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朕,始皇帝,打造钢铁王朝》 第一章见证歷史 秦昭襄王五十年,秋。 秦军围攻邯郸快三年了。 长平之战四十五万颗人头落地之后,赵国本就只剩半条命。 秦军又三年围城,把这半条命也熬干了,亡国灭种已经近在咫尺! 城里的粮食在去年就已经见底。 作为胡服骑射的代表,赵国骑兵已经开始杀掉自己最爱的战马充飢。 骑兵们捨不得对自己的战马下手,只能和战友互相换马宰杀。 而黔首们只能啃树皮,吃树根,要是这些都吃完了……… 他们还没走出长平的噩梦,又一头栽进了另一场地狱。 嬴政就在这样一场地狱般的噩梦中醒来,他猛然睁开眼睛。 整个人更是直接坐了起来,大口大口的呼吸著新鲜空气,“呼!呼!” 隨著大量空气涌进胸腔,发高烧带来的热气灼烧著肺叶。 嬴政第一时间观察周围的情况,同时在心中涌起一阵疑惑。 这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国內吗? 我不是在带领几十万倖存者,在无边无际的尸潮中战斗到最后一刻了吗? 难道是重生了? 回到在大学当歷史老师的时间段? 嘶,重活一世! 这一世,我要……… 嬴政刚要畅想豪言壮志,结果眼睛余光无意间瞥见自己的手掌。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映入眼帘的,不是记忆中那双因为常年练习六合枪而长满老茧的手。 而是一只肉肉的小手,看起来像孩童一般,指节短得像一粒粒黄豆。 皮肤因为高烧泛著不正常的潮红,五个手指头正无意识地微微蜷曲著。 嬴政的大脑一片空白,隨后一阵短暂且破碎的记忆涌上心头。 大部分记忆都是雪白,一片傲人的雪白,伴隨著乳汁的味道。 他的口腔不自觉分泌口水…… 然后是几个高频的名字, 赵姬,阿母,嬴异人,阿父。 吕不韦,吕公。 这些是身体为数不多的认知,然后又是一片傲人的雪白。 嬴政此时还是有些懵, 不过十几年的末日领袖生涯,让他很快便適应了新生带来的一切。 凭藉多年大学歷史老师的经验, 再通过周围的环境,以及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几个高频名字,推断出…… 他大概率穿越成为嬴政了! 这是穿越到老祖宗身上了?! 虽然已经接受事实,但是他眼中还是充斥著不可置信的震惊。 尤其是作为嬴氏第八十八代耳孙,对於战国这段歷史也特別熟悉。 想到这些,他猛然脸色大变,如果真的穿越成为嬴政。 那这个时间点……… 不好! 有两个同道中人要提裤子跑路,或者有可能已经跑了! 嬴政刚想尝试站起来,结果整个人反而直接一头栽倒在床上。 浑身上下提不起一丝力气,只有一阵酸麻和皮肤滚烫的感觉。 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发烧了! 就在这时,“砰!” 外面传来破门而入的声音,声音震得整个质子府都声得到。 “公子!公子!”急促的喊话声由远及近,从门口一直到隔壁房。 嬴政躺在床上都能听见说话声,於是挣扎著侧过身,耳朵朝向门口的方向。 “公子……赵王……杀你……”声音断断续续,喘得很厉害。 “先生……什么……” “秦军……守不住……泄愤……” “先生救我!” 嬴政通过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对隔壁两人有了明確的猜测。 吕不韦和嬴异人! 两人的说话声还在传来。 “公子放心,我快打点好了。”吕不韦轻声安抚嬴异人的情绪。 “我花了六百金打点北门守吏,最快明天晚上,我们就能走了!” “彩!”嬴异人刚面露喜色,突然感觉吕不韦的话好像有问题。 他语气有些迟疑的问道:“我们?那赵姬和政儿呢?是一起走吗?!” 吕不韦闻言陷入沉默。 嬴异人面色由喜转悲,隨后怒了一下,直接拍案而起,“吕不韦!” “赵王要杀我泄愤,我走了,留下赵姬和政儿为我受过吗?!” “公子,请低声。”吕不韦神色平静,丝毫没受他的情绪影响。 “低声?你让我怎么低声!”嬴异人的声音拔得更高了, “政儿才三岁!三岁啊!” “他还在寒热!你把母子二人丟在这里,她们要怎么活下去!” 吕不韦面色不变,但声音也跟著拔高起来,“公子!你是未来的秦王!” “秦王?秦王又如何!”嬴异人怒不可遏,语气越发歇斯底里, “如果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我还有何顏面存留於世!” 吕不韦用锐利的目光盯著他,“公子,成大事者,不恤小耻!” “北城门直通秦军大营,极为凶险,你我二人都不一定能活下去!” “更何况要带著老弱妇孺!” 嬴异人气得呼吸急促,胸口不断起伏,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除了他急促的呼吸声,屋內渐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面对吕不韦直勾勾的眼神。 嬴异人原本气势汹汹的样子,逐渐萎了下来,又重新坐了回来。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先生,我…我只是…” 嬴异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低下头,看著无处安放的双手,轻声解释道, “我实在放心不下她们母子俩,赵王不会善罢甘休的。” “呼~”吕不韦长舒了一口气,再次轻声细语的安慰他,“公子,放心。” “我会让申越留下来照顾她们,绝对不会让母子二人有事。” “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等公子回到秦国,成为安国君的嫡长子。” 吕不韦坐到嬴异人旁边,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帮他捋捋气, “再等公子成为大王之后,赵国还得送她们母子二人回秦国!” 嬴异人的呼吸逐渐平復下来,轻微的点了点头。 他像一只炸毛的猫咪,被主人捋顺之后,又逐渐变得乖巧顺从。 “先生,让你操心了。”嬴异人眼神中充满感激,“异人不会忘记约定的!” “只要回到秦国当上太子,坐上王位,秦国与君共分之。” 吕不韦淡淡一笑,没有接话,继续帮他梳理气息,將这口气捋顺。 嬴异人又恢復了平和,只是藏在衣袖里的手捏成拳头,手指头都捏白了。 屋內再次陷入寂静片刻。 隨后两人开始探討逃离北门之后的路线,以及回到秦国又该如何。 嬴政趴在床上见证了歷史,如果这一段歷史跟他无关就更好了。 不行,必须想办法一起离开! 现在不跟著一起走,那可就要在赵国人的追杀围堵下熬足足六年! 他可不是歷史上的嬴政,不確定是否会带来蝴蝶效应。 能不能活下去还是一回事…… 这嬴异人也不是完全废物,只是面对吕不韦的威压有些力不从心。 嬴政想到这里,“唉……” 他忍不住嘆了口气。 嬴异人作为傀儡都无可奈何,他一个三岁娃娃又能怎样? 嘆息声刚落下,门外传来压抑的声音,“政儿?你醒了!” 第二章赵家豪女 赵姬推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著一只陶碗,热气升腾,一股子苦味在房间瀰漫开来。 嬴政下意识叫了一声,“阿母……” 他自己叫完愣了一下,这完全是处於一种身体本能反应。 这音调更是说不出的奇怪,有点像粤语,又与后世的音节有些不同。 要不是继承了完整的记忆,他还真不一定能说出这种发音的话。 “政儿,躺著別动。” 赵姬把陶碗放在床边的案上。转身走到窗前,把布帘往旁边推开。 外面炙热的阳光洒了进来。 嬴政微微眯起眼,借著光线,整个房间的摆设映入眼帘。 屋子不大,陈设却不陋。 漆案铜灯,错银的酒器,髹漆的木箱上摞著几匹绢帛。 靠墙的位置掛著铜镜,还有一架屏风,后面露出半张涂过漆他臥榻。 嬴异人好歹也是秦国质子,又有吕不韦资助,生活条件差不到哪去。 嬴政看得心里嘖嘖称奇,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活灵活现的古董文物。 同时更加坚定和他们一起离开的决心,不然以后可有得受罪了。 两个同道中人跑路,赵国可不会再花钱滋养她们母子俩。 那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 等等! 嬴政灵光一闪,还不等他开口。 赵姬就把他扶了起来,拿起岸上的陶碗,“政儿,该喝药了。” “阿母,等………” “咕嚕咕嚕,吨吨吨。” 嬴政人都被灌傻了,但想到眼下的情景和身体,只能硬著头皮配合。 他把一整碗药都给喝完,眉头皱成川字,忍不住吐出舌头。 “呕!” 嬴政被勾起记忆深处的苦味,那是这一生都忘不了的噩梦。 任天堂游戏卡带! “政儿,你刚才说什么?” 赵姬重新放下陶碗,將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抱得很紧。 嬴政抬头看著她,映入眼帘的,是她红色的眼眶和脸颊上的泪痕, “阿母,你怎么哭了?” “是阿父不要你了吗?” 赵姬闻言愣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红肿的眼睛又流下眼泪。 嬴政有些於心不忍,但现在没有时间照顾个人情绪,必须想办法先破局。 他刚才在喝药的时候,想起《史记·吕不韦列传》里面的记载, 秦昭王五十年,使王齕围邯郸,急,赵欲杀子楚。 子楚与吕不韦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吏,得脱,亡赴秦军,遂以得归。 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 嬴政不管是在学习,还是在教导学生的时候,都没去细想过。 但亲自参与到歷史进程之中,他发现了一个不起眼,但最关键的问题。 赵姬和嬴政是怎么活下去的? 嬴异人成功逃脱,他们母子二人必然要承受赵王的雷霆怒火,还有来自民间所有赵人的仇视和针对。 母子俩是怎么活下,躲过六年? 嬴政通过四个字找到破局关键,以及能否一起离开的核心方法, 赵家豪女! 赵姬的娘家势力差不到哪去,不然也不可能保下她们两人那么多年。 只是,要怎么打破僵局? 赵家人又是否真的能帮助? 嬴政脸上都快皱出川字纹了,一滴眼泪忽然滑落到他脸上。 “阿母……” “政儿乖,阿母没事。”赵姬眼泪不断滑落,逐渐压不住声音变成哭腔。 嬴政伸出手帮她擦掉眼泪,“阿母,阿父和吕公走了,我们要怎么办?” 赵姬再次愣住,眼中神色有些出神,陷入短暂的沉默。 嬴政也没有催促,只是提了提嗓子,不断咳嗽几声。 看著还在发烫咳嗽的儿子。 赵姬神色不甘,但嘆了一口气,伸出手抚摸著他的脸颊,“政儿,不怕。” “有阿母在,阿母会保护你的,外祖…也会庇护我们。” 果然如此,就是这个! 嬴政心中大定,看她纠结的眼神,於是决定再推一把, “阿母,外祖是谁呀?” “政儿怎么没见过外祖?” 赵姬没有回答,再次陷入沉默,双手不自觉用力,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嬴政疼得嘴角直抽搐。 新號,別搞! “阿母,疼……”他跟著哭了起来,带著咳嗽,整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 赵姬此时才回过神来,“乖,政儿不哭,是阿母不好!” 嬴政不语,只是一味哭泣哮喘。 看著儿子难受的样子,彻底压垮了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赵姬把他抱了起来,“政儿乖,不哭了,阿母带你去看外祖,好不好?” 嬴政稍微收敛,一抽一抽的,“真的吗?政儿现在就要看外祖!” “好好好,我们现在就去。”赵姬好似放下了什么,整个人反而轻鬆了许多。 她从屏风后面拿来一件披风盖在身上,抱起嬴政走出房间。 质子府的院子不大。 赵姬抱著嬴政穿过院子的时候,嬴异人正坐在东厢房的牖边。 他猛地站起来,“夫人?!” “夫人,你要带政儿去哪?!” 赵姬闻言脚下一顿,头也不回的加快脚步往外走。 吕不韦也看见了,他放下手里的竹简,眉头微微皱起。 嬴异人没有一丝犹豫,快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申越!” 一个中年男人从廊下闪出来,身材不高,肩宽背厚,腰间掛著一柄剑。 “快点跟上去!”嬴异人语气急促,神色紧张, “护好母子二人,有任何闪失,你也不必回来了!” “公子放心。”申越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走。 质子府门口站著两个赵国士兵。 赵姬抱著嬴政从他们面前走过,申越跟在后面,隔了十来步远。 两名士兵看了三人一眼,確定不是嬴异人跑出去便没有理会。 他们的职责是看管质子,只要不是私自离开,府內怎么闹腾怎么进出都行。 一个月才一石粮食,玩什么命啊! 现在可能都没有一石了,每个月的配给口粮在逐渐减少。 他们作为非战士兵,给得就更少了。 “先生,她…” 嬴异人看著远去的身影,转过头时,却发现吕不韦已经悄然离开。 看著空无一人的房间, 他脸上还是著急的神色,但眼神中的不满却越发浓郁。 嬴异人再次收拢自己的情绪,只是眼中多一丝恨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恨吕不韦擅自做主! 也恨自己无能… 赵姬和申越刚走没一会。 吕不韦也带著一个人走出质子府,那是跟隨他十几年的僕人郑义。 他们没有跟在赵姬后面,而是朝著反方向走去,直奔邯郸县司寇! 第三章择人 正午,秋风瑟瑟。 原本令人感到凉爽的秋风中,却瀰漫著一股渗人的味道。 空气中裹著腐臭和焦味,还有脂肪燃烧带来的烤肉味。 嬴政对此很熟悉。 那是尸体长时间没掩埋,又在太阳底下暴晒散发出来的气味。 他的小脑袋瓜靠在赵姬肩膀上,眺望著不远处升腾起来的黑烟。 那就是焦味和烤肉味的来源…… 赵国的巡逻队穿梭在大街小巷,將一具具瘦骨伶仃的尸体拖出来。 他们在附近刨了个大坑,在底部堆放许多易燃物和柴火。 隨后將拖出来的尸体丟进坑,一把大火焚烧掉所有的一切。 赵国可不是出於什么人道精神,而是怕大量尸体腐烂造成瘟疫。 別等会秦国人还没打进来,赵国人自己先病倒了。 嬴政收回目光,这种小场面对他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 “阿母,外祖住在哪呀?” 赵姬没有回答。 她走路的步伐很快,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巷口,眼睛里全是慌张。 嬴政能感觉到她抱著自己的那只手,在越发的用力,“阿母?” “乖,快到了。” 赵姬穿过巷子,拐进大路主街, 街道空旷,附近的房屋紧闭。 她的目光始终聚焦在四周,眼睛余光时不时撇向躺在墙根下的黔首们。 还有一个坐在门槛上的妇人。 她两眼无神的看著街面,怀里抱著散发尸臭味的婴儿。 赵姬从她面前走过去时,妇人的眼珠依旧没有转动。 嬴政借著擦肩而过的机会,看清楚了妇人的情况。 妇人脸上布满尸斑,显然早已经死去多时,只是尸体还僵著而已。 “………” 嬴政嘆了口气。 妇女儿童不管放在什么年代,都代表著珍贵的战略物资和未来。 当这两者都被丟在街边无人收殮的时候,这个国家已经走到头了。 秦军还没破城,邯郸已经死了。 嬴政心中有一份沉重的责任感,尤其是得知自己真实身份时, 他还多了一分慌张…… 作为驾驭几十万倖存者的领袖,不代表能他有自信能驾驭一个庞大的国家。 尤其是一个即將鯨吞天下的秦国! 秦国的统治时间不长,但终究是终结了几百年的战乱,建立了统一制度。 为后来几千年做了榜样,让后来者有了参考,让黔首得以喘息的机会。 如果因为他的骚操作,將这个號玩坏,或者改变了原有的轨跡。 中国又会走向什么方向……… 嬴政正在无能忧国忧民,被赵姬猛然抱紧拉回神。 他顺著赵姬看的方向望去。 只见巷口忽然跑出来两个男人,他们手上拎著石头和木棍。 嬴政对两人的目光很熟悉。 末日环境下最不缺这种眼神,那是一种饿到极致,要吃人的眼神! 两个男人瘦骨伶仃,双眼却饿得直冒绿光,目光死死盯著赵姬。 华丽的衣料,白净的皮肤,怀里还抱著一团嫩肉! 嬴政小手攥成拳头,只是面对这种局势却实在无能为力。 三岁的身体是保护,也是阻碍! 他甚至有点责怪自己,要不是刚才撬动赵姬的心,她们也不会出来。 这就是蝴蝶效么……… 赵姬停住脚步,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同时往前走了一步,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巡逻队拖尸体的吆喝声。 赵姬又退了一步。 她却发现身后传来撞击感,被嚇得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申越已经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擦肩的那一瞬, 他的剑已经拔出来了,剑身擦过鞘內的皮革,发出一声轻响,“噌!” 没有丝毫废话。 申越直接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剑锋从最前面那人的脖子上掠过去。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气管就被划破了,血喷出来,溅在土墙上。 他的眼珠子还亮著,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嚕声,双手怎么捂也止不住血。 膝盖弯下去,整个人往前扑倒,手里的石块滚到赵姬脚边。 第二个人愣了一下。 只愣了这一下! 申越的剑已经刺进他的胸口,剑尖从后背透出来,带出一股血箭。 那人低头看自己胸前的洞,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身体歪向一边,肩膀撞在墙上,顺著墙滑下去,拖出一道暗红色的血印。 血腥味在巷子里散开。 那股子带著铁锈般的腥味,与空气中渗人的气味混合。 这边宰,那边烧,使得整个街道宛若屠宰场的气息。 嬴政趴在赵姬肩上,看见巷子深处有人影在动,“那边还有!” 申越闻言调转目光,眼睛余光却撇了一眼赵姬怀里的嬴政。 这孩子,有点的可怕啊…… 三岁年纪面对如此血腥的场景,不仅没有不適,反而还留意著四周。 申越只是短暂失神,此时巷子里面的墙根又跑出来两人。 两人拖著乾柴般的身体,一个赤手空拳,一个攥著片锋利的陶片。 赤手的那个冲在前面,向恶狗扑食一般,两只手朝申越抓过来。 申越的剑从他左肋刺进去,横著拉出来,腹腔裂开一道口子。 那人的內臟顺著伤口涌了出来,各种肠子流淌在地上,冒著热气。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抓著申越的衣角,被剑锋划过,直接斩断手指 攥陶片的那个趁机扑上来,陶片朝著申越的脖子划去。 申越侧头让过。 他的剑从下往上,刺进他的下巴,从口腔穿进去,剑尖从后脑透出来。 那人的眼珠子往上翻,陶片脱手,整个人掛在剑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申越抽剑,尸体往后倒,后脑勺著地,发出一声湿漉漉的闷响。 巷子深处那些拖著身体挪过来的人影们,终於停住了。 对死亡的恐惧压倒飢饿感。 但飢饿感始终还在,他们的目光从赵姬身上移到地上还在淌血的尸体。 申越退到两人身边,“走。” 赵姬抱著嬴政转身,小跑起来。 申越跟在后面,脸朝著身后那群人,剑提在手里,剑尖往下滴血。 嬴政从赵姬肩头往回看。 那些人没有追上来。 他们围住了地上的尸体。 一个男人跪下去, 他旁边的人用石块割开尸体。 他们犹如野兽一般趴在地上。 又有一个人趴下去,嘴对著地上那滩还在往外淌的血,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像是吹响了信號。 躺在街道周围的黔首们,纷纷围了过来,有样学样。 越来越多人投入,几具尸体却不够满足所有人。 有两个人同时拉扯著,都不愿意撒手,为此大大出手。 嬴政没少见过行尸吞噬活人,但每次面对这种场景,还是眉头直皱。 那几人后莫名其妙的引起了大混战,人们打成一团, 一直到赵国巡逻队过来镇压,將在场所有人都杀死才结束了闹剧……… 赵姬跑进另一条比较宽的巷子,又拐过一个弯,进入另一条主街。 她的呼吸越发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带著一声压抑的哽咽。 她没哭出来,但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顶著嗓子眼。 赵姬看著不远处一个牌匾,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那里跑去。 牌匾上用赵字写著两个大字, 赵府! 第四章父女恩怨 赵姬站在赵府门前,喘著粗气。 她举起手要敲门,手指节都接触到门板了,却又停了下来。 嬴政抬起头看著她,“阿母,你怎么了,为什么不敲门呀?” 赵姬神色纠结,没说话,只是露出一个似哭非哭的表情,像是在自嘲。 “阿母没事。”她嘆了口气,像是鼓足勇气,用力敲打著门板。 里面传来走路声,紧闭的大门开出一条缝隙,露出一只眼睛, “您是……赵姬?!” “是我,福伯,快开门!”赵姬点了点头,急促和紧张的神色又恢復平静。 申越抱著剑站在她们身后,目光时不时撇向身后的巷子。 福伯把门拉开,露出自己的身形,背微驼,头髮花白。 他看见赵姬怀里的孩子,没多问,只是把门开大了些,“赵姬快进来。” 赵姬跨过门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申越跟著走了进来。 福伯在门口探出头,朝左右两侧看一眼,確定没人才重新关上大门。 院子比质子府大出两圈。 嬴政打量著赵府內的情景。 青砖墁地,缝隙里长著薄薄一层的青苔,但是砖面乾净。 周围种著树木,秋天叶黄,地上却没有堆积的落叶。 廊下立著两口大缸,缸身是陶的,釉色深沉,缸沿磨得光滑,看得出年头。 廊柱用的是整根木料打造,廊脚用青砖石雕刻著花纹。 福伯关上门后小跑上来,驼著背,但脚下的速度却不慢。 几人穿廊而过,堂屋的门开著。 福伯先一步跨进去,在和里面的人低声言语,匯报外面的情况。 赵姬抱著嬴政跨过门槛。 赵父站在案后,福伯退到旁边。 嬴政透过他的穿著和外观,推断出眼前之人,应该就是所谓的外祖。 也就是赵姬的父亲,赵广! 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穿著一件石青色深衣,料子是上好的细麻。 腰间束一条革带,带鉤是青铜的,做成兽首形,兽口里衔著一枚玉环。 他的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著,簪头雕成鸟形,鸟喙朝上,像在啄天。 父女俩互相对视,却都一言不发,都在等对方率先开口。 