,鼻樑塌了,血喷了出来。 雷子一把扯住司机的衣领,把他从驾驶室里拖出来,摔在地上。 “操!老子差点被你撞死。” 说完一脚踹在肋骨上。 “砰!” 又一脚,踹在小腹上。 司机蜷成虾米,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嘴里吐著血沫。 雷子抬脚还要踹。 “够了。” 江大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雷子把脚收了回去,他蹲下来,一把揪住司机的头髮。 “谁派你来的?说!” 司机满嘴是血,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 “马……马老板……” “人呢?” “不……不知道……只是打了电话……让我们想办法把你们留下。” “马老板给了你们多少钱?” “五十……五十万。”司机呢喃的说道。 “他说只要你们去不了大红柳滩,就给五十万。” “现在大红柳滩还有多少人?”江大川问道。 “没...没人了,我们两个本来就是在那里看守的。” 雷子鬆开他的头髮,站起来,朝地上啐了一口。 “又是电话遥控,缩头乌龟。” 雷子那辆越野车的门打开了。 陆明山第一个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李志远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赵鹏扶著车门站都站不稳,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 李志远环顾四周,地上全是汽车碎片、碎玻璃和金属残渣。 天龙的车头破烂不堪,严重变形,蒸汽还在往外冒。 第一辆泥头车翻在路基下面,第二辆泥头车趴在路中间,驾驶室被撞得面目全非。 整个现场就像一个战场。 李志远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从秦岭到现在,他经歷了太多次这样的场面,但每一次,衝击感都不减分毫。 陆明山缓了好一会儿,走到江大川面前。 “大川,车还能走吗?” 江大川蹲在天龙车头前面,看著变形的保险槓和还在漏水的水箱。 蒸汽越来越小了,防冻液淌了一地。 “水箱得修,不修走不了。”江大川站起来。 “先用ab胶糊上,再用铁皮打个补丁,看能不能撑到大红柳滩那里。” 他转头看了一眼雷子的越野车。 “雷子,你的车能修不?” 雷子已经把越野车的引擎盖掀开了,脑袋埋在里面看了半天,爬出来。 “电瓶接线鬆了,刚才撞的时候给震脱了,接上就行。” 他弯腰接好线,回到驾驶室拧钥匙。 “轰!”发动机抖了两下,著了。 雷子鬆了口气,拍了拍方向盘。 “还行,没散架。” 江大川翻出ab胶和一块薄铁皮,蹲在车头下面开始修补水箱。 陆明山站在一旁看著,沉默了很久,开口说了一句。 “大川,这个马老板已经疯了,用泥头车对撞……这是要同归於尽。” 江大川头也没抬,手里的活没停。 “他不是疯了,他是急了。” “我们已经过了库地达坂和麻扎达坂,再往前就是大红柳滩了。” “他的时间不多了。” 陆明山看著远处崑崙山的雪线,风把他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 “那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江大川把铁皮补丁压上去,用力按了两下,確认ab胶粘牢了。 “不知道。” “但不管他怎么做,他都会来大红柳滩的,我们在那里等他。” “上车,继续翻山。” 车队重新出发。 天龙拖著变形的车头在前面开路,两辆越野车紧隨其后。 第273章 大红柳滩的矿坑 翻过黑卡子达坂后的路稍微平缓了一些,但天龙的水温表开始不安分了。 指针一次次地往红区跳,每隔三十分钟,江大川就不得不停车,掀开引擎盖,往水箱里灌冷水和防冻液。 “ 大川,水箱的水在渗。” 苏梅看著车头下方的那一滩液体。 “ 撑到大红柳滩就行。”江大川拧上水箱盖,跳下车。 车队经过一个荒凉的聚落点,几间土坯房全锁著门,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个季节,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鬼都不愿待,修车更是別想了。 江大川灌了最后半桶防冻液进去,重新上路。 天龙拖著残破的车头,在搓板路上一顛一顛地往前挪。 水温表的指针像个不听话的孩子,刚按下去又弹回红区。 “ 还有多远?”苏梅问。 “ 不清楚,按地图上说,大概十几公里吧。” 话音刚落。 “ 啪!” 车头下方传出一声脆响。 紧接著,一股热气从底盘下面喷出来,防冻液哗哗地往地上淌,顷刻间在碎石路面上蔓延成一片。 发动机的声音陡然变调,从沉闷的喘息变成乾涩的摩擦声,然后彻底熄了火。 江大川拧了一下钥匙。 “ 嗡……嗡……” 启动马达空转,发动机没有任何反应。 江大川推门跳下车。 他蹲到车头底下看了一眼,ab胶已经完全脱落,铁皮补丁掛在水箱上,水箱裂缝彻底暴露,残存的液体全部泻空。 “ 水箱报废了。”江大川站起来。 苏梅也下了车,弯腰看了一眼底盘下面那滩防冻液。 她直起身,站在风里,一句话没说,眼眶红了。 对讲机里传来雷子的声音。“ 川哥,怎么了?” “ 天龙趴窝了,水箱彻底报废。”江大川按下对讲机。 “ 所有人下车,把车厢上的物资往越野车上搬,搬不下的等到了大红柳滩再回来拉。” 大头和雷子跳下越野车,几个学生也过来帮忙。 眾人开始把勘探设备和物资往两辆越野车的后座和车顶上塞。 苏梅没有动。 她站在天龙旁边,手搭在车门上,眼眶红了。 这辆天龙是军区送的,到手没多久,就被撞得面目全非,现在又要扔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苏梅的眼泪掉了下来。 江大川搬了一箱设备路过,看到苏梅的样子。 “ 哭啥?” “ 好好的一辆新车……”苏梅抹了一把脸。“ 才开了多久就废了。” 江大川拍著肩膀安慰道。 “ 別伤心了,回成都找张德发报销,让他重新买辆新的赔给我们。” 陆明山正好搬著一箱工具过来,听到这话,马上接过去。 “ 苏梅,你放心,回成都后这车我们学院赔给你们,一定给你们买辆新的天龙。” 苏梅抹了一下眼泪后,转身爬上天龙驾驶室,把后视镜上掛著的平安符摘了下来。 还有那个装著家乡泥土的布袋子,是李桂兰出发前亲手缝的。 苏梅把他们全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走向越野车。 两辆越野车塞得满满当当,剩下搬不走的物资用防雨布盖好,留在天龙车厢上。 车队重新出发。 没有了天龙沉闷的引擎声,两辆越野车在碎石路上显得轻快了不少。 二十多分钟后,越野车翻过最后一道缓坡。 前方的戈壁滩上,出现了一片低矮的铁皮工棚。 工棚旁边停著几台挖掘机,车身上落满了积雪,履带冻在泥地里。 还有一辆灰扑扑的皮卡,停在最近的工棚门口。 江大川没有马上过去,他举起望远镜,从左到右扫了三分钟。 没有人影,没有车辙,没有脚印。 “ 进去。”两辆越野车缓缓驶入矿区。 大红柳滩到了。 陆明山一到矿区就推开越野车门,踉蹌著往前跑。 他跑到最近的一处矿坑边缘,整个人僵住了。 矿坑足有一个足球场大,深度五米左右。 坑壁上裸露著大面积灰白色的矿脉纹理,地面散落著成堆的矿石,显然是挖出来还没来得及运走的。 陆明山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矿石,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放大镜,凑到眼前看了十秒。 “ 这是鋰辉石……品位至少在百分之二以上。” 他的声音在发颤。 “ 这已经是目前发现的最好的鋰辉矿了。” 他站起来,环顾整个矿坑,深吸了一口寒风。 “ 这个露天矿,光是被挖走的量,保守估计就有上万吨原矿。” 李志远跑过来,蹲在坑边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 老师,这个规模……” “ 比我想的大得多。”陆明山的声音沙哑且激动。 “ 比我想的大得多得多....” 江大川没有去看矿坑。 他带著雷子和大头,三人持枪,沿著工棚挨个清扫。 第一间工棚推开门,三十几张行军床排成两排,地上堆著成箱的方便麵、矿泉水,角落摆著四五个煤气罐,还有几桶未开封的柴油。 “ 川哥,这地方住过不少人。”雷子踢了踢地上的方便麵箱子。 “ 看床位,至少三十个工人。”大头说。 第二间是工具房,里面是各种採矿工具和零配件。 第三间是一个独立的小房间,门上掛著一把锁,雷子一枪托砸开了。 里面拜访一张桌子,两张床,看上去还有人住的痕跡,这应该就是那两个看守人员的住处。 桌子上麵摊著一张手绘的矿区分布图。 旁边放著一个笔记本,还有一串各种型號的车钥匙。 江大川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上面记录著每日的开採量、运输车次和收款金额,字跡工整,条目清晰。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数据越来越密。 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著十一月金额:2000万。 雷子凑过来瞄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 操,难怪那个马老板要拿命来拦我们,两千万一个月,谁捨得吐出来。” 江大川拿起桌上那张矿区分布图给陆明山,他看了两眼,眼睛亮了。 “ 大川,看来有人早就在这里勘探过了。”他指著图上標註的矿脉走向和厚度数据。 “ 有了这个分布图,我们的工作就简单多了,只要按图去採样验证数据就行了。” “ 要多久?” “ 最多两天。” 江大川点头,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串,在手里翻了翻,找到一把皮卡的钥匙。 “ 雷子,跟我回去搬剩下的物资。” 江大川用钥匙发动了矿区的皮卡,带著雷子和大头开著两辆车,回到天龙拋锚的地方。 两趟下来,把剩余的设备和物资全部搬到了矿区。 陆明山等不及了,物资刚卸完,他就带著学生扛著工具箱往矿坑方向走。 “ 老师,先休息一下再干吧?”赵鹏喘著粗气。 “ 休息什么?抓紧干,越快完成越安全。” 江大川站在工棚前,看著他们消失的背影。 “ 雷子。” “ 在。” “ 你带上望远镜和卫星电话,开越野车沿来路往回走,找一个视野好的高地埋伏。” 雷子点了一根烟。“ 你觉得那个马老板什么时候到?” “ 今晚或者明天吧。”江大川弹了弹菸灰。 “ 他的两辆泥头车没拦住我们,他现在一定急得跳脚。” “ 明白。”雷子接过卫星电话,拿起步枪往越野车走。 “ 一看到动静,马上联繫我,不要逞强。” “ 放心,一只老鼠都跑不过我的眼睛。” 雷子跳上越野车,引擎一响,扬起一片碎石,朝来路方向飞驰而去。 江大川目送越野车消失在缓坡后面,转身走进工棚。 他把五六式步枪靠在墙边,从怀里掏出从道班房缴获的那部卫星电话,放在桌上。 大头坐在对面,擦著手里的步枪。 “ 大川,你觉得那个马老板会亲自来?” “ 两千万一个月的买卖,换你你来不来?” 大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桌上的卫星电话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號码,和上次马老板打来的一模一样。 江大川和大头对视了一眼。 江大川拿起电话,按下接听键。 “ 江大川。”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 “ 你现在在大红柳滩?” “ 对。” 电话里沉默了三秒。 “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我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第274章 电话里的交易 “江大川,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我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电话那头马老板的声音传来。 江大川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用枪和泥头车跟我玩命的生意?这生意可不便宜啊。” 电话里安静了一秒。 “之前的事,是手下人不懂事,伤了和气。”马老板的语气放缓了几度。 “我马某人向你赔罪,你的车损失多少,我双倍赔。” 江大川点上烟,吸了一口。 “废话少说,你想要什么?”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江大川这么直接。 “痛快。”马老板乾笑了一声。“那我也不兜圈子了。” “我要陆明山手里的勘探数据,或者,我要那些数据全变成废纸。” 大头坐在对面,手里擦枪的动作停了。 江大川吐出一口烟,继续问道。 “然后呢?” “只要你配合,五百万,立刻打到你指定的帐户上。” 江大川把烟夹在手指间,看了大头一眼。 大头的嘴角动了一下,发出『嗤』的一声。 “五百万?买一个国家战略级別的鋰矿?” “而且你这个矿一个月就赚两千万,马老板,你的算盘打得够响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马老板的声音又传来。 “不够?” “江大川,我当交你这个朋友,如果你嫌少,价格隨便你开。” 江大川没接这茬,他换了个方向。 “就算我答应,陆教授和那些学生能答应?” “他们.....他们懂事的话,那更好,只要陆教授的勘探报告改下数字,他们想要多少钱叫他们说。“ “如果他们不懂事,在这海拔近四千米的无人区。”马老板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大雪封山的地方,出点意外死几个人是很正常的,连警察都不会管。” 江大川把烟叼回嘴里,眯起眼睛。 “看来马老板在这里挖了一年的矿,真把自己土皇帝了。” “江大川,我这是诚心实意的跟你谈。”马老板的语气急了半截。 “我劝你別不识抬举,一千万!拿著钱回成都,足够你几辈子花不完!” 工棚里安静了三秒。 大头看著江大川的侧脸。 江大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面上按灭。 “马老板,你听好了。” “我这辈子干过很多活,扛过枪,开过车,在川藏线上把人撞下过悬崖,用卡车碾过劫匪。“ “但这种钱,我不赚。”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是一声笑。 “好、好、好。” 马老板连说了三个好字。 “江大川,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以为大红柳滩是什么地方?你们休想活著下来!” 江大川把烟盒往桌上一扔,厉声说道。 “我江大川就在大红柳滩等著你。” “多带点人,少了我怕不够杀。” 说完,他按下掛断键,把卫星电话“砰“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怎么样,这次是他亲自来吗?”大头问。 “一定,我们已经到了他老巢了,他不来才怪。” 江大川拿起靠在墙边的五六式步枪,拉栓。,咔嚓”一声脆响在工棚里迴荡。 “一千万都甩出来了,说明这个矿的利益比我们想的还要大,这种人被逼到墙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大头站起来,把步枪掛在肩上。 “那就让他来。” 江大川走到工棚门口,看了一眼外面。 陆明山带著学生还在矿坑那边忙活,手电筒的光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 苏梅蹲在越野车旁边整理物资,风吹得她的头髮飘在脸上。 “大头,去把苏梅和陆教授他们叫回来。” “好。” 大头扛著枪往矿坑方向走。 江大川独自站在工棚门口,看向西北方向的山脊线。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远处的崑崙山脉只剩下一条黑色的剪影,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呜呜地响。 五分钟后,所有人聚在工棚里。 苏梅看到江大川的表情,什么都没问,直接把手枪別在腰后。 陆明山摘下手套,搓著冻僵的手指。 “大川,怎么了?” “马老板打电话来了。”江大川站在中间。 “五百万让你改数据,不行就加到一千万。” 李志远的嘴张了一下:“一千万?” “我拒绝了。” 陆明山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最后说了什么?” “说我们休想活著离开大红柳滩。” 工棚里安静了几秒。 赵鹏的脸又白了,小陈低下头,小刘几人一脸希冀的看著江大川。 “江师傅,我们能做什么?”李志远一脸平静的问道。 江大川看了他一眼。 “把矿坑里的活加快干。”江大川回答。 “陆教授说最多两天,能不能压缩到一天?” 陆明山想了想。 “有那张矿区分布图,採样点已经很明確了,如果连夜干,明天中午之前可以完成第一批关键数据。” “那就连夜干。”江大川转向苏梅。 “给他们准备好氧气瓶、手电和热水,今晚矿坑那边不能停。” 苏梅点头,转身去翻物资箱。 江大川又看向大头。 “大头,你带上一把步枪,在矿区东侧那个小山包上设一个观察点。” “明白。” “我在工棚这边守著,我们分两组轮流值守,两小时换一班。” 江大川把其余三把步枪全搬到桌上,一把一把检查弹匣。 “马老板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部署定了下来,所有人各自行动。 陆明山带著学生扛著工具箱和氧气瓶往矿坑方向走。 苏梅烧了一大壶热水灌进保温桶里,大头背著步枪消失在东侧的暗影中。 工棚里只剩江大川一个人。 过了两个小时,就在他准备去替换大头时。 “滋!” 对讲机突然响了。 雷子的声音从对讲机里蹦出来,急促而清晰。 “川哥!西北方向发现车队灯光!” 江大川一把抓起对讲机。 “多少辆?” “四辆!全是大灯,速度不慢,正朝矿区方向来!” “川哥,他们来了。” 第275章 越境武装分子 “川哥,西北方向发现车队灯光,四辆,正朝矿区方向来!” 江大川抓著卫星电话。 “还有多远?” “他们在对面山上的盘山公路上,到矿区至少还要半个多小时。” “马上撤回来,不要暴露。” “收到!” 江大川掛断对讲机,朝工棚里衝去。 “苏梅!” 苏梅正蹲在工棚里烧水,抬头看到江大川的脸色,水壶直接放下了。 “来了?” “嗯,四辆车,半小时到。”江大川走到她跟前。 “带上陆教授和所有学生,现在就转移到矿坑底部的岩壁死角,靠里面蹲好。” “不管听到什么动静,枪声也好,喊声也好,谁都不准露头。” 苏梅从包里拿起手枪別在腰后,转身跑向矿坑方向。 “陆教授!所有人停下!跟我走!” 矿坑那边手电筒的光晃了几下,陆明山的声音传过来。 “怎么了?” “別问了,带上东西,跟我走!” 脚步声杂乱地从矿坑方向传来,苏梅带著陆明山和几个学生快速消失在矿坑深处。 江大川拿起对讲机。 “大头。” “在。” “东侧土包的位置不要动,步枪架好,这是这片区域的制高点。” “明白。” 江大川走到发电机旁边,一把拽下电源开关。 “咔。” 矿坑边缘的照明灯灭了,整个矿区瞬间陷入黑暗。 只剩工棚里面点起的篝火和满天的星光。 十分钟后,越野车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雷子把车停在工棚前面,熄火跳下来,猫著腰跑到江大川身边。 “川哥,我来的路上灯全关了,他们应该没发现我。” “好。”江大川指了指工棚西侧的一排碎石堆。 “你在外围机动,等他们进了矿区,你从侧后方打。” “三角交叉火力,跟以前在部队一样。”雷子笑道。 “去吧。” 雷子抄起步枪,消失在碎石堆后面。 江大川退到工棚边上一辆挖掘机的阴影里,五六式步枪架在履带上,枪口指向西北方向。 此时矿区里一片死寂,开始了让人煎熬的等待。 距离矿区十公里外的盘山路上。 四辆车排成一列,最后一辆越野车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后座,脸隱在暗处。 车內的暖风吹著,中年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透过车窗,看著前方几辆车的尾灯。 副驾驶上坐著一个头缠深色头巾的男人,面部轮廓粗獷,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发著冷光。 “哈克力。”中年男人开口了。 头缠深色头巾的男人转过头。 “等下到了矿区,你全权指挥。”马老板的声音很冷。 “我只有一个要求,让上面所有人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哈克力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的普通话带著浓烈的维族口音。 “马老板,你花了那么大的代价让我们越境进来,我们不会让你失望的。” 马老板面色凝重。 “不要掉以轻心,我前面派了两拨人,没一个討到好的,上面那三个当过兵的,不是你们碰到过的普通人。” 哈克力把手中的ak举了一下,枪口朝著车顶晃了晃。 “马老板,你放心。”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久经沙场的傲慢。 “他们几个是当过兵,可我们跟你们的边防连也打过好几次交锋了。” 他拍了拍手里的ak。 “就凭我们手里的这些傢伙,他们討不了好。” 马老板看了一眼前面的几辆车,每辆车里都挤著四五个人,清一色的头巾或帽子、一人一把ak或步枪。 近二十个人。 马老板的心稳了几分。 车队又走了几公里,前方的路越来越平坦,在距离矿区还剩几公里时。 “停车。” 哈克力突然开口。 前面几辆车依次剎住。 马老板皱眉:“怎么停下来了?” 哈克力推开车门跳下去,他朝著矿区方向看了一会儿,回头看著马老板。 “马老板,我们就这样轰隆隆开车过去,不是明摆著告诉人家我们来了?” “而且现在天黑了,他们很可能在矿区休息,我们直接摸过去,悄无声息地解决他们,不是更好?” 马老板想了两秒,点头。 “好,就听你的,具体怎么做我不过问,我只要结果。” 哈克力看了马老板一眼。 “马老板,你是待在车上,还是跟我们一起去?” 马老板看了看四周。 高原的夜晚虽不是漆黑一片,星光照在积雪和戈壁石上,泛著一层冷白色的光。 但空旷的原野上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我跟在你们后面。” 哈克力点了下头,朝身后挥了挥手。 二十个人没有一个出声,朝著矿区方向前进。 脚踩在冻硬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很快被风吞没。 马老板跟在队伍最后面,裹紧羽绒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此时矿区,四十五分钟过去了。 黑暗中,江大川的枪口纹丝不动地指著西北方向。 没有灯光。 没有引擎声。 什么都没有。 对讲机里传来大头的声音,音量压得极低。 “雷子,你是不是看错了?按时间他们早该到了,而且现在夜里这么安静,也没听到汽车声。” 雷子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也很轻。 “没看错,四辆车的大灯,我看得清清楚楚,是不是车在路上坏了?我往前侦查看看。” 江大川的声音插进来。 “雷子,我陪你一起去。” “收到。” 江大川从挖掘机后面出来,猫著腰跑到雷子的位置。 两人没有多话,沿著来路方向快速移动。 来到一公里外一处碎石隆起的高点,两人趴在碎石堆上,江大川举起望远镜。 高原的星光很亮,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微光,在这种光线下,望远镜的可视距离不比白天差多少。 见前方什么都没有,雷子想往前挪。 江大川突然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望远镜里,前方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將近二十人,成散兵线推进,间距三到四米,队形不松不紧。 星光照在他们身上,有的人手里端著的武器轮廓清晰可辨,弯曲的弹匣,標誌性的枪托。 ak。 也有人扛著五六式步枪。 最后面一个身影走得歪歪扭扭,没有武器。 江大川把望远镜递给雷子。 雷子看了几秒,脸色微变。 “六把ak,十二把步枪,最后那个中年人没武器,是不是马老板?” 江大川盯著前方。 “八九不离十。” 雷子又看了一眼。 “川哥,这帮人移动的方式不对劲。” “我看到了。” “这些人的步伐间距均匀,队形散开但始终保持可以互相支援的距离,跟普通的亡命徒完全不同。” “走,回去。” 两人翻身从制高点撤下来,猫著腰快速往矿区方向跑。 五分钟后,两人各自回到埋伏点。 江大川把步枪重新架在挖掘机履带上,按下对讲机。 “对方弃车步行,正在摸过来,大概二十个人,六把ak,十二把步枪。” 对讲机里安静了一秒。 大头的声音传来:“收到。” “进入埋伏圈后,先打拿ak的,不要留情。” 雷子:“收到。” 大头:“收到。” 对讲机再次陷入沉寂。 第276章 三角火力网下的屠杀 此时哈克力带著队伍摸到刚才江大川侦查的碎石堆那里。 他举起望远镜,扫了一圈。 矿区漆黑一片,没有灯光,没有人影。 勘探队的两辆越野车停在工棚门口,矿坑边缘散落著勘探设备。 只有工棚里,透过门缝和窗缝,隱约有火光闪烁。 他心里有点不对劲,又举起望远镜,重新扫了一遍矿区外围,碎石堆、挖掘机、皮卡、矿坑边缘。 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 身后马老板凑上来,喘著粗气。 “怎么样?” 哈克力犹豫了一秒。 他放下望远镜,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叫过一个年轻的枪手。 “阿布都,你先摸过去,绕到最近那辆越野车后面看一眼。” 阿布都点了下头,猫著腰朝矿区方向跑出去。 二十双眼睛盯著他的背影。 阿布都跑了大约八十米,蹲到越野车后面,停了十秒左右。 他朝这边挥了两下手,没有发现异常。 “看来他们都在工棚里。”哈克力朝马老板低声说道。 马老板盯著那几间工棚,眼睛里闪著冷光。 “动手。” 哈克力转向队伍,伸出三根手指,划了三个方向。 二十人无声地分成三队。 左翼六人,从工棚西侧绕过去。 右翼六人,从东侧的碎石堆方向包抄。 正面七人,哈克力亲自带队,直扑工棚正面。 三路人马散开,在星光下的雪地上无声推进。 哈克力端著ak,走在正面队伍最前面,眼睛死死盯著工棚的方向。 五百米。 三百米。 两百米。 矿区依然一片死寂。 哈克力抬起左手,攥拳,所有人同时停下。 他等了会,確认矿区没有任何动静后,他朝前方挥了挥手。 三支队伍同时启动,像三把尖刀,朝著矿区工棚方向扎了过去。 一百五米。 一百米。 第一个拿ak的人已经摸到了工棚外围的边缘。 黑暗中,一个冰冷的枪口正对著他的胸口。 枪口后面,江大川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的呼吸异常平稳,眼睛在瞄准镜后面,一眨不眨地盯著来人。 “砰!” 五六式步枪在黑暗中炸出一声闷响。 枪口火焰一闪即灭,但子弹已经钻进了那个ak枪手的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被子弹衝击往后倒。 手中ak从手里脱落,摔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人直挺挺地栽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有埋伏!” 哈克力的反应极快,他侧身扑向左边一个石堆后面,ak的枪口朝著枪声方向扫了一梭子。 “噠噠噠噠!” 子弹打在挖掘机的铁皮上,火星四溅,金属碰撞声在夜空里炸开。 但江大川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东侧山包上,大头的步枪连续两声脆响。 “砰!砰!” 从东侧包抄的六人队伍里,两个端著ak的枪手几乎同时中弹。 一个被打中后背,往前扑倒,脸朝下砸在冻土里。 另一个被击中肋骨,整个人旋了半圈,跌进碎石沟。 “右边!右边有人!”一个武装分子嘶吼著,朝山包方向胡乱开枪。 子弹全打在空处,大头早已翻滚换了位置。 西侧碎石堆后面,雷子动了。 他像一个幽灵从暗处窜出来,步枪快速射击。 “砰!砰!”连续两声枪响。 一个拿ak的枪手胸口炸开一团血雾,另一个ak枪手的肩膀被打穿,手里的ak飞了出去。 从第一声枪响,二十个人的队伍,已经倒了五个。 “散开!散开!火力压制!” 哈克力用维语嘶吼著。 剩下的武装分子本能地四散扑向周围的掩体,ak和步枪开始朝著三个方向胡乱扫射。 “噠噠噠!” “砰砰砰!” 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挖掘机、碎石堆和东侧山包,火星和弹壳的声音响成一片。 但他们打的全是空气。 江大川已经利用枪响的间隙,从挖掘机后面翻滚到三米外的一个石碓后面。 他半跪在地上,枪口从石碓侧面伸出去,瞄准了正趴在一块岩石后面射击的武装分子。 “砰!” 子弹从侧面穿透那人的脖子,血柱在星光下喷出半米高。 那人的枪还在手里,手指还扣著扳机,但整个人已经软倒在地。 “妈的!他又换位置了!”一个武装分子尖叫著。 哈克力缩在石堆后面,ak朝著石碓方向连扫两个点射。 “噠噠!噠噠!” 子弹打在石碓上,碎石飞溅。 但枪声刚停,石碓后面已经没有人了。 江大川又换了位置。 西侧,雷子的作战方式更让人绝望。 他不停地在碎石堆之间穿梭,他穿梭的速度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子弹追著他打,全部落空。 每一次出现都只有零点几秒,但每一次出现都带走一条命。 “砰!” 一个武装分子刚探出半个脑袋,子弹就精准地从他的额头穿了进去。 尸体往后一倒,手里的步枪“啪”的一声拍在地上。 西侧剩下的三个武装分子彻底崩了。 “鬼!是鬼!” 一个年轻的武装分子嘴里乱叫著,端著步枪朝四周胡乱射击,身体不停地往后退。 “別乱打!稳住!”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想拉他。 “砰!” 雷子又一枪,打碎了年纪大那个人的左肩胛骨。 那人惨叫著摔在地上,年轻的武装分子扔了枪就跑。 东侧,大头也没閒著。 两个武装分子想利用停在工棚边的皮卡当掩体,猫著腰往车后面钻。 大头在山包上看得一清二楚。 “砰!” 第一枪打穿了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人还没倒下去,第二枪就到了。 “砰!” 子弹击碎了后面那个人的膝盖。 “啊!!!” 惨叫声撕裂了矿区的夜空,那人抱著断腿在皮卡旁边翻滚,鲜血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 东侧包抄的最后两个人看到这一幕,转身就往中路跑。 “不打了!不打了!” 矿坑底部。 陆明山和几个学生缩在岩壁死角里,上面的枪声一阵接一阵,像炒豆子一样密集。 赵鹏的手指扣著耳朵,浑身抖得控制不住。 小陈张开嘴想尖叫。 “啊!” 苏梅拔出五六式手枪,面色冷艷的看著他们。 “不准叫!都给我憋回去!” 小陈的嘴巴大张著,声音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所有人看著苏梅手里的枪和她眼睛里的凶光,一个个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连陆明山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苏梅背靠岩壁,手枪指著矿坑上方的边缘,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耳朵在听。 枪声还在响,但频率在变,我方的枪声有节奏、有间隔,对方的枪声越来越乱、越来越稀疏。 苏梅的手微微鬆了一下。 第277章 马老板的哀求 矿区上方的交战正在继续。 哈克力趴在石堆后面,冷汗从额头滚到下巴。 他往左看,西侧六个人,四个倒了,一个跑了,还剩一个缩在角落不敢动。 往右看,东侧六个人,三个倒了,两个正跑向自己这边,一个抱著断腿在哀嚎。 正面七个人,算上他自己,还能拿枪的只剩四个。 从开始到现在,不超过三分钟,他就损失了超过一半的人。 “他妈的……” 哈克力的牙齿在打颤。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 枪法、走位、火力切换、掩体利用、转移速度这不是当过兵的水平,这是特种侦察老兵。 实打实的特种侦察老兵。 他和边防连交过手,自詡为也是精锐了。 但眼前这三个人,三把枪,三个点位,打出了一个班的压制效果。 自己这帮人在他们面前,就是活靶子。 “哈克力!哈克力!怎么办!”身边一个年轻的武装分子趴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闭嘴!” 哈克力正在思索该如何破局时,队伍后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哈克力扭头一看,马老板正趴在雪地上,双手双脚並用,像条虫子一样朝来路方向爬。 他的羽绒服前襟全是泥和雪,裤襠那里尿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马老板!”哈克力低吼。“你他妈跑什么!” 马老板根本没回头,爬得更快了。 “砰!” 一发子弹打在马老板身前半米的雪地上,冰碴子溅了他一脸。 马老板嚇得整个人双手抱著脑袋,嚎啕大哭。 “別杀我!別杀我!我投降!” 那声音穿过整个矿区,在夜空里迴荡。 哈克力看著马老板的狼狈样,又看了看身边仅剩的几个人,眼睛里的光变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高爆手雷。 他用牙咬住手雷的拉环。 “要我死,没那么容易!” 说完就要把手雷朝著江大川刚才开枪的位置拋出 可江大川利用射击间隙,已经溜到挖掘机另一侧。 在这里他看到哈克力手中的手雷,枪口对准哈克力的右臂。 “砰!“ 子弹穿过哈克力手臂,手雷脱手,直接落在他脚边。 哈克力眼珠子猛地凸起,死死盯著脚下的手雷。 他身边的两个倖存小弟也看到了这一幕,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逃!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但太迟了。 “轰!” 一团夹杂著黑烟与弹片的火球在碎石堆中猛烈炸开。 巨大的衝击波席捲四周。 哈克力首当其衝,整个人被炸得腾空飞起,在半空中被撕裂。 身边两个小弟被气浪掀翻,一个躺在地上捂著腿在嚎,另一个手臂被弹片划开,血喷了一地。 烟尘没散乾净。 剩下的武装分子彻底崩溃了。 “別开枪!投降!” 西侧剩下的一个枪手直接扔掉步枪,双手高举,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东侧的两个枪手也把枪远远踢开,趴在地上双手抱头。 大头走了过来,步枪枪口稳稳指著他们。 雷子从另一边绕出,一脚將地上的枪踢飞。 “全他妈別动!”雷子吼道。 马老板趴在雪坑里,正好看到哈克力被炸碎的一幕。 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下身原本已经浸湿的裤襠,再次溢出热流。 他连滚带爬地翻出雪坑,双手在结冰的碎石上磨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顾。 一路爬到江大川的脚下,脑袋像捣蒜一样重重磕在结冰的地面上。 “砰!砰!砰!” “江爷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马老板痛哭流涕,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 “我有钱,我把钱全给你,一千万,不,两千万!” 他看江大川没反应,哆嗦著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万!我所有的身家,全给你,只要你留我一条狗命!” 江大川端著步枪,俯视著脚下这只摇尾乞怜的狗。 “砰!” 江大川抬起作战靴,一脚狠狠踹在马老板的胸口。 “噗!”马老板狂喷出一口血沫。 江大川端著枪,枪口抵住他的额头。 “你的钱,买不了你的命。” 马老板脸色惨白,浑身抖成了筛子。 “打扫战场。”江大川头也不回地说道。 雷子和大头动作利落,掏出扎带,把剩下五个还能喘气的俘虏双手反绑在背后。 两人將散落在地上的ak、步枪、弹匣全部收集起来,整齐地堆在工棚前。 “川哥,清点完了。”大头走过来。 “二十个人,打死九个,重伤六个。” 大头指了指跪成一排的俘虏。“包括这个姓马的在內,完好的只剩五个。” 江大川冷冷扫过那五个人,收回视线。 “清理现场外围,把伤员拖到一边去。” 矿坑底部。 苏梅听见上面传来的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心臟猛地一缩。 隨后,矿区陷入死寂。 几分钟后,上面传来江大川低沉的声音。 “苏梅,出来吧。” 苏梅长出一口气,背著的双手微微颤抖。 陆明山和学生们跟在她身后,顺著矿坑的斜坡爬了上去。 刚一露头,浓烈的硝烟味混杂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直衝鼻腔。 雪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尸体,暗红色的鲜血把大片白雪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褐色。 哈克力的惨状直面在眾人的眼里。 “呕!” 小陈脸色瞬间煞白,胃里翻江倒海,立刻转过身弯下腰,將胃里的东西狂吐出来。 周航和小刘两人扶著越野车的车门,吐得眼泪直飆。 赵鹏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李志远站在原地,嘴唇紧抿,胸口不停起伏,好歹没吐出来。 老教授陆明山脸色极为难看,但他强撑著走过去,目光在江大川三人身上扫过。 “大川……你们没事吧?” 江大川摇了摇头,身上除了沾满泥雪,没有一道伤口。 苏梅走过来,看了一眼江大川,把手里的五六式手枪放回了腰后。 江大川转身走到马老板面前。 马老板被反绑著双手,缩在工棚的墙角,看江大川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索命的阎王。 江大川拎起步枪。 “咔。” 金属枪管敲击在马老板右腿的膝盖关节上。 “啊!!!” 膝盖的脆响伴隨著马老板杀猪般的惨叫。 他痛苦地扭动著身体,头上冷汗如瀑。 “闭嘴。”江大川把枪管已经对准了他的左膝盖。 马老板硬生生把惨叫憋回嗓子眼,发出闷哼。 “我问,你答。”江大川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 “他们是什么人?”江大川指著那些被捆绑的武装分子。 【涉及到敏感字眼,后面的章节一直在审核,希望大家谅解一下】 第278章 世界级的矿脉 “说,他们是什么人?” 马老板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 “境外……境外的。” 江大川的眼睛眯了一下。 “哪个组织?” 马老板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像在衡量说与不说的代价。 江大川把枪管往他膝盖上轻轻一碰。 “啊。”马老板立刻嚎了出来。 “是境外组织的人,哈克力是他们在境外的一个小头目,手底下有著一帮亡命之徒!” 江大川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停了一秒。 “你怎么跟他们搭上的?” “我以前在喀什做矿石生意的时候,有人介绍的……”马老板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知不知道他们干过什么?”江大川的声音很冷漠。 马老板低下头,不敢对视。 雷子已经走到那几具尸体旁边了。 他蹲下来,一把扯开最近一具尸体的袖子。 左臂內侧,一个深蓝色的纹身图案。 雷子又翻开第二具的衣领,胸口同样的纹身。 第三具,也有。 雷子站起来,他看了江大川一眼,点了下头。 然后抬手。 “啪!” 一巴掌抽在马老板脸上,声音在夜里脆响。 马老板的脑袋往右歪了过去,半边脸瞬间肿起来。 “草!”雷子的声音从嘴里崩出来。 “你不知道这个组织在製造了多少袭击?多少老百姓死在他们手里?” 马老板捂著脸,嘴里呜咽著,一个字都不敢回。 雷子还想再来一巴掌,被江大川拦住了。 “够了。” 江大川转身走出工棚,对苏梅说了一句。 “卫星电话拿来。” 苏梅从越野车里翻出卫星电话。 “打给谁?” “叶城警方。” 苏梅愣了一下,她明白了现在事態的严重性,直接开始拨號。 信號断断续续,响了六七声才接通。 “叶城县公安局值班室。” “我是新藏线219国道上执行勘探任务的车队后勤负责人,我叫苏梅。”苏梅的声音很稳。 “我们在大红柳滩矿区遭到越境分子袭击,对方约二十人,携带ak突击步枪及制式武器,已被我方击退並控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值班民警的声音陡然拔高。 “对方身上有组织的纹身標识。”苏梅一字一顿。 “现场已经被控制,包括僱佣他们的非法採矿人员马某。” 电话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不到半分钟,另一个沉稳的声音接过了电话。 “我是叶城县公安局副大队长,你们现在安全吗?” “安全。” “你们就地不要动,我现在马上协调武警和刑侦力量出发,最快明天赶到大红柳滩。” “在我们到达之前,务必看好人员,不要让任何人离开现场。” “明白。” 苏梅掛了电话,又把卫星电话递给陆明山。 “陆教授,打给杨志刚,让他也知道这边的情况。” 陆明山接过电话,他拨通杨志刚的號码,简要说了遭遇袭击的事。 电话那头杨志刚直接骂了一句脏话。 “老师,我马上向油田管理局匯报,你们千万注意安全!” 掛了电话,陆明山站在工棚门口,看著自己学生的方向。 李志远站得最直,其他几个的脸色虽然还没完全恢復,但胃里的东西吐乾净了,反倒精神了不少。 而且看他们现在这个样子今天也睡不著觉了。 “大川,警方明天才到,我们今晚不能浪费时间。” “同学们,拿上设备,继续干活。” 李志远第一个扛起工具箱。 “老师,走吧。” 赵鹏擦了把脸,也站了起来拿设备赶去。 小陈、小刘、周航对视了一眼,赶紧拿著资料跟了上去。 等陆明山走后,江大川开始分派任务。 “大头,看押俘虏,谁动弹就打断腿。” “放心。”大头扛著步枪,坐到俘虏对面的石头上。 “雷子,外围警戒,两小时一换。” “收到。”雷子叼著烟消失在夜色里。 苏梅已经重新点燃煤气罐,架上大壶,又从物资箱里翻出压缩饼乾和方便麵。 江大川则钻到越野车底下,检查底盘、轮胎和传动轴,为明天下山做准备。 矿坑那边,手电筒的光一直在晃。 陆明山的声音不时传过来:“这个点位再采一组样……把岩芯记录做好……品位数据核对三遍!” 就这么干了一整夜。 凌晨四点,苏梅把最后一壶热水送到矿坑边上时,看到李志远正扶著陆明山从坑壁上爬出来。 老教授的棉手套磨破了两双,手指头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嚇人。 眾人勉强睡了两个小时,吃过早饭,陆明山又带著学生下了矿坑。 中午的时候,陆明山从矿坑里爬上来的时候,腿都在打晃。 他手里攥著一沓写满数据的採样记录表,走到江大川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 “大川……世界级的。” 他举起手里的记录表,声音沙哑到几乎破音。 “鋰辉石品位百分之二点三到三点一,矿脉厚度最厚处超过四十米,延伸长度至少三公里以上。” “按照这个数据推算,这里的鋰辉石储量……” 陆明山哽了一下。 “至少是澳洲格林布希矿的三倍以上,而且大红柳滩还有大片的区域没有勘探。” 矿坑边上,李志远和几个学生站在那里,脸上全是泥和汗,但每个人的神情都异常兴奋。 “有了这组数据……”陆明山死死攥著记录表。 “国家的新能源战略就有了根基,以后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脸色了。” 老人转过身,面朝矿坑,深深的嘆了口气。 “值了,这一切都值了....” 苏梅站在一旁,鼻子发酸,心里也为这个高兴。 江大川看著陆明山颤抖的背影,把烟扔到地上。 “陆教授,数据采完了,我们该准备下山了。” “好。”陆明山直起身,把记录表贴身塞进內衣口袋里。 “这份数据比我的命重要。” 江大川正要招呼眾人收拾东西。 “滋!” 卫星电话突然响了。 是雷子。 “川哥,前面出现车队!” 江大川一把抓起电话。 “多少辆?” “看不太清,烟尘很大,至少五六辆,正从山下往矿区方向来。” 雷子停了一秒,又补了一句。 “川哥,打头的那辆是警车。” 【涉及到比较多敏感字眼,导致审核一直过不了,希望大家谅解】 第279章 致命的朋友 “大头。” “在。” “拿一把ak,上东侧土包,架好枪。” 大头二话不说,从工棚里抄起一把缴获的ak,猫著腰往东侧山包跑去。 江大川转向工棚方向喊了一声。 “苏梅!” 苏梅从工棚里面探出头。 “带陆教授和所有学生回矿坑底部,靠岩壁蹲好,没我的命令不准出声。” 苏梅没问为什么,转身就招呼人。 “都下去!快!” 陆明山刚想说话,被苏梅拉著胳膊就往矿坑深处走。 江大川拎著缴获的ak,退到挖掘机后方的阴影里。 雷子蹲在他左侧,手里端著另一把ak。 十分钟后,车队驶入矿区空地。 警车先停,后面四辆越野车河皮卡一字排开,引擎陆续熄火。 警车的门先开了。 一个身穿警服的中年维族男子跳下车,个头不高,肩膀很宽,左胸口別著警衔。 他站在车门旁,环顾了一圈矿区,目光在矿区边缘的尸体和血跡上停了两秒。 后面四辆越野车的门也陆续打开,十几个汉子下了车,有的穿著便装,有点穿著警服,还有两个穿著白大褂。 穿白大褂的两人手里还提著医疗箱。 最后一辆越野车的车门打开了。 下来一个人。 走下来的人让江大川微微一愣。 此人正是在布拉克废弃矿棚里被他们救出来的地质局工程师,王仲林。 王仲林一下车,就朝矿区方向大声喊。 “老陆!陆明山!” 声音在空旷的矿区迴荡。 矿坑底部,陆明山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一震。 “老王?” 他推开苏梅拉著他的手,从藏身处走了出来,顺著矿坑斜坡往上爬。 “陆教授!”苏梅在后面喊。 “没事,是王仲林。”陆明山头也没回。 李志远跟在他身后,两人从矿坑里露了头。 王仲林看到陆明山,快步迎上去,一把握住他的手。 “老陆,你没事吧?” 陆明山摇了摇头,握著王仲林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老王,你怎么来这里了?” 王仲林满脸焦急。 “我刚带勘探队在叶城休整,听到你这边遭遇武装袭击的消息,实在不放心,就跟著警方的车一块赶过来的。” 他上下打量陆明山。 “怎么样,没事吧?” 陆明山摇了摇头。 “没事,好在江大川他们几个捨命保护。” 说到这里,陆明山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老王,我跟你说,这个矿……” 他压低声音,语气却压不住兴奋,开始向王仲林分享他的成果。 “世界级的,鋰辉石品位百分之二点三到三点一,矿脉厚度最厚处超过四十米,延伸长度至少三公里以上。” 王仲林愣住了:“你確定?“ “採样数据我核对了三遍,绝对没问题!“ “老陆……这要是真的,那可就是……“ 江大川也在挖掘机后面看清了王仲林的脸。 確认是他。 他端著ak,从挖掘机阴影里走了出来。 雷子跟在他右后方,枪口朝下,但手指始终没有离开扳机。 穿警服的中年维族男子看到江大川手里的ak,脚步顿了一下,隨即朝这边走过来。 “你就是江大川?” “我是。” 中年人伸出手。 “我叫艾力,叶城县公安局副大队长,昨晚值班室接到你们的报警后,我们连夜从叶城出发的。” 江大川没有握手,点了下头。 “艾队长,辛苦了。“ 艾力把手收回去,脸上的笑没变。 “昨晚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你们能击退二十个越境分子,了不起。“ “说说昨晚的情况。” 江大川把昨天晚上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艾力听完,面色平静。 “越界分子的身份確认了吗?” “左臂內侧有弯月形纹身,境外组织的標识。” 艾力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很快恢復。 “境外的人……想不到他们这么大胆。”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江大川同志,按照程序,现场的俘虏需要立即由警方接管。” “另外,昨晚缴获的武器,包括ak和步枪,也必须全部上交。” 江大川看了他一眼。 “行。” 他朝工棚方向一抬下巴。 “俘虏和武器都在工棚里,跟我来拿。” 江大川转过身,朝工棚方向走去。 艾力的脸色突然变了,刚才还热情的笑意被冰冷的神情取代。 而江大川的战场直觉在这一刻炸开,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听到了,皮革和枪套的摩擦声。 “砰!“ 枪响了。 不经过大脑的反应,他的身体向右侧猛地翻倒,整个人贴著地面横向滚出去 子弹擦过他的胸口,贯穿了左臂。 血从袖口飆出来,在冻土上溅出一道刺目的红。 “动手!“艾力大喊一声,他身后十几个便装汉子已经同步行动。 有大衣下抽出手枪的,有从车里摸出微冲或是直接端起ak的,动作整齐划一,完全不像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 雷子的反应比枪声快半拍。 他看到面前两个便装男的手伸向腰间的瞬间,整个人飞身跃向三米外的挖掘机履带后方。 “噠噠噠!“ 子弹追著他的脚后跟犁过碎石地面。 与此同时,王仲林身旁的便装男子已经抬起了手枪,枪口指向陆明山。 陆明山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还保持著跟王仲林交谈时的姿態。 嘴半张著,眼镜歪在鼻樑上,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失。 “老师!“ 李志远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 他衝出去的速度连自己都没想到,双臂展开,整个人像一面盾牌扑在陆明山身前。 “砰!砰!“ 两发子弹钻进李志远的胸口。 羽绒服前襟炸开两个洞,白色的鸭绒和深红的血同时飞溅出来。 李志远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 他的身体倒在这些鋰矿石上,眼睛还睁著,嘴角有血沫冒出来。 “志远!“ 陆明山扑在地上,老泪纵横,双手颤抖的抱住李志远的身子。 嗓子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志远!志远!“ 李志远的嘴唇动了动,一口血涌上来,顺著嘴角淌下去。 “老师……跑……“ 第280章 无路可退 艾力看到江大川居然躲过了第一枪,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调转枪口,对著还在地上翻滚的江大川连开两枪。 “砰!砰!“ 子弹打在江大川身前的碎石上,弹片飞溅。 就在艾力瞄准江大川想要再开一枪时。 “砰!“ 远处东侧山包上,一声清脆的枪响。 大头射出的子弹穿过一百多米的距离,精准地击穿了艾力的右肩。 艾力闷哼一声,手枪脱手掉在地上,整个人踉蹌著退了两步。 大头开完没有看结果,枪口立刻转向那个对陆明山要补枪的便装男。 “砰!“ 子弹正中胸口,那人手里的枪还没来得及打第三发,整个人就往后载倒在地。 江大川趁这个空隙从地上翻起来,右手单手持枪,朝著最近的两个便装男连开两枪。 他没打中要害,但两发子弹全落在对方脚边的碎石上,崩起的石渣打得两人本能缩头,射击节奏瞬间被打断。 江大川借这不到两秒的空档,弓著腰快速朝挖掘机方向移动,两秒后翻进了雷子旁边。 雷子一眼看到江大川左臂上的血。 “川哥,你受伤了!“ 江大川低头扫了一眼贯穿伤,血流得不少,但骨头没断。 “没事,皮肉伤。“ 他从挖掘机履带缝隙探出枪口,瞄准了五十米外趴在石堆后面射击的一个便装男。 “砰!“ 子弹穿缝隙,正中那人的头颅,他脑袋猛地往后一弹,整个人趴在石头上再也没动。 艾力捡起地上另一把枪,捂著流血的右肩,脸色铁青。 “去一队人把东面那个枪手给我找出来干掉!其他的跟我把这两个人弄死!“ 十几个人迅速分成两队。 艾力带著七八个人,端著ak和微冲,对著挖掘机猛烈扫射。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 子弹像暴雨一样砸在挖掘机的铁壳上,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 挖掘机的玻璃碎了一地,车身上布满弹孔。 江大川和雷子被压得死死的,根本无法探头。 另一队五六个人端著ak,朝大头所在的东侧山包推进,边走边射。 “噠噠噠!“ “噠噠噠!“ 密集的弹雨打在山包上,碎石和冻土被打得四处飞溅。 大头趴在土堆后面,脑袋都抬不起来。 这些人比昨晚的那帮自称是精锐的完全不是一个级別。 两人一组交替掩护,一组射击一组推进,配合嫻熟,枪法精准。 火力密度把大头压得连换个射击位都做不到。 挖掘机后面,雷子趁著射击间隙探出枪口打了一枪,没打中,反而引来更密集的扫射。 “川哥,这帮人是正规军出身吧?跟昨晚那些土鱉完全不一样!“ “不是普通人。“江大川单手换弹匣,动作因为左臂的伤而慢了半拍。 “训练有素,可能是境外的职业僱佣兵。“ “那个王八蛋王仲林,老子救了他一条狗命,他转头就把刀捅我们背上。“ “別废话,保持射击,不要让他们靠近。“ 江大川探出头看了一眼,对面至少七个人分成三个点位交叉射击,把他们的移动空间完全封死了。 艾力在越野车后面,咬著牙用皮带勒住肩膀的伤口。 “用手雷!把他们炸出来!“ 一个便装男从大衣兜里掏出一枚手雷,拉掉拉环,手臂一挥。 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挖掘机前方三米的位置。 “臥倒!“江大川一把按住雷子的脑袋,两人同时扑在地上。 “轰!“ 爆炸掀起的气浪裹著碎石和钢珠横扫过来,打在挖掘机上叮叮噹噹乱响。 一块弹片擦著雷子的后背飞过去,在他的棉衣上划开一道口子。 烟尘瀰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雷子,你怎么样?“ 雷子咳嗽了几声,从地上爬起来。 “没事,那王八蛋投得不准。“ 艾力的声音从烟尘后面传来。 “再炸!继续给我炸!“ 两个便装男同时掏出手雷,拉掉拉环。 江大川看著那两枚手雷在空中飞出来。 挖掘机后面就这么大的空间,再来两颗,他们无处可躲。 东侧山包上,大头听到手雷的爆炸声,心臟猛地一缩。 他想起身为江大川提供火力支援,可枪口刚探出去。 “噠噠噠!“ 三个方向的ak同时朝他倾泻弹雨,打得土堆上碎石横飞,有两发子弹从他头顶位置掠过。 大头被迫缩回去,手指攥著步枪,左手拍打著碎石。 “操!“ 矿坑底部,苏梅手里的五六式手枪紧紧攥著。 上面的枪声越来越密集,还响起了手雷的爆炸声,此时她再也坐不住了,朝著矿区爬上去。 挖掘机后面,两枚手雷正朝著江大川和雷子飞来。 江大川的瞳孔里映出那两个旋转的铁疙瘩。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一枚落在挖掘机左侧两米。 另一枚直接砸在履带上方,弹了一下,滚向他们身后。 “往前滚!“江大川暴吼。 两人同时朝著挖掘机正下方翻滚过去,把身体塞进履带和地面之间的狭小缝隙里。 “轰!““轰!“ 两声爆炸几乎同时炸响,巨大的气浪从挖掘机两侧灌进来。 弹片和碎石像暴雨一样敲击著履带的钢板,震得两人五臟六腑都在翻。 硝烟散去。 江大川的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他摇了摇头,看向身边的雷子。 雷子的脸上全是灰尘和血痕,但眼睛还是亮的。 “川哥……还活著。“ 江大川从履带下面爬出来,探头看了一眼。 对面的便装男们正在瞄准自己这边,只要自己这边探出身体就会被打成筛子。 此时艾力还在朝他们喊著,又有两个便装男在往外掏手雷了。 要是再来一轮手雷,他们就真要完了。 雷子也看到了那个掏手雷的人,他咬著牙,声音沙哑。 “川哥,让我衝出去,吸引火力,你带苏梅他们跑。“ “闭嘴。“ 江大川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灰,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 左侧,空旷碎石滩,无掩体,跑出去就是活靶子。 右侧,矿坑边沿,但中间有二十米的开阔地带。 后方,两辆越野车,但距离也有十多米,中间没有任何遮挡物。 无遮无挡的,难道这次真的要载在这里了。 第281章 苏梅的枪声 “炸死他们!”艾力满脸狰狞,右侧肩膀的血已经染红了大半个身子。 “別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两个便装男从掩体后探出半个身子,大拇指死死抠向高爆手雷的拉环。 “錚!” 拉环拔除的清脆声响,在密集的枪声中异常刺耳。 江大川靠在冰冷的履带底盘上,左臂的贯穿伤不断涌出鲜血。 他没有去看伤口,眼睛死死的盯著前方,计算著距离和起爆时间。 “雷子。”江大川压低声音,右手一把死死攥住ak的握把。 “在。”雷子厉声回应。 “我数一二三,左边冲,吸引火力,右边打。”江大川脸上的肌肉绷紧。 这是不得已的亡命衝击。 周围全是开阔地,手雷一旦落进这狭小的夹角,两人必死无疑,只能搏命。 雷子深吸一口带著硝烟的冷气。 “明白!临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就在那个便装男握著手雷,准备向前拋掷的瞬间。 就在这一刻,矿坑边缘突然探出一个身影。 苏梅双手握著五六式手枪,身子半探在矿坑边缘,枪口死死盯住那个拉开拉环正要投掷的男人。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和ak发出的声音完全不同。 两发子弹打进那个要扔手雷的后心。 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手臂顿时一松,手雷从他指尖脱力滑落。 掉落到艾力和另外两个便装男中间。 三人同时看向脚下那枚手雷,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停滯。 地上那枚黑乎乎的铁疙瘩,正冒著一缕催命的白烟。 “操!”艾力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跑!快跑!” 三人惊恐万状,但速度都很快朝著外面跑去。 然而还是太迟了,没等艾力跑几步。 “轰!“ 爆炸掀起一团橙红色的火球,气浪裹著碎石和弹片从中心向外撕裂。 那个被苏梅击中的便装男直接腾空,像一块破布一样被甩出去三米,落在碎石上一动不动。 艾力被气浪掀翻,整个人往后飞出去。 后背重重砸在越野车的车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声,顺著车门滑了下来。 另外一个便装男被弹片划穿了脖子,倒在地上手脚乱抓。 另一个被气浪冲得耳膜炸裂,捂著耳朵在地上打滚,枪早飞出去了。 整个正面的火力网,在这一声爆炸里瞬间停了。 挖掘机后面,江大川愣了零点五秒。 他抬头看向矿坑方向。 苏梅还站在那里,双手持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死死盯著那片方向。 “雷子,反击。“ 江大川从挖掘机后面跃出,朝著乱成一锅粥的敌阵直接开火。 “噠噠噠噠!“ 全自动,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去。 子弹打在越野车的铁皮上,打在碎石地面上,打在还没反应过来的两个便装男身上。 一个扑倒,一个中弹往后踉蹌,撞在车门上,顺势滑下去。 雷子从另一侧躥出来,同样是ak,同样是全自动。 两把枪,两个方向,交叉火力。 被打蒙了的便装男们本能地趴下,但趴下的姿势乱,掩体选得更乱,根本没有章法。 这已经不是对峙,是收割。 东侧山包。 负责压制大头的那几名枪手,听到身后传来的剧烈爆炸声和密集的ak扫射声,全都条件反射般停了火,愕然回头。 只见艾力那边硝烟瀰漫,七八个人被江大川和雷子杀得七零八落。 “艾力那边出事了!” “撤!回去支援!” 几人对视一眼,他们留下两个人继续火力压制,另外三人端著枪转头朝越野车方向狂奔回去。 大头趴在碎石堆后,敏锐地察觉到了子弹密度的降低和敌方火力的停滯。 他抬头一看,看到艾力那边爆炸,江大川和雷子已经衝出来。 心里立刻明白,攻守之势已转。 “想走?”大头啐了一口带沙的唾沫。 他翻滚到另一个射击位,果断探出身子,瞄准那几个想要回去支援的枪手。 “砰!” 清脆的一声单发。 正转身往回跑的一个枪手,后脑勺瞬间爆开一团红白相间的血雾。 他的身体借著惯性往前冲了两步,直接脸朝下拍在冰冷的冻土上。 “砰!” 紧接著第二枪。 另一名跑动的枪手大腿肌肉直接被子弹从侧面撕裂。 “啊!”那人摔在地上,发出惨叫。 剩下两名负责掩护的枪手见状,嚇得肝胆俱裂。 他们心中的恐惧压倒了他们的战意。两人也不在恋战。 对著大头的位置扫射了一通,两个人架起那个被打断腿的同伴,另外一个负责掩护,朝著越野车方向退去。 几人来到越野车旁,发现艾力这边只剩下三人。 其中艾力和另外一人还有伤,三人聚集在越野车旁,依託车辆勉强的抵挡江大川和雷子的进攻。 几人的到来大大减轻了艾力等人的压力,压制住了江大川和雷子。 可大头的支援却从侧面再次传来,他精准的射击比正面进攻更让艾力等人心惊。 在大头再次击伤一名枪手的肩膀后,艾力知道在这样下去只会被对方给磨死。 “扔手雷,掩护我们撤退。” 枪手听后,马上掏出手雷,朝著江大川和雷子两人掷了过去。 江大川和雷子看到又有手雷扔过来,两人赶紧翻身躲开。 趁著这个时机,艾力拉开车门大喊:“上车,撤。” 那些枪手边开枪压制,边拉开车门,然后自己快速坐上车。 江大川和雷子想拦住,可无奈那几个枪手硬顶著大头的射击,也要对两人死命压制。 在期间又有一个枪手和伤员被大头射杀。 艾力点火后,引擎轰鸣,越野车猛地躥出去,朝矿区外面逃去。 江大川和雷子想追,追出十几步,越野车已经甩出去一百多米。 大头又补了两枪,打穿了车尾玻璃,但没拦住。 车影很快消失在戈壁尽头。 在跑出一段距离后,艾力看了车上的人员,差点哭了起来。 来时五辆车十几人,现在却只有一辆车,五个带伤的人逃了出来。 这些人可是他们培养了多少年的精锐啊。 而在另外一辆越野车后的王仲林,却只能眼睁睁的看著艾力等人的离开。 他也想跑,可他早就被子弹横飞的惨烈战场嚇得腿脚发软,走不动了。 而且艾力等人狼狈逃窜时,也根本就顾不上他。 第282章 矿脉背后的黑幕 枪声彻底平息了。 矿区里瀰漫著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气,雪地上到处是弹壳、碎玻璃和暗红色的血跡。 雷子大口喘著粗气,ak的枪管还烫手。 江大川右手紧捂著左臂的贯穿伤,血从指缝里不断往外渗,顺著手背滴在冻土上。 他的目光没看伤口,而是死死盯著那辆停在矿区边缘的越野车。 车后面,一个人影缩在轮胎旁边,抖得像只鵪鶉。 “把那个躲在后面的孙子揪出来。” 雷子三步並两步衝过去。 越野车后轮旁边,王仲林蜷成一团,双手抱著脑袋,浑身抖得像打摆子。 也不知道在那里跌倒,他的衣服上全是泥,脸上全是灰尘。 雷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拎死狗一样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走!” 王仲林的腿软得跟麵条似的,被雷子拖著往前走,脚后跟在碎石上划出两道痕。 矿坑边缘,陆明山跪在地上,怀里抱著李志远。 李志远的胸口两个弹孔,羽绒服的白绒毛和血黏在一起,冻成了暗红色的硬块。 他的眼睛半睁著,嘴角掛著一缕凝固的血痕。 “志远……志远……” 陆明山的声音已经嘶哑,眼泪从脸上滚下来,砸在李志远冰冷的额头上。 苏梅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李志远的颈动脉,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陆教授……志远他……” 陆明山的身体剧烈颤抖,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 另一边,雷子已经衝到了那辆越野车旁。 他一把扯住王仲林的衣领,像拎死狗一样把人从轮胎后面拖了出来。 王仲林的腿软得像麵条,脸色惨白,裤襠湿了一大片。 “走!” 雷子把王仲林拖到李志远的尸体旁边,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 “跪下!” 王仲林双膝砸在冻土上,疼得齜牙咧嘴,但一个字都不敢吭。 赵鹏第一个衝上来。 他的眼眶通红,整张脸扭曲著,一脚踹在王仲林的肩膀上。 “你这个畜生!” 小陈和小刘也围了上来,周航也握紧拳头朝著王仲林砸去。 “还志远的命来!”赵鹏嘶吼著又要踹。 “亏我们还救过你,你就这样恩將仇报?” “够了。”江大川走过来,赵鹏把脚收住了。 陆明山慢慢抬起头,看著跪在面前的王仲林。 他的眼镜歪歪斜斜掛在鼻樑上,镜片上全是血和泥。 他看著面前这个曾经的老友,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王仲林……我们救过你的命。” 王仲林低著头,不说话。 “在布拉克那个铁皮房子里,你再晚半天就死了。”陆明山的声音在发抖。 “是大川他们冒著枪林弹雨把你从里面救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王仲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和疲惫。 “为什么?” 他抬起头,直视陆明山。 “老陆,还不是你们执意要来这里勘探。”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从前的恭谨和温和。 “你知道这个矿牵涉了多少人的利益吗?你们不会真以为那个姓马的有那么大能耐,一个人就能搞出这些事来吧?” 江大川听到这话,转头看向工棚方向。 “雷子,把马老板也拖出来。” 雷子转身往工棚走。 工棚里,马老板缩在墙角。 外面的枪战响了那么久,他一直竖著耳朵听。 枪声停了以后,他以为是艾力的人贏了,心里刚鬆了一口气。 可推门进来的是雷子。 满脸血灰,眼神冰冷的雷子。 马老板的脸瞬间垮了。 “起来。” 马老板被雷子拽出工棚。 他一出门,就看到外面满地的尸体、弹壳和血跡,腿当场就软了。 然后他看到了跪在地上的王仲林,看到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李志远。 他以为雷子要拿自己给李志远偿命。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马老板连滚带爬地扑到江大川脚下,嚎啕大哭。 “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你不要杀我!” 雷子走上前,ak的枪口抵在马老板的额头上。 “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少一个字,我现在就崩了你。” 马老板嚇得连点头都在抖,他侧头看了王仲林一眼。 “我……我本来就是个承包小矿的小老板,很早以前就跟老王认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断断续续。 “去年老王找到我,问我想不想发大財,能发財的事我当然想了。” “他跟我说,他在大红柳滩发现了大量的鋰矿,品位非常高,而且都是露天的,只要开採就能赚钱。” 雷子枪口往前顶了一下。 “你不知道这么干是违法的?” “知道!当然知道!”马老板的声音大了起来。 “可利润太高了,谁能扛得住?一个月两千万啊!” 他又看了王仲林一眼。 “而且老王说他已经打点好了各方面的关係,让我不用担心,我一听有人罩著,胆子就大了。” 陆明山鬆开李志远的身体,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王仲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跪在地上的人。 “王仲林,你知道你这样做,侵害了国家多大的利益?” 王仲林抬起头。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求饶,而是直直地看著陆明山的眼睛。 “利益?” 他嗤笑了一声。 “老陆,当你妻子躺在医院里需要上百万救命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陆明山的嘴唇动了一下。 “当你的孩子需要钱上大学,你连学费都凑不出来的时候,你体验过那种绝望吗?” “半夜睡不著觉,盯著天花板算欠了多少钱,第二天该去求谁借钱?” 陆明山没有回答。 王仲林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 “別人都在捞,为什么我不能?” “我兢兢业业给国家勘探了二十年!二十年!在野外好几次差点死掉!” “可我得到了什么?一身的病痛,一屁股的帐。” 他指著某个方向。 “別人呢?坐在办公室里,大把的人排著队送钱,凭什么?这公平吗?” 第283章 一条绳上的蚂蚱 陆明山愣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仲林看著李志远的尸体,渐渐平静下来。 他的呼吸放缓了,像是把积压多年的东西一口气吐了出来。 “没错,这一切都是我牵的头。” “前年我翻到一批六十年代的老勘探资料,里面有人提过大红柳滩可能存在鋰矿。” “但年代太久,没有具体参数,也没人当回事。” “后来我亲自上来考察了一趟,一看就知道,这里確確实实的大矿,品位高,埋藏浅,露天就能挖。” 王仲林垂下头,声音变低。 “那时我急缺钱,妻子的医药费每天都让我睡不著觉。” “看著这个矿,我就在想,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么多年都没人来过,为什么不能自己开採呢?” 他说完这些,缓了缓。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收不住了,我一个人干不了。我就找到了马老板,他一开始犹豫不决。” 王仲林看了马老板一眼,继续说道。 “我知道他怕什么,我就用矿產的利润把所有关係全部打通。” “叶城那边,该给钱的给钱,该分红的分红,让所有人都上了船。” 雷子的ak枪口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上了船?叶城有多少人?” 王仲林沉默了两秒。 “公安、交通、国土……” 他没有继续往下报名字,但那三个词已经够了。 王仲林没有管其他人的反应。 “运作了一年,本来一切都顺利。” 他抬起头看著陆明山。 “可想不到你们会来。” 王仲林此时深吸一口气。 “老陆,我是真不想对你动手。” “在叶城我就安排人阻止你们进来,假封路、切糕碰瓷、树林里的冷枪……” “我想的是,只要把你们嚇回去就行,哪怕就是弄伤也好。” “可还是被你们闯了上来,到了这一步,就不是我一个人能控制的了。” 他的目光移向远处黑压压的崑崙山脊线。 “就算我不想动你们,別的人也要动你们。” 江大川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 “艾力和那些境外组织的人,怎么回事?” 王仲林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带著一种荒诞的苦涩。 “谁他妈知道艾力是境外组织的人?” “他在叶城公安局干了十几年,谁都以为他是自己人,我们给他的分成,居然成了他们组织在国內的资金来源。” 雷子骂了一句。 “所以这帮境外组织分子打起来这么玩命,不是替你们卖命,原来是在保他们的钱袋子。” “就是这么回事。”王仲林说道。 “其实马老板的人手被你们打废之后,我们就束手无策了,就在这时候艾力站出来,说他能调人。” 他苦笑了一下。 “我们当时还觉得是救命稻草,可谁知道他调来的全是境外组织的武装分子,一个个手里端著ak。” “到这个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人。” “可一切都太迟了,我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工棚前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在消化著这些信息。 江大川沉默片刻,突然说道。 “艾力不惜暴露他的身份,这说明这个矿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 他看著王仲林。 “艾力有提条件吗?” 王仲林点头。 “有,他说只要解决你们,他要占七成。” “七成?”雷子咬了下牙。 “我们没办法,只能同意。”王仲林低下头。 大头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候插了一句。 “大川,境外组织很疯狂。” “今天折了这么多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而且这条资金线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只要勘探数据一天没交上去,他们一定还会派人来。” 江大川点了点头。 “大头说得没错。” 他把转头扫过所有人。 “艾力跑了,他一定会回去搬援兵的。” “我们必须马上走。” 苏梅已经从物资箱里找出绷带和止血药,走到江大川身边,直接撕开袖子开始包扎。 “陆教授,数据和样品都在吗?”江大川边包扎边问。 陆明山摸了摸贴身內衣口袋里那沓记录表,哑著嗓子点头。 “在。” “那就走。” “志远呢?”赵鹏的声音颤著。 “我们不能把他扔在这里!” 江大川看了一眼李志远的遗体。 “带上他。” 赵鹏和周航找来一块防雨布,小心翼翼地把李志远的遗体裹好,抬上了越野车的后座。 江大川和雷子从缴获的物资里翻出几桶柴油搬上皮卡车。 再把缴获的ak、步枪、弹匣分装到车里,江大川还从那些人手里收穫两枚手雷。 “这两个怎么办?”大头用枪指著王仲林和马老板。 江大川想了两秒。 “带走,交给警方。” “叶城?”雷子冷笑了一声。 “叶城那个姓艾的副大队长就是境外组织的人,你还信得过叶城?” 江大川沉默了一下。 “打给杨志刚,让石油管理局联繫军方。” 苏梅拿出卫星电话,立刻拨了过去。 杨志刚接通后听完情况,电话那头骂了一长串脏话。 “弟妹你放心,我现在就联繫驻地部队,让他们直接派人到219国道上接应你们!” 苏梅报了预估路程和时间,掛断电话。 江大川走到王仲林面前,扔给他一个本子和笔。 “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係网、所有参与者的名字,从现在开始一个一个给我写下来。” 王仲林抬起头,看见江大川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最后低下了头。 “好。” “所有人十分钟內上车,方向叶城。” 他拉开皮卡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红柳滩。 矿坑边缘散落著勘探工具,满地的弹壳和血跡在星光下泛著冷光。 江大川坐进驾驶座,右手拧钥匙,引擎轰鸣。 两辆越野车和皮卡驶出矿区,朝著叶城方向疾驰而去。 苏梅坐在副驾驶,翻开黑皮本子。 她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李志远,2006年3月,殉职於大红柳滩。 第284章 催命名单 三辆车在219国道上拉成一条线,车灯刺破夜色,照出前方无尽的碎石路面。 皮卡在最前面,江大川单手握方向盘,左臂的绷带已经渗出暗红色。 后面两辆越野车紧紧跟著,车距压在二十米以內。 在第一辆皮卡车副驾驶上,苏梅手握著手枪指著后座。 后座上王仲林端坐在那里,手里的笔已经停了。 马老板被扎带绑著手,缩在角落。 苏梅看向王仲林的本子:“写完了?“ 王仲林把本子递给苏梅:“嗯,都在上面了。” 苏梅左手接过,翻开。 第一页,叶城县公安局,三个名字,职务从副局长到治安大队长。 第二页,叶城县国土资源局,两个名字。 第三页,叶城县交通运输局..... 苏梅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喀什地区行署。 后面跟著两个名字,职务栏里的字让她瞳孔微缩。 她没有继续往后翻,合上本子。 这上面不仅有叶城的部门,还有喀什地区的人,这么多的利益即得体,能让他们平安的走出新藏线吗? 她拿著本子,对江大川说道。 “大川!” “你说。” “这份名单人很多……”苏梅的声音很低沉。 “而且不只是叶城。” “还有那里?” “喀什。”苏梅顿了一下。“而且不是一般的位置。” 江大川沉默了一下。 “把名单保存好。” 苏梅把本子塞进贴身衣服的內层口袋里,后背贴在座椅上,冰凉的皮革透过棉衣沁进骨头里。 陆教授手里是勘探数据,她怀里是这份名单。 两样东西合在一起,足够把半个喀什给掀翻。 反过来说,只要这两样东西存在一天,车上所有人就一天也別想安生。 “大川,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陆教授的勘探数据加上这份名单,不光是铁证,也是咱们所有人的催命符。” “艾力和背后那些人,不可能让咱们活著把这些东西带出新藏线。” 江大川的声音很冷静。 “是的,那就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能力了。” 苏梅没接话,她知道江大川嘴上这么说,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处境。 苏梅用对讲机把情况跟大头和雷子说了,雷子驾驶著越野车听到这。 “那就让他们来把,我早就看这些王八蛋不爽了。” 他副驾驶坐的是陆明山,后座上的是裹著防雨布的李志远的遗体。 车队跑了大约四十分钟,卫星电话响了。 苏梅接起来。 “弟妹!”杨志刚的声音焦急的传来。 “军方我联繫上了!南疆军区已经派出直升机和反恐特战队,从喀什方向起飞!” 苏梅高兴起来。 “太好了,多久能到?” 杨志刚的语气顿时沉了下来。 “夜间高海拔飞行风险太大,直升机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覆盖到219区域。” “明天上午?”苏梅的声音高了些。“那还有十几个小时。” “我知道,所以你们现在只能往叶城方向跑,能跑多快跑多快。” 杨志刚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还有一件事,弟妹,你要有心理准备。” “说。” “叶城那边,已经有人动了。” 苏梅的后背一阵发凉。 “叶城县公安局以遭遇恐怖袭击、紧急维稳为由,封锁了219国道新疆段的出入口。” “现在叶城方向有两辆警车带著好几辆越野车,正沿219国道朝你们的方向过来。” “名义上是来接应你们,实际上……” “我懂了。”苏梅打断他。“他们可能是来灭口的。” 杨志刚沉默了一秒。 “弟妹,我会想办法让军方加快速度,你们一定要撑住。” 这番通话让后座的马老板惊慌失措。 “不...不会的,我给他们赚了那么多钱,我们关係那么好....” 王仲林苦笑著摇了摇头,他现在是看明白了。 “老马,这才是他们的正常操作。“ 苏梅掛了电话,立刻切到对讲机频道。 “大头、雷子!” 苏梅把杨志刚说的情况重复了一遍。 “知道了。”大头的声音冷冷传过来。 “后面是无人区,前面有人堵。”雷子在另一辆越野车里调侃了一句。 “这他妈是天罗地网啊。” “大川,我们要怎么办?”苏梅说。 “只有撑到明天上午。”江大川说完,油门踩到底。 皮卡的引擎嘶吼著往前冲,碎石在车轮下噼里啪啦地乱蹦。 车队在黑暗中狂飆了將近一个小时。 前方地形开始收窄,两侧的山体越来越高,公路被挤成了一条窄带。 大头的声音突然从对讲机里蹦出来。 “大川,剎车!” “前面路面不对劲!左侧崖壁根部有金属反光!” 江大川右脚瞬间从油门切到剎车,皮卡在碎石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制动痕,车身横著停了下来。 车头灯光扫过前方。 隘口最窄的地方,五六块近百斤的石头横在路面上,把整条路堵得死死的。 而在这里石头后面,一辆越野车停在阴暗处。 看那越野车没有车尾玻璃,而且车后面的弹孔,这就是载著艾力五人逃亡的那辆。 难道艾力等人没有继续往前,而是在此埋伏阻截他们。 而两侧十多米高的崖壁上,两侧的人影看到江大川他们停了下来,直接开火。 “噠噠噠噠!” 五把ak同时从两侧高处开火,子弹呈交叉火力覆盖下来,打在皮卡车的引擎盖上,火星四溅。 江大川赶紧猛打方向盘,倒挡,把皮卡车倒后一段距离后。 江大川推开车门,身体往左翻滚,贴著地面滚到一块岩石的后方。 同时对著车上的人喊:“所有人下车!贴著车体隱蔽!” 苏梅从副驾驶翻出去的同时,手里已经多了五六式手枪。 后面两辆越野车急剎,雷子和大头几乎同时跳出车外,端枪找掩护。 崖壁上的枪声没有停,ak的弹雨一波接著一波。 江大川趴在岩石后面,往崖壁上看。 总共五个射击点位,左边两个,右边三个,交叉覆盖整段隘口。 想要从这里衝过去,必须把这五个射击点位给清除,不然他们都会变成活靶子。 江大川朝著雷子和大头喊道。 “左侧两个点位,大头清。右侧三个,雷子清。” “收到。” “收到。” 江大川把ak的枪托抵进右肩。 他眯起眼睛,枪口对准右侧崖壁上第一个射击点位边缘的暗影。 扣下扳机。 “砰!” 第285章 掉头,往西藏方向 “砰!” 江大川的子弹打在右侧崖壁射击点边缘,火星一闪,岩石碎屑溅了出来。 那个暗影缩了回去,但不到一秒,ak的枪口重新探出来。 “噠噠噠!” 子弹从十几米高的崖壁上倾泻下来,打在江大川面前的岩石上,碎石崩得他脸上生疼。 “川哥,这帮龟孙子卡的位置太毒了!” 雷子从另一块岩石后探出ak,朝右侧崖壁扫了一个短点射。 子弹打在岩壁上,全弹飞了。 对面的枪手缩在凸出的岩石后面,只露出半个枪口,角度刁钻得离谱。 “大头!左侧第二个点位,能不能打?”江大川问大头。 “打不了!”大头的声音传来。 “他躲在岩石后面,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枪管。” “掩护我,我和雷子往前摸!” “收到!” 大头端著ak从掩体后探出半个身子,朝崖壁上方连续点射。 “砰!砰!砰!” 山崖上的射击点被压制了两秒。 江大川和雷子立刻起身,弓著腰朝前方的乱石堆狂奔。 两人跑出不到十五米,右侧崖壁上的三个点位同时开火。 “噠噠噠噠!” 子弹追著两人的脚后跟犁过碎石地面。 江大川一个翻滚扑进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雷子紧跟著滑进来。 “继续往前!” 两人交替掩护,一个射击,一个移动。 碎石路面被打得尘土飞扬,他们又往前推了二十米,距离崖壁山脚不到三十米。 高处的射击突然停了。 江大川的汗毛竖起来了。 “臥倒!” 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从右侧崖壁上方拋出,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两人前方不到两米的碎石上。 手雷。 江大川一把拽住雷子的衣领,两人同时往后翻滚。 “轰!” 爆炸掀起的气浪和弹片从头顶飞过去,碎石像暴雨一样砸在两人背上。 雷子脸朝下趴在地上,后背被碎石砸得生疼。 “操!这位置根本冲不上去!” 江大川抬头看了一眼崖壁上的射击点,心里清楚了。 居高临下,掩体坚固,还有手雷。 这个地形,没有重武器根本就冲不过去。 “大头!掩护我们撤回来!” “收到!” 大头从掩体后探出身子,对准崖壁进行射击压制。 两人翻身就往回跑。 崖壁上的ak立刻朝他们追射。 “噠噠噠!” 子弹在两人脚后跟犁出一连串的碎石飞溅。 大头在后方看到这一幕,心臟猛地一缩。 他赶紧调转枪口,朝右侧崖壁上的射击点连续点射。 “砰!砰!砰!” 右侧一个枪手的肩膀被打穿,惨叫著缩了回去。 但就在大头射击的瞬间,左侧崖壁上的ak已经调转了枪口。 “噠噠!” 一发子弹擦过大头的左臂,撕开棉衣和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来。 “嘶!”大头闷哼一声,缩回掩体,左手捂住伤口。 江大川和雷子趁这个空当翻身,连滚带爬回到后方的掩体。 “大头,你怎么样?” “擦伤,没事。”大头扯了一截布条,咬著牙缠在左臂上。 崖壁上方的枪声停了。 然后,一个带著浓重维语口音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江大川!” 是艾力。 江大川没应声。 “你是不是以为撑到天亮就有救了?” 艾力的声音在峡谷里迴荡,带著嘲弄。 “我告诉你,叶城的防暴队已经出发了!” “天一亮他们就到!你猜到时候你们会被定性为什么?” 江大川靠在岩石上,没有理会。 艾力继续喊。 “袭击执法人员、勾结境外势力、非法持有军用武器!” “你们所有人,会以暴恐分子的身份被合法击毙!没有人会给你们翻案!” “那个姓陆的教授的勘探数据,全都会变成一堆灰!” 越野车上的马老板听到这话,整个人像触了电一样抽起来。 “完了完了!我们都要死了!” 苏梅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赵鹏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在哆嗦。小陈和小刘缩在车座底下,一句话不敢说。 陆明山坐在二號越野车里,手摸著贴身口袋里那沓记录表,眼神空洞。 江大川没心情理会他人的神情,他看了下弹药。 “报下弹药,大头先报。” “ak还剩两个弹匣,步枪子弹十七发。” “雷子?” “三个弹匣,还有一颗手雷。” 江大川看了看自己的。 “两个弹匣。” 加起来,七个弹匣,十七发步枪弹,两颗手雷。 对面五个射击点位,居高临下,弹药充足,还有援军在路上。 想要突破根本不可能。 而且他们的援军很可能比军区的人更早到,自己等人在这里等待也不行。 很可能等军区的人找到自己时,自己一伙人全都成为了尸体。 崖壁上,艾力又喊了一声。 “江大川,你考虑清楚!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的!” 江大川目光扫过车队,看向身后南边,他们来时的方向。 黑暗中,219国道朝著南边延伸,消失在崑崙山脉的深处。 那个方向,是大红柳滩。 大红柳滩再往南,是阿克赛钦,是死人沟,是界山达坂。 冬季海拔五千米以上的生命禁区。 江大川沉默了一会。 他按下对讲机。 “不能往前了。” 雷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掉头,我们往西藏方向跑。” 对讲机里安静了两秒。 “川哥,你说什么?”雷子的声音拔高了。 “往西藏跑!”江大川重复了一遍。“前面是天罗地网,衝过去就是死。” 大头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大川,往西藏跑意味著要翻界山达坂和死人沟,冬天那里积雪能埋半辆车,海拔五千多米,没有任何补给....” “我知道。”江大川打断他。 赵鹏在旁边听到了,脸色刷地变了。 “往西藏?那不是无人区吗!冬天进去就是送死!” 小陈也叫了起来。“江师傅,你疯了吗?” 陆明山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江大川。 “大川……界山达坂,冬季积雪封路,海拔五千三百米以上……死人沟的含氧量只有平原的百分之四十……” “我们能活著出去吗?” 江大川蹲到陆明山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陆教授,往前走,叶城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他们到了,您的数据、名单、志远用命换来的一切,全完了。” 陆明山的嘴唇颤了一下。 “往后走,翻过界山达坂进入西藏日土县地界,艾力的手伸不过去。” “我们联繫西藏军区,从狮泉河方向过来接应,走西藏方向反而更近。”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 “往前是必死,往后还有一线生机。” 没人说话,苏梅站了起来。 “大川,我们听你的。” “死在雪山里,也比死在这帮畜生手里强。” 雷子“嗤”了一声。 “行,往后就往后,老子什么路没走过。” 大头的声音也传来,简短有力。 “走。” 江大川不再废话,转身朝车队方向跑。 “所有人上车!倒车出峡谷!” 崖壁上的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著,但江大川已经不管了。 他跳上皮卡驾驶座,掛倒挡,皮卡在狭窄的峡谷里倒退。 后面两辆越野车同时倒车,雷子和大头配合默契,三辆车在弹雨中退出了峡谷的瓶颈区。 崖壁上艾力的嘶吼声从上面传下来。 “他们要跑!拦住他们!” “噠噠噠噠!” ak的弹雨追著车队的倾泻下来,打在车身上叮噹乱响。 但距离已经拉开了,子弹的准头急剧下降。 皮卡倒出峡谷口,进入一段稍宽的路段。 江大川猛打方向盘,车头在碎石路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完成掉头。 后面两辆越野车也先后掉转方向。 “走!” 江大川油门踩到底,皮卡的引擎爆发出嘶吼,朝著他们来时的方向冲了出去。 三辆车的大灯撕开南向黑夜的帷幕,照亮了前方空旷的碎石路面。 苏梅坐在一號越野车的副驾驶上,她转回头,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杨志刚的號码。 “杨哥,叶城方向被拦住了,我们不得不掉头。” “掉头?往哪掉?” “往西藏,翻界山达坂,走日土县方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弟妹……冬天走那条路……” “没有別的路了,我们联繫西藏军方,从狮泉河过来接应。” 三辆车吼著引擎,朝著海拔五千米的生命禁区全速衝去。 第286章 死人沟 车队掉头后,三辆车在夜色中全速往南狂奔。 路过大红柳滩矿区时,江大川连油门都没松过。 矿坑边缘散落的勘探工具在车灯下一闪而过,满地的弹壳和血跡被车轮碾过,溅起一片泥水。 皮卡在前面领路,两辆越野车紧跟其后。 温度计上的数字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八度,挡风玻璃的边缘结满了白霜。 苏梅把暖风开到最大,热风呼呼地吹,但车內依旧冰冷。 “大川,你的手臂得重新包扎。”苏梅看著他左臂上那圈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 “等停车再说。” 苏梅没再坚持,她转头看了一眼后座。 王仲林闭著眼靠在车窗上,马老板缩在角落,嘴唇已经发紫了。 对讲机里传来雷子的声音。 “川哥,海拔四千六了,越野车开始没劲了。” “降速,別熄火就行。” 车队又跑了二十分钟,路面上的积雪越来越厚。 车轮碾过去,发出沉闷的嘎吱声,路两边的地形变得开阔,一望无际的荒原在星光下泛著灰色的光。 “大川,前面是不是就是死人沟了?”大头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嗯。” 对讲机安静了两秒。 死人沟,原名泉水沟。 219国道上最让人胆寒的路段,一段?长约300公里、海拔5100米到5200米的山谷地带?。 含氧量只有平原的百分之四十,五十年代修路时,一个连的战士在这里全部因高反牺牲,没有一个人走出去。 所以后面的人都叫这个地段为死人沟。 车队刚驶入死人沟的边缘区域,后座的马老板突然弓起身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酸臭的呕吐物喷在皮卡的后座和车门上。 “呕……呕……”马老板吐完趴在座椅上,整个人抖成一团。 王仲林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对讲机里传来赵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苏……苏姐……小陈不行了……他吐了好几次,脸都白了……” 苏梅抓起对讲机。 “把氧气瓶打开,调小流量,让他慢慢吸。高反药吃了没有?” “吃……吃了,但吃进去就吐。” “嚼碎含在舌头底下,別咽。”苏梅说完,又追了一句。“陆教授呢?” 对讲机雷子接了过来。 “嫂子,老头不太好,刚才说了两句话就开始喘,现在靠在座位上不说话了,嘴皮子发乌。” 苏梅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把每辆车里的医疗箱里的红色药包拿出来,找到標著地塞米松的针剂,给陆教授肌肉注射一支。” “我不会打针啊嫂子。” “在大腿外侧,隔著裤子扎进去,推完拔出来就行,別磨蹭!” “收到!” 苏梅放下对讲机,从脚下的物资箱里翻出两个氧气瓶和面罩。 她转身看著后座的王仲林和马老板。 两个人的状態都很差。马老板已经翻白眼了,嘴角流著白。 王仲林好一点,但也是脸色铁青,双手抱著脑袋,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苏梅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把两个氧气面罩分別扣在两人脸上,拧开阀门。 “吸著,別拿下来。” 江大川从后视镜里看到苏梅的动作,没说话。 苏梅给完氧气,靠回副驾驶的座椅上。 她的太阳穴也在突突跳,胸口闷得发慌。 海拔接近四千九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只有稀薄的冷空气,吸不饱。 “你也吸两口。”江大川的声音传来。 “不用,我现在还撑得住,先给他们。”苏梅朝后座扬了下下巴。 “这两个要是死了,这趟就白跑了。” 江大川没再说什么。 后座上,王仲林在氧气面罩下睁开眼,静静地看著苏梅的后脑勺。 车队继续爬升,海拔表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上跳,五千、五千一。 皮卡的发动机开始喘了。 油门踩到底,转速勉强维持在两千转,车速却只有三十公里。 “川哥,我的越野车也快不行了。”大头在对讲机里说。 “油门踩到底才跑二十八,方向盘打著打著手就麻了。” “正常,海拔太高,发动机进气不够,你们別急,慢慢跟著就行。” 雷子的声音也传来。 “嫂子,地塞米松打了,老头缓过来了一点,但还是很虚。” “让他吸著氧別拿下来,保持半坐姿势,別躺平。” “收到。” 车队在死人沟的腹地里像蜗牛一样爬行。 路面上的积雪有的地方已经没过了半个轮胎,车轮打著滑往前蹭。 苏梅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太阳穴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每跳一下都像有人拿锥子在里面戳。 “苏梅。”江大川叫了她一声。 “嗯?” “別撑著,你脸色不对。” 此时王仲林看到苏梅的脸色,他把氧气罩递给苏梅。 “吸一会吧,不要为难自己,我跟老马用一个就可以了。” 苏梅也不矫情,接过氧气罩,赶紧戴上。 她强撑著从物资箱里摸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 对讲机里又传来赵鹏微弱的声音。 “苏姐……小刘也吐了……周航说他眼前发黑……” 苏梅拿开氧气罩。 “氧气瓶轮流吸,一人吸三分钟换下一个,谁最难受谁先吸。” “热水壶在后备箱右边,拧开喝两口,別让身体失温。” “知道了……” 苏梅放下对讲机,闭了一下眼睛。 王仲林正在看她。 氧气面罩下,王仲林的眼神复杂,嘴唇动了一下,他伸手把面罩挪开一点。 “苏梅……你自己都高反了……为什么还把氧气给我?” 苏梅没有回头。 “你死了,谁来做证?” 王仲林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把面罩重新扣回去,闭上了眼睛。 车队在积雪覆盖的路面上艰难前行,前方的路开始上坡了。 奇台达坂。 海拔五千一百七十米。 皮卡的发动机声音变得越来越乾涩,转速表的指针在一千五和两千之间挣扎。 江大川把档位降到最低,油门踩死,车速只有十五公里。 “大川,速度又慢下来了。”苏梅看著仪錶盘。 “不管它,只要不熄火就行。” 车队爬上奇台达坂最后一段路。 皮卡车的引擎发出了濒临极限的嘶吼。 “突……突突……” 发动机严重缺火,动力衰减到了极点。 不管江大川怎么踩油门,车速就像蜗牛一样,甚至有了往后溜车的趋势。 “川哥!”对讲机里雷子焦急大喊。 “上不去了,冰面打滑,加上没动力,轮胎全在原地空转!” “掛一挡!不踩剎车,用手剎点剎控制重心,方向盘左右打半圈找抓地力!” 江大川双手在方向盘上飞速操作,“硬磨也要给我磨上去!” 就在车队在奇台达坂挣扎时。 江大川本能地扫了一眼后视镜。 就在他们走过的死人沟底部的雪路上。 几点刺眼的白色灯光,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的方向逼近。 “大川……那是什么?”苏梅也看到了后视镜里的反光。 江大川双手转动方向盘,低沉说道。 “催命鬼,追上来了。” 第287章 界山达坂的死局 苏梅扭头盯著后视镜里那几个亮点,心底一沉。 “多少辆?” “至少四辆。”江大川的目光重新拉回前方。 “灯光间距均匀,是编队行驶。” 对讲机里雷子的声音传来。 “川哥,他们从死人沟底部上来的,按这个速度,到我们这里还有多远?” “两个小时左右。”江大川算了一下距离和海拔爬升的速度损耗。 “他们的车也要吃高反,快不了。” 大头的声音插进来。 “大川,艾力逃的时候只带了五个人,这四辆车至少又来了十几號。” “他应该把南疆藏著的境外组织分子全调过来了。”江大川声音冰冷。 “他知道要是我们出去了,他的组织和他后面的保护伞都完了。” 车队在崑崙山脉像三只蚂蚁,一米一米地往上磨。 海拔五千一。 五千二。 温度计的数字掉到了零下三十五度。 苏梅的睫毛上掛著白霜,每呼一口气都是一团白雾。 后座上马老板已经昏过去了,王仲林靠著氧气面罩勉强保持著清醒。 车队又爬了將近一个小时,天边隱约泛出一线灰白。 前方路面突然收窄,两侧山壁拔起,像是被劈开的峡谷。 峡谷尽头,一道白茫茫的雪坡横亘在眼前。 “大川……前面。”苏梅指著挡风玻璃外面。 车灯照出去的光里,一块石碑立在路边,上面刻著几个大字。 界山达坂 海拔5347米。 石碑上,整条埡口被白雪彻底吞没,积雪厚度没过了大半个车轮。 皮卡往前冲了不到三米,车轮陷进雪里,发出一阵空转的嗡嗡声,一动不动了。 江大川狠踩了两脚油门,车身晃了晃,纹丝不动。 他鬆开油门,拉起手剎。 “过不去了。” 对讲机里大头的声音传来。 “大川,我的车也趴了,雪太厚。” 雷子也报了。 “一样,越野车底盘都被雪顶起来了,轮子够不著地。” 苏梅看著前方那片无尽的白色,又扭头看了眼后视镜。 死人沟方向,那几点灯光还在,而且比刚才更亮了。 “大川,他们还在追。” 江大川盯著后视镜看了几秒,推开车门,把ak拎了出来。 “不跑了,就在这里送他们上路。“” 江大川朝两边看了一眼。 三辆车停在埡口的入口处,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中间只有一条不到十米宽的通道。 两分钟后,雷子和大头跑到皮卡旁边。 江大川蹲在地上,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几笔。 “这个地方两侧崖壁高十几米,是个天然的口袋。” “我们三辆车呈品字形横在埡口,当掩体用。” 雷子看了一眼地形。 “他们有十几把ak,光靠三辆车当掩体能顶多久?” 江大川站起来,抬头看向埡口左侧的崖壁。 崖壁不算陡,但覆满了冰雪,暗处偶尔露出青灰色的岩石稜角。 在崖壁顶端,一大块雪檐悬在边缘,就像一面白色的悬掛墙体,看上去有数百吨重。 江大川从腰间摸出两颗手雷,放在面前的雪地上。 雷子看到手雷,明白了。 “你要炸雪崩?” “这里是个天然的漏斗口。”江大川指了指两侧的崖壁。 “只要左侧雪檐塌下来,整个埡口都会被埋。” 大头抬头打量了一下崖壁的坡度和雪层厚度。 “那面雪檐至少积了一个冬天的雪,鬆动了就是连锁反应。” “但你怎么上去?”雷子盯著江大川的左臂。“你现在只有一只手能用。” “没事,你放心,现在天气把伤口冻住,反而利於我活动。” “到时等我手雷扔下去,雪崩开始的时候,你们拋下车往后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雷子和大头对视一眼。 “放心,老子命硬。” 计划敲定,眾人开始行动。 雷子和大头把三辆车推到埡口死角处,呈品字形横在通道上,车身之间留出射击缝隙。 苏梅从物资箱里翻出压缩饼乾、热水和最后几瓶氧气,分发下去。 所有人挤在车里,吃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饼乾,喝著已经快冷的水。 陆明山靠在副驾上,氧气面罩掛在鼻子下面,呼吸急促而浅,他的手不时按在胸口贴身口袋上。 赵鹏、小陈、小刘几个学生缩成一团,脸色灰白,嘴唇发乌,不时换著氧气罩。 等休息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后,江大川预估追兵也快到了。 江大川走到苏梅面前。 “带陆教授和学生们往界山上面走,找个背风的地方躲起来。” 苏梅看著他。 “我不走。” “听话。”江大川看著她。 “陆教授的数据和你怀里的名单,比我们三个都重要。” “万一我们顶不住,你带著这些东西往西藏方向爬,翻过埡口就是日土,西藏军方会从狮泉河过来。” 苏梅的眼眶红了。 “江大川,你给我活著。” 江大川笑了一下。“行。” 苏梅低头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个装著家乡泥土的布袋子,塞进江大川的上衣兜里。 “你答应过你妈,要带所有人回成都。” 江大川走到王仲林和马老板面前,两人早已鬆了绑。 “王仲林。” 王仲林抬起头。 “等会要是我们死了,苏梅会带你们走,你要是再耍花样……” 江大川没说完,王仲林点了点头。 “放心吧,不会了。” 大头走过来。 “大川,灯光近了。” 江大川转身往峡谷口方向看。 灯光已经肉眼可见了,在灰白色的雪原上晃动著。 苏梅拿起卫星电话,转身走向陆明山和学生们。 “把氧气瓶和吃的带上,都跟我走,往山上。” 陆明山站在风里,浑浊的眼睛看著江大川。 “大川……” “陆教授,保护好数据。” 陆明山用冻僵的手摸了摸贴身口袋,跟著苏梅往埡口后方的山坡上走去。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风雪里。 江大川来到崖壁下,徒手抠住崖壁上的岩缝往上爬了。 左臂使不上力,他只能用右手扣住岩缝,靴尖踩在冰掛上,一点一点往上挪。 雷子和大头各自蹲到越野车后面,ak架在车身上。 雷子掏出最后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大头。” “嗯。” “要是今天交代在这了,你有什么想说的没有?” 大头沉默了一下。 “想跟妞妞说一声,爸爸对不起她。” 雷子吐出一口白烟。 “操,你这话太丧了。” 第288章 白色坟场 灯光越来越近。 四辆皮卡和越野沿著江大川等人开过车痕慢慢前进,引擎声迴荡在峡谷里,跟风声搅在一起。 车队在距离埡口三百米外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十几条黑影从车里钻出来。 每个人都头包头巾,或是带著毡帽,每个人手里都握著一把ak。 艾力最后一个下车。 他的右肩缠著厚厚的绷带,羽绒服只穿了一半,空荡荡的右袖管在风里晃。 他左手握著一把手枪,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埡口那三辆横七竖八的车。 “看到人没有?” 一个戴毡帽的枪手举著望远镜看了十几秒。 “没人,三辆车堵在那,像是弃车跑了。” 艾力叮著那三辆车,嘴角抽了一下。 “跑?往哪跑?这里是界山达坂,积雪一米多深,车都趴了,人能跑到哪去?” “可確实没人....” 话没说完,埡口方向传来两声枪响。 “砰!砰!” 子弹打在最前面一辆越野车的引擎盖上,火星一闪。 打歪了。 所有人本能地蹲在车后面,ak枪口齐刷刷对准埡口方向。 但对面后续的射击没有跟上来。 只有风声。 艾力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到了品字形车阵后面,两个人影在晃动,枪声陆陆续续的传来,打几枪就缩回去。 “就剩两个人了。”戴毛帽的枪手笑了。 艾力又盯著看了十几秒,视线扫过两侧崖壁,扫过车阵上方,扫过积雪覆盖的山脊线。 什么都没有。 “那个江大川呢?”艾力自言自语。 “会不会受伤太重了,呆在后面,而且看他们的打法,明显就是子弹不足,想拖延时间。” 其中一个带帽子的人说道。 “砰!”车阵后面又一枪,打在艾力的面前,让他不得不低下头来。 艾力的犹豫只持续了三秒。 他的右肩还在痛,十几个弟兄的尸体还留在大红柳滩。 最重要的是时间不等人,天亮后军方的直升机隨时会到。 想到这,艾力不再犹豫,开始做战术安排。 “两辆皮卡上个驾驶员,蹲在驾驶室下面,控制方向盘和油门。” “皮卡车厢安排两个人进行压制射击,两个人在后面推车,后面跟著两人对著崖壁警戒。” 这些武装分子听后,马上有两个司机上了驾驶室,趴在座位下。 车厢后面也安排了射击最好的四人,其他人按照艾力的战术站好位置。 这样一套战术安排,把皮卡当成挡成坦克使,形成一个简易版的步坦协同。 而这些武装分子利用皮卡的掩护,子弹不停的朝著大头和雷子撒过来,打得他们头都抬不起来。 虽然雪地里雪很厚,导致推进速度慢,可距离大头和雷子的距离越来越近。 车阵后面,雷子冒险探出身子响了两枪,一发打在皮卡上弹出,一发穿过皮卡车上枪手的肩膀。 这么枪手闷哼一声从车上退了下来,很快就有一人补了上去。 可雷子却被其他抢手集火,好在雷子反应快躲到一边。 但一发子弹还是打在他肩膀上,让他不得不躲在车后先查看伤势。 大头看到这一幕。 “雷子,怎么样了?” 雷子耷拉著左臂,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操!打到骨头了,现在左手动不了了。” “先休息下,我先顶会,他们已经快进入峡谷地带了。” 只有大头一个人的火力,更加抵挡不住对方的推进。 此时作为掩体的越野车身上火星乱溅,玻璃碎了一地,他们辆人被火力压得彻底抬不起头。 “快!压上去!他们不行了。”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武装分子已经全部踏进了那片雪檐下方。 崖壁上方。 江大川趴在雪檐边缘,冰冷的岩石硌著胸口,左臂已经没了知觉,绷带冻成了硬壳。 他的右手里,攥著两颗手雷。 江大川在上面全程目睹了他们的进攻,对方的战术安排没有问题。 如果真的硬碰硬的话,自己绝对要吃大亏,好在艾力不知道自己手上有两枚手雷。 等所有人全部到达雪檐下方时,江大川用牙咬住第一颗手雷的拉环。 “錚。” 拉环脱落,弹簧释放的声音被风吞了。 他把手雷塞进身前雪檐最大那道裂缝里,往里推了半米。 然后是第二颗。 “錚。” 第二颗手雷塞进两米外另一道裂缝。 江大川翻身就往崖壁侧面滚。 下方,艾力抬头看了一眼崖壁。 他看见了。 雪檐上面,闪过一个翻滚的身影。 艾力的瞳孔猛地收缩。 “上面有人。” 然后他的声音被淹没了。 “轰!” “轰!” 两声爆炸前后相差不到一秒,闷响从雪层深处炸开。 雪檐的裂缝瞬间撕裂扩大,然后整面雪檐崩塌了。 数百吨的积雪从二十几米高的崖壁顶端倾泻而下,带著碎冰和岩石碎片,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白色的巨浪从天而降,切底吞没了整条通道。 艾力来不及喊出第二个字。 雪浪就拍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拍倒在地,然后就陷入了黑暗中。 越野车后方,雷子和大头在雪崩启动的一瞬就动了。 两人扔掉手里的ak,转身拼命朝界山方向狂奔。 雪浪的前锋追到车阵位置时已经减速,碎雪和气浪从两人背后扑过来,把他们掀倒在地上。 雷子被埋了半个身子,大头用手把他刨出来。 两人回头看。 通道已经不存在了。 原来的通道被厚达四五米的积雪彻底填满,三辆车被埋得只剩一个车顶的弧线。 十四个武装分子和皮卡,连同艾力,全部消失在白色的坟场里。 雷子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 “川哥呢?” 大头没回答。 他抬头看向崖壁顶端,那是江大川刚才趴著的位置。 现在什么都没有。 崖壁顶端的雪檐整个塌了,连带著江大川趴过的那段岩壁,全被雪崩卷了下来。 “川哥!”雷子衝著崖壁喊。 风呼呼地吹,没有回应。 山坡上方,苏梅看到了一切。 她看到了白色巨浪吞没埡口。 她看到了崖壁顶端的雪檐整体崩塌。 她看到了江大川被气浪和碎雪掀离崖壁的那一瞬。 那个身影像一片树叶,被卷进了翻涌的白色里。 苏梅手里的手枪掉在雪地上。 “大川!” 苏梅从山坡上冲了下去。 脚踩在积雪里踉蹌了两步后直接失去平衡,整个人朝下翻滚出去。 她爬起来,继续往下跑。 雷子和大头已经跪在崖壁脚下的雪堆旁边,用手在刨。 苏梅衝到他们旁边,双膝跪在雪里,十根手指插进积雪,疯了一样往外扒。 “大川!你在那里?” “大川!你答应过我的!” 赵鹏和周航跟著冲了下来,小陈和小刘也来了。 陆明山被王仲林搀著,一步一喘地赶过来,就连马老板也跑了下来。 所有人跪在雪堆前,开始徒手挖掘。 苏梅的嗓子已经喊破了,声音从嘶哑变成气音,最后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手指在雪里刨出了血,红色的印记留在白雪上面,看得让人心碎。 “大川…” 苏梅的眼泪砸在雪面上,瞬间冻成冰粒。 风声从界山达坂的山脊上灌下来,呜呜地响,没有任何回应。 第289章 刨出来的人 界山达坂,风雪漫天。 雷子单手刨著积雪,左肩的枪伤让他整条胳膊都在打颤,但他像个疯子一样往下挖。 “川哥!” 十根手指已经没有知觉了,指甲缝里全是冰碴和血。 大头在他旁边,双手像铲子一样往外刨,冻硬的碎冰扎进掌心,他连眼都没眨。 苏梅跪在他们中间,嘴里已经喊不出声了,只有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双手不停的往外挖。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身后的陆明山跪在雪地上,老泪纵横,双手机械地往外扒雪,嘴里不停地念叨。 “要不是我非要来这个鬼地方,志远不会死,大川也不会……” “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害了他们啊!” 老教授的眼泪砸在雪面上,整个人边挖边骂自己。 赵鹏眼眶通红,一边挖一边抹眼泪。 “老师,別说了,先挖吧!” 小陈和周航也扑在雪堆上,手指冻得发紫,动作丝毫不停。 王仲林和马老板也在挖。 所有人都在挖。 可雪崩堆了四五米厚,刨开一层还有一层,冰碴子、碎石、冻土搅在一起,手指头刨进去就像在刨水泥。 十分钟过去了。 什么都没挖到。 没有衣服,没有身体,没有任何痕跡。 雷子的手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他把手从雪里拔出来,十根手指僵成弯曲的爪子,伸不直也握不拢。 “会不会……埋太深了?”小刘的声音带著哭腔。 没人回答,这是大家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苏梅停下动作,整个人跪在雪坑里,肩膀剧烈起伏。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赵鹏的手慢了下来,小陈已经停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嘴唇都在哆嗦。 “別停!”雷子吼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谁他妈敢停,我把他的手打断。” 可他自己的手也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 怕挖不出来。 就在所有人都快撑不住的时候,大头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继续挖,而是退后两步,闭上眼睛。 “大头?”雷子看著他。 大头没理他。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在半空中比划著名一条弧线。 雪檐的崩落角度……衝击波的扩散方向……人体被捲入后的拋射轨跡…… 他在脑子里还原江大川从崖壁上被掀飞的那一瞬。 江大川是往侧面翻滚的,不是正面坠落。 衝击波从正中往两侧扩散,人体会被气浪推向外沿。 大头睁开眼,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被翻过的雪面,然后转头看向右侧十几米外一块还没人动过的区域。 “不在这。” 所有人抬头看他。 大头伸手指向那片雪面。 “去那边,偏右十二到十五米,靠崖壁根部的位置。” “所有人过去,现在!” 雷子第一个冲了过去,跪下就刨。 苏梅跟在后面,双膝砸在新的雪面上,手指重新插进积雪。 赵鹏、周航、小陈、小刘,全部转移过来,围成一个扇面往下挖。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还是什么都没有。 小陈的速度开始慢了,周航的手指已经在流血,他们的眼神里开始出现动摇。 “继续挖!谁都不许停。”大头的声音冰冷。 又过了两分钟。 陆明山的嘴唇冻得发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手没停。 雷子单臂挖掘,伤著的那条胳膊垂在身侧,每挖一下都疼得齜牙。 苏梅的手指已经没有知觉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刨雪还是在刨自己的肉。 就在这时。 “这里有东西!” 所有人同时转头。 王仲林跪在最边缘的位置,双手从雪层里拽出一个东西。 红色的布袋。 苏梅看到那个布袋的瞬间,整个人跳了起来。 那是李桂兰做的红袋子,里面装的是小区那的土,寓意所有人能平安回家的。 这时她亲手塞进江大川上衣兜里的。 “在这!他就在这!”苏梅扑到王仲林身边,双手插进积雪疯了一样往外刨。 大头立刻发话。 “雷子带赵鹏、周航,左侧一米,往下挖!” “小陈、小刘、陆教授,右侧一米!” “其他人围著这个点,扇形展开,一层一层往下清!” 所有人瞬间分组到位,挖掘速度暴涨。 积雪成块成块地被掀开。 三十秒后。 “这里!”赵鹏在左侧发出一声嘶喊。 他的手里攥著一只作战靴。 军绿色,系带的,鞋底沾满冻土和碎冰。 “快!都过来!” 所有人涌向赵鹏的位置,十几双手同时往下清雪。 一条腿露出来了。 然后是腰部,胸口,脑袋。 江大川整个人蜷缩著,像一个被冰封住的化石。 脸色青灰,嘴唇发黑,眉毛和睫毛上掛著白霜。 大头和雷子一左一右,把江大川从雪坑里拉出来,平放在地面上。 苏梅扑上去,右手食指伸到江大川鼻腔下面。 五秒后,她的身体像被抽空了骨头,整个人瘫软在地。 陆明山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赵鹏赶紧扶住了他。 周航更是直接哭出了声。 雷子的眼眶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牙齿死死咬著嘴唇。 “让开!” 大头推开所有人,跨步上前。 他双手交叠,掌根压在江大川胸腔正中。 双臂绷直,快速下压。 “江大川!你给我醒过来!” 压了五下,换气吹了两口,继续压。 “大川!你他妈答应过的!你说要带所有人回成都!” 苏梅跪在旁边,边跪边磕头,嘴唇一直在说,不知道在念什么。 眼泪顺著她的脸往下淌,滴在冰冷的雪地上。 大头的额头上全是汗,胳膊酸得发抖,但动作没停。 “江大川!” “给我醒过来!” 大头双臂蓄力,狠狠一击。 “砰!” 江大川的胸腔猛地拱起来。 “噗!!” 一股混著血丝和碎冰的液体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紧接著是一声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 江大川的眼睛睁开了。 浑浊的瞳孔慢慢聚焦,映出面前那张已经哭花了的脸。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来,手指划过苏梅脸颊上的泪痕。 苏梅看到江大川醒了,张开双臂,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哭声从她胸腔里涌出来,撕心裂肺。 江大川的右手搭在苏梅的后背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別哭…胸闷。” 雷子“扑哧”一声笑出来,眼泪跟著就下来了。 “操,川哥,你要是死了,我跟谁混去。” 大头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一句话没说。 他开始摸身上的烟盒,拿出一根,点上,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 第290章 最后五公里 天色微明。 灰白色的天光从崑崙山东面照射过来,照在满目疮痍的埡口上。 江大川咳了几声,嘴角的血沫溢了出来。 苏梅赶紧用手帮他擦嘴角的血沫。 “別乱动”。 他撑著右手想坐起来,左臂一动,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全凸了出来。 苏梅赶紧扶住他。 “慢慢来,伤口裂开了。” 江大川转头扫了一圈。 雷子坐在雪地上,左肩的棉衣被血浸透,大头蹲在旁边抽菸,手指全是冻疮。 陆明山靠著赵鹏,氧气面罩掛在鼻子底下,嘴唇发黑,其他几个学生脸色灰白,但还喘著气。 王仲林蹲在最外面,马老板瘫在他旁边。 人都在。 “车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埋了。”大头弹了下菸灰。 “三辆全埋了,只露了个皮卡的车顶。” 江大川闭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气,胸腔闷得像塞了棉花。 “能刨出来吗?” “雪太厚,压实了至少四米,没工具,刨不动。” 江大川撑著苏梅的胳膊,站了起来。 “大头,带雷子去皮卡那边,把车窗砸开,能掏出什么就掏什么。” “氧气瓶、急救箱、吃的,枪也找找,能摸到就拿出来。” 大头把烟掐了,拍拍裤子上的雪站起来。 “走。” 雷子咬著牙也站起来,两人朝被浅埋的皮卡方向跑过去。 赵鹏跟在后面。 “我也去。” 周航和小刘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皮卡的车顶露在雪面上,眾人扒了好一会雪,才把皮卡车的驾驶室扒出一部分。 驾驶室的挡风玻璃碎了一半,车里面堆积了许多积雪。 大头脱下作战靴,靴底朝外,对著玻璃猛砸。 “咔嚓!” 碎玻璃掉进驾驶室,大头把手伸进去,在座椅底下摸索。 “找到一个氧气瓶,还有大半瓶。” 雷子从另一侧砸开侧窗,半个身子卡进去往后座够。 “急救箱……有了!” “这边有个包,像是食物的!” 十分钟,所有人像蚂蚁搬家一样,把能够到的东西全掏了出来。 两个氧气瓶,一个还剩半瓶,一个剩三分之一。 一个急救箱。半袋压缩饼乾,三把步枪,两个弹匣。 东西堆在雪地上,所有人围成一圈看著,谁都没说话。 苏梅从兜里掏出卫星电话。 电话冻得冰凉,她的手指僵得按不准键,戳了三次才拨出去。 信號断断续续,响了九声。 “弟妹!”杨志刚的声音炸出来。 “你们怎么样了!” “活著。”苏梅的沙哑的嗓子说道。 “我们现在在界山达坂的埡口,雪崩把路堵了,车全埋了,江大川重伤,所有人都有不同程度冻伤和高反。” “我们需要救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杨志刚的声音传来。 “弟妹,你听我说!南疆军区的两架直升机凌晨三点就从喀什起飞了!反恐特战队跟著一起去的!” 苏梅的眼眶一热。 “多久能到?” “按航程算,最迟两个小时后覆盖你们的区域。” 苏梅刚想说话,杨志刚的声音继续传来。 “但有个问题。” “界山达坂埡口是高压风口,常年强横切风,高空紊流严重。” 杨志刚顿了下。 “直升机没办法在你们的位置悬停降落。” 苏梅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怎么办?” “军方给了一个安全接应点,在翻过埡口往南五公里的一处背风谷地,那里地势开阔,风力弱。” “直升机只能在那降落。” 五公里。 海拔五千三百米,零下三十度,积雪没膝,再加上一群伤號。 苏梅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看向江大川。 江大川靠在雪堆上,已经听到了。 “五公里,两个小时,走得到。” 江大川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在这个地方降落,危险太大了。 苏梅把电话贴回耳边。 “杨哥,我们会往那走的。” “弟妹,你们一定要撑住!” 苏梅掛了电话。 马老板听见“五公里徒步”四个字,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五公里?!”他嘶嚎起来。“我腿都冻僵了!我走不动!” 他趴在雪地上,双手抱著脑袋。 “我不走了!你们走吧!让我死在这算了!” 可此时没人搭理他。 大头对著皮卡车有扒拉了一会,找到油箱部位,砸开油箱底部的堵头。 柴油流出来,浸湿了旁边的积雪。 他又从车里拽出两块被撕裂的座椅,海绵已经沾满了油。 大头把海绵堆在一处凹陷的雪坡下面,这里刚好背风,崖壁挡住了大部分横切风。 他掏出打火机。 “噗。” 火苗窜起来,在放上沾油的海绵,慢慢腾起一团橘黄色的火焰。 所有人不约而同朝篝火围过来。 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灰白的脸色被染上了一层暖色。 苏梅从急救箱里翻出两管葡萄糖注射液,拧开封口,倒进保温杯里晃匀。 她走到江大川面前,蹲下来。 “喝。” 江大川接过杯子,仰头灌了两口。 苏梅扯开他左臂上冻硬的绷带,伤口边缘发紫,血肉和绷带冻在了一起。 她从自己贴身保暖內衣撕下一截乾净的布条,重新给他缠上去,勒紧。 篝火烧了不到十分钟,海绵已经烧去大半,火焰开始萎缩。 江大川抬起头,看了一眼天际。 东方的天边,灰白的光线正在扩散。 他撑著右手站起来,走到刚才挖出的物资堆旁边。 捡起一把五六式步枪,枪托拄在雪地上,当拐杖用。 然后他转身,面朝所有人。 光线映在他脸上,照出颧骨上的冻伤和嘴角的干血。 “都听好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 “前面五公里,走过去就有直升机。” “走不走得到,就看你们自己。” 他看向马老板。 “你要死在这也行,但我告诉你,这地方海拔五千三,零下三十几度,你趴在这连一个小时都撑不过。” 马老板的嘴唇哆嗦著,没出声。 江大川把步枪拄在身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出发。” 说完转身,迈出了第一步。 靴子踩进没膝的积雪里,发出“咔嚓”的声响。 苏梅扛起急救箱,跟了上去。 大头抓起两把步枪,一把自己使,一把递给雷子。 雷子单手接过,咧嘴笑了一下。 “五公里,在部队那会儿热身都不够。” 大头没接话,扛著枪走在最后面。 一行人踩著齐膝深的雪,朝著界山达坂的南坡走了下去。 队伍拉成一条细线,越来越长。 第291章 意志的极限 风从界山达坂的山脊刮下来,像刀子一样贴著地面横扫。 江大川走在最前面。 步枪枪托每往下扎一次,就探出一个落脚点。 后面的人踩著他踩出的坑,一个跟一个。 队伍拉成一条细线,慢得像蜗牛。 没人说话,说话费氧气。 积雪没过膝盖,每迈一步都要把整条腿从雪里拔出来,再砸进去。 江大川的左臂垂著,右手握枪,一步一步往南走。 苏梅跟在他身后第二个。 她没看脚下,眼睛一直盯著江大川的背影。 走了两里。 “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苏梅回头,马老板栽进了雪窝里,整个人趴在雪面上,一动不动。 “走不动了……”他的声音从雪里面闷出来。 “你们走,我死在这算了……” 大头从队伍后方走上来,步枪枪口朝下,用枪托在马老板脊背上重重捣了一下。 “起来。” “我真的走不……” 大头又捣了一下,这次更重。 “啊!”马老板惨叫一声,整个人从雪里拱起来,手脚並用地爬了起来。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头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直接往前推。 “走。” 马老板踉蹌了两步,抬起脚,继续跟上了队伍。 又走了一公里。 陆明山停下来了。 他就站在那里,脚步停住,一动不动。 嘴里发出一种细碎的、喘不上气的声音。 “老师!”赵鹏衝上来。 陆明山的嘴唇已经发黑了,眼神涣散,手脚开始发软。 赵鹏和小刘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拖著他往前走。 陆明山的靴子在雪面上拖出两道痕跡。 苏梅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最后一个氧气瓶,跑到陆明山面前,把面罩扣在他脸上,拧开阀门。 氧气瓶只剩三分之一。 “陆教授,吸著,別说话。”苏梅把氧气瓶塞进赵鹏手里。 “你拿著,他走一步你跟一步。” 赵鹏点头,把氧气瓶抱在怀里。 陆明山吸了几口,眼神慢慢聚焦了一点,他空出右手,按在了贴身口袋上面。 那里面装著那沓勘探记录表。 四公里。 雷子开始走路开始偏了。 他的左肩枪伤失血太多,整个人的重心往左倾,脚步越来越歪,朝著右侧一处积雪断层靠过去。 那下面是个雪洞,深度不明。 大头在雷子身后两步,眼睛一直没离开他。 雷子身子彻底失去平衡,半只脚悬空。 大头骤然前扑,单手死扣雷子后腰皮带,生生往回一扯! 雷子被这股蛮力拽回,踉蹌两步,靴底重新砸实路面。 “操。”他大喘了一口粗气,扭头盯向那断层,“差点就交待了。” 大头没说话,鬆开手,推了他一把。 “只有一公里了,坚持下,走正点。” 雷子重新调整重心,继续往前。 前面苏梅的眼睛突然定住了。 江大川的左臂绷带上,隨著身体的活动,一片暗红色正在向外渗。 血顺著衣服袖子往下淌,滴在他踩出的雪坑里,落下一串红点。 “大川。”苏梅叫了一声。 江大川没有回应。 步枪枪托又往下扎了一下,又迈出一步。 苏梅愣了一下,只能跟上去,她知道现在叫了也没用。 队伍继续走,气温在继续下降,呼出来的白雾一离嘴就被吹散,眉毛和睫毛上全是白霜。 此时所有人的体力都快到极限了,只凭藉意志在支撑。 “扑通。” 队伍中段有人倒了。 是王仲林,他的双腿直接脱力,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栽,扑在雪面上。 周航和小陈停下来。 他们把王仲林的胳膊搭在各自肩膀上,架起来,继续走。 “撑著。”周航喘著气说。“快到了。” 王仲林没说话,眼睛半睁著,任由两个人拖著他往前走。 最后一断路,地形变了。 前方的路开始朝下倾斜,坡度越来越大,积雪覆盖著一段长长的下坡。 江大川站在坡顶,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把步枪背在身上。 他直接坐了下去。 苏梅看到了,立刻跟著坐下。 后面的人陆续反应过来,一个接一个坐倒在雪坡上。 江大川抬起右手,往前一挥。 “滑下去。”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顺著坡度往下移动。 积雪在身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风从耳边呼啸过去。 马老板哇了一声,速度比其他人快了一倍,一路滑到了坡底,然后一头扎进雪堆里,只露出两条腿在外面蹬。 他慢慢的从雪堆里拱出来,抹了把脸,继续走。 雪坡滑完,地面重新变平。 走了一百多米,江大川停下来了。 他站在那里,抬头往前看。 前方,两侧山脊向內收拢,形成一片被山体护住的谷地。 风到了这里,明显弱了下去,雪面平整,没有被大风颳起来的痕跡。 苏梅走到他旁边。 “这里。”江大川说。 苏梅拿出卫星电话,看了眼坐標,点了下头。 “对,就是这里。” 江大川用步枪撑住身体,整个人慢慢的坐了下去。 身后,大头扶著雷子走到一块背风的岩石旁边。 两人顺著岩石滑坐到底部,背靠著岩石,一人靠著一人,谁都没说话。 剩下的人陆续走进谷地,一个一个倒下去,躺在雪面上,谁都没有力气再动。 马老板趴下去之后,连翻身都不想翻了。 谷地里没有风,只有重重的喘气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陆教授此时双眼紧闭,整个人平躺在雪地上,脸色灰中带紫。 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死死按在贴身口袋上面。 苏梅看见后,赶紧过来,把手指放在他颈动脉的位置。 陆明山没有任何反应,眼皮没动,手指没动,嘴唇也没动。 苏梅的手指用力按了按。 还是没有回应。 “陆教授。”苏梅叫了一声。 赵鹏从雪地上半支起来,脸色刷白。 “老师,你怎么样?” 就在这时。 谷地上空的云层里,传来了一种低沉的轰鸣声,从远处快速压了下来。 苏梅抬起头。 轰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云层破开了一道口子。 两架军绿色的直升机从风雪里钻出来,机身上的红星標誌清晰可见,旋翼掀起的气流把谷地里的积雪刮成一片白雾。 雪雾铺天盖地地卷过来,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来了!”周航嘶吼了一声,声音哑得变了调。 小陈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大头靠在岩石上,慢慢转过脸,看著头顶那两个巨大的钢铁身影,手里的步枪终於慢慢鬆开了。 雷子的眼泪顺著脸流下来,他没擦,就这么让它流。 “嗡!” 两架直升机相继降落,落在谷地的平地上,掀起铺天盖地的雪尘。 舱门推开。 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跳了下来,一个接一个,朝著队伍的方向跑过来。 迷彩服,护目镜,背著医疗包,手里端著武器。 “有没有人失去意识?” “重伤的报位置。” “快快快,担架抬过来!” 喊声密集,脚步密集,人潮涌过来,把整个队伍淹进去。 江大川看著那些人影冲向自己。 右手慢慢鬆开,步枪倒在雪里。 然后他的身体往后倾,仰面躺在了积雪上。 第292章 雷霆除晦 南疆军区总医院,单人特护病房。 消毒水味瀰漫在空气里,江大川睁开眼,刺目的白炽灯光让他短暂眯了一下眼睛。 “醒了?”苏梅坐在一旁,眼眶微红。 江大川动了动左手,一阵刺痛。 “別乱动,刚缝完针。”苏梅按住他的肩膀。 “雷子和大头呢?” “在隔壁病房。”苏梅给他倒了杯水,餵到他嘴边。 “雷子左肩取了子弹,没伤到大动脉,大头的擦伤处理了,有点冻伤,两人早上刚做完手术,都没有生命危险。” 江大川喝了一小口水,紧绷的肌肉鬆弛下来。 “其他人呢?” “陆教授和学生们在楼下特护病区,有军区的人保护,王仲林和马老板也在那。” 门外突然传来沉重整齐的军靴声。 病房门被推开,一名面容威严、肩膀上扛著將星的军官大步走入。 他身后跟著两名穿著便服、戴著黑框眼镜的老者,手里紧紧攥著公文包。 苏梅退到一旁。 “江大川同志。”將官走到床前,啪地敬了个標准的军礼。 “我是南疆军区张副司令员,你们辛苦了,国家感谢你们。” 江大川想抬手还礼,左臂拉扯一阵剧痛。 “不用动。”张司令员按下他的右肩,回头看向门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陆教授,进来吧。” 一名护士推著轮椅进入病房。陆明山坐在轮椅上,鼻子上还掛著氧气管。 他的状態比在死人沟时好了许多。 张司令员这才向几人介绍跟在他后面的老者。 “这两位是国家地质总局的专家。” 两位老者明显认识陆教授,看到他这摸样,不由感慨的说道。 “老陆,辛苦你了。” 陆明山看著他们,双手颤抖著解开病號服的纽扣,手掌探进贴身的內衣口袋。 密封袋被掏了出来,里面是一沓被揉皱纸张。 “老李,数据全在这里了。”陆明山声音嘶哑,把密封袋递了出去。 “这是我的学生李志远,拿命换回来的。” 老者双手接过,眼眶发红。 他没有废话,直接走到病房的茶几旁,拆开密封袋,拉开公文包,掏出计算器和地质测绘图纸。 两名专家立刻埋头核算。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和计算器按键的声音。 江大川靠在床头,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十分钟后,两名专家同时抬起头。 “这鋰辉石真的……”老李抬头看了同伴一眼,两人的呼吸急促起来。 “没有计算错?”同伴激动的点了点头。 老李把资料整理好,转头看向张司令员。 “司令员。”老李的声音打著颤。 “结果?” “世界级高品位鋰矿脉,它能彻底解决我国新能源战略的资源卡脖子问题。” “而且储量极大,开採难度低。”老李激动说道。 “这是无价之宝啊。” 张司令员点头,转身走向床头柜,那里放著一部红色电话机。 “我是张副司令,给我接南疆军区作战值班室。” 电话通了。 “命令装甲步兵一连,即刻全副武装登车!目標219国道大红柳滩坐標点!” “对目標区域实施全面军事封锁!任何人、任何车辆,无军区通行证,一律扣押!遇持械拒捕者,就地击毙!” 掛断电话,张司令员看向江大川。 “地方上的事情我管不了,但我不会让战士的血白流。” “司令员。”苏梅上前一步。 她从大衣內侧口袋掏出那个黑皮笔记本。递向张司令员。 “这是什么?” “大红柳滩矿脉非法开採的利益链名单,王仲林供述的利益关係网。”苏梅平静交代。 “这里不但有叶城县公安局、交通局、甚至喀什地区的部分官员,都在给这座非法矿脉当保护伞。” “还有境外组织也在染指这矿脉的利益。” 张司令员眉头拧紧,接过笔记本翻开。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好,很好。”张司令员冷笑一声。 “军队在前边反恐,他们在这边吃人的血馒头!” 他再次拿起红机,直接拨出了一个跨级专线。 “接中央政法委联合专案组!接武警新疆总队!” 电话接通。 “我是南疆军区张副司令,我现在手里有一份涉及喀什、叶城两地矿脉贪腐与暴恐利益输送的完整名单。” 张司令员在病房內下达指令。 “不用地方公安!武警总队直接出人,异地用警!按名单抓人,一个不漏!” “另外,立刻联合反恐部队,对南疆潜伏的境外组织势力据点执行毁灭性打击,给我彻底扫平这帮毒瘤!” 江大川看著张司令员雷厉风行的做派,闭上了眼睛。 这趟新藏线,值了。 南疆看守所。 四面高墙,铁丝网上的寒霜还没化。 一间囚室內,王仲林披著军大衣,双手握著铁栏杆,呆呆地看著高墙外的放风大院。 大门外亮起强光。 三辆重型囚车开进院子,车门打开,全副武装的武警押著人下车。 一个个穿著便服、外套却被扒下的人从车上走下来。 为首的一个,头髮花白,大腹便便,双手戴著鋥亮的手銬,低著头不敢看人。 紧跟其后的,是几个叶城公安、交通系统的熟面孔,也有喀什的,无一例外都手銬紧锁。 