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开局软饭硬吃,把始皇忽悠瘸了》 第1章 这特么不就是赵姬和嬴政吗? 公元前257年,赵国邯郸。 深秋的寒风顺著残破的城墙缝隙钻进来,吹得街角那一堆烂草蓆瑟瑟发抖。 楚云深蜷缩在草蓆下面,牙齿打架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现在很想指著老天爷的鼻子破口大骂。 就在半天前,他还是个为了年终奖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三点的现代社畜。 结果眼睛一闭一睁,好傢伙,版本更新了。 没有空调,没有外卖,没有带薪年假。 只有漫天的硝烟,还有满大街穿著皮甲、动不动就想给他一戈的赵国大兵。 长平之战刚过去没几年,邯郸城里的寡妇比流浪狗都多。 赵国人看秦人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 偏偏他穿越过来的这具身体,虽说长得皮囊极好,却是个身份不明的流民。 这种人在战时的邯郸,基本等同於行走的功劳点。 只要被巡逻兵抓住,直接往乱葬岗一扔,连个坑都不用挖,主打一个环保。 “造孽啊,哪怕给个系统也行啊。” 楚云深揉了揉饿得发瘪的肚子,心里一阵悲凉。 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躺平吃软饭,可这战国乱世,上哪儿找富婆去? 就在这时,一双破旧但洗得乾净的布鞋停在了他面前。 楚云深顺著布鞋往上看。 先是粗布麻衣却掩盖不住的曼妙曲线,再往上,是一张足以让现代女明星集体退圈的脸。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带著一股化不开的忧愁,却又透著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媚意。 简直就是纯欲天花板。 她手里牵著一个约莫三岁的小豆丁。 小男孩长得虎头虎脑,只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面色有些蜡黄。 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倔强和机警。 “你,是秦人?” 女子开口了,声音带著试探。 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送命题来了。 承认是秦人?赵国巡逻兵分分钟教做人。 说是赵国人?就他这满口普通话,谁信? “我不是秦人,我也不是赵人。” 楚云深索性破罐子破摔,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只是个想找口饭吃的可怜人。” 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反而让女子愣了一下。 女子上下打量著楚云深。 衣衫襤褸,但楚云深的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尤其是那双眼睛,透著一种看透世俗的慵懒和狡黠。 这种气质,绝不是普通的乞丐能拥有的。 “跟我走吧,我缺个干活的。” 女子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 楚云深愣住了。 这剧情…… 难道自己的软饭王潜质终於被老天爷发现了? 他看了一眼女子牵著的小男孩,又看了看女子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脑子里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邯郸。 落魄的美艷少妇。 三岁左右的独子。 这特么不就是赵姬和嬴政吗? 楚云深倒吸一口冷气,又看向那个小豆丁。 此时的小嬴政正盯著他,小手紧紧拽著赵姬的衣角。 “这位姐姐,我看你面善,定是大富大贵之相。” 楚云深一秒入戏,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社畜微笑。 “在下楚云深,別的不敢说,带娃、做饭、扫地、暖……咳,做家务,那是样样精通。” 赵姬被他那句“大富大贵”说得眼神一暗,自嘲了一句。 “大富大贵?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走吧,再晚巡逻的就要过来了。” 楚云深屁顛屁顛地跟在后面。 这哪里是软饭,这是金饭碗啊! 只要抱紧这两条大腿,以后还不是横著走? 一路上,他都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邯郸城里的一处贫民窟,到处是低矮的土房。 赵姬带著他钻进了一条幽深的巷子,最后停在一家破旧的院落前。 院子里只有两间土屋,漏风撒气。 “这就是我家。” 赵姬推开门,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乾草。 “你先睡那儿,明天开始,你去后巷劈柴。” 楚云深看著那堆乾草,心里不仅没有嫌弃,反而乐开了花。 劈柴?劈什么柴! 只要能留在秦始皇他妈身边,这软饭他吃定了! “娘,他为什么要一直盯著我看?” 小嬴政躲在赵姬身后,警惕的问。 楚云深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可亲。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挺起胸膛,虽然个子小,气场却有一米八:“我叫赵政。” 楚云深心里嘿嘿直笑。 赵政,嬴政。 没跑了。 谁能想到,两千多年后的千古一帝,现在竟然是个连饱饭都吃不上的受气包。 “政儿啊,以后我就是你爹……咳咳,以后我就是你叔了。” 楚云深差点嘴瓢。 赵姬瞪了他一眼,眼神警告:“莫要胡言乱语,他爹在秦国,是贵人。” 楚云深撇了撇嘴。 贵人? 那个拋妻弃子跑回咸阳当太子的异人?渣男罢了。 这种男人,也就赵姬这种恋爱脑还抱有幻想。 “行行行,我是叔。” 楚云深一屁股坐在乾草上,肚子又咕咕叫了一声。 赵姬从怀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粟米饼子,递给楚云深一半。 “只有这些了,省著点吃。” 楚云深也不嫌弃,啃得津津有味。 这就是入职的第一顿工作餐了,也是他软饭生涯的正式开始。 楚云深一边嚼著饼子,一边看著正眼巴巴盯著的小嬴政。 “政儿,想听故事吗?” 小嬴政虽然没说话,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狼,它们经常欺负一群羊……” 楚云深开始胡诌。 要想软饭吃得稳,必须得把这未来的始皇帝忽悠瘸了。 只要嬴政把他当成精神支柱,那他这辈子就稳了。 赵姬坐在一旁,借著微弱的月光补著破旧的衣服。 她看著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这个男人看她的时候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贪婪,反而有一种……同情? 而且他看政儿,就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狼来了告诉我们,骗人次数多了就没人信。” 楚云深讲完了狼来了的故事,语重心长地对小嬴政说道。 “所以啊,政儿,你要记住:小骗伤身,大骗兴国。要么不骗,要骗就骗一波大的。” “比如,把这天下六国,全给骗过来。” 小嬴政愣住了,手里抓著的饼子渣掉在了地上。 赵姬的手也是一抖,绣花针刺破了指尖。 她惊恐地抬头看向楚云深。 这个男人,教的是什么虎狼之词?! 第2章 姐姐別怕,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清晨的阳光透过漏风的窗户纸,洒在楚云深的脸上。 还没来得及回味昨晚那个赘婿逆袭的美梦,就被一阵暴力的踹门声惊醒。 “开门!开门!搜查秦国细作!” 外面的喊声震天响,伴隨著甲冑碰撞的清脆声。 楚云深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赵姬面色惨白,下意识地把小嬴政搂进怀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这些年,她最怕的就是这种搜查。 由於异人的身份特殊,赵国官方没杀他们,但民间的怨气和底层士兵的贪婪,足以让他们母子活在地狱里。 “姐姐別怕,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楚云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心里也慌得一批,但作为职场老油条,危机公关是基本功。 没金手指怕什么? 他脑子里装的是两千年的碰瓷智慧和《演员的自我修养》。 “砰!” 门被撞开,三个赵国兵痞闯了进来,领头的伍长满脸横肉,眼神在赵姬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 “哟,这不是秦国质子的家眷吗?” 伍长阴惻惻地笑著,手里的长戈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有人举报,说你们屋里藏了秦国的细作,哥几个得好好搜搜。” 说著,目光转到了楚云深身上。 “这小白脸是谁?看著面生得很吶。” 赵姬刚想开口解释,楚云深却抢先一步跨了出去。 “官爷,您看您这话说的,什么细作不细作的,多难听啊。” 楚云深脸上掛著諂媚的笑,身体却不著痕跡地挡在了赵姬母子面前。 “我就是个远房亲戚,过来投奔的。” 伍长冷哼一声,长戈直接横在了楚云深的脖子上。 “远房亲戚?我看你是秦国派来接应的奸细吧!” “带走!要是敢反抗,格杀勿论!” 两个士兵狞笑著上前,就要拿绳子捆人。 赵姬嚇得尖叫一声,小嬴政则是死死盯著那个伍长,眼神里满是怒火。 楚云深心里暗骂一声,这帮兵痞明显是奔著勒索或者更齷齪的目的来的。 讲道理是没用的,只能上才艺了。 就在士兵的手刚碰到楚云深肩膀的一刻。 “哎哟——!” 楚云深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身体以一个极其夸张的角度后仰,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开始疯狂抽搐。 这一摔,很有技巧,声势大,受力小。 “杀人啦!官兵杀人啦!” 楚云深一边抽搐,一边用一种悽厉的声音喊道。 “我这祖传的『先天性心梗脑血栓並发粉碎性骨折』被官爷这一掌打发作了啊!” “官爷啊,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待哺的孩儿,我就这么死在你手里了啊!” 三个士兵直接懵了。 他们发誓,刚才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领头的伍长面色铁青:“你少在这儿装蒜!起来!” 说著,他用脚踢了踢楚云深。 楚云深顺势抱住伍长的大腿,眼泪鼻涕一把抓。 “哎呀!官爷又踢我心窝子了!我不行了,我感觉我的魂儿都要飞了!” “大家快来看啊!赵国的官兵不打秦人,专门欺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啊!” “这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啊!” 这一嗓子,楚云深用上了办公室催债的劲头。 贫民窟虽然穷,但吃瓜群眾从不缺席。 不一会儿,院子门口就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的邻居。 在这个年代,民风还是相对淳朴的,士兵在大街上杀人没人管,但这种离奇的死亡和碰瓷,他们还没见过。 “官爷,我这一死不要紧,可我这病是会传染的!” 楚云深压低声音,在伍长耳边幽幽说道。 “这是从极西之地带回来的黑死病,碰到我的人,三天內全身溃烂,流脓而死,无药可救。” 伍长嚇得一哆嗦,赶紧想把腿抽回来。 可楚云深抱得死死的,活像个树懒。 “你放手!你这个疯子!” “不放!官爷,您打坏了我的灵根,您得赔钱啊!” 楚云深继续胡说八道。 “我这灵根可是能保佑赵国风调雨顺的,现在断了,赵国要大旱三年啊!” 周围的邻居开始窃窃私语。 “哎呀,这年轻人看著不像撒谎。” “赵老三,你刚才看见没,官兵的確动手了。” “嘖嘖,这要是真传了瘟疫,咱们这一片都得完。” 伍长看著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心里也开始发虚。 他们这几个兵痞也就是想趁乱捞点油水,顺便占点赵姬的便宜。 要是真闹出人命,还背上个传播瘟疫或者导致大旱的名声,上头怪罪下来,他们吃不了兜著走。 “行了行了!算老子倒霉!” 伍长从怀里摸出几个布幣,嫌弃地扔在地上。 “拿去吃药!赶紧滚!” 楚云深看了一眼地上的钱,心里飞快计算了一下。 太少了,连买两斤肉都不够。 “官爷,这点钱,怕是连买口薄皮棺材都不够啊……” 楚云深哭得更响了,手上的劲儿又大了一分。 伍长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现在只想赶紧摆脱这个扫把星。 他一咬牙,又掏出一小把布幣,那是他这半个月的军餉。 “就这么多!再多老子现在就捅死你!” 楚云深眼疾手快,一把抓过布幣,原本抽搐的身体也不抖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顺便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的泪痕消失得乾乾净净。 “官爷慢走,官爷常来玩啊。” 楚云深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伍长和两个士兵目瞪口呆。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你……你给老子等著!” 伍长指著楚云深,半天没憋出一句狠话,最后灰溜溜地带著人跑了。 院子门口的邻居们也看傻了眼。 这年轻人,是个高人啊。 赵姬站在屋门口,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但也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轻易地把这帮兵痞耍得团团转。 小嬴政则是跑过来,好奇地戳了戳楚云深的腿。 “叔,你刚才真的要死了吗?” 楚云深掂了掂手里的布幣,嘿嘿一笑。 “政儿,记住叔教你的第二课。” “尊严这种东西,在没实力之前,就是鞋垫子,得踩在脚底下换饭吃。” “这叫——碰瓷学,也叫厚黑学。” 小嬴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著楚云深的眼神里,那抹崇拜的火苗开始熊熊燃烧。 这个叔,好厉害! 第3章 怎么突然就从楚兄弟变成楚先生了? 折腾了大半天,楚云深用讹来的钱去集市上买了一只老母鸡,还有一些精细的粟米。 当鸡汤的香味在破旧的小院里飘散时,赵姬还有些恍惚。 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闻到过肉味了。 在邯郸的这两年,她卖掉了所有能卖的首饰,只能勉强维持不被饿死。 “吃啊,姐姐,政儿,別愣著,这可是官爷赏的。” 楚云深大大咧咧地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小嬴政。 小嬴政吞了口唾沫,却转手递给了赵姬。 “娘,你吃。” 赵姬眼眶一红,摸了摸嬴政的头,又把鸡腿推了回去。 “政儿乖,你正在长身体,你吃。” 楚云深在一旁看著,心里嘆了口气。 典型的中国式家长让梨现场。 楚云深看不下去了! 这可是未来的始皇帝,怎么能培养成这种温良恭俭让的性格? “行了行了,谁都別让。” 楚云深又撕下一只鸡腿塞给赵姬,然后把剩下的鸡身子一分为二。 “政儿,叔问你,要是这屋里只有一只鸡腿,你该怎么办?” 小嬴政咬了一口鸡肉,认真想了想。 “给娘吃。” 楚云深摇了摇头,一脸严肃。 “错,大错特错。” 赵姬皱起眉头:“楚兄弟,孝道乃人之根本,你这是教坏孩子。” 楚云深摆了摆手,示意赵姬稍安勿躁。 “姐姐,孝道是没错,但那是给太平盛世的普通人准备的。”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看向小嬴政,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政儿,你要记住,如果你手里只有一只鸡腿,而你又很饿,那你必须要自己吃掉。” 小嬴政愣住了,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为什么?那样娘就会饿肚子了。” “因为只有你吃饱了,你才有力气去外面抓更多的鸡,买更多的肉,明白吗?” 楚云深指著外面的天空。 “你要是饿死了,你娘靠谁?靠外面那些兵痞吗?” “暂时的自私不叫坏,叫战略性保全实力。” 小嬴政握著鸡腿的手紧了紧,眼神中透出一思索。 赵姬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这歪理竟然该死的有逻辑。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时代,楚云深这种近乎冷酷的逻辑,反而是最有效的生存法则。 吃完饭,夜幕降临。 小嬴政躺在乾草堆里,翻来覆去睡不著。 白天的碰瓷,晚上的鸡腿理论,对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衝击。 “叔,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小嬴政拉了拉楚云深的袖子。 楚云深困得要命,他现在只想赶紧睡觉。 “行行行,讲个《孔融让梨》的故事。” 楚云深闭著眼睛,隨口胡诌。 “从前有个小孩叫孔融,家里有一堆梨。他最小,却拿了最小的那个梨,把大的都让给了哥哥们。” 小嬴政听完,皱了皱眉。 “他是不是傻?” 楚云深乐了,翻个身对著他。 “嘿,你这小子倒是有悟性。” “其实啊,孔融这招叫以退为进。” “你想啊,他要是拿了大的,哥哥们肯定会嫉妒他,甚至会揍他。” “但他主动拿了小的,不仅贏得了名声,让长辈以为他懂事,以后分家產的时候,长辈是不是会多偏向他一点?” “所以,小的梨不一定是因为他善良,可能是因为那个大的梨其实里面长了虫,或者他在通过这种方式,换取更大的利益。” “政儿,这告诉我们一个道理:要学会偽装。” “在敌人比你强大的时候,你要表现得比谁都乖,比谁都大方。等你有实力了,你不仅要拿回大的梨,你还要把整个梨树都据为己有。” 小嬴政听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起了偶尔会被带去作为人质展示时,那些赵国公子对他的羞辱。 他以前总是愤怒,总是想反击,结果换来的是更毒的打骂。 原来,我应该先让梨吗? “叔,我明白了。” 小嬴政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 “我要当那个拿小梨的人,直到我能把梨树砍下来做成剑。” 楚云深听得后背一凉。 臥槽,我是不是教得有点过火了? 这孩子怎么往暗黑系发展了? 但他实在是太困了,嘟囔了一句:“明白就好,赶紧睡,明天还得跟我去后巷捡漏呢。” 楚云深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而另一边的赵姬,却久久无法入眠。 她看著睡在身边的儿子。 月光下,小嬴政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幽暗,仿佛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渊。 她又看向那个睡得四仰八叉的男人。 楚云深,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这种帝王心术,这种对人性的精准把握,绝非一个流民所能拥有。 难道……他是秦国派来暗中保护政儿的隱世大才? 或者,他是某个纵横家学派的传人,看中了政儿的潜质,在进行某种危险的实验? 赵姬越想越觉心惊。 她决定,必须要留住这个男人。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而此时的楚云深,正在梦里领著他的年终奖,顺便在马尔地夫的沙滩上晒太阳。 他根本不知,自己隨口胡诌的几句歪理,已经在这个三岁孩子的心里种下了一颗名为野心的种子。 更不知,他那个躺平吃软饭的计划,正在朝著一个极其诡异的方向狂飆。 第二天一早。 楚云深还没起床,就被小嬴政给摇醒了。 “叔,快起来,咱们去让梨去!” 楚云深揉著眼睛,一脸懵逼:“让什么梨?” 小嬴政指著院子外面,那里站著几个昨天围观的邻居小孩,手里都拿著一些乾巴巴的果子,想来找这个高人的侄子玩。 “他们手里有果子,我要去把我的木剑送给他们,换他们的果子吃。” 小嬴政一脸认真地说道。 楚云深愣住了。 这小子,学以致用啊! 用一个破木头片子换实实在在的果子,还顺便收服了一帮小弟。 这特么不就是早期的外交手段吗? “去吧去吧。” 楚云深挥了挥手,转头又钻进被窝。 “姐姐,別忘了给我留碗粥。” 赵姬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走进来,看著楚云深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眼神里却多了些莫名的崇拜。 “楚先生,您辛苦了。” 楚云深:??? 先生? 我就是一个想吃软饭的社畜,怎么突然就从楚兄弟变成楚先生了? 但他没多想,粥真香。 他更不知,在赵姬的心里,他已经从一个捡来的男人,升级成了辅佐幼主的奇人。 而这种误会,才刚刚开始。 第4章 挟木剑以令狗剩! 日头刚过正午,巷子里的风带著股餿味。 楚云深正瘫在门口晒太阳,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他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昨晚那只鸡吃完了,今晚吃什么? 再去碰瓷明显不行,同一个招数在同一个片区用两次,容易被打死。 “叔。” 一声稚嫩却沉稳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楚云深睁开眼,差点没从破板凳上滑下去。 只见三岁的小嬴政背著手站在院门口,衣衫依旧破旧,但那小身板挺得笔直。 下巴微扬,竟透著一股子巡视领地的威严。 而在嬴政身后,跟著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胖墩儿。 那胖墩儿鼻涕拖得老长,怀里兜著满满一捧野枣和青梨,正呼哧呼哧地喘气,看著嬴政的后脑勺。 “这是……”楚云深指了指那个胖墩儿。 “狗剩。”嬴政言简意賅,“邻居家的。” 说完,嬴政侧过身,冲狗剩扬了扬下巴:“放下。” 狗剩如蒙大赦,赶紧把怀里的果子哗啦啦倒在楚云深面前的破桌子上。 然后吸了吸鼻涕,眼巴巴地看著嬴政:“政哥,那木剑……真给我了?” 嬴政从袖口里掏出那把削得歪歪扭扭的木剑,郑重其事地递过去。 “拿著。从今天起,这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树,归你守。” 狗剩双手接过木剑,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抖,他重重地点头:“政哥放心!谁敢抢地盘,我削他!” “去吧。”嬴政挥了挥小手。 狗剩抱著木剑,屁顛屁顛地跑了,连看都没看那堆果子一眼。 楚云深隨手拿起一颗青梨,咔嚓咬了一口。 真酸! 但他心里的震惊比这梨还酸爽。 “政儿啊,”楚云深看著面前这个才到自己大腿高的小豆丁,“你这……空手套白狼玩得挺溜啊?” 一把破木剑,换了一堆果子,还收了个免费劳动力? 这特么是三岁? 赵姬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桌上的果子,惊得捂住了嘴:“政儿,你……你抢劫了?” “没抢。”嬴政走到桌边,踮起脚尖,挑了一个最大的梨递给赵姬,自己拿了个最小的野枣。 “叔说过,要学会让梨。” 嬴政的小脸上满是严肃,“狗剩有力气,但他笨,且贪玩。” “他有一堆果子,却想要我的木剑当大侠。我把大侠的名头和剑给他,他把果子给我。这是各取所需。” 楚云深听得直抽抽。 神特么各取所需。 你这是把虚名卖出了高价,还顺便確立了上下级关係! 那狗剩拿了你的剑,以后就是你的兵,还得给你上供! “而且,”嬴政顿了顿,“让他拿最大的梨,他就要承担最大的风险。以后巷子口打架,他得冲在前面。” 楚云深手里的梨差点掉了。 这哪里是孔融让梨,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幼儿版——挟木剑以令狗剩! 赵姬看著儿子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从前的政儿早熟,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欺凌时的倔强。 而现在,他身上多了些许让人看不透的……权谋味。 她转头看向楚云深,目光炽热。 果然,这位楚先生是隱世大才! 仅仅一个睡前故事,就能让政儿脱胎换骨! “楚先生,”赵姬盈盈一拜,声音颤抖,“先生大才,妾身……替政儿谢过先生教导!” 楚云深:“……” 別拜我,我慌。 我就是教他怎么在这个乱世多骗口吃的,谁知道他无师自通学会了招兵买马? 楚云深故作高深地摆摆手,“政儿悟性不错,但切记,刚过易折,猥琐发育才是王道。” 嬴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搬了个小马扎,乖巧地坐在楚云深面前。 “叔,今天讲什么?” 那双求知若渴的大眼睛,看得楚云深头皮发麻。 讲什么? 《孙子兵法》? 別闹了,他只会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资治通鑑》? 太长了背不下来。 楚云深扫了一眼四周漏风的土墙,又看了看还在啃枣的嬴政,脑子里灵光一闪。 “今天教你盖房子。” “盖房子?”嬴政一愣。 “对,讲个《三只小猪》的故事。”楚云深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从前啊,有三只小猪,它们长大了,要自己出去盖房子住……” 赵姬也放下手里的针线,悄悄竖起了耳朵。 “猪老大最懒,找了堆茅草,隨便搭了个草棚子,也就是咱们现在住的这种。”楚云深指了指头顶摇摇欲坠的房梁。 “猪老二勤快点,砍了些木头,盖了个木房子。” “猪老三最聪明,也最不怕累,他搬石头、和泥巴,盖了一座坚固的砖头房子,还留了个烟囱。” 楚云深讲得绘声绘色,尤其是讲到大灰狼出场的时候。 “大灰狼来了,呼地一口气,就把老大的草房子吹倒了,老大嚇得跑去老二家。大灰狼又去撞老二的木房子,几下就撞散架了,两只猪只能逃到老三家。” 嬴政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最后,大灰狼怎么撞也撞不开老三的砖房子。它气急败坏,想从烟囱爬进去。” 楚云深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结果你们猜怎么著?老三在烟囱下面烧了一大锅开水。” “大灰狼一滑下来——噗通!直接燉成了红烧狼肉。” 故事讲完,院子里一片寂静。 楚云深很满意这个效果。 这故事寓教於乐,既告诉孩子不能偷懒,又普及了安全防范意识。 “懂了吗?”楚云深问。 嬴政低著头,盯著手里的枣核,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脑海里迅速重构这个故事。 猪,弱者。狼,强敌。 草房子,是敷衍了事的防线,不堪一击。 木房子,是常规的防御,在强大的力量面前依旧脆弱。 砖房子…… 嬴政猛抬头,眼底闪过骇人的精光。 “叔……政儿明白了。”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明白啥了?是要勤劳致富,还是以后盖房子得用砖?” 嬴政站起身,走到院墙边,伸手摸了摸那松垮的土墙: “叔是在教政儿,立国之本,在於深挖洞、广积粮、修壁垒。” 楚云深:??? “草房、木房,皆是无根之萍。唯有以法度为泥,以耕战为石,筑起铜墙铁壁,方能立於不败之地。” 嬴政转过身,死死盯著楚云深,语气激昂: “而最精妙的,是那个烟囱和开水!” “单纯的防御只能挨打。必须故意留出一个看起来像破绽的烟囱,诱敌深入,实则在下方早已布好杀局!” “这叫——关门打狗!聚而歼之!” “叔之智慧,政儿受教了!” 说完,嬴政对著楚云深深深一拜,那姿態,比刚才赵姬拜得还要虔诚。 第5章 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 楚云深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地上。 我特么就是讲个童话故事啊! 你怎么就悟出了防御工事和诱敌歼灭战了?! 这阅读理解能力,你是要考研吗?! “不是,政儿,你听叔解释,那个猪……” “先生不必过谦!”嬴政打断了他,“政儿这就去修房子!” 说完,嬴政转身衝出院子,衝著巷口大喊:“狗剩!別玩剑了!带几个人过来!我们要挖泥巴!加固院墙!” “好嘞政哥!” 远处传来狗剩兴奋的回应。 赵姬看著儿子风风火火的背影,眼眶微红,转头看向楚云深,眼神已经近乎崇拜。 “先生,您不仅教政儿谋略,还教他兵法……您究竟是何方神圣?” 楚云深无力地瘫回椅子上,看著天空中飘过的云,欲哭无泪。 “我真的……只是想讲个童话故事……” 没人信。 在这个疯狂的战国,真话往往是最没人信的。 邯郸的鬼天气,说变就变。 昨夜还是秋风萧瑟,今早起来,屋顶的茅草就结了一层白霜。 寒气顺著裤管往上窜,冻得人天灵盖都发麻。 楚云深是被冻醒的。 他裹紧了那床破烂的草蓆,感觉自己就是被放入冷库的速冻水饺。 “不行,这软饭还没吃热乎,人先凉了。” 楚云深哆哆嗦嗦地爬起来。 屋內,赵姬正把仅剩的一件厚外袍裹在嬴政身上,自己穿著单薄的麻衣,嘴唇冻得发紫。 看到楚云深起来,赵姬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先生醒了?今日天寒,柴火……怕是不够了。” 这个时代的取暖成本极高。 木炭是贵族专用,普通百姓全靠硬抗,或者烧点枯枝烂叶。 这破院子里存的那点柴,之前煮鸡汤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楚云深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母子俩,嘆了口气。 哪怕是为了自己不被冻死,也得整点活儿了。 “姐姐。”楚云深喊了一声,双手插在袖子里,缩著脖子,“家里还有钱吗?” 赵姬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剩的一点布幣,犹豫了片刻,还是递了过来:“先生要买什么?若是买炭,这点钱怕是只够烧半个时辰。” “买什么炭,那是冤大头才干的事。”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你去城西的石料场,找那种黑色的、没人要的烂石头,叫石涅。有多少要多少。” “石涅?”赵姬面色一变,“先生,那东西有毒,且烟气呛人,烧起来满屋子黑灰,那是没活路的人才……” “姐姐信我不?”楚云深打断她,眼神困的都清澈了。 赵姬看著这个昨天刚展现出帝王心术教导能力的男人,咬了咬牙:“信。” “那就去买。顺便去河边挖两筐黄泥回来。” 楚云深摆摆手,“快去快回,这天儿太冷,不利於我思考天下大事。” 赵姬满腹狐疑,但天下大事四个字太唬人。 她不敢耽搁,那是关乎政儿未来的希望。 她把嬴政留在家里,自己顶著寒风出了门。 屋內只剩下楚云深和嬴政大眼瞪小眼。 嬴政吸了吸鼻涕,小脸冻得通红,却依然端坐在破蓆子上,手里拿著那根木棍在地上比划。 “叔,你在发抖。”嬴政指出事实。 “胡说,这是高手在运功。”楚云深嘴硬,“这叫……颤抖吧,凡人。”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学著楚云深的样子抖了两下,然后皱眉:“並无热气產生。” 楚云深:“……” 这孩子太实诚,不好忽悠啊。 半个时辰后,赵姬回来了。 她不仅带回了一大筐黑漆漆的石涅,还背了一篓子黄泥。 那原本白皙的手被冻得通红,上面还沾满了黑灰和泥土,看起来狼狈不堪。 “先生,东西齐了。”赵姬把筐子放下,累得气喘吁吁。 剩下的布幣甚至没花完,因为石涅这东西在邯郸基本等於垃圾,给两个钱就能拉一车。 “好极了。” 楚云深来了精神。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隨手捡起一块砖头,开始把那些石涅砸碎。 “来来来,都別閒著。”楚云深指挥道,“姐姐你负责倒水,政儿,你负责和泥。” 嬴政看著那一滩黑乎乎、脏兮兮的东西,眉头紧锁:“君子远庖厨,这等污秽之物……” “孔子还说过,食不厌精,膾不厌细呢,也没见他不吃饭。” 楚云深一边砸石头一边教育,“政儿啊,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这叫——体验民生。” 嬴政听罢,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把小手伸进了泥堆里。 很快,院子里就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未来的千古一帝,大秦太后,还有一个想吃软饭的穿越者,三人蹲在地上,玩泥巴一样把煤粉和黄泥按比例混合。 楚云深找来一根粗细適中的木棍,在那一个个捏好的圆柱体煤饼上,用力戳了几个眼儿。 “成了。” 楚云深看著地上那一排排丑陋的蜂窝煤,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赵姬看著这些满身是洞的黑泥疙瘩,眼神里都是怀疑:“先生,这……这就是您说的取暖之物?这不就是玩泥巴吗?” 湿漉漉的,看著都冷,怎么可能烧得起来? “姐姐,这就叫——”楚云深故作高深地竖起一根手指,“九转乾坤聚火阵。” “什么阵?”赵姬没听清。 “咳,別问,问就是天机。” 楚云深把几个半乾的蜂窝煤垒进那个破陶炉里,下面垫了点引火的枯草。 “借个火。” 赵姬递过火摺子。 枯草点燃,火苗舔舐著黑漆漆的煤饼。 起初只有一点菸,赵姬下意识地想捂住口鼻,以为又要被呛得流泪。 然而,奇蹟发生了。 那烟气极淡,顺著煤饼上的孔洞迅速窜了上去。 紧接著,原本黑乎乎的泥疙瘩开始泛红,一种幽蓝色的火焰从那些孔洞里喷薄而出。 呼——!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满院的寒意。 那火焰稳定、持久,且没有普通木柴那种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赵姬瞪大了美眸,整个人僵在原地。 石涅……竟然真的烧起来了? 而且这火势,比上好的银霜炭还要猛烈! “这……这怎么可能?” 赵姬喃喃自语,伸手靠近炉火,感受著那滚烫的温度,“石涅乃是废石,怎么会有如此火力?而且这孔洞……” 她转头看向楚云深,眼神中都是敬畏。 点石成金! 第6章 这个男人,竟然能借用地龙之气? 这是传说中阴阳家的手段,还是墨家的机关术? 把一堆没人要的烂石头和烂泥巴,变成了比黄金还要珍贵的冬日热源! “先生……”赵姬的声音都在颤抖,“这是何等仙术?” 楚云深烤著火,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解释化学反应?解释氧气助燃?解释比表面积? 太麻烦了。 “姐姐言重了。”楚云深懒洋洋地说道,“这世间万物,分阴阳五行。” “石涅生於土,本性寒,但內蕴火精。黄泥为土,土能生金,亦能锁火。” 他指了指那些孔洞。 “这些孔,便是大地的呼吸。我不过是借了一点地龙之气,让它们顺著这些孔窍流转罢了。” “地龙……之气?”赵姬倒吸一口冷气。 在这个迷信的年代,凡是跟龙沾边的,那都是通天的大事! 这个男人,竟然能借用地龙之气?! 她看著楚云深那张懒散的脸,只觉那是一种视万物如无物的超然。 这……这分明是入世修行的陆地神仙! 而另一边,嬴政一直盯著那燃烧的蜂窝煤,眼神从最初的疑惑,逐渐变成了狂热。 他没有去想什么地龙之气。 他看到的是另一层东西。 “叔。”嬴政突然开口,声音稚嫩却掷地有声。 “嗯?”楚云深正在烤手。 “石涅是废弃之物,黄泥是遍地之土。”嬴政指著炉子。 “两者皆是极贱之物,单独放置,一文不值。” “但叔將它们混合,开了窍,它们便成了能活人性命的至宝。” 嬴政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著比炉火还要炽热的光芒。 “这道理,是不是也能用在人身上?” 楚云深手里的动作一顿。 好傢伙,又来了。 我就烧个煤,你又要悟出什么了? 嬴政站起身,个头还没炉子高,却背著手,在院子里踱步。 “赵国的逃兵、街头的乞丐、甚至监狱里的囚徒,他们就是这石涅和黄泥,被人嫌弃,被人踩在脚下。” “但若是有明主,能如叔这样,將他们混合,给他们开窍,立下规矩,赋予方向……” 嬴政转身,死死盯著那蓝色的火焰。 “他们就能爆发出比贵族私兵更可怕的力量!燃烧自己,焚尽天下!” “叔,你教我的不是烧火,是——练兵之法!是治国之道!” “化腐朽为神奇,聚散沙为磐石!” 嬴政对著楚云深深深一拜,额头触地。 “政儿,谢叔传道!” 楚云深张了张嘴,看著这一大一小两个脑补怪。 一个把他当神棍,一个把他当兵法大家。 我特么真的只是想烤个火啊! “那个……政儿啊。”楚云深试图挽回一下局面,“其实这玩意儿吧,它主要是用来煮粥的。” “叔过谦了。”嬴政一脸我懂、低调的表情,“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真正的神技,往往就藏在柴米油盐之中。” “政儿定会铭记於心:天下无不可用之人,只看上位者是否有捏泥开窍的手段!” 楚云深放弃了。 累了,毁灭吧。 这软饭吃得,怎么感觉越来越烫嘴了? “咕嚕嚕……” 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这严肃的氛围。 那是楚云深的肚子。 赵姬掩嘴轻笑,那一瞬的风情,让破败的小院都亮堂了几分。 她眼波流转,看著楚云深的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 “先生大才,却也要食人间烟火。既然有了这火,妾身这就去给先生煮粥。” 赵姬挽起袖子,也不嫌脏,用那双原本只適合抚琴的手,熟练地摆弄著陶罐。 有了蜂窝煤,水很快就开了。 粟米的香气混合著温暖的空气,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午后,竟然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楚云深靠在墙根,看著忙碌的美艷少妇,看著蹲在炉边研究火焰走向的未来始皇。 这穿越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吧。 只要……別再让他解释什么地龙之气就行。 “先生。” 吃饭时,赵姬突然开口,语气有些凝重。 “怎么了?”楚云深嘴里塞著热粥,含糊不清地问。 “这蜂窝……石涅饼,火力如此之猛,且造价低廉至极。” 赵姬看著炉火,眼中闪过精明,“若是……” 楚云深咽下口中的粥,眼神认真了几分。 赵姬不愧是能在乱世活下来的女人,敏感度很高。 “若是拿去卖……”赵姬的声音里带著颤抖,“岂不是一本万利?” 楚云深剔著牙,看著赵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懒洋洋地摇了摇头。 “姐姐,格局小了。” 他从破椅子上坐直了身子,指了指那堆黑乎乎的煤饼:“这不叫一本万利,这叫——降维打击。” 半个时辰后。 巷子口的狗剩带著七八个流著鼻涕的小孩,浩浩荡荡地衝进了院子。 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捧著几块刚晒得半乾的蜂窝煤,脸上洋溢著一种我在干大事的亢奋。 “都听好了!”楚云深像个黑心包工头一样,手里拎著根树枝指点江山。 “拿著这东西,去敲开那些家里冒不出烟的门。告诉他们,这叫神仙火,一块能烧两个时辰,只要两銖钱!前十户买的,送一块!” “两銖?”赵姬在旁边算帐,“木炭一斤要二十銖,咱们这……” “嘘——”楚云深竖起手指,“低价倾销,抢占市场。等他们离不开这玩意儿了,哼哼……”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露出了一个资本家看了都要流泪的笑容。 狗剩等人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破旧的小院门口就开始热闹起来。 在这个冻死骨遍地的邯郸冬天,四銖钱就能买来一夜的温暖,这对於底层百姓来说,无异於救命稻草。 铜钱叮噹响的声音,在破碗里匯聚成这世上最悦耳的乐章。 赵姬数钱数得手都在抖。 她之前也跟著吕不韦到处行走,却从未觉得钱来得如此容易,如此……踏实。 然而,坐在门槛上的嬴政,看著那些拿著煤饼千恩万谢离开的邻居,眉头却越皱越紧。 终於,当一个衣衫襤褸的老嫗颤巍巍地掏出两銖钱时,嬴政忍不住了。 待人散去,嬴政走到楚云深面前,小脸紧绷。 “叔。” “咋了?嫌钱腥?”楚云深心情大好,隨手拋给嬴政一銖,“拿去买糖葫芦。” 嬴政没接,任由铜钱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些石涅是我们捡来的,黄泥是挖来的,几乎没有本钱。”嬴政指著门外。 “邻里乡亲皆是苦命人,叔既然有此神物,为何不直接送给他们?如此一来,既能活人无数,又能收买人心,博得贤名。” 赵姬闻言,停下了数钱的手,有些担忧地看向楚云深。 政儿这话,也有几分道理,且透著股仁君之气。 楚云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看著嬴政,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第7章 杀鸡取卵,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这小子,想当圣母? 不行,这可是未来的秦始皇,要是被培养成宋襄公那种蠢货,歷史线崩了自己还怎么混? “政儿,你过来。”楚云深招了招手。 嬴政走近,昂著头,眼神倔强。 “你以为,给了他们,他们就会感激你?”楚云深指著那个装著铜钱的破碗,“错了。” “升米恩,斗米仇。” 楚云深缓缓吐出这六个字,语气凉薄。 “你今天送他们一块煤,他们会谢你。明天送一块,他们也会谢你。” “但后天若是你没送,或者送得晚了,他们就会在背后骂你,说你为富不仁,说你私藏神物。” 嬴政整个人一抖。 “人这种东西,一旦习惯了免费的馈赠,就会把它当成理所应当的权利。” 楚云深冷笑一声,“到时候,你不是他们的恩人,你是欠他们的债主。” “想要他们听话,想要他们敬畏,就不能白给。” 楚云深拿起一块黑漆漆的蜂窝煤,放在嬴政手心,用力握紧他的小手。 “这东西,只有握在你手里,它是稀缺的,是要花钱买的,它才是宝物。” “这叫——垄断。” “我控制了货源,我控制了价格。他们想要活命,想要温暖,就得求著我,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楚云深的声音低沉,“政儿,记住了,真正的掌控,不是靠施捨,而是靠——掐住他们的脖子,再稍微鬆开一点点缝隙。” 升米恩,斗米仇…… 垄断……掐住脖子…… 嬴政看著手中那块丑陋的煤饼,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煤,那是盐,是铁,是粮食,是赵国的马匹,是齐国的桑麻! 昔日管仲相齐,官山海而霸天下。 不正是这个道理吗? 所谓的仁义道德,在垄断二字面前,苍白得可笑。 如果大秦能控制六国的盐铁命脉,控制天下的粮草流动,何须百万大军? 只需一道政令,就能让六国不战自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原来,叔教我的不是经商,是——国策! 是制衡天下的帝王术! “呼……呼……”嬴政的呼吸变得急促,小脸涨得通红。 他抬头看向楚云深,眼中的崇拜已经浓烈到了极点。 这就是隱世大才的眼界吗? 隨手一块煤,便道尽了治国安邦的真理! “政儿……明白了!” 嬴政双手捧著那块煤,郑重地向楚云深行了一个大礼。 “掌控命脉,收放自如。以利锁喉,以威立信!” “叔之教诲,政儿定当铭刻於心,日后必將此法……推行於天下!” 楚云深:“……” 不是,我就教你別做烂好人,顺便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做独家生意。 你怎么又推行於天下了? 这孩子是不是中二病? “咳,那个……懂了就行。”楚云深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赶紧去帮你娘数钱,今晚咱们吃顿好的。” 嬴政重重点头,转身走向赵姬,那小小的背影,走出了一种六亲不认的霸气。 夜幕降临。 破旧的小院里,第一次点起了两盏油灯。 桌上摆著久违的肉食,还有一壶浊酒。 赵姬面色红润,那是被炉火烤的,也是被钱激动的。 仅仅一下午,他们就赚了三百銖钱! 这在以前,是赵姬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先生,这酒是妾身特意为您打的。” 赵姬为楚云深斟酒,眼波流转,媚意横生,“若非先生,妾身母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楚云深端起酒杯,刚想装个逼说两句,耳朵却突然动了动。 院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著,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砰”的一脚踹开。 寒风夹杂著恶臭灌入屋內。 “呦,吃著呢?” 一个满脸横肉、左眼带著刀疤的壮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四五个手里拎著棍棒的泼皮。 那是这一带的地头蛇,人称赖三。 赖三进屋的时候,带进来的不仅仅是寒风,还有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餿味和血腥气。 他手里的枣木棍子在门框上敲得邦邦响,那双浑浊的三角眼先是在赵姬惊慌的脸上剜了一记,隨即落在了桌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铜钱上。 贪婪,如野草一样在他眼里疯长。 “呦,伙食不错啊。”赖三一脚踩在那个刚做好的蜂窝煤上,黑灰在他破草鞋下崩裂。 “听说这巷子里出了个神仙火,原来是你们弄出来的?” 赵姬下意识地护住身后的嬴政,面色煞白:“赖三,我们……我们没惹你。” “没惹?”赖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指著楚云深。 “但这小子惹了不该惹的人。城防营的刘伍长发话了,说有个装病的细作混在这儿。本来我还寻思是谁,这一看……” 赖三上下打量著楚云深,手中的棍子在掌心拍打:“这不就是那个黑死病吗?看起来挺精神啊,不像要死的样子。” 身后的几个泼皮鬨笑起来,堵住了门口。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嬴政缩在赵姬身后,小手却悄悄摸向了墙角的一块尖锐的煤渣。 他那双狭长的凤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冷计算:距离五步,对方五人,若攻其……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声响起。 “既然来了,就別站著。” 楚云深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鸡肉,甚至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破板凳:“坐。” 这一声坐,语气平淡得在招呼老友,而不是面对一群要命的暴徒。 赖三愣了一下。 他在邯郸贫民窟横行霸道多年,见惯了跪地求饶的、痛哭流涕的,唯独没见过这种……把他当空气的。 “小子,你特么装什么……” “三百銖。”楚云深打断了他,指了指桌上的铜钱,“这是今天一下午赚的。” 赖三的眼皮一跳。 一下午? 三百銖? 他带著兄弟们在这片收一个月的保护费,也就这个数! “你想说什么?”赖三眯起眼,语气里的杀意淡了几分,多了几分狐疑。 楚云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劣质的浊酒,眉头微皱:“刘伍长想要我的命,无非是因为我让他丟了面子。” “但他给你多少钱?十銖?还是许诺你以后少找你麻烦?” 赖三没说话,明显被戳中了。 刘伍长只是隨口吩咐,连个子儿都没给。 “杀了我,你去刘伍长那邀功,顶多换顿酒喝。” 楚云深放下酒杯,目光如炬,直刺赖三心底,“但如果我不死,这三百銖,以后每天都有。” “每天?!”赖三身后的一个小弟忍不住惊呼出声。 “甚至更多。”楚云深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这煤,全邯郸只有我会做。天只会越来越冷,这生意只会越来越大。” “你赖三爷在这一片说一不二,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杀鸡取卵,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第8章 也就是个给保安队长塞包烟的事儿! 赖三握著棍子的手鬆了紧,紧了松。 他是流氓,不是傻子。 “你想买命?”赖三冷笑,“三百銖就想打发我?刘伍长那边我可不好交代。” “谁说我要买命?”楚云深一脸惊讶,“我是要送你一场富贵。” 他站起身,也不管赵姬拼命使眼色,径直走到赖三面前。 两人距离不过一尺,楚云深甚至能闻到赖三嘴里的蒜味。 “这生意太大,我一个人吃不下。”楚云深压低声音,用只有赖三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每天几百銖的进项,若是没有赖三爷这种英雄人物罩著,隨便来个阿猫阿狗都能抢了去。与其便宜外人,不如咱们合作。” “合作?”赖三被这个新鲜词整懵了。 “对,融资入股。”楚云深开始满嘴跑现代词汇,“这煤,我负责造,你负责卖。” “这一片的销路,归你赖三爷,我给你两成的利。” “你不用动手,不用拼命,只要往那一坐,钱就往你兜里钻。” “两成?”赖三眼珠子转得飞快。 一天三百銖,两成就是六十銖。 一个月就是……一千八百銖?! 这特么比抢劫来钱快多了! “而且,刘伍长那边,你大可以敷衍过去,反正他一天这么多事,也不会在意我这个小人物。” 赖三沉默了。他在权衡。 一边是毫无油水的杀人指令,一边是源源不断的真金白银。 良久,赖三手中的棍子垂了下来。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一把布幣,塞进怀里,恶狠狠地盯著楚云深。 “小子,你最好別骗我。明天这个时候,我要是见不到钱,这破房子连同你们三个,我都给点了!” “赖三爷慢走。”楚云深笑眯眯地拱手,“对了,出门左拐那家王寡妇还没买煤呢,劳烦三爷顺路推销一下。” 赖三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时还顺手拿了两块蜂窝煤,说是要回去验验货。 破门重新关上,寒风被挡在门外。 赵姬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她看著楚云深,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深深的疑惑:“先生……为何要分给这恶霸两成利?那可是咱们辛苦赚的血汗钱啊!” 楚云深重新坐回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姐姐,这世上最坚固的盾牌,不是铁做的,是金子做的。” 楚云深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给他钱,他就是我们的催命鬼;给了他钱,他就是我们最忠诚的看门狗。” “以后这附近的泼皮再来找麻烦,赖三第一个就会跳出来咬死他们。因为断我们的財路,就是杀他的父母。” 赵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楚先生的话好有道理,好有深意。 而角落里的嬴政,缓缓鬆开了手中的煤渣。 他看著楚云深,眼中的光芒比刚才炉火初燃时还要炽热。 “叔。”嬴政走到楚云深面前,声音有些沙哑。 “又怎么了?”楚云深现在只想躺平,心累。 “这就是纵横家说的——连横?”嬴政的小脸上写满了震撼。 楚云深:“哈?” “叔没有兵器,没有武力,却能用敌人的贪慾作为武器,化敌为友,甚至驱狼吞虎。” 嬴政背著手,在狭窄的屋內踱步,语速越来越快。 “赖三本是那刘伍长的刀,叔却用利益重铸了这把刀的刀柄,把它握在了自己手里。” “这不就是当年苏秦佩六国相印,合纵攻秦的手段吗?也不对……” 嬴政皱眉沉思,隨后抬头,“这是张仪的破纵连横!拆解敌人的联盟,將敌人的盟友变成自己的助力!” “叔是在教政儿,战场之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策!” “所谓的盟约、忠诚,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脆弱如纸。只要价码合適,敌人的先锋,就是我军的死士!” 楚云深浑身抽搐。 神特么张仪苏秦。 我这就是个简单的商业贿赂加招安啊! 这要是放在现代,也就是个给保安队长塞包烟的事儿,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战国策了? “政儿啊……”楚云深试图解释,“其实这叫交保护费,是怂的一种表现……” “叔不必自污!”嬴政一脸正色。 “昔日勾践臥薪尝胆,是大智大勇。叔今日忍痛分利,是为了明日更大的图谋。政儿懂!政儿都懂!” 嬴政走到门口,透过门缝看著赖三离去的背影,“且让他得意几日。待我大秦铁骑……待咱们积蓄够了力量,这只贪婪的狗,终究是要杀来吃肉的。” 楚云深打了个寒颤。 这孩子,才三岁啊! 动不动就杀狗吃肉,这思想教育是不是跑偏了? “行了行了,睡觉。”楚云深摆摆手,“明天还得早起搓煤球呢。赖三既然成了分销商,明天的產量得翻倍。” 这一夜,赵姬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赖三狰狞的脸。 嬴政睡得很香,梦里他站在咸阳宫的高台上,脚下是用金子铺成的道路,无数赖三一样的狗匍匐在他脚下,瑟瑟发抖。 而楚云深失眠了。 他看著窗外的残月,心里盘算著:赖三这关是过了,但那个刘伍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蜂窝煤这种暴利生意,赖三这种小混混根本罩不住。 算了不想了,天塌下来再说吧。 翌日清晨。 邯郸城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极淡的硫磺味。 赖三不仅是个流氓,还是个天生的推销员。 或者说,在巨大的利益驱动下,人的潜力是无穷的。 “哎哎哎!排队!都特么给老子排队!”赖三站在院门口,手里挥舞著那根枣木棍子,不过这次不是为了打人,而是为了维持秩序。 “那个谁,老李头,你特么昨天不是说这玩意儿有毒吗?滚后面去!” “还有你,王寡妇,別以为拋媚眼就能插队,三爷我现在只认钱不认人!” 院子里,楚云深、赵姬、嬴政,再加上被抓壮丁的狗剩一伙人,全都变成了黑人。 流水线作业已经初具规模。 赵姬负责收钱,嬴政负责在煤球上打孔,这是他抢来的工作,他坚持认定这是给士兵开窍,狗剩那群小屁孩负责和泥,而楚云深负责……偷懒。 狗剩那一帮小屁孩虽说干劲十足,但毕竟是孩子,手劲儿大小不一,捏出来的蜂窝煤也是千奇百怪。 有的像发麵馒头,有的像被踩扁的牛粪,还有的孔洞都捅不穿,整整一个实心大煤球。 第9章 不,比那个死鬼异人强多了! “停停停!” 楚云深实在看不下去了,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扔。 这效率太低了。 照这个速度,別说供应全邯郸,就是供应这条巷子都够呛。 最关键的是,这些煤球丑得不仅影响市容,还影响燃烧效率。 作为一名有强迫症的现代社畜,这种残次品简直是在犯罪。 “怎么了先生?”赵姬正洗抹布,闻声抬头,一脸茫然,“这不都挺好的吗?” “好个屁。”楚云深指著地上那堆奇形怪状的黑疙瘩。 “这玩意儿卖出去,那是砸招牌。不仅烧不透,还容易碎。” 嬴政手里拿著一根木棍,正准备给一个刚成型的煤球打孔。 闻言动作一顿,眉头皱起:“叔,那该如何?人力有时而穷,狗剩他们已经尽力了。” “尽力没用,得动脑子。” 楚云深转身钻进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了几块废弃的木板,又从灶台下抽出一把生锈的柴刀。 “叔这是要……做兵器?”嬴政眼睛一亮。 “做个锤子兵器。”楚云深翻了个白眼,“做个偷懒的神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后面的半个时辰,院子里只剩下楚云深削木头的声音。 嬴政一直蹲在旁边看著。 他发现楚云深的手很巧,几块烂木头在他手里,经过切削、打磨、拼接,竟然变成了一个奇怪的方盒子。 这盒子也是中空的,里面插著几根圆润的木棍,上面还连著一个可以按压的把手。 “搞定。” 楚云深吹了吹木屑,一脸满意。 这就是最原始的蜂窝煤模具。 简陋是真的,没有弹簧,得靠手劲压,但比起纯手搓,那必须是工业革命级別的跨越。 “都过来!”楚云深招呼了一声。 狗剩那帮孩子围了上来,一个个黑著脸,只有牙是白的。 楚云深把模具往和好的煤泥里一插,脚踩住底座,手握把手用力一压,然后再提起来,往空地上一推。 吧嗒。 一个圆柱形、孔洞分布均匀、高度直径分毫不差的標准蜂窝煤,稳稳噹噹立在了地上。 全场寂静。 紧接著,楚云深动作行云流水。 插、压、推。 插、压、推。 不过眨眼功夫,地上就多出了整整齐齐一排煤球。 它们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句是废话,本来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哇——!”狗剩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惊嘆。 赵姬也是捂住了嘴,美目圆睁。 这也太快了! 刚才那一排,若是手搓,起码得一刻钟,现在竟然只要几个呼吸? “这叫模具。” 楚云深把神器扔给狗剩,“以后別用手捏了,轮流用这个压。谁压得多,晚上多加个鸡腿。” 狗剩如获至宝,开始上手尝试。 力气小了点,但只要身体重量压上去,出来的煤球依然標准漂亮。 效率提升了十倍不止。 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满意足地准备回躺椅上继续补觉。 这下好了,產量上去了,钱也就来了,自己离退休生活又近了一步。 然而,他刚躺下,就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死死盯著自己。 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 嬴政没有去玩那个新奇的模具,他站在那一排整整齐齐的煤球面前。 “叔。”嬴政的声音有些发颤。 “又悟了?”楚云深闭著眼,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这次是墨家机关术,还是公输班的木工?” “都不是。” 嬴政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抚摸著那些煤球的边缘。 每一个都一样大,每一个孔都在同一个位置。 “叔,这东西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快。” 嬴政回头,那双狭长的凤眼中,闪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在於——標准。” 楚云深眼皮跳了一下。 好小子,这都能让你抓到重点? “以前手捏,一人一个样,千人千样。” 嬴政指著角落里那堆废品,“那些只能叫泥巴。而这些……” 他指著新出炉的煤球。 “这些,才叫產品。” “如果……”嬴政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语速越来越快。 “如果秦国的箭簇,也能用模具铸造,大小轻重分毫不差,那弓箭手是不是就不必每次都要重新校准?” “如果秦国的车轮,都是同一个尺寸,那在驰道上是不是就能畅行无阻,坏了也能更换?” “如果天下的文字,都如这煤球一样,只有一个標准,那政令是不是就能通达四海,再无阻隔?” 楚云深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惊恐地睁开眼,看著那个只有三岁的孩子。 大哥,我就做了个压煤球的模子,你这就快进到“书同文、车同轨”了? 你这脑迴路是不是装了核聚变反应堆啊? “叔!”嬴政衝到楚云深面前,小脸通红,激动的神情溢於言表。 “这模具之法,乃是治国神器!这叫——大一统之基!” “咳咳咳……”楚云深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政儿啊,低调,低调。”楚云深心虚地擦了擦汗,“这就叫个標准化生產,没那么玄乎。” “標准化……”嬴政咀嚼著这个词,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好一个標准化!天下万物,若皆有標准,则乱世可平!” 说完,嬴政转身,大步走向正在热火朝天干活的狗剩等人。 “停下!” 嬴政一声断喝,稚嫩却带著威严。 狗剩嚇了一跳,手里的把手差点砸脚上。 嬴政走过去,从刚压好的一排煤球里,挑出了两个。 这两个因为泥料填充不实,稍微矮了一截,边缘也有残缺。 “啪!” 嬴政毫不犹豫,抬脚就將这两个煤球踩得粉碎。 “政哥儿,你干啥?”狗剩心疼得直咧嘴,“这还能烧呢!” “不能烧。”嬴政冷冷地看著他,目光如刀。 “不合標准者,便是废品。废品入市,便是坏了规矩。” 他环视著一群比他高出一头的孩子,背著手。 “从现在起,我来负责查验。” “凡是有裂纹的、高度不够的、孔洞不通的,一律销毁!谁敢偷工减料,今天的工钱扣光!” 狗剩等人面面相覷,被这三岁娃娃的气场震得不敢吱声。 赵姬在旁边看著,有些心疼那两个被踩碎的煤球,那是钱啊。 但她看著儿子那副杀伐果断的模样,又觉心里莫名安定。 这孩子,像他爹……不,比那个死鬼异人强多了。 楚云深躺在椅子上,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秦始皇吗? 哪怕是在玩泥巴,都要玩出法家的严苛,玩出帝王的规矩。 这就是天生的统治欲。 第10章 是不是想毒害我赵国子民? “行吧,你高兴就好。”楚云深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反正有嬴政当质检员,这產品的质量绝逼是全战国第一,这软饭吃得是越来越稳当了。 三天后。 院子里的煤球已经堆积如山。 模具的威力是恐怖的,再加上嬴政那近乎变態的质检標准,这批蜂窝煤无论是卖相还是燃烧时长,都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然而,新的问题出现了。 “先生……”赵姬看著满院子黑压压的煤球,愁眉不展。 “这也太多了。赖三那边卖得不错,但毕竟只有他一个人,这一天也就卖个几百块,咱们这院子里都快堆不下了。” 產能过剩。 这是工业化初期的典型症状。 狗剩他们这几天干得太猛,导致库存积压严重。 如果卖不出去,这就不是钱,是一堆占地方的烂泥。 “而且……”赵姬压低声音,有些担忧,“我听说,这几天有不少生面孔在巷子口转悠,盯著咱们这院子。” 楚云深正拿著一块煤球在手里拋著玩,闻言动作一顿。 “盯著咱们?” “嗯。”赵姬点头,面色有些发白。 “赖三说,好像是城里的几家大炭行的人。咱们这煤卖得太便宜,抢了他们的生意……” 楚云深冷笑,这就是资本的原始积累阶段,必然伴隨著血腥和衝突。 动了別人的奶酪,別人自然要来拼命。 坏消息比赖三跑得还快。 第二天一大早,赖三是被人抬回来的。 这货左眼原本就有个刀疤,现在右眼也被封了个乌青,凑成了一对极其对称的熊猫眼,看著莫名喜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楚爷!出事了!” 赖三躺在门板上,哀嚎得像头待宰的年猪,“那帮孙子……陈氏炭行那帮孙子,玩阴的!” 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蜂窝煤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黑光。 赵姬正拿著帐本,听闻此言,手中的毛笔啪地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楚云深皱眉,手里的半个馒头还没咽下去。 “陈氏炭行到处散布消息,说咱们的煤是……是妖物!”赖三吐出一口血沫子。 “说这东西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带著火毒。昨晚城西有两户人家贪便宜买了咱们的煤,为了省火没开窗,结果今早全家都没醒过来,说是被火毒攻心,魂儿都被勾走了!” “现在满大街都在传,说咱们卖的是索命煤!那些买了煤的都要退货,没买的拿著石头在巷口等著砸咱们呢!” 赵姬被嚇得身体摇摇欲坠。 在这个时代,牵扯到妖物、索命这种字眼,那是能把人活活打死的罪名。 “火毒?” 楚云深嚼著馒头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火毒,这特么是一氧化碳中毒! 蜂窝煤燃烧不充分,加上冬天为了保暖门窗紧闭,不中毒才怪。 这在现代是常识,但在战国,这就是玄学,是诅咒,是妖术。 “慌什么。”楚云深咽下馒头,拍了拍手上的面屑,“那两户人家死了没?” “没……郎中去灌了粪水,说是醒过来了,但还迷糊著。” “没死就行。”楚云深重新躺回椅背上,“死人不好办,活人也就是几句话的事。”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嬴政突然开口。 “叔。” 小嬴政手里紧紧攥著一把木剑,“陈氏炭行,这是在攻心。” 楚云深瞥了他一眼,不经意道:“哦?怎么说?” “他们打不过叔的价格,做不出叔的產量,便从人心下手。” 嬴政稚嫩的声音里透著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寒意,“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只要百姓信了这煤有毒,咱们的煤就算白送,也没人敢要。” “这就是兵法中的——造势。” 嬴政在消化这个残酷的现实,“原来,杀人真的不需要刀。几句流言,就能让咱们陷入死地。” 楚云深挑眉。 可以啊,这阅读理解能力,满分。 “那政儿以为,该如何破局?”楚云深饶有兴致地问道。 “杀!”嬴政眼中杀机毕露,“趁夜摸进陈氏炭行,一把火烧了他们的铺子,杀光造谣之人,谣言自止!” “粗鄙。”楚云深摇摇手指,“暴力是最后的手段,而且容易脏了手。咱们是文明人,要用文明的方式解决问题。” 话音未落,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谁是楚云深?!” 一群身穿皮甲的城防兵涌了进来,领头的正是那个老熟人——刘伍长。 只不过这次,刘伍长身后还跟著一个穿著绸缎长衫的中年胖子,那两撇八字鬍翘得老高,一脸奸商相。 “哟,刘大人,稀客啊。”楚云深连身都没起,依旧瘫在椅子上。 刘伍长看著满院子的煤,眼中闪过贪婪,隨即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楚云深,有人举报你贩卖妖物,致人昏迷。陈掌柜可是苦主代表,为了邯郸百姓的安危,今日我特来查封此地!” 那陈掌柜上前一步,指著楚云深鼻子骂道:“好你个秦国细作,用这种带毒的黑泥害人!那两户人家现在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省,这可是火毒!” “你是何居心?是不是想毒害我赵国子民?” 好大一顶帽子! 赵姬嚇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挡在嬴政身前。 嬴政死死盯著陈掌柜,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就是权势的压迫吗?商贾勾结官府,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面对指责,楚云深却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 “你笑什么?!”陈掌柜被笑毛了,厉声喝道。 “我笑你无知。”楚云深收敛笑容,目光如刀,直刺陈掌柜,“你说这是火毒?” “废话!郎中都说了……” “那郎中懂个屁。”楚云深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陈掌柜。 他穿著布衣,但那股子现代人的自信气场,竟逼得陈掌柜后退了两步。 “陈掌柜,你家的木炭,就没有熏死过人?”楚云深反问。 陈掌柜一滯:“那……那是意外……” “意外?”楚云深冷笑,“每年冬天,邯郸城里因为烧炭取暖,门窗紧闭而被熏死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吧?” “怎么你家的炭熏死人就是意外,我这煤把人熏晕了就是妖术?” “这……”陈掌柜语塞,隨即强辩道,“你这煤黑烟滚滚,气味刺鼻,分明就是毒物!” “毒物?”楚云深走到刘伍长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大把2釿的布幣,那是这几天赚的。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把布幣在手里拋了拋。 刘伍长的眼珠子隨著布幣上下翻飞。 “刘大人。”楚云深压低声音,“这煤,的確猛。正因为它猛,火力才大,才耐烧。” “就如那烈马,寻常人骑上去会被摔死,难道就要把马杀了吗?” 第11章 这听起来……很有道理啊! 刘伍长咽了口唾沫:“那你的意思是……” “那两户人家晕倒,是因为他们蠢。”楚云深指了指脑袋,“用这么好的煤,却不知驾驭之法。把门窗关得死死的,就算是烧金子也得闷死人。” “驾驭之法?”嬴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没错。”楚云深转身,面对围在门口看热闹的邻居,朗声道。 “各位街坊!这蜂窝煤乃是取地龙之气製成,火力是木炭的十倍!既是猛药,必有禁忌!” “凡用此煤者,必须留一指宽的窗缝,以此泄去过旺的火气!只要按此法行事,此煤便是过冬神器,暖如阳春!” “若是有人贪图那点热气,把自个儿闷在罐子里,那是他命薄,受不起这地龙的福分!” 原本恐慌的人群愣住了。 地龙之气?猛药?命薄受不起? 这听起来……很有道理啊! 毕竟这煤真的很热,比木炭热多了。 原来是因为威力太大,我们凡人受不住? “胡说八道!”陈掌柜急了,“刘大人,別听他妖言惑眾,快封了这……” “啪!” 楚云深把布幣重重拍在刘伍长手里。 “刘大人。”楚云深凑到刘伍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陈掌柜给你多少钱?我不知。 但这煤的生意,以后能做遍全赵国。” “这只是个开始。若是封了,那就是一锤子买卖。若是留著……” 楚云深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煤,“每一块煤卖出去,我都给城防营提一成的治安费。” 刘伍长的瞳孔收缩。 一成? 这几天这院子的火爆程度他可是看在眼里的。 如果是长久的生意……那可比陈掌柜那点子茶水钱强太多了! 而且楚云深刚才那番话,听著玄乎,但逻辑上挑不出毛病。 烧炭本来就会死人,凭什么烧煤晕了就要封店? “咳咳。”刘伍长不动声色地收起布幣,板起脸看向陈掌柜。 “陈掌柜,我认为这位小兄弟说得有理。” “什么?!”陈掌柜瞪大了眼睛。 “烧炭需通风,这是常识。”刘伍长背著手,一副公正廉明的模样。 “那两户人家自己不注意,岂能怪罪於煤?若是吃饭噎死了人,难道还要把卖米的抓起来不成?” “可是……” “行了!”刘伍长不耐烦地摆摆手。 “既然没有死人,就不算命案。楚云深,你以后卖煤,务必告知百姓通风之法。若再出事,唯你是问!” “草民遵命。”楚云深笑眯眯地拱手,“另外,为了防止百姓忘记,草民打算专门製作一批通气筒,配合蜂窝煤使用,保证万无一失。” 陈掌柜面如死灰,大势已去。 刘伍长这只餵不饱的狼,已经闻到了更大的肉味。 待官兵和陈掌柜灰溜溜地离开,院子里重新恢復了平静。 赖三捂著熊猫眼,一脸崇拜地看著楚云深:“楚爷,神了!您几句话就把黑的说成白的了!” “这本来就是白的。”楚云深翻了个白眼,“去,找几个匠人,给我打一批管子,以后买煤必须配这个烟囱,不买不卖。这叫捆绑销售,懂不懂?” “懂!懂!”赖三不懂什么叫捆绑销售,但这肯定又是赚钱的路子,屁顛屁顛地跑了。 赵姬瘫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这个男人,总能在绝境中谈笑风生,化险为夷。 而嬴政,却依旧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叔。” “嗯?” “刚才那是……纵横家的诡辩?” “那是科学。”楚云深纠正道,“也是公关。” “公关……”嬴政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原来,真相併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愿意相信什么。” “陈氏说这是毒,百姓便恐慌。叔说这是地龙之气,百姓便敬畏。” “只要给这毒换个名字,赋予它一个高贵的理由,百姓不仅不怪罪,反而会爭相购买,以证明自己受得起这份福气。” 嬴政抬头看向楚云深,那眼神让楚云深心头一跳。 “叔,政儿悟了。” “你又悟啥了?”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嬴政缓缓伸出手要握住虚空中的什么东西。 “这天下万民的心,就如这煤炉里的火。若不加引导,便是火毒伤人;若加上烟囱加以疏导,便是暖世之火!” “所谓的仁义道德、礼乐教化,其实都是叔口中的烟囱吧?” “这是用来……控制人心,防止民意反噬的工具!” 楚云深感觉天雷滚滚。 大哥,我就想卖个烟囱防止煤气中毒,顺便赚点配件钱。 你怎么就领悟到愚民政策和思想控制上去了?! “那个……政儿啊,其实没那么复杂……” “不!叔之大才,政儿望尘莫及!”嬴政恭敬地行了一礼,稚嫩的脸上满是狂热。 “日后若政儿掌权,必铸造大秦的烟囱,让天下万民,皆在法度之內燃烧,绝不让这火毒伤了大秦分毫!” 楚云深张了张嘴,最后无力地闭上。 邯郸的雪下得有些紧。 陈氏炭行的招牌在风中摇摇欲坠,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铺面,冷清得像个义庄。 陈掌柜瘫坐在柜檯后,目光呆滯地看著门外。 没人。 整整三天,一个客人都没有。 自从那个叫楚云深的男人搞出了什么烟囱,又拉拢了城防营的刘伍长,陈氏炭行的生意就彻底断了气。 百姓们不是傻子,蜂窝煤便宜、暖和,只要加个管子就能保命,谁还愿意花大价钱买那些不耐烧的木炭? 更要命的是,那两户晕倒的人家醒来后,被楚云深一番命薄受不起地龙之气的忽悠。 不仅没闹事,反而逢人就吹嘘自己体验过仙气,成了蜂窝煤最忠实的拥躉。 “掌柜的……”小伙计缩著脖子凑过来。 “帐房那边说,咱们积压的木炭若是再卖不出去,就要受潮发霉了。而且,咱们欠城外烧炭场的货款,明天就到期了。” 陈掌柜惨笑一声。 卖?怎么卖? 降价? 那蜂窝煤的价格低得如泥土,他就算把木炭白送,还得搭上运费。 “完了。”陈掌柜摘下头上的帽子,露出稀疏的头顶,“彻底完了。”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挡住了门口的光线。 第12章 买下他的店,然后僱佣他继续干活? 陈掌柜抬头,瞳孔一缩。 来人裹著一件厚实的旧羊皮袄,手里揣著个暖手炉,一脸没睡醒的慵懒模样。 正是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楚云深。 而在楚云深身后,跟著那个狼崽子一样的三岁小孩。 “陈掌柜,忙著呢?”楚云深跨进门槛,环顾四周,嘖嘖两声,“这生意,够清净的啊,適合修身养性。” 陈掌柜站起来,八字鬍气得乱颤:“姓楚的!你是来看笑话的?滚!给我滚出去!” “別这么大火气嘛,伤肝。”楚云深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顺手把暖手炉递给身后的嬴政,“我说老陈啊,你这铺子,还撑得住几天?” 陈掌柜面色铁青:“与你何干?” “我是来帮你的。”楚云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绢帛,拍在柜檯上。 “我看你这铺子位置不错,离巷子口近,我想盘下来。” “盘下来?”陈掌柜气极反笑,“你想吞併我陈氏基业?做梦!我就是一把火烧了这铺子,也不会卖给你这个秦国细作!” “叔让你卖,是给你活路。”嬴政的声音稚嫩如冰。 “不识抬举,便是取死之道。” 陈掌柜被这孩子的眼神嚇得退了一步,背脊发凉。 楚云深摆摆手,示意嬴政收敛点杀气。 “老陈,咱们算笔帐。”楚云深翘起二郎腿,“你欠烧炭场的钱,大概两百石粟吧?你这铺子地契,抵押出去顶多值一百五十石粟。” “再加上你手里积压的那些废炭……你现在不仅身无分文,还背了一身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若是明天还不上钱,不用我动手,那些烧炭场的打手就能把你这把老骨头拆了餵狗。” 陈掌柜面如死灰。 对方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你想出多少?”陈掌柜咬著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帮你还清债务。” 陈掌柜愣住了。 他本以为楚云深会趁火打劫,给个白菜价,没想到对方竟然愿意承担债务? 这简直是……活菩萨啊! “你……此话当真?”陈掌柜有些不敢置信。 “当真。”楚云深打了个哈欠,“签了契约,钱立马给你。” 半个时辰后。 红印盖下,地契易主。 陈氏炭行,正式更名为云深煤业邯郸一分店。 陈掌柜拿著五金的钱袋,神色复杂地看著楚云深。 恨吗?恨。 但此时,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既然两清了,老朽这就告辞。”陈掌柜拱了拱手,转身欲走。 “慢著。” 楚云深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还有何事?”陈掌柜警惕地回头。 楚云深指了指柜檯后的那个位置:“谁让你走了?我是买了你的铺子,但我没说要开除你啊。” “什么?”陈掌柜懵了,“你……你要雇我?” “废话。”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这铺子这么大,进货、出货、记帐、招呼客人,哪样不要人?难道你指望我亲自站柜檯?还是指望这三岁孩子去搬煤?” 楚云深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嬴政。 “我这人,最討厌麻烦。你干了二十年炭行,邯郸城哪家大户用多少炭,哪条路好走,哪个官差要打点,你门儿清。” 楚云深站起身,走到陈掌柜面前,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我给你开工钱。底薪六十石粟,卖得多有提成。干得好,年底还有分红。这待遇,比你自己当老板操心受累强多了吧?” 陈掌柜彻底傻眼了。 把对手搞破產,买下他的店,然后僱佣他继续干活? 这是什么路数? 杀人诛心?还是羞辱? 可那个底薪六十石粟……真的好诱人啊! 他以前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个月净利也就这数。 “为何?”陈掌柜颤声问道,“我前几日还带人去砸你的场子,你不恨我?” “恨你干啥?赚钱嘛,不寒磣。”楚云深耸耸肩。 “只要你能给我赚更多的钱,你就是叫我爹都行——当然,我没你这么老的儿子。” 陈掌柜脸皮抽搐了一下,最终,他长嘆一口气,对著楚云深深深一揖。 “东家。” 回贫民窟的路上。 雪越下越大。 嬴政一直沉默不语,小小的眉头紧锁。 “想不通?”楚云深把手揣在袖子里,妥妥一个地主老財。 “想不通。”嬴政停下脚步,仰头看著楚云深。 “叔,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那陈掌柜心术不正,留著他,迟早是个祸害。为何不杀了他,或者赶出邯郸?” “政儿啊。”楚云深嘆了口气,这孩子杀性太重,得治。 “杀了他,谁来帮咱们管铺子?赖三?那货除了打架斗殴,大字不识一个,帐本都拿倒了。” “我们可以重新招人。” “招新人得培训吧?得磨合吧?得防著他偷钱吧?” 楚云深掰著手指头,“陈掌柜人品差点,但他业务熟练啊。而且他现在身家性命都在咱们手里,又是败军之將,用起来反而比新人更顺手。” 楚云深蹲下身,视线与嬴政齐平。 “这叫资源整合,也叫废物利用。” “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垃圾,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哪怕是一张用过的厕纸……咳咳,哪怕是一个想害你的敌人,只要你能驾驭他,榨乾他的价值,那他就是好用的工具。” “把他杀了,除了泄愤,一文不值。但留著他,他就能不断地给你生蛋。” 嬴政的瞳孔收缩。 没有真正的敌人。 只有好用的工具。 榨乾价值。 嬴政越过楚云深,看向遥远的秦国方向,又看向这繁华的邯郸城。 如果把这陈氏炭行比作六国…… 如果把陈掌柜比作六国的王孙贵族…… 昔日,白起坑杀赵国四十万降卒,虽震慑天下,却也让六国对秦国恨之入骨,誓死抵抗。 若是有朝一日,大秦铁骑踏平六国,难道要將六国之人杀光吗? 杀光了,谁来种地?谁来纳税?谁来修长城? “叔……”嬴政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兴奋到极致的颤抖。 “政儿明白了。” “陈掌柜便是那赵、魏、韩的旧贵族。他们熟悉当地民情,掌握著土地和人脉。杀了他们,六国便是一盘散沙,难以治理。” “最好的办法,是买下炭行一样,先打断他们的脊樑,收了他们的封地,让他们背负无法偿还的债务。” “然后再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虚职与俸禄,让他们成为大秦的掌柜,替大秦管理这片土地!” “如此,六国可定,天下可安!”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吞併天下之术!” 第13章 二十岁就要打到罗马去了吧? 楚云深正准备站起来,听到这话,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个只有三岁的小屁孩。 大哥! 我就想找个打工仔帮我看店,好让我回家睡大觉。 你特么连郡县制和羈縻政策都悟出来了?!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能不能分我一点? “叔!”嬴政转过身,一脸崇拜地看著坐在雪地里的楚云深,伸出小手去拉他。 “您这一屁股墩儿,是不是在暗示政儿,要想坐稳江山,就得先让自己接地气,与民同尘?” “滚!”楚云深悲愤地爬起来,“我那是腿麻了!” “政儿懂,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嬴政一脸严肃,“叔的每一个动作,都深含天道。” 他只想做个混吃等死的软饭王。 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帝师? 照这个速度下去,嬴政怕是十岁就能统一六国,二十岁就要打到罗马去了吧? 楚云深绝望地捂住脸。 没救了。 这软饭,吃得心惊肉跳啊。 回到小院。 赵姬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 看到两人平安归来,才鬆了一口气。 “先生,政儿,如何了?”赵姬迎上来,帮楚云深拍去身上的雪花,“那陈掌柜没为难你们吧?” “搞定了。”楚云深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以后陈氏炭行就是咱们的了,陈掌柜现在给咱们打工。” 赵姬美目圆睁,小嘴微张,一脸不可思议。 把死对头变成伙计?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雪停了,但邯郸城的风更冷了。 楚云深躺在刚买回来的躺椅上,身上盖著厚厚的狐裘——这是陈掌柜为了表忠心特意送来的。 旁边的小火炉上温著一壶浊酒,日子过得那是相当腐败。 “东家,不行啊,真的不行了。” 陈掌柜满头大汗地跑进后院,手里挥舞著一沓订单,那张老脸皱成风乾的橘子皮。 “咱们现在的產量根本不够卖!城东、城北的几家大户都派人来催货,甚至还有邻城的商贾想要进货。” “咱们只有这一个铺子,人手不够,场地也不够,再这样下去,得罪了那些权贵,咱们吃不了兜著走啊!” 赵姬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手里拿著绣绷子,针都快扎到手上了。 生意太好,在这个没背景的年代,也是一种催命符。 “那就开分店啊。”楚云深眼皮都没抬,抿了一口温酒。 “开分店?”陈掌柜苦笑,“东家,开店要钱啊!租铺面、雇伙计、打点官府,哪一样不要钱?帐上的流水还要用来买原材料,哪来的钱开店?” 楚云深嘆了口气,坐直了身子。 带不动。 这届战国古人的商业思维,真的带不动。 “老陈啊,谁告诉你开店要自己花钱了?” 陈掌柜愣住:“不自己花钱?难道去抢?” “抢那是土匪干的事,咱们是文明人。” 楚云深指了指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蜂窝煤,“咱们有核心技术,有品牌,这就是钱。” 他招了招手,把正在旁边拿木剑戳雪人的嬴政也叫了过来。 “来,政儿也听听,这叫借鸡生蛋,学著点。” 楚云深清了清嗓子,开启了忽悠模式。 “老陈,你放出风去,就说咱们云深煤业招募……咳,招募合作伙伴。凡是想卖蜂窝煤的商贾,只需缴纳五金的加盟费,就能获得咱们的招牌使用权。” “五金?!”陈掌柜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抢钱啊!谁会给?” “急什么。”楚云深白了他一眼。 “交了钱,店面他们自己租,伙计他们自己雇,风险他们自己担。我们只负责提供蜂窝煤,而且是独家供货。每卖出一块煤,我们要抽两成的利。” “这……”陈掌柜脑子转不过弯,“那他们图什么?” “图独家啊!图暴利啊!”楚云深恨铁不成钢。 “蜂窝煤现在是邯郸的硬通货,除了咱们这儿,別处没有。只要拿到了咱们的货源,那就是捡钱。” “五金看起来多,两个月就能回本,傻子才不干。” 陈掌柜张大了嘴巴,久久不能合拢。 让別人出钱开店,帮自己卖货,还要给自己交钱,最后利润还要分自己两成? 这特么比抢钱还狠,还不用坐牢! “这就叫——加盟连锁。”楚云深重新躺回椅背。 “咱们只要守住这个院子,守住做煤的模具和配方,控制住上游的源头。至於下面开多少店,卖到哪里去,那是他们该操心的事。咱们,只管收钱。” 陈掌柜哆哆嗦嗦地走了,像喝了二斤假酒,脚下发飘。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重塑了,原来生意还能这么做? 院子里安静下来。 嬴政站在火炉旁,火光映照著他那双深邃的眸子。 他没有继续戳雪人,而是死死盯著那燃烧的蜂窝煤。 “叔。” “嗯?”楚云深闭著眼,准备补个觉。 “这加盟连锁之策,若是用在治国上……”嬴政的声音有些低沉,带著颤慄。 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又来了。 这孩子的阅读理解能力能不能不要这么发散? “叔是想告诉政儿,分封制已死,郡县当立吗?” 楚云深睁开眼,一脸懵逼:“啥?” 嬴政转过身,小小的身躯散发著一股逼人的气势,他指著那堆煤球模具: “过去的周天子分封诸侯,正如老陈所想的开分店。诸侯在封地內自铸钱幣、自拥兵马,天子无法掌控,最终导致尾大不掉,诸侯做大,天子沦为摆设。” “但叔的加盟制不同。” 嬴政走到模具前,“那些交了钱的商贾,看起来拥有了自己的店铺,看起来能自己招募伙计,自负盈亏。但实际上,他们的命门——也就是这蜂窝煤,始终握在叔的手里。” “他们没有模具,造不出煤。一旦他们敢有二心,或者不听號令,叔只需断了他们的货源,他们的店铺就会倒闭,他们的財富就会化为乌有。”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 “將铸幣权、兵权、任免权收归中央,让地方官员去治理百姓,去承担风险。他们只能依附於中央,除了效忠,別无他路!” “叔,您教给政儿的不是经商,是中央集权,是驭下之术啊!” 楚云深抽搐,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想教你怎么当个黑心资本家,你特么悟出了大一统的理论基础? 这以后秦朝统一六国,废分封行郡县,合著灵感来源是特么的蜂窝煤加盟店? “那个……政儿啊,其实我就是想偷个懒……”楚云深无力地辩解。 “政儿懂。”嬴政一脸我懂你的良苦用心。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叔总是用最卑微的藉口,掩盖最宏大的智慧。这份低调,政儿定当铭记於心。” 铭记你大爷! 楚云深翻了个身,背对著嬴政。 毁灭吧,累了。 第14章 是郭开那傻子看不上的金山! 三天后。 云深煤业的招牌还没掛热乎,加盟的消息就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邯郸商圈。 五金的门槛不仅没劝退人,反而让那些商贾认定这生意高端、靠谱。 短短半日,陈掌柜就签下了五份契约,收了二十五金的巨款。 看著箱子里金灿灿的钱幣,陈掌柜笑得假牙都快掉出来了。 然而,傍晚时分,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停在了巷子口。 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身穿紫袍、腰悬玉佩的中年人。 他没有进院子,而是让隨从在门口喊话。 “哪位是楚先生?我家主人有请。” 那隨从鼻孔朝天,语气傲慢得像宣读圣旨。 楚云深正在教嬴政怎么用算盘,虽然嬴政坚持认定这是某种推演阵法的兵器,闻言抬头:“你家主人是谁?” “赵国上卿,郭开郭大人府上的管事,郭福。” 隨从冷哼一声,“我家主人看上了你们这煤球生意,想请楚先生去府上一敘,谈谈收购的事。” 郭开。 听到这个名字,赵姬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得粉碎,面色煞白。 战国四大名將,两个死在他手里。 这可是赵国第一奸臣,出了名的贪婪成性,睚眥必报。 被他盯上的东西,从来没有能完整吐出来的。 “收购?”楚云深眯起眼睛,歷史上那个把赵国卖给秦国的金牌臥底郭开? “不去。”楚云深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珠子,“没空。” 隨从愣住了,没料到有人敢在邯郸城拒绝郭府的邀请。 “大胆!你可知得罪郭大人的下场?!” 隨从怒喝,身后几个带刀护卫上前一步,杀气腾腾。 “叔。”嬴政放下手中的算盘,小手按在了腰间的木剑上。 楚云深按住了嬴政的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门口,看著那个不可一世的隨从。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 楚云深从怀里掏出一块刚做好的、印著秦字標记的蜂窝煤,在手里掂了掂。 “这生意,他吞不下。” “这煤是有毒的,贪吃的人,会烂肠穿肚。” 隨从气极反笑:“好!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你等著,明日便让你这破院子夷为平地!” 马车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烟尘。 来匯报加盟进度的陈掌柜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完了……那是郭开啊……赵王的宠臣……咱们这次真的完了……” 赵姬也红著眼眶,紧紧抱著嬴政:“先生,要不咱们跑吧?带著钱,去魏国,或者去齐国……” “跑?” 楚云深看著马车消失的方向,郭开贪財,这是歷史公认的弱点。 而一个贪婪的蠢货,远比一个正直的聪明人好对付得多。 “为什么要跑?”楚云深转过身,看著惊恐的眾人,打了个响指。 “政儿,刚才咱们说到哪了?” 嬴政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即將到来的风暴的渴望:“叔说,加盟制的核心,在於控制命门。” “对。”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东家!大事不好了!天塌了!” 陈掌柜悽厉的嚎叫声刺破了小院的寧静,惊得树梢上的麻雀扑稜稜乱飞。 楚云深裹著被子翻了个身,痛苦地捂住耳朵:“老陈,你要是再嚎丧,信不信我把你塞进煤炉子里去?” “东家,真不是老朽大惊小怪啊!” 陈掌柜连滚带爬地衝进屋,那张老脸煞白,“郭开……郭府动手了!” 嬴政已经穿戴整齐,正在院子里对著木桩练习挥剑,闻言收剑入鞘,小脸紧绷:“可是派兵来围剿了?” “比围剿更狠!”陈掌柜瘫坐在地上,拍著大腿。 “郭府手下的商行,连夜买断了邯郸城外所有的石涅矿坑和黄泥地!哪怕是那些没人要的废坑,也都插上了郭氏的旗子!” “就在刚才,送货的车夫空著手回来了,说是路口都被郭府的家丁封死了,片石片土都不让进城!” 陈掌柜绝望地看著满院子的订单:“咱们的存货最多还能撑两天。两天后交不出货,那些加盟的商贾能把咱们生吞了!” 断供。 这一招在后世商战里都被玩烂了,但在战国,这就是降维打击。 没有石涅,没有黄泥,你有再好的模具和配方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釜底抽薪。”嬴政走到楚云深床边,声音冷冽。 “叔,郭开这是要困死我们。兵法云:粮道被断,军心必乱。不若趁现在还有余力,杀出城去?” 楚云深终於捨得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打了个哈欠,伸手在床头摸索半天,抓起那块作为样品的蜂窝煤,在手里掂了掂。 “杀什么杀,这就是个商业竞爭,別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容易高血压。” 楚云深掀开被子,慢吞吞地穿鞋:“老陈,我问你,郭开把好的石涅矿都买了?” “都买了!连那几座產毒烟最大的废矿都没放过!” “那黄泥地呢?” “城郊三十里的黄泥地,全被圈了!” “哦。”楚云深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咔咔作响。 “既然正经路子走不通,那就走点不正经的唄。” 陈掌柜一愣:“不正经的?难道我们要去偷?” “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政儿,去拿两个大麻袋,咱们去踏青。” “踏青?”嬴政看著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又看了看即將断粮的危机,眼神中闪过疑惑,但还是坚决执行了命令,“是。” 一刻钟后。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背著麻袋,出现在了邯郸城西的冶铁工坊区。 这里是邯郸最脏乱差的地方。 黑烟滚滚,叮噹声震耳欲聋。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地面上堆积著小山一样的废渣。 “叔,来此作甚?”嬴政捂著鼻子,“此地皆是贱籍匠户,且秽气冲天,恐损贵体。” “贵体个屁,咱们现在是穷光蛋。” 楚云深走到一座巨大的废渣山前,蹲下身,抓起一把黑灰色的碎渣,放在鼻尖闻了闻。 那是冶铁后剩下的废渣,也就是焦炭的前身,燃烧效率不如精煤,但胜在量大、免费。 还有旁边那条臭水沟里的黑泥,那是洗煤水沉淀下来的黏土,粘性比黄泥还大。 “政儿啊,你看这堆东西,像什么?”楚云深指著那一望无际的废渣山。 嬴政看了一眼,嫌弃道:“无用之物。” “错。”楚云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是钱。是郭开那傻子看不上的金山!” 他从怀里掏出个铲子,开始往麻袋里装那些废渣。 “郭开以为控制了原材料就能卡死我们,但他忘了,这世上原本就没有真正的废品。石涅烧完的渣,混上那种黑黏土,只要比例调好,一样能做蜂窝煤,而且火更旺,烟更小。” 楚云深一边铲,一边隨口胡诌:“这就叫——技术叠代,变废为宝。” 第15章 得罪我郭开,只有死路一条! 嬴政站在原地,死死盯著楚云深那忙碌的背影。 寒风捲起黑色的粉尘,扑打在年幼的秦王脸上。 变废为宝…… 没有真正的废品…… 嬴政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他想起了秦国的现状。 大秦虽强,却被山东六国视为虎狼,被中原士子视为蛮夷。 秦国宗室排外,六国客卿在秦国备受打压,许多有才之士因为出身低微,或者因为曾是敌国之人,被弃之如敝履,就如这堆无人问津的废渣。 而郭开这类权贵,只盯著那些光鲜亮丽的名门望族,却对这些寒门士子、降將刑徒视而不见。 “叔……”嬴政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蹲下身,不顾脏污,抓起一把废渣,“您是在教政儿用人之道吗?” 楚云深正铲得起劲:“啊?” “郭开垄断了名士资源,正如六国垄断了所谓的正统文化。” 嬴政双目灼灼,眼中有火焰在燃烧,“若政儿想要破局,就不该去爭抢那些已经被瓜分殆尽的好矿,而应该將目光投向这些被世人遗弃的废渣!” “奴隶、刑徒、降卒、商贾、赘婿……” 嬴政握紧拳头,黑色的粉尘从指缝间溢出。 “这些人,出身卑贱,备受冷眼,积压著无穷的怨气与野心。只要给他们一点机会,把他们重新糅合在一起,他们爆发出的力量,將比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更加猛烈,更加持久!” “正如这废渣做成的蜂窝煤,火更旺,烟更小!” “这便是——不拘一格降人才!” 楚云深手里的铲子僵在半空。 他看著那个满脸狂热、悟透了宇宙真理的三岁小孩,疯狂抽搐。 大哥,我就想省点成本,顺便噁心一下郭开。 你特么连唯才是举和军功爵制的精髓都悟出来的? 这以后秦国的百万虎狼之师,该不会就是被你当成废渣回收利用出来的吧? “那个……政儿啊,”楚云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虽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咱们能不能先把麻袋装满?这天快黑了,回去晚了赶不上晚饭。” “是!” 嬴政这一声答应得气壮山河。 他抢过楚云深手里的铲子,动作凶猛。 这不是铲煤渣。 这是在为大秦挖掘未来的栋樑! 这是在为一统天下积蓄力量! “叔,这堆黑泥便是黏合剂吧?” 嬴政指著臭水沟,“政儿明白了,这便是法度!无法度,则散沙不能成塔;有法度,则废渣亦能成军!” 说完,堂堂未来的始皇帝,捲起袖子,跳进臭水沟里就开始挖泥。 楚云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著这一幕,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在想,以后史书上会怎么写这一段? 《史记·秦始皇本纪》:始皇幼时,师从隱士楚公,於邯郸冶铁坊悟帝王术,亲掘废土,遂有吞吐宇內之志…… 这画风,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啊! 郭府,书房。 郭开正搂著美姬,听著管家的匯报,脸上掛著得意的笑。 “你是说,那姓楚的小子,带著那野种去城西捡了一天的垃圾?” “回大人,千真万確。”管家躬身笑道,“小的亲眼所见,他们背著两个脏兮兮的麻袋回去了,里面装的全是冶铁剩下的废渣和烂泥。看来是被大人逼疯了,想用那些垃圾来充数。” “哈哈哈哈!”郭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口酒喷在美姬胸口。 “垃圾?用垃圾做煤?这姓楚的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这世上若是有变废为宝的法子,我郭开就把那堆废渣全吃了!” 郭开把酒杯重重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带著人去云深煤业门口守著。只要他们拿不出货,或者是拿垃圾糊弄人,就给我砸!狠狠地砸!” “我要让整个邯郸城都知道,得罪我郭开,只有死路一条!” 次日清晨。 云深煤业门口,早已人山人海。 除了焦急等待提货的加盟商,更多的是来看热闹的百姓,还有郭府派来的一群手持棍棒的家丁。 “时辰已到!”郭府管家站在台阶上,趾高气扬地大喊。 “姓楚的,交不出货就赶紧滚出来磕头认罪!別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就是!退钱!退钱!”混在人群中的託儿开始起鬨。 加盟商们也慌了:“陈掌柜,这到底有没有货啊?我们可是交了真金白银的!” 就在群情激奋之际,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没有想像中的慌乱,也没有想像中的求饶。 楚云深手里端著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一边吸溜一边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嬴政推著一辆独轮车,车上堆满了崭新的、黑得发亮的蜂窝煤。 那煤的色泽,比之前的还要深沉。 那散发出的焦香味,竟然比之前的还要纯正。 “吵什么吵?”楚云深咽下嘴里的豆腐脑,一脸嫌弃地看著郭府管家,“大清早的,奔丧呢?” 管家愣住了,指著那些煤:“这……这怎么可能?所有的石涅都被我们买了,你哪来的煤?!” 楚云深微微一笑,指了指远处的冶铁工坊方向。 “也没啥,就是去捡了点你们不要的垃圾。” 他隨手拿起一块新煤,扔进旁边的火炉里。 蓝色的火苗一下子窜起一尺高,热浪扑面而来,比之前的黄泥煤球猛烈了数倍! 全场落针可闻。 只有嬴政站在那辆独轮车旁,目光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人群,勾起与年龄不符的冷笑。 果真如叔所言。 垃圾就是力量。 这把火,烧得不仅仅是煤,还是郭开的脸,是这腐朽的世道! 郭府,后堂。 郭开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那只价值连城的玉杯已经被摔成了碎片。 “你是说,那姓楚的寧愿去挖臭水沟里的烂泥,也不肯向我低头?” 管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人,不仅如此。那新出的煤,火头更旺,价格还比咱们便宜了一半。现在全城的百姓都去那个破院子排队了,咱们囤的那些石涅,根本没人要啊!” “混帐!”郭开一脚將面前的案几踹翻。 他郭开在赵国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若是传出去,他连一个吃软饭的都收拾不了,以后还怎么在邯郸混? 还怎么去巴结那位即將继位的太子? “既然他不识抬举,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郭开眼中闪过毒蛇般的寒光,招手唤来心腹。 “去请司市署的张大人。就说有人私采官矿,盗窃冶铁废渣,按大赵律例,当查封铺面,主犯……充军!” 既然商业上玩不过,那就直接掀桌子。 权力的游戏,从来都不讲道理。 第16章 买煤请排队,插队是要加钱的! 云深煤业,门庭若市。 队伍从巷子里一直排到了大街上。 寒风凛冽,百姓们裹著破旧的单衣,手里紧紧攥著几个铜板,眼神热切地盯著那冒著热气的煤炉。 “叔,今日营收已超过前两日之和。” 嬴政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著毛笔,在飞快地记录著数据,“照此速度,不出三月,我们便可再盘一间铺面。” “买街干嘛?累不累啊。” 楚云深吐出一口茶叶渣,“赚够了钱,咱们就买几个丫鬟,天天给咱们捶腿,那才是生活。” 嬴政笔尖一顿,无奈地看了一眼这个毫无大志的叔。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闪开!都闪开!官府办案!” 一队身穿黑红號衣的差役粗暴地推开排队的百姓,手持水火棍,凶神恶煞地闯了进来。 为首一人,肥头大耳,官服紧绷在身上。 正是司市署的张都监。 “谁是这里的管事?”张都监鼻孔朝天,官威十足。 陈掌柜嚇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民不与官斗,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楚云深嘆了口气,慢悠悠地站起来:“我是。这位大人,买煤请排队,插队是要加钱的。” “买煤?”张都监冷笑一声,大手一挥。 “本官是来封店的!有人举报你们私采冶铁废渣,盗窃官府財物!来人,把这铺子封了,人带走!” 哗啦一声,差役们抽出锁链,就要上前拿人。 排队的百姓们一阵骚动,却没人敢出声。 在赵国,官字两个口,谁敢触霉头? 嬴政小脸一寒,手按剑柄,就要上前。 “別动。”楚云深按住嬴政的肩膀,低声道,“这种脏活,不用你动手。” 他转过身,对著正在屋內绣花的赵姬喊了一嗓子:“孩儿他娘,別绣了!有人要砸咱们饭碗,还要把你儿子抓去充军修长城!这日子没法过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悲愤交加。 屋內,赵姬听到这个称呼一愣。 但知道要抓政儿,她那护犊子的本能爆发。 更何况,昨晚楚云深特意给她排练过一出大戏。 “先生说,只要有人来找茬,我就负责哭,哭得越惨越好。” 赵姬深吸一口气,眼眶红了。 她本就是舞姬出身,情绪调动那是专业级的。 “我的儿啊!” 一声悽厉的哭喊,赵姬披头散髮地冲了出来,直接扑倒在煤堆上,死死护住那几筐蜂窝煤。 “各位官爷,行行好吧!我们孤儿寡母,好不容易捡点没人要的烂泥过活,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赵姬生得极美,此时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激起了围观群眾的保护欲。 “这……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那废渣堆在那几十年没人管,怎么就成官府財物了?” “就是,郭府买光了石涅不让我们活,现在连烂泥都不让用?” 人群中开始出现窃窃私语。 楚云深见火候差不多了,直接跳上一块大石头,手里拿著个用竹筒做成的简易喇叭。 “乡亲们!” 楚云深声音悲愴,指著张都监。 “这位大人说我们盗窃!那废渣山,臭水沟,平日里连狗都嫌弃!我们变废为宝,只为了让大家在冬天能少冻死几个人!这也有罪吗?!” “如果有罪,那我楚云深认了!但这煤,是大家的救命火啊!” 这一番话,直接把矛盾从私採矿土上升到了断人活路。 邯郸的冬天,是会吃人的,每年冻死的路倒尸不计其数。 蜂窝煤的出现,对底层百姓来说,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现在,官府要掐灭这个希望。 “不能封!”人群中,一个老者颤巍巍地喊了一声。 “对!不能封!封了我们烧什么?” “郭开那狗贼想冻死我们,没门!” 愤怒的情绪蔓延开来,原本畏惧官府的百姓,在生存本能的驱使下,开始向前涌动。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著张都监,张都监慌了。 他平时作威作福惯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你……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吗?!”张都监色厉內荏地吼道,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造反?”楚云深冷笑一声,突然画风一转。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高高举起。 “乡亲们!为了回馈大家的支持,今日云深煤业推出爱心煤活动!凡是家里有六十岁以上老人的,凭户籍,每日可免费领取两块蜂窝煤!仅限今日,送完即止!” 免费?! 在这个连空气都透著铜臭味的战国,竟然有人送东西? “大善人啊!” “楚先生是活菩萨啊!” “谁敢封这店,老子跟他拼了!” 百姓们彻底沸腾了,原本只是围观的群眾,也变成了楚云深的保鏢。 无数人涌上来,將那十几个差役挤得东倒西歪。 有人趁乱扔烂菜叶,有人偷偷下黑脚。 “哎哟!谁踩我?” “我的帽子!別挤了!” 张都监被挤得官帽都歪了,鞋也被踩掉一只。 看著周围那一双双通红的眼睛,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说一个封字,这群刁民真的会把他撕碎。 “撤!快撤!” 张都监狼狈不堪地爬上马车,连狠话都来不及放,在一片嘘声和烂菜叶的欢送下,仓皇逃窜。 小院恢復了平静。 赵姬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先生,我演得……还行吧?” “影后级別的。”楚云深竖起大拇指,“今晚加鸡腿。” 他重新躺回椅子上。 “叔。”嬴政站在一旁,全程目睹了这场闹剧。 他的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震撼。 几句话,几滴眼泪,再加上一点小恩小惠。 竟然能让手无寸铁的百姓,逼退全副武装的官差? “这便是……民心吗?”嬴政喃喃自语。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什么民心不民心的,这就叫公关。记住了政儿,对付流氓,你要比他更流氓;对付官僚,你要学会利用群眾。这就是——道德绑架。” “道德……绑架?” 嬴政咀嚼著这个新词,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突然走到水缸边,看著倒映在水中的自己。 “叔,政儿悟了。” 楚云深眼皮一跳:“你又悟啥了?” 嬴政转过身,指著那群正在欢天喜地领免费煤的百姓。 “百姓如水,君王如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叔刚才所做的,便是顺水势而为,借水之力,衝垮了张都监这块顽石。若郭开执意逆流而上,必將被这滔滔民意所吞噬!”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不爭一城一池之得失,而爭天下万民之归心!” 第17章 因为那批货受潮了,卖不出去! 噗——! 楚云深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荀子的话都被你提前几十年悟出来了? 大哥,我就是想省点打点官府的钱,顺便搞个促销活动清库存啊! 怎么就上升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高度了? 这要是让你登基了,那还了得? “那个……政儿啊,”楚云深无力地摆摆手,“其实吧,那两块免费煤,是因为那批货受潮了,卖不出去……” “叔不必多言。”嬴政一脸崇敬。 “大仁不仁,至善无跡。叔用残次品施恩,既全了名声,又去了库存,还收拢了民心,一石三鸟,此等智慧,政儿受教了!” 寒风呼啸,夜色如墨。 云深煤业的后院里,炉火正旺。 楚云深瘫在躺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块刚刻好的木头印章。 在他面前,堆积如山的铜钱已经被赵姬整理得井井有条,但楚云深的脸上並没有多少喜色。 “叔,今日大胜,为何愁眉不展?” 嬴政跪坐在案几旁,正在竹简上復盘今日的民心之战。 火光映照在他稚嫩却坚毅的脸上,透著一股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沉稳。 “愁啊。”楚云深嘆了口气,把手里的木头印章往桌上一扔,“政儿,你记住了,生意场上最怕的不是官府查封,而是——盗版。” “盗版?”嬴政放下毛笔,眼中闪过疑惑。 “就是別人看咱们赚钱,也去挖烂泥做煤球,然后冒充咱们卖。” 楚云深指了指那一堆铜钱,“咱们现在的煤,黑乎乎一坨,谁都能捏。过两天满大街都是云浅煤业、云深煤行,咱们还怎么混?” 嬴政若有所思:“叔的意思是,要在煤上刻下烙印,以示正统?” “对头!这就叫品牌!”楚云深打了个响指。 “有了品牌,咱们就能搞品牌溢价。同样是烂泥,印了咱们的標,就能多卖两銖钱,这就叫信仰充值。” 说完,他把那块木头印章推到嬴政面前。 “来看看,叔设计的logo……哦不,標记。” 嬴政恭敬地双手接过,凑近火光仔细端详。 只见那粗糙的木头上,歪歪扭扭地刻著一只……鸟? 或者说,是一只吃撑了的鸡? 又或者,是一团长了翅膀的墨跡? 那线条之潦草,构图之抽象,简直是对雕刻这门艺术的侮辱。 那鸟瞪著死鱼眼,翅膀一边大一边小,脚底下还踩著个球。 嬴政微微抽搐:“叔……此乃何物?” “乌鸦啊。”楚云深理直气壮,“你看这浑身乌黑的气质,是不是和咱们的煤很配?而且乌鸦寓意好啊,走到哪吃到哪,生命力顽强。” 其实是因为乌鸦最好画,涂黑就行。 嬴政盯著那只乌鸦,沉默了。 许久,他的瞳孔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黑色。 鸟。 赵国属火,尚红。 而秦国…… 《史记》有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秦之先祖,亦源於此。 秦国尚黑,图腾便是那神秘的玄鸟! 叔身在赵国邯郸,却画了一只黑色的鸟,踩踏著天下? 这哪里是乌鸦! 这分明是隱喻大秦將如玄鸟般腾飞,將这天下踩在脚下! 嬴政抬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楚云深,声音颤抖:“叔……这並非乌鸦,这是……玄鸟吧?” “啊?”楚云深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惨不忍睹的雕工,“呃……你要这么说也行。反正都是黑的,叫啥都一样。” 嬴政脑海中惊雷炸响。 果然! 叔是在藉此物暗示我,莫忘归秦之志!莫忘大秦血脉! 所谓的品牌溢价,根本就是掩人耳目的说法。 真正的含义是——精神图腾! “政儿明白了。” 嬴政將那枚刻著丑鸟的印章捧在心口,眼中闪著狂热的光芒。 “凡物之贵,不在其实,而在其名。凡人之聚,不在其利,而在其魂!” “这黑鸟,便是凝聚人心的魂!” “只要印上此记,这煤便不再是凡土,而是承载著……某种信念的圣物!” 楚云深看著嬴政那副又要悟道的样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你说是啥就是啥。赶紧的,让陈掌柜安排人,把明天的货都盖上章。记住,盖了章的每块涨价两銖,美其名曰精选特供。” “喏!” 嬴政答应得斩钉截铁。 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楚云深摇了摇头,重新躺下:“这孩子,怎么盖个章都能盖出一种受命於天的仪式感?算了,隨他去吧,只要能涨价就行。” …… 次日清晨。 邯郸街头,云深煤业重新开张。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每一块蜂窝煤的表面,都多了一个奇怪的凹痕。 百姓们拿著煤球,一脸懵逼。 “这啥玩意儿?画个黑疙瘩干啥?” “听说是云深煤业的独家標记,叫……叫什么神鸟?” “哎哟,有了这个標记,烧起来是不是更旺啊?” 陈掌柜站在台阶上,按照楚云深的吩咐,唾沫横飞地忽悠:“各位乡亲!认准这只……咳,这只神鸟!” “这可是经过七七四十九道工序筛选出来的精品!只有盖了章的,才是正宗的云深煤,防风防灭防小人!” 虽说涨了两銖钱,但百姓们一听防小人,纷纷掏钱。 在这个迷信的年代,任何符號都能被赋予神秘的力量。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一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那块煤。 那是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汉子,看起来是个普通的脚夫,但虎口处的老茧暴露了他不凡的身份。 他是秦国黑冰台潜伏在赵国的斥候,代號黑夫。 黑夫本来是来调查毒烟传闻的。 但他却被那块煤上的图案震得灵魂出窍。 他颤抖著手,花高价买了一块精选特供煤,躲进了一条无人的死胡同。 捧著煤球,黑夫的手在哆嗦。 那图案雕工极差,线条像是一只被踩扁的鸡。 但在黑冰台受过严格训练的黑夫眼里,这不仅仅是图案。 尚黑。 鸟图腾。 这分明是老秦人最古老的信仰——玄鸟! 而且,这鸟的姿態有点丑陋,却隱隱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脚下踩球,寓意吞併八荒! “这是……这是哪位大秦的隱世高人在此?” 黑夫激动得热泪盈眶。 在敌国赵国的都城,在赵王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人敢公然將大秦的图腾印在千家万户使用的煤球上! 这是何等的狂妄! 这是何等的自信! 这是在向所有的秦国潜伏者传递信號啊! 黑夫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必须將这个情报送回咸阳。 这绝不是简单的煤生意。 这是一种渗透! 一种文化入侵! 一种精神召唤! 试想一下,当邯郸城的百姓每天烧著印有大秦图腾的煤,潜移默化之中,岂不是在接受大秦的温暖? “高!实在是高!” 黑夫对著那块丑陋的煤球,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此人必是我大秦国士!我必须查出他是谁,拼死也要护他周全!” 第18章 我就想忽悠个老头帮我带货! 院子里。 楚云深打了个喷嚏。 “阿嚏!谁在骂我?” 他揉了揉鼻子,看著正在指挥流浪儿盖章的嬴政。 嬴政正拿著那个印章,神情肃穆,每盖一下,都要低声念一句:“大秦……万年。” 啪! 一个黑鸟印在软泥上。 “大秦……万年。” 啪! 又一个。 周围的流浪儿都被这股气场震慑住了,一个个干活格外卖力。 “政儿啊,別念了,再念这煤都要被你念涨价了。” 嬴政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目光深邃如渊。 “叔,您说过,品牌就是让人產生信仰。” “政儿在想,若有一日,这黑鸟旗插遍六国,是否天下人,皆会如买这煤般爭相归附?” 楚云深一愣。 他看著那个才三岁多的小屁孩,这特么是三岁? 这阅读理解能力,你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吧? “那个……政儿啊,”楚云深擦了擦冷汗,“咱们先把今天的货卖完行不?至於插旗的事,等你长高过车轮再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嬴政微微一笑,並不反驳。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印章,手指轻轻摩挲著那只丑陋的黑鸟。 在他的眼中,这哪里是煤。 这是大秦的基石。 这是他嬴政的——野心。 邯郸城的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 昨日还是人人爭抢的神鸟煤,一夜之间成了索命的鬼火。 街头巷尾,流言如蝗虫过境。 “听说了吗?那云深煤业的煤,是用死人坑里的黑土做的!” “怪不得火那么旺,那是幽冥鬼火啊!烧久了会吸阳气!” “城西的老刘头,昨晚用这煤燉了一宿肉,今早起来腿都软了,路都走不动!” 云深煤业门口,长队依旧,只是方向反了。 百姓们提著还没烧完的煤,神色惊恐,嚷嚷著要退货。 “退钱!奸商!这是要害死我们啊!” “把我的血汗钱还给我!我不要这折寿的玩意儿!” 陈掌柜急得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乡亲们!这都是谣言!谣言啊!咱们的煤……” 啪! 一颗烂白菜砸在陈掌柜脑门上。 “什么谣言!我都开始胸闷气短了!”一个壮汉捂著胸口,装出一副林黛玉的模样。 后院。 与前门的喧囂相比,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楚云深正指挥著赵姬切肉。 羊肉是刚从集市上买的,新鲜的小肥羊,切得薄如蝉翼,红白相间,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院子中央,摆著一个特製的铜炉。 炉膛里,正是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鬼火煤烧得正旺,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冒著泡,薑片、葱段在翻滚,香气四溢。 “叔。” 嬴政跪坐在案几旁,小手紧紧攥著剑柄。 “外面的人都在骂我们。郭开那廝,雇了全城的游医和说书人造谣。再这么下去,不出三日,云深煤业必垮。” 嬴政眼中杀机毕露:“政儿愿领赖三等人,今夜摸入郭府,一把火烧了……” “停停停!” 楚云深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七上八下地涮著,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小祖龙的暴力幻想。 “烧什么烧?那是犯法的。咱们是正经生意人,要讲武德。” 他將烫熟的羊肉裹满芝麻酱,塞进嘴里,一脸满足地眯起眼。 “嗯……这战国的羊肉就是地道,没膻味,全是草香味。” 嬴政急了:“叔!火烧眉毛了,您还有心思吃肉?” “急什么?”楚云深指了指锅里,“肉老了就不好吃了。来,张嘴。” 嬴政被迫吃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神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好吃是好吃,但这煤……” “陈掌柜!”楚云深突然衝著前院喊了一嗓子。 陈掌柜顶著一片烂菜叶,狼狈地跑进来:“东家,顶不住了!他们要砸店了!” “传我命令。”楚云深放下筷子,神色淡然,“凡是来退煤的,不问缘由,全额退款。烧了一半的,按整块退;烧成灰的,只要把灰拿来,也退!” “啊?!”陈掌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东家,这……这得赔多少钱啊?咱们刚赚的那点钱……” “按我说的做。”楚云深摆摆手,“快去,別耽误我吃肉。” 陈掌柜跺了跺脚,嘆著气跑了出去。 嬴政死死盯著楚云深,目光灼灼:“叔,您这是……欲擒故纵?”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神特么欲擒故纵,我就是嫌吵。 反正这钱也是讹来的,花完拉倒。 “政儿啊,”楚云深给嬴政夹了一块冻豆腐,“这叫——让子弹飞一会儿。” “让子弹……飞?”嬴政开始咀嚼这句话的深意。 “谣言这东西,就如这锅底的沫子。”楚云深拿著勺子,撇去汤麵上的浮沫。 “你越是搅和,它越是浑浊。你得等它沸了,等它自己浮上来,然后……” 他手腕一抖,將浮沫泼在地上。 “一勺子撇乾净。” 嬴政看著那滩污渍,若有所思:“叔的意思是,此时辩解,反被其乱。不如示敌以弱,让郭开以为我们怕了,待其气焰最盛之时,再给予致命一击?” “呃……差不多吧。”楚云深心虚地喝了口汤。 其实我是想说,等他们退完了,天更冷了,冻得受不了了,自然会求著买回来。 到时候,嘿嘿,涨价! “可是叔,这致命一击从何而来?” 嬴政追问,“如今民心尽失,如何翻盘?” 楚云深指了指铜锅:“你看这煤,有毒吗?” 嬴政摇头:“无毒,且火力极稳。” “那就是了。”楚云深神秘一笑,“这世上,有一种病,药石无医,但这鬼火能治。” “何病?” “穷病……哦不,寒症。” 楚云深改口道,“听说平原君赵胜,最近老寒腿犯了,躺在床上哼哼呢?” 嬴政一愣,隨即瞳孔剧震。 平原君!赵国四公子之一,权倾朝野,连赵王都要敬他三分。 “叔……您是想……”嬴政的声音有些颤抖。 “郭开说这是鬼火,那是他没见识。”楚云深夹起一块羊尾油,看著它在火光下晶莹剔透。 “咱们这就不是煤,这是——九阳神土,专治各种阴寒入体,老寒腿,风湿病,谁用谁知道。” 嬴政看著楚云深那张玩世不恭的脸,掀起惊涛骇浪。 高!实在是高! 郭开攻我以鬼,叔便守之以神。 若平原君用了这煤,病情好转,那郭开的谣言便不攻自破,甚至会变成最好的宣传! 这哪里是吃火锅,这分明是在烹煮天下大势! “政儿明白了!” 嬴政站起身,对著楚云深深深一拜。 “叔之谋略,如羚羊掛角,无跡可寻。先以退为进,麻痹敌人;再借力打力,直取中枢!这让子弹飞,飞的不是子弹,是杀人的刀!” 楚云深:“……” 我就想忽悠个老头帮我带货,怎么就杀人刀了? 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嘲笑声。 第19章 要討饭去后门排队! “哟,这不是楚大掌柜吗?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吃断头饭呢?” 墙头上,探出一个尖嘴猴腮的脑袋,正是郭开府上的管家。 他看著满院子的退货百姓,又看看正在涮肉的楚云深,脸上满是得意。 “怎么样?我家老爷说了,只要你现在跪下磕三个响头,把配方交出来,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嬴政眼中寒光一闪,手已按上剑柄。 楚云深却连头都没抬,只是夹起一块刚烫好的毛肚,在蘸料里滚了一圈,放入嘴里,咔吱咔吱地嚼著。 “真脆。” 他咽下毛肚,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看著墙头的管家。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 楚云深举起筷子,指了指那冒著热气的铜锅。 “这羊肉啊,得涮著吃才嫩。这谣言嘛……也得涮一涮,才知道是真是假。” 管家一愣:“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疯了吧?” “滚。” 管家被那眼神一扫,竟觉后背发凉。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著场面:“行!你等著!明天就让你这破店关门大吉!” 说完,缩回脑袋跑了。 “叔,为何不杀了他?”嬴政有些不甘。 “杀条狗有什么意思?”楚云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要杀,就得把养狗的人,连锅端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吃饱了,干活。” 楚云深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把銼刀,对著那个刚吃完火锅的铜炉敲敲打打。 “叔,您这是在作甚?” 嬴政站在一旁,看著满地的废屑,眉头微皱,“郭开的攻势迫在眉睫,我们不去反击,却在此处……修炉子?” “反击?拿什么反击?”楚云深头也不回,吹了一口铜屑。 “拿头去撞郭开府的大门吗?那是莽夫所为。政儿啊,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他站起身,举起那个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炉子。 原本精美的雕花被磨平,底座加装了三个粗壮的铁支架,甚至还焊上了一个提手。看起来……既丑陋又结实。 “这叫——战地野战灶。”楚云深一本正经地胡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战地……野战灶?”嬴政咀嚼著这个新词,眼中闪过迷茫。 “没错。”楚云深指了指炉膛。 “你看,加上这个提手,行军途中是不是以此提著就走?加上这个防风罩,是不是在野外也能生火做饭?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儿烧的是咱们的煤,体积小,热量大,一块煤能烧两个时辰。” 楚云深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想好了,咱们去找平原君赵胜。这老头不是號称门客三千、贤名远播吗?咱们就送他这个,让他给咱们——带货。” “带货?” “就是让他当著全邯郸人的面,夸咱们东西好!”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就叫名人效应,你想想,连平原君都用的东西,那帮跟风的贵族还不抢破头?到时候,郭开那所谓的鬼火谣言,不就成了只有贵族才配享用的神火了吗?” 嬴政死死盯著那个丑陋的炉子,呼吸急促。 原来如此! 叔並非在修炉子,而是在修补军备! 长平一战,赵国精锐尽丧,后勤补给也是成了巨大的短板。 传统的埋锅造饭,烟大易暴露,且耗时耗柴。若有此物…… 行军速度將提升三成! 士兵在寒冬中能喝上一口热水,士气將提升五成! 而叔所谓的带货,分明就是借平原君之口,將此等利器献於赵国军方,以此换取政治筹码!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以器入道,裹挟权贵! “叔之深谋,政儿……嘆为观止!” 嬴政对著楚云深一拜,“借力打力,以利诱之,以名劫之。这平原君,看似是我们的靠山,实则不过是叔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楚云深:“……” 我就想让他帮忙打个gg,怎么就成棋子了? 这孩子是不是最近兵法看多了? “行行行,你说是啥就是啥。”楚云深无奈地摆摆手,提起炉子,“走,换身衣服,咱们去忽悠……咳,去拜访平原君。” 平原君府,朱门高耸,石狮威严。 门口的积雪被扫得乾乾净净,两排带刀护卫目不斜视,透著一股顶级权门的压迫感。 楚云深特意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头髮用木簪隨意一挽,大袖飘飘,颇有几分魏晋风骨。 嬴政则跟在他身后,抱著那个用黑布包裹的野战灶,神情肃穆。 “站住!” 一名护卫横刀拦路,眼神轻蔑地扫视著二人,“哪里来的穷酸?平原君府也是你们能乱闯的?去去去,要討饭去后门排队!” 嬴政刚要上前,却被楚云深一把摺扇挡住。 楚云深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鼻孔朝天,用一种比护卫更囂张、更傲慢的语气冷笑道:“討饭?瞎了你的狗眼!” 护卫一愣,被这气势震住了:“你……” “我乃秦……咳,我乃隱世墨家传人,今日特来送一场延寿机缘给赵胜!” 楚云深直呼其名,声音洪亮,“你若敢拦,耽误了你家君上的病情,便是把你全家剁碎了餵狗,也赔不起!” 这番话,三分真七分假,主打一个自信。 在这个时代,敢直呼平原君名讳,还自称墨家传人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大佬。 护卫看著楚云深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德行,心里虚了。 “这……先生稍候,容小的通报。” 看著护卫匆匆跑进去的背影,楚云深回头冲嬴政挤了挤眼:“学著点,这就叫——人设。你越是客气,他越把你当孙子;你越是狂妄,他越觉得你深不可测。”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政儿明白了。王霸之气,不可內敛。欲服其人,先夺其志。” 片刻后,侧门大开。 一名管事模样的老者匆匆走出,虽有些狐疑,但礼数周全:“先生请,君上正在暖阁见客。” 暖阁內,地龙烧得温热,却掩不住一股浓重的药味。 一位老者靠在软榻上,腿上盖著厚厚的狐裘,正皱眉看著手中的竹简。 他便是赵国的中流砥柱,平原君赵胜。 “君上,墨家传人到了。” 赵胜放下竹简,目光落在楚云深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墨家?老夫听闻墨家巨子早已入秦,阁下又是何人?” 这是试探,也是下马威。 楚云深丝毫不慌,他甚至没行礼,而是径直走到暖阁中央,环视四周,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呵,堂堂平原君,竟然住在这等寒窑之中,怪不得腿疾难愈,日薄西山。”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旁边的侍卫拔剑出鞘,赵胜的面色也沉了下来:“阁下好大的口气!老夫这暖阁耗资万金,何来寒窑之说?” “耗资万金又有何用?” 第20章 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楚云深一挥衣袖,指著地龙的出口。 “地龙虽暖,却燥热伤肺,且热力不均。君上之腿疾,乃是寒湿入骨,这地龙只能暖皮,不能暖骨!长此以往,湿气鬱结,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赵胜瞳孔一缩。 被说中了! 他最近真的感觉胸闷气短,腿疼得被锯子锯一样。 “那依先生之见……”赵胜的语气软了几分。 “政儿,上神器!” 楚云深打了个响指。 嬴政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掀开黑布。 那个丑陋的、带著提手的铁炉子,赫然出现在眾人面前。 赵胜愣住了:“这……这是何物?夜壶?” 楚云深差点破功,强行绷住脸:“此乃九阳神炉!乃是我采首阳山之铜,引地心之火,歷经七七四十九天锻造而成!” 他动作麻利地掏出一块蜂窝煤,点燃引火物。 片刻后,蓝幽幽的火焰腾起,一股纯净而猛烈的热浪席捲了整个暖阁。 楚云深將炉子直接推到赵胜的榻前,距离他的老寒腿不过三尺。 “君上,请把腿伸过来。” 赵胜半信半疑地伸出腿。 下一秒,他的眼睛瞪圆了。 那种热量,不似炭火那样烤得皮肤发痛,而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暖意。 舒坦! 前所未有的舒坦! 赵胜忍不住呻吟出声:“哦……这……这感觉……” “是不是一股热流直衝天灵盖?”楚云深循循善诱,“此火名为纯阳火,专克阴寒邪祟。外面的愚民传言这是鬼火,简直可笑!鬼火能治病吗?鬼火能让君上如此舒爽吗?” 赵胜舒服得眉毛都舒展开了,连连点头:“胡说八道!这分明是神火!何来的鬼气?那些造谣之人,当诛!” 成了! 楚云深暗笑。 老寒腿患者对热源的依赖,那是刚需。 但他深知,光靠治病,还不足以让赵胜这种老狐狸彻底站台。 必须上硬菜。 楚云从怀里掏出一个行军水壶,架在炉子上。 仅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水壶里的水便沸了,呜呜作响。 “君上。” 楚云深指著沸腾的水壶,声音压低,“若是此物……出现在我赵国边军的营帐之中呢?” 赵胜脸上的愜意消失。 他坐直身体,死死盯著那个炉子。 他是平原君,也太懂这意味著什么了。 不需要复杂的灶台,不需要大量的乾柴,提之能走,放之能用。 烧水、煮粥、取暖,皆在顷刻之间。 这是……行军神器! “这黑色的燃料……”赵胜颤抖著指著蜂窝煤。 “此乃石涅,经过在下独门秘法炼製,无毒无烟,且……漫山遍野皆是,取之不尽。” 楚云深拋出了最后的杀手鐧,“比木炭便宜百倍。” 便宜百倍! 赵胜猛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楚云深。 国库空虚,军费紧张,这是赵国目前最大的危机。 如果能用这种廉价的石涅代替木炭供应军队,省下的钱粮,足以再养十万大军! “先生……”赵胜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推开侍从的搀扶,竟挣扎著要站起来,“先生大才!此乃强国之策啊!” 一旁的嬴政,看著激动得满脸通红的赵胜。 果然。 叔说得对。 对付这种人,不用求他,只要把裹著糖衣的利益扔在他面前,他自己就会扑上来。 所谓的贤德君子,在强国与延寿的双重诱惑下,也不过是个俗人。 “君上言重了。” 楚云深適时地扶住赵胜,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在下不过是个閒云野鹤,做点小生意罢了。只是近日,有些小人造谣,说我这煤有毒,要封我的店……” “放肆!” 赵胜怒髮衝冠,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谁敢封先生的店?那就是断我赵国十万大军的生路!是何人造谣?老夫这就进宫,参他一本!” 楚云深嘴角微翘:“听说是……郭开郭大夫。” “郭开?”赵胜冷哼一声,眼中闪过厌恶,“那个只会溜须拍马的佞臣?先生放心,此事包在老夫身上!” 他一把抓住楚云深的手:“先生,这九阳神炉,府上还有多少?老夫全要了!还有这煤,以后平原君府的採买,全归先生!” 楚云深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炉子嘛,乃是神物,不可多得。不过既然君上开口了,这第一个,便送予君上。至於这煤……” 他顿了顿,图穷匕见:“只要君上肯在府门口掛个牌子,写上平原君府专用六个字,这煤,以后我给君上打八折。” “掛牌子?”赵胜一愣,隨即大笑,“哈哈哈哈!先生真是妙人!好!別说掛牌子,老夫明日便在朝堂之上,当著大王的面,以此炉煮茶!” …… 走出平原君府时,天色已晚。 楚云深摸了摸怀里那块沉甸甸的玉佩——这是赵胜给的定金。 “搞定。”他伸了个懒腰,“明天等著看好戏吧。” 嬴政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府邸,轻声道:“叔,您把军国利器就这样给了赵国,就不怕日后……” “怕什么?” 楚云深隨口说道,“那炉子虽好用,但有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这蜂窝煤的配方,只有我知。没有我的煤,那就是个铁疙瘩。” 楚云深嘿嘿一笑,“这就叫——生態闭环。只要掌握了核心能源,他们越依赖这炉子,就越离不开我们。” 嬴政闻言,脚步一顿。 风雪中,他看著楚云深的背影,眼中满是震撼。 控制能源,便是控制了国家的命脉。 让敌人用著你的武器,却还要看你的脸行事。 这哪里是经商? 这分明是——扼住了天下的咽喉! “叔……”嬴政握紧了拳头,心里那颗名为霸业的种子,疯狂生长。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次日清晨。 郭开正得意洋洋地带著一帮家丁,准备去砸云深煤业的招牌。 刚走到街口,就看见前方围得水泄不通。 “让开!让开!都围著看死人呢?”郭开骂骂咧咧地挤进人群。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 只见云深煤业的门口,立著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龙飞凤舞地写著几个大字,落款处那枚鲜红的印章,刺得他眼睛生疼。 “平原君府指定御用神火——谁用谁知道!” 而在店铺旁边,几个穿著平原君府服饰的亲兵,正蹲在地上,守著几个冒著蓝火的丑陋炉子,一边煮著肉汤,一边对著围观百姓大声吆喝: “看一看!瞧一瞧啊!相邦大人同款神炉!驱寒祛湿,延年益寿!今日特价,买炉子送两块煤啦!” 郭开手里的摺扇,“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这特么是什么情况?!” 第21章 你也得先把你头上的步摇扶正了再说! 郭开那张原本趾高气扬的脸,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平原君……指定御用?” 郭开颤抖著手,指著那块木牌,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假的!肯定是假的!这楚云深怎么可能攀上平原君的高枝?来人!给我砸!这是偽造相邦印信,死罪!” 身后的家丁们面面相覷,握著棍棒的手有些哆嗦。 那印章红得刺眼,谁敢拿脑袋去试真假? “我看谁敢动!” 一声暴喝,不是来自楚云深,而是那个蹲在地上卖炉子的亲兵。 这亲兵五大三粗,一脸横肉。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指著郭开的鼻子骂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相邦大人的私印!这炉子是相邦大人昨夜亲自试用,讚不绝口的神物!你敢砸?你砸一个试试?我看你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郭开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下意识后退两步:“你……你是平原君府上的?” “废话!老子腰牌是假的吗?”亲兵一瞪眼,杀气腾腾。 这下,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炸锅了。 原本大家对那鬼火还有些忌惮,可现在连平原君都说是神物,那还能有假? 在这个时代,贵族的背书就是真理,更何况是贤名远播的赵胜! 风向开始逆转。 “我就说嘛!楚掌柜长得一表人才,怎么会害我们?原来是郭大夫嫉妒人家生意好!” 一个大婶把手里的菜篮子往腰间一挎,大声嚷嚷。 “呸!什么嫉妒,这就是坏!郭开这廝平日里就没少干缺德事,现在连相邦大人看重的东西都敢污衊!” “就是!我看他才是鬼迷心窍!想断咱们的活路!” 百姓们平日里被权贵压得喘不过气,如今有了另一座更大的靠山撑腰,积压的怒火都找到了宣泄口。 一颗臭鸡蛋不知从哪个角落飞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拋物线。 啪! 正中郭开的额头。黄白之物顺著他的鼻樑流下,腥臭无比。 “谁?谁扔的?!”郭开气急败坏地抹了一把脸,狼狈不堪。 “我扔的!怎么著?” “我也扔了!” 烂菜叶、雪球,甚至还有半块啃剩下的窝窝头,雨点般砸向郭开一行人。 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郭府家丁,抱头鼠窜,根本不敢还手——毕竟,那几个平原君府的亲兵正抱著胳膊冷笑呢。 “反了……反了……” 郭开这辈子没受过这种气。 他恶狠狠地瞪向店铺內,只见楚云深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笑眯眯地冲他举了举杯,嘴型动了动。 虽无声,但郭开看懂了。 那三个字是——傻缺。 “走!”郭开咬碎了后槽牙,在百姓的鬨笑声中,灰溜溜地钻进马车,连掉地上的摺扇都没脸去捡。 店內,赵姬趴在窗缝上,看著外面的盛况,胸口剧烈起伏。 她转过身,面色苍白,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惊恐与不安。 “先生……我们……我们是不是闯大祸了?”赵姬声音发颤,紧紧抓著楚云深的衣袖。 “那可是郭开啊,赵王身边的红人。今日羞辱了他,他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要不……逃吧?” 逃回秦国? 楚云深嘆了口气。 大姐,且不说路上兵荒马乱,就您这身娇肉贵的,半路就得被野狼叼走。 再说,我还得靠这几年把小嬴政养成长期饭票呢。 “逃什么逃?” 楚云深把手里的茶杯塞进赵姬手里,顺势把她按在椅子上,“坐好。” 赵姬捧著茶杯,手还在抖,水洒了一地。 “姐姐,你记住。”楚云深拉过一张胡凳,坐在赵姬对面。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那个跳舞的赵姬,也不再是质子的弃妇。你是云深煤业的大东家,是这邯郸城里最有钱的富婆。” “富……富婆?”赵姬眨巴著大眼睛,一脸迷茫。 “就是很有钱很有钱的女人。”楚云深耐心地解释。 “你看郭开刚才那怂样,为什么?因为我们背后有人,手里有钱。在这个世道,只要你站得够高,別人看你时,就只能仰视。” 他指了指赵姬还在发抖的手。 “別抖。想做富婆,第一步就是要把架子端起来。” 楚云深站起身,挺胸抬头,下巴微扬,眼神目空一切。 “看我。眼神要冷,动作要慢。就算泰山崩於前,你也得先把你头上的步摇扶正了再说。” 楚云深模仿著后世影视剧里太后的模样,翘起兰花指,虚空理了理鬢角,那模样滑稽中带著几分诡异。 “来,试一下。假设郭开现在拿著刀站在你面前,你不仅不能怕,还要用鼻孔看他,轻蔑地说一句——脏了我的眼。” 赵姬被楚云深那搞怪的样子逗乐了,噗嗤一声笑出来,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她学著楚云深的样子,努力挺直腰杆,收起脸上的怯懦,微微抬起下巴。 一开始还有些僵硬,但那股子天生的媚骨配上刻意装出的冷傲,竟真的生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艷光。 角落里,三岁的嬴政默默地看著这一幕。 他手里拿著一块木炭,在地上不知画著什么。 “叔这是在……重塑娘亲的神魂。” 嬴政稚嫩的脸上露出深思。 昔日的娘亲,虽有倾城之貌,却如那菟丝花,只能依附於人,遇事惊慌失措。 如果是在宫斗中,是大忌。 而叔刚才那一课,看起来是玩笑,实则是將王霸之气拆解揉碎,一点点灌输给娘亲。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麋鹿兴於左而目不瞬。”嬴政低声喃喃。 “叔这是在教娘亲,何为威仪。这泼天的富贵,若是没有匹配的心境,的確接不住。” 他低下头,看著地上那只被他画得有些歪歪扭扭的黑鸟。 “叔连这等深远的布局都考虑到了,政儿……必不负叔之厚望。” 与此同时,郭府。 “哗啦!” 价值连城的瓷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郭开面目狰狞,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他郭开在赵国混了这么多年,何时被一群泥腿子当街扔过烂菜叶? 这事儿不用明天,今晚就会传遍整个邯郸贵族圈,到时候他还有什么脸面在朝堂立足? “老爷,息怒啊。”管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那楚云深不知给平原君灌了什么迷魂汤,咱们若是明著动他,怕是会惹恼了平原君……” “不动平原君,我还动不了楚云深?!” 郭开停下脚步,眼中闪过阴毒的光芒。 商业手段被破,官府查封被阻。 那楚云深就是一只滑不留手的泥鰍,每次都能从他的网里钻出去,还反咬一口。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只要人死了,什么平原君,什么神炉,都將烟消云散。 到时候,那日进斗金的生意,还不照样得落到他手里? 郭开平復了一下情绪,声音变得阴冷刺骨。 “去,拿著我的帖子,去城南义庄。” 第22章 爷,出卖色相的事儿俺可不干! 管家抬头:“义……义庄?老爷,您是要找……” “把残狼请来。”郭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告诉他,价钱隨他开,我要楚云深的人头。三天时间,我要看著那个贱种的脑袋,摆在我的案头!” 残狼,那是赵国黑道上让人闻风丧胆的顶尖刺客,据说只要他接的单,还没人能活著。 “老爷……为了一个商贾,动用残狼,是不是太……” “你懂个屁!”郭开一脚踹翻管家。 “这已经不是钱的事了。这关乎老子的脸面!他不死,我郭开以后在邯郸城就要倒著走!” 窗外,寒风呼啸。 夜色逐渐笼罩了邯郸城。 云深煤业的后院里,楚云深正教嬴政怎么用铁丝烤红薯,火光映照著一大一小两张脸,温馨而安寧。 “叔,红薯糊了。”嬴政提醒道。 “胡说,这叫焦糖色。”楚云深把黑乎乎的红薯剥开,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政儿啊,今晚早点睡,明天叔带你去个好地方。” 次日清晨,寒风如刀。 楚云深起了个大早,手里提著两笼热腾腾的肉包子,另一只手牵著还睡眼惺忪的嬴政,七拐八拐地钻进了邯郸城西的一处破庙。 这里是乞丐和流民的聚居地,空气中瀰漫著酸腐和霉味。 断壁残垣间,缩著一个个衣衫襤褸的身影。 “叔,您说的好地方,就是这儿?”嬴政皱著小眉头,鞋底踩在脏污的雪泥上,有些抗拒。 “別看这儿脏。”楚云深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道,“在叔眼里,这儿遍地黄金。” 他找了块稍微乾净点的大石头,一脚踩上去,气沉丹田,吼了一嗓子: “都別睡了!云深煤业招工!管饭!有肉!” 肉这个字,在这个年代比任何圣旨都管用。 原本死气沉沉的破庙炸了锅。 几十个面黄肌瘦的乞丐丧尸围城一样涌了过来,看得嬴政下意识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排队!不排队的没饭吃!” 楚云深把装包子的笼屉往石头上一顿。 香气四溢,那是他们这辈子都没闻到过的油腥味。 在一阵混乱的推搡后,队伍歪歪扭扭地排好了。 为首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头上生了癩疮,眼神却透著股机灵劲儿。 “这位爷,您要咱干啥?杀人放火咱干不了,但这邯郸城里偷鸡摸狗……” “去去去,谁让你偷鸡摸狗了?咱们是正经生意人。” 楚云深扔给那癩头小子一个包子,“吃饱了,有力气了,给我送煤。” “送……煤?” “对。以后凡是买了咱们云深牌蜂窝煤的客户,不管住哪,哪怕是耗子洞,你们也得给我送货上门。” 楚云深指著这群叫花子,眼中闪著资本家的光芒。 “你们,就是我云深煤业的第一批——物流专员。” 癩头小子狼吞虎咽地塞著包子,含糊道:“只要给吃的,让俺背山都行!” 嬴政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招揽流民做苦力,这並不稀奇。 商贾之家常以此法压榨廉价劳动力。 但楚云深下面的一番话,却让嬴政的瞳孔收缩。 “光送煤还不够。” 楚云深蹲下身,看著这群半大孩子,“既然进了客户的院子,那就得顺便干点別的。” “別的?”癩头小子警惕地退了一步,“爷,出卖色相的事儿俺可不干……” 啪! 楚云深一巴掌呼在他脑门上:“想什么呢!我是让你们——听!” “听?” “对,竖起你们的耳朵听。”楚云深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在手里哗啦啦地拋著。 “张家的小妾是不是又跟裁缝吵架了?李员外最近是不是在变卖家產?王將军府上是不是半夜进了陌生人?赵大妈是不是抱怨最近米价涨了?” 他把铜钱拋给癩头小子:“送一次煤,带回一条消息,赏十文。若是有大消息,比如谁家正在密谋要买大量的铁器、粮食,或者谁家突然多了很多不明来歷的壮汉……赏一钱,加鸡腿!” 轰! 这群小乞丐的眼睛彻底红了。 他们平时就在街头巷尾乱窜,听墙根、钻狗洞那是看家本领。 以前这些破事儿一文不值,现在竟然能换钱换鸡腿? “爷!俺知道!城东刘寡妇昨晚叫了一宿,还不止一个人!”一个流著鼻涕的小孩举手抢答。 “去!这种花边新闻只能换半个馒头。”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我要的是——大数据!懂吗?就是有用的商业信息!” 他转过头,对嬴政眨了眨眼。 “政儿,看见没?这叫用户画像。只要掌握了这些信息,咱们就能精准推销。比如李员外卖祖產,说明他缺钱,咱们就给他推销便宜的散装煤;王將军府进陌生人,说明可能要办宴席或者有大事,咱们就去推销高档礼盒装!” 楚云深说得唾沫横飞,满脑子都是怎么把煤卖爆。 然而,嬴政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他看著那些拿著破布袋、兴奋得嗷嗷叫的小乞丐,现在看到的不是送煤工,而是无数只无形的触手,正沿著邯郸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条水沟,疯狂地蔓延渗透。 送货上门,意味著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任何深宅大院。 流民乞丐,意味著他们是被所有人忽视的尘埃,没人会防备一块尘埃。 而叔所谓的听,哪里是什么商业信息? 这分明是——监察天下! 试想,若这邯郸城中,上至王侯將相,下至贩夫走卒,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今晚吃了什么、睡了几个时辰,都匯聚到叔的案头…… 那这邯郸城,在叔的眼里,还有秘密吗? “这哪里是物流……”嬴政压抑著內心的惊涛骇浪,“这分明是——罗网!” 天罗地网,无孔不入。 “政儿,想什么呢?快,帮忙记一下,这小子叫二狗,负责城南那片。”楚云深扔给嬴政一支炭笔和一块木板。 嬴政接过笔,郑重其事地在木板上刻下城南二字。 在他眼中,这不仅仅是两个字,而是被划入大秦监察版图的第一块疆域。 “叔,此策……名为何?”嬴政低声问道,语气肃穆。 楚云深想了想:“叫……疯鸟配送吧?算了,还是叫黑鸟配送吧?” “黑鸟……”嬴政看著自己刚才画在地上的图腾。 “玄鸟陨卵,降而生商。黑鸟者,秦之魂也。好名字!黑鸟卫,便以此为始!” 当天下午,邯郸城的画风突变。 原本满大街乱窜的乞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穿著印有粗糙黑鸟图案破马甲、背著竹筐的少年。 工蚁一样,穿梭在大街小巷,嘴里还哼著楚云深教的洗脑gg词: “云深煤业暖人心,送货上门不费金!你要问我哪家强,城西铺子找老王!” 而在这种热火朝天的氛围中,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出现在了街角。 第23章 明天就搞!把价格提三倍! 残狼很鬱闷。 作为赵国排名第三的刺客,他习惯了在阴影中行走。 他擅长偽装,能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棵树,或者一坨不起眼的垃圾。 今天,他特意偽装成了一个普通的砍柴樵夫,背著一捆乾柴,脸上抹了灰,眼神木訥,准备去踩踩云深煤业的盘子。 只要摸清了院子里的布局,今晚子时,就是楚云深的死期。 然而,他刚走进那条街,就感觉不对劲。 太……太特么热情了。 “哎!那位大叔!背柴火多累啊!”一个背著竹筐的小乞丐突然从巷子里窜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看看我们的蜂窝煤吧!一块顶你这一捆柴!乾净卫生还便宜!” 残狼眼皮一跳,压低声音:“不买。” “不买也没事,叔,您这柴火哪里砍的?最近山上狼多吗?” 小乞丐一点不怕生,眼珠子骨碌碌地在残狼身上打转,视线甚至在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 残狼一惊,这小叫花子眼神怎么这么毒? 他不敢多留,含糊了几句,匆匆离开。 刚转过一个弯,迎面碰上几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大妈。 “哟,生面孔啊。”一个嗑著瓜子的大妈眯著眼,“小伙子,以前没见过你啊?住哪条街的?成亲了没?” 残狼:“……” 他硬著头皮往前走。 “哎哎哎!你踩著我的煤渣了!”旁边一个正在卸货的伙计大喊一声。 残狼刚想发作,却发现周围七八双眼睛盯了过来。 有卖煤的,有扫地的,还有蹲在墙角看起来发呆实则竖著耳朵的老头。 那种感觉,就是赤身裸体站在聚光灯下。 残狼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这真的是一条普通的商业街吗? 为什么他感觉这里每一个人,都在审视他? 每一个眼神,都像是在剥他的皮,看他的骨? “不对劲……极度不对劲。” 残狼退到一个无人的死胡同,冷汗顺著额头流下。 作为一个顶尖刺客的直觉告诉他,这里已经被布下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任何外来者,只要踏入这个范围,就会被標记、被锁定。 “难道那楚云深……早就知道我要来?还是说,他是哪方势力的暗桩首领?” 残狼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郭开那气急败坏的脸,暗骂:郭开误我!这哪里是个普通商贾?这分明是个披著羊皮的千年老妖! 云深煤业后院。 楚云深正翘著二郎腿,听著黑蛋的小头目匯报工作。 “掌柜的,今天一共送了一百三十户。其中,张侍郎家定了五百斤,据说他家二公子要娶亲;王屠户家只要了十斤,这老小子最近赌输了钱……” 楚云深一边嗑瓜子一边点头:“嗯,记下来。张家那边,明天派人去推销咱们的新婚喜庆版红泥炉子。