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酷暗卫他养了两个崽》 第1章 意外 双男主,有崽出没 —— 夜色浓稠,客栈上房內烛火摇曳,映照出一片狼藉。 苏无渡倒在床榻间,凤眸赤红,呼吸粗重。那药歹毒无比,像在他血脉里点燃了一把野火,烧得他理智尽失,只剩下最原始本能的渴望。 臂上箭伤渗出的血珠早已凝成暗色,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只觉浑身燥郁难耐。 黑影无声地跪在床前,是今日值守的暗卫——苏之一。他已处理完主人的伤口,此刻正欲隱匿回暗处。 可下一瞬,他的手腕被一只滚烫的手死死攥住! 那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苏之一身体一僵,却並未反抗,只是顺从地由主人拉扯著,跌入那一片凌乱的锦被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喘息逐渐平復。 苏之一一动不动,待苏无渡沉沉睡去,他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蹌下床,拾起破碎的黑衣勉强遮蔽,清理了床榻上的痕跡。 隨即,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 —— 清晨的光线落在榻上之人脸上,为他镀上一层朦朧的光晕。 苏无渡缓缓睁开眼,一双风流蕴藉的凤眼因初醒而带著几分迷离,更添繾綣。他肤色极白,似上好的冷玉,衬得披散在枕上的青丝如墨,几缕髮丝黏在微汗的颊边,有种惊心动魄的艷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他的容貌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美,精致却半点不女气,让人看一眼便要感嘆造物的奇妙。只是这张顛倒眾生的脸上,此刻却带著些怔忡与宿醉般的钝痛。 他未急著起身,先觉出了周身的不对劲。 身下被褥凌乱,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情yu过后特有的靡靡气息,混杂著极淡的血腥和药膏清苦。 记忆如潮水般猛地回涌,带著破碎的片段。 昨夜……碭山脚下,官道旁的这家客栈,他遭了暗算。 一支淬了诡异毒药的短箭破窗而入,饶是他反应极快,侧身避开了要害,仍被擦伤了臂膀。箭鏃上的毒並非见血封喉的烈性,却更为刁钻阴损——加速人血液流通,让伤处的血瞬间流出许多。药性发作极快,几乎是瞬间便点燃了四肢百骸,焚毁理智。 黑影如鬼魅般现身,是当晚轮值的暗卫。剑光森寒,几声闷响后,刺客便没了声息。那暗卫动作利落地將他带回这间早已定好的上房,替他处理臂上的伤口。 之后……之后便是彻底的失控。 药力彻底吞噬了他,他只记得自己触手所及是冰凉坚韧的皮革衣料,以及衣料下绷紧的肌肉。 那暗卫……没有一丝挣扎反抗。如同最趁手的工具,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推拒的痕跡。 印象里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压抑到极致的喘息,被汗水浸湿的黑色髮带,散落在枕上的几缕黑髮,还有……还有一双眼睛,在情yu的浪潮和痛苦的边缘,那双掩藏在金属面具下的眼睛,沉静而顺从。 苏无渡坐起身,丝被滑落,露出精瘦白皙的胸膛和臂膀——如上好的宣纸,乾净无瑕,除了旧伤,竟无一丝昨夜疯狂的痕跡。 那暗卫果真恪守到了极致,连本能的反抗都彻底摒弃。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额角,凤眼中的迷离褪尽,沉得能滴出水来。 真是……麻烦。 影卫於他,是盾,是刀,是最好用的工具,是必要时可以捨弃的物件。他们不该有喜怒哀乐,更不该与主人有任何超出主从界限的牵扯。 可现在,他竟亲手打破了这条界限。 苏无渡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烦躁与厌恶。並非针对那个不知名的暗卫,而是针对这失控的局面本身。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迅速做出了决定。 不过是个意外,一个因毒引发的不值一提的意外。 既然暗卫都一样,不过是编號不同的工具,那具体是哪一个,並无追究的必要。是之三,之五,还是之九?没什么区別。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目光扫过凌乱的床榻,一角残留的些许印记让他眼神微顿,隨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离开烟雨阁已十日,此行明为贺武林盟主千金满月,实则是藉此机会与几位埋藏已久的暗线接头,探查当年父亲遇害的一些线索。昨日方至碭山脚下,本想休整一番,今日便上武林盟送上贺礼,却没想竟在最后一晚遭了这等齷齪暗算。 ……这碭山,看来比他想的要热闹。 苏无渡唇角习惯性地勾起似是而非的笑意,又变回了风流倜儻的烟雨阁主。 至於昨夜那个暗卫……他既已决定无视,那便彻底无视到底。 第2章 宴会 苏无渡收敛心神,指节在床沿不急不缓地叩击了两下。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正是今日轮值的暗卫。 苏无渡的目光扫过对方——一身漆黑劲装,脸上覆盖著金属面具,连扎起头髮的髮带都是统一的黑色。与昨夜那个……一模一样。 他的视线在那暗卫垂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手戴著薄薄的黑色手套,指节分明,却看不出任何特徵。他在心里嗤笑一声,警告自己,不过是用了一件工具,难道还要去分辨是哪一把? 这些暗卫,本就是批量打造的杀人器械,他从未分辨自己面前是哪一个。以前如此,以后……更该如此。 “查。”他开口,声音带著刚醒时特有的微哑,“三日之內,本阁主要知晓昨夜那几只老鼠的来歷。谁派来的,用的何种毒,还有没有同党。” “是。”暗卫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沉闷死板。 苏无渡挥了挥手,那暗卫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 —— 与此同时,客栈数里外一处僻静的山涧水潭。 冰凉的泉水漫过身体,激得皮肤泛起一阵细小的战慄。苏之一浸泡在水中,麻木地清洗著身体。 他原本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痕跡——青紫的指印、曖昧的吻痕、还有几处被咬出的血痕,肆无忌惮地遍布在月匈膛、腰月復、大退內侧。那处更是传来阵阵钝痛,提醒著他那场失控的钦占。 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那双总是低垂掩藏的眼睛里,此刻也只有一片沉寂。 昨晚,主人遇刺,他虽及时出现格杀刺客,却终究让主人中了那阴损的毒。 主人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漫不经心笑意的凤眼里,被玉望烧得赤红。 而他只能承受。 还好他谨记著暗卫的规矩,全程未曾用手触碰主人身体半分。 结束后,他立刻拖著疲惫的身体隱匿起来,继续执行他值守的职责,直到轮换时间。 此刻清理完毕,他踏上岸边,拿起黑衣穿上,將所有的痕跡严严实实地掩盖。 他系上面具的最后一条带子,將自己重新变回那个没有面孔,也没有名字的“之一”。 只希望自己这把被意外使用的“刀”,不会因此遭到弃置。 毕竟,被主人厌弃的暗卫,下场往往比死在任务中……要悽惨得多。 他整理完毕,身影一闪,如鬼魅般消失在林间,赶回去待命。 —— 碭山之上,武林盟主府邸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山道下,一辆华丽的马车正缓缓驶来。车身以沉香木打造,帘幕是价值千金的云锦,四角悬掛著精巧的金铃,隨著前行发出清脆却不显嘈杂的声响。前后皆有衣著光鲜的婢女和小廝隨行,排场十足。 但凡在江湖上有点眼力见的,一眼便能认出这是烟雨阁阁主的座驾。烟雨阁虽非正统武林门派,但其手握天下情报,势力盘根错节,无人愿意轻易得罪,甚至多有巴结。 马车周围看似只有这些明面上的僕从,但若有高手凝神感知,便能察觉到几道气息无声无息地跟隨护卫著马车。 苏之一便在其中,忍著身体的不適,保持著警惕。 马车停稳,一名小廝上前放下脚踏。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掀开,苏无渡弯腰探身而出。 今日他依旧是一身惹眼的絳红色锦袍,衣摆用银线绣著繁复的流云暗纹,阳光下流转著细腻的光泽。一头墨发用一根通透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髮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风流不羈。他唇角含著一抹浅笑,一双凤眼眼波流转,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哎呀,苏阁主大驾光临,真是蓬蓽生辉!”武林盟主胡广閆亲自迎上前,笑容满面。 “胡盟主客气了,令千金满月之喜,苏某岂能不来沾沾这喜气?”苏无渡拱手回礼,姿態优雅从容。 一时间,各门派掌门、长老、青年才俊纷纷上前寒暄,苏无渡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 更甚至有些隨行而来的门派千金,或偷偷用羞涩爱慕的目光覷他,或大胆地藉故上前搭话。 “苏阁主,久仰大名,小女……” “苏公子,这天气炎热,若不嫌弃……” 苏无渡来者不拒,唇角笑意更深,凤眼中漾起似是而非的柔情,逗得姑娘们面红耳赤。 他看起来是如此的风流恣意,左右逢源,仿佛沉醉在这软语温香之中。 然而,若是有人能看进他那双含笑的凤眸深处,便会发现那里一片清冷。那些女子的娇羞爱慕,於他而言,甚至不如一场值得交易的情报来得有趣。 他一边与人谈笑,一边不经意地扫过周遭环境,心中冷然,这武林盟,也不知藏了多少魑魅魍魎。父亲当年的死,会不会与这其中某些人,也有著联繫? 满月宴设在武林盟演武场旁的巨大露台上,视野开阔,远处山峦叠翠,十分大气。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胡广閆红光满面,亲自抱著襁褓中的小千金出来接受眾人祝福。 小娃娃玉雪可爱,眾人给面子得纷纷称讚,各色珍贵的满月礼流水般呈上。 苏无渡亦含笑送上贺礼——一对用暖玉雕成的长生锁,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更难得的是隱隱有灵气流动,显然是请高人蕴养过的护身法器,既显诚意又不失烟雨阁的豪奢气度,引得胡广閆连声道谢。 此时,席间一位鹤髮童顏的老者抚须笑道:“如此良辰美景,岂可无助兴之乐?老夫提议,不若让各派才俊们露上一手,不拘是舞剑、演武、还是展示些別的绝活,点到为止,博诸位一笑如何?”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眾人附和。这既让年轻子弟有个露脸的机会,也能在不伤和气的情况下展示门派实力。 胡广閆哈哈一笑,“前辈所言极是!那就请各位才俊们不要藏拙了!” 他说著虚虚一拱手。 很快,第一个门派便有人站了起来。 “既然如此,我碧波门便拋砖引玉了!” 只见一位身著水绿色长裙的少女翩然入场。她並未持剑,而是双手一翻,亮出一对晶莹剔透的玉环。內力催动下,玉环嗡鸣,带起道道如水波般流转的湛蓝气劲,隨著她的舞动煞是好看。 正是碧波门闻名江湖的《沧浪诀》。 …… 各派青年才俊各显神通,引得席间叫好声,讚嘆声不绝於耳。 苏无渡斜倚在座上,手中把玩著酒杯,凤眼含笑看著场中表演,时不时与身旁之人点评几句,看似全然沉浸在这片热闹之中。然而,他余光打量过席间眾人,思考著昨晚的事。 烟雨阁並非以武力见长,自然也无人会起鬨让他下场,他乐得清閒。 而异变陡生! 第3章 试探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一抹乌光自远处人群之外的某个角落射出,目標直指苏无渡。 这暗器来得狠辣,且算准了时机,正是眾人心神被精彩表演吸引的剎那。 席间已有高手察觉,脸色骤变,惊呼声尚未出口—— 苏无渡甚至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唇边那抹慵懒的笑意都未曾消散。 就在乌光即將迫近他面门间,一道黑影从暗处凭空出现。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互击之声响起。 那枚乌黑透骨钉被一柄出鞘半寸的短刃格挡开,溅起一溜细小的火星,跌落在地。 挡在苏无渡身前的,正是今日轮值的暗卫。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两道黑影朝著暗器发出的方向疾掠而去,他们的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 “有刺客!” “保护盟主!” “什么人?!” 直到此时,场中的混乱才爆发出来。宾客们惊慌起身,酒盏被打翻在地,女眷们发出尖叫,各派高手纷纷拔出兵刃,將自家重要人物护在中间,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视四周。 胡广閆脸色铁青,厉声喝道:“肃静!护卫,封锁各处出口,仔细搜查!” 一场好好的满月宴,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苏无渡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他甚至还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红衣,姿態閒適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枚被击落的乌黑透骨钉上,凤眸微眯,闪过一丝冷光。 不多时,前去追击的两名暗卫悄然返回,无声地跪在苏无渡面前,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显,刺客遁走了。 苏无渡脸上並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他踱步上前,用一方丝帕小心地拾起那枚透骨钉,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若有似无的奇特腥气,与他昨夜中的那箭鏃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再看这暗器的打造手法,以及淬毒的色泽,与昨夜短箭同源同宗。 “呵。”苏无渡轻轻笑了一声,將那枚钉子和丝帕隨手递给旁边的暗卫收好。 “真是……阴魂不散。” 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搅乱了满月宴。武林盟主脸色难看。 他快步走到苏无渡面前,面带愧色,拱手道:“苏阁主,实在对不住!万万没想到竟有宵小之辈混入我武林盟,行此卑劣之事!是我盟內防卫鬆散,让阁主受惊了!盟內必定严查到底,给阁主一个交代!” 他话语诚恳,眼神里带著紧张,似乎怕苏无渡因此事而对武林盟心生芥蒂,甚至怀疑到他头上。 苏无渡闻言,脸上却绽开一抹浑不在意的轻笑。他摆了摆手,语气轻鬆:“胡盟主言重了。江湖儿女,哪能没几个仇家?扰了诸位雅兴,倒是苏某的不是了。盟主不必掛怀,今日是令千金的好日子,莫要让这点小事扫了兴。” 他三言两语,便轻轻揭过。胡广閆见状,明显鬆了一口气,连连称谢。 宴席最终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离得远的门派被安排在武林盟的客院之中留宿一晚。 —— 夜深人静。 苏无渡並未入睡,只著一身宽鬆的寢衣,外披一件緋色长袍,墨发披散,坐在灯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转著一只精巧的茶盏。 “出来。”他淡淡开口。 两道黑影应声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头颅低垂。正是白日里去追击刺客的那两名暗卫。 苏无渡的目光淡淡扫过他们,並未特意分辨谁是谁——在他看来,这些都一样。 “说吧,白日里,可有什么发现?”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其中一名暗卫沉声回稟:“属下无能,未能追上刺客。其人轻功极高,且熟悉盟內小路布局,利用人多杂乱,失去了踪跡。” 苏无渡目光转向另一名暗卫。 那名暗卫微微顿了一下。 苏无渡没有注意到,这正是昨晚的人。 白日的追击触动了他月復部的隱痛,此刻跪姿更加明显,但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苏之一垂著头,声音透过面具:“回主人。属下追击时,曾与此人短暂交手一招,格挡其反手一击时,触及其袖口边缘。” “哦?”苏无渡凤眸中闪过一丝兴味,“有何特別?” “其衣料並非寻常棉麻或丝绸,”苏之一的声音毫无起伏,“触手微凉,韧性极强,带有……鳞片纹路感。且沾染一种特殊气味,非寻常薰香,似某种淡腥气。” 苏无渡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一个近年来悄然崛起,行事诡秘,且与海外势力牵扯颇多的组织名字,浮现在他心头。 “很好。”苏无渡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看来,筹谋许久,只等衝著我烟雨阁来,只是不知,武林盟在其中……” 他挥了挥手:“退下吧。” 两名暗卫悄声离开。 次日清晨,苏无渡便向武林盟辞行。胡广閆客气挽留几句后便亲自相送。 华丽的马车驶离了碭山武林盟。 然而,並未向南返回烟雨阁总阁所在的方向,而是折转向东,驶向了邻近的繁华大城——广安城。 广安城来往便利,三教九流匯聚於此,自然是烟雨阁重点经营的情报据点之一。此地分阁由三大长老之一的厉刑长老坐镇。 厉刑是前任阁主苏无渡父亲苏擎的贴身暗卫,在苏擎去后,苏无渡阻止了几个暗卫殉主,任厉刑为长老,让他带著一行暗卫管理分阁,他至今依然保留了暗卫的习性,不苟言笑但忠心耿耿,苏无渡用著很放心。 马车径直驶入广安城中心一处气派的宅邸,门外並无牌匾,只悬掛著一盏绘製著朦朧烟雨图案的灯笼。 早有管事恭敬迎出,將苏无渡引入內堂,这管事从前也是暗卫。 得到消息的厉刑已在此等候。他年约五旬,面容瘦削,目光锐利清明。对著苏无渡抱拳行礼,姿態一板一眼:“阁主突然来此,不知有何要事?”声音沙哑低沉。 苏无渡拂衣在主位坐下:“厉长老不必多礼。本阁主途经此地,想起许久未见长老,特来看看。另外,昨日在武林盟遇上些趣事,也想听听长老的看法。” 他语气轻鬆,仿佛真是顺路来访,閒聊家常。 婢女奉上香茗,苏无渡端起来轻轻吹了吹,似是不经意地道:“说起来,厉长老是先父身边的老人了,对当年先父执掌时的事务,想必还记得吧?” 厉刑目光微凝,神色不变:“主人雄才大略,做过许多大事。不知阁主想知晓哪方面的事?” 苏无渡放下茶盏,笑意微深,却未达眼底:“也没什么。只是近来总有些宵小之辈,似乎对些陈年旧事格外感兴趣,甚至找到了本阁主头上。长老在此地消息灵通,可曾听闻过什么风声?” 他將这几天的事说出来,並不担心厉刑背叛——暗卫是最不可能背主的。 厉刑眉头蹙起,沉吟片刻,道:“……据属下所知,近年来有一个名为『蜃楼』的组织,其成员似乎常与海外番邦往来,善用奇毒异术,行事风格与阁主所言,確有几分相似。但他们行事隱蔽,总部所在、首领何人,至今仍是谜团。” 苏无渡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笑道:“『蜃楼』?这名字倒是有趣。看来本阁主日后需得多留意几分了。有劳长老费心,继续追查此事,有任何消息,直接报与我知。” “是,属下遵命。”厉刑拱手领命。 苏无渡又隨意地问了些分阁的日常事务,与厉长老閒聊了一盏茶的功夫,方才起身道:“本阁主还要去別处看看,就不多叨扰了。” 厉刑恭敬地將他送出內堂。 离开分阁,坐上马车,苏无渡脸上那抹浅笑收敛,凤眸中一片沉静。 行事如此隱蔽的阻止,一出手就是衝著自己来,倒像是专门为烟雨阁准备的一样。 暗潮汹涌啊。 马车缓缓驶离广安城,苏无渡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第4章 未婚夫 回烟雨阁的路程,被苏无渡走得如同游山玩水。他时而停在某处风景绝佳之地饮酒赏景,时而又绕道去某处有名的城镇品尝佳肴,一副閒散公子的做派。 然而,短短一月之內,又遭遇了两场精心策划的刺杀。 所幸几个暗卫始终保持警惕,加之苏无渡自身亦有自保能力,皆有惊无险地被化解。刺客一如之前,一旦失手便立刻远遁或服毒自尽,不留活口,线索再次指向那个神秘的蜃楼。 待那笼罩在朦朧烟雨中的宏伟楼阁终於映入眼帘时,连向来如同铁打般的暗卫们,也鬆了口气。 隨行的暗卫消耗巨大,连续一个月的高度戒备,即便对於这些顶尖的杀人工具而言,亦是负担。 烟雨阁的暗卫,歷代阁主皆配十人,由主人赐名。苏无渡懒得一个个取名,便直接以数字为名,从“之一”至“之十”,以实力排序。 他们是从残酷的暗阁训练中存活下来的佼佼者,被阁主亲自挑选,种下心蛊,成为阁主手中最锋利的刀。 平日若无特殊任务,便是十日一轮值,每次一人,隱匿暗处,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守卫阁主安危。 此次出行凶险,苏无渡临时更改了轮值方式,变为五日一轮,且每次两人一组,互为犄角。如今回到总阁,一切规章恢復如常。 —— 苏之一终於得以暂时休息。他与其他暗卫一起走向一片僻静石楼中的暗卫居所。 他们的房间排列在一条昏暗走廊的两侧,门楣上並无標记,內部陈设一样:一张硬板床,一套单薄的被褥,一个放置换洗衣物的小柜,一张木桌,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苏之一推开属於自己的那扇门,走了进去。 反手关上门,他才真正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疲惫。 他指尖摸索到耳后机括,轻轻一按。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没有任何突出之处,扔进人海便会瞬间淹没。 长时间佩戴面具,在他的脸颊和额际留下了淡淡的红痕。 他將面具仔细地放在床头小桌上,与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刃並列。 然后解开身上的黑色劲装。 动作间,他能感觉到小月復似乎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坠感。他忽略这种异样,以为只是战斗后的肌肉酸痛。 苏之一用布巾仔细擦拭身体。水珠滑过月匈膛、月要月復。 换上乾净的里衣,盘膝坐在硬板床上,试图运功调息。 然而,內力运转似乎不如往日那般顺畅无阻,丹田之处仿佛多了某种无形的阻碍,气息流转至此时,总会变得有些凝滯,甚至偶尔会引发一阵细微的刺痛。他尝试了数次,终是放弃,只能依靠最基础的静坐来恢復精力。 没有任务时,他的生活便是如此。 —— 几日后,烟雨阁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来人一袭白衣,身姿挺拔如松竹,面容清冷,眉眼间仿佛凝结著终年不化的霜雪。他並未经过通传,而是持著一枚特殊的玉珏,径直来到了苏无渡处理事务的听雨轩外。 守卫並未阻拦,显然认得此人身份。 “赵公子。”守卫微微躬身。 来者正是赵衔月,烟雨阁三大长老之一赵升的独子,同时也是阁主苏无渡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苏无渡喜好男风在江湖上並非秘密,其父在世时,为平衡阁內势力,便为他与赵升长老之子订下了这门亲事。 苏无渡对此谈不上多少真情实感,但他深知这门婚事带来的利益,平日里对这位未婚夫也算得上以礼相待,给足了面子。 赵衔月性情冷清,喜静。平日深居简出,一直待在临州城分阁,极少主动来寻苏无渡。 今日突然前来,显然是有要事。 苏无渡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情报卷宗,听闻通报,抬眸便见那一抹身影走了进来,室內仿佛都因他的到来而安静了几分。 他放下卷宗,脸上扬起抹无可挑剔的浅笑,语气温和:“衔月?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儿了?可是有事?”他並未起身,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赵衔月却是站在原地,清冷的目光落在苏无渡身上,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清脆却带著凉意:“无渡,我父亲出事了。” 苏无渡脸上的笑容淡了,凤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赵长老?他怎么了?” “几日前遭人暗算,中了剧毒。”赵衔月言简意賅,但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阁中医师勉强压制了毒性,但需雪莲子为引,方能炼製解药彻底清除。” “雪莲子?”苏无渡眉头微蹙,“这东西只生於极北雪山之巔,受冰雪滋养数十年方能成形,极其罕见,堪称疗毒圣品,阁中药库中也並无存货。” “是。”赵衔月看著他,“我知道此物难求,但父亲毒性虽暂压,却拖不得太久。我……只能来求你相助。烟雨阁情报网遍天下,或许能查到何处有此物踪跡。” 苏无渡沉吟片刻。 赵升长老是阁中元老,手握重权,更是平衡阁內势力的关键人物之一。他若出事,於烟雨阁、於他苏无渡而言,绝非好事。更何况,这还算是未来岳丈。 於公於私,这个忙都必须帮。 他站起身,走到赵衔月面前,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你父亲的事,便是我的事。你放心,我即刻下令追查雪莲子的下落,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赵衔月闻言,眼底紧绷似乎缓和了些许,他微微頷首:“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苏无渡笑了笑,“赵长老吉人天相,定会无恙。你也要多加保重,这两日便在此小住,等找到雪莲子再走。” 赵衔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开。他一向不喜多言,目的达到,便不愿多留。 苏无渡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状似隨意地问了一句:“可知暗算赵长老的是何人?” 赵衔月脚步停顿,“尚未查明。对方手段狠辣,行事隱秘,未留活口。” 苏无渡凤眸微眯,看著那抹白色身影转身消失在门外。 赵升遇刺,中的是罕见剧毒,偏偏需要雪莲子这等奇药来解…… 这接连发生的刺杀,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心念一动,他指节微曲,在沉香木的桌面上叩击了两下。 一道黑影落下,单膝跪在他面前,等待著命令。 今日轮值的暗卫恰好是苏之一,只是苏无渡从未费心去分辨过他们谁是谁。 苏无渡看著窗外,语气平淡:“去,叫苏之一过来。” 跪在地上的黑影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面具下,苏之一的眼睫微抬,声音透过金属面具传出,“回主人,属下便是苏之一。” 苏无渡手指停住。 他终於將目光转向眼前的暗卫。 他当初赐名,是按实力排序。最强的暗卫,自然该是“之一”。只是他平日从未在意,此刻需要最快的那把刀时,下意识想到的,便是这个名字。 没想到此刻当值的就是他。 “是你正好。”苏无渡將那点讶异拋开,“方才赵公子的话你也听到了。此物多生於极北苦寒之地,雪山绝壁之上。范围大致在北部边境,凛州一带。给你三天时间,把东西带回来。” “是。”苏之一没有任何迟疑领命。 他站起身,並未立刻离去,而是先以特殊方式通知了接替他轮值的暗卫。一道影子很快出现在听雨轩外阴影处,接替了他的护卫职责。 確保主人身边防护无隙后,苏之一才对著苏无渡再次躬身行礼,隨即身影一晃,悄无声息地掠出听雨轩。 第5章 任务失手 苏之一没有丝毫停顿向著北方疾驰。 昼夜不息,不过一日,周遭已变为北地苦寒景象,风雪扑面。 他没敢停歇,在可能的地方四处搜寻,最终,在一处极为陡峭、冰雪覆盖的悬崖对面停驻。 悬崖中段,冰雪岩缝之间,一点莹白微光——正是雪莲子。 地势极端险峻,光滑岩壁根本无处借力,下方深渊云雾繚绕。只能凭藉轻功凌空採摘,风险很高。 苏之一短暂思索,简单规划了路线之后,没有犹豫地跳了下去。 狂风灌耳,身下虚空几乎令人眩晕,但苏之一只是熟练地提气。眼看就要碰到那株冰雪之花时—— “唳——!” 数只巨大鹰隼突然自高空俯衝而下,利爪直直衝苏之一而来。 苏之一左手甩出编带缠住上方突出的冰凌,右手短刃出鞘,格挡反击。 藉助刀锋反震与编带摆动,看准空隙,足尖轻点鹰背借力上盪,右手採下雪莲子,纳入怀中。 他正准备借编带之力盪回,腹部骤然传来一阵尖锐撕裂的痛楚。 內力瞬间滯涩,气息紊乱,身体因此而失控微顿。 虽然只有一瞬,但一只鹰隼疾冲而下,利爪掠过他胸前。 “嗤啦——” 衣襟破裂,怀中雪莲子被夺走。 苏之一伸手,却仅抓住了几根飘羽。 鹰隼振翅消失於风雪天际。 苏之一悬在半空,意识到自己任务失败了。 腹部残余的痛感清晰,他收紧绳子,指节被磨得几乎要破皮,低头看了看刚刚抓到的东西,除了几根羽毛外,还有一条细红绳。 刚刚那几只鹰冲他衝过来时,他就看见它们每只腿上都被绑了红绳。 有人故意劫走了雪莲子。 —— 烟雨阁深处,一处临水的暖阁內,薰香裊裊。 苏无渡正与赵衔月对弈。 他今日换了一身云水蓝色的宽袍,衣袂用银线疏疏落落地绣著几枝墨竹,更衬得他面如冠玉,凤眼含情,指尖拈著一枚白玉棋子,姿態閒適风流。 对面的赵衔月依旧是一身雪白素袍,眼神专注地落在棋盘之上,落子无声。 就在这时,苏无渡执子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 他面上不动声色,將棋子轻轻落下,隨即抬眼对赵衔月笑道:“衔月,我突然想起有件急务需得处理,这局棋恐怕要暂且搁置了。” 赵衔月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並未多问,只微微頷首:“无妨。”便起身离开了暖阁。 待那抹白色身影彻底消失,苏无渡脸上的浅淡笑意瞬间收敛。 “出来。”声音如常,却带著冷意。 阴影里,一道身影踉蹌了一下,才勉强稳住,无声地跪倒在地。 正是赶回来的苏之一。 他一身黑衣破损多处,沾满尘土与已然乾涸的暗色血渍,面具下的脸色苍白,呼吸虽极力压制,仍透出明显的虚弱。 苏无渡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掠过那些伤痕,最终落在他空无一物的手上。 连雪莲子的影子都没带回来。 苏无渡心中涌起一阵不悦。他並未询问过程,於他而言,结果便是一切。 “自行去刑堂罚。” “是。”苏之一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虚弱,却没有半分辩解的意思。 他挣扎著想站起身,然而,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骤然一黑,耳边嗡鸣不止。他甚至连稳住身形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竟直接重重地栽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苏无渡蹙眉,看著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暗卫,更加不悦。 “没用的东西。”他低声斥了一句,想挥手让人直接將这失职又失仪的暗卫拖去刑堂听候发落。 但目光扫过对方那身狼狈的伤痕,他顿了一下。 这毕竟是“之一”,一次任务失败的確令人失望,但若是就此废了,或是病重难愈,也是不小的损失。 重新培养一把顺手的刀,需要时间。 权衡利弊只是一瞬。 他扬声对外面候著的下人吩咐道:“去请陈生生过来一趟。” 陈生生是烟雨阁內医术最高超的大夫,平日里只为阁主和几位长老看诊。一进暖阁,见地上趴著一个暗卫,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看向苏无渡。 “阁主,这……能否將人移至榻上,也好让老朽仔细诊治?”陈大夫躬身请示。 苏无渡正重新执起一枚棋子,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不必麻烦,就在这儿看。” 陈大夫心下诧异,不知道阁主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重视还是不重视……却不敢多言,只得费力地將地上的人小心地翻转过来,让其平躺。触手之处,只觉得这暗卫身体冰冷,气息微弱。他取出脉枕,垫在对方腕下,屏息凝神开始诊脉。 只见陈生生的眉头越皱越紧,搭在苏之一腕间的手指反覆確认了数次。脸上的表情逐渐疑惑,再到惊愕。 苏无渡落子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察觉到异常,抬眼看去,见对方那副罕见的神情,以为苏之一得了什么棘手的不治之症,声音微沉:“如何?是什么疑难杂症?” 陈大夫猛地收回手,语气迟疑:“回、回阁主……此人並非患病,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苏无渡有些不耐,只觉得麻烦。 “而是……x/i脉!且因劳累外伤,月台象不稳定,动了月台气……”陈大夫几乎是硬著头皮说完这句话,说完便深深埋下头去,不敢看苏无渡的表情,自己也觉得离谱。 “哐当——” 苏无渡指尖的白玉棋子脱手掉落,滚落在地。 他脸上那惯常的浅笑彻底消失。 “你说什么?”他觉得可笑,“男人如何能诊出x/i脉?陈生生,你莫不是老眼昏花了?” 陈大夫伏在地上,急忙解释:“阁主明鑑!老朽行医数十年,断不会连喜脉都诊错!我曾听闻,江湖中有一种诡异药物,能逆天改命,改变体质,据说……据说最初便是在暗阁中试验药效……或许,这暗卫便是……” 后面的话苏无渡已经没再注意了,他罕见地怔在原地。 暗阁……试药…… 暗卫绝不允许別人近身,能让这暗卫……的,只可能是…… 他自己。 那一晚在客栈里,那个暗卫,竟然就是之一。 惊讶过后,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苏无渡觉得棘手又烦躁,但其中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微妙感。 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苏之一,终於做了决定,扬声道:“来人!” 两名下人应声而入。 “把他抬到那边的小榻上去。”苏无渡语气听不出情绪。 下人小心翼翼地將苏之一抬到窗边一张供临时休息的软榻上。 陈大夫为他施了针,苏之一很快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柔软的触感。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暖阁精致的顶棚。 他惊坐起来,隨即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主人常用的软榻上,而主人就坐在不远处,陈大夫站在一旁。 苏之一几乎是滚下软榻,重新跪倒在地,声音因虚弱而发颤,“属下失仪!玷污主人臥榻,请主人责罚!” 苏无渡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用一种复杂审视的目光,久久地凝视著跪在脚下的苏之一。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这个暗卫。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陈生生,告诉他,他的身体究竟怎么了。” 陈大夫暗道一声造孽,將方才的诊断结果又重复了一遍。 苏之一跪在地上的身体怔住,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让他看起来还算平静。 他……竟然……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无渡,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里,罕见地充满了难以置信。但仅仅一瞬,所有的情绪又被强行压下。 他深深地低下头,额头触到地面,声音嘶哑地说道: “属下……明白了,会自行处理乾净,绝不……绝不玷污主人血脉,请主人放心。”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第6章 领罚 处理乾净……苏无渡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原本,这確实应该是他预想中的结局,一个不该存在的意外,抹去便是。 可是,当听到苏之一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仿佛要亲手扼杀掉的不过是一只螻蚁,而非……而非与他血脉相连的…… 一种莫名的不悦和烦躁又让苏无渡迟疑。 他冷笑一声:“自行处理?苏之一,谁给你的权力自行处理?” 苏之一僵了一下。他未能理解主人的怒意从何而来,但立刻低声请罪:“属下僭越,请主人示下,属下必定……” “闭嘴。”苏无渡打断了他,语气不善。他忽然觉得有些气闷,第一次发现,这把最好用的刀,似乎也有点……太过於听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莫名其妙的火气,转向还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陈生生,“去,开最好的安胎药,熬好了送过来。” 陈大夫猛地抬头,阁主这意思……竟是要留下这个孩子?留下一个暗卫月復中的……血脉? 这些暗卫在阁中是什么地位,他再清楚不过,与工具无异,甚至生死都只繫於主人一念之间。 如今竟…… 但他立刻连声道:“是、是!老朽这就去!必定用最好的药材,稳住月台象!”说完,躬身退出了暖阁,不敢掺和更多。 暖阁內只剩下苏无渡和依旧跪在地上的苏之一。 苏无渡看著脚下那人,觉得自己方才的决定虽有几分衝动,但细想下来,似乎也並无不可。不过是在阁里多养一个孩子,於烟雨阁而言,九牛一毛。 至於苏之一……既然阴差阳错……物尽其用好了。 想到这里,他又恢復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淡漠,居高临下,“苏之一,听清楚了。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你动它分毫,若敢擅自处理……”顿了顿,语气警告,“你知道后果。” 苏之一伏在地上,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是。属下遵命。” 他重新將头磕下去。 苏无渡看著他这副样子,挥了挥手:“滚下去,安胎药好了,会有人给你送去。” “是。”苏之一应道,起身时动作依旧有些微的迟滯,却尽力保持著暗卫的仪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苏无渡指尖无意识地捻动著,意识到有些东西开始脱离他的计划了。 苏之一没有直接回到自己那间小室。 主人先前命他去刑堂领三十鞭,並未收回成命,那么他便需先去受罚。 执刑的护卫见到他来,並未多问。暗卫领罚是常事,只是阁主刚下令让陈大夫给他看病,转头又来领罚,显得有些奇怪。但这不是他们该过问的。 刑革便破空的声音在石室內响起。 苏之一褪去了上身破损的衣物,陆出苍白的脊背。他双手撑在石壁上,身体绷紧,默默承受著撕裂皮肉的痛楚。 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面具下的嘴唇被咬得出血,但他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三十鞭毕,执刑人停手。 苏之一的背脊已然鲜血淋漓,旧伤新伤叠在一起。 他默默穿回衣服,黑色的衣料顏色变得更深,有些踉蹌地走回石楼。 推开门,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了那么一丝,然而身体透支到了极限,月復中又升起疼痛。 他眼前一黑,甚至没来得及走到床边,便直接向前栽倒,重重地摔在地面上,再次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药童端著刚刚熬好的安月台药,按照师父的吩咐送来暗卫的住处。他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答,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啊!”药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只见那个暗卫倒在房间中央,地上是一小滩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而人显然已经昏迷多时。 药童嚇得魂飞魄散,药碗差点脱手,他慌忙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回医室,语无伦次地大喊:“师父!师父!不好了!那个暗卫……他、他流了好多血!倒在地上!” 陈大夫闻言脸色大变,立刻提著药箱冲了过来。看到房內情形,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急忙上前探查,发现人脉象极其紊乱虚弱,月台象更是岌岌可危。 “快!快去稟报阁主!”陈大夫一边紧急施针止血稳月台,一边对药童急声道。 消息很快传到了刚刚平復心绪的苏无渡耳中。 他先是蹙眉,隨即终於想起了什么,凤眸中闪过一丝愕然。 是了……他之前似乎……是下令让苏之一去领鞭刑。 当时他正在气头上,后来又因x/i脉之事震惊,竟忘了收回这道命令。 而那个蠢货……那个死心眼的木头!他竟然就真的拖著那样的身体,一句不言地去受了罚?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状况? 一股怒火猛地窜上苏无渡的心头。 “呵。” 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绝对的顺从,竟是如此的令人恼火。 —— 苏无渡的脚步踏入了暗卫居住的那条昏暗走廊。这里瀰漫著一种冷清且压抑的气息。他推开那扇未有標记的门,几乎一览无遗的房间映入眼帘。 地面中央,那滩尚未清理的暗红血跡格外刺目。 苏之一已被抬到板床上,上身衣物被褪至腰际,露出肌理分明的月匈膛,以及背后那纵横交错的鞭伤。陈生生正凝神屏息,將一根根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他小月復周围的几处穴位。 苏无渡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张因失血而异常苍白的脸上,隨即下意识地向下,掠过那线条紧实的月要月復。 那里……看起来与寻常男子並无不同,甚至因肌肉薄而显得更为削瘦,块垒分明。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顿了片刻,才猛地意识到——那所谓的孩子,就在这暗卫的月復部之下。 一种荒谬和不真实的感觉再次升起来,他几乎是仓促地移开了目光,眉头紧锁。 陈大夫施针完毕,擦了擦额角的汗。 也正在这时,床上的苏之一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模糊的视线首先捕捉到的,竟是站在床前的那一抹显眼的云水蓝——是主人? 他挣扎著起身下跪请罪。动作牵动了背后的鞭伤和月復部的银针,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际渗出冷汗。 “躺著!”苏无渡的声音烦躁,命令脱口而出。 苏之一骤然僵住。起身的动作停在半途,最终又缓缓地躺了回去。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著,仿佛躺在针毡之上,不敢再看主人,只能直直地望著上方的屋顶。 陈大夫硬著头皮上前,乾巴巴地叮嘱:“呃……这位……你现在身体情况特殊,月台象极为不稳,切记……切记要臥床静养,不可再动武,不可再受伤,情绪亦不可有大波动……饮食也需……”他说著这些对於暗卫而言几乎是天方夜谭的注意事项,声音越来越低,自己也觉得无比尷尬。 苏之一沉默地听著,没有任何回应。静养?不动武?这对於一件武器而言,等同於废弃。 苏无渡却是没再多看床上的暗卫一眼,多待一刻都会让那荒谬感加剧。他转身,径直离开了。 苏之一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查地鬆弛了一丝。陈大夫餵他喝下那碗苦涩的安月台药,又叮嘱了几句废话,这才提著药箱匆匆离去。 第7章 生病 苏之一独自躺在坚硬的板床上,背后火辣辣的疼痛和月復部酸胀感交织在一起。 过了许久,他的手缓慢地抬起,迟疑地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小月復。 指尖传来的触感与往日並无不同。 然而,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將手缩了回来,紧紧攥成了拳,仿佛刚才那一下触碰已经是僭越。 —— 苏无渡回到自己奢华宽敞的寢殿,刚踏入外间,便见那一抹雪白身影静立窗前,正是不知何时来找他的赵衔月。 赵衔月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无渡,冒昧再来打扰。关於雪莲子……不知可有消息了?” 苏无渡语气自然流畅:“衔月放心,我已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前去取药了,只是那东西生长之地险峻,採摘需费些周章,还需稍待几日。” 他並未说寻找,而是说“取药”,仿佛那雪莲子已是囊中之物。 赵衔月闻言,微微頷首:“有劳你费心,多谢。” 送走赵衔月,苏无渡脸上的笑容淡去。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下一封信函,用火漆封好。 “来人。” 一名暗卫无声出现。 “將此信速速送往碧霄阁,交给他们阁主叶无月。”苏无渡吩咐道。 碧霄阁以炼製奇药灵丹著称,他们阁中药库內,大概率有此物库存。 只是,向碧霄阁购买这等奇药,代价高昂且不说,更意味著要欠下对方一个人情。 人情债,在江湖中最是难还。所以他最初才选择让苏之一去寻找野生的,试图省去这个麻烦。 现在……只能退而求次了。 处理完这桩急务,苏无渡才真正有閒暇坐下来,指尖揉著眉心。 不知为何,竟又想起了那一晚。他依稀记得自己抓住的是冰凉坚韧的皮革衣料,触碰到的是绷紧的肌肉……他知道对方是自己的暗卫,所以潜意识里极为放心,知道对方绝不会伤害自己,故而更加放纵…… 而那暗卫,也的確如他所料,没有丝毫反抗,沉默地承受了一切,甚至……连触碰他都未曾有过。 如今想来,品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滋味。 麻烦……真是天大的麻烦。 他怎么就一时衝动,说出了留下孩子的话? 如今冷静下来,才觉此事棘手万分。 若这孩子生下后,是个男孩,那便是他苏无渡的长子。 可他尚未与赵衔月正式成婚,就先有了长子……虽然这並非什么能动摇根本的大事,传出去顶多是些风流韵事,但终究是落人口实,於赵长老那边平添了许多变数,处理起来颇为麻烦。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第一次感到有些头疼。这柄最好用的刀,如今倒成了他手里一块烫手的山芋。 ——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无渡將苏之一暂且拋诸脑后。他想著陈大夫自会定时去诊脉送药。 而苏之一身为暗卫之首,本身就由他来安排轮值,他若识趣,自会將他自己从值守名单中剔除,安心养月台。 如此想著,苏无渡便也懒得过问,只打算等几个月后瓜熟蒂落,再去处理那孩子的事,顺便好好敲打一番苏之一,让他记住,暗卫的职责绝不能忘。 然而,这一日,陈生生却一脸踌躇地前来求见。 “阁主……”陈大夫声音发虚,“老朽今日去给……给之一送药,发现他、他不在房內。” 苏无渡正在批阅卷宗,闻言笔尖一顿,抬起头,凤眸中闪过几分狐疑:“不在房內?去了何处?莫非是去医室换药了?” 陈大夫头埋得更低:“老朽……老朽去医室问过,並未见到他。而且,看房间情形,他昨日似乎也未好好歇息……” 苏无渡的眉头蹙了起来,他放下笔,心中升起些不妙的预感,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道黑影应声落下,单膝跪地,正是今日当值的暗卫。 苏无渡的目光落在跪地的暗卫身上,冷声问道:“今日是谁轮值?” 那暗卫尚未回话,苏无渡的目光却骤然凝固——他察觉到,跪在地上的这个暗卫,呼吸略微沉重,虽然极力压制,但依旧透出一股不正常的灼热气息。 苏无渡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那暗卫面前,声音沉了下去:“抬起头。” 跪地的暗卫僵硬地抬起头,面具遮掩了容貌,那双露出的眼睛,蒙著一层明显的水雾,眼神因高热而有些涣散,却又强行凝聚著,努力维持著清醒。 虽然戴著面具,穿著统一的服饰,但苏无渡认出了这双眼睛。 是苏之一! 他竟然……发著高烧,还在值守?! 说不清是怒火还是头疼。果然,这死心眼的暗卫根本不可能懂得什么叫静养! “你……”苏无渡气得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猛地转向嚇得快缩成一团的陈生生,“还愣著干什么?滚下去熬药!” “是、是!”陈生生暗中叫苦,觉得自己简直是无妄之灾,赶紧退了出去。 苏无渡深吸一口气,压著翻腾的火气,看著依旧跪得笔直的苏之一,冷声道:“起来。” 苏之一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却並未起身,而是习惯性地想要请罪:“属下失职……” “我让你起来!”苏无渡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坐到那边椅子上去。” 苏之一僵住了,坐在主人的椅子上?这是僭越。他下意识地又要跪伏下去。 “这是命令!”苏无渡的声音已然带上了明显的不耐。 苏之一这才动作有些迟缓地站起身。挪到旁边的梨花木椅旁,犹豫了一瞬,最终只敢堪堪挨著一点边缘坐下。 苏无渡盯著椅子上那具僵直的身体, 看了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把面具摘了。” 苏之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扫视了一圈室內,確认除了主人之外,再无旁人。 確认完毕,他才抬起手,指尖碰到耳后的机括。 “咔噠。”一声轻响。 面具被取下,露出了掩藏其下的容貌。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肤色是久不见日的苍白,五官没有任何突出之处,组合在一起显得过於普通,甚至有些寡淡。他垂著眼,视线落在自己紧紧按在膝盖上的手背,不敢与主人对视。 苏无渡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確实没怎么仔细看过这几个暗卫的长相,此刻见了,也觉得与想像中並无多大差別,乏善可陈,与他平日里交往的那些或俊美或艷丽的面孔相比,堪称平庸。 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对方那因高热而染上湿润潮红的眼睫时,心臟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瞬间將他拉回了那个混乱糜烂的夜晚。 客栈昏暗的灯光下,那人也是这般……垂著眼,不敢看他。 这记忆让苏无渡感到一丝不自在,他移开目光,隨口问道:“那一晚……在碭山脚下的客栈,是你?” 其实他心中早已確定,此刻发问,与其说是求证,不如说是想看看这个暗卫对於那晚被迫承欢的態度,是否会怨懟或不满。 苏之一声音因发烧而比平日沙哑些,“是属下。” “那夜属下未能及时察觉毒箭,护主不力,致使主人身陷险境,药性发作……最终冒犯了主人尊体,罪该万死。请主人责罚。” 他將所有过错归在自己身上,没有委屈,没有怨愤,甚至在这里自责和请罚。 苏无渡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第8章 值守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 苏之一就这样僵硬地坐在那张对於他而言过於舒適的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打扰到一旁处理事务的阁主。 苏无渡偶尔从卷宗中抬眼,瞥见他那副仿佛坐在针毡上的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懒得再说什么。 临近午时,陈大夫端著刚熬好的汤药走了进来。 浓郁苦涩的药味瞬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苏之一动作很快地將放在膝上的面具重新戴好。 苏无渡被那突如其来的浓重药味熏得蹙起了眉头,朝那边瞥了一眼。 只是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苏之一却捕捉到了,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意图接过药碗退到外面去喝。 “坐著。”苏无渡淡淡开口。 苏之一起身的动作僵在半途,又顺从地坐了回去。 陈大夫將药碗递到他面前就退出去了,苏之一接过药碗,摘下面具,喉结微动,將那一大碗苦涩的药汁一口气尽数灌了下去。 苏无渡被这暗卫听话的举动给取悦了,挑眉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卷宗上。 很快到了午膳时分,侍女们悄声布好一桌菜,隨后躬身退下。 苏之一见状,从椅子上起身,垂首敛目,便要向阴影处退去,隱匿身形,不打扰主人用膳。 苏无渡的目光扫过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餚,想起这人上午那副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强撑值守,喝药时一声不吭的懂事样子,他心中微动,“坐下,一起用膳。” 苏之一脚步顿住,屈膝跪地,“属下不敢,岂可与主人同席。” 与主人同桌进食,是想都不敢想的僭越,暗卫一向在主人看不见的地方食用配给的简单食物。 苏无渡沉下脸,“这也是命令,坐下。” 苏之一犹豫片刻,最终,缓慢站起身,动作僵硬地挪到餐桌旁,选择了离苏无渡最远的一个位置,视线盯著自己面前的米饭,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满桌的菜。 苏无渡不再理他,自顾自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他发现那个暗卫依旧像尊石雕一样一动不动,面前的碗筷乾乾净净。 “吃饭。”苏无渡蹙眉,语气已然带上了不耐烦,让他坐下不就是让他吃饭的吗?难道还要人餵不成? 苏之一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伸出手,拿起筷子,但他只是快速地扒拉著自己碗里的白米饭,至於桌上的其他菜,他连一眼都未曾扫过。 苏无渡皱眉,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顿时觉得索然无味,也懒得再管这个木头,冷哼一声,只觉得添堵。 晚膳依旧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度过。苏之一只敢吃了面前的白饭。 膳后,苏无渡並未允许他离开,而是再次命令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於是,苏之一便以一种不伦不类的姿態,在主人房內“值守”了整整一天。 夜色渐深,烛火点了起来。 苏无渡处理完最后一份卷宗,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准备就寢。 一直僵硬地坐在椅上的苏之一见状,立刻站起身,垂首敛目,准备如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角落执行晚上的护卫职责。暗卫轮值,本就是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然而,他刚向后退了半步,苏无渡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你去哪儿?” 苏之一停下脚步,垂著头:“属下隱匿值守。” 苏无渡隨口道:“不必隱匿了,今夜你便睡在那榻上。” 苏之一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主人,这……於规矩不合,暗卫岂能宿於主人房中?” 苏无渡闻言,倒是轻笑了一声,只是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他走到苏之一面前,看著他低垂的头,“於规矩不合?苏之一,暗卫hu/ai上小主子,这合规矩吗?” 苏之一的头垂得更低,面具遮挡了神情。他沉默了,无法反驳。 “躺上去,这也是命令。你需要休息,確保……这小东西无恙。” 苏之一不再言语,他走到那张矮榻边,榻上铺著布料柔软的被褥。 他僵硬地躺了下去,身体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连被子都没有盖。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自己也躺上了床榻,婢女逐一熄了烛火,然后悄悄退出去。 寢殿內陷入一片寂静。 —— 翌日清晨,苏无渡醒来时,下意识地朝窗边的矮榻瞥去——那里已然空无一人,被褥被整理过,仿佛从未有人躺过。 今日轮值的暗卫已经隱匿在暗处了。 苏无渡收回目光,並未在意。於他而言,昨夜让苏之一睡在榻上,不过是一时权宜之举,既然对方已经自行离开,他也乐得清静。 暗卫居所的石室內。 苏之一反手关上门,动作有些迟缓地脱下黑色劲装,摘下了金属面具,露出底下那张疲惫苍白的脸。 他简单地擦拭了一下脸和身体,甚至没有力气像往常一样盘膝调息,而是直接倒在了那张坚硬的板床上。 彻夜未眠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以往,连续值守数个日夜对他而言也是常事,只需短暂调息便能恢復。可如今,不过是一夜未曾合眼,竟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乏。 他模糊地意识到,这种异常的疲惫,似乎与月復中那个正在悄然生长的……有关。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並未激起太多波澜。 他甚至来不及拉过那床薄被,几乎是瞬间便陷入了沉睡,一直紧绷的身体前所未有地放鬆下来。 —— 之后几日,並非苏之一轮值。 他如往常一样,在轮休时,寻了后山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练习剑法与暗器。 然而,以往如臂指使的长剑,此刻挥动间却总觉得迟滯了几分,不够流畅,最擅长的隱匿与急掠身法,也因某处的沉坠感而变得不再轻盈。甚至有一次,他在快速变向时,脚下竟踉蹌了一下,险些未能稳住身形。 动作的滯涩与力量的流失太明显,苏之一知道,作为一把刀,若是变得不再锋利,那么唯一的结局,便是被主人丟弃。 他抿紧唇,面具下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更加拼命地练习。一遍,两遍,十遍……试图用更高强度的训练来逼迫身体找回以往的状態。 汗水浸湿了他的里衣,呼吸变得粗重,背后的鞭伤也在反覆的动作中被摩擦得隱隱作痛。他忽略了所有不適,如同自虐般持续挥剑,投射暗器。 几个时辰不间断的高强度练习后,他终於力竭停下,以剑拄地,剧烈地喘息著。 然而,就在这时,月復部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这痛楚瞬间抽空了他仅存的力气,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怎么会…… 若是伤了…… 他强忍著疼痛,收剑入鞘,甚至来不及调匀呼吸,便朝著医室的方向快步掠去。 医室內,陈生生正在整理药材,见到一个黑衣暗卫径直闯入,先是嚇了一跳,待看清是苏之一,更是惊讶。等看到对方的状態,立刻明白过来。 “快!快坐下!”陈生生急忙將他按到凳子上,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片刻后,脸色变得凝重,带著责备:“哎呀!这脉象浮滑紊乱,你是不是又去打架了?跟你说了多少次,务必静养!静养!你怎么就是不听呢?你这情况现在经不起这般折腾!万一有个闪失,如何向阁主交代?!” 他絮絮叨叨地数落著,完全將苏之一当成了自己不听话的病人,忘了对方是令人畏惧的暗卫之首。 第9章 在意 苏之一垂著眼,沉默地听著陈大夫的絮叨,按在膝盖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务必静养…… 这只会让他彻底……变成一个无用的工具。 —— 碧霄阁的雪莲子很快便被派去的暗卫取回,苏无渡將其交给赵衔月时,对方清冷的眼眸中终於染上一丝真切的笑意与感激,郑重道谢后便匆匆离去。 送走赵衔月,苏无渡独自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流云,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那个淮著他血脉的暗卫,似乎……有段日子没见著他了。 心血来潮,他屏退左右,一个人信步朝著暗卫居住的那片僻静石楼走去。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房內,苏之一正跪在中央,垂著头,显然早已察觉到他的到来,在此恭候。听到开门声,他低声道:“恭迎主人。” “起来。”苏无渡迈步进去,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眉头微蹙,“怎么还在喝药?之前陈生生不是说你月台象已稳?” 苏之一依言站起身,却依旧垂著眼,如实回答:“前几日练武,不慎又动了月台气。” “练武?”苏无渡的声音沉了下去,“陈生生没告诉你需要静养吗?” 苏之一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无渡都感到些许意外的动作。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低垂掩藏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看向苏无渡,里面没有往日的沉寂,反而带著固执。 他仿佛第一次学会提问的语调,一字一句地问道:“主人……属下武功退步……日后,是否还能继续做暗卫?” 苏无渡微微一怔,回视著那双终於敢直视他的眼睛,他看到了里面的茫然。 他沉默了片刻,凤眸中情绪难辨。“本座的暗卫,只论是否有用。”他目光落在苏之一依旧平坦的小月復上,又移回他的眼睛,“只要你还当得起『之一』这个名字,烟雨阁就有你的位置。” 有资格,就不会被拋弃。 苏之一听完,目光微微晃动了一下,隨即重新垂了下去。 他没有再说话。 房间內再次陷入沉默。 苏无渡看著对方那重新低垂下去的眼睛,难得地,心中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惻隱之心。 这暗卫虽然蠢笨死板,但终究……淮著他的血脉,且似乎因这意外而有些不安。 他顿了顿,语气比平日缓和了些许,带著施捨般的意味:“你既淮了本阁主的血脉,便是於烟雨阁有功。日后即便身手不如从前,不能再动武廝杀,本座也会给你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不会將你弃之不顾。” 这话於他而言,已是难得的承诺。 苏之一闻言,立刻躬身,却听不出丝毫喜悦或激动:“谢主人恩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负责杂役的下人提著一个食盒走来,见到阁主竟然在此,慌忙跪地行礼。 苏无渡的目光落在那食盒上,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下人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回阁主,是……是暗卫每日的膳食配给。” 苏无渡示意他打开。 食盒揭开,里面放著一碗几乎看不到油花的清汤,一小碟水煮青菜,两个馒头,以及一小块肉乾。仅能果腹,毫无滋味可言。 苏无渡是知道暗卫的伙食標准的。为了確保他们身体轻盈、便於执行任务,且避免因口味而產生不必要的欲望,他们的膳食向来以清淡、便捷为主,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但此刻,看著这简陋的食物,再想到眼前这人正怀著身韵,需要滋养,却只吃著这些东西,从未开口要求过任何特殊待遇…… 一种微妙的情绪涌上心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转头看向垂手立在一边的苏之一,声音微沉:“你明知自己身体……情况特殊,就只吃这些?” 苏之一抬起头,看了一眼食盒,又垂下目光,语气平稳地回答:“回主人,这是属下的份例。” 苏无渡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看著苏之一那副逆来顺受、仿佛天生就该吃这些东西的模样,最终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对那僕役道:“下去吧。” 僕役连忙放下食盒,躬身退了出去。 苏无渡也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他回到自己舒適宽敞的殿阁,方才那简陋的食盒和暗卫苍白的面容挥之不去。 他意识到自己近来似乎过於关注之一了,这不像他。 今日,那暗卫竟敢抬头直视他,甚至问出那样的问题…… “是否还能继续做暗卫?” 他该如何对待苏之一? 只將他当做工具,似乎已不可能。毕竟韵育著自己的血脉,他无法真正视若无睹。更何况,这工具如今变得脆弱,需要额外的看顾,否则便会损毁。 可若因此便对他特殊对待,娇养放纵……其他暗卫会如何看?最重要的是,一旦尝过了安逸的滋味,这暗卫日后还能甘心做回那把隨时可以牺牲的刀吗? 孩子总会有生下来的那一天。 到了那时,之一还当得好暗卫吗?他还能像以前一样,毫不犹豫地执行最危险的任务吗? 若他当不好暗卫,又该如何安置他?难道真要养在阁中,做一个无关紧要的閒人?那他苏无渡今日的些许惻隱之心,岂非成了日后甩不掉的麻烦? 苏无渡揉著眉心,觉得棘手。 —— 又到了轮值的日子。 苏无渡坐在书案后处理最新的情报,落笔的手指却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 他辨认出了那道气息——是苏之一。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应,或许是那日对方发烧时气息的异常被他记住,又或许是別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他竟独独能分辨出这个暗卫? 他暗自恼恨,立刻收敛心神,强行忽略掉那道隱匿在暗处的身影。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暗卫就该隱匿於黑暗,恪尽职守。 一整日,苏无渡没有朝那个方向投去一眼,他试图重新划清那条主从界限。 而隱匿在暗处的苏之一,则如同过去无数个值守的日子一样,气息敛到最弱,全身心地感知著周遭环境,確保没有任何危险能靠近主人。 一整天,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直到晚膳时分,苏无渡独自坐在餐桌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偏移。 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已经整整一天未曾进食,只靠著內力硬撑。 那股莫名的烦躁再次涌上来。他告诉自己,这並非关心,只是担忧那月復中的血脉得不到滋养,会出问题,平白给自己添麻烦。 “出来。”他硬邦邦地命令道。 苏之一无声无息地现身,跪地听令。 “坐下,吃饭。”苏无渡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烦,欲盖弥彰地补充,“本阁主只是不想亏待了自己的血脉,你最好识趣点。” 第10章 动气 苏之一依言,再次僵硬地坐在离主人最远的位置,摘下面具沉默地开始吃麵前的白米饭,对满桌佳肴视而不见。 苏无渡看著他这副样子,那“被虐待只能吃白饭”的即视感又来了,心头火起。他受不了这种憋屈的感觉,仿佛自己多么刻薄寡恩似的。 他將一碟花雕鸡和醉虾推到苏之一面前,命令道:“把这些吃了。” 苏之一拿著筷子的手顿住了,他沉默了片刻,夹起一只虾囫圇塞进嘴里,这虾壳很硬,这样吃肯定会喇嗓子。 苏无渡看得不顺眼,觉得自己的食慾也被影响了,“把壳剥掉再吃。” 苏之一愣了一下,声音带著一丝为难:“主人……属下,不会剥虾。” 苏无渡闻言,几乎是气笑了。他盯著苏之一看了几秒,在对方又想跪下请罪之前,紆尊降贵地伸手拿起一只沾著酒液的虾,动作优雅地拆解开虾壳,去掉虾头,剔出里面饱满的虾肉,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然后推到苏之一面前。 “现在会了吗?” 苏之一看著面前那碟剥好的虾肉,脸上闪过惶恐,他迟疑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放入口中,机械地咀嚼、吞咽。 然后,在苏无渡的注视下,他开始模仿著主人刚才的动作,有些笨拙地將盘中剩下的虾一只只剥开,剔出虾肉,然后一口口地全部吃了下去。 苏无渡看著他这副终於懂事吃了东西的模样,难得地生出一丝满意的情绪。 苏之一把苏无渡的任何话都当做命令,既然主人让他把醉虾和花雕鸡吃掉,他就认真地一点都不敢留,把两盘菜都吃了下去,甚至汤汁都倒在米饭里吃得乾乾净净。 他从没吃过这样口味重的东西,有些不太適应,里面似乎还有不少酒,他不明白为什么做菜要放酒,暗卫是不能喝酒的,可这是主人让他吃的…… 苏之一看他都吃掉了,心情不错,正要摆手让他离席,然而,就在这时—— 苏之一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他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便踉蹌著衝到了门外廊下,扶著柱子,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仿佛要將刚才吃下去的所有东西连同胆汁都呕出来一般。 吐完之后,他整个人脱力地滑跪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著,一只手死死地按著小月復,伏在地上,连请罪的力气都没有。 苏无渡皱眉看著门外那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去请陈生生过来!”他沉声对候在外面的下人吩咐道,语气不佳。 下人匆匆离开了,苏无渡起身走到苏之一面前,“肚子疼?” 苏之一挣扎著跪好,似乎是疼得狠了,连话都断断续续,“主……主人……” “行了,別说话了,大夫一会就来。”苏无渡莫名烦躁。 陈生生急匆匆赶来,看到廊下冷汗涔涔几乎蜷缩成一团的苏之一,又是嚇了一跳。连忙和下人一起,將人半扶半抬地弄上了小榻。 一番诊脉后,他脸色发苦,心想自己是造了什么孽要在这当大夫,对著面色不虞的苏无渡躬身回话:“阁主……这……他是不是误食了什么东西?引发了功缩,动了月台气啊!性寒之物和酒韵期最是忌讳,怎能一次性食用如此之多?”他一边说著,一边小心翼翼地施针。 苏无渡眉头越皱越紧,想起了那碟醉虾和花雕鸡,的確都要用到不少上等的好酒来烹飪。 ……原来怀月台期间有如此多的忌讳,不过是一些酒罢了,竟能让一个忍耐力超群的暗卫痛到浑身脱力、呕吐不止。 陈大夫暂时用银针止住了苏之一的剧痛,才擦著汗起身:“老朽这就去熬药。切记,生冷寒凉、活血化瘀之物,以及酒,日后万万不可再碰了。”他又絮絮叨叨地重复了几样忌讳的食材,这才唉声嘆气地退了出去,只觉得伺候这个病人,简直折寿十年。 小榻上,疼痛缓解的苏之一立刻就要挣扎著起身下跪请罪。 “躺著。” 苏之一的身体僵住,最终缓缓躺了回去。 苏无渡踱步到榻边,问道:“陈生生方才说的,哪些东西不能吃,你可记住了?” 苏之一闻言,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將陈大夫刚才提到的所有忌讳,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 苏无渡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嗯。记住就好。日后入口的东西,自己掂量清楚。” “是。属下明白。”苏之一低声应道。 … 夜深了,苏无渡並未让苏之一离开。 “今夜依旧歇在榻上。” 苏之一僵了一下,却仍是应道:“是。” 他依言躺在那张舒適的矮榻上,又是一整夜都未曾真正入睡。 呼吸放得极轻极缓,听觉却放大到极致,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精神如同拉满的弓弦,时刻警惕著。 他就这样睁著眼,直到早上轮换的时间才悄无声息地起身,整理过被褥。然后离开了主人的寢殿。 —— 苏无渡接到厉刑传来的密信,言及已初步掌握了蜃楼在临州城一带活动的线索,需阁主亲自前去定夺下一步行动。 此事关乎父亲死因及烟雨令之谜,苏无渡当即决定亲自前往探查。此行需要隱秘,他並未大张旗鼓,只点了暗卫中排名最前的三人隨行护卫。 挑选人手时,他目光在之一身上略有停顿。理智告诉他,苏之一如今身体特殊,不宜奔波劳碌,甚至可能拖后腿。 但念头一转,想起那暗卫曾仰著头,执著地问“是否还能继续做暗卫”……若此次將他排除在外,这死心眼的木头恐怕真要以为自己已被彻底废弃,不知又会做出什么更蠢的事来。 麻烦。 苏无渡蹙了蹙眉,最终还是冷声道:“之一、之二、之三,隨行。” “是。” 一行人选择了便捷的快马,苏无渡一袭墨色骑装,外罩同色暗纹披风,翻身上马,动作瀟洒利落。 三名暗卫亦是同样装束,脸上覆盖著金属面具,上马后护在苏无渡左右。 马蹄扬起轻微尘土,很快便驶离了烟雨阁的范围,朝著临州方向疾驰而去。 苏之一控著韁绳,儘量让自己的骑姿看起来与往常无异,忽略掉马背顛簸带来的细微不適感。能参与任务,於他而言,便意味著自己仍有价值。 而苏无渡偶尔眼风扫过侧后方那道身影,心中那点莫名的烦躁才稍稍平息些许。 带著便带著吧,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留在阁里胡思乱想、再给他折腾出什么么蛾子强。 第11章 山雨欲来 原本,以苏无渡的行事风格,必定是日夜兼程,以最快速度赶到临州,以免错失良机。 然而,策马奔驰途中,他偶然一次回眸间,瞥见侧后方苏之一无意识地用攥著韁绳的手在小月復处按揉了一下,隨即像是意识到什么,立刻又恢復了原本的姿態,仿佛那只是韁绳晃动带来的错觉。 苏无渡若无其事地转回头。 傍晚时分,队伍途经一处小镇,苏无渡出乎意料地勒停了马匹。 “今夜在此歇息。”他声音平淡,“找个乾净的客栈。” 之二立刻领命前去安排。 很快,他们便入住了一家看起来还算规整的客栈,苏无渡要了三间上房,自己独占一间,其余两间给三名暗卫轮换休息之用。 “自行安排值守。”苏无渡丟下这句话,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暗卫之间的轮值向来由苏之一负责安排,他並不会因为自身情况而徇私。 苏无渡沐浴更衣后,靠在窗边,看著楼下街道渐起的灯火,並未特意去感知门外值守的暗卫是谁。 但他心里大致有数,以苏之一那死板的性子,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將自己排除在值守之外。 他懒得去管,既然决定带上那人,有些事,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阴影之中,一道戴著面具的身影隱匿著,正是苏之一。他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沉默地守护著主人。 夜深人静,客栈走廊只余下几盏昏黄的灯笼。 苏之一警惕著任何一丝异动。 白日里纵马奔驰的顛簸,到底还是牵动了月復中那处脆弱的存在。一阵抽痛自小月復处传来,並不剧烈,却足以提醒他什么。 他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沉默地等待了片刻,那抽痛感並未自行缓解。 他极快地扫视四周,確认附近空无一人,所有客房房门紧闭,然后才抬起一只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 这是出发前陈生生硬塞给他的,说是用多种温补药材浓缩製成的安月台丸,虽效力远不如现熬的汤药,但便於携带,必要时可应急。 他干嚼了几下,苦涩的药味在口中瀰漫开来,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將其乾咽了下去。 ——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接连几日的赶路风平浪静,直至接近临州地界,一处人烟稀少的山林道旁,杀机骤现! 数名刺客如同鬼魅般自林间扑出,刀光剑影直取队伍核心的苏无渡。 苏无渡凤眸一冷,並未如寻常贵公子般惊慌,他手腕一翻,一柄素白摺扇已握在手中,扇骨竟是精钢所铸,边缘锐利非凡!他翩然掠入战斗,扇影翻飞间,与刺客打得有来有回。 而三个暗卫一出手便是杀人技,狠辣刁钻,绝不留情。剑光每一次闪过,必带起血花飞溅,伴隨倒地声,刺客数量锐减。 很快,场中只剩一名刺客被之二、之三联手制服,死死按跪在地上。 “留活口。”苏无渡收扇拂袖,语气冷然。他踱步上前,欲亲自查看这名刺客,或许能找出些许线索。 他刚在那刺客面前站定,微微俯身。 那原本看似已无力反抗的刺客猛地抬头,口中寒光一闪! 一枚淬毒的细小银针疾射而出,直取苏无渡面门,距离太近,速度极快,几乎是必杀之局! 然而,就在银针即將触及皮肤的剎那—— 一柄长剑的剑身悄无声息地横亘在苏无渡面前。 “叮。” 一声轻微的金铁交鸣。 那枚银针撞在剑身之上,力道被轻易卸去,无力地跌落在地。 持剑的,是始终护在苏无渡侧方的苏之一。他动作流畅,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叶,甚至连呼吸都未曾紊乱一下。 那刺客见最后的手段也已失败,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狠厉,喉头猛地一动,嘴角立刻溢出一缕黑血,身体软了下去,顷刻间便没了声息。 竟是早已在齿间藏了剧毒。 之二之三见状,立刻鬆开手,单膝跪地垂首请罪:“属下无能!未能察觉其口中藏毒,请主人责罚!” 苏无渡看著地上毙命的刺客,摆了摆手:“回去自去领罚。起来吧。” “是。” 苏无渡蹲下身,亲自在那几名刺客的尸体上搜查了一番,越是查看,他的脸色便越是沉凝。 又是蜃楼的手笔。 但……他们为何能掌握自己的行踪,提前在此设伏? 自己此行乃是接到厉刑密报后临时决定,轻装简从,极为隱秘。 除非…… 除非阁中有了內鬼。 虽然是厉刑提供的线索让他来临州城,但厉刑绝对没有问题,那么…… 烟雨阁內部,早已被蜃楼渗透?有暗桩一直潜伏在阁中,密切监视著自己的一举一动,才能如此快地將自己的行踪传递出去?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著情况远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和危险。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寂静的山林,仿佛能感受到无数双隱藏在暗处的眼睛。 看来此番临州之行,註定不会平静了。 明知前方可能是龙潭虎穴,他却並未打算退缩。 父亲……前任烟雨阁主苏擎之死,始终是他心头一根无法拔除的刺,对外说辞老阁主是急病暴毙,但其实並非如此。 父亲临终前几日行为颇为反常,曾时常查阅阁中某些卷宗。暴毙之时,身边並无他人,尸身並无明显外伤,但唇色却隱隱发紫,似是中了某种奇特的剧毒,连阁中最好的医师都难以辨认其成分。 更蹊蹺的是,父亲去世后,他书房及臥室中有被翻动过的跡象,虽然来人小心恢復了原貌,但苏无渡还是察觉了。 多年来,他暗中追查,却始终进展甚微。直到最近,厉刑呈上了一些关於蜃楼的消息,隱隱给了他些启发。 这或许是他多年来得到的最接近真相的线索,即便眼前可能是陷阱,他也必须去闯一闯。 “清理乾净。”他冷声吩咐了一句。 身后的暗卫立刻抹去一切痕跡。 苏无渡翻身上马,握紧韁绳,目光望向临州城的方向,凤眸之中神色难辨。 第12章 会友 临州城是江南繁华大邑,典型的水乡景色,市井十分热闹,一派烟火气。 苏无渡一行人牵著马,融入熙攘人群中。根据厉刑提供的线索,蜃楼在此地的活动痕跡多与漕运、码头相关。 他们先在城中寻了一家奢华气派的客栈——悦来居下榻。 客栈老板是一位年约二十五六的女子,名唤芸娘,身怀六甲,看著月份已经是不小,却还在忙前忙后招待客人,见来了苏无渡这般气度不凡,衣著华贵的客人,立刻热情地亲自迎上前迎接。 “几位客官可是要住店?” 苏无渡依旧:“三间上房。” “好嘞!二福,快去安排三间上房!” “誒!”一个伶俐的小二赶紧领命,上楼去了。 小二动作麻利,很快为他们安置妥当,苏无渡靠在房间窗边,俯视著下方热闹的街市,三个暗卫在房间內四处排查,確保没有问题。 芸娘又过来笑著询问是否需要酒菜热水,苏无渡目光不知为何停在对方隆起的月復部,芸娘注意到他的视线,摸了摸肚子,眼中带笑:“还有一个多月便要生了,大夫说是个女孩呢!” 苏无渡从来没有与人说过这样的閒话,也不知道接什么,只赏了些碎银,淡淡打发她下去。 待人声渐远,三名暗卫也搜查过没问题,就要退下,苏无渡下意识吩咐了一句:“之一,留下。” 之二之三离开了,苏之一静静地垂首而立,等他的命令。 “身体可有不適?”苏无渡问道,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苏之一心中怔忡了一瞬,不明白主人为何这样问,口中却很快答:“回主人,无碍。” 苏无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孩子……几个月了?” 苏之一略微停顿了一下,隨后答道:“两个半月。” 两个半月……苏无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那被黑色劲装紧紧包裹的小月復上。那里……竟然有一个属於他的生命,以后也会像芸娘那样隆起来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心就这样涌上来。 “过来。”他命令道。 苏之一虽然不知道主人要做什么,但还是依言上前两步,在苏无渡面前站定。 苏无渡伸出手,掌心隔著衣料,轻轻按在了苏之一的小月復上。 触手之处,与他自己的身体似乎並无太大不同,甚至因长期活动而更显薄韧,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异常或隆起。 苏之一的身体在手掌触碰的瞬间几不可查地紧绷了一下,呼吸都屏住了,但他依旧垂著眼,没有任何闪避或抗拒的动作。 苏无渡摸了片刻,確实无甚感觉,那点好奇心便也散了,甚至觉得有些无趣。他坦然自若地收回手,仿佛刚才只是检查了一件物品,並未在意苏之一瞬间的僵硬。 “叫之三过来。”他语气如常地吩咐道。 “是。”苏之一低声应道,如同得到赦令般,立刻退了出去。 不多时,暗卫之三便进来,单膝跪地:“主人。” 苏无渡看著之三。之三是十暗卫中较为机敏、行事也相对圆滑的一个,有些事,交给他去办更为合適。 “起来。”苏无渡淡淡道,“日后在外,你多留意一下之一,他若有什么……不適,或是行为异常,不动声色地照应一二,隨时报我。” 之三面具下的眉头古怪地动了一下。照应……之一?那位暗卫之首,实力最强、性子最冷硬的之一?主人这命令著实奇怪。但他没有任何质疑,立刻垂首领命:“是,属下明白。” “下去吧。” “是。”之三躬身退下,已开始思索该如何完成这道特殊的指令。 苏无渡並未急著探查蜃楼的行踪,反而先行递了拜帖,约了一位故人——临州千音阁的少阁主,李濮澜。 千音阁亦是一方奇特势力,门人皆以乐器为兵刃,音律可杀人於无形。 李濮澜作为千音阁唯一的继承人,一支碧玉长簫从不离身,武功高强,性情洒脱,是真风流却非下流,江湖上关於他的红顏軼事数不胜数,与各路有名號的美人似乎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苏无渡与李濮澜早年因缘际会结识,脾性虽不尽相同,却意外地颇为投契,算得上是少数能让他稍微信任几分的朋友。既然到了临州,於情於理都该见上一面。 他信步走向城中最大的望江楼,苏之一如影隨形,隱匿在阴影之中,无声地护卫。 苏无渡登上顶层雅间,见临窗位置,一人早已凭栏而坐,正悠閒地望著窗外江景。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俊朗带笑的面容,眉眼飞扬,正是李濮澜。 “苏大阁主!真是稀客!什么风把你吹到这临州城来了?”李濮澜笑著起身相迎,语气熟稔。 苏无渡脸上也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笑意,与他拱手见礼:“李兄,別来无恙。途经此地,想起故人,特来叨扰一杯水酒。” 两人落座,酒菜很快上齐。一番寒暄,互相聊了些近况。 苏无渡放下酒杯,状似不经意地將话题引向正轨:“李兄久居临州,消息灵通。不知可曾听说过一个叫蜃楼的组织?” 李濮澜把玩著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蜃楼?怪不得你苏大阁主会大驾光临我这小地方。”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確实有所耳闻。近一两年才冒出来的,神秘得很,行事诡譎,据说与海外有些关联,专接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他看了看苏无渡的神色,“怎么?他们惹到你了?” 苏无渡凤眸微眯,“有些旧帐,或许与他们有关。李兄可知他们在临州的具体据点,或是……与城中哪些势力有所往来?” 李濮澜摇了摇头,神色多了几分认真:“这可就难说了,蜃楼行事隱蔽,像泥鰍一样滑不留手。码头漕运那边似乎有他们活动的影子,但具体是哪些船、哪些人,难以查实。至於往来……” 他沉吟片刻,“倒是有传闻说,他们似乎与四海商会那位新上任的会长,走得有些近,但也只是传闻,做不得准。” 四海商会?苏无渡记下了这个名字。 “多谢李兄告知。”他举杯示意。 “举手之劳。”李濮澜笑著举杯回敬,又恢復了那副风流倜儻的模样,“不过苏兄,这蜃楼可不简单,你若要查他们,务必小心。需不需要小弟我……” “不必。”苏无渡打断他,笑容疏淡却自信,“一点私事,就不劳李兄插手了。今日只敘旧,不谈这些。” “好好好,敘旧敘旧!”李濮澜从善如流,立刻又换上了嬉笑的腔调,说起了城中的新鲜趣闻,当然,著重提了哪家酒楼新掛上牌的姑娘最风情。 窗外,苏之一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自家主人。 酒宴终了,李濮澜已带了七八分醉意,被候在楼下的小廝搀扶著,还在笑著朝苏无渡挥手告別,嘟囔著醉话:“咱们……下次再聚……到时候请你去醉仙楼听曲儿!” “好。”苏无渡笑著应了,目送他离开,这才独自一人,沿著临州城寂静的街道,慢慢往悦来居客栈走去。 夜色已深,两旁店铺早已打烊,只有更夫偶尔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走了一段,苏无渡不知为何停下脚步,对著空无一人的身侧阴影处道:“出来吧,陪我走一段。” 苏之一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苏无渡继续缓步前行,苏之一便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几不可闻。 月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 第13章 探查 沉默了片刻,苏无渡淡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显得格外清晰:“之一。” “属下在。” “你……可曾怨恨我?”苏无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夜之事,非你所愿。如今又强令你留下这孩子……你可觉得委屈?” 身后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 隨即,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苏之一屈膝跪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垂著头,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属下不敢,为主人分忧,是属下职责所在。属下……並无委屈,更不敢有怨。” 苏无渡停下脚步,回头看著跪在月光下的身影,面具遮挡著,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苏无渡最终只是平静,“起来吧。” “是。”苏之一起身,重新跟在他身后。 第二日,暗卫之二带回消息:四海商会今日傍晚將有一批货船离港,驶往海外。 苏无渡凤眸微眯,当即决定:“想办法混上那艘货船,我和之一之三晚上一起上船,你留在这里接应。” “是。”之二领命退下。 离行动尚有半日空閒,苏无渡也不急著筹划,反而真像是来游玩般,一个人带著苏之一走出了悦来居,悠然逛起了临州城繁华的街市。 苏之一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位置。这是苏无渡出门前特意下的命令,令他近身跟隨,无需隱匿。 於是,临州城热闹的街道上,便出现了这样一幅景象——一位身著华贵红衣锦袍、容貌俊美风流的公子哥儿,閒庭信步般逛著街,而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著一个全身漆黑、脸覆诡异面具的护卫。 这组合实在太过诡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这於苏之一而言是很陌生的体验,他感到不自在,全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 而走在前面的苏无渡,完全无视了那些目光。他心情似乎颇佳,不时停下来欣赏路边摊贩的精巧玩意,或者被小食摊飘出的香气吸引,去买一些尝尝。 更让苏之一无所適从的是,苏无渡並未无视他。 “尝尝这个。”苏无渡在一个卖糖糕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一块热气腾腾、撒著桂花蜜的软糕,隨手就递到了他面前。 苏之一看著递到眼前的食物,愣住了。在街上……戴著面具……如何吃? “嗯?”苏无渡挑眉,並未收回手。 苏之一迟疑地接过,背过身,极快地掀起面具一角,將糖糕塞入口中,甚至没尝出什么味道,便囫圇咽了下去,然后迅速戴好面具,重新转过身,低声道:“谢主人。” 苏无渡似乎觉得有趣,又逛到一个卖竹编蟈蟈的小摊,拿起一个编得活灵活现的小玩意儿,端详了两眼,便隨手拋给了他:“拿著。” 苏之一接住那只翠绿的竹蟈蟈,僵硬地握在手里。 一路下来,苏无渡兴致勃勃地玩著投餵和赠予的游戏——当然,这在苏之一看来是赏赐,而他手足无措地被餵了一肚子平时不会尝试的吃食,手里也多了一些与他形象格格不入的小零碎。 酉时初,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苏无渡换上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色劲装。 之二已经返回,將三张粗糙的身份木牌交给苏无渡:“主人,一切安排妥当。你们从码头西侧第三栈桥上船,混入搬运工中即可。” 苏无渡接过木牌收入怀中:“走。” 四人借著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临州城复杂的街巷中,朝著码头方向疾行。 越靠近码头,咸湿的海风气息越发浓重。巨大的货船停泊在港湾中,其中一艘船帆上绘著海鶻图案的,便是他们的目標。 码头此刻依旧灯火通明,苦力们喊著號子,扛著货物沿著跳板上下穿梭,监工在一旁大声吆喝。 苏无渡和之一之三低著头,低调地混入一队正扛著麻袋的苦力之中,学著他们的样子,朝著跳板走去。 之三在前,將监工引开问话。苏无渡和之一则趁机迅速通过跳板,踏上了甲板。 甲板上堆满了货箱和麻袋,水手和苦力们来回忙碌,並无人注意他们这几个新来的。 “分散探查,注意隱蔽,两刻钟后於此匯合。”苏无渡压低声音,快速下令。 “是。”之一之三低声应道,身影瞬间便消失。 苏无渡自己也装作整理缆绳的样子,目光却快速地扫视著整个甲板布局。 这艘船,果然如之二所探,戒备远比普通商船严密。看似忙碌的水手中,有不少人眼神警惕,步伐沉稳,显然都是练家子。 蜃楼……究竟在这艘船上藏了什么? 苏无渡趁著守卫换岗交接时那短暂的空隙,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通往底舱的狭窄通道。 底舱空气混浊,瀰漫著货物陈腐的气味和浓重的潮气。这里堆放的货物很多,又十分凌乱,只留下狭窄的过道。 他屏息凝神,在货箱与麻袋的阴影中穿行,越往深处,守卫越多,苏无渡猜测这里有整个货船最重要的东西需要看守。 就在他小心避开四处巡逻的守卫,穿过一片堆放著一人多高、用厚重油布盖著的货堆时,苏无渡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目光落在油布边缘因搬运而露出的一角缝隙上——里面似乎有刺目的金属光泽! 第14章 受伤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油布一角。 即使是以苏无渡的见多识广和镇定,此刻瞳孔也不由得微微收缩。 眼前全都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闪烁著光芒的金锭!旁边还有数个大箱子,里面恐怕满满当当全是財宝,数量之巨,足以媲美一个小国的国库! 四海商会的一艘货船,为何会装载著如此巨额的金银財宝出海?这绝非正常贸易所能解释。 苏无渡瞬间明白了为何这艘船戒备如此森严——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货船,而是蜃楼藉助四海商会的手用来转移巨额財富的工具。 他快速將油布盖回原处,凤眸中寒光闪烁。 父亲当年调查的阁中秘辛、烟雨令关係著的庞大宝藏、蜃楼的迅速崛起……这些线索似乎在这一刻隱隱串联了起来。 “什么人?!” 一声厉喝从货堆另一侧猛然响起,紧接著就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出鞘的锐响! 他被发现了。 苏无渡当机立断,向阴影处疾退而去。 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数道身影从不同的货堆后闪出,刀光剑影瞬间封堵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那个刚刚在舱门旁打盹的彪形大汉,此刻他手持一把鬼头刀,眼神凶狠,冷笑道:“早就觉得你不对劲!果然是奸细!竟敢打货物的主意!给我拿下,格杀勿论!” 底舱空间狭窄,对方人数虽多,却难以完全施展。苏无渡手中素扇翻飞,招式精妙狠辣,专攻要害。之一和之三听见动静立刻赶到了,剑光闪烁间必见血光,他们配合默契,死死护在苏无渡周围。 然而,对方毕竟人多势眾,且其中不乏好手,更有闻讯赶来的援兵不断涌入。继续缠斗下去,唯有被耗死一途。 苏无渡眼神一凛,手中摺扇格开劈来的一刀,低喝道:“撤!跳船!” 命令一下,三人攻势骤然一变,从硬碰硬转为且战且退,朝著最近的船舷方向移动。 “想跑?没那么容易!”那彪形大汉怒吼著,攻势更加凶猛,其他守卫也拼命阻拦,刀剑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 之三奋力在前开路,剑势凌厉,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苏无渡紧隨其后,苏之一断后,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挡下大部分追兵的攻击。 终於接近船舷! “主人先走!”之三急声道。 苏无渡毫不迟疑,足尖一点,身形轻盈掠起,越过船舷,噗通一声没入下方漆黑冰冷的河水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紧接著,之三也逼退对手,纵身跃下。 压力瞬间全部集中到断后的苏之一身上! 他月復中那因剧烈打斗而引动的抽痛愈发清晰,动作不免迟滯了一分。就在他挥剑格开侧面袭来的一刀,准备转身跃下之时—— 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不远处,一名守卫已然张弓搭箭,尖锐带毒的箭鏃正正指向下方河面——苏无渡刚刚消失的位置! 来不及思考,更来不及確认主人是否已潜远。 苏之一原本欲要后跃的身体硬生生止住,猛地一个迴旋,手中长剑脱手而出,直直射向那名弓箭手。 “噗嗤!”