屋內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福伯看了一眼赵广,又看了一眼赵姬,嘆了口气,静静的退了出去。 他退到门口,朝著申越摇了摇头,隨后静静关上门。 將空间留给无言的父女俩。 申越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给房內留出空间,又恰好能听得到內容。 看著依旧沉默不语的父女俩。 嬴政来回撇了一眼两人,对於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了一定的猜测。 在《史记·吕不韦列传》中,有一句话很值得令人深思: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 也就是吕不韦娶了绝美的舞女。 但不管哪个朝代,舞者都是贱业。 她们虽衣著华丽,出入宫廷,但在时人眼中,本质上仍是奴隶或玩物。 这又与之前的:赵豪家女也,变成了明显的衝突。 豪女怎么变成最低贱的舞女? 吕不韦作为开创奇货可居的商人,也不是单纯沉迷美色之人! 如果换一个排序方式,那父女俩这种无声对抗的矛盾点就说得通了。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决定还是得靠他进行破冰行动, 他在赵姬怀里挣扎著抬起头,“阿母,他就是你说的外祖吗?” 赵姬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又轻轻的嘆息了一声。 她没再看著赵广,只低著头,把嬴政往怀里拢了拢, “……政儿,他就是你的外祖。” 赵广闻言眼中情绪复杂,嘴角泛起一丝丝笑意,像个慈祥的老人。 “这就是异人的儿子?” 比起刚才的压抑,他现在的声音却轻鬆了不少,不等赵姬反应。 赵广绕过案几,走到赵姬面前,打量著她怀里的嬴政。 嬴政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伴隨著慈祥的笑意扩散开来。 “来,让外祖抱抱。” 赵广伸出双手。 嬴政没有犹豫,他朝赵广倾过身子,两只小手往前伸。 赵姬的手臂在那一瞬间猛然抱紧,然还是轻轻鬆开了。 赵广把他接过去,手掌从嬴政腋下穿过,托住他的背。 他把嬴政抱在怀里,低头看著孩子的脸,眼睛眯起来,皱纹更深了, “像,眼睛像异人,嘴像你娘。” 嬴政伸手去抓他腰间的带鉤,青铜兽首衔著玉环,冰凉滑润。 赵广低头看了一眼,將带鉤往上提了提,让他抓得更顺手些。 赵姬站在旁边,看著这一老一小。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眼中的神色越发纠结。 “坐吧。”赵广抱著嬴政转过身,朝案边走去,“站著说话像什么。” 他先坐下来,把嬴政放在身旁,一条手臂虚虚拢著,孩子的背靠在他腰侧。 案面有点高,嬴政的脑袋刚过案沿,露出一双眼睛。 赵姬在案对面跪坐下来。 隔著漆案,隔著嬴政,父女俩又回到了对视的位置。 但这次中间多了一个孩子,气氛鬆动了那么一点。 赵广的手搭在嬴政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著,率先打破屋內的僵局, “是因为吕不韦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赵姬。 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只铜灯上,错银的纹样在光里泛著暗沉的亮。 赵姬的肩膀绷紧了,没有答话。 赵广嘆息了一声。 他原本紧绷的脸颊也垮了下来,反而多了几分拘谨,“阿女……” 赵姬闻言眼眶顿时就红了,但还是撇过头,擦掉流淌下来的眼泪。 她没有接话,脑袋昂扬,努力不让眼泪再流下来。 赵广仿佛又苍老了几分,“阿女,阿父知道,你一直记恨当年之事。” “可阿父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老赵王一死,新王登基,家中生意在一夜之间都烟消云散。” 赵广眼中闪过愧疚之色,“阿女,阿父当年真的尽力了……” “那时候有人给阿父指路,说是让你进宫给新赵王当妃子。” “阿父断然拒绝,家里再穷,也不能拿你的性命去换取机会。” “不管哪一国的王宫,都去不得,人终归会年老色衰,失宠就等於死!” 赵姬原本高昂的脑袋低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赵王宫去不得,吕不韦的院子就去得?” 赵广的手停在嬴政背上。 “吕不韦是贱商啊!”赵姬的声音充满了委屈,不自觉带出哭腔。 “你寧可把我嫁给一个贱商,也不让我进宫,这是何等作贱於我!”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 嬴政心中恍然大悟,顿时明白父女俩的衝突和赵姬的心结。 这对於赵姬而言,几乎是把脸面按在地上摩擦,还得被人吐口水。 正所谓重义轻命,莫过於此。 这个时代的人们,將脸面看的比生命还重要,但凡言语侮辱自身。 隨时有可能拔剑拼命! 只是,確实说不通啊……… 哪怕不高攀赵王宫。 最起码也得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却偏偏下嫁给世人鄙夷的贱商。 哪有父亲这么作践自己的女儿? 难怪赵姬如此激动, 换谁都忍不了! 嬴政抬头看了一眼赵广,试图从老人的眼神中找出答案。 第五章赵国豪族 赵广的手停在嬴政后脑勺上,面对赵姬质疑的目光。 他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吕不韦是贱商。” “將你嫁给他,有辱门风。” 赵广把手收回来,放在案面上,虎口的老茧在错银铜灯的光里显得粗糲, “可对那时候的赵家,对你而言,这是最好的路。” 赵广的双眼有些出神,那个年月的事依旧历歷在目, “你阿母走的那年冬天,家里连祭祀的牲畜都凑不齐。”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铜灯的火焰跳了跳, “咱们家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只剩最后一样东西………” 看著赵姬疑惑的眼神,赵广的手指敲了一下案面,“別忘了你姓什么!” 赵姬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赵广自顾自往下说,“咱们这一支,往上数五世是赵国公室的旁支!” “虽说是旁支的旁支,论血早就淡了,但终究在谱上有名。” “邯郸城里的人,见了公室后裔,还是要给三分薄面。” 他说到这里,嘴角抖了一下,像是在自嘲,“可名这东西,得有钱来衬。” “没有钱,名就是一张糊在墙上的皮,风一吹就破了。 “没有钱,不要说赵王后裔,就是周天子都得逃债台!” 赵姬依旧没有说话,但情绪逐渐冷静下来,呼吸也跟著平稳。 嬴政靠在赵广腰侧,听到这里,小脑袋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没钱没势的名望,约等於零,除非恰逢时机,又自我炒作。 比如自我吹捧是中山靖王后裔,那所谓名望可能还有点用…… 赵广注意到他的动作,低头打量了一眼嬴政的脸颊。 嬴政的眼睛亮晶晶的,不太像三岁幼儿该有的神色。 赵广摸摸他的头,“那时候……” “虽然家里衰败了,但几代人攒下来的人情还在。” “可这人情,没有钱,就是死的。” “你拿著名帖去叩门,人家客客气气请你进去,寒暄一阵。” “可说到正事………” 赵广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空空荡荡,“人家就看著你笑。” “笑得让人心底发凉,嘲笑你不自量力,没钱还想办正事?!”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姬强硬的眼神软了下来,手指攥著袖口,攥得指节泛白。 赵广目光深邃,“在家里最难的时候,吕不韦带著礼金上门拜访。” “当场就帮家里还清债务,並且奉上礼金一百金作为见面礼!” 他抬起头,看著对面的赵姬,“你当他发的是善心?不是!” “奇货商人的目光可谓毒辣。” “吕不韦真正想要的东西,是赵家几代人在邯郸城里织下的那张网。” “他从卫国来,有钱,有货,有路,但他不是赵人。” 赵广的语速放慢了,一字一顿, “在邯郸,外来的商贾做得再大,见本地豪族也得低头!” “他瞧出来了,瞧出来咱们家虽然穷得揭不开锅,但那张网还在。” “有赵家帮助,从衙门到市署,到豪族到公族,见面还得称一声赵公。” 赵广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案面,“这些,他吕不韦花多少金也买不到!” 赵姬深吸一口气,语气带刺,“所以我成了奇货,你们各取所需。” 赵广没有否认,“对,各取所需。” “吕不韦帮赵家渡过难关,重新站起来,赵家再反哺他。” “赵家的人脉,门路,为他所用,让他在邯郸立稳脚跟。” 赵广的手掌在案面上摊开,“而且,这样场交易,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赵姬的眉头拧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赵广的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脊背微微挺直了些。 他整个人的气势忽然一变,有了几分当年豪家之主的气度, “他吕不韦再有钱,那也是贱商,穿什么顏色的衣裳都有定数。 “进衙门办事,都得托人递话,看小吏的脸色。” 赵广顿了顿,“而咱们家再穷,那也是公室旁支,姓赵,赵国的赵!” 他脸上写满了自豪,“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血脉,打断骨头连著筋!” “这是他吕不韦花多少金都迈不过去的坎,一辈子的坎!” 嬴政呼吸为之一滯。 他听懂了。 这个时代最残酷的不是刀剑弓弩,而是名分和血脉。 血脉里遗传的东西,出生有就有,出生没有,这辈子可能都没有。 除非愿意去秦国帮忙砍人头…… 吕不韦可以买下半个邯郸的粮食,但他买不到一个赵字。 他可以在质子府里指点江山,把秦国公子当成奇货囤积, 但走出质子府,依旧是贱商! 而赵广,连祭祀的牺牲都凑不齐,私底下没少被人嘲笑。 但只要往门口一站,那块写著赵府的牌匾,比吕不韦所有的金子都重。 这就是阶级! 从上至下製造的壁垒和规则。 “就在那时候,他见到了你。” 赵广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刚才的意气风发仿佛只是错觉, “他来家里谈事的时候,隔著帘子,瞧见你在院子里练舞。” 他的眼角皱纹动了动,“就那一眼,第二日就托人递话,想聘你为妻。” 赵姬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赵广看著她,没有躲闪, “阿父犹豫过,你阿母走的时候,我应过她,不让你受委屈。” “可那时候……”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指骨捏得闷闷作响。 “那时候家里真撑不住了,你留在家里,只能跟著受穷。” “嫁过去,至少衣食不愁,吕不韦也有联姻之意,阿父不好拒绝。” 赵广的目光变得郑重,“但是,这桩婚事,不是吕不韦施捨赵家! “而是赵家给了他登高的阶,他得善待你,也必须善待你。”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他的买卖,他的货,他的路,哪一样不得看赵家的脸色?” “他若敢让你受半分委屈,赵家虽然败了,但邯郸城里,让一个外来的商贾寸步难行的本事还是有的。” “只要阿父还活著,赵家还没倒,你在吕不韦的院中,就能站得直。” 堂屋里又安静了。 赵姬的手从袖口上鬆开了。 指节上的白印子慢慢消退,恢復成皮肤本来的顏色。 她没有看赵广,目光落在案面那只错银铜灯上。 灯焰在风里微微晃动,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摇一摇的。 过了很久,赵姬终於开口了, “阿父………” 第六章跨越贵贱 “这些话,你当年没说过。” 赵姬的声音压得很轻,轻到嬴政差点没听清楚说什么。 “当年你也没问过。” 赵广把目光从赵姬脸上移开,落在案面那盏铜灯上。 错银的纹样在光里泛著暗沉的亮,像水波,又像云纹。 “吕不韦这个人…”他停了一下,“我见过他看你的样子。” 赵姬的呼吸顿了一下。 赵广收回目光,低头看著案面,“我活了五十年,见过的人多了。” “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贪色还是真心,我分得清。” 赵姬没有说话,只是眼眶又红了,但没有泪落下来。 嬴政靠在赵广腰侧,一动不动。 他看见赵姬的手放在膝上,手指蜷著,指甲轻轻抠著衣料的纹理。 那个动作很无措,像一个尷尬的人在找点什么事掩盖自己的情绪。 “阿父,你觉得……” 赵姬的声音有些哑,“他把我送给异人的时候,也是迫不得已吗?” “不是迫不得已。”赵广抬起头,看著女儿,“是选了一条更大的路。” “在他眼里,奇货可居,不只是一个秦国公子,而是整个秦国!” 他的肩膀颤了一下,“只是没有想到,为了跨越贵贱之分。” “他会把你送给异人……” 赵广的嘴角抽了抽,不知是想悲还是想嘆,“阿父一生不愿让你沾政治。 “宫墙里的日子,瞧著金堆玉砌,里头全是人骨。” “我这一辈子。”他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沉稳有力了, “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以为能让你一辈子不进王宫。” 赵广抬起头,看著赵姬, “兜兜转转,你还是进去了。” 赵姬没有接话。 事已至此,再怎么说都没用了,怎么过好眼下才是关键。 她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神態少了几分强硬,多了几分无助的女儿姿態, “阿父,异人…和吕不韦要走了,明晚从北门走。 “我们母子被丟下了……” 赵广的脊背猛地绷直了,他刚才还在为女儿的事自责, 此刻听到这句话, 整个人的气息为之一变! “你说什么!” 五十岁老人的颓唐和感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凌厉, 赵姬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躲开赵广的目光,“他用六百金打点守吏。” 堂屋里瞬间又陷入短暂安静。 赵广的手从案面上抬起来,缓缓按在膝盖上,“好大的手笔啊!” “拿赵家的门路站稳脚,拿我女儿攀上了秦国公子的高枝!”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浮起来。 “现在带著高枝跑,我的女儿和外孙,留在邯郸城里受过!。” 赵广没有看著赵姬, 他的目光落在案面那盏铜灯上,错银的云纹在火焰里明明灭灭。 嬴政靠在他腰侧,能感觉到老人因为愤怒,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颤。 赵姬的手指在膝盖上绞著衣料,“政儿又寒热,我是实在没办法才……” “你回来得对。” 赵广打断了她。 他转过头看著女儿,眼神里的凌厉收了起来,转而充满了决断。 “北门风险太高了,那里直通秦军大营,一般不可能开门。” “那怕真开了,刚走没几步路,赵国的大军就会围堵上去。” “要么你们娘俩来家里躲著,让他们自己走,要么想办法让你们一起走。” 赵姬闻言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说。 从质子府一路过来的时候,她在脑海中想过很多种可能, 父亲可能会为难,会犹豫,会嘆气,会说想想办法这些託词。 赵姬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这是掉脑袋的事。 却从来没想过,父亲连犹豫都没有,立即让她们娘俩过来。 就在她愣神之际, 赵广已经怒气冲冲的站了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拉开门。 福伯正站在廊下背微驼,双手拢在袖子里,看著远处的风景发呆。 听到门响,他立即转过身来,看见是赵广,马上换上恭敬的表情, “家主。” 赵广的声音恢復了平稳,“去把东南角那两间屋子收拾出来。” “烧热水,备饭食,拿两床厚褥子,褥子要拿去年新絮的那两床。” 福伯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著东南角走去。 赵广转过身,重新坐回案边。 他没有看赵姬,而是低下头,看著靠在腰侧的嬴政。 老人和孩子对视了一瞬间。 嬴政看见赵广眼角的皱纹很深,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跡。 赵广伸手摸了摸嬴政的额头,手背贴上去,停了一会儿。 “寒热退了些。”他把手收回来,“政儿,外祖问你一句话。” 嬴政眨了眨眼。 “你怕不怕?”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在这一瞬间,他的思绪回到了那个被尸潮淹没的晚上。 怕?好古老的词汇。 从末日第一年开始,害怕这个词就已经从倖存者的字典里刪掉了。 没刪掉的人,都已经死了…… 作为三岁的孩子,可以天才,但不能过於妖孽,说害怕才正常。 但是……我可是嬴政啊! 我避他锋芒? “外祖,害怕是什么?”嬴政稚嫩的眼睛里充斥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锋芒。 赵广闻言愣了一下,忽然笑起来,笑得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好啊,不愧是虎狼秦国的种,又是王室公孙,从小就不凡!” 他摸了摸嬴政的头,然后看著对面的赵姬说道,“你回去找吕不韦。” “告诉他,想带著他的奇货活著离开邯郸城,那就过来赵府。” “我有办法让你们一起离开!” 赵姬点了点头,將他说的话牢牢记在脑海中,嘴里还重复了一遍。 “外祖,我们怎么离开呀?”嬴政好奇的问道,心中隱隱有些激动。 如果真的能够一起离开……… 三岁的嬴政回到秦国…… 那將来积累的政治资本,绝对要比九岁才归国的老政强太多了! 赵广闻言蹲了下来,目光和嬴政对齐,一老一少对视著。 “政儿,真想知道呀?” “嗯嗯,政儿真想知道!” 赵广看著一脸认真的嬴政,忍不住逗逗他,“外祖就不告诉你~” “…………” 嬴政满脸无语,这外祖到底是大心臟,还是有把握啊! 都火烧眉毛了,还整这死出。 他只能拿出最有杀伤性的武器,將眼泪挤到眼窝! “好好好。” 赵广立即投降,然后瞪了一眼还在旁边的赵姬,“愣著做什么!” “政儿还没好,留在府里陪我,你还不快回去叫吕不韦过来!” 赵姬翻了个白眼,这爷孙俩倒是隔代亲上了,女儿反而成了局外人。 她推门走了出去,看了一眼申越。 申越立即会意,跟在她旁边。 两人快步离开赵府。 刚才野兽般的廝杀,又被赵军巡逻队镇压,现在街道上直接空无一人了。 他们比来时节约了更多的时间,刚赶到质子府门口的时候, 吕不韦也恰好回来! 他手上还紧紧攥著一节铜简,上面刻著一组模糊的字跡。 赵姬一眼便认出那是,符节! 第七章出城符节 吕不韦带著郑义穿过空荡荡的主街,拐进司寇衙门所在的巷子。 巷子两旁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黄色的夯土,四周散落著石块和断箭。 许多运气不好的黔首们,哪怕躲在家里,都有可能被秦军的投石车砸死。 郑义跟在吕不韦身侧,落后半个身位,目光时不时扫过巷子两端。 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腰侧,恰好能够到腰间的剑,用最短的时间拔出剑。 巷子尽头, 一扇黑漆大门嵌在灰砖墙里。 门框上方刻著一行字,漆色剥落,只剩下笔画凹陷处的暗红色残跡。 司寇衙门的门口站著两个赵卒。 皂衣皮甲,腰掛木柄剑。 其中一个靠著门框,正把指甲缝里的泥往外剔。 另一个看见吕不韦,手从剑柄上松下来,迎了过来,“吕公。” 吕不韦点了点头,从自己的袖中摸出两枚布幣递过去。 不多,刚好够买一壶酒。 守门的卒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侧身让开,没看郑义。 郑义留在门外,背靠墙根,面朝巷口,负责留在外面警戒。 院子里青砖墁地,砖缝里的青苔被铲过,留著铁刃刮过的痕跡。 西墙根蹲著一只陶缸,里积攒著雨水,水面上还浮著一只死蝇。 吕不韦没进正堂。 他拐进西侧甬道,走到尽头,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 门里透出膏灯的光,带著动物油脂燃烧时淡淡的焦味。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田狱吏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两卷竹简,目光盯著里面的內容。 他四十岁上下,面白微须,穿著一件皂色官服,洗得袖口发白。 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哟,吕公。”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竹简往旁边推了推,“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 吕不韦在他对面跪坐下来。 案面摆著一盏铜灯,错银的云纹在膏焰里明明灭灭。 “田狱吏说笑了。” “现如今,你这地方怕是整个邯郸城里面,最忙的衙门了。” “忙有什么用。”田狱吏端起案上的陶杯,抿了一口。 杯子粗陶的,釉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胎, “我现在忙的都是掉脑袋的事。” 吕不韦看著他的眼睛。 田狱吏的目光在吕不韦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开,落在自己手里的陶杯上。 他把杯子放下来,“吕公,你是明白人,想要干什么我也清楚。” “最近来我这里的人,十个有九个,是为了同一件事。” 吕不韦闻言心中一跳,脸上恭维的说道,“那田狱吏想必已经猜到了。” “猜到是一回事,能做到是另一回事。”田狱吏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敲。 “城门的符节,如今整个邯郸城有权批的人,不超过三个。” “我只是个管符节的,设在司寇衙门底下,没有批的权力。”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 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 他把布袋放在案面上,手指压著袋口,没有鬆开。 布袋不大,但落在案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田狱吏的目光在布袋上停留了一下,下一刻便移开目光。 凭藉多年收受贿赂的经验,他通过声音就听得出里面是什么。 “吕公,这不是钱的问题。”田狱吏神色平淡,自顾自的往杯里倒水。 “我明白。”吕不韦手指从布袋上收回来,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新的布袋。 “砰!”布袋重重落在案上。 田狱吏眼皮一跳,原本端著陶杯的手都放了下去,“吕公啊……” “你就拿这个考验吏官?” 吕不韦淡淡一笑,“田狱吏说笑了,不韦哪敢拿这个考验吏官?” “那个吏官会经不起考验!” “这些只是身外之物,不韦想要去別的地方行商,带著不方便。” “思来想去,不韦和田狱吏关係亲近,所以就想过来送给田兄。” 田狱吏嘆了口气,拿起旁边另一个陶杯,往里面倒水。 他把陶杯推到吕不韦面前,顺便將两个布袋拉到自己面前顛了顛, “吕兄啊,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不是田兄不肯帮忙,实在是人多眼杂,怕別人说閒话。” 田狱吏一边说著,一边把布袋揣进自己兜里,又若无其事的喝著水。 吕不韦脸颊微微一抽,端起面前的陶杯,將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他借著动作掩饰自己的情绪,掏杯再次放下的时候,脸上又掛上了笑容, “不韦是行商之人,自然明白田兄的苦处,只是不韦也不容易。” “浑身上下就只剩这袋东西,还得麻烦田兄让底下的兄弟们帮帮忙。” 吕不韦从口袋里再次掏出布袋,比起刚才那两个,明显小了许多。 田狱吏再次撇了一眼,发现布袋肉眼可见的缩水了,便知道差不多了。 实际上他要的不多,也就眼前这么一带就足够了。 但吕不韦实在太豪气了,上来就砸这么一大袋,差点没把人砸蒙了。 好在他久经官场歷练,於是借势再拿捏拿捏,看能不能再挤一点出来。 没想到吕不韦这么狠,这三袋子加起来最起码有上百金了! “吕兄客气了。”田狱吏平静如水的脸立刻换上笑容,“不知想从哪里出?” 他一边说著,一边站起身。 走到墙边的木柜前,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柜门。 柜子里码放著符节,铜质、竹质,形似剖开的竹节,大大小小。 “北门!” 吕不韦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田狱吏闻言浑身汗毛伶俐,手中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吕公在跟我说笑吧?!” 他目光瞬间变得凶狠起来,转身和闻声望过来的吕不韦对视著。 吕不韦直视著他的眼睛,起身双手合拢行礼,“还望田兄相助。” “相助?啍!我拿什么相助!” 田狱吏气得甩了一下衣袖。 他把打开的柜锁又重新锁上,朝门的方向走去,一副作势要离开的样子。 “田兄?田兄!” 吕不韦抢先走上两步,一把攥住他的袖口,“你我相交多年,何至於此?” 田狱吏勉强被拽住,脚步顿了顿,却依旧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他回头一把甩开吕不韦的手,“贱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北门出去便是秦军大营,你知道对眼下的邯郸意味著什么吗!” “你眼下出城赚钱,有想过要將邯郸城內的赵人置於何地吗!” 吕不韦听到贱商两个字,眉头剎那间紧锁一下,又立刻收拢好情绪。 虽然遭到辱骂,但他心中却更加坚定了,一定要带嬴异人回秦国! 他一定要跨越贵贱之分! 他要一步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吕不韦不过转眼间便理好思绪,还抓住了田狱吏话里的重点。 出城赚钱? 对,就是为了出城赚钱! 如果让田狱吏知道嬴异人的事,有可能倾家荡產都拿不到符节。 甚至有可能没出门就被拿下了! 吕不韦换上悲愤交加的表情,从袖口里面拿出一块金莂塞到田狱吏手上, “田兄,不韦实在逼不得已啊!” 第八章北门守吏 吕不韦將金莂塞进田狱吏掌心。 田狱吏习惯性收进衣袖里面,手指在金莂表面摩挲了一下。 铜质温润,鏨刻的纹路在指腹下像一条蜿蜒的河。 感受到那惊人的触感……… 田狱吏的眼皮猛然跳了一下,又翻过来,摸另一面的刻痕。 凭藉多年收受贿赂的经验,他一摸就知道上面的內容是什么。 正面刻的位置,乃是邯郸城最繁华的街道,反面则是刻著一处良肆的位置。 这可是一只会下金饼的老母鸡啊! 田狱吏嘆了口气,声音里的火气消了一半,换上来的是疲惫:“吕公啊!” “若是给你出去的符节,我便是不仁,若不给你出去,我便是不义。” “吕公,你让我左右为难啊! 吕不韦退后半步, 他的双手重新合拢,躬下腰去,额头几乎碰到併拢的拇指尖。 “田兄,邯郸城是赵王的邯郸城,只有金饼和商铺才是赵人的!” “赵王没了就真的没了,但是赵人还是那个赵人,只是换了个称呼。” “今天是赵人,明天是魏人,后天有可能又是秦人!” 田狱吏转过身来,盯著吕不韦弓下去的脊背,看了很久。 吕不韦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田狱吏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颈上。 膏灯的火焰在铜灯里跳了一下,错银的云纹明明灭灭。 “你方才说什么?”田狱吏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后天有可能是秦人?” “商人逐利,不问君王。”吕不韦依旧弓著腰,“城头换旗,买卖照做。” 田狱吏闻言忽然轻笑一声,“可惜了,要是你吕不韦生在公室。” “这天下间,必有你一席之地!”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走回案边坐下来,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金莂,重新在指间翻转著看。 “吕兄。”田狱吏把金莂放在案面上,往前推了半寸,“良肆里面有什么?” 膏灯的火焰又跳了一下。 吕不韦直起腰来。 他没有看案面上那枚金莂,而是看著田狱吏的眼睛。 方才弓腰时的谦卑还掛在脸上,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货。” “什么货?” “上千金的货,玉器,鼎、钟,锦、绣,犀角、象牙、珍珠、丹砂!” 田狱吏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化成了具体的东西, 那是他在这间屋子里面,坐一辈子也攒不下的钱! 田狱吏的手在金莂上停住了,然后缓缓把金莂从案面上收了回去。 他再次起身走到柜子前,重新从腰间取下那串钥匙打开柜门。 从柜子深处取出一枚铜符节,攥在手里,走回案边。 符节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长方形的铜製品,上端有穿孔,表面铸著赵国铭文字。 膏灯的光照在上面,铭文的笔画在铜面上凸起来,边缘磨得光滑。 田狱吏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案边低头看著那枚符节, “这是出北门的符节,铭文、形制、铜料,都是真的。” 他的手指在符节表面敲了一下。 吕不韦没有伸手去拿,知道田狱吏还有话没说完。 田狱吏的手指从符节上移开,落在案面上,轻轻点了点,“但它没有合符的另一半,也没有盖印。” “这个符节不管是要带东西,还是带人,都能够走出北门。” 他在带人两个字上咬音很重,显然从刚才的迷雾里面走出来了。 能在贵族垄断的时代做上吏官,尤其是如此重要的位置,没人是蠢货。 吕不韦投资贏异人的事情,不能说天下闻名,最起码也是全城皆知。 能让他倾家荡產也要离开邯郸城,还是从北门直奔秦军大营。 那就只有一件事情了! 眼下的赵国被秦国打急眼了,杀质子泄愤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田狱吏不是没想过向上匯报,但是吕不韦给的实在太多了。 哪怕获得赵王的赏赐,也不可能超过眼下获得的一切收益。 邯郸城是赵王的邯郸城! 但是金饼,那可是他的金饼啊! 赵王真查下来也与他无关,合格的符节都还在柜子里。 至於眼前这枚……… 那是吕不韦偽造的,关他什么事? 谁开门,谁就得去负责! 田狱吏抬起眼皮看著吕不韦,“吕兄,你是聪明人,我不说你也明白。” “如果北门守吏细查符节的形制,他可能会放行,也可能不会。” 他把符节轻轻推到吕不韦的面前,“但,这就不关我的事了。” 吕不韦低下头,看著案面上那枚冰凉的赵字铜符。 他听懂了,也想明白了。 虽然被田狱吏看穿了意图,但对方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撇乾净了责任。 这枚符节属於半成品,守门吏睁一只眼就出不去,闭一只眼就能出去。 吕不韦伸手把符节拿起来看了一眼,铜面的铭文笔画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他把符节收入袖中,站起来再次行大礼,“田兄,告辞了。” “吕兄!”田狱吏叫住他。 吕不韦回过头。 田狱吏站在案后,膏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这几天的北门守吏是赵康。” “当年在司寇衙门当过三年差,后来调去了城门,他认得这符节。” 吕不韦脸上闪过一丝惊愕,隨后又再次行礼,以掩盖自己震惊的表情。 出城打点的那六百金,就是用在现在当值的北门守吏是赵康身上! 还是赵康提点他,要想办法来司寇拿到出城的符节。 不然花再多钱都出不去,没有符节就敢开门,那是属於有命收钱没命花。 田狱吏把钥匙串掛回腰间,背过身,没有再看吕不韦,“吕兄慢走。” 他嘴角却不自觉上扬。 赵康那个蠢货……… 仗著自己跟赵王室有一点点亲戚关係,出了名的贪得无厌。 只要钱到位,没什么事情是他不敢干的,哪怕是开门放跑秦国质子! 凭藉吕不韦的財力物力,应该足以让这个蠢货心动。 只要敢收这个符节开门,那所有的责任都只会指向赵康! 而他,只需要坐享其成。 等事情过去,再想办法离开司寇,將城里一切的物件置换成钱物。 他就带著家人离开赵国,风风光光的去齐国享受王室般的生活。 管仲变法改造之后的齐国,那是妥妥的富商养老天堂,有钱就能有一切! 吕不韦走出那扇半掩的木门。 院子里青砖墁地,砖缝里的青苔被铲过,留著铁刃刮过的痕跡。 西墙根那只陶缸里积著雨水,水面上那只死蝇还浮著。 他穿过院子,脚步越发急促。 守门的赵卒还靠在门框上,看见他出来,把手从剑柄上鬆开。 吕不韦迈出门槛,立即往回赶。 郑义从墙根下直起身,没有问,只是跟上来,落后半个身位。 两人走出巷子,拐上主街。 主街空旷,两旁的房屋紧闭,墙根下躺著几团黑乎乎的影子。 远处城墙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响了五下才停下来。 郑义这才压低声音开口:“主人,一切顺利吗?” 吕不韦没有回答。 他把符节攥在手里,冰凉铜的边缘硌进掌心,带著铭文凸起的稜角。 “回质子府。” 两人加快脚步。 申时已过,日头偏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拐过最后一个巷口,质子府的门楣出现在视线里。 吕不韦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门口站著两个人。 申越,以及站在他身后的赵姬。 赵姬的头髮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眼眶还是红的。 她看见吕不韦了。 吕不韦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的目光,隔著十几步远的距离碰在一起。 赵姬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下落在他手中那枚铜符节上。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第九章赌上全部 申时已过,日头偏西。 质子府不远处。 吕不韦手里攥那枚铜符节,还没有收入袖中,符节边缘的稜角硌进掌心。 他攥了一路,掌心全是汗,此刻见到赵姬,心里更是猛的一跳。 不知为何,面对赵姬的时候,他心中有种莫名的心虚和亏欠感。 赵姬的目光从那枚符节上移开,抬起头看著他,微微行礼, “吕公,我父亲赵广,有办法让我们所有人一起离开。” 她的话说得很稳,但手指掐在袖口里,指节捏得发白。 吕不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率先看向身后的郑义, “你去南市酒肆,按约定备好车马和粮食。”他將出城符节交给郑义。 “办完之后回质子府,亲手把这个交给公子,让他安心。” 郑义接过符节点点头,转身便走。 吕不韦又叫住他:“等等。 “若是公子问起来,就说我在回来的路上,被一些事情耽搁了。” 郑义闻言微微一愣,再次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巷口。 吕不韦转过身,看著赵姬。 赵姬也看著他。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 “吕公。”赵姬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以及莫名的尷尬感。 “我阿父说,北门风险太高,就算出去了,秦军大营也未必来得及接应。” 吕不韦看著她,看著那熟悉的脸颊,微微嘆了口气,“走吧。” 三人穿过质子府前的主街。 街道空旷,两旁的房屋紧闭,墙根下躺著几团黑乎乎的影子。 申越跟在后面,隔了十来步远。 赵姬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吕公。” 吕不韦没有应。 赵姬沉默一会,再次开口道,“你就不问我,我父亲的办法是什么?” 两人一问一沉默的功夫, 日头已经偏西,把街面上的石板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到了就知道了。”吕不韦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风景。 “你去赵府开口,赵公必然会答应你的,以他的手段,自然有办法。” 赵姬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跟上来,她微微侧头看著吕不韦的侧脸。 吕不韦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没有看她,但还是接著说道, “我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眼下的时局只能带著异人离开。” “至於你们母子俩在邯郸城,有赵公在,必然会护你们周全。” 赵姬收回目光,语气变得冷淡,“这一切你都已经算计好了吗?” “包括把我送给嬴异人!” 吕不韦呼吸猛然间急促了一下,没有接话,带头走在最前面。 赵姬也不再问。 三人陷入一阵沉默的寂静。 而天色也逐渐从灰白变成暗蓝。 远处的城墙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一下又一下,隨后逐渐密集起来,伴隨著土石塌落的轰响。 城墙上的火把亮了,巡城鼓声跟著响起来,急促地敲了五下才停。 秦军的投石车又开始攻城了。 吕不韦加快脚步,赵姬几乎是小跑著跟上来,申越紧跟在后。 没过多久,三人来到赵府门口。 赵姬上前敲门,还是福伯开的门。 他看见吕不韦跟在赵姬身后,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但没说话,只是把门开大了些,让几人进来。 三人跨过门槛,穿过內院。 申越在廊下停住脚步,手按剑柄,退到院子暗处。 堂屋里膏灯点著,错银的云纹在火苗里明明灭灭。 赵广一个人坐在案后,手里捏著一只铜盏,盏中盛著半盏蜜水。 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是把铜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来。 嬴政在旁边的臥榻上睡著了。 三岁幼儿折腾了大半日,寒热才退,又跟著赵姬穿越半座死城。 在赵府听完了外祖父一整个时辰的家史,精力早就熬干了。 他蜷在榻上,小手攥著榻上铺的一张旧虎皮褥子,脑袋歪向一边。 赵姬进来的时候看了嬴政一眼,脚步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她走到榻边,在嬴政身侧跪坐下来,把虎皮褥子往他肩上拢了拢。 赵广手中端著铜盏,他的目光越过赵姬,落在吕不韦身上, “啊~是吕公来了~” 吕不韦眉间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把腰弯的很低,向赵广行礼,“赵公说笑了,不韦只是贱商,哪敢称公?” “贱商?”赵广把铜盏放回案面,盏底碰触漆案发出一声轻响。 “你倒是有点自知之明,我还以为你攀上秦国公子,就忘了出生!” 吕不韦没有接话,依旧保持著行礼的动作,任由赵广言语侮辱。 他理亏在先,又即將离开。 赵姬母子还得依靠赵广照顾,没必要再掀起波澜。 比起那些重义轻命的士人,他作为商人更讲究实用和价值。 “啍!” 赵广甩了一下衣袖,见吕不韦放足了姿態,也不好意思再为难。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吕公,落座吧,站著说话腿疼。” “我这里虽然不是质子府,但一张坐席还是备得起的。” 吕不韦这才直起腰,在案对面跪坐下来,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赵姬的手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著,目光却落在案边两个男人身上。 赵广端起铜盏,拇指摩挲著盏沿的铜锈,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收敛了几分, “赵姬跟我说了,你明晚要带异人从北门走,直奔秦军大营。” 他抬起眼皮看著吕不韦,“我不否认你做的一切,能买通守吏是本事。” 吕不韦没接话,只是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但不是出了北门就安全了。”赵广的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一下, “出城通往秦军大营的那段路,有多少赵军的巡逻队?” “你还能用金饼买通他们吗?战时通往敌营,只有死路一条!” 赵广停了一下,看著吕不韦,“你从北门出去,走不到秦军大营的。” 吕不韦还是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著。 赵广也不催他,端起铜盏慢慢喝著蜜水,品尝著其中的甜味。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膏灯轻微的噼里啪啦声。 “赵公。”吕不韦终於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您说的都对。” “北门风险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出去之后每一步都要赌。” 他看著赵广,目光无比的坚定, “但眼下只能赌了,不韦已经押上了全部家当,只能拼死一搏!” 赵广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知道单方面是说服不了吕不韦,於是决定换个角度分析利弊, “不韦啊,我知道你在图什么,也知道你想要赌什么。” “这些游走天下的商人和士人,徒劳一辈子不就是为了成为贵族?” 吕不韦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这是他一辈子为之努力的东西。 在嬴异人身上最有可能实现抱负,所以说什么他也不会放弃。 更不会横生事端! 只要能够离开邯郸,离开赵国,成功进入秦国,进入秦王宫。 他就有把握扶持嬴异人上位! 吕不韦不是一拍脑门投资,而是经过周密的打探和推演。 发现有六层的把握能成事。 有五成他就敢赌,更何况六成,哪怕只有三层,他也必须赌! 这是无数商人和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对有的人来说, 別说三层,有一成机会都得赌。 吕不韦是商人,更是士人。 所以说破天他都不会改变计划! 第十章政治启蒙 赵广把铜盏放下来,往旁边推了半寸,手指在案面上摊开, “如果你和嬴异人成功离开邯郸,甚至能够平安无事回到秦王宫。” “一切都如你所愿,嬴异人坐上王位,对你封官加爵。” “然后呢?” 吕不韦眉毛微微上扬,眼神有些疑惑不解,一时间没理解他的意思。 “嘖~”赵广轻笑一声。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吕不韦有才能是是不假,目光却还是停留在方寸之间。 这天底下的能人不少,获得封官加爵的士人更是比比皆是。 可最后又有几人能把握得住?又能传几代人?多数人都是转眼云烟! 赵广在案面写了一个人字,“你是图一时的荣华富贵,还是家累百代?” 吕不韦的目光落在那个人字上,没有移开,陷入一阵沉思,“赵公……” “若是要一时的荣华富贵,不韦又何须倾家荡產,甚至赌上性命。” “不韦只需要带著万贯家財,前去齐国即可过上王室般的生活。” “又何须拼死一搏?” “自然是为了家累百代!” 赵广闻言点了点头,手指在人字上敲了敲,指节叩击案面发出闷响声, “说的好,那你觉得秦国的商鞅如何?张仪又如何?” 吕不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商鞅,张仪。 这两个名字像两柄剑! 