王屠户那边就算了,概不赊帐。” “对了,还有个事儿。”黑蛋抓了抓癩头,“今天街面上来了个怪人。” “怪人?” “嗯。装成个樵夫,背著一捆柴。但他那柴火都是湿的,根本烧不著。而且这人走路没声儿,眼神直勾勾地往咱们院子里瞟。咱们几个兄弟上去盘道,他嚇得跟兔子似的跑了。” 黑蛋不屑地撇撇嘴:“看那手上的茧子,估计是个练家子。但胆子比老鼠还小。” 楚云深没当回事:“嗨,估计是哪家武馆来偷学技术的。不管他。” 然而,坐在一旁整理竹简的嬴政,手中的动作却是一顿。 樵夫?湿柴?走路无声?手上老茧? 这不是偷师。 这是——探子。 甚至,是刺客踩点! 若是换做以前,这种人混在人流中,根本无人察觉。 但现在,在这张由几百个眼线织成的天罗地网中,这个刺客就是一滴落入清水中的墨汁,显眼得可笑。 “叔说得对。”嬴政放下竹简,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笑。 “大数据之下,眾生平等。哪怕是顶级刺客,也藏不住他的尾巴。” 他看向楚云深,目光中都是崇拜。 叔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出手。 他只是隨手撒了一把米,养了一群鸡,就把那试图偷袭的饿狼,给逼得无处遁形。 这才是真正的大象希声,大音希夷! “叔。”嬴政突然开口。 “咋了?” “政儿以为,这黑鸟配送的人手还不够。” “啊?还不够?这都快五十號人了。” “不够。”嬴政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著那几个还没被標记的区域,那是贵族云集的富人区。 “那里,才是真正的大生意所在。政儿建议,推出尊享版服务,选拔最机灵的送煤工,穿上最好的衣服,专门攻克这些深宅大院。” 只有进入那里,才能听到赵国真正的心跳。 楚云深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哎呀!还得是你小子脑瓜灵!vip专送是吧?高端定製是吧?行!明天就搞!把价格提三倍!” 看楚云深肯定了自己的建议,嬴政咧开嘴直笑。 夜深了。 云深煤业的后院里,那盏掛在檐角的灯笼忽明忽暗。 就在半个时辰前,负责城西片区的黑鸟小队长——二狗,借著送柴火的名义溜进后院,带来了一个让楚云深后背发凉的消息。 有个独眼龙在街角蹲了两个时辰,腰里鼓鼓囊囊,看著像是带了傢伙。 独眼龙,杀气,郭开。 这三个词在楚云深脑子里连成一条线,结论只有一个:那个小心眼的郭开,玩不起要掀桌子了。 “叔,那人既然来了,为何还不动手?” 嬴政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把玩著一把短小的青铜匕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没有丝毫孩童该有的恐惧,反而透著一股子兴奋。 “要不,政儿去会会他?我虽力气不够,但若是攻其下三路……” “坐下!”楚云深一巴掌拍在嬴政脑门上,顺手夺过匕首。 “小屁孩整天打打杀杀成何体统?记住,文明人动口不动手,咱们是正经生意人。” “那叔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嬴政指了指楚云深手里那根连著皮囊的奇怪竹管。 “这个啊……”楚云深掂了掂手里改装过的强力鼓风机——原本是用来给煤炉子试风力的,“这是真理说服器。” 他站起身,透过窗缝往外瞄了一眼。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个为了防止煤灰飞扬而搭建的简易工棚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政儿,看好了。”楚云深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 “今晚叔教你一课:当敌人比你强壮、比你狠毒、手里还拿著刀的时候,你要做的不是衝上去拼命,而是——” “讲道理?”嬴政歪头。 第24章 记下来,这就是反派死於话多! “不,是让他变成瞎子、聋子、傻子。”楚云深勾起坏笑,从床底下拖出两个密封的陶罐。 “去,把这玩意儿倒进门口那个装鼓风机的漏斗里。记住,戴上我给你的口罩,千万別吸气。” 此时,院墙之上。 一道黑影鬼魅般飘落,落地无声。 他杀过赵国的將军,宰过齐国的豪商,哪一次不是千军万马中取敌首级? “速战速决,回去还能赶上喝花酒。” 残狼冷笑一声,手中的短剑在月光下泛著幽蓝的光泽。 他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对於这种商贾之家,他太熟悉了。 只要踹开门,里面的人就会跪地求饶,献上金银。 然后他会手起刀落,欣赏他们的绝望。 他提气,运劲,身形如猎豹般窜出。 “死!” 残狼低喝一声,一脚踹向那扇看起来单薄的木门。 就在这一瞬,他並没有看到门內瑟瑟发抖的绵羊,反而听到了一声类似於放屁般的闷响。 “噗——呼!!!” 门没开,但门板上那个预留的观察孔却突然喷出了一股白色的粉末! 那粉末在鼓风机的加持下,劈头盖脸地撞上了残狼的面门。 残狼是顶尖刺客,反应极快。 在粉末喷出的一瞬,他下意识地闭眼、屏息、后撤。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石灰粉?雕虫小技!”残狼冷笑。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就街头混混才用。 只要不入眼,不吸入,能奈我何? 他退后三步,正准备挥袖驱散粉尘,重新发起进攻。 然而,就在这时,屋內传来了楚云深那贱兮兮的声音:“政儿,加料!” 紧接著,又是一声闷响。 一股细密粉尘,紧跟著白色的石灰粉喷涌而出,瀰漫了整个迴廊。 残狼刚把眼睛眯开一条缝,就被这黑雾笼罩。 如果只是煤灰,顶多脏点。 如果只是石灰,顶多烧点。 楚云深是个化学废材,也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 生石灰遇到水会放热,而极细的煤粉在空气中达到浓度时,如果遇上火星…… “既然来了,就別走了!给我点火!” 一根燃烧的火摺子,顺著门缝扔了出来。 这一点火星,对於瀰漫在空气中的高浓度煤粉来说,就是丟进油桶里的火柴。 虽然因为空间不够密闭,没能形成巨大的衝击波,但——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残狼面前猛然炸开! 这並非致命的爆炸,却足以產生高温和巨大的气浪。 最要命的是,高温加热了那些附著在残狼脸上、脖子上的生石灰。 汗水、泪水加上生石灰,再配上火焰的烘烤…… “啊!!!” 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划破了邯郸的夜空。 残狼只觉自己的脸被泼了一锅滚油,那种钻心的灼烧感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疯狂地挥舞著短剑,在院子里胡乱劈砍。 “妖术!这是妖术!” 此时,潜伏在隔壁屋顶上的秦国斥候黑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只会做生意的楚先生,竟然只是挥了挥手,就召唤出了白龙与黑龙! 楚云深当然也不会告诉他,那个挥挥手,其实是在屋里拉风箱。 白雾封眼,黑雾招火! 这哪里是打架? 这分明是阴阳家的不传之秘——阴阳合气手? 还是传说中墨家的机关毒阵? “太可怕了……”黑夫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手中的炭笔在竹简上飞快地记录。 “楚先生深不可测,疑掌握上古火系巫术,挥手间黑白双煞索命,顶级刺客毫无还手之力!此人若入秦,胜十万甲兵!” 院子里,残狼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眼睛看不见,脸上火辣辣地疼,呼吸道里全是呛人的煤灰和石灰味,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吞刀片。 “哪来的高人?!有种出来单挑!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什么英雄好汉!” 残狼一边咳嗽一边咆哮,手中的剑砍断了院子里的晾衣杆。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楚云深戴著自製的棉布口罩,手里端著一盆凉水,那是他最后的仁慈——当然,主要是怕这货乱砍把房子点著了。 “英雄好汉?” 楚云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满地打滚的残狼,眼神里满是关爱智障的慈悲。 “这位兄台,你大半夜拿著刀闯进我家,要杀我全家,现在却怪我不讲武德?” 楚云深嘆了口气,对身后的嬴政说道:“政儿,记下来,这就是反派死於话多,和——死於没有学好格物致知。”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奇异的味道。 残狼不愧是赵国黑道排得上號的狠人。 即便双眼已被生石灰烧瞎,即便整张脸皮都在高温下溃烂,他依然没有倒下。 “啊——!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他手中的短剑疯狂挥舞,虽无章法,但那股子濒死的疯劲儿,竟逼得楚云深不得不拉著嬴政往回退了两步。 听声辨位。 残狼耳朵微动,捕捉到了布料摩擦的轻响。 “在这儿!” 他狞笑一声,脚下青砖碎裂,整个人如燃烧的恶鬼,不顾一切地向楚云深扑来。 这一下若是扑实了,別说楚云深这个战五渣,就是一头牛也能被捅个对穿。 楚云深甚至能看清残狼那外翻的眼皮下浑浊的眼球。 “臥槽,玩脱了!” 楚云深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中的水盆去挡。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鏘! 一道极其细微,却又清脆至极的金属颤音,突兀地在院中响起。 紧接著,一道黑影从侧面屋顶垂直坠落。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怒吼,只有一道寒芒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 噗嗤。 正在前冲的残狼,身体突然一顿。 他脖颈上多了一道细如髮丝的血线。 那股狂暴的前冲惯性带著他的身体继续向前滑行了两步,最后噗通一声,跪倒在楚云深面前半米处。 头颅微垂,鲜血猛然喷涌而出,染红了楚云深的千层底布鞋。 楚云深端著水盆的手僵在半空,盆里的水晃荡了一下,洒湿了他的裤脚。 他咽了口唾沫,看著那个突然出现在尸体旁的黑衣人。 这人一身紧身夜行衣,脸上蒙著黑布,露出的那双眼睛冷若冰霜,手中握著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匕——那是秦国黑冰台专用的剔骨。 “这……这特么又是哪路神仙?”楚云深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自己只是想做个生意,顺便搞点小发明,怎么这院子比菜市场还热闹? 前有刺客,后有补刀的? 然而,还没等楚云深开口问“好汉饶命”或者是“多少钱能摆平”,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黑衣人,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第25章 以后,你的代號就叫——老坛酸菜! 他收刀入鞘,转身,对著楚云深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头颅深深低下。 “属下黑夫,护卫来迟,令先生受惊,罪该万死!” 声音沙哑低沉,带著浓浓的关中口音。 院子里一片寂静。 楚云深眨了眨眼,大脑飞速运转。 黑夫?属下?关中口音? 一个离谱的猜想在他脑海中成型:这货,该不会是把自己当成秦国派来的接头人了吧? “这误会……有点大啊。” 楚云深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发抖的双腿。 既然对方给自己递了梯子,那必须得顺著往上爬啊! 不然这刚杀完人的主儿,要是发现认错人了,不得顺手把自己也给灭口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於是,楚云深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水盆。 他没说话,只是背过手,摆出了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高人姿態。 “死了?” “一击毙命,断喉,无痛。”黑夫恭敬回答,眼神狂热地盯著楚云深的鞋尖。 面对如此凶险的刺杀,先生竟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气度,若非大秦国士,谁能拥有? “处理得还算乾净。”楚云深转过身,“在上面趴了两个时辰,腿麻了吧?” 黑夫浑身一震,冷汗湿透了后背。 原来先生早就发现我了! 亏自己还自詡隱匿术大秦第一,原来在先生眼里,自己就是禿子头上的虱子! 难怪先生刚才只用石灰和煤粉戏弄那刺客,迟迟不肯下杀手。 这是在考验我! 这是在看我何时才会出手,是否有资格成为他的刀! “属下……属下知罪!”黑夫头垂得更低了。 “属下见先生布下阴阳火阵,神鬼莫测,不敢贸然插手,生怕坏了先生的雅兴……” 神特么雅兴! 楚云深抽搐了一下。 老子差点被烤熟了好吗? 但他脸上依旧云淡风轻:“起来吧。既然动了手,那就是也是局中人了。” 黑夫激动得浑身颤抖,站起身来,却依然不敢直视楚云深。 一旁的嬴政,此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看地上的死尸,又看看对楚云深毕恭毕敬的黑夫,最后目光落在楚云深那挺拔的背影上。 原来如此。 嬴政眼中闪过明悟。 叔所谓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不仅仅是指用科学打败武力,也是指——用势! 叔早就知道暗中有秦国高手保护,所以才敢如此托大,甚至拿刺客来给自己当现场教学的教材。 这就是帝王心术吗? 將天下人为棋子,无论是敌人,还是友军,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叔,他是……”嬴政指了指黑夫。 “自己人。”楚云深含糊其辞,“老家来的。” 黑夫听到老家二字,眼眶红了。 在这个敌国的心臟,在这个满是恶意的邯郸城,一句老家来的,胜过千言万语。 “先生!”黑夫压低声音,“属下乃黑冰台丁字號暗桩,代號鷂子。此前一直潜伏在市井之中,直到看见先生推出的玄鸟煤,才知我有大秦高人在此布局!” 果然是因为那个丑乌鸦! 楚云深心里鬆了口气,赌对了。 “嗯,那只是个……信號。”楚云深故作深沉地拍了拍黑夫的肩膀,“既然接上头了,有些事,就需要你去办。” “请先生示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楚云深指了指地上的残狼:“先把这玩意儿处理了。郭开既然送了礼,咱们得回礼,懂吗?” “懂!”黑夫眼中闪过狠厉,“属下这就把他的脑袋割下来,今晚就掛在郭开的床头!” “哎哎哎!粗鲁!太粗鲁了!” 楚云深摆手,这帮古人怎么动不动就掛人头?这多嚇人啊? “咱们是文明人,是正经生意人。”楚云深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把尸体拖去餵野狗,至於这脑袋嘛……找个精致点的礼盒装起来。然后在里面放上一张咱们云深煤业的打折券。” 黑夫一愣:“打……打折券?” “对。就在券上写:凭此头颅,郭府购煤,享受八八折优惠。” 楚云深嘿嘿一笑,“还要附上一句话:再敢伸手,下次送来的,就是你郭开自己的脑袋。” 黑夫倒吸一口凉气。 杀人诛心! 这就是读书人的狠毒吗? 不仅要杀你的人,还要羞辱你的智商,最后还要赚你的钱! “属下领命!” 黑夫手脚麻利地处理完尸体,正准备翻墙离去。 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道:“先生,属下以后如何联络您?既然入了伙,属下在黑冰台的代號鷂子怕是不妥,请先生赐名!” 赐名? 楚云深摸了摸下巴。 这黑夫看起来是个实诚人,又是搞情报的,得起个响亮又不失內涵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个用来醃酸菜的罈子。 “既然你是潜伏在暗处的酸爽滋味,让人慾罢不能……”楚云深打了个响指,“以后,你的代號就叫——老坛酸菜。” “老……老坛酸菜?” 黑夫愣住了。 这是何意? 但他转念一想,先生的话必有深意! 坛者,包容万物,深藏不露;酸者,辛酸苦辣,暗指潜伏生涯的艰辛;菜者,民之根本,意味著我们要深入最底层! 好名字!太有文化了! “多谢先生赐名!老坛酸菜,定不辱命!” 黑夫行了一礼,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之中。 院子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一地血跡,和风中凌乱的楚云深。 “呼……” 楚云深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装逼太累了。 这特么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啊! “叔。” 嬴政走了过来,手里拿著那块写满了字的木板,眼神亮得嚇人。 “怎么了政儿?嚇著了?”楚云深想去摸摸孩子的头,却发现手上有血,赶紧缩了回来。 “没有。” 嬴政摇了摇头,看著黑夫消失的方向,“政儿只是在想,叔刚才给那人赐名老坛酸菜,是否有另外一层深意?” “啊?我就隨口一说……” “不,叔莫要瞒我。”嬴政认真地分析道,“坛,同吞。酸,同算。菜,同才。” 嬴政抬头直视楚云深:“叔是在告诉政儿:欲吞天下,必先算尽天下之才!” 楚云深张大了嘴巴,不是…… 孩子,你这阅读理解能力,你是要考研吗? 我真的只是想吃酸菜鱼了啊! “行……行吧。”楚云深无力地摆摆手,“你高兴就好,赶紧睡觉。” 第26章 战国四公子之一!赵王的亲叔叔! 清晨的邯郸,雾气还没散尽。 云深煤业的后院里,气氛有些古怪。 楚云深手里拿著一个胭脂盒,正对著赵姬那张风华绝代的脸比比划划。 “先生,这……真的要画?”赵姬有些迟疑,看著铜镜里的自己。 “画!必须画!而且要画出那种破碎感,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想提刀砍人的委屈!” 楚云深一边说著,一边用手指沾了点深紫色的胭脂,在赵姬原本白皙无瑕的左眼角下方,狠狠地抹了一道。 然后又用锅底灰混合了一点红色顏料,在她手腕上製造出了几处触目惊心的淤青。 “別动,这叫特效妆。”楚云深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杰作。 “嘖嘖,化完妆以后,这简直是小白菜地里黄啊。” 赵姬听不懂什么叫特效妆,但看著镜子里那个悽惨女子,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先生,我们这是去……” “去告状。” 楚云深收起胭脂盒,顺手把昨晚那个被残狼砍断的半截晾衣杆塞到赵姬手里,“这叫物证。” 一旁,早已穿戴整齐的嬴政,背著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是旁人,定会觉认为楚云深是在胡闹。 但在嬴政眼里,这一切都有著截然不同的逻辑链条。 “攻心为上。”嬴政在心里默默记下。 叔这是在製造政治受害者形象。 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里,弱者通常被吞噬。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当弱者身上背负著强者的利益时,弱者的眼泪,就是强者的宣战布告。 “政儿,走了。”楚云深回头招呼了一声,顺手拿起那个被他特意砸瘪了的九阳神炉样品。 “记住今天的课题:当你想打狗,又怕脏了手的时候,就要学会喊狗的主人出来。” 平原君府。 赵胜今日心情不错,自从用了那个九阳神炉,他那老寒腿竟然再没疼过。 正当他在暖阁里喝著热茶,哼著赵国小调时,门房匆匆来报。 “君上!大事不好了!云深煤业的楚掌柜带著……带著一位满身是伤的夫人,在府门外哭呢!” “什么?!”赵胜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手背上。 “谁敢打本君的合作伙伴?那是打我的脸!不对,那是打我的腿!” 等赵胜赶到前厅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平日里意气风发的楚云深,衣衫凌乱,一脸悲愤。 而他身边那位戴著面纱,但露出的手腕和眼角依稀可见伤痕的美妇人,正掩面低泣,那哭声若有若无,勾得人心烦意乱又怜惜不已。 最要命的是,地上扔著一个被砸瘪了的铜炉子。 “楚先生,这……这是何故?”赵胜快步上前。 楚云深没有行礼,而是长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心灰意冷。 “君上,这生意,某做不了了。今日特来退还定金,这云深煤业,今日便关张大吉吧。” “关张?!”赵胜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不行!绝对不行!你关张了,本君的腿怎么办?本君答应给边关將士送去的两千个行军灶怎么办?” “没办法啊君上。”楚云深指了指地上的瘪炉子,又指了指受伤的赵姬。 “昨夜,郭开郭大夫派了顶尖刺客杀上门来。若非某拼死护住內眷,此时君上看到的,怕就是两具尸体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悲凉:“某只是一介商贾,命如草芥。但郭大夫放话了,说这蜂窝煤谁敢卖,他就杀谁全家。还说……” 楚云深偷偷瞥了一眼赵胜的面色,压低声音:“还说,就算是平原君罩著也没用,在赵国,他郭开想让谁三更死,谁就活不过五更。” 砰! 赵胜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杯乱跳。 “放肆!狂妄!竖子安敢欺我!” 赵胜气得鬍子都在抖。 他在赵国是什么地位? 战国四公子之一!赵王的亲叔叔! 郭开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赵王身边的弄臣,靠著溜须拍马上位的小人,竟敢骑在他头上拉屎?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触及了赵胜的核心利益。 冬天马上就要到了,边关苦寒。 他正打算靠著这就可携式煤炉,给前线送温暖,顺便在军中刷一波声望。 这是政治资本!是军功! 郭开砸的不是店,是平原君的政治前途! “他真这么说?”赵胜眼中杀机毕露。 “千真万確。”楚云深一脸诚恳,指了指重伤的赵姬,“昨夜受惊过度,至今神志不清。君上,为了保命,这买卖某真的不敢做了。” 赵姬配合地身子一软,险些晕倒。 嬴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母亲,抬起头,那双稚嫩的眼睛死死盯著赵胜,一言不发。 赵胜被这孩子看得心头一震。 “岂有此理!”赵胜大袖一挥,“来人!备车!本君这就入宫面圣!” 楚云深暗喜,但面上却做出一副惊恐状:“君上不可!那郭开深得大王宠信,您若是为了某一个小商人与之翻脸,怕是……” “你懂什么!”赵胜打断了他,大义凛然。 “本君岂是为了私利?这蜂窝煤与行军炉,乃是利国利民的神器!往小了说,能让百姓过冬;往大了说,能提升我赵军战力三成!” 赵胜越说越觉自己正义爆棚,思路也打开了:“郭开破坏生產,这就是破坏军备!就是私通敌国!就是意图谋反!这是国防安全问题!” 楚云深目瞪口呆。 好傢伙,这就上纲上线了?古人的联想能力也不赖啊! 自己还没来得及扣帽子呢,赵胜自己就把破坏国防的大帽子给郭开扣死了。 “君上英明!”楚云深送上一记马屁,“某原本只想苟活,听君上一席话,才知此物关係大赵社稷!某惭愧!” “你且回去安心生產。”赵胜拍了拍楚云深的肩膀,眼中满是保护欲。 “只要本君在一天,谁敢动你的店,就是动本君!来人,调一队府兵,十二个时辰驻守云深煤业!我看那个不长眼的敢来送死!” …… 走出平原君府,日头已经高升。 赵姬擦掉了脸上的伤痕,有些恍惚:“先生,这样真的行吗?那可是平原君啊,我们就这样……利用了他?” “哎,此言差矣。”楚云深伸了个懒腰,心情大好。 “这怎么能叫利用呢?这叫资源置换。我们提供了情绪价值和政治藉口,他获得了正义感和打压政敌的武器。双贏,这叫双贏。” 一直沉默的嬴政,忽然开口。 第27章 君王不执剑,天下皆为剑! “叔,这就是所谓的统一战线吗?” 楚云深脚步一顿,低头看著这个才到自己大腿高的孩子:“又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嗯。”嬴政点点头,条理清晰地分析。 “单凭我们,杀不了郭开,因为他是规则內的权贵。要想打败权贵,必须引入另一个更强大的权贵。叔先用惨状激发赵胜的愤怒,再用军备绑定赵胜的利益,最后用国防安全赋予赵胜开战的大义名分。” 嬴政抬起头,目光灼灼:“师出有名。叔教的,政儿都记住了。只要站在大义的制高点上,杀人便不再是杀人,而是——替天行道。” 楚云深只觉牙花子疼。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能往兵法和帝王术上扯? 我真的只是想找个保鏢,顺便噁心一下郭开啊! “咳咳,差不多吧。”楚云深敷衍道。 “反正你要记住,能吵吵就別动手,能让別人动手就別自己上。这叫……这叫作为管理者的自我修养。” “管理者……”嬴政喃喃自语,“也就是君王。君王不执剑,天下皆为剑。政儿明白了。” 楚云深决定闭嘴。 再说下去,这孩子怕是要悟出怎么把赵王给架空了。 此时,郭府。 郭开正躺在榻上,享受著侍女的按摩,心情舒畅。 “算算时间,那个叫残狼的应该已经得手了吧?” 郭开眯著眼,哼哼唧唧,“敢跟我郭开斗?也不去打听打听,这邯郸城里的一砖一瓦,哪块不姓郭?” 管家在一旁陪笑:“大人英明。那楚云深不过是个外来的野种,死了也就死了。到时候咱们接手那蜂窝煤的生意,再把价格翻个十倍,这金山银山还不都流进大人您的库房?” “哈哈哈!说得好!”郭开大笑,“十倍?太少了!给老子翻二十倍!爱买不买,冻死这帮穷鬼!” 就在主僕二人畅想未来美好生活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衝进来,面色惨白如纸。 “大人!祸事了!大祸事了!” “慌什么!天塌了有本官顶著!”郭开不悦地踹了家丁一脚。 “顶……顶不住啊大人!”家丁哭丧著脸。 “平原君赵胜,带著几十名言官,穿著朝服,抬著一口棺材进宫了!说是要死諫大王,弹劾您意图毁灭赵国长城!” 郭开脸上的笑容凝固,整个人从榻上弹了起来。 “什么玩意儿?毁灭长城?我特么昨晚就是让人去杀个卖煤的啊!” 家丁咽了口唾沫:“平原君说,那卖煤的乃是大赵军工重臣,您杀他,就是断我军粮草,就是要让边关十万將士冻死!这不是通敌是什么?” 郭开只觉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楚云深……你大爷的!你不讲武德!!” 与此同时,云深煤业的门口,老坛酸菜正蹲在墙角,手里捧著一碗热腾腾的酸菜面,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先生这一招驱虎吞狼,当真是神来之笔。”老坛酸菜一边吸溜麵条,一边在心里感嘆。 “不动一刀一枪,便让赵国朝堂大乱。这等手段,何其了得?” 他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指挥流民搬运煤球的楚云深,眼中的崇拜愈发狂热。 “必须要把这个消息传回咸阳!”黑夫暗暗发誓,“秦国有此人,何愁六国不灭!” 平原君府的马车轰轰烈烈地开走了,带走了几百斤蜂窝煤,也带走了郭开半条命。 云深煤业的后院內,楚云深毫无形象地瘫在躺椅上,手里抓著一把从平原君那儿顺来的葡萄,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丟。 “爽!”楚云深吐出一颗葡萄皮,“这就叫借力打力。政儿,学废了吗?” 嬴政跪坐在案几对面,正在擦拭短剑。 那是老坛酸菜留下的,被小嬴政当成了宝贝。 “学是学了。”嬴政放下短剑,“但叔,这不够。” “嗯?”楚云深挑眉,“郭开都被弹劾了,还不够?”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嬴政稚嫩的声音里透著冷硬。 “平原君虽然也是权贵,但他好面子,顶多让郭开伤筋动骨,不会要他的命。等风头一过,郭开只要向赵王进献几个美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楚云深坐直了身子。 这孩子,看问题有点太透彻了吧? “那依你说,该咋办?” 嬴政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在桌案上比划了一个切割的手势:“斩草,必须除根。既然已经结仇,就要让他再无翻身之力。” “你想杀他?”楚云深压低声音,“政儿啊,咱们是正经生意人,杀朝廷命官这种事,风险係数太高,容易烂尾。” “不杀人,但可以诛心,可以绝粮。”嬴政指了指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煤球。 “郭开之所以囂张,是因为他有钱,他身后有邯郸商会那帮依附他的吸血虫。如果我们能让他们反目成仇,让郭开变成穷光蛋……” 楚云深愣住了。 他看著嬴政,仿佛在看一个外星生物。 这特么是三岁? 这如果不干传销,简直是浪费人才啊! “你的意思是……”楚云深试探著问,“断他的財路?” “对。”嬴政点头,“叔之前说过,加盟商是为了分担风险。那如果我们现在突然抬高煤价,造成奇货可居的假象,逼迫郭开和那些商贾高价囤货,然后……”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然后一把火烧了他们的仓库?或者直接断供?” “停停停!”楚云深赶紧打断,“烧仓库那是犯法的!而且断供这招太低级,容易把自己名声搞臭。” 楚云深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脑子飞速运转。 嬴政的想法虽然稚嫩且暴力,但核心逻辑是对的——打击对手的现金流。 “政儿,你的思路很棒,但在操作层面,太粗糙了。” 楚云深停下脚步,嘴角勾起资本家的微笑,“既然要玩,叔就教你个高端的。这种打法,在我们老家,叫——金融战。” “金融……战?”嬴政呢喃著这个陌生的词汇,感觉一股不明觉厉的气息扑面而来。 楚云深找来一块木炭,在地上画了一张简图。 “郭开垄断了木炭,现在又想插手我们的蜂窝煤。但他不懂技术,只能靠钱砸。” 楚云深在地上画了个圈,代表郭开。 “第一步,製造恐慌。”楚云深嘿嘿一笑。 “老坛酸菜不是在外面吗?让他传个消息出去,就说因为郭大夫的打压,云深煤业原材料断供,马上就要停產了。从明天起,蜂窝煤限购,每人只能买五个。” 嬴政眼睛一亮:“欲擒故纵?” 第28章 穷,比死更难受! “这叫飢饿营销。”楚云深纠正道。 “人都有从眾心理,越买不到,就越想买。这时候,不管我们定多高的价,只要有人抢,价格就会被炒上去。” “第二步,请君入瓮。”楚云深接著画线。 “郭开不是想赚钱吗?看到蜂窝煤价格暴涨,他肯定会动心。他会联合那些商贾,利用手中的资金大肆收购市面上流通的煤球,企图囤积居奇,垄断市场。” 嬴政接话道:“等他把钱都准备好,我们就……” “我们就涨价!疯狂涨价!”楚云深笑得像只老狐狸。 “我们要让市面上的煤球价格,比成本高出十倍、二十倍!让他觉得这是一座金山,让他把棺材本都砸进来!” “最后一步……”楚云深手中的木炭重重一点,“关门打狗!” “当郭开和他的盟友们手里囤满了高价煤球,现金流枯竭的时候,我们突然宣布——原材料问题解决了!技术突破了!產量翻倍了!” 楚云深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漫天飞舞的钞票:“然后,我们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向市场无限量供货!甚至买一送一!” 嬴政的瞳孔收缩。 他听懂了。 这一招,太毒了! 当市面上的煤球价格崩盘,跌得比土还便宜时,郭开手里那批高价囤来的货,就成了烫手的山芋,砸手里的废土! 他的钱,被套牢了。 他的盟友,会血本无归。 到时候,不需要他们动手,那些赔得倾家荡產的商贾,会生吞活剥了带头囤货的郭开! “这就是……做空!”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流成河。 只是几个谣言,几次调价,就能让一个权倾朝野的大夫,乃至整个邯郸的商界,灰飞烟灭。 “叔,”嬴政抬起头,眼神中除了崇拜,更多了深深的敬畏。 “这比大秦锐士的强弩,还要可怕。” “那是。”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一脸轻鬆,“记住,杀人最高级的手段,不是砍头,是让他破產。穷,比死更难受。” 墙角处。 一直假装在醃酸菜实则竖著耳朵偷听的老坛酸菜,此刻手中的大白菜已经被他捏得稀烂。 冷汗顺著他的额头滴进罈子里。 “太恐怖了……太恐怖了……”黑夫哆嗦著嘴唇。 他虽不懂什么叫做空,但他听懂了其中的杀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哪里是经商? 这分明是兵法中的“断粮道、烧輜重、诱敌深入、围而歼之”啊! 而且,这位楚先生所用的武器,竟然是那看不见摸不著的价格! “这简直是妖术!是操纵人心的妖术!”老坛酸菜內心在狂吼。 他必须马上把这个情报传回咸阳! 秦国若要一统天下,不仅需要王翦將军那样的武將,更需要楚先生这样能兵不血刃、搞垮敌国经济的鬼才! “这封情报的等级,必须定为——绝密!” 次日清晨。 邯郸城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躁不安的味道。 大街小巷,黑鸟配送的流民们一边送货,一边神神秘秘地跟街坊邻居咬耳朵。 “听说了吗?郭大夫为了报復,把城外的黑土山给封了!” “哎哟,那云深煤业岂不是要断货了?” “可不是嘛!听说楚掌柜急得都吐血了,说是剩下的煤球不多了,卖完就关张!” 谣言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城,云深煤业门口,天还没亮就排起了长龙。 百姓们挥舞著铜板,甚至有人拿著家里的陶罐来换煤,场面一度失控。 “涨价了!涨价了!” 楚云深站在台阶上,手里拿著个破锣,一脸悲痛地大喊。 “各位街坊!实在是对不住!原材料进不来,这煤球是做一个少一个!今日起,价格翻倍!每人限购五个!” “翻倍也买!给我来十个!” “我出三倍!別限购!” 人群更加疯狂了。 而在人群外围的茶楼二楼,郭开正阴沉著脸,看著下方的混乱。 他旁边坐著几个大腹便便的商贾,都是邯郸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郭大人,这……”一个姓钱的员外擦了擦汗。 “看来那楚云深是真的撑不住了。这价格涨得这么凶,百姓还在抢,说明这东西是真的紧俏啊。” 郭开冷笑一声,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撑不住就好。他越是限购,说明他手里的货越少。” 郭开转过头,看著身后的商贾们:“诸位,发財的机会到了。” “大人的意思是?” “趁他病,要他命!”郭开一拍桌子。 “既然这煤球这么值钱,咱们就把市面上所有的煤球都收过来!不管他卖多少,我们收多少!” “可是……这价格已经很高了啊。”钱员外有些犹豫。 “蠢货!”郭开骂道,“现在高,等我们垄断了所有货源,到时候卖多少钱,还不是我们说了算?等到冬天最冷的时候,这黑疙瘩就是黑金子!” 眾商贾对视一眼,眼中的贪婪战胜了理智。 “郭大人英明!” “我们这就去调集资金!” 看著商贾们匆匆离去的背影,郭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楚云深,跟我斗?我有的是钱砸死你!” 殊不知,就在他对面的巷子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透过门缝,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鱼咬鉤了。”楚云深轻声说道。 嬴政握紧了手中的拳头,低声道:“起锅,烧油。” …… 三天后。 邯郸城的煤价已经疯了。 原本两銖钱一个的蜂窝煤,已经被炒到了五十銖,而且还有价无市。 郭开和他的盟友们疯了一样,只要市面上有货,马上高价扫空。 为了筹集资金,钱员外甚至抵押了自己的两处田產。 云深煤业的后院,堆满了刚刚运来的、沉甸甸的刀幣和布幣。 楚云深看著这一屋子的钱,感觉自己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数钱机器。 “叔,郭开那边已经把家底都掏空了。”嬴政拿著老坛酸菜送来的情报,冷静地匯报。 “据说为了囤货,他还挪用了司市署的库银。” “挪用库银?”楚云深吹了个口哨,“这下他死定了。”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本来只想让他破產,没想到这货自己往绞刑架上撞。 “时机到了。” 楚云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对著正在院子里挥汗如雨製作新模具的老坛酸菜喊道:“老坛!別做那个单孔的了!把咱们那是十二孔的至尊模具拿出来!” “告诉赵姬,准备好那个横幅。” 楚云深回头,看著嬴政,眼中闪著恶作剧得逞的光芒。 “政儿,走,咱们去给郭大夫送终……哦不,送钟。” 第29章 老子都要破產跳楼了,还管你是什么大夫! 半个时辰后。 云深煤业突然打开了大门。 没有限购的牌子,没有涨价的告示。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写著八个大字: 技术突破,產能过剩! 紧接著,楚云深拿著那个简易的大喇叭,气沉丹田,吼出了让郭开灵魂出窍的一句话: “大酬宾!大酬宾!为回馈邯郸父老,今日起,蜂窝煤无限量供应!原价五十銖,现在通通不要钱!只要你拿旧木炭来换,一斤木炭换十个煤球!” “更有新品至尊十二孔强力煤球首发!火力更猛,燃烧更久!价格只要一銖钱!一銖钱,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这一嗓子,如九天惊雷劈在了正在做发財梦的郭开天灵盖上。 茶楼上,郭开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看著下方欢呼雀跃的人群,又看了看自己仓库里堆积如山、均价四十銖收购来的旧煤球。 那一瞬,郭开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和地狱大门打开的声音。 而在人群中,嬴政看著这一幕,在他的视角里,那不是商业促销,那是一场完美的歼灭战。 敌军粮草尽毁,主力被围,士气崩盘。 “兵者,诡道也。”嬴政喃喃自语,“商者,亦诡道也。” “叔,这一仗,我们贏了。” 茶楼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誓要跟著郭大人发大財的商贾们,看著楼下那条不要钱的横幅,脸色比刚吞了一只死苍蝇还精彩。 “咣当!” 不知是谁手里的茶盖掉在了地上,打破了沉默。 “免……免费?”钱员外哆嗦著嘴唇,转头看向郭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郭大人!这……这怎么回事?您不是说楚云深断货了吗?您不是说那是金山吗?” 郭开整个人僵在椅子上,面色从红润变得煞白,又从煞白变成了铁青。 他死死盯著楼下吆喝的楚云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骗局……这是骗局!”郭开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膝盖重重磕在桌角,疼得他齜牙咧嘴。 “这小子在诈我们!他哪来的那么多货?他一定是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另一个姓孙的商贾指著窗外,声音带著哭腔。 “大人您看清楚!那后面运煤的车队,都排到城门口去了!那是虚张声势吗?那特么是运煤队啊!” 眾商贾顺著手指看去,只见云深煤业的后巷,一辆接一辆的板车正將崭新的蜂窝煤卸在门口,那些流民一个个红光满面的喊著號子。 “完了……全完了……”钱员外两眼一翻,直接瘫坐在地上。 “我抵押了田產,挪用了祖產,囤了三千斤煤啊!四十銖一斤收的啊!现在……现在变成了一文不值的烂泥?” 恐慌瘟疫一样在雅间里蔓延。 下一秒,所有商贾都看向了郭开。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巴结和諂媚,而是赤裸裸的仇恨。 “郭开!是你让我们囤的!”钱员外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揪住郭开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还钱!把你挪用的库银吐出来,把我们的血汗钱还给我们!” “放肆!我是上大夫!你敢动我?”郭开色厉內荏地吼道,试图用官威压人。 “去你娘的上大夫!老子都要破產跳楼了,还管你是什么大夫!”钱员外也是急红了眼,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郭开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一群平时养尊处优的商贾,现在为了那一文不值的煤球,扭打成一团。 茶杯乱飞,桌椅翻倒,惨叫声此起彼伏。 …… 云深煤业,二楼阳台。 楚云深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看著远处茶楼窗口映出的混乱剪影,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梗。 “打起来了。” 嬴政站在他身旁,个头刚过栏杆,手里拿著一个小本子,正用炭笔在上面飞快地记录著。 “叔,这就是分赃不均,必生內乱吗?”嬴政头也不抬地问。 “不,这叫大难临头各自飞。”楚云深纠正道。 “利益捆绑的联盟,在巨大的亏损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嬴政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商战三十六计之借刀杀人》、《论如何利用人性贪婪瓦解敌对势力》。 楚云深抽了抽,决定假装没看见。 “叔,郭开亏了钱,但他手里还有几万斤煤。”嬴政合上本子,稚嫩的脸上露出冷酷。 “若是他狗急跳墙,低价拋售,或者硬撑著不卖,等天更冷的时候再出手……” 楚云深笑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郭开囤货的那座仓库。 那是城南的一处废弃粮仓,为了防止被人偷窃,郭开特意让人把门窗封死,只留了一个小口通风。 “政儿,你学过物理吗?”楚云深突然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物理?那是何家学说?墨家?道家?”嬴政一脸茫然。 “算是……天道吧。”楚云深神秘一笑。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蜂窝煤,要在通风的地方晾晒,而且堆放高度不能超过三尺吗?” 嬴政摇摇头。 “因为煤炭这东西,是有脾气的。”楚云深指著那座仓库,眼中闪过狡黠。 “尤其是刚做出来没多久,还有些潮湿的煤。堆得太高,里面的热量散不出去,就会越来越热,越来越热……” “然后呢?”嬴政追问。 “然后?”楚云深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砰!” 话音未落。 远处城南的方向,突然腾起一股黑烟。 紧接著,红色的火光如猛兽出笼,吞噬了那座巨大的仓库。 “走水啦!走水啦!” 悽厉的喊叫声响彻邯郸上空。 嬴政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冲天而起的大火,又转头看向身旁一脸淡定的楚云深。 此时,在小嬴政的眼里,这个平日里懒洋洋、只会葛优瘫的叔,身形变得高大而恐怖。 他没有派刺客,没有用火油,仅仅是坐在家里喝茶,就算准了那堆煤会自己燃烧? 这哪里是物理? 这分明是掌控五行、言出法隨的仙术! “叔……”嬴政声音微微发颤,“这就是您说的……天道?” 楚云深看著那火光,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臥槽?真烧了? 他其实也就是隨口一说,毕竟粉尘爆炸和自燃需要特定条件。 没想到郭开那蠢货为了省地方,真把煤堆成了山,还特么封死了门窗! 这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別的自杀式仓储啊! 第30章 连天火都能操控,这特么还是人吗? “咳咳。”楚云深战术性咳嗽两声,强行维持高人风范。 “那个……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科学的力量,也是……呃,天意。” 嬴政目光灼灼:“政儿明白了。兵法云: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强。叔不仅懂人心,更懂天时地利。这把火,烧掉的不仅是郭开的钱,也是他的命数。” 楚云深:“……” 孩子,你开心就好。 …… 郭府仓库前。 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郭开披头散髮,脸上还带著这几个鲜红的巴掌印,正发疯一样往火场里冲。 “救火!快救火啊!”郭开嘶吼著,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那是钱!那是本官的棺材本啊!” 几个家丁死死拉住他:“大人!火太大了!进不去啊!” “我的煤……我的煤啊!”郭开看著那熊熊燃烧的烈火,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那黑色的烟雾里,飘散的不是灰烬,而是他辛苦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还有他挪用的司市署库银。 没了,全没了。 就在这时,周围围观的百姓不仅没有帮忙救火,反而指指点点,脸上带著幸灾乐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烧得好!这就是报应!” “听说是这贪官囤积居奇,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降下天火!” “呸!活该!让他想赚黑心钱!” 更有几个刚刚高价买了煤的百姓,看著大火突然反应过来:“等等!我们的钱还在他手里!他还不起钱,这煤又烧了……” “打死这个狗官!”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愤怒的人群失控。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石头块,雨点般向郭开砸去。 “刁民!你们这群刁民!我要杀……哎哟!” 一块板砖命中了郭开的额头,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郭开捂著头,在这时,他终於体会到了什么叫墙倒眾人推。 就在场面即將演变成暴乱之时,一队身穿精良鎧甲的士兵突然出现,强行分开了人群。 “平原君到——!” 一声高喝,让喧闹的现场安静下来。 赵胜身穿紫袍,面容严肃,在一眾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走来。 他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郭开,眼中闪过厌恶,隨后又扫过那冲天的大火,最后停留在不远处看戏的楚云深身上。 楚云深见状,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带著嬴政迎了上去。 “君上!”楚云深拱手作揖,语气悲痛。 “草民有罪啊!若不是草民產能受限,逼得郭大人囤货,也不会酿成今日之祸。这火……这火烧得草民心疼啊!” 赵胜抽搐了一下。 心疼?我看你嘴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 不过,身为老练的政治家,赵胜很清楚现在该站哪边。 郭开已经完了,不仅得罪了全城百姓,还亏空了库银,现在更成了过街老鼠。 而楚云深,手里握著能让赵国度过寒冬的神物,背后还有那种深不可测的手段。 “楚先生何罪之有?”赵胜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是某些人贪得无厌,不懂经营之道,妄图操控物价,这才招致天灾人祸!” 一句话,定性了。 郭开瘫软在地,他深知自己彻底完了。 连平原君都亲自下场踩他一脚,他在赵国朝堂上,再无立锥之地。 赵胜转过身,面向围观的百姓,大声宣布:“自今日起,邯郸城內石涅供应,唯云深煤业马首是瞻!凡私自囤积、哄抬物价者,犹如此库!” “好!” “平原君英明!” “楚掌柜万岁!” 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 嬴政站在楚云深身后,看著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上大夫郭开被人拖走。 他又看了看站在高处,接受万人欢呼的楚云深。 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在年幼的嬴政这里生根发芽。 原来,杀人真的不需要刀。 只要掌握了资源,掌握了人心,再借一点点天道,就能让一个权倾朝野的大人物,在谈笑间灰飞烟灭。 “记下来。”嬴政在心里对自己说。 此时,老坛酸菜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凑到嬴政身边,压低声音道:“公子,刚才那把火……真的是楚先生放的?” 嬴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別问。” 嬴政背著小手,语气森然,“你只需知道,叔的手段,通天彻地。这把火,烧的是郭开,警的是天下人。” 老坛酸菜浑身一激灵,看著楚云深的背影,眼中的敬畏已经变成了某种狂热的宗教崇拜。 连天火都能操控……这特么还是人吗? 这大秦的国师,非他莫属啊! 夜幕降临。 云深煤业的后院,却是一片欢腾。 为了庆祝干掉了竞爭对手,赵姬特意下厨,煮了一大锅羊肉汤。 楚云深毫无形象地瘫在躺椅上,听著外面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打更声,心里美滋滋的。 郭开倒了,邯郸的煤炭市场算是彻底拿下了。 后面只要稳扎稳打,在这个战国乱世苟到嬴政回国,自己这个叔的饭碗就算是端稳了。 “叔,吃肉。” 嬴政端著一碗满满当著的羊肉走过来,乖巧地递给楚云深。 “嗯,真乖。”楚云深接过碗,摸了摸嬴政的头。 “今天嚇到了吧?其实做生意就是这样,有赚有赔,平常心就好。” “政儿不怕。”嬴政在楚云深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借著火光认真地翻看。 “政儿只是在想,既然郭开已经倒了,那他留下的那些空白市场,还有他手底下那些依附的商贾……” 嬴政抬起头,眼中闪过精光:“是不是该我们接手了?” “咳咳咳!”楚云深差点被一口羊肉汤呛死。 他惊恐地看著这个三岁的孩子。 大哥,你才三岁啊! 能不能想点这个年纪该想的事? 比如玩泥巴?或者尿床? “接手个屁!”楚云深没好气地敲了一下嬴政的脑袋,“那是赵国的烂摊子,咱们是……咳,咱们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不搞垄断那一套。” “哦。”嬴政乖巧地点头,但手中的炭笔却没停。 在垄断两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两道横线,並批註:【必行之策,待时机成熟,当吞之。】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谁啊?大晚上的。”赵姬擦著手从厨房走出来。 “我去开。”老坛酸菜极其狗腿地跑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身穿黑袍、头戴斗笠的神秘人。 第31章 就你们那烂摊子,也叫情报网? 门开了。 寒风裹挟著几片枯叶捲入屋內,让原本暖意融融的堂屋瞬间降了几度。 门口站著的黑袍人斗笠压得很低,露出的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茬,浑身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进的肃杀之气。 他越过满脸堆笑的老坛酸菜,如鹰隼般扫视屋內,最终定格在瘫在躺椅上剔牙的楚云深身上。 气氛陡然凝固。 老坛酸菜的手悄悄摸向了门后的柴刀,虽说大家都是秦国的,但这大半夜的这种打扮,保不齐有其它的心思。 “送快递的?”楚云深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指了指门槛,“鞋底蹭蹭,刚拖的地。” 黑袍人身形明显一僵。 他设想过无数种见面场景:刀光剑影的试探、高深莫测的对弈,甚至是杀机四伏的陷阱。 唯独没想过,这位传说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邯郸隱龙,开口第一句是让他蹭鞋底。 “关中风起。”黑袍人沉声道,声音沙哑。 这是切口。 老坛酸菜眼神一凛,正要对暗號,却见楚云深打了个哈欠。 “风起就多穿点。老坛,愣著干嘛?让人进来啊,外头冷气都灌进来了,这羊肉汤一冷就膻了。” 黑袍人:“……” 他迈步入內,依言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 他感觉自己身为黑冰台顶级密探的尊严,在这一蹭之间碎了一地。 “坐。”楚云深指了指对面的小马扎,“吃了吗?没吃自个儿拿碗。” 黑袍人看了一眼那口咕嘟冒泡的铁锅,又看了一眼正拿著小本子写写画画的三岁幼童,最后目光落在楚云深那张年轻的脸上。 这就是急报中提到的,那个算尽天下、以商乱国的妖孽? “在下代號夜梟。” 夜梟自报家门后,就在等,等这位传说中的高人给出回应,或者是寒暄,或者是密令。 再不济,也该是一句久仰。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声吸溜。 楚云深从碗里捞出一块燉得软烂的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道。 “夜梟?这名字不吉利。猫头鹰进宅,无事不来。老坛,给他拿双筷子,別在那杵著当门神。” 老坛酸菜正紧张地握著门把手,听到这话,抽搐了一下。 爷,这可是黑冰台的天字號密探啊! 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您当是隔壁二大爷来串门呢? 夜梟没有动。 他的手依然按在腰间的短剑上,声音更冷了几分:“阁下既然接了关中风起的暗號,便该知道我是谁。阁下是不是太托大了?” 气氛紧绷。 嬴政放下了手中的炭笔,那双稚嫩的凤眼中闪过寒芒。 他虽年幼,但对杀气最为敏感。 这个黑袍人,很危险。 “托大?” 楚云深终於放下了碗。 他扯过一块粗布擦了擦嘴,然后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著夜梟。 那眼神,就是挑剔的主考官在看一个连简歷都没填好的实习生。 “我说,你们黑冰台的人,是不是脑子都被驴踢了?” 这一句话,如平地惊雷。 老坛酸菜腿一软,差点跪下。 夜梟身上的杀气暴涨,屋內烛火都被激得摇曳不定。 “放肆!”夜梟低喝,剑已出鞘半寸。 “放肆个屁。”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夜梟那一身行头。 “大晚上的,穿一身黑,戴个斗笠,还要把脸遮住。你是生怕巡夜的城卫军看不见你?还是以为邯郸城的百姓都是瞎子?” 夜梟一愣,握剑的手僵住。 “这叫夜行衣,乃是……” “乃是个锤子。”楚云深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真正的密探,应该如水滴融入大海。你是要来接头的,穿成这样走在大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生怕別人不知你有问题?” 楚云深站起身,走到夜梟面前,伸手指了指正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老坛酸菜。 “学学人家老坛。这一身破棉袄,这一脸褶子,往那一蹲就是个醃酸菜的。这叫什么?这叫职业素养!你再看看你,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是杀手四个大字。我要是赵国守军,第一个就射死你。” 夜梟:“……”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作为一个顶级密探,他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习惯了用恐惧震慑敌人。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真正的潜伏,是把这一滴墨水,滴进水里。” 嬴政在一旁,突然开口。 他看著夜梟,声音稚嫩,“叔说过,大隱隱於市。你若连这都不懂,这把剑,不配为大秦出鞘。” 夜梟瞳孔收缩。 如果说楚云深的吐槽只是让他感到尷尬,那这个三岁孩童的话,却让他感到心惊。 一个三岁的孩子,竟然懂大隱隱於市? “行了,別在那摆造型了。”楚云深摆了摆手,一脸嫌弃。 “把斗笠摘了,黑袍脱了。老坛,去给他找身衣裳,就那件……上次送煤穿破了的那件麻布短打。” 夜梟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这是对黑冰台威严的褻瀆。 可当他对上楚云深那双慵懒的眼睛时,鬼使神差地,他鬆开了握剑的手。 片刻后。 那个冷酷无情的黑冰台天字號杀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著打补丁的麻布短衫,裤腿卷到膝盖,一脸彆扭的中年汉子。 “这才对嘛。”楚云深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躺椅上,“坐下,喝汤。” 这次夜梟没有拒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暖流顺著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他看著眼前这个毫无坐相的年轻人,轻视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仅凭三言两语,就卸掉了他的偽装,打乱了他的节奏,甚至让他对自己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產生了怀疑。 此人,深不可测。 “说吧,咸阳那边派你来干嘛?”楚云深漫不经心地问道。 夜梟放下碗,神色一肃:“主子有令,赵国局势诡譎,公子政安危为重。命我接手邯郸情报网,听从……听从先生调遣。” 说到最后几个字,夜梟有些艰难。 他本以为接头人是个秦国暗桩首领,没想到是个看起来毫无內力的年轻人。 “接手情报网?”楚云深嗤笑一声,“就你们那烂摊子,也叫情报网?” 夜梟眉头一皱,忍著怒气道:“黑冰台乃大秦利剑,遍布七国,先生何出此言?” “遍布七国?”楚云深拿起一根筷子,在桌上敲了敲。 “那我问你,你们传递消息,是不是还在用单线联繫?是不是还要去什么破庙、树洞里塞情报?是不是一个下线死了,整条线就断了?” 夜梟面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 第32章 以后,他的代號就叫——辣条! 这是黑冰台的核心机密! “这很难猜吗?”楚云深一脸看白痴的样子。 “几百年前的老古董战术了。效率低,风险大,反应慢。等你们的消息传回咸阳,黄花菜都凉了。” “那……依先生之见?”夜梟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上了求教的意味。 楚云深指了指门外。 “看到外面那些送煤的流民了吗?” “看到了。” “他们每天穿梭在邯郸的大街小巷,进出高门大户,和管家、丫鬟閒聊。他们送的是煤,带回来的是信息。” “今天赵胜家吃了什么,明天郭开要去哪鬼混,后天赵王心情如何。这些看似无用的琐碎,匯聚在一起,就是大势。” “这叫大数据分析。” “与其派几个高手去偷听,不如把情报网变成空气,变成水,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夜梟只觉头皮发麻。 他看著门外的夜色,有一张覆盖整个邯郸,甚至整个天下的巨网。 而这张网的主人,正瘫在椅子上,剔著牙。 “网格化管理,信息分级处理,蜂巢式结构。”楚云深继续拋出几个现代名词,“这才是情报网该有的样子。你们那一套,过时了。” “蜂巢……”夜梟喃喃自语,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 他听不太懂那些怪词,但他听懂了其中的逻辑。 这是一种顛覆性的变革! 一种能让黑冰台战力翻倍的恐怖构想! “噗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夜梟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颤抖:“请先生教我!” 一旁,嬴政手中的炭笔重重地写下两行字: 【旧制如枯木,新法如野火。】 【欲掌天下,必先掌耳目。叔之策,乃铸天眼!】 楚云深嚇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不是,大哥你跪什么? 我就是嫌你们以后联繫太麻烦,想让你们学学送外卖的模式,顺便吐槽一下你们的工作效率,你至於行这么大礼吗? “行了行了,起来吧。”楚云深不耐烦地挥挥手,“教你可以,先把碗洗了。” 夜梟一愣:“洗……洗碗?” “不然呢?吃了我的羊肉汤,不用干活啊?” 楚云深理直气壮,“要想学本事,先从基层做起。连个碗都洗不乾净,还想洗清天下浊气?” 夜梟浑身一震。 连个碗都洗不乾净,还想洗清天下浊气? 这……这是何等的境界! 先生这是在告诫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这是在磨礪我的心性! “诺!” 夜梟,不,现在是穿著短打的中年汉子,捧起桌上的空碗走向了厨房,那背影,带著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 老坛酸菜在一旁目瞪口呆。 这就……收服了? 那可是黑冰台的煞星啊! 就这么被打发去洗碗了? “叔。”嬴政凑过来,看著夜梟的背影,低声问道,“此人武功高强,心性坚韧,若能为我所用,必是一把利刃。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夜梟这个代號,也太招摇了。”嬴政一本正经地分析,“既已入世,当有新名。” 楚云深摸了摸下巴。 也是,以后这货还得经常在店里晃悠,叫夜梟的確容易嚇坏小朋友。 “老坛酸菜,那是为了接地气。” 楚云深目光转向厨房里那个笨手笨脚的身影,此时夜梟正拿著抹布,对著一个油腻的盘子运气。 “既然这么喜欢较劲……”楚云深打了个响指,“以后,他的代號就叫——辣条。” “辣条?”嬴政一愣,“那是何物?” “一种……让人慾罢不能,吃完还想吃,但吃多了容易上火的神物。” 楚云深神秘一笑,“又长又直,红红火火,就像他那把剑,也像他那个臭脾气。”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下: 【辣条。寓意:如烈火烹油,虽不仅於贵,却能燃尽天下不平。此乃……民之味,亦是国之烈。】 厨房里。 正在洗碗的一代宗师夜梟,突然感觉背脊一凉,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定是先生在念叨我。先生大才,连洗碗都蕴含著大道。 这油污,便是人心之恶;这清水,便是法度之严。 我洗的不是碗,是这浑浊的世道! …… 半个时辰后。 夜梟——现在的辣条,洗完了所有的碗,恭敬地站在楚云深面前。 身上穿著破旧的短打,手上还带著皂角粉的味道。 “先生,碗洗完了。” “嗯,洗得挺乾净。”楚云深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头。 “以后店里的卫生归你管。另外,把你那些手下都散出去,混进黑鸟配送的队伍里。记住,不要让他们把自己当密探。” “只有把自己骗过去了,才能骗过敌人。” 辣条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行了,天不早了,睡觉。”楚云深伸了个懒腰,打著哈欠往臥房走。 清晨,邯郸的雾气还没散尽。 云深煤业的后院里,一个矫健的身影正在……扫地。 辣条手持一把禿了毛的竹扫帚,眼神犀利。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每一次挥动都带著破空之声,地上的落叶不是被扫走的,而是被剑气的劲风卷飞的。 “左侧死角,落叶三片,已清除。” “门槛下方,蚂蚁两只,已驱逐。” 辣条收起扫帚,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看著一尘不染的院子,涌起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这就是先生说的扫除天下浊吗? 果然,这扫地之中,蕴含著极为高深的剑意! “太慢了。” 一道稚嫩却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嬴政盘腿坐在门槛上,手里捧著那本写满了天书的小册子,冷冷地看著辣条。 “一炷香的时间,你挥了三百二十七次扫帚,其中多余动作四十九次。若是战场杀敌,你已经死了四十九回。” 辣条浑身一僵,羞愧低头:“公子教训得是,属下……这就去重扫!” “不必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楚云深打著哈欠走出来,身上披著一件松松垮垮的长袍,头髮像个鸡窝。 他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院子,又看了一眼正处於战斗状態的一大一小。 “大清早的,杀气这么重干嘛?” 楚云深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辣条,白天给我弄俩鸡蛋,要蛋清,再搞点蜂蜜回来,我晚上回来要用。” 辣条眼神一凛:“先生要练毒功?” 楚云深:“……我练你大爷。让你拿你就拿,哪那么多废话。” 辣条不敢怠慢,身形一闪消失在厨房。 嬴政收起小本子,走到楚云深面前,仰头问道:“叔,取蛋清何用?据政儿所知,有些西域秘术,需以生灵精华为引……” “停停停!”楚云深按住嬴政的脑袋,强行让他转了个身。 “小孩子家家的,別整天神神叨叨的。今天晚上给你娘做个护理,看她这两天皱纹都快夹死苍蝇了。” 第33章 只要我在,你就只管负责貌美如花就行! 入夜,屋內烛火摇曳。 赵姬坐在榻边,手里拿著针线,正借著昏黄的灯光缝补一件冬衣。 她时不时停下来嘆一口气,眼神中透著一股化不开的忧虑。 郭开倒了,煤炭生意也火了,但那种寄人篱下、隨时可能被拋弃的不安全感,依然毒蛇一样缠绕著她。 她是赵国的舞姬,是秦国的质子妇,如今……却只能依附於这个来歷不明的男人。 “嘶——” 走神间,针尖刺破了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赵姬正要含在嘴里,一只温暖的大手突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都说了多少次了,这种粗活让酸菜和辣条去干,他剑法好,穿针引线肯定不在话下。” 楚云深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顺势坐在赵姬身边,自然地拿过她手中的针线扔进笸箩里。 “先生……”赵姬脸颊微红,想要抽回手,却发现对方握得很紧。 “妾身……妾身只是想为您做件御寒的衣裳。邯郸冬冷,您身子骨单薄……” “我身子骨单薄?” 楚云深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赵姬,“看来夫人是对我有误解啊。” 赵姬的脸红到了耳根,低头不敢看他。 “行了,別想那些有的没的。”楚云深拍了拍手,“辣条!东西拿上来!” 门外,辣条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著一个瓷碗,里面盛著粘稠透明的液体,当然是白天让辣汤准备的蛋清和蜂蜜,旁边还摆著几片切得薄如蝉翼的黄瓜。 “躺下。”楚云深指了指软榻。 赵姬看著那碗黏糊糊的东西,眼中闪过惊恐:“先生,这……这是何物?是要……赐死妾身吗?” “……”楚云深无语扶额,“这是面膜!美容养顏的!能让你皮肤变得嫩滑!赶紧的,別墨跡。” 在楚云深半推半就的强权下,赵姬战战兢兢地躺了下来。 楚云深挽起袖子,手指沾了点特製的面膜液,轻轻涂抹在赵姬的脸上。 冰冷的触感让赵姬浑身一颤,紧接著,楚云深温热的指腹开始在她的额头、太阳穴、脸颊上打圈按压。 这是楚云深上辈子为了討好前女友特意学的按摩法,虽说最后还是被甩了,但这手艺却保留了下来。 “放鬆,別绷著。”楚云深的声音低沉柔和。 “这里,是攒竹穴,按一按能明目去火;这里,是迎香穴,能通气血……”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隨著楚云深的手法越来越嫻熟,赵姬原本紧绷的身体逐渐软了下来。 那种从未体验过的舒適感流遍全身,连日来的焦虑、恐惧,都隨著这轻柔的按压,一点点消散。 “先生……”赵姬闭著眼,睫毛轻颤,声音软糯,“您为何……对妾身这么好?” 楚云深手上动作不停,隨口胡诌:“你是老板娘,你要是熬成黄脸婆了,咱们这生意还怎么做?这叫品牌形象维护,懂不懂?” 赵姬没听懂什么叫品牌形象,但她听懂了那份回护之意。 眼泪,顺著眼角滑落,混进了蛋清里。 “哭什么?”楚云深用拇指抹去她的泪水。 “以后跟著我,只有笑,没有哭。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酸菜和辣条是比我高点,但我也能凑合顶一顶。” “噗嗤。”赵姬破涕为笑。 她睁开眼,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年轻脸庞。 不知为何,那个曾经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异人的夫君面孔,竟然变得模糊不清。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带著三分痞气、七分懒散,却能给她无尽安全感的男人。 “先生,妾身……不想回咸阳了。”赵姬鬼使神差地说道。 楚云深手一顿:“傻话。咸阳肯定是要回的,那是政儿的天下。不过嘛……不论在哪,只要我在,你就只管负责貌美如花就行。” 屋內,气氛旖旎,温情脉脉。 屋外,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正叠罗汉一样凑在那里。 辣条蹲在下面,听著里面的动静,额头冷汗直冒。 “公子,这……这是什么邪术?把那种黏糊糊的东西涂在脸上,还能让人失去反抗能力,甚至连心智都被迷惑了……太可怕了!” 嬴政站在辣条的肩膀上,透过窗缝,目光幽深。 他看到了母亲脸上那种前所未有的顺从与依赖。 那是面对父王异人时都不曾有过的神情。 “辣条。” “属下在。” “明日起,你去抓十只母鸡,我要研究这蛋清之中,究竟藏著何种控制人心的毒素。” “……诺!” 屋內,楚云深给赵姬贴上黄瓜片,看著绿巨人一样的赵姬,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別动啊,敢动就前功尽弃了。” 赵姬乖乖地躺著,一动不敢动,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她不知什么是spa,也不知什么是面膜。 她只知道,在这个寒冷的邯郸冬夜,她的心,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哪怕这个港湾,是个整天想著吃软饭的傢伙。 楚云深擦了擦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哗啦——” 叠罗汉的两人失去平衡,辣条反应极快,一个翻滚卸力,顺便把嬴政稳稳接住。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听墙根?” 楚云深靠在窗台上,没好气地看著两人,“作业写完了吗?地扫乾净了吗?” 嬴政整理了一下衣冠,背著手,一脸正气:“我是在夜观天象,推演天下大势。” 辣条赶紧附和:“属下是在……是在保护公子观天象!”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少扯淡。政儿,进来,该睡觉了。” 嬴政点点头,迈著方步走进屋內。 路过赵姬身边时,看了一眼满脸贴著黄瓜片的母亲,小小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好可怕的巫术! 母亲已经被完全封印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欞,斑驳地洒在云深煤业的柜檯上。 楚云深瘫在太师椅里,面前堆著小山一样的竹简,是这几日煤业爆火后的帐目。 “我不行了。”楚云深把一块竹简扔在桌上,两眼无神。 “我对竹简过敏,一碰就头晕噁心,这是一种绝症,叫閒人综合徵。” 正在擦桌子的辣条抽搐了一下。 他杀过很多人,见过各种死法,唯独没见过懒死的。 赵姬端著一碗粟米粥走过来,经过一夜的蛋清面膜滋润,她的皮肤泛著细腻的光泽。 只是那双桃花眼里,带著几分的討好。 “先生,若是累了,妾身帮您看?”赵姬放下粥碗,试探著拿起一卷竹简。 第34章 不对,太高了,那是看猴! 只看了一眼,赵姬就蹙起了眉头。 战国时期的计数方式繁琐至极,加上这几日流水巨大,那些刻痕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 “你会算帐?”楚云深挑眉。 “妾身……在吕府学过一些,只是这数目太大,怕是……”赵姬有些侷促。 “怕什么,怕算错钱赔了?” 楚云深坐直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根炭笔,扯过木牘,“来,我教你点绝活。学会了这个,以后这煤业的大管家就是你。” 嬴政原本在角落里对著墙壁练剑,听到绝活,耳朵竖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挪到了柜檯边。 楚云深在木牘上刷刷写下十个奇怪的符號:0、1、2、3……9。 “这是啥?”赵姬瞪大了眼睛。 “这叫……云深鬼谷算符。”楚云深隨口胡诌,“別管叫什么,跟著我念:这个鸭蛋是零,棍子是一,耳朵是三……” 赵姬不明所以,但胜在听话,跟著楚云深一样念著。 一旁的嬴政,瞳孔收缩。 他死死盯著那十个符號。 “叔,此符……何意?”嬴政忍不住开口。 楚云深一边教赵姬怎么把复杂的三千五百二十一简化成3521。 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这叫效率。用你们那套筹算,算完这堆帐,郭开的坟头草都两米高了。用这套符號,万千钱粮,不过指掌之间。” 万千钱粮,指掌之间! 嬴政脑中轰的一声。 这哪里是算帐的符號?这分明是调配天下兵马、统计九州户籍的治国神器! 秦国律法严苛,钱粮兵马统计最为繁琐,每年因此累死的刀笔吏不知凡几。若能推行此法…… 嬴政迅速掏出木牘: 【鬼穀神符,十字定乾坤。化繁为简,乃统筹天下之基。叔之才,深不见底,恐连那商君亦不及也。】 半个时辰后。 赵姬看著木牘上整整齐齐的表格和数字,满脸不可置信。 原本需要算半天的帐目,竟在一盏茶的功夫里清算得一文不差。 “学会了吗?”楚云深打了个哈欠。 “学会了!”赵姬眼中闪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种掌控感,让她感到痴迷。 “光会算帐还不行。”楚云深上下打量著赵姬,摇了摇头。 “你现在的样子,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不像个管著几千金流水的富婆。” 赵姬一愣,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妾身……妾身本就是……” “停!” 楚云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嚇得刚进门的辣条差点拔剑。 “从今天起,忘掉你舞姬的身份,忘掉你质子妇的身份。” 楚云深站起身,走到赵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你现在是邯郸城最大的债主。別人欠你的,不是你欠別人的。” 赵姬茫然。 楚云深从柜檯下翻出一面铜镜,竖在赵姬面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別笑!” 赵姬嚇得赶紧抿住嘴。 “眼神太软了,硬一点!”楚云深指著镜子,“想像一下,郭开欠你一百金不还,还想拿烂白菜抵债。你要怎么看他?” 赵姬想了想那场景,眉头微蹙,眼神中多了丝慍怒。 楚云深循循善诱,“下巴抬高,用鼻孔看人——不对,太高了,那是看猴。低一点,大概十五度角,要有那种眾生皆螻蚁,唯我独尊的蔑视感。” 赵姬努力调整著姿態。 她本就生得极美,如今收敛了媚態,端起架子,竟真有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贵气。 “辣条,过来。”楚云深招手。 辣条抱著扫帚,战战兢兢地走过来:“先……先生有何吩咐?” “把你当成来退货的刁民,对著她吼两句。” 辣条咽了口唾沫,看著赵姬那张冷艷的脸,心里直打鼓。 但碍於楚云深的淫威,他只能硬著头皮,粗著嗓子喊道:“这煤球不好用!退钱!不退钱我就砸店!” 赵姬本能地想要道歉,却被楚云深的眼神制止。 她想起了刚才学的借贷记帐法,想起了那一句万千钱粮指掌之间。 底气,突然就有了。 她缓缓抬起头,下巴微扬,那双桃花眼半眯著,冷冷地扫过辣条的脸。 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著。 一息,两息,三息。 这种沉默,如实质的压力,让空气都凝固了。 辣条只觉背脊发凉,他作为顶尖杀手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现在很危险。 “那个……我不退了……”辣条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抱著扫帚落荒而逃。 “好!”楚云深鼓掌,“这就叫死亡凝视。记住,以后遇到搞不定的事,先別说话,盯著他看三秒。若是他还敢废话,就喊关门放辣条。” 赵姬看著落荒而逃的辣条,又看了看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这种感觉……似乎不错。 角落里,嬴政看到的,不是什么死亡凝视,而是真正的上位者之术。 喜怒不形於色,以静制动,不战而屈人之兵。 赵姬学会了死亡凝视和鬼谷算符后,云深煤业的画风突变。 原本那个唯唯诺诺的赵姬不见了,现在是一位坐在柜檯后,眼神如刀的冷艷老板娘。 就连来送菜的农户,在赵姬那看穿灵魂的注视下,都忍不住多送了两把小葱。 楚云深对此很满意。 老板娘支棱起来了,意味著他离彻底退休又进了一步。 然而,新的问题出现了。 午后的阳光下,嬴政正蹲在院子里,对著一窝蚂蚁发呆。 眼神依旧犀利,但他那苍白的小脸和瘦弱的胳膊腿,怎么看都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豆芽菜。 “咳咳……”嬴政轻咳两声,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楚云深手里拿著个啃了一半的梨,眉头微皱。 歷史上秦始皇身体的確不太好,加上在赵国当质子这些年营养不良,底子太薄。 光有脑子不行,以后统一六国还得经常出差巡游,这小身板要是半路累趴下了,那自己的软饭还怎么吃? “政儿啊。”楚云深三两口把梨啃完,隨手把梨核扔进垃圾桶。 嬴政恭敬行礼:“叔,有何教诲?” “別整天蹲著,容易静脉曲张。”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汁水,“从今天起,你的课程表里加一门课:体育。” “体育?”嬴政眼中闪过迷茫,“是研习兵法战阵,还是骑马射箭?” “那些太低端。”楚云深摇摇手指,“我要教你的,是对身体的绝对掌控,是动静之间的哲学。” 说完,楚云深转身钻进厨房。 不一会儿,他拿著两个奇怪的东西走了出来。 第35章 这套动作,名为时代在召唤! 那是两块圆形的木板,中间钻了孔,插著一根木棍当手柄。 另一只手上,则捏著一个用破布包著碎石子、尾部插著三根鸡毛的玩意儿。 那是昨晚给赵姬做面膜剩下的鸡毛。 “这是何种兵器?” 角落里,正在扫地的辣条停下动作,死死盯著那个插著鸡毛的东西。 作为顶尖刺客,他对暗器有著天然的敏感。 那东西头重脚轻,若是以內力掷出,尾部的羽毛能保持极其稳定的弹道…… 恐怖! 这是一种专门针对咽喉和眼睛的远程杀器! 楚云深把一块木板——简易球拍,扔给嬴政。 “接著。” 嬴政慌忙接住,只觉入手轻盈,但这形状……既不像盾,也不像斧。 “此物名为白羽。”楚云深掂了掂手里的羽毛球。 “规则很简单,別让这只鸟落地。它若落地,便是城池失守;它若飞起,便是反攻之时。” “別让鸟落地……”嬴政握紧球拍,眼神变得凝重。 这哪里是游戏? 这分明是训练为將者对战局的把控! 球在空中,如敌军动向,瞬息万变;拍在手中,如三军帅印,不得不发! “看好了!” 楚云深手腕一抖,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拋物线,直奔嬴政面门而去。 嬴政瞳孔微缩,身体本能地后仰,手中木板胡乱一挥。 “啪!” 清脆的撞击声。 羽毛球被磕飞了,歪歪扭扭地落在三米开外。 “姿势不对,太僵硬。”楚云深走过去,捡起球。 “手腕要活,脚步要碎。眼隨球动,心隨眼动。敌人打过来,你要预判他的落点,而不是等刀架在脖子上才躲。”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后院里满是啪啪的声音。 起初,嬴政狼狈不堪,左支右絀,跑得气喘吁吁。 但这个未来的千古一帝,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他咬著牙,死死盯著那颗飞舞的白羽,每一次挥拍,眼神都比上一次更加坚定。 躲在暗处的辣条,看得冷汗直流。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在楚云深手中,那颗轻飘飘的羽毛球有了生命。 时而如流星坠地,势大力沉;时而如柳絮隨风,轻灵诡异。 最可怕的是,楚云深脚下基本没怎么动! 他总是能用最小的幅度,化解嬴政最猛烈的攻势。 “这……这是以静制动的最高境界!”辣条喃喃自语。 “那木板平平无奇,实则蕴含剑意。特別是那一记下压……若是换成利刃,便是將敌人连人带马劈成两半的重剑势!” “好球!”楚云深大喊一声,“政儿,这一拍扣得漂亮!有股子狠劲!” 嬴政大口喘著粗气,汗水顺著脸颊滑落,但他却感觉前所未有的畅快。 胸腔里的浊气都被这一拍打了出去。 “叔!”嬴政双眼发亮,“此术,可有名號?” 楚云深擦了擦汗,隨口道:“这叫超级丹式打法……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这只是热身,后面才是重头戏。” 他把球拍一扔,站在院子中央。 “把球拍放下,跟我学。这套动作,乃是科学强身之本,名为时代在召唤。” “时代……在召唤?”嬴政重复著这几个字,只觉一股浩大的歷史洪流扑面而来。 何为时代? 大爭之世,七国爭雄,这便是时代! 何为召唤?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秦承水德,一统天下,这便是召唤! 原来,这套动作竟是为了顺应天命、召唤国运而创! 嬴政肃然起敬,扔掉球拍,笔直站立,神情庄重。 就连扫地的辣条也悄悄挪了挪位置,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预备起——” 楚云深喊著节拍,开始做第一节:伸展运动。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双臂上举,挺胸,抬头。 动作简单,甚至有些滑稽。 但在辣条眼中,画面完全变了。 当楚云深双臂上举时,那是空门大开,是在诱敌深入! 当他挺胸时,那是积蓄內力,准备爆发雷霆一击! “第二节,扩胸运动!” 楚云深双臂平屈,向后振臂,然后展开。 辣条瞳孔地震:好狠毒的招式! 先是用手肘重击身后偷袭之人的肋骨,紧接著双臂大开大合,大鹏展翅,实则是用双掌横切敌人的咽喉! 这哪里是扩胸?这分明是分筋错骨手的变种! “第三节,踢腿运动!” 楚云深一脚踢出,脚尖绷直。 嬴政学得很认真,动作有些僵硬,但他努力让自己的每一次踢腿都带上风声。 “腿要直!別在那软绵绵的!”楚云深纠正道。 “想像一下,前面站著郭开,你要一脚把他踹到赵王宫里去!” 嬴政眼神一厉。 郭开! “哈!” 小嬴政低吼一声,这一脚踢出,竟带出了凌厉的劲风。 辣条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那一脚踢的位置……正是男人的襠部! 好阴……不,好实用的杀人技! 没有任何花哨,招招直奔要害。 上打咽喉下踢襠,中间还要肘击肋骨。 这套时代在召唤,分明就是一套集百家之长、专为战场搏杀而生的绝世武学! “第四节,体侧运动……” 隨著楚云深的口令,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院子里扭来扭去。 如果是现代人看到,只会觉得这画面温馨又好笑。 但在战国时代,在这些满脑子都是杀伐的人眼中,这每一个扭腰、每一个下蹲,都蕴含著深奥的至理。 一套操做完,嬴政已经累得瘫坐在地上,但他却觉浑身发热,四肢百骸被重新锻造了一遍。 “叔……”嬴政喘著气,“这套功法,霸道的很。政儿感觉……体內的气血都在翻涌。” “那是乳酸堆积。”楚云深翻了个白眼,递给他一条毛巾。 “赶紧擦擦,別著凉了。以后每天早上起来,先做一遍广播体操,再打半小时羽毛球。坚持三个月,保你壮得像头牛。” “诺!”嬴政重重点头。 他看著自己的双手,握拳。 现在的自己还很弱小,但他相信,只要坚持修炼这套时代在召唤,终有一天,他能亲手扼住这乱世的咽喉! “行了,去洗个澡,把作业写了。” 楚云深打发走了嬴政,自己也累得够呛,瘫在躺椅上不想动。 这具身体还是太虚了,才做了两遍广播体操就喘。 看来以后得多吃点羊肉补补。 就在他闭目养神的时候,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第36章 这……这真的不是在炼蛊吗? 是辣条。 此时的辣条,手里紧紧攥著那把禿了毛的扫帚,眼神狂热得嚇人。 “先生……”辣条的声音在颤抖。 “又干嘛?地扫完了?”楚云深眼皮都没抬。 “属下……属下斗胆,想请教先生刚才那招踢腿运动的精髓。”辣条单膝跪地,语气卑微而虔诚。 “属下观摩许久,只觉那一脚暗合天道,似有千钧之力,却又轻灵如风。” 楚云深:“……” 他睁开眼,看傻子一样看著辣条。 踢腿运动? 大哥,那就是个拉伸大腿后侧韧带的动作啊! 你特么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战国版《古惑仔》吗? “那个……”楚云深嘆了口气,坐直身子,“辣条啊,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要给你放两天假?” “先生不必试探属下!”辣条磕了个头,“属下知道,法不可轻传。属下愿为先生赴汤蹈火,只求先生指点一二!” 看著这货一副你不教我我就死给你看的架势,楚云深无奈了。 这帮古人,怎么一个个戏这么多? “行吧。”楚云深指了指辣条的腿,“你踢一脚我看看。” 辣条大喜,起身气沉丹田,力贯右腿。 “喝!” 他一脚踢出。 这一脚,带著他在黑冰台修炼二十年的功力,带著他对武学至高境界的渴望。 一声巨响。 院子里那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槐树,被这一脚硬生生踹断了一根碗口粗的树枝。 树叶哗啦啦落下,如下了一场绿色的雨。 楚云深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 臥槽? 这就是传说中的……踢腿运动? 这特么是飞弹发射吧! 辣条收腿,一脸惭愧:“属下愚钝,这一脚用力过猛,失了时代在召唤那种举重若轻的韵味,还请先生责罚。” 楚云深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 他缓缓捡起地上的茶杯碎片,用一种嚇傻了的眼神看著辣条。 必须得忽悠住! 不然这货以后天天在院子里踹树,房子都要塌了! “辣条啊。”楚云深语重心长,“你这一脚,力道是有了,但格局小了。” “格……格局?” “踢树算什么本事?”楚云深站起身,背著手,仰望天空。 “真正的强者,出腿无风,落腿无声。你踢的是树,我踢的是……心中的障碍。” “心中的……障碍?”辣条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 先生教的不是杀人之术,而是修心之法! 我只想著如何破坏,而先生想的是如何超越自我! 这就是境界的差距啊! 【辣条好感度+10086】 【辣条忠诚度锁定:死忠】 “多谢先生点化!”辣条热泪盈眶,“属下这就去面壁思过,不悟透这一脚的真諦,绝不出关!” 说完,他提著扫帚,如一阵风般冲向了后院的柴房。 楚云深看著他的背影,长舒一口气。 总算忽悠瘸了。 这年头,带个孩子不容易,带个杀手更不容易啊。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一阵嘈杂声。 “老板娘!这煤球怎么回事?我昨晚烧了一夜,今早起来全家都头晕噁心!你们这是卖毒药啊!” 一个粗獷的声音在叫囂。 楚云深眉头一皱。 又来找茬的? 郭开那老小子还不死心? 他正要迈步往前厅走,却听到赵姬那清冷的声音响起。 “头晕?” 接著是一阵寂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那个,可能是俺家窗户关太紧了……俺……俺这就走……” 那粗獷的声音软了下去,紧接著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楚云深停下脚步,看来,死亡凝视教学成果显著啊。 …… 夜深人静,邯郸城的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 云深煤业的后院厨房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一股奇异的香甜味顺著门缝飘出来,混杂著油脂的醇厚与花草的芬芳。 “先生,这……这真的不是在炼蛊吗?” 辣条蹲在灶台边,手里拿著蒲扇,一脸惊恐地看著锅里那团黏糊糊、红彤彤的液体。 作为黑冰台的王牌密探,他见过无数种毒药。 鹤顶红是白的,见血封喉是黑的,但这红得像心头血一样的东西,他还是第一次见。 而且,先生竟然还在往里面加猪油! “炼个屁的蛊。”楚云深手里拿著根筷子,不停地搅拌著陶罐里的液体。 “火小点,要是焦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这可是他费了老鼻子劲才提炼出来的花汁,加上辣条偷……咳,收集来的上等蜂蜡,再配上反覆过滤的猪板油。 在战国这破地方,这玩意儿比黄金还贵。 “成了。” 楚云深用筷子挑起一点红膏,在手背上轻轻一抹。 细腻,红润,且滋润。 虽说比不上后世那些大牌口红,但在战国时期,这就是降维打击的神器。 “拿个小竹筒来。” 楚云深小心地將红膏灌入精致的细竹管中,等待冷却。 门帘被掀开,一阵冷风灌入。 赵姬抱著一摞帐简走了进来。 卸去了白日里那种生人勿近的偽装,现在的她,髮髻微乱,眉宇间带著几分疲惫,却更显楚楚动人。 只是那双原本娇艷的唇,因为邯郸乾燥的天气和连日的操劳,起了几层干皮,看著让人心疼。 “还没睡?”赵姬放下帐简,揉了揉酸胀的脖子。 楚云深笑了笑,拿起刚做好的竹管,走到赵姬面前。 “別动。” 赵姬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楚云深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下巴。 男人的手指温热,带著一股好闻的皂角味。 赵姬的身子僵硬,心跳如鼓,那双刚刚学会死亡凝视的眼睛,慌乱得像只受惊的小鹿。 “张嘴。”楚云深轻声道。 赵姬鬼使神差地微微张开嘴唇。 楚云深用指腹蘸了一点红膏,轻轻涂抹在她的唇上。 动作轻柔,细致,指尖划过唇瓣的触感,酥酥麻麻。 “这是……”赵姬尝到了甜味,“蜂蜜?” “这叫口红。”楚云深收回手,端详著自己的杰作,“抿一下。” 赵姬依言抿了抿嘴。 原本乾裂苍白的嘴唇,变得红润饱满,泛著诱人的光泽。 那抹红色,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晶莹剔透,整个人艷光四射。 楚云深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递给她。 “看看。” 赵姬看向镜中。 镜子里的女人,唇若涂朱,娇艷欲滴。 “这……这是我?”赵姬抚摸著脸颊,不敢置信。 “这几日辛苦你了。”楚云深靠在灶台上,隨手拿起个梨啃了一口,“又要管帐,又要应付那些牛鬼蛇神。你是女人,得对自己好点。” 赵姬放下铜镜,眼眶微红。 在吕不韦府上,她是用来送人的礼物;在赵国质子府,她是被人唾弃的妖艷贱货。 从未有人在意过她的嘴唇乾不干,从未有人在深夜为她熬製胭脂。 除了眼前这个男人。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赵姬抬起头,眼神中不再有试探,只有一汪即將溢出来的柔情。 第37章 这俩凑一块,正好互补! “我说过,我是来吃软饭的。”楚云深耸耸肩,一脸理所当然。 “把饭票养得漂漂亮亮的,我这软饭才能吃得长久,吃得安稳,你说是不?” 赵姬噗嗤一声笑了。 这一笑,如百花盛开。 她清楚他在胡说八道,哪有吃软饭的人,会为了主家把天都捅个窟窿? “先生……”赵姬轻唤了一声,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打住!”楚云深赶紧后退一步。 “別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这人定力差,赶紧回去睡觉。” 赵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在转身出门的那一刻,她紧紧攥著那个小竹管,“只要你在,这软饭,管够。” 赵姬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掀帘离去。 楚云深摸了摸鼻子,看著空荡荡的门口,总算是把这富婆的心给稳住了。 然而,他不知在厨房窗外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嬴政並没有睡。 他穿著单薄的中衣,看著赵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屋內那个正在收拾残局的男人。 “那红色膏体,究竟是何物?” 嬴政回想起刚才那一幕。 母亲原本憔悴疲惫,可涂上那东西之后,气势大变。 那种娇艷中透著的凌厉,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目光的魔力…… “恐怖如斯!” 如今他们在赵国为质,处境艰难。 若母亲能凭此物,在赵国贵族圈中左右逢源,甚至……控制住赵王的心智? 不,不仅如此。 若是將来大秦铁骑东出,每攻一城,便先派涂抹此口红的死士入城,诱其君王,乱其朝纲…… 那六国,岂不是唾手可得? “高!实在是高!” 嬴政看著屋內楚云深的背影,眼中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连这种闺房之物,都能被仲父化腐朽为神奇,变成吞灭天下的利器。 叔的布局,无孔不入! “谁在那?” 屋內,楚云深敏锐地察觉到了窗外的呼吸声。 嬴政推门而入,神色肃穆,对著楚云深长长一揖。 “叔,政儿明白了。” 楚云深嚇了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扔出去:“大半夜不睡觉,你明白啥了?” 嬴政抬起头,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坚毅与冷酷。 “叔以此红膏赠母,非为悦色,实为铸剑。” “铸剑?”楚云深懵了。 “以红妆为刃,以美色为谋。”嬴政声音鏗鏘有力。 “政儿定当铭记:这天下,既要在马背上取,亦要在脂粉堆里谋!” 楚云深:“……” 他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罐猪油拌玫瑰花,又看了看一脸我已洞悉天机的嬴政。 我就想给你妈做个唇膏防裂,顺便调个情,怎么就成了兵法了? “睡觉!”楚云深黑著脸,“明天早上广播体操加练三遍!” “诺!” 嬴政答应得震天响。 看吧,叔这是在惩罚我看破了他的天机。 加练三遍,定是为了磨炼我的心性,让我能更好地驾驭这等手段! 楚云深瘫坐在椅子上,长嘆一口气。 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这时,一直装死的辣条弱弱地举起了手。 “先……先生。” “又有啥事?” “那个……剩下的这些红膏,能不能赏给属下一点?” 楚云深瞪著他:“你一个大老爷们要口红干什么?女装大佬啊?” 辣条一脸正色:“属下想將此物涂在剑刃之上。既能防锈,又能迷惑敌人,让他们以为属下的剑……是甜的。” 楚云深:“……” 滚! 都给老子滚! …… 一转眼数年过去了。 那个曾经瘦弱的嬴政,如今不仅身量高了许多,连肌肉线条都初具雏形。 尤其是眼神,在日復一日的广播体操和羽毛球特训中,磨礪得如鹰隼般锐利。 而在他对面,作为陪练的辣条正一脸生无可恋。 他手里拿著那把扫帚,每一次挥动都带著残影,却不敢真的用力,生怕伤了公子。 “停!” 楚云深喊了一嗓子,“早操结束。辣条,去把那两张煎饼果子摊了,记得多放葱花,政儿还在长身体,给他加两个蛋。” “诺。”辣条收起扫帚,身影一闪便进了厨房。 作为黑冰台顶级杀手,他现在的厨艺比剑术更精进,尤其是摊煎饼的手法,那叫一个圆润丝滑。 嬴政披上外袍,大步走到楚云深面前,恭敬行礼:“叔,今日这套动作,政儿感觉气机流转更加顺畅,尤其是最后那几下深呼吸。” 楚云深吹了吹杯子里的枸杞水,翻了个白眼。 那是整理运动,是让你平復心率的,神特么吸天地之气。 “行了,別在那自行脑补了。”楚云深递给他一块热毛巾。 正说著,老坛酸菜走了过来,从怀中掏出一卷只有手指粗细的竹简,双手呈给楚云深。 “先生,咸阳急报。” 气氛冷了下来。 嬴政擦汗的手一顿,目光死死盯著那捲竹简。 咸阳,那个应该是他家的地方。 楚云深接过竹简,隨手挑开封泥,扫了一眼。 这一眼,“呵,动作挺快啊。” 楚云深把竹简扔在桌上,拿起煎饼咬了一大口,“政儿,你那个便宜爹,给你找了个新奶奶。” 嬴政身躯一震,抬头:“新奶奶?叔,这是何意?” “情报上说,你爹异人,在那个大商人吕不韦的运作下,正式认了华阳夫人为母。” 楚云深一边嚼著薄脆,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华阳夫人无子,你爹是庶出,这俩凑一块,正好互补。一个要权,一个要名。” 嬴政的小脸煞白,父亲在咸阳认了別的女人当母亲?那他是否也会有新的夫人和孩子?自己又算什么? “不仅如此。” 楚云深咽下嘴里的食物,指了指竹简,“你爹为了討好那个楚国来的华阳夫人,连名字都改了。以后不叫异人了,叫子楚。” “子……楚?” 嬴政喃喃自语,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异人,子楚。 为了上位,连名字都能改。 这就是他的父亲? 这就是大秦的公子? “这是背叛!” 嬴政低吼一声,眼中满是血丝,“他为了王位,背弃了尊严!此等行径,与那摇尾乞怜的哈巴狗何异?!” 辣条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公子慎言啊! 那是您亲爹,很有可能也是未来的秦王啊! 然而,楚云深却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背叛?尊严?” 楚云深拿起一根大葱,蘸了蘸酱,“政儿啊,你还是太年轻。在你眼里这是背叛,但在吕不韦眼里,这叫天使轮投资成功上市。” “天……使轮?”嬴政一愣,愤怒被这个新奇的词汇冲淡了几分。 第38章 在战国,心软的人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吕不韦是个商人,而且是个赌徒。” 楚云深用大葱指了指咸阳的方向,“他散尽家財,去结交你那个落魄的爹,不是因为什么友情,而是因为他看准了这支潜力股。” “他把你爹包装一番,推销给华阳夫人,就如几年前我把煤球包装成九阳神土推销给平原君一样。” “在你看来,你爹是改名换姓、认贼作母。” “但在吕不韦看来,这叫借壳上市。华阳夫人就是那个壳,只要钻进去,你爹这支垃圾……咳,这支潜力股,就能瞬身价百倍,成为大秦储君的有力竞爭者。” 楚云深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著几分市侩的调侃。 但在嬴政和酸菜的耳中,这番话却如惊雷炸响。 把大秦的王位继承人比作煤球? 把朝堂博弈比作商贾买卖? 这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透彻! 嬴政眼中的愤怒逐渐消退,“叔的意思是,在吕不韦眼中,父亲……不过是一件货物?” “宾果!答对了。”楚云深打了个响指。 “奇货可居嘛。既然是货物,那就得听买家的。华阳夫人喜欢楚国,你爹就得叫子楚;华阳夫人喜欢听曲,你爹就得学楚歌。” 说到这,楚云深突然凑近嬴政,盯著他的眼睛。 “政儿,你说你爹可怜吗?” 嬴政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可怜,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没错。”楚云深坐直身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世上,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价格。你爹卖了尊严,换来了王位。这是交易,很公平。” “那……那我呢?” 嬴政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和母亲,也是这场交易的筹码吗?” 楚云深看著眼前这个惶恐的孩子,心里嘆了口气。 这还是个孩子啊。 但他不能心软。 在战国,心软的人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不。” 楚云深伸出手,按在嬴政的肩膀上。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带著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是被剥离的不良资產。” 噗—— 正在喝水的酸菜一口喷了出来。 嬴政也懵了:“不……不良资產?” “对,就是那种可能会导致整个项目亏损的累赘。” 楚云深毫无顾忌地毒舌,“你爹要討好华阳夫人,自然不能带著赵国生的老婆孩子。你们的存在,就是他洗白路上的污点。” 嬴政的身体晃了晃,小脸惨白如纸。 残酷,但这是真相。 “但是!” 楚云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良资產,那是对吕不韦和你爹而言。对我来说,这叫价值洼地,叫抄底!” 他站起身,迎著寒风,衣袖猎猎作响。 “吕不韦以为他贏了?他不过是贏了个面子。他投资的是现在的秦国公子,最多就是个秦王,而我投资的……” 楚云深低下头,看著嬴政,“……是未来的天下共主!” 嬴政只觉脑海中有东西炸开了。 未来的……天下共主! 这七个字,如一把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自卑与惶恐。 原来,在叔眼中,父亲和吕不韦的谋划不过是小打小闹。 仲父看到的,是比王位更遥远、更宏大的未来! 那一刻,嬴政眼中的泪水蒸发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与霸气。 他缓缓站起身,对著楚云深深深一拜。 “政儿明白了。” “既然父亲將我和母亲视为弃子,那从今日起,嬴政便不再是谁的儿子,也不再是谁的筹码。” 嬴政抬起头,稚嫩的脸上露出冷笑。 “既然他们把这天下当成生意场,那政儿就要做那个唯一的庄家。他们且等著,政儿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血本无归!” 楚云深看著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的小屁孩,我就是想安慰你一下,顺便吐槽一下你那个渣爹,你怎么又顿悟了? 还要做庄家?还要让人血本无归? 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像个反派boss了? “行了行了,別在那发狠了,煎饼都凉了。” 楚云深摆摆手,试图把画风拉回日常,“吃完赶紧去背书,今天要把《商君书》抄十遍。” “诺!”嬴政答应得乾脆利落,拿起煎饼大口吞咽。 …… 邯郸城的风,这几日格外喧囂。 秦国异人认华阳夫人为母、改名子楚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只用了一夜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在这个娱乐活动极其匱乏的年代,这简直就是战国版的顶流塌房现场。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们唾沫横飞。 有人嘲笑异人毫无骨气,有人怜悯赵姬母子命苦。 但更多的人,是抱著一种看戏的心態,等著看这对顶著秦国公子眷属名头的母子,跌入泥潭。 然而,处於舆论漩涡中心的云深煤业,画风却有些……清奇。 院子里,楚云深正躺在摇椅上,脸上盖著一把蒲扇,旁边的小几上放著一盘切好的甜瓜。 “咔嚓。” 他拿起一块甜瓜,咬得汁水四溅。 “叔,外面已经传疯了。” 嬴政跪坐在他对面,手里握著那捲《商君书》,指节有些发白,但神色却出奇的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们说,政儿是秦国不要的野种,是……是丧家之犬。” “哦。”楚云深吐出一颗瓜子,眼皮都没抬,“这瓜挺甜,你要不要来一块?” “叔,您就不生气?” “生气能当饭吃?还是能让那帮碎嘴子闭嘴?” 楚云深懒洋洋地拿开蒲扇,露出一双死鱼眼,“政儿啊,你要记住,当全世界都等著看你哭的时候,你不仅不能哭,还得在那笑,笑得比谁都大声。这叫……情绪管理。” 一旁的辣条正在扫地,闻言手中的扫帚微微一顿。 情绪管理? 这就是先生面对千夫所指仍能安之若素的心法吗? 嬴政若有所思:“笑给他们看?这是为了迷惑敌人,让他们以为政儿有恃无恐?” “不,纯纯就是为了气死他们。” 楚云深翻了个身,“你想啊,他们大老远跑来嘲讽你,结果发现你过得比他们还好,吃著甜瓜唱著歌,你说他们会不会气得肝疼?” 嬴政愣住了。 这种角度……未免太过清奇。 但仔细一想,却又暗合兵法中攻心为上的至理。 敌人想看你的痛苦,你偏不给,这就是对敌人最大的精神打击! “叔,政儿受教了。”嬴政点点头,“这就是《孙子兵法》中的怒而挠之,卑而骄之!” 楚云深:“……” 我就想让你皮厚点,你怎么又扯到孙子兵法去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砰”的一声粗暴踹开。 第39章 先生吃的那个瓜,没洗! 几个身穿锦衣的家僕簇拥著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闯了进来。 此人正是之前被云深煤业拉黑的一个投机商贾,姓王,平日里唯郭开马首是瞻。 “哎哟,这不是咱们的小公子吗?” 王掌柜满脸油光,手里捏著两枚核桃转得咔咔响,阴阳怪气地说道。 “听说你爹在咸阳发了大財,怎么也不把你接回去享福啊?嘖嘖嘖,看来是真不要你们嘍!” 他身后的家僕们发出一阵鬨笑。 嬴政的眼神冷了下来,手按在了腰间的木剑上。 辣条的身影也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阴影处,手中的扫帚倒持,那是起手式的徵兆。 “哎,別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 楚云深慢悠悠地从摇椅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王掌柜是吧?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是不是煤球生意没做成,家里冷锅冷灶的,冻著脑子了?” 王掌柜面色一僵,隨即恼羞成怒:“楚云深!你少在这装蒜!以前大家敬著这小子,是看在秦国的面子上。” “现在他就是个弃子!连秦国都不认他,你还护著个什么劲?识相的,赶紧把这院子腾出来,这地段,爷看上了!” 这就叫墙倒眾人推。 嬴政咬著牙,正要起身,却被楚云深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弃子?” 楚云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王掌柜面前,虽穿著布衣,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气势,竟然逼得王掌柜后退了半步。 “王掌柜,你做生意这么多年,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什么话?” “有一种策略,叫战略性隱身。”楚云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以为改名换姓是在拋弃?肤浅!太肤浅了!” 他围著王掌柜转了一圈,声音压低,带著几分神秘。 “如今六国合纵抗秦,秦国公子的身份在赵国就是个活靶子。现在好了,名分一去,关注度自然下降。这就好比……把一颗明珠蒙上尘土,是为了什么?” 王掌柜下意识地接话:“为了……防盗?” “宾果!”楚云深打了个响指。 “秦国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明面上撇清关係,实则是为了保护血脉,让其在赵国安全成长,不受各方势力针对。这叫什么?这叫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全场寂静。 连嬴政都瞪大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吗? 父亲改名,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保护我在赵国不被刺杀? 这是一种忍辱负重的父爱?! 嬴政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叔在忽悠人,但情感上,他太需要这个解释了。 王掌柜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那颗本来就不怎么灵光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 难道……自己真的看走眼了? 这其实是秦国的苦肉计? “可是……可是大家都说……”王掌柜结结巴巴。 “大家?大家要是都能看懂帝王心术,那大家都能当大王了。” 楚云深嗤笑一声,拍了拍王掌柜的肩膀,顺手在他那名贵的绸缎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甜瓜汁。 “王掌柜,做人要留一线。万一哪天这层尘土擦去了,明珠重现光芒,你今日这一脚,可就是踢在铁板上了。” 王掌柜打了个哆嗦。 他看著那个坐在小几旁,年幼却腰背挺直、眼神犀利的嬴政,突然后背发凉。 这孩子太嚇人了,不像弃子,倒像是一头收起爪牙的幼虎。 “那个……误会,都是误会。”王掌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在下就是路过,路过……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带著家僕落荒而逃,连滚带爬的样子极其狼狈。 院子里恢復了安静。 “叔。”嬴政抬起头,眼神复杂。 “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父亲他……真的是为了保护我?” 楚云深坐回摇椅,重新拿起蒲扇盖在脸上。 “假的。” 两个字,乾脆利落,击碎了嬴政刚升起的幻想。 “他就是为了荣华富贵把你卖了。我刚才那么说,就是为了嚇唬那个傻子。” 楚云深的声音从蒲扇下面传出来,懒洋洋的。 “政儿啊,记住第二课:在这个世界上,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別人愿意相信什么。只要你足够自信,你说的谎言,就是真理。” 嬴政坐在那里,久久未动。 先是用战略性隱身这种高深理论震慑宵小,接著又无情揭露真相打破幻想。 叔这是在教我……御人之术与自知之明的平衡! 对外,要善於利用舆论,虚张声势,让敌人摸不清虚实; 对內,要时刻保持清醒,直面残酷的现实,不存侥倖。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別人相信什么……” 嬴政喃喃自语,眼中精光爆闪。 如果能让六国都相信秦国已经衰落,那秦国东出之时,岂不是如入无人之境? 如果能让朝臣都相信政儿只是个平庸之主,那政儿掌权之日,便是权臣授首之时! “叔之智慧,深不可测!” 嬴政起身,对著摇椅深深一拜,然后转身拿起木剑,开始在院中挥舞。 每一次挥剑,都比以往更加用力,更加决绝。 既然没有了父亲的庇护,那就用手中的剑,为自己劈开一条生路! 角落里的辣条看著这一幕,默默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下: 【先生以甜瓜论退敌,授公子舆论战之法。公子悟,剑势大涨,隱有王者之风。备註:先生吃的那个瓜,没洗。】 …… 与此同时,赵王宫。 赵王丹看著手中的密报,眉头紧锁。 “异人改名子楚,认华阳为母……这秦国,是什么意思?”赵王摸著鬍鬚。 下首,平原君赵胜正襟危坐。 而那个一脸奸相的郭开,正跪在地上,痛心疾首地说道:“大王!那异人弃妻儿如敝履,这嬴政留之无用,反而是个祸害!不如……杀之以泄愤!” 赵王有些意动。 杀个弃子,既能噁心一下秦国,又能平息国內的民愤,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可!” 赵胜站起身,冷冷地瞥了郭开一眼。 “大王,杀一稚子,有损我赵国大国风范。况且,那嬴政虽被弃,但他身边的楚云深……可是个摇钱树啊。” 提到摇钱树,赵王的眼睛亮了。 云深煤业如今垄断了邯郸的煤炭供应,每个月上缴的税银,比两个县的赋税都多。 更別提那个什么加盟费,简直就是抢钱……哦不,是生財有道。 第40章 这年头,做实业的真是干不过搞行政的! “平原君所言极是。”赵王换了个坐姿,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那楚云深弄出来的蜂窝煤,的確是个好东西。若是杀了嬴政,楚云深必然离心,到时候这买卖……” “大王!”郭开急了,“那楚云深不过是个商贾……” “闭嘴!”赵王呵斥道。 “你懂什么?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如今国库空虚,正是用人之际。那嬴政既然被秦国拋弃,那就更翻不起什么浪花了。留著他,还能拴住楚云深这头能下金蛋的鸡。” 赵王挥了挥手,下了定论:“传令下去,嬴政母子照旧安置,不得刁难。至於那个楚云深……告诉他,下个月的税银,再加三成!” 郭开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赵王的圣旨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当然,伴隨而来的还有那张令人牙酸的加税令。 “三成?还是加在原有赋税的基础上?” 楚云深看著手里那捲象徵著王命的竹简,脸色比吃了没熟的柿子还难看。 他转头看向正在院子里把木剑挥得呼呼作响的嬴政,长嘆一口气。 “政儿啊,看来你那便宜老爹把你卖了个好价钱,但售后服务是一点没包啊。赵王这老小子,这是打算把咱们当猪宰呢。” 嬴政收剑而立,额头上掛著晶莹的汗珠,眼神却冷冽如刀。 “叔,这是赵王的试探。他在试探秦国的底线,也在试探我们的耐力。若我们交不出这笔钱,他便有藉口將我们贬为奴籍,名正言顺地羞辱秦国。” “不,他单纯就是穷疯了。”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把竹简隨手扔给一旁的辣条。 “拿去引火,这竹子油性大,好烧。” 辣条手忙脚乱地接住王命,嘴角抽搐。 拿赵王的旨意引火?这也就是先生敢想敢干。 竹简在炭盆里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照著楚云深那张写满了生无可恋的脸。 “三成……这老东西怎么不去抢?” 楚云深用火钳拨弄著竹简残骸,顺手往火里丟了两颗红薯,“这年头,做实业的真是干不过搞行政的。” 嬴政盘腿坐在一旁,小脸紧绷。 他看著那化为灰烬的王命,眼中闪过快意。 敢拿赵王的詔书烤红薯,普天之下,怕只有叔一人了。 “叔,既然赵王不仁,我们便不义。” 嬴政压低声音,语气森寒,“辣条已探明,赵国粮仓空虚。不如我们一把火烧了煤场,让邯郸这个冬天无煤可用,冻死这帮权贵!” 角落里正在擦拭扫帚的辣条手一抖,眼神惊恐。 公子这杀性,越来越重了啊! 这哪是不到十岁的的孩子,分明是披著人皮的狼崽子! “烧了?败家子啊你!” 楚云深一巴掌拍在嬴政的脑门上,“那是钱!都是白花花的钱!烧了煤场,赵王顶多冷两天,咱们可是要喝西北风的!” 嬴政捂著额头,有些委屈:“那依叔之见,该当如何?难道真要交这三成重税?” “交税?我楚云深这辈子,除了智商税,什么税都不想交。” 楚云深从摇椅上弹起来,他走到书案前,大笔一挥,在一块巨大的白布上写下了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嬴政凑过去一看,只见上面写著: 【惨!惨!惨!无良房东恶意涨租,老板无力经营,含泪吐血大甩卖!原价三百銖、五百銖的蜂窝煤,现在通通只要五十銖!五十銖,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最后三天,最后三天!】 “这……”嬴政看著那一个个感嘆號,只觉一股悲凉之气扑面而来。 “叔,这是要……散伙?” “散什么伙?这叫回笼资金!” 楚云深把笔一扔,对著辣条招了招手,“辣条,去,把这横幅掛在大门口。另外,通知黑鸟卫的所有兄弟,今晚开始,全员加班!” 辣条放下扫帚,一脸肃穆:“先生,是要执行暗杀任务吗?” “杀个屁!搬砖!”楚云深瞪了他一眼。 “把库房里所有值钱的模具、铜器、还没卖出去的精品煤,全部打包。明面上咱们大甩卖,暗地里把核心资產全部转移到城西那个废弃的义庄去。” 辣条愣住了。 这……这是要跑路? 嬴政却抬起头,眼中精光爆闪。 原来如此! 这哪里是简单的搬家,这是兵法中的坚壁清野加金蝉脱壳啊! 赵王想用重税压榨云深煤业,叔便来一招釜底抽薪。 明面上通过低价倾销,製造市场混乱,彻底击穿邯郸的物价体系;暗地里转移核心资產,保留东山再起的火种。 一旦云深煤业倒闭,赵国不仅收不到一分钱税,反而会因为廉价煤的消失而陷入更大的恐慌。 到时候,掌握了核心技术和资金的我们,换个名字就能捲土重来! “高!实在是高!” 嬴政忍不住讚嘆,“叔这一招,既掏空了赵国百姓的口袋,又让赵王的算盘落空,还能在混乱中保全实力。此乃亡国之策啊!” 楚云深:“……” 我就想搞个清仓大甩卖,怎么就成亡国之策了? 这孩子的阅读理解能力是不是过剩了? 次日清晨,邯郸城炸锅了。 云深煤业门口,那条写著“惨惨惨”的白布横幅迎风招展。 楚云深站在台阶上,声情並茂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父老乡亲们!大家评评理啊!” “我们云深煤业,兢兢业业为邯郸百姓送温暖。结果呢?朝廷要加税!房东要涨租!这日子没法过了!” “老板我已经破產了!今天不为赚钱,只为回本!全场蜂窝煤,只要五十銖!模具、铲子、甚至我脚下这块砖,给钱就卖!” “拿走!通通拿走!別让我看见这些伤心物!” 楚云深一边喊,一边抹著並不存在的眼泪。 那悲愤的模样,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底下的百姓哪见过这种阵仗?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老板,如今竟然惨到这个地步? 而且……五十銖?这简直是白送啊! “我要十筐!” “我要一百个!” “別挤!那把铲子是我的!” 人群疯了。 嬴政站在柜檯后,负责收钱。 他看著眼前疯狂的人群,心里对楚云深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利用百姓的贪便宜心理,在极短时间內將积压的库存变现。 这种恐怖的动员能力,若是用在徵兵上…… “政儿,愣著干嘛?数钱啊!” 就在云深煤业热火朝天搞破產清算的时候,不远处的茶楼上,郭开正端著茶杯,一脸得意。 “哼,我就知道这楚云深撑不住。” 郭开看著楼下疯狂抢购的人群,冷笑道,“这一加税,他就只能关门大吉。只要他一倒,这邯郸的煤炭生意,还得回到我们手里。” 旁边的一个家僕有些担忧:“可是大人,他这么低价甩卖,咱们的存货可就卖不出去了啊。” “蠢货!”郭开骂道。 “他那是垂死挣扎!等他卖完了,到时候咱们再涨价,把损失补回来就是了。” 郭开看自己怎么都是要贏麻了。 然而,他不知的是,云深煤业后门,一辆辆装著泔水的马车,正悄无声息地驶出。 第41章 我只是……进行了產业升级! 车上装的,不是泔水,而是云深煤业这几个月赚来的真金白银,和最核心的模具技术。 负责押车的黑鸟卫,一个个神情肃穆。 “记住先生的话。”领头的少年低声说道,“这些都是大秦的军费!少了一文钱,提头来见!” 而在前门,楚云深喊得嗓子都哑了。 “最后一天!真的是最后一天!明天我就带著小姨子……咳咳,带著全家回去种地了!” 嬴政一边数钱数到手抽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笔记: 【帝王策·经济篇:当面对不可抗力时,与其死守一城一地,不如主动放弃,將固定资產转化为流动资金。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待敌鬆懈之时,便是致命一击之日。】 直到日落西山,云深煤业的仓库里连只老鼠都没剩下。 楚云深瘫坐在满地的钱堆里,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 “发了!这一波清仓,比正常卖三个月赚得都多!” 这就是恐慌营销的魅力。 “叔,我们把锅碗瓢盆都卖了,明日赵王的税吏一来,看到这空壳子,怕是要直接拿人。” 嬴政跪坐在案几旁,神情严肃得討论明天的计划。 “拿人?凭什么拿人?”楚云深吹了吹木牌上的金粉,一脸无辜。 “我云深煤业倒闭了吗?没有啊。我只是……进行了產业升级。” “產业……升级?”嬴政眉头微皱,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政儿啊,做生意最高级的境界,不是卖货,是卖资格。” 楚云深神秘一笑,举起手中的黑木牌,“这叫至尊黑金会员卡。全球限量……哦不,全邯郸限量一百张。” 嬴政盯著那块粗製滥造的煤渣牌子,“此物,有何用?” “持有此卡者,拥有明年冬天新款煤球的优先购买权,並且享受尊贵vip通道,不用排队,还能打九八折。” 楚云深说得唾沫横飞,“当然,最重要的是身份的象徵!只有邯郸最顶级的人上人,才配拥有这块……煤渣。” “预售?”嬴政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收现在的钱,卖明年的货?” “宾果!”楚云深打了个响指,“而且,我是不退款的。” 嬴政站起身,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高!实在是高!” 他在原地来回踱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哪里是卖货,这分明是寅吃卯粮的升级版——掠夺未来!叔是在教我,若秦国军资不足,可向敌国权贵许以虚名,提前透支他们的財富来养我大秦锐士!待到明年……呵,明年我大秦铁骑一到,他们拿著这牌子,也只能去地府兑换了!” 角落里的辣条听得头皮发麻,手中的笔飞快记录: 【先生祭出黑金令,公子悟出金融掠夺术。此计若成,赵国权贵之財,皆为秦有。】 楚云深张了张嘴,想解释这其实就是个健身房跑路前的经典套路,但看著嬴政那崇拜的样子,他决定闭嘴。 误会就误会吧,反正这孩子脑补能力强,省得自己编教材了。 “来了。” 楚云深耳朵一动,听到了门外嘈杂的马蹄声。 大门被粗暴地推开,郭开带著那个倒霉的王掌柜,还有十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看到空空如也的店铺,郭开先是一愣,隨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楚云深啊楚云深,你也有今天!” 郭开指著楚云深,脸上满是报復的快意,“卖光了家当,这是准备捲铺盖跑路回秦国要饭去了?” 王掌柜在一旁附和:“大人,我看他是怕了!知道斗不过您,想拿钱跑路!” 嬴政手按剑柄,眼中杀机一闪,正要上前,却被楚云深懒洋洋地拦住。 “跑路?郭大人此言差矣。” 楚云深坐在太师椅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把玩著那块黑金卡。 “我这是为了迎接即將到来的高端市场,腾笼换鸟呢。” “高端市场?” 郭开狐疑地看著那个黑乎乎的牌子,“就凭这块破煤渣?” “破煤渣?”楚云深冷笑一声,“这叫云深黑金令。郭大人,您也是生意场上的老手了,难道不知如今煤炭產能有限,明年冬天,谁手里有货,谁就是邯郸的王吗?” 郭开心里一个咯噔。 他当然知道,云深煤业赚疯了,现在是一年比一年火爆。 “这黑金令,便是明年提货的唯一凭证。” 楚云深声音都是诱惑,“一张卡,对应一万斤顶级无烟煤的优先提货权。而且……认卡不认人。” 这最后五个字,死死勾住了郭开的魂。 认卡不认人!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只要他郭开把这些卡都买下来,明年云深煤业生產多少煤,都得先过他的手! 他就可以囤积居奇,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 “你……打算卖多少钱一张?”郭开吞了口唾沫,贪婪战胜了理智。 楚云深伸出一根手指。 “百斤刀幣?”王掌柜试探道。 “百斤?你打发叫花子呢?”楚云深翻了个白眼,“一千斤刀幣!一张!” “嘶——”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这简直是在抢钱! “你怎么不去抢?!”郭开跳脚大骂。 “抢钱哪有这个快……咳咳,我是说,物有所值。” 楚云深慢条斯理地站起身,“郭大人若是不想要,那我就卖给平原君府了。听说赵胜大人正需要大量好煤呢……” 提到平原君,郭开的面色变了。 如果让赵胜拿到了这些卡,那他在赵国商界的地位就彻底完了。 而且,一旦垄断了煤炭,这些钱,转手就能翻倍赚回来! 这是一场豪赌。 “慢著!”郭开咬著牙,眼珠子都红了,“我全要了!” “大人!这……”王掌柜想劝,被郭开一巴掌扇了回去。 “你懂个屁!这叫战略投资!” 楚云深强忍著笑意,故作从容地说道:“郭大人大气。不过,我也不是谁的钱都收。既然是全包,那得现钱,现结。” “来人!回府取钱!”郭开大吼一声,生怕楚云深反悔。 半个时辰后。 一箱箱沉甸甸的金饼被搬进了后院。 “楚云深,咱们明年冬天见!”郭开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手中的卡,“到时候,我要你跪著求我!” 楚云深笑眯眯地拱手,“郭大人慢走,小心台阶。” 看著郭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嬴政站在钱箱旁,伸手抚摸著金饼,眼神幽深。 “叔,这就是兵法中的诱敌深入,聚而歼之吧?” “差不多吧。” 楚云深拿起一块金饼上下掂量,“不过在我的家乡,这叫割韭菜。” “割韭菜……”嬴政喃喃自语。 “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生生不息。叔的意思是,只要抓住人性的贪婪,这样的收割可以无限循环?” “呃……也可以这么理解。”楚云深看这孩子的思想越来越危险了。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嬴政问,“有了这笔钱,是否要招兵买马?” “招什么兵?买什么马?”楚云深把金饼扔回箱子,伸了个懒腰。 “当然是收拾收拾准备跑路啊!你以为郭开是傻子吗?” 第42章 掀桌子走人才是王道! 嬴政一愣:“不守信用?” “信用是建立在双方实力的基础上的。” 楚云深拍了拍嬴政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现在我们是弱势群体,讲信用那是找死。记住:当规则对你不利的时候,掀桌子走人才是王道。” “掀桌子……”嬴政看著满院子的金光,“政儿记住了。” 楚云深正撅著屁股,毫无形象地往袜子里塞金子。 “政儿,记住,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金子不能藏在一个裤襠里。” 楚云深一边塞,一边传授著並不存在的生存智慧,“这叫分散风险。” 嬴政跪坐在一旁,神情肃穆地將一把匕首藏入袖中,看著楚云深的动作,若有所思。 “叔言之有理。为君者,財权当如流水,散於四方而控於中枢。叔这是在教导孤,国库虽盈,亦需藏富於民,关键时刻方能聚沙成塔。” 楚云深动作一僵,把塞得鼓鼓囊囊的袜子提起来,嘆了口气。 “不,我只是单纯觉得,万一被郭开抓住了,他总不至於扒我袜子吧?”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伴隨著咕咕的惨叫声,从天而降,砸进了那堆金饼里。 是一只鸽子。 一只肥得像烧鸡,飞得气喘吁吁的信鸽。 “这年头的鸽子都这么富態吗?” 楚云深眼睛一亮,顺手就要去拔毛,“正好,红烧乳鸽。” “先生不可!” 一道残影闪过,辣条闪现在金饼堆前,双手捧起那只肥鸽子,满脸惊恐与敬畏。 “这……这是黑冰台最高级別的玄鸟急令!” 辣条声音都在颤抖,“非灭国级大事,绝不启用!此鸽乃是千里挑一的鸽王,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行了行了,不就是只飞得快的鸡吗。” 楚云深意兴阑珊地收回手,“看把你嚇的,怎么,秦国那边要破產了?” 辣条没有说话,他颤抖著手,从鸽子腿上取下一个竹管。 竹管上封著火漆,辣条没有理会楚云深的调侃,他小心地捏碎火漆,抽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 扫了一眼绢布上的內容,辣条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如被雷劈了僵在原地。 “念。”嬴政冷冷道。 辣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西方重重叩首,声音嘶哑悲愴: “秦昭襄王五十六年,王……崩!”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嬴政站起身,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但他死死咬著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眼中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在疯狂跳动。 曾祖父,走了? 大山倒塌,新的山峰即將隆起。 楚云深愣了一下,把捂在脸上的手拿开,眨了眨眼。 “啥?老头子走了?” 他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嚇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催债的……不对!” 楚云深反应过来。 秦昭襄王掛了? 那也就是说……那个只当了三天太子的倒霉蛋安国君要上位了? 然后紧接著就是嬴政他爹异人上位? 这就是歷史的转折点啊! 楚云深硬著头皮,高深莫测地嘆了口气。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老头子……咳,昭襄王这一走,天就要变了。” 楚云深站起身,背著手,“政儿,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嬴政对著楚云深长揖到底:“意味著大秦权力真空,各方势力重新洗牌。父亲虽为太子嫡子,但根基未稳。此时,正是政儿归秦,助父亲一臂之力之时!” “说对了一半。” 楚云深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在我的家乡,这叫公司併购重组。” “公……司?”嬴政和辣条同时露出茫然的神色。 “你就把大秦当成一个巨大的商號。” 楚云深开始了他的胡扯教学,“现在老董事长走了,新董事长上任。按照惯例,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件事是什么?” “大赦天下?”辣条试探道。 “错!”楚云深冷笑一声,“是裁员!是清洗!是把前任董事长的亲信全部踢出去,换上自己的人!” 嬴政瞳孔一缩。 裁员……清洗…… 这四个字,比任何兵法都要血腥。 “叔的意思是……” 嬴政声音低沉,“新势力上位,必然会遭到旧贵族的反扑,咸阳即將面临一场血雨腥风?” “那是肯定的啊。”楚云深摊了摊手。 “一朝天子一朝臣,你那个便宜爹异人,在赵国当了这么多年质子,根基浅薄。他要想坐稳位置,不得杀几个人立威?或者被別人杀?” 说到这里,楚云深突然后背发凉。 等等。 如果咸阳乱了,那身为异人长子的嬴政,岂不是成了最大的靶子? 留在赵国要接受郭开的报復,要死! 回秦国要搞政治斗爭,还是死! 这特么是地狱难度啊! “那……那咱们还是跑路吧。” 楚云深从心地说道,“去楚国怎么样?听说那边的妹子……咳,那边的风景不错,適合养老。” “不!” 嬴政抬起头,眼中闪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叔说过,风浪越大,鱼越贵!” 楚云深一脸纳闷:“我什么时候说过?” 嬴政握紧了拳头,稚嫩的脸上满是决绝,“既然咸阳要大清洗,那便说明位置空出来了!此时不回,更待何时?”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政儿也要从这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路!” “辣条!”嬴政一声厉喝。 “属下在!” “传令黑鸟卫,即刻销毁所有据点,带上所有资金,准备突围!” 嬴政拔出腰间短剑,剑指西方,“目標——咸阳!” 楚云深看著这一大一小两个打了鸡血的傢伙,无语凝噎。 “叔,这么多东西,若是强行突围,必然会被赵国守军发现。一旦陷入巷战,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谁说我们要打巷战了?” 楚云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画著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想要安全撤离,最好的掩护不是夜色,而是——人潮。” “政儿,如果你是赵国的守城士兵,当全城十万百姓都涌上街头,把路堵得水泄不通时,你还能分得清谁是逃犯,谁是大妈吗?” 嬴政瞳孔收缩。 “发动百姓……製造混乱……瘫痪交通……” 他喃喃自语,眼中精光爆射:“叔!此乃兵家大忌——乱军引流之策!利用民意为盾,以混乱为墙,让敌人的机动部队寸步难行!高!实在是高!” 楚云深抽搐了一下。 我就想搞个促销活动,怎么就兵家大忌了? “咳咳,差不多吧。”楚云深清了清嗓子。 “辣条,传令下去,云深煤业为回馈邯郸父老,今日举办首届大狂欢!所有残次煤球、坏掉的炉子,统统不要钱!免费送!就在中心广场发!” 邯郸城,炸了。 原本平静的清晨,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声打破。 第43章 赵王也没说不让百姓领福利啊! “通通不要钱!通通不要钱!老板……咳,老板为了回馈社会,含泪赠送!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抢到就是赚到!” “什么?云深煤业发东西了?” “快去!去晚了连煤灰都抢不到了!” 贪小便宜是人类的天性,不分古今。 一时间,邯郸城的百姓如丧尸出笼,锅碗瓢盆齐上阵,从四面八方涌向中心广场。 原本宽敞的御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负责巡逻的赵国士兵傻眼了。 “让开!都让开!这是御道!”士兵队长挥舞著长戈,试图驱散人群。 “让什么让!没看我这排队领煤球吗?” 一个体壮如牛的大妈直接一屁股把士兵顶了个趔趄,“赵王也没说不让百姓领福利啊!” “就是!当兵的就能欺负人啊!” 百姓们群情激奋,士兵们面面相覷,根本不敢动手。 这要是引起民变,谁也担待不起。 而在云深煤业的后巷。 一支普通的商队,正悄无声息地整装待发。 所有的金饼都被藏在了装满废料的大车底部,上面盖著厚厚的稻草和破布。 黑鸟卫们脱去了劲装,换上了破旧的短褐,一个个脸上抹著煤灰,看起来就是一群苦哈哈的运煤工。 嬴政坐在一辆堆满稻草的牛车上,虽穿著粗布麻衣,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而在他身旁,还缩著一个被破旧羊皮袄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头上顶著个破斗笠,脸上抹得乌漆嘛黑,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先生……”那个身影扭动了一下,发出赵姬特有的娇嗔,只不过声音被压得极低。 “这羊皮袄好臭啊……还有,你给妾身脸上抹的这个黑灰,真的能美容吗?” “嘘——夫人,忍耐一下。”楚云深一边检查车辕,一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一旁的嬴政看著母亲这副模样,眼角微微抽搐,並未做声。 他转头看向远处乱成一锅粥的街道,眼中满是震撼。 “不动一兵一卒,仅凭小利二字,便能调动全城百姓,令赵国城防形同虚设。” 嬴政在竹简上飞快刻字:【帝王策·民心篇:民心可用,亦可乱。予之小利,则民如洪流,可衝垮一切秩序。】 “走了走了!別发呆了!” 楚云深一挥鞭子,牛车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 商队混在拥挤的人潮边缘,向著城门方向缓慢蠕动。 好不容易挤到城门口,却见一队精兵正严阵以待。 而站在最前面的,赫然是红光满面的郭开。 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 这货怎么在这? “別动。”楚云深按住嬴政的手背,又给赵姬递了个“千万別出声”的眼神。 楚云深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跳下牛车,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哎哟!这不是郭大人吗?” 郭开正指挥著手下维持秩序,看到楚云深,眼睛一亮,哈哈大笑。 “楚老板!你搞这一出免费送,动静可真大啊!我看全邯郸的人都被你喊出来了!” “这不是为了庆祝咱们达成合作嘛!” 楚云深搓著手,一脸诚恳,“我想著,把那些陈年旧货都清了,腾出库房,好迎接明年咱们的黑金高端煤啊!” “有道理!有道理!”郭开听得心花怒放。 在他眼里,楚云深清空库存,就是为了给他腾地方赚钱。 这哪里是奸商,这简直是他的散財童子! “那你这是……”郭开指了指身后的车队。 “这就得跟您匯报了。” 楚云深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郭大人,您想啊,明年咱们煤炭的品质是不是得提升?” 郭开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所以我打算亲自带队,去西边的太行山深处,寻找一种传说中的紫焰神煤!” 楚云深开始满嘴跑火车,“这种煤,燃烧时有紫气东来之象,乃是祥瑞!只有这种煤,才配得上给郭大人供货啊!” “紫气东来?祥瑞?” 郭开的眼睛变成了钱幣的形状。 这要是献给赵王,那还不得升官发財? “好!好!楚老板果真是商业奇才!”郭开拍著楚云深的肩膀。 “去!快去!定要把这祥瑞给我弄回来!” 说著,郭开大手一挥,对著守城士兵喊道:“都瞎了眼吗?没看到这是楚老板的车队?那是为本官去办大事的!放行!统统放行!” 士兵们哪敢怠慢,搬开拒马,让出一条大道。 “多谢郭大人!” 楚云深拱手作揖,转身跳上牛车。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经过郭开身边时,嬴政微微侧头,透过垂下的乱发,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满脸贪婪的胖子。 “郭大人,保重。”嬴政在心里默念。 待到车队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郭开还站在城门口,美滋滋地哼著小曲。 “大人。”旁边的王掌柜突然凑了上来,一脸疑惑。 “小的刚才看那车辙印……深得过分啊。若是空车去拉煤,怎么会压得那么深?” 郭开一愣。 他低头看向地面。 只见坚硬的黄土地面上,两道深深的车辙印清晰可见。 一阵冷风吹过,捲起几片枯叶。 郭开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一种名为不祥的预感,顺著脊梁骨爬上了天灵盖。 “不对……” 郭开转身,看向城內依旧在疯狂抢购的人群,又看向空荡荡的城外。 “快!去云深煤业的库房看看!” 城外十里。 楚云深瘫在稻草堆上,长出了一口气。 “刺激!太特么刺激了!” 他摸了摸后背,全是冷汗。 “叔。”嬴政坐在他对面,手中把玩著一枚金饼,“刚才若是郭开不放行,政儿已准备好挟持他衝出城门。” “別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能用忽悠解决的问题,就不要动刀子。这叫——降维打击。” 郭开赶紧带人跑到云深煤业,伸手推向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吱呀——” 大门应声而开,並没有上锁。 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原本应该堆积如山的煤炭,不见了。 原本应该摆放整齐的模具,消失了。 甚至连墙角用来压咸菜的大缸,也没了。 空旷的库房里,只有几只受到惊嚇的老鼠,吱吱叫著窜过郭开的脚面。 阳光透过天窗洒下,照亮了库房中央的一根柱子。 柱子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著一行大字,旁边还画著一个极具嘲讽意味的鬼脸。 郭开颤抖著走近,定睛一看。 那字跡龙飞凤舞,写的是: “江南……哦不,邯郸最大煤厂倒闭了!王八蛋老板吃喝嫖赌,欠下了3.5个亿,带著他的小姨子跑了!” 郭开看不懂什么是3.5个亿,也不认识小姨子是谁,但他看懂了“跑了”这两个字。 第44章 楚云深!你个杀千刀的骗子! “跑……跑了?” 郭开感觉天灵盖被人掀开,往里面灌了一桶冰水。 “大人!”王掌柜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抓著一把烧焦的稻草。 “后院……后院也是空的!连灶台都被拆走了!地皮都被颳了三尺啊!” “我的钱……”郭开两眼发直,嘴唇哆嗦著。 “噗——” 郭开一口老血喷出三尺高,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楚云深!你个杀千刀的骗子!老子要將你碎尸万段!!!”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邯郸上空,惊起一群乌鸦。 赵国边境古道。 一辆看起来装著稻草、实则装著巨款的牛车,正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 “呕——” 楚云深趴在车辕上,对著路边的野草一阵输出。 “我不行了……这哪是坐车,这分明是滚筒洗衣机成精了……” 楚云深面色苍白,感觉五臟六腑都移了位,“辣条,还有多远?能不能叫个滴滴……咳,叫个马车?” “叔,忍耐。” “辣条说了,此路虽险,却是通往秦国的捷径。”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一旁的赵姬心疼地递过水囊:“先生,喝口水压压惊。妾身给您揉揉?” “別……別揉。”楚云深摆手,“再揉我就真把隔夜饭吐出来了。” 负责赶车的辣条,警惕地观察著四周,手中的长鞭甩得啪啪作响。 “先生,公子,前方五里便是赵秦边境的界碑。” 辣条沉声道,“只要跨过界河,便是大秦疆土。但……” “但什么?”楚云深抹了把嘴。 “赵王昏庸,但郭开是个守財奴。发现被骗后,他定会动用私兵追击。” 辣条眼中闪过杀意,“而且,属下感应到,后方有马蹄声,听震动频率,至少三百骑。” “三百骑?”楚云深一下子不晕了,垂死病中惊坐起。 “那还愣著干什么?踩油门啊!加速!漂移!” “牛车……漂移不了。”辣条抽搐。 “那就卸货!”楚云深指著车上的稻草,“把稻草点著了往后扔!製造烟雾弹!” 嬴政眼睛一亮,掏出火摺子:“叔此计甚妙!火攻阻敌,烟雾迷眼,既能拖延时间,又能扰乱敌军马匹。” 说干就干。 很快,太行山古道上燃起了一团团火球,滚滚浓烟顺风向后飘去。 隱约间,后方传来了战马的嘶鸣声和追兵的咒骂声。 “快!前面就是界河!”辣条大喝一声,鞭子狠狠抽在牛屁股上。 老牛吃痛,哞的一声,发足狂奔。 终於,一条浑浊的河流出现在视野中。 河对岸,是一片黑色的荒原,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那是……”嬴政站起身,手中的竹简滑落。 只见河对岸的地平线上,静静地佇立著一道黑色的长城。 不,那不是长城。 那是人。 数千名身披黑色重甲的士兵,手持长戈,如一片沉默的黑色森林,死死扼守著渡口。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著一个斗大的篆字——秦! 没有喧譁,没有交谈,甚至连战马的响鼻声都听不到。 这种纪律性,与赵国邯郸那鬆散的守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就是……大秦锐士?” 嬴政喃喃自语,小小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白。 一种源自血脉的颤慄感,传遍全身。 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那是回家的感觉,也是……看见了力量的感觉。 “吁——” 辣条勒住牛车,停在了桥头。 后方,赵国的追兵已经衝出了烟雾。 领头的正是郭开府上的护卫统领,他挥舞著长刀,怒吼道:“站住!把钱留下!否则格杀勿论!” 前有秦军拦路,后有赵兵追击。 楚云深看了一眼对岸那群面无表情的秦军,咽了口唾沫:“辣条,你確定咱们过去不会被射成刺蝟?我看他们手里的弩机都上弦了啊!” “先生放心。”辣条从怀中掏出一块黑铁令牌,那是黑冰台的最高信物。 他跳下牛车,独自一人走向桥头,高举令牌,气沉丹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大秦黑冰台夜梟,奉命迎公子政归秦!阻拦者,杀无赦!” 声音在空旷的河谷中迴荡。 对岸的黑色森林,动了。 “风!风!风!” 三声低沉的怒吼,如闷雷滚过大地。 那是秦军的战號,是大秦锐士对同袍的呼应,也是对敌人的宣判。 一名身披重甲的秦將策马而出,手中长戈一指对岸的赵国追兵,声音冷冽如铁: “大秦疆土,擅入者死!” “哗啦——” 数千名秦军同时踏前一步,弓弩齐刷刷抬起。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杀气,直接让赵国追兵的战马受惊,前蹄扬起,將不少骑兵掀翻在地。 “秦……秦军主力?!” 赵国统领面色惨白。 他只是来追债的,不是来送死的。 面对这群虎狼之师,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冲阵。 “撤!快撤!” 赵兵如潮水般退去,比来时更快。 危机解除。 楚云深瘫软在稻草堆上:“嚇死宝宝了……这就是抱大腿的感觉吗?真香。” 牛车缓缓驶过木桥,踏上了秦国的土地。 那名秦將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牛车前,单膝跪地,甲冑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末將王齕,恭迎公子归国!” “恭迎公子归国!” 数千將士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嬴政站在破旧的牛车上,身上还穿著粗布麻衣,脸上带著煤灰,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在此时,他挺直了脊樑。 他没有说话,只是学著楚云深教过的样子,微微抬手,虚按。 全场寂静。 嬴政稚嫩的声音中透著一股超越年龄的威严: “眾將士,免礼。” 王齕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 他本以为这位在赵国长大的公子会是个唯唯诺诺的质子,没想到竟有如此气度。 “谢公子!” 楚云深在后面捅了捅嬴政的腰眼,小声逼逼:“行了別装了,腿都在抖呢。赶紧问问有没有吃的,我快饿死了。” 嬴政回头,狠狠瞪了楚云深一眼,用眼神示意:给我留点面子! “这位是……” 王齕看向毫无形象瘫在车上的楚云深,眉头微皱。 “这是孤的叔父,亦是孤的先生。” 王齕一愣,隨即抱拳:“见过先生。” 楚云深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別客气,別客气。王將军是吧?那个……咱们这儿有晕车药吗?或者酸梅汤也行?” 王齕:“……” 这先生怎么看著像个难民? 第45章 三天体验期一过自动销號? 入夜,秦军大营。 篝火跳动,烤肉的香气瀰漫。 楚云深终於活过来了,正毫无形象地啃著一只羊腿。 赵姬坐在一旁,也饿,但依旧保持著优雅,小口喝著热汤。 嬴政则被王齕请进了中军大帐,听取军情。 “先生。”辣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楚云深身后。 “王齕將军是武安君白起的旧部,对昭襄王忠心耿耿。但他对公子政……还在观望。” “正常。”楚云深抹了把嘴上的油,“人家是大佬,看不起咱们这帮逃难回来的很合理。不过……” 楚云深眯起眼睛,看著远处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 “政儿这孩子,最擅长的就是把別人的看不起变成惹不起。” 大帐內。 王齕指著地图,沉声道:“公子,如今咸阳局势混沌。安国君继位,但身体抱恙。华阳夫人把持后宫,吕不韦在朝中虽有势力,却被老秦勛贵排挤。公子此番回去,怕是步步惊心。” 嬴政看著地图上那错综复杂的势力分布,沉默良久。 突然,他伸出手指,在咸阳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將军以为,孤是靠谁回来的?” 王齕一愣:“自然是依靠吕相国的运作……” “错。”嬴政抬起头,目光灼灼。 “孤是靠自己回来的。吕不韦,不过是孤的一枚棋子;华阳夫人,不过是孤的一块跳板。” 他转过身,看著帐外那无尽的夜色,声音低沉: “先生教过孤: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手里的剑和兜里的钱,谁都靠不住。既然咸阳是一潭浑水,那孤就把这水搅得更浑些,好摸鱼!” 王齕看著眼前这个只有九岁的孩子,竟然升起一股寒意。 搅浑水? 摸鱼? 这是什么兵法?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楚云深探进半个脑袋。 “那什么……打扰一下。王將军,听说你们这儿有那种……特供的咸阳肉夹饃?能不能给我整两个?政儿正在长身体,也要吃。” 原本肃杀的气氛崩塌了。 嬴政无奈扶额:“叔……孤在谈论国事。” “国事哪有吃饭重要?”楚云深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对了,顺便问一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咸阳?我那小姨子……咳,我那点家当还等著存钱庄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齕看著这对奇怪的组合,微微抽搐。 一个少年老成、满口虎狼之词的公子。 一个吊儿郎当、满嘴胡言乱语的“先生”。 大秦的未来……真的要交到这两人手里吗? “报——!”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衝进大帐,神色慌张。 “將军!咸阳急报!” “念!” “新王安国君……继位三天,崩了!” “什么?!” 王齕手中的佩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三天? 才当了三天大王就掛了? 楚云深正在啃羊腿的动作也僵住了。 他早就知道歷史走向,但亲耳听到还是感觉离谱。 这安国君是来体验卡的吗?三天体验期一过自动销號? 大帐內一片死寂。 只有嬴政,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他看向楚云深,眼中闪著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楚云深嘆了口气,把羊腿放下,擦了擦手。 …… 秦国的马车,硬得像块铁板。 没有任何减震结构,木质的轮子直接碾过坑坑洼洼的黄土古道,每一次顛簸,都在对尾椎骨进行一次精准的爆破打击。 “呕——” 楚云深趴在车窗边,面色惨白如纸。 “先生,您没事吧?”赵姬在车厢里担忧地递过来一块浸了醋的布巾。 “王將军送来的风乾牛肉,您要不吃点压一压?” “別……別跟我提吃的。” 楚云深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现在感觉五臟六腑都在跳大绳。” 坐在对面的嬴政,正盘膝而坐,虽车身顛簸剧烈,但他却如一颗钉子一样钉在坐垫上,手里依旧捧著那捲竹简,眉头紧锁。 “叔,忍耐一下。”嬴政头也不抬地说道,“王將军说了,为了防止赵军反扑,我们要急行军。等到了咸阳,那时便安全了。” “咸阳……”楚云深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到了咸阳,你们记得把我的骨灰扬了,我要隨风而去。” 就在这时,马车一震,似乎是车轮卡进了一个巨大的土坑里。 “哐当!” 楚云深脑袋直接磕在了车框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停车!停车!” 楚云深终於爆发了,他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跳了下去,蹲在路边就是一阵乾呕。 前方开路的王齕策马迴转,看著蹲在路边毫无形象的楚云深,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就是算无遗策、智近乎妖的高人? 怎么看著像个身娇体弱的贵公子? “先生。”王齕居高临下,语气中带著不耐。 “行军途中,不可隨意停留。