长剑精准地贯入弓箭手的胸膛,箭矢歪斜射出,不知飞向了何处。 但与此同时,苏之一因这强行扭转的发力动作,后腰空门大露! “呃!”一声闷哼。 一柄钢刀狠狠劈砍在他的后腰之上!剧痛瞬间传来,温热的血液立刻浸湿了衣袍。 他来不及感受那伤口的深浅,也顾不上月復部因骤然发力而加剧的绞痛,趁著对方拔刀的间隙,脚下用力一蹬船舷,整个人如同折翼的鸟,朝著下方漆黑的河面直坠而下。 噗通! 刺骨的河水瞬间將他吞没,后腰的伤口遇水,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几乎让他窒息。月復部那熟悉的抽痛也因冷水的刺激和方才的剧烈动作而骤然加剧。 苏之一咬紧牙关,强忍著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痛哼,凭藉著从小训练出的强大的意志力和水下闭气的功夫,强行压下不適。 他奋力划动双臂,忍著伤口撕裂的痛楚,朝著岸边的方位潜游而去。他身后的水中拖出一道极淡的血色痕跡,好在天色已经暗了,看不见这明显的踪跡。 他必须儘快远离货船,否则一旦对方放下小船搜寻,或是用箭矢覆盖这片水域,他將无处可逃。 水下视线极差,一片漆黑,只能依靠方向感前行。河水不断带走他的体温,后腰的失血和月復部的绞痛让他每一次划水都变得异常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肺部的空气几乎耗尽,胸口憋闷欲炸,他才猛地向上浮去。 “哗啦——” 头露出水面,他剧烈地喘息著,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他迅速环顾四周,海鶻號已经变成了远处一个模糊的黑点,正在逐渐驶远,而岸边已经很近了。 他不敢停留,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继续朝著岸边的方向游去。 就在他几乎力竭,感觉快要撑不住时,终於触碰到了淤泥和水草。 他挣扎著爬上岸边湿滑的泥滩,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后腰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鲜血流出,將身下的泥地染红一小片,月復部的抽痛也持续不断。 他瘫倒在泥泞中,剧烈地喘息著,眼前阵阵发黑。 必须……儘快找到主人匯合…… 这个念头支撑著他,他挣扎著想要坐起身。 然而,刚一动弹,眼前猛地一黑,他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晕倒在寂静无人的河滩上。 —— 等苏之一昏昏沉沉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腰火辣辣的钝痛,以及小月復处那令人不安的抽紧感。隨即,他察觉到自己的手腕正被一只温热的手握著。 他眼睛尚未完全睁开,另一只手已探出袖中暗藏的匕首,刃尖精准地抵上了身旁之人的脖颈。 “放下匕首。躺回去。” 一道冷淡的声音自旁边响起。 苏之一动作一僵,彻底清醒过来。他辨认出这是主人的声音,目光扫过四周——是悦来居客栈,主人的房间。而被他用匕首威胁著的,是一个穿著布衣嚇得脸色惨白的中年男子,对方手指还搭在他的腕脉上,显然是一名大夫。 他立刻收回匕首,重新躺回床上,低声道:“属下冒犯。” 那大夫惊魂未定,哆哆嗦嗦地收回手,不敢再看苏之一一眼。 苏无渡並未离开,就站在床边,看著那大夫战战兢兢地为苏之一清理后腰那道狰狞的伤口,上药,然后用乾净的布条仔细包扎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苏之一始终一声不吭,仿佛那药匙刮过皮肉带来的剧痛与他无关。 也正是在此时,苏无渡的目光落在了苏之一暴露出的月要月復之间。 第15章 高热 因为需要包扎后腰,苏之一的上衣被褪至腰际,陆出整个背部和小半个侧月復。之前穿著紧身劲装尚不明显,此刻这般毫无遮掩,便能看出那原本紧实平坦的小月復,確实已微微隆起一道柔和的弧度。 虽然依旧不算明显,但已能看出截然不同的跡象。 苏无渡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了片刻,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夫包扎完毕,又擦了擦汗,这才转身对苏无渡躬身道:“这位……公子,伤口颇深,万幸未伤及內臟,好生將养便无大碍。只是……脉象显示,月台气引动,需得静臥,按时服药,否则……否则恐有风险。” 苏无渡淡淡嗯了一声,取出足量的银子放在桌上:“今日之事,若在外听到半点风声……”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上位者的压迫。 那大夫连忙抓起银子,连声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小人今日只是出诊了一位感染风寒的病人,绝无其他!绝无其他!”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间。 苏之一挣扎著想要起身。 “躺著。”苏无渡命令道,声音听不出情绪,“最近没有任务需要你做,养好你的伤……和身体。” 苏之一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浑身僵硬,甚至忘了將上衣拉好,就那样暴陆著微微隆起的小月復。 苏无渡的目光落在那里,这样看,那一点柔和的弧度更加清晰。他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掌心轻轻拢住了那一点曲线。 触手温热,带著柔软,与他记忆中紧韧的触感已经不大相同了。 “似乎……比之前大了一些。”他低声自语。 苏之一在他手掌触碰的瞬间,身体颤抖了一下,隨即绷紧。 苏无渡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绷,顿了顿,收回了手,拿起一旁乾净的中衣,动作算不上温柔,却还算仔细地帮苏之一將衣服穿了回去。 苏之一全程跟个木头似的。 苏无渡自行去屏风后简单擦洗了一番,换上了寢衣,当他走回床边时,看到苏之一依旧保持著那个僵直的姿势。 苏无渡没说什么,竟直接掀开被子,在苏之一身边躺了下来。 身边床铺的塌陷和骤然靠近的气息,让苏之一如同被火燎到一般,猛地就要弹起来下床请罪。 “不准动。”苏无渡闭著眼,声音带著倦意,“这是命令,就这样睡。” 苏无渡看苏之一伤得严重,不好再挪动,索性和他同睡一榻,总之这是自己的暗卫,也不需要防备。 苏之一动作再次被钉住,他僵硬地躺在原地,全身的感官都放大到了极致,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的每一次呼吸。 他就这样睁著眼,一动不动地躺著,听著身边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本该毫无睡意,可近日体力消耗过大,也或许是月復中多了东西的缘故,他竟就这样也缓缓睡著了。 苏无渡半夜是被一阵口渴扰醒的。 睁开眼时身侧多了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让他有一瞬的恍惚,隨即想起了睡前的事。 他撑起身,准备下床倒水,然而就这时,察觉到了不对。 身侧那人的呼吸频率过於急促,带著一种不正常的灼热感。 苏无渡蹙眉,伸手探向苏之一的额头,掌心触到的是一片滚烫,像是摸到了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 苏无渡的睡意瞬间消散。 他收回手,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足踩在木地板上,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 今晚值守的是之三,听到动静已经无声地单膝跪地。 “去,再把今晚那个大夫带过来。”苏无渡的声音不高,像是怕扰了什么。 “是。” 苏无渡转身回到床边,看见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苏之一是在苏无渡起身的那一刻醒来的,多年的暗卫生涯让他即使在昏睡中也保持著警觉,身侧重量一消失,他便条件反射地清醒过来。 他立刻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 浑身像是被架在火上烤,骨头缝里都透著酸软疼痛,后腰的伤口处更是传来一阵阵灼热的钝痛,让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但还是挣扎著要起身。 “別动。” 苏无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苏之一动作一顿,听出了主人语气中的烦躁,试图撑起身体:“属下……去旁边的房间……” “我说了,別动。”苏无渡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你这样子能干什么?躺著。” 苏之一最终缓缓躺了回去。 苏无渡不再看他,转身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杯水,茶水已经凉透,入口还带著一丝苦涩,他慢慢地喝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苏之一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苏无渡喝完一杯水,站在窗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窗沿。 麻烦。 他在心里想。 之三动作很快,那大夫显然是被从被窝里拎出来的,衣裳穿得歪歪扭扭,头髮也散著,手里还紧紧抱著药箱,眼中满是惶恐。 “公、公子……”大夫哆嗦著,心里叫苦不迭。他今日回去后还在庆幸遇到了出手阔绰的主顾,谁知半夜就被那黑衣面具人从床上提了起来,一路几乎是被拎著跑过来的,嚇得他以为是自己走漏了什么风声要被灭口。 “別废话,过来看。”苏无渡侧身让开床边的位置,语气冷淡。 大夫连忙上前,在床沿边的小凳上坐下,手指搭上苏之一的腕脉。 片刻后,他又伸手探了探苏之一的额头,掀开一点衣角查看后腰的伤口。包扎的布条已经被渗出的液体浸湿,隱隱透出暗色的痕跡,周围的皮肤泛著红。 大夫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如何?”苏无渡问。 “回公子……”大夫斟酌著措辞,“这是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伤势本就不轻,加之……加之他体质特殊,气血双亏,抵抗力比常人弱许多,这才烧了起来。” 苏无渡眉头微蹙,没想到有一天暗卫能和“弱”联繫起来,“儘快开方熬药。” 大夫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他如今……身怀有孕,很多退热消炎的药都用不得,恐伤了月台儿。只能用些温和的药材,慢慢將养,这样一来……恐怕会好得慢很多,高热反覆也是可能的。” 第16章 放肆 苏无渡闻言,面色未变,只是摆了摆手:“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保得住人就行。” 大夫连连点头:“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开方,用最稳妥的药材!” 他快步走到桌边蘸墨开方,待方子写好,之三接过,转身便出了门去煎药。 大夫又回到床边,从药箱中取出一瓶药油,小心地解开苏之一后腰伤口的布条重新包扎,动作谨慎,生怕出了一点差错引得旁边那位爷不满。 苏之一全程一声未吭,苏无渡看著,心中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这个暗卫,实在是太能忍了,忍到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不疼,还是只是习惯了不表现出来。 大夫包扎完,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叮嘱了些禁忌,便领了诊金退下了。 苏无渡的目光落在苏之一的脸上,面具下露出的嘴唇因高热而乾裂起皮。 苏之三药已经煎上,正在门外值守,苏无渡命他进来。 “倒些温水来。” 之三领命,很快端了一碗温水过来,苏无渡淡淡道:“给他餵些水。” 之三有些意外这水居然是餵给之一的,但动作利落地端著碗走到床边,正犹豫著该如何喂,苏之一已经挣扎著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带著明显的吃力,用手肘撑起身体,靠在了床头的柱子上。 “属下自己来。”他声音沙哑地伸出手,接过了之三手中的碗,然后用两只手捧著,低头慢慢地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適。 苏无渡看著他,没有说话。 苏之一喝完了碗中的水,將空碗递还给之三,低声道了句“多谢”,便又重新缓缓躺了回去。 之三识趣地退到了门外,顺手將门带上了。 苏无渡折腾一番,困意早就涌上来,他掀开被子的一角,也没管旁边身体僵硬的人,重新躺了上去,囫圇睡著了。 翌日,苏无渡是被窗外街市的喧闹声吵醒的。他睁开眼,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身侧的人也已经醒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准確地说,他是被惊醒的,主人的呼吸节奏一变,他便察觉到了。 苏无渡侧过身,看著身旁这人狼狈的模样。苏之一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乾裂,挣扎著想起床,他呼吸还有些粗重,显然高热还未完全退去。 “起来做什么,躺著。”苏无渡开口,声音带著刚醒时的微哑。 苏之一想要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是”,便又躺了回去。 苏无渡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隔夜的凉茶漱口。他今日要办的事不少,没工夫在这里耽搁。 他一边繫著衣襟,一边在心中盘算。临州城也有烟雨阁分阁,由赵衔月的父亲——赵升掌管。 赵家在烟雨阁根基深厚,赵升是三大长老之一,掌管著东南一带的情报网络,此番来临州,於情於理都该去拜会一番。 更何况,赵升前些时日被刺杀中毒,雪莲子虽然已送去,但赵升作为他未来岳丈,自己总该去探望。 “之三。”他扬声唤道。 门被推开,之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主人。” “今日你留下,照看之一。”苏无渡语气平淡,好像这样的安排没什么不寻常的,“他还有些发热,若有什么反覆,去找大夫。药记得按时煎。” 之三跪在地上,面具下的眉头微微一动。 照看之一? 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了一眼床榻的方向,又立刻收回。 之三的思绪转了一瞬。 昨夜那个大夫说的话,他在旁边听得清楚。 之一,淮了主人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之三心中掀起点波澜,但他的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垂下头,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闷死板:“是,属下遵命。” 苏无渡不在意他知不知道內情,总之暗卫不可能背叛自己,他点了点头,又唤道:“之二。” 之二从门外闪入,同样单膝跪地。 “你去四海商会走一趟,查查那位新上任会长的底细。”苏无渡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此人能坐上会长的位子,必然不简单,蜃楼若真与四海商会有往来,这位会长多半脱不了干係。查的时候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只需摸清他的来路背景,以及商会近一年来的异常动向。” “是。”之二领命,起身便要离去。 苏无渡又补了一句:“四海商会在临州城的势力不小,总舵更是盘根错节,你行事务必谨慎,若有发现,速速回报,不可擅自动手。” 之二脚步微顿,回身应了声“明白”,消失在门外。 苏无渡確认一切妥当,转身准备出门。 “主人。”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苏无渡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苏之一不知何时靠坐在床头,眼睛直直地看著他,那双总是低垂掩藏的眼睛里,此刻带著一种固执的认真。 “主人需得带一暗卫。”苏之一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力气,“之三不必留下,属下……不需要照看,请主人带之三同行。”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之三垂手立在门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苏无渡逆著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放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苏之一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將头低了下去,“属下僭越。”他的声音更哑了,带著涩意,“请主人责罚。” 苏无渡沉默了几息,隨即移开目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门而出。 第17章 赵衔月 他带上了出发前便备好的补品药材,体面又不至於太过招摇,然后乘了辆马车不紧不慢朝著城东方向走去。 临州城东多是些深宅大院,住的非富即贵,也清净许多。 苏无渡一身絳色锦袍,玉簪束髮,手里捏著那把素白摺扇把玩,靠在车厢里,倒像是哪家出来閒逛的公子哥儿,半分看不出昨夜还在货船上与人拼杀。 烟雨阁的分阁门面並不张扬,唯一能辨出身份的,是门口那盏悬掛的灯笼——上面绘著朦朧烟雨的图案。 门前值守的守卫远远便瞧见了来人,待苏无渡掀开轿帘,看清那张俊美得过分的面孔,立刻挺直了腰背,快步迎上前去。 “阁主!” 苏无渡微微頷首,下了马车。守卫早已有人飞奔进去通传,另有人恭敬地引著他穿过连廊,进了前厅。 苏无渡在主位坐下,接过婢女小心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叶,慢慢喝著。 没过多久,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內堂传来,苏无渡抬眸,便见赵升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阁主大驾光临,属下有失远迎。”赵升抱拳行礼,身量笔挺。 苏无渡放下茶盏,起身虚扶了一把:“赵长老不必多礼,我途经临州,顺道来看看您老人家的身体,快请坐。” 赵升也不推辞,在客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开口道:“多亏了阁主派人送来的雪莲子,老朽这条命才算捡回来。那毒来得凶险,医师说再晚几日,怕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他目光落在苏无渡身上,似乎带著几分真切的感激。 “赵长老言重了。”苏无渡笑了笑,语气自然,“您是为烟雨阁效力多年的老人,於公於私,这都是应该的。区区雪莲子,算不得什么。” 赵升点了点头,也不在这客套话上多纠缠,话锋一转:“阁主此番来临州,可是有什么要事?” 苏无渡端起茶盏,借著喝茶的动作掩住了眼底的神色。他此行是接了厉刑的密报来探查蜃楼的线索,但赵升是否真的没有异心尚且不能下定论。 蜃楼的人能提前在道上设伏,说明烟雨阁內部很可能有暗桩——在没查清楚之前,他不想贸然透露太多。 “確实有些事。”他放下茶盏,语气轻鬆,“前些日子收到一些情报需要探查,正好顺路,便亲自来了一趟,顺道探望长老。” 赵升闻言,没有追问是什么情报。在烟雨阁待了这么多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比谁都清楚,於是只点了点头:“若有需要属下帮忙的,儘管吩咐。” “多谢赵长老。”苏无渡微微頷首。 两人正说著话,屏风后又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来人一袭浅蓝长袍,衣袂素净,腰间繫著一枚白玉佩,他面容清冷,只是那双眼睛在看到厅中坐著的人时,微微波动了一下。 “无渡?”赵衔月的声音依旧如玉石相击,“你怎么来了?” 苏无渡脸上扬起那抹惯常的浅笑,起身与他见礼:“衔月,我来临州办些事,顺道来看看赵长老。方才还说起雪莲子的事,赵长老恢復得不错,你也不必忧心了。” 赵衔月微微頷首,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赵升抚了抚鬍鬚,目光在苏无渡和赵衔月之间来回打量了片刻,开口道:“说起来,阁主与衔月的婚事,不知何时定下日子?” 赵衔月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隨即垂下了眼睫,似是有些羞涩。 苏无渡脸上的笑意未变,只是眼底的神色微微深了些许。 他放下茶盏,语气从容:“赵长老说得是。只是我接任阁主之位不过几年,根基尚需稳固,一时半刻实在分身乏术。待日后一切步入正轨,必定儘快操办,绝不会让衔月久等。” “阁主有心了,老朽也不过是隨口一问,年轻人以大事为重,是好事,衔月性子冷清,也不急著这些。” 赵衔月依旧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苏无渡笑著应和了两句。 三人又閒谈了片刻,赵升便吩咐下人备饭。 午膳备得十分丰盛,还有几道临州的特色菜,摆了满满一桌。席间赵升说起临州城的一些趣闻軼事,苏无渡陪著说笑,赵衔月偶尔插一两句话,气氛倒也融洽。 饭后,苏无渡便起身告辞:“赵长老,时候不早了,我便不多叨扰。您多保重身体。” 赵升也站起身来,“阁主难得来一趟,老朽本该多留您几日。只是这身子骨不爭气,自从上次中了那毒,时常觉得体力不支,实在不能远送。” 他说著,嘆了口气,“衔月,你替我送送阁主。” “是,父亲。”赵衔月站起身,微微頷首。 “赵长老快去歇著吧,不必客气。”苏无渡温声道,“等您身子大好了,我再陪您好好喝一杯。” 赵升笑著应了,慢慢转回內堂去了。 苏无渡转身向外走去,赵衔月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大门外。 苏无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衔月,就送到这里吧。”他笑了笑,“赵长老身体不好,你多陪陪他,中毒毕竟伤了元气,后续的调养也不能马虎。” 赵衔月点了点头:“我知道,多谢你。”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苏无渡摆了摆手,转身便要离去。 “无渡。”身后传来赵衔月的声音,似乎有些犹豫。 苏无渡回头,见他站在门槛內,一只手扶著门框,目光落在他身上,欲言又止。 “怎么了?” 赵衔月沉默了一瞬,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路上小心。” 苏无渡笑了笑,朝他拱了拱手,便转身沿著青石板路走去。 他回到悦来居时,日头已经偏西。 客栈大堂里,芸娘正挺著大肚子算帐,见门口有人进来,她抬头一看,搁下帐本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公子回来了?这两日住得可还顺心?” 苏无渡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腹部停了一瞬,隨口应道:“尚可。” “那就好,那就好。”芸娘是个喜爱攀谈的性子,“您那位隨从可是病了?我看他面色不太好,午膳时送了碗鸡丝粥过去,可他却没这么动,好好的大小伙子,怎么突然病得这样严重?” 苏无渡脚步微顿,隨即继续往上走,只淡淡回了一声:“感染风寒罢了。” 芸娘也是个有眼色的,不再多嘴,只让他有事吩咐。 苏无渡走到房门前,推门而入。 第18章 呕吐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味,苏之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个枕头,那张苍白的脸上的確没什么血色,但烧已经退了。 听到门响,他的目光便投了过来,见是苏无渡,下意识就要掀开被子起身。 “要本阁主说多少遍,躺著。” 苏之一抿唇,缓缓靠回枕上,低声道:“主人回来了。” 苏无渡“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之二早已回来,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主人,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去四海商会探查过了。” 苏无渡放下茶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四海商会新任会长名叫周德安,临州城本地人,做丝绸生意起家,在江南一带有多处布庄和绸缎坊。去年被推举为会长,掌管商会日常事务和对外往来。”之三条理分明,“属下查了他近半年的行踪和往来人员,此人的背景……相当乾净,除了与各商號的东家、掌柜打交道之外,並未发现他与江湖势力有明面上的往来。” 太乾净了。 一个可能与蜃楼那样的组织有勾结的人,背景却乾净得像一张白纸,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可疑。 “就这些?”他问。 “还有一事……”之二斟酌著措辞,“属下查到,周德安与赵升长老,曾有过几次往来,不过都是在宴席上碰面,算不得深交。赵长老偶尔会出席临州城一些商贾的宴请,周德安也在场,两人说过话,但並无私下会面的记录。” 苏无渡蹙眉。 赵升。 他想起今日在分阁告辞时,赵衔月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苏无渡思索片刻,摆了摆手:“退下吧。” “是。”之二站起身,无声地退到了门外。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指尖揉著眉心。 自己前脚遭遇刺杀,赵升后脚中毒,而周德安这个与蜃楼有染的商会会长,又恰好与赵升有过往来…… 只是巧合? 苏无渡睁开眼,他从来不信什么巧合。 一时没有头绪,他將思绪压下,目光转向床上的人。 苏之一安静地靠坐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想要將自己缩小到不存在。 苏无渡看了他片刻,“身体可还有不適?” “回主人,已无大碍。”苏之一的声音依旧沙哑,“属下会儘快恢復,不耽误接下来的任务。” 苏无渡挑眉,“儘快恢復?”他语气里带著一丝揶揄,“你后腰被人砍了一刀,月土子里还揣著一个,你倒是跟本阁主说说,怎么个儘快法?” 苏之一顿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本阁主还不至於让你这样去送命。”苏无渡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 苏之一却觉得自己连任务都做不了,终將被厌弃。他没有说话,只是將头垂得更低了些,像是要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去。 苏无渡累了一天,没心思猜这个连表情都不会做的暗卫在想什么,忽略这个木头桩子,自己去洗漱了。 在临州城又待了几日,明察暗访,却再没有寻到更多关於蜃楼或那批金银下落的线索。四海商会那边也似乎察觉了什么,行事愈发警惕。 苏无渡心知此次打草惊蛇,对方必定更加隱蔽,再留无益,加上苏之一养了几天伤,已经好多了,便决定先行返回烟雨阁再从长计议。 回程时,他让之二去购置了一辆內里舖设得颇为舒適的马车。 “上车。”他对一身劲装准备隱匿隨行的苏之一命令道,苏之一愣了一下,看向马车,又看向主人,一时没能理解这道指令。 “听不懂?”苏无渡挑眉,“坐进来。” “……是。”苏之一迟疑地应道,最终还是依言,动作有些僵硬地攀上了马车,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这马车低调,车厢內空间不算宽敞,苏无渡坐在主位,苏之一进去后,便蜷缩著坐在最靠近车门的位置,儘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马车缓缓启动,苏无渡瞥了一眼那具僵硬的身躯,有些看不下去,开口道:“躺下休息吧。” 苏之一立刻摇头:“属下不敢。” “让你躺就躺。”苏无渡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伤需要静养,不是让你来这儿练坐姿的。” 苏之一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能不自然地顺著座椅躺了下去。 座椅垫得柔软舒適,还放了薄毯和枕头,但苏之一不敢完全放鬆,身体侧躺著蜷缩起来,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苏无渡看著他这副连休息都如同受罪的模样,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升腾起来,却也知道这暗卫就这样,索性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马车一路顛簸前行,苏之一就保持著僵硬的姿势和主人同处一个空间。 他们白天赶路,晚上便找客栈修整,苏之一恢復了轮值,苏无渡也没说什么。 某天早上,在客栈房间用早膳时,苏无渡命苏之一同桌,最近他时常让苏之一同食,苏之一对此熟悉但依旧不习惯。 桌上摆著清粥小菜,並几样精致的点心。苏无渡夹了些易消化的食物放到苏之一面前的碟子里——倒不是他多体贴,主要是他若不夹,这暗卫便只会吃自己面前的粥或米饭,好像自己不放在他碗里,他就觉得没资格碰似的。 苏无渡莫名想到了家养的犬,他面前的小碗就是小狗的饭碗。 苏之一摘下面具,沉默地拿起筷子吃饭。 粥的温度適中,小菜也颇为清淡,但他咽下几口后,胃里却毫无预兆地翻涌起一阵强烈的噁心感。 近日时常这样,胃口很差,闻到油腻一些的便觉得胃中翻腾,吃进口中更是难以下咽。 他动作顿住,不想扰了主人进食,极力压制著不適,然而那反胃的感觉却越来越汹涌,几乎衝破喉咙。 几息之后,他再也无法忍耐,猛地侧过身,剧烈地呕吐起来。將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尽数呕出,身体因胃部的抽搐而微微发抖。 呕吐稍止,他甚至来不及擦拭嘴角,立刻转身,跪倒在地,垂著头,声音因方才的呕吐而带著一丝沙哑,“属下失仪,污秽之地,请主人责罚,属下立刻收拾乾净。” 他说著,竟真的伸手想去处理地上的污物。 这一番动静早已引得苏无渡失了胃口。 第19章 再次受伤 他放下筷子,脸上却並未见怒色,只是扬手招来了小二。 “收拾一下。”他淡淡道,拋过去一小块碎银。 小二一看见银子,连忙点头哈腰,手脚利落地开始清理。 苏无渡这才看向依旧跪得笔直的苏之一。 “无事,吃不下就起来回去休息。” 苏之一没想到主人竟未斥责,他站起身,垂著头,不敢再看桌上的饭菜,也不敢看主人,低声道:“是。” 然后便退回了旁边的房间。 苏无渡独自坐在桌边,看了看苏之一几乎没动过的粥碗,蹙了蹙眉。 吃过早膳,一行人再次启程。 午后,马车行至一处山路拐角,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外面传来之二压低的声音:“主人,前方被落石和断木阻塞,似是人为。” 苏无渡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前方道路被乱七八糟的巨石和粗木堵死,马车是决计过不去的。 两侧陡坡密林中,此刻呼啦啦涌出二三十个手持兵刃,衣著杂乱的汉子,一个个面露凶光,只是盘踞在此的山匪。 “嘖,晦气。”苏无渡低语一句,並未將这些乌合之眾放在眼里。 那群山匪见马车虽然样式低调,用料却名贵,护卫还只有两人,顿时胆气更壮。为首一个刀疤脸汉子扛著大刀,粗声粗气地喊道:“车里的人听著!留下钱財货物,爷爷们饶你们不死!” 就在这时,因苏无渡掀开车帘查看,他那张俊美无儔的脸恰好暴露在山匪们的视线中。 山匪们何曾见过这般人物,顿时看直了眼,一阵骚动。 那刀疤脸汉子也是愣了片刻,隨即眼中爆发出淫邪的光芒,咧嘴大笑,污言秽语脱口而出:“他娘的!原来是个这么標致的小公子!比娘们还带劲!兄弟们,今日財色双收啊!把这小美人抓回去给大哥暖暖床!” 其余山匪也跟著鬨笑起来,各种不堪入耳的秽语。 苏无渡原本只是不耐的神色瞬间冷了下去,凤眸中结起一层寒冰。他缓缓放下车帘,“一个不留。” 命令一下,马车外的之二之三瞬间杀入山匪群中!剑光掠过的地方,惨叫声顿时取代了之前的淫笑哄闹。 苏之一在车內听到那些污衊主人的话,手已按上剑柄,便要起身衝出。 “躺著。”苏无渡冷声道,自己也重新坐回了车厢內,面无表情地听著车外的廝杀声,“几个不入流的山匪,你不必出手。” 苏之一动作顿住,依言躺了回去,只是並不安稳。 山匪不过是仗著人多势眾的乌合之眾,哪里是两名顶尖暗卫的对手,不过片刻功夫,惨叫声便稀疏下来,最终归於寂静。 浓重的血腥味透过车帘缝隙瀰漫进来,之三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主人,已清理乾净。” “嗯。”苏无渡淡淡应了一声,並未下车,准备命之二之三清理路面,然而,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马车一侧的车轮被某个山匪最后垂死挣扎掷出的刀击中,猛地断裂坍塌! 整个车厢瞬间失去平衡,朝著断裂的那一侧狠狠倾斜。 车厢內的两人猝不及防,苏无渡反应极快,单手在车壁上一撑,稳住了身形。 但原本仰臥著的苏之一却被惯性狠狠甩向车厢壁。 他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在木板上,小月復也传来一阵强烈的坠痛。 眼前猛地一黑,他捂住小月復,额际渗出细密的冷汗。 苏无渡稳住身形后,立刻看向苏之一,见他脸色惨白,一手死死按著小月復,顿时脸色一沉。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车轮彻底崩碎,整个车厢猛地朝著路外侧的陡峭山崖滚落下去。 事发突然,只在一瞬间,车厢天旋地转,猛烈撞击著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千钧一髮之际,苏之一猛地扑向苏无渡,將主人死死护在怀中,用身体硬生生承受了翻滚中一次又一次的撞击。 中途两人被甩出了车厢,不知碰撞了多少次,苏之一看准一处略微突出的岩石平台,猛地提气,足尖在岩壁上一点,抱著苏无渡,借著最后一点力道,重重摔落在平台厚厚的杂草灌木丛中。 落地时,他依旧垫在下方,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平台不大,草木横生,一侧还有一个黑黢黢的小山洞,似是野兽废弃的巢穴。 苏无渡被护得严实,除了些许擦撞,並无大碍。他迅速从苏之一怀中挣脱起身,回头看去—— 只见苏之一躺在地上,面具歪斜,露出下半张苍白的脸和渗血的嘴角。他一手还按著小月復,身体因疼痛而微微蜷缩,显然伤得不轻。 苏无渡脸色铁青,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他几乎是粗暴地將苏之一拖拽起来,半扶半抱地將人弄进那个勉强能容身的小山洞內。 洞內光线很暗。 苏无渡將人放下,压著火气,检查他身上的伤势。背后衣衫破碎,撞伤擦伤无数,后腰原本癒合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流出。而看他一直按著小月復的隱忍模样,那里情况恐怕更糟。 “你……”苏无渡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终於没忍住,压低声音斥道,“方才那种情况,谁要你多事!本阁主还需要你一个……一个身体如此状况的暗卫来护著吗?!你自己的情况你自己不清楚?逞什么能!” 苏之一听到主人动怒,挣扎著就要起身跪下请罚。 “你敢动一下试试!”苏无渡见他这副样子,火气更盛,“再敢乱动,本阁主现在就废了你,烟雨阁不要这等不知轻重的暗卫!” 这句话狠狠抽在苏之一心上。 他所有动作瞬间停滯,眼中罕见地流露出恐惧的情绪,不再试图起身,也不再敢有任何动作,只是僵硬地靠在洞壁上。 苏无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撕下自己內袍相对乾净柔软的布料,开始为苏之一处理外伤。 他沉著脸,药粉洒在绽开的皮肉上,带来一阵刺痛,苏之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却硬是咬著牙没发出半点声音。 当处理到后腰那道再次裂开的伤口时,苏无渡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手下身体的紧绷。 “忍著点。”他冷声说了一句,手下加快动作,利落地洒药包扎。 处理完背后的伤,苏无渡的目光落在苏之一依旧死死按著小月復的手上。 “手拿开。”他命令道。 苏之一迟疑了一瞬,对上苏无渡那双冷冽的凤眸,缓缓地鬆开了手。 苏无渡扯开前面的衣物,没看见那里有明显外伤,但看他刚刚忍痛的样子,內里恐怕不妙。 苏无渡的眉头拧得更紧,他掌心轻轻按在那微隆的地方。 手下传来的,並非柔软的触感,而是不寻常的紧绷,甚至能感觉到其下的痉挛跳动。 苏无渡收回手,脸色难看。 他虽不通医理,但也看得出这绝不是什么好徵兆。 第20章 质问 “在这里等著。”苏无渡站起身,“我去找些水和吃的,你若再敢乱动……”他未尽的话里充满了威胁。 苏之一僵硬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苏无渡这才转身走出山洞,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草木之后。 山洞內,只剩下苏之一一人。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和某处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对他这经常受伤的身体来说其实不算难忍。 但他牢记著主人的命令,真的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僵坐著。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的光线一暗,苏无渡回来了。他手里拿著用大片树叶捲成的简易水囊,里面盛著清水,另一只手里抓著一只灰色的野兔。 他把已经断气的兔子隨手放下,走到苏之一面前,先將水递到他嘴边。 “喝。” 苏之一迟疑地张开嘴,就著苏无渡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著水。乾渴的喉咙得到滋润,让他稍微好受了一点。 苏无渡看他喝完了,心中的烦躁和怒火诡异般地消散了些许。 他坐在苏之一对面,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扑过来的时候,就没想过会伤及月復中孩儿?” 苏之一似乎没料到主人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低声道:“保护主人,是属下的职责。” 苏无渡没吭声。 苏之一以为他又动怒了,不太习惯地又解释了一句:“当时……未曾多想。” 苏无渡眸光微动——保护主人是暗卫的本能,可他如今真是烦透了这种本能。 山洞內再次陷入寂静,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夜间的山风带著寒意灌入洞內。 苏无渡出去拾了些乾柴,在洞內生起一小堆篝火,略微暖和了一些。 他就著火把野兔烤了,没有调料,味道算不上好,最嫩的一块肉给了“伤患”,不过苏之一本就没胃口,只勉强吃了一点。 火光映照出苏之一愈发苍白的脸色,他依旧保持著那个僵直的坐姿,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显然是失血和寒冷所致。 苏无渡蹙眉看著他这副样子,脱下自己那件还算完整的外袍,探身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苏之一身上。 带著体温和淡淡冷香的衣服骤然笼罩下来,苏之一下意识地就要挣脱。 “穿著。”苏无渡按住他的肩膀,“你若病倒了,才是给本阁主添最大的麻烦。” 苏之一不动了,任由那件宽大的外袍將自己裹住,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苏无渡起身靠著他坐下,添了根柴火,“还能撑住吗?” 苏之一沉默了一下,“能。”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火堆旁取暖。 时间缓缓流逝。苏之一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额上的冷汗越来越多,但他依旧咬著牙,一声不吭。 苏无渡瞥了他一眼,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 “冷?” 苏之一下意识地想摇头,但身体的颤抖却出卖了他,他最终低声道:“……有些。” 苏无渡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做出了一个让苏之一彻底僵住的举动。 他又挪近了些,伸出手臂,將苏之一揽入了自己怀中。 苏之一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 主人……在做什么? “別动。”苏无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样暖和一些。” 苏之一僵硬地靠在苏无渡胸前,能清晰地听到对方沉稳的心跳声,感受到隔著衣料传来的温热体温。 这是他得到过的第一个怀抱。 —— 翌日天光微亮,洞外便传来了属於暗卫特有的联络暗號。 之二和之三终於循著痕跡找到了这里。 见到洞內情形,两人皆是心头一凛,立刻垂首请罪:“属下来迟,请主人责罚。” 苏无渡摆了摆手,“先上去再说。” 他示意之三搀扶起行动不便的苏之一。苏之一稍一动弹,月復部的坠痛便让他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苏无渡皱眉,“背他上去吧。” “是。”之三躬身將苏之一背起。几人攀著绳索,迅速地回到了崖上道路。 “去最近的城镇,立刻找大夫。”苏无渡冷声下令。 一行人不再耽搁,驾著马车朝离此地最近的一个小县城赶去。 这县城不大,只有一家像样的医馆。 苏无渡直接带著人闯了进去,无视了堂內等候的几个病人和坐堂大夫惊讶的目光。 “闭馆。”苏无渡目光扫过那老大夫,“清场,诊金十倍。” 老大夫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寒,不敢多问,连忙让学徒將其他病人先请了出去,关上医馆大门。 之三將苏之一轻轻放在诊室的床榻上。 苏无渡坐在旁边椅子上,给那嚇得战战兢兢的老大夫拋过去一锭银子,“好好给他诊治,若治不好,或是今日之事有半句泄露……”他后面的话没有说。 老大夫接过银子,连声道:“是是是,小人一定尽力!一定守口如瓶!” 他只感嘆流年不利,看个病这样兴师动眾,怕不是什么朝廷要犯吧…… 直到小心翼翼地將手指搭在榻上之人的手腕上—— 脉象虚浮紊乱,滑而无力。 老大夫缓缓瞪大眼睛,怀疑自己几十年的医术出了问题,明明是男子,怎么能…… “可是动了月台气?”苏无渡问。 大夫擦了擦汗,勉强接受了这闻所未闻的状况,低声道:“这位……公子,的確是月台气大动,已有滑月台之象!老夫需立刻施针,再辅以汤药,或可有一线生机!” “几成把握?” “七成。” “施针吧。” 老大夫不敢怠慢,连忙取出银针诊治。 苏之一躺在榻上,面具下的嘴唇抿得死紧,双手攥紧身下的褥单,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但他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老大夫心中暗惊於这病人的忍耐力,手下动作更快。 施针完毕,老大夫又开了药方,让学徒立刻去煎药。 苏之一已经昏睡了过去,苏无渡站在榻边,眉头紧锁,心中那团乱麻似乎又缠紧了几分。 本来对这人月復中的小东西是可有可无的,当初留下他们也算得上一时衝动,可如今一想到真的可能出事,心绪也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平稳。 —— 苏之一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帐顶棚,鼻尖縈绕著淡淡的药香。他略微偏头,便看到主人正坐在不远处的桌旁,手撑著额头,闭眼假寐。 他没有动作,但苏无渡不知为何,睁开眼目光转了过来。 “醒了?”他声音平淡,“感觉如何?” 苏之一低声回答:“回主人,属下……不疼了。” 苏无渡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苏之一,凤眸中带著审视,“苏之一,你告诉本阁主,你可是……不愿声下这个孩子?” 他的声音带著烦躁,“所以一次次这般不管不顾,嗯?” 第21章 烟雨令 苏之一闻言,眼睛微微睁大,没料到主人会如此想。他挣扎著想要起身解释,不知想到什么,强行忍住没动,只是仓促地否认道:“不是!属下不敢!” 他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重复道:“属下从未有此念头。保护主人,遵从命令,是属下本分。” 苏无渡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终,他哼了一声,语气依旧不算好,却也没再继续逼问:“谅你也不敢。既然无此念头,就给本阁主安分些!好好养著,若再出什么差池,一定重罚!” “是,属下遵命。”苏之一抿唇低声道。 在医馆勉强修养了几日,待苏之一情况稍稳,一行人再次启程返回烟雨阁。回程路上倒是未再遇到任何波折,顺利得令人意外。 抵达烟雨阁时,已是傍晚。 苏之一跟著苏无渡下了马车,便想如同以往一样,回暗卫居住的那片石楼。 然而,他刚向后退了半步,苏无渡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跟本阁主来。” 苏之一脚步顿住,“是。” 他以为主人是有什么任务需单独交代。 他跟在苏无渡身后,穿过亭台楼阁,走向的却不是处理事务的听雨轩,而是苏无渡日常居住的“无渡居”。 踏入无渡居,绕过屏风,陈生生早已提著药箱,恭敬地候在內室了。 苏无渡在软榻上坐下,指了指旁边一张铺著软垫的椅子,对苏之一道:“坐下,让陈大夫再看看。” 原来……不是交代任务,而是看诊。 苏之一坐下,伸出手腕。 陈大夫连忙上前,仔细地为苏之一诊脉,越是诊查,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外出这一趟,竟是受了如此多的伤?失血过多,元气大损……这月台息弱了不止一筹啊!”陈大夫后怕地絮叨著,摇著头,“万幸……万幸底子好,好生调养,或能弥补……” 他一边说著,一边凝神继续感知脉象,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又反覆確认了数次。 苏无渡以为出了什么问题,“可有异状?” 陈生生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苏无渡,“阁……阁主!这…之一他……他月復中淮的,是双生子啊!” 饶是苏无渡,听到这个消息,凤眸中也掠过一丝讶异,双生子?他看向苏之一那被衣物遮掩的月復部,难以想像那里竟然韵育著两个生命。 而一直面无表情的苏之一,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蜷缩了一下。 陈大夫兀自叮嘱:“此番受伤亏损,对这两个孩子影响更大,日后更需加倍小心,万万不能再有闪失了!” 苏无渡收回目光,情绪已经敛去。他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开最好的药,务必调养好。” “是,老朽必定尽力看护。”陈大夫提著药箱,躬身退出了无渡居,室內再次只剩下苏无渡与苏之一两人。 苏无渡的目光不由地再次落在苏之一小月復上。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起身走到苏之一面前,伸出手將掌心再一次轻轻覆上那微隆的弧度。 苏之一垂著眼睫,任由主人的手掌贴著自己最脆弱的部位。 苏无渡看著苏之一这副模样,觉得这人此刻,竟显得有些……乖巧? 他被自己这荒谬的想法弄得怔了一下,隨即收回手,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冷淡,“既是双生,日后更需小心,从今日起,暗卫轮值之事,你便不必参与了,安心在阁內养著。” 免去轮值,等同於暂时剥夺了他作为暗卫的职责。 苏之一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属下遵命。” “下去吧。”苏无渡挥了挥手。 苏之一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离开了无渡居。 他回到那间简陋的石室,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停顿了下来。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被黑衣包裹的小月復,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件。 他看了许久,才缓缓抬起手,取下面具放在床头。 简单洗漱后,躺倒在那张坚硬的板床上。 黑暗中,他睁著眼,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那微隆的小月復上,直到疲惫终於战胜了一切,才缓缓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无渡居。 苏无渡在苏之一离开后,走进自己的寢殿。他脱下一身絳红锦袍,取下挽发的玉簪,墨发倾泻下来,一副风流的模样。 苏无渡確认四下无人,便绕过屏风,走到床榻边,伸手按住了床头內侧一块不起眼的花纹。 那块花纹雕成流云的模样,与周遭的装饰浑然一体,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样。苏无渡的指腹在花纹上轻轻一按,又向左拧了半圈。 一声细微的机括响动,床榻后方的整面墙壁,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渐渐扩大,露出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暗门的正中央镶嵌著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石,色泽温润,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冷光,仿佛是这扇门的眼睛。 苏无渡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在指尖轻轻一刺,然后抬手將血滴按在了玉石之上。 血珠触及玉面的瞬间,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玉石微微一亮,发出莹光,隨即暗门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嗒”,像是某道锁被打开了。 苏无渡抬步迈入暗门。 他刚一进去,身后的墙壁便无声地合拢了,严丝合缝,从外面看去,就是一面寻常的墙壁。 暗门之內,是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便嵌著一颗夜明珠,寒气从深处涌出来,比外面冷了许多。 苏无渡沿著甬道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现出一间不大的內室。 石室內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靠墙排列著几排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的石壁,满满当当,全是书册。 那些书册大小不一,新旧各异,隨意地堆叠在一起,苏无渡隨手抽出一本。 书册的封面没有任何题字,翻开之后,內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號——那些符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文字,而是某种刻意为之的密语,排列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含义。 这是烟雨阁数百年来积累的一切——藏宝图、武功秘籍、歷代阁主的修炼心得、甚至还有些被尘封的禁忌之术。 他记得父亲將这些书册交给他时的那一天。 第22章 吃什么 那是一个雨天,父亲苏擎坐在书房里,面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他那时候还年少,不懂父亲眼中的凝重意味著什么,只记得父亲將这一册册书交给他。 “无渡,这些,便是烟雨令。” 他当时怔住了。江湖上人人覬覦的“烟雨令”,传说中藏著富可敌国的宝藏和足以称霸武林的秘籍,竟是这样一堆看不出任何门道的书册? 父亲看出了他的疑惑,抚了抚他的发顶,难得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这些书册,用的是初代阁主研製的密语记载。没有密令手册,这些东西就是一堆废纸。等你继任阁主那一天,我自会把手册交给你。到时候,烟雨阁数百年的积累,便是你的了。” 可是父亲没有等到那一天。 苏擎死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而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密令手册,也隨著父亲的死,彻底消失了。 苏无渡站在书架前,凤眸中一片沉沉的暗色,想来,父亲在那时便察觉到了有人在覬覦烟雨令,才提前把书册交给了自己。 他继任阁主之后,將阁中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父亲生前常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搜过了,却始终没有找到那本手册的任何踪跡。 他意识到——手册被人拿走了。而那个拿走手册的人,很可能与父亲的死脱不了干係。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知道,有人手里握著他父亲用命保住的秘密,等著合適的时机,將这些书册中的一切据为己有。 苏无渡又翻了几本,依旧是那些看不懂的密语,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內室。 不急。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那些人还没拿到东西,他只需要等,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无渡忙於处理积压的阁务,有一段时日未曾特意关注苏之一的状况。只从陈大夫每隔几日例行稟报中得知无甚大碍,便也没再多问。 苏之一此次倒是听话,未曾再出现在轮值的序列中,只是他每日依旧会去练武,不过將练剑的时间从以往雷打不动的三个时辰,缩减至仅一个时辰。 饶是如此,他也常因气息不继、月復部隱痛而不得不停下。 更棘手的是,他的反应愈发严重。以往只是偶尔噁心,如今却是闻到食物的味道便一阵作呕,根本难以入口。强逼著自己吃下少许,往往不到片刻便会尽数吐出。 陈生生虽每日送药,敏锐地发现苏之一的脉象非但没有因精心调养的药物而变得强健,反而日渐虚浮。 他心下起疑,这日送药时,特意留意了苏之一房中的情况,果然发现了几乎未动的餐食。 他没有多言,因为知道和这暗卫说什么都没用,於是直接转身去了无渡居。 “阁主,”陈大夫躬身稟报,“老朽发现之一……他近日根本未曾进食。长此以往,莫说双/生月台难以保全,便是他自身,恐怕也要油尽灯枯了啊!” 苏无渡从卷宗中抬起头,眉头锁紧:“未曾进食?为何?药不是一直按时送去吗?”他以为有安月台药撑著,便无大碍。 陈大夫苦笑:“阁主,药石终是外物,岂能代替五穀?他韵反极重,暗卫的配给食物粗糙寡淡,甚至还有腥气,他怕是吃不下,吃下便吐,吐了更伤脾胃,如此恶性循环……” 苏无渡皱眉。 暗卫的膳食一直如此,苏之一以往也是如此食用,从未出过差错。他却忘了,今时不同往日。 “他……”苏无渡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心中又涌起一股烦躁,“他就不会说吗?” 陈大夫低下头,没敢吭声——暗卫怎么可能开口说这些事。 苏无渡也意识到了,他揉了揉眉心,挥手让他退下,扬声唤来候在外面的侍女。 “去厨房,吩咐下去,日后暗卫之一的饮食,单独准备。要清淡有营养,且易克化的,避开所有腥膻油腻之物。” 侍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立刻垂首应道:“是,阁主。奴婢这就去吩咐。” “等等,”苏无渡又叫住她,补充道,“让厨房每日变些花样,看看他……能吃什么。” “是。”侍女再次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苏无渡心中的烦躁並未减轻多少。 —— 晚膳时,一份精细搭配的餐食被送到了苏之一面前。 不是粗糙的馒头肉乾和不见油花的清汤,而是一碗熬得糜烂的小米粥,几样清爽的小菜,一碟蒸得极嫩的肉沫蛋羹,还有一小碗果脯蜜水。 送餐的杂役態度恭敬:“之一大人,这是阁主特意吩咐厨房为您准备的。” 苏之一看著那明显不是暗卫份例的精致食物,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无措。 他接过食盒放在桌上,等杂役退下后才摘下面具,迟疑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蛋羹送入口中。滑嫩的口感,清淡的滋味,並未引起噁心。 他慢慢地將那一小碗蛋羹吃了下去。 胃里暖融融的,並未造反。 他又试著喝了几口粥,依旧安然无恙。 他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將送来的食物吃了大半。虽然胃口依旧不算好,但至少没有吐出来。 这是多日来,他第一次真正吃下了一顿饭。 接下来的几日,厨房每日变著花样送来精心烹製的膳食。苏之一从一开始的茫然,到后来渐渐习惯,虽然吃得依旧不多,但至少能维持最基本的所需,呕吐的次数也慢慢减少。 陈大夫再次诊脉时,终於鬆了口气。 “若能一直如此养著,很快便能调养过来。”苏无渡听到稟报,挑眉没说什么。 他並未意识到,自己每日过问“他今日吃了什么”、“吃了多少”,已然成了习惯。 —— 转眼又是一个多月过去。苏无渡忙於阁务,加之苏之一被免了轮值,深居简出,两人竟是许久未曾见面。 这日,苏无渡处理完手头急务,莫名想起这茬,便朝石楼走去。 他未让人通传,径直推开了之一的门。 屋內,苏之一正背对著门口在整理床铺。他听到开门声,动作一顿,立刻转身,单膝下跪行礼:“主人。” 警觉性竟下降这么多,主人都进来了才发现,苏之一心中一沉。 然而,苏无渡却没注意这个,他目光定在苏之一身上,眼中掠过惊诧。 不过月余未见,苏之一的月復部竟已拢起得如此明显,黑色的暗卫劲装已无法遮掩那圆润饱满的弧度,像一个悄悄成熟的小瓜,长在他瘦削的腰身上。 第23章 月台动 “站起来。” 苏无渡走上前去,一种难以言喻的新奇感涌上心头,还掺了些別的什么。 他掌心轻轻覆上了那拢起的弧度,触手之处,圆润又坚实。 苏之一垂著眼睫,安静地站在原地,面具遮挡了他所有的神情。有了前几次的经验,他已经稍稍习惯了主人突如其来的触碰。 过了好一会儿,苏无渡才从某种出神的状態中清醒过来,缓缓收回手,掌心似乎还残留著那温热的触感。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苏之一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看来陈生生的药还算有用。” 苏之一低声回应:“是,谢主人关怀。” “近日身体可还有不適?” “回主人,已好多了。”苏之一的回答依旧简短。 苏无渡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好生养著。” “是。” 又是一阵沉默。 苏无渡觉得再待下去似乎也无话可说,便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之一听著脚步声远去,这才缓缓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那已经无法忽视的拢起的地方。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片刻,伸出手按上了刚才被人长时间抚摸过的地方。 ———— 自那日后,苏无渡似乎对那日渐拢起的弧度生出了兴致,他隔三差五便踱到苏之一的石室,美其名曰“查看状况”,实则是將手掌覆上去,感受那日益饱满的变化。 这也不怪苏阁主,毕竟他以为自己这个断袖怕是这辈子不会有孩儿了,没想到出了这样的意外,新奇也很正常。 苏之一对此从未表现出任何抗拒。 这一日,苏无渡照例来到石室,掌心习惯性地贴上那圆润的弧度,漫不经心地感受著那紧绷的温热,忽然,掌心之下传来一点细微的动作。 像是一条小鱼在深水中摆尾,隔著月土皮,轻轻撞在了他的掌心上。 苏无渡的手一顿,凤眸中闪过惊讶。他倏地抬起头,看向苏之一。 苏之一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里,也罕见地掠过怔忡。 苏无渡率先回过神,声音里带著惊奇,“刚才……那是……在动?” 苏之一略微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是。” “以前从未有过?”苏无渡追问,手掌依旧贴在那里,期待著下一次动静。 苏之一斟酌道:“这段时日偶尔会动,但这是第一次这样明显。” 苏无渡莫名觉得欣慰,“看来长得不错。” 他这次待了许久才离开。 ———— 苏无渡往石室跑得愈发勤快了些,几乎每日都要去看看,他一般傍晚处理完阁务才过来,每次苏之一都沉静地待在这里,所以当苏无渡这次提前去了苏之一的住处,发现石室內空无一人时,有些意外。 他召来今日轮值的暗卫询问。 “回主人,之一此时应是在后山练剑。”暗卫恭敬回答。 练剑?苏无渡眉头蹙起,不是让他安心静养? 他未多言,转身便朝著后山走去,尚未走近,便已听到林中传来破空之声,苏无渡循声而去,绕过几棵古树,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住。 只见林间空地上,苏之一身著那身熟悉的黑色暗卫劲装,只是如今那劲装的前襟已被明显拢起的月復部撑起一道圆润的弧度,显得有几分突兀。 他手中长剑舞动,招式凌厉,身法也还算利落,显然一直没有搁下功夫。 他练得专注,直到苏无渡走近了,才猛地惊觉,动作骤然停顿。 看到来人,苏之一立刻收剑归鞘,屈膝跪地,垂首道:“主人。” 他呼吸略显急促,额际也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面具边缘滑落。 苏无渡站在他面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本阁主记得,已免了你的轮值。” “是,但属下……不敢懈怠练功。” 苏无渡心中久违地生出一股烦躁。 “起来。”他声音微沉。 苏之一依言站起身,垂著头不敢与主人对视。 苏无渡语气听不出喜怒:“陈大夫是如何叮嘱的?静养,你如今这般,叫静养?” 苏之一意识到主人又生气了,低声道:“属下知错。” “知错?”苏无渡向前一步,逼近他,“那你告诉本阁主,为何明知故犯?” 苏之一的身体绷紧了一瞬,斟酌了一下措辞,用有些执拗的语调回答:“属下……不能废了功夫。” 苏无渡盯著他,明白了这死心眼暗卫的想法。他哼了一声,语气却缓和了些:“烟雨阁还没到需要你这个样子去拼杀的地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显眼的月復部上,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彆扭,补充道:“……就算为了他们,也安分些。” 苏之一闻言,微微一怔,抿唇低声道:“……是。属下明白了。” “回去换身乾爽衣服。”苏无渡挥了挥手,不再看他,转身朝著来路走去,“日后练剑,不得超过半个时辰。若让本阁主再发现你过量……后果自负。” “……是。” —— 几天后,武林盟送来请柬,武林盟主胡广閆的长子即將与碧霄阁阁主的独女成婚,设宴广邀武林同道。 苏无渡有些意外,几个月前胡广閆喜得千金,他受邀去碭山,出了意外有了苏之一腹中两个孩儿。没想到这才没多久,对方长子就要大婚,也不知是双喜临门还是多事之秋。 碧霄阁以炼製奇药灵丹闻名天下,武林盟则是江湖正道之执牛耳者,这两家结为姻亲,日后在江湖上的话语权必將更重。 加上上回赵升中毒,他向碧霄阁求购雪莲子,还欠著叶无月一个人情。此番前去,正好当面道谢,也算是全了些许礼数。 於情於理,苏无渡自然得亲自前往。 近日暗中总有人蠢蠢欲动,有了上次的经验,他此次点了苏之一以外的九名暗卫全部隨行。 苏之一自然知道了消息。 当日晚些时候,苏无渡如常来到石室,刚踏入房门,还未及开口,苏之一却忽然对著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苏无渡脚步一顿,凤眸微眯:“这是做什么?” 苏之一垂著头,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著一种少见的直白:“主人此次出行,未点属下隨行。属下斗胆请问主人,……是否觉得属下如今已无资格继续做之一,甚至……不配再为暗卫。” 苏无渡脸色沉了下去,他盯著跪在地上的人,语气带著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苏之一,你放肆了。” 苏之一头垂得更低,却並未请罪。 第24章 胡阿澈 苏无渡意识到对方这是非要个答案不可。 “本阁主的决定,何时需要向你解释缘由?”苏无渡字字冰冷,“带你与否,自有本阁主的考量。你如今是连最基本的本分都忘了吗?竟敢质疑起本阁主的决定?” 他向前踱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人:“看来近日是对你太过纵容,竟让你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苏之一低声道:“属下不敢。” “不敢?”苏无渡冷哼一声,“那就记住你的身份,安分待著。若再让本阁主听到此类妄言,你这『之一』的名字,也就到头了。” 说完,他拂袖转身,径直离开了石室。 苏之一依旧维持著跪地的姿势,许久未曾动弹。 主人未曾否认。 那是否意味著……他真的即將被废弃了。 —— 苏无渡一路上面沉如水。 不带苏之一,原因再简单不过。那身子如今已有五个月了,双月台本就耗元气,前番受伤又损了根本,好不容易养回来一些,岂能再经得起长途奔波和路上的危险? 让他留在阁中静养,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 谁知这死心眼的暗卫非但不领情,竟还敢直接质问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真是……岂有此理,苏无渡心中一阵慍怒,他自认已是诸多破例,诸多容忍,换来的竟是质疑? 另一方面,更让他不悦的是,苏之一此举,无疑是逾越了。 暗卫便该绝对服从,不问缘由。何时轮到他来质问主人的安排了?看来近日確是太过放纵他,以至於让他忘了身份,生了些不该有的念头。 需得冷落一番,好好敲打敲打,不能忘了本分。 至於那点因被误解而產生的不快,则被苏无渡下意识地压了下去,不愿深究。 —— 临行前,苏无渡让侍从去请了陈大夫过来。 陈生生此刻站在书案前,眼观鼻鼻观心,等著阁主发话。 “陈生生。”苏无渡坐在书案后,语气不咸不淡,“本阁主明日要出趟远门,大约半月才能回来。” 陈大夫点了点头,等著下文。 “之一那边,由你亲自看护。” 陈生生还以为是什么大事,闻言错愕了一瞬,隨即恭声应道:“是,老朽明白,阁主放心,之一那边老朽会亲自盯著。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 “嗯?” “只是那位……”陈大夫斟酌著措辞,“有些时候太过执拗,老朽人微言轻,实在……” 病人不遵医嘱他也没办法啊! 苏无渡的眉头微微蹙起,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你只管做好你的事,他若不听,你来回我。” “是,是。”陈大夫连声应道,心里却想,您这齣了远门,天高皇帝远的,能把人怎么样。不过他当然没敢把这话说出口,只是躬了躬身,便退了出去。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指尖揉著眉心,那木头一向閒不住的,就是没有享福的命! 他摇了摇头,將这点烦心事暂且压下。左右不过半月,有陈生生看著,总归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 午后,马车从烟雨阁出发。 依旧是辆华丽车驾,前后簇拥著衣著光鲜的侍从婢女,排场十足。隨行的暗卫隱匿在暗处。 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苏无渡沿途走走停停,待到碭山脚下时,刚好是婚席当天。 马车沿著山道缓缓上行,远远便望见了武林盟那气派的门楼。 盟主长子的婚期,整座山门都披红掛彩,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红色的云海。门楼下已经停了许多车驾,各门各派的旗帜好不热闹。 苏无渡的马车一出现,便有不少人前来寒暄,但凡在江湖上有些眼力见的,一眼便能认出这是烟雨阁阁主的座驾。 几个正在门前迎客的武林盟弟子连忙转身进去通报。 苏无渡掀帘而出,今日穿了一身絳红锦袍,衣摆上绣著大朵的暗纹,阳光下流转著华贵的光泽。 “苏阁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门楼內传来,武林盟主胡广閆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他国字脸上堆满了笑,两颊的鬍子都翘了起来,看著著实高兴。 在他身后跟著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著大红的吉服,面容清秀,身量倒是不矮,只是那脸上实在看不出半点喜色,反倒像是被谁欠了八百两银子似的。 这便是今日的新郎官,胡广閆的长子,胡阿澈。 “盟主客气了。”苏无渡拱手回礼,“令郎大喜,苏某岂能不来沾沾这喜气?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侍从便捧上一只锦盒。 胡广閆连声道谢:“苏阁主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说著,一边侧身引路,顺手扯了一把身旁的儿子。胡阿澈被这一扯,总算把那张不情不愿的脸收了几分,勉强挤出个笑来,朝苏无渡拱了拱手:“多谢苏阁主。” 苏无渡含笑頷首,目光在这少年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少年人藏不住事,他看得分明——这胡阿澈显然並不情愿娶这位碧霄阁的千金,却又拗不过父亲的安排,只好硬著头皮穿上这身吉服,做个提线木偶般的新郎官。 有意思。 碧霄阁主叶无月只有这一个女儿,自幼千娇百宠,江湖上不知多少青年才俊想要攀这门亲事,最终却花落胡家。想来这背后少不得胡广閆的极力促成——武林盟与碧霄阁联姻,於两家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只是这少年人,显然还不太懂得权衡利益的道理,不情愿都写在了脸上,生怕別人看不出来。 苏无渡心中觉得有些好笑,隨著胡广閆穿过门楼,朝宴席的方向走去,被引到了贵宾席上落座。 “苏阁主先坐著喝杯茶,今日宾客多,胡某先去招呼招呼,回头再来陪阁主说话。”胡广閆拱手道。 “盟主请便。”苏无渡笑著点头。 胡广閆又客套了几句,便带著儿子匆匆走了。那胡阿澈临走前,转头朝一个方向使劲看,似乎在找什么人。 苏无渡嘴角微微一翘,端起茶盏慢慢喝著。 他感知到几道熟悉的气息隱匿在暗处,隨行的暗卫气息敛得极好,若非苏无渡对自己的暗卫太过熟悉,几乎察觉不到。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留在阁中的苏之一。 苏之一。 一个寻常又不寻常的暗卫。 不过是个暗卫。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那暗卫恰好淮著他的血脉,如此而已。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投向场中。 第25章 逃婚 巳时將至,吉时已到。 按照婚俗,新郎该领著迎亲仪仗,前去新娘下榻的別院接亲了。 迎亲的队伍热热闹闹地排在门楼前,一切已经就绪。 然而,眾人左等右等,却迟迟不见新郎官的身影。 胡广閆原本红光满面的脸上,笑容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了。他先是皱著眉朝人群中扫了一眼,没看到儿子,便唤来身边的下人,低声吩咐了一句,那下人领命,匆匆去寻。 一炷香过去了。 两柱香过去了。 有人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附在胡广閆耳边说了句什么。胡广閆的脸色骤然大变,却很快又强压了下去,他又叫来几个心腹继续寻找。 宾客们渐渐察觉到了异样。 “这新郎官怎么还没出来?”有人小声嘀咕。 “莫不是……逃婚了?” “瞎说什么,胡盟主的公子,怎会……” 眾人纷纷猜测,但都识趣地没有开口询问,等著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又过了许久,吉时早已过去。 胡广閆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宾客中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我听说啊,”一个年轻公子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人道,“胡公子原本是有心上人的,是个……咳,是个青楼出身的倌人。” “啊?还有这等事?” “可不是嘛!胡盟主自然看不上,硬是给拆散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么说来,今日这……” “嘘——小声点。” 那两人的对话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传进了周围不少人的耳朵里。 “青楼倌人?怪不得胡盟主要急著给他定亲。” “听说那小倌生得极好,把胡公子的魂都勾去了。” “什么勾不勾的,不过是年少不懂事,被那些风月场上的手段迷了眼罢了。” “可这大喜的日子闹这么一出,武林盟的脸面往哪儿搁?” “碧霄阁那边怕不好交代吧?叶阁主就这一个女儿……此番怕是要得罪狠啦……”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著一只空了的茶杯,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笑意里带著几分玩味。 胡广閆那样的老狐狸,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手腕心机一样不缺,居然生出了这么一个天真的情种。 今日这一出逃婚,怕是要把胡广閆的老脸丟尽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胡广閆不再坐等,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宾客,清了清嗓子。 “诸位,实在对不住。”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还算平稳,“犬子……突发恶疾,不能行礼拜堂了,今日这婚事,暂且延后。改日犬子身体康復,再另行择日举办。”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这不过是块遮羞布? 但没有人拆穿。 “哎呀,真是可惜了。”有人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惋惜,“年轻人身体要紧,婚事延后便延后吧。” “是啊是啊,胡公子吉人天相,必定很快就能康復的。” “盟主不必太过忧心,改日再办,我们再来喝这杯喜酒便是。” 胡广閆脸上的笑容僵著,却还是勉强维持住了。他举起酒杯:“多谢诸位体谅。今日酒席照常,请诸位畅饮,算是胡某给各位赔罪了!” 说罢,他一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宾客们也跟著举杯,场面重新热闹起来,但总带著几分滑稽。 苏无渡也抿了口酒,莫名想起父亲给他安排的婚事,赵衔月是父亲在世时便定下的,为了平衡阁內势力,他的婚姻也可以是筹码。 这一点,他早就明白,所以他不会逃。 只是想起刚刚那个少年,他身边从未见过这样天真又愚蠢的人,可……却也活得自在。 熟好熟坏,谁又说得清呢。 宴席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勉强继续。 苏无渡不急不慢地吃著菜,时不时与旁边的人应酬几句,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心里却在想,碧霄阁的人怎么还没来。 新娘早便到了,昨日便已入住武林盟的別院,只等今日吉时接亲拜堂。可新郎跑了,这消息想必已经传到了那边,碧霄阁主叶无月就这一个女儿,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正想著,门楼处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眾人抬眸望去,便见一行人正朝喜棚的方向走来。为首的是个女子,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著一身华贵的紫色锦袍,髮髻高挽,耳坠是两颗圆润的东珠,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的面容保养得极好,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谁都看得出这人已经怒极了。 “叶阁主来了……” “这下可热闹了。” “新郎都跑了,这亲还怎么成?” “嘘——小声点,別让人听见。” 叶无月不知有没有听见这些窃窃私语,径直朝胡广閆所在的方向走去。 胡广閆早已看见了叶无月,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便堆起了笑脸,快步迎了上去。 “叶阁主,您来了……”他拱手行礼,语气客气得近乎討好。 叶无月目光直视著他的眼睛,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胡盟主,我女儿今日出嫁,新郎何在?迎亲的队伍何在?” 喜棚下骤然安静了下来。 胡广閆的脸上闪过难堪,隨即被他压了下去。他上前一步,靠近叶无月,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叶无月沉默了片刻,冷冷地看了胡广閆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带路。 胡广閆如蒙大赦,连忙侧身引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无月抬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影壁后面。 余下的宾客们再也绷不住了。 “叶阁主这脸色,怕是气得不轻。” “换谁能不气?女儿出嫁,新郎跑了,这要是传出去,碧霄阁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不是嘛。叶阁主就这么一个女儿,原以为嫁到武林盟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谁知道……” “胡盟主也不知要怎么收场。” “依我看啊,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叶阁主可不是好惹的,碧霄阁的丹药天下闻名,各大门派怕是都欠著她人情呢。若是两家闹翻了,胡盟主要吃不了兜著走。” 苏无渡慢慢抿了一口酒,他倒是有些好奇,胡广閆方才说了什么,能让那位怒气冲冲的碧霄阁主暂时压下火气,跟著他私下交谈,是许诺了什么好处? 一直到宴席结束,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胡广閆和叶无月都没有再出现。 管事的人出来打圆场,说是盟主和叶阁主有事相商,请诸位自便,距离较远的可以在此地歇息一晚,明日再启程。 苏无渡也起身离席,决议在武林盟住一晚,明日当面向叶无月答谢那雪莲子之事。 第26章 回程 武林盟的客房布置得倒也雅致。 苏无渡沐浴更衣之后,换了一身宽鬆的月白色长袍,墨发披散在肩头,未束未挽,多了几分慵懒閒適。 他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著一本閒书, 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无渡抬眸看向门口。片刻后,守在院外的侍从敲门进来,躬身道:“阁主,碧霄阁叶阁主求见。” 苏无渡微微一怔。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这个时辰,叶无月反怎会来拜访他? “请。”他站起身,披上外袍,吩咐道,“上茶。” 不多时,院中传来脚步声。 苏无渡起身迎到门口,便见叶无月已恢復了碧霄阁主的从容。 看来,胡广閆將她稳住了。 “叶阁主大驾光临,苏某有失远迎。”苏无渡拱手见礼,“请进。” 叶无月微微頷首,隨他进了屋。侍从奉上茶来,又退了出去將门掩上。 两人在桌边落座,苏无渡端起茶盏示意,叶无月也端起来抿了一口,她没有急著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 苏无渡也不催,慢悠悠地喝著茶,等她自己开口。 片刻后,叶无月抬起眼,看著苏无渡,面上露出一丝歉意:“苏阁主,深夜叨扰,实在过意不去。只是有一件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当面与阁主商议。” 苏无渡放下茶盏,含笑道:“叶阁主客气了,多亏阁主割爱让出雪莲子,这份人情苏某一直记在心里,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叶无月闻言,“既如此,我便直说了。”她顿了顿,“碧霄阁有一批珍贵药材,过段时日需从总阁押送至南疆的一处分阁。这批药材极其贵重,关乎碧霄阁未来数年的丹药供应,不容有失。但押送路线需经过青峰山一带——那里匪患猖獗,盘踞著一股势力不小的山匪,几乎已成了气候,堪比一个小型门派,我们贸然经过他们的地盘,只怕……” 苏无渡端著茶杯,没有接话。 叶无月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我听闻烟雨阁在青峰山附近有一处分阁,往来商队途经那一带,从未出过岔子。那伙山匪似乎……对贵阁颇为忌惮。所以我想,若苏阁主能施以援手,让押送的队伍借贵分阁的名义通行,这批药材便能平安抵达。” 她说完,目光落在苏无渡脸上,等待他的答覆。 苏无渡沉吟了片刻,这忙,他不能不帮。 人情摆在那里,他若推拒,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青峰山那一带,”苏无渡放下茶盏,缓缓开口,“確实有一处烟雨阁的分阁,规模虽不大,但往来通行从无阻碍。那伙山匪的头领与掌管分阁的莫长老有些交情,轻易不会动烟雨阁护送的队伍。” 叶无月闻言,眼中闪过亮色。 “若苏阁主愿意相助,碧霄阁必有重谢。”她说。 苏无渡摆了摆手:“叶阁主言重了。上回雪莲子的事,苏某还未曾当面道谢。今日阁主开口,苏某岂有推辞之理?” 叶无月自然听得懂这层意思,面上浮起一丝笑意:“苏阁主客气了。雪莲子的事,不过是各取所需。倒是今日,我反倒欠了苏阁主一份人情。”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不知这批药材何时启程?”苏无渡问。 “约莫两月之后。”叶无月道,“药材尚在採办和炮製之中,大约还需两个月才能备齐,届时从碧霄阁总阁出发。” 苏无渡点了点头:“好,到时苏某自会派人前往。” 叶无月闻言,却微微摇了摇头:“苏阁主,我有个不情之请。” “叶阁主请说。” “这批药材实在太过贵重,碧霄阁上下无不重视。”她看著苏无渡,目光诚恳,“我想请苏阁主亲自走这一趟,旁人去,我不放心。” 苏无渡微微一顿。 这要求,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他不由得感嘆——果然是人情债最难还。 罢了,青峰山那一带他许久未曾去过了,正好也顺道巡视一下分阁的情况。 “好,两月之后,苏某亲自带人前往碧霄阁,与贵阁的队伍一同押送药材。” 叶无月闻言,站起身朝苏无渡拱手一礼:“多谢苏阁主,这份情,碧霄阁记下了。” 苏无渡也起身回礼:“叶阁主不必客气。” 一切商定妥当,叶无月便起身告辞。 苏无渡站在院门口,看著那抹紫色的身影渐渐远去,凤眸中神色难辨。 ———— 几天后,苏无渡回到了烟雨阁。 马车驶入总阁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苏无渡从马车上下来,一路穿过迴廊,回了无渡居。 还没换衣裳,就扬声对外面吩咐了一句:“去请陈生生过来。” 侍从领命而去,苏无渡倒了杯茶慢慢啜饮。这段时间也不知那木头有没有老实养著。 不多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生生几乎是跑著来的,药箱背带都歪了,刚听说阁主回来了,自己就被传唤,还以为阁主此行受了重伤。 可等他气喘吁吁地进了门,目光在苏无渡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见他面色如常、坐姿端正,不像有伤有病的样子,心中有些莫名,但还是恭敬地行礼道:“阁主召老朽来,可是身体有何不適?” “不是为我。”苏无渡端著茶盏,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之一那边,这些日子如何?” 陈大夫愣了一下。 ……竟是问那个暗卫的事。 他心中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不显,只是正色道:“回阁主,之一那边,老朽按时诊脉,药也按时喝著,伤已经好全了,月台象也稳。” 苏无渡“嗯”了一声,没有接话,等著他继续说。 陈生生没想到这还不够,他绞尽脑汁想了想,又道:“如今已经五个多月了,正是……正是长月台的时候。他胃口比之前好了许多,您让厨房每日给他加的滋补的汤水,他也都喝了。” 苏无渡听到这里,这才点了点头,正要让他退下,却见对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还有事?”他问。 陈生生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阁主,有件事……老朽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之一他……近日似乎思虑过重,精神有些差。”陈大夫斟酌著措辞,儘量说得委婉,“老朽每次去诊脉,从那脉象上能看出来——气血鬱结,心神不寧。韵期最忌讳的就是忧思过重,对孩儿发育不好。” 苏无渡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思虑过重?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转了一圈,他想起出发前,那暗卫跪在自己面前,问出那句僭越的话——“您是否觉得属下如今已无资格继续做之一,甚至不配再为暗卫。” 自己怎么回答的?他斥了一句“放肆”。 第27章 回答 苏无渡放下茶盏,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著。他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陈大夫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苏无渡皱眉靠在椅背上,莫名回想当时苏之一被他斥责之后的反应。 才想起来那时,他一直垂著头,自己其实並没有看见他的神情。 当时只是觉得这个暗卫太不懂事,伤成那样还要逞强,还敢来质问自己的决定,便隨口斥了一句。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暗卫僭越了,主人说一句“放肆”,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如今想来,那句话落在苏之一那里,似乎有些重了。毕竟对暗卫来说,主人就是一切。 苏无渡悠悠嘆口气,抬步往外走去。 门外侍从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却被他一个手势止住了。 “不必跟著。”他丟下这句话,便独自消失在了廊道尽头的暮色中。 —— 石楼在烟雨阁的最深处,是一处僻静的所在。 苏无渡在楼前站了片刻,觉得自己为那暗卫跑这一趟实在是紆尊降贵,可转念一想,其实也不是为他,而是为自己的孩儿,便心安理得地迈步走进楼內。 他径直到了苏之一门前,抬手推开。 门没有上锁——暗卫的房间从不锁门。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因为窗子很小。 苏无渡站在门口,扫过这间简陋得近乎寒酸的小室,最后目光落在了床上。 苏之一在睡觉。 他侧躺著,身体微微蜷缩,一只手搭在拢起的月復部上,另一只手垂在床头的小桌上,指节修长而苍白,虚握著一柄短刃。他的面具没有戴,也搁在小桌上,与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刃並列放在一起。 此刻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苏无渡从未见过的,全然放鬆的姿態。 苏无渡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暗卫长年在刀尖上行走,对周遭环境的警觉几乎刻进了骨头里,哪怕是在睡梦中也从不卸防。 可现在,门都被推开了,床上的人却还在酣睡。 怀韵竟能让一个暗卫的警觉性差到这种地步。 苏无渡没有出声,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不重,但床上的人几乎是在苏无渡迈步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开了。那双眼中有片刻的迷茫,但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右手指尖触及匕首柄,瞬间握紧。左手同时抓起床头小桌上的面具,往脸上一扣。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下一瞬,他已从床上弹身而起,匕首出鞘,刃尖直指闯入者的方向,身体低伏,做好了扑杀的准备。 然后他看清了来人。 面具下的眼睛猛地一缩,匕首的刃尖在半空中硬生生地顿住,距离苏无渡的咽喉不过咫尺。 他迅速收刀,单膝跪地。 “属下不知主人驾临,惊扰主人,罪该万死。” 苏无渡低头看著跪在面前的人,见他穿著一身粗糙的黑色里衣,衣料单薄,贴服在身体上,他的月土子又大了一圈。 苏无渡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起来。” 苏之一站起身,垂著头退后一步。 苏无渡转身走到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木凳旁,拂衣坐下。木凳很硬,远不如他无渡居里那些铺著锦垫的椅榻舒適,他目光落在苏之一的身上。 “过来。”他说。 苏之一依言上前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依旧垂著眼,没有看他。 苏无渡看著他被里衣遮掩的月復部。即使有宽鬆的衣料挡著,那隆起的弧度也已经无法忽视。 明明前段时日还只是一道微微的隆起,可现在,那弧度已经圆润而明显,將衣服撑出一道柔和的曲线,放在暗卫冷硬是身体线条上显得很突兀。 “近日月台象如何?”苏无渡问。 苏之一的声音一板一眼,像是在匯报任务:“回主人,小主子很好。陈大夫说月台象已稳,没有再动月台气。” “小主子?”苏无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倒是会叫。” 苏之一没有接话。 苏无渡又说:“近前来。” 苏之一预料到主人想做什么,他再次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苏无渡触手可及的位置。 果然,苏无渡伸出手,掌心轻轻覆上了他的月復部。 隔著薄薄的里衣,掌下传来的触感微微的柔软。那弧度圆润而饱满,安安静静地臥在他的掌心里。 苏无渡的手掌停在那里,没有用力。他感受了片刻,指尖微微动了动,在寻找什么。 然而,什么都没有。 掌下的地方安静得很,没有任何动静,苏无渡又等了几息,还是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便收回了手,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中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遗憾。 “他们倒是安静。”他说。 苏之一的呼吸在他手掌覆上的瞬间便屏住了,直到那只手收回,才几不可察地鬆了口气。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回主人,小主子们……白日里多半不活动,到了夜里会活泼许多。” “夜里?”苏无渡挑了挑眉。 “是。” “他们闹腾,你可还能睡好了?”苏无渡问。 他的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可问题本身已经有些过分关切了,当然,苏阁主本人此刻並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暗卫本就警觉,睡眠比常人浅得多,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將他们惊醒。如今月土子里多了两个活物,每到夜深人静时便在里面翻江倒海,这觉还怎么睡? 苏之一不会对主人说谎,他答道:“难以入睡。” 说完,不知为何,又用那没有起伏的语调补充:“属下习惯了,暗卫本就无需太多睡眠。” 苏无渡就没有再追问。 也是,暗卫从来不会说“难受”,更不会说“我需要休息”。 苏无渡单手支著头,想起了来这里的目的。 他沉默了片刻,沉声开口:“等你生產完,身体恢復之后,只要功夫没有退步,你就还是之一。” 苏之一猛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低垂著的眼睛,此刻看向苏无渡,里面有一些苏无渡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苏无渡被这目光看得微微一怔,隨即移开了视线。 自己方才那句话,是在回答出发前苏之一那个问题。那个暗卫跪在他面前,仰著头,用那种固执的语气问他“日后是否还能继续做暗卫”的时候,他说了放肆。而今天,他终於给出了一个明確的答覆。 苏之一后退一步,又跪了下来,他额头触碰到冰凉的石砖地面,声音透过面具传来。 “属下……谢主人不弃。” 第28章 同食 苏无渡看著他跪伏在地上的身影,语气平淡,“起来吧。” 苏之一缓缓站起身,苏无渡看天色不早,正准备离开,一小廝提著食盒进来了,看见阁主端坐在这里,险些没拿稳手里的东西。 “阁、阁主……”他慌忙跪下,食盒搁在脚边,磕头行礼。 他在这烟雨阁当差也有些年头了,这片地方住的都是暗卫,谁曾想阁主竟会亲自前来,还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己寢殿里一般。 苏无渡目光落在那只食盒上:“起来吧,食盒里是什么?” 小廝连忙起身,手脚麻利地揭开食盒的盖子,一层一层地打开。 苏无渡的目光扫过那些菜式,眸光微微一动……无一不是温补养月台的佳品,与暗卫那仅能果腹的配给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看来,厨房的確对之一的伙食格外上了心。 苏无渡今日赶了一整天的路,午膳也是草草应付的,此刻闻著食物香气,腹中倒真有几分饿了。 “再送一份过来。”他对那小廝说,“一模一样的,就在这里吃。” 小廝张了张嘴,似乎想確认自己没有听错。阁主……要在这间暗卫房里用晚膳? “还愣著做什么?”