二十多名曾经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涉案官员,被武警呵斥著,排成两排,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王仲林看著那几张熟悉的脸,嘴角牵扯出一丝释然的笑容。 “全进来了……”王仲林转身,朝著床铺上走去。 十天后。 南疆军区总医院。 军医剪开江大川左臂的绷带,用镊子拆线。 “底子好,恢復得不错,没伤到神经系统。”军医在病歷单上签字。 “不影响日常活动,重体力活最近不要干。” “出院证明开好了?”江大川问。 “签了。”军医撕下单子递给他。 病房门被推开。 由於气温回暖,苏梅换了件乾净的米色风衣,头髮束在脑后。 她刚进门,后面就挤进来两个高大的身影。 “大川,陆教授他们昨天先回成都了,接下来怎么安排?” 江大川看这雷子和大头。 “大头、雷子,你们去杨志刚那把豪沃开回成都。” “我和苏梅坐飞机回成都。” 大头和雷子点头,苏梅却跳了起来。 “不行,这样回成都,太亏了,我等下找下杨志刚,看他有没有关係帮忙弄车货拉回內地。” 江大川听后,笑了。 “你不是著急回成都找张德发对帐,还要找他赔偿嘛?” “对帐是对帐,不差一天,但空车回去不是亏了嘛?” 雷子笑著说道。 “嫂子,亏不了,这些张德发不是有报销嘛?” “那也不行,能赚一点就是一点。” 话刚说完,苏梅就拿起手机,开始拨打电话了。 第293章 家的温暖 双流机场。 江大川提著行李走出接机口,成都三月的潮湿空气,混合著火锅底料一起扑面而来。 苏梅站在出口通道外面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到家了。” 机场外面人来人往,计程车排成长龙,有人拖著箱子赶路,有人举著牌子接机,喇叭声、叫喊声混在一起。 这种嘈杂的、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在五千三百米的界山达坂上,是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苏梅拦了一辆计程车,报了地址。 车子驶上三环,窗外掠过一排排的梧桐,树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江大川靠在后座上,右手搭在膝盖上,左臂一动不动地垂著。 苏梅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一路享受这温馨时刻。 车子拐进景瑞华庭小区,在三號楼下停稳。 苏梅下车后,叫住要上楼的江大川。 “大川,等一下。” 她伸手帮江大川把皮夹克的左袖口往下拉了拉,又把领子竖起来,遮住脖子上的几处擦伤。 “別让妈看见。” 江大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瞒不了多久。” “能瞒一顿饭是一顿饭。” 苏梅拍了拍他的衣服,退后一步看了看。“行了,看不太出来。” 两人提著简单的行李走进电梯。 苏梅站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门推开了。 厨房里正冒著热气,排骨燉莲藕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瀰漫了整个客厅。 李桂兰繫著围裙,正在灶台前翻炒著什么,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 锅铲悬在半空。 老太太整个人定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著门口站著的两个人。 “大川……苏梅……” 锅铲“当”的一声掉在灶台上。 李桂兰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小跑著出了厨房。 她走到江大川面前,伸手在他身上上下摸了一遍,又拉过苏梅的手,攥在掌心里。 “回来了?真回来了?” “妈,回来了。”苏梅笑著说。 李桂兰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整句话来。 “你们走了这么久……电话也打不通……我天天看新闻,新疆那边又是暴风雪又是……” 老太太说到一半,声音哽住了。 “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苏妈妈!江爸爸!” 臥室的门猛地被推开,一个小炮弹从里面冲了出来。 妞妞穿著一身粉色的家居服,头上扎著两个小揪揪。 光著脚丫子踩在地板上,径直扑向苏梅的腿,两只小手死死抱住。 “苏妈妈!你终於回来了!” 苏梅弯下腰,一把將妞妞抱起来。 妞妞搂著苏梅的脖子,小脸蛋贴著她的脸颊,蹭来蹭去。 “苏妈妈,你都不想我了,你好久好久都没回来了。” 苏梅的眼眶一热,鼻子发酸,但硬是忍住了,笑著在妞妞脸上亲了一口。 “想了,天天都想。” 妞妞在苏梅怀里扭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转了转,探著脑袋往门口张望。 “我爸爸呢?” “雷子叔叔怎么没一起回来呀?” 苏梅摸了摸妞妞的头,声音柔和。 “你爸爸和雷子叔叔在开大车车,在后面慢一点,要晚几天才能到。”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的,你爸爸还说了,给你带新玩具回来。” 妞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什么玩具?” “回来你自己问你爸爸。” 妞妞高兴地在苏梅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拍著苏梅的肩膀。 “那我要最大的那个!” 李桂兰抹了抹眼角,转身往厨房走。 “你们等著,我再炒两个菜,今天好好吃一顿。” “妈,够了够了,別忙了。”苏梅喊道。 “够什么够,你们在外面吃了那么久的苦,回来得补补。” 老太太头也没回,已经在厨房里叮叮噹噹地忙上了。 不一会饭桌上就摆好了红烧排骨、回锅肉、清炒时蔬、莲藕汤,还有一条红烧鱼。 李桂兰不停地给两人夹菜,江大川面前的碗堆得像小山。 江大川右手拿著筷子扒饭,动作有些笨拙。 吃饭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微微侧,左臂始终没有抬起来。 李桂兰盯著江大川的左臂看了几秒。 “大川。” “嗯?” “你左手怎么不动?” 江大川嚼著饭,头没抬。 “没事,有点酸。” “酸?”李桂兰放下筷子,伸手就去拉他左边的袖子。 “你让我看看。” “妈,真没事。”江大川往旁边让了一下。 李桂兰哪里肯依,直接站起来,绕到他左边,一把掀起他的外套袖子。 厚厚的纱布绷带缠在小臂上,李桂兰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 “这……这是怎么弄的?” 苏梅放下筷子,刚要开口,江大川先说话了。 “修车的时候碰了一下,破了点皮,缝了几针,不碍事。” “缝了几针?!”李桂兰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说你们出去是送货,送个货能把胳膊给缝了?你当我老糊涂了骗我?” “妈……” “你每次都说没事没事,你上次说没事的时候,我看你脸上全是伤!” 李桂兰用围裙角擦眼泪,越擦越多。 妞妞坐在苏梅旁边的儿童椅上,嘴里含著一块排骨,看看李桂兰,又看看江大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奶奶你怎么哭了呀?” 苏梅赶紧把妞妞的注意力引开。 “奶奶没哭,奶奶是高兴的,来,妞妞吃鱼。” 江大川放下筷子,抬起右手,覆在李桂兰的手背上。 “妈,真的没事,医生说了,恢復得很好,不影响干活。” 李桂兰盯著他的脸看了好几秒。 “以后不准再去那种鬼地方了,听到没有?” “嗯。” 李桂兰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抹了把脸,坐回位置上。 “吃饭吧,菜都凉了。” 桌上又恢復了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妞妞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吃完晚饭,客厅里灯光柔和。 妞妞窝在苏梅怀里,小脑袋靠著苏梅的胸口,看了半集动画片就睡著了。 苏梅低头看了一眼妞妞微微张著的小嘴巴,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李桂兰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把妞妞接过去,抱进次臥。 “你们也早点睡。” 江大川推开阳台的门,站在外面,右手摸出一根烟,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 菸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楼下的小区道路上,路灯拉出长长的光影。 远处几栋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喝酒。 万家灯火。 江大川深吸一口烟,把烟雾缓缓吐出去。 次日上午。 苏梅换了一身黑色的职业西装裤,搭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著深灰色的短款外套。 头髮扎成马尾,耳朵上掛著一对银色的小耳钉。 干练、利索,整个人的气场跟昨晚在家里带孩子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拿起茶几上的黑皮笔记本,翻开看了两眼,放入隨身的包里。 “大川,走了。” 江大川穿著黑色皮夹克,从臥室走出来。 “现在就去?” “趁著热乎,越早越好。”苏梅拉开门。 “我怕晚了他就装糊涂了。” 两人开著越野车车,直奔城南西南物流总部。 张德发的办公室在三楼,前台小姑娘认识苏梅,赶紧站起来。 “苏姐,张总在办公室,我帮您通……” “不用。” 苏梅一路上楼穿过走廊,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推开张德发办公室的门,苏梅一步跨进去。 张德发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喝茶,看到苏梅和江大川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大川!苏梅!你们回来了!我昨天听老陆说你们会到成都,正想打电话给你们呢?” “啪!” 苏梅把黑皮笔记本重重摔在红木桌面上,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 张德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苏梅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目光冷冷地盯著对面的张德发。 “张总,咱们算算帐吧。” 第294章 找张德发算帐 张德发的笑容僵在脸上,茶杯悬在半空中,足足三秒没放下来。 “苏梅,你们一路辛苦了,先坐,先坐,喝口茶……” “张总,茶就不喝了。” 苏梅把黑皮本子翻开,摊在桌面上,食指压在第一页。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张德发放下茶杯,陪著笑。 “你说。” “你给我们介绍的这趟生意,是让我们去送货,还是送我们去阎王爷那报到的?” 张德发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 “苏梅,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苏梅冷笑一声,身子往前压了压。 “张总,你知道我们在新藏线上经歷了什么吗?” 张德发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叶城,有人拿枪在树林里打冷枪,子弹打在我们的货车上!” “库地达坂埡口,有人从山顶往下推石头,ak步枪交叉火力压著我们打!” “黑卡子达坂,两辆加装了防护网的泥头车,正面撞我们的重卡!” 苏梅一桩一桩往外甩,每说一件,张德发的脸色就白一分。 “大红柳滩,二十个越境武装分子,拿著ak-47衝著我们扫射!手雷一个接一个地往我们脑袋上扔!” “界山达坂,雪崩把江大川埋在四米深的雪底下!我们十几个人用手刨,手指头全刨烂了,才把人刨出来!” 苏梅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硬生生压住了。 “张总,你说这趟生意,是送货呢,还是送命呢?” 张德发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擦了擦额头。 “苏梅,我……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张德发的声音苦涩极了,双手摊开。 “我当初以为就是顺路送个货,再帮陆教授的团队保驾护航,跑个来回就完事了。” “我哪知道那个大红柳滩底下埋著一个世界级的矿脉?那地方牵扯的势力,哪是我一个搞物流的能想到的?” 苏梅盯著他的眼睛,没接话。 张德发笑著对苏梅说。 “陆教授前两天回成都,跟我说了大红柳滩的事。” “武装分子、贪腐官员……南疆军区出动直升机,武警总队异地抓人……” 他咽了一口唾沫,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江大川。 “我听完整个人都傻了,这案子比我这辈子听过的所有事加起来都大。” 江大川坐在红木沙发上,右手端著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 但就是这种沉默,比苏梅的质问更让张德发坐不住。 张德发跟他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太清楚这个男人的脾气了。 他虽然不怎么说话,但这时候越安静,说明越危险。 一个在川藏线上让所有路霸俯首帖耳的人。 一个在无人区用两辆重卡撞废四辆劫匪皮卡的人。 一个带著两个退伍兵,干翻二十几个越境武装分子的人。 这种人坐在你对面不说话,你后背的汗就止不住。 “苏梅,这件事確实是我考虑不周,我……” “张总。”苏梅打断他,翻开黑皮本子。 “亏心话先放一放,咱们先说这一路的帐吧。” “苏梅,这事是我的失误,我不推脱。你把帐报给我,我一笔一笔看,全结清。“ “好。“苏梅把帐本推到他面前,抬起下巴。“你看。“ 张德发低头,逐行扫过去。 苏梅的字写得很清楚,一项一项列得板板正正。 “出发前採购的高原物资,氧气增压装置两套,专业氧气瓶十二个,急救药品,压缩饼乾....” “两辆重卡零部件损耗,轮胎损耗六条,车体修復费……“ “沿途油料消耗、食宿、过路费用……“ 苏梅合上本子,抬头看著张德发。 “以上这些合计五万一千五,张总,当初你说了,路费、油费、过路费这些,全走你公司的帐。” “这些,你认不认?” 张德发连忙点头。 “认认认,这些费用全部报销,一分不少。” 苏梅眼睛继续还盯著他。 “张总,还没完呢?” 张德发的手在桌面下抖了下。 “你说。” “运费啊!十五万的运输费,货已经交了,这笔钱什么时候结?” “马上结,今天就打。” 苏梅点了点头,但身子没有往后靠的意思。 “张总,还有一笔。” 张德发的喉结动了一下。 “什么?” “江大川和雷子中枪,大头冻伤,三个人正常跑车是要赚钱的,这一个月的误工损失,要算。” “啥?” “还有我们被人僱佣武装分子追著打,被雪崩埋了,被泥头车正面冲,张总,这精神损失费也应该算。” “这……” “张总。”苏梅的声音更大了,劲头也更足。 “大川被埋在五千三百米海拔的雪底下,我们用手刨了二十多分钟才把他刨出来。” “你要是觉得不该算,咱们可以让陆教授来评评理,毕竟这趟任务是他委託的,他现在跟军区那边关係近得很。” 张德发一咬牙。 “算!算!算!“ “我个人再追加十万块钱,算是给你们的压惊费。” “大川和雷子的伤,医疗也好,误工也好,都算在这十万里面。“ “运费十五万,报销五万,压惊费十万,总共三十万,今天全部到帐!” 他直接拿起桌上的座机。 “財务吗?我张德发,你现在给我转一笔款……三十万……对,三十万……转到这个帐户……” 他捂住话筒,看向苏梅。 苏梅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把卡號念了一遍。 张德发复述完毕,掛了电话。 “最迟半小时到帐。” 苏梅重新坐下来,翘著二郎腿,端起桌上的茶杯。 三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安静了大约二十分钟,苏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简讯提示,到帐三十万元整。 苏梅盯著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两秒,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她合上黑皮笔记本,塞进包里,站起身来。 “张总,我们帐清了。” 张德发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赶紧站起来。 “大川,苏梅,这次的事,是我张德发欠你们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我……” “行了,张总。”苏梅语气终於缓和了一些。 “这次的事就翻篇了,以后再有这种要命的单子,麻烦您提前把情况打听清楚了再找我们。” 张德发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再也不会了。” 他把两人送到一楼大厅门口。 “大川,改天我请你们吃饭,好好聚一聚,算我给你们赔罪。” 第295章 应得的钱 越野车驶上高架,苏梅坐在副驾驶上,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到帐简讯,嘴角终於翘起来。 “三十万。”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扭头看著开车的江大川。 “加上陆教授那边的八万还没结,等结了就是三十八万。” “再加上我们之前的余款,总共加起来就有五十万出头了。” 江大川右手搭在方向盘上,也笑了笑。 “你算得倒是快。” “不算清楚,我晚上睡不著觉。”苏梅把包搂在怀里。 “陆教授那边的八万也得催,学校走流程慢,不催就没影了。” “还有,陆教授说了,他要赔我们一辆天龙的,这个也得提醒他。” “你打电话催。” 苏梅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主动操点心?” “钱的事,你说了算。” 苏梅哼的一声,开始拿起手机拨打陆明山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 “苏梅。”陆明山的声音沙哑。 “你和大川,来学院一趟。” 话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沉的咳嗽声,然后掛断了。 苏梅盯著手机屏幕愣了两秒。 “怎么了?”江大川问。 “陆教授让我们去学院。”苏梅皱了皱眉。 “而且他声音不对,不像是平时那个劲头。” “我们去看看把。”江大川说完调转车头。 越野车停在川大地质学院门口。 苏梅一下车,脚步就顿了。 操场的一侧,停著一辆灵车。 黑白的輓联在三月的风里飘著,花圈摆了一排,白色的菊花在阳光下刺眼。 周围三三两两站著人,说话声压得很低,整个院子像是被人按了消音键。 苏梅盯著那灵车,喉咙里的话卡住了。 “嫂子。” 她回头,赵鹏从人群里走出来,眼眶通红,眼睛还带著没睡好的青黑。 他走到两人面前。 “志远的遗体,今天凌晨,刚运回来。” 这话一出。 苏梅在越野车上反覆演练了好几遍的台词。 八万尾款、顶配天龙、一个不能少,像是被人捏住脖子,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江大川拉住苏梅的手,问赵鹏。 “灵堂在哪。” “里面,跟我来。” 临时灵堂搭在学院楼道侧边的空地上。 李志远的遗像掛在正中央,照片上的他眼睛很亮,笑得很乾净,看起来像是刚入学时候拍的。 陆明山穿著一身黑衣服,佝僂著背站在遗像前,应付著过来的宾客。 江大川走进去,他在遗像前站定,身子挺直,缓缓低头,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再鞠。 三躬。 苏梅跟著走上来,跟江大川並肩,弯腰鞠躬。 起身的时候,眼神落在遗像旁边,李志远的父母坐在那里。 母亲眼睛已经哭得肿成了核桃,父亲低著头,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没有动过。 苏梅眼眶热了,扭过头,深吸了一口气。 人群渐渐散了,灵堂前只剩几个学生还没走。 苏梅轻轻拉了一下江大川的袖子,声音很低。 “大川,我们走吧,今天实在不合適开口。” 江大川点了下头,两人转身往外走。 “大川,苏梅。” 陆明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停下来,陆明山从后面走了上来。 “跟我来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上,外面走廊里隱隱还能听见哭声。 陆明山坐到椅子后面,直接开口。 “这趟九死一生,能把数据带回来,全靠大川你们了。” 说完陆明山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单子,直接推过来。 “这趟八万远的运费,財务加急走了流程,今晚必到帐。” 苏梅眼睛落在那张转帐回执上,愣了两秒。 “陆教授,今天这个时候……我们拿钱,会不会不合適……” “没什么合適不合適的。”陆明山摆了摆手。 “这本来就是你们应得的。” 苏梅低下头,把回执仔细叠好,揣进包里。 “谢谢陆教授。” “谢什么,该谢的是我。”陆明山看了她一眼。 谢完了,苏梅站在那,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 陆明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苏梅,你还有什么事?” “没...没,没別的。” “苏梅。”陆明山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跑了大半辈子野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这个样子,可不像你平时的性子,有什么就说。” 苏梅脸有点红,索性抬起头,硬著头皮说出来。 “陆教授,就是那辆天龙,那可是新车,没开多久就没了,我……我不能不问。” 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是时候,微微低下了头。 陆明山沉默了一秒,然后“哈”地一声笑出来,这还是苏梅见到他第一次笑。 “你这丫头。” “我陆明山说出口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说了赔你们天龙,就绝不少你们一个轮胎!” 苏梅眼睛一亮,正要说话。 “你们回家好好歇著。”陆明山抬手打断了她。 “我已经给学校资產处下了死命令,这几天就去提车,原厂顶配,新天龙,不会少你们的。” 苏梅猛地站起来,脸上的笑根本压不住,对陆明山深深鞠了个躬。 “陆教授,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陆明山摆摆手,视线转向江大川,嘆了口气。 “大川啊,你是个有福气的人,找了个精打细算、能持家的贤內助。” 江大川端著茶杯,抿了一口,“谢谢陆教授夸奖。” 苏梅瞪了他一眼,小声道:“你就不知道谦虚两句?” 江大川放下茶杯,“我说的是实话。” 出了学院大门,苏梅坐进副驾驶,把包抱在怀里,对著车窗深吸了一口气,把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八万到帐,天龙顶配,再加上之前张德发给的三十万。 总共存款五十多万,还有一辆新车。 她侧过头看江大川。 “大川,志远的事,你是不是心里不好受?” 江大川发动车,嘆了口气。 “他是个好学生,应该被记住。” 苏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车子匯入傍晚的车流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景瑞华庭。 门推开,客厅里,妞妞抱著她的小兔子,坐在沙发正中间,背对著门,脊背挺得笔直,气鼓鼓的,一动也不动。 苏梅换了鞋,走过去,蹲到妞妞面前,把买回来的零食递过去。 妞妞侧过脸,眼睛都不看,鼻子往上一撅。 “不要。” 李桂兰端著菜从厨房出来,朝苏梅使了个眼色。 “早上你们出门,她没有跟去,就这样了,生了一下午气了。” 苏梅忍住笑,轻声道:“妞妞,你是不是生气了?” 妞妞把小兔子往怀里一搂,脑袋转向另一边。 “哼。” 苏梅凑过去,直接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妞妞挣了一下没挣动,只能被抱著,嘴巴还撅著。 “明天,苏妈妈和大川爸爸,带你去看大熊猫好不好?” 妞妞的耳朵动了一下。 “真的?” “骗你是小狗。” 妞妞转过头,乌溜溜的眼睛盯著苏梅,又扭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江大川,声音还带著一点委屈的尾音。 “要吃竹籤串串。” 苏梅一口答应。 “行,串串隨便吃。” 妞妞的嘴角终於往上翘了,趴在苏梅肩膀上,把小兔子夹在两人中间。 “那……我原谅你们了。” 江大川走过来,伸手揉了一把妞妞的脑袋。 妞妞把头一躲,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江爸爸弄乱我头髮了。” 李桂兰在餐桌边站著,看著这一幕,笑出声来,转身去端最后一道菜。 “都过来吃饭,菜凉了。” 饭桌上,妞妞吃了两口,嘴里含含糊糊地开始跟苏梅讲今天奶奶带她出去买了什么。 几人就在暖和的灯光下开开心心的哄著妞妞。 第296章 大头和雷子回来了 整整六天,江大川哪儿都没去。 左臂的伤恢復得比预想的快,军医说他底子好,肌肉组织癒合能力强,拆了线之后,活动起来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苏梅每天一大早就带著妞妞出门,今天去人民公园餵鸽子,明天去浣花溪看锦鲤,后天又跑去武侯祠吃竹叶粉蒸肉。 最远的一次,几人开车跑到熊猫基地,妞妞趴在玻璃外面看大熊猫啃竹子,看了整整两个小时都不肯走。 江大川就坐在阳台上,右手端著茶杯,看著楼下小区里遛弯的老头老太太,偶尔抽一根烟。 李桂兰变著花样做菜,排骨汤、猪蹄、鯽鱼,一天三顿不重样。 日子过得平淡、安稳。 第六天傍晚。 江大川正坐在阳台上喝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粗獷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豪沃重卡。 妞妞正在客厅地板上摆积木,听到声音,小脑袋猛地抬起来,积木塔哗啦倒了一地,她理都不理。 “爸爸!雷子叔叔!” “妞妞!穿鞋!”苏梅在厨房里喊了一嗓子,手里的菜都没放下。 妞妞根本没听见,一把拽开门就往外跑。 苏梅赶紧丟下菜,抓起妞妞的小鞋追了出去。 江大川从阳台上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那辆豪沃重卡正稳稳地停在小区路边,车身沾满了一路的灰尘和泥点。 车门推开,大头第一个跳了下来。 六天的长途跋涉写在脸上,胡茬扎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精神头还在。 他刚站稳,一个粉色的小人就冲了出来,直接撞进他怀里。 “爸爸!” 妞妞两只小手死死搂住大头的脖子,脑袋往他脸上一歪,吧唧亲了一大口。 大头的身子晃了一下,然后两只大手紧紧箍住女儿的后背,对著妞妞亲了下。 “妞妞……爸爸回来了。” 驾驶室另一侧,雷子也跳了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看到单元门口走出来的江大川,咧开嘴笑了。 “川哥!我们回来了!有吃的没?饿死老子了!” 江大川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伤怎么样了?” 雷子转了转左肩,齜了一下牙。 “没事,就是使劲的时候还疼,不影响握方向盘。” 苏梅蹲在大头旁边,给妞妞把鞋套上,嘴里念叨著。 “地上凉,回头感冒了又得折腾。” 妞妞才不管,搂著大头的脖子不撒手。 “爸爸,你给我带玩具了没?” 大头笑了。 “带了,在车上,一会儿给你拿。” “真的?什么玩具?” “回去再说。” 苏梅站起来,看著大头和雷子。 “走吧,上楼,妈做了一桌子菜,就等你们了。” 雷子一听有饭吃,眼睛都亮了。 “嫂子,真的?我这一路啃了六天的饢和方便麵,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少废话,上楼。” 景瑞华庭,客厅。 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排骨、水煮鱼、回锅肉、青菜、蒜蓉西兰花,正中间是一大盆燉肘子,热气腾腾的,肉皮都燉得透亮了。 李桂兰最后端上一个鱼头豆腐汤,围裙都没解,就坐下来了。 “都坐好,吃饭。” 五个大人一个孩子围著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雷子第一个动筷,夹了一大块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就眯了起来。 “李阿姨,这肘子绝了!我跑了六天的路,就为了这口。” 李桂兰笑得合不拢嘴。 “你喜欢吃,多吃点。” 大头一手夹菜一手护著妞妞,妞妞坐在他腿上,时不时往他碗里扔一块自己不想吃的。 “爸爸,你吃。” “好好好,爸爸吃。” 江大川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 “今天人齐了,一起喝一个。” 五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完饭后,苏梅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清了清嗓子。 “今天人都在,咱们把新藏线这趟要命的帐盘一盘。” 她弯腰从椅子旁边的包里掏出那个黑皮记帐本,还有两张银行卡,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 雷子手里的筷子停了。 大头也放下了碗。 苏梅翻开本子,竖起三根手指。 “运费加上陆教授结的尾款,一共二十三万。加上报销五万,张德发认怂补的十万压惊费,这趟的总收入,三十八万。”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圈桌上的人。 “当然,减去出发前我採购物资花的三万多,再扣掉沿途的油费杂费和一些损耗,实际到手三十三万出头。” 雷子吞了口口水。 “三十三万?” “对。” 苏梅把两张银行卡往桌子中间一推,直接推到雷子和大头面前。 “大川说了,能活著回来,全靠大家拼命,你们一人十万。”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雷子盯著面前那张银行卡,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把卡往回一推,站起来了。 “嫂子,这绝对不行!” “车是川哥的,单子是你们接的,我跟大头就是个握方向盘的,哪能拿这么多?” 大头也把卡推了回去,声音发沉。 “大川,没有你在黑卡子达坂挡泥头车,没有你在界山达坂炸雪崩,我们早埋在死人沟了。” 他抬头看著江大川。 “这钱,我拿著烫手。” 江大川放下酒杯,看著两个人。 “这钱是大家拿命搏回来的。” “没有你们两个,我一个人能活著走出无人区?雷子肩膀还挨了一枪。” 他伸手把两张卡推回去,目光扫过两人。 “这是你们该拿的,不要再推了。” 雷子还想说什么。 “我说了就这样决定了。” 苏梅笑著接过话头。 “行了,都別倔了。这次没有你们三兄弟,这趟任务根本完不成。” “钱已经转到卡里了,你们再推来推去的,是嫌嫂子办事不利索?” 雷子被堵得没话说了。 大头低著头,手指摩挲著那张银行卡的边缘。 两个糙汉子同时红了眼眶。 雷子吸了一下鼻子,站直了身子。 “川哥,嫂子。” “有这十万,我妈的手术费、医药费全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 “我雷子这条命,以后就绑在车队上了,你们指哪我打哪,绝不含糊!” 苏梅笑著骂了一句。 “少来那些煽情的,赶紧坐下。” 大头没说话,低著头看著卡,喉结滚动了两下。 妞妞歪著脑袋看他,伸出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爸爸,你是不是有好多好多钱啦?” 大头抬起头,眼底泛著红。 “是,爸爸有钱了。” “那你能给我买大玩具吗?最大最大的那种!” 大头也绷不住了,用力在妞妞脸上亲了一口。 “买!明天爸爸带你去商场,想要什么,咱全买!” 妞妞高兴得在大头腿上蹦了起来,拍著小手。 “我要那个会说话的娃娃!还要小兔子的裙子!” “买买买,全买。” 李桂兰坐在旁边看著这一桌子人,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端起酒杯,说了一句。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 第297章 新的天龙到来 次日清晨,八点刚过。 江大川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陆明山的號码。 “陆教授。” “大川!” 电话那头陆明山的声音透著一股兴奋劲。 “答应你们的新天龙到了!原厂顶配,现车现提!你来西南重卡交易市场,我在这等你!” 江大川愣了一下。 “这么快?” “学校资產处加急办的,我催了三天,昨天晚上刚到的。” 陆明山在电话里咳了两声。 “你赶紧来,手续当场办完,开走就是了。” 江大川掛了电话,转头看向正在餐桌旁吃早饭的苏梅。 “天龙到了。” 苏梅嘴里的豆浆差点喷出来。 “真的?” “陆教授让我去提车。” 苏梅唰地站起来,早饭也不吃了。 “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家歇著,我带雷子去就行。” “不行,我得亲眼看看是不是顶配?。” 半小时后,江大川的越野车停在西南重卡交易市场门口。 陆明山穿著一件深色夹克,站在市场入口处的展示区旁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他身边还跟著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捏著一沓文件。 “大川,走,我带你看看新车!” 几人向前走了一段距离。 一辆崭新的东风天龙重卡停在场地中央。 火红色的车漆在阳光下发著光,驾驶室稜角分明。 前脸的东风標誌鋥亮鋥亮的,保险槓没有一丝划痕,轮胎上的胎毛都还在。 雷子看到那辆车的瞬间,腿就迈不动了。 “操……” 他嘴里就蹦出了一个字,然后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去。 他拉开驾驶室的门,踩著踏板跳了上去,一屁股坐进驾驶座。 双手搭上方向盘,左摸摸,右摸摸。 “真皮座椅?” “嗯。”陆明山在下面点头。 雷子又看了一眼仪錶盘。 “电子仪表?空调也是自动的?” “顶配就是顶配。” 雷子的手在方向盘上来回蹭,整个人兴奋得跟过年似的。 “川哥!这车太他妈带劲了!比咱之前那辆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江大川走到车头前面,蹲下去看了一眼底盘。 站起来,绕著车走了一圈,敲了敲车厢钢板,又摸了摸轮胎的胎壁。 “发动机多大排量?” 旁边穿西装的销售人员赶紧接话。 “雷诺dci420马力,国三排放,配的是法士特12挡变速箱,后桥是……” “知道了。” 江大川转头看向陆明山。 “陆教授,这车不便宜。” 陆明山摆摆手。 “学校出的钱,地质总局那边也拨了一笔专项补贴。你们在新藏线上为国家做的贡献,这辆车是你们应得的。” 苏梅这时候也绕著车转了一圈回来了,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陆教授,手续呢?” 陆明山指了指旁边那个穿西装的。 “手续都办好了,就差签个字,车牌也给你们预留了。” 苏梅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確认了车型配置和发票金额,然后递给江大川。 “大川,签字。” 江大川接过笔,在几份文件上签了名。 陆明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江大川。 “大川,以后跑车注意安全。” 江大川接过钥匙,握了握陆明山的手。 “陆教授,谢谢。” “谢什么。”陆明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你们应得的。” 雷子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 “川哥,我开回去?” “你开。” 雷子一声吆喝,拧动钥匙,发动机轰然启动,浑厚的低吼声在整个市场里迴荡。 雷子踩了两脚油门,引擎的声浪一波一波地翻出来。 “嘿!这声音,够劲!” 苏梅站在新天龙旁边,伸手摸了摸车门上的漆面,想起那辆被扔在大红柳滩的旧天龙。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红色的平安符,掛在后视镜上。 “走了,回家。” 越野车跟在天龙后面,一前一后驶出交易市场。 苏梅坐在副驾驶上,看著前面那辆火红色重卡在阳光下闪著光,扭头看了一眼江大川。 “大川。” “嗯。” “回去之后,让大家都休息三天。” “三天之后,该干活了。” 休整第三天上午,两辆重卡驶出停车场。 新天龙打头,火红色的漆面在晨光里扎眼。 豪沃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传化物流园。 车队驶入物流园大门的时候,停车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等货的司机蹲在车轮边上抽菸,信息部的老板们端著茶杯站在档口门前,还有几个装卸工推著板车从仓库里出来。 所有人的动作全停了。 “这谁家的车?天龙顶配?” “后面那辆豪沃也不差,两辆一起来的。”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老司机咬著菸头,眯眼看了半天。 “我认识那辆豪沃,上次来过一回,是江大川的车。” “江大川?”旁边一个年轻司机凑过来。“哪个江大川?” 老司机斜了他一眼。 “318线上的江大川,亏你跑川藏线连这名字都没听过?” 年轻司机脸一红,递给老司机一根烟。 “大哥,我这不是刚跑没多久嘛?来抽根烟,你跟我说说。” “行吧,我跟你说说这江大川....” 天龙刚停稳,驾驶室的门还没推开,王老板已经从档口里跑出来了。 后面跟著老刘,两个人走路都带小跑。 王老板绕到车头前面,一手拍在保险槓上。 “好傢伙,好傢伙,好傢伙。” 他连说了三个,弯腰看底盘,又探头往驾驶室里瞅。 “川哥,这车多大马力?” “420。” “法士特变速箱?” “嗯。” 老刘直接问:“川哥,有没有接单计划?我手上压了好几批急活。” 苏梅从副驾跳下来,手里夹著黑皮本子。 “急什么,先坐下来聊。” 三个人进了王老板的档口,茶还没泡好,隔壁的马老板探了个头进来。 “哟,嫂子来了?我那有两单进藏的钢材,你先看看?” 苏梅翻开本子,抬了抬下巴。 “马哥,坐,一个一个来。” 第298章 物流园的金字招牌 “最近有什么好货源?” “有!太有了!”老刘一拍大腿。 “三月底到四月初,拉萨和日喀则那边开工了,建材、设备堆在成都发不出去,尤其是日喀则那边,催得急。” “前几天有个货主找了三家车队,没一家敢接。” 苏梅微微挑眉。“为什么?” “路况还没完全转好,折多山和东达山上还有残雪,加上最近318线上出了两起翻车事故,司机们心里都有阴影。” 王老板在旁边插嘴。 “嫂子,说实话,你们走了这段时间,物流园里关於你们的事又传了不少新东西。” 苏梅看著他。“传什么了?” 王老板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 “说你们去了新藏线,219国道,那可是比318还要命的路。” “还说你们在那边遇上了武装分子,端了一个窝点,军区出动直升机接的人。”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梅面不改色。“王哥,我们就是普通送货的,这种话你信?” 王老板“嘿嘿”一笑。 “信不信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圈子里都传开了,江大川不光是318线的煞神,连冬季219线都走了一趟回来。”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王老板竖起大拇指。 “意味著以后货主找车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们,安全、靠谱、有保障。” 老刘在旁边点头。 “嫂子,这话不夸张。上周有个做药材生意的老板,专门来我这问。” “说要找江大川的车队帮他运一批药材回成都,说只信江大川的车。” 苏梅把这些信息记在本子上,合上,站起来。 “老刘,你手上的单子我先看看,回头我再跑几家。” “行,嫂子你等等。” 老刘拉开抽屉,翻出几张货运委託单,直接摊在桌上。 苏梅拿起第一张,看了两眼,放下。 拿起第二张,翻了翻,也放,一直翻到第五张,她才在上面画了个圈。 “这单我先记著,我再看看別家有没有更合適的。” 一个上午,苏梅跑了七家档口。 每家进去坐下来不超过十分钟。 进门先放烟,坐下先听对方报价,然后翻本子记数据,最后站起来说“回去跟我家那位商量一下”。 出来的时候,本子上多了一行行数字。 雷子全程跟在后面,中午在路边饭馆吃麵的时候,他扒拉著碗里的牛肉,跟大头嘀咕。 “你知道嫂子有多狠吗?七家档口,没有一家是按原价签的。” 大头筷子没停。“不然呢。” “有一家报一万八,嫂子坐下来聊了五分钟,出来的时候变两万了。” 大头嚼著麵条:“这叫本事。” 苏梅喝了口汤。 “这叫谈判,人家给的价是起步价,你不谈就吃亏了。” 雷子咋舌。“我要是自己去,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 大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们还是別去。” 雷子噎了一下,没反驳。 吃完饭,苏梅把七份委託单摊在天龙的仪錶盘上。 “大川,你看。” 江大川坐在驾驶座上,右手逐一翻看。 他的看法跟上次一样,不看运费,先看货物参数,品名、重量、体积、装卸方式。 翻到第二张,他停了一下。 “这单可以。” 苏梅凑过去。 拉萨某建设工地的钢结构件,运费两万一,比市场价高两成。 “这个货主我了解过,工地催得急。” 江大川点头,继续翻。 翻到第五张,他又抽出来。 “这单也行。” 日喀则的工程配件,运费两万二。 苏梅看了一眼备註栏。 “这单货主点名要你的车,说別的车队他不放心,运费直接给了三成溢价。” 江大川把这张单子放在第一张上面。 “两单加起来运费多少?” 苏梅心算了一下。 “四万三,扣掉油费、过路费、路上的开销,净利润两万五左右。” 江大川把其他单据收拢递给苏梅。 “就这两单。” 苏梅把两张单据夹进黑皮本子,推门下车,去找老刘签合同。 停车区那边,几个老司机聚在一旁。 “你看见没?两个单子,人家货主主动加价,这江大川的名字现在比什么证书都管用。” 天气转暖以后,折多山和海子山的积雪开始消融,318线的路况一天比一天好。 车队进入稳定的运营节奏。 一个月两趟,去程拉建材、设备,回程带氂牛肉、青稞製品。 四月跑了两趟。 五月初又出发了一趟。 沿途的巴桑、扎西、旺堆照旧热情接应,路霸和混混见到天龙的车牌號绕著走,一路顺通无比。 每次回成都,苏梅先去传化物流园选单,回来把帐记清楚,月底结算。 雷子、大头各自收到工资和分红。 苏梅看这帐本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往上涨,越来越高兴。 妞妞开始盼著大头或是苏梅每次回来带的零食、玩具,每回听到楼下柴油机的声音,就往门口冲。 日子像是终於上了正轨。 五月中旬,车队从拉萨返程,在成都北郊仓储区卸完货。 阳光正好,苏梅站在卸货区的空地上,脸上的表情异常鬆弛。 她扭头看著正在检查车况的江大川。 “大川。” “嗯。” “你说我们再买辆车,还是自己开个门面?” 江大川从车底下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泥。 “你想好了?” “门面的话,在物流园旁边租一间,自己接单自己跑,省掉中间给信息部的抽成。” 苏梅掰著手指头算。“前期投入不大,买车的话可以增加运力....” 话没说完,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苏梅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露出惊讶的神情。 脸上那种鬆弛的表情,一下子收了起来,他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 “苏梅,是我,周景。” 第299章 周景来电,阿龙被扣 苏梅看著手机屏幕上“周景”两个字,愣了两秒,按下接听键。 “苏梅,是我,周景。” 周景的声音透著一股压著的急躁。 “周景?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苏梅靠在卸货区的水泥墩子上,语气疑惑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阿龙出事了。” 苏梅的表情变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正在检查底盘的江大川。 “怎么回事?” “阿龙和小王去阿坝州跟那些药材商签订新合同,被当地一个恶霸给扣了。”周景快速的说道。 “小王打电话回来说,阿龙被人打了,对方要十万块赎人,说阿龙勾引他老婆。” “勾引人老婆?”苏梅嗤笑一声。 “阿龙那个人我还不了解?胆子比老鼠大不了多少,他敢勾引別人老婆?” “应该是敲竹槓。”周景继续说道。 “我本来想报警,但小王找当地药材商打听过了,那个村子护短排外得很,警察去了也不好使。” “你们合作的药材商在本地也应该有点面子,他们出面不好使嘛?” “他们问过了,但扣人的叫赖强,去年刚从监狱里出来的混混,他上头还有个大哥叫罗秋,人非常狠,当地人都怕他。” 苏梅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周景,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让大川跟我去一趟阿坝州,把阿龙带回来,顺便把货也拉回来。” “苏梅,阿龙是跟我们一起挨过枪子的人,我不能不管他。” 苏梅没立刻回答,捂住手机话筒,转头看向江大川。 “大川,周景的电话,阿龙在阿坝州被人扣了。” 江大川从车底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泥,走过来。 苏梅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江大川听完,思索了一下。 “周景也算帮过我们,你们两个虽然吵,但她有事,我们得去。” 苏梅点了点头,她心里对周景那股子爭风吃醋的劲还没完全消,但说到做人做事,苏梅確实佩服周景。 再怎么说,317线那次被追杀,在废砖房里被围堵,周景没掉链子。 阿龙还替她们挡了一枪,这份情她苏梅也认。 苏梅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 “周景,我们去,你要怎么安排?” 周景那边明显鬆了一口气。 “你们开一辆卡车过来就行,我这边再出一辆越野车,够了。” “行,我们马上过来。” 江大川看苏梅掛了电话,他扭头朝停车区喊了一嗓子。 “雷子,大头,过来。” 两人正蹲在豪沃旁边抽菸,听到喊声,掐灭菸头跑过来。 “川哥,怎么了?”雷子问。 “跟我去趟阿坝州,接人。”江大川简短交代了事情经过。 “有个朋友的手下被当地恶霸扣了,我们去把人带回来。” 雷子竟然兴奋的搓了搓手。 “那地方我听说过,山里头的村子不好搞,排外得很。” 大头没说话,起身走到豪沃旁边,拉开工具箱,把几样傢伙事检查了一遍。 “走吧。”大头吐出两个字。 江大川点头。 “雷子和大头开豪沃跟后面,我开天龙在前面,到了把天龙停在他们仓储中心。” “收到。” 四个人各自上车,豪沃的柴油机轰鸣一声,跟在天龙车后面驶出物流园。 四十分钟后。 天龙和豪沃重卡停在周景的仓储中心大门外。 周景已经站在门口等著了。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修身外套,头髮扎成利落的低马尾,脚上踩著一双平底靴,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紧张。 车门推开,江大川第一个下车。 周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但她很快收敛了表情,恢復了那副冷淡的模样。 “大川,谢谢你们来。” “不用客气。”江大川转身指了指从豪沃上跳下来的两个人。 “这是雷子,这是大头,我的兄弟。” 周景看了两人一眼,身材挺拔,走路带风。 虽然大头走路有点瘸,但脊樑笔直,很有精神。 周景微微点头,语气称讚。 “既然是大川的兄弟,想必都是有本事的人,这次麻烦你们了。” 雷子咧嘴笑了一下。 “周总客气了,川哥一句话的事。” 大头没说话,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 苏梅从副驾下来,快步走到周景面前,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周景,好久不见,我们上车再说,路上慢慢聊。” 说完亲热的拉著周景的手,把她从江大川身边拉开。 她拉著周景直接往越野车后排走,一边走一边说。 “你先跟我说说阿龙的具体情况,他伤得重不重?” 周景被她拽著走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开口,苏梅已经拉开后排车门,半推半让地把周景塞了进去。 “你坐里面,路上顛,后排舒服点。” 说完苏梅一个转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利落地坐了上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周景坐在后排,看了一眼副驾驶上苏梅那个理所当然的背影,嘴角牵了一下,没说什么。 江大川上了驾驶位,拧动钥匙。 “走。” 越野车驶出仓储中心大门,豪沃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上通往阿坝州方向的高速。 豪沃驾驶室里。 雷子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摸了根烟点上,歪头看了大头一眼。 “大头。” “嗯。” “你有没有发现,刚才那个周景看川哥的眼神不对?” 大头靠在副驾座上,闭著眼睛。 “看到了,我又不是瞎子。” 雷子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嗓门。 “想不到川哥这个闷头驴魅力这么大,有了苏梅嫂子不够,外面还有一个这么有气质的,这手段,让人佩服啊。” 大头睁开一只眼,抬手在雷子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你就嘴碎吧,你没看到苏梅刚才那个架势,防周景跟防贼一样。“ “你这说的被苏梅听到了,你看她怎么收拾你。“ 雷子脖子一缩,赶紧摆手。 “我就在车上跟你说说,可千万不能让嫂子知道。” “那你就闭嘴。” 雷子不敢再说了,老老实实开车。 越野车上。 苏梅坐在副驾驶上,侧过身看著后排的周景。 “周景,你把事情从头跟我说一遍,详细点。” 周景靠在后座上,理了理思路。 “阿坝州本来就是我们公司的药材源头之一,红景天、贝母、虫草,每年固定季节去收。” “这次阿龙和小王过去,一是跟供应商重新签合同,二是把今年第一批货收回来。” 苏梅点头。“然后呢?” “到了阿坝县下面一个镇子,刚跟药商谈完价,阿龙就被一群人堵了。” 周景的语气沉了下去。 “小王打电话过来,跟药商刚谈完价,阿龙出去车上拿烟,不知道为啥就被几个人按在地上踹,然后拖走了。” 苏梅皱眉。“就因为那个勾引老婆的藉口?” “不知道,对方是这样说的,只有到了问阿龙才知道怎么回事?” 苏梅嗤了一声。 “什么勾引人老婆,分明就是看你们外地人好欺负,找个由头敲竹槓罢了。” 周景没否认。 “小王打听过了,扣人的赖强,刚出监狱才一年,背后撑腰的叫罗秋。” 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分。 “药材商说,罗秋这个人非常狠。当地人吃过他亏的不少,而且那个村子极其护短,外面的人进去,討不到任何好处。” 苏梅听完,转头看向开车的江大川。 “大川,你怎么看?” 江大川目光没离开前方的路面,双手稳稳扣在方向盘上。 “到了再说。” 右脚踩下油门。 越野车引擎轰鸣拔高,车身猛地往前窜了一截。 后面豪沃的柴油机也跟著咆哮起来。 两辆车一前一后,顺著高速匝道扎进川西方向连绵起伏的山影里。 第300章 关门打狗 阿坝县城往南,一个小镇。 越野车停在镇上唯一的十字路口,豪沃跟著停在后面。 小王就蹲在路口一家杂货铺的台阶上,衣服上全是土,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痂。 看到越野车门开了,小王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周总、川哥。” 小王跌跌撞撞跑过来,看到江大川就镇定了下来。 “江哥,你来了就好,你来了阿龙就有救了。” 周景皱眉。“阿龙到底为什么被打?” 小王摇头。 “我不知道,我们刚跟药商签完合同,龙哥说出去拿烟。” “我们听到外面有动静,等出去的时候阿龙已经被几个人绑起来了。” 他吞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后来赖强派了个人来找我,说我们要在这做生意,每年得交一成利润当保护费。” 雷子叼著烟,嗤笑一声。 “保护费?我看他们是古惑仔看多了。” 他吐掉菸头,拿脚碾灭。 “走,去看看这个赖强是什么人物。” 大头没说话,从豪沃副驾底下拽出一个帆布包,背在肩上,跟了上去。 小王给眾人指了方向。 “赖强住在扎措村,从这里进去还有二十多公里,全是土路,大车根本开不进去。” 江大川当即决定,把豪沃寄存在镇上合作的药材商院子里。 几人开了两辆车,一越野车和还有小王开的一辆五菱麵包。 走的时候那药商还对周景说。 “周老板,你们真要去?那地方不好去啊。” “那个赖强仗著他大哥罗秋在那一片横行惯了,外面的人进去过好几回,没一个占到便宜的。” 车子拐上进山的土路,路况一下就烂了。 碎石路面坑洼不断,两辆车顛得像筛糠一样。 二十多公里的路,硬是开了將近一个多小时。 扎措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石头砌的房子,屋顶晾著草药和牛粪饼。 两辆车刚进村口,路边几个放牧回来的村民就停下了脚步。 他们盯著车看,目光里全是警惕。 苏梅摇下车窗。“大哥,请问赖强家在哪?” 最近的一个男人扭过头,看都不看她。 “不认识。” 往前走了一段,雷子从麵包车里探出头。 “大哥,我们找赖强有事。” 另一个老年村民直接挥手。 “走走走,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外面的人赶紧走。” 苏梅关上车窗,回头看了江大川一眼。 “整个村子都是他们的人,问不出来的。” 江大川没接话,车子继续往村里开。 前面的一个路口,一个剃著板寸的年轻人靠在旁边的石墙上抽菸。 他看到两辆车,站起来,走到越野车前面。 “找谁?” “赖强。”江大川说。 板寸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车里的人,咧嘴笑了。 “跟我走。” 说完,他晃著膀子走在前面带路。 越野车和麵包车顺著一条石子路往里拐,最后停在一座石头院子前面。 院门大开著,里面传出嘈杂的说笑声。 几个年轻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打牌,其他人也在后面观望著,总共八个人。 那个板寸头一进门就向一个光著膀子,脖子上画著一个野狼標誌的人喊道。 “强哥,人来了。” 赖强顿时让身边的小弟散开,自己坐在桌子后面。 江大川第一个下车,苏梅和周景跟在后面。 雷子和大头从麵包车里出来,站在院门口两侧。 赖强斜著眼看了看来人,目光在苏梅和周景身上停了两秒。 “哟,这是来谈判的还是来选美的?” “看见没有,还带了两个娘们来,一个比一个水灵,这是来要人还是来送人?” 他身边的小弟哄堂大笑。 一个染黄毛的冲两人吹了个口哨。 “哥,这两个妞身材不错啊,比咱们村的强多了。” 赖强大笑。“你他妈也就嘴上说说,有种你上去摸一把试试。” 又是一阵鬨笑。 苏梅脸色沉了下去,周景的手也在口袋里捏紧。 江大川站在院子中间,对著赖强问道。 “人在哪?” 赖强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一下江大川。 “你谁啊?” “来带人的。” “带人?行啊。” 他眯著眼睛。 “你那个兄弟,勾引我老婆,我没打断他的腿,已经算我客气了。” “想要人?十万。” 他又看了一眼周景。 “当然,不想掏现金也行,周老板是吧?听说你在成都生意做得挺大的。” “其实十万也不是非要不可,你每年在阿坝州收那么多药材,给我一成利润当保护费。” “以后你在这片地盘上的生意,我赖强罩著,没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赖强又扫了眼苏梅。 “否则以后別来了,来一次我扣一次。” 江大川盯著赖强看了两秒。 “钱没有。人,我一定带走。” 赖强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你耍我?!” 话音刚落,他周围七八个小弟全站了起来。 钢管从石墙后面抽出来,砍刀从后面拔出来,院子里金属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江大川的右手往腰间探去。 “川哥,你別动。” 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兴奋。 “让我来,好久没活动了,手痒。” 雷子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边走边转了转脖子,甩了甩胳膊,活动了两下手腕。 江大川看了他一眼,手从腰间收了回来,转头对大头说了一句。 “大头,把院门关上。” 大头转身走向院门,伸手抓住两扇木门。 赖强看著雷子一个人往前走,乐了。 “就你一个?弟兄们,给我……” 话没说完。 雷子整个人暴起,三步並作一步衝到赖强面前。 右肘猛然前顶,一记顶心肘正正砸在赖强胸口。 赖强的身体腾空而起,整个人飞出去两米,重重摔在地上。 最近的一个混混举著钢管衝上来,雷子侧身一闪,左脚侧踹正中对方膝盖。 “啊!” 那人惨叫著跪倒在地,钢管脱手飞出去。 第二个人挥著砍刀从右侧劈过来。 雷子上步贴身,右肘横扫,狠狠砸在那人太阳穴上。那人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 第三个、第四个同时扑上来。 雷子脚步不停,一个前插步切入两人中间,左手格挡钢管,右手肘击面门。 紧接著转身一个后摆腿,脚背抽在另一个人腰肋上。 两人先后倒地。 黑龙十八手。 这套从侦察连训练场上磨出来的近身格斗术,每一下都是要害,每一下都不留余力。 不到二十秒,七八个混混全躺在地上,有的抱著腿嚎,有的捂著脸哼,有的直接晕了过去。 院子里只剩下钢管滚动的声响和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雷子弯腰捡起一把砍刀,转了个刀花,走到赖强面前。 赖强蜷缩在地上,胸口剧痛,眼里的囂张早就没了影子,只剩下恐惧。 “大哥……大哥我错了……你不要过来啊……” 他连滚带爬往后退,后背撞上了石墙。 雷子蹲下身,刀尖朝下,一刀扎进赖强的大腿。 “啊!!” 赖强撕心裂肺地尖叫,双手抱著大腿,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雷子把刀拔出来,刀尖点在赖强的下巴上。 “人在哪?” “后面……后面房间里!”赖强崩溃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江大川和大头立刻往院子后面走。 一扇破木门挡在最里面的屋子前,江大川抬脚一踹,门板直接飞了进去。 阿龙被绑在屋里的一根木柱上,整个人低著头,头髮遮住了脸。 听到动静,他微微抬起头。 阿龙的脸肿得完全变形,左眼肿成一条缝,嘴角裂开,乾涸的血跡糊了半张脸。 他眯著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看清了来人。 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川……川哥。” 大头上前检查了一番,摸了摸他的肋骨和四肢,回头对江大川点了下头。 “皮肉伤,骨头没断。” 江大川掏出摺叠刀,割断绳子,阿龙身子一歪,直接倒进大头怀里。 两人一左一右架著阿龙,拖出屋子,走到院子里。 周景看到阿龙那张脸,嘴唇紧紧抿住,眼眶发红。 苏梅鬆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 雷子用刀面拍了拍赖强的脸,血蹭在他的脸颊上。 “下次小心点,不要惹不该惹的人。” 他把砍刀隨手扔在地上,转身往院门走。 眾人架著阿龙往外走,正要出院门。 阿龙突然挣扎著抬起头,嘶哑著嗓子大喊。 “不能走!” 第301章 地窖里的女人 所有人的脚步同时停住了。 苏梅回头看著他,周景也愣住了。 阿龙喘著粗气,那只没被封住的右眼里,透出一股跟平时截然不同的凶光。 “川哥,不能走。”阿龙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他们的后院还关著人。” 江大川停下脚步,转过身。 “说清楚。” 阿龙靠在大头肩膀上,吞了口带血的唾沫,断断续续地说。 “那天我出去拿烟……刚走到车边上,突然有个女人从旁边的巷子里跑出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她说她是支教老师,去年被赖强看上了,强行把她抓走,关在这个村子里。” 阿龙咳了两声,嘴角渗出血沫。 “我一开始不信,那女人直接挽起袖子……川哥,那两条胳膊上全是鞭痕,一道一道的,有新有旧。” 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眼中升起怒火。 “然后呢?”江大川继续问。 “我让她赶紧上车躲著,我去叫人。”阿龙的右眼通红。 “可赖强带人追出来了,看见那女人跟我说话,他知道事情暴露了。” “他先让人把那女人拖走……川哥,那女人在地上拼命挣扎,哭著喊救命,我想喊人,赖强一钢管就砸过来了。” 阿龙低下头,声音嘶哑。 “我手无寸铁,他们人多我打不过……等小王他们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被绑上车了。” “后来那个药商后来联繫上赖强,想把我要出来。” “可赖强一听说我们是收药材的,不但不放人,反而开口要十万,还说以后要交保护费。” 阿龙抬起头,盯著江大川。 “川哥,那个女人还被关在里面,我亲眼看到的那些伤,不是假的。”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江大川站在原地,眼神森冷。 苏梅浑身发抖,扭头看向蜷缩在墙角的赖强,牙齿咬得咯咯响。 “畜生!”苏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周景气得脸色铁青,指著赖强。 “你还是个人吗?把一个支教老师关起来?” 赖强捂著流血的大腿,听到这些话,脸色一下子变了。 “不……不是你们说的那样……她是我老婆……” 江大川看了雷子一眼,点了一下头。 雷子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砍刀,走到赖强面前,蹲下来。 “还嘴硬?” 刀尖一转,直接扎进赖强另一条大腿。 “啊啊啊!!”赖强的惨叫声又响彻整个院子。 雷子手腕一拧,刀刃在肉里搅动了一下。 “啊!!!求求你,別....別搅了.....” 赖强疼得五官全拧在一起,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雷子拔出刀,刀尖沿著赖强的下頜骨慢慢往上划,划过脸颊,停在右眼球外缘。 刀刃上的血滴在赖强的眼皮上,他连呼吸都不敢了。 “我再问你一次。”雷子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赖强的耳朵就像是恶魔的声音。 “你抓来的那个女支教老师,在哪?” 赖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浑身哆嗦,眼神涣散,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后院方向。 “在……在后面……地窖里……” 江大川转身走到院子中间,一把揪住地上一个装死的小混混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 “带路。” 那小混混嚇得腿都软了,跌跌撞撞地往后院走。 大头跟在江大川后面。 穿过后院的一堵石墙,绕过一个堆满杂物的棚子,小混混停在一处铺著木板和石块的地面前。 “就……就在下面。” 江大川蹲下来,一把掀开木板。 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入口,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衝上来。 大头往下看了一眼,回头看江大川。 “我下去。” 江大川说完,双手撑住洞口边缘,身体往下一沉,落进了地窖里。 地窖不深,大约两米。 四面是夯土墙,地面铺著一层烂稻草,角落里放著一个破了口的瓦罐。 借著洞口透进来的微光,江大川看到了地窖最里面的角落。 一个年轻瘦弱的女人蜷缩在那里,双手抱著膝盖,头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听到有人落地的声音,身体猛地一颤,头往墙角更深处缩了缩。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女人的声音又细又哑,带著明显的哭腔。 “我不跑了……不跑了……” 江大川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 他看到女人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新旧交叠的伤痕密密麻麻,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 眼中的怒意再次升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情绪,放缓了声音。 “我是来救你出去的,不要怕。” 女人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手指微微鬆开了一点,但还是没敢抬头。 过了几秒,她的手臂慢慢放下来,露出一张憔悴苍白的脸。 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左颧骨上有一块紫黑色的淤青。 她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江大川,看了很久。 “你……你真是来救我出去的?” 江大川点了点头。 “放心,那个赖强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 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江大川的腰。 哭声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撕心裂肺,迴荡在狭小的地窖里。 江大川没有推开她,站在原地没动,等她哭完。 上面传来大头的声音。 “大川,怎么样?” “人在。” 哭了足足两分钟,女人的声音渐渐弱下来,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江大川扶住她的肩膀,把她从自己身上慢慢撑开。 “能走吗?” 女人试著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又跪了下去。 “那个赖强为了惩罚我跑出去……两天了,没给我吃喝。” 江大川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没再说话,转过身蹲下来。 “上来。” 女人犹豫了一下,伸出瘦弱的手臂,趴在江大川的背上。 女人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江大川背著她走到洞口下方,大头从上面伸下手,两人合力把女人送了上去。 江大川隨后翻出地窖。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衣衫襤褸,破旧的长袖上衣几乎遮不住什么,裸露的皮肤上到处都是鞭痕和淤伤,手腕上还有一圈被绳子勒出的紫红色印记。 头髮乱得很,赤著一双脚,脚底全是血泡和裂口。 苏梅看清的那一刻,眼眶瞬间红了。 她什么都没说,直接脱下身上的外套,快步上前,披在女人肩上。 “別怕,安全了。”苏梅的声音在发抖。 周景站在旁边,嘴唇紧紧咬著。 她看著女人身上那些伤,又扭头看了一眼瘫在墙根下的赖强,眼里的怒火能把人烧穿。 “她两天没吃东西了,先找点东西垫垫。”江大川对苏梅说道。 周景立刻从隨身的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苏梅翻了翻自己的包,摸出两块麵包,撕开包装纸,递到女人手边。 女人看著眼前的麵包和水,瞳孔震了一下。 她伸出手,手指在抖,像是怕这一切是假的。 碰到麵包的那一刻,她猛地抓住,拼命往嘴里塞,大口大口地咬。 噎得直咳嗽,水灌进嘴里又呛出来一半,顺著下巴往下淌。 苏梅赶紧蹲下来,扶住她的后背。 “慢点吃,別急,慢点。” 周景转过身,不忍再看。 雷子站在赖强旁边,低头看著这个抱著两条血腿哀嚎的男人,一脚踩在他手背上。 “你他妈也是人?” 赖强痛得缩成一团,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女人吃了大半个麵包,又喝了几口水,喘了好一阵子,脸上才有了一点血色。 苏梅蹲在她面前,轻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小禾。”女人的声音还在发颤。 “你是支教老师?” 林小禾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是……去年九月来的,在附近的小学支教……有一次赶集回来,被他们截住了……” 她说到这里,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苏梅一把握住她的手。 “不用说了,不用说了,我们带你离开这里。” 第302章 整个村子都是帮凶 江大川转过头,看向大头。 大头点了一下头,走到赖强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头髮。 “这个村子里,还关著其他人没有?” 赖强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了……没了……就她一个……” 大头鬆开手,赖强的脑袋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林小禾靠在苏梅怀里,大口喘著气,眼神还是惊恐的。 她听到赖强回答后,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她猛地抓住苏梅的衣袖。 “不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过来。 “你说什么?”苏梅盯著她。 林小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个村子里,还关著好几个跟我一样的女人。” 院子里瞬间安静。 周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苏梅咬著牙,声音在发抖。 “几个?” 林小禾摇头。 “我不知道具体几个……我逃过三次,每次都被村民抓回来。” 她的手指掐进苏梅的胳膊里,还在害怕那段经歷。 “这次被抓回来的时候,其中有个村民无意中说的,他说村里好几个跟你一样的,都跑不掉,你死了这条心吧。” 苏梅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是支教老师,失踪了学校不找你?” 林小禾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姐姐,你不知道这地方有多苦,没网,有些地方还没电,而且手机根本没信號。” 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泪。 “之前来的支教老师,很多待一个星期就受不了跑了,学校那边……大概以为我也跑了吧。” 苏梅鬆开林小禾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她想起了自己。 想起那年弟弟赌博欠下高利贷,家里人把她像货物一样卖给赵刚。 一张嘴巴、几句话、几万块钱,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被打包送走了。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没有人问她疼不疼。 那种被人当东西卖掉的绝望,她太懂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脚边的林小禾,又看了一眼瘫在墙角的赖强。 “雷子。”苏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饱含愤怒。 雷子抬头看她。 “继续问。” 雷子没有二话,弯腰捡起地上的砍刀,慢慢朝赖强走过去。 赖强看到雷子提刀过来,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起来,双腿上的血流了一地,人已经白得像张纸。 “大哥!大哥你问,你问什么我都说,你別动手!求求你!” 雷子蹲下来,看著他。 手起刀落,一刀捅进赖强的左手掌心。 刀尖穿透掌肉,钉在身后的泥地上。 “啊!!” 赖强的惨叫声再次刺穿了整个院子。 雷子按住刀柄,继续向下压。 “村里拐来的那些女人,你知不知道?” “知……知道!”赖强哭嚎著,五官全扭在了一起。 “谁拐来的?” 赖强的嘴张了张,犹豫了一秒。 雷子把刀从掌心抽出来,直接插进他左大腿。 “啊啊啊!” “我问你谁拐来的。” “是我大哥!”赖强崩溃大喊,眼珠子都快翻白了。 “都是罗秋从外面弄来的!他从外面买女人,有的卖给村里的光棍,有的他自己留著!” 雷子刀尖一转。 “从哪买的?罗秋的上线是谁?” 赖强疼得浑身痉挛,鼻涕眼泪混著血糊了满脸,嘴里嘶哑地嚎。 “我不知道!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大哥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我什么都不知道!” 雷子盯著赖强的眼睛,看了三秒。 看来他没有撒谎。 一个小嘍囉,確实不可能知道上线的信息。 雷子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赖强的四肢。 左腿一刀,右腿一刀,左手掌一刀。 唯独右手掌完好无损。 雷子弯下腰,一刀捅了下去。 “啊!!为……为什么?我都说了啊!” 赖强两眼一翻,浑身抽搐。 雷子拔出刀,甩掉血珠,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我有强迫症,你四肢只剩右手没挨过刀,不插这一刀我心里不舒服。” 赖强听后脑袋一歪,晕死了过去。 旁边躺著的几个小混混,一个个把头埋进了手臂里,大气都不敢出。 江大川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小王。 “罗秋这个人,你打听到什么?” 小王赶紧上前,压低声音说道。 “川哥,我跟药材商聊过,罗秋手底下几十號人,在阿坝县和马尔康一带横行霸道。” “开赌场、放高利贷、拦路抢劫过路卡车,什么缺德事都干。” 小王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 “但拐卖妇女这事,没有听人说过,看来他做得很隱蔽。” “还有一件事。”小王的声音更低了。 “药材商跟我说,县里有几个干部跟罗秋关係很近,逢年过节罗秋都会送礼,出了事有人替他兜著。” 苏梅冷哼一声。 “难怪这么横行霸道,原来有后台。” 雷子把砍刀上的血用力往地上甩了下。 “有后台又怎样?新藏线上比他硬的后台我们都掀翻了。” 周景走上前一步,目光冷厉。 “在这里,我倒要看看,谁是他的后台。” 江大川没接话,转头扫了一圈院子。 事情比预想的复杂,不是带走阿龙就能完事的。 “先撤。”江大川沉声说道。“人带上,到镇上再说。” 大头架起阿龙,苏梅搀著林小禾,眾人往院门口走。 “轰!” 院门从外面被猛力撞开,两扇木门重重砸在石墙上。 黑压压的人群从门外涌进来。 棍棒、锄头、铁锹,还有三四桿黑黝黝的土枪。 来的人密密麻麻,少说四十多个。 男女老少都有,但站在前面的全是青壮年,一个个横眉瞪眼。 “放了赖强!” “別让他们跑了!” “打死这帮外面来的!” 第303章 泼妇与母豹 村民的叫嚷声像炸了锅一样灌进院子里。 苏梅本能地往江大川身后退了半步。 但她几乎在同一秒就站稳了脚跟,反手把林小禾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她。 林小禾浑身剧烈颤抖,指甲掐进苏梅的后背。 苏梅偏头对她说了一句。 “別怕,有大川在,没人能动你。” 江大川站在院子中央,扫了一眼涌进来的人数。 “谁是带头的?” 人群骚动了一下,从里面挤出一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 身板粗壮,穿一件旧皮袄,右手举著一桿老式猎枪,枪托磨得油光发亮。 “我是赖强他叔!”黑脸汉子把枪口斜指著江大川的方向。 “你们把人打成这样,想走?没门!”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后的村民跟著往前压了一步。 江大川一步不退。 “你侄子绑架妇女,把一个支教老师关了一年,全身都是鞭伤。” “你们整个村子都在替他遮掩,这笔帐,你想怎么算?”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黑脸汉子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又硬了起来。 “那是他们两口子的家务事!轮不到外人来管!” 苏梅怒极反笑,从江大川身后走出来,指著黑脸汉子的鼻子。 “家务事?!” “支教老师是被你侄子绑来的,关在地窖里打得全身是伤,这叫家务事?” “这是绑架加虐待,少说要坐个十几年。” 苏梅的手指扫过围过来的人群。 “还有,你们村里不止一个!好几个女人都是被拐来的!你们全村人都知道!”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人群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几个妇女的眼神明显慌了,互相对视了一眼。 黑脸汉子被苏梅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猎枪的枪口往下压了压。 “你个女人家懂什么!这是我们村里的事,你们外面的人管不著!” “管不著?”苏梅冷笑一声。 “报警的时候看你还说管不著。” “报警?”黑脸汉子冷哼。 “隨便你报,这山沟沟里警察来了也没办法,你报啊。” 大头不动声色地抓起帆布包,拉链拉开一半,右手探进去,五指握住了冰凉的枪柄。 雷子同时侧身移步,挡在苏梅和周景前面,手里那把带血的砍刀握得死紧。 人群看到那把血淋淋的砍刀,前排的几个人明显犹豫了。 但黑脸汉子举起猎枪,朝天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山坳里迴荡。 “给我围住!一个都不准走!” 黑脸汉子一声令下,村民们壮著胆子又往前涌了一步。 棍棒和锄头竖起来,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江大川站在原地,目光冰冷地扫过围上来的人群。 他把目光投向黑脸汉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让开路,放我们走。人我带走,那些被你们拐来的女人,我也全部带走。” “否则今天的事情,你们整个村子,一个都跑不掉。” 黑脸汉子咬著牙,猎枪枪口对准了江大川的胸口。 “你在威胁我?” 江大川看著那个枪口,面无表情。 “不是威胁。” “是通知。” 黑脸汉子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他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江大川的身体在枪响之前动了。 左手扣住猎枪枪管,猛地向上一抬。 “砰!” 散弹炸开,全轰在头顶的树枝上,碎叶和树皮劈头盖脸落了一地。 黑脸汉子还没反应过来,江大川右拳已经砸了过去。 一记直拳,正中面门。 “咔嚓!” 骨裂声在院子里炸开。两颗带血的门牙飞出去。 黑脸汉子整个人倒飞出去,直接砸到人群中。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了。 “他妈的,打人了!给我上!” 前排三个年轻壮汉反应过来,嗷嗷叫著举起铁棍冲了上来。 江大川脚步不停,迎上去。 左拳横摆,砸在第一个人的颧骨上,那人头一歪,整个人旋了半圈倒下去。 右肘前顶,正中第二个人的胸口,那人手里的铁棍脱手,人弓著腰蹲了下去。 第三个人举著铁棍劈头砸下来。 江大川侧身一避,右手扣住他手腕,往前一拽,膝盖直接顶进对方腹部。 那人嘴里喷出一口酸水,双膝跪地。 三秒,三个人,全在地上。 雷子早就等不及了,倒转手里带血的砍刀,用刀背抡圆了甩出去。 “砰!” 刀背砸在一个衝上来的村民肩膀上,那人惨叫著往后栽。 雷子一步跨上去,刀背横扫,第二个人的后背挨了结实的一下,趴在地上直哆嗦。 第三个还没到跟前,雷子回身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那人扑通跪下,铁棍摔出老远。 前排衝上来的壮汉全躺平了。 后面的村民看著地上一个接一个倒下的人,脚步开始往后退。 包围圈一下鬆了。 就在这时。 “哇啊啊啊!” 四五个村妇从人群里冲了出来,直接躺在江大川和雷子面前的泥地上。 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妇人拍著大腿开始乾嚎。 “快来看啊!外面有钱人来欺负我们穷人了!” 第二个跟著躺下,扯著嗓子叫。 “天啊,打死人了,打死我们孤儿寡母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第三个直接抱住雷子的小腿,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你有种连老娘也砍了!” 雷子低头看著抱自己腿的村妇,浑身的劲使不出来。 他用力晃了一下腿。 “放开!滚开!” 村妇不但没鬆手,脖子往前一伸。 “你砍啊!有种你砍死我!” 雷子提著砍刀,手足无措。 他砍过武装分子,捅过赖强,但面对一个满地打滚的中年妇女,他还真打不出去。 “我操!” 雷子憋得脸通红,扭头看向江大川。 “川哥,这他妈的怎么整?” 又有两个村妇扑过来,直接坐在院门口堵路。 “谁都別想走!打死人不偿命啊!” 苏梅这时从江大川身后窜了出来。 她大步走到嚎得最凶的那个胖妇人面前,弯腰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胖妇人还没反应过来。 “啪!” 苏梅抡圆了右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胖妇人的脑袋歪向一边。 “啪!” 左手紧跟著甩过去,另一边脸也红了。 旁边那个扯著嗓子叫的村妇呆了一下,正要开口。 “啪!啪!” 苏梅连手都没换,左右开弓,两记耳光直接把她打得嘴角流血。 四记耳光,脆得像放鞭炮。 院子里的乾嚎声戛然而止。 这两个村妇捂著脸,嘴巴张著,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苏梅站在她们面前,居高临下,指著两人的鼻子。 “王法?” “你们花钱买女人的时候怎么不讲王法?” 她一脚踹翻旁边的凳子,声音在石墙间迴荡。 “把一个支教老师锁在地窖里,两天不给饭吃,打得全身是鞭痕!你们怎么不讲王法!” 两个村妇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苏梅红著眼眶,声音开始发颤。 “老娘以前也是被人卖掉的!” “卖的时候没人问我愿不愿意,没人问我疼不疼。” 苏梅扫了一圈所有村妇的脸。 “你们这种给畜生当帮凶的老虔婆,打你们都是替天行道!”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了。 周景从后面走上前一步,冷著脸。 “你们全村参与非法拘禁和拐卖妇女,我已经让人报警了。” 她扫了一眼所有人。 “这里的警察来不了?没关係,我的律师在成都,省厅的电话我也能打得通。” “买卖妇女、非法拘禁、聚眾施暴,每一条都够判,在场的每一个人,全是共犯。” 【许多读者叫我多更新些,最近家里有事,一直陪我爸上医院,实在没办法,但每天3更我会保证的】 第304章 还有谁 周景的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前排的几个村民眼神开始闪躲,后排有人偷偷往后缩。 但这沉默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她唬我们的!” 后排一个老汉突然扯著嗓子吼了一声。 “你们看看你们手里的手机,有信號吗?这山沟沟里连电都断著,她怎么报警?” 这话一出,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 “对啊!她在嚇我们!” “这里根本打不出去电话!” 周景脸色一变,下意识摸了一下兜里的手机,屏幕左上角確实没有信號。 黑脸汉子被人从地上扶起来,捂著断了门牙的血嘴,含混不清地吼。 “不能放他们走!走了全村都要受牵连!” “法不责眾!警察来了也没办法!” “对!我们这么多人,谁怕谁!” 后方的巷子口又涌出来一群人,有人举著木棍,有人抱著石块。 来的人越来越多,黑压压地往院子方向压过来。 苏梅回头一看,心猛地沉了下去。 院子外面至少聚了六十號人,还在不断增加。 雷子握紧手里的砍刀,退了两步,背靠著苏梅和林小禾。 “川哥,这人数不对。” 江大川冷冷地扫过人群,他右手探向腰后,抽出那把五四式手枪。 手指拨开保险。 抬手。 “砰!” 枪声在山坳里炸开。 所有人的叫嚷声戛然而止。 整个院子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老汉的嘴张著,还没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 举著铁棍和锄头的村民石化在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钉在江大川右手那把散发著硝烟气味的手枪上。 “真枪……” 前排一个年轻村民的声音在发抖。 江大川枪口对准前排最近的三个人。 “再往前一步,下一发不打天上。” 前排的村民脚底像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动了。 刚才冲得最凶的那个黑脸汉子,此刻捂著嘴缩在人群后面,连头都不敢露。 安静不到五秒。 后排又有人壮胆开口了。 “他就一把枪!我们这么多人,不怕....” 话没说完。 大头从帆布包里抽出两把五六式步枪,一把甩给雷子,自己端著另一把,拉栓上膛。 “哗啦。” “哗啦。” 两声金属碰撞,乾脆利落。 三个枪口,同时对准人群。 院子里的空气冻住了。 刚才那个喊话的人,缩著脖子往人堆里钻,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石头缝里。 没人敢动了。 但总有人要作死的。 人群中间,一个壮汉紧攥著铁棍,衝著身边的人喊。 “我不信他们真敢开枪?” 江大川抬手。 “砰!” 那人的右肩炸出一团血雾。 壮汉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不敢置信的看著自己肩膀上翻开的伤口,血从破洞里往外涌。 他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开枪了!!他真开枪了!!” 壮汉双膝一软,跌坐在地上,抱著肩膀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杀人了!救命啊!!” 院子里彻底炸了锅,前排的人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后排的人挤著往院门外跑,锄头和棍棒扔了一地。 江大川手枪逐一指过前排那几个冲得最凶的人。 枪口扫到谁,谁就像触电一样把头埋下去,身子缩成一团。 江大川冷冷吐出两个字。 “还有谁?” 没人吭声。 苏梅站在林小禾身前,看著江大川持枪镇场的背影,双手护著身后瑟瑟发抖的林小禾。 林小禾整个人贴在她背上,浑身瑟瑟发抖。 江大川的目光扫过人群。 “把你们买来的女人全部交出来。” 后排传来一个村妇的尖叫。 “不行!那是我们花大价钱买来的!想让我们交人,没门!” 江大川没理她,转身走到赖强面前。 赖强四肢全被雷子捅了一遍,这会儿半晕半醒,瘫在墙根下,血流了一地。 江大川抬手对准赖强的左肩。 “砰!” 枪声炸开。 赖强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从昏迷中尖叫著醒来。 “啊啊啊!!” 他低头看著自己肩膀上新添的弹孔,血从里面往外喷,整个人疼得全身痉挛。 江大川蹲下身,枪口顶住赖强的额头。 “叫人去把村里买来的女人全部带过来。” 赖强疼得浑身痉挛,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 “少一个,我就多开一枪,看你能扛几发子弹。” 赖强彻底崩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歪著头冲地上那些装死的小弟吼。 “还不赶紧去!” “一个都不能少!听到没有!快去!!” 几个小混混从地上连滚带爬地跑出院子。 苏梅冷眼看著那几个人跑出去的背影,低头问赖强。 “你就不怕你那些小弟跑了不回来?” 赖强强忍著剧痛回答。 “他们不敢……不回来的话,我大哥罗秋会给他们好看……” 苏梅和江大川交换了一个眼神。 罗秋,又是罗秋。 等待的过程漫长而沉闷。 二十分钟后。 小弟们陆续回来了。 第一个被带回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光著脚,头髮乱成一团,脚脖子上有一圈勒痕。 第二个,三十岁左右,右手小指缺了一截,眼窝深陷。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六个女人站在院子中间,个个身上带著新旧不一的伤痕。 有的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有的眼神空洞,有的浑身抖得站不稳。 买家的家人站在人群后面,有人瞪了自己买来的女人一眼,那女人的身体立刻缩成一团。 这样的情形苏梅知道,那是被驯服了的恐惧。 她们是被打怕了,怕惹怒那些“买”了她的人。 第305章 我带你们回家 周景快步走到六个女人面前,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最前面那个衣衫单薄的女孩肩上。 她蹲下来,双手握住女孩冰凉的手指,声音发颤。 “不怕了,我们带你们回家。” 女孩抬起头看著周景。 然后她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眼泪决堤一样涌出来。 旁边的女人也跟著哭了。 六个人同时哭出声来,压抑的、撕裂的、被得救的,各种各样的哭声混在一起。 整个院子都被那哭声笼罩,让江大川等人的心里异常难受,恨不得把那些村民全宰了。 江大川手枪再次对准赖强的脑门。 “还有没有?” 赖强连声求饶。 “没有了,就这六个,真没有了,我发誓!” 江大川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瞳孔没有闪躲,声音没有犹豫。 江大川站起身,一把揪住赖强的后衣领,把人从地上拖起来。 “叫他们让路。” 赖强被拎著衣领,两条腿软得站不住,半吊在江大川手里。 他强打著最后一丝精神,衝著院子外面的村民嘶吼。 “各位叔、婶……让开……让他们走……” 人群缓缓往两边散。 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突然从人群里窜出来,发了疯似的冲向那六个女人。 “那是我花了两万块买来的!你们凭什么带走!” 他伸手就要去抓最近的一个女人。 江大川抬手。 “砰!” 那男人的小腿溅出一飈血,整个人往前扑倒在地,惨叫著抱住腿在泥里打滚。 “我的腿!我的腿啊!!” 院子里所有蠢蠢欲动的人,瞬间石化。 一个买家从人群里跳出来,指著赖强骂道。 “他们走了,我们花的两万块钱咋办?你赖强说了有女人卖,我们才掏的钱!” 赖强疼得五官拧在一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钱……我赔你……都赔你……” “你拿什么赔?” “我大哥……罗秋会处理……求你们让开……” 那个买家还想说什么,余光扫到江大川手里的枪口正慢慢转过来,嘴巴一闭,缩回人群里。 两侧的村民终於不情不愿地退到院门外,留出一条不到两米宽的通道。 苏梅左手搀著林小禾,右手也把手枪拿了出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两旁的村民投来怨毒的目光,林小禾紧紧攥著苏梅的手臂,几乎是依偎著苏梅走。 苏梅昂著头,目视前方,脚步没有停顿一秒。 “別看他们,往前走。” 周景在后面搀扶著两个女人,身后是小王架著阿龙,六个被解救的女人互相搀扶著跟在中间。 江大川弯腰,一把揪住赖强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拖起来。 赖强四肢全废了,被拖著走,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大头,雷子,去发动车。” 大头端著步枪,枪口始终对准人群,一步一步往院门后退。 雷子跟在旁边,步枪端得稳稳的,扫过两侧的村民。 走出院子的那一刻,冷风灌进来,所有人都深吸了一口气。 苏梅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石头院子。 里面还传来村妇压抑的哭嚎声和男人的咒骂声。 麵包车和越野车就停在五十米外的石子路上。 大头三步並作两步跑到麵包车旁边,拉开车门发动引擎,雷子绕到越野车那边,枪口对著来路。 “女人全上麵包车。”江大川下令。 周景立刻指挥,把林小禾和六个女人先塞进麵包车里,八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小王架著阿龙上了越野车后排。 苏梅拉开越野车副驾车门,一只脚踩上踏板,回头看了一眼还被江大川拎著的赖强。 “大川,这畜生怎么办?” 江大川把赖强往地上一扔。 赖强摔在碎石路面上,疼得整个人蜷成虾米。 “人差不多也废了,留给警察吧。” 江大川说完,上了越野车驾驶位,大头开麵包车在前面,越野车跟在后面。 两辆车掉头,碾过坑洼的石子路,往镇上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扎措村越来越小。 几个村民站在村口,远远地看著车尾的灰尘,没有一个人追上来。 此时赖强的小弟衝出来把他扶了起来。 “有没通知秋哥?” “通知了,我们通过村里的电话通知的。” “好,我一定要让他们走不出县城。” 苏梅靠在副驾座上,转头看著江大川的侧脸。 “大川。” “嗯。” “那个罗秋不会善罢甘休的。” 江大川目光没离开前方的土路。 “我知道。” 苏梅沉默了两秒。 “那怎么办?” 江大川把手枪插回腰间,双手握住方向盘。 “先把人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报警。” 他顿了一下。 “罗秋的事,等出了山再说。” 两辆车驶出扎措村,土路在山间蜿蜒,两侧是光禿禿的山脊。 江大川开越野车在前,目光扫过前方每一段弯道和山脊线。 后视镜里,大头开的麵包车紧跟其后,车速不快,但距离控制得很稳。 周景坐在后排,低头翻了好几次手机,屏幕左上角始终是个叉。 “都出村十几分钟了,一格信號都没有,这是什么鬼地方?” 苏梅回头瞥她一眼。 “少看手机,盯著侧面的路,不要被他们埋伏了。”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大头的声音。 “川哥,车上一个叫阿秀的女人,有情况。” 江大川按下通话键。 “说。” 大头继续说道。 “她说她妹妹也被拐来了,两个人一起从贵州出来打工,到了这边被分开卖,她不知道妹妹被卖到哪去了。” 对讲机里隱约能听到有女人的哭声。 “求求你们……我妹妹才十七岁……” 江大川沉默了一会,回了一句。 “知道了。” 苏梅看著江大川紧绷的侧脸,没有开口询问,但她知道,江大川的怒火已经到了极限。 第306章 飞跃河滩 麵包车里,大头收起对讲机,右拳砸在车门內侧的铁皮上,门板嗡嗡作响。 雷子扶著方向盘扭头看他,“大头,稳住,先把人送出去。” 大头胸口起伏了几下,深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后排挤著的女人们缩著肩膀,谁都没敢吭声。 两辆车沿著山路继续往下跑,海拔一点一点降低,路面的坑洼也少了。 前方出现一座石桥,江大川猛踩剎车。 越野车在碎石路面上滑出一段才停稳。 前方五十米,一座石桥横跨在河谷上。 桥的另一端,两辆泥头车横著堵死了桥面。 泥头车后面黑压压站著二十多个人,猎枪和刀棍在午后的阳光下反著光。 “又来了。”苏梅的手摸向腰间的手枪。 江大川从副驾储物格里抽出望远镜,举起来扫了一遍对面。 “桥面上有汽油。” 苏梅愣了一下。 “什么?” “你看桥面,湿的。” 苏梅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石桥桥面湿漉漉地反著光,空气里隱约飘著一股刺鼻的气味。 后排周景的也凑上来观看。 “他们想烧桥?” “不是烧桥。”江大川放下望远镜。 “是烧我们,只要车开上去,一把火点著,人和车全完。” 石桥对面。 一个头头叼著烟,靠在泥头车边上,拍了拍身后一只铁皮汽油桶。 “秋哥说了,这几个人手上有枪,硬拼討不了好。” 他朝桥面呶了呶嘴。 “但他们要出山,就这一座桥,只要他们敢闯上来,一把火全烧成灰,拦住他们,秋哥有计划对付。” 身边的小弟紧了紧手里的猎枪。 “万一他们不上桥呢?” 头头弹掉菸灰,笑了。 “不上桥?这河两边全是悬崖陡坡,车过不去,他们要是弃车跑,那更好办,山里头是我们的地盘。” 桥这头。 江大川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桥边沿,蹲下来往下看。 桥下是一条不宽的河,中间水流不深,目测刚没过轮轂。两侧河滩乾涸,碎石裸露,坡度陡,但不是完全不可能。 他站起来,回头扫了一眼越野车的底盘和轮胎。 江大川走回车旁,对著对讲机下令。 “雷子、大头下车,带步枪到桥头用石墩做掩体,压制对面火力,我开越野车从河滩绕。” 雷子回得乾脆,“收到。” 大头的声音跟著过来,“河滩坡度不小,有把握吗?” 江大川只回了一个字,“有。” 苏梅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两侧坡度这么大,翻车了怎么办?” 江大川低头,拍了拍她手臂。 “你放心,我有把握,保护好车上的人。” 说完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 “周景,你和苏梅带阿龙去麵包车上。” 苏梅咬著嘴唇没动。 “快去。” 苏梅红著眼眶下了车,和周景架著阿龙往麵包车跑。 桥头两侧的石墩后面,雷子和大头各持一把五六式步枪,枪托抵肩,枪口对准桥对面。 雷子眯起左眼,准星套住一个探出半个身子的混混。 “砰!” 子弹穿过泥头车侧窗,正中那人肩膀。 那混混惨叫著摔倒,对面二十多人瞬间炸锅,连滚带爬躲到泥头车后面。 零星的猎枪声响起来,散弹打在石墩上,崩出一片碎石。 雷子缩回头,换了个位置,又是一枪。 “砰!” 打在泥土车引擎盖上,溅起一片火花,嚇得这边的几个混混头又缩了回去。 两桿步枪交替开火,把桥对面的人死死摁住。 趁著混混被压在泥头车后面抬不起头,江大川猛踩油门。 越野车从桥侧一处相对平缓的土坡衝下,轮胎碾上碎石的瞬间,整个车身剧烈弹跳。 方向盘在他手里像活物一样乱蹦,他双臂绷紧,死死钉住方向。 车身倾斜了將近四十度,右侧轮胎悬空了半秒,又砸回地面。 碎石飞溅,沙尘瀰漫。 “快看!那辆车下河了!” 桥对面的头头探出头,脸色大变。 “打那辆车!別让他过河!” 七八个混混调转猎枪,对著河滩里的越野车齐射。 散弹叮叮噹噹砸在引擎盖上,挡风玻璃炸开几个蛛网状裂纹。 江大川身子一矮,脑袋几乎贴在方向盘上,脚下油门没松分毫。 “砰!” 桥头石墩后面,大头调整枪口,一枪撂倒一个正举著猎枪瞄准的混混。 其余人嚇得缩回泥头车后面。 趁著这几秒的空当。 越野车蹚进河水,水花炸成两道白浪,齐轮轂深的河水被车头劈开。 轮胎咬住对岸河滩的碎石,发动机咆哮,车轮下的石块不断向后飞溅,打得河面噼啪作响。 前方一处陡坡,坡度接近四十五度。 “他疯了!” 头头趴在泥头车后面,看著越野车加速冲向陡坡,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岸上几个混混回过神来,举枪朝越野车射击。 江大川整个人趴低,脑袋贴在方向盘下面,右脚把油门焊死。 越野车借著惯性衝上陡坡,车身几乎竖直著往上爬。 到达坡顶的瞬间,越野车腾空。 前轮离地,车身斜著飞出坡顶,直接撞上路头停著的一辆麵包车。 “轰!” 麵包车被撞得侧翻,滑出五六米远,火星四溅。 越野车落地的瞬间,江大川方向盘猛打。 车尾甩出一道弧线,横扫过桥头。 两个来不及躲避的混混被铁皮车尾扫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一动不动。 江大川左手猛打方向盘,右手抽出手枪。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四个混混倒地。 一个捂著腿,一个抱著胳膊,剩下两个直接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剩余的混混亲眼目睹越野车从河里飞上来,又亲眼看到四个人在三秒內被撂倒。 “跑啊!!”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刀棍猎枪扔了一地,十几个人朝河岸两侧疯狂逃窜。 头头转身就跑,他刚转身迈出一步。 “砰!” 子弹穿过他的右腿。 头头整个人扑倒在地,抱著惨叫,鲜血从裤管里涌出来,染红了一大片泥地。 “啊啊啊!我的腿!!” 江大川推开越野车的车门,走到头头面前,枪口朝下。 “罗秋在哪?” 头头疼得浑身打摆子,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但嘴巴却是硬得狠。 “你……你们得罪了秋哥,在阿坝州绝对走不出去!” 江大川面无表情,手腕微翻,枪口下移半寸。 “砰!” 子弹穿过头头另一条腿的小腿肚,血花飞溅。 “啊啊啊!!” 头头两条腿全废了,整个人在地上抽搐翻滚,声音都变了调。 “我再问一遍,罗秋在哪?” 头头的心理防线切底碎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嘴里连声尖叫。 “在县城!秋哥在县城的金碧辉煌夜总会!” “他在那干什么?” “招……招待一个领导!”头头疼得咬著舌头,含混不清地吼。 “秋哥说只要那个领导出面,就能把你们全部按死,让...让我们先拖住你们!” 第307章 冲卡 江大川心里一愣,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力。 他没有多想,继续追问道。 “那些被你们拐来的女人,都卖到哪里去了?” 头头拼命摇头。 “这个我真不知道!只有秋哥知道!他有一个帐本,专门记这些的!” “帐本在哪?” “夜总会!最顶层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江大川盯著他的眼睛,头头瞳孔没有闪躲,看来是真话。 “夜总会有多少人看场?” “平……平时十来个,今天秋哥在里头,可能多点……二十个左右…。” “几层楼?几个出口?” “四层……前后两个门……后门连著停车场……” 头头断断续续把夜总会的布局交代了个七七八八。 江大川站起身,一脚踹在头头太阳穴上。 头头脑袋一歪,晕死过去。 江大川翻了翻头头的口袋,掏出一串钥匙,转身走向堵在桥上的泥头车。 他拉开车门,拧动钥匙,柴油机轰然启动。 第一辆泥头车被倒到桥边让开,他又跳上第二辆,把另外一辆泥头车给开到边上。 江大川按下对讲机。 “大头,桥通了,把人带过来。” 两分钟后,麵包车从桥那头开过来,稳稳停在越野车旁边。 苏梅从麵包车上跳下来,扫了一眼桥面上的血跡和昏倒的头头,看到江大川没有事,鬆了口气。 江大川把眾人叫到一起,把头头交代的情报简短复述了一遍。 大头听完,面色沉了下来。 “既然他说有办法对付我们,看来罗秋是要动用官面上的保护伞了。” 雷子骂了一句。“他妈的,又是这套。” 江大川没接话,转头看向周景。 “周总,官面上的事,到时就看你的了。” 周景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没信號,等出了这片山沟,我就联繫成都的媒体和市局省厅,让这里的事大白天下。” 她扫了一眼麵包车里蜷缩著的那些女人。 “我倒要看看,罗秋的保护伞到底有多硬。” 苏梅拉住江大川的胳膊,压低声音。 “大川,罗秋知道我们从村里出来了,他肯定会提前布置。” “我知道。”江大川拉开越野车门。“所以我们要快。” 他坐进驾驶位,扭头说了一句。 “上车,所有人跟紧,不停车。” 两辆车重新上路。 越野车打头,麵包车紧跟,沿著盘山土路往县城方向冲。 路况渐渐好转,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又变成了柏油路。 车子开了十多分钟,周景盯著手机的屏幕,突然坐直了身子。 “有信號了!” 周景快速拨出第一个號码,信號断断续续,但接通了。 “餵?邢局长,我是周景。” 电话那头的声音模糊不清,周景加大音量。 “阿坝州发生了严重的拐卖妇女案,涉案人数眾多,主犯叫罗秋,在当地有保护伞。” “我手里有被解救的七名受害者,情况紧急!”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 “对,我需要省厅直接协调阿坝州警方介入,绕开当地警察系统。”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周景点头。 “好,我把具体位置发简讯给您,另外我再联繫媒体那边的朋友。” 掛断第一个电话,她立刻拨了第二个。 “老赵,我是周景,有个大新闻,阿坝州拐卖妇女窝案,受害者包括支教老师,你们台敢不敢跟?” “当然敢!”那头传来一个男人兴奋的声音。 “你给我地址,我马上派人!”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一家报社。 三个电话,前后不到五分钟。 周景收起手机,对江大川说道。 “搞定了,市局邢局长说会亲自协调阿坝州警方办案,省厅那边他去对接,但是...” 苏梅扭头看她,“怎么了?” 周景继续向几人说道。 “刚才邢局长说我们刚才闹的动静太大,赖强还有刚才那些人肯定已经通风报信了。” “罗秋要是收到风声,就怕他毁掉帐本,或是逃跑。” 苏梅的脸色变了。 “要是帐本没了,或是罗秋跑了,那些被拐的女人就很难找回来了。” “嗯,所以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周景看著江大川低声说道。 江大川没回头,右脚往油门上又压了两分。 越野车的速度攀升到九十。 前方的盘山路拐过一个弯道,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苏梅身子猛地往前探。 “大川!前面有警车!” 三辆白蓝相间的警车横在路中央,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路边,正朝这边挥手示意停车。 对讲机里响起雷子的声音。 “川哥,前面有警察拦路,怎么办?” 江大川目光扫过那几辆警车和路边的警察。 那个头头的话在脑子里闪过,秋哥在招待一个领导,说那个领导能出面把你们全部按死。 江大川按下通话键,声音冰冷。 “这不是正常的警察,应该是罗秋的伞,不停,跟著我直接闯过去。” 对讲机里雷子的声音传来,带著一股兴奋。 “收到!” 江大川右脚踩死油门,对所有人说道。 “大家坐稳了。” 发动机爆发出一声咆哮,越野车猛地躥出去,车速瞬间拉到一百二。 前方那几个警察还在挥手,看到越野车不但没减速。 反而加速朝他们衝来,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惊愕,再变成恐惧。 “他不停?!” “快闪!!” 几个人朝两边疯狂扑倒。 越野车的钢製前保险槓直接撞上两辆桑塔纳的车头连接处。 “轰!!” 金属扭曲的尖啸声炸开,两辆桑塔纳的车头被撞得朝两侧弹开,碎玻璃和塑料件漫天飞溅。 越野车车身剧烈震动,速度没有丝毫减缓,直接从两车之间的缺口冲了过去。 后面雷子开著麵包车紧跟其后,从被撞开的缺口中穿过。 麵包车后排传来女人们的尖叫声,大头回头喊了一嗓子。 “都趴下!抱住头!” 两辆车一前一后,呼啸著衝过拦截点,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 后视镜里,那几个警察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来。 一个穿著制服、身材矮胖的中年人朝著周围几人吼了一声。 “愣著干嘛?追!” 第308章 他是个疯子 两辆车刚衝出关卡不久,后视镜里就亮起了红蓝交替的警灯。 三辆桑塔纳警车从后面追了上来。 “呜呜!呜呜!” 警笛声划破高原路面上的寧静,不少路人停下来看著眼前的画面。 雷子猛地扭头看了一眼后视镜,一把抓起对讲机。 “川哥!后面三辆警车,追得很紧!必须想办法甩掉!” 江大川看向后视镜上,三辆白色桑塔纳呈品字形压过来,最近一辆不超过五十米了,车距还在缩短。 他按下通话键。 “雷子,我们换位置,你车里全是女人,你往前走,我来应付他们。” “收到!” 雷子一脚油门踩到底,麵包车猛地加速,从左侧超过越野车,带著一路灰尘往前躥。 越野车降到麵包车身后,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后方的视线。 最前面那辆桑塔纳逼到三十米开外,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一个警察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著个喇叭。 “前面的车立刻停下!否则我们开枪了!” 苏梅坐在副驾,冷哼一声。 她右手伸到腰后,手枪掏了出来,左手拉套筒,子弹上膛,动作乾脆利落。 “大川,要不要我给他们轮胎来两下?” 江大川伸手,按住苏梅的枪管,往下压了回去。 “不用浪费子弹。” 他看了一眼前方蜿蜒的山路。 “坐稳,我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开车。” 江大川突然踩下剎车,越野车速度降下不少。 第一辆桑塔纳见越野车减速,以为对方要停车,立刻从外侧加速並行,试图別停。 拿喇叭的警察在车里大喊。 “靠过去!靠过去!把他挤到路肩上,逼他下来。” 桑塔纳的车头贴上了越野车的侧翼。 江大川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方向盘猛地一甩。 越野车的前保险槓像一记铁拳,狠狠砸在桑塔纳的左侧车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 桑塔纳整个车身被撞得横移了一米多,前轮失去抓地力,方向盘打死也拉不回来。 “啊啊啊!”驾驶员和副驾的警察惊叫起来。 桑塔纳一头撞上右侧的石头上,引擎盖弹起,白烟从缝隙里翻涌出来。 车里的人前仰后合,喇叭从副驾窗口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路边的排水沟。 后排的阿龙和小王同时“啊”地叫了一声。 苏梅回头瞪了一眼。 “叫什么叫?坐好,大川从来没输过。” 阿龙咬著牙把叫声咽了回去,小王两只手死死抓著前排座椅的靠背。 周景靠在后排最里侧,脸色发白的拉著车顶的把手,。 后面两辆桑塔纳看到同伴撞山,驾驶员的眼珠子都红了。 两辆车同时加速,逼到越野车后方不到二十米。 车窗摇下来,两个黑警从副驾探出半个身子,掏出配枪。 “砰!砰!砰!” 子弹打在越野车后备箱盖上,火花四溅。 江大川低吼一声。 “趴下!” 小王一把按住阿龙的脑袋,两人贴在后排座椅上,周景缩在后座最里面。 苏梅上半身压低,但眼睛还在盯著侧视镜。 “这帮狗东西还真敢开枪!” 前方出现一个急弯,右边是山壁,左边是不深的河谷。 正常速度至少要降到三十以下才能安全通过。 江大川没有减速。 油门踩到底。 后面两辆警车被越野车挡住了视线,驾驶员没看清前方的弯道。 他们只看到越野车在加速,本能反应就是死踩油门跟上。 弯道到了。 江大川右脚猛踩剎车,同时右手拉起手剎,左手方向盘猛打。 越野车的四条轮胎同时锁死,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啸。 车尾横向甩出,整辆车以將近九十度的姿態横著滑过弯道。 尘土冲天而起,碎石往河谷下倾泻。 越野车的左后轮距离河谷边缘不到半米。 接著手剎鬆开,油门踩下,越野车车头正对弯道出口,一头冲了出去。 后面紧跟著的第二辆桑塔纳看到前方突然扬起的尘幕,驾驶员本能地踩死剎车。 但速度太快,而且碎石路面抓地力不够。 车轮锁死,车身打横,整辆车往河谷方向滑了过去。 “啊啊啊!” 车里的惨叫声被轮胎的摩擦声盖住。 桑塔纳的右前轮衝出路面,半个车身悬在了河谷外面。 底盘卡在路沿的一块突出岩石上,车身剧烈摇晃。 里面三个人嚇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座椅,大气都不敢出。 车身还在晃。 过了好几秒,车身才勉强稳住,但没有人敢动一下。 只剩最后一辆。 矮胖队长坐在第三辆车上,双眼猩红,嘴里不停骂著脏话。 “追!死也要追上他!撞他车尾!把他顶下去!” 第三辆桑塔纳疯了一样贴上来,车头几乎懟在越野车后保险槓上。 前方两百米,一条狭窄的单行土桥横在上方。 桥面只够一辆车通过,两侧没有护栏,桥头两端各有一座半人高的石墩。 江大川鬆了半脚油门。 越野车速度微微一降。 桑塔纳立刻贴了上来,车头死死顶住越野车尾部。 矮胖队长在车里狞笑。 “顶死他!往前面的石墩顶!” 桑塔纳加速,推著越野车往石墩冲。 两辆车前后咬著,快要到土桥时。 江大川右脚猛踩油门,方向盘急打。 越野车加速猛地一甩,从桑塔纳车头右侧滑开。 桑塔纳失去了前方的阻挡,惯性驱使著两吨多的铁壳子直直往前冲。 等驾驶员反应过来的时候,挡风玻璃里已经全是桥头石墩的灰色。 他双手猛打方向盘。 来不及了。 “轰!!” 桑塔纳的车头正面撞上桥头石墩。 引擎盖像纸一样摺叠起来,挡风玻璃炸成漫天碎末,整个车头凹进去將近半米。 安全气囊弹出,把矮胖队长的脸拍得变了形。 江大川稳住方向盘,踩下油门。 越野车绝尘而去。 桥头,矮胖队长满头是血,推开变形的车门,跌跌撞撞爬出来。 他扶著石墩,望向前方的公路。 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矮胖队长浑身哆嗦著摸出手机,拨通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样了?”对面冰冷的声音传来。 矮胖队长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发出颤抖的声音。 “秋哥……拦不住。” “那他妈是个开车不要命的疯子。” 第309章 天降神兵 越野车猛地一甩尾,碾过一地枯枝,衝进县城边缘一家废弃的修配厂。 麵包车紧跟著衝进来,轮胎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两道黑印。 引擎还没完全熄火,江大川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大头,找制高点架枪,苏梅,带女人进厂房隱蔽。” 大头从麵包车里抽出五六式步枪,瘸著腿三步並两步爬上院子角落一个高处的房檐下。 苏梅和周景拉开麵包车的侧门,七个女人挤成一团,有的在哭,有的眼神发直。 “都別哭了,跟我走。”苏梅一手拉住林小禾,一手扶著那个断了小指的女人,快步往厂房里走。 厂房里全是废弃的工具机和锈跡斑斑的零件架。 地面中间有一条一米多深的修理沟槽,苏梅探头看了一眼。 “下去,蹲在里面別出声。” 周景从麵包车里找出一块防水帆布,扯过来盖在沟槽上方,又拖了两个旧轮胎压住边角。 安顿完,周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號满格。 她咬著牙拨出电话。 “邢局长,我是周景,我们已经进了县城,罗秋动用了当地警力追杀我们。”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急促的声音。 “周景,你说什么?追杀?” “对,三辆警车,开枪了。”周景继续说道。 “省厅专案组已经在路上了,最快要明天凌晨才能到。” “明天凌晨?”周景攥紧手机。 “邢局长,罗秋要是跑了,並把帐本销毁了,那些女人就全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景,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等专案组到了再说。” “好的,我儘量。” 周景掛了电话,走到江大川面前。 “省厅专案组明天凌晨才能到。“ 江大川拔出五四式手枪,退出弹匣检查了一遍,重新推入,又把匕首插入腰间。 “等不了。“ 雷子叼著烟凑过来。 “川哥,谁知道阿坝州那边的警察会不会给罗秋报信?” 江大川站起身。 “所以不能等,我们要主动出击。” 他转头对周景说。 “你留在这里守著,大头在上面掩护,省厅的人到了,你带他们直接去夜总会。” 周景看著江大川。“你们要去抢帐本?” 苏梅从厂房里跑出来,听到最后一句话,脸色变了。 她快步走到江大川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角。 “大川,那个罗秋手底下几十號人,还有黑警给他撑腰,你就带雷子一个人去?” “够了。” “够什么够?”苏梅急了,声音都拔高了。 “你看看你身上,枪就剩几发子弹了,那畜生可是地头蛇!” 江大川反手握住苏梅的手,捏了捏。 “地头蛇?我踩的就是地头蛇,你放心,这么多困难我们都闯过来了,这次也一样。” 苏梅被他攥著手,嘴巴张了张,想说的话硬回了肚子。 “小心点,我会在这里守著她们。” 雷子在旁边嘿嘿一乐,他拿起一把子弹装入內袋。 “嫂子放心,有川哥在,那夜总会就是龙潭虎穴,我们也给他搅个底朝天。” “少废话。”江大川鬆开苏梅的手。“走。” 两人翻过修配厂后墙,消失在夜色里。 苏梅站在原地,盯著那堵墙看了好久。 周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放心,大川不是莽夫。” 苏梅没吭声,转身走回厂房,把手枪別在腰后,坐在沟槽边上守著。 县城主街。 江大川和雷子贴著墙根移动,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前方十字路口,红蓝警灯闪成一片。 三辆桑塔纳横在路中间,十几个穿制服的人提著警棍,正逐辆检查过往车辆。 一个拎著防爆盾的警察站在最前面,对讲机里滋滋啦啦响个不停。 雷子趴在一堵矮墙后面,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这帮黑狗动作真快,防爆盾都举起来了,铁了心要抓我们。” 江大川没接话,左手打了个手势。 两人从墙角退回去,绕进一条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条排污沟,半米深的污水散发著刺鼻的臭味。 雷子看了一眼那条沟,皱了皱鼻子。 江大川已经踩了进去。 雷子跟著踩进去,污水没过小腿。“我操。” 两人弯著腰,沿著排污沟走了將近二百米,从一个涵洞口翻出去,落在另一条暗巷里。 身后远处,警车的笛声呼啸而过。 雷子拧了拧裤腿上的脏水。 “川哥,咱们侦察连那会儿也没这么噁心过。” “少废话,跟上。” 两人在低矮的屋顶和暗巷间交替穿梭,脚步快而无声。 下方街面上,警车的灯光一扫而过,照不到他们的影子。 半个小时后。 江大川翻上一栋三层居民楼的楼顶,雷子跟著上来,两人趴在墙后面。 对面一座四层建筑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四个金色大字掛在门头上,霓虹灯管闪得人眼花。 大门两侧,十多个光膀子纹身的混混来回走动,手里钢管和砍刀晃来晃去。 后门方向隱约能看到两三个人影蹲著。 雷子突然拍了一下江大川的肩膀。 “川哥,你看大门左边。” 江大川看向雷子指著的方向。 两辆警车停在大门一百米外的阴影里,七八个穿防弹背心的特警端著枪,在警车两侧一字排开。 雷子看了无语道。 “这罗秋真他妈只手遮天,连防暴队都调来当保安,这铁桶一样,怎么进?” 江大川没理雷子的话。 他的目光越过正门,越过那些混混和特警,一直往上移。 三楼侧面,一排锈跡斑斑的通风排气扇嵌在墙壁上。 排气扇下方三米处,有一根外掛的污水管道,从一楼直通到四楼。 管道焊接处有两个金属支架,间距刚好够人蹬脚。 江大川拉动五四式手枪的套筒。 “咔噠。” “防暴车看门又怎样?” 他指了指那根管道。 “咱们今天给他来个天降神兵。” 第310章 被囚禁的女人 雷子趴在楼顶边缘,脑袋往下探了一寸,又缩了回来。 “川哥,正门十几个纹身佬,左边还停著两辆防暴车,至少七八个特警。”他把手搓了搓。 “后门也有人盯著,你说的那根管道我看到了,可要从这楼顶过去,中间隔著五米的空档,怎么飞过去?。” 江大川站起来,走到楼顶角落,一把拽出一架梯子。 “用这个。” 雷子看了一眼梯子,又看了一眼两栋楼之间的间距和十几米的高度,咽了一口口水。 “川哥,你认真的?” “搭到对面排气扇的铁架上,踩过去,顺管道滑下去,从二楼窗户进。” 雷子往下看了一眼,楼底下的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万一梯子断了呢?” “那就摔死。”江大川抬起梯子一端,架在楼顶女儿墙上。 “废话少说,帮忙。” 雷子骂了一句脏话,抓住梯子另一端,两人合力把三米多梯子往对面推出去。 梯子的前端磕在对面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好在楼下几个混混没发现,继续跟同伴聊天。 江大川调整角度,梯子前端卡进排气扇的铁框架里。 他用力压了两下,梯子发出吱呀的响声,勉强卡住了。 “我先过。” 江大川把手枪插回腰间,双手抓住梯子两侧,身体悬空,脚踩横档,一步一步往对面挪。 梯子在半空中有点晃,锈蚀的金属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下方十几米就是水泥地面。 江大川脚步没停,十秒不到,双手抓住对面排气扇的铁框。 他身体一盪,脚尖精准踩上污水管道的金属支架。 江大川双手扣住管壁,身体贴著墙面,一寸一寸往下滑。 到了二楼窗户的位置,他侧头看了一眼,窗户虚掩著,里面没有灯光。 一脚踹开,江大川整个人翻滚进去,落地无声。 十秒后,雷子也顺著梯子爬了过来,抓住管道滑下去,从窗户翻了进来。 他落地的瞬间,一股刺鼻的味道衝进鼻腔。 劣质香水、烟味、酒精、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腐败气息。 雷子皱了皱鼻子。 “什么味儿?” 江大川拔出手枪,左手摸出匕首。 两人贴著墙壁,一前一后往走廊深处摸。 楼梯口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重低音炮的震动,是一楼大厅在放音乐。 上了三楼。 走廊灯光昏暗,地上全是菸头和酒瓶。 江大川猫著腰走到拐角处,伸出脑袋看了一眼。 拐角处,一扇房门突然被从里面推开。 江大川反应极快,一把抓住雷子的后领,两个人同时缩进墙角的阴影里。 两个纹身男从房间里走出来。 一个剃光头,脖子上刺著蝎子,另一个是个胖子,满脸横肉。 光头叼著烟,骂骂咧咧。 “秋哥疯了,大半夜让咱们把这些女人全转过来,这夜总会人多眼杂,万一被条子查了咋办?” 胖子冷笑一声,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米。 “你懂个屁,赖强那帮蠢货在扎措村全折了,秋哥怕他们把藏人的地点吐出来,只能连夜全弄过来,天亮之前发走。” 光头吸了口烟。“发到哪去?” “老规矩,一批往甘南走,一批往藏北送,这批货里头有两个还挺著肚子呢,秋哥说怀了孩子的更值钱。”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脚步声往楼梯口走去。 江大川握著匕首的手青筋暴起。 雷子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眶里的血丝肉眼可见地扩散。 “川哥……” “等他们走远。”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 江大川起身,三步走到那扇门前。 门没锁。 江大川把门轻轻的旋开。 房间里的场景让两个侦察兵同时停住了脚步。 七八个年轻女人被铁链拴在床腿上,手腕和脚踝上全是铁锈磨出的血痕。 有人蜷缩在墙角,膝盖抵著下巴,有人趴在地上,衣服破烂得遮不住身体。 最里面的床上,两个挺著大肚子的女人躺著,身下垫著一层褥子。 其中一个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两只手搭在肚子上,手腕上的铁链从腹部垂下来,铁环正好卡在隆起的肚皮旁边。 江大川和雷子端著枪站在门口。 没有一个女人抬头。 没有一个人求救。 她们听到了开门声,听到了脚步声,但没有任何反应。 那种空洞的、死寂的眼神,连恐惧都没有了。 雷子的枪口往下垂,他的手在抖,这是暴怒的徵兆。 “川哥,我他妈……” 雷子说不下去了,他蹲到最近的一个女人面前,伸手去解铁链。 走廊外面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江大川猛地转身,枪口对准门口。 “砰!”门被从外面撞开。 光头和胖子出现在门框里,光头手里多了一把钥匙串,显然是折回来拿东西的。 四目相对。 光头的烟从嘴角掉下来。 “谁他妈....” “来人!有人闯进来了!!”胖子的嗓子直接破音。 江大川手中匕首脱手而出,刀尖扎进光头的喉咙,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光头双手抓著喉咙,嘴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血从指缝里喷出来。 江大川一步跨到胖子面前,右手从光头喉咙里拔出匕首,反手一划。 刀刃横切过胖子的颈动脉。 血飆出来,溅了江大川半边脸。 两具身体先后砸在地上,血在走廊的地板上迅速蔓延。 但那两声嘶吼已经惊动了其他人。 楼上楼下同时炸开嘈杂的叫骂声和跑动声。 “三楼!三楼有人!” “操!拿傢伙!” 江大川甩掉匕首上的血,背靠墙壁,枪口对准楼梯口。 “雷子。” “在。” “不要留情。” 雷子把步枪的保险拨到连发位置,枪托抵实右肩。 楼梯口涌上来十几个混混,打头的举著砍刀,后面的抡著钢管,黑压压一片。 “去死吧畜生!” 雷子扣下扳机。 五六式步枪在封闭的走廊里爆发出连射声 “噠噠噠噠噠!” 冲在最前面的四五个混混被子弹打得倒飞出去,钢管脱手,砍刀掉地,血雾在走廊里瀰漫开。 惨叫声、惊叫声、身体撞墙的闷响混成一片。 弹匣打空。 雷子后退一步,开始换弹。 江大川立刻补上位置,五四式手枪平举。 一个混混探出半个脑袋。 “砰。” 一个探出头的混混脑袋往后一弹,倒了下去。 “砰。” 第二个举著猎枪的从楼梯侧面冒出来。 肩膀中弹,猎枪脱手,人往后栽进楼梯间里。 第三个。 “砰!” 膝盖炸开,人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雷子弹匣压好,拍了一下枪托。 “换!” 江大川退后,雷子补上。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交替掩护,配合得天衣无缝。 楼梯上横七竖八躺了七八个人,血顺著台阶往下淌。 四楼。 密集的枪声穿透天花板,罗秋从老板椅上弹起来,他拉开抽屉,摸出一把手枪,拉套筒上膛。 门外传来小弟惊恐的喊声。 “秋哥!下面来了两个不要命的!带著步枪!兄弟们顶不住了!” 罗秋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衝著走廊里的七八个小弟咆哮。 “给我衝下去!干掉一个赏十万!两个全乾掉赏三十万!” 小弟们面面相覷,没人动。 下面的枪声太密了,谁冲谁死。 他转过身,阴冷的目光投向办公室里的沙发上。 沙发上坐著一个穿著便装的中年男人,方脸,小眼睛,鬢角已经有了白髮。 “陈局长。”罗秋走过去,快速的说道。 “该让你外面那帮防暴队上来干活了。” 陈局长的脸色很白,反驳道。 “罗秋,你疯了?让防暴队进来,这事就彻底捂不住了!” 罗秋的嘴角歪了一下,指著旁边的保险柜。 “捂不住?” “里头有本帐本,上面记著你每年从我这拿了多少钱、签了多少字、平了多少案子。” 罗秋威胁道。 “我要是栽了,这本帐也得见光,陈局长,你想好了再回话。” 陈局长冷冷的看著罗秋,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有这把柄在对方手上。 第311章 特警出动 罗秋盯著陈局长的眼睛。 “要么,你现在下令让外面那帮特警清场,把楼下那两个人给我弄死。” “要么,咱俩明天一起上法制头条。” 陈局长死死盯著罗秋,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楼下传来的枪声一阵紧过一阵,混混们的惨叫声顺著楼梯间往上翻涌。 他不是没想过脱身。 但帐本里记著的那些东西,每一笔钱、每一个签字、每一桩被压下去的案子,任何一条拎出来,都够他吃两辈子牢饭。 他一把抓起腰间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特警队注意,夜总会內有暴徒持枪射击,已造成多名群眾伤亡!”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往外蹦。 “立刻进门强攻,遇到暴徒,死活不论!”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特警队长的声音传来,带著明显的犹豫。 “陈局,收到。” 特警队长掛断通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员。 一个年轻特警低声问了一句。 “队长,我们一直在外面巡逻,这个暴徒是怎么进去的?” 年轻特警扫了一眼门口那些混混。 “而且这些人手里全是砍刀钢管,这到底是夜总会还是黑窝点?咱们真的要进攻?” 特警队长沉默了三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八名全副武装的队员,嘆了口气。 “执行命令吧,大家小心点。” 他猛地挥手。 八名全副武装的特警举起防爆盾和微冲,呈两列纵队战术队形,逼向正门。 “砰!” 防爆锤砸碎了夜总会的紧闭的玻璃大门,碎片哗啦啦溅了一地。 八人鱼贯而入。 一楼大厅里的混混看到全副武装的特警衝进来,没有一个敢拦。 他们提著钢管和砍刀往两侧退开,让出了主楼梯的通道。 战术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 特警沿著楼梯快速推进,盾牌在前,微冲在后,队形紧凑。 三楼走廊。 雷子刚换完一个步枪弹匣,楼梯间里的动静就变了。 之前是混混乱鬨鬨的叫骂声和脚步声,现在是整齐划一的战术皮靴跑动声。 雷子脸色一变,侧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防爆盾的反光在楼梯转角闪了一下。 “川哥!特警队上来了!” 江大川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壁上,他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铁皮维修门,门后应该是贯通整栋楼的维修竖井。 “你守这里,拖住他们,不要伤到他们。”江大川看著雷子。 “我上四楼。” 雷子咧嘴一笑,举著手中的步枪。 “川哥放心,他们上不来。” 江大川转身,几步衝到走廊尽头,拉开铁皮检修门。 里面是一条竖直的维修井道,生锈的金属踏条焊在墙壁上,一直通到四楼。 他把手枪咬在嘴里,双手抓住踏条,往上攀。 身后传来特警队的喊话声。 “前方的人放下武器!我们是特警!” 紧接著,一颗催泪瓦斯弹从楼梯口拋上来,“嘭”地炸开,白色烟雾迅速瀰漫整条走廊。 雷子翻身滚到墙角另一侧,避开烟雾最浓的区域。 他扯下外套袖子捂住口鼻,枪口始终朝著楼梯口的位置。 楼梯口冒出一面防爆盾,雷子对准盾牌下方小腿的位置,扣下扳机。 “砰!” 子弹打在盾牌边缘的地面上,火花四溅。 防爆盾的推进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有步枪!