若是赵国骑兵追上来,后果不堪设想。” 楚云深吐完最后一点酸水,扶著膝盖站起来,指著脚下那条坑坑洼洼的烂路,又指了指那辆该死的马车。 “王將军,不是我想停。” 楚云深喘著粗气,“是你这路,它不正经啊!” 王齕一愣:“路……不正经?” “你看这车辙。”楚云深指著地上深浅不一、宽窄各异的压痕。 “赵国的车轴宽六尺,秦国的车轴宽五尺,韩魏又是四尺半。这路面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沟,咱们秦国的车走在赵国的车辙里,那叫一个彆扭,一边轮子在沟里,一边轮子在棱上,能不顛吗?” 王齕皱眉道:“六国异制,自古如此。这有何奇怪?” “自古如此就是对的吗?”楚云深感觉脑浆子都被摇匀了,火气有点大,开启了吐槽模式。 “你想想,要是打仗的时候,咱们秦国的輜重车要想运粮草去赵国,结果发现路不对版,还得重新修路或者换车,这得耽误多少时间?” “兵贵神速懂不懂?时间就是生命,效率就是金钱!” 楚云深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子,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这路要是平的,要是全天下的车轮子间距都是一样的,咱们现在早就飞到咸阳了,我还至於在这儿把胆汁都吐出来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直站在车旁沉默不语的嬴政,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路不平……何以平天下?”嬴政喃喃自语。 他快步走到那杂乱的车辙前,蹲下身,手指抚摸著那些代表著不同国家、不同制度的痕跡。 在楚云深眼里,这只是导致晕车的罪魁祸首。 但在嬴政眼里,这是是阻碍帝国血液流动的血栓! “叔的意思是……” 嬴政的声音微微颤抖,“若要一统天下,不仅要灭其国,更要同其轨?” 第46章 咱们大秦能跟他们比烂吗? 楚云深正拿著水囊漱口,隨口敷衍道:“那必须的啊。你想想,要是以后你做生意,把货卖到齐国去,结果到了边境还得卸货换车,多麻烦?最好是修一条超宽的大马路,那种……那种八车道的高速公路!不管你是秦国的车还是楚国的车,只要上了路,就能一路飆到底!” “高速……公路?”嬴政咀嚼著这个新词汇。 突然,他站起身,对著王齕厉声道:“將军!借剑一用!” 王齕下意识地解下腰间佩剑。 嬴政拔剑出鞘,在乾燥的黄土地上狠狠一划。 “刺啦——” 一条笔直的线条,横贯东西。 “叔之言,乃是帝王之策!”嬴政剑指大地,稚嫩的脸上满是狂热。 “六国之患,不在兵甲,而在人心隔阂,在於制度不通!今日车不同轨,明日便书不同文,后日便行不同伦!如此,天下即便归一,也不过是拼凑的瓦罐,一触即碎!” 王齕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就是晕车晕出来的道理? 嬴政没有理会王齕的震惊,他在地上飞快地画著草图,那是楚云深曾经隨口提过的物流网概念。 “若孤为秦王,必先废六国旧制!” “令天下车轮间距,统一定为六尺!违者,斩!” “令天下道路,皆如叔所言,削山填谷,直通边疆!名为——秦直道!” 嬴政手中的剑越挥越快。 “此道一成,我大秦铁骑,朝发咸阳,夕至北疆!粮草輜重,源源不断!六国叛乱,瞬息可平!” “这不仅仅是路。”嬴政转身死死盯著王齕,“这是大秦的血管!是帝国掌控天下的锁链!” 王齕作为一名老將,他太清楚后勤和机动性对战爭意味著什么了。 如果真如公子所言,车同轨,道直通…… 那秦军的战斗力,將不再局限於关中,而是能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辐射到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这哪里是修路? 这是在给大秦插上翅膀! 王齕看著那个手持长剑、气吞万里的九岁少年,又看了一眼蹲在路边、一脸我只想静静的楚云深。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两人…… 一个敢想,一个敢教。 楚云深看似在抱怨晕车,实则是在藉机点拨公子治国安邦的万世基业! 以小见大,举重若轻。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啊! 王齕上前一步,对著楚云深深深一拜,態度恭敬到了极点。 “先生大才!末將……有眼无珠!” 楚云深刚漱完口,一脸懵逼地看著突然行大礼的王齕。 “啊?啥大材?我就吐了一口酸水,怎么就大材了?” 楚云深心里嘀咕:这秦国人是不是都有点大病? “先生不必过谦。”王齕抬起头,眼中满是敬畏。 “先生之策,利在千秋。末將这就命人……在车厢里多铺两层软垫。” 楚云深眼睛一亮:“这个好!这个才是利在千秋!快快快,最好再弄个枕头!” 看著楚云深欢天喜地地爬回马车,王齕的敬意更甚。 看! 面对能够改变天下格局的计策,先生竟然毫不在意,只关心生活中的琐碎小事。 这叫什么? 这就叫返璞归真! 这就叫视功名如粪土! 马车再次启动。 这次,王齕亲自骑马护在车旁,眼神警惕。 车厢內。 多了两层软垫,舒服了不少。 楚云深瘫在软垫上,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叔。”嬴政凑了过来,眼神灼灼。 “关於那高速公路,政儿还有一事不明。若是路修得太好,敌人若是藉此攻入秦国,岂不是也方便了?” 楚云深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那就在路上设收费站啊。” “收费……站?” “对啊,每隔五十里设个卡,想过路?交钱!没钱?扣车!要是敌人来了,直接把收费杆子一放,告诉他们系统维护,禁止通行。” 楚云深隨口胡扯,只想赶紧把这好奇宝宝打发走睡觉。 嬴政却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设卡盘查……层层节制……以经济手段限制敌军机动……” 嬴政点点头,郑重地在竹简上刻下:【帝王策·交通篇:路通天下,权在关卡。平时敛財,战时锁国。】 三日后。 咸阳,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 “终於到了……”楚云深感动得快哭了。 咸阳。 这两个字在史书中重逾千钧。 它是六国噩梦的源头,是虎狼之师的巢穴,是未来一统天下的心臟。 楚云深站在马车辕座上,扶著有些发酸的老腰,满怀期待地眺望著这座传说中的帝都。 在他的想像中,这应该是一座巍峨、肃穆的古城,街道宽阔如广场,行人肃杀如刺客。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大耳刮子。 “呕——” 楚云深刚深吸了一口大秦的空气,面色从红润变成了惨绿,差点把早晨喝的羊肉汤全交代在城门口。 “这……这什么味儿?” 楚云深捏著鼻子,“王將军,你们咸阳全城的化粪池集体爆炸了?” 负责护送的王齕骑在马上,一脸自豪地深吸了一口气。 “先生有所不知,此乃大秦繁盛之气!” 王齕指著城门口进进出出的牛车、马车,还有夹杂其中的羊群、猪群,朗声道。 “六国疲敝,唯我大秦六畜兴旺。这味道越浓,说明我大秦百姓家底越厚实!这是国力的象徵!” 楚云深看著一头老牛慢悠悠地在城门口拉了一坨巨大的、热气腾腾的排泄物,然后一辆华贵的马车毫不避讳地碾了过去。 “繁盛个鬼啊!”楚云深崩溃了。 “这明明就是氨气中毒的前兆!这种环境下生活,你们就不怕生病吗?实在不行来个铲屎官也行啊!” 嬴政此时也钻出了马车。 九岁的少年看著眼前这座灰扑扑、乱糟糟,甚至有些拥挤不堪的城市,眉头微微皱起。 这和他想像中的帝都,有些差距。 楚云深跳下马车,指著眼前混乱的街道开启了吐槽模式: “卫生,就是保命!你看这路,人畜混行,屎尿横流。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垃圾隨手扔,污水遍地泼。” 楚云深越说越气,指著不远处一条散发著恶臭的明沟:“还有那个!那是排水沟吗?那分明是蚊子祖宗的快乐老家!一旦天气转热,这玩意儿能把半个城的人送走!” 王齕有些不服气:“先生,自古以来,城池皆是如此。邯郸不也这样吗?” “邯郸那是赵王那个大聪明没救了,咱们大秦能跟他们比烂吗?” 第47章 怎么转眼就变成这副娇生惯养的德行? 楚云深恨铁不成钢,“要想富,先修路;要想强,先扫盲;要想活得久,卫生必须搞!这座城,得改!大改!必须把下水道给我挖通了,把人行道和车行道分开了,把隨地大小便的都给我抓起来罚款!” 楚云深纯纯是洁癖发作。 但在嬴政的耳中,这番话却经过了滤镜的层层过滤,变成了另一种振聋发聵的声音。 嬴政看著那混乱的街道,眼中光芒闪烁。 “屎尿横流,人畜混行……” 这说的哪里是街道?这分明说的是如今的大秦朝堂! 吕不韦的商贾势力,华阳夫人的楚系外戚,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老秦勛贵,全都混杂在一起,让整个大秦的权力中枢变得乌烟瘴气,臭不可闻! “那条散发恶臭的明沟……” 那不就是那些把持朝政、贪得无厌的蛀虫吗? 他们趴在大秦的身上吸血,散发著腐朽的臭气,若不清理,必將酿成大祸! “要想活得久,卫生必须搞……” 嬴政抬头看向楚云深,目光中都是崇拜与震撼。 原来如此! 叔这是在借景喻政! 他在告诉孤:回到咸阳的第一件事,不是急著爭权夺利,而是要將这些混杂的势力区分开来,將那些腐朽的淤泥清理出去,將所有的污秽都冲刷乾净! “叔之教诲,政儿悟了!”嬴政突然对著楚云深一拜,声音鏗鏘有力。 楚云深正准备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捂鼻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拜嚇得手一抖,布条直接掉在了一坨新鲜的马粪旁。 “啊?你悟啥了?” 楚云深心疼地看著那块布,那可是赵姬亲手绣的啊,“我就说这地儿太脏,容易踩雷。” “正是!”嬴政面容冷峻,看著那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咸阳城內,確实步步惊心,处处是雷。若不清理乾净,孤心难安,大秦难安!” 楚云深:“……” 这孩子是不是把踩屎上升到了什么奇怪的高度? 算了,隨他去吧。 “行行行,你悟了就行。” 楚云深放弃了那块布,转头看向王齕,“王將军,咱们住哪儿?別告诉我是那个危房驛站,我会死给你看的,真的。” 王齕抽搐了一下。 这人刚才还一副指点江山、痛斥弊病的宗师模样,怎么转眼就变成这副娇生惯养的德行? “先生放心,吕相国早已安排好了府邸。” 王齕提到吕相国三个字时,神色有些复杂,“就在城东,那是以前一位犯事贵族的宅院,很是宽敞。” “吕不韦安排的?”楚云深眉毛一挑。 这老狐狸,消息够灵通的啊。 他们还没进城,房子都给准备好了。 这哪里是安排住宿,这分明是在说: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老子的掌控之中。 “走吧。” 楚云深拍了拍手,虽说手上並没有灰,但他觉得这空气都粘手。 “既然有人请客,不住白不住。政儿,记住了,进了那个门,咱们就是案板上的鱼肉,得学会装死。” 嬴政冷笑一声,跨上马车,低声道:“叔,谁是鱼肉,谁是刀俎,还不一定呢。”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城门口的守卫查验过令牌,眼神在嬴政那张稚嫩却威严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恭敬放行。 吕不韦安排的宅院,名为聚宝苑。 名字俗,装修更俗。 刚跨进大门,楚云深就被那金灿灿的影壁晃瞎了眼。 院子里铺的不是青石板,而是从楚国运来的汉白玉,连池塘里的假山都是用太湖石堆出来的,上面还不知死活地镶嵌著几颗夜明珠。 “嘖,暴发户气质太重。” 楚云深一边往里走,一边在心里吐槽,“这哪里是相国別院,分明就是咸阳第一家洗浴中心。” 正厅內,丝竹声声。 一位身著紫袍、腰悬美玉的中年男子正跪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精致的青铜爵。 他面容儒雅,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透著商人特有的精明与算计。 大秦相邦,吕不韦。 见楚云深与嬴政进来,吕不韦並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示意舞女退下。 “政公子,受苦了。” 吕不韦放下酒爵,目光在嬴政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后才漫不经心地扫向楚云深。 “这位,便是护送公子归秦的楚先生吧?坐。” 这种居高临下的態度,像极了老板在面试一个来求职的清洁工。 嬴政面无表情,依照礼数行了一礼,隨后跪坐在左侧。 楚云深却没动。 他环视了一圈,指著吕不韦身旁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笑眯眯地问道:“相邦,那儿没人坐吧?” 吕不韦眉头微皱:“那是客座,先生若是……” 话没说完,楚云深已经一屁股坐了上去,还顺手拿起了桌案上的枣,扔进嘴里。 “谢相邦赐座。这一路顛得我骨质疏鬆,正想找个软乎地儿。” 吕不韦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人……不懂规矩吗? “先生倒是……不拘小节。” 吕不韦皮笑肉不笑,隨即拍了拍手。 两名侍从抬著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走了上来,哐当一声放在楚云深面前。 箱盖打开,金光四射。 整整一箱马蹄金,少说也有千金之数。 “先生护送公子有功,这是本相的一点心意。” 吕不韦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威压,“拿著这些钱,先生可在咸阳置办田產,做个富家翁。至於公子的教导之事……本相自会安排名儒接手。” 图穷匕见。 这是要买断楚云深的影响力,让他拿钱滚蛋。 毕竟在吕不韦看来,嬴政是他的政治资產,绝不允许旁人染指。 嬴政的手握紧了剑柄,眼中闪过杀意。 “名儒?”楚云深看都没看那箱金子一眼,反而饶有兴致地盯著吕不韦。 “相邦觉得,这大秦的天下,是靠读《诗经》读出来的吗?” 吕不韦冷笑:“难不成是靠先生这般……吃枣吃出来的?” “不。”楚云深擦了擦手,身体前倾。 “是靠——做生意做出来的。” 吕不韦一愣。 做生意? 这是他的老本行,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手段。 “相邦当年在邯郸,视先王为奇货,散尽家財助其归秦,这叫天使轮投资。”楚云深伸出一根手指。 “后来先王继位,相邦获封文信侯,位极人臣,这叫a轮融资成功,套现离场。”楚云深伸出第二根手指。 吕不韦的面色变了。 这些词他没听过,但其中的逻辑,竟概括了他前半生的谋划! “如今,先王崩逝,新王……咳,我是说如今局势未稳。” 楚云深指了指旁边的嬴政,“政公子便是相邦的b轮项目。但相邦有没有想过,这笔生意,现在的玩法变了。” 第48章 少一个子儿我找相邦补! 吕不韦坐直了身体,那双商人的眼睛里射出精光:“愿闻其详。” 楚云深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蘸著酒水,在桌案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这是大秦。” 然后,他在圆外面又画了六个小圈。 “这是六国。” “相邦以前做的,是代理人生意。扶持一个君王,赚取政治红利。但这生意的天花板太低。” 楚云深用筷子狠狠戳了一下那个大圆,“一旦君王掌权,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债主。相邦熟读史书,应该知道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吧?” 吕不韦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那依先生之见……” “改制!”楚云深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 “把代理人模式改成合伙人模式!我们要搞的不是简单的夺权,而是——大秦集团ipo上市计划!” “爱……皮……欧?”吕不韦和嬴政同时復读,一脸懵逼。 “简单来说,就是把六国的土地、人口、財富,全部打包,折算成股份。” 楚云深在桌上画出一张巨大的饼图,“相邦出钱出资源,负责运营;政公子出名分出法理,负责站台;我出技术出战略,负责忽悠……啊不,负责宣发。” “只要我们吞併六国,这块饼就会无限变大!” 楚云深张开双臂,“到时候,相邦就不再是一个被清算的权臣,而是这庞大帝国不可或缺的——原始股股东!” 大厅里落针可闻。 吕不韦死死盯著桌上那个被酒水浸湿的圆圈,呼吸急促。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从未见过如此宏大、如此疯狂、却又如此逻辑自洽的商业蓝图! 把国家当生意做? 把统一天下当成扩大股本? 这特么才是顶级商人的终极形態啊! 一旁的嬴政,正疯狂地在竹简上刻字,刻刀都快把竹片划穿了。 【帝王策·商道篇:天下如饼,权柄如股。庸主守饼,霸主抢饼,圣主……画饼!叔之言,乃是以利益捆绑权臣,使其不得不为我所用!此乃——驭臣之极致!】 “先生……”吕不韦的声音有些乾涩,他缓缓站起身,对著楚云深拱手一礼,腰弯得很深,“大才!” 此人绝非池中物! 若是能將此人收入麾下……不,若是能与此人合作,何愁大业不成? “那这金子……”吕不韦指了指地上的箱子,眼神有些尷尬。 “收著啊!” 楚云深换回了那副贪財的嘴脸,衝著门外的辣条喊道,“辣条!快进来搬钱!记得数清楚,少一个子儿我找相邦补!” 吕不韦:“……” 刚才那个指点江山的高人去哪了? “既然是合伙人,那这就当是相邦预付的分红了。” 楚云深笑嘻嘻地把剩下的几个枣塞进嘴里,“对了,既然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有件事得提醒相邦。” “先生请讲。”吕不韦现在的態度谦逊得很。 “华阳夫人那边,怕不会让咱们的b轮项目顺利启动。” 楚云深指了指嬴政,“楚系外戚这帮人,手里握著大秦半个朝堂的股份,他们可不想看到有人来稀释股权。” 吕不韦眼中闪过寒芒:“华阳太后……哼,老夫自有应对之策。” “別硬刚。” 楚云深摆摆手,“做生意嘛,讲究的是和气生財。对於这种顽固股东,最好的办法不是赶走,而是——边缘化。” “边缘化?” “以后再细说。”楚云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今天累了,这洗浴中……这聚宝苑的床软不软?我得去补个觉。政儿,走了,回屋写作业去。” 嬴政收起竹简,对著吕不韦行了一礼,隨后紧紧跟在楚云深身后。 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一高一矮,一懒一勤。 吕不韦重新坐回主位,看著桌案上那个乾涸的酒渍圆圈,久久无言。 “爱皮欧……”吕不韦喃喃自语,眼中燃起熊熊野心。 “把六国做成一张饼……楚云深,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回到后院。 辣条正哼哧哼哧地搬著金子,赵姬正在指挥侍女打扫房间。 嬴政跟著楚云深进了屋,关上门,小脸紧绷。 “叔。”嬴政压低声音。 “那爱皮欧之策虽精妙,但若是吕不韦將来尾大不掉,真的成了那什么原始股东,孤岂不是要受制於他?” 楚云深瘫在软榻上,舒服地呻吟了一声:“傻孩子,你见过哪个公司的董事长,最后会被股东架空的?” “为何不会?” “因为你有一票否决权啊。”楚云深闭著眼睛,隨口胡诌。 “等天下统一了,兵权在你手里,法理在你手里。到时候你想增发股票就增发,想稀释股权就稀释。实在不行……” 楚云深翻了个身,“咱们就宣布公司破產重组,把旧股东全踢了,换个名字重新上市。这叫——改朝换代。” 嬴政浑身一震。 破產重组……踢出旧股东…… 原来如此! 叔的意思是,先利用吕不韦的財力物力统一天下,待大业已成,再以雷霆手段將其清洗,彻底收回所有权力! 这就是所谓的借壳上市?! 嬴政看著已经在打呼嚕的楚云深,眼中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这哪里是躺平? 这分明是在下一盘跨越数十年的惊天大棋! “政儿受教了。” 嬴政对著熟睡的楚云深深深一拜,然后转身出门。 咸阳的夜,冷得冻死个人。 聚宝苑內灯火通明,看似奢华无度,实则——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 赵姬裹著两层厚厚的锦被,手里捧著暖炉,却依然冻得嘴唇发白。 这宅子铺了汉白玉,镶了夜明珠,但为了追求所谓的通透感,窗户开得极大,糊窗用的又是透风的纱绢。 加上秦地本就乾燥寒冷,这屋子四面漏风,简直就是个天然的大冰箱。 楚云深黑著脸,手里拿著一根从墙角抠下来的金箔,狠狠摔在地上。 “吕不韦这个老帮菜!这特么也能叫豪宅?这分明是贴了金箔的阴曹地府!住在这种地方,不出三天,老寒腿、风湿病全得找上门!” 正在研读竹简的嬴政抬起头,小脸也被冻得通红,但眼神依旧坚毅:“叔,此乃秦地苦寒,忍一忍便……” “忍个屁!” 楚云深暴躁地打断了未来的千古一帝。 “你可以忍,你娘能忍吗?她本来就在邯郸受了寒,这一路顛簸,再冻出个好歹来,我……我就把这聚宝苑点了当篝火取暖!” 嬴政一暖。 叔嘴里没一句好话,但这护短的性子,著实让人安心。 “辣条!”楚云深一声怒吼。 一道黑影从房樑上倒掛下来,手里还拿著一块没啃完的锅盔:“先生,有何吩咐?” “別吃了!给我干活!” 楚云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刚才隨手画的草图,拍在桌案上,“今晚不睡了,给我把这几面墙,全砸了!” 辣条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张鬼画符一样的图纸。 “砸……砸墙?先生,这可是吕相国的產业,咱们刚住进来就拆房,是不是有点……” 第49章 我就是想让你娘睡个热乎觉! “我是甲方我说了算!” 楚云深指著那面墙壁,“这墙是实心的,除了挡风一无是处。给我把它掏空了!里面砌上砖道,连通外面的灶台。我要让这墙,变成热的!” “热的墙?”辣条和嬴政同时愣住。 “这叫火墙!不懂就別问,干就完了!” 楚云深挽起袖子,指著那扇漏风的大窗户。 “还有这窗户,什么破烂纱绢,全都给我撕了!辣条,你去把咱们带来的那种特製煤渣和石英砂找出来,再去后院搭个炉子,我要烧点东西。” 半个时辰后,大秦相邦的別院里,传来了叮叮咣咣的拆迁声。 若是让外人看见,定会惊掉下巴。 堂堂黑冰台顶级密探辣条,正运起毕生功力,手中长剑化作残影,对著墙壁疯狂输出。 “每一剑都要入墙体三分,不多不少,正好留出烟道……” 辣条一边挥汗如雨,一边喃喃自语,“先生这是在考校我对力道的控制!这哪里是拆墙,这分明是……破壁剑意!” 轰! 一块整砖被他用內力震得粉碎,化作均匀的粉末。 “好!”楚云深在旁边嗑著瓜子指挥。 “把这些粉末和上黄泥,把烟道给我抹平了!记住,要滑溜得像赵姬……咳,丝绸一样,不能堵烟!” 另一边,嬴政蹲在地上,看著楚云深画的火墙原理图。 图上画著热气从地下升起,在空心的墙壁中流转,最后將温暖散发到整个房间。 “中空……流转……” 嬴政的手指轻轻抚摸著那被掏空的墙壁。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墙壁若实心,虽坚固却冷,只能隔绝;墙壁若中空,虽脆弱,却能容纳热流,温暖满室。” 嬴政的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这说的哪里是墙? 这分明是治国之道! 以往的大秦律法,严苛如铁,就如这实心的墙壁,挡住了六国的进攻,却也让民心难以依附。 若能像这火墙,在严刑峻法的外表下,留出一条通道,让恩泽与利好如热流般在底层流转…… “外冷內热,法度森严而民心温暖。”嬴政站起身,对著正在和泥的楚云深深深一拜。 “叔之深意,政儿悟了!这就是法家为骨,儒家为肉的帝王心术!” 楚云深正指挥辣条往泥里加稻草,被这一拜弄得莫名其妙。 “我就是想让你娘睡个热乎觉,你別给我上价值行不行?” 嬴政微微一笑,並不反驳,只是默默拿起铲子,加入了和泥的队伍。 高人行事,往往大巧若拙。 叔这是在用实际行动教导他:要想在这个乱世活下去,不仅要有铁石心肠,还得懂得如何操纵温度。 后院,简易的高温炉已经架起。 楚云深將石英砂、纯碱和石灰石按比例混合——感谢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的记忆,在这个时代,烧出点透明的东西来並不难。 “加温!把风箱拉爆!” 楚云深盯著炉膛里翻滚的红光。 在这个没有玻璃的时代,贵族们大多使用云母片或者打磨极薄的蚌壳来透光,但那种东西既昂贵又模糊。 隨著温度升高,一团粘稠的液体在坩堝中流动。 楚云深用铁钳夹住坩堝,將那团液体倒在早已预热平整的铁板上,然后用铁辊用力压平。 滋啦—— 白烟升腾。 待到冷却之后,一块巴掌大小、略带气泡和淡绿色的透明板材,出现在眾人面前。 杂质还是很多,也不够平整,但在火光的映照下,它依然晶莹剔透,宛如神跡。 “这……”辣条手里的泥兜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水晶?先生竟然能炼石为玉?!” 在这个时代,琉璃与玉石同价,甚至更贵。 而楚云深竟然用一堆沙子和石头,烧出了这种无价之宝? 嬴政也屏住了呼吸,他凑近那块玻璃,透过它,清晰地看到了对面的火光。 “毫无遮挡,却又挡风。”嬴政喃喃自语,“这便是……洞察?” “別发呆了!赶紧镶上去!” 楚云深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块都是气泡的玻璃。 “这玩意儿也就是个残次品,凑合著用吧。等以后有了更好的矿石,再给你们换。” 眾人七手八脚,將十几块这样的残次品拼凑镶嵌在窗欞上,用鱼鰾胶密封。 辣条在灶台下点燃了柴火。 热气顺著烟道涌入墙壁,不过片刻功夫,原本阴冷的寢殿內,温度开始缓缓上升。 楚云深摸了摸温热的墙壁,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把赵姬接过来吧。” 当赵姬裹著被子走进房间时,一股暖意將她包裹。 她惊讶地看著四周,没有烟燻火燎的炭盆,也没有刺鼻的烟味,但这屋子却比春日还要温暖。 更让她震惊的是那扇窗户。 原本昏暗的房间,因为那透明的神物,將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毫无保留地引了进来,洒在地上,金光粼粼。 赵姬眼眶微红,转头看向满身泥点、一脸疲惫的楚云深。 “这都是你做的?” “顺手,顺手而已。”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毫无形象地往地上一瘫。 “主要是这破房子太次了,我这人认床,不改改睡不著。” 赵姬温柔一笑,不再多言,只是默默走过去,用锦帕替他擦去脸上的泥点。 嬴政站在窗前,透过那块略显扭曲的玻璃,看著窗外忙碌的咸阳城。 世界在他眼中,从未如此清晰。 “隔绝寒风,却不隔绝光明。” 嬴政的手指按在玻璃上,“叔是在告诉孤,身为君王,当如这琉璃。要能挡得住外界的风雨侵袭,又要让自己时刻保持通透,看清这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帝王策·格物篇:琉璃之窗,隔风透光。君心当如镜,明察秋毫;国法当如墙,內热外刚。此乃——御世之术!】 “阿嚏!” 楚云深打了个喷嚏,翻了个身嘟囔道:“谁又在背后念叨我?辣条,把火烧旺点,再烤几个红薯,饿死了。” 咸阳的清晨,冷得连狗都不想张嘴。 聚宝苑內却是温暖如春。 火墙的效果立竿见影,昨晚赵姬睡了个踏实觉,连带著气色都红润了不少。 楚云深蹲在门口刷牙——用的是柳枝沾青盐,满嘴苦涩。 “叔,今日便是入宫认祖归宗之日。” 嬴政穿著一身黑色深衣,腰束革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经过这段时间的营养补充和锻炼,这小子个头窜了一截,站在那里,隱隱透著一股子少年老成的威压。 特別是那双眼睛,狭长冷冽,看谁都像是在看死人。 “停!” 楚云深吐掉嘴里的泡沫,拿毛巾抹了把脸,围著嬴政转了两圈。 “怎么了?”嬴政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冠不整?” 第50章 这便是那个在邯郸长大的孩子? “衣冠很整,但眼神不对。”楚云深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嬴政的眼睛。 “你现在这副表情,写满了老子要统一六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要是顶著这张脸去见华阳夫人,信不信出门就得被她安排几百个刺客?” 嬴政一愣:“那该如何?” “收著!” 楚云深把嬴政拉到铜镜前,按著他的肩膀。 “政儿啊,你要记住。在没有实力掀桌子之前,你要做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而不是择人而噬的饿狼。” “今日进宫,是一场大戏。观眾是华阳太后,是秦王,是宗室那帮老顽固。你的任务,就是让他们认为你——乖巧、孝顺、甚至平庸。” 楚云深对著镜子,原本的懒散变得清澈愚蠢,露出八颗牙齿,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我是好学生,快来夸我的气息。 “看到没?这叫——標准社交假笑。” 嬴政盯著镜子里的楚云深,若有所思。 示敌以弱,藏锋於鞘。 这就是叔常说的扮猪吃老虎? 若是让那帮楚系外戚觉得自己是个胸无大志、渴望亲情的孩子,他们便会放鬆警惕,甚至为了控制自己而给予更多资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等到他们发现真相的那一天…… 嬴政对著镜子调整呼吸,眼神逐渐柔和,紧抿的嘴角慢慢放鬆,最后,露出一个略带羞涩和孺慕之情的笑容。 “叔,这样可好?” 楚云深打了个寒颤。 这小子的演技天赋简直是满级! 那笑容里透著三分怯懦、三分渴望、四分纯真,简直就是个刚回家的可怜孩子。 谁能想到这具皮囊下藏著一个千古一帝? “完美!” 楚云深竖起大拇指,“记住这个表情,半永久地焊在脸上。除非我让你动手,否则別露真容。” 【帝王策·偽装篇:龙潜於渊,必藏其鳞。示之以柔,而行之以刚。此乃——韜光养晦之极意!】 正说著,赵姬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曲裾,没有浓妆艷抹,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髮髻。 但即便如此,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嫵媚,依旧遮掩不住。 加上这些日子被楚云深用现代美容术调理过,皮肤白得发光,站在那里便是一道风景。 “先生,妾身……有些怕。” 赵姬绞著手指,声音微颤,“听说那华阳夫人最重出身,妾身曾是舞姬……” “怕什么?” 楚云深走过去,帮她理了理衣领。 “出身是改不了的,但人设可以立。” “人设?”赵姬眨了眨大眼睛。 “对付这种强势的老太太,硬刚是不行的。” 楚云深压低声音传授秘籍,“你要学会——柔弱不能自理。” “啊?” “进了宫,少说话,多低头。若是她刁难你,你也別反驳,就用那种我很委屈但我为了大局我不说的样子看著异人。” 楚云深比划了一个捧心的动作。 “这叫——茶艺。男人都吃这一套,尤其是异人那种心里有愧的男人。只要你表现得越委屈、越隱忍,异人就会越心疼,华阳夫人就越像个恶婆婆。” 赵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逐渐变得水润朦朧,楚楚可怜。 一旁的辣条倒掛在房樑上,听得目瞪口呆。 这特么教的都是些什么邪术?! 一个教成面瘫笑面虎,一个教成绝世白莲花? 这哪里是去认亲,这分明是去诈骗啊! 咸阳宫,巍峨肃穆。 黑色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楚云深跟在嬴政身后,以先生的身份隨行。 爬完九十九级台阶,他累得差点当场去世,心里把秦国的建筑设计师问候了八百遍。 大殿之內,气氛凝重。 安国君刚死,新王异人坐在王座上,面色苍白,时不时咳嗽两声。 而坐在侧上方珠帘后的,正是如今大秦后宫的实际掌权者——华阳太后。 “宣,赵姬、嬴政覲见——” 隨著宦官尖细的嗓音,三人步入大殿。 “臣妾/孙儿,拜见大王,拜见太后。” 赵姬和嬴政规规矩矩地行礼。 珠帘后,传来一个慵懒而威严的声音:“这便是那个在邯郸长大的孩子?” “正是。”异人见到妻儿,眼中闪过激动和愧疚。 正要起身,却被华阳太后一声冷哼按了回去。 “抬起头来。” 嬴政缓缓抬头。 此刻的他,脸上掛著楚云深特训过的標准社交假笑。 眼神清澈,带著对亲情的渴望,还有初入宫廷的惶恐。 “孙儿政,给祖母请安。”声音清脆,略带颤抖。 珠帘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在审视,也在挑剔。 “长得倒是有几分我秦国子孙的模样。” 华阳太后淡淡道,“只是这眉眼间,怎么透著一股子小家子气?” 这话极重。 不仅骂了嬴政,连带著把赵姬也骂了。 大殿內的气氛降至冰点。 赵姬身子一颤,眼眶红了。 她没有辩解,只是咬著嘴唇,微微侧头。 用那双含泪的眸子看了一眼王座上的异人,然后迅速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那一瞬的脆弱感,绝了! 异人的心都要碎了。 他在赵国为质多年,最懂这种寄人篱下的苦楚。 如今妻儿好不容易归来,还要受此羞辱? “母后……”异人忍不住开口。 “政儿流落邯郸九年,受尽苦楚,能活著回来已是不易……” “大王这是在怪哀家?”华阳太后声音一沉。 “孙儿不敢!” 就在这时,嬴政突然向前膝行两步,重重叩首。 “祖母教训得是!孙儿在邯郸,每日只知为了活命而奔波,不懂宫中礼仪,更无王孙气度。今日得见祖母天顏,孙儿惶恐,唯恐失礼,给父王和祖母丟脸……” 说到这里,嬴政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却又强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 “孙儿虽愚钝,但也知道,血浓於水。无论孙儿长在何处,身上流的都是大秦的血,心都是向著祖母和父王的!”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既承认了自己的不足,又站住了道德制高点强调了血脉亲情,最后还表了忠心。 简直是满分作文! 站在后排充当背景板的楚云深,差点忍不住鼓掌。 这演技,这台词功底,奥斯卡欠你一个小金人啊! 珠帘后的华阳太后沉默了。 她本想给这对母子一个下马威,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如此懂事,懂事得让她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是个这么孝顺的孙子。 “罢了。” 华阳太后语气稍缓。 “既然回来了,便要守我大秦的规矩。赵氏出身微寒,不懂礼数也就罢了,但这孩子是我大秦的嫡长孙,不可无人教导。” 图穷匕见! 第51章 一个乡野村夫,也配教导大秦王孙? 楚云深眉毛一挑。 老太太这是要抢夺教育权啊! 果然,华阳太后接著说道:“哀家看这孩子野了些,但还算是个可造之材。不如就让他搬到华阳宫,由哀家亲自教导,或者……请楚地的大儒来做太傅。” 大殿內一片静寂。 这是要釜底抽薪,把嬴政变成楚系外戚的傀儡! 异人面露难色,他虽说是秦王,但这个王位是华阳太后给的,他不敢硬顶。 嬴政依旧跪在地上,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眸中闪过的寒光。 但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在等。 “咳咳……” 一直装透明人的楚云深,突然捂著嘴咳嗽了两声,往前迈了一步。 “太后容稟。” 楚云深一身布衣,虽未穿官服,却自有一股子混不吝的气质。 “你是何人?”华阳太后语气不善。 “草民楚云深,乃是政公子的……叔。”楚云深笑嘻嘻地拱了拱手,“也是他在邯郸唯一的先生。” “先生?” 华阳太后冷笑,“一个乡野村夫,也配教导大秦王孙?来人,叉出去!” 两名殿前武士上前。 “慢著!” 楚云深大喝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高高举起。 “草民虽不才,但手里却有一份见面礼,想献给太后。太后看过之后,再决定叉不叉也不迟。” “故弄玄虚。”华阳太后不屑,“呈上来。” 宦官接过竹简,递进珠帘。 片刻后。 珠帘內传来一声惊疑:“这……这是……” 那是楚云深昨晚连夜写的——大秦贵妇保养指南。 对於一个爱美且掌权的老太太来说,没有什么比青春永驻更有杀伤力了。 “太后。” “政公子常说,祖母乃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寻常俗物配不上您。这是政公子在邯郸时,命草民遍寻古籍,特意为您整理的驻顏秘术。政公子一片孝心,感天动地啊!” 皮球又踢回给了嬴政。 嬴政立刻接球,仰起头,一脸孺慕。 “孙儿在邯郸时,每逢佳节倍思亲,便想著若有一日能见祖母,定要让祖母青春常驻,万寿无疆。”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直接把华阳太后打懵了。 这哪里是乡野村夫和野孩子? 这分明是两个极懂女人心的贴心小棉袄啊! “咳。” 华阳太后清了清嗓子,语气竟然柔和了八度。 “难为你有这份孝心。既然这楚先生是你带回来的旧人,那便……先留著吧。不过,宫里的规矩还是要学的。” 危机解除! 甚至还顺带刷了一波好感度。 异人鬆了一口气,只有吕不韦摸著鬍鬚,眼神复杂。 这个楚云深…… 用几张画,几句好话,就化解了华阳太后的攻势? 此人对人性的洞察,简直恐怖如斯! 如果不为我所用,必是大患! 回到聚宝苑,楚云深瘫在胡床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叔,那驻顏秘术……” 嬴政跪坐在一旁,眼神灼灼,“真的存在吗?” “存在个屁。”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那叫概念营销。不过既然牛皮吹出去了,就得圆回来。辣条!” 房樑上倒掛的黑影一晃,辣条落地,面无表情。 “先生有何吩咐?是要去刺杀太后,还是下毒?” “……你能不能阳光一点?整天打打杀杀的。” 楚云深嘆了口气,“去,给我找几口大锅,要青铜的,带盖密封性好的。再弄几根长竹筒,把里面的节打通。还要最好的酒,越多越好。最后,再给我找些桂花干来!” “先生,这是要……煮花喝?” “少废话,快去!这叫科学实验!” 半个时辰后,相邦別院的后厨被徵用了。 原本精致的膳房,被改造成了一个朋克风格的炼丹房。 一口巨大的青铜甑架在火上,上方连接著几根用湿布缠绕密封的竹管,竹管一直延伸到另一侧,浸泡在装满冷水的水缸里,末端悬在一个晶莹剔透——其实满是气泡的小瓶上方。 楚云深围著一条围裙,“加火!把酒倒进去!” 辣条满腹狐疑,但还是照做。 几罈子秦国浊酒被倾入甑中。 “叔,这是作甚?”嬴政看著咕嘟咕嘟冒泡的酒液。 “提纯。”楚云深指著那翻滚的浊酒。 “这酒,度数太低,杂质太多。想要得到精华,就得让它经歷烈火焚烧,化为气体,飞升而上,再经冷水冷却,凝结成露。” 嬴政闻言,身躯一震。 他盯著那套简陋的装置,浊酒如乱世,烈火如严刑,冷却如法度。 “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嬴政喃喃自语。 “原来叔是在教孤,治理天下正如这蒸馏之术。庸碌之辈如浊酒中的酒糟,必须被高温剔除;而真正的人才,才能在歷练中升华,最终凝结成治国的纯酿。” 【帝王策·用人篇:烈火炼真金,蒸馏得纯臣。不经磨礪,难成大器!】 楚云深完全不知身边的少年已经把物理课脑补成了政治课,他正盯著竹管末端滴下来的第一滴液体。 那是一滴透明、散发著浓烈刺鼻气味的——高度酒精。 “好傢伙,这度数起码六十度往上。” 楚云深沾了一点尝了尝,五官皱成一团,“辣条,別在那发呆,把桂花倒进去!我们要用酒精萃取花魂!” “萃取……花魂?”辣条手一抖,一筐桂花洒了进去。 这哪里是做胭脂水粉? 这分明是在施展某种掠夺天地造化的禁术! 把花朵的魂魄硬生生抽离出来,封印在瓶子里…… 这先生,果然是深不可测的魔道巨擘! 隨著温度升高,酒精蒸汽裹著桂花的香气,顺著竹管一路狂奔。 经过冷水冷却后,一滴滴淡黄色的液体,缓缓滴入玻璃瓶中。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桂花香气,在厨房內炸裂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香,那是將千百朵桂花的香气压缩了百倍后的霸道! “阿嚏!”辣条打了个喷嚏,眼神迷离。 “这……这味道……为何闻一口便觉头晕目眩?” “因为这是高度挥发性物质,上头。”楚云深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小瓶子。 “成了!这叫精油,也就是香水的前身。在这个连肥皂都没有的年代,这就是降维打击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嬴政只觉那香气直衝天灵盖,如置身於十里桂花林中。 “叔,”嬴政指著那小小的玻璃瓶。 “仅仅这么一小瓶,竟耗费了数筐桂花和十坛美酒?” “昂,浓缩的都是精华嘛。”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孤明白了。兵不在多而在精,將不在广而在勇。与其养十万乌合之眾,不如练三千虎狼之师。这就是叔说的——精兵简政!” 楚云深:“……” 你开心就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52章 那是什么宴?好吃吗? “什么味道?何人在此纵火?!” 吕不韦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他刚下朝回来,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还以为家里失火烧了香料库。 一进门,他就看到满地狼藉,和楚云深手里那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小瓶子。 “相邦来得正好。”楚云深笑眯眯地把瓶子递过去,“闻闻?” 吕不韦狐疑地凑过去,轻轻嗅了一下。 下一秒,这位大秦相邦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这……”吕不韦颤抖著手。 “这是桂花?不,这比最新鲜的桂花还要香醇百倍!这是……仙露?” 作为战国第一风投教父,吕不韦的商业嗅觉比狗鼻子还灵。 在这个贵族们还靠佩戴香囊、焚烧兰草来薰香的时代,这种能够隨身携带、留香持久、味道纯正的液体,简直就是印钞机! “楚先生!”吕不韦一把抓住楚云深的手腕,眼中闪著贪婪的金光。 “此物何名?產量几何?成本多少?可否量產?我吕氏愿出万金,买断此方!” “哎哎哎,相邦自重,男男授受不亲。”楚云深嫌弃地抽回手。 “此物名为故乡的云……啊呸,名为楚地流芳。” 楚云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乃是採集九十九朵晨露未乾的桂花,辅以七七四十九道工序,吸取日月精华炼製而成。专为华阳太后准备的。” 听到华阳太后四个字,吕不韦眼中的狂热稍稍冷却。 “送给太后?”吕不韦眉头微皱。 “先生好算计。太后乃楚人,这桂花正是楚地特產。以此物勾起太后的思乡之情,確实是一步妙棋。只是……” 他看著那瓶子,心疼得直抽抽。 这么好的摇钱树,送给老太太擦脸,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相邦不必心疼。” 楚云深拍了拍吕不韦的肩膀,“这只是个敲门砖。等我们在秦国站稳了脚跟,这玩意儿还不是想做多少做多少?到时候,咱们搞个大秦香奈儿,赚六国的钱,充大秦的库,岂不美哉?” 吕不韦听不懂什么是香奈儿,但赚六国的钱这几个字他听懂了。 “先生大才!” 吕不韦深深一揖,“若真有那一日,不韦愿为先生马前卒!” 嬴政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看到的不是钱,而是人心。 叔用一瓶香水,既討好了太后,又吊住了吕不韦。这就是——纵横捭闔! 华阳宫。 华阳太后正倚在榻上,两个宫女跪在地上给她捶腿。 她心情並不好,勉强接纳了嬴政,但那个赵姬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太后,政公子求见。” “让他进来吧。”华阳太后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嬴政恭敬入內,身后跟著捧著托盘的楚云深。 “孙儿给祖母请安。” “免了。”华阳太后有些不耐烦,“若是来请安的,心意哀家领了,退下吧。” “孙儿不仅是来请安,也是来献宝的。”嬴政侧身,楚云深上前一步,揭开了托盘上的红布。 那个做工粗糙的玻璃瓶,静静地立在盘中。 华阳太后皱眉:“这是何物?琉璃?质地如此低劣,也敢称宝?” “祖母容稟。”楚云深不卑不亢。 “此瓶虽陋,但瓶中之物,却是孙儿一片赤诚之心。请太后——试香。” 楚云深拔开软木塞。 那一瞬,时光倒流。 浓郁的桂花香气,填满了整个大殿。 华阳太后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楚国郢都。 那时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在满是桂花树的庭院里盪鞦韆。 风一吹,金色的花雨落下,沾满了她的裙摆…… “这味道……”华阳太后颤抖著伸出手,“是郢都的丹桂?” “正是。”楚云深低声道。 “孙儿知太后离家多年,思乡情切。特意寻遍秘法,將这楚地桂花的魂魄锁於瓶中。只要太后想家了,便打开闻一闻。身在咸阳,魂归故里。” 这一番话,简直就是催泪弹。 华阳太后的眼眶红了。 她在这个秦宫里斗了一辈子,贏了权势,却丟了故乡。 “好……好孩子……” 华阳太后接过瓶子,小心地捧在手心,“政儿,你有心了。” 这刻,她看嬴政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审视一个有用的棋子,而是真的在看一个懂事的孙辈。 “来人!”华阳太后擦去眼角的泪花。 “赐政公子玉璧一双,准其……隨时入宫请安!” 这一句话,便是最大的护身符! 这就意味著,嬴政在秦宫里,有了直通最高层的特权。 走出华阳宫时,嬴政看著天空,长出了一口气。 聚宝苑內,气氛有些凝重。 一张烫金的请柬摆在案几上,散发著脂粉气。 “华阳宫家宴。”楚云深手里拿著那张请柬,“这是鸿门宴啊。” “鸿门宴?”赵姬正对著铜镜试戴新送来的金釵,闻言回头。 “那是什么宴?好吃吗?” “……就是那种吃著吃著,可能会有人跳出来舞剑,然后把你咔嚓了的宴席。” 楚云深嘆了口气,“太后收了香水,给了玉璧,但那只是入场券。这宫里的楚系贵妇们,可都盯著你的位置呢。” 异人如今是秦王,赵姬本该是秦王妃。 可她出身低微,在讲究血统的秦国贵族圈子里,就像混进天鹅群里的丑小鸭。 赵姬手一抖,金釵差点戳到头皮:“那……那我不去了!政儿,咱们回邯郸卖煤球去吧!” “出息!”楚云深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白眼。 “来都来了,还能让你跑了?再说了,你想让政儿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是舞姬之子?” 赵姬咬著嘴唇,看向一旁正在默默擦拭秦剑的嬴政。 少年没说话,只是眼神坚毅。 “行了,別慌。” “既然硬的不行,咱们就来软的。从现在开始,特训!” “特训?”赵姬茫然。 楚云深一脸严肃,“对,这堂课的主题叫——《绿茶的自我修养》。” 角落里的辣条默默掏出小本子,笔走龙蛇:【先生欲传授名为绿茶的剧毒心法,恐涉及精神控制……】 一个时辰后。 “不对!眼神太凶了!你是小白兔,不是大灰狼!” “重来!眼泪要在眼眶里打转,数三下才能掉下来,要那种梨花带雨的感觉,懂吗?” “台词!背台词!当別人骂你的时候,你不能骂回去,你要说——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不配,姐姐教训得是。” 楚云深累得瘫在胡床上,感觉比搬砖还累。 【楚云深携小嬴政给各位拜年了!感谢大家听我忽悠(划掉)教育政儿。大年初一,祝各位读者老爷:钱包像六国疆土一样统一,烦恼像赵国贵族一样被踩在脚下,日子过得比长生不老药还滋润!咱们马年继续!各位读者老爷们有票票的可以多多支持一下!】 第53章 怎么到了这韩夫人口中,就成了委屈? 华阳宫外,灯火通明。 各路车马塞满了宫门前的广场,那是秦国宗室贵胄们的排场。 相比之下,楚云深一行人的马车显得寒酸了些——毕竟上面还残留著长途跋涉的泥点子。 “先生,真不用我跟著进去?”辣条倒掛在车辕上,手里捏著一块没吃完的锅盔。 “那是女人的战场,你去干嘛?给她们表演胸口碎大石助兴?” 楚云深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子,从怀里掏出一把从邯郸带来的精製肉乾,“在这守著,我去跟门口那几位大哥聊聊人生。” 楚云深溜达到宫门侧边。 那里站著几个负责传令的小黄门,正缩著脖子跺脚取暖。 在这个时代,宦官的地位虽然不高,但却是信息的集散地。 所谓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楚云深深諳此道。 “几位大哥,辛苦辛苦。” 楚云深凑过去,脸上堆起那种在现代写字楼楼下给保安递烟时的標准笑容。 为首的小黄门斜了他一眼,见是个布衣,刚想呵斥,手里却被塞进了一把东西。 低头一看,是几颗圆滚滚的金豆子,还有几条喷香的牛肉乾。 “天寒地冻的,几位爷守著宫门不容易。这点小意思,拿去买碗热汤喝。” 那小黄门捏了捏金豆子,脸色瞬间多云转晴。 “你是……跟著政公子回来的那位楚先生?” “正是鄙人。” 楚云深顺势蹲在避风处,一点文人的架子都没有,“初来乍到,不懂宫里的规矩,以后还得仰仗几位公公提点。” “好说好说。”小黄门把肉乾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先生是个懂事的。今儿这宴无好宴,里头那位韩夫人,可是早早就到了,带了不少宗室女眷,怕是要给那位新回来的赵夫人立规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楚云深眼神一闪。 韩夫人,异人在秦国娶的侧室,生了次子成蟜。 在赵姬母子回来之前,她们母子才是这咸阳宫原本的焦点。 “多谢公公提点。”楚云深又塞了一把肉乾过去,“这肉乾劲道,费牙,公公慢点嚼。” 华阳宫正殿。 暖阁內炭火烧得正旺,地龙將整个大殿烘得温暖如春。 空气中瀰漫著脂粉香气,还有楚云深那瓶楚地流芳淡淡的桂花味。 华阳太后高居主位,身旁坐著秦王异人。 下首两侧,跪坐著十几位盛装打扮的贵妇。 赵姬牵著嬴政的手,站在大殿中央。 今日的赵姬,没有穿秦国贵妇惯用的深衣大袖,而是选了一件素白的曲裾,髮髻上也只插了一根木簪。 在一群穿金戴银的女人中间,她素净得像是一朵开在乱石堆里的小白花。 “这就是那个从邯郸回来的赵姬?”一个略显尖刻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坐在左侧首位的女子,一身红黑相间的华服,眉眼艷丽,却透著一股凌厉之气。 正是韩夫人。 韩夫人端著酒爵,似笑非笑:“听说姐姐以前是吕相府上的舞姬?也是难为大王了,为了大秦社稷,竟在那蛮荒之地受了这般委屈。” 这话太毒了。 揭了赵姬的老底,还把赵姬的存在归结为异人的“委屈”。 大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著看笑话。 按照传闻,这赵姬是个市井泼妇,若是当场发作,那这脸可就丟尽了。 异人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呵斥。 却见赵姬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被嚇到的小鹿。 她鬆开嬴政的手,对著韩夫人盈盈一拜。 “妹妹教训的是。” 赵姬的声音细若蚊蝇,带著三分颤抖,七分自责。 “妾身出身微寒,不懂礼数,更不似妹妹这般出身韩国公室,高贵典雅。大王在邯郸那些年,確实受苦了……是妾身无能,没能照顾好大王,让大王……消瘦至此。” 说著,赵姬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咬著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向异人,眼神里全是心疼和愧疚。 “大王,都是妾身的错。若不是因为妾身母子拖累,大王早该回秦国享福,也不至於……呜……” 这一声压抑的哽咽,简直是神来之笔。 异人的心瞬间就被这一刀扎透了。 他想起了在邯郸那九年暗无天日的日子,想起了赵姬为了给他换药,大冬天去河边凿冰洗布条;想起了赵军围困时,赵姬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嬴政,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那是患难与共的结髮妻啊! 怎么到了这韩夫人口中,就成了委屈? “够了!” 异人猛地一拍案几,酒爵震翻,酒水洒了一地。 “韩氏!你在胡说什么?!”异人双目赤红,指著韩夫人。 “当年在邯郸,若无阿赵捨命相护,寡人早就成了那一堆白骨!你是公室贵女,难道你的教养就是用来羞辱寡人的恩人和妻子的吗?!” 韩夫人懵了。 她本意是想激怒赵姬,让她出丑,怎么反而惹得大王发了这么大火? “大王,妾身……妾身只是……”韩夫人慌忙起身跪下。 “大王息怒!”赵姬突然扑过去,跪在异人脚边,双手抓著异人的衣摆,仰著头,泪珠顺著白皙的脸颊滑落,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千万別为了妾身伤了妹妹的和气。妹妹也是心疼大王,妾身受点委屈没关係的……真的没关係……只要大王好好的,政儿好好的,妾身就是做个粗使婢女,也是心甘情愿的。” 这一招以退为进,直接把韩夫人架在火上烤。 你看,人家多懂事! 人家多大度! 人家多卑微! 再看看你韩夫人,咄咄逼人,尖酸刻薄! 就连一直看戏的华阳太后,此刻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虽然不喜欢赵姬的出身,但更討厌后宫不安寧。 这赵姬看著柔柔弱弱,倒是个识大体的;反倒是这韩氏,平日里看著聪明,怎么今日如此不知轻重? “行了。”华阳太后淡淡开口。 “今日是家宴,吵吵闹闹成何体统?韩氏,你若是不会说话,就闭嘴。回去抄十遍《女诫》。” 韩夫人脸色惨白,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她死死盯著那个趴在秦王膝头的女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还是情报里那个只会撒泼打滚的村妇吗? 这分明是个修炼千年的狐狸精! 一直站在旁边的嬴政,默默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表情依旧是楚云深特训过的“乖巧.jpg”,但內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叔诚不欺我!” 少年嬴政在心中疯狂做笔记。 “这便是兵法中的示形之术!母后以弱示人,诱敌深入,让韩夫人放鬆警惕,暴露傲慢狂妄的破绽。而后借父王之势,以后发制人,一击必杀!” “这就是借力打力!这就是避实击虚!” “原来,朝堂爭斗与两军对垒並无二致。只要能贏,眼泪亦是刀剑,柔弱便是盔甲!” 第54章 我妈给你送了香水,这女人可是空著手来找茬 嬴政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韩夫人,心中冷笑:愚蠢。不懂兵法,也敢与孤的母后对阵? “政儿,过来。”华阳太后招了招手。 嬴政收敛心神,迈著小短腿跑过去,乖巧地依偎在太后身边。 “祖母,那个姨娘为何要跪著?”嬴政眨巴著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 “是因为她没有给祖母准备礼物吗?政儿把叔做的香水都给祖母,祖母別生气好不好?” 补刀! 神补刀! 这话看似童言无忌,实则是在提醒太后:我妈给你送了香水,这女人可是空著手来找茬的! 华阳太后闻著空气中那股让她魂牵梦縈的桂花香,再看看怀里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大孙子,心彻底偏了。 “好孩子。”华阳太后摸了摸嬴政的头,冷冷地瞥了一眼韩夫人。 “韩氏,你身子不適,就先退下吧。这宴席,你也吃不好了。” 这是直接赶人了! 韩夫人如遭雷击,在眾目睽睽之下,屈辱地行礼退下。 临走前,她怨毒地看了一眼赵姬母子。 这一仗,赵姬完胜。 宴席散去,已是深夜。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回聚宝苑的马车上,赵姬一改刚才的柔弱,毫无形象地瘫在软垫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累死老娘了!” 赵姬揉著膝盖,“这戏演得比在邯郸跳一整天的舞还累!那个韩夫人,眼神恨不得吃了我。” “娘,您今日之战,堪称经典。”嬴政端坐在一旁復盘,“尤其是那一声哽咽,时机拿捏之精准,孩儿佩服。” 赵姬一愣,隨即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车帘被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楚云深钻进马车,手里还拿著半块没吃完的肉乾,身上带著一股寒气。 “怎么样?没露馅吧?”楚云深问。 “先生放心!”赵姬兴奋地比划著名。 “那韩氏被赶出去了!大王还赏了我好多东西,说是补偿我受的委屈。哎呀,先生这招绿茶心法真是绝了!我看以后谁还敢欺负我!” 楚云深笑了笑,把手里的暖炉递给嬴政。 “別高兴得太早。韩夫人背后是韩国势力,还有个成蟜公子。这次吃了亏,下次只会更阴狠。这宫里的水,深著呢。” “怕什么!” 赵姬现在膨胀得很,“有先生在,还有政儿,咱们谁也不怕!” 嬴政握著暖炉,感受著掌心的温度,“叔说得对。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今日只是小胜,韩氏一党绝不会善罢甘休。” 楚云深看著这一大一小,一个沉浸在演技爆发的快感中,一个已经在思考如何斩草除根。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只蝴蝶翅膀扇得有点猛。 这哪里是把嬴政养歪了? 这分明是把这母子俩武装成了两台人形兵器啊! “对了叔。” 嬴政突然开口,“方才出宫时,孤看见几个小黄门对叔格外恭敬,甚至主动为我们的马车清道。这也是……兵法?” 楚云深往后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平。 “那叫人情世故。政儿啊,你要记住,阎王好斗,小鬼难缠。有时候,决定胜负的往往不是朝堂上的大人物,而是这些不起眼的螺丝钉。” “螺丝……钉?”嬴政皱眉,又是一个新词。 “就是……城墙砖缝里的泥。”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不起眼,但少了它们,墙就得塌。”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下: 【帝王策·御下篇:关注微末之人,以小利结之。螻蚁之力,亦可溃堤!】 聚宝苑內一片漆黑,原本该点著的灯烛一盏皆无,连那刚砌好的火墙也是冰凉一片。 这院落本是吕不韦一手安排的安身之处,本该供应无虞。 可谁知在今日宫宴上,秦王竟亲自下了令,將聚宝苑后续的所有物资分配权都收回內府库房统一调度。 “怎么回事?” 赵姬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借著月光看著空荡荡的庭院,“內府库房拨来的下人呢?怎么连口热水都没有?” 辣条像个幽灵一样从黑暗中飘了出来,手里提著一盏昏暗的油灯,另一只手抓著一把发黑的粟米。 “先生,夫人。” “灶房冷透了。送来的木炭是湿的,点不著,只会冒黑烟。米仓里的粟米陈了三年,都发霉了。至於肉食……只有两块带著酸味的羊排。” “这是要饿死我们?”赵姬气得浑身发抖,那是她在邯郸过苦日子时留下的心理阴影。 “肯定是那个韩夫人!她在宫里吃了瘪,就断我们的粮!我要去找大王,我要去找太后!” “娘,且慢。” 黑暗中,嬴政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嬴政站在台阶上,目光如炬:“此乃兵法中的断粮道。韩氏一族在秦国根深蒂固,掌管內府库房的定是她们的人。娘若是现在去告状,她们只需推脱说是下人疏忽,或者库房吃紧,反倒显得娘恃宠而骄,不能体谅国难。” 赵姬一听,顿时泄了气,眼圈又红了:“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真的要在这咸阳城里冻死饿死?” 嬴政握紧了拳头:“忍。昔日勾践臥薪尝胆……” “忍个屁。”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未来始皇帝的豪言壮语。 楚云深从马车上跳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咔吧作响。 他走到辣条面前,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发霉的粟米,隨手打翻在地。 “政儿啊。”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灰。 “臥薪尝胆那是没得选。有的选的时候,谁愿意睡柴火堆啊?再说了,咱们大老远从邯郸跑回来,是为了受罪的吗?” 嬴政皱眉:“可是叔,如今敌眾我寡,补给线被切断……” “补给线?”楚云深嗤笑一声,转身走向那辆看似普通的运煤马车,“辣条,过来搭把手。” 两人走到马车底部,楚云深在车轴处摸索了一阵,咔嚓一声,卸下了一块黑乎乎的木板。 紧接著,在赵姬和嬴政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楚云深像掏鸟窝一样,从车底夹层里掏出了一个又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哗啦——” 袋子解开,金灿灿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半个院子,简直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 金饼。 全是金饼。 这是楚云深在邯郸搞破產大甩卖和黑金会员卡捲来的巨款,为了掩人耳目,全被他藏在了运煤车的夹层和废料堆里。 “这……这么多?” 赵姬捂住了嘴,她在邯郸虽然也见过钱,但没见过堆成山的金子。 “这只是零花钱。”楚云深隨手抓起两块金饼,像扔砖头一样扔给辣条。 “去,別去管库房那些破烂。去咸阳最大的酒楼,把他们的厨子连同锅碗瓢盆都给我包圆了带回来。再去最大的布庄,买最厚的蜀锦,要把这屋子铺满!” “记住,只要贵的,不要对的。谁要是敢不卖……” 第55章 韩管事是来送温暖的? 楚云深又扔过去一块金饼,“就拿金子砸死他。” 看著辣条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嬴政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看著那一地的金光,又看看一脸暴发户嘴脸的楚云深,脑海中有一道闪电劈过。 “原来如此……”嬴政喃喃自语。 “什么原来如此?”楚云深正忙著把金饼往屋里搬,“政儿,別愣著,帮忙搬钱,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 嬴政走上前抱起一块金饼,眼神却越发狂热:“叔这是在教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韩氏以为切断了官面上的补给线就能困死我们,却不知叔早已储备了足以抗衡一国的財力!” “这金子,不是钱,是兵力!是打破封锁的利剑!” “这就是……经济战!” 楚云深脚下一滑,差点把金饼砸脚面上。 神特么经济战! 老子就是单纯地想吃顿热乎饭! 半个时辰后。 聚宝苑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原本冷清的院子里,人声鼎沸。 咸阳城最大的味极鲜酒楼的大厨,正带著徒弟在院子里架起大锅,浓郁的羊肉汤味飘得满街都是。 几个咸阳最大的布商,正满脸堆笑地指挥伙计,將一匹匹价值连城的蜀锦掛在墙上挡风——这简直是丧心病狂的炫富行为! 更离谱的是木炭。 既然官家给的是湿炭,楚云深直接让辣条去买了最好的银霜炭,这种炭无烟无味,一斤就要一金。 现在,这些贵族用来薰香的炭,正被成筐成筐地倒进火墙里,烧得那叫一个旺。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一个长著三角眼的中年管事,带著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此人正是內府库房的管事,也是韩夫人的远房表亲,名叫韩苟。 韩苟本来是想来看看这母子三人的惨状,顺便再冷嘲热讽几句,让他们知道在咸阳宫谁才是老大。 可一进门,他就傻眼了。 这……这是那个据说穷酸住的地方? 地上铺的是波斯地毯? 墙上掛的是蜀锦? 那火盆里烧的是……银霜炭?! 还有那香味……韩苟吸了吸鼻子,口水差点流出来。 那是正宗的陇西滩羊肉啊! “哟,这不是韩管事吗?” 楚云深手里端著一只玉碗,正夹起一块烫得恰到好处的羊肉,蘸了点韭花酱,美滋滋地送进嘴里。 “大晚上的,韩管事是来送温暖的?”楚云深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韩苟回过神来,面色铁青:“大胆!你们……你们竟敢私自採买物资!这是坏了宫里的规矩!这聚宝苑的一草一木,都要经过內府核准!” “规矩?” 楚云深放下碗,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他走到韩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韩管事,你这衣服料子不错啊,得十个钱一尺吧?” 韩苟一愣,下意识挺起胸膛:“这是內造的……” “啪!” 一块金饼直接砸在了韩苟的脸上。 韩苟惨叫一声,捂著鼻子后退两步,鼻血顺著指缝流了出来。 “你……你敢行凶?!” “行凶?不不不。”楚云深一脸无辜,“我只是在付款。韩管事,我看你这身衣服不顺眼,买了。脱下来。” “什么?!”韩苟以为自己听错了。 “啪!” 又是一块金饼砸了过去,这次砸在了脚面上。 “嫌少?再加一块。” 楚云深像个散財童子,金饼一块接一块地扔。 “这块买你的鞋。” “这块买你的尊严。” “这块买你闭嘴。” “这块……算赏你的医药费。” 眨眼间,韩苟脚下已经堆了五六块金饼。 这可是黄金啊!在这个时代,一块金饼足够一个普通三口之家过上十年富足的日子! 韩苟的愤怒,在金钱的光辉下,迅速瓦解,崩塌,最后变成了諂媚。 他顾不上流血的鼻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金饼。 “先生……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著滚。”楚云深打了个哈欠,“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想断我们的粮?行啊。只要这咸阳城里还有东西卖,老子就能把这聚宝苑建成销金窟!” “对了。”楚云深指了指门口,“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別放跑了我的热气儿。这热气儿,也是花钱买的。” 韩苟抱著金饼,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那模样比亲孙子还乖。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辉煌的院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落魄王子? 这分明是財神爷下凡啊! 韩夫人啊韩夫人,这次您怕是踢到铁板了……不,是踢到金板了! 聚宝苑的大门重新关上。 韩苟那连滚带爬的背影,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串杂乱的坑。 他怀里揣著的不仅是鼻血,还有那五六块足以让咸阳小吏奋斗三辈子的金饼。 “叔,那可是黄金。” 嬴政低头看著地上剩下的一堆金灿灿,眼角微微抽动,“即便在咸阳,这般砸人,也显得……过於招摇了。” 楚云深揉了揉手腕,满不在乎地吐掉一根肉乾纤维:“政儿,记住,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都不叫问题。最可怕的是你手里攥著钱,却发现对面的人不认这玩意儿,只认拳头。” 他指了指院子外头,“现在咱们回了大秦,这叫回了主场。既然是在主场,那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辣条,东西呢?” 黑暗中,辣条的身影闪现。 他身后跟著长长一串马车,每一辆都压得积雪咯吱作响。 那是咸阳城最大的几家商號,此时的主事者们一个个点头哈腰。 “先生,咸阳城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全在这了。”辣条事无巨细地报帐。 “味极鲜的厨子我带了八个,锅碗瓢盆是连夜从他们后厨搬出来的;蜀锦买了六百匹,已经让裁缝在后院候著了;还有银霜炭,我把咸阳西市三家炭铺的库存全包了,那是他们原本准备供给出征將领的。” 赵姬从屋里探出头,看著那流水般送进来的物资,眼睛放光:“先生,这得花多少钱啊?” “花钱是为了让生活更有尊严。”楚云深一挥手,姿態豪迈。 “动作快点!那个谁,把那几百匹蜀锦给我裁了,別做衣服,那玩意儿扎肉!全部给我钉在墙上,做成壁纸!这石头墙冷冰冰的,看著就丧气!” 咸阳城的顶级裁缝们手都在抖。 蜀锦价值昂贵,寻常宗室女眷做一件裙子都要心疼半天,这位爷竟然拿来贴墙? “还有那个床!”楚云深指著一架粗笨的木凳,“中间掏空,里面塞满刚买的鹅绒和上好的细麻,外面裹上最软的鹿皮。这叫沙发,懂吗?跪著吃饭那是人干的事儿吗?老子这膝盖骨都快磨平了!” 第56章 这小杂种莫不是个傻的?竟然帮我说话? 嬴政默默地站在一旁,手里拿著那枚隨身的小木片,眼神逐渐从震惊转为深邃。 【帝王策·基建篇:叔教导孤,规矩是服务於人的,而非人服务於规矩。当旧有的生存模式限制了生產力与舒適度时,应当以巨量財富强行重塑环境。】 半个时辰后。 聚宝苑彻底变了样。 原本阴冷的大殿,在无数银霜炭的加持下,温度宜人。 墙壁上覆满了五彩斑斕的蜀锦,將寒风彻底隔绝。 地面上铺著加厚的三层羊毛毡,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端。 楚云深四仰八叉地陷在那个刚赶製出来的大秦第一沙发里,手里端著一杯刚温好的酒,发出了一声咸鱼般的长嘆。 “这才叫生活啊……” 次日,咸阳宫的一角。 韩夫人看著跪在面前、鼻青脸肿的韩苟和那散落在地上的几块金饼,气得浑身乱颤。 “他说……他买了你的尊严?”韩夫人声音尖锐。 “回夫人,那楚云深……他不仅买了奴才的尊严,他还买了奴才的衣服和鞋。奴才是光著脚跑回来的。” 韩苟哭丧著脸,眼神里却透著诡异的兴奋——毕竟怀里还藏著两块金饼没上交。 “狂妄!简直是无法无天!”韩夫人站起身。 “这聚宝苑原是吕不韦的地盘,他哪来这么多金子?大秦律法严苛,除了军功与耕织,商贾之利受限。他这般挥金如土,定是不法之財!我这就去找吕相,不,我去找大王!” 韩夫人闯入了异人的寢宫。 此时的异人,正因为华阳太后对赵姬的冷落而心烦意乱,见到韩夫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眉头锁得更死。 “大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韩夫人扑通跪地。 “那从邯郸回来的楚云深,在聚宝苑內大肆挥霍,不仅私自採买军用银霜炭,更將贵重的蜀锦裁碎贴墙,这简直是在藐视我大秦的勤俭之风,也是对大王您的不敬!” 异人一愣:“蜀锦贴墙?他哪来的钱?” “听说是他在邯郸经营煤业所得。” 韩夫人咬牙切齿,“大王,如此巨资,若不收归內府,任由他在咸阳城胡作非为,怕是会带坏我大秦民风。请大王下令,查封聚宝苑,没收其家產!” 异人沉默了。 他也发现楚云深这事儿办得的確有些……离谱,但一想到在邯郸时楚云深保下了政儿母子,心里的天平就开始摇晃。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屏风后的嬴政走了出来。 他现在的身份是大秦嫡长子,入宫请安本就合乎规矩。 “父王,儿臣方从聚宝苑来。” 嬴政对著异人行礼,声音不卑不亢,甚至带著孩童的单纯,“儿臣以为,韩夫人说得对。叔这般花钱,的確……太快了。” 韩夫人一喜:这小杂种莫不是个傻的?竟然帮我说话? 然而,嬴政话一转:“不过,儿臣去翻阅了商君留下的《秦律》,却发现了一件趣事。” 异人挑了挑眉:“哦?何事?” “《秦律》重农抑商,禁止商贾穿丝绸,禁止商贾乘马车。但叔並非大秦商籍,他名义上是儿臣的授业恩师,且那些金子是他从赵国带回的私產。” 嬴政抬起头,眼神明亮,“儿臣查遍律法,发现《秦律》中只说取之不义当罚,却未说用之太奢要杀。父王,若是我大秦连一个功臣合法得来的私產都要抢夺,那日后六国的豪商大贾,谁还敢带资投奔秦国?” 这一番话,说得异人浑身一震。 大秦缺什么? 缺兵,也缺钱! 吕不韦带资入股,才有了他异人的今天。 如果因为楚云深花钱花得狠了点就要没收,那这就是在动大秦招商引资的根基! “更何况。” 嬴政补了最后一刀,“叔买的每一筐炭,每一匹锦,都付了远超市价的重金。咸阳城的商户们今晚都在歌颂父王的仁德,说大王带回来的是咸阳的財神。父王,这民心……可比几块金子值钱多了。” 韩夫人呆住了。 她看著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只觉一股寒意顺著脊梁骨往上爬。 异人哈哈大笑,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说得好!” 异人拍了拍嬴政的肩膀,冷冷地扫了一眼韩夫人。 “韩氏,你心胸狭隘了。楚先生是政儿的恩人,就是寡人的恩人。他花自己的钱享受生活,那是他的本事。只要不违法乱纪,他便是在聚宝苑里盖一座金山,也是他的自由!” “滚回去!以后若再拿这种琐事烦寡人,你那宫的开销,也缩减三成罢!” 韩夫人如遭雷击,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当夜,聚宝苑。 楚云深正瘫在沙发上,享受著赵姬亲自切块的水果。 “叔。”嬴政推门而入,坐在了那个特製的鹿皮沙发对面,手里拿著小木片,“韩夫人去父王那告状了。” “哦,结果呢?”楚云深打了个哈欠。 “父王不仅没罚,还夸叔是咸阳的財神。” 嬴政目光灼灼地看著楚云深,“叔,您当时在邯郸疯狂敛財,甚至不惜背负骗子骂名,是不是早就预见到了今日?您是在用这些金子,为孤测试大秦律法的边界?” 楚云深差点被噎死:“啥?” “政儿明白了!”嬴政站起身,在蜀锦墙面前踱步。 “大秦律法严苛,封死了普通人的上升渠道,唯有军功。但叔通过这次报復性消费,告诉了政儿一个至理——法无禁止即可为!” “只要不触碰法律明確禁止的底线,財富便能转化为权力,转化为话语权,甚至转化为这种连王室都要侧目的生活標准!” “叔是在教政儿,將来统一天下后,不仅要用法治民,更要用財富去驱动民,这叫利益驱动法!” 楚云深看著一脸亢奋、已经在木片上疯狂记录的嬴政,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没吃完的水果。 他真的很想说:孩子,我就是单纯地想吃点好的,住个暖气房,顺便噁心一下那个整天找茬的老娘们儿…… 但我不敢说。 因为辣条正在旁边用一种先生深不可测的眼神盯著他,手里还擦著那柄刚裁过蜀锦的断剑。 咸阳的冬夜,风如刀割。 聚宝苑的正厅內,却温暖得不仅让人想穿单衣,甚至想光著膀子跳一段广场舞。 那几车银霜炭没白烧,墙上那几百匹蜀锦更没白贴,整个屋子如一个巨大的恆温箱。 而在屋子正中央,一口造型奇特的紫铜锅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这锅是楚云深画了图纸,逼著咸阳最好的铜匠熬了两个通宵打出来的。 中间高耸的烟囱里炭火通红,四周宽阔的汤底里,红枣、枸杞、大葱段在奶白色的羊骨汤里翻滚。 第57章 那个以后要修长城、却匈奴的大秦第一猛將? “这……这真的不是某种刑具?” 一个稚嫩却透著一股子莽劲儿的声音从墙头传来。 眾人抬头。 只见一个约莫八九岁,长得虎头虎脑的小胖墩正骑在墙头,手里还抓著一只刚啃了一半的鸡腿,流著哈喇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口铜锅。 辣条手中的断剑出鞘半寸,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哪来的野孩子?下来!” 楚云深招了招手,这小胖墩要把墙头坐塌的架势,很有大將风范。 小胖墩把生鸡腿往怀里一揣,笨拙地翻下墙,落地时还震得地面抖了三抖。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咧咧地拱手:“我不是野孩子,我叫蒙恬。路过,闻著味儿了。” 蒙恬? 楚云深挑眉。 那个以后要修长城、却匈奴的大秦第一猛將? 现在怎么看都是个逃课出来找食吃的熊孩子。 “既来了,便是客。” 楚云深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辣条,添双筷子。顺便把那谁……吕相邦也请进来吧,在门口站半天了,也不怕冻著。” 门口的阴影处,吕不韦尷尬地咳嗽一声,推门而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他本想暗中观察一下这聚宝苑的虚实,没想到还没进门就被那香味勾得走不动道,更没想到楚云深的听力如此敏锐。 “先生好雅兴。”吕不韦扫视了一圈屋內的奢华装饰,眼皮狂跳。 这哪是流亡归来的王子居所? 这简直比咸阳宫还要安逸! “天冷,吃点热乎的。”楚云深懒得起身,只是指了指桌上琳琅满目的菜品。 “吕相,坐。今日不谈国事,只谈风月……和羊肉。” 桌上摆满了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卷、洗净的青菜、切块的豆腐,还有楚云深特製的芝麻酱碟。 赵姬跪坐在楚云深身侧,今日她未施粉黛,只穿了一件居家常服,却显得温婉动人。 她手里端著一个小碗,正细致地將腐乳汁、韭花酱和芝麻酱调和在一起。 “先生,葱花要多些吗?” 赵姬柔声问道,身子微微前倾,几缕髮丝垂在楚云深肩头。 “多放点,去膻。” 楚云深隨口应道,自然地接过赵姬递来的酱料碗,指尖不经意划过赵姬的手背。 赵姬脸颊微红,却没有缩手,反而顺势帮他挽起了袖口。 这一幕落在吕不韦眼里,让他眉头微皱。 异人还在宫里忙著批阅奏摺,这两人……未免太不见外了些。 但嬴政却没看见一样,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口锅上。 “叔,这肉……怎么吃?” 蒙恬已经急不可耐,拿著筷子就要往锅里插。 “別急,这吃法有讲究。”楚云深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沸的汤里七上八下。 “这叫七上八下。肉切得薄,烫久了就老了,要的就是这一口鲜嫩。” 肉片变色,楚云深裹满酱料,一口塞进嘴里,发出满足的嘆息。 “爽!” 嬴政学著楚云深的样子,夹起一片肉,放入锅中。 看著那原本鲜红的肉片在滚汤中迅速蜷缩、变色,他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政儿,你看著这肉,想到了什么?” 楚云深一边给赵姬夹了一块冻豆腐,一边隨口问道。 嬴政手中的筷子一顿,死死盯著那翻滚的汤底。 “政儿看到了……六国。” 楚云深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大哥,吃个饭而已,要不要这么上纲上线? “哦?” 吕不韦来了兴趣,放下了筷子,“公子请讲。” 嬴政指著那片薄薄的羊肉:“这切成薄片的,便是韩、魏。国土狭小,国力衰微,便如这薄肉,入汤即熟,一口便能吞下。对待他们,无需大军压境,只需如叔所言七上八下,稍加攻势,便能將其蚕食。” “嘶——”蒙恬倒吸一口凉气,发觉手里的肉突然不香了。 嬴政又指了指锅里那一块久煮不烂的羊蝎子:“这块骨头,便是楚国。疆域辽阔,纵深极大,皮糙肉厚。若想吃它,不能急,得大火慢燉,耗其国力,待其骨肉分离,方可拆吃入腹。” “至於这豆腐……” 嬴政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便是齐国。看起来完整,实则內里空虚,且最善吸附。只要大秦的汤底够浓,齐国便会被我大秦的文化与商贸渗透,最终染上我大秦的味道,不战而降。” 吕不韦的眼睛瞪得如铜铃。 他看向正埋头苦吃什么都没听见的楚云深,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高人! 这绝壁是高人! 这哪里是在吃火锅? 这分明是以铜锅为鼎,以天下为牲,在传授帝王吞吐宇內的绝世兵法! 那所谓的七上八下,不就是兵贵神速、闪电战的精髓吗? 那所谓的大火慢燉,不就是远交近攻、消耗战的真諦吗? “先生之才,吕某佩服得五体投地!”吕不韦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对著楚云深一拜。 “这铜锅论战,足以载入史册!” 楚云深嘴里塞满了肉,一脸懵逼:“唔?啥?我就是说这肉……哎算了,你们开心就好。” 他转头看向蒙恬:“小胖子,你呢?你悟到了什么?” 蒙恬擦了擦嘴上的油,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我悟到了……这芝麻酱真香!以后能不能天天来蹭饭?” 楚云深乐了。 这才是正常孩子的反应嘛! “能,只要你能翻墙进来。”楚云深又往锅里下了一盘肉。 酒过三巡,屋內气氛愈发热烈。 赵姬却有些心不在焉,频频看向门口。 “在等大王?”楚云深轻声问道。 赵姬勉强一笑,掩饰住眼底的失落:“大王刚回咸阳,政务繁忙,说是今晚要与华阳太后商议朝政之事,怕是来不了了。” “他不来,是他的损失。” 楚云深捞起一块最好的羊后腿肉,放在赵姬碗里。 “这羊肉最补气血,你这几日受惊受冻,多吃点。至於大王……他是秦国的大王,但你是政儿的母亲,这就够了。”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字字诛心。 赵姬抬起头,看著楚云深那双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温润的眸子,心里某处坚硬的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在邯郸那几年,也是这个人,在无数个绝望的冬夜里,也是这般变著法子弄些好吃的,告诉她活著就有希望。 那是异人给不了的,踏实。 “先生说得是。”赵姬眼眶微红,低头吃了一口肉,声音细如蚊吶。 “只要有政儿,有先生……这就够了。” 嬴政坐在对面,透过升腾的热气,看著母亲与楚云深之间流淌的那种无声的默契,手中的筷子握得更紧了。 他没有不满,反而有一些……庆幸。 在这个满是算计的咸阳宫里,只有眼前这个男人,能给母亲一份真正的安寧。 父王……那是天下人的王,而叔,是我们娘俩的家。 第58章 血液倒流,智商占领高地! “对了,吕相。” 楚云深忽然想起什么,擦了擦嘴,“这顿饭,算公款吧?回头记得把帐结一下。这铜锅可是定做的,贵著呢。” 正沉浸在帝王战略感悟中的吕不韦差点被一口酒呛死。 “先生……这也要报销?” “废话!” 楚云深理直气壮,“我这是在为大秦培养未来的储君和大將,这属於……教育经费投入!懂吗?” 吕不韦看著那个正拿著骨头当令箭挥舞的蒙恬,又看看那个满脸杀气盯著羊肉卷的嬴政,嘴角抽搐。 教育经费? 行吧。 如果真能教出个一统天下的始皇帝,別说一口锅,就是把吕不韦的家底吃空了,他也认! “报!全报!”吕不韦大手一挥。 “不仅报销,明日我再送一百头羊过来!让公子……好好练兵!” 楚云深满意地点点头,这投资人,上道。 就在眾人吃得热火朝天之时,辣条忽然鬼魅一样出现在楚云深身后,低声道: “先生,华阳宫那边有动静。听说华阳太后给大王送了两个楚国贵女,今晚……大王留宿在华阳宫偏殿了。” 屋內的空气凝固。 赵姬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嬴政的小脸阴沉下来,眼中杀气暴涨。 楚云深却只是夹起一块红薯,吹了吹热气,放进嘴里。 “急什么。” 他嚼著红薯,含糊不清地说道: “肉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那两个楚国女人算什么?不过是两碟开胃小菜罢了。” 聚宝苑的夜,静得有些微妙。 那一顿豪奢的铜锅涮肉虽暖了胃,却没能完全暖透赵姬的心。 华阳宫那边的丝竹声隱隱约约顺著风飘来,是在示威,又是在嘲笑这边的冷清。 偏厅內,炭火烧得极旺,几盏油灯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昼。 “先生……”赵姬趴在铺了三层厚羊毛毡的软榻上,声音慵懒。 “这腰……像是要断了。定是那马车顛簸的后遗症,再加上今日……” 她今日穿了一袭淡紫色的贴身深衣,因在室內,去了外面的厚裘,那曲线在灯光下如起伏的山峦,看得人喉咙发紧。 楚云深坐在一旁的胡凳上,手里拿著个陶罐包了层兽皮,战术性地喝了口水。 “咳,夫人,这不是病,是僵。” 楚云深放下杯子,一本正经地说道,“长期焦虑,加上缺乏运动,肌肉就如冻住的羊肉卷,一碰就碎。得练。” “练?”赵姬撑起上半身,青丝垂落,眼神迷离。 “练剑吗?妾身……怕是拿不动。” “练什么剑,那是粗人干的事。” 楚云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我教夫人一套西域传来的秘术,名唤——瑜伽。” “瑜……伽?” 赵姬眨了眨眼,这发音听著就透著一股子不明觉厉的高级感。 角落里的阴影处,辣条的呼吸屏住。 西域秘术? 难道是传说中的西域软骨功?或者是某种控制人心的魅惑邪术? 先生终於要对夫人下手了吗? “来,夫人,信我。” 楚云深走到软榻边,示意赵姬起身,“脱鞋,上榻。” 赵姬脸颊微红,却依言照做。 那双並未裹脚的天然足,白皙如玉,踩在深色的羊毛毡上,视觉衝击力极强。 “第一个动作,猫式。” 楚云深也脱了鞋,在旁边做了个示范。 双手撑地,双膝跪地,脊背猫一样拱起,然后下塌,头颅高昂。 “吸气,塌腰,抬头,尾骨上翘。想像你是一只慵懒的猫,正在午后的阳光下伸懒腰。” 赵姬虽是舞姬出身,底子极好,但这动作毕竟羞耻。她咬了咬下唇,缓缓伏下身子。 隨著她的动作,那原本就曼妙的身姿被拉伸到了极致。 腰肢下塌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臀部曲线毕露。 “对,就是这样。”楚云深站在她身侧,目光……非常纯洁地盯著她的脊柱。 “保持呼吸。感觉脊柱一节一节地打开了吗?” “嗯……”赵姬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轻哼,带著几分痛楚,更多的是舒爽,“酸……好酸……” “酸就对了。”楚云深上手了。 他在赵姬的后腰处轻轻按了一下:“这里,再塌下去一点。不要用蛮力,要用巧劲。”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身体,楚云深感觉自己那颗社畜的心臟不爭气地多跳了两拍。 但这真不是他想占便宜,这是正经教学! 正经!教学!! 然而,这一幕落在门外刚赶来想问个问题的嬴政眼中,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嬴政站在门口,透过半开的窗缝,看著母亲那如水蛇般的身体,和楚云深那严肃中带著某种引导意味的手势,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没有进去,而是默默退到了暗处,手里紧紧攥著那块记录用的小木片。 【帝王策·治军篇:凡兵势,当如灵猫捕鼠。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脊柱者,军之龙骨也。平日里需反覆拉伸、锤炼,使其柔韧无匹。】 【叔此举,是在教导母亲蓄势之理。看起来塌腰示弱,实则为了那一瞬的爆发。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唯有刚柔並济,方为王道!】 屋內,教学还在继续。 “好,下一个动作。下犬式。” 楚云深心里默念色即是空,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有点热。 他指挥著赵姬双脚蹬地,臀部高高顶起,身体形成一个倒“v”字。 这动作对柔韧性要求极高,赵姬不仅做到了,甚至做得比楚云深还標准。 那紧致的大腿线条,那因为充血而微微泛红的面庞,简直是人间尤物。 “先生……这血……全往头上涌了……”赵姬声音有些发颤。 “这就对了!给大脑供血,美容养顏,还能清醒头脑!” 楚云深胡诌道,“以后那华阳太后若是刁难你,你就想想这动作,血液倒流,智商占领高地,绝对不吃亏!” 暗处的辣条看得冷汗直流。 这哪里是美容? 这分明是某种极端的刑讯逼供姿势的变种! 让血液逆流衝击天灵盖,以此来锻炼精神意志! 先生,恐怖如斯! “最后一个动作,既然夫人有舞蹈底子,咱们来个高难度的——舞王式。” 楚云深扶著赵姬站起来。 赵姬单腿站立,另一条腿向后高高抬起,手向后抓住脚踝,身体前倾,另一只手优雅地伸向前方。 这个姿势,如飞天神女,既神圣又充满诱惑。 但因为重心不稳,赵姬惊呼一声,整个人向侧面倒去。 楚云深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惯性作用下,两人撞在一起,旋转半圈,倒在软榻上。 姿势极其曖昧。 楚云深在上,赵姬在下,两人的鼻尖相距不过一寸。 赵姬那带著兰花香气的呼吸喷在楚云深脸上,那双原本因为练习而水润的眸子,此刻能滴出水来。 “先生……”赵姬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手,轻轻搭在了楚云深的肩膀上,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脖颈。 第59章 这是始皇帝他亲妈啊!这是送命题 楚云深感觉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正在崩断的边缘疯狂试探。 这是战国啊! 这是始皇帝他亲妈啊!这是送命题啊! 但……真的好香啊。 就在楚云深犹豫是要做一个禽兽,还是做一个禽兽不如的正人君子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整齐划一的低喝。 “哈!嘿!” 紧接著是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 楚云深受惊的兔子一样弹了起来,整理好衣冠,一脸正气凛然地看向门口:“何人喧譁!” 赵姬眼中闪过失落,但也迅速坐起,整理好凌乱的髮丝,恢復了那副端庄主母的模样。 门被推开。 嬴政大步走了进来,满脸兴奋,身后还跟著一脸懵逼、手里拿著两根木棍的蒙恬。 “叔!孤悟了!”嬴政眼睛亮亮得。 楚云深心虚地咳了一声:“你……你悟什么了?进门不知敲门吗?” “事急从权!” 嬴政走到软榻前,指著刚才赵姬做动作的地方比划著名,“方才孤在门外偷师……哦不,观摩。叔教母亲的那套动作,名为瑜伽,实则是无上的战阵变化之道!” 楚云深:“???” 赵姬:“???” 嬴政一把抓过蒙恬,把他摆成了一个扭曲的姿势。 “叔您看!这一招下犬,看起来是伏地,实则是为了让前锋部队扎根大地,稳固防线,同时让后军高高隆起,形成威慑,隨时可以转化为衝锋的姿態!” 蒙恬脸憋得通红:“公……公子……我脑袋要充血了……” 嬴政没理他,继续比划:“还有那一招猫式!背部拱起时,如盾墙防御箭雨;腰部下塌时,如蓄力待发的强弩!这哪里是健身?这分明是教导我们在绝境中如何利用地形,通过身体的扭动来规避伤害,寻找反击的角度!” “叔!您这是將兵法的精髓,融入到了日常的行住坐臥之中啊!” 嬴政深深一拜,语气诚挚到了极点:“政儿此前只知刚猛精进,今日方知,过刚易折。唯有母亲这般,身如柳絮隨风摆,心似磐石不可移,方能在这乱世中活得长久!” 楚云深张大了嘴巴,看著满脸崇拜的嬴政,又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快被摺叠成一个球的蒙恬。 他转过头,看向赵姬。 赵姬也懵了。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先生为了討她欢心教的闺房情趣,怎么到了儿子嘴里,就成了安邦定国的神技了? 难道……先生真的是借著教我塑形的机会,在暗中点拨政儿? 赵姬看向楚云深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仅仅是女人的爱慕,更夹杂了一份深深的敬重。 原来,先生为了我们母子,竟然思虑深远至此! 哪怕是这等私密之事,都藏著为了大秦未来的苦心! “先生……”赵姬眼眶微红,“妾身……定当勤加练习,绝不辜负先生与政儿的期望!明早……明早妾身就要练那倒立式!” 楚云深:“……” 我不是!我没有!別瞎说! 我真的只是想看你穿紧身衣做瑜伽而已啊! “咳咳。”楚云深强行找回了自己的逼格,背著手。 “政儿能有此感悟,也不枉为师……一番苦心。这套动作,名为时代在召唤之进阶版——龙蛇演义。你要记住,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正如这身体,拉伸到了极致,便是收缩爆发之时。” “龙蛇演义……”嬴政喃喃自语。 他转身,一脚踹在蒙恬屁股上:“別趴著了!起来!回去让那三百护卫全部练习此术!明日此时,孤要看到他们都能把腿架到脖子上!” 蒙恬哭丧著脸:“公子,那是人干的事儿吗?” “废话!做不到的,就不是我大秦的锐士!” 两人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屋內又只剩下了楚云深和赵姬。 只是这次,曖昧的气氛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革命战友的庄严感。 赵姬站起身,对著楚云深盈盈一拜:“先生大才,妾身之前竟还心存旖念,真是……惭愧。” 楚云深欲哭无泪。 別惭愧啊! 保持那个旖念啊! 我还是喜欢你刚才那个想吃掉我的眼神啊! “夜深了,夫人早些歇息。”楚云深心如死灰地摆摆手。 “这几日多练练,回头……我再教你一套名为普拉提的心法。” 既然已经歪了,那就让它歪到底吧。 赵姬用力点头:“是!为了大秦!” 楚云深走出房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翌日清晨,咸阳城笼罩在一片惨白的霜雾之中。 聚宝苑內,那好不容易靠砸墙修出来的热乎气儿,在一夜之间散了个乾净。 楚云深是被冻醒的。 他裹著厚厚的羊皮裘,哆哆嗦嗦地挪到正厅。 厅內,赵姬正带著嬴政和蒙恬做晨练——姿势怪异,看起来像一群抽筋的青蛙,但不得不说,这三人头上冒出的热气是实打实的。 “先生醒了?”赵姬刚要把腿架到博古架上,见楚云深进来,慌忙收腿,脸颊緋红。 “今早內府的人来说,银霜炭没货了。连普通的木炭,价格也翻了五倍。” “五倍?”楚云深吸了吸鼻涕,眼神变得犀利。 “这哪是卖炭,这是抢钱啊。” 辣条黑著脸从门外进来,手里提著半袋子碎炭渣:“先生,就这还要了一金。那韩苟说,韩夫人娘家把控了咸阳周边的林场,放话说……聚宝苑的人若想取暖,要么去求她,要么……就在这屋里靠一身正气御寒。” “好,很好。”楚云深气笑了。 他在现代当了一辈子社畜,最烦的就是垄断狗! “叔,要不我去把韩家的铺子砸了?” 蒙恬停止了扭动,挥舞著胖乎乎的拳头,“我昨晚刚悟出的下犬式衝锋,正愁没处使。” “粗鲁!咱们是文明人,怎么能干这种打打杀杀的事?” 楚云深白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在邯郸没花完的金饼,扔给辣条。 “辣条,去把咸阳城西那座黑石山买下来。顺便找几个铁匠,照我画的图纸,打五百个炉子。记住,要快!” …… 半日后,咸阳城西。 寒风呼啸的荒山脚下,几口大铁锅正熬著一种粘稠的黄泥浆。 蒙恬正欲哭无泪地站在一个奇怪的模具前。 楚云深也没把他当外人,直接把他当成了人形打桩机。 “用力!腰腹发力!把你吃的羊肉都给我压进去!”楚云深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拿著根小木棍指挥著。 蒙恬一声怒吼,利用体重优势,狠狠踩下槓桿。 “咔嚓”一声,模具打开,一个黑乎乎、圆滚滚,中间带著十二个孔洞的奇怪煤球滚了出来。 “这就叫——蜂窝煤。” 楚云深拿起一个成品,满意地敲了敲,“质量还可以,没比赵国做的差多少!” 蒙恬蹲在一旁,手里拿著那块蜂窝煤,“叔,这孔洞……有讲究?” “当然有!” 楚云深隨口胡诌,“孔多了进风大,火才旺。这就好比……好比那啥,眾人拾柴火焰高嘛!” “赶紧的,蒙恬,別偷懒!今日目標一万个!干完晚上请你吃烤全羊!” 一听烤全羊,蒙恬化身永动机,打桩速度快得出现了残影。 第60章 这时候,就需要一个託儿! 咸阳西市,寒风如刀。 在西市最繁华的地段,韩记炭行的金字招牌在冷风中熠熠生辉。 “去去去!没钱买什么炭?冻死活该!” 韩记的伙计正拿著扫帚,赶苍蝇一样驱赶著几个试图在门口蹭点暖气的老嫗。 “一篓银霜炭一金,便是最下等的烟炭也要一百钱!你们这群穷鬼,把这身皮扒了也买不起半篓!” 伙计啐了一口唾沫,“这可是给宫里贵人和高门大户预备的,弄脏了地界,仔细你们的皮!” 那些老嫗眼中含泪,只能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麻衣,哆哆嗦嗦地退到风口。 就在这时,一阵敲锣打鼓声炸响。 “咚咚鏘!咚咚鏘!” 只见韩记炭行的正对面,不知何时搭起了一个简易的草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草棚前竖著一桿大旗,上书四个狂草大字——【云深煤业】。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大秦黑科技,温暖千万家!” 辣条站在台子上,手里拿著个铁皮捲成的喇叭,面无表情地喊著那句让他羞耻度爆表的台词:“今日开业大酬宾,只要买煤,炉子白送!白送!统统白送!” “白送?” 这两个字有魔力,让冻僵的人群活泛起来。 “哪有这等好事?莫不是骗子?” “就是,那炉子若是铜铁做的,哪怕是个残次品也值不少钱呢。” 人群围了上来,却无人敢动。 毕竟在这个时代,天上掉馅饼通常意味著陷阱,或者是抓壮丁。 楚云深裹著厚厚的白狐裘,怀里抱著个精致的手炉,富家翁一样坐在棚子里。 他对身旁的嬴政努了努嘴:“政儿,看明白了吗?百姓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这时候,就需要一个託儿。” 嬴政正皱眉思索著託儿是何种兵种,就见人群中挤出一个彪形大汉。 正是换了便装的蒙恬。 蒙恬演技浮夸地大吼一声:“哇!竟然真的白送?某家不信!除非你现在就给我一个!” 辣条嘴抽搐了一下,配合地拿出一个刚烧制好的陶土红泥小炉子,里面已经塞进了一块燃得正旺的蜂窝煤。 那炉子简陋却实用,蓝盈盈的火苗从十二个孔洞里窜出来,驱散了周围的寒气。 “好暖和!” 蒙恬把手凑上去,发出一声舒服的嘆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这煤怎么卖?” “一钱,一块。”辣条竖起一根手指。 静。 韩记最下等的炭,一百钱一篓,大概能烧三天。 这一块煤只要一钱? “这一块能烧多久?”有人颤声问道。 “一个时辰起步,封火能过夜。” 辣条指了指旁边煮得咕嘟冒泡的一锅薑汤,“不信?免费喝汤,喝完身上还不暖和的,我倒赔你十钱!” 热气腾腾的薑汤被分发下去。 一口热汤下肚,再加上那红泥小炉散发出的实实在在的热度,人群彻底沸腾了。 “给我来十块!” “我要一百块!炉子真的送吗?” “我也要!我也要!” 原本死气沉沉的西市,因为这把火被点燃了。 “排队!都给我排队!” 辣条不得不拔出长剑维持秩序。 而这队伍,好死不死,正好横著排,不偏不倚地堵死了对面韩记炭行的大门。 韩记的掌柜本来还在里面喝茶看笑话,心想哪来的傻子做赔本买卖。 结果一转眼,自家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放肆!都给我滚开!” 韩掌柜带著七八个打手冲了出来,指著那些排队的黔首大骂:“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买卖!这是韩夫人的產业!挡了贵人的路,你们这群贱民担待得起吗?” 往日里,只要搬出韩夫人的名头,这些百姓早就嚇得作鸟兽散。 可今天,没人动。 寒冷是比权贵更可怕的死神。 对於这些家里已经断顿、甚至有人快被冻死的人来说,眼前这个只要几钱就能救命的煤炉子,比什么夫人的名头都重要。 “让什么让!韩记的炭我们买不起,还不许我们买便宜的?” “就是!韩夫人就能不让我们活命吗?”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激起千层浪。 楚云深坐在棚子里,笑眯眯地看著这一幕,手里抓了一把瓜子,递给嬴政:“来,政儿,这就叫——大势所趋。” 嬴政没接瓜子。 他死死盯著那群为了一个煤炉子敢於和权贵豪奴对峙的百姓,眼中闪著光芒。 “叔,这便是民心吗?” 嬴政的声音有些乾涩,“此前韩夫人垄断木炭,百姓敢怒不敢言。並非他们怯懦,而是因为他们没有选择。如今叔给了他们活路,这活路便成了他们的胆。” “別说得那么高深。”楚云深吐掉瓜子皮。 “这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只要利益足够大,绵羊也能咬死狼。” “利益……”嬴政喃喃自语,隨即目光一凝,“韩家的人动手了!” 只见韩掌柜见恐嚇无效,恼羞成怒,挥手让打手去推搡排队的老人。 “给我打!打死这群穷鬼!” 一个打手刚举起棍子,还没落下,一只胖乎乎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蒙恬嘴里还叼著半块没吃完的肉饼,含糊不清地说道:“哎,插队是不对的,打人就更不对了。” “咔嚓。” 那打手的手腕直接被捏脱臼了。 “啊——!”惨叫声还没传开,蒙恬顺势一推,那打手就滚进了韩记的大门,顺带撞翻了门口摆样的几篓银霜炭。 “你……你是何人!竟敢在咸阳撒野!”韩掌柜色厉內荏。 “在下乃云深煤业保安队长,蒙大力。”蒙恬嘿嘿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我家老板说了,顾客就是上帝。你们惊扰了我的上帝,这精神损失费,是不是得算算?” “云深煤业?”韩掌柜这才看向对面的草棚。 楚云深適时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出来。 “哎呀,这不是韩掌柜吗?” 楚云深一脸惊讶,“怎么,您家这高贵的银霜炭卖不出去了?也是,这年头,谁还没个產业升级的时候。您那炭,价高、还不耐烧,也就是骗骗那些不懂行的冤大头。” “你……你是那聚宝苑的……”韩掌柜认出了楚云深。 “正是在下。” 楚云深笑眯眯地拱手,“听说韩夫人不许咸阳商贾卖炭给聚宝苑?没关係,在下是个讲究人,既然买不到,我就自己卖。顺便……” 他指了指身后长长的队伍,那是半个咸阳城的底层百姓。 “顺便帮大秦的百姓,省点过冬钱。” “好!” “公子仁义!” “这才是真正的大善人啊!比那个什么韩夫人强多了!” 百姓的欢呼声如海啸般涌来。 这一刻,站在人群中央的楚云深,在嬴政眼里,身形陡然拔高。 【帝王策·民心篇:何为仁政?非施捨粥饭,而是予民以利。叔以此低贱之煤,破权贵之垄断。看似商贾逐利,实则是以经济之手,行那劫富济贫、收拢民心之实!】 嬴政握紧了拳头,转头看向那一车车黑黝黝的蜂窝煤,眼神比看金山还要火热。 第61章 黄泥巴掉裤襠,不是屎也是屎啊! 楚云深赶紧转移话题,“辣条!那边的標语掛起来!” 辣条一脸生无可恋地拉下一条横幅。 上面写著一行大字: 【凡举报內府哄抬物价者,凭证据可免费领取精品蜂窝煤一百块,外加赵姬亲手缝製的保暖鞋垫一双!】 这招太损了。 这一招,直接把赵姬从一个只能躲在深宫里的弱女子,变成了咸阳百姓口口相传的活菩萨。 而那韩掌柜,看著群情激奋、甚至有人开始向他吐口水的百姓,两腿一软,瘫坐在地。 完了。 这次不仅生意砸了,连韩夫人的名声也臭了。 …… 此时,华阳宫偏殿。 韩夫人正慵懒地修剪著指甲,身旁放著几筐刚刚进贡上来的新鲜瓜果。 “算算时辰,那聚宝苑的存炭应该烧光了吧?” 韩夫人嘴边勾起冷笑,“那赵姬不是骨头硬吗?我倒要看看,她在冰窖里还能不能硬得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心腹侍女正要奉承两句,忽然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韩夫人眉头一皱,“天塌了吗?” “比天塌了还严重!” 小太监哭丧著脸,“那楚云深……他在西市卖什么蜂窝煤!把咱们韩家的铺子都给堵了!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现在全城的百姓都在骂您是……是黑心老妖婆!都在夸赵姬夫人是救苦救难的女菩萨!” “咔嚓。” 韩夫人手中那柄名贵的剪刀,生生被她捏断了。 “楚、云、深!” 韩夫人咬牙切齿,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扭曲。 咸阳宫的风,是冷的。 但聚宝苑的风,是带著孜然味儿的。 秦王异人屏退了左右,只带了两个心腹寺人,换了一身並不显眼的玄色常服,站在了聚宝苑的大门口。 他心情很沉重。 韩夫人哭得梨花带雨,告状说楚云深聚眾闹事,还暗示赵姬在宫外不守妇道,弄得满城风雨。 异人虽不全信,但所谓三人成虎,他心里那根刺终究是动了一下。 “大王,外面风大,还是进去吧。”寺人低声劝道。 异人嘆了口气,裹紧了大氅。 他想著,赵姬母子刚归秦,备受冷落。 自己这个做夫君、做父亲的,实在亏欠良多。 “走吧,莫要声张,孤只想看看他们过得如何。” 异人推门而入。 预想中的寒冷並没有袭来。 反之,一股热浪夹杂著奇异的香气扑到了异人脸上。 没有哭声。 只有……喘息声? “呼……吸……坚持住!腰再下去一点!对,就是这样,感受核心的发力!” 楚云深的声音传来,带著一种严厉的教导意味。 “先生……妾身……妾身实在不行了……腿……腿软……” 赵姬的声音颤抖,带著极力忍耐的娇媚。 异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腿软? 腰下去? 他那苍白的面色涨得通红,那是愤怒,也是某种身为男人最原始的屈辱。 他大步流星,穿过前院,一把推开了正厅的大门! “楚云深!你敢……” 这一声怒喝,卡在了喉咙里。 屋內温暖如春,甚至可以说是燥热。 正中央摆著几个怪模怪样的红泥炉子,蓝色的火苗突突地跳著。 软榻之上,並没有不堪入目的画面。 只见赵姬穿著一身紧致的练功服,虽包裹严实,却將那曼妙的曲线勾勒得惊心动魄。 她正单腿站立,另一条腿高高抬起,做著一个名为舞王式的高难度动作。 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著修长的脖颈滑落,整个人如一颗熟透的水蜜桃,散发著惊人的生命力。 而楚云深,手里拿著根教鞭,正隔著三尺远,一脸严肃地纠正著……赵姬的姿势? “哎哟大王!” 楚云深嚇得手里的教鞭差点飞出去。 他刚才还在想,这赵姬练瑜伽的效果太好了,好得犯规,正琢磨著怎么避嫌,没想到正主直接杀上门了! 这叫什么? 这叫黄泥巴掉裤襠,不是屎也是屎啊! “这就是……这就是让满城风雨的不守妇道?” 异人指著赵姬,手指都在颤抖。 不是气的,是惊的。 他在赵国做质子时,赵姬虽美,却总带著一股苦大仇深的悽苦相。 可如今,眼前的女子面色红润,眼神明亮,那因为运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哪里像个生过孩子的妇人,分明比宫里那些二八佳人还要鲜活! “大王!” 赵姬看见异人,眼中闪过慌乱,隨即想起楚云深的教导——绿茶心法第一式:无论发生什么,先展示自己的脆弱与美好。 她没有马上收起姿势,而是维持著那优美的曲线,转过头,眼波流转,未语泪先流。 “大王……您终於来了……妾身以为,这辈子都要冻死在这聚宝苑,再也见不到您了……” 这一招带雨梨花美人计,配合著瑜伽动作带来的视觉衝击,杀伤力爆表。 异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满腔怒火化作了绕指柔。 他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赵姬:“胡说!孤这不是来了吗?这……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瑜伽。” 嬴政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手里捧著一本书简,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个尷尬的场面根本不存在。 “父王,母亲身体孱弱,受不得咸阳苦寒。先生所授之术,乃是西域古法,专修筋骨皮,內练一口气。母亲苦练此术,只为能有一个好身子,好能长久地侍奉父王左右。” 嬴政说得大义凛然,顺便给楚云深递了个眼神:叔,我尽力了,下面就看你忽悠了。 楚云深心里给嬴政点了一万个赞。 这孩子,路越走越宽了啊! “正是!”楚云深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大王明鑑!草民本是閒云野鹤,奈何见夫人与公子在这四面漏风的屋子里受冻,实在於心不忍。这套动作,名为大秦强身术,不仅能御寒,还能延年益寿!草民一片赤诚,若有僭越,愿受大王责罚!” 异人看了看红光满面的赵姬,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热得冒汗的炉子,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 “那……这炉子又是何物?” 异人指著红泥小炉,“韩夫人说你私贩禁物,扰乱市价,可有此事?” 来了!送命题第二弹! 第62章 这哪里是奸商?这是国士啊! 楚云深知道,决定生死富贵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炉子旁,夹起一块蜂窝煤,放在异人面前。 “大王,请看此物。” 异人皱眉,捂住口鼻:“黑黢黢的,似是煤炭?此物烟大有毒,只有贱民才用。” “大王,这的確是煤,但经过草民的处理,它无烟、无毒,且燃烧持久。” 楚云深微微一笑,將那块煤扔进炉膛,火苗窜起。 “韩夫人说我扰乱市价?敢问大王,一篓银霜炭一金,咸阳百姓几人买得起?这蜂窝煤,一钱一块,百姓人人买得起。这寒冬腊月,究竟是韩夫人的炭能救大秦子民,还是草民这煤能救?” 异人沉默了。 他虽软弱,却不昏庸。 今日一路走来,他也看到了路边冻毙的尸骨。 “可是……”异人嘆息。 “韩氏一族势力庞大,你在西市大张旗鼓,是在断人財路啊。孤虽为秦王,有时候也……” “大王,若草民说,这不仅仅是煤,也是大秦国库的钥匙呢?” 楚云深图穷匕见。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竹简,双手呈上:“这是《大秦国企混改计划书之蜂窝煤篇》。” “什么企?”异人一脸懵逼。 “简单来说,”楚云深压低声音,像个诱骗小红帽的大灰狼。 “韩夫人的炭行,赚的钱都进了韩家的口袋,跟大王您、跟大秦国库有一个铜板的关係吗?” 异人诚实地摇摇头。 “但这蜂窝煤不同。” 楚云深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煤块。 “这黑石山,储量无穷。成本极低,利润却可观。草民愿將此技术献给大王,成立大秦皇家能源司。这生意,草民只占两成技术股,剩下的八成,归大王,归国库!” “只要这蜂窝煤卖遍六国,大王您以后修宫殿、养锐士,甚至……东出函谷的军费,都不用再看吕相邦和那些老世族的脸!” 异人的呼吸急促起来。 钱! 作为一个刚登基不久、处处受制於太后和吕不韦的秦王。 他最缺的就是钱! 和属於自己的力量! 华阳太后和韩家的势力,他动不得。 但楚云深这是把钱往他怀里塞啊! “此言……当真?”异人死死盯著楚云深。 “草民敢拿项上人头担保。”楚云深一脸正气。 “为了大王,为了大秦,草民愿做那把捅破权贵垄断的刀!哪怕被韩夫人记恨,哪怕粉身碎骨,草民也在所不惜!” 楚云深表面大义凛然,內心缺在想:快答应啊!答应了我就是国企ceo,韩夫人算个球! 异人感动了。 他看著楚云深,只觉这个年轻人行事乖张,但骨子里却是一片丹心! 这哪里是奸商?这是国士啊! “好!好一个为了大秦!”异人拍案而起! “先生既有此心,孤岂能让忠良寒心?这皇家能源司,孤准了!明日,孤就让內史腾来与先生交接!” 一旁的嬴政,默默地看著这一幕。 他的小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阴晴不定。 【帝王策·驭人篇:叔此举,名为献利,实则借势。以两成小利,换取父王这棵大树,將私怨转化为国策。从此,谁动楚云深,就是动父王的钱袋子,就是动大秦的国库!此乃……阳谋极致!】 嬴政看向楚云深的眼神,崇拜简直要溢出来了。 “先生,”异人心情大好,转头看向赵姬,眼神变得有些火热。 “既然误会已解,孤今夜便留在此处,尝尝先生这炉子做的……火锅?” 楚云深非常有眼力见儿地往后退:“那是自然!草民这就去准备食材!那个……政儿啊,蒙恬啊,你叔我突然想起来,后院的猪还没喂,走走走,跟叔餵猪去!” 楚云深一手拎起嬴政,一手拽著蒙恬,飞快地撤出了正厅,顺手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门外寒风呼啸。 楚云深擦了一把冷汗,长出一口气:“好险,差点就全剧终了。” 嬴政整理了一下衣冠,仰头看著楚云深,认真地问道:“叔,您刚才说的股份制,若推而广之,是否可以理解为,將天下的权力也拆分为若干份,君王占大头,臣子分红利,以此来稳固统治?” 楚云深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进雪地里。 他惊恐地看著这个堪堪十岁的孩子。 大哥!我那是做生意! 你在想什么呢? “政儿啊,”楚云深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嬴政的肩膀,“有时候,咱们能不能肤浅一点?比如……想想今晚能不能吃到涮羊肉?”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叔教训得是。民以食为天,关注粮食,便是关注民生。政儿受教了。” 楚云深:……累了,毁灭吧。 正当聚宝苑內一片祥和之时,咸阳宫的一处偏殿內,却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音。 “你说什么?” 吕不韦手里把玩的一块古玉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瞪著前来匯报的探子,眼中精光暴涨。 “大王……大王不仅没治楚云深的罪,还和他……合伙做起了卖煤的生意?甚至……还要成立什么皇家司?” 吕不韦感觉胸口一阵发闷。 他投资异人,是为了奇货可居,是为了掌控秦国。 可现在,怎么感觉自己这个大股东还没发话,异人就要被一个小小的楚云深给截胡了? 那个楚云深,不仅抢了他教导嬴政的活儿,现在还要抢他作为秦国第一赞助商的地位? “重点关注他!本相倒要看看,这只漏网的小鱼,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而此时,楚云深正蹲在后院,一边看著火锅,一边瞄著屋里的异人和赵姬,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谁在骂我?肯定是韩夫人那个老妖婆。” …… 清晨的咸阳,薄雾冥冥。 聚宝苑的正厅內,炭火已经熄了大半,只余下几点猩红的火星。 秦王异人神清气爽地从后堂走出,步伐轻快得像是个刚加冠的少年郎。 他身后,赵姬披著一件厚实的白狐裘,面色红润如春花初绽,眉眼间那股悽苦之气荡然无存。 那是楚云深给她灌输的枕边风理论——要想儿子好,老公得哄好;要想地位稳,还得靠资本。 “夫人留步,外面风寒。”异人握著赵姬的手,语气温存。 “孤这就回宫,著手安排皇家能源司之事。这蜂窝煤,不仅暖了孤的身子,更暖了孤的心吶。” 赵姬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標准的瑜伽式起手礼。 “大王慢走,妾身会督促政儿课业,也会……勤练强身术,恭候大王再来。” 异人心中一盪,大笑出门。 门外,楚云深正缩在躺椅上,手里捧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毫无形象地吸溜著。 “走了?”楚云深头也不抬。 “走了。”嬴政放下煤块,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眼神幽深,“父王很高兴。母亲……也很高兴。” “大家都高兴,那就是双贏。”楚云深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嘆了口气。 “行了,既然危机解除,你叔我也该补个回笼觉了。” 【这两天一直在走亲戚,忙死了,各位看官老爷们有票票的可以支持一下嘍!】 第63章 这还是贵人用的呢,穷人家都在猪圈里解决! 送走了秦王异人,聚宝苑的大门缓缓合上。 回到暖意融融的內室,赵姬依旧惊魂未定。 她坐在铜镜前,看著镜中那个面若桃花却眼神惊恐的女子,喃喃道:“伴君如伴虎。今日大王虽高兴,可明日若是听了韩夫人枕边风,想起咱们是在骗他的钱,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楚云深嘆了口气,走到赵姬身后。 他看著她头上那套为了接驾而特意戴上的铜饰,那玩意儿少说也有三五斤重,压得赵姬脖颈修长却紧绷。 “別动。” 楚云深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替她拔下一根根金簪,解下发冠。 “夫人,你错了。” 隨著发冠卸下,一头如瀑的青丝滑落,赵姬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哼,紧绷的肩膀也隨之鬆弛下来。 “错在哪儿?”她透过铜镜,看著身后男人的眼睛。 “大王现在不是老虎,他是咱们的合伙人。” 楚云深手指穿过她的髮丝,轻轻按压著她的头皮,缓解她的压力,“这叫股权穿透,懂吗?” “股权……穿透?”赵姬眼神迷离,明显没懂。 “简单说,现在大王拿了八成利,咱们拿两成。若是咱们出事,这生意黄了,亏得最惨的是谁?是大王!” 楚云深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利益共同体才是最稳固的关係。只要蜂窝煤还在卖,只要钱还在往国库里流,就算你把天捅个窟窿,大王也会笑著帮你补上。” 赵姬身子微微一颤。 镜中的男人,眉眼含笑,却说著最冷酷也最让人安心的道理。 她忽然转过身,一双美目盈盈如水,抓住了楚云深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先生……只要你在,天就不会塌,是吗?” 气氛变得有些旖旎。 楚云深感受著手掌传来的温热触感,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不仅仅是依赖,这是要升华革命友谊啊! 虽说曹贼之风盛行,但这可是始皇帝的亲妈! “咳咳!”楚云深触电般抽回手,一脸正气地指著窗外。 “那个……夜深了,夫人早些歇息。我想起来辣条还在后院劈柴,我去看看他劈没劈歪!” 说完,楚云深落荒而逃。 赵姬看著他狼狈的背影,噗嗤一笑,眼角的愁云惨澹消散了些,多了一些意味深长的嫵媚。 逃出內室的楚云深並没有去找辣条。 他遇到了一个更严峻的生存危机——內急。 人有三急,乃天地至理。 但当楚云深站在聚宝苑茅厕前时,他还不如憋死算了。 这是一个位於后院角落的草棚。 两块摇摇晃晃的木板架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上,寒风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灌进来,那是物理攻击。 更可怕的是魔法攻击——那股陈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恶臭,混合著氨气直衝天灵盖,辣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这特么是人用的?” 楚云深捂著鼻子,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年头,连纸都没有,只有厕筹——也就是竹片刮屁股。 要是手一滑…… 画面太美,不敢想像。 “不行!不行!”楚云深崩溃了。 他能忍受没有wifi,能忍受没有可乐,但他不能忍受在零下的寒风里,蹲在一个可能掉下去的粪坑上,用竹片刮屁股! “辣条!辣条死哪去了!”楚云深怒吼。 正蹲在墙角啃羊骨头的辣条出现,警惕地拔剑:“有刺客?” “刺你大爷!”楚云深指著茅厕。 “明天!不对,今晚!马上!给我找工匠!” “公子,这么晚了找工匠作甚?”辣条一脸懵逼。 “我要修厕所!” 楚云深咬牙切齿,“我要把这玩意儿炸了!我要用白瓷烧马桶!我要修下水道!我要做沼气池!这鬼地方我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辣条挠了挠头:“公子,茅厕不都这样吗?这还是贵人用的呢,穷人家都在猪圈里解决……” “闭嘴!”楚云深咆哮,“大秦连个屁股都安顿不好,还谈什么安顿天下?给我记住,卫生!卫生才是第一生產力!” 楚云深从怀里掏出异人临走时赏赐的金饼,沉甸甸的。 “这钱,不买地,不买粮,全给我砸在这个茅厕上!” 墙角阴影处,准备出来透透气的嬴政,恰好听到了这番豪言壮语。 少年帝王的身影僵在原地。 修茅厕? 先生这是疯了吗? 不对! 嬴政摇头。 先生行事,向来如羚羊掛角,无跡可寻,但每每深究,必有惊天深意。 当初那黑石山,人人视为废石,先生却变成了蜂窝煤,变成了国库钥匙。 如今这污秽之地…… 嬴政屏气凝神,继续偷听。 只见楚云深正拿著树枝在地上画图,一边画一边跟辣条念叨:“这叫化粪池,分三级过滤。发酵之后的產物,那是宝贝!那叫金坷垃!那是能让庄稼疯长的神物!” “到时候,咱们把这些黄金收集起来,卖给关中缺肥的老农,这又是一笔垄断生意!这就叫变废为宝,这就叫循环经济!” “辣条你记住了,这世上没有垃圾,只有放错地方的资源!就算是屎,只要运营得好,它也是黄金!” 一道惊雷在嬴政脑海中炸响。 【帝王策·理財篇:何为点石成金?世俗之人只知盯著金银,而大才者,目光所及皆是財富!叔这是在教孤,要善於从最卑贱、最不起眼的地方榨取价值!】 【污秽之物亦可肥田,这哪里是修茅厕?这是在暗示大秦的根基在於农耕!这是在告诉孤,哪怕是六国那些无用的流民、降卒,只要经过教化、整编、赏罚,亦可成为滋养大秦霸业的金坷垃!】 嬴政看著那破败的茅厕,眼中的嫌弃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看著一座金山的狂热。 “原来如此……” 嬴政握紧了拳头,对著楚云深的背影深深一拜。 “叔之境界,政儿望尘莫及。哪怕是一坨……那也是大秦霸业的基石啊!” 而此时的楚云深,还在对著辣条咆哮:“还有!给我找最好的裁缝,我要丝绸!那种最软的丝绸!剪成方块!谁再敢给我递竹片,我把他塞进坑里!” 辣条看著自家公子那副败家子的嘴脸,默默嘆了口气。 完了。 刚骗来的投资,全衝进茅厕了。 第64章 別让韩夫人知道了,不然她连屎都要跟咱们抢 聚宝苑的后院,味道有些上头。 “挖!给我往深了挖!” 楚云深脸上蒙著三层湿面巾,手里拿著一根柳条,站在上风口指挥若定。 “辣条,动作快点!这坑要是挖不圆,你家公子以后拉屎都没有仪式感!” 辣条手里挥舞著铁锹,一脸生无可恋。 他可是顶尖剑客啊! 他的剑是用来饮血的,现在却用来切断……地里的树根和烂泥。 “公子,属下不明白。” 辣条喘著粗气,声音里带著哭腔,“咱花那么多钱买来的糯米和石灰,就是为了糊这个……这个装那啥的坑?” 楚云深瞪圆了眼睛:“肤浅!太肤浅!这是三级化粪池!这是大秦卫生的里程碑!糯米灰浆怎么了?只要不漏,那就是好浆!” 正说著,墙头突然翻进一个人影。 少年蒙恬落地无声,一身劲装,手里还提著两只刚打来的野鸡。 “先生!恬来蹭……不是,来请安了!” 蒙恬兴冲冲地跑过来,刚一靠近,就被那股子烂泥味熏得倒退三步。 蒙恬惊疑不定,“先生,这是在布置什么阵法?” 楚云深眼睛一亮。 免费的劳动力来了。 “咳咳。” 楚云深清了清嗓子,眼神变得深邃,“蒙恬啊,你来得正好。你看这坑,像什么?” 蒙恬探头看了一眼那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挠了挠头:“……陷阱?” “错!” 楚云深把柳条往地上一插,痛心疾首,“这是战阵!是你未来在沙场上要面对的千军万马!” 蒙恬愣住了。 一旁的嬴政也愣住了,默默放下了手里的竹简,悄悄竖起了耳朵。 “蒙恬,你自幼习武,力大无穷。但你可知,刚过易折?” 楚云深开始忽悠,“真正的强者,要如水一样,至柔至刚。这坑里的泥,粘稠、阻力巨大。你若能在这泥潭中搅动风云,將来到了战场上,敌人的长矛方阵便如豆腐!” 蒙恬的呼吸急促了。 他在家里练武,那是死练。 先生这法子,闻所未闻,却暗合天地至理! “先生!恬愿一试!” “好!”楚云深指著旁边那个用来搅拌粪水和秸秆的大缸。 “看到那缸没有?那是为你准备的特训场。拿著这根……这种特製的搅拌棒,顺时针搅动五千下,逆时针五千下!少一下,都是对武道的褻瀆!” 那其实是一根用来通厕所的粗木棍。 但在蒙恬眼里,那是干將莫邪的神兵利器。 “喝!” 蒙恬大喝一声,擼起袖子,抓起木棍,对著那缸不可描述之物,开始了疯狂的搅拌。 少年臂力惊人,楚云深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嬴政。 嬴政正盯著那个漩涡,眼神幽深得可怕。 “叔,”嬴政缓缓开口,指著那缸散发著刺鼻气味的东西,“这便是您说的……金坷垃?” “嘘!” 楚云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神秘兮兮地凑过去,“政儿,记住一句话: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 嬴政浑身一震。 嬴政看著那翻滚的粪水,“叔的意思是……循环?”嬴政试探著问。 “对!就是循环!” 楚云深没想到这孩子悟性这么高,赶紧顺杆爬。 “人吃五穀,排泄归田,田生五穀,再养育人。这就是天道循环!这玩意儿经过发酵,里面的毒气散了,虫卵死了,剩下的就是最纯净的养分。撒到地里,亩產翻倍不是梦!” 楚云深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高度。 他其实心里也没底,但大概原理总是没错的。 “亩產……翻倍?” 嬴政的声音在颤抖。 这个时代,打仗打的是什么? 是人命? 不,是粮食! 秦国从巴蜀运粮,但路途遥远,损耗巨大。 若关中平原能亩產翻倍…… 那哪里是屎? 那分明是流淌的黄金!那是横扫六国的底气! “辣条!”嬴政突然转头,稚嫩的脸上带著威严。 “属下在!”辣条嚇得一哆嗦,差点掉坑里。 “传本公子的命令。”嬴政死死盯著那个坑。 “从今日起,聚宝苑方圆一里……不,五里……那啥,都必须收集起来!” 辣条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铁锹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疯了。 全疯了。 公子疯了,要修奢华茅厕。 小公子也疯了,要垄断方圆五里的屎。 这个家,以后还能待吗? “那个……政儿啊,低调,低调。” 楚云深擦了擦冷汗,心想这孩子怎么比自己还贪,“咱们这是商业机密,叫云深生物科技,懂吗?別让韩夫人知道了,不然她连屎都要跟咱们抢。” 嬴政点头:“叔说得对。此乃国之重器,不可示人。” 他转头看向还在疯狂搅拌的蒙恬,眼神中多了些欣赏。 “蒙恬不错。”嬴政评价道,“能在秽物中面不改色,心无旁騖,此等定力,將来必成大器。” “先生!水热了!”蒙恬兴奋地大喊,“是不是我的內力练出来了?” 楚云深抽搐了一下。 傻孩子,那是发酵產生的热量,是微生物在蹦迪啊! “咳,没错!继续保持!这叫热血沸腾!”楚云深违心地竖起大拇指。 …… 咸阳城的空气里,瀰漫著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確切地说,是聚宝苑方圆五里之內。 楚云深坐在上风口,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拼命地扇著风。 他看著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眼神呆滯。 “一二!嘿!” “一二!哈!” 后院里,蒙恬赤裸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油光。 每一次搅动,都带起一阵浑浊的旋涡,和一股足以让死人诈尸的恶臭。 “这哪里是练功……” 楚云深喃喃自语,“这分明是在炼蛊。” 然而,站在缸边的嬴政却不这么认为。 这位年仅十岁的嬴政,正背负双手,一脸肃穆地盯著那翻滚的黄白之物。 “叔说过,量变引起质变。” 嬴政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带著威严,“现在的存量,不够。” 楚云深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政儿,咱能不能……適可而止?这味道要是飘到华阳宫,太后得以为咱们在聚宝苑煮屎吃。” “太后不懂。” 嬴政转过身,那双细长的凤眼中闪著狂热的光芒。 “叔,您教过我,垄断才是暴利的源头。如今咸阳城的金汁散落各处,不仅污了街道,也是资源的极大浪费。” 这孩子,没救了。 半个时辰后。 一支奇怪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出了聚宝苑的后门。 领头的是辣条,此时这位绝世剑客一脸生无可恋,腰间的长剑换成了粪勺,身后背著两个巨大的木桶。 蒙恬则是一脸兴奋,推著一辆经过改造的独轮车,车上装著四个大缸。 而嬴政,穿著一身並不合身的粗布短褐,裤脚挽到了膝盖,手里竟然也提著一个小桶。 “出发!”嬴政小手一挥。 “诺!”蒙恬大吼一声,推著那辆满载希望和味道的战车,衝进了咸阳的小巷。 楚云深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默默地掏出一块木牌,掛在了聚宝苑的大门上:【今日闭馆,內有恶气,请勿靠近】。 与此同时,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正缓缓驶向西市。 第65章 千金之躯!你竟然……竟然在此玩屎?! 马车內,秦王异人正襟危坐,手里把玩著一块蜂窝煤。 他的心情很不错,自从楚云深献上这黑金之策,这几日朝堂之上,吕不韦的气焰收敛了不少,连带著那些老世族都多了几分敬畏。 “这楚先生,虽行事乖张,但確是不可多得的奇才。”异人感嘆道。 一旁的內侍赔笑道:“大王圣明。奴婢听说,那聚宝苑最近又有大动作,是在搞什么……黄金產业?” “黄金?” 异人眼睛一亮,“莫非这楚云深又发现了金矿?” “这就不清楚了,只听说动静挺大,连蒙家的小子都去帮忙了。” 异人心里火热。 缺钱啊! 大秦要要养兵,哪哪都要钱。 若是真有金矿…… “快!去聚宝苑!”异人催促道,“孤要给先生一个惊喜!” 马车穿过繁华的西市,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街道。 然而,还没等靠近聚宝苑,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狠狠地撞击在马车的帷幔上,然后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 “呕——!” 异人猝不及防,一阵乾呕,手里盘得油光发亮的蜂窝煤差点扔出去。 “这……这是何物?!” 异人捂著口鼻,面色发青。 “这附近可是有尸体腐烂?还是有人在煮……煮泔水?” 內侍也是面色煞白,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去,隨即整个人僵住。 “大……大王……” “怎么了?” “您……您还是自己看吧。” 异人强忍著噁心,凑到窗边。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巷口,一群人正围在一处茅房前。 一个身穿粗布短褐的少年,正指挥著一个壮汉和一个剑客,將一勺勺黄白之物舀进车上的大缸里。 那少年满身污渍,脸上还沾著点点泥点,但那指挥若定的架势,那昂首挺胸的气度…… 异人揉了揉眼睛。 再揉了揉眼睛。 那是……那是寡人的儿子?! 那是大秦的嫡长子?! “混帐!混帐啊!”异人只觉一股热血直衝脑门,连那股恶臭都顾不上了。 他一脚踹开车门,不顾內侍的阻拦,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住手!都给寡人住手!” 这一声怒吼,带著秦王特有的威压,让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辣条手里的粪勺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蒙恬嚇得差点把独轮车掀翻。 只有嬴政,缓缓转过身。 他手里还提著那个小桶,桶边还掛著某种不可描述的半固体。 看见气急败坏的异人,嬴政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父王,您来了。” 嬴政行了一礼,动作標准,如果不看他那一身行头的话。 “你……你……”异人指著嬴政,手指颤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你乃大秦王子!千金之躯!你竟然……竟然在此玩屎?!” “楚云深呢?那个混帐东西在哪?寡人要把他车裂!车裂!” 异人的咆哮声在巷子里迴荡。 他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愤怒。 他流落赵国多年,受尽屈辱,如今回到秦国,自然希望儿子都能过上体面的生活。 可现在,他的儿子竟然在当个掏粪工? 这是在打大秦的脸! 是在打他异人的脸! “父王息怒。”嬴政將手中的桶放下,向前走了一步。 “你別过来!” 异人后退半步,捂著鼻子,“一身的味儿!” 嬴政停下脚步,抬头看著异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深邃。 “父王,您说这是秽物?”嬴政指了指身后的粪车。 “难道不是吗?!” 异人怒吼,“臭气熏天,令人作呕!” “不。” 嬴政摇了摇头,“在儿臣眼里,这不是屎,这是大秦的粮仓,是前线锐士碗里的饭,是能够让六国臣服的基石!” 异人愣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愣住了。 这小公子是不是熏傻了? “父王可知,楚叔曾言: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嬴政的声音清脆,开始背诵楚云深的理论。 “这五穀杂粮,取之於地,若不还之於地,地力便会枯竭。而这被世人嫌弃的污秽之物,经过发酵处理,便是最好的养料!” “一车金汁,可增產粮食三斗。咸阳城每日產出的废弃之物,若全部收集利用,足以让关中粮產翻倍!” “翻倍……”异人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怒气稍微退散了一些。 “父王!”嬴政突然跪了下来,膝盖没入尘土之中,声音激昂。 “儿臣身为王孙,锦衣玉食,却知民生多艰。这金汁虽臭,但若能换来大秦百姓的温饱,换来国库的充盈,儿臣就算在里面泡上三天三夜,又何妨?!” 寂静。 只有风吹过,捲起那独特的味道,似乎也没那么刺鼻了。 躲在远处墙角的楚云深,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蒲扇都掉了。 “臥槽……”楚云深內心疯狂吐槽。 “我当时是这么说的吗?我只想吃纯天然无公害的蔬菜啊!这小子怎么把高度拔得这么高?” 巷子里,异人呆呆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儿子。 眼前的少年,满身污垢,但在异人的眼中,却笼罩著一层圣洁的光辉。 那是王者之气。 那是爱民如子的大仁大义。 异人的眼眶湿润了。 他想起自己在赵国当质子时,为了活命,甚至吃过別人扔掉的餿饭。 他也知道飢饿是什么滋味。 而他的儿子,生於帝王家,却能为了百姓,为了社稷,不惜自污其身! 这是何等的胸襟? 这是何等的格局? “政儿……”异人哽咽著,不顾那股味道,上前一步,一把將嬴政从地上拉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父王?”嬴政一愣。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异人热泪盈眶,也不管自己的锦袍被蹭上了黄泥。 “是父王浅薄了!父王只看到了皮相,却没看到你的骨气!你说得对!这不是屎!这是大秦的命根子!” 一旁的內侍听的直抽搐:大王,那是命根子?您这比喻…… “父王不怪楚叔了?”嬴政趴在异人怀里道。 “怪?寡人要赏他!” 异人放开嬴政,拍了拍他的肩膀,全然不顾满手滑腻,“能教出如此识大体、懂民生的政儿,楚先生乃是大秦的功臣!是国士无双!” 不远处,楚云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谁在骂我?” 一炷香后。 聚宝苑正厅。 楚云深已经换了一身乾净衣服,正襟危坐。 而异人则坐在他对面,衣服已经换了便装,但鼻尖还縈绕著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 “先生大才。” 异人一脸诚恳,手里捧著茶盏,“今日听政儿一席话,寡人如醍醐灌顶。” 楚云深乾笑两声:“大王英明。其实……草民初衷只是为了改善环境卫生……” “先生过谦了!” 异人摆摆手,一脸我懂你的表情,“先生这是以小见大,寓教於乐。让政儿亲身体验民生之艰,此等教育之法,堪称绝妙!” 第66章 建摩天大楼是不行,但铺个路、修个猪圈绰绰 楚云深只能保持微笑。 累了,不想解释了。 只要你不砍我头,你说我是如来佛祖转世都行。 “不过……”异人眉头微皱,“这收集之法利国利民,但毕竟……有碍观瞻。政儿乃千金之躯,总不能天天推著粪车满街跑吧?” 楚云深赶紧顺坡下驴:“大王说得是!此事確不该由公子亲力亲为。草民建议,可招募城中流民,组建一支专业的……嗯,城市清洁卫队。由公子掛名指挥即可。” “甚好!”异人点头,“另外,这东西……真的能增產?” “能!”回答的是嬴政。 他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玄色长袍,头髮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显得格外清爽。 “父王若是不信,可將这第一批金坷垃,试用於上林苑的御田之中。待到春暖花开,便知分晓。” “好!” 异人拍案而定,“那就依政儿所言!若真能增產,这金汁,便是大秦的黄金!” 冬天的尾巴在大秦的寒风中缩得越来越短。 在那场被称为黄金动议的深夜谈话后,咸阳城里悄然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一群被招募的流民,穿著统一的灰色短褐,在公子政的掛名指挥和楚云深制定的《卫生手册》指导下,开始在咸阳的街头巷尾进行一场名为全城清洁的奇袭。 而楚云深,则彻底开启了猫冬模式。 他在聚宝苑里研究著火锅的改良方案,偶尔抬头看看窗外那些厚重的积雪。 然而,季节的交替从来不打招呼。 转眼间,天色变得阴沉。 咸阳的春雨,带著关中特有的粗礪,夹杂著黄土高原吹来的沙尘,一旦落地,便是一场灾难。 这种灾难的名字,叫和稀泥。 聚宝苑的正厅门口,赵姬正提著裙摆,对著门外那滩烂泥发愁。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緋色的蜀锦深衣,脚上蹬著一双缀著珍珠的翘头履,原本是打算去华阳宫给太后请安。 “这路,是人走的吗?” 赵姬柳眉倒竖,指著那一地的泥泞,“要是脏了本宫的鞋,本宫还怎么在那个韩妖精面前艷压群芳?” 楚云深瘫在改良过的鹿皮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懒洋洋地抬眼皮。 “那就不去了唄。反正太后这几天正忙著给大王选妃,你去也是添乱。” “不去?” 赵姬声音拔高了八度,“不去岂不是显得本宫怕了那韩夫人?不行,必须去!辣条!背我过去!” 正在角落里擦剑的辣条手一抖,长剑差点割破手指。 他一脸惊恐地看著赵姬,又求助似地看向楚云深。 让他杀人可以,让他当轿夫? 这要是传出去…… “行了行了。” 楚云深嘆了口气,把茶杯放下。他其实也烦这雨天。 因为路太烂,送菜的贩子都不愿意进聚宝苑,今天的火锅连毛肚都还没送来。 而且这满地的泥浆,不仅脏鞋,还容易滋生细菌,这对於有著轻微洁癖的楚云深来说,简直是精神折磨。 “不就是条路嘛。”楚云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辣条,去把蒙恬叫来。这小子最近吃得多,是时候消消食了。” 后院,原本用来烧玻璃的窑炉再次燃起了熊熊大火。 蒙恬光著膀子,站在一个巨大的石磨前。 他看著眼前堆积如山的青灰色石块,陷入了沉思。 “先生,”蒙恬指著那些石头。 “上次是搅……那个啥,这次是磨石头。先生真是在教我兵法,而不是让我来当苦力?” “肤浅!”楚云深手里拿著一根竹条,指著那些石头。 “这叫石灰石,那边的叫粘土。兵法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而粮草要行,靠的是什么?是路!” 楚云深围著蒙恬转了一圈,语重心长:“蒙恬啊,你想想,若是我大秦锐士行军,遇上今日这种烂泥路,哪怕是千里马也跑不起来。但若是我们能把石头变成泥,再把泥变成石头,铺在地上……” “把石头变成泥,再变成石头?”蒙恬的眼睛瞪圆了。 “这就是道!”楚云深开始胡扯。 “这是物极必反、阴阳转化的无上大道!你磨的不是石头,是心性!是把敌人的骨头磨成粉的杀气!” “杀气……”蒙恬呼吸粗重了。 “喝啊!”蒙恬一声怒吼,双臂肌肉隆起,那几百斤重的石磨转得飞起。 楚云深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蹲在窑炉边观察火候的嬴政。 嬴政手里拿著一根铁鉤,时不时拨弄一下炉膛里的焦炭。 火光映在他稚嫩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森。 “叔,”嬴政盯著炉子里烧得通红的石头,“这东西烧出来,真的能变硬?” “必须能。”楚云深自信满满。 作为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土法水泥的原理他还是知道的。 石灰石和粘土按比例混合,高温煅烧成熟料,再加点石膏或含硫酸钙的矿石磨成粉。 这玩意儿標號肯定不高,建摩天大楼是不行,但铺个路、修个猪圈绰绰有余。 两个时辰后。 灰头土脸的蒙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而楚云深面前,则多了一堆灰扑扑的粉末。 “就这?”赵姬不知何时飘了过来,嫌弃地用手帕捂著鼻子。 “这不就是灰吗?先生,你该不会想用这东西把泥水吸乾吧?” “头髮长见识短。” 楚云深嘀咕了一句,隨即大喊,“辣条,提水来!再去弄些沙子和碎石子!” 就在聚宝苑通往大门的那条烂泥路上,楚云深开始了他的表演。 木板支起模具,碎石铺底,沙子填缝。 然后,那灰色的粉末被倒进大缸,加水,搅拌。 “嗤——” 水刚一倒进去,那粉末竟然冒出了一股热气。 嬴政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 “发热了?” 嬴政惊疑不定,“这粉末遇水竟能生热?” “正常的化学反应,別大惊小怪。” 楚云深指挥著辣条把搅拌好的泥浆倒进模具里,然后拿著个抹泥刀,把表面抹得平平整整。 “这就……完了?”蒙恬凑过来,用手指戳了戳那软趴趴的泥浆。 “先生,这跟烂泥有什么区別?这要是踩上去,不还是陷进去吗?” “別动!”楚云深一巴掌拍掉蒙恬的手,“等。让它冷静一下。”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雨停了。 咸阳城依旧笼罩在湿漉漉的雾气中,大街小巷依旧是泥泞不堪。 早起倒夜香的、卖胡饼的,一个个深一脚浅一脚,嘴里骂骂咧咧。 然而,在聚宝苑的门口,却出现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开工大吉!欢迎各位看官老爷们有票的给个支持!】 第67章 不就是个装修材料吗?至於这么激动? 赵姬、嬴政、蒙恬、辣条,四个人整整齐齐地蹲在门口,死死地盯著地上那一截长约三丈、宽约五尺的青灰色路面。 “干了?”赵姬试探著伸出脚,用绣鞋的鞋尖轻轻点了一下。 硬邦邦的。 “真干了?”蒙恬瞪大眼睛,他不信邪,从旁边捡起一块砖头,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 砖头断成了两截。 而那青灰色的路面,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子。 “嘶——” 四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妖术吗?” 蒙恬摸著那个白印子,“昨晚还是软趴趴的泥,今早就变成了石头?而且比青石板还平整?” 赵姬两眼放光。 她小心地踩了上去,然后在上面走了两步,甚至还转了个圈。 没有泥点!不脏鞋底!平坦如镜! “先生!”赵姬兴奋地尖叫。 “我要把整个聚宝苑都铺上这个!不,还有我的寢殿!还有……还有茅房!” 楚云深打著哈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著牙刷:“淡定。这叫水泥,以后咱们大秦的高速公路就靠它了。” “水泥……”嬴政蹲在地上,用手掌抚摸著那坚硬的路面。 少年在想的,可不是赵姬那种走路不脏鞋的小事。 “叔,” 嬴政缓缓站起身,声音低沉,“此物……只要有石灰石和粘土,便能源源不断地烧制?” “那是自然。”楚云深隨口答道,“这东西原材料满山都是,便宜得很。” “便宜……坚硬……隨形而铸……” 嬴政转头看向咸阳城的方向。 那里有高耸的城墙,但那城墙是夯土筑成的,厚实却怕水浸,怕火攻,且修补极难。 如果…… 如果用这水泥来浇筑城墙呢? 不需要徵发数十万民夫去採石、打磨。 只需要把这种粉末运到边疆,就地取水搅拌,便能在一夜之间,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甚至…… 嬴政想起了秦国攻打六国城池时的艰难。 六国城墙高大,久攻不下。 但若是秦国有了这种能在短时间內平地起高楼的神物,那是何等的战略优势? 可以在敌军眼皮子底下修碉堡! 可以在大河之上架桥! “这是神物!”嬴政抓住楚云深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叔!此物配方,除了我们在场几人,万万不可泄露!” 楚云深疼得齜牙咧嘴:“撒手!撒手!多大点事儿啊,不就是个装修材料吗?至於这么激动?” “装修?” 嬴政眼神犀利,“叔,您又在考验政儿了。这分明是守城之重器,是定国之基石!” 旁边还没缓过神来的蒙恬,听到定国基石四个字,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原来如此!”蒙恬恍然大悟,看著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眼中泛起泪光。 “先生让我磨的不是石头,是大秦的铜墙铁壁啊!我蒙恬,是在为大秦磨製鎧甲啊!” 楚云深:“累了,毁灭吧。” 我就想铺条路好不脏鞋,你们非要把它上升到国防高度? …… 吕不韦最近很焦虑。 自从那个叫楚云深的男人出现后,他在异人那的地位直线下降。 虽然靠著大秦集团ipo分了一杯羹,但作为一个有政治抱负的投行精英,吕不韦更看重的是影响力。 “相邦!大喜啊相邦!” 一名家老跌跌撞撞地跑进书房,脸上带著一种告密者特有的亢奋。 吕不韦正烦著呢,把手里的竹简往桌上一摔:“喜从何来?是楚云深那廝把聚宝苑炸了,还是他把大王的私库亏空了?” “都不是!” 家老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说道,“是奢靡!极度的奢靡!小的买通了聚宝苑倒夜香的杂役,打探到一个惊天消息!” 吕不韦眼睛一亮,身体前倾:“细细说来。” “那楚云深,令人在城外开山碎石,將好端端的青石磨成粉末!不仅如此,他还徵用了大量粘土,日夜烧制。” 家老咽了口唾沫,“相邦您猜他拿这些粉末做什么?” “炼丹?” “不!他把这些耗费巨资烧出来的粉末,和水搅拌,铺在了地上!” 家老痛心疾首,“据说只是因为前几日下雨,赵姬夫人嫌弃路面泥泞脏了绣鞋,那楚云深便豪掷千金,用这种名贵石粉铺了一条路,只为博美人一笑!” “砰!” 吕不韦狠狠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乱颤,但他脸上却笑开了花。 “好!好一个楚云深!好一个博美人一笑!” 吕不韦站起身,在屋內来回踱步,鬍鬚颤抖。 “当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也不过是为了褒姒一笑;如今秦国初定,正是百废待兴之时,他楚云深竟然为了一个妇人不沾泥水,如此挥霍民力物力!” 这简直是把刀把子递到了自己手里啊! 异人宠信楚云深,但异人穷怕了啊! 那个在赵国当质子时连餿饭都吃过的秦王,最恨的就是铺张浪费。 “备车!”吕不韦大手一挥,眼中闪著正义的光芒。 “本相这就入宫,参他一本!我要让大王看看,这所谓的国士,不过是个祸国殃民的佞臣!” 咸阳宫,偏殿。 异人正拿著一块丝绸擦拭著那一小块蜂窝煤。 “大王!” 吕不韦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面色沉痛,“臣有本奏!那楚云深,大奸似忠,实乃大秦之患啊!” 异人嚇了一跳,手里的煤差点掉了:“不韦啊,这又是怎么了?前两天不还夸他是財神爷吗?” “財神?他是吞金兽!” 吕不韦声泪俱下,將家老打探来的消息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在吕不韦的口中,楚云深变成了一个为了討好赵姬,不惜將巍巍青山磨成粉,將大秦国库填进泥坑的荒唐之徒。 “磨石成粉……只为铺地?”异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 铺路?还是为了不脏鞋? 这未免也太……太败家了! “大王若是不信,臣愿陪大王微服私访,去那聚宝苑一看便知!” 吕不韦趁热打铁,“现在那路刚铺好,证据確凿,他也抵赖不得!” 异人沉默片刻,站起身来:“走!寡人倒要看看,什么样的路,值得如此耗费!” 聚宝苑。 雨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楚云深躺在鹿皮沙发上,脸上盖著一把蒲扇,正享受著午后的寧静。 蒙恬蹲在路边跟个傻子一样,拿著一把锤子,对著路面敲敲打打。 “邦!邦!邦!” 声音清脆,回音悦耳。 “神了……真是神了……”蒙恬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吕不韦一马当先,身后跟著面色阴沉的异人,和一队全副武装的黑冰台铁鹰剑士。 “楚云深!” 吕不韦一声断喝,指著还在睡觉的楚云深,“你可知罪?!” 第68章 相邦不愿意为大秦尽忠? 楚云深被嚇得一个激灵,蒲扇掉在地上。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哟,相邦?大王?这大中午的,来蹭饭啊?火锅还没备好呢。”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吕不韦气得鬍子乱翘,指著脚下的路面,“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为了妇人私慾,竟然毁山碎石,铺设这等……这等毫无用处的石粉路!你这是视大秦律法如无物,视大秦民力如草芥!” 异人也沉著脸,看著脚下那条灰扑扑、並不怎么起眼的路。 “先生,”异人语气有些失望。“寡人如此信任你,你若是要修缮宅邸,用青砖即可,何必如此……如此兴师动眾?” 楚云深一脸懵逼。 不是,我铺个水泥路怎么就兴师动眾了? 这玩意儿成本比青砖低多了好吗? “大王,这……”楚云深刚想解释这是废物利用。 “父王!” 一声清脆却沉稳的童音打断了楚云深的话。 只见嬴政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著一卷竹简,身穿玄色深衣,那稚嫩的脸上,却有著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肃穆。 他走到异人和吕不韦面前,恭敬行礼,然后缓缓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吕不韦。 “相邦此言差矣。” 吕不韦一愣,看著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年:“公子,臣这是为了大秦……” “相邦只看到了这条路的平整,只看到了母后的绣鞋。” 嬴政指著脚下的水泥路,声音突然拔高,“但在政儿眼中,这哪里是路?这分明是大秦统一天下的动脉!是六国君王的绞索!” 全场死寂。 连树上的鸟都嚇得不敢叫了。 楚云深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蒲扇又掉在了地上。 喂喂喂!这剧本不对吧? 我就想走路不崴脚,怎么就成六国绞索了? 咱能不能別动不动就上价值? 异人也被儿子的气势震住了:“政儿,此话怎讲?” 嬴政走到路中央,用脚用力跺了跺那坚硬如铁的水泥地。 “父王请看,前几日大雨,咸阳城外泥泞不堪,车马难行,商旅断绝。若是军情急报,马蹄深陷泥沼,延误战机,何止千金之损?” 异人点点头,这是实情。 秦国地处西北,土质疏鬆,一下雨道路就成了烂泥塘。 “再看此路!”嬴政眼中闪著狂热的光芒。 “平坦如镜,坚硬如铁!风雨不侵,泥水不积!若是將此路铺遍大秦,铺向函谷关,铺向六国……” 嬴政转身看向那个目瞪口呆的家老,冷声道:“你去,推一辆载满粮草的独轮车来!” 家老不敢违抗,战战兢兢地推来一辆装满石头的独轮车。 “在泥地上推!”嬴政命令。 家老费力地在旁边的烂泥地里推车,车轮深陷,哼哧哼哧推了半天,才挪动了几尺。 “上路!”嬴政一指水泥路。 家老把车推上水泥路。 这次,他只轻轻一用力,独轮车便如滑了出去,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撞到吕不韦。 异人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太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了。 “这……这意味著……”异人声音颤抖。 “意味著行军速度提升十倍!” 嬴政斩钉截铁地说道,“意味著我们的粮草转运损耗將减少七成!意味著当六国的军队还在泥潭里挣扎时,大秦的铁骑已经兵临城下!” 嬴政转过身,向著楚云深深深一拜,眼中满是崇敬。 “叔之所以不惜重金研製此物,甚至背负骂名,借母后之名行事,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让六国细作察觉此乃军国重器!” “叔之深谋远虑,为了大秦忍辱负重,政儿……佩服得五体投地!” 楚云深:“……” 他看了看一脸感动的嬴政,又看了看满眼震撼的异人,最后看了一眼我是谁我在哪的吕不韦。 这……这让我怎么接? 我说我其实就是嫌脏,你们信吗? 不,你们肯定不信。 你们只会说我在谦虚,甚至说我是个深藏功与名的高人。 既然如此…… 楚云深嘆了口气,背过双手,仰望天空,摆出一副孤寂落寞的姿態。 “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吕不韦,淡淡道:“相邦,这水泥路太硬,您这细皮嫩肉的,下次走路可得看准了,別老盯著別人的鞋看。” 吕不韦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哪里是路硬? 这分明是心黑啊! “好!好!好!”异人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衝上来一把抓住楚云深的手。 “先生真乃国士!是寡人错怪先生了!这水泥……这水泥要多少钱?寡人出!全部由国库出!” “不仅要修路!” 异人看向远方,“还要修城墙!修堡垒!