一左一右悬在秦国朝堂的上,更是悬在六国的朝堂上,上百年都没落下。 可惜…… 都不能善终…… 一个车裂,全族诛灭。 一个被逐,客死异乡。 都是凭一己之力撬动天下的人,都是让秦国从西陲变成虎狼的人。 吕不韦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两个人。 事实上,每一个游走列国、试图用才能换取地位的士人, 都不可能绕过商鞅和张仪,他们是榜样的巔峰,也是诅咒的极致。 你爬得再高,高得过商鞅? 你口舌再利,利得过张仪? 他们都没能善终,你凭什么? “赵公,”吕不韦的声音低了些, 他刚才那种坚定,赌上一切的锋芒收敛了几分,给出標准答案, “商君变法,秦国强盛,张子连横,秦地日扩,都是天下大才。” “这两个大才的结局如何?”赵广的手指在人字上又敲了一下, 不等吕不韦开口,他接著说道,“最后都是惨澹收场,过眼云烟。” “大才?你吕不韦也不过和他们一样,都只是图谋一时的蠢才啊!” 吕不韦闻言骤然间收不住心神,脸色猛的阴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赵广的辱骂,而是他话里背后的含义! 赵广把铜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蜜水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咽下去, “商鞅变法,让秦国从西陲穷国变成了虎狼之师。” “可出不了函谷关,被六国封锁在关中,左右不过是家中恶犬。” “张仪连横,才让秦国从被锁在函谷关里的家犬,变成纵横天下的虎狼!” “论功绩,你我二人加在一起,够不上他们一根手指。” “论才……”赵广停了一下,锐利的目光看著吕不韦, “你吕不韦有才,那商鞅就没有吗?张仪就没有吗!” 吕不韦没有接话。 “商鞅被车裂,不是因为没才能,张仪被驱逐,也不是因为没功劳。” 赵广把铜盏放下来,手指再次放在案面上的人字, 在人字脚的左右俩边,又写了两个人字,又在下面再写四个人字, “他们都犯了一个要命错误,秦王终会老去死去,那下一代秦王呢?” “上一代秦王给他们带来一世財富和权势,下一代秦王就能全部收走!” 吕不韦的眼瞳骤然瞪大起来,呼吸都猛地为之一滯,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商鞅为什么被车裂? 张仪为什么被逐? 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归根结底,是因为秦王会死。 有老秦王在,一切矛盾都还能压著,还能为他们提供庇护。 老秦王一死,曾经压制的一切,都会如泰山压顶般反噬回来! 赵广的手指在案面上又敲了一下,把吕不韦的视线从那些人字上拉回来, “商君佐秦孝公。” “张子佐秦惠文王。”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孝公死,商君车裂,惠文王死,张子被逐。” “你吕不韦辅佐嬴异人,他若是能长寿,那自然是你的福气。” 赵广把铜盏端起来,没有喝,只是在掌心里转著, “万一他短寿,只做了三年五载的秦王,你吕不韦又何去何从?” “你吕不韦到时候是想要做商君,还是想要做张子?” 啪。 吕不韦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是不敢想,是没有时间想。 他从韩国来邯郸,从邯郸遇到嬴异人,从倾尽家財到布局咸阳。 他太想把握这次机会了,將一切都拋之脑后,只为了让嬴异人上位。 现在被赵广一朝点破,吕不韦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就是几百年贵族的底蕴,不是一般十几年士人能够获得的政治经验! 吕不韦收敛的態度,放低姿態,双手郑重行礼说道,“还望赵公教我!” 赵广的语气收敛了几分,逐渐变得郑重起来,“不是那两人的才能不够。” “而是他们缺少传承,缺少能在下一代秦王身上站稳脚的筹码。” “哪怕富可敌国,权倾朝野,在新王登基之时,也会一夜间化为乌有。” 膏灯的火焰跳了一下,错银的云纹明明灭灭。 吕不韦的目光从案面上的字移开,落在了臥榻上。 嬴政蜷在旧虎皮褥子里,小手攥著褥子边缘的一撮虎毛。 三岁幼儿的脸颊被寒热蒸得微微泛红,呼吸平稳,胸口隨之一同起伏。 他睡得很沉,沉到两个男人在案边谈论他的未来也浑然不觉。 吕不韦的目光从嬴政脸上缓缓移开,落在赵广身上,“赵公的意思是……” 赵广自然注意到他的目光,给予肯定的点了点头,“我就是那个意思。” “嬴异人能给你一世,但只有嬴政才有能给你百代传承!” “多谢赵公解惑。”吕不韦站起来,对著赵广深深的行了一礼。 他是发自內心感谢眼前的老人。 这种眼光和经验,不是一代人两代人能够积累起来的。 所有还流传至今的老牌贵族们,都有著自己的生存之道。 赵广见状,摆了摆手,示意吕不韦坐下,“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嬴异人或许能成为秦国大王,可嬴政就没那么容易了。” “嬴政若是坐不上王位,那你將来必然步入商君和张子的后尘!” 吕不韦重新做了下来。 他闻言微微皱眉,想到秦廷现在的情况,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还请赵公继续教导不韦!” 第十一章当年之谋 赵广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天色已经要彻底暗下来了。 远处城墙方向又时不时传来几声闷响,那是投石砸在夯土上的声音。 秦国猛烈的攻势一直没停下来过,已经逐渐失去围城的耐心。 不过隨著夜色降临,声音开始减少了,没过多久便彻底停了下来。 赵广没有立刻接吕不韦的话。 他把铜盏端起来,蜜水在盏中晃了一下,小酌一口才接著说道, “其实我不说你也清楚,现在的秦廷格局,都被楚系公族垄断了。” “你去秦国谋划贏异人上位,想必也是找的楚人吧?” 吕不韦闻言面露诧异,隨后抬手行礼,“赵公英名,正是如此。” 他刚才被赵广那一番分析给征服,借著机会,將之前做的事全盘托出。 希望藉助老人的家传经验,继续指点迷津,点明其中的门道。 他在咸阳做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在咸阳的食肆里守了半个月,將一切可用的消息摸了个遍。 將能和华阳夫人搭上话的人逐一排查,最后锁定两个目標人物。 她的姐姐,华月夫人。 可惜这一位的门第太高了,不是他这种贱商能够隨便接触得到的人物。 於是放在另一个目標人物身上。 华阳夫人的弟弟,阳泉君羋宸! 吕不韦花了足足五百金,才勉强能换来一次见面的机会。 羋宸一开始没当回事,以秦国当前的锋芒和楚人在秦廷的影响力。 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求著上门,求著给他送金子,送美女,送珍宝。 所以他压根就没有当回事,不过秉承著收钱办事原则, 羋宸还是决定见一见吕不韦,主要是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除了钱,更多的是出於好奇。 见面就送五百金啊! 难得的大手笔。 吕不韦也把握住来之不易的机会,开口第一句话就牢牢抓住羋宸的胃口。 【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 为了进一步营造紧张的氛围感,吕不韦还让他屏退左右才肯接著说。 羋宸已经被勾起兴趣,於是便顺了他的意,让所有侍从护卫都退下。 吕不韦这才拱手行礼继续说道, 君贵为秦廷阳泉君,天下闻名,门下士人更是无不居高尊位, 府藏珍珠宝玉无数,骏马盈外厩多如牛羊,美女更是充后庭。 安国君贵为秦国太子,门下却无贵者,阳泉君可有想过后果? 王之春秋高,一日山陵崩,太子掌权,君危於累卵,而不寿於朝生啊! 君莫不是忘了羋八子和四贵? 哪怕华阳夫人凭藉宠爱,能够庇护诸君一时,难道能够庇护诸君一世吗! 太子若是掌权为王,其子嬴子傒聚著秦国旧臣士仓,又有嬴氏宗亲扶持。 他们必然爭夺太子之位,若安国君山陵崩,一旦嬴子傒即位, 诸君一门必被连根拔起! 吕不韦这一番话,算是说进羋宸的心坎里了,当年之事依旧历歷在目。 羋宸一开始的敷衍神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郑重的目光。 他贵为一国之君,却从案席站起来,向吕不韦一个商人行礼,请闻其说。 吕不韦借著羋宸的推荐,又是一番大手笔的金饼开路。 採购了两份价值高昂的奇珍异宝,终於登上了华月夫人的门。 一份礼物送给华月夫人,另一份礼物希望借她的手,送给华阳夫人。 恳求华月夫人,在华阳夫人的面前帮嬴异人多说些好话。 最重要的是传递了一句,异人以夫人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 华阳夫人听闻大喜,於是招吕不韦上门,详细说说嬴异人在赵国的情况。 吕不韦再来秦国之前,早已经投资嬴异人五百金进行造势。 所以如今摆上檯面的嬴异人, 可谓是赵国交游遍天下,宾客盈门,名声在外,来往者皆称其贤公子。 华阳夫人听闻喜上加喜。 吕不韦趁热打铁,对著喜笑顏开的华阳夫人一顿输出, 不韦听闻,以美色侍奉別人,一旦容顏老去宠爱也就隨之减退了。 您侍奉太子,虽得宠爱,这么多年却始终无儿子。 夫人,你也不想失去太子的宠爱吧? 不如趁现在得宠,在诸子中找一个贤能孝顺的认作儿子。 比如对您甚是思念的嬴异人! 將来继承太子之位,若是能掌权为王,夫人也能贵为太后! 华阳夫人被这番话说动,於是找了个机会向安国君推荐嬴异人。 她晓之以理,动之哭哭啼啼,向安国君哭诉道, 妾有幸得宠爱,却不幸无子,希望能立异人为嫡子,以托妾身。 安国君招架不住,只能答应,与华阳夫人刻玉符为凭证,立异人为嫡子。 吕不韦见自己的谋划终於成了,立即赶回赵国,打算带著嬴异人回秦国。 结果刚好撞上秦国攻赵,嬴异人被彻底监视起来,嬴政也恰好出生。 这一拖就是三年,吕不韦怕迟则生变,安国君可有二十多个儿子! 於是只能出此下策,上下打点一番,冒著九死一生的风险从北门出去。 赵广听完吕不韦的描述,忍不住惊嘆的拍了拍手,“彩,彩,彩啊!” 他是真的发自內心佩服, 吕不韦之才,不输商鞅张仪! 凭藉商人的身份在秦国翻云覆雨,甚至能够插足秦廷內部王位之爭。 这等手段,这等情才,堪比黔首在秦国一路砍人砍到大良造! 吕不韦再次拱手行礼,“此次放赵姬和政儿在邯郸,实属无奈。” “若不是不能再耽搁,又九死一生,不韦绝不会行此事!” 他向赵广行完礼,又转头面向赵姬,深深的行了一礼。 至於是否真的如此,还是因为赵广刚才那一番话才突然改口, 那就不得而知了……… 赵姬和吕不韦的目光碰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赵广闻言点了点头,“话虽如此,但政儿和赵姬,必须一起走。” 赵姬坐在不远处,一直没说话,此刻忍不住抬头望向这边。 “赵公,实在…”吕不韦刚张开口, 赵广抬手拦住了他,“稍安勿躁,先听老夫把话说完。” “切莫被眼前的一切蒙蔽了眼睛,你有没有去想过,” “区区几百金赠礼,加上一番美言就能说动华阳夫人吧?” “靠著秦廷,楚人赚了数不清的奇珍异宝,又怎么会缺你这么点?” 吕不韦微微皱眉,没有反驳,因为赵广確实说得有道理。 他在秦国的操作,顺,太顺了。 甚至称得上是水到渠成,没有丝毫阻力就把一切都给办成了。 赵广往自己的陶杯里添了点水,见他还是没想明白,这才解释道, “当今秦王,乃是羋八子之子,身上流淌著楚人的血。” “当今秦太子的正室夫人,华阳夫人,正是华阳君羋戎同族之女。” “这桩婚事是羋八子亲手操办!” 赵广稍作停顿,直视著他,“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吕不韦顿时明白其中的门道, “赵公,不韦明白了,若不是华阳夫人身体有恙,根本轮不到异人!” “若是华阳夫人有后,接下来几十年的秦廷,依旧是楚人说了算。” 赵广郑重的点了点头,“说的不错,就是如此。” 面对吕不韦这种人,讲感情没用,只有利益才能打动他。 他是掺杂了一定的私心在里面,但说的也同样都是实话。 若不是机缘巧合,吕不韦的这番谋划,根本不可能推动! 赵广话音一转,“你再想想。” “只有你二人归秦,异人也如愿成为嫡长,那楚系接下来会作何反应?” 第十二章意外来客 赵广不等吕不韦回答,又接著追问道,“楚系在秦廷经营了几十年。” “从羋八子到华阳夫人,三代秦王的后宫都攥在楚人手里。”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点了点, “异人立为嫡子,华阳夫人是嫡母,但嫡子终归不是亲生的!” “若是赵姬和政儿没有一同归秦,他们必然会给异人安排楚系联姻。” 吕不韦的瞳孔微微收缩,“可异人归秦之后,自然是楚系的人……” “那他是楚人吗?”赵广打断了他,直视著他的眼睛,“你吕不韦也是外人!” “你们两个本来都是局外人,只是恰逢其时乘风而起。” “楚系几代人布下的局,凭什么让你们两个外来人摘了果子?”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 “赵公,破局之法何在?”吕不韦的声音压得很低,“仅仅带著政儿…” “还不明白吗?”赵广的语速放慢了,一字一顿,“政儿是嫡长孙!” “现在秦廷都不知道政儿的存在,甚至连赵姬的存在都不一定知道!”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和嬴异人刚在一起没多久的时候,秦国就已经打过来了。” 吕不韦眼前一亮,“赵公的意思是……先发制人?!” 赵广用力的点了点。 这件事情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在楚系还没反应过来之前。 將嬴异人有正室赵姬,有嫡长子嬴政的两个事实,给確定下来。 那怕楚系想要再插足进来,也需要付出更加高昂的代价。 “你们在秦国也不是势单力薄,如果操作得当,还有一个襄助!” 赵广故意卖了个关子,说完就端起陶杯小酌一口。 吕不韦內心逐渐变得焦灼烦躁,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借著空档,疯狂运转大脑,尝试顺著这条路寻找到破局之法。 秦王,太子,秦廷,楚系…… 等等!秦王? 吕不韦眼瞳骤然瞪大起来,眼中的神色越发明亮, 破局之法,就在秦王身上! 现如今的秦王是谁? 嬴稷! “赵公,襄助可是秦王嬴稷?”吕不韦拱手说道,语气却十分肯定。 赵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將陶杯放回案面上,“说说看。” 吕不韦直起腰来,刚才的焦灼一扫而空,“当今秦王是羋八子之子!” “虽然身上流著楚人的血,但他从小就被楚系操控,被楚人掌权。” “他忍到宣太后薨逝才重新掌权,这一忍就是四十年啊!” 赵广点了点头,嬴赵本一家,又是老对手,所以对秦国的事很了解。 吕不韦一边想一边说,“嬴稷掌权之后不用楚人,而是向外招揽贤才。” “利用魏人范雎开始清理四贵,但楚系已经深入方方面面。” “打断骨头连著筋,哪怕当今太子安国君的正室华阳夫人,还是楚人!” 吕不韦停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立即明白赵广的用意, “但异人不是楚女所生,若是成为安国君的嫡子,正合秦王心意!” “秦王为了秦国,定然会借异人之手,更进一步清理楚人!” 吕不韦的情才远超常人,仅仅通过几句话,便想到更长远的东西。 要让异人对楚人动手,那必然还得用他国之人……… 那他更进一步的机会就来了! 赵广见他终於想明白了重点,这才点头接著说道,“就是如此。” “嬴异人我见过几次,也多少听別人说过,是个很重情义的人。” “或许真的是命中注定吧,你把赵姬赠予他,又生下政儿。” 赵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內心一阵烦躁,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如果真的操作得当,那他的女儿就是王后,甚至是太后! 而他的孙子,將是秦王! 忧的是,世间又有几人能在王宫中全身而退,多数时候都命丧於此。 赵广嘆了口气,接著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他们一家三口都归秦。” “对於嬴稷而言,是喜上加喜!” “太子之嫡长子不是楚系,那他必然会扶持异人,嬴氏宗亲也能爭取。” “异人要是不想做傀儡,那他也必然会扶持政儿,会让赵姬坐稳正室!” 吕不韦没有说话,他在心里从头到尾又推演了一遍, 赵广说得没错。 他在咸阳谋划了那么久,想的始终是如何让异人成为嫡子。 却从未想过……… 在楚系眼里,异人这个嫡子不过是他们延续外戚专权的一枚棋子。 吕不韦还想到另一层东西。 如果嬴异人成功坐上王位,他再想办法助力,让嬴政坐上太子之位。 成为秦国下一任的秦王! 而赵姬…… 吕不韦和嬴异人也是同道中人,对於赵姬的感情,自然不用怎么说。 要不是事出紧急,又逼不得已,他也不愿意將两个政治潜力拋弃。 如果真投资成功, 那这笔收益…… 吕不韦坐在案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案面上划了几下。 赵广见他沉默不语,还以为他还在犹豫,决定再用力推一把, “嬴异人在秦国孤立无援,你是他唯一能够倚重的忠臣,重臣!” “那些秦国重臣,还有嬴氏宗亲,眼下都支持嬴子傒。” “凭藉你吕不韦的才能,又有秦王和楚系相助,定能从中周旋。” “以异人重情重义的性格,他登上大王之位,你吕不韦定能拜相封侯!” 吕不韦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下。 或许是利益的驱使,又或许是想起赵姬十几岁便跟著他的娇巧面容。 那可是秦国两代大王,能带给他的收益,將是一笔数不清的財富! 还有赵姬在中间承上启下,经营得当,第三代秦王也未尝不可以投资! “呼~”吕不韦喘了口大气。 “多谢赵公指点,不韦定当竭尽全力,带异人一家三口回家!” 吕不韦再次从案站起来,將腰弯的比任何一次都要低,深深行了一礼。 赵广闻言鬆了口气,终究是上了年纪,气一散,整个腰也塌了下去。 他欣然接受吕不韦的行礼,今日这番教导,更是为二人指引了未来的方向。 吕不韦隨后又面露难色, “赵公,说来惭愧,不韦折腾这么久,也只有北门一条路。” “要想带著他们一家三口,必然得换一个方向,不知赵公可有……” 他话还没说完,大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聊天。 砰砰砰! 砸门的声音穿过木板,闷沉沉地穿过院子,传到堂屋里来。 赵广抬起眼,目光越过吕不韦,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吕不韦也听见了,他转过头,眉头微微拧起。 外面的拍门声更急了。 福伯小跑著穿过院子,申越手里的剑已经拔出鞘,紧紧跟在他身旁。 门閂被拔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之后便是福伯的惊呼声。 在门外拍打的人,不等门完全打开,就撞了进来。 申越藉助明亮的目光,看清了闯入者的模样,居然是嬴异人! 嬴异人此刻衣衫襤褸,早已没了白天的贵公子模样。 他嘴里还不断念叨著,“先生!快来救我,赵王要杀我!” 赵广带著吕不韦,已然走到屋外,见此情景,顿时大惊失色。 吕不韦连忙迎了上去,“公子?公子!怎么回事,郑义呢?!” 第十三章疑兵之计 时间回到刚分离的时候。 吕不韦带著赵姬和申越拐进巷子,朝赵府的方向去。 郑义把短剑往腰侧挪了挪,转身朝南市走去。 南市在城墙根下。 围城快三年了,赵军大营旁这片军市反而成了邯郸物资最集中的地方。 商人们搭起粗麻帐篷,密密匝匝挤在夹道两旁,排出百十步远。 帐篷里卖货的商贾个个身上都掛著皮甲,剑搁在货摊边。 按军市的规矩,商人须自备甲兵,隨时能应战。 摊上摆的多是干饼、麻绳、陶罐之类,没有生粮。 军市不得私输粮,这是铁律! 不过律法说是严禁运输生粮, 也就是可以作为种子,或者可以进行再次加工的原料级穀物。 士兵用军餉购买的少量加工品,如干饼、熟食、酒等,並不在禁止之列。 郑义穿过军市,目光从两侧帐篷扫过去,他没有在任何摊前驻足。 吕不韦几天前就已经打点好了。 马车、乾粮、水,都在军市尽头一家姓陈的商贾那里存著,钱早已付清。 在军市尽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商贾正蹲在帐篷门口,面前摆著几卷麻绳和一摞干饼。 干饼是豆屑掺麦麩压出来的,灰褐色,巴掌大一块。 商贾身边搁著一柄短剑,刃上有几道旧缺口。 “陈公。”郑义站定。 姓陈的商贾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郑义从怀里摸出半块玉玦,吕不韦交给他的信物。 陈商贾接过去,从自己腰间摸出另外半块,两块一对,断口严丝合缝。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帐篷,片刻后牵出两匹马,马后面拖著一辆輜车。 车厢两侧用木板围起,篷布蒙得严实,軛绳是用麻编的。 两匹马都瘦得能看见肋骨,鬃毛打结,但眼睛还算亮。 陈商贾把一个麻布袋放在车厢。 里面装著几块干饼,一袋粟米,两只封了口的陶罐,罐里是水。 “东西齐了。”陈商贾压低声音,“吕公要的东西都在这了。” “赶紧走军市这几天查得紧,赵兵天天来巡,昨天才当场砍了两个!” 郑义点了点头,接过那半块玉玦。 他把车厢篷布重新掖好,跳上车,一鞭抽在马背上。 军市入口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传令兵从巷口闯进来了的,满头大汗,身上的皮甲歪到一边,差点撞翻路边一个摆陶罐的摊子。 “百將!百將!” 他扯著嗓子喊,“大王有令!” “所有人即刻归队,集结捉拿秦国质子异人,不得有误!” 军市里瞬间乱了。 几个窝在帐篷里喝酒吃饼的赵兵,只好扔下碗往外跑。 一个百將抄起搁在桌腿边的剑,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商贾们纷纷收摊,將各种干饼器具都往麻袋里面塞。 他们在军市里混久了,比赵兵还清楚这种命令意味著什么: 今晚要搜城了! 郑义站在马车旁,手指在韁绳上微微收紧,心里很是紧张,但没有慌。 他甚至没有立刻动身。 等那几个赵兵跑出军市,传令兵往下一家帐篷去了,这才翻身上车。 郑义一鞭抽在马背上,马吃痛,立刻拖著瘦弱的身躯,撒蹄就跑。 他一路来到质子府门口的时候,夜色已经逐渐降临。 两个赵兵还站在门两侧。 一个抱著剑靠在门框上打盹,另一个正拿手指头剔指甲缝里的泥。 