苏无渡眉头微挑。 “是、是!小的这就去!”小廝回过神来,立刻跑著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苏之一还站在一旁,姿態端正得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剑。 听到苏无渡说要在这里用膳,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面具下的眉头蹙了蹙,终於开口:“主人……属下这里简陋,只怕……” 苏无渡环顾了一圈这间石室,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確实简陋。” 简陋到凳子都只有一个。 苏之一的话顿住了,垂下了头。 苏无渡扬声吩咐了一句:“去搬把椅子过来。” 今日值守的暗卫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搬来一把黄花梨的扶手椅,与苏无渡身下那把简陋的木凳对比十分明显,和这石室也格格不入。 暗卫应当是以为这椅子是苏无渡要用,特意寻了宽大舒適的,苏之一也这么想,可主人指了指那把椅子:“坐。” 苏之一没有动,觉得不合规矩,苏无渡挑眉,明白了什么,“本阁主懒得换,你坐。” 苏之一这才应“是”。 他却没有立刻坐下,暗卫的服制有严格的规定,此刻他只穿著里衣,实在失仪。 “主人,”他垂首道,“属下……需得先更衣。” 苏无渡摆了摆手,完全没有迴避的意思:“穿。” 苏之一转身走向床头的衣架,取下一套黑色的暗卫劲装。衣料是特製的,坚韧而轻薄,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快速地套上,系好暗扣,又將腰带从衣架上取下来,双手绕过腰腹扣合。 苏无渡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 他看见苏之一扣腰带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腰带的长度似乎不太够了。 苏之一低下头,手指摸索著腰带末端的扣环,將已经放到最长的腰带又紧了紧,勉强扣上了。 只是那劲装原本是贴身剪裁的,此刻却在小月復处绷得有些紧,衣料的褶皱被撑平,勾勒出一道圆润而饱满的弧线。原本劲瘦柔韧、薄薄一节的腰身,已经变得臃肿了。 苏无渡看著那道弧线,沉默了片刻。 他居然想起这个暗卫从前的样子——他惊讶自己还记得,那时候苏之一也是同样的黑色劲装,腰身劲瘦,像一柄开过刃的刀,锋利又冷硬。 不过短短几个月,那把刀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明日去找管事,”苏无渡开口,“重新量体裁衣,以后每月换一批,直到……生產之后。” 苏之一正在系最后一道扣襻的手微微一顿,他低著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他穿好衣服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堪堪挨著一点椅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苏无渡看著都觉得累 不多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方才那个小廝去而復返,手里提著一个新的食盒,他轻手轻脚地进来,將食盒里的菜一一摆上桌。 一模一样的两份餐,苏无渡看了一眼,很满意。 小廝退出去时將门带上了。 苏无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品尝,莫名觉得比他平日在无渡居吃的那些山珍海味多了几分家常的滋味。 “还要本阁主餵你吗?”他看了一眼对面一动不动的人,语气有些不耐烦。 苏之一这才拿起了筷子,“属下不敢。” 他的面具放在桌角。那张苍白的脸暴露在烛光下,依旧是苏无渡印象中的样子,五官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突出之处,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目间寡淡得像一杯白水。 他垂著眼慢慢地嚼著,吃相极好——或者说,极规矩。 苏无渡吃著饭,目光不由自主就落在了对面那张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吸引目光。这张脸他见过不止一次了,乏善可陈,烟雨阁中隨便拉出一个侍从,容貌都比他出挑几分。 可不知怎的,苏无渡就是觉得,这张脸看起来……很顺眼。 他的目光又往上移了一些,落在对方的眼睫上。 烛光下,那眼睫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覆盖在下眼瞼上,隨著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苏无渡看著,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盯著这个暗卫看了太久。 他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鸡汤,差点被烫到,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疯了不成?盯著一个暗卫的脸看,还觉得顺眼?那不过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放在人群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你堂堂烟雨阁阁主,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竟会对这样一张脸…… 他將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重新拿起筷子,专注地吃自己碗里的饭,再没有往对面看一眼。 对面,苏之一默默地鬆了口气。 他方才一直屏著呼吸,连咀嚼的动作都放慢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轻飘飘的,不知道主人在看什么,也不敢抬头去看主人的表情,只能装作浑然不觉。 直到那道目光移开,他才敢將憋在胸口的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两个人对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吃著一样的饭菜,隔著不到三尺的距离。 第29章 挡雨 陈生生说得没错,苏之一最近胃口的確不错,很快把饭菜都吃乾净了。 苏无渡放下筷子的时候,余光瞥见对面那人正端著碗,將最后一口莲子百合粥送入口中。碗底乾乾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苏无渡莫名欣慰,就像是自己隨手浇了路边的杂草,没想到过几日一看,那杂草竟就这样长好了。 他站起身,苏之一便也跟著站起,垂手立在桌边,面具已经重新戴好了。 “属下恭送主人。” 苏无渡踏出门槛。 月色很好,他沿著小径回了无渡居,在侍从的服侍下洗漱更衣,换了一身宽鬆的寢衣,墨发散披,赤足踩在铺了地毯的地面上。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案上已经堆了积攒下来的卷宗和信函,他却没有急著翻阅,而是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沉吟了片刻。 三大长老之中,有一位奇女子——莫盼盼,他已经许久未见过了。 这名字听起来温婉可人,带著几分江南女子的软糯,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人手段最是狠辣。 她幼时便是孤儿,自己长到十三四岁,在一次跟野狗抢食时被当时只有二十岁,刚刚接管烟雨阁的苏擎救下带回阁中。 后来苏擎发现这小姑娘颇有练武天分,便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她从小性子皮得很,习武是一把好手,可学不进半个字,至今与文盲无异。 后来苏擎离世,她自请去掌管分阁,那处分阁位於青峰山附近的洛城,刚好是她曾经被苏擎救下的地方。 那一带民风剽悍,匪患猖獗,可她的分阁却经营得铁桶一般,方圆数百里內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据说曾有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匪帮劫了她分阁的一批货物,三天之后,那股匪帮从上到下三十余口,一夜之间人间蒸发,连尸首都没找到。 从那以后,青峰山一带的山匪见到烟雨阁的灯笼都要绕著走。 这也是苏无渡答应叶无月押送药材的底气所在——有莫盼盼在那一带坐镇,区区匪患,不足为惧。 他落笔,字跡有力: “莫长老亲启: 本阁主近日接下一桩事务,需於月余后协助碧霄阁押送一批药材,途经青峰山一带………” 他提前知会了自己不日要去分阁视察一番,並问了今日匪患的情况,好有个准备。 处理完这封信,他又翻了翻案上堆积的卷宗,大多是各地大小分阁送来的例行匯报,没什么特別要紧的事,他看了几份便觉得有些睏倦,揉了揉眉心,將卷宗推到一旁,起身走向床榻。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苏无渡刚吃过早饭,便有侍从来报,说阁中的大管事求见。 “让他进来。”苏无渡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管事姓周,是烟雨阁的老人了,在阁中管了十几年的庶务,上上下下的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苏无渡对他还算信任。 周管事进了门,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子,躬身道:“阁主,属下今日前来,是想请示一下今年中秋的安排。” “中秋?”苏无渡微微怔了一下。 他到真忘了这事,这些日子事务太多,搅得心神不寧,竟没留意到日子已经近了。他算了算,距离中秋大约还有十来天。 “是。”周管事翻著簿子,“往年中秋,阁中都是要办宴席的,今年阁主可有什么要求?宴席的规模,还有邀请的宾客名单,都需要阁主定夺,还有……” “不必了。”苏无渡打断了他。 周管事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苏无渡笑了一下,那笑容疏淡:“我孤家寡人一个,何必耽误別人团聚?中秋那日,给阁內的侍从婢女们都放个假,让他们回去与家人团聚。另外,每人多发一个月的月银,就当是中秋的节礼。” 周管事愣了一下,隨即连忙应是,在簿子上记了下来。 “谢阁主体恤。” “还有,”苏无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给三位长老各备一份中秋礼派人送去,要贵重体面些的,他们的喜好你也清楚。” “是。”周管事又记了下来,將簿子合上,便退了出去。 寢殿內重新安静下来。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手中端著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却不知在看什么。 孤家寡人。 他想起从前。 那时候父亲还在,中秋是烟雨阁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因为父亲喜欢大排筵宴招呼朋友。 每年还未到八月,阁中便已经开始筹备了,上下忙成一片,一派喜庆的味道。 到了中秋那日,父亲坐在主位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举著酒杯与这个碰一下,与那个聊几句,酒到酣时还会亲自下场舞一套剑法,博得满堂喝彩。 那时候他还小,坐在父亲身边,手里举著一只糖人,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中秋更好的日子了。 后来父亲不在了,那热闹便也跟著散了。 他继任阁主之后,头两年还循著旧例办过宴席,可坐在主位上的人换成了他,宾客依旧是那些面孔,说著同样的客套话,喝著同样的酒,可他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今年便不办了。 不如给阁中的人放假,让他们回去与家人团聚。 说是体恤下人也好,说是懒得操办也罢,都说得通。可他心里清楚,那底下还藏著別的东西——一种他说不出口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大约是……冷清吧。 他摇了摇头,將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积压的事务不少,他在听雨轩连坐了几日,从早到晚埋首於卷宗和信函之间。 侍从们轻手轻脚地进出,因为阁主处理公务时不喜被人打扰。 这一日,从清晨便开始落雨。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细雨,落在听雨轩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到了午后,雨势骤然大了起来,风也从支著的窗缝间灌进来,带著潮湿和凉意,將案上的宣纸吹得微微掀动。 苏无渡正低头看一份密报,眉头微蹙,硃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风雨交加,他却浑然不觉,连袍角被飘入的雨水打湿了一片都没有留意。 房樑上,一道黑影无声地移动了些许,刚好挡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与苏无渡之间。 苏无渡的笔顿了一下,刚刚一直若有若无地拂在他后颈的湿冷气息消失了。 他目光微微抬起,掠过那扇半开的窗户,发现水渍一路延伸,最后落在自己那已经被浸湿了一片的袍角上。 有人在替他挡雨。 第30章 挡雨2 苏无渡重新垂下目光,没有去分辨房樑上那个人是谁。反正不会是之一——之一已经被他免了轮值,现在应该在石室里养著,不会出现在这里。 大约是之三,或者之五。他一向觉得这两个暗卫比其他几个机灵些。 他没再多想,继续低头批阅卷宗。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越下越急,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侍从轻手轻脚地进来,將四角的烛台一一点亮,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无渡终於將硃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著眼揉了揉眉心,连日的高强度处理事务让他有些疲惫, 他活动了一下肩颈,想起方才那个替他挡雨的暗卫,不知怎的,他竟有些好奇,想看看是哪一个。 “下来。”他淡淡开口。 房樑上传来衣料摩擦声,隨即,一道黑影无声地落下,单膝跪在他面前。 苏无渡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原本隨意倚靠的姿態,在看到那人的一瞬间僵住了。 黑色的暗卫劲装,金属面具,束髮的黑色髮带。与任何一个暗卫都没有区別的装束与姿態。 可那被劲装包裹的身形,却在月要月復处隆起一道不该有的弧度,將劲装的衣料绷得紧紧的,连衣褶都被撑平了。 苏之一。 苏无渡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带著一股冷意,“本阁主什么时候说过你可以轮值了?” 苏之一跪在地上,平稳而恭敬:“回主人,今日原本轮值的之十,在昨日的任务中受了重伤,属下只是暂代,待之十伤愈,属下便不再轮值。” 苏无渡的眉头紧紧蹙起。 他看著跪在面前的人,目光移到他的肩背,又从肩背移到月要月復。发现他整个后背都被雨水浸透了,黑色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线条。他替自己挡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雨,那些雨水全落在了他的身上。 苏无渡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想斥一句什么,却没说出口。 “起来。”苏无渡沉默了片刻,“不必轮值了,回去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了。” 苏之一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声音依旧是那种没有起伏的恭敬:“主人,今夜无人值守,属下若不在此,主人的安危……” “我让你回去。”苏无渡打断了他,声音沉了几分。 苏之一不吭声了,固执地没动。 苏无渡一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放肆”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觉得有些头疼,最终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朝听雨轩的侧殿走去,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话:“跟上。” 苏之一立刻抬步跟了上去。 听雨轩的侧殿是一间不大的厢房,平日里供苏无渡小憩之用。房中屏风后面,是一方小小的汤池,用青石砌成,引的是地下的温泉水,常年不断。 “进去。”苏无渡靠在窗边,指了指屏风的方向,“把湿衣服换了,洗个热水澡。” 苏之一面具下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犹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苏无渡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是命令。” 苏之一沉默了片刻,终於不再挣扎,低低地应了一声“是”,转身绕过了屏风。 屏风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然后是轻微的水声。 苏无渡没有离开侧殿,就那样閒適地靠在窗边看傍晚的雨。 屏风后面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苏之一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苏无渡的目光扫过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苏之一依旧穿著那身湿了的黑色暗卫劲装。 “怎么还穿著这个?”苏无渡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悦。 苏之一垂首而立:“属下只有这一身衣服。” 苏无渡的目光落在衣架上——那里掛著几件备用的外袍,是他平日里放在侧殿换用的。不过不用想也知道这暗卫不敢穿他穿过的衣服。 苏无渡对外面的侍从吩咐了一句:“去取一套乾净的衣服来,里外都要。” 侍从不多时便捧著一套衣服回来了。那是一套月白色的交领长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光滑细腻,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腰带的扣襻上还镶著一枚小小的白玉。 苏无渡接过,扔给苏之一:“换上。” 苏之一捧著那套衣服,与他平日里穿惯了的那种粗糙坚韧的暗卫服截然不同,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主人,这……不合规矩,暗卫不能穿……” “这是命令。”苏无渡又打断了他,只觉心累。 苏之一於是捧著那套衣服退回屏风后面换上,衣服是照著苏无渡的身量裁的,穿在苏之一身上倒也合適。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在苏无渡面前,垂著眼,双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整个人僵硬得像一截木头,显然极不习惯这样穿著。 苏无渡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慢慢地看了一遍。 他从不知道这个暗卫穿月白色是这个样子。 依旧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可那身月白色的衣袍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將他周身的冷厉和锐利都包裹了起来,与他月復部起伏的弧度倒是相称。 “不必在暗处值守了,跟本阁主回无渡居。” “……是。” 於是苏之一跟著苏无渡一起吃了晚膳,又被命令睡在房內的小榻上——虽然他始终记著自己的职责,一夜未眠。 —— 中秋那日,苏无渡醒得比平时早了些。 今日阁中很安静,侍从婢女们昨日傍晚便已经陆续离开了,如今只剩下几个无家可归的僕从和轮值的暗卫。 苏无渡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用早膳便出了无渡居。 无渡居南侧有一处许久无人踏足的院落,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雅致。 苏无渡推门而入,这里是他父亲苏擎生前的居所。父亲去世后便一直空著,里面的陈设一应保持原样。 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也没在乎上面的灰尘,环视一圈,慢慢出了神。 他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他对母亲没有任何印象。阁中的老人偶尔会提起一些往事,说老阁主和夫人从前十分相爱,夫人去世后,老阁主便再未娶妻。 但也仅此而已。 父亲从不主动提起母亲,偶尔说起,也只是只言片语。 他幼时顽劣,整日上躥下跳,闯了祸惹父亲气急了,板著脸训他,训到最后,总会嘆一口气,说一句:“你这性子,同你母亲一样。” …… 现在想来,父亲大约是很想念妻子的,不知他们团聚了没有。 苏无渡收回思绪,推开院门离开了。 第31章 灯会 回到无渡居时,苏无渡正想吩咐人传早膳,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扑稜稜的声响。他抬起头,便见一只灰白色的信鸽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歪著脑袋咕咕叫了两声。 苏无渡侧头看了一眼那信鸽,认出了它腿上绑著的那只小小的竹筒——竹筒上刻著一枚精致的音律符號,那是千音阁的標记。 李濮澜的信。 他挑了挑眉,伸手將信鸽托在掌心里解下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卷薄薄的绢纸。 绢纸上的字跡龙飞凤舞,潦草又隨性。 “苏兄,见信如晤。 小弟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迫不及待要与兄分享——我终於找到从前的夫子了! ……我寻了他整整三年,三年前他不告而別,我几乎翻遍了半个江湖…… 更让小弟欢喜的是……我与夫子两情相悦…… ……” 苏无渡看完信,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拿著那张绢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 夫子。 他隱约记得多年前李濮澜曾与他提起过,说家中曾请过一位擅音律的夫子来教他,那人琴技出神入化,对音律的理解更是独到。 后来那人忽然不告而別,李濮澜为此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托他动用烟雨阁的情报网帮忙寻找,只是始终没有消息。 苏无渡本以为那不过是少年人对师长的仰慕和依恋,时日久了便也就淡了。谁知李濮澜竟记了这么多年,找了这么多年,如今找到了,还要…… 李濮澜与自己同岁,今年二十有二,他的那位夫子,少说也比李濮澜大上十岁。 苏无渡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这位好友,出身家风清正的千音阁,自幼受的是正统的教养,读的是圣贤书,本该长成一个规矩的世家公子。 可李濮澜偏偏长了一身反骨,从小便不安分,时常气得他父亲吹鬍子瞪眼,却又拿这个独子无可奈何。 可他没想到,李濮澜的反骨能长到这种程度。 与自己从前的夫子在一处,千音阁的脸面怕是没处放了。 苏无渡又看了一遍信中那句“两情相悦”,眉头微微挑了挑。 他倒是有些好奇了。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能让李濮澜那个眼高於顶的风流浪荡子念念不忘这么多年,寻了整整三年都不肯放弃?又是怎样的一个人,能够放下夫子的身份,与自己的学生走到一起? 想必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物。 信中最后,李濮澜请他近日去临州城小聚,他要设宴庆祝一番。 苏无渡想了想,距离帮碧霄阁押送药材还有段时日,足够去一趟临州城了,於是回信定好了见面时间,把信鸽重新放走。 这一天,苏无渡一个人度过了。 与平常的日子没有任何不同,几样精致的月饼摆在碟子里,他看了一眼,没有动。 到了傍晚,暮色將沉未沉的时候,他莫名想起了苏之一。 这个念头其实来得没有缘由,只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自己其实也不算是孤家寡人,他还有两个孩儿,虽然还没出生,但以后会叫他父亲,会慢慢长大,会成为他的家人。 或许是中秋的缘故,这样的日子总让人容易想起些温情的事。 苏无渡站起身,朝石楼走去。 石室的门一开,便见苏之一单膝跪在地上,这次倒是警觉。 “主人。” 苏无渡摆了摆手:“起来。” 苏之一穿著新做的暗卫服,腰身处比之前宽鬆了许多,不再紧绷绷地勒著那道隆起的弧线。面具遮著脸,看不见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低垂著,安静地等主人发话。 苏无渡拿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顶帷帽,竹编的帽檐,黑纱垂下来,能將整个人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把面具摘了,戴上这个,跟我出去。” 苏之一没有犹豫,也没有问去哪里,只是照做。 黑纱垂落,遮住了那张寡淡的脸,隱约透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配上那身黑色劲装,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个神秘侠客。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带著面具太过引人注目,这样便好多了。 两人出了石楼,一同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马车驶出烟雨阁。 苏之一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什么都没有问,只当主人要自己执行什么任务。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停了。 听著声音,苏之一知道这是在一个闹市。 苏无渡下了马车,他紧隨其后,发现马车停在了一条热闹的街市口。 街道两旁掛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將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猜灯谜的喝彩声交织在一起,热气腾腾地扑面而来。 这是中秋灯会。 苏之一怔了一下,立刻往前迈了半步,靠近苏无渡身侧,暗暗戒备。 主人带他出来,应是让他贴身护卫的,这里人多眼杂,正是容易出事的场合。 苏无渡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开口:“有轮值的暗卫在,你不用戒备,今日只是带你出来逛逛。” 苏之一微微一顿。 他侧头看了苏无渡一眼,那动作里有明显的困惑。 带他出来……逛灯会? 可苏无渡已经迈步走进了人群,他没有时间多想,便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扎进了那片灯火通明的人海之中。 比预想的还要拥挤,他们刚走上主街,便几乎是被裹挟著往前走的。 苏之一紧跟在苏无渡身后半步的位置,黑纱下的目光下意识警惕地扫视著四周,这种场合任何一个方向都可能藏著危险。 正走著,前方一辆推车从人群中钻出,放著糖葫芦的木板车歪歪斜斜地朝苏无渡的方向撞来。 推车的小贩显然没看清前面有人,嘴里喊著“让一让让一让”,脚步却没收住。 苏之一立刻上前一步,侧身挡在苏无渡面前,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刃。 然而他动作还未成行,胳膊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 一股力量將他往后一带,他整个人被拉得转了个方向,踉蹌了一步,再站稳时,发现自己已经被苏无渡换到了內侧。 第32章 心动 那道絳红色的身影挡在他和推车之间,推车的边缘擦著苏无渡的衣袖过去了,小贩这才看清差点撞了人,连声道歉,推著车匆匆走了。 苏之一怔了一瞬,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他刚刚是被护住了。 他从小在暗阁中长大,学的从来都是如何挡在主人身前,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放在需要保护的位置上。 “主人……”他开口,想说些什么。 苏无渡摆了摆手,懒得听他说废话,已经转身走向旁边的一个摊位了。 苏之一闭嘴跟了上去。 那是一个卖月饼的摊位,不大,小摊上摆著几只竹编的笸箩,里面码著大大小小的月饼,摊位后面站著一个老伯,笑呵呵地招呼著来往的行人。 “老伯,都有什么口味的?” 老伯见来了客人,来了精神,“这是五仁的,这是莲蓉的,这是豆沙的,这是枣泥的……公子,要来几个?” 苏无渡看著那些卖相平平的月饼,点了点头:“每样来两个。” 老伯高兴地应了一声,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递过来。苏无渡付了钱,接过油纸包,隨手剥开一个油纸,咬了一口。 是豆沙的。 月饼皮有点厚,馅也太甜了些,远不如烟雨阁厨子做出来的精致清爽。可在这热闹的灯会上,这粗糙的月饼竟也有了几分滋味。 他將剩下的油纸包都塞进苏之一怀里。 “尝尝。” 苏之一低头看著怀里那一包月饼,犹豫了一下,摸出一个,从帷帽下摆送进口中。 豆沙的,甜丝丝的。 对他来说太过甜腻了些。 “好吃吗?”苏无渡见他也吃了豆沙的,隨口问了一句。 主人赏赐,他自然不能说不好吃,“……好吃的。” 苏无渡闻言,莫名其妙笑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之一不知道主人笑什么,只是把剩下的月饼迅速包好,塞进怀里,继续跟在苏无渡身后。 他们又逛了一会儿,听到前面一阵喝彩声,见是一个投壶贏花灯的摊位。 摊位周围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地上画著线,几步之外摆著一只细颈铜壶,地上有不少没投中散落的箭。 旁边架子上掛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做彩头,最大的那一盏掛在最上方,是一只凤凰花灯,通体金黄,尾羽拖得很长,栩栩如生。 苏无渡目光在灯上停留了片刻。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苏之一,指了指那盏灯:“帮我贏回来。” 苏之一顺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盏凤凰花灯,点了点头:“是。” 他走到投壶的线前,从老板手中接过几支竹箭。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笑呵呵地说:“五文钱两支箭,十文钱五支箭,五支全投中这凤凰灯就拿走!” 他说完便退到一旁。 苏之一掂了掂竹箭的分量,调整了一下握箭的角度,然后抬手,在眾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掷出了第一支箭。 竹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入铜壶口中,发出清脆的“咚”的一声。 围观的人群先是安静了几秒。 “好!” “小伙子好准头!” 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苏之一姿態隨意,甚至没有刻意瞄准,箭便已经进了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叫好声此起彼伏。 “这谁啊,练过吧!” 还有人掏出铜板也想试一试。 苏无渡抱臂看著,心想暗卫从小学各种暗器,百步之外一根银针能正中人命门,更何况这小儿玩闹一样的投壶呢? 老板倒也爽快,见苏之一连中五箭,哈哈大笑,伸手將那盏凤凰花灯取下来,递了过去:“公子好箭法!这灯是您的了!” 苏之一接过,转身走到苏无渡面前,双手捧著那盏凤凰花灯。 “主人。” 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语调,花灯的金色光芒映在黑纱上,將那张被遮掩的脸照得隱隱约约,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苏无渡看著那盏灯,又看了看灯后面那个人。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也许是灯光太好看,也许是这个暗卫捧著灯站在他面前的样子太过……太过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是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应该移开目光,却没有移开。 他接过那盏凤凰花灯,转身快步走进了人群中,像是怕什么追上来。 苏之一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他以为主人急著去下一个地方,便立刻跟了上去。 身后的摊位前,人群还在为方才的投壶叫好,就算没了最大的彩头,也多了不少人想试试,甚至有女子羞涩地想上前与刚刚投壶的之一搭话,可没来得及开口就找不到人了。 姑娘气恼地跺了跺脚。 —— 苏无渡提著那盏凤凰花灯走了许久,脚步才慢慢缓下来。 他不知道方才那一瞬间的心悸是怎么回事,总之等他终於平復下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穿过了半条街,手里的凤凰花灯上金色的流苏扫过他的手背,痒酥酥的。 苏之一始终跟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苏无渡在一处摊位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卖小玩具的摊位,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竹蜻蜓、拨浪鼓、泥人…… 上面的布老虎做得憨態可掬,圆滚滚的身子,大大的脑袋,额上绣著一个“王”字。苏无渡的目光落在那几只布老虎上,停了一瞬。 他幼时也有过这样一只布老虎,父亲不知从哪儿带回来的,他喜欢得紧,走到哪儿都拎著。 摊主是个年轻的女子,怀里抱著个两三岁的孩子,见苏无渡在摊位前站定,便热情地招呼起来:“公子看看,都是自己做的,给家里小娃娃买几个吧!” 苏无渡指了指那几只布老虎:“这个,要两只。” 女子高兴地应了一声,挑了两只最精神的递过来。苏无渡接过,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摊位上,转身便走。 “公子!公子!”女子在后面喊,“给多了!这用不了这么多……” 苏无渡没回头,摆了摆手,步子未停。 苏之一跟在后面,余光瞥见那女子捧著银子,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惶恐,抱著孩子朝主人的方向鞠了个躬。 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第33章 失控 苏无渡提著花灯,走上了旁边一座石砌的拱桥。三两成群的行人倚在桥栏上看河里的花灯,那些灯星星点点地漂浮在水面上,烛光在水波中摇曳,像是碎了一河的星星。 苏无渡在桥栏边站定,目光落在河面上。夜风从水面上吹来,带著初秋的凉意,拂动他的衣袍和髮丝。 苏之一站在他身后,没有看河里的花灯,也没有看天上的圆月,黑纱下的目光落在主人的背影上,安静地等著。 苏无渡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將那两只布老虎递了过去。 苏之一接过来,低头看了看。两只布老虎憨头憨脑地趴在他掌心。 “中秋礼。”苏无渡的语气隨意,“给两个孩儿的。” 苏之一捧著布老虎的手顿了一下。 小主人还没出生,如何收礼?他想了想,將两只布老虎小心地塞进怀中。 “是。”他说。 苏无渡的目光落在他被塞得鼓起的月匈口上,伸出手,指尖轻轻抵上了苏之一的月復部。 苏之一垂著眼,一动不动,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嘭——” 一束金色的光从地面窜上夜空,在高处炸开,化作漫天流火,將半边天都染成了金色。紧接著各色烟花在夜空中竞相绽放,將满天的星斗都衬得黯淡了。 桥上的人纷纷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孩童拍著手欢呼。 苏无渡抬起头,看著满天烟火。 “中秋快乐。”他说。 声音不高,几乎要被烟花声淹没,但他知道身旁的人听得见。 苏之一黑纱下的目光落在主人被烟火映亮的侧脸上,那张脸在光影交错中明明暗暗,眉目间没有了平日的凌厉和疏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温柔。 他看了一瞬,然后垂下眼。 “主人,中秋快乐。” 烟花还在继续,照亮了桥上並肩而立的身影。 谁都没有再说话。 —— 逛得差不多了,苏无渡就近找了家酒楼。 临街的二层小楼,门面不大,里头倒是热闹得很。苏无渡让小二寻个清净些的位子,小二便將他们引上了二楼的包厢。 包厢安静许多,推开窗便能看见街市上的灯火,楼下的人声传上来,也变得模模糊糊的。 苏无渡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苏之一沉默地坐了。 “几个招牌菜。”苏无渡对小二说,顿了顿,又加了两个清淡的,“不要太油腻,清蒸的就好。” “好嘞!” 最后想了想,补了一句:“再上一壶烈酒。” “行!客官您稍等!” 菜上得很快,摆了满满一小桌。苏无渡给自己倒了杯酒,酒香扑鼻,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满意地眯了眯眼。 他本要给苏之一也倒一杯,酒壶都倾了,才想起什么,收回手,还是给自己满上。 苏之一摘了帷帽放在一旁,筷子只伸向面前那碟清炒百合,吃得规矩。 苏无渡喝著酒,余光扫了他一眼。今晚逛了那么久,这人月土子里还揣著两个,早该饿了。 他伸手將整盘排骨端起来,放到苏之一面前。 “本阁主不喜欢这个,”他说,“你吃完。” 苏之一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低低应了声“是”,便夹起一块排骨,低头慢慢地啃。 那排骨烧得酥烂,轻轻一咬就脱骨,味道確实不错。苏之一一块接一块地吃著,显然是真的饿了。 苏无渡不再看他,自顾自地喝酒。 一壶烈酒,被他喝了大半。他脸上看不出什么醉意,眼神也还算清明,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显然有些醉了。 苏之一终於把整盘排骨都吃完了,他放下筷子看向苏无渡,发现主人正端著酒杯,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主人。”他轻声唤了一句。 苏无渡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迟钝了些,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苏之一戴上帷帽走到他身边,俯下身想把他扶起来,主人已经醉了,该回去了。 他的手刚触到苏无渡的胳膊,苏无渡却忽然掀开了他帷帽上的黑纱,那张脸便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苏之一垂著眼,没有动。 苏无渡盯著他看了几息,攥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拉。 苏之一没有防备,脚下一个踉蹌,整个人跌坐在了主人腿上。他身体一僵,几乎是本能地要弹起来,可苏无渡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腰,不让他动。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拇指在他下頜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別动。”苏无渡的声音有些哑,带著酒气,喷在他耳廓上。 苏之一不敢挣扎,甚至不敢呼吸。他坐在主人腿上,背脊挺得笔直,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主人的手掌往下按在他隆起的月復部上,隔著衣料一下一下地抚摸著。 那抚摸起初只是轻轻的。可渐渐地,那力道变了,方向也变了,从腹部继续往下,沿著那条隆起的曲线。 苏之一猛地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可苏无渡的手臂环著他的腰,即便力气不大,他不能挣扎。 苏之一闭上了眼睛,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任那只手在自己身上游走。 …… 苏无渡这次做得很温柔,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触碰都带著小心,即便是醉了,也知道这人现在经不起折腾。 苏之一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被面对面錮在主人淮里,抿著唇,默默承受著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苏无渡的动作终於停了。 他將下巴搁在苏之一的肩窝,呼吸渐渐平復,环在苏之一腰间的手没有鬆开。 苏之一睁开眼,茫然地看著对面的墙壁,苍白的脸此刻泛著红,出了些细小的汗,脑子一片空白。 他慢慢地將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这样“活动”一番,苏无渡醉得更厉害了。 他的眼皮垂著,呼吸绵长而滚烫,带著浓重的酒气,环在苏之一腰间的手鬆松垮垮地搭著,像是隨时要滑下去。 苏之一一动不敢动地等了一会儿,確认主人是真的困了,才轻轻將那只手从自己腰间拿开。 第34章 出行 他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有什么顺著……流了下来,他僵了一瞬,別过身去快速地用袍角擦了擦,又低头整理好了两人凌乱的衣袍。 重新戴上帷帽,弯腰將苏无渡的一只手臂搭上自己的肩,另一只手托住主人的腰,將人背了起来。 他步子很稳,怕顛簸惊醒了背上的人。苏无渡的脑袋歪在他肩窝里,竟真的睡了过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马车就停在街口,车夫远远看见他们,连忙跳下车,掀开车帘。苏之一背著苏无渡带上了车,將人安置在软垫上,又找出薄毯盖在主人身上。 苏无渡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苏之一俯下身去听。 “之一……” 苏之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属下在。”他低声应道。 苏无渡眉头舒展开来,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回到烟雨阁时已是深夜。 苏之一將苏无渡从马车上背下来,走进无渡居將人放到床上。他替主人脱了外袍和鞋袜,拉过丝被盖好,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回了石室,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月土子里的两个小主人已经闹腾了一路,大概是刚才被惊著了,不满地翻来翻去。苏之一把手放在月土子上,安抚地轻轻抚摸著,过了许久,他们才渐渐安静下来。 他一夜没有合眼。 —— 第二天早上,苏无渡醒来时,头有些疼。他躺在床上,昨夜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灯会,投壶,凤凰花灯,烟火……酒楼的包厢。 那壶烈酒。 苏无渡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大,牵动了宿醉的头痛,他皱著眉按了按太阳穴,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愈发清晰了——他掀开苏之一的帷帽,捏著那人的下巴,把他拉到自己腿上……那些画面断断续续的,却足以让他明白自己昨晚做了什么。 他哑口无言地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动弹。 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容貌他没有赏过?他从来自詡对人对事都有分寸,从不越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可偏偏,对一个暗卫起了兴致。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脑海中浮现出苏之一昨晚的样子,只觉得说不出的烦躁。 不知昨晚有没有伤到他。 那人还怀著韵,月土子已经不小了,被他那样折腾…… 苏无渡掀开被子下了床,召婢女进来伺候穿衣洗漱,打算去看看苏之一。 收拾妥当,早膳也没吃,就走出了无渡居,沿著那条近日已然熟悉的小路走了没多久,他却突然犹豫了。 他想起昨晚,自己掀开那人帷帽时,苏之一那双低垂的眼睛,没有抗拒,甚至没有任何疑问,仿佛默认了什么。 他还想起那人在花灯下沉静朦朧的轮廓。 苏无渡闭了闭眼。 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睁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不该这样。 他苏无渡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优柔寡断了?一个暗卫而已,哪怕淮著自己的孩子,也只是暗卫。 他昨晚喝了酒,做了些出格的事,仅此而已,不值得他这样心神不寧。 再这样下去,越界的就不只是昨晚那些事,而是他的心。 该及时止损了。 —— 苏无渡想起李濮澜的信,今日也该启程去临州城赴约。 他本就想中秋之后去的,只是原打算再过两日才走,如今看来,早些离开也好,待在烟雨阁,总忍不住想往那片石楼走。 他吩咐管事备好车,又隨意点了两个近日没有任务在身的暗卫。 苏无渡换了身絳红色的锦袍,银线绣的流云纹,玉簪束髮,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儻的模样。 掀帘上了车后,就靠著车窗闭上了眼睛。 马车驶出烟雨阁,沿著山路缓缓远去。 —— 苏之一是在苏无渡离开烟雨阁半个时辰后知道这个消息的。 管事来传话,说主人外出,这几日无需轮值。 他靠在门板上,竟觉得鬆了口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便在心里斥了自己一句——暗卫不该盼望主人离开,这是失职,是大不敬。可他真的有些……招架不住了。 昨晚的事,到现在他还觉得不真实。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握剑杀人时稳得像铁铸的一样,可昨晚却抖得不像样子。 一夜过去,他腰更酸了,腿也有些软,比连续练三天剑还要耗精力。 小主人今天格外安静,大约是昨晚折腾得也累了。 他知道今天主人不会再过来,放鬆下来,没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几日后,苏无渡抵达了临州城。 马车停在悦来居门口,他掀帘而出,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熟悉的招牌。上回来临州查蜃楼的线索,住的便是这家客栈,如今再来,倒还有些亲切。 小廝迎上来,帮著搬运行李,引著他往楼上走。苏无渡隨口问了一句:“你们老板呢?芸娘。” 小廝笑道:“我们老板前几月生產了,是个大胖姑娘,如今走不开,不能出来招呼客人,公子莫怪。” 苏无渡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想起上回见芸娘时,她说就要生了,时间过得真快。 “恭喜。”他说了一句,便上楼去了。 他休整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写了拜帖,让侍从送去千音阁,告诉李濮澜自己已经到了,邀他出来小聚。 拜帖送出去了,可一直等到日头西沉,也没见有人送信来。 苏无渡坐在窗边,有些疑惑地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以李濮澜的性子,看到拜帖应该是立刻回信的,今日怎么这样磨蹭? 他正想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啪啪啪的拍门声,吵得人烦躁。 苏无渡挑了挑眉,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一张熟悉的笑模样便撞进了眼帘。 李濮澜站在门口,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长袍,眉梢眼角都是压不住的笑意,站不稳似的,往门框上一靠,笑嘻嘻地说:“苏兄,你说你住这儿,我就直接过来了,免得你再跑一趟。” 第35章 百枝 苏无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人逢喜事,恭喜。” “那可不。”李濮澜毫不客气地跨过门槛,回头朝门外招了招手,“夫子,进来呀。” 苏无渡的目光顺著他的动作望过去。 门外还站著一个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比李濮澜还要高出小半个头,穿著一件素净的青色长袍,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被他穿出了几分清贵之气。 他五官算不上惊艷,放在人群中並不会让人多看一眼,可气度极好,站在那里不急不躁,自有一种从容自在的味道,让人无法忽视。 苏无渡立刻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这位便是……” 李濮澜笑得眼睛都弯了,伸手揽过那人的胳膊,语气里带著炫耀:“苏兄,这是我的夫子,百枝。” “夫子,这是烟雨阁阁主苏无渡,我跟你说过的,我最好的朋友。” 百枝微微頷首,朝苏无渡拱了拱手,语气平和:“久仰苏阁主大名。” 苏无渡还了一礼,觉得这人与李濮澜站在一起,倒是意外的般配。 “进来说话。”苏无渡侧身让开门口,將两人请进屋內。 此时正是晚膳时间,李濮澜一进门便嚷嚷著饿了,肚子都在叫了。 苏无渡摇头笑了一声,叫来小二,点了一桌酒菜。 三人落座,苏无渡和李濮澜对面坐著,百枝坐在李濮澜身侧。 酒菜很快上来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苏无渡给三人各倒了一杯酒,举杯道:“百枝先生,初次见面,苏某敬你一杯。” 百枝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坦然饮尽,没有半点扭捏。 李濮澜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他也举起酒杯:“苏兄,多谢你来赴约。这一杯,我敬你。” 苏无渡与他碰了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李濮澜和百枝之间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说:“你信里写的事,我还以为你在说大话,今日一见,倒是我小看你了。” 李濮澜嘿嘿一笑,转头看了百枝一眼,眼中的情意比任何言语都要直白。 百枝被他看得有些无奈,微微侧了侧脸躲避,嘴角却弯了弯。 苏无渡心中嘖嘖称奇。 他和李濮澜相识多年,深知这位好友的秉性——千音阁少阁主,江湖上有名的浪荡子,红顏知己遍布大江南北。 他从前以为李濮澜就是这样的性子,风流成性,收不住心。 可今日一见,他才发现,真正有入了心的人,再风流也会变成真傻子。 这位百枝先生,倒是与他想像得不同。 他本以为能放下身份与自己学生在一起的人,要么是性情奔放不拘礼法,要么是被李濮澜死缠烂打磨得没了办法。 可现在看来,百枝倒像是真情愿,明明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也没说什么肉麻的话,可就是能看出他心里是有李濮澜。 且一派自在从容,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慌乱。 这样的人,难怪李濮澜会惦记这么多年。 喝了酒,李濮澜的话更多了,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他和百枝重逢的事——如何在临州城的街头偶遇,如何解开当年的误会,如何互诉衷肠。 他讲得眉飞色舞,讲到动情处,眼眶还有些泛红,扯著百枝的袖子擦眼泪。 百枝没有抽开,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无声地安抚了一下。 苏无渡看著那两只交握的手,忽然觉得杯中酒有些寡淡。 这一餐一直吃到了深夜,要不是百枝难得强硬地拉著李濮澜告辞,他恨不得花上一整晚的时间跟苏无渡敘旧。 李濮澜醉得厉害,还不忘约苏无渡明天再聚,百枝揽著他,客气地跟苏无渡告別。 “今晚打扰了,苏阁主早些歇息。” “难得见面,我也尽兴了,你们路上小心。” 百枝点点头带著人走了。 —— 送走两人,苏无渡命侍从收拾了桌子。 沐浴时,他想起方才李濮澜和百枝,那种毫不掩饰的情意。 两情相悦。 苏无渡靠在浴桶上,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 苍白寡淡的、总是低垂著眼睛不看他的脸。出发前那一晚,那人被他拉得跌坐在腿上,他记得那人伏在他肩上时轻得像羽毛的呼吸,记得事后那人安静地整理好两人的衣物,將他背起来,踏著夜色带他回家。 “哗啦” 苏无渡从浴桶中站起身,將那画面从脑海中驱散。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又不是少年怀春的年纪,怎么会对一个暗卫如此上心? 况且,他要想也该想赵衔月,那才是他的未婚夫,名正言顺,与他站在一处才是般配。 一个暗卫。 他摇了摇头,穿上衣服吹熄了烛火,躺到床上强迫自己入睡。 大抵是喝了酒,很快便睡著了。 —— 次日,苏无渡醒来时,眯著眼看了看天色,估摸著已是午时。 宿醉的头疼不算严重,却让他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不想起身。他翻了个身,打算再赖一会儿。 “砰砰砰——” 门被拍响了。 苏无渡睁开眼,盯著床顶,没动。 “砰砰砰砰砰——” 更急了。 苏无渡嘆了口气,认命地坐起来,披了件外袍走到门边拉开门。 李濮澜站在门口,精神抖擞,像是昨晚喝到半夜的人不是他。百枝站在他身侧,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袍,手中提著一只食盒,对上苏无渡的目光,歉意地点了点头。 苏无渡回以一笑,然后转向李濮澜:“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午时呀。”李濮澜理直气壮,“正好吃午饭。” 苏无渡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交上这个朋友的,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大约是在某次宴席上,说了几句投机的话,然后便甩不掉了。 “稍等。”苏无渡关上门,洗漱更衣,重新打开门时,已经换上了那副风流体面的模样。 李濮澜自来熟地在桌边坐下了,打开食盒往外端菜。 “苏兄,快来,这家店的灌汤包是一绝,我特意让人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的。”李濮澜招呼他。 第36章 写信 苏无渡在桌边坐下,看著满桌的吃食,又看了看李濮澜那张兴致勃勃的脸,到底没忍心扫他的兴。 “昨晚你说今日再聚,我还以为你是酒后胡言。”苏无渡夹起一只灌汤包。 “酒后吐真言,酒后吐真言。”李濮澜笑著,將一碟醋推到百枝手边,又给他递了筷子,动作自然。 百枝接过,低头吃包子,没有多说什么。 苏无渡咬了一口灌汤包,鲜香四溢,味道確实不错。 —— 另一边,烟雨阁中。 苏之一刚吃过午膳,小廝把碗筷收走后,他便坐在床沿,低著头,双手在小腿上一下一下地揉按著。 近日小腿总是酸胀难忍,陈大夫说这是月份大了的缘故,揉按一下可以缓解。可他手脚笨,按了半天,该酸的地方还是酸,该胀的地方还是胀,倒把皮肤搓得通红。 他停了手,心想忍耐一下就罢了。 窗台上忽然传来一阵扑稜稜的声响。 苏之一抬头,一只信鸽落在小窗上,歪著脑袋看他,腿上绑著一只小小的竹筒。 他认出那是阁主隨行携带的信鸽,心中一凛,立刻起身走到窗边,解下竹筒,取出里面的信纸。 展开前,他想这应该又是什么任务或情报,可展开后,只有四个字—— 身体如何。 苏之一捏著那张薄薄的信纸看了很久。 字跡清俊有力,一笔一划都带著主人惯有的从容与疏离,可那四个字的意思,却与“疏离”毫不相干。 他將信纸铺在桌上,从袖中摸出一截炭笔。 暗卫虽识得一些字,但並没有认真读过书,只会用这种平日里记录情报的炭笔,写在纸上粗黑笨拙,勉强能认出字形,实在算不上好看。 他握著炭笔,悬在纸面上,踌躇了很久。以往阁主的信,他只需回一个“收到”或者“已办妥”即可,可这次…… 他想了想,提笔落下。 小主人一切安好。 写完这句,他觉得太短了,於是皱了皱眉,在最后又加了一句。 谢主人关心。 一行字与上面那漂亮的字体之间隔了很大一片空白,可还是对比明显。 他將信纸折好,塞进竹筒,绑回信鸽腿上,看著那个小白点渐渐消失在天际。 —— 午膳后,李濮澜非要尽地主之谊。 “上次你来就没怎么逛,这回我得好好招待。”他软磨硬泡,非得把人带出去不可,百枝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无渡推辞不过,便跟著出了悦来居。 一下午逛了不少地方,临州城是典型的江南水乡,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景色十分雅致。 李濮澜兴致勃勃,每到一处便要讲上几句——这座桥是哪年修的,那家铺子的糕点最出名,巷子尽头住著一位退了隱的老江湖,百枝偶尔补充一两句,比李濮澜说得还清楚些。 苏无渡心想,这位夫子大概没少被李濮澜拉著到处跑,竟也不觉得烦,还能和人走到一处,想必是真心喜欢。 到了晚上,李濮澜兴冲冲地说要带苏无渡去醉仙楼。 苏无渡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百枝。百枝神色平静,没有什么不悦,像是不知道那醉仙楼是什么地方似的。 苏无渡还是想提醒一下这愣头青的好友:“你如今不是该浪子回头,收心了吗?” 李濮澜眨眨眼,见他那表情,终於明白过来,笑著摆手:“誒誒誒,苏兄你別误会,醉仙楼虽然是花楼,但里面的小倌都是有才艺的,唱曲跳舞也堪观赏。我是去看热闹的,又不是去做什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说今日有个新进的小倌要亮相,醉仙楼藏了好些日子,神神秘秘的,今日总算是肯放出来了,这等热闹,岂能错过?” 百枝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了李濮澜一眼,那一眼很淡,李濮澜却立刻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百枝轻轻“嗯”了一声,他便又眉开眼笑了。 苏无渡看著这两人,觉得自己大约是多虑了。他无可无不可地点了头,一行人便朝醉仙楼去了。 醉仙楼在临州城东,临水而建,三层小楼,此刻灯火通明。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往里走,的確热闹得很。 李濮澜显然是熟客,老鴇一见他便笑著迎上来,一边引路一边说:“李公子可好些日子没见了!今日来得巧,有个好货头回亮相,专门给您留了位子。” 李濮澜吊儿郎当应了几句,回头朝苏无渡挤了挤眼。 百枝走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衣著艷丽的男男女女,神色平静。 苏无渡走在最后,踏进门槛时,只觉得一股脂粉气扑面而来 他微微皱了皱眉,倒是没说什么。 来都来了。 他们被引上三楼,进了一间视野极好的包厢,凭栏而坐,能將整个大厅尽收眼底。 ……看来他这好友在这砸过不少钱。 李濮澜叫了一壶酒,倒是没让人进来伺候。苏无渡看了他一眼,也不知是碍著百枝在场,还是真打算收心了。 苏无渡端起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两个暗卫的气息隱匿在暗处,一个在屋顶,一个在楼梯转角,都在他感知范围之內。 他忽然想起了苏之一。 前日寄出的信,算算脚程,今日该到了,也不知那人收到信是什么反应。 从烟雨阁出来后,总还是有些担忧之一的身体,担心那日自己醉酒伤到他,那木头也不会叫疼,只会默默忍著,於是自己最终提笔写了四个字寄出去。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关心那两个孩子,与那暗卫无关。 楼下表演开始了,李濮澜倒是没说错,小倌个个都是有一技之长的,即便算不上多出眾,配上他们那远比常人出色许多的姿色,也够赏心悦目了。 弹琴的曲子悠扬,跳舞的媚眼如丝,身段柔软,居然还有舞剑的,虽说是花拳绣腿,但的確好看…… 每演完一个,便有客人往台上扔赏钱,噼里啪啦响。 李濮澜也叫了几声好,扔了一把金叶子下去,给一个唱词的小倌。 第37章 拍卖 那小倌生得白净,唱的是苏无渡没听过的一支曲子,嗓音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带著几分勾人的意味。 百枝瞥了李濮澜一眼,“你倒是慷慨。” 李濮澜赶紧凑过去,“夫子,我就是觉得他唱曲的样子,和你从前教我音律时有点像。” 苏无渡嘆口气,真切地为好友未来的感情生活担忧——把人和小倌放一起比较,这是真不怕人生气么?也不知到底是真性情还是愣头青了。 李濮澜也意识到不对,赶紧又补了一句:“就是那股认真的劲儿像,不是別的地方。” 百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面表演进行到高潮,大厅里气氛正热。老鴇扭著腰上了台,手里攥著一条红帕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诸位爷,今儿个的重头戏,可要登场了。”她故意拖长了声调,“保准各位爷从来没见过。” 台下有人起鬨:“快点的吧,磨蹭什么!” “就是!藏了这么多天,到底什么人物?” 老鴇笑而不语,拍了拍手。 楼內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只余台前四围的烛台还亮著,昏黄的光拢在台上。 几个小廝抬著什么东西上了台,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是一只笼子,上头蒙著厚厚的布,只隱约能看见里面蜷缩著一团黑影。 眾人屏息等著。 老鴇走到笼边,也不卖关子了,一把掀开了布。 全场譁然。 笼子里是一个男人,身量修长,肩背削瘦,披散著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著一身单薄得几乎透明的衣裳,蜷缩在笼子角落里,双手护著腹部。 而他的肚子,高高隆起,將那层薄薄的衣料撑得紧绷绷的,突兀地坠在他清瘦的身体上。 “这……” “男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肚子怎么那么大?” “怀了吧?” “胡说八道!男人怎么怀?” 窃窃私语声涌起,很快又被一阵鬨笑盖过。有人眼中已经亮起了淫邪的光,目光在那男子身上游走。 李濮澜手里的酒杯差点掉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这……这是……男人?还怀著?” 百枝没说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苏无渡盯著笼子中的人,手中的酒杯被攥得微微颤动,面色难看。 台上,老鴇还在笑,像推销货物一样绕著笼子走了一圈,红帕子在空气中甩来甩去:“诸位爷,这位可是咱们醉仙楼新得的宝贝,保准你们谁都没见过,怎么著,稀罕不稀罕?至於怎么怀上的,诸位爷就別问了,只管享受便是。” “多少钱?”台下有人迫不及待地喊。 老鴇哈哈一笑:“別急呀爷!老规矩,价高者得。” “起价十两黄金,现在开始!” “十五两!” “二十两!” “二十五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像一群饿狼在爭抢一块肉。笼子里的男人將身体缩得更紧了,双手死死地护著肚子,长发遮住了他的脸,看不见表情。 苏无渡觉得眼前这一幕刺眼极了。 他看见的不是笼子里那个陌生的男人。 他看见的是苏之一。 那个暗卫,被人按在地上,被剥光了衣服,被人用那种下流的目光打量著,被当成一件稀奇的货物爭来抢去,而他能做的只是蜷缩起来,护著自己的肚子,护著那两个还没出世的孩子。 苏无渡將酒杯往桌上一放。 “一百两。” 他的声音淡淡的,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叫价声戛然而止。 有人扭头朝三楼看过来,想看看是谁这么不把钱当钱——大家都一点点加,就他一开口翻了几倍,谁还跟?摆明了势在必得。况且这语气,肯定是个不差钱的主。 老鴇愣了一瞬,隨即眉开眼笑:“一百两!三楼这位公子出一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没有?一百两一次,一百两两次,一百两三次——成交!” 她朝三楼的方向拋了个媚眼:“公子稍候,人一会儿就送到您房里。” 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在骂“有钱了不起”,有人在打听三楼那位是谁,还有人恨恨嘀咕著“从前的芸娘也没见一晚上卖出过这么高的价!”。 笼子被抬了下去,货物要被送去它该去的地方。 包厢里,李濮澜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瞪著苏无渡,磕磕巴巴地问:“你……你拍个怀孕的男人做什么?” 他自认还是了解自己好友的,一向喜洁,別人用过的东西尚且嫌弃,更何况是这…… 苏无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想拍就拍了。” 说了跟没说似的。 李濮澜张了张嘴,看了看苏无渡的脸色,识趣地没再追问,莫名觉得他心情不佳。 ……谁招惹他了? —— 很快,包厢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老鴇笑盈盈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个小廝,一左一右架著方才笼子里那个人。近看他脸色愈发憔悴,被推进来时脚下绊了一下,踉蹌了一步,险些摔倒。 老鴇满脸堆笑,朝苏无渡福了福身:“公子,人给您带来了。楼上开了间上好的房,公子可尽情与这小倌……” “不用。”苏无渡打断了她。 老鴇愣了一下。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一千两黄金,这人我带走。” 老鴇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张了张,一时没说出话来。 那可是一千两!黄金! 旁边李濮澜正在喝茶压惊,闻言呛了一口,扯了扯苏无渡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到底要干什么?一千两黄金买个……” 他没说下去,目光扫了一眼那个低著头的小倌。 那人听到“一千两”三个字,微微抬起头,看了苏无渡一眼,又垂了下去。 他的脸確实生得极好,眉目如画,只是憔悴得厉害,没什么血色。 苏无渡没有理会李濮澜,“一千两,没人能出更高的价了。” 老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珠子转了转,咬了咬牙:“一千二百两。” 第38章 衝动 “也可。”苏无渡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搁在桌上,推过去。 老鴇瞪大了眼,伸手就要去拿。 苏无渡的手按在银票上,没松,“卖身契。” 老鴇愣了一下,立刻从怀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公子放心,银货两讫,乾乾净净,绝无后患。” 苏无渡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没什么问题,折好收入袖中,这才鬆开了按著银票的手。 老鴇飞快地將银票拢进怀里,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连声道:“公子慢用,公子慢用,这人就是您的了!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 她带著小廝退了出去,门关上。 包厢里安静下来。 李濮澜看著苏无渡,又看了看那个低著头站在门口的小倌,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你疯了。” 苏无渡没理会他,解下外袍,隨手丟了过去。 “穿上。” 那小倌接住衣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层薄得透光的衣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默默將外袍披上了。袍子很大,遮住了那隆起的肚子。 苏无渡站起身,向李濮澜拱了拱手。“我先走了,还有事要处理,你们继续,咱们改日再聚。” 李濮澜又是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看看那个小倌,到底没忍住:“苏兄,你不是那种……那种……”他比划了一下,没找出合適的词。 苏无渡看著他:“哪种?” “就是……你不是急色的人啊。”李濮澜挠了挠头,“怎么突然就……” 百枝伸手按了按李濮澜的胳膊,示意他少说话,然后朝苏无渡拱了拱手:“苏阁主慢走。” 苏无渡也没解释,頷首回礼,转身朝门口走去,侧头对那小倌说:“跟上。” 那小倌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目光落在苏无渡袖口——那里面揣著他的卖身契。他垂下眼,迈步跟了上去。 他走得不快,像是每一步都费力气。苏无渡没催他,只放慢了脚步,带著他穿过走廊,从侧梯下了楼,绕到后门,不想引人注目。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子,没什么人,苏无渡朝暗处吩咐了一声:“叫马车过来。” 暗卫无声地掠走了。不多时,马车从巷口驶来,停在他们面前。车夫掀开车帘,苏无渡朝那小倌抬了抬下巴:“上去。” 那小倌走到马车前,伸手扶住车沿,试了两次都没能爬上去,动作笨拙。 车夫有眼色地託了他一把,他才勉强爬了上去。 苏无渡看著这一幕,又想起苏之一。那个暗卫大著肚子都能练剑,別说上马车,就连骑马从来是一步就跨上去,乾净利落,压根看不出是个有韵在身的,从没这样娇气过。 他上了车坐在中间,那小倌蜷缩在角落里不动弹。 苏无渡开口:“几个月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无渡以为他不想回答,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小倌低著头,手指攥著袍子的衣角。 “……快九个月了。”声音很轻,哑得不像话,大约很久没说过话了。 苏无渡心想,快九个月,那就是快临產了,怪不得这样笨重。 他没再说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回到悦来居,苏无渡又要了一间上房。 到了房门前,他推开门侧身让了让。那小倌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苏无渡,瑟缩著没动。 苏无渡淡淡开口:“进去。” 小倌抿了抿唇,不敢忤逆他,低著头跨过门槛,双手攥著苏无渡那件外袍的领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苏无渡懒得理他,唤住路过的店小二:“送些清淡的吃食上来,什么都行,快一点。” “哎,好嘞,客官您稍等!”小二应声去了。 苏无渡又吩咐僕从:“去找一套厚实些的衣服来。” 僕从也领命而去。 苏无渡做完这些,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倌。那人正用一种说不清是戒备还是困惑的目光看著他,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又怕他突然“兽性大发”做些什么。 “今晚你住这里。”苏无渡说,“没人会来打扰你。” 小倌没说话,也不知信没信。 苏无渡也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沿著走廊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凉水顺著喉咙滑下去,把脑子里那团乱麻衝散了些。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一千二百两黄金,买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倌。他今晚大概是真魔怔了。 就因为那小倌蜷缩在笼子里护著肚子的模样,让他想起了苏之一。 就因为那些画面在脑子里晃了一下,让他不能忍受,他就掏了一千二百两黄金。 他从前从来不管这样的閒事,江湖上可怜的人多了,被卖进花楼的男人女人多了,他苏无渡又不是菩萨,也从来不稀罕当菩萨。今晚这是怎么了? 苏无渡按了按太阳穴。 算了,明日把卖身契还给那人,放他离去,也就了了。他爱去哪去哪,与自己再无关係。 不过是花了一千二百两黄金,给自己买了个心安。 折腾这一番,早已过了子时,苏无渡洗漱后准备歇下,刚解了外袍,门被敲响了。 三长两短,是暗卫的暗號。 “进来。” 门推开,一道黑影闪了进来单膝跪地。苏无渡认出是之七——前两日被他派去盯周德安的那个。 之七的肩头有一道伤口,衣料被划开了口子,血跡已经乾涸,变成了暗褐色。 苏无渡皱了皱眉:“说。” 之七垂著头:“属下跟了两日,周德安出入商会,往来也都是商贾,没什么异常。但今夜——”他顿了一下,“子时刚过,他独自出了城,去了郊外一处庄子。” “庄子?” “赵升赵长老名下的。” 苏无渡的动作顿住了,他蹙眉思量几息,才又开口:“继续说。” “属下想靠近探查,被周德安身边的高手发现了。来人武功不弱,属下未能脱身,交了几招,受了伤,趁夜色遁走。属下无能,打草惊蛇,请主人责罚。” 第39章 身世 苏无渡没接话。 赵升和周德安半夜三更在城外庄子见面,若只是寻常往来,何必挑这个时辰?身边又何必带著能打伤暗卫的高手? 这两人的关係,不简单。 蜃楼与四海商会勾结,四海商会会长周德安与赵升私下会面。而蜃楼,曾经多次想杀他。 赵升在刺杀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知情者?是参与者?还是……主谋? 他想起赵升中毒时的事,那毒来得蹊蹺,恰好需要雪莲子,恰好他派去取雪莲子的人失手了——苏之一从未失手过,只有那一次。於是他不得不向碧霄阁求助,欠下叶无月一个人情,而如今,叶无月用这个人情,让他亲自去押送一批药材。 一环扣一环,像是早就被人安排好的。 苏无渡眸色暗沉下来。 之七还跪在地上,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一动不动,等著主人发落。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又想起苏之一。那个暗卫任务失败被他罚了三十鞭,拖著伤体去领罚,回来时浑身是血,差点保不住孩子。 暗卫都是刀,刀有了过失,是该打磨一番,还是好好保养? 他从前一向选择前者,没用的刀自然需要敲打。 可如今…… 苏无渡摆了摆手,语气淡了下来:“下去吧,自去找大夫看看伤。” 之七愣了一下,主人没有一句训斥,也没有让他领罚,甚至让他去看伤。他抬眼看了主人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是,谢主人。” 之七退了出去。 苏无渡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 他最近似乎太过宽容了些。 对一个暗卫如此,对另一个暗卫也如此,从前他从不这样。暗卫是工具,工具坏了就该换,可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个念头太过苛责了? 苏无渡摇摇头,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隨心就好,何必探究许多,累得慌。 现在当务之急是赵升。 想起父亲留下的这位老臣,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偶尔露出的慈和,还有那句“阁主打算何时娶小儿过门”。 那些话,如今想来,怕是真心不多,主要为试探。试探他对这门婚事的態度,试探他对赵家的信任。 苏无渡望著窗外的夜色,凤眸中一片沉暗。 暗中的人,要等不及了。 —— 苏无渡一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像一团乱麻,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也是乱七八糟的,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坐在床边按了按太阳穴,唤了侍从进来洗漱。早膳摆上桌,他没什么胃口,慢慢喝著粥。 “昨晚带回来那个人,怎么样了?” 侍从垂手回道:“回阁主,那位公子已经起了,正在用膳。他倒是安分,一晚上没出过房门,也没听见什么动静。” 苏无渡“嗯”了一声,没再问。 粥喝了大半碗,他又尝了块点心,咬了一口觉得太甜,搁下了。擦了擦手对侍从吩咐道:“去收拾行李,今日启程回去。” 侍从应了一声,正要退下,苏无渡又叫住他:“把那个人带过来。” “是。”侍从自然知道指的是谁,领命去了。不多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那小倌走了进来,侍从关上门退下。 他换了身厚实的秋衣,裹得严严实实,身上暖了,昨夜的憔悴便消了大半,脸上有了些血色,比在醉仙楼时好了许多。 他站在门口,看了苏无渡一眼,大约是一夜相安无事,目光里少了昨夜的戒备。 苏无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小倌犹豫了一下,坐下了,但只挨著半边椅子,背脊挺得笔直。 苏无渡从袖中抽出那张卖身契,展开推过去。 “拿著,你自由了,可自行离去,寻亲友投奔或独自生活,没人会干涉你。” 那小倌低头看著桌上的卖身契愣住了。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张纸,又缩了回去,抬起头看著苏无渡,像是不敢相信。 “这……给我了?” “嗯。” “您……花了一千二百两黄金买的,就这么给我了?” 苏无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不缺一千二百两黄金。” 小倌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惊讶变成困惑,他终於意识到这人真的只是想救自己,没有任何企图。 他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笨拙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结结实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苏无渡没动,受了他这一礼。 “起来吧。”他放下茶杯,“卖身契拿著,该去哪去哪。” 小倌跪在地上没有去拿那张卖身契,而是抬起头直直地看著苏无渡,这时候倒是有了几分骨气。 “公子,我叫卿卿。” 苏无渡挑了挑眉,没接话,疑心他该不会是想赖上自己。 卿卿抿了抿唇,继续说:“我无亲无故,身无分文,这个样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子,“这个样子,离开这里,活不下去的。”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心里已经隱隱开始有些后悔昨晚衝动救人了,觉得惹了个麻烦回来。 “求公子救人救到底。”卿卿又磕了个头,声音闷闷的:“等我生產之后,愿意为您做任何事还这份人情,为奴为婢,当牛做马,绝无怨言。” 苏无渡嗤笑了一声。 “你能帮我什么?”他话里的轻慢很明显,“我不缺钱,也不缺供我驱使的人,哪里用得到你一个身无长物的小倌。” 卿卿抬起头,並没有因这话而退缩。 “我认识你。”他说,“烟雨阁,苏阁主。” 苏无渡这下倒是真切地怔愣了,想不到这么一个青楼小倌是如何认识自己的。 卿卿吸了口气,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月復中怀的,是武林盟主胡广閆的长子,胡阿澈的孩子。” 苏无渡的眉头终於动了一下,没接话,心里迅速构思著什么。 卿卿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但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说著说著就不敢说了:“我原本是青楼的小倌,卖艺不卖身,虽不体面,但也能餬口。胡阿澈时常来我们那听我唱曲……他听了几回曲就说喜欢我,要带我走。” 第40章 卿卿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的第一夜,就是他买走的。他待我还算真心,把我安置在外头的宅子里,隔三差五来看我,我以为……以为那是个归宿。” 苏无渡没有打断他。 “后来胡广閆知道了。”卿卿的声音平静下来,“胡广閆要胡阿澈联姻,我这个青楼出身的男人,自然成了绊脚石,他容不下我。” “为了断了胡阿澈的念想,他把我交给了手下,让人处理掉我。”卿卿抬起头,看著苏无渡,“那个人,是四海商会会长周德安。” 苏无渡的眼神变了。 “周德安?”他问,“周德安是胡广閆的人?” 卿卿点头:“我不知道他们的关係具体是什么,但胡广閆吩咐的事,周德安確实办了。不过他没杀我,把我偷偷带到了临州城,卖进了醉仙楼。大概觉得我活著也没什么威胁,还能换些银子。”他冷笑了一声,“不愧是商人。” 苏无渡沉默了片刻。 他脑子里那些线索开始拼凑。胡广閆、周德安、赵升、蜃楼……似乎有了一条隱隱的线。 “你说周德安是胡广閆的人,有证据吗?” 卿卿摇头:“没有,他做事很乾净,我拿不出证据。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苏无渡沉吟著,分析这人的可信度。 卿卿又磕了个头,“公子,您救了我,救了我月復中的孩子,我愿意供您驱使。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苏无渡审视著他,冷冷开口:“若我让你去杀了胡阿澈呢?” 卿卿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眼睫在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看著苏无渡,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情绪太过复杂。 几息之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待我还算真心,”卿卿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可他过於懦弱,毫无主见。他父亲要杀我,要卖我,他大概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哭一场,闹一场,然后呢?他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保我?” 卿卿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他们父子害我至此,您若让我杀他,我拼尽全力也愿一试。只是我若出事,请您將我的孩子养大,哪怕当个僕从也行……別让他知道他父亲是谁,也別让他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苏无渡看著卿卿,目光依然带著审视。 他当然不是真的要杀胡阿澈,他只是在试探——试这个人值不值得他出手,会不会有二心。 卿卿的反应,让他满意。 “起来。”苏无渡说。 卿卿撑著地面慢慢站起来,扶著桌沿才站稳。 苏无渡沉吟了片刻。 “我可以带你回烟雨阁。”他说,“但你的往来交际要被控制——不能隨便见人,不能传信,我让你做什么才能做。” 卿卿的眼中猛地亮起了光。 他又要跪下,苏无渡伸手拦了一下。 “別跪了,留下你只是因为你有用。” 卿卿便没跪,可还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公子大恩。卿卿这条命,从今往后是公子的。” 苏无渡摆了摆手,“行了,去收拾一下,今日就启程回烟雨阁。” “是。” 卿卿慢慢走出了房间。 苏无渡没想到无心插柳,倒是有了意外收穫。 胡广閆、周德安、赵升……这三个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勾连的?周德安是胡广閆的人,那赵升呢?他和周德安半夜三更在城外庄子见面,是和胡广閆合作? 赵升知道周德安背后是胡广閆吗? 还是说,他也不知道,只是被利用了? 苏无渡闭了闭眼,他和武林盟素无冤讎,胡广閆为何要对他下手?是为了烟雨阁的情报?是为了烟雨令?还是…… 他睁开眼,眸色暗沉。 还是,胡广閆就是那个拿走密令手册的人? 他按了按胀痛的额头,一时理不清思绪,暂且放下这些事,等回了烟雨阁再行打算。 —— 马车已经停在了悦来居门口,苏无渡上了车,卿卿坐在角落里,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 苏无渡坐下后,却没吩咐车夫启程。 他早上便传信给李濮澜告诉他自己今日启程离开,他必然是要过来送的。 果然,等了没多久,街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苏无渡掀开车帘,看见李濮澜下了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跟著百枝。 李濮澜双手撑在车辕上,喘了口气,“你怎么这就走了?不多玩几日?” 苏无渡靠在车窗边,垂眼看他:“阁中有事,要回去处理。” “什么事这么急?你这才来了几天。”李濮澜不满地嘟囔,“我还想带你去吃城南那家的蟹黄包呢,记得你喜欢吃蟹黄包。” “下次。” “下次下次,你每次都说下次。”李濮澜抱怨了一句,目光不经意地往车厢里一扫,看见了缩在角落里的卿卿。他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凑近苏无渡,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苏兄,你跟我说实话。” 苏无渡看著他。 李濮澜又瞟了一眼卿卿,脸色古怪:“那小倌月土子里,该不会是你的孩儿吧?” 苏无渡:…… 李濮澜见他不答,以为自己猜中了,眼睛瞪得溜圆:“我昨晚思来想去一宿,翻来覆去睡不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你苏无渡是什么人?从来不做赔本买卖,这次怎么跟个冤大头似的,一千二百两黄金买个不认识的小倌,你说,你是不是在外头惹了什么风流债,人家找上门来了?” 苏无渡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本阁主偶尔发次善心不行么?” 李濮澜摇头,一脸“你別蒙我”的表情:“不行,你从来不发没用的善心。” 苏无渡:“……” 说实话还不信,自己在他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好在李濮澜也没揪著这事不放,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百枝,確认那人应当听不见他们说话,悄咪咪几乎要把脑袋伸进车窗里,声音低得恨不得憋在肚子里,但语气里的好奇和期待压都压不住:“苏兄,你跟我说说,那个男的——为什么会淮晕?是吃了什么药,还是练了什么功?有没有什么……独门秘方?” 苏无渡顿住了。 第41章 回来了 苏无渡顿住了。 他侧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百枝,百枝正背对著马车,在看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似乎完全没注意这边的对话。 苏无渡收回目光,看著李濮澜那张写满了“快告诉我”的脸,明白了什么。 “你想给谁用?”他问。 李濮澜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挠了挠头,没正面回答:“你就说有没有吧。” 苏无渡嘴角终於忍不住弯了一下。 “没有。”他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怀韵,你若是想和他有个孩儿,自己去想办法。” 李濮澜的脸垮了下来,失望地撇了撇嘴。 “行了,”苏无渡放下车帘,“我走了。” 李濮澜退后一步,朝马车挥了挥手:“走吧走吧,路上小心。下次来提前写信,我给你准备蟹黄包。” 苏无渡的声音带著一点笑意:“知道了,再会。” 马车缓缓驶动。 李濮澜站在路边,直到马车拐过了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百枝走回他身边,手里举著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含混地问:“回去?” “回吧。”李濮澜转头看著百枝,莫名其妙深沉地嘆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李濮澜把手插进袖子里,语气认真了点,“就是觉得,我这朋友最近好像变了。” “嗯?” “哎,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不一样了。” 李濮澜仔细想了想,自从苏伯父去世,苏无渡便对人对事都淡淡的,只最近突然有了点人气儿。 也不知是好是坏。 —— 马车驶出临州城,官道两旁的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已经是深秋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卿卿一路上都很安分,不主动说话,也不提要求,就连水都很少主动要,给什么吃什么,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坐著。 “路有些长,你若是受不住便说。” 卿卿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多谢阁主,我受得住。” 苏无渡就没再说什么,但他还是吩咐车夫將速度压慢了些,遇到坑洼的地方,便绕一绕。 主要是顾及卿卿即將临產,万一路上出什么事会十分麻烦,也容易引人耳目。 走出临州城没多久,一只信鸽扑棱著翅膀落在了车窗上。 苏无渡原本正闭目养神,听见声音睁眼掀开车帘,认出这是自己前两日派去给苏之一送信的那只,於是伸手把信鸽拢在了手心,取下信展开,发现原本的纸条下方多了一行用炭笔写的字—— “小主人一切安好,谢主人关心。” 一板一眼,倒是像那人跪在自己面前会说的话。 苏无渡把信收进袖中,没留意自己唇边挑起个弧度。 倒是卿卿察觉到了这位苏阁主心情不错。 第二天傍晚,马车在一处驛站停下休整。 苏无渡和卿卿进了大堂,找了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准备隨便吃点东西再赶路。 驛站不大,大堂里稀稀拉拉坐著几桌客人,掌柜的坐在柜檯后打盹。 靠窗那桌坐著三个江湖人,腰里別著刀,桌上摆著几碟花生米和两三壶烈酒,喝得脸都红了,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苏无渡本来没在意,直到听见了—— “……武林盟” 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没动声色,垂眼继续喝茶。 那三人中的一个拍著桌子,声音粗獷:“你们听说了吗?武林盟和碧霄阁那桩婚事,又拖了!” 另一个接口:“可不是嘛,这都拖了多久了?原来说中秋前后办,这中秋都过了,连个信儿都没有。到底还娶不娶了?” 第三个人状似压低声音,但其实压得並不低,整个大堂都听得见:“我听说啊,是那个新郎官不乐意!胡盟主的公子,叫什么来著——” “胡阿澈。” “对对,胡阿澈。听说他现在到处找一个青楼出身的小倌,把胡盟主气得够呛,打了一顿关起来了,现在连门都出不了!” “青楼小倌?男人?” “男人。” “嘿嘿,武林盟主的儿子,好这口?” “谁说不是呢,所以这婚啊,我看悬!” 苏无渡慢慢喝著茶,面上没什么表情。旁边卿卿戴著帷帽,纱幔从帽檐垂到腰间,將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似乎也无甚反应。 那桌人还在议论,越说越离谱,从胡阿澈聊到了碧霄阁的丹药生意,又聊到了武林盟的家底……越扯越没根据了。 苏无渡听了几句,只觉得好笑,几个小嘍囉不知从哪听得几句胡言,就添油加醋地胡扯一番。 吃过饭后继续赶路,之后的几日,一切如常。 十来日后,马车终於驶入了烟雨阁的山门。 周管事早就得了信,带著侍从在大门处候著。 马车停稳,苏无渡掀帘先下来,周管事迎上去行了礼,正要说话,却见车厢里又下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戴著帷帽,纱幔垂到腰间,看不清面容。身形清瘦,肚子却看著不大正常。 周管事错愕了一瞬,但很快收住了表情,什么都没问。 能在烟雨阁当这么多年管事,眼力见都是练出来的。阁主带回来的人,尤其是这一看就明显藏著秘密的人,自己就该不问来路,只管安排妥当便好。 “给他安排一处小院,要清净些的,一应用度按客人的標准送去。”苏无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找两个稳婆,提前到阁中候著,他临產期不远了,別到时候手忙脚乱。” 周管事一一应下,心里翻江倒海,面上纹丝不动。 ……临產期? 这位公子肚子是大得不正常了些,可……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但他什么都没说,阁主说什么就是什么,阁主说要找稳婆那就找,於是他最后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苏无渡交代完了,转身要走。 卿卿却叫住了他。 “苏阁主。” 苏无渡回头。 卿卿隔著纱幔看著他,然后深深鞠了一躬。他弯腰不太方便,但那礼行得很认真。 “多谢。” 苏无渡没说话,转身走了。 卿卿直起身,看著那道絳红色的背影消失在连廊后,才看向周管事。周管事面带微笑,恭敬地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子,这边请。” “麻烦管事了。”卿卿朝他一欠身。 “应当的,应当的。” —— 石室內,苏之一盘腿坐在床上,闭著眼缓缓调息。 近日肚子长得太快,他时常觉得胸闷气短,稍一活动练剑,小復便隱隱作痛,有种沉甸甸的坠胀感。 陈大夫说这是月份大了的缘故,让他多休息。他便只能这样坐著,一遍一遍地调息。 第42章 想见不能见 廊道传来衣袂破风的声响。 苏之一睁开眼,听出是之五和之七的脚步声,他们陪主人出行,如今他们回来了,主人自然也该回来了。 他垂下眼,摸了摸肚子。 主人怕是一会儿就要过来,看看小主人好不好。 