注意脚下!”楼梯里传来特警队长的喊声。 雷子连开三枪,全部打在盾牌边缘地面上,让特警很难受。 特警队就这样被压在楼梯处,推不上来。 四楼。 江大川轻轻推开竖井门一条缝,看清了走廊的布局。 走廊里,八个混混分成两组。 四个守在罗秋办公室门口,四个蹲在楼梯口位置。 全都端著猎枪,紧张地盯著楼梯方向。 江大川拿出一个空弹匣从门缝里甩出去,弹匣砸在走廊一端的铁门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八个混混同时转身,枪口对准声响方向。 “谁?!” “那边有人!” 江大川趁机从竖井口跃出,右手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楼梯这边的四个混混胸口或腹部各中一弹,猎枪脱手,身体往后倒去。 剩下四个混混转身就射。 其中两个混混太过紧张,两桿猎枪的散弹竟把灯管给打碎。 玻璃碎片和灯罩哗啦啦砸下来,走廊顿时陷入漆黑。 江大川在枪响的瞬间贴地前滚,散弹从他头顶半米处飞过。 黑暗中,江大川凭著枪口火光定位。 “砰!砰!” 两个混混倒地。 剩下两人终於崩了,猎枪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连滚带爬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我不干了!老子不干了!” 江大川站起来,踢开脚边的猎枪,走到办公室门前。 他一脚踢出,然后整个人朝著旁边一闪。 “轰!” 两扇木门被踹得向內飞开,罗秋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端枪,枪口对准门口。 看到江大川的身影,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扣下扳机。 “砰!” 江大川闪入门框外侧。 罗秋又开了两枪,子弹打在门框上,碎屑飞溅。 “出来!有种出来!”罗秋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江大川没有再从门口进。 他身体猛地压低,整个人从门框下方贴著地面窜了进去。 这个角度完全出乎罗秋的预判。 他的枪口还架在胸口高度,江大川人已经在地上了。 “砰!” 子弹穿透罗秋的右手腕,手枪脱手,掉在地毯上。 “啊!!”罗秋抱著右手腕蹲了下去,血从袖口里涌出来,顺著手指滴在办公桌上。 江大川从地上翻身站起,枪口平移。 沙发上的陈局长已经拔出了配枪。 他用枪指著江大川,声音尖厉。 “我是阿坝州公安局副局长!你涉嫌持枪袭警,放下武器,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否则我有权当场击毙你。” “副局长?” “砰!” 子弹穿过陈局长的右大腿,血花喷溅在沙发上。 陈局长的配枪脱手,人从沙发上滑下去,摔在地上,双手抱著大腿嚎叫。 “你疯了!你敢打我!我是局长!” 第312章 两本帐本 江大川弯腰,捡起地上的两把手枪,退出弹匣看了一眼余弹,然后插进后腰。 他再次把枪口重新对准罗秋的眉心。 罗秋右手腕血流不止,整条胳膊垂在身侧,整个人缩成一团。 “保险柜密码。” 罗秋抬起头,看了江大川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 保险柜里的东西是他最后的底牌。 帐本在,陈局长和那些人就得保他,帐本没了,他什么都不是。 江大川等了两秒,看她没反应。 “砰!” 子弹穿过罗秋的左手掌心,从手背炸出一团血雾。 “啊啊啊!!” 罗秋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四楼,两只手全废了,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在地毯上洇开两滩暗红。 江大川蹲下来,枪口垂在膝边,平视罗秋的眼睛。 “有骨气,我喜欢。” “那就好好享受吧。” 江大川站起身,从腰间抽出匕首。 他一把抓住罗秋还在流血的左手,按在办公桌面上。 罗秋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要干什么!” 江大川没回答。 匕首落下。 “噗。” 刀刃乾脆利落地切断了罗秋的小拇指。,断指弹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啊啊啊啊啊!!!” 罗秋的惨叫声穿透整层楼,连楼下僵持中的特警都听到了。 江大川用染血的刀尖指著罗秋的脸。 “这比你折磨那些女人的手段,轻多了。” 罗秋疼得浑身痉挛,眼珠子往上翻,嘴里的嚎叫已经不成人声。 但牙关还在咬著。 他再次握住罗秋的左手,將大拇指按在桌面上。 “不……不要……” 罗秋看到匕首抬起来的那一刻,声音变了调。 “我说!我说!別切了!!” “晚了。” “嚓!” 大拇指断裂,骨头碎响。 “啊!!” 罗秋的惨叫声炸裂开来,整个人弓成虾米,脸贴在血泊里,鼻涕眼泪和血水搅成一团。 他嘴唇剧烈颤抖,声音已经不像人发出来的了。 “零……零七一三二六……” 罗秋哭嚎著把密码吐了出来,整个人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江大川收回匕首,看了他一眼。 “才这点手段就受不了了?我还以为你是多硬的骨头。” 罗秋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 沙发那边,陈局长已经把脸埋进了靠垫里,双眼紧闭,浑身抖成筛子。 他亲眼看著罗秋的手指一根一根被切下来,听著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嚇得魂飞魄散。 江大川走到保险柜前,转动密码盘。 “咔嗒。” 柜门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著两本黑皮笔记本。 江大川拿出两本笔记本,翻开第一本。 密密麻麻的字跡,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 张秀兰,女,23岁,贵州铜仁,2003年4月收,卖价38000,去向:甘南夏河县李家村。 王小燕,女,19岁,云南昭通,2003年9月收,卖价42000,去向:藏北班戈县。 陈美华,女,26岁,四川达州,2004年2月收,卖价35000,去向…… 一页,两页,三页。 名字一个接一个,从2002年到2005年,整整三年,记录了六十七个女人的名字、年龄、籍贯、收购价格和卖出去向。 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 每一行后面的“备註”栏里,有的写著“已產子”,有的写著“逃跑未遂”,有的写著“转卖”。 还有三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叉。 没有任何解释,只有一个叉。 江大川嘆了口气,合上第一本,翻开第二本。 这是一本行贿帐册。 江大川翻开前两页,第一个名字就是陈局长。 陈伟国,阿坝州公安局副局长。 下面的记录一条比一条触目惊心。 2004年9月,手下在317国道抢劫过路货车,车主报案,陈伟国指示派出所销毁笔录,回报:现金五万。 2004年8月,县城李老板的矿石生意,指使手下滋事打砸,致李老板一家三口重伤住院。 陈伟国出面,以“民事纠纷调解”名义压案,李老板被迫低价转让採矿权,酬金八万,另送女人一名。 ..... 2005年1月至6月,每周固定送女人一名至陈伟国指定地点。备註:陈局喜欢年轻的,最好二十岁以下。 2005年全年累计送现金五十万,送女人约四十余次。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拐来的女人先送给各关係人享用,之后再转卖。” 江大川把两本笔记本合起来,塞进夹克內袋。 然后他走到陈局长面前。 陈局长还在装死,眼皮颤抖。 江大川一脚踩在他受伤的大腿上。 “啊!!”陈局长惨叫著睁开眼,对上江大川冰冷的目光。 “就你还说是警察。” “拐来的女人,你玩够了再转卖,人家报案,你帮著销毁证据,你这种人死上几次都够了” 说完把匕首直接扎进陈局长的右手掌心,钉在地板上。 “啊啊啊!!饶命!饶命啊!!”陈局长五官扭曲,嘶声求饶。 江大川直起身子。 “要不是你们还有点用,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你们犯的罪,让国家来审判。” 他拔起匕首,甩掉血珠,转身走出办公室。 三楼走廊里烟雾瀰漫,催泪弹的残余刺激得人睁不开眼。 雷子蹲在一根承重柱后面,步枪抵肩,枪口对著楼梯转角。 对面特警的防爆盾堵在楼梯口,双方僵持著,谁都没动。 “雷子。”江大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雷子头都没回。“川哥!” “帐本拿到了,你怎么样?” 雷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被催泪弹呛出的眼泪。 “催泪弹太他妈呛了……川哥,我们撤吗?” 江大川沉吟了一下,靠在柱子后面,朝楼梯口方向喊道。 “特警同志,走廊角落那个房间,门没锁。” 他的声音穿过烟雾,传进楼梯间。 “你们可以去看看,你们保护的到底是什么人。” 楼梯口沉默了几秒。 防爆盾后面,几个特警面面相覷。 一个年轻特警压低声音:“队长,我们要去看吗?” 旁边另一个队员皱眉。 “会不会是他们的阴谋?引我们过去好偷袭?” 那个年轻特警低声笑了一下。 “什么阴谋,你没注意吗?刚才那些枪全打在盾牌边缘和地面上,人家要是真想打我们,咱们早就出伤亡了。” 特警队长沉默了三秒,做出决定。 “小王,你去看一眼,其他人掩护。” 一个防爆盾从楼梯口探出来,身后跟著一个年轻特警。 他猫著腰,贴著墙壁快速移动门边。 小王伸手推开门,盾牌先进,人跟著侧身闪了进去。 三秒。 没有动静。 五秒。 还是没有动静。 “队……队长。” 小王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完全变了调。 是那种压抑著愤怒的颤抖。 “你们过来看一下。” 特警队长皱眉,示意两名队员跟上,三人快步移动到房间门口。 门推开的那一刻,特警队长手里的微冲差点脱手。 七八个年轻女人被铁链拴在床腿上。 手腕脚踝全是铁锈磨出的血痕。 衣不蔽体。 满身伤痕。 角落里两个挺著大肚子的女人,铁链绕过隆起的腹部,锈跡斑斑的铁环卡在肚皮旁边。 没有一个人抬头。 没有一个人求救。 她们甚至没有看门口是谁。 小王端著盾牌站在房间中央,鼻子酸得快要炸开,眼眶里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这他妈的是什么?” 特警队长握著微冲的手微微发抖。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些女人身上的铁链和伤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走廊另一端柱子后面的江大川。 四目相对。 特警队长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把微冲的枪口朝下压了。 走廊里的枪声彻底停了。 第313章 特警全体倒戈 特警队长站在那扇门前,一动不动。 他叫周磊,见过持枪劫匪,见过亡命毒贩,从没有哪个场面让他整个人僵住。 他站在房间门口,盯著那些铁链和伤痕看了整整十秒。 小王已经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队长……陈局让我们保护的,就是这种人?” 周磊没回答,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走廊另一端的江大川。 “全体听令。” “停止攻击。” 身后的特警同时放下枪口。 周磊解下防弹背心外层的战术掛件,拿出一把多用途工具钳,走到最近的一个女人身旁。 他蹲下来,轻声说了一句。 “別怕,我帮你把铁链解开。” 钳子咬住铁链的接口,周磊用力一拧。 “咔嚓。” 锈蚀的铁链断成两截,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女人的手腕露出来,一圈深紫色的勒痕上结著血痂。 她低头看著自己空了的手腕,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周磊身上那件印著“特警”两个字的制服。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 “警……警察?” 周磊点了点头。 “是,我们是警察。” 那个女人的眼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麻木的沉默,是真正的、活过来的哭泣。 她猛地抓住周磊的胳膊,嚎啕大哭。 这一声哭,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旁边第二个女人也哭了。 第三个。 第四个。 整个房间里,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哭声同时爆发出来,撕心裂肺,迴荡在血跡斑斑的墙壁间。 角落里挺著大肚子的女人抱著肚子,泪水顺著下巴往下滴,嘴里反覆念叨著一句话。 “有人来了……终於有人来了……” 小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蹲在门口,双手握著防爆盾的边缘,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另外几个特警队员沉默著解开剩下的铁链,每解开一副,脸色就难看一分。 最后一副铁链解开的时候,一个年轻特警猛地站起来,衝出房间。 他捡起走廊上混混扔掉的一根木棍,走到楼梯下面十几个纹身男面前。 “啪!” 木棍抡圆了砸在一个光著膀子的混混背上。 混混惨叫一声。 “啪!啪!啪!” 木棍一下接一下,力气越来越大。 “你他妈还是不是人!” “啪!” 木棍从中间断成两截。 那个年轻特警扔掉断棍,喘著粗气,眼眶通红。 其他几个特警也冲了出来,从地上捡起混混扔掉的钢管和木棒,对准那些在走廊里的纹身男就是一顿猛砸。 闷响声、惨叫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 直到手里的木棍全打折了,几个特警才停下来,一个个胸口剧烈起伏。 周磊没有阻止。 他站在房间门口,看著那些被解开铁链的女人,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特警”臂章。 他突然觉得噁心,噁心的不是眼前的场面,是他自己。 周磊愤怒的对著手下队员下令。 “把这里所有人给我抓起来,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队员们听到这个命令,拿起枪对著楼下所有混混猛砸过去。 这些混混看到特警一副完全要吃人的模样,还没说出声,就被枪托直接砸到脸上。 看著哀嚎一片的混混,周磊下令把所有人都关到一处房间內。 处理完这些后,周磊走到江大川面前,摘下头盔,三十出头,国字脸,眼眶通红。 “兄弟,这些女人是怎么回事?” “都是被拐来的。”江大川说。 “谁干的?” “罗秋,你们的陈局长是他的保护伞之一。” 特警队长的脸色变了。 “陈局?” 江大川从夹克里掏出两本黑皮笔记本,翻开后让他看。 周磊接过来,低头看了三行,手开始发抖。 “这……” “你们陈局每周收一个女人,玩够了再转卖。”江大川指了指四楼方向。 “他现在就在楼上,大腿和手掌各挨了一下,死不了。” 周磊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江大川。 此时,窗外突然亮起刺眼的红蓝灯光。 雷子跑到窗边往外一看,脸色变了。 “川哥,外面来了十几辆警车,把整个夜总会围了!” 江大川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 外面的街道上,警车堵得严严实实。 黑压压的人群在闪烁的警灯下晃动,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前排几个人站在一辆指挥车旁边。 一个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手里举著高音喇叭,朝夜总会方向喊话。 “里面的人注意!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缴械投降!” “特警队立刻出来匯报情况!” 喇叭声在夜空里迴荡。 雷子骂了一声。 “妈的,来得好快。” 周磊走过来,也看了一眼外面的阵仗,脸色铁青。 “前面那个拿喇叭的,是县公安局长。” 他指了指旁边几个穿便装的。 “他们几个也都是县领导。” 他转头看向江大川。 “这些人全在帐本上。” 江大川看著这些人突然道。 “他们不是来救场的,是来灭口的。” 周磊一愣。 “灭口?” “罗秋活著,他们就活不了。”江大川看著窗外。 “省专案组凌晨就到,他们应该收到风了。” 周磊一下就明白了。 如果在专案组到达之前,罗秋“被击毙”,陈伟国“公殉”,那些帐本“在混乱中损毁”,那就是所有证据都彻底断了。 “怎么办?”周磊看著江大川。 江大川从窗边退回来。 “拖住他们。” “专案组凌晨到,还有五个小时。” 他看著周磊。 “五个小时之內,不能让外面的人进来,也不能让罗秋和陈伟国死在这里。” 周磊咬了咬牙。 “拖,我能拖,但拖不了五个小时。” “那帮人要是决定强攻,我们也不好把枪口对准那些普通的警员。” 江大川沉默了两秒。 “那就不能让罗秋留在这里。” 雷子一下就听懂了。 “川哥,你的意思是……把人偷出去?” 江大川点头。 “你们照常接他们进来,该谈判谈判,该匯报匯报,三楼那些被解救的女人,是你们爭取时间的筹码。” 他看向周磊。 “你出面告诉他们,你已经控制了三楼,解救了八名被拐妇女,其中两名孕妇情况危急,还有两名特警受伤必须马上送医。” 周磊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要用救护车……” “防暴车。”江大川纠正了一下。 “伤员走救护车,罗秋和陈伟国走防暴车,混在撤出的伤员里面。” 周磊看了他好几秒。 “你知道我这样做,我周磊这辈子就这样了。” 江大川直视他的眼睛。 “你今天已经看到了你保护的是什么人,你自己选。” 周磊沉默了五秒,深吸了一口气。 “干了。” 第314章 瞒天过海 外面的喇叭还在响。 局长站在指挥车旁边,手里的喇叭已经喊了第三遍。 “特警队!立刻回復!听到没有!” 旁边的几个领导一直在他身边踱步,几人时不时的交流一下。 这时,夜总会正门的碎玻璃里,传来脚步声。 周磊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一步一步走到张局面前。 “张局长。” 张局长连忙上前两步。 “周队长!里面什么情况?暴徒控制住没有?” 周磊立正站好。 “报告张局,我队已控制夜总会三楼,在一间包厢內解救被非法拘禁的妇女八名,其中两名为孕妇。” 张局长的脸色微变。 “八名妇女?” 周磊继续说。 “暴徒火力凶猛,交火中我方两名队员受伤,其中一人伤势较重。” “目前三楼以上区域仍有暴徒负隅顽抗,我队弹药不足,暂时无法继续推进。”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但被解救的妇女身体状况非常差,两名孕妇有早產跡象,必须马上送医,否则出了人命,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几个领导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场这么多警察和围观群眾看著,八个被拐妇女,两个孕妇,这些人命摆在檯面上,他们不可能说不救。 张局咬了咬牙。 “救!马上安排救护车!” 他回头衝著指挥车喊了一嗓子。 “救护车开过来,防暴车也靠近,准备接应伤员!” 一辆救护车和一辆防暴车很快调到了夜总会正门口。 两个医护人员抬著摺叠担架从救护车上跳下来,跟著周磊往里走。 三楼。 医护人员刚上楼,就被眼前的场面惊得停住了脚步。 走廊里全是血跡和弹壳,墙上坑坑洼洼全是弹孔。 “別愣著,这边。”周磊推开房间的门。 两个医护人员看到那些女人身上的伤痕和两个挺著大肚子满脸泪水的孕妇,脸色全变了。 “快,量血压,这个孕妇的情况不好。” 一个医生蹲下来检查,回头喊同事。 “血压太低了,得马上输液。” 周磊站在门口,对著门外几个特警使了个眼色。 小王心领神会,带著两个队员上了四楼。 四楼办公室里,罗秋和陈伟国被銬在桌子上,地上一片血泊。 罗秋已经半昏迷了,两只手废了,一根小拇指和大拇指的断口还在往外渗血。 陈伟国稍微好点,大腿和手掌上的伤口被自己撕的布条简单缠了一下,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小王蹲到陈伟国面前,把手銬钥匙拿出来。 陈伟国看到钥匙,眼睛一亮。 “你们想通了?放了我!我是副局长,我保证不追究。” “闭嘴。” 小王一把扯下陈伟国的外套,又脱下他的衬衫,只剩一件白色背心。 然后他把一件带血的特警衣服和战术背心套在陈伟国身上,又把一个头盔扣在他头上,压低帽檐。 陈伟国愣住了。 “你们……干什么?” “没干什么。”小王冷冷地说。 说完直接一枪托打在陈伟国后脑上,让他翻了个白眼后直接晕了过去。 另外两个特警把罗秋解了下来,罗秋整个人软得像麵条,根本站不起来。 他们找来一副担架,把罗秋打晕后裹在毛毯里。 一个特警把自己的防弹背心脱下来,盖在罗秋身上。从外面看,就是一个受伤的特警队员。 小王也背著“穿戴整齐”的陈伟国往楼下走。 三楼。 几个特警背著受伤的女人从楼上往下走,两个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抬著孕妇的担架。 罗秋的担架混在孕妇担架后面,两个特警一前一后抬著,脸上的表情和抬別的伤员一模一样。 陈伟国被小王背著,走在最后面。 从外面看,就是一支护送伤员撤离的队伍,毫无破绽。 正门外。 围观的群眾和外围警察看到那些衣衫襤褸、满身伤痕的女人,议论声炸开了锅。 旁边一个普通民警低声骂了一句。 “畜生啊……” 张局立刻挺直胸脯,拿起喇叭,对著围观的群眾和在场的警力高喊。 “同志们!犯罪分子犯下了滔天罪行!大家放心,我们一定严惩不贷,给受害者一个公道!” 周磊从门口走过的时候,余光扫到张局那副正气凛然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涌。 八名被救女人全部送上救护车。 防暴车这边,两个“受伤的特警队员”被抬上车。 小王拉上防暴车的后门,从里面锁死。 “走!” 防暴车发动引擎,跟在救护车后面,在警灯闪烁中驶出包围圈。 周磊目送防爆车消失在街角,转身走回夜总会。 张局看著两辆车远去的尾灯,他转头看了一眼夜总会的大门,里面安静得不正常。 “周队长进去多久了?” 旁边一个领导看了一下表。 “五多分钟了。” “不对劲。” 他指了指夜总会的方向。 “从特警进去之后,到现在一声枪响都没有,之前不是说暴徒火力凶猛吗?”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张局把喇叭往身边的人怀里一塞。 “进去看看。” 张局带著十几个人衝进夜总会一楼。 大厅里满地碎玻璃和翻倒的桌椅,就是没有人。 “上楼!” 一行人沿著满是血跡的楼梯快步往上冲。 到了三楼拐角,张局一脚迈上去,猛地停住了。 走廊尽头,周磊坐在地上,背靠著墙壁,嘴里叼著一根烟,脚边放著微冲。 旁边五个特警队员也东倒西歪地坐著、蹲著,有的在整理装备,有的在抽菸。 没有枪声,没有对峙,没有任何紧张的气氛。 整个三楼安静得像茶馆。 张局愣了两秒,然后暴怒了。 “周磊!你在干什么!” 他三步並两步衝到周磊面前,指著他的鼻子。 “暴徒呢?主犯呢?你他妈在这里抽菸?” 周磊吐出一口烟圈,抬起头。 “张局,別急。” 他撇了撇嘴,下巴朝右边的一扇门努了一下。 “全在里面。” 张局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就带著几个警察衝到门前。 张局一脚踹开门。 门里的场景让所有人瞬间石化。 第315章 防爆车的衝撞 只见房间里二十几个混混横七竖八挤在包厢地上,断手的、断脚的、肩膀穿了洞的、满脸是血的。 这些混混看到有人进来,朝著张局喊道。 “救命……” “水……给口水……” “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哀嚎声从里面传出来,刺得人头皮发麻。 张局站在门口,嘴巴张得老大。 “这……” 另外几个领导从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脸上乌黑了一片。 周磊的声音从身后慢悠悠地飘过来。 “张局,暴徒全部制服,你可以清点人数了。” 张局猛地转身,盯著周磊。 “罗秋呢?!” 周磊夹著烟,眨了眨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什么罗秋?” 张局的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別跟我装蒜!这个夜总会的老板罗秋!还有陈伟国!他们在哪?!” 周磊把菸头往地上一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张局,我的任务是制服暴徒、解救人质,你报告里说的主犯名字可不包括什么罗秋和陈伟国。” 他歪了一下头,看著张局。 “还有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的?” 张局噎住了。 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冲了过来。 “赵……张局!不好了!” “说!” 年轻警察上气不接下气。 “二楼杂物间里发现了两个被扒了衣服、捆在椅子上的人!” 张局愣了。 “什么人?” “是……是医护人员!两个跟著救护车来的急救医生!” 张局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回头看向周磊。 周磊双手插在防弹背心里,表情纹丝不动。 张局的目光慢慢移向楼梯口,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脑袋里炸开。 刚才从这栋楼里背出去的“伤员”。 那个裹著毛毯、看不清脸的“担架伤员”。 还有戴著口罩的急救医生。 “防暴车……”张局的声音变了调。 他一把抓住年轻警察的衣领。 “刚才开走的那辆防暴车,往哪个方向走了!” 年轻警察被抓得差点窒息。 “往……往城东方向走了!已经开出去十分钟了!” 张局的手开始发抖。 十分钟。 以防暴车的速度,已经快要出县城了。 罗秋在车上。 陈伟国在车上。 张局的脸从铁青变成煞白,又从煞白变成死灰。 他鬆开年轻警察的衣领,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追……追!” 他嘶吼著扑向楼梯。 “全城警力给我追!封锁所有出城路口!把那辆防暴车给我截住!” 其他领导也反应过来了,几个人爭先恐后地往楼下冲。 张局跑到一楼,拎著对讲机发了疯似的嘶吼。 “所有巡逻车注意!一辆防暴特警车,编號川u-0037,往城东方向逃窜!” “立刻拦截!所有路口全部封死!” “车上有极度危险的嫌犯,一定要拦住!一定要拦住!” 对讲机里应答声此起彼伏。 几辆警车率先亮起警灯,警笛尖啸著衝进夜色。 三楼走廊里。 周磊靠在墙上,听著楼下鸡飞狗跳的动静。 他掏出一根新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咔嗒。” 火苗映在他的脸上。 一个特警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 “队长,我们会被追究吗?” 周磊吸了一口烟,菸头红了一下。 “哼!等他们能过了今天再说,把这些混混看好,到时还有用。” 在夜总会外五里。 一辆救护车和一辆防暴车横在路边,四周漆黑,只有不远处方向隱约闪著几点灯光。 前面那辆救护车的车门弹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跳下来。 口罩一扯,露出江大川和雷子的面容。 两人迅速走到救护车旁,拉开后门检查了一遍车內的女人。 八个人挤在狭小的车厢里,两个孕妇躺在担架上,其余几个缩在角落,眼神里还带著恐惧。 防暴车的驾驶门从里面打开,小王带著两个特警跳了下来。 三个人站得笔直,看著江大川。 “谢谢你们。”江大川把白大褂脱下来扔进车里。 “麻烦把这些女人送到医院,安排好之后別离开,守著她们。” 小王用力点头。 “放心,我们会守住她们,直到事情彻底结束。” “你们……小心。”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个队员,三个人同时抬手,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江大川和雷子没有还礼,但都微微点了一下头。 小王收礼,转身拉开救护车的驾驶门。 “走!” 救护车发动引擎,沿著岔道拐上了去县医院的公路,很快消失在夜色尽头。 雷子站在路边,目送救护车的尾灯变成两个红点,然后转头看向停在身后的防暴车。 “川哥,周队长那边拖不了多久,我们现在去哪?回废弃修配厂找嫂子她们?” 江大川摇了摇头。 “不行。” “我们现在是活靶子,回去只会把危险引到苏梅身上。” 他拉开防暴车主驾的门,一脚踩上踏板。 “全城的警察很快会扑过来,修配厂那边目前没人知道,不能暴露。” 雷子皱了皱眉。 “那我们去哪?乾等著?” “不等。” 江大川坐进驾驶位,双手握上方向盘。 “我们开这辆车往城外走,在县城外围跟他们兜圈子。” “把他们全吸引过来,给省厅专案组爭取时间。” 雷子愣了一秒,隨即咧嘴笑了。 “当诱饵?” “有意见?” “没有,不过自从跟你以后,乾的活没有一件是正常人会干的。” 雷子一把拉开副驾车门,五六式步枪往腿上一搁。 “废话这么多,上车。” 防暴车后厢里突然传来一阵挣扎声,铁链哗啦响了一通。 陈伟国醒了。 “放开我!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陈伟国的声音嘶哑,带著哭腔。 “你们跑不掉的!全城都在抓你们!现在投降,我还能保你们一命!” “我是副局长!你知不知道打伤公安局副局长是什么罪!” 雷子把步枪枪托往铁丝网上磕了一下,声音冰冷。 “再多一个字,老子把你扔下去餵野狗。” 陈伟国的嘴终於闭上了。 旁边的担架上,罗秋还在昏迷,两只废手裹著血布条,偶尔抽搐一下。 江大川拧动钥匙。 防暴车的柴油发动机闷响一声,整辆车震了一下。 掛挡,松离合,给油。 防暴车驶离路肩,碾过碎石,衝上主干道。 车灯劈开黑夜,前方是通往县城出口的双车道柏油路。 雷子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裹著高原乾燥的尘土味灌进来。 “川哥,前面有情况。” 江大川已经看到了。 前方十字路口,两辆闪著红蓝警灯的桑塔纳横在路中央。 四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车旁,手里的配枪对准这个方向,另一只手疯狂挥舞。 “停车!熄火!把车停下!” 雷子端起步枪,枪托抵肩,眼睛眯了一下。 “川哥,撞还是打?” 江大川右脚往油门上压了两分。 “抓稳了。” 他看了一眼仪錶盘上的速度。 “这是防暴车。” 转速表的指针狠狠往右跳了一格,发动机的轰鸣陡然拔高。 车速从六十直接拉到九十。 前方四个警察看到防暴车不但没减速,反而加速朝他们衝来,脸上的表情充满震惊。 “他不停!快闪!快闪!” 四个人狼狈的朝两边躲去,其中两人帽子都飞了。 防暴车的全钢保险槓撞上两辆桑塔纳的车尾衔接处。 “轰!” 两辆桑塔纳像被一双巨手拨开的玩具车,旋转著砸进路边绿化带,引擎盖弹飞,碎玻璃洒了一地。 防暴车车身猛震了一下,速度几乎没有任何衰减,直接从残骸间碾了过去。 后厢里,陈伟国被震得从一侧滚到另一侧,脑袋磕在铁壁上,疼得惨叫。 “疯子!你们就是个疯子!” 隨后他的声音变成哀求。 “我把钱都给你!多少都行!求你放了我!” 雷子透过铁网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那些脏钱买不回那些女人。” “你只配在监狱里烂死。” 陈伟国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他缩在后厢角落,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出声了。 防暴车衝过路口,引擎咆哮著往城东方向狂奔。 后视镜里,那四个警察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地看著远去的尾灯。 雷子放下步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扬起的烟尘。 “这玩意儿撞起来是真爽,不比豪沃差。” 这时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电流噪音。 “滋!” 周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大川,能听到吗?” 江大川腾出左手按下通话键。 “说。” “张局疯了。” “他向上级申请了城外的武警中队,已经在收费站布下了钉刺带和重火力封锁网。” 雷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武警中队?” 对讲机里,周磊继续说道。 “对!你们最好想办法绕路,千万別硬闯收费站,那边的武警他们不知道內情,真会开枪。” 江大川把对讲机放回驾驶台。 雷子看著前方越来越亮的灯光,咽了一口吐沫。 “川哥,怎么办?” 第316章 人肉盾牌 雷子看著前方地平线尽头闪烁的警灯和探照灯,握紧了手里的步枪。 “川哥,前面就是收费站,衝过去就是和武警硬干,不能开枪啊!” 江大川皱著眉头。 “武警是国家的武装,他们只是被蒙蔽了,不能伤他们分毫。” 雷子急了。 “那怎么过?他们这么多枪一堵,咱俩就成瓮中之鱉了!” 江大川没回答,方向盘猛地一打。 防暴车衝进公路旁一个废弃加油站的棚子后面。 江大川回头,透过驾驶室和后厢之间的铁丝网,看了一眼里面。 “雷子,去后面把我们的陈局长请出来。” 雷子愣了一秒,隨即咧嘴一笑。 “收到。” 他转身拉开后厢的铁门,钻了进去。 车厢里,罗秋躺在担架上,还在昏迷。 陈伟国缩在角落,看见雷子上来,浑身哆嗦。 “你...你不要过来。” 雷子一把揪住陈伟国的衣领,把人从角落里拽出来。 “副局长,该你为人民服务了。” 陈伟国疯狂挣扎,两条腿蹬著铁皮地板往后缩。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我是阿坝州副局长!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雷子懒得跟他废话,一枪托砸在他后背上。 “老实点。” 陈伟国疼得弓起身子,被雷子像拖死狗一样从后厢拽了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大川已经从驾驶室下来了,手里多了一卷军用尼龙绳。 陈伟国看到那捲绳子,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你要干什么?” 江大川没回答,一把將陈伟国按在防暴车车头上。 “雷子,帮忙。” 两人合力,把陈伟国死死绑在了防暴车车头巨大的钢製防撞架上。 尼龙绳从腋下穿过,在后面打了三个死结,手臂也固定在两侧的钢管上。 陈伟国整个人被摊开在车头上,脸正对前方,脚底下就是保险槓。 “你们疯了!你这是绑架公安局副局长!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看到江大川和雷子不为所动,他哀求起来。 “求求你们,放我下来,我什么都给你们。” 江大川退后一步,检查了一遍绳结的牢固程度。 “你放心,绑得结实,掉不下来。” 说完拉开驾驶室的门,坐了上去。 雷子跳上副驾,关门的时候回头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陈伟国那副鬼样子。 “川哥,你这一招,够他记一辈子。” 江大川拧动钥匙,柴油机重新轰鸣。 防暴车驶出废弃加油站,碾过路肩,衝上主干道。 车速很快拉到八十。 九十。 一百。 陈伟国被绑在车头,迎面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削在脸上。 柏油路面在他脚下飞速倒退,距离地面不到半米。 路面的裂缝、碎石、白色標线,全糊成一片。 “啊啊啊!停车!停车啊!我什么都答应你!” 他的惨叫声被引擎的咆哮和风声撕碎,传不出十米远。 雷子坐在副驾,看著绑在车头上的陈伟国,乐了。 “川哥,我跟你干了这么多事,就这一回最过癮。” “行了,看前面。” 前方,收费站的灯光越来越亮。 武警封锁线上,一字排开八个人,端著八一式自动步枪。 路面上铺著两排钉刺带,反光条在灯光下刺眼。 武警中队长举著扩音喇叭,站在最前面。 “前方的车辆立即停车熄火!所有人下车,双手抱头!否则我们將开火!” 喇叭声在空旷的公路上迴荡。 防暴车没有减速。 中队长的脸色变了,回头衝著后面喊了一声。 “狙击手就位!瞄准驾驶室!” 收费站顶棚上方,一个狙击手趴在掩体后面,透过夜视瞄准镜锁定了防暴车的挡风玻璃。 十字准星套住驾驶位。 然后他的准星往旁边移了一点。 “队长!不能开火!” 狙击手的声音突然从耳麦里传出来。 中队长一把按住耳麦。 “怎么了?” “车头……车头绑著一个人!” 中队长猛地举起望远镜。 防暴车的车灯把前方照得雪亮,那个刺眼的光里,一个人被五花大绑在钢製防撞架上。 身上穿著特警制服,脸上全是血和泪。 狙击手继续匯报。 “看清楚了!是……是穿特警制服的,看体型和面部特徵,像是公安局的陈伟国副局长!” 中队长的望远镜差点脱手。 “什么?!” 他再次对准车头,死死盯著那张扭曲的脸。 没错,就是陈伟国。 防暴车在四百米外,还在加速。 三百五十米。 三百米。 中队长的手心全是汗。 “全员停止射击!停止射击!” “避让!全部避让!” 武警战士们如潮水般往两侧撤开,钉刺带来不及撤,铁丝网来不及拆。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雷子攥紧车顶把手,牙关咬得咯咯响。 “川哥!钉刺带!” 二十米。 十五米。 江大川右脚猛踩剎车,同时左手拉起手剎,右手方向盘急打到底。 剎车片和轮轂发出尖锐到刺骨的金属摩擦声。 防暴车整个车身横了过来。 数吨重的铁壳子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两道白色烟幕,轮胎冒著焦糊味,整辆车以近乎不可思议的姿態侧滑。 轮胎直接滑到钉刺旁,把钉刺给滑到路的一边。 江大川鬆开手剎,右脚重新踩死油门。 左手猛打方向盘,然后车头一正,直接从钉刺的缺口处窜了出去。 车头上的陈伟国也被甩得七荤八素,脑袋左右乱晃,他的裤襠一片深色。 黄水顺著裤腿淌下来,滴在防暴车的钢製保险槓上。 尿骚味隔著挡风玻璃都能闻到。 雷子瞥了一眼,嗤了一声。 “副局长,你尿了。” 陈伟国已经说不出话了,两眼翻白,整个人像一滩烂泥掛在防撞架上。 紧接著引擎爆吼,尾灯拉成两条红色的线,消失在收费站外的黑暗公路上。 武警中队长站在原地,最后骂了一句。 “他妈的,这是那个疯子开的车。” 两分钟后。 四辆桑塔纳警车尖啸著赶到收费站。 张局长从车上跳下来,衝到中队长面前。 “怎么不开枪!为什么放他们过去!” 中队长冷冷地看著他。 “张局,陈副局长被绑在车头上,你要我们怎么开枪?” 张局长的脸色变了。 中队长往前逼了一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口中的暴徒开的是我们的防暴车?为什么陈副局长会出现在车上?” 张局长没有回答这些问题。 他的双眼猩红,来回踱了两步,突然叫道。 “不管陈伟国了,他已经牺牲了!” 中队长愣住了。 “什么?” 张局长对著对讲机咆哮。 “所有车辆给我追!看到防暴车不要犹豫,直接开枪!”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张局长嘶吼著重复。 “听到没有!直接开枪!” 中队长一把按住张局长拿对讲机的手。 “张局,陈副局长还活著,你刚才说什么?” 张局长猛地甩开他的手。 “我说他牺牲了!被暴徒杀了!” 中队长死死盯著张局长的眼睛。 然后鬆开手,后退一步,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队伍。 “全体注意,未接到上级正式命令前,任何人不得开枪。” 张局长在身后跳脚大骂。 “你敢抗命!我代表阿坝县公安局!” 中队长头也没回。 “你代表不了。” 第317章 三百万赏金 武警中队长转过身,冷冷地看著张局长。 “张局,我最后说一遍。” “没有上级正式命令,我的人不会再动一根手指头。” 张局长衝上去揪住中队长的衣领。 “你知不知道你在抗命!我是阿坝县公安局的!” 中队长一把拨开他的手。 “你代表阿坝县公安局?那车头上绑著的阿坝州副局长,又是怎么回事?” “今晚让我们出动的命令,走的是你们县局的紧急协调渠道,不是上级军区的正式调令。” 张局长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 中队长退后一步,继续说道。 “这件事的性质,已经超出了我的判断范围,我会立即上报总队,请总队和省军区定夺。”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转身挥了一下手。 “全体集合,撤收装备,原路返回驻地。” 八名武警战士动作利落,钉刺带、铁丝网、路障,三分钟內全部装车。 两辆军用卡车发动引擎,碾过收费站的路面,往相反的方向开去了。 张局长站在空荡荡的收费站里,气得浑身发抖,却没有任何办法。 他身后只剩下四辆桑塔纳和十来个心腹。 “张局,怎么办?”旁边一个副手小心翼翼地问。 张局长没有回答,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餵?”电话那头是个粗哑的声音。 “老赵,我给你三百万。” “什么活?” “县城外跑了一辆防暴车,编號川u-0037,车里的人必须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三百万,车上所有人?” “对,一个不留。” 张局长的声音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 “再打罗秋手下那帮人的电话,告诉他们秋哥被绑了,谁救回来赏五十万。” 掛断电话,他又拨出第二个。 “阿虎,带你的人,往城东方向搜,看到防暴车就上,三百万赏金,先到先得。” “三百万?”那头的声音明显亢奋起来。 “张局,这活我接了!” 张局长收起手机,坐进桑塔纳后排。 “追。” 盘山公路上,防暴车拐进一处隱蔽的岔路口,停在一片山石后面。 江大川推开车门。 “雷子,去把人解下来。” 雷子跳下车,绕到车头,看了一眼绑在防撞架上的陈伟国。 陈伟国两眼翻白,嘴角淌著哈喇子,裤襠湿了一大片,尿骚味冲鼻。 雷子掏出匕首,皱著眉头割断尼龙绳。 陈伟国的身体失去固定,直接从防撞架上滑下来,像一滩烂泥摔在碎石地上。 “副局长,谢谢你了,接下来不要你为人民服务了。” 陈伟国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雷子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拖了五六米,把他重新绑到车厢里。 “副局长,以后你就要呆在这样的笼子里了,现在多习惯习惯。” 说完,雷子砰的一声关上铁门。 “还副局长呢,尿裤子的玩意。” 江大川靠在车门上,抬腕看了一眼表。 离省厅专案组到达还有將近四个小时。 雷子走到他面前。 “川哥,接下来怎么搞?” 江大川的目光扫过远处公路上偶尔闪过的灯光。 “看情形,那些武警没有追上来。” 雷子看向远处的灯光。 “武警又不受他们管辖的,现在看到情况不对,绝对不会再听他们的了。” “张局现在手里没有武警了,但我们还得跟他绕四个小时。” “绕四个小时?” “绕到专案组进来。” 江大川拉开驾驶室的门。 “只要帐本和这两个人还在我们手上,张局那帮人就得疯,他们越疯,越顾不上修配厂那边。” 雷子一下就听明白了。 “你是要把所有火力都吸到咱们身上,保住嫂子和那些女人。” 江大川没回答,坐进驾驶位,拧动钥匙。 防暴车重新启动。 在围著县城周边绕了半个多小时后,雷子报了一句。 “川哥,后面有车灯。” 江大川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出现五、六辆车,前方也出现了三四辆车灯。 它们从岔路口、从山间小道、从各个方向,车灯像萤火虫一样冒了出来,正在朝防暴车的位置匯聚。 “川哥,他们请外援了。” “应该是本地地头蛇。”江大川说。 “地头蛇就是地头蛇,对地形比我们熟,抄近路围过来了。” 雷子把步枪提了起来。 “来了多少?” “至少十辆。” 雷子骂了一句。 “张局这狗东西出了多少赏金?” 江大川扫了一眼两侧的地形。 左边是山壁,右边的山坡下面,在灯光的照射下隱约能看到一片开阔的平地,上面堆著大量碎石和砂堆。 看起来是一个废弃採石场。 江大川方向盘一打。 防暴车碾过路肩,衝下一条窄道,直接扎进了採石场。 防暴车衝进採石场,碾过一地碎石。 后厢里顛得厉害,罗秋终於疼醒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两只废掉的手,左手少了两根手指,右手腕穿了个洞,血布条已经干透发硬。 剧痛从断口处涌上来,他差点又晕过去。 他偏过头,看到陈伟国缩在对面角落里,身上穿著特警制服,裤襠一片深色,满脸是乾涸的泪痕。 “陈伟国?” 陈伟国低著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罗秋撑著胳膊想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齜牙。 “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里?” 突然外面採石场外面传来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十来辆麵包车和皮卡涌进採石场入口,大灯照亮黑暗,满地的碎石和砂堆显露无疑。 “他们进採石场了!追上去!三百万!” 对讲机里有人兴奋地嚷嚷。 罗秋听到外面的声音,眼睛亮了一下。 “是我的人!” 他贴著铁丝网,朝驾驶室方向喊。 “喂!前面开车的!” “你放了我,我给你们每人一百万!现金!马上就能拿到!” 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用枪管敲了敲铁丝网。 “一百万?省省吧,留著给自己买棺材。” 罗秋的脸扭曲了一下。 “你说什么?” 雷子冷笑。 “外面那帮人很可能不是来救你的,是你的好朋友张局长花三百万雇来的亡命徒。” “他们来,是要把你连车一起弄死。” 第318章 採石场绞杀 罗秋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不可能!张志恆不敢动我!我手里有他的...” “帐本?在我川哥怀里揣著呢,你不会忘记了把。”雷子讥笑道。 罗秋的嘴张著,半天合不上。 两辆皮卡从採石场两侧包抄过来,车上站著四五个光膀子的汉子,挥舞著猎枪和砍刀。 “前面那辆车!给老子停下来!” “三百万啊兄弟们!撞停他!” 江大川盯著后视镜,等第一辆皮卡逼到二十米。 他掛倒挡。 油门踩死。 防暴车的全钢车尾像一头髮疯的铁牛,猛地朝后面撞了过去。 皮卡司机根本没想到这辆车会倒著衝过来。 “轰!” 防暴车尾直接撞碎皮卡的引擎盖,散热器炸开,冷却液喷了一地。 皮卡车头整个凹进去,车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翻出车斗。 惨叫声连成一片。 江大川掛前进挡,防暴车一个加速,对从侧面衝过来的麵包车,直接撞过去。 麵包车像豆腐一样被撞得稀烂,车门、保险槓、引擎盖全都碎裂。 看到防爆车这么凶残,第二辆皮卡的司机嚇得踩剎车,不敢追得那么紧。 车斗上一个光头举著猎枪朝防暴车连开两枪。 “砰!砰!” 散弹打在防暴车的装甲钢板上,火星子崩了一片,连个坑都没砸出来。 光头愣住了。 “这车他妈是什么做的?” 副驾上的头目看著眼前的情形,骂了一声。 “猎枪打不动!用这个!” 他从副驾座下面拽出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 里面是炸山用的雷管炸药,每包绑著雷管和引线。 头目掏出打火机,旁边的驾驶员说道。 “老大,防暴车上有罗秋,我们真炸嘛?” 那个头目沉默了一秒。 “不要管罗秋。” “张局说了直接用炸药把车连人一起炸平,快点加速。” 头目等皮卡车跟防爆车差不多齐平时,点燃一包炸药的引线,朝防暴车前方扔了出去。 引线嗤嗤冒著火星,炸药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防暴车前方。 江大川一把拉手剎,方向盘急打。 防暴车车尾甩出,整辆车在碎石地面上横移了三米。 “轰!” 爆炸掀起的气浪把碎石砂土扬了起来,打在防暴车侧面装甲上,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车厢里,罗秋和陈伟国同时被震得撞在铁壁上。 罗秋和陈伟国两人全惊呆了。 这是炸药。 张志恆是不打算放过他们了。 罗秋整个人贴到铁丝网上,朝外面嘶吼。 “张志恆!你个畜生!” “老子每年给你那么多钱!给你送女人!给你铺路,你他妈想弄死我!” “你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我不好过,你他妈的也別想好过。” 陈伟国缩在角落里,整个人抖成一团。 他盯著罗秋那张扭曲的脸,嘴唇翕动了两下。 “他……他不会的……我是副局长……他不敢……” 罗秋猛地扭头瞪他,眼珠子通红。 “你他妈到现在还没醒?现在只有我们死了,他才安全!” 第二包炸药飞了过来。 这次扔得更近,几乎贴著防暴车的前轮落下。 江大川油门踩到底,防暴车猛地躥出去,炸药在身后五米处炸响。 衝击波从后方涌来,车身剧烈晃了一下。 雷子扒住车顶天窗的边缘,半个身子探出去。 他端起五六式步枪,瞄准侧方飞驰的皮卡车。 此时皮卡车斗上两个人正在点第三包炸药的引线。 雷子眯起左眼,准星套住皮卡的前轮。 “砰!” 轮胎炸裂,橡胶碎片飞溅。 枪口微调。 “砰!” 后轮也炸了。 皮卡两个轮同时报废,车头一歪,整辆车失控冲向採石场边缘的深坑。 车斗上的两个人惨叫著跳车,炸药包从手里飞出去,落进了深坑里。 三秒后,坑底传来一声闷响。 “轰!” 火光从坑里冲天而起,皮卡半个车身悬在坑沿上,晃了两下,翻了下去。 对讲机里炸开了尖叫声。 “老赵的车掉坑里了!” “这他妈什么枪法!打快速移动的轮胎,一枪一个!” 雷子没给他们感慨的时间。 枪口转向后方追上来的一辆麵包车。 “砰!” 挡风玻璃炸开,麵包车的驾驶员捂著肩膀惨叫。 麵包车一头撞进採石场堆积的砂石上,车头陷进去半米深。 “砰!” 第二辆麵包车的挡风玻璃碎了,司机尖叫著猛打方向盘,差点翻车。 后面的司机看到前车的惨状,脚下的油门顿时鬆了。 对讲机里有人按下频道。 “老大!这些人太厉害了,再追下去要死人的!” 其中一个大哥摸样的坐在驾驶位上,他看了一眼已经翻进深坑的皮卡,又看了一眼撞进砂石堆的麵包车。 三百万,要有命花才行。 “撤!全撤!我们走,谁想死就让谁去。” 剩余的麵包车和皮卡见状纷纷调转车头,引擎嘶吼著往採石场外撤退。 不到两分钟,剩下的几辆车跑了个精光。 雷子缩回车內,把步枪搁在座位上。 “三百万都不要了,你说他们这觉悟...” 话没说完。 採石场入口方向,又亮起了一排刺眼的大灯。 不是麵包车,不是皮卡。 是整齐的车队,灯光排成一条直线,从入口外的公路上缓缓压过来。 雷子脸色一变,抄起步枪。 “川哥,又来了?” 第319章 假专案组 车队排列整齐,灯光统一,打头的是一辆白色桑塔纳,车顶架著警灯。 桑塔纳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便装的中年警察跳下来,身后跟著两个穿制服的。 中年警察举起一个证件夹,朝防暴车方向大喊。 “里面的人听著!我们是省公安厅专案组!接到举报赶来的!你们现在安全了!” 声音在空旷的採石场里迴荡。 雷子一听,眼睛亮了,右手已经摸上了车门把手。 “川哥!专案组来了!比预计早了好几个小时,总算....” 江大川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雷子的动作僵住。 “川哥?” 江大川没看他,目光死死钉在窗外那排车灯上。 “你不觉得奇怪?” “什么?” “周景联繫的邢局长说最快凌晨才能到,你不觉得他们来得太早了?。” 雷子的表情变了。 江大川继续说。 “而且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採石场?刚才那帮亡命徒跑了才几分钟,这些人就精准找到这里了?” “省厅的人再快,也不可能知道我们在这里。”” 雷子猛地鬆开车门把手,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川哥,你是说张局那老狗找人冒充专案组来诈我们?” 江大川掏出手机拨號。 “是不是假的,问周景就知道。”他看了雷子一眼。 “你先出面拖住他们,说要看证件,別让他们靠近。” 雷子摇下车窗一条缝,五六式步枪从缝里探出半截枪管。 “专案组是吧?麻烦领导先把证件拿过来看一眼!” 外面,中年警察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一眼左右两人,三个人的眼神快速交换了一圈。 然后中年警察挤出笑容。 “同志警惕性很高嘛,这是应该的,稍等。” 他转身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两句,然后带著两个人一起往防暴车走过来。 雷子枪托往车门上一砸,声音陡然拔高。 “站住!” 三个人同时停下脚步。 “要看证件一个人过来就行,其他人退后!” 中年警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同志,我们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也得按规矩来,一个人过来,其他人退回车边上。” 雷子的枪口微微抬了一寸。 中年警察咽了一口唾沫,回头摆了摆手,另外两人退了回去。 他一个人慢慢往防暴车走。 驾驶室里,江大川的电话接通了。 “周总,你们那边安全吗?” 周景的声音压得很低。 “修配厂暂时没人过来,苏梅带著女人们都在沟槽里,大头在上面守著。” “好。”江大川直奔主题。 “我们面前出现一队人,自称省厅专案组,你问问邢局长,他们到了没有。” 周景顿了一秒:“我马上打。” 周景掛断,立刻拨通邢局的號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周景?什么情况?” “邢局!你们到哪了?我们现在全城被通缉,江大川那边出现了一队自称专案组的人,要求把人交给他们!” 电话那头邢局的声音骤然拔高。 “那是假的!” “我们的人还在路上,最快还要两个小时!千万不能把人交出去!那些人很可能是当地势力冒充的!” 周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邢局,这样,我把江大川的手机號发给你,你直接联繫他,他现在的处境比我危险得多。” “好!马上发过来!” 邢局掛断电话,回头对著车里所有人吼了一声。 “加速!所有车辆加速!” 周景发完號码,立刻回拨江大川。 “大川!那个专案组是假的!邢局说他们的人还要两个小时才能到!” 江大川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知道了。” “我把你號码发给邢局了,他马上联繫你。” “好。” 江大川掛断电话,抬头看向挡风玻璃外面。 中年警察已经走到离车头五米的位置。 他身后,採石场入口的那几辆桑塔纳里,隱约有人影在车门后面探头探脑。 江大川右脚搭上油门。 “雷子,坐稳了。” 雷子一听这话,二话没说,缩回步枪,手死死抓住车顶把手。 中年警察看到雷子缩回车里,脸色一变,右手猛地伸向腰后。 柴油机爆发出一声暴吼。 防暴车猛地躥出去,车头擦著中年警察的身体冲了过去。 中年警察被车辆掀翻,整个人滚出去五六米,枪从手里飞了出去。 防暴车直挺挺朝採石场出口衝去。 第一辆桑塔纳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防暴车的钢製保险槓已经撞上了车头。 “轰!” 桑塔纳像纸片一样被顶出去,旋转著撞上路边的石堆。 第二辆桑塔纳的司机慌忙倒车,想用车逼停防爆车,可车轮打滑,在碎石地面上原地空转。 防暴车从缺口处一头冲了出去。 在第三辆桑塔纳的后排座位上,张局长亲眼看著防暴车从自己面前呼啸而过,带起的碎石打得车窗噼啪作响。 他双手砸在方向盘上。 “妈的!他怎么发现的?!” 旁边的副手脸色铁青。 “张局,这个人太警觉了,装专案组的主意行不通。” “废话!” 张局长一把抓起对讲机,嘶吼出声。 “都不用装了!全城黑白两道给我上!所有路口全部封死!” 他又切了一个频道。 “阿虎!你的人回来没有?” 对讲机里那头传来嘈杂的引擎声。 “回来了,所有人都回来了,正在集结!” “三百万还在!加一百万!四百万!谁弄死车上的人,我亲手给他点钞票!” 刚才被打跑的亡命徒车队,在听到四百万赏金后,又全掉头折了回来。 而原先装模做样出去追亡命车队的几辆警车,此刻全部堵在前方两百米外的路口上。 雷子往前一看,路口堵得严严实实。 往后一看,採石场的车灯重新亮了起来。 前后夹击。 “川哥,这他妈是关门打狗啊。” 这时江大川的手机响了。 上面显示一个陌生號码。 江大川赶紧接通。 “江大川,我是成都市公安局的邢局,你现在什么情况?” 第320章 狂飆向东 “邢局,我们现在被包围了。” 江大川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按著手机快速的说道。 “前面四辆桑塔纳拉了破胎器,后面和侧面至少十辆车辆车包抄。” 电话那头邢局的声音急了。 “江大川,你听好,我们的大部队距离阿坝已经不到两小时,现在正在快速赶来。” “你能不能往东突围?” “往东?” “对,我会在在前方的317国道岔口提前设计伏击圈,你只要突出去,往东开,把后面的追兵全部引到伏击圈里来。” 江大川看了一眼后视镜,亡命徒的车灯越来越近。 “你的意思是,让我当饵。” “你能突出重围吗?” “能。”江大川回答得乾脆。 “还有,张志恆的行为已经构成滥用职权和故意杀人,他调动的那些警力全是违规操作。” “你放心大胆的施展你的手段,后果我担。” “好。” 雷子侧头看他。 “川哥,怎么说?” “往东,317国道,省厅会在那里设计伏击圈。” 雷子咧嘴。 “这么远?后面这帮狗东西能追这么远?” 江大川看了一眼后视镜。 “有赏金还有后面这两人,他们会追到天涯海角。” 话刚落音,后方引擎声骤然拔高。 对讲机里炸开阿虎的嘶吼声。 “所有车加速!堵死前面那条路!別让他跑了!” 五辆皮卡和三辆麵包车组成的车队呼啸著逼近,最前面那辆皮卡离防暴车不到四十米。 前方两百米处,四辆桑塔纳横在路面上。 路面上铺著两排破胎器,钢钉在车灯下反著冷光,六个警察分散在桑塔纳两侧,配枪对准防暴车方向。 “川哥,前面过不去,后面跑不掉,怎么整?” 江大川没回答,掛倒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抓紧。” 油门踩死。 防暴车柴油发动机爆发出一声怒吼,数吨重的铁壳子猛地向后倒退。 雷子瞬间明白了,双手死死抓住把手。 后方,阿虎车队冲在最前面的是一辆皮卡,车斗上站著两个人,正挥舞著猎枪朝著防爆车轮胎射击。 皮卡司机看到防暴车不往前冲,反而倒著撞过来,脸上的兴奋瞬间变成恐惧。 “他倒车了!快闪。” 但是来不及了。 “轰!” 防暴车全钢尾部保险槓正中皮卡车头。 水箱炸裂,冷却液喷成一道白雾,皮卡整个车头凹进去半米,方向盘卡死,车身打横,直接堵在了路中央。 车斗上两个人飞了出去,在满是石头的路面上翻滚了好几圈。 后面紧跟的两辆麵包车急踩剎车,轮胎在路面上拉出两道黑印,堪堪停住。 但第三辆反应慢了半拍,车头直接懟上前车的屁股。 “砰!” 连环追尾。 对讲机里炸开了骂声。 “妈的!路堵了!” “绕开!从旁边绕过去!” 江大川没给他们时间。 掛前进挡,油门踩死。 防暴车直接朝前方的警车路障冲了过去。 雷子把半个身子探出天窗,步枪抵肩,枪口对准前方警车方向。 “砰!砰!砰!” 三枪打在左侧桑塔纳旁边的警察边上,火星飞溅。 这几个警察被突如其来的射击嚇得缩回车后,头都不敢露。 其余警察们只能蹲到车后面,朝防暴车方向射击。 “砰砰砰!” 子弹打在防暴车的防弹玻璃上,蛛网状的裂纹扩散开来,但没有穿透。 又有两发打在装甲板上,火星子崩了一地。 雷子缩回来换弹匣,看了一眼挡风玻璃上的弹痕。 “防弹的就是防弹的,打不穿。” 后方对讲机里传来张局长的咆哮声。 “阿虎!別管皮卡了!绕过去追!所有人给我追!” “前面的人也別躲了!给我把破胎器守住!他只要碾上去,轮胎全废!” 引擎声重新轰鸣起来,后方的车队开始从横在路中间的皮卡两侧挤过去。 前方七十米。 破胎器的反光条越来越近。 五十米。 四十米。 雷子攥紧步枪,盯著前方。 “川哥,破胎器,正面衝过去轮胎会废!” 三十米。 江大川方向盘猛地右打。 防暴车没有冲向警车,车头直指路肩右侧一处倾斜的土坡。 雷子愣了一下。 “川哥?” 防暴车右侧轮胎碾上土坡边缘,整个车身开始向左倾斜。 车身越来越斜,雷子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左滑,他一把抓住车顶把手,整个人掛在座位上。 “川哥!这么开不会侧翻吗?!” 江大川双臂死死抓住方向盘。 “不会,速度够快就不会翻。” 防暴车贴著土坡稜线行驶,左侧车轮几乎悬空,整辆车以近乎不可能的倾斜角度在稜线上狂奔。 下方路面上的破胎器和警车从左侧窗户下方掠过。 那几个警察抬头看著头顶轰鸣而过的防暴车,全傻了。 “这……这他妈是怎么开的?” 后厢里,陈伟国和罗秋像两块破布一样滚到车厢左侧铁壁上,叠在一起。 罗秋疼得嗷嗷叫,断指的伤口又渗出鲜血。 陈伟国被罗秋压在底下,脸贴著铁板,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在稜线上走了四十多米,前方土坡高度降低,江大川方向盘迴正。 防暴车从土坡侧面衝下来,四个轮子重重砸回碎石路面。 整辆车弹了一下,悬掛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 江大川油门踩到底,防暴车呼啸著从警车路障后方冲了出去。 破胎器、警车、警察,全部甩在身后。 雷子鬆开把手。 “我操,川哥,你这是开车还是开飞机?” 江大川没接话,车速直接拉到一百。 后视镜里,张局长的桑塔纳停在路障旁边。 他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著防暴车的尾灯,整个人的脸都扭曲了。 他一把拿过对讲机。 “所有车辆,往东追,317国道往东!” “阿虎!把你的人全带上,所有人往东追!” 对讲机里阿虎的声音传来。 “收到!兄弟们,跟上!” 张局长又切了一个频道。 “各检查站注意!放弃县城防线,全部调头往东方向设卡!” 四辆桑塔纳警车立刻撤掉破胎器,警笛尖啸著掉头往东追去。 后方阿虎的亡命徒车队也绕过横在路中间的皮卡残骸,浩浩荡荡地跟了上去。 防暴车在317国道上狂奔,后方五百米外,十几道车灯拖成一条光带,紧追不捨。 雷子拉开步枪弹匣检查了一遍,还剩十二发子弹。 “川哥,子弹不多了。” “够用,不用打了。”江大川目光盯著前方。 “他们追就让他们追,別让他们掉队就行。” 江大川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串如影隨形的车灯。 他拿起手机,拨通邢局的號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邢局。” “说。” 江大川拍了拍方向盘。 “猎物全跟上来了,你那里的网弄好了吗?” 第321章 瓮中捉鱉 防暴车在317国道上撕裂夜色,柴油发动机的咆哮声迴荡在空旷的山谷间。 后视镜里,十几道车灯拖成一条蜿蜒的光带,死死咬在车尾后方。 雷子扭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声。 “川哥,那帮人又贴上来了,最近的不到一百米。“ 两辆皮卡突然从车队中加速衝出,试图从两侧包抄。 皮卡车斗上的人半蹲著,举起猎枪对准防暴车的后轮开火。 “砰!砰!砰!“ 散弹全砸在装甲板上,跟挠痒痒一样。 “打轮胎!对准轮胎打!“阿虎在驾驶室里嘶吼。 车斗上的人调整角度,又放了两枪。 但防暴车时速过百,路面又顛,散弹全偏了。 阿虎气得砸方向盘。 “超过去!从两边超过去,把他逼停!“ 两辆皮卡加速从左右两侧包抄上来,试图跟防暴车並排行驶。 江大川看了一眼左侧后视镜。 方向盘往左一打。 防暴车整个车身横移,直接挤向左侧皮卡。 皮卡司机嚇得猛打方向盘,两个轮子碾上路肩,差点翻进排水沟。 江大川方向盘立刻回正,又往右一打。 右侧的皮卡刚靠近,防暴车又逼了过来,逼得皮卡蹭著路边石壁跑了十几米,火星子飞了一脸。 “他在走s型!根本超不过去!“ 对讲机里阿虎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张局长坐在后面的桑塔纳里,脸色铁青,抓著对讲机怒吼。 “一群废物!十几辆车拦不住一辆防暴车!“ “阿虎!不要超了,咬住他,他的油跑不了多久了!“ 前面的皮卡扑回车队中间,所有车辆排成纵队,紧紧咬著防暴车的尾灯。 副驾上,雷子看著后视镜里那串车灯。 “川哥,这帮狗东西跟得真紧。“ “跟得紧好,跟得越紧,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江大川的手机响了起来,邢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大川,前方五公里,317国道有一段三百米的峡谷窄路,两侧全是石壁,只能並排过两辆车。“ “我安排了人在窄路出口设好了口袋阵,你把他们全引进来。“ “收到。“ 江大川掛断电话,右脚往油门上又压了一分。 防暴车的速度再次提升。 前方路面开始收窄,两侧的山壁往中间挤过来。 前面的路变成了单向两车道的峡谷路段,弯道一个接一个。 防暴车在狭窄的弯道里左右摆动,轮胎嘶叫著碾过路面。 后面的车队也跟著加速衝进峡谷。 雷子回头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川哥,这帮狗东西是真急著排队来送死啊。“ 江大川脚下油门踩到底。 “那就送他们一程。“ 手机里邢局的声音再次传出来。 “大川,猎物进网了吗?“ 江大川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车队。 “全进来了。“ 电话那头邢局只回了两个字。 “漂亮。“ 后方桑塔纳里,张局长看著两侧越来越高的石壁和越来越窄的路面,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这段峡谷路窄,弯道多,他跑不快,全部加速!四百万是你们的!“ 阿虎的皮卡猛地躥了出去,车斗上一个打手从脚边拽出两个玻璃瓶,里面灌著汽油,瓶口塞著布条。 “老大,燃烧瓶!“ 阿虎眼睛一亮。 “点火!往他车上扔!“ 打火机“咔嗒“一声,布条燃了起来。 打手站起身,手臂准备扬起来扔出去。 防暴车穿过最后一个弯道,躥出峡谷出口。 路边闪出一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影,手里举著一根萤光棒,朝防暴车猛挥了两下,指向右侧避险带。 江大川认出对方身上的省厅特警臂章。 他踩死剎车,方向盘一打,防暴车滑进路侧避险地带,稳稳停住。 身后峡谷里,阿虎的皮卡呼啸著衝出弯道。 “唰!“ 四道大功率探照灯同时亮起。 白光铺天盖地地照射下来,整条路面亮如白昼。 