郑义把马车停在门口,直接跳下车,没有太多时间给他磨蹭了。 传令兵已经开始命令部队集结,要不了多久,赵骑兵就要过来了。 他径直朝门口走去。 “吕公呢?”抱剑的那个睁开眼,认得是吕不韦身边的人。 他倒不是真关心吕不韦,主要是吕不韦每次回府都能给点赏钱。 郑义走到他面前。 匕首突然从袖中滑出来,反握在手上,从守卫腋下甲片的缝隙捅进去。 刃尖穿过衬里的皮子,直入心臟,血飆出来,热乎乎地溅在郑义袖口上。 守卫想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脖子还没弯下去,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 身体往前栽,被郑义用肩膀扛住,轻轻放倒在门槛后面。 右边那个剔指甲的正抬起头,郑义的剑已经拔出来了。 一剑从他喉管掠过去。剑刃贴著脖子侧面横拉了一道口子。 气管裂了,血从裂口涌出来。 守卫的嘴张开了想喊,喉咙里只发出一阵气泡破裂的咕嚕声。 他双手捂住脖子,指缝里往外冒血,人往墙上靠,顺著墙面滑下去,在墙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两具尸体横在门槛后面,血顺著门缝正往外渗。 郑义提著剑,快步往內院走。 厢房里,嬴异人正坐在牖边,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来。 他看见郑义提著剑上面,还沾著血,顿时大吃一惊,“出什么事?吕公呢?” “公子,来不及了。”郑义没有多余的寒暄,“赵兵来抓你了,快走!” 嬴异人的脸色刷地变白了。 郑义拽著他往后门跑。 两人一前一后冲向后门。 后门也有两个赵兵把守。 他们正站著交头接耳,大概是听到了正门那边有动静。 一个探头往院里看,另一个把手按在剑柄上。 郑义贴著墙壁摸过去。 匕首捅进探头那个的后腰,刃尖从脊椎旁边穿进去。 那人惨叫半声,被郑义一掌捂住嘴闷了回去,身体软下去。 第二个兵刚拔剑, 郑义已经从倒下的尸体上跨过去,剑锋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去。 “公子往西跑,去赵府,就是赵姬夫人父亲的府邸!” 嬴异人抓住他的袖子:“你呢?” “你赶紧走,我去想办法引开追过来的赵兵!”郑义没有犹豫。 要是带著异人一起跑,两人都可能被堵,不如让嬴异人独自跑。 他驾车引开追兵,两条线分开,至少有一线能活。 “到了赵府告诉主人,我会从北门出去,让赵军以为我们都跑出去了!” “让主人再想別的办法。” 郑义见他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推了嬴异人一把,“快跑啊!” 嬴异人踉蹌两步,咬咬牙,转身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夜色里。 郑义已经转身跑回正门,跳上马车,攥韁绳,猛抽一鞭。 马嘶一声,撒蹄就跑,车轮碾过石板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刚拐过巷口,赵军骑兵的马蹄声已经出现在质子府门口那条街的尽头。 火把的光映在墙上,有人高喊:“这里有死人!” 带队的军官骑在马上,扫了一眼门口横著的尸体。 他转头,正看见一辆马车拐过街角往北疾驰,车篷被风颳得哗哗响。 “一定在那辆车上!追!” 郑义在空旷的主街上拼命抽打马,身后马蹄声紧紧咬著。 火光从后面追上来,把马车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往右拐进一条窄巷,车轮擦著墙根过去溅起一片碎石, 然后从另一头衝出来再往左拐,再拐进另一条巷子。 绕了三四圈,身后马蹄声暂时远了。 郑义调转方向朝北门驶去。 北门的火把还亮著。 守吏赵康正站在门下,三十岁上下,髭鬚稀疏,手按在剑柄上。 听到马蹄声,他皱起眉,如今正是围城,谁敢半夜出城? 马车在他面前停住。 郑义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赵康面前,不等对方发问抢先开口: “吕公和公子一家都在车上,夫人受了风寒不能见风,不方便露面!” 他把符节掏出来塞进赵康手里。 赵康低头看了一眼,除了一点细微差別,別的都没有问题。 但恰恰少了这一点差別,这个符节就根本用不了! 不过,吕不韦给的太多了! 赵康自然是收钱办事,於是挥手让附近的士卒推开城门。 城门开了一条缝。 刚够一辆马车通过。 郑义重新跳上车,马匹从门缝里挤了出去,消失在城外的夜色里。 赵康把符节揣进袖子。 他能在这么重要的岗位收受贿赂,又一直不被拖出去斩首。 自然是有自己的保命门路! 郑义刚走片刻,远处又传来马蹄声,从南边由远及近。 赵军骑兵的火把在街道尽头排成一条忽明忽暗的线。 领队在城门口勒住马,“方才是否有人出城?” 赵康从袖中取出那枚符节, “那人是吕公的下人,吕不韦和秦国质子一家都在车上,有符节为凭。” 领队接过符节,在火把下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符节是真的, 但是在细节上有问题,不过此刻抓住嬴异人更重要。 他顾不得追问追责,喝令赵康,“立刻打开城门!” 刚关上的城门再次打开。 骑兵们鱼贯而出,朝北方追去,马蹄声在城门外渐渐远了。 郑义在城外土路夺命狂奔。 两匹马拉著輜车,木头打造的车厢顛得哗啦乱响。 回头能看见火光在夜色中排成一排,追兵的距离正在缩短。 輜车跑不过单骑,而且这两匹马瘦弱不堪,根本跑不过赵国的战马。 而且车轮笨重,軛绳紧勒,两匹瘦马的体力撑一程已是极限。 没过多久,前方出现一片树林。 郑义灵机一动,直接跳下车,脚步踉蹌了一下,抽出匕首割断軛绳。 將车厢里那几块干饼那袋粟米塞进怀里,抓住水囊的绳带掛在腰间。 匕首在马臀上猛扎一刀。 马吃痛,长嘶一声,撒蹄狂奔,拖著空车继续向北而去。 郑义转身钻进密林。 枯枝在脚下噼里啪啦断响,灌木丛被他整个人撞得哗啦乱响。 他踉蹌几步,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后停下,靠在树干上,胸口剧烈起兵伏。 简单的疑兵计足够迷惑一段时间,將赵骑兵的注意力转移。 马蹄声还在往北追,追著空车! 郑义不是秦人,也不是赵人,也说不清楚自己是哪国人,也许是韩人。 他当年在韩国街头流浪,只是一个快要饿死的孤儿。 在他快要饿死的时候,吕不韦用一张饼换了他一条命。 从此他知道, 这张饼的价钱,是他的一辈子! 郑义后脑勺靠著粗糙的树干,闭眼侧耳,远处的喧囂声逐渐散开了。 赵骑兵还朝著北边追,以为那辆马车上载著所有人! 他稍作喘息之后,便立刻动身往林子另一个方向钻。 吕不韦不仅在邯郸城內做好准备,在城外也准备了接应人手。 郑义不知道自己要何去何从,现在只能先过去找他们匯合! 第十四章赵广之谋 嬴异人衣衫襤褸的跑了进来,袖口破了一道大口子,布条耷拉著。 他脸上全是泥尘,颧骨上有一道擦伤,血已经凝了。 头髮散了,髮簪不知道掉在哪里,几缕头髮被汗粘在脸颊上。 “公子!”吕不韦迎上去,“怎么回事?郑义呢?” 嬴异人抓住吕不韦的袖子,张嘴想说话,先喘了两口气。 他的嘴唇发乌,脸色白得嚇人,额头上全是虚汗。 “郑义……郑义让我……”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吕不韦连忙帮他拍了拍后背,將喘不上来的气给理顺。 嬴异人在赵国当了十几年质子,早年贫苦落下的病根。 虽然后来有吕不韦资助,但身子骨已经磨坏了,根本经不起大折腾。 堂屋门口。 赵姬抱著嬴政站在廊下,她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抱著孩子走了出来。 嬴政趴在母亲肩上。 他其实早就醒了。 在赵广和吕不韦还在对话的时候,他就已经睁开了眼。 他在臥榻上躺了许久,赵广和吕不韦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 作为歷史老师,他熟悉这些史料。 但作为亲歷者,旁听了两位当世顶尖政治头脑的完整推演, 让嬴政对这个时代的运行规则,有了更切实的认知。 赵姬抱著他站在旁边看著嬴异人,眼中充满一丝担忧。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嬴异人喘匀了一口气,终於把话说完整了,“郑义衝进质子府…杀了门口的守卫,让我快跑!” 他说话的声音还是抖的,“他说赵王已经下令抓我,要杀我泄愤,让我……让我往赵府跑。” 嬴异人抬起头,看著吕不韦,“郑义让你再想別的办法。” “他会驾车从北门出去,让赵军以为我们都跑出去了!” 吕不韦心中一紧,知道郑义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拿自己的命做诱饵! 嬴异人转向赵广, 他当然知道赵广是谁,也知道赵姬当年是怎么到吕不韦手里的。 正因如此,才从未登过赵府的门。 一个秦国质子的身份本就敏感,再加吕不韦把赵姬转赠给他的这层尷尬。 嬴异人更加不敢贸然登门,此刻却只能硬著头皮撞进来。 “赵公……”他向赵广行礼,声音还在气喘吁吁的发抖。 赵广没有理会他,也没有多为难,而是沉稳的安排现场, “申越,去把门关好。” “阿福,去多准备几个房间,准备点食物和热水。” 赵广扫了一眼院中眾人,声音放得更沉稳了些:“都先回屋。” 说完,他转身往堂屋走。 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慌神,此刻有了主心骨的带领,反而冷静了许多,紧紧跟在赵广后面。 嬴异人被吕不韦扶到席上坐下。 他的呼吸逐渐平復了。 但胸膛起伏的幅度仍然很大,时不时的咳嗽让他整个人都在抖。 赵姬抱著嬴政在臥榻边坐下。 吕不韦在案对面跪坐下来,背挺得笔直,眉头却紧紧皱成川字。 虽然已经打算换別的路出城,但此刻突然被打乱计划,还是有些心慌。 嬴政心中若有所思,这是他这个小蝴蝶扇动翅膀带来的剧烈效应。 如果他老老实实呆在床上,等到今夜的时候,赵王突然想杀人。 吕不韦便带著嬴异人跑路,留下他和赵姬在邯郸城苦熬六年。 嬴异人咳了两声,用袖子擦掉嘴角的唾沫,呼吸渐渐缓过来了。 吕不韦抬起头,紧锁的眉头始终散不开,心中有股烦躁的情绪。 他在想,如果不是被叫来赵府,此刻会不会已经在秦军大营? 虽然之前有些兵行险招,但最起码都还在可控的范围內。 现在全部都失控了! 赵广见眾人情绪低迷,於是轻声安慰道,“今晚都先好好休息。” “等天亮之后,老夫自有办法让你们一起离开邯郸城!” 听到赵广这么说,吕不韦忍不住行礼问道,“赵公,不知是何良策?” 赵广端起案上的铜盏,发现蜜水已经凉透了,又放了下来, “城內闹的动静太大了,你们不能再出面,不然只会把都拖下水。” “万一有人认出你们,必然会联想到吕不韦和嬴异人还在城內。” “那接下来就是挨家挨户的搜查,你们藏不了多久。” 吕不韦点了点头,知道他说的是事实,“那该如何是好?” 赵广的手指在案面上点了点,“从东南门出去,那边巡查不严。” “秦军的主力不在那里,赵军也抽调了那里许多兵力去防正面。” “出城之后,往东南方向走,有一个老夫名下的隱蔽庄子,可以在那里歇脚一两天,养养精神再做打算。” “等你们歇够了,就先去到鄴城,然后渡过漳水。” “漳水?”吕不韦眉毛一挑。 “对!”赵广看著他, “沿著漳水进入魏境,最后从韩国绕道,通过函谷关回去秦国。” 吕不韦听完之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 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著,在脑海中思考可行性。 这条路比北门远了不知道哪里去,但风险確实下降了。 “守吏呢?”吕不韦还有担忧,“不韦的行囊,都花在田狱吏和赵康身上。” “现在已经囊中羞涩,符节也只对北门有效,东南门没有符节……” “不必担心。”赵广摆了摆手,“安心休息,剩下的交给老夫来办。” 吕不韦闻言没有再多问,站起来对著赵广深深一礼。 “歇著吧。”赵广的声音带著深深的疲惫感,“明天你们几个离开就行。” “老夫留在邯郸,赵家几代人的根基都在这里,赵军不能拿我怎样。” 赵姬闻言抬起头看向赵广,她的嘴唇动了动,“阿父……” 赵广对她微微摇头。 赵姬眼眶微红,什么都没说出口,把嬴政抱得更紧了些。 福伯推门进来。 他的驼背在膏灯光里显得更弯了些,但脚下的步子还是稳的。 “家主,屋子都收拾好了,吃食热水都已经备好。” 赵广点了点头,站起来看著屋里的眾人,目光最后落在嬴异人身上。 他此刻正坐在席上,呼吸终於彻底平復下来,手指还攥著破了的袖口。 “都去休息,明天等老夫消息!” 眾人起身。 嬴异人走到赵广面前行礼,“赵公……异人……” 他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太多东西想说,太多东西又说不出口。 赵广拍了拍他的肩,没让他把客气话说完,“行了,快去休息吧。” 吕不韦没有再多说。 他只是拱手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跟著福伯往客房去。 赵姬抱著嬴政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广一眼,赵广对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今晚他第一次笑。 赵姬的眼眶又红了,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房间。 带著嬴政来到客房里,她把嬴政放在床榻上,给他盖好褥子。 赵姬打理好才躺下来,很快便因为这一整天的奔波和恐惧沉沉睡去。 嬴政没有睡著。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回想著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看起来好像很长时间,其实不过是一下午的时间。 他凭藉三岁的幼童之躯,就成功撬动了歷史的走向。 今天吕不韦和赵广的对垒,更是让嬴政大开眼界。 歷史上一句简单的记载,下面却是数不清的波涛汹涌和算计。 嬴政还想到了更远的东西。 从新路线回秦国,到回秦国之后,基本上都没有歷史记载可以参考。 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 他將何去何从? 能够完成歷史使命吗? 秦国又会走向什么新的方向? 能够做到歷史上老政做到的事情,甚至超越歷史吗? 嬴政携带著数不清的问题,感觉到两眼越发疲惫,不知不觉中陷入睡眠。 第十五章颐养天年 次日,天刚蒙蒙亮。 赵广站在臥房中央,展开双臂。 他眼角的皱纹一夜之间更深了一层,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白泛著淡红。 昨天为了成功说服吕不韦,耗费了他实在太多精力了。 吕不韦各方面都是极为顶尖,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打动的人。 那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完全可以牺牲一切,不择手段的政治强人。 眼下还没掌握真正的政治权力,不过锋芒毕露的政治手腕已然藏不住了。 华阳夫人的確是有一些机缘巧合的成分在里面,但吕不韦的推动同样重要。 这不是隨便来个人都能做到的事! 赵广在极短的时间內布下罗网,以说服为补,吕不韦自我思考为主。 这才成功將他拿下,让吕不韦心甘情愿带嬴异人一家离开。 带著自己唯一的女儿赵姬,以及极其聪慧的外孙嬴政归秦。 或许已经看不到外孙为王的场景,但赵广心中有一股预感。 他的外孙,嬴政。 会给世界带来惊天动地的变化,甚至彻底改变战国格局,结束天下战乱! 他赵广,也將被歷史铭记! 赵广心中涌起一股豪气,劳累了一天一夜带来的疲惫感仿佛一扫而空。 可眼下外孙终究还只是个孩子,需要有人再帮忙推一把,將他推出漩涡! 就让外祖再帮你一次吧,就当是对你们娘俩的补偿……… 赵广积攒多年的心结一解,那股硬朗的气息反而散。 他原本笔直起来的脊樑,又隨著那股气缓缓弯了下去。 福伯站在一旁,察觉到他的异样情绪,忍不住低声询问,“家主?” 赵广被他的声音拉回神,“没事,阿福,取我正服来!” “唯。”福伯闻言不再言语,双手合拢行礼,隨后走到屏风后面。 將一件石青色深衣从木椸上取下来,抖开,衣料在晨光里泛著细密的光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是赵广最好的一件深衣,细麻织就,袖口和领缘镶著暗紫色的锦边。 锦边已经有些褪色了,那是十年前织的,赵家最鼎盛时定製的衣料,如今早已织不出这样的成色。 福伯把深衣披在赵广肩上,绕到前面,將衣襟交叠,系上带鉤。 带鉤是青铜的,兽首衔著一枚玉环,玉环上刻著一圈细如髮丝的云纹。 福伯把他的革带换成了一条新的,皮子用油浸过,柔韧而不失挺括。 头髮散开,重新梳拢,用那根鸟形玉簪束紧,簪头鸟喙朝天,像在啄天。 赵广又从盒子里取出一块玉佩,系在革带侧边,垂下来碰在大腿上。 玉佩是祖上传下来的,青白色,沁了两道暗纹,一道像漳水,一道像山脊。 福伯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家主,好了。” 赵广经过一番打扮之后,整个人的气势再次发生变化, 由內而外散发著,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贵族气息。 这股气势不是用钱能养出来。 单纯的金钱也养不出来贵气,金钱只能养出暴发户气息……… 那是经过常年礼仪教化,沉浸在权力交锋中养出来的贵气。 赵广之前怎么穷,怎么落魄,换上正服之后,他就是赵国公室旁支的家主! 福伯已经备好了安车。 安车停在赵府门口,车辕用桐油浸过,在晨光里泛著乌沉沉的亮。 两匹枣红马套在軛下,马额上掛著青铜当卢,磨得鋥亮。 只是长期缺乏牧草滋养,瘦得实在不堪入目,但终究是马车。 有豪车就是身份的象徵! 赵广踩著踏板上去,福伯驾车。 马车穿过清晨空荡荡的主街,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沉的声响。 路上偶尔有巡逻的赵兵经过。 他们看见軺车上的老人,看见那根鸟形玉簪和腰间的玉佩,都低下头,微微欠身,侧身让到路边。 赵广没有搭理赵兵,他在脑海中不断思索著怎么从司寇衙门拿到符节。 軺车拐进司寇衙门所在的巷子。 巷子两旁的墙还是昨天那样,墙皮剥落,露出灰黄色夯土。 两个赵卒守在门口,看见軺车驶来,看见车上站著的老人。 凭藉著专业的职业素养,第一时间便判断出眼前的人是公室出生。 两个人的脊背几乎同时绷直。 “大夫!”其中一个赵兵率先开口。 他不知道赵广是什么身份,但通过正服能看得出不是什么普通人。 说话的声音更是不一样,比昨天对吕不韦说话时恭敬了不止一个调门。 赵兵往前迎了两步,微微躬身,手从剑柄上松下来。 赵广点了点头,踩下踏板,在赵兵恭敬的目光走下马车。 另一个赵卒已经把门推开了,门扇往两边分开发出吱呀一声。 赵广目光都没放在两人身上,直接秉直的往里面走去。 两人也不敢上前多问身份。 院子里青砖墁地,砖缝里的青苔比昨天更翠绿了。 西墙根陶缸里的雨水还在,积了半缸,水面浮著的死蝇也没人收拾。 赵广穿过院子,没有像吕不韦那样拐进甬道,而是直接朝正堂走去。 正堂的门开著。 田狱吏正坐在案后,面前摊著几卷竹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目光率先落在赵广著装点,暗紫色,兽首带鉤,青白玉佩,鸟形玉簪。 这人怕是赵公室之人! 尤其是看清来人的模样之后,更加確定心中的想法了。 田狱吏把陶杯放下来站起来,站起来的速度不慢。 他下意识地用袖口拂了拂,然后双手合拢向前微微一躬, “赵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落座!” 田狱吏走到案前,抬手请赵广入座,自己没先坐下去, 赵广在案对面跪坐下来,背挺得笔直,玉佩垂在膝侧。 田狱吏这才坐下来。 “田狱吏。”赵广语气平淡,“老夫今日来想出东南门,出去颐养天年。” 田狱吏的眼角跳了一下。 干这行这么多年,什么人上门说什么话,听一句就能猜出三分。 “赵公说笑了。”他脸上掛起一层薄薄的笑容,“不知为何出城?” 赵广冷啍一声,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怎么?怕老夫叛国?” 田狱吏闻言嚇得额头猛汗直流,连忙给他弯腰道歉,“赵公说笑了。” “让赵公切莫见怪,小吏只是例行公事,还望赵公见谅!” 赵广可没打算要放过他,“啍,我看是有些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吧。” “见赵军吃力,准备要改换门庭,封锁城门,拿赵人换赏赐了!” 第十六章齐国大儒 赵广情绪激动,一掌拍在案上。 砰! 这一掌直接拍碎田狱吏的心理防线,从弯腰直接改为跪在地上, “赵公明鑑!”田狱吏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著地面,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颤抖,“小吏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他是官吏没错,但也得看面对谁,要是吕不韦这种贱商,那自然隨意拿捏。 但面对赵广这种老牌贵族,最主要又是赵王公室,根本没有地位可言。 田狱吏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吏,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 赵广见拿捏的差不多了,这才摆了摆手,“起来说话。” “老夫名下有一处庄子,庄子里有余粮,有井水,院墙结实。 “趁现在还走得动,先去庄子里安顿下来,等战事过了再说。” 田狱吏这才敢抬起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跪坐到案对面。 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皂色官服的袖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 赵广见他还不明白意思,又呵斥一声,“你还愣著做什么?!” 田狱吏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赵公要出城,小吏这就取符节!” 他走到墙边的木柜前。 从腰间取下那串钥匙,手指微微发颤,插了两下才把钥匙捅进锁孔。 