不韦啊……” 吕不韦忍著痛爬起来:“臣……臣在。” “你看看你,整天盯著那些蝇头小利,再看看先生!这格局,这眼界!” 异人恨铁不成钢,“这修路的钱,就从你那相邦府的岁修里扣吧!” 吕不韦:“???” 凭什么? 我是来告状的啊! 怎么最后受伤的是我,破財的还是我? “怎么?相邦不愿意为大秦尽忠?”嬴政在一旁幽幽地补了一刀。 “臣……臣愿意!” 吕不韦咬著后槽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能为大秦修路,是臣的……荣幸。” 楚云深看著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 还得是政哥啊! 这就是顶级捧哏的含金量吗? 不过…… 楚云深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水泥路要是真铺遍全国,那岂不是要搞个巨型基建工程? 那作为总设计师的自己,还能躺平吗? “那个,大王……”楚云深试图挽救一下自己的退休生活。 “其实这技术已经成熟了,交给工匠去做就行,草民身体抱恙,需要静养……” “先生放心!” 异人大手一挥,“寡人绝不让先生操劳!寡人这就下旨,此事由……由政儿掛帅,蒙恬为先锋,先生只需坐镇后方,每日喝茶指点一二即可!” 嬴政拱手:“儿臣领命!定不负父王重託,不负楚叔教诲!” 蒙恬也挥舞著锤子大吼:“我爱磨石头!我要把全天下的山都磨平!” 楚云深看著这一个个打了鸡血似的古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水泥只是个开始。嬴政刚才说什么来著? 六国君王的绞索? 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战爭狂人的思想啊!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赵姬,提著裙摆,小心地走到楚云深身边。 她看著那条平整的路,眼中泛起异样的神采,那是女人对安全感的极度渴望。 “先生,”赵姬声音轻柔,带著颤抖。 “这路,真的能通向……任何地方吗?” 楚云深一愣,看向这个歷史上註定悲剧的女人。 “能。” 楚云深轻声说道,“只要路铺得够远,就没有去不了的地方。哪怕是……改写命运。” 赵姬没听懂后半句,但她听懂了前半句。 她看著楚云深,脸颊微红。 “那……先生能先把通往茅厕的路铺了吗?” 楚云深:“……” 果然,这才是聚宝苑的画风。 第69章 嗯,很好,他也不认识! 聚宝苑的热闹,隨著夜幕降临终於消停了。 水泥路是硬了,但嬴政的脑袋快炸了。 书房內,油灯如豆。 案几上堆著小山一样的竹简,主要是《诗经》、通行的律法。 嬴政跪坐在蒲团上,手里握著一把青铜刻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叔,”嬴政把一卷竹简摊开,指著上面一坨墨跡,“这鱣字作何解?是鱼?是蛇?还是某种兵器?” 楚云深正瘫在鹿皮沙发上,嘴里叼著一根刚做出来的牛肉乾,手里拿著一本不需要动脑子的春宫图(划掉)……连环画。 听到提问,他眼皮子都没抬:“那个……你自己悟。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政儿已经读了三十遍了。” 嬴政声音幽怨,“而且这竹简是魏国商人带来的,用的是魏书,这字上面的鱼头是歪的,下面多了四个点,政儿实在看不懂。” 楚云深嘆了口气,不得不坐起来。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嗯,很好,他也不认识。 这战国时期的文字,那就是个大型车祸现场。 七个国家,七种写法,有的还要加上方言变体。 这哪里是文字,简直就是加密通话。 作为一个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楚云深能认全秦小篆就算超常发挥了。 这种魏国大篆变体,对他来说和鬼画符没区別。 “这个字嘛……”楚云深战术性喝水,脑子飞速运转。 告诉嬴政我不认识? 不行,人设会崩。 作为隱世大才,怎么能是文盲呢? “政儿啊,”楚云深语重心长地放下水杯,“你说,这字难认吗?” “难!”嬴政咬牙切齿。 “赵字如虫豸,魏字如鬼符,楚字如鸟跡……若是將来大秦一统天下,光是看六国的公文,怕是就要累死好几个丞相。” “那就不学了。”楚云深两手一摊。 “啊?” 嬴政愣住了,“不学?那如何治理天下?” “笨!”楚云深拿过一根烧火棍,在地上比划了一下。 “既然这字难认,咱们为什么不发明一种东西,让这天下的字,不管怎么写,读音都一样?甚至,只要听到声音,就能写出字来?” 嬴政的眼睛瞪圆了。 又是这种感觉! 这种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熟悉感! “叔的意思是……”嬴政呼吸急促,“创字?” “不不不,创字太累了,那是仓頡的活儿。” 楚云深摆摆手,一脸嫌弃,“我教你个简单的,叫……拼音。” 说著,楚云深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半圆,又竖了一道。 “a。” “啊?”嬴政张大了嘴。 “对,就是张大嘴,啊——”楚云深看牙医一样指著自己的嘴。 “跟著我念,阿——” 嬴政一脸懵逼,但出於对叔的盲目崇拜,他还是努力地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字正腔圆的秦腔:“阿——!” 窗外,正在巡逻的辣条脚下一滑,差点摔进花坛里。 这大半夜的,公子和先生在屋里叫唤什么呢? “很好,很有精神。” 楚云深满意地点头,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圆圈,“这个念o,公鸡打鸣那样,喔——” “喔——” “这个是e,大鹅,鹅鹅鹅——” “鹅——” 书房里,传来了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此起彼伏的怪叫声。 辣条贴在窗户纸上,透过缝隙往里看。 只见昏黄的灯光下,楚云深在地上画著一个个从未见过的诡异符號。 那些符號有的如蛇,有的如鉤子,还有的如没封口的圈。 而平时少年老成、不苟言笑的公子政,正对著那些符號,面红耳赤地发出一阵阵毫无意义的嚎叫。 “阿!喔!额!衣!乌!迂!” 辣条的冷汗下来了。 这……这是什么邪术? 他在江湖上飘荡多年,听说过楚地有巫祝,能通过怪异的音节和符號沟通鬼神,甚至能隔空咒杀仇敌。 难道先生是在教公子这种禁术? 屋內。 嬴政学得满头大汗,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楚云深把“b、p、m、f”这几个声母写了出来,然后指著那个让嬴政头疼的鱣字。 “这玩意儿不管它怎么写,也不管它是魏国的还是赵国的,它就读zhān。” 楚云深在旁边標註了拼音,“只要你学会了我这套符號,以后哪怕是不认识的字,你也知道怎么读。甚至,你可以用这套符號,去给全天下的字注音。” “给全天下的字……注音?” 嬴政盯著地上那一行行弯弯曲曲的字母,七国纷爭,最大的隔阂是什么? 除了刀兵,便是语言不通,文字不通! 赵人骂秦人,秦人可能听不懂;楚人的诗歌,到了燕国就成了天书。 但如果有了一种工具,能將所有的读音统一起来…… “叔!”嬴政抬起头声音颤抖,“此乃……此乃通天之术啊!” “啊?”楚云深正在扣脚丫子,“通什么天?这就是个注音工具,小学……呃,启蒙用的。” “不!叔您太谦虚了!” 嬴政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若我大秦推行此法,便可让关中老秦人听懂楚地民谣,让赵国儒生读懂秦国律法!这就是音同韵!这是比车同轨、书同文更深一层的……心同声!” 楚云深张了张嘴,最后选择闭嘴。 行吧,你说啥就是啥。 反正我就是不想查字典。 “但这符號……” 嬴政指著地上的拉丁字母,“形状甚是怪异,不似中原笔法,倒是……” “像西域的鬼画符?”楚云深替他说了。 “你就当是鬼谷子传下来的秘法吧,別往外说,显得咱们没文化。” “鬼谷秘法……”嬴政神色一凛后点头,“政儿明白了!此乃天书,非帝王不可修!” 聚宝苑的清晨,是被一阵诡异的嚎叫声打破的。 “波——” “坡——” “摸——” 声音悽厉,短促。 路过的侍女嚇得花容失色,手中的铜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几个护院面面相覷,手按剑柄,眼神惊恐地盯著那扇紧闭的房门。 “这就是传说中的……招魂?”一名新来的护院咽了口唾沫。 辣条抱著剑倚在廊柱下,眼圈发黑,一夜没睡好。 他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那护院:“少见多怪。那是先生在传授公子通天神语。” 屋內。 楚云深瘫在鹿皮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根痒痒挠,有气无力地指著掛在墙上的一张张竹板。 “再来一遍。”楚云深打了个哈欠,“大声点,没吃饭吗?” 嬴政跪坐在蒲团上,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亢奋得嚇人。 他死死盯著那张画著大白猪的卡片,还有旁边那个诡异的符號“b”。 “波!”嬴政气沉丹田,吼声如雷。 “很好。”楚云深痒痒挠一指下一张,“这个。” “坡!” “这个。” “摸!” 嬴政每念一个字,都充满杀伐之气。 楚云深很痛苦。 他只是想教个拼音,以后让嬴政自己查字典,別老来烦他。 但这孩子把拼音念得像战前动员誓师大会,搞得他想补个觉都觉得自己是在消极怠工,对不起大秦列祖列宗。 第70章 汉语……为何不叫秦语拼音? “停停停。” 楚云深揉了揉太阳穴,“政儿啊,咱们是学语言,不是学吵架。要轻柔,要圆润。你看这个m,是两个门洞,要读出那种……那种连绵不绝的感觉。” 嬴政陷入沉思。 连绵不绝? 懂了! 这是兵法中的连环阵! 声母如前锋,韵母如后卫,声调则是军令,三者合一,方能势如破竹! “政儿明白了!”嬴政抬头,眼中精光四射,“这摸字,当如铁骑突进,连绵不绝,碾碎敌军!” 楚云深:“……” 累了,隨便吧。你开心就好。 “行,咱们进阶。” 楚云深拿出一组新的竹片,这是他特製的拼读卡。 “b-a,ba。声调分四声。” 楚云深比划著名手势,“一声平,二声扬,三声拐弯,四声降。来,跟叔念:妈、麻、马、骂。” “妈——”声音平缓,如大军压境,引而不发。 “麻——”尾音上挑,似疑兵之计,诱敌深入。 “马——”先抑后扬,若伏兵四起,围而歼之。 “骂!”短促有力,如手起刀落,斩將夺旗! “好!”楚云深鼓掌,听起来怪怪的,但至少调子是对了。 “记住这种感觉。以后不管那是赵国的字,还是楚国的字,只要標上这套符號,它就只能乖乖听你的话。” 嬴政看著墙上那一行行如蝌蚪般的拉丁字母,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符號? 这分明是统一天下的锁链! 只要掌握了这套神语,大秦的政令便能无视方言的阻隔,直达每一个黔首的耳中。 这比车同轨、书同文更加霸道,这是直接从根源上,格式化了六国人的舌头! “叔。”嬴政指著那些字母,“此术,可有名字?” 楚云深想了想,隨口胡诌:“此乃……汉语拼音。” “汉语……”嬴政咀嚼著这两个字,眼中闪过疑惑,“为何不叫秦语拼音?” 楚云深一愣,坏了,嘴瓢了。 “咳咳,汉者,天河也。” 楚云深一本正经地忽悠,“意指此音如天河之水,浩浩汤汤,包容万物。咱们大秦要有容纳百川的胸怀嘛。” 嬴政肃然起敬:“叔之格局,政儿不及万一!” 就在父慈子孝的教学氛围渐入佳境时,聚宝苑的大门被人粗暴地砸响了。 吕不韦今天的心情很糟糕。 昨晚他做了一宿的噩梦,梦见自己的家產都变成了水泥路,被无数人踩来踩去。 醒来后,眼皮子一直跳。 刚喝了一口热粥,相府的探子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相邦!不好了!出大事了!” 吕不韦手一抖,粥洒了一桌子:“又怎么了?楚云深又把哪座山给炸了?” “不是炸山!”探子面色煞白,压低声音道。 “是聚宝苑!今早传出阵阵怪声,似人非人,似鬼非鬼!小的买通了倒夜香的杂役,据说……据说楚云深在教公子一种从未听过的番邦邪语!” “邪语?”吕不韦皱眉。 “正是!那声音听起来像波波摸摸,又像是得特訥勒,节奏诡异,闻之令人头皮发麻!” 探子咽了口唾沫,“相邦,坊间传闻,那楚云深乃是楚地巫祝之后,莫不是在给公子下蛊?” “荒唐!”吕不韦拍案而起。 虽说嘴上说荒唐,但他心里也直打鼓。 这年头,巫蛊之术可是大忌。 若是嬴政真被教成了一个只会念咒的神棍,那他吕不韦的奇货岂不是砸手里了? “备车!去聚宝苑!” 两刻钟后。 吕不韦带著一队人气势汹汹地衝进了聚宝苑。 刚进院子,就听到书房里传出一声悽厉的怒吼: “日——!!” 吕不韦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这成何体统?! 他顾不得礼仪,一把推开房门,大喝一声:“楚云深!你在教公子什么虎狼之……呃?” 声音戛然而止。 吕不韦呆呆地看著墙上。 没有想像中的巫蛊娃娃,也没有祭坛符水。 只有一张张画著奇怪图案的竹片,和满墙看起来鬼画符一样的弯曲符號。 嬴政正站在墙边,手里拿著一根小木棍,指著一个r的符號,满头大汗地练习捲舌音。 “相邦?”嬴政放下木棍,擦了擦汗,“您怎么来了?” 吕不韦指著墙上的字母,手指颤抖:“这……这是何物?刚才那怪声……” “哦,相邦是说这个啊。” 楚云深懒洋洋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这是拼音,用来给字注音的。刚才政儿在练r的音,正纠正呢。” 吕不韦狐疑地走上前,盯著那个b。 “这读什么?” “波。”楚云深道。 “这个呢?”吕不韦指著p。 “坡。” “这有何用?”吕不韦眉头紧锁。 “简直是……不知所云!大秦雅言,岂能用这种如虫豸般的符號来標註?” 嬴政看了一眼吕不韦,眼神中带著一种你不懂,你太浅薄的怜悯。 “相邦。” 嬴政沉声道,“您只看到了符號,却没看到这背后的……刀光剑影。” 吕不韦一愣:“刀光剑影?” 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政哥又要开始过度解读了。 嬴政走到墙边,拿起笔,在墙上写下了一行拼音: gong da zhao guo(攻打赵国) “相邦请看。” 嬴政指著这行字母,“若是寡人將此信送出,即便是赵国的关卡截获,他们能看懂吗?” 吕不韦盯著那行鬼画符,摇了摇头。 別说赵国人,他这个学富五车的相邦都看不懂。 “他们看不懂,但我大秦的將领,只要学会了这套符號,便能一眼读出!” 嬴政的声音逐渐高亢,“这不仅仅是注音,这是……密文!” “密文?!”吕不韦瞳孔一缩。 商人的敏锐嗅觉让他捕捉到了其中的价值。 在这个时代,军情传递极易泄露。 为了保密,各国绞尽脑汁,有的用隱语,有的用阴符,但都有跡可循。 但这套符號……完全是另一套体系! 如果没有人教,谁能知道那个z,竟然读作“资”? “若是用此法传递军情……” 吕不韦呼吸急促起来,他在屋內来回踱步。 “赵军截获了竹简,只能看到一堆乱码,以为是涂鸦。而我军细作,却能从中读出进攻的时间、地点、兵力!” 嬴政点头:“不仅如此。若是將这符號打乱,重新编排对应关係,今日b读波,明日b读特……那便是千变万化,神鬼难测!” 吕不韦转头看向楚云深,眼神变了。 “先生……”吕不韦声音颤抖,深深一揖,“不韦……又肤浅了。” 第71章 不需要仙丹,也不需要法事,只需要…换个头 楚云深手里拿著痒痒挠,一脸呆滯。 不是,我就想让孩子学会查字典,怎么就成这样了? 你们这脑迴路是咋长的? 是不是都要去看看脑科? “这……其实也没那么复杂……”楚云深试图解释。 “先生不必过谦!” 吕不韦打断了他,眼中闪著狂热的光芒,“此乃绝密!绝密啊!除了在场三人,万万不可泄露第四人知晓!” 说著,吕不韦转身衝著门外的黑冰台侍卫大吼。 “传令!封锁聚宝苑!方才听到怪声的杂役、护院,全部……全部看起来!签保密契约!敢泄露半个字者,斩!” 楚云深:“……” 造孽啊。 我真的只是想偷个懒啊! “对了,先生。” 吕不韦突然凑过来,一脸諂媚,“这套神语,可有速成之法?不韦身为相邦,掌管大秦邦交,若是能掌握此术……”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把那一沓竹片拍在吕不韦怀里。 “拿去,回家对著镜子练。记得,嘴巴张大,舌头要卷。” 吕不韦如获至宝,小心地捧著竹片。 “哦,对了。”楚云深突然想起了什么,坏笑道,“相邦,这r的发音最难,您可得多练练。来,跟我读——日——” 吕不韦气沉丹田,对著大秦的朝阳,发出了震耳欲聋的一声: “日——!!!” 聚宝苑外的树上,几只乌鸦被惊得扑稜稜飞起,留下一串呱呱的叫声。 楚云深满意地点点头。 嗯,看来大秦的高层教育,任重而道远啊。 吕不韦走了,带著满嘴的“日”字和一脑门的汗走了。 聚宝苑终於恢復了平静。 楚云深瘫在鹿皮沙发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教拼音比搬砖还累,特別是教两个试图从每一个字母里解读出兵法和治国方略的狂热分子。 他现在只想闭上眼,睡个昏天黑地,最好一觉醒来已经是二十一世纪。 然而,墨菲定律告诉我们,当你想睡觉的时候,通常会有人来叫你起床。 “呜呜呜……我不活了!” 一阵穿透力极强的哭声从后院传来,伴隨著瓷器碎裂的脆响。 楚云深痛苦地用枕头捂住耳朵。 “先生!”辣条跟个鬼一样飘了进来,面无表情。 “夫人又在砸东西了,这次砸的是您昨天刚让人烧制的新茶具。” “那是我用来喝快乐水的!” 楚云深一脸肉痛的坐起来,“谁惹她了?韩夫人又断粮了?还是华阳太后又给大王送女人了?” “都不是。” 辣条递过来一张烫金的竹简,神色古怪,“是请帖。” 楚云深接过一看。 好傢伙,这是一封来自咸阳贵妇圈的战书。 发帖人是阳泉君的正妻,羋夫人。 阳泉君本名羋宸,楚国贵族出身,现在仗著姐姐华阳太后的势,根本不把归国不久的嬴政放在眼里。 羋夫人名义上是邀请赵姬去西郊赏花,实际上懂得都懂——这就是一场大型凡尔赛现场兼霸凌大会。 这帮秦国贵妇,平日里閒得很,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聚在一起,比谁的老公官大,比谁的衣服料子贵,顺便踩一踩那个从赵国回来的舞姬。 “政儿呢?”楚云深问。 “公子在练字,说是要给《商君书》注音。” “行吧,我去看看夫人。”楚云深嘆了口气,拖著鞋往后院走去。 赵姬的房间里一片狼藉。 铜镜被扣在地上,昂贵的胭脂水粉洒了一桌子。 赵姬披头散髮地坐在榻上,眼睛红肿。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赵姬见楚云深进来,哭得更凶了,“她们就是想看我笑话!笑话我是邯郸来的土包子,笑话我年老色衰,笑话我……” “停!” 楚云深头大如斗,“你才三十岁,哪里老了?” “你看!”赵姬指著自己的眼角,那里有几道细微的鱼尾纹,那是多年在邯郸留下的风霜。 “这皱纹,用多少粉都盖不住!还有这面色,蜡黄蜡黄的,怎么跟那些养尊处优的咸阳贵妇比?” 赵姬抓起一把白色的铅粉,就要往脸上抹。 秦国此时的化妆技术,简单粗暴且硬核。 为了遮瑕,女人们大量使用铅粉,把脸涂得煞白,再在嘴唇上点一点硃砂。 在昏暗的油灯下看还行,要是大白天走出去,跟女鬼索命没什么区別。 “別涂了,再涂就真成入殮妆了。” 楚云深一把夺过铅粉盒,“铅有毒,涂多了烂脸。” “烂脸总比丟脸好!”赵姬抢夺未果,索性躺在榻上撒泼打滚。 “与其去受辱,不如让我死了算了!反正现在政儿也不需要我,我就是个多余的人……” 楚云深看著这个在歷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女人,此时像个要去参加家长会却没买新衣服的焦虑老母亲。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今晚別想睡了。 而且,赵姬若是真不去,或者去了丟了人,对嬴政的名声也是个打击。 “行了,別嚎了。” 楚云深揉了揉太阳穴,“不就是想变美吗?多大点事。” 赵姬哭声一顿,泪眼婆娑地看著他:“你有办法?” “把吗字去掉。” 楚云深一脸高深莫测,“我不仅能让你变美,还能让你艷压群芳,让那帮咸阳贵妇看著你流口水。” “真的?”赵姬从榻上弹了起来,也不哭了,也不闹了。 “要吃什么仙丹?还是要做法事?” “不需要仙丹,也不需要法事。” 楚云深打了个响指,“只需要……换个头。” 门口准备找楚云深请教的嬴政竹简啪地掉在了地上。 换……换头?! 半个时辰后。 聚宝苑的一间偏厅被临时改造了一下。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几盏柔和的灯光。 赵姬忐忑不安地躺在躺椅上,看著楚云深手里拿著一把亮闪闪的小刀,还有一堆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 “先生,这……真的不疼吗?”赵姬声音发颤。 “放心,比生孩子轻鬆多了。” 楚云深一边在碗里搅拌著蛋清和蜂蜜,一边吩咐旁边的蒙恬,“大力,去把芦苇切片,要薄,薄如蝉翼那种。” 蒙恬握著那把杀过人的青铜剑,对著一根无辜的芦苇。 “唰唰唰——”剑光闪过,芦苇片纷飞,每一片都透明得能看报纸。 “好剑法。” 楚云深讚许道,“以后不打仗了,你可以去卖切糕。” 蒙恬:“?” 楚云深將特製的面膜糊在赵姬脸上。 那是用鸡蛋清、蜂蜜、珍珠粉调製的。 冰凉的触感让赵姬哆嗦了一下。 “別动。”楚云深按住她,“这是西域秘传的驻顏膜,能吸走你脸上的陈年老皮,让你返老还童。” 接著,楚云深拿起蒙恬切好的芦苇片,一片片贴在赵姬的眼睛上、额头上。 “叔……”嬴政声音乾涩,“这……这是在做什么?” 楚云深头也不回:“做脸。也就是俗称的——易容术。” 第72章 老娘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邯郸一枝花! “易容?!”嬴政瞳孔地震。 他快步走到楚云深身边,压低声音:“叔的意思是,通过改变容貌,隱藏真实身份,从而潜入敌后?” 楚云深正忙著给赵姬修眉,隨口敷衍:“差不多吧。女人嘛,这张脸就是战场。只要脸好看了,什么情报套不出来?什么男人搞不定?” 脸就是战场! 搞定男人!套取情报! 嬴政看著躺椅上正在接受改造的母亲,思维发散开来。 如今秦国朝堂,势力盘根错节。 楚系外戚以华阳太后为首,权倾朝野。 父亲异人虽已登基,但处处受制。 要想破局,除了硬碰硬的兵权,还需要软刀子! 而这软刀子,就在这些贵妇身上! 这些贵妇,是那些权臣將军的枕边人。 她们的一句枕边风,有时候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如果能通过这种易容神术,將这些贵妇笼络过来,变成母亲的好友,那岂不是相当於在每一个权臣的家里,都安插了一个眼线? “叔……”嬴政看著楚云深手里那把小小的修眉刀,眼神变得炽热无比。 “此术……可量產否?” “啥?” 楚云深正专心致志地画眉毛,“量產?你是说开连锁店?” “连锁店……” 嬴政咀嚼著这个新词,眼中精光爆射。 “妙啊!以美容为名,建立据点。让全咸阳的贵妇都对此地趋之若鶩,让她们在这里卸下防备,在这里交换秘密……” “这哪里是美容店?这分明是大秦最大的情报网!” 嬴政激动得浑身颤抖。 原来,叔不仅仅是教我拼音这种硬核技术,连这种软实力的布局都已经想好了! 所谓换头,换的不是头,是人心! 楚云深根本没听清这孩子在嘀咕什么。 他正在进行最关键的一步——亚洲四大邪术之首:化妆术。 秦国人的眉毛喜欢画得又黑又粗,像两条毛毛虫。 楚云深直接给赵姬改成了温婉的柳叶眉。 秦国人喜欢大白脸,楚云深利用深浅不同的粉底,给赵姬画出了高光和阴影,也就是传说中的修容。 原本有些扁平的面部轮廓,也变得立体起来。 最后,他拿出一盒自製的口红浅浅涂了一层。 “好了。”楚云深扔下刷子,长出了一口气,“起来照照吧。” 赵姬小心地揭下脸上的芦苇片,感觉皮肤紧致了许多。 她坐起身,看向辣条递过来的铜镜。 “啊——!” 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蒙恬嚇得差点拔剑,嬴政也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这……这是我?”赵姬颤抖著抚摸著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皮肤白皙透亮,宛如剥了壳的鸡蛋。 眉眼如画,既保留了她原本的嫵媚,又多了一份端庄和大气。 原本显老的泪沟和法令纹,在神奇的光影魔术下消失无踪。 如果说之前的赵姬是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那现在的她,就是一朵盛开在午夜的黑玫瑰,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神跡……这是神跡啊!” 赵姬激动得语无伦次,一把抓住楚云深的手,“先生!您……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楚云深嫌弃地抽回手:“別,我可生不出这么大的闺女。记得,这妆不能沾水,还有,表情別太夸张,容易卡粉。” 赵姬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她对著镜子左照右照,原本的自卑一扫而空,现在充斥著一种要去大杀四方的战斗欲。 “羋夫人是吧?” 赵姬冷笑一声,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明日赏花宴,老娘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邯郸一枝花!” 看著母亲气场全开的样子,嬴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可怕。 太可怕了。 这就是美容术的威力吗? 仅仅是一个时辰,就让一个自怨自艾的妇人,变成了斗志昂扬的战士。 这若是用在军中,岂不是能让残兵败將立马变成虎狼之师? 不,不对。 这种术,只能用在女人身上。 嬴政看向楚云深,眼神中多了丝敬畏。 叔,您到底还藏著多少手段? “叔。”嬴政走到楚云深身边,“政儿以为,此地不应叫聚宝苑。” “那叫啥?”楚云深打著哈欠收拾瓶瓶罐罐。 “当叫……大秦第一女子会所。” 嬴政眼中闪著政治家的寒光,“既然母亲已经掌握了此等神术,那明日的赏花宴,便不仅仅是赏花了。” “那是啥?” “是围猎。”嬴政看著正在疯狂臭美的赵姬,“围猎大秦权贵的心。” 楚云深动作一顿,看了看一脸狂热的嬴政,又看了看杀气腾腾的赵姬。 他突然发现自己可能犯了个错误。 他只是想让赵姬別哭了,顺便赚点贵妇的钱补贴家用。 但这母子俩,怎么要把这事儿搞成政变前奏? “那个……” 楚云深弱弱地举手,“我能申请只做技术入股,不参与经营管理吗?” 嬴政转过头:“叔,您可是这会所的首席……换头师啊。大秦的未来,还得靠您这张手艺呢。” 楚云深看著手里的修眉刀,欲哭无泪。 造孽啊! 我真的只是想当个咸鱼,为什么现在连化妆师的活儿都要干了?! 赵姬坐在铜镜前,已经在那儿照了半个时辰。 她时而侧脸,时而抿嘴,眼神中透著一股子老娘天下最美的杀气。 “先生,这羋夫人的赏花宴,我去还是不去?” 赵姬抚摸著刚做完护理的脸颊,语气是在询问,但那架势分明是想去大杀四方。 楚云深瘫在鹿皮沙发上,手里拿著一块刚烤好的红薯,吃得满嘴黑灰:“去干嘛?去给人当猴看?” “可是……” 赵姬柳眉微蹙,“若是怕了她们,以后我们在咸阳还怎么立足?” “谁说怕了?”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咱们这叫战略性藐视。你想想,她们请你去,是为了羞辱你。你若去了,哪怕艷压群芳,她们也会说你以色侍人,是邯郸来的狐媚子。这帮更年期贵妇的嘴,比蒙恬的剑还毒。” 正蹲在门口啃红薯皮的蒙恬:“?” 嬴政在一旁正襟危坐,手中握著一卷竹简,实则竖起耳朵听著。 “那依先生之见?”赵姬有些不甘心。 “很简单。”楚云深咽下红薯,“咱们不仅不去,还要让她们求著你见。” 他隨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木牌,扔在桌上。 第73章 只要能治好我的脸,把相府卖了我也愿意! 那木牌是用上好的乌木製成,边缘镶了一圈金线,中间刻著一个烫金的“v”字。 “这是何物?”嬴政眼疾手快,一把抓过木牌。 “这叫v卡。” 楚云深懒洋洋地解释,“持此卡者,方可进入咱们聚宝苑的內院,享受逆天改命的美容服务。没有这张卡,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门口蹲著。” 嬴政摩挲著木牌上那个奇怪的v字,眼中精光爆闪。 这哪里是木牌? 这分明是兵符! 这就是叔教导的身份政治! 通过设立门槛,將人分为三六九等。 拥有此卡者,便是自己人;无此卡者,便是被排斥的异类。 这是在咸阳的权贵圈子里,硬生生划出了一道鸿沟! “叔的意思是……”嬴政压低声音,语气森寒。 “利用此物,在敌营內部製造分裂?让她们为了爭夺此卡,互相倾轧,从而瓦解韩夫人和羋夫人的联盟?” 楚云深愣了一下。 我就想搞个会员制圈钱,你怎么能扯到瓦解联盟上去? “咳,差不多吧。” 楚云深移开视线,“反正就是要把咱们的身价抬上去。物以稀为贵,人也一样。咱们要搞……飢饿营销。” “飢饿营销?” 嬴政咀嚼著这个词,恍然大悟,“孙子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让敌人处於饥渴之中,方能乱其心智,乖乖就范!” 楚云深:“……” 累了,毁灭吧。 “那这第一张卡,给谁?”赵姬看著那张黑金卡,眼神热切。 楚云深坏笑:“自然是给咱们那位好邻居,吕相邦……现在宠爱的姬妾,燕姬。” 咸阳城,相邦府。 吕不韦最近很烦。 秦王异人把他当提款机,楚云深把他当冤大头,就连那个未成年的嬴政,看他都像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 最让他头疼的是,后院起火了。 他最宠爱的燕姬,最近脸上长了几颗痘,脾气暴躁,已经摔碎了他三个心爱的花瓶。 “相邦!您就不管管那个赵姬?” 燕姬衝进书房,指著自己的脸哭诉,“听说她在聚宝苑搞什么妖术,把自己变得跟个妖精似的!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她是吃了西王母的不老药!” 吕不韦揉著太阳穴:“无稽之谈!世上哪有什么不老药?” “怎么没有?!” 燕姬尖叫,“我表妹亲眼所见!说那赵姬现在的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连眼角的皱纹都没了!” 吕不韦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楚云深那小子,真有什么西域秘方? 就在这时,门房匆匆来报:“相邦,聚宝苑那边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给燕夫人的。” “给我的?”燕姬一愣,抢过信函。 信封极其精美,散发著一股幽香。 打开一看,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块沉甸甸的乌木牌,镶著金边,刻著一个大大的v。 隨卡附赠的还有一张竹片,上面用狂草写著一行字: 【首批至尊黑金会员邀请函。凭此卡,可享聚宝苑逆龄回春秘术一次。仅限今日,过期作废。】 “逆龄回春?!”燕姬呼吸急促得快要晕过去。 吕不韦皱眉:“这肯定是楚云深的诡计!他想骗你的钱!” “骗钱又怎样?!” 燕姬死死攥著那张黑金卡,“只要能治好我的脸,把相府卖了我也愿意!” 吕不韦:“……”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备车!我要去聚宝苑!” 燕姬哪里还顾得上吕不韦的脸色,提著裙摆就往外冲,“谁敢拦我,我就死给他看!” 看著燕姬疯魔般的背影,吕不韦长嘆一声。 完了。 这哪里是诡计?这是阳谋啊! 楚云深这是抓住了女人的死穴,这是要从內部攻破他的堡垒啊! 聚宝苑大门紧闭。 门口立著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写著八个大字:【私人会所,非请勿入】。 这八个字,在大秦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显得格外囂张,格外欠揍。 蒙恬穿著一身不伦不类的紧身黑衣,腰悬长剑,像个门神一样杵在门口。 “站住!”蒙恬冷喝一声,拦住了燕姬的马车。 “此乃军事重……咳,私人会所,閒杂人等不得入內。” 燕姬掀开车帘,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一脸諂媚:“这位小將军,我是相邦府的燕姬,我有卡!” 她颤抖著举起那块乌木牌。 蒙恬接过牌子,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番,然后冷冷地点了点头:“进去吧。记住,进去之后,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是是是!”燕姬连连点头,在丫鬟的搀扶下,怀著朝圣般的心情踏入了聚宝苑。 此时,聚宝苑的偏厅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神秘的美容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点了几盏昏暗的油灯,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奇异的香味。 赵姬端坐在主位上,脸上带著一种高深莫测的微笑。 经过楚云深的特训,她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了女王范儿的精髓——下巴抬高十五度,眼神要迷离,说话要慢,最好每句话中间停顿三秒。 “燕妹妹,来了?”赵姬缓缓开口,声音慵懒。 燕姬一进门,就被赵姬那张在灯光下毫无瑕疵的脸给震慑住了。 那皮肤,白得发光!那眉眼,精致如画! 最关键的是,那种由內而外散发出来的自信和压迫感。 哪里还是那个在邯郸受尽苦难的质子妇人?这分明就是从天宫下凡的仙女! “姐姐!”燕姬扑通一声跪倒在赵姬面前,抱住她的大腿就开始嚎。 “姐姐救我!我的脸……我的脸没法看了!” 躲在屏风后面的楚云深差点笑出声。 这哪里是来做美容的?这分明是来求医问药的。 嬴政站在楚云深身边,透过屏风的缝隙,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幕。 “叔。”嬴政低声道。 “嘘,这只是开始。”楚云深压低声音。 “等她顶著一张新脸走出去,整个咸阳城的贵妇圈都会疯。到时候,那什么赏花宴,就会变成咱们的招商大会。” 嬴政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著超越年龄的狂热。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少年低声喃喃,“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此时,赵姬轻轻扶起燕姬,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道。 “妹妹莫慌。既然你有缘得到了这张黑金卡,那便是我们云深……咳,云深会所的有缘人。躺下吧,把脸交给我。” 下面的半个时辰,是一场仪式感满满的诈骗现场。 第74章 这种钱好赚,但废手啊! 先是用热毛巾敷脸打开毛孔,然后涂上楚云深特製的泥膜,最后进行面部提拉按摩。 当燕姬再照镜子的时候,她觉得自己重生了。 痘痘还在,但红肿消退了,皮肤透亮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 “神术!真的是神术啊!” 燕姬激动得语无伦次,直接从手腕上擼下一个碧玉鐲子塞给赵姬,“姐姐,这……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赵姬推回去:“哎,谈钱就俗了。咱们这是……缘分。” “对对对!缘分!”燕姬感动得热泪盈眶,“姐姐,那羋夫人的赏花宴,您去吗?” “那种庸脂俗粉聚会的地方……”赵姬轻蔑一笑,“没意思。” 燕姬心领神会:“姐姐说得对!那地方的確俗气!不过……若是姐姐能去,定能让那些长舌妇闭嘴!” 屏风后的楚云深打了个响指。 成了。 这就是第一颗棋子。 “政儿。”楚云深伸了个懒腰,“准备一下,明天咱们可能有大生意上门了。” 嬴政转过头,看著楚云深,目光灼灼:“叔,这黑金卡,能否给华阳太后送一张?” 楚云深一愣:“你想搞定那个老妖婆?” “擒贼先擒王,既然要玩,就玩把大的。只要华阳太后也成了这会所的常客,这大秦的后宫,便再无秘密可言。” 楚云深看著这个才三岁多就已经想著怎么把太后拉下水的孩子,只觉后背发凉。 这孩子,以后要是搞传销,绝壁是皇冠级別的。 “行吧。”楚云深嘆了口气。 “不过给太后的卡,得升级。” “升级?” “对。” “最起码要升级成……至尊王者vvip卡。” 聚宝苑偏厅,如今已被改名为“云深阁”。 门口掛著閒人免进的牌子,里面却传出叮叮噹噹的敲击声,还伴隨著阵阵诡异的白烟。 “叔,这……这是在炼丹?” 嬴政站在门口,看著屋內那个造型奇特的铜炉,小脸紧绷。 那铜炉下炭火正旺,炉盖被封死,只引出一根长长的竹管。 竹管末端连著一个漏斗状的面罩,正突突地往外喷著热气。 “炼什么丹?这是工业革命……咳,这是唤醒肌肤活力的蒸汽仪。” 楚云深指挥著满头大汗的蒙恬,让他控制炭火的大小,“小点火!你是要把客人的脸蒸熟了吗?我们要的是如沐春风,不是铁锅燉大鹅!” 蒙恬灰头土脸地撤去两块炭,委屈道:“先生,这火候比炼铁还难控制啊。” “废话,女人的脸比铁金贵多了。” 楚云深转身,指著屋子中央那两张特製的躺椅。 椅子是用上好的红木打造,铺著厚厚的棉垫,头部位置特意挖了个洞,下方放著薰香炉。 “辣条,把那几盆芦薈搬进来。” 身穿黑衣、杀气腾腾的辣条,正小心地捧著几个陶盆,盆里种著几株肥厚多汁的绿色植物。 他看著这些带刺的东西,眼神警惕。 “公子,此物……有毒?”辣条低声问。 “毒你个头,这是神仙草。” 楚云深隨手掰下一片,晶莹剔透的胶质流了出来,“能不能把太后那个老妖婆忽悠住,全靠这玩意儿了。” 一切准备就绪。 楚云深拍了拍手,看向一直在一旁跃跃欲试的赵姬。 “夫人,请上座。今日咱们进行第二阶段特训——面部普拉提与深层补水。” 赵姬今日穿了一身宽鬆的素纱禪衣,听闻此言,她躺在了那张特製的椅子上。 “先生,来吧!只要能艷压群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受得!” 嬴政在旁听得眼皮直跳。 刀山火海? 不就是洗个脸吗?至於上升到这种高度?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年幼的始皇帝彻底刷新了三观,並对女人这种生物產生了深深的恐惧。 楚云深净了手,將那种黏糊糊的芦薈胶涂满赵姬全脸,然后双手如电,开始在赵姬脸上疯狂游走。 “痛痛痛!先生轻点!”赵姬发出一声惨叫。 “忍著!”楚云深面无表情,手指关节狠狠地顶在赵姬的下頜骨处,用力向上推。 “这叫淋巴排毒!要想脸小,就得对自己狠一点!把这块肉推上去,法令纹就没了!” “啊——!” 赵姬的惨叫声在云深阁內迴荡,听得门外的蒙恬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炭盆扔了。 嬴政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这哪里是美容? 这分明是分筋错骨手! 这是在通过外力,强行改变骨骼的走向啊! “叔……这……这不会出人命吧?”嬴政颤声道。 “放心,死不了。”楚云深头也不回,手下动作不停,啪啪作响地拍打著赵姬的脸颊。 “你看那些贵妇,为了细腰能把肋骨勒断,为了小脚能把脚趾折断,这点痛算什么?” 说著,楚云深又拿出一根细长的丝线,在赵姬脸上飞快地绞动。 “这叫绞面,去汗毛的。” 滋滋滋—— 赵姬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却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著躺椅的扶手,指节发白,愣是一动不动。 嬴政看著母亲那张痛苦的脸,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太可怕了。 为了那所谓的美,母亲竟然能忍受这种酷刑般的折磨。 而且,她是自愿的! 甚至是渴望的! “孤明白了……”嬴政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 “你又明白啥了?”楚云深抽空瞥了他一眼。 “叔这是在教导孤,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嬴政看著正在被暴力推脸的赵姬,“女人为了美貌这一武器,尚且能忍受剥皮削骨之痛。孤若想执掌天下权柄,这点苦难又算得了什么?” “而且……” 嬴政目光转向那个正在喷著热气的竹管。 “这所谓的美容,实则是一种意志的淬炼。通过肉体的痛苦,来强化精神的坚韧。只有对自己足够狠的人,才能对敌人更狠!” 楚云深手一滑,差点戳到赵姬的鼻孔。 不是,我就给你妈做个提拉紧致,你怎么能联想到意志淬炼上去? “差不多吧。”楚云深懒得解释,隨手將热气腾腾的面罩扣在赵姬脸上,“蒸一刻钟,把毛孔打开,让营养进去。” 赵姬脸上红肿,又被热气一蒸,整个人像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螃蟹。 但当她从铜镜中看到自己那明显紧致了一圈的下頜线时,眼中的痛苦化为了狂喜。 “真的……真的提上去了!” 赵姬抚摸著自己的脸,声音颤抖,“先生真乃神人也!” 楚云深累得瘫坐在椅子上,甩著酸痛的手腕。 “行了,別照了。这几天少吃盐,多喝水。还有,把你那几个心腹丫鬟叫来,我得培训她们。以后这种体力活,我可不干了。” 这种钱好赚,但废手啊! 必须儘快搞成流水线作业! 第75章 咱们蒙家世代忠良,可不能站错了队啊! 咸阳城的风向,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风是带著黄土味的西北风,那现在的风,就是带著脂粉气的妖风。 相邦府內,吕不韦盯著面前的燕姬,手中的竹简啪地掉在了地上。 昨晚燕姬回来时天色已晚,他没看清。 今早一见,这哪里还是那个因为长痘而暴躁如雷的黄脸婆? 燕姬脸上的痘印还在,但被一种神奇的膏体遮盖得七七八八,肤色白皙均匀,眉眼间更是画出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嫵媚。 最重要的是,她心情极好,正哼著小曲儿给吕不韦研磨。 “这……这是那个楚云深弄的?”吕不韦感觉喉咙发乾。 “是赵姬姐姐亲手弄的。” 燕姬拋了个媚眼,“相邦,妾身美吗?” 吕不韦吞了口唾沫,下意识地点头:“美……甚美。” 楚云深那小子,竟然真的掌握了这种逆天邪术? 这哪里是美容,这分明是画皮! “相邦~”燕姬身子一软,靠在吕不韦身上。 “赵姐姐说了,这叫初级体验,要想彻底根治,还得办那个什么……至尊疗程。只是那卡难求……” 吕不韦眼角一抽。 他懂了。 这哪里是卖艺?这是在收买人心! 燕姬这枕边风一吹,他吕不韦以后就必须护著赵姬母子了! 这一招夫人外交,简直比十万雄兵还要毒辣! 聚宝苑,云深阁。 嬴政跪坐在案几旁,正记录著今日的战况。 “叔,今日又有三位夫人递了拜帖。”嬴政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 “分別是治粟內史的夫人、廷尉大人的宠妾,还有……上將军蒙驁的儿媳。” “蒙驁的儿媳?” 楚云深愣了一下,“那不是蒙恬他娘吗?” 正蹲在门口当门神的蒙恬浑身一僵,“正是。” 嬴政冷笑一声,“看来,这咸阳城的铁桶阵,已经被咱们的轰开了一个缺口。” “叔,您这招飢饿营销配合口碑发酵,实乃兵法中的声东击西与围点打援。先攻破燕姬这个点,再引诱其他贵妇入局。如今,聚宝苑门外排队的马车,比上朝的大臣还多。” “少废话。”楚云深踢了踢蒙恬的屁股。 “去,把你娘接进来。记住,走后门,別让人看见。” 蒙恬:“……” 一刻钟后。 蒙夫人忐忑不安地走进了云深阁。 她本是將门虎女,平日里不爱红妆爱武装,皮肤被风吹得有些粗糙。 听闻此处能让人脱胎换骨,这才忍不住偷偷前来。 “蒙夫人,请。” 赵姬如今已是驾轻就熟,一身素衣,气场十足。 楚云深这次没亲自动手,他站在一旁,指挥著两个刚从牙行买来的机灵丫鬟。 “拿牛角板来。”楚云深懒洋洋地发號施令。 “牛角板?”蒙夫人看著那块黑乎乎的板子,心头一跳,“这是何刑具?” “夫人说笑了。”赵姬温婉一笑,“这是刮痧,排毒养顏的。”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云深阁內传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滋——滋——” 丫鬟在楚云深的指导下,用牛角板在蒙夫人背上用力刮拭。 “啊!痛!痛煞我也!”蒙夫人虽是將门之后,也忍不住痛呼。 “忍住!” 楚云深隔著屏风喝道,“痛则不通,通则不痛!夫人平日里肝火太旺,是不是经常想打蒙恬?” 蒙夫人咬牙切齿:“那兔崽子……整日不著家……啊!轻点!” …… 当晚,上將军府。 蒙驁老將军正愁眉不展。 秦王异人刚登基,朝局不稳,他作为军方大佬,压力山大。 儿子蒙武小心地走进来:“父亲,夫人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嗯?”蒙驁抬头,“怎么?又去买兵器了?” “不……”蒙武表情古怪,“夫人今日回家后,那是……容光焕发,且心情大好,还亲自下厨给全家熬了汤。” 正说著,蒙夫人端著汤走了进来。 蒙驁愣住了。 儿媳妇平日里风风火火,今日却面色红润,步態轻盈,连那常年紧锁的眉头都舒展开了。 “父亲,喝汤。”蒙夫人声音温柔得让蒙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这是……” “今日去了趟聚宝苑。”蒙夫人漫不经心地说道。 “见了那位赵姬夫人。哎呀,以前听信谣言,以为她是什么狐媚子。今日一见,人家知书达理,那手段更是神乎其技。对了,听说那赵姬的儿子公子政,小小年纪便有大才,连我们恬儿都对他死心塌地。” 蒙驁喝汤的手一顿。 “父亲,如今大王初立,正是用人之际。那公子政年幼,但毕竟是嫡长子。咱们蒙家世代忠良,可不能站错了队啊。” 这一夜,咸阳城內,无数个权贵的后宅里,都在上演著类似的戏码。 治粟內史看著年轻了十岁的夫人,默默把准备参奏楚云深经商误国的奏摺烧了。 廷尉大人抱著变得水灵的小妾,突然发现赵姬母子也没那么討厌。 枕边风,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武器,在楚云深的面膜和刮痧板的加持下,威力超越了西北的寒风。 次日清晨。 楚云深还没睡醒,就被嬴政摇醒了。 “叔!大事!” “又怎么了?”楚云深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严重。” 嬴政一脸严肃,手里拿著一摞厚厚的名刺,“这是今日请求拜访的名单。其中,有华阳太后的贴身嬤嬤。” 楚云深瞬间清醒。 楚云深看著名刺上那个烫金的“赖”字,只觉牙花子疼。 赖嬤嬤,华阳太后的陪嫁乳母,咸阳宫里的老祖宗。 据说连秦王异人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赖阿母。 “这活儿我不接。” 楚云深把名刺往桌上一丟,瘫在软塌上装死,“给这种宫里的老妖怪做脸,稍微手抖一下就是抄家灭族。我还没活够呢。” “叔,您必须接。” 嬴政跪坐在对面,正在擦拭一把青铜短剑。 “为何?” “华阳太后把持后宫,更影响著父王的决策。如今吕不韦权倾朝野,我们若想在夹缝中生存,就必须在太后身边安插一双眼睛。” 嬴政抬起头,稚嫩的脸上满是算计:“这赖嬤嬤,就是那双眼睛。”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我是开美容院的,不是开特务机构的。” “道理是一样的。” 嬴政把短剑归鞘,发出咔噠一声脆响,“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叔,您那双手能把燕姬那张烂脸救回来,自然也能把赖嬤嬤那张老脸……咳,那张满是岁月痕跡的脸,变成我们手中的筹码。” 楚云深看著这个十岁的野心家,长嘆一口气。 造孽啊。 別人穿越是带系统,我是带个祖宗。 第76章 我们要不要衝进去毁尸灭跡? “行吧。” 楚云深认命地爬起来,“蒙恬!去准备回春十八式的工具。记住,把那根最粗的牛角棒拿来。” 蒙恬在门口探出脑袋,一脸惊恐:“先生,那根棒子……是用来捣药的吧?真要往人脸上懟?” “少废话,不想被灭口就快去!” 未时三刻,一辆低调却奢华的马车停在了聚宝苑后门。 赖嬤嬤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她已年过六旬,但背脊挺得笔直,一双吊梢眼透著精明与傲慢,满脸褶子如乾涸的黄土高原。 “这就是那个传得神乎其神的云深阁?” 赖嬤嬤瞥了一眼简陋的门头,冷哼一声,“也不过如此。若不是燕姬那小蹄子吹得天花乱坠,老身才不来这种腌臢地儿。” 楚云深一身白衣,站在门口,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嬤嬤请。” 赖嬤嬤上下打量了楚云深一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迈步入內。 云深阁內,光线昏暗,檀香裊裊。 赖嬤嬤躺在那张特製的美容榻上,眼神警惕:“小子,老身这脸皮可是金贵的很。你要是敢弄出半点差错,仔细你的皮。” “嬤嬤放心。” 楚云深净了手,勾起职业假笑,“今日给您做的,乃是咱们云深阁的镇店之宝——返老还童乾坤大挪移。” “什么移?” “就是把您下垂的肉,移回它年轻时该在的地方。” 楚云深说完,双手抹上芦薈胶,按在了赖嬤嬤的太阳穴上。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穿透了云深阁的屋顶。 守在门外的蒙恬手一抖,长剑差点出鞘。 他惊恐地看向嬴政:“公子!先生这是……动手了?我们要不要衝进去毁尸灭跡?” 嬴政却淡定地站在窗边,透过缝隙观察著里面的动静。 “慌什么。” 嬴政负手而立,眼神狂热,“这是在破局。” 屋內。 楚云深的手指如铁钳,死死扣住赖嬤嬤的颧骨下沿,用力向上推挤。 “痛痛痛!你这杀千刀的!快停下!老身要杀了你!” 赖嬤嬤痛得浑身抽搐,两条腿在榻上乱蹬。 “忍住!” 楚云深大喝一声,“嬤嬤,您这脸上的不是肉,是淤积了几十年的浊气!是岁月留下的顽疾!不破不立,不大痛,何来大美?!” “放屁!哎哟——轻点!骨头要断了!” “断不了!这是在重塑筋骨!”楚云深额头冒汗,手下动作却更狠了,直接用指关节狠狠刮过赖嬤嬤的下頜线。 “您想不想让太后对您刮目相看?想不想压过那些年轻的小妖精?想,就给我忍著!” 这一连串的灵魂发问,直接击中了赖嬤嬤的软肋。 她咬著牙,死死抓著床单,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窗外,嬴政看得心潮澎湃。 “高明,实在是高明。” 蒙恬一脸懵逼:“公子,这哪里高明了?这分明就是行刑啊!” “肤浅。”嬴政指著屋內,“你看叔的手法,大开大合,。他说的不破不立,不仅仅是说脸,也是在说治国之道!” 嬴政眼中闪著悟道的光芒。 “大秦如今也是如此,旧贵族盘根错节,如这老妇脸上淤积的浊气。想要中兴,就必须下狠手,刮骨疗毒,重塑筋骨!哪怕过程痛苦万分,哪怕会引来骂声一片,但只要挺过去,便是新生!” “叔是在藉此警醒孤!” 嬴政握紧拳头,对著屋內那个正在施暴的背影,深深一拜。 屋內,楚云深要是知道嬴政的想法,估计能把手里的牛角棒嚇掉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场折磨。 这老太太的脸皮也太硬了,跟搓鞋底似的。 “最后一步!提拉定型!” 楚云深拿出那根粗大的牛角棒,顺著赖嬤嬤的脖颈淋巴,一路用力向上刮。 “滋——滋——”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赖嬤嬤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道紫红色的痧痕。 “啊——爽!” 赖嬤嬤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长嘆。 那种痛到了极致之后的酸爽,原本昏沉的脑袋,也变得无比清明。 一刻钟后。 楚云深虚脱地瘫坐在椅子上,指了指旁边的铜镜:“嬤嬤,请过目。” 赖嬤嬤颤巍巍地爬起来,拿起铜镜。 下一秒,铜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镜子里那个女人,还是满脸皱纹,但原本松垮得脸颊,竟然奇蹟般地紧致了! 下垂的眼角被提拉上去,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鑠,年轻了十岁! 尤其是那股子精气神,跟刚才那个暮气沉沉的老太婆判若两人。 “这……这是老身?” 赖嬤嬤摸著自己发烫的脸,声音颤抖。 “如假包换。” 楚云深喘著粗气,“只是这效果只能维持三日。要想长久,得办卡,得按疗程来。” 赖嬤嬤转过身,“先生神技!老身……老身服了!” 赖嬤嬤激动得热泪盈眶,“刚才多有冒犯,先生千万別往心里去!只要能保住这张脸,以后在宫里,先生若有用得著老身的地方,儘管开口!” 楚云深心里暗爽,面上却装出一副高人模样:“嬤嬤言重了。医者仁心,我不过是顺手而为。只是这宫中规矩森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赖嬤嬤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饼,硬塞进楚云深手里,“这是定金!老身还要来!” 送走千恩万谢的赖嬤嬤,楚云深只觉自己手都要断了。 “赚点钱真不容易啊。”他看著手里的金饼,苦笑。 嬴政从屏风后走出来,目光灼灼地看著那辆远去的马车。 “叔,赖嬤嬤回去后,太后定会大吃一惊。届时,太后的脸,就是我们的护身符。” 楚云深看著嬴政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小年纪,別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小心长不高。” 咸阳宫,华阳宫。 华阳太后正慵懒地靠在凤榻上,听著宫女读著楚国的辞赋。 她虽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宜,只是眉宇间总带著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忧愁。 岁月不饶人,尤其是看著镜角新添的细纹,更是让她心烦意乱。 “太后,赖嬤嬤回来了。”宫女稟报。 “让她进来吧。” 华阳太后揉了揉眉心,“这老货,今日告假出宫,也不知去哪鬼混了。” 门帘掀开,赖嬤嬤低著头走了进来。 “老奴叩见太后。” “起来吧。”华阳太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隨即整个人僵住。 她坐直身子,凤目圆睁,死死盯著赖嬤嬤那张脸。 “赖媼?你……你的脸?” 赖嬤嬤抬起头,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喜色:“太后,老奴今日遇著神仙了。” 华阳太后赤脚走下凤榻,伸手捏了捏赖嬤嬤紧致的脸颊,眼中爆发出一阵骇人的精光。 那是女人对青春的渴望,比对权力的渴望还要疯狂。 “快说!” 华阳太后声音颤抖,“是在何处?是何人?用了何种仙药?!” 赖嬤嬤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说道:“回太后,是公子政从赵国带回来的先生楚云深……” 第77章 这症状在女高管身上一抓一大把,还用把脉? 送走赖嬤嬤不到一个时辰,楚云深刚想把那块价值连城的金饼塞进鞋底藏好,门口的蒙恬冲了进来。 “先生!来了!大的来了!” 蒙恬跑得头盔都歪了,一脸惊恐,“巷口停了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马车,但是……拉车的是六匹纯白的照夜玉狮子!” 楚云深手一抖,金饼砸在脚背上,痛得他齜牙咧嘴。 天子驾六,诸侯驾五。 在大秦,虽说规矩森严,但华阳太后那种级別的女人,出门坐个六驾马车微服私访,谁敢说半个不字? “完了,老妖婆杀上门了。” 楚云深顾不得脚痛,一把抓住嬴政,“政儿,快,把咱们门口那个今日客满的牌子掛出去!” 嬴政眼神幽深:“叔,您这是要……拒之门外?” “废话!那可是华阳太后!伺候好了是本分,伺候不好就是掉脑袋!” “不,叔,您教过孤,供需关係决定市场地位。若此时关门,便是畏惧;若开门而不迎,方为……拿捏。” 楚云深一愣:“哈?”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我那是教你买菜怎么砍价! 还没等楚云深反应过来,院门已被一股大力推开。 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侍卫左右一分,一位身披玄色斗篷的妇人缓步走入。 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雪白的下巴和涂得猩红的嘴唇。 赖嬤嬤低眉顺眼地跟在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能让人返老还童?” 蒙恬握著剑柄的手全是汗,腿肚子直转筋。 楚云深切换到高冷神医模式,负手而立,下巴微抬四十五度:“太后若是嫌弃,出门左转,不送。” 赖嬤嬤嚇得差点跪下,拼命给楚云深使眼色:祖宗!你想死別拉上我! 华阳太后掀开兜帽,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难掩岁月痕跡的脸。 她凤目圆睁,死死盯著楚云深,怒极反笑:“好你个楚云深,在咸阳城,还没人敢赶哀家走。你就不怕哀家拆了你这破店,再把你扔进渭河餵鱼?” “怕。” “但规矩就是规矩。入我云深阁,只有病人,没有贵人。” 嬴政站在阴影里,双拳紧握,眼中精光爆闪。 强!太强了! 面对大秦最有权势的女人,叔竟然能做到不卑不亢,甚至反客为主! 这就是兵法中的示之以弱,实则强之吗? 不,叔是在赌,赌太后对青春的渴望,胜过对尊严的执著! “好一个只有病人。”华阳太后冷哼一声,大步走到躺椅前坐下,气场全开。 “哀家今日倒要看看,你这双手,是不是和你的嘴一样硬。若是做不出赖媼那般效果……” 她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楚云深心里慌得一批,表面稳如老狗。 他慢条斯理地净手,並没有急著上手,而是围著太后转了两圈,眉头越锁越紧,嘴里还发出嘖嘖嘖的声音。 这声音,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华阳太后被他转得心烦意乱:“你看什么?!” “看灾难现场。” 楚云深毒舌技能全开,“太后,您这脸,乾裂、暗沉、还有这眼袋。” “放肆!”华阳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拍案而起。 “肝火太旺,导致內分泌失调,所以您眉心才有川字纹。” 楚云深根本不给她发飆的机会,语速极快,“长期失眠多梦,导致气血两亏,所以您面色蜡黄。” 华阳太后刚举起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全中! 这小子连脉都没把,竟然说得丝毫不差! “你……懂医术?”太后的语气软了三分。 “略懂。”楚云深心里暗笑。 废话,更年期综合徵加权力焦虑症,这症状在现代职场女高管身上一抓一大把,还用把脉? “那……可有救?” “难。”楚云深嘆了口气,一脸为难。 “您这属於年久失修,地基都塌了。要想重修,得下猛药。” “什么药?哀家富有四海,什么药买不到?” “此药名为——黄金焕肤至尊无极膏。”楚云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嬴政心领神会,捧出一个精致的黑檀木盒子。 楚云深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张薄如蝉翼的……金箔。 “要用黄金覆面,以金石之气,镇压岁月流逝。” 楚云深说得神乎其技,“太后,这可是逆天改命的术法,很贵的。” 华阳太后看著那金灿灿的薄片,“贴!” 太后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声音颤抖,“只要能恢復青春,別说黄金,就是要把咸阳宫的金顶扒下来,哀家也准了!” 楚云深给蒙恬使了个眼色。 蒙恬手忙脚乱地开始调配面膜——其实就是鸡蛋清加了点薑黄粉调色。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云深阁內发生了一幕让大秦史官都不敢记录的画面。 权倾朝野的华阳太后,脸上涂满了黄色的糊糊,上面贴著金箔,躺在椅子上。 而那个毫无官职的楚云深,正拿著两根玉石滚轮,在太后脸上疯狂滚动。 “这里,提拉!” “那里,紧致!” 太后配合地发出舒服的哼哼声:“嗯……左边再用力点……对……就是那里……” 一炷香的时间,对於楚云深来说,比一个世纪还漫长。 但他手里的玉石滚轮没停。 “最后一道工序,收!” 楚云深低喝一声,双手离开华阳太后的脸颊。 他顺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冰镇棉巾,啪地一下敷在太后脸上。 “嘶——” 华阳太后倒吸一口凉气,浑身一颤。 “太后莫慌,这是冰肌玉骨锁顏术。”楚云深胡扯都不带打草稿的。 “热胀冷缩懂不懂?刚才那是热能导入,现在是冷冻锁鲜,把胶原蛋白锁死在您的皮肉里。” 旁边的蒙恬听得一愣一愣的。 锁鲜?这不是咸阳集市上卖死鱼的贩子才用的词吗? 片刻后,楚云深揭开棉巾。 “镜来!” 嬴政双手捧著一面打磨得光可鑑人的铜镜,单膝跪地,呈了上去。 华阳太后缓缓睁开眼。 她先是摸了摸脸,滑,嫩,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然后,她看向铜镜。 静。 云深阁內落针可闻,只有赖嬤嬤急促的呼吸声。 镜中人,眼角的鱼尾纹淡得几乎看不见,原本有些鬆弛的下頜线此刻紧致上扬,皮肤透著一股子健康的粉红。 不能说变回了二八少女,但看著比实际年龄小了十几岁。 “这……是哀家?” 华阳太后声音颤抖,手指在镜面上摩挲。 “太后天生丽质,草民不过是把掩盖明珠的尘埃擦去了而已。” 楚云深適时地送上一记马屁,顺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赏!” 华阳太后站起身,凤袍一甩,气势逼人,“重重有赏!楚云深,你这手艺,的確有两把刷子!” “谢太后。”楚云深刚想谢恩送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噹之声。 第78章 涂了三斤粉都遮不住褶子,还有脸说別人? “儿媳赵姬,给母后请安。” 赵姬端著一个漆盘走了进来。 她今日没化浓妆,只画了楚云深教的偽素顏妆。 眉若远山,眼含秋水,嘴唇只点了一点硃砂,看起来楚楚可怜。 华阳太后眉头一皱。 她向来不喜欢这个赵国舞姬出身的儿媳,只因她出身低微,配不上异人。 “你怎么来了?”太后语气冷淡,刚才的喜悦消散了一半。 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傻女人这时候出来干嘛?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谁知,赵姬根本不慌。 她走到太后面前,並未急著起身,而是將漆盘高举过头顶。 盘中,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 “儿媳听闻母后今日微服出宫,怕外面的茶水粗鄙,伤了母后的玉体,特意在后厨熬了这碗羹。” 赵姬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儿媳愚钝,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母后操劳国事,儿媳帮不上忙,只能做些粗活。” 华阳太后瞥了一眼那碗羹,没动。 “哼,你有这份心倒是难得。只是哀家听闻,你在咸阳城里艷名远播,连那些贵妇人都排著队给你送礼?” 这是一道送命题。 要是回答是,那就是结党营私;要是回答不是,那就是欺君。 楚云深刚想开口救场,却见赵姬眼圈一红,两滴晶莹的泪珠要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绝了! 楚云深在心里疯狂鼓掌。 “母后明鑑。”赵姬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哭腔,“哪里是什么艷名?分明是……是儿媳心里苦啊。” “苦?”太后一愣。 “儿媳自知出身卑微,入秦以来,战战兢兢,生怕给大王和政儿丟脸。” 赵姬抬起头,眼神真挚得可怕,“前几日,羋夫人当眾讥讽儿媳面容憔悴,说是……说是丟了皇家的脸面。儿媳不敢回嘴,只能求助於楚先生,想把这张脸修整得体面些,免得让母后被人议论,说秦国没有美人。” 听到羋夫人三个字,华阳太后的面色变了。 “他不过是哀家弟弟的一个玩意儿,也敢议论哀家的儿媳?” 太后冷笑一声,“她自己那张脸,涂了三斤粉都遮不住褶子,还有脸说別人?” 赵姬顺杆爬,膝行两步,將羹碗递到太后手边:“儿媳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只要母后青春永驻,压得那些长舌妇抬不起头,儿媳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听著舒坦。 既表了忠心,又踩了对手,还顺带捧了太后。 华阳太后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但不腻。 “起来吧。”太后的语气终於软了下来。 “地上凉。你既然也是为了皇家顏面,哀家自然不会怪你。以后若是谁敢再拿你的出身说事,你就报哀家的名號。” “谢母后恩典!”赵姬破涕为笑,那一瞬的风情,连旁边的蒙恬都看呆了。 “行了。”华阳太后放下碗,心情大好,感觉脸上的皮肤都在发光。 “楚云深,你这店,哀家罩了。以后谁敢来找麻烦,让他直接去华阳宫领死。” 说完,太后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楚云深。 “这是哀家的腰牌。以后每月初一十五,你进宫给哀家做……那个什么锁鲜。” “是,太后慢走。” 楚云深毕恭毕敬地將这尊大佛送出门。 看著太后的六驾马车消失在巷口,楚云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门框上。 “累死老子了。” 他感觉刚才那一小时,比他在现代连续加了一个月班还累。 这不仅是体力活,还是脑力活,更是玩命活。 “叔,您没事吧?”嬴政走过来,关切地问道。 “没事,就是手抖。” 楚云深摆摆手,“关门,掛牌,今日打烊!我要睡觉!谁来也不见!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 “可是……”蒙恬指了指门外,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楚云深顺著蒙恬的手指看去。 只见聚宝苑门外的长街上,密密麻麻全是马车。 这些马车,有的掛著丞相府的灯笼,有的插著將军府的旗帜,还有的没有標识,但看那拉车的马匹成色,非富即贵。 刚才华阳太后顶著一张容光焕发的脸走出去的那一刻,整个咸阳城的贵族圈子,炸了。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gg是震慑人心的。 连太后那个老……咳,连太后都能返老还童,她们还等什么? “楚先生!我是廷尉府的,我家夫人出千金求见!” “滚开!我是上卿府的,我家夫人说了,只要能做那个黄金焕肤,把府里的地契压这儿都行!” “楚先生!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家!” 人群涌动,拍门声震天响。 那架势,不像是在求医,倒像是在攻城。 楚云深看著那摇摇欲坠的大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造孽啊……” “叔。”嬴政站在他身后,冷静地分析道。 “根据你教政儿的供需关係,现在需求暴涨,正是涨价的好时机。我建议,將黄金焕肤的价格上调三倍,並推出太后同款至尊套餐,仅限前十名。” 楚云深回头看著这个只有十岁的小屁孩。 “政儿。” “在。” “你是魔鬼吗?” …… 当晚,咸阳城宵禁之后。 吕不韦坐在书房里,看著桌上那份来自聚宝苑的情报,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太后亲临,赵姬奉羹,婆媳尽欢……” 吕不韦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疼。 他原本以为楚云深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投机商,没想到这人竟然是个深不可测的纵横家! 这一手夫人外交,不仅化解了赵姬母子的生存危机,更直接把手伸进了华阳太后的后宫,甚至可能影响到秦王异人的枕边风。 “此子……断不可留!” 吕不韦眼中杀机一闪,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不行。 燕姬还在等著明天的排毒疗程呢。 要是把楚云深杀了,燕姬那张脸反弹了怎么办? 燕姬要是闹起来,他这相邦府还不得被掀翻了? 秋风卷落叶,咸阳城入冬。 距离华阳太后那次微服私访已过去数月有余,楚云深他们三人回到秦国也快一年了。 云深阁的门槛被咸阳贵妇们踩断了三根。 聚宝苑地下室。 火盆烧得极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楚云深瘫在太师椅上,双目无神。 面前八个硕大的红木箱一字排开。 辣条和老坛酸菜两人正撅著屁股,將黄澄澄的金饼和金银珠宝往箱子里倒。 金钱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但在楚云深听来,如催命符。 “这破钱,怎么这么重!”楚云深揉著发酸的手腕。 没有纸幣的时代,数钱纯纯就是个体力活。 这三个月,云深阁靠著黄金焕肤、芦薈灌肤和提拉紧致三大项目,差不多掏空了咸阳六成权贵的私房钱。 第79章 我那库房都快堆不下了,愁人! 案几旁,十岁的嬴政跪坐得笔直。 他手里捏著一根自製的炭笔,面前放著一沓左边写借、右边写贷的竹简。 这是楚云深为了偷懒,教给他的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帐法。 嬴政落笔如飞,眼神越发狂热。 “叔。” 嬴政放下炭笔,“政儿悟了。” 楚云深眼皮一跳,抓起案几上的糕点咬了一口:“你又悟什么了?我就是让你对个帐,看看他俩有没有中饱私囊。” 嬴政指著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声音颤抖。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叔,这不仅是算帐,这是天道!” 楚云深停止咀嚼。 “天下財富有定数。流入云深阁,便流出六国。叔用这套数字体系,將大秦权贵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 嬴政站起身,负手而立,小小年纪竟透出几分睥睨天下的气势。 “若以此法核算大秦国库,贪官污吏无所遁形;若以此法推演六国粮草,便可断其国脉!” “叔传授此等帝王神术,可是要政儿以商道乱六国,兵不血刃一统天下?” 嬴政转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楚云深。 楚云深张了张嘴。 他很想说,这只是现代会计从业资格证的必考內容。 但他看著嬴政那崇拜的小眼睛眨巴眨巴的,默默咽下了解释。 “低调。” 楚云深咽下糕点,“不要到处乱说。记帐就好好记,別整天想著灭人家国。” “政儿明白,叔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楚云深放弃挣扎,翻了个白眼继续瘫著。 地下室里算帐算得惊心动魄,后花园里则在上演大秦版的顶级名媛茶话会。 赵姬斜倚在软榻上。 她穿著一袭楚云深亲自画图、找裁缝定製的收腰广袖流仙裙。 脸上化著心机极重的偽素顏妆,看起来脂粉未施,实则光彩照人。 面前是楚云深用水泥砌的微缩版曲水流觴池。 木托盘顺水漂流,上面放著加了果汁的彩色糯米糕——大秦版马卡龙。 周围坐著咸阳城最顶尖的贵妇圈。 蒙驁老將军的儿媳蒙夫人,甚至还有相邦府的燕姬。 赖嬤嬤作为华阳太后的全权代表,坐在赵姬下首,满脸堆笑。 还有一位默默无闻的是王翦的夫人,低调的很,丈夫也並非高官,楚云深非说既然请客就都请了。 “哎。” 赵姬轻轻嘆了口气,端起琉璃盏抿了一口果茶。 “太后也真是的。非说这至尊黑金卡只有我能发。昨日又赏了百金,我那库房都快堆不下了。愁人。” 凡尔赛。 这是楚云深教她的词。 赵姬不懂字面意思,但用起来极其顺手,且杀伤力巨大。 周围的贵妇们眼睛都红了。 “夫人福气大。” 燕姬赔著笑脸,悄悄將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推到赵姬手边。 “相邦最近忙著收购关中粮草,没空理会后宅。我这脸干得起皮,夫人看在往日情分上,能不能给我加个塞?做个那个……水光针?” 赵姬瞥了锦盒一眼。 水光针是没有的,楚云深只是拿猪皮熬了明胶敷脸,主打一个心理暗示。 “妹妹这话说得。咱们谁跟谁。” 赵姬笑得花枝乱颤,將锦盒拨到袖子下,“明日你从后门来,我让楚先生亲自给你调配。” 蒙夫人见状,急忙凑上前,压低声音。 “夫人,我家那口子喝醉了说,大王最近有意试探公子政和成蟜……” “好说,好说。” 短短半个时辰。 赵姬凭著几盒自製护肤品和几句不痛不痒的茶艺话术,不仅收了巨额赞助费,还將朝堂上的粮草调动、兵马动向摸了个底朝天。 茶话会散去。 赵姬提著裙摆,毫无仪態地衝进地下室。 “先生!政儿!发財了!” 她將一堆记著情报的竹简和五六个装满金玉的锦盒砸在案几上。 嬴政没有看那些金银珠宝,而是直接拿起燕姬和蒙夫人留下的情报。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与此同时,相邦府。 吕不韦坐在书房里,看著桌上空空如也的钱匣,捂住了隱隱作痛的胸口。 “相邦。” 家老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燕姬夫人……又去云深阁充钱了。家里的现钱,快周转不开了。” “楚、云、深!” 吕不韦咬牙切齿,猛地將案几掀翻在地。 “五百金!”吕不韦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整整五百金!燕姬那个蠢妇,竟將老夫准备收购粮草的定金,全填了云深阁的无底洞!” 家老抖得像个筛子:“相邦息怒。夫人说,那叫什么骨胶原蛋白抗衰老疗程,不办年卡就得排到明年去了……” “荒唐!妖言惑眾!” 吕不韦一拍长案,震得笔洗里的水溅出三尺远。 他霍然起身,大袖一挥,“备车!我大秦以农战立国,岂容这等奇技淫巧乱我朝纲!” 这些情况楚云深都不知情,他正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砰——!” 一声巨响,聚宝苑厚重的金丝楠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紧接著,一股浓烈、刺鼻的恶臭,如颶风般席捲了整个地下室。 那味道,混合著发酵的沼气、陈年的夜香,直衝脑门。 “呕——” 赵姬脸上的芦薈片啪嗒掉在地上,捂著胸口乾呕起来。 楚云从太师椅上弹起,一把捏住鼻子,厉声喝道:“什么妖孽!站住!退后三步!” 浓烈的臭气中央,站著一个浑身糊满黑褐色泥浆的少年。 他手里死死攥著一把带著泥土的植物,咧开嘴,露出一口在泥污映衬下白得发亮的牙齿。 正是蒙驁老將军的长孙,少年蒙恬。 “先生!大喜!大喜啊!” 蒙恬激动得浑身发抖,全然不顾自己身上的味道,拔腿就要往楚云深身上扑。 “停停停!” 楚云深连连后退,隨手抄起案几上的帐本挡在胸前。 “你掉咸阳城的茅厕里了?我让你去城外看著试验田,你跑去掏大粪了?!” “先生神机妙算!” 蒙恬激动得语无伦次,举起手中那把植物。 “熟了!全熟了!城外三十里那片下等荒田,麦穗……麦穗把秸秆都压折了!” 话音落下,地下室一片寂静。 嬴政手中的炭笔“啪”地折断。 他猛抬起头,死死盯著蒙恬手中的麦穗。 那麦穗颗粒饱满,金黄灿烂,沉甸甸地坠著,比寻常农户种出的麦穗足足大了一倍有余。 楚云深放下帐本,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成了。 数月前,他掛名、嬴政指挥城市清洁卫队每天推著独轮车,满咸阳城收集夜香。 不仅如此,还在田边挖了几个巨大的深坑,將那些污秽之物密封发酵。 当时,整个咸阳城的言官雪片般的弹劾奏疏飞入王宫,即使是有秦王的许可也未能压住流言蜚语。 骂他有辱斯文、逐臭之徒、秽乱咸阳。 吕不韦也当眾嘲讽他“商贾之流,只配与蝇蛆为伍”。 顶著全城的白眼,楚云深硬是让蒙恬带人把那些沤好的农家肥,铺满了那一千亩荒田,种下了小麦。 “走。” 楚云深一扫慵懒之態,眼中闪过精光,“去看看我们的金疙瘩。” 第80章 这斯文,辱得值不值? “我也去!” 赵姬一把扯下脸上的残余芦薈片,提著昂贵的流仙裙就要往外冲。 楚云深瞥了她一眼:“夫人,那地方可是沤肥的源头,臭气熏天。你这身裙子可是千金难买。” 赵姬动作一顿,隨即柳眉倒竖。 “能比穷更臭吗?先生种出来的哪是麦子,那是黄澄澄的金饼!快走!” 半个时辰后,咸阳城外三十里,试验田。 秋风吹过,千亩麦浪翻滚,犹如一片金色的海洋。 沉甸甸的麦穗相互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中还残留著肥料味,但在这丰收的奇景面前,已经无人顾及。 一辆奢华的马车急停在田埂边。 吕不韦气势汹汹地掀开门帘,跳下马车。 他本是去聚宝苑抓人的,听说楚云深出城了,便一路追杀过来。 “楚云深!你这弄虚作假的商贾,今日老夫非要……” 吕不韦的怒吼声戛然而止,他呆呆地站在田埂上,双眼圆睁,死死盯著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金黄。 作为一个极其成功的商人兼政治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粮食的价值。 他快步衝进麦田,甚至顾不上名贵的丝绸深衣被麦芒划破。 他颤抖著双手,捧起一株麦穗,用力揉搓。 金黄的麦粒落在掌心,饱满、坚硬。 “这……这不可能……” 吕不韦喃喃自语,“就算是关中最好的田,也长不出这等品相的麦子!亩產……这亩產至少有四石!” 大秦如今的亩產,撑死不过一石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四石,这是足以顛覆六国格局的数字! 楚云深双手抱胸,站在田埂上,看著吕不韦失態的模样,露出不咸不淡的笑容。 “相邦大人。” 楚云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吕不韦耳中。 “这便是你口中与蝇蛆为伍的奇技淫巧。数月前,你弹劾我收集夜香是有辱斯文。今日,我便用这满地污秽,换来大秦粮仓的半壁江山!” 他弯腰折下一根麦穗,隨手扔到吕不韦脚下。 “相邦主管大秦国政,当知六国合纵,卡的就是我大秦的粮道。你花高价去赵国买粮,被人捏著鼻子走。如今这沤肥之法,能让大秦百万荒田变良田。相邦觉得,这斯文,辱得值不值?” 吕不韦浑身一震。 他看著手中的麦粒,又看了看站在高处、神色淡然的楚云深。 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深不可测。 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敛財手段、逐臭之举,竟全是在为今日的国运做铺垫!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猛地整理衣冠,朝著楚云深深深作了一揖。 “先生大才!是吕某鼠目寸光。这沤肥之法,乃我大秦万世之基业!吕某这便回宫,奏请大王,向全军推广此法!” 吕不韦转身就走,连相邦府破產的事都拋到了脑后。 跟粮食霸权比起来,燕姬充值的那点钱算个屁! 看著吕不韦火急火燎离去的背影,嬴政站在楚云深身旁,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比吕不韦更加狂热。 “叔。” 嬴政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一种洞悉天机的顿悟,“政儿又悟了。” 楚云深揉了揉眉心:“你这次又悟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了?” 嬴政指著眼前的麦田,声音激昂。 “化腐朽为神奇,聚天下之污秽,育万民之口粮。天下无不可用之人,亦无不可用之物。哪怕是至贱之物,只要放对位置,亦能爆发出王霸之气!” 蒙恬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猛地一拍大腿:“公子说得对!先生这屎里,有王霸之气!” 楚云深嘴角疯狂抽搐。 神特么屎里有王霸之气! 老子就是单纯地想弄点农家肥提高產量多赚点钱而已! 你们秦国人脑补起来不要命的吗? 赵姬此时已经完全顾不上臭味了。 她提著裙摆,在田里跑来跑去,像个看到金库大门敞开的財迷。 “发財了!发財了!这一千亩地,能卖多少钱?先生,咱们是不是要把咸阳城的粮铺都买下来?” 楚云深嘆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割下一把麦子,递给嬴政。 “別高兴得太早。”楚云深看著狂热的眾人,冷不丁地泼了一盆冷水。 “產量是上去了。但你们是不是忘了,大秦现在是怎么吃麦子的?” 嬴政一愣。 秦人主食是粟。 麦子虽然也有,但因为没有脱壳研磨的工具,通常是直接將麦粒连著麩皮一起煮。 那玩意儿叫麦饭,口感粗糙拉嗓子,堪比吞沙咽石,连狗都不愿意多吃。 “这……” 嬴政看著手中坚硬的麦粒,眉头紧锁,“军中將士若顿顿吃麦饭,恐生怨言。这產量虽高,却难以下咽,如之奈何?” 楚云深神秘一笑,目光投向咸阳城的方向。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改变整个大秦的饮食结构。”他拍了拍嬴政的肩膀。 “明天,找几个手艺最好的石匠来聚宝苑。叔教你,什么叫降维打击。” 聚宝苑后院,叮噹声响了一整夜。 咸阳城里手艺最好的两个老石匠,正按照楚云深画在竹简上的图样,满头大汗地凿著两块巨大的青石。 楚云深躺在屋檐下的摇椅上,手里端著一碗温水,时不时抿一口。 “沟槽再深一点,呈放射状。对,就是那个纹理。” 楚云深指著下扇石盘的齿纹,“上扇留个孔,用来填料。” 嬴政和蒙恬一左一右蹲在石盘边,盯著石匠的锤子。 两人脸上沾著石灰,眼睛却眨也不眨。 昨日田间那场亩產四石的震撼还没散去,楚云深回府便立刻招募工匠,声称要造一件能改变大秦命脉的神器。 嬴政看著那两块厚重的圆形石盘,眉头紧锁。 “叔。”嬴政指著石盘上的纹路。 “这圆石分上下两层,上动下静,暗合天圆地方之理。” 楚云深差点被水呛死,放下陶碗,“这叫石磨。用来把麦子碾碎的。” “碾碎?”蒙恬挠了挠头。 “麦子直接下锅煮便可,为何要费力碾碎?这石头重达数百斤,推起来岂不耗费人力?” 楚云深懒得解释。 他堂堂一个现代人,吃了快一年的粟米和烤肉,做梦都在想念碳水化合物的快乐。 “少废话。去,牵头驴过来。”楚云深挥手。 半个时辰后,石磨架设完毕。 上下两片青石咬合在一起,中间插著木轴,旁边绑著一根长长的推桿。 一头蒙上眼睛的灰驴被拴在推桿上。 赵姬听见动静,提著裙摆从前院走来。 “先生,这又是在弄什么新奇物件?”赵姬好奇地绕著石磨转圈,“这石头能生钱?” “比钱管用。” 楚云深站起身,抓起一把昨日刚收割的麦粒,倒进石磨上方的孔洞里。 他拍了拍驴屁股。 灰驴迈开蹄子,拉著推桿转圈。 第81章 不管什么时代的女人,眼里只有化妆品! 沉闷的隆隆声在后院响起。 两块巨大的青石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嬴政死死盯著石磨的边缘。 片刻后,细密的白粉混合著褐色的麩皮,顺著石盘的缝隙淌了出来,落进下方垫著的木盆里。 “这……这是何物?” 赵姬惊呼出声,伸手捏了一撮白粉,“好细腻!先生,这粉能用来敷脸吗?”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果然,不管什么时代的女人,眼里只有化妆品。 “拿细筛子来。”楚云深吩咐辣条。 辣条端来细竹筛,將磨出的粉末倒进去,轻轻摇晃。 褐色的粗糙麩皮被留在筛网上,而那雪白细腻的粉末,如细雨般落入盆底。 不多时,盆底便积了一层白花花的麵粉。 嬴政伸手沾了一点麵粉,放进嘴里。 没有麦饭那种拉嗓子的粗糙感,只有一股淡淡的麦香和甘甜。 “这就是麦子?” 嬴政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那坚硬如石的麦粒,竟能化作如此绵软之物?” “这叫麵粉。” 楚云深让辣条把麵粉端进厨房,“今天,叔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碳水。” 厨房里,楚云深挽起袖子,亲自上阵。 加水,和面,揉团。 等待的时间里,楚云深又让人剁了一盆肉酱,切了葱花。 一个时辰后,掀开湿布,麵团已经膨胀了一倍,用手指一戳,鬆软回弹。 “切块,上蒸笼。” 灶台下柴火烧得极旺,巨大的木製蒸笼里冒出浓烈的白汽。 整个后院很快瀰漫起一股奇异的香味。 那是穀物经过发酵和高温蒸煮后,散发出的最纯粹的粮食香气。 嬴政和蒙恬站在灶台边,狂咽口水。 连一直惦记著拿麵粉敷脸的赵姬,也忍不住探头探脑。 “开锅。”楚云深下令。 辣条掀开蒸笼盖。 白雾散去,十几个白白胖胖、拳头大小的馒头静静地躺在竹屉上。 表皮光滑,散发著诱人的光泽。 楚云深拿起一个,烫得直换手。 他掰开馒头,內里气孔均匀,绵软如云。 “尝尝。”楚云深递给嬴政半个。 嬴政接过,一口咬下。 没有沙石,没有粗糙的麩皮。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触感,咀嚼之下,麦子的甘甜在唇齿间炸开。 嬴政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了看手中的馒头,又转头看向院子里那台还在转动的石磨。 蒙恬已经连吃了三个,噎得直翻白眼,还在拼命往嘴里塞。 “叔。” 嬴政没有继续吃,他捏紧了手中剩下的半个馒头,“此物,放凉了可会变硬?” 楚云深正拿著个馒头夹肉酱:“当然会硬。不过放上十天半个月也不会坏,吃的时候放火上烤一烤,或者用水煮一下,照样软和。” “重量呢?” “比同等饱腹感的粟米轻一半。这玩意儿里面全是气孔。” 楚云深咬了一口肉夹饃,含糊不清地说。 嬴政猛地站直身体,那双属於十岁孩童的眼睛里,爆发出令人心悸的锐光。 “重量轻,饱腹感强,不易腐坏,且无需生火熬煮,隨时可食。” 嬴政盯著楚云深,一字一顿,“叔,这是军粮!” 楚云深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大秦锐士出征,需带輜重车隨行,转运粮草耗费极大。若遇敌军劫粮,大军便会溃败。” 嬴政走到石磨前,伸手抚摸著粗糙的青石。 “若將这麦子全部磨成麵粉,製成这馒头烤乾。每名锐士只需在腰间掛上一个布袋,便可携带半月之粮!” 蒙恬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猛地咽下嘴里的馒头。 “公子说得对!没有輜重车拖累,我大秦铁骑的行军速度能提升一倍!这简直是长途奔袭、神出鬼没的无上利器!” 嬴政转身,对著楚云深深深作揖。 “叔造此石磨,表面上是为了口腹之慾,实则是为我大秦锐士打造了一双飞天之翼!” 楚云深看著手里吃到一半的肉夹饃,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我特么就是嫌麦饭拉嗓子,想吃个肉夹饃而已。 “砰!” 前院的大门被人重重推开。 吕不韦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还跟著一个身材魁梧、鬚髮皆白的老者。 老者虽然年迈,但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著浓烈的行伍杀气。 正是大秦军方第一人,上將军蒙驁。 “楚先生!”吕不韦满脸激动。 “老夫將那亩產四石之事稟报了大王,大王龙顏大悦。蒙老將军听闻此事,死活不信,非要亲自来看看。” 蒙驁大步跨入后院,目光锐利地扫过楚云深,冷哼一声。 “相邦说你用污秽之物种出了亩產四石的麦子。老夫打了一辈子仗,关中最好的地什么样老夫清楚。竖子,你若敢用障眼法欺瞒相邦,老夫今日就劈了你!” 蒙驁正要拔剑,突然鼻子抽动了两下。 他闻到了那股浓烈的麦香。 蒙驁的目光顺著香味,落在了蒸笼旁那堆白胖的馒头上。 “这是何物?”蒙驁皱眉。 蒙恬见自家祖父来了,赶紧抓起一个馒头递过去:“大父,您尝尝。这是先生用麦子做出来的仙粮!” 蒙驁狐疑地接过,咬了一口。 老將军的咀嚼动作瞬间僵住。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猛地爆发出精光。 他大口大口地將整个馒头吞下,甚至顾不上咀嚼。 “这……这是麦子?” 蒙驁一把抓住蒙恬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蒙恬直咧嘴,“如此绵软,如此饱腹!” 嬴政走上前,將刚才关於军粮的推演,对蒙驁复述了一遍。 蒙驁听完,浑身颤抖。 他鬆开蒙恬,大步走到那台石磨前,粗糙的大手抚摸著石盘,眼眶竟然红了。 “长平之战,若有此物,我大秦將士何至於啃树皮草根!” 蒙驁喉结滚动,猛地转身,对著楚云深单膝跪地。 “先生大才!有此石磨,有此军粮,老夫有生之年,定能踏平赵国,为大秦开疆拓土!” 吕不韦在一旁看著那白花花的麵粉和馒头,商人的直觉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另一个层面的恐怖价值。 “先生。”吕不韦声音发乾。 “这麦子產量极高,如今又有这石磨能將其化为无上美味。若此法推行,大秦粮价必將大跌,国库充盈。” “但这石磨构造並不复杂。若被六国细作探去,学了这磨麵之法,六国同样能解决军粮之困。先生,此等神器,该如何防备六国窃取?” 蒙驁闻言,猛地站起身,手按剑柄:“老夫这就派兵把守聚宝苑,谁敢靠近,杀无赦!” 楚云深咽下最后一口肉夹饃,拍了拍手上的白面。 他看著如临大敌的吕不韦和蒙驁,嘆了口气。 “防?为什么要防?” 楚云深走到石磨旁,拍了拍青石,“相邦,格局打开。这石头他们想学,就让他们学去。” 吕不韦一愣:“先生此言何意?” 楚云深嘴角勾起一抹商人的奸笑。 第82章 既然各位大人嫌脏,那就不推广了唄! “石磨谁都能造。但相邦別忘了,六国的土地,没有沤肥之法,种不出亩產四石的麦子。” 楚云深竖起一根手指。 “等六国贵族吃惯了这精细的白面,再也咽不下粗糙的粟米时,他们本国的麦子產量根本供不上。到时候,大秦的商队带著堆积如山的麵粉去六国……” 吕不韦倒吸一口冷气,接上了楚云深的话:“高价卖出!用麵粉,掏空六国的铜钱和布帛!” “不仅如此。” 楚云深补充道,“当六国百姓为了吃白面,纷纷荒废桑麻去种麦子时。大秦只需一道政令,停止麵粉出口,同时低价拋售粟米,六国的经济,瞬间就会崩溃。” 地下室里死一般寂静。 嬴政看著楚云深的背影,眼中满是狂热与敬畏。 叔这哪里是教做饭,这分明是用一口锅,煮了整个天下! 咸阳宫,大朝会。 楚云深靠在冰冷的黑漆盘龙柱上,脑袋一点一点。 前两天熬夜画图纸,今天天没亮就被异人派车拉进宫,美其名曰共商国是。 共商个屁,他只想回去补觉。 王座上,秦王异人红光满面,声音洪亮得能在殿顶震出回音。 “眾卿!寡人今日要宣布一项千秋国策!” 异人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自今日起,大秦三十六郡,全面推广云深金汁之法!” 殿內死寂。 群臣面面相覷。 宗正贏傒皱著眉头,跨出队列:“敢问大王,何为云深金汁?” 异人咳嗽一声,表情肃穆:“所谓金汁,乃是楚国士以天地造化之理,收集咸阳城內夜香,辅以秘法发酵而成。此物浇灌农田,可令粟麦亩產翻倍,高达四石!” “夜香?”贏傒愣住了。 殿內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是屎尿。” 武將队列前头,上將军蒙驁扯著大嗓门补充了一句,顺便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味昨天的白面馒头。 轰! 朝堂炸了。 “荒谬!”贏傒鬍子都气歪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高举。 “大王!大秦以法立国,以洁为尊!怎能將此等污秽之物泼洒於皇天后土之上?此乃褻瀆神明,必遭天谴啊!” “不错!”几名鬚髮皆白的老氏族纷纷出列,痛心疾首。 “农田乃社稷之本,若用污秽之物浇灌,种出来的粮食谁敢吃?吃了岂不是要变畜生?” “大王三思!此举有辱斯文,若传到山东六国,大秦必成天下笑柄!” 老臣们哭天抢地,仿佛异人要在他们祖坟上泼粪。 吕不韦站在文官首位,冷眼旁观。 他摸了摸袖子里藏著的半个硬馒头,心里冷笑。 斯文?面子? 在绝对的粮食霸权面前,这些老东西的脑子连猪都不如。 异人被吵得头疼,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老氏族顽固,但没想到反应这么大。 “楚先生。” 异人目光越过群臣,看向柱子旁边那个昏昏欲睡的身影。 “此事乃你首创,你来给眾卿解释解释。”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楚云深身上。 楚云深猛地惊醒,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他看了一眼跪满一地的老头,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异人。 解释? 解释个锤子。 现代农业科学跟这帮连拼音都不认识的古人怎么解释? 说氮磷钾?说微生物群?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两手一摊:“大王,既然各位大人嫌脏,那就不推广了唄。” 异人愣住了。 吕不韦也愣住了。 贏傒冷哼一声,面露得意之色:“算你这商贾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对啊。”楚云深顺杆往上爬。 “反正饿肚子的又不是我。聚宝苑的粮食够我吃一辈子了。至於前线打仗的將士吃不吃得饱,老百姓饿不饿死,关我什么事?大王,臣昨晚没睡好,申请提前下朝。” 摆烂,是社畜面对无理甲方时最坚固的防线。 楚云深转身就想溜。 “先生止步!” 一声清脆却极具穿透力的暴喝,突然在殿內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 一直默默站在异人王座下方的嬴政,大步走了出来。 十岁的少年,穿著玄色赤边的公子服,稚嫩的脸上却掛著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冰冷。 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倒霉孩子又要开始阅读理解了。 嬴政走到殿中,目光如刀,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老氏族。 “宗正大人说,用金汁浇地,有辱斯文?” 嬴政声音不大,却字字鏗鏘。 贏傒皱眉,碍於公子身份,只能拱手:“长公子,老臣是为了大秦的顏面。” “顏面?” 嬴政猛地拔高音量,“大秦先祖非子,在渭水之畔为周王室养马!那时候,先祖天天与马粪为伴,大秦的顏面何在?!” 贏傒脸色一变:“这……” “大秦歷代先王,披坚执锐,从西陲苦寒之地,一路杀到这八百里秦川!哪一寸土地不是浸透了泥泞与鲜血?你们现在坐在这雕樑画栋的咸阳宫里,吃著民脂民膏,反倒嫌弃起种地的泥腿子脏了?!” 嬴政一步步逼近贏傒,气场全开。 “叔教过政儿一句话。”嬴政猛地转身,直指楚云深。 楚云深疯狂眨眼:我不是!我没有!別瞎说! “叔说,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嬴政眼神狂热,“虽然政儿至今不知大炮为何物。但政儿明白,大秦的射程,就是將士们手中的秦弩!而拉开秦弩的力气,来自肚子里的粮食!” “没有粮食,你们的斯文能挡得住赵国的铁骑吗?没有粮食,你们的顏面能填饱老百姓的肚子吗?” 嬴政猛地抽出腰间短剑,一剑砍在身旁的木案上。 木屑飞溅。 “叔故意说不推广,是在试探你们!他是在看,这大秦的朝堂上,到底有多少尸位素餐、只顾自己乾净却不管大秦死活的蠢货!” 楚云深倒吸一口凉气。 神特么试探! 老子就是单纯想回去睡觉!这小子的脑补能力已经突破天际了吧! 殿內死寂。 所有老氏族都被这十岁少年的爆发震慑住了。 那股凌厉的杀气和宏大的格局,竟然让他们生出一种面对先王昭襄王的错觉。 蒙驁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猛地一拍大腿,震得鎧甲哗啦作响。 “长公子说得对!打仗就是要在泥坑里打滚!谁敢嫌粮食脏,老夫现在就把他塞进化粪池里清醒清醒!” 老將军横眉立目,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吕不韦也適时出列,拱手道:“大王,长公子所言极是。楚国士此法,乃是变废为宝的通天手段。若因区区洁癖而废弃国运,实乃千古恨事。” 异人看著站在殿中、手握短剑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与狂喜。 这还是那个在赵国当质子、唯唯诺诺的政儿吗? 第83章 今日一看,莫非还要当眾煮粪? 秦王异人猛拍王座扶手:“好!政儿说得好!大秦的基业,就是从泥土里刨出来的!”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贏傒等人。 “宗正,寡人心意已决。云深金汁之法,交由长公子政与楚国士全权督办!谁若再敢阻拦,以误国罪论处!” 贏傒浑身发抖。 他看了看杀气腾腾的蒙驁,又看了看深不可测的楚云深。 这个楚国士,太可怕了。 看起来懒散退让,实则步步为营。 他故意以退为进,激怒长公子,借长公子之口,將他们这些老氏族骂得体无完肤,顺势夺取了农田改革的大权! 这份操弄人心的帝王心术,简直令人胆寒! “老臣……遵旨。” 贏傒咬牙切齿地磕头,眼中却闪过阴狠。 “但老臣有个请求。既然大王与长公子將此物说得神乎其神,三日后便是秋收祭典。老臣恳请大王,在祭典之上,当著皇天后土、文武百官的面,展示这亩產四石的神跡!若真有此等神物,老臣愿亲自去挑粪!若没有……” 贏傒抬头,死死盯著楚云深:“若没有,老臣便撞死在这咸阳宫的盘龙柱上,以清君侧!” 秦王异人眉头微皱,看向楚云深。 楚云深嘆了口气。 麻烦事还是来了。 不过,既然你们非要把脸凑过来挨打,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楚云深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行啊。” “不过宗正大人,光撞柱子多没意思。既然要赌,咱们赌大点。三天后,如果我拿不出亩產四石的粮食,外加一种能让大秦军力翻倍的神器,我楚云深的人头,你拿走。” “但如果我拿出来了。” 楚云深指著贏傒的鼻子,“以后咸阳城的茅厕,你们宗正府包干了。” 贏傒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辱我太甚!赌就赌!” 退朝后,咸阳宫外。 嬴政紧紧跟在楚云深身后,小脸红扑扑的,眼中满是求表扬的神色。 “叔,政儿今日配合得如何?” 楚云深停下脚步,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阳穴。 “政儿啊。” “政儿在!” “以后在朝堂上,能不能少加点戏?” 楚云深生无可恋地看著天空,“叔真的只是想下班啊。” 嬴政神色一肃,重重点头:“政儿明白!叔这是在教导政儿,真正的杀招,往往藏在最漫不经心的偽装之下。叔放心,政儿日后定当更加內敛,不让敌人看穿虚实!” 楚云深:“……” 这大秦没法待了。 “先生!” 蒙驁大步追了上来,一把揽住楚云深的肩膀,粗糙的大手拍得楚云深直咳嗽。 “三天后,你打算把那白面馒头端上祭典?老夫这就派三百亲卫,把聚宝苑的石磨死死围住,连只苍蝇都不放进去!”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挣脱蒙驁的铁臂。 “防什么苍蝇。” 楚云深冷笑一声,“我要在秋收祭典上,当著六国使臣和这帮老顽固的面,现场磨麵!现场蒸馒头!” 蒙驁一愣:“这岂不是泄露了机密?” “不泄露,怎么掏空六国的钱袋子?” 楚云深眼中闪过精明的光芒,“三天后,我要让整个咸阳城,闻到金钱的香味。” 三日后,咸阳城外,祭天台。 秋风猎猎,玄鸟黑旗迎风招展。 秦王异人端坐高台,下方文武百官列阵。 左侧是贏傒为首的宗室元老,右侧是特意被邀请来观礼的六国使臣。 场面极其庄重。 如果不看祭天台正中央那头被蒙著眼睛的灰驴的话。 楚云深穿著一身宽大的玄色深衣,袖子高高挽起,正指挥著几个僕役將两块巨大的青石盘架好。 旁边还垒起了一个临时土灶,上面架著半人高的木製蒸笼。 活像个在庙会摆摊的摊贩。 六国使臣交头接耳,眼神古怪。 “听闻秦国出了个奇人,要用污秽之物种地。今日一看,莫非还要当眾煮粪?” 赵国使臣用袖子掩住口鼻,满脸嫌弃。 “蛮夷之邦,果真粗鄙不堪。”魏国使臣冷笑。 贏傒冷眼看著忙前忙后的楚云深,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他今日特意穿了件崭新的朝服,就等著这狂妄的商贾身败名裂,好亲自监斩。 “时辰已到。” 异人站起身,声音洪亮,“楚国士,开始吧。” 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灰,踢了一脚旁边的麻袋。 哗啦一声,满满一袋金黄饱满的麦粒倾泻在案几上。 户困官员上前,拿著官用铜斗开始称量。一斗、两斗、十斗…… 官员的手越来越抖,声音从起初的平淡变成了破音的嘶吼:“稟大王!试验田一亩所產麦粒,共计四石二斗!” 全场死寂。 贏傒揪下了一把鬍子,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六国使臣的嘲笑僵在脸上,赵国使臣更是失手打翻了面前的酒樽。 四石! 这在靠天吃饭的战国,无异於神跡。 “不可能!定是这商贾用了障眼法!” 贏傒大步衝上前,抓起一把麦粒死死盯著,试图找出一颗沙子。 但没有,颗颗饱满,硬如坚石。 “宗正大人別急著激动。”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麦子硬,拉嗓子。我这人肠胃不好,吃不惯。下面给各位看点新鲜的。” 他冲老坛酸菜招了招手。 酸菜一鞭子抽在灰驴屁股上。 石磨转动,沉闷的隆隆声压过了秋风。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细密的雪白粉末顺著石槽缓缓流出,落入木盆。 “这……这是將麦子碾成了粉?” 楚云深没说话,直接上手。 加水、和面、揉团。 动作行云流水,半个时辰后,土灶下燃起熊熊大火,蒸笼上白汽升腾。 一股奇异的、醇厚的粮食香气,隨著秋风席捲了整个祭天台。 那香味太霸道了。 对於常年吃水煮粟米、连盐都捨不得多放的战国人来说,这股经过高温发酵的碳水香气,简直是直击灵魂的毒药。 贏傒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咽口水,又死死忍住,憋得老脸通红。 诸国使臣的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开锅。”楚云深掀开蒸笼。 白雾散去,整整齐齐的白面馒头静静躺在竹屉上,饱满、鬆软,散发著诱人的光泽。 蒙驁第一个冲了上去。 老將军毫无形象地抓起两个烫手的馒头,左一口右一口,吃得双眼放光。 “好!绵软甘甜!老夫吃了一辈子麦饭,竟不知麦子能有此等滋味!” 异人也坐不住了,快步走下高台。 近侍连忙递上一个切开的馒头。 异人咬了一口,眼睛亮起。 第84章 这小子转性了?居然学会尊老爱幼了? “不用生火,无需熬煮,饱腹感极强。” 嬴政走到异人身边,声音刚好能让周围的朝臣听清,“父王,若大秦锐士腰间皆掛此物,行军速度可提一倍。” 异人浑身一震。 他看向那堆馒头,眼神彻底变了。 “楚先生!”异人转身,神色激动,“此物叫什么?” “馒头。”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麵粉,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贏傒,露出恶劣的笑。 “宗正大人,愿赌服输。咸阳的茅厕,以后就劳烦您多费心了。” 贏傒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看著案几上的馒头,又看了看那些交头接耳、眼神狂热的六国使臣。 他知道,自己输得彻彻底底。 “老臣……愿赌服输。”贏傒咬著牙,眼底满是屈辱。 “慢著。”嬴政突然出声。 十岁的少年走到贏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大秦宗室的领袖。 “宗正大人乃大秦元老,岂能真去扫茅厕。叔不过是与大人开个玩笑罢了。” 贏傒猛一抬头,不敢置信地看著嬴政。 楚云深也愣住了。 这小子转性了?居然学会尊老爱幼了? 嬴政转身,面向异人,朗声道:“父王!云深金汁之法与这石磨之术,关乎大秦命脉,不可有丝毫闪失。儿臣恳请父王,设立专司,统管天下农桑与军粮督造!” 异人正有此意,大笑出声:“准!自今日起,设立大秦农建司!政儿,你居首功,这农建司便由你掛帅督办!” “儿臣领旨!”嬴政深深作揖,隨即话一转。 “但儿臣年幼,恐难服眾。恳请父王,赐宗正大人为农建司副使,协助儿臣推行金汁之法!” 贏傒刚松的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 协助推行金汁之法?那不还是去管挑粪吗! 只不过从扫咸阳宫的茅厕,变成了管全天下的茅厕! 杀人诛心啊! 楚云深在心里默默给嬴政竖了个大拇指。 这小子的厚黑学算是学到家了。 “好!就依政儿所言!”异人一锤定音。 楚云深长舒一口气,总算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了。 嬴政当老大,贏傒当苦力,自己终於可以回云深阁躺著数钱了。 他刚准备悄悄退入人群,袖子突然被人死死拽住。 嬴政转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著令人胆寒的狂热。 “父王!”嬴政大声道。 “农建司初建,百废待兴。儿臣恳请父王,封楚国士为农建司首席顾问!大秦三十六郡的农桑大计,需叔亲自点拨!” 楚云深脸上的笑容凝固。 “准!” 异人抚掌大笑,“楚国士大才,此职非你莫属!” “不是,大王,臣身体孱弱,恐难……”楚云深急了。 “叔!”嬴政一把按住楚云深的手背,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洞悉一切的篤定。 “政儿懂!叔故意推脱,是为了麻痹六国使臣,让他们以为大秦对此术並不看重。叔的良苦用心,政儿全明白!叔放心,表面上政儿顶在前面,暗地里,政儿定当事事向叔请教,绝不让叔的惊天布局落空!” 楚云深看著嬴政那副我已看穿你所有计谋的样子,眼前一阵发黑。 你懂个屁啊! 秋收祭典的余波,如投入咸阳池的巨石,震盪著整个大秦朝野。 云深阁后院。 楚云深一脚踢开特製茅厕的木门,反手插上门閂。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解开宽大的玄色深衣,坐在了散发著西域沉香气味的木製马桶上。 这间旱厕是他花重金改造的。 没有苍蝇,没有恶臭,在这个连秦王宫都还在用露天大坑的时代,这间厕所堪称战国环境卫生的奇蹟。 但楚云深依然不满意。 他愁眉苦脸地看著旁边案几上的两个托盘。 左边的托盘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叠打磨得极为光滑的竹片,边缘甚至用砂纸精心倒了角。 这是战国时期的高级厕筹,俗称搅屎棍。 右边的托盘里,叠著几方柔软的蜀锦。 这是他特意要求,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楚云深拿起一根竹片,在手背上轻轻颳了一下。 硬。 就算打磨得再光滑,那也是木头。 真要用这玩意儿解决生理卫生问题,无异於给脆弱的局部地区上刑。 他嘆了口气,放下竹片,又拿起一块蜀锦。 丝滑,柔软。 但丝绸这东西,用了一段时间,比木头强,可它不吸水啊! 用它擦拭,那画面简直是越抹越匀,滑腻腻的触感能让人当场起一身鸡皮疙瘩。 “造孽啊。” 楚云深仰头看著茅草屋顶,生无可恋。 “老子堂堂农建司首席顾问,大秦农业改革的总设计师,居然连张擦屁股的草纸都混不上。这破地方到底有什么好待的?”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叔!” 嬴政清脆中透著沙哑的声音在厕所门外响起。 楚云深浑身一僵,下意识夹紧了双腿。 “政儿啊,叔在忙。有事等会儿说。”楚云深隔著门板喊道。 “政儿知道叔在净房。” 嬴政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透著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与狂热。 “父王將三十六郡的农桑卷宗全送来了,足足五牛车!政儿特来向叔请教,这农建司的第一把火,该从何处烧起?” 楚云深看著手里的蜀锦,烦躁地揉成一团。 从何烧起? 老子现在只想把这堆竹片烧了! “贏傒那边安排妥当了?”楚云深隨口敷衍,试图转移话题。 “回叔的话,宗正大人已经走马上任了。” “政儿派了三百锐士『护送』他去了城南最大的公厕。政儿告诉他,要想推行金汁之法,必须先懂夜香之理。他现在正亲自拿著粪勺,在坑边称量呢。” 楚云深在里面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杀人还要诛心。 让大秦宗室领袖去挑大粪,这梁子算是结到姥姥家了。 楚云深拿起一块蜀锦,试探性地往身后探去。 滑腻的触感传来,他忍不住烦躁地低骂了一声:“嘖,太硬了!根本擦不乾净!” 门外,嬴政的脊背挺直。 十岁少年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叔说太硬了?根本擦不乾净? 嬴政脑海中迅速闪过朝堂上贏傒那张桀驁不驯的脸,和那些老氏族盘根错节的势力。 没错! 宗室的骨头太硬了! 贏傒是去挑了粪,但这只是皮肉之苦。 老氏族在地方上的势力依然根深蒂固,他们把持著土地和人口,如附骨之疽,根本擦不乾净! “叔教训得是!” 嬴政隔著门板,双手抱拳,深深作揖。 “政儿险些被眼前的微小胜利冲昏了头脑。宗室之患,非一朝一夕可除。寻常手段的確擦不乾净这大秦的陈年积弊!” 厕所里,楚云深提裤子的手僵在半空。 啥玩意儿? 我特么在说竹片和丝绸,你在这跟我聊大秦积弊? 第85章 厚重,坚固,能传百年而不朽! “吱呀——” 楚云深推开木门,提著裤腰带走了出来。 他走路的姿势略有些僵硬,面色黑如锅底。 嬴政见状,上前搀扶,眼中满是敬佩:“叔为了大秦国运,日夜操劳,连如厕都在思虑破局之法。政儿定当加倍努力,绝不辜负叔的栽培!” 楚云深浑身抽搐了两下。 他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 他顺著嬴政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宽敞的院子里,堆著五座小山一样的竹简。 十几名粗壮的秦军力士正光著膀子,哼哧哼哧地从牛车上往下搬。 “这就是三十六郡的卷宗?”楚云深瞪大了眼睛。 “正是。”嬴政点头。 “这还只是去年的秋收记录。若要查阅歷年田亩变化,还得再去相府调阅十车。” 楚云深走上前,隨手拿起一卷竹简。 入手极沉。 展开一看,上面用小篆刻著密密麻麻的字,一卷竹简顶多也就写个两三百字。 就这五车竹简,加起来的信息量估计还不如现代社会一个几十kb的txt文档! 楚云深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他是个连看工作群消息都嫌烦的社畜,现在让他看五车竹简? 还要从中找出农业改革的数据? 做梦! 楚云深把竹简重重地扔回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政儿。”楚云深转过身,表情异常严肃。 “政儿在!”嬴政站直身体,屏息凝神。 “你看,这竹简如何?” “厚重,坚固,能传百年而不朽。”嬴政中规中矩地回答。 “放屁。” 楚云深毫不留情地爆了粗口,“笨重,昂贵,刻字极慢!你父王每天看这玩意儿,手腕不酸吗?前线打仗,军情紧急,快马加鞭送回来的却是一堆死沉死沉的木头,马不累吗?” 嬴政愣住了。 这是战国以来通用的书写工具,从未有人质疑过它的存在。 “叔的意思是……” 楚云深指著那堆竹简,又指了指厕所的方向。 “政儿,如果叔能造出一种东西。它轻如鸿毛,薄如蝉翼。一马车的东西,它能缩减到一指厚。它不仅能写字,能画图,还能……” 楚云深顿了顿,咽下了擦屁股三个字,改口道,“还能承载大秦万世之基。” “你想不想学?” 嬴政死死盯著楚云深,呼吸变得粗重。 轻如鸿毛? 一车变一册? 嬴政的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太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了! 相邦吕不韦为何能权倾朝野? 因为他门下食客三千,掌握著天下舆论!吕不韦正在编纂《吕氏春秋》,试图用思想控制大秦! 而知识之所以被贵族垄断,就是因为竹简太贵、太重! 普通百姓根本看不起书! 若真有叔说的这种神物…… 大秦的政令,可以快速传达至乡野! 大秦的军情,可以快马传递,日行千里! 大秦的律法,可以印发给每一个黔首,彻底打破老氏族对律法的解释权! 这哪里是写字的东西! 这分明是一把能斩断旧贵族根基、將全天下士子收归王权的无上利刃! “噗通!” 嬴政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眼眶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泛红。 “叔之深谋远虑,政儿拜服!” 嬴政声音发颤,“叔表面上是在弄农建司,实则眼光早已看透了吕不韦的文化霸权!叔是要用此物,为大秦打造一张网罗天下的文治大网!” 楚云深看著跪在地上的嬴政,默默地抬头看天。 我真的只是想造点纸擦屁股。 真的。 “行了,起来吧。” 楚云深心累地挥了挥手,“去拿笔墨来。” 片刻后,楚云深在一块乾净的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串清单。 “树皮、破麻布、旧渔网、生石灰、草木灰。” 楚云深把木板递给嬴政,“去,找几个嘴严的工匠,把这些东西给叔找齐。越多越好。另外,在城外渭水边上,给叔圈一块地,建个作坊。” 嬴政双手接过木板,如获至宝。 “叔放心!政儿亲自去办,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嬴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 …… 半个时辰后。 咸阳,相邦府。 吕不韦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著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玦。 一名黑衣探子跪在堂下,低声匯报。 “相邦,云深阁那边有动静了。长公子政突然调动了三百城防军,封锁了渭水边的一处荒地。” 吕不韦动作一顿,眼中闪过精光:“楚云深又要搞什么名堂?去查了没?” “查了。” 探子咽了口唾沫,表情有些古怪,“长公子派人在咸阳城內大肆收购……破麻布、旧渔网和烂树皮。” “咔嚓。” 吕不韦手中的玉玦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破麻布?旧渔网?”吕不韦站起身在堂內踱步。 他绝不相信,那个能在祭天台上用一锅馒头翻云覆雨的楚国士,会去收一堆破烂。 这其中,必有惊天阴谋! 咸阳西市,人声鼎沸。 “当!当!当!” 一面破铜锣被敲得震天响。 辣条站在一辆牛车上,扯著公鸭嗓嘶吼:“收破麻布!收旧渔网!收烂树皮!越破越好,越烂越值钱!两斤破布换一合粟米,童叟无欺!” 集市上的黔首们全看傻了。 战国年间,物资匱乏。 麻布穿破了补,补烂了当抹布,抹布用烂了还得塞进墙缝里挡风。 谁家会拿这玩意儿出来换粮食? 更诡异的是,站在牛车旁负责验货的,竟是上將军蒙驁之孙——蒙恬。 这位未来的帝国双璧之一,正双手捧著一块散发著诡异酸臭味的破麻布。 “纹理粗糙,经纬断裂,还带著三年未洗的汗酸气……”蒙恬点了点头,將破布递给身后的军士。 “好东西!记下,这块布算三合粟米!” 围观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楚国士肯定是疯了!”一个卖草鞋的老汉连连摇头。 “听说是得罪了宗正大人,大王暗中打压云深阁的產业。楚国士受不了刺激,失心疯了!” “我看不是。你瞧蒙小將军那认真的样儿,莫不是要用这破布做巫蛊之术,去咒赵国人?” 流言长了翅膀,半日之內飞遍咸阳。 城南,大秦第一茅厕。 宗正贏傒穿著一身粗布短褐,鼻子上绑著三层麻布,正费力地將一勺金黄色的发酵物舀进粪车。 他堂堂大秦宗室领袖,如今却成了农建司的掏粪副使。 “大人!大人!”一名家僕捂著鼻子跑进院子,满脸喜色。 “好消息!那楚云深疯了!他派人在西市高价收破布和烂树皮,满城人都说他破產了!” “当真?” 贏傒手一抖,粪勺差点掉进坑里。 “千真万確!连蒙恬都跟著在街头闻臭布呢!” “哈哈哈哈哈!”贏傒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天道好轮迴!竖子狂妄,终遭天谴!老夫就知道,弄出那等污秽之法的人,迟早要遭报应!” 他笑得太用力,脚下一滑。 “吧唧。” 贏傒一屁股坐进了刚舀出来的金汁堆里。 家僕惊恐地瞪大眼睛:“大……大人,您……” “滚!別扶老夫!老夫今日高兴!这点腌臢算什么!”贏傒坐在粪堆里仰天大笑。 第86章 子弹为何物?要用弓弩发射吗? 渭水之畔,秘密作坊。 楚云深躺在摇椅上,脸上盖著一片大树叶遮阳。 “叔!” 嬴政快步走来,小脸红扑扑的,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 “咸阳城里的货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政儿按您的吩咐,大张旗鼓,闹得满城风雨。” 楚云深扯下树叶,嘴角抽搐。 我特么什么时候让你大张旗鼓了?我只是让你找几个嘴严的去搞点原料啊! 嬴政双手抱拳,语气狂热,“现在满城都在笑话叔是个疯子,连吕不韦都被咱们骗过了!他居然也派人去收破布,想跟咱们抢货。他根本不知,叔真正要造的,是能承载大秦万世之基的神物!” 楚云深看著嬴政那副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样子,绝望地嘆了口气。 累了,毁灭吧。 这倒霉孩子脑补的功力,已经可以去写小说了。 “行了,原料够了就开工。” 楚云深从摇椅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东西都切碎了吗?” “全按叔的吩咐,切碎了。”嬴政指著不远处的几个大石槽。 楚云深走过去。 几十个光著膀子的工匠正拿著大木槌,將泡在水里的麻布、树皮和渔网疯狂捶打。 “加生石灰!上锅蒸煮!”楚云深大声下令。 工匠们將捶打好的原料捞出,混入生石灰,倒进几口巨大的青铜鼎里,下面架起猛火。 不多时,刺鼻的石灰味混合著破布的酸臭味,在作坊上空瀰漫开来。 工匠们纷纷用麻布捂住口鼻,眼神惊恐。 “这……这莫不是在熬製什么绝世毒药?” 一个老工匠一边烧火,一边瑟瑟发抖。 “闭嘴!长公子说了,这是国机!敢多嘴,夷三族!”旁边的监工一鞭子抽在地上。 楚云深站在上风口,看著鼎里翻滚的灰褐色粘稠物,满意地点了点头。 造纸术的第一步,製浆,算是基本成了。 楚云深现在用的,是经过改良的蔡侯纸工艺。 加入树皮和旧渔网,能大大增加纸张的柔韧度。 生石灰高温蒸煮,能强效去除杂质和果胶,让纸浆变得细腻洁白。 “叔,这……这锅浆糊,就是您说的神物?” 嬴政捏著鼻子凑过来,看著那锅灰扑扑、臭烘烘的东西,眼中闪过疑惑。 这玩意儿,怎么看也不像能打破吕不韦文化霸权的利器啊。 “急什么。让子弹飞一会儿。” 楚云深顺口吐出一句。 “子弹为何物?要用弓弩发射吗?”嬴政开启好学模式。 “……就是再等两天的意思。” 两日后。 经过反覆的洗涤、打浆,原本灰褐色的恶臭混合物,已经变成了木盆里一汪洁白细腻的纸浆。 楚云深挽起袖子,拿起一个特製的方形竹帘,將那个方形竹帘探入白色的水盆中。 轻轻一盪,缓缓抬起。 水流顺著竹帘的缝隙漏下,一层薄薄的、洁白如雪的絮状物,平铺在竹帘之上。 楚云深將竹帘倒扣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揭开竹帘。 一张湿润的、方方正正的白色薄片,静静地贴在木板上。 秋阳高照。 楚云深盯著木板上的湿润薄片,眉头紧锁。“太慢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工匠:“拿几个炭盆来,围著木板烤。注意火候,別烧著了。” 工匠们手忙脚乱地端来炭盆。 热浪翻滚。 木板上的水汽丝丝缕缕地蒸发。 嬴政站在半步开外,双手死死攥著衣角。 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口气吹散了那层脆弱的白膜。 半个时辰后。 薄片边缘微微翘起,顏色由雪白转为微黄。 楚云深上前,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翘起的一角。 全场死寂。 几十个光著膀子的工匠停下手里的活,直勾勾地盯著楚云深的手。 “嘶啦——” 极轻的摩擦声响起。 一张长宽约莫两尺、带著粗糙纹理的泛黄纸张,被完整地揭了下来。 楚云深双手托著这张纸,迎著阳光看去。 纤维交错,厚薄不均。 里面还夹杂著几丝没捣碎的麻线头。 这东西放在后世,连包中药都嫌糙。 但在公元前的战国,这是降维打击! 楚云深用指腹轻轻摩挲著纸面。 柔软。 有韧性。 最关键的是,透气,还吸水! 楚云深的眼眶红了。 天知道他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竹片颳得生疼,丝绸滑不溜秋。 每次上厕所,都是在进行一场局部地区的刑罚。 今天,他终於重新做回了文明人。 两行热泪,顺著楚云深的眼角滑落。 “叔!” 嬴政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十岁少年的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哽咽。 “叔为大秦国运,呕心沥血,竟至喜极而泣!政儿代大秦歷代先王,谢叔再造之恩!” 周围的工匠见长公子跪了,嚇得魂飞魄散,呼啦啦跪了一地。 “楚国士大恩!” 楚云深吸了吸鼻子,低头看著跪在脚边的嬴政。 他张了张嘴,刚想解释点什么。 “咕嚕嚕——” 一阵沉闷的雷鸣声从楚云深的肚子里传出。 楚云深面色骤变。 “让开!” 楚云深大吼一声,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嬴政。 他左手死死捂住肚子,右手高高举著那张刚造好的泛黄草纸。 起步,加速,狂奔! 楚云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直奔作坊后方那间用茅草搭起的临时净房。 “砰!” 木门被重重撞开,又被反手狠狠摔上。 门閂落下的声音清脆响亮。 嬴政从地上爬起来,呆呆地看著那扇紧闭的茅厕木门。 风吹过渭水畔的芦苇盪。 工匠们面面相覷。 “长公子……楚国士这是……”一名老工匠大著胆子开口。 嬴政抬手,打断了老工匠的话。 少年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敬畏。 “你们懂什么!” 嬴政指著那扇木门,声音激昂。 “此等神物初成,质地脆弱,极易受风邪侵袭!叔不顾自身仪態,狂奔入密室,定是为了在第一时间,用笔墨测试此物的承载之力!” “叔连一刻都不愿耽搁!” 嬴政转头,目光冷厉地扫过在场眾人。 “传令!三百锐士,將那间密室团团包围!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 “蒙恬!” 蒙恬从作坊外大步跨入,抱拳道:“在!” “速去咸阳宫!请父王即刻移驾渭水作坊!告诉父王,大秦的万世之基,成了!” “喏!”蒙恬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渭水作坊,临时茅厕內。 楚云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坐在粗糙的木製马桶上,感受著腹部逐渐平息的绞痛,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愜意微笑。 他拿起那张泛黄的草纸。 很软。 很贴合。 楚云深闭上眼睛,完成了一次跨越时代的伟大擦拭。 没有竹片的尖锐。 没有丝绸的滑腻。 只有恰到好处的乾爽与洁净。 “舒坦。” 楚云深將用过的草纸顺著坑洞扔了下去,提上裤子,系好腰带。 他推开木门。 阳光刺眼。 楚云深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眼睛。 等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第87章 政令通达,天下归心! 茅厕外,三百名黑甲锐士里三层外三层,將这间不到两平米的茅厕围得水泄不通。 长矛林立,刀剑出鞘。 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嬴政站在最前方,神色庄重,双手交叠在前,对著楚云深深深一揖。 “叔!” 嬴政的声音洪亮,传遍四野。 “父王已在赶来的路上!相邦的车驾也刚过城门!” “大秦的文武百官,皆在向此地匯聚!” “请叔移步高台,向全天下,展示那承载大秦万世之基的神物!” 楚云深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间散发著臭气的茅厕,又看了看面前满眼狂热的嬴政。 展示神物? 神物刚才已经被我用来擦屁股,扔进粪坑里了啊! 远处的官道上,烟尘滚滚,隱隱已有车马的嘶鸣声传来。 大秦的最高统治集团,正朝著这间散发著诡异酸臭味的造纸作坊狂奔而来。 “叔!” 嬴政上前一步,声音激动得发劈,“父王马上就到!请叔赐下神物,让大秦君臣共沐荣光!” 楚云深內心在咆哮,但表面稳如老狗。 “政儿,你还是太急躁了。”楚云深背著手,强行装逼。 “方才那第一张,乃是试水,沾染了凡俗之气,已被叔销毁。真正承载国运的神物,还在火上烤著呢!” 嬴政恍然大悟,满脸羞愧地低下头:“叔之境界,政儿望尘莫及!连残次品都不愿现於人前,此乃精益求精的大道!” 楚云深懒得搭理他,拔腿就往晾晒区狂奔。 “快!炭盆再加把火!把那几张快乾的给我揭下来!” 咸阳的马车队急剎在渭水畔。 秦王异人率先跳下马车,连王冠歪了都没顾上扶。 紧隨其后的是相邦吕不韦。 吕不韦捏著鼻子,看著满地破麻布和散发著酸臭味的石灰水,眼底闪过嘲弄。 “楚国士这阵仗,莫非是要在这渭水边开个收破烂的集市?” 吕不韦阴阳怪气地开口,引得身后几个文官捂嘴偷笑。 异人却没理他,径直衝向被锐士护卫的作坊中心。 “楚国士!政儿说大秦万世之基成了,在哪?!” 异人声音发抖,一把攥住楚云深的胳膊。 楚云深刚从木板上抠下三张还带著温热的泛黄草纸。 他转过身,將最平整的一张双手奉上。 “大王请看。” 异人愣住了。 他看著那张薄薄的软片,有些不敢接。“这……这是何物?” “纸。”楚云深言简意賅。 嬴政极有眼力见地递上一支蘸饱了墨的毛笔:“父王,请试书!” 异人接过笔,手腕悬空,小心地在纸上写下大秦二字。 墨跡乾涸,没有晕染,字跡清晰。 最关键的是,异人掂了掂这张纸的重量。 轻如鸿毛! 异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滯。 身为一国之君,他的政治嗅觉极其敏锐。 “这……这一张纸,能写多少字?”异人抬头。 “若蝇头小楷,可写千字。”楚云深答道。 “造价几何?” “破麻布、烂渔网、树皮,大王看能值几个钱?” 异人如遭雷击,连退三步,死死抓著那张纸。 一卷竹简重达数斤,顶多写百字。 政令下达三十六郡,需用牛车拉! 沿途耗费时日无算,甚至遇雨则腐! 若换成此物…… “快马一骑,怀揣百张,便可將寡人的王令一日传遍天下!” 异人眼眶红了,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他高举那张草纸,声若洪钟,响彻渭水:“天佑大秦!政令通达,天下归心!大秦万年——!!” 周围的锐士虽不懂这黄纸有何用,但见王上如此失態狂喜,也齐刷刷跪地高呼。 “大秦万年!大秦万年!” 吕不韦脸上的嘲弄彻底僵住。 他颤抖著手,从楚云深手里抢过另一张纸,死死盯著上面的纹理。 软的!轻的!便宜的! 吕不韦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耗费万金,养食客三千,试图將天下学说匯聚一堂,刻於竹简之上,以此垄断天下文人的思想。 他书房里那堆积如山的竹简,是他权倾朝野的底气! 可现在,楚云深用一堆破布烂网,造出了这个叫纸的怪物!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普通黔首也能买得起书! 意味著老氏族和权贵对知识的垄断被彻底粉碎! 意味著王权可以直接跨过他这个相邦,向全天下印发学说! “相邦大人。” 楚云深看著面如死灰的吕不韦,幽幽补刀。 “听说您在修书?用竹简刻字多累啊,以后云深阁给您特供这纸,打八折,如何?” 吕不韦喉咙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那满屋子的竹简,突然就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楚、云、深……” 吕不韦咬牙切齿,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渭水畔的风,带著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作坊內凝重的气氛。 异人根本没理会吕不韦的难堪。 他捧著那张写了大秦二字的纸,指腹摩挲著纸面的纹理,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好!好!好!” 异人连道三声好,猛然转身,拔出腰间的天子剑,直指苍穹。 “传寡人旨意!” 四周的三百黑甲锐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片碰撞声震耳欲聋,一眾文武百官纷纷肃立。 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 这架势,怎么看都不是要发奖金。 “第一道旨!”异人声音洪亮。 “此物轻如云,深如海,能载大秦万世之基!自今日起,赐名云深纸!列为大秦最高机密,由黑冰台十二时辰严密看护。泄露造纸之法者,夷三族!” 楚云深嘴一抽。 云深纸?这名字听起来像某种高端卫生巾品牌。 “第二道旨!” 异人根本不给楚云深说话的机会,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设造纸监,归少府统辖!楚云深,自即日起,擢升为大秦少府!位列九卿,掌管天下山海池泽之税与皇家百工!这造纸监,由你亲自督办,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少府!九卿之一! 大秦的钱袋子和兵工厂大总管! 一个连朝服都没穿过的楚国士,直接一跃成为大秦实权核心! 百官看向楚云深的目光,从敬畏变成了震怖。 吕不韦的面色彻底黑成了锅底。 “不是,大王……” 楚云深急了。他只是想造点纸擦屁股啊!少府?那得管多少事?每天卯时就得爬起来上朝,连个双休日都没有! “大王,臣才疏学浅,这少府之职实在……” “第三道旨!” 异人直接打断施法,声音激昂到了极点。 “楚国士以一人之力,破天下文人竹简之困!此等功绩,堪比仓頡造字!寡人今日,尊楚云深为大秦文宗!见王不拜,赞拜不名,入朝不趋!” 第88章 是否即刻杀入咸阳宫,控制太医署? 人群彻底炸了。 大秦文宗!这是何等殊荣? 大秦立国至今,以武立国,被东方六国骂了几百年的虎狼之国、文化荒漠。 如今,异人直接封了一个文宗出来,这是要向全天下的士子宣告,大秦有了自己的文化图腾! 楚云深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文宗? 他连小篆都认不全,写个字还得缺胳膊少腿,当哪门子文宗? 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撒上孜然,烤得外焦里嫩啊! “大王!万万不可!”楚云深挣脱嬴政的手,大声喊道,“臣字都写不好,当什么文宗!” 异人愣住了,百官也愣住了。 推辞官职的他们见过,但用字写不好当理由的,千古未有。 吕不韦眼中闪过喜色,刚想上前附和,却见嬴政一步迈出,直接跪在异人面前。 “父王!” 嬴政声音清脆,却透著一股威严,“叔这是在教导儿臣,大道至简,不拘泥於形!” 楚云深满头问號,我教导你什么了? 嬴政转头看向楚云深,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叔故意写错字,是不想被天下学派的条条框框所束缚!有了云深纸,大秦的政令便可安稳传达,君王方能高枕无忧!叔之境界,早已超脱凡俗,视功名利禄如粪土!” 异人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原来如此!楚国士高义!寡人险些误解了国士的良苦用心!” 蒙恬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单膝跪地高呼:“文宗高义!大秦万年!” “文宗高义!大秦万年!”三百锐士齐声怒吼。 楚云深张著嘴,看著面前这群自我攻略到走火入魔的秦国君臣,彻底放弃了挣扎。 当日傍晚,咸阳宫后殿。 半年前,赵姬便在咸阳宫有了自己的宫殿,但为了聚宝苑的人,鲜少住在宫內。 秦王异人只当她离不开年幼的嬴政,並未多做阻拦。 赵姬斜倚在软榻上,听著贴身宫女的匯报,美艷的脸上绽放出惊人的光彩。 “文宗?少府?”赵姬猛坐起身,胸前的丝绸滑落,露出大片雪白。 “大王真这么下旨了?” “千真万確!现在满咸阳都在传,楚国士造出了神物,连相邦大人的脸都被打肿了!” 宫女兴奋地比划著名。 赵姬眼中闪著狂喜。 她就知道! 她赵姬看男人的眼光绝不会错! 当初在邯郸的死人堆里把他捡回来,本以为是个长得好看的混子,没想到竟是九天之上的神仙下凡! 如今政儿掛帅农建司,楚云深位列九卿尊为文宗。 这大秦的朝堂,他们母子已经站稳了脚跟! 半个时辰后。 楚云深瘫在云深阁的摇椅上,双目无神地看著天花板。 少府的官印和文宗的玉牌就扔在脚边,像两块烫手的山芋。 “完了,彻底绑死了。” 楚云深喃喃自语,以后別说跑路,他就算去咸阳街头买个肉夹饃,估计都有重甲步兵跟著。 时间飞逝,转眼便是一年。 咸阳,少府衙门后堂。 大门紧闭,窗户用厚实的麻布遮挡得严严实实。 “碰!” 一声大喝在屋內响起。 楚云深翘著二郎腿,毫无坐相地瘫在太师椅里。 他右手在桌面上用力一拍,將两块拇指大小的方形牛骨推到中间,顺手从左边抓过一块新骨牌。 大理石方桌前,围坐著四个人。 少年蒙恬坐得笔直,只是脸上贴满了细长的白纸条。 那是少府衙门特產的云深纸,如今被裁成一指宽,成了牌桌上的惩罚道具。 每输一把,贴一张。 风一吹,蒙恬整张脸哗啦啦作响。 护卫辣条和老坛酸菜分坐两侧,两人死死盯著手里的骨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楚云深上任少府后,为了打发无聊的上班时间,命工匠连夜雕刻出来的大秦版麻將。 骨牌上刻著万字、条子、筒子。 那张关键的么鸡,楚云深特意让工匠雕成了大秦图腾——玄鸟的模样。 “少府大人。” 蒙恬透过纸条的缝隙看牌,声音发虚,“我……我打一张三筒。” 楚云深眼睛一亮,大拇指飞速在刚摸到的骨牌表面摩挲。 刻痕复杂。 带尖。有羽毛纹理。 是玄鸟! 楚云深嘴疯狂上扬,刚要推倒面前的牌大喊一声清一色自摸。 “砰!” 后堂厚重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倒灌而入。 蒙恬脸上的纸条被吹得群魔乱舞。 楚云深手一抖,那张玄鸟险些掉在地上。 他没好气地抬起头,正要发火。 门口站著一名少年。 十一岁的嬴政身披黑甲,腰挎长剑。 他面色惨白,眼底布满血丝,胸口剧烈起伏。 往日里的沉稳与冷酷荡然无存,屋內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辣条和老坛酸菜扔下骨牌,翻身跪地。 蒙恬也顾不上扯掉脸上的纸条,单膝砸在青砖上,右手按住剑柄。 “政儿?”楚云深收起笑容,將手里的骨牌扣在桌面上。 嬴政反手关上木门,落下门閂。 他大步走到牌桌前,双手撑住大理石桌面,死死盯著楚云深。 “叔,出事了。” 嬴政压低声音,嗓音嘶哑得厉害。 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 能让这千古一帝慌成这样,看来不是小事。 “父王今日早朝,当眾咳血。太医署密报,父王已昏迷了整整半个时辰。” 嬴政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味。 “华阳太后半个时辰前封锁了后宫,连传三道懿旨,召见楚系眾將。宗正贏傒的马车,刚刚停在了成蟜生母的宫门外。” 蒙恬抬起头,倒吸一口凉气。 辣条和老坛酸菜直接將头磕在地上,浑身发抖。 夺嫡! 异人病重,华阳太后这是要趁机废长立幼,扶持拥有楚国血脉的成蟜上位! 一旦让他们抢得先机,控制了咸阳宫。 嬴政母子必死无疑,少府衙门上下全得陪葬。 这是要掉脑袋、夷三族的天大危机! 嬴政死死攥著拳头,指甲陷入肉里:“叔,他们在串联!他们要趁父王昏迷,矫詔立成蟜为太子!政儿手中只有三百城防军,是否即刻杀入咸阳宫,控制太医署?”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楚云深身上,等待著这位大秦文宗的绝地反击之策。 楚云深坐在太师椅里,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著桌面。 面前是一排整齐的骨牌,全是万字。 右手边,单独扣著一张刚摸上来的“玄鸟”。 清一色。单吊玄鸟。 就差推牌收钱了。 楚云深满脑子都是这把牌的筹码。 他看了一眼紧张到快拔剑的嬴政,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蒙恬。 造反? 夺嫡? 杀入咸阳宫? 別闹了。 他楚云深就是个普通社畜,连杀鸡都没见过,指挥三百人去衝击王宫?那不是送人头吗? 更何况,他熟知歷史。 异人就算是病重,也还能活一年。 现在这帮人跳得再欢,也翻不了天。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小子打发走,好把牌推倒,把蒙恬兜里的半两钱全贏过来。 第89章 清一色,朝堂上,只能有一种声音! 楚云深嘆了口气,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篤。篤。篤。” 敲击声在寂静的后堂內格外清晰。 “政儿啊。” 楚云深语重心长地开口,语气平淡。 “政儿在听!” 嬴政腰背挺直,屏息凝神,等待著破局的神策。 楚云深隨口把前世打扑克和搓麻將的口诀混在一起,直接往外扔。 “遇事不要慌。敌不动,我不动。让別人先出牌。咱们手里捏著王炸,最后反春就行了。懂吗?” 嬴政愣在原地。 “王炸?反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嬴政嘴里反覆咀嚼著这两个闻所未闻的词汇。 楚云深要不耐烦了,他急著翻牌收钱。 “就是最大的底牌!你管他们怎么串联,让他们跳,让他们闹。等他们把底牌都亮出来了,把能出的人全派出来了,你再一把全拍死。这就叫反春,连本带利全贏回来。” 楚云深挥了挥手,一把推倒面前的骨牌,顺势將那张扣著的玄鸟翻开,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 “行了行了,去吧去吧,叔正忙著呢。” 楚云深大喊一声,“清一色!自摸玄鸟!给钱给钱!” 辣条和老坛酸菜满脸呆滯。 蒙恬僵在原地,脸上的纸条挡住了他的错愕。 少府大人疯了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要钱? 然而,站在桌前的嬴政,瞳孔却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著桌面上那一排整齐推倒的骨牌。 全是一种花色。 最后一张,是代表大秦王权图腾的玄鸟。 嬴政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他眼中的焦躁与慌乱一扫而空,他懂了! 叔这不是在打牌,这是在推演朝局! 华阳太后、贏傒、成蟜,这些人看起来来势汹汹,实则就如这桌上的散牌,各自为战,毫无根基。 “敌不动,我不动。让別人先出牌。”嬴政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这是在教他隱忍! 父王刚病重,生死未卜。 若他此时带著三百城防军杀入咸阳宫,那就是坐实了谋逆篡位之罪! 必会惹得整个宗室和军方反感。 只有按兵不动,让楚系势力先动手,让他们矫詔,让他们暴露出急不可耐的谋逆野心,他才能站在大义的制高点上! “捏著王炸,最后反春。” 王炸是什么? 最大的底牌! 大秦最大的底牌是什么? 是军权!是蒙驁!是王翦! 叔让他把这些散兵游勇全部引出来,等他们自以为稳操胜券、底牌尽出之时,再动用军权这把王炸,將他们一网打尽! 而叔推倒的那排骨牌…… 清一色!自摸玄鸟! 玄鸟代表王权! 清一色,代表朝堂之上,只能有一种声音! 叔的意思是,借这次夺嫡之机,彻底清洗朝堂,將楚系、老氏族一併剷除,还大秦一个由他嬴政掌控的朝堂! 嬴政抬起头,看向楚云深的视线里,都是崇拜与敬畏。 一年了。 叔在少府衙门闭门不出,整日摆弄这些骨牌。 外人都传大秦文宗江郎才尽,沉迷奇技淫巧,连吕不韦都放鬆了警惕。 谁能想到,叔竟是以这四方小桌为天下,以骨牌为群臣,早已將大秦的未来推演了无数遍! 这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帝王心术,简直令人胆寒! “叔之深谋远虑,政儿受教!” 嬴政后退一步,双手交叠,对著楚云深和那张麻將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及青砖,发出一声闷响。 “政儿这就去布置罗网。定不负叔清一色之期许!” 说完,嬴政霍然起身。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地面,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后堂。 他的步伐带著一股掌控一切的肃杀与决绝。 房门重新关上。 后堂內一片寂静。 蒙恬咽了口唾沫,颤抖著手从怀里掏出几枚半两钱,小心地放在桌上。 “少……少府大人。” 蒙恬声音发颤,眼中闪著狂热的光芒,“这夺嫡的局,我……我也能参与吗?” 楚云深抓著那张雕刻著玄鸟的么鸡,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看看桌上的半两钱,又看看紧闭的房门。 我刚才说什么了? 我特么就说了一句斗地主的口诀啊! 那倒霉孩子到底脑补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楚云深默默伸出手,將钱扫进袖兜,然后瘫在太师椅上。 翌日,麒麟殿。气氛压抑。 秦王异人病危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咸阳,连宫墙上的乌鸦都叫得格外悽厉。 华阳太后垂帘听政,身侧站著只有八岁的成蟜。 台阶之下,楚系外戚领袖、昌平君熊启昂首挺胸,目光咄咄逼人。 “长公子,大王病重,太医署言明需静养。如今六国虎视眈眈,朝政不可一日无主。太后提议,由成蟜公子暂代监国之职,以安民心。” 熊启的声音在大殿迴荡,带著傲慢。 群臣侧目,看向站在最前方的嬴政。 往日里小老虎一样见谁咬谁的嬴政,却缩著脖子,面色苍白。 他甚至不敢直视熊启的眼睛,宽大的袖袍下,双手在微微颤抖。 “这……全凭祖母做主。” 嬴政的声音细若蚊蝇,带著明显的哭腔,“政儿……政儿只想去太医署侍疾,不想管什么监国不监国……” 全场譁然。 吕不韦眉头锁死,狐疑地打量著嬴政。 这小子平日里不是挺横吗? 怎么他爹一倒,他就嚇破胆了? 熊启眼中闪过轻蔑。 到底是个在赵国长大的质子,没见过大场面。 没了楚云深那个疯子在背后撑腰,这就是个没断奶的娃娃。 “既如此,那就依长公子所言。” 华阳太后在帘后开口,语气中透著掩饰不住的喜意。 “政儿纯孝,便去太医署侍疾吧。朝政之事,自有哀家与眾卿操持。” “谢……谢祖母。” 嬴政慌乱地行了一礼,踉踉蹌蹌地退出了大殿。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是个落荒而逃的逃兵。 走出麒麟殿的那一刻。 嬴政脸上的惊惶消失,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 “叔说得对。想要胡牌,就得先让別人把牌打出来。” 嬴政低声自语,眼中闪著嗜血的光芒,“打吧,儘管打。等你们手里的牌打光了,就是孤清一色的时候。” …… “阿嚏——!” 楚云深狠狠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谁在念叨我?肯定又是那帮催命的工匠。” 他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面前是用几块青砖临时搭起来的简易灶台。 灶膛里,上好的银丝炭烧得通红,上面架著一张从作坊顺来的细密铁丝网。 “滋啦——” 肥瘦相间的羊肉串在铁丝网上翻滚,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阵白烟,肉香四溢。 “这就是人生啊。” 楚云深感慨万千。 自从当了这个破少府,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好不容易碰上异人病重……啊呸,碰上朝局动盪,大家都没心思上班,他终於能名正言顺地翘班了。 “大人不好了!” 第90章 蒙恬你个憨货,往那边扇! 老坛酸菜满头大汗地衝进后院,手里捏著一卷竹简。 “慌什么?天塌了有个高的顶著。” 楚云深淡定地撒了一把花椒麵,“来,尝尝本官秘制的大秦第一串。” “不是吃的时候啊大人!”老坛酸菜急得跺脚。 “宫里传出消息,长公子在朝堂上被昌平君嚇哭了!主动交出了监国权,现在躲在太医署不敢出来!外界都传,长公子这是大势已去,认怂了!” 楚云深手里的肉串一顿。 嚇哭了? 那个拿著剑敢跟吕不韦拍桌子的嬴政,会被熊启那个老帮菜嚇哭? “还有这个!” 老坛酸菜把竹简递过去,“这是长公子派心腹送来的密信,说是十万火急!” 楚云深接过竹简,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真出事了? 歷史线变动了? 他展开竹简,上面只有一行狂草,字跡力透竹背,显见写字之人的激动: “叔之妙计,神鬼莫测!政儿已按敌不动我不动之策,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如今鱼饵已下,只待收网!叔且安坐府中,看政儿为您打出一副绝世清一色!” 楚云深:“……”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竹简,顺手把竹简扔进炭火里当了柴火。 神特么妙计。 神特么诱敌深入。 我那是让你別衝动! “大人,长公子说什么?是不是要咱们杀进宫去?”老坛酸菜紧张地握住刀柄。 “杀个屁。”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把烤好的肉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那小子说他玩得很开心,让我们別去打扰他。传令下去,把大门关死。就说本官……呃,本官忧愤成疾,不想见人。” “忧愤成疾?” 老坛酸菜看著满嘴流油、红光满面的楚云深,抽搐了一下。 “大人,这理由……有人信吗?” “怎么没人信?”楚云深瞪眼,“你就说我因为担心大王,急火攻心,在后院烧……烧香祈福!” 话音未落,一阵风吹过。 羊肉串滴下的油脂太多,炭火窜起半尺高,浓烈的烟雾混合著焦香味冲天而起。 “咳咳咳——” 楚云深被烟燻得眼泪直流,一边咳嗽一边挥手,“这味儿太冲了!快,拿扇子来!” …… 少府衙门外,阴暗的巷角。 两名身穿布衣的探子正死死盯著紧闭的大门。 “怎么样?有动静吗?” “有!你看后院!” 一名探子指著少府后院升腾而起的滚滚浓烟,神色震动。 “那是……黑烟?” “好大的烟!而且……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探子抽了抽鼻子,“肉被烧焦的味道?还是……某种古老的祭祀?” “快!速去回报昌平君!” 探子兴奋得浑身发抖,“楚云深心態崩了!他在烧府!这对君臣已经彻底绝望了!” 半个时辰后,昌平君府邸。 熊启听著探子的匯报,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楚云深啊楚云深,你也有今天!” 熊启將手中的酒爵狠狠摔在地上,满脸狰狞的快意。 “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宗,一个还没长大的娃娃。没了异人的庇护,你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少府衙门,后院。 楚云深终於搞定了那该死的炭火。 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抓著一大把肉串,左一口右一口,吃得满嘴流油。 “真香。” 楚云深打了个饱嗝,隨手拿起旁边的云深纸擦了擦嘴。 咸阳城的黄昏,带著一股欲来的山雨味。 少府衙门旁聚宝苑,却是另一番光景。 浓烟滚滚,又透著一股诡异的焦香,隨风飘散三条街。 一辆装饰奢华的青铜马车,在数十名楚系精锐甲士的护卫下,蛮横地停在了衙门口。 车帘掀开,一只穿著云纹鹿皮靴的脚踏了出来。 成蟜。 这位年仅八岁的公子,身著华丽的紫色锦袍,腰间掛著玉佩,粉雕玉琢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傲慢与阴鷙。 “这就是大秦文宗的府邸?” 成蟜掩住口鼻,厌恶地看著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乌烟瘴气,果真是市井之徒上位,毫无体统。” 身旁的家老低声道:“公子,太后有令,探虚实,乱其心。” “本公子知道。” 成蟜冷笑一声,稚嫩的声音里透著寒意。 “那个废物哥哥躲在太医署哭鼻子,这楚云深在家里烧房子。这对君臣,已经是冢中枯骨。” 说罢,成蟜大步上前。 不需要通报,更不需要礼节。 他是华阳太后的心头肉,自认也是即將监国的未来储君。 “给本公子把门踹开!” 两名身强力壮的甲士应声而出,抬脚重重踹向大门。 “砰——!” 大门应声而开……或者说,它本来就没锁。 两名甲士用力过猛,直接把自己摔了个狗吃屎,跌进门槛里。 成蟜愣了一下,隨即整理衣冠,昂首阔步迈过门槛,气沉丹田,准备发出胜利者的呵斥。 “大胆楚云深!父王病重,你竟敢……” 声音戛然而止。 成蟜张大了嘴巴,看著眼前的景象,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卡在了嗓子眼里。 没有惊慌失措的僕人,没有焚烧文件的灰烬,更没有悲愤欲绝的文宗。 院子中央,摆著一个奇怪的铁架子。 那个传说中算无遗策、深不可测的少府令楚云深,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手里抓著一把还在滴油的竹籤,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而在他对面,蒙恬正满脸贴著纸条,手里拿著一把蒲扇,玩命地对著炭火扇风。 “咳咳……风太大了!蒙恬你个憨货,往那边扇!” 楚云深被烟燻得眯著眼,大声嚷嚷。 “大人,风向变了啊!”蒙恬委屈地大喊。 成蟜站在门口,身后的甲士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而院子里,只有滋啦滋啦的烤肉声,和两个因为烟燻火燎而流泪的男人。 这画面,割裂得让人怀疑人生。 “楚!云!深!” 成蟜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他怒吼,“你可知罪?!” 楚云深手里的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透过繚绕的烟雾,眯著眼打量了一下门口那个紫色的小糰子。 那眼神,没有敬畏,没有惊恐,只有一种看邻居家熊孩子来討糖吃的无奈。 “哟,这不是二公子吗?” 楚云深隨手把一把烤好的羊肉串放在盘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第一炉出锅。” 他拿起一串肉,对著成蟜晃了晃,语气自然: “要辣吗?” 成蟜:“……” 身后的家老:“……” 数十名甲士:“……” 这特么是什么跟什么? 我是来夺权的!我是来踩脸的!你问我要不要辣? 第91章 你你你……你竟然能號令冬神? “放肆!” 成蟜小脸涨得通红,指著楚云深的手指都在颤抖。 “父王生死未卜,朝局动盪,你身为九卿,竟在此……在此……” 他想说花天酒地,但看这满院子的烟燻火燎,实在算不上享受。 想说图谋不轨,但这人手里拿的是羊肉,不是兵符。 “在此研究军粮。” 楚云深面不改色地接过了话茬,顺手撒了一把孜然。 滋——! 一股霸道的异香在院子里散开。 那是大秦从未有过的味道。 西域的孜然,混合著蜀地的茱萸粉,在高温油脂的激发下,化作最原始的勾引。 成蟜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才八岁。 正是长身体、馋嘴的年纪。 宫里的鼎食也精致,但除了煮就是燉,淡出个鸟来。 哪闻过这种直击灵魂的霸道香味? “军……军粮?” 成蟜的气势弱了三分,眼神不自觉地往那串肉上飘。 “没错。” 楚云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此物名为必胜串。將肉切小,便於行军携带;炭火快烤,此时不食,更待何时?二公子,这可是关係到大秦铁骑能否横扫六国的机密。” 说著,楚云深走上前,不由分说地將一串肉塞进成蟜手里。 “尝尝?专门给你留的特辣变態版。” 成蟜手里捏著竹籤,滚烫的油脂滴在手背上,烫得他一激灵。 扔掉? 捨不得。 吃? 这是敌人的东西! “怎么?二公子不敢?” 楚云深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神中带著戏謔。 “怕我在里面下毒?也是,如今咸阳城里人心惶惶,连顿饭都不敢安心吃,这监国的位置,不好坐啊。” 激將法! 这是赤裸裸的激將法! 成蟜眼中闪过狠厉。 他虽年幼,却自詡有虎狼之姿。 若是连一串肉都不敢吃,传出去还怎么统领群臣? “哼!量你也不敢!” 成蟜冷哼一声,张开嘴,狠狠地咬下了一块羊肉。 焦脆的表皮在齿间碎裂,丰沛的肉汁混合著茱萸的辛辣和孜然的奇香,在口腔中疯狂肆虐。 那种刺激,如千军万马在舌尖衝锋。 成蟜的眼睛瞪大。 好吃! 太好吃了! 这味道……霸道、蛮横、不讲道理! 他原本只想尝一口,结果根本停不下来,三两下就擼光了一串。 辣得嘴唇通红,额头冒汗,却觉浑身毛孔都张开了,通体舒泰。 “呼……呼……” 成蟜吐著舌头,被辣得眼泪汪汪,却还死死盯著楚云深手里的盘子。 什么夺嫡,什么探听虚实,都被那股子孜然味冲淡了。 楚云深看著这熊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暗笑。 没有什么是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两顿。 “好吃吗?”楚云深笑眯眯地问。 “尚……尚可。”成蟜强撑著面子,擦了擦油渍,“不过是奇技淫巧罢了。” “二公子辣吗?”楚云深突然换了个话题。 “嘶——哈——!” 成蟜张著嘴,拼命地吸著凉气。 那股霸道的辛辣感在口腔里横衝直撞,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舌尖上跳舞。 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流,但他那只拿著竹籤的小手,却死活捨不得鬆开。 痛,並快乐著。 “水……水……”成蟜伸著舌头,含糊不清地喊著,毫无半点王室公子的仪態。 一旁的家老急得团团转,想要上前递水,却被那群正在疯狂咽口水的少府护卫瞪了回去。 “嘖,这点辣都受不了,以后怎么在朝堂上跟那帮老狐狸撕逼?” 楚云深摇了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 他慢悠悠地从身后的木箱里掏出一个双层铜盆。 外层是大盆,里层是小盆。 小盆里盛著早就熬好的乌梅浆,色泽红亮,那是他让人从巴蜀之地快马加鞭运来的烟燻乌梅,加了蜂蜜和桂花慢火熬製了三个时辰。 “看好了,二公子。