阿虎的眼睛被强光刺得一瞬间完全失明,他本能地抬手挡脸,右脚踩死剎车。 皮卡轮胎在柏油路上拉出两道白烟,车身打横,差点侧翻。 后面第二辆车反应不及,车头直接懟上皮卡车尾。 “砰!“ 第三辆、第四辆连环追撞。 金属碰撞声、玻璃碎裂声、轮胎摩擦声混成一片,在峡谷里来回激盪。 阿虎从皮卡里爬出来,捂著被气囊拍肿的脸,勉强睁开眼。 前方两百米,三辆黑色防爆车一字排开,堵死了整条路面。 防爆车两侧,十余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呈战术队形散开,自动步枪的枪口全部对准车队方向。 红色的雷射指示点密密麻麻地打在阿虎的胸口上。 他低头一看,胸前至少五个红点。 他腿一软,直接跪了。 车斗上那个举著燃烧瓶的打手,瓶子从手里滑落,“砰“地碎在地上,火苗窜起来,他嚇得连滚带爬跳下车。 紧接著,身后峡谷方向传来引擎轰鸣声。 两辆警车和两辆防爆车从峡谷入口驶出来,截断了所有退路。 车顶的高音喇叭“嗡“地一响。 “省公安厅专案组执行任务,所有人熄火下车,双手抱头,负隅顽抗者,就地击毙!“ 声音在峡谷石壁之间反覆弹射,一遍又一遍。 三秒前还叫囂著四百万赏金的亡命徒们还有那些信心满满的警察们,这一刻全傻了。 猎枪、砍刀扔了一地。 二十几个人哆哆嗦嗦地从车里爬出来,蹲在满是碎石的路面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阿虎蹲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扣著后脑勺。 “我投降…我投降….“ 后面的几辆桑塔纳里。 那些阿坝县的警察被特警用枪逼著全都蹲到另外一边。 张局长看著前后左右密密麻麻的特警和探照灯,嘴唇哆嗦了半天,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身边的副手趴在方向盘上, 嘴里嘀咕。 “完了……天塌了……“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 一个穿黑色便装大衣的中年男人站在车门外,身后跟著四名持枪特警。 邢局长低头看著瘫坐在后排的张局长,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张志恆。“ 张局长整个人缩在座椅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乾净了。 邢局长退后一步,冲身后的特警点了一下头。 “带走。“ 两个特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张局长的胳膊,把人从车里拽出来。 第322章 一个都跑不掉 邢局长走到防暴车旁边,拉开后厢铁门。 罗秋侧躺在血泊里,两只手废了,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断口处的血布条干硬发黑。 他的眼皮在打架,意识模糊。 陈伟国缩在角落,穿著歪歪扭扭的假特警制服,裤襠一片深色,尿骚味冲得邢局长皱了一下鼻子。 “这就是阿坝州公安局副局长?” 邢局长弯腰看了看陈伟国的脸。 陈伟国张了张嘴,发出蚊子般的声音。 “我……我可以解释……” 邢局长直起身,没再看他。 “抬下来,单独銬车上。” 两个特警跳上后厢,把罗秋和陈伟国分別抬了出来。 邢局长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两根递过去。 江大川和雷子接过来,点火后,吸了一口。 “江大川同志,听周景说你们还得到两本帐本?” 江大川从夹克內袋里掏出两本黑皮笔记本,递了过去。 “第一本是六十七个女人的去向,第二本是行贿记录。” 邢局长站在车尾,从江大川手里接过那两本黑皮笔记本。 他打开第一本,借著尾灯的光翻了两页。 手指停住了。 一行一行的名字、年龄、价格、去向。 十五岁! 十七岁! 备註栏里写著“已產子”、“逃跑未遂”、“转卖”。 邢局长的手开始抖。 他翻开第二本。 陈伟国的名字排在前几个。 每月固定收现金,每周送女人一名,备註“喜欢年轻的,最好二十岁以下”。 邢局长猛地合上帐本,一拳砸在防暴车的铁壁上。 “砰!” “无耻!败类!” 他胸口剧烈起伏,又一拳砸下去。 “这帮畜生!拿人命当货物!拿女人当牲口!还他妈穿著警服!” 周围的特警全愣住了,谁也没见过邢局长失態成这样。 邢局长攥著那两本帐本,转过身,看著江大川。 “江大川,我向你保证。” 他举起手里的帐本。 “上面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那些被卖出去的女人,不管在甘南还是藏北,我们一定全部接回来。” 江大川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冒的险就不算白费。” 他转身指了指阿坝县城方向。 “邢局,县城医院还有八个女人,由阿坝州特警队看护著的。” 邢局长一愣。“特警队?陈伟国调的那支特警?” “对。”江大川说。 “队长叫周磊,进了夜总会看到那些被铁链拴著的女人后,当场倒戈。” 他顿了一下。 “没有他,我们没那么顺利出来。” 邢局长重重点头。 “这种有血性的好警察,必须重用!回去后我亲自给省厅写报告,给他申请表彰!” 他一挥手,冲身后的特警车队下令。 “留三辆车押解这些人犯!其余全部跟我走!” 他拉开车门,坐进指挥车后排。 “目標!阿坝县城!” 十来辆省厅警车同时亮起红蓝警灯。 江大川重新坐进防暴车驾驶位,拧动钥匙。柴油发动机轰然启动。 防暴车打头,车队在身后展开,刺眼的警灯撕裂夜色,直插阿坝县城。 雷子坐在副驾上,把步枪搁在腿上,长出一口气。 “川哥,总算他妈的不用被人追了。” “別鬆劲,还没完。” 阿坝县城,废弃修配厂。 密集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大头猛地从高处探出半个身子,五六式步枪“咔噠”上膛,枪口死死对准大门方向。 厂房里,苏梅听到动静,手枪已经拔了出来。 她拉动套筒,子弹上膛,整个人挡在沟槽前面。 身后的女人们挤成一团,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抓紧了旁边人的手臂。 林小禾蜷在沟槽最里面,浑身发抖,她死死捂住嘴,没发出一点声音。 引擎声在厂门外停下。 苏梅握枪的手攥得更紧了。 “大头,苏梅,是我。” 门外传来江大川的声音。 “专案组到了。” 大头的枪口顿了一秒,猛地垂下。 苏梅呼出一口长气,把手枪重新收好。 铁门被推开。 江大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是一片红蓝交替的警灯。 苏梅直接冲了出去。 她红著眼眶,两只手在江大川身上乱摸,胸口、肩膀、后背、腰侧。 “大川!有没有事?流血没?哪里受伤了?” 江大川一把按住她乱摸的手。 “我好得很,我们开的防暴车皮实,別人那些破铜烂铁伤不了我。” 苏梅瞪著他,眼眶里的泪终於掉下来。 “你还笑!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多心急!” 江大川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两下。 旁边,周景走出厂房,看著两人亲昵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別过头,目光落在邢局长身上。 “邢局,谢谢你们来得及时,不然这局面真不好收。” 邢局长快步上前,连连摆手。 “周总,该我谢你们!不是你们揭发这个团伙,我们怎么知道这里藏了这么大一个毒瘤。” “到时必须给你们申请表彰,省级以上的!” 苏梅一听这话,立刻转过头来,眼泪还掛在睫毛上,表情已经切换了。 “邢局,那些虚头巴脑的奖状就算了。” 她抹了一把脸,眼神恢復精明。 “我们冒著枪林弹雨,表彰最好来点实际的。” 邢局长被她逗得一愣,隨即笑了出来。 “你放心,等案件查实,上面给的实际好处,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秀踉蹌著从厂房里跑出来,一把拽住苏梅的衣角。 “苏梅姐!”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专案组来了……有没有我妹妹秋兰的下落?她才十七岁……” 苏梅回头看向邢局长。 邢局长神色一凝,从大衣內袋里掏出那本黑皮帐本,翻开。 手指顺著密密麻麻的墨跡快速往下滑。 “秋兰……秋兰……” 手指停住了。 “找到了。”邢局长抬起头。“甘南夏河县,某某村。” 他看著阿秀的眼睛。 “你放心去医院养伤,这两天,我保证把甘南翻个底朝天,把人全救回来。” 阿秀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被苏梅一把扶住。 “谢谢……谢谢你们……” 她连连鞠躬,跟著医护人员上了救护车。 看这阿秀的背影,邢局长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帐本上。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后面,嘆了口气。 那个名字旁边,画著一个鲜红的叉。 邢局长合上帐本,沉默了好几秒。 “大川,你知道这些叉是什么意思吗?” 江大川站在那里,没有回答。 邢局长看著他的表情,知道他已经猜到了。 “来的路上,我提审了罗秋。” 邢局长的声音压抑著愤怒。 “带叉的名字,是被他们折磨死的。” 听到这整个修配厂的院子安静了下来。 苏梅的身体僵住了,周景右手捂住嘴巴。 大头和雷子两人抽著烟,狠狠的吸了一口。 邢局长环视了一圈所有人的目光。 “你们放心。” 他把帐本收进內袋,拍了一下。 “罗秋,陈伟国,张志恆,还有帐本上每一个拿过钱、签过字、压过案的人。” “一个都跑不掉,法律会给他们最严厉的制裁。” 说完,邢局长转身大步走向指挥车。 【本来让阿龙引出的不是这样的剧情,可是写著写著偏了,而且停不下来,就用以前看过的两个新闻来组成这段剧情,我觉得这段剧情不怎么样,希望各位见谅】 第323章 药材封杀 次日清晨,阿坝州的天亮得比往日早。 一辆掛著省台標誌的採访车停在县公安局门口,几个记者扛著摄像机衝进大楼。 紧接著,第二辆、第三辆媒体车陆续赶到。 酒店大堂的电视里,省台的早间新闻已经在滚动播报。 “昨夜,省公安厅专案组在阿坝州破获一起特大拐卖妇女案,涉案人数超过六十多人。” “目前已解救被拐妇女十五名,其中两名为孕妇,省厅专案组正对甘南、藏北等地展开全面搜救行动……” “主犯罗秋、阿坝州公安局副局长陈伟国、阿坝县公安局局长张志恆等人已被依法刑事拘留……” 新闻画面切到夜总会门口的警戒线,然后是一排排被押上囚车的人。 前台的服务员目不转睛盯著屏幕,手里的茶杯忘了放下。 江大川从楼上下来,扫了一眼电视。 苏梅紧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看。 “大川,新闻里说已经抓了二十多个了,还在继续查。” “嗯。” “阿坝州那些当官的估计今天都没心思上班了。” “嗯。” 苏梅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快走。” 周景从另一间房出来,换了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响。 她看到江大川已经出了门,加快脚步跟上。 雷子和大头已经在车边等著了,阿龙的伤还没好,还在医院修养。 两辆车辆出了县城,直奔镇上与周景合作的药材商那里。 豪沃重卡寄存在那里,顺便要把几天前谈好的药材装车。 车开了四十分钟,进了镇子。 大院门口停著七八辆三轮车和手扶拖拉机,车上装著一筐筐的药材。 江大川把越野车停在院门口,刚下车,脚步就顿住了。 院子里,十几个藏袍汉子蹲在墙根下,身边摆著一筐筐药材,正排著队等著过秤。 江大川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扎措村的。 昨天拿著土枪铁棍围堵他们的,就是这帮人。 苏梅也认出来了,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大川,这不是...” “看到了。” 周景从车门后面走出来,目光扫过那些村民,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她踩著高跟鞋,大步朝院子里走去。 药材商老板姓魏,四十多岁,正站在秤台旁边指挥伙计记帐。 看见周景过来,立刻堆起笑脸迎上去。 “哎哟,周老板您来了,车子我给您看得好好的……” “魏老板。”周景打断他,下巴朝那群村民一指。 “那些人哪个村的?” 魏老板愣了一下。“扎……扎措村的,老主顾了。” 周景打断他,指了指那些扎措村的村民。 “从今天开始,扎措村的药材,一根草都不许收。” 魏老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敢收他们一两,我们的合作立刻终止。” 魏老板的脸色变了,周景是他最大的上游客户,每年光药材款就近百万。 扎措村那点货,零头都不够。 他转身冲伙计大吼。 “停秤!扎措村的药材全给我搬出去,不收了!” 伙计们放下笔,开始往外搬筐。 排队的扎措村民炸了锅。 “等等!” 一个黑脸汉子衝到魏老板面前。 “姓魏的,你什么意思!这药材我们今年全村的收成,你说不收就不收?” “对啊!凭什么其他村的收,就不收我们的?” “就是!断我们活路是吧?” 魏老板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指著他鼻子骂。 “凭什么?凭你们村赖强绑架勒索,凭你们全村拿土枪铁棍围著人家打!” 他衝著所有扎措村民吼了一嗓子。 “昨晚的新闻你们看没看?赖强被抓了,罗秋被抓了,连公安局长都进去了,你们扎措村那些破事,全省都知道了!” 黑脸汉子愣了两秒,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嘴硬道。 “那是赖强他们造的孽,跟我们老百姓有什么关係?我们就是採药卖药的……” “放屁!”魏老板冷笑。 “人家去救人,你们举著铁棍堵围人家的时候,怎么不说没关係?那些泼妇撒泼打野的时候,怎么不说是老百姓?” 几个伙计把最后几筐药材扔出大门,有两筐翻了,草药散在泥地上,被推搡的行人踩进土里。 黑脸汉子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行!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走!把药材拉去县城,这破地方不来了!” 十几个村民骂骂咧咧地收拾筐子,赶著三轮车往外走。 周景站在院子里,看著他们的背影,转头对身边的小王说了一句。 “联繫阿坝到甘南所有跟我们有合作的药材商,谁敢收扎措村的货,我让他的药材烂在仓库里。” 小王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苏梅走过来,罕见地对周景竖了个大拇指。 “周景,这招干得漂亮。对付这种畜生,就得让他们知道疼。” 周景看了她一眼,笑了下。 “过奖了,苏梅这是夸我?” 苏梅哼了一声。 “就事论事,別多想。” 两人对视了一秒,各自移开目光。 两个小时后。 县城一处仓储中心。 扎措村那帮村民拉著药材也到了县城。 黑脸汉子带著人挨家挨户跑了三个药商的门面。 第一家,门口掛著“暂不收货”的牌子。 第二家,老板看了一眼他们,摆手说最近不缺货。 第三家,伙计直接把门关了。 黑脸汉子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看到各大药商的人一个个往仓储中心里走。 七八个老板站在仓库门口,有的抽菸,有的喝茶,眼神不时瞄向周景。 周景扫了一眼在场的药商们,开口了。 “话我只说一遍,谁暗中收扎措村的药材,只要被举报,立刻踢出我的供应链。” 几个老板对视一眼。 “周总放心,扎措村的货我们绝对不沾!” “对对对,一根草都不收!” 周景看在眼里,直接扔出了第二句话。 “举报者,將无条件接收被踢出局的人所有份额。” 听到这话,几个药商的眼神全变了。 原本还有人存著私下压价捡漏的小心思,这一句话出来,谁还敢碰? 不用你碰,旁边的人巴不得你碰,举报你,吃掉你的份额。 一个药商当场表態。 “周总放心,我们绝不会碰。” 其余几个跟著点头。 远处,雷子靠在豪沃的车头上抽菸,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大头。 “你看这周总,几句话就把人拿捏死了,这心机……嫂子遇到对手了。” 大头点了点头。“嗯!做大生意的没善茬。” 雷子又吸了一口烟,想了想补了一句。 “嗯,不过说起来还是嫂子直爽点。” 大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让苏梅听见了,得夸你三天。” “嘿嘿。” 仓库里头,苏梅正在跟伙计核对装车的药材数量。 周景在外面收拾药商,两个女人分工明確。 江大川对里面弯弯绕绕的事不感兴趣,他只管开车和揍人。 他拍了拍豪沃的车门,衝著远处喊了一嗓子。 “雷子!大头!瞎嘀咕什么?过来帮忙把篷布打开!” 雷子掐灭菸头,刚要动身。 仓储中心的大门外面,突然涌进来一群人。 乌泱泱衝进来十来號人,正是扎措村的那伙人。 为首的正是那位黑脸汉子。 “扑通。” 他直直跪在了周景面前,身后十来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给条活路!” 第324章 无家可归 黑脸汉子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砰砰作响。 “周老板,求求你了,我们全村上百口人,就靠这点药材过活,你把路堵了,我们喝西北风啊!” 身后十几个藏袍汉子跟著磕头,有的还挤出几滴眼泪。 周景站在原地,手插在西装口袋里,一动不动。 苏梅冷笑了一声,走上前两步。 “跪?你们倒是会跪。” 她伸手指著黑脸汉子的鼻子。 “昨天你们举著土枪铁棍围我们的时候,不是很囂张嘛?” 黑脸汉子把头埋得更低,没敢接话。 苏梅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赖强那个畜生把林小禾关在地窖里断水断粮,你们整个村子装聋作哑。” “那些被你们买来的妇女受尽折磨,你们在旁边看热闘。” 她俯视著这群人。 “装聋作哑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装,现在药材卖不掉了,跑来跪著哭?” “你们的药材烂在家里,也算替那些被你们关著的女人出口气。” 黑脸汉子猛地抬头。 “苏老板,那些事是赖强干的,跟我们普通村民没关係啊!“ “没关係?“苏梅冷笑一声。 “谁拿著锄头堵在院子门口不让我们出去的?谁帮看著那些被拐女人的?你们全村都是帮凶!“ 黑脸汉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景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门口。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站在苏梅旁边,目光从那群跪著的人身上扫过。 “你们打我的人,绑架勒索的时候就没想到今天嘛?” 她偏了偏头。 “如果这样了还收你们的药材,那我周景的脸往哪搁?以后这条线上谁都能踩我一脚??” 黑脸汉子彻底哑了。 旁边几个药商一直在看戏,这时他们冲手下伙计挥了挥手。 七八个壮实的伙计走过来,连推带搡,把跪在地上的扎措村民往外赶。 “走走走,別在这碍事了!” “周总不收你们的,我们也不收,哪来的回哪去!” 十几个村民被赶到仓储中心大门外。 黑脸汉子站在门外看了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能带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货装了两个多小时。 豪沃车厢里码满了药材,篷布盖紧,绳索扎实。江大川从车厢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苏梅把手套摘下来,突然说了一句。 “大川,去趟医院吧。” 江大川看了她一眼。 “看看那些女人,昨晚走得急,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江大川点头。“走。” 越野车拐进县医院的院子,苏梅抱著在路上买的水果和日用品,推开住院部三楼的病房门。 这个病房里住著六个女人。 靠窗的两张床上,两个女人正对著手机说话,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著笑。 一个在电话里喊妈,声音发颤,那是欢喜的声音。 但另外几张床上的气氛完全不一样。 两个女人把被子蒙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另一个坐在床沿,两只手搅著病號服的下摆,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却不哭出声。 最角落那张床上,苏梅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走到林小禾旁边。 “小禾,她们这是怎么了?” 林小禾坐在床上,脸上的伤还没消,轻声说道。 “她们都联繫上家里了。” 苏梅愣了一下。 “联繫上了不是好事吗?” 林小禾摇了摇头,声音低了许多。 “有些父母听说女儿还活著,说马上来接,可有些……” 林小禾没接话,眼神朝床沿那个哭泣的女人偏了一下。 苏梅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妹子,家里人怎么说?” 女人没抬头,嘴唇抖了半天。 “我爸说...” “他说……都嫁过人了,还回来做什么。” 苏梅的手僵住了。 “说我丟人现眼……说村里人知道了,他们一家子抬不起头。” “他最后说……以后別打这个电话了,就当……没生过我。” 话说完,女人双手捂住脸,整个人弓成虾米,无声地、剧烈地抖。 病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女人的哭声。 靠窗那两个正在打电话的女人也停了声,扭过头来看,眼里的欢喜一层层褪下去。 苏梅站在那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被卖过,她知道那种感觉。 可她没想到,这些女人拼死挣脱了铁链,等来的不是家,是一扇关得更死的门。 苏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可她能说什么?说一切都会好的?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觉得单薄。 周景站在病房门口,她听完了林小禾说的话,走了进来。 “大家听我说一句。” 几个女人抬起头,看著这个穿黑色西装、踩著高跟鞋的女人。 “你们不必为以后的事担心。” 她扫了一圈病房里所有人的眼睛。 “我公司的药材加工厂快要动工了,需要大量人手。” “等你们身体养好了,愿意来的,都可以到我公司上班,包吃住,按月发工资。” 那个被父亲断绝关係的女人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掛在脸上。 “真……真的?” 周景点头。“我说话算数。” 她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阿龙。” 阿龙拄著拐杖从走廊里挪过来,脸上的伤还贴著纱布。 “把你的联繫方式留给她们,隔壁几个姐妹也给一份,以后有什么事隨时找你。” 阿龙点头,跟医护人员借了纸笔,一个一个写號码。 那几个哭得厉害的女人都围了过来,有人接过纸条的时候手还在抖。 “谢谢……谢谢你……” “谢谢周老板……” 周景摆了摆手。 “都是女人,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们先安心养伤,想来上班的,隨时联繫阿龙。” 出了病房,走廊里。 苏梅看著周景的侧脸,忍了几秒,还是开口了。 “周景,你公司什么时候要开加工厂了?” “你不会是可怜她们,硬招进去的吧?想做好人,也不是这么做的。” 周景噗嗤笑了一声。 “苏梅,我是个生意人,你觉得我会做亏本买卖?” “那你招这些人干嘛?” 周景停下脚步,看向苏梅。 “我做药材中间商三年了,利润越来越薄,真正赚钱的不是倒卖原材料,是加工。” 她朝病房方向偏了一下头。 “加工厂到时动工,第一批招工至少五十人。” “这几个算什么?回头我让阿龙联繫邢局,那些被拐的女人里没地方去的,都可以来。” 雷子掐灭菸头,走上前。 “周总,我雷子没佩服过几个人,你这心胸,真心让我服了。” 大头在旁边点了点头。 “是条汉子。“ 周景被“汉子“两个字逗笑了,走向楼梯边抽菸的江大川。 苏梅站在原地,看著周景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佩服是真佩服。 楼梯拐角处,江大川靠著栏杆抽菸,菸头明灭。 周景踩著高跟鞋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大川,有件事我想跟你谈。” 第325章 一百万的赌局 江大川吐出一口烟说道。 “周总,有什么事?” 周景靠在楼梯扶手上,开门见山的说道。 “大川,药材加工厂的事,我想拉你入伙。” 江大川愣住了,不明所以得看向她。 周景继续说道。 “中间商的利润越来越薄,真正赚钱的是深加工,我计划在成都建一个藏药加工厂,规模不小。” 江大川还没开口,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苏梅一步跨上来,直接从后面拽住江大川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身后一拉。 “周景,你又想干嘛?” 苏梅瞪著周景,醋味冲天。 “刚帮了几个忙,就开始打我男人的主意了?借著谈生意的名头,背著我把人拐走?” 周景没生气,反而笑了。 “苏梅,你能不能把脑子从醋缸里捞出来?” “我是跟你们谈事业,谈生意,你满脑子想的是什么?” 苏梅被噎了一下,脸上掛不住,但嘴巴不饶人。 “少来这套,无利不起早,你周景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 “我们团队就几条枪几辆车,要资金没资金,要技术没技术,你拉我们入伙,图什么?” 她冷哼一声。 “天上掉馅饼,我苏梅不信。” 周景收起笑容,认真看著两人。 “苏梅,你们太小看自己了。” 苏梅眉头皱起来。 “什么意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景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们团队的武力,整条川藏线谁不知道江大川的名头?药材从藏区运出来,最大的成本不是物流,是安全。” 周景继续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大川跟新疆军区、藏区驻军都有交情,这种关係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企业有这两个罩著,谁敢动?” 她看向苏梅。 “有这两样,我的加工厂从原材料到成品,整条供应链就打通了。” 苏梅的嘴巴张了张,一时没接上话。 周景往前走了一步。 “苏梅,我知道我们因为大川有点不对眼,但生意归生意,我不会拿钱开玩笑。” 苏梅转头看向江大川。 江大川把菸蒂在栏杆上摁灭,沉默了一会儿,对苏梅微微点了点头。 苏梅愣了一瞬。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这一点头,意思很明確,你来决定。 苏梅深吸一口气,脸上的醋意刷地收乾净。 她转过身面对周景,目光变了。 “合作可以。”苏梅直视周景。 “但我把话说在前头,我们不当摆设,不当花瓶,更不当你周景手下的打工仔。” 周景嘴角带了点笑意。“那你想要什么?” “占股。”苏梅吐出两个字。 “实打实的股份,写进合同的那种,不是乾股,不是分红权,是真金白银的股权。” 周景盯著苏梅,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行,我给你交个底。” “加工厂总投资一千万,你们出一百万,占百分之十的股份。” 苏梅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千万。 她跟江大川跑了大半年川藏线,命都差点搭进去好几回,攒下来的全部身家也就几十万。 “我......考虑一下。” 苏梅一把拽住江大川的胳膊,又冲楼梯那边喊了一嗓子。 “雷子!大头!过来!” 四个人挤在楼梯拐角的窗台边上,苏梅压低声音。 “周景要拉我们合伙开药材加工厂,总盘子一千万,让我们投一百万,占百分之十。” 雷子挠了挠后脑勺。 “一千万啊?嫂子,这数我听著都头皮发麻,我哪懂这个。” 大头靠在墙上,沉默了两秒,闷声开口。 “我的命是川哥和嫂子给的,你们说投就投,说不投就不投。” 雷子连忙点头。“对,我跟大头一样,嫂子拿主意就行。” 苏梅看了看两人,又转头看向江大川。 “大川,你觉得呢?” 江大川靠著窗台,双手环胸。“你想投就投。” “亏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跑一两年川藏线,赚回来就是了。” 有了这句话,苏梅心就稳了。 她咬了咬牙。“行,赌了。” 苏梅从隨身的挎包里翻出那个记帐本,上面密密麻麻记著这大半年攒下的家底。 “我们现在帐上还有四十八万。” “雷子?” 雷子翻了翻口袋,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和一张存摺。 “嫂子,我就这些了,存摺上还有八万。” “大头?” 大头沉默地掏出一个存摺,递过去。 苏梅打开一看,“十二万!” 苏梅把所有数字加了三遍,笔尖在本子上戳了个坑。 “六十八万。” 她抬起头。“还差三十二万。” 雷子摸著头髮说道。 “嫂子,要不回去把越野车卖了?” 苏梅瞪了他一眼。 “卖你个头,车置办了买什么买?” 苏梅合上帐本,走回周景面前。 “周景,我们手头只有六十八万,剩下三十二万,短期內凑不齐。”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没有半点求人的姿態。 周景看了她一眼,笑道。 “六十八先入帐,剩下三十二万,半年內交齐就行。” 苏梅愣了一下,伸出右手。 “好,我们会儘快补齐。” 周景握住她的手,两个女人四目相对,手都攥得很紧。 “合作愉快,苏老板。” “合作愉快,周老板。” 两人鬆开手,各自退后一步。 雷子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 “两个女人握手,怎么感觉比签停战协议还紧张。” 大头用胳膊肘懟了他一下。 “闭嘴。” 眾人下楼回到仓储中心,江大川正盘算著回成都的路线,院门外突然响起尖锐的剎车声。 车门推开,邢局长跳下来。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全是倦容,但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江大川!周景!你们还没走?太好了!” 江大川迎上去。“邢局,出什么事了?” 邢局长喘了口气说道。 “罗秋全交代了!上下游的名单,包括甘南和藏北的买家、中间人,全吐出来了!” “省厅已经下令全面收网,三个省同时行动!” 周景走过来。“那些被拐的女人呢?” “根据名单和罗秋的口供,目前已经锁定了五十三人的去向,搜救队已经出发了。” 邢局长转向周景,郑重地拱了拱手。 “周总,你给那些受害者提供工作的事,领导们都知道了,专门让我代表向你表示感谢。” 周景摆了摆手。 “邢局客气了,我就是个生意人,举手之劳。” 邢局长又转向江大川,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 “大川,还有件事。” 他把文件递过去。 “省厅已经批了,见义勇为特別奖,最高规格,二十万奖金,直接打入你的帐户。” 苏梅正在车尾,听到“二十万”三个字。 她三步並两步衝过来,从江大川手里拿过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二十万?真的?” 邢局长点头。“真金白银,三个工作日內到帐。” 苏梅笑著对邢局开口。 “邢局!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领导!以后有什么事儘管开口!” 邢局长被她逗得哭笑不得。 隨即苏梅转头冲周景喊了一嗓子。 “周老板!尾款有著落了!” 邢局长跟眾人又聊了几句,紧紧握了握江大川的手。 “大川,后面的事交给我们,你们安心回成都。” “好。”江大川点头。 邢局长上车后,警车马上掉头,消失在仓储中心。 苏梅站在车边,把那份文件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大川,走吧,回成都。” 江大川坐进越野车驾驶位,拧动钥匙。发动机轰然启动。 车队驶上县道,匯入317国道,朝著成都方向一路向东。 第326章 再上川藏与卸货插曲 成都,景瑞华庭。 回到家的第二天傍晚,门铃响了。 李桂兰开门,看到门口站著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拎著两瓶瀘州老窖。 “大姐您好,我是陆明山,来找大川。” 李桂兰回头冲客厅喊了一嗓子。 “大川!有人找!” 江大川从沙发上站起来,看到陆明山,赶紧让他进来屋里。 “陆教授,进来坐。” “好。”陆明山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坐下。 苏梅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倒了杯茶端出来。 “陆教授,喝茶。” “谢谢。” 陆明山端起茶杯,没急著喝,先放在手心里转了两下。 “大川,今天来找你,有件事。” 江大川坐在对面,等著他说。 “大红柳滩的鋰矿脉,国家已经正式立项了。” 江大川点了下头。 陆明山咪了口茶继续说道。 “勘探队近期要重新进入该区域展开深度勘探,规模比上次大得多,时间也更长。” “我想再聘请你、雷子和大头三人,做勘探队的专职护卫。” 江大川拿起茶壶,给陆明山续了杯茶。 “陆教授,国家重点立项的项目,肯定会配备武警或者正规部队隨行。” “勘探队不缺安保力量,用不上我们。” 陆明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川,你说的没错,军区確实会派武警跟隨。” “但是上次在新藏线,暴风雪、武装暴徒、死人沟……那些天里,是你带著我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我的学生们、赵鹏、小刘,包括我自己,都觉得只要你在,天塌了也能撑住。” 江大川摆了摆手。 “陆教授,这次有武警护卫,大红柳滩不会有什么危险。” “而且我们几条旧枪两辆卡车,派不上用场。” 陆明山看到江大川拒绝,也没有继续劝。 他沉默了两秒,又说了一句。 “对了,上次之后,张司令员专门问过你的情况。” 江大川愣了一下。 “他说,像你这种人,不该在外头这么漂著。” “他让我转一句话,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他。” 江大川没接话,拿起茶壶又给陆明山续了一杯。 陆明山也不多说了,拎起那两瓶瀘州老窖。 “来,今天我们好好喝个痛快。” 江大川起身去厨房拿了两个杯子。 两个男人坐在客厅里,就著几个菜,一杯一杯地喝了起来。 喝到瓶底见空,陆明山站起来。 “大川,保重。” “保重。” 江大川送他到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楼下。 苏梅从臥室走出来,手里翻著那本记帐本。 “大川。” “嗯。” “周景那边一百万的入股款,咱们还差十二万。” 她翻了一页,手指点著上面的数字。 “还有日常开销、卡车保养、油钱、过路费……这些都得现金。” 她合上帐本,抬头看著江大川。 “我们得跑车了。” 江大川点了下头。 “明天叫雷子和大头过来。” 次日一早。 江大川带著雷子和大头去了物流园,几人接了一批运往拉萨的五金建材。 装车用了大半天。 豪沃和天龙两辆车塞得满满当当,篷布扎紧,绳索勒实。 苏梅检查完货单,拍了拍豪沃的车门。 “走吧。” 车队从成都出发,上了318国道。 雅安、二郎山、康定、理塘、芒康……一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 八天后,拉萨。 两辆卡车停在布达拉宫西侧的物流仓储点,建材卸完,货款到帐。 江大川几人在拉萨休息了一晚。 苏梅就联繫好了周景在藏区的药材收购商,当天下午就把藏药装上了车。 虫草、红景天、雪莲、藏红花……满满两车厢。 返程又是八天。 车队沿318国道原路返回,经过林芝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在波密段修了一次轮胎。其余时间没出岔子。 回到成都,车辆来到周景的仓储中心。 苏梅拿著货单跳下副驾,脚刚落地,就朝办公区走。 “大川,你们先歇著,我去找人卸货。” 江大川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雷子和大头从豪沃上下来,雷子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八天,屁股都坐烂了。” 苏梅走到办公区通道口,正要上台阶,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黑色职业套装,头髮扎成低马尾,手里抱著一沓入库单据。 苏梅愣了一下。 “小禾?” 林小禾抬起头,看到苏梅,脸上露出笑容。 “苏梅姐!” 苏梅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上次见面还是在阿坝县医院的病床上,脸上全是伤,眼神里全是恐惧。 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姑娘,皮肤白净,眼睛有光,跟换了个人似的。 “身体怎么样了?”苏梅问。 “好得差不多了。” 苏梅点了点头,又问。 “来这多久了?” “入职好几天了,公司里的老员工都很照顾我。”林小禾晃了晃手里的单据。 “周总现在安排我跟著学药材分拣和仓储登记。” 苏梅嗯了一声,继续问道。 “其他人呢?” “都安顿在公司宿舍了,阿秀跟其他几人也来了,过段时间还有更多人回过来。” 苏梅点了点头,脸上浮出一点笑意。 “行,好好干。“ 这时候,阿龙拿著一瓶矿泉水从后面走过来,看到苏梅,赶紧打招呼。 “嫂子!你们回来了?” 苏梅点点头。 “周景呢?” “周总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在外面跑手续。” “什么手续?” “加工厂的。”阿龙说道。 “因为阿坝的事情,市里对咱们这边特別照顾,用地审批和环评全开了绿灯,就剩几道手续必须法人亲自签字,周总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跑。” 苏梅听完,眉毛挑了一下。 “倒是没白折腾。” 她把手里的货单递给阿龙。 “这是这趟从藏区拉回来的药材清单,两车,品类和重量都在上面,你安排人去卸货。” 阿龙接过货单扫了一眼,点了下头。 “好嘞,我这就安排。” 他转身,朝十几米外一堆药材筐的方向大喊。 “老张!叫几个人过来,两辆车的货要卸!” 喊完,阿龙的视线停住了。 药材筐后面,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去的,正站在那里,对著林小禾说话。 雷子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比划著名什么,嘴皮子上下翻飞。 林小禾低著头,手里还抱著那沓单据,嘴角微微翘著,偶尔抬眼看他一下。 阿龙提高了音量。 “小禾!过来一下!这批新到的藏红花跟上批的品相不一样,你过来学著区分!” 林小禾嚇了一跳,她迅速低头,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塞进雷子手里,快步朝阿龙走过去。 雷子拿著那瓶矿泉水愣了两秒,看了看手里的瓶子,又看了看林小禾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 苏梅站在台阶上,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回办公区,翻开货单,开始对帐。 第327章 大头的前妻 景瑞华庭,小区中庭的草坪上。 妞妞穿著一身粉色小裙子,扎著两个羊角辫,正骑著一个小迷你三轮跑得满头是汗。 “爸爸!你看!我会骑了!“ 大头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看著女儿咯咯笑的样子,他这张平时紧绷的脸,难得软了下来。 “慢点跑,別摔了。“ “不会摔!“ 妞妞又跑出去十几米,回头冲大头招手。 “爸爸快来!“ “好的,来了。“ 楼上的厨房里。 李桂兰繫著围裙,正把一盘红烧肉端出来。 苏梅在旁边帮忙打下手。 “妈,妞妞最爱吃这个。“ “那小丫头,跟个小馋猫似的。“李桂兰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昨天晚上还搂著我的脖子叫奶奶吃肉肉呢。“ 客厅里,江大川坐在沙发上,一块灰布摊在茶几上,两把手枪拆成几截摆著。 他用一根细铁条裹著布条,慢慢推进枪管。 雷子翘著二郎腿瘫在另一头的沙发上,遥控器在手里按得啪啪响。 “川哥,这破电视台没一个好看的。“ “少看少烦。“ “不看这个,看你拆枪管嘛!“ “叮咚“ 李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我去开。”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著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烫著满头捲髮,碎花连衣裙,手里拎著一袋苹果。 “大姐你好。”女人脸上堆著笑。 “请问大头是在这儿吗?” 李桂兰愣了一下。“你找他啥事?” “我是妞妞她妈……我叫刘芳。” 李桂兰的手僵在门把上。 刘芳的脖子已经探进门里,眼睛朝客厅里溜了一圈。 “大姐,我就来看看孩子,看看就走。” 苏梅几步走过来,挡在门口。 “你站门外说。” 刘芳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掛回去。 “这位妹妹是……” “你不用管我是谁。”苏梅伸手把门拽住。 “大头不在,你回去吧。” “我大老远从沿海赶过来的……”刘芳的眼圈说红就红。 “就让我看妞妞一眼,一眼就行。” 江大川把枪栓“咔噠”一声装回去。 “雷子。” “给大头打电话。” 雷子点头,起身往里屋走。 刘芳听到“大头”两个字,眼睛又往屋里瞟。 “大头在家是吧?我就跟他说几句话.....” “他不在,你先站门外。”苏梅冷冷的重复了一遍。 里屋,雷子按下大头的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还有妞妞咯咯的笑声。 “雷子,啥事?” “大头,你前妻来了。” 电话那头瞬间静了。 “你说啥?” “一个叫刘芳的女人,站在门口,说是妞妞她妈。” 大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我马上上来。” 楼下草坪上,大头把妞妞从地上抱起来。 “妞妞,奶奶饭做好了,咱们上去吃饭。” “再玩一会嘛。”妞妞抱著小三轮车的把手不撒手。 “奶奶今天做了红烧肉。” 妞妞眼睛立刻亮了。“好,吃肉肉!” 大头单手抱著她,瘸著腿往单元门走。 进电梯,他抬头看了一眼楼层数字,胸口起伏了两下。 电梯“叮”地一响,门开了。 大头抱著妞妞跨出电梯,目光直直落在门口那个女人身上。 刘芳看到他,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大头……” 大头走到门口,目光从刘芳脸上扫过,看著她那身碎花裙和烫得蓬鬆的捲髮。 妞妞趴在大头肩膀上,看到陌生女人哭,往爸爸脖子里缩。 “宝贝!”刘芳两步衝上来,伸手就要抱妞妞。 “妈妈来看你了!” 大头身子一侧,把妞妞挡在自己背后。 “你来干什么。” 刘芳的手停在半空,又落下去捂住嘴。 “大头,是我对不起你和妞妞,我以前不懂事....”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去万州市场找过你……”刘芳抽著鼻子。 “市场里那个李姐告诉我,你跟战友来成都了,我又托人打听了好几天才打听到这个小区。” 苏梅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好本事。” 刘芳像没听见,眼睛死死黏在大头身上。 “大头,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们好好过日子的。” “好好过日子?”大头感慨了一下。 “嗯。”刘芳点头。 “这也是为妞妞好,你也不想妞妞这么小就没妈妈吧?” 他把妞妞从肩上往下放了放,转身递给身后的李桂兰。 “阿姨,您抱著妞妞先进去。” 李桂兰接过孩子,瞥了刘芳一眼,转身进了客厅。 妞妞回头喊了一声:“爸爸?” “爸爸跟阿姨说几句话,你先去吃肉肉。” 大头转过身,冷眼看著刘芳。 “我问你,你做过一点母亲的责任吗?” “你自从生下她,你管过她嘛?” “妞妞发高烧四十度,半夜一点,我一个人抱著她跑县医院。”大头的声音充满愤怒。 “那时你在哪?在通宵打麻將。” 刘芳张了张嘴。 “你把我退伍费败光后,说去外面打工赚钱,可你就打了两次电话,而且每次都是问要钱的,你有关心过妞妞嘛?” 大头继续说。 “前年冬天,妞妞拉肚子拉了一个星期,我每天背著她凌晨五点起来杀鱼,妞妞拉得一直哭。” “那时你又在哪?” “大头我....” “奶粉钱不够时,我联繫你电话打不通,只能拖著腿去抗大包。” “妞妞去年被人贩子拐了,差点沉到长江底下,命都差点搭进去,那时候你他妈在哪?“ 最后一句吼出来,刘芳脑袋一缩。 眼泪可伶巴巴的一直在掉,可她一个字都接不上。 她哭了好一会儿,抹了一把脸。 “大头,我那时候……我那时候是糊涂,我跟著別人去广东,被人骗了,钱被骗光了,电话也丟了……” “电话丟了一年?”大头看著她。 “后来我攒了点钱,我就想回来看你和妞妞。” “你攒了多少钱。” 刘芳愣了一下。 大头盯著她那身崭新的连衣裙,崭新的高跟鞋,烫得发亮的捲髮。 “你这身行头,怎么也得两三千。” “这……这是我朋友借我的,我想著回来体面点……” “刘芳。” “嗯。” “你在外头,是不是又出事了?” 刘芳的肩膀抖了一下。 “没有,出去了我才知道,外面千好万好也没家里好。“ “大头,我求你,给我个机会,我以后再也不出去了,我天天在家陪妞妞,给她做饭洗衣服,我是真心想回来。“ “真心?”大头笑了一下。 “你走的时候妞妞还不到一岁,连妈妈都不会叫,现在妞妞已经三岁了。” “你回来之前,认得出她的脸吗?” 刘芳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刚才你衝过来要抱她,她都不知道你是谁?” 大头往旁边让了让。 “出去。” “大头!!” “这个家没有你的位置。” “还有你来得正好,明天上午,我陪你去民政局,把婚离了。” 刘芳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离婚?大头,我是妞妞的妈妈!” “你不是。”大头摇头。 “你不是一直想要自由嘛?离了婚,你想去哪去哪,跟我们没关係了。” 刘芳的眼泪一下子停了。 “大头,你听我说,我们好好商量……” “出去。” “大头!” “伍七!” 刘芳突然喊了大头的本名。 “你別忘了,我们结婚证还在!妞妞户口还在我名下!你今天敢这么对我,我明天就去法院告你,把妞妞抢回来!” 苏梅此时站在门口笑了。 “你要打官司?行啊,打。” “我们跟公安局的邢局有交情,跟成都市局的好几个领导有交情,你要打官司,我陪你打到底。” “看法官把孩子判给一个把娃扔了两年多没回过一个电话的妈,还是判给一个一刀一刀杀鱼把娃养大的爸。” 刘芳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苏梅又往前走了一步。 “还有,你今天来我们家,我们对你算客气的了,明天你再敢上门闹一下,我让你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 “听明白了吗?” 刘芳的腿一软,靠在门框上。 那兜苹果从手里滑下去,啪地砸在地上,滚出去两个,骨碌碌地滚到电梯口。 刘芳直起身,脸上的妆已经一塌糊涂,她最后看了一眼屋里。 里屋传来妞妞清脆的笑声。 “奶奶!再来一块肉肉!” “好嘞,张嘴!” 刘芳转过身,脸色阴沉的进了电梯。 第328章 光大化日,抢孩子 次日上午。 雷子陪大头去了民政局,江大川和苏梅去物流园揽货。 景瑞华庭小区的滑梯旁。 李桂兰坐在长凳上剥橘子,妞妞踩著小布鞋,从滑梯上溜下来,咯咯笑著跑回来。 “奶奶!再滑一次!” “去吧去吧,慢点。” 妞妞刚转身跑了两步,脚步停住了。 滑梯另一头,走来一个女人。 碎花连衣裙,烫卷的头髮,手里举著一个粉色的布娃娃,正朝她招手。 来人正是刘芳。 “妞妞,来,妈妈给你买的,喜不喜欢?” 妞妞看了她一眼,身子往后缩了半步,转头就往李桂兰那里跑。 “奶奶!” 小手抱住李桂兰的腿,脸埋进裤腿里。 李桂兰抬头,看清来人是刘芳后,把妞妞抱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应该在民政局跟大头办离婚嘛?跑这来干什么?” 刘芳的笑了一下。 “阿姨,离婚的事不急,我先看看孩子……” “孩子不认识你。”李桂兰脸沉下来。 “你这样只会嚇著她,走吧。” 刘芳的眼圈说红就红,声音开始发颤。 “阿姨,我是她亲妈啊……骨肉连心,我捨不得妞妞……”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凑,手伸过来要摸妞妞的脸。 妞妞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奶奶!我不要!” “你看把孩子嚇的!”李桂兰往后退了一步。“你走不走?” “阿姨,你听我说……”刘芳拿手背抹眼泪。 “我是妞妞的亲妈,我离开她两年多了,我做梦都想抱抱她……” “亲妈?”李桂兰冷笑了一声。 “妞妞在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这个亲妈在哪?” 刘芳的脸白了一下,又掛上笑。 “阿姨,过去的事是我不对,你就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他伸出两只手直接搭上妞妞的胳膊,往自己怀里拽。 李桂兰往后一缩。“你別过来。” “阿姨!”刘芳眼泪说掉就掉。 “我十月怀胎生的孩子,你凭什么不让我抱?” 旁边晒太阳的老太太们都望了过来。 刘芳的嗓门一下就抬起来了。 “骨肉亲情,天大地大也大不过这个!我就抱抱我闺女,碍著谁了?” 妞妞被她那张陌生又凶的脸嚇到了,“哇”地一声哭出来。 “奶奶!我要奶奶!” “你撒手!”李桂兰侧身把孩子护住。 “我抱我闺女,凭什么撒手?” 刘芳手上加力,一把就要把妞妞从李桂兰怀里拽过去。 李桂兰一辈子在乡下种地,胳膊上的劲儿可不小。 她左手死死护著妞妞,右手猛地一推。 刘芳整个人被推了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三步,差点摔在地上。 “你推我?!” 李桂兰不理她,抱起妞妞转身就往单元门走。 “哎我说!”刘芳追上来。 “你怎么还动手呢?这是我闺女!” 她伸手又来拽李桂兰的胳膊。 李桂兰嗓门炸开了。 “来人啊!抢孩子啦!” “光天化日抢孩子啦!” 晒太阳的老太太们腾地全站起来。 小区保安从门岗冲了出来。 两个遛狗的大爷把狗绳一甩,三步並两步衝过来。 “咋回事咋回事?” “哪个不要脸的抢孩子?” “报警啊!打110!” 刘芳一看这阵仗,脸色一下就变了。 “我……我是孩子妈!我没抢……” 一个胖老太太指著她鼻子。 “我天天看李姐带著妞妞,从来没见过你!” 保安一个箭步衝过来,挡在李桂兰前面。 “这位女士,请你离开!” 刘芳看到这么多人围了上来,只能心虚得朝小区大门走去。 李桂兰抱著妞妞进了家门,反手把防盗门锁死,插上链条。 妞妞还在哭,李桂兰拍著她的背。 “不怕不怕,奶奶在。” 她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拨了江大川的號码。 “大川!那个刘芳又来了!在花园里要抢妞妞!” 电话那头,江大川正在物流园老刘的档口翻货单。 听到这,他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苏梅在旁边听到“抢妞妞”三个字,脸色刷地变了。 “妈,妞妞怎么样?”苏梅一把凑过来。 “没事,就是妞妞哭得厉害,门锁著呢。”李桂兰的对著手机说道。 苏梅拿过手机。 “妈,你別开门,谁来都別开,我们马上回来。” 掛断电话,苏梅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冲老刘丟下一句“改天再来”,拉著江大川就往外走。 二十分钟后,江大川开著越野车回来。 两人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头和雷子已经在了。 客厅里气氛很浓重。 大头站在窗户边,右手的指关节上全是血,墙上多了一个拳头的血印。 “难怪不来民政局,原来在这等著。”大头的声音冰冷。 妞妞被李桂兰哄睡了,放在里屋的床上。 雷子靠在门框上,看了江大川一眼。 “我俩在民政局等了一个多小时,打她电话关机,就觉得不对,赶回来才知道出了这档子事。” 大头怒气冲冲的说道。 她敢动妞妞!我废了她!” “大头,你冷静点。” 苏梅从包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大头,又递给江大川、雷子。 “大头,现在发火有什么用?这颗毒瘤不拔掉,我们谁都別想安心。”苏梅看著他。 “要是我们都出去跑车了,他重新来怎么办,难道还能二十四小时盯著?” 江大川坐在沙发上,打火机“咔嗒”一声,菸头亮起来。 “大头,按你猜测,她为什么突然回来?” 大头吸了口烟,声音沉下去。 “按她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回来过安稳日子。” 他弹了弹菸灰。 “当初跟她结婚,媒人把她夸得天花乱坠,结了婚才知道是个什么货色。” “花钱大手大脚,我那点退伍费被她败得底朝天,败完了就说要出去打工。” 江大川吐出一口烟,眼睛眯了起来。 “一个把女儿扔了两年多、连一个电话都不打的女人,突然大老远跑来说要孩子?” “不正常。”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苏梅看向江大川。 “大川,那你的意思是,她为了钱?” 江大川没直接回答,把烟在菸灰缸里摁灭。 “不知道,按照大头的说法,她是一个存不住钱的人。” “看她一身穿扮,崭新的裙子、崭新的高跟鞋、新烫的头髮,哪像一个在外面混不下去才回来的人?。” 雷子在旁边嘖了一声。 “川哥,你是说有人在后面攛掇她来闹?” 江大川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 “大头,你约刘芳,就说愿意坐下来谈妞妞的事。” “雷子,大头谈完后去跟她,看她住哪,身边还有什么人。” 雷子把菸头掐灭就往门口走。 “好,我去一趟,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第329章 蛇鼠一窝 大头掏出手机,拨通了刘芳的號码。 “大头?”刘芳的声音带著几分惊讶。 “下午三点,景瑞华庭东门那条街,有个叫明月的茶楼,你来一趟。” “谈什么?” “谈妞妞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我去。” 掛断电话,大头把手机扔到茶几上。 江大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忍住,不要动手,她说什么都先答应她。” 大头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放心,我不会动手。” 下午,茶楼二楼的包间里,大头坐在椅子上,面前摆著一壶没动过的茶。 门推开,刘芳走进来,先嘆了口气。 “大头,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去小区找妞妞的。” 大头没接话,看著她。 刘芳从包里掏出纸巾,按了按眼角。 “你不知道我这两年在外面过的什么日子……被人骗了钱,打了好几份工,累死累活攒不下几个钱。” 她抬起头,眼泪说来就来。 “我想妞妞想得睡不著觉,每天晚上做梦都梦到她叫我妈妈……” 大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现在在哪上班?” 刘芳愣了一下。 “在……在一个服装店帮人卖衣服,一个月一千块。” “一千块。”大头大量了她一下。 “那你身上这条裙子,那双鞋,加起来得一千多吧。” 刘芳的手指微微一缩。 “借的……朋友借的。” 大头没追问,话锋一转。 “你知道我现在干什么?” 刘芳的眼泪瞬间收了收。 “听她们说你现在在跑运输?” “是啊,但你知道我们跑那条线嘛?” “这个就不知道了。” “川藏线。” 刘芳的眼睛抬了一下,隨即又装出心疼的样子。 “那多危险啊,你腿又不好……” “死不了。” “那你们……有几辆车?” 大头看了她一眼。 “东风天龙、豪沃,还有一辆越野车,都是江大川的,我就是个开车的,一个月拿工资。” “工资多少?” “八千。” 刘芳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那也不少了……比杀鱼强多了,加上分成一个月也有一万多吧。” 她又擦了擦眼角,声音变得更软。 “大头,我真的想妞妞,你就让我每周来看她一次行不行?我保证不闹了……” 大头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刘芳。” “嗯?” “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用在我面前装。” 刘芳的表情一僵。 “你是什么人我清楚,你从来没管过妞妞一天,不会突然回心转意。” “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茶楼里安静了几秒。 刘芳脸上那层可怜巴巴的面具,一点一点褪下去。 “行,那我也不装了。” “大头,妞妞是我生的,这个事实你改不了。只要我们没离婚,我就是她法律上的亲妈,我有权来看她。” 大头冷笑。 “別绕弯子,你要怎样才同意离婚。” 刘芳喝了一口茶。 “离婚可以。” “第一,青春损失费,我跟你结婚三年,最好的年华全耗在你身上了。” “第二,我给你生了妞妞,十月怀胎,鬼门关走了一趟,孩子归你养,但你得给我补偿。” 大头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多少。” 刘芳伸出两个手指。 “二十万。” “砰!” 大头一巴掌拍在桌上,茶壶盖弹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二十万?!” “你他妈有什么脸要二十万?!” “妞妞发高烧的时候你在哪?妞妞被人贩子拐走差点死的时候你在哪?” 刘芳被他的气势嚇得往后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腰。 “你吼什么吼?有本事你去法院告啊!” 她站起来,双手叉腰。 “我告诉你伍七,你不给钱,我就天天去你们小区闹!” “让你那些邻居都看看,你们一帮大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 “我还要去妞妞以后上的幼儿园门口闹,让所有人都知道妞妞有个被赶出家门的妈!” 大头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死死咬著后槽牙,脑子里闪过江大川的话,忍住,让她露出底牌。 大头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神恢復了平静。 “行。” “二十万,我给你凑。” 刘芳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快鬆口。 “但我现在手里没这么多钱。给我一个星期时间。” 刘芳打量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行,一个星期。”刘芳拎著包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別想著耍花招,我隨时可以去找妞妞。” “滚。” 大头没看她,盯著桌上的茶渍。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 茶楼门口。 刘芳踩著高跟鞋走出来,左右看了一眼,拦了一辆计程车。 马路对面,一个戴著黑色鸭舌帽的年轻人从后面闪出来。 雷子。 他压低帽檐,骑著一辆摩托车,不紧不慢地跟上计程车的方向。 计程车七拐八拐,开了十五分钟,停在城南一条老旧的巷子口。 刘芳下车,踩著高跟鞋往巷子深处走。 雷子把摩托车停在巷口的旁边,步行跟进去。 巷子里面,有一家地下撞球厅,门口站著三个染著黄毛的小混混,嘴里叼著烟,百无聊赖地说笑著。 刘芳跟门口的黄毛打了个招呼,径直走了进去。 雷子站在巷子拐角,扫了一眼撞球厅的结构。 前门正对巷子,左侧是一堵实墙,右侧有条更窄的小巷通向后面。 他绕到后巷,果然看到撞球厅后面有两扇铁皮窗户,其中一扇半开著,里面传出嘈杂的音乐声和撞球碰撞的声音。 窗户上方,一根锈跡斑斑的通风管道贴著墙壁延伸到二楼。 雷子双手抓住管道支架,脚尖蹬著墙面的砖缝,像壁虎一样无声地往上攀。 三秒钟,他已经贴在二楼窗户外侧。 窗户里面是一间办公室,门关著,隔绝了外面的噪音。 刘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九哥!” 雷子侧耳贴近窗框缝隙。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慵懒的声音。 “回来了?怎么样?” “搞定了!”刘芳的语气兴奋得发颤。 “他答应给钱了,二十万,一个星期內凑齐。” 椅子吱呀一声响,像是有人站了起来。 “二十万?” 男人的声音变了,带著不满。 “就要了二十万?” “九哥,我怕要多了他不肯……” “啪!” 一声脆响,像是巴掌拍在桌上。 “你脑子进水了?”男人的声音拔高起来。 “你知道他们那几辆车值多少钱吗?” “东风天龙顶配,四十多万。豪沃,三十多万。还有那辆越野车,少说也值个二十万。” “光车就值一百万!你他妈就要了二十万?” 刘芳的声音怯了下来。“九哥,那你说要多少?” “五十万。现金。” “另外,那辆越野车,让他过户到你名下。” “五……五十万?”刘芳吸了口气。 “九哥,他就是个开车的,哪来五十万?” “他没有,他那个老板有,他们不是兄弟嘛?”九哥冷笑一声。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东风天龙、豪沃、越野车,那个叫江大川的手里攥著这么多家当,五十万对他来说算个屁。” “可是……万一他不给呢?” 这时九哥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变得阴冷。 “他不给?那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 “你想想,他们最在乎的是什么?” 刘芳没吭声。 “那个小丫头啊。”九哥说。 “他们对那个小丫头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只要把小丫头弄到手,別说五十万,一百万他们都得乖乖掏。” “你的意思是……” “找个机会,把妞妞悄悄弄出来,控制在我们手上。”九哥的声音越来越低。 “到时候打电话过去,五十万现金,加上那辆越野车过户,一分不能少。” 雷子贴在墙上,呼吸放到最轻,耳朵几乎贴在窗缝上。 里面刘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九哥,万一他们报警呢?” “报警?”九哥嗤笑一声。 “你是妞妞的亲妈,你带自己女儿出去玩,警察管得著吗?” “等钱到手了,咱们直接走人,换个城市,谁找得到?” 刘芳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 “九哥,要是他真不给钱呢?” “那就把那丫头卖了。”九哥轻描淡写地说。 “三岁的女娃,白白净净的,在那边至少能卖三五万。” 雷子在管道支架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杀意硬压回去。 一分钟后,雷子无声地从管道上滑下来,落在后巷的地面上。 他掏出手机,拨通江大川的號码。 “川哥。” “说。” “刘芳背后有个人,叫九哥,在城南一个叫兄弟撞球的地下撞球厅里。” 雷子压低声音,把听到的內容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江大川的声音传过来。 “原来是衝著钱和车来的。” “这帮人,真是不知死活。” 第330章 引蛇出洞 雷子的电话掛断后,客厅里沉默了十几秒。 大头站在窗边,背对著所有人,肩膀一起一伏。 苏梅压低声音开口。 “大川,那个九哥什么来头?” “雷子说是城南一个混混头子,手底下养了几个混混,开了个地下撞球厅当据点,其他的就不知道了,还需要查。” “大川,这事不能拖。” 江大川看向苏梅。 “你有什么想说的。” 苏梅继续说道。 “那个九哥摆明了是个老手,刘芳就是他推出来的棋子。” “今天她敢在小区抢,明天就敢在幼儿园门口堵,我们总不能二十四小时守著妞妞,只要我们出去跑一趟车,她们就有机会。” 苏梅看了一眼大头的背影。 “不把这颗毒瘤连根拔了,我们谁都別想安心。” 大头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 “那还商量什么?我现在就去把那对狗男女宰了!” 江大川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沙发上。 “你干什么?你以为这里是无人区?在成都你伤一个人都要进去蹲著。” “你真想让妞妞没有爸爸?”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大头整个人僵住了。 他攥著拳头,最后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 “那怎么办?!” 苏梅看向江大川。 “大川,能不能告他们敲诈勒索?” 江大川摇头。 “没证据,而且敲诈未遂,定罪太轻。” 他掐灭菸头,往菸灰缸里一摁。 “还有刘芳是亲妈,警方一插手,十有八九变成家庭纠纷扯皮,到时候调解一下,批评教育,放人。” 苏梅皱眉。“那不是白忙活?” “对,所以要一次性解决。” “怎么解决?”苏梅追问。 “总不能真让他们绑妞妞吧?” 江大川的眼神冷了下来。 “既然敲诈未遂不够,那就让他们把事做实。” 苏梅愣了一下。 “他们不是要绑妞妞吗?那就让他们动手。” 苏梅看了江大川一眼,隨即明白过来。 “你是说……引蛇出洞?” “对。”江大川点头。 “让九哥的绑架行为坐实,一旦动手就是刑事重罪,到时候不管刘芳是不是亲妈,都保不了她。” 大头从沙发上弹起来。 “不行!你拿妞妞当诱饵?!” 江大川站起来,正面对著大头。 “大头,我们所有人都爱妞妞。” “可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妞妞彻底远离危险。” 