手指在几枚符节上掠过,最后停在靠里的一枚铜符上, 田狱吏將符节取出来攥在手里,转身走回案前, 他没有立刻把符节放在案上,而是站在案边,双手捧著,躬下腰去。 “赵公,这枚符节,请收好。” 赵广满脸不耐烦的接过符节,“这还差不多,耽误老夫早食!” 田狱吏的额头又沁出一层汗,连连摇头,“赵公见谅见谅!” 赵广把符节收入袖中,起身就准备离开,却发现他还挡在案前, 田狱吏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赵广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田狱吏往前凑了半步,“赵公,这枚符节……前两日有人用过。 “赵公若是路上被盘查,报那个人的名字,绝对无人敢为难。” 赵广的眉毛微微扬起,“谁?” “齐国大儒,荀况。”田狱吏的声音更低了,“荀况前些日子游歷邯郸,赵王亲自接见,在朝堂上论学三日。” “他出城用的就是这枚符节,人刚走没几天,顺著漳水方向去的。” “赵公若是半路遇到盘查,就说是荀况先生有东西落下,要去物归原主。” 赵广看著田狱吏,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见田狱吏这么上道,他反而不好意思再进一步为难, 於是从怀里拿出一小袋东西,隨手丟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拿去买点酒喝吧。”赵广隨后直接起身离开,却又被田狱吏轻轻拽住。 他一脸赔笑,脸上布满了细汗,“赵公不必如此,小吏哪敢收钱呀!” 赵广满脸不耐烦,一把甩开他,“让你拿就拿著,哪来那么多废话!” 他说完便径直的走了出去。 田狱吏只好再次將腰压到最低,深深行上一礼,“恭送赵公!” 一直到彻底看不见赵广的身影,这才敢起身擦了擦汗。 他主动把荀况的名字塞给赵广,绝不是单纯献殷勤。 荀况的名號在赵国朝堂上有足够的分量,把这枚符节绑在荀况名下,就等於给符节上了一份隱形的保书。 若真出了事,追查的人追到荀况两个字上,自然会投鼠忌器。 田狱吏挺起腰杆的时候,刚才惊恐和献媚的表情也隨之消失。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生存法则。 这些公室大夫,律法明明是他们定的,却偏偏自己最不遵守。 要求他们遵守,说你不尊重。 不要求他们遵守,说你瀆职! 属於一根筋,两头堵。 田狱吏深得其中的道理,所以一向把事情做得两面通风。 他开口询问是职责所在,跪地臣服是尊重公室大夫, 主动帮忙清理痕跡是为了进步,同时也是给自己擦屁股。 能爬到现在的位置,他可不是依靠祖传的裙带关係拉起来的,而是靠著自己一步步爬上来! 这是贵族统治的时代,拥有知识的士人都得做狗,更何况是他们底层。 每一个能上来的人都不是蠢货! 田狱吏莫名冷笑一声,钱带在手里掂了掂,还行,最起码是金饼。 赵广迈出司寇衙门的大门。 晨光已经完全亮开了,照在巷子两旁的夯土墙上。 他站在门槛外面,將那枚铜符节往袖中拢了拢,抬脚正要往軺车走去。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不是巡逻队那种零星的蹄声,是一整队骑兵在跑。 蹄铁砸在石板上,闷沉沉地碾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赵广停住脚步,手从袖口放下来,转过身朝巷口看去。 七八个赵军骑兵从巷口拐了进来。 领队李坚冲在最前面,马还没停稳,人已经翻身跳下来。 他身上的皮甲歪到一边,盔缨被汗浸透了贴在脸颊上,脸上全是尘土。 身后的骑兵们也跟著下马,一个个眼睛通红,眼中写满了疲惫。 他们追了一整整夜,到最后才发现自己被耍了,人早就先跑下车了。 李坚也无可奈何,但终究不是小事,必须要有一个人出来背锅。 负责打开城门的赵康首当其衝,没有他开门就没有这档子事。 赵康却早有准备,先打点好自己的直属上司,还有赵氏亲戚。 然后再把锅,全部扣到了吕不韦和司寇衙门身上。 他可没有私自开城门,而是吕不韦手持司寇衙门的符节才开门。 至於细节对不上……… 夜黑风高,火把没办法看那么细,能看清大致內容已然极限。 李坚可不管那么多东西,只想要找一个人来背锅结案。 但赵康自有身份,又有上司和赵氏亲戚出面站台,几人的要求不高。 只希望李坚公平办案,不要冤枉人,搞得大家面子过不去。 李坚手里证据不多,也不想得罪他们,只好做罢,隨后又调转矛头。 现在只能苦一苦司寇衙门,隨后又带领骑兵不停蹄赶过。 他刚来到门口,看见赵刚走出来,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身正装。 原本气势汹汹的队伍,见状顿时冷静下来,纷纷双手合拢行礼。 赵广藐视的撇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的登上车。 “快走!” 福伯闻言立即抽打车马。 赵广面色大变,他从对方的著装和灰头土脸的样子,猜出了大概。 他的语气很是急促,“阿福,前面巷子停车!” “你马上回赵府,让吕不韦他们不要携带任何东西,立刻上车,然后带他们去东南门那里等我!” “我去请盖聂!” 第十七章讲法无用 李坚迈进司寇衙门的大门时,晨光正从东墙瓦檐上斜斜切下来。 照进院子里的青砖缝隙,那层薄苔泛著幽幽的绿。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 正堂的门开著,膏灯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带著动物油脂燃烧后淡淡的焦味。 李坚將马鞭往腰后一別,大步跨进正堂,身后两名赵卒跟著走了进去。 田狱吏正坐在案后,手里捏著一只粗陶杯,杯中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来人,手指一颤,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百將。”田狱吏放下陶杯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李坚没应。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节搁在案面上,符节边缘的稜角磕在漆案上。 田狱吏的目光落在那枚符节上,眼皮连跳了两下。 “这枚符节,” 李坚的声音不高,“昨夜从北门出去的马车里搜到的。 “吕不韦拿著它夜半出城,田狱吏,你认得此物吗?” 田狱吏的目光在符节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案面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案沿,抬起头来时,脸上已换上一副茫然的表情。 “李百將说笑了,这符节……小吏从未见过。” 李坚的眼角微微眯起, “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田狱吏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篤定, “司寇衙门签发符节,皆有底簿可查,有合符为凭,有印封为信。” “这枚符节上面既无印章,又无合符的另一半,小吏实在认不得。” 李坚没有说话,他盯著田狱吏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田狱吏听到这笑声时,脊背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镇定。 “田狱吏,你在这里坐了多少年了?” “小吏在司寇衙门当差,算来……已有十年了。” “十年,你经手了多少符节?” “这个……实在记不清了。” “哦?是吗?那昨天的事情,想必还记得吧?”李坚向前迈了一步, “昨天晚上吕不韦的下人郑义,正是拿著这枚符节,北城门守吏赵康才打开城门,让秦国质子跑了出去!” “城门守吏赵康说,吕不韦的符节就是你们司寇衙门出的!” “田三,你该当何罪!” 田狱吏田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还是稳住了声音: “赵康一面之词,怎能作数?” “守门吏夜里开门放跑了人,自然要找人替他分担过错!” “他说这枚符节说是司寇衙门出的,可上面有印章吗?!” 田三的语速很快,但咬字清晰,一字一句的辩解著, “有合符吗?有哪一笔哪一画能证明是小吏经手的?” “李百將是明白人,总不会就凭他一句空口白话,便认定是小吏所为!” 李坚没有反驳,他从案面上拿起那枚符节,在指间翻转著看。 符节是铜质的,上端有穿孔,表面铸著赵国铭文。 笔画凸起,边缘磨得光滑。 正如田三所说,没有印章,没有合符的另一半。 李坚多少知道里面的猫腻,只是证据方面確实不够充分。 但,这重要吗? 司寇衙门出了名的油水多才重要。 田三捞了十年才重要。 他现在有执法权才最重要! 李坚还挺感谢刚才在门口遇见的老活,要不是那个公室老头。 他让下意识心生恐惧,原本的怒火都散了几分,智商重新占领高地。 將昨日的事情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发现非常不好处理。 田三做得不算天衣无缝,但最起码也是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把柄。 怎么说也是司寇衙门的吏,没有充足的证据,想要强行定罪没那么容易。 他李坚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够直接生吃一个官吏。 闹大了对他没有好处,反而可能追究他的追击不利之责。 或者说,他的上司,甚至已经准备要拿他李坚来承担这个事! 李坚心中的怒火又退了几分,但也增添了几分恐惧感。 必须想办法保住自己。 唯一可行的办法只有一个…… 钱!很多很多的钱! 这不是秦国,单纯讲法没有用,必须要有钱开路才行! 李坚心中有了决断,將符节放回案面,“確实没什么能证明是你给的。” 田三的嘴角抽了一下,刚要鬆口气,却听见李坚接著说道: “但吕不韦昨日来过你这里,门卒可以作证,周围的黔首也可以作证。” “吕不韦来求符节,你没给他,这话你自己信吗?” “吕不韦可是出了名的大方!” 田三的嘴唇动了动,“李百將,话不是这么说的……” 他的声音弱了几分,但还是强撑著场面,“凡事都得讲一个证据!” “没有证据,岂能凭空…” “证据?”李坚猛然起身,手掌拍在案面上,震得陶杯里的水都盪了出来, “赵王亲口下令抓人! “秦国质子跑了,总得有人掉脑袋!不是赵康,就是你!” 田三的脸刷地白了。 李坚冷哼一声,“赵康有上司作保,有族叔站台,有赵氏亲戚替他说话。 “你田三有什么?!” 田三张了张嘴,不知要怎么辩解,要拿什么辩解。 得,他全都明白了。 不是因为查到了什么,不是因为符节上有什么痕跡, 而是秦国质子已经跑了,现在这案子必须有人来扛! 赵康有后台有背景,他一个小吏,就成了那个最適合负责的人。 能不能查出真相从来不是重点,能不能找到一个人来交代,才是最重要的。 田三面色煞白。 他十几年来没少经歷风浪,能够依旧混到现在,自然有路子。 只是没想到李坚这么臭不要脸,居然不按流程走, 上来就直接扣黑锅,让他没有时间准备后续手段对付。 不过,田三心中还算镇定,同时也有了几分猜测。 如果真想让他直接承担,那就不是坐在这里谈了,而是直接拿人下狱。 李坚缓了口气,把声音压低,“田三,你也不想被腰斩吧?” 果然! 田三闻言反而鬆了口气,只要有迴旋的余地就好处理。 李坚不等他说话便接著说道,“田兄,我不忍你落得如此下场啊,” “你我二人都起於微贱,付出了多少才换来了今日成就!” 田三听明白了。 他从案后站起来,绕到案前,跪下去,额头贴著冰凉的砖地。 “还望李百將……指明生路!” 第十八章追击赵广 李坚看著他,没有立刻接话。 田三的额头贴著冰凉的地砖, 他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回应,便把心一横,从怀中依次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只布袋,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接著又是一只布袋。 然后是第三只。 “李百將,小吏在司寇衙门当差十年,就攒下这些……” 田三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今日全部献给李百將,只求李百將指一条活路。” 他可不敢玩慢慢加价。 那样只会失去更多,倒不如假装压倒性的一次性掏空,还能保住金莂。 就是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好不容易逮到一只肥羊。 结果都为他人做嫁衣了,钱袋子都还没捂热,又到別人手上。 田三內心憋屈,但眼下被架起来,不得不低头。 李坚的目光从案面上扫过去,伸手將东西一一收入袖中。 袖口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得他心里踏实了几分。 有了这些钱,上上下下打点一遍,自己的位置就能坐稳。 赵君那里送一份,再拿一份备著应对宫里的追问。 剩下的,也够自己吃几年了! “田兄请起。”李坚的语气变了,伸手虚扶了一把。 田三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在发软,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 “田兄啊,你我都是起於微贱的人,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谁都不容易。” 李坚嘆了口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诉苦,“赵君要交代,我也难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田三连连点头:“李百將辛苦,小吏明白,小吏明白。” “此案嘛……”李坚沉吟片刻,像是在措辞,“是吕不韦私自偽造符节!” 田三的嘴唇抖了一下,钱已经交出去了,名目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保住了命,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坐著,钱迟早还能再攒。 “谢李百將!”田三又要跪下。 李坚摆了摆手,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忽然停住了。 他想到刚才在门口的恩人,转过头看著还站在原地的田三。 “对了,刚才我进门时,从这门里出去的那个大夫是谁?” 田三一愣:“您是说…方才那位?” “穿石青色深衣,腰佩青白玉佩,”李坚的语气多了几分敬语, “气度不凡,看著不像普通人,他来你这里做什么?” 田三不敢隱瞒,“那是赵国公室旁支家主,姓赵名广,来求出城符节。” “出城?出哪个城门?” “东南门。” “他出城做什么?” “他说他在城外有一处庄子,庄子里有余粮有井水,院墙结实。 “想趁眼下还走得动,先去庄子里颐养天年,等战事过了再回城。” 田三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闪烁,又补了一句, “小吏想著他是公室的人,又是荀况先生的名义,便给了符节。” “荀况?”李坚的眉头微微一皱。 “是,荀况先生前些日子游歷邯郸,出城用的就是这枚符节。” “赵公说荀况先生有东西落下,要去追上去物归原主。” “小吏想,既然符节已经登记在荀况先生名下,转给赵公使用也算有据可查,便没有多问。” 李坚沉默了片刻。荀况的名號他当然知道,那可是齐国大儒! 前些时日在邯郸朝堂上论学,赵王亲自接见,满朝公卿都得给几分面子。 李坚並没有太在意。 不管是赵公室旁支,还是荀况,都不是他能沾的人物。 正要转身,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赵广,这个名字……… 为什么这么耳熟? 李坚站住脚,忽然瞪大眼睛。 “这个赵广,”他转过身,目光直视著田三,“他是不是有个女儿?” 田三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小吏……小吏只知赵公確有一女。” “只是早些年便已出阁,嫁了谁家,小吏便不清楚了。” 李坚没注意到之后的话,因为他已经想起来是谁了。 这件事当初在邯郸城內,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花边新闻。 赵国公室旁支之女,居然下嫁给一个从韩国来的卫国商人! 吕不韦! 他又想到昨晚那一辆空车,如果嬴异人真的带著家人,不可能弃车而逃。 “他出城的时候,带了多少人?”李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田三嚇得往后缩了半步:“小吏不知!小吏只管签发符节,不曾细问。” 李坚没有再理他,转身大步走出正堂,在院子里飞奔而过。 “都跟上,找到他们了!” 他翻身上马,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策马朝东南门的方向急驰。 身后马蹄声纷乱,另外四名赵骑兵紧隨其后。 李坚一路紧赶慢赶,在心里祈祷,希望赵广能慢一点出城。 东南门的守卒正倚在门边上打盹。 围城快三年了,东南门这边没发生过像样的战斗。 秦军的主力围在西门和北门。 东南门外面是通往漳水的土路,秦军在这边只部署了少量斥候, 偶尔派小队骑兵巡逻经过,半年里连一次攻城都没发生过。 守卒听见马蹄声,睁眼看见李坚纵马衝来时打了个哆嗦,连忙站直了身子。 “今日有人持符节出城吗?”李坚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守卒连忙答道:“有有,是一位大夫,穿深衣乘安车,持司寇衙门签发的符节,查验过了,確实合规。” “车上还有谁?” “额,小卒不知,大夫不给检查,小卒也不敢问啊!” 李坚厉声追问,“出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往东南方向去了,顺著漳水方向。” 李坚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东南方向是通往漳水的土路,过了漳水是魏国边境。 一旦过境,赵军骑兵就追不了了。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走得比自己预想的要快。 “走!”李坚一夹马腹,策马穿过城门洞,衝出了邯郸城。 四名骑兵次第出城。 土路向东南延伸,两道新鲜的车辙深深印在路面上,延伸向远方。 风吹过来,捲起路面上的细土,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有一片稀疏的树林,更远处是起伏的丘陵,漳水就藏在丘陵后面。 不到半个时辰。 李坚在心里飞快地算著, 对方是安车,两匹马拉车,车上坐了至少四五个人。 他带的是轻骑,一人一马,全速追赶的话,或许能咬住对方。 “驾!”他猛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箭一般窜了出去。 李坚策马领头,五骑捲起一路尘土,顺著车辙朝东南方向追去。 马蹄砸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闷沉沉的声响。 路两旁的田地早已荒了,粟秸枯在垄间,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远处偶尔能看见一两具倒毙在田埂上的尸体,有野狗蹲在旁边。 听见马蹄声,野狗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坚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盯著土路尽头那道越来越清晰的黑点。 “再快点!”他猛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 追出大约十里地,土路拐过一片稀疏的树林。 树林过去是一段缓坡,坡上的草被啃得只剩根茬。 李坚衝上缓坡,忽然猛地勒住马。 前方大约两百步远的地方,一辆安车正在土路上不紧不慢地走著。 车厢两侧用木板围起,篷布蒙得严实,两匹枣红马套在軛下。 驾车的是个驼背的老人,头髮花白,手里攥著韁绳,鞭子搭在膝盖上。 李坚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围上去!”他低喝一声。 五骑散开,马蹄在荒地上踩出一片沉闷的鼓点。 两名骑兵从左翼包抄,两名从右翼绕过去, 李坚居中直衝,五骑形成一个半圆,將那辆安车围在了当中。 福伯面露惊恐,勒住马车。 他轻轻拉了一下韁绳,两匹枣红马停下来,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车厢的左侧坐著申越。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李坚,从李坚出现在坡顶那一刻就盯著,没有移开过。 车厢的右侧坐著另一个人。 李坚不认识他。 二十几岁上下的年纪,身形瘦削,穿一件青灰色深衣,袖口用麻绳束紧。 腰间掛著一柄剑,剑柄的缠绳已经磨得发亮了,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他的双手笼在袖子里,背靠著车厢板,眼睛半闔著,像是在打盹。 李坚没有多看那个青衫剑客,他的目光落在车厢篷布上。 篷布蒙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坐著什么人。 “停车!”李坚抬起手,另外几名骑兵已经翻身下马,拔剑围了过来。 第十九章盖聂秦政 【时间回到赵广刚出门口的时候】 盖聂盘膝坐在堂屋正中,身前铺一块旧布,布上搁著一柄剑。 剑身出鞘三寸,刃口在昏暗的光里泛著冷光。 他一手握著剑柄,一手捏著麻布。 麻布从剑根擦到剑尖,翻个面,再从剑尖擦到剑根。 院里非常简朴,只摆著一块青石板和一根木人桩。 青石板上刻满剑痕,深的、浅的、直的、斜的,密密麻麻交错在一起。 墙角立著木人桩,桩上绑著几层旧皮子,皮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刺痕。 每一道都集中在喉、心、肋三处,没有一道是偏的。 他的家门半掩著。 