本官今日便教你一招,什么叫冰火两重天。” 楚云深一边说著,一边从袖兜里掏出一个布袋,抓出一把白色的粉末,撒进了外层的大盆里,隨即倒入半桶井水。 “硝石?大人这是要炼丹?”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隨著楚云深缓缓搅拌,铜盆外壁竟然开始泛起白霜。 原本燥热的空气中,骤然生出一股凉意。 水,结冰了! 在这流火的七月,在这酷热难耐的咸阳,楚云深竟然凭空造出了冰! “这……这是妖术?!” 成蟜顾不上嘴里的辣味,嚇得连退三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惊恐地指著楚云深,“你你你……你竟然能號令冬神?!” 在这个时代,冰是只有王室才能在深冬储藏、盛夏享用的顶级奢侈品。 除了天子与王,谁能凭空造冰? “什么妖术,这是科学。”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懒得解释吸热反应这种高深理论,“这叫夏日冰,专门治你的嘴馋病。” 咔嚓。 楚云深敲碎薄冰,將冒著丝丝寒气的冰镇酸梅汤倒进一只琉璃盏里,递到了成蟜面前。 “喝吧,解辣神器。” 那琉璃盏壁上掛著水珠,深红色的汤汁在冰块间流转,散发著诱人的酸甜气息。 成蟜喉结滚动。 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毒药,是妖术,是陷阱。 但身体告诉他:不喝你会死! “咕嘟。” 成蟜一把抢过琉璃盏,仰头猛灌。 冰凉!酸甜! 那股沁人心脾的凉意冲刷过滚烫的喉咙,镇压了所有的辛辣与燥热。 酸梅的生津与蜂蜜的甘甜在舌尖炸开,如在炎炎夏日里一头扎进了清凉的渭水之中。 “啊——!” 成蟜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什么夺嫡,什么监国,什么华阳太后的嘱託,统统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爽!太爽了! “还要!”成蟜把空杯子往楚云深面前一递,眼睛亮晶晶的。 楚云深嘴一勾,又给他倒了一杯,顺手递过去一串刚烤好的羊腰子。 “这就对了嘛。小孩子家家的,搞什么政治斗爭。来,尝尝这个,大补。” 两串羊腰子下肚,成蟜打了个饱嗝。 那股子直衝天灵盖的燥热劲儿虽被冰镇酸梅汤压下去了,但少年的精力却无处安放。 “吃也吃过了,喝也喝过了。” 成蟜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想起临行前华阳祖母那张阴沉的脸,小身板不由得一僵。 他又端起了架子,斜眼看著楚云深。 “楚少府,你也別想用这些口腹之慾收买本公子。说吧,你这府里到底藏了什么兵马?为何紧闭大门?” 楚云深正瘫在躺椅上剔牙,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倒霉孩子,怎么吃饱了还要干活? 这就是作业太少的缘故。 “兵马没有,木马倒是有几个。” 楚云深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蒙恬,去,让木工坊把昨儿个做坏的那几块板子抬出来,拼上。” “做坏的?” 蒙恬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大人是说那个……飞流直下三千尺?” 第92章 掉下去虽不至於摔不死,但肯定疼! “对,就那个。” “诺!”蒙恬一脸兴奋地跑了。 成蟜皱眉:“什么飞流直下?你在打什么哑谜?” “二公子稍安勿躁。” 楚云深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刚吃了那么多肉,不消化容易积食。本官这就让人给你弄个消食的神器。” 片刻之后。 在成蟜和一眾家老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几个赤著膀子的工匠喊著號子,將一个造型古怪的庞然大物架在了院子中央。 那是一个巨大的木架,一侧是陡峭的阶梯,另一侧则是一条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长木板,呈倾斜状延伸至地面,末端还贴心地铺了一层厚厚的沙土。 “此乃何物?”成蟜警惕地退后一步,“刑具?” 在这个时代,斜坡通常用来运送棺槨或者巨石,看著就不吉利。 “此乃升龙台。” 楚云深信口胡诌,脸不红心不跳。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此物能让人体验从云端俯衝而下的快感,乃是训练……呃,训练胆魄的无上利器。” 他本来想说训练飞行员,但怕这孩子听不懂。 “训练胆魄?”成蟜狐疑地打量著那块木板。 “二公子不敢?” 楚云深又使出了那招百试百灵的激將法。 “也是,这玩意儿速度极快,若是胆小之人,怕是要嚇尿裤子。二公子千金之躯,还是別试了,回家玩泥巴去吧。” “放肆!” 成蟜最受不得这个。 他是谁? 他是大秦二公子! 是要跟嬴政爭夺天下的男人! “本公子连死都不怕,还怕几块木板?” 成蟜一把甩开想要阻拦的家老,大步流星地走到木架前,手脚並用地爬了上去。 站在高处,风有点大。 成蟜往下看了一眼,心里发虚。 这高度,足有一丈多,掉下去虽不至於摔不死,但肯定疼。 “坐下,腿伸直,手扶稳。” “別怂,眼睛一闭一睁就下来了。” 成蟜咬了咬牙,心一横。 拼了! 他屁股往下一坐,重力接管了一切。 “嗖——!” 失重感骤然来袭。 那种心臟被提起来的感觉,让成蟜失去了所有的表情管理。 “啊啊啊啊——!!!” 悽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少府衙门的上空。 然而,惨叫声只持续了两息。 当成蟜整个人衝进柔软的沙坑,那种极速飞驰后的余韵,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刺激! 太刺激了! 比骑马还要快,比射箭还要爽! 那种將一切拋在脑后,只剩下风声和速度的感觉,简直让人上癮! 成蟜坐在沙坑里,呆滯了两秒,然后跳了起来,满脸通红,眼睛亮得嚇人。 “再来一次!” 这哪里还有半点阴鷙公子的模样? 分明就是个在游乐园玩疯了的小屁孩。 …… 少府衙门外。 一个身穿黑袍的少年,正借著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后墙。 正是“落荒而逃”的嬴政。 他在太医署装了一下午的哭,实在是放心不下楚云深这边。 若是叔顶不住华阳太后的压力,那他在朝堂上的示弱就真成了笑话。 “啊啊啊啊——!” 墙內突然传来的惨叫声,让嬴政心头一紧。 是成蟜的声音! 难道……叔对他动刑了? 嬴政眼中闪过狠厉。 动刑也好! 既然撕破了脸,那就做得绝一点! 他脚尖在墙壁上连点,身形如狸猫般翻上墙头,手按剑柄,目光如电般扫向院內。 然而,下一刻,嬴政整个人僵在了墙头上。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平日里眼高於顶、对他百般挑衅的弟弟成蟜,正骑在一根奇怪的木头上,对面坐著蒙恬。 两人一上一下,起起落落。 “起飞嘍!” 蒙恬那个憨货大喊一声,屁股重重落地。 “哇——!” 成蟜被高高弹起,悬在半空,兴奋得手舞足蹈,嘴里发出不知所谓的怪叫。 而在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木架子。 一群衣著华贵的家老,正排著队,一个个从上面滑下来,衣袍乱飞,毫无体统。 “这……” 嬴政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什么邪术? 难道叔给他们下了迷魂药? “哟,政儿来了?” 楚云深的声音从下方的阴影里传来。 嬴政低头,就见楚云深正躺在摇椅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优哉游哉地扇著风。 “叔……” 嬴政跳下墙头,神色复杂地指著那群疯魔的人,“这是……何意?” “带孩子唄。”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你这弟弟精力太旺盛,不把他电放完了,他怎么能老实?” “放电?” 嬴政没听懂这个词,但他看懂了眼前的局势。 那个代表著楚系势力、气势汹汹来夺权的成蟜,已经彻底沦陷了。 他不再是那个满脑子阴谋诡计的夺嫡者,而只是一个纯纯的、快乐的……傻子。 “叔。” 嬴政目光灼灼地看著楚云深,“您这是在……驯兽?” 楚云深一愣。 驯兽? 我特么是在带娃啊! “算是吧。”楚云深懒得解释,隨口敷衍道。 “对付这种没长大的小崽子,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得知道他想要什么。” 楚云深指了指玩得满头大汗的成蟜。 “他想要威风,你就给他刺激;他想要快乐,你就给他玩具。当他的欲望被填满的时候,他的脑子就空了。这时候,你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楚云深本意是想说:小孩子好哄,给颗糖就不哭了。 然而,这话落在嬴政耳朵里,却如惊雷炸响。 欲望! 填满欲望,掏空大脑! 嬴政转头死死盯著那个名为蹺蹺板的装置。 一上,一下。 掌控平衡,操纵高低。 这就是权术啊! “叔是在教孤,欲取之,必先予之?” 嬴政的声音有些发颤,“通过满足对手的欲望,来消磨他的意志,瓦解他的防线,最终让他成为……掌中玩物?” 楚云深眨了眨眼。 不是,我就做了个蹺蹺板,你至於上升到这种高度吗? 但看著嬴政那副我悟了的狂热表情,楚云深只能硬著头皮点了点头。 “咳……差不多吧。这叫……糖衣炮弹。” “糖衣炮弹……”嬴政喃喃自语,眼中精光爆闪。 多么可怕的词汇! 裹著糖霜的炮弹,在敌人最甜蜜、最鬆懈的时候,从內部將其炸得粉碎! 比起刀剑相向,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看看现在的成蟜! 哪里还有半点大秦公子的尊严?哪里还有半点对王位的覬覦? 他已经被叔用几串羊肉、几块木板,彻底废掉了! “政儿受教!” 嬴政对著楚云深深深一拜,语气中都是敬畏。 “叔之手段,如羚羊掛角,无跡可寻。今日若非亲眼所见,政儿绝不敢相信,这世间竟有如此恐怖的……废人之术!” 楚云深嘴角抽搐。 废人之术? 我特么真的只是想让他別来烦我啊! 就在这时,玩嗨了的成蟜终於发现了嬴政。 若是换做以前,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成蟜肯定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但现在,他刚从滑梯上衝下来,肾上腺素飆升,整个人处於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態。 “大哥!” 第93章 自己就是个透明的傻子! 成蟜指著滑梯,满脸通红地大喊,“你敢不敢来?这上面……真特娘的带劲!” 嬴政:“幼稚!” 他看著那个毫无形象的弟弟,心里最后一点忌惮烟消云散。 这等人,也配做孤的对手? 成蟜正处於肾上腺素狂飆的亢奋期,被这一句幼稚点燃了胜负欲。 他从沙坑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几步窜到楚云深面前。 “楚少府!这木头架子算你贏了。” 成蟜仰著下巴,虽极力维持著公子的威严,但脸上那道黑炭印子让他的气势大打折扣。 “但本公子自幼熟读兵书略懂阵法,你敢不敢与我比试兵棋推演?” 楚云深正躺在摇椅上剔牙,闻言翻了个身:“没空,本官要歇息。” “你怕了!” 成蟜咬牙,扯下腰间那块雕工精美的极品蓝田玉佩。 啪地一声拍在案几上,“若你贏了,此玉归你!若你输了,交出这衙门的兵权!” 水头极足,触手生温,放到后世起码能在二环换套四合院。 楚云深坐直了身体,一把將玉佩揣进袖兜:“比什么?” “沙盘?投壶?六博棋?” 成蟜报出一连串贵族游戏。 “太慢,太俗。” 楚云深摆摆手,“既然二公子想玩兵法,咱们就玩个快节奏的。昔日轩辕黄帝破蚩尤大阵,曾留下一套极简的推演之法,名曰《三才定国局》。不需沙盘,不需棋子,只需你我一只手。” 成蟜愣住:“一只手?如何推演?” 阴影中的嬴政也竖起了耳朵,目光灼灼。 轩辕黄帝留下的推演之法?叔果真深藏不露! “看好了。” 楚云深伸出右手,握紧拳头,“此乃锤,至刚至猛,无坚不摧。” 接著,他伸出食指和中指,併拢如锋:“此乃铰,双刃交错,锋利精准。” 最后,他五指张开:“此乃帛,铺陈天下,柔和宽广。” 楚云深语速极快:“规则很简单。锤砸铰,铰剪帛,帛包锤。两人同时出手,三才相生相剋。一局定胜负。敢不敢?” 成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嗤笑一声:“就这?三岁小儿的游戏,有何难哉?来!” “等等。” 楚云深指了指成蟜空荡荡的腰间,“你的玉佩不值少府的兵权,你得加注?” 成蟜急红了眼,一把扯下头上的镶金玉冠:“用这个!” “成交。预备——出!” “锤!”成蟜大喝一声,砸出一个拳头。 楚云深五指张开,稳稳停在半空:“帛。我贏了。” 成蟜不服:“再来!我押这身紫锦大袍!” “出!” 成蟜出帛,楚云深出铰。 “再来!我押这根玉带!” 成蟜出铰,楚云深出锤。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少府后院只剩下成蟜气急败坏的喘息声。 案几上,已经堆满了玉佩、金冠、锦袍、玉带,甚至连那双云纹鹿皮靴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了一旁。 成蟜光著脚踩在青石板上,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绢丝里衣。 “你作弊!” 成蟜快哭了,眼眶通红地指著楚云深,“你肯定用了妖法!为何每次都能压我一头?” “二公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大家同时出手,我如何作弊?” 楚云深美滋滋地將战利品打包,隨口开启了忽悠模式。 “兵者,诡道也。《三才定国局》看似比拼运气,实则考校的是人心博弈。你出招前,眼神向左下飘,说明你犹豫,犹豫必求稳出帛;你鼻翼微张,呼吸急促,说明你紧张,紧张必生怒意,握拳出锤。” 楚云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拍了拍成蟜的肩膀:“这叫微表情学……咳,这叫察言观色之术。你连自己的心绪都藏不住,还想在朝堂上跟那帮老狐狸爭权夺利?洗洗睡吧。” 成蟜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眼神?呼吸?微表情? 他回想起刚才对局的每一瞬,自己似是真的被楚云深完全看透了。 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就是个透明的傻子! 然而,楚云深並不知,现在受震撼最大的,並不是跪在地上的成蟜。 而是站在墙根阴影里的嬴政。 嬴政死死盯著楚云深那只隨意垂下的右手,脑海中如掀起了惊涛骇浪。 锤、铰、帛。 相生相剋,循环不息。 “锤,至刚至猛,无坚不摧……” 嬴政低声呢喃,眼神越来越亮,“这分明是指大秦的百万锐士,是军权!” “帛,铺陈天下,柔和宽广……这是指治国安邦的文臣,是相权!” “铰,双刃交错,锋利精准……这是指纠察百官的御史台与宗室法度,是监察之权!” 嬴政呼吸急促,双拳死死握紧。 相邦(帛)以粮草政令包容裹挟军方(锤); 军方(锤)以绝对武力震慑砸碎宗室(铰); 宗室御史(铰)以严苛律法剪裁限制相邦(帛)! 三者互相克制,没有谁能一家独大! 这哪里是什么黄帝破蚩尤的游戏? 这分明是叔在藉机点拨孤,如何构建一个完美无缺的朝堂权力架构! “三权分立,互相制衡……” 嬴政只觉天灵盖被一道闪电劈中,豁然开朗。 以往,他只想著如何用暴力清除吕不韦,如何打压楚系势力。 但叔今日这一局,彻底拔高了他的格局。 杀人是下乘。 制衡,才是帝王大道! “叔……” 嬴政看著灯火下那个正在嫌弃地推开成蟜的慵懒身影,眼眶竟微微泛红。 为了大秦,为了孤,叔竟然连教训一个孩童的间隙,都不忘传授治国至理。 这份苦心孤诣,何其伟大!何其悲壮! 孤绝不能辜负叔的期望! 成蟜正跪在地上怀疑人生,冷不防听到身后的动静。 他转过头,瞳孔骤缩。 嬴政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大哥?”成蟜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他现在全身上下就剩一件单薄的里衣,输得底裤都快没了,平日里骄横的底气荡然无存。 嬴政看著这个瑟瑟发抖的弟弟,心里毫无波澜。 若在两个时辰前,他必定会拔剑相向,或者厉声训斥。 但现在,他脑子里装满了楚云深刚刚传授的糖衣炮弹与三权分立。 杀人诛心,欲取先予。 嬴政露出温和的笑意。 他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走上前,披在成蟜肩头,还细心地替他系好带子。 “夜风凉,二弟莫要染了风寒。”嬴政的声音轻柔,透著兄长的慈爱。 成蟜僵住。 他瞪大眼睛看著嬴政,满脸见鬼的样子。 这还是那个在朝堂上眼神如狼、恨不得吃人的长兄吗? 他不是应该趁机嘲讽自己,甚至痛下杀手吗? 第94章 她竟然想將我活活累死! “大哥,你……” 成蟜咽了口唾沫,不知所措。 “自家兄弟,何须见外。” 嬴政拍了拍成蟜的肩膀,顺势在案几旁坐下,转头看向楚云深,“叔,夜深了,可还有吃食?政儿腹中有些空虚。” 楚云深躺在摇椅上,將贏来的玉佩金冠一股脑塞进木箱。 “蒙恬!” 楚云深扯著嗓子喊,“木工坊旁边那个小灶上的东西,弄好了没?” “来了来了!” 蒙恬端著一个巨大的陶盆大步走来。 “大人,按您的吩咐,用豚油高温炸过,裹了麵粉,全熟了!” 陶盆一放下,一股浓烈霸道的油脂香气瀰漫开来。 成蟜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刚才的烤羊肉和酸梅汤已经让他大开眼界,现在这股香味更直击灵魂。 他探头看去,只见陶盆里堆满了一块块金黄酥脆的肉块,表面还泛著滋滋的油光。 “此乃何物?”成蟜忍不住问。 “少府秘制,黄金脆皮鸡。” 楚云深隨口捏了个名,递给成蟜一双竹箸。 “刚出锅,趁热。这可是用上好的白面裹著嫩鸡腿肉,在滚沸的豚油里炸透的。” 成蟜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他看了看嬴政,见嬴政正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这才大著胆子夹起一块,咬了一口。 喀嚓。 酥脆的面衣在齿间碎裂,滚烫鲜嫩的鸡汁在口腔中迸发。 外酥里嫩,油脂的丰腴与鸡肉的鲜美完美融合。 成蟜眼睛亮了。 他连筷子都扔了,直接上手抓,左右开弓,吃得满嘴流油。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嬴政递过去一块布巾,语气越发温和。 成蟜含糊不清地嘟囔:“大哥,这少府的日子,比宫里舒坦多了。父王平日里吃的那些鼎食,跟这一比,简直就是猪食!” “慎言。” 嬴政佯装严肃,隨即长长嘆了一口气,放下筷子,神色黯然。 成蟜停下动作:“大哥为何嘆气?” 嬴政看著夜空,目光深邃:“孤是在想,这等民间美味,孤怕是吃不了几顿了。” “为何?” 成蟜不解,“大哥你是长子,若无意外,將来便是大秦的王。富有四海,想吃什么吃不到?” 嬴政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二弟,你以为当王,真是一件快活事?” 成蟜愣住。 当王不快活吗? 华阳祖母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说只要当了王,就能號令天下,所有人都要跪在脚下。 “你且看父王。” 嬴政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疲惫,“父王每日寅时便要起身。你可知寅时是什么时辰?天还没亮!鸡都没打鸣!” 成蟜缩了缩脖子。 他最討厌早起,每天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 “起身之后,便是早朝。” 嬴政继续忽悠,“面对那群老氏族、老臣的吵闹,一坐就是两个时辰,连出恭都得憋著。” “退朝后呢?”成蟜追问。 “退朝后?” “退朝后便是批阅奏简。全天下的政务都压在王一人肩上。那竹简堆得比人还高。父王每日批阅到深夜,连用膳都要一边看简牘一边吃。” 成蟜倒吸一口凉气。 他平日里看一卷《尧典》《禹贡》都头疼欲裂,要是每天看一座山的竹简,那还不如杀了他。 “至於吃食……”嬴政指了指陶盆里的炸鸡。 “王室用膳,讲究礼法。每道菜必须由太医验毒,再由寺人试吃。等端到面前,这酥脆的炸鸡早就软塌塌、冷冰冰了,味同嚼蜡。且为了养生,多是清水煮葵菜,连点荤腥都见不到几片。” “不仅如此。” 一直没说话的楚云深悠悠开口,精准补刀。 “当了大王,还得防著刺客。睡觉都得睁一只眼,后宫的女人还得雨露均沾,生怕哪个外戚势力不平衡。累啊,那是真的累。你看你父王,才三十出头,就病倒了,这就是活生生累出来的。” 成蟜手里半块炸鸡掉在案几上。 他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幅画面:自己穿著厚重的王袍,天没亮就被拉起来,坐在一堆竹简里,吃著冷掉的白菜汤,晚上还要提防有人刺杀…… 这哪里是当王? 这分明是在坐牢! “那……那当王爷呢?”成蟜声音发颤。 楚云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摇著蒲扇:“当个閒散王爷,那日子可就神仙了。不用早朝,睡到自然醒。封地里的赋税按时交上来,库房里堆满金饼。想吃炸鸡吃炸鸡,想吃烤肉吃烤肉。白日里带著恶犬去城外打猎,晚上回府看歌舞。出了事,有大王顶著;没钱了,进宫找大王要。谁敢管你?” 成蟜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急促。 对啊! 当王爷不用看竹简!不用早起!不用吃冷饭! 天塌下来有大哥顶著! “二弟。”嬴政握住成蟜的手,眼神真挚。 “孤是长子,这大秦的重担,孤必须扛起来。这是孤的命。但你不同,你可以选。你若信得过大哥,將来孤若登基,定保你一生富贵,做大秦最逍遥的长安君。” 成蟜看著嬴政那大义凛然的脸,眼眶红了。 大哥太惨了! 为了让我过上好日子,他竟然愿意独自去承担那暗无天日的帝王生活! 再想想华阳祖母。 成蟜攥紧拳头,骨节泛白。 祖母一直逼我去爭太子之位,说什么是为了我好。 放屁! 她分明是想让我去当那个起早贪黑、批阅竹简的苦力,好让她在后宫垂帘听政,独掌大权! 好狠的心! 我可是她的亲孙子啊!她竟然想將我活活累死! “大哥!”成蟜反手紧紧握住嬴政的手,眼泪夺眶而出。 “弟弟错了!弟弟以前不懂事,受了小人挑拨。这王位,弟弟绝不和你爭!大哥你放心,以后谁敢阻拦你当王,弟弟第一个拿滑梯砸死他!” 嬴政眼底闪过精光,面上却满是感动:“好兄弟!” 楚云深在旁边目瞪口呆。 这特么也行? 自己只是隨口吐槽一下封建帝王的打卡制度,嬴政顺杆爬卖了个惨,就把这个熊孩子彻底策反了? 这就是千古一帝的忽悠功底吗? 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啊! 第95章 把这蛊惑人心的狂徒给哀家拿下! 少府衙门后院。 阳光正好。 大秦二公子成蟜,正撅著屁股,毫无形象地趴在青石板上。 他左眼微闭,右眼死死盯著前方三尺外的一颗红泥丸,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扣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二公子,你手別抖啊!” 蒙恬蹲在对面,紧张地搓著手,“这局你若是输了,昨日贏我的那只烧鸡可就得吐出来了!” “闭嘴!本公子稳得很!”成蟜额头见汗,屏住呼吸。 “啪!” 大拇指猛弹,一颗黑泥丸贴著地面疾驰而出,精准击中了那颗红泥丸。 红泥丸受力翻滚,骨碌碌滚进了一个拇指大小的浅坑里。 “进了!我贏了!” 成蟜一蹦三尺高,兴奋地手舞足蹈,转身一把抱住旁边负手而立的嬴政。 “大哥你看到没!我这招黑虎掏心准不准!” 嬴政抽搐了一下,不著痕跡地推开成蟜满是泥巴的手。 “准。二弟天资聪颖,这弹泥丸之术,已臻化境。” “嘿嘿!” 成蟜得意地抹了一把脸,直接在白净的脸颊上画出三道黑印,转头衝著躺椅上的楚云深喊。 “楚少府!再来一局!今日我非要把蒙恬的底裤都贏过来!” 楚云深躺在摇椅上,脸上盖著一张云深纸挡太阳,闻言翻了个身,嘟囔道:“玩归玩,別扰我清梦。自己和泥巴去。” 自从前几日一顿炸鸡和一通忽悠后,成蟜算是彻底在少府扎了根。 夺嫡? 当太子? 哪有在少府玩泥巴、吃烧烤来得痛快! 楚云深为了图清静,隨手教了他们现代小孩玩的弹珠游戏。 苦於没有玻璃,便让工匠用胶泥搓了些泥丸,烤乾后涂上红黑两色。 谁知这玩意儿一出,直接让成蟜和蒙恬彻底沦陷。 两人天天蹲在院子里弹泥丸,连饭都要端到院子里吃。 “砰——!” 就在成蟜准备重新开局时,少府后院紧闭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排披甲锐士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院墙四周。 紧接著,一名身穿华贵黑红宫装、头戴金步摇的威严老妇,在几名寺人的簇拥下,面沉如水地踏入院中。 正是当今大秦后宫的实际掌权者,华阳太后! “成蟜!” 华阳太后的声音尖锐刺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她听闻成蟜连日来不早朝、不读书,天天往少府跑,以为是被嬴政和楚云深软禁或者折磨。 今日特地带了宫中卫士,准备来个捉贼拿脏,藉机发难。 然而,当华阳太后看清院子里的景象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没有严刑拷打,没有刀光剑影。 她寄予厚望、准备推上王位的大秦二公子,正浑身是土,脸上抹成花猫,手里攥著几颗泥巴球,傻愣愣地看著她。 “你……你在做什么?!” 华阳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成蟜的指尖都在哆嗦。 “堂堂大秦公子,衣冠不整,趴在地上玩泥巴?成何体统!” 成蟜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泥丸藏到背后:“祖母……您怎么来了?” “哀家若是不来,你是不是就要死在这少府了!” 华阳太后转头,死死盯住刚把脸上的纸拿下来的楚云深。 “楚云深!你就是这么辅佐公子的?引诱王孙玩物丧志,败坏大秦宗室顏面!来人,把这蛊惑人心的狂徒给哀家拿下!” 几名锐士按住剑柄,向前逼近。 蒙恬大惊,刚要起身护卫,嬴政却抬手拦住了他。 楚云深慢吞吞地从摇椅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理了理压皱的袖口,丝毫不慌。 “太后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下官颈椎不好,戴不住。” 楚云深指了指地上的泥丸和画出的线条。 “玩物丧志?太后莫非老眼昏花,连大秦的军阵推演都分不清了?” “军阵推演?” 华阳太后怒极反笑,“你当哀家是三岁孩童?几颗泥巴球,你在地上弹来弹去,告诉哀家这是军阵?” “太后若是不信,大可问问大公子。” 楚云深毫不犹豫地把锅甩给了嬴政。 他深知,只要给嬴政一个线头,这小子能织出一整套兵法。 华阳太后冷眼看向嬴政:“政儿,你来说!这到底是什么名堂?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今日哀家定要治他个大不敬之罪!” 嬴政神色自若,上前一步,对著华阳太后拱手一礼,隨后走到那片画满线条的青石板前。 “祖母息怒。” 嬴政指著地上那个拇指大小的浅坑,“楚少府所言非虚,此乃少府独创之《微观兵棋》。祖母请看,这个浅坑,代表的並非泥洞,而是赵国重镇,邯郸!” 华阳太后眉头一皱,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浅坑上。 “再看这些泥丸。” 嬴政捡起一颗红色的泥丸,“红色,代表赵国守军。黑色,代表我大秦锐士。” 嬴政將几颗红泥丸摆在坑洞周围,又將一颗黑泥丸放在三尺开外。 “方才二弟趴在地上,並非玩乐,而是在寻找最佳的攻击视角。这叫勘察地形。”嬴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成蟜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刚才是在勘察地形? 我不是在找角度吃蒙恬的子吗? 嬴政没有理会成蟜的呆滯,继续演示。 他学著成蟜的样子,屈指一弹。 黑泥丸精准撞开一颗红泥丸,自己则借著反作用力,稳稳停在了坑洞边缘。 “祖母请看!” 嬴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方才这一击,黑丸击退红丸,此乃正面强攻,击溃敌军前锋!而黑丸借力停在邯郸的坑洞边缘,此乃穿插包抄,兵临城下!” 华阳太后愣住了。 她看著地上的泥丸,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两军对垒、骑兵衝锋的画面。 “不仅如此。”嬴政捡起被撞飞的红泥丸。 “这被击飞的红丸,落入了我们预先画好的白线之外。这白线,便是绝谷深渊。敌军被击退至此,便是全军覆没!” “这……” 华阳太后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呵斥之词,全卡在了嗓子眼。 嬴政转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华阳太后。 “楚少府此法,摒弃了传统沙盘的死板。每一颗泥丸的力度、角度、地面石板的摩擦,都充满了变数。这正契合了兵法中战阵之间,瞬息万变的至理!” “二弟连日来在此苦练,手指磨破,膝盖磕青,为的就是掌握这以小见大,运筹帷幄的本事。祖母不仅不夸奖,反而责骂,岂不让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將士寒心?” 华阳太后被这番连珠炮般的解说砸得晕头转向。 她低头看看地上的泥丸,又看看成蟜那张脏兮兮的脸。 难道……这真的是什么绝世兵法? 第96章 您踩到我的赵国主力了! 楚云深在旁边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动作掩饰疯狂上扬的嘴角。 政哥这口才,不去干传销真是战国时代的一大损失。 “成蟜。”华阳太后狐疑地看向自己的亲孙子。 “政儿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是在推演兵法?” 成蟜这时候终於回过味来了。 大哥这是在帮我打掩护啊! 只要承认这是兵法,以后就能光明正大地玩泥巴了! “对!大哥说得对极了!” 成蟜挺起胸膛,大声说道,“祖母,孙儿刚才那一招黑虎掏心……不对,那一招长途奔袭,已经彻底切断了赵军的粮道!孙儿正准备一鼓作气,拿下邯郸呢!” 华阳太后看著成蟜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心里一阵莫名的烦躁。 她原本是来抓楚云深把柄的,结果现在却变成了成蟜在刻苦钻研兵法。 若是她再强行阻拦,反倒成了阻碍王孙成才的恶人。 更让她心惊的是嬴政。 这个在赵国当了九年质子的少年,竟然能从几颗泥巴球里看出如此深奥的兵法韜略。 这份眼界和心机,简直深不可测! 再看那个躺在摇椅上、看起来慵懒废柴的楚云深。 华阳太后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此人表面不问世事,实则隨手拋出一个游戏,就能暗藏兵家大道。 难怪吕不韦和老氏族都在他手里吃了大亏! “好……好一个微观兵棋。”华阳太后咬著牙,强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倒是哀家错怪楚少府了。” “太后言重了。” 楚云深放下茶杯,“下官这少府衙门简陋,就不留太后用膳了。太后慢走,当心门槛。” 华阳太后冷哼一声,转身欲走。 “祖母!”成蟜突然喊了一声。 华阳太后心里一喜,以为成蟜终於醒悟,要跟她回宫。 谁知成蟜指了指华阳太后脚下,一脸认真。 “祖母,您脚挪一下,您踩到我的赵国主力了。我这正围歼呢,大哥说了,贏了这局晚上吃炸鸡!” 华阳太后低头一看,自己华贵的丝履正踩在一颗红泥丸上。 “你!”华阳太后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她狠狠瞪了成蟜一眼,一甩衣袖,“不爭气的东西!隨你便吧!” 说罢,带著浩浩荡荡的卫士,怒气冲冲地跨出院门,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院门重新关上。 楚云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重新躺回摇椅上:“总算打发走了。蒙恬,去看看厨房的油烧热没。” “得嘞!”蒙恬屁顛屁顛地跑了。 成蟜趴回地上,继续瞄准他的泥丸。 三个月后。 咸阳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朝堂上,秦王异人裹著厚重的狐裘,坐在王座上,时不时压抑著咳嗽。 他的身体虽有滋补药方吊著,稍有好转,但依旧虚弱。 殿下,涇渭分明地站著两拨人。 一拨是以相邦吕不韦为首的文臣,力挺大公子嬴政入主东宫。 另一拨则是以昌平君熊启为首的楚系老氏族,背后站著垂帘听政的华阳太后,死保二公子成蟜。 三个月来,双方明爭暗斗,就差在朝堂上拔剑互砍了。 “都吵够了吗?”异人重重拍了一下王案,打断了下方的喧譁。 大殿瞬间死寂。 “寡人还没死呢!” 异人扫过群臣,眼神疲惫却透著帝王的威严。 “既然你们谁都不服谁,那寡人便效仿上古先贤,设下三场大考。政儿与成蟜,同台竞逐。胜者,为大秦太子!” 华阳太后在珠帘后微微皱眉,正欲开口,异人却抢先一步。 “这第一场大考的题目,寡人已经擬好。” 异人一字一顿道,“眼下正值隆冬,谁能让咸阳城的百姓在冬日里吃上一口新鲜的绿叶菜,谁便贏下这一局!”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吕不韦面色骤变。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万物凋零。 让地里长出绿叶菜? 这简直是违背天时、逆转阴阳的荒谬之举! 昌平君也是一愣,隨即在心底冷笑。 大王这是病糊涂了吧? 这种连神仙都做不到的事,谁能完成? 不过也好,大家都交白卷,成蟜公子背后有太后撑腰,大不了太后施压,强行算平局。 半个时辰后,少府衙门后院。 漫天飞雪中,一股浓郁的辛香肉气正从廊檐下飘散开来。 楚云深裹著厚厚的熊皮大氅,毫无形象地蹲在一个红泥小火炉前。 炉子上架著一口黄铜打造的鸳鸯锅,一半是红油翻滚的辣汤,一半是奶白色的骨汤。 “蒙恬,羊肉切薄点!厚了涮不熟!” 楚云深拿著长竹筷,敲得铜锅噹噹响。 “来了来了!” 蒙恬端著一盘切得如纸薄的羊肉卷,屁顛屁顛地跑过来。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 嬴政肩头落满雪花,面色凝重地大步走入。 他径直走到楚云深面前,深深作了一揖:“叔,朝堂出事了。” 楚云深眼皮都没抬,夹起一筷子羊肉在红汤里七上八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先吃肉。” 嬴政面露苦涩,將朝堂上异人定下的三场大考,和那道堪称死局的冬日吃绿叶菜的考题和盘托出。 “叔,父王此举,分明是被楚系逼急了,想用此等无解之题拖延时间。” 嬴政眉头锁死,眼神中透著不甘。 “可若孤交了白卷,楚系必定借题发挥,说孤无能,不配为储君。这破局之法……” “寒冬腊月,吃绿叶菜?”楚云深咽下嘴里的羊肉,皱了皱眉。 嬴政嘆息:“是啊,违背天时,何其难也。” “难个屁。” 楚云深將烫得微微捲曲的羊肉捞出,在案几上的茱萸韭花酱里滚了一圈,一口塞进嘴里。 辛辣鲜香在舌尖炸开,他愜意地呼出一口白气。 嬴政愣在原地,任凭肩头的雪花融化进玄色大氅里。 “叔,父王此题,考的是天时。” 嬴政眉头紧死,语气沉重。 “自古以来,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乃天道。如今大雪封城,滴水成冰,莫说绿叶菜,便是最贱的野草也冻死了。若强行破局,难道要去求神仙施法不成?” “求神仙?” 楚云深又夹起一筷子肉,“扯淡。”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指了指面前的铜锅,“这羊肉卷要是放在雪地里,半刻钟就冻成石头。但放在这锅里,三息就能吃。怎么,这羊肉也是神仙施法让它熟的?” 嬴政一愣:“这……这是因为有炭火之热。” “对啊,你也知道是热。” 楚云深放下筷子,用看傻子似的看著嬴政。 “天道是个屁,天道就是温度和光照。冬天冷,菜不长,那是因为它们怕冷。你给它盖个房子,生个火炉,再弄点透光的窗户,把温度提上去,那菜籽儿傻乎乎的,以为春天来了,不就发芽了?” 嬴政瞳孔收缩。 给菜盖房子? 骗它们是春天? 【票票票!想要票票!】 第97章 菜种以为是夏天,自然就长了! “这……这岂非欺天?”嬴政声音发颤。 “什么欺天,这叫温室大棚……咳,这叫暖房术。” 楚云深摆摆手,一脸的不以为意。 “就如这少府的工匠,原本冬天手冻得握不住凿子,我给他们弄了火墙,他们干活比夏天还利索。菜和人一样,都是贱骨头,给点阳光就灿烂。” 轰——! 嬴政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死死盯著那口翻滚的红汤锅,呼吸急促。 原来如此! 叔这哪里是在讲种菜? 这分明是在讲帝王心术与天地法则! 常人顺应天时,被动承受冬寒夏暑,这是奴。 而叔却说,只要掌握了核心——资源与制度,便能让万物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按照掌权者的意志生长! 哪怕外面是大雪纷飞的寒冬,只要孤在秦国这个大棚里生起炉火,使用严刑峻法与赏赐,就能让百姓以为春天到了,疯狂生长,为孤所用! 所谓的天道,不过是可以被欺骗、被利用、被驾驭的工具! “逆天而行……不,是人定胜天!” 嬴政对著楚云深深深一拜,声音鏗鏘有力。 “叔之教诲,政儿悟了!既然天不生绿菜,那孤便做这天,逼它生出来!” 楚云深:“???” 你悟什么了? “行行行,你悟了就行。” …… 与此同时,昌平君府邸。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几十名身穿楚服的门客正在疯狂翻阅简牘,或是对著地图指指点点。 “君上!有了!” 一名门客兴奋地指著地图,“巴蜀之地,气候温润,即便冬日也有少量葵菜生长。若现在派快马加急,日夜兼程,走栈道入蜀,再用冰块镇著运回来,许是能赶回咸阳!” 昌平君熊启在厅內来回踱步。 “栈道难行,大雪封山,风险极大。” “君上,除此之外,別无他法啊!” 另一名老臣痛心疾首,“这可是冬日生菜,那是神仙手段。大王出此题,分明就是不想立太子。我们只能拼尽全力,哪怕运回来一颗烂菜叶子,也比嬴政那边的白卷强!” 华阳太后坐在主位,“启儿,传哀家懿旨,调动楚系所有商队、死士,沿途设卡换马。不惜一切代价,从南方给哀家运回新鲜绿菜!哀家要让满朝文武看看,什么叫大楚底蕴!” “诺!”熊启咬牙领命。 这哪里是运菜,这分明是在烧钱! 是在拿人命填那条蜀道! 但他没得选。 咸阳城乱了。 不仅乱,还透著一股子诡异的妖风。 少府衙门的差役如疯狗出笼,在蒙恬的带领下,满大街搜刮油纸伞。 不管是新的旧的、破的烂的,只要是透光的油纸,通通强征。 更有甚者,这些兵痞竟然连大户人家的窗户都不放过。 “哎哟!蒙將军,这可是从楚国运来的云母片,价比千金啊!您拆了它,老夫冬天喝西北风啊?” 某位士大夫抱著自家窗框哭天抢地。 蒙恬眼皮都不眨,隨手丟下一块金饼:“少府徵用,这钱够你买十个窗户了。回头找个木板先钉上,忍忍,春天就暖和了。” 百姓们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这架势,莫非赵国打进来了? 还是要修筑什么通天防御工事? 谣言四起。 有人说秦王病危,需要云母片做棺槨。 有人说少府要造一种能飞天的大伞,载著锐士空降邯郸。 …… 少府后院,此时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景象。 楚云深裹著那件沾了羊肉味的大氅,指挥著一群工匠在那个巨大的化粪池。 如今被他雅称为聚宝池——旁边搭架子。 “那个谁,把竹竿绑紧点!要是塌了,你们就自己跳进池子里当肥料!” “蒙恬!云母片和油纸呢?动作快点,太阳下山前必须封顶!” 正忙活著,一个穿著锦衣的小胖墩肉球一样滚了进来。 “楚少府!蒙恬抢了我的风箏!说是你要用!” 成蟜气鼓鼓地衝进来,手里还攥著半截风箏线,“那是燕国使臣送的,飞得可高了!” 楚云深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把烤熟的栗子递过去。 “风箏有什么好玩的?来,给你个更刺激的任务。” 成蟜眼睛一亮,接过栗子:“什么任务?是不是又要去炸哪家公子的茅厕?” “比那个高端。”楚云深指了指那个刚搭好的竹架子,上面正准备糊油纸和云母片。 “这叫夺天造化阵。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这些透光的片片,严丝合缝地糊上去,一点风都不能漏。漏了风,这阵法就破了。” “夺天造化阵?!” 成蟜嘴里的栗子都忘了嚼。 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比弹泥丸带劲多了! “交给我!” 成蟜把袖子一擼,露出白藕似的小胳膊,抓起浆糊桶就冲了上去,“谁都別跟我抢!这阵眼是本公子的!” 半个时辰后。 一座怪模怪样、丑陋不堪的建筑在少府后院拔地而起。 它像个趴在地上的巨型癩蛤蟆,骨架是竹子,皮肉是五顏六色的油纸和云母片,甚至还夹杂著成蟜那只花花绿绿的风箏面。 丑,但也是真的密不透风。 “点火!”楚云深一声令下。 工匠们早已在聚宝池旁架设好了管道。 这池子密封发酵了几个月,里面积攒的沼气早就憋不住了。 铜管被接通,引到底部的煤炉灶膛里。火摺子一晃。 “呼——!” 幽蓝色的火焰窜起,舔舐著炉壁。 与此同时,早已预埋在地下的陶管开始输送热水,热气顺著烟道在棚內循环一圈,最后排出。 仅仅过了片刻,棚內的温度就开始飆升。 站在门口的成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惊奇地瞪大眼睛:“热的?真的热了!这……这比父王的暖阁还热!” 楚云深满意地点点头,让人把一筐筐早就催好芽的葵菜种子搬进去,种在鬆软的腐殖土里。 “行了,封门。” 楚云深拍拍手,“下面就看这些菜种爭不爭气了。” 此时,一直沉默站在角落观察的嬴政,终於走了过来。 他看著这个丑陋的大棚,又看看那幽蓝色的火焰,眉头锁死。 “叔。”嬴政指著大棚,“此物,为何能逆转冬夏?” 楚云深正准备回去补觉,隨口敷衍。 “简单啊。外面冷,里面热。把门关死,別让冷风进来,別让热气出去。再用这透光的玩意儿让太阳照进来。这里面自成一个小天地,菜种以为是夏天,自然就长了。” “自成一个小天地……” 嬴政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深邃,甚至有些狂热。 他绕著大棚走了一圈,手掌抚摸著那些拼凑起来的云母片,感受著里面透出的温热。 “把门关死……不让冷风进,不让热气出……” 嬴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楚云深。 “叔!孤明白了!”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明白啥了?明白种菜得施肥?” “不!” 嬴政声音激昂,指著大棚的手指微微颤抖,“这哪里是种菜!这分明是治国强兵的无上大道!” 楚云深:“……” 又来了又来了? 我就搭个棚子,你也能扯到治国? 第98章 什么叫绿了?到底是谁绿了?! 嬴政根本不理会楚云深的死鱼眼,越说越兴奋,在大雪中来回踱步: “这大棚,便是大秦!这外面的风雪,便是六国虎狼与天下大势!” “叔是在教孤,若要大秦强盛,必先封棚!正如商君之法,严刑峻法,不仅是约束百姓,更要將大秦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阻断六国靡靡之音,锁住大秦耕战之气!” “而这透光的云母……” 嬴政指著顶棚,“便是君王的耳目与政令!既要封闭国门以聚民力,又要引君威以此滋养万物!” “在这铁桶之中,无论外界是冬是夏,大秦的百姓只能感受到君王给予的温度,按照君王的意志生长!” 嬴政转身,对著那个正在烧沼气的化粪池深深一拜。 “就连这污秽之物,在叔的手段下,也能化为滋养万物的热源。这是在告诉孤,天下无不可用之人,无不可用之物!只要制度得当,即便是最卑贱的奴隶、最骯脏的手段,也能成为大秦霸业的燃料!” “封闭!集权!压榨!转化!” 嬴政仰天长笑,笑声中带著少年帝王初长成的霸气与冷酷。 “孤要这大秦,成为一座密不透风的铁桶!孤要在这铁桶里,练出一支虎狼之师,待到开棚之日,便是横扫六国之时!” 旁边满脸浆糊的成蟜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了看那个臭烘烘的池子,又看了看激动的大哥,最后拉了拉楚云深的袖子。 “楚少府,大哥是不是被那池子里的气熏傻了?他在对著一坨屎行礼誒。” 楚云深面无表情地把袖子抽回来。 “別问我,我只是个种菜的。” 这孩子的阅读理解能力,已经突破天际了。 商鞅要是活著,估计都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给他鼓掌。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秦蜀栈道。 寒风呼啸,大雪封山。 一支打著楚字旗號的商队,正艰难地在悬崖峭壁上挪动。 拉车的马匹冻得口吐白沫,脚下一滑,连人带车坠入万丈深渊,只留下一声悽厉的惨叫迴荡在山谷。 “快!不能停!” 领头的楚系家老裹著厚厚的皮裘,面色铁青,挥舞著鞭子抽打著隨行的死士。 “太后有令!谁能把新鲜的葵菜运回咸阳,赏千金!封万户侯!” “若是运不回去……你们全家的脑袋都別想要了!” 一名死士哆哆嗦嗦地护著怀里的一个陶罐,罐子里是用棉被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几株葵菜幼苗。 “大人……这……这真的能活吗?这天太冷了,菜叶子都冻硬了……” “闭嘴!用体温捂!就算你自己冻死,这菜也不能死!” 家老看著漫天风雪,心里一片绝望。 这是在跟老天爷抢命啊! 五日后。咸阳城的雪,下得连狗都不愿意出门。 少府衙门后院,那个丑陋的巨型癩蛤蟆建筑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但在建筑內部,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楚云深躺在摇椅上,身上盖著薄毯,手里捧著一杯热茶,正昏昏欲睡。 炉膛里的蓝火幽幽地烧著,整个大棚里温暖如春,甚至有些闷热。 “砰!” 大棚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夹杂著冰渣子的寒风灌了进来。 “关门!冷气进来了!” 楚云深眼皮都没抬,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来人不仅没关门,反而提著裙摆,踩著精致的丝履,一阵风似的衝到了那片鬆软的腐殖土前。 一阵浓郁的脂粉香气盖过了棚里的泥土味。 大秦王后赵姬,今日穿著一身雍容华贵的狐裘,原本是来少府探望嬴政的。 可当她看清地里那一片景象时,整个人僵住,一双美目瞪得滚圆。 黑褐色的泥土中,一排排嫩绿色的芽尖破土而出。 那是葵菜和韭菜的幼苗! 在这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它们竟然舒展著娇嫩的叶片,绿得让人心慌,绿得让人头晕目眩! “绿了……” 赵姬红唇微张,声音发颤。 下一刻,大秦王后的矜持被彻底拋到九霄云外。 她转头指著地里的菜苗,衝著躺椅上的楚云深发出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尖叫: “绿了!楚云深!你绿了!你真的绿了!” 楚云深手一抖,滚烫的茶水险些泼在裤襠上。 他黑著脸坐直身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夫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下官连个正经婆娘都没有,上哪绿去?” “不是!是地!地绿了!” 赵姬激动得语无伦次,一把抓住楚云深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长出来了!真的长出来了!你这少府里藏了神仙不成?!” 与此同时,相邦府。 吕不韦正跪坐在案几后,披著厚重的大氅批阅著竹简。 楚係为了贏下第一场大考,动用底蕴强闯蜀道的事,他早已知晓。 他这边也派了人去南方寻菜,但心里清楚,这基本就是死局。 “相邦!出事了!” 一名心腹门客跌跌撞撞地衝进正堂,连滚带爬地扑到案几前,面色惨白。 吕不韦手腕一顿,毛笔在竹简上留下一团浓墨。 “慌什么?天塌了?” “不……不是天塌了,是王后……” 门客咽了口唾沫,神色古怪至极。 “王后今日去了少府,刚才……刚才少府里传出王后的惊呼。王后在大庭广眾之下,大喊……大喊楚少府绿了!” “咔嚓!” 吕不韦手中的狼毫笔应声断成两截。 老相邦的脸黑如锅底,额角青筋暴跳。 赵姬这个蠢女人! 就算你跟楚云深在少府后院有什么不清不楚的首尾,也不能喊得满大街都知道吧! 什么叫绿了? 到底是谁绿了?! “备车!去少府!”吕不韦站起身,大氅一甩,杀气腾腾地往外走。 今日他非得把楚云深那小子的皮扒了不可! 半个时辰后。 相邦府的马车在少府门前一个急剎。 吕不韦阴沉著脸,连门童的通报都不等,带著两名铁鹰锐士直接踹开了少府后院的大门。 “楚云深!你给老夫滚出来!” 吕不韦一声怒喝,目光略满地积雪的院子,却没看到半个人影。 只有院子中央那个用油纸和云母片糊起来的丑陋大棚,正往外冒著丝丝热气。 “相邦,人在那棚子里。”锐士指了指大棚。 吕不韦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扯开厚重的门帘,推开木门。 “楚云深,你竟敢秽乱……” 第99章 长出来了不割,留著过年吗? 话音未落,一股带著泥土芬芳的热浪迎面扑来,直接把吕不韦剩下的半句话堵在了嗓子眼。 老相邦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度的震撼。 映入眼帘的,没有他脑补的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只有赵姬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嬴政和成蟜一左一右,正小心地用木瓢给地里浇水。 而地上…… 吕不韦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著那一片生机勃勃的翠绿,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相邦来了?” 楚云深躺在摇椅上,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 吕不韦根本没理他。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大棚。 外面的风雪呼啸声被木门隔绝,棚內温暖如春。 他走到菜地前,颤抖著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抚摸著一片葵菜的嫩叶。 触感温润,汁水饱满。 活的! 真的是活的绿菜! “神跡……这简直是神跡……” 吕不韦喃喃自语,转头看向楚云深,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甚至带著狂热。 “楚少府,你……你是如何做到的?莫非你真能號令冬神,逆转四时?!”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著。 “相邦说笑了,我哪认识什么冬神。这不过是简单的温室效应罢了。” “温室……效应?” 吕不韦愣住了。这四个字拆开他都认识,合在一起却透著一股深不可测的玄机。 楚云深隨口敷衍:“对啊。温室,就是弄个暖和的屋子。效应,就是產生奇效。把屋子弄温和了,就能產生奇效。就这么简单。” 大棚里陷入寂静。 吕不韦的呼吸逐渐粗重,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温和之室,必有奇效? 不! 楚云深绝不会说这么浅显的废话! 这分明是在借种菜,点拨老夫治国之道! “老夫悟了……”吕不韦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 “治大国若烹小鲜,亦如置於温室!楚少府是在告诉老夫,政令不可过於酷烈,当以温和之姿笼络天下士族。只要朝堂这座温室搭建得当,將天下英才尽收其中,不兴刀兵,亦能万物自生,產生一统天下之奇效!” “好一个温室效应!好一个帝王心术!” 楚云深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你悟个锤子了! 我就是字面意思啊! 还没等楚云深开口解释,旁边正在浇水的嬴政站了起来。 少年冷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锐利地看向吕不韦。 “相邦大人,你格局小了。” 嬴政走到大棚中央,张开双臂,拥抱著这片绿意。 “叔所言的温室效应,岂是你那软弱的拉拢之术?!” 嬴政指著头顶密不透风的云母片和油纸,“这温室之所以能生出奇效,根本不在於温和,而在於封闭与掌控!这四周严丝合缝,冷风都透不进来,这是什么?这是大秦的铁律!是商君之法的壁垒!” 嬴政的声音逐渐拔高,带著霸气。 “叔的意思是,將天下置於孤的掌控之室!只要孤掐断了外面的风雪,孤给他们什么温度,他们就只能承受什么温度!” “孤让他们生,他们便能在这寒冬中发芽;孤若撤去炉火,他们顷刻间便会化为齏粉!” “这不仅是菜,也是大秦的生机!是孤未来横扫六国的铁桶江山!” 吕不韦被嬴政这番杀气腾腾的言论震得后退半步,面色阴晴不定。 这楚云深,隨口拋出一个词,竟能同时包容王道与霸道! 此人之才,当真如渊似海,不可度量! “那个……” 一直蹲在角落里的成蟜弱弱地举起手,指了指头顶的油纸。 “大哥,楚少府,这阵法是我糊的,没漏风吧?晚上能吃炸鸡了吗?” 嬴政讚赏地拍了拍成蟜的肩膀。 “二弟糊得极好,这铁桶江山,有你一份功劳。今晚不仅吃炸鸡,孤还要请你吃这天下第一口冬日绿菜!” 成蟜欢呼一声,继续撅著屁股去抠泥巴了。 楚云深生无可恋地看著棚顶。 这大秦的脑补风气,算是彻底被这帮人带歪了。 大棚內,热气氤氳。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从摇椅上爬起来。 他走到地头,拔出一把短刀,贴著泥土根部,將一茬长势最喜人的韭菜齐根割下。 “楚少府,你这是作甚?”吕不韦眉头紧锁。 这可是违逆天时种出来的神物,就这么隨意割了? “割韭菜啊。” 楚云深头也不抬,手起刀落,將一把翠绿的韭菜扔进竹筐,“长出来了不割,留著过年吗?” 吕不韦瞳孔一缩,鬍鬚一颤。 割韭菜? 老相邦的目光顺著刀锋,落在断茬的韭菜根上。 根部未损,深扎泥土,假以时日,必能再长出新叶。 “老夫懂了!”吕不韦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 “取之有度,用之不竭!治国敛財亦是如此。不可竭泽而渔,当如这割韭菜,割完一茬,留其根基,待其復甦再割!楚少府此等生財之道,实乃治国之大才!” 楚云深手一抖,刀刃险些切到手指。 神经病吧! 我就想吃个韭菜馅儿的午饭,你哪来这么多治国大道? 少府庖厨。 案板上,蒙恬正抡著两把菜刀,疯狂剁著一块刚宰杀的彘肉。 战国时期的猪肉腥臊,但楚云深早让工匠弄出了粗製花椒粉和茱萸面,去腥增香不在话下。 楚云深將洗净的韭菜切碎。 又敲了几个野鸡卵,倒进热釜里快速翻炒出锅,切碎拌入肉馅中。 加粗盐,撒香料,滴上几滴少府秘制的豆酱汁。 一股从未有过的奇香在庖厨內炸开。 赵姬站在一旁,看著楚云深熟练地將麦粉兑水,在案板上揉成一个光滑的麵团。 “先生,这是做何?” 赵姬美目流转,好奇地盯著那团白面。 “包饺子。” 楚云深揪下一个面剂子,用圆木棍擀成薄皮,挑起一筷子馅料放在中央,双手一捏。 一个肚子圆滚滚、边缘带褶皱的半月形麵团便成型了。 嬴政站在案板前,死死盯著那个名为饺子的物件。 “叔。”嬴政沉声开口,指著那层麵皮。 “外面这层白皮,可是代表我大秦法度?”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懒得解释:“隨便你怎么想,去把柴火烧旺点。” 嬴政眼中精光大盛,腰背挺得笔直。 “孤明白了!”嬴政转身看向吕不韦。 “相邦且看。这麵皮本无味,却能將这腥膻的彘肉、辛辣的韭菜、滑嫩的鸡卵,尽数包裹其中,严丝合缝,半点不漏。这便是大秦的包容与同化之法!” 嬴政抬起手握拳,“將六国之民、百家之学,尽数包入大秦的法度之中。下水熬煮,烈火烹油,最终全变成大秦的底蕴!叔包的不是饺子,是这天下!” 吕不韦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隨手做顿饭,就能暗藏吞併天下的霸道真意。 此人若不能为大秦所用,必成六国之患! 第100章 那玩意儿餵猪,猪都嫌塞牙! 水烧开了。 楚云深將包好的饺子下入沸水。 白胖的饺子在滚水中翻腾,三次点水后,尽数浮上水面。 捞出,装盘。 成蟜早就等不及了。 这小胖子满头满脸都是泥巴和浆糊,端著个大陶碗就冲了上来。 “给我!我要吃那个包天下的!” 楚云深给他拨了满满一碗。 “烫!烫烫烫!” 成蟜一口咬下,滚烫的汁水在口腔爆开。 鲜美的韭菜、嫩滑的鸡蛋与肉香混合在一起,化作一种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味觉衝击,直衝天灵盖。 他连嚼都没怎么嚼,直接咽了下去,烫得直翻白眼。 “好吃!太好吃了!” 成蟜眼泪都烫出来了,筷子却挥舞出残影。 一碗!两碗!三碗! 直到连汤底都喝得一乾二净,成蟜才摸著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他看了一眼嬴政,又看了一眼楚云深,突然一撩衣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哥!楚少府!” 成蟜拍著胸脯,信誓旦旦,“那什么劳什子王位,我不爭了!当王天天起那么早,还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只要以后天天管我吃饺子,我成蟜这条命就是你们的!” 庖厨內安静了。 吕不韦瞪大了眼睛。 楚系老氏族费尽心机、砸锅卖铁想要扶上位的二公子,就这么被一顿饭给收买了? 嬴政嘴角上扬,兵不血刃。 叔只用了一顿饭,就彻底瓦解了楚系夺嫡的核心人物。 攻心为上,这才是真正的顶级谋略! 算算时辰,朝堂大考的第一局期限已至。 咸阳宫,正殿。 巨大的青铜炭盆劈啪作响,却驱不散殿內的严寒。 秦王异人斜倚在王座上,时不时掩唇轻咳,面色透著病態的苍白。 “大考首局,期限已至。” 异人声音微弱,却透著威严,“冬日生绿菜,谁解此局?” 华阳太后端坐珠帘后,微微扬起下巴。 昌平君熊启大步出列,双手高擎一只垫著丝帛的紫檀木盒。 “启稟大王!臣幸不辱命!” 熊启眼底满是红血丝,声音悲壮,“臣动用楚系三千死士,日夜兼程强渡蜀道。折损人手四百余,坠崖马匹无数,终从巴蜀之地,为二公子寻得这夺天之物!” 木盒开启。 群臣伸长了脖子。 盒子里,静静躺著几株葵菜。 叶片边缘冻得发黑,梗子软趴趴地渗著黄水。 但在滴水成冰的咸阳,这抹惨绿,足以震动朝野。 “天佑大秦!” 一名楚系老臣激动得跪地叩首,“此等神物,唯有太后福泽与公子成蟜之诚孝,方能感动天地!” “不错!楚系底蕴,当真深不可测!” 群臣纷纷附和,马屁如潮。 华阳太后嘴角微勾,目光瞥向大殿另一侧:“政儿,你的菜呢?若是交白卷,这太子之位,哀家看……” “嗝——” 一声响亮的饱嗝,突兀地打断了太后的话。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本该站在楚系阵营的公子成蟜,正毫无形象地瘫在嬴政身后的席位上。 手里还攥著半头没吃完的生蒜,满嘴韭菜味。 “祖母。” 成蟜揉著圆滚滚的肚子,一脸嫌弃地看著那盒烂菜,“舅父费那么大劲,就弄回来几根烂咸菜?那玩意儿餵猪,猪都嫌塞牙。” 大殿內一片寂静。 华阳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住,凤目圆睁:“蟜儿!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啊。”成蟜梗著脖子。 “大哥管饱,不仅有绿菜,还有肉!我成蟜对天发誓,这辈子就跟大哥混了!” 熊启眼前一黑,险些一口老血喷在紫檀盒上。 老子拿四百条人命填出来的政绩,你一句餵猪就给打发了?! “成蟜年幼,童言无忌。” 嬴政缓缓起身,玄色大袖一挥,目光睥睨。 “不过,二弟有句话说得对。舅父那几根烂菜叶子,確是上不得台面。” “狂妄!” 熊启怒极反笑,“长公子莫非能变出比这更好的?” 嬴政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吐出一个字:“呈。” 殿外,脚步声响起。 蒙恬披甲执锐,带著八名膀大腰圆的少府差役,嘿咻嘿咻地抬著四个巨大的陶盆跨入殿內。 陶盆上盖著厚厚的羊皮毡子。 “掀。” 蒙恬一把扯下毡子。 一股浓郁的泥土芬芳与植物清香,瞬间瀰漫了整个大殿。 秦王异人坐直了身体,带翻了案几上的酒樽。 满朝文武,宛如被雷劈中,集体石化。 陶盆里,不是几株,而是密密麻麻、生机勃勃的翠绿! 那韭菜叶片宽厚,绿得发亮;那葵菜茎秆粗壮,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没有冻伤,没有枯萎。 就像是把最明媚的春天,硬生生从地里挖出来,搬到了这寒冬腊月的朝堂之上! “这……这不可能!” 熊启指著陶盆,手指狂抖,声音尖锐,“咸阳大雪封城,滴水成冰,怎么可能长出这种东西!定是幻觉!”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从嬴政身后慢吞吞地挪出来。 “昌平君,承认別人优秀很难吗?” 楚云深指了指陶盆,“这叫科学种植。只要温度和湿度到位,別说韭菜,冬天给你种个西瓜出来也不是不行。” “科学……种植?” 异人死死盯著那些翠绿,呼吸急促,“楚少府,此法何解?” 楚云深刚想开口解释温室大棚的原理,嬴政却抢先一步跨出。 “父王!” 嬴政拱手,声音洪亮,震得殿顶灰尘簌簌落下。 “叔所言的科学,乃是治国之大道!这叫暖房术!” 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小子又要开始他的迪化演讲了。 “父王且看!” 嬴政指著那盆韭菜,“叔教儿臣,以云母油纸封锁天地,隔绝风雪,此乃大秦之法度,密不透风!以炉火地热滋养万物,此乃君王之恩威,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在这铁桶般的温室之中,外界是冬是夏,全凭孤一言而决!孤让它生,它便在寒冬发芽;孤撤去炉火,它便顷刻化为齏粉!” 嬴政转身直视满朝文武,霸气四溢。 “这哪里是种菜!这是叔在教孤,如何將这天下六国,尽数纳入大秦的铁桶之中!夺天造化,人定胜天!” 寂静。 落针可闻的寂静。 秦王异人眼眶泛红,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著那个身姿挺拔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大秦歷代先君的影子。 “好!好一个人定胜天!” 异人一拍案几,放声大笑,连日来的病气一扫而空。 “政儿此言,深得寡人之心!有此等胸襟,何愁六国不灭!” 吕不韦適时出列,深深一揖:“长公子悟性惊人,楚少府手段通天。大王,此局胜负,已然明了。” 华阳太后面色铁青站起身,珠帘剧烈晃动:“荒谬!这分明是妖术!违逆天时,必遭天谴!” “太后慎言。” 楚云深掏了掏耳朵,“天谴没来,下官倒是把早膳端来了。” 第101章 可儿臣跟著大哥,日子已经很好了! 蒙恬极有眼力见地捧上一个食盒,打开盖子。 热气腾腾。 一盘白胖圆润的饺子,配著一碟蒜泥醋汁,呈现在秦王面前。 “大王,趁热尝尝。” 楚云深笑眯眯地说道,“韭菜肉馅的,壮阳……咳,补气。” 异人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鲜美滚烫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韭菜的辛香与彘肉的浓郁完美融合。 异人眼睛一亮,三两口吞下,又连吃了五个,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 “此物甚妙!外皮柔韧,內藏乾坤。叫什么名字?” 嬴政再抢答,神色肃穆:“回父王,此物名为包天下!” “叔曾言,这麵皮本无味,正如我大秦法度,包容万象。將六国之民、百家之学,如这肉馅般尽数包裹,下水熬煮,烈火烹油,最终全化为大秦的底蕴!” “吃下此物,便等同於吞併六国,將天下收於腹中!” 异人夹著半个饺子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都呆住了。 连吃个饭,格局都这么大?! 这哪里是个混吃等死的少府?这分明是上天赐给大秦的绝世妖孽! 隨手一挥就是霸道真意,连做个膳食都暗藏吞併天下的野心! 楚云深面无表情地看著房顶。 我真的只是想吃顿饺子而已。 “第一局,政儿胜!” 异人將剩下的半个饺子塞进嘴里,一锤定音,语气中带著威严。 楚系官员面如死灰,熊启瘫坐在地,看著自己那盒花了几百条人命换来的烂咸菜,欲哭无泪。 华阳太后死死捏著座椅扶手,指尖泛白。 “大王英明。” 太后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群臣大气不敢出。 熊启还跪在地上,两眼发直地盯著自己那盒冻得发黑的烂菜叶子,面色比菜叶还青。 四百条人命,无数匹马,翻山越岭从巴蜀运回来的宝贝疙瘩,被自家公子一句餵猪都嫌塞牙给盖棺定论了。 “舅父你起来呀。” 成蟜蹲到熊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真诚。 “地上凉,別著了风寒。回头我让楚少府给你也包几个饺子,可好吃了,真的。” 熊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他不是被气的。 他是被噎的。 这小祖宗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拆自己的台,完了还一脸无辜地要请自己吃饺子?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是诛心啊! “蟜儿!”华阳太后终於忍不住了,声音尖利。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是大考!事关社稷!” 成蟜缩了缩脖子,往嬴政身后躲了半步。 但嘴上没饶人。 “祖母,孙儿知道这是大考。” 成蟜掰著手指头,一脸认真。 “所以孙儿才说实话啊。大哥的菜又多又新鲜,还能做成那个……包天下,又好吃又饱肚子。舅父那几根蔫巴菜,说句不好听的,蒙恬家那头拉磨的驴都不乐意闻。” 蒙恬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別扯上我家驴。 华阳太后胸口剧烈起伏,指尖在扶手上抠出了白印子。 她想发作,可异人就坐在上头看著,她不能在这时候对成蟜动怒。 太后硬生生把怒火咽了回去。 “大王。” 华阳太后转向异人,声音恢復了平静,“第一局政儿確有过人之处,哀家心服口服。但大考三局,胜负未定。第二局,还望大王即刻出题。” 这老太太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楚云深在心里默默给华阳太后的情绪管理能力打了个八分,扣两分是因为刚才尖叫实在不够体面。 异人咳了两声,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帕子收回时,楚云深眼尖,瞥见上头隱约带著暗红。 这位秦王的身子,怕是比史书上记载的还要差。 “太后说得对。” 异人撑著扶手坐正,视线扫过群臣,“第一局已毕,第二局……” 话没说完,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甲冑碰撞声。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衝进正殿,单膝跪地,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水和雪渣。 “报——!” “稟大王!月余来,北地、上郡、內史三郡边民大量南逃。据各关卡粗略统计,涌入咸阳周边的流民……已逾三万!” “关中各县乡嗇夫联名急报,流民爭食、偷盗、斗殴之事日增,已有数处乡邑发生械斗。若再不处置,恐生民变!” 大殿內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方才还在为饺子和烂菜叶爭吵的群臣,面色齐刷刷地沉了下来。 流民,是战国时代最要命的问题之一。 放任不管,他们就是暴民; 处置不当,耗尽国库; 杀了,失尽人心。 怎么做都不对! 异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几分考量。 “天意如此。” 异人抬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传令兵,“寡人本还在想第二局该考什么题目。老天爷替寡人出了。” 他看向嬴政,又看向成蟜身后的楚系官员。 “第二局——三万流民,如何安置?” “五日为限。各呈方略,择优而用。” 楚系官员们交换著眼神,窃窃私语。 倒是反应极快——第一局输得太惨,这一局他们必须扳回来。 熊启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眼底的颓丧一扫而空。 流民安置?这可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大王!”熊启率先出列,拱手朗声道。 “流民之患,古已有之。周公旦平东夷之乱后安置流亡,靠的是什么?仁德!开仓放粮!” “臣建议,即刻开咸阳官仓,於城外设粥棚三十处,日施两餐。同时徵调太仓粮秣,拨银购置冬衣棉被,安抚流民之心。待来年开春,再行编户分地。” 这番话说得中规中矩,满殿老臣纷纷点头。 毕竟賑灾嘛,自古以来不就是这么干的? 开仓、施粥、发衣裳,三板斧下去,流民感念王恩,天下太平。 “父王!”成蟜一脸严肃地拱手。 “儿臣有话说!” 异人挑了挑眉:“说。” “第二局,儿臣不参加了!” 满朝譁然。 华阳太后猛地站起身,珠帘被她撞得叮噹乱响:“蟜儿!” 成蟜脖子一梗,义正词严:“祖母!大哥跟我说了,当王每天寅时就得起来批奏简,晚上子时才能睡。一年到头连个休沐日都没有,吃的还是冷饭餿菜!” 他指了指嬴政身后那盘已经被吃得精光的饺子碗碟:“可跟著大哥混,天天有热饭吃,还有炸鸡!” “儿臣算过了,当王一天工作六个时辰,一年就是两千一百九十个时辰。这些时辰拿来吃炸鸡,每顿吃半个时辰,儿臣能多吃四千三百八十顿!” 殿內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视线看著这位二公子。 你算数倒是挺利索。 “成蟜!你身为大秦公子,岂能因口腹之慾——”,华阳太后气得浑身发抖。 “祖母!”成蟜打断她,声音洪亮。 “您让我去爭王位,不就是想让我过好日子吗?可儿臣跟著大哥,日子已经很好了!干嘛非得去干那个又累又苦的活儿?” 第102章 末將是真没想过造反,就是偶尔想请个假! 成蟜转头看向嬴政,眼巴巴的:“大哥,我说得对吧?” 嬴政嘴角微抽:“二弟深明大义。” 楚云深站在角落里,表情复杂。 这小子被我那套当王不如当咸鱼的话术洗得够彻底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逻辑也没什么毛病。 吕不韦捋著鬍鬚,面色微妙。 楚云深不费一兵一卒,用几顿饭加一套歪理,就把楚系苦心经营的棋子废了。 这手段,说是不懂权谋,打死他都不信。 “咳。”异人清了清嗓子,压下殿內的喧囂。 “成蟜虽说弃权,但熊启已率先答题,此局就將熊启方案代成蟜之名呈上吧。” 华阳太后缓缓坐回去,“哀家……谢大王恩典。” 这话说得牙根都在疼。 大考仍在继续。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成蟜那颗心,早就不在楚系这条船上了。 退朝后,楚云深溜得比兔子还快。 他实在不想再待在朝堂上多喘一口气。 那地方阴气太重,一群人精互相算计,他一个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待在里头,浑身不自在。 回到少府后院,楚云深一头扎进摇椅,把羊皮毯子往身上一盖,准备补个回笼觉。 眼皮刚合上,院门就被推开了。 脚步声又轻又快。 不用看,楚云深就知道是谁。 全咸阳城,只有一个人走路不带脚后跟著地的。 “叔。” 嬴政站在摇椅前,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袖子里,身板挺得跟咸阳宫的柱子似的。 “流民的事,叔怎么看?” 楚云深没睁眼。 “我怎么看?用眼睛看唄。” 嬴政没接茬,继续站著。 他就这么站著,一动不动。 楚云深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默默嘆了口气。 完了,这小子不达目的不罢休。 “政儿啊,”楚云深掀开毯子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你说熊启那个法子怎么样?” 嬴政皱眉:“开仓放粮,耗费国帑,治標不治本。三万张嘴,一天两顿粥,咸阳官仓撑不过一个月。” 楚云深挠了挠头。 这小子分析问题的能力倒是一点不差。 “那你说怎么办?”楚云深反问。 嬴政眼神微动:“所以才来问叔。” 楚云深嘆气,隨手从案几上拿起一块啃了一半的馒头,掰成两半。 “你想想啊,三万人白吃白喝,吃饱了没事干,可不就得闹事。” 楚云深把掰开的馒头往嬴政手里塞了一半。 “吃。” 嬴政没接。 “叔,三万人——” “吃完再说。” 嬴政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咽了。 “吃完了。叔请讲。” 楚云深:“……” 你这叫吃完了? 算了。 楚云深把自己那半块馒头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说:“你想想啊,人为什么闹事?” 嬴政思索片刻:“饥寒交迫,走投无路。” “对了一半。”楚云深竖起一根手指,“还有一个原因——閒的。” 嬴政微微皱眉。 “人这种东西吧,”楚云深翘著二郎腿,望著院子里光禿禿的枣树。 “你让他吃饱了没事干,他脑子里就开始琢磨有的没的。今天嫌粥太稀,明天嫌帐篷太破,后天就开始琢磨凭什么他睡东边我睡西边——再过几天,操,反了算了。” 嬴政目光微动。 “可你要是让他从早忙到晚,累得跟死狗似的。”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他回到窝里倒头就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哪还有空闹事?” 嬴政手里的半块馒头停在嘴边。 他低头看著那块馒头,又看了看楚云深,眼底划过异色。 以劳止乱。 不是用粮食堵住嘴,而是用活计拴住手脚。 三万张嘴不是负担——是三万双手。 “叔的意思是……”嬴政声音微沉,“不白养?” “当然不白养。”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饭?你给他们活儿干,干一天活吃一天饭,不干就没得吃。你看哪个工地上的民夫有空造反的?” 嬴政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让他们干什么活?” 楚云深打著哈欠,隨手往后院一指。 那边堆著小半个院子的石磨零件、没用完的云母碎片、还有几袋蒙恬从渭水作坊拉回来的石灰。 温室大棚旁边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扔著锯子和刨子,是之前给成蟜做滑梯剩下的。 “路不是还没修完吗?” 楚云深掰著手指头,“咸阳到渭水作坊那段官道,坑坑洼洼的,上回我坐牛车差点顛散架。” “少府围墙不是还缺了两面?上个月蒙恬撞塌的,到现在还没补。” “城外那片荒地不是一直没人开?你温室大棚的技术都有了,多几亩地种菜不好吗?” 楚云深越说越困,声音也开始含糊了。 “多得是活儿……到处都缺人手……三万人还不够使呢……” 嬴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院子里的风吹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脑子里的东西正在飞速翻涌。 路——政令通达之基。 墙——城防守备之本。 地——粮秣根基之源。 叔隨手一指,指的全是大秦的命脉。 这哪里是在安置流民? 这是在拿三万条人命,给大秦铸一副铁骨头! “叔。”嬴政声音有些发紧,“蒙恬。” 院墙后面探出一颗脑袋。 蒙恬本来在偷听,被点了名,一个激灵躥了出来,“在!” 嬴政看了他一眼:“你每天几时起?” 蒙恬一愣:“卯时。” “几时歇?” “呃……亥时?有时候子时。楚少府让赶工的话,偶尔……通宵。” “有没有想过造反?” “啊?!” 蒙恬下巴差点掉地上,扑通跪下,“公子!末將对大秦忠心耿耿,天日可鑑——” “起来。”嬴政摆了摆手,“孤知道你不会。” 他回头看了楚云深一眼。 楚云深已经缩回摇椅里,眼皮耷拉著,半睡半醒。 叔说得对。 蒙恬整天被使唤得团团转,连吃饭都是蹲在墙角扒拉两口就跑,哪还有空想別的? 忙碌本身,就是最好的锁链。 比刀剑好使,比牢笼管用。 “公子,” 蒙恬从地上爬起来,拍著胸脯,一脸委屈,“末將是真没想过造反,就是偶尔想请个假——” “驳回。” “……” 蒙恬的肩膀垮了下去。 嬴政在院中踱了三圈,停下脚步。 “叔,流民分几等?青壮、老弱、妇孺,分別派什么活?” 楚云深已经闭上眼睛了。 “你自己想……青壮修路挖渠,老弱做杂活磨麵筛石,妇孺……纺织缝补什么的,总之別让任何人閒著……”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嬴政在原地站了很久。 分而治之,各司其职。 按劳取酬,无一废人。 这不就是……商君变法的底层逻辑吗?! 商君以军功爵制驱动秦人死战,叔以劳酬之制驱动流民卖命。 一个管军,一个管民。 两套法子拼在一起—— 第103章 起因,不过是一块掰成两半的馒头! 大秦,便再无閒人!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往书房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折回摇椅边,把滑落的羊皮毯子重新盖在楚云深身上,掖了掖边角。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蒙恬站在原地,看看睡著的楚云深,又看看远去的嬴政。 他挠了挠头。 自己刚才是被当成了什么论据了吗? 夜深了。 少府书房里,烛火摇曳。 嬴政铺开一卷新造的白纸,提笔蘸墨,开始写。 “流民安置方略——” 笔锋顿了顿,他划掉安置二字,重新写道: “流民治用方略。” 安置是施捨,治用是经营,一字之差,高下立判。 嬴政越写越快。 修路,筑城,开荒,挖渠,造纸,磨麵—— 每一条都有对应的岗位,每一个岗位都有明確的粮酬。 青壮日修路百步,给粮二斤,馒头四个。 老弱日磨麵五十斤,给粮一斤,馒头两个。 妇孺日纺布三尺,给粮一斤,馒头两个。 写到馒头的时候,嬴政笔尖一顿。 他想起楚云深临睡前那句嘟囔。 “別忘了,干活得管饭,別给人家喝稀粥,馒头管够,不然谁给你卖命……” 嬴政放下笔,盯著烛火。 稀粥,只能填肚子。 馒头,能填心。 同样是餵饱一个人,稀粥餵出来的是饥民,馒头餵出来的——是甘愿卖命的死士。 叔不是在说吃食。 叔是在告诉他—— 驱动人心,鞭子不如甜枣,苛政不如厚赏。 一个馒头的成本,换一个人的忠诚。 三万个馒头,换三万条命。 这笔帐,划算得令人髮指。 嬴政重新提笔,在方略末尾加了一行字: “凡参与治用之流民,日给白面馒头,足量供给,不得剋扣。” 笔墨未乾,他又想了想,在旁边补了一句: “表现优异者,月末加赐肉食一份。” 嬴政放下笔,通读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日朝堂之上,他倒要看看,熊启那套开仓放粮的老把戏,怎么接他这一招。 窗外,咸阳城的雪还在下。 而少府后院的温室大棚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几个值夜的工匠缩在棚子角落打盹,丝毫不知—— 一场足以改写大秦国策的方略,刚刚在隔壁诞生。 起因,不过是一块掰成两半的馒头。 …… 楚云深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现代,躺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空调开到二十六度,外卖刚送到门口,手机里的短视频正自动播放。 没有竹简,没有朝堂,没有那个走路不带声一直脑补的小崽子。 “叔。” 楚云深翻了个身。 “叔!” 楚云深把羊皮褥子往头上一蒙。 “叔!天亮了!”褥子被一把掀开。 冷风灌进来,楚云深打了个哆嗦,勉强睁开一条眼缝。 嬴政站在榻前,怀里抱著一摞竹简,眼底发青,明显一夜没睡。 楚云深看了眼窗外,天,还黑著。 “政儿,”楚云深声音沙哑,“你说天亮了?” “寅时三刻,再过半个时辰就亮了。” “那就半个时辰后再来。” 楚云深翻身,背对嬴政。 嬴政没走,他把竹简往榻沿上一放,发出咣当一声响。 楚云深的眼皮跳了一下。 竹简这东西就是这点不好,死沉死沉的,放桌上跟砸桌上没区別。 “叔,您先看看这个。” “不看不看我不看。” “政儿念给您听。” 楚云深缓缓坐起来,披著褥子,头髮散乱。 嬴政已经展开第一卷竹简,清了清嗓子。 “流民治用方略,第一条——” “等等。”楚云深抬手打断他,“你连夜写的?” “是。” “写了多少?” 嬴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竹简摞子:“七卷。” 楚云深默默算了一下。 一卷竹简大概能写两百来字,七卷就是一千多字。 这小子通宵肝了一千多字的施政方案。 “念吧。”楚云深认命地靠在墙上。 嬴政正襟危坐,展简而读。 “其一,分三等。青壮为甲等,日修官道百步、筑城垣五十步,给粮二斤、白面馒头四枚。老弱为乙等,日磨麵五十斤、沤肥料二十筐,给粮一斤、馒头二枚。妇孺为丙等,日纺布三尺、缝补军衣五件,给粮一斤、馒头二枚。” 楚云深眨了眨眼。 这不就是自己昨天半睡半醒嘟囔的那几句话吗? 但被嬴政一条条列出来,编上甲乙丙三等,配上精確到个位数的粮食分配……听著是那么回事了。 “其二,月末考核。表现优异者加赐肉食一份,连续三月评优者优先编入正籍。” “其三,馒头供给不得剋扣,由少府统一调配麵粉——” “等等。”楚云深又打断了他。 嬴政抬头。 “你写的是少府统一调配?” “是。叔身为少府,掌管百工营造,粮秣调配本就在职权之內。” 楚云深浑身抽了一下,好傢伙,活儿又落到我头上了。 “政儿啊,” 楚云深语重心长,“你这个方案是不错,但有个问题。” 嬴政拿起空白竹简,蘸墨提笔:“叔请讲。” 楚云深本来想说问题就是太累了我不想干,但看著嬴政那副恨不得把自己每个字都刻进骨头里的架势,他改了口。 “你这个甲等,日修官道百步。三万人里青壮撑死占一半,一万五千人,全压在白天干活,不现实。” 嬴政皱眉:“为何?” “人不是牲口,连轴转会死的。”楚云深打了个哈欠。 “分三班倒,一班干活,一班休息,一班备勤。白天两班轮,夜里一班守营看料。这样人不会累死,活也不会停。” 嬴政的笔悬在半空。 三班?轮转?昼夜不停? 他脑子里轰地一声。 这不就是大秦边军的戍卫轮值制吗?!一队戍边,一队操练,一队休整,三队轮转,边关永远有兵! 叔把军制用在了治民上! “叔,”嬴政的声音微微发颤,“此法若推及全国——” “推什么推,先把这三万人安排明白再说。”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嬴政不管不顾,低头刷刷刷地写。 楚云深看著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还有,別光管眼前这几个月。干满三个月的,给他们分块地,就在咸阳周边。让他们就地落户,自己种粮养活自己。” 嬴政的笔停了。 他缓缓抬头,瞳孔微缩。 分地?落户?就地编民?! 第104章 三万人吃饱了,没事干,会怎样? 流民入秦,修路筑城三月。 三月期满,授田立户,编入秦籍。 从此,他们不再是流民。 他们是秦人。 三万流民,三个月后,变成三万秦民。 自带田地,自给自足,且修过路、筑过城、懂纺织、会沤肥——每一个都是熟练劳力。 叔这哪里是在安置流民? 这是在抢人! 六国的人,用六国的脚走到大秦,用大秦的馒头餵饱,用大秦的田地拴住,最后变成大秦的子民!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 嬴政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楚云深没注意到这些,他正努力和上眼皮作斗爭。 这时候,门帘一挑,赵姬端著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 盘子上是两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和几个馒头。 她是听说昨日朝堂的考核后,今天一大早就过来听听楚先生是否有良策。 “政儿来得这么早?” 赵姬把托盘放下,瞥了一眼满榻的竹简,“和先生討教的如何了?” “母亲,” 嬴政站起来行礼,“儿臣在同叔商议流民之事。” “哦,昨天传令兵报的那个?三万人?”赵姬隨手拿起一个馒头掰开,递了一半给楚云深。 楚云深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含糊道:“嗯,政儿写了个方案,挺好的。” 赵姬听了几句,皱了皱眉。 “那得有人管著他们啊。几万人乱糟糟的,偷懒的怎么办?打架的怎么办?” 楚云深嚼著馒头,隨口说:“那就十个人编一组,选个组长,互相盯著唄。干得好的奖馒头,干不好的扣饭。组长不行就换人,让他们自己內部捲起来。” 嬴政的笔尖在竹简上刻出了一道深痕。 十人一组,设组长,互相监督,赏罚分明! 这不就是…… 什伍连坐法。 商君当年將秦人五家为伍、十家为什,互相担保、互相监督,一人犯法、全什连坐。 靠这套法子,秦国上下如臂使指,令行禁止。 叔把同样的底层逻辑,套在了流民身上。 但比商君更柔——不用连坐的恐惧来绑人,用馒头的甜头来驱人。 恐惧让人服从,利益让人主动。 哪个更高明? 嬴政刷刷刷地记完,抬头看楚云深。 楚云深正把馒头蘸著粟米粥吃,腮帮子鼓鼓的样。 …… 五日之期到了。 咸阳宫正殿,文武分列,气氛比上次还沉。 上回成蟜当眾弃考已经够丟人了,华阳太后憋了五天的火,全指望这第二局翻盘。 楚云深缩在少府属官的队列末尾,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前面蒙驁的斗篷底下。 他今天本来想请假的。 理由都编好了——腹泻。 但嬴政一大早就派人把他从被窝里拎了出来,原话是:“叔今日若不到场,政儿怕答得不够周全。” 楚云深当时就想问:你那七卷竹简都背下来了,还不够周全? 但他看了一眼嬴政身后四个全副武装的锐士,默默穿上了朝服。 异人端坐王位,面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但精神还撑得住。 “第二局,安置三万流民,诸卿可有方略?” 昌平君熊启率先出列。 一身锦袍,腰佩玉珏,举手投足透著楚国世家大族的底蕴。 楚云深心里嘀咕,这人要搁现代,妥妥一个精英路线的mba毕业生——ppt做得漂亮,落地一塌糊涂。 “臣请奏。” 熊启一揖到底,展开早已备好的帛书,朗声道: “流民入秦,饥寒交迫,当务之急在於安其身、暖其心。臣请开咸阳官仓,於城外设粥棚三十处,日供两餐,另徵调冬衣棉被,分发各营。” 他顿了顿,环视殿內。 “昔周公旦营洛邑,先安民而后建城。管仲相齐,九合诸侯,首重仓廩实而知礼节。仁者爱人,德者服眾。大秦若以仁德感化流民,使其心悦诚服,日后编户入籍,自然水到渠成。” 说完,微微一笑。 右侧老臣们纷纷点头。 “昌平君所言极是。” “仁政化人,乃王道正途。” “稳妥,稳妥啊。” 楚云深站在角落里,默默看著这群点头如捣蒜的老傢伙。 好傢伙,这帮人夸起来一个比一个快。 异人面无表情,手指轻叩案几。 “嬴政。” “儿臣在。” 嬴政出列,身板笔直,他没带竹简,空著手。 嬴政先朝熊启拱了拱手。 “昌平君此策,仁心可鑑。” 熊启微笑頷首。 华阳太后在帘后也微微鬆了口气。 然后嬴政话一转。 “但孤有几个数目,想请昌平君解惑。” 熊启笑容未变:“公子请讲。” “三万流民,日供两餐粥。一人一餐用粟半斤,一日一斤。三万人,一日三万斤,折合三百石。” 嬴政的声音不快不慢。 “敢问楚少府——咸阳官仓现有存粮几何?” 全殿的视线齐刷刷转向楚云深。 楚云深愣了一下。 我?你问我? 嬴政回头看他,目光平静。 楚云深张了张嘴。 他是少府没错,但他上任以来最大的政绩就是教工匠造纸和蒸馒头,仓库存粮多少,他哪知道? 好在蒙恬在他身后低声飞速念了一串数字。 楚云深清了清嗓子:“官仓存粮……约一万两千石。” 嬴政点头,转向熊启。 “一万两千石,日耗三百石,撑四十日。” 他竖起一根手指。 “从今日到开春,至少九十日。昌平君的粥棚,到第四十一天,锅底朝天。” 殿內一片寂静。 熊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那可向各郡调粮——” “冬雪封路,栈道难行。巴蜀粮运至咸阳,最快两月。” 嬴政淡淡道,“上回昌平君从巴蜀运菜,折损数百人,想必比孤更清楚路况。”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政儿啊,你这嘴是跟谁学的? ……好像是跟我学的。 熊启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嬴政没有乘胜追击,反而退后一步,语气放缓。 “儿臣並非要驳斥昌平君的仁心。只是——” 他顿了一下。 “三万人吃饱了,没事干,会怎样?” 异人微微坐直。 嬴政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是五日来各地传令兵送回的急报。 “城外流民营,五日之內,斗殴十七起,偷盗三十余起,两处营帐被烧,一名巡卒被打断了腿。” 帛书被递到殿中传阅。 老臣们接过帛书的手都在抖。 “人饱则思,思则生乱。” 嬴政的声音沉下来,“不是粮食不够,是閒人太多。” “儿臣之策——以工代賑。” 嬴政开始阐述方案。 没有竹简,没有帛书,全凭记忆。 一千多字的方略,从分三等到轮三班,从按劳分配到月末考核,从十人编组到三月授田。 每一条,每一个数字,一字不差。 殿內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嬴政说到最后一条时,停了下来。 他转身,再次面向熊启。 “昌平君之策,日耗三百石,四十日粮尽,养三万张嘴。” “而孤之策——” 第105章 他就知道,他就该请那个假! “日耗馒头三万枚,麵粉一百五十石,且以劳换食。三月后,大秦多三万亩熟田、百里新路、两座粮仓——外加三万入了秦籍的新民。” 殿內静了三息。 把两个方案明明白白地放在天平两头称了一遍。 左边:四十天粮尽,三万张嘴,空空如也。 右边:三万亩田,百里新路,三万新民。 熊启面色青白交替,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他不是没有话说,而是嬴政刚才那一串数字太精確了——精確到他根本没法反驳。 你可以驳观点,但你没法驳算数。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宗正贏傒出列了。 楚云深眼皮一跳。 这老头上回赌输,在粪坑里栽了一跤,被全咸阳传为笑谈,按理说应该夹著尾巴做人。 但贏傒毕竟是宗室扛旗的人物,粪坑栽得进去,脸面丟得起来——只要能把嬴政摁下去,多少粪都值。 “老臣有一问。”贏傒拄著鳩杖,声音沙哑。 异人点头:“讲。” 贏傒转向嬴政,浑浊的老眼里带著一股阴冷。 “公子方才说,流民干满三月,授田立户,编入秦籍。” “是。” “好。”贏傒重重顿了一下鳩杖,“那老臣敢问——田从何来?” 嬴政眉头微动。 贏傒不等他答,嗓门陡然拔高:“咸阳周边良田,皆是老秦人耕了几辈子的地!我贏氏先祖篳路蓝缕,自陇西起家,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基业——如今要分给来路不明的流民?!” 他这一嗓子,效果立竿见影。 右侧一排宗室老臣齐齐站了出来。 “宗正所言极是!” “流民今日入秦,明日便得良田,老秦人几代人挣的家业算什么?” “此例一开,六国之民岂不要爭相涌入?大秦的地,够分吗?!” 楚云深缩在蒙驁身后,观察了一圈。 好傢伙,这帮老傢伙配合得真默契。 贏傒起头,宗室接腔,华阳太后在帘后一言不发——让手下先冲,她坐收渔利。 熊启也適时开了口。 语气比贏傒柔和得多,但刀子藏得更深。 “公子政此策,精妙绝伦,臣嘆服。” 熊启先捧了一句,“只是——以工代賑、按劳分配,固然高明,但授田一事,恐有不妥。” 他微微一顿,扫了殿內一眼。 “秦人重土,田地乃立身之本。公子以荒地流民为辞,今日授三万人,明日六国流民闻风而来,后日又当如何?是大秦为天下开门,还是天下人来瓜分大秦?” 这一刀捅到了要害上,殿內的风向肉眼可见地变了。 连刚才还在点头的几个中立派老臣,也面露犹豫。 不是不认可嬴政的方案,而是分地这两个字在秦国太敏感了。 商鞅变法靠军功授田起家,田地就是秦人的命根子。 你跟秦人说割肉可以,你跟秦人说分地——那就是要命。 嬴政的视线钉在楚云深身上。 楚云深浑身一激灵,抬起眼皮刚好对上嬴政的视线。 那眼神他太熟了——“叔,该你说话了”。 楚云深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就知道,他就该请那个假! 腹泻多好的理由啊,合情合理,无懈可击,谁也不好意思追究一个拉肚子的人。 但,来都来了。 楚云深挪了挪位置,从蒙驁斗篷后面露出大半个身子。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声音带著明显的起床气。 “谁说……要分现成的地了?” 殿內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视线转过来。 贏傒皱眉:“楚少府何意?” “咸阳周边多少荒坡野岭?”楚云深又打了个哈欠。 “那些地,杂草都嫌贫,有人种吗?没人种对吧。那就让流民自己去开啊。开出来的地归他们,老秦人哪一亩田少了半分?” 说完,他又靠回柱子上,闭上眼。 蒙恬在后面小声嘀咕:“少府,您这是又睡了?” 楚云深含糊地回了一句:“站著歇会儿。” 荒地?开荒! 不是分现成的良田——是让流民去开荒! 开出来的地,原本就是无主之地,跟老秦人的田產没有半文钱的关係! 嬴政上前一步,声音清朗。 “诸位,楚少府方才所言,正是儿臣方略中授田二字的真意。” 他转向贏傒。 “宗正大人方才说,咸阳周边皆是老秦人几代人的良田——此言不差。但宗正大人是否知道,咸阳以北渭水两岸,有多少荒滩?涇水以东丘陵地带,有多少野坡?” 贏傒张了张嘴。 嬴政没给他答话的机会。 “少府属官去年清丈土册,咸阳三百里內,可开垦荒地逾两万亩。这些地,灌木丛生,石砾遍布,从未有人耕种。” 他顿了顿。 “流民来了,自己开。一锄头一锄头地刨,把石头搬走,把荒草烧了,把田垄整出来。三年之內,不收一粒赋税。三年之后,照章纳赋,与老秦人一视同仁。” 嬴政环视殿內。 “敢问诸位——荒坡变良田,大秦耕地凭空多了两万亩,哪位老秦人吃亏了?” 殿內又是一阵沉默。 贏傒的鳩杖在地上磕了两下,却没磕出下文来。 嬴政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宗正大人家中良田千顷,皆是按制领封,代代传承。” 语气平和,看著没有任何攻击性。 “不知——可有一亩,是大人亲手开荒所得?” 贏傒面色涨成猪肝。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眼角余光扫向华阳太后的帘幕方向——帘子纹丝不动。 没人接话。 连熊启都低下了头。 贏傒的千顷良田是怎么来的,在场谁人不知? 宗室封赏,代代累加,最肥的地全在贏氏旁支手里。 你拿老秦人利益当挡箭牌,自己屁股底下坐的那些地,有一亩是老秦人开出来的吗? 异人忽然笑了。 他笑得不大声,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好。”异人拍了一下案几。 异人拍完案几,殿內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定了。 楚云深也以为定了。 定了就好,定了他就能回去睡觉。 “但——” 异人又开口了。 楚云深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凡是带但字的句子,后面没好事。 “方略写得再好,终归是竹简上的字。”异人靠在王座上,咳了两声。 “政儿,给你三日。在咸阳城外设营,先安置三千人,做给眾臣看。” 他扫了一眼群臣。 “做得成,第二局算你贏。做不成——” 异人没说做不成怎样,但意思很清楚。 嬴政躬身:“儿臣领命。” 楚云深闭上了眼。 完了。 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 不出所料,散朝后,嬴政快步追上来,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叔。” “我腹泻。” “叔的气色红润,不似腹泻。” “內急。” “旁边就有恭房。” “我想辞官。” 嬴政没接话,只是攥著他的袖子不鬆手,力道不大,但很执著。 楚云深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十二三岁的少年,指节已经开始变得修长有力。 “政儿啊,”楚云深嘆了口气,“你那方案背得比我都熟,你去就行了,带上蒙恬——” 第106章 回少府——他们在抢活干! “蒙恬只会搬砖。” 嬴政看著他,“叔会造势。” “我造什么势?我就是个摆烂的——” “对,叔擅长以静制动、以逸待劳。” 楚云深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跟这小子说话永远是这样,你说东他理解成西,你说躺平他理解成运筹帷幄。 两个时辰后。 咸阳城北门外三里,渭水南岸的一片荒滩上。 楚云深站在一辆牛车上,看著眼前的景象,脑子嗡了一下。 三千多名流民散布在河滩上,蓬头垢面,衣衫襤褸,瘦得肋骨一根根往外支。 有蹲在地上抢野草根吃的,有扯著同伴衣领对骂的,有抱著孩子坐在烂泥里发呆的。 还有三五个壮汉围著一个老头推搡,爭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干饼。 蒙恬站在楚云深旁边,手按剑柄,眉头拧成了疙瘩。 “少府,这……怎么弄?” 楚云深深吸一口气。 “蒙恬。” “在!” “去把那几车馒头推过来,摆在我身后。” 蒙恬领命,带人把三辆装满馒头的推车排在楚云深的牛车后面。 白面馒头堆成小山,热气还没散尽,麦香味隨风飘了出去。 效果立竿见影。 所有人盯著馒头,喉结上下滚动。 楚云深清了清嗓子,扯著嗓门喊了一句。 “都排好队!按高矮站!” 没人动。 三千多人看著他,看著馒头,但没人动。 楚云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排好队的,一人两个馒头。不排队的,没有。” 哗。 人潮涌动。 但不是排队,而是往馒头车冲。 蒙恬眼疾手快,拔剑往地上一插,带来的二十名锐士齐齐抽刀,在馒头车前结成一道人墙。 “我再说一遍——排队。高个儿站左边,矮个儿站右边。老人家和小孩往后面站,单独一队。” 他指了指蒙恬。 “看见这位了吗?他是蒙驁將军的孙子,手里那把剑没长眼睛。但馒头长了眼睛,只给排队的人吃。” 蒙恬配合地把剑从地上拔出来,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流民们互相看了看。 一个瘦高个壮汉率先走到左边,直挺挺站好。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半刻钟后,三千多人歪歪扭扭地分成了三队。 高个儿左边,矮个儿右边,老弱妇孺在后面。 楚云深从牛车上跳下来,走到高个儿队伍前面,大声说:“你们这队,修路。” 走到矮个儿队伍前面:“你们这队,和泥搬土。” 走到老弱妇孺面前:“你们这队,做饭洗衣缝补,管后勤。” 三日后。 咸阳城北门外。 楚云深趴在牛车板子上,脸埋在胳膊里,打著微鼾。 他是被蒙恬从被窝里拎出来的,上了牛车就没醒过。 三天三夜没睡好觉,前两天盯著流民分组、划地、搭棚、和泥。 第三天实在扛不住了,让蒙恬顶班,自己缩在工棚角落睡了一整天。 结果今早嬴政又派人来了。 “叔,父王今日携百官亲临视察,叔务必到场。” 楚云深当时的回覆是:“……嗯。” 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於是蒙恬奉命执行了物理叫醒——连人带被子捲起来,扛上牛车,一路从城里顛到城外。 “少府,到了。”蒙恬拍了拍他的肩。 楚云深没动。 “少府,王上的车驾已经出北门了。” 楚云深还是没动。 蒙恬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少府,馒头车来了,刚蒸的,还冒热气。” 楚云深睁开了一只眼。 他从牛车上坐起来,揉著眼看向四周。 然后愣住了。 三天前,这里还是一片乱糟糟的荒滩,碎石遍地,野草齐腰,三千多流民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现在—— 一条两丈宽的土路从河滩边笔直延伸出去,路面被夯得平平整整,两侧还挖了排水沟。 路的尽头,是一片翻过的新地,黑褐色的泥土被整成一垄一垄的,还没下种。 路两边,十几排夯土工棚一字排开,矮是矮了点,但墙面抹了泥浆,顶上盖著茅草,至少不漏风。 最让楚云深意外的是人。 流民们排著队,一队扛著石块往路基上垒,一队在新地里刨土翻垄,一队在工棚前的空地上搅著什么。 每干完一段,就有人在竹板上划一道记號,然后去馒头车前领吃的。 没人闹事,没人打架。 甚至有几个壮汉一边搬石头一边说笑。 楚云深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蒙恬,那边那群人在干嘛?怎么还抢起来了?” 蒙恬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嘴不自然的抽了一下。 “回少府——他们在抢活干。” “……什么?” “昨天开始就这样了。”蒙恬挠了挠头。 “您定的规矩,干一段活领两个馒头,多干多领。结果有几个壮汉一天干了三个人的量,吃了十二个馒头。別人看见了,今早天没亮就排队等著领工具。” 楚云深张了张嘴。 “这帮人……被馒头pua了。”楚云深小声嘀咕。 蒙恬没听懂,但嬴政听懂了——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听懂了。 “用最小的成本,撬动最大的人力。不需要鞭子,不需要刑罚,只需要让他们看见——干活就有馒头吃,多干多吃。” 嬴政转头看著楚云深,眼里带著一种楚云深非常不想看到的光芒。 那是悟道的光芒。 “叔,您教给政儿的,不仅是安置流民,是驾驭人心。” 楚云深的嘴抽了一下。 我教你的是分馒头,你悟出来的是驭民术。 远处,號角声响。 异人的车驾到了。 王驾在营地入口停下,异人被两名內侍搀扶著走下车。 他今天的气色比上回在殿上好了些,但走几步就要喘,明显是强撑著来的。 身后跟著的官员乌泱泱一片。 昌平君熊启走在前排,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贏傒拄著鳩杖,缩在人群里,眼珠子转个不停。 华阳太后没来。 但她派了两个心腹宦官,一左一右跟在异人身侧,恨不得把营地每一寸土都扫描一遍。 异人站在路口,目光落在那条平整的土路上。 “这路……三日修成的?” 嬴政上前一步:“稟父王,三千人轮三班,日夜不歇,共筑路三百步。” 异人沿路往前走了几步,用靴底蹭了蹭路面。 结实,平整,没有鬆动。 他又看向路边的荒地。 三天前还是石头遍布的野坡,现在被翻成了一畦一畦的整田。 几个流民正蹲在地头捡碎石,见王驾到了,嚇得趴在地上。 “起来。” 异人摆了摆手,“地是你们翻的?” 第107章 皆不能举——前两局作废,三局重考! 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操著一口浓重的韩国口音:“回、回大王……是、是小人们翻的。” “累不累?” 汉子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累。但、但吃得饱。”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 “小人在韩国给贵族种了二十年地,一年到头连粟壳都吃不饱。来了这里,干一天活,给两个白面馒头。” 他咽了口唾沫,“小人活了四十年,头一回吃白面。” 说著,他扑通一声跪下去。 “大王,小人不想走了。小人想留在秦国。给大秦种地,种一辈子。” 他身后,十几个流民跟著跪了下去。 “小人也想留!” “大王开恩!” “给口饭吃就行,小人什么活都干!” 异人看著这些跪在新翻的泥土里的人,沉默了几息。 他转头看了一眼远处楚云深的方向。 嬴政:叔说得没错,饼不需要真——只需要让人相信它是真的。 异人咳了两声,让內侍扶他往前走。 一行人穿过营地,走到尽头时,异人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见了城另一头的景象。 熊启的施粥营就设在东面半里之外。 三十座粥棚一字排开,规模不小,但—— 排队领粥的流民们面无表情地蹲在地上,端著陶碗发呆。 粥喝完了,碗一撂,有人倒头就睡,有人蹲在角落里抠脚。 靠近出口的地方,两拨人正扭打在一起,几个巡卒拿著木棍往里冲。 远处隱约传来骂声。 异人收回目光,没说话。 但他身后的群臣都看见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一边是排队干活、笑著聊天的工地。 一边是排队领粥、打架斗殴的难民营。 同样是流民,同样是三天。 贏傒的鳩杖在地上磕了一下,没磕出声。 异人转过身,看著嬴政。 “第二局,政儿胜。” 嬴政躬身行礼:“谢父王。” 楚云深在牛车旁边长出一口气。 贏了就好,贏了他就能回去睡觉了。 但异人话没说完。 “即日起,以工代賑之法推行咸阳三百里內各郡县。少府楚云深督办。” 楚云深的笑容僵在脸上。 又是我?!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一个尖细的嗓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大王——” 异人身侧的宦官上前一步,展开一卷帛书,高声宣读。 “华阳太后懿旨:大王,两局已毕,公子政固然出色,然国祚传承,岂可仅凭两局定夺?哀家恳请大王增设终极加试。此乃关乎大秦社稷万年之事——” 宦官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全场。 “不可草率。” 异人沉吟片刻,抬起头。 “准。” 两日后,少府后院。 楚云深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 咸阳十月的日头不烈不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配上刚从厨房顺出来的半张烙饼,堪称此生巔峰。 以工代賑的活被异人一纸詔令甩到他头上,但楚云深深諳职场生存法则。 领导交代的事,不一定要自己干,找对人比自己干更重要。 他把具体执行全权丟给了蒙恬。 蒙恬这人有个好处:你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你让他搬砖,他能把砖搬出花来。 缺点也明显——太实诚,不会偷懒。 所以蒙恬每天天不亮就出城盯工地,累得跟狗似的,楚云深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活得跟猫似的。 “少府——” 门口传来脚步声。 楚云深眼皮都没抬:“蒙恬,我说过了,工地上的事你看著办,不用事事报我——” “叔。” 楚云深的烙饼差点掉地上。 他睁眼,嬴政已经站在面前了。 少年今日没穿朝服,一身玄色深衣,腰间只掛了一块素玉。 “政儿啊,”楚云深缓缓站起来,“我最近腰不太好——” “叔的腰上个月不好,上上个月也不好。” “所以说明是老毛病了,得静养——” “终极加试的题目下来了。” 楚云深的嘴闭上了。 嬴政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父王出的题——” “举鼎。” 楚云深嘴里的烙饼渣喷了出来。 “咳咳咳——”他拍著胸口咳了半天,一把抓过石墩上的水囊灌了两口,“你再说一遍?” “举鼎。”嬴政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祖母以秦武王举鼎旧事为引,向父王进言——大秦储君,当有武王之勇。父王准了。” 楚云深盯著他看了三息。 “规矩呢?” “三日后,章台宫正殿。殿前九鼎各选其一,儿臣与昌平君各举一鼎,能举者胜。” 嬴政顿了顿。 “皆不能举——前两局作废,三局重考。” 楚云深的手停在半空,水囊里的水顺著囊口往下滴,他没注意。 他脑子转了三圈。 九鼎。 周天子的九鼎。 秦灭周后把九鼎运回咸阳,摆在章台宫前殿,那玩意儿单只少说几百斤,大的上千斤。 成年壮汉举不动。 嬴政今年十二三。 熊启是个文臣。 两个人都举不动。 都举不动——前两局白打。 楚云深把水囊放下了。 “政儿啊。” “嗯。” “你確定这是考试?这不是谋杀?” 嬴政没有笑,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过来。 楚云深接过来看了一眼,竹简上刻著华阳太后的原话,措辞温吞,满篇都是、先祖遗风、武勇立国、不忘根本之类的场面话。 但最后一行扎眼得很—— “若二子皆不能举,则德力未备,前试不足论也。” 楚云深把竹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石墩上。 “我收回刚才的话。”他说。 嬴政看著他。 “这不是谋杀,”楚云深靠回墙根,“这是釜底抽薪。” 她根本不在乎谁贏。 前两局嬴政全胜,逼得华阳太后没牌可打。 正常路子走下去,第三局无论考什么,嬴政至少不会输——哪怕打平,两胜一平,储位也是嬴政的。 所以她不走正常路子了。 她要掀桌。 举鼎这个题,表面上公平——你举我也举,一视同仁。 但实际上,她吃准了两个人都举不动。 两个都举不动,等於两个都没通过,等於前面的胜负全部清零。 清零之后呢? 重考。 重考的题目谁出?时间谁定?规矩谁擬? “这老太太下棋,段位不低。” 嬴政坐在石墩上,背脊挺直。 十三岁的少年没有慌,但楚云深看得出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第108章 嘴上说著不管,脑子里却跟开了锅一样! “叔。” “嗯。” “当年秦武王嬴盪举龙文赤鼎,鼎落砸断脛骨,当夜薨於洛阳。” 嬴政抬起眼。 “此事天下皆知。太后选这个题,不仅是要否前功——” “还是诛心。”楚云深接过话头。 嬴政点了一下头。 诛心。 秦武王举鼎而死,是秦国歷代君王的耻辱,也是朝堂上下的忌讳。 华阳太后偏偏把这件事翻出来,逼嬴政去举—— 你举不动,说明你不如祖宗,德力不配。 你要是逞强去举,万一伤了残了,那更好。 武王前车之鑑,小公子步其后尘,这储位就更不用爭了。 甚至—— 楚云深眯起眼睛。 就算嬴政聪明到直接弃权不举,那也落了下乘。 堂堂嬴氏公子,连祖宗的鼎都不敢碰,这话传出去,宗室那帮老头子能把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 进退两难。 左右都是死棋。 “弃权。” 楚云深靠在墙根上,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太阳晒得正舒服,他换了个姿势,把双手揣进袖子里。 “前两局你贏得很漂亮,面子赚足了。武王举鼎什么下场天下皆知,你这会儿说自己年纪小,举不动,谁也不能说你什么。面子这东西,能蘸酱吃吗?” 嬴政坐在石墩上,没动。 “叔,若前两局作废,太后会顺理成章提出重考。到了那时,题目、时间、地点,皆由楚系把控。” 嬴政抬起手,在半空中虚划了一下。 “第一局,他们想用饥荒乱咸阳;第二局,他们想用流民耗国帑。都没成。若有第四局、第五局呢?” 他看著楚云深,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著一股超乎年龄的冷意。 “他们要的不是贏,是要把我从储君的位置上扯下来。我只要退一步,后面就是悬崖。” “退无可退。”嬴政叩了一下膝盖,得出结论。 楚云深嘆了口气,把手抽出来,揉了揉眉心。 “你刚才说,大王的詔旨原话是什么?” “殿前九鼎各选其一,儿臣与昌平君各举一鼎,能举者胜。” “再上一句?” “若二子皆不能举,前试不足论。” 楚云深砸吧了一下嘴。 “举。”他咀嚼著这个字,忽然乐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政儿啊。” “嗯。” “王詔里,有没有说必须用双手举?” 嬴政一愣:“未曾提及。” “有没有说必须双脚站定,丹田发力,腰马合一地举?” “未曾。” “有没有说……不准用绳子,不准用木头,不准借用任何物件,只能光著膀子硬扛?” 嬴政的眼睛亮了一瞬,但眉心很快又皱了起来。 “叔的意思是,借物?以桔槔之理(槓桿)撬之?” 十三岁的少年读过不少书,战国时期井边打水用的桔槔他自然知道。 “但不可行。”嬴政摇头否决。 “朝堂之上,九鼎之前,若儿臣扛著木头上殿,太后必会发难。她会叱责儿臣投机取巧,非先祖武勇之风。即便鼎离了地,这局也算我输。” 楚云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眼泪都挤出来了。 太困了,他只想回到他那张铺了三层羊毛毡的榻上。 “政儿啊。”楚云深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气敷衍得连装都懒得装,“你纠结这个干嘛?” 嬴政抬起头。 “他们说你取巧,你就是取巧了?你就不能找个既取巧,又让他们挑不出毛病的法子?” 楚云深转身,拖著脚步往臥房走。 “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凭本事举起来的……不仅是凭本事,最好让他们觉得你牛气冲天,是老天爷在帮你端这口锅……啊不,这口鼎。”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 “怎么操作你自己想,少府里那么多会做木工的,閒著也是閒著……別叫我,我腰疼。” 砰。 门关上了。 院子里恢復了安静。 嬴政一个人坐在石墩上,维持著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秋风吹落一片枯叶,打在石桌上。 “既取巧,又挑不出毛病……” “让所有人觉得是凭本事举的……” “老天爷在帮我……” …… 月上中天,咸阳城的宵禁鼓声早已歇下。 少府后院的臥房里,只点著一盏如豆的青铜膏灯。 楚云深躺在铺了三层羊毛毡的木榻上,正在烙饼。 向左翻身,嘆一口气;向右翻身,嘬一下牙花子。 他闭著眼,眉头拧成个疙瘩。 嘴上说著不管,脑子里却跟开了锅一样。 秦武王举的那尊龙文赤鼎,史载重千钧。 换算成现在的度量衡,少说也有七八百斤。一尊实心青铜疙瘩。 “真特么会给人找活儿干。”楚云深烦躁地扯过羊毛毡蒙住头。 安静了三息。 被子一把掀开,楚云深顶著鸡窝头坐起身,认命般地嘆了口气,趿拉著布履走到案几旁。 他摸出一块烧剩的木炭,扯过一卷空白的竹简,借著昏黄的灯火,在上面勾勒起来。 定滑轮改变方向,动滑轮省力,桔槔做槓桿。 关键是怎么把这套物理滑轮组偽装成天命所归的玄学场面。 战国的木头硬度够不够?麻绳的承重力行不行? 木炭在竹简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画废了三卷竹简后,楚云深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楚云深动作一顿。 这么晚了,谁? 蒙恬被派去盯著流民营地还没回来,难不成是嬴政那小子又大半夜跑来要方案? “门没閂,自己进。” 楚云深没抬头,继续拿木炭修改滑车受力点,“政儿我告诉你,再有下次,我当场辞官跑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门吱呀一声推开。 楚云深鼻子动了动。不是墨香味,是脂粉味。 他抬起头。 站在门槛处的不是嬴政,是一袭素色深衣的赵姬。 这位未来的大秦太后,只挽了个简单的墮马髻,手里提著一个黑底红纹的漆器食盒。 夜风吹动她的裙摆,勾勒出丰腴曼妙的身段。 “咳……夫人。”楚云深胡乱扯过两卷废竹简盖住图纸,站起身拱手,“深夜造访,可是大王那边有变?” 赵姬没答话,反手將门掩上,把夜风和寒意关在门外。 她走到案几前,將漆器食盒放下,目光在楚云深眼角的黑眼圈和乱糟糟的髮髻上转了一圈。 “大王歇下了。”赵姬揭开食盒的盖子,端出一碗冒著热气的粟米肉羹,又碟出一盘切好的胡饼。 “我听说少府今日连晚食都没用,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政儿担心你,我便借著探望政儿的名义,顺道来看看先生。” 第109章 对,守卫公子的前程,也是守城! 肉羹里燉了切碎的羊肉块,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楚云深確实饿了。 他下午连气带困,倒头就睡,滴水未进。 这会儿闻到肉味,肚子很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在这个静謐的房间里,这声肠鸣极其响亮。 楚云深老脸一热。 赵姬却轻笑出声。她没笑话他,只是把木箸递到他手边,柔声道:“吃吧。趁热。我亲手燉的,没让庖厨过手。” 楚云深也不矫情,接过木箸坐下,端起陶碗大口扒拉起来。 羊肉燉得烂熟,粟米熬出了粘稠的米油,一口咽下去,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赵姬跪坐在案几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地看著他吃。 昏黄的膏灯打在她的侧脸,褪去了白日在朝堂后宫里端著的贵妇架子,眉眼间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烟火气。 “慢些吃,没人和先生抢。”赵姬拿起案几上的青铜挑子,拨了拨灯芯,灯火亮了几分。 她的视线落在楚云深刚才试图遮掩的竹简上,“先生深夜不寐,是在为政儿的举鼎之试忧心?” 楚云深咽下一块羊肉,心说我那是忧心吗?我那是为了保住铁饭碗在垂死挣扎。 “咳,忧心倒谈不上。”楚云深放下碗,抹了抹嘴,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只是在想,如何能让政儿在举鼎的时候,不至於把腰闪了。” 赵姬眼波流转,落在那些图纸上:“这就是先生想出来的法子?瞧著是什么古怪的阵法。” 楚云深眼珠子转了半圈,心说物理学在战国確实属於魔法范畴。 “夫人好眼力。”楚云深压低声音,神棍附体。 “此乃上古奇书中所载的乾坤桔槔借力阵。重点不在於力,而在於借。借天地之势,引鬼神之功,只要阵法一成,別说千钧重鼎,便是泰山,也能撬动几分。” 赵姬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不懂物理,但乾坤、借力、鬼神这种词儿,在大秦还是很有市场。 “先生果然有通天纬地之才。”赵姬身子前倾,那股子脂粉味又浓了几分,眼神拉丝勾在楚云深脸上。 “政儿能得先生辅佐,真乃他父子二人的造化,也是……我的造化。” 楚云深被盯得头皮发麻。 “低调,低调。”楚云深赶紧转移话题,“这阵法还没成,得抓紧做出来。夫人,麻烦您帮我传个信,让蒙恬滚过来见我。” …… 半个时辰后。 蒙恬从北郊工地赶回来,身上还带著渭水河滩的泥腥气,额头上掛著汗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一进门,看见赵姬也在,蒙恬嚇得赶紧行礼。 “行了,別整那些虚的。” 楚云深把画好的滑轮组图纸往蒙恬怀里一拍,“给你一个任务,带上少府最好的木工,连夜给我赶製出这几样东西。” 蒙恬接过图纸,借著灯火一看,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少府……这圆盘是什么?为何中间还有槽位?这长杆为何要如此摺叠?” 楚云深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叫秘密武器。你不用问原理,你只需要找硬度最高的青冈木,把这些圆盘削出来,磨圆润了。还有,去库房领两捆最好的麻绳,要那种能拉起千斤坠不崩断的。” 蒙恬神色肃穆,一把攥紧图纸:“少府放心,可是要用来打造秘密守城军械?” 楚云深张了张嘴,心说你非要这么理解也行:“对,守卫公子的前程,也是守城。” 蒙恬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楚云深看著他的背影,深深嘆了口气。 这就是老实人的执行力,只要你告诉他这是拯救世界,他能把木头削出火星子来。 …… 三日后,章台宫。 深秋的晨露重重地压在玄黑的瓦片上。 九尊巨大的青铜鼎排开在正殿前的广场上,每一尊都散发著沉重、肃杀的气息。 尤其是那尊最大的龙文赤鼎,鼎身斑驳,三足如柱,静静地立在中央。 华阳太后坐在台阶上的软榻里,披著厚厚的狐裘。她身旁站著昌平君熊启。 熊启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虽是文臣,但看上去倒也有几分英武之气。 “公子政还没到?”华阳太后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天色。 “回太后,到了。”熊启指了指广场另一头。 只见嬴政在楚云深的陪同下,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身后还跟著一群抬著木架、绳索和几块巨大幕布的內侍。 嬴政今天穿得特別隆重,玄色的深衣上绣著金色的龙纹,髮髻束得一丝不苟。 楚云深跟在后面,手里拿著把摺扇,不停地打著哈欠。 “那是何物?”华阳太后皱眉看著那些奇形怪状的木架子。 熊启忍不住嗤笑一声:“太后,微臣听闻少府这几日在连夜施工,本以为是准备什么绝世宝物,没成想……这是要在章台宫前搭戏台唱大戏?” 周围的楚系官员也跟著鬨笑起来。 “举鼎凭的是武勇,搭这些架子莫非是想让鼎自己飞起来?” “公子政莫不是被这少府楚云深带坏了,竟学会了这些江湖骗子的勾当?” 听著耳边的嘲讽,嬴政面不改色。 他走到华阳太后面前,躬身行礼:“儿臣嬴政,见过祖母。” “政儿,你带来的这些,是什么?”华阳太后指著蒙恬正在指挥搭建的滑轮组支架。 嬴政还没开口,楚云深抢先一步跨了出来,手里摺扇一合,神情严肃。 “稟太后,此乃通天祈福架。”楚云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公子政感念先祖武勇,自知年幼力薄,无法硬撼重器。故而连续三日斋戒沐浴,终得先祖託梦,授此阵法。此架可沟通天地,若公子政心诚,自有先祖助其一臂之力。” “荒唐!” 贏傒拄著鳩杖从人群里走出来,气得鬍子乱颤,“举鼎便是举鼎,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祭祀之物,岂非儿戏?” 楚云深斜了他一眼:“宗正大人此言差矣。秦法规定不能请神仙帮忙了吗?没有吧。既然没有,那就是允许。再者说,待会儿公子若能举起此鼎,那就说明先祖真的显灵了,您老人家要是反对,那就是在反对先祖,这罪名……嘖嘖。” 贏傒被噎得老脸通红。 华阳太后冷哼一声:“废话少说。昌平君,你先请。” 熊启整了整衣冠,走到一尊中等大小的鼎前。 他这几日也没閒著,请了力士指点,专门练了发力技巧。 只见他双足下沉,猛地扣住鼎耳。 “起!” 熊启脸上的青筋暴起,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那尊鼎晃了晃,稍微离地约莫半寸,隨后哐当一声重重落下。 熊启脚下一个踉蹌,差点跪在地上,大汗淋漓。 “微臣……尽力了。”熊启气喘吁吁地退下。 虽只举起了半寸,但好歹是离地了。 第110章 难不成先祖显灵,还得看你的脸色行事? 华阳太后微微点头,目光投向嬴政:“政儿,该你了。你打算选哪一尊?” 嬴政看都没看那尊小的,直接拎著乌木杖,走到了那尊最大的龙文赤鼎面前。 “他疯了吗?选那一尊?” “那鼎少说千钧,武王当年就是砸在那鼎下的!” 楚云深拍了拍嬴政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记得我教你的动作没?手可以抖,眼神要坚定。拉绳子的时候要轻,要慢,要有一种我没用力,是它自己想飞的仙气。” 嬴政微微点头,跨步走到了木架之下。 蒙恬已经將绳索垂了下来。 嬴政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绳子。 “装神弄鬼。”熊启在旁边冷笑。 楚云深却气定神閒,心里默念:三组动滑轮,一组定滑轮,力省了八倍。 政儿,你要是再举不起来,以后早操就加练一千个伏地挺身。 “先祖在上,赐孤神力!” 嬴政突然大喝一声,声音在章台宫前迴荡。 只见他右臂微微发力,顺著绳索向下缓缓一拉。 那尊沉重如山的龙文赤鼎,在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中,竟然平平稳稳地离开了地面! 一寸,两寸,三寸…… 甚至比熊启举的那尊小鼎还要稳当。 全场文武百官,包括华阳太后在內,全惊得站了起来。 “动了……真的动了!” “竟能单手提鼎?难道真的是先祖显灵?” 嬴政单手扯绳,另一只手负在身后,玄色披风隨风飘扬。 他微微仰头,眼神冷漠而高远,整个人笼罩在清晨的微光中,有种不似凡人的威压。 楚云深站在一旁,看著嬴政那张面无表情的装x脸,心里疯狂吐槽:这小子演技真行,明明拉得胳膊都酸了,面上还一副这就完了?的欠揍表情。 就在眾人震惊之时,楚云深突然大喊一声: “天佑大秦!公子政天命所归!” 隨著这一声喊,蒙恬心领神会,悄悄在后台鬆了一下控制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哐!” 重鼎落地,震得地面一阵摇晃。 嬴政收手而立,脸不红气不喘,扫视全场。 “祖母,此局……政儿可算胜了?” 华阳太后的面色变了又变,死死盯著那尊鼎,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熊启不信邪地衝上去,试图像嬴政那样拉一下绳子,结果楚云深先一步一脚踢飞了木架上的一个楔子,滑轮组由於结构损坏卡死。 “昌平君,先祖显灵只有一次,您这肉凡胎的,还是別试了,免得褻瀆神明。”楚云深笑眯眯地拦住了他。 熊启气得差点吐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秦王异人,在內侍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秦王异人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 他看著那尊稳稳落地的龙文赤鼎,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云淡风轻的嬴政,最后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华阳太后。 “太后,昌平君。”异人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广场上清晰可闻,“这先祖之意,二位可看明白了?” 华阳太后嘴唇翕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先祖显灵? 她活了大半辈子,信个鬼的先祖显灵。 但那千钧重鼎真真切切被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单手提了起来,全场几百双眼睛看著。 秦人尚武且敬鬼神,这顶天命所归的帽子一旦扣上,谁敢去摘? 去摘就是对秦国歷代先君不敬。 “大王……” 熊启还想挣扎,指著那堆滑轮组散落的木头架子,“这分明是妖法!少府弄虚作假——” “昌平君慎言!”楚云深啪地一声合上摺扇,义正辞严地打断。 “你拉不动,就说別人是妖法?刚刚我也让你试了,你自己拉不动绳子,怪谁?难不成先祖显灵,还得看你楚国人的脸色行事?” “你——”熊启被楚国人三个字精准破防,气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够了。”异人冷冷打断,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內侍连忙递上绢帕。 他直起腰,目光变得如刀般锋利,“武王举鼎而薨,乃我大秦之痛。今日政儿单手提鼎,得先祖庇佑,洗刷先君之憾。天意如此,谁再敢妄议,便是轻慢嬴氏宗庙。按律,车裂!” 这两个字一出,满场死寂。 贏傒等宗室老臣纷纷低下头,楚系官员更是噤若寒蝉。 华阳太后闭上眼,握著软榻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良久,才缓缓鬆开:“大王所言极是。政儿……当得起大任。” 老太太认输了。 楚云深在心里疯狂鼓掌。 好耶!下班!打卡!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少府后院那张铺了三层羊毛毡的木榻。 什么朝堂倾轧,什么大秦国运,都不如睡个回笼觉来得实在。 这大半个月,为了让嬴政顺利通关,他脑细胞都快死绝了。 现在好了,老板拍板,项目完结,他这个临时外包工也该功成身退了。 “来人,擬詔。”异人一甩袖袍,转身面向群臣。 立刻有謁者捧著早就写好的空白帛书出列,提笔蘸墨。 “公子政,天资聪颖,德厚流光。第一局,造温室以夺天工;第二局,用流民以强国本;今日第三局,单臂举鼎,得宗庙先灵认可。三局全胜,无可挑剔。” 异人深吸一口气,拔高了音量,“即日起,册立公子政为大秦太子,入主东宫,参理朝政!” “喏!” 群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海啸:“大王万年!太子万年!” 嬴政掀起玄色深衣的前摆,跪拜叩首:“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王厚望,不负大秦!” 礼毕。 楚云深混在百官后面,跟著敷衍地拱了拱手,然后脚底抹油,准备顺著汉白玉台阶溜边撤退。 “楚少府,留步。” 异人的声音幽幽地从台阶上方飘来。 楚云深刚迈出去的右脚僵在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王……臣突然觉得腹痛如绞,恐君前失仪……” “憋著。”异人乾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群臣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楚云深身上。 有羡慕,有探究,有敬畏。 异人看著这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年轻人,眼中闪过笑意。 这阵子,从饺子到温室,从以工代賑到今日的天降神力,哪一件不是这小子的手笔? 若不是他死死护著,政儿绝不可能贏得如此漂亮。 此等经天纬地之才,偏偏生就一副懒骨头,不用鞭子抽,他是一步都不肯走。 “擬第二道詔旨。”异人再开口。 第111章 这是007附体还倒欠阎王爷三天命啊! 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直衝天灵盖。 “少府楚云深,辅弼公子政有功,奇谋百出,安邦定国。特赐爵左庶长,封太子太傅!” 异人的声音在章台宫前迴荡,震得楚云深脑瓜子嗡嗡作响。 “食三公之禄,赐太傅府邸。即日起,太傅需日日陪太子上朝参政,教导国之储君,不得有误!” 轰! 楚云深只觉五雷轰顶,外焦里嫩。 太子太傅?左庶长?听著是挺拉风。 但是!“日日陪太子上朝参政”是什么意思? 秦国的朝会卯时就开始了! 这意味著他每天寅时就得起床穿朝服、挤马车、听那群老头子吵架! 我的羊毛毡!我的自然醒!我的带薪摸鱼! 全没了! “大王!臣才疏学浅,当不起啊!” 楚云深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这次是真哭了。 “臣只会种点菜,做个饭,偶尔搞点木工活,教导太子这等国家大事,臣真的干不来啊!求大王收回成命,让臣回去当个小小的少府吧!” “楚太傅过谦了。” 还没等异人说话,一道温和却透著精明的声音从文官之首传来。 相邦吕不韦越眾而出。 他今日穿得极素,在一旁低调地看完了全场大戏。 此刻,他大步走到楚云深面前,一把握住了楚云深的双手,眼神狂热。 “太傅之才,犹如皓月当空,岂是寻常萤火可比?” 吕不韦紧紧攥著楚云深的手,上下摇晃,眼眶都有些发红。 “以工代賑之法,不韦挑灯研读了三个通宵,字字珠璣,乃王霸杂之的神法!今日这通天借力之阵,更是夺天地造化!有太傅教导太子,实乃大秦之福!” 楚云深用力抽手,没抽动。这老小子的手劲怎么这么大? “相邦,你误会了,我那是……” “不韦知道!太傅淡泊名利,隱世高人皆是如此!” 吕不韦强行打断,满脸我都懂的表情。 “太傅放心,大王既赐了太傅府邸,以后咱们同朝为臣。不韦定会日日登门,向太傅请教治国之术,太傅可千万不要將老夫拒之门外啊!” 楚云深眼前一黑。 日日陪嬴政上朝不够,下班了还得应付这个歷史上出了名的卷王加大忽悠?! 这是996吗?这是007附体还倒欠阎王爷三天命啊! “相邦言重了。” 嬴政走上前来,不动声色地將楚云深的手从吕不韦的魔爪里解救出来。 十三岁的少年太子,已经戴上了属於储君的远游冠,玄色深衣衬得他愈发沉稳冷峻。 他转过身,面向楚云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大礼。 “政儿,拜见太傅。” 楚云深看著嬴政,嘴角抽搐:“政儿,叔平时待你不薄吧?你能不能去跟你父王说说,这太傅……咱换个人当?” 嬴政抬起头,眼神澄澈,语气坚定,且理直气壮。 “不行。太傅教过政儿,肥水不流外人田。太傅这等惊世之才,若是閒置在家,那是对大秦的不负责任。以后,太傅在哪,政儿就在哪。太傅若称病不出……” 嬴政顿了顿,“政儿便带著满朝文武,去太傅榻前议事。” 楚云深的血压噌地一下飆到了顶峰。 作孽啊! 我教你肥水不流外人田是为了让你多拿点少府的预算,不是让你拿来绑架我的! “好!好一幅师徒情深!” 秦王异人在台阶上抚掌大笑,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此事就这么定了。传令下去,三日后,太子入主东宫,太傅开府建牙!” 群臣再次齐呼万岁。 只留下楚云深站在冷风中,手里的摺扇掉在地上…… 黄昏时分,少府后院。 楚云深生无可恋地瘫在木榻上,双眼无神地盯著房梁。 蒙恬正在旁边帮他打包行李,准备搬去新赐的太傅府。 “太傅,这几卷竹简也要带走吗?” 蒙恬举著几卷被楚云深画得乱七八糟的滑轮组草图,眼神里满是敬畏。这可是通天神阵的图谱啊! “烧了。”楚云深有气无力地说。 “烧、烧了?!”蒙恬大惊失色。 “留著干嘛?留著让吕不韦拿去量產然后逼著我天天搞发明创造吗?” 楚云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羊毛毡里,闷声闷气地吼道,“从今天起,我不认识什么桔槔,我也不认识什么阵法!谁再让我动脑子,我就死给他看!” 蒙恬咽了口唾沫,小心地把竹简放下,不敢说话。 太傅这定是在修闭口禪,高人的境界,果然非我等凡夫俗子能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噹声。 赵姬提著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絳紫色的深衣,妆容精致,眉眼间的风情比前几日更甚。 “太傅怎么还在这儿躺著?”赵姬走到榻前,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外头太僕寺的马车都候著了。政儿让我来看看太傅东西收拾好没。” 楚云深像具尸体一样转过头:“夫人,能不去吗?” “太傅说笑了。”赵姬掩嘴轻笑,隨即將食盒放在案几上。 “大王下了死命令,今日必须搬。而且……大王还说,为了方便太傅教导太子,太傅府,就设在东宫隔壁。” 楚云深坐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隔壁?一墙之隔的那种隔壁?” “不止呢。”赵姬笑得越发明媚,压低了声音,“政儿怕太傅来回走动辛苦,已经命人把两府之间的院墙给拆了。以后,太傅一推门,就能看见政儿在院子里练剑了。” 楚云深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 后脑勺砸在木榻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傅?太傅你怎么了!”蒙恬惊呼。 楚云深闭著眼,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告诉大王……臣,突然瘫痪了。” 咸阳正街。 一辆没有车厢的宽大板车在青石板路上轧出吱呀的声响。 板车正中央,端端正正摆著一张红木大榻。 榻上铺著三层雪白的羊毛毡,楚云深双手交叠置於腹部,面容安详,双目紧闭,直挺挺地躺在里面。 蒙恬走在板车最前面,粗壮的胳膊拽著麻绳,每走十步便扯开嗓门大吼一声:“閒人避让!太傅起驾——” 周遭的黔首和商贩闻声,纷纷退到街边。 眾人盯著这诡异的阵仗,交头接耳。 “这是哪家的大人?竟连棺槨都没备,直接拿草蓆……哦不,羊毛毡裹了?” “瞎说,那是刚受封的太子太傅!听说是突发恶疾,瘫痪了。大王重情重义,特许连人带床抬进新府邸。” “哎呦,真是天妒英才,瞧这脸色白得,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板车上。 楚云深藏在羊毛毡下的手指死死抠著木板,抠得指甲缝生疼。 社死。 绝对的社死。 半个时辰前,他刚放话“臣突然瘫痪了”,本以为能赖在少府躲过搬家。 谁知赵姬前脚刚走,蒙恬后脚就带了八个少府最壮的匠人,连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把他的门框拆了。 四个人抬床,四个人抬他,行云流水地塞上了板车。 第112章 遇见打不过的就跑,那遇见算不清的呢? “太傅放心。”蒙恬当时拍著胸脯,眼神真挚得发亮。 “大王说了,太傅为大秦耗尽心血,莫说瘫痪,便是只剩一口气,只要脑子还在,也得抬进太傅府!属下亲自给您拉车!”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楚云深闭著眼,在心里把秦王异人和蒙恬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板车顛簸了小半个时辰,终於停下。 “太傅,到了。”蒙恬凑到榻边,声音洪亮。 楚云深眯开一条眼缝。天色已暗,但新府邸门前灯火通明。 八个壮汉將木榻稳稳抬起,迈过门槛,穿过庭院,直接送进正房。 “太傅歇息,属下告退。”蒙恬行了个標准礼,带著人风风火火地撤了。 四周安静下来。 楚云深长舒一口气,掀开羊毛毡坐起,揉了揉发僵的老腰。 不管过程多丟人,好歹是安顿下来了。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今天可是折腾狠了,这会儿必须睡个昏天黑地。 他四下打量这间新臥房,还算宽敞。 转过头,看向东面的墙壁。 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没有墙。 真的没有墙。 东面本该是墙壁的地方,空空荡荡。 一眼望过去,直接能看见隔壁院子里那棵巨大的歪脖子老槐树,以及树下掛著的几个用来练剑的沙袋。 两座府邸被极其暴力地打通了,中间连个屏风都没挡。 楚云深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扯过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闭眼。 只要我睡得够快,麻烦就追不上我。 次日,天极黑。 寒风顺著没墙的东边倒灌进屋。 楚云深正梦见自己抱著冰镇西瓜吹空调,突然感觉脸颊一阵冰凉。 他猛地睁眼,榻前站著个人。 十三岁的嬴政,穿著一件单薄的玄色劲装,手里提著一把青铜长剑,额头上还带著细密的汗珠。 显然是刚练完晨剑。 他看著榻上的人,声音清亮:“太傅,醒了?” 楚云深痛苦地闭上眼:“政儿,天还没亮,狗都没起。” “寅时三刻,该上朝了。” 嬴政將长剑归入鞘中,转身从旁边的漆器衣架上取下一套玄黑镶红边的朝服,捧到榻前。 “我昨天瘫痪了你不知吗?”楚云深咬死不认。 嬴政面不改色:“父王早有预料。太傅府门外停著加了三层软垫的軺车,太傅若真起不来,政儿可命蒙恬再將太傅抬进章台宫。只是朝堂之上,太傅躺著议事,恐受风寒。” 软硬兼施。 楚云深盯著嬴政那张一本正经的俊脸,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更衣。”楚云深掀开被子,认命地吐出两个字。 半个时辰后,章台宫大殿。 钟磬敲响,百官鱼贯而入。 楚云深顶著浓重的黑眼圈,裹著厚重的朝服,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左手边就是相邦吕不韦。 “太傅昨夜睡得可好?”吕不韦极其自来熟地凑过来,一把攥住楚云深的手腕。 这老卷王眼底全是血丝,显然又熬了个通宵,但精神极其亢奋。 “不韦昨夜推演太傅那套滑轮阵法,茅塞顿开!太傅这等大才,今日朝会必定大放异彩!” “相邦鬆手,我脉象虚弱,受不得惊嚇。”楚云深用力往回抽手,硬是没抽动。 “大王驾到——”謁者的唱喏声响起。 秦王异人在內侍的搀扶下坐上王座。 一番例行的朝拜后,异人环视全场,目光在楚云深身上多停留了一息,隨后开口。 “政儿今日初入朝堂。储君参政,需知国事之艰难。眾卿可有本奏?” 话音刚落,昌平君熊启大步出列,手持笏板,深深一拜。 “大王!臣有本。” 楚云深眼皮一跳,来了。 熊启转身,看向站在王座下首的嬴政,“太子既已参政,理当悉知国帑开支。少府乃天下財赋之源,太子欲掌国政,当先明少府之帐。” 异人微微皱眉:“昌平君意欲何为?” “臣恳请大王,命太子核查少府近三年积压之帐目。若能理清此中脉络,太子之明达,天下皆服。太傅亦在此,正好可从旁教导。” 熊启说完,高高举起笏板。 四周的楚系官员都出列附和。 “臣等附议!储君理政,当从查帐始!” 异人面色微沉,查帐? 大秦的帐目繁杂冗长,用的皆是竹简刀笔,记法杂乱无章。 別说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便是朝中干练的老吏,要理清三年的帐目,没个大半年也理不出头绪。 这是要在第一天就把政儿和楚云深困死在帐本里! “大王。” 熊启见异人犹豫,立刻加码,“臣已將帐目运至殿外。恳请大王恩准呈上。” 异人沉默片刻,抬了抬手:“准。” 沉闷的木轮摩擦声在殿外响起。 紧接著,六辆由壮牛拉著的粗笨木车,在內侍的驱赶下,缓缓驶入章台宫前的广场。 每辆车上,都堆著如小山般的竹简。 麻绳綑扎的竹简缝隙里,积满了灰尘,散发著陈腐的霉味。 “大王,太子。” 熊启指著殿外的牛车,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都能听见。“此乃少府过去三年之总帐。共计六百七十斤!请太子与太傅核验!” 六百七十斤。 这数字一出,连吕不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偏头看向楚云深,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太傅,此事棘手。这等数目的竹简,光是翻阅查找,便要耗费数十人数月之功。昌平君这是阳谋,借核帐之名,行架空之实。” 楚云深没说话。 他越过吕不韦的肩膀,看向那六车高高耸立的竹简。 用斤来论帐本。 真是原始得让人落泪。 站在台阶上的嬴政微微握紧了拳头,目光扫过那堆竹简,最终落在了楚云深身上。 少年太子的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不加掩饰的信任。 叔教过,遇见打不过的就跑,那遇见算不清的呢? “太傅。” 熊启步步紧逼,转头盯住楚云深,“您乃世外高人,有通天纬地之才。这六百七十斤帐目,太傅预备教太子用多久理清?一年?还是两年?” 楚系官员发出一阵低低的鬨笑。 打仗、搞发明,你楚云深邪门。 但这查帐,可是实打实的水磨工夫,来不得半点虚的。 楚云深嘆了口气。 他实在不想装这个x,他只想下班。 但很显然,这帮人不把他按死在这里是不会罢休的。 楚云深缓缓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衣袖。 他没有理会熊启,而是慢吞吞地走到大殿门口,隨手从最上面的一辆牛车里抽出一卷竹简。 扯断麻绳,哗啦。 竹片展开,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小篆。 “某年某月某日,支出粟米三百石。某年某月某日,购青铜五十斤……” 全是流水帐,连最基础的借贷记帐法都没有,纯粹的流水罗列。 楚云深看了一眼,嫌弃地撇了撇嘴,隨手將那捲竹简扔回车上。 啪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尤为刺耳。 “昌平君。”楚云深转过身,双手揣回袖子里,脸上掛著懒洋洋的笑。 “你就拿这种擦屁股都嫌硌得慌的东西,来考校大秦的太子?” 熊启脸色一沉:“楚云深!此乃大秦国库之基石,你竟敢出言不逊!” “我说的是实话啊。”楚云深耸了耸肩。“六百七十斤竹简,看著挺唬人。其实全是一堆废柴。” 第113章 你正在长身体,熬夜会变矮的! 他上前一步,直视熊启的眼睛。 “大王。” 楚云深转身面向王座,朗声道,“臣替太子接下这查帐之责。但这竹简实在太占地方。臣只问昌平君一句。” “若太子三日內,將这三年帐目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且分毫无差。昌平君,当如何?”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三日?! 理清六百七十斤竹简?! 这楚云深莫不是真疯了! 熊启怒极反笑,大步上前:“好!好个狂妄的太傅!若太子三日內能理清,本君自请罚俸三年,亲赴少府为你门下牵马坠鐙!若理不清呢?” “理不清,我楚云深辞去太傅之职,滚出咸阳。”楚云深答得乾脆利落。 “一言为定!”熊启击节定音。 异人坐在上方,看著胸有成竹的楚云深,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太子与太傅全权处置。退朝。” 章台宫外,冷风如刀。 六辆牛车首尾相连,拉著六百七十斤竹简,吱呀吱呀地碾过青石板,一路运进了刚打通院墙的太傅府。 “砰!” 几捆竹简从车上滚落,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蒙恬挥了挥眼前的土,看著堆积如山的竹简,咽了口唾沫:“太傅,少府的帐吏调来了八个,是不是……太少了些?” 十三岁的嬴政站在竹简山前,玄色深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面色冷峻,眼底却透著视死如归的决绝:“无需多言。太傅既接下此战,政儿便是三日不眠不休,也要將这些帐目吃透!蒙恬,点灯!研墨!” “喏!”蒙恬大声领命,挽起袖子准备硬干。 “停,都给我停下。”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廊檐下传来。 楚云深裹著厚重的狐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 “不眠不休?政儿,你正在长身体,熬夜会变矮的。” 楚云深抓起手边的一把炒豆子扔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还有,就这破烂玩意儿,也配让我少睡觉?” 嬴政转过身,“太傅,此乃三年少府总帐。若不一笔笔核对……” “核对个屁。”楚云深不耐烦地打断。 他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辆牛车旁,用脚尖挑开一卷竹简。 上面密密麻麻刻著:“庄襄王元年,出粟五十石於內库。购漆器十件,费半两钱若干……” “这就叫记帐?”楚云深毫不掩饰眼中的嫌弃。 “没有时间轴,没有收支分类,没有经手人签字,更没有期末结余。通篇流水帐,別说找窟窿,这东西连猪看了都嫌费脑子!” 八名少府帐吏面面相覷,一人壮著胆子拱手:“太傅,大秦百年来,皆是如此记帐……” “以前吃生肉,现在就不能吃熟的了?”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他转身冲屋內喊道:“蒙恬,去我床底下,把那个木箱子搬出来。” 片刻后,蒙恬扛著个大木箱跑出。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裁得方方正正、顏色有些发黄的麻纸。 “行了,別愣著。”楚云深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烧焦的细柳枝,在麻纸上唰唰唰画了横竖十几道线。 一个简易的二维表格跃然纸上。 楚云深指著纵横交错的格子,开启了九年义务教育外加社畜办公技能的降维打击。 “看好了。横向,代表时间、摘要、收入、支出、结余、经办人。纵向,代表每一笔具体的帐目。” 楚云深敲了敲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钱粮进库,记入;出库,记出。每一笔算完,后面跟著当前结余。谁若是贪墨了一文钱,这结余的数字就对不上。一目了然!” 大院內鸦雀无声。 八个老帐吏盯著那张画满格子的麻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干了一辈子帐房,脑子里只有收和付的一团乱麻。 此刻看著那清晰明確的横竖网格,只觉三观受到了剧烈衝击。 只需填进格子里,便能让帐目如清水般透彻? 嬴政盯著那张表格,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看到的不仅是帐。 在太傅的笔下,那横向的线,分明是大秦的时日流转;纵向的线,则是钱粮人马的调拨度支。 纵横交错间,整个少府的运作,乃至大秦天下的国力,尽在这一方纸上! “太傅大才!”嬴政双手抱拳,深深一躬,眼神狂热。 “此太极网格阵,不仅可理清帐目,若用於军中统调粮草、编排兵卒,亦有通天彻地之效!” 楚云深嘴角抽了抽。 神特么太极网格阵,这叫excel! “打住,別乱起名字。”楚云深摆摆手,指挥道,“现在,开始干活。” 他指了指那八个还在发呆的帐吏。 “你,你,还有你,三个人负责解开竹简,只念时间、事由和数字!” “你们三个,负责听,在草纸上用我教你们的简笔符號记录!” “最后两个,负责核对无误后,填进这张大表里!” 楚云深大手一挥,直接把现代工厂的流水线作业模式搬到了公元前。 “蒙恬!” “属下在!” “你力气大,负责搬竹简。念完一车,搬走一车,別在这占地方。” 堂堂大秦悍將的苗子,沦为搬砖工。 蒙恬张了张嘴,最终委屈地应了一声:“喏。” “那我呢?”嬴政握著毛笔,严阵以待。 “你?你是太子,当然是抓总。” 楚云深將最大的那张匯总表推到嬴政面前,“最后这两人的表,匯总到你这。每满十万钱,结算一次结余。发现结余对不上的窟窿,用硃砂圈出来。” 分工完毕,机器开动。 起初,帐吏们还有些手忙脚乱。 但在楚云深用竹条抽了两次桌子后,流水线的恐怖效率开始显现。 “庄襄王元年三月,出粟八百石,修缮华阳宫!” “记:出,八百石。结余递减。” “核对无误,填表!” 报数声、落笔声、竹简碰撞声,在院內交织成一种奇妙的节奏。 六百七十斤竹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每个人只负责自己那一道工序。 半日过去,第一辆牛车空了。 一日过去,三辆牛车被搬空。 效率比昌平君预计的,快了何止十倍! 夜幕降临,院內灯火通明。 楚云深早就躺回了里屋的羊毛毡上,睡得人事不知,甚至打起了轻微的呼嚕。 而外院,嬴政正死死盯著面前那张已经填满数字的匯总表。 少年太子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这笔帐,不对。” 嬴政的毛笔顿在半空,朱红色的墨汁滴落,在麻纸上晕染开刺眼的红。 “庄襄王二年秋,少府拨铁矿两万斤,运往南郡打造农具。但南郡郡守的呈报上,当年並无大规模开荒……” 嬴政顺著表格上的经手人一栏看去。 上面赫然写著三个字:熊启府。 第114章 无帐本做实,本君不服! 顺著这条线索,嬴政迅速调出所有关於南郡铁矿的去向记录。 不查不知道,在楚云深这套有借必有贷的照妖镜下,少府帐目千疮百孔! 修缮宫殿多报的三成木料。 犒赏三军虚报的两千人头。 凭空消失的五百匹战马。 条条线索,在表格的指引下,如百川归海,最终全都指向了朝中的楚系官员! 嬴政捏著麻纸的手指骨节泛白,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一堆糊涂帐。 这是一本吃人的烂帐!是楚系官员趴在大秦国库上吸血的铁证! “好一个查帐阳谋。” 嬴政冷笑一声“原本,他们是欺孤年幼,欺大秦帐目冗杂如烟,想以此为牢笼,將孤与太傅困死在这故纸堆里。” “可太傅此三维法,將时间、钱粮、人头三者定於一格,犹如在这迷雾中点燃了烈火!帐目不再是死物,而是大秦官吏在孤面前的自白书!” 一旁累得瘫坐在地的蒙恬,正抱著一卷竹简猛啃凉透的干饼:“太子,那这帐……咱们还理剩下的吗?” “理!为何不理?”嬴政眼底闪过少年人罕见的狠戾,“不仅要理清,还要理出这六百七十斤竹简背后的人命和国贼!” 次日凌晨,天光未破。 楚云深是在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中惊醒的。 他缩在温暖的羊毛毡里,正梦见自己成了大秦最大的咸鱼供应商,突然感觉脖子里钻进一股冷风。 睁眼一看,少年太子的黑眼圈比昨日更重了,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鬼火。 “叔,你看。” 嬴政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异样的亢奋,將一叠厚厚的麻纸直接懟到了楚云深鼻尖上。 楚云深痛苦地捂住脸,哀嚎道:“政儿,你知道谋杀亲叔的第一种方法,就是凌晨四点把他叫起来看报表吗?” “这是南郡的缺漏,这是內史的浮报,还有这儿——” 嬴政没听见他的吐槽,指著麻纸上密密麻麻的红格,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整整三百万钱的去向,被昌平君的人以修缮宗庙为名,洗得一乾二净。若非你教孤將人头与粮耗对冲,孤绝查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三百万钱?”楚云深打了个哈欠,將被子往上拽了拽。 “政儿,既然查清楚了,你明日直接把这纸甩熊启脸上不就行了。天凉了,让太傅再睡会儿。” “太傅大才,政儿受教。”嬴政將麻纸收好。 “大才!確是大才!” 一道突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楚云深猛地睁眼。 没墙的东厢房外,相邦吕不韦不知何时站在院子里。 他头上顶著几片落叶,两眼冒著绿光,大步跨入屋內。 “相邦?你何时来的?”嬴政眉头微皱。 “刚到,刚好听到太子查出三百万钱亏空。” 吕不韦视线死死盯在嬴政手里的麻纸上,“老臣听闻少府帐吏连夜赶工,实在按捺不住求知之心。太子,可否让老臣一观?” 嬴政看了一眼楚云深,见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没吱声,便將手中匯总表递了过去。 吕不韦双手接过,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横竖线条交错,收入、支出、结余分门別类。 往日看一眼就让人头昏脑涨的流水帐,清晰得连市井愚妇都能看懂。 哪一笔钱从哪来,到了谁的手里,中间损耗多少,白纸黑字,无可遁形。 吕不韦的手开始发抖,他本是商人出身,最知算帐之难。 “神跡!此乃商道神跡!” 吕不韦猛地扑到榻前,一把抓住楚云深的脚踝,“太傅!此法何名?这横竖交错之理,究竟是如何想出的?” 楚云深用力往回缩脚:“相邦自重!这叫表格,一维二维的事,没什么稀奇的。鬆手!” “表格?好一个表格!”吕不韦不鬆手,反而抓得更紧。 “太傅藏私!有此等绝学,竟不早日拿出来!不韦愿將相邦府一半家財,换太傅亲授此法!” “我不缺钱,我只缺觉。”楚云深绝望地看向嬴政,“政儿,把你这狂热信徒拉走。” 嬴政上前一步,按住吕不韦的肩膀:“相邦,时辰不早了。待到朝会,这表格还要派上大用场。” 