苏之一沉默了片刻,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伸手探了探桌上的茶壶,发觉早凉透了,这壶茶水还是送早膳的小廝添的。 他提起茶壶,將內力缓缓注入掌心,温热了壶中的水后倒了一杯放在桌上。又环顾了一圈这间石室,把本就没什么东西的屋子整理了一遍,將上回主人命人搬来的椅子仔细擦拭过——这椅子自己从没坐过。 —— 另一边,苏无渡坐在听雨轩的书案后面,叫了陈大夫来问话。 “之一怎么样了?” 陈大夫这回早有准备,躬身回道:“回阁主,之一一切正常。只是韵晚期反应加重了,胸闷气短、容易疲累……都是常见的症状,难熬了些,但不碍事,老朽开了调养的药,他一直按时服用。” 苏无渡“嗯”了一声:“没什么大问题就好。” 陈大夫等了等,见阁主没有別的吩咐,便退下了。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桌上的情报翻开半天却没看进去一个字。 他本想——算了。 他確实想去看看那个暗卫。出门好些日子,回来总想看一眼,可他刚站起身,便又坐了回去。 不能去。 他近日对那人过於关注了,出门在外想著,回了阁里也想著。 暗卫是工具,自己一向知道怎么使用这些工具。可苏之一不一样了,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他说不上来。 大约是那个暗卫跪在地上,问他“日后是否还能继续做暗卫”的时候;大约是那人值守时安静地为他挡雨,被他发现还不肯离开的时候;大约是灯会那晚,那人举著贏来的灯捧著递给他的时候…… 苏无渡闭了闭眼,將那些画面从脑海中驱散。 等那人生產之后,就还是主僕关係。他不能越界,也不该越界。 苏无渡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情报,低头看了起来。 这一看,便看到天色擦黑。 —— 苏之一一直等到晚膳送来,才意识到主人今日应是不会来了。 他坐在木凳上,看著那几碟菜,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筷子慢慢地吃。 近日胃口越来越小了,一碗饭吃不到一半便觉得饱了,可过不了一个时辰又饿,饿得心慌,手都在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陈大夫说这是孩子长得快,压著胃脘了,让他少食多餐,一天吃个四五顿才好。 他不適应这样閒適奢靡的生活,也从来不提什么要求,逼自己多吃一点,直到撑得吃不下,才放下筷子。 他又沉默了一会,把手搭在肚子上,轻轻地摸了一下。 小主人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他。 等他们出来,一切就该恢復原样了。 他还是暗卫,还是之一,隱匿在黑暗中,没有名字也没有面孔。 主人也不会再做那些……让他惶恐难以招架的事。 —— 第二天一早,苏之一便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透,他就撑著床沿慢慢坐起来,躺了一晚,腰有些使不上力。 他利落地洗漱好穿好衣服,新做的暗卫服十分合身,只是衣料难免堆在腹部两侧,看著有些不精神。他想把褶皱扯平一些,又放弃了。 面具戴好,短刃別在腰间。苏之一推开门,沿著昏暗的走廊朝尽头的议事厅走去。 暗卫们住在这片石楼里,彼此之间很少往来,有事便在议事厅碰头。 ……说是议事厅,其实不过是一间稍大些的石室,摆了一张长桌和几把凳子,墙上掛著一幅烟雨阁的地形图,光线昏黄,像是什么地下组织的接头处。 苏之一到的时候,之三和之八已经到了,两人正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之三睁开眼,“之一,这么早。” 苏之一“嗯”了一声,在桌边隨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那是他昨晚排的轮值表,主人回来了,自然要立刻安排轮值。 之五和之七也陆续到了。 之五走路带著风,一进门就嚷嚷:“终於回来了,跑一趟累死了,我要睡三天。” 之五是十个人中话最多最活泛的,私底下的性子半点不像个暗卫,一个人承包了十个人的说话总量,其余几个人一开始的时候还时常疑惑影阁到底是怎么能养出他这种性子的。 当然,之五在苏无渡面前从来不敢这样,一向与其他一眾暗卫没什么分別。 之七跟在他后面,沉默地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掰了一半递给之五。 之五接过去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问:“老大,主人回来了,轮值是不是要重新排了?” 只有他会叫之一“老大”,真把他们当什么江湖侠客了。 苏之一点了点头,把轮值表推到桌子中间。 “自己看。” 之五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排了三天后?正好让我歇两天。” 然后他又找了找,发现之七就在明天。 “老大,之七这次出去受伤了还没好全,把他和我换换唄。” 之一闻言看了他们一眼,之七说:“我没问题,可以轮值。” “逞什么能,不是你之前血次呼啦去找大夫的时候了?” 之七还想说什么,苏之一开口:“之七排五天后,其他人提前一天。” “誒誒,谢谢老大!”之五又咬了一口乾粮,“对了,之十呢?伤怎么样了?” 苏之三说:“之十的伤还没好利索,他的轮值之一暂时顶著了。” 之五皱了皱眉,看了苏之一一眼。他的目光在苏之一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 其实几个人都知道苏之一的情况,当初在暗阁他们从小被用来试各种乱七八糟的药,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他们自己都不清楚那都是些什么药,保不齐之一就是那时候被改了体质。 几个人知道,但不会说,也从来没问过什么,最多是有些惊奇,但也仅限於此了。 第43章 找稳婆 沉默了几息。 之三开口了,语气很平:“你现在轮值,吃得消吗?” 苏之一说:“吃得消。” 之三就没再说话,但眉头没鬆开。之五和之七交换了一个眼神,一直没吭声的之八睁开眼睛,说了一句:“我帮之十顶几天吧,最近我没任务,都在阁內。” 苏之一看向他:“不用,我排好了。” 其他几人便没说什么了,再说也就显得矫情了。 苏之一將新的轮值表贴在议事厅的墙上,今日只有他们几个在阁內,其他人在外出任务,等他们回来也能看见。 之五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这回主人从临州城带回一个人。” 几个人都朝他看去,主人身边有什么异状他们都需要互相提醒,以免有紕漏。 之五这回却似乎有些不知如何开口:“是个小倌。” 之三皱了皱眉:“小倌?” “嗯,主人在花楼里买回来的。”之五很快地瞥了一眼之一,“而且——那个小倌怀孕了,肚子挺大的,看著比……反正挺大了,应该快生了。” 之三也下意识地看了苏之一一眼,苏之一戴著面具,看不出什么反应。 之五继续说:“这人不一定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无害,轮值的时候要注意一些,主人现在也不是完全信任他。” 其他几人点头表示知道。 事情说完,几人陆续离开议事厅,回了自己的房间。 苏之一关上房门,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月土子。 的確是很大了。 —— 苏之一下午照常去后山练剑。他一向走最近的那条路,需要穿过一片竹林,再经过一处偏僻的小楼。 小楼掩在几棵老树后面,位置偏,平日里没什么人经过。苏之一脚步未停,目光却无意中扫过楼上半开的窗户。 窗边坐著一个人。 那人面容俊秀,眉眼间带著几分柔软的倦意,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袍靠在窗边,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慢慢地抚著,眉心微蹙,像是有什么愁绪化不开。 苏之一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意识到这人的身份,他將气息尽数敛去,无声无息地从树荫下掠过。 后山一如既往地安静,进入深秋,地上铺了厚厚的黄叶,踩上去嘎吱作响。 苏之一寻了块平坦的空地开始练剑。说是练剑,其实不过是把那些烂熟於心的招式慢慢地走一遍,动作不大,不敢发力太猛,怕牵动了腹部。 他现在坚持练剑,也只是让自己不至於手生,要不了几月小主子就要出生,到时他想自己能立刻做回暗卫。 半个时辰后,他收剑入鞘,气息有些喘,额上也沁出了薄汗。 他走到一棵老树下,背靠著树干,滑坐到地上,闭著眼缓了一会儿。腹部有些发紧,小主人们在里面挪动,大概是练剑时震著了。 他没有理会,只是等那阵不適过去。 等缓够了,他站起身沿著来路往回走,却没有拐向那座小楼,而是绕了一条远路,多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从另一侧回了石室。 —— 周管事效率很高,不过几日就找来了两个稳婆,都是四五十岁的妇人,面容和善,说话利落。 苏无渡让人把她们领到偏厅,说自己要亲自见见。 周管事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纳闷,这等小事阁主从不亲自过问,今日这般……难不成前几天带回来那位月土子里是阁主的崽?! 心里转了七八十道弯,立刻领著两个婆子去听雨轩偏殿,路上叮嘱了几遍规矩,把两个婆子嚇得不敢抬眼。 等到了偏殿,两人进门就跪下磕头。苏无渡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盏,摆摆手。 “都起来吧,接生多少年了?” “回公子,二十三年了。” “民妇二十一年。” 苏无渡又问:“遇过难產吗?” “遇过,不多,七八回。” “救回来几个?” “都救回来了,母子平安。” 苏无渡点了点头,“接生的双胎多吗?” “双胎那可是顶顶有福气的人家!”左边那民妇听他的话大约猜出这家“夫人”怀的双胎:“民妇接生这么多年,遇过二三十回,还接生过三胞胎呢!” “哦?”苏无渡笑了一声,不知为哪句话,那婆子大著胆子抬头看了看,见著张跟天仙似的脸,一袭华贵的红衣,立刻又垂下眼,“民妇接生的双胎,从没出过岔子,十里八乡都知道的。” 苏无渡“嗯”了一声,听著確实是有经验的,心里满意。 他自然不必为卿卿的事这样上心,但这两个婆子若真好用,便准备留著等苏之一生產时用,故而自己才要提前看过。 “行了,带她们下去安顿,赏银每人二十两。” 周管事应了一声。两个婆子喜形於色,心想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手阔绰得很,赶紧跪下磕头谢赏,跟著周管事退了出去。 人刚走,便有侍从进来通报,“阁主,洛城分阁有信送到。” 苏无渡想起自己前段时间寄了信给莫盼盼,算时间的確也该收到回信了,於是接过拆开,看见那熟悉的鸡爬似的字额角抽了抽,觉得有些伤眼。 “阁主: 信收到了。 青峰山那几个土匪头子,上回被我剁了两根手指头,老实得很。你儘管过路,报我莫盼盼的名字,看谁敢动你一根头髮。报烟雨阁的大名也行,都一样。 …… 另外,別叫我莫长老,我又不是那两个糟老头子。 叫姨。” 苏无渡看到最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自幼没见过母亲,莫盼盼那时又一直跟在父亲身边,有一次她从外面回来,一身黑衣沾著血,手里提著把弯刀,看见他就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琉璃珠子,说“我看外边小孩现在都玩这个,给你买了一大把,比他们都多”。 他那时候年纪太小,觉得她这样很像別人说的娘亲,於是张口就叫了一声“娘亲”。 莫盼盼愣了一瞬,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崩了伤口又开始呲牙咧嘴地叫。 他爹的脸色黑得像锅底,第一次狠狠揍了他一顿,罚他跪在祠堂里,对著母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让他保证以后再也不乱叫了。 第44章 再次轮值 他跪在那里,屁股疼得要命,眼泪吧嗒吧嗒掉,嘴里还得念著“儿子知错了”。那时候他心里委屈得很——他又没见过娘亲,怎么知道娘亲长什么样? 莫盼盼那么凶,但独独对自己好,他觉得当娘亲正合適。 再后来父亲去世了,莫盼盼自请去了分阁,再没主动来过总阁。 苏无渡將信收进袖中,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发了会儿呆,思绪不知怎的就飘到了苏之一身上。 那两个孩儿,等他们出世,苏之一就依然是暗卫,待在暗处的人,不能露面,不能见光。 那两个孩儿岂不是同自己一样,自幼没有娘亲? 苏无渡想到这,愣了一下。 苏之一……算“娘亲”吗?他想了想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止小儿夜啼还差不多。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就算没有娘亲,他也能给那两个孩儿最好的——锦衣玉食,名师教导,要什么有什么。 他烟雨阁阁主的血脉,不会比任何人差。至於那个木头,暗卫才是最適合他的,等孩子生下来,他回他的暗处,继续做他的之一,这才是各归其位,走上正途。 以后两个孩子若问起来,便说母亲亡故了就是,反正他从小也是这样过来的,没什么不好。 山间的风吹进来,带著花香。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还有正事要办。 苏无渡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两张信笺,提笔蘸墨。 第一封写给莫盼盼,第二封写给厉刑。 他写得很快,笔锋凌厉,三言两语便说清了事,这两个人都不喜废话,他也就省了客套。 苏无渡將两封信吹乾,分別放入信封,火漆封口。 “来人。” 侍从应声而入。 “这封送洛城,这封送广安城,亲自交到两个长老手上,要快。” “是”侍从接过信,快步退了出去。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皱眉思量——押送药材,表面上不算什么难事,可谁知道这趟路上会遇见什么,况且叶无月是否別有用心也未可知。 他不信巧合,赵升万一真的连同胡广閆和叶无月设局请君入瓮,自己总要提前谋划。 莫盼盼和厉刑可以信任,先把自己的猜测告知他们,也好有个准备。 提前布几步棋,总归没错。 —— 今日是苏之一代之十轮值的日子。 天还没亮,他便摸黑起了床,快速洗漱穿衣,戴上面具,又將身上的暗器逐一检查了一遍。確认无误后,他出了石室往无渡居掠去。 到了无渡居,昨日轮值的暗卫从暗处现身,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点了点头,表示一夜无事,便转身离开了。 苏之一隱匿到房內惯常的位置,屏息凝神,將气息压到最低,静静地融入了寢殿之中。 寢殿內安安静静,苏无渡还未醒。 苏之一浑身戒备,一动不动。 卯时末,寢殿里间传来轻微的动静。苏之一听见主人起身,僕从进去伺候洗漱更衣,之后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踱到外间。 早膳早已备好,立刻摆了进来,苏无渡吃东西没什么声音,只偶尔能听见茶盏搁在桌面上的轻叩。 苏之一目光落在主人身上。今日苏无渡穿了一身素静的衣衫,月白色的长袍,没有绣那些繁复的纹样,长发披散著,看著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 早膳用到一半,苏无渡忽然开口:“去叫陈生生来。” “是”侍从应声去了。 主人病了吗?苏之一蹙眉。 不多时,陈生生提著药箱匆匆赶到,在门外躬身行礼。苏无渡让他进来,自己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粥。 “之一最近怎么样?” 陈大夫熟练地回道:“回阁主,之一近日脉象平稳。只是反应依然很重——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如今一次吃不多,饿得又快。” 苏无渡端著粥碗,点了点头:“那是要少食多餐?” “是,少食多餐,这样最好。” 苏无渡放下粥碗,转向站在一旁侍立的侍女,吩咐道:“去告诉厨房,以后之一的饭食按少食多餐的规矩来,一日做五六顿,量少些,花样多些,务必有营养。” 侍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暗处,苏之一听著这些话,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原来主人时常会问陈大夫自己的情况。他以为主人不会关心这些小事。他垂下眼,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心里想,主人果然很重视小主人,事事都要过问。 他抿了抿唇,將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屏息凝神,继续值守。 陈大夫又说了几句注意事项,苏无渡一一听完,才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正要继续吃饭,就感知到一道熟悉的气息,他执著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是苏之一。 又来轮值了。 他垂眼夹起一块米糕,没说什么。那木头固执得很,这么爱轮值就隨他吧。 —— 上午,苏无渡难得有兴致,搁下堆积的事务没理,去了阁中的小湖边。 这湖不大,水清得很,是从前苏擎让人从山顶引来的水源,几尾锦鲤在岸边游来游去,景色十分不错。 他在湖边亭子里坐下,婢女端来一碟鱼食,他便隨手撒著,看那些胖鱼挤作一团抢食,甚是有趣。 苏之一在暗处值守,始终没有懈怠。 忽然,一道陌生的气息鬼鬼祟祟地靠近亭子,虽然脚步很轻,但明显武艺不精,根本瞒不过暗卫的耳朵。 苏之一眼神一凛,瞬间抽出腰间短刃从暗处掠出,短刃出鞘,在那身影尚未反应过来之前,锋利的刀刃已经抵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那蓝衣少年嚇得声音都变了调,举著双手,一动不敢动。 苏无渡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被苏之一挟持著的不是別人,正是武林盟主的长子,胡阿澈。 苏无渡放下鱼食,不紧不慢擦了擦手:“之一,放下刀,这位是贵客。” 苏之一收刀入鞘,却没有退开,站在胡阿澈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始终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第45章 不要越界 苏无渡没起身,靠在栏杆上,语气不咸不淡:“胡公子,什么风把你吹到烟雨阁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在下好去迎接。” 胡阿澈似乎没听出话里的讽刺和怠慢,整了整被刀锋划破一点的衣领,大步走进亭子,朝苏无渡行了一礼。 苏之一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胡阿澈也没注意。 “苏阁主,冒昧打扰,实在对不住。”胡阿澈抬起头,少年面容愁苦,眼下青黑,活像是好几夜没睡了,“我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怕被我爹发现,只好……只好悄悄进来,免得引人耳目。” 苏无渡一派和气的样子,抬手示意:“胡公子先请坐。” 胡阿澈坐在石桌旁边,苏无渡看他浑身脏污,上好的衣料此刻沾著泥土与草屑,头髮也乱糟糟好似鸟窝。 “不知胡公子是如何进来的?怎么这样狼狈。” 胡阿澈支支吾吾,“我……我在这附近转了转,找到个狗洞……” 苏无渡让婢女倒了杯茶推过去,他心中已有了猜测,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千里迢迢跑到在下这烟雨阁,所为何事?” 胡阿澈接过茶,没喝,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幅画卷,展开铺在石桌上。 画上是一男子,眉目如画,姿態柔软,唇角带著抹淡然的笑。 赫然是卿卿。 胡阿澈看著那幅画,眼眶泛红:“苏阁主,我知道烟雨阁情报网遍布江湖,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 苏无渡心想果然如此,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这是胡公子什么人?” 胡阿澈支支吾吾,耳根莫名泛红:“是……是一个好友。” “好友?”苏无渡挑了挑眉。 “很好的朋友。”胡阿澈的声音低了下去,手在衣袍上擦了擦,“苏阁主,我查到他被人卖到了临州的醉仙楼,可等我赶过去,他们说他已经被一个男人买走了。我问他们买主是谁,他们怎么都不肯说,只说不认识那人,没见过,不知道什么来路。”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您帮忙,只有您能帮我找到他了。” 苏无渡一时没接话。 胡阿澈的眼眶红了,“他……身体不好,万一……万一那个买主对他不好,万一他出了什么事……”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苏无渡看著这少年,心中微微一动。他虽然软弱了些,但敢这样违抗父亲,从武林盟跑出来,千里迢迢一路找到临州,又找到烟雨阁,也算得上一片赤诚了。 不知卿卿若看到他这样,会不会心软。 “苏阁主,求您了。”胡阿澈站起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苏无渡看著他,沉吟了片刻,“你这好友,叫什么名字?” “卿卿。” “多大年纪?” “十九。” “何时被卖的?” 胡阿澈咬了咬牙:“大约……十几日前。” 苏无渡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他皱著眉,有些为难的样子:“人海茫茫,又过去了些时日,只怕不好找,我可以派人去查,但不保证能找到。” 胡阿澈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厚厚一沓,双手递过来,脸上带著几分不好意思:“苏阁主,我现在只有这些东西了,您先收著,不够我再想办法。” 苏无渡也没客气,接过来粗略翻了翻,远远超过一千二百两黄金,他在心里笑了一声,將银票收入袖中。 这种地主家傻大儿的钱原来才是最好赚的,別人买情报还知道问个价,他倒好,恨不得直接把底裤掏出来一併呈上。 苏无渡再次感嘆这真是胡广閆的儿子吗,怎么一点心机没学到,怕不是出门到处被坑,堪称散財童子。 本以为做了笔赔钱买卖,没想到峰迴路转,换了情报还得了钱。 “这就算是情报费了,胡公子可以暂且在寒舍住下,有消息在下自会通知你。” “多谢苏阁主!”胡阿澈千恩万谢,又鞠了一躬。 苏无渡叫来侍从,“带胡公子安排一间客房。” 他又转向胡阿澈,“胡公子想必奔波了许久,先去洗漱歇息一番吧。” “好,我等苏阁主消息。”胡阿澈跟著侍从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期期艾艾地说:“苏阁主,还有一件事……能不能不要跟我父亲说我在您这里?”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自然,这只是你我之间的交易,烟雨阁向来注重信用。” 当然不可能让胡广閆知道,要是胡广閆真的就是幕后之人,那他若查到自己和卿卿有接触,很容易打草惊蛇。 那个老狐狸可不像胡阿澈这么单纯好骗。 胡阿澈自然不懂其中乱七八糟的利益,只是鬆了口气,跟著侍从走了。 苏之一躬身后退,转身准备继续隱匿值守。 “之一。” 苏无渡叫住了他。 苏之一停下脚步,转过身等主人吩咐。 苏无渡依旧是那副閒適的姿態,目光落在他身上。 自上回中秋之后,他便没再见过这个暗卫了,如今一看,腰身果然又明显了一圈。 “方才出手,身体可有不適?”苏无渡问。 苏之一摇头:“没有。” 苏无渡看了他片刻,想再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提醒自己不要再越界,在心绪难以挽回之前及时止损。 “去吧。” 他最终摆了摆手。 苏之一无声地行了一礼,身影一晃,重新隱匿回了暗处。 苏无渡转过身,看著湖面上被鱼儿搅乱的涟漪,坐了一会儿,也离开了亭子。 —— 下午,苏无渡去了卿卿住的小楼。 周管事给他安排的小楼僻静,院子里种著几丛竹子。在这里伺候的只有一个小廝,见阁主来了,连忙躬身,“阁主。” “那位公子在里面吗?”苏无渡不清楚卿卿现在有没有出去,他並没有让人限制他的行动。 “在呢,他很少出门。”小廝说著,引他进了门。 卿卿正坐在窗边翻一本閒书,见苏无渡进来,放下东西起身倒茶,“苏阁主。” 他行动有些笨拙,弯腰倒水时动作也慢慢的。 “可还住得惯?”苏无渡在桌边坐下。 “这里很安静,环境也不错,多谢苏阁主。” “嗯”苏无渡闻言,也没再客套,开门见山:“胡阿澈找来了。” 卿卿倒茶的手顿住了,壶嘴悬在杯口上方,停了一瞬才继续倒满。 苏无渡饶有兴致地將上午的事简单说给他听——胡阿澈如何爬狗洞进来,如何被暗卫拿刀架在脖子上,如何求他找人…… 卿卿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茶倒好了,卿卿也在桌边坐下。 “苏阁主希望我做什么?”他问。 苏无渡心想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累。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推到卿卿面前。 “吃了。” 第46章 忍不住越界 卿卿低头看著那只瓷瓶,没问是什么药。他伸手拿起来,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犹豫了一瞬,闭眼塞进嘴里,端起茶杯囫圇吞了下去。 苏无渡满意地挑了挑眉。 “这是蛊,暗阁研製的,专门让人听话用的。”他的语气平静,“不会要你的命,也不会伤你腹中的孩子,但若你有二心,发作起来,生不如死。” 卿卿放下茶杯,手指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平稳:“我明白了。” “等过段时日,我会告诉胡阿澈找到你了,届时你回到他身边。”苏无渡看著他的眼睛,“不要让人知道我就是当初买下你的人,武林盟有什么风吹草动,传消息给我。” 卿卿点了点头:“我明白。” 交代完,苏无渡站起身离开。 卿卿站在桌边,看著他的背影,默默鬆了口气。 ……他还以为,苏无渡真的要让他去杀了胡阿澈。 小廝跟在苏无渡身后出了门,走了几步,才低声稟报:“阁主,那位公子每日都待在房中,不怎么出门,也不与人说话,没什么异常。” 苏无渡“嗯”了一声,“继续盯著,不过他若有什么日常所需也可以满足。” “是,小人明白。” 苏无渡离开小楼,沿著连廊往听雨轩走,准备去处理阁务。 苏之一在暗处隱匿隨行,不断变换位置。 这本是他做得最得心应手的事,可今日不知怎的,动作有些滯涩。他方才在暗处隱匿太久,腿有些僵了,一个起落之间,小腿肚忽然猛地一抽,像肌肉拧在了一起,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没发出声音,只是呼吸急促了两分,落地的位置偏了半寸,衣角扫过了一丛灌木,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 苏无渡停下了脚步。 他没回头,只是站住了,身后的侍从见他停了,也跟著停下来。 “都退下。” 侍从们无声地撤了。 苏无渡转过身,看著那片灌木丛的方向,语气平淡:“出来。” 苏之一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在他面前,面具遮著脸,看不出表情。他的呼吸已经恢復了平稳,姿態端正,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苏无渡知道刚刚不是自己听错,“刚刚怎么了?” 苏之一的声音如常:“回主人,无事。” “我问你,”苏无渡的声音低了下来,“可是有什么不適?” 苏之一沉默了一瞬,说:“只是腿抽筋了。很快就好。” 苏无渡颇有些错愕——这些暗卫是专门培养来杀人护主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能翻山越岭昼夜奔袭,能在房樑上一蹲就是几个时辰纹丝不动,甚至血流了满地都能面不改色继续挥刀。 现在居然会抽筋。 他意识到,又和肚子里那两个脱不了干係。 “起来,跟我走。” 苏无渡转身,朝无渡居的方向走去。苏之一犹豫一瞬,站起身跟在他身后,没有再隱匿。 苏无渡走得不快,两人之间始终隔著几步的距离,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连廊,进了无渡居。 苏无渡在厅中坐下,对侍从吩咐了一句:“去请陈生生过来。” 苏之一站在门口,闻言上前一步:“主人,陈大夫说这是正常现象,不必再看了。属下可以继续值守。”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正常现象也总有办法缓解,等著。” 苏之一就没再说话,退回到门口站著杵在那里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陈生生来得很快,气喘吁吁。他早上刚来无渡居匯报过苏之一的情况,这会儿又被叫来了,心想自己一把年纪了,一天跑两趟,命苦。 但他不敢说,进了门规规矩矩地行礼,“阁主有何吩咐?” 苏无渡抬了抬下巴,指向门口的苏之一:“他腿抽筋了,你看看。” 陈大夫鬆了口气,不是什么急症。他走过去,按了按苏之一小腿的肌肉,问了几句情况,苏之一答了,声音平平的,跟匯报任务一个语调。 陈生生转过头来,对苏无渡解释道:“阁主,这个月份腿抽筋是常事。一是月台儿长大压著了,二是缺些什么。老朽之前开的方子里有补这些东西,之一没说过疼,我还以为方子没问题,现在看可能是量还不够……”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串,苏无渡听著,却没有不耐烦,偶尔点一下头。 陈生生说完了,才摆了摆手,让他去开新方子。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看著门口站著的苏之一。那人垂著眼站得笔直,看不出腿还疼不疼。 “听见了?”苏无渡说,“按陈生生说的,回去自己弄。” “是。”苏之一应了一声,就转身要回暗处,谁料就在这时,他肚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咕嚕声,声音不算很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厅堂里,听得清清楚楚。 苏无渡诧异地看过去。 苏之一僵住了,他没在主人面前出过这种丑,耳根都泛红,低下头想立刻离开。 “站住。” 苏无渡想起这人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暗卫值守时不能进食,这是规矩。 从前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也是常事,可这人如今也不是从前的身体了。 他吩咐婢女:“去厨房端些饭菜来。” “是”婢女立刻去了。 然后苏无渡示意苏之一,“坐下,吃过东西再继续值守。” 苏之一抿唇犹豫了一瞬,还是紧绷著坐下了。 毕竟他的反抗向来没有成功过。 苏无渡这时候注意到苏之一放在膝上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此刻指尖在微微发颤。幅度不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手怎么了?”苏无渡皱眉。 苏之一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又放弃了,垂下来。 “……最近饿了就会这样,吃过东西就好了。” 苏无渡看著他,没说话。怀孕能把一个暗卫变成这样。这还是那个能徒手攀上绝壁、能在最危险的地方蹲一整夜的暗卫之首。 他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 饭菜来得很快,即便不是饭点,无渡居的厨房也时刻有新鲜的吃食,婢女挑了清淡有营养的,利落地摆在了桌上。 苏无渡知道自己坐在这儿,这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自在,於是起身进了內室,关门前吩咐:“把东西吃了。” “是。”苏之一確认了四下无人,才摘下面具,拿起筷子。 他从前不重口腹之慾,吃什么都行,不吃也行。可这会儿看著桌上的饭菜,竟觉得饿得心慌,於是吃饭速度比从前快了许多,不过还是没发出什么声响。 可他的饭量还是不大,一小碗米饭吃了大半,就觉得撑了,放下筷子把热汤喝完了,就重新戴好面具,將碗筷收拾到食盒里。 然后隱匿进暗处。 內室里面没有动静,苏之一屏息凝神,將方才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 第47章 陈生生练手记 之后几日,胡阿澈一直安分待在烟雨阁中,只是隔三差五便跑来问苏无渡有没有找到卿卿。 苏无渡每次都说还没有消息传过来,让他耐心等等,胡阿澈便垂头丧气地离开,第二天忍不住又来了。 苏无渡倒也没不耐烦,胡阿澈恐怕是胡广閆身上唯一的“破绽”,从他下手,日后好筹谋许多事。 况且他一片真心,每次听到还没消息时的表情,像是想哭又强忍住了,苏无渡莫名有种骗小孩的罪恶感,许久没感受到的良心都开始隱隱发作。 他也开始著手考虑把卿卿“找”回来了。 几天后一大早,苏无渡正站在铜镜前,由婢女伺候穿衣梳洗。 他今日穿的是件鸦青色的暗纹长袍,银线绣著竹叶,腰间束一条墨色革带,掛著一枚白玉佩。婢女將他的墨发用一根玉簪挽起,垂落几缕在颊边,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正低头整理袖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阁主!”照看卿卿的小廝跑进来,气喘吁吁,“那位公子——他要生了!” 苏无渡抬头,手上动作没停,將袖口理好,才开口:“去找周管事,让他安排稳婆过去,注意避开住在客院的胡公子,別让他察觉到动静。” “是,小的这就去!”小廝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苏无渡想了想,又叫住他:“等等。” 小廝回头。 “再去请陈大夫,让他也一併过去看著。” 小廝点头,一溜烟跑了。 苏无渡不紧不慢地吃完早膳,才往小楼走去,倒也算不上关心,只是卿卿的確不能出事,况且他今天没什么急事要处理,过去看看也好。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稳婆的声音传出来:“用力——再用力——深呼吸——” 倒是没听见卿卿呼痛,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一声接一声,却比叫出来还要让人能感受到其间的难熬。 周管事候在门口,见他来了,连忙说:“阁主,两个稳婆和陈大夫都在里面了,已经开始有一会了。” “嗯。” 苏无渡进了屋子在屏风外面站定,陈生生正从里面出来,额上有些汗。 “怎么样?” 陈生生躬身道:“月台位是正的,应当不会难產,阁主放心。” 苏无渡点了点头,没再问,自己坐在外间慢慢喝茶等著,看人匆忙进进出出。 他自然没见过人生產,也不知到底要多久,只觉得卿卿的呼吸越来越重了。 一个多时辰后,婴儿的啼哭声终於从里面传出来,倒是响亮。 过了会,稳婆抱著孩子出来,满脸堆笑,她们以为卿卿就是苏无渡的“夫人”。 “恭喜公子,喜得千金!是个姑娘,白白净净的,这眉眼可漂亮了!” 苏无渡也没解释,他新奇地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小小一团,皱巴巴的还泛著红,和白白净净毫不沾边。 苏无渡微妙地沉默了一瞬——卿卿的好相貌怎么半点没看出来?……这孩子倒是颇有些可怜,以后怕不是个貌若无盐的吧。 他心中这样想著,面上没什么表情,转头吩咐候在门外的周管事:“两个稳婆各赏五十两。” 两人喜形於色,连忙跪下谢恩。 苏无渡看著她们,抿了口茶,语气淡淡的:“你们应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两个稳婆连连叩头。 她们一开始见“產妇”是个男人时就嚇了一跳,这几日住在这里,见那来来往往的普通小廝都佩著那么长的刀,明晃晃的甚是嚇人,心里早就明白——这大户人家怕是不简单。 嘴要是不严实,有命赚钱都没命花,管他们是什么人家,白花花的银子拿到手才是正经。 “明白明白,公子放心,我们只是出来接生了一趟,什么都没看见。” 苏无渡摆了摆手,她们才爬起来,抱著孩子退下了。 卿卿似乎已经昏睡过去了,没有声音。 陈大夫在里面收拾妥当出来,苏无渡本来都准备走了,看见他突然停下脚步 心血来潮问:“现在能不能看出,苏之一月復中两个是男是女?” 陈生生愣了一下,有些为难道:“阁主,这个看不准確,民间不少说法也不能尽信,总有看走眼的时候。” 苏无渡“嗯”了一声,也没见失望。 他倒不是十分在意这个,只是方才见了那皱巴巴的小东西,忽然对那两个孩儿好奇起来。 他的孩子,会长什么样?也会这么小吗?巴掌大似的,眼睛都睁不开。 他虽然早便知道苏之一淮著他的孩子,知道再过不久自己就要做父亲了。可知道归知道,那感觉始终隔著一层,模模糊糊的並没什么实感。 可此刻亲眼看见一个孩子来到世上,听见她响亮的哭声,那感觉突然清晰了。 ——他即將拥有两个孩子,两个会哭会闹会长大的孩子,会叫他父亲的孩子。 ……是那暗卫带给他的。 苏无渡敛眸平復了一下有些起伏的心绪,转身出了小楼。 陈生生看著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悠悠嘆了口气。 他想起最开始,之一大约是出任务受了伤昏倒在阁主面前,阁主很是不耐烦得让人躺在凉颼颼的地面上被诊脉,都懒得把人放到榻上,也可能是嫌弃他身上脏污。 知道苏之一怀晕后,从一开始的不上心,到后来慢慢过问的越来越多,越来越细致,隔三差五询问情况,事事亲自安排下去。 苏之一大约不知道,他的日常饮食已经比阁主还要精细几分,许多难得寻见的食材,但凡温补有营养的,都是紧著先给他的。 他日常喝的调理身体的药,一应用最好的药材,近几月阁內药房花钱如流水,开销大了有几倍不止。 ……真的只是为两个未出世的小主子吗? 陈生生看未必。 —— 周管事跟在苏无渡身后出了小楼,刚好落后他半步。 苏无渡边走边道:“那两个稳婆暂且留著,过段时日还有用。” “是,那便先不让人离开。”周管事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摸不著头脑——还有用?阁中还有待產的人吗?他管著烟雨阁上上下下的庶务,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可他想了一圈,也没想出第二个需要稳婆的人来。 第48章 主人要带我去哪? 不过他没问,反正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的。 苏无渡又道:“过两日等卿卿恢復些,把他带到山下一处庄子,趁著夜色,別让胡阿澈察觉。” “是。”周管事又应下,躬身离去,“属下这就去安排。” 苏无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沿著连廊慢慢走著,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事。 这么多天了,接下来就该让胡阿澈“找到”人了。过两日便告诉他,卿卿已经寻到了,是被人从临州城买走后,烟雨阁的人费了些周折才找回来。 胡阿澈那个性子,不会细问,只怕还会千恩万谢,然后他自会带卿卿回武林盟。 卿卿產下一女,是胡家的血脉,胡广閆再如何不满意,也不能把人往外赶了。 这步棋,便算是布好了。 苏无渡一路思索著回了听雨轩,刚坐下,侍从便送进来一封信。 “阁主,今日有信件送来,是碧霄阁的。” 苏无渡接过拆开看了一眼,是叶无月亲自写来的,字跡端正秀丽,措辞客气说药材快备好了,定在半月后出发,请他届时到碧霄阁会合,一同押送。 苏无渡看完,把信搁在桌上,垂眸思量几息后,铺纸提笔回了几行字,告诉她自己会准时到。 之后把信吹乾折好,递还给侍从:“送出给碧霄阁叶无月。” “是,阁主。”侍从接了信退下。 这本是件小事,可当天晚上,不知为何,苏无渡莫名心神不寧,只觉得有事要发生,一整晚没睡好。 他思量了所有相关的安排,自觉已经做好了所有退路,就算武林盟真的联合碧霄阁和赵升做些什么,也不至於没有还手之力。 思来想去,唯一放心不下的,居然是苏之一。 那人毕竟月份大了,经不起什么变动,到时万一有什么事…… —— 第二日。 苏无渡吃过早膳,忽然侧头朝暗处淡淡吩咐了一句:“去叫苏之一过来。” 轮值的暗卫应声而去,几乎没发出声响。 苏之一正在石室中磨那把短刃,刀刃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磨得很仔细,时不时擦乾对著阳光端详刃口,已经亮得能照出人影了,可还是觉得不够快。 这时候,门口传来三声轻叩——一长两短,是暗卫之间传讯的暗號。 苏之一的手顿住,这是无渡居那边的讯號。 他以为是主人那边出了什么事,迅速收刀入鞘,起身掠出石室,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只是偶尔微微停顿一下,觉得月土子有些沉,不如往常那样轻便。 但他没有耽误,几个起落便到了无渡居。 到了才发现,无渡居一派平静,没有刺客,也没有什么紧急情况,主人正站在门口廊下,和周管事说话。 苏之一放慢脚步,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苏无渡知道他来了也没停,缓声交代什么,苏之一听了个大概,知道主人今日打算出门。 周管事一一应了,转身去安排。 廊下只剩下两个人,苏之一上前一步单膝跪下,“主人,有什么吩咐。” 他动作依旧利落,但苏无渡还是注意到了,他如今下跪时,膝盖会抵到下月復。那隆起的弧度被暗卫服裹著,跪下去的时候被膝盖顶得微微变形,看著就不太舒服。 “起来。”苏无渡皱了皱眉,“以后见到我,不必跪了。” 苏之一正要开口说什么,苏无渡看了他一眼,语气淡了下来:“这是命令,必须遵守,生產后隨你。” 苏之一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站起身,垂著眼:“是,属下遵命。” 苏无渡转身进屋,从桌上拿起一顶帷帽递给他:“把面具摘了,戴上这个。今日有事带你出门。” 苏之一接过帷帽,迟疑了一下。一方面为主人说的话,另一方面为这熟悉的场景。 主人说“带”自己出门,而不是让自己跟著出去,就好像……这一趟是专为了自己而出去一般。 他又想起上次中秋,主人也是这样让他换上帽子一同出门,结果是在灯会逛了一整晚,买了些吃食玩具,最后还在酒楼…… 他抿了抿唇,不敢再往下想,低头摘下面具將帷帽戴好。黑纱垂落,遮住了脸。 希望主人这回不要再做那种事了。 苏无渡今日难得穿得十分素净,一身月牙色的锦袍,没有绣那些繁复的纹样,只腰间系了一条深色的革带,头髮用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清雋温和。 周管事已经按吩咐备好了马车,就停在无渡居门口。 那马车也很简朴,就是一架普普通通的青帷马车,放在街上,谁也不会多看一眼。车夫坐在前面,轮值的暗卫隱匿跟隨,除此之外,没有侍从和婢女。 苏之一有些奇怪今日到底要做什么,但他自然什么都没问。 苏无渡上了车,他犹豫一瞬,还是跟在后面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內也不宽敞,苏无渡坐在主位,苏之一坐在一旁,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苏之一儘量把自己往角落里缩,可车厢就那么大,缩到不能再缩,离主人还是近得让他不自在。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呼吸都放轻了。 马车缓缓驶动。 苏无渡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苏之一在他左手边,垂下眼盯著自己的膝盖,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马车驶出烟雨阁后,苏无渡睁开眼,“你很紧张?” 苏之一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没有。” 苏无渡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你这样坐著,不累吗?” “属下不累。” 苏无渡又笑了一下。他从旁边抽出一个靠垫,隨手扔到苏之一怀里。 “靠著。” 苏之一低头看著怀里的靠垫,犹豫了一下,把它囫圇塞到腰后靠了上去。 垫子软乎乎的,撑住了他后腰那个怎么都找不到支撑点的位置,腰背確实鬆快了一些。 “……谢主人。” 他刚刚瞥见主人脸上的笑,不明白在笑什么,只觉得好像最近主人笑得多了许多。 第49章 平安符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快两个时辰才停,一方面是苏无渡特意授意车夫走慢些,少些顛簸。 另一方面是距离的確很远,他们现在的位置甚至离碧霄阁所在的御里城只有一镇之隔。 不过这次出门和碧霄阁倒是没什么关係。 车帘掀开,苏无渡先下了车,苏之一跟在他身后,脚下是碎石铺的平地,远处是连绵的山峦。 山脚下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拖家带口的,基本都挎著篮子,说说笑笑往一个方向走。 苏之一认出了这个地方——绿漾山。 每年老阁主忌日那天,阁主都会来山上的善缘寺捐香火,祈福,这是附近香火最旺的寺庙,他曾经轮值时跟著来过。 可今日不是老阁主的忌日,主人怎么突然带他来这里? 苏之一侧头看了苏无渡一眼,苏无渡没解释,抬脚朝上山的路走去。 绿漾山只有一条路,全是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铺,望不到头。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贵人,到了这儿都得靠两条腿走,没人能例外。 石阶两旁是鬱鬱葱葱的树,不知是什么品种,常年不落叶子,绿得发沉,把头顶的天遮得只剩一条缝,这才有了这个名字。 他们一到登山口,就有山风吹过来,带著草木的湿气,苏之一帷帽的黑纱被山风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他伸手按住帽檐。 苏无渡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偶尔侧身让过下山的行人。苏之一跟他在身后,隔了两三级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两旁的古树枝叶交错,把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青石板上。 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上山的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 走了约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苏无渡停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 “累了就说。” 苏之一摇头:“属下不累。” 苏无渡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许久,石阶旁出现了一处小小的石台,摆著几张石凳,有卖水的小贩支著摊子吆喝,几个行人坐在那里歇脚喝水。 苏无渡走过去,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下歇一会。” 苏之一站在石凳旁边,目光扫过四周,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苏无渡也没再说第二遍,他从小贩那里买了一碗水,山泉水凉丝丝的,带著一股清甜。 苏无渡只喝了两口,就递给了杵在身侧的人,“喝了。” 苏之一接过,低声道:“谢主人。”然后侧过身微微掀开一点面纱把水一饮而尽。 苏无渡手伸进袖中摸了摸,又掏出几块用油纸包著的点心。油纸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早上无渡居的厨房新做的,雪白的糕体上缀著几点金黄色的桂花,甜丝丝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 他把油纸递到苏之一面前,苏之一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他的確早就饿了,今日出门前没吃下多少东西,又在马车上顛簸了许久,方才还爬了这么久的山,胃里早已空空荡荡。此刻闻见桂花的甜香,胃脘处隱隱有些发空。可他迟疑著,觉得出行还要主人带食物给他,很不应该。 “拿著。”苏无渡耐心有限,直接把油纸塞进他手里,“赶快吃完就出发。” 苏之一攥著那包点心,沉默了一瞬,低头应了一声“是”,才微微掀起帷帽的黑纱,从下面將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 糕体软糯,甜而不腻,他嚼了几下便咽了,他的確很饿了,几块桂花糕很快便吃完,飢饿的胃脘得到了缓解,那股隱隱的发慌也散了。 苏无渡看他吃完,已经站起身朝石阶走去。苏之一赶紧跟上。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善缘寺的山门终於出现在了眼前,香火的气息隱隱飘出来,熏得人心里安静下来。 苏无渡在寺门前站定,苏之一抬头看了看那块写著“善缘寺”三个字的匾额,垂下眼,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进了山门,是个方方正正的院子,正中间立著一只比人还高的青铜香炉,炉中插满了高高低低的香,青烟裊裊地升起来。 苏无渡没在院子里停留,径直朝正殿走去,他跨进门槛,发觉苏之一在正殿门口停下,习惯性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准备隱到廊柱后面等自己出来。 苏无渡回过头来,淡淡看了他一眼:“跟著一起进来。” 苏之一顿了一下,应了声“是”,抬脚跟上。 佛像端坐在高台上,一双半垂的眼睛俯视著眾人。佛像两旁,几个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低声念著经文,声音沉沉的耳边嗡嗡地响,一个老和尚站在首位领著诵经,眉目慈和。 苏无渡走到功德箱前,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投了进去。老和尚侧过身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施主,您今日怎么来了?” 苏无渡还了一礼,语气平和:“想求两个平安符。”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给家中孩儿的。” 老和尚抬起眼,目光越过苏无渡,落在他身后的苏之一身上。苏之一戴著帷帽,看不清面容。 老和尚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从香案上取了两枚平安符,红色的锦囊,上面绣著金色的平安二字,递过来。 “施主是有善缘的人。”老和尚的声音低沉而平和,“两个孩儿定能平安健康,逢凶化吉。” “借您吉言。”苏无渡笑了一下,微微躬身谢过,却没接两个锦囊,侧过身对苏之一说:“你来拿著。” 苏之一愣了一下,他从小学杀人,练的是夺命的功夫,不信神佛,也从没拜过。但主人让他拿著,他便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两枚平安符,犹豫了一下,最后小心地揣进怀中。 锦囊贴著里衣,轻飘飘的,却像是有实感,存在感很明显。 苏无渡又朝老和尚拱了拱手,便转身往外走。苏之一跟在他身后,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胸口,隔著衣料摸了摸那两枚小小的平安符。 第50章 亲自按摩 出了正殿,苏无渡没直接离开。 日头已经偏西了,午时过了许久,他估摸著苏之一肯定该饿了,虽然那人什么都不说。 善缘寺的素斋在附近小有名气,香客可以免费来吃。他从前来时没吃过,这次心血来潮想尝尝,便带著苏之一绕到偏殿后面的斋堂。 领素斋的地方排著不长不短的队,两人各领了一只瓷碗,僧人给每人打一碗糙米饭,一勺白菜燉豆腐,一勺酱黄豆和蒸红薯,都是很清淡的素菜。 这里也没有桌子,斋堂外三三两两坐著吃饭的人,有靠在树根上的,有坐在石阶上的,有蹲在墙根下的。 苏无渡找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苏之一也在他旁边坐下来。 苏无渡先尝了一口白菜,寡淡得很,只有盐味。他本就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苏之一倒是半点不觉得难吃,他吃得很快,糙米饭就著白菜豆腐,一口接一口,苏无渡在旁边看著他,觉得又有了点食慾,把某人当下饭菜,那碗素斋最终还是勉强吃完了。 苏之一一碗饭早就见了底,碗底乾乾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苏无渡问:“还要吗?” 苏之一握著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 “说实话。” 苏之一沉默了一息:“……还要。” 苏无渡抬了抬下巴:“自己去打。” 苏之一站起身,拿著空碗朝斋堂走去。他的背影混在那些挎著篮子、牵著孩子的香客中间,黑色的衣袍和帷帽显得格外扎眼。 他很快他打了一碗饭,又慢慢走回来,坐下继续吃。 苏无渡没再看他,站起身指了指旁边偏殿,“我再去看看,你慢慢吃。” 苏之一下意识想站起身跟著他一起去,苏无渡按住他的肩膀,“有隨行暗卫,你不用跟著。” “……是。”苏之一缓缓坐了回去。 苏无渡转身朝偏殿走去。 不同的殿內供著不同的神仙。文昌帝香案前有跪著的妇人,嘴里念念有词,这是求儿子科举高中的;月老祠里有年轻姑娘红著脸往签筒里摇签,这是求姻缘的…… 苏无渡从袖中摸出银票投进功德箱。 他其实也不怎么信这些,不过父亲在世时,时常带著他来拜佛,说是多给母亲积德,让她在下面过得滋润些。 他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下面”,只觉得父亲每次说完这话,都沉默很久。后来父亲去世了,他便也习惯了每年过来捐些钱,算是替父亲续著那份念想。 直到近日心神不寧,总是担心苏之一……也不是担心他,主要是担忧两个孩儿,他才意识到,拜佛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人力不可及之处,便只能交给所谓的“机缘”。 苏无渡在每尊菩萨面前的功德箱里都投了些银钱,捐完了,就转身往外走,准备去找苏之一。 这时候,他余光瞥见一道眼熟的身影从偏殿的侧门闪了过去。他脚步一顿,侧身隱到廊柱后面。 ——竟然是叶无月。 她穿了一身素淡的灰蓝色袍子,头上没有戴那些华贵的首饰,只挽了个简单的髻,身后也只跟了一个婢女,低调得像个普通的香客。 她熟门熟路地朝一个方向走去,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苏无渡思忖一瞬,收敛气息跟了上去。 叶无月绕到了一处更小的偏殿前,殿门上的匾额写著三个字——药师佛殿。 她抬脚走了进去,苏无渡在转角处停下,没有跟进去,怕被察觉。 偏殿的门一直开著,能看见里面的烛火在晃,但看不见叶无月的身影。她待了很久,久到苏无渡以为她是不是从別的门离开了,正打算靠近些,叶无月出来了。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对婢女说了句什么,两人便顺著来路离开了。 苏无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眉头微微皱起。 药师佛是专管疾病的,一般家中有人久病不愈,家里人就会来拜一拜,求个康復。叶无月千里迢迢从碧霄阁跑到这里来,只为了拜一尊药师佛? 他想了想,没听说碧霄阁有人生病。叶无月自己看著康健,她女儿叶欢年纪轻轻,也没听说有什么疾病,那她在替谁求? 苏无渡垂眸收敛思绪,转身去找苏之一。 他穿过院子走回去时,远远就看见那人还坐在那块石头上扒饭。 按理说第二碗饭早该吃完了,这人是又打了一碗?等他走近了,苏之一刚好把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看见他走过来,赶忙站起来,“主人。” “……你吃好了吗?” 苏之一点头:“好了。” “那就走吧。” ———— 两人沿著石阶下山。这个时辰,上山的人已经很少了,石阶上几乎不见什么人影。 苏无渡偶尔停下来歇歇,他其实不累,只是担心后面那个人受不住。 上山容易下山难,膝盖和腿要承受更多的压力,对那人现在的身体来说,不是件轻鬆的事。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苏无渡听见身后一直平稳的脚步顿了一下,呼吸重了几分,又很快跟上来了。 他停下步子转过身。 苏之一站在他身后两级台阶的位置,帷帽的黑纱垂著,看不清表情,但那条微微绷紧的腿出卖了他。 “腿又抽筋了?”苏无渡问。 苏之一的声音平稳如常:“没有大碍,属下可以继续走。” 苏无渡想起陈生生说过,抽筋要揉开,不然肌肉要酸痛许多天。他也没多想,蹲下身,伸手去够苏之一的小腿。 苏之一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跪在了石阶上。 苏无渡蹲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愣了愣。他看著跪在面前的人,对方肩膀微微绷著,那双隱在黑纱后面的眼睛,此刻大概是有些惊恐的。 苏无渡嘆了口气,站起身,语气淡了下来:“你自己揉开。” 苏之一低声应了一声“是”,就地坐在石阶上,把手伸到小腿处,隔著衣料胡乱揉了几下。动作生硬,那手法也笨拙得很,力气用得不对,位置也找得不准。 苏无渡站在一旁看著,越看越烦躁。 他又蹲了下来。 第51章 亲自按摩2 他又蹲了下来。 苏之一的手僵住了,身体动了动,应该是还想往地上跪。 苏无渡按住他的肩膀,用了些力气,命令的语气:“不许动。” 苏之一只能僵坐在原地,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呆猫。苏无渡把他的腿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修长的手指按上他的小腿肚,一点点地揉按。 有一块肌肉硬得像石头,苏无渡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从僵硬的位置开始,一圈一圈地揉开。 苏之一的腿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但没敢缩回去,他低头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人,只觉得那只手按在腿上的温度,隔著衣料都烫得嚇人。 过了许久,肌肉慢慢软下来,苏无渡停了手,把他的腿放下去,然后站起身。 “好了?” 苏之一活动了一下小腿,僵硬的地方確实放鬆下去了,连方才隱隱的酸痛都散了。他低声道:“……好了,谢主人。” 苏无渡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山下走去。苏之一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 他们回到烟雨阁时,天已经黑透了。 苏无渡回了无渡居,苏之一推开石室的门摸黑进去,用火摺子点著了油灯,昏黄的光把四面石壁照得影影绰绰。 他把帷帽摘下来放在桌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两个小小的平安符。 红色锦囊上面绣著金色的“平安”二字,灯光下金线微微发亮。他端详了片刻,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很小心,指腹避开绣线的位置,只用指尖捏著边缘,怕自己手上的茧把丝线鉤破。 他想了想,转身从放衣服的矮柜里摸出那两只布老虎——中秋那晚,主人给的。他把布老虎摆正,在每个布老虎的脖子上掛了一个平安符,红色的锦囊坠在布老虎圆滚滚的肚子上,憨態可掬,倒是很般配。 他捧著两个布老虎看了看,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眉眼间的线条柔和了一些。 最后他把布老虎並排摆在床头的小桌上,虎头朝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边那只歪了的布老虎扶正了些。 —— 几天后,卿卿已经被周管事送到了山下的庄子里。苏无渡估摸著也是时候了,便派了人去叫胡阿澈来。 胡阿澈来得很快,几乎是跑著进的听雨轩,头髮都有些散了,气息也不稳。他一进门就四下张望了一圈,没看到想见的人,脸上难掩失望,站在厅中央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地开口:“苏阁主,您叫我来……是不是有卿卿的消息了?” 他问完就屏息凝神,等一个或好或坏的答案。 苏无渡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著茶盏,笑著点了点头。 “是,找到了。” 胡阿澈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苏无渡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人已经被带到山下一处庄子里了,好好的,你放心。” 胡阿澈这才猛地鬆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肩膀都塌了下去。可他隨即又绷直了身子,眼中带著急切,嘴唇抖了抖:“那、那他有没有……有没有带著一个小孩?很小的,应该刚出生不久的……” 苏无渡沉吟一会:“的確带著个婴儿。” 胡阿澈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拼命想忍住,可眼泪还是不爭气地掉了下来。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隨即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咚”的一声,额头结结实实磕在地面上。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看著跪在地上的人,觉得受之无愧,便也没拦,只是装模作样客套了两句:“胡公子不必如此,起来说话。” 胡阿澈又磕了一个头,才撑著地面站起身,眼眶还是红的,苏无渡状似无意地开口:“对了,胡公子与碧霄阁叶姑娘的婚事,不知何时办?在下到时可要去庆贺。” 胡阿澈擦眼泪的动作顿了一下,隨即露出几分尷尬之色,抿唇支支吾吾:“应当……不会成亲了。” 苏无渡挑眉,作出好奇的模样:“哦?为何?” 胡阿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才说:“叶欢本来就有心上人,也不情愿嫁给我,这场婚事都是我爹和叶阁主商定的,况且她……” 他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抿紧了唇,垂下眼睛。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仿佛方才只是隨口一问,並不在意答案。 胡阿澈站在那里,像是有些不安,见他似乎没有再问的意思,才悄悄鬆了口气。 苏无渡转头对候在一旁的周管事吩咐道:“这就带胡公子去庄子找人吧。” 胡阿澈面上一喜,朝苏无渡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苏阁主,多谢您……”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好几遍,跟著周管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苏阁主,大恩大德,我胡阿澈记一辈子!” 苏无渡这回倒是真笑了,摆了摆手让他快去。 等人走远了,他靠在椅背上,望著门口发了会儿呆,觉得少年人的一颗真心的確难得,任谁拥有了都要忍不住藏在怀里守著,也难怪卿卿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只是不知他们结局是喜是悲了…… 还有叶欢……其实江湖上少有人见过她,眾人只知道叶无月有个女儿,但她从没带女儿出席过什么场合。 这倒是稀奇,毕竟哪个门派出门应酬一般都要带著自家小辈结交一番,哪有这样藏著掖著的。 再想想前几日在善缘寺见到叶无月,苏无渡隱约猜到了什么,但並不確定。 —— 很快到了出发去碧霄阁的日子。 烟雨阁距离碧霄阁所在的御里城不算很远,大半天路程就能到。苏无渡这次点了八个暗卫隨行——苏之一也在其中。另外两个还在出任务,便不带了。 苏之一接到命令时有些惊讶,主人很久没让他隨行过了,他以为主人已经默认他不再適合隨行护卫了。 但他没有多问,很快收拾妥当,將佩剑、短刃、袖箭、暗器逐一检查了一遍,確认无误后,便穿好暗卫服,戴上面具推门出去。 第52章 心动前兆 几个暗卫一同等在山门口,马车已经备好了,这次轻装简从,没有侍从婢女跟隨,车夫坐在车辕上,百无聊赖地晃著腿。 没多久,苏无渡从门內走出来。今日他穿了一身暗红衣衫,衣摆和袖口用深红线绣著缠枝莲纹,墨发用金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俊美的凤眼。他走到马车前,扫了一眼几个暗卫。 “自去隱匿。” 暗卫无声地散去了,苏之一也后退两步准备待到惯常的位置,苏无渡掀开车帘的手却忽然停下,侧头看向他。 “等等,你上车。” 苏之一顿了一下,最后抿唇应了声“是”,待苏无渡上车后也足尖一点利落地上了马车。 这次的车厢足够宽敞,他坐进去,和主人之间隔了很宽的距离,总算没那么不自在了。 车夫慢悠悠地驾著马车出发,车帘垂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光,车厢里有些昏暗。 苏无渡开口:“这一趟会经过洛城分阁,到了之后,你就留在莫长老那里。” 苏之一转头看他:“是,可是有什么任务要属下去做?” “没有。”苏无渡闭著眼,语气平淡,“你好好在洛城待著就行,等我们送完药材,再接你一同回来。” 苏之一有些疑惑,但没有再问,虽然他觉得这样安排十分奇怪且没有意义。 苏无渡也没再解释,他其实只是放心不下这个暗卫。押送药材的路上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带著他,怕他出事,毕竟上次出趟远门接连受伤,差点一尸三命;可不带著他,烟雨阁也不一定就是安全的,近日暗潮涌动,危机四伏。 苏无渡这两天思来想去,最后决定不如把他送到莫盼盼那里,有莫盼盼在,出了事也有人照应一二,自己能放心许多。 不过这种话,他当然不会对这暗卫说。 苏之一安安静静靠在车壁上,手轻轻按了按月土子,安抚两个有些闹腾的小主人。 —— 这一路走得很慢,到碧霄阁时已是下午申时。 马车刚停稳,便有人迎了上来。苏无渡掀帘下车,苏之一跟在他身后就要下去,苏无渡头也没回,手往后一挡:“你在车上待著。” 苏之一怔住,犹豫著坐了回去:“……属下遵命。”。 碧霄阁的大门修得气派,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口,门楣上掛著金字匾额。叶无月站在高阶下,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裙子,披著厚实的披肩,头上簪了几支首饰,看著比前几日在善缘寺时精神了许多。 她见苏无渡下来,便笑著迎上来,拱手道:“苏阁主一路辛苦。” 苏无渡还了一礼:“叶阁主客气,应该的。” 叶无月侧身引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药材都已经备好了,装了十二辆马车,都在这等著。” 她朝身后招了招手,“这位是这次押送的领队,我们碧霄阁常年在外收集药材的,熟悉路线,此次就由他来带路。” 一个高瘦的男人走过来,三十多岁的模样,面容严肃,略有些黑,穿著一身短打,腰里別著一把弯刀。他抬手抱拳,声音很低,嗓子有些哑似的:“在下仝乐。” 苏无渡也拱了拱手:“苏无渡。” 叶无月笑道:“这一路就辛苦两位了。仝乐熟悉路况,苏阁主的人手又稳妥,我这颗心总算能放下来了。” 苏无渡客套了两句,“叶阁主言重了,我既然答应了自然会尽力。” 仝乐站在一旁没怎么说话,不善言辞的模样,他目光扫过苏无渡身后那辆马车,停了一瞬,又收回去了。 …… 不多时,长长的车队从碧霄阁的后院鱼贯而出,十几辆马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仝乐带著几个手下在前方开道,苏无渡的马车跟在车队最后面断后。 叶无月看著苏无渡往马车那边走,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苏阁主不骑马吗?骑马更快些,这一路可不近。” 苏无渡掀开车帘,笑了笑,“这马车是请能工巧匠改良过的,速度不比骑马慢。” 叶无月目光往马车上转了一圈,隨即点点头,行了个江湖礼,“苏阁主,一路小心。” “叶阁主放心,在下必不负所托。” 苏无渡上了车,马车缓缓启动,跟上了前面的车队。 其实出门时他是打算骑马的,会快上许多。但考虑到某人经不起马背顛簸,还是放弃了,好在前些日子便让人打了这辆马车,如今正好用上。 苏之一自然不知道这些。 马车晃晃悠悠,像催眠一样。苏无渡头一天晚上没睡好,走了没多久就越来越困,头靠在马车壁上,隨著车身晃荡,时不时磕一下,眉心微微蹙起。 苏之一坐在旁边,余光瞥了主人一眼,又瞥了一眼。 过了会儿,他听主人呼吸平稳,確认苏无渡已经睡著了,便缓缓挪动了一下位置,离主人近了些,肩膀微微抵过去。 苏无渡的脑袋晃了一下,很快便靠上了这处更舒服些的“靠垫”,虽然也算不上柔软,但总比硬邦邦的木头好些。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变得绵长,终於睡熟了。 苏之一绷著身子,一动不敢动。主人的髮丝蹭著他的下頜,有些痒。他闻见主人身上淡淡的香气,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好闻。他不敢低头去看,怕吵醒主人,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目光却什么都没在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马车轮子驶过一个坑洼,猛地顛了一下。 苏无渡被晃醒,不耐烦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他愣了愣,侧过头发现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能看见对方面具边缘压出的红痕。 苏之一感觉到他醒了,立刻便要往旁边退开,苏无渡却没给他退的机会,他出乎意料地伸出手,摘掉了苏之一的面具。 苏之一的脸暴露在光线中,依旧是那副寡淡的模样。苏无渡修长的手指捏著面具把玩了几下,又用面具抵上旁边人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左右端详,挑眉道:“好像长了些肉。” 第53章 木头开花? 苏之一没吭声,眼睛猛地垂下去,不敢看主人。 苏无渡看著那双乱颤的睫毛,莫名觉得有些口渴。他缓了缓呼吸,拉开一些距离,將面具递迴去,语气恢復了往常的平淡:“戴上。” 苏之一接过面具,不知为何扣了好几下才扣好,然后他退回角落,重新把自己缩成安静的一团。 马车继续往前走,苏之一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他不明白主人刚刚在看什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莫名紧张到这种地步,明明也不是没离主人这样近过,甚至更亲密的时候都有…… 他深吸一口气,想把心跳压下去,压了好几次,最后自暴自弃等它自己平復。 —— 车队一路往西,离城镇越来越远,走到傍晚时,官道前方已经是望不到头的荒野。 仝乐骑马从前面折返回来,在苏无渡的马车旁边勒停了马,弯腰道:“苏阁主,前面十里都没有驛站,今晚只能在这处河滩边扎营了。” 苏无渡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那片河滩,还算平坦,也背风,微微頷首:“仝先生熟悉路线,听你安排。” 他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脖子,朝车厢里说了一句:“下来吧,帷帽戴上。” “是。”苏之一应声下了车,帷帽的黑纱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仝乐还没走,目光在苏之一身上转了一圈,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苏之一敏锐地感觉到那道打量的目光,帷帽下的眉头皱了皱,侧头看过去。 仝乐已经自然地移开了眼,翻身下马,似乎是隨口问道:“这位是……苏阁主这次带的人?可是帮忙一同押送药材的?” 苏无渡看了苏之一一眼,摆了摆手:“只是同行的好友,半途就自行离去了,不跟咱们一路。” 仝乐頷首示意明白,没再多问,把马栓在旁边一棵老树上,转身去张罗碧霄阁的人安营扎寨了。 河滩上很快忙碌起来,碧霄阁的人忙著搭帐篷、生火,从车上搬东西,也有人在外围持刀戒备。 仝乐安排了一圈,最后走过来客气地问了一句:“苏阁主,看您没有带隨从,需不需要帮您也搭一个?” 苏无渡轻轻摇头:“不必。”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之一已经从马车里把帐篷搬了出来,正在找地方铺。那帐篷分量不轻,他搬起来却是不费什么力气,只用一手拎著,动作很熟练。 苏无渡本想叫暗处隱匿的暗卫出来搭,但苏之一已经把帐篷铺开了,动作利落地穿杆、繫绳、固定地钉,有条不紊,只是偶尔蹲下去时身形会迟滯一瞬,在苏无渡看不下去想制止他之前,帐篷已经搭好了。 苏之一退后一步检查了一下几个地钉的位置,又弯腰往土里摁了摁確保牢固,这才直起身,朝苏无渡的方向点了点头。 苏无渡此刻只觉得属下太好用也不一定是好事,命令都没下事情已经被做完了,这人什么时候能学会偷懒? 仝乐见扫了一眼那顶周正结实的帐篷,笑了笑说:“您这位好友一定经常在外奔波,才这般熟练。” 苏无渡没接这个话,他不打算让仝乐在苏之一身上多费心思,隨意客套两句把话题扯开了,问道:“此番到洛城大概需要几天?” 仝乐思忖几息,“不算远,正常赶路七八日能到,苏阁主可是有什么事要办?” “烟雨阁在洛城有一分阁,届时我需去一趟,不会耽误时间。” “好,那到时候便在洛城休整一晚。” “多谢。”苏无渡微微拱手。 “举手之劳,苏阁主客气。” 这时候,仝乐的一个手下快步走过来,手里拿著一包药材,递到仝乐面前,另一只手举著一盏小灯照著那包东西,神色有些不確定:“仝领事,您看看这个,是不是受潮了?摸著有些湿,不过同车其他药材却没事。” 仝乐伸手接过那包药材,就著手下手中的灯仔细翻了翻,又放在鼻尖闻了闻,才递迴去,“没有受潮。这种药材本身含水量就大,这是正常状態,不必担心。” 那手下这才鬆了口气,拿著药材走了。 苏无渡站在一旁,视线落在仝乐的手上,凝视了几息。 那双手白皙光滑,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就连指缝都乾乾净净的,一看就是从来没做过粗活的。而他脸上、脖子上,却都是偏黑的肤色,还带著粗糙的质感。 脸和手的皮肤差得太多了,简直像是两个人。 苏无渡移开目光,面上不动声色。 “晚间有些冷了,”他拢了拢衣襟,“仝先生先忙,我回帐篷。” 仝乐拱手道:“苏阁主请便,我也去看看药材那边,有什么事您儘管叫人。” 苏无渡道了声谢,转身朝帐篷走去。 苏之一还在外面,正在搭架子,手里拿著几根树枝,准备生火为主人烤些乾粮肉乾吃。 苏无渡走到帐篷门口,停下脚步侧头叫他:“之一,过来。” “是。”苏之一放下手里的东西,跟著进了帐篷。 这帐篷是简易的,並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距离很近。苏无渡压低声音:“去叫之六过来。” 苏之一没有问为什么,又应了一声“是”,掀开帐篷一角,发出了一道暗卫之间的传讯信號。 片刻之后,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帐篷外,之六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极轻:“主人。” “进来。” 之六是暗卫中最擅长隱匿追踪的——其实也不是,最擅长的是之一,之一几乎是全能的,苏无渡从前觉得他最好用,有什么重要任务都交给他,只是对方现在这个样子,只能换人。 苏无渡看著单膝跪在地上的人,吩咐道:“从现在起,你跟在仝乐身边,不要被他察觉。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任何异状,都要及时稟报。” 之六垂首:“是,属下领命。” 第54章 同寢 他转身出了帐篷,身影一晃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苏无渡放下帘子,在帐篷里舖好的毡子上坐下,抬头看了看还站著一旁候著的苏之一,心想现在也是时候吃饭了,“你去把带的肉乾和羌饼烤一些吧。” “是。”苏之一转身准备出去,又听主人补充了一句:“烤多些,包括你自己的。” 苏之一怔了一下,暗卫出行一般隨身有易携带的吃食,他们在外奔波都是直接吃冷的,没想到主人会特意提醒,苏之一垂下眼,“……属下遵命。” 他掀帘出去了。 隨行带的铁架子刚刚就已经搭好,苏之一很快生了火,把肉乾和羌饼放在架子上方慢慢烤著,肉乾很快滋滋地冒油,香气散开。 过了会儿,起了点风。河滩上的风不比別处,风向正好从水面吹过来,又湿又凉,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苏之一怕火被吹灭,便挪了个位置坐在上风口,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风。暗卫服以轻便为主,並不厚实,风一吹,衣料就贴在身上,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没什么反应,好似感觉不到凉意,动作一板一眼地翻动食物,担心烤糊了主人不喜欢吃不下。 苏无渡从帐篷里出来活动筋骨,走了两步,便看见那人坐在风口里,帷帽的黑纱被风吹得乱飘。 他皱了皱眉,转身上了旁边的马车,不多时就拿著一件厚实的红色披风下来,走到苏之一身边。 “穿上。” 苏之一站起身,看了一眼那件披风,认出那是主人的,他摇了摇头:“属下不冷。” 苏无渡懒得跟他废话,和这木头沟通还不如直接动手,他上前一步,双手绕过对方的脖子,將披风展开披在他肩上,又绕回来把带子系好,打了个结。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在给不听话的孩童穿衣服。苏之一整个人已经呆住了,身子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他只觉得那股熟悉的香味靠近又离开,他想循著味道去找,却已经散了。 “……谢主人。”他低下头。 苏无渡没吭声,退后两步打量了他一眼。 隨后轻轻挑了挑眉。 红色披风,黑色帷帽。苏无渡觉得——之一这个样子,很像小时候看的话本里画的那些纵情恣意,劫富济贫的江湖侠客。 ……如果不是怀著运,他现在应当是颇有几分瀟洒帅气的。 苏无渡收回目光,在火堆对面坐下了。苏之一见主人没事了,也坐回原来的位置,小心地把披风下摆拢起来,避免沾到地面被弄脏,然后继续烤肉乾。 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把苏无渡的脸映得明明暗暗,他隔著火光,看著苏之一动作专注地不时翻动。 不多时,东西烤好了。苏之一把肉乾和羌饼弄成小块盛进带来的碗里,双手递过去,“主人。” 苏无渡接过,慢条斯理地吃著大小刚刚適口的东西。苏之一自己那份,他直接用手从架子上拿下来咬了一口,肉乾烤得焦香,很有嚼劲,羌饼有淡淡的麦香味。 苏无渡看他这不拘小节的模样,也觉得有趣。 两人面对面坐著,安静地吃著並不精细的食物。 刚吃完,苏之一蹲在地上收拾架子,仝乐从营地那边走过来,手里提著一盏灯笼,在几步外站定。 “苏阁主,”他微微頷首,“今夜可能有雨,帐篷记得封好,这地方蚊虫也多,晚上最好別敞著口子。” 苏无渡坐在火堆旁点了点头:“多谢仝先生提醒。” 他说完这话,目光落在仝乐头顶,顿了一下,“你头髮上沾了树叶。” 仝乐愣了愣,抬手在自己头顶拍了两下没拍著什么,有些尷尬地放下手,“大概是刚才在树林里头沾上了。” 苏无渡站起身,走近一步:“还在。”他说著,自然地伸手捋了一下仝乐耳侧的头髮,指尖从他鬢边划过,带下一小片枯黄的树叶,捏在指尖让仝乐看了一眼,隨手扔在地上,“好了。” 仝乐微微頷首,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依旧客气:“多谢苏阁主,那在下便不打扰了。” “好,你也早些休息。” 仝乐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了。 苏无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面色平静。 他方才借著捋头髮的动作,撩开了仝乐脸侧的头髮,仔细看了他鬢边和下顎的交接处——没有发现人皮面具的痕跡,肤色很自然,像是长在那里的一样。 但他还是觉得这个人不对劲,或许用了什么其他手段也未可知。 旁边苏之一已经收拾好了架子,垂手站著等吩咐,主人这趟没带其他人伺候,他便自觉把自己当隨从了。 苏无渡转身进了帐篷,苏之一还杵在门口,不知道是该跟著进去还是该退开。苏无渡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还愣著做什么?一起进来。” 苏之一犹豫了一下,弯腰钻了进去。 帐篷里有他之前就为主人铺好的被褥,锦被铺在帐篷一侧,叠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旁边,不知主人叫自己进来有什么事。 苏无渡看了一眼那床被褥,又看了看他:“再去马车上搬一床被褥过来。” 苏之一意识到什么,膝盖一弯,又想起主人不让他跪,硬生生剎住了,只能弯腰躬身:“属下在外面睡就可以了。” “外面?”苏无渡不大高兴地看著他,“你打算怎么睡?靠在树上闭会儿眼,还是在火堆旁坐一整晚?” 他知道暗卫在外轮值都是这样过的,偶尔闭目养神片刻,根本算不上睡觉,况且今夜还有雨。 “本阁主还能吃了你吗?” 苏之一知道反抗无效,没再吭声,默默转身出了帐篷。不多时,他抱著一床被褥回来了,在离主人最远的地方铺开,和主人之间隔了整顶帐篷的距离。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没再管。 “收拾好了就熄灯。” “是。”苏之一加快速度铺好被子,立刻吹熄了烛火,帐篷里暗了下来。 两人各自躺下,外面风声一阵阵越来越大。苏之一在黑暗中睁著眼,听著不远处主人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过了很久,才慢慢闭上眼睛。 第55章 主人又生气? 半夜,果然下起了雨。 雨点先是稀稀疏疏地打在帐篷上,没过多久便密了起来,哗哗地响。 苏之一本就睡眠很浅,刚刚有一点睡意,雨一响便彻底清醒了,躺在那里听著外面的动静。 不远处苏无渡的呼吸如常,似乎並没有被吵醒。 雨越下越大,帐篷的边角被风吹开了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带著湿漉漉的水汽。 苏之一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起身,摸黑找到那处缝隙重新固定好。他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固定完了便又躺回去。 躺了不到半刻,他听见主人翻了个身。 “之一。” 苏之一立刻应道:“属下在。”他说著就想起身。 “无事,刚刚是漏雨了?” “边角开了,属下已经封好。” 苏无渡“嗯”了一声,“继续睡吧。” “是。”苏之一缓缓躺回去。 没人再说话,帐篷內安静下来。 雨下了一整夜,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停。 他们整顿好行装,车队重新上路。昨夜的雨太大,路变得泥泞不堪,车轮碾过去,陷进半寸深的泥里,拉车的马走得吃力,车身也跟著摇摇晃晃。 苏之一侧身坐著,一只手不著痕跡地抵在腰后默默按了按,腰背不太舒服,马车每顛一下,那股酸胀便从尾椎骨一路窜到肩胛,但他面上並没什么表情。 苏无渡突然掀开车帘,朝外面说了句:“慢些走。” 车夫的声音传进来,有些为难:“阁主,慢了就跟不上前面的车队了。” 前面都是拉货的,不怕顛簸,一直走得很快。 “没事,他们停下休息的时候我们自会赶上。”苏无渡淡淡道。 车夫应了一声,放缓了速度,马车果然不那么顛了,比方才稳当了不少。 苏之一看了主人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快一些也可以,自己受得住。可他嘴太笨,囁嚅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又把头低下了。 苏无渡没看他,靠在车壁上看这一路的路线图,看哪里最容易设埋伏,好提早警惕。 就这样走了几日,偶尔能遇见驛站,便停下来歇一晚,有热水有床铺,算是运气好。 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扎营凑合一夜。 之六每天都会来匯报仝乐的消息,一直没什么异常,仝乐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押送领事而已。 但苏无渡並没放鬆警惕,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这天傍晚,车队走到一处竹林,竹林不大,中间有一片空地,正好扎营。 仝乐从前面骑马过来,在苏无渡马车旁勒停:“苏阁主,前方路况不明,你们先休息,我去探探路,很快回来。” 苏无渡掀开车帘,问了一句:“可需要同行?” “不必。”仝乐摇头,“来回不过几里地,我一个人快去快回。” 苏无渡頷首,“仝先生注意安全。” 仝乐拱手,调转马头策马去了。 的確像他说的那样不需要多久,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苏无渡就见他回来了,说前面路况尚可,明日一早便可继续赶路。 夜里,帐篷里点著一盏小灯。苏无渡坐在厚厚的毛毡上,手里端著杯茶慢慢喝著。 苏之一站在他身侧,降低存在感。 之六跪在苏无渡面前,照例匯报今日仝乐的情况。 “仝乐白天一切正常,日落前他独自离队,向西走了大约一公里,在一处山崖边停下来,餵了几只鹰隼,便返回了。” 苏无渡蹙眉:“餵鹰?” “是。”之六说,“几只很大的鹰,爪子上绑著什么东西,属下不敢靠太近,看不很清,大约是普通的红绳,像是有人豢养的。” 苏之一站在角落里,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他想起一件事——几个月前,他奉命去极北之地採摘雪莲子,任务本不该失手……可他攀上悬崖,正要採下那株雪莲时,几只鹰隼突然从高空俯衝下来,利爪撕破了他的衣襟,將那朵雪莲抢走了。 他那时就知道是有人故意如此,专门训练了鹰来做事。 “主人。”苏之一寻著个没人说话的间隙开口。 苏无渡看向他,“怎么?” 苏之一垂著眼,声音平稳:“属下当初去採摘雪莲子,在崖壁上遭遇了几只鹰隼袭击。那些鹰隼並非野生,攻击方式像是受过训练的,腿上都繫著红绳,抢走雪莲也並非偶然。” 苏无渡也想起了那件事,那是苏之一唯一一次任务失败,回来之后,自己罚他去刑堂领三十鞭刑,这笨蛋木头拖著怀晕的身体去领罚,回来便倒在血泊中,两个孩儿差点没保住。 想起这件事就有些生气,苏无渡搁下茶盏,冷冷地问:“当时为何不匯报?” 苏之一听出主人语气中的怒意,以为是气自己知情不报,也顾不得主人命他不许下跪,直接跪下低头请罪:“属下知错,请主人责罚。” 苏无渡看著他跪下去的动作,那隆起的月復部往下坠了一下,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迁怒。 这件事和苏之一有什么关係?鹰是別人养的,失手是意外,回来领罚是规矩。他应该气的是那些在背后算计的人,而不是眼前这个怀韵了还傻傻地去领罚的暗卫。 他嘆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起来吧。” 苏之一没动,他不明白主人为什么突然生气,又突然好了,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苏无渡见他不动,还以为是被嚇著了,弯腰伸手去扶他。苏之一这下才是真被嚇到了,猛地往后一缩,自己利索地站起来了,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大月土子的人。 苏无渡手伸在半空,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转向之六,面色恢復了平日的淡然:“还有別的吗?” 之六垂首:“回主人,没有了。” “退下。” 之六起身,无声地退出了帐篷。 苏无渡沉默了片刻,看向苏之一。那人垂著头站在角落里,跟个木头似的,这会没戴面具,但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和戴上面具没有任何分別。 他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本阁主没有生气。” 第56章 酸儿辣女 苏之一听到这话,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他有些疑惑——主人为何要跟自己解释这个?但他只是垂首应了一声“是”,什么都没问。 苏无渡也意识到了,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他对暗卫生气也好,不生气也好,根本不需要解释。 又越界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帐篷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跳。苏之一站了片刻,见主人没有吩咐,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角落里。 —— 又向西走了两日,终於在这天晌午时分到了洛城。 洛城建在山坡上,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石板路窄又陡,拐来拐去,两侧的小铺子一家挨著一家,卖辣椒的、卖腊肉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辛辣的香气。 这会正是热闹的时候,街上行人不少,嘴里都说著听不太懂的本地话,语速快,嗓门又大,说话活像在吵架似的。 一行人到了城门口,仝乐勒停马,抬手指著洛城背后那一片黑黢黢的重叠山峦,对苏无渡说:“苏阁主,那一带翻过去,便是青峰山了,咱们此行的必经之路,到时候可要仰仗贵阁了。”他说著朝苏无渡拱手。 苏无渡顺著看了一眼,頷首:“不必客气,受人託付,自当尽力。” 车队很快进了城,找了家客栈落脚。 碧霄阁的人把药材车赶进后院,卸了马餵草料。 之后仝乐带著手下在大堂吃饭,围了几张八仙桌,一群糙汉子吃得呼嚕呼嚕响。 苏无渡嫌吵,觉得和这些人在一起实在影响食慾,於是让小二把菜送到房间里来。 他们赶了几天路,顿顿都是乾粮,今日总算能吃些正经饭菜了。 小二端上来四菜一汤,还“贴心”地配了一碟本地特色的辣酱,红彤彤的,看著就冒汗。 苏无渡口味一向清淡,只觉得那辣味呛鼻子,十分嫌弃地推远了些。 苏之一坐在他对面,默默看著主人把那碟辣椒酱推到自己面前,以为是要自己吃的意思。 暗卫很少吃口味重的东西,辣椒更是没碰过,但既然主人让他吃……苏之一尝试蘸了一片白切羊肉,吃进嘴里之后眼睛亮了亮,虽然吃相依旧安静,但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苏无渡夹菜的手顿住,看著对方的模样,不太確定地问:“你觉得好吃?” 苏之一嘴里的一大口辣椒炒肉还没咽下去,只能点点头,有些含混地说:“是。” 苏无渡沉吟一会,看著面前红彤彤的辣椒炒各种食材,突然开口:“都说酸儿辣女,难不成……是两个姑娘?” 苏之一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主人在说什么。 “咳咳……咳……”他猛地呛住,辣椒呛得嗓子火辣辣疼,他断断续续想说话:“属下……咳……属下不知。” 苏无渡挑眉给他倒了一杯冷茶递过去,苏之一此刻也顾不上尊卑,立刻接过一口饮尽,才觉得缓过来了,心想怪不得暗卫不许吃辣椒,原来如此有威力。 苏无渡难得看这木头如此鲜活的模样,觉得有趣,带著点笑意说:“本阁主隨意猜测一下,怎么这样激动?” “属下……没有。”苏之一不知道说什么,嘴笨果然不好,如果是之五或之三在这里,大概能说得更圆滑些討主人欢心。 苏无渡却觉得他这样木愣愣的样子很……可爱?让他想起小时候玩的布老虎。 苏无渡不再逗人了,“好了,吃饭吧。” “……是。”苏之一重新默默拿起筷子。 他如今已经渐渐习惯了和主人同桌吃饭,至少不会连菜都不敢夹了,偶尔伸手去够远一些的菜,比起从前只吃麵前白饭的模样,已经算是天壤之別。 苏无渡看著他吃,莫名觉得欣慰。他自己没吃几口,只觉得辣得难以下手,倒是给苏之一夹了好几回菜。 这暗卫来者不拒,夹什么吃什么,闷头嚼。苏无渡看他吃下,心情更加舒畅,连那碟辣酱都看著顺眼了几分。 苏之一吃完一碗饭,抬头看了苏无渡一眼,见主人在慢悠悠地喝汤,便放下筷子等著。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饱了么?” 苏之一点头。 “再吃半碗。”苏无渡朝饭盆抬了抬下巴。 苏之一犹豫了一下,自己又盛了半碗,低头继续吃。 苏无渡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喝著汤,隔著桌子看对面的人埋头扒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等苏之一终於放下筷子,苏无渡慢条斯理擦了擦手,开口道:“收拾一下你的东西,今日就送你去分阁。” “是。”苏之一应了一声,起身去了旁边的房间。 不多时,他拎著个瘪瘪的包袱回来了。包袱是黑色的棉布,里头看著没装什么,空荡荡的轻得恨不得发飘。 苏无渡瞥了一眼那个包袱,隨口问了一句:“带了什么?” 苏之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老老实实地答:“一套换洗衣物。” 苏无渡挑眉,有些惊讶:“就这个?” 苏之一沉默了几息,他的手指在布料上摩挲了一下,像是犹豫该不该说,“……还有两个布老虎。” 苏无渡怔住。 面前的暗卫又安静了一会儿,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两个平安符也带著。” 苏无渡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总之呼吸突然不太顺畅,心跳也不太规则。 他看著苏之一——那人低著头,手里攥著那个没什么东西的包袱,帷帽的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頜。 明明算不上多好看,可就是让他觉得……像某种可爱的小动物。具体像什么,他却很难说出来,大约该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的,你给它什么它就默默收著,还要悄悄藏起来的……小动物。 苏无渡想了半天没想出个准確的形容,便放弃了,心想等改日见了御兽峰峰主,势必要询问一番有没有如此习性的动物,若有的话,收一个进烟雨阁养著也颇有意思。 “走吧。”他转身出了门。 苏之一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第57章 外甥媳妇? 他们到楼下时,其他人都已经去休息了,只有仝乐还在大厅。 他正坐在一张方桌旁喝茶,见两人下来便站起身,客气地问了一句:“苏阁主这是要出门逛逛?” 苏无渡脚步未停,並没解释,只頷首说:“晚间回来。” “好,苏阁主注意安全。”仝乐没再多问,目送他们出了客栈大门。 等他们上了马车渐渐走远,他才面无表情地坐回去,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马车穿过洛城弯弯曲曲的石板路,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门楣上掛著烟雨阁的灯笼,门前站著两个带刀护卫,见马车停下便上前查验。 苏无渡掀开车帘露了面,护卫立刻退开行礼,“阁主。” 分阁的管事是个微胖的妇人,四十来岁,利索地从里面迎出来,“阁主,您终於到了!我们莫长老刚刚还念叨您呢!” 她引著他们往里走,绕过天井便到了前厅。 莫盼盼正在前厅里指挥侍从摆水果点心,“那个放边上,对对对,葡萄摆中间,他小时候爱吃葡萄——” 她穿著一身粉红色的裙子,裙摆大得像一把撑开的伞,上头绣著大朵大朵的不知名花,满头珠翠,红的绿的紫的,眼色不协调得像是隨手抓了一把往头上插的,主打一个以量取胜。 她脸上还画著浓浓的妆,眉毛描得又粗又长,两颊还抹了两团胭脂,远远看去像戏台上的人。 莫盼盼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眼睛一亮,提著裙子就往这边跑。 “来了来了——” 结果没留神,一脚踩在自己的裙摆上,整个人往前一倾,眼看就要扑倒在地,她反应也快,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叮”的一声撑在地上,刀尖戳进砖缝里,稳住了。 