大头的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著。 “我向你保证。”江大川伸出右手,按在大头肩膀上。 “不会让妞妞出任何意外。” 大头低下头,两只手死死抓著裤腿。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苏梅走过去说道。 “大头,放心。大川从来没失过手。” 大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好...好吧。” “大川,我现在心很乱,没法做决断,一切听你的。” 江大川点了下头,转身走到阳台上,掏出手机。 號码拨出去,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大川?”邢局长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邢局,我想諮询个事。” “你说。” “如果有人企图绑架儿童勒索钱財,在什么阶段报警最有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大川,是不是出事了?” 江大川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刘芳、九哥、绑架妞妞勒索五十万的计划。 邢局长听完,语气变得严肃。 “大川,你听好。” “绑架罪的认定,关键在於实施二字,光有预谋、光有商量,不够。” “必须让对方实施绑架行为,哪怕只是把孩子带离监护人视线范围,就构成绑架罪既遂。” 邢局长继续说。 “但前提是,必须確保孩子绝对安全。一丝一毫的闪失都不能有。” “明白。” “我可以协调成都本地警方配合你们行动。”邢局长主动提出。 “暂时不用。”江大川说。“等需要的时候我找你。” “行。”邢局长顿了一下。 “大川,小心行事。对方既然敢打绑架的主意,就不是善茬。” “放心。” 掛断电话,江大川走回客厅。 大头和苏梅都看著他。 江大川坐下来,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 “计划是这样的。” 他吐出一口烟,开始布置。 “雷子继续盯著撞球厅,找机会在九哥的办公室里装录音设备,他们之间的对话,每一句都要录下来。” 苏梅点头。“这是铁证。” “大头。”江大川看向他。 “你打电话给刘芳,就说钱在凑了,但五十万的家当不是你的,你做不了主,需要时间。” 大头皱眉。“拖著她?” “对,拖,让她著急,让九哥著急,人一急就会犯错。” 江大川弹了弹菸灰。 “接下来也是最关键的。” “我们需要故意露出破绽。” 苏梅秒懂。 “让刘芳觉得有机会单独接触妞妞。” “对。”江大川点头。 “比如某一天,我和大头恰好都不在家,只有我妈带著妞妞在小区里。” 大头的身体绷紧了。 江大川抬手制止他。“別急,听我说完。” “雷子在暗中全程跟踪,录像取证,我在附近待命。” “等他们动手的时候,就是警方收网的时机。” 客厅里又安静了几秒。 苏梅开口。“那妈那边怎么说?总不能瞒著她。” “瞒著把。”江大川想了下说。 “妈演技不行,提前知道了反而露馅。” 苏梅噗嗤笑了一声。 “行吧,看到时结束她不骂死你。” 大头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搓了又搓。 “大川。” “嗯。” “万一……万一他们动作太快,来不及……” “不会。”江大川打断他。 “雷子的追踪技术,你也知道,我也会在五十米范围內。” 他看著大头的眼睛。 “妞妞是我侄女,我一定不会让她有事的。” 大头咬著牙,重重点了一下头。 江大川看向苏梅和大头。 “我等下去买监听设备给雷子送去,大家从明天开始,演戏。” 说完他拿起手机给雷子发了条简讯。 【继续盯著,找机会在他们办公室装录音,晚点我给你送设备。】 五秒后,雷子回了两个字。 【收到。】 成都也夜晚很快暗了下来。 妞妞玩闹了一天,在屋里沉沉的睡去,咕噥了一句梦话。 大头站在臥室门口,看著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右手死死攥著门框。 第331章 踩点 次日上午大头坐在阳台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上是刘芳的號码。 他看了江大川一眼,江大川点了下头。 大头按下拨出键。 “大头?钱凑好了?” “刘芳,钱我在凑了,但二十万太多了,能不能少点?” “不行。”刘芳的声音乾脆利落。 “一分都不能少,你要是拿不出来,不会找你那个兄弟啊?他不是有钱吗?” 大头捏著手机,语气急促。 “那是他的钱,又不是我的,我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语气。 “那这样,我每个月分期付给你,可以吗?” “分期?”刘芳冷笑了一声。 “你当我傻啊?分期付到猴年马月去了,我告诉你大头,你赶紧想办法筹钱,不然我就去你那里闹。” “筹不出来,你知道后果。” 说完就把电话掛断了。 大头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两只手撑著膝盖,脑袋低下去。 江大川站在旁边。 “演得可以。” 大头抬起头,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我他妈也没演,说到钱的时候是真心疼。” 城南,兄弟撞球厅二楼。 刘芳掛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翘著腿坐在九哥对面。 “大头想叫我少要点钱,我拒绝了。” 九哥叼著一根细烟,靠在老板椅上,脚搭在桌面。 “他这是想拖。” 刘芳歪著头看他。 “那怎么办?” 九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 “不能让他拖,拖下去变数太多,还是得用那个小丫头逼一下,他们才知道急。” 刘芳咬了咬嘴唇。 “那什么时候动手?” “等瘦子那边把情况摸清楚再说。” 这些话,一字一句,全部通过藏在办公桌底部的微型录音设备录了下来。 巷子对面的居民楼三楼,雷子戴著耳机,坐在一张摺叠椅上。 耳机里九哥和刘芳的对话清清楚楚,他掏出手机给江大川发了条简讯。 【对话录到了,他们准备动手,等瘦子踩完点。】 江大川回了一个字。 【好。】 雷子收起手机,重新把耳机戴好,眼睛盯著撞球厅后门的方向。 接下来两天,他几乎住在了那栋居民楼里。 白天用望远镜观察撞球厅进出的人,晚上听录音设备里的动静。 两天下来,九哥的底细被他摸了个乾净。 本名陈九,三十四岁,城南一带的混混头目,手下七八个人,靠放高利贷和开地下赌场吃饭。 刘芳是他在广东认识的,两人姘居了一年多,一起回的成都。 雷子还发现了一个关键的人。 九哥手下有个外號叫“瘦子”的瘦高个,每天白天骑一辆黑色摩托车出门,方向固定,往城北走。 第一天,雷子跟了一趟。 瘦子骑著摩托在景瑞华庭小区门口转了两圈,在路边停了二十分钟,抽了根烟,走了。 第二天,瘦子又来了,这次停的时间更长,还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雷子蹲在五十米外的早餐店里,用手机拍下瘦子的正脸和摩托车牌號。 当天晚上,景瑞华庭。 雷子把照片和这两天的情报摊在茶几上。 江大川拿起那张瘦子的照片看了两眼,递给苏梅。 “他们已经开始踩点了,比我们预想的快。” 苏梅接过照片,眉头拧在一起。 “那我们的计划得加快。” 江大川把照片收起来,看向雷子。 “瘦子每天什么时候来?” “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固定在小区东门那条路上蹲著。” “阿姨每天带妞妞出门买菜,走的就是东门,时间也是九点左右。” 江大川点了下头。 “从明天开始,我妈照常带妞妞出门,时间路线都別变。” 他看向苏梅。 “你去物业那边,把小区东门到菜市场这段路的监控分布搞清楚,哪里有死角,哪里拍得到,全標出来。” 苏梅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 接下来两天,一切按计划进行。 每天上午九点,李桂兰牵著妞妞从东门出去,沿著人行道走到五百米外的菜市场。 雷子换了便装,戴著帽子,远远跟在后面。 瘦子果然每天都出现,骑著那辆黑色摩托,在路边假装打手机,眼睛一直盯著李桂兰和妞妞的方向。 这两天,他跟到了菜市场门口,看清了李桂兰买菜的路线和停留时间。 雷子全程用微型摄像机拍了下来。 与此同时,刘芳的电话隔一天就打过来一次,催大头筹钱。 大头每次都是同一套说辞,还在想办法,再给几天时间。 刘芳越来越不耐烦,最后一次电话里直接撂了狠话。 “伍七,我最后给你三天,三天拿不出钱,別怪我不客气。” 大头掛了电话,把通话录音存好,发给江大川。 第三天晚上。 雷子的耳机里传来九哥的声音。 “瘦子,情况怎么样了?” 瘦子的声音跟著响起来。 “九哥,摸清了,那个老太太每天早上九点带小丫头出门买菜,走东门那条路,到菜市场大概五分钟。” “菜市场门口有个卖水果的摊子,老太太每次都会在那停两三分钟挑水果,小丫头就在旁边自己玩。” “那段路没有监控,正好是个空档。” 九哥的声音传过来。 “行,明天动手。” “刘芳,你明天去那个水果摊附近等著,瘦子接应,我开车停在市场门口。” “看到老太太停下来挑水果,趁她不注意,抱起来就跑,瘦子接上你,二十秒之內消失。” “你是她亲妈,就算被人看见了,也说得过去。” 刘芳的声音传来。 “万一老太太喊人呢?” “喊就喊,你是亲妈,谁管得著?等上了车,直接往城南走,先藏我朋友那,然后打电话要钱。” 九哥的语气变得冷硬。 “这次不是二十万了,而是五十万,加那辆越野车,一分不能少。” 雷子摘下耳机,手指快速在手机上打字。 【川哥,他们明天动手,目標在早上九点菜市场门口那个水果摊,刘芳负责接近妞妞,瘦子接应,九哥开车在市场门口等。】 发完消息,他把录音设备的存储卡取出来,塞进內袋。 这张卡里存著这几天的对话记录,每一句都是铁证。 手机震了一下,江大川的回覆只有四个字。 【明天收网。】 第332章 收网 景瑞华庭客厅里,江大川放下手机,看向沙发上的苏梅和大头。 “明天早上,他们动手。” 大头从沙发上站起来,不停的在客厅里一直走动。 江大川看到后,直接对大头说。 “大头,坐下,冷静一点。” 大头咬著牙坐回去。 江大川掏出手机,拨通了邢局长的號码。 “邢局,明天上午九点,景瑞华庭东门外的菜市场路段,绑架行动会实施。” “我需要你协调成都本地警方,在周边布控,等对方得手后立刻收网。” 电话那头邢局长的声音沉稳。 “我马上安排,你那边確保孩子安全。” “放心。” 江大川掛了电话,看向大头。 “明天我全程在五十米內,雷子负责跟著,警方负责抓人。” “妞妞身上我会放一个定位器,万一出任何意外,一分钟內我能赶到她身边。” 大头沉默了片刻。 “好“ 清晨九点零三分。 李桂兰牵著妞妞的手,从景瑞华庭东门走出来。 妞妞手里举著一根棒棒糖,蹦蹦跳跳地踩著地砖的缝隙。 “奶奶,今天吃什么?” “妞妞想吃什么?” “排骨!大排骨!” 李桂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买排骨,给我们妞妞燉汤喝。” 树荫下几个老人在下棋,两个年轻妈妈推著婴儿车慢悠悠地走,一切如常。 三百米外,一条侧巷里。 越野车停在阴影中,江大川坐在驾驶位,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盯著前方路口。 大头坐在副驾,两只手死死攥著裤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个蹦蹦跳跳的小身影。 对讲机里响起雷子的声音。 “川哥,目標到了。银灰色麵包车,停在市场路口。” 江大川按下通话键。 “看到了,雷子,继续拍,把所有画面都拍下来。” “放心吧。” 三百米外,一辆银灰色麵包车缓缓驶入市场路口,靠边停下。 车里三个人,九哥坐在驾驶位,刘芳坐在副驾,换了一身朴素的灰色外套,头髮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普通母亲。 瘦子蹲在后排,戴著一顶鸭舌帽。 九哥下巴朝前方一点。 “老太太带著小丫头,往水果摊走了。” 刘芳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 “记住,抱起来就跑,別犹豫。”九哥最后叮嘱了一句。 江大川转头看向身边的大头。 “大头。” “嗯。” “放心,五个便衣在周围布控,他们跑不掉的。” 李桂兰走到水果摊前停下来,弯腰挑苹果。 妞妞站在旁边,棒棒糖舔得满嘴是糖渍,小脑袋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 刘芳和瘦子从麵包车上下来,不紧不慢地朝水果摊走过去。 瘦子在三米外停住,掏出手机假装打电话,眼睛扫著四周。 刘芳径直走到妞妞面前,蹲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粉色的小兔子玩偶,凑到妞妞眼前。 “妞妞,还记得妈妈吗?妈妈给你买了小兔兔。” 妞妞看了看玩偶,又抬头看了看这张陌生的脸。 她小嘴巴一瘪,转身就要往李桂兰身边跑。 “奶..” 妞妞话还没说出口,刘芳一个箭步扑上去,左手抱住妞妞的腰,右手死死捂住她的嘴。 妞妞的叫声被闷在掌心里,小腿在空中乱蹬,棒棒糖掉在地上。 瘦子立刻贴上来,用身体挡住路人的视线,两人夹著妞妞往麵包车方向快步走。 李桂兰听到身后那半声“奶”,猛然回头。 看到一个女人抱著妞妞往路边的麵包车跑,旁边还有个瘦高个在护著。 “妞妞!!” “抢孩子了!!有人抢孩子了!!” 李桂兰扔掉手中的苹果,撒腿就追,边追边喊。 麵包车上,九哥已经发动引擎,看到刘芳得手,伸手把侧门哗地拉开。 “快!上车!” 刘芳抱著妞妞衝到车边,还没踏上麵包车。 “砰!!” 一辆越野车从侧巷里冲了出来,钢製前保险槓直接撞在麵包车左前轮上。 麵包车整个车身横移了半米,九哥一个踉蹌,额头磕在方向盘上,鲜血顺著眉骨淌下来。 越野车门弹开,大头从驾驶位跳出来。 他那条瘸腿在这一刻像是不存在了,三步衝到刘芳面前,左手一把扣住刘芳的手腕,往外一掰。 “啊!!”刘芳惨叫一声,十指本能鬆开。 大头右手接住妞妞,一把搂进怀里。 妞妞哇地哭出来,小手死死抓著大头的衣领。 “爸爸!爸爸!!” “爸爸在,爸爸在。”大头抱著女儿退后两步,轻声安慰道。 瘦子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没跑出三步,一个穿运动服的男人从路边扑了过来,把他整个人扑倒在地。 紧接著第二个便衣赶了过来,膝盖顶住后背,手銬咔嗒一声扣上。 麵包车里,九哥捂著流血的额头,刚想从副驾那边逃。 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把他从座位上拽出来,按在地上。 刘芳还在发蒙,一个女便衣走过来,把她双手反剪,銬上。 前后不到十秒,三个人全部被控制在地。 九哥趴在地上,还在挣扎的说道。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们没犯法!” 一个便衣亮出证件。 “绑架儿童,威胁勒索,够不够?” 九哥脖子一梗。 “什么绑架?那是孩子的亲妈!她想女儿了,让我们帮忙来接孩子,这也犯法?” 刘芳在旁边跟著喊。 “对!我是妞妞的亲妈!我抱自己女儿怎么了!” 这时,雷子从对面楼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播放器。 他蹲到九哥面前,把播放器凑到他耳边,按下播放键。 九哥自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不能让他拖,拖下去变数太多,还是得用那个小丫头逼一下,他们才知道急。” “五十万现金,加上那辆越野车过户,一分不能少。” “到时候打电话过去,五十万现金……” “这次不是二十万了……” “那就把那丫头卖了,三岁的女娃,白白净净的,在那边至少能卖三五万。” 录音还在继续播放,九哥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刘芳的嚎叫声也戛然而止,整个人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雷子按下暂停键,拍了拍九哥的脸。 “还有好几天的录音呢,够你们吃一壶的。” 他站起来,把播放器递给便衣警察。 “够判几年的?” 便衣接过来,冷笑了一声。 “绑架儿童已成事实,加上勒索预谋,证据链完整,少说七八年起步。” 九哥的脑袋这时耷拉下去,再也没吭声。 大头抱著妞妞站在五米外,妞妞的哭声已经变小,小脸埋在他脖子里,身子还在一抽一抽。 李桂兰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妞妞在大头怀里,一颗心才落回肚子。 她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江大川胳膊上。 “你个臭小子!拿妞妞当诱饵也不跟我说一声!” 江大川不好意思的说道。 “妈,说了你演不了。” 李桂兰又拍了一巴掌。 “你等著,回去再收拾你!” 苏梅在旁边看到江大川憋屈,感到好笑。 “妞妞!我的乖乖!” 李桂兰伸出双手赶紧要去抱妞妞。 “奶奶……” 妞妞从大头怀里钻出,伸出小小的双手。 “奶奶,我棒棒糖掉了。” 苏梅听后笑骂道。 “你个小吃货,这个时候还惦记著棒棒糖。” 说完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棒棒糖,递给了妞妞。 第333章 切底切断 晚上八点,景瑞华庭客厅。 妞妞已经睡了,李桂兰在里屋陪著。 客厅里,江大川、苏梅、大头、雷子四个人坐著,茶几上摆著几瓶啤酒。 江大川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邢局长的號码。 江大川按下接听,顺手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茶几中间。 “大川,案子有进展了。” “您说。” 邢局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客厅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们跟广东那边核实过了,陈九这人在广东有案底,组织卖淫、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一年前被掛了网上了。” “潜逃到成都后,开地下赌场,放高利贷,手底下养了一帮混混。” 雷子低声骂了句。 “我就说这狗东西不是善茬。” 邢局长继续说。 “这次绑架案的证据链非常完整,你们提供的录音、跟踪视频、现场抓捕画面,全部有效。” “加上他在广东的旧案,数罪併罚,十年起步,跑不掉。” 大头吐出一口烟雾。 “刘芳呢?”苏梅问。 “刘芳作为绑架案的直接实施者和共犯,定性很清楚。”邢局长说。 “绑架儿童勒索钱財,即便是亲生母亲,也构成绑架罪。” “刑期多少?”大头开口问道。 “具体量刑要等法院判,但根据案情和证据,五年以上是板上钉钉的,近期会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 江大川这时开口。“邢局,谢了。” “应该的,保护孩子是我们的职责。”邢局长说。 “大川,后续如果需要出庭作证,我会提前通知你们。” “好。” 电话掛断,大头整个人往后一靠,全省心都放鬆了下来。 苏梅看了大头一眼,从脚边的挎包里抽出两份文件,推到大头面前。 “大头,看看这个。” 大头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 “离婚协议书,还有自愿放弃抚养权声明。”苏梅说道。 “今天下午我专门跑了一趟律所,让律师擬好的。” 大头拿起来翻了两页。 苏梅指著其中一个条款说。 “上面写得很清楚,男方不提供任何经济补偿,女方自愿放弃女儿抚养权,签字即生效。” 苏梅继续说道:“趁她刚进去,心理防线最薄的时候,去一趟,让她签了。” “从法律上彻底断乾净,以后她出来了,也跟妞妞没有半毛钱关係。” 大头把文件合上,点了下头。 “行。” 三天后,成都某看守所。 会见室里灯光惨白,玻璃隔板把房间分成两半。 大头坐在外侧的铁椅上,把两份文件整齐地摆在面前的檯面上。 这时铁门响了一声。 玻璃隔板对面,一个女人被女警押著走出来。 橙色囚服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头髮散乱,脸上浮肿,眼睛通红得像几天没睡的样子。 几天前那个穿碎花裙、烫著波浪卷的女人,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 刘芳坐下来,拿起对讲话筒,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大头……” 刘芳继续哭道:“大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大头平静看著她,等她说完。 “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说说情?”刘芳凑近玻璃。 “你那个兄弟江大川,不是跟公安局的领导关係好吗?让他帮我跟上面打个招呼,轻判一点……” 她吸了吸鼻子,又加了一句。“看在咱们好歹是夫妻一场的份上……” 大头没接话。 他把那两份文件,正面贴在玻璃隔板上。 离婚协议书。 自愿放弃抚养权声明。 两行黑体大字,隔著玻璃,清清楚楚。 刘芳的眼睛落在那两行標题上,脸上的表情从祈求变成惊恐。 “大头!大头你不能这样!”她的声音尖利起来。 “我是妞妞的亲妈!你不能这样对我!” 大头重新拿起话筒。 “审判你的是法律,不是我。” “你连做母亲的底线都没有,有什么资格提妞妞?” “你现在要坐牢,已经失去了抚养能力,法律上单方面也能判离。” 他把文件放回檯面上,手指点了点。 “今天让你签字,不过是省去法院的流程,给大家留最后一点体面。” 刘芳的眼泪还掛在脸上,但表情已经变了。 那层可怜巴巴的面具碎了,露出底下的狠劲。 “我不签!” “你等著,等我出来了,我天天去找你!找妞妞!” “只要我不签,我名义上就还是你老婆!你別想好过!” “你想再找女人?门都没有!我就是坐牢也噁心你!” 大头平静的看著她,就像看一个可伶虫一样。 “刘芳,你听好。” “你签了字,我就不起诉你这几年欠下的抚养费。” “你不签,我马上让律师对你提起民事诉讼,抚养费、精神损害赔偿,一笔一笔算清楚。” “等你出狱的那天,背上一身债,你自己掂量。” 刘芳的嘴张著,半天合不上。 “你……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通知。” 他把话筒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自己选。” 刘芳的脸白了又红,她张了张嘴,像是想骂又骂不出来。 旁边的女警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时间快到了,签不签赶紧的。” 刘芳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 她伸出手,把被推开的文件重新拉回来。 大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从窗口递了过去。 刘芳接过笔,手抖得厉害,笔尖歪歪扭扭的签上自己的名字,刘芳。 红色印泥盒推过去,她按下两个拇指印,鲜红的指纹印在白纸上。 大头把两份文件收回来,装进隨身带的文件袋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刘芳压抑的哭声。 看守所大门外,阳光很烈。 大头站在台阶上,眯著眼適应了两秒。 他从夹克內袋里摸出那本红色的结婚证,翻开看了一眼。 照片上两个人笑得灿烂,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大头把结婚证合上,双手一用力,“嘶啦”一声,从中间撕开。 他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把碎片全部扔了进去。 “大头!” 雷子靠在越野车旁边,嘴里叼著烟,朝他扬了扬下巴。 大头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打火机凑上来。 大头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搞定了?”雷子问。 “搞定了。” 两个人靠在车门上,抽了半根烟。 雷子把菸头弹飞。 “走吧,回家,妞妞还等著你呢。” 大头把烟扔到地上,坐进副驾。 越野车发动,驶入车流。 第334章 军区来电 越野车驶回景瑞华庭小区,大头和雷子从车上下来。 妞妞听到动静,从屋里衝出来,一头扎进大头怀里。 “爸爸!” 大头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脸上笑了起来。 “爸爸回来了。” 李桂兰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饭马上好。” 雷子踢掉鞋子,往沙发上一瘫。 “这啥天气,太热了。” 江大川坐在餐桌旁,苏梅从臥室走出来,手里拿著那本黑皮记帐本。 “大川,你看看这个。” 她把本子翻开,摊在桌上,手指点著上面的数字。 “这段时间处理刘芳的事,车队停了快十天了,一分钱没进帐。” “周景那边一百万的入股款,我们还差十二万,她说半年內交齐,现在时间已经快一个月了。” 雷子吸了口烟。 “那就跑车唄,多跑几趟不就有了?” “废话,我就是这个意思。”苏梅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江大川的胳膊。 “吃完饭去物流园找老刘,看看有什么好单子。” “好。” 江大川把烟摁灭,起身拿碗筷准备吃饭。 吃完饭,苏梅对大头说。 “大头,你在家陪妞妞,明天出发的时候再叫你。” 大头点了下头。 “雷子,你去检查下车况。” “得嘞。” 传化物流园。 苏梅推开老刘档口的玻璃门,老刘正在里面嗑瓜子。 “嫂子!”老刘一看到苏梅,瓜子壳往桌上一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好久没见了,我还以为你们又去那里发財了呢?” 苏梅拉开椅子坐下。 “家里有点事,耽搁了,有什么好单子没有?” 老刘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委託单。 “有,有,有,你看看单子。” 苏梅接过来,一张一张翻。 “这两单我要了,合同现在签。” 老刘看了下单子。 “嫂子爽快!我这就列印。” 江大川站在门口抽菸,苏梅签完合同出来,把两张单据在他面前晃了晃。 “两单加起来四万五,扣掉成本,净利润两万五左右,多跑几趟就把缺口补上了。” 江大川接过来看了一眼载重和货物参数,点了下头。 “明天出发。” 次日两辆重卡装好货后驶出成都,沿318国道一路向西。 雅安、康定、理塘、芒康、左贡、八宿、波密、林芝…… 一路上,折多山的残雪已经化了,路况比预想的好。 八天后,拉萨。 西郊货运站。 两辆重卡停在卸货区,雷子和大头站在车厢后面,指挥叉车把工程设备一件件卸下来。 苏梅拿著货单在旁边逐件核对,每卸一件就在单子上打个勾。 江大川坐在天龙的驾驶室里,无聊的抽著烟。 这时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居然是李卫泉来电,他连忙按下接听。 “江大川,你现在在拉萨西郊货运站吧?” 江大川愣了一下,“是啊,李少校,你怎么知道我到拉萨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卫泉的笑声。 “在西藏这片地,我们想找一个人,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嘛?” 笑完,李卫泉语气一转。 “別在那耗著了,赶紧来军区一趟,有事找你。” “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来了就知道了。” 江大川说了声“好”,掛断电话。 苏梅刚好核完最后一件货,拉开车门爬上来。 “谁的电话?” “李卫泉。” 苏梅眼睛一亮。“他找你干嘛?” “没说,让我去军区一趟。” 苏梅眼睛一亮,把货单往仪錶盘上一拍。 “走走走!赶紧过去!” “你说是不是又有缴获的走私物资要处理?” “不知道。” “管他呢,去看看!”苏梅催促道。 “上次那批货物赚了多少你忘了?快走快走!” 江大川跳下车,走到豪沃那边跟大头和雷子交代了两句。 “你俩在这盯著卸货,我跟苏梅去趟军区。” 雷子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有啥任务別忘了兄弟。” 东风天龙启动,驶出货运站,往军区驻地方向开去。 军区大门口,两个持枪卫兵拦住了车。 江大川摇下车窗。“找后勤部李卫泉少校。” 卫兵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说了几句,掛断后朝江大川招了招手。 “跟著前面那辆吉普走。” 一辆军用吉普从门岗里开出来,在前面带路。 东风天龙跟著驶入军区內部,经过操场、营房,最后停在一栋三层办公楼前。 江大川熄火,推门下车。 办公楼门口站著两个人。 李卫泉站在最右边,他旁边站著一个军官,一个肩膀上两槓三星的上校。 江大川和苏梅从副驾跳下来,李卫泉迎上来,他朝那位军官介绍。 “陈团长,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江大川,开车技术绝对一绝。” 陈团长上下打量了江大川两眼。 “小李啊,听你这么说,他比我们汽车连的那些老兵还强?” 李卫泉接口道。 “陈团长,不是我吹,江大川虽然是侦察连出身的,但他驾驶技术比起汽车连那些老兵只强不弱。” “去年大雪封路,零下三四十度,就是他,带领两个新兵把物资送到了詹娘舍。” 陈团长深深的看了眼江大川。 “詹娘舍?冬季?” 李卫泉点了下头。 “小李,你说的这些我看过报告了,但报告是报告,人是人。” 李卫泉嘿嘿一笑,转头看向江大川。 “大川,陈团长是咱们军区运输团的,手底下那帮老兵,个个都是在青藏线、新藏线上跑的硬茬子。” 他又转向陈团长。 “陈团长,您要是不信,我等下叫几个汽车连的老兵来跟他比比?” 陈团长说道:“比什么?” 李卫泉笑道:“您说了算。” 陈团长没接话,目光落在身后的那辆东风天龙上。 “这车是你的?” “是。” “开了多久了?” “不到两个月。” 陈团长收回目光,看著江大川。 “侦察连出身?” “是。” “侦察连的兵,枪法好,格斗强,但开车……”陈团长摇了摇头。 “我手底下一班长,在藏区跑了十二年,什么路况没见过。” “下午两点,营区东侧的训练场,我让汽车连一班长过来。”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著一丝不以为然。 “让我看看,侦察连出来的兵,开车到底有多野。” 第335章 蒙眼过桥 下午两点,军区东侧训练场。 两辆军绿色东风重卡並排停在起点线后面,周围已经围了黑压压一圈人。 陈团长不知道从哪调来了整个汽车连,一百多號兵站在训练场两侧,交头接耳。 “听说了没?后勤部那个李少校找了个退伍兵来踢馆。” “退伍兵?哪个连的?” “侦察连的。” “侦察连?”说话的老兵嗤笑一声。 “侦察连的来跟我们汽车连比开车?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嘛?” 训练场中央,三座s型悬空单边桥依次排列。 桥面宽度刚好比轮胎宽出两指,离地一米二,下面是硬土地面。 轮胎掉下去,少不了要让汽修班一顿埋汰。 陈团长站在起点线旁边,扫了一眼江大川,又看了看身旁的李卫泉。 “规则很简单,三项比拼,第一项,s型悬空单边桥,连续通过,中间不停车。” 他顿了一下,从旁边战士手里接过一沓报纸。 “挡风玻璃全部贴死,不许留缝,全凭后视镜和车感通过,轮胎掉下桥面,直接淘汰。” 陈团长转头朝人群喊了一嗓子。 “邓飞!” “到!” 一个精瘦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军绿色背心,两条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明,脸上全是高原紫外线晒出来的黑红色。 邓飞走到江大川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你就是那个侦察兵?” 江大川点了下头。 邓飞冷哼一声。 “侦察兵玩枪行,玩重卡你得往后靠。” 他拍了拍身旁那辆东风重卡的车门。 “这玩意儿不是你们侦察连那些吉普车,十几吨的铁疙瘩,方向盘一偏半寸,就是万丈深渊。” 苏梅在旁边气得掐腰。 “我男人的车技是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等会儿別哭。“ 邓飞扭头看了苏梅一眼,乐了。 “嫂子,这话说早了,等会儿哭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汽车连的兵哄堂大笑。 陈团长摆了摆手。 “行了,少废话,邓飞,你先上。“ “是!“ 邓飞翻身上了左边那辆东风重卡,两个战士拿著报纸和胶带爬上引擎盖,三下五除二把挡风玻璃糊得严严实实。 驾驶室里一片漆黑,只剩两侧的后视镜能看到外面。 邓飞摇下侧窗探出头,看了一眼前方三座单边桥的位置,又缩回去。 掛挡,松离合,油门轻给。 东风重卡缓缓动起来,速度不快,跟人慢跑差不多。 车头对准第一座单边桥的入口,邓飞的脑袋不停地在左右后视镜之间转动,通过镜中桥面边缘与轮胎的相对位置来修正方向。 前轮压上桥面的瞬间,车身微微一晃。 训练场安静下来,一百多双眼睛盯著那辆重卡。 邓飞的方向盘修正极其细腻,轮胎贴著桥面边缘走,偶尔发出橡胶摩擦水泥的吱吱声。 第一座桥,通过。 第二座桥,s型弯道更急,邓飞的速度降了一点,后视镜里桥面的弧度在变化,他凭著十二年的经验一点一点修正。 右后轮在弯心处蹭到了桥沿,车身晃了一下。 “嘶!”旁边几个老兵吸了一口凉气。 邓飞赶紧把方向盘往回带了两度,轮胎重新回到桥面中央。 第三座桥,最后一个急弯。 邓飞几乎速度又降了,方向盘转了又回,回了又转。 前轮驶下桥面的那一刻,邓飞一脚剎车踩死。 计时员喊了一嗓子。 “两分十二秒!” “好!!” 汽车连一百多號兵同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口哨声、掌声混成一片。 邓飞推开车门跳下来,扯掉挡风玻璃上的报纸,脸上带著得意的笑。 他得意的朝江大川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团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李卫泉。 “小李,两分十二秒,这个成绩在我们汽车连算是很好了。” 李卫泉没接话,目光落在江大川身上。 江大川朝右边那辆东风重卡走过去。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然后掛挡起步,绕著训练场跑了一圈。 速度不快,但方向盘的每一次转动都带著目的性。 他在感受这辆车的转向虚位、离合结合点、剎车行程。 一圈跑完,江大川把车停回起点线。 “贴吧。” 两个战士爬上去,把报纸一张张糊上挡风玻璃,最后一张贴完,驾驶室里彻底看不见前方。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江大川坐在驾驶位里,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握住挡把。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一脚油门踩下去。 发动机爆发出一声咆哮,东风重卡猛地躥了出去! “他疯了?!”邓飞失声叫了出来。 “这速度他想干什么?难道还想直接衝上单边桥?!” 旁边的老兵全站了起来。 “不减速?!他不减速?!” 东风重卡带著轰鸣声直扑第一座单边桥入口。 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江大川的方向盘猛地一打,车身倾斜,左侧轮胎贴著桥沿划过,轮胎与水泥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重卡衝下桥面的瞬间方向盘猛打,车头精准对准第二座桥的入口。 邓飞的嘴巴不停的说著。 “这不可能……他看不见前面……” 第二座桥的s弯更急,但东风重卡的速度稍微降了点。 车头猛地一甩,后轮在桥沿上划出火星。 整辆车的重心在那一瞬间偏移到了极限,左侧车身几乎悬空。 “要掉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但下一秒,江大川右脚猛踩油门,方向盘反打。 十几吨的车身被硬生生拽了回来,轮胎重新咬住桥面。 第三座桥,最后一个急弯,曲率最大,桥面最窄。 这个弯的角度接近九十度,邓飞刚才在这里耗了將近四十秒才通过。 江大川没有减速,方向盘猛打到底,油门轰到底,手剎猛拉。 东风重卡的后轮锁死,车尾横向甩出,在桥面上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轮胎距离桥沿,两厘米。 手剎鬆开,油门踩下,车头正对终点方向,一头冲了出去。 东风军卡在终点线前一个完美的神龙摆尾,车身横过来,稳稳剎停。 轮胎冒著白烟,空气里全是橡胶烧焦的味道。 计时员看著手里的秒表,大声的喊出来。 “一分……一分三十秒。” 听到这个成绩,全场死寂。 “臥槽!” “牛逼!” “这时开重卡还是开飞机啊!”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训练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欢呼声、口哨声响成一片。 一百多个汽车连的兵疯了一样鼓掌,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 江大川推开车门,跳下来,走向陈团长。 陈团长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由衷的讚嘆。 “好!好一个侦察兵!” 李卫泉在旁边笑著鼓掌,对陈团长说道。 “我说什么来著,他的技术绝对一绝。“ 邓飞站在旁边,脸上那股桀驁劲儿早就没了。 他看著江大川走过来,主动伸出右手。 “服了。” 江大川握住他的手。 “你底子扎实,换条烂路上,你比我稳。” 邓飞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少谦虚,刚才那一手,我练二十年也练不出来。“ “你这车感……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陈团长大步走过来,拍了拍江大川的肩膀。 “好小子!“ 他转头看向汽车连的那些士兵。 “第一项,江大川胜。“ 陈团长转向江大川。 “第二项,你还来不来?“ 江大川看著兴奋异常的士兵们。 “来。“ 第336章 一杯水的较量 陈团长朝身后招了招手。 “去,打两杯水来。“ 一个通讯员小跑著去了,不到一分钟,端著两个搪瓷杯回来。 水装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杯沿。 陈团长接过杯子,朝训练场东侧那条路努了努下巴。 那是一条专门用来折磨新兵的障碍路段。 碎石、深坑、泥泞、急弯、陡坡,全挤在八百米的距离里。 平时汽车连的兵在上面跑,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移位。 “第二项。“陈团长把规则说得简单明了。 “把水杯固定在仪錶盘上,全程速度不低於四十公里,跑完那条障碍路。“ “到终点,谁杯子里的水多,谁贏。“ “一杯水,放在仪錶盘上,用夹子固定住杯子防止倒。全程速度不低於四十公里每小时,跑完那条障碍路。” 话音刚落,底下的兵嗡嗡声响起来。 一个老兵嘀咕道。 “这他妈比蒙眼过桥还难,那条路上顛一下水就飞出去半杯。” 另一个兵接话。 “平时班长不都是喊闭眼冲,年轻人不能没有血性吗?” “就是,咱们练的都是胆子大、速度快,什么时候练过这种绣花活?“ 陈团长扫了一眼底下那些面面相覷的兵,冷笑一声。 “怎么了?这点难度就让你们退缩了?” “我们汽车连的兵,就这点出息?” 几个老兵被这话一激,脸上掛不住了,纷纷站出来。 “团长,我来!“ “我也行!“ 邓飞往前一步,把那几个人拨到一边。 “团长,你也不用激我们,这点困难算不了什么。“ 他拍了拍胸口。 “我来。“ 陈团长点了点头。“上。“ 邓飞翻身上了刚才那辆东风重卡,一个战士端著一满杯水小心翼翼爬上来,用金属夹子把杯子固定在仪錶盘盖板上。 邓飞看了一眼那杯水,又看了一眼前方那条烂路,深呼一口气。 掛挡,起步。 东风重卡衝出起点线,速度迅速拉到四十以上。 第一段碎石路,车身开始剧烈顛簸。 邓飞右脚在油门和剎车之间快速切换,左脚控制离合,试图用动力输出来对抗路面的衝击。 第一个急弯,车身侧倾,杯子里的水往一侧涌,溅出几滴。 第二段搓板路,重卡的悬掛被震得咣咣响。 邓飞咬著牙,方向盘不停微调,儘量让轮胎走在相对平整的车辙上。 但搓板路的频率太密,十几吨的车身共振起来,水面剧烈晃动,一股一股往外翻。 爬坡段,邓飞加大油门,车头上扬的瞬间水往后涌,下坡时又往前冲,杯沿处不断有水飞溅出来。 最后一个急弯加下坡,水杯里的水往前飞溅,邓飞不得不全力保持速度,不让水溅出太多。 东风重卡衝过终点线,剎车踩死。 邓飞低头看了一眼仪錶盘。 水渍布满了整个台面,杯子里的水只剩不到一半。 他推开车门跳下来,向著陈团长说道。 “团长,尽力了。” 陈团长走过去看了一眼杯子,点了点头。 “不错,这种路况还能留一半,说明你的油门控制確实有功底。” 汽车连的兵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口哨声。 “飞哥牛逼!” “一半水!这路况留一半水,够狠了!” 邓飞擦了把汗,转头看向江大川。 “轮到你了,让我们看看你的技术。” 江大川没接话,走向另一辆东风重卡。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一个战士端著满杯水爬上来固定好。 江大川盯著那杯水看了 下,然后左手搭上方向盘,右脚踩下离合。 掛挡,起步。 东风重卡驶出起点线,速度攀升。 第一段碎石路,所有人都盯著那辆重卡。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同样的碎石路面,江大川的车身顛簸幅度明显比邓飞小。 邓飞皱起眉头。 “他怎么做到的?” 旁边一个老兵看出了门道。 “你看他的方向盘,他不是走原先留下来的车辙,他在找石头之间的缝隙!” 邓飞死死盯著那辆重卡的轮胎轨跡。 確实,江大川的方向盘在不停地微调,幅度极小,但频率极高。 他不是在对抗路面,而是在选择路面。 每一次转向,都精准地让轮胎避开最大的石头和最深的坑。 第一个急弯,江大川的车速没降。 他在入弯前轻点了一脚剎车,让车头微微下沉,重心前移。 然后方向盘转动的同时,油门跟上,用驱动力把车身“拉“过弯道,而不是“甩“过去。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但没有溅出来。 来到搓板路段。 这是最难的部分,邓飞就是在这里丟了最多的水。 江大川的脚开始了一套让所有人看不懂的操作。 油门、离合、剎车三个踏板之间,他的脚在以极快的频率切换。 陈团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用动力对冲路面频率。” 邓飞愣住了。“什么意思?” 陈团长低声说。 “搓板路有固定的震动频率,他在用油门输出製造一个反向的力,抵消车身的共振。” “这不是开车,这是在弹钢琴。” 重卡驶过搓板路段,杯子里的水只是轻微起伏。 泥泞路段。 车轮压进泥坑的前一刻,江大川鬆开油门,让车辆以惯性滑入。 轮胎触底的瞬间再补油,把衝击力降到最低。 整辆十几吨的重卡在他手里,像一条在水里游动的鱼,柔顺、流畅。 爬坡。 油门给得极其精准,不多不少,刚好让车辆匀速攀升,没有任何突然的加速度变化。 下坡,最后一个急弯。 发动机制动配合间歇性轻点剎车,车速平稳下降,没有一丝顿挫。 东风重卡衝过终点线,稳稳剎停。 全场鸦雀无声。 江大川推开车门,跳下来。 陈团长第一个衝上去,仪錶盘上只有零星几滴水渍。 杯子里的水,还剩四分之三。 陈团长把杯子举起来,朝著汽车连的士兵。 “还剩四分之三!” 然后训练场炸了。 “臥槽!!!“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四分之一!就洒了四分之一!“ 一百多个汽车连的兵疯了一样鼓掌,有人跳起来,有人把帽子扔上天,口哨声震耳欲聋。 邓飞站在原地,嘴巴张著,半天合不上。 “你……你怎么做到的?“ 江大川看到他的表情,回答道。 “车是死的,路是活的,人得比路更活。“ 邓飞突然笑了,伸出大拇指。 “服,彻底服了。“ 陈团长大步走到江大川面前,两只手拍在他肩膀上。 “好小子!行啊!” 他转头看向李卫泉笑道。 “小李,眼光不错,就他了!” 李卫泉笑著走过来。 “陈团长,我说什么来著?” 陈团长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你少得意。” 他接著对江大川说道。 “第三项不用比了。” 邓飞在旁边一愣。“团长?” 陈团长看了邓飞一眼。 “你输得不冤,这小子的车感,不是练出来的。 “走,上楼谈正事。” 第337章 墨脱任务 几人来到办公楼三层的一间会议室。 门口站著两个持枪哨兵,荷枪实弹。 江大川心里一沉,这阵仗不像是普通任务。 陈团长推开门,让江大川和苏梅先进去,李卫泉跟在最后,反手把门关严。 屋里只有一张长桌,一排椅子,墙上掛著一块军绿色幕布。 陈团长走到墙边,一把拉开幕布。 一张大比例地形图铺满整面墙。 图上標满了红色叉號,右上角盖著“绝密”两个鲜红大字。 江大川的目光扫过地图,瞬间锁定了几个关键標註点。 陈团长转过身,看著江大川。 “刚才训练场上的比试,不是让你来表演的。” 江大川没接话,等著他的下文。 陈团长指点在地图上一个被红圈標註的位置。 “墨脱,知道吧?” “知道,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县。”江大川看著地图回答。 “准確地说,是曾经短暂通过,又被老天爷收回去了。”陈团长的手指沿著一条虚线划过。 “墨脱地处藏南,雅鲁藏布江下游,整个县城被岗日嘎布山和喜马拉雅山脉包死。” 他敲了敲地图上一大片斜线区域。 “这片区域,两万五千平方公里,被对面实际控制,占整个墨脱的三分之二。” 江大川看这块区域,眉头皱了下。 “零三年的时候,我们对这条路修了修,勉强开进去两辆车,结果刚进去就碰上塌方,那两辆车到现在还扔在墨脱县城里。” “后来呢?” “后来这条路被泥石流和塌方彻底毁了,现在往墨脱的补给,全靠人背马驮,翻嘎隆拉雪山,过雅鲁藏布江。” 李卫泉在旁边补了一句。 “一趟补给,单程最快六天,遇上天气不好,十天半个月都到不了。” 陈团长的手指移到墨脱旁边,一个標著红色三角的位置。 “这是对面刚建的机场。” “对面就是抓住我们交通不便这一点,这些年一直在蚕食墨脱地区。” “现在机场都修到家门口了,对我们边防威胁极大。” 陈团长转过身,正面看著江大川。 “所以军区决定,送一台精密雷达设备进墨脱,部署在雷达站附近,彻底瘫痪对面的信號侦测能力。” 江大川点了一下头。 “用车送?” 苏梅此时问道。 “首长,怎么不用直升机运送呢?” 陈团长看了眼苏梅,解释道。 “能用直升机就不会找你们了,要到墨脱就必须翻越嘎隆拉雪山,它的平均海拔达到4800米。” “而我们现有的直升机,在海拔4500米载重能力只有2.5吨,这设备重大3.5吨,而且还不能拆分。” 苏梅嘀咕了下。 “原来是这样啊,不好意思,这些我真不懂。” 江大川继续问道。 “那条路不是毁了吗?” 陈团长点了点头。 “毁了也得走,这次任务很重要。” “而且这台设备极度精密,內部元器件对震动极其敏感,剧烈顛簸都可能导致核心模块报废。” 江大川明白了。 水杯测试。 蒙眼过桥。 陈团长要的不是开得快,是开得稳,稳到能在烂路上保住一杯水。 “所以李少校向我推荐了你。”陈团长拍了拍李卫泉的肩膀。 “今天的测试,你也没让我们失望。” 江大川走到地图前,手指顺著那条废弃老路划上去到嘎隆拉山埡口。 从山口到墨脱县城,直线距离不远,但老路又弯又急,落差超过三千米。 他的手指停在一段標註著红色密集叉號的路段上。 “这条路路况烂成这样,嘎隆拉山弯道又多又急,超过七米的重卡根本过不去。” 陈团长点头。 “对,这次用的是东风军用运输车,车长不超过七米,总共三辆车出发,你开的那辆载雷达设备。” “有多少人护送?”江大川问。 “十个人。” 江大川向陈团长提出一个问题。 “那条路上,人多不一定有用,搞不好还添乱,十个人的护送队伍,都是精兵。” 陈团长转向李卫泉。 “这次的任务,李少校,由你负责指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遇水搭桥,遇山开路,都必须给我送达。” 李卫泉站起身来,立正,敬礼。 “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陈团长收回目光,落在江大川身上。 “江大川同志,你能接受这个任务吗?” 江大川双腿併拢,站直。 “保证完成任务。” 陈团长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几句鼓励的话。 “等一下。” 一个女声从后面响起来。 三个男人同时转头。 苏梅站在椅子旁边,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但嘴巴一点没含糊。 “那个……那个费用怎么说?”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一秒。 苏梅看到三个人都盯著她,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话说得更利索了。 “这活,这么危险,大川能跑,但我们不能白跑。” 陈团长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李卫泉。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大川啊,李少校跟我说你有一个贤內助,我还不信,今天算是见识了。” 李卫泉笑著摇头,走到苏梅面前。 “苏梅,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我知道你对我们缴获的走私物品感兴趣,这样,今年边防站缴获的走私物品,全包给你们处理,怎么样?” 听到这,苏梅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一个比一个响。 脸上那股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转头看江大川。 “大川,这趟值了!“ 江大川看了苏梅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团长被她这反应逗笑了,指著江大川说。 “你这媳妇,算盘打得比我们后勤部还精。” 李卫泉在旁边接话。 “陈团长,您不知道,上次聂拉木那批走私药材,就是苏梅一手操盘的,那眼光不错。” 苏梅赶紧摆手。 “李少校,您过奖了。” 嘴上虽然谦虚,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第338章 墨脱死路 陈团长收起笑容,对著几人说道。 “行了,正事说完了,细节让李少校跟你们对。”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江大川一眼。 “江大川,墨脱那条路,我手下最好的兵都不敢打包票能走通。” “我把两千万的设备交给你,你別让我失望。” 江大川立正。 “首长放心。” 陈团长点了下头,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剩下三个人。 李卫泉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 “大川,过来,我把路线跟你详细说一遍。” 江大川走过去,双手抱在胸前,盯著地图。 李卫泉指著波密县城。 “出发点在这里,波密县城,从波密往南走扎木镇,然后上嘎隆拉山。” 指挥棒沿著山路移动。 “嘎隆拉山口海拔四千三百二十米,常年积雪,上山二十三个弯,下山十九个弯,最急的一个弯曲率半径不到八米。” 江大川皱了皱眉。 “八米?东风军车的最小转弯半径是多少?” “七点五米。” “只差半米。” “对,所以那个弯必须一次过,没有第二次机会。” “打多了方向就悬在悬崖边上,打少了车头就懟进山壁里。” 苏梅在旁边听著,脸上的兴奋劲儿一点点消下去。 李卫泉继续道。 “翻过嘎隆拉山,进入雅鲁藏布江峡谷段,海拔从四千三百米骤降到一千米以內。” “这段路最大的威胁不是弯道,是泥石流和塌方。” “雨季的时候平均每三公里就有一处塌方点,整条路有记录的泥石流沟就有四十七条。” “现在虽然不是雨季高峰,但山体本身就不稳定,隨时可能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他把指挥棒点在一个標红的位置。 “这里,汗密兵站到背崩乡之间,有一段十二公里的路。” “路基完全被泥石流冲毁了,只剩下山坡上的一条骡马道。” “骡马道?”江大川看著那段標註。 “宽度不到两米。” 江大川沉默了几秒。 “东风军车车宽两米一。” “那段路已经安排人提前拓宽,我已经通知墨脱那边,他们会派出民兵。” 李卫泉放下指挥棒,转身面对江大川。 “大川,这条路全程一百四十一公里,正常车辆在正常公路上三个小时就到了。” “但在墨脱这条路上,我们的时间是三天。” “三天一百四十一公里。” 江大川算了一下。 “平均一天不到五十公里。” “对。”李卫泉点头。 “而且这还是乐观估计,碰上塌方、泥石流、路基垮塌,可能要更久。” 江大川看著地图上那条蜿蜒如蛇的路线,久久没有说话。 苏梅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走到江大川身边,小声问了一句。 “大川,这条路……比新藏线还难?” 江大川看了她一眼。 “难得多。” 李卫泉看了看表。 “大川,我们后天凌晨出发,明天一整天用来检查车辆和设备。” “今晚你们就住军区招待所,明天我带你去看那台雷达设备和三辆车的状况。” 江大川点了下头。 苏梅突然开口。 “我也去。”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苏梅瞪了回去。 “怎么?上次詹娘舍我都去了,这次我怎么就不能去?” 李卫泉看向江大川,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行,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掺和,走,先去招待所安顿,晚上食堂给你们加菜。” 江大川赶紧回绝。 “李少校,我还有两个兄弟在西郊货运站等著,东风天龙得留给他们跑回程。” 李卫泉摆了摆手。 “去吧,早去早回。” 江大川点了下头,拉著苏梅上了天龙。 天龙驶出军区大门,拐上主路。 苏梅坐在副驾上,手里拿著笔在那本笔记本上不断写著,嘴里还不时发出一阵阵笑声。 “大川,你知道今年边防站能缴多少走私货不?” 江大川摇了摇头。 苏梅掰著手指头算。 “去年那一批,我们净赚五十多万,今年要是多来几次……” 她越算越兴奋,身子往江大川这边凑。 “保守估计,今年走私物资处理下来,净利润少说八十万,多的话一百二都有可能!” “加上我们车队正常跑车的收入。” 苏梅笑得合不拢嘴。“大川!咱们发了!” 江大川看著前方的路,还是想劝一下她。 “苏梅。” “嗯?” “墨脱那条路不是闹著玩的。” “全程一百四十一公里,泥石流、塌方、路基垮塌,隨时可能出事。” 他转头看了苏梅一眼。 “你留在拉萨等我。” 苏梅脸上的笑容一收。 “大川,老娘连詹娘舍的白毛风都闯过来了,零下四十度的雪崩老娘陪你扛过来了。” “你现在跟我说让我留在拉萨?你休想甩下我!死也要死在一块!” “你要是不带我,我自己走著去墨脱!” 江大川侧头看了她一眼。 苏梅的眼眶微红,下巴微微扬起来,一副你敢再说一个不字试试的架势。 江大川把目光收回来,沉默了一会。 “行。“ 西郊货运站。 东风天龙驶入大门,大头和雷子正坐在豪沃的前保险槓上抽菸。 货物早已卸完,两人閒得发慌。 雷子远远看到天龙开进来,他把烟往地上一弹,迎了上来。 “川哥!你这去得也太久了吧,军区那帮人找你到底干啥?” 雷子一边说一边往江大川手里递烟。 江大川接过烟后,直接把天龙的钥匙,朝雷子扔过去。 “我跟苏梅要离开几天,这辆天龙你们俩开著去配货,回程的单子苏梅去帮你们搞定。” 雷子一把接住钥匙,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眯起来盯著江大川。 “川哥,你这味儿不对啊。” 雷子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 “军区是不是给你安排秘密任务了?” 江大川点了下头。 雷子的眼睛瞬间亮了,声音拔高了起来。 “我操!有任务不叫兄弟?你就太不够意思了啊!” 大头一把拽住雷子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拉了回去。 “闭嘴!”大头厉声说道。 “雷子,你忘了部队的保密纪律了?不该问的別问!” 雷子被大头一说,缩了下脖子,但嘴还不停。 “纪律我懂,我这不是怕川哥一个人去吃亏嘛。” “好歹让我去扛个枪啊,万一碰上事了...” “雷子。”江大川打断他。 “这次的任务你们真去不了,军方自己有护送队。” “你们的任务是把车跑好,把钱赚回来。” 雷子听了,只能嘆了口气。 大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微瘸的右腿,眼神暗了一下。 “大川,你放心去,车队有我和雷子盯著,出不了乱子。” 江大川对他点了下头。 这时苏梅已经风风火火地朝货运站信息部走过去了,一边走一边回头喊。 “行了!別在这婆婆妈妈的,我去给你们搞定回程的货!” 前后不到十分钟。 苏梅拿著两张签好的合同走出来,直接往雷子手上一拍。 “单子已经配好了,回成都,到了成都卸完货后,直接找老刘或是老王配货。” 雷子低头看了一眼价格。 “嫂子,这价格……人家主动给这么高?” 苏梅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江大川三个字是白叫的?” 大头把合同仔细看了一遍,拍了拍雷子的后背。 “走了,別磨蹭。” 两人利落地跳上各自的重卡。 雷子从驾驶窗探出头来,朝江大川按了一声喇叭。 “川哥!嫂子!注意安全!” 两辆重卡一前一后驶出货运站大门,柴油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苏梅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对江大川说。 “走吧,回军区。” 第339章 三层减震保设备 次日清晨,军区装备库。 军区装备库外,两道铁丝网拉开了一片戒严区,门口四个荷枪实弹的哨兵把守。 李卫泉带著江大川和苏梅出示了证件,三人才被放进去。 铁门一关,里头別有洞天。 正中央摆著一个铁箱,里面充满泡沫垫。 长两米五,宽一米八,高一米六,四个角贴著鲜红的封条,“精密仪器、严禁剧烈震动“。 苏梅小声咋舌。 “这玩意儿就值两千万?” 李卫泉点头。 “这还是出厂价,真要算进口替代成本,三千万都打不住。” 箱体旁边,三辆东风eq2102军用运输车一字排开。 军绿色车身,已经做过特种改装,车厢加高了挡板,底盘加了防护钢板。 库房门口,十个人笔直地站成一排。 李卫泉走到队列前面,逐一介绍。 “驾驶员兼修理员,老秦。”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往前迈了一步,手上全是老茧和机油渍,朝江大川点了下头。 李卫泉对江大川说:“汽修班公认的强人,什么车到他手里都能修好。” “工兵班长,老韩。” 一个黑瘦的男人站了出来,脸上沟壑纵横,看著快四十了。 李卫泉著重介绍。 “零三年参与过墨脱修路,这一路上排险引导全靠他。” 老韩走出列,伸出右手。 江大川握上去的瞬间,触感不对。 老韩只有三根手指,食指和中指齐根没了。 老韩注意到江大川的目光,咧嘴一笑。 “零三年修嘎隆拉的时候,被落石砸的,运气不错,没砸脑袋上。” 江大川点了下头。“这趟路,要靠你。” 老韩摆摆手。 “我就是个引路的,前头探险情,排塌方,开车比不过你们。” 李卫泉接著介绍。 “邓飞你昨天见过了。” 邓飞从队列里走出来,看到江大川笑道。 “咋们又见面了。” “卫生兵小林,其余六名武装护送战士。” 李卫泉介绍完,扫了一眼全场。 “加上我、江大川和苏梅,总共十三个人。” 苏梅举了下手。“李少校,我干什么?” “后勤。”李卫泉看了她一眼。“你最擅长的。” “老韩、邓飞、老秦留下,跟江大川对车辆方案,其他人先去做出发准备。” 队伍散开。 留下来的几个围到了车辆旁边。 这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李卫泉介绍。“这位是设备的工程师,老周。” 老周看向几人,开门见山说道。 “江师傅, 这台设备,內部核心模块的耐震閾值是0.5g。” 江大川皱眉。 “垂直加速度0.5g?” “对,超过这个数,模块就废了。” 江大川看了一眼那三辆军车。 “我先试一下车。” 老周点头。“应该的。” 江大川走到一辆军车前,跳上驾驶位,发动,掛挡,直接开向训练场的障碍路段。 老周抱著震动检测仪,把传感器吸附在车厢底板上。 军车驶上碎石路。 十分钟后,军车从障碍路尽头转回来,停在原地。 江大川推开车门跳下来,脸色不太好。 老周看向检测仪屏幕,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 “峰值1.5g。” 老周把屏幕转过来给江大川看。 “这个数据,设备上车就是送死。” 李卫泉脸色一沉。“差这么多?” 老周点头。 “东风eq2102是制式军车,悬掛是钢板弹簧加液压减震,专门为运兵和弹药设计的,硬得一塌糊涂。” “震动数据这么大,正常运货没事,运这玩意儿,不出十公里就报废” 苏梅在旁边说道。 “那咋办?换车?” 老周摇头。 “换不了,墨脱那条路,车长不能超过七米,载重要够三吨半,能选的就只有eq2102。” 场面一下安静下来。 江大川没说话,蹲到军车底下,盯著悬掛结构看。 老秦也跟著蹲下来。“怎么样?你看出什么门道了?” 江大川手指点著钢板弹簧。 “这玩意儿对高频震动几乎没有过滤,路上的小坑小石头,全部直接传到车厢。” “低频的大衝击它能扛,高频的细震动它扛不住。” 老周在旁边接话。“你说到点子上了,问题就出在这。” 江大川又看了几眼底盘的螺栓和支架。 “加三层减震。” 听到江大川说的,老秦、邓飞、老周几人围了过来。 江大川指著运输车。 “第一层,车厢底板铺四十公分厚的沙袋,用沙子吸收高频震动。” “第二层,用钢丝绳把设备悬吊在车厢骨架上,四个角各两根,形成弹性缓衝,设备直接接触沙袋。” “第三层,钢丝绳的每个连接点加装轮胎橡胶垫片,过滤残余衝击。” 老周蹲下来看了看,皱著眉。 “理论上可行,但钢丝绳的张力怎么控制?鬆了设备会晃,紧了等於没有缓衝。” 江大川站起来。“我来调。” 老秦看著地上的图。“车厢內部没有悬吊支架,得现焊。” “焊。”江大川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开始,下午必须搞完。” 他转头喊了一声。“苏梅!” 苏梅从箱体旁边跑过来。 “去后勤仓库,搬六十袋沙子过来,要细沙,粗的不行,另外找几条废旧轮胎。” 苏梅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六十袋?我一个人搬?” 李卫泉朝旁边一挥手。“小林,带几个人跟苏梅去。” 汽修班的焊枪点著了。 江大川和老秦钻进车厢里,叮叮噹噹开始焊接悬吊支架。 四根工字钢横跨车厢顶部骨架,每根钢樑下方焊两个掛耳。 邓飞在外面递工具,递焊条,偶尔探头进去看一眼进度。 苏梅带著人把六十袋沙子扛了回来,一袋袋往车厢底板上码。 “一层横著,一层竖著,交叉铺,压实。”江大川站在车厢边上指挥。 沙袋铺完,开始掛钢丝绳。 八根钢丝绳穿过设备底座的四个吊装环,分別连接到上方支架的掛耳上。 江大川让人把废旧轮胎切成手掌大的橡胶块,每个连接点夹两块,用螺栓压紧。 最后一步——调张力。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 江大川站在车厢里,右手掌心朝下,猛地拍在第一根钢丝绳上。 “嗡!” 他侧著头听了两秒,摇头。“鬆了。” 老秦拧紧半圈。 江大川又拍了一下。 “嗡!” 音调变了。 “再紧四分之一圈。” 老秦照做。 江大川第三次拍下去,绳面的震动传到手心,他感受了一下。 “这根行了。” 他走到第二根绳前面,重复同样的动作。 邓飞站在车厢外面,看向江大川的动作。 “他用声音判断张力?” 老秦头也没抬。“別问,听他的。” 八根钢丝绳,每根都是同样的流程。 拍、听、调,前后折腾了將近一个小时。 江大川最后用手逐一弹了一遍所有钢丝绳,八根绳发出的声音几乎一致。 “每根绳的张力误差都差不多。” 说完他跳下车厢。 隨后江大川叫叉车把设备轻放在沙袋上,並把钢丝绳悬掛在设备上,让钢丝绳承受大部分的重量。 “老周,把你的检测仪装上去。” 老周把震动检测仪固定在设备顶部,江大川又在上面放了一杯水。 “这杯水干什么?”老周问。 邓飞看到后。“这是测试,你等下就知道了。” 江大川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 东风军车驶上训练场障碍路段,时速拉到四十。 碎石路、搓板路、深坑、急弯,跑了一遍不够,还再跑第二遍。 十分钟后,军车回来了。 老周第一个衝上车厢,看检测仪的屏幕。 “0.38g。” 他转过头,看著站在车下的江大川。 “你確定你不是搞工程的?” 江大川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设备顶部那杯水。 水面只是轻微晃了晃,一滴没洒。 邓飞站在旁边,看著杯子里的水,心服口服地吐出一个字。 “绝。” 李卫泉走过来,看完数据,高兴的说道。 “行了,车的问题解决了。” 他看了一眼西沉的太阳。 “今晚全员早休,明天凌晨五点,准时出发。” 老韩站在车旁,点了根烟,看著嘎隆拉山的方向。 “明天进去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第340章 嘎隆拉山脚 次日凌晨五点,拉萨军区大院。 三辆东风军用运输车的柴油机同时发动,粗大的排气管往外喷著白雾。 李卫泉一身全套作训服,站在车队前方,目光扫过整齐列队的十二个人。 “一號车,邓飞驾驶,老韩领路,小林和四名护卫队坐后面,负责前方探路!” “二號车,江大川驾驶,苏梅隨车,核心设备在这辆车上,任何时候,一號车和三號车的任务都是保护二號车!” “三號车,老秦驾驶,我和剩余护卫队押送物资和备件!” “从现在起,对讲机保持全程畅通,任何异常立刻匯报,出发!” 车门砰砰砰关上。 苏梅爬上二號车的副驾,拉紧衝锋衣拉链,屁股在硬邦邦的座垫上挪了挪。 “大川,这军车可比咱们的天龙硬多了,屁股都硌得慌。” 江大川掛挡起步。 “坐稳了,今天这段路,比咱们走过的任何一趟都要命。” 车队鱼贯驶出军区大门,沿318国道向东。 天还没亮透,路上几乎没有车。 三辆军绿色重卡打著大灯,在高原公路上拉成一条线。 过了墨竹工卡,天色渐亮。 到达林芝地界后,六月的雨季让这片区域看著跟江南似的。 路两边的植被肉眼可见的茂密起来,空气里带著一股潮湿的味道。 帕隆藏布江的江水暴涨,浑浊的雪水拍打著公路下方的河岸。 临近中午,三辆军车驶入波密县扎木镇。 这是进入墨脱前最后一个补给点。 镇子不大,几排低矮的房子沿著公路两侧铺开,路边有个简陋的加油站。 车队停在加油站旁边,所有人下车活动。 江大川第一件事是钻到二號车底下检查悬掛和轮胎,確认没问题后,又爬上车厢看了一眼减震系统。 钢丝绳张力正常,沙袋没有移位。 老韩跳下一號车,蹲在地上抓了一把泥土,捏了捏,又抬头看向南边的天空。 