吕不韦这才依依不捨地鬆开手,目光灼灼地看著那张麻纸,眼底闪过厉色:“昌平君这次,踢到铁板了。” 次日,章台宫大殿。 钟磬声毕,百官肃立。 熊启站在楚系官员的最前方,下巴微抬,神色得意。 三日期限已到,章台宫外空空荡荡,那六辆装满竹简的牛车並未出现。 在他看来,太子和那个只会奇技淫巧的楚云深,定是被那六百七十斤竹简逼疯了,乾脆破罐子破摔,连帐本都不敢带来。 秦王异人端坐王座,目光扫过下方。 “三日之期已到。” 异人缓缓开口,“太子,少府的帐目,查得如何了?” 熊启出列,大声奏道:“大王!殿外未见少府帐简。查帐乃水磨工夫,太子年幼,太傅又无治国理政之才。想必是知难而退了。臣以为,太子理政之事,当缓办。” 几名楚系官员紧跟出列附和。 “谁说孤知难而退了?”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他身著玄色朝服,大步迈向大殿中央。 他手里没有扛著沉重的竹简,只有几张捲起的麻纸。 而楚云深则揣著手,慢吞吞地跟在最后面,找了个离柱子近的角落,靠著闭目养神。 熊启看著嬴政手里的纸,冷笑一声:“太子莫不是在开玩笑?六百七十斤总帐,太子就拿几张轻飘飘的草纸来敷衍大王?” 嬴政没有理会他,径直面向王座展开麻纸。 “父王,三年少府总帐,共计九千七百二十一笔,已尽数核对完毕。” 嬴政朗声道,“总入钱九千万,出钱八千七百万,结余三百万钱。但库中实存,分文不剩。”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熊启脸色骤变:“太子休得胡言!没有帐本对证,隨口报个数字,便想污衊少府官员贪墨?” “你要对证?”嬴政转头,目光冷厉如刀,“好。” 他低头看向麻纸第二行,语速极快,吐字清晰:“庄襄王元年夏,少府拨內史修缮水渠钱五十万。记帐经办人:內史丞昭滑。然当年大旱,水渠乾涸並未修缮,五十万钱去向不明。” 队列后方,一名楚系官员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庄襄王二年秋,” 嬴政继续念道,“拨南郡铁矿两万斤打造农具,合钱一百二十万。南郡郡守熊心並无大规开荒呈报。铁矿不翼而飞。” “庄襄王三年春,拨宗室祭祀用度钱一百三十万,购香木、玉器。实则以次充好,差价一百三十万钱,流入昌平君府库。” 大殿內死一般寂静。 只有嬴政报出的一笔笔烂帐,精准得让人毛骨悚然。 熊启额头冒出冷汗。 他死死盯著嬴政手里那张麻纸,想不通那些深埋在成堆竹简里的数字,是如何被准確揪出来的。 “不可能!你在此胡说八道!帐本呢?无帐本做实,本君不服!”熊启厉声反驳。 第115章 大秦立国之本,不在帐簿,而在农桑! “传少府帐吏。”嬴政厉喝一声。 殿外,八名少府帐吏扛著三个特定的竹简框跑入大殿。 蒙恬从框中抽出几卷竹简,大声念出上面的流水记录。 一笔一笔,全与嬴政所报的亏空数额严丝合缝。 证据確凿。 吕不韦適时站了出来,声音洪亮:“大王!太子所用之法,乃太傅亲授之太极网格阵!此法借贷分明,秋毫必现。昌平君这三百万钱的窟窿,查得清清楚楚!” 熊启面如死灰,双膝一软,跪在青石板上。 “昌平君,你还有何话可说?”异人语气平静,却透著彻骨的寒意。 楚系官员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 “大王息怒!臣等绝无贪墨之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熊启冷汗直流改口,“定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帐目誊写有误,损耗记差了!臣……臣这就变卖家產,將这三百万钱的损耗,补入国库!” 弃车保帅,破財免灾。 三百万钱,足以让楚系脱一层皮。 异人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要推太子上位,也要削弱楚系,更要充实国库。 “既然是底下人失察,那昌平君便將这笔钱补上吧。三日內,钱入少府。” 异人一锤定音,隨后目光柔和地看向嬴政,“太子首入朝堂,明察秋毫,理政之能,百官共见。” “大王万岁!太子千秋!”群臣齐呼,心悦诚服。 危机解除,国库进帐。 异人心头大快。他环视大殿,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右后方。 楚云深靠在一根红漆抱柱上,脑袋一点一点,睡得正香。 “太傅。”异人扬声。 无人应答。 站在旁边的吕不韦赶紧用手肘捅了捅楚云深。楚云深一个激灵醒来,茫然地擦了擦嘴边的口水:“退朝了?开饭了吗?” 朝臣们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异人不以为杵,反而大笑出声:“太傅为大秦彻夜理帐,劳苦功高。这新式记帐法,堪称国之重器。来人,赐座!” 两名內侍搬来一张软榻,放在文官最前方。 楚云深受宠若惊:“谢大王体恤。那臣继续睡了?” “不急。” 异人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少府有太傅,乃大秦之福。寡人决定,將此太极网格阵推广至全国三十六郡。即日起,各郡帐吏皆赴咸阳。” 异人顿了顿,声音拔高:“太傅!寡人赏你空白竹简三车、麻纸百卷!你就在这章台宫偏殿开课,將这新式记帐法,教给全国的帐吏。教不会,不准下堂!” 轰! 楚云深只觉晴天霹雳。 给全国的帐吏搞业务培训?! 他一个想混吃等死的咸鱼,凭什么要干大秦第一任財政部培训总监的活?这比查帐还要命啊! 章台宫內,异人的笑声还在大殿迴荡。 楚云深坐在特赐的软榻上,两眼发直。 “太傅大才,大秦国库无忧矣!”吕不韦在旁边抚须长笑。 楚云深木然转头,看向刚刚破財三百万钱、脸色铁青的昌平君熊启。 熊启感受到视线,跨出一步,他眼底布满血丝,笏板被捏得咯咯作响。 三百万钱的血亏,若是不能在太子身上找补回来,他楚系在朝中的威信便彻底扫地了。 “大王!” 熊启声音嘶哑,却透著孤注一掷的决绝,“太子理帐之能,臣等心服口服。然,大秦立国之本,不在帐簿,而在农桑!” 异人脸上的笑意微敛:“昌平君有何本奏?” “春旱將至!” 熊启高举笏板,字字鏗鏘,“关中八百里秦川,连月无雨。渭河水位骤降,涇水乾涸。少府刚核发今年春耕图册,蓝田大营外有三万亩军屯旱田,若十日內不能引水灌溉、翻土播种,秋后军粮必將绝收!” 大殿內气氛陡然一沉。 缺水,是大秦每年春季的催命符。 “更要命的是,”熊启冷笑一声,目光扫向嬴政。 “今年少府可调拨的耕牛,仅有五百头。三万亩地,五百头牛,枯竭的水渠。太子既已参政,不知对这等关係大秦命脉的实务,可有良策?” 道德绑架,图穷匕见。 你太子不是能算帐吗? 算得清死数字,你还能凭空变出活牛和河水不成? 异人眉头紧锁。 农桑之事,歷来是朝堂上最棘手的硬骨头。 他看向嬴政,见少年太子面色冷峻,並未退缩,便缓缓开口:“太子,此事你如何看?” 嬴政上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 他刚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软榻上的楚云深正疯狂朝他使眼色,口型分明是:別接!装死! 嬴政收回目光,双手抱拳:“父王,儿臣愿领此责。一月之內,必让三万亩旱田喝足春水,翻土待播!” “好!” 异人一拍王案,“寡人便將这三万亩军屯交由太子调度。退朝!” 楚云深眼前一黑,差点从软榻上栽下来。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小子现在头这么铁。 三万亩地,五百头牛,这是种地吗?这是去上坟! 半个时辰后,太傅府。 那堵被粗暴拆除的院墙处,寒风依旧呼啸。 楚云深头裹白巾,呈大字型瘫在羊毛毡上。 他手里捏著一支禿毛笔,正指使蒙恬在麻纸上奋笔疾书。 “写:太傅忽感风寒,邪风入体,伴有间歇性心悸、四肢无力及眼疾。看不得竹简,见不得活牛。需臥床静养一月,授课及春耕之事,万望大王另请高明……” 蒙恬咬著笔桿,一脸纠结:“太傅,您这脉象……属下看您刚才回府时,跑得比属下的战马还快啊。” “你懂什么,那叫迴光返照!” 楚云深瞪了他一眼,“赶紧写,写完送进宫。顺便把院门给我封死,谁来都不见!” “太傅不见谁啊?”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那没有墙的东边飘来。 嬴政提著一捆沉重的木简,大步跨过院落交界线。 他隨手將木简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万亩旱田的水系图册,还有少府的耕牛调拨名录。政儿全搬来了。”嬴政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装死的楚云深。 楚云深翻了个身,脸朝里:“我已经是个废人了。这题超纲了,不会做,等死吧。” 嬴政不恼,反而在榻沿坐下,不紧不慢地说:“太傅教过政儿,敌进我退,敌驻我扰。如今昌平君以春旱步步紧逼,政儿退无可退。既然太傅说这题超纲……” 少年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纯良的疑惑:“那政儿明日便去回復父王,就说太傅只会算死帐,不懂农桑,让父王削了太傅的职,收回这太傅府。咱们一起回邯郸要饭去?” 第116章 他怕是今晚就能单枪匹马去把三万亩地给耕了 楚云深猛地坐起,指著嬴政的鼻子,手指直哆嗦:“你小子现在学会拿我的话来堵我了是吧?五百头牛!那是战国时期的牛,不是拖拉机!还要浇水?没水泵我拿嘴给你喷吗!” “拖拉机为何物?水泵又是何方神圣?” 嬴政眼睛一亮,“太傅果然藏有仙家农具!快快画图,蒙恬,立刻去调集城中所有工匠!” “没有!我瞎编的!”楚云深头疼欲裂。 再这么下去,哪天他隨口说个原子弹,这小子是不是得逼著工匠去手搓铀235? 正当叔侄俩拉扯不清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噹。 一股浓郁得让人鼻腔发热的药膳香味,隨著冷风飘了进来。 “政儿,不可对太傅无礼。” 赵姬一袭淡紫色的曲裾深衣,梳著端庄的高髻,款款走入正房。 她手里提著一个精雕细琢的三层食盒,身后还跟著一个鬚髮皆白、提著药箱的老头。 楚云深眼皮一跳。那老头他认识,宫里的太医令。 “娘亲。”嬴政起身行礼。 赵姬將食盒放在案几上,掀开盖子。 最上层,是一大碗熬得浓黑黏稠、散发著奇异腥香的汤药。 “听闻先生身染恶疾,连眼疾都犯了?”赵姬走到榻前,眼波流转,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啊……对。” 楚云深硬著头皮咳嗽了两声,“夫人见谅,臣实在是有心无力……” “妾身明白。”赵姬嘆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 “先生为大秦,为政儿,呕心沥血,生生熬坏了底子。妾身特意去太医院,要了最烈的鹿血、百年肉蓯蓉和关外雪参,足足熬了三个时辰。” 楚云深看著那碗黑红交加的不明液体,咽了口唾沫。 这玩意儿喝下去,他怕是今晚就能单枪匹马去把三万亩地给耕了。 “还有。”赵姬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太医令,“大王看了先生的病案,龙顏大悦。” “大悦?”楚云深愣住。我病了异人高兴个什么鬼? “大王说,太傅病得恰到好处。”赵姬掩嘴轻笑,“大王已下詔,太傅臥病在床,正好免了四处走动。那全国帐吏的培训,便直接设在太傅府的院子里。太傅躺著讲,他们跪著听。” 赵姬微微俯身,凑近楚云深,语气轻柔:“大王还说了,若太傅病得说不出话,太医令的银针绝不手软。只要太傅还有一口气在,就是扎,也得把太傅扎醒,教完这记帐之法。” 楚云深的脸彻底绿了。 这秦国的一家三口,是魔鬼吧?! “至於政儿的春耕之局……”赵姬直起身,將那碗鹿血蓯蓉汤端到楚云深面前,笑意盈盈。 “先生身子虚,需要猛药浇灌。政儿的三万亩旱田,也等著先生的妙手回春呢。先生,喝药吧。” 温柔,体贴,且毫无退路。 楚云深看著面前冒著热气的十全大补汤,再看看旁边摩拳擦掌准备拔针的太医令,最后扫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嬴政。 他嘆了口气。 摆烂失败,与其被扎成刺蝟,不如主动出击。 “端走端走,我没病,灌溉的事儿我再想想,反正有一个月的期限呢。” 太医令遗憾地收起半尺长的银针。 赵姬见他確实生龙活虎,掩嘴轻笑,眼底闪过狡黠。 “先生大才,连病都好得这般利索。既已大好,便不可再整日臥榻。” 赵姬站起身,理了理曲裾深衣的下摆,“妾身见太傅府后院临著一条活水渠,便命人开垦了半亩菜地。太医说,先生体虚,需每日劳作,挑水浇园,方能固本培元。” 赵姬转头看向一旁的蒙恬:“蒙恬,你负责监督太傅。每日二十桶水,少一桶,唯你是问。” 蒙恬抱拳大喝:“喏!” 赵姬提著食盒施施然走了,留下楚云深在风中凌乱。 半个时辰后,太傅府后院。 楚云深蹲在田埂上,看著面前两只半人高的大木桶和一根粗糙的桑木扁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亩地,二十桶水。 他上辈子干都没受过这种委屈。 “太傅,水渠在百步之外。大王赐的菜种已经播下,泥土乾涸,再不浇水就死绝了。” 蒙恬耿直地將扁担递到楚云深面前,“请太傅更衣,挑水。” 楚云深没接。他抬头看了看百步外那条水流湍急的沟渠,又看了看面前的旱地。 “蒙恬。”楚云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去少府的木工作坊,要一根合抱粗的圆木,十二根结实的青冈木方,再带两捆老竹子、五十丈麻绳。顺便带两把斧头。” 蒙恬一愣:“太傅要这些作甚?夫人命您挑水。” “这叫格物致知。”楚云深背著手,仰头看向天际,语气高深莫测。 “你以为挑水只是卖力气?错。那是下等人的做法。真正的名士,当驭使天地万物为己所用。去拿材料,本太傅今日教你一门五行搬运之术。” 蒙恬听不懂,但大受震撼,五行搬运四个字直接镇住了这个十三岁的少年。 他不再多问,转身如飞般跑出了院子。 半个时辰后,材料堆满了后院。 楚云深找了把摇椅,舒舒服服地躺在树荫下,手里端著一盏温热的粟米茶,开始口头输出。 “把那根粗圆木中间凿穿,做个轴。” “青冈木方做辐条,插在圆木上,做成个大轮子。对,就像战车轮子,但要大三倍。” “老竹子斜著锯开,做成竹筒,绑在轮子边缘。记住,开口朝同一个方向。” 蒙恬脱了上衣,露出精悍的肌肉,挥舞著斧头和凿子,木屑横飞。 大秦军人世家出身的执行力体现得淋漓尽致。 从日上三竿到日偏西。 一个直径超过一丈、外围绑满斜口竹筒的巨大木轮,在水渠边成型。 楚云深又让蒙恬用剩下的木板在渠岸高处搭了一个简易的水槽,水槽一路倾斜,直通那半亩菜地。 “太傅,这就行了?”蒙恬擦著汗,看著眼前这个造型古怪的巨物。 “推下去,木轴架在两岸的石墩上。”楚云深嘬了一口茶。 蒙恬双臂发力,大喝一声,將那巨轮推进了水渠中。 木轴稳稳落在石墩上,巨轮的下半部分浸入湍急的渠水中。 水流激盪,衝击著木轮边缘的辐板。 “吱呀——” 一声沉闷的木材摩擦声响起。 第117章 太傅……懒得挑水?造的? 在蒙恬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个沉重的庞然大物,竟然不需要任何人力畜力,自己转动了起来! 隨著巨轮缓缓转动,浸入水中的竹筒灌满了水。 当竹筒隨著轮盘转到最高点时,因为倾斜的角度,筒里的水哗啦啦地倾倒而出,精准地落在下方承接的木槽里。 一个接一个的竹筒不断升起、倒水、入水。 清澈的渠水顺著木槽,源源不断地流进半亩菜地,乾涸的泥土迅速被滋润,泛起湿润的深褐色。 “这……这……”蒙恬瞪圆了眼睛,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不需要扁担,不需要木桶,连人都不需要! 水渠里的水,就这么自己跑到了田里! “大惊小怪。”楚云深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躺姿,眯著眼睛哼哼唧唧。 “这叫筒车。水往低处流,我就借这流水之力,把水推上高处。以后少拿挑水这种粗活来烦我。有这閒工夫,我还得多睡会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蒙恬站在筒车旁,听著那规律的哗啦声,再看向躺在摇椅上的楚云深,眼中升起一股狂热的敬畏。 太傅连天地间的水都能驱使!这不是神仙法术是什么?! 夕阳西下,宫里的政务也忙的差不多了。 嬴政步履沉重地踏入太傅府。 他眉头紧锁,玄色深衣的袖口被攥得发皱。 整整一日,少府和治粟內史的官员都在他耳边扯皮。 三万亩军屯旱田,五百头老弱耕牛。 想要从渭河引水,至少需要徵发两万民夫,日夜不休地挖渠挑水。 可春耕在即,去哪找两万閒置的劳力? 昌平君熊启今日在朝堂上並未出言讥讽,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里的嘲弄却比刀子还利。 “若实在不行,便去向楚系低头,借他们封地的私奴来挑水?” 嬴政心中升起屈辱。他绝不会向那群国贼低头。 太傅会有办法吗? 嬴政想起楚云深早上那副我生病了我要等死的无赖模样,心里也是一阵没底。 太傅精通算学理政,但这凭空变出水来的事实在太过强人所难。 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刚踏入后院,脚步顿住。 哗啦啦—— 清脆的水流声在安静的后院迴荡。 嬴政抬起头,视线越过那半亩已经浇得透彻的菜地,死死盯住了水渠上那个正在不知疲倦转动的巨大木轮。 无需人力推拉,水流推动木轮,竹筒升降,清水如瀑布般倾泻入槽。 简单,粗獷,却透著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滯。 “太子,你回来了?” 蒙恬正拿著一块麻布擦拭筒车轴承,见嬴政呆立当场,憨厚一笑。 “这是太傅今日刚做的神仙物件,叫筒车!太傅说他懒得挑水,便造了这个。如今这半亩地,眨眼就浇透了!” “太傅……懒得挑水?造的?”嬴政喃喃自语。 他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大树下。 楚云深盖著羊毛毯子,正躺在摇椅上打呼嚕,手边的茶碗早就空了,半点泥水都没沾在身上。 一阵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 嬴政脑海中那张三万亩军屯的死局地图,在这一瞬间被轰然撕碎! 五百头牛算什么?两万民夫算什么?! 只要在渭河、涇水沿岸,造上几百架这样巨大的筒车,日夜不休地汲水入渠。 別说三万亩,就是三十万亩旱田,也能在十日內喝饱春水! 昌平君以为捏住了大秦农桑的死穴,却不知太傅只用了半天时间,为了几分菜地,就隨手捏出了一个能改写天下农耕格局的神器! 嬴政快步走到摇椅前,看著熟睡的楚云深。 少年的眼眶微微发红,胸膛剧烈起伏。 “太傅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废人,说这题超纲了……” 嬴政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却带著无尽的尊崇,“原来,太傅早就有了破局之法。他故意推託,不过是想借挑水浇园这件微末小事,亲自点化孤!” 蒙恬挠了挠头:“太子,太傅刚才说,他真的只是想偷懒……” “噤声!” 嬴政瞪了蒙恬一眼,低声喝道,“你懂什么!太傅此举,是在教孤治国之理!人力有时穷,而天地之力无穷!顺应天时地利,方为王者之道!” 蒙恬闭嘴了,虽然他觉得太傅就是单纯的懒,但太子说的似乎更厉害。 “这水车,太傅可留下图纸?”嬴政急切地问。 “未曾。太傅全凭口述,属下一斧一凿劈出来的。”蒙恬答道。 嬴政目光灼灼地盯著那个水车,脑海中已经开始计算渭河两岸的水流落差。 “蒙恬,立刻去少府。”嬴政转身,眼底透出令人胆寒的锋芒,“传孤的太子令。调集咸阳城內所有木匠,即刻前往渭水大营待命。去库房调拨最上等的百年青冈木和松木。” “三日內,孤要在渭河边,看到一百架这样的筒车竖起来!” 嬴政握紧双拳,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昌平君,你想要看孤的笑话。 孤这次,要用水车里的水,淹死整个楚系朝臣的痴心妄想! “吵什么吵……” 楚云深被两人的对话吵醒。 他揉了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羊毛毯子滑落一半。 “政儿回来了?” 嬴政定定地看著楚云深。 少年太子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涌动著一种名为狂热的惊涛骇浪。 太傅明明隨手拨动了天下水脉的生死盘,却硬要用这种市井小民般贪睡怕喝药的做派来偽装自己! 太傅这是在教导孤,真正的国之重器,就藏在这最不起眼的日常之中! “太傅受苦了!”嬴政一掀下摆,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 “太傅借浇园之名,於方寸小院间推演天下水脉,为政儿、为大秦破此死局!政儿,代关中百万老秦人,谢太傅授业之恩!” 楚云深刚端起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茶水溅在手背上都忘了擦。 “不是……” 楚云深茫然地张了张嘴,“我就浇个菜,怎么就关中百万老秦人了?你是不是最近看竹简看花眼了?” 嬴政站起身,不再解释。 高人行事,最忌讳被人当面戳破玄机。 太傅既然要装,孤配合便是。 “蒙恬!” 嬴政霍然转身,拔出腰间青铜长剑,剑锋直指水渠上那架筒车,声如洪钟,“传孤王令!调太子卫率三十人入府!” 第118章 太傅之智,犹如深渊巨海,不可测度! “喏!”蒙恬大吼一声,反身衝出后院。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三十名顶盔贯甲、如狼似虎的大秦锐士迈著整齐的步伐冲了进来,將狭小的后院挤得满满当当。 楚云深眼皮狂跳:“你要干嘛?造反啊?这里是太傅府!” “太傅安心静养。”嬴政目光坚毅,大手一挥,“拆!” “喏!” 三十名甲士如猛虎扑食般冲向水渠。 “哎!哎哎!別动我轴承!那是我让蒙恬用青冈木磨了半天的!” “咔嚓!”一名甲士一斧头劈断了固定底座的木桩。 “我的竹筒!別硬拽,有榫卯的!” “哗啦!”巨大的木轮被甲士们齐心协力从石墩上抬了起来,水花四溅。 为了將这个直径一丈多的庞然大物完整地搬出后院,甲士们不得不列成两排,喊著號子往外抬。 狭窄的田埂根本无处下脚。 “一、二、起!” 三十双穿著厚重皮靴的大脚,毫不留情地踏入了那半亩刚被水浇透、鬆软无比的菜地里。 啪嘰!啪嘰! 刚播下去的菜种连同黑泥被踩成了烂糊。 赵姬精心命人翻好的半亩菜田,眨眼间变成了一片惨不忍睹的烂泥塘,连根杂草都没剩下。 楚云深双手抱著头,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全自动浇水神器被大卸八块抬走,看著那半亩菜地被夷为平地。 “孤要將此神物带回少府作坊,连夜拆解仿造。” 嬴政走到楚云深面前,眼神诚挚且感动,“太傅安心在此臥病,这等粗活,不劳太傅费心。菜地孤已命人替太傅踩平,太傅再也不用受那挑水之苦了。” 说罢,嬴政深深一揖,转身大步流星地跟著甲士们离去,背影决绝而伟岸。 楚云深呆坐在摇椅上,寒风吹过,他只觉心拔凉拔凉的。 “造孽啊……” 楚云深仰天长嘆,“我就是想少走两步路,你连车带底座给我拔了算怎么回事?明天你娘来查岗,没水车没菜地,她又要扎我针了!” …… 深夜,咸阳,少府木工作坊。 火盆里的松木劈啪作响,將占地极广的工坊照得亮如白昼。 咸阳城內最顶尖的五十名大匠被连夜从被窝里拽了出来,正围在院子正中央,死死盯著那架被拆解开来的筒车。 嬴政站在高阶上,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尺寸放大十倍!轴心换用百炼精铜铸造,外包百年铁木!” 嬴政指著那张刚由画师临摹下来的图纸,语速极快,透著霸气。 “渠水流速不同,受水板的角度必须重新测算。”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匠人拿著墨斗,声音颤抖,激动得满脸通红。 “太子!这……这是何人所创?此物巧夺天工,借流水之势而转,不费一牛一人,水便能源源不断涌上高岸!此乃神跡啊!” “太傅楚云深所授。”嬴政下巴微抬,与有荣焉。 老匠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著太傅府的方向狠狠磕了个头:“太傅真乃鲁班再世!老朽受教了!” “三日。” 嬴政竖起三根手指,“孤要少府日夜不休,三日內,在渭河沿岸,立起一百架高三丈的巨型筒车!所需木料、生铜、工钱,皆从少府库房三倍支取。误期者,斩!” “喏!”五十名大匠齐声暴喝,声震瓦釜。 就在工坊內热火朝天之际,一辆低调的青铜马车停在坊外。 相邦吕不韦掀开布帘,在一眾门客的簇拥下快步走入作坊。 他本已睡下,听闻太子半夜调动卫率强闯太傅府,又连夜急召少府工匠,以为出了什么譁变,惊出一身冷汗便赶了过来。 刚一踏入院中,吕不韦便愣住了。 没有兵戈相向,只有漫天飞舞的木屑和刺鼻的桐油味。 他顺著眾人的视线看去,一眼便定格在院子中央那架拆散的筒车残骸上。 身为顶级商贾出身的政客,吕不韦的眼光何其毒辣。 他只需看一眼那个水槽和倾斜的竹筒,便看破了此物的原理。 “这是……”吕不韦瞳孔骤缩,几步跨上前,伸手抚摸著被渠水泡得发胀的受水板。 “相邦。”嬴政走下台阶,微微頷首。 “太子,此物从何而来?”吕不韦声音发紧,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太傅府后院。”嬴政將白日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吕不韦听完,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半炷香的时间。 他的手指攥紧,揪断了下巴上好几根精心修剪的鬍鬚,却浑然不觉痛楚。 “嘶——”吕不韦长长地吸了一口冷气。 周围的门客见相邦如此失態,皆面面相覷。 “相邦,这不过是个大个的浇水轮子罢了,值得如此大惊小怪?”一名楚系出身的门客不屑地撇撇嘴。 “愚不可及!”吕不韦转身,目光如刀般剜了那门客一眼。 他转过头,看向嬴政,眼中精光爆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发颤。 “大王命太傅赴章台宫教习帐吏,太傅却称疾闭门不出。朝中多少人私下嘲笑太傅是怯懦避事,不敢直面楚系的锋芒?” “可是你们谁能想到!”吕不韦指向那堆木材,“太傅身臥陋室,心却装著天下大局!” “昌平君以春旱发难,断了军屯的水源,这是阳谋,是死局!太傅深知在朝堂上与楚系扯皮毫无益处,於是他將计就计,借浇园的微末小事,在那方寸后院之中,推演破局之法!” 吕不韦越说越激动,来回踱步,大袖翻飞。 “不需要两万民夫,不需要五百头老牛。太傅这是在向天借水啊!他以半亩菜地演练天下水脉,不费一兵一卒,便破了昌平君必杀之局!” “太傅之智,犹如深渊巨海,不可测度!我吕不韦纵横商海政坛半生,自认算无遗策,今日方知,何谓真正的谋国之手!” 吕不韦面朝太傅府的方向,神色极其庄重,双手交叠,深深一揖到底。 嬴政深以为然地点头,眼中满是狂热与敬仰:“相邦所言极是。孤带人拆车时,太傅犹在摇椅上安睡,这份举重若轻的气度,孤,远不及也。” 远在太傅府正抱著被子瑟瑟发抖的楚云深连打了三个喷嚏。 他要是知道这对大秦君臣在脑补什么,估计能连夜扛著火车跑回现代。 …… 次日清晨。咸阳宫,章台正殿。 晨钟敲响,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昌平君熊启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昨夜他砸锅卖铁,甚至贱卖了城外两处庄园,才堪堪凑齐了三百万钱填进国库。 此刻他每走一步,心都在滴血。 但他眼中却闪著阴毒的光芒。 他早就布下眼线,得知太子昨夜不仅派兵砸了太傅府的后院,还在少府作坊里折腾了一宿。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师徒俩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方寸大乱了! 第119章 若无水入渠,孤自卸太子之位! “竖子。”熊启冷笑著对身边的楚系官员低语。 “算帐算得再清,变不出水来也是枉然。今日,本君定要看他如何在百官面前顏面扫地,引咎辞去这督办春耕的差事!” “大王驾到——” 隨著內侍高亢的唱喏,秦王异人高坐於王座之上。 群臣见礼毕。 异人视线扫过下方,並未看到楚云深的身影,心里暗自好笑。 这太傅为了躲避授课,连上朝都免了。 “诸卿,有本早奏。”异人缓缓开口。 话音刚落,昌平君熊启迫不及待地跨出列阵,双手高擎笏板,声音洪亮,带著咄咄逼人的气势: “大王!昨日太子於殿前揽下蓝田大营三万亩军屯的春耕重任。臣昨夜彻夜难眠,心繫老秦人军粮。不知太子今日,可已想出了凭空借水的神仙法术?若是无计可施,还请大王早做决断,莫要误了农时!” 朝堂上一片死寂,楚系官员纷纷投去戏謔的目光。 吕不韦老神在在地闭著眼睛,犹如老僧入定。 “哦?” 异人眉头微挑,看向站在首位的少年,“太子,昌平君问你话呢。” 所有人的视线都匯聚在那个玄衣玉带的少年身上。 熊启下巴微昂,眼角余光扫向吕不韦,在等太子一系低头求援。 嬴政从列阵中缓缓迈出。 他没有看熊启,而是微微侧头,学著太傅楚云深平日里那种关爱智障的眼神,在熊启脸上停留了半息。 “昌平君昨夜未眠?想必是清点三百万钱累著了。”嬴政开口,声音如一记响亮的耳光。 熊启脸上的横肉一抽,险些咬碎后槽牙。 “军屯春耕,乃国之根本。孤既然接下,自然有水。” 嬴政收回目光,仰头冲王座上的异人抱拳。 “父王,儿臣恳请大王与诸位臣工,十日后移步渭水河畔。届时,儿臣自会让关中旱地,喝饱春水。” “十日?” 熊启冷笑出声,“太子莫不是想让两万民夫,用木桶挑干渭河?春耕在即,十日后若无水入渠,这延误农时的罪责……” “若无水入渠,孤自卸太子之位。”嬴政斩钉截铁。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吕不韦眼皮一跳,却没有出声。 他昨夜亲眼见过太傅府后院的神跡,只觉熊启如跳樑小丑一般。 异人抚掌大笑:“好!寡人便等太子十日。退朝!” …… 十日转瞬即逝。 渭水南岸,春风卷著黄土,扑面生寒。 异人的青铜王輦停在高坡之上,文武百官迎风而立。 熊启披著厚重的狐裘,极目远眺。 宽阔的渭水两岸,没有预想中密密麻麻的挑水民夫,更没有累死累活的耕牛。 河滩上空空荡荡,唯有十个被巨大粗麻布严严实实罩住的庞然大物,宛如十座小山般矗立在水流湍急的河湾处。 “太子,这便是你借来的水?” 熊启搓了搓冻僵的脸颊,语气讥誚,“莫非是楚太傅教的障眼法,布幔一掀,里面能变出云雨来?” “昌平君莫急。” 嬴政立於王輦旁,单手按剑,稚嫩的脸庞上透著远超年龄的沉稳。 他抬起右手,猛地挥下:“揭!” “喏!” 列阵於河滩的数百名大秦锐士齐声怒吼,扯动系在麻布上的缆绳。 轰—— 十张巨幅麻布同时滑落,激起漫天烟尘。 下一刻,百官的呼吸集体停滯。 十架高达三丈的巨型木轮,犹如十头洪荒巨兽,赫然横臥於渭水与高岸之间! 巨轮中轴由百炼精铜浇筑,外围密布著斜向排列的巨大竹筒与受水板。 其木製辐条粗壮如成人大腿,整体造型透著一股粗獷、暴力的机械美感。 不需要任何指令,湍急的渭水不断衝击著底部的受水板。 “嘎吱——嘎吱——” 沉闷而震撼的木材摩擦声中,十架巨型筒车在水力的推动下,缓缓、却不可阻挡地转动起来。 水面下的竹筒灌满江水,隨著巨轮的转动被高高举起。 当转至最高点时,十架水车上的数百个竹筒同时倾倒。 哗啦啦! 犹如银河倒泻!白花花的江水砸入高高架设的渡槽中。 十条人工瀑布匯聚成流,顺著倾斜的木槽,奔腾著冲向远处的乾涸沟渠,直奔三万亩军屯旱地而去! 不费一牛,不需一人。 江水,倒流上岸了。 “这……这不可能……” 熊启脸上的血色褪尽,狐裘从肩膀滑落掉在泥水里,他也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著那些不知疲倦的巨轮,脑子里嗡嗡作响。 “神跡!这是天佑大秦!” 几名老秦人出身的军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著水车连连叩首,老泪纵横。 吕不韦適时站了出来,大袖一挥,朗声道:“诸位!此乃太傅楚云深所创之天工筒车!太傅足不出户,借天地之水力,解我大秦春耕之危!太傅之才,真乃鬼斧神工!” “太傅大才!”群臣纷纷拜倒。 异人从王輦上站起身,死死盯著那奔腾入渠的水流,双颊泛起异样的潮红。 “好!好一个借天地之力!”异人激动得双手颤抖,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寡人有太傅,有政儿,大秦……咳咳咳……” 赵姬忙在一旁替异人拍背,隱秘地用丝帕擦去异人嘴边的血跡,眼神微凝。 “父王保重龙体。” 嬴政上前一步,隨后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熊启,“昌平君,孤这水,借得可还行?” 熊启咬著牙,死死盯著水车,忽然大声道:“大王!此物形制怪异,绝非凡人能造!依臣之见,定是这木轮內部藏了上百奴隶,在水中暗暗踩踏推动!这是欺君之罪!” 死鸭子嘴硬。 吕不韦像看傻子一样看著熊启,那水车底下全是被冲刷的水花,哪来的地方藏人? 嬴政却不怒反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太傅说过,实践出真知。既然昌平君怀疑这水车是人力所为,不如亲自去验一验?” 嬴政抬手指向最近的一架水车,“那木轴旁设有一处检修的踏板。昌平君去踩一踩,看看这水车,到底需要多少人力才能拦得停。” 熊启骑虎难下,满朝文武的视线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冷哼一声:“验就验!本君倒要看看这奇技淫巧有什么玄机!” 一炷香后。 熊启被两名甲士请上了三丈高的水车木架。 脚下是湍急奔涌的渭水,身边是轰隆隆转动的巨大木轮。 “昌平君,踩住那根辅轴的制动板!用力!”蒙恬在下面扯著嗓子大喊。 熊启抬起右脚,狠狠踩在制动木板上,试图凭藉自身重量压停水车。 然而,他太低估了水流的势能和三丈巨轮的扭矩。 第120章 还行吧,主要是伙食好! “咯吱——”木板传来令人牙酸的声音。 水车不仅没有停下,巨大的反作用力顺著踏板直接顶了上来。 “啊!” 熊启只觉右腿被一头狂奔的野牛撞了一下,整个人弹起,双手死死抱住旁边的栏杆才没掉进渭水里。 “昌平君莫停啊!太傅说了,这叫体恤农桑!您得多感受一会儿天地之力!” 蒙恬按照嬴政的嘱咐,大声鼓励。 於是,高高在上的楚系首领、大秦昌平君,就在百官的注视下,抱著栏杆,右腿被踏板顶得上下抖动。 一上,一下。 狂抖不止。 半个时辰后,熊启被甲士架了下来。 他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髮髻彻底散乱,右腿如麵条一样软绵绵地拖在地上,大腿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太……太子……”熊启面色惨白,牙关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昌平君辛苦了。”嬴政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中闪过杀机,隨即隱去。 今日立威已成,楚系在朝堂上的气焰,被这十架水车彻底砸了个粉碎。 不远处的田垄上,成百上千的老秦人农夫看著清澈的渠水流进乾涸的土地,纷纷朝著咸阳的方向跪拜。 “大王万年!太子万年!太傅万年!” 呼喊声匯聚成浪,响彻渭水。 嬴政听著震耳欲聋的欢呼,摸了摸腰间的青铜剑,遥遥看向太傅府的方向。 “太傅深谋远虑,借浇园小事替孤谋取关中民心,此等滔天之恩,孤绝不可让明珠暗投。” …… 与此同时,咸阳城,太傅府。 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吃著赵姬派人送来瓜果的楚云深,突然毫无徵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看著空荡荡的后院和被踩平的菜地,总觉后颈一阵发凉。 “奇怪,怎么感觉有刁民想害本咸鱼?” 楚云深翻了个身,拉过羊毛毯子盖住头,“不管了,水车都抄走了,总该让我消停几天了吧。” 渭水河畔的水车日夜轰鸣,春耕的危机消弭於无形。 咸阳城內的风向转得比渭河的急流还快,原本对太子一系持观望態度的朝臣。 如今每日路过太傅府,都要远远地作个揖才敢走。 但楚云深一点也不高兴。 因为他发现,名气太大,严重影响睡眠。 “太傅,该起了。今日少府武库交接,大王下了詔,命太子亲自去盘点库房,您得去盯著。” 蒙恬那中气十足的嗓门穿透了雕花木窗,震得案榻上的竹简直哆嗦。 楚云深用羊毛毯子死死蒙住头,翻了个身:“不去!我前几日才被你家太子拔了菜地,受了惊嚇,如今头痛欲裂,四肢无力。” “太后说了,太傅若是不起,她便亲自带银针来替太傅疏通经络。”蒙恬站在门外,一板一眼地复述。 屋內静了一瞬。 接著是悉悉索索的穿衣声。 半柱香后,楚云深顶著鸡窝头,生无可恋地推开房门。 他身上穿著一件赵姬昨日刚命人送来的暗纹蜀锦深衣,阳光一照,泛著低调奢华的光泽。 “走吧,造孽啊。”楚云深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水。 少府,大秦掌管山海池泽之税与百工製造的核心机构。 楚云深之前掛名过少府的时候,他秉持著只要我不干活就不会犯错的职场铁律,整日流连在少府鼓捣吃喝,从不理这些庶务。 这就给了楚系势力可乘之机。 咸阳城西,武库重地。 青铜的腥气混合著陈年桐油的刺鼻味道,在阴暗的库房区瀰漫。 昌平君熊启站在武库大门前,右腿微微有些打弯。 几日前的水车制动体验让他大腿肌肉拉伤,至今还要靠门客搀扶才能站稳。 但他眼中的阴鬱却比以往更甚。 “都安排妥当了?”熊启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少府丞。 “君上放心。” 少府丞諂媚地拱手,“最里间那座丙字號库房,存放的皆是这三年来督造的青铜戈。下官已將半数未开刃、尺寸不一、甚至生锈的残次品混入其中。楚云深当年掛名少府,从不理庶务。今日只要太子验收,这督造不力、贪墨军资、以次充好的罪名,便能死死扣在他们师徒头上!” 熊启冷哼一声,拍了拍酸痛的右腿:“水车之事,算他们瞎猫碰死耗子。但这武库军资,关乎老秦人身家性命。宗室和军方绝容不下半点瑕疵。今日,本君要看他楚云深怎么死!” 不远处,车马轆轆。 嬴政一袭玄色太子朝服,迈步下车。 楚云深跟在后头,半眯著眼,手里还捏著半块没吃完的飴糖,步履轻浮。 “参见太子。” 熊启领著一眾官员假模假式地行礼,“太傅气色不错,看来不管是之前在少府,还是现在的太傅府,都是养尊处优,很是清閒啊。” “还行吧,主要是伙食好。”楚云深嚼著飴糖,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熊启一噎,转头看向嬴政:“太子,大王命臣协同太子盘点武库。这少府兵器常年损耗,旧帐烂如乱麻。楚太傅任职少府期间,宽仁放纵,这库里究竟是利器还是破铜烂铁,今日还需太子亲自过目,以安军心。”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分明是给下面的发难铺路。 嬴政面色不改,单手按剑:“查。”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武库极大,一排排木架上堆满了青铜剑、长戈、鈹、弩机。 光线昏暗,只有墙上的火把跳动著幽绿的光。 熊启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熟练地將眾人引向最深处的丙字號库房。 “太子请看,这便是近三年少府打造的制式长戈,共计一万两千杆。” 少府丞指著堆积如山的兵器,语气透著得意。 嬴政走上前,隨手抽出一桿长戈,借著火光打量。 青铜戈头泛著冷光,刃口锋利,明显是上品。 熊启在暗处给少府丞使了个眼色。 少府丞会意,侧开身子,將旁边一堆稍显凌乱的兵器架暴露出来:“太傅,您当年管辖少府,这批兵器您最熟悉,不如由您来亲自点验?” 楚云深正靠在一根柱子上打盹,被突然点名,不耐烦地掀起眼皮。 “验什么验?一把把数过去我今天还回不回家吃晚饭了?”他嘟囔著,不情不愿地往前走了两步。 武库的过道狭窄,两旁兵器架上探出不少戈头。 楚云深刚走过那个凌乱的兵器架,突然。 “刺啦——” 一声极其刺耳的裂帛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响起。 楚云深身形一顿,低头看去。 一截生锈且边缘极其毛糙的青铜戈刃,直勾勾地勾住了他衣摆的暗纹蜀锦。 由於他刚才步子迈得大,那锋利的铁茬硬生生將这件价值千钱的深衣从大腿根划到了小腿肚,布料迎风招展,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褻裤。 整个库房死一般寂静。 熊启嘴角上扬,压抑著狂喜,正准备上前大声呵斥这批兵器乃残次品,藉机发难。 “臥槽!” 一声暴喝平地炸响,震落了樑上的灰尘。 楚云深眼珠子都红了。 他一把扯住那根划破自己衣服的长戈,用力一拽。 “噹啷”一声,戈头竟然直接从木柲上脱落,砸在地上。 第121章 当年在少府除了吃就是睡,啥时候给过图纸啊 楚云深维持著单手握戈的姿势,低头看著地上的青铜戈头,再看看手里那根光禿禿的木柲。 一阵穿堂风吹过,顺著他大腿处那道裂口灌进去,拔凉拔凉的。 白色的褻裤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其扎眼。 整个库房一片寂静。 熊启眼角狂跳。 他安排这齣戏,是为了让太子验收时发现这批兵器是残次品,好把督造不力的罪名扣在楚云深头上。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残次品竟然烂得这么彻底,一拽就掉! “太傅……”熊启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將腹稿拋出,“这批军资乃是你任內……” “我这衣服一百钱!” 一声悽厉的怒吼打断了熊启的施法。 楚云深一把丟开木柲,指著大腿上的破布条,手指头都在哆嗦。 “暗纹蜀锦!太后昨日刚赏的!我才穿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这么裂了!” 熊启被这一嗓子吼得倒退半步,面露错愕。 堂堂大秦太傅,在这关係身家性命的武库重地,关心的竟然是一件衣服? “少府丞!”熊启转头怒喝,“这是怎么回事?” 少府丞嚇得满头大汗,忙招呼旁边两个隨行的老工匠:“快!快把戈头装回去!定是受了潮,榫卯鬆脱了!” 两个老工匠战战兢兢地跑上前,一人捡起地上的戈头,一人拿过木柲,试图將木柲顶端的卡榫塞进戈头底部的孔洞里。 “砰砰!”工匠拿小木槌敲了两下。 没塞进去。 木柲的卡榫削得太粗,比戈头的孔径大了一圈。 “换一个试试!”少府丞急得直跺脚。 老工匠又从旁边的兵器架上又抽出一桿长戈,徒手拔下上面的戈头,试图套在楚云深手里那根木柲上。 “哧溜——” 这次进去了,但太松。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工匠刚一鬆手,戈头顺著木柲直接滑了下来,啪嘰砸在工匠的脚背上,疼得老头齜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嬴政站在一旁,看著这滑稽的一幕,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別白费力气了。” 楚云深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髮,“木榫和铁孔尺寸各异,完全对不上。螺丝都不一样大,修个屁啊!” “螺……死?”熊启愣住,没听懂这个古怪的词。 “连最基本的公差控制都没有!” 楚云深进入了前世看工厂流水线被残次品逼疯的暴走状態。 “十个戈头,十个不同的尺寸!这叫制式兵器?这是盲盒!前线將士打仗,戈头掉了,想从死尸旁边捡个零件拼上都拼不了!你们连个游標卡尺都没有吗?就靠眼睛瞎瞄?” 此言一出,库房內鸦雀无声。 “太傅。”嬴政上前一步,玄色大氅擦过地上的灰尘,“何为游標卡尺?” 楚云深强压下对蜀锦衣服的心痛。 今天不把这群废物镇住,回去赵姬看见破衣服肯定又要拿银针扎他。 “拿笔简来!”楚云深伸手。 蒙恬如一头矫健的猎豹,从隨行的刀笔吏手中夺过竹简和毛笔,双手递到楚云深面前,眼神狂热。 他太知道太傅这副表情了,这又是要施展夺天工的神仙手段了! 楚云深接过笔,根本不管什么古法运笔,直接拿毛笔当炭笔使,在竹简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一横,一竖,加上刻度。 一把主尺,一把带有滑块的副尺。 寥寥数笔,一张极其规整的机械草图跃然简上。 “这东西,叫卡尺。” 楚云深用笔尖点著图纸,语速极快。 “用百炼精铜铸造。不管是造戈矛,还是造强弩。所有的工匠,每人发一把。铁具的孔洞多深,木柲的卡榫多粗,全部定死一个尺寸!” 他一把夺过工匠手里的两块残件。 “別特么一个人从头做到尾!分件铸造!张三只负责打磨戈头,李四只负责削木柲!做完之后拿卡尺量,尺寸不对直接回炉重造!尺寸对的,送到王五那里进行流水线装配!” “如此一来,天下大秦锐士,不管手里的长戈断了还是木柲折了,隨便找个后勤车拉来的零件,闭著眼睛都能装上!这叫什么?这叫互换理论!” 楚云深一口气骂完,顿觉神清气爽。 他隨手將竹简扔进蒙恬怀里:“行了,衣服的事我认倒霉。这破武库你们自己验吧,我回家缝裤腿去了。” 说罢,他捂著漏风的大腿,转身就要走。 “站住!” 熊启猛地反应过来,顾不上抽搐的右腿,指著楚云深的背影厉声喝道。 “楚云深!你休要避重就轻!这丙字號库房的烂帐,皆是你昔日掛职少府时留下的祸患!今日你休想……” “昌平君,慎言。” 一道带著凉意的少年嗓音打断了熊启的咆哮。 嬴政站在兵器架前。 他没有看熊启,而是死死盯著蒙恬手里那捲墨跡未乾的竹简。 他的手指缓缓抚过竹简上那名为卡尺的草图,指尖微颤。 “太傅这图……这言语……”嬴政喃喃自语,深邃的眼底燃起两团炽热的火苗。 蒙恬咽了口唾沫,凑近半步:“殿下,太傅是不是气疯了?什么互换,什么流水?” “蠢材!” 嬴政低喝一声,豁然转身,手中死死攥著那个生锈的青铜戈头。 他目光如炬,扫视著满坑满谷的残次兵器。 太傅只是在骂少府丞吗? 错! 大错特错! 嬴政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了太傅刚才那番振聋发聵的话——尺寸定死、分件铸造、流水线装配、互换理论! 这些字眼,哪里是在说打铁? 分明是在讲统御天下、横扫六国的无上兵法! “万物皆为大秦之齿轮……”嬴政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极其恐怖的画面。 若將大秦百万锐士视作一个巨大的机器,每一个士卒都是一个零件。 只要大秦的法令如这卡尺严苛、精准,將所有人的规矩定死。 那大秦的军阵,就是天下最可怕的杀戮流水线! 前线长戈断了? 不用退兵,隨手捡起一把戈头,闭著眼睛就能装上! 弩机坏了? 拆下敌人的零件,拼装復原! 只要標准化,大秦的军队就是不死不灭的战爭巨兽! 六国那群连孔径都量不准的乌合之眾,拿什么挡?! “太傅之才,真乃夺天地造化。” 嬴政睁开眼,目光扫向熊启时,已如看一具尸体。 “太子……”熊启被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这兵器朽烂是实情,您不能偏袒……” “少府丞何在?”嬴政冷冷开口。 少府丞双腿一软,扑通跪地:“下……下官在。” “太傅早將此互换之法传於少府,尔等庸才,非但不按太傅的卡尺定规铸造,反而因循守旧,致使军阵盲盒频出,国帑空耗!” 嬴政单手按剑,字字诛心。 少府丞懵了。 什么互换之法? 楚太傅当年在少府除了吃就是睡,啥时候给过图纸啊?! 第122章 孤的太傅,怎能受此委屈! “太子!冤枉啊!太傅他根本没……” “拿下。”嬴政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衝上前,將少府丞死死按在地上。 “传孤詔令!”嬴政高举竹简,声震库房。 “自今日起,少府所有残次兵器,全部回炉重造!少府督造处,即刻调集精铜,按太傅所绘草图,打造一百把游標卡尺。自明日起,少府铁匠分营。打戈头、削木柲分工合作!尺寸不合卡尺者,杀无赦!一月之內,孤要看到大秦的弩机,皆能闭眼盲配!” 库房內死寂无声。 所有工匠和官员全跪了,被太子这雷霆般的手段和前所未闻的构想震得体无完肤。 熊启面如死灰,自己这局不仅输了,还亲手给太子送上了一份整顿军工的惊世大礼。 “太傅!且慢走!” 就在楚云深马上要跨出武库大门时,一声激动的狼嚎从门外传来。 吕不韦气喘吁吁地从马车上跳下,连滚带爬地衝进武库。 他是听到了风声赶来救场的,却在门外將楚云深那番暴论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位大秦相邦的脸现在红得像猪肝,连鬍鬚都在疯狂抖动。 楚云深停住脚步,捂著裤腿警惕地看著他:“干嘛?我提前下班了啊,太后批的病假还没休完。” “太傅大才!老夫……老夫顿悟了啊!”吕不韦扑上前,一把攥住楚云深的衣袖,眼底全是狂热的血丝。 楚云深嚇了一跳,你顿悟个锤子啊! 吕不韦浑然不觉,激动得唾沫横飞:“流水线!分件作业!太傅此言,犹如醍醐灌顶!老夫一直苦恼百官互相推諉,政令不通。太傅一语道破天机啊!” 吕不韦的脑子里,掀起一场风暴。 治国,不就是造兵器吗?! 百官,不就是流水线上的工匠吗?! 只要將丞相府的职权彻底细分。 管钱的只管钱,管粮的只管粮。 定死法度作为卡尺,谁出问题,用卡尺一量便知! 就算拿掉一个不听话的官员,隨便拉个人塞进这个位置,大秦的朝堂依然能如流水线一样运转如飞! 这就是分工定责!这就是帝国的永动机! “太傅不仅懂军工,更懂王道相术!” 吕不韦死死盯著楚云深,眼泪都要下来了。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太傅,什么都不说了,今日老夫必与太傅斩白马,拜把子!你我兄弟,共辅大秦!” “臥槽你別过来!”楚云深毛骨悚然。 跟秦始皇的死对头吕不韦拜把子? 你特么想拉我垫背?! 楚云深拼命往后退,用力一甩。 “嘶啦——” 又是一声清脆的裂帛声。 楚云深左边的袖子,被激动的吕不韦硬生生撕下来半截。 冷风贯穿武库。 楚云深下面漏著白大腿,上面飘著断袖子,场面再度凝固。 楚云深看著手里的半截袖子,眼眶红了。 “一百五十钱……”楚云深声音颤抖,指著吕不韦的鼻子破口大骂。 “这衣服一套一百五十钱!吕不韦你今天不赔我一百五十钱,我跟你没完!” 这悽厉的喊声在武库上空迴荡。 蒙恬看著楚云深悲愤的背影,眼眶微热,转头对嬴政抱拳。 “殿下,太傅胸藏经天纬地之才,定鼎大秦万世基业,却为区区一百多钱如此痛心疾首。这分明是在以身作则,教导我等要爱惜民力,清廉奉公啊!” 嬴政点头:“太傅高义。孤这就命人去太傅府,送一匹最好的蜀锦。不,送十匹!” 楚云深根本不知这群人在脑补什么,他现在只想回家,顺便把吕不韦这个老登写进黑名单。 …… 一个月后,咸阳宫,正殿。 晨钟的余音还在雕樑画栋间迴荡。 百官分列两厢,气氛压抑。 楚云深站在文官最末尾的柱子阴影里,脑袋微垂,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管中。 他太困了。 这一个月来,少府铁匠营日夜叮噹乱响,吵得他半个咸阳城外都能听见。 为了躲避吕不韦动輒顿悟的骚扰,他只能白天装病,晚上熬夜打磨他的黄花梨木躺椅。 “大王!” 一声悽厉的痛呼打破了朝堂的寧静。 昌平君熊启一瘸一拐地出列,手捧一卷厚重的竹简,重重跪在青铜大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臣有本奏!弹劾太子太傅楚云深,妖言惑眾,蛊惑储君,毁我大秦军务根基!” 这一嗓子极其响亮。 楚云深被惊得浑身一哆嗦,睁开眼差点咬到舌头。 他非但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顺势站直了身子,目光殷切地盯著熊启的后脑勺。 弹劾我?! 王座之上,秦王异人眉头微皱,捂著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昌平君,太傅於国有功,何来毁坏军务之说?” “大王明鑑!”熊启抬起头,眼底闪著孤注一掷的凶光。 “自一月前武库盘点,太子受太傅教唆,下令少府停產一切制式兵器!不仅如此,他们还將上万杆青铜长戈、数千副秦弩尽数回炉熔毁!” 熊启说到痛处,声音都在发抖:“眼下春荒刚过,山东六国蠢蠢欲动。少府一个月未能向大营交付一寸铁器,大军武备告急!若赵魏此时合纵攻秦,我大秦锐士难道要拿著烧火棍去退敌吗?!” 满朝文武一阵骚动。 宗室老臣们面面相覷,窃窃私语。 停產一个月,毁弃旧兵器,这在兵凶战危的战国,的確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吕不韦站在百官之首,抚著鬍鬚,老神在在,眼底却藏著看戏的精光。 “太子。”异人目光转向站在大殿中央的嬴政,“昌平君所言,可属实?” 嬴政一袭玄色朝服,头戴远游冠,腰佩长剑。 十二三岁的少年,立於大殿之上,身姿如枪,渊渟岳峙。 “回父王,属实。”嬴政声音平稳,没有半点慌乱。 “你糊涂!” 一名楚系老臣跳了出来,指著嬴政身后的楚云深痛骂。 “太傅不知兵,太子亦要跟著胡闹吗?军资乃將士性命,岂容你等儿戏?请大王罢免太傅,严惩其玩忽职守之罪!” “罢免!必须罢免!”楚云深在后头小声嘀咕,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想给这老头鼓掌了。 只要褫夺了太傅之职,他就能滚回府里安心躺平,再也不用凌晨起床上朝了! “大王!” 楚云深果断跨出一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义凛然。 “臣確有不可推卸之责任,臣愿引咎辞职,永不敘用!” 大殿內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熊启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反驳的言辞,哪想到这楚云深竟然滑跪得如此乾脆? 这廝难道是真的怕了? 嬴政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楚云深,眼底的崇敬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太傅这是何等的胸襟! 面对权贵的刁难,不爭不辩,以退为进,將所有的锋芒藏於无形,却又把表现的机会毫无保留地留给了自己。 “孤的太傅,怎能受此委屈!”嬴政感动,转身直面熊启,拔高音量。 第123章 遇事可先斩后奏,无需过问少府诸卿! “父王!儿臣非但无罪,反而为大秦立下了足以横扫六国的不世之功!” 异人止住咳嗽,身子微微前倾:“哦?功在何处?” 嬴政没有废话,直接一挥宽大的袖袍:“来人,抬上来!” 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四名膀大腰圆的甲士,抬著两个巨大的黄花梨木箱,跨过高高的门槛,重重放在大殿正中。 箱子没有上锁。 “打开。”嬴政冷声下令。 盖子掀开,没有光芒四射的神兵利器,也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 百官伸长脖子看去,顿时譁然。 左边的箱子里,全是光禿禿的青铜戈头;右边的箱子里,则是长短粗细完全一致的白蜡杆木柲。 最上面还散落著几十个拆解开来的秦弩悬刀和望山零件。 “哈哈哈哈!” 熊启怒极反笑,指著箱子嘲讽道,“太子殿下,这就是你让少府停產一月,造出来的东西?一堆连装都装不上的破铜烂铁?!” 楚系官员也纷纷摇头嘆息。 兵器讲究严丝合缝,这般拆解开来,不同工匠打造的部件怎么可能完美咬合? 楚云深跪在地上,翻了个白眼。 “闭嘴。”嬴政眼神如看死人般扫过熊启。 他拔出腰间青铜剑,剑锋直指殿外:“调十名羽林卫上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少顷,十名全副武装的大秦甲士大步入殿,单膝跪地。 “拿黑布,蒙上他们的眼睛。” 嬴政的命令不仅让甲士愣住,连满朝文武都懵了。 但在军令面前,甲士们没有犹豫,迅速掏出黑布,將双眼死死蒙住。 大殿內死寂无声,只有风吹过青铜大鼎的声音。 嬴政倒提长剑,绕著两个大木箱走了一圈,声音响彻大殿: “太傅有云,大秦军阵,当如一架精密的战车。若前线兵器折损,退回后方修补,则貽误战机。今日,孤便让诸位看看,何为太傅所授之——互换之法!” 他停步,大喝一声:“散件组装,开始!” 十名蒙眼甲士同时动了。 他们大步上前,凭藉著日常操练的肌肉记忆,伸手探入木箱。 一名甲士左手隨意抓起一根木柲,右手在另一个箱子里胡乱捞起一个青铜戈头。 熊启冷笑,木头与青铜的榫卯孔径千差万別,蒙著眼睛闭著挑,怎么可能…… “咔噠!”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机械咬合声,在大殿內突兀响起。 熊启的冷笑僵在了脸上。 只见那名甲士双手一错,戈头底部的孔洞顺滑无比地套入了木柲顶端的卡榫中。 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摇晃! 不需要拿小锤子敲击,不需要拿銼刀打磨! “咔噠!咔噠!咔噠!” 接二连三的清脆声响在大殿內连成一片,犹如阎罗殿里的催命符。 十名甲士,十把长戈,不到十息的时间,全部在蒙眼状態下组装完毕。 这还没完。 另外两名甲士摸向了那一堆更为复杂的秦弩零件。 弩机核心由悬刀、望山、牛突组成,最是考验工匠的精细打磨,平日里坏了一个零件,整把弩就要返工报废。 但在百官骇然的注视下。 甲士闭著眼,手指如飞,將隨便抓取的三个零件塞入弩机铜郭。 插销一推。 “錚——”机括声响,弓弦掛上望山。 一把完好无损的秦弩,瞬间成型! “列阵!”嬴政爆喝。 十名蒙眼甲士豁然起身,双手握持长戈,向下一劈。 “呼——”利刃破空,十桿临时拼凑的长戈,竟然发出整齐划一的破风声,戈头稳如泰山,没有半点鬆脱。 “上弦!射击!” 那两名手持秦弩的甲士扯下眼罩,抬手瞄准殿外临时竖起的木靶。 “休!休!” 两支弩箭如闪电般穿透虚空,狠狠钉在百步开外的木靶红心上,箭尾剧烈颤抖。 大殿內,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堪称神跡的一幕震得头皮发麻。 不用修补,不用匹配,闭著眼睛隨便抓两个零件,就能组装成杀人的利器! “大王!” 吕不韦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扑通一声跪地高呼。 “天佑大秦!有此神技,前线將士兵器折损,只需在后方送去一车散件,便可就地復原!大秦锐士,战力平白增加一倍有余啊!” “好!好!好!” 秦王异人再也坐不住了,从王座上站起,甚至不顾君王威仪,大步衝下台阶。 他一把推开吕不韦,抢过一名甲士手中的长戈,用力拔下戈头,又从箱子里换了一个新的安上。 “咔噠!” 严丝合缝。 异人的双手剧烈颤抖,眼眶发红。 身为秦王,他太清楚这代表著什么了。 这意味著大秦的军工作业彻底摆脱了工匠个人的手艺束缚,可以开启疯狂的量產模式! 山东六国的青铜剑还在比谁磨得亮,大秦已经可以在战场上现场捏造兵器了! “熊启!”异人猛然回头,“你方才说,太傅毁坏军务根基?孤看你是居心叵测,意图阻挠我大秦强军之路!” 熊启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倒在青铜地板上。 他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那个姓楚的,只用了一个月,竟然把少府数百年积攒的工匠规矩砸了个稀巴烂,建起了一套怪物般的铁律! “父王。” 嬴政適时拱手,“此皆太傅之功。太傅绘製游標卡尺,定死少府所有兵器的孔径尺寸,首创分件流转之法。太傅深谋远虑,儿臣只是依计行事罢了。” 说罢,嬴政转头,目光炽热地看向还跪在地上发呆的楚云深。 异人平復著狂乱的心跳,大步走到楚云深面前,亲自伸手將他扶起。 “太傅受委屈了。” 异人握著楚云深的手,用力拍了拍,感动道。 “太傅有管仲之才,商鞅之能,却甘愿受人污衊而不辩,这份隱忍与大局观,孤不如也!” 楚云深张了张嘴,欲哭无泪。 我不是隱忍啊!我是真的想辞职啊!大王你听我解释! 异人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面向百官,拔高音量朗声宣布: “传孤詔命!少府所创之法,乃千古未有之神技,特赐名太傅兵器法,载入大秦军典,万世不易!” “自今日起,少府所属三大铁匠营、两大武库,全权交由太子提调!太傅楚云深,总领天下军工作务,遇事可先斩后奏,无需过问少府诸卿!”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大王圣明!太傅千秋!” 楚云深站在原地,听著那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只觉眼前一黑。 总领天下军工作务? 还先斩后奏? 完了,彻底完了。 我的朝九晚五,我的带薪休假,全被这该死的咔噠声给送走了。 第124章 三钱……六钱……九钱…… 少府,三大铁匠营。 热浪滚滚,火星四溅。 上千名赤膊的工匠挥舞铁锤,震耳欲聋的敲击声吵得人脑仁疼。 楚云深顶著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坐在高台的太师椅上。 这半个月来,他每天被拉来工坊总领军务。 嬴政美其名曰太傅坐镇,军心大定,蒙恬更寸步不离地跟著,生怕这位大秦的军工国宝磕了碰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楚云深在心里怒吼,“再不上床睡觉,我大概会成为歷史上第一个猝死在战国打铁炉旁边的穿越者!” 他必须想个法子,弄出一场不大不小的乱子。 只要激起工匠罢工,大王必定会褫夺他这劳什子总领太傅的差事,到时候就能名正言顺地回家躺平了。 楚云深站起身,宽大的袖袍迎风鼓盪。 “蒙恬!鸣金!让所有人都停下!” 鐺鐺鐺—— 刺耳的铜锣声压过了打铁声。 上千名工匠停下手中的活计,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齐刷刷地抬头望向高台。 这大半个月,他们已被这位楚太傅折腾得够呛。 什么尺寸定死,什么分件打造,稍微有一点公差对不上,直接当著面將零件扔进熔炉。 工匠们心里本就憋著一团火。 “诸位。”楚云深清了清嗓子。 “从今日起,少府铁匠营的规矩,得改改了。” 台下一片骚动,几个老资歷的工匠握紧了铁锤。 “第一!”楚云深伸出一根手指,“废除少府以往每日定额分配的口粮和工钱。自今日起,实行计件论赏!” 他提高音量,確保每一个字都能砸进工匠的耳朵里。 “打磨一个合格的戈头,赏两钱!削出一根合格的木柲,赏一钱!造出一个合格的弩机悬刀,赏五钱!多劳多得!” 蒙恬站在一旁,面色微变:“太傅,少府向来是按月发给死俸,发放陈粮。这般直接赏钱,国库开支……” “闭嘴,我有大王给的先斩后奏之权。” 楚云深压低声音呵斥,隨即看向台下,拋出了真正的杀招。 “第二,实行连坐裁汰!以十日为一旬,每旬进行岁考盘点。產量排在最末尾的十个人,扣除当旬所有赏钱,褫夺少府匠籍,直接发配去修王陵!” 此言一出,偌大的工坊陷入了寂静。 反抗吧!这就是最典型的末位淘汰kpi加上计件工资! 现代打工人都受不了的福报,你们这群朴实的古代工匠还不当场掀桌子? 只要你们敢闹事罢工,我楚某人就引咎辞职! “太傅……” 一个鬍子花白的老匠人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出,手里还攥著一把銼刀,眼睛死死盯著楚云深。 “您说的可是真的?多打一个戈头,真给两钱?不封顶?” “少府官印在此,绝无虚言。”楚云深大义凛然。快骂我苛政猛於虎吧! “当真多打多得?” “当真!” 老匠人转过身,根本没有看楚云深一眼,而是红著眼睛冲回了自己的火炉旁。 “徒弟!加炭!把火拉到最旺!” 老匠人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破布,仰天发出一声咆哮。 “老子今天不睡觉了!打出五十个戈头,明天去东市给俺孙子割两斤猪肉!” “干了!大秦的律法,向来是有功必赏!太傅给咱们开了口子,拼了!” “让开让开!谁敢抢我的淬火池,我跟他拼命!” 只一瞬,上千名工匠犹如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疯狂地扑向各自的工位。 风箱被拉出了残影,铁锤砸在烧红的生铁上,火星喷起两丈高。 原本需要两人协作抬木头的活,现在一个精壮汉子红著眼眶单臂就给扛了起来。 震天动地的打铁声,比刚才响了整整三倍! 楚云深僵在台上。 冷风吹过,他只觉后背发凉。 他算漏了一件极其致命的事。 这是大秦,这是一个自商鞅变法起,就被军功爵制彻底洗脑的恐怖国家。 秦人不怕流血,不怕出汗,他们只怕没有上升的通道! 以往在少府,干多干少都是拿那点死口粮,工匠们自然消极怠工。 现在楚云深直接把计件工资拍在他们脸上,对这群骨子里刻著內卷基因的秦人来说,这根本不是压榨,这是恩赐! 这是通向財富和阶级跃升的登天之梯! 至於末位淘汰? 秦国的连坐法比这狠多了,连坐可是要掉脑袋的,现在只不过是去修王陵,根本嚇不住他们! “太傅……” 蒙恬看著台下那群陷入疯狂的工匠,浑身战慄,眼底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您这哪里是在改规矩,您这是把虎狼之师的魂,注入了百工之中啊!” 楚云深张了张嘴,眼前一阵发黑。 完了。这群疯子不仅不会罢工,他们甚至可能会为了拿奖金把自己活活累死! …… 七日后。 一辆极其低调的黑色马车停在少府工坊外。 嬴政一身常服,在吕不韦的陪同下,踏入了这片大秦最重要的军工重地。 “相邦,听闻太傅近日在工坊內施行新法,引得匠人们昼夜不息。孤特来看看。” 嬴政负著手,眼中透著期待。 “殿下,老臣也有所耳闻。”吕不韦抚著鬍鬚,神色凝重。 “听说是按件计酬,辅以末位裁汰。此法极尽严苛,臣担忧太傅操之过急,会激起匠人怨愤啊。” 两人刚跨进院门,脚步同时顿住。 没有想像中的怨声载道,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狂热。 工坊內,火光冲天。 一名匠人右手抡动百斤重锤,左手拿著楚云深发明的游標卡尺,一边砸一边量,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三钱……六钱……九钱……” 另一边,几个匠人甚至在工位旁放了个尿壶,寧愿憋著也不肯离开半步,生怕被別人抢了定额。 產量榜单悬掛在最醒目的高墙上,倒数那十个人的名字被涂成了刺眼的红色。 为了不落入红色区域,排在后面的工匠几乎连饭都不吃,双眼熬得通红,一边啃著生硬的粟米饼,一边死死盯著卡尺的刻度。 吕不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著那张红黑相间的產量榜单,脑海中如惊雷炸响。 “利出一孔!这是极致的利出一孔!”吕不韦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相邦何意?”嬴政转头。 第125章 信陵君?他竟能说动山东五国同仇敌愾?! “殿下!”吕不韦声音颤抖,指著那群如痴如狂的工匠。 “商君变法,以军功爵诱天下人赴死。而太傅此举,是以钱粮錙銖,將百工变成了另一种战场!计件论赏是利诱,末位裁汰是威逼。恩威並施,將人之贪慾与恐惧算计到了毫巔!” 吕不韦眼底涌起极度的忌惮与敬畏。 “老臣本以为太傅只是精通格物之学。今日方知,太傅对法家治心之术的造诣,已入化境!此等驭民之术,若推及天下农桑、商贾,大秦国力必將暴涨十倍!” 嬴政静静地听著,目光穿过重重炉火,锁定了不远处那个瘫坐在太师椅上、正痛苦揉著眉心的背影。 少年储君的眼底,燃起了比高炉还要炽热的火焰。 “太傅曾教导孤,人性本私。只要规矩定得准,私慾便可化为国器之动力。” 嬴政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倒映著火光,“太傅这不是在造兵器,太傅是在给孤演示,如何用一纸榜单,驾驭天下人心!” 他大步走向高台,对著那个正处於绝望中的身影,深深一揖到底。 “太傅教诲,政儿受教了!” 楚云深被这一嗓子嚇得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他茫然地看著面前满脸崇敬的嬴政,和不远处一边疯狂点头一边在竹简上做笔记的吕不韦。 “你们……又懂什么了?”楚云深声音乾涩。 他只觉耳膜快被打铁声震破了。 他想睡觉,他想辞职,他只是想当个黑心资本家惹人烦而已啊! “殿下!” 一名羽林卫急匆匆地衝进工坊,单膝跪地,“昌平君与几位宗室老臣正在少府门外,言说太傅在工坊內施用酷刑,逼迫匠人,致使民怨沸腾。他们已带著廷尉府的人,要来查封帐目,弹劾太傅!” 来了! 楚云深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蒙恬,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袖。 熊启,好兄弟!你可算来了! 快点把我带走,快点把这该死的连轴转工厂封了吧! “走!” 楚云深一改刚才的颓废,走得虎虎生风,“隨我出去迎客!” 嬴政看著楚云深急切的背影,“昌平君这是急著来找死啊,走,隨太傅去看看,今日又想怎么把脸凑上来打。” 少府大门外。 昌平君熊启负手而立,身后跟著数十名廷尉府的甲士和几个楚系官员。 “君上,里面的打铁声已经连续响了七天七夜。” 一名官员凑上前,压低声音,“臣买通了送泔水的杂役,听说里面的人连觉都不睡,被逼得尿在裤子里!这等骇人听闻的暴政,必能將楚云深一锤定音!” “哼,那竖子以为有了先斩后奏之权就能为所欲为?”熊启眼中闪过怨毒。 “去,把门砸开!本君今日要当眾揭开这座修罗场的真面目,看看大秦的兵库,被他败坏成了什么模样!” “砰!” 没等廷尉动手,少府黑漆大门从里面被人一脚踹开。 楚云深站在门槛上,眼眶乌黑,满脸憔悴。 熊启见状大喜,指著楚云深厉喝:“楚云深!你以酷法折磨百工,致使工坊怨声载道,今日廷尉府奉旨严查,还不让开!” “君上,不用查了,真的。” 楚云深嘆了口气,侧开身子,指了指身后的大院,“里面乌烟瘴气,惨绝人寰。工人们都快疯了,你们赶紧把门封了吧,顺便把我也抓走,我认罪,我引咎辞职。” 熊启愣住了。 这套词怎么这么耳熟?上次在朝堂上他也是这么滑跪的! “休要耍花招!”熊启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大手一挥。 “给我搜查库房!本君倒要看看,你这半个月究竟造出了多少见不得人的破铜烂铁!” 十几名廷尉甲士如狼似虎地衝进院內,直奔最大的丙字號库房。 “哐当!” 正午刺眼的阳光涌入幽暗的库房。 下一刻,冲在最前面的廷尉甲士呆立在原地。 熊启拄著拐杖走上前:“怎么不进……”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瞳孔瞬间放大了极致。 阳光折射下,库房內爆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森冷寒芒。 没有生锈的残次品,没有胡乱堆放的木头。 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的,是一排排犹如列阵士兵般整齐划一的兵器架。 左边,是一万杆打磨得光可鑑人的青铜戈头,每一个孔径都丝毫不差,在阳光下泛著嗜血的青光。 右边,是五千把组装完毕的连弩,悬刀与望山严丝合缝,安静地蛰伏在木架上。 不仅如此,在库房的深处,还堆放著数以万计的標准化散件,像小山一样垒得整整齐齐,足够武装三个重甲步兵营! 这根本不是兵器库,这是一片由钢铁和秩序组成的钢铁丛林! 半个月! 仅仅半个月! “这……这不可能……”熊启腿一软,拐杖啪地掉在地上。 他颤抖著手,指著那堆积如山的军国重器,面如白纸:“假的……少府一年的定额,也不过五千杆长戈!怎么可能半个月造出如此之多……” “这就叫计件工资的威力啊!” 楚云深靠在门框上,绝望地捂住脸。 完了,这下连装病辞职的藉口都没了,大秦这帮人,活该你们统一六国啊! “太傅受惊了。”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嬴政一袭黑衣,大步流星走入院內。 吕不韦紧隨其后,满脸红光。 “殿下!” 熊启如蒙大赦,扑通跪地,“少府……少府此举有违祖制……” “祖制?能半月列装三个重甲营的,便是大秦的规矩。” 嬴政冷冷扫过熊启,目光重新落在楚云深身上时,已化作满腔炽热。 “太傅为大秦铸此万世根基,却还要受这些宵小侵扰。政儿失职,请太傅责罚。” 楚云深张了张嘴,正想说“那你撤了我的职吧”。 “报——!” 悽厉的嘶吼声骤然划破咸阳上空。 一名浑身浴血的羽林驛卒,高举著插著三根赤色翎羽的竹筒,跌跌撞撞冲入少府大门,直扑倒在嬴政脚下。 “八百里急递!信陵君魏无忌合纵五国,起兵三十万!已破函谷关外围!蒙驁老將军战败,退守关內,请求咸阳速发援兵!” 此言一出,偌大的少府院落死寂一片。 吕不韦揪断了一小撮鬍鬚,面色骤变:“信陵君?他竟能说动山东五国同仇敌愾?!” 第126章 尔等凡夫俗子,岂能领会太傅的深意?! 嬴政一把夺过竹筒,捏碎封泥,一目十行扫过绢帛,眼底涌起狂暴的杀意。 楚云深呆立原地。 信陵君攻秦?公元前247年? 一天天的忙昏头了,嬴政快登基了? 那岂不是自己马上就有大粗腿可以抱,彻底躺平了? …… 半个时辰后,章台宫。 大殿內气氛凝重,秦王异人脸色苍白如纸,靠在玄鸟图腾的王座上,剧烈喘息著。 “五国联军,三十万之眾。” 异人將绢帛重重摔在长案上,“信陵君魏无忌,好大的手笔!昔日邯郸之战,他窃符救赵,挫我大秦锐气。今日又来叩我函谷关!眾卿,谁敢领兵迎敌?” “大王!”楚系將领中,一名虎背熊腰的武將跨步而出。 “末將愿领兵十万,出关迎战!五国联军不过是乌合之眾,我大秦锐士必能將其斩尽杀绝!” “不可莽撞。”吕不韦出列,眉头紧锁。 “魏无忌乃当世名將,威望极高。三十万大军压境,蒙驁將军尚且折损过半,足见其兵锋之盛。若在平原野战,我军恐难討到便宜。” “相邦此言差矣!”熊启见缝插针,立刻站了出来,他刚刚在少府丟了脸,急需找回场子。 “野战若无胜算,那便攻守异势!少府如今不是有太傅坐镇,產能通天吗?” 熊启猛然转身,指向缩在群臣最后面的楚云深,眼中闪过阴狠。 “臣举荐太傅楚云深!太傅既然能半月造出万杆长戈,那必然精通攻城拔寨之器!请大王下旨,命太傅十日內……不,七日內!督造出百架重型拋石机、三百架破城云梯、五十辆衝车!” “有了这些重器,我大秦便可直接碾碎五国联军的军阵!太傅,您看七日够不够?” 刷—— 满朝文武的视线齐齐匯聚在楚云深身上,眼神中竟全特么是期待。 楚云深倒吸一口凉气,头皮炸裂。 七天?百架拋石机?三百架云梯? 造你大爷! 你当这是搭乐高呢?! 老子在少府熬了半个月,黑眼圈都要掉到下巴了,好不容易弄出个流水线准备偷懒,你现在让我去搞重工研发?!还要我画图纸?搞受力分析? 这要是答应了,这辈子都不用睡觉了,直接下辈子投胎做牛马吧! “臣……坚决反对!” 楚云深一步跨出队列,声音极其洪亮,响彻大殿。 异人微微一愣:“太傅的意思是,七日不够?” “大王,臣的意思是,一件攻城器械都不用造!” 楚云深斩钉截铁,“更不用发一兵一卒出关迎敌!” 大殿內一片譁然。 “太傅这是何意?大敌当前,难道要我大秦將士拿著木棍去和魏无忌拼命吗?” 熊启冷笑连连,仿佛终於抓住了狐狸尾巴,“还是说,太傅怯战,根本造不出那些重器?!”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道:“对啊,造不出来。外面太阳那么大,魏无忌带那么多人来,挤在函谷关外头多热啊。臣的计策很简单——坚壁清野,闭关不出。把门一关,咱们在关內该吃吃该喝喝,睡个好觉不行吗?” 这番带著浓浓摆烂意味的宅文化言论一出,群臣都懵了。 “荒谬!” 熊启勃然大怒,“堂堂大秦,岂能避而不战,做缩头乌龟?此乃丧权辱国之言!” “闭嘴!” 一声暴喝压下了所有杂音。 嬴政猛然转身,犹如一头被触怒的猛虎,死死盯著熊启。 “蠢货!难怪你这辈子只能做个算不清帐的庸臣!” 嬴政毫不留情地怒斥,隨即大步走到大殿中央,面向异人和群臣,双臂猛地一展。 “太傅此计,乃是看破天机的惊世阳谋!尔等凡夫俗子,岂能领会太傅的深意?!” 楚云深愣住了。 不是,我就想回府补个觉,我有个锤子的深意啊? “政儿,你且细细说来。”异人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 嬴政目光灼灼地看向楚云深,语气中透著极度的崇拜与狂热。 “敢问父王,五国联军三十万,粮草从何而来?” 不待异人回答,嬴政猛然拔高音量:“自然是从五国分摊!但赵、韩、燕、楚、魏,这五国向来貌合神离。信陵君威望再高,能压得住一时,压得住一世吗?!” “太傅所言坚壁清野,闭关不出,乃是《孙子兵法》中以逸待劳,骄敌疲敌的至高境界!” 嬴政越说越激动,在殿內来回踱步,眼神亮得嚇人。 “信陵君求的是速战速决。若我们此时出关野战,或是搬出重型器械对轰,恰恰中了他的下怀,激起了联军同仇敌愾的死志!” “反之,我们高掛免战牌,关门不见!不出三个月,三十万大军人吃马嚼,足以拖垮五国的后勤!到那时,无需我们动手,赵国定会先撤兵,楚国必定生出异心,魏王本就猜忌信陵君,必定连下金牌召他回朝!” 嬴政豁然转身,指著殿外的苍穹,声如洪钟。 “太傅不造一器,不发一兵,便要將这三十万联军,活活饿死、熬死在函谷关外!这,就是太傅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大殿內,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包括刚才还在叫囂的熊启,全都被这番宏大而阴毒的战略分析震得目瞪口呆。 吕不韦的手哆嗦了一下,赶紧从袖子里掏出竹简和毛笔,趴在案几上疯狂记录。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兵不血刃,瓦解合纵……太傅真乃神人也!” 吕不韦一边写,一边发出倒抽冷气的声音。 楚云深站在原地,麻木地看著陷入狂热的嬴政和奋笔疾书的吕不韦。 他很想解释一句:我真的只是不想画图纸加班而已。 算了,你们开心就好。 只要別让我回去打铁,就算你们说魏无忌是我私生子我都认了。 “好!好一个骄敌疲敌!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 王座上,异人激动得双颊泛起诡异的潮红。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抓著长案的边缘,目光中透著前所未有的振奋。 “大秦有太傅辅佐太子,孤……孤便是即刻去见列祖列宗,也无憾……” 话音未落。 异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一僵,双眼剧烈外凸,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破风箱般的可怕嘶鸣。 “噗——!” 一口刺目的黑血从异人口中狂喷而出,溅在玄鸟图腾的王案上,触目惊心。 “大王!” “父王!” 第127章 这是什么品种的恩將仇报?! 异人直挺挺地向后栽倒,王冠砸在青铜案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吕不韦睚眥欲裂,连滚带爬地扑向王座:“传太医令!快!” 熊启等楚系官员大惊失色,一时间殿內衣袂翻飞,群臣犹如没头苍蝇般乱作一团。 有人乾嚎,有人急得团团转,更有人眼神闪烁,悄悄往后殿的方向瞥。 五国联军三十万压境,函谷关告急,偏偏在这节骨眼上,秦王吐血昏迷! 天塌了。 在这悲慟与惶恐交织的史诗级混乱中,唯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楚云深站在武將队列的最末端,看著王座上兵荒马乱的景象,眨了眨那双因熬了半个月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老板吐血了。 公司最大的顶樑柱倒了。 那今天……是不是算带薪休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在楚云深脑海里疯长。 他抬头看了看穹顶,又看了看正围在王座前哭天抢地的群臣。 很好,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角落里的边缘人物。 他小心地提起那件昂贵的蜀锦深衣下摆,左脚跟抵著右脚尖,一点点、一寸寸地朝著章台宫那扇宽大的殿门挪去。 只要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穿过长廊,坐上他的小马车。 他就能回到府里那张柔软的榻上,美美地睡上三天三夜! 什么信陵君,什么拋石机,见鬼去吧! 反正歷史的大车轮不会停止,嬴政统一六国是必然的,自己抱紧大腿就成了! “快到了,快到了……” 楚云深在心里疯狂祈祷,半个身子已经隱入了殿门的阴影中。 就在他的后脚跟即將迈出门槛的剎那—— “鏘!” 一声极其清冽的利刃出鞘声,穿透了满殿的喧囂。 楚云深头皮一麻,右脚悬在半空,僵住不动了。 大殿中央,十三岁的少年储君嬴政,单手提著那把寒光闪闪的定秦剑。 剑锋直指大殿穹顶,剑刃上倒映著他那双猩红如血、却冷酷到极点的眸子。 “都给孤闭嘴!” 嬴政稚嫩却透著雷霆之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炸响。 群臣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熊启张著嘴,半个音节卡在喉咙里,惊疑不定地看著这个平日里恭谦温和的太子。 “父王还没死,尔等哭什么丧?!” 嬴政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大敌当前,君王病重,此乃国之大忌!” 他猛然转头,看向殿外。 “郎中令蒙恬何在!” “臣在!”全副武装的蒙恬如铁塔般从殿外大步跨入,单膝跪地。 “即刻起,锁死章台宫九门!调五千甲士围住大殿!” 嬴政的声音没有颤抖,带著决绝,“未得孤与相邦手令,任何人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哪怕是一只苍蝇飞出去,孤拿你是问!” “诺!”蒙恬霍然起身,大手一挥。 朱漆宫门在楚云深面前,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態势,轰然合拢。 楚云深的脸,啪嗒一下,贴在了门板上。 完犊子了。 锁门了。 “殿下!”熊启见状大急,一步跨出。 “大王昏迷,正需宗室入宫侍疾,怎可封锁宫禁?且五国兵临城下,若不遣將出关,难安民心啊!” “闭嘴!” 嬴政冷冷地盯著他,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意,“太傅方才已定下坚壁清野、骄敌疲敌之国策。谁若再敢言战,扰乱军心,定秦剑下,不问尊卑!” 熊启浑身一颤,被那股实质般的杀气逼得倒退两步,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言。 吕不韦深深地看了一眼嬴政,眼底闪过震撼与欣慰。 大秦的雏龙,在老龙倒下的这刻,终於露出了他狰狞的獠牙。 “太医署的人来了!快让开!” 几名老太医提著药箱连滚带爬地衝进大殿,围在异人身边施针推拿。殿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嬴政站在王座台阶下,胸膛剧烈起伏。 他以雷霆手段镇住了朝堂,但內心深处的惶恐只有他自己知道。 父王病危,楚系虎视眈眈,外有三十万大军压境。 他才十三岁,这副担子,太重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能让他安心的身影。 “太傅呢?” 嬴政眉头一皱,终於在紧闭的宫门角落里,看到了那个面壁思过般、双手扒著门缝的淒凉背影。 太傅为何缩在门边? 嬴政脑海中闪过千万个念头。 他想起方才太傅拋出坚壁清野之计时的云淡风轻,想起太傅连日来在少府熬红的绝世智者之眼。 “懂了!” 太傅此举,是在避嫌! 大王昏迷,朝局波诡云譎。 太傅身无爵位,仅凭帝师之名,若此时强出头,必定成为楚系和六国暗探集火的眾矢之的。 他退至门边,看似是要离去,实则是在用这种极其內敛的方式告诉孤。 政儿,这朝堂的第一把火,必须由你自己来烧! “太傅之用心良苦,政儿险些辜负啊!” 嬴政感动得眼眶微红,三步並作两步,大步走到楚云深背后。 楚云深正绝望地抠著门缝,盘算著从狗洞钻出去的可能性。 “太傅。” 一声饱含深情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楚云深僵硬地转过身,“殿下……那个,臣看大王这里人手充足,臣昨晚在少府打铁扭了腰,能不能……” “太傅无需多言!政儿都明白!” 嬴政一把攥住楚云深的手腕,力度大得让楚云深倒吸一口凉气。 你明白什么了你又明白?! 嬴政转过身,面向吕不韦和群臣,朗声道:“诸位!太傅乃我大秦定海神针!如今五国叩关,咸阳城內定有六国细作潜伏。太傅身系国之重器,若是出了宫门,必遭贼人暗算!” 楚云深懵了:不是,我在咸阳连个仇人都没有,谁会来暗算我一个只想混吃等死的人?! “为保太傅万全……” 嬴政死死抓著楚云深的手,眼底闪过偏执的疯狂。 “自今日起,太傅不必回府!在父王甦醒、五国退兵之前,太傅就在这章台宫偏殿住下!” “啥?!”楚云深瞪大眼睛,声音都劈叉了。 “蒙恬!”嬴政厉声喝道。 “在!” “调一队最精锐的羽林卫,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太傅!太傅若是少了一根头髮,孤拿你是问!” “诺!” 蒙恬感动得热泪盈眶,大声应喝,“末將定与太傅寸步不离!同吃同住!连太傅如厕,末將也亲自提纸!” 楚云深眼前一黑。 同吃同住?连上厕所都有个一米九的壮汉跟著? 这是什么品种的恩將仇报?! 第128章 越是捂得严实,越说明异人已经快不行了! “殿下!不可啊!” 楚云深反手死死抓住嬴政的袖子,发出悽厉的哀嚎,“臣在府里睡习惯了,择床啊!宫里的床太硬,臣受不了啊!” “太傅节操高义,至今不忘磨礪己身。政儿惭愧。” 嬴政嘆了口气,反拍了拍楚云深的手背,语气坚决。 “来人,把太傅请进偏殿!將少府的简牘帐册,还有六国军报,统统搬去偏殿!绝不能让太傅的一腔热血无处施展!” 两名如狼似虎的羽林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楚云深的胳膊。 “我不要看军报!我要回家!放开我!吕相邦,你帮我说句话啊!” 楚云深双腿在半空中乱蹬,绝望地向吕不韦求救。 吕不韦正提著毛笔,感动地看著这一幕幕父慈子孝的感人画面,闻言抚须长嘆。 “太傅高风亮节,为了不让大王担忧,竟以择床这种粗劣藉口自污,欲將功劳全让给太子。此等胸襟,老夫远不及也!” “你大爷的……” 楚云深被拖进了偏殿,门砰地一声关上。 大殿內,嬴政看著偏殿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而此时的偏殿內。 楚云深呈大字型瘫在硬邦邦的木榻上,看著堆积如山的竹简,和门口站得笔直的蒙恬,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早知道,刚才就不该装出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说什么坚壁清野。 直接说打不过投降算了。 华阳宫。 厚重的帷幔遮住了大半春光,殿內瀰漫著浓郁的安神香。 华阳太后斜倚在榻上,手中缓缓盘剥著一串温润的玉珠。 珠子碰撞,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昌平君熊启站在下首,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太后,章台宫九门紧闭,连只鸟都飞不出来。” 熊启咬牙,“蒙恬那廝带著五千羽林卫,把大殿围成了铁桶。大王究竟是死是活,咱们一无所知!” 华阳太后眼皮微抬,手里的玉珠停了。 “越是捂得严实,越说明异人已经快不行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她冷笑一声,“但那个楚云深,竟然也被留在了宫中。此人半月能造万件兵器,心思深沉如渊,不得不防。” 熊启捂著还在隱隱作痛的胸口:“那竖子满嘴歪理,绝不能让他借著秦王病危,帮太子彻底掌控朝局!” “查。” 华阳太后吐出一个字,目光转向侍立在角落的一名老医官。 “夏太医,你是我楚国宗室的旧人。带上我宫里最好的千年老参汤,去章台宫探病。记住,听清楚里面的动静,闻清楚里面的药味。” “喏。”夏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提著食盒匆匆退下。 …… 章台宫,偏殿。 楚云深盘腿坐在硬邦邦的木榻上,看著案几上摆著的午膳,眼神逐渐失去了光彩。 一碗飘著两片菜叶子的水煮葵菜,一盆毫无油水的乾瘪粟米饭,外加一块硬得能砸死狗的盐巴。 “蒙將军。” 楚云深颤抖著指著那碗菜,“大王昏迷,咱们就不吃肉了,这我能理解。但你们连滴油都不放,是想让本太傅也跟著成仙吗?” 蒙恬手握剑柄,站得笔直:“太傅,宫中规矩,君王侍疾期间,宫人臣子皆需食素。此乃孝道与忠诚的体现。” “忠诚就是让我饿死在这儿?”楚云深捂著咕咕叫的肚子,忍无可忍。 熬了半个月的夜,好不容易想睡个觉被软禁了,现在连顿饱饭都不给吃。 这大秦的牛马,谁爱当谁当! 他霍然起身,一把拽住蒙恬的袖子:“走!带我去后厨!” 蒙恬一惊:“太傅不可!殿下有令,您不能踏出这章台宫半步!” “我不出去,就在这院子里!” 楚云深瞪起眼睛,“少府昨天送来的那批残次品铁胚呢?去,给我找个口径最大的,砸成个大凹坑洗乾净端过来!再给我弄一块两斤重的肥彘肉,要纯肥的!快!” 蒙恬被楚云深眼底那股不给吃就同归於尽的疯狂气势镇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违逆这位深不可测的太傅,只能挥手让两名羽林卫去办。 半个时辰后。 章台宫西侧的小厨房院內,架起了一个简易的黄泥炉。 一口黑漆漆、用少府废铁强行砸出来的铁鑊,稳稳地架在炉火上。 楚云深挽起华贵的蜀锦袖子,手里举著一根削平的木片充当锅铲,指挥著两名满脸懵逼的御厨。 “火!把火烧旺!別拿那些软绵绵的木柴,用炭!给本太傅把炉子烧透!” 楚云深扯著嗓子大吼。 院墙外。 提著食盒的夏太医刚走到章台宫侧门,就被两把交叉的青铜戟挡住了去路。 “太后有旨,赐参汤於大王——” “太子有令,无手令者,任何人不得靠近!”守门的羽林卫冷酷打断。 夏太医急得满头大汗,正欲爭辩,忽然听到一墙之隔的院內,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暴喝。 “快!把那块最肥的,全给我扔进去!” 夏太医浑身一震,竖起了耳朵。 那声音……是太傅楚云深! 他在喊什么?最肥的? 楚系在朝中占据大半江山,权势滔天,素来被山东六国戏称为秦之肥肉。 难道……太傅是在教唆太子动手清理楚系?! 院內。 大块的肥猪肉被扔进烧热的铁鑊中。 “呲啦——!” 剧烈的油脂爆裂声冲天而起。 楚云深兴奋得双眼发光:“对!就是这个声!狠狠地熬它!把它身上的油全给我榨出来,一滴都別剩!” “火候不要停!拿铲子翻!別让它糊了,但要把它的油水抽乾,让它变成毫无用处的油渣!” 墙外的夏太医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油水抽乾?变成油渣?! 这说的不就是削夺楚系官员的封地和爵位,把他们打成废人吗?! 太狠了!这太傅的心肠,简直比毒蛇还要歹毒! 院內的指挥还在继续。 楚云深看著猪油熬得差不多了,“去,把那把薤白切碎丟进去!对,就是这种刺鼻的味道,必须用烈性之物,才能压住那股腥膻气!” 夏太医死死捂住嘴,眼底满是惊恐。 烈性之物?刺鼻? 这是要动用廷尉府的酷吏,动用最严苛的秦法来镇压楚系宗室了! “刺啦——” 青菜下锅,激起一阵巨大的白烟和惊人的爆炒声。 楚云深深深吸了一口久违的猪油炒菜香,感动得差点落泪。 “出锅!赶紧端进去!” 楚云深大臂一挥,“別饿著了,我要和大王、太子同享这份美味!只要吃饱了,什么五国联军,什么內忧外患,统统不在话下!” 轰! 夏太医只觉五雷轰顶。 大王……能同享这份美味? 吃饱了不在话下? 秦王根本没有病危!甚至胃口大开! 这是秦王、太子和太傅三人联手设下的死局! 假装病危,关门打狗,等楚系一冒头,就將他们如那鼎中之肉般,彻底榨乾烹杀! 第129章 没有夜宵的熬夜,那是对灵魂的褻瀆! “不可久留……大祸临头了!” 夏太医连参汤都顾不上送了,提著食盒,连滚带爬地朝著华阳宫狂奔而去。 …… 半个时辰后,华阳宫內。 “吧嗒。” 华阳太后手中的玉串断裂,温润的珠子滚落一地。 “你听真切了?” 华阳太后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夏太医,“那楚云深,当真说要榨乾油水,大王还要同享?” “千真万確啊太后!” 夏太医磕头如捣蒜,“臣在墙外听得清清楚楚,里面烈火烹油,动静极大,绝非侍疾应有之象!太傅那语气,分明是胸有成竹,就等著咱们跳进去啊!” 熊启倒吸一口凉气,面色惨白:“太后!我说那楚云深为何放著好好的府邸不住,非要缩在章台宫。他这是在里面替太子运筹帷幄,磨刀霍霍啊!” 华阳太后胸口剧烈起伏,眼底闪过疯狂的厉色。 “好一个坚壁清野,好一个关门打狗。异人装死,太子锁门,楚云深在內操刀。” 她站起身,一脚踢开脚边的玉珠。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活,那也別怪老妇心狠!” 华阳太后目光森寒,“快到宗庙祭天大典了,届时,按规矩必须开宫门,太子定要登台祭祀。” “熊启,调动城外霸上大营的楚系兵马。” “他不仁,我不义。祭天大典之日,便是新君换人之时!” …… 与此同时。 章台宫,偏殿。 楚云深正端著一个粗陶碗,大口大口地扒拉著猪油炒青菜拌粟米饭。 “香!太香了!”楚云深眼含热泪,吃得毫无形象。 章台宫,正殿。 嬴政死死盯著案几上的几卷羊皮地图,双眼熬得通红。 吕不韦站在一侧,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大王昏迷已过三日,函谷关外,信陵君的三十万大军不仅没撤,反而切断了渭水支流。” 嬴政一拳砸在案几上,“蒙驁將军八百里加急,关內十万大军,要断粮了!” 殿內死一般寂静。 吕不韦嘆了口气,声音沙哑:“太傅的坚壁清野確是神来之笔。可太傅算准了五国联军会缺粮,却没算到这春雨连绵。运往函谷关的粟米,在半路上受潮发霉了三成。更要命的是……” 吕不韦停顿片刻,指向地图上函谷关的隘口。 “前线將士不敢生火做饭。信陵君在关外架了上百架拋石机,只要关內一有炊烟升起,巨石便铺天盖地砸来。咱们的甲士,已经连续嚼了三天生粟米,腹泻者逾千人,士气大跌。” 嬴政咬著牙,眼底满是不甘。 坚壁清野,本是熬死敌人的妙计。 可若是大秦锐士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自己先垮了,这笑话可就闹大了。 “相邦,少府能否即刻烘烤乾粮送去?” “难。”吕不韦摇头。 “寻常饼饵放不过三日便会餿腐。要往前线送,只能送生粮,可生粮又无法生炊。此乃死局。” 十三岁的储君缓缓闭上双眼,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大秦的铁骑天下无敌,却要被一口吃食逼到绝境了吗? 就在此时,一股极其古怪、却极其诱人的焦香味,顺著大殿的门缝,丝丝缕缕地飘了进来。 偏殿,小厨房。 楚云深盘腿坐在蒲团上,盯著面前熊熊燃烧的黄泥炉,咽了口唾沫。 战国时代一天只吃两顿饭,朝食和餔食。 身为一个现代社畜,没有夜宵的熬夜,那是对灵魂的褻瀆。 “蒙將军。”楚云深指著案板上一堆菽和麦子,“让火夫把大铁鑊烧红。不放水,干炒。” 蒙恬杵在旁边,闻言一愣:“太傅,干炒菽麦?那会崩掉牙的。” “少废话,炒出香味来!” 火夫不敢怠慢,大铁勺在铁鑊里疯狂翻炒。 没过多久,豆子和麦子的焦香味便瀰漫了整个院落。 “起锅,倒进石磨里,给本太傅碾碎!越细越好!” 楚云深一挥手,接著走到另一边的案板前。 那里摆著半扇刚宰杀不久的羊肉。 “顺著纹理,把肉切成两指宽、半指厚的肉条。撒上盐巴、茱萸粉,还有前天南郡刚送来的蜀椒麵,狠狠地揉搓。” 楚云深亲自上手,把羊肉条醃製成红彤彤的顏色,然后指挥羽林卫用铁钎子串起来,架在火炉上方三尺高的地方。 “不许用明火烤,用炭火的余温慢慢烘。把里面的水分一点点全给我逼出来!” 蒙恬看著楚云深这番眼花繚乱的操作,虎目圆睁。 太傅这是在作甚? 半夜不睡,炼製什么邪门丹药吗? 半个时辰后。 石磨里流出了淡黄色的粉末。 楚云深抓起一把闻了闻,满意地点头。 又让人在粉末里掺入精盐和炒熟的茱萸末,搅拌均匀。 这便是简易版的黄豆炒麵。 而掛在火炉上方的羊肉条,已经缩水了一大半,表面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油润光泽,硬邦邦的。 “大功告成!” 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灰,端起一个陶碗,舀了三大勺炒麵,正准备去井边打点水冲泡。 “砰!” 院门被人推开。 嬴政和吕不韦大步跨了进来,身后跟著几名神色紧张的羽林卫。 “太傅!”嬴政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楚云深面前,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陶碗上,眉头跳了一下。 太傅手里端的……是黄土? “殿下怎么还没睡?”楚云深嚇了一跳,赶紧把碗护在胸前。 “臣就是肚子饿了,隨便弄点吃的对付对付。” 吕不韦凑上前,抽了抽鼻子:“太傅,您大半夜不睡,就在吃这土……这灰粉?” “这叫炒麵!好东西!”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懒得解释。 他径直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直接倒进陶碗里。 拿筷子一搅和。 原本乾瘪的粉末迅速吸水膨胀,变成了一碗浓稠的淡黄色糊糊,一股浓郁的豆香混杂著盐巴的味道扑面而来。 楚云深端起碗,稀里呼嚕喝了一大口。 温热黏糊,带著强烈的饱腹感,碳水化合物的快乐填满了空虚的胃。 接著,他又抓起一根硬邦邦的风乾肉排,用牙狠狠撕下一块肉丝,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肉香和蜀椒的辛辣在口腔里炸开,越嚼越香。 舒服了。 不需要生火。 不需要煮沸。 凉水一衝,便能饱腹。 那木棍一样的东西,分明是肉,却乾瘪至极,完全没有腐坏的跡象! “太傅……”嬴政的声音剧烈颤抖起来,他上前一步,一把夺过楚云深手里的肉排,不顾形象地咬了一口。 很硬,费牙。 但肉香浓郁,盐分充足。 吕不韦也反应过来了,老脸涨得通红,一把抢过楚云深手里剩下的半碗炒麵糊糊,毫无相邦仪態地用指头蘸著尝了一口。 嬴政和吕不韦对视一眼,两人的眼底都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第130章 我真的只是单纯觉得,不给肉吃很过分而已! “相邦……”嬴政死死捏著手里的肉排,指节发白。 “老臣算过了!” 吕不韦激动的鬍子都在哆嗦,“此粉末极度乾瘪,去除了水汽,分量轻了数倍!一介甲士,只需携带一个小小的布袋,便足够三日之食!” “不用生火!不怕引来敌军拋石机!”嬴政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 “这干肉排全是精盐,能极大地补充將士廝杀流失的汗水,且存放数月不腐!”吕不韦补充,声音都在劈叉。 楚云深嚼著嘴里的肉丝,看著陷入癲狂的两人,有些发懵。 不是,我就是饿了吃个夜宵,你们至於激动成这样吗? 秦国穷成这样了?连口糊糊都要抢? “太傅!” “政儿替关內十万大秦锐士,谢太傅救命之恩!” 嬴政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目光中透著狂热的崇拜。 “政儿方才还在为前线断粮、不能生炊而夜不能寐。没想到,太傅身在章台宫,心却早已飞到了函谷关外!” 嬴政指著案板上的石磨和火炉,声如洪钟。 “太傅故意深夜磨麵、烤肉,根本不是为了口腹之慾!太傅这是在向政儿演示,如何用最简易之法,破信陵君的断粮之局!” “此粉末,此肉条,乃千古未有之绝世军粮!” “太傅之智,犹如苍天俯瞰凡尘。政儿险些误会太傅贪吃,政儿……惭愧至极!” 吕不韦直接作揖到底:“太傅不费一兵一卒,便解了十万大军断粮之危。有此奇物,信陵君的拋石机便成了一堆废木头。大秦锐士只需在战壕里吃干抹净,便能熬死那三十万联军!” 楚云深僵在原地,手里还举著一根没来得及烤的生羊排。 我发誓。 我真的只是想吃个夜宵。 连特么泡麵都是你们自己脑补成千古军粮的,这算哪门子的运筹帷幄啊! “殿下,其实这东西不好吃,吃多了容易上火……” 楚云深试图挣扎一下,解释这玩意儿就是个垃圾食品。 “太傅高义!”嬴政霍然起身,根本不听他解释。 “太傅是为了提醒政儿,大秦儿郎当吃苦耐劳,岂能贪图口腹之慾!” 嬴政一把拔出腰间定秦剑,厉声大喝。 “蒙恬!” “末將在!” 嬴政双目赤红,指著那石磨和火炉厉声高喝:“持孤手令,即刻调集少府所有工匠、火夫!把咸阳城內所有菽、麦、羊肉全给孤徵调过来!连夜起锅,干炒碾粉!明日天亮前,孤要看到第一批十万斤军粮出城!” 楚云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块刚抓起来的生羊排吧嗒掉在案板上。 造孽啊。 少府工坊,火光冲天。 上千口大铁鑊同时开火,铁铲翻飞,黄豆与麦子被炒得噼啪作响。 整个咸阳的夜空都飘荡著一股浓郁的焦香味。 楚云深裹著厚重的狐裘,被迫坐在工坊正中央的高台上监工。 他困。 困得灵魂出窍。 脑袋像捣蒜一样,小鸡啄米般往胸口栽,每栽一下,身体就跟著晃动几分。 高台下,嬴政与吕不韦並肩而立,仰头望著这一幕,神色肃穆。 “太傅为我大秦,竟已熬至油尽灯枯之境,却仍不肯闭眼安歇。政儿,心痛如绞。”嬴政眼眶泛红,攥紧了剑柄。 台上,楚云深一个激灵脑袋磕在了案几上,砰的一声闷响。 疼。 他揉著额头,欲哭无泪。 这战国的木头是真硬,连个海绵垫子都没有。 就在此时,一名羽林卫匆匆登台,双手呈上一方用漆封好的小木匣。 “稟太子,雍城急递。二公子成蟜遣人送来家书,言说游歷雍城,一切安好。” 嬴政眉头微皱。 成蟜以前向来与楚系亲近,自打放弃立储考核后就鲜少见他。 半月前,华阳太后以成蟜年幼需长见识为由,派人护送他前往秦国故都雍城游歷。 此时大王病危,楚系异动,雍城却送来家书? 嬴政接过木匣,挑开封泥,取出一卷散发著墨香的竹简,缓缓展开。 “弟蟜,叩首顿首。雍城之景,雄浑壮阔。观天地之悠悠,感先祖之圣明。臣弟日夜诵读经典,修身养性,寢食皆安,勿念……” 嬴政草草扫过,递给吕不韦:“相邦以为如何?” 吕不韦看完,冷笑一声:“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成蟜不过十岁孩童,怎写得出这般老气横秋的字句?分明是代笔。看来,华阳太后將他安置在雍城,照顾得很『周到』啊。” 两人正暗自揣测楚系的意图,一旁的楚云深却盯著那空荡荡的小木匣,眼睛亮了。 凭藉他前世拆了无数快递的丰富经验,这木匣的厚度,不对劲。 底板太厚,拿在手里重心偏上,里面绝壁有夹层! 楚云深精神一振,睡意全无。 这年头出门在外,谁还不偷偷在行李夹层里藏点好吃的? 他不顾两人诧异的目光,一把抓过木匣,大拇指抠住內侧的边缘,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轻响。 木匣底板应声碎裂。 “太傅当心!”嬴政大惊,以为匣中有暗器,按住剑柄。 却见一片削得极薄、仅有两指宽的粗糙竹片,晃晃悠悠地从夹层里飘落下来。 楚云深一把接住,低头看去。 竹片上没有墨跡,是用某种尖锐的石头硬生生刻上去的字,歪歪扭扭如狗爬,看得出刻字之人当时心急如焚。 嬴政与吕不韦呼吸一滯。 “夹带密信!”吕不韦面色大变。 “太傅竟一眼识破了这匣中玄机!快看,定是成蟜查探到了楚系在雍城的谋反罪证!” 嬴政神色凝重,凑上前去。 楚云深眯著眼睛,借著火光,艰难地辨认著那几个丑出天际的字,不自觉地念出了声: “天天吃葵菜……嘴里淡出鸟……没肉吃,速救……蟜。” 周遭的空气,突然安静。 嬴政愣住了。 吕不韦僵住了。 楚云深看著手里那片竹片,一股强烈的同病相怜之感油然而生。 “这孩子……”楚云深眼眶微酸。 “字都刻得这么饿,这是被逼到什么份上了啊!大秦的宗室,出门游歷就只能吃水煮青菜吗?连口肥肉都不给,简直丧尽天良!” 没人比他更懂这种被软禁起来只能吃草的痛苦了! 刚才在章台宫,他也是这么绝望的! 嬴政的身体却开始剧烈颤抖,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杀机。 “好一个游歷雍城,好一个寢食皆安!” 嬴政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定秦剑出鞘半寸,发出刺耳的龙吟。 “华阳太后好狠的手段!竟將孤的亲弟弟软禁,苛待至此!连口肉都不给,这是要將他饿得心智崩溃,沦为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啊!”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脊背发凉:“大王昏迷,华阳太后故意將长安君扣为人质。若是大王……她便能以太后之名,废除太子,迎立年幼软弱的长安君为傀儡新君!好一招偷天换日!” “若非太傅慧眼如炬,一眼识破这木匣夹层,孤险些被那封粉饰太平的家书蒙蔽,错失了这重要的求救信號!” 嬴政霍然转身,对楚云深深深一拜,声音哽咽。 “太傅方才大骂丧尽天良,字字泣血,分明是在痛斥楚系乱政,祸及宗室!太傅,是在心疼我大秦的血脉啊!” 楚云深张了张嘴,拿著竹片的手僵在半空。 我不是。我没有。 我真的只是单纯觉得,不给肉吃很过分而已。 第131章 太子不侍疾於床前,却在此大兴祭祀! 章台宫,寢殿深处。 铜漏滴答作响,浓郁的药苦味被厚重的帷幔死死捂在殿內。 塌上,秦王异人面如金纸。 他的眼窝深陷,但那双往日里总是透著几分温和与隱忍的眼眸,却亮得骇人。 赵姬跪在榻旁,死死咬著下唇,泪水无声地冲刷著脸颊上的脂粉。 “父王!” 嬴政大步踏入寢殿,一袭黑水龙纹袍还沾著夜风的寒意。 跟在嬴政身后的,是满脸怨念、眼皮疯狂打架的楚云深。 他刚被嬴政从少府强行拖过来。 “政儿。”异人费力地抬起乾枯的手。 嬴政砰然跪地,膝盖砸在金砖上,膝行至榻前,一把攥住异人的手。 “儿臣在!函谷关军粮之危已解,成蟜的求救密信儿臣也已截获。父王安心静养,儿臣定將楚系逆党连根拔起!” 异人扯出一抹欣慰的苦笑。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越过嬴政,落在那道站得歪歪扭扭的身影上。 楚云深正靠在一扇巨大的青铜云纹屏风旁。 半宿没睡,加上碳水疯狂摄入导致的血糖飆升,让他现在有点晕碳。 “大王醒了?挺好挺好,多喝热水。”楚云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他顺势往屏风后面缩了缩,“大王与太子有国事相商,臣一介外臣,就不掺和了。臣在屏风后为大王……把风。” 说罢,楚云深往地衣上一盘腿,脑袋往屏风底座的铜雕上一磕。 三秒钟后。 “呼——呲——呼——” 一阵极富节奏感、且穿透力极强的呼嚕声,从屏风后稳稳地传了出来。 赵姬娇躯一颤,惊恐地瞪大美眸。 这可是君王临终託孤的生死时刻! 楚先生竟敢殿前失仪,睡著了?! 她正欲出声喝止,却被嬴政一把拦住。 “母后,莫要惊扰了太傅。”嬴政压低声音,眼底爆发出灼热的光芒,死死盯著那扇屏风。 异人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咳出一口暗红色的黑血。 “取帛书!研墨!” 异人推开赵姬递来的锦帕,任由嘴边的鲜血滴落。 他死死盯著展开的绢帛,提起沾满浓墨的紫毫笔,手腕却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嬴政眼眶欲裂,一把托住异人的手腕。 “寡人……亲自写。” 异人咬碎了牙关,在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嚕声伴奏下,笔走龙蛇。 血与墨交织。 一炷香后,异人颓然倒向引枕,胸膛剧烈起伏。 那捲盖著大秦国君金印的绝密遗詔,被他塞进嬴政怀里。 “三日后,赴章台宫外祭天广场,祈福求雨。” “这道遗詔,若有变故……” 异人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屏风后睡得正香的楚云深。 “万事,皆听太傅决断。” …… 次日清晨。 秦王詔令传出:三日后,王室赴章台宫外祭坛,祈求上苍保佑秦国风调雨顺。 “太傅,殿下有令,今日请您亲自主持祭天大典的布防。”蒙恬手按剑柄,目光炯炯。 “布防?我一个教书匠布希么防?”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泪眼朦朧,“祭祀就是让那些巫祝去跳大神,我跟著去不是纯纯的背景板吗?” 他心里想的是:三日后祭天,那可是要在太阳底下站整整三个时辰! 这种大型领导视察现场,不找个地方偷偷眯一觉,那还是人干的事儿? “殿下说,太傅所行之举,皆有深意。”蒙恬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云深一边揉著酸痛的腰,一边在大脑里飞速运转。 不行,不能在祭坛上面站著受罪。 一炷香后,章台宫外祭天广场。 楚云深背著手,在空旷的广场上晃悠。 嬴政紧隨其后,怀里揣著那捲染血的遗詔,目光片刻不离楚云深的背影。 “此处如何?”楚云深忽然在一尊巨大的青铜祭鼎后面停住了脚步。 这里是祭坛的东北角,两尊巨大的四足方鼎呈犄角之势。 最妙的是,鼎后方有一处石阶的凹陷,刚好被巨大的阴影笼罩。 更绝的是,从这里看去,祭坛中心的动静一览无余,但从祭坛中心看过来,这里就是视觉死角。 “阴凉,避风,还没人看得见。” 楚云深满意地拍了拍祭鼎的青铜外壳,回头对蒙恬叮嘱,“祭天那天,给我在这个位置放一快最厚实的坐垫……不,放两块。再弄几面这种半人高的重盾,围在旁边,记住,要密不透风。” 蒙恬一脸肃穆:“末將领命!定要让这铁桶阵护得太傅周全!” 嬴政声音低沉,“那个方位,正对著父王的寢宫,又是刺客潜伏的必经之路。太傅这是要以身为饵,坐在那最危险、也是最关键的关隘,亲自为父王守门啊!” 吕不韦心里震撼无以復加。 楚云深並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他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在灰尘里画圈圈。 三日后。 礼官的唱喏声在章台宫外迴荡。 太阳升过宫墙,將广场上的青石板烤得发烫。 楚云深躲在东北角的巨大方鼎后,两面半人高的玄铁重盾交叉挡在前方,切断了外面的视线。 楚云深脱下鞋履,毫不客气地盘腿坐上去,顺势往后一靠。 后背贴著宽大的引枕,舒服得他长舒一口气。 外面日晒雨淋,这犄角旮旯真是绝佳的摸鱼圣地。 祭台高处,嬴政一身玄黑衣袍,他垂下眼帘,视线越过繁杂的祭祀器皿,精准锁定东北角的重盾。 吕不韦站在嬴政右侧下首,顺著嬴政的视线看去。 “太傅已经入阵了。”吕不韦压著声音。 “太傅亲镇死角,將最危险的退路挡在身后。孤这心里,甚安。”嬴政正了正衣袖。 巫祝戴著狰狞的面具,手持长戈,在祭台上又蹦又跳。 冗长的祝文念了半个时辰。 台下的朝臣们个个满头大汗。 阵眼內,楚云深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进入深度睡眠。 日上三竿。巫祝正要將太牢牲血倒入祭鼎。 “慢著!” 一声厉喝打破了广场的肃穆。 昌平君熊启大步出列。 他没有穿朝服,而是罩著一身暗红色的皮甲。腰间的长剑隨著他的步伐撞击在甲片上,发出脆响。 百官譁然。 熊启无视朝臣的惊惧,径直走到祭台阶下。 “大王病危,臥榻吐血。太子不侍疾於床前,却在此大兴祭祀。此乃大不孝!”熊启抬手指向嬴政。 嬴政端坐在大位上,没有起身,没有看熊启一眼。 “华阳太后有旨。”熊启从怀中掏出一卷黑底红字的布帛,高高举起。 广场四周的偏门轰然洞开。 数以千计的甲士涌入广场。 他们左臂繫著红巾,手持长戈与强弩,將整个祭坛围得水泄不通。 朝臣们乱作一团,纷纷后退,將祭台中央空了出来。 “太子失德,软禁宗室,致使大王病情加重。太后下令,请太子入华阳宫自省,交出监国之权!”熊启大声宣读。 嬴政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站起身。 “熊启。你带兵逼宫,就为了说这些废话?”嬴政俯视著下方的叛军。 熊启冷笑出声:“殿下,外面的羽林卫已经被我的人切断了。章台宫如今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大王今日就算醒了,也救不了你。你若识相,自己走下祭台,我保你性命无虞。” 第132章 我想吃肉,我不当大王! 吕不韦抚须上前:“昌平君,你当老夫是死人吗?” “相邦大人。” 熊启直视吕不韦,“如今关中兵权有一半在楚系手中。你若强行插手,咸阳城今日必將血流成河。” 嬴政扫视了一圈四周的红巾甲士。 “蒙恬。”嬴政突然出声。 “末將在!”祭鼎后方,蒙恬的声音中气十足。 熊启转头看向东北角。 他早就注意到了那处诡异的防御工事。 两尊大鼎之间,几面重盾围成一个铁桶,数百名最精锐的羽林卫將那里死死护住。 “太子殿下,你莫非指望那重盾后面藏著什么伏兵?” 熊启握住剑柄,“我早就探查清楚了,大王根本没出寢宫。你弄个虚张声势的铁阵,嚇唬谁?” “孤不需要伏兵。有太傅坐镇阵眼,这天下翻不了天。” “太傅?楚云深?” 熊启愣了一下,仰头大笑,“那个只会弄些奇技淫巧的竖子?他躲在盾牌后面当缩头乌龟,你竟指望他翻盘?” 熊启笑罢,猛地挥下手臂,“给我攻破那处阵眼!把楚云深抓出来,当场格杀!” 三百名红巾甲士端起长戈,结成突击阵型,冲向东北角。 蒙恬大喝一声,拔剑迎敌。 羽林卫死战不退,兵器交击声响彻广场。 外面的喊杀声终於穿透了厚重的盾牌,传进了楚云深的耳朵。 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翻了个身。 “谁家办丧事请的嗩吶队?这么吵……”楚云深嘟囔了一句。 他闭著眼睛伸手去摸身旁的水囊,手指却碰到了一块冰凉的金属。 阳光顺著缝隙照进来,晃在楚云深的脸上。 楚云深不耐烦地坐起身,一把扯掉盖在头上的披风。 外面残肢断臂飞舞,鲜血溅在重盾上,顺著玄铁纹理往下流。 楚云深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盾牌缝隙外那群眼冒红光、拼命往里挤的甲士。 我不就睡了个午觉,怎么醒来变成修罗场了? 熊启亲自提剑跨步上前。 他看见了那道盾牌裂缝,也看见了缝隙里那个揉著眼睛、头髮乱糟糟的男人。 “楚云深!”熊启怒目圆睁,“给我劈开那面盾!” 两名叛军力士挥舞大斧,狠狠砸在重盾边缘。 “轰!” 重盾彻底倾倒,砸在青石板上,扬起一阵尘土。 毫无防备的楚云深,端端正正地暴露在数千大军的注视之下。 他身下垫著三层华丽的蜀锦软垫,背后靠著绣著金线的大引枕。 在一地尸体和鲜血的映衬下,这副穷奢极欲的做派极其荒诞。 全场的喊杀声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熊启握剑的手顿在半空,他死死盯著楚云深,大脑疯狂运转。 数千大军围城,刀刃都递到脖子上了,他竟然在睡觉?他还垫著三层软垫? 这是何等的轻蔑!这是何等的狂妄! 若无埋伏,谁敢在死地安枕? “退后!”熊启猛地抬手,喝退最前方的甲士。 “当心有诈!此人多智近妖,那垫子下面必有玄机!” 红巾甲士齐刷刷后退三步,將长戈对准楚云深。 楚云深揉了揉脖子,终於清醒过来。 他看了看周围一圈寒光闪闪的戈头,再看看地上的断肢,咽了一口唾沫。 真造反啊? 他想站起来。 刚一动弹,垫子太滑,左脚踩空,身体往前倾倒。 他赶紧伸手扶住地上的青铜鼎脚,稳住身形。 这一个动作,落入叛军眼中,引发了连锁反应。 “他要动阵眼!防御!”熊启大吼。 三百甲士迅速收缩阵型,举起皮盾护住要害。 楚云深保持著半蹲的姿势,满头问號。 我就滑了一下,你们至於摆出乌龟阵吗? “別管他!封死那处角落,谁也不许靠近!”熊启当机立断,將视线转回祭台上的嬴政。 他转身走向一辆由十名甲士护卫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名老妇人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 华阳太后。她虽然满头银髮,但眼神冷厉,透著久居上位的威压。 跟在华阳太后身后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 少年穿著宽大的锦袍,走得摇摇晃晃。 他的脸颊深深凹陷,面有菜色,眼窝发青。 若不是那身衣服撑著,风一吹就能倒。 成蟜。 楚云深眯起眼睛,这孩子怎么瘦成这副鬼样子了? 华阳太后站在车辕上,俯视群臣。 “秦王病入膏肓,皆因太子政德行有亏,惹怒上苍!” 华阳太后的声音传遍广场,“今日,哀家替先王清理门户。废黜嬴政太子之位!迎二公子成蟜为秦王储君,监国理政!” 百官低头,无人敢出声反驳。 刀架在脖子上,谁敢言勇。 熊启抽出一把短剑,强行塞进成蟜手里,“请殿下执剑,登上祭台。亲手除去大秦的祸患,以正国法!” 成蟜握著短剑,剑刃隨著他的颤抖,在阳光下反射出凌乱的光。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嬴政。 “王兄……”成蟜带著哭腔,双腿发软。 成蟜踉蹌著往前走了两步,差点扑倒在地。 现场气氛降至冰点,兄弟相残的惨剧即將上演。 嬴政眼神冷酷,手按在定秦剑的剑柄上。 只要成蟜敢踏上台阶,他会毫不犹豫地挥剑。 华阳太后站在车辕上,目光阴冷,盯著成蟜的背影。 熊启手按剑柄,向红巾甲士打了个手势。 数百张上弦的强弩同时对准高台,只要嬴政敢反抗,瞬间就会被射成筛子。 嬴政面无表情,右手缓缓移向腰间,握住定秦剑的剑柄。 五步。 三步。 一步。 成蟜站在了嬴政面前。 他低头看著手中那把反光的青铜短剑,再抬头看看嬴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一阵风吹过。 “哐当!” 一声脆响划破祭坛上空的肃杀。 那把被寄予厚望、用来诛杀大秦储君的短剑,被成蟜直挺挺地扔在了青石板上,砸出几点火星。 紧接著,成蟜双膝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扑。 他一把死死抱住嬴政的大腿,毫无徵兆地嚎啕大哭起来。 “王兄我好饿!” 成蟜哭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全蹭在嬴政的袍子上,声音里透著无尽的委屈与绝望。 “他们三天没给我吃烤鸡了!雍城的葵菜发苦,连个油星子都没有!王兄救我,我想吃肉,我不当大王!” 风停了。 红巾甲士们举著戈矛的双手僵在半空。 前排几名弩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叛军集体石化。 熊启脸上的笑容凝固,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华阳太后身子一晃,一旁的侍女赶紧伸手扶住。 吕不韦捻著鬍鬚的手指猛然用力,生生揪下三根白须,却感觉不到疼。 嬴政低头看著抱著自己大腿撒泼打滚的弟弟,杀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愕然。 “成蟜……” 嬴政声音沙哑,缓缓鬆开剑柄,伸手摸了摸成蟜那皮包骨头的后脑勺。 “二公子!” 熊启在台下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大喝,“你疯了!捡起剑!你可是大秦未来的君王!” “我不干!” 成蟜头也不回,死死勒住嬴政的大腿不鬆手,“当君王连饭都吃不饱!祖母说只要我听话就给我肉吃,全是骗人的!你们都是骗子!” 熊启气得险些咬碎后槽牙。 数千大军围城,刀刃架在脖子上了,主公撂挑子投降了,原因居然是因为没吃上烤鸡? 这兵变还怎么往下搞! 第133章 这不都是现成的牛马……咳,现成的壮劳力吗 造反的肃杀气氛荡然无存。 楚系將领们涨红了脸。 他们互相对视,恨不得当场挖个坑跳进去。 熊启握著剑柄的手剧烈抽搐。 他谋划数月,收买城防,隔绝內外,连秦王病危的时机都拿捏得死死的。 他算尽了人心,唯独没算到,成蟜竟然被嬴政说服的如此彻底。 嬴政低头看著腿上的成蟜,锦袍上蹭满了眼泪和鼻涕。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华阳太后。 华阳太后站在车辕上,身躯摇摇欲坠。身旁的侍女死死搀扶著她的手臂。 “太吵了。” 一声不耐烦的嘟囔从东北角传出。 楚云深揉著乱糟糟的头髮,刚补了一觉就被外面的喊杀声吵醒,现在有些起床气。 他伸手在宽大的袖兜里摸索。 昨夜少府第一批精盐风乾肉条出炉时,他顺手装了一包。本打算留著祭天大典时偷吃填肚子。 哭声尖锐刺耳,楚云深掏出油纸包,解开缠绕的麻绳。 他站起身,手臂抡圆,朝著祭台中央用力一拋。 “別嚎了。吃。” 油纸包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错愕的红巾甲士头顶,精准砸在成蟜面前的青石板上。 纸包散开,散发著浓郁油脂香气的暗红色肉条滚落出来。 哭声戛然而止。 成蟜抽耸著鼻子,视线锁定了地上的肉乾。 十岁孩童的求生与觅食本能压倒了所有恐惧。 他毫不犹豫地鬆开嬴政的大腿,扑通一声扑倒在地。 成蟜双手抓起两根肉乾,直接塞进嘴里。 数千大军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们誓死效忠、准备推上王座的主君,正蹲在地上啃肉乾? 这仗彻底没法打了。 “成蟜!” 熊启双目赤红,厉声咆哮。“你给我站起来!你丟尽了大秦宗室的顏面!” 成蟜根本不理他。 他转过身,用背对著熊启,把剩下的肉乾全都拢进怀里,生怕有人抢。 嬴政霍然转头,看向台下的吕不韦。 吕不韦同样瞪大了眼睛。 华阳太后站在车辕上,急促地喘息著。 她看著在地上护食的孙子,再看看周围垂下兵器的楚系將领,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 “竖子!欺人太甚!”华阳太后乾枯的手指直直指向楚云深。 她筹谋数月,耗尽底蕴。 结果被一块肉乾打发了。这种荒谬感比直接战败更让她绝望。 一名红巾甲士双腿发软,手中的长戈不自觉地垂下。 “嘖,弄脏了。” 楚云深嘆了口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缓缓俯身,指尖指向那块肉乾,目光落在熊启脚边。 其实他在想:姓熊的,你丫的要是敢一脚踩上去,老子今天非得……非得在心里骂死你。 但在熊启眼中,这画面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楚云深隨意的一指,“他要发动了?!” 熊启脑子里那根紧崩的弦彻底断裂,他想起此人从未失手的战绩。 这种人,会在这种时候心疼一块肉? 不,他在指方位!他在发信號! “防御!全员防御!” 楚云深僵住,他只是想看看肉乾还能不能捡。 结果他动一下,对面几千人就集体挪位。 他往左撇一眼,左边的弩手就集体把脸埋进土里;他往右缩一下,右边的先锋就差点把军旗给折了。 华阳太后站在车辕上,看著成蟜在大口吞咽,看著熊启在手忙脚乱,看著楚云深在……看地板。 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谬感衝上心头,气得她喉咙一甜。 “熊启!你这个蠢货!给我杀了他!立刻!” 熊启满脸冷汗,心里的恐惧已经膨胀到了极点。 “不,他在诱我出阵。”熊启咬著牙。 红巾甲士们齐刷刷低头。 “我不打了……”一名年轻的红巾士兵突然扔掉了手里的长戈,蹲在地上抱住头。 “连公子成蟜都投降了,我们在这抗衡太傅,不是送死吗?” “叮噹!” 重物落地的声音像是会传染。 楚云深终於忍无可忍,他弯下腰,快速捡起那块没沾血的肉乾,用力吹了吹灰。 “不干了,你们爱咋咋地。成蟜,省著点吃,就剩这一包了。” 这句话,在叛军耳中成了最后的审判。 “太傅说了,他不干了!这就是要清场了!” “成蟜公子有的吃,我们如果不降,就只能吃断头饭了!”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数千名原本精锐的楚系甲士,竟如雪崩般瓦解。 他们扔掉了曾经引以为傲的秦弩,撕掉了臂膀上的红巾。 熊启看著身边空出来的一大片广场,整个人都傻了。 他还没开始衝锋,他的军队就……没了? “熊启,你输了。” 嬴政缓缓拔出定秦剑,剑尖指向脸色惨白的熊启。 “孤给过你机会。但太傅,似是连机会都不屑於给你。” 熊启站在空旷的广场中央,身形佝僂。 “带下去。” 嬴政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肃杀。 蒙恬带人上前,將失魂落魄的熊启反剪双手压倒在地。 华阳太后在车辕上晃了晃,最终在侍女的惊呼声中,瘫坐在地。 楚系的脊樑,折了。 嬴政转过身,龙行虎步地走向那尊巨大的青铜祭鼎,他身后的玄黑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宣布如何处置这些叛军,而是精准地在人群中找到了正试图猫著腰、顺著墙根溜走的楚云深。 “太傅。” 嬴政这一嗓子,让楚云深伸出去的左脚僵在了半空。 楚云深苦著脸转过头,心里破口大骂:这小子是长了透视眼吗?老子都缩成球了还能被发现? “殿下,大局已定,臣昨夜忧心国事,实在熬不住了,这就回府补个觉……” 楚云深一边说,一边疯狂给蒙恬使眼色,示意他放条生路。 蒙恬眼观鼻鼻观心,手按剑柄,站得比標枪还直。 嬴政快步走到楚云深面前,深深一揖到底。 “若无太傅运筹帷幄,以身为饵,诱出楚系伏兵;若无太傅神机妙算,以肉克敌,瓦解成蟜。今日章台宫,必將血流成河。” 嬴政抬头,目光灼热得能点燃木头,“这数千叛军,和咸阳城內与楚系勾连的权贵,该如何处置?孤,请太傅教我。” 跪在地上的楚系將领们屏住呼吸,一个个把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他们可太清楚了,楚云深接下来的一个字,就能决定他们全族几千颗脑袋的去向。 清算?灭族? 那得造多少名册?得派多少人去抄家?抄出来的东西得运多久? 作为一个合格的社畜,楚云深最恨的就是加班。 如果嬴政把这些人都杀了,那么后续的权力真空谁来补?还不是得他这个太傅去处理? 再说,秦国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劳动力啊! “杀什么杀?”楚云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指著那群跪在地上的叛军。 “这不都是现成的牛马……咳,现成的壮劳力吗?” 第134章 只要不熬夜,活到九十九肯定没问题! 嬴政一愣:“壮劳力?” “大王,你想啊。”楚云深为了能早点回家,开启了胡诌模式。 “把他们杀了,你要僱人挖坑埋。埋得浅了还闹瘟疫。这几千人,一人一天两顿稀的,这得耗多少粮草?既然他们精力旺盛到想造反,那就说明他们还是太閒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破损的宫墙,“大秦的路,从这儿到函谷关,从这儿到边境,那路修得跟狗啃的一样。这群人,別给他们发武器,一人发一把铁锹。给老子修路去!” “修路?”吕不韦一顿,“太傅,这可是谋逆大罪,仅仅是修路……惩罚是否太轻了?恐难以服眾啊。” 楚云深心说,你懂个屁,基建才是硬道理。 “轻?”楚云深冷笑一声,他想起了现代那些修路工程的艰辛。 “相邦大人,这路可不是隨便铲两锹土就完事的。要先开山劈石,再夯实路基,最后还要铺上硬土。我要让他们在大秦的每一寸土地上,都留下悔恨的汗水。修不好,不准吃饭;修得慢,末位淘汰。” “最关键的是。”楚云深压低声音,语气带上了诱导。 “这路一通,大王的政令早上发出去,傍晚就能传遍关中。將来若是六国有变,大军顺著这些路,几天就能杀到他们家门口。” 嬴政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有些嚇人。 “以路为骨,联通天下……”嬴政喃喃自语。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副宏大的画面:纵横交错的笔直大道从咸阳出发,蛛网一样覆盖整个中原。 吕不韦也是心头巨震。 他原本想的是通过联姻、游说来控制楚系,或者通过屠杀来威慑。 但他从未想过,可以將这股破坏性的力量,转化为建设性的根基。 “太傅此计,毒……不,此计圣明啊!” “变废为宝,以工代賑!將叛军打散,编入筑路营,这等於是把楚系的私兵彻底肢解,还顺带完成了利在千秋的基业!” 跪在地上的楚系將领们原本以为必死无疑,听到修路两个字,虽觉得丟脸,但心里却莫名鬆了一大口气。 能活命,谁想死啊? 修路总比掉脑袋强。 “不仅如此。”嬴政自行领悟到了更深一层。 “太傅是在告诉孤,怀柔不是软弱,而是更高层面的压榨……不,是征服!让这些楚人亲手为孤铺就征服天下的路,这才是对他们最大的惩罚,也是最深沉的仁慈!” 楚云深抽搐了一下。 我就想省点事,不想让你们把咸阳城弄得血呼淋啦的,怎么就成仁慈了?怎么就成压榨了? “还有那个熊启。” 楚云深看向被压著的昌平君,隨口道,“他不是以前总管后勤吗?修路这事儿,物资调配很繁琐,让他去当个工头。干得好,以后还能发挥余热;干不好,正好死在工地上,也算为大秦基建献身了。” 熊启抬头,看向楚云深的眼神中满是复杂。 他本以为楚云深会百般羞辱他,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给了他一个发挥余热的机会。 虽然是修路,但那也是在负责大秦的命脉啊! “楚先生……” 熊启嗓音沙哑,竟对著楚云深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输在你手里,不冤。这份情,熊启领了!” 楚云深:??? 一旁的成蟜打了一个响亮的嗝,走到嬴政跟前。 “王兄,那我也去修路行吗?只要每天给我一块那种肉乾。” 成蟜的话让紧绷的气氛彻底瓦解。 百官们有的想笑却不敢笑,只能憋得老脸通红。 嬴政低头看著这个没出息的弟弟,无奈地嘆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队黑衣卫急匆匆地穿过广场。 领头的內侍跌跌撞撞地跑到嬴政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嗓音颤抖: “太子殿下,大王……醒了!传,传太傅楚云深,偏殿覲见!” 楚云深心里则是咯噔一下。 根据社畜经验,老板在临走前单独召见你,通常只有两件事。 要么是让你背锅,要么是把公司最难啃的烂摊子託付给你。 无论是哪一种,对於咸鱼来说都是绝症。 “臣,这就去。”楚云深一脸视死如归地站起身。 此时,华阳太后那辆华丽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宫门处。 这位大秦名义上的最高女性长辈,在侍女的搀扶下,显得苍老了十岁。 她回头看向祭坛,正好与楚云深的目光对上。 楚云深礼貌性地挥了挥手,华阳太后打了个冷战,原本准备好的狠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在她看来,楚云深那个挥手的动作,充满了胜利者的嘲弄。 “走!快走!”华阳太后近乎惊恐地催促御者。 楚云深纳闷地收回手:“老太太挺有礼貌,走得还挺急。” …… 偏殿內,药味浓郁。 秦王异人静静地躺在榻上,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扫过站在门口的吕不韦和嬴政,最后死死锁定了楚云深。 那眼神,让楚云深后背发凉。 “你们……都退下。”异人嗓音沙哑。 吕不韦眼底闪过复杂,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嬴政担忧地看了楚云深一眼,也跟著关上了殿门。 屋內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楚云深很有自知之明地跪在离床头三米远的地方,心里疯狂打草稿:千万別说大秦交给你了,千万別说以后辅佐政儿一辈子,求你了,大王! “太傅……”异人突然伸手,虚弱地抓了抓空气。 楚云深只能蹭过去,轻轻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臣在,大王您別激动,您这身体,只要不熬夜,活到九十九肯定没问题。” 楚云深开启了职业化马屁模式,“真的,我看您这面相,那是大富大贵、长命百岁的底子。等这阵子忙完了,臣陪您去酈山泡温泉……” 异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清楚自己快不行了,可眼前的楚云深,眼神清澈,语气里全是真诚的期盼。 在这种权力交接的血色时刻,別人都在盯著王位,盯著权柄。 只有这个男人,在真心实意地劝他活下去,在描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安稳晚年。 他定是在宽慰孤,他如此大才,却不求封赏,只想让孤这个將死之人宽心,这是何等的赤子之心? “太傅,不必……哄孤。” 异人反手握住楚云深的手腕,力量大得出奇。 “孤的时间,不多了。政儿,太苦。” 楚云深心里咆哮:他不苦!他以后是始皇帝!苦的是我这种要帮他干活的社畜啊! 第135章 加封楚云深——为大秦亚父! “大王,殿下一点都不苦,他有您这样的父王,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楚云深赶紧继续输出,“您看看,大秦在您手里,那是如日中天。您要是这时候撂挑子,那可是大秦最大的损失。臣还指望跟著您混口饭吃呢,您可千万得挺住,您就是臣心里的红太阳,是臣活著的唯一动力啊!” 楚云深发誓,这是他这辈子拍过的最噁心的马屁。 为了能让异人心情好点,別临终前想起什么託孤的任务,他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异人的眼角湿润了。 红太阳? 活著的唯一动力? 在这个王宫里,连亲生兄弟都想著捅自己一刀,竟然有一个臣子,对自己有著如此深沉而炽热的依恋? 原来,太傅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权柄,而是为了那个辅佐明君、看太平盛世的梦想。 “云深啊……”异人第一次没叫太傅,而是直呼其名。 楚云深头皮发麻:“臣在!” “政儿性格刚戾,孤怕他……走得太快,烧乾了这大秦的国运。” 异人断断续续地说道,“你是这世间,唯一能拽住他的人。孤不求你拜相,孤只求你……別离开他。若是哪天,他走歪了,你便……打他。” 楚云深想哭。 这不还是让我当牛马吗?还是终身制、不带五险一金的那种! “大王放心,殿下聪明著呢,臣一定……一定让他过得开开心心。” 楚云深含糊其辞,“只要他身体好,比什么都强。” 异人笑了。 过得开开心心? 这分明是说要保大秦万世昇平,保嬴政一生顺遂啊! “好,好……” 异人的气息越来越弱,他颤抖著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枚黑色的玄鸟玉佩,强行塞进楚云深手里。 “持此物,如孤亲临。咸阳……咸阳以后,就拜託你了。” 说完最后几个字,异人的手软软地垂了下去。 九响。 这是秦王崩逝的最高哀告。 “父王……” 嬴政喉咙里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哀鸣,扑倒在榻前。 吕不韦则站在三步开外,先是看了一眼异人失去生机的脸,隨即便將目光锁死在楚云深身上。 他看到了楚云深掌心露出的玉佩一角,瞳孔骤然微缩。 那是大秦王权的私印,持之可调动咸阳城內任何一支黑衣卫。 “太傅,节哀。” 吕不韦的声音低沉,带著试探。 楚云深慢半拍地转过头,他因为熬夜,眼球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身体晃了一晃,险些栽倒。 吕不韦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触手生温,却发现楚云深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是因为低血糖。 但在吕不韦看来,这颤抖中蕴含著一个男人对君主离世最深沉的慟哭。 “竟……哀毁至此吗?”吕不韦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他吕不韦虽也悲伤,但更多的是在脑中盘算如何在新王登基后稳住相权。 可楚云深,这个平日里看似懒散、只知混吃等死的男人,竟然对异人有著如此深厚的君臣之情? 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身体发颤,这才是真正的痛彻心扉啊! “我没事……”楚云深嗓音沙哑,那是嗓子冒火引起的。 他只想说:我能回去睡觉吗? 但他还没开口,嬴政已经站起身,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太傅……” 嬴政的声音在发抖,却带著一种近乎病態的执著,“父王走了。这咸阳,孤只有你了。” 楚云深张了张嘴,最后吐出一个长长的嘆息。 完了。 这班,估计是离休不了了。 一个时辰后,章台宫大殿。 国丧的白绸遮天蔽日。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但这哭声里有几分真假,大家心知肚明。 楚云深作为“顾命大臣”,被安排在了离灵柩最近的位置。 他现在处於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態——站著进入了深度睡眠。 为了不让自己当眾倒下,他双手拄著一支不知谁塞给他的青铜长戈,下巴微微抵在手背上。 他的眼皮在疯狂打架,身体规律地隨著呼吸轻微起伏。 这一幕,在百官眼中成了绝景。 “快看太傅。”蒙恬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浓浓的敬佩。 “自从大王病重,太傅就没合过眼。听说昨夜还在少府督造军粮,隨即又在祭坛以身诱敌,现在更是连站都站不稳了,却依然坚持为大王守灵。” “老夫羞愧,刚才竟然还想著回后去吃口热乎的,太傅这种哀毁骨立的忠诚,简直是我辈楷模!” 一时间,原本有些嘈杂的灵堂竟然变得落针可闻。 大家都学著楚云深的样子,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生怕表现得不够悲痛,被这位大秦第一忠臣比了下去。 吕不韦脑补了一下,隨即心头一凛。 此子大才,又得先王临终託付,若不能將其收为己用,大秦政局必生变数。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异人灵柩旁的小內侍赵高,颤抖著捧出一卷蚕丝詔书。 “先王遗詔——” 悽厉的嗓音撕开了压抑的空气。 赵高展开詔书,嗓音愈发高亢: “秦王异人,布告天下:孤承宗庙之重,夙兴夜寐,今命数已尽,归於尘土。太子政,仁孝聪颖,具有王姿,当承大统,为秦王!” “臣等叩见大王!大王万岁!”百官呼喝,震耳欲聋。 楚云深揉了揉眼,心想:行了,政儿当王了,我可以收拾包袱去酈山买块地养老了。 然而,赵高的声音还没停。 “另,孤深感太傅楚云深,具经天纬地之才,怀赤子之诚。今留遗言:命秦王政,事太傅如父,不分君臣,共治大秦!” 大殿內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事太傅如父? 吕不韦的面色煞白。 他原本以为,异人会感念自己的恩情,封他为仲父。 可这遗詔里压根没提他吕不韦一个字,反而把楚云深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加封楚云深——为大秦亚父!” 赵高念出最后四个字时,声音都在发颤。 亚父。 亚者,次也。 意为仅次於生父的存在。 这意味著,从今天起,楚云深在秦国的地位,不仅是老师,更是嬴政的长辈。 他想打嬴政,嬴政得把屁股撅好;他想骂百官,百官得低头听著。 甚至,连吕不韦这个相邦,见到楚云深,都要按晚辈礼或者平辈礼的一半去执礼。 楚云深彻底懵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大眼睛死死盯著赵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老傢伙临死前是烧糊涂了吗? 我就是想吃个软饭,你直接给我提拔成了退休干部的祖师爷? “太傅……不,亚父。” 嬴政缓缓走到楚云深面前。 十三岁的少年,一身玄黑的丧服竟衬托出了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他对著楚云深,深深地躬身一揖。 这一礼,代表了权力的交接,也代表了关係的锁定。 “请亚父,受政一拜。”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迴荡,掷地有声。 第136章 魏无忌想打消耗战?他这是踢到铁板上了! 楚云深拄著长戈,眼皮子已经打成了死结。 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件事:这该死的封建社会,连个弹性办公时间都没有吗? 老子都当亚父了,能不能先领张床位原地退休? 但在大秦百官眼里,这位新晋亚父的姿態简直神圣不可侵犯。 他微微低头,下巴抵在手背上,呼吸频率平稳得如同深山老林里的古松。 那是一种视天下权柄如浮云、视五国联军如草芥的淡然。 “看到没?” 蒙恬压低声音,对身后的羽林卫校尉教育道。 “亚父这是在入定。先王崩逝,他悲慟至极却不流一泪,这种大哀无声的境界,尔等需用一生去揣摩。” 校尉肃然起敬,甚至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大秦的定海神针。 嬴政此时已站在王座之侧,他尚显稚嫩的肩膀披著沉重的玄色王袍。 他没有坐下,而是目光如炬地盯著楚云深。 父王临终前的话还在耳边迴荡,楚云深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在他看来就是守护大秦、通宵达旦呕心沥血的证明。 “亚父,信陵君魏无忌已至函谷关外。”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內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请示。 吕不韦此时也整理好了复杂的心绪,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他虽是相邦,但此刻也不敢在亚父面前拿大,甚至隱约觉得,楚云深这种不发一言的姿態,才是真正掌控大局的表现。 “五国联军三十万,声势滔天。函谷关守將蒙驁老將军派人来报,魏无忌此人多谋,已在关外叫阵三日。” 吕不韦看向楚云深,“不知亚父有何见解?” 楚云深被这一声亚父叫得一激灵,差点把长戈给拄偏了。 他强撑著睁开一只眼,迷迷糊糊间只听到了魏无忌、叫阵几个词。 叫阵? 他最討厌的就是那种下班前还要开会、大清早还要群里艾特的人。 这魏无忌是不是有病? “烦不烦啊……”楚云深嘟囔了一句。 他的嗓音干哑,透著一股浓浓的不耐烦和……蔑视。 吕不韦一愣。 嬴政眼神微动。 楚云深换了个姿势,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上,闭著眼隨口应付。 “他叫他的,关门睡觉。谁理他谁是孙子。这种事,以后別来问我,我想静静。” 百官面面相覷。 “关门……睡觉?” 蒙恬喃喃自语,眼神却越来越亮。 “是了!魏无忌劳师远征,五国联军各有心思,全靠一口气撑著。亚父这是要用大秦的战略定力,生生磨灭魏无忌的锐气!” 吕不韦也是心头狂震。 “我明白了!”吕不韦猛地击掌,神色兴奋,“魏无忌想打消耗战?他这是踢到铁板上了!” 嬴政重重点头,“传孤王命!” “函谷关守军,不准出战,不准搭理。魏无忌骂城,便让將士们在城头当眾吃亚父研製的炒麵肉乾。务必让他看清楚,大秦的饭,香得很!” …… 函谷关外,联军大营。 此时的信陵君魏无忌,正站在战车上,死死盯著前方雄伟的关隘。 作为战国四大公子之首,他的人生履歷近乎是完美的。 但他现在很不痛快,非常不痛快。 “君上,秦军……还是没动静。” 一名魏国將领低声匯报,“咱们已经在关外骂了三天了。从秦人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了他们的歷代先君。可城头上的秦兵不仅没生气,刚才甚至还有人往下扔骨头……” “扔骨头?”魏无忌目光一寒。 “是。末將派人去捡了回来。” 魏无忌接过骨头,用力捏了捏。 “这种油脂的附著程度……这不是普通的燉肉。”魏无忌是兵法大家,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这种肉乾极易保存,且咸味十足,对长途作战的士兵而言,是梦寐以求的神物。秦国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军需?”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死士飞马而至,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报!咸阳急信!” 魏无忌快速拆开,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在了战车上。 “君上,怎么了?”眾人围了上来。 魏无忌的声音竟然在发抖:“楚系叛乱……半日即平。” “什么?!” “这不可能!华阳太后布局多年,昌平君熊启握有精锐,怎么可能半日就平了?” 魏无忌闭上眼,將密信揉成碎片。 “信上说,大秦出了一位亚父。此人名为楚云深,在祭坛之上,仅凭一块肉乾便让成蟜倒戈,一个眼神便让数千叛军缴械。” 他看向不远处的函谷关,突然觉得那座关隘变成了一个张著血盆大口的怪物。 “不仅如此,此人还发明了一种名为计件工资的魔咒。现在的秦国工匠,为了那点赏钱,没日没夜地打造军械。据报,秦军现在的箭矢储备,是我们的三倍以上。” 魏无忌回头看向身后的五国联军。 三十万大军,听起来嚇人,可联军的粮草因为连日阴雨已经开始发霉。为了维持供应,魏国和赵国的民夫已经累死了上万人。 可秦国呢? 那个楚云深,让秦军关门睡觉,吃著香喷喷的肉乾,看著他们在这儿吹风。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爭。” 魏无忌长嘆一口气,“我们计算的是兵力、地利,而那个楚云深,他计算的是人心、后勤。” “君上,那我们……” “撤军。” 魏无忌颓然地挥了挥手,“不能再等了。那个楚云深故意不出战,就是在等我们粮草耗尽、军心崩溃的那一刻。他这是在诱杀!他想把我们这三十万人,统统留在关下当壮劳力!” 魏无忌想起信里提到的楚云深把叛军变成牛马修路的举措,不禁打了个冷战。 此人,太毒了! 他不仅要贏,他还要利用敌人的剩余价值。 当天深夜,函谷关外的联军大营拔营起寨。 来时气吞万里如虎,走时却透著一股仓皇。 …… 三日后,捷报传回咸阳。 楚云深是在被窝里被嬴政叫醒的。 这几天他总算睡了个安稳觉,虽然床边站著二十个全副武装、连睡觉都盯著他的羽林卫。 “亚父!神了!真的神了!” 嬴政直接衝进了寢殿,顾不得礼仪,把一份加急军报重重拍在楚云深枕头边。 楚云深揉著眼,看著那一脸亢奋的少年秦王,心说这孩子是不是有狂躁症? 大早上的不睡觉,跑来这儿发什么疯? 他都记不清这次大战歷史的结局了,真的只是因为太累想摆烂,想让大家消停会儿。 结果,大名鼎鼎的战国四公子之一,嚇跑了? “亚父临危不惧,一招关门睡觉便破了信陵君的合纵之势。” 嬴政眼中闪著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由於极度信任而產生的盲目。 “魏无忌走之前留下一句话:大秦有亚父在,中原五国再无寧日。亚父,您不仅守住了函谷关,您还嚇破了天下人的胆啊!” 楚云深:…… 我真没想嚇人。 我就是想让他们別吵醒我睡觉。 “大王,既然魏无忌退了,那臣是不是可以申请……” 第137章 哪有外臣生病,直接抬进后宫由太后照料?! 楚云深试图最后挣扎一下,把那个退休申请书递出去。 他在枕头底下摸出一卷沉甸甸的竹简。 为了彰显诚意,他昨晚熬了半个时辰,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 “大王,魏无忌既然退了,大秦暂无外患。” 楚云深把竹简递了过去,手腕故意抖个不停,“臣的使命也算完成了。这是臣的……辞呈。请大王恩准,让臣安心养老。” 嬴政的笑容僵住。 他没有接那捲竹简,目光死死盯在楚云深发抖的手上。 寢殿內原本狂热的气氛降至冰点。 站在一旁的吕不韦眉头一跳,二十名羽林卫齐刷刷按住剑柄,眼神惊恐。 “养老?”嬴政的声音发紧,透著几分慌乱。 “亚父何出此言?魏无忌刚退,大秦正是用人之际。亚父春秋鼎盛,怎能言养老?” 楚云深嘆了口气。 他顺势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塌里,面色苍白。 “大王有所不知。”楚云深气若游丝,开始背诵现代社畜亚健康症状。 “臣近日频感不適。晨起时头重脚轻,四肢乏力;入夜后神魂顛倒,难以安寢。稍一思虑,便心悸气短,胸口如坠巨石。”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最可怕的是,臣洗头时,头髮大把掉落。这是精血枯竭、天年將尽的绝症啊。” 吕不韦倒退半步,面露骇然。 晨起乏力,夜不能寐,心悸气短,脱髮严重。 这哪里是病? 这分明是思虑过度、呕心沥血的枯竭之兆! 吕不韦想起了过去这大半个月。 先是少府推行新政,激起工匠狂热;接著五国压境,运筹帷幄;再是研製军粮,兵不血刃平定楚系叛乱;最后更是站在先王灵前,大哀无声,耗尽心神逼退信陵君。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是逆转乾坤的惊天谋划? 凡人想出一计便要耗费数年心血,楚云深却在短短数十日內接连施展。 “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吕不韦失態喃喃出声。 他看向楚云深的眼神,少了几分忌惮,多了些真真切切的敬畏。 此人是在拿命填大秦的国运! 嬴政的面色彻底白了。 十三岁的少年转头衝著殿外怒吼:“传太医!传夏无且!” 片刻后,夏太医提著药箱连滚带爬地衝进偏殿。 “给亚父诊脉!诊不出个所以然,孤诛你九族!” 嬴政拔出天问剑,剑尖直指地面,双眼赤红。 夏太医嚇得双腿一软,跪在床榻边。 他颤抖著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楚云深的手腕上。 楚云深心里直乐。 诊吧,隨便诊,连续熬夜加上低血糖,再加上这段时间没吃几顿好饭,这脉象能好才见鬼了。 只要太医说出个虚字,他这病假就请定了。 夏太医闭著眼,眉头越皱越紧,汗水顺著他的鼻尖滴落。 脉象细弱,时断时续。 气血亏空到了极点,五臟六腑不见半点生机。 亚父这不是病,这是施展了某种耗损寿元的奇门禁术,替先王、替大秦挡了天劫啊! “大王!”夏太医猛地磕头,声音悽厉。 “亚父脉象……如游丝悬针!气血两亏,內耗极重。此乃……此乃心血熬干之象啊!” 楚云深在心里给夏无且竖了个大拇指。 老夏,会说话你就多说点。 “可能治?!”嬴政一把揪住夏无且的衣领,將他半提了起来。 “难……难如登天。” 夏无且冷汗直流,“亚父本就体弱,近日先王驾崩大悲,加上思虑过甚。这等枯竭之症,药石罔效,只能……只能靠静养续命。” “药石罔效……”嬴政鬆开手,踉蹌后退两步。 他看向榻上那个脸色苍白、连翻身都费力的男人。 父王刚走,亚父,竟也要拋下自己了吗? 嬴政走过去,一把抓起辞呈,展开。 上面刻著寥寥几行字,大意是大秦已安,臣才疏学浅,愿归隱山林,了此残生。 “才疏学浅……归隱山林?”嬴政死死咬著牙,眼眶红透。 吕不韦上前一步,低声劝慰:“大王,亚父这是用心良苦啊。” “何意?” “亚父自知时日无多,怕留在咸阳,大王会因他荒废政务。且新王登基,朝堂需要新气象。亚父此时递交辞呈,是不想居功自傲,是想把一个乾乾净净、没有权臣掣肘的大秦,完完整整地交到大王手里!” 吕不韦长嘆一声,深深一揖,“亚父之高义,日月可鑑!” “咳咳……” 楚云深试图坐起来,“相邦言重了。臣是真的走不动道了,想回乡下养几只鸡……” “不准走!” “孤不准!”嬴政红著眼眶,几步衝到床榻前,一把按住楚云深的肩膀。 “父王把大秦託付给您,也把孤託付给您。大秦的江山您守住了,可孤呢?您想丟下孤,独自去荒郊野外等死?绝无可能!” 楚云深被按得肩膀生疼,苦著脸哀嚎:“大王,臣这身体真熬不住了。” 嬴政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殿內的羽林卫。 “蒙恬!” “末將在!”蒙恬轰然单膝跪地,甲冑鏗鏘作响。 “传孤王命!” 嬴政指著楚云深的床榻,字字顿挫,“亚父为国操劳,病骨支离,此处不宜静养。命羽林卫,连人带床,给孤抬走!” 楚云深懵了。 连床抬走? 这物理级挽留是不是太极端了? “抬去哪?”吕不韦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他以为嬴政要把楚云深安置在宗室的顶级府邸里。 嬴政眼底闪过决绝。 “亚父於孤,有半师半父之恩。如今亚父命悬一线,这天下,除了孤与母后,谁有资格照料?” 嬴政盯著蒙恬,朗声下令。 “直接抬进甘泉宫!交由太后亲自照拂!一应汤药饮食,皆从太后私库拨给。没有孤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绝不能让外人惊扰了亚父的清修!” 吕不韦惊得鬍子差点揪下来一撮。 抬进甘泉宫?那是太后的寢宫! 歷朝歷代,哪有外臣生病,直接抬进后宫由太后亲自照料的道理? 就算是亚父,这也不合礼法啊! “大王,这……”吕不韦刚想劝諫。 “相邦有异议?”嬴政手握剑柄,眼中有杀气隱现。 吕不韦迅速低头:“大王纯孝,臣……无异议。” 躺在床上的楚云深彻底傻眼了。 甘泉宫?太后?赵姬?! 自己这虚脱的身体被抬进她的寢宫,那还叫静养吗? 那叫送羊入虎口! “等等!大王!臣……臣还能抢救一下!”楚云深诈尸般坐直身体,双手乱挥。 “臣突然觉得呼吸顺畅了,脱髮也好了,不用劳烦太后……” “亚父休要硬撑了。” 嬴政看著楚云深这副挣扎的模样,更加断定他是在强行提气,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 “您连说话都语无伦次了。蒙恬,动手!莫要让亚父再耗费心神!” “诺!” 蒙恬红著眼,一挥手。 四名膀大腰圆的羽林卫大步上前,分別抓住床榻的四角。 “起!” 伴隨著一声整齐的低吼,楚云深连人带被子,外加那张两米宽的紫檀木大床,硬生生拔地而起。 “放我下来!大秦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强行扣留退休职工是违法的!”楚云深在床上疯狂扑腾。 但在旁人眼里,这是亚父病入膏肓的痛苦痉挛。 第138章 楚云深想干什么?他难道还想当太上皇不成? “稳一点!莫顛了亚父!” 蒙恬一边护在床边,一边拔剑开路,如护送大秦最珍贵的国宝。 楚云深绝望地仰面躺平,完蛋了。 …… 半个时辰后,甘泉宫。 薰香繚绕,暖帐低垂。 一位身披轻纱、身姿曼妙到了极致的女子斜倚在软榻上。 她听著殿外杂乱的脚步声和羽林卫的稟报,“连床抬进来了?” 赵姬慵懒地换了个姿势,白玉般的长腿在纱裙下若隱若现。 甘泉宫的门槛,被羽林卫直接锯了。 没办法,两米宽的紫檀木大床实在抬不进来。 为了不惊扰亚父静养,蒙恬大手一挥,四名工匠当场动锯,硬生生把太后寢宫的门面给拓宽了三尺。 “稳!都给本將稳住!” 蒙恬双手虚扶著床架,额头渗出细汗。 直到那张沉甸甸的大床平稳落在大殿中央的波斯绒毯上,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赵姬斜倚在软榻上,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著这群五大三粗的军汉在自己宫里折腾。 她今日穿了件流云飞水般的素色纱裙,虽是居丧期间,却硬是把那份淒清穿出了一股子惊心动魄的嫵媚。 “末將惊扰太后。”蒙恬单膝跪地。 “大王有令,亚父耗尽心血,命悬一线。普天之下,唯有太后能镇得住这份福泽。请太后务必照拂亚父周全!” 赵姬眼波流转,目光落在那张大床上。 被子隆起一团,楚云深面朝里侧,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如死人。 “大王纯孝,哀家自当尽心。” 赵姬挥了挥手,“都退下吧。传哀家懿旨,没有通传,任何人不得靠近甘泉宫半步。违者,斩。” “诺!” 蒙恬领命,带著羽林卫如潮水般退去。 大殿殿门发出嘎吱的声响,被死死合拢。 大殿內安静下来,只剩下铜鼎里裊裊升腾的龙涎香。 楚云深背对著外面,冷汗已经打湿了里衣。 他闭著眼,在心里疯狂盘算。 自己现在被连床抬进她的寢宫,孤男寡女,大门一锁,这要是传出去,史书上还不把自己写成秦始皇的头號野爹?! 正想著,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赤足踩在绒毯上,悄无声息,却每一步都踩在楚云深的神经上。 一阵幽香袭来,床榻边缘往下一陷。 赵姬坐上来了。 “行了,別装了。” 赵姬伸出白玉般的手指,戳了戳楚云深的肩膀,轻笑一声,“你在邯郸睡觉时打呼嚕的声音,比这大多了。” 楚云深浑身一僵,躲不过去了。 他睁开眼,双手抱拳,“太后明鑑!臣是真的病入膏肓了!臣现在头晕目眩,五內俱焚,隨时可能撒手人寰。为了不衝撞太后凤体,臣请求搬回太傅府,或者直接回乡下……” 一只带著微凉温度的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赵姬俯下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近得楚云深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的鼻尖上。 “乡下有什么好的?” 赵姬的眼神如深潭,带著化不开的柔情,“这甘泉宫的软榻,难道不比当年邯郸城那四面漏风的茅草屋暖和?” 大姐!那能一样吗!那时候异人还没死,你只是个落魄质子的小老婆! 现在你是大秦太后! 我如果在这张床上躺实了,明天吕不韦就能带著八百刀斧手把我剁成肉泥! 他用力拨开赵姬的手,往床里侧拼命缩了缩。 “太后!今时不同往日。” 