她鬆了口气,把弯刀往地上一扔,像没事人似的捋了捋满头珠翠,扬起一个温柔的笑,朝著苏无渡走过来。 苏无渡呆滯地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开口,莫盼盼已经越过他,径直走到他身后的苏之一面前,伸手就去扯苏之一手里拎著的那个包袱,嘴里絮絮叨叨:“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第一次见面也不用这么客气——” 苏之一没鬆手,他的包袱被扯了一下,纹丝不动。 莫盼盼疑惑地抬头看他,眨了眨眼。 苏无渡在后面闭了闭眼,无奈地叫了一声:“莫姨。” 莫盼盼回头看他,苏无渡被那副尊容刺得眼睛不大好受,侧过脸抬了抬手里拎著的盒子,“那是他带的换洗衣物……给你的礼在这儿。” 莫盼盼低头看了看苏之一手里的包袱,又看了看苏无渡手里的盒子,立刻尷尬地把手缩回来,又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咳嗽了一声:“咳,那个——先进来坐,进来坐。” 苏无渡进了前厅在椅子上坐下,苏之一自然地站到他身侧,垂手而立。 莫盼盼在后面跟进来,看见他站著,不赞同地皱了皱眉:“站著干什么?快坐下。” 苏之一没吭声,垂眼看著主人。 莫盼盼走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不由分说把他往椅子上按,嘴里念叨著:“就是他站著都不该你站著。” 苏之一被她按得坐下了,浑身僵硬,像一块被摆在椅子上的石头。 莫盼盼却还没完,她蹲下身,好奇地伸手戳了戳苏之一的度子,隔著衣料,那隆起的弧线又圆又硬,她又摸了两下,稀奇地抬头看他:“哎呀,真的有了?” 苏之一浑身不自在,腰背绷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被帷帽遮住了,但露出来的那截下頜绷得死紧。 他微微侧过头,隔著黑纱看向苏无渡,那动作分明写著两个字——救我。 苏无渡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觉得有趣。 他欣赏够了之后,决定为苏之一解围,这才放下茶盏,开口问道:“莫姨,今日怎么这番……打扮?” 莫盼盼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张牙舞爪的粉红裙子,又摸了摸头上的珠翠,不但不觉得有何不妥,反而有些得意地站起身转了个圈,“好看吧?这可是为了今天特意新做的,见外甥媳妇,当然得隆重些。” 苏之一呆愣地抬起头,隔著帷帽的黑纱看向苏无渡。 苏无渡被他看得有些无奈,嘆了口气:“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带……媳妇来?” 莫盼盼眉头一皱:“你信上不是说有人怀孕了要让我照看一段时间?他淮的不是你的?” 苏无渡难得有些尷尬,顿了一瞬,才应了一个字:“……是。”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的暗卫。” 莫盼盼瞪大了眼,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沉默了许久,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看著苏无渡,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是你强迫人家的是不是?知道自己是断袖生不出孩子,就逼人家吃什么声子药,暗卫就不是人了?你竟能干出这种缺德事!” 苏无渡靠进椅背里,有些心累地闭了闭眼:“没有,这是个意外,我还不至於……”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觉得在这里和人討论自己是不是缺德这件事十分奇怪。 莫盼盼哼了一声,脸上的胭脂皱成一团:“你们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还有婚约就让人家怀了韵,现在还不想负责。” 苏无渡懒得解释了,淡定地端起茶盏继续喝。 莫盼盼不再理他,转头看向苏之一,表情瞬间变得柔软,蹲下身,又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度子,语气温柔:“几个月了?” 苏之一被那只手摸得浑身僵硬,声音闷闷地从帷帽后面传出来:“……七个半月。” 莫盼盼点点头,直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说你怎么一直戴著这帽子,还当是面貌丑陋不好见人,就没敢提……原来是暗卫。” 她顿了一下,“你是之几?” “属下之一。” 莫盼盼“嘖嘖”了两声,眼睛在他渡子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他那双放在膝盖上骨节分明的手,满意地点了点头:“暗卫之首,功夫最好的那个?那你声下的孩子日后必定身高腿长的十分强健。” 第58章 將计就计 “以后就让他跟著我练刀!” 苏之一没吭声。 苏无渡无奈地嘆了口气,把茶盏搁下,说:“这些日后再论,现下需要你照看他一段时间,我出一趟远门,来回大约一月,届时我接他走。” 他指了指苏之一。 莫盼盼拍了两下胸脯:“你放心去,没人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肯定把他养得白白胖胖。” 苏之一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原来主人把自己送到洛城,是为了找人照看。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个。 苏无渡提起正事:“青峰山的匪患,现在如何了?” 莫盼盼脸色难掩自得,语气不屑:“有我在这,那些小鱼小虾连头都不敢冒!”她转过身指了指桌上那几盘花花绿绿的水果,个个饱满水灵,“看见了吗?这都是他们孝敬我的。” 苏无渡看了一眼那堆水果,心想这哪是来做长老的,分明是来当土皇帝了,还有人上供。 莫盼盼见他不吭声,以为他不信,哼了一声:“不行我抽两天把你们送过青峰山,保管没人敢动你们。” 苏无渡正要开口,管事突然从门外进来,微胖的身子走得飞快,额上还冒著汗。她看了苏之一一眼,又看了看莫盼盼,躬身低声道:“莫姐……长老,刚接到消息,咱们最新一批情报,在郊外被青峰山的土匪劫了。” 莫盼盼猛地转过头,头上那些珠翠哗啦啦地响:“被土匪劫了?” 管事垂著头:“是。” 莫盼盼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刚刚才信誓旦旦放了大话,转头就被打了脸。 她一掌拍在桌上,那盘葡萄跳了三跳,苏之一被惊得呼吸停顿了一下,月土里两个小主子慢慢动了动。 “去把李老三叫来!他今天来送水果,肯定还在城里没走!” 管事应了一声,带著人快步出去了。 莫盼盼转过头来,对著苏无渡逞强道:“你等著,我把那土匪头子叫过来问话,肯定是意外。” 苏无渡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隱约猜到了些什么。 不多时,管事领著一个糙脸大汉进来了。 那汉子穿著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腰间扎著草绳,一双眼睛倒是挺亮。 他一进门,看见莫盼盼,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不愉快的回忆,弓著腰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姑奶奶,您还有什么吩咐?” 苏无渡一口茶差点呛住,轻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了嘴。 莫盼盼斜睨著他,脸色铁青:“你还敢问我?你干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 李老三一脸茫然,挠了挠头:“我前两天带著人把瓜果运下山送过来,还没动身回去呢,什么都没干啊,连山上的地都没来得及翻呢。” 莫盼盼指著他的鼻子:“我的东西在郊外被土匪劫了!除了你们还有谁?” 李老三这下斩钉截铁地摇头,人也硬气了:“不可能,我手底下没这么有种的人!况且我们早从良了,现在都在山上开垦种地,哪有空去打劫?” 苏无渡在旁边笑了一下,莫盼盼还想说什么,他开口了:“应当的確不是他们,让他走吧。” 李老三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其他人,他转头看向苏无渡,见这人一身红衣,气度不凡,坐在那里不怒自威,连忙弓腰堆笑,諂媚地说:“这位兄弟没见过,是姑奶奶的贵客吧?” 莫盼盼没好气地说:“这是我们阁主。” 李老三“誒呀”一声,朝苏无渡拱了拱手,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了一起:“久仰久仰,原来是阁主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旁边莫盼盼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不耐烦地打断他:“行了行了,別在这拍马屁了。还不赶紧滚去查查,谁把屎盆子扣你头上了?” 李老三捂著被踢的小腿,齜牙咧嘴地“誒”了一声,这才想起正事来,一拍大腿:“真是老虎不发威,敢有人给他爷爷扣屎盆子!我这就去查,掘地三尺也把人挖出来!” 他说著就要往外走,脚都跨出门槛了,忽然又缩了回来,转过身看著莫盼盼,支支吾吾欲言又止:“那个……姑奶奶,你今天怎么看著不太一样?” 莫盼盼得意地拢了拢头髮,不经意露出满头的首饰:“哼,我平日不打扮,倒还真让你们小瞧了。” 李老三咽了口唾沫,昧著良心说:“光彩照人,光彩照人啊!跟那仙女儿下凡似的好看。” 莫盼盼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也到换季的时候了,过两日我派几个人去帮你们翻地播种。” 李老三眼睛一亮,咧开嘴笑了,连声道谢,开开心心地走了。 苏无渡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嘖嘖称奇——这都快混成一家人了。 莫盼盼见人走了,收起脸上的笑意,转头看向苏无渡,压低声音:“你知道是谁干的了吗?” 苏无渡頷首,语气平淡:“大约是调虎离山,有人不想让你护送我过青峰山。” 莫盼盼皱起眉头,沉默了一瞬:“冲烟雨令来的?” 苏无渡没回答,只是说:“敌在暗我在明,不如將计就计。” 莫盼盼怔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眉头却没有鬆开:“你是说……” 苏无渡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你去情报被劫的地方,装模作样调查几日。” 莫盼盼明白了他的意思,却不太赞同,她上前一步,看著苏无渡,语气急切:“这摆明了衝著你和烟雨令来的,不能冒这么大的险,还是我护送你一趟——” 苏无渡抬手打断了她:“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不如把人引出来,一劳永逸。” 莫盼盼盯著他看了几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嘆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你和你爹一个德性,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无渡笑了笑,没接话。 莫盼盼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你路上也小心,他们既然想拿到东西,必然做了十足的准备。” 她转头看了一眼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苏之一,又转回来对苏无渡说:“他这边你放心,有我在。” 第59章 风波起 苏无渡頷首:“在你这里,我自然放心。” 他这一待便待到了晚上,明明许久未见,却半点也不显得生分,比和赵升赵衔月他们明显要亲近许多。 莫盼盼留他吃了晚饭,饭菜摆了一大桌,还有几道洛城的特色菜,一看就是早便备好了的。 苏之一倒是胃口不错,但苏无渡还是吃不惯,辣得灌了一壶茶水。 莫盼盼坐在对面,一边给他夹菜一边数落他:“你看看你,太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天天穿得跟个花蝴蝶似的,孩子都有了,还给谁看?现在不吃等你到我这个年纪更吃不下……” 苏无渡听著她过於絮叨的话,想说能不能至少在苏之一面前给他这个阁主留一点脸面,旁边那暗卫吃饭速度都慢下来了。 但愣是没找到间隙插嘴。 饭后,莫盼盼亲自送他出来,苏之一跟在她身后,帷帽戴得端端正正。 苏无渡上了停在大门口的马车,正要吩咐车夫出发,莫盼盼忽然叫住他:“哎,等等!” 苏无渡掀开车窗帘看著她,“莫姨,可是忘了什么事?” “这些水果点心你带著!”莫盼盼转身从侍从手里拎过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抱在怀里顛顛地跑过来。 苏无渡看著那么大一包东西,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已经把整个布包从车窗里硬塞了进来,“咚”的一声落在车厢里。 “不用——” “带著!”莫盼盼拍了拍手,压根没理他的推拒,“路上吃,別饿著,这么好的水果你出了洛城都买不著!” 苏无渡低头看了看那个大布包,又看了看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嘆了口气。“……行,谢谢莫姨。” 莫盼盼还没走,双手扒著车窗探头进来,压低声音:“我明天就动身去郊外,按你说的,装模作样查几天。你路上千万小心,什么都没有命重要,实在不行——大不了把烟雨令给他们,那玩意真是谁守著谁倒霉!” 苏无渡看著她那张浓妆艷抹的脸,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忧。 这话说得倒是痛快,可烟雨令给了他们,他和她,还有烟雨阁上下,也不一定就活得成。 贪心不足。 但他还是觉得温暖,笑了笑,向她行了个小辈礼,“无渡知道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站在马车旁边的苏之一。 他戴著帷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虽然看不见脸,但苏无渡知道对方在看著自己。 “陈大夫给的药,还够吃吗?”他问。 苏之一微微点头:“够吃一月有余。” 苏无渡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要说的了。该交代的白天都交代过了。 “安分些,別到处乱跑,听莫姨的话。” “……是,属下遵命。” 苏之一沉默一息,又说:“主人一路顺风。” 苏无渡挑了挑眉没吭声。 莫盼盼看著这一幕,觉得自己站在这似乎有些不应该,这气氛怎么黏黏糊糊的,怪让人不自在——这真不是未来外甥媳妇吗? 苏无渡已经放下车帘,朝车夫说了声“走吧”。 莫盼盼面色担忧地看著马车渐渐远去。 苏之一站在她身侧,静静目送主人离开,直到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 第二天一早,车队便重新出发了。 苏之一不在,苏无渡弃了马车改为骑马。 他穿了一身黑色劲装,袖口和裤腿都束得紧紧的,头髮全部束上去,用一根墨色髮带扎了个高马尾,利落地翻身上马。 仝乐从前面策马过来,目光在他身边扫了一圈,问了一句:“苏阁主,您那位朋友已经离开了?” 苏无渡頷首:“是。” 仝乐没再说什么,调转马头回了前面。 车队出了洛城,往西走了一段,接下来就是一大片山,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山路陡峭,一边是长满植被的峭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窄路,堪堪容得两匹马並排通过。车夫们勒紧了韁绳,马匹走得小心翼翼。 这么走了两天,终於到了青峰山。 这段路更险,峭壁上的植被更密了,悬崖那一侧低头看下去,云雾繚绕,看不见底,望一眼都要腿软。 车队几乎是一点点往前挪动,担心稍有不慎便要摔下去交代在这。 “这路真他娘的嚇人!”一大汉粗著嗓子抱怨。 “可小声点吧,別把那山顶的石头震下来砸著你!” 进山没多久,仝乐忽然抬手下令停车。他从前面策马折返回来,在苏无渡身侧勒停,抱拳道:“苏阁主,有件事怕是要麻烦您。” 苏无渡也勒住韁绳:“仝先生不必客气,请讲。” 仝乐指著前方那条蜿蜒在峭壁和悬崖之间的路,语气严肃:“前面那段,是土匪最常设伏的地方,我手底下的人都没什么功夫,听说贵阁的暗卫身法了得,想请您派几个人,隨我一同去探探路。” 苏无渡没立刻回答,他轻轻敛眸,想起方才经过山脚的时候,看见几间房子,木头柱子还是新茬——若是这山上的匪患真的如此严重,怎么会有人还敢在这里盖房居住? 思绪只是一瞬,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自然没问题。” 他做了个手势,三道黑影从暗处无声落下,单膝跪在马前。 苏无渡低头看著他们,语气平淡:“跟著仝先生去探路,一切听他安排。” 三名暗卫领命,牵马站到了仝乐身后。仝乐朝苏无渡一抱拳,带著三人策马向前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车队停在原地,碧霄阁的人三三两两坐在车辕上喝水,苏无渡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四周。 现在他身边只剩下之二、之五、之八三个暗卫了。 他敛去神色,冷冷地想——也该来了。 …… 大约过了一刻钟。 峭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植被忽然动了起来,一个、两个、三个……几十个蒙面黑衣人从植被后面冒出来,像是凭空出现。 他们手中握著刀,刀刃闪著冷光,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山道上的车队,呈包围的姿態把苏无渡他们围在中间,前后都没有路可走。 有人尖叫了一声,碧霄阁的人扔下水壶,会点功夫的去摸刀,胆小的直接往马车底下钻。 第60章 主人受伤? 马匹也受了惊,嘶鸣著乱转,车夫勒不住韁,一辆药材车歪歪斜斜地撞上了山壁,药材散了一地。 苏无渡没动,骑在马上,抬头看著那些黑衣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个暗卫抽出长剑,呈三角形將苏无渡护在中间。 苏无渡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捏出摺扇,“哗”地展开,扇面素白,扇骨坚韧,可割破皮肉。 黑衣人对视一眼从峭壁上跃下,刀光连成一片,齐刷刷地朝苏无渡杀过来。 三个暗卫迎上去,剑光与刀光撞在一起。他们始终围在苏无渡身边没有散开,將攻过来的黑衣人一一挡回去。 但对方人数太多,倒下一个又补上来两个,像蟑螂一样,怎么都杀不完。 一个黑衣人从之五身侧滑过去,举刀砍向苏无渡。苏无渡侧身避开,摺扇一合,扇骨点在那人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刀掉了,那人捂著腕子惨叫。 又一个衝上来,苏无渡扇子一翻,扇缘划过那人的咽喉,血珠飞溅,人便倒了。 他下了马,一把摺扇舞得行云流水,没受伤,但黑衣人源源不绝,一时也脱不了身。 之二低喝一声:“送主人走!” 之五之八默契地同时发力,剑势骤然凌厉,將面前的黑衣人逼退了几步,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之二一把抓住苏无渡的胳膊,將他往马匹的方向推,“主人上马!” 苏无渡翻身上马,动作乾脆。之五之八且战且退,死死缠住那些想要追过来的黑衣人。之二护在苏无渡马侧,挥剑格挡从侧面袭来的冷箭。 眼看就要衝出包围—— 天上忽然扑下来两只鹰,双翅展开,足有半人长,利爪如鉤,直直地朝苏无渡的面门抓来。 之二跃起,一剑劈向其中一只,鹰侧身避开,翅膀扇起一阵狂风,之二的剑只削下了几根羽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另一只鹰趁机俯衝,利爪直奔苏无渡的咽喉。 苏无渡身子一仰,堪堪避过,鹰爪从他喉结上方半寸的地方掠过,他还没来得及直起身,第三只鹰从斜里衝出来——谁都没注意到还有第三只。 那鹰张开利爪,猛地抓住苏无渡的肩膀,提著他往上一拽。 苏无渡身体失去平衡,从马背上被拖了起来,他反手一扇削断了鹰的一只爪子,鹰吃痛鬆开了他,他也从崖边坠落下去,衣袍被风灌满,黑影瞬间消失在了云雾中。 黑衣人见状对视一眼,像是得到了什么信號,攻势骤然减弱,边打边退,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峭壁的植被后面。 之五之八追了几步,被之二叫住:“別追了,先救主人!” 三个人收了剑,跑到崖边往下看,云雾太厚,什么也看不见。 之二从腰间解下绳索,就要攀著下去,之八看见他身上的血都顺著流到地上了,伸手拦了一下,“我下去吧,我就受了点皮外伤。” 之二摇头,除了之一以外,他的轻功是最好的,他来不及解释,迅速把绳索一头系在腰间,纵身一跃也消失在云雾中。 他刚下去没一会儿,山道那头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之五和之八戒备地看过去,却见是之六和方才跟著仝乐去探路的三个暗卫——四人策马狂奔回来。 他们翻身下马,看见满地打斗的痕跡,碧霄阁的人缩在车底下发抖,却没看见没看见苏无渡,脸色骤变,之六问:“主人呢?” 之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朝崖边抬了抬下巴:“掉下山崖了,之二正在找。” 几人的呼吸停了一瞬,几步衝到崖边往下看,自然看不见什么。 “你们怎么回来了?”之五问。 之六攥著拳头,声音发紧:“仝乐走了两三里路,一切正常,正准备折返,他忽然一脚踩空,从崖边跌下去了。” “不可能这么巧。”之八冷冷说。 “我们也意识到不对,就立刻赶回来了。” 几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先找到主人再说。”之六说完,便蹲下身去整理绳索。 一时谁都没说话。 绳索一会儿松,一会儿紧,每一次晃动都让他们的心往上提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绳索忽然被用力拉了三下,是约定的信號。 “有了!”之五眼睛一亮。 几人一齐用力往上拉绳索,之三很快从云雾中露了头,背上驮著一个人,他攀上崖顶,將背上的人小心翼翼地放下来。 苏无渡躺在地上,一身黑衣被划破了好几处,袖口、肩背、衣襟,全是血,分不清是伤口流出来的还是蹭上去的,他面色也白得不像话,但好在还有意识。 “主人!”几个人蹲下去。 苏无渡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的样子:“先回洛城……分阁。”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睛 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力竭了。 “走!” 七个人轮流背著苏无渡,施展轻功沿著山路往回疾掠。 他们在路上简单给苏无渡止了血,轻功使到极致,不过半日工夫,分阁大门便遥遥在望了。 管事正在前院指挥侍从轻点库房,见几个人背著个人从大门衝进来,浑身上下都是血,嚇得手里的帐本都掉了。 “这、这是——”她看清了背上那人的脸,倒吸一口凉气,冷静下来,“快!快把西厢那间最大的客房收拾出来!去请大夫!城南的张大夫,跑著去!” 几个侍从慌慌张张地去了。 管事安排的客房离苏之一住的那间不远,他正在屋里打坐调息。 这几天他总有些心慌,说不清为什么,只当是月份大了的正常反应。 他闭著眼,將气息缓缓往下压,这时候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不少,还又急又重。 他心跳莫名乱了一拍,睁开眼拿起面具戴上,推门出去。 走廊那头,几个暗卫正背著一个人往房间里走,苏之一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快步走过去。 之七背著主人正要往床上放,苏无渡的眼睛半合著,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苏之一没来得及问情况,立刻上前搀了一把,扶著苏无渡慢慢坐到床沿上,俯身揽著对方的腰背想让他躺下,这个姿势距离主人很近,他手指忽然顿住了。 苏之一缓缓站直身体把手收回来,没有犹豫,从腰间抽出短刃,横在了苏无渡的脖颈上。 第61章 亲自找主人 “主人在哪?”他的声音很冷。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凝固了,其他几人下意识地抽出剑,几道剑尖指向苏之一,但一时谁都没动。 之二皱著眉,上前一步:“之一,你做什么?” 苏之一没有放下短刃,刀刃稳稳地贴著那人的喉结,纹丝不动,“这不是主人。” 几个暗卫面面相覷——之一从来没出过错,从前的追踪、侦查、敌我分辨,都是由他指挥,所以他们很信任他。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就是主人的脸,主人的身形,分毫不差,他们不至於连这个都认不出来。 之五握著剑,犹豫地看了看“苏无渡”,又看了看苏之一。 “苏无渡”微微偏头,想躲开那把短刃,但苏之一的刀跟得很紧,他动一寸,刀便跟一寸。 他冷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带著怒意:“苏之一,你反了?以下犯上,是想挨鞭刑吗?” 苏之一没说话,甚至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刀刃直接切进皮肤,渗出一线血珠。 “苏无渡”瞪著他,又转头看向其他几个暗卫,厉声呵斥:“愣著干什么?还不杀了这个以下犯上的——” 他没说完。 因为没有人动。 几人的剑尖缓缓垂了下去,看著“苏无渡”,目光里带著审视。 他们都意识到了——主人从来不是这样的。主人若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只怕会挑眉,然后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一句“放下”,然后再慢慢跟你算帐。 主人虽然严厉,但一向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从不会这样慌张之中色厉內荏。 这个人,其实学得不像,他们竟然也中计了。 “苏无渡”显然也意识到了,他脸上的怒意收了,扫视过房內逐渐开始戒备的暗卫,嗤笑一声,“果然是暗卫,倒是我小看你们了。” 隨即他毫不犹豫——一颗迷雾弹从他袖中滚落,浓烟迅速炸开,充斥了整个房间。 几个人立刻被呛得睁不开眼,他们离“苏无渡”本就有些距离,根本来不及把他捉住,主要是知道苏之一挟持著对方,下意识放鬆了心神。 可等烟雾散开……只见苏之一捂著肚子半跪在地上。 那人扔出烟雾弹的同时踹了他一脚企图挣脱挟制,分明是知道他的身体状况,衝著小腹来的,苏之一本能地侧身一避,那一脚险险擦著他的侧腹过去,度子没被伤到,手上动作却露了破绽,被那人寻到机会从窗户逃了。 两个小主子在里面慢慢动著,不是平时那种活泼的踢蹬,而是像是被惊著了。 “之一!”几人担心他出了什么事,纷纷上前。 苏之一面无表情从袖中摸出瓷瓶,倒了几颗安胎药干嚼著咽下去。忽略掉腹中隱隱的疼痛,他站直身看著其他几个暗卫,声音很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一起去找主人。” 一行人脚步急促地出了房间,管事还站在门口,见他们出来,伸长脖子往里头看了一眼,没看见阁主,她皱眉拉住走在最后面的之六,急急地问:“阁主呢?阁主怎么不见了?” 之六脚步未停,丟下一句:“那不是主人,我们去青峰山找。” 管事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也立刻反应过来了,朝他们的背影喊:“莫长老去郊外了,我马上让人去通知她!” 没人回头,几道黑影已经掠出了大门。 几人使轻功一路疾行,苏之一即便身体不適,也没有放慢速度,跟在队伍中间,紧紧抿著嘴唇,復中偶尔有坠痛传来,他没功夫管,只闷头赶路。 迟一刻,主人就多一分危险。 等他们抵达苏无渡掉下山崖的地方时,天已经黑透了,山道上一片寂静。 白天的打斗痕跡还在,碧霄阁的人大约早就自行离去了,慌忙之中散落的药材都没带走。 苏之一蹲下来,就著旁边之九举著的火摺子看了一圈查看地形,发现根本没有下去的路,只能攀著绳索落到崖底。 “我下去。”苏之一说,看向之二和之五,“你们俩跟我一起。” 他又转向旁边,“之三,你带剩下的人在上面等接应。” 之三点了点头。 之二欲言又止,看了一眼苏之一的度子。火光把那人脸上的面具映得忽明忽暗,之二猜他现在应该是面无表情的。 他的目光在苏之一的復部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 苏之一从之三手里接过绳索,本该缠在腰际做个保障,再使轻功下去,可他现在的状况显然不能如此,於是只在左手腕繫紧,右手抽出短刃试了试绳结的牢固程度。 然后一手攥紧绳索,另一只手握著短刃,转过身,面朝崖壁,纵身跃了下去。 身体下坠的惯性让绳索猛地绷紧,深深勒进他的手腕。他咬著牙,將匕首刺进崖壁,“嗤”的一声,刀锋切入泥土和碎石,减缓了下坠的速度,然后他拔出匕首,再往下坠一段,再刺进去。 他现在不能长时间提气,只能用这种法子减缓速度。 腹中的小主人在挪动,又受惊了,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但没有停。 之二之五在他下方,用轻功踩著崖壁的石块和植被往下掠,时不时停下来等他。 三人在黑暗中摸索著往下。 不知过了多久,苏之一的脚终於踩到了实地。 他鬆开绳索,膝盖软了一下,伸手扶住崖壁稳住了身形。 之二之五落在他身侧,之五点著了火摺子,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 火光晃了晃,之五举高手臂,看清了眼前的景象,结结实实愣了一下。 “这——” 面前居然是一片果树林,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树干有碗口粗,显然不是野生的。现下正是结果子的季节,树上掛满了黄澄澄的果子,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清甜的橙子香气。 之五左右看了看,一头雾水:“谁在这地方种橙子?是怕被人偷吗?这怎么浇水施肥?养得活吗?” 苏之一站直了身子,將復中那股隱隱的坠痛压下去,没回答,声音有些哑:“分头找。” 之二之五点了点头,朝另外两个方向散开了。 第62章 找呀找呀找主人 苏之一举著火摺子,借著那点微弱的光,慢慢找过去。 果树林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树干遮挡了大部分的视线,火光照过去,只能看见前面三四棵树的距离。 他走得很慢,眼睛扫过地面,看有没有被掛住的衣料,有没有血跡。 火摺子的光撑不了多久,他中途换了几次。 …… 就这样找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也没发现任何踪跡。 之二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又过了一会儿,之五也回来了,脸上带著同样的表情。 苏之一靠在一棵橙子树上站了一会儿,等復部一阵痛感过去,才直起身,看了之二之五一眼,声音有些哑:“继续找,主人可能是被人带走了,看看有没有其他人的脚印。” “好。” 天色越来越亮,视野终於好了许多,三个人重新分散开,在果树林里一寸一寸地搜寻。 苏之一沿著一条窄窄的小逕往深处走,目光扫过每一棵树下的地面。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注意到前面几棵果树有些不一样——树下的落果明显比別处多,黄澄澄地散了一地。 他抬起头仔细看了看那几棵树的树枝,有几根枝杈折断了,断口是新鲜的,露出白生生的木茬,像是被什么重物压断的。 他又蹲下身翻看地上的杂草和落叶,果然发现了断断续续暗红色的痕跡,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了一点乾涸的褐色,是血。 之二和之五从另外两个方向过来了,见他蹲在地上,快步走过来。 “有什么发现?”之二问。 苏之一站起身,指了指地上的血跡:“这里应当就是主人掉下来的地方。” 之五立刻在周围翻找起来,等扒拉开一堆湿漉漉的落叶,他的手顿住了,从落叶底下抽出一样东西。 那看著像是一条腰带,灰色的粗布,很旧了,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之五拎起来抖了抖落叶,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应该是有人落在这儿的。” 苏之一觉得这条腰带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暗卫的观察一向细致,他皱眉思索了几息,想起来了——前几日在莫盼盼的分阁,李老三来送水果的时候,腰间系的就是这条腰带。 “是这青峰山的土匪。”苏之一说,他又看了看周围的果树,李老三也说过他们在山上开垦荒地。 这片果树林,应该就是那些人种的。 那么,主人很可能被他们带走了。 “走,先上去。”苏之一转身朝果树林外走去。 之五把腰带隨便塞进怀里跟在他身后,之二也立刻跟上。 几个人攀著绳索回到崖上,之三他们还等在上面,见他们上来,立刻围过来,“有线索吗?” 苏之一頷首,“主人大概是被青峰山的土匪带走了。”他思忖几秒,“但我们不知道他们寨子在哪,得先回分阁找莫长老,她知道路。” “我回去报信。”之六说著就要动身,这时候,山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眾人循声望去,一匹黑马从山道拐弯处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一身黑色劲装,头髮高高束起,身形高挑。 马到了近前,她猛地一勒韁绳,马匹前蹄腾空,稳稳地停住了。 是莫盼盼。 几个人同时躬身行礼,“莫长老。” 莫盼盼摆了摆手,翻身下马,表情难掩担忧:“找到人了吗?” 苏之一上前一步:“主人应该是掉下山崖后,被青峰山的人带走了。” 莫盼盼闻言,眉头微微一松,语气轻鬆了些许:“要是被他们带走的,倒不用担心,李老三见过无渡,不敢对他怎么样——除非他们不想活了,想让我端了他们的老窝。” 她把韁绳重新攥在手里,翻身上马,“我现在就去李老三那儿看看。” 她说著,低头看了一眼苏之一,犹豫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你……先回去歇著。” 苏之一抬起头,面具下只露出那双平静的眼睛,“见不到主人,属下不放心。” 莫盼盼看著他,嘆了口气,目光在他的肚子上停了一瞬,却没再说什么,“跟上吧。” 主僕两个真是一样犟。 “驾!”她一夹马腹,黑马便冲了出去。 几个暗卫使轻功跟在她身后,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 他们沿著山道走了没多久,莫盼盼控著韁绳,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那条路窄得只容一匹马通过,入口处枝杈丛生,枯藤垂下来挡住了大半视线,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在这条小路上又疾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平坦开阔的一片谷地,居然是一个村子。 正是吃早饭的时候,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来,一派烟火气。 几个暗卫跟在后面,都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地方居然能建起村子。 莫盼盼没停,但放缓了速度。 一进村,便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妇人就喊声莫姐,小孩子也不怕生,大声叫著姨,男人不知为何,多有些怕她,问一句“姑奶奶怎么一大早来了。” 莫盼盼心里著急找人,没心思寒暄,应付了几句,便径直策马到了村子里头的一处院子前。 这院子不小,篱笆围了一圈,里头还种著几棵柿子树。 莫盼盼翻身下马,走到门前,一脚踹开了门,“砰”的一声,木门撞在篱笆上,弹了回来。 院子里,李老三正蹲在台阶上端著一碗粥喝,被这动静嚇得手一抖,碗摔在地上,粥洒了一裤腿。 他一瞬间火冒三丈就要骂人,抬头看清来人,暴躁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怒气生硬地变成了一脸堆笑,站起来,弓著腰好声好气:“哎哟,姑奶奶大驾光临,您怎么亲自来了?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村口接您啊——” 莫盼盼没跟他废话,打断他:“少放屁,看见我们阁主没有?” 李老三一拍大腿:“正要下山去通知你们呢!那天我从洛城回来,想著先去山谷里头看看我们那橙子树长得怎么样,走到果园尿急,就站在树下——”他比划了一下,“正尿著呢——” “等等。”之五从莫盼盼身后走出来,脸都绿了,“你当时正在撒尿?” 第63章 找到主人啦 “等等。”之五从莫盼盼身后走出来,脸都绿了,“你当时正在撒尿?” 李老三愣了愣,挠挠头:“是啊,也算给果树施施肥,咋地啦?我们天天沤粪施肥呢。” 之五脸色铁青,从怀里抽出那条灰色的粗布腰带,用两根手指捏著,远远地扔了过去。 李老三接住腰带,低头一看,眼睛一亮:“哎——这不是我的腰带吗?大兄弟,多谢你啊!我还说找不著了呢,我家那婆娘非说我肯定是去逛花楼了,天地良心,我有那钱吗!” 之五把手背到身后,想到自己一寸寸用手翻地的情景,在衣服上用力蹭了蹭,面无表情地退到了一边。 回去一定要洗个澡,衣服也不能要了。 莫盼盼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忍著揍人的衝动:“你他娘的说正事!” 李老三赶紧点头:“对对对,我正尿著呢,忽然听见旁边一声响,一抬头,好傢伙,一个人从天而降砸在我果园里头!” “我跑过去一看——哎呀,这不是前两日刚见过的阁主大人吗?浑身是血昏过去了,我赶紧把人背回来,请了村里的郎中看过,说骨头断了几根,內伤也不轻,但命保得住。” 莫盼盼的眉头终於鬆了,“人现在醒了吗?” 李老三摇头:“还没,不过烧已经退了,郎中说应该快了。” “带我去见人。” “这边请,这边请。”李老三连忙转身,引著他们往旁边的屋子走。 他伸手掀开侧屋的门帘,正好里面两个人往外走——一个妇人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妇人手里端著一盆水,姑娘怀里抱著一床被褥。 她们看见莫盼盼,那肤色略有些黑的姑娘先开了口,声音清脆:“莫姨,您来啦。” 妇人点了点头,笑著说:“听我们大当家的说,这是您府上的贵客,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先把人抬回来了,想著您肯定要来接的。您进去看看吧,不过人还没醒。” 莫盼盼朝她们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多谢你们。” 李老三站在旁边,被这声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姑奶奶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多大点事,应该的,应该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要不是您,我们这些人早被官府抓去做劳力了,阁主大人受了伤,住在我这儿,那是看得起我——” 他还要往下说,被旁边的妇人一把拽住了袖子,瞪了他一眼,他才訕訕地闭了嘴。 莫盼盼没再理他,抬脚迈进了门槛。几个暗卫自然也跟了进去。 屋子里有张木床,灰色的帐子从顶上垂下来挡著蚊虫。 苏无渡躺在床上,头上缠著几圈绷带,白色的布面洇出淡淡的血色,他身上被人换了一身灰色的布衣,领口处也露出一点绷带边,嘴唇没什么顏色,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莫盼盼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苏无渡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颧骨,眼眶就有些红了,嘴唇抿著没说话。 苏之一没凑到前面,他站在门口,静静看著床上的主人,从昨天起就一直提著的心,此刻才算落回实处。 莫盼盼坐了一会儿,终於站起身,蹭了蹭眼角,转身看著几个暗卫,脸上神色已经尽数敛去了:“这儿的郎中就是个半吊子,连个脉都摸不准,也没什么好药材。不能在这儿耽搁,得带人回我那儿。你们几个轮流背著阁主回去。”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之一的肚子上停了一瞬,“之一除外。” 几个暗卫齐齐抱拳:“属下遵命。” 莫盼盼小心地把苏无渡扶起来,一个暗卫半蹲著把人背到背上,另外两个在旁边护著。 苏之一跟在最后面,隔著两步的距离。 一行人出了屋子,李老三一家还在院子里,李老三见他们出来,弓著腰往前走了两步:“这就要走啦?” 莫盼盼頷首,郑重地躬了躬身:“多谢你们救我外甥,否则被歹人先找到,怕是祸福难料了。” 李老三嚇了一跳,腰弯得比她还低,头差点栽地上,急忙道:“小事小事!姑奶奶您这是干什么,我要折寿了——” 莫盼盼直起身,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上了马就要出发,没想到那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姑娘突然上前两步,“莫姨等等!” 莫盼盼转头看她,“小橙?你还有事儿?” 几个暗卫也停下来。 小橙脸上泛著红,但声音很响亮:“莫姨,这是您亲外甥吗?如果是家中亲戚,等他醒来,能不能为我说个亲?” 旁边的妇人愣了一下,伸手去拉她的袖子,低声说:“小橙,別胡闹——” 小橙没理,大大方方地站在原地,“我做饭手艺特別好,还会做新衣、纳鞋底、绣花,什么针线活都会,翻地施肥也不嫌累。我已经十七岁了,那些媒人介绍的实在看不上。” 她抬眼看了看莫盼盼,脸更红了,但目光没有躲闪,“我从小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莫姨,求您牵个线。” 妇人急得直拉她,嘴里说著“不知羞”,但小橙站得稳稳的,脚都没挪一下,铁了心要给自己说亲。 莫盼盼结结实实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拍大腿,苏之一抬眼看了看那清秀勇敢的姑娘,又垂下眼。 等莫盼盼笑完了,擦了擦眼角的泪,看著小橙,语气爽快:“你配他呀,绰绰有余!可惜了,这是个断袖,怕是不得行,没这么好的福气。” 小姑娘“啊?”了一声,嘴巴张著,等反应过来什么意思,脸一下子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猛地转身躲进妇人怀里,把脸埋得严严实实。 勇气瞬间耗尽了。 妇人哭笑不得,拍著她的背,抬头对莫盼盼抱歉地笑了笑:“莫姐,对不住,我这女儿一向胆子大得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给她说个亲谁也看不上,您这外甥又实在是好看——” 莫盼盼摆摆手,笑著说:“这有什么对不住的?小姑娘就该这样,想要什么就去追,不丟人。” 她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又补了句,“不过可不能光看脸了,万一摊上个风流种子,干了什么事还不负责,那可就倒了大霉!” 第64章 你怎么长了將军肚? “是是是,姑奶奶说的有道理!”旁边李老三以为这是在帮他教育自家姑娘,深觉如此。 殊不知其间指的另有其人。 莫盼盼说完,也不再耽搁,一夹马腹,黑马便冲了出去。 几个暗卫跟在她身后出发,一行人轮流背著苏无渡,脚下不停。 到下午申时,终於回了洛城分阁。 管事一直等在门口,远远看见他们,总算鬆了口气,提著裙子就跑了出来。 她见苏无渡昏迷著,赶紧让开路,“快进来,大夫早已候著了!”说著就引著他们往之前安排好的客房去。 苏无渡被放在了床上,姓张的大夫立刻上前查看伤势,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搭了脉,眉头皱起来,转头对莫盼盼说:“外伤不轻,头上有撞击的痕跡,肋骨也断了两根,內腑有震盪,得好好养些时日。” 莫盼盼站在床边,双手叉腰,点了点头:“用最好的药,別心疼钱。” “这是自然。”张大夫已经开始从药箱里往外拿东西了。 莫盼盼看了一圈,几个暗卫还站在屋里,一个个浑身是土,衣裳上都是乾涸的血跡,狼狈得不行。 她摆了摆手:“你们都先下去休整,该吃吃该睡睡,这儿没什么事了。” 几个人应了一声,鱼贯而出。 苏之一跟在最后面,出了门便往右拐,走了没多久,推开一扇门进去。 这是莫盼盼给他安排的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暖和,床上铺著厚褥子,椅子上还包著软垫,连窗户都用棉纸糊了两层,风透不进来。 他背靠著门垂头缓了一会,才走到椅子边慢慢坐下去,隨手摘了面具放在手边的小几上。 软垫托著他的腰,他靠进椅背里,仰著头闭上眼沉沉吐出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那根一直绷著的弦鬆了下来。 他没睁眼,手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瓷瓶倒了几颗安月台药,囫圇吞下。 已经是今天第二次吃了。 这一日一夜地赶路找人,对现在的身体来说还是有些勉强。腰酸,小復也坠坠地往下沉,坐著都觉得不舒服。他靠在椅子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稍稍把那阵难受压下去。 这时候,门外有人敲门,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样子。 苏之一睁开眼重新戴上面具:“进来。” 一个小廝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个食盒,低著头说:“公子,莫长老吩咐厨房给您送的饭。” 苏之一愣了愣,没想到莫盼盼这个时候还惦记著自己许久没进食。 他走过去接过食盒,道了声“多谢”。 小廝连忙说“不客气不客气”,退出去关上了门。 不知怎的,明明这位公子也没对他怎么著,可他就是莫名觉得怕。 苏之一也没管他,摘了面具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香气扑鼻而来。 他早就饿过了,胃里空得发慌,但没什么食慾,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度子,还是坐下来拿起筷子,慢慢地吃著。 苏之一吃过饭,简单洗漱后换了身乾净的里衣,便躺下了。 一天一夜没合眼,身体早就撑到了极限,头一沾枕头,眼皮便沉得抬不起来。他睡得比平时安稳许多,连度子里的小主人翻腾都没怎么察觉。 夜色渐渐深了。 “啪——” 一声脆响,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苏之一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短刃。 他侧耳听了一息,辨出是主人房间的方向,立刻掀开被子下床,没来得及穿外衣,只把面具扣在脸上,握著短刃便出了门。 走廊里很暗,已经是半夜了,他几个起落便到了主人房门口,握紧刀推门进去。 里面点著灯,地上碎了一只茶盏,碎片散了一地。 今日轮值的是之三,他跪在那堆碎瓷片旁边,垂著头一动不动。 床上,苏无渡半靠在床头,身后的枕头垫了两个,头上还缠著绷带,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是清明的,淡漠地看著跪在面前的人,没什么情绪。 听见门响,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苏之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苏之一站在门口,没有跪,只躬身叫了一声:“主人。” 苏无渡看了他几息,眉头拧了拧,“你也是我的暗卫?” 苏之一愣了一瞬,没反应过来主人为什么这么问。他还没开口回答,苏无渡又说:“暗卫不都该是身手矫健吗?怎么你这样胖,还长了將军肚。” 苏之一惊讶地抬起头,面具遮著脸,但那双露出来的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嘴唇动了动,一时没说出话。 跪在地上的之三低著头,低声说了一句:“主人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刚刚醒来看见我,嚇了一跳,茶盏都摔了。” 他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下人见这边亮了灯,已经跑去把莫盼盼叫来了。 莫盼盼穿著一件系带的袍子,带子系得歪歪扭扭的,显然也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头髮也没梳,脚上趿拉著一双布鞋,鞋都没提好,啪嗒啪嗒地匆匆走进来。 苏之一往门口让了让,自己站进了阴影里。 “醒了?”莫盼盼一进门就鬆了口气,亲昵地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就要去摸苏无渡的额头,“还当你明天才能醒呢,没想到这么快。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怎么还把茶盏摔了——” 苏无渡微微偏头躲开了她的手,眼中都是戒备,语气生硬:“你是谁?” 莫盼盼的手顿在半空中,愣住了,莫名其妙地问:“苏无渡,你受个伤就敢六亲不认了?我是你莫姨。” 苏无渡蹙著眉按了按自己的脑袋,像是在忍痛。 莫盼盼转过头,看著跪在地上的之三,脸上的那点笑意收敛了:“阁主醒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之三垂著头,一五一十地说:“阁主醒了之后想倒水喝,属下见屋內没有伺候的人,便现身点了灯,没想到阁主一看见属下,就把茶盏摔了过来,问属下是谁。属下解释自己是暗卫,是负责护卫阁主安全的,但阁主似乎……” 他没说下去。 莫盼盼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候在外面的管事吩咐了一句:“去把张大夫叫来,快。” 第65章 这是你未婚夫 “誒,这就去!还好白日没让人走,留在府上了。”管事小跑著去了。 莫盼盼走回床边,看著苏无渡,心想这叫什么事,別是摔傻了吧,本来处境就够危险了,这时候失忆,那不直接变活靶子了么? 而后者靠在床头,看她的目光像看一个陌生人。 莫盼盼轻轻嘆了口气,没再伸手去碰他。 苏之一还站在门口,他垂下眼,把短刃收回了袖中。 莫盼盼让下人把地上的碎瓷片收拾乾净,又对还跪在地上的之三挥了挥手,“回去继续值守。” “是。”之三应了一声,起身隱匿进暗处。 莫盼盼这时候才注意到门口还站著个人,她见苏之一只穿著单薄的里衣,知道他怕是听见动静就过来了,真切地担心这倒霉孩子到底能不能平安降生,天天被这样折腾。 ……再健壮也不行吧。 她皱了皱眉,“你穿这么少站那儿干什么?回你房间去睡觉,这里没你什么事。” 苏之一躬身应了一声“是”,正要退出去。 “等等。”苏无渡却开口了,声音还有些哑,他看著苏之一,“这也是暗卫?” 刚刚他问了,还没得到答案,却不知为何总是下意识想关注这个人。 苏之一站住,正要答“是”。 “这个可不是。”莫盼盼抢先开了口,然后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这是你未婚夫。” 苏之一惊讶地抬头看向莫盼盼,眼睛里面全是不解。他不明白莫长老为什么要骗主人这种事。 苏无渡也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我虽然不记得了,但还是能分辨出来的,他明明戴著和暗卫一样的面具。” 莫盼盼脸不红心不跳,语气自然地圆谎:“他原本的確是你的暗卫,但是出了点小意外,槐了你的hai子,你就打算和他成婚。” 苏无渡闻言,难得有些怔仲,他看著苏之一,目光从那副金属面具慢慢向下移动,把那long起的弧度看得清清楚楚。 视线不可避免在那里停了几息,又移回他的脸上。 苏之一自然不敢骗主人,他垂著头,声音发紧:“属下只是暗卫。” 莫盼盼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的责备:“就算一开始是无渡强迫了你,你也不该说这样的话把他推开,总要为以后的小主子考虑考虑。” 苏之一怔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嘴太笨了。 莫长老是怎么能几句话就把事实完全扭曲掉的? 苏无渡还在消化这个消息,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又揉了揉眉心,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问了一个问题:“他不是……如何能怀孕?” 莫盼盼半点不慌,淡定地哼了一声,双手抱胸语气不满:“还不是你,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什么声子药,知道自己是断袖声不了,就逼一个暗卫给你声!人家自然不敢不听话。” 苏之一还是忍不住了,有些慌乱地开口:“真的不是这样——” “你看,”莫盼盼指著苏之一,转头对苏无渡说,“你把人家嚇得都不敢靠近你了。” 苏无渡敛下眸子,什么也没说,他按著胀痛的脑袋,眉头越皱越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 那些他试图回忆的事情一片空白,越想越疼。 这时候,管事带著张大夫赶来了,大夫就住在府上,提著药箱气喘吁吁进了门。 苏之一没得到主人让他离开的命令,便只好继续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等著。 张大夫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苏无渡的脉,又看了看头上的伤口,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对莫盼盼说:“外伤是其次,头部的撞击才是关键。颅內怕是有淤血,所以才不记事。我开方子先吃几剂化瘀的,等淤血散了自然就能想起来。” 莫盼盼站在床边,眉头拧著:“多久能想起来?” 张大夫摇头:“这个不好说,快则十天半月,慢则半年一载,也有可能——” “有可能什么?” 张大夫看了她一眼,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说:“先吃药看看。” 莫盼盼明白了他的意思,没再追问,摆了摆手让他去开方。 苏无渡还靠在床头,目光又不受控制落在门口的苏之一身上,思忖一会,淡淡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苏之一抬起头,顿了一下才答:“属下苏之一。” “苏之一。”苏无渡低声重复了一遍,挑了挑眉,“跟我姓?” “是主人赐的姓。”苏之一的声音闷在面具后面。 “之一也不像名字。” “……主人赐的名,按实力排的编號。” “那你是实力最强的?”苏无渡对眼前的人似乎充满了新奇。 苏之一听到这个问题,犹豫了片刻才回道:“从前是。” 苏无渡看了看他的度子,意识到什么,没再问了。 莫盼盼在旁边站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嘆了口气。她走到苏之一面前,拍拍他肩膀:“行了,你回去睡觉,別冻著自己。” 她说著摸了摸苏之一的袖子,薄薄一层里衣,手腕冰凉,“你穿这么少,是想让我再添一个病人?” 苏之一没有动,抬头看了苏无渡一眼。 苏无渡接收到那个眼神——他其实分不清那眼神里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个人似乎在等他的许可,於是点了点头,“去睡吧。” 苏之一这才垂首应了声“是”,转身出了门。 莫盼盼看著他走远,才转回床边,搬了把椅子坐下,看著苏无渡,语气柔和:“你也是,刚醒就別折腾了,躺下歇著,有什么事叫我,我今晚就宿就在隔壁。” 苏无渡靠在枕头上,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问了一句:“他说他只是暗卫,你说的……未婚夫,是真的?” 莫盼盼面不改色:“当然是真的,你看他月土子都那么da了。” 苏无渡又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头上缠著的绷带,低声说了一句:“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 莫盼盼心头一跳,心想真难缠真难骗,不是那个小时候一把弹珠就叫自己娘亲的孩子了,面上却不显,拍了拍他的被子:“我骗你做什么?难道你是不想负责?快睡吧,明天还要吃药。” 苏无渡没再说话,慢慢滑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莫盼盼又坐了一会儿,见他呼吸渐渐平稳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吹灭灯带上了门。 第66章 失忆的人最诚实 房间里暗下来后,苏无渡又缓缓睁开眼,盯著头顶的帐子。 他什么也没想起来,但总觉得不对,刚刚那个莫……姨说的那些话,那个叫之一的暗卫直愣愣站著的样子,还有自己从看见他时心里就有的那点说不清的感觉…… 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感知到房樑上有一道气息,是暗卫。 头又有些疼,他不得不重新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管事就亲自端了药进来,“阁主,这是今日的药,大夫特意嘱咐要饭前喝的。” 苏无渡虽然不认识这些人,不过本能知道他们没恶意,於是仰头喝下,苦得皱了皱眉。 管事接过空碗,轻声说:“莫长老出门处理事务了,要中午才能回来,她说让您好好休养。” 苏无渡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管事让人安排了早膳过来,小菜点心一应俱全,还有一大盆熬得软烂的红豆粥,摆在桌上腾腾地冒著热气。 苏无渡洗漱后只著一身白色里衣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时顿了顿,抬头看著管事,语气淡淡:“去把我未婚夫叫来,一起吃。” 管事面色如常,躬了躬身:“是,属下这就去叫人。” 她平静地转身出了门,脚步不紧不慢,等一转过门口的拐角,才心虚地长长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心想自家莫姐又是搞哪一出,敢骗阁主这种事,也太考验她的演技和抗压能力了。 万一阁主恢復了记忆想起自己被人联手这样坑过,秋后算帐时希望莫姐记得捞一把她这个可怜的手下。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求一个安稳退休。 苏无渡在她出门后,拧眉敛眸,还是觉得不对劲。莫姨昨晚那些话,怎么听都像隨口编的,可他又找不到证据,况且……那暗卫也的確是淮著晕的模样。 他低头喝了口粥,旁边伺候的婢女仔细地为他布菜。 苏之一来得很快,他穿著一身暗卫制式的黑色劲装,那副面具依旧扣在脸上,站在门口朝苏无渡躬身行礼。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觉得面具碍眼。“摘了我看看。” 苏之一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人,低声道:“主人,暗卫不能在旁人面前露面。” 苏无渡摆了摆手,朝那些婢女小廝抬了抬下巴:“都出去。” 几个人无声地退了出去,门也贴心地关上了。 苏之一这才抬手,从耳后摸到机括,“咔噠”一声轻响,面具摘了下来。他把面具拿在手里,垂著眼,站在原处任主人打量。 苏无渡端著粥碗慢条斯理地搅著,看了他几息。 这张脸出乎意料的周正——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但眉目清朗,五官端正,看著十分顺眼。 他只觉得越看越舒服,心想这暗卫合该长这副模样。 倒也配得上做自己的未婚夫。 “走近些。”苏无渡说。 苏之一犹豫了一瞬,往前迈了两步,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苏无渡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的杜子。 这一刻,他忽然就对莫姨昨晚那番话信了几分。不为別的,就为他看著这个人的时候,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像是可以信赖,像是想靠近一些。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那种隔靴搔痒的酥麻感让他有些烦躁。 “坐下,吃饭。”苏无渡低下头抿了口红豆粥。 苏之一应了一声“是”,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了筷子。他和主人一起吃饭的次数多了,如今已没那么不自在。安静地端著碗吃饭,他吃了不少,粥很快见底了,自己又默默盛了一碗。 苏无渡看了他一会儿,想起什么,“你淮韵几个月了?” 这话在嘴里磕绊了一下才问出来。 苏之一咽下嘴里的东西才答:“回主人,大约七个半月多。” 苏无渡挑了挑眉:“七个多月就这样大了?”他看了一眼那人的杜子,那拢起的弧度把劲装的衣料都撑得有些紧。 苏之一手指在碗边摩挲了一下,抿了抿唇:“……是双生台。” 苏无渡愣住,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带著几分新奇。他不记得从前的事,现在听来样样都新鲜。 “双生?”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点惊讶,踌躇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能摸一摸吗?” 苏之一有些意外。主人从前摸他月土子,从来没徵询过他的意见,都是直接叫他近前来,想摸就摸了。 ……而且主人已经很久没有摸过了——自从那次在酒楼之后,主人便再没碰过他。他没吭声,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苏无渡面前站定,默默低著头。 苏无渡知道这是默许的意思。他伸出手,轻轻把手掌覆在苏之一的副部上。 隔著劲装的衣料,掌下是一道温热饱满的弧线。他的手刚放上去,掌心下就轻轻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顶了一下他的手掌,力气不大,不过很清晰。 苏无渡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觉得奇妙,又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动容。他的手掌在苏之一的副部上游走,想再感受一下那个动静。可摸了好一会儿,掌心下面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了,像是在和他捉迷藏。 苏之一低头看著他那只在自己杜子上摸来摸去的手,低声说了一句:“主人,他们白日很少动。” 苏无渡的手停了一下,又等了几息,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这才有些失望地收回来,转开目光,语气恢復了平淡:“你继续吃饭吧。” 苏之一应了一声“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苏无渡低头吃了口糕点,余光却还落在那人身上,自己都没察觉到里面的专注。 —— 吃过饭后,苏无渡想去外面走走,脑袋空白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自然想儘快熟悉周围的环境。 婢女为他披上一件厚实的白色大氅,毛领簇拥著下頜,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温润。 他没让侍从跟著,只独独留下了苏之一。他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潜意识觉得有这个暗卫在身边很安心,即便什么都不记得,只要有他在,好像也没什么好慌乱的,便下意识想亲近一些。 第67章 误会加深 苏之一见主人没让自己退下,只好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莫盼盼没怎么花心思打理府上的景致,种的都是些实实在在的果树,花也是热热闹闹的牡丹之类,可惜深秋看不见花开,只剩些光禿禿的花茎。 苏无渡倒没觉得扫兴,只是一身伤走不快,慢慢踱到一棵柿子树下,正是柿子结果的时节,满树橙红的柿子沉甸甸地坠著。 他伸手摘了一个,拿在手里把玩,没回头,突兀地开口:“我们之前,定下婚期了吗?什么时候成婚?” 苏之一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主人居然信了莫长老昨晚的话。他有些惶恐地躬下身:“主人,属下真的只是暗卫,並不是您的……未婚夫。” 苏无渡把柿子在掌心转了转,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这是在怨恨我?强迫你?” 苏之一更慌乱了,膝头一弯就要跪下:“属下不敢——” 苏无渡转过身,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话也顺嘴出来了:“不是不让你跪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扶著苏之一的手顿在那里,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想起什么,却总也抓不住,只有一阵隱隱的头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脸色又白了几分。 苏之一见状,顾不得別的,反手扶住他的小臂,声音里带著急切:“主人,您又不舒服?” 苏无渡没说话,闭著眼站了片刻,那阵头疼才慢慢缓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苏之一扶在自己小臂上的手,黑色的手套,能看出指节修长有力。 他没说什么,苏之一却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像被烫了一下,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垂下眼不吭声了。 苏无渡收回目光,把那只柿子隨手塞进他怀里,拢了拢大氅,“走吧,有些头疼,该回去了。” 苏之一手忙脚乱接住差点滚落的柿子,赶紧跟上了。 等回了房间,苏无渡还是觉得脑袋发沉,於是懒懒地靠在小榻上,隨手拉过一只软枕垫在腰后,侧身支著头,髮丝垂落在枕边,淡淡地开口:“把阁里的事讲给我听听。” 苏之一应了一声“是”,便站在一旁,一板一眼地讲起来,他语速不快,平铺直敘像在匯报任务。 苏无渡听了几句,忽然抬手打断了他,往旁边挪了挪,在小榻边上靠近自己腰间的地方留出一块不大的位置,拍了拍:“坐下讲。” 苏之一低头看了看那块空余,又看了看苏无渡,犹豫了一瞬:“属下站著就好。” 苏无渡把手收回去,枕在脑后,语气淡淡的:“你果然是在怨恨本阁主。” 苏之一一怔:“属下不敢。” “不敢,不是没有。”苏无渡歪著头看他,目光不咸不淡的。 苏之一说不出话了,他站了片刻,终於还是放弃抵抗挪过去,侧身在小榻边上坐下,挨著苏无渡腰间的位置。 他没敢靠实,只坐了小半个屁股,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可空间毕竟很小,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主人。 苏无渡单手支起头,侧躺著看他。从这个角度,他看见苏之一的侧脸线条从下頜延伸到耳根,看见他垂著的眼睫微微颤动,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很不自在。 ——苏之一现在的確是浑身不自在,为这个过於亲昵的姿势,也为主人时刻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他面部肌肉越来越僵硬,心想好在有面具挡著,不会让这主人看见自己的失態。这个念头刚闪过,苏无渡的手就伸过来了,指尖碰到他耳后的金属机括,轻轻一拨。 “咔噠。” 面具被摘下来了。 苏之一的脸暴露在光线里,脸上的慌乱还没来得及褪去。他想偏头躲开,又觉得不能如此,只好僵在原处一动不动。 苏无渡把面具隨意搁在小榻內侧,语气平淡得好像没注意到两人早已越界的姿態:“继续讲。” “……是。” 苏之一把自己知道的关於烟雨阁的事都一五一十讲给主人,苏无渡偶尔问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都在安静地听。 听著听著会不受控制地走神,视线落在面前的人身上,描绘他的眼睛,鼻子,眉毛……觉得这人每一寸都十分合自己心意,照著他的喜好长出来的一样,怪不得从前选了这暗卫做未婚夫。 由於走神太过,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重要的信息—— “……赵升也是三大长老之一,掌管临渊城分阁,他的独子赵衔月才是……” 声线也很平稳,声音挺好听,以后可以让他给两个孩儿讲话本故事。 —— 日头渐渐移到了头顶。 管事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也没等里头应声,便推门进来,欠身道:“阁主,莫长老回来了,她请您和……请您二位过去一同用午膳。” 苏之一没料到她会直接推门进来,话头猛地顿住了,慌乱地侧过头,目光落在小榻內侧——面具被主人隨手搁在枕边,离苏无渡的肩头不过一掌的距离。 他要拿,就得探身过去,越过主人的胸口,那姿势……那姿势会像是一个拥抱。他不敢伸手,僵在原地,只好转过身去,把脸朝向墙壁。 管事已经进来了。 苏无渡看著苏之一那副恨不得把脸贴在墙上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他朝管事点了点头,语气平稳:“知道了,这就过去。” 管事应了声,退出去带上了门。 苏无渡慢悠悠地伸手,捏起枕边那枚面具,在手里转了一下。 “转过来。” 苏之一转过身,明明还是面无表情的模样,苏无渡却硬是看出几分可爱,他抬手,把面具扣在他脸上,指尖在他耳后轻轻一按便戴好了。 苏之一垂首站著。 苏无渡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大氅披上,目光扫过苏之一身上那件单薄的暗卫服,顿了顿。 他转身打开衣柜,翻出一件黑色的披风,厚实的料子,领口镶著一圈黑色的绒毛,在苏之一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披在了对方肩上。 苏之一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苏无渡已经绕到他面前,低头繫著披风领口的带子。手指修长,不紧不慢地打了个结。 第68章 我也要和主人一起回去!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苏无渡觉得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好像他从前也这样为这个人穿过披风,也是这样低著头为他系带子。 他顿了顿,想了两息,什么都想不起来,索性放弃了,再想下去又要头痛。 苏之一感觉到主人指节偶尔蹭过自己下頜,微凉的触感,又闻见那股很独特的淡香拢过来,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等苏无渡系好了退开,他才低低地说了句:“谢主人。” 苏无渡没应声,转身朝门口走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他们到了前厅,午膳已经备好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莫盼盼正站在桌边指挥婢女挪盘子,见他们进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下打量了苏无渡一眼。 “今天怎么样?有哪里难受没有?想起什么了吗?” 苏无渡在桌边坐下,摇了摇头:“还没有,不过也没什么不適。” 忽略掉浑身伤口隱隱作痛的话。 “唉,可怜,咱们快吃饭,多给你补补脑子!”莫盼盼说完,自己先坐下了,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苏之一坐。 苏之一站在一侧,面具还扣在脸上,没有动。 莫盼盼看了他一眼,先挥手让婢女小廝都退了出去,门关上,她才开口:“把面具摘了吧,不然怎么吃饭?” 苏之一垂首道:“属下不饿,不能在旁人面前摘下面具。” 莫盼盼“嘖”了一声,不大高兴了,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我是旁人吗?我是你莫姨,你是我外甥媳妇,以后也要跟著他叫我姨的。” 苏之一没想到她又提这个,慌乱地想辩解,心想这次一定要把误会说清楚。 可他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苏无渡已经先开了口:“摘了吧。”他看了苏之一一眼,语气平淡。 他打心底里觉得莫盼盼亲近,上午听苏之一讲阁內事务时,他也知道了这位是自小看著自己长大的长辈,是自己父亲留下的老人。 在这样的人面前,没必要这样见外。 苏之一见主人下了命令,到嘴边的话又没说出口,他抬手摘了面具,放在手边,在桌边坐下了。 以后一定能找到机会解释。 莫盼盼歪著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亮:“誒呀——我还当你大约其貌不扬呢,没想到这般帅气!不错不错,日后孩儿不论像你们谁,肯定都好看。” 苏之一从来没被人评论过相貌,也没关注过自己长相如何,他不自在地低下头,盯著面前的碗筷不说话。 莫盼盼见人不好意思了,哈哈笑了一声,也没再多说,拿起筷子朝他们比划了一下:“行了行了,赶快吃饭,菜都凉了。” 苏无渡这才注意到,自己面前的几道菜都是清淡温补的,连米饭都特意换成了易克化的小米粥。 而苏之一面前那几盘,红彤彤的全是重口麻辣的。 他看了莫盼盼一眼,心想这位莫姨倒是很有心,按著各人的口味安排饭食。 莫盼盼正夹了块辣子鸡放进苏之一碗里,笑眯眯地说:“多吃点,你最该多补补。”苏之一低头看著碗里那块酱汁浓郁的鸡肉,低声道了句谢,慢慢吃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莫盼盼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著苏无渡,语气忽然正经起来:“无渡,有件事儿得跟你说——你不能继续留在这儿了,需儘快回烟雨阁去。” 苏无渡也放下了筷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莫盼盼皱了皱眉:“你失忆之前,跟我说过要提防赵升。前两天你失踪后,赵升那边接到消息,说要去总阁暂时帮你坐镇,算算脚程,应该过两日就要到了。” 她说著,不知想到什么,眼中神色复杂。 “我怕那糟老头子趁你不在干什么坏事,你最好立刻回去。” 苏无渡回忆了一下——赵升,这个人苏之一刚刚提过,是三大长老之一,驻守临州分阁,好像只有个独子,叫什么…月来著。 暂时想不起任何和他有关的事。 “莫姨,我当初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提防他?” 莫盼盼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嘲讽:“你说话总是有头没尾的,非要装高深让人猜,写个信还都是那么难的字,炫耀自己有文化是吧,我能看完就不错了!哪知道原因?自己重新找去吧!” 苏无渡嘆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那就明日动身回去。” “我跟你一块去。”莫盼盼说,“免得那糟老头子看你傻了就敢欺负你。” 苏无渡想说自己只是失忆了,张了张口又放弃,算了。 他最终只是頷首,“这样安排没什么问题,谢谢莫姨。” “跟我別搞这些客套。”莫盼盼摆摆手,指了指正安静吃饭的苏之一,“他就留在这儿吧,现在这样也不宜奔波。” 苏无渡正要点头,苏之一却抢先开了口:“属下想和主人一起回去,护送主人。”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隆起的副部上,顿了顿,嗤笑一声:“你现在这副模样,还不一定谁保护谁。” 苏之一抿著唇,盯著苏无渡,没吭声,但也没有退让的意思。他前两日看见主人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样子,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难挨,他不想再经歷第二次。 他想寸步不离地护著主人平安回去。 苏无渡看著他的神情,居然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点执拗来。他有些意外——印象中这个暗卫应该是很乖顺听话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怎么忽然敢忤逆自己了? 他正想著,莫盼盼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力气还不小。 “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就吃你的饭!”莫盼盼瞪著他,“担心人家就担心人家,別阴阳怪气的。再说了,什么叫保护不了你?这次要不是之一一眼认出那个冒牌货,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躺著被半吊子庸医折腾呢!真傻了也不好说!” 苏无渡被拍得胳膊连著整个肩膀一麻,没还嘴。 他看了看苏之一,那人依然看著他,好像只要他不答应就会立刻跪下直到自己点头同意。 苏无渡思忖了两息,移开了目光。 “……那就一起走。”他说。 苏之一这才垂下眼睫,“谢主人。” 好像这算什么恩赐一样。 第69章 本阁主香吗? 吃过饭后,苏无渡和苏之一沿著小逕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正好,苏无渡走得不快,双手拢在大氅里,脚步閒散地晒太阳。 走了几步,他想起莫盼盼方才说的话,才知道原来是之一认出了那冒牌货,上午这人讲事情经过的时候,並没有提其他人没发现、只有他发现了。 苏无渡忽然有些好奇,他是怎么辨別出的。 他脚步没停,语气隨意地问跟在后面的人:“之一,你当时是怎么认出那不是我的?” 身后沉默了几息。 苏无渡疑惑地转头,苏之一垂著眼,嘴唇微微抿著,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见主人回头看自己,才低声开口:“……那人身上的味道,和主人不一样。” 苏无渡挑了挑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苏之一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声音更低了:“一种……很独特的香气,属下……说不出。” 这时候,两人正好走到一处没人的小道上,两侧是假山和树木。 苏无渡停下来看他,语气里带著几分轻浮的笑意:“你喜欢这个味道?” 苏之一没想到主人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有些磕绊:“属……属下……” 苏无渡忽然笑了,没等人说完,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揽住苏之一的后脖颈,手指搭在他颈侧,温热而有力。 他把人的脑袋轻轻压向自己的颈间,低下头,声音带著笑,气息拂在苏之一的耳廓上,低低懒懒的:“现在有这个味道吗?” 苏之一的面具边缘压在了苏无渡下顎的皮肤上,他被那股淡香扑了满脸。明明並不浓烈,只是一点若有若无的香味,却让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突然重得像擂鼓,一下一下砸在胸口,让他疑心主人会不会听见这声音。 他顾不上尊卑,猛地后退了两步,险些绊倒,躬著身,大口地喘气,过了几息,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主人。” 却不知道自己叫主人是想说什么。 苏无渡笑出了声,觉得有趣,却没再逗弄他,担心把人嚇坏了,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之一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赶紧抬起步子跟上去。 他和主人隔著比平时更远的距离,那股香味分明已经离得很远了,可他还是觉得在鼻尖縈绕著,怎么都散不掉。 —— 第二天一早,三人便准备动身出发了。 苏无渡一身伤,自然不能骑马,还是坐马车回去。 他带著苏之一出了门,莫盼盼正站在院子里,她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劲装,头髮利索地束起,弯刀掛在腰间,英姿颯爽的模样,叉著腰交代管事,“……明日拨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廝去青峰山,帮李老三他们翻地,顺便带些新酿好的酒过去,他们山上也没什么好东西——” 她说著,一转头看见苏无渡和苏之一出来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们俩怎么穿这么薄?又不是去逛花楼,耍给谁看?” 苏无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厚实的锦袍,有些不解——这还叫单薄? 莫盼盼压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从马车上抽出两条备用的披风抖开,一人一条,兜头裹了上去。 苏无渡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又把披风后面的帽子翻起来,扣在他脑袋上,又绕到苏之一面前,踮起脚尖也给苏之一扣上了,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面具。 “路上冷,风大。”莫盼盼退后一步打量了他们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在车里又没人看你们,穿那么花枝招展干什么?” 苏无渡无奈地嘆了口气,觉得有些热,但没有反抗。 他转头瞥了一眼苏之一——那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扣著面具,身上裹著厚厚的披风,帽子压得很低,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黑色的粽子。 苏无渡觉得有趣,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苏之一跟在他身后也上了车。 莫盼盼翻身上马,控马跟在马车旁边,几个暗卫隱匿在暗处。 一行人出了大门,沿著来路朝烟雨阁的方向出发了。 ———— 他们著急赶路,速度行得很快。刚出洛城走上官道,路两边还是连绵的山丘,树密得很,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这一路距离虽然不算远,但不可能太平,现在想杀苏无渡的人太多了。 莫盼盼骑在马上,目光一直扫著两侧的山坡,手始终按在弯刀上。 第一波刺客是从路边的树丛里衝出来的,人数不少,黑衣蒙面,举著刀就往马车这边杀过来。 莫盼盼骂了一句“还真他娘的敢来”,翻身下马,弯刀出鞘,迎著最前面那个人就劈了过去。 几个暗卫也从暗处现身,剑光交错,和刺客战在一处。 苏之一在马车里听见动静,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剑柄,起身就要往外走。 苏无渡伸手拦住了他,语气很淡定,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好像很熟悉这样的场面,“其他暗卫都在,不缺你一个。” 苏之一看了他一眼,手从剑柄上鬆开了,默默坐了回去。 外面的打斗声很激烈,但结束得也快。 莫盼盼的声音从车外传进来,带著怒气:“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还挺硬气,个个都带了毒。” 苏无渡掀开车帘,地上横七竖八躺著黑衣人的尸体,莫盼盼正弯腰翻看其中一个,翻了翻衣领,什么都没找到,直起身来拍了拍手。 “莫姨,您没事吧?”虽然她看著中气十足,但难免会受点伤,苏无渡还是问了一句。 莫盼盼“嘖”了一声,“看不起我?几个小毛贼能有什么事,你是不知道你莫姨我当年——” 话音未落,一阵破空声从两侧山坡上同时响起。 “嗖——嗖嗖——” 密密麻麻的箭矢像下雨一样朝马车射过来,箭尖在日头下闪著乌光,淬了毒的。 莫盼盼脸色一变,骂了一声“还有完没完了”,回身挥刀去挡。 几个暗卫立刻护在马车周围,將射来的箭矢纷纷打落,另外两个暗卫朝山坡上掠去,去解决那些射箭的人。 可箭太密了,总有漏网的,苏之一没有再犹豫,抽出长剑,掀开车帘站到了马车前面,做最后一道防线。 第70章 我是暗卫 苏之一挥剑的动作利落有力,剑光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箭矢撞上来便被磕飞,眼花繚乱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苏无渡被他牢牢护在身后,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那人披风吹得往后飘,隨著动作猎猎作响。 莫盼盼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你来凑什么热闹!快进去!” 苏之一没吭声,无暇顾及,剑一刻没停。 苏无渡有些发愣地看著那人的背影,觉得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好像只要站在他身后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他一时没想起把人拉回来,脑海中反而隱约闪过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都是这个人挡在他身前的模样,在不同的地方,穿著同样的黑衣,握著同样的剑。 画面很快很模糊,但他知道那是真的。 他用力想抓住那些记忆,却只能让画面破碎得更快,头又开始剧烈地疼,还有些发晕。 一支箭穿过暗卫防线的缝隙,擦著苏之一的侧腰朝苏无渡飞来。 苏无渡余光瞥见了那支箭的回影,手已经本能地摸上了袖中的摺扇,还没来得及展开—— 苏之一头都没回,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轻描淡写地抬脚一踢,那支箭便被踢飞了出去,斜斜地插进地上的泥土里,尾部还在颤动。 苏无渡的手顿住了。 终於,山坡上的惨叫声接连响起,射来的箭越来越稀疏,最后彻底停了。两个暗卫从山坡上掠下来,单膝跪地:“主人,射箭的人已全部清除。” 苏之一也顺势收了剑,却没有转身,站在原地单手撑住车辕,慢慢弯下腰去,呼吸很重,额头抵在手背上,缓了好几息。 副部的抽痛一阵一阵地来,他咬著牙没出声。 苏无渡见他似乎不舒服,顾不上自己还在头疼,立刻跳下马车,伸手扶住了他的腰。手掌隔著衣料贴上去,能感觉到腰月復间的肌肉微微绷著,还在发颤。 “先进马车歇著。”苏无渡说。 苏之一没推开,借著他的力,慢慢坐进了车里,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疼痛只有刚刚那一阵,现在已经缓解了许多,只剩下一点隱隱的坠胀。 莫盼盼几个跨步过来,掀开车帘探头进来,骂骂咧咧的:“有没有事?你说你现在这样,逞什么强?” 苏之一摇了摇头:“无事,可以继续走。” 莫盼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无渡,见苏无渡点了头,才放下车帘,在外面喊了一声:“快些走,这段路容易设伏,天黑前儘早走出山地。”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车厢里,苏无渡看著苏之一,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杜子上。他伸手摸了摸,掌心里动静不小,一下一下的,踢得有些乱,像是在里面打架。 苏无渡拧著眉:“他们怎么动得这样厉害?” 苏之一垂下眼,手微微动了动,下意识想轻轻摸两下安抚,不知为何又放弃了。 “大约有些嚇著了,过一会就好了。” 他说著,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颗黑色的药丸,塞进嘴里,干嚼几下咽了。 苏无渡盯著他的动作:“什么东西?” “安台药。”苏之一把瓷瓶收回袖中,声音低低的,“阁中陈大夫开的,出发前带了许多。” 苏无渡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不太好:“以后这种情况,你要躲在后面,不许出去。” 苏之一抬起头,隔著面具看了他一眼,很认真地解释:“属下是暗卫。” “你也是我的未婚夫。”苏无渡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苏之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主人会再次提起这个。他绷紧肩背,有些慌乱地摇了摇头:“属下真的不是……属下只是暗卫。” 明明已经告诉主人赵公子才是未来的阁主夫人了,主人为什么还是…… 苏无渡看著他那副急著撇清的模样,心里忽然很不舒服,不想再听这个人说“只是暗卫”这几个字。 他轻哼一声,偏过头不说话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苏之一见主人突然不理他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放弃了,他嘴太笨,容易让主人更生气。 苏无渡靠在车壁上侧著脸,眉微微皱著,脸色有些苍白,也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头又疼了。 苏之一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时不时抬眼看一下主人,又很快地垂下去。 过了一会,苏无渡发现这人居然还没说话。 他更生气了,偏过头看著那个低著头一言不发的暗卫,语气冷下来:“你看不出来本阁主生气了吗?” 苏之一抬起头,隔著面具飞快瞥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低声请罪:“属下知错。” 他不明白主人想让他做什么,但主人既然生气了,他便请罪。 苏无渡看他那副呆呆愣愣的模样,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了压。 他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你应该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做了,你现在应该凡事把自己放在首位——而不是衝出去挡箭。” 苏之一张了张嘴,沉默了一瞬,他还是说了那句话,有些固执:“属下是暗卫。” 苏无渡看著他,生气都没力气了。他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嘴里吐出一个字:“你——” 他睁开眼,看著那没什么反应的人,骂了一句:“你就是个实心木头!” 苏之一默默不吭声,一副任打任骂的姿態。 苏无渡看著他那副模样,心里的火不知怎么莫名其妙就灭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了?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是暗卫,被训练成一把刀,一件工具,现在一下子要他把自己放在首位,他哪里学得会?应该给他时间才对。 苏无渡嘆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现在还难受吗?要不要紧?” 苏之一感觉到主人不生气了,有些意外。他不理解怎么突然又消气了,但主人的语气缓和了,他紧绷的肩膀也跟著鬆了松。摇摇头,“回主人,已经不疼了。” 苏无渡也没再吭声,重新闭目养神。 刚刚想起的那些画面还是让他心绪有些起伏,说不上什么感觉,总之让他更想靠近这个暗卫,又因知道他总是为保护自己而受伤,不大高兴。 第71章 叶欢 他们快马加鞭,天色黑下来的时候,终於走出了那片连绵的山。 路过一家驛站时,莫盼盼勒停了马,回头朝马车喊了一声:“今晚就在这儿歇了,明天再赶路。” 苏无渡掀开车帘看了看,点了点头。苏之一跟在他身后下了马车,莫盼盼已经拴好了马,站在驛站门口等他们。 院子里还停著几匹马,马上掛著行囊,像是赶了远路刚到的,他们没在意,三人一起进了驛站。 大堂里点著几盏油灯,光线有些暗。 一个女子正站在柜檯前和驛站老板说话,安排房间。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苏无渡一行人,面上闪过一丝惊讶。 “苏阁主?”她抱拳行了个江湖礼,走上前来,语气熟稔,还带著几分歉意,“我手下报信,说你们在青峰山遭了埋伏,苏阁主摔下了山崖,在下便立刻赶来了。没想到在此处遇见,你这一趟是为了我碧霄阁,在下实在惭愧。” 苏无渡侧头看了莫盼盼一眼,低声问了一句:“这是谁?” 莫盼盼不知为何,神色有些复杂,看了那女子一眼,又收回目光,压低声音说:“碧霄阁主,叶无月。你此次就是受她所託押送药材,路上才出了事。” 苏无渡頷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无月见苏无渡此番表现,面上有些疑惑,问了一句:“苏阁主这是怎么了?” 莫盼盼嘆了口气:“摔伤了脑袋,暂时失忆了,好些事都不记得。” 叶无月怔了一下,隨即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更加歉然了:“实在对不住,没想到这一路如此凶险。此番算我碧霄阁欠下一个人情,日后苏阁主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开口。” 苏无渡没吭声,莫盼盼看了他一眼,替他接了话:“既然遇见了,之后便一路同行回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叶无月却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担忧:“仝乐失踪了,至今没有消息。他是我们碧霄阁的老人了,我不能丟下他不管,至少去寻找一番,顺便查查刺杀的事,也好给烟雨阁一个交代。” 莫盼盼点了点头,忽然换了话题,又问了一句:“不知你女儿叶欢,现今身体如何了?” 叶无月的脸上僵了一瞬,很快便恢復如常,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还是那样,大约是好不了了。” 莫盼盼低下了头,声音也沉了下去:“……抱歉。” 叶无月摇头示意没事,没再说话。 两方人各自告辞,一小廝领著苏无渡他们往二楼走,叶无月站在大堂,目送他们上了楼才转过身。 莫盼盼走在最后面,到了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叶无月还在柜檯前,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莫辨。 她收回目光。 三人先进了一间房,莫盼盼要了些吃的,驛站地方偏,只有粗茶淡饭,清汤寡水的。 她看著那桌让人毫无食慾的东西皱了皱眉,从包袱里翻出一块腊肉,大咧咧切成几大块,摆在碟子里,推过去。 “凑合吃点,明天遇到城镇再好好吃。” 苏无渡拿了一个馒头,慢慢撕著吃。苏之一坐在他旁边,默默拿起一大块腊肉,这腊肉有些硬,嚼起来很费劲。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苏无渡吃了两口,忽然问:“莫姨,叶无月的女儿是怎么回事?” 莫盼盼正端著碗喝汤,顿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她女儿娘胎里不足,生下来就不能走路。” 她顿了顿,“据说活不过二十五岁。” “她现在几岁了?” “和你同龄,二十二。” 苏无渡“嗯”了一声,低头吃了口馒头。 他总觉得莫盼盼似乎有话没说,於是又问了一句:“怎么没听说过叶欢的父亲?” 