门框上掛一道竹帘,竹篾编得稀疏,风从缝隙穿过去,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盖聂的手忽然停住了,他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在往这边靠近。 这个呼吸声很熟悉,是朋友的。 他把麻布叠了两叠,搁在剑旁边,双手放在膝上,面朝门口。 等待邯郸城唯一的朋友进来。 院门被用力推开了。 赵广站在门口,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额头上一层细汗。 “盖子助我!” 盖聂眉锋微动,他认识赵广这么久,从没见慌成这样。 出事了?! 盖聂快步走到赵广面前,伸手扶住他的一侧手臂,將他引到案前坐下。 然后从陶壶里倒了一盏水,放在赵广面前,“赵公,缓口气。” 赵广端起陶盏灌了一口,水顺著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嬴异人,秦国的质子,也是老夫的贤壻,赵王要杀他泄愤。” “我已经准备好出城的符节,今日必须走,马车已经在东南门下等著。” “异人身子弱,政儿才三岁,赵姬一个人护不住他们父子俩。” 赵广停了一下。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铜符节,搁在两人之间的旧布上。 符节边缘磕在布下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硬响。 “符节有了,马车有了,只缺一个能护住他们的人。” 他抬起头,看著盖聂的眼睛。 “老夫今日来,不是代表赵国,也不是代表秦国,” 赵广的声音沉下去,“老夫只代表一个父亲,一个外祖父。” 他站起来,对著盖聂深深行一礼,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 “老夫没有时间了,你若不愿,老夫绝无二话,这就另寻他法。 “但老夫思来想去,整个邯郸城,能託付性命的,只有你一人!” 盖聂看著赵广弯下去的脊背。 堂屋里安静了数息,远处城墙上传来投石砸在夯土上的闷响。 他低头看著那枚符节。 想起刚到邯郸那一年,凭藉鬼谷子弟子名號,赵国公卿爭相延揽。 有人请他做门客,有人请他教剑,有人请他做刺客。 盖聂都拒绝了。 那些公卿看他的眼神只有两种,要么把他当刺客,要么把他当成一条狗。 同为鬼谷子弟子,却不吃香。 他既没有苏秦配六国相印的能力,也没有张仪瓦解六国的口才。 盖聂浑身上下只有一把剑,以及极致纯粹的剑法。 赵广虽是公室大夫,却从不用异样的眼光来见他。 他们像朋友一样,只论剑,论道,论天底下还有没有能平定乱世的道路。 不为招揽,不为利用。 赵广看他的时候,看到的是盖聂,不是鬼谷传人,不是剑客,是一个人。 盖聂从不欠別人的情,但赵广这份知遇之情,他记到现在。 他伸手將赵广扶起来,“赵公,你我二人之间不必如此。” 盖聂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某跟你走。” “当年邯郸城里,只有赵公不以刀犬视我,这份情某铭记在心。” 赵广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谢,又咽回去了。 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个字。 盖聂从墙上取下斗笠扣在头上。 斗笠边缘挡掉了半边光,只露出一道削直的鼻樑和下巴。 他將剑掛在腰间,左手握著剑鞘中部,拳虚握著,剑鞘底部离地三寸。 出门前, 盖聂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他內心有种预感,或许这一走,此生怕是多半不会再回来了。 “赵公,走吧。” 他转身推门而出。两人一前一后穿出巷子拐上主街。 街面空旷,两旁的房屋紧闭,墙根下蜷著几团黑乎乎的影子。 城內的情况越发糟了。 不远处两个黔首蹲在巷口,正在分食一块黑糊糊的东西。 他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恐惧,只有飢饿。 盖聂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 他想起下山时师父说过的话,鬼谷弟子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救天下。 那时他觉得这句话太大了。 天下是什么? 他没见过。 现在他走在邯郸的街上。 看见活人分食不知名的黑糊糊的东西,看见满街的野狗比人还肥。 天下是什么,他还是说不清,但他知道这些不是该有的样子。 盖聂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日头从东墙瓦檐上爬起来了,东南门的城楼在晨光里露出轮廓。 城门內侧停著一辆安车,两匹枣红马套在軛下。 福伯坐在车前,手里攥著韁绳,申越站在车旁,手按剑柄。 別看福伯上了年纪,做起事情来依旧流利,快马加鞭赶到家里。 第一时间就催促所有人上车,甚至连最基本的行囊都没有带。 吕不韦快步迎上来,他看见盖聂,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他当然知道盖聂是谁,或者说邯郸城里但凡有点身份的人, 都知道城里来了个鬼谷传人,將所有公卿都拒之门外的剑客。 吕不韦曾经也上门邀请过,希望盖聂能做嬴异人的护卫。 结果不出意外的被拒绝了。 没想到兜了一圈,最后还是被请来做嬴异人的护卫。 吕不韦他不知道赵广是怎么把这人请来的,但此刻不是问的时候, “赵公。”他拱手行礼,將自己的声音压低,“一切就绪。” 赵广点点头,径直走向车厢,將车厢篷布掀开一角。 嬴异人靠在厢壁上,脸色惨白,嘴唇发乌,额上一层虚汗。 他勉力直起身子,朝著赵广拱了拱手:“赵公…………” 只说了两个字,又是一阵咳嗽。 赵姬坐在他旁边,怀里抱著嬴政,一只手拍打著嬴异人的后背。 嬴政趴在母亲肩上,小脸还有些病后的苍白。 他的目光越过母亲肩膀,落在赵广身后那个戴斗笠的青衫剑客身上。 盖聂察觉到了那束目光,微微抬起斗笠的边缘露出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盖聂看著那双三岁孩童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恐惧。 而是一种审视! 这写他想起一个人。 他的师弟,卫庄! 盖聂的眉锋又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赵广注意到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盖聂已经重新將斗笠压低,遮住了半张脸。 “此子……” 盖聂顿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 赵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嬴政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政,秦政。” 盖聂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第二十章追捕拦截 赵广目光在车厢內扫了一遍,篷布里挤著吕不韦和嬴异人一家三口。 不能再耽搁了! “出城。” “唯。”福伯坐在车前攥著韁绳,两匹枣红马的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 盖聂坐在车厢右侧背靠厢板。 申越从左侧上车,手按剑柄,目光扫了一圈城门下的街道。 赵广没有进车厢,踩著踏板在福伯身旁坐下,半个身子露在车外。 吕不韦最后一个上车,坐在靠外的位置,半个肩膀抵著车厢板。 “走。” 福伯抖了一下韁绳。两匹枣红马迈开步子,车轮碾过青石板。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嬴异人闭著眼,呼吸粗重。 赵姬让嬴政坐在旁边,她才能更好的照顾嬴异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嬴政一副懵懂的样子。 他心里却不自觉鬆了一口气,不容易啊,终於跟著离开了! 年幼的身体实在是太碍事了。 如果不是他深挖歷史,再加上有气运加持,挖出赵广帮忙说服吕不韦。 他怕是难逃原有的命运! 但眼下离开邯郸城只是开始,能不能安全回到秦国还是问题。 现在的歷史已经面目全非了,后面的事完全没有参考性。 嬴政想到刚刚那个人,语气好奇地询问道,“外祖,这位夫子是谁呀?” 赵广在外面听到他的声音,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这位是鬼谷传人盖聂,一手剑术天下闻名!” “政儿乖,別说话了。” “我们马上要出城了,等回到秦国,外祖请盖子做你的剑术夫子。” 盖聂闻言眉毛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拒绝也没同意。 嬴政懵懂的点了点头。 他对这个名字有一点印象,不过是从一部动漫里面了解来的。 一部寿命很长的动漫,比统一后的秦国国祚还长的动漫…… 而此时的东南门的守卒们,已经注意到这辆马车。 当初赵王下令搜捕秦国质子,东南门查得不严,但也不是完全没人盘问。 守卒走过来的时候,赵广已经在车上坐直了身子。 守卒是个年轻人,脸颊瘦削,皂衣洗得袖口发白。 他看了一眼车前的赵广,又看了一眼车两侧佩剑的人。 迟疑了一下,他还是走上前来,手按在剑柄上,一脸恭敬, “大夫,可是要出城?” 赵广没有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符节递了过去。“老夫奉王命!” “送荀况先生遗落之物归还。” 守卒接过符节,低头查看,司寇衙门签发,上面刻的名字是荀况。 他將符节在手里翻了一面,又翻回来,確认无误才归还。 隨后往后退了一步,挥手示意旁边的守卒放行,“开城门。” 福伯轻轻抖了一下韁绳,两匹枣红马迈开步子,车轮碾过门洞里的石板。 门洞不长,不过转眼间的功夫,马车已经从另一头驶了出去。 邯郸城被甩在身后,城门在马车后面重新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广在出来之后,便一头钻进马车里面,他的老骨头可经不起掂了! 车厢里本就挤了四个人,赵广一钻进来,连转身的余地都没了。 吕不韦往旁边挪了半寸,给老人腾出一点空隙。 嬴异人靠在厢壁上,脸色比出城时更难看了。 他的嘴唇发乌,额上的虚汗擦了又沁出来,手指攥著破袖口。 见赵广进来,他强撑拱手行礼,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扯碎了,咳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赵姬赶紧伸手去拍他的后背,手掌一下一下落在他背上,眉头一直拧著。 嬴异人什么都好,就是身体太差。 各方面都不行……… 而她正在如狼似虎的年纪……… 嬴政坐在身旁,小短腿蜷在车厢板上,仰起脸叫了一声,“外祖”。 赵广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確定寒热退了才又放心了些许。 嬴政借著机会询问道,“外祖,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赵广把手收回来, “先去城外的庄子,在那里歇一晚上,等第二天再赶路。” 吕不韦接过话头,“赵公,不韦昨晚想了一宿,出了邯郸只是第一步。” “眼下秦赵正在大战,进入鄴城风险太高了,漳水渡口又有赵军驻守。” “我们得往上游走,找浅滩涉水过河,进入魏国境內。” 赵广闻言稍微思索了一下,隨后点了点头,认同他的意见,“行。” “路上你多操心,老夫上了年纪,邯郸城有家业,就不隨你们去秦国了。” “阿父!”赵姬想到城內的情景,顿时有些心急了。 赵广摆了摆手,“老夫会在庄內度日,等战事结束再回城。” “不是不想去秦国,是不合適,你兄长在代郡李牧麾下做亲卫。” 赵广一生三子一女,其中两个儿子都死在匈奴人手中。 如今好不容有一个熬出头,自然不会坏了他的前程,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赵姬也不好怎么劝说。 一时间,车內陷入寂静。 马车沿著土路继续向南,前面不远处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枯枝在风里晃。 过了树林是一段缓坡,坡上的草被啃得只剩根茬。 忽然,盖聂睁开了眼,偏头望向身后的方向。 片刻之后,申越也猛地按住剑柄。 他也听到了。 远处隱约有马蹄声传来,不是零星的蹄声,是数骑在飞奔过来。 申越看了一眼身旁的盖聂。 他注意到这个人睁开眼时,马蹄声至少还要再过片刻才能传到自己耳中。 盖聂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有五骑过来了,速度很快。” 福伯的面色变了变,不等吩咐,举起鞭子,马车猛然加速。 车厢剧烈顛簸, 赵姬又把嬴政抱进怀里。 嬴异人被顛得咳了两声,用袖口擦掉嘴角的唾沫。 盖聂没有起身,只是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左手重新握住了剑鞘中部。 他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鬆弛,“赵公我们跑不过的。” 安车的两匹马被饿得太瘦了,这两天餵饲料补不了多少膘,又拉著六个人。 无论如何跑不过单骑全速,用不了多久就能咬住车尾。 盖聂在心中稍加思索,与其被追逐招来箭雨,不如主动停车。 將骑兵的速度拉下来,拉近双方的距离,近战才是剑客的主场。 “停车,让他们围!” 赵广没有多问,撩开车厢篷布的一角对著福伯说道,“听盖子的,停车。” 福伯勒紧韁绳。 两匹枣红马长嘶一声,马蹄在地上刨出两道浅沟,安车在土路上停住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 身后的土路上捲起一小片尘土。 五骑从缓坡上衝下来,马蹄砸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闷沉沉的声响。 先是模糊的一片,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响到能听清每一匹马的蹄声。 五骑散开。 两名骑兵从左翼包抄,两名从右翼绕过去,领头的居中直衝。 李坚在离马车十步远的地方勒住马,战马的前蹄腾空,重重踏在地上。 他没有多看盖聂,目光落在车厢篷布上。 篷布蒙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坐著什么人。 他抬起手,另外几名骑兵已经翻身下马,拔剑围了过来。 “车上的人!”李坚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格外响亮,“立刻下车!” 车前的三人都没有动。 李坚皱起眉,又往前迈了一步,“我说,车上的人…”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车厢篷布的一角被人从里面撩开了。 第二十一章转瞬即逝 赵广从篷布里面钻了出来。 李坚的手指在剑柄上猛然收紧,见到是赵广才鬆开。 赵广站在车头踏板上,深衣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他从袖中取出符节,高举示之。 铜符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上面鏨刻的赵国铭文笔画凸起。 “老夫奉王命出城,送荀况先生遗落之物。”赵广厉声呵斥, “符节在此,司寇衙门签发,荀况先生名下,你竟敢阻拦?!” 李坚闻言眉头紧成一团,这事確实有点麻烦了。 如果真有王命,那拦车就是抗旨,但赵王下令搜捕秦国质子也是王命。 两道上峰的命令在李坚脑子里撞了一下,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想起昨晚追的那辆空车,决定还是要再赌一把。 反正事已至此,横竖都是一死,又已经把车拦下来,不如放手一搏! “大夫息怒。”李坚低头行礼,语气恭顺,但脚下没有退后半步, “末將职责所在,不敢不查,只需撩开篷布一看。” “若车內没有秦国质子,末將自当赔罪,亲送大夫出城十里。” 赵广盯著他看了片刻,眼神冷了下去,“好,很好,你是何人?” 李坚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威胁,但还是硬著头皮回应道,“百將,李坚。” “李百將?好得很吶!” 赵广冷哼一声,“区区一个百將就敢搜查大夫,我还以为是廉颇来了!” 李坚额头不自觉冒出冷汗,但还是保持著行礼的姿势,“请大夫见谅!” “末將奉赵王之令,在全城搜捕秦国质子嬴异人和卫国贱商吕不韦!” 赵广还想试图用言语压制,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 他身后忽然传来盖聂的声音。 “赵公。” 盖聂坐在车厢右侧,背靠厢板,眼睛半闔著,“让他搜吧。” 赵广回头看了盖聂一眼。 盖聂的目光与他对了一下, 那目光里没有紧张,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篤定。 赵广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鬆口,秉承著信任让开了。 他退开半步,冷哼一声:“搜吧,李百將,来好好看看老夫的家眷!” 李坚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的恐惧感,迈步走向车厢。 他一只手还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伸向篷布边缘。 四名赵骑兵的剑已经围了上来,分列车厢两侧,只等领队一声令下。 车厢內, 方才听到马蹄声时,吕不韦就已经把剑从腰间拔出来。 他双手紧握剑柄,剑锋正对著篷布中间,准备和李坚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吕不韦作为商人,最擅长的不是创造机会,而是把握机会。 见赵广无法后退李坚,又听见盖聂的话,他顿时猜到想干什么。 他把呼吸压得极轻极慢,全身力量匯集於一处,等篷布掀开的那一刻。 嬴异人靠在厢壁上,额上的虚汗擦了又沁出来。 他看见了吕不韦手中的短剑,张开嘴想说什么,被赵姬一个眼神制止。 赵姬把嬴政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不让他看车帘的方向。 她的手心全是汗,掌心的温度透过嬴政薄薄的头髮传下去。 嬴政的脸被她压在肩窝里,只露出一只眼睛。 他从赵姫指缝间看著篷布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这战术,这配合,这盖聂…… 有点意思。 李坚的手抓住篷布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一咬牙,猛然掀开篷布,日光照进车厢。 几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中,还有一道在阳光下反射著光芒的剑锋, 李坚的瞳孔骤然放大,距离太近来不及退,甚至来不及喊出声。 吕不韦整个人从车厢內弹起来,半个身子探出车厢,剑尖向前刺出。 这一剑角度不够刁,力道不够集中,但够快够突然。 剑尖从李坚胸口皮甲刺进去,穿透內衬的皮革,扎进胸骨下方的软组织。 剑尖刺穿了肺叶。 李坚胸前鼓鼓囊囊的几只钱袋,被剑锋贯穿撕裂。 那是他半个时辰前,才刚从田三那里收来的金饼,藏在衣襟內侧。 剑锋刺破钱袋的布面。 金饼哗啦一声散落一地,和喷涌而出的血混在一起,有几枚滚到土路上,被血浸得发暗。 李坚低头看自己胸前那柄短剑,剑身只剩剑柄还露在外面。 他想喊,嘴张开了,但喉咙里涌上来的血堵住了所有声音。 只有一阵咯咯的气泡破裂声,猛然从喉管深处挤出来。 李坚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前扑倒, 他的额头磕在车厢板的边缘上,然后整个人仰面倒在土路上。 但还没有直接断气,胸口还在不断起伏,血从创口往外冒。 李坚能看见天空,看见手下骑兵的靴子在视野边缘晃动,但他叫不出声了。 李坚倒地的同一瞬间,他身后三名赵骑兵还愣在原地。 他们看见百將倒下,本能地想往前冲,结果剑才刚刚举起来, 盖聂已经从车厢右侧跃下。 他拔剑的声音几乎没有,左手拇指一推剑格,剑身从鞘中滑出三寸。 右手不知何时已握住剑柄,落地的同时剑已在手中。 第一名骑兵离车厢最近,他的剑才举到一半,便再也没机会举起来了。 盖聂的剑尖已经到了! 正从他的喉结下方刺进去,剑尖穿透气管,从颈椎旁边穿出。 盖聂没有拔剑,而是直接横拉,剑锋从这名骑兵的喉咙侧面切出去。 动脉破裂,鲜血直接喷出来。 血箭飆出三四尺远,溅在车厢篷布上,顺著布面往下淌。 尸体还没倒地, 盖聂的剑已经转向第二人。 第二名骑兵看见同伴喉头喷血,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慢了半拍。 盖聂的剑锋从他脖子的右侧切入,横著拉过去,切开气管和颈侧血管,一剑横封喉! 第二名骑兵的嘴张开了想喊,喉咙里只发出一阵气泡破裂的咕嚕声。 血从颈侧涌出来,顺著脖子淌进衣领里,把皂色军服染成了深褐色。 人往一边歪倒,撞在正在倒下的第一具尸体上。 两具尸体叠在一起,血从两人身下淌出来,匯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第三名骑兵还没来得及转身。 盖聂的步伐没有停,他的身体顺势向前一衝, 剑锋贴著第三名骑兵的锁骨,从上方刺进去,从后颈穿出。 剑尖从后颈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截白色的脊椎碎片。 第三名骑兵的膝盖弯下去,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砸在土路上。 后颈的创口还在往外涌血,淌进路面的浮土里,把土泡成暗红色的泥浆。 三人几乎同时倒下! 从吕不韦刺出短剑,再到三名骑兵倒地,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 在盖聂跃下的同一刻,申越也同样从车厢左侧跃出。 