楚云深咽了口唾沫,搬出他那套九年义务教育仅存的封建礼法知识。 “微臣乃是外臣,留宿后宫,此乃大不敬之罪!大王年幼,朝局未稳,山东六国虎视眈眈。臣若此时……咳,轻则大王名誉受损,重则大秦基业不保啊!”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楚云深甚至觉得自己身上散发著道德的金光。 赵姬愣住了。 她看著缩在角落里、面色苍白的楚云深,脑海中突然回想起过去这大半个月发生的一切。 这个男人,他本可以趁机揽权,本可以顺水推舟接受自己的心意。 可他没有。 他连这等唾手可得的无边艷福都能拒绝,甚至搬出了大秦基业来压制感情! “先生……云深”赵姬的眼眶红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楚云深,声音微微颤抖:“你……你竟为了政儿,为了这大秦的江山,隱忍至此?” 楚云深一愣:“啊?” “你不用再说了。” 赵姬眼角滑落一滴清泪,“哀家懂了。你怕一旦与哀家有了瓜葛,便会授人以柄。你怕那些朝堂上的老臣拿此事攻訐政儿,你怕政儿的王位不稳……” 赵姬重新转过头,眼神中再无之前的慵懒。 “你心里只有政儿,只有大秦。为了他,你连哀家都能推开,你甚至不惜装出这副虚弱怯懦的模样……” 赵姬抓住楚云深的手,紧紧握住,“云深,你真傻。” 楚云深傻眼了。 不是,我没装啊!我 是真怯懦啊!我是真怕死啊! 你这个理解能力是跟嬴政学的吗?! “太后,你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了!” 赵姬站起身,目光坚定,“你既然为了大秦如此委曲求全,哀家又怎能做那红顏祸水?你安心在此养病,哀家绝不越雷池半步!若有人敢拿你留宿甘泉宫说事,哀家便替你杀了他!” …… 与此同时,相邦府。 “啪嚓——!” 一只上好的汝窑青瓷茶盏被狠狠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吕不韦站在大堂中央,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鬍鬚因为愤怒和震惊而疯狂抖动。 “你说什么?!你再给老夫说一遍!” 台阶下,一名负责盯梢宫內动静的门客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回……回相邦。太后……太后下令,屏退了所有宫女宦官,甘泉宫大门已经落锁了!” 吕不韦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 抬进去了?! 先王尸骨未寒,还没下葬呢! 赵姬这个狐媚子就忍不住了?! 想当年,赵姬可是他吕不韦千挑万选,亲手送给异人的! 这些年,他吕不韦出钱出力,谋划算计,才把异人推上王位,才有了如今的大秦相邦。 可现在呢? 嬴政一口一个亚父叫得比亲爹还亲! 现在连赵姬也把那个姓楚的弄进了甘泉宫! “到底谁才是亲的!到底谁才是相邦!” 吕不韦破防了,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铜案,“他楚云深想干什么?他难道还想当太上皇不成?!” “相邦息怒!” 门客赶紧劝道,“据说楚太傅病入膏肓,大王这也是为了尽孝……” “放屁的尽孝!” 吕不韦双眼赤红,“哪有把大老爷们往寡妇寢宫里送的尽孝法?!备车!老夫要进宫!老夫要死諫!” 第139章 老夫当年就是因为深知她的性子才……咳! 甘泉宫外。 吕不韦的马车是擦著宫墙的青砖飆过来的。 车还没停稳,这位大秦相邦便不顾仪態地从车辕上跳了下来,落地时甚至踉蹌了一下,连头上的发冠都歪了。 “让开!老夫要见大王!老夫要面见太后!” 吕不韦甩开搀扶的门客,气势汹汹地冲向甘泉宫大门。 甘泉宫的朱红大门下方那根由整块金丝楠木雕琢而成、高及膝盖的门槛……没了。 地上只留下一滩新鲜的木屑,切口平滑,是被工匠用利锯硬生生切断的。 吕不韦只觉一股热血直衝天灵盖,眼前一阵发黑。 门槛乃是一宫之门户,是礼法的象徵! 赵姬她……她为了迎那楚云深进去,连太后的脸面都不要了? 连门槛都让人给锯了?!这得多急不可耐啊! “荒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吕不韦怒极反笑,鬍鬚剧烈颤抖,大步流星便往里冲,“老夫今日拼了这顶乌纱帽,也要將这等秽乱宫闈的妖人……” “鏘!” 一柄连鞘的长剑横空出世,精准无比地挡在了吕不韦胸前。 蒙恬犹如一尊黑塔,带著两排全副武装的羽林卫,死死堵住了锯掉门槛的大门。 “相邦留步。” 蒙恬微微頷首,语气冷硬得,“大王有令,任何人不得惊扰亚父静养。” “蒙恬!你瞎了眼吗!” 吕不韦指著地上的木屑,唾沫星子喷到蒙恬脸上,“太后寢宫的门槛都被锯了!你一个禁军统领,就看著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发生?!” 蒙恬看了一眼地上的木屑,表情没有波澜,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相邦误会了。门槛是末將命人锯的。” “你?!”吕不韦一愣。 “不错,亚父病重,无法起身。大王命末將连人带床一起抬进来,为了不顛著亚父,末將只能让人把门槛锯了。” 吕不韦张著嘴,半天没喘上气来。 连床抬进去?! 你当这是搬家呢?! “荒谬!外臣入后宫,本就是死罪!你们还要连床抬进去?!” 吕不韦捂著胸口,感觉心臟病都要犯了,“让开!老夫今日必须面见太后!” 呛啷一声,蒙恬身后的二十名羽林卫齐刷刷拔出半截长剑,森寒的剑光映亮了甘泉宫前的石阶。 “相邦。” 蒙恬目光骤冷,手握剑柄,“末將只奉王命。大王说,无旨意擅闯者,斩。” 吕不韦被那凛冽的杀气逼得倒退半步,指著蒙恬的手指直哆嗦:“好……好!老夫这就去找大王!” “相邦找孤何事?” 一道略带稚气却不怒自威的声音从侧方长廊传来。 嬴政穿著一袭玄色常服,大步走来。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明显是刚处理手头的事情就急匆匆赶来探视。 “大王!”吕不韦见到了救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说来就来,“老臣死諫啊!” “相邦这是做什么?” 嬴政顿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吕不韦,眼神中透著不耐烦。 “大王!先王尸骨未寒,大秦国丧未除!大王將楚太傅……將亚父安置在甘泉宫,实在是不妥啊!” 吕不韦痛心疾首,猛捶青石板。 “甘泉宫乃太后寢宫,孤男寡女,大门紧闭,这若传到山东六国耳中,我大秦的脸面何存?太后的清誉何存?” 吕不韦字字泣血。 他不敢明说你娘给你找了个野爹,只能疯狂暗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要出“人命“的。 嬴政静静地听著,面色却越来越冷。 “相邦说完了吗?”嬴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吕不韦抬起头,却迎上了嬴政那双如幽潭般深不可测的眼眸。 “在相邦眼里,只有礼法、清誉、六国非议。” 嬴政缓缓拔出腰间的天问剑,剑尖拄地,发出令人胆寒的摩擦声,“可在孤眼里,只有大秦的存亡!” “大王……”吕不韦彻底愣住。 “亚父为了大秦,呕心沥血,以凡人之躯硬抗天命!他在函谷关外布下疑阵,兵不血刃退去魏无忌三十万大军!他在宗庙前熬干心血,为孤定下千秋基业!” 嬴政越说越激动,眼眶泛红,“如今亚父气血枯竭,命悬一线!他连呼吸都艰难,你却在这里跟孤谈孤男寡女?谈秽乱宫闈?!” 吕不韦被这番话砸得头晕目眩。 不是,大王!你是不是对男人的本性有什么误解?! 楚云深那是气血枯竭吗?我看他面色红润得很! 还有你母后,你真以为她是什么六根清净的活菩萨?! 老夫当年就是因为深知她的性子才……咳! 吕不韦心里有苦说不出,憋得整张老脸通红。 “大王!就算亚父高洁,可这治病救人,也该由太医来啊!太后千金之躯,怎能亲自侍奉汤药?”吕不韦做著最后的挣扎。 “夏太医说了,亚父此乃心病,药石罔效,只能用最顶级的珍奇药材吊著命。” 嬴政冷笑一声,“太傅府里有千年老参吗?有极品雪莲吗?母后私库全开,亲手为亚父熬煮药膳,这份恩情,才能让亚父感受到大秦的温度!才能留住亚父的心!” 吕不韦彻底绝望了。 亲手熬药膳?! 他脑海中浮现出赵姬穿著轻纱薄裙,端著一碗不知加了多少虎狼之药的肉汤,软语温存地餵进楚云深嘴里的画面。 这哪里是吊命? 这分明是催命! “相邦若是无事,便退下吧。” 嬴政转过身,不再看他,“前线虽已退兵,但后续粮草安置、楚系余孽清查,还需相邦多多费心。別让亚父替你操心了!” 这句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吕不韦脸上。 堂堂大秦相邦,竟然被暗示业务能力不如一个躺在床上的病秧子! “老臣……遵旨。” 吕不韦咬破了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他深深看了一眼被锯掉门槛的甘泉宫,踉蹌著站起身,转身离去。 楚云深,你这妖人! …… 一墙之隔。 甘泉宫內,静謐得能听见青铜漏壶滴水的声音。 楚云深正以一个极其彆扭的姿势,紧紧贴在门缝后边。 外面的爭吵声虽刻意压低,但他还是隱约听到了孤男寡女、亲手熬药几个词。 他现在的腿比刚才被羽林卫抬进来时还要软。 大秦这帮人是有毛病吧?! 嬴政这倒霉孩子,我是让你给我批病假,不是让你把我送进盘丝洞啊! 你特么到底脑补了什么剧情,能得出只有太后能救我这种逆天结论?! 还有门外那个吕不韦,你叫那么大声干嘛? 你以为我想来啊!你倒是衝进来救我啊! 楚云深双腿发飘,死死抠著两扇金丝楠木门板的缝隙。 他现在的姿势极其不雅。 为了听清门外吕不韦和嬴政的爭吵,他整个人紧紧贴在门缝上。 门外脚步声远去,吕不韦被气走了。 楚云深长出一口气,刚想用发软的双腿支撑著站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环佩叮噹声。 “先生。” 第140章 说孤是……是相邦吕不韦的孽种! 楚云深双腿发飘,死死抠著两扇金丝楠木门板的缝隙。 他现在的姿势极其不雅。 为了听清门外吕不韦和嬴政的爭吵,他整个人紧紧贴在门缝上。 门外脚步声远去,吕不韦被气走了。 楚云深长出一口气,刚想用发软的双腿支撑著站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环佩叮噹声。 “先生。” 温软的嗓音带著三分慵懒,七分幽怨。 楚云深浑身汗毛倒竖,僵硬地转过头。 赵姬不知何时换了一身居家常服,轻柔的蜀锦勾勒出极其惊心动魄的弧度。 她手里端著一个黑底红纹的描金漆盘,盘中放著一只青铜羽觴杯。 热气裊裊升腾,带著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药材味。 “太后……” 楚云深咽了口唾沫,迅速切换成奄奄一息的表情,捂著胸口顺著门板往下溜。 “臣突感心悸,方才只是……只是梦游到了门边。” 赵姬没拆穿他。 她缓步走近,將漆盘放在旁边的紫檀高几上。 “夏太医说了,先生这是心血熬干了,得大补。” 赵姬端起羽觴杯,葱白的手指捏著玉质汤匙,轻轻搅动。 “这是哀家亲自盯著膳房熬的。三年份的陇西蓯蓉,配上新鲜的鹿血,还加了些壮筋骨的猛药。先生,趁热喝了吧。” 楚云深看著那碗红得发黑、黏稠拉丝的汤药,头皮一阵发麻。 鹿血?蓯蓉? 还加了壮筋骨的猛药? 大姐!我本来就没病,就是熬了几天夜虚脱了! 这玩意儿一碗灌下去,今晚我这鼻血能把甘泉宫的波斯绒毯给染透! 到时候大秦律法保不住我,嬴政的剑也保不住我! “太后!” 楚云深后退半步,大义凛然,“臣虚不受补!此等虎狼之药,臣这残躯万万承受不起!” 赵姬眼眸微垂,上前一步,鼻尖要碰上楚云深的下巴。 “先生是在怕什么?” 她吐气如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甘泉宫的大门已经落锁,门槛也锯了。先生为大秦呕心沥血,哀家无以为报,唯有……” “报国乃臣之本分!” 楚云深嚇得声音都劈叉了。 他一把抵住赵姬端著药杯的手腕,脑海中疯狂搜刮著拒绝的词汇。 真不是他柳下惠,赵姬这等绝色,是个正常男人都会有想法。 但这可是大秦! 外面那个十三岁的秦王刚刚提著剑把吕不韦骂走! 自己要是今晚喝了这碗药,明天就能在宗庙祭坛上当主菜! 看著楚云深额头上沁出的冷汗,赵姬眼底闪过黯然。 她轻轻挣脱楚云深的手,將药杯放回原处。 “先生不必如此惊慌。” 赵姬转过身,背对著他,声音里带了涩意。 “哀家知道,先生是真正的国士。你心里只有政儿的江山,只有大秦的清誉。你寧可忍受病痛折磨,也不愿落人口实,让政儿背上一个太后失德的污名。” “既然先生坚守大义,哀家也不强求。” 赵姬重新恢復了太后的端庄,“这药就放在这。先生若是夜里身子冷了,便喝两口。” 就在楚云深准备长舒一口气时,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甲片碰撞声。 “大王驾到!” 门外蒙恬的声音透著几分焦急。 紧接著,嬴政的声音隔著门板传了进来。 “母后!儿臣求见!有十万火急之事,需请示亚父!” 赵姬眉头一皱,看了一眼楚云深。 楚云深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向大殿中央那张两米宽的紫檀木床。 一头扎进被窝,盖好被子,摆出一个病入膏肓的虚弱睡姿。 “进来吧。”赵姬冷声应道。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 “儿臣参见母后。”嬴政草草行了一礼,目光投向床榻,压低声音,“亚父可好些了?” “方才醒了一阵,喝了口水,又睡下了。” 赵姬走到床前,替楚云深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 嬴政双眼一红,亚父为了大秦,真的连命都不要了! “大王……” 床上的被子蠕动了一下,楚云深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何事……如此惊慌?” 赶紧说!说完赶紧走! 我还得想办法把那碗鹿血汤倒进盆栽里! 嬴政快步走到床榻三步外,单膝跪地,咬牙切齿道:“是孤那个祖母!” 楚云深一愣。 那老太太不是兵变失败,被褫夺了实权,准备押送去雍城宗庙养老吗?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按之前说的,她今日便该起程前往雍城。” 嬴政握紧了拳头,骨节泛白,“可她死活不肯登车!甚至命楚系残存的占星官,在咸阳城散布谣言!” “什么谣言?”赵姬面色一沉。 嬴政死死咬著牙,腮帮子的肌肉凸起,压抑著某种想要拔剑杀人的狂暴衝动。 他单膝跪在床榻三步之外,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系残党在咸阳坊间四处散布,说……说孤的生父,根本不是先王!说孤是……是相邦吕不韦的孽种!华阳太后扬言,秦国宗室血脉不容玷污,要求孤即刻禪位给成蟜,总之……” 嬴政眼中满是血丝:“总之这大秦的王座,不能让一个野种来坐!” “咣当!” 赵姬手里的描金漆盘一颤,那只青铜羽觴杯险些翻倒。 几滴浓稠的鹿血汤溅在波斯绒毯上,触目惊心。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 床榻上,原本正在装死的楚云深,被子底下的大腿抽搐了一下。 臥槽?! 千古第一大八卦,就这么水灵灵地砸脸上了?! 楚云深在被窝里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可太知道这段野史了,吕不韦奇货可居,赵姬带孕出嫁,这可是战国末期最劲爆的八卦。 但现在身处局中,楚云深只觉头皮发麻。 华阳太后这是老奶奶钻被窝——给爷整笑了。 兵变打不过,开始玩舆论战了? 这招的確阴毒。 在这个讲究血食祭祀的年代,法理和血统就是王权的基础。 一旦宗室信了这个谣言,嬴政的王位就会变成活火山。 “一派胡言!” 赵姬稳住心神,將漆盘砸在紫檀几上,声音尖锐得有些走调。 “哀家清清白白!先王在赵国时,政儿是怎么出生的,先王最清楚!那老妖婆死到临头,竟敢用这等下作手段污衊哀家和政儿!政儿,即刻下令,將散布谣言者车裂!” 嬴政没有起身,只是苦笑一声:“母后,杀几个人容易。可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如今咸阳城內流言四起,几位宗室的叔伯已经聚在宗庙前,要求滴血认亲,以正视听。孤若一味杀戮,只会被坐实了心虚之名。到那时,大秦必生內乱!” 嬴政双手握拳,骨节作响。 他才十三岁,面对千军万马他不怕,可面对这种直指他脊梁骨的软刀子,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与屈辱。 他面朝大床,声音悽厉:“亚父!政儿愚钝!政儿想杀人,又怕坏了大秦根基。求亚父教我……如何自证清白?!” 第141章 我不识字,我贪吃,我还尿床! 被窝里,楚云深嘆了口气。 完了,这觉是睡不成了。 他不起来忽悠两句,这倒霉孩子真能去把宗庙给点了。 到时候六国还没打过来,大秦內部先上演全武行,自己的退休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楚云深缓缓掀开被子。 “自证清白?”楚云深虚弱地靠在软枕上,“政儿,你糊涂啊。” 嬴政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满是渴求:“政儿愚钝!请亚父开释!” 楚云深清了清嗓子,脑海中迅速调出前世在职场应对甩锅和造谣的反內耗公关话术。 “政儿,你要记住。当你遇到別人造谣时,最愚蠢的做法,就是去自证清白。” “为何?”嬴政愣住了。 不自证,怎么洗脱嫌疑? “因为造谣的成本,只有一张嘴。而闢谣的成本,却需要你剖开肚子证明你只吃了一碗粉。” 楚云深微微眯起眼睛,“只要你踏入自证的陷阱,你就会永远被他们牵著鼻子走,直到耗干最后一点威信。” 嬴政的瞳孔收缩,剖开肚子证明吃了几碗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狠的话!好毒的陷阱! 他脑海中闪过宗室那帮老傢伙阴险的嘴脸。 “亚父一语惊醒梦中人!”嬴政呼吸急促,“那……孤该如何破局?” 楚云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语气隨意。 “遇到这种事,不要想著怎么证明自己不是野种。你要跳出来,去想……他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你是野种?” 嬴政一愣。 “因为先王刚薨,你立足未稳。因为华阳太后兵变失败,她没有別的牌可打了。” 楚云深手指在床榻上轻轻敲击,“所以,这不是一场关於血统的辩论,这是一场爭权夺利的谋反!” 楚云深盯著嬴政的眼睛,掷地有声:“不管你是不是先王亲生,先王传位给你,你就是大秦的王!谁敢质疑你的血统,谁就是在质疑先王的遗詔!谁在质疑先王,谁就是在谋反!” 甘泉宫內一片寂静。 赵姬捂著胸口,看楚云深的眼神已经拉丝了。 太霸气了! 这种蛮不讲理却又无懈可击的逻辑,简直是庇护她和嬴政的最强坚盾! 嬴政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他懂了。 亚父这是在教他,跳出常人的道德枷锁,用最顶级的帝王心术去降维打击! 不辩解,不自证,直接扣帽子,掀桌子! “亚父的意思是……” 嬴政缓缓站起身,“孤不用去理会什么谣言,孤只需认定,散布谣言者,皆为叛党!” 楚云深欣慰地点点头。 这小子的理解能力还是这么感人,省了自己不少唾沫。 “但这还不够。”楚云深打了个哈欠,隨口补了一刀。 “华阳太后不是说要让你禪位给成蟜吗?你別去跟她吵。你直接派人把成蟜请到宗庙去,问他愿不愿意接这个王位。” 嬴政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起,如暗夜中燃起的火炬。 成蟜? 那个抱著自己大腿哭著喊著只想吃肉、死都不肯当大王的傻弟弟? 如果华阳太后费尽心机想捧上位的正统血脉,当著全天下人的面,指著华阳太后的鼻子骂她多管閒事,甚至哭著求自己不要把王位给他…… 那这所谓的血脉正统,就会沦为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杀人,还要诛心! “亚父神机妙算!用成蟜之盾,攻华阳之矛!”嬴政激动得浑身发抖,拱手深深一拜。 “政儿受教了!孤这便去宗庙,替先王肃清这帮乱臣贼子!” “去吧去吧。” 楚云深摆摆手,头已经开始往枕头上沾了。 …… 秦国宗庙广场。 火把將黑夜照得亮如白昼,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王陵卫与楚系残党对峙。 几位鬚髮皆白的贏姓宗亲拄著拐杖,站在华阳太后的残党身前,吹鬍子瞪眼。 “秦国歷代先君在上!”一位老宗伯顿著拐杖,声嘶力竭。 “坊间传闻,当今秦王乃吕不韦之子!事关大秦道统,老臣恳请大王,於宗庙前滴血认亲,以安天下臣民之心!若大王不允,便是心虚,便请退位,让予公子成蟜!” “嗡——” 一阵令人牙酸的剑鸣骤然响起。 嬴政一袭玄衣,手提天问剑,自台阶上缓步走下。 十三岁的少年,身上却散发著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冷酷煞气。 “滴血认亲?”嬴政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他没有辩解,没有愤怒,只有亚父教给他的那套降维打击的逻辑。 “孤乃先王遗詔所立,大秦名正言顺的王!尔等不尊遗詔,却听信楚系逆贼的市井流言,在此逼宫!” 嬴政剑尖直指老宗伯的鼻尖,声音响彻广场,“孤问你们,质疑孤,是不是在质疑先王?质疑先王,是不是谋反?!” 老宗伯被这顶大帽子砸得眼冒金星,结结巴巴道:“大、大王,老臣绝无谋反之意,只是为了秦国血脉……” “你连先王的遗詔都不信,还敢说不是谋反!” 嬴政厉声暴喝,“来人!把成蟜带上来!” 人群后方一阵骚动。 两名羽林卫左右架著一个锦衣小少年,大步走上前来。 成蟜手里还攥著烤鸡,满脸惊恐地看著这剑拔弩张的阵仗。 看到成蟜出现,老宗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公子!华阳太后有旨,若大王血脉不纯,理当由公子继承大统!公子,请您站出来,为大秦主持公道啊!” 楚系残党也纷纷跪地高呼:“请公子继位!” 在他们看来,王位这种天大的诱惑,哪怕是个傻子,也会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 至於之前在祭祀典礼的拒绝,肯定被泼天的富贵冲昏了头脑。 只要成蟜点头,他们就有了法理上的正当性。 然而,万眾瞩目之下。 成蟜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宗伯,又看了看提著剑、满脸杀气的嬴政。 当大王? 当大王能天天吃太傅给的肉吗?当大王不用看竹简吗?当大王不会被王兄拿剑砍吗?! “我呸!” 成蟜把嘴里的肉乾咽下去,嚇得一蹦三尺高,直接躲到了嬴政的身后,死死抱住嬴政的腰。 “你们这帮老骨头想害死我啊!” 成蟜指著老宗伯破口大骂,“我才不当什么大王!我不识字,我贪吃,我还尿床!我王兄英明神武,他才是我秦国的大王!你们再敢逼我当大王,我就咬死你们!” 全场死寂。 只剩下风吹过火把的呼呼声。 老宗伯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张著的嘴巴能塞进一个拳头。 我们豁出九族不要,在这里拿命帮你爭王位,你特么当著全天下的面说你尿床?! 这还爭个屁啊! 人家正统的备选人都公开宣称自己是个废物了,这造反的逻辑链彻底断裂了! 嬴政强忍著把腰上的成蟜踹开的衝动。 他此时才真正体会到亚父那句跳出陷阱有多么恐怖的杀伤力。 不需要滴血,不需要自证。 只需要把华阳太后的底牌掀开,让全天下看看这张牌有多烂,谣言便不攻自破! 亚父,真乃神人也! “尔等听清了?” 一场本该动摇大秦国本的血统危机,就这样被一场荒诞的推諉消弭於无形。 第142章 褫夺爵位,全部发配晋阳! 嬴政跨步入殿,甚至没让宦官通报,径直走向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床。 “亚父!” 少年君王的声音透著难以抑制的亢奋。 床榻上,楚云深裹著厚重的锦被,只露出半个脑袋。 他刚迷糊过去不到半个时辰,硬生生被这一嗓子嚎醒。 “大王……全妥了?”楚云深声音沙哑。 嬴政单膝跪在踏板上,目光灼灼,眼底全是狂热。 “如亚父所料!”嬴政语气带著几分痛快。 “成蟜在宗庙前大闹一通,说自己贪吃尿床。那帮楚系老臣的脸都绿了!华阳太后的血统谣言,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亚父当年教孤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孤今日才算真正领悟!这天下最利的剑,在人心!” 你领悟个锤子啊。 “妥了就好。” 楚云深强撑著敷衍,“大王威武,臣困了……” “亚父安心静养!”嬴政站起身替楚云深把被角掖得死死的。 “朝堂上的烂摊子,孤去收拾。亚父只需在甘泉宫好好补养身子!” 说罢,嬴政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透著君临天下的锐气。 楚云深长舒一口气。终於能睡个安稳觉了。 …… 次日,殿內传来一阵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赵姬不知何时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手里端著一个硕大的黑砂陶釜。 一股比昨夜浓烈十倍、带著奇异腥膻味的药香,霸占了整个甘泉宫的空气。 楚云深睁开眼死死盯著那个陶釜。 “先生醒了?”赵姬的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贴身的冰丝寢衣,外披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 烛火摇曳下,曲线惊心动魄。 但楚云深现在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锅汤上。 “太后……这、这是何物?” 楚云深喉结滚动,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床铺里侧缩了缩。 “夏太医说了,昨夜的鹿血汤药性太猛,先生虚不受补,难以克化。” 赵姬在床边坐下,用长柄玉勺搅动著陶釜。 “所以,哀家命夏太医去太医院翻阅了整整半宿的古籍。找出了一张上古秘方。” 赵姬盛出一碗汤,吹了吹热气,眼神迷离:“这是用三百年份的辽东野参,配上西域进贡的雪獒骨,再加上……十种至阳之物的筋腱熬製而成。名曰十全固本汤。最是温润滋补,专治先生这种心血熬干之症。” 十全……十什么?! 楚云深的头皮嗡的一声炸了。 十条鞭?! 夏无且你个庸医!你这叫温润滋补?! 这一碗下去,我能把咸阳宫的房顶给掀了! 我怀疑你是吕不韦派来暗杀我的刺客! 眼看那只白玉般的勺子就要懟到嘴边,楚云深爆发出这辈子最快的反应速度。 他猛坐起身,一把按住赵姬的手腕。 “太后且慢!”楚云深大喝一声,声音洪亮。 赵姬被这突如其来的中气十足嚇了一跳,手一抖,几滴汤汁落在被面上。 “先生,你怎么了?”赵姬眼中闪慌乱。 “臣……臣想到了一件关乎大秦社稷的十万火急之事!” 楚云深额头上冷汗直冒,大脑疯狂运转,试图找一个能把这碗要命的汤糊弄过去的藉口。 “国事有政儿和相邦去操心,先生现在唯一的国事,就是养好身子。” 赵姬不依不饶,手腕微微用力,勺子再次逼近。 “不行!” 楚云深急得眼珠子都红了,“华阳太后虽除,但楚系未灭!若是现在不斩草除根,等他们缓过劲来,大秦必生內乱!” “砰!”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刚走到半路的嬴政去而復返。 他原本只是忘了拿走落在案几上的调兵虎符,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楚云深这句振聋发聵的怒喝。 嬴政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床前,目光盯著楚云深。 “亚父!您连养病之时,都在替孤谋划楚系残党?!” 楚云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推开赵姬的手,死死抓住嬴政的袖子。 “大王!” “楚系残党虽在宗庙受挫,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时若只顾静养,大秦危矣!” 楚云深大义凛然地嘶吼,同时不著痕跡地把身子往嬴政背后缩了缩,完美避开了那勺十全固本汤的攻击范围。 赵姬眼底泛起心疼的水光。 先生都虚弱成这样了,为了政儿的江山,听到楚系二字,竟还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斗志。 这是何等的忠肝义胆! 她幽幽嘆了口气,將玉勺放回陶釜:“国事固然重要,但先生的身子……” “太后!” 楚云深粗暴打断,痛心疾首。 “若楚系不除,臣就是喝下一百锅补汤,这心口也痛如刀绞啊!” 嬴政感动得浑身发抖,反手握住楚云深的手腕,声音微颤。 “亚父!政儿知错了!政儿以为宗庙一役已定乾坤,却不想楚系在朝堂、军中盘根错节。亚父教孤,该如何斩草除根?!” 楚云深咽了口唾沫。 他哪知道怎么斩草除根? 他只知道这帮老骨头昨天半夜在宗庙闹腾,害得他一宿没睡好。 只要能把这群人赶出咸阳,別来烦他睡觉,去哪都行。 “杀人,是下下策。”楚云深靠在软枕上,强装高深。 “若大肆屠戮,必惹非议,反倒实了暴君之名。” 楚云深脑子转得飞快,想起前世看过的歷史地图。 “臣听闻,先王当年曾拔下赵国旧都晋阳,设了太原郡,如今那里情况如何?” 嬴政一愣,如实答道:“晋阳距咸阳千里之遥,地处偏远,且民风彪悍。自归入大秦版图后,百废待兴,一直缺人驻守开荒。” 缺人?太好了! 楚云深一拍大腿:“这不就结了!大王,楚系那些老臣和残党,不是成天把为大秦尽忠掛在嘴边吗?那就成全他们!” “亚父的意思是……” “流放!”楚云深掷地有声。 “褫夺爵位,全部发配晋阳!既然晋阳缺人开荒,那就让他们去!去挖煤,去砸石头!用他们高贵的楚系血汗,为大秦的基业添砖加瓦!” 楚云深越说越觉这主意妙。 去晋阳挖矿打灰,一来不用杀人,保全了嬴政的名声。 二来这帮人滚出咸阳,自己耳根子清净。 三来,劳动改造最治矫情,看那帮老骨头还有没有力气造谣。 这叫废物利用,可持续发展! 甘泉宫內死寂了足足三弹指的时间。 嬴政瞪大了眼睛,呼吸逐渐粗重。 他的瞳孔在剧烈收缩,脑海中正掀起一场风暴。 晋阳? 那是普通的地方吗? 那可是赵国旧都,民心根本未附於秦! 把一群被褫夺了权力、满腹怨气、又握有大量隱秘人脉的楚系旧贵族,扔到这种天高皇帝远、极其容易滋生叛乱的地方去? 亚父真的是想让他们去挖矿吗? 不!不可能! 第143章 大姐,你是有多执著於那锅加了料的汤啊! 亚父这等深不可测的谋国之臣,怎么可能出这么简单的计策! 嬴政倒吸一口凉气,他懂了! 咸阳是秦国的政治中心,楚系在这里根深蒂固,硬拔会伤筋动骨。 如果直接在咸阳举起屠刀,其他派系也会唇亡齿寒。 但若是把他们赶到晋阳呢? 这群平日里锦衣玉食的贵族,怎么可能受得了挖矿的苦? 他们到了那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必定会心生异志,甚至暗中勾结赵国残余势力,扯旗造反! 只要他们一造反—— 那性质就全变了! 那就不是政见不合,而是彻头彻尾的谋逆! 到时候,大秦铁骑名正言顺地兵发晋阳,雷霆一击。 管你什么门生故吏,管你什么盘根错节,在谋逆的铁证面前,全部碾成齏粉! 甚至还能藉机將晋阳当地的隱患一併梳理乾净! 这是什么? 这是养蛊!这是诱敌深入! 这是將政敌逼成叛贼的绝户计! “引蛇出洞……聚而歼之!” 嬴政双眼爆发出骇人的精芒,死死盯著楚云深,语气中透著五体投地的狂热与敬畏。 “亚父此计,犹如羚羊掛角,无跡可寻!用一座晋阳郡为饵,钓尽大秦內部的毒瘤!孤,受教了!” 楚云深:“啊?” 我就是想让他们去挖矿啊! 你这倒霉孩子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什么黑深残的玩意儿?! “大王,其实臣的意思只是……”楚云深试图挣扎一下。 万一这帮人真造反了,自己这亚父还要不要当了? “亚父不必多言!孤全明白了!”嬴政猛地站起身,少年君王的气场全开。 “亚父为保全孤的名声,寧可背负放虎归山的骂名,也要布下这等惊天大局!这份恩情,政儿铭记五內!” 说罢,嬴政转头看向赵姬:“母后!亚父为国操劳至此,那补汤就莫要逼著亚父喝了,让他好生歇息!儿臣这就去相邦府,推行此令!” 嬴政雷厉风行,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寢殿,连背影都透著一种我要去挖大坑的兴奋感。 楚云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过程有些诡异的跑偏,但好歹命保住了。 赵姬看著楚云深疲惫的神色,眼眶微红。 她走上前,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 “先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天底下,再没人比先生更疼政儿了。” 赵姬的声音带著哽咽,“这补汤,哀家命人温在炉子上,等先生愿喝了,哀家再亲手餵先生喝。” 楚云深的脸又绿了。 大姐,你是有多执著於那锅加了料的汤啊! …… 半个时辰后,相邦府。 “咔嚓!” 吕不韦手中的狼毫笔生生折断,上好的徽墨在竹简上晕染出一团刺眼的黑斑。 他抬起头,满脸皱纹都在颤抖,死死盯著坐在下首的嬴政。 “把楚系残党,全数发配晋阳……挖矿?”吕不韦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惊骇。 “正是亚父之计。”嬴政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相邦以为如何?” 吕不韦没有立刻回话。 他在殿內来回踱步,大袖翻飞。 越想,背后的冷汗冒得越多。 太毒了! 这楚云深简直是个披著人皮的恶鬼! 晋阳是什么地方?是前线!是火药桶! 把一群心怀怨恨的宗亲贵族扔进火药桶里,除了炸,还能有第二种结果吗? 最可怕的是,楚云深这是在逼他吕不韦站队! 这道旨意,必须要由相邦府发出。 如果自己照办,那就是和楚系彻底撕破脸,帮嬴政挥刀。 如果自己阻拦,那就是违逆圣意,包庇叛党! “这楚云深,好狠的算计,好大的胃口啊!” 吕不韦仰天长嘆,语气中竟夹杂著几分无奈与佩服。 他原以为这世上玩弄权术,无人能出其右。 如今看来,在这位只想睡觉的亚父面前,自己还是太保守了。 “老臣,这就去擬定文书。”吕不韦深深弯下腰,妥协了。 三日后。 咸阳城外,愁云惨澹。 数百辆囚车在羽林卫的押送下,缓缓驶出城门。 曾经不可一世的楚系贵族们,此刻披头散髮,戴著厚重的脚镣,哭爹喊娘地向著晋阳走去。 队伍的最前方,几个宗室老骨头走得脚底板起泡,一边走一边痛哭流涕。 “苍天啊!秦国要亡了啊!竖子当道,竟逼我们这些贏姓子孙去挖煤!” 而此时的甘泉宫內。 楚云深终於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清净。 …… 咸阳宫,麒麟殿。 初春的阳光从青铜鏤空窗欞洒入,却驱不散大殿內沉闷压抑的空气。 群臣屏息凝神。 大殿中央,相邦吕不韦手捧竹简,正在宣读春耕政令。 嬴政端坐於王座之上,冕旒后的面容冷峻,目光时不时瞥向殿外,似是对这些繁琐的数字毫无兴趣。 “关中各县,需调拨农具……增派牛马……”吕不韦的声音平稳有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朝堂的寧静。 “报——!” 一名背插红色认旗的羽林卫,满身尘土,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 他一头扑倒在青铜地板上,声音悽厉,宛如夜梟。 “八百里加急!晋阳郡急报!” 吕不韦的声音戛然而止。群臣齐刷刷回头,眼皮狂跳。红旗急报,这意味著出了天大的乱子。 嬴政身子前倾,双手按住膝盖:“讲!” 羽林卫高高举起沾著血跡的帛书,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半月前,发配晋阳的楚系罪臣抵达晋阳郡。当地郡守遵照朝廷法度,命他们下井开採石涅,砸石铺路。” “然而三日后,以贏姓老宗伯为首的楚系残党,不甘受辱。他们暗中串联晋阳城內对大秦心怀不满的旧族,杀郡守,夺兵器,占据晋阳城头……” 羽林卫猛地磕头,额头撞出鲜血:“晋阳,反了!” “嗡——” 群臣面露骇然,交头接耳之声炸响。 “晋阳叛乱?那可是赵国旧都!” “楚系残党本就对大秦律法不满,如今与赵国旧势力合流,这分明是要裂土封王啊!” “坏了!前线五国联军刚退,后方晋阳郡又起战火,这可如何是好!” 王座上,嬴政的嘴却诡异地上扬了半寸。 他没有慌乱,没有暴怒,眼底反而腾起病態的亢奋。 反了? 真反了! 第144章 心理承受能力连前世的实习生都不如吗?! 亚父那句引蛇出洞,聚而歼之,如惊雷般在嬴政耳边迴荡! 嬴政猛地站起身,天问剑在腰间碰撞出清脆的金属声。 他大步走下台阶,一把夺过羽林卫手中的帛书,展开飞速扫视。 “好!好一个不甘受辱!”嬴政冷笑出声。 帛书上清晰地抄录了老宗伯在晋阳城头张贴的討逆檄文。 檄文里字字泣血,控诉当今秦王不顾念宗室亲情,竟逼迫花甲之年的宗亲下井挖煤。 导致数十名贵族手上磨出血泡,甚至有两名侯爷因为扛不动石头被监工剋扣了肉食,生生饿晕在矿场。 檄文最后仰天长啸:苍天无眼,暴君当道,吾等唯有清君侧,復楚制!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嬴政將帛书狠狠摔在地上,“挖了三天煤,连手上的茧子都没结出来,就敢举旗造反!这帮老贼,果然是国之蛀虫!” 大殿內鸦雀无声。 吕不韦死死盯著地上的帛书,他的双手在宽大的袍袖里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滴冷汗从吕不韦的额角滑落! 吕不韦此时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半个月前,当楚云深轻描淡写地说出流放晋阳挖矿时,吕不韦只觉这是一招险棋,是为了逼楚系谋反。 但他万万没想到,楚云深对人心的算计,竟然精准到了这种令人髮指的地步! 吕不韦浑浊的双眼爆发出精光,扫视全场。 “诸位!尔等真以为,这场叛乱是意外吗?” 吕不韦声音洪亮,带著一种近乎敬畏的颤音:“错!大错特错!这分明是亚父早就算好的一局惊天大棋!” 群臣愣住。 什么棋? 吕不韦手指晋阳的方向,语速飞快:“昔日楚系在咸阳根深蒂固,若是大王直接诛杀,必引得朝局动盪,甚至落下暴君之名。亚父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偏偏不杀,而是將他们发配到了晋阳郡!” “晋阳郡民风彪悍,赵国旧族盘根错节。亚父故意让他们去挖煤!去受苦!去挨饿!”吕不韦一拍大腿。 “习惯了锦衣玉食的楚系贵族,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折辱?他们手上一起水泡,肚子里一没油水,怨气必定压制不住!” “怨气一出,他们就会去寻找盟友!而晋阳的赵国旧族,就是最好的乾柴!” 吕不韦越说越激动,甚至连鬍鬚都在抖动:“亚父用挖煤为引,逼楚系主动勾结赵国旧族!这帮蠢货以为自己占了城池,却不知,他们已经將晋阳所有潜藏的暗鬼,全都暴露在了大秦的刀锋之下!” “名正言顺!一网打尽!” 吕不韦对著甘泉宫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声音颤抖:“太傅未卜先知,算无遗策!將国运、军心、权谋全都揉捏於股掌之间!老夫……心服口服!” 轰! 麒麟殿內彻底炸锅了。 所有大臣的脸上都露出了见鬼般的表情。 这已经不是算计了,这是把人性的弱点按在地上疯狂摩擦啊! “亚父真乃神人也!”御史大夫扑通一声跪倒。 “天佑大秦!有亚父此等仙人谋国,何愁六国不灭!” “微臣提议,待平定晋阳后,將那座煤矿命名为亚父矿,以彰显太傅之功!” 群臣激动得面红耳赤,仿佛晋阳叛乱根本不是危机,而是一场天上掉下来的政绩。 嬴政看著跪了一地的群臣,胸中豪气顿生。 他压抑住狂笑的衝动,按剑高呼:“亚父为大秦呕心沥血,布下此等神局,孤绝不能让亚父失望!” “摆驾甘泉宫!孤要亲自向亚父请教,敲定平叛主帅!” …… 同一时间。 甘泉宫后殿。 暖阳斜照,微风和煦。 楚云深穿著一件宽大的丝绸长袍,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在矮榻上。 榻旁的小泥炉上,正咕嘟咕嘟地烤著几串羊腰子。 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香气四溢。 没有十全固本汤。 没有早朝的夺命连环call。 更没有那帮满嘴之乎者也的老头子烦人。 “舒服……” 楚云深翻了个身,拿起一串羊腰子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自从把那帮楚系老傢伙打发去晋阳打灰后,这日子简直像泡在蜜罐里。 就在他准备咬下第二块肉时。 “砰!” 甘泉宫厚重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轴发出痛苦的哀鸣。 楚云深嚇得一哆嗦,手里的羊腰子差点戳进鼻孔里。 “亚父——!” 嬴政俊朗的脸上满是亢奋的红晕,双眼亮晶晶的。 楚云深捂著狂跳的胸口,艰难地咽下嘴里的羊肉:“大、大王……这是又哪出啊?” 嬴政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榻前,一把抓住楚云深的双手,死死捏住,激动得声音发颤。 “反了!亚父,他们真反了!” 楚云深脑子嗡的一声。 “谁反了?御膳房反了?!他们不肯给我送孜然粉了?!” “不是御膳房!”嬴政哈哈大笑,“是晋阳!是老宗伯那帮楚系逆贼!” 嬴政將急报的內容,和吕不韦在朝堂上那番精彩绝伦的局势分析,添油加醋地向楚云深复述了一遍。 末了,嬴政单膝跪地,目光如炬地看著楚云深。 “亚父这份洞察人心的手段,政儿便是学上百年,也不及亚父万一!” 楚云深:“……” 他呆呆地看著手里的半串羊腰子,整个人如遭雷击。 我算个屁啊! 我就是嫌他们太吵,隨便找了个远点的地方让他们去当牛马啊! 挖煤起水泡造反? 这帮老贵族的心理承受能力连前世的实习生都不如吗?! 最离谱的是吕不韦,你一个千古名相,脑洞为什么比我还大?! “亚父?”嬴政见楚云深面无表情,甚至眼神有些呆滯,不由得轻声呼唤。 “可是政儿哪里说错了?还是说……晋阳叛乱,出了亚父的掌控?” 稳住。 不能表现出慌乱。 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在瞎搞,欺君之罪加上胡乱定策,自己这颗大好头颅怕是保不住了。 楚云深强行压下剧烈抽搐的嘴角,缓缓將羊腰子放在食盘上。 他抽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眼神变得幽深无比。 “掌控?”楚云深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区区几个连挖煤都嫌累的废物,也配谈掌控?” 嬴政精神一振,连忙竖起耳朵。 楚云深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嬴政,双手背在身后。微风吹起他的长髮,显得高深莫测。 “大王可知,臣为何非要让他们去晋阳?” “为引出赵国旧族,一网打尽!”嬴政抢答。 “肤浅。”楚云深吐出两个字。 嬴政愣住了。 难道吕不韦的分析还只在第一层? 第145章 我连咸阳都没认全,哪知道晋阳的山路长什么 楚云深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著嬴政:“清剿赵国旧族,那是顺手为之。臣真正的目的,是要给大王,练兵。” “练兵?!” “不错。”楚云深开始信口胡诌,“我大秦铁骑虽勇,但近年少有大战。楚系与赵国旧族合流,虽是乌合之眾,但占据地利。这不正是一块上好的磨刀石吗?” “用叛军的鲜血,磨礪我大秦的刀锋!用晋阳的城墙,铸就大王的赫赫武威!” 楚云深猛地一挥衣袖:“这,才是臣布下此局的真正深意!” 嬴政的呼吸彻底停滯了。 练兵! 原来亚父根本没把叛乱放在眼里,他这是在为大秦横扫六国做提前演练! “亚父高瞻远瞩,政儿受教!”嬴政双手抱拳,深深鞠躬。 楚云深长舒一口气。 忽悠瘸了就行,赶紧去平叛吧,別耽误我吃烧烤。 “既然亚父早有谋划。”嬴政抬起头,眼中闪著战意。 “这平叛主帅,放眼朝野,除亚父之外,再无第二人能担此重任!孤这就下詔,拜亚父为上將军,领兵十万,发兵晋阳!” 楚云深手里那半串羊腰子啪嘰一声掉在食盘上。 去晋阳? 去那个鸟不拉屎、满地煤渣子、现在还到处都是造反红眼病的地方打仗?! 我连早朝都不想上,你让我去带兵?! “咳……咳咳咳!”楚云深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为了演得逼真,他硬生生把嘴里还没嚼碎的羊肉连著孜然末咽了下去,呛得眼泪直流,满脸通红。 “亚父!”嬴政大惊失色,一步上前扶住楚云深摇摇欲坠的肩膀。 “大王……” 楚云深气若游丝,顺势往后一仰,瘫在矮榻上。 “臣……臣的心血,在设下这晋阳大局时,已然耗尽。如今这副残躯,只怕还没出函谷关,就要暴毙於马背之上了……” 嬴政看著楚云深憋得通红的脸和眼角的泪花,心头一颤。 亚父这哪里是呛著了? 这分明是殫精竭虑、熬干了心血的虚弱之相! 为了大秦,亚父寧愿背负恶名,设下这等绝户计,如今连站立都勉强,自己怎能再让他去前线受苦? “大王不必忧心。” 楚云深喘著粗气,死死抓住嬴政的袖子,生怕这小子再改口。 “臣虽不能亲征,但这满朝文武,皆是大秦的利刃。依臣之见,蒙驁老將军,最为合適。” 楚云深脑子转得飞快。 歷史上这段时间,秦国最能打的老头就是蒙驁。 老成持重,经验丰富,绝不会贪功冒进。 最关键的是,老头子打仗稳,肯定不用自己这个远在咸阳的亚父去操心擦屁股。 “蒙驁將军?”嬴政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楚云深见他犹豫,赶紧加码:“老將军戎马一生,用兵如山,镇压一群没拿过几天兵器的楚系贵族,如杀鸡用牛刀。大王若是不放心,可让蒙恬那小子跟著去。” 楚云深想得很简单:蒙恬最近帮自己干了不少活,是个好保鏢苗子,让他跟著他爷爷去镀镀金,以后好继续给自己看门。 但在嬴政听来,这话不啻於一声惊雷。 老將压阵,新锐出锋! 蒙驁在军中威望极高,用他平叛,可安抚老秦军心。 而让资歷尚浅的蒙恬隨军,这分明是亚父在借晋阳这块磨刀石,为大秦军方培养下一代的接班人! 一局棋,既平了叛,又磨了刀,还完成了军方新老交替的布局! “亚父高见!”嬴政拱手,“孤这就去擬旨,拜蒙驁为主將,蒙恬为先锋!” “且慢。” 殿外传来一声沉稳的通报。 相邦吕不韦大步迈入甘泉宫,花白的鬍鬚上还沾著几丝没来得及擦的汗水。 他先是看了一眼瘫在榻上虚弱不堪的楚云深,眼中闪过敬畏,隨后转向嬴政。 “大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吕不韦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神色凝重,“老臣方才查阅了太仓粮簿。咸阳距晋阳千里之遥,且多为崎嶇山道。若发兵十万,需徵调民夫三十万运粮。” 吕不韦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山路险峻,牛马大车难行。靠人力背负转运,十石粮食送到前线,连一石都剩不下!这一路上的民夫吃嚼,加上沿途损耗,大秦的国库,最多只能支撑三个月。若三个月內不能平叛……” 嬴政的脸色阴沉下来。 古代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楚系那些老贼敢在晋阳造反,依仗的正是这天高皇帝远、运粮极度困难的地理优势。 他们只要闭门死守,拖上三个月,大秦的大军就要不战自溃。 “这帮逆贼,是有备而来!”嬴政咬牙切齿,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吕不韦也嘆了口气:“老臣已命太仓令连夜筹措粮草,但山道难行,大车过不去,这运力实在难以提高。不知亚父……” 吕不韦满怀希冀地看向榻上的楚云深。 这位算无遗策的謫仙人物,既然布下了晋阳之局,定然连后勤的破局之法也算到了吧? 楚云深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算个锤子算。 我连咸阳城的路都没认全,哪知道晋阳的山路长什么样。 但这两人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要是不给个说法,这兵就发不出去。 兵发不出去,这平叛的破事还得落到自己头上。 楚云深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不就是山路窄,大车过不去吗?”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坐起身。 他在矮榻旁的漆案上翻找了一下,没找到笔。 索性从烤羊腰子的小泥炉里,抽出一根还没燃尽的柳木炭条,在吕不韦递过来的空白竹简上隨意画了起来。 “唰唰唰——” 粗糙的炭笔在竹简上留下几道黑乎乎的印子。 楚云深没学过工图,完全凭著前世在工地上看大爷推砖的记忆,画了一个极度抽象的草图。 一个轮子在中间,两根长长的木槓子延伸到后方,上面架著个斗,前面还有条系脖子上的绳带。 “诺,就造这个。” 楚云深把竹简隨手丟给吕不韦,“大车过不去,这玩意儿只要有一尺宽的土路就能走。一个人推,能顶三四个人的背负运力。省下来的民夫,全去种地打灰。” 吕不韦捧著那捲带著炭灰和羊膻味的竹简,眉头拧成了川字。 “亚父……这只有一轮,如何能立得稳?且这轮子置於车腹之下,违背了祖宗传下来的双轮之法啊。” 嬴政也凑了过来,看著那歪歪扭扭的图纸,满脸疑惑。 “不懂就去找木匠打个样出来试试!” 楚云深被问得头疼,“轮子在中间,这叫重心落在轮轴上!推车的人只需要掌握平衡,重量全被轮子卸到地上了,能不省力吗?这叫独轮车!” 楚云深摆了摆手,重新躺回榻上,拉起锦被蒙住头:“別烦我了,臣这心血又枯竭了。去吧去吧。” 吕不韦捧著竹简,如获至宝般退出了甘泉宫。 第146章 但木作輜重之事,岂是一朝一夕能破的? 半个时辰后。 少府考工室。 大秦最顶尖的几位大匠师被吕不韦火急火燎地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当第一辆粗糙的木製独轮车被拼装出来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名老工匠颤抖著手,將两百斤的石条搬进车斗里。 若是往常,这需要两个壮汉用扁担抬起,走几步就得换肩。 但此刻,那名老工匠只是双手握住车把,將掛在脖子上的布带勒紧,轻轻一抬。 “吱呀——” 单轮转动,老工匠竟毫不费力地推著两百斤的石头,在考工室窄小的院子里健步如飞。 甚至在经过一道半尺高的土坎时,只需双手用力一压,独轮便轻巧地越了过去。 “噹啷!” 吕不韦手中的玉佩掉在青砖上,摔得粉碎。 他死死盯著那辆简陋到了极点的单轮推车,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狂涌。 一尺宽的劣道皆可行! 一人之运力,抵过三人背负! 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发兵十万,原本需要三十万民夫,现在只需要十万! 沿途的粮草损耗,將锐减六成以上! 大秦原本只能支撑三个月的后勤,现在足够打上一年! “神跡……这是夺天地造化之神跡!” 考工室的大匠师跪倒在地,对著那辆独轮车连连磕头。 “相邦!画出此图纸的大人,莫非是鲁班显灵,还是墨子降世?!” 吕不韦没有回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转过身,望向甘泉宫的方向,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忌惮,只剩下深深的恐惧与狂热的折服。 一步流放,乱楚系。 一局练兵,定军心。 一张草图,破百年后勤之绝境! 这哪里是什么朝堂权谋? 在楚云深面前,那些自詡聪明的纵横家、兵法家,简直就是还在玩泥巴的稚童! “传本相令!”吕不韦的声音因极度激动而沙哑。 “少府所有工匠,按照亚父的计件薪酬,必须打造出五万辆独轮车!图纸列为大秦最高机密,泄露半个字者,夷三族!” …… 咸阳城北大营,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老將军蒙驁顶盔摜甲,骑在高头大马上。 他身旁,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蒙恬。 “祖父,听说亚父为了此战,呕心沥血,连夜画出了神级輜重图。真的有那么神吗?” 蒙驁冷哼一声,花白鬍鬚抖了抖:“行军打仗,首重粮草。崎嶇山路,双轮大车难行,这是千古难题。亚父虽有经天纬地之才,但木作輜重之事,岂是一朝一夕能破的?” 话音刚落,一骑快马从咸阳城方向飞驰而来。 马上骑士翻身落马,高举一卷竹简和一枚相邦铜符:“相邦有令!大军暂缓开拔!少府急调三千架新制輜重车入营,充作先锋转运!” 蒙驁眉头倒竖:“大战在即,相邦难道要老夫等那些笨重的机关玩意儿?” 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从营门外传来。 蒙驁和蒙恬循声望去,眼睛瞪圆。 只见数百名少府工匠,推著一种极为怪异的单轮小车,如履平地般走入大营。 车腹中间只有一个木轮,车斗里却装满了沉甸甸的粮袋。 更离谱的是,遇到大营门口那道半尺深的防马沟,工匠们只需双手往下一压,车轮便轻巧地碾了过去,连一粒粮食都没掉下来。 “这……这是何物?”蒙驁快步走下点將台。 “回老將军,此乃亚父所绘的独轮车。” 带队的少府令满脸狂热,双手捧著那捲沾著羊膻味和油渍的竹简递了上去。 蒙驁小心地展开竹简。 图纸画得极度潦草,炭笔线条歪歪扭扭。 蒙恬凑过来看了一眼,抽了抽鼻子:“祖父,这竹简上……怎么一股烤羊肉的味道?” “闭嘴!”蒙驁一巴掌拍在孙子后脑勺上,眼眶红了。 “你懂什么!亚父身患绝症,精血枯竭,却还在为我大秦前线將士操劳!你看这油渍,看这香料!” 蒙驁指著孜然粒,手指微微颤抖,“这分明是亚父在进食时,心中仍念及晋阳战局,情急之下,连饭都顾不上吃,直接用沾满油污的手画下了这份绝密图纸!” 蒙驁仰面看天,老泪纵横:“亚父为了大秦,连一顿安稳饭都吃不上啊!” 远在甘泉宫正剔牙的楚云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蒙驁一把推开身旁的工匠,双手握住独轮车的车把,將布带套在脖子上。 他虽年逾六旬,但臂力惊人。 他猛地一发力,推著装满两百斤粟米的独轮车在校场上狂奔了一圈。 毫无滯涩!省力至极! 蒙驁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这辆简陋的推车,眼中的浑浊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精光。 “老將军,此物可解粮草之忧?”少府令试探著问。 “解粮草之忧?你太小看亚父了!”蒙驁拔出腰间长剑,指向晋阳方向。 “常理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晋阳叛军以为我秦军輜重难行,定会拖延时日。他们算准了我军至少需要一月才能兵临城下。” 蒙驁一剑劈在旁边的木桩上,木屑纷飞:“但有了这独轮车,我大秦的十万运粮民夫,便能化作十万健步如飞的辅军!走羊肠小道,攀险峻山峦,皆不在话下!” 蒙恬倒吸一口凉气:“祖父的意思是……” “兵贵神速!” 蒙驁声如洪钟,“亚父造出此物,根本不是为了让我们慢慢运粮!这是亚父在借图纸告诉老夫——走小路,抄近道,在叛军还没有睡醒的时候,神兵天降,踏平晋阳!” 营中將领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冷气,隨即眼中燃起狂热的战意。 “亚父算无遗策!老將军神武!” 蒙驁猛地回头,死死盯著少府令:“大军暂缓三日!告诉相邦,少府木匠昼夜不停,造出五万辆独轮车!老夫要让这十万大军,全部推著车上路!” 三日后。 当秦军大营拔营起寨时,画风变得极度诡异。 原本应该是一望无际的步卒队列,现在变成了一片吱呀吱呀的木轮海洋。 十万秦锐士,一半人提著戈矛走在前面,另一半人推著装满粮食和箭矢的独轮车跟在后面。 若是累了,两人便互相换手。 更绝的是,蒙恬发现独轮车两边还能掛载重型秦弩。 遇到地形平坦之处,甚至能让伤病士卒坐在车斗上。 “祖父,这哪里是运粮车,这简直是流动的战阵!” 蒙恬推著一辆车,兴奋得满脸通红。 蒙驁骑在马上,冷眼看著蜿蜒在山道上的长龙,嘴角勾起笑意:“亚父赐下的神物,岂是那帮楚系逆贼能看懂的?传令,急行军!日夜兼程!” 崤函古道上,大秦的独轮车大军如一道黑色的泥石流,以一种完全违背那个时代后勤常理的速度,向著晋阳疯狂推进。 此时,甘泉宫。 楚云深翻了个身,拉起被子蒙住脑袋。 “亚父,您醒了?” 一道压抑著激动的声音在榻边响起。 楚云深烦躁地扒开被子,一眼就看到嬴政正襟危坐在榻前,手里还端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肉羹。 不远处的屏风后,隱约能看到太后赵姬那妖嬈的身影,正亲自摇著蒲扇。 “大王……臣真的没病,臣就是困。”楚云深生无可恋地嘆了口气。 “孤懂!亚父这是在闭目养神,推演天机。” 嬴政眼神狂热,將肉羹递到楚云深面前,“亚父,前方急报!” 楚云深眼皮一跳。 又怎么了? 那帮老头子挖煤挖出地陷了? 第147章 不是!是秦军!秦军杀到了! 嬴政猛地站起身,天问剑在腰间碰撞:“蒙驁老將军领会了亚父兵贵神速的真意!大军全员配备独轮车,捨弃官道,专走崎嶇山路小径。仅仅五日,已行军过半!比原本预估的速度,快了足足一倍有余!” 嬴政双眼放光:“亚父一张草图,不仅省了二十万民夫,更造就了一支能翻山越岭的奇兵!此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政儿拜服!” 楚云深端著肉羹的手僵在了半空。 领会了什么? 兵贵神速? 我那就是看后世工地推砖好用,隨便画了个轮子让他们省点力气。 怎么就成奇兵了?还全员推车? 十万秦军推著独轮车满山跑,这画面是碳基生物能想出来的?! 楚云深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觉得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不然这帮人的脑洞迟早要把自己反噬死。 “大王……”楚云深放下肉羹,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高深莫测。 “推得快是好事,但切记,凡事不可急躁。” 嬴政微微一愣,隨即陷入沉思。 “亚父的意思是……孤高兴得太早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嬴政眉头皱起,“是了!独轮车虽快,但大军长途跋涉,必然疲惫。若是在晋阳城下被以逸待劳的叛军伏击,反受其害。亚父这是在提醒孤,骄兵必败!” 楚云深:“……啊对对对,你说是就是吧。” “孤这就派黑冰台快马传信,命蒙驁扎营休整,步步为营!” 嬴政倒吸一口冷气,对著楚云深深深一拜。 “若非亚父提点,孤险些误了大事!” 看著嬴政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楚云深绝望地仰躺在榻上。 算了,毁灭吧。 半个月后。晋阳城。 城头旗帜残破,秋风萧瑟。 楚系叛军首领、老宗伯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盏温热的米酒。 他原本红润的面庞,因为前几天的挖煤生涯,黑里透著灰。 “宗伯,城里的粮草还能撑三个月。”一名楚系贵族凑上前来,諂媚地笑道。 “咸阳那边就算反应过来,想要发大军来討伐,这运粮的民夫在路上就得走上一个半月。等他们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嬴政小儿和那个姓楚的妖人,真以为让我等去挖煤,就能折辱我楚系风骨?这晋阳城墙高池深,老夫倒要看看,他秦军能不能飞过来!” 话音未落。 “报——!!!” 一声悽厉的惨嚎划破了晋阳城头的寧静。 一名守城士卒连滚带爬地衝上城楼,头盔都跑丟了,脸色惨白如纸:“宗伯!不好了!城外……城外……” “慌什么!莫非是赵国旧族反水了?” “不是!是秦军!秦军杀到了!” “放屁!咸阳距此千里,这才过去多久?他们插翅膀飞过来的不成?!” 他一把推开士卒,大步衝到城墙垛口,探出头去。 下一秒,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彻底停滯。 城外五里处的山道出口,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荒野上,正升腾起遮天蔽日的尘土。 黑色的玄鸟战旗如一片乌云,正贴著地面飞速蔓延。 没有沉重的輜重牛车。 没有疲惫不堪的运粮民夫。 只见无数黑甲秦军,推著一辆辆怪异的单轮小车,如履平地般从崎嶇的山道中涌出。 而在那些小车上,赫然架设著一架架闪著寒光的重型秦弩。 城墙下方,蒙恬一脚踹翻独轮车,踩在车斗上,手中长枪遥指城头,张狂的大笑声响彻原野: “大秦亚父赐图,少將蒙恬奉命推车至此!城上的老贼,出来挨打!” 宗伯看著那铺天盖地的独轮车阵,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姓楚的……到底是人是鬼啊?!” “嗖——啪!” 一支三尺长的粗大弩箭重重钉在城门楼的粗木柱上,箭尾的翎羽剧烈颤抖,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倒在地上的老宗伯被这声巨响震得猛然惊醒。 他手脚並用爬到垛口,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城外,十万秦军列阵以待。 没有疲惫,没有哀嚎,只有一张张因为连续赶路而兴奋发红的脸。 最前排的三千架独轮车被推倒在地,车斗前部稳稳扎进泥土,车辕朝天,变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连绵木墙。 木墙后方,秦军士卒熟练地蹬开弩机,上弦,搭箭。 “这不可能……” 老宗伯嘴唇哆嗦著,看著那些从没见过的单轮怪物。 “五天,五天走完千里的崎嶇山路!他们是推著风火轮来的吗?!” “祖父,贼將露头了!” 城下,蒙恬单脚踩在独轮车轮轂上,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支重箭。 蒙驁跨坐在战马上,花白的鬍鬚在风中张扬。 他看著晋阳城门前那条乾涸的护城河,再看看身后那些空置出来的独轮车,眼中精光大盛。 “亚父这独轮车,不仅能运粮,还能填河!” 蒙驁拔出长剑,直指前方,“传令!將空车推入旱壕,铺就坦途!先登夺旗者,赏百金,爵升两级!” 军令如山倒。 数百名秦军赤著胳膊,推著空载的独轮车狂奔而出。 到了护城壕沟前,他们连人带车直接往下一推。 一辆接一辆,层层叠叠。 仅仅半柱香的功夫,几百辆独轮车硬生生在壕沟里填出了一条三丈宽的平坦通道。 城头上的楚系叛军连弓弦都没来得及拉满,蒙恬已经率领一千锐士,踩著独轮车铺成的路,端著长鎩衝到了城门下。 没有云梯,没有撞车。 蒙恬直接抡起从独轮车上拆下来的粗重车轴,带著十几个壮汉,把晋阳城那扇年久失修的破木门砸得木屑横飞。 “轰!” 城门洞开,黑色的玄鸟战旗毫无阻碍地涌入晋阳。 从兵临城下到破城擒將,不足一个时辰。 老宗伯被两名秦军按在地上反剪双手,脸贴著冰凉的青砖。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自己输了,不是输在兵力,而是输在那个远在咸阳,连面都没露过的亚父手里。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单方面的屠杀! …… 咸阳,甘泉宫。 赵姬用纤长的手指捏著肉乾,小心地递到楚云深嘴边。 楚云深闭著眼睛,嘴巴微张,精准地咬住肉乾。 “亚父!” 嬴政一阵旋风般捲入寢殿,手里攥著一卷红绳封口的竹简,脸上的激动之色溢於言表。 他连佩剑都没解,直接单膝跪在楚云深的病榻前。 “大王,臣患有心疾,受不得惊嚇。” 楚云深勉强掀开一条眼缝,声音强装虚弱。 “亚父神算!晋阳大捷!” 嬴政展开竹简,声音激昂,“蒙驁老將军借独轮车之利,五日奔袭晋阳。叛军毫无防备,连城门都没关严实。蒙恬以车填壕,一个时辰破城!楚系叛党首脑三百余人,全数生擒!” 楚云深嚼著青提的动作停住了。 五天? 一个时辰破城? 第148章 郑国?修渠?郑国渠?! 他本来预估那帮老头推著车在山里至少得转悠半个月,加上磨洋工,这仗少说打半年。 结果这帮秦国战爭机器拿了手推车,直接变成履带式装甲车了? “亚父为何不喜?”嬴政见楚云深面无表情,甚至眼神有些呆滯,不禁微微一愣。 隨后,嬴政一拍脑门,面露惭愧之色。 “孤愚钝!这等摧枯拉朽的战局,本就在亚父的推演之中。晋阳平叛不过是牛刀小试,亚父的目光,只怕早已越过崤函,看向上党,看向整个山东六国了!” 楚云深喉咙一滚,把肉乾咽了下去,差点没噎死。 山东六国那是你灭的,和我没关係,別找我! “大王……”楚云深试图解释,“臣其实只是想让修路运煤的民夫省点力气……” “亚父仁慈!” 嬴政眼眶红了,“在布局天下之余,还能念及底层民夫的辛苦。此等视万民如子侄的胸襟,政儿万不及一!” 赵姬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拿著丝帕在眼角按了按:“先生真乃圣人也。” 楚云深痛苦地闭上眼睛。 毁灭吧,这天没法聊了。 “亚父,晋阳虽平,但独轮车之威,已瞒不住天下人。” 嬴政的神色变得冷峻起来,“黑冰台传回老坛酸菜和辣条的密报,五国细作在晋阳城外亲眼目睹了我军行军之速,如今消息已传回各国。其中,韩国反应最为剧烈。” 韩国? 楚云深睁开眼。 …… 同一时间。 新郑,韩王宫。 韩王安坐在王座上,手里攥著从前线传回来的帛书,手抖得如筛糠。 “五日!千里山路!”韩王安將帛书砸在案几上,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秦军推著个木头轮子就能在山里飞!函谷关离新郑才多远?他们要是推著那鬼东西来打寡人,寡人连收拾细软逃跑都来不及!”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丞相张平跨出一步,拱手道:“大王息怒。秦国虽有奇车,但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此次发兵十万平叛,钱粮消耗甚巨。秦国那个所谓的亚父,不过是懂些奇技淫巧的工匠之流,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 韩王安抓起砚台就砸了过去,“你这相邦是怎么当的!秦军运粮现在一个人顶三个!他们要是把这车用来运攻城器械,新郑的城墙挡得住吗?” 张平侧头躲过砚台,面不改色:“大王,正因秦国后勤大增,我们才不能硬拼。老臣有一计,可兵不血刃,耗干秦国国力。” “快说!” 张平眯起眼睛,压低声音:“秦国地处关中,常受旱灾之苦。若我们派一名顶尖水工入秦,献上修渠之策。引涇水注洛水,灌溉关中。此渠若修,绵延三百余里,至少需要动用秦国三十万劳力,耗时十年以上!” 韩王安愣住了:“你让寡人去帮秦国修水渠?等他们修好了,关中沃野千里,寡人死得更快!” “大王糊涂啊!” “修渠要钱,要粮,要人。三十万壮丁去挖泥巴,秦国拿什么打仗?这十年內,秦军別说东出函谷关,就是守关都嫌费力!十年时间,足够合纵连横,组建六国联军,一举灭秦!” 韩王安眼中逐渐亮起光芒:“好一招疲秦之计!何人可担此重任?” 张平微微一笑:“韩国都水长,郑国。” 两日后。 一个穿著粗布麻衣、手里紧紧抱著一堆治水图卷的中年汉子,被强行塞进了一辆前往咸阳的马车。 郑国坐在车厢里,满脸委屈。 他就是个喜欢挖沟和研究水文的工程技术人员,平时话都说不利索。 相邦突然把他叫去,塞给他一套最高级別的通关文牒,让他去秦国当间谍,忽悠秦国大兴土木。 “我就想修个水渠,怎么就成死间了……”郑国抱著图纸,欲哭无泪。 …… 咸阳,王宫议政殿。 韩国使臣入秦递交国书的消息,第一时间摆在了嬴政的案头。 吕不韦站在下首,眉头紧锁:“大王,韩国使节此次不仅送来金银布帛,还带来了一名名为郑国的水工。使臣扬言,这郑国能帮我大秦引涇水入洛水,彻底解决关中旱情。”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嬴政冷哼一声,天问剑在剑鞘中摩擦出清脆的响声。 “韩国距我大秦最近,被独轮车嚇破了胆,便想用这种伎俩来稳住孤。相邦以为如何?” 吕不韦沉吟片刻:“此事透著古怪。修渠虽好,但耗资巨大。老臣以为,这或是韩国的疲秦之计,意图拖住我大军出关的步伐。老臣建议,將韩国使臣乱棍打出,立刻发兵攻韩!” 嬴政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负手在殿內踱步。 “此事,不可轻下决断。” 嬴政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楚云深那张总是一副半死不活面孔的脸,“备輦。孤要去甘泉宫,问问亚父。” 甘泉宫內。 殿门推开,嬴政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 “亚父!” 嬴政开门见山,將韩国使臣献水工郑国的事情说了一遍,隨后恭敬地站在榻前。 “韩国此举,分明是包藏祸心,欲行疲秦之计。吕不韦主张杀使伐韩。亚父以为,孤该如何应对?” 楚云深听完,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 郑国?修渠?郑国渠?! 好傢伙,歷史的车轮还是碾过来了! 这可是秦国一统天下的终极外掛,关中粮仓的命脉! 他一个纯正的现代南方胃,做梦都在想念软糯香甜的白米饭! 但关中少雨,旱地只能种杂粮,想种水稻无异於痴人说梦。 如今,韩国把顶尖水利工程师送上门了? “亚父息怒!” 嬴政见楚云深反应如此剧烈,以为他看穿了韩国的阴谋大发雷霆,赶忙按住楚云深的肩膀。 “吕相已在殿外候旨,那韩国水工郑国就在阶下。吕相说此乃疲秦毒计,正准备將其车裂於市,以儆效尤!” “刀下留人!” 楚云深一嗓子劈了音,反手死死抓住嬴政的手腕。 车裂? 你要把我的大米饭车裂了?! “扶我起来!” 楚云深一脚蹬上丝履,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快!千万別让吕不韦把人剁了!” 嬴政神色骤变。 亚父病入膏肓,却强提一口真气也要救下敌国细作。 这背后,究竟藏著何等惊天破局之策? 甘泉宫外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杀。 大殿中央,郑国穿著破旧的麻衣,五花大绑跪在青砖上,脸色惨白。 吕不韦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眼神如看死物。 “韩国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吕不韦冷笑一声,声如寒冰。 “修三百里水渠?真当我大秦满朝文武皆是蠢材不成?三十万劳力陷在泥潭里,十年內大秦国库空虚,无力东出。你这水工,便是韩国派来毁我大秦根基的尖刀!” 百官怒目而视,杀气腾腾。 “斩了他!將首级送回新郑!” 郑国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不通朝堂谋算,只懂治水,本以为能来秦国施展平生抱负,谁知出师未捷身先死。 “本相监国,判韩国细作郑国,车裂之刑!来人,拖下去!”吕不韦大袖一挥。 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郑国的胳膊。 “慢著——!” 一声沙哑却透著焦急的断喝从內殿传出。 眾臣回头。 只见大秦新王嬴政,亲手搀扶著披头散髮、一脸没睡饱的楚云深,快步走出屏风。 赵姬跟在后头,手里还举著件大氅,满脸心疼。 “拜见亚父!”群臣哗啦啦跪倒一片。 吕不韦也拱手行礼,眉头却紧紧皱起。 楚云深根本没空搭理百官。 他挣脱嬴政的手,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郑国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 “你就是郑国?” 第149章 没有这水渠,他就吃不上大米饭! 楚云深喘著粗气,眼睛死死盯著他。 郑国被这阵势嚇坏了,结结巴巴开口:“罪……罪人正是郑国。” “我问你。” 楚云深咽了口唾沫,声音微微发颤。 “若依你之计,引涇水注洛水,这关中之地,能种水稻否?就是稻子!长在水田里,剥出来白白胖胖的那种!” 大殿內死一般寂静。 吕不韦愣住了。 嬴政眼角疯狂抽搐。 大秦国运交锋的生死时刻,亚父不问破局之策,不问敌国虚实,跑出来问能不能种稻子? 郑国也懵了,但他本能地回答了专业问题。 “涇河水浊,泥沙俱下,却富含膏壤。若引水漫灌关中,盐碱之地皆可变为沃野。莫说种稻,便是一年两熟也是极有可能的。” “好!” 楚云深一拍大腿,双眼放出饿狼般的绿光。 “修!砸锅卖铁也要修!” 楚云深转身看向嬴政,斩钉截铁。 “大王,此渠关乎大秦未来,不惜一切代价,必须修成!” 吕不韦急了,跨出一步大声道:“亚父!不可啊!此乃韩国疲秦之计!若兴此大役,我大秦三十万青壮去挖泥巴,军阵无兵可充。国库粮草耗尽,拿什么防备六国合纵?为了区区几口稻米,葬送大秦国运,万万不可!” 群臣纷纷出言附和。 在秦人看来,粟才是主粮,尤其是亚父还发现了石磨可以磨出麵粉,口感更佳。 稻米那都是南方楚国蛮子吃的玩意,哪里比得上国运重要? 楚云深烦躁地摆摆手。 他当然知道这是疲秦之计,九年义务教育歷史课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但课本上也写了,这渠修好之后,关中成了天下粮仓,秦国这才有了灭六国的资本。 最关键的是,没有这水渠,他就吃不上大米饭! “相邦糊涂。” 楚云深懒得长篇大论,隨口敷衍。 “韩国想耗我们,我们难道不能反过来占他便宜?他给图纸给人才,我们出力气。等渠修好了,到底是谁吃亏?” 说罢,楚云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困意上涌。 “人都散了吧,把这水工放了,好吃好喝供著。我……臣还要回去养病。” 楚云深丟下一句话,转身往內殿走。 走出去没两步,他又回头叮嘱郑国:“多画几张图纸,別偷懒。儘早动工,我等著吃新米。” 大殿內,群臣面面相覷。 亚父这番话,听起来怎么就像是饿死鬼投胎,毫无大局观可言? 吕不韦脸色铁青,正要死諫。 “相邦噤声!” 一直沉默的嬴政突然抬起手。 少年秦王的双目中,正闪著令人胆寒的精芒。 天问剑的剑柄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大王?”吕不韦不解。 嬴政目光死死盯著楚云深消失的屏风,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微微发抖。 “你们难道还没听懂亚父的话外之音吗?!” 百官一头雾水。 目光在嬴政和那扇空荡荡的屏风之间来回游移。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邪火。 “大王!亚父病重,神志不清,此等危及国本的戏言,万万不可当真啊!韩国包藏祸心,这是要用一条水渠,抽乾我大秦的血!” “相邦。” 嬴政手腕一翻,天问剑呛的一声归入鞘中。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吕不韦。 “你只看到了第一层,韩国的疲秦之计。可亚父,在第五层。” 吕不韦眉头紧锁:“老臣愚钝,请大王明示。” 嬴政负手而立,在大殿中央缓缓踱步,声音掷地有声。 “亚父方才问郑国,能不能种出白白胖胖的稻子。相邦以为,亚父是真的想吃南方的水稻吗?” 吕不韦一愣,迟疑道:“亚父……难道不是?” “荒谬!”嬴政转身大袖一挥。 “亚父何等人物?那是以一己之力平定楚系叛乱,一捲图纸破晋阳的謫仙!他会为了区区几口吃食,连命都不要,光著脚衝出寢殿救下敌国细作?” 群臣面面相覷。 “大王,那亚父此举,意欲何为啊?” 嬴政眼中精光大盛,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令人胆寒的狂热。 “白白胖胖的稻子,那是隱喻!亚父是在告诉孤,这关中之地,这大秦的千万黔首,如今就如同乾瘪的粟米!只要这条水渠修成,大秦的国力就会如那吸饱了水的稻米,彻底丰满,无可撼动!” 大殿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可大王,钱粮呢?” 吕不韦依旧死咬著最关键的问题,“修三百里水渠,三十万劳力,吃喝嚼用,大秦国库撑不起!” “相邦啊相邦,你仔细回想亚父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嬴政嘴角上扬,露出了属於少年的狡黠与狼性。 “亚父说,韩国想耗我们,我们难道不能反过来占他便宜?他给图纸给人才,我们出力气。到底是谁吃亏?” 吕不韦眉头拧成了疙瘩,片刻后,他浑身猛地一震,双眼驀然瞪大。 “大王的意思是……让韩国出钱粮?!” “不错!”嬴政一拍案几,声如洪钟。 “韩国韩王安那个蠢货,一心只想用修渠拖住我大秦东出的步伐。既然他这么想修,那我们就大张旗鼓地修!不仅要修,还要修得声势浩大!” 嬴政快步走下御阶,直逼吕不韦身前:“相邦,你即刻派人去见韩国使臣,就说孤听信了亚父的谗言,决定倾全国之力修渠。但大秦国库空虚,若韩国真心献图,就请韩王支援些钱粮。否则,这渠修一半停工,大秦铁骑只能出函谷关,去韩国新郑就食了!” 吕不韦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招太毒了! 这哪里是修渠,这是拿著刀架在韩王安的脖子上,逼著韩国掏空家底来给秦国搞基建啊! 你不给钱?不给钱我就停工去打你! 你给了钱?你给了钱我就拿著你的钱,修我的万世基业! “不仅如此。” 吕不韦突然跨出一步,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大王!老臣悟了!亚父临走前,叮嘱这细作儘早动工,说他等著吃新米。这关中本不產新米,亚父想吃的新米,在何处?” 嬴政与吕不韦对视一眼,君臣二人同时露出了嗜血的笑容。 “在新郑的官仓里。” 嬴政的声音冷得掉渣,“亚父是在告诉孤,这渠修成之日,便是我大秦国力鼎盛之时。届时,大秦铁骑东出,第一战,便踏平新郑!吃韩国的粮,灭韩国的国!” “轰!” 整个大殿仿佛炸开了锅。 群臣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燃烧著对战爭和扩张的极度渴望。 拿韩国的技术,花韩国的钱,修大秦的水利,最后再把韩国灭了抢他们的新米! 杀人诛心!吃干抹净! 吕不韦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著甘泉宫的方向,心悦诚服地一揖到地。 “亚父谋算天下,將敌国君臣玩弄於股掌之间。老臣,井底之蛙,险些误了大秦万世之基!老臣死罪!” 跪在大殿中央的郑国,整个人已经呆滯了。 他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衣服上还沾著殿外的泥土。 原本以为今日必死无疑,可短短半个时辰,剧情急转直下。 大秦的王,大秦的相,大秦的老將,居然在当著他这个韩国间谍的面,堂而皇之地討论如何白嫖韩国,如何灭亡韩国! 更可怕的是,那个披头散髮、看似病入膏肓的秦国亚父。 郑国脑海中挥之不去楚云深刚才揪住他衣领时的眼神。 那不是看一个间谍的眼神,那是看一块绝世珍宝的眼神! 亚父问他能不能种稻子。 此时此刻,在嬴政的翻译下,郑国彻底顿悟了。 亚父那是在问稻子吗? 亚父那是在问,你郑国,能不能让这大秦的千万饥民吃饱饭! 第150章 每天风吹日晒去巡视工地,我还活不活了? 韩王安派他来秦国,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消耗秦国国力的恶毒工具。 一旦秦国反应过来,他郑国就是第一个被千刀万剐的弃子。 韩王根本不在乎水渠修不修得成,只在乎秦国死不死。 可是秦国亚父呢? 为了保下他这个卑贱的水工,亚父拖著病危之躯,不惜当眾顶撞权倾朝野的相邦吕不韦! 亚父看著他的眼神里没有阴谋,只有纯粹的、对那条水渠成型的无限渴望! 士为知己者死! “呜……呜呜呜……” 死寂的大殿中,突然响起一阵压抑的痛哭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郑国满脸泪水,眼鼻通红,他拼命挣扎著在青砖上转过身,面向甘泉宫的方向,狠狠磕下头去。 “砰!砰!砰!” 额头砸在青砖上,瞬间磕破了皮,鲜血顺著鼻樑流下,他却浑然不觉。 “罪人郑国……不!小人郑国!” 郑国嗓音嘶哑,嚎啕大哭。 “蒙亚父不弃,视小人如国士!韩王安无道,以治水神术为诡道阴谋,小人不耻!今日起,小人便是大秦的水工!这水渠,小人就算是用牙啃,用指甲刨,也必定为大秦修出来!” 郑国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且疯狂。 “大王!给小人三个月!小人踏遍关中水文,定拿出一份毫无破绽的引水图卷!若渠不成,小人自投涇水,餵了王八!” 嬴政看著彻底倒戈、陷入疯狂工作状態的郑国,心头狂震。 亚父……连人心都算到了这一步吗?! 仅仅露了一面,说了三句话。 不仅破了韩国的疲秦之计,扭转了国运,甚至连敌国死间的心防都彻底击碎,让其死心塌地为大秦卖命! 神跡!这是兵不血刃的神跡啊! “好!”嬴政拔出天问剑,剑指殿外。 “鬆绑!赐座!自今日起,郑国为大秦都水长,官居少上造!修渠所需一应物料,由相邦亲自统筹!” “老臣遵旨!”吕不韦立刻领命。 “退朝!” …… 两个时辰后。甘泉宫。 楚云深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正做著美梦。 梦里是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稻田,自己端著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碗里装著晶莹剔透、冒著热气的大米饭,上面浇著红烧肉的浓汁。 “吸溜……”楚云深砸吧砸吧嘴,正要下口。 “亚父!大喜!大喜啊!” 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唤,直接把楚云深从梦里炸醒。 他坐起身,一头黑线地看著风一样卷进来的嬴政。 “大王。” 楚云深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有气无力。 “臣还没死呢,留点力气等发丧的时候再嚎行不行?” 嬴政满面红光,毫不在意楚云深的抱怨,直接一屁股坐在榻边,双手兴奋地搓来搓去。 “亚父神算!一切皆如亚父所料!” 楚云深一脸懵逼:“我料什么了?” “方才吕相去驛馆见了韩国使臣。” 嬴政眼中闪著饿狼般的光芒,“依亚父反向白嫖之计,吕相大哭穷困,扬言若韩国不助资,便停工伐韩。那韩国使臣当场嚇尿了裤子,为了稳住大秦修渠,竟一口答应,首批暗中资助大秦钱十万钱,粮十万石!后续还有源源不断的木材生铁送来!” 楚云深端著茶樽的手僵在了半空。 啥玩意? 我就是困得受不了,隨口敷衍了一句反过来占便宜,想赶紧回来睡觉。你们转头就把韩国使臣敲诈了?! 十万石粮食倒贴? 韩国那帮君臣脑子里装的都是豆腐渣吗?! 现在的丞相不是张平吗?生出张良这种儿子的人能看著自己人干这蠢事? “还有那郑国!” 嬴政越说越激动,一把抓住楚云深的胳膊摇晃。 “亚父那句儘早动工,等著吃新米,彻底击溃了郑国的心防!他已签下生死状,方才连衣裳都没换,直接带了几个老农,连夜出城勘测涇水去了!” 楚云深痛苦地闭上眼睛。 完了,这下彻底解释不清了。 自己为了吃口大米饭的急切心情,在他们眼里估计已经变成了忧国忧民、殫精竭虑的圣人光环。】这以后要是修不出水稻,自己不被嬴政当成骗子砍了才怪。 “挺好,挺好……”楚云深乾笑两声,试图结束这个危险的话题。 “那大王且去忙吧,臣这心疾又犯了,得躺会。” “亚父且慢!” 楚云深刚躺平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痛苦地睁开眼,看著满面红光的嬴政大步走到榻前。 “大王。” 楚云深捂住胸口,声音虚弱,“臣这心悸之症又犯了,今日实在不宜……” “亚父高义!” 嬴政一把按住楚云深的手,目光灼灼。 “孤知亚父淡泊名利,不愿居功。但引涇注洛之宏图,乃亚父一手促成。吕相在殿外已亲口表態,此等关乎大秦万世国运的基业,非亚父亲自掛帅不可!孤已擬定旨意,加封亚父为总督渠务大臣,持天子剑,总揽修渠一切事宜!” 楚云深眼前一黑。 总督渠务? 三十万人去挖泥巴的超级工程,交给我一个只想吃软饭的病號来管? 每天风吹日晒去巡视工地,我还活不活了? “不可!” 楚云深一把推开被子,急得额头冒汗。 “臣何德何能?臣连镐头都没摸过!此事交给郑国和吕相足矣,臣绝不能抢夺同僚之功!” 这时,赵姬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黑红色汤药缓步走出。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显身段的深衣,眼波流转,笑意盈盈。 “先生为大秦呕心沥血,本宫特命太医熬了这大补汤。先生喝了这碗汤,有了气力,这总督之位自然就坐得稳了。” 楚云深看了一眼那碗翻滚著诡异气泡的鹿血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喝了这玩意,別说修渠,他今晚就能七窍流血交代在榻上。 “臣……领旨!” 楚云深咬著牙,迅速改口,“臣这就接下印信,汤就不必了!” 嬴政大喜,从袖中掏出一枚青铜大印,强行塞进楚云深手里。 楚云深握著冰凉的印信,心如死灰。 自己被彻底架在火上烤了,如果不赶紧想个办法把这烂摊子甩出去,他后半辈子都得在泥浆里打滚。 “宣郑国和吕不韦覲见。”楚云深捏了捏眉心,有气无力地下令。 片刻后,吕不韦和满身泥点子的郑国快步入內。 郑国眼里布满血丝,手里还紧紧攥著一卷刚画了一半的水文图,整个人处於一种癲狂的亢奋状態。 “拜见总督大人!”两人齐齐行礼。 楚云深靠在凭几上,眼皮直打架。“郑国,我问你。按你原先的计划,三十万人修三百里水渠,要多久?” 郑国立刻答道:“若人力充足,钱粮不缺,十余年可成!” “太慢了。”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大王等不了十几年,我也等不了十几年。我今晚定个规矩,这工程,咱们换个玩法。” 吕不韦立刻掏出空白竹简,提起笔,神色肃穆。 亚父每次改规矩,大秦的朝堂都要震上三震。 第151章 夯土不结实,就拿他们的骨头去垫! “第一步,搞工程分包制。” 楚云深隨手沾了点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一条长线。 “三百里水渠,別让三十万人聚在一起乱挖。切开!十里为一个標段,总共切成三十个標段。” 楚云深点著案几:“把这三十个標段,发包出去。大秦的勛贵、六国的商贾、地方的县令,谁想接工程,就来朝廷签军令状。朝廷拨钱粮,他们自己去招募民夫、自己管饭、自己监工。” 大殿內突然陷入死寂。 郑国张大了嘴,炭条从手里滑落。 吕不韦握笔的手僵在半空,墨汁滴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跡。 嬴政倒退半步,死死盯住案几上那条被切成三十段的水痕。 三十万人聚在一起,那是隨时会譁变、会生疫病的巨大隱患。 古往今来,多少大工程毁於民夫暴动。 可亚父这一手分包,直接將庞大的危机化整为零! 更恐怖的是,让商贾和勛贵来接盘? “亚父此计……有改天换地之威!” 吕不韦声音发颤,猛地抬头。 “商贾重利,勛贵重名。若將修渠之利分润给他们,这就不再是朝廷强压的苦役,而是各方势力爭抢的肥肉!甚至连六国那些唯利是图的大商贾,都会带著钱粮和人手跑来大秦抢標段!这等同於用天下人的力气,修我大秦的基业!” 楚云深愣了一下。 我只是想找几个包工头替我监工,你们怎么连六国商贾都算计进去了? “隨你怎么理解。”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楚云深懒得纠正,只想赶紧下班,“第二步,引入kpi绩效考核机制。” “何为……给批哎?”嬴政虚心求教。 “就是末位淘汰加绩效奖金。” 楚云深换了个他们能听懂的词,“以十天为一个周期,派人去巡查这三十个標段。进度最快、质量最好的前三名,大王亲自下旨赏赐爵位,另外多拨一成钱粮作为奖金。” 嬴政连连点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乃阳谋!那落后者呢?” “连续三次考核垫底的包工头。” 楚云深眼神一凉,“钱粮全扣,没收家產,全家发配去晋阳挖煤。这叫末位惩罚机制。干不好的,就换人来干。”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这是將商君之法,完美融於修渠之中! 给了甜头,又悬著屠刀。 那些接了工程的勛贵商贾,为了保住家產和性命,必定会像疯狗一样驱使民夫,甚至自掏腰包补贴工程! “那质量如何保证?” 郑国急了,他是个纯粹的技术人员,最怕豆腐渣工程。 “若他们为了赶进度,敷衍了事,这渠修好也是祸患!” “简单。” 楚云深指了指郑国,“物勒工名。每一段水渠,必须刻上包工头和主事监工的名字。你带人去验收,带一把铁锥。若铁锥能轻易刺入夯土之中,说明不合格。” “若不合格,当如何处置?”郑国问。 楚云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身子顺势往榻上滑:“哪一段塌了,就把那一段负责的包工头直接埋进去填坑。夯土不结实,就拿他们的骨头去垫。” 大殿內温度骤降。 嬴政眼中爆发出极其强烈的狂热。 杀伐果决!不留余地! 亚父甚至连地图都没看一眼,便隨口定下了这等统御万民、驱使百官的无上法则! 什么是帝王心术?这便是帝王心术! 將人性的贪婪与恐惧玩弄於股掌之间! “好了,规矩定完了。” 楚云深扯过锦被,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声音透过被子闷闷地传出。 “剩下的事,吕相负责招標,郑国负责技术。別来烦我,我要睡觉。” 扑通。 吕不韦双膝跪地,朝著床榻深深一拜:“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亚父之谋,老臣心服口服!” 郑国更是热泪盈眶,捡起炭条冲入夜色:“小人定让这三十个標段,挖出大秦的万世粮仓!” 嬴政站在榻前,看著呼呼大睡的楚云深,恭敬地行了子侄之礼,悄步退出殿外。 …… 涇水北岸,寒风割面。 郑国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头髮散乱如蓬草。 他手里死死攥著一截炭条,趴在一块青石上疯狂勾画竹简。 几名隨行的关中老农拢著袖子,冻得直哆嗦。 “都水长,您歇会吧。这都连著两日两夜未合眼了。” 一名老农大著胆子劝道,“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这么耗啊。” 郑国猛地抬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老农。 “歇?拿什么歇!” 郑国嗓音嘶哑,像砂纸摩擦过石头。 “亚父拖著病危之躯,还在为大秦呕心沥血!三十个標段,十里一斩!你可知何为末位淘汰?你可知何为物勒工名?” 老农们听不懂这几个生僻的词,只能茫然摇头。 郑国一把从腰间拔出一把半尺长的尖锐铁锥,狠狠扎进脚下的冻土里。 砰的一声,火星四溅。 “这便是规矩!” 郑国状若癲狂,“亚父说了,这锥子若是轻易扎进夯土,负责那一段的包工头,连同他全家的骨头,都要被填进去垫渠基!亚父的眼睛,悬在天上看著我们呢!” 郑国拔出铁锥,一脚踹翻旁边的测量木杖。 “量地!继续量!日落前必须把这二十里水文图赶出来,明日一早报送咸阳招標!谁敢耽搁了亚父吃新米,我郑国先拿锥子活劈了他!” 几个老农被这等阵势嚇得连滚带爬,赶紧举起木杖继续测算。 郑国望著滔滔涇水,胸中燃起一团熊熊烈火。 韩王只懂阴谋,可亚父懂他! 亚父那句干不好就换人,何等霸气,何等气吞山河! 这才是真正的明主大才! “小人定不负亚父知遇之恩!” 郑国衝著咸阳方向,重重叩了一个响头,转身又扑向了那堆竹简。 …… 咸阳宫,御书房。 吕不韦站在案前,手里捧著一卷厚厚的名册,手背青筋暴起,嘴唇都在发抖。 “大王……疯了。全疯了!” 嬴政跪坐在席上,正在擦拭天问剑,闻言抬起眼皮:“相邦何故失態?” 吕不韦猛地摊开名册,声音拔高了八度。 “亚父的分包制榜文一出,咸阳城的勛贵们差点把招贤馆的门槛踩平!不止我大秦宗室,连赵国、齐国、魏国的大商贾,不知从哪得了消息,乔装打扮带著成箱的金饼来咸阳抢標段!” 嬴政停下手里的布巾,目光一凝。 “三十个標段,原本老臣还担心无人敢接。可亚父那句大王亲自下旨赏赐爵位,直接点燃了天下商贾的命门!” 吕不韦猛咽了一口唾沫,“商贾有钱无权,最渴望的便是爵位。如今只要替大秦修渠就能拿爵位,他们连命都不要了!” 吕不韦指著名册上的一排排名字:“齐国巨贾田氏,愿自备钱二十万,粮五万石,包下涇水上游最难的两段!赵国郭氏,连自家护院都拉来了,要包三段!大秦国库,至今未出一钱一粮,三十个標段,已全部被抢夺一空!” 御书房內死寂无声。 嬴政看著那份沉甸甸的名册,呼吸急促起来。 没花国库一粒粟米,没徵调大秦一个正卒。 三十万里水渠的旷世工程,就这样被亚父几句隨口胡言的给批哎,生生运转起来了! 拿六国的钱粮,用六国的人力,修大秦的万世基业! “亚父……真乃神人也。” 嬴政缓缓站起身,面朝甘泉宫的方向,“孤以为亚父在第五层,如今看来,亚父已在云端!” 第152章 你当眾大声念出来,让眾卿也乐一乐! 嬴政冷笑一声,眼底闪过嗜血的光芒。 “韩王安那个蠢货,恐怕还在新郑喝庆功酒呢。传旨蒙恬,率一万铁骑去函谷关外接应韩国粮队。若韩国半路反悔,就让铁骑直接踏破新郑的城门!” “老臣遵旨!” …… 韩国,新郑,韩王宫。 钟磬之声不绝於耳,数十名身披轻纱的舞女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水袖翻飞间暗香浮动。 韩王安斜倚在宽大的王座上,手里端著镶嵌绿松石的青铜酒爵,面色红润,志得意满。 “眾卿,满饮此爵!” 韩王安大笑出声,將爵中酒一饮而尽。 “寡人听说,秦国那个年少的秦王,已经被郑国忽悠瘸了,发下海口要动用三十万人修渠!” 坐在下首的相邦张平举起酒爵,满脸堆笑:“大王圣明!郑国传来密报,秦国已经颁布了什么分包令,咸阳城內外鸡飞狗跳,勛贵商贾爭权夺利。秦国国力,必將耗死在这泥沟之中!” “哈哈哈哈!” 韩王安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秦人就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西北蛮子。还冒出一个什么亚父,叫楚云深?寡人看,此人多半是个只会諂媚的嬖臣。为了吃几口水稻,连兵都不练了!等他那渠修到一半,国库见底,寡人便联络关东五国,直捣函谷关!” 群臣纷纷举杯附和,马屁声如潮水般涌来。 “大王英明神武,谋算天下无双!” “秦国此番必亡於大王之手!” 就在大殿內气氛达到最高潮时,一名浑身是土的韩国驛卒跌跌撞撞地衝进大殿,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御阶下。 “大王!秦国急件!我朝驻秦使臣八百里加急!” 大殿內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韩王安坐直身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定是那秦国亚父又出了什么乱政之举。呈上来!张平,你当眾大声念出来,让眾卿也乐一乐!” 张平步履轻快地走上前,接过那捲用火漆封口的竹简。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竹简,满面春风地朗读起来。 “臣叩首拜奏大王……秦王受蛊惑,已发榜兴建郑国渠,咸阳大震……” 张平念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笑著环顾四周。 群臣皆抚须而笑,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张平低下头,继续念。 “……然秦国老谋深算,秦相吕不韦扬言,若我韩国不助资,便停工伐韩。臣为保大计不輟,稳住秦军……” 张平的声音突然变小了,眼睛死死瞪著竹简上的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念啊!怎么停了?” 韩王安皱起眉头,不悦地催促。 张平双腿一软,声音带上了哭腔,颤抖著把剩下的字念完。 “……臣私许秦国……首批资助粮十万石……钱十万钱。望大王速速筹措发往函谷关,迟则秦军必定东出……叩请大王体恤……” “噹啷!” 韩王安手里的青铜酒爵砸在青石板上,酒水溅了一地。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舞女们粗重的呼吸声。 韩王安的脸庞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最后憋成了紫红色。 他推开面前的案几,指著张平,手指剧烈哆嗦。 “你……你念的什么?再说一遍?寡人给他出人出图纸……还要寡人给他掏钱掏粮?!” 张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如瀑布般砸落:“大王……使臣说,不给钱粮,秦军就要打过来了!” “噗——” 韩王安急火攻心,一口老血仰天喷出,化作一片血雾洒在御阶上,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大王!” “快传太医!大王吐血了!” 新郑的王宫,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 两个时辰后,咸阳,甘泉宫。 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楚云深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睡得人事不知。 梦里,他正坐在前世的工位上,老板笑眯眯地递给他一张辞退补偿金支票,上面写著一串零。 “嘿嘿……不用干活了……” 楚云深砸吧著嘴,翻了个身。 就在这时,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膻味直衝鼻腔。 楚云深猛地惊醒,睁开眼,就看到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凑在自己面前。 赵姬端著一个陶碗,笑顏如花:“先生醒了?快,趁热喝。” 楚云深看清那碗里的东西,魂都飞了一半。 碗里赫然漂浮著几段不知是什么动物的不可名状之物,汤汁浓稠。 “太后……这又是何物?” 楚云深疯狂往后缩,后背死死贴著墙壁。 “这是本宫特意命人去上林苑猎的老虎。” 赵姬眼波流转,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取了最精华的虎骨与那处物件,配上三十年份的野山参,熬了足足五个时辰。先生为了修渠之事殫精竭虑,连睡梦中都在喊著不用干活,定是累坏了脑子。喝了这碗汤,补足阳气,才能继续为大秦定鼎天下。” 楚云深简直要哭出来了。 我喊不用干活,那是我想辞职啊! 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社畜的终极梦想! “臣……臣已经大好了!不信太后你看!” 楚云深从榻上蹦起来,原地做了两个深蹲,“臣现在壮如牛,这汤实在无福消受!” “先生不必强撑。” 赵姬心疼地嘆了口气,端著碗步步紧逼。 “先王临终前將政儿託付给先生,先生便是自己不顾惜身子,也要为了我孤儿寡母保重啊。来,张嘴。” 楚云深退无可退,正准备闭眼装死矇混过关。 “砰!” 寢殿大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夹杂著少年的狂喜卷了进来。 “亚父!天大的喜讯!” 嬴政连通报都省了,直接衝进內殿,手里高举著一卷竹简,双眼亮得惊人。 楚云深如蒙大赦,一个箭步窜到嬴政身后,躲开那碗虎鞭汤:“大王有何急事?臣这就听政!” 嬴政兴奋得胸膛剧烈起伏,一把抓住楚云深的手腕。 “亚父神谋!函谷关刚刚传来军报,韩国十万石粮草、十万钱,一分不少,全部送到了!不仅如此,新郑细作来报,韩王安听闻亚父的反向白嫖之计,当场在大殿上气得吐血三升,如今已昏迷不醒了!” 楚云深愣住了。 真给了?那个韩王安脑子是被门挤了吗? 这么离谱的敲诈他居然也捏著鼻子认了?! 还没等楚云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嬴政又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还有一事,需亚父即刻决断!” 嬴政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狠厉的兴奋。 “六国商贾为了抢夺亚父定下的那三十个標段,在咸阳城外的驛馆里打起来了!齐国田氏和赵国郭氏各自纠集了几百名剑客,当街火拼,说要用血定標段的归属!” 嬴政目光灼灼地盯著楚云深:“吕相不敢擅专。亚父,这帮商贾既然送上门来,我们要不要按您的规矩,直接把他们全部坑杀在咸阳,吞了他们的钱粮?!” 楚云深倒吸一口凉气,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自己只是想找几个包工头干活,你们居然把跨国大財阀引来火拼了?! 还有,谁教你遇到问题就坑杀的?! 第153章 这三十个標段,难道要大王亲自去挖泥巴? 楚云深看著榻前兴奋得双眼放光、手按剑柄的十三岁秦王。 又看了看旁边笑意盈盈端著虎鞭汤的太后赵姬,只觉得甘泉宫的地砖都在冒凉气。 九年义务教育到底漏掉了哪一环? 自己明明教的是和平发展,这孩子怎么张嘴闭嘴就是挖坑埋人! “大王。”楚云深把赵姬递过来的汤碗推远三寸。 “把商贾全杀了,钱粮確实能充入国库。但这三十个標段,难道要大王亲自去监工挖泥巴?” 嬴政一愣,握剑的手鬆了半分。 “商贾如飞虫,逐利而生。你拍死这一批,下一批谁还敢来大秦?” 楚云深裹紧锦被,声音里透著股恨铁不成钢的虚弱。 “他们既然喜欢打架抢標段,那就给他们立个规矩。不用流血,用钱砸。” “用钱砸?” 刚刚赶来甘泉宫的吕不韦跨过被锯掉门槛的宫门,恰好听到这句。 “传令咸阳令,封锁驛馆。把所有参与火拼的商贾,全部押到章台宫大殿。” 楚云深扯过一截竹简,在案几上敲了敲。 “到了大殿,给他们每人发一块空白竹简,一把刻刀。三十个標段,挨个报名字。想要哪个標段,就在竹简上刻下自己愿意额外赞助大秦多少钱粮。刻好后统一收上来,价高者得。” 楚云深勾起一抹资本家的冷笑:“这叫暗標竞拍。互不知底线,为了抢下这稳赚不赔的工程,他们必定会掏空家底。若有人敢串通压价,直接没收全部家產,全家发配去修渠。” 吕不韦站在原地,眼睛越瞪越大,呼吸急促。 绝了! 商贾最重脸面与利益。 把他们关在一起暗写筹码,那是直击人性的贪婪与恐惧! 怕別人写得比自己多,就只能咬牙往上加码。 大秦甚至不需要动一兵一卒,就能让六国商贾自相残杀,把金山银山主动捧进章台宫! “亚父之谋,兵不血刃,却能抽乾六国商贾的骨髓!” 吕不韦一拍大腿,激动得鬍鬚乱颤,“老臣这就去办!定叫这帮肥羊脱层皮再出咸阳!” “去吧去吧。”楚云深摆摆手,往榻上一缩,准备接续刚才的梦。 “慢著!”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將蒙驁身披重甲,甲片上还带著未乾的暗红血跡,大步流星跨入殿內。 “老臣参见大王,太后!见过亚父!” 蒙驁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晋阳大捷!老臣率军借独轮车之利,五日破城。除当阵斩杀的三千叛军外,生擒楚系勛贵余孽及赵国从叛青壮,共计五万三千余人!” 五万三千人! 嬴政站直身子,稚嫩的脸庞上浮现出远超年龄的威严与杀机。 “好!蒙將军神勇!” 嬴政抽出天问剑,剑指虚空,“相邦,依大秦律,造反作乱者,该当何罪?” 吕不韦面色冷峻,眼底闪过狠辣:“首恶车裂,夷三族。附从叛乱之军,按律当……尽数坑杀!以儆效尤!” “准!” 嬴政毫不犹豫地点头,“传旨……” “噗——咳咳咳!” 榻上刚端起茶碗润嗓子的楚云深,一口水全喷在了锦被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五万多个壮劳力? 全埋了?! 在现代,这是能踩冒烟五万台缝纫机的顶级牛马! 放在大秦,这是三十个水渠標段最完美的免费劳力! 你们居然要拿去沤肥?! “不可!绝对不可!” 楚云深顾不上装病,连滚带爬地坐起来,厉声喝止。 殿內三人齐刷刷看向楚云深。 “亚父。”嬴政快步上前,眼中满是不解。 “楚系余孽险些动摇国本,赵国降卒更是反覆无常。若不杀尽,留作何用?长平之战,武安君坑杀赵卒四十万,方定大秦今日之威啊!” “武安君那是没饭给他们吃!大秦现在有郑国渠要修!” 楚云深急得直拍大腿,“五万多青壮,全杀了,郑国渠谁去挖?难道指望那些养尊处优的商贾自己拿铁锹吗?” 吕不韦眉头紧锁,拱手道:“亚父,这五万人皆是叛逆。若放去修渠,必生乱子。且按照规矩,劳夫修渠,朝廷需供口粮。五万人每日人吃马嚼,国库难以支撑啊。” “谁说要国库供饭了?”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他盘腿坐在榻上,屈起一根手指:“第一,这五万人是死罪。大王开恩,免其死刑,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褫夺所有身份,贬为刑徒。发配郑国渠工地,这叫劳动改造。只要渠一天没修完,他们就一天別想离开工地。” “第二。”楚云深屈起第二根手指。 “把这五万战俘,按比例分配给中標的三十个包工头。告诉那些商贾,这是朝廷借给他们的人力。但人不能白借。” 大殿內鸦雀无声。 吕不韦的脑子转得极快,隱隱抓住了什么,声音发颤:“亚父的意思是……” “战俘的饭,包工头管。战俘生病,包工头治。” 楚云深理所当然地说道,“不仅如此,朝廷按每个战俘每月一钱的价码,向包工头收取徒隶租赁费。包工头为了把这笔钱赚回来,必定会玩命压榨这些战俘。” 死寂。 赵姬手里的陶碗微微倾斜,几滴汤滴在裙角,她却浑然不觉。 蒙驁戎马一生,杀人无数,此刻却觉得后背发凉。 一刀砍了,不过是碗口大的疤,痛快。 但亚父这计谋……简直是把这些叛军的骨血熬干! 剥夺身份,沦为连牛马都不如的刑徒。 把他们卖给嗜血逐利的商贾去驱使。 商贾出了租赁费,必定会將他们往死里用。 挖渠填土,扛石夯基。 这五万叛军,最终必將全部累死、病死在郑国渠上! 他们的血肉会化作水渠的夯土! 最恐怖的是,大秦国库非但不用出一粒米,反而还能从商贾手里倒赚一笔租赁费! 一石三鸟!杀人诛心! “亚父……真神人也!” 吕不韦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这个纵横商海数十年的吕相,彻底被楚云深的扒皮术折服了。 嬴政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的杀机化作了狂热的崇拜。 “孤懂了!” 嬴政兴奋地在殿內踱步,“杀之,只能立一时之威。用之,方能铸万世之基!亚父这是要让天下人看看,背叛大秦的下场,不是痛快地死,而是生不如死地为大秦流尽最后一滴血!此乃无上霸道之术!” 楚云深张了张嘴,把解释的话又咽了回去。 隨便吧,你们高兴就好。 只要別来烦我睡觉,说我是阎王爷转世都行。 “既然都懂了,那就赶紧去办。” 楚云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重新拉过锦被蒙住头,“我很虚弱,我要静养。” 蒙驁却並未退下,他上前一步,面带忧色。 “大王,亚父。”蒙驁抱拳沉声道。 “此计虽绝妙,但有极大的隱患。那五万人毕竟是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叛军,骨子里透著野性。六国商贾手底下多是一群护院剑客,真到了工地上,怎么可能压得住这五万虎狼之眾?万一叛军在工地上杀人夺粮,再度譁变,郑国渠危矣,关中危矣!” 吕不韦也反应过来,冷汗浸透了里衣。 是啊! 包工头管饭管干活,可他们没有军队镇压! 那可是五万见过血的叛军! 嬴政也是神色一紧,转头看向榻上的那个蚕蛹。 锦被被缓缓拉下,露出楚云深那张生无可恋的脸。 为了安稳睡个觉,怎么就这么难? “谁说商贾压不住战俘的?” 楚云深嘆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异人临终前给他的调兵私印把玩著,眼神幽幽。 “大秦锐士,难道只会打仗,不会做生意吗?” 楚云深看向蒙驁,吐出两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如坠冰窟的词。 “安保外包。武力催收。” 第154章 一听甲方发双倍工资,变脸比翻书还快! 甘泉宫內,蒙驁重复著这两个晦涩的词汇,花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將站直身躯,甲冑鏗鏘作响,脸膛憋得紫红。 “亚父!我大秦锐士,乃是虎狼之师!是在长平之战中踏碎赵军脊樑的铁军!您……您让老夫麾下的百战之士,去给那些满身铜臭的六国商贾当看门狗?!” 蒙驁气得鬍鬚直翘,若非顾忌楚云深的身份,他早就拔剑了。 吕不韦也面露难色:“亚父,这恐伤军心啊。自商君变法以来,秦军只以首级论军功,未曾听说给商贾看家护院的。” 榻上,楚云深生无可恋地嘆了口气。 这就伤军心了? 前世大老板把技术外包给甲方擦屁股的时候,怎么没人觉得伤技术心? “谁让他们当看门狗了?这叫驻场协防!” 楚云深坐直了身子,把手里的先王私印扔在案几上。 “五万战俘,三十个標段。商贾没兵,压不住阵脚。我们大秦作为发包方,理应提供武装支援。但,支援不能白给。” 楚云深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標段,派五百名大秦正卒驻扎,这就叫安保外包。但这五百人的军餉、一日三餐的口粮,全部由包下该標段的商贾承担。不仅如此,商贾每月还要额外给大秦国库缴纳一笔治安管理费。” 吕不韦握著竹简的手一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楚云深没理他,继续看向蒙驁:“工地干活,难免有刺头。若战俘胆敢暴动、怠工,商贾便可支付一笔武力催收费,请驻场的秦军出手镇压。砍下一个闹事战俘的首级,商贾就得按大秦军功制度的最高规格,掏钱给这名士卒发赏金!” 大殿內,落针可闻。 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发出嗶剥的爆裂声。 吕不韦的脑子像是一个拨到冒烟的算盘,疯狂运转。 三十个標段,那就是一万五千名秦军! 这一万五千人去修渠工地,国库一粒粟米都不用出,全由六国商贾好吃好喝地养著。 国库不仅不花钱,每月还能凭空多出一大笔治安管理费! 最恐怖的是,战俘暴动本来是灾难,现在却成了秦军赚外快的途径! 用敌国商贾的钱,来悬赏秦军杀叛国的战俘! “嘶——”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看楚云深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蒙驁愣在原地,脸上的紫红还没褪去,眼神却变得极其古怪。 “亚父的意思是……” 蒙驁咽了口唾沫,试探著问道。 “去工地的士卒,不用吃军中那掺了沙子的陈米,还能天天吃商贾供的细粮?哪怕杀个拿铁锹的叛军,也能拿到大王亲赐斩首功一样的赏钱……而且这钱还是那些商贾掏?” “不然呢?既然是外包,甲方当然要包吃包住包奖金啊。”楚云深理所当然地翻了个白眼。 蒙驁沉默了。 足足过了十个呼吸的时间。 这位素以刚正不阿著称的大秦上將军,突然一抱拳,甲片撞击声震耳欲聋。 “老臣以为!我大秦锐士近日长途奔袭,亟需休整与实战操练!” 蒙驁脸色严肃得如在朝堂议政,掷地有声。 “去修渠工地驻场协防,正是绝佳的练兵之法!老臣不才,愿亲自领兵去当这个……安保队长!为大王和亚父分忧!” 楚云深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老头刚才还一副要死諫的模样,一听甲方发双倍工资,变脸比翻书还快! 大秦锐士的骨气呢?! “彩!” 一直没有说话的嬴政,突然爆发出一声震彻大殿的喝彩。 十三岁的少年秦王,此刻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他两步跨到榻前,目光灼灼地盯著楚云深,犹如信徒仰望神明。 “亚父此计,名为安保,实为吞金!” 嬴政攥紧双拳,语气中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六国商贾以为自己包下了肥肉,实则是把脖子伸进了大秦的铡刀!他们出钱出力修渠,出钱养我大秦的军队,还要出钱替我大秦斩杀叛军!” 嬴政仰起头,眼中闪著超越年龄的野心与霸道。 “待郑国渠修成之日,商贾必將倾家荡產,五万战俘必將死绝於渠底。而我大秦,不仅得了一条万世水渠,还白白练出了一支吃饱喝足、见过血的虎狼之师!” “拿敌国的钱粮,养大秦的刀锋!这便是亚父教孤的帝王心术!这便是霸道之极!” 嬴政猛地转身,拔出天问剑斜指苍穹,“相邦!上將军!亚父已將刀递到了我们手里,你们还在等什么?!” 吕不韦与蒙驁齐刷刷跪地,齐声高呼:“大王万年!亚父神算!” 楚云深默默把锦被拉过头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只是想减轻点財政压力,保证以后有钱给我发退休金而已…… 你们三个大秦最高统治者,能不能不要对著一个简单的外包合同进行如此变態的反社会解读啊! 这要是放在现代,你们三个都得被掛在路灯上啊! “政儿说得极是。” 一声娇媚的轻笑打破了殿內狂热的氛围。 “先生运筹帷幄,不费一兵一卒便將六国商贾玩弄於股掌之间。如此耗费心血,这碗十全大补汤,必须喝了。” 那股诡异的味道顺著锦被的缝隙钻了进来。 楚云深浑身一僵。 躲得过六国刺客,躲不过太后熬的汤。 “臣……臣突然想起一桩大事!” 楚云深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光著脚踩在青铜炭盆边缘,一个极其滑稽的鷂子翻身跳出两米远。 “招標!对!三十个標段的暗標竞拍马上就要开始了!六国巨贾云集咸阳,这帮人狡诈无比,吕相虽精通商道,但万一他们串通压价,我大秦岂不是亏了!” 楚云深一边飞速套著外袍,一边义正辞严地往殿外冲。 “臣这就亲自去章台宫坐镇!为了大秦的基业,臣就是死,也要死在招標的案几上!太后留步!大王勿送!” 话音未落,楚云深已经一阵风般窜出了宫门,只留下一只跑掉的麻履孤零零地躺在门槛边。 赵姬端著碗,幽怨地嘆了口气:“先生真是国士无双,连命都不要了……” 嬴政看著门外,眼神越发敬畏:“亚父拖著病体还要去亲自榨乾那些商贾,孤身为秦王,岂能懈怠!传旨,摆驾章台宫!” …… 咸阳,章台宫前广场热火朝天,人声鼎沸。 两百多名来自六国各地的大商贾、大贵族,披著厚重的狐裘,带著数百名隨从,將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的身家加起来,足以买下半个战国。 “听说了吗?秦国那小秦王放话了,谁修的渠好,直接赐爵公乘!” “公乘算个屁!老夫在赵国包揽盐铁,缺的是钱吗?缺的是秦国关中那稳如泰山的封地!这三十个標段,我郭氏要定五个!” “哼,郭胖子,你胃口未免太大了。我齐国田氏带了三万金饼来,你拿什么爭?” 人群中,几个財大气粗的巨贾正互相怒视,大有当场拔剑互砍的架势。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沉重的闷响,章台宫紧闭了整整两日的两扇青铜大门,被数十名披甲锐士缓缓推开。 第155章 满一百分,能分一合浊酒! 鼓角齐鸣。 吕不韦一身黑色相邦朝服,手捧一卷长达一丈的空白竹简,面色冷峻地步出殿外。 但在吕不韦的前方,却走著一个衣衫略显凌乱、头髮隨意用一根木簪挽起、脚上甚至还少了一只鞋的青年。 这青年打著大大的哈欠,眼底掛著浓重的黑眼圈。 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六国商贾们面面相覷,都在猜测这个衣冠不整的青年是谁,竟能走在大秦相邦的前头。 楚云深走到玉阶边缘,俯视著下方那一颗颗油光水滑的脑袋,就像看著地里一茬茬长势喜人的韭菜。 “废话不多说。” 楚云深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一名寺人搬来一把胡床,他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 “我叫楚云深。这郑国渠分包的规矩,是我定的。” 此言一出,下方一片譁然。 “你就是那个弄出什么末位淘汰的亚父?!” 齐国田氏的巨贾越眾而出,冷笑一声。 “规矩我们懂了,但楚大人,你让我们拿真金白银来修渠,若是修到一半,秦国国库没钱了,强行毁约收回標段,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对啊!秦国向来虎狼,谁敢信你们!”有人附和。 楚云深不仅没生气,反而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刻刀,隨手扎进面前的案几里。 刀锋入木三分,颤鸣不休。 “信不信隨你。门在那边,不想乾的现在就可以滚。” 楚云深眼皮都没抬,“不过走之前,我得提醒你们一句。今天这场竞拍,不叫暗標了。规矩,我改了。” 下方瞬间死寂。 田氏巨贾皱眉:“改成什么了?” 楚云深把玩著手里的刻刀,指了指远处的咸阳大狱方向。 “原先的暗標,只拼钱粮。现在,大秦白送你们一项福利。”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晋阳叛军和赵国降卒,共计五万三千人。我把他们按標段大小,分给你们当苦力。” 广场上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商贾最缺什么?人手! 修三百里水渠,招募民夫的安家费、口粮都是天文数字。 秦国居然白送五万壮劳力? “不过,”楚云深刻刀一转,扎进木案。 “人不是白给的。每个月,按人头给大秦交一钱的租赁费。另外,这些战俘凶悍,怕你们镇不住,大秦每个標段派五百锐士给你们当护院。锐士的军餉、吃喝,你们全包。若有战俘闹事,锐士杀一人,你们得掏大秦斩首一级的赏金。” 齐国田氏巨贾愣住了,郭氏胖子也停下了盘算。 这什么强盗逻辑? 我们出钱修你的渠,还要花钱租你的囚犯,养你的军队。 最后你的兵杀人,还得我们出赏钱? “嫌贵?” 楚云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门在左边。下一个標段底价翻倍。” “干了!” 郭胖子咬牙怒吼,“只要工期能赶上,这笔租赁费算个屁!这三十个標段,我郭氏要了!” “放屁!我田氏出两倍的价!” 看著下方陷入疯狂撕咬的六国肥羊,楚云深满意地伸了个懒腰,转身把烂摊子扔给刚赶到的吕不韦。 “吕相,收钱的事交给你了。別忘了让他们签合同盖私印。我去睡了,谁敢叫我,我死给他看。” 看著楚云深摇摇晃晃的背影,再看阶下那些为爭夺被秦国吸血资格而险些拔剑的巨贾,吕不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把人卖了,別人还抢著帮你数钱。 亚父这手段,真绝! …… 半月后,涇水之畔,郑国渠第一標段工地。 吕不韦身披大氅,在蒙驁和三百铁骑的护卫下,立在高坡上俯视下方。 昨日收到急报,五万三千名战俘已全部押解至工地。 吕不韦一夜未眠。 那是五万见过血的青壮! 发配为刑徒,交由六国商贾肆意驱使。 这分明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上將军,各標段的驻军可曾戒备?” 吕不韦紧了紧大氅,语气凝重,“一旦暴动,必须雷霆镇压,绝不能让他们衝出涇水!” 蒙驁按著剑柄,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眼神中却透著诡异的迷茫。 “相邦……您自己看吧。”蒙驁指了指下方。 吕不韦上前两步,定睛望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没有皮鞭飞舞,没有哀嚎,更没有持械反抗的暴动。 河滩上,数以万计光著膀子的战俘,正疯了一样挥舞著铁锹和镐头。 有人推著满载黄土的独轮车,跑得鞋都飞了。 有人为抢一处好挖的软土,竟然互相廝打起来,直到被同伴拉开,又拼命转头去挖另一块地。 高处监工的商贾护院们,手里拎著鞭子,却百无聊赖地聚在一起烤火聊天。 不远处的营帐旁,大秦锐士们甚至卸了甲,三五成群地啃著商贾送来的肥羊腿,看著战俘干活,眼神里满是幽怨。 没人闹事,他们根本赚不到那笔丰厚的砍头赏金。 “这……这是中了什么邪术?”吕不韦失声惊呼。 这群亡命之徒,怎么干起活来比家里死了爹还卖力?! 吕不韦大步走下高坡,隨手拦住一个推著独轮车、满身泥汗的楚系叛军。 这人原本是个男爵,吕不韦认得他的脸。 “站住!”吕不韦喝道。 “大秦剥夺尔等爵位,发配为刑徒,日夜劳作。尔等为何不逃?为何不反?竟这般积极?!” 那男爵被拦住,急得直跺脚,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交土处。 “逃?反?相邦莫要害我!”男爵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亚父立了规矩!挖一方土,记一分!一日满五十分,晚饭能加一块肥肉!满一百分,能分一合浊酒!若是积分连续三日垫底,直接剥夺口粮,发配去砸石头!” 男爵越说越兴奋,眼中闪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亚父还说了,攒够一万分,摘掉刑徒铁环,改为流放平民!攒够十万分,当场恢復自由身,甚至能在关中分到五亩良田!” 男爵咽了口唾沫,“相邦您让让,我今日还差三分就能吃肉了。隔壁棚那个赵国降卒昨晚偷偷多挖了半个时辰,抢了我的第一,我今日非卷死他不可!” 男爵一把推开大秦相邦,推著独轮车如一阵旋风般冲向了填土区。 吕不韦站在扬起的尘土中,久久无法言语。 他转头看向蒙驁,发现这位老將也正用一种见鬼的表情看著他。 “连坐和举报……” 蒙驁咽了口唾沫,指著远处一块巨大的木牌,“相邦您看那个。” 木牌上用红漆写著几行大字: 举报一人意图逃跑,奖励一千分。 同一小队若有人逃跑,其余十人全部扣除三千分,一个月吃清水煮树皮。 “昨日有个赵卒想跑。” 蒙驁声音乾涩,“还没等驻守的锐士拔刀,他同队的那九个人就疯了。为了保住自己的积分,也为了抢那一千分的举报奖励,那九个战俘硬生生用铁锹把逃跑的给拍成了肉泥。” 第156章 只要大饼画得圆,牛马自己能拉船! 寒风卷过涇水河畔,吕不韦打了个寒颤。 他不怕刀山火海,不怕六国合纵,但他此刻,对远在咸阳甘泉宫里那个整日喊著要睡觉的青年,生出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商鞅变法,用军功爵制激发了老秦人的血性,那是把人变成狼。 楚云深的这一套,是把狼硬生生抽断了脊樑,套上笼头,给他们眼前掛上一根永远吃不到的胡萝卜。 让他们为了这根萝卜,自己撕咬同类,自己压榨自己! 根本不需要军队镇压,战俘自己就是自己最残酷的监工。 “以敌之血肉,铸我大秦根基。甚至连鞭子都不用挥一下。” 吕不韦喃喃自语,仰面朝天,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这才是吃人不见血的阳谋。亚父之谋……老夫,拍马不及。” 他忽地转身,神色前所未有地肃穆。 “备马!回咸阳!” 吕不韦翻身上马,“老夫要亲自去甘泉宫,向亚父请罪!老夫之前竟愚钝至此,误解了亚父的通天手段!” …… 咸阳,甘泉宫。 地龙烧得火热。 楚云深裹著厚厚的丝绸被褥,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 没有赵姬的大补汤,没有嬴政的十万个为什么,也没有吕不韦的黑脸。 “呼——”楚云深愜意地翻了个身。 kpi考核,在现代能把大学生卷到禿头,放在这帮没见过世面的战国牛马身上,就是降维打击。 只要大饼画得够大,他们能自己把秦国修到大一统。 接下来,躺到嬴政亲政,拿个铁帽子王完美退休。 “哐当!” 两扇厚重的沉香木门被粗暴推开,冷风捲入殿內。 吕不韦连大氅都没脱,顶著一头风霜,大步流星跨入殿中。 他也不管还有没有宫人看著,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榻前,深深伏首。 “亚父之谋,通天彻地!老夫吕不韦,服了!” 楚云深被这一嗓子吼得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他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著地上的黑袍老头,脑子还有点发懵。 这老货又抽什么风? 大冷天的跑来行此大礼,该不是想碰瓷吧? “吕相这是作甚?”嬴政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十三岁的秦王一身玄色常服,手里端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粟米粥,快步走到榻前。 “大王!”吕不韦抬头,冻得发紫的老脸上满是狂热。 “老夫去了涇水河滩!五万战俘,无人逃亡,无人暴乱!那末位淘汰与工分之法,竟让这群亡命徒为了吃一口肥肉,自己活活卷死自己!我大秦不费一刀一矢,便得了五万头最温顺的犍牛啊!” 嬴政握著陶碗的手攥紧,眼中爆出两团精光。 他转头看向还在打哈欠的楚云深,语气微微发颤。 “亚父以利御人,不战而屈人之兵。这等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孤受教了!” “別別別,什么杀人不见血,那叫激发主观能动性。” 楚云深扯过被角蒙住半张脸,嘟囔道,“只要大饼画得圆,牛马自己能拉船。行了,既然工地没出乱子,吕相就赶紧回去拨钱算帐,大王也赶紧去温书。臣要接著睡……” “急报——!” 一个破锣般的嗓音突兀地撕裂了甘泉宫的寧静。 殿外,羽林卫尚未阻拦,一个浑身沾满黄泥和黑灰的人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这人衣衫襤褸,髮髻散乱。 “大王!亚父!出事了!出大事了!” 这泥人扑倒在青铜炭盆边,嚎啕大哭。 楚云深探头一瞧,嚇了一跳:“郑国?你怎么搞成这副德行?去挖煤了?” 来人正是大秦水利总工程师郑国。 郑国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眼泪冲刷出两道泥沟:“亚父救命啊!涇水上游的瓠口,遇上大麻烦了!” 吕不韦面色一沉,豁然起身:“瓠口乃渠首之要衝,可是那群楚系战俘闹事了?老夫这就调兵斩首立威!” “不是人祸,是天险啊!” 郑国连连叩首,“瓠口河床底,挖出一块绝壁巨石!长宽数丈,重达万钧,死死卡在引水口上!” 嬴政眉头一皱,少年帝王的威严透体而出:“区区巨石,凿开便是。你手下数万劳力,难道还劈不开一块石头?” “劈不开啊大王!” 郑国急得直拍大腿,“那石头奇坚无比,青铜镐头凿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子,连火花都砸不出来!臣用尽了祖传的火烧水激之法,架著柴火烧了三天三夜,再泼上冰水,那石头连条缝都没裂!” 郑国跪行两步,抱住楚云深的床榻边缘。 “如今巨石挡道,第一標段的工程全停了!那些战俘挖不了土,拿不到工分吃不上肉,眼睛都饿绿了,正拿著铁锹和六国商贾的护院对峙呢!再拖下去,必起营啸啊!” 此言一出,殿內气温骤降。 战俘暴动不是小事,一旦营啸,五万青壮衝散在关中平原,大秦腹地必將生灵涂炭。 吕不韦脸色铁青,转头看向榻上的青年。 “亚父,此事万急!还请亚父即刻动身,隨老夫同往瓠口勘察地形,调兵镇压並另寻他法!” 嬴政也放下陶碗,一把抽出腰间的天问剑,厉声道:“孤亲自护送亚父前往!若有暴卒敢惊扰亚父,孤杀他九族!” 去现场?勘察? 楚云深听著外头呼啸的北风,再看一眼郑国那冻得发青的鼻涕,浑身的懒骨头集体发出了抗议的悲鸣。 从咸阳到瓠口,骑马得大半天。 这么冷的天,出了门那就是物理意义上的冻成孙子,更別提去工地喝西北风了。 “不去。” 楚云深回答得斩钉截铁,顺势把身体往被窝里又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 大殿內诡异地安静下来。 郑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这位大秦亚父。 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几万战俘要造反,您一句不去就完了? 吕不韦急得直跺脚:“亚父!不可意气用事啊!若不亲临现场,如何破那万钧巨石?” “区区一块破石头,也配让大秦亚父出宫挨冻?”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寺人!拿一块乾净木板和炭条来!” 嬴政眼中异彩连闪。 他不信亚父是单纯的怕冷,亚父此举,必有深意! 他朝殿外的寺人挥手,不多时,一块平整的松木板和一根极细的黑炭条被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床榻前。 楚云深裹著被子坐起身,连手都没全伸出来。 他拿著炭条,在木板上飞快地画了几个圆圈,中间穿插著线条,旁边又画了一个长条形的木架子。 画完,他將木板往郑国怀里一扔。 “看看,认不认识?” 郑国捧著木板,犹如捧著烫手的山芋。 他本就是水利大师,精通木作机关。 只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便死死黏在了上面,再也拔不出来。 “这……这是桔槔?” 郑国指著那个长条形的架子,又指著那几个圆圈,“这像井口的轆轤,可为何有大有小,还用绳索套在一起?” “桔槔那玩意儿太低端。”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隨手指点,“那个圆的,叫连环滑轮组……咳,叫定滑轮和动滑轮。大的固定在两岸崖壁上,小的掛在巨石上,绳索穿插相连。那木架子,叫省力槓桿吊车。” 郑国听得一头雾水,吕不韦眉头紧锁:“亚父,这几根木头轮子,就能搬动万钧巨石?人力有穷时,就算上千人去拉,那石头也纹丝不动啊!” 楚云深看傻子一样看了吕不韦一眼,嘆气道:“吕相,力气不是死出的,得靠脑子。郑国,你算算,动滑轮每增加一个,受力减少多少?” 第157章 今日,便让本宫好好服侍…… 郑国额头的冷汗冒了出来。 他在木板上用沾著黑灰的手指飞快地画著受力线,嘴里念念有词。 猛然间,郑国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 他瞪著木板,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 “一……一半?再加一个,又是一半?!” 郑国猛地抬头,看著楚云深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降世的神明。 “这轆轤连环相套,拉绳的力道竟能层层递减!若是套上四组,原本需千人方能撼动的巨石,只需……只需不足百人便可拉动?!” 此言一出,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连鬍鬚都在发颤。 百人拉动万钧巨石?这是什么仙家法术?! 即使老奸巨猾如吕不韦,也没发现这招早在立储考核时就用过了。 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不以为然:“还没完呢。看到那个木架子没?重臂短,力臂长。你们把巨石绑在短的那头,用滑轮组拉长的那头。別说一块万钧巨石……” 楚云深靠在凭几上,语气慵懒,隨口甩出了那句千古名言:“只要给我一根足够长的木头,再给我一个合適的支点,我连这大秦的天下都能给它翘起来换个面。” “亚父真乃神人也!”吕不韦一个长揖到地。 郑国更是乾脆,直接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把青砖地砸得震天响。 “祖师爷在上!有此神器,別说一块绝壁巨石,就算把太行山挖穿,臣也干得成!臣这就回去打造连环轆轤!” 说罢,郑国將那块木板死死抱在怀里,如抱著绝世美女,疯了一样地衝出大殿,连外头的风雪都顾不上了。 大殿內恢復了平静。 楚云深默默把被子拉过头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阿基米德老先生,我对不起你。 你好好一个物理学原理,硬生生被这帮战国人脑补成了权谋厚黑学。 这大秦的画风,是一天比一天变態了。 风雪交加,涇水瓠口。 高达三丈的巨大粗木架立在冰冷的河床边。 麻绳粗如儿臂,穿过八个依次排列的木製大小圆轮,一头死死捆住那块阻断水流的万钧绝壁巨石,另一头则分出上百根细绳,攥在一百名光著膀子、冻得发紫的楚系战俘手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郑国站在高台上,手里举著一面红旗。 不仅是他,站在一旁监工的吕不韦,和赶来护卫的蒙驁,皆屏住呼吸。 “起——!”郑国嘶哑著嗓子,猛地挥下红旗。 “嘿!哈!” 百名战俘同时发力,向后仰倒。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木材摩擦声响彻河谷。 那块连千人都拉不动、火烧水激都毫无反应的万钧巨石,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脱离了泥沼。 它悬空了。 一百个人,只拉扯了几下绳子,就把一座小山包给吊了起来! “转架!落!”郑国声音劈了。 战俘们移动木架的底座转盘,巨石在空中平稳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河滩空地上。 轰的一声巨响,大地剧震,砸出一个深坑。 死寂。 河滩上数万刑徒、六国商贾、大秦锐士,全都张大嘴巴。 “神跡……这是神跡!”不知哪个商贾尖叫一声,双膝一软跪在泥水里。 紧接著,数万人如割倒的麦子般齐刷刷跪下,对著咸阳的方向疯狂磕头。 郑国从高台上连滚带爬地衝下来,扑通一声跪在那个粗糙的滑轮组前,老泪纵横,双手死死抠著地上的泥巴。 “一轮减半力,八轮化千钧!墨家失传三百年的《天志》机关术,竟在亚父手中重现!太傅乃墨子转世!天佑大秦!” 吕不韦站在原地,寒风吹乱了他的花白鬍鬚。 他死死盯著那几个隨风轻晃的木头轮子,眼角狂跳。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眼熟? 吕不韦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疼得直咧嘴。 想起来了! 当时的立储考核,嬴政在太庙前,硬生生举起了千斤重的巨鼎! 当时大鼎上方,被黑布遮盖的横樑处,不就掛著这种大大小小的木头轮子吗?!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头皮发麻。 老夫当年竟以为那是先王显灵、神明庇护! 搞了半天,亚父早在几年前,就把这夺天地造化的仙家之术,当成玩具教给大王玩了? 而自己,竟到今天才看破! “亚父之智,深不见底。老夫这相邦,当得像个蠢彘。” 吕不韦苦笑一声,对著咸阳方向深深作揖,心悦诚服。 …… 咸阳,甘泉宫。 地龙烧得大殿內温暖如春,安神香在黄铜兽炉中裊裊升起。 楚云深四仰八叉地趴在锦榻上,睡得人事不知。 画个图纸太费脑细胞,他急需补充睡眠。 殿门轻响,赵姬赤足踏在厚厚的波斯绒毯上,缓步走入內殿。 她屏退了所有寺人宫女,甚至连守在廊下的羽林卫都被赶到了十丈之外。 赵姬走到榻前,看著楚云深眼底的乌青,美艷的眼眸中泛起浓浓的水雾和狂热的心疼。 “先生为了大秦,为了政儿,竟不惜折损阳寿,泄露这等偷天换日的仙家机关。” 赵姬轻咬红唇,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 “政儿年幼不懂事,吕不韦那老匹夫只知榨取先生心血。唯有本宫知道,先生这般隱忍付出,图的到底是什么……” 她自行脑补了楚云深为爱牺牲、默默守护孤儿寡母的年度苦情大戏。 赵姬眼波流转,纤细的手指解开繁复的宫装丝带。 华贵的大袖衫滑落,只留下一件轻薄的丝绸褻衣,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 她轻轻坐在榻沿,伸出微凉的双指,搭在楚云深的后颈上,轻柔地揉捏起来。 “先生,大恩无以为报。今日,便让本宫好好服侍……” 赵姬身子微倾,红唇贴上楚云深的耳垂,气息如兰。 楚云深迷迷糊糊感到脖子上一阵滑腻,鼻尖全是浓烈的脂粉香。 他睁开眼,视线刚好对上一片深不可测的雪白沟壑。 “臥槽!” 楚云深嚇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缩到床榻最里侧,扯过被子死死裹住自己。 “太后!你干嘛!光天化日的,冷静点!” 赵姬见他这般惊慌失措,眼底的幽怨与感动更甚。 “先生不必克制。此处再无旁人,先生为了本宫连天机都敢泄露,本宫还有什么捨不得的?” 说著,赵姬眼眶泛红,竟要直接扑上床榻。 楚云深头皮都要炸了。 克制你妹啊!老子是怕吕不韦提著刀衝进来砍死我! 我还想多活几年拿退休金呢! 就在这千钧一髮、活色生香之际。 “砰——!” 沉重的殿门被一股大力踹开,“亚父!!!” “亚父!前线捷报!万钧巨石已破!孤悟了!孤终於悟了!” 榻上。 赵姬维持著猛虎扑食的姿势僵在半空。 丝绸褻衣半褪,露出圆润的肩头。 她转过头,死死盯著破门而入的亲儿子,眼神里的杀气如果能化成实质,嬴政现在已经被万箭穿心了。 楚云深则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电灯泡,哦不,大王,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第158章 还让不让老子睡觉了!明天再挖不行吗?! 嬴政完全没注意到亲妈要杀人的眼神。 他此刻的脑子里,全是那几个转动的木头轮子。 他大步衝到榻前,一把將手里的滑轮模型重重拍在案几上,激昂陈词:“亚父!去岁孤举鼎时,您让孤用此物。孤愚钝,直到今日捷报传来,孤才终於看破亚父的无上大局!” 楚云深紧了紧被子,“你又看破什么了?” “这滑轮套组,一轮减半力,八轮化千钧。这是在明示孤,终有一天,孤能以一人之力,吊起这全天下的江山!” 噹啷。 楚云深手里的青铜水樽掉在地上。 “说得好!” 一声娇喝突然响起。 赵姬不知何时已將衣衫拢好,正襟危坐。 她完全没听懂这轮子跟江山有什么关係,但这不妨碍她对楚云深更加狂热的崇拜。 她美眸含情,定定地看著楚云深。 “政儿能有先生这般深谋远虑的亚父教导,实乃大秦之幸。政儿,还不快向亚父叩谢传道之恩!” 嬴政毫不犹豫,收剑入鞘,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亚父通天彻地,孤,受教!” 楚云深绝望地闭上眼睛,拉过被子蒙住脑袋。 毁灭吧,赶紧的。 大秦这帮人的脑迴路,已经彻底没救了。 我特么只是想修个水渠好种大米而已啊! …… 同一时间。韩国,新郑,王宫。 昏暗的密室內,韩王安剧烈地咳嗽著,死死盯著面前案几上的一卷带血的竹简。 竹简上,不仅详细记载了秦国实行的工分制、末位淘汰,更画著那个吊起万钧巨石的神鬼轮组。 “引蛇出洞、榨取六国商贾、奴役刑徒……如今连墨家绝代机关都搞出来了。” 韩王安的手指抠进肉里,鲜血滴落。 “张平!你出的好计策!疲秦?这分明是强秦!五年!最多五年,这水渠一成,秦国兵出函谷,我韩国首当其衝,必亡无疑!” 相邦张平跪在下方,浑身冷汗湿透重衣:“王上,微臣万死!实未料到,秦国竟凭空冒出一个叫楚云深的妖人!此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其智近妖啊!” “楚云深……郑国!”韩王安咬碎了牙齿,眼中猛地爆出狠戾的血光。 “郑国这逆贼!孤让他去疲秦,他竟用韩国的图纸、韩国的民夫,去帮秦人挖沟开渠!” 韩王安双目赤红,咬牙切齿。 “还有那个楚云深!他是个什么妖物?竟能让五万楚系死囚如恶狼般给秦国卖命?” 张平伏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青砖:“王上息怒。事到如今,唯有行险一搏。” “说!” “秦人修渠,全赖郑国水利之才与楚云深的调度之术。” 张平抬头,眼底泛起森寒冷光。 “臣已重金请动了梟,那是曾刺杀过赵国大將的顶尖死士。只要郑国与楚云深一死,那五万战俘群龙无首,必將因为工分和分段抢夺而互相残杀。这郑国渠,便是一座埋葬大秦国力的巨大坟场!” 韩王安死死攥著衣袖,重重一拍案几:“去!告诉梟,提郑国与楚云深的头来见孤,赏千金,封万户!” …… 咸阳城外,官道上。 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在夜色中狂奔,车轮碾过结冰的泥辙,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车厢里,楚云深裹著厚厚的熊皮大氅,生无可恋地靠在木壁上。 “亚父,您病体未愈,何必连夜赶往涇水大营?” 隨行的蒙恬骑马护在窗外,满脸敬佩。 “大王说得对,您为了大秦基业,真乃呕心沥血,鞠躬尽瘁。” 楚云深眼角抽搐了两下。 呕心沥血个屁啊! 再待在甘泉宫,他才真的要被抽乾心血了。 回想起半个时辰前,赵姬那要吃人的眼神,以及衣衫半褪的狂野架势,楚云深就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面对一个隨时想报恩的太后,加上一个隨时隨地强行顿悟的千古一帝。 楚云深觉得,咸阳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相比之下,去涇水河滩跟那群挖泥巴的战俘待在一起,反而安全得多。 “本督心系渠务。” 楚云深清了清嗓子,把大氅裹得更紧了些,“工程不等人,夜长梦多。快点赶路。” 蒙恬闻言,感动得眼眶微红,厉声大喝:“驾!全速前进!绝不能让亚父的心血白费!”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瓠口修渠大营。 一掀开车帘,楚云深愣住了。 夜已深沉,按理说古代没有照明设备,这个点连狗都睡了。 可眼前的涇水河滩,火把连天,亮如白昼。 无数光著膀子的楚系战俘,正喊著震天响的號子,推著楚云深发明的独轮车,在泥泞的河床上狂奔。 镐头砸在冻土上的声音,密集如雨。 更离谱的是,几个负责监工的大秦锐士,正抱在长戈上打著瞌睡,反而被路过的战俘推了一把。 “秦军兄弟!借个火!我这边的火把灭了,看不清土方子了!” 一个满身泥浆的战俘急吼吼地喊。 “滚滚滚!你们不要命啦?” 那秦军士兵揉著布满血丝的眼睛,崩溃大骂。 “都他娘的子时了!你们还让不让老子睡觉了!明天再挖不行吗?!” “不行!明天二標段的那群王八蛋就要赶上我们的进度了!要是拿不到本月的头名,我们就吃不到那半扇猪肉了!兄弟们,加把劲!再挖十方土,每人多加三个工分!” “吼!”战俘们犹如打了鸡血,推著车跑得比马还快。 楚云深看著这一幕,嘴角疯狂上扬。 看看,什么叫主观能动性?这就是! 只要kpi定得好,牛马自己能拉跑。 这大半夜的,连监工都被卷得直骂娘了。 “亚父之谋,蒙恬今日才算是彻底拜服!” 蒙恬看著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倒吸一口凉气,“如此下去,不出五年,水渠必成!” “行了,別拍马屁了。” 楚云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摸了摸乾瘪的肚子。 “赶了一路,本督饿了。郑国的营帐在哪?去伙房弄点吃的。” “郑大人应该在主帐连夜核对各段的水文图。末將这就去传膳!” “不用,你带人去周围巡视一下安保。我自己溜达过去。” 楚云深摆摆手,隨手从旁边拿过一个防风灯笼,慢悠悠地朝营地深处走去。 此时,距离主帐不足三十步的阴暗角落里。 一双没有丝毫生气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那座透出亮光的大帐。 韩国顶尖死士,梟。 第159章 他不是战俘!他是刺客啊!!! 他整个人融化在黑夜里,气息与风声同步。 一把淬著见血封喉剧毒的暗青色短剑,正被他反握在掌心。 梟此刻的心情,非常暴躁。 他潜入过赵国王宫,摸进过魏国军营,但从未见过如此邪门的营地! 他本想趁夜深人静潜入,结果一翻进柵栏,就差点被三个为了抢夺一把崭新铁镐的战俘给撞飞。 他想躲在暗处观察巡逻秦军的规律,结果发现秦军全在打地铺补觉。 反而是那群本该疲惫不堪的苦役,举著火把满营地乱窜,嘴里还神神叨叨地念著什么工分、末位淘汰、卷死三標段。 “一群疯子。”梟在心里冷冷评价。 不过无所谓,他的目標很明確。那个背叛韩国的郑国,就在前面那座大帐里。只要一剑封喉,任务便算完成。 梟深吸一口气,內力流转,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贴著地面滑向主帐。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杀气外泄。 就在他即將转过主帐旁边伙房的拐角,准备一跃而入的瞬间。 “砰。” 梟撞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 死士的本能让他肌肉紧绷,青铜短剑如毒蛇吐信般向上挑起,直取对方咽喉。 然而,对方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的……诡异。 “哎哟臥槽!你走路不长眼啊!” 一声极其不满的抱怨在耳边炸响。 梟的剑锋一顿,停在了半空。 借著微弱的星光和远处的火把,梟看清了撞到自己的人。 这是一个穿著华贵熊皮大氅的青年,一手提著灯笼。 另一只手竟然还抓著一块刚从伙房案板上顺来的、咬了一口的冷炙羊肉。 楚云深揉著被撞疼的胸口,不满地举起灯笼,照亮了面前的人。 一身紧身黑衣,头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还反握著一把匕首。 四目相对。 梟的瞳孔剧烈收缩。 怎么可能?! 我潜行之术冠绝七国,走路如猫行无声,连风都察觉不到我的轨跡! 此人不仅提前预判了我的路线,还挡在了我必经的死角! 更可怕的是,他身上毫无內力波动,宛如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返璞归真……顶尖高手?!” 梟额头渗出冷汗,紧握短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不敢动,因为他感觉到,只要自己一动,对方会有雷霆万钧的反制手段。 楚云深也愣住了。 他看看对方的黑衣黑面罩,再看看那把指著自己胸口的短剑。 脑洞迴路在社畜频道接通。 这装扮,这架势,这偷偷摸摸在大半夜溜到主帐附近的行径。 “大半夜的不去河滩上干活,穿一身黑衣服到处乱跑!” 楚云深眉头一皱,拿出上辈子包工头巡查工地的威严,用手里的半块羊肉指著梟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哪个標段的?!这营地里的规矩不知道吗?夜间上工不绑红幘巾,还拿块布把脸蒙上?你以为这就能逃避监工点卯了?” 梟懵了。 標段?红幘巾?点卯?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江湖暗语? 见对方不说话,楚云深更来气了。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完全无视了那把淬毒的短剑。 “怎么?嫌工分不好赚,想学人偷鸡摸狗?手里拿个破青铜片子嚇唬谁呢?拿来削竹籤都不够快!” 楚云深一把拍在梟的剑脊上,“老实交代!是不是別的標段派你来,想去郑大人的帐里偷水文图纸的?!” 梟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看破了我的身份! 他不仅看破了我的潜行,还一口点破了我此行的目標是去杀郑国! 而且,此人竟敢徒手拍我的淬毒短剑! 这是何等恐怖的横练功夫和底气! 梟死死盯著楚云深,声音沙哑,透著浓浓的忌惮:“你……究竟是谁?为何能看破我的行跡?” “我是谁?” 楚云深气笑了,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个內卷魔怔的民夫给质问了? 他扯了扯熊皮大氅,冷笑一声,从腰间拽出那枚代表著大秦总督渠务大臣的青铜印信,直接懟到了梟的眼前。 “竖起耳朵听清楚了。本督,楚云深!” “你想在我的工地上搞事情,你问过我手里的规矩吗?!” 轰! 梟只觉脑子里有一道惊雷劈下。 震得他神魂摇晃,连握剑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就是楚云深?! 那个凭一己之力让五万死囚疯狂,让大秦不费吹灰之力解决天险的绝世妖人?! 梟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楚云深那只拿著羊肉的手上。 他忽然发现,这个看似隨意的站姿,竟然全都是破绽。 不,不对! 刺客的直觉疯狂报警。 全是破绽,就意味著毫无破绽! 对方这是在引诱自己出手! “好一个楚云深……梟,今日算是栽了。” 梟眼中闪过死士的决绝,“但拿人钱財,替人消灾。纵然你是深不可测的绝顶妖人,今日我拼尽这条命,也要拉你垫背!” 话音未落,梟手腕翻转,青铜短剑带起一道悽厉的寒光,直刺楚云深的咽喉。 杀机骤降,锋芒逼近。 楚云深手里还举著那半块羊肉,眼睛瞪圆,整个人僵在原地。 臥槽?! 这哥们来真的?! 他不是战俘!他是刺客啊!!! 剑尖距离咽喉,仅剩一寸。 楚云深甚至能闻到剑锋上刺鼻的腥甜毒药味。 前世今生加起来,他连鸡都没杀过一只,哪里见过这种把杀人当喝水般丝滑的活祖宗! 退! 身体的求生本能战胜了僵硬。 楚云深向后一缩,后腰直接撞上了伙房外临时搭的木案板。 案板上放著几个陶钵。 那是他今晚特意吩咐火头军准备的宵夜蘸料。 大秦的羊肉膻味重,楚云深为了满足口腹之慾。 让人把花椒、茱萸、粗盐加上一点野蒜,放在石臼里死命地捣,硬生生捣成了一钵极细极烈、呛鼻辣眼的红黄粉末。 眼看剑锋就要抹断咽喉,楚云深嚇得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左手往后一划拉,准確无误地抓进了那个装满特製极品花椒茱萸粉的陶钵里。 “去你的吧!” 他胡乱抓起一大把粉末,闭著眼睛,照著梟那张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狠狠扬了过去。 漫天红雾,兜头罩下。 梟在那一瞬,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有诈!” 他眼睁睁看著那股暗红色的粉雾扑面而来,脑中闪过无数江湖绝毒——化骨散、断肠红、腐尸毒! 身为顶尖死士,梟反应极快,闭气闭眼,试图硬扛这片毒雾,手中短剑去势不减。 但他算漏了一点。 这不是毒。 这是纯正的、浓缩的、直击灵魂的物理暴击。 极细的茱萸粉混合著花椒麵,顺著他眼皮的缝隙、鼻孔的呼吸道,直接糊了进去。 “嘶——” 第160章 能用嘴把钱要来,何必动刀子? 梟只觉双眼被烧红的烙铁捅了进去,剧烈的刺痛感撕裂了大脑。 紧接著,残存的粉末顺著气管吸入肺部。 辣。 变態的辣。 超越了战国人碳基生物承受极限的辣! 梟的手一抖,那把淬毒短剑哐当一声掉在青砖上。 他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鼻涕、眼泪,混合著口水,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將脸上的黑布糊得一塌糊涂。 “咳咳咳……呕……水!眼睛……我的眼睛!”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梟拔剑突刺,到他满地打滚痛哭流涕,前后不过三息。 楚云深贴著案板,胸口剧烈起伏,手里那半块啃过的羊肉都嚇得掉在了地上。 臥槽? 古代版防狼喷雾,效果这么炸裂的吗? “有刺客!抓刺客啊!!!” 反应过来的楚云深扯开嗓子就是一声嚎。 声音划破夜空。 不出五息,周围原本静謐的营帐轰然炸开。 “保护亚父!” 蒙恬人未至,声先到。 伴隨著甲片碰撞声,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大秦锐士举著火把和长戈,如狼群般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 蒙恬一把推开挡路的火头军,一眼就看到了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的楚云深。 当然,楚云深不是在装逼。 他是腿软了走不动,手背在后面是因为抓调料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隨后,蒙恬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眼泪鼻涕横流的黑衣人身上,和掉落在旁边的淬毒短剑。 “顶尖死士!”蒙恬只看了一眼那把剑的形制,眼皮狂跳。 他单膝跪地,冷汗岑岑:“末將护卫不周,令亚父受惊!万死!” 锐士们齐刷刷跪倒一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楚云深把那只哆嗦的手死死按在后腰上,儘量让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起来吧。一个蟊贼罢了,没惊著。” 蒙恬起身,快步走到刺客身边。 几个锐士上前,毫不客气地挑开梟脸上的黑布。 火把照耀下,梟那张脸已经肿成了紫红色,双眼红肿,满脸都是黏糊糊的泪水和鼻涕。 蒙恬看著这惨状,倒吸一口冷气。 “水……给我水!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梟的双手已经被两名秦军死死按住,防止他抓瞎自己的眼睛。 他的身体弓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指甲深深抠进冻土里,抠得鲜血淋漓。 “蒙將军,此人中得是何等奇毒?” 蒙恬神色凝重,缓缓起身,转头看向负手而立的楚云深。 火光下,楚云深裹著熊皮大氅,面色苍白。 没人知道,楚云深背在身后的右手,还在不受控制地疯狂哆嗦。 “辣死爹了……”楚云深在心里疯狂吐槽。 他刚才情急之下抓那把特製茱萸花椒麵的时候,不小心有些粉末扬到了自己的下巴上。 现在那块皮肤就像被火烧一样火辣辣地疼。 但他不能挠。 人设不能崩。 绝世高手的逼格必须稳住! “这不是毒。”楚云深微微扬起下巴,语气淡漠。 “不是毒?”蒙恬一愣。 “此乃本督偶尔调製的一点……作料罢了。” 楚云深用极慢的语速,掩饰內心的慌乱。 嘶—— 周围的秦军齐刷刷倒退半步。 用作料杀人?! 把人逼得生不如死?! 这得是何等恐怖的武道境界,何等阴毒的折磨手段! 蒙恬眼中爆出狂热的崇拜,“亚父之威,鬼神莫测!难怪亚父不让大军隨行,有此等手段,这天下何处去不得!” “行了。” 楚云深不耐烦地摆摆手,指了指地上已经快背过气去的梟。 “他现在五感极其敏锐,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痛不欲生。问问他,谁派来的。不说,就拿点凉水,往他眼睛里滴。” 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我说!我说!!” 梟悽厉地惨叫起来,“是韩国!韩王安!还有相邦张平!他们给了我千金,让我来杀郑国,还有……还有楚云深!求求你给我个痛快吧!”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韩国?!” 蒙恬勃然大怒,“仓鼠之国,安敢犯我大秦虎威!” …… 次日清晨。 咸阳,章台宫。 砰! 一方上好的青玉砚台被狠狠砸在青铜大殿的地上,摔得粉碎。 嬴政双目赤红,如一头暴怒的幼虎,一把抽出腰间的太阿剑,剑指东方。 “韩王安!张平!” 嬴政咬牙切齿,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他们敢派人刺杀孤的亚父!孤要发兵!蒙驁何在?给孤集结十万大军,孤要御驾亲征,踏平新郑,把韩王安的脑袋砍下来给亚父当夜壶!” 大殿下方,群臣噤若寒蝉。 吕不韦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息怒!韩国虽弱,但亦有甲士数十万。且此时郑国渠正值开工关键,若骤然发兵,民夫、粮草皆要转供军需,水渠必停!此举,正中韩国疲秦之下怀啊!” “难道就让亚父白白受惊?!” 嬴政怒吼,“亚父拖著病体,连夜赶赴涇水稳定大局,却险些命丧鼠辈之手!此仇不报,孤有何顏面去见亚父!” “大王若要发兵,那就先从臣的尸体上跨过去吧。” 一道虚弱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 群臣回头。 只见楚云深裹著厚厚的大氅,被两名內侍搀扶著,慢吞吞地跨过门槛。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眼底下掛著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亚父!” 嬴政大惊失色,连剑都顾不上收,三步並作两步衝下玉阶,一把推开內侍,亲自扶住楚云深的手臂。 “亚父病体未愈,昨夜又受惊嚇,为何不在营中歇息,还要回这苦寒的咸阳!” 嬴政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楚云深暗暗翻了个白眼。 