莫盼盼这下有些烦躁了,把碗往桌上一搁,瞪了他一眼:“我又没钻人家被窝里看,哪知道她爹是谁?吃你的饭,看之一吃饭多认真。” 苏无渡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苏之一正双手捧著一大块腊肉啃,腮帮子鼓鼓的,面具已经摘了放在手边,露出一张吃得专注的脸。 他冷不丁被提到,动作一下子僵住了,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呆呆地坐在那里。 苏无渡觉得他这个样子有些可爱,嘴角弯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没事,继续吃吧。” 苏之一垂下眼,又默默啃起了腊肉,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吃得很认真,但面上还有些僵硬,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莫盼盼看著这两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 一行人在驛站休整了一晚,第二天天蒙蒙亮就准备出发了。驛站外只剩下他们自己的马,叶无月已经走了,他们没在意,重新上路。 路上又遇见了三四波刺杀,一波比一波人多,像是幕后之人已经急了,掏出底牌也想置苏无渡於死地。 莫盼盼一边挥刀一边骂,打完了又说“就这点本事也敢来”。 有她和暗卫在,苏无渡能安稳坐在马车里,苏之一偶尔在其他人应付不过来时一声不吭起身加入,回来又得吃药。 每每这时候,苏无渡便要生许久闷气。 一路快马加鞭,三天后就回到了烟雨阁。 马车停稳,苏无渡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门口站著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容瘦削,穿著一身玄色长袍,目光锐利。他身后站著一个年轻男子,一身月白色的衣袍,面容清冷。 苏无渡问了一句:“那是谁?” 莫盼盼策马在旁边,瞥了一眼,瘪瘪嘴:“赵升,后面是他儿子,赵衔月。” 苏无渡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苏之一,说了一句:“你先別下来。” 苏之一愣了一下,应了声“是”,没有动。 苏无渡下了车,赵升已经迎上前来,拱手行礼,语气关切:“阁主,听闻您在青峰山遭了埋伏,可有大碍?”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淡淡问了一句:“这便是赵长老吗?” 莫盼盼在旁边“嗯”了一声。 赵升一愣,目光在苏无渡脸上转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阁主这是……?” “摔到了脑袋,有些不记事。”苏无渡语气平淡,“长老勿怪。” 第72章 谁是未婚夫? 赵升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衔月已经上前一步,唤了一声,“无渡”。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担忧,“听说你受了伤,我立刻便隨父亲过来了,现在可还好?” 苏无渡侧头看过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頷首,语气客气而生疏:“这位便是赵公子吧。” 赵衔月顿住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赵升连忙接话:“正是小儿,你们还是——” “行了行了。”莫盼盼忽然出声打断了他,语气相当不耐烦,一边翻身下马一边摆手,“有完没完了?赶了几天路了,別挡在门口行不行?让人进去躺会儿,话那么多怎么不去说书!” 赵升被她噎了一下,止住了话头,转向莫盼盼拱了拱手,语气倒还算客气,半点没生气的模样:“许久未见莫长老,一路辛苦了。” 莫盼盼哼了一声,没接他的话,直接从他身边走过,扔下一句:“行了,客套话以后再说,老娘现在只想去睡觉。” 周管事一直候在一旁,闻言上前一步,躬著身对莫盼盼说:“莫长老,前两日接到消息说您要来,房间早已备好了。” “还不快带路。”莫盼盼也没打个招呼,头也没回地跟著往里走了。 赵升看了看她的背影,又转回来对苏无渡说:“那阁主先休息,我们改日再来探望。” 苏无渡微微頷首,“多谢赵长老掛念。” 赵升带著赵衔月离开。 赵衔月走了两步,不知为何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无渡一眼。 而苏无渡正掀开车帘,对里面的人说著什么,还伸出一只手。 过了几息,一个戴著面具的黑衣男子从马车里出来,他没有扶苏无渡的手,自己跳下来,稳稳噹噹地站住了。 赵衔月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了一瞬,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很快鬆开了。 “衔月。”赵升在前面叫了一声。 赵衔月收回目光,转身跟上了父亲。 —— 苏无渡见那暗卫自己跳下来了,也意识到自己伸手去扶有些多余,便收回了手,背到身后。 周管事引著莫盼盼去厢房了,一个僕从有眼色地走上前来,低声问:“阁主,是否要去寢殿歇息?” 苏无渡頷首,跟著走了两步。苏之一停在原地,躬身道:“属下先退下了。” 苏无渡回头:“去哪?” “回石楼。”苏之一顿了一下,“暗卫居住的地方。”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没有像之前那样让他跟著,他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回去后让阁內的大夫检查一下,这几天顛簸得厉害。” “是。”苏之一应了,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苏无渡站在原地看了一瞬,见那人的背影很快拐过连廊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僕从引著他回了无渡居,走到门口问了一句:“阁主,要不要先用午膳?已是中午了。” 苏无渡摇头,扫了一圈寢殿,对僕从摆了摆手:“都出去吧,不用伺候。” 僕从们应声退下。 苏无渡独自走进寢殿,隨手翻了翻桌上的书册信笺,又拉开抽屉看了看,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神色难辨。 —— 下午,苏无渡在听雨轩熟悉事务。 周管事引著一位老者进来,老者提著药箱,一看便知是大夫。 周管事先交代:“阁主,这是莫长老特意嘱咐的,说您此番受了伤,还是再让大夫看看。这是咱们阁內的陈大夫,医术高明,您的身体一直由他照料。” 旁边那老者躬身道:“阁主,我是陈生生。” 苏无渡“嗯”了一声,搁下手中的卷宗,把手腕伸出来。 陈生生立刻上前,在他腕下垫了个小枕,凝神诊了片刻,才收回手,斟酌著说:“阁主,您颅內的瘀血尚未散尽,还需再吃一段时间的药,慢慢调理。” 苏无渡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问了一句:“给苏之一看过了吗?” 陈生生愣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带著几分惊讶:“之一又受伤了?” 苏无渡便知道那人没有去看大夫,心中有些不悦,他没解释,摆了摆手:“先去给他看看,我的方子晚些再开。” 陈生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瘪著一张脸收了脉枕,提起药箱,“属下这就去。” 然后躬著身退了出去,脚步拖沓,背影看著颇有些萧索的意思。 一把年纪了,在阁內上下跑,病人还是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暗卫,命怎么能这么苦。 陈大夫和周管事走了没多久,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很快走了进来,是赵衔月。 苏无渡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转向一旁的侍从,语气不悦:“为何没有通报就让人进来了?” 侍从嚇了一跳,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声音越来越小:“回阁主……从前赵公子都是直接进来的,没有通报过……” 苏无渡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赵衔月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微微黯了一下。 他开口替侍从解了围,语气平平的:“是我的问题,不该仗著从前的关係便这样没规矩。”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神情沉了沉,问了一句:“我们从前关係很好么?” 赵衔月安静了一瞬,垂下眼睫,“……我们是未婚夫,虽然婚期尚未商定,但这是你我父亲定下的婚约,你从前……”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待我一直很好。” 苏无渡拧眉,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但不像之前那样生硬了:“我不记得了。” 赵衔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没关係,你只是暂时失忆了,总会想起来的。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既然你在忙,我就不打扰了。” 他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很慢,在转身的那一刻,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泪。 “等等。”苏无渡忽然开口。 赵衔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苏无渡看著他的背影,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我虽不记得此事,但既然是父亲定下的婚约,想必我从前也是心悦於你的。 第73章 一点真相 “若是做了什么伤到你的事,还望勿怪。”苏无渡含著歉意。 赵衔月安静了很久,才慢慢转回身来,目光落在苏无渡的脸上,问了一句:“今日马车上那个黑衣男子,是谁?” 苏无渡没有犹豫,一派淡定:“我的暗卫,此番受了伤,才与我同坐马车。” 赵衔月微微頷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原来是这样。”他说,“我还以为你移情別恋,想要与我解除婚约。” “自然不会。”苏无渡答得很快,“那不过是个暗卫而已,如何能与你相比。” 赵衔月看了他两息,收回目光,“你处理事务吧,我先不打扰了。” 苏无渡頷首,目送他离开。 等赵衔月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垂下眼,盯著桌上摊开的卷宗,沉下了眼眸。 —— 到了晚间,苏无渡去了莫盼盼住的厢房。 侍从正在里头布菜,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还有一壶好酒。 莫盼盼一向不亏待自己,到了烟雨阁更不会客气。 她见苏无渡进来,“誒呀”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旁边的座位:“我正要让人去叫你呢,快坐快坐,我让人准备了一桌子好菜,再叫上之一,咱们一块吃个饭,庆祝平平安安回来了!这一路可真他娘的不容易。” 她说著就朝门口喊,“来人——” “莫姨。”苏无渡打断了她,“我有事要同你说,先別让之一过来了。” 莫盼盼愣了愣,把喊人的话咽了回去,摆手让侍从都退下。 门关上后,她看著苏无渡,眉头微微拧起来:“这么正经干什么?天塌下来了?有什么事儿说唄。” 苏无渡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著一桌子酒菜。他顿了一下,开口了:“下午赵衔月过来找我,他说他才是我的未婚夫。” 莫盼盼的脸色僵住了,隨即很快恢復,然后她一拍桌子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仰,直接翻过去。 “这种胡话他也敢往外说?老子这就去找他问个清楚——”她说著就要往外跑。 “莫姨。”苏无渡的声音有些沉。 莫盼盼准备跑路的脚步顿住了。 “我只是失忆了,但不是没脑子。”苏无渡看著她,“要不我现在隨便找个烟雨阁的人问一问,看看他们知不知道我的未婚夫究竟是谁?” 莫盼盼站在门口,背对著他,那条已经迈出去的腿慢慢收了回来。 她站了片刻,肩膀耷拉下去,嘆了口气,转身走回桌边,脚一踩椅子腿把椅子扶正又坐下了。 她伸手拿起那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 “之一做你未婚夫不好吗?”她没看他,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在自言自语,“孩子都有了,他还绝对不会背叛你。” 苏无渡又叫了一声:“莫姨。” 莫盼盼安静了,桌上的菜还在冒著热气,谁都没心情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著苏无渡,目光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认真,“我就是不想让你和那赵升的儿子在一块,谁都比他强。” 苏无渡不解地问:“为什么?” 莫盼盼挠了挠头,颇有些抓耳挠腮的样子,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端起酒杯豪爽地干了,把杯子搁在桌上,手指攥著杯身,攥了好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 “你都这么大了,也瞒不过你。”她说。 莫盼盼最后端起酒壶猛灌一口,像是给自己壮胆一样。 “那赵升,从前和你父母有些恩怨,我觉得他始终心中有怨恨,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造反。” 苏无渡问:“什么恩怨?怎么烟雨阁从来没人跟我提过?” 莫盼盼靠进椅背里,像是在斟酌从哪说起,她顿了一会儿,终於开口了:“当年你娘怀你的时候,快要生產了,却被人掳走——想拿她威胁你爹,逼他交出烟雨令。” 苏无渡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和你爹在外面接到消息,立刻往回赶。”莫盼盼的语气很平,“那时候赵升还只是你爹身边一个普通隨从,我们赶回来再快也要两三天,是他带了人去,把你娘救回来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苏无渡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了,便问了一句:“这不是恩情么?” 莫盼盼摇了摇头,“谁也没想到——” 她又灌了一口酒,“赵升他夫人刚好那两天生產,双生子,还遇上难產。” 苏无渡没说话,不知想到什么,眼中神色沉了沉。 “他不在,没人管。宅子里就他夫人一个人,连个接生的婆子都没有——第二个孩子生下来就先天不足,一辈子站不起来。” 莫盼盼的声音低了下去,“据说就算好好养著,也只能活到二十五岁。” 苏无渡意识到什么,他沉默了片刻,问:“……他夫人是叶无月?叶欢是他的女儿?”莫盼盼点了点头。 苏无渡的眉头轻轻拢起:“为何江湖上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而且就算赵升不在,叶无月自己就不能找个下人叫稳婆?偌大一个碧霄阁,难道连个接生的人都找不到?” 莫盼盼哼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不屑。 “当年赵升就是烟雨阁一个小小隨从,跟著你爹参加宴席,才认识了当时的碧霄阁少主叶无月。” 她的语气带著十足的嘲讽,“人家父母当然看不上他。那叶无月当时还是个小姑娘,看不透男人,也是没脑子,就这么跟著他私奔了。” “……私奔?”苏无渡有些意外,毕竟现今的叶无月,谁不知道那是个利落精明的一派掌门人,没想到年轻时居然也会作出这种傻事。 “嗯,怕被人发现,谁都没敢告诉。赵升在山下找了个宅子安置她,那怂货!连个下人都没敢安排,胆子小得很,却敢把快生產的夫人一个人丟在那么偏僻的宅子里头!出了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苏无渡看莫盼盼的模样,疑心她气得想去揍赵升一顿。 莫盼盼深吸口气平復了一下,“叶无月一个人生產双胎,第一个还好些,第二个怎么都出不来,险些憋死在肚子里。最后拼了命生下来,母女皆伤著了。” 苏无渡沉默了很久。 “所以后来叶无月对赵升死心,带著女儿离开了。”他说。 莫盼盼“嗯”了一声,还是气不过,“你说那赵升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正常男人哪能干出这等蠢事!老子当年就该一脚踹断他下面那玩意,免得祸害多少人!” 苏无渡:“……” 第74章 一点真相2 他嘆了口气,斟酌著说:“这么多年了,赵升也没怎么样,没道理突然就想反了。您的担心,或许是杞人忧天。” “本来我也这样想的。”莫盼盼又喝了一口酒,“但你前段时间突然写信,说要提防赵升,我心里始终觉得不对劲。” 她顿了顿,“后来又是受叶无月之託去押送药材——我不觉得有这么巧的事,虽然想不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但我不信你遇刺这件事和赵升叶无月没关係。说不得就是他俩搞的鬼!” 苏无渡皱起眉头:“杀了我,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这我哪知道?”莫盼盼双手一摊,“说不定就是纯恨你爹娘,想杀了你出气呢?” 苏无渡哭笑不得:“赵升不是没脑子的人,蛰伏这么多年,没道理这时候突然冒险。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东西。” “那你去想吧。”莫盼盼端起酒壶,“我想不明白,实在不行先下手为强,管他想干什么,把那糟老头子先杀了一了百了!” “……莫姨”苏无渡有些无奈。 “我就过过嘴癮,老子都没碰过他一根手指头好吧!”莫盼盼刚辩解两句,不知为何又有些心虚。 苏无渡沉默了片刻,想到什么:“不过——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听到过这些事?阁中上下也没人提过。” 莫盼盼“哼”了一声,嘴角微微翘起来,带著几分得意,“这可都是你莫姨我的功劳!” 她把酒壶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藏不住那股子骄傲,“那时候发生这件事,你爹觉得愧对赵升,又是送钱又是给地位,可把他捧得高高的!还说要让你认他做乾爹,一辈子记得这恩情!” 她说到这里,语气变得不屑,“我和你娘骂了他一通,让他不许这么干。这样岂不是要你一辈子低他们一头?万一他们……那叫什么……恩將仇报?” 苏无渡无奈地纠正:“挟恩图报。” “反正就那意思。”莫盼盼摆了摆手,“最后你爹同意了瞒著你这件事,我和你娘立刻把知情的人全部遣散了,当年事后给叶无月还有叶欢看诊过的大夫,都换了一批。” 她喝了口酒,语气隨意起来,“现在阁里那个陈大夫,还是我后来从別的地方掳过来的。” 苏无渡震惊地抬起头:“……掳过来的?” “昂。”莫盼盼昂了一声,理直气壮,“当时阁內的大夫都送走了,肯定得找新的。我听人说皇帝的御医最好用,就去绑了一个官最大的回来。” 她“嘖”了一声,“那老头,一把年纪了跟个贞节烈夫一样,哭著闹著要我放他回去,搞得我要把他怎么著似的!不过后来见阁內待遇比皇宫好,还不用动不动给什么爱妃陪葬,就安安心心举家搬迁过来了,还说多谢我的知遇之恩呢!” “那阁內其他的大夫呢?”苏无渡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都是啊,还有什么江湖神医,不过我就掳了那几个,后面那些都是他们介绍来的,现在阁內的大夫医术肯定比那皇帝的太医院都好!” 苏无渡沉默了一瞬,抹了把脸,一时不知道如何评价这件事。 他们烟雨阁一向是正经江湖门派,虽说算不上什么劫富济贫的正道,但也从来不干烧杀抢掠的事,当然,现在是不好这么说了。 莫盼盼说到这里,忽然“嘶”了一声,皱起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这陈生生不知道搞什么么蛾子,前段时间连著给我写了好几封信,说想退休去养老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现在活不好干——” 她抬眼看向苏无渡,目光里带著探究,“你怎么著他了……难道你也让他给你的爱妃陪葬了——不对啊,你孤家寡人一个,哪来的爱妃?” 苏无渡不知想到什么,微妙地咳了一声,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茶,没说话。 莫盼盼也没在意他的不自在,又喝了口酒,继续说:“本来以为这件事能瞒你一辈子,谁知道你长大了居然是个断袖!” 她放下酒壶,颇有些愤愤,“你爹又动了心思,铁了心让你和那赵衔月联姻,非说什么亲上加亲。我当时就不同意,可惜你娘不在了,不然肯定得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苏无渡笑了笑,语气淡淡的:“也无碍,反正都是要成婚的。” 只是他本以为这桩婚事是父亲为了稳固阁內势力定下的,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一层隱情。 莫盼盼“嘖”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就著酒啃了口肘子,含含糊糊地说:“你那时候写信给我,说让我照看个怀孕的人,我还以为是女子,心想你这断袖也不那么彻底,还是个花心大萝卜。” 她擦了擦满嘴的油,“没想到带了个暗卫来,人家都怀韵了,也不给个名分吗?” 苏无渡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就算是这样,您也不该骗我,说那是我未婚夫。” 莫盼盼眉毛一横,声音拔高了半度,想把猪肘子砸他脑袋上,“你难道也想步那赵升的后尘?” 苏无渡听到这句话,心臟突然跳了一下。苏之一槐的也是双台,万一……他竟不敢再想下去,端著茶杯的手顿在那里。 莫盼盼嘆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语重心长地说:“我看之一真挺不错的,长得好看,性情脾气也好,还对你忠心耿耿。你难道觉得,有了这样的关係,你们还能回到主僕上去吗?不如听从本心。” 苏无渡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有些张口无言——他刚刚有一瞬,居然觉得莫盼盼说得很有道理。 莫盼盼也没抓著这件事不放,“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反正对赵升,赵衔月都留个心眼。” 苏无渡站起身,朝她微微頷首:“谢谢莫姨提醒。” 莫盼盼摆摆手,已经有些醉了,脸泛著红靠在椅背里,语气不耐烦:“我看你也不是来吃饭的,回去吧,別影响我的食慾,毁了我一桌子好菜。” 苏无渡笑了笑,吩咐婢女进来伺候她洗漱休息,自己离开了。 —— 第75章 之一,你怕吗? 回无渡居的路上,苏无渡总有些心神不寧。想到莫盼盼刚刚那些话,最让他在意的居然不是父辈的恩恩怨怨,而是那句——你难道也想步赵升的后尘吗?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廊下的灯笼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嘆了口气,转身朝著石楼的方向去了。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时,苏之一正垂首站在门內,应是早就听见了脚步声。 “恭迎主人。” 苏无渡扫了一眼屋里,桌上摆著吃了一半的饭菜,那人显然正在吃饭。 “你继续吃。”苏无渡说。 苏之一犹豫了一瞬,问了一句:“是否需要让人再送一份来?” 苏无渡摇头,“不用,本阁主一会儿就走了。” 苏之一便没再说什么,坐回木凳上拿起筷子继续吃。 苏无渡坐在室內那把舒適的椅子上,什么也没说,就静静地看著他。 苏之一越吃越不自在,动作越来越慢,夹菜筷子悬在菜碟上方,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心想这样让主人看著自己吃饭,太没有礼数了。 苏无渡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之一 ,你怕吗?” 苏之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全是不解,“……怕什么?” 苏无渡摇了摇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没事。” 他垂下眼,心想——其实不是之一怕,而是自己在怕,怕他真的会因生產出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个暗卫,早已经不是单纯的主僕了。 想到这,苏无渡蹭地站了起来,苏之一嚇了一跳,立刻又放下筷子跟著站起来,“……主人?” 苏无渡看都没看他,心中慌乱,语气倒是很稳:“无事,你吃吧,本阁主先走了。” 苏之一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无渡已经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远了。 苏之一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去,他默默思忖主人来这一趟是想做什么,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 而苏无渡在走远之后,缓缓停下脚步,站在走廊拐角处,灯笼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明暗暗。 他意识到觉得自己刚刚那副做派,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羞恼从胸口升起来,堵在嗓子眼,发泄无门。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朝暗处吩咐了一声:“去把之三、之五叫来。”暗处轮值的暗卫衣袂破风的声音远去。 苏无渡就近在廊下坐下了,背靠廊柱,一条腿屈著,另一条腿隨意地伸展开。廊內点著灯笼,照著他一身红衣,有几分萧瑟感。 他等了没多久,脚步声从拐角那头传来。苏无渡侧头看去,却是赵升正转过弯来,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快步走近,拱手见礼。 “阁主,这么晚了,怎么不在寢殿休息?您伤还未恢復,当心著凉。” 苏无渡靠在廊柱上没动,语气隨意:“想不起从前的事,出来熟悉熟悉阁內的环境。” 赵升嘆了口气,面上的担忧很真切:“阁主此番真是受罪了。不知有没有查到那伙刺客的消息?究竟是哪个仇家设的局?” 苏无渡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些懊恼的样子,“我也不清楚,暗卫回来说那些人都逃了,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赵升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苏无渡又隨意地补了一句:“只是不知道这件事,和碧霄阁有没有什么干係。毕竟是帮他们运送药材,路线也是他们选定的。” 赵升立刻摇头,很篤定:“属下认为不可能,碧霄阁与我们无冤无仇,没道理这么大费周折刺杀阁主。” 苏无渡捏了捏眉心,一副头疼的模样:“我也这样想,只是莫长老总说要提防叶无月,也不知她怎么就看碧霄阁不顺眼了。” 赵升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又很快捋平,有些急切地开口:“那女人最是性情暴躁,当年她还——”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声音戛然而止。 苏无渡“嗯?”了一声,侧头看他,目光里带著好奇:“当年如何?” 赵升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恢復了平静,“都是些小事,就不拿来烦阁主了。” 他退后一步,拱了拱手,“您早些休息,属下也回房了。” 然后,也没等苏无渡说话,便急匆匆地转身走了。 苏无渡看著赵升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那双凤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 之三和之五来得很快。 两道黑影无声地落在廊下,单膝跪在苏无渡面前,垂著头等著主人吩咐。 他们以为这个时辰突然传召,是有紧急任务要出。 苏无渡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铺垫,直接开口:“从今日起,你们两个轮流看护苏之一,待他如待我,直到他生產之后。” 两个暗卫同时抬起头,隔著面具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让他们俩去保护之一?那个身手最好的之一? 之三先收回了目光,低下头没说话。之五也把头低了下去,嘴唇动了一下。 苏无渡没听到回应,淡淡问了一句:“怎么?很为难么?” 之五犹豫了一下,斟酌著开口:“主人,我们若跟在之一周围护卫,以他的警觉,一定会发现,到时……如何解释?” 苏无渡想了想,语气平淡:“被发现就说是本阁主的命令,你们只管保护他,这段时间阁內不太平,可能要出事——到时你们两个不必管我,护在他身边,这就是你们的任务。” “是,属下领命。”之三之五站起身无声地退入了黑暗中。 等走远了,之五一改方才沉稳靠谱的模样,肩膀塌了下来,“哎,你说主人这是什么意思?让暗卫保护暗卫?之一发现了不得一把暗器甩过来?咱俩到时候躲得开吗?要是就这么死了,那也太冤枉了。” 之三走在前面,脚步没停,语气平平的:“按主人的命令行事就好。” 他其实没觉得很意外,毕竟从前主人也对他下过这样的命令,所以这次很丝滑地接受了。 之五挠了挠头,“也是,实在不行先去跟之一说清楚,以后咱俩跟著他就行了。” 第76章 为你求平安符 第二天一早,苏无渡让人备了马车准备出门。他一身简单的白衣刚走到门口,赵衔月恰巧从连廊那头过来,见他一副外出的装束,脚步顿了一下。 “无渡,你不在阁內养伤,是有什么要紧事去办吗?” 苏无渡上马车的动作一顿,回过头来,笑了笑:“大夫说多去一些熟悉的地方看看,或许能早些恢復记忆。听阁中周管事说我从前经常去善缘寺,今日得空,去捐些香火钱,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赵衔月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刚好我也想去寺庙为你祈福,不如同去吧?无渡你可会介意?” 苏无渡很乐意的模样,“当然不会,正好路上聊天解个闷,你也能说些从前的事给我听。” 赵衔月跟著他上了马车,两人对面而坐,马车驶出烟雨阁,沿著山路下行。 走了一段,赵衔月先开了口:“你这两日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吗?” 苏无渡靠在车壁上,摇了摇头:“没有,一回忆就头疼。” “没关係,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苏无渡想了想,还真问了一句:“我们是什么时候定的亲?” 赵衔月垂眼像是在回忆,“四五年前吧,在你的十八岁生辰宴上,是苏伯伯先提起的,我父亲应下了。” 苏无渡又问:“那你是愿意的吗?” 赵衔月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语气也没有什么波澜:“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既然说定,我自然是愿意的。” 苏无渡观察了一瞬他的神色,没再说什么,拿起面前小几上的一个柿子递过去,“这是莫长老从洛城带来的,正是最甜的时候,衔月可要尝尝?” 赵衔月从宽大的袖摆中探出一节白皙的指尖接过那红彤彤的柿子,“品相不错,闻起来还有果香。” 苏无渡视线在他指节凝了一瞬,隨即移开视线。 马车行得很快,不多时就到了绿漾山脚,两人下了车踩著石阶往上走。 赵衔月走在苏无渡身侧,步子不快不慢。走了一段,他开口说:“听说从前苏伯伯在时,就时常来这里上香,现在你倒是同他一样。” 苏无渡说:“大约是留个念想罢了。” 两人一路无话,闷头爬山,中间没有停,很快便到了山顶。 他们进了正殿,各自往功德箱里捐了些香火钱,旁边一个老和尚正低头诵经,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苏无渡,嘴唇一动,像是要说什么,又看见了他身边的赵衔月,愣了愣,最后只说了一句:“多谢两位施主的善款。”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无渡双手合十还了一礼,转身出了正殿。赵衔月跟出来,在台阶上站定,环视了一圈说:“既然来了,我去偏殿也拜一拜,你要同去吗?” 苏无渡摇头:“我不信这些,就不去了。” “那麻烦你等我一会儿。”赵衔月说完便转身朝偏殿的方向去了。 苏无渡站在正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走远,朝暗处使了个手势,一道极轻的气息无声地跟了上去。 他转身,又进了正殿。 老和尚见他去而復返,双手合十:“施主可是还有什么事?” 苏无渡站在香案前,顿了一下,说:“想求一个平安符。” 老和尚抬起眼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瞭然,“公子上次是给家中两个孩儿求的,这次又是为了谁?” 苏无渡沉默了一会儿,他该怎么定义那个人?暗卫?属下?还是……未婚夫?似乎哪一个都不太对。 最后他说了一句:“这次是给两个孩儿的生身之人,他时常遇到危险,我也只是求个安心。” 老和尚敛下眼眸,没有多问。 他转过身从香案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玉牌,通体黑玉,打磨得光滑温润,长方形的,上头打了孔,由一根黑色的编织绳串起来,像是一个简单的手串,上面刻著几个字符。 老和尚將玉牌递过来,说:“这枚护身玉牌最適合那位公子,须得由家人亲自为其戴在手上最好。” 苏无渡接过那块玉牌,低头看了看,觉得黑得通透,握在掌心里温润微凉。 他心中很喜欢,朝老和尚行了一礼,又捐了些香火钱,转身出了正殿。 赵衔月还没有回来,他把玉牌收进了袖中,静静地等著。 —— 另一边,苏之一刚刚吃过早饭,门外居然传来敲门声。 他凝神感知到来人的气息,是之三和之五,有些疑惑——暗卫之间几乎不会互相去彼此的房间,有正事便到议事厅交谈,他们怎会突然来这里找自己? 他戴上面具开了门。 之三和之五站在门口,之五还扬起手晃了晃打招呼,“老大,早。” 苏之一侧身让他们进来,之五一进门便一眼看见那把宽大舒適的椅子,眼睛亮了,嘴里嚷嚷著“你这居然有这种好东西”,说著就往椅子上坐。 在他屁股挨著椅子之前,苏之一单手拎著他的肩膀,把他提了起来,按在了旁边唯一一张木凳上。 之五坐在硬邦邦的木板上,抬头问了一句:“老大,那椅子不能坐吗?” “那是主人的椅子。”苏之一说。 之五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坐在木凳上,两条腿併拢,手放在膝盖上。之三靠在墙壁上,瞥了眼乖得不行的之五。 苏之一关上房门坐在床边,“你们来做什么?” 之三和之五对视一眼,最终是之三先开了口,“主人昨日给我们下了新的任务。” 苏之一皱眉,“任务有什么问题吗?” 之三沉默了一会儿,斟酌著措辞,“主人让我们两个轮流保护你,直到你……生產。” 苏之一愣住,他没想到主人会下这样的命令,抿了抿唇,说:“我不需要保护。” 之五摊手,语气有些无奈和调侃:“其实我也觉得,我俩不拖累你都不错了,不过这是主人的命令,所以这段时间我们就跟著老大你混了。” 他说到这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嘀嘀咕咕的像是自言自语:“之前轮值的时候,明明听主人对赵公子说只把你当暗卫,怎么突然又……” 第77章 戴著不许摘 话没说完,之三在旁边踩了他一脚,脚力十分深厚,之五“嗷”了一声,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瞪了之三一眼,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把嘴闭上了。 之一戴著面具,看不出表情,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我现在不参与轮值,几乎都在石室內,不会发生什么事,你们不用跟著。” 之三有些为难,眉头微微皱著:“可是主人的命令——” “我若出门,你们便和我一起。”之一打断了他,也没为难他们。 之三和之五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石室这边確实不太可能遇到什么危险,没必要天天寸步不离地跟著。 两人点了点头,之三应了一声:“好,那便这样安排。” 事情商定好了,他们便转身准备离开,之五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想到什么,又停下来,转回身一只手撑著门框,歪著头问了一句:“哎,老大,问你个事儿。” 苏之一看著他,示意他说。 之五挠了挠头,“你当初是怎么认出那个人不是阁主的?明明身形和相貌几乎一模一样,我们几个人都没看出来,难不成你当初在暗阁多学了什么?” 苏之一没说话。 之五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也教教我俩唄,都是保护主人的,別藏著掖著呀老大。” 之三也停了脚步看著他,虽然没有开口,但那副姿態,分明也是在等答案。 苏之一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想起前段时间,主人揽著他的脖颈,把他拉近——他想起那双手的温度和力道,想起主人用那种语气问他是不是喜欢那个味道…… 之五见他不说话,正要再催,苏之一忽然伸出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之五的鼻尖差点被门板拍扁,往后跳了一步。 “感觉不一样。”苏之一的声音最后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之五愣在原地,转过头看著之三,眼睛瞪得溜圆:“这算什么回答?我背了那人那么久怎么就没感觉出来哪不一样呢?” 之三没说话,转身走了。之五也走了两步,脚步一顿。 他想起了一些不该想的事——之一和主人之间……既然发生过那种事……他面具下的脸一阵红,不敢再想了,赶紧加快了脚步试图把某些幻想的画面从脑子里面赶出去。 死脑子快別想了!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 傍晚,无渡居。 苏无渡靠在椅背里,手上把玩著今日求来的那枚护身玉牌。黑玉在烛光下泛著一点光泽,编织绳绕在他指间,一圈一圈地收紧又鬆开。 今日轮值的暗卫单膝跪在他面前,正匯报著白天跟著赵衔月的所见所闻。 “赵公子把每一个偏殿都拜了拜,上了香火钱,只是在药师佛殿待得最久。” 苏无渡没什么表情,手上把玩的动作没停,对这个结果早已瞭然,淡淡说了句“我知道了,退下吧。” 暗卫起身,无声地退出了门外。 苏无渡端详著手上的玉牌,拇指摩挲著玉面上没见过的字符,今日忘了问一问这是什么意思,他猜测大约也是什么平安顺遂之类的。 苏无渡张口想叫门外的僕从把东西送去给苏之一,又想起今日那和尚说的话——须得由家人亲自为其戴在手上才好。 苏之一自然没有家人,既然是自己为他求来的,那自己来戴大约也是可以的。 “来人。” 侍从赶紧推门进来,“阁主。” “去叫暗卫之一过来。” “是。”侍从领命去了。 婢女们鱼贯而入,开始布置晚膳。 苏无渡看了一眼,吩咐了一句:“多备一副碗筷。” 婢女见怪不怪,面色如常地多上了一副碗筷,又多加了好几道菜,便退了下去。 苏之一来得很快,他进门在桌边站定,躬身行礼,“主人,属下在。” 苏无渡抬了抬下巴,“先坐下吃饭。” “是。”苏之一便熟练地在他对面坐下了,依旧是惯常的位置。 等苏无渡动筷,他才开始吃。苏无渡偶尔给他夹菜,他便默默塞进嘴里,不多话,也不抬头。 等苏之一放下筷子,苏无渡早已吃好了,正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见他吃完了,问了一句:“饱了?” 苏之一点头,心想主人该交代正事了。 苏无渡把茶杯放下,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苏之一以为他是想摸月土子,便站起身,走得离主人很近,近到他衣袍的下摆已经碰到了苏无渡的膝盖。 苏无渡却没有像他设想的那样做,反而说了一句:“把手给我。” 苏之一愣了愣,下意识伸出左手递出去。 苏无渡握住他的手腕,把那枚护身玉牌拿在手里,黑色编织绳绕在苏之一腕间,他低著头,手指翻动,將绳子调到一个合適的位置,刚好贴著手腕的皮肤。 绳结打了两次,第一次太鬆了,他又耐心地拆开重新系了一回,指尖在苏之一的手腕上停留了片刻,带著暖意的触感压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 苏之一低头看著那只手在自己腕间翻弄,全程没敢动。 他不明白主人这是在做什么,只觉得那手指碰过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 苏无渡系好了绳结,將玉牌转正,黑玉贴在苏之一的手腕內侧,衬著他苍白的皮肤,黑白分明。 他没有解释,只命令道:“这个东西要一直戴著,不许摘下来。” 苏之一垂首:“是,属下遵命。” 苏无渡满意了,语气一派平淡:“你可以回去了。” 苏之一退后几步,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门。 小道上很安静,他走得不快,腕间那枚玉牌的存在感太强了,他不习惯戴任何配饰,暗卫身上不该有这些多余的东西。可这是主人给的,他不敢摘。 回到石室,他点亮灯,把手腕凑到光下仔细看了看。黑玉很漂亮,看得出並非凡品,可他翻来覆去,也没找到有什么玄机,这里面不像有什么机关暗器。 他不明白主人为什么忽然赏他这个东西,还特意命令他要一直戴著。 最后他心想主人大约是心血来潮,隨手赐下的东西,便没再多想,把手腕缩进袖子里,不再看了。 第78章 两个长老打架 之后几天,苏无渡都在熟悉阁內事务。 这天上午,他正在听雨轩整理情报,一摞摞卷宗几乎要把他淹没了。 一侍从进来,躬身道:“阁主,赵公子来了,他说有事想见您,现在就候在门外。” 苏无渡从卷宗里头抬起头,合上手里的情报搁在一旁,扫视了一圈,才说:“请人进来。” 赵衔月进来时,难得没有穿白衣。他换了件深灰色的大氅,神情微微有些著急。 苏无渡先开口:“衔月,怎么突然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先坐下说吧。”他说著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木椅。 赵衔月在书案前站定,没有落座,直接说了来意:“临州分阁那边刚刚来了信,有人劫了情报,需要我父亲回去处理。” 他顿了顿,“但你还没有恢復记忆,他不放心就这样离开,所以我和父亲商议,还是我先回去——此番来,是向你辞行。”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微微挑眉,觉得这情节有些莫名的熟悉:“情报被劫了?” “是,在临州地界被劫的。”赵衔月也有些疑惑,“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发生这种事。” 苏无渡嘆口气,“我现在失忆,免不了一些人蠢蠢欲动,你今日就动身么?” 赵衔月頷首:“事关阁內正事,还是立刻回去处理为好,不宜耽搁。” 苏无渡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点关切:“我知道了,你路上小心,有什么事就传信给我。” 赵衔月走近了一步:“你也注意身体,一时想不起来也没关係,不必操之过急。” 苏无渡笑了笑,很无奈的模样:“看著这么多不熟悉的事务,总担心有紕漏。希望衔月能早些回来,你在这里,我会安心一些。” 赵衔月顿了一下,看了苏无渡一眼,那目光里似乎带著几分复杂的神色。片刻之后,他垂下眼,语气平静:“无渡放心,我处理完事务,就儘快赶回来。” 苏无渡站起身,朝他微微頷首:“衔月一路小心。” 赵衔月转身离开了听雨轩,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口。 苏无渡重新坐回椅子里,靠进椅背,手指懒懒地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今日轮值的暗卫无声落下,单膝跪在书案前。 苏无渡目光落在窗外,“立刻去通知之六,让他隱匿跟踪赵衔月,隨时传递情报回来。” 暗卫应了一声“是”,起身退出了听雨轩。苏无渡垂下眼收回视线,心想暗处的人要按耐不住了。 —— 中午,苏无渡正在无渡居吃饭。 他筷子刚夹起一块鱼饼,一个侍从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气都没喘匀就喊:“阁主!您快去看看吧!莫长老和赵长老打起来了!不像是切磋,像是想把对方置於死地呢!” 苏无渡筷子上的鱼饼掉了,他抬起头,顿了片刻才问了一句:“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 侍从支支吾吾的,咳了几声,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说。 “……赵长老路过莫长老住的厢房外,莫长老突然就提了刀衝出来,说……说赵长老穿著一身黑衣,左脚先迈上厢房外的连廊,是在诅咒她,然后就……” 苏无渡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放下筷子,抬起手想抹把脸冷静一下,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前几日莫盼盼说要把赵升杀了一了百了,谁能想到她居然真打算这么干。 他嘆了口气,站起身。 “……去看看。” 侍从领著他一路赶到了“案发地”,还没走近,就听见兵刃相交的声音,中间还夹杂著各种东西碎裂的声响。 莫盼盼厢房外的一块地已经狼藉一片,花草东倒西歪,几个石凳被劈成了两半,碎屑飞得到处都是。 莫盼盼双手握著一把弯刀,每一刀都是奔著要害去的。 赵升持剑格挡,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口子,衣袍破了好几处,血洇出来,把玄色的布料染得更深了。 他明显处於下风,脚步已经有些不稳,嘴上却没閒著,声音又急又怒:“你——你这个疯女人!暴躁无理!不可理喻!” 莫盼盼不吭声,闷头挥刀,刀刀都是杀招,赵升肩上又中了一刀,这一下格外严重,几乎深可见骨,他咬著牙挥剑格开下一刀,退了几步。 苏无渡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叫了声:“莫姨。” 莫盼盼没理他,刀却更快了。 苏无渡又喊了一声:“有什么事非要这样打一架才能解决?” 莫盼盼手上不停,头都没回:“这老头诅咒我!我不打他一顿心里不舒坦!” 赵升一边挡刀一边骂:“谁诅咒你了!我不过是——不过是路过这里——” “你穿黑衣!左脚先上台阶!就是在诅咒我!” “你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苏无渡见劝不住,嘆了口气,从袖中抽出摺扇展开,找著个空隙插入两人中间。 扇面一侧抵住莫盼盼的弯刀,扇骨另一侧卡住赵升的长剑,一推一挡,將两人的兵刃同时架开了。 赵升早已力竭,退了两步,以剑杵地大口喘著气。 莫盼盼还想上前,刀举了一半,苏无渡声音冷了下来,喊了一声:“莫长老。” 莫盼盼的动作顿住了,她瞪了赵升一眼,又看了看苏无渡的脸色,最后“哼”了一声,把弯刀扛在肩上,留下一句:“算你命大。”转身大步流星地回了厢房。 门“砰”的一下关上了。 赵升站在原地,一身是血,肩上的伤口最深,血顺著手臂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他勉强撑著剑站著,呼吸又重又急,“多谢阁主及时赶来,否则今日,我怕是——” “赵长老先去包扎,”苏无渡打断了他,淡淡吩咐旁边战战兢兢缩在廊柱后面的小廝:“愣著干什么?扶赵长老回房,找大夫来。” 小廝们赶紧跑出来,一左一右扶住赵升的胳膊。 苏无渡转向赵升,语气放缓了些:“今日之事,本阁主必定会给赵长老一个交代。您先去治疗。” 赵升喘了口气,骂了两句“疯女人”,才由小廝们搀扶著,一瘸一拐地走了。 苏无渡看了看满地狼藉,收起摺扇,走到厢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莫姨。” 第79章 风波前奏 里面传来莫盼盼的声音,还带著怒气,“你还来找我干什么?去和你那未来老丈人相亲相爱去吧,你莫姨我就是多余的!” 苏无渡无奈地嘆了口气,低声说:“你再如何厌烦他,也不该在阁內动手,真把人杀了,江湖上该怎么说我们烟雨阁?自相残杀吗?那和那些邪魔外道有什么分別。”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哗”地一下被拉开了。 莫盼盼站在门口,头髮乱糟糟的,衣裳上溅了不少血,双手叉腰瞪著他:“他先不仁,还要让我有义吗?我就受不了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不如直接动手痛快!” 苏无渡的目光落在她衣襟上那几点血渍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莫姨哪里受伤了?先让人来看看吧。” “那糟老头子怎么可能伤得了我?”莫盼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伸手弹了弹,“这都是他的血,我还嫌脏呢。” 苏无渡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越过她走进厢房,在椅子上坐下了。 莫盼盼把门关上,盘腿坐在一旁的小榻上,拽过一个软枕抱在怀里。 苏无渡看著她,开口问了一句:“你今日为何突然动手?” 莫盼盼张嘴就要说,苏无渡补了一句:“说实话。” 莫盼盼把嘴闭上了,她低下头,手指捏著软枕的穗子,揪了两下,声音低了些,很心虚的语气:“前两日,我让人去劫了临州分阁的情报。” 苏无渡正在倒茶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沉默了两息,无语地说了一句:“……你劫的?” 莫盼盼昂了一声,又变得理直气壮:“这不是为了逼那赵升赶快滚吗?谁知道他居然让他那儿子回去,自己都不愿意走。肯定是还有图谋。” 苏无渡把茶壶放下,颇有几分无奈:“劫自家的情报,您怕是头一份。” “之前在洛城,说不定就是那赵升让人扮成土匪劫了我的东西呢!” 莫盼盼哼了一声,觉得自己有道理了,下巴抬得高高的,“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誒,我怎么这么有文化了,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看来平时多看话本子果然有用嘛。” 苏无渡没接这话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话题拉回来:“你这样干,赵升就算原本想做什么,也被打草惊蛇了。” “刚刚要不是你拦著,老子早把他解决了,哪还有他找事的机会!”莫盼盼把怀里的软枕往旁边一扔,还有些愤愤不平。 苏无渡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解决他一个人有什么用?得把暗处的人都引出来。” 莫盼盼闻言,也意识到自己心急了,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没底气地问,“……那怎么办?” 苏无渡没回答,他突然把手里的茶杯举起来,猛地往地上一摔。 “啪——”瓷片四溅。 莫盼盼嚇了一跳,就见苏无渡站起身,一脚把桌子掀翻了,上头的瓷器叮叮噹噹碎了一地。 他拔高声音,语气冷厉:“莫长老既然这样没规矩,容不下赵长老,那就滚回你的洛城去吧!以后非本阁主传召,不得回总阁!” 莫盼盼瞪大眼睛,张了张嘴:“你这么有种了?当年你爹都不敢——” 苏无渡冲她使了个眼色,莫盼盼愣了愣,眨了眨眼,隨即明白了。 她声音也拔高了,捏著嗓子,带著几分做作的哭腔:“好好好,你们才是一家人,我就是个外人!让我走是吧?我今天就走,我连夜跑!我扛著马跑!以后你们跪在地上,求我,我都不踏进这烟雨阁一步!你就和那糟老头子过去吧!”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真情实感地觉得自己委屈。 苏无渡低声打断她:“戏演过了。” 莫盼盼吸了吸鼻子,又踹了一脚门框,把最后一句扔了出来:“你赶紧滚,老子还不想看见你了呢!” 苏无渡站起身,拂了拂袖子,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几个婢女小廝缩在廊柱后面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表情比刚刚见两个长老打架还惊悚。 苏无渡从他们面前走过,面色铁青,脚步又快又重。 他离开莫盼盼的厢房后,没有回无渡居,转而去了赵升暂住的地方。 周管事显然深諳这两人水火不容的关係,安排的住处恨不得隔著一整个烟雨阁,苏无渡走了好一阵才到赵升的院子。 门口的侍从见了他,连忙躬身行礼,“阁主。” 苏无渡没停,径直走进去。 屋子里,陈生生正站在赵升身旁给他包扎。 赵升坐在椅子上,一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最重的是左边肩膀上那道,从肩头斜斜地劈下来,差一点就要碰著脖子上的要害了。 陈生生正往伤口上撒药粉,赵升咬著牙,脸色发白,见了苏无渡进来,虚弱地喊了一声:“阁主。” 苏无渡走到近前,眉头拧了一下,“这次莫长老实在太过了。”他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本阁主已经让她今日就滚回洛城,以后若非要事不让她踏进总阁,这也算是给您一个交代了。” 赵升頷首,面色沉重,像是在斟酌词句:“多谢阁主主持公道,也不知那莫长老为何就容不下在下。大家都是烟雨阁的人,本应好好相处,相辅相成,才能壮大阁內势力。” 苏无渡听著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一副赞同的模样,点了点头,“您先好好休息,不必操心了。” 他转向陈生生,“赵长老可有大碍?” 陈生生手上没停,一边缠纱布一边说:“其他地方倒还好,就是肩膀上这道,伤口太深,怕是要休养许久。” 苏无渡说:“一应用最好的药。” 陈生生頷首,应了一声“是”。 苏无渡这才朝赵升拱了拱手,说了一句“告辞”,转身出了院子。 —— 莫盼盼果然是连夜离开了烟雨阁,一副被伤透了的模样。赵升则一直在厢房养伤,好几天不出门了。 这天中午,饭点到了,送饭的小廝按时来敲苏之一的门。 苏之一戴上面具开门,小廝躬著身恭恭敬敬地把食盒递过来,“之一大人,这是今日的午饭。” 苏之一伸手接过,小廝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转身离开,而是莫名其妙站在门口攀谈起来。 第80章 之一遇刺 “之一大人,今日的菜食材十分难得,厨子处理了许久才得了这么一小盘,可见阁主对您很上心呢。” 苏之一转身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说话,垂著眼走回桌边,把食盒放在上面。 小廝没敢跟进来,却也没有走,站在门口,目光追著他的手,盯著他的一举一动,嘴上还在絮叨,声音越来越慢。 苏之一的手按在食盒盖子上,作势要打开。 小廝的呼吸屏住了。 苏之一忽然转身,一个跨步跨到门口,一把攥住小廝的胳膊,把人扯了进来,另一只手猛地掀开了食盒的盖子——一股浓白色的烟雾从盒子里面喷涌而出,带著一股刺鼻的甜腥味。 小廝没有防备,吸了两口便开始剧烈咳嗽,脸涨得通红,嘴角溢出暗色的血,身体软了下去,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苏之一早在掀开盖子的瞬间便侧过头,用袖子捂住了口鼻,屏住了呼吸。 他见人没反应了,蹲下身在那人脸上摸了几下,指尖触到耳后一处细微的凸起,捏住,猛地一揭——一张人皮面具被撕了下来,底下是一张陌生的脸,根本不是每天来送饭的那个小廝。 之三和之五听到动静就从门外掠进来,人还没见到,剑已经出了鞘。 看见这副场景,两个人愣了愣。 之五看著地上那具尸体,眼睛瞪圆了:“怎么回事?居然有人敢来石室搞事情,嫌自己命太长了?” 苏之一站起身,把那块人皮面具扔在桌上,语速很快:“有人想给我下毒,主人那边可能要出事,我们赶过去看看。” 之三之五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三人没有再多说,从石楼掠了出去。 此时正是中午,主人一般会在无渡居用午膳。从石楼到无渡居需要经过一处少有人踏足的竹林,几人在林间飞掠。 走到竹林正中央的时候,苏之一忽然停了下来,抬手拦住身后的之三和之五,另一只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等等,有埋伏。” 之三和之五也感知到了,三人背靠背,站成一个三角。 四周的竹林中,有陌生气息正在急速靠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呈现包围的態势。 不过两息的时间,一伙蒙面黑衣人,少说有十几个,手持刀剑把他们围在了中间。 领头那人没有遮面,是个陌生男人,他抬手朝苏之一的方向一指,所有人便提剑冲了过来。 刀刃密密麻麻地压下来,三个人同时迎上去,与刺客拼杀在一起。 刀剑相击的声音惊起了几只鸟。 拼了一阵,双方陷入了僵持。黑衣人倒下了五六个,但剩下的依然將他们死死围在中间,攻不出去。 苏之一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之五,一会儿我和之三吸引战力,你找机会衝出去,通知主人。” “不行。”之五剑光一横,格开劈来的一刀,“主人说了,要我一直护在你身边。” “他们有备而来,人太多了,我们三个不一定能脱身,况且他们目標是我,我走不掉。”苏之一的声音没有起伏,心意已决,“你去找主人,再派人过来——他们最终肯定也是衝著主人去的,得去看看无渡居有没有出事,要是主人出事,我们活著也没什么用了。” 之五咬著牙,知道这样安排最好,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行。” 又一波交战,苏之一和之三拼尽全力吸引住黑衣人的火力。之五且战且退,边打边找机会,终於在包围圈最薄弱的一角找到了一道缝隙,立刻提气掠了出去。 有黑衣人要追,苏之一一把暗器甩过去,正中那人的后心,那人惨叫一声,跌在了地上。 也就在这一刻,苏之一身后的方向露出空当,一个黑衣人抓住机会,一剑砍在了他的背上! 衣料被划开,血珠飞溅,之三见状立刻站到他身侧,替他挡下了紧隨而来的第二剑,由於时间太紧迫,根本来不及抬剑,之三也不可避免受了伤。 苏之一的动作只停滯了一下,隨即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挥剑,剑势甚至比方才更凌厉了几分。 —— 无渡居。 苏无渡正要吃午饭,筷子刚拿起来,就有侍从在门外通报:“阁主,赵长老求见。” 他无端眼皮跳了一下,顿了几息才放下筷子,“请人进来。” 赵升进门时左边手臂还吊著,肩上裹著厚厚一层纱布,显然伤口还没好利索。 苏无渡让侍从重新上了一副碗筷,关切地问了一句:“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身上还有伤,该多歇著才是。” 赵升在他对面坐下,嘆了口气:“原本也不想在这个时间打扰阁主用膳,只是突然想起来——马上就是你父亲的忌日了。我这次刚好在阁內,到时便和你一同去祭拜。” 苏无渡一副动容的模样,语气轻了些:“您从前和我父亲,关係一定很好。” 赵升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悠远,语气里带著怀念:“自然,不然我们也不会早早给你和衔月定下亲事。”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抬起眼看著苏无渡,“阁主想好什么时候成婚了吗?你和衔月都二十二了,你们成婚之后我也能放下一桩心事。” 苏无渡按了按脑袋,眉心微微蹙著:“我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等恢復了再考虑也不迟。” 赵升的眉头跟著皱了一下:“还是半点没恢復吗?” 苏无渡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夫也说不確定什么时候能恢復,万一我一直想不起来,还要麻烦赵长老多帮衬一些了。” 赵升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什么,苏无渡的手忽然按住了太阳穴,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也低了下去,带著几分隱忍:“头又有些疼了,我想先去歇一会儿,赵长老可自便。” 赵升看了他一眼,自然不好继续留在这,面上关切了几句:“阁主好好休息,保重身体”,便起身告辞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之后,苏无渡靠在椅背上,按在额头上的手放了下来,面上一派冷静。 他垂下眼,淡淡说了一句:“出来。” 之五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在他面前。 第81章 换个人成婚 苏无渡还没来得及开口,之五已经低著头,迫不及待地稟报:“主人,之一和之三在阁中东南角的竹林被刺客围攻,对方人数眾多,衝著之一来的,他脱不了身,需要派人去救。”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发紧,憋了一路,终於把话带到了。 苏无渡听著,本来平淡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 另一边。 之一和之三还在与对方周旋,两人都受了伤,不过尚有余力抵抗,可对方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他们渐渐落了下风,背靠著背,包围圈越来越小。 之三低声说了一句:“我断后,你想办法离开吧。” 这种情况,断后的人几乎是没打算活著脱身了。 “我走不了了。”苏之一的声音很平静。 他话音刚落,竹林深处又有动静传来,又一批黑衣人涌了出来,少说有二十几个,领头的那个指著苏之一,声音沙哑:“就这个,抓活的。” 两伙人匯合,一窝蜂地朝著苏之一衝过来。苏之一一脚踹在之三的腰侧,把他从包围圈的缝隙里踹了出去,力道很大,之三踉蹌了几步才站稳。 “他们冲我来的。”苏之一的声音从那团密密麻麻的黑影中传出来,“我走不了,你去找主人。” 之三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苏之一被层层叠叠的黑衣人围住,剑光只在人群中闪了几下,便被淹没了。 他眼眶红了一瞬,隨即立刻转身提气掠走了。 竹林在身后飞速后退,风灌进他的耳朵里,之三也经歷过不少生死边界的场面,却头一回怕到不敢回头。 他刚刚跑出竹林没多久,便看见之五正引著苏无渡往这边来。 之三落地时膝盖一软,单膝跪在苏无渡面前,受了伤跪都跪不稳,身子晃了一下,用手撑住了地面。 苏无渡一看见他这副模样,狠狠皱起了眉。 “苏之一呢?” 之三低著头,语速很快地把刚刚发生的事交代了一遍,他说话的时候身上的伤口一直在往外渗血,但他没有停顿。 苏无渡听到苏之一被那么多人围困,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带我过去。” 他又转向旁边站著的之五,语气没有起伏,“立刻去看看赵升在干什么。” 之五愣了一瞬,不明白这个时候为什么要去看赵升,但他没有多问,主人做事自然是有道理的,应了一声“是”,转身便掠走了。 苏无渡跟著之三回到那片竹林,地上还有刚刚打斗的痕跡,暗器和血跡散了一地,但人已经不见了。 苏无渡蹲下来,也没嫌脏,亲自用手指拨开落叶,捡起一枚暗器看了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扔在地上。 又是蜃楼的手法。 之三在旁边的树上找到了一张字条,用一支箭固定著,他拔了箭把字条双手递过来。 苏无渡接过展开。 “天黑前,一个人到望跃山顶。” 没有署名,也没有写不照做会怎样。但苏无渡知道对方的意思,这是在赌苏之一在他心里的地位。 ——不熟悉苏无渡的人,不可能拿这暗卫来要挟他,掳走苏之一的,必然是“自己人”。 这时候,之五赶回来了,他单膝跪下,“主人,赵升一路回了他的厢房,属下问了门口的护卫,他们说今日赵升只出去过那一趟。” 苏无渡冷冷地“嗯”了一声,把字条折了两折,收进袖中。 “你这几日寸步不离盯著赵升,不要被他发现,有任何情况,立刻报我。” 之五心惊了一瞬,心想难道今天这齣是赵升搞出来的?他面上不动声色,领命离去,“是,属下遵命。” 苏无渡站在原地,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胸腔里翻涌的那些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焦躁,只剩下冷。 “去石楼。”他对候在旁边的之三说,“召所有没出任务的暗卫,全副装备。” 之三心知这是要去救之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篤定主人不会丟下之一不管,甚至愿意为了之一冒险,应了一声“是”,转身掠走了。 苏无渡又抽出那张纸条看了一遍,捏成一团,隨手扔在了竹林里,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早料到有这一天,明明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没想到紕漏出在之一身上,明明已经刻意没怎么靠近他了,那些人居然还是拿之一下手。 偏偏是之一。 打不得骂不得……还犟得要死,淮了运还非要做暗卫,受了伤也不会喊疼,被人下毒险些害死,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自己会出事。 这么明显的为了引他进陷阱的阴谋,他居然中计了。 蠢货。 也就只有自己受得了他那呆愣木訥一根筋的模样,落在別人手里,说不得要吃多少苦头。 怎么能偏偏是他。 苏无渡几乎是有些怨恨地这么想。 其实也没什么好疑惑的,毕竟自己除了那人以外,也没有別的软肋了,但凡想从自己这得到什么,从苏之一下手的確是最好的选择。 可苏之一现在这样,受得住么,那些人还不知道怎样折磨他,或许看到他和旁人不同的模样,会像当初醉仙楼那群噁心的嘌、客一样,嘲笑折辱他—— 想到这里,苏无渡驀地停住步子,想起了当初的卿卿。 卿卿尚且运气好被自己救下……苏之一呢? 苏无渡停在竹林外面。 他意识到自己慌了。 从听到之五说苏之一被人围攻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没落下来过。他在为那个暗卫担心,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烟雨阁的阁主,不该为一件工具自乱阵脚。 他闭了闭眼,想再次逼自己冷静下来。 可一闭上眼,就是苏之一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围住的画面。 他会受伤吗?会疼吗?他现在经得起这样折腾吗? 苏无渡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没有办法不去想这些事,也没有办法在想这些事的时候保持冷静。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於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他想压制就能不存在的。 他对那个暗卫,早已经不是简单地当作工具了。 他会为那个人担心到心乱,甚至恨不得以身替之。 苏无渡最终嘆了口气。 算了。 栽了便栽了,不过是换个人成婚而已,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第82章 救未婚夫 栽了便栽了,不过是换个人成婚而已,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想通这个,反倒是心里舒坦了一些——他现在这样著急,是为了救自己的未婚夫,救两个孩儿和他们的生身之人,多迫切都是应当的。 思绪万千也不过一瞬之间,他加快脚步回了无渡居,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头髮利落地束起。 之三很快將阁內所有没出任务的暗卫集结完毕,加上他自己,一共五个人,齐刷刷地站在院子里,整装待发。 见苏无渡出来,苏之三上前一步,低声说了一句:“主人,只有这几个人,是否太少了?对方人手很多,且身手都不低。” 苏无渡翻身上马,接过侍从递来的韁绳,语气平淡:“够了。” 之三便不再问了,他知道主人这么说,必定是还有別的安排。 几人也上了马,苏无渡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黑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五个暗卫跟在他身后,一行人很快便消失在了山道的尽头。 烟雨阁坐落在一片起伏的山脉中的主脉,望跃山也在这片山脉里,离得不远。一个多时辰,翻过几座小山,便到了山脚下。 苏无渡翻身下马,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泥土上有凌乱的踩踏痕跡,车轮印和马蹄印交杂在一起,沿著山坡往上延伸,还很新鲜,显然那伙人也刚上山不久。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几个暗卫吩咐了一声:“你们暂时等在这里,一炷香之后,立刻赶上来。” 他没有解释原因,几个暗卫齐齐应了一声:“是,属下遵命。” 苏无渡重新上马,一个人纵马向山上去了。 这山並不高,但杂草和古树密密麻麻,枝杈交错,隨处都是藏身的好地方。 苏无渡从前跟著父亲来过这里一次,那时父亲热衷於“开闢新地图”,往各种没人的地方钻,来这里说是为了赏月,其实也就是想找个清净地方喝酒。 当时自己年幼,被咬了一身蚊子包,从此再没来过。 他大致能猜到那伙人为什么选这里——上面有一处平地,清理出来也算是个简易的谈判场地,万一谈崩了他们还能立刻借著树木藏身离开。 有备而来。 苏无渡策马沿著那条被踩出来的窄路往上走,走了没多久,眼前豁然开朗,痕跡断在了这里,的確是一片空地,足够站下几十个人。 他刚勒停马,四周便有了动静。 一群黑衣人冒了出来,手里握著刀,迅速围成一个圈,把他围在了中间。 苏无渡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们一眼,嗤笑了一声,“本阁主已经来了,阁下还不现身吗?未免太没有礼数。” 他语气淡定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不多时,密林中传来脚步声,两个男人从树影里走了出来,一前一后。 前面那个四五十岁,肤色黝黑,脸上沟壑纵横,一脸凶相。 后面那个年轻些,二三十岁,脸瘦长,眼睛很小,眯成两条缝,让人怀疑他能不能看得见。 年轻男人先开了口,抱了抱拳,嘴角掛著客气的笑:“久仰苏阁主大名,今日总算得见。” 苏无渡好像感受不到周身的杀气似的,也轻笑一声,语气懒散:“本阁主也早就想见你们了,想不到是两个丑八怪,怪不得这么久都不敢让人看见。” 年轻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 黑脸的那个没有接话,直奔主题,声音沙哑低沉:“我们的来意想必你也猜到了,只要苏阁主交出烟雨令,我们就放了那个暗卫。”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面上的笑意收了收:“我要先看到人,確认他的安全。”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年轻男人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密林里传来动静,几个人抬著一个笼子出来了。 那笼子只有半人高,用粗木条钉成的,缝隙很大——大约是看苏之一这副模样也无力反抗,只就地取材用了这么个粗製滥造的笼子。 苏之一蜷缩在里面,一身黑衣十分狼狈,头髮散了,面具还在,但歪了一些,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頜,手脚都锁著铁链。 他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护著月復部,黑衣也看不清具体伤了哪里,伤得重不重。 苏无渡远远地看了一眼,面色平淡,看起来没什么触动。 苏之一勉强抬起眼,看见了主人,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很虚弱,音量也小。 但苏无渡还是听见了那句——“主人不要管我。” 他低声骂了一句:“蠢货。” 苏之一不知听没听见,低下头,不说话了。 笼子被推到了空地的一侧,离苏无渡有些远,周围还站著七八个大汉,持刀守在笼子四周,寸步不离。 年轻男人朝苏无渡摊了摊手,“苏阁主,这下能放心了吧?只要把烟雨令交出来,我绝不伤你们。” 苏无渡哼笑了一声,手指不紧不慢地在韁绳上绕了两圈。 “我的暗卫现在这样,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对他做什么,万一有暗伤,还没带回去就死了,本阁主岂不是被你们摆了一道?赔本的生意我从来不干。” 黑脸的男人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耐烦:“你到底想怎么样?別跟我討价还价,这可不是你那烟雨阁的情报生意!” 苏无渡看著他,语气淡淡的,“我要就近检查一下。” 那黑脸男人听见这话,立刻摇头:“不行。” 苏无渡嘆了口气,有些惋惜:“看来谈判刚开始就失败了,那你们请便吧。” 他说著,作势要调转马头离开,对面两个人愣了愣,周围的黑衣人也下意识往前逼了一步,拦住他的去路。 苏无渡停下动作,扫了他们一眼,颇有底气:“我若不想把东西给你们,就算今日把我绑了也没用。你们既然要谈判,总要让我確认筹码是不是真的——只要人没问题,一切都好说。”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凑在一起低声耳语了几句。 片刻,那年轻男人抬起头,朝苏无渡说:“先让我们的人搜身,卸了所有武器,才能靠近笼子。” 苏无渡闻言,爽快地下了马,张开双臂。 “请吧。” 第83章 救未婚夫2 年轻男人亲自上手,从他袖中摸出摺扇,又从腰间解下匕首,拿在手里掂了掂,交给旁边的人。 苏无渡一派气定神閒,任他搜了个遍。 確认身上没有武器了,男人才侧身让开,朝笼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苏阁主请过去吧。” 苏无渡理了理袖口,不紧不慢地朝笼子走过去。 守在笼子周围的几个大汉略微让了让,让他过去,但手都按在刀柄上,目光紧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苏无渡蹲下身,这笼子很矮,他不得不半跪在地上,才能和里面的人平视。 苏之一蜷缩在里面,面具下的眼睛有些红肿,眼角还有一点乾涸的血跡。 他低声喊了一句:“主人……属下无能。求主人不要管我。” 苏无渡轻哼了一声,“本阁主回去再跟你算帐。”接著又问:“哪里受伤了?” 苏之一避重就轻,“属下无碍。” 苏无渡没再追问,伸出手,想要探一下他的脉,可指尖刚隔著交错的木头碰到苏之一的手腕,一柄钢刀横过来,“啪”的一声,刀背拍在了他的手上,挡开了他的动作。 身后那黑脸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又冷又硬:“苏阁主也看过了,该谈正事了。” 苏无渡垂眸,停顿了两息,然后他慢慢收回了手,站起身转过来面对著那些人。 他不经意地往一侧迈了半步,整个人刚好挡在笼子前面。 两个男人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年轻男人眉头一皱,正要让人立刻把他带过来—— “动手吧。” 苏无渡淡淡开口。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忽然涌出无数道黑影。戴著暗卫面具的黑衣人好像是凭空窜出来,源源不断,少说有几十个!將山顶这块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天色將暗,剑光在暮色中,像无数只野狼的眼睛。 两个男人脸色骤变。 年轻男人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喊道:“不要让他们靠近笼子!” 黑衣人们分出大半涌向笼子,刀剑劈头盖脸地朝苏无渡砍过来。 苏无渡半步未退,束起的青丝被气浪掀得往后拂动。 一道剑光从他身侧刺出,又快又狠,將最先衝上来的三个人同时震飞。一个高大的身影落在苏无渡身前,长剑横握,衣袍猎猎。 黑脸男人看见来人,瞳孔猛地一缩,脱口而出:“厉刑?!” 他意识到中计了,一把扯住年轻男人的手臂,转身要往密林里钻。 “抓活的。”苏无渡平静地吩咐。 厉刑没有追,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试图靠近笼子的黑衣人。有他在,无人能近苏无渡身侧三步之內。 立刻有其他人去捉这两个领头的,一个也跑不了。 苏无渡隨意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抬手用力劈下,笼子的木栏应声断裂,里面的苏之一没了支撑,身体一歪,从笼子里摔了出来。 苏无渡扔了刀,双膝跪地接住了他,將人揽进怀里,泥土和碎石硌在膝盖上,他浑然不觉,一向喜洁的性子也没嫌弃脏。 苏之一挣扎著想起来,苏无渡的手臂略微收紧了些,却没敢用力,声音很低:“別动。” 他手上摸到一片粘腻,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他意识到自己碰到这人伤口了,动作愈发小心,將苏之一往怀里拢了拢。 苏之一本就虚弱,挣了两下没挣开,便不动了,安静地闭目靠在他怀里。 苏无渡单手搂著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咬开繫绳,倒出两枚药丸送到苏之一嘴边,“吃了。” 苏之一也没看是什么,张嘴嚼了两下就咽了,“谢……主人。” 周围的廝杀声还在继续,厉刑守在几步之外,长剑將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挡了回去,远处,那两个领头的已经被暗卫缠住,脱不了身了。 双方人数不相上下,但厉刑带来的人和从山下赶来的几个暗卫,身手明显高出许多,几乎能以一敌二。 其实胜负已定。 果然,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黑衣人越来越少,剩下的几个也意识到不是对手,一心只想著逃跑,可惜没找到机会,还是一个个倒下了。 两个领头的还在负隅顽抗,背靠著背,刀都卷了刃,身上添了好几道口子,但就是不扔兵器。 之八一剑挑飞了年轻男人手里的刀,之三顺势一脚踹在他膝弯,人“扑通”跪下去,被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 黑脸男人还想跑,被两个暗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按在地上,脸贴著泥土,面色灰败,嘴里骂了一句什么。 厉刑见人都解决了,收剑入鞘,对著苏无渡抱拳,“阁主。”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无渡怀里的人,“下一步怎么办?” 苏无渡说:“先把他的铁链取了。” 厉刑“刷”地又抽出剑,举起来就要往下砍。苏无渡眉头一皱,伸手拦住了他:“换个温和些的法子。” 厉刑举著剑愣了一瞬,看了看那铁链,默默把剑插回鞘里,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把珍藏的小匕首,一点一点地割。 铁链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苏之一的眉头无意识轻轻皱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苏无渡让人在自己怀里靠结实了,腾出手去捂住他两边耳朵,低头凑近他耳边:“之一,再坚持一会,马上就回去了。” 苏之一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属下无碍。” 苏无渡没应声,手稳了稳,厉刑很快磨开了最后一道环,把铁链从苏之一手脚上抽出来。 苏无渡正要转头去看那两个被捆成麻花的首领—— 密林里忽然传来动静,是几个人的脚步声,还有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警惕起来,刚刚收起的刀剑又出了鞘,目光齐刷刷地盯著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莫盼盼扒拉开枝杈走出来。 她一身黑色劲装上沾了不少草屑,但精神头好得很,手里扯著一根粗麻绳,绳子后面系了一长串的东西——等她走近了才看清,是鹰。 七八只鹰,被绳子拴著腿,一只接一只地跟在她身后,像一串卖相难看的风箏。 那些鹰个个翅膀上的长羽毛都被薅禿了,扑棱了两下飞不起来,眼神凶狠,伸著脖子想啄莫盼盼的手。 莫盼盼看都没看,隨手一巴掌扇过去,最近的那只鹰被扇得脑袋一歪,晕了过去,剩下的几只瞬间老实了,缩著脖子,乖乖地跟著走。 第84章 回家 莫盼盼一转头,见这么多人盯著她看,“哼”了一声,脸上得意,“怎么?没见过这么英姿颯爽的漂亮女人?” 周围几个暗卫默默低下了头,没人接话。 莫盼盼也不在意,大步走到那两个被押著的男人面前,弯下腰,歪著头打量了一番,怪腔怪调地“哟”了一声,“两只小老鼠终於敢出来了?” 两个男人垂著头,一声不吭。 莫盼盼把那串禿了毛的鹰隨手丟给旁边的暗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嫌弃:“养的什么玩意,又难看又没用,以后就圈在鸡圈里头下蛋吧。” 那年轻男人终於抬起头,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莫盼盼往后跳了一步,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哎呀,哪来的丑八怪,眼睛还没鹰大呢,可怜见的,看得见吗?” 年轻男人的脸色难看,又垂下头去,不说话了。 “莫姨。”苏无渡无奈地在后面叫了一声,莫盼盼立刻收了声,转过身来。 她这才看见他怀里的苏之一,眉头皱紧了,声音沉下来,“之一怎么样?” “得立刻回去,让大夫看看。”苏无渡说著,换了个姿势,一手揽著苏之一的背,一手穿过他的腿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之一本来昏昏沉沉的,这一下清醒了大半,身子僵了一瞬,隨即开始挣扎,又不敢伸手去碰主人,声音又急又虚:“主人……属下自己可以走。” “不许动。”苏无渡用命令的语气说,苏之一立刻不敢再挣,整个人木愣愣地缩在苏无渡怀里,连眼睛都不敢抬。 苏无渡瞥了一眼那两个被捆成麻花的男人,语气很冷,“先押回地牢,明日本阁主再审问。” 他转向厉刑,“劳烦厉长老亲自关押。” 厉刑抱拳:“属下遵命。” 几个暗卫上前把两个男人拎了起来。 苏无渡抱著人走在前面,没有骑马——他知道苏之一现在这个样子,经不起马背上的顛簸,於是就这么抱著,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苏之一蜷在他怀里,睫毛一直在抖,根本不敢放鬆下来靠著他。 厉刑和莫盼盼跟在他身后,莫盼盼走了一会儿,悄咪咪问厉刑,“誒,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还带了这么多人。” 她说著,看了眼身后乌泱泱几十个暗卫打扮的人,不知想到哪里去了,一拍大腿,“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偷偷练私兵了?!” 厉刑不怎么想跟她搭话,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莫盼盼觉得没趣,哼一声,嘀咕了句“糟老头子还是半天憋不出一个屁”,也不吭声了。 到了山脚下,天色已经黑透了。 周管事居然候在那里,身边停著一辆马车,见苏无渡下来,赶紧掀开车帘。 “阁主,按您的吩咐,这是阁內跑起来最平稳的马车,里头已经全铺上了垫子。” 苏无渡抱著苏之一上了车,把人慢慢放在垫子上。 这垫子很厚,软乎乎的,苏之一陷进去,僵了许久的身体终於鬆了那么一点点。 马车上没座椅,苏无渡盘腿在他旁边坐下,朝外面吩咐了一声:“出发。” 马车很快动了起来,剩下一行人使轻功跟在后面。 路上,马车还是不可避免顛簸了几下,苏无渡伸手重新把苏之一揽进怀里,让他靠著自己,然后褪下他的上衣。 后背的伤最先陆出来——一道很长的刀口,从左肩斜到右腰,血已经干了,好在不算特別深,只是黑色的血痂和衣料黏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苏无渡面色难看,手上动作却很快,撒了药粉后立刻缠纱布,苏之一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早在包扎到一半的时候就彻底晕了过去。 他们很快回了烟雨阁。 苏无渡抱著人下来,大步往无渡居走。 厉刑和一眾暗卫已经押著那两个男人去了地牢,莫盼盼不放心苏之一,便跟著进了无渡居。 陈生生提著药箱等在里面,周管事出门前就通知他先过来候著,现在已经等了好一阵了,又饿又困,想退休的心情再一次达到顶峰。 见他们终於回来,赶紧迎上去,“阁主,先把人放到小榻上吧。” 苏无渡没理他,径直进了內室,把一身脏污的苏之一放在了他乾净整齐的床铺上。 陈生生愣了一瞬,跟进去把药箱放在床边,开始诊脉。 他手指搭在苏之一的腕上,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又鬆开,脸色变来变去的。 莫盼盼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著提起来,不耐烦了:“到底有没有事?都看多久了?” 陈生生没理她,手指又换了个位置按住。 苏无渡叫了一声:“莫姨。” 莫盼盼转过头来看他。 “您也累了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 莫盼盼听了这话却没走,反而凑近了一步,目光在他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你是不是早就恢復记忆了?还是一开始就耍我玩呢?” 苏无渡面不改色:“您为什么这么想?” “我可不是没脑子的。”莫盼盼哼了一声,双手抱胸,“你要是真失忆了,哪能筹谋这么周全?厉刑是你早就安排在附近的吧!还有他带过来那些人,明显是训练了许久,你肯定早就恢復了。” 苏无渡笑了笑,带著几分认了的意思。 “莫姨英明。” 莫盼盼更骄傲了:“那自然。”她顿了一下,又追问,“什么时候恢復的?” 苏无渡也不再藏著掖著:“从洛城回来的路上,慢慢想起来一些。回到烟雨阁没两天,就彻底恢復了。” 莫盼盼的眼睛瞪圆了:“那么早?那你后面是跟我演戏呢?” 苏无渡摇了摇头:“主要是为了引出幕后之人。他们见我失忆,会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莫盼盼“嘖嘖”两声,还要说什么,陈生生呼出一口气,收了手转过身来,面色凝重。 “之一情况不大好。” 两个人都噤了声。 苏无渡一时都有些不敢听结果,沉默了几息,才开口:“怎么回事?” 陈生生捋了捋鬍子,“这个月份最容易早產,又是双胎。之一今日受了伤没及时包扎,失血过多,身子太虚。就算这段时日好好养著,也肯定到不了足月了。最多二十多日,就要生產。” 第85章 亲自照看 “啊?那也才八个多月啊。”莫盼盼急急地问:“那孩子生下来会有问题吗?之一这个样子,到时岂不是很危险?” 陈生生嘆了口气,十足的无奈:“老朽这段时日尽力为他调养。不过他身边最好有人照看,现在隨时可能有意外情况。” 说了八百遍要静养没一个人听他的,现在出事了想起他了?! 苏无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开方子吧。” 陈生生躬身告退,颤颤巍巍提著药箱出去了。 苏无渡转向莫盼盼:“莫姨,您也去休息吧,有事明日再议。” 莫盼盼確实累了,眼睛都有些发涩,但她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苏之一。 “之一这回真是受苦了,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苏无渡点头:“以后不会再让他这样涉险。” “嘖嘖”莫盼盼稀奇地打量著他,上下扫了两遍。 “从刚刚见你就不对劲,怎么突然这么坦诚了?” 苏无渡刚要说什么,莫盼盼忽然一拍手,一脸恍然大悟,“我知道了!这都是你自己设计的对吧?你故意让人觉得你看重之一,这样他们就会觉得你有软肋,挑之一下手,你好把他们一网打尽——”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怎么能这么畜牲?现在是不是良心发现了又觉得愧疚?” 苏无渡:“……”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按了按眉心。 “我在您眼里就是这样的性子吗?虎毒还不食子,我就算放弃烟雨令,也不可能拿他去冒险。” 莫盼盼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带著审视:“真的?” 苏无渡点头,觉得十分心累:“您真该去休息了,都开始胡言乱语了,以后话本子也少看些,有空多读读正经书。” 莫盼盼也没计较他抨击自己的爱书,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就朝门口走去,都已经出了內室又突然半个身子探进来,回头说了一句:“你可得好好照看之一。” 苏无渡认真应了一声:“无渡知道。” 莫盼盼这才终於放心地走了。 內室只剩下苏无渡和还在昏迷的苏之一。 他摘下苏之一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发白,碎发黏在额角。 他用指尖將那些碎发轻轻往后捋了捋,露出光洁的额头,顺著往下看,目光描过眉骨,鼻樑和下頜。 他静静注视了这张脸片刻。 隨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后才低声吩咐婢女:“打一盆热水来。” 婢女很快端著一盆热水进来,温度刚刚好。 苏无渡侧身挡在床前,遮住了苏之一的脸,让人把水放在架子上就退下。 婢女低著头放好了水,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合上。 苏无渡捋起袖子,从水里捞出布巾拧乾。他侧坐在床边,亲自拿著布巾將苏之一脸上乾涸的血跡和脏污一点点擦乾净。 等擦完脸,他重新洗了帕子,又执起苏之一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把指缝里那些已经变成褐色的血痕慢慢清理掉。 苏之一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醒。 苏无渡把布巾扔回盆里,唤了婢女进来端走。 婢女端著盆准备出去,又想起什么,停下来欠身问了一句:“阁主,您可要现在用晚膳?已是戌时了,厨房一直温著呢。” 苏无渡顿了顿,中午就没吃,奔波到现在,早已经饿过了。他思忖了一息,说:“让厨房温著几道清淡的,等我吩咐再端上来。” “是。”婢女欠身离去。 没过多久,陈生生端著刚熬好的药进来了。一股苦涩的味道瀰漫开来。 苏无渡接过碗,轻轻搅拌了几下。陈生生说:“老朽今夜就宿在侧殿,他若是半夜发烧不退,您再叫老朽过来看。” 苏无渡頷首,“知道了,陈大夫也去休息吧。” 陈生生心里鬆一口气,退了出去。 得吃个大肘子好好补补,还得蘸辣椒油和醋才好吃。 苏无渡一手端著药碗,一手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送到苏之一唇边。 药汁触到嘴唇,苏之一没有反应,他又往里面送了一点,药汁顺著唇缝溢了出来,沿著下頜往下淌。 苏无渡用拇指替他擦掉,把药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腾出手捏住苏之一的下巴,轻轻把嘴巴撑开一道缝。 这回药总算进去了,隨著呼吸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於咽了。 苏无渡又舀起第二勺,想如法炮製。 可这回勺子刚碰到嘴唇,苏之一的眉头就皱了起来,餵进去的药含在嘴里,不肯咽下去。 睡著的人这次像是知道了是苦药,眉头越皱越紧,甚至微微侧了侧头,想避开勺子,半边脸都埋进了枕头里,药自然也顺著流到了枕巾上,把枕巾弄脏了。 苏无渡举著勺子,愣了一瞬,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原来这人也是怕苦的。 从前见他喝药,都是面无表情一口乾了的,竟然会怕苦么?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黑乎乎的药汁,担心硬餵进去会呛到他,於是把勺子放回碗里,將药碗搁在室內的小炉子上,用火温著,打算等苏之一醒了再给他喝。 做完这些,他又换了乾净的枕巾,给人加了一床被子盖上。 苏阁主从没亲自照顾过谁,此番却没有半点不耐烦,也没嫌弃苏之一没办法洗澡弄脏他的床铺,只是总担心有疏忽的地方。 他检查了一番,觉得大概是没什么问题了,才快速去洗漱换衣服——依旧喜洁,这身奔波了许久的衣服苏无渡早就难以忍受了。 等他换了白色里衣,擦著头髮出来时,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苏之一有些茫然地盯著床帐,听见动静,微微侧头看过来。看见是苏无渡,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手撑著床铺就要起来。 苏无渡放下擦头髮的布巾,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身上还有伤,別乱动。” 苏之一声音有些急:“属下可以回石室……岂能宿在主人榻上。” 苏无渡没回答,一手揽著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把两个垫子塞在他身后,让他靠坐起来。 苏之一还没什么力气,只能任由他摆弄,呆呆地靠在那里。 苏无渡端起炉边温著的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第86章 我怕苦 苏之一抿了抿唇,伸手接过药碗,“属下自己喝。” 苏无渡没说什么,鬆了手把碗给他。 苏之一几口便把药喝完了,眉头都没皱一下,那模样跟喝水一样。 苏无渡接回空碗,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白色的小圆片,抵在苏之一的唇边。 苏之一没反应过来,张嘴含了进去。奶香味和甜味在嘴里瀰漫开,很浓郁,是他从没吃过的东西。 他愣愣地咬了咬,嚼了两下,才意识到这次不是药丸,抬起眼看著苏无渡,眼睛里全是困惑。 苏无渡笑了笑,把空碗放在小几上。 “我小时候很怕苦,父亲为了哄我吃药,让人把牛乳和白糖混在一起,做了许多这种奶片,喝一口药,就能吃一片。” 他想到什么,神色有些怀念,“我总想多吃几片,就故意小口小口喝,殊不知这样药更苦了,下一回更抗拒喝药。” 他目光转向苏之一,“到现在我偶尔也会让厨房做一些,当零嘴吃。” 苏之一听懂了他的意思,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属下不怕苦……没有奶片也会喝药。” 他那副一本正经说“我不怕苦”的模样,让苏无渡觉得很有趣,很……可爱。 从前怎么没发现这暗卫如此招人喜欢。 苏无渡微微俯身,伸手抬起苏之一的脸,侧头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可是我怕苦。”他低声说,“这样就没有药味了。” 苏之一整个人僵住了。 他闻到了主人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混著一点刚刚沐浴完的皂角香;眼睛看见的是一双放大了的,俊美得不像话的眉眼;唇边停留的是主人唇间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 苏之一反应了很久才意识到——这好像是一个……吻…… 他猛地往后撤了一下,后脑勺差点撞上床头的木板,眼睛瞪得比任何时候都大,想说什么,却迟迟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他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喊出来的两个字却乾涩得不像自己的。 “主人。” 苏无渡看著他这副被嚇到的模样,挑了挑眉:“本阁主很嚇人吗?” 苏之一立刻摇头:“不……不是。” 苏无渡低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头朝外室吩咐了一声:“把饭菜端上来。” 婢女应声去了。 苏无渡从床边的小柜里翻出一块小桌板,支在苏之一面前。 苏之一还记著刚刚那个吻,目光落在桌板上,落在锦被上,就是不敢落在苏无渡脸上。 婢女很快上了菜,几道清淡的小菜面点,並两碗香甜的银耳粥,都放在桌板上。 苏之一没有动筷子,就盯著那碗粥发呆。苏无渡见他这副模样,伸手拿起粥,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诱哄的语气:“张嘴。” 苏之一下意识张开了嘴。 苏无渡把勺子轻轻推进去,苏之一张著嘴,含著那口粥,愣愣地看著他,也不喝。 苏无渡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懒洋洋地说了句:“怎么连饭都不会吃了?像个小木头人。” 苏之一这才回过神来,立刻把那口粥含进去咽了,咽得太急,差点呛著。 苏无渡用手帕为他擦了擦唇角,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苏之一反应还是迟钝,一心想著要证明自己会吃饭,不是木头人,也没想起来把勺子拿过来自己吃,就这么张开嘴,等主人餵进来。 苏无渡也没半点不耐烦,一勺又一勺地把两碗粥都餵给他了。 等桌板上的东西都进了苏之一一个人的肚子,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把主人的饭也吃了。 他抬起头看了苏无渡一眼,呆愣愣地说了一句:“主人还没吃饭。” 苏无渡靠在床柱上,闻言笑了笑:“之一吃饱了,我就吃饱了。” 苏之一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想了想,没想通。苏无渡也没解释,唤了婢女进来把碗碟收走。 蜡烛吹灭了,苏无渡上了床榻。 苏之一不方便挪动,只能躺在外侧。苏无渡长腿一迈,从他身上越过去,进了內侧。 他伸手把苏之一身后靠著的垫子抽走,还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侧躺下来面对著自己,以免压到背后的伤口。 最后拍了拍他的脸,语气像在哄小孩:“吃饱了就睡吧。” 苏之一躺在主人床上,枕著主人平日里枕的枕头,盖著主人平日里盖的被子,身边是主人温热的身体。 他低声说了一句:“属下可以回石室。” “你现在需要人照看。”苏无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带著倦意,“况且,我明日晚些有事情要问你。” 苏之一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为什么不是现在问?他猜主人可能是想问今日那伙刺客的事,或许是太晚了有些累了,才要明日再问。 他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嗯了一声。 苏无渡確实已经很累了,他侧过身面对著苏之一的方向,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均匀。 苏之一不敢看距他不过几寸的主人,可视线总忍不住会下意识掠过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今天发生了许多他想不明白的事,主人为何突然行事奇奇怪怪……他越想眼皮越沉,没过多久便也睡过去了。 —— 寅时,夜色正浓。 苏无渡醒来,伸手摸了摸身边人的额头。掌心下的温度正常,他挑了挑眉,又多贴了一会儿,確认没有发热的意思,才把手收回去。 苏之一被惊醒了,不过那药大约是有助眠的功效,他眼睛困得睁不开,声音沙哑又虚弱:“主人……怎么了?” 苏无渡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低声说了句:“没事,继续睡吧。” 苏之一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又闭上了,没意识到这个姿势很像是在哄小儿睡觉。 苏无渡本以为他伤得那么重,夜里多半要发热,但也不知道是及时吃了药还是底子太好,竟平稳地熬过了一晚。 早上起来的时候,苏无渡心想——得给陈生生加月钱。 果然不愧是御医,莫盼盼当初何不多绑两个年轻些的轮班。 他小心地越过苏之一下了床,苏之一这一回没有醒,睡得很安稳。 苏无渡没叫婢女进来伺候,自己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收拾停当后悄声离开了內室。 第87章 阁主夫人换人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睡著的人,把门关严实,才对守在门口的婢女吩咐了一句:“一会里头的人醒了,不准他下床,就说是我吩咐的,早膳也让他在床上用,小桌板昨晚收在床尾了。” “是。”婢女垂首,心里嘀咕阁主还是第一次为这些琐事如此上心。 苏无渡理了理袖口,转身正要走,又想起什么,脚步停下来,“他醒之前不要进去打扰,他睡眠警觉,你们儘量別发出动静。” “……是。” 婢女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应了,觉得这未来阁主夫人大约是要换人了。 这个夫人不错,性子好相处,每次在无渡居吃饭从不挑挑拣拣,上什么吃什么,有一回吃得吐了一地也没迁怒到旁人身上,以后应该也不会苛待下人。 嘖,生活真有盼头,明日下山买对喜庆耳饰留著等阁主大婚时候戴。 嘿嘿。 —— 苏无渡朝地牢的方向走去,准备先去审那两个首领。 走了没多远,绕过一处假山,竟迎面遇上了赵升。 他面色看著有些疲惫,一见苏无渡,眉头便皱了起来,快步迎上前,语气带著关切:“阁主,我今早才听说昨日出了那样大的事,便立刻过来了。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上下打量著苏无渡,一副十分著急担忧的模样。 苏无渡停下脚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本想一会儿再收拾你,没想到你自己先来找死。” 赵升愣了愣,面色僵了一瞬,隨即语气里带著困惑和委屈:“阁主这是什么意思?可是有什么误会?” 苏无渡没解释,摆了摆手。 一直隱匿在暗处的之五无声现身,长剑出鞘,锋利的剑刃瞬间贴上了赵升的颈侧。 赵升彻底定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但还在试图维持镇定:“阁主……这……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属下尽可以解释!” 苏无渡靠在一侧假山上,双手抱胸,语气平静地给人定了死罪:“你既然替赵升在这里演戏,就该有暴露的觉悟。” “赵升”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没再辩解,下頜绷紧,腮帮子鼓了一下,想立刻咬毒自尽。 之五眼疾手快,剑柄猛地一抬,撞在他下巴上,“咔”的一声轻响,把他下巴卸了。 男人的嘴歪向一边,合不拢,毒药还没来得及咬破。 他知道跑不了了,肩膀塌了下去,眼神从凶狠变成了灰败,不再挣扎。 苏无渡不紧不慢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帕,隔著手帕捏起“赵升”的下巴,左右转了转,想找那张人皮面具的边缘,但什么痕跡都没有。 他收回手,把那方脏了的手帕隨手丟给身后的侍从,又抽出一方新的,仔仔细细地把每一根手指都擦了一遍。 和仝乐是一样的手法,大约是某种独门绝技,他已经猜到出自谁手了。 苏无渡没十分在意,反正也就是个小嘍囉,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把第二方手帕也丟给侍从,淡淡吩咐了一句:“押到地牢,把脸皮颳了,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那人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说什么,可惜下巴被卸了,说不出话。 之五拎著他的后领利索地带走了。 苏无渡继续往前走,没多久便远远看见了地牢。 莫盼盼居然已经在那里了,正站在入口处,和守在那里的厉刑搭话。 “你从昨天开始一直守在这里?”莫盼盼歪著头打量著厉刑,“那岂不是没洗澡也没换衣服——” 苏无渡闭了闭眼,担心她再和厉刑也打一架,到时烟雨阁真能原地散伙了。 他咳了一声。 厉刑见苏无渡来了,拱手一礼,声音沉稳,竟然丝毫没被莫盼盼影响,“那两人关在里面,属下的人正寸步不离看守著。” 苏无渡点了点头:“辛苦厉长老,带我去看看。” 莫盼盼立刻跟上来:“我也去,看看到底是谁胆子这么肥,敢惹到我们头上来了。” 三人一起进去。 走了没几步,莫盼盼忽然眼疾手快,一把扯下苏无渡腰间繫著的一个锦袋,拎在手里晃了晃。 “这不是你小时候天天用来装奶片的袋子吗?还是我给你缝的呢,居然还留著?” 她说著打开袋子,往里瞧了一眼,嚯了一声,“你都多大了还吃奶片?忘了小时候牙疼,哭得吃不下饭了?现在可没牙给你换了。” 苏无渡伸手把锦袋抽回来。那上头针脚歪歪扭扭的,绣的祥云活像一只长了毛的土豆。 他面不改色地將锦袋系回腰间,淡淡说了一句:“隨意打开別人的锦袋,是很没有礼数的行为。”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些不是给我吃的。” 莫盼盼愣了愣,隨即想到什么,“哦——”了一声,拉得长长的,嘖嘖两下,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给之一准备的吧?人家一个暗卫,刀枪不入的,还能怕苦?” 苏无渡没接话。莫盼盼又想了想,神色愈发微妙了,“誒,你该不会是自己叼著半边奶片,让人家用嘴来取吧?我看那话本子上都是这么……” “莫姨。”苏无渡打断了她,语气无奈,“早让您少看些话本子,没有正常人会这样吃奶片,我烟雨阁又不是吃不起两个。” 莫盼盼还要再说什么,苏无渡又说了一句:“再说您就先回去休息吧。” 莫盼盼哼了一声,嘀咕“你还害羞了”,不过也没再说话了。 地牢里阴冷潮湿,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便插著一支火把。 莫盼盼走在最后,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了:“这地方也太潮了,关久了不得得风湿?” 苏无渡:“……您在烟雨阁这么久,见过哪个犯人得了风湿吗。” 莫盼盼一拍大腿,“是啊!怎么就没人得风湿呢?咱们那么好的大夫都派不上用场了!” 厉刑:“因为还没来得及得就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莫盼盼笑得差点背过气去,觉得这糟老头子也没那么无趣嘛。 她没意识到在这地方的笑声十分诡异又嚇人。 第88章 真假赵家父子 厉刑带著他们径直走到最深处,那里有两间相邻的牢房,用粗铁栏杆隔开。那两个男人被分別关在两间里,垂头靠坐在地上。 苏无渡还没有吩咐人审问,所以他们周身还算整齐,也没有被绑起来。 听见声音,两个人都抬起头看过来,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又很快垂下去。 有人搬来一把椅子放在苏无渡身后,苏无渡拂衣坐下,懒洋洋地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他隔著铁栏杆率先看向那个年轻男人,目光平静,开口叫了一声:“赵叔。” 那男人低著头,没有反应,像是那个称呼与他无关。 苏无渡也不急,等了几息,嘆了口气,“你那替身,现在脸皮大概已经被扒下来了。你想再见见他吗?” 那男人过了许久,终於慢慢抬起头,咬肌动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什么东西。 然后他的脸开始变了——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皱纹一道一道地浮现,五官也在变。 最后所有的变化停下来,定格成一张苍老的脸。 是赵升。 莫盼盼在旁边“嚯”了一声,往后跳了一小步,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你居然还老黄瓜刷绿漆!还不刷个好看的?!” 她凑近柵栏想看个清楚,被厉刑不动声色地伸手拦了一下。 赵升没有看她,目光直直地落在苏无渡身上,声音沙哑,“阁主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还是你根本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我?” 苏无渡还没开口,莫盼盼已经阴阳怪气地接上了:“自己叛变还说別人不信任你?你这糟老头子忒不要脸。” 苏无渡没回答他,目光从赵升身上移开,看向另一侧牢房中的黑脸中年男人。 那男人一直安安静静的,对周遭发生的事没什么反应。 “衔月。”苏无渡语气平淡,“你的那位替身倒是尽职,还代替你回了临州分阁像模像样处理事务,不过可惜——他演技差你太多,你们交换没多久就露馅了。” 那黑脸男人垂著头,安静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开始褪去,黝黑的肤色慢慢变浅,露出底下白皙光滑的质地,五官也动了。 最后变成一张年轻的,清冷的脸。 的確是赵衔月。 他面色平静地看著苏无渡,目光里没有惶恐,甚至没有任何波澜。他开口,语调依旧是淡淡的,“成王败寇,无渡请便。” 苏无渡眼中没什么情绪,打量赵衔月那张脸,“当初的仝乐也是衔月吧,还有我坠崖时假扮我的那个人。” 他低笑了一声,不过那里面没有笑意,“衔月真是无处不在,不知现在这副面孔,是否也是演出来的?” 莫盼盼在旁边气愤地插嘴:“果然是你们!早知道你们两个不安好心!烟雨阁哪里对不起你们了——” 赵升和赵衔月都没吭声,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苏无渡靠在椅背里,“数月前,我去碭山武林盟参加胡盟主千金的满月宴,路上多次遇到刺杀。刚回来,就听衔月说赵长老出事,要雪莲子救命。” 他摇摇头,“你们太心急了,发现刺杀不成就立刻设了后面的局,很难不让我怀疑。” 他看著赵衔月,“不过看在我们有婚约的份上,我还是派了人去采,却被几只鹰劫走了,后来只好从叶无月手中求来一个。” 他语气讽刺,“现在想来,那鹰既然是衔月养的,雪莲子自然也是被你们劫走的。我后来拿到的那枚,说不定还是我那暗卫采的呢。” “本阁主平白欠下叶无月一个人情,你们的计划就成功了第一步。” 地牢里气氛凝滯,一时没有人说话。 “咔嚓。” 苏无渡顿了顿,侧头看向靠墙站在一旁的莫盼盼。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瓜子,正磕得津津有味,瓜子壳落在脚边,已经堆了一小堆。 苏无渡闭了闭眼,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您要是饿了就去吃早膳,烟雨阁的厨子手艺很不错,一定要在这里嗑瓜子吗?” 莫盼盼摆摆手,又磕了一颗,含混不清地说:“你不懂,现在的走向比话本子精彩,怎么能少得了瓜子呢?” 苏无渡深吸一口气,转回来看著面前两个人,把那咔嚓咔嚓的声音当成了背景音,不再管她了。 赵升开口,带著几分自嘲:“你根本就没有失忆,是故意做戏引我们出来的。” 苏无渡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你们设下青峰山那样的死局,即便是我也不能全身而退。不过好在托赵长老的福,没几日便恢復了。”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轻飘飘的,讽刺的意味很浓。 赵升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时,脸上带著一种颓败的坦然,“不愧是阁主,这一切都是我一手策划的,是我自己太贪心,想要烟雨令,衔月也是被我逼的,我是他父亲,他自然不好违抗。” 旁边赵衔月看了看他。 苏无渡看著这父慈子孝的温情场面,轻轻笑了一下,“赵长老不必为其他人开脱,要算的帐,本阁主一笔都不会落。” 他懒懒地摸了摸腰间繫著的装奶片的锦袋,不知之一现在醒了没有。 “先说你们为什么想要烟雨令。我猜——是为了你的女儿叶欢?” 赵升猛地抬起头,盯著苏无渡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苏无渡自顾自地接了下去:“烟雨令中的確有许多古籍秘方,说不定就有能让她痊癒的方子。你们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这个消息,便开始筹谋要拿到烟雨令。” 赵升没有说话,垂下了眼。 苏无渡知道他没有猜错。 赵升转过头,看著旁边靠在墙上的莫盼盼,哼了一声,语气幽怨:“莫长老不许我说出当年的事,现在倒是自己全说了。” 莫盼盼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把瓜子壳吐掉,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再不告诉他,他就要被你们一家人给算计死了!” 赵升的脸色更难看了,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苏无渡这时候淡淡插了一句:“就算不是莫长老告知我当年的事,我也早就怀疑了。” 他思路很清晰,“蜃楼自从出现,每次都是衝著我,其余时候就像消失了一样,又刚好经常在临州城出没,想来,这也是赵长老专门暗中组织起来对付我的吧。” 第89章 婚约作废 赵升垂著头默认了。 苏无渡也没任何意外,“碧霄阁以擅长製毒製药之法在江湖上地位稳固,那易容的药,就是叶无月研製出来给你们的。衔月扮作仝乐引我入局,赵长老派蜃楼的人假扮土匪劫走洛城的情报,调开莫长老——你们这么大费周折,不是想杀了我,而是想活捉我,好换烟雨令。” 赵升和赵衔月都没有说话。 赵衔月垂著眼,目光落在面前的乾草上,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赵升脸已经偏到一边去。 苏无渡脸上笑意冷冷的。 “我当时意识到你们没打算直接出面,而是埋伏了眾多人,自己却退得远远的,准备坐收渔翁之利,自然不会让你们如愿。落进你们手里太过被动,” 他稍稍停顿,语气轻描淡写,“所以我顺势跳下山崖脱身。我猜——衔月当时接到这个消息,大概很著急吧。居然装作失足跌落山崖,立刻扮作了我的模样,想著就算捉不住我,扮作我也好进阁內找烟雨令的下落。” 赵衔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神情复杂,眼底微微动了一下,“当时的確很著急,却不仅仅是为计划失败——” 话没说完。 “行了行了行了!”莫盼盼把手里的瓜子往袖子里一倒,拍了拍手,“你可別现在在这儿装什么深情啊!当时你可是迫不及待地装成无渡的样子让人带你回了洛城,要不是被识破,还不知道想干什么坏事呢!” 苏无渡按了按额头,思绪险些断了,语气疲惫:“莫姨还是继续嗑瓜子吧。” 莫盼盼“嘖”了一声,瞪著赵衔月,一副护犊子的架势:“你可不能被这小子骗了!你都是有家室的人了!” 苏无渡没接她的话,转回来继续往下说,不紧不慢的节奏:“你被识破,便立刻放弃了那个计划,准备直接回烟雨阁,趁著我不在的空档,借著帮我坐镇的名头去找烟雨令。” 他嗤笑一声,“但你们没想到我那么快就被找回来了,所以叶无月又带了人一路围堵我——这次倒是真的想置我於死地,不过都没成功。” 他微微笑了笑,云淡风轻地讽刺道,“你们联手依然这样弱小,实在可怜。” 地牢里又安静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苏无渡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微微侧头,见是周管事匆匆沿著甬道走下来,躬身行了礼,压低声音说:“阁主,碧霄阁叶阁主来了,说要见您。” 苏无渡挑了挑眉,思忖了两息,站起身,“既然是叶阁主来了,那当然要去好好接待一番。” 那姿態好像是要去见一个老朋友似的。 赵升原本颓丧地垂著头,一听见这个消息,猛地看过来,扒著栏杆站起来,声音急切,甚至带著几分卑微的祈求:“阁主,我才是筹谋这些的人,求您放过叶无月……她不过是……不过是……” 苏无渡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偏过头,凤眸斜睨著他,吝嗇於多看一眼。 替他说完了未尽的话:“——不过是救女心切?” 他语气平和,说出的內容却透著凉意,“原本我看她也是个可怜人,是打算放她一马的。” 苏无渡顿了一下,下頜微微抬了抬,“可你们不该拿之一下手,你先把路走绝了,就別怪我无义。” 说完,他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升的手指从栏杆上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 莫盼盼见没好戏看了,也从后面追出来,几下便跟上了苏无渡,跟著他出了地牢。 外面光线亮了许多,莫盼盼眯著眼,在他身侧偏头问道:“你现在就去会会那叶无月?” 苏无渡微微摇头,朝一旁跟著的周管事吩咐了一句:“先把叶阁主带到前厅,照常招待,我一会过去。” “是。”周管事领命去了。 苏无渡这才转向莫盼盼,“我有事需先回一趟无渡居,莫姨请自便吧。” 莫盼盼面色古怪地打量了他几番,忽然“嘖”了一声,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你是不是著急去见之一?” 苏无渡沉默一瞬,没有否认,直接点头,“他此刻应该醒了,我不放心,先去看看。” 语气平平的,却很坦荡。 莫盼盼又是嘖嘖两声,摆了摆手,“快去吧快去吧,我看魂早飘回去了!” 苏无渡笑了笑,没在意她打趣的眼神,转身朝著无渡居的方向走去。 他步子比平日快了不少,很快便走到寢殿门口。 守在门外的婢女见他回来了,欠身行礼。 “里面的人醒了没有?”苏无渡低声询问。 “回阁主,刚刚醒了,想起身离开,我將您的吩咐转告了,他便没有下床,现下正在用早膳。” 苏无渡这才放心一些,“照他的给本阁主也上一份早膳。” “是。” 婢女去了厨房,苏无渡转过屏风进了內室。 苏之一果然正靠在床上吃饭,面前支著小桌板,他嘴里不知塞了什么,腮帮子鼓鼓的,听见脚步声便朝门口看过来,嘴里还嚼著,眼睛却已经瞪大了,一副著急想咽下去的模样,嚼得飞快,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苏无渡见他这副样子觉得好笑,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苏之一接过水一口饮尽了,终於把嘴里的东西都咽了下去,这才开口,“主人。” 声音还有些发紧,觉得自己实在是失態,主人都进来了才发现。 苏无渡“嗯”了一声,“有事要说么?” 苏之一腰背挺直了些,语气认真:“属下已经无碍了,不想再打扰主人,这就回石室去。” 苏无渡没接这个话,侧坐在床边,面对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手背贴上去,触感温温的,的確是没有发热的跡象,他才把手收回来。 “昨日不是说了么?还有些事要问你。” 苏之一自然没忘,点了点头,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主人请问。” 苏无渡也没再卖关子,“我刚刚去审问了昨日捉回来的那两个人,是赵升和赵衔月。” 苏之一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中有些意外。 他思索了几息,“主人是想问昨日有什么发现吗?昨日属下被他们——” “之一。”苏无渡打断了他,“赵衔月背叛了烟雨阁,我与他的婚约自然就不作数了。” 第90章 求婚 “之一。”苏无渡打断了他,“赵衔月背叛了烟雨阁,我与他的婚约自然就不作数了。” 苏之一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无渡看了他两息,莫名懂了——他居然以为自己在为这件事伤怀,在绞尽脑汁想怎么安慰自己,又笨拙地不会说话。 他觉得好笑,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给人继续想歪的机会。 “之一。” 苏之一看著他。 “你愿意做我的夫人吗?” 苏之一怔住了。 …… 他的眼睛定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空白一片,很长时间都没作出什么反应。 过了很久,他眨了一下眼,像是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苏无渡安静地等他。 苏之一嘴唇张合,声音有些发飘:“主人刚刚……说什么?” 苏无渡伸手摸了摸他的侧脸,拇指在他眼皮轻轻蹭了一下,“没听明白吗?我想请你做我的夫人。” 苏之一眼皮被蹭得有些痒,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张了又合,最后也只是又憋出一句:“主人……” 苏无渡笑了笑,“怎么突然不会说话了?一直喊主人,主人不是在这吗?” 苏之一垂下眼,睫毛颤了好几下,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又低又涩:“就算没有赵公子,也有很多人爱慕主人……” 苏无渡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他唇上,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我先告诉你赵衔月的事,不是想说退而求其次才选择了你,只是想告诉你,” 他把手指收回来,目光静静地看著苏之一,声音柔软到接近於温柔,“我有重新选择未来夫人的资格了,而你就是我的选择。” 苏之一木訥地摇了摇头,声音发紧:“求主人不要开玩笑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被子上,不敢抬起来,怕看到苏无渡此刻与平日完全不同的神色。 苏无渡看著他那副样子,没有逼他,语气淡下来:“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是不是真心,你自己分辨。” 他顿了顿,“这件事不是我的命令,我给你时间考虑。” 苏之一低著头,没有吭声。 门外传来婢女的声音:“阁主,您的早膳备好了,现在端进来吗?” 苏之一还没反应过来,苏无渡伸手拿起他枕边的面具,轻轻扣在他脸上。然后才朝门口应了一声:“进来。” 婢女端著托盘进来,把饭菜放在小桌板上,垂首退了出去。 苏无渡见人走了,又把他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他没有再提方才那个话题,不想在这件事上逼迫他,端起自己的那碗粥,说了一句:“先吃饭吧。” 苏之一“嗯”了一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食不知味,甚至不知道自己吃的什么。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或者中了什么厉害的毒,竟会產生这样的幻象,幻象里的主人才会这样奇怪。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吃东西,忘了夹菜,只喝粥,眼神有些放空。 苏无渡见他只闷头喝粥的模样,夹了些小菜放进他碗里。 苏之一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也不说话,给什么吃什么。 苏无渡带著笑意看著他头顶毛茸茸的发旋,“你不用有压力,这些事,可以等到生產之后再说。” 苏之一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从碗里传出来,含混得差点听不清。 吃过饭,婢女端著药碗进来,“阁主,陈大夫交代这药需饭后喝。” 苏无渡让人放下药碗出去。 苏之一端起碗,面无表情一口气灌了下去。 碗刚放到桌上,一枚奶片抵到了唇边,他顿了顿,张嘴含进去,抿了两下,熟悉的奶香味在嘴里化开,把药的苦味一点点盖掉。 苏无渡看著他这样呆呆嚼奶片的样子,不知怎么,就想起莫盼盼今早说的那些混话,脑中甚至为这情景配了图。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嘴唇上,唇瓣微微动著,泛著一点湿润的水泽。 苏之一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道视线,他嚼奶片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了,浑身绷紧,觉得好像有危险即將来临。 苏无渡一点点靠近,一手揽住他的后脑勺,侧头含住了他的嘴唇。 苏之一愣在那里,脊背僵直,既不反抗也不回应,维持著方才的姿势,眼睛睁著,盯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苏无渡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舌尖先尝到的是药味,苦的,之后又混著奶片残余的甜。 他一向怕苦,此刻却捨不得离开,反覆地含吮。 直到他发现苏之一很久没有换气了。 他无奈地撤开一点,额头抵著他的,低声说:“怎么连喘气也不会了?真变成木头人了么?” 苏之一这才反应过来,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眼睛还是瞪著的,瞳孔里映著苏无渡的影子。 苏无渡笑了笑,舌尖抵住上顎,发现那个奶片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自己口中,奶香味在嘴里瀰漫开,浓郁的甜。 他沉默了一瞬,从锦袋中又摸出一枚,递到苏之一唇边。 苏之一这回没敢张嘴,微微往后缩了缩,目光有些戒备。 苏无渡笑著把那枚奶片往他唇边又递了递,语气带著几分哄劝:“这次不跟你抢,吃了压一压苦味。” 苏之一辨认了一下他的神色,感觉危险解除了,才默默张嘴含进去。 苏无渡收回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这两天都不要下床,就在这里静养,有什么事就告诉下人。” 苏之一垂著眼,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有再提要回石室的事,只是点了点头。 苏无渡站起身,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內室。 他出了寢殿,沿著连廊朝前厅走,走了没多远,陈生生从侧殿出来,脚步匆匆地赶上来。 “阁主,老朽有件急事要稟报。” 苏无渡脚步一顿,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是之一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陈生生面色沉凝,捋了捋鬍鬚,斟酌著开口:“老朽今早又为他仔细看过,台位不正,且双月台本就不好生產,到时若顺產……恐风险很大。” 苏无渡拧了下眉,声音沉下去:“可有什么其他法子?” 陈生生看著他说:“或可剖腹。” 苏无渡闻言,沉默了两息,问:“你有几成把握?” 第91章 血玉骨 陈生生思量片刻,“这个法子,最要紧的就是及时止血,若是有血玉骨,老朽有八成把握,保他们三人平安。” 苏无渡並没放鬆下来,“只有八成?” 陈生生摇了摇头,嘆了口气,“阁主,生產本就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事,八成把握,已经算是老朽托大了。” 苏无渡垂眸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朝陈生生躬身拱手,腰压得很低,语气郑重,一字一句:“之一和两个孩儿,都仰赖陈大夫了。” 陈生生嚇了一跳,药箱差点从肩上滑下去,连忙伸手扶住苏无渡的胳膊,受宠若惊:“阁主——您这是折煞老朽了,当不得当不得!快起来……” 苏无渡直起身,表情已经恢復了沉静,“陈大夫需要什么东西,只管让周管事去採买,儘早备齐。” 陈生生面色有些为难,“其他倒都不缺,只是那血玉骨……有市无价,是疗伤圣药,据说只长在万丈寒潭底下,百年才结那么一寸……” 他说著又嘆了口气,“老朽这辈子也就见过一回,当年皇帝被人一剑射中胸口,命悬一线,本来老朽都已经给自己准备后事了,没想到峰迴路转,从国库里头翻出了半寸血玉骨,几口药下去,人眼看著就好了!” 他还有些后怕的模样,“不过这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啊,还好莫长老给老朽指了条明路,贵人吶……” 苏无渡:“……” 他没理这跑偏的话题,敛眸思忖了片刻,再抬起头时,语气定下来,“血玉骨,本阁主会儘快找来,生產的事宜,陈大夫也可儘快著手准备了。” 陈生生躬身,语气郑重:“老朽必尽毕生所学保他们平安。” 苏无渡頷首,转身离开了。 陈生生直起身,看著他的背影,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阁主这算是开了情窍吗?自己的地位都跟著之一水涨船高了。 祖师爷保佑,这可千万別是个动不动让人给爱妻陪葬的主。 —— 苏无渡到了前厅,叶无月正坐在客位上喝茶。 她今日穿了一件样式简单的浅紫色圆领袍,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身后站著两个侍从,都是低眉顺眼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朝苏无渡微微拱手,唤了一声:“苏阁主。” 苏无渡走到主位坐下,没有看她。侍从奉上茶来,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抬起眼。 “叶阁主,都到这一步了,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叶无月並不慌张,重新坐回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青峰山一局的確是我设下的,原因想必苏阁主也已经知道了。” 直到现在,苏无渡才发现赵衔月和她的確是有几分相似,无论是相貌还是气度。 他笑了一下,“的確查清楚了,只是无渡愚昧,没想到叶阁主居然敢在这时候亲自上门,是觉得我脾气很好么?” 叶无月一时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堂中,一言不发地跪了下去。 苏无渡靠在椅背里,懒懒地看著她,没有半点要伸手扶的意思。 “叶阁主这是做什么?来跪我这个小辈?” 叶无月低著头,声线平稳地说:“从今以后,碧霄阁上下可供苏阁主驱使,所有丹药、药材、配方,烟雨阁需要什么碧霄阁便给什么。” 她显然早已计划完备,“除此之外,御里城的所有铺面,江南的几千亩药田,北海的採珠船……都愿意拱手奉上,权当赔罪。” 她又说碧霄阁在江湖上的人脉、渠道,也尽数向烟雨阁敞开,日后只要烟雨阁有需要,碧霄阁绝无二话。 苏无渡面色一直淡淡的,知道这些都不是重点。 果然,叶无月说完了补偿,终於说出了最后一句。 ——“求苏阁主把烟雨令中的一张药方给我,我女儿时日不多了,身体一日日虚弱下去。她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是无辜的,只求苏阁主给她一条活路。” 说完这些,她俯身磕在了地上。 苏无渡又抿了口茶,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叶无月就那样一动不动。 苏无渡放下茶盏,轻笑了一下,“叶阁主凭什么觉得,在伤了我妻儿之后,我还会以德报怨,救你女儿?” 叶无月沉默了片刻,直起身说:“我知道密令手册在哪里。” 苏无渡的眸色沉了下去,手指在扶手上顿住了。 “难道不是叶阁主和赵长老一起偷去的吗?” 叶无月摇了摇头,垂著眼,声音低低的,“四年前,我无意中得到了一卷药方,那上面记载的病症同我女儿一模一样,还有方子可以治我女儿的病,我高兴得几夜没睡著。” “——但那只是半卷残卷,另外半卷据收藏这药方的人说,早年被烟雨阁的先祖收走了。我猜测应该是在烟雨令中,便传信给赵升,让他求你父亲把那捲药方给我们。”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弯起一个苦涩的笑,“你父亲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不会吝嗇,我本以为,我女儿就要得救了。” 苏无渡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 叶无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是没想到——” 她顿了一下,“赵升那天去找他,你父亲听了来意,立刻同意把药方给我们。可还未行动,他突然口吐鲜血,倒在桌上,瞬间便没了气息。” 苏无渡第一次听其中內情,指尖微微收紧,攥紧了扶手。 “赵升见此情形,想叫暗卫,可还没来得及出声,一把刀就抵住了他的脖子。” 叶无月抬起眼,看著苏无渡,“那人说,暗卫早就被杀了,守在外面的,都是他们的人。还威胁赵升若是敢去找人,就嫁祸给他,让江湖上都以为是他狼子野心,杀了旧主,妄图夺宝。” 苏无渡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没有打断她。 叶无月说完了这一句,又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回忆,“那人还说,他已经拿到了烟雨令的密令手册,我们若是想要药方,就要听他差遣,赵升问他是谁,那人当时没有说,只让他等消息,之后就离开了。” 苏无渡开口,声音有些哑,不过语气还算平稳:“赵升后来为何不说出实情?” 第92章 灭口 苏无渡开口,声音有些哑,不过语气还算平稳:“赵升后来为何不说出实情?” 叶无月摇摇头,目光复杂,“他怕你误会,怕你真以为是他杀了你父亲,夺了烟雨令,便替那人收拾了书房,將你父亲……偽装成暴毙而亡的样子。” 苏无渡闭了闭眼,其实问出口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叶无月接著说下去:“赵升后来一直在等人去找他,没想到,几天之后,居然是胡广閆直接找上了我。 “……胡广閆?”苏无渡也没那么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叶无月頷首,“他说,只要我们帮他拿到烟雨令,之后里面所有药方都归我,金银財宝和武林秘籍归他。” 她垂下眼,声音轻了下去,“我救女儿心切,只好同意了。” 前厅里安静下来。 苏无渡过了很久才开口,语气沉沉:“叶阁主这番话,是想说你是被逼无奈才做了这许多事?” 叶无月听出了他话中的讽刺,又是俯身一磕,“我不求你原谅,只要能救我女儿,其他但凭苏阁主吩咐。” 苏无渡沉吟片刻,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碧霄阁中,可有血玉骨这味药?” 叶无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有些意外。 她思索了几息才回答,“库房中没有,但我阁中的採药人曾在极地寒潭底下看到一株刚刚冒头的,我便派了人一直守著,如今已长出半寸。” 她说到这里顿住,意识到什么,“苏阁主可是需要这个药材?” 苏无渡没有回答她的话,直接开口:“半月之內,我要见到血玉骨。” 叶无月盘算了一下,頷首,“快马加鞭,半月足矣。” 她说到这,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踌躇著,“这些都是我筹谋的,赵升和衔月也是迫不得已,能不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无渡打断了她,“这是烟雨阁的事,就不劳叶阁主插手了,况且,这些东西是您刚刚许诺用来赔罪並换您女儿的命,和那两人可没什么干係。” 叶无月便没有再提,嘴唇抿成一条线,垂下了眼。 苏无渡他抬了抬下巴,说了一句:“起来吧,地面冷硬,叶阁主可要保重身体。” 叶无月站起身,垂手站在堂中,等著他接下来的话。 苏无渡懒懒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哼笑一声,“你想救他们,也未尝不可。” 叶无月闻言,意识到还有转圜的余地,躬身拱手:“请苏阁主明示。” …… 两人一直谈到午时才散。 苏无渡假模假样地留了一句,“叶阁主不如用了午膳再走。” 但凡有点眼色的人都看得出其中的敷衍——他甚至懒得吩咐厨房多备一副碗筷。 叶无月自然也听出来了,识趣地起身告辞,“阁中还有事务需处理,在下还是先行离开,答应苏阁主的事一定办到。” 苏无渡頷首,“叶阁主慢走,不送。” 叶无月转身出了前厅的门,刚走下一步台阶,一支冷箭从远处破空而来,直奔她胸口。 碧霄阁虽也习武,但毕竟是以丹药闻名,叶无月的功夫实在算不上好,那箭来得又太快,她甚至来不及抬手,瞳孔骤缩,已经不知道做什么反应。 今日轮值的暗卫及时现身,一剑格开,箭尖偏了几分,擦著叶无月的手臂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叶无月脸色发白,踉蹌著退回了门內,暗卫再次隱匿回暗处。 苏无渡听见动静走到门口,看著远处那道箭矢刚刚射来的方向,皱了皱眉,命令门口值守的护卫,“去追,看看是谁敢来我烟雨阁找事。” “是!”护卫领命掠去,他们功夫虽不如暗卫,但也算是数一数二的。 其实苏无渡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成算。 他召来陈生生替叶无月包扎,陈生生手脚麻利地清理伤口,嘴里絮絮叨叨地念著“伤得不深,不碍事不碍事”。 叶无月却没在意这个,眉头一直皱著,不知在想什么。 等陈生生退下后,她对苏无渡说:“应当是胡广閆接到了消息,怕我泄露是他拿走了密令手册的消息,所以想灭口。” 苏无渡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叶阁主可以先在烟雨阁暂避几日,等刺客查清了再走不迟。” 叶无月面色难看,“多谢苏阁主好意,但我实在担心女儿,恐有人拿叶欢来威胁我,还是得立刻赶回去。”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苏阁主放心,我自己带了不少人手,都候在贵阁外面,血玉骨也一定儘快让人送来,不会耽误苏阁主要事。” 苏无渡见状,也没有再挽留,让候在门口的周管事送人离开了。 叶无月走后,苏无渡在前厅站了许久。 他想起的不是方才那些你来我往的筹谋,而是叶无月中箭后的反应——她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受了伤,而是女儿那边会出事,不顾危险也要立刻赶回去。 这让他想起另一件事。 苏之一被下毒险些遭暗害那天,第一反应也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他这边可能会出事。 那么明显的陷阱,一个在暗阁训练了十几年的暗卫,不可能看不出来。 可他还是踏进去了。 当时他觉得这人愚蠢,现在想来,其实是那人把他放在了比自身重许多的位置,愿意捨命护之,因此即便是陷阱也丝毫不惧。 只是不知道……这份忠诚是源於暗卫的身份,还是源於其他什么东西。 苏无渡垂下眼,拇指慢慢摩挲著腰间的锦袋。 他正准备离开前厅,一人迈著大步进来,是厉刑。 他一身黑衣,面上没什么表情,拱手行了礼。 “阁主,方才有人潜入地牢,想暗杀赵升父子,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被属下的人发现了。现在人已经拿下,关在地牢里了。” 他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请问阁主要怎么处置?” 苏无渡挑了挑眉,面上带著冷笑,“不必审了,本阁主已经知道是谁派来的了。直接杀了吧。” 厉刑面色如常,只应了一个字:“是。” 苏无渡面色缓和下来,“此番多亏厉长老辛劳,您训练手下的手段很不错,他们虽然还赶不上暗阁出身的暗卫,但已经是难得了。” 第93章 唯一的软肋 厉刑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要不是阁主早在刚刚继任时便未雨绸繆,让属下暗中训练一批能用之人,且及时识破了赵升父子的陷阱,让属下早早带人暗中守在附近,也不能这样毫髮无伤地度过这一关。” 苏无渡笑著摇了摇头,“不管怎样,您都是烟雨阁的功臣。” 厉刑没什么表情,觉得无话可说便直接闭嘴,管你对面是谁。 苏无渡知道这人暗卫出身,和苏之一一样,都不怎么会说话,忠诚却有些木訥,也没多在意,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厉刑离开后,苏无渡思忖了片刻,轻轻叩了叩扶手:“出来。” 今日轮值的暗卫无声落下,单膝跪在他面前,垂著头等吩咐。 苏无渡说:“去叫之二来。” 那暗卫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苏无渡一眼,又很快地垂下去,声音有些犹豫:“属下……就是之二。” 他是不是该装模作样出去一趟再回来? 苏无渡默了一瞬。 除了苏之一以外,他的確从来没有认真分辨过其他人,听到这话,他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淡淡说:“是你刚好。” “请主人吩咐。” “从今日起,暗卫轮值的事由你来安排。苏之一不需轮值,每日两人一组,一人跟著我,一人护著苏之一。” 苏无渡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若出事,先看顾他,不必管我。他的安危在我之先。” 之二越听越惊讶,好在他戴著面具,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他没想到,之一在主人心里的位置,居然已经越过了主人自己,一时震惊,没有说得出话。 苏无渡皱了皱眉,觉得这暗卫怎么如此迟钝,“有什么问题么?” 之二立刻垂首:“属下遵命。” 苏无渡这才摆了摆手,“退下吧。” —— 另一边。 叶无月的马车驶出烟雨阁,沿著山道下行。 走到山脚下一处无人的小道时,一个蒙面人忽然从树影中闪出,拦在了马车前面。 一眾护卫齐齐拔刀,將马车护在中间,严阵以待。 叶无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抬手淡淡挥了挥:“都退下,分散守在四周。” 护卫们闻言,收了刀向周围退出百步,远远地散开。 叶无月这才下了马车,朝那蒙面人唤了一声:“胡盟主。” 胡广閆扯下面巾,嘴角掛著一丝笑,那笑容底下藏著的东西叫人看不真切,“不知叶阁主此行可还顺利?” 叶无月頷首,语气平淡:“一切照我们计划的行事,我把密令手册在你手里的消息告诉他了,他本来还有些不信任我,”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过你的人刺杀过我之后,他应当是信了几分。” 胡广閆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又倏地沉了下来,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赵升那两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计划失败就算了,居然还落到了苏无渡手上。” 叶无月没有说话,垂著眼站在那里。 胡广閆哼了一声,继续说下去:“与其等他们泄密,不如让你来说,还能顺便把你安插在苏无渡身边,一举两得。” “胡盟主果然高明。” 胡广閆哈哈笑了两声,“叶阁主儘管放心,一拿到烟雨令,药方我半张不要,您那宝贝千金,一定能痊癒。” 叶无月也笑了笑,笑意淡淡的,没有到眼底,“那就借胡盟主吉言。” 胡广閆得到想要的消息,重新蒙上面巾,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叶无月敛眸,神色难辨。 —— 苏无渡离开前厅后,快步回了无渡居。 门口的婢女见他回来,欠身行礼,“阁主,里面的人已经用过午膳,正在休息,是否需要为阁主也照样上一份?” 苏无渡挥了挥手,“不必。” 他没有停顿,径直进了內室,不过知道那人在休息,步子便放轻了许多。 苏之一本来侧躺著在补觉,陈生生开的药效太好,每喝下便困得厉害,眼皮都睁不开。 但毕竟是暗卫,听见有人进来,他平稳的呼吸一顿,手已经摸到了枕边,指尖碰到短刃的柄,又鬆开了。 他认出了脚步声,挣扎著睁开眼便要起来。 苏无渡几步走到床边,按住他的肩膀:“已经没怎么发出动静,没想到还是扰了你休息。” 苏之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还是很不能適应这样说话的主人。 从前主人对他只有命令,从不多说什么,现在却莫名多了很多他不知该如何应对的东西。他嘴笨,说不出话,就只能沉默以对。 苏无渡在床边坐下,问了一句:“昨日你在石室,有人下毒,你有没有猜出那是个陷阱?” 苏之一没想到主人会突然问起这个,他回忆一番,如实答了:“那人下毒的手法拙劣,偽装也並不难看穿,属下的確猜到可能会有陷阱,只是担心无渡居出事,而且属下没想到那些人的目標是我。”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波澜。 苏无渡听完,笑了一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因为现在,” 他说:“之一就是我唯一的软肋。” 苏之一的话头顿住了,他垂下眼,盯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指节微微蜷了一下。 主人又说这种让他不知道怎么招架的话了。 苏无渡看出他的不自在,没有再提这件事。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落了下去,“我刚刚才得知,父亲去世的真相,比我想的还要……更难以接受一些。”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只是说了这一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苏之一察觉到了,主人现在情绪很低落,他的主人从来不这样。 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好几下,还没想出措辞…… 苏无渡忽然俯身抱住了他。 脸埋进他的脖颈,贴著他的皮肤,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颈间,温热的气息,带著主人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香味。 苏之一整个人僵住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主人的睫毛贴著他的脖颈,微微颤动。他手脚像是被钉住了,眼睛睁著,盯著床帐,瞳孔却不知道在看向哪里。 过了许久,脖颈间有一点湿意慢慢洇开。苏之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意识到,主人在哭。 第94章 我从前见过主人 苏之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意识到,主人在哭。 他的双手下意识抬起来,可还没碰到苏无渡的衣袍,就又落了下去,垂在身侧。 他不敢僭越。 刻进骨头里的尊卑束住了他的手。 苏无渡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这样难过,之一都不肯抱抱我么?” 苏之一的呼吸窒了一下。 他没有吭声,安静了很久,然后手迟疑著再次慢慢抬起来,这次绕过苏无渡的脊背,环住了他的腰。 手掌贴上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主人腰间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他的手指蜷了蜷,不敢收紧,只是轻轻地搭在那里,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宝贝。 这动作对他来说实在是陌生。 过了很久,苏无渡才缓缓从他颈间抬起脸。 他的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除了眼角有些红,表情也还算平静。 苏之一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心中有些莫名的感觉,他不明白是为什么,只觉得心臟发紧,像被攥住了,总之不太好受。 主人就该一直是高高在上,要什么有什么的,何须这样难过。 苏无渡伸手摸了摸他的月土子,又微微低头,在他侧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嘴唇贴著他脸颊的位置,停了几息才离开。 他低声说了一句:“还好有你们,我才不至於做个孤家寡人。” 苏之一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嘴唇张了又合,最后也只憋出一个字,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嗯。” ……暗阁训练应该加一项如何討主人欢心的。 苏无渡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不想也影响了这人的心境,略微直起身,问了一句:“之一,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年岁?” 苏之一摇了摇头,声音没什么起伏:“属下从记事起就在暗阁训练,不知年岁。” “那生辰也不知道了?” 苏之一再次摇头。 苏无渡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里带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看你模样,应该和我差不多大,我今年二十有二。” 苏之一听到这话,却抬起头,直愣愣地看著他,说了一句:“不是,属下要大几岁。” 苏无渡怔了怔,挑眉,“你怎么知道?” 苏之一低声说:“属下在暗阁的时候,曾见过主人。” 苏无渡有些意外。 他幼年的確偶尔跟著父亲去过暗阁,不过那地方他觉得无聊又严苛,去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没想到那时候苏之一就见过自己。 “是什么时候见过?我怎么没印象。” 苏之一却抿著唇不说话了,垂著眼,一副不敢开口的模样。 苏无渡刚刚只是隨口一问,这下是真的好奇了,故意打趣了一句:“难道本阁主幼年相貌很丑陋,竟让你这样不想提及?” 苏之一惶恐地摇了一下头,“……不是。”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答。 “那时候属下要去训练,在一处偏僻的废弃练武场,遇见了找不到路的主人,就引著您回了主殿。” 苏无渡听他这样说,倒是模模糊糊地想起一些画面—— 那时候自己还很小,大约只有五六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十分顽劣好动。 那天跟著父亲去暗阁,趁著父亲与暗阁主事议事的空档,他一个人追著一只雀儿不知跑到了哪里去,等反应过来,四周早已经看不见人影,黑黢黢的巷道,高大的石墙,完全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他四处乱走,却越走越偏僻,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他嚇得边哭边喊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拉著丝流到了衣襟上。 他爹没叫来,倒是看见一个身量清瘦的半大黑衣少年朝他走过来。 那少年戴著面具遮掩面容,已经开始抽条的年纪,像一柄还未开刃的剑。 他那时候好不容易看见个人,年纪太小也还没什么防备心,扑上去一把抱住人家的腿,嚎啕大哭,说要找爹。 那少年低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您跟我来。”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抽抽噎噎亦步亦趋地跟在那少年身后。 路上把自己哄好了,又觉得无聊,便开始没话找话,问人家叫什么名字。 那人说他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號。 他又问人家长大了以后也会是暗卫吗? 那人沉默了一下,说要最拔尖的才能做暗卫。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最拔尖,也不知其中残酷,只知道这个人带他找爹,不是坏人,他便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说了句豪言壮语:“以后我让你做我的暗卫!就算你什么也不会都不怕,你要跟著我吃好吃的!” 那少年当然没有应声。 他急了,以为人家不信他,便从怀里掏出自己一直揣著的那个锦袋——里面是他最爱的奶片,平日里捨不得多吃,一颗一颗数著吃的——踮著脚递过去,说把自己最爱的奶片都送给他吃。 那少年没有接,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您父亲就在前面。” 然后便隱匿离开了。 他愣愣地收回自己的袋子,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回了主殿门口。 父亲正焦头烂额地找儿子,见他终於自己回来了,气得脸红朝他走过来,他预感大事不妙,转身就要跑,小短腿还没迈出半步,就被拎起来…… 咳,后面有些丟脸,总之从那之后他几年都不肯再踏入暗阁。 …… 苏无渡回想完,抬眼看著他,倒是真有些惊讶:“当年送我回去的那个人,就是你?” 苏之一点了点头,声音没什么波澜,“是,那时属下去训练,路过那里,见您找不到路,就引您回去了。” 他说完便闭上嘴,没提因此误了训练的时辰,被管事罚了一顿鞭刑,半个多月才好。 苏无渡自然不知道这些,只是笑了笑,“那之一確实比我大几岁,那时候我大概只到你腰间。” 苏之一没吭声,苏无渡又问了一句:“你当年为何不要我的奶片?” 还是有些耿耿於怀。 苏之一愣了愣,没想到主人关心的是这个,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说:“不合规矩。” 他那时还不是暗卫,按理说是不能私下接触烟雨阁未来的阁主,可当时看他实在哭得可怜又伤心,才没忍住现了身。 第95章 之一生辰 苏无渡闻言,有些不高兴的模样,伸手解下腰间繫著的锦袋递过去。 “那我再送你一次,这次你不能拒绝了。” 苏之一愣愣地看著那个锦袋,不明白主人为何非要把这东西送给自己,但主人赏赐自然不能不要,便接过来,垂首说了句“谢主人。” 苏无渡这下满意了,“喝了药便吃两个,厨房每隔几天会再送一次。” 苏之一嗯了一声,把锦袋小心地放在枕边,心想那他要一直带著一包奶片吗? 苏无渡终於想起自己最开始问话的初衷,“你还记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成了我的暗卫?” 苏之一没有犹豫,甚至无需回忆,“回主人,是庚辰年腊月廿二。” 苏无渡也想起来了——那时父亲刚出事不久,暗阁主事带了一批人来让他挑选,一个个介绍各人的长处。 他那时也不过十八岁,刚刚继任阁主,又要处理父亲后事,还不如现在这般游刃有余,每日周旋在各种人与事之间,哪里耐烦精挑细选。 所以当时只挥了挥手让主事直接把综合排名最靠前的十人留下便是。 自己甚至没仔细看,隨意按排名赐了名,便算是选定暗卫了。 “既然这样,”苏无渡说,“以后便將这一天算作你的生辰吧。” 他算了算,“最近的一次就在年前,也快要到了。” 苏之一怔住,不明白主人为何突然给自己定下生辰,也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含义,只是呆呆地说了一句:“谢主人。” 苏无渡笑了笑,想起一桩正事来,脸上的表情收了几分,嘴角微微抿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今日陈大夫说,到时生產,只能剖腹……恐怕会有风险。” 他为此事掛心到现在,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胸口像压著一块石头,就算是血玉骨有了著落,也还是放心不下。 苏之一这个当事人听了,面上却没什么波动,只是平静地说:“属下知道了。” 苏无渡皱了皱眉,他莫名气闷。这人怎么总是这样?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好像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你不怕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到时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命都得交到別人手上,万一……” 他说不下去了。 万一什么?万一出了意外?万一救不回来?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苏之一没怕,他自己反而先怕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声音恢復了几分平稳,但语气难得执拗:“我会为你备最好的药材,一定让你们平安渡过生產。” 苏之一垂著头,说了一句:“谢主人,属下会把小主人平安诞下。” 苏无渡看著他这副模样,终於意识到——其实这人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安危。 在苏之一的排序里,主人是第一位,小主人也得在他前面,他自己大概不知道被排到了哪里去。 从前他把这暗卫当工具,觉得这样的忠诚是天经地义的,甚至为此满意。 可现在见苏之一这样半点不关心自己的模样,他只觉得胸闷。 他想教这人看重自己,想告诉他你的安危也很重要,可话到嘴边,才觉得言语原来这般匱乏无力。 该怎么说呢?二十几年的暗阁训练,早就把这些东西刻进了骨头里,不是他几句话就能抹去的。 苏无渡最后只是把苏之一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一道寻常疤痕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苏之一不怎么习惯主人这样的触碰,觉得那陈年的疤痕莫名有些痒,但他不会反抗。 —— 下午,苏无渡在听雨轩翻看这两日积攒的信函。 莫盼盼没让人通报,一推门就进来了,风风火火的。她虽然性子一向直爽,但在阁中也不会这样肆意行事,多少会做些面子。 苏无渡有些疑惑又是什么事惹到她了。 ……该不会真和厉刑打了一架吧。 莫盼盼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地问:“你怎么就把叶无月放走了?要不是听人说,我都不知道这事!” 苏无渡心想原来是这事,鬆了口气,靠在椅背里,语气不紧不慢的:“我自有谋划。” 他没说具体的,莫盼盼哼了一声,闻言也没多问,知道他不是跟那话本子里头的蠢货一样,突然犯什么烂好心就行。 只是嘴巴还撅著,嘟囔了一句:“就这样把人放走,万一她什么时候再反过来咬你一口。” “不会。”苏无渡摇了摇头,“她有求於我,利益交换,是最稳固的关係。” 莫盼盼一掌拍在桌上,“交换什么?我们烟雨阁什么都不缺,就该把她也关进地牢里头,让他们一家人团聚!” 苏无渡笑了笑,没接她这个话茬。他想了想,还是解释:“之一生產时,需要用到血玉骨,这药材难得,现在只有碧霄阁拿得出来,不好和叶无月闹太僵。” 莫盼盼听到这话,想起自己来这一趟的正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往苏无渡面前一推,献宝似的,“你快看看!” 苏无渡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明白。 纸上画著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凑在一起勉强能看出是个方形的轮廓,里头还画著几个不怎么圆的圆圈和几道弯弯曲曲的线,顏色也涂得乱七八糟的,像是小儿涂鸦。 他抬起头,诚实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莫盼盼一甩马尾,得意洋洋地说:“包被!我看別人家生下小孩都是要裹新包被的,这是我亲自画的图样,是不是特好看?等明日我让人买的布料到了,立马给你们做出来!” 苏无渡低下头,重新看了一番那张纸。 才勉强看明白,那个方形大约是包被的形状,至於上面那些……他猜应该是老虎。 苏无渡沉默了很久,最后硬著头皮说了两个字:“好看。” 不管怎样,都是一番心意。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要辛苦莫姨,做两条。” 莫盼盼连连点头,“对对对,多做一条到时候换著用,你这要当爹的果然是周到不少!” 苏无渡笑著摇头,“不是,这是双生胎。” “双生胎?!”莫盼盼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眼睛睁得溜圆。 第96章 不嫌弃你 “双生胎?!”莫盼盼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眼睛睁得溜圆。 苏无渡頷首。 “你怎么才告诉我?!” “您也没问。” 莫盼盼瞪著他,“你长了嘴就是用来气我的吗?” 苏无渡笑了笑,也不跟她拌嘴了,“您快去准备吧,这包被复杂,辛苦莫姨赶个工。” 莫盼盼“嘖嘖”了两声,嘴里念叨著“马上我也要当上姨奶奶了”,把那张图样小心翼翼地捲起来,塞回袖子里,高高兴兴地走了。 苏无渡看著她出门,摇了摇头。 莫姨的女工一向一言难尽,做成什么样全凭运气,小时候给他缝的锦袋、衣服,他爹每每看了都要沉默半天,最后塞给他,还要叮嘱“收好,別弄丟了”。 当时不明白他爹为何此番表现,现在终於懂了。 物品本身其实不重要,但这有人记掛的感觉实在温暖。 只希望那包被不要漏风,丑一些倒也无妨…… 不过莫盼盼倒是提醒了他一件要紧事,这段时日事务太多,都还没来得及准备两个孩儿出生之后的用具。 他虽是第一次当父亲,但这样疏忽,也实在是不应该。 ———— 晚上,苏无渡和苏之一还是在那小桌板上一起用了晚膳。 婢女把碗碟收走,又送来一盆热水和乾净的布巾。苏无渡把东西接过来,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把人都打发了出去。 苏之一靠在床头,背后的伤虽然已经开始结痂,但偶尔碰到时还是会疼,不过从他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苏无渡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去解他寢衣的系带。 苏之一怔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后缩,被苏无渡按住了肩膀。 “换药。” 苏之一这才反应过来,嗯了一声,撑著床铺慢慢转过身去。 苏无渡伸手帮他把上衣褪到腰间,露出缠著纱布的后背。纱布上渗著淡淡的血痕。 他小心地解开,动作放得很轻。 苏之一垂著眼,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好像那刀口不是长在他身上似的。 苏无渡將旧纱布放在一旁,拿起乾净的布巾沾了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些疼,很快就好了。” 苏之一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属下不疼。” 苏无渡皱了皱眉,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悦:“你又不是真的木头,怎么会不疼?” 苏之一便不吭声了,抿著唇,把头低下去了一些。 苏无渡將药粉撒在伤口上,苏之一背上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又很快鬆开了,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无渡將新纱布重新缠上去,手指绕过他的腰腹,把纱布固定好,才將他的上衣拉上来。 “身上还有別处要擦一下。”苏无渡说,“你现在不能沐浴,我一早让人把地龙烧热了,简单擦一擦。” 他说著便从热水盆里拿起了布巾。 苏之一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自在地伸手去接布巾,“属下自己来。” 苏无渡抬手挡了一下,说了句“別乱动,你哪里我没看过?”。 苏之一的手僵在半空中,收了回去,还是有些不自在,声音低低的,“属下可以去浴桶洗,不会弄脏主人的床榻。” 苏无渡正为他擦拭胳膊的手顿住了,他把布巾暂且放在盆沿上,凑近了一些,低头在苏之一的唇角轻轻亲了一下,嘴唇贴著那处柔软的皮肤,温声说:“我若是嫌弃你,怎么会这样亲近你?” 苏之一睫毛颤了几下,不敢看他。 “为你擦拭,也只是想让你舒服一些。”苏无渡的语气平和,不带半分勉强,“你若是不愿,那便算了。” 他说著便要退开。 苏之一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他来不及思考,伸出手握住了苏无渡的手腕,手指扣在那节突出的骨头上,力气並不大,但苏无渡为此停住了动作。 苏之一声音有些发紧:“属下没有不愿。”被他攥著的人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只布著厚茧的手正握著他的腕骨。 苏无渡挑了挑眉,心想这还是这人第一回敢主动碰他。 苏之一也意识到自己僭越了,手指猛地鬆开,把手缩了回去,垂在身侧攥了攥。 苏无渡低笑了一声,重新拿起布巾,继续方才没做完的事。 苏之一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躲,任由人摆弄,耳根有些红,大约是被热气熏的。 收拾妥当后,苏无渡熄了灯,室內暗下来,他掀开被子上了床內侧躺下。 苏之一原本平躺著,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 苏无渡侧过身来,在黑暗中看了他一会儿。 “这样压著后背的伤,不疼吗?” 苏之一张了张嘴,想说“不疼”,还没出口—— 苏无渡已经伸出手,小心地托住他的肩膀,把人翻了个身,让他面对著自己。 苏之一没有防备,脸转过来的那一刻,鼻尖差点蹭上苏无渡的胸口,他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苏无渡收回手,把被子往他身上扯了扯盖好,终於满意了。 “快睡吧。” 苏之一点了点头,没意识到黑暗中苏无渡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 怎么这样呆呆的。 ——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苏无渡就起了。 他陪著苏之一吃过早膳,又看著人把药喝了,才说,“今日我要出去一趟。” 苏之一頷首,“主人万事小心。” “嗯,你好好待在房里。” “属下遵命。” “好好吃饭。” “……是。” 苏无渡顿了顿,觉得这情景好像他们已经成婚多年,他每日出门前都要这样交代一遍。 想到这,他心中熨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就转身出去了。 今日是要下山去採买两个孩儿出生后的用具。 本来这些事交给周管事就可以了,但左思右想,觉得还是想自己亲自去一趟。 昨日特意问了阁中几个年长的婆子,才知道养个孩儿也不那么轻鬆,原来不是餵饱了就行。 他把那些零零碎碎需要採买的东西记了满满一张纸,收在袖子里。 今日乘的是一架大一些的马车,如今已入冬,苏无渡披了一件白色狐裘,毛领簇拥著下頜,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第97章 为孩儿买衣服 他靠在车壁上,把採买清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確保没有遗漏。 他们先到了城內最大的衣肆,周管事安静地跟在苏无渡身后进了店。 店里燃著炭盆,暖烘烘的,几个绣娘正在铺子里裁布缝衣,有不少顾客四处走动挑选,女子居多。 见有客人进来,一个年轻的绣娘迎上前来,目光在苏无渡身上打了个转,见他衣著华贵体面,心想大约是来为自己买时兴衣裳的公子哥儿,笑著问:“公子可是要买成衣?咱们店里新到了一批袍子,款式时新,料子也好,要不要看看?” 苏无渡摇头:“是为家中两个小儿准备冬衣。” 绣娘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十分意外:“还从没见过男子一人来为孩儿买衣物呢!公子一定很疼爱妻儿。” 苏无渡笑了笑,没有接话,只说:“要刚出生幼儿的贴身衣物和棉衣,一应用最好的料子。” 绣娘意识到这是个大单子,殷勤地引著他往里间走,“不知公子家两个孩儿是男是女?几个月大了?” “还未出生。” 绣娘脚步顿了一下,心想这位公子倒是真稀罕,孩儿还没出生就急急来买衣裳了。 她带著苏无渡到了婴儿衣物的区域,架子上摆著各式各样巴掌大的小衣裳,小到让人怀疑是不是给布娃娃穿的。 苏无渡稀奇地拿起一件,左看右看,有些疑虑地问了一句:“这……能穿上?” 绣娘哈哈一笑,“公子怕不是没见过刚出生的孩儿,说是巴掌大都不为过呢!” 苏无渡心想她们应当是有经验的,便照著推荐的各色衣裳都拿了几件。 绣娘笑呵呵地替他包好,嘴里说著“公子慢走”,一直亲自送到门口。 周管事跟在后面,怀里抱著一大摞衣物,摞得比头还高,摇摇晃晃地往马车上搬了两三趟。 早知道带两个小廝来了,阁主出门时不是说隨便买几套衣服吗?这怕是有几百套了。 ……小儿长得快,到时还没穿一个遍就又得买新衣了。 不过他也没说出来扫阁主的兴,总之他们烟雨阁也不缺这点银子,阁主开心就好。 苏无渡又跑了不少地方,买了摇篮,结实的木料,內侧打磨得光滑圆润,摸不著一根毛刺。 还买了一堆小玩具,老板见他买的多,送了一只箱子给他装,花花绿绿地堆了大半箱。 …… 周管事看著马车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物件,在心里嘆了口气。 往日这种採买的小事,阁主都是交给他,他再分派给下面的人去操办。 今日这样亲自跑一趟是从没见过的。 將来小主子出生,怕是有的忙了,烟雨阁也许久没热闹过了。 —— 一直到中午,苏无渡见东西买得差不多了,隨意进了家酒楼用午膳。 这酒楼很大,小二引著他上了二楼,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雅间。 拐过弯,迎面遇见一个坐著轮椅的女子,身后跟著一个清秀的婢女,正推著轮椅往前走。 那婢女皱著眉,有些幽怨:“小姐,您跑这么远到这里,就是为了吃他们家红烧肉么?阁主刚刚嘱咐过让您安分些的。” 轮椅上的女子身形瘦弱,五官倒有几分英气,眉宇间带著一股子不羈的精神气。 她靠在轮椅里,带著几分回味说:“你不懂,这家红烧肉是我吃过最正宗的!五花三层,酱汁浓郁,肥肉一抿就化,连汤汁浇在饭上都能多吃两碗。” 她说到这里,遗憾地嘆了口气,“可惜我不能喝酒,不然再配上一壶温热的黄酒,不知得多爽快!” 小婢女嚇了一跳,急急地说:“您可別再提喝酒了!被阁主知道了,又要好一顿骂!您答应了这次不喝酒的!” 轮椅上的女子闻言,唉声嘆气起来,十分不满:“自从和那二傻子的联姻黄了以后,娘亲就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非说什么和他联姻我的命才有救——怎么?他是太上老君的仙丹吗?啃一口就能长命百岁!” 她哼了一声,“还好你小姐我机灵,骗他说我有心上人,你看吧,这不就黄了!” 小婢女的脸扭曲了一瞬,声音哀怨:“那您也不能说我是您的……您的……” 她一跺脚,带著几分羞恼,“您糟践自己就算了,还糟践我!我可还想说亲呢!” 轮椅上的女子“呦呵”一声,转过头来,作出一副轻佻的模样,伸手去勾小婢女的下巴:“来,小娘子莫气恼,嫁不出去姐姐娶你!快让姐姐亲一口脸蛋——” 小婢女“哎呀”一声偏头躲开,她们和苏无渡擦肩而过,两人的笑闹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无渡停顿了两息,收回目光,被小二引进了另一间雅间。 这叶欢,居然是这样的性子么?倒是有些意外。 —— 下午申时,苏无渡回到了烟雨阁。 他早让人把无渡居西边的偏殿收拾出来当做两个孩儿的房间,此刻便吩咐人把买回来的东西都搬进去,满满当当地堆了一屋子,几个小廝进进出出地搬了好几趟才搬完。 苏无渡自己手里拎著一个小包裹进了寢殿。 苏之一原本靠在床头髮呆,听见脚步声看过来,“主人回来了。” 苏无渡“嗯”一声,在床边坐下,面对著他,把那小包裹打开,“你看。” 里面是两套小衣服,两双小鞋子。 苏之一疑惑地看著那堆东西,不知道主人要做什么。 苏无渡拿起一件小衣服展开,举到苏之一面前,那衣服还没他手掌大,像是什么精致的小摆件。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新奇,说:“今日去买了两个孩儿的衣物玩具,这件样式最可爱,没想到这样小。不过绣娘说小儿都这样,想来是合身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小衣服,又看了看苏之一的度子,把衣服举到那隆起的弧线旁边比了比,看不出什么名堂,便有些遗憾地暂且把衣服收起来,放回包裹里。 苏之一的目光一直跟著那件衣服。 他想像不出两个小主人將来穿上它们的模样——那样小的衣服,那样小的人,居然就在他的肚子里面吗?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攥了一下腰间的衣料。 苏无渡又从包裹里拿出一沓书册递过来。 第98章 等我吃晚膳 苏无渡又从包裹里拿出一沓书册递过来。 苏之一迟疑地接过,低头翻了翻。 第一本封面上画著持剑的侠客,书名是《江湖奇侠录》,翻开里面还有插图,画的是两个剑客打架,线条粗獷,但很有气势。 他抬起头,困惑地看著苏无渡。 苏无渡笑著说:“看你这两日无聊,买来给你打发时间的,都是些最近时兴的话本子。” 他其实还是受了莫盼盼启发,苏之一这几日不能下床,每日就是躺著,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他看这人只能这样发呆,莫名觉得有些可怜,今日便特意跑了一趟书肆,让老板挑了些武侠本子,想来他会喜欢。 苏之一又低头翻了翻那摞书册,好几本,够看一阵子了,虽然他从没看过话本。 他没有想到主人会这样细心。 其实他已经习惯了,没有任务的时候要么练剑,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在石室,从前也不觉得怎么样。 可主人居然注意到了,还特意买了书册送他。 他低声说了一句:“谢主人。” 苏无渡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不用谢,有什么其他想要的,也可以告诉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之一还是招架不住这样的语气,喉结滚了滚,垂著眼,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苏无渡笑了笑,也不催他如何,把那件小衣服叠好。 他很期待两个孩儿降生,还未见面,看著这些小玩意,就已经觉得欢喜可爱。 和看见苏之一相似的感觉,但他对苏之一,总是掺了些別的更复杂的东西。 苏无渡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周管事的声音,隔著门板,恭恭敬敬的:“阁主,属下有事稟报。” 苏无渡觉得这时候应当也没什么要紧事,大约是偏殿布置的事,不想出去,便让苏之一把面具戴上,朝门口说了一声:“进来回话。” 周管事推门进来,躬著身,不知为何一脸为难的模样,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偏殿布置有什么问题吗?” 周管事摇了摇头,“不是偏殿的事。” 他又支吾了半天,“阁主,要不……要不还是去外室说吧。” 苏无渡皱眉,觉得这人今日怎么如此古怪,“怎么了?有事便说。” 周管事先看了一眼苏之一,见阁主没有要出去的意思,这才说:“御兽峰峰主亲自来了,带了定帖,说是……来提亲的。” 苏无渡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如今我烟雨阁就我一个,向谁提亲?” 周管事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越来越小:“前两日照您的吩咐,把赵升父子叛变的消息放出去了,您的婚约自然就不作数了,对方这就……来向您提亲。” 这可是阁主自己不愿出去的,惹了旁边那位不高兴可不能迁怒。 苏无渡这下沉默了片刻,声音听不出喜怒:“知道了,先把人带去前厅招待,我马上过去。” 周管事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退了出去。 门关上,苏无渡转头看向苏之一。 那人戴著面具坐在床上,坐姿端正,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听见。 苏无渡伸手把他的面具摘下来,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睫低垂著,不知在想什么,似乎有些走神。 “你不生气吗?”苏无渡问。 苏之一回过神来,立刻摇了摇头,“属下不敢。” 苏无渡嘆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脑袋,“之一若什么时候能学会吃醋,我会很开心。” 苏之一不知道怎么答,愣愣地没吭声。 其实他刚刚听见有人向主人提亲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觉得不应该。主人要娶谁,不是他一个暗卫该过问的事。 苏无渡站起身,“你一会先吃晚膳,不用等我。” 苏之一点了点头“是。” 苏无渡得到回应,就要转身离开,但身后人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主人早些回来用膳。” 苏无渡脚步顿住,虽然只是一句简单的话,但也不像是苏之一会说的。 ……这种带著隱晦期盼含义的话。 他突然转回身,弯腰伸手揽住苏之一的后颈,在他唇上要了一个吻,一触即分。 苏之一还没反应过来,苏无渡已经直起身离开了,很高兴的模样,笑著对他说:“你不许提前吃晚膳,必须等我回来一起。 想了想,又补充,“若是饿了,就先吃点心垫一垫,但不许吃太饱。” 苏之一木木地点了点头,“……是,属下遵命。” 他看著主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抿唇垂下了眼。 那股淡淡的香味还没散去,他的心跳也尚未平復下来。 —— 苏无渡刚踏进前厅,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小男子就迎了上来,拱著手满脸堆笑。 “苏阁主!许久未见,愈发英武了!上次见你还是在武林盟的宴席上,那时候我就跟我夫人说,这烟雨阁的阁主,当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他还要往下堆砌拍马屁的话,身后的妇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他便立刻收了声,笑著往旁边让了让。 那妇人微微朝苏无渡欠了欠身,苏无渡拱手还了一礼,“两位先请坐。” 他说著,自己坐在了主位,岳西云夫妇坐在下首。 苏无渡客气地问:“不知岳峰主两位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也不事先知会一声,小辈好去迎接。” 岳西云先瞥了夫人一眼,见她微微点了头,才清了清嗓子开口,“前两日听说那赵升居然背主,苏阁主和他那儿子的婚事,想必就此作罢了吧?” 苏无渡頷首:“自然。” 岳西云笑了笑,颇有些幸灾乐祸,隨即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站起身走上前来,双手递到苏无渡面前。 苏无渡迟疑地接过一看,是一张女子画像,眉目清秀,画工还算精细。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问了一句:“不知岳峰主这是什么意思?” 岳西云语气热切:“这是我小女儿,你们从前见过的,她一直心悦苏阁主,前两日听了那消息,磨著非要我和她娘来提亲。” 第99章 御兽峰 “我一想,咱们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就直接让人备了定帖,快马加鞭过来了。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带著几分期待,“还没人来找苏阁主定亲吧?” 苏无渡嘆了口气,心想確实没有第二个人会像他这样,別人家刚出了大事就急吼吼跑来提亲的。 “多谢岳峰主和千金抬爱,只是无渡一向只心悦男子,怕是要辜负一番美意了。” 岳西云挠了挠头,表情有些茫然,念叨了一句“真只喜欢男的啊”。 苏无渡正要再说什么,余光瞥见岳夫人的手悄悄伸到岳西云腰侧,拧了一把。 岳西云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立刻又堆起笑,手伸进怀里,又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回上面画著一个年轻男子,眉目俊朗,身姿挺拔。 “这是我儿子,岳旭远。今年二十有五,相貌虽比不上苏阁主,但也算拿得出手,性子温和,从不与人爭执,在家时常常帮我和他娘打理峰中事务,峰里上上下下没有不夸他的。” 岳西云越说越起劲,“苏阁主若是喜欢男子,那不妨考虑考虑他?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日后也好相处——” 他说到一半,又瞥了夫人一眼,见她没有不满意的,才继续说下去,语气恳切,“苏阁主,我这儿子真的是万里挑一的好,你见一面就知道了。” 苏无渡默了默,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心想这不像是来提亲,倒像是恨不得直接劫亲。 岳西云夫妇对视一眼,大约是以为他还不满意,岳夫人微微皱了皱眉,又给岳西云使了个眼色。 岳西云咬了咬牙,又把手伸进怀里,这回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质比方才那两张好上不少。 他爱惜地展开,递到苏无渡面前。 纸上画著一只白狐狸,通体雪白,尾巴蓬鬆,蹲在一块石头上,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 苏无渡险些把茶盏摔下去,心想这人莫不是以为自己有什么特殊癖好? 只听岳西云再次开口,颇有些割爱的意思,“这是我的爱宠,雪山白狐狸,乖巧可爱,通人性,听得懂人话,长得也漂亮,喜欢它的人可多了去了——” 苏无渡听著这和前面没什么区別的话术,表情逐渐有些难以维持,不断回忆著自己是否曾经做过什么看起来癖好独特的举动…… 岳西云喘了口气,“你要是娶我姑娘或者儿子,我的爱宠也算作陪嫁!別人想摸我都没让!” 苏无渡沉默了很长时间,闭上眼,鬆了口气。 他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看著岳西云,语气平淡:“多谢岳峰主美意,只是无渡已有心上人,不日便会宣布婚期,实在要辜负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苏无渡也看明白了。 他们此番另有隱情。 从前也没见御兽峰待他有多热络,今日就算是想结亲,也不必这样放低姿態。 御兽峰的实力虽比不上烟雨阁,可再怎么说,岳西云夫妇也是长辈,犯不著这样低声下气地推销自家儿女,连爱宠都拿出来当陪嫁了。 苏无渡也不绕弯子,想儘快解决好回无渡居去吃晚膳,他直接说道:“二位不如直说,为何一定要与我烟雨阁定亲?若是有什么难处,无渡必当尽力。” 他会这样说,是因为当初他父亲去世,他匆忙继任,江湖上多的是人落井下石,有的想趁虚而入捞一笔好处,有的乾脆明著来抢地盘。 只有御兽峰,在那段时间里帮扶过一二,虽不是什么天大的恩情,但雪中送炭,总归让人记忆深刻。 岳西云看了看夫人,岳夫人微微頷首,站起身,朝苏无渡拱手一礼。 “苏阁主果然是爽快人,那我们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苏无渡抬手示意她坐下,“岳夫人不必多礼,请讲。” 岳夫人坐回椅上,斟酌了片刻,才开口,语气低沉而愁苦,“御兽峰表面看著与从前没什么两样,可实际上,早就是別人腰间的钱袋子了。” 苏无渡皱了皱眉,“此话怎讲?” 岳夫人嘆了口气,“我们御兽峰擅长驯养兽宠,可武力低微。於是便有人盯上了我们,暗中操控了整个御兽峰。” 她语气渐渐有些厌恶,“品相好的兽宠被逼著不节制地繁衍,一年四季不间断,母兽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生下来幼崽之后,品相略好的卖出去,品相差的直接杀了取骨剥皮,品相最好的留下来继续交配,一代接一代,直到生不出好的为止! 她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岳西云拍了拍夫人的肩,接过话头,“短短几年,那些人赚下了天文数字,可御兽峰上下,从兽宠到驯兽师,没有一个人好过。” 岳夫人情绪平復下来了,她接著说:“这种受人操控,被人利用的日子,过得实在噁心,兽宠的寿命也大大缩短,从前能活二三十年的,如今三五年便不行了。” 苏无渡听到这,已经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果然,岳夫人看著他,说:“我们御兽峰世代以此为业,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这才不得已想找个实力强横的宗门联姻,好得一二庇护。” 苏无渡沉声问了一句:“是谁有能力这样操控你们整整一个宗门?” 岳西云和夫人对视了一眼,四处看了看,一副胆小的模样,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 “胡--广--閆。” 苏无渡的眉头拧了一下。 岳西云接著说,“不仅仅是我们御兽峰,那些没什么实力的宗门——南疆的驭虫门……东海的白鯊帮……被人逼著昼夜不停潜入深海捞珊瑚珍珠,隔段时间便有弟子溺死在海里,尸骨都找不回来!” 岳西云越说越气,“一个江湖中人,要这么多钱做什么?死了以后给棺材镶个金边不成!” 旁边岳夫人冷笑了一声,语气倒是比岳西云冷静得多,“有钱那可用处大了,想做什么办不成?谁会嫌钱少。” 岳西云被她这一句堵住了嘴,连声附和,“夫人说得对,夫人说得有道理……” 苏无渡敛下眸子。 他想起了之前在临州城探查过的那艘四海商会的货船,里头堆满了金银財宝。 第100章 我还在等你 苏无渡想起了之前在临州城探查过的那艘四海商会的货船,里头堆满了金银財宝。 而那四海商会的会长周德安,是胡广閆的人。 他又想起胡阿澈之前为了让他帮忙找卿卿,隨手就能拿出几千两黄金,眼都不眨一下。 他现在明白了,那些钱財是哪里来的。 ——搜刮,迫害,把別的宗门当成牲畜一样圈养榨取。 钱袋子遍布整个江湖,当然有钱。 岳西云挠了挠头,还是有些不甘,又往前凑了凑,不死心地问了一句:“苏阁主的亲事,当真定下了?怎么江湖上一点风声都没有?” 苏无渡頷首,嘴角微微弯了一点:“的確有心上人,只是他还未答应与我成婚。” 岳西云“嗯?”了一声,一脸的不理解,“苏阁主这是相中了天仙不成?你这品貌,还有人能拒绝得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十分认真的模样,“我刚刚说我姑娘喜欢你,那可是真真的!不是客套话,她不知念叨你多少年了……” 苏无渡笑了笑,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我的心上人,品貌也是上佳。他也没有拒绝我,只是还未答应。” 岳西云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没答应,不就是拒绝了吗? 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嘴硬? 他兴致上来了,还要再问,旁边的岳夫人轻轻咳了一声,岳西云的嘴立刻闭上。 岳夫人接过话头,朝苏无渡拱了拱手,语气沉稳许多。 “既然苏阁主已有心上人,那这回便是我们唐突了,此事本就是我们一厢情愿,苏阁主不必放在心上,还望勿怪。” 苏无渡摇头,不甚在意,转而问道:“二位想到与我烟雨阁联姻,恐怕不只是因为实力的问题吧?”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岳西云夫妇脸上,“你们知道些什么內情?” 岳西云和夫人对视了一眼。 岳夫人沉默了片刻,斟酌了一番措辞,最后开口:“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此番贵阁这桩事,赵升只是个出头鸟,其实背后另有其人,而那个人——” 她顿了一下,“就是胡广閆。” 苏无渡没有说是不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岳夫人接著说下去,语气篤定:“怀璧其罪,江湖上谁不知道烟雨令多值钱?胡广閆一心敛財,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大鱼,只是你们烟雨阁不像我们这些实力低微的宗门可以直接武力压制,所以他便筹谋从你们內部下手。”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况且那赵升我见过,跟我这夫君一样,不是成大事的料,一看就没那个胆气!看著还不如他那儿子——” “誒!你骂他就骂他,带我做什么?”岳西云自然不乐意了,十分没面子,低声凑在夫人耳边说:“你在屋里说说就算了,干嘛还……” 苏无渡觉得这一对夫妻也是有趣,笑了笑点了头,“岳夫人倒是看得通透。” 岳夫人知道自己猜对了,语气也郑重了许多。 “我御兽峰虽然实力比不上烟雨阁,但大小也算得上是个正经宗门,多少能为苏阁主提供一些助力。日后苏阁主若有需要,只管开口。” …… 茶换了两回,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直到傍晚,岳西云夫妇才起身告辞。 苏无渡客气地留他们吃晚膳,岳西云摆摆手,“不行不行,还得赶回去餵咪咪,太晚了那小东西要闹脾气的!” 苏无渡愣了愣,“岳峰主还养了狸猫?” 岳夫人哼笑一声,“什么狸猫,咪咪是他那白狐狸!天天恨不得別在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有一回出门想得紧,半路又折返回去,多走了几十里路也不嫌累!” 岳西云摆摆手,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咪咪可不是普通的白狐狸,它听得懂人话!比我家那两个孩子还会討我高兴。” 他狠狠鬆一口气,“好在不用把咪咪送去当陪嫁了,真好啊!” 岳夫人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嫌弃和无奈掺半。 苏无渡觉得好笑,也不强留,拱手说:“那二位便快些出发吧,天色已然晚了。” 岳西云和夫人正色向他行了一礼,岳西云说:“我御兽峰便算是交到苏阁主手上了。是福是祸,我们都认了。” 苏无渡语气郑重:“无渡自当尽力。” 两人隨著周管事匆匆离开了。 此刻已经过了平日吃晚膳的时辰,苏无渡有些急切地赶回无渡居。 不过一个时辰未见,就颇有些想念,倒是能对岳西云理解一二了。 门口婢女欠身说了一句:“之一大人还没用晚膳,说要等您回来,只吃了两块白糖糕。” 苏无渡听了这话,心下欢喜,觉得这人怎么这样乖,让他做什么就一字不差地照做。 他吩咐婢女立刻上晚膳,然后快步走进寢殿。 內室里已经点著灯,苏之一正靠在床头翻看他今日买回来的话本子,手指捏著书页的边缘,看得慢吞吞的。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话本子,抬起眼叫了一声:“主人。” 苏无渡在床边坐下,身上还带著从外面回来的一身凉气,因而没有立刻靠近。 他先伸手拿起矮几上的茶壶倒了杯温水暖著手,才有些轻浮地挑眉问了一句:“之一有没有想我?” 苏之一垂下眼,支支吾吾地“属下”了半天,后半截话怎么都出不来。 苏无渡笑了笑,也没有为难他,换了话题。 “你猜,我有没有答应他们的提亲?” 苏之一声音低低的,恭敬又规矩:“主人婚事,属下不敢置喙。” 苏无渡本想逗他说自己已经答应和別人订亲了,想看看这人会有什么反应。 可此刻看著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里那点玩笑的念头忽然就散了。 不该这么做,本就是个胆小的木头,嚇一嚇,新长的芽又要缩回去了。 他伸出手,抬起苏之一的下巴,然后微微低头,在苏之一的眼皮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看著我。” 苏之一的呼吸顿住了,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瞳孔里映进了烛火和苏无渡的脸。 “我没有和別人订亲。”苏无渡语气比平时慢一些,就显得很认真。 “还在等你的回覆。” 苏之一直直地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第101章 周德安是谁? 