他跟盖聂的配合,根本不需要事先约定,两人都听见了同一个声音。 吕不韦拔剑的声音! 骑兵们离得远,又有马蹄声干扰,听不见,但瞒不住坐在旁边的人。 盖聂让李坚搜的时候,申越就已经猜到了他想要干什么。 左侧的那名赵骑兵,他的视线被李坚倒地的场面吸引了一下。 就这剎那间的功夫, 申越的已经剑从他甲片缝隙中刺进去,剑尖穿破腹肌,刺进腹腔。 隨后用力拔出剑,血涌出来,混著腹腔里的浆液,顺著剑身往外淌。 那名骑兵踉蹌两步, 他手上举的剑脱手掉在地上,膝盖跪下去,然后整个人扑倒在地。 脸贴著土路,手指抠著地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土路上横著五具躯体。 四名赵骑兵已经断气。 李坚仰面躺著,嘴还在微微张合,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发不出声了。 他的手指抠著地面,指甲嵌进泥土里,腿时不时抽一下。 第二十二章轻骑飞驰 吕不韦呼吸急促,看著倒地李坚,以及散落一地的金饼。 他忽然眼前一亮,发现这个钱袋子怎么那么像自已的袋子! 来不及嫌弃,连忙探出身子,捡起地上的金饼和搜李坚的尸体。 看著从里面掏出来的三个袋子。 吕不韦嘴角微微抽搐,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该笑,这就是完璧归赵吗?! 他把金饼集中到完好的袋子里面,刚刚还穷得叮噹响。 现在到是又重新富有起来了。 盖聂站在三具尸体旁边,剑身轻轻一甩,上面的鲜血顿时飞溅在地上。 隨后收剑入鞘,剑身上还是掛著一层薄薄的血。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 土路延伸向东南,尽头是漳水的河道,在晨光里泛著细细的光。 “赵公。”盖聂转过身,看著还站在车头踏板上的赵广,“计划得变了。” 赵广从踏板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福伯赶紧伸手扶住。 他走到盖聂面前,“你说。” “这里的痕跡清理不掉的,人手不够,时间也来不及。” 盖聂的目光扫过那五匹赵骑兵的战马,“方才追出来五骑全死在这里。” “邯郸城那边若是等不到人回去稟报,必定再派追兵。” “再派出来就不是五骑,而是赵国的骑兵大军了!” 盖聂的目光扫过尸体,“到时候大军顺著车辙印追,很快就能追上。” 吕不韦把金饼袋子扎紧塞进怀里,抬头问:“那怎么办?” “兵分两路。”盖聂指著路边的五匹赵军战马,韁绳拖在地上。 马儿们正低头啃路边的枯草根,偶尔甩一下尾巴驱赶苍蝇。 “赵公只需继续往庄子走,假装这里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若是赵兵跟著车辙追过去,赵公只需几句话便能打发走。” “赵公是公室大夫,又有出城符节,真问起来,就说恰好被拦下问话。” 盖聂停了一下,看向赵广。 赵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计划。 “剩下的人骑上马,直接轻装赶往漳水,儘快进入魏国境內。” “同时也能保护到赵公,追兵定然也会顺著马蹄印追击!” 几人闻言都点了点头,这確实是一个很好的方法。 既能够又一次疑兵之计,还能够加快他们离开的步伐。 眼下时局多变,早一天到达秦国,就能早一天获得保障。 赵广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福伯。 福伯还坐在车头攥著韁绳。 方才那一场廝杀把他嚇得够呛,但他始终没有鬆开手里的绳子。 “阿福,走吧。” 福伯听到熟悉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用力的点了点头。 赵广踩著踏板上在车头坐稳。 “盖子。”他低头看著盖聂,“他们的安全之后就交到你手中了。” “到达秦国,若是盖子不嫌弃,还请留下来做政儿的剑术夫子。” 盖聂沉默了一会,点点头,然后拱手行了一礼,“若是公子政愿意……” 嬴政没等他说完,便率先开口,“政儿愿意,还请盖夫子切莫嫌弃!” 他算是看出来了, 这盖聂的剑法真不是吹出来的,方寸间便变连杀三人! 妥妥的大保鏢啊! 將来要是荆軻还敢来图穷匕见,那就得让他尝尝盖聂的大保剑。 盖聂愣了一下,没想到仅仅几岁的幼童,竟然如此有主见。 又想起在城门时,嬴政那双摄人的眼睛,嘖,这孩子……… 他见状便没再多说什么,朝著嬴异人和赵姬也行了一礼,算是正式认识。 嬴异人在赵姬的帮忙下,也是微微的回应,转头又咳个不停。 他们把盖聂的表现都看在眼里,有如此高手一起上路,自然再好不过。 赵广闻言哈哈一笑,“好了,盖子切莫再谦虚,还望之后多多教导。” 他又看向赵姬。 赵姬此时已经抱著嬴政,正站在一匹战马旁边, 她一只手拽著马韁,另一只手把嬴政拢在怀里。 仿佛感受得到他的目光,赵姬转过头,和他的目光碰撞在一起。 “阿女。” “阿父。” 赵广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走吧。” 赵姬眼含著泪水,用力点了点头,抱著嬴政走向其中一匹马。 嬴政趴在母亲肩上,小脸朝著赵广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他真心希望这老人能活久一点,等秦军踏破邯郸城,再来好好孝敬老人。 赵广对他笑了笑,然后转回头去,对福伯说:“阿福,走吧。” 福伯抖了一下韁绳,两匹枣红马迈开蹄子,沿著土路继续朝南边去了。 谁都没注意到。 马车与眾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染上一点血跡的篷布被风吹了起来。 车辙印在土路上越拖越长,车身渐渐变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我们也走吧,时间不多了。”盖聂说完便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 申越先把嬴异人扶到一匹马旁边,托著他的腰將其送上马背, 然后自己再翻身上马,坐在嬴异人身后,一只手绕过他腰间抓住韁绳, 將嬴异人的身子靠在自己怀里。 嬴异人咳了两声,说了句有劳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姬抱著嬴政走到另一匹马前。 这匹马比另外几匹矮一些,毛色枣红,鼻樑上有一道白色的条纹。 她先把嬴政放在马背上那方软垫前面,然后自己双手攀住马背, 脚尖在泥地上一蹬,借著方才蹬地的余力翻上去,一只手抓住韁绳。 上去之后还在马背上晃了一下,赶紧用另一只手紧紧把嬴政揽住。 嬴政的小手抓住马鬃,整个人窝在赵姬怀里,这感觉太难受了。 在没有骑兵三件套的年代,骑马全得靠两只腿死死夹著马腹。 吕不韦走到最后一匹马前。 这匹马毛色铁青,鬃毛打结,背上有一块旧伤疤。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马鬃,脚在泥地里蹬了两下才攒足力气。 膝盖顶到马腹的时候,那匹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他半个身子趴在马背上,右腿从马屁股上跨过去,总算爬了上去。 “走。” 盖聂一夹马腹,战马窜了出去。 申越紧隨其后,两匹马的马蹄扬起一团尘土,赵姬策马跟上。 嬴政隨著马背上下顛簸,他的两只手抓住马鬃,眼睛被风吹得眯起来。 吕不韦落在最后,他死死抓著手中的韁绳,装金饼的布袋在怀里晃来晃去。 五匹马从土路上斜刺里穿出去,穿过一片枯草地,朝著东南方向奔驰 枯草被马蹄踩断,碎草屑扬起来,混在尘土里隨风飘散。 土路上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五具尸体横在路中央,以及零星血跡沿途洒落在路上。 野狗终於从树林边跑过来了,为首的是一只灰黄色的母狗。 它先绕著尸体转了两圈,然后低下头去舔地上的血。 乌鸦从枯树上飞下来,落在李坚的尸体旁边,歪著头打量著那张惨白的脸。 风吹过来,捲起路面的细土,落在尸体上,落在暗红色的血洼上。 马蹄声渐渐远了。 第二十三章跋山涉水 从邯郸东南门出来,六人沿土路朝东南方向走。 哪怕有著配套马具的时代,长时间起马都不是容易的事。 更何况马具现在还是原始阶段。 对吕不韦和盖聂等人而言。 常年行商和游歷天下,骑马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 哪怕是身为女身的赵姬。 祖上曾经阔过,又是胡服骑射的国家,她也是没少骑马的人。 这可就苦了最小的嬴政了,屁股底下的马鞍磨得两条腿发麻。 虽然上一世主要交通工具就是马,但现在的身体实在太小了。 他感觉再这么顛下去,扶苏和胡亥能不能出来都是个问题。 到后面实在撑不住了,整个人直接趴到马背上,双手死死抱紧马脖子。 嬴政还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现在的地理环境位置,跟后世拥有著很大的区別,尤其是河道方面。 几人在路上飞驰没多久,一条河流就横跨在眼前。 嬴政以为从邯郸出来,眼前这一条河流就是漳水,过去就是魏国。 结果从吕不韦几人的对话中,他才明白眼前的河流叫牛首水。 他们还需要跨过好几道河流,才能到达所谓的漳水。 嬴政打量著眼前的河道。 河水自西向东漫过低洼处,水面还上漂著碎木和几团黑絮。 吕不韦把剑和细软束到马背高处,寻了水势稍缓的地方,让眾人涉水过去。 马蹄踩进河里,水花溅起来,赵姬把嬴政护在怀里,一只手拢住他的后脑勺。 过了牛首水, 盖聂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邯郸城的轮廓已经模糊,只剩城墙上几缕黑烟在风里扭著。 拘涧水和白渠水的河段更难走,这两道水和牛首水搅在一起。 有的段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子,有的段藏著深潭。 一行人没敢硬涉。 沿著前人的车辙走,绕过一片枯芦苇盪,从上游浅滩过去了。 马蹄踩进烂泥,拔出来的时候发出闷闷的吸吮声。 天黑的时候,六人到了滏水北岸。 滏水从滏口陘那边流过来,东北走向,河面比前面几道水都宽。 在月光的照耀下,水色发暗,两岸长著稀稀拉拉的杨树。 盖聂挑了处背风的土坡扎营,用树枝扫出一片干地,升了堆火。 嬴政被赵姬搂在怀里,几乎是倒头就睡,发出细小的呼嚕声。 申越把干饼掰碎递给嬴异人,结果刚咽下两口,又是一阵咳嗽。 看著突发恶疾的嬴异人, 吕不韦坐在篝火边上,內心涌起一股莫名的担忧感。 嬴异人的身子骨实在太差了。 在城內养尊处优到是没什么感觉,在路上一折腾腾就不行了。 要是有合適的机会和城邑,必须得稍微停下来,给他滋润一下身子。 不然怕还没到秦国,嬴异人在半路上怕是就要不行了。 吕不韦无声嘆息了一下,目光越过滏水,落在对面的黑暗里。 快了,只要渡过赵魏,进入韩国境內,那剩下的事情就好解决了。 第二天一早。 六人沿滏水东行了一段,找到水势稍缓处,涉过了滏水。 上岸之后。 盖聂勒住马,眯著眼看远处,太行余脉的丘陵在雾气里起伏。 地平线上隱约有几座土墩,那是赵南长城的烽燧。 他转头跟吕不韦说道,“过了滏水之后,前面就是漳水了!” 吕不韦点了点头,他在赵魏之间跑了多年商,这一带很熟, “盖子,漳水北岸有赵长城,官道关口不能走,守吏查得严。” “若是沿北岸往上游走,在那里有个关市,不少黑商都在里面交易。” “我们到那里之后短暂休整,顺便把这几匹战马处理掉。” 早在战国时期,畜牧就已经有了自己的身份证,用烧红的铁烙烫在身上。 尤其是像军用战马,还会用特別的印记与民用马分开。 这要是放在秦国,別说马了,就是他妈路边一条狗身上都能找到印记! 所以要是发生狗咬伤人事件,根本不怕没人出来认领。 盖聂对黑市倒是有一定的了解。 他以前游歷各国的时候,没少在里面进行贸易採购。 这种关市一般都发生在战时,专门帮军卒处理各种战利品。 今天在韩国抢来的珠宝,明天可能就到了秦国,后天又到了齐国。 全靠这帮流动性极大的黑商,同时滋生了不少灰色產业。 尤其是有官方背景的人下场之后,各种正规的手续都能拿出来卖了。 七国路上有数不清的关卡,没有足够的手续,別说跨国了。 在国內的都不一定跨得过去! 六人避开大路,继续在丘陵间的小道上绕行,躲让不必要的麻烦。 快到中午的时候,终於到达那处关市到了,它夹在两道烽燧之间。 缩在漳水北岸的洼地里,战前是赵魏商人互市的地方。 现在仗打久了,反比从前更热闹了些,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 逃兵、流民、黑商,正卒都挤在这一小片地方。 帐篷搭得乱七八糟,空气里混著牲口粪臭和一股淡淡血腥味。 吕不韦让所有人停在暗处,將几匹马拴在不远处一棵树下。 他把怀里的金饼掏出来细分,在心里估算价格,然后分成一多一少两袋。 一袋贴身藏好,塞进衣襟最深的夹层里,另一袋攥在手上。 他把金饼分好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看了盖聂一眼。 “此处黑商虽然多,但大多是鬻卖卒粮、甲片、符传的亡命之徒。 吕不韦回过头,看向申越,“你隨我同去,盖子留在此处。” 申越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话,手按剑柄,落后吕不韦半个身位。 盖聂没有出言阻拦,黑市里带护卫是寻常事,还能避免不少麻烦。 没有护卫反而不正常,要么是穷得雇不起人,要么是扮猪吃虎。 “吕公小心,若是不行便退出来。”盖聂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他的视线与吕不韦对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话。 吕不韦点了点头,带著申越往关市深处走去,在帐篷之间穿行。 他没有往那些摊子大,货品多的商贾跟前凑,而是专找角落里的人。 这些人手里看起来像是没摆货,但他们反而什么货都拿得出来。 吕不韦逛了一圈,凭藉经验找到了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头。 老头坐在一口倒扣的破陶瓮上,正用剩下的手指头搓草绳。 吕不韦在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开口,用的是行商之间谈价的口吻, “五匹官马,换一辆安车,两匹民用马,外加一整套能过漳水的符传。” 老头闻言停下手里的草绳,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他一圈,开口说道, 第二十四章战时黑市 “官马?膘情怎么样。” “一般,围城太久,料不够,但蹄子都还能跑。” “烙印呢。” “左后股,赵军烙马印。” 吕不韦报得很快,“三匹枣红,一匹铁青,一匹騮色。” “铁青那匹颈上有道旧伤,早结了痂,不影响拉车。” 老头把草绳搁在膝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怎么交易。” “马在东边外的老槐树下拴著,你派人去牵,牵了走就是。” 吕不韦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袋金饼,搁在旁边的车辕上。 布袋落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这些,是买符传的。” 老头看了看那袋金饼,又看了看吕不韦,直接站起来朝帐篷深处走去。 过了一阵,他带了一个人回来。 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皱巴巴的皂色官服,袖口磨得发白。 他眼皮浮肿,像刚从榻上被人拽起来,腰间掛著一串铜钥匙。 那人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符节和一截竹传信。 竹片上的墨字写著【贩繒之家】,底下刻著路线和人数。 铜符节上的铭文清晰,没有锈跡,边角磨得发亮,整体很是粗糙。 吕不韦把符节翻过来看另一面,確定没问题才把金饼往老头那边推了半寸。 老头把金饼收了,揣进衣襟里。“这符节出漳水关津,没人拦你。” 他从怀里拿出自製的符节,隨手递给他,“市南领安车,还有,” “出了漳水就是魏境,魏人认不认,那就看他们心情了,我可不保证。” “放心吧,市里规矩我懂。”吕不韦点了下头,接过符节转身往外走。 他还顺便买了不少乾粮,让申越都背上,一路上可没那么容易补充。 这黑市可不是短时间內形成,最起码有上百年的歷史了。 从一开始的野蛮廝杀,再到逐渐正规化和多方入场,早已有了自己规则。 有人敢卖,就有人敢收。 不问从哪来,不问到哪去。 合著买卖,不合则散。 吕不韦带著申越,来到领安马车的地方,將符节递给他。 私卒接过手上下检查一遍,確定没问题便让出位置。 两人来到安车旁边打量著, 车厢板是旧杉木打的,几处磕碰的凹痕被抹过桐油,还算结实。 篷布是粗麻织的,好几个补丁,但厚实,风透不进来。 拉车的是两匹枣红马,膘情一般,毛色暗淡,蹄子倒完好。 马腿上没有烙马印。 取而代之的是商贾之间常见的漆色標记,左前腿內侧各有一块褪色的朱漆。 吕不韦弯下腰,检查车轴和軛绳,確定没问题便招呼眾人上车。 赵姬抱著嬴政上了车厢。 嬴政透过篷布的破洞往外看。 关市里的帐篷乱糟糟的,午后的光线照著几个正把战马牵走的人影。 他看得嘖嘖称奇。 这还是第一次领略战国文化,或者应该说是古时候的战时畸形经济。 吕不韦则搀扶著嬴异人进入车厢,坐在母子俩对面。 盖聂和申越则坐在车前,两个人都不说话,剑横在膝上。 申越负责驾驭马车,他微微侧头,朝著车內问道,“吕公,往哪个渡口?” 吕不韦在车厢里答,“別去人多的地方,沿北岸往西南走,找处小津。” “唯。”申越双手微微一拱,马车在土道上掉了头,朝西南方向驶去。 车队离开黑市边缘,进入开阔的乡野,天色灰濛濛的。 田埂上的桑树被剥了皮,白惨惨的树干戳在灰黄色的天底下。 嬴政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在路两边的田里没有庄稼,只有枯草。 而且这些枯草长得非常高,有些地方倒伏了,露出底下乾裂的泥土。 显然已经荒废了很长的时间。 长平之战死的士兵,那可都是成年的壮丁,负责耕种的主力。 原本就元气大伤,大量土地没人耕种,现在秦国又再次攻打过来。 赵国被迫把邯郸城周围的人召集过来,剩余的土地彻底荒废了。 秦国因为內部军权爭斗,成功给赵国爭取了一年喘息的时间。 邯郸城之所以能扛到现在,全靠上郡和代郡疯狂输血,不然赵国早就灭了。 嬴政看著荒芜的村庄,心中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悲凉感。 几百年的战乱啊……… 到底要打到何时才是头? 统一后,战乱就真的结束了吗? 嬴政可觉得没那么容易,经过村庄的时候,看著那些空屋子, 门板被拆走了,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半,露出燻黑的梁木。 村口的老槐树下摆著几只陶碗,碗底乾涸著发黑的残渣。 土墙上留著烟燻的黑痕,证明曾经有人在屋子里生火。 但现在整个村子都没有人声。 只有风从空屋子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人在喊,但他仔细一听,却什么都不是,只是风。 盖聂的脚步没有停顿,但他的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申越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也把一手按在腰间的剑上。 村子是空的了。 但空村子比有人的村子更危险,因为说不定某个角落就躲著饿疯的人。 过了村子,路边的荒草丛中开始出现白骨,一根腿骨斜插在枯草里。 几根肋骨半埋在土中,顏色和乾裂的泥土几乎一样。 一个头骨滚在田埂边上,下頜骨不见了,似乎已经死了很长时间, 眼眶里长出枯草,草的根从眼窝里扎进去,从鼻腔里穿出来。 嬴政看著那个头骨,头骨不大,额骨的骨缝还没有完全癒合。 看起来像是十来岁的孩子头骨。 他看了两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嬴政对死亡和荒凉早已习惯,上一世的末日里,他见过更恐怖的存在。 行尸潮涌过来的时候,像一道黑色的潮水,从地平线那头一直铺到眼前。 白骨算什么? 这点战时废土,放在他经歷过的末日里,不过是角落里的一小片阴影。 只是同为人类,嬴政心中那股怜悯的不忍感,始终挥之不去。 孩子,不应该被卷进战爭…… 盖聂的目光没停留在这些,他看的不是白骨,而是周围的草丛。 有没有被人踩过,有没有新翻的土,有没有藏在枯草下面的陷阱。 天边有成群的乌鸦在盘旋,黑压压的,像一团移动的乌云。 乌鸦在天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往更远的地方飞去了。 那里大概有更新鲜的尸体…… “申越,走快些。”吕不韦心中莫名一紧,连忙出声催促。 午后,太阳偏西但还没落山。 路从一片树林旁边绕过,一侧是林子,一侧是荒地。 树是光禿禿的,枝干黑瘦,戳在灰黄色的天幕上。 盖聂忽然目光一疑,手本来就按在剑柄上,此刻手指收紧了,“停车!” “有六个人,左边三个,右边两个,后面还有一个。” 申越立即拽停马车,顺势拔出插在腰间的长剑。 他的话音刚落,六个男人从林子里走出来,几人穿著破布。 有人裹著一件赵军的半截皮甲,甲片掉了一半,用麻绳胡乱缀著。 有人披著麻布片,露出的肩膀瘦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有人光著上身,肋骨的纹路一条一条的,皮肤贴著骨头。 手里拿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一把缺了口的铜剑,一根削尖的木棍。 一柄生锈的割草镰刀,一块绑在木棒上的石头,用麻绳缠著。 剩下的两个人手里攥著石块。 这几个人的眼睛里面,充斥著一模一样的神色,像狗看见屎一样。 嬴政对这种眼神很熟悉。 在末日营地里,饿到极点的人,看什么都像食物。 他透过帘布看著那些人,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淡淡的审视。 毕竟以他眼下的情况,实在是无能为力,只能看著盖聂表演。 拿镰刀的冲在最前面,嘴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啊!!!” 他不是恐嚇,是把自己逼上绝路的野兽在最后的衝刺前发出的声音。 举著镰刀便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