嘎隆拉山方向,山顶的积雪被乌云盖住了,黑压压一片往这边压过来。 老韩脸色变了。 他跑到李卫泉面前。 “李少校,不能等了!” 李卫泉正在看地图,抬起头。 老韩指著南边的天。 “那里乌云密布,一旦下暴雨,山上的路全完了,趁现在没下,必须马上翻越嘎隆拉山口!” 李卫泉听后马上抓起对讲机。 “全体注意!取消午休,加满油立刻出发,跟老天爷抢时间!” 五分钟后,车队衝出扎木镇,沿著顛簸的土路向南扎进山谷。 路况开始急剧恶化。 柏油路面没了,碎石和泥泞交替出现,一段好一段烂。 江大川的右脚在油门和剎车之间精准切换,方向盘不停微调,让轮胎儘量走在相对平整的路面上。 苏梅扭头看了一眼后面。 “设备没事吧?” “没事,沙袋和钢丝绳在吃力,真正难的还在后面。” 对讲机里,老韩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看右边。” 江大川侧头一扫。 路边的山坡上,一辆军绿色卡车的残骸半埋在碎石里,驾驶室被压扁成一块铁饼。 车身上锈跡斑斑,依稀能辨认出“八一”字样。 老韩的声音继续传来。 “这是零三年的车,进墨脱的时候碰上塌方,连人带车埋了,后来挖出来就扔在这了。” 对讲机里安静了几秒。 李卫泉的声音接上来。 “大川,你知道墨脱公路的歷史吗?” 苏梅按下通话键。 “这个真不知道,你说说。” “从六十年代到现在,四次修路,四次被老天爷收了回去。”李卫泉的语气沉了下来。 “泥石流、塌方、雪崩,修一段毁一段,墨脱到现在还是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县。” 李卫泉继续说。 “四十年来,已经有三十四名工兵牺牲在那条路上,近百人重伤。” “在墨脱戍边的兄弟,五十多个人没能活著回来,这地方是我军和平年代牺牲最多的地方。” 所有人听后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对讲机又传来声音。 “所以我们必须把设备送到,不能让边防兄弟承受更多的压力。” 江大川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 “设备在我车上,就算前面是鬼门关,我也给它蹚过去。” 车队继续东行。 当车队驶到嘎隆拉山脚下时,江大川透过挡风玻璃看清了前方的路。 苏梅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根本不是路。 一条被泥石流撕开的沟槽横在面前,半人高的巨石横七竖八的堵在路上,碎石和泥浆塞满了整个路面。 宽度勉强够一辆车通过,但地面上全是石头,轮胎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对讲机响起邓飞的声音。 “娘的!这破路坦克开过来都得趴窝,轮子往哪放?” 老韩蹲在塌方体边缘,用手扒开表层的碎石,看了看下面的土质。 “新鲜的,最多三五天前衝下来的,土还是湿的。” 老韩站起来,回头看向李卫泉。 “李少校,这段塌方大概一百米长,石头不算太大,人力能搬,但至少要一个小时。” 李卫泉一脚踹开车门跳下来,从车厢里抽出工兵铲。 “没有路就用手扒出一条路来!” 他朝所有人吼了一嗓子。 “全体都有,下车搬石头!” 江大川走到前面那块挡路的石头前,目测了一下重量。 蹲下去,双手扣住石头底部,腰一挺,腿一蹬。 石头被他硬生生掀翻到路边沟里。 “苏梅,退后面去,人太多施展不开。” 苏梅看著这狭窄的路面,確实帮不上忙,退到车旁边负责看著设备。 十二个人分成两组,工兵铲、撬棍、徒手,往外搬石头。 小的一个人搬,大的两三个人抬,再大的用撬棍撬到路边。 高原上空气稀薄,每搬几块石头就喘得不行。 老韩的断指处磨出了血,邓飞的手套磨穿了洞。 四十分钟过去,清理出来差不多七十米。 所有人手上都是血口子,汗水和著泥浆糊了一脸。 苏梅从车上找出急救包,挨个给人手上缠胶带。 又过了半个小时,將近百米的路面被清理出一条勉强能过车的通道。 老韩突然停住了动作。 他猛的抬起头,盯著后侧山坡。 山坡上的碎石一个两个在往下滑动。 老韩的脸一下子白了。 “山体滑坡!” 他扭头朝所有人疯狂挥手。 “往前跑!所有人往前跑!” 江大川抬头,山坡上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正从上面快速滚下。 那片滑坡的区域正好在车队上方,而苏梅此时正在二號车驾驶室里。 “苏梅!!” 江大川爆发出一声怒吼,转身朝二號车狂奔。 第341章 山体滑坡 “苏梅!上面!” 江大川双腿发力,朝二號车疯狂衝去。 苏梅坐在驾驶室里,听到江大川的喊声,她猛地抬头。 山坡上的碎石越滚越多,泥土开始鬆动,整片山体都在往下移。 一块脸盆大的石头从坡顶弹起,砸在路边,碎成几瓣。 苏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看到江大川在朝这边狂奔,嘴里喊著让她跑。 但苏梅没跑。 她盯著前方的路面,脑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三辆卡车排成一列挤在这条只够一辆车通过的烂路上。 而且二號车卡在中间,前面是一號车堵著,后面是三號车顶著。 前面一號车不挪开,设备就是死路一条。 苏梅深吸一口气,她拧动二號车的钥匙,柴油机轰然启动。 然后她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快速衝到一號车跟前,一把拉开车门翻了上去。 “苏梅!你干什么!”邓飞在前面喊。 苏梅拧动钥匙,踩离合,掛挡。 她的动作谈不上熟练,但每一步都没有犹豫。 油门踩下去,一號车猛地往前一躥,朝著刚清理出来的通道开去。 江大川正朝这边狂奔,迎面看到一號车动了。 他瞬间明白了苏梅的意图。 她在给二號车让路。 两车交错的瞬间,苏梅从驾驶室窗口探出头,衝著江大川大喊。 “大川!你去把二號车开过来!” 江大川边跑边吼。 “好!” 他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双腿像装了弹簧一样,在碎石路面上飞奔。 山坡上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不再是零星的碎石,而是整片泥土在鬆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江大川跑到二號车旁边时,一块西瓜大的石头从天而降,砸在车头引擎盖上。 “砰”的一声巨响,引擎盖凹进去一个坑。 江大川一把拉开车门。 驾驶室里,柴油机怠速运转著,仪錶盘上的指示灯亮著。 苏梅已经帮他把车启动了。 江大川情不自禁说了声。 “漂亮。” 他整个人弹进驾驶室,屁股还没坐稳,手已经掛上了挡。 右脚踩死油门。 东风军车后轮疯狂打转,碎石飞溅,车身猛地弹射出去。 “哐!” 一块石头砸在车顶上,驾驶室铁皮凹进来一块。 “哐哐哐!” 连续三下,泥土和碎石像冰雹一样砸在车身上,挡风玻璃上瞬间糊满了灰尘。 江大川死死盯著前方那条刚清理出来的通道,方向盘在手里飞速转动。 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悬崖,中间只有不到三米宽的路面,还全是刚搬开石头后留下的坑洼。 但他不敢减速。 后视镜里,整片山坡都在塌,大片泥土开始整体下移。 “轰隆!” 一声巨响从身后炸开。 整个山体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数百吨的泥土和巨石倾泻而下,带著摧毁一切的力量砸向路面。 三號车的位置,瞬间被吞没。 漫天的尘土从后方追上来,像一堵灰色的墙,铺天盖地。 江大川死死踩著油门,方向盘精准地避开路面上每一块突出的石头。 尘土追上了车尾,灌进驾驶室,呛得江大川眯起眼睛。 三秒。 五秒。 军车猛地衝出尘幕,前方豁然开朗。 江大川一脚剎车踩死,军车在碎石路面上滑行了七八米,稳稳停住。 身后,尘土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见了。 所有人站在前方,死死盯著那片尘幕。 没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没有。 尘土慢慢散开,露出身后的景象。 原先的路面消失了。 一堆巨大的泥土和石块形成的堆积体,把整条路彻底掩埋,堆积体足有三四米高,绵延几十米。 三號车的位置,只剩一片黄土。 全场一片死寂。 李卫泉第一个反应过来,朝二號车冲了过去。 “大川!!” 邓飞、老韩、老秦,所有人跟著跑过来。 所有人同时爆发出一阵吼叫,朝二號车衝过去。 江大川坐在驾驶室里,没动。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手指微微发抖,点著后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平復下刚才的心悸。 苏梅第一个衝到车门前,一把拉开门,仰著头看著他。 “大川!你怎么样?没事吧?” 江大川狠狠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才摇了摇头。 “没事。” 苏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伸手在江大川胳膊上拍了一下。 “嚇死我了。” 李卫泉带著人赶到,看到江大川完好无损地坐在驾驶室里,悬著的心终於落了下来。 他长出一口气,走到车门前,郑重地看著苏梅和江大川。 “苏梅,谢谢你。” 李卫泉郑重地说。 “要不是你反应快,把一號车开走给二號车让路,这台设备就埋在里面了。” “我代表军区,谢谢你们。” 苏梅擦了擦脸上的灰,瞬间恢復了那股精明劲儿。 “李少校,不用谢,我也是为了那些缴获物资才这么卖力的。” 李卫泉被她这话逗得哭笑不得。 “苏梅,你放心,那些物资迟早是你们的。” 江大川这时掐灭菸头,从驾驶室跳下来。 他看著苏梅,难得露出一丝讚许的表情。 “这次真亏了你。” 他语气里带著一丝后怕。 “你不把一號车提前开走,这设备真保不住。” 说完,他看著苏梅,突然问了一句。 “对了,你啥时候学会开车的?” 苏梅撇了撇嘴。 “看你天天开,多多少少学会了点,又不是太难的东西。” 江大川看著她,笑了下。 “不错,等有空了多教教你。” 苏梅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你可得好好教,下次我也能帮你分担分担。” 江大川刚要接话,老韩从后方跑过来,满脸凝重。 “大家別高兴太早!” 老韩喘著粗气,指著前方通道尽头的方向。 “后路彻底断了,三號车埋了,备件、工具全在里面。” 他转头看向后面。 “但这都不是最要命的,你们看看前面的路基!” 第342章 裂缝上的赌命 江大川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方五十米处,路面出现了一条横贯整个路基的裂缝。 裂缝有两指宽,从山壁一直延伸到悬崖边缘。 裂缝两侧的路面,有一侧明显比另一侧低了十几公分。 老韩的声音沉得像铅。 “刚才那次滑坡,把前面的路基也震鬆了。” 他看著江大川和李卫泉。 “这段路隨时可能再塌,而且……” 老韩咽了口唾沫。 “嘎隆拉山的上山路,二十三个弯,我们现在没有备件,没有多余的油料,三號车上的工兵器材全埋了。” “一旦路上再出问题,我们连修路的工具都没有。” 李卫泉没有回答老韩的抱怨,他站在裂缝前,脸色铁青。 “老韩,这条裂缝还能撑多久?” 老韩蹲下去,把右手那三根残指伸进裂缝里,拨了拨內壁的土层,又贴著地面听了几秒。 他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最多半小时,雨一来,整段路基全完。” 邓飞从一號车旁边跑过来,看了一眼那条横贯路面的裂缝。 “李少校,要不先停,联繫军区求援。” 李卫泉马上摇头。 “等不了,这次任务卡的就是这个窗口期,上面的冰雪刚融得差不多,雨季还没全面到。” 他指了指南边黑压压的云层。 “再等三五天,嘎隆拉山上暴雨一灌,泥石流把路冲个稀巴烂,你就是派一个团来也送不进去。” 李卫泉转头看向江大川。 “大川,你有没有办法过这段裂缝?” 江大川没回话,拎著工兵铲走到裂缝边。 他蹲了下去,铲尖插进缝隙里,往下捅了两下。 铲子插到一半就鬆了,下面的土层已经完全酥了。 他拔出工兵铲,沿著裂缝从悬崖边一直走到山壁那侧,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在丈量。 走到靠山壁的位置,他停下来,又用脚跺了跺地面。 这边的路面明显硬实一些,裂缝也从两指宽收窄到了一指。 江大川转过身。 “这边路基下面还有岩层支撑,裂缝到这里变窄了。” 所有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江大川接下来的话把那点亮光掐灭了。 “贴著山壁走,人能过,空车能赌。”他看著二號车。 “载设备的车硬过,就是送死。” 李卫泉呆呆的盯著著那条裂缝看了好几秒,最后无奈的说道。 “如果实在不行,先保人,设备另想办法。” 江大川没接话。 他蹲在裂缝边上,目光在裂缝和山壁之间来回扫,右脚不断在地面上踩,一步一步量著宽度。 苏梅走过来。 “大川,你有办法就说。” 江大川抬头看了她一眼。 “卸一號车的钢板搭桥,沙袋铺路,让邓飞空车先试,贴山壁走。” 老韩立刻接话。 “贴山壁走?路面最窄的地方不到两米,车宽两米一,一边是山壁一边是裂缝,稍微偏一点就掉下去。” “所以先搭桥试试。” 老韩张了张嘴,转头看向李卫泉。 李卫泉没有犹豫。 “干!总比站在这等著强!” 一声令下,所有人动起来。 邓飞和老秦爬上一號车车厢,把物资一件件卸到路边。 车厢侧板拆了两块,备用钢板抽出来,加上隨车的铁皮挡板,凑了四块金属板。 老韩带著护卫兵扛著沙袋和泥土往裂缝里填。 沙袋破开,里面的沙子或是泥土消失在裂缝底部。 二十分钟后,裂缝最宽的位置被沙袋填出了一个地基。 钢板架在上面,两端搭在裂缝两侧的路面上,形成一条不到三米长的“桥”。 江大川走上去踩了踩,钢板发出金属的闷响,微微下沉,但没有继续塌。 邓飞已经站在一號车旁边了,他拉开车门。 “我先上,万一路基塌了,一號车没设备,损失最小。” 江大川看了他一眼,点头。 “小心点,有什么不对就跳车。” 邓飞翻身上了驾驶室,发动引擎。 所有人退到安全位置,盯著那辆军车。 一號车缓缓驶向裂缝段。 左侧车身几乎贴著山壁,右侧轮胎距离裂缝边缘不到十公分。 前轮压上钢桥的瞬间,车身猛地一沉。 钢板发出刺耳的金属声,沙袋被挤压得往裂缝两侧鼓出来。 所有人看著,连呼吸都不敢多喘一口。 邓飞稳住方向盘,油门给得极轻,车速比人走路还慢。 后轮压上钢桥时,悬崖一侧的路基突然塌下去一大片。 泥土和碎石翻滚著滑入碎石坡下。 “踩油门!!”江大川对著前方吼了一嗓子。 邓飞油门踩到底,一號车速度加快,后轮碾过钢桥尾端的一瞬间,右侧路肩又垮了一条。 一號车衝出裂缝段,剎车踩死,在前方停住。 邓飞跳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裂缝,吞了口唾沫。 “大川,这路只能过一次。” 他指著崖边新塌的豁口。 “再压一次,路基一定塌。”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二號车上。 三吨半的设备,加上车身自重,十来吨的重量。 李卫泉走到江大川面前,压低声音。 “大川,你有几成把握?” 江大川拉开二號车的车门。 “不知道,得试试。” “路可能会塌方,你们先从山壁上过去。” 江大川等李卫泉带人过去后,正要启动卡车。 苏梅从另一边,拉开副驾的门,一脚踩上去。 “下去,太危险了。” “少废话,你看路,我看裂缝,跟以前一样。” 江大川看这他坚定的样子,直接掛挡,起步。 二號车驶向裂缝段。 十几吨的铁疙瘩压上路面,脚下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苏梅探出车窗,上半身悬在外面,脑袋朝下看著右侧车轮和裂缝的距离。 “右轮距裂缝还有六公分。” 江大川方向盘微调。 “四公分……保持!保持住!” 前轮压上钢桥,整辆车的重量砸在那几块钢板上。金属板发出尖叫,让人惊心不已。 “別停!匀速过!”苏梅的声音传来。 后轮刚碾上钢桥。 “轰!” 脚下传来一声闷响。 右侧路基开始整体下沉,裂缝在以极快的速度往下扩展。 车身猛地往右倾斜。 苏梅差点被甩得飞出窗外,她死死抓住车门框,嘴里喊道。 “往左打!往左打!路在塌!” 江大川方向盘快速往左打,油门轰到底。 军车在倾斜的路面上猛地加速,左侧车身贴上山壁。 金属摩擦岩石的声音嘎嘎传来,火星从车门和山壁之间飞溅出来。 “轰轰轰!” 军车一边跑,右边的路面一边在塌。 裂缝追著后轮,像一张要把车吞掉的嘴。 前轮衝过裂缝段终点的一瞬间,后轮下方的路面整体垮塌。 卡车猛地往右一沉,后桥悬在半空中,两个后轮疯狂空转。 “快!”在山一侧的邓飞衝过去,双手死死扒住车厢挡板。 老韩、老秦、六七个护卫兵全衝上来,从侧面扒拉住车身,並把卡车往前推。 “一二三!一二三!!” 江大川油门踩到底,后轮在虚空中狂转了两秒,轮胎终於咬住前方路面的边缘。 橡胶与碎石摩擦的声音炸响,整辆军车向前一窜,终於重新落在地面上。 后面的路面在车尾离开的一瞬间,彻底垮了。 泥土和碎石倾泻而下,轰隆声迴荡了好几秒。 二號车停在安全地带,柴油机突突地喘著。 苏梅瘫在副驾上,胸口剧烈起伏,满脸灰尘和汗水,头髮散得乱七八糟。 “大川……” “嗯。” “我们是不是又活了一次?” “嗯。” 外面,老韩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邓飞双手撑著膝盖,吐了一口酸水,李卫泉靠著山石上,不断地喘气。 老秦第一个爬上车厢去检查设备。 他趴在箱体上方看了震动检测仪。 “0.45g!没超!” 老秦回头衝下面喊。 “设备完好!” 这句话一出,几个护卫兵直接坐在地上笑了起来。 李卫泉站直身子,长出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 他腰间的卫星电话突然嘟嘟响了。 所有人看向那部电话。 李卫泉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號码,按下接听键。 “李卫泉,是我。” 电话那头,陈团长的声音传来,语气很沉重。 “情况有变。” 第343章 对面来人了 陈团长的声音从卫星电话里传出来,所有人都听到了。 “首长,您说。” “边境方向刚传回情报,对面已经知道雷达设备在运输途中。” 李卫泉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陈团长继续说。 “对面机场附近的通信频段出现异常调度,边境截获了部分通话內容,其中提到设备截断道路几个关键词。” “而且边防队也在边境发现了踪跡,他们追了上去。“ “消息怎么泄露的?”李卫泉压低声音。 “还在查,但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陈团长的语气有些沉重。 “小李,这伙人不是普通边民武装。” “根据通话內容和调度模式判断,这是一支常年在山地丛林打过仗的僱佣兵,人数不明,但至少一个班的规模。” 李卫泉等著陈团长往下说。 “他们的目標极可能就是你二號车上的雷达设备,要么抢,要么毁。” “首长,您的意思是……” “我问你,现在能不能继续前进?” 李卫泉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三號车埋了,后路断了,前面是嘎隆拉山的二十三道弯。 “首长,后路已经中断了,三號车被滑坡埋了,退不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 “那就只能往前走。” “小李,雷达设备必须在窗口期送达,对面机场的侦测能力每天都在压制我们的边防部署,再拖下去,墨脱方向的態势会更被动。” “我明白。” “我会协调边防部队从墨脱方向派人接应,但山路难走,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跟你们匯合。” 陈团长顿了一下。 “小李,保住设备,保住人。” “是。” 电话掛断。 李卫泉把卫星电话收回腰间,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 江大川走过来。“什么情况?” 李卫泉没有迴避,他朝所有人招了招手。 “都过来。” 十来个人围到一號车和二號车之间的空地上。 李卫泉开门见山。 “情报显示,对面已经知道我们在运这台精密设备,派了一支僱佣兵进入山地活动区域,目標就是我们。” “前方一路可能有埋伏。” 李卫泉扫了一眼所有人的脸。 “总部给我们的命令是,任务不变,继续前进。” 老韩、邓飞等人把烟一扔,脸上没什么表情。 倒是护卫队那边,几个年轻战士的眼睛突然亮了。 一个圆脸的战士语气里藏不住兴奋。 “少校,咱们练了这么久,总算碰上真傢伙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跟著接话。 “僱佣兵?那不是比打靶刺激多了?” 李卫泉脸一黑。 “高兴个屁!” 他一巴掌拍在圆脸战士的钢盔上。 “这是护送任务,不是让你们抢功劳!谁敢脱离队伍,我亲手收拾谁!” 几个年轻战士缩了缩脖子,但嘴角的笑意还是压不住。 站在最前面的班长冯成明,他黑脸膛,眼窝深,一看就是在高原晒了好几年的。 他把步枪往肩上一挎,开口道。 “少校,您別骂他们,这帮小子在高原训练了三年,天天打靶、拉练、模擬对抗,就是没碰过真的。” “现在有这样的机会,错过了会后悔一辈子。” 李卫泉瞪著他。“冯成明,你也跟著起鬨?” 冯成明摇头。“不是起鬨,是建议。” 他指了指前方蜿蜒上山的路。 “少校,嘎隆拉山上山二十三个弯,每个弯都是死角,山壁上方全是制高点。” “如果对方真要伏击,最好的位置就在那些弯道上。” “我建议带两个人先行探路,提前排查弯道死角和山壁上方的制高点,给车队趟出一条安全通道。” 李卫泉没立刻回答,转头看向老韩。 “老韩,前面的路什么情况?” 老韩蹲下来,在地上用手指画了几道弯。 “上面的路被泥石流冲刷过好几次,残留的石头非常多,有些地方半个轮胎高的石头堵在路中间。” 他抬头看著李卫泉。 “等下需要边开车边清理路况,速度快不了,一小时能走五公里就不错了。” 李卫泉点了下头,看向冯成明。 “行,你带两个人先走,发现异常立刻通过对讲机匯报。” “是!” 冯成明转身面对五个护卫队战士。 “我带两个人,谁跟我去?” 五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冯成明愣了一下。“都想去?” 圆脸战士急了。“班长,带我!我射击考核全连第一!” 瘦高个不甘示弱。“我体能最好,山地跑得快!” 另外三个也七嘴八舌地爭起来。 冯成明看到几人这么兴奋,也不好点名。 “別吵了,抓鬮。” 他从作训服口袋里撕下一小块纸,撕成五份,其中两份上画了个圈,揉成团扔在地上。 “抓到有圈的跟我走。” 五个人蹲下来,一人捡一个。 圆脸战士第一个展开,看了一眼,“嘿”的一声跳起来。 “有圈!我有圈!” 瘦高个展开自己的,也是有圈的,他往空中挥了一下拳头。 “走运了!” 剩下三个没抓到的战士脸垮了下来。 苏梅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帮人,跟不要命似的。” 冯成明带著两人检查了弹匣和通讯设备,朝李卫泉敬了个礼。 “少校,我们先走了。” “注意隱蔽,发现情况第一时间匯报,小心点。” “明白。” 三个人猫著腰,沿著上山的碎石路快速消失在第一个弯道后面。 李卫泉看著他们的背影,转头对剩下的人说。 “整理装备,五分钟后出发。” 眾人散开,各自回到车旁。 邓飞检查了一號车的轮胎和油路,老秦把隨车工具重新归位。 其余人也开始警戒,江大川正对著二號车检查。 苏梅看著前方那条蜿蜒上山的路,低声问江大川。 “大川,他们真敢在这地方打我们?” 江大川把手枪从腰间抽出来,退弹匣看了一眼,重新推入。 “越是这种地方,越適合他们动手。” 苏梅顺著他的目光往上看。 嘎隆拉山的盘山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小蛇,贴著山壁往上爬,每隔百米就拐一个急弯,弯道外侧就是碎石坡。 江大川看著那条路说道。 “冯班长先走是对的,有人在前面趟,至少不会被打闷棍。” “问题是,这山上弯道太多,三个人排查不过来。” 江大川转头看向李卫泉。 “李少校,我有个建议。” “说。” “一號车在前面开路,我的二號车跟在后面,保持五十米间距。” “一號车过弯的时候,二號车停在弯道入口等信號。” “一个弯一个弯地过?” “对,寧可慢,不能让两辆车同时进弯道。” 李卫泉想了两秒,点头。 “就这么办,邓飞,你听到了?” 邓飞从驾驶室里露出头来。 “行,我来当尖刀。” 李卫泉拍了一下车门。 “出发!” 两辆东风军车的柴油机同时轰响,排气管喷出黑烟。 一號车在前,二號车在后,沿著碎石路缓缓驶向嘎隆拉山的第一个弯道。 前方弯道处,对讲机里,冯成明的声音传来。 “报告,第一个弯道安全,未发现异常。” “收到。”李卫泉回復。 一號车驶入第一个弯道,消失在山壁后面。 江大川停在弯道入口,等著。 十秒后,对讲机响了。 “一號车通过,二號车跟上。” 江大川掛挡,油门轻给,二號车缓缓驶入弯道。 第一个弯,安全。 还有二十二个。 第344章 死亡弯道上的枪声 两辆东风军车重新启动,柴油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里迴荡。 李卫泉压低声音,对讲机里传出他的指令。 “从现在起,一个弯一个弯慢慢过,谁都別逞强。” 一號车在前,二號车保持五十米间距跟在后面。 对讲机响了。 “第二个弯安全,路面碎石多,车轮別压外侧。”冯成明的声音清晰传来。 邓飞握著方向盘,低骂了一声。 “这哪是路,这是老天爷拿刀在山上划出来的缝。” 老韩坐在副驾:“少废话,贴山壁开,外侧是空的。” 一號车缓缓驶入第三个弯。 右前轮碾上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车身猛地往外一歪。 邓飞冷汗直冒,方向盘死死往回拽,车身晃了两下才稳住。 “差点下去。”邓飞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江大川按下通话键:“別看悬崖,小心看路。” 邓飞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挪。 冯成明的声音传来:“第四个弯有落石堵路,过不去,需要清理。” 两辆车停下,所有人跳下车。 弯道入口处,七八块大石头横在路面上,挡住了大半个路面。 所有战士们抄起工兵铲和撬棍,开始搬石头。 护卫队的几个年轻战士搬了十几分钟石头,弯著腰开始喘气。 苏梅从车上拎著水壶过来,一人递一口。 “想打仗先把命留住,別还没见敌人就累趴了。” 战士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嘿嘿笑道。 “嫂子,这海拔干这活,喘两口正常。” “真碰上人,我绝对比现在精神十倍。” 石头清完,车队继续前行。 第七个弯,路面出现一片顏色略深的区域。 江大川停车,跳下来,拿工兵铲往地面捅了两下。 铲尖插进去十公分就鬆了。 “暗坑。” 邓飞从一號车上跳下来走过来看。 “多大面积?” 江大川用铲子沿著边缘探了一圈。 “两米长,一米宽,正好在外侧车辙上。” 他站起来,看著两辆车的位置。 “一號车贴內侧能过,二號车重,必须走最里面,轮子不能碰这片。” 邓飞点头,回去上车。 一號车贴著山壁慢慢碾过去,右轮距离暗坑边缘十几公分,安全通过。 轮到二號车,江大川把方向盘打到极限,左侧车身几乎蹭著山壁。 后视镜里,右后轮擦著暗坑边缘划过,虚土微微下陷,好在没有塌。 第八个弯,第九个弯,一个接一个。 每过一个弯,冯成明都会提前匯报。 “第十个弯安全,山壁上没有脚印,没有压草痕跡。” 江大川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苏梅看他表情不对:“怎么了?” “太顺了。”江大川盯著前方蜿蜒上升的盘山路。 对讲机里,李卫泉的声音传来。 “大川,有点太顺了,你觉得他们会在上面等嘛?” 江大川按下通话键。 “他们要毁设备,就一定会选车最不能动的时候动手。” “什么时候车最不能动?” “在车不上不下的时候。” 对讲机隨后传来李卫泉的声音。 “明白了,所有人提高警戒。” 第十二个弯。 一號车刚驶入弯道,山壁上方突然滚下一块石头,擦著车厢顶部砸落。 邓飞顿时怒吼起来:“谁他妈说山不会杀人?” 老韩从副驾探出头往上看了一眼,立刻拍邓飞肩膀:“快过!这地方不能停!” 一號车加速衝出弯道。 江大川等了十几秒,確认没有后续落石,才驾车跟上。 第十四个弯,路面塌了半边。 外侧整块路基垮了下去,只剩靠山壁一侧不到两米的路面。 邓飞停车,对讲机里传来他的声音。 “这怎么过?我想倒车调个角度。” 江大川立刻按下通话键。 “別倒!后轮一退就压虚土,往前蹭,我下来给你看轮。” 江大川跳下车,快步跑到一號车侧边,蹲下看了一眼路面边缘。 “左打四分之一圈,走,慢点。” 一號车动了。 “停!回一点方向,好,继续走。” “右轮离边还有八公分,够了,別再往外。” 邓飞咬著牙,双手攥著方向盘,一点一点往前挪。 左侧车身刮著山壁,右侧轮胎压在路面最边缘,下面就是悬崖。 一號车的车尾终於滑出塌方段,邓飞一脚剎车踩死,长吐一口气。 “这路真他妈不是人开的。” 邓飞跳下车,跑回来站在塌方段边缘,朝江大川挥手。 “大川,你来,我给你看轮!” 江大川坐回二號车驾驶室。 “苏梅,下车。” “我帮你看..” “下车。”江大川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这段路窄,车重,万一塌了你跳不出去。” 苏梅推门下去,从山壁一侧走到前面。 江大川掛挡,松离合。 十几吨的二號车压上那段残存的路面,路基发出沉闷的呻吟。 邓飞蹲在前方,盯著右侧车轮和路沿的距离,手势不停比划。 “再往左一点!好!保持!” “后轮上来了,离边六公分,別动方向!” 江大川的油门给得极轻,车速比婴儿爬快不了多少。 二號车一寸一寸挤过塌方段,车身刮著山壁发出不断发出声响。 终於过了。 邓飞站起来,重新上车。 一路清障、探路、挪车,所有人的手掌磨破了皮,嘴唇发紫发乾。 一个护卫战士坐在车厢里喘气。 “等会儿真碰上僱佣兵,老子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扣扳机。” 旁边的人踹了他一脚。 “省点力气,別废话。” 来到第十七个弯前。 老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语气明显不一样了。 “所有人停车。“ 两辆车同时剎住。 老韩站在弯道入口,向所有人说道。 “这就是那个死亡弯。” 江大川下车,走到老韩身边,往弯道里看了一眼。 弯道曲率极小,內侧山壁突出一大块岩石,把本就狭窄的路面又吃掉了半米。 外侧没有路肩,路面边缘就是垂直的悬崖,往下看,云雾翻涌。 老韩指著那个弯道。 “曲率不到八米,外侧没路肩,掉下去连车皮都找不到。” 邓飞走过来看了一眼,吸了口凉气。 “这弯……车怎么过?“ 江大川走进弯道。 他站在弯心位置,双手张开丈量內侧岩石突出的距离。 然后手掌摸了摸岩石的质地。 “这块石头不削掉,车尾必刮,刮住了车就卡死在弯里,进退不得。” 邓飞跟过来看了一眼:“炸掉唄,车上有炸药。” 江大川摇头。 “不能炸,震动太大,上面山体本来就松,炸了要是引发塌方,这条路就彻底废了。” “那怎么办?” “用撬棍,一点点剥。” 老韩走过来,用手敲了敲那块岩石,听了听声音。 “表层风化了,能剥,但里面是实心的,只能削表面那层。” “够了,削掉十五公分就行。” 三个人轮流上,撬棍插进岩石裂缝,一块一块往下掰。 高原缺氧,每撬几下就得停下来喘气。 二十分钟后,突出的岩棱被削平了一层。 江大川又走到弯心蹲下,目测了一遍。 “差不多了,一號车先过。” 邓飞上车,发动引擎。 江大川站在弯道外侧悬崖边缘,面朝一號车,双手开始打手势。 “左打半圈。” 一號车方向盘转动,车头缓缓切入弯道。 “停。” 车停住。 “回四分之一。” 方向盘迴正一点。 “油门別抖,匀速走。” 一號车往前挪动,车尾扫过削平的石头,间隙不到一个指大小。 “后轮离边五公分,保持,別动方向。” 一號车衝出弯道,邓飞的手在方向盘上抖了两下。 他从车窗探出头,朝江大川竖了个大拇指。 轮到二號车。 江大川点头,转身往回走。 “苏梅,下车去。” 苏梅推门下去。 “我帮你看著后轮。” 江大川坐进二號车驾驶室,掛挡起步。 二號车比一號车重了將近四吨,轮胎压在路面上,碎石被碾得嘎嘎响。 邓飞站在弯道出口,看著后轮位置,嘴里喊著。 “再往里收一点!后轮离边还有四公分!” 江大川方向盘微调,车身一寸一寸往前挪。 车尾即將扫过削平的岩壁时。 “砰!砰!砰!” 山上方向突然传来枪声。 对讲机里,冯成明的声音传来:“上方发现敌人!三个方向!至少六个人!” 第345章 帆布下的杀招 枪声炸响的瞬间,二號车正卡在死亡弯最窄处,车尾距离削平的石头不到一指的距离。 邓飞本能地抬头朝枪响方向望去。 江大川低吼:“邓飞!看轮胎!” 邓飞猛地回过神,重新盯著右轮和路沿的距离。 对讲机里冯成明的声音急促传来。 “报告!上方三点钟、五点钟、九点钟方向都有火力!至少六人!压得我们抬不了头!” “砰砰砰!” 子弹打在弯道上方的山壁上,碎石飞溅,弹片嗖嗖地从头顶掠过。 李卫泉从一號车后面探出身子,在对讲机里怒吼。 “冯成明!给我咬住他们!二號车不能停在弯里!” 冯成明的声音马上传来。 “明白!我们会拖住他们!少校放心!” 山上方向立刻传来八一式步枪的回击声,冯成明三人开始还击。 江大川咬著牙,方向盘一点一点往左修正,油门给得极轻。 二號车在弯道里以蜗牛般的速度往前挪。 车尾刚刚擦过岩壁,后方碎石坡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密集的枪声。 “噠噠噠噠!” 子弹打在二號车车厢钢板上,火星四溅,金属被击穿的声音刺耳无比。 邓飞脸色大变,猛地扭头看向后方。 “后面也有人!妈的!他们是冲设备来的!” 老韩从一號车后面探出头,咬牙骂道。 “这帮人早算准了死亡弯!等车卡死才动手!” 江大川从后视镜里看到三个穿迷彩服的身影从后方碎石坡钻出来,端著衝锋鎗朝二號车车厢扫射。 他心里一沉。 二號车此刻横在弯道里,把整个路面堵得死死的。 护卫队早已出了弯道,中间隔著一辆十几吨的卡车,根本无法越过去支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连向后射击都做不到,弯道內侧的岩壁和卡车挡住了所有射界。 李卫泉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后方火力谁能压?谁能压!” 后方三名僱佣兵越来越近,其中一个看到卡车进退不得,边跑边从腰间摸出一颗手雷。 那人狞笑著喊了一句外语,右手拉开保险环。 “叮!” 拉环的声音清脆刺耳。 邓飞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雷!他要炸设备!” 所有人的心同时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车厢帆布下方突然伸出一支手枪。 “砰!” 苏梅半个身子从帆布缝隙里探出来,双手握枪,枪口冒著青烟。 “去死吧。” 子弹正中持雷者胸口。 那人身体猛地后仰,手臂无力垂下,手雷从手中脱落,骨碌碌的滚在碎石地面上。 这人眼睛瞪得老大,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另外两名僱佣兵愣住了。 他们完全没想到车厢里还藏著人,更没想到是个女人。 愣了不到一秒,其中一个弯腰去捡地上的手雷。 “砰!砰!” 苏梅又连开两枪,可这两枪都没打中,子弹打在两人脚边的碎石上,火星飞溅。 “谁敢碰,老娘打死谁!” 两名僱佣兵本能地扑倒在地,滚到路边的石头后面。 手雷孤零零地躺在路面上,没人敢动。 一秒。 三秒。 “轰!!” 手雷炸了。 爆炸的气浪掀起漫天碎石,山壁上方的鬆动岩块被震得哗哗往下滑落。 碎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两名僱佣兵手忙脚乱地抱头翻滚,躲避从天而降的落石。 江大川从后视镜里看到苏梅还在车厢边缘探著身子,叫道:“趴下!別逞能!” 苏梅喊了回去:“你开你的车!后面交给我!” 江大川不再犹豫。 右脚油门踩得更深。 二號车发动机爆发出一声怒吼,十几吨的铁疙瘩在死亡弯里硬生生往前顶。 车厢擦著削平的岩石,金属与岩石摩擦迸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邓飞趴在弯道出口,脑袋几乎贴著地面,死盯著右前轮和路沿的距离。 “前轮离边三公分!” 江大川方向盘纹丝不动,油门继续给。 “两公分!大川!再往外就掉下去了!” 江大川方向盘再往右微微打了一点,车身往悬崖边晃了一下。 右轮碾上外侧虚土,大半个轮胎悬在空中,下面就是碎石悬崖。 邓飞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下一秒,江大川油门轰到底,驱动力把车身硬生生拽了回来,后轮重新咬住路面。 二號车终於衝出死亡弯。 江大川一脚剎车踩死,他扭头朝后面。 “苏梅!怎么样!” 车厢帆布掀开一角,苏梅灰头土脸地探出脑袋,头髮散了一半,脸上全是灰尘。 “老娘活著!” 江大川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座椅上。 邓飞从地上爬起来,朝二號车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转身端起步枪。 “设备没事!人没事!弟兄们,干他娘的!” 李卫泉带著三名护卫战士从弯道入口衝出来,步枪朝后方猛烈开火。 “噠噠噠!” “砰砰砰!” 子弹倾泻向那两名还在躲避的僱佣兵。 一人肩膀中弹,惨叫著往坡下滚去,另一人连滚带爬躲进一块巨石后面。 山上方向,冯成明三人的火力也在持续牵制。 上方的僱佣兵见二號车已经脱困,我方火力全面展开,一个尖锐的哨声从山壁上方传来。 所有僱佣兵几乎同时停止射击,开始边打边撤。 他们的动作极其专业,交替掩护,利用地形快速脱离。 冯成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敌人在撤!我带人追!” 李卫泉按下通话键:“追!但注意安全,別追太深!” “收到!” 冯成明带著两名战士朝山坡上方追去。 追了不到一百米,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冯成明的声音。 “停!所有人停!” 李卫泉一愣:“怎么了?” 冯成明的声音带著一丝紧张。 “路面上有绊线……是地雷。” 所有人的脚步同时停了下来。 李卫泉的脸色铁青,对著对讲机说道。 “冯成明,做好標註,你们继续向前警戒。” “明白。” 冯成明三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在周围做好標记。 江大川站在二號车旁边,看著山坡上方那些僱佣兵消失的方向。 “对方是个高手啊。” 李卫泉走过来。 “是啊,九个人,四面包夹,手雷都准备好了,如果不是苏梅出其不意撂倒一人,真让他们得逞了。“ 老韩走了过来,接话道。 “而且看到討不了便宜就撤,还预先埋了地雷断后路,这帮人不简单啊。” 旁边的一个战士问道。 “老班长,会不会是对面的人?“ “不可能,对面的人没这么高的战术素养,应该是他们请的精锐佣兵。“ 李卫泉看向老韩。 “老韩,你先去看看那个地雷。” 老韩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朝山坡方向走去。 第346章 人造泥石流 老韩猫著腰摸到冯成明標记的位置,蹲下来看了一眼。 地雷埋在一块鬆动巨石的边缘,绊线从雷体延伸出去,系在路面两侧的碎石上。 老韩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畜生。” 李卫泉快步走过来问道。 “怎么样?” “地雷埋在这块鬆动巨石的边缘,这帮畜生,不是想炸人,是想把路炸塌。” 他抬头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又补了一句。 “这是普通的军用反步兵雷,但我怕底下藏子母雷,谁也別靠近。” 李卫泉挥手让所有人退后十米。 江大川站在二號车旁边,目光盯著老韩的背影。 苏梅从车厢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能排掉吗?” “老韩是工兵出身,问题不大。” 江大川顿了一下。 “问题是时间。” 他抬头看了一眼南天空,乌云压得更低了,黑沉沉的看了让人心悸。 前方,老韩已经趴了下去。 他那只只剩三根手指的右手,一点一点扒开地雷周围的浮土。 动作很慢,慢得像正在拆一件精美的瓷器。 汗水从他额头滚下来,顺著鼻尖滴落,砸在灰绿色的雷壳上。 所有人屏住呼吸。 连风声都像是被按了静音。 老韩的三根残指捏住绊线,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剪刀。 剪刀贴上绊线。 “咔。” 线断了。 老韩没有鬆气,双手托住雷体,慢慢往上提。 一厘米、两厘米、五厘米。 雷体离开土坑,下面没有第二颗。 老韩长出一口气,把地雷轻轻放在路边,整个人坐在地上,重新点燃一根烟。 雷体离开土坑的瞬间,所有人同时吐出一口气。 “运气好,没有诡雷,就一颗普通货。” 话音刚落。 “轰隆!!” 一声炸雷从头顶炸开,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响。 紧接著,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不是普通的雨,是高原暴雨特有的倾盆大雨。 老韩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从地上弹起来,朝李卫泉衝过去。 “李少校!这雨势不对!” 李卫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什么意思?” 老韩指著上方的山体。 “嘎隆拉山上面全是鬆散的碎石和浮土,这种暴雨灌下去,半小时內必出泥石流!” “现在必须马上上埡口!翻过山顶就安全了,留在这就是等死!” 李卫泉一把抓起对讲机。 “全体上车!一號车开路,二號车跟上!谁掉队谁自己爬上去!” 所有人往车上冲。 两辆东风军车的柴油机同时轰响,车轮碾著泥水冲向第十八个弯。 雨越下越大。 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开到最大档,刮过去的瞬间就被新的雨水糊满。路面上的碎石被雨水冲得到处滚动,轮胎每转一圈都在打滑。 第十九个弯。 雨水裹著碎石从山壁上倾泻而下,路面变成了一条浑浊的泥河。 江大川透过模糊的挡风玻璃,根本看不清路在哪里。 他只能凭著方向盘传来的路感,一米一米往前挪。 对讲机里,邓飞的声音传来。 “大川!路面太滑,抓不住了!车在往外溜!” 江大川按下通话键。 “別踩死剎车,掛低挡,让发动机拖住车,方向盘別乱动。” “收到!” 两辆车在暴雨中艰难爬升,速度慢得像蜗牛。 第二十个弯刚过,对讲机里突然炸出冯成明急促的声音。 “报告!前方发现敌人!他们在第二十一个弯这里!” 李卫泉抓起对讲机。 “多少人?在干什么?” 冯成明的声音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 “六到八个人……不好!他们在埋炸药!在碎石坡上埋炸药!” 老韩的脸色瞬间惨白,他一把抢过李卫泉手里的对讲机。 “冯班长!一定要阻止他们!” “二十一道弯那里全是鬆动的浮土和碎石,他们炸掉浮土就会引发山体滑坡!”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滑坡配合这个雨势,这是人为製造泥石流!” “现在这几个弯道全是之字形,泥石流从上面衝下来,我们全部都在它的路径上!” “他们是要把我们活埋在这座山上!” 对讲机里安静了一下。 冯成明只回了一句。 “明白。” 下一秒,前方枪声暴起。 八一槓的连射声和衝锋鎗的点射在雨幕里交织成一片。 李卫泉听著前方越来越密集的枪声,脸色铁青。 他知道。 对方人数多,占据上方地形优势,冯成明三个人想阻止六到八个人的爆破作业,太难了。 “护卫队跟我上一號车去支援!”李卫泉扭头对身后的三名战士说道。 “其他人坐二號车保护设备!” 江大川的声音突然在对讲里传来。 “且慢。” 此时江大川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来,来到一號车旁边。 “我来开一號车。” 李卫泉愣了一下:“你去?设备怎么办?” 江大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邓飞开二號车跟上来,我上去,多一桿枪,多一个人。” 李卫泉想到他是侦察连出来的兵王,上去了等於多了一强悍的战力。 “好!邓飞,你去开二號车,在后面跟上来。” 邓飞从也知道这一点,他从一號车上跳下来,指著驾驶室后面。 “大川,枪在驾驶室后面掛著。” 说完转身跑向二號车,跳上驾驶位。 江大川翻身坐进驾驶室,三名战士已经坐上后车厢,李卫泉坐在副驾,手里握著著八一式步枪。 江大川掛挡,油门踩到底。 一號车后轮疯转,泥水飞溅三米高,车身猛地躥出去。 暴雨中,军车根本不管掉下来悬崖的危险,逆著满是泥石水流的山路,朝第二十一个弯衝去。 前方枪火闪烁,交火声从没断过。 冯成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夹杂著枪声和喘息。 “他们有八个人!两个在埋炸药,六个在掩护!我们被压住了!” 李卫泉吼回去:“坚持住!我们马上到!” 前方,枪声越来越近,火光在雨幕中闪烁。 冯成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已经带上了嘶哑。 “他们在往炸药上接雷管了!我们靠不上去!” 李卫泉按下通话键。 “冯班长,坚持三十秒。” 一號车在暴雨中疯狂加速,泥浆从轮胎下飞溅。 第二十一个弯出现在视野里。 弯道上方的山坡上,两个黑点正在忙碌。 其余几人端著枪,朝冯成明的方向射击。 第347章 一群疯子 一號车咆哮著冲入第二十一个弯道,雨势稍微小了点。 江大川透过模糊的挡风玻璃,看清了前方的局势。 冯成明三人被压在弯道內侧的几块巨石后面,子弹打得石头碎屑乱飞。 六个人在前面压制,位置靠前,占据弯道上方的岩石掩体。 两个爆破手在后面,距离前方掩护组大概二十米。 两个人正蹲在碎石坡的炸药点旁边,手里不知捣鼓什么。 但看情形应该是导火索。 中间有一段开阔的碎石坡面,没有遮挡。 要阻止爆破,就必须衝过那六个人的火力封锁,直接杀到爆破点。 可这条山路只有一条道,外侧就是悬崖,路面全是坑洼的泥水和石头,轮胎隨时可能打滑。 “李少校,前面六个人拦著,停车的话短时间根本冲不过去。” 李卫泉看了一眼外面的枪林弹雨。 “你想干什么?” “衝过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卫泉愣了一秒。 “你疯了?这是卡车,不是坦克!而且这路....” “管他是什么,衝过去就行。” 江大川一脚踩住剎车,他朝后车厢喊道。 “后面三个人,下车找掩体,给我火力掩护!” 三名护卫战士二话不说翻出车厢,滚到路边石头后面,步枪架上。 江大川按下对讲机。 “冯班长!” “所有人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十秒钟火力掩护。” 对讲机马上传来。 “收到!” 江大川鬆开剎车,掛挡,油门踩到底。 卡车后轮,泥浆飞溅,车身猛地躥了出去。 李卫泉举起八一式步枪,对著已经挡风玻璃就是一梭子。 “噠噠噠噠!” 玻璃碎片炸开,暴雨灌进驾驶室,打在两人脸上。 没有挡风玻璃的阻隔,射界彻底打开。 李卫泉把枪口从破洞里伸出去,对著上方山坡就开始扫射。 “冯班长!现在!”江大川大吼。 下一秒,所有人同时开火。 冯成明六人不惜从掩体暴露出来射击,六支自动步枪的火力瞬间覆盖了山坡。 上方的六名僱佣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密度打懵了。 子弹打在他们周围的石头上,碎屑横飞,他们本能地缩回掩体。 但很快,有人看到了那辆快速飞驰过来的军车,他们想不到在这样的烂路上还有人能开这么快。 顿时就有枪口调转方向,朝驾驶室射击。 “砰砰砰!” 好在此时大雨影响了射击的精度。 子弹打在引擎盖上,发出叮叮响。 一发子弹从破碎的挡风玻璃飞进来,擦著江大川的肩膀钻进座椅。 江大川死死盯著前方,油门一直踩到底。 李卫泉换了个弹匣,继续朝山坡射击。 “噠噠噠!”一个冒头的僱佣兵肩膀中弹,惨叫著缩了回去。 “大川!导火索!”李卫泉突然吼了一声。 江大川看到了。 山坡上那两个爆破人员,已经把导火索点著了。 火花在大雨中滋滋冒烟,沿著绳芯快速燃烧,往炸药的方向蔓延。 这导火索在这么大的雨还能燃烧,明显就是经过防水处理的。 卡车轰鸣著碾过泥水路面,车距那两名爆破人员不到四十米。 此时卡车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对面六个僱佣兵终於反应过来,这辆卡车目標不是他们,是后面的爆破人员。 “打轮胎!打驾驶室!”有人用外语嘶吼。 但冯成明六人的火力根本不给他们从容瞄准的机会。 “弟兄们!冲!” 六支枪同时开火,六个人不要命似的掩体后冲了出来,朝山坡上方的僱佣兵发起衝锋,以此来减轻江大川那边的压力。 两名爆破人员看到了衝过来的车头。 一个人抄起衝锋鎗想射击,另一个转身就跑。 举枪那人刚想扣下扳机,就看到四五吨重的铁疙瘩直奔自己面门而来。 “操!” 两人同时朝两侧扑倒。 江大川一脚踩死剎车,同时方向盘往右猛打。 一號车车头撞上內侧山壁,“砰”的一声巨响,车身剧烈震动,保险槓凹进去一大块。 就这样把一號车给逼停了下来。 江大川抄起驾驶室的自动步枪,推门跳下车,一个翻滚躲掉向他射来的子弹。 然后快速起身朝著那个爆破人员开了一枪。 “砰!” 江大川一枪打在他胸口上,那人惨叫一声摔在地上。 左边那个对准江大川想扣动扳机。 “砰!” 那人直接扑倒在泥水里。 李卫泉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看都没看那人一眼,枪口就朝著山坡上方扫了一梭子,把几个试图调转枪口的僱佣兵重新压了回去。 “大川!导火索!快!”李卫泉吼道。 江大川扭头看向山坡。 导火索的火花在雨中滋滋燃烧,已经烧掉了大半,离炸药只剩两米不到。 他拔出腰间匕首,朝那条冒著火花的导火索衝过去。 脚下全是湿滑的碎石和泥浆,每一步都在打滑。 一米五。 一米。 江大川扑了过去,右手握著匕首朝导火索劈下去。 “嚓!” 刀刃切断绳芯。 火花熄灭了。 江大川大口喘气,雨水灌进嘴里。 他看著断掉的导火索末端,距离炸药不到半米。 身后的李卫泉靠著车头,正在换弹,他看到导火索断了,长出一口气。 对面的僱佣兵头目看到导火索被切断,爆破失败,对面的六个人又不要命地朝自己衝过来。 他用外语骂了一句。 “疯子,全都是一群疯子。” 他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一个人开著卡车当装甲车冲阵,六个人不要命地从掩体衝出来当活靶子掩护。 为防止被前后夹击,他吹出一声尖锐的口哨。 六名僱佣兵开始往上坡方向撤退,他们利用手雷炸得冯成明他们抬不起头来,然后利用地形快速脱离。 但这次他们撤得比上一次更狼狈。 冯成明追了二十几米,对讲机里传来李卫泉的声音。 “別追了!回来!” 冯成明停住脚步,喘著粗气,雨水顺著钢盔沿往下淌。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下方。 一號车车头懟在山壁上,保险槓已经凹成了v字形。 江大川浑身泥浆,手里攥著匕首,正往卡车方向走。 李卫泉靠著变形的车门,弹匣散了一地。 冯成明转头看向身边的圆脸战士。 “你看到了吗?” 圆脸战士点头。 “他把卡车当坦克开。” 冯成明把步枪往肩上一挎,往山坡下走。 “以后谁问我什么叫兵王,我就讲今天的事。” 山坡下,江大川把匕首插回腰间,看了一眼那堆炸药和断掉的导火索。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覆盖的碎石,看清了下面的布局。 六个炸药包,呈扇形埋在碎石坡的关键承重点。 如果这些炸药同时引爆,整片碎石坡会瞬间鬆动,配合暴雨形成泥石流,从这里倾泻而下。 到时所有人都逃不了,江大川看著那些炸药,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江大川!”冯成明走过来,伸出手。 “你是我见过最疯的人。” 江大川握了一下他的手。 “你也不差,带人从掩体衝出来,不要命了?” 冯成明笑了道。 “你都敢开车冲,我还不敢跑两步?” 对讲机里,邓飞的声音传来。 “前面什么情况?二號车还在后面等著呢!” 李卫泉按下通话键。 “战斗结束,敌人撤了,二號车跟上来。” “收到!” 几分钟后,二號车缓缓驶上来,停在一號车旁边。 苏梅看到江大川浑身是泥、肩膀还在流血,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跳下车,衝到江大川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又受伤了!” “皮外伤,没事。” “没事?血都流到手上了还没事?走,到车里先给你包扎一下。” 在车里,苏梅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把伤口给擦拭乾净,手劲大得让江大川齜了一下牙。 “轻点。” “活该!谁让你不要命的!” 苏梅嘴上骂著,手上的动作却轻了下来。 她低著头缠绷带,睫毛上掛著雨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別的什么。 第348章 埡口上的一锅薑汤 江大川活动了一下肩膀,疼是疼,但骨头没事。 他跳下二號车,朝一號车走过去。 邓飞已经蹲在车头前面,看著那个凹成v字形的保险槓直摇头。 “大川,这还能动吗?撞得不轻啊。” 江大川绕到车头,蹲下看了一眼底盘。 保险槓变形严重,但水箱没破,油底壳完好,传动轴也没有明显弯曲。 “能动,我提前踩了剎车,撞上去的时候衝力已经卸了大半。” 他拉开车门,翻身坐进驾驶室,拧动钥匙。 发动机闷响了一声,转速表跳了两下,然后稳住了。 “轰轰轰!” 轰鸣声传出来,江大川鬆了口气。 “没问题,走。” 邓飞点头,转身跑向二號车。 老韩这时蹲在路边,伸手抓了一把泥土,放在掌心里捏了捏,脸色骤然一沉。 “李少校!” 老韩站起来,把手里的泥甩掉,语气急促。 “这土已经吃透水了,整个山体含水量饱和,半小时內必滑!” 李卫泉抬头往上看,山坡上浑浊的泥水不断冲刷下来,匯成一条条黄色的溪流,从路面横穿而过。 从这个位置往上望,只剩两个弯道就到埡口。 但埡口的位置被山体挡住,根本看不见。 李卫泉一抹脸上的雨水,直接下令。 “冯成明!带人探路!” “江大川开一號车,邓飞护二號车,所有人跟紧,一刻不停!” 圆脸战士叫小董,他一边跑一边对瘦高个说。 “大张,那帮僱佣兵要是再来,这次不能让他们跑了!” 冯成明一巴掌拍在他钢盔上。 “闭嘴!先活著上去再说!” 两辆东风军车重新发动。一號车在前,二號车在后,在泥水横流的山路上硬爬著上第二十二个弯。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大灯打开,光柱打在雨幕里,只能看到三米外的路面。 再远的地方全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江大川全凭路感开车。 左手方向盘微调,右脚油门给得极轻,轮胎在泥浆里打著滑往前推。 车身贴著山壁走,左轮不时刮过岩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邓飞开的二號车紧紧的跟在后面跟著走。 对讲机里冯成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第二十二个弯安全……路面泥深到脚踝……能过!” 江大川稳住油门,一號车缓缓碾过弯道。 第二十三个弯。 冯成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最后一个弯!路面有积水,但底下是硬的!过了这个弯就是埡口平台!” 江大川方向盘打到底,一號车在泥水中转过最后一个弯道。 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坦的山顶平台出现在大灯光柱里。 五彩经幡在风雨中猎猎作响,被扯得东倒西歪。 埡口到了。 江大川一脚剎车踩死,一號车停在经幡旁边。 后面邓飞驾驶的二號车也慢慢驶上平台,稳稳停住。 对讲机里传来邓飞的声音。 “二號车到了,设备正常。” 所有人几乎同时鬆了一口气。 冯成明带著两个战士站在雨中,浑身泥浆,大口大口喘著气。 小董靠在一旁的山壁上,钢盔往后一推,仰著脸让雨水冲刷。 “我这辈子……没觉得这么累过……” 李卫泉从一號车上跳下来,看了一眼四周环境,又看向老韩。 “老韩,现在下坡危险大吗?” 老韩站在埡口边缘,往下山方向看了一眼。 雨幕遮天蔽日,下山的路完全看不到,只听见山谷里传来轰隆隆的水声。 他摇了摇头。 “上山容易下山难,现在天快黑了,这个雨势,下面隨时可能塌方或者滑坡。” 老韩转过身,看著李卫泉。 “我建议在这等雨停,明天再走。” 李卫泉点头后下令。 “全体注意!” “在埡口修整一晚,冯班长负责警戒安排,其余人原地休息!” 命令下完,所有人开始找避雨的地方。 埡口上除了两辆卡车和几根经幡柱子,什么遮挡都没有。 苏梅从车厢里拽出一大块防水雨布。 “大川!帮我搭一下!” 江大川走过来,接过雨布一角。 两人把雨布绑在两辆车的车厢侧板之间,撑起一个简易的遮雨棚。 雨布刚绑好,苏梅又钻回车厢里,抱出一个纸箱。 纸箱里是卡式炉、锅、碗,还有一袋子装著不同的食材。 李卫泉站在旁边,看著苏梅一趟又一趟地从车厢里往外搬东西。 老薑、掛麵、盐、酱油、甚至还有几包榨菜。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苏梅,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苏梅头把卡式炉摆在地上,拧开气阀点著火。 “不是你叫我负责后勤嘛?” 她回头瞥了李卫泉一眼。 “后勤后勤,人总要吃饭吧?我可不想在这破山上啃压缩饼乾。” 苏梅在雨布下面找了块相对乾燥的地方,把锅架在卡式炉上。 她伸手到雨布边缘,接了大半锅雨水。 然后从塑胶袋里掏出一大块老薑还有辣椒,用匕首拍碎,扔进锅里。 水烧开后,姜的辛辣味道在冷风中弥散开来。 苏梅从箱子里摸出一摞塑料碗,一碗一碗盛好薑汤。 “来来来!每人一碗,去去寒!” 小董第一个衝过来,双手捧著碗,猛灌了一大口。 辣味从嗓子眼直衝脑门,他打了个激灵,整个人一下就暖了。 “想不到在这鬼地方还能喝到薑汤!我还以为又要啃乾粮呢!” 旁边瘦高个大张端著碗,边吹边喝,连连点头。 “这种天气,一碗薑汤比什么都强。” 冯成明站在警戒位上,苏梅端了一碗走过去递给他。 “冯班长,喝完再站岗。” 冯成明接过碗。 “谢了嫂子。” 李卫泉看著战士们围在雨布下面喝薑汤的样子,转头看了江大川一眼。 “大川,让苏梅来,真是个无比正確的决定。” 江大川靠在车轮旁边,端著碗点了点头。 薑汤分完,苏梅重新接了一锅雨水烧上。 水开后,她拆开三包掛麵扔进去,又切了几包榨菜和腊肉丟进锅里调味。 麵条煮开的时候,香味顺著风飘出去。 警戒哨位上的冯成明扭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回头继续盯著雨幕。 苏梅盛了一碗先端给冯成明送过去,然后回来对所有人说道。 “吃麵了!一人一碗,不够再煮!” 十余个人围过来,各自端著碗蹲在泥地上呼嚕呼嚕吃麵。 老韩把麵条往嘴里扒拉,连汤都喝乾净了。 “苏梅啊,你以后不跟车了,可以来在部队里当炊事班长了。” 苏梅翻了个白眼。 “我一个月可不止炊事班长那点工资。” 十几个人饿了一天了,搬石头、打仗、爬山,体力早就透支了。 第一锅麵下去,连汤都没剩。 苏梅看著空锅。“一群饿死鬼。” 她又下了第二锅。 两锅麵条下肚,眾人终於有了精神。 李卫泉放下碗,站起身。 “吃完了,所有人分两班,一班休息一班警戒,下半夜轮换。” 他看向冯成明。 “冯班长,上半夜你安排。” “明白。” 冯成明点了几个人,分散到埡口四周的制高点上。 其余人缩回车厢里,挤在一起取暖休息。 江大川坐在二號车驾驶室里,苏梅挤在副驾上,把衝锋衣裹紧了身子。 “大川。” “嗯。” “明天下山,还会碰上那帮人吗?” 江大川看著雨幕中闪烁的经幡。 “不好说,他们两次没得手,有损失了人手。” “但设备还在我们手上,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第349章 浓雾中的猎杀 海拔近4400米的埡口,风雨交加,战士们挤在两辆卡车的车厢里,体温是唯一的热源。 苏梅又烧了一锅姜水,挨个递过去。 “都喝一碗,暖暖身子。” 小董接过缸子,灌了一大口,烫得齜牙。 “嫂子,你这姜水比弹药管用。” 李卫泉靠在车厢板上,看著这些满身泥浆、疲惫不堪的战士,感慨对旁边的江大川说。 “大川,这一路要是没有你们夫妻俩,设备早没了。” 江大川眼睛半闭著。 “还没送到呢,別说早了。” 夜越来越深,气温持续下降。 埡口上的风颳得经幡啪啪作响,雨水渐渐变小,到了后半夜,终於停了。 但老天爷没打算给他们好脸色。 雨刚停不到十分钟,浓雾就从山谷下面翻涌上来。 几分钟之內就让整个埡口伸手不见五指,別说看人,连两辆卡车的轮廓都模糊了。 李卫泉看了一眼四周浓雾,马上拿起对讲机。 “所有执勤人员,立刻拉近警戒距离,两两一组,间距不超过五米,任何异常立刻开枪示警。” 顿时有战士的声音传来:“收到。” 苏梅从车厢里探出头,看著外面一片白茫茫。 “这雾……” 江大川打断她:“你回驾驶室眯著,我去后面守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五小时。 没有任何动静。 李卫泉带人守到天快亮的时候,雾依然没有散,天色还是黑乎乎的。 战士们在如此高海拔执勤,所有人的神经都达到了极限,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就连江大川的眼皮也越来越重,脑袋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叮。”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从远处山脊上传来。 江大川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侧著头倾听,可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但刚才那个声音,他不会听错。 那是金属碰到金属的声音,很轻,很短,像是枪管撞到了什么东西。 江大川慢慢把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浓雾还没散,五米之外一片模糊,埡口边缘,竖著几根经幡。 经幡杆! 江大川想到这个,就明白了。 刚才的声音,一定是有人在浓雾里看不清路,身上的装备不小心撞到了经幡的铁桿。 江大川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身体慢慢往后缩,猫著腰摸到一號车旁边。 此时李卫泉正靠在车门上打盹。 江大川伸手捂住他的嘴,李卫泉马上就惊醒。 “有人。” 李卫泉没出声,用手势问:哪个方向? 江大川指了指后方,埡口东南侧,那一排经幡的位置。 李卫泉压著声音问。 “几个人?” “不知道,雾太大看不见。” 李卫泉伸手拍了拍旁边冯成明的肩膀。 冯成明秒醒。 李卫泉用手语比划了几下:后方,有敌人,准备。 冯成明看向江大川。 “从后面来?” 江大川点头。 “他们要打我们出其不意,肯定绕后,昨天两次正面没討到便宜,这次换打法了。” 冯成明没再废话,转身无声地拍醒护卫班的几个战士。 所有人动作极轻,从车厢里翻出来的时候连呼吸都憋著。 江大川指了指埡口两侧的岩石。 冯成明秒懂,以埡口两侧岩石为火力支撑点,形成一个口袋。 “不要先开枪,等他们进来,放近了打。”江大川低声说道。 三十秒之內,所有人各就各位。 枪口全部指向后方。 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片白色。 五分钟后。 浓雾里出现了模糊的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至少五个。 他们呈战术队形推进,间距三米,端著枪,猫著腰,动作极其专业。 打头那人走在最前面,雾里只能看到他的轮廓。 他走了一段就停一下,头微微偏转,像是在用耳朵“看”路。 这是个老手。 僱佣兵越来越近,就在所有人的手指都扣上扳机,准备开火的时候。 打头那人突然举起左拳,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身后所有人同时定住。 旁边一个人无声地凑过去,用极低的声音问。 “怎么了?” 打头那人声音极低。 “不对劲,太安静了。” 他顿了一下。 “撤。” 江大川眼中寒光一闪,这个人战场直觉太敏锐了。 要是让他们退回雾里,就没机会了。 江大川扣下扳机。 “砰!” 枪声撕裂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开火!”李卫泉同时吼出来。 “噠噠噠噠!” 所有枪口同时喷出火舌。 突前的两个僱佣兵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密集的弹雨打倒在地。 后面的几个人反应极快,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就扑倒在地,就地滚到附近的石头后面。 “噠噠噠!” 还击的枪声立刻响起,子弹打在石头上叮叮作响。 但浓雾是双刃剑。 他们看不清这边的人在哪,只能朝枪焰方向盲射。 而这边的人也只能通过对方枪口的火光来判断位置。 双方在浓雾中对射,子弹在空气中穿梭,却什么都没有打到。 交火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对面的枪声突然全部停了。 没有撤退的脚步声,没有呼喊,什么都没有。 “停止射击。”李卫泉的声音响起。 江大川趴在车底下,枪口对著浓雾方向,一动不动。 十分钟过去了。 对面依旧毫无声息。 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这帮僱佣兵打过仗,他们可能在等这边的人冒头追击,然后反杀。 李卫泉的声音传来:“不用追,等天亮。” 於是所有人就这么趴著、蹲著,枪口始终对著前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东方的灰白逐渐变亮,一缕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刺出来,照在埡口上。 浓雾雾一点点被阳光撕开,露出埡口上的一切。 地面上躺著两具一动不动的黑色身影。 其中一个面朝下趴著,背后的碎石被血染成暗红色,另一个侧臥著,双手还握著衝锋鎗,两人已经没了气息。 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李卫泉等雾完全散尽,確认四周没有威胁后,才下令。 “冯班长,带人上前检查,其他人继续警戒。” “是。” 冯成明带著小董和大张,端著枪慢慢向前搜索。 三人成战术队形,越过那两具尸体,一步一步往前推进。 在绕过一块半人高的岩石时,小董突然端起枪,枪口对准石头后方。 “別动!把手举起来!” 然后冲冯成明喊。 “班长!这里还有个活的!” 冯成明带著大张赶紧过来。 石头下面躺著一个人,身穿黑色作战服,他的右大腿被一发子弹击中,血从弹孔里一直往外涌。 这人双眼半睁,看到三支枪口对著自己,缓慢地把双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举过头顶。 冯成明一脚踢开他身边的衝锋鎗,又从他腰间摸出一把匕首。 然后他按下对讲机。 “报告,搜索完毕,击毙两人,击伤一人,伤在大腿。” 李卫泉的声音传来:“继续警戒,把人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