他的心跳骤然快了起来,快到他觉得自己已经听见了这不正常的节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喘不上气,嘴唇张了张,终於挤出两个字:“属下……” “阁主,晚膳备好了,现在端进来吗?”婢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著一道门板,轻轻的。 苏之一立刻不说话了。 苏无渡鬆开手,拿起枕边的面具替苏之一戴上,指尖在他耳后轻轻一按,然后朝门口说了一声:“进来。” 婢女们摆好了饭菜,又鱼贯而出。 苏之一垂下头,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捏紧,又鬆开。 他方才——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衝动之下想说什么极其僭越的话。 是什么话,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觉得喉咙发紧,心臟跳得不像自己的。 那些话堵在嗓子眼,差一点就要衝出来。 还好被及时打断了。 还好。 —— 第二天一早,苏无渡去了地牢。 他照旧坐在那把椅子上,周围几步一个暗卫,把这里守得密不透风。 牢里的两人看起来比两日前狼狈了许多,倚在铁栏杆上,眼下青黑,像是好几夜没合眼。 苏无渡靠在椅背里,语气閒適得像在跟他们聊家常。 “不过两日未见,赵叔和衔月怎么这样憔悴了?真是我烟雨阁招待不周。” 没人说话,两人靠在栏杆上闭著眼,不知是睡著了还是不想看他。 苏无渡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此番还有话要问衔月,需要衔月为我解惑。” 赵衔月睁眼看过来,面色平静,没有应声。 “数月前,我查到蜃楼与临州四海商会的会长周德安,私底下有些来往。而周德安又听命於胡广閆,为胡广閆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苏无渡停了一下,看了赵衔月一眼,歪了歪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巧的是,前两日我的人送回来消息,说那周德安突然间匆忙离开了临州城,去办一件要紧事,什么时候回来尚未可知——衔月有什么头绪吗?” 赵衔月还没有说话,赵升先在旁边哼了一声,声音沙哑,带著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阁主这样神通广大,还用得著问我们什么?” 苏无渡冷笑了一声,笑意並没有到达眼底,“也是,今日不过是无聊,来与衔月算算总帐。” 他懒懒靠在椅背里,语气篤定,直接揭穿:“周德安就是你,你扮作商人,在胡广閆的安排下成了四海商会的会长,好借著商会的眼目帮他敛財——我猜得对吗?” 赵衔月沉默了很长时间。 地牢里的油灯火苗轻轻晃动了一下。 “不愧是无渡。”赵衔月开口,语气平淡,“算无遗策,我甘拜下风。” 苏无渡没有接这句话,嗤笑一声,继续说下去,“当初卿卿的事,也是你处理的。不知为何,你没杀他,不过也没放过他,而是把人卖进了醉仙楼,觉得这样也不怕他跑回去找胡阿澈。” 赵衔月頷首:“见他那番模样,动了些惻隱之心罢了。” 他抬起眼看著苏无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原来他是被你买走了,怪不得后来一直查不到消息,最后却突然被胡阿澈找回去了——也是你把人又给他的吧。” 苏无渡挑了挑眉,没有否认,不知想到什么,声音沉下去。 “衔月才聪明,把之一掳走来威胁我,也是你想出的法子。你早知道男子能……所以即便我已经封锁了消息,你还是一早就猜出之一的情况。不仅如此,你算到他会因为担心我而踏进陷阱” “——衔月才是真谋士,与他不过寥寥几面,就能把人心都算计进去。” 赵衔月笑了笑,坦然地说:“最后还是棋差一招,无渡贏了。” 苏无渡安静下去,面色冷淡,心想之一为此遇险,还被害得要早產,哪里算什么贏了。 他像是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前日我下山,看见了你的妹妹。” 赵衔月和一直低著头的赵升都猛地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苏无渡脸上,都有些惊疑不定。 原来再心硬的人被碰到软肋,都这样慌乱。 苏无渡淡淡地继续说下去,“她倒是和我想的很不同。性子活泼,说话也有趣,自小患病却丝毫不自怨自艾……” “欢儿是无辜的!”赵升急急打断了他,“她什么都不知道,她都不知道我是她父亲!你不能——” 苏无渡哼笑了一声,那笑意也冷冷的。 “我要真想干什么,她现在已经在这里和二位团聚了。” 赵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再出声。 苏无渡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閒適,“若是衔月愿意提供些东西,我或许心情一好,就放过她们母女了呢……” …… 苏无渡在地牢里待了一刻钟就出来了,有些嫌弃里面阴冷脏污,觉得莫盼盼的担心也有道理,待久了肯定要得风湿。 —— 苏无渡回了无渡居,还没走进寢殿,就听见里面传来莫盼盼的声音。 他脚步顿了一下,转头问门口的婢女:“莫长老什么时候过来的?” 婢女欠身答:“刚到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本来说有事找阁主,看您不在,又说去看看之一大人。” 苏无渡頷首,进了寢殿。 还没走到內室,就听见莫盼盼在里头说话,声音带著几分嫌弃:“那小子前两日还说我少看些话本子,这就为你买来了?买的是什么?” 一串书页翻动的哗啦声。 “——誒呀!这几本不好看!乾巴巴的,只有些打打杀杀,没滋没味。改日我把我珍藏的话本子拿来给你看,那才有意思!” 苏无渡掀帘子进去了。 莫盼盼止住话头,转过头来看他,手里还拿著那本《江湖奇侠录》。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苏无渡看了她一眼,“您好像很失望。” 莫盼盼把那话本子往苏之一枕头旁边一搁,拍了拍手,“我正等著你呢!昨日我不过带著那几只禿鹰出去遛了遛,回来就听说居然有人登门提亲!你又是从哪惹的桃花?” 苏无渡摇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不过是个误会,我也已经推拒了。” 第102章 甜甜日常 苏无渡摇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不过是个误会,我也已经推拒了。” 莫盼盼哼了一声,满意了些,嘴唇微动,像是在嘟囔什么,苏无渡勉强听见半句——“又有內容能写了。” 他皱了皱眉,问了一句:“写什么?” 莫盼盼一副心虚的模样,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隨即又硬气起来,“你管我写什么!我閒著没事练字不行吗?让你总说我字丑!” 苏无渡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莫盼盼暗暗鬆了口气,心想自己马甲保住了。 苏无渡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莫姨或许知道。” 莫盼盼见他没抓著方才的事不放,彻底放鬆下来,往椅背里一靠,翘起二郎腿。“你问。” “您当年对赵升干了什么?他居然遵守承诺,这么多年都没有对我说出当初他救我母亲的事,这可不像他。” 莫盼盼哼了一声,二郎腿晃了晃,嘴角带著得意。 “你还真把他看得透透的!他一开始得了你爹给的好处,答应得好好的,说绝口不提当年的事。可有一回中秋宴上,他喝了几口马尿,就玩笑似的对你说——” 她清了清嗓子,学著赵升的语气,滑稽又莫名传神,“要不是我,你也不能好好地站在这。” 苏无渡的眉头拧了一下。 “老子当时一脚把他踹清醒了!”莫盼盼说著,还比划了一下踢腿的动作,险些踹到房里摆著的花瓶。 “他又说什么就是喝醉了乱说——我才不信他!当天晚上,我偷摸到他房里,给他下了蛊。” 她说著,得意地挑了挑眉,“但凡他敢主动提那件事,立马就去见阎王。” 苏无渡心想原来如此。 他又问了一句:“为什么我不记得这事?” 莫盼盼摆摆手,“你那时候还不到三岁呢,话还说不全,当然不记得。” 苏无渡明白了,站起身,朝莫盼盼躬身执了一个小辈礼。 “谢谢莫姨这些年的爱护。” 莫盼盼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但嘴上不饶人,“你要谢我的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 她说著就站起来要走,都到门口了,又转过头对苏之一说了一句:“我改日让人把我的话本子送来给你,你到时候一定要看啊!” 苏之一还没说话,莫盼盼已经掀开帘子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苏无渡见人风风火火地走了,笑著摇摇头,在床边坐下来。 他隨手拿起那本话本子翻了翻,纸张有些皱了,看得出已经被翻过大半。他问了一句:“这里面讲了什么?” 苏之一一板一眼地说:“讲几个剑客,四处惩恶扬善。” 苏无渡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不吭声了,抬眼看对面的人,“……就这样?” 苏之一点头。 苏无渡觉得好笑,把话本子合上放回他枕边,“之一恐怕这辈子都写不了话本子,一句话能把一个故事讲完。” 苏之一垂下眼,说了一句:“属下愚笨。” 苏无渡闻言,伸出手轻轻托住苏之一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左右端详了一番,仔仔细细的,然后“誒呀”一声。 他挑了挑眉,语气带著几分夸张的惊讶,“这哪里愚笨了?我看明明是一副聪明相!” 苏之一愣住了,他听出主人在同他玩笑,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愣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谢主人。” 苏无渡笑了一下,收回手,目光落在苏之一的肚子上,语气正经了许多。 “以后两个孩儿若能像你,即便是顽劣些,我也绝不打骂他们。” 苏之一听了这话,却摇了摇头,声音很认真:“小主人应该像主人。” 苏无渡的眉心跳了一下,轻轻皱了皱眉,隨即又立刻舒展开了。 他摸了摸苏之一的度子,掌心贴在那道隆起的弧线上,慢慢抚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著,语气带著几分打趣。 “那小之一,是不是也该像之一?” 苏之一怔住了。 他低头看著主人的手贴在自己度子上,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他此刻才骤然意识到——这两个小主人,也有自己的血脉。 所以日后,也可能在某些地方,很像自己。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一想到这里心跳就加快,並不是惶恐,而是一种更欢快些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却並不牴触。 吃过午膳后,苏之一躺下午睡。 他最近越来越嗜睡,白日也总要补眠,好像怎么都睡不够似的。 苏无渡便在內室支了张小桌,把卷宗和信函都搬到了无渡居来处理。 陈生生说苏之一现在隨时可能出意外,他总不放心留那人一个人,让下人看著又怕他不自在。 好在苏之一现在已经习惯了,在主人身边也能入睡,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苏无渡批了几份信函,抬起头看了一眼。苏之一侧躺著,被子盖到胸口,面具摘了放在枕边,露出那张安静的睡脸。 苏无渡低下头继续翻卷宗,翻了两页,又抬起头看了一眼。 …… 不知分神多少次,他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不像话,但又觉得看一眼也不耽误什么。 便放任自己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之一轻轻皱起了眉,在睡梦中动了动,似乎哪里不舒服,想要翻身,身体笨拙地侧了一下,却没有翻过去,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微微抿著,呼吸也乱了。 苏无渡立刻搁下笔,起身走到床边。 他轻轻拍了拍苏之一的脸,把人唤醒。苏之一睁开眼,刚刚皱著的眉头立刻鬆开了,眼神还有些迷濛,声音也沙哑:“……主人?”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苏无渡问。 苏之一想说没有,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 苏无渡说了一句:“不用在我面前逞强,我想听实话。” 苏之一沉默了一会儿,垂下了眼,声音低低的:“有些腰疼。” 苏无渡眉头拧了一下,又问:“只是腰疼吗?” 苏之一抿了抿唇,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还是实话说了:“还有些喘不上气。” 苏无渡知道这人最能忍耐,能被他说出来,还害他难以安眠的疼痛,大约已经是很难以忍受了。 他立刻吩咐门外的侍从去叫陈生生过来。 侍从快步跑去了。 第103章 倒计时 苏无渡走回床边坐下,“之一,你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苏之一想了想,“最近这段时间一直这样,晚间要明显些。” 苏无渡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你怎么不早说难受?就这样忍著?我烟雨阁又不是请不起大夫来看,养著他们吃白饭么?” 苏之一发现他生气,声音闷闷的:“属下知错,请主人责罚。” 苏无渡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不对,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放缓了,说了一句:“我不是在怪你。” 他顿了顿,“只是见你难受,实在心疼,才著急了些。” 苏之一抬眼看著苏无渡,確认他的確是没有生气的模样,才低声说了一句:“並不十分难忍,比刀剑伤要好一些。” 苏无渡听了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摸了摸苏之一的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陈生生这段时间一直住在东偏殿,所以很快就赶来了,以为是之一出什么状况,一进来就问:“可是之一怎么了?” 苏无渡起身让开床边的位置,说:“他这段时日腰背疼,且难以呼吸,可是有什么问题?” 陈生生本以为是什么大事,听到这个,倒是鬆了口气,“这是正常现象,双台大了,自然会这样。” 苏无渡的眸色沉了下去,问:“可有法子治?” 陈生生说:“睡觉时可以把腰背垫高一些,每餐不要吃太饱,饭后不要久躺,適当起来走动走动。” 他嘆口气,“这些法子也只能略微缓解,最后这段时日,只能熬过去。” 苏无渡拧眉。 陈生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每日可以按摩一下酸痛的地方,也有用处。” “本阁主明白了。”苏无渡摆手让他退下。 陈生生提著药箱走了。 苏无渡侧过身,一手揽住苏之一的背,一手托著他的腰侧,把人上身抬高了一些,在他身后塞了两个软枕,让他半靠半躺地倚著。 动作並不熟练,但很小心,没有碰到他后背还没长好的伤口。 苏之一被他一通摆弄,靠在软枕上,呼吸稍微顺畅了些,连腰间的酸胀都轻了几分。 他低声说了一句:“谢主人。” 苏无渡没应声,又把手伸进被子里,摸索著按住苏之一的后腰。 掌下的肌肉绷紧著,他沿著脊柱两侧慢慢按过去,每一块都是僵的。 他不高兴地说了句:“我该更尽心些的,与你同寢这么多日,都没发现你不舒服。” 苏之一张了张口,说:“是属下的错。” 苏无渡用手指按住一处,问:“是不是这里疼?” 苏之一动了动,想躲,又忍住了,低声说:“属下自己来。” 苏无渡眼中带了点笑意,手上没停,语气懒洋洋的:“你自己怎么按?是我按得不舒服吗?” 苏之一立刻摇头,“没有。” 苏无渡又问:“那是很舒服了?” 苏之一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还是顺著说:“……舒服。” 苏无渡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手往下挪了半寸,又问是不是这里疼。 苏之一这回点了头。 苏无渡便不说话了,力道適中地揉按那一块,在紧绷的地方一圈一圈地打著转。 按一会儿,便要问一句“舒不舒服”,苏之一每次都乖乖地说舒服,像一只正在被顺毛的猫。 苏无渡觉得他可爱,手下的动作更轻了些。 大约按了一刻钟,掌下的肌肉比方才鬆软了许多,他才收回手,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 他替苏之一掖了掖被角,“这样垫著有没有好些?还喘不上气吗?” 苏之一呆呆地摇了摇头,“现在好多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谢主人。” 苏无渡心里舒坦了些,拍了拍他的脑袋,“那就再睡一会儿吧。” 苏之一“嗯”了一声,乖乖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 苏无渡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等他呼吸平稳了,才走回小桌后面继续处理事务。 ——— 之后几日,苏之一愈发难熬。 他虽然从不说什么,脸上也一直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但苏无渡看得出他周身的不適。 一个身手矫健的暗卫,现在翻个身都要先用手撑住床铺,慢慢地挪动。 偶尔下床走动几步,回来便腰疼难忍,要靠著软枕缓上好一阵。小腿也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按下去便是一个坑。 苏无渡想,这大约是不好受的。 苏之一没喊过疼,甚至在他心疼地查看时,还要安慰他说“属下无碍”。 但苏无渡知道那不是真话。 距產期越来越近,苏之一没如何,依旧那副淡定模样,像是生產这件事和他从前执行过的那些任务没什么区別,领了命便去做,不论有没有危险。 倒是苏无渡越来越焦躁,隔两日便要问陈生生一次苏之一的情况。 陈生生让他不必过於忧心,他当时应了,可苏之一半夜翻个身,他都要惊醒。那人皱一下眉,他都要疑心是不是发动了。 不过十几日,他脸上便有了几分憔悴。 他自己没在意,苏之一发觉了他情绪不对。 主人这几日话少了,笑也少了,眉头总是微微拧著。 苏之一知道主人是在忧心生產的事。 他觉得自己应当说些什么来安慰主人,可嘴太笨了,搜肠刮肚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属下一定会把两个小主人平安生下来的。” 苏无渡正在给他擦拭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苏之一,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苏之一还看不懂。 “我不是在担心他们。”他说,“我是在担心你。” 苏之一愣愣地看著他,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属下不怕。” 苏无渡嘆了口气,“你怎么能什么都不怕呢?又不是钢筋铁骨。” 这话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声音低到苏之一差点没听清,“你该怕的……” 苏之一迟钝地意识到——主人是在担忧自己的安危。 暗卫本就是主人的刀和盾,即便为主人死了也是应该的,这是他从进入暗阁起就被刻进骨头里的道理。 可现在,主人却为自己忧心到日渐消瘦。他此刻才明白,主人对他……早已经不是对暗卫,对手下了。 第104章 生辰快乐 叶无月的人快马加鞭,赶在半月之期內把血玉骨送到了烟雨阁。 陈生生捧著那一小段通体血红的药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都亮了,“好东西!好东西啊!” 他把所有需要的东西都一应备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无渡居偏殿的一间空房里,只等时机成熟。 苏无渡去看过一次,那间屋子被陈生生布置得像个小型医馆,一股子药草和烈酒的气味,布置了几十盏灯。 ———— 腊月廿二,临近年节。 深冬的天色亮得晚,无渡居里烧著地龙,暖烘烘的,把寒气都挡在了门外。 苏之一最近睡得很沉,醒得也晚。 辰时末了,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看清什么,就感觉一个人俯身下来,在他脸上印下一个吻。 “之一,生辰快乐。” 苏无渡的声音很温和。 苏之一呆呆地望著他,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苏无渡今日穿了一身红色的狐裘,毛领簇拥著下頜,头髮只隨意拢在脑后,眉目间带著笑意。 苏之一盯著他看了几息,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一时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是觉得……主人今日好看得不像话。 苏无渡挑了挑眉,见他还在发愣,问了一句:“你忘了?今日是你生辰。” 苏之一这才想起来,主人前段时日为他赐下了生辰,他应了一声“嗯”,还不太清醒。 苏无渡唇角含著笑,“睡好了吗?” “好了。” 苏无渡便伸手扶他坐起来,动作已经很熟练,把人稳稳噹噹地靠坐在床头。 做这些的时候,他嘴上也没停:“今日为你庆生,可惜你不能出门,便简单些。” 苏之一从没过过生辰,也不知主人要做什么,便木訥地任由他摆弄。 苏无渡支起小桌板,又从旁边桌上端过来一碗还冒著热气的面,放在苏之一面前。 白瓷碗里,麵条细细长长地盘在汤中,上面臥著一根青菜和两个荷包蛋,看著还算齐整。 他把一双筷子塞进苏之一手里,眼里带著几分期待:“长寿麵,寓意长命百岁,之一要吃完。” 苏之一却没有看那碗面。 他的视线追著苏无渡的手——那双手他见过无数次,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执笔时好看,握扇时也好看。 可现在,那双手指尖上多了几道伤口,手背上还有几个烫出来的燎泡,一看便是新添的。 苏无渡注意到他的视线,也没藏著掖著,把袖子往上拢了拢,把手大大方方地露出来,语气颇有些委屈:“长寿麵要家人做的最好,可惜我没下过厨,实在狼狈,之一不要嫌弃。” 苏之一盯著那双手,很久没动。 他知道主人一向养尊处优,连喝水都有人送到手边,何时亲自下过厨,何时受过这样的伤。 苏无渡见他一直盯著看,便笑了笑,带著几分打趣的意味,“之一这样心疼我,那亲一亲受伤的地方,就不疼了。” 他本就是说笑逗弄,想著这人怕是又要害羞地不吭声了。 可苏之一安静了一会儿,却微微俯身,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小心避开了受伤的位置,一触即分。 苏无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蜷了蜷,收回手,带著点不自然:“快吃吧,一会儿坨了就不好吃了,我岂不是白忙了一早上?” 那被碰过的地方好像还在微微发烫。 苏之一这才动作迟缓地挑起一根麵条,慢慢地吃。 刚入口,他就尝出来了——麵条煮得不够,还有些硬,盐放得也太多了,咸得发苦。 苏无渡有些期待地问:“怎么样?” 苏之一低著头,把麵条咽下去,回了一句:“好吃。” 苏无渡鬆了一口气,表情鬆快了些。 苏之一大口大口地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苏无渡让人把碗筷收走。 “还有生辰礼物要送你。”他站起身,从旁边桌上拿起一个长长的木盒,递给苏之一。 盒子是檀木的,边角包著金,看著便知不是凡品。 苏之一小心地打开,里面躺著一柄剑。 剑鞘是黑色的,上面用银丝嵌著流云纹,没有多余的装饰,素净而冷冽。 他握住剑柄抽出来,剑身寒光凛凛,刃口薄得几乎看不见。分量握在手里刚刚好,像是专门为他量身打造的。 苏无渡语气隨意,但目光一直没离开苏之一的脸,“你那把佩剑还是暗阁统一发的吧?这把若是顺手,以后便换上这把。” 他没有提为这把剑亲自绘图、找材料花了多少心思,也没有提为了求那位铸剑山庄的老师傅出手,备了厚礼去亲自登门拜访。 苏之一伸手摸了摸剑刃,他是用剑的人,知道这是一把难得的好剑。 苏无渡没有这样用心为別人备过生辰礼,见他一直不说话,难得有些忐忑:“不喜欢么?” 苏之一摇了摇头,合上剑鞘,把剑放在枕边。 他垂著眼,第一次没有直接回答苏无渡的问题,而是说:“属下从没过过生辰。” 苏无渡伸手抬起他的脸,语气认真,一字一句地说:“以后每年我都为你过生辰,之一要爭气些,长命百岁才好。” 苏之一直直看著他,眼眶渐渐沁出些红色。没有泪,却比落泪还要让人心软。 苏无渡还是第一次见他有这样的表情,明明从前伤得站不起身都没哭过,这是怎么了? 他有些慌乱,“哪里不舒服么?” 苏之一张了张口,“属下……我——” 还没说出下文,他突然皱起眉头,一只手按住了肚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 “……好像流血了。”他茫然地说。 苏无渡拧眉,掀开被子一看,洇湿了一小块,透明的。 他的手顿住了。 …… 陈生生正在偏殿里蘸著醋美美地吃酱牛肉。肉切得厚薄均匀,蘸上醋,酸香开胃,他嚼得正香。 “砰——”地一声,门被推开了。 小廝气喘吁吁地衝进来,扶著门框话都说不利索:“陈、陈大夫——那位发动了!阁主让您赶快过去!” 陈生生的筷子掉了,最后一片酱牛肉也掉在地上,他来不及心疼,蹭地站起身,一把老骨头好几年了没跑这么快过。 他衝进那间早就布置好的房间时,苏无渡正小心翼翼地把苏之一放在床上,动作轻得像是生怕磕了碰了。 第105章 两个小公子 苏之一眉头皱著,额角沁出细汗,明显在忍痛,但没有出声。 苏无渡低声哄他,“不用怕。” 苏之一忍著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怕。” 陈生生手脚麻利地指挥药童把所有的灯都点上,屋里很快亮堂堂的。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枚早就备好的药丸,塞进苏之一嘴里,“吃了这个会昏睡过去,也感觉不到疼了。” 苏无渡拧著眉,握著苏之一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低声说了一句:“睡吧……不过要记得按时醒过来。” 他的面具根本没戴,总不好这个时候在大夫面前还藏著掖著。 苏之一眨了眨眼,盯著他看,眼皮很快就垂下去了,神色也放鬆下来。 陈生生有条不紊地准备器具,他头也没抬,说了一句:“请阁主出去吧。” 苏无渡没动,“我在这里可会有什么影响么?” 陈生生摇头,“不是有影响,是一会儿怕您受不了。” 苏无渡没接话,也没挪动脚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著苏之一的手。 那上头黑色玉牌的平安符好好地系在腕间,编绳还是他亲手系的,结打得结实。 陈生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心想阁主应该不会看人流血了就闹著要砍他的脑袋,诛他的九族。 他吩咐一个药童去把之前交代好的血玉骨熬上,之后自己净了手,解开苏之一的上衣。 …… 刀划下去的时候,陈生生的手很稳,几十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苏无渡的手却抖了一下。 他看著那道伤口中血珠渗出来,沿著皮肤往下淌,呼吸凝固了,觉得一时喘不上气。 苏之一无知无觉地“任人宰割”,看他这副模样,苏无渡也觉得心疼。 ……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孩儿被接连小心托出来,都是小小一团,皱巴巴的,身上还沾著些黏糊糊的东西。 候在一旁的两个稳婆接生久了,倒是没多害怕,麻利地接过去,给孩子洗澡、裹上提前备下的小包被,动作又快又稳。 他们发出第一声细细的哭声时,苏无渡无暇去看。 因为苏之一不知从哪里涌出了大片的血,白色的床褥洇湿了一大片,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顏色褪得乾乾净净。 陈生生一点没慌,动作很快地缝合伤口,一边动作一边吩咐药童:“快去把熬好的血玉骨端来。” 苏无渡终於明白陈生生方才为什么要他出去了,他的確受不了这场面,担心苏之一就这样无知无觉地再也不睁开眼睛了。 他垂眼看著苏之一腕间那枚黑玉牌,伸手摸了一下,玉牌温热,贴著苏之一的皮肤。 他勉强稳住了。 药童端著药碗跑进来,苦味瀰漫开来。 苏无渡接过碗,自己含了一大口,俯下身,嘴唇贴上苏之一的,一点点渡了进去。 他没有觉得苦,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碗药就这样慢慢餵完了。 药童惊嘆什么“血玉骨果然名不虚传”,陈生生说的什么“缝好了,再包扎一下就好”…… 他都听见了,但一时不能理解其中含义。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苏之一脸上,那张苍白的脸,过了很久,在血玉骨的作用下,终於恢復了一点点血色。 陈生生也包扎好了,直起身,长出了一口气。 苏无渡低声问了一句:“还顺利吗?是不是就没事了?” 陈生生的表情没有放鬆,说得谨慎:“看今日情况。若一整日没有发热,明早之前能醒过来,便是没事了。” 因此苏无渡的心还是吊著,没有放下。 两个稳婆一直抱著孩子大气不敢出,直到看这边忙完了,她们才敢凑过来。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婆子抱著孩子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带著討喜的笑意:“恭喜阁主,是两位小公子呢!” 苏无渡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 包被里两个小东西,脸皱巴巴的,除了刚刚哭了两声,现在都是安安静静地闭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没力气了。 苏无渡看著他们,觉得不太真实。 他迟疑著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个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又软又嫩,像是稍微用力就要破了。 那小人儿被碰了一下,嘴动了动,皱著眉,像是要哭,最后把脸往襁褓里缩了缩。 苏无渡收回手,眼中温和,对稳婆说:“先抱去西偏殿,让人把提前找好的奶娘唤过来照看。” 两个稳婆应了一声,抱著孩子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陈生生简单收拾了一番,才擦了擦手,朝苏无渡说:“老朽先去查看两个小公子是否康健。” 苏无渡“嗯”了一声,没看他,目光还落在苏之一脸上。 屋里安静下来。苏无渡被子轻轻给人盖好,然后就这么看著那张脸,什么都没做。 没一会,莫盼盼在外面敲门,声音压得低低的,“无渡,我能不能进来看看?” “进来吧。” 门被推开,莫盼盼迫不及待地绕过屏风,一眼看见床上昏迷不醒的苏之一,声音又低了几分:“情况怎么样?我在外面等了快两个时辰了,刚刚才看见陈生生出去,都要急死了。” “还没醒,要明日才能知道如何。” 莫盼盼看著苏之一苍白的脸色,嘆了口气:“不知多久才能补回来呢,刚刚我见陈生生身上还沾著不少血……。” 苏无渡没接话,面色沉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劳烦莫姨先去照看两个孩儿吧,把他们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我刚刚看见了!”莫盼盼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居然是两个小子!还裹著我做的小包被,可爱得要命!真招人喜欢吶。” 她说著就往外走,忍不住要去看,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好好照顾之一,有什么事就叫我。” “嗯。” 莫盼盼走了没多久,婢女轻轻敲门:“阁主,早已经过了午时了,是否要现在用午膳?” 苏无渡一点胃口都没有,“不用,没有吩咐不要来打扰。” 婢女轻轻离开了。 整个下午,苏无渡一直守在房里,隔一会儿便伸手摸摸苏之一的额头,確认没有发热,便暂且安心。 见他嘴唇乾了,就用勺子蘸一点温水,一点一点地润上去。 第106章 甦醒 到了晚间,莫盼盼端著一碗粥进来,没等苏无渡反应,就往他手里一塞:“担心归担心,不吃饭可不行,万一你要是倒下,难不成要我伺候你们四个?” 苏无渡笑了笑:“谢谢莫姨。” 便坐在椅子上慢慢喝粥。 莫盼盼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说:“你吃完先去看看两个小的吧,他这里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 苏无渡微微摇头:“不放心留他一个人,两个孩儿那边,请莫姨这两日费些心。” 莫盼盼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开窍了之后未免太紧著之一,虽说也没什么不好……她没再劝,转身走了。 嘖嘖,明日的话本子又能凑个两章。 將近子时,陈生生过来查看苏之一的情况。 他手指搭上苏之一的腕脉,凝神诊了片刻,又掀开被子查看了一番伤口。 纱布乾乾净净的,没有再渗血。他神色鬆了松,直起身捋了捋鬍鬚,“阁主,目前看,没有要发热的跡象,熬过今晚,便算是无事了。” 他顿了顿,“不愧是血玉骨啊,这样长的伤口,都能立刻止血……” 苏无渡勉强放下些心,他想起两个小的,便问了一句:“两个孩儿怎么样?” 陈生生笑了笑,脸上露出几分喜意,“今日看著很好,老朽也没想到,早產还能这样康健。只是毕竟是双胎,要比正常幼儿小一些,不过也不碍事,用心养养,很快就长大了。” 苏无渡闻言,站起身,朝陈生生弯腰一礼,郑重其事。 “多谢陈大夫护我妻儿平安。” 陈生生这回倒是安心受了这一礼,没有怎么惶恐——这普天之下,能將这种情况转危为安的,也就他陈御医了。 哼。 等苏无渡直起身,他才斟酌著提醒:“老朽也只是尽人事,剩下的,要靠他自己了。” 他说著,低头看了苏之一一眼,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 这还是他第一回看见这暗卫摘了面具的模样,没想到那张一直掩在面具下的脸,还挺周正好看。 怪不得阁主这么快就开窍…… 苏无渡伸手摸了摸苏之一的脸,低声说了一句:“我相信他,他一向很听话,答应了按时醒来,就不会爽约。” 陈生生心想这哪是意志力能决定的?不过他没敢把这话说出来,只在心里转了一圈。 想起一件其他事,咳了一声,“那个……阁主……” 苏无渡见他还不离开,抬眸看过去,“还有事?” 陈生生支支吾吾:“……那个,我看血玉骨还剩下一丁点,能不能……” 他伸手比了个米粒大小的模样,“就这么一点,也干不了什么了,能不能……” 他一张老脸憋红了也没说出口,毕竟此物如此珍贵,哪是一张口就能送人的。 他都准备放弃了,谁料苏无渡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你若想要,便留著用吧。” “啊……啊?”陈生生一时不敢相信,“当、当真给我了?那可是血玉骨,阁主没搞错?” 苏无渡頷首,拍了拍陈生生的肩膀,十分诚恳,“陈大夫给自己也用一用,补补气血,您可一定要长命百岁。” 陈生生险些感动得落下泪来,心想他日后死也要死在烟雨阁。 他擦擦眼角,躬身说:“老朽今晚在隔壁休息,阁主也保重身体。” 他突然觉得一点都不累,还能读个几本医书提高医术。 苏无渡摆了摆手,陈生生便提著药箱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房內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苏无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著床头,握著苏之一的手,没一会儿,睏倦便涌了上来。 他也没回寢殿,就这么趴在床边,脸枕著自己的胳膊,眼睛闭上了。 不过也睡不安稳,隔段时间便自己惊醒,醒了查看一番苏之一的情况,確认没有什么异常,才又趴回去。 这样反反覆覆,折腾了一夜。 到了寅时,他醒了后再也睡不著了。索性坐直了身子就这么盯著人看。 外面天色还是黑的,他从来没有觉得夜晚这样长过。 他越来越心焦,坐立难安,椅子像是生了刺,怎么坐都不舒服,不自觉开始设想最糟糕的情况——万一醒不过来怎么办?万一伤口严重感染了怎么办?万一…… 他按了按脑袋,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 至少苏之一现在看著面色已经没那么难看了,至少他的呼吸是平稳的,马上要天亮了,平安坚持到现在,他一定会按时醒过来的。 他答应过的。 由於他之前的吩咐,没人敢进来打扰。 於是苏无渡一个人就这么看著天色从漆黑慢慢变成灰白。 晨光一点一点地从窗间渗进来,落在地面上。 卯时了。 “之一。”苏无渡几乎是在乞求他了,“天亮了,该醒了。 他盯著苏之一的脸,眼睛一眨不眨。 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两下,动作很轻,像是他期盼太久產生的错觉。 苏无渡的呼吸顿住了。 苏之一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又轻轻拧眉闭上了,被並不明亮的晨光刺了一下。 然后又挣扎著慢慢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有些茫然,盯著头顶的帐子看了几息,才慢慢转过来,落在苏无渡脸上。 苏无渡盼著人醒来盼了太久,此刻真看见他睁眼,倒是许久没反应过来。 他盯著苏之一的眼睛,一动不动的,像是在辨认什么——是醒了吗?还是他又出了幻觉? 昨晚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景象,每一次都以为是这人醒来,每一次都是自己被惊醒。 直到那人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主人”,几乎是气音,却瞬间让苏无渡有了实感。 他伸手仔细摸了摸苏之一的脸,拇指从眉尾滑到下頜,触感是温热的,是真实的。 “嗯,”他说,“主人在。” 苏之一眨了眨眼,睏倦地重新闭上。 苏无渡没有叫他,转头朝门外吩咐了一声,让去把陈生生请来。 然后他转回来,问苏之一:“有没有不舒服?肚子疼不疼?” 苏之一没什么力气地摇了摇头,又费力地睁开眼,声音还是很哑:“两个小主人……怎么样?” 苏无渡脸上笑容终於轻鬆很多,“他们倒是健壮得很,怪不得这段时日这样折腾你。” 第107章 像谁 苏之一这才放心。 苏无渡又补了一句:“是两个小子。”他眼中笑意加深,“小子挺好,我都喜欢,看著他们就欢喜。 “等你缓缓,就让人抱来给你看。” 苏之一张了张嘴,要说什么,还没出声,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生生赶来了,一进门先朝苏无渡行了一礼,然后便急急地上前搭脉。 他凝神诊了片刻,脸色慢慢放鬆下来。 “目前看,已经无事了,静养一段时日,等伤口长好,明日就能起来走走,对身体恢復有好处。” 苏无渡鬆一口气,彻底放心了。 “能否餵些东西给他吃?已经许久未进食了。” 陈生生想了想,“已经快一日一夜了,可以先喝少量温水润一润,之后煮一些软烂的白米粥或者没有油的清汤给他吃。” 他又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串——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要忌口,什么要多补…… 苏无渡一一记下,等他说完了,才摆手让人出去。 之后倒了杯温水,用小勺子舀起一点,凑到苏之一唇边。 苏之一没张嘴,微微侧了侧头,低声说:“属下自己喝。” 苏无渡打趣地说了一句:“我就是想餵你,你要违抗我吗?” 苏之一没有动,目光落在苏无渡脸上,刚刚醒来他就发现了,那双眼睛眼下泛著青黑,和平时矜贵讲究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慢慢问了一句:“主人多久没有休息了?” “你睡了一天一夜,”苏无渡语气隨意,“我在这里守著你,也抽空浅眠了。” 苏之一闻言,费力地抬起手,想自己去端那杯水。 手刚伸出被子,就被苏无渡按住了,又塞回去,“看著你,我就不累了。” 他边说边重新舀起一勺水,递到苏之一唇边,语气放轻了,带著几分哄劝的意味,“啊——张嘴。” 苏之一这回没有躲,犹豫一下,微微启唇,把那口水咽了下去。 苏无渡动作很慢地一勺一勺喂,等他把每一口都咽下去了,才餵下一口,只餵了小半杯,不敢再餵了。 他把杯子放在矮几上,“厨房一直温著粥,已经让人去盛了,你喝了以后便试著坐一坐,陈大夫方才说现在能坐一下了。” 苏之一点了点头。 这时候,莫盼盼推门进来了,她也一晚上没睡,不过是突然当姨奶奶太激动了睡不著,精神头相当不错。 她走到床边,看了看苏之一,“刚刚听人说之一醒了,就过来看看,不愧是暗卫,脸色这就好多了!” 苏之一叫了一声“莫长老”。 莫盼盼的表情变得调侃起来,嘖嘖两声,“怎么还叫莫长老?孩子都有了,还不改口吗?” 苏之一就不说话了,垂著眼,手指在被子底下捏了捏。 苏无渡见他不自在,说了一句:“莫姨別打趣他了。” 莫盼盼哼了一声,双手叉腰:“我说的有错吗?本来以为你爹娘生了你这么个断袖,就要绝后了,现在一下子有了两个儿子,可开心坏了吧!” 她说著,又斜眼看了看苏无渡,语气更添了几分促狭,“昨天也不知道是谁,一步都不肯离开,非得守著人家,现在装什么矜持——” 苏无渡无奈地打断她,“也该用早膳了,莫姨忙了一晚,快去休息一下吧。” 莫盼盼又是哼一声,不肯被带偏话题,“就你们两个这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见你们成婚呢!可怜了两个娃啊……” 苏无渡忍无可忍,站起身,推著她的肩膀把人请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他鬆了口气,转回身来。 苏之一本来在看他,这下慌乱地垂下眼。 苏无渡笑了笑,没说什么。 婢女把粥送来了,白米粥,熬得浓稠,冒著热气。 苏无渡餵他喝完,把空碗放在一边,“现在扶你坐起来,嗯?” 苏之一頷首。 苏无渡先微微抬起苏之一的肩膀,一只手穿过他的后脖颈,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之一,你不要用力。” 苏之一不习惯这个姿势——他现在几乎整个人被主人揽在怀里,脸贴著主人的胸口,能听见心跳声,隔著衣料,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也逐渐跟著这频率走。 苏无渡两只手同时用力,很缓慢地把他扶著坐了起来,又往他身后塞了两个软枕,看他靠稳了,才收回手。 “这样坐著伤口疼不疼?受不受得住?” 苏之一摇了摇头。 他从前受过比这重得多的伤,肋骨断了照样翻墙,肩膀被扎穿了不觉得怎么样,隨意包扎一下就继续轮值了。 也没这样娇气过。 不过他本能地没有说这些话。 苏无渡见他的確是不怎么疼的模样,便放下心来,转头吩咐候在门外的婢女去叫奶娘把两个孩儿抱来。 婢女恭敬地应了一声“是”,脚步轻快地去了。 她边走边想,阁主终於想起来自己还有两个儿子了,除了出生的时候,两个小公子还没见过自己亲爹呢 ……阁主和未来夫人感情真好,看来自己买的红耳坠很快就能戴上了。 嘿嘿。 不多时,两个三四十岁的妇人抱著孩子进来了。 苏之一听见动静,侧头看过去,眼睛一眨不眨,目光里带著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期待。 苏无渡注意到了,他自己也还没仔细看过这两个孩儿,心里觉得新奇又陌生。 他伸出手,对一个奶娘说:“让本阁主抱吧。” 奶娘低著头,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来。 苏无渡接过,手臂僵著,姿势十分彆扭,襁褓里的孩子不舒服地哼唧了两声,皱了皱小脸,好在没有哭。 奶娘有眼色地说道:“阁主,这是大公子,四斤二两。” 另一个奶娘上前一步,“我怀中抱的是二公子,三斤九两。” 苏无渡低头看著怀里的孩子,脸还是皱巴巴的,眼睛闭著,呼吸很浅。 他看了许久,觉得不真实,这样软,这样小——这就是他的儿子,他的血脉,他和之一的孩子么。 他在床边坐下来,把襁褓往前递了递,让床上的人也能看清,“你看,虽然算不上漂亮,但好在十分可爱。” 苏之一低头看过来,目光定在那张小脸上,一眨不眨。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很像主人。” 苏无渡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我刚说他不漂亮,你就说像我?” 第108章 像谁2 苏无渡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我刚说他不漂亮,你就说像我?” 苏之一也反应过来,立刻摇头,说“主人很漂亮”,话出口又觉得不对,“不是……属下是说……是小主人鼻子和嘴巴都很像主人……” 苏无渡没忍住笑出声,轻佻地问:“那之一是觉得我很漂亮了?” 旁边两个奶娘默默垂著头,一副耳聋样,实际上耳朵已经伸了老长。 这两位……到底哪位是“妻”,哪位是“夫”? 好陌生的相处模式,果然和她们村儿那些糙汉子不一样。 怎么这么想磕把瓜子儿一直看他们说话呢? 然而苏之一半天没说出话。 苏无渡也不为难他了,见孩子一直闭著眼,便问奶娘:“他是不是睡著了?” 奶娘反应过来,立刻答,“刚出生的幼儿,要过一两日才能睁眼呢,这两位小公子又是早產,怕是得更久一些,现在没睡。” 苏无渡明白了,把孩子小心地交还给奶娘。另一个上前,把小的那个递进他怀里。 苏无渡低头看了一眼,先“嗯?”了一声,隨即笑了。 “这个倒是像你,日后一定很乖巧懂事。” 苏之一侧头看过来,端详了许久,没发觉这孩子和自己哪里像,但听主人这样说,心中莫名地欢喜。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慢慢升起来,暖暖的,说不清道不明。 他抿著唇,盯著那孩子看——这就是自己……和主人的孩子吗?这样小,这样轻,安静地蜷在襁褓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刚抱了没一会儿,小的那个忽然慢慢皱起脸,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声音倒是不大,细细的,只是大的听见动静,也跟著哭起来。 苏无渡愣了愣,抱著孩子的手僵住了,抬头看奶娘。 “这是怎么了?” 奶娘低声说:“两位小公子应是饿了。” 苏无渡鬆了口气,把孩子递过去:“带下去餵奶吧。” 奶娘接过孩子,两人躬身退下。 苏之一的视线一直追著两个孩儿,直到门关上,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才慢慢垂下眼。 苏无渡发觉他有些失落的模样,温声说了一句:“日后有的是时间看他们,这段时日你先休养,等身体好了再论其他。” “属下两三日就能好。”苏之一说。 “两三日怎么可能好得了?”苏无渡轻轻皱眉。 苏之一听出他的不赞同,便不说话了。 苏无渡想到什么,眸色深了深,也没追问,只说了一句:“你安心躺著就好,不必考虑其他。” 他转而又想起另一件事。 “昨日原本是你的生辰,没料到他们两个先急著出来了。我思来想去,觉得把他们的生辰往后推一日,算是腊月廿三生的,和你错开。” “你觉得怎么样?” 苏之一的心滯了一下。他垂著眼,沉默了一会儿,心想自己的確不配与两个小主人同一日生辰。 苏无渡看他神色不对,再想想这人“懂事”的性子,有些无奈地笑了。 “你是不是在乱想些什么?”他轻轻抬起苏之一的脸,让他看著自己,“这样安排,只是因为腊月廿二本来就是我为你定下的生辰,是你成为我暗卫的日子,他们来凑什么热闹?” 苏之一凝住了,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分开过生辰,腊月廿二的精力都在你身上,以后每年这一日都好好庆贺一番。他们还小,除了周岁宴需操办一次,以后隨意送个生辰礼就够他们高兴了。” 苏之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很多话想说,却张不开口,堵在喉咙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谢主人。” 原来是……属於他一个人的生辰吗? ——— 到了晚上,苏无渡见苏之一眼皮开始往下坠,便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困了就睡吧,我再陪你一晚。” 这间房的床本就窄,是临时布置出来给苏之一休养的,只够一个人躺。 苏之一低声劝他:“主人回寢殿休息吧,属下已经无碍了。” 苏无渡却没理,一边把他身后的软枕抽掉,一边说:“我还是不太放心,再守最后一晚,你快睡。” 他把人平躺著放好,被子拉到下巴。 苏之一一开始有些彆扭,觉得让主人守著自己睡觉很不像话,可身体到底没撑住,躺了没一会儿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了。 苏无渡依旧趴在床边,將就了一夜。 第二日吃过早膳,由於陈生生说可以下地走走,对恢復有好处,苏无渡便小心地扶著他下了床。 苏之一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发软,伤口也扯著疼,但面上看不出什么。 苏无渡双手拉著他的双手给他借力,自己一点一点倒退著走,苏之一跟著他迈出第一步,第二步…… 伤口確实疼,躺了太久双腿也没什么力气,但还能忍。 他在房里走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动作间便已看不出什么异样了——暗卫的底子在那里,恢復得比常人快得多,加上他能忍痛,这被小心处理过的伤口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苏无渡却停了下来,毫无预兆弯腰把他抱起来。 苏之一呆住了。 “不能太劳累。”苏无渡说。 苏之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无渡把他抱到床边,弯腰先把他双腿慢慢放上去,一手扶著他的背,一手把软枕理好,让他安稳地靠上去,这才收回手。 “今日就到这里,明日再继续下地走走。” 苏之一这才反应过来,低声说:“没什么不適,可以多走动一会儿。” 苏无渡不高兴地皱眉:“你又没什么急事要去办,慢慢恢復就好。” 苏之一只好应了一声:“属下遵命。” 苏无渡还要说什么,窗外忽然扑稜稜一阵响。 他看过去,发现是一只白色的信鸽落在了窗沿上,歪著脑袋,腿上绑著竹筒。 苏无渡认出那是李濮澜的信,有些好奇这好友是又有什么事,走过去取下竹筒,抽出信纸展开,快速看了一遍后,轻轻挑了挑眉。 苏之一听见动静看过来,没有多问。苏无渡倒是话家常似的问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李濮澜?” 苏之一点头:“临州千音阁的少主,是主人的好友。” 第109章 之一离开了? 苏无渡笑了笑,把信纸放在桌上。 “他三个月之后就要成婚了,还是和他从前的夫子。” 苏之一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夫子?” 苏无渡頷首,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也不知他是怎么说服他爹的,居然能同意他大张旗鼓地干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苏之一却呆呆地问了一句:“他的夫子……也同意了吗?” 苏无渡没想到他关注的居然是这一点,想了想才说:“应当是愿意的,我上次见他,也是心悦自己这学生的。” “能不顾旁人言论和他成婚,这夫子也真是个妙人。” 苏之一垂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苏无渡忽然换了一副委屈的腔调,嘆了口气:“只是不知我的心上人什么时候才愿意和我成婚。” 苏之一抬起眼,看见他含笑的表情,又轻轻侧过头去,不吭声了,耳根红了一片。 苏无渡也不著急,语气恢復如常:“到时你身体也恢復得差不多了,便带你和两个孩儿一同去临州参加喜宴。” “……是。” 便当做是贴身护卫吧,到时自己武功也能尽数恢復了。 苏无渡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 之后几日,苏之一恢復得很快。他自己下地行走,已经看不出什么不適了,步子稳当,腰背也挺得直,丝毫不像是前几天还无知无觉躺在床上的人。 苏无渡在著手给两个孩儿取名字。 他翻了好几日的书册典籍,写废了一沓纸,却迟迟定不下来。 ——嫌弃这个太俗,那个太拗口,这个寓意好但念著不顺……怎么都觉得不好。 为这件事已经头疼了好几日。 他每日让人把两个孩儿抱来逗弄一番,让他意外的是,大的那个居然更安静些,小的那个反而爱哭,一哭起来大的也跟著哭,此起彼伏,虽然声音不大,但也吵得人心慌。 苏之一每每便盯著他们,也不说话,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苏无渡看得出他神情柔和了许多。 可惜他伤口还没好全,不然应当也很想抱抱那两个孩子。 小的那个先睁开眼的时候,苏无渡正抱著他轻轻揉捏他的小脸,苏之一安静地看著。 然后他粉白的眼皮动了两下,就毫无预兆地慢慢把眼睛睁开了。 苏无渡手上动作顿住,他看著孩子的眼睛,发现和苏之一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心中更是喜欢。 旁边奶娘低声说,“大公子也睁眼了呢……眼睛真漂亮。” 她说著,把孩子往前递了递,两人皆看过去,那眼睛乾净剔透,已经能看出凤眼的雏形了。 苏之一觉得好像见到了幼年时的主人,没忍住伸出手轻轻蹭了蹭孩子的眼角。 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孩儿咧开嘴对他笑了笑。 苏之一只觉得心臟一阵奇异的酸软。 ——— 这一日上午,苏之一裹著厚实的大氅在门口的连廊下散步。步子不快,也不走远,从廊这头走到那头,再折返回来。 苏无渡从连廊一侧绕过来,远远便看见那个身影。 苏之一听出是他的脚步声,转过身来,垂首等在那里。 苏无渡在他面前站定,打量他一圈,“没想到恢復得这样快,已经能行动自如了。” 苏之一頷首:“是。” “我今日要去一趟善缘寺。”苏无渡说,“之前在那里求了三个平安符,现今你们三人都平安无事,也该去还愿。” 苏之一愣了愣:“……三个?” 苏无渡想起自己当初为他戴上玉牌时,也没说这是平安符。 他执起苏之一的手,把他的衣袖轻轻掀开一点,露出腕间那枚黑色的玉牌。 “这也是在善缘寺求来的,那住持说要家人亲自戴上才好。你也没有家人,只好我为你戴上。” 苏之一低头盯著那枚玉牌,看了很久,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不是主人隨手赏赐的小玩意儿,怪不得不许自己摘下。 苏无渡把他的手放下,替他拢了拢袖口。“我也该出发了,你不要走动太久,中午要好好吃饭。” “属下遵命。”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苏之一站在原地,盯著他的背影,目光很复杂。 ——— 苏无渡这一回没有乘马车,一个人骑马,快马加鞭往善缘寺去。 山路不好走,现在还是深冬,有些地方结著薄冰,他也不在意,马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到了寺里,他捐了许多香火钱,又对那老和尚道谢。 老和尚双手合十,“这都是定数,是施主的善缘,非我之功。” 苏无渡还了一礼,没有多留,转身便出了山门。 下山的时候,刚刚过了午时,他没吃饭,也不觉得饿,又立刻往回赶。 不过路上拐了一趟——城里那家玉器铺子,他前段时日订了两枚玉坠子,说是今日能取。 铺子不大,老板见他进来,笑眯眯地从柜子里捧出两只锦盒。打开来看,两枚玉坠子並排躺著,一块是青白色的,一块是淡青色的,玉质触手生温。 坠子雕的是两只小老虎,圆滚滚的,上面穿了红绳,可以戴在颈间。 这是他自己画的图样,寓意弄璋之喜,前前后后改了好几次,才定了这个样式。料子也是从库房里选的上好的玉坯。 他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付了尾款,把锦盒揣进怀里。 出了玉器铺子,天已经有些暗了,他正要上马,余光瞥见街角一家小店还亮著灯,招牌上写著“奶皮酥”。 他想起苏之一好像没吃过这个,便走过去买了一包,还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把油纸包也揣进怀里,翻身上马,匆匆往回赶。 不过一日未见,他就很想那人。 …… 等到了烟雨阁,天已经黑透了,他风尘僕僕地往无渡居走,自然没有回寢殿,而是先去了苏之一住的那间偏殿。 转过连廊,他脚步忽然顿住了——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现在不过酉时末,还没到那人睡觉的时候。 门口的婢女见他回来,欠身一礼,支支吾吾的:“阁主……之一大人……离开了。” 苏无渡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 婢女垂著头,不敢看他:“您上午出门后没多久,之一大人就收拾了东西……说要回石室。奴婢问他,他说身体已经恢復了,应该回去……” 第110章 属下只是暗卫 婢女垂著头,不敢看他:“您上午出门后没多久,之一大人就收拾了东西……说要回石室。奴婢问他,他说身体已经恢復了,应该回去……”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发现阁主的表情有种风雨欲来的沉凝。 呜呜呜她的红坠子还能戴上吗?花了不少钱买的呢…… 苏无渡没有接话,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乾乾净净,被褥叠得整齐,连他买回来的那些话本子都被人摞在桌角,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 他转身,大步朝石室走去。 …… 踏著夜色到了石室,走廊里很暗,两侧的门都紧闭著。 他许久没来过这里,在苏之一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內室只点了一支油灯,光线很暗,苏之一单膝跪在他面前,垂著头:“恭迎主人。” 这里没什么保暖的东西,到处都是冷的,现在这个天气待久了冻得人骨头疼。 苏之一已经换上了暗卫制服,一身单薄的黑衣,腰间的皮带繫紧,薄薄的一节。 苏无渡看著那人,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不是不让你跪了吗?” 苏之一垂著眼,声音平稳:“属下已经生產过了。” 苏无渡许久没有说话。 他慢慢走到房內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才说了一句:“起来吧。” 苏之一站起身,垂手站著,隔著几步远,像从前一样。 苏无渡低声说:“我以为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苏之一声线没有起伏:“属下只是暗卫。” “你一定要这样伤我的心吗?” 苏之一又跪下了,“属下有错,请主人责罚。” 苏无渡看了他两秒,忽然站起身,单膝跪在他面前,伸手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他的力气很大,苏之一的下巴被捏得泛白,被迫与他对视。 那双凤眸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暗卫都是这样没有心的吗?”苏无渡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怎么都捂不热。 “一颗心全捧给你,你也当看不见。” 苏之一垂下眼,没有吭声,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把什么都挡在外面。 苏无渡鬆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脚边的人。 他的影子投在苏之一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既然这么喜欢当暗卫,那本阁主成全你。”他的声音冷冷的,“以后你还做你的之一,两个孩儿和你也没有关係。” 苏之一磕在地上,“属下遵命,谢主人成全。” 苏无渡闻言,面色更难看,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苏之一许久没有起身。 膝盖下是冰冷的石砖,寒气顺著骨头往上爬,他不觉得冷。 怎么可能真的没有心,怎么可能看不到主人这段时日的不同——那些温柔的眼神,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那些把他放在心尖上的举动,他不是没有感觉。 ……可是,这种不同又能维持多久呢?等主人新鲜感过去,自己又该去哪里呢?还能做回暗卫吗? 他从记事起就在暗阁,后来成了暗卫,阴差阳错地……主人近日做的那些事,他不是没有触动,可更多的是惶恐。 这样的主人太陌生了,让他心绪起波澜,却又担心下一秒会跌到谷底。 这段时日,他太多时候想不顾一切地回应些什么,想让主人开心,想去触碰那些不属於他的东西。 可……主人从前说过他只是暗卫,那以后呢?会不会是看他怀著小主人觉得新奇,才多看了两眼?会不会新鲜感过去,想起自己曾经居然对一个暗卫做过那样的事,又会厌恶呢? 他不敢赌,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奢望。 只有这里才是属於他的。 那些名贵的衣料,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都不是他衬得起的,穿上就像是偷了別人的一样。 他扶著地面站起身,把刚刚被弄歪的椅子扶正,摆回原来的位置。 …… 苏无渡出了石室,深冬的冷风迎面扑来,他闭了闭眼,面无表情地回了无渡居。 刚进院门,一个药童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阁主,我方才去给偏殿的之一大人送药,他已经不在了,这药……送到哪里去啊?” 苏无渡本想说“不用管他”,话到嘴边,想起那人身体还没好,硬邦邦地丟下一句:“送到石室去。” 药童愣了愣。 苏无渡皱了眉,语气不耐烦:“不认识路么?还不快去!一会凉了。” 药童赶紧端著药碗跑了,觉得阁主今日好似跑了老婆一样,脾气这样大,还迁怒他这个无辜可爱的小药童。 苏无渡回了寢殿,倒了杯冷茶灌了一口,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还是压不下心中的怒意。 但其实更多的,是无力感。 他已经竭尽所能,想让那人明白自己的心意,可到头来呢? 那人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说“属下只是暗卫”,像是他费心做的这一切,半点波澜都没在那人心里留下。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把锦盒和油纸包著的奶皮酥拿出来。 糕点还是温热的,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就是怕冷了不好吃……不过现在没人会吃了。 他把油纸包扔在桌上,拿起锦盒去了西偏殿。 偏殿里头地龙烧得很热,奶娘正轻轻摇著拨浪鼓哄孩子,见他进来,都弯腰行礼。 两个孩儿並排躺在摇篮里,裹著厚实的小被子,只露出两张圆圆的小脸。 苏无渡俯身去看,两个小傢伙也都朝他看过来,眼珠黑亮亮的,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小的那个还咧了咧嘴,像是在对他笑。 苏无渡也笑了笑,把锦盒打开,取出两枚玉坠子,给两人戴上。 两个孩儿第一回收礼,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是盯著他看,小的那个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小小的手指缠住了苏无渡垂下来的髮丝,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鬆开。 苏无渡不敢硬扯,怕伤著他,低著头耐心地把头髮一点一点往外抽。 好不容易抽出来了,那小人儿手里空了,嘴一瘪,又要哭。 苏无渡赶紧把手指塞进他掌心里,小人儿立刻攥住了,不哭了,转而咧著嘴对他笑。 苏无渡看著那张脸,眉眼虽还没长开,但已经明显能看出几分苏之一的影子。 第111章 並非冷战的冷战 他嘆了口气,轻轻亲了亲那只攥著自己手指的小手,低声骂了一句:“没有心的小混蛋。” …… 晚上,苏无渡没有用晚膳,婢女端来的饭菜原样端走了。 他洗漱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一闭眼就是今日那暗卫说他“谢主人成全”的样子。 就这样厌恶自己么?身体还没恢復,伤口还未好,就躲回那间冷冰冰的石室。 石室里什么都没有,连床被子都是薄的,他现在的身体,受得住吗? 苏无渡强迫自己入睡,反而更精神了。 他睁开眼盯著头顶的帐子,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最后烦躁地起了身,借著月色走到桌边,又倒了杯冷茶,也没点灯,就这么一口一口地抿。 过了会,他抬手敲了敲桌面。 今日轮值的暗卫现身,单膝跪在他面前,“主人。” 苏无渡把人叫出来,自己却一直没有说话。 暗卫低著头,等了许久不见吩咐,忍不住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苏无渡这才开口了:“去把之五叫来。” 暗卫愣了愣,应了一声“是”,隨即起身离开了。 而今日轮值的暗卫——之五,走出寢殿时心想,主人又认错人了。 这也不是第一回,他早就习惯了。每次主人认错人,让他自己去叫自己,他就在外头遛一圈再回去,假装刚刚被叫来。 反正主人除了之一,也分不清他们谁是谁。 可恶,要是不用戴面具,自己这张帅脸一定能让主人印象深刻。 他在廊下转了一圈,心想就今日这一波三折的情况,怕是又要交代和老大有关的事了。 该不会是是刚刚被气得狠了,要自己直接去把老大绑来,然后…… 咳咳。 关键是自己打不过老大怎么办? 他越想越紧张,又围著无渡居多绕了两圈,觉得差不多了,才重新回了寢殿,单膝跪在苏无渡面前,压低了嗓音恭恭敬敬地说: “属下是之五,请主人吩咐。” 苏无渡又是安静了许久,才淡淡开口,指了指旁边一个立柜。 “里面最厚的那床被子,拿去给苏之一,就说今年所有暗卫冬日添新被。” 之五呆住了。 主人是被老大气得不会思考了么?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哪年冬天发过这么厚的被子,还所有暗卫添新被,冬天过大半了才添吗?! 但他没有说出口,垂首应了一句“属下遵命”,起身去立柜里抱那床被子。 被子用料十分实在,厚实得抱不住,堆在怀里,把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正要转身出去,苏无渡又叫住了他,起身把一个汤婆子塞进被子里头,说:“一併送过去,小心些別摔出来。” “……是。” 之五的视线被被子挡著,抱著那堆东西往外走,出门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踉蹌了一步,好险稳住了。 苏无渡皱眉看著他这冒冒失失的模样,觉得之五虽机灵些,却难免不如其他暗卫稳重。 各有所长吧……都不如—— 怎么又想那木头。 ——— 苏之一正在石室內调息。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著眼,运了半天的气,发觉腿还是冷的。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盘著的双腿,面无表情地想——真是过了两日不属於自己的日子,就变得这样娇气了。 从前在暗阁的时候,冰天雪地里光著脚跑圈练体也是常事,哪会因为这点冷就腿僵? 这样差的身体,还如何做好暗卫? 他正想著,门外传来脚步声,之后有人敲了敲门。 苏之一辨別了一下气息,是之五。 他拧了拧眉,今日是之五轮值,怎么突然来找自己?难道是主人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立刻起身下床,下意识用手护了一下肚子,触到平坦的衣料,才意识到……两个小主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的手滯了滯,慢慢放下来,走过去开了门。 门一打开,先看见的不是之五的脸,而是一床厚得不像话的被子,堆在他怀里,把整个人都挡住了。 之五的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快快快,让我进去!这是主人让我送给你的。” 苏之一侧身让了让,之五抱著被子进来,凭著记忆走到床边,把被子往床上一放,整个人才从被子后面露出来,长长地鬆了口气。 “任务完成,你记得盖这被子。” 苏之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之五已经窜到了门口,回头丟下一句:“我得回去轮值了!你有什么话,直接去问主人。” 说完就跑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苏之一迟缓地关上门,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床边。 他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外面套了厚厚的绒,触手柔软舒適,厚实得根本叠不住,一放下来就自己铺开了,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整张不大的床。 露出了里头塞著的汤婆子,摸著还微微烫手。 他把汤婆子往里面推了推,坐在床边,盯著那床被子,很久没有动。 ——— 第二天一早,苏无渡正在无渡居吃早膳,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心不在焉的。 莫盼盼忽然进来了,一进门就说:“好外甥,你居然还吃得下饭?” 苏无渡抬起头:“怎么了?” 莫盼盼哼了一声:“人家刚刚生產完,你就把人家赶回石室去了?过河拆桥都没这么丧良心——” 苏无渡打断了她,声音也沉了下来:“是他自己想回去的。” 莫盼盼“啊?”了一声,然后眉头皱起来:“那你就这么同意了?他现在的身体你又不是——” “既然这才是他想要的,本阁主何必拦著。” 莫盼盼沉默了一会儿,看著苏无渡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嘆了口气。 “你真觉得这是他想要的?他对你什么样,你看不出来吗?看你的眼神,那是暗卫看主人?” 苏无渡敛眸,没说话。 莫盼盼又说了一句:“他做了那么久的暗卫,哪是那么容易就突然换个身份的。你得给他时间。” 苏无渡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我知道了。谢谢莫姨提醒。” 莫盼盼摆摆手,“我还等著吃你们的酒席呢。” 她说著就往外走,“我去看看两个孩子,这一晚上不见就想他们,真可爱吶!” 第112章 小公子生病了? 之后两三日,苏无渡没去见苏之一,倒是时不时让人送些东西过去。 有时是一件新制的棉袍,后来还送了几本新出的话本子,厨房做了什么好吃的点心也吩咐人送去。 每日苏之一的饮食也都是他嘱咐过的,务必產后温补,鸡汤里放了什么药材,粥里加了什么辅料,他都一样一样地问过陈生生可以食用,才让厨房去做。 前两日在气头上对人说了些重话,他有心想去道歉,可又一直在想,该如何让苏之一不再把自己当作一个暗卫,而是一个正常人 ——高兴了会笑,难过了会寻求安慰,生气了会发脾气…… 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个稳妥的法子。 怎么偏偏看上这么个木头一样的人。 这一日,苏无渡起床穿衣时,动作顿了一下。 他感知到了那道气息——是苏之一,今日轮值的暗卫是他。 苏无渡没什么反应地继续穿衣,之后照常洗漱,照常去听雨轩处理事务,好像没发现那道隱匿在暗处的气息一样。 一直到快午时,他正在犹豫午膳是否要叫人一起吃。 一个小廝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声音发颤:“阁主!两位小公子突然病了,一直呕吐,止都止不住!陈大夫让您快去看看!” 苏无渡手中的毛笔摔在纸面上,墨汁溅开,毁了一整页,暗处那人的呼吸也乱了几分。 他立刻站起身,大步往外走,苏之一自然跟著。 还没进偏殿,就听见里头两个孩儿撕心裂肺地哭,一声接一声,哭得嗓子都已经哑了。 苏无渡掀帘进去,屋里乱成一团。 两个奶娘一人抱著一个,来回踱步哄著,可孩子根本不领情,一边吐奶一边哭,脸涨得通红,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地上的盆里全是吐出来的奶水,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酸腐的气味。 陈生生正弯著腰查看,一副不知如何下手的模样。 苏无渡快步走进去:“怎么回事?早上还好好的,可是病了?” 陈生生直起身,面色不太好看,声音压低了:“情况怕是有些复杂。” 苏无渡眸色沉下来:“生病了就治,需要什么药材就去买。有什么复杂的?” 陈生生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阁主,借一步说话。” 苏无渡看了一眼那两个还在哭的孩儿,转身出了內室。 陈生生跟出来,帘子在身后落下,哭声被隔了一层,但还是一下一下地揪著人心。 他们站在外室,苏无渡问:“什么病症?” 陈生生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情况……老朽从前也没见过,可能是之一在暗阁试的那药,留了些根底。两个小公子……对其他人的奶水很排斥。” 苏无渡眉头拧紧了:“什么意思?前段时日不是好好的么,怎么今日突然就吃不下了?” “刚刚出生还没什么抵抗力,所以看不出反应。但前两日老朽就发觉,两个小公子几乎没有长。” 陈生生顿了顿,“新出生的幼儿,本该长得很快的。” 苏无渡语气凝滯:“那要吃什么?换两个奶娘…换成牛乳或羊乳?” 陈生生摇了摇头:“他们还太小,最好是生身之人的……” 他没说下去,但苏无渡听懂了。 “你也知道他们的……哪里来的?” 陈生生咳了一声,硬著头皮说了下去:“其实……用些手段,也是可以的。” 苏无渡沉默了很久。 “容我考虑考虑,先餵些其他东西哄一哄,让他们別哭了。” 陈生生识趣地退回了內室。 苏无渡一个人出了偏殿,站在连廊下,低头看著廊外,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叫了一声:“之一。” 苏之一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在他身后。 苏无渡没有回头,喉结滚动了一下,闭了闭眼。 他知道,如果命令这个暗卫做什么,这人一定不会违抗。 可是——作为一个男子,之一真的愿意吗?本就把自己当工具,如果他再命令这人做这违背天性的事—— ……他迟迟没有开口。 倒是苏之一先说了一句:“请主人吩咐。” 苏无渡转过身,看著他。过了几息,才问:“你愿意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苏之一听懂了,他没有犹豫,声音平稳,和从前领受其他任务时一模一样:“属下愿意。” 苏无渡却没有放鬆下来。 苏之一有些疑惑,主人为何还不下令——两个小主人还在哭。 苏无渡低声问:“你愿意,是因为这是我的命令,还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他们也是你的孩儿?” 苏之一凝滯了一下。 苏无渡见他不答,以为答案是前者,嘆了口气,“一定还有其他法子——” 苏之一却罕见地打断了他,抬起头,“两者都有。” 苏无渡怔住了,隔著面具看他的眼睛。 “但后者居多。”苏之一继续说,“所以属下甘愿。” 这话已然是僭越了,但他忧心两个孩儿,所以一时口不择言。 苏无渡和他对视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在苏之一面前,掀起一点他的面具,只露出嘴唇。 他一只手扣住苏之一的后脖颈,把人拉向自己,低头狠狠吻了上去,带著这些日子所有说不出口的焦躁和想念。 苏之一被他吻得往后仰了仰,后脑勺被他的手稳稳托住了,退不开。 苏无渡吻够了,才鬆开,把面具给他归位,站起身,又把苏之一从地上拉了起来。 “这是你自找的。” 他的声音有些不稳,语气倒还算镇定。 苏之一没有吭声,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垂著眼没有什么反应的样子。 …… 苏无渡把人带到了寢殿。 陈生生很快来了,进门先看了一眼苏之一,苏无渡冲他抬抬下巴。 “要怎么做?”苏无渡问。 陈生生一边从药箱往外拿东西一边答:“老朽已经让人去熬药了,再配上针灸,马上就能见效。” 他让苏之一躺到小榻上,解开一点衣襟,露出胸膛。银针一根一根地刺下去。 苏之一侧著脸面向墙壁,一动不动。 苏无渡坐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些银针上。 过了一阵,陈生生收了针,又检查了一遍,才直起身,“好了,一会把药喝了就成了。” 苏之一坐起来,拢好衣领,面色如常。 第113章 低声些 药童端著药碗进来,他接过一口闷了。陈生生说:“大约一刻钟就能见效。” 苏无渡摆摆手,陈生生便提著药箱退了出去。 见人都走了,苏无渡才问了一句:“怎么不吃奶片?” 苏之一抿了抿唇,说:“属下不苦。” 苏无渡盯著他不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苏之一默默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隨身带著的锦袋,倒出一枚奶片,含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小块,慢慢嚼著。 苏无渡这才满意了。 正是午时,婢女在外室摆好了午膳。 苏之一在苏无渡对面坐下,是他从前惯常坐的位置。 苏无渡说了句“先吃饭吧”,苏之一才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这段时间他虽然在石室,但饮食一点也不差——鸡汤、鱼羹、燕窝粥……每日换著花样送来,正餐之外还有点心和夜宵…… 他知道这是主人特意吩咐过的,受宠若惊的同时,又难以自控地有一点隱秘的欢喜。 他唾弃自己不该这样僭越,既然已经决定做回暗卫,就该守本分。 两人安静地吃了没一会儿,苏之一扒饭的动作突然顿住了,一只手捂住胸口,神色有些错愕。 苏无渡抬起头:“怎么了?” 苏之一抿紧唇,不说话,耳根慢慢泛上一点红色。 苏无渡明白了什么,放下筷子,吩咐外面的婢女去让人把孩子抱来。 婢女快步离开。 “去內室吧。” 苏之一应了一声“是”,站起身跟著他进了內室。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也是自己答应了的,可真到了这一步,又有一点不知所措。 奶娘们很快抱著孩子进来了,苏无渡让她们把孩子放在床上就退下。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小人儿並排躺在被褥上,小的那个还瘪著嘴,眼眶里蓄著泪,大的那个倒是安静,睁著眼睛,只是眼眶还红红的。 苏无渡俯身看了看他们,那两个小傢伙本已经不哭了,一看见他,又瘪起嘴,开始哼哼唧唧,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无渡问站在一旁的苏之一:“……你会么?” 苏之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只大致见过奶娘如何做的…… “属下……应当知道。” 苏无渡示意他抱起来。 苏之一还从没抱过他们,俯下身,伸手去抱那个已经开始哭了的小的,胳膊僵著,手不知该托哪里,姿势十分彆扭。 孩子被他抱得不舒服,哭得更厉害了。 苏之一罕见地有些慌乱,调整了一下手臂,把孩子的头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托住小身子。 终於把人抱起来的时候,他默默鬆了一口气。怀里的孩子太软太轻了,不像他曾经接触过的任何一种东西。 他在床边坐下,扯开一点衣襟,动作生疏地按住那颗小脑袋,孩子立刻本能地找到了地方,瞬间不哭了,只剩下咕嘟咕嘟的吞咽声,也不嫌弃暗卫的制服磨到他柔嫩的小脸。 苏之一不自在到了极点,说不上的难受。 苏无渡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觉得这样的他有一种很矛盾的……魅力。 苏之一自然察觉到了那道视线,更加不自在了。可低下头又会看见……他只好侧过眼睛,看著旁边的床帐,什么都不敢看了。 …… 就这样餵过了两个孩子,苏之一鬆了口气,觉得比去刑堂领罚还要难熬得多。 两个孩子吃饱喝足,小的那个躺在他旁边睡著了,偶尔还打个饱嗝。大的那个刚刚吃过,窝在他怀里,仰著脸安安静静地盯著他看。 苏之一每每低头看过去,那小人儿便咧开嘴对他笑。 苏之一看著那张肖似主人的小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涨……他有些受不住了。 苏无渡命奶娘过来把孩子抱走。 小的那个已经睡了,被抱起来的时候只皱了皱小脸,哼唧了两声,又睡过去了。大的那个却一被奶娘接过去就开始哭,眼泪汪汪地朝苏之一的方向侧过头,像是在找什么,小脸涨得通红。 苏之一下意识伸出手,想把孩子抱回来,苏无渡握住他的手,“你还没吃完饭,他哭一会儿也就睡了。” 他朝奶娘摆了摆手,奶娘便抱著孩子快步出去了,哭声也越来越远。 苏之一垂下眼。 “现在需要你餵他们,以后怕是少不了折腾,你身体出问题才是得不偿失。”苏无渡看这人有些捨不得的模样,还是多解释了几句。 苏之一低著头,声音闷闷的:“谢主人。” 他们继续吃完了午膳。 刚放下碗,苏之一站起身,习惯性地要退回暗处。 苏无渡说:“等等。”他站起身走到苏之一面前,“还有事同你说。” 苏之一动作顿住,“主人请说。” 苏无渡纠结了一番:“之一,我要为前两日的事向你道歉。” 苏之一微微一怔,隨即膝盖就要往下弯,苏无渡托住了他的手臂,没让他跪。 “前两日我在气头上,说了些混帐话。之一不要往心里去。” 苏之一垂著脑袋摇了摇头,“……属下不敢。” “看著我,之一” 苏之一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些不安,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该说两个孩儿和你没有关係。无论將来我们是什么关係,无论你是不是暗卫,你都是他们的生身之人。” 他停了一下,“之一能原谅我吗?” 苏之一看著他,嘴唇囁嚅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属下没有怪主人。” 况且那一日……本就是他先伤了主人的心。 苏无渡挑了挑眉,语气惊讶:“之一竟这样大度?那我忐忑这么多日,倒是有些多余了。” 苏之一垂下眼,不说话了。 ……主人竟记掛这件事许久么? 苏无渡看他的確不是哄自己才说这话,心里鬆了口气,转而说:“还有件事需要问过你,跟我来。” 他说著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小书房,苏之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了进去。 苏无渡从书桌上拿起一张纸,“这是为两个孩儿取的名字,想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觉得健康快乐就好。” “这些字都有这个意思,你从中挑两个,把他们的名字定下来。” 他说著,把纸递到苏之一面前。 苏之一没敢看,垂著眼说:“主人选就好,属下——” 苏无渡打断了他:“他们也是你的孩儿,取名这样的大事,总要过问你。” 苏之一终於抬起眼,视线落在那张纸上。上面规规整整地写了十几个名字,字跡漂亮有力,是主人亲手写下的。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错开视线,声音很低,带著几分难堪:“属下……有些字不认识。” 第114章 搬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垂下眼,声音很低,带著几分难堪:“属下……有些字不认识。” 苏无渡轻轻抬起他的脸,“不认识我可以教你,可以告诉你它们是什么意思,怎么念,有什么寓意……我很乐意这样做。” 他看著苏之一的眼睛,语气放得更轻了,“这都是很小的事情,之一,你不必觉得怎么样。” 苏之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愣愣地看著他。 苏无渡把他按在书桌后唯一的那张椅子上,自己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指著纸上的第一个字。 “这个字念……是喜乐明亮的意思。”他的声音从苏之一的头顶落下来。 …… 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解释过去,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寓意也说得明明白白,好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最后他温声问苏之一:“你觉得选哪两个最好?我实在挑不出来了。” 苏之一盯著那张纸,看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在纸上点了点。 苏无渡“嗯?”了一声,看著他指的“禔”和“宓”两个字,语气里带著几分惊喜。 “之一倒是和我心有灵犀,我也最中意这两个,字形漂亮,也不复杂,寓意也好——” 他低下头,在苏之一的侧脸上亲了一口,“之一怎么这样聪明,这样有想法。” 苏之一的耳根又红了,面无表情地抿著唇不说话。 苏无渡笑了笑,直起身,语气轻快地定下来:“那便这样定了,两个孩儿就叫苏禔,苏宓。” 苏之一看著纸上那两个漂亮的字,神色有些怔愣。 ……居然是他定下的名字么? 苏无渡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他们隔段时间就要餵一次,你住在石室不方便,搬回无渡居偏殿吧。” 苏之一抬起头张嘴想说什么,苏无渡嘆了口气,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说:“不然便把两个孩儿一起养在石室如何?只是也不知他们能不能——” 苏之一急急地打断他,语气都比平时都快了几分:“他们太小了,石室那样冷,还……” 他说著说著就停了,看见苏无渡眼中带著笑意,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苏无渡狡黠地说:“那只能辛苦之一搬回来了。” 苏之一垂下眼,耳根的红还没褪下去,低低地应:“是……属下遵命。” 於是某个暗卫搬出无渡居不过两三日,就又回来了。 ——— 下午,苏无渡立刻让人重新收拾了偏殿。 添了一张更宽些的床,换了新晒的被褥,桌上还摆了花瓶……儼然是打算让苏之一长住了。 下人说收拾好了,他便带著苏之一进来看了一圈,问还有没有什么缺的。 苏之一摇头,还不很不习惯这样被重视,“已经够了,属下不需要什么。” 莫盼盼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消息,风风火火地赶来了,怀里抱著一个布包,神神秘秘地塞进苏之一手里,“这可是我的宝贝!你有空一定要看。” 苏之一想到她从前就说过要送话本子给自己,只好收下。 莫盼盼转头问苏无渡,“给孩子取好名字了吗,要是没有,我给取了两个。” 苏无渡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问:“什么名字?莫姨不妨说说看。” 莫盼盼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两个孩子歷经这么多波折都没事,肯定十分坚强!” 苏无渡頷首,这一点倒是没错,心想她若能取两个好名字也可以考—— “乾脆就叫刚子,强子!” 苏无渡闭了闭眼,半晌没说话。 旁边的苏之一微微偏过头去,一时看不清表情。 莫盼盼见他们不吭声,不高兴了:“这可是我想了好几天的!別看简单,那可是——” 苏无渡打断了她,语气坚定:“多谢莫姨费心,只是他们的名字我已经定下来了,怕是要辜负莫姨这两个……好名字了。” 莫盼盼不服气地问:“你取了什么名字?” 苏无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大的叫苏禔,小的叫苏宓。” 莫盼盼看了两眼,把纸往苏无渡怀里一扔:“这纸上三个字里头,我只认得一个,好外甥猜猜,是哪个?” 苏无渡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想笑,好在忍住了。 莫盼盼气哼哼地说:“起这两个名就是针对我是吧!欺负这个家就我没文化是吧!刚子和强子多好听,一听就好养活——” 苏无渡咳了一声,“莫姨,大名总要正式些。” 莫盼盼还要辩驳,余光瞥见旁边的苏之一,忽然“哟”了一声。 “原来之一你会笑啊,我还以为你不会做表情呢。怎么,你也笑话我没文化?” 苏无渡也侧头看过去,想看看这人被逗笑是什么模样。 但苏之一已经收敛了神色,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说了一句:“属下不敢。” 莫盼盼嘆口气,伸手拍了拍苏之一的肩膀,语气放软了:“你刚刚那样多好,高兴了就笑,难受了就和人打一架,谁惹你生气就灭了他……” 她顿了一下,“別老是想太多,错过真心人后悔都来不及,活在当下才最要紧。” 苏之一不知听进去没有,下意识想去看苏无渡,又立刻收回了视线。 莫盼盼摆摆手走了,她每日忙得很,遛鹰逛街打架……时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苏无渡盯著苏之一的脸看了几息,有些遗憾:“我还未见之一笑过呢。” 苏之一愣了愣,隨即不熟练地挑起一个笑——僵硬得像是在做中风后面部肌肉练习。 苏无渡:“……木头人也是这样笑的,我又没有逼你非要笑给我看。” 苏之一慢慢把嘴角放回去,恢復了面无表情。 苏无渡上前一步,在他唇角亲了亲,低声说了一句:“你怎么样都好看,木头人也好看。” 他本以为苏之一不会有回应,谁知那人垂著眼,像是自言自语:“主人更好看。” 苏无渡“嗯?”了一声,有些意外,隨即笑了出来。 “之一终於发现我好看了?肯夸我了。” 苏之一没有接话。 主人一直很好看……从小就是。 他第一次见到主人的时候,那个扑在他腿上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小糰子,就已经很好看了。 他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第115章 什么味道? 苏无渡安排,平日两个孩儿还是让奶娘带在西偏殿照看,哪个需要餵了便抱去东偏殿。 这种时候,其他人都会被屏退。 第一个晚上,苏之一一个人在房內,怀里抱著大的那个,孩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得专心致志。 他低头看了很久,终於还是没忍住,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捏了捏那张小脸。 软得不可思议,让他想到刚出锅的豆腐,又嫩又滑。 他的手指蜷了蜷。 又过了一会。 他又把孩子的小手握起来看,那手还没有他掌心一半大,五根手指细细的,下意识攥著他的食指,力气还不小。 他面无表情地低头轻轻嗅了嗅,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他端详著孩子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低声开口:“苏禔。” 怀里正在吞咽的孩儿哼唧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应他。 苏之一的嘴角微微提起了一点,很快就放下了。 …… 这样过了两天。 苏无渡本以为有奶娘照看,不会影响苏之一休息,可他本就是暗卫,半夜被唤醒一两次,便再也睡不著了。 不过两天下来,他眼下便有了青黑。 吃早膳的时候,苏无渡看坐在对面的人状態不太好,“之一,你昨晚睡了多久?” 苏之一想了想,一五一十地说:“大约一个时辰。” 苏无渡的眉头拧起来,“你白日就在房內补眠,也不必轮值了。” 苏之一张了张嘴,要说什么,苏无渡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放软了些,像是解释,又像是哄人:“不是不让你做暗卫了,你这样厉害,也没有其他人能取代你。” “只是现在情况特殊,苏禔和苏宓离不开你。你要养好身体,不然他们怎么办?” 苏之一便不说话了。 ……没有人能取代他? 可主人从前明明说…… 他垂眼看著桌上的食物——他面前摆著的,比主人吃的都要丰盛得多。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对话,实在是太像……一家人了。 一家人么?他……配么? ——— 临近除夕,烟雨阁上下都忙碌起来。 苏无渡照例给尚有家人的婢女小廝放了假,还发了年节礼让他们回去过个富裕些的年。 阁中四处都贴了对联,掛了红灯笼,连廊下的竹帘上都掛了喜庆的红色穗子,一派喜气洋洋。 莫盼盼说分阁有些事要处理,便先回去一趟,走之前不忘叮嘱苏无渡好好照顾两个小的,说等她年后办完事再回来。 絮絮叨叨了许久才策马离去。 …… 除夕这日上午,苏无渡去偏殿找苏之一。 彼时苏之一正靠在床头餵小的那个,这几日晚上都没睡好,此刻便有些昏昏沉沉的,眼睛半闔著,隨时要睡过去。 故而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房內进了人。 等苏无渡转过屏风进了內室,一眼看见这副画面,挑了挑眉。 苏之一这才发觉不对,睁开眼睛看过来,见是苏无渡,他侧了侧身,有些不自在的模样,刚好小的也吃饱睡著了,脑袋歪在一边,睡得很沉。 苏之一快速把衣领拢好,低声叫了句“主人”。 苏无渡没应,在床边坐下,低头捏了捏小人儿的脸。 “吃得这样香,不知是什么味道。” 苏之一反应过来主人在说什么,一时没敢应声。 苏无渡的视线已经从孩子身上转向了他,声音轻轻的,好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但內容並不寻常:“之一,可以让我尝尝么?” 苏之一的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垂著眼盯著怀里的孩子,半天没吭声,手指攥著包被。 ……想拒绝,但他不知道怎么拒绝主人。 苏无渡轻佻地笑了笑。 “之一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他微微俯身,伸手解开苏之一刚刚才拢上的衣领,低头下去。 …… 苏之一的眼眶都红了,只觉得和两个孩儿完全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觉得从一路麻到指尖,整个人一动不敢动。更不敢去看。 …… 过了片刻,苏无渡抬起脸,轻轻嘆了口气。 “之一……好香。” 苏之一的耳朵连著脖子全红了,嘴唇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苏无渡伸手替他把衣襟整理好,动作不急不慢的,最后还蹭了蹭他依旧泛著红的眼眶,“疼?” 苏之一摇摇头。 苏无渡直起身,语气正经了些:“穿上外衣,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苏之一忙不迭点头——主人终於换了个话题。 苏无渡让人进来把孩子抱走,等奶娘出去了,他亲自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厚实的白色棉袍。 这里头都是前几日他亲自让人置办的,料子柔软厚实,领口一大圈绒毛,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等苏之一穿好了,苏无渡上下打量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 …… 他带著苏之一向一处安静的院落走。 路线越来越熟悉,苏之一最后发现,主人把自己带到了祠堂。 苏无渡推门进去,苏之一站在门口没再跟了,谁料前面的人转头说:“怎么不进来?” 苏之一犹豫了一下——这种地方,自己进不合规矩。 但这是主人让他进的。他纠结一番,还是迈过了门槛。 祠堂內供案上摆著几排牌位,最前面是苏无渡父母的,后面是烟雨阁歷代先祖的姓名,安静肃穆。 苏无渡先点了香插在香炉內,之后走到中间的软垫前跪了下去。 苏之一见主人跪下了,没多想,也立刻跟著跪在了地面上。 苏无渡动作微顿,转头看了他一眼,莫名笑了笑,指了指他旁边的垫子:“跪在这上面,別受了寒。” 苏之一便默默挪过去,跪在了垫子上,和苏无渡並排。 苏无渡转回头,对著牌位磕下去,苏之一也呆呆地跟著磕了个头。 直起身后,苏无渡开口,“父亲,今日是除夕,孩儿来看您和母亲。” 他说了这句话,安静了很久,盯著面前的牌位。 “我今年也做父亲了。”他的声音柔和,“是两个小子,他们刚刚出生,就没带过来。” “不过带来了我想相伴一生的人,给父母亲看过。” 他笑了笑,“孩儿眼光是不是很好?” 苏之一呆滯地看著主人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