我也不想回来啊! 问题是昨晚抓了个刺客,蒙恬那个愣头青半夜就派快马给咸阳送信。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你这小暴君收到信肯定要发飆打仗。 打仗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要算后勤!要调拨粮草!要规划行军路线! 吕不韦绝对会把他拽进相邦府,对著那些竹简连熬三个通宵! 他连九九乘法表都快忘了,让他算十万大军的消耗?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能打。” 楚云深反握住嬴政的手,语重心长。 “政儿,打仗太粗鲁了。动不动就发兵,不符合我们大秦现在搞基建的核心价值观。” “核心……基建?”嬴政愣住了。 这又是什么高深的兵家词汇? 楚云深咳嗽了两声,站直了身子,看向吕不韦:“相邦刚才说得对,打仗费钱。十万大军一动,每天人吃马嚼就是天文数字。我们现在穷得都要靠剥削战俘和商贾来修水渠了,哪有閒钱去打韩国?” “可是亚父受了委屈……” “委屈?本督什么时候吃过亏?” 楚云深伸手入怀,掏出一卷竹简,啪地一声拍在吕不韦的手里。 “不发兵,不代表这事就算了。政儿,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能用嘴把钱要来,何必动刀子?” 眾人面面相覷。 用嘴要钱? 第161章 不打你,只要你赔钱,这是何等的大度! 楚云深清了清嗓子,开始兜售他的现代维权理念。 “韩王安派人刺杀本督,虽没得手,但严重损伤了本督的……精神!这叫什么?这叫精神损伤!本督昨晚一夜没睡好,心悸气短,这药费、营养费、惊惧抚慰金,他韩国必须得掏!” 大殿內死一般寂静。 李斯站在文臣末尾,眼睛亮了起来。 “不仅如此。” 楚云深越说越顺溜,“刺杀大秦命官,这是赤裸裸的外交挑衅。我们要派使臣,带著那个刺客,堂而皇之地去新郑,找韩王安要赔偿。要多少呢?不多,就让他掏五十万石粮草,外加三十万金,就当是给咱们修郑国渠的工程赞助费。” “五十万石!三十万金!” 掌管秦国钱粮的內史官听得直翻白眼,险些当场晕过去。 韩国一年的国库总收入,撑死也就这个数! 这是要韩王安把底裤都当了啊! “亚父,他韩王安又不是傻子,他怎么可能给?”嬴政疑惑道。 楚云深笑了,笑容中透著资本家的黑心。 “他不给?他不给,我们就有绝对正当的理由屯兵边境!你让蒙驁带三万人,拉著那些独轮车,每天在韩国边境线上溜达演习。再让使臣告诉韩王安:那刺客的口供我们已经印发天下商贾了。韩国若是赖帐,大秦就取消所有韩国商贾在郑国渠的竞標资格,並没收其押金!” 轰! 吕不韦如遭雷击,倒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著楚云深。 绝! 太绝了! 吕不韦在脑中迅速推演。 若是直接发兵,秦国师出无名,东方六国必定恐慌,甚至可能再次合纵抗秦。 但按照楚云深的办法,秦国成了受害者! 大秦修著水渠,你们韩国派人来搞破坏。 大秦不打你,只要你赔钱,这是何等的大度! 更毒的是,把韩国商贾绑上战车。 六国商贾为了郑国渠的暴利已经杀红了眼。 如果韩国朝廷敢赖帐,导致韩国商贾血本无归,那些財大气粗的韩国巨商,能把韩王安的王宫给掀了! “先生之谋……深不可测!” 吕不韦双手將那捲竹简举过头顶,郑重一拜。 “韩国本欲用郑国渠疲我秦国,先生却反客为主。先借招標敛天下之財,如今又借刺客榨韩国之血!不用一兵一卒,便可让韩国国库空虚、君臣离心。此乃……灭国之阳谋啊!” 嬴政听完吕不韦的解构,脑子里嗡的一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定定地看著楚云深,只觉亚父那略显单薄的背影,竟如山岳般高大,遮天蔽日。 “亚父!”嬴政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得发抖。 “您用一钵蘸料,不仅擒了顶尖死士,更算计了韩国的百年国运!孤,拜服!” 楚云深:…… 我特么就是单纯不想算后勤粮草而已啊! 你们这帮脑补怪能不能歇会儿?! 但逼已经装出去了,只能硬著头皮走到底。 “大王,臣姚贾,愿为使臣,出使新郑!” 一名长著鹰鉤鼻、目光精明的中年文臣大步出列,扑通跪地。 “臣定当带著那刺客,將韩国的国库,一寸寸剐乾净,以报亚父受惊之恨!” 楚云深看著一脸狂热的姚贾,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去的时候多带几个嗓门大的侍卫。到了新郑大殿,不用讲什么礼仪,直接把帐单拍韩王安脸上。” “喏!”姚贾激昂领命。 …… 三日后。 韩国,新郑,王宫大殿。 韩王安正端坐在王座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玉佩。 “算算时日,梟应该已经得手了。” 韩王安嘴角泛起冷笑,看向下方的张平。 “只要郑国和楚云深一死,秦国那五万战俘必反,涇水大营便会化作人间炼狱!” 张平抚须而笑:“王上英明。秦国纵有虎狼之师,亦难挡……” “报——” 一声悽厉的长呼打断了张平的奉承。 一名宫卫连滚带爬地衝进大殿,面无人色:“启稟王上!秦、秦国使臣姚贾,拉著一辆囚车,已经撞开了宫门,正朝著大殿杀过来啦!” “什么?!”韩王安霍然起身。 “秦使来此作甚?囚车里装的是谁?”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喝。 “大秦使臣姚贾,奉我国总督渠务大臣楚云深之命,特来向韩王,討要惊惧抚慰金!” 沉重的青铜殿门被推开。 大秦使臣姚贾昂首阔步,身后两名如狼似虎的秦军锐士,拖死狗般拖著一个囚犯,重重掷在大殿中央。 韩王安死死盯著地上那一坨东西。 那人穿著破烂的夜行衣,整张脸肿胀发紫。双眼被辣得肿成两道缝,鼻涕眼泪糊满下巴。 时不时还抽搐著打个响亮的喷嚏,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花椒味。 “大胆秦使!” 韩王安猛拍条案,“你拉个猪头来寡人大殿作甚?!” 旁边的相邦张平却眼皮狂跳。 他认出了那件独有的夜行衣,正是天下顶尖死士梟。 张平两眼一黑。 天下第一死士,怎么被秦国人醃入味了?! “猪头?” 姚贾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这是贵国派往大秦涇水大营的刺客!意图谋杀我国总督渠务大臣楚云深!人证物证俱在,韩王还要狡辩?” 韩王安喉结滚动,强装镇定:“一派胡言!寡人怎会做此等下作之事?这定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大秦不在乎。” 姚贾下巴微抬,神情倨傲至极。 “我家楚大人说了,遇刺一事,让他心悸气短、夜不能寐,严重损伤了精神。这医药费、营养费、惊惧抚慰金,韩国必须承担。” 韩王安愣住了。 精神损伤?营养费?这是什么见鬼的名目! “你要多少?” 姚贾伸出五根手指:“不多。五十万石粮草,三十万金。” 大殿內死一般寂静。 “竖子欺人太甚!” 韩王安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姚贾破口大骂。 “你当韩国国库是聚宝盆吗?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寡人绝不接受这种讹诈!” “韩王硬气。” 姚贾丝毫不慌,甚至鼓了鼓掌。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出门前,楚大人交代过。若韩国不给,大秦也绝不动粗。” 韩王安刚鬆了一口气,姚贾的下半句话直接將他踹入冰窟。 “大秦只是会取消所有韩国商贾在郑国渠的竞標资格,並全额没收他们的押金。那些口供,此时大概已经印发给天下商贾了。哦对了,蒙驁將军近来觉得边境风景不错,正带著三万锐士推著独轮车,在韩秦边境拉练散步。” 轰! 韩王安如遭雷击,双腿一软,跌坐回王座上。 制裁商贾!没收押金! 如今六国巨贾为了郑国渠的標段早已杀红了眼,韩国本土的几大商贾更是把家底都砸了进去。 要是这笔钱因为朝廷的刺杀行为被大秦没收,那些急了眼的商贾敢出钱僱人把王宫给点了! 更別提边境上那三万推著独轮车、机动性恐怖如斯的虎狼之师! “王上!”张平满头冷汗,扑通跪地。 “不可啊!若商贾譁变,韩国必先內乱!此乃绝户计啊!” 韩王安面如死灰,咬著牙挤出几个字:“寡人……给。但国库空虚,实在凑不出三十万金。” 第162章 双贏?大秦贏两次是吧! 姚贾按照楚云深的备用方案拋出底牌:“没钱?好说!” 他脸上的寒霜化作春风般的微笑,变脸之快,让张平心头一跳。 姚贾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另一卷极厚的竹简,双手捧著。 “来前,我家楚大人便猜到韩国岁入艰难。楚大人常言,秦韩乃兄弟之邦,理应守望相助。既无现钱,好说!我们大秦支持实物抵押与分期偿还!” “实物……抵押?”韩王安愣住了。 这词汇拆开他都认识,合在一起却透著一股诡异的危险气息。 “正是。” 姚贾一把抖开竹简,足足有半丈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篆。 “楚大人擬定了《秦韩新郑友好互助暨精神损失赔偿备忘录》,王上请听好。” 姚贾清了清嗓子,语速极快:“三十万金,折算为宜阳铁山、南阳铜矿的五年开採权。五年內,秦国派人开挖,產出之矿石直接运往关中,抵扣赔偿金。” “五十万石粮草,折算为新郑以北三百里山林的採伐权。此外,为方便运送矿石与木材,韩国需向大秦开放商道特许经营权。凡悬掛大秦黑龙旗之商队,在韩国境內一律免除关卡税赋。沿途驛站,需为秦国商队提供食宿便利,费用记在韩国国库帐上。” 大殿內死寂无声。 只剩下那个被辣瞎眼的顶尖死士梟,还在地上时不时抽搐著打个响亮的喷嚏。 张平的呼吸粗重起来,指著姚贾的手指剧烈颤抖。 “荒唐!铁矿乃国之重器,木材乃修缮城防之本!免除关税,更是乱我国法!这……这哪里是赔偿,这分明是断我韩国的根基!” “张相邦此言差矣。” 姚贾皮笑肉不笑,“这叫不良资產剥离与跨国资源置换。楚大人说了,铁山空放著也是石头,不如交由大秦开发,还能抵债。这不是双贏吗?” 双贏? 大秦贏两次是吧! 韩王安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刚要拍桌子拒绝,姚贾已经適时地补了一刀。 “王上若觉不妥,大可拒签。外臣这便回国復命。” 姚贾作势要收起竹简,“只是我家蒙驁將军脾气爆,那三万推著独轮车的锐士,若是哪天散步不小心越了界,走到了新郑城下……外臣可拦不住啊。” 又是边境大军!又是没收商贾押金! 韩王安像泄了气的皮球,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僂下来。 打,打不过;赖,赖不掉。 秦国拿捏死了韩国惧怕商贾譁变和亡国的命门。 “寡人……签。”韩王安闭上眼睛,仿佛苍老了十岁。 “王上英明!”姚贾眼底闪过狂热,將竹简铺在条案上,甚至体贴地蘸好了硃砂笔,递到韩王安面前。 大印盖下。 大秦不费一兵一卒,兵不血刃地拿走了韩国近半的矿產与物流命脉。 …… 三日后,秦国,涇水大营。 寒风呼啸,楚云深裹著三层厚厚的熊皮大氅,缩在烧得极旺的炭盆前。 他的手里拿著一根削尖的树枝,正百无聊赖地拨弄著盆里的几颗栗子。 “亚父!大捷!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大捷啊!” 伴隨著一阵狂奔的脚步声,嬴政连大氅都没穿,手里攥著一份帛书衝进主帐。 冷风倒灌,冻得楚云深打了个哆嗦。 “政儿,关门!门!”楚云深赶紧护住炭盆里的栗子。 嬴政反手死死关上帐门,激动的满脸通红。 他一把將帛书铺在楚云深面前的案几上,声音都在发抖。 “亚父神算!姚贾传回急报,韩王安被亚父那套抵押之法彻底震慑,已盖印签了备忘录!不出半月,韩国宜阳的铁矿、南阳的木材,就会顺著免税商道送入关中!” 嬴政单膝跪在炭盆边,仰头看著楚云深,眼中爆发出比炭火还要炽热的崇拜。 “此前吕不韦还说,修郑国渠耗费太大,就算有商贾出钱,但铁製农具、修闸木料依然是天大的缺口。亚父却借遇刺之事,凭空变出了韩国的铁和木头!用韩国的物料,修大秦的水渠。亚父这白嫖之术,简直旷古绝今!” 楚云深眼皮跳了跳。 什么叫白嫖之术?这叫现代金融槓桿好吗。 没有抵押物,怎么放贷款? 韩国的赔偿款就这么敲定了。 不出意外,宜阳的铁矿运来,他就能摆脱天天吃青铜鼎煮出来的水煮肉,让铁匠打两口真正的铁锅,整点铁锅燉大鹅。 这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嬴政坐在对面,手里攥著姚贾传回的帛书,“亚父,姚贾来信说,韩国首批物资已经装车。五百辆大车,全是上好的生铁和金丝楠木,沿著商道正往关中赶呢。” 楚云深敷衍地点头:“嗯,政儿干得不错。等铁锅打出来,给你做溜肉段。” 七日后,吕不韦裹著一身玄色大氅,脸色铁青地来找楚云深和嬴政。 “相邦何事惊慌?”嬴政眉头一皱。 “大王,亚父。” 吕不韦大步走到案前,声音里透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前线急报。韩国送来的那五百车物资,没了!” “没了?”楚云深瞪大眼睛。 “没了。”吕不韦咬牙切齿,“物资刚出韩国,途经魏国边境的卷邑时,被魏国守將派兵拦了下来。连车带牛,外加押运的韩国民夫,全给扣了!” 楚云深脑瓜子嗡的一声。 老子的铁锅!老子的火炕保温层! 我好不容易用半条命加一把花椒麵讹来的战利品,在半道上被人劫了快递?! “魏国敢劫我大秦的岁赐?!” 嬴政霍然起身,手按剑柄,双目喷火。 吕不韦面色阴沉如水:“卷邑守將给出的理由是,近来关东地界盗匪猖獗,恐有秦人细作夹带私货潜入魏国。故而將物资暂扣卷邑,待查明无误后,再行放行。” “放他娘的屁!”嬴政爆了句粗口。 “那是五百辆大车!什么细作能夹带五百车铁石木料潜入魏国?他那是查细作吗?他那是馋孤的钱!孤的钱!” 楚云深强压下心头滴血的痛感。 “相邦。”楚云深幽幽开口,“魏国一直这么勇的吗?” 吕不韦嘆了口气,眼中闪过冷厉:“先生有所不知。自当年邯郸之战,魏国信陵君窃符救赵,击退我大秦兵锋后,魏人便觉我大秦不过如此。这些年,魏国上下骄横跋扈,尤其是边境守將,篤定大秦正忙於休养生息和修筑水渠,绝不敢在此时双线作战,挑起秦魏爭端。” “所以,他们就觉得大秦是个软柿子,想趁机敲竹槓?”楚云深气笑了。 当年邯郸之战,那是秦军劳师远征,强弩之末。 现在你们魏国连信陵君都被魏王猜忌冷落了,一群菜鸡还敢在这装大尾巴狼? 嬴政气得在大帐里来回踱步,剑鞘在腿甲上磕得砰砰作响。 “打!必须打!”嬴政转身。 第163章 放著金山银海不赚,跑去卷邑那破地方吃土? 嬴政霍然转身,太阿剑拍在案几上,震得案上青铜酒樽嗡嗡作响。 大帐內气流骤冷。 嬴政目光如电,直刺缩在帐內角落里正捧著头盔啃栗子的老將。 “蒙驁何在!” 蒙驁浑身一激灵,嘴里还含著半口没嚼碎的栗子。 “末……末將在!” 蒙驁慌忙咽下栗子,大步迈出。 嬴政掷地有声,气势攀升至极点:“魏人辱我大秦,夺亚父之物,罪无可恕!孤给你五万锐士!三日內拔营!给孤踏平卷邑!把那魏国守將的脑袋砍下来,悬於城头!至於那五百车铁矿木料,连本带利给孤抢回来!” 杀气腾腾,帝王之威毕露。 吕不韦暗暗点头,这是大秦之主该有的气魄。 楚云深则在心里默默算了算。 五万大军开拔去打卷邑,人吃马嚼又得一笔天文数字的军费。 这笔帐算下来,那五百车铁矿好像不够回本的。 蒙驁愣在原地。 五万大军? 打魏国? 老將军的面部肌肉开始剧烈抽搐。 下一秒,他的脸色由红转白,五官痛苦地挤在了一起。 “哎哟……” 一声中气十足的惨叫响彻大帐。 在眾人错愕的目光中,大秦歷经四朝、威震列国的第一名將蒙驁,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紧接著双膝跪地,最后乾脆捂著胸口侧躺在了羊毛毡上,身体如一只煮熟的大虾般蜷缩起来。 “咳咳咳!大王!老臣……老臣恐难从命啊!” 蒙驁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嬴政懵了。 大秦幼虎愣在原地,看看手里的剑,又看看地上的老將。 前几日在涇水工地上,为了震慑新来的六国商贾,蒙驁可是当眾徒手拉停了一辆满载巨石的牛车。 怎么今天孤刚点个將,你就快不行了? “蒙老將军,你这是何意?”嬴政赶紧上前搀扶。 蒙驁死死抓住嬴政的手臂,老泪纵横:“大王有所不知!老臣早年隨昭襄王征战,落下了一身暗伤。方才帐门大开,一阵冷风吹过,老臣只觉心口绞痛,气血逆流……咳咳!旧疾竟一併復发了!老臣这把老骨头,若是去了卷邑,死在路上事小,只怕要误了大王和亚父的大事啊!” 大帐內死寂。 只有木炭在盆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吕不韦站在一旁,眼角狂抽,鬍子都快气得立起来了。 装! 你个老匹夫接著装! 吕不韦太清楚蒙驁心里那点小九九了。 真去前线打仗?那是什么日子? 睡冰冷透风的帐篷,吃掺著穀壳的粗粮,带著士卒拿命去爬城墙拼军功。 拼死拼活砍回几个人头,回来还得看內史官的冷脸核算赏赐,一不小心还要落个剋扣军餉的骂名。 现在呢? 楚云深搞了个什么安保外包,大秦锐士在郑国渠工地给六国商贾当护院。 商贾们为了工程进度,生怕这些杀神大爷们不高兴,每天好酒好肉供著,发的是足额的、双倍的现钱军餉! 不仅如此,商贾还设立了治安奖。 抓到一个偷懒的战俘,奖半斤肉;镇压一次斗殴,奖一壶浊酒。 蒙驁现在手底下那帮骄兵悍將,个个肥得流油。 每天在工地上溜达一圈,回来吃烤羊腿喝小酒,閒著没事还能拿战俘练练拳脚。 蒙驁自己更是被各大商贾当活祖宗一样供著,各种奇珍异宝排著队往营帐里送。 这特么叫神仙日子! 放著金山银海不赚,跑去卷邑那破地方吃土? 当谁是冤大头呢! 楚云深坐在炭盆前,手里拿著一根树枝,也看傻了。 他本来还在心痛自己那没缘分的铁锅,结果被蒙驁这奥斯卡级別的影帝表演震在当场。 他为了修水渠搞出来的基建经济学,一不小心,把大秦这部精密恐怖的战爭机器给腐蚀了。 原本为了人头可以红著眼衝锋的大秦锐士,现在尝到了资本运作的甜头,发现站岗收保护费比砍头来钱快多了,风险还低。 大秦好战的基因,硬生生被他掰成了贪財的基因! 大秦战神,活活变成了大秦头號包工头! “蒙將军病得如此突然?” 楚云深幽幽开口,隨手把树枝丟进火盆里,弹了弹袖口沾上的灰烬。 “方才本督看你连吃半盘烤栗子,牙口倒是不错。” 蒙驁面不改色,躺在地上继续哀嚎:“亚父明鑑!老臣这是痛极反思,想用栗子这等坚硬之物,压一压心口的邪火啊!” 连栗子当药引这种鬼话都编出来了。 嬴政就算再单纯,也看出了端倪。 他麵皮涨红,指著蒙驁:“你……你这是抗旨不尊!你这大秦上將军,难道连魏国区区一个卷邑都不敢打?” “非是不敢打,实是不能打。”蒙驁乾脆坐了起来,也不捂胸口了,一脸郑重。 “大王,亚父教导我们,一切以基建为中心!如今涇水大营五万战俘,六国商贾云集。老臣若是带走五万锐士,工地谁来镇守?若是战俘营啸,商贾遇害,郑国渠岂不是要前功尽弃?老臣必须留下,保卫我大秦百年基业!” 蒙驁大义凛然,掷地有声。 翻译过来就是:老子走了,安保费谁收? 吕不韦抚额嘆息,大秦的武將,废了。 被楚云深彻底带偏了。 大帐內,蒙驁还躺在羊毛毡上,时不时抽搐两下,嘴里哎哟连天。 嬴政看著这位歷经四朝、平时单手能掷石狮子的大秦上將军。 犹如市井无赖般满地打滚,气得麵皮紫胀,却又发作不得。 吕不韦则在一旁冷笑,揪著鬍鬚不说话。 楚云深嘆了口气,把手里剥好的栗子扔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蒙將军既然病重,大军开拔自是不能了。不过这郑国渠工地的护院营生,日夜操劳,恐也伤神……” 话音未落,蒙驁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拍胸脯,声如洪钟。 “亚父放心!老臣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定將这六国商贾和五万战俘看得死死的,绝不让大王和亚父分心!” 为了保住手里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老將军连脸都不要了。 “好!好得很!” 嬴政厉声道,“蒙驁病重,大秦难道便无人能战了么!传孤旨意,调蓝田大营……” “不用调了!大王!老將在此!” 帐外传来一声爆喝。 紧接著,撕啦一声响,厚重的牛皮帐帘被人粗暴地掀开。 一阵冷风夹杂著雪珠子倒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星四下乱迸。 一个鬚髮皆张、铁塔般的昂藏老者大步踏入帐內。 他身披重甲,甲片上还结著冰碴,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大秦名將,麃公。 麃公进帐后,看都没看满脸愕然的嬴政和吕不韦,径直衝到蒙驁跟前。 “砰!” 麃公抬起大脚,一脚將还没来得及起身的蒙驁踹出半丈远。 “装!你个老匹夫接著装!” 第164章 一个砍了一辈子人的老將,隨身带著算筹? 麃公指著蒙驁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蒙驁一脸。 “你在涇水大营吃著细粮,喝著浊酒,麾下那些兔崽子拿双倍军餉,赚得盆满钵满!老夫在蓝田大营带著三万儿郎天天啃糙米,喝西北风!你还有脸装病?!” 蒙驁骨碌一下爬起来,自知理亏,梗著脖子反驳。 “老夫这是在为大秦看守百年基业!怎么,你眼红啊?” “对!老夫就是眼红!” 麃公丝毫不掩饰,转头面向嬴政。 “大王!蒙驁这老狗病了,老臣没病!老臣身体硬朗得很,一顿能吃半头羊!那魏国卷邑的守將敢劫我大秦的岁赐!此乃欺天之罪!” 麃公磕头,声音振聋发聵:“老臣愿立军令状,只需领兵三万,不,两万!一月內踏平卷邑,把那五百车铁木原封不动地带回来,否则提头来见!” 嬴政眼中迸发出狂喜之色。 这才是大秦虎狼之將该有的血性! “好!麃公壮哉……” “大王且慢!” 眼看嬴政就要发兵符,吕不韦急忙出列打断。 他眉头紧锁,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麃公,眼中满是忌惮。 吕不韦太了解这头倔驴了。 “麃公忠勇,老夫自然信得过。但打仗不是儿戏!” 吕不韦声音转冷,“卷邑乃魏国边境重镇,城墙坚固,易守难攻。魏国守將敢扣押我大秦物资,必定早有防备。” 吕不韦转身看向嬴政和楚云深:“大王,亚父。韩国那五百车物资,全是最上等的生铁与木材,金贵无比。若是大军强攻,战火无眼,一旦魏人见势不妙,放火烧了那些物资,我大秦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罢,吕不韦指著麃公冷笑:“麃公一生用兵,素来只知强攻猛打,最喜斩首之功。若是让他去,卷邑或许能打下来,但那些木材,怕是连渣都剩不下!” 此言一出,嬴政也迟疑了。 对啊,打仗是为了抢回快递。 要是快递被烧了,那这仗打得还有什么意思? 打仗是要烧钱的! 楚云深坐在火盆边,又丟了颗栗子进去。 老吕说得对,暴力催收最怕的就是借款人玉石俱焚。 麃公听完,却出奇地没有发怒。 他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嘴角竟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出现在这张饱经风霜的杀神脸上,显得极度违和。 “相邦,你这是看不起谁呢?”麃公从腰间摸出一个布包,抖落开来。 眾人定睛一看,布包里装的不是兵书,也不是暗器,而是一把竹製算筹! 楚云深眼皮一跳。 一个砍了一辈子人的老將,隨身带著算筹? 麃公熟练地將算筹在案几上一字排开,手指拨弄得飞快,口中念念有词。 “相邦说老夫只会杀人?谬矣!大错特错!来前,老夫早已將亚父在涇水大营的基建经济学日夜钻研,倒背如流!” 麃公双眼放光,盯著楚云深,犹如看著一尊財神。 “亚父说过:杀人是亏本买卖,活人比死人值钱!” 麃公声如洪钟,“往日打仗,砍一颗人头,算一级军功。这太亏了!一颗人头不能挑土,不能搬砖,除了能领赏,毫无用处!” 吕不韦惊呆了。 嬴政倒吸一口凉气。 楚云深手里拨火的树枝啪的一声折断了。 我特么原话是这么说的吗?! 麃公一根根拨弄著案几上的竹製算筹,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抬头环视眾人,眼中闪著一种商贾盘帐时才有的精明光芒。 “一颗首级,拿回大营,还得由內史官登记造册。大秦还得论功行赏,给赐爵、发田、给钱!这笔帐,老夫以前光顾著痛快,没算明白。如今在蓝田大营閒著无事,学了亚父的基建经济学,老夫算清了!砍头,那是亏大本的买卖啊!” 吕不韦嘴角抽搐,揪著鬍子的手僵在半空。 麃公一把將所有算筹揽入怀中,拍得案几梆梆作响。 “若是抓个活口回来,送到郑国渠。一天能挖方三石,吃的是米糠,拉的是肥料。不仅不用大秦发钱赏田,还能给商贾租出去,按天收租金!这活脱脱就是行走的摇钱树!大王,相邦,你们说,老夫这帐算的对不对!” 蒙驁坐在地上,连装病都忘了,瞪著老眼看著自己的同僚。 大秦將领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大秦国库的收支平衡了? 楚云深坐在炭盆边,手里拿著半个剥坏的栗子,心里直呼內行。 他不怕武將能打,就怕武將有文化。 麃公这番话,算是彻底把秦国的军功爵制按在地上摩擦了。 不过,这也正中楚云深下怀。 打仗要死人,死人就要发抚恤金。 如今韩国的赔款还没完全变现,国库空虚,要是真让这帮杀神去卷邑大开杀戒。 一波赏赐发下来,郑国渠的工程款非得断链不可。 “咳。”楚云深清了清嗓子,將栗子扔进嘴里。 “麃將军言之有理。既然帐算明白了,那咱们就定个规矩。” 他拿过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棍,在面前的沙盘上画了一个大圈,代表魏国卷邑。 “这次去卷邑,核心任务是拿回韩国的岁赐。但大军开拔,总不能空手而归。” 楚云深敲了敲沙盘边缘,“麃公,这次出征,我不给你定杀敌任务,我给你定kpi。” “凯……什么屁?”麃公瞪大牛眼。 “考绩指標。”楚云深解释道。 “第一条规矩,咱们大秦乃礼仪之邦,讲究以德服人。到了卷邑,儘量少杀人。从今日起,斩首一级,不再记全功。” 此言一出,大帐內气氛骤变。 吕不韦抬起头,嬴政也皱起眉头。 不以首级论军功,这可是动摇商鞅变法根基的大事。 楚云深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抓获魏军青壮俘虏一名,且四肢健全能干活的,算一级全功。抓获老弱病残,算半功,拉回来分配到后勤营做饭洗衣。简而言之,活人按件计酬。” 嬴政思索片刻,眼睛亮起:“亚父此计甚妙!活捉远比斩首难上十倍。这就逼得將士们不可好勇斗狠,需得用脑子打仗!长此以往,我大秦锐士必能练就百战百胜的精妙战阵!” 楚云深看了一眼嬴政。 他只是不想大秦国库破產,连死人钱都要出。 这小子怎么总能扯到练兵上去。 活人拉回来给商贾打工,商贾直接发工资,这是完美的风险转移。 “第二条。”楚云深竖起两根手指。 “咱们讲究多劳多得。两万大军去卷邑,来回的粮草,得从商贾缴纳的安保费里走帐。所以,麃公,你这次出去,是有抓捕底线的。” 第165章 两万锐士出征,零阵亡,全是崴脚和闪腰? “请亚父示下!”麃公精神抖擞,大声应诺。 “底线是五千健卒。抓不够五千活人填补水渠的劳力缺口,你麾下將士这一个月的口粮,从你自己的俸禄和军餉里扣!” 楚云深语气转冷,“但若是超额完成,多抓的人口,按件折算奖金。抓一个魏国百夫长,顶十个壮丁的工分;抓那个扣押物资的卷邑守將,顶五百个壮丁!上不封顶!” 麃公听完,粗重的呼吸声在帐內迴荡。 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放著绿光。 这哪是去打仗,这分明是去魏国进货! 抓够五千人保本,抓一个守將发財! 这买卖比在蓝田大营啃糙米强出百倍! 旁边坐在地上的蒙驁终於反应过来。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灰土,手脚並用爬向嬴政:“大王!老臣方才运气调息,心口的旧伤竟奇蹟般痊癒了!老臣觉得,去卷邑这等苦差事,还是让老臣去吧!” “滚一边去!” 麃公抬腿就是一脚,將蒙驁踹开半步,“大王明鑑!这单买卖老夫接了!谁敢抢,老夫卸他的腿!” 楚云深看著两个大秦名將为了抢一个劳务抓捕的项目差点当场掐起来,嘴角直抽。 他赶紧添上最后一条。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安全生產。” 楚云深脸色肃然:“我大秦將士的命,金贵得很。死一个秦军,还得发丧葬费。所以,这次出征,儘量別硬拼。能挖陷阱就挖陷阱,能用蒙汗药……能智取就智取。总体伤亡率不能超过一成。要是超標了,扣你主將全年的封赏,外加全军通报批评!” 一直沉默的吕不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捋著鬍鬚,在大帐內来回踱步。 突然,他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楚云深,眼中爆发出极度的震惊与敬畏。 “大才!先生真乃千古大才!此乃瓦解列国军心之绝命毒计啊!”吕不韦声音发颤。 嬴政转过头:“相邦何出此言?” 吕不韦激动得鬍鬚乱颤,指著沙盘:“大王试想。若我军猛攻,必遭死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可若麃公带著將士,只抓人,不杀人。魏军一看,投降不死,只是去修渠,甚至干得好还能挣工分吃肉换酒。”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这谁还拼命守城?不战而屈人之兵,尽废魏国边境之守备!不仅兵不血刃抢回物资,还凭空为我大秦增添数万劳力!一反一覆,魏国国力大损,我大秦基建进程大提!此等算计,老夫不及先生万一!” 楚云深默默看著脑补过度的吕不韦。 这老狐狸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不就是嫌打仗费钱,想抓点免费劳动力回来挖泥巴吗? 怎么就成了绝命毒计了。 嬴政听完吕不韦的分析,激动得面色潮红,双拳紧握。 “亚父不出中军帐,便已算定魏国亡国之端绪!好!极好!” 嬴政霍然拔出剑直指帐顶,“传孤旨意,就按亚父说的办!麃公,当场画押!” 一份临时起草的竹简推到麃公面前。 麃公连看都没细看,抓起硃砂笔,歪歪扭扭地签下大名。 他一把將竹简揣进怀里,大步流星走向帐外。 走到帐口,麃公转身,衝著蒙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老匹夫,你看好门。老夫去魏国抓牛马了!” 冷风呼啸。 半个月后。 魏国都城大梁,魏王宫。 魏王安釐正拥著两名美姬,听著台下的钟磬之乐。 大殿內酒香四溢,群臣推杯换盏。 “报——” 一声悽厉的惨叫撕裂了乐声。一名浑身泥水、连头盔都跑丟了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一头撞在玉阶之下。 乐师们嚇得停下手里的动作。魏王安釐推开美姬,怒喝道:“何事惊慌!成何体统!” “大王!祸事了!卷邑……卷邑丟了!”信使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大殿內瞬间死寂。 几名文臣手里的酒樽噹啷掉在地上。 魏王站起,案几上的酒水泼了一身:“卷邑守备森严,怎么会丟?秦军来了多少人?城破之时,守將可是战死殉国了?!” 信使猛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著一种见鬼般的绝望。 “秦军来了两万。但……没死人。一个都没死。” 魏王安釐愣住:“没死人?那是如何破城的?” 信使崩溃大哭:“秦军根本没攻城!他们在城外挖了无数的陷坑,还连夜用火熏城。卷邑守將带著八千守军出城迎战,结果刚列好阵,秦国人就跟疯狗一样衝上来,不拿兵刃,全拿著麻袋和绳子!” 魏王安釐瞪大眼睛。 “他们见人就套麻袋啊!卷邑守將、副將,连同城內八千守军,加上城外的两万民夫,全被秦军捆了成串拉走了!城里现在连条会喘气的狗都没剩下啊大王!” 群臣譁然。 堂堂魏国武卒的后裔,被秦军当成了换肉的工分? 魏王安釐指著信使,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隨后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半月后,秦国咸阳。 咸阳城外官道上黄土漫天。 没有血腥气,没有斩获首级的肃杀。 麃公骑在高头大马上,满面红光,手里拿的不是长戟,而是一卷竹简。 身后,一串串魏国青壮被麻绳拴著,连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卷邑守將和副將被五花大绑,扔在一辆拉草料的牛车上,双目无神,生无可恋。 咸阳百姓夹道围观,指指点点。 “麃公將军这是去打仗了,还是去进货了?” “没看见一颗人头,倒拉回来三万张吃饭的嘴!” 章台宫內。 麃公大步流星跨入殿槛,甲片鏗鏘作响。 他单膝跪地,双手將竹简高举过头顶。 “大王!相邦!亚父!老臣交差了!” 嬴政霍然起身,急步走下玉阶。“老將军快起!卷邑战况如何?我军伤亡几何?” 麃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大王放心!伤了十二个!” 嬴政神色一肃:“十二人战死?老將军节哀,孤定厚恤其家属!” “大王误会了!” 麃公摆摆手,“没死人!伤的那十二个,五个是追魏人跑太急崴了脚,四个是捆麻袋用力过猛闪了腰,还有三个是被魏人咬了手!” 吕不韦手一抖,生生扯下三根鬍鬚。 楚云深坐在炭盆旁,手里正剥著一个核桃,闻言动作一顿。 大秦两万锐士出征,零阵亡,战损全是崴脚和闪腰? 第166章 这一次不是装病,是真痛! 吕不韦揪断了一根鬍鬚,嬴政握著太阿剑的手僵在半空。 楚云深坐在炭盆旁,手里剥著核桃,面无表情。 大秦两万精锐锐士,出征魏国边防重镇,打出了一场村口群殴的战损。 “大王!” 麃公毫无察觉殿內诡异的气氛,从怀里掏出一大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竹简抖开。 “这是老臣盘的帐!卷邑守军八千三百人,民夫两万两千人,连城里铁匠、木匠老臣都捆回来了!一共三万一千口子活人!全是上等的劳力!” 麃公双眼放光,粗糙的大手拍打著竹简,梆梆作响。 “亚父教导过,好钢用在刀刃上。这些魏国军汉力气大,送去郑国渠挖硬土,一个能顶三个普通战俘!老臣连夜算过了,若將这八千军汉单独组一营,租给那些六国商贾,每日光收租金,就能赚下千金!” 麃公转头看向楚云深,露出一口黄牙:“亚父,老臣这差事办得可还利索?那奖金……” 楚云深把核桃仁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办得不错。提成按规矩去领。魏国守將折算五百个壮丁工分,一併算给你。” 麃公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重重叩首:“谢亚父!谢大王!” 一个时辰后,咸阳城外,渭水接收大营。 三万魏国俘虏被麻绳串成几百条长龙,蹲在黄土坡上。 他们没有等来传说中秦人的坑杀,只等来了一群双眼通红、挥舞著金饼的六国巨贾。 “麃將军!我出两百金!给我拨五百个魏国武卒!” 一个挺著大肚子的齐国商贾挤到台前,將沉甸甸的锦袋砸在案几上。 “放屁!两百金也想雇武卒后裔?我出三百金!”赵国巨商毫不示弱,一把推开齐人。 接收台前,麃公脱了重甲,只穿一件单衣,大马金刀地坐在案几后。 他左手拿著硃砂笔,右手扒拉著算筹,身后的几个亲卫正拼命地把堆积如山的金饼往木箱里装。 “排队!都排队!价高者得!” 麃公扯著嗓子大吼,“那个魏国卷邑副將,力大如牛,谁要?起拍价一天两金!” “我要了!让他去给我拉石碾子!” 营地外围,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下。 大秦上將军蒙驁披著大氅,死死盯著麃公案几上那几口装满金条和布帛的大木箱。 老將军的眼珠子已经红得快滴出血来了。 他本以为自己在郑国渠收点商贾的安保费,已经是神仙日子。 可麃公这一趟出去,半个月的功夫,带回来三万头双脚牛马,光是这批劳动力的倒手转租费和抽成,就抵得上他蒙驁两年的军餉! 不仅赚了钱,大王那边还按全功给麃公手下那两万人记了首功! 名利双收! 贏麻了! 蒙驁的心口开始剧烈抽搐。 这一次不是装病,是真痛,是错失了几座金山的绞痛。 城墙上方。 嬴政与吕不韦並肩而立,俯视著城下这荒诞却又热火朝天的一幕。 “相邦,你看到了吗?”嬴政双手按在女墙上,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老臣看到了。”吕不韦深吸一口冷气,声音发颤。“大王,亚父之谋,毒绝天下啊。” 嬴政转过头:“相邦细言之。” 吕不韦指著城下那群被当成货物疯抢的魏国青壮。 “往日交战,斩首夺城。城池虽得,却是一片废墟,还得耗费大秦粮草賑济遗民,派兵驻守。打得越多,国库越空。” 吕不韦的手指滑向郑国渠的方向。 “可亚父此计,不要城池,只要人!把魏国的青壮全部抽空,抓来大秦修水渠。魏国没了这三万青壮,田地拋荒,兵源枯竭。卷邑不用我们打,它自己就成了一座死城!” 吕不韦猛地攥紧拳头,眼中满是敬畏。 “更可怕的是,养这三万战俘的钱粮,全是城下那群六国商贾在出!甚至商贾还要给大秦交租金!亚父这是用列国的钱,养列国的人,来修大秦的万世基业!此乃兵不血刃的抽骨吸髓之计!” 嬴政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拔出太阿剑,剑指苍穹。 “好一个抽骨吸髓!亚父不费一兵一卒,便废了魏国边防,充实了我大秦国库!” 就在君臣二人为这宏大的战略脑补激盪时。 城楼下,变故突生。 “哎哟——” 一声悽厉的乾嚎撕裂了喧闹的竞拍现场。 蒙驁终於忍不住了。 老將军一把扯掉大氅,几个箭步衝出人群,直奔刚巡视完接收大营、准备回宫摸鱼的楚云深而去。 楚云深正裹著狐裘,怀里抱著个暖手炉,正琢磨中午吃羊肉锅子还是烤鹿肉。 突然,一道黑影如猛虎下山般扑来。 “亚父!亚父留步啊!” 楚云深嚇了一跳,往后一退。 蒙驁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双手死死抱住楚云深的大腿。 “蒙將军?你不是心口痛,在营帐里休养吗?” “好了!老臣的病全好了!” 蒙驁仰起头,老泪纵横,鼻涕差点蹭到楚云深的狐裘上。 “方才老臣站在这城外,吸了一口带有金子气味……带有大秦龙气的寒风,多年的暗伤竟不治而愈,力拔山兮气盖世!” 蒙驁回头狠狠剜了一眼正在数钱的麃公,转头对楚云深哭嚎: “亚父!不能厚此薄彼啊!那麃公老儿去了一趟魏国,吃得脑满肠肥。老臣手里还有五万嗷嗷待哺的儿郎啊!老臣请战!老臣要带兵出征!” 楚云深无语地看著这头大秦猛虎。 堂堂歷经四朝的上將军,现在活像个抢不到工程的包工头。 “郑国渠的人手已经满了。” 楚云深试图把腿拔出来,“三万魏人加上之前的五万战俘,標段都分包完了。你现在去抓人回来,没地方安置,还得大秦出钱养著,亏本。” “那就再开新渠!再修大殿!” 蒙驁死活不撒手,乾脆在泥地里打起滚来。 “不管打哪国,赵国、楚国都行!只要亚父一句话,老臣这就去把赵王绑回来给亚父搓背!” 城墙上,刚定下国策的嬴政看呆了。 周围的商贾也停下了竞拍,错愕地看著满地打滚的大秦上將军。 大秦四朝老將蒙驁,死死抱著楚云深的右腿,大半个身子全埋在泥坑里。 楚云深用力拔了拔腿。 纹丝不动。 这老头力气大得出奇。 狐裘的下摆已经沾满黄泥,楚云深头疼欲裂。 这帮秦国武將被基建经济学彻底洗脑了,满脑子都是抓战俘、赚差价。 第167章 先生若是觉得不够,哀家还可以…… 城墙上的嬴政和吕不韦快步走下。 嬴政伸手去拉蒙驁的胳膊。 “老將军快起来,大秦暂时无需动兵。魏国卷邑刚遭逢大变,三万青壮被填入郑国渠,列国势必惊恐。此时宜静不宜动。” “大王!”蒙驁一把推开嬴政的手,眼巴巴地看著楚云深。 “就算不打大仗,让老臣去列国边境抓几个落单的毛贼也行啊!老臣帐下那些校尉,馋工分都馋疯了!” 一旁的麃公正数著齐国商贾交上来的金饼,闻言转过头,咧嘴露出黄牙。 “老匹夫,没活就是没活。你就在涇水大营好好监工吧。这抓牛马的手艺,你学不会!” 蒙驁气得浑身发抖,正要起身去掐麃公的脖子。 一匹快马从远处官道疾驰而来,马蹄踩碎了地上的冰碴。 “报——” 秦国上卿姚贾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衝到眾人面前,髮髻散乱,满脸风霜。 “大王!出事了!” 姚贾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微臣奉命前往韩国督办第二批岁赐与赔款。那韩王安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悍然撕毁备忘录!” 场中瞬间安静,正在称量金饼的商贾们停下动作。 麃公的手僵在半空。 蒙驁停止了挣扎,耳朵竖了起来。 嬴政面色转冷,按住腰间太阿剑的剑柄。“细细说来。” 姚贾咽了一口唾沫。 “韩王安以魏国卷邑之事为藉口,称我大秦虎狼之心不死。他非但扣留了答应给我们的宜阳铁矿与南阳木材,还將韩国边防军尽数压在南阳一线!” 吕不韦抚须上前,眉头紧锁。 “韩王安素来胆小怯懦,怎会突然这般硬气?” 姚贾愤愤不平。 “韩人自作聪明。他们认定我大秦主力全扑在郑国渠上,加上麃公將军刚突袭了魏国,魏国隨时可能报復。韩人觉得我大秦不敢两线作战,故而赖帐不给,企图矇混过关!” 吕不韦冷笑一声。“不知死活。” 楚云深趁著眾人愣神,终於把腿从蒙驁手里抽了出来。 他拍了拍狐裘上的泥水,把暖手炉往怀里紧了紧。 “行了。这外面风大,我头疼病犯了。你们君臣先聊,我回去睡个回笼觉。” 说罢,楚云深转身就往备好的马车走去。 “亚父且慢!”蒙驁一骨碌从泥地里爬起来,动作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敏捷。 他双眼放著绿光,一把揪住姚贾的领口。 “你刚才说,韩国把边防军压在南阳了?有多少人?” 姚贾被晃得头晕眼花。 “大……大概有五万兵马。” “五万?全是青壮?”蒙驁呼吸急促。 “自然是青壮。” 蒙驁仰天大笑,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木桶。 他转身对著嬴政和楚云深的方向重重抱拳。 “大王!亚父!来活了!韩国人自己把牛马送上门了!这单买卖,老臣接了!” 嬴政没有理会发狂的蒙驁。 他看著楚云深的背影,快步跟上。 “亚父,韩国毁约陈兵,此事棘手。若发大军攻韩,粮草调动恐会影响修渠进度。亚父可有妙计?” 楚云深头也不回地钻进马车。 “去甘泉宫再说。外面冷死了。” 一个时辰后。 咸阳宫,甘泉宫內。 地龙烧得极旺,殿內温暖如春。 楚云深靠在软榻上。 一只白皙柔腻的手递过一条肉乾,轻轻送入他的嘴里。 “先生,张嘴。”赵姬穿著一身轻纱宫装,眼波流转。 她半边身子几乎贴在楚云深身上,呼吸间的幽香直钻鼻腔。 楚云深咀嚼著肉乾,身体僵硬。 赵姬现在对他的態度已经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这殿內的宫女全被赶了出去,只剩他们两人。 “太后,臣自己来就行。”楚云深伸手去拿果盘。 赵姬反手握住楚云深的手腕,指尖在他的掌心轻轻划过。 “先生日理万机,为大秦操碎了心。哀家服侍先生,是心甘情愿的。先生若是觉得不够,哀家还可以……” “母后!亚父!” 殿门被推开。 嬴政大步跨入,身后跟著满身泥土还没洗的蒙驁。 楚云深触电般抽回手,顺势端起旁边的热茶掩饰尷尬。 赵姬不悦地拉了拉衣襟,瞪了嬴政一眼。 嬴政没看见母后杀人般的目光,走到榻前,將一卷竹简展开在案几上。 “亚父。孤方才与相邦商议过。韩国赖帐,確是篤定我大秦不敢出兵。若强攻南阳,韩国必然死守,这是一场消耗战。不符合亚父基建经济学的稳健策略。” 蒙驁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 “大王,五万劳力啊!这要是放跑了,老臣死不瞑目!” 楚云深放下茶盏。 他真的只是想好好睡个觉,结果这帮人为了几个战俘和一堆破铁矿,硬是追到后宫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楚云深靠回引枕,隨口嘟囔了一句。 嬴政一愣。 “韩国就是仗著城坚池深,摆明了要赖帐。” “赖帐?”楚云深翻了个白眼,在现代社会待久了,对付老赖的套路他闭著眼睛都能背出来。 “他赖帐,你们就干看著?暴力催收不可取,咱们要走合法程序啊。” 嬴政和蒙驁对视一眼,满脸迷茫。 “何为合法程序?” 楚云深伸出手指点在竹简上。 “这上面是不是写了,韩国以宜阳铁矿和南阳木材作为抵押?” “正是。” “那就结了。”楚云深打了个哈欠。 “抵押人拒不履行合同,债权人有权处置抵押物。韩国没钱给,甚至连东西都不给,那就拿地皮来抵债啊。” 楚云深看向蒙驁。“蒙老將军,你不是想接活吗?” “想!做梦都想!” “带著你的五万锐士,拿上这份备忘录。” 楚云深手指在沙盘上一划,指著韩国南阳的位置。 “去南阳。记住,我们不是去打仗,我们是去合法查封不良资產。南阳那块地,包括上面的树、地下的铁,还有那五万人,现在都是大秦的抵押品。” 大殿內鸦雀无声。 赵姬端著果盘的手停顿在空中。 蒙驁张著嘴,口水差点流出来。 嬴政死死盯著沙盘上的南阳,瞳孔剧烈收缩。 往日列国交战,总要找一堆乱七八糟的藉口,什么尊王攘夷,什么边界摩擦。 但归根结底,天下人都知道那是恃强凌弱的抢劫。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大秦手里有韩国国君亲笔画押的契约! “拿地抵债……合法查封……”嬴政喃喃自语。 嬴政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亚父此言,振聋发聵!孤懂了!” 嬴政双手重重拍在案几上,“韩国签了契约,我大秦便占据了天下法理之制高点!我们不是去侵略,我们是去索要欠款!” 第168章 为了抢个出征的名额,居然自带乾粮? 嬴政霍然转身,宽大的玄鸟袍袖在空中带起一阵劲风:“亚父此计,实乃顛覆千古兵法之绝伦大略!” 楚云深刚把一块肉乾咽下去,差点噎住。 要帐就妥妥的要帐,怎么就顛覆千古兵法了? 吕不韦捋著鬍鬚的手停滯在半空,几秒后一拍大腿,激动得老脸通红。 “老臣悟了!大王,亚父此计,诛心啊!” 吕不韦指著沙盘上韩国与魏、赵接壤的边境线,声音发颤。 “往日我大秦出兵函谷关,六国必定惊恐,隨即合纵抗秦。可今日不同!韩国国君亲笔画押的备忘录在咱们手里!白纸黑字写著抵押南阳木材与宜阳铁矿!” 吕不韦眼中精光四射:“咱们出兵,不叫攻伐,叫索要欠款!大秦占尽天下大义!赵国、魏国若是出兵相救,便是不讲信义、包庇老赖。六国合纵之势,因这一纸契约,不攻自破!亚父以商贾之道,化解六国千军万马。老臣,拜服!” 说罢,大秦相邦竟退后半步,衝著软榻上的楚云深深深一揖。 “好一个不攻自破!亚父不出这甘泉宫一步,便已將韩王安的项上人头算计得死死的!孤有亚父,天佑大秦!” 楚云深靠在引枕上,面无表情地看著这对大秦最顶级的君臣在那疯狂脑补。 我就是嫌打仗费钱,隨口扯了个现代不良资產处置的法子。 “既然战略定了,那便出兵吧。”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扯过软榻上的毯子盖在身上。 “我就一个要求,要帐归要帐,別把抵押物打坏了。南阳的五万守军都是上等劳力,伤残一个,扣主將奖金。” 话音刚落,一直趴在门边泥地里的蒙驁突然弹了起来。 “大王!相邦!亚父!” 蒙驁连滚带爬地衝到沙盘前,布满老茧的双手死死扒住沙盘边缘。 “这趟南阳的差事,老臣接了!谁敢跟老臣抢,老臣今日就撞死在这甘泉宫的柱子上!” 嬴政皱起眉头:“老將军,南阳城高池深,韩军有五万青壮。你方才也听见了,亚父说不能强攻,不能伤损抵押物。这差事,不好办。” “好办!怎么不好办!” 蒙驁急得直跺脚,眼珠子都绿了,“老臣亲眼看著麃公那老匹夫,拉回来三万头双脚牛马,数金饼数得手抽筋!老臣营里还有五万儿郎嗷嗷待哺呢!” 蒙驁直起身子,双手抓住自己身上的粗布內衬。 “嘶啦”一声爆响。 蒙驁竟当著太后、秦王和相邦的面,硬生生將自己的上衣扯成了两半,露出满是刀疤的乾瘦胸膛。 赵姬嫌弃地偏过头,翻了个白眼。 蒙驁毫不在意,他咬破右手食指,就著鲜血,直接在那半片破布上刷刷写下几行大字。 “大王看好了!”蒙驁將血书高高举起,“这是老臣立下的生死状!老臣今日接下这催收南阳的差事。第一,不要国库调拨一粒军粮!老臣自己掏钱买粮!第二,不要太仓补充一支戈矛!军械损耗,老臣自理!” 此言一出,甘泉宫內瞬间死寂。 吕不韦瞪大了眼睛,仿佛见鬼一般看著蒙驁。 大秦歷代名將出征,哪个不是天天在朝堂上哭穷要钱要粮? 现在蒙驁为了抢个出征的名额,居然自带乾粮? “第三!” 蒙驁的嗓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变得嘶哑,“老臣保证,半个月內,把南阳连人带城,原封不动地交给大王!若完不成,老臣提头来见!” 楚云深默默看著眼冒绿光的蒙驁。 “准了。”楚云深抢在嬴政之前开口。 这老头再闹下去,今天这觉真不用睡了。 蒙驁狂喜,扑通一声重重叩首:“谢亚父成全!老臣这就去点兵!” 咸阳城外,蓝田大营。 秋风萧瑟,黄叶漫天。 五万大秦锐士列阵於点將台下。 没有刀枪林立的肃杀,没有寒光闪烁的箭阵。 五万秦军,左边腰带上別著三捆粗糙的麻绳,右边掛著几个空瘪的麻袋。 他们手里提著的不是锋利的青铜长戈,而是用来挖硬土的铁镐和木耜。 队伍后方,没有沉重的攻城锤,没有高耸的云梯,只有几百辆装满生铁大锅、木柴和粗盐的輜重车。 蒙驁站在点將台上,意气风发。 老將军今日没穿那套象徵身份的玄铁重甲,只穿了一身方便活动的短打劲装,活脱脱一个准备带队下地的老农。 “大秦的儿郎们!”蒙驁扯著嗓子大吼,声若洪钟,在空旷的校场上炸响。 “老夫知道,你们以前打仗,满脑子想的都是砍人头、换军功!” “但今天,规矩改了!亚父教导我们,死人头不能当饭吃,活著的牛马才能生金蛋!” 蒙驁转身,大手指向东南方向的韩国边境。 “这趟去南阳,不是去打仗,是合法催收!是去接收咱们大秦的抵押物!” “城里的五万韩军,那是活生生的劳动力!是能帮咱们去郑国渠挖泥巴的摇钱树!” 老將军竖起三根粗糙的手指,面目狰狞地咆哮。 “老夫定下三条铁律!第一,不准放箭!射死一个,少一个劳力,老夫扣你们工分!第二,不准用重兵器!缺胳膊断腿的,下地干活不利索!第三,都给老夫把麻袋撑开,麻绳打好死结!抓活的!抓一个全须全尾的青壮,老夫赏他三天肉食,记五个基础工分!” 台下五万锐士听完,眼睛冒出骇人的绿光。 往日衝锋陷阵,那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拼命。 现在去韩国,纯粹是去进货! 抓个人就能换肉吃换爵位,这仗打得简直不要太舒服! “进货!进货!进货!” 五万张嘴齐声咆哮,高举著手中的麻绳和铁镐,吼声震碎了天际的云层。 …… 五日后,韩国,南阳城头。 天色阴沉,寒风凛冽。 南阳守將韩康双手死死按在城墙的女墙上,手心满是滑腻的冷汗。 他紧紧盯著城外那条蜿蜒的官道,呼吸急促。 探马半个时辰前连滚带爬地回来稟报,大秦上將军蒙驁亲率五万虎狼之师,已兵临城下。 “传令下去!紧闭城门!拉起吊桥!” 韩康拔出腰间佩剑,厉声大喝,“秦军素来残暴,若城破,必然屠城!为了大韩,今日唯有死战!” 城墙上,五万韩国守军稀稀拉拉地站著。 没有士气,只有死气。 韩国连年战乱,国库早已跑马。 南阳这批守军,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发过足额的粮餉了。 每天的口粮,只有一碗掺著谷糠和砂石的稀粥。 一名皮包骨头的韩国小卒靠在城砖上,手里的青铜戈几乎拿不稳。 “屯长,秦人真要屠城吗?”小卒声音发颤,双腿直打摆子。 旁边的老兵咽了一口乾瘪的唾沫,苦笑道:“屠不屠不知道,反正咱们不被砍死,也快饿死了。” 话音刚落,地平线尽头,黑压压的秦军阵线缓缓浮现。 第169章 郑国渠工程局直招!包吃包住! 没有震天的战鼓声,也没有令人胆寒的衝锋號角。阵型甚至显得有些散漫。 韩康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城下。 他准备迎接秦军铺天盖地的箭雨,准备应对那排山倒海的攻城车。 但秦军在距离城墙两箭之地的安全距离,稳稳停了下来。 隨后,秦军阵营中缓缓推出了一辆巨大的木车。 木车上立著一块足有三丈高的巨大木板。 木板上,贴著一张放大了一百倍的羊皮卷。 韩康眯起眼睛,勉强看清了上面斗大的墨字。 那是韩王安亲笔画押的备忘录。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若不能如期赔款,將以南阳木材及属地资產抵押大秦。 韩康脑子嗡的一声。 两军交战,你搬个帐本出来干什么? 就在这时,几百名嗓门极大的秦军力士,举著特製的木製扩音筒,大步走到阵前。 数百人深吸一口气,齐声怒吼。 “城上的韩国守军听著!你们的大王违约在先!按照契约,南阳城及城內所有活物,现已合法归属大秦名下!” “我们大秦讲法制,讲规矩!今日大军到此,不为屠城,只为合法查封不良资產!” 这整齐划一的吼声,如惊雷般在南阳城头上空炸响。 城上的韩国士兵全听傻了。 “合法查封?” 老兵掏了掏满是污垢的耳朵,“屯长,我没听错吧?秦国人说咱们成抵押物了?” 韩康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挥舞著长剑歇斯底里。 “妖言惑眾!这是秦军的乱军之计!弓箭手准备!” 没等韩国那群饿得拉不开弓的弓箭手有所动作。 城下的秦军阵营,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紧接著,数千口硕大的生铁锅被推到了阵前,一字排开。 乾柴点燃,火光冲天。 秦军后勤兵从后方赶来上千只活羊,当著城头五万饿肚子的韩军的面,手起刀落,现场宰杀! 大块的羊肉被毫不吝嗇地扔进铁锅里,撒上大把的粗盐,放进从巴蜀特意运来的花椒和茱萸。 不到半个时辰。 一股浓郁到令人髮指的肉香味,借著东南风,毫无阻碍地飘上了南阳城头,钻进了每一个韩国士兵的鼻腔里。 “咕咚。” 城墙上,响起了成千上万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名饿得发晕的小卒,被肉香一衝,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滴在生锈的青铜甲上。 “肉……是肉啊……” 韩康急得直跳脚,用剑柄猛砸城墙:“不要闻!捂住口鼻!这定是秦军施放的毒气!” 但根本没人理他。 所有的士兵死死盯著城下的铁锅,眼珠子红得滴血。 此时,秦军阵前,十几根长杆高高竖起。 巨大的白绢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 横幅上的大字,简单粗暴,直击灵魂。 “郑国渠工程局直招!包吃包住!一天两顿稠的,三日一顿肉!” “干满一年分田地!干满三年入秦籍!” “大秦上將军蒙驁承诺:放下武器,立马开饭!顽抗到底,取消打工资格!” 城头的韩国守军,看著横幅,闻著肉香,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生锈的兵器和瘪瘪的肚皮。 信仰,在肉汤的沸腾声中彻底崩塌了。 “屯长……”小卒丟掉手里的青铜戈,转头看向老兵,声音哽咽。 “咱们大王把咱们当物件抵押了,咱们是不是能去秦国吃饭了?” 老兵死死盯著横幅上三日一顿肉几个大字,喉结剧烈滚动,一把扯下头上的军帽,狠狠摔在地上。 “干他娘的!当兵吃粮,韩王不给饭吃,秦国给吃肉!凭什么不干!” 韩康见状大惊失色,衝上去一脚將老兵踹翻:“造反吗!本將现在就斩了你!” “斩我?你先问问弟兄们答不答应!” 老兵捂著胸口怒吼,双眼死死盯著韩康。 周围上百名饿极了的韩国士兵,转过头死死盯著韩康。 韩康被这可怕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地连退三步。 城下。 蒙驁大马金刀地坐在马扎上,手里端著一碗刚盛出来的羊肉汤,吸溜了一大口,烫得直咂嘴。 “上將军,这招真管用?” 副將看著城头上隱隱传来的骚动,满脸怀疑地抠了抠脑袋。 蒙驁抹了一把鬍子上的羊油,冷哼一声。 “亚父说了,这叫经济战降维打击。跟一群饿著肚子的人,你讲什么家国大义?一碗羊肉汤,比一万架拋石机都管用!” 蒙驁站起身,將手里的空碗往地上一砸。 “传令!给老夫喊!告诉城上的人,今日前一万名报名来大秦打工的,基础工分双倍!晚了的,只能去后勤掏大粪!” 秦军的大喇叭再次举起。 “限量招工!先到先得!前一万名工分翻倍!” 城头上,听到这句限量招工,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快!开城门!老子要报名!” “別挡著我!双倍工分是我的!” 城门內爆发出剧烈的廝打声和兵器碰撞声。 韩康绝望的呼喊声,完全被淹没在饥民抢饭的狂潮中。 “轰隆——” 南阳城那坚固无比的沉重城门,没有被巨大的攻城锤撞碎,而是从內部,被爭先恐后的韩国守军一把推开了。 吊桥轰然落下,砸起一地烟尘。 “稳住阵型!不准拔刀!那是劳动力!” 蒙驁站在战车上,扯著嘶哑的嗓子狂吼。 五万秦军锐士条件反射般將手从剑柄上移开,齐刷刷地攥紧了腰间的麻绳,眼冒绿光地盯著城门洞。 衝出来的不是悍不畏死的死士,而是一群眼珠子饿得发蓝、连兵器都没拿的叫花子。 领头的老兵跑得最快,鞋跑掉了一只都浑然不觉。 他身后跟著七八个同样精瘦的汉子,几人手里还合力拖著一个被扒了甲冑、五花大绑的肉球。 “肉!俺闻见肉了!” 老兵扑通一声跪在距离大铁锅五步远的地方,死死盯著翻滚的羊肉汤,口水顺著乾裂的嘴角往下淌。 他咽了口唾沫,一把將身后那个肉球拽上前来,一脚踹翻在地。 肉球奋力挣扎,嘴里塞著一团破布,发出呜呜的惨叫。 正是南阳守將韩康。 “上將军!”老兵抬起头,迎著蒙驁震骇的目光,咧开豁了牙的嘴。 “俺们把守將绑来了!方才那喇叭里说,抓个大官能换双倍工分,算数不?” 秦军阵营死寂了一瞬。 蒙驁一拍大腿,仰天狂笑:“算!怎么不算!来人,给这几位壮士盛肉!拿海碗盛!记大功五十分!” 话音刚落,后方的韩国降卒彻底疯了。 “別抢!我是南阳仓曹!我算数好,我能给秦国监工!” “滚开!老子会打铁!老子一顿能吃三碗饭,干活卖力气!” 第170章 寡人的大韩,寡人的十万大军! 五万南阳守军,如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秦军阵地。 没有廝杀,没有抵抗。他们眼里只有那几千口翻滚著肉汤的铁锅。 几百名秦军文法吏被迫顶上前线,在寒风中摆开长案,手忙脚乱地铺开竹简。 “姓名?籍贯?会什么手艺?” “按手印!按了手印就去左边领木牌,拿著木牌去排队盛汤!別挤!插队的扣三个工分!” 史无前例的受降仪式在南阳城下展开。 蒙驁端著羊肉汤,看著这魔幻的一幕,手抖得厉害。 五万大军,兵不血刃。 老將军脑海中浮现出出发前楚云深躺在软榻上打哈欠的模样,敬畏如海啸般翻涌。 亚父之谋,通天彻地! 这哪里是打仗?这是去人家地里收麦子! “上將军。” 副將凑上前,满脸兴奋,“南阳拿下了,这五万人怎么安排?直接押回涇水工地?” 蒙驁眯起眼睛,看著那些端著海碗狼吞虎咽的韩国士卒。 “押回去太慢了。”蒙驁摸著胡茬,眼中闪过狡黠。 “亚父说过,要盘活地方资產。韩国这片地方,不仅南阳有兵,成皋、滎阳那边,守军也饿著肚子呢。” 副將一愣:“您的意思是?” “把这些吃饱了的南阳兵编入前锋!” 蒙驁大手一挥,“给他们发大喇叭!让他们去成皋和滎阳城下现身说法!告诉城里的韩军,大秦管够!” 三日后,成皋城下。 没有投石车,没有云梯。 五千南阳降卒光著膀子,站在城墙下一字排开。 每人手里端著一个陶碗,碗里是浓稠的粟米粥,上面还飘著两片肥腻的羊肉。 他们故意吃得很大声,吧唧嘴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墙下迴荡。 “城上的兄弟!別给韩王安卖命了!他连糟糠都不给你们吃!” 南阳老兵扯著嗓子喊,“看看哥哥碗里这是啥!肉!大秦发双薪!包吃住!” 城墙上,成皋守军的防线崩溃。 不到半个时辰,成皋守將的脑袋被扔下了城头,城门大开。 五日,仅仅五日。 从南阳到成皋,再到滎阳。 十三座城池,如被推倒的骨牌,兵不血刃,望风而降。 韩国南部防线,被几万碗羊肉汤彻底击穿。 十三城的府库、铁矿、木材,以及整整十万饿肚子的青壮劳力,全部划入大秦的帐本。 消息传回咸阳。 章台宫內,死寂得落针可闻。 嬴政死死攥著手里的八百里加急战报,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殿中央同样呆若木鸡的吕不韦。 “相邦……五日。十三城。十万青壮。” 嬴政的声音微微发颤,带著难以掩饰的狂喜与震撼。 “蒙驁大军,无一战死。只消耗了几千只羊,和五万石粮草。” 吕不韦双手抱拳,深深躬身。 “大王。老臣熟读兵书,歷观列国征伐百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不讲理的灭国之战!” 吕不韦直起身子,眼神炽热。 “亚父这一招劳务招工,直接抽乾了韩国的根基!那些韩军为了抢大秦的饭碗,绑自家主將比我们秦军还狠!” 大殿角落,软榻上。 楚云深身上盖著两层厚厚的狐裘,正睡得迷迷糊糊。 被嬴政和吕不韦的惊呼声吵醒,他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 “吵什么吵……打个老赖至於这么激动吗。”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隨手抓起案几上的热茶抿了一口。 “亚父!” 嬴政快步走到榻前,单膝跪地,双眼放光地看著楚云深。 “韩国十三城已下!十万降卒该如何安置?若全部运回关中修郑国渠,恐粮草周转不灵。亚父可有妙策?”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这帮人真把他当万能许愿机了。 “运回来干嘛?运费不要钱啊?”楚云深放下茶盏,伸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圈。 “十三城既然拿下了,那里不是有宜阳铁矿和南阳木材吗?直接在当地设立石料特区。” “石料特区?” 嬴政和吕不韦对视一眼,满脸迷茫。 “就是就地建厂。让那十万降卒別閒著,就地砍树、挖矿、烧砖、打铁。” 楚云深靠回引枕,语气慵懒,“把韩国的资源加工成成品,再顺著水路运回关中。这叫產业链前移。懂不懂?” “当地產出,供给大秦……” 嬴政喃喃自语,脑海中有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占据敌国的土地,奴役敌国的人口,开採敌国的资源,最后用来修筑大秦的基业! 这是何等霸道、何等狠毒的千古绝谋! 嬴政站起身,“传孤王令!依亚父之计,划归韩国十三城为大秦特区!命蒙驁就地驻扎,充当特区监工!韩国的每一寸铁,每一根木,孤都要拿来筑我大秦万世之基!” 楚云深拉过被子蒙住头。 这熊孩子,声音太大,真影响睡眠。 与此同时。 韩国,新郑。 王宫大殿內,一片死寂。 韩王安瘫坐在王座上,头顶的王冠歪到了一边。 他面如死灰,双眼空洞地看著跪在下方的残兵。 “十三城……丟了?”韩王安的声音嘶哑。 “回大王……”残兵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秦军根本没有攻城。他们……他们在城下煮羊肉,摆桌子招工……將士们饿急了眼,直接开了城门,去秦营里填表去了……” “噗!” 韩王安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溅在面前的御案上。 “招工?!填表?!” 韩王安歇斯底里地咆哮,双手疯狂捶打著案几。 “秦人欺人太甚!寡人的大韩,寡人的十万大军,就这么被几碗羊肉汤骗走了?!” 满朝文武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无一人敢言。 韩王安剧烈地喘息著,眼中爆发出绝望的疯狂。 大韩的南部屏障已失,国都新郑彻底暴露在秦军的兵锋之下。 …… 甘泉宫內,炭盆里的兽金炭烧得通红。 楚云深裹著厚厚的狐裘,半靠在软榻上。 他盯著面前漆案上的一只铜鼎,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铜鼎里燉著一锅肉。 汤汁浑浊,表面浮著一层灰白色的油脂。 赵姬跪坐在案侧,素手执起青铜勺,盛了一碗热汤,双手捧到楚云深面前。 “先生近来操劳国事,韩国十三城归秦,先生居功至伟。哀家特命少府庖厨燉了这鼎肉,先生尝尝。” 楚云深接过陶碗。 一股极其浓烈的腥臊味直衝鼻腔。 他麵皮一抖,屏住呼吸,用竹箸夹起一块泛著惨白顏色的肉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肉质粗糙,柴得塞牙。 “噗——” 楚云深偏过头,直接將肉吐进了一旁的黄铜唾盂里。 赵姬大惊失色,放下汤碗,掏出丝帕去擦拭楚云深嘴角的汤汁。 “先生怎么了?可是庖厨下毒?” 赵姬声音陡然转冷,凤目中闪过杀机。 第171章 先生连畜生的事都懂?! “没毒。”楚云深端起案上的茶水漱了口,连连摆手。 “太后,这什么肉?怎会如此腥臊难咽?” 赵姬愣了一下,神色略显尷尬。 “这是少府圈养的彘肉。” “彘肉?” 楚云深反应过来,“猪肉?” 赵姬点头嘆息:“先生有所不知。前线蒙驁將军为招降韩国士卒,日耗羊只数百。关中一带的羊价已涨了三倍。政儿昨日下詔,宫中缩减开支,鼎食不御牛羊,改食彘肉。”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搞什么基建经济学,最后居然把自己的伙食水平给打下来了。 这战国时期的猪,全是散养的黑毛野种。 吃的是泔水污物,加上没有去势,体內雄性激素爆表,那味道简直比生嚼大蒜还上头。 “这玩意儿不能吃。” 楚云深丟下竹箸,满脸嫌弃,“彘若未去势,肉必带腥臊。” 赵姬满眼疑惑:“去势?何为去势?”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隨口科普:“就是割去公豚之卵,母豚之巢。这猪一旦断了繁衍之念,便会性情温顺,终日吃了睡睡了吃。长膘极快,且肉质肥美,毫无腥臊之气。” 赵姬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將满圈的彘尽数施以宫刑? 先生连畜生的事都懂?! 看著楚云深懨懨欲睡的模样,赵姬心中一阵抽痛。 先生为大秦呕心沥血,竟连口合胃口的肉都吃不上。 这怎么行。 赵姬站起身,宽大的宫装裙摆拖曳在地。 她走到殿门口,对著值守的寺人冷声下令。 “传哀家懿旨,调宦者署主事,领十名执刀老寺人,速来甘泉宫后苑见驾。” 半个时辰后。 咸阳宫少府下辖的后苑圈舍。 初冬的寒风夹杂著猪粪的臭气。 楚云深坐在一把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手里捧著暖炉。 他前方空地上,站著十一名身穿灰袍的內廷寺人。 领头的老寺人名叫赵忠,执掌宦者署二十年,大秦宫廷里九成以上的净身活计,都出自他手。 此刻,赵忠面色凝重,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十名手下在身后一字排开,每人手里都端著一个木盘,盘中整齐排列著泛著寒光的柳叶薄刀、止血药粉和滚烫的烈酒。 赵忠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老奴奉太后詔令而来。敢问亚父,今日要办谁?是朝中逆臣,还是后宫秽党?” 老寺人眼中寒芒闪烁。 调动宦者署全体精锐,必定是大案。 楚云深拿暖炉捂了捂脸,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不远处那个木柵栏围成的巨型猪圈。 “办它们。” 赵忠顺著手指的方向看去。 几百头浑身长满黑毛的公猪正在泥地里拱食,发出震天的呼嚕声。 赵忠愣住了。 十名执刀老寺人也齐齐石化。 “亚父……您是说……给这些彘……”赵忠的声音开始发飘。 “对。” 楚云深点头,“去势。能办吗?” 赵忠咽了一口唾沫。 他从业大半生,下刀稳准狠,阅男无数,可这办畜生,还是头一遭。 但他不敢抗命。 “老奴……老奴遵命!” 赵忠咬牙起身,转身面向十名手下,面容变得狠厉。 “宦者署的规矩,刀不沾血不归鞘!今日便是办彘,也得拿出办人的手艺来!结阵!拿猪!” 隨著一声令下,十一名净身大师如狼似虎地扑进猪圈。 一时间,后苑內响起了惊天动地的悽厉猪叫声。 老寺人们的手法极其专业。 三人按腿,一人固定猪头,赵忠亲自操刀。 刀光闪烁,烈酒消毒,敷药包扎。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第一头小黑猪已经步履蹣跚地走向角落,眼神中失去了世俗的欲望。 楚云深坐在椅子上,看得津津有味。 专业的事,果然还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干。 就在后苑杀猪声震天动地之时。 后苑的大门被人推开。 嬴政与吕不韦行色匆匆地闯了进来。 两人刚在章台宫批阅完韩国十万降卒的安置公文,正要找楚云深商议。 刚到甘泉宫外,便听见后苑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亚父!发生何事!” 嬴政一把按住腰间太阿剑的剑柄,快步冲入院中。 吕不韦紧隨其后,额头冒出冷汗。 他以为有刺客潜入行凶。 结果,君臣二人定睛一看。 楚云深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喝茶。 前方泥地里,十几个宦官正在疯狂地按著猪切蛋。 地上丟著大大小小不可描述的肉团。 空气中瀰漫著烈酒与血腥混合的诡异气味。 嬴政按剑的手僵在半空,眼角剧烈抽搐。 “亚父……这是在做什么?” 楚云深转过头,放下茶盏:“大王来了,没什么,宫里彘肉太腥,臣让宦者署给它们做个小手术。” 吕不韦捋著鬍子的手停住了,眉头紧锁。 “亚父,身体髮肤受之父母,这畜生虽贱,但平白去其根子……这有何深意?” 相邦敏锐的政治嗅觉告诉他,楚云深绝不会无的放矢。 这满地乱滚的猪蛋里,必定藏著治国的大道!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老头又要犯病。 “没什么深意。只是彘去了势,便不会好勇斗狠。平日里只长膘,不耗力。” 楚云深伸出三根手指。 “去势的豚,每日餵些残羹冷炙、麩糠野草。数月便可出栏,重达两百余斤。且肉质细嫩,油脂丰厚,绝无腥臊。” 吕不韦身体一震,双眼瞪得溜圆。 “数月?两百斤?”吕不韦失声惊呼。 他快步衝到木案前,一把抓过记录后勤数目的竹简,开始在脑海中疯狂盘算。 “一头牛需养三年方可套犁,羊食百草,极挑水土,且一年方成一岁。若这彘真如亚父所言,不挑食,长得快……” 吕不韦转头看向嬴政,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发颤。 “大王!此乃天降祥瑞!这是强国之策啊!” 嬴政此时也听出了门道。 他鬆开剑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大步走到楚云深面前。 “相邦说得对!大秦百姓多食豆麦,常苦於无肉食补益体魄。若能在关中全面推行此劁猪大法,家家户户皆可养彘!” 嬴政越说越兴奋,双手在半空中用力一挥。 “不出三年,大秦百姓皆有肉食!体魄强健,则兵源无忧!” 楚云深看著这对再次陷入自我高潮的君臣,无奈地嘆了口气。 吃个好点的猪肉而已,怎么又扯到强兵上去了。 第172章 不用烹煮……风乾而成? 咸阳宫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但甘泉宫的后苑,却热火朝天,连冰雪都盖不住那股子令人垂涎欲滴的异香。 数月前被宦者署令赵忠亲手去势的那批黑毛小豚,如今已长成了体態滚圆、重达两百余斤的肥彘。 且因断了世俗念想,这群猪不吵不闹,终日酣睡。 肉质养得极其肥美细腻,半分腥臊气都闻不见。 大雪封天,楚云深懒得出门,便命少府宰了十头肥猪,在甘泉宫里大搞猪肉宴。 然而,燉肉烤肉吃多了也腻,最关键的是,生肉难以长久存放。 为了以后能躺在榻上有零嘴吃,楚云深决定祭出中华美食界的终极保存法——灌腊肠。 甘泉宫偏殿的长廊下,宛如掛起了一片赤红色的珠帘。 几百根红白相间、油光水滑的肉肠,被麻绳一截截扎紧,整整齐齐地悬在屋檐下,迎著凛冽的西北风,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著清亮的油脂。 “亚父,您教的这法子真奇了。” 赵忠穿著厚棉袍,袖管高高挽起,双手沾满油花,满脸堆笑地凑到炉火旁。 “羊肠衣洗净去味,將肥三瘦七的彘肉切成丁,拌上蜀地的花椒、茱萸、粗盐和老酒,塞进肠衣里风乾。这肉不仅不臭,闻著还有股异香!” 楚云深裹著厚厚的白狐裘,瘫在铺了猛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个精致的铜手炉,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冬日风紧,最適合风乾。吹上个半月,里头的肉汁锁紧,油脂渗出。不仅能放一整年不坏,味道还越嚼越香。” 楚云深伸手指了指头顶一根顏色已经变得深红透亮的腊肠,“那根差不多了,取下来,切片,上锅蒸。” 小半个时辰后。 白瓷盘端上了案几。 刚出锅的腊肠被切成薄薄的斜片,晶莹剔透,红白分明。 受热后溢出的荤油在瓷盘底部汪成浅浅的一层,花椒与肉脂混合的奇特醇香,霸占了整个殿內的空气。 赵姬一袭华美的大红宫装,毫无太后架子地坐在案旁,手里捏著银箸,毫无形象地连吃了七八片,根本停不下来。 “先生……此物甚绝!咸香醇厚,配上新酿的米酒,简直是神仙日子。” 赵姬眼波流转,借著酒意,身子不著痕跡地往楚云深这边靠。 楚云深眼皮一跳,正要不动声色地挪开椅子。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鎧甲碰撞声。 “末將蒙恬,奉大王之命,特来向亚父回稟蓝田大营冬训军务!” 嗓门极大,透著年轻武將特有的中气。 楚云深如蒙大赦,赶紧坐直身子:“进!” 厚重的毡帘被掀开,一股夹杂著雪花的冷风捲入殿內。 青年蒙恬顶盔摜甲,肩吞上还落著积雪。 他正欲行军礼,鼻子却抽动了两下,直勾勾地盯住了案几上那盘还在冒著热气的腊肠。 咕咚。 蒙恬极不爭气地咽了一口惊天动地的口水。 他在蓝田大营顶著风雪操练了三个月的兵,每日吃的是粗糲的粟米粥和硬邦邦的死面锅盔,肚子里半点油水都没有。 此刻闻到这等浓郁的肉香,年轻躯体里对油脂的渴望压倒了礼数。 楚云深看著这虎背熊腰的汉子眼睛发绿的模样,哑然失笑,隨手將一盘刚切好的腊肠推了过去。 “还没吃饭吧?坐下尝尝。” “末將失仪!” 蒙恬告了声罪,也不客气,大刀阔斧地在案前坐下。 连筷子都不用,直接伸出冻得通红的粗糙大手,抓起两片腊肠扔进嘴里。 一口咬下。 蒙恬的动作僵住。 紧实弹牙的瘦肉混合著化开的肥脂,带著浓烈的咸香与茱萸的微辣。 “好吃!” 蒙恬猛地瞪大眼睛,风捲残云般將盘子里的腊肠一扫而空,连沾著油花的手指都唆得乾乾净净。 吃完,他满足地长出了一口气,隨即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屋檐下掛著的几百根腊肠。 “亚父,敢问此肉名为何物?是如何烹製的?” 蒙恬的声音不知为何,竟带上了难以遏制的颤抖。 “这叫风乾腊肠。” 楚云深靠回椅背,隨口道,“没什么烹製手法,就是生肉切块用盐巴香料醃了,塞进肠子里,掛在风里吹乾。想吃的时候切片蒸熟就行。” “不用烹煮……风乾而成?” 蒙恬大步衝到屋檐下,伸手捏了捏一根还未取下的腊肠。 入手坚硬如木棍,表面乾爽,毫无腐坏变质的黏腻感。 “亚父!”蒙恬霍然转身,双眼红得像一头看见血肉的饿狼,急切追问,“此物若不蒸,直接生嚼,可否入口?” “当然可以。风乾过程中肉已经被盐巴和香料醃透了,其实算是熟成了。生嚼费牙,但能吃,而且抗饿得很。” 轰! 蒙恬的脑海中,仿佛有一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作为大秦最顶尖的青年將领,蒙恬此时眼底看到的,已经根本不是一根解馋的肉肠。 他看到的是大秦铁骑横扫天下的版图! 大秦军队战力虽强,但歷来受困於一点——后勤輜重。 亚父虽在之前就做出了肉乾,但都是牛羊肉烘烤而成,一般情况不能作为军资用。 大军出征,必须携带成千上万辆装满粟米和死麵饼的粮车,不仅行军极其缓慢,还需要派重兵保护粮道。 最致命的是,將士们每日行军后,必须停下来埋锅造饭。 冰天雪地里,冷水煮不烂粟米。 生火造饭冒出的滚滚青烟,隔著十里地都能被敌军斥候看得一清二楚,偷袭和突袭根本无从谈起。 死麵饼子吃多了胃部胀痛,毫无营养,士兵长途奔袭两天就会双腿发软。 但现在…… 蒙恬死死攥著那根坚硬的腊肠,呼吸粗重。 若是大秦的轻骑兵,每人马褡褳里塞满这种风乾腊肠,腰间掛上一壶烈酒。 不需要粮车拖累! 不需要埋锅造饭! 不需要怕食物腐坏! 饿了,在马背上抽出一根肉肠,用短刀切下生嚼。 这肉里充沛的油脂和盐分,足以支撑一个披甲壮汉在马背上狂奔三天三夜而不疲惫! “百里突袭算什么……有了此物,大秦锐士完全可以彻底脱离补给线,深入敌后,十日狂奔一千里!神兵天降,直捣黄龙!” 蒙恬喃喃自语,浑身发抖,那是武將窥见全新战爭形態后的极度亢奋。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在楚云深面前,眼中满是狂热与敬畏。 “亚父深谋远虑,末將今日方知何为兵家之神!这哪里是什么彘肉,这分明是我大秦铁骑的千里机动力啊!” 楚云深捧著手炉,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我就是嫌天天吃烤肉麻烦,想灌点香肠做下酒菜,怎么又成深谋远虑了?机动力是个什么鬼?你吃个香肠还能吃出兵法来? 第173章 他想吃齐国东海边的海货,生蚝,海参! “不是,蒙恬你先起来,这玩意儿就是个吃食……”楚云深试图解释。 “亚父不必多言!末將全懂了!”蒙恬根本不听,站起身一把扯下头盔倒兜在怀里,伸手就去薅屋檐下的腊肠。 “这等顛覆古今的军国利器,末將必须立刻呈递大王过目!请大王即刻下旨在全军推广!末將告退!” 说罢,蒙恬兜著十几根腊肠,一阵狂风般衝出了偏殿,连门帘都忘了放。 楚云深看著空荡荡的屋檐,一阵冷风吹过,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造孽啊。” 楚云深痛苦地捂住脸,“老子好不容易灌点香肠过年,这帮土匪连吃带拿,还让不让人安稳摸鱼了?” 赵姬在一旁捂嘴娇笑,眼中满是痴迷:“先生隨手一拨,便是一局倾覆天下的大棋。先生之才,犹如汪洋大海,政儿有先生,实乃大秦之幸。” 半个时辰后,章台宫。 嬴政看著案几上一排冷硬如铁的棍棍,再听完蒙恬激昂亢奋的战术推演。 这位年轻的秦王霍然起身,“好一个脱离輜重,千里奔袭!” “传孤詔令!著少府即刻扩大养豚场规模!凡出栏之彘,尽数製成此军粮,优先供蓝田大营五万精骑食用!” 嬴政握紧剑柄,目光越过风雪,看向遥远的函谷关外。 “亚父这是在告诉孤,当大秦的铁骑插上翅膀,这天下的版图,孤想画多大,就能画多大!” …… 甘泉宫,殿门被推开。 赵姬端著一个冒著热气的青铜方盘走进来。 她身上套著一件赤色的轻纱禪衣,里面的云纹锦缎肚兜若隱若现。 雪白的手臂露在外面,莲步轻移,带起一阵撩人的香风。 “先生。” 赵姬声音甜腻得发腻,端著盘子凑近榻边,“刚出锅的腊肠,哀家亲手切的,薄如蝉翼。先生再尝尝?” 楚云深嚇得一激灵,连滚带爬翻下矮榻。 “太后!別过来了!” 楚云深退后两步,连连摆手,“臣这两日天天吃肉,嘴里起泡,牙齦出血,真吃不下了!” 赵姬把盘子放在案上,眼中春水荡漾。 “先生若是火气大,正该去去火。” 赵姬张开双臂,直接扑了过去,“哀家这便帮先生……” 楚云深转身就跑。 殿內立著六根粗大的红漆木柱。 楚云深躲到柱子后,赵姬从左边绕,他就往右边退。 堂堂大秦太后和亚父,就在这甘泉宫里玩起了秦王绕柱。 “太后请自重!臣是真的腻了!”楚云深伸手挡在胸前,气喘吁吁。 “哀家不嫌先生腻。”赵姬步步紧逼,笑得花枝乱颤。 退无可退。 楚云深脑袋飞转,猛地拔高嗓门大喊:“臣想吃海货!想吃鲜的!” 赵姬停下脚步。 她微微一愣,眉宇间透出疑惑:“海货?何为海货?” 楚云深见她停下,赶紧拉开距离。 他走到案几旁,倒了杯凉水灌进肚里,藉此压惊。 “就是齐国东海边上的东西。” 楚云深比划了一下,“生蚝,就是带壳的牡蠣。把壳撬开,放点蒜末放火上烤,滋滋冒油。还有海参,长得黑乎乎带刺的玩意儿,拿大葱一烧。那东西吃著清淡,大补之物。比这整天嚼猪肉强一百倍。” 赵姬听不懂蒜蓉,但听懂了补身子。 她眼睛瞬间亮了。 “先生想吃,有何难?” “哀家这便下旨,调少府最快的车马,带上千金去齐国临淄去买!便是把海龙王抓来,也得端到先生案前!”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坐回榻上拉过被子裹住腿。 “买什么买,根本吃不成。” 赵姬走过去:“为何吃不成?” 楚云深抓起案上的一块竹片,在手里把玩。 “咸阳离齐国海滨多远?几千里地。关键是,中间还横著个破魏国。” 楚云深面露嫌弃,满腹牢骚:“大梁那边水网密布,路难走。魏人跟我们秦国本就不对付,之前连修郑国渠的岁赐铁锅都敢扣。咱们的车马过境,他们必定卡著关口盘查拖延。” 楚云深把竹片往案上一扔。 “等车马过了魏国,到了齐国海边,买上生蚝海参。再原路慢吞吞地拉回来。等到了咸阳,那海货早就烂成一锅臭水了。” 楚云深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嫌魏国挡路,麻烦死了。不吃了不吃了,臣就隨便说说,睡午觉了。” 说罢,楚云深直挺挺躺下,用被子蒙住脑袋。 赵姬见他兴致缺缺,心中不免失落。 她轻嘆一声,端起案上的青铜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甘泉宫外。 长廊的台阶上,积雪被扫得乾乾净净。 嬴政手里攥著一卷刚从少府加急送来的帛书,上面记录著腊肠军粮的量產进度,以及蓝田大营的列装名册。 蒙恬腰悬长剑,跟在嬴政身后半步。 两人原本兴冲冲地准备进殿,向楚云深匯报大军机动力提升的喜讯。 恰好听到里面传出楚云深不耐烦的声音。 “中间还横著个破魏国……魏人跟我们不对付……必定盘查拖延……” “嫌魏国挡路,麻烦死了……” 嬴政刚要迈上台阶的脚,硬生生停住。 他站在寒风中,一动不动。 蒙恬压低声音,凑上前小声道。 “大王,亚父想吃齐国的海味。魏国確实卡在必经之路上。不如末將派一队精锐锐士,乔装打扮成商贾,强行护送车马去买?” 嬴政转过头,冷冷地看了蒙恬一眼。 那眼神如同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蒙恬后颈一凉,赶紧闭嘴。 嬴政没有说话。 他侧耳听著殿內楚云深躺下睡觉的动静,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锐利。 渐渐地,锐利化作一抹狂热。 “退下,不进去了。”嬴政转身,顺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走得很轻,脚步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殿內亚父的午休。 蒙恬一头雾水,只能快步跟上。 咸阳,章台宫。 大雪下了一夜,殿外积雪没过脚踝,殿內却烧著数个巨大的红泥火炉,暖意融融。 大秦文武百官分列两厢。 今日朝会的气氛极其诡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座前的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上。 嬴政一袭玄色王袍,腰悬鹿卢剑,负手立於地图前。 他没有回身,视线死死盯在地图东侧的位置。 “昨日,亚父在甘泉宫,向孤抱怨了一件事。” 嬴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清晰迴荡。 丞相吕不韦眉头微挑,踏出半步:“敢问大王,亚父有何教诲?” 嬴政转过身,视线扫视群臣。 “亚父说,咸阳的肉吃腻了,他想吃齐国东海边的海货,生蚝,海参。”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面面相覷。 上卿姚贾愣了半晌,小心地拱手:“亚父若想尝鲜,臣即刻安排商队,携重金去临淄採购。只是路途遥远,需用冰块封存……” “愚钝!” 嬴政陡然拔高音量,生硬打断了姚贾。 他大步走到姚贾面前,眼神凌厉如刀:“你真以为,亚父那等仙人般的超脱心境,会在乎一口吃食?!” 第174章 不埋锅造饭,吃什么?吃雪吗? 姚贾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吕不韦却在此时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转身快步走到羊皮地图前,枯瘦的手指沿著咸阳一路向东滑动,最终停在了大梁城的位置。 “大王!”吕不韦的声音颤抖起来,“亚父原话,可是提到了魏国?!” 嬴政仰天大笑,笑声中透著无尽的霸气。 “相邦果然敏锐!亚父原话是:『中间横著个破魏国,必定盘查卡关,嫌魏国挡路,麻烦死了!』” 那些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哪个不是人精? 吕不韦这一指,嬴政这一念,他们瞬间在脑海中完成了惊人的政治解码。 “原来如此……”老將麃公攥紧了粗糙的拳头,喃喃自语。 “齐国富甲天下,海货乃齐地之利。亚父说想吃海货,实则是暗示大王,当图齐国之富!” “不错!”姚贾也反应过来,冷汗湿透了后背。 “但齐国远在东海,我大秦欲图齐国,中间便横著魏国。魏国盘桓中原咽喉,前番又扣押我修渠岁赐。亚父说嫌魏国挡路,这是在警示大秦,六国虽弱,但齐魏若暗中勾连,便能卡死我大秦东出之路!” “亚父大才!亚父谋国啊!”群臣纷纷拜倒,激动的声音响彻大殿。 嬴政看著跪伏的群臣,眼中满是狂傲与敬佩。 他猛地抽出鹿卢剑,“錚”的一声,剑尖狠狠刺入地图上魏国的位置。 “亚父以口腹之慾为喻,轻描淡写间,便点破了山东六国的南北咽喉。他想吃海货,孤便替他扫平这条买海货的路!” 嬴政收剑入鞘,厉声道:“孤决定,即刻出兵,彻底凿穿魏国防线!” 殿內气氛被点燃。 然而,负责掌管粮草的治粟內史却硬著头皮站了出来:“大王三思!大雪封路,魏国大梁一带水网纵横,此刻出兵,粮车根本寸步难行。若大军深入,粮道被截,恐有全军覆没之危啊!” 这是铁律。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冬天打仗,运粮的民夫在路上就要吃掉一大半粮食。 嬴政没有反驳,只是看了一眼站在武將行列末尾的蒙恬。 蒙恬心领神会,大步出列,他手里拎著一个沉甸甸的麻袋。 “砰!” 麻袋扔在大殿中央,袋口散开,滚出十几根红白相间、硬如坚木的风乾腊肠。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杂著花椒茱萸的辛辣气味,瀰漫了整个章台宫。 “这是何物?”群臣齐齐掩鼻,却又忍不住狂咽口水。 “此乃亚父隨手制出的军粮——风乾腊肠!” 蒙恬单膝跪地,声音高亢,“去势肥彘之肉,加盐巴香料灌入肠衣,风乾而成。不腐不坏,无须烹煮,生嚼即可充飢!油脂充沛,扛饿至极!” 蒙恬抬起头,双眼充血,犹如一头择人而噬的饿狼。 “大王已下令少府,日夜赶工!如今十万根腊肠已囤积於蓝田大营。我大秦锐士,终於可以彻底拋弃那该死的粮车了!” 大殿內死一般寂静。 所有武將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不用带粮车?不需要埋锅造饭?不冒青烟? 那大秦的铁骑,岂不是成了一支能够在冰天雪地里如鬼魅般穿插的死神之军?! “两万轻骑,携腊肠、烈酒。” 嬴政目光森冷,一字一顿,“孤不要攻城拔寨,孤要你们如一把尖刀,在十日之內,捅穿魏国的腹部!” “末將请战!” “臣愿领兵!” 剎那间,七八个武將双眼通红地跳了出来。 郑国渠工地上的劳动力缺口太大了。 抓一个魏国壮丁,就是白花花的工分和赏钱。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一场合法合规的武装零元购! 就在眾人爭抢之际。 “砰!” 一声闷响,一个鬚髮皆白的魁梧老者撞开人群,大步跨到大殿中央。 正是上將军,蒙驁。 自打上次在南阳靠著请客喝羊肉汤招工了十万韩军后,蒙驁已经彻底迷失在基建外包的暴利中。 “谁敢跟老夫抢!” 蒙驁鬍鬚倒竖,一脚踹在儿子蒙恬的屁股上,將他踢到一边。 “上將军,您这把年纪,这严冬长途奔袭,还要生嚼那坚硬如木的冷肉,您的牙口……”一名年轻將领忍不住出声质疑。 蒙驁猛地转头,目光凶狠。 他二话不说,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根足有小臂粗细、冻得梆硬的风乾腊肠。 在满朝文武惊骇的目光中,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將张开大嘴,对著腊肠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 令人牙酸的脆响声中,腊肠被生生咬下一大块。 蒙驁连嚼带咽,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隆起,如咀嚼著敌人的骨血。 他三口並作两口,硬生生將半根冻肉咽进肚里。 “老夫的牙,连城墙都能咬碎!” 蒙驁捶打著自己的胸膛,转身单膝跪在嬴政面前,大吼。 “大王!末將愿立军令状!两万轻骑,不带一口铁锅,不带一粒粟米!十日之內,必在大梁城外犁出一条血路!抓不够两万魏国青壮,老夫提头来见!” 嬴政看著老当益壮的蒙驁,放声大笑。 “好!孤便成全上將军!” 嬴政大袖一挥,王令声如惊雷。 “著上將军蒙驁为主將!统两万蓝田精骑!明日卯时,出兵伐魏!” …… 次日,清晨。 咸阳城外,彤云密布,朔风夹杂著雪粒刀刮般扫过平原。 城墙下,两万黑甲大秦锐士肃然而立。 没有战车,没有步卒,甚至连象徵后勤的輜重营都见不到半个影子。 只有两万匹战马打著响鼻,吐出团团白气。 令人诡异的是,每一名大秦铁骑的腰间,没有掛著乾粮袋,而是整整齐齐地缠著一圈红白相间的肉肠。 马褡褳里塞满了乾草,马鞍旁掛著水囊和烈酒。 城墙极远处的隱秘角落里。 几个偽装成行商的山东六国密探,正躲在枯树后窥视著秦军阵营。 “怎么回事?秦军要出征?”一名赵国探子冻得直哆嗦。 “不可能。” 魏国密探冷笑一声,语气篤定,“你没看他们连一口铁锅都没带?身后连一辆粮车都没有。这么冷的天,不埋锅造饭,吃什么?吃雪吗?” “可是,他们腰上掛著的那一圈圈的红绳是什么?” “兴许是某种祭祀的法器吧。”魏国密探摇了摇头,眼中闪过嘲弄。 “秦国大兴土木修郑国渠,国库必然早已空虚。如今连军粮都凑不齐了,只能搞些装神弄鬼的把式在城外操演,嚇唬人罢了。” 话音未落。 城门下,一身黑甲的蒙驁翻身上马。 他甚至没有发表演讲,只是拔出长剑,指向东方。 “进货!” 老將发出一声直衝云霄的咆哮。 “吼!” 两万锐士齐声怒吼,声音中透著极度的饥渴与贪婪。 轰! 蹄声如雷,踏破冰雪。 两万黑甲铁骑如一股无法阻挡的黑色狂风,捲起漫天雪雾,毫无顾忌地朝著东方的函谷关狂飆而去。 速度之快,犹如神兵天降。 树林里,几个六国密探呆若木鸡。 “他们……真的不吃饭吗?”赵国密探牙齿打颤。 魏国密探面色煞白。 他隱隱觉得,那股黑色狂风的方向,似是衝著自己的老家魏国去的。 第175章 打坏了城墙算谁的?打死了魏国壮丁算谁的? 大梁以西,酸枣城,魏国边境重镇。 风雪交加,城头守军缩在女墙下抖个不停。 守將魏囂坐在火盆前,手里端著一爵热酒。 斥候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將军,探马回报,秦国咸阳出动两万黑甲骑兵,由蒙驁统领,正向东进发。” 魏囂喝下一口酒,冷哼一声:“严冬腊月出兵?嬴政小儿和吕不韦莫非疯了?” 副將凑上前:“將军,秦军若是奔袭我国,该如何应对?” 魏囂走到地图前,指著酸枣以西的地形。 “大雪封路。两万人马,少说也要配五千民夫运粮。他们还要埋锅造饭,一日最多行军三十里。从咸阳到酸枣,最快也要十日。” 魏囂拔出佩剑,点在地图上的必经之路——鸿沟。 “传令下去。调集五千弓弩手,三日后在鸿沟两岸设伏。专射秦军运粮的民夫!只要烧了他们的粮草,不出两日,这两万秦军就会在雪地里饿成死狗。” 副將领命。 魏囂坐回火盆前,笑容得意。 “这天寒地冻的,离开热汤热饭,谁能活命?” 子夜,酸枣城外。 没有火把,没有马嘶,两万匹战马的马蹄全都裹著厚厚的麻布。 夜色浓重,两万秦军静静地站在雪地里。 他们已经在风雪中狂奔了整整两天两夜。 没有安营扎寨,没有生火造饭。 饿了,就从腰间扯下一根冻硬的腊肠,放在嘴里生嚼;渴了,就抓一把雪混著烈酒咽下。 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行军方式,让魏国的沿途暗哨变成了瞎子。 魏囂计算的十日路程,秦军用不到三日就跑完了。 蒙驁骑在战马上,吐出一口带著酒气的白雾。 他从腰间拔下最后一截腊肠,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上將军。” 副將蒙武压低声音,“酸枣城门紧闭,城头有守军巡逻。是否下令攻城?” 蒙驁瞪起眼睛,一巴掌拍在蒙武的头盔上。 “攻什么城!打坏了城墙算谁的?打死了魏国壮丁算谁的?郑国渠的工地还缺五万人,这都是白花花的工分!” 蒙驁拔出长剑,沉声下令:“传令全军!不许点火,不许呼喊。摸上城墙,用绳套抓人。抓活的!谁敢乱下杀手毁了劳动力,老夫扣他全队一年的口粮!” 军令传下,两万大秦锐士眼中冒出贪婪的光芒。 这不是打仗,这是在抢钱。 数百架飞鉤拋上酸枣城头。 城墙上,两个魏国甲士正抱著长矛打瞌睡。 一个黑影翻上女墙。 没有拔剑,黑影从腰间解下一个套马索,熟练地抖出一个圈,直接套在一名魏军的脖子上。 魏军猛然惊醒,刚要张嘴呼喊,脖子一紧,整个人被直接拖倒在地。 一块破布塞进嘴里,紧接著手脚被麻绳死死捆住。 另一名魏军转身想跑,三四个大秦锐士扑上来,將其死死压住。 “別伤他腿!断了腿怎么去工地挖泥巴!” “动作轻点,把嘴堵严实了!” 短短半个时辰,酸枣城头彻底易主。 没有廝杀声,没有兵器碰撞声。 魏囂还在府邸里做著烧毁秦军粮草的美梦。 门“砰”的一声被踹开,几个膀大腰圆的秦军衝进屋內。 魏囂大惊失色,刚拔出剑,一个装满重物的麻袋当头罩下。 几闷棍敲在后脑勺上,魏囂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天亮时,酸枣城门大开。 城內三千守军被拔去鎧甲,五花大绑,串成一长串。 蒙驁站在城头,看著城內的俘虏,咧嘴大笑。 “留五百人看押进货所得。其余人,隨老夫继续往东!” 没有輜重拖累的大秦铁骑,化身为战场上最恐怖的幽灵。 酸枣陷落后,蒙驁大军马不停蹄,直扑大梁外围。 燕县、虚城、长平、雍丘…… 半月之內,战报如雪片般飞往列国。 魏国朝野震动。魏王增在大殿上嚇得几近昏厥。 大秦军队所过之处,不屠城,不毁田。 只做一件事:把所有能喘气、能干活的青壮年用麻绳捆走。 魏国组织了两次拦截,却连秦军的主力在哪都摸不清。 这支军队不生火,不扎营,根本不按兵法套路出牌。 咸阳,章台宫。 殿內的红泥火炉烧得正旺,群臣列立两侧。 上卿姚贾捧著前线加急送回的战报,声音发抖。 “报大王!上將军蒙驁半月內连下魏国二十城!尽占魏国东部疆土!所获魏国降卒与青壮共计十万余人,已分批押送回郑国渠工地!” 大殿內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半个月,不用一粒军粮,打下二十座城池。 这等战绩,堪称神跡。 嬴政一身玄色王袍,大步走到羊皮地图前。 他拔出鹿卢剑,在地图上大梁以东、齐国以西的广阔区域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好!”嬴政眼中精光四射。 “亚父以想吃海货为名,点拨孤出兵。如今,这块地盘打下来了!” 丞相吕不韦上前一步,指著那个圈,声音高亢。 “大王明鑑!亚父此计,不仅是要吃海货。大王请看,这二十座城池连成一线,横亘在齐国与赵、魏之间!” 群臣纷纷凑上前看,老將麃公一拍大腿。 “原来如此!这块地盘一占,齐国就彻底被孤立了!日后山东六国再想合纵,齐国连出兵的路都没了!” “亚父谋算之深,夺天地造化啊!” 大殿內讚美之声不绝於耳。 嬴政收剑入鞘,转身面向群臣,朗声下令。 “传孤詔令!將蒙驁攻下的魏国二十城合併,正式设立东郡!派驻郡守,即刻接管!” “再传令少府,组织商队,通过东郡直奔齐国临淄!给亚父买海货!买最好的!” 东郡设立的消息传出,山东列国陷入极度恐慌。 合纵的枢纽被大秦硬生生切断,六国君王夜不能寐。 而此时,咸阳,甘泉宫。 日上三竿。 楚云深裹著厚厚的锦被,翻了个身,打著哈欠坐起。 殿门被推开。 赵忠带著十几个小宦官,抬著六个沉甸甸的大木箱走了进来。 他自上次处理给彘去势之后,就一直被留在楚云深身边了。 “放轻些,莫扰了先生清静。”赵忠压低声音指挥。 木箱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楚云深揉了揉眼睛,看著满地的大木箱,满脸疑惑。 “赵內侍,这大清早的,抬的什么东西?” 赵忠满脸堆笑,快步走到榻前,深深一拜。 “恭喜先生!贺喜先生!大王遣奴来报捷!” 楚云深一头雾水:“报什么捷?” 赵忠指著地上的木箱,语气中满是崇敬。 “先生日前说嫌魏国挡道,想吃齐国的海货。大王雷霆出击,已命蒙驁將军打下魏国二十城,设为东郡!” 楚云深愣住,脑子嗡嗡作响。 赵忠上前打开第一个木箱,里面装满了密密麻麻的竹简。 “大王说,东郡百废待兴,该如何开发,如何驻军,如何安抚魏人,全凭先生一言而决。这六箱,是东郡的地契、户口名册与政务公文。请先生务必在三日內批阅定夺,制定个章程出来!” 楚云深看著那一整箱的公文,眼前一黑。 他双手攥紧被角,手背青筋暴起。 老子就是隨口抱怨一句午饭难吃,你们跑去灭了人家二十座城?! 现在还把一整个郡的烂摊子丟给我加班?! 楚云深死死盯著那一箱箱竹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造孽啊——!!!” 第176章 回先生,小人李斯! “啪!” 沉重的一大卷竹简被狠狠砸在青铜大案上,扬起一阵细微的浮灰。 楚云深揉著发酸的手腕,看著竹简上那些刀刻的蝇头小篆,只觉两眼发黑。 六个大木箱。 整整六大箱! 东郡二十城的田亩清查、户籍核编、魏国降卒的打散安置、当地旧贵族的安抚条陈……嬴政这头小狼崽子,真把他当成无所不能的活神仙了! 这些政务如果交给大秦现有的老官僚去办,至少得扯皮三个月。 可嬴政一挥手,全送到了甘泉宫,还下了死命令,三日內要看到条陈。 “先生息怒,小心气坏了身子。”赵忠跪在一旁,小心地递上一杯温热的蜜水。 “大王这也是敬重先生。东郡乃国之咽喉,大王说,除了先生,这天下没人配定夺东郡的规矩。” “敬重个屁!” 楚云深抓起案上的青铜刀笔,烦躁地在竹简上划掉一行狗屁不通的官样文章。 “老子在邯郸的时候都没这么累过!这是让我定夺规矩吗?这是拿我当牛马使唤!” 他越看越火大。 这战国时代的公文又长又臭,写一件事恨不得从三皇五帝开始铺垫。 看两卷竹简,脑仁都要炸了。 必须找人代干! 现在堂堂大秦亚父,凭什么要亲自干活? 楚云深推开案几,站起身,一脚踹在面前的木箱上。 “赵忠!” 楚云深指著满地竹简,厉声大喝,“去!给我找个干活的人来!” 赵忠嚇得一哆嗦,赶紧磕头:“先生要找何等样人?少府的计丞?还是御史府的刀笔吏?” “不要那些老掉牙的官僚!他们写的东西连狗都看不懂!”楚云深咬牙切齿。 “第一,能力必须强!能把这些烂摊子捋清楚!” “第二,要听话,不要脸面!只讲效率,不给我讲什么圣人微言大义的虚头巴脑!” 楚云深喘了口气,拋出最核心的一条。 “最关键的,不要底薪!老子这殿里包他一口饭吃,管他一个住处就行。没有爵位,没有官秩,就是个纯干活的书佐!” 此言一出,赵忠傻眼了。 能力强,还要不要脸,最后居然连俸禄都不给,只管一口饭? 这种人,咸阳城里有吗? 就算街头的乞丐,让他干这么繁重的政务,只给一口饭他也得掀桌子啊! 赵忠面露难色,正要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丞相吕不韦穿著一身紫黑色的朝服,站在门廊下。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老眼中闪著惊骇与狂喜交织的光芒。 他刚刚从城外大营调拨完粮草,赶来甘泉宫向亚父稟报东郡驻军的后勤补给。 刚走到门外,就听到了楚云深这番雷霆般的咆哮。 吕不韦屏住呼吸,脑筋转得飞快。 “亚父这是在嫌弃我大秦现有的文官体系啊!”吕不韦暗暗心惊。 大秦尚武,朝堂上多是世家大族和因军功晋升的武將。 文吏多墨守成规,办事迂腐。 东郡初立,面临的是列国最为复杂的利益纠葛。 用老办法,绝对镇不住魏国那些地头蛇。 亚父的不要脸面,只讲效率,这分明是要跳出礼法道德的窠臼,寻找一个手段冷酷、绝对实用主义的法家酷吏! 至於不要俸禄,只包食宿,更是神来之笔! 一个没有根基、没有爵禄的白身,一旦被亚父启用,那他所有的权力、地位甚至性命,都將死死依附於亚父和大王! 这样的人,才是最好用、最忠心的孤臣! “亚父大才!连选拔人才的眼光,都如此狠辣绝伦!”吕不韦胸膛微微起伏,撩起袍角跨入殿中。 “亚父若要此等奇才,老夫门下,倒有一人可用。” 吕不韦的声音突兀响起。 楚云深回头,看著突然出现的吕不韦,挑了挑眉:“相邦门客三千,连这种不要钱的冤大头都有?” 吕不韦躬身一拜,面色恭敬至极。 “此人並非老夫的门客,不过是相府粮仓里一个小小的看守吏。楚国上蔡人。” 吕不韦回想起那个年轻人,“此人曾在老夫面前有过一番鼠之论。他说,乡下茅厕里的老鼠,吃的是骯脏粪便,见人狗靠近便惊恐逃窜;而相府粮仓里的老鼠,吃的是大国粟米,住的是高大屋宇,见人来也毫不畏惧。” 吕不韦顿了顿,直视楚云深的眼睛。 “他告诉老夫,人之贤与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只要能给他一个粮仓,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又岂会在乎什么虚名与脸面?” 楚云深愣住了。 这特么不就是极度渴望阶层跃升、甘愿被资本家死死拿捏的终极社畜吗?! 简直是极品牛马! “带来!” 楚云深大手一挥,迫不及待,“现在就去带过来!” 半个时辰后。 风雪中,一辆简陋的牛车停在甘泉宫外。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深衣的年轻人,跟在吕不韦身后,踩著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向那座象徵著大秦最高权力的宫殿。 年轻人低垂著头,双手死死攥著衣角,手心全都是冷汗。 他叫李斯。 离开楚国,告別老师荀子,他满怀著一腔平天下之志来到秦国。 原以为能一展宏图,结果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没有背景,没有引荐,他只能在吕不韦的相府里当一个看管粮仓的贱吏。 每天闻著粟米的香气,干著最繁杂的帐目清点。 但他不甘心。 他就像他自己说的那只粮仓里的老鼠,死也要死在堆满粮食的仓廩里! 今日,相邦突然派人將他从粮仓提出,直接带来见那位传闻中翻云覆雨的大秦亚父。 李斯知道,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跃出泥潭的机会。 抓不住,就万劫不復。 “进去吧。懂规矩些。”吕不韦停在殿门外,交代了一句。 李斯深吸一口冷气,压下狂跳的心臟,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內温暖如春,青铜碳炉散发著热气。 楚云深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手里拿著一块啃了一半的燻肉,身前是堆积如山的竹简。 他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盯著手里的肉,咀嚼声在寂静的殿內清晰可闻。 李斯走到大案前三步,撩起下摆,双膝砸在木地板上。 “砰!” 他將额头贴在地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小吏,拜见亚父!” 楚云深咽下嘴里的肉,隨手將油腻的手指在绢帛上擦了擦。 他这才抬起眼皮,打量著面前这个衣著寒酸、头都不敢抬的年轻人。 瘦削,背脊却挺得笔直。 即便跪在地上,也能感受到那股压抑不住的狼性。 “听相邦说,你不在乎脸面?”楚云深语调慵懒。 李斯后背一紧,没有丝毫犹豫:“小吏出身微贱,脸面,是天下最无用之物。有用者,唯手段与结果耳!” 楚云深满意地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 “我这里有魏国二十城的烂摊子。” 楚云深踢了一脚脚边的木箱,“我要你在三天內,给我擬出一套管用的规矩。把那些不服的魏国旧贵族扒层皮,把降卒安置好去修郑国渠。”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直起身子,目光如炬。 “回先生,小人李斯。” 第177章 楚云深画了一张战国时代最圆、最大的饼! 楚云深刚刚拿起一块切好的燻肉,听到这个名字,手停在半空。 李斯? 那个跟著荀子学帝王之术,后来炮製了《諫逐客书》,帮嬴政一统天下,最后又跟赵高合谋沙丘之变的千古第一法家酷吏? 吕不韦这老小子是真能淘金啊,找个看仓库的保安都能把未来大秦丞相翻出来。 楚云深心里乐开了花,免费的高级牛马这不就送上门了? 他面色不改,慢条斯理地將燻肉塞进嘴里嚼碎咽下,拿过布帛擦净手指。 “学过什么?”楚云深靠在凭几上,眼皮微垂。 李斯挺直腰背,声音透著股想要抓住一切的急切。 “小吏曾游学齐国稷下,师从荀卿,专攻帝王之术。入秦后,遍阅商君、申不害之书。” “东郡的局面,你怎么看?”楚云深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木箱。 李斯深吸一口气,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他在相府粮仓里推演过无数次大秦的版图,腹稿早已打好。 “魏人新降,心必不附。旧日豪强盘根错节,必会暗中抗拒秦法。小吏以为,当以商君之法为骨,申韩之术为皮。乱世用重典,明赏罚,设连坐,使其民知畏而不知骄,而后……” “停。” 楚云深抬起一只手。 李斯的宏篇大论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憋得面色微红。 “太虚,太空,没有抓手。”楚云深语气冷淡,“你这一套说辞,去吕不韦门下混个食客没问题。在我这里,行不通。” 李斯双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 他不服。 这可是他融匯百家、苦思数年的治国根本,怎么到了这位亚父嘴里,就成了无用的废话? “请先生明示。”李斯咬著牙低头。 “东郡是一个新开的盘子,魏国旧贵族抗拒是歷史遗留问题,降卒安置修渠是眼下的项目难点。大王要的是结果。” 楚云深敲了敲青铜案,“我不需要你给我讲法家的大道理。我只要一套可落地的执行方案,和一套能把魏人按在地上摩擦的绩效考核標准。” 李斯愣住了。 抓手?新开的盘子?项目难点?绩效考核? 这些词汇拆开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框架。 楚云深看著李斯茫然的样子,嘆了口气。 “听不懂没关係,我换个说法。”楚云深指著那一箱箱竹简。 “所谓绩效考核,就是论功行赏的量化。你定规矩,不能只写严刑峻法。你要具体到:魏国贵族交出多少隱田算合格?抓来多少隱户修渠给算多少工分?私藏兵器扣什么分?反抗作乱诛灭几族?我不看他们嘴上说什么,我只看数据,看他们干了什么。这叫数据驱动管理。” 李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剥开那些生僻的词汇外壳,捕捉到了核心逻辑。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法家政令! 这是將循名责实推演到了极其恐怖的极致! 將活生生的人、庞杂的利益纠葛,全部变成可以精细计算的筹码! 冷酷,精准,没有半点迴旋的余地。 这位亚父的手段,比韩非还要毒辣百倍! 楚云深见他表情变幻,决定继续下猛药。 “吕不韦说,你有个老鼠论。厕所的老鼠吃屎还被打,粮仓的老鼠吃粮没人管。” 楚云深端起温热的蜜水,“说得挺好。但认知太浅。” 李斯抬头,这已经是他在最绝望时总结出的毕生哲学,居然被说认知浅? “我问你,厕所里的老鼠,和粮仓里的老鼠,它们的能力有区別吗?”楚云深盯著他。 李斯思索片刻,摇头:“皆是鼠类,无甚区別。” “对。能力没有区別,待遇却天壤之別,原因是什么?是平台。” 楚云深点出核心,“平台不同,赛道不同,获取的资源就不同。相府的粮仓,顶天了也就是个部门级的小平台。你就算吃得再肥,吕不韦一句话也能剥了你的皮。” 李斯呼吸变得粗重,双手伏在地上,身体前倾。 “跟著我干,整个大秦就是天下最大的平台。而你现在站著的甘泉宫,就是这个平台的核心中枢!”楚云深拔高音量。 李斯只觉血液全涌上了头顶。 核心中枢! 天下最大的平台! “我刚才说,不给你底薪,不要在乎脸面。知道为什么吗?”楚云深语气放缓,带上蛊惑。 李斯拼命摇头,眼中满是求知慾。 “底薪,也就是你们说的微薄俸禄,那都是给平庸之辈和死士的安慰剂。真正有能力的人,赚的是期权。” “期权变现?”李斯重复著这个词。 “你帮我把东郡的烂摊子理清楚。规矩你来定,政令你来写。只要你干出业绩,把六箱公文变成大秦实实在在的粮草和劳动力。” 楚云深画了一张战国时代最圆、最大的饼。 “大王看到结果,自然会论功行赏。到那时,大秦的官职、爵位、封地,就是你隨时可以变现的期权。跟著我,我保证你未来的身价,是用金山银海来计量的。你还在乎眼下那一两口吃食的底薪吗?” 李斯彻底呆滯了。 底薪安慰剂,期权变现。 他的大脑疯狂重组这些信息,將其迪化为了世间至高的帝王心术! 亚父的意思是:不要看重眼前的蝇头微利,要將自身的才智与大秦的国运彻底绑定! 只要做出了实质性的功绩,大秦绝不吝嗇重赏! 这是一套完全拋弃了出身、背景、门第的绝对实力法则! 这,才是真正的御世之道! “小吏……懂了!” 李斯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木地板上发出闷响。 他再抬起头时,眼底的怯懦与试探一扫而空,“小吏不才,愿做大秦这方平台里最狠的那只老鼠!先生指哪,小吏便咬哪!绝不留情!” 楚云深十分满意。 现代资本家的画饼战术,对付这种极度渴望阶层跃升的古代社畜,简直是降维打击。 “很好。这六箱东西,三天,能理完吗?”楚云深打了个哈欠。 “两天!” 李斯双眼血红,死死盯著那些竹简,“小吏不睡了。两日之內,定將东郡新法与安置条陈放在先生案头!若不成,小吏自行割下头颅!” “行,有干劲是好事。但也別猝死了,死人创造不了价值。” 楚云深摆了摆手,“赵忠。” 一直候在殿外的赵忠赶紧躬身进来。 “带他去偏殿。多生几个炭盆,把少府最好的青铜刀笔和空白竹简拿给他。他要吃什么喝什么,隨时供应。” 楚云深吩咐完,直接起身走向內殿。 “我先去补个觉。天塌下来也別叫我。” “诺!”赵忠恭敬应答。 偏殿內。 火盆烧得极旺,热气腾腾。 李斯驱散了所有侍候的宦官,独自盘腿坐在堆积如山的木箱中间。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第一卷竹简展开。 这是一份魏国东郡豪强联名呈送的陈情表。 洋洋洒洒上千言,引经据典。 明面上是在诉说故国情怀与宗庙难捨,暗地里却在威胁大秦:若是逼得太紧,不肯保留他们原本的田產与私兵,他们不介意玉石俱焚,让东郡变成一片焦土。 李斯冷笑一声,將竹简扔在地上。 “玉石俱焚?你们这群旧时代的朽木,也配在这核心平台上谈条件?” 他脑海中迴荡著楚云深那句冷酷的数据驱动管理。 既然亚父不要虚言,只看数据和结果。 那这些阻碍大秦接收田亩和劳动力的旧贵族,就是最直接的负面数据。 “不愿交出田地和隱户?” 李斯提笔,在空白竹简上重重写下第一行字。 森寒的杀机跃然於竹简之上。 东郡连坐杀逆法! 第178章 老臣以为,此战,不能打! 楚国,寿春。 相府正堂內死寂一片,只剩炭火偶尔发出的爆裂声。 楚国令尹、春申君黄歇死死盯著案头那捲刚从前线送来的沾血急报,捏著竹简的指骨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五万韩军倒戈修渠……秦军生嚼腊肠雪地奔袭……魏国二十城沦陷,设东郡……” 黄歇將急报重重掷在案上,眼角剧烈抽搐。 太快了! 秦国这头恶狼一改往日斩首夺地的打法,忽然变成了一个飢不择食的巨兽,连皮带骨地將中原的人口、土地、輜重一口吞下。 更致命的是,东郡一立,就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死死楔入了中原腹地,彻底切断了齐国与楚国的联繫。 若再不拔掉这根刺,东方六国將被秦国逐个分割绞杀! “不能等了。”黄歇站起身,声音嘶哑却透著决绝。 “传本相令信!持楚王节杖,即刻发往赵、魏、韩、燕四国。秦人暴虐,欲绝天下生机,今日若不合纵,明日皆为秦囚!” “遣使去请赵国庞煖老將军出山,掛六国相印,统兵合纵!” 短短半月,天下震动。 秦国近期的暴力催收与进货式战爭彻底踩碎了六国的底线,巨大的生存恐惧將本已一盘散沙的东方列国重新焊死在一起。 赵、魏、韩、燕、楚五国倾全国之兵,號称百万大军,由赵国名將庞煖掛帅,浩浩荡荡分三路直扑大秦门户——函谷关。 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咸阳城內,风声鹤唳。 原本因郑国渠工程而繁华无比的西市,一片萧条。 嗅觉敏锐的六国商贾连夜拋售资產,甚至顾不上收回投资在工程里的押金,拖家带口逃离秦境。 城中粮价一日三涨,粟米比金饼还要抢手。 咸阳宫,四海归一殿。 气氛压抑,文武百官低垂著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王座之上,嬴政按著太阿剑的剑柄,面沉如水。 “百万大军,已经推进到了蕞城。” 嬴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透著压抑的怒火。 “蒙驁在东郡维稳,麃公在南阳镇压旧族。大秦现在能调动的锐士,不足十万。诸卿,教寡人如何退敌?” 群臣面面相覷,无人敢接话。 “大王!” 丞相吕不韦排眾而出,花白的鬚髮微微颤动。 他手持朝笏,深吸了一口气。 “老臣以为,此战,不能打。”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王翦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开口。 大秦尚武,歷来只有战死,何曾有过不战而退的道理? 嬴政眼神骤冷:“相邦是要寡人开关降敌?” “大王明鑑!” 吕不韦毫不退让,大声道,“大秦不怕打仗,但如今国库里没有一粒多余的存粮!大秦近月来吞下南阳十万劳力、东郡数万降卒,郑国渠工地更是聚集了三十万人吃马嚼!” 吕不韦痛心疾首地拍著大腿:“大秦吃得太快、太撑了!所有的钱粮都砸在了工程和安置降卒上。这就好比一个人腹中塞满了半生不熟的肉,此时若再与百万大军做殊死搏斗,不须敌军攻城,大秦自己的粮道和內政就会率先崩盘,活活撑死!” 大殿內鸦雀无声。 武將们虽然憋屈,但也知道吕不韦算的是实实在在的经济帐。 没钱没粮,拿什么去拼命? “那依相邦之见,该当如何?”嬴政咬著牙,手指抠住青铜案几的边缘。 “弃车保帅,断尾求生!”吕不韦眼中闪过狠辣,拋出对策。 “派使臣携重金出关,將魏国东郡二十城尽数归还,並承诺十年內秦兵不出函谷。再割让南阳部分土地给楚国。五国合纵本就各怀鬼胎,见利益到手,联盟必定瓦解!” “荒唐!” 嬴政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青铜案,竹简散落一地。 少年帝王的威压彻底爆发,他死死盯著吕不韦。 “大秦儿郎用命换来的疆土,亚父定下的东出大计,你要寡人拱手让人?!大秦吃进去的肉,从来没有吐出来的规矩!” “大王!” 吕不韦双膝跪地,老泪纵横,“忍一时之辱,方能全大秦之基啊!” “够了!此事再议。退朝!” 嬴政一甩袍袖,大步走下玉阶,头也不回地离开大殿。 偏殿內。 嬴政解下沉重的平天冠,重重砸在榻上。 他大口喘著粗气,手心全都是冷汗。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吕不韦是对的。 百万大军兵临城下,秦国精锐全在外面做基建包工头,咸阳空虚。 硬拼,大概率是国破家亡。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大王。” 一道沙哑却平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嬴政抬眼,只见李斯捧著几卷竹简,静静站在廊下。 这头新晋的大秦头號牛马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但整个人却如一把刚开刃的快刀,透著一股亢奋的锐气。 “东郡连坐法,臣已按亚父的数据驱动之法擬定完毕,请大王过目。” 李斯大步入內,將竹简呈上。 嬴政没有接竹简,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五国合纵,百万大军叩关。大秦若是没了,你这法立给谁看?” 李斯毫不意外,他在相府早已听到了风声。 他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王何必忧虑?相邦算的是国力的死帐,却算不透人心的活局。五国百万联军,听著嚇人,实则是五头抢食的饿狼被强行拴在了一起。” 嬴政目光一凝:“你有退敌之策?” “臣没有。”李斯回答得乾脆利落,隨即话一转,目光狂热地看向北方。 “但这天下,有一人必定有。” “亚父!”嬴政猛然站起,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是啊! 这种把烂摊子变成摇钱树的绝境,亚父最擅长了! 他既然能弄出精神损失费、基建经济学这种神仙手段,区区百万联军,定然早有锦囊妙计! “备车!去甘泉宫!” 嬴政抓起大氅披在身上,“李斯,你隨寡人同去!” 深夜,大雪纷飞。 嬴政与李斯乘坐的轻车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辙印,一路疾驰停在甘泉宫外。 整个咸阳城都因兵临城下而陷入恐慌,唯独这甘泉宫,隱隱透出火光。 赵忠裹著厚厚的袄子,正守在廊下打瞌睡。 见秦王深夜驾到,嚇得连滚带爬地迎上前。 “大王!” “免礼。”嬴政神色焦急,一把推开赵忠。 “亚父可在殿內?五国兵临城下,亚父定然彻夜未眠,在推演破局之策吧!” 赵忠张了张嘴,表情变得极其古怪,想拦又不敢拦。 李斯跟在嬴政身后,心中同样激盪。 他在脑海中已经描绘出一幅绝世高人秉烛夜观天下图、羽扇纶巾笑退百万兵的绝代风姿。 他迫不及待想见识亚父真正的帝王之术! 嬴政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袍服,双手用力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亚父!大秦危……危……” 嬴政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睛一点点瞪圆。 李斯也探头看去,隨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温暖如春的大殿內,青铜炭炉烧得通红。 没有地图,没有竹简,更没有彻夜推演的绝世高人。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烤肉香气和花椒茱萸的辛辣味。 宽大的臥榻上,大秦亚父楚云深四仰八叉地躺著,被子被踢到了一半,露出穿著褻衣的肚皮。 案几上杯盘狼藉,散落著十几串吃剩的铁签子、一盘切得稀碎的烤鹿肉,还有半壶果酒。 此时,楚云深正发出震天响的呼嚕声。 似是吃得太撑,他翻了个身,砸吧了一下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这鹿肉……太柴了……再加两串大腰子……多放孜然……” 说完,一个极其响亮的饱嗝在寂静的大殿內迴荡。 嬴政呆若木鸡。 李斯三观震碎。 百万联军马上就要把函谷关的城砖都拆了,大秦的国运悬於一线。 而这位掌控大秦命脉的最高战略制定者,居然因为吃多了烤肉,在这里消化不良,呼呼大睡?! 第179章 我带你去齐国海边看日出,去吃现捞的生蚝! 嬴政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榻上那个翻了个身、正吧唧嘴回味烤腰子的大秦亚父。 李斯张著嘴,脑子里的帝王心术、绝代风姿碎了一地,拼都拼不起来。 就在两人震碎三观的当口,廊下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环珮叮噹声。 “都给哀家滚开!” 伴隨著一声悽厉的娇喝,赵姬披散著头髮,跌跌撞撞地衝进內殿。 她连鞋都没穿好,平时繁复华丽的深衣胡乱裹在身上,怀里却死死抱著一件极其厚重、用上等雪狐皮连夜缝製的大裘。 赵忠带著几个宦官想拦又不敢拦,刚探进半个身子,就被赵姬劈头盖脸砸过去的青铜灯台砸得缩了回去。 “关门!谁敢进来,哀家诛他三族!” 赵姬眼底通红,像一头髮疯的母豹子。 大殿厚重的木门被死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她根本没看旁边两根木桩一样的嬴政和李斯,径直扑倒在楚云深的臥榻前。 “先生!快醒醒!” 赵姬声音发颤,一把掀开被子,將那件厚重的狐裘强行往楚云深身上裹。 楚云深正梦见自己在三亚沙滩上喝椰汁,突然感觉身上一重,耳边全带著哭腔的喊声。 他烦躁地睁开眼,一脸懵逼地看著面前披头散髮、泪流满面的大秦太后。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满嘴的孜然味。 “庞煖率百万联军打到了蕞城!吕不韦那个老匹夫正在朝堂上闹著要割地求和!” 赵姬的手哆嗦著,死死攥住楚云深的衣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函谷关若破,咸阳必成焦土。那些关东蛮子恨极了先生这几年来的手段,定会將其碎尸万段!” 说著,赵姬从袖中摸出一个精致的漆木小瓶,重重拍在案几上。 “这是牵机药,见血封喉。” 赵姬死咬著嘴唇,死死盯著楚云深的眼睛,平时的风情万种荡然无存,只剩一股决绝的狠厉。 “马车就在宫外暗巷。先生穿好冬衣,带上通关令牌,立刻往蜀地逃!只要留得命在,什么都好说。” “若是蛮军真打进宫里……” 赵姬视线扫过那瓶毒药,惨然一笑。 “哀家便饮了这酒。绝不叫那些畜生折辱。只求先生日后在蜀中安顿下来,逢年过节,別忘了给哀家烧张纸……” 大殿內死寂一片,只有炭火发出剥啄的响声。 楚云深愣住了。 作为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社畜,他一直將赵姬视为一个极其麻烦的富婆,平时虚与委蛇,满嘴跑火车,全是为了在这个地狱难度的战国时代混口软饭吃。 但他万万没想到,在国破家亡、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个史书上记载的放荡狠毒的女人,居然连命都不要,只想护著他逃跑。 甚至,连殉情的毒药都准备好了。 这种真刀真枪的生死託付,重重撞了一下楚云深那颗包裹著防备与算计的现代人心臟。 “你……”楚云深喉结滚了滚。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赵姬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冰凉的手腕,微微用力,將她拉到自己身后。 “逃什么逃。大冷天的往蜀地钻,想去餵猴子啊?” 楚云深拍了拍赵姬的手背,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懒散,却透著一股的安定感。 他半真半假地用现代渣男的话术安抚道:“別怕。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这点破事,死不了人。真要到了混不下去那天,我也不会去蜀地。我带你去海边看日出,咱们去吃现捞的生蚝。” 赵姬一怔,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的宽阔脊背,听著那句“带你看海”,压抑了一晚上的恐惧决堤,“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住楚云深的腰。 一旁的嬴政面色铁青,额头青筋狂跳。 自己刚懂点男女之事,现在亲眼看著自己亲娘抱著自己亚父哭著要殉情私奔,这画面衝击力太强,让他简直想拔出太阿剑把案几劈了。 但理智硬生生拽住了他。 因为他捕捉到了楚云深话里的四个字。 这点破事?! 五国合纵!百万大军! 大秦精锐尽出,咸阳空虚如纸! 这种灭国之祸,在亚父眼里,居然只是一点破事?! “亚父!”嬴政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声音急迫到了极点。 “蕞城告急,五国百万联军叩关!相邦主张退让南阳与东郡以求和,寡人不服!大秦的基业,绝不能拱手让人。求亚父教寡人退敌之策!” 楚云深被吵得头疼,刚酝酿出的一点煽情氛围全毁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极度不耐烦地瞥了嬴政一眼。 “百万大军?一百万头猪挤在函谷关外,还能互相踩死一半呢。” 楚云深冷哼一声,“他们有统一的编制吗?有统一的粮道吗?五国合纵,听著唬人。那叫联盟吗?那叫拼盘!” 李斯在后面竖起耳朵,连呼吸都屏住了。 拼盘?这又是何等高深的兵法术语? “五国本就各怀鬼胎,全是因为我们最近抢人抢地皮太狠,把他们嚇著了,这才勉强抱团取暖。” 楚云深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对付五条野狗,你拿棍子出去打,它们肯定急眼咬你。” “那当如何?”嬴政追问。 “扔块带血的肉骨头过去啊!只要肉够肥,不用你动手,它们自己就能咬得一嘴毛!”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肉骨头?亚父的意思是……割地?”嬴政面色一白。 这不还是吕不韦那套老说辞吗? “放屁!大秦吃进去的东西,什么时候吐出来过!” 楚云深骂了一句,“割什么地。你去办个招投標不就行了!” “招……投標?”嬴政懵了。 “把东郡那二十城,还有南阳的地皮,拿出来做標的物。谁给的筹码高,谁办事最利索,就把地皮分包给谁。”楚云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扯过被子往头上一蒙。 “让李斯按这个招標分包的思路,去写份可行性报告,別拿这点破事来烦我了!”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嬴政瞪著臥榻,大脑一片空白。 而站在嬴政身后的李斯,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招投標!分包!做標的物! 这几个无比陌生的词汇,落入这个千古第一法家酷吏的脑海中,瞬间与当前的国际局势產生了核爆般的化学反应。 李斯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眼底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我懂了……我懂了!” 李斯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淌,血液却沸腾得要衝破天灵盖。 什么叫招投標? 就是大秦坐庄,拿出东郡这块肥肉当诱饵,让五国来竞价! 什么叫分包? 就是把完整的利益链切碎,谁替大秦出力,谁就能分一杯羹! 如果大秦现在派使臣去联军大营,不是去求和,而是去放標呢? 暗中告诉楚国:只要你退兵,南阳的木材生意大秦全部让你分包。 私下告诉赵国:魏国现在防线空虚,只要你反水打魏国,东郡的控制权,大秦就招標给你! 告诉燕国:你们不是想要齐国的地盘吗?只要你们在背后捅赵国一刀,大秦就提供军械支持! 根本不需要真的割地! 只需要用一个竞標的名头,就能彻底引爆这五头饿狼內部的贪婪与仇恨! 一旦他们为了爭夺分包权而互相撕咬,百万大军就会土崩瓦解,甚至会在函谷关外自相残杀! 兵不血刃,瓦解百万合纵! 甚至还能借力打力,让列国替大秦去消耗彼此的国力! 这是何等狠辣、何等毒绝天下的阳谋! 吕不韦的割地求和,在亚父这招招投標面前,简直就像三岁小儿过家家一般可笑! 第180章 打仗呢!你突然发什么招商文书?! “好毒的计!好绝的手段!”李斯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下臣悟了!亚父之谋,当真有鬼神莫测之机!万物皆可交易,天下皆是大秦的盘口!下臣这便去擬定招投標文书,定让那百万联军,死无葬身之地!” 吼完这句话,李斯连滚带爬地衝出大殿,一头扎进漫天风雪之中,直奔书房。 嬴政看著李斯癲狂的背影,再转头看向榻上睡得死沉的楚云深。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被冷汗湿透。 有亚父坐镇大秦,天下,还有谁能阻挡大秦的铁骑?! …… 咸阳宫,偏殿。 铜壶滴漏的刻度已经走到了丑时。 李斯双眼熬得猩红,眼窝深陷,但他握笔的手却稳得可怕。 连续三个日夜。 除了喝了几口冰水,他一步未出房门。 楚云深那夜隨口吐出的招投標、分包、標的物,就如一把把剔骨尖刀,將李斯脑海中传统的纵横法家之术切得粉碎,又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逻辑重新缝合。 “刺啦——” 笔锋在竹简上划出最后一道重墨。 李斯丟下狼毫,死死盯著案头堆积如山的竹简,乾裂的嘴唇勾起癲狂的笑意。 “成了……亚父的神谋,成了!” 半个时辰后,这份名为《大秦万国分包竞標疏》的竹简,摆在了嬴政和吕不韦的面前。 大殿內死寂无声,只有灯花爆裂的微响。 吕不韦一目十行地看著竹简,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抬起头,看向阶下的李斯,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又像是在看神明。 “用南阳的木材开採权,和东郡二十城的战俘劳役权,作为標的物……”吕不韦的声音发颤。 “不割一寸土,不送一粒粮。谁出的钱粮多,谁在战场上杀的盟军多,谁就能拿到大秦的特许经营文书?” 吕不韦从商半生,自认已经將天下算计到了骨子里,但此刻依旧头皮发麻。 “妙绝!毒绝!”嬴政拍案而起,太阿剑出鞘半寸,剑鸣錚錚。 “以利诱之,使五国百万之眾,从歃血为盟的袍泽,变成爭夺大秦盘口的恶狗!亚父这手狗咬骨头,简直是將天下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间!” 嬴政死死攥著竹简,眼中光芒万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原以为亚父是个隱於市井的圣人,现在看来,亚父根本就是个视万物为芻狗的修罗! “相邦。” 嬴政目光如炬,看向吕不韦,“这肉骨头,该怎么扔?” 吕不韦平復下胸中激盪的波澜,沉声道:“姚贾长於诡辩,可为大秦主標官!” …… 蕞城外,黄尘蔽日。 赵国老將庞煖勒马立於高坡之上,冷冷俯视著远处的秦国关隘。 五国百万联军,旌旗连绵百里,军容之盛,乃长平之战后数十年未有之大观。 “传令三军。” 庞煖花白的鬚髮在风中狂舞,抽出腰间长剑。 “明日破晓,云梯攻城。先登城头者,赏金万两,封万户侯!” 就在此时,关隘城头突然有了动静。 没有滚木礌石,没有强弓劲弩。 几百个赤著上身的秦军力士,竟在城头上架起了一排巨大的木板,上面用红漆写著斗大的字。 紧接著,数千支没有箭簇的无头箭,绑著白色的帛书,如蝗虫般射入联军阵地。 “秦人又耍什么诡计?” 楚国大將眉头一皱,命亲卫捡起一支无头箭。 展开帛书,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大秦郑国渠工程局告六国联军书:大秦欲於南阳、东郡设基建材料特供区。现诚招六国实力商號及將领入股合营。得標者,可合法接管南阳木材採伐、东郡战俘租赁业务。包吃包住,利润五五分成。暗標竞价,价高者得,斩盟军首级者可折算底標。】 他懵了。 不光他懵了,捡到帛书的魏国、韩国、燕国將领,全都懵了。 这算什么? 打仗呢!你突然发什么招商文书?! 还没等联军反应过来,一乘青帘小车从秦军关隘內缓缓驶出。 车上没有掛使节的旄节,反而挑著一面大旗——大秦主標官·姚。 姚贾一身常服,摇著羽扇,笑眯眯地被联军士卒押进了中军大帐。 大帐內,五国统帅齐聚,杀气腾腾。 庞煖怒视姚贾,手按剑柄:“秦使好胆量。百万大军面前,不送降书,竟敢送这些商贾腌臢之物来乱我军心!推出去,斩了祭旗!” 庞煖的剑锋贴在姚贾的咽喉上,剑刃压出一道白印。 帐內五国將领怒目而视,刀斧手在帐外待命。 杀机凝成了实质。 姚贾没有退。 他摇了摇手中的羽扇,两根手指捏住庞煖的剑身,缓缓往外推去。 “老將军杀外臣易。” 姚贾收敛笑容,目光环视四周,“挡诸位將军的財路,难。” 庞煖手腕发力,剑锋纹丝不动:“满口胡言!拖出去!” “且慢!”楚国大將抬手打断。 他盯著姚贾手里的帛书,声音低沉,“秦使既然敢送死,本將倒要听听,何为特供区?何为暗標?” 姚贾弹了弹衣袖,从怀中摸出五卷盖著大秦相邦金印的空白竹简,整齐地码在案几上。 “大秦不打仗了。” 姚贾开口第一句话,便让大帐內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姚贾指著竹简:“南阳有十万顷良木,东郡有数十万亩荒田。大秦人少,管不过来。我家亚父说了,有钱大家赚。这南阳的木材採伐,东郡的战俘租赁,大秦决定拿出来让利。谁签了这份文书,谁就是大秦特许合营商號。所得利润,大秦与他五五分帐。” 韩国守將韩康冷笑出声:“秦人狠毒,分明是诱敌之计。想让我们自投罗网?” “韩將军若不信,这东郡商道,大秦全数交给魏国去管便是。” 姚贾毫不客气地懟了回去。 魏国將领闻言,眼神闪过贪婪。 姚贾敲了敲案几,加重语气:“名额有限。木材、商道、战俘,大秦只放两个特许文书。诸位若手头紧,无钱粮入股,也无妨。大秦体恤诸位,准许拿首级抵扣底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透著蛊惑:“盟军一颗首级,抵一金。” 庞煖勃然大怒,一脚踹翻案几:“离间计!竖子安敢辱我百万大军!来人,斩了!” 刀斧手冲入。 姚贾负手而立,放声大笑:“外臣头颅在此,诸位隨时可取!今夜子时,外臣在城下偏营等候。过时不候!” 姚贾被推搡著押出大帐。 帐內重新安静下来。 案几被扶起,那五卷空白竹简散落在地。 庞煖拔剑,將竹简砍得粉碎。 “秦人诡计,谁敢多看一眼,立斩无赦!” 眾將低头应诺。 退帐时,韩康余光瞥见魏国將领靴子上沾著的一块碎竹片,眼神变冷。 楚国大將则死死盯著赵军副將离去的背影,右手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是夜,风雪交加。 联军大营绵延百里,各营盘之间火把摇曳。 楚军营寨內,楚国大將全身披甲,提剑大步走出大帐。 几名亲卫拖著一个浑身是血的赵军校尉扔在地上。 校尉怀里掉出一卷染血的帛书。 楚国大將弯腰捡起。 帛书上印著秦国小篆和相邦大印——《赵国承包南阳务工底契》。 “庞煖老匹夫!”楚国大將咬碎了牙。 白天在大帐里大义凛然砍竹简,晚上竟私下派人去秦营签了暗標文书! “点兵!隨本將去赵营问个明白!楚国儿郎在前面挡箭,他赵人倒好,拿著我们的首级去秦国换金子!” 楚国大將翻身上马。 第181章 蹲下免死!包吃包住! 同一时间,魏军左营也爆发了骚乱。 魏国守將一刀劈开一架韩军运粮车。 车厢底层没有粟米,全是一捆捆崭新的麻绳和秦国制式的通行木牌。 “韩国狗贼!” 魏將眼珠充血,“白天装模作样,背地里竟想独吞东郡商道!我就说今日行军,你们为何故意拖在后头,原来是等著发卖我魏国儿郎!” 猜忌一旦生根,利益稍作催化,便会长成参天大树。 百万大军本就缺粮,互不统领。 一丝微小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这座巨大的乾柴堆。 楚军持戈冲入赵军营寨。 赵军猝不及防,本能拔刀反击。 兵器碰撞声撕裂夜空,鲜血泼洒在雪地上。 “赵人通敌!杀!” “楚国蛮子欺人太甚!迎敌!” 半个时辰不到,营啸全面爆发。 魏军与韩军在粮草大营疯狂互砍。 燕国军队不知所措,被溃退的赵军冲乱了阵型,为了自保也开始无差別杀戮。 火光冲天,映红了函谷关外的天际。 庞煖披头散髮地衝出中军大帐。 他看著满山遍野互相砍杀的盟军,气得浑身发抖。 “去传令!那是秦使故意塞给赵人的偽造文书!都停下!”庞煖嘶吼。 两名传令骑兵刚衝出去,迎面便被楚军的乱箭射成了刺蝟。 局势彻底失控。 五国联军不再是袍泽,而是爭夺秦国招商文书份额的仇人。 每一颗盟友的人头,在他们眼里都变成了金饼子。 蕞城北侧,无名高坡。 两万秦国轻骑隱没在风雪中。 没有点火把,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声。 老將蒙驁趴在雪窝子里。 他手里死死攥著一根冻得梆硬的风乾腊肠,用力撕咬了一大口。 油脂在口腔里化开。 蒙驁咽下腊肠,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 山下,联军连营百里已成一片火海。 廝杀声隔著五里地都能听见。 副將蒙武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发颤:“真咬起来了。亚父那一纸空文,竟顶得过我大秦百万锐士?” 蒙驁站起身,提起长枪,心疼得直跺脚。 “败家子!这群六国蛮子全是败家子!”蒙驁指著山下的火光破口大骂,“他们砍的哪里是人头,砍的全是我大秦修渠的劳役!全是老夫的提成和工分!” 蒙驁翻身上马,长枪直指夜空。 “儿郎们!肉骨头见效了!六国蛮子在抢咱们的饭碗!” 蒙驁双目圆睁,“全军出击!记住亚父的规矩,不许下死手!只用套索抓人!谁敢伤了大秦一个壮丁,老夫扣他一年军餉!” 没有號角。 两万吃了腊肠、憋足了气力的秦国铁骑,如黑色洪流般衝下高坡。 联军大营的木柵栏早已被楚赵两军自己推平。 秦军铁骑毫无阻碍地撞入乱军之中。 庞煖正带著亲卫试图弹压阵脚,忽闻大地震颤。 他猛地转头,瞳孔收缩。 秦军来了。 但秦军没有放箭,也没有端起长戈。 冲在最前面的秦军骑兵,手里挥舞著粗大的麻绳套圈,一边纵马狂奔,一边声若惊雷地齐声怒吼。 “蹲下免死!包吃包住!” “郑国渠工程局招工!入秦籍,分田地!” 疯狂互砍的五国联军愣住了。 他们本就断粮多日,全凭一口恶气互殴,此刻体能已达极限。 面对如鬼魅般杀出、不拿刀枪只拿绳索,还喊著包吃包住口號的秦军,他们最后的战意彻底崩溃。 噹啷。 一名饿得双眼发绿的韩军士卒丟下铜剑,双手抱头,熟练地蹲在雪地里。 情绪是会传染的,防线雪崩。 庞煖眼睁睁看著他麾下最精锐的赵国边防军,为了躲避楚军的追杀,竟主动迎著秦军的战马跑去,自己拿起秦兵扔下的麻绳往脖子上套。 一个套一个,排成了整齐的长队。 “完了……全完了。” 庞煖嘴唇惨白。他看著眼前荒诞至极的画面——百万大军合纵,没有战死沙场,竟爭先恐后地去给秦国当劳役。 喉头一甜,庞煖一口黑血喷在雪地上。 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亲卫拼死拽住他,將他架上马背,仓皇向东逃窜。 千里之外,楚地边境。 楚国令尹春申君黄歇坐在軺车上,双手拢在袖中。 他身前跪著一名披星戴月赶回来的联军斥候。 斥候浑身是泥,连连叩首:“令尹!败了!全败了!” “函谷关破不了?”黄歇闭著眼问。 “没打函谷关。” 斥候咽了口唾沫,“姚贾入营放榜,言大秦出让南阳、东郡商道。赵军私签契约败露,韩魏爭夺名额互殴。全军营啸。蒙驁带兵冲营,不杀人只招工,联军……全军覆没。” 黄歇睁开眼,目光浑浊。 他筹谋数载,散尽家財拉拢五国,百万大军叩关。 没死在秦国的强弓硬弩下,竟死在了一张荒唐的招商文书上。 秦人已经不按兵法打仗了。 他们把战爭变成了做买卖,把天下人心算计到了骨头缝里。 “天亡我也。” 黄歇鬆开紧握车辕的手,指甲里全是木屑。 “传令,全速回楚都。这天下,再也无人能挡大秦了。” 战国最后一次合纵,被一场虚假的商业招投標,碾成了歷史的尘埃。 “砰!” 五方沾满暗红冰渣的青铜印綬,被重重掷在章台宫平滑如镜的玄鸟地砖上。 大殿死寂。 上卿姚贾立於殿中。 他身上的官服被雪水浸透,下摆结著硬邦邦的冰壳。 他没有行大礼,只是拱了拱手,声音因连日奔波嘶哑,却透著掩不住的癲狂。 “臣姚贾,幸不辱命。” 姚贾指著地砖上那几方印,视线扫过两侧呆若木鸡的文武百官。 “楚军退避三百里,赵將庞煖吐血昏迷。韩魏两军为爭夺南阳木材採伐权,於昨夜丑时互相营啸。上將军蒙驁率两万轻骑入场,依亚父之计,未损一兵一卒。” 姚贾从袖中抽出厚厚一卷染血的帛书,双手捧起。 “五国百万合纵,自此灰飞烟灭!此役,我大秦斩获六国青壮劳力十二万四千人,得韩魏两国签署的抵押分包认购书三十七份,预收定金九万金!” “恭喜大王!这百万蛮军非但没能碰著函谷关的一块砖,反而自带乾粮,成了我大秦郑国渠的免费苦役!” 一席话落,如九天惊雷砸在章台宫。 老廷尉的手一哆嗦,手中的笏板啪嗒掉在地上。 “这……这怎么可能?”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指著地上的印綬,嘴唇直哆嗦。 “五国歃血为盟,气焰滔天。不发一矢,不布一阵,仅凭几张商贾文书,就……就降了?” “荒谬!这等同於儿戏!”另一名御史大夫跳了出来,面色涨红。 就在几日前,这群人还在朝堂上哭天抢地,劝大王割让南阳与东郡以求五国息怒。 姚贾冷笑,一把扯开外袍。 第182章 亚父慧眼识珠,大秦……得一良才! 外袍里面没有甲冑,只有一件缝满了密密麻麻竹简的內衫。 每一根竹简上,都按著鲜红的血手印和各国王侯將相的私印。 “荒谬?儿戏?”姚贾逼近那名御史大夫,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將那些血手印懟到他脸上。 “你看清楚!这是赵国副將签的卖身契!这是楚国校尉拿人头抵的押金!你们这群只会缩在咸阳读死书的腐儒,懂什么是亚父的降维打击吗!” 御史大夫被竹简上的血腥气冲得倒退三步,跌坐在地。 百官震悚,再无人敢发一言。 “好!好一个降维打击!” 王座之上,爆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 嬴政霍然起身。 他一把拔出腰间太阿剑,剑尖直指殿外苍穹,少年的面容在青铜剑光的映衬下,张扬至极。 “百万大军叩关?在亚父眼里,不过是送上门的一百多万头猪!” 嬴政迈下玉阶,大步走到那几方敌国主將印綬前,一脚將韩国守將的印綬踢飞。 “是谁说大秦危矣?是谁主张割地求和?” 嬴政目光如刀,狠狠刮过站在前排的文臣。 “若依你们的摺子,大秦今日便要顏面扫地,丧权辱国!而亚父躺在榻上,隨口吐出招標分包四字,便叫这天下诸侯互相撕咬,死无葬身之地!” 嬴政收剑入鞘,振臂高呼:“亚父一言退百万雄兵,此乃真謫仙也!” “大秦万年!亚父万年!”蒙武等几名武將率先反应过来,扯著嗓子嘶吼。 群臣见状,纷纷跪地叩首,山呼万岁。 只剩一人没跪。 百官之首,大秦相邦,吕不韦。 吕不韦宽大的袍袖里,死死攥著那份昨夜连夜起草的《割地求和表》。 绢帛已经被他掌心的冷汗浸透。 他的脸火辣辣地疼。 作为权倾朝野、自詡算无遗策的相邦,他在面对五国合纵时,脑子里想的只有妥协、制衡、割肉餵狼。 但他万万没想到,战爭,居然还可以这么打。 吕不韦没有理会周围的山呼海啸,他大步走到姚贾面前,一把夺过那份名为《大秦万国分包竞標疏》的副本竹简。 摊开。 只看了一眼,吕不韦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竹简上的字跡力透纸背,字字如刀。 这绝不是楚云深写的。 吕不韦见过楚云深的字。 那个被称为謫仙的男人,拿毛笔的姿势极其怪异,写出来的字如鸡爪子刨地一样不堪入目。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份文书里的內容。 没有一句引经据典,没有纵横家的陈词滥调。 通篇全是极其冰冷的计算。 “以利解盟,以贪噬心。” 吕不韦视线快速扫过竹简,越看,后背的冷汗冒得越快。 他本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商人,玩弄奇货可居起家。 他比这朝堂上任何人都更懂这份文书的恐怖。 这不是兵法,这是极致的商道与法家酷吏手段的缝合怪。 把大秦的敌人,变成大秦盘口里的赌徒。 谁能在战场上杀的盟友多,谁就能拿到大秦特许的经商文书。 用天下人的贪慾,替大秦杀天下人。 好毒。 好绝! 吕不韦握著竹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玉阶上的嬴政。 “大王。” 吕不韦声音发紧,极力压制著胸中翻滚的惊浪。 “亚父有鬼神之谋,老臣心服口服。只是……亚父向来不喜案牘劳形。这份字字诛心、条理严密的《竞標疏》,其笔法绝伦,逻辑闭环堪称法家大成。不知是何人代笔?” 嬴政看了一眼吕不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相邦真是贵人多忘事。” 嬴政走上前,伸手点在竹简最后的落款处,“此人,不正是相邦半个月前,举荐给亚父打杂的那个看仓小吏吗?” 吕不韦顺著嬴政的手指看去。 落款处,两个凌厉的小篆如毒蛇般蛰伏其上。 李斯。 “嗡——” 吕不韦的脑子里发出一声剧烈的轰鸣。 之前,吕不韦只觉此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大秦朝堂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想一步登天的野心家。 为了卖楚云深一个顺水人情,他把李斯当成一件最不起眼的杂物,丟去了甘泉宫。 可是现在。 就是这件被他隨手丟弃的杂物,在楚云深的调教下,仅仅用了一个晚上,就写出了瓦解百万大军的绝世毒计! 一条躲在粮仓里的老鼠,攀上了楚云深这棵参天大树,直接蜕变成了一口能咬碎天下的恶犬! “大王是说……” 吕不韦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此计的具体执行条款,皆出李斯之手?” “不错。”嬴政负手而立,眼中满是讚赏。 “亚父只提了四字纲领,李斯便能在短时间內,拿出一整套行之有效、完美契合我大秦律法的实操方案。亚父说,此人乃世间少有的顶级牛马,好用的很。” 牛马。 吕不韦不懂这个词的具体含义,但他听懂了背后的分量。 楚云深太懒了。 他空有神仙一样的脑子,却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动。 之前,楚云深的想法还需要通过他吕不韦,或者李冰、郑国这些人去落地。 这意味著,相权,依旧是把控大秦国政运转的核心枢纽。 可现在,楚云深有了李斯。 一个极度渴望权力、做事不择手段、执行力恐怖到极点的纯粹法家。 神明的脑子,配上恶鬼的屠刀。 大秦,还有他吕不韦说话的份吗? “原来是他……” 吕不韦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亚父慧眼识珠,大秦……得一良才。” 下朝的钟声敲响。 百官鱼贯而出,个个喜气洋洋。 唯独吕不韦走得极慢,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 夜深。相国府,书房。 两盏半人高的青铜雁足灯驱散了室內的阴寒。 吕不韦跽坐於宽大的漆木案后,手中握著一卷竹简。 这是少府刚刚送来的《大秦郑国渠工程局首期帐目疏》。 竹简上的墨跡已干,吕不韦视线顺著秦篆一路扫下。 “收韩魏抵押金饼九万两。” “拨六国青壮战俘十二万四千人入郑国渠。” “南阳木材採伐权分包,岁入预估三十万石粮。” 吕不韦手抖了一下。 竹简砸在案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卷竹简没有经过相邦大印的核准。 十二万战俘的调拨,九万金的入库,绕开了大秦相府,直接由章台宫的嬴政批红,转交甘泉宫的楚云深过目,最后由李斯执行。 一个天衣无缝的闭环。 第183章 这一次不卖金银,不卖城池,卖男人! 吕不韦站起身,走到书房的格柵窗前,推开木窗。 咸阳夜风卷著残雪灌入,吹得他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 前朝堂上的画面重现。 姚贾扯开衣袍,露出满身血手印的签约文书。 那群腐儒嚇得跌坐在地。 嬴政拔剑四顾,高呼亚父謫仙。 整个大秦朝堂,无人再提一句“割地求和”。 他吕不韦,大秦百官之首,倾尽家財投资异人换来的相邦大位,被四个字击碎。 招商分包! 楚云深躺在甘泉宫吃著鹿肉,睡著大觉,只动了动嘴皮子,就兵不血刃瓦解了百万大军。 李斯那条原本只能在粮仓里看老鼠的贱狗,抓住了楚云深扔下的一块骨头,硬生生咬断了六国的脊樑。 吕不韦闭上眼。 硬刚楚云深?这是找死。 五国联军的下场就在眼前。 房门被推开。 心腹门客郑货端著红漆木盘走入,盘中放著一壶温好的粟酒。 “相邦,夜深了,当心风寒。”郑货放下木盘,倒满一杯热酒。 吕不韦转身,没有接酒杯。 “郑货,大秦的天变了。” 吕不韦声音沙哑,“大王视楚云深为亚父,李斯主理天下钱粮战俘。本相的政令,如今连咸阳城都出不去。” 郑货垂下头,双手拢在袖中。 “相邦乃大秦柱石,一时失势,算不得满盘皆输。天下万物皆有弱点,神仙也不例外。” “楚云深的弱点在哪?” 吕不韦冷笑一声,“他不贪財,大王赏的金银全扔在偏殿落灰。他不贪权,东郡的政务直接甩给李斯。他不结党,朝野上下除了大王和太后,他连见都不见。本相拿什么抓他的把柄?” 郑货抬起头,压低声音:“相邦忘了最重要的一环。太后。” 吕不韦目光一沉。 “太后日日往甘泉宫跑,满朝皆知。送蜀锦,送珍饈,甚至亲自下厨熬汤。” 郑货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可大半个月过去,寺人传出的消息证实,楚云深只吃肉喝酒,从不留太后过夜。每逢太后稍有逾矩,他便装醉呼嚕震天。” 吕不韦回到案前坐下,手指敲击漆木桌面。 “太后正值虎狼之年,三十出头。” 郑货继续进言,“久旱逢甘霖却喝不到嘴里,这股子幽怨迟早要爆发。相邦若能在此刻顺水推舟,送一个合太后心意的男宠入宫,替太后解这皮肉之苦,局面便可活。” 吕不韦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 “太后有了新欢,必定转移视线。一旦男宠得宠,太后干预朝政,大王本就强硬,母子必生嫌隙。” 郑货眼中闪过毒辣。 “楚云深夹在太后与大王之间。他管还是不管?管,得罪痴迷他的太后。不管,任由秽乱后宫,得罪大王。到那时,相府便可从中斡旋,重新拿回朝局大权。” 商人本色觉醒。 奇货可居,这一次不卖金银,不卖城池,卖男人! “此人必须万分可靠,更要本领卓绝,能彻底让太后身心俱醉。”吕不韦盯著郑货。 “相邦放心。小人这几日已在市井暗中寻访。定为相邦寻得此等奇物。” 半月后,子夜,相府后巷。 一辆毫无標记的灰蓬马车悄然停在角门外。 郑货裹著黑袍,提著风灯,领著一个男人快步走入相府,七拐八绕,直奔书房地下的密室。 密室內点著四盏牛油火把,火光跳跃,將吕不韦的影子拉得极长。 郑货推开石门,將身后的男人推入堂中。 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一身粗糲的麻布短褐,头髮乱蓬蓬地用草绳扎在脑后。 他长相平庸,眼角上挑,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市侩与混不吝。 一进密室,他没有下跪,反而四下打量著墙上的青铜兵器。 “相邦,人带到了。”郑货拱手。 吕不韦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刀子般刮过男人的脸。 “你叫什么?” 男人收回打量兵器的目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 他大大咧咧地拱了拱手。 “小人嫪毐,市井討生活的一个閒汉。见过相邦大人。” 吕不韦皱起眉头,转头看向郑货。 这等粗鄙无礼的泼皮,也配送入宫中? 郑货急忙上前解释:“相邦息怒。小人走访了咸阳城內外四十余家暗娼馆,所有的老鴇和粉头,提起他的名字,皆是双腿发软。他绝非凡品。” 吕不韦冷哼一声,將案上的半杯残茶泼在地上。 “本相要送入宫中的,是能搅动天下风云的棋子。不是去瓦舍勾栏里卖笑的下九流!办事不力,拖出去砍了!” 郑货嚇得跪倒在地。 嫪毐却没跪。 他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直勾勾对上吕不韦的目光。 “相邦大人管天下大事,自然看不上小人这等下九流。可小人听说,相邦大人要对付的,是个娘们。” 嫪毐拍了拍胸脯,“小人不识字,不懂兵法。但只要是个女的,小人就有法子让她下不了榻,让她把心掏出来给小人当球踢。这就是小人独步天下的兵法。” 吕不韦气极反笑。 一个市井无赖,敢在他面前谈兵法。 “口出狂言。”吕不韦身子前倾。 “本相给你十息。证明你的兵法。若不能让本相信服,明早咸阳城的野狗就多一块肉吃。” 嫪毐环顾密室一圈,角落里放著一辆废弃的桐木小车。 车轮是整块实心桐木製成,轴承生锈,极为沉重。 他大步走向桐木车轮。 “相邦大人看好了。这本事,天下独一份。” 嫪毐站在车轮前,双手解开腰间的粗麻绳。短褐与麻裤同时落地。 密室內死寂无声。 郑货跪在地上,大张著嘴。 嫪毐跨前一步,半蹲下身。 “起!” 伴隨著一声低吼,嫪毐腰腹肌肉瞬间绷紧。 那足有几十斤重的实心桐木车轮,竟然硬生生被他挑离了地面,悬在半空。 不仅如此,隨著他身体的微幅摆动,那沉重的桐木车轮竟沿著轴承,开始缓缓转动。 木轴摩擦发出沉闷刺耳的“嘎吱”声。 火把的光芒照在转动的车轮上。 吕不韦双目圆睁,手死死扣住椅背。 指甲在漆木上划出深深的白痕。 半盏茶的功夫。 嫪毐卸下力气,桐木车轮重重砸在石板上,扬起一阵灰尘。 他慢条斯理地提起麻裤,重新系好腰带。 他拍了拍手,看向主位上面容呆滯的大秦相邦。 “相邦大人。这活儿,能办您的大事吗?” 吕不韦缓缓站起身。 胸中积压了半月的憋屈、恐惧与焦虑,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看著堂下的嫪毐,如同看著一件举世无双的绝世珍宝。 “好!好本事!”吕不韦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密室四壁嗡嗡作响。 他走下台阶,用力拍打嫪毐的肩膀。 “明日一早。拔其鬚眉,充作寺人。送入太后宫中!” 吕不韦转过头,看向甘泉宫的方向。 一抹残忍的笑意爬上眼角。 楚云深,你智谋近妖又如何? 你能算计天下诸侯,我看你怎么算计这深宫里的污糟烂泥! 第184章 只要是寡妇,就没有他嫪毐拿不下的! 相国府,地下暗室。 惨白的烛火剧烈摇晃,映照著一盆沸水。 热气升腾间,散发著刺鼻的药草味。 嫪毐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木榻上,手脚被牛皮带死死绑住。 两名聋哑僕役手持浸过药水的粗布,死死按住他的下半张脸。 “拔乾净。一根鬍鬚都不许留。”吕不韦站在三步外,冷冷下令。 僕役手持铁镊,夹住嫪毐的鬍鬚发力。 “唔——!”嫪毐双眼瞪圆,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连皮带肉的撕裂痛楚让他身体疯狂扭动,木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一炷香后。 一盆混著血水的浊液被端走。 嫪毐气喘吁吁地瘫在榻上,原本长满乱须的下巴和两颊,光禿禿一片,红肿不堪。 抹上一层厚厚的冰凉药膏后,他那张透著市侩的脸,竟真多了几分雌雄莫辨的阴柔。 吕不韦抬了抬手。 郑货捧著一套崭新的深褐色寺人服饰,和一块刻著內府二字的验身木牌,走到榻前。 “你的籍册,本相已让內史令做平。从今夜起,你就是咸阳宫里一个受过腐刑、负责洒扫的杂役。净身房的记档天衣无缝。” 吕不韦俯视著嫪毐,声音冷硬如铁。 嫪毐翻身下榻,顾不得下巴火辣辣的疼,麻利地套上寺人服饰。 “听好规矩。”吕不韦上前一步,盯著嫪毐的眼睛。 “入了宫,你就是个没有根的废人。必须低调行事,夹起尾巴做人。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討太后的欢心。” “小人明白。”嫪毐低眉顺眼地拱手。 “不要妄图干预朝政,不要去招惹大王,更不要去碰那个叫楚云深的人!” 吕不韦加重语气,眼中闪过杀意。 “你只管在榻上卖力气。若敢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本相不仅能送你进去,也能让你碎尸万段著出来。” “相邦大人放心。小人就是太后养的一条狗,您让咬谁,小人就咬谁。” 嫪毐咧嘴一笑,配上那红肿无须的脸,显得格外的诡异。 吕不韦没再废话,挥手让郑货將人领走。 角门外,一辆送泔水的破旧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嫪毐钻进散发著酸臭味的木桶夹层,马车在夜色中驶向巍峨的咸阳宫。 黑暗的车厢里,嫪毐收起了那副摇尾乞怜的諂媚相。 他伸手隔著粗糙的布料,摸了摸自己引以为傲的本钱,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冷笑。 “老匹夫,还真把我当夜壶了?”嫪毐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 “不让我干政?只要那太后是个喘气的活女人,试过老子这等通天的手段,日后这大秦的后宫,谁说了算还真不一定!”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大秦太后跪伏在他脚下,百依百顺的奢靡画面。 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终究也是个缺男人的寡妇。 只要是寡妇,就没有他嫪毐拿不下的。 次日,午后,甘泉宫偏殿。 殿內没有点燃驱寒的炭火,只烧著上好的西域沉香。 光线透过雕花木窗斜切进室內,打在厚厚的绒毯上。 大秦太后赵姬,此时毫无一国太后的端庄威仪。 她盘腿坐在一张矮榻上,身披雪白狐裘,如瀑的青丝隨意挽在脑后。 她葱白的手指捏著一根极细的骨针,正费力地穿梭在一块上好的蜀锦之间。 “嘶——”针尖一滑,刺破了食指。 一滴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赵姬却毫不在意,隨手將手指含入唇中吮吸了一下,目光依旧死死盯著榻上那件形状极其怪异的衣物。 半个月前,楚云深隨口抱怨大秦的深衣太繁琐,睡觉缠手缠脚。 顺手在简牘上画了个圈加几个叉,说这叫短袖短裤,是神仙睡觉穿的睡衣。 赵姬如获至宝,偷偷將那块简牘顺了回来。 这半个月,她推掉了所有朝见,日夜待在偏殿,凭藉著惊人的想像力,试图將那个鬼画符一样的图纸缝製出来。 “楚先生说领子要开得大些,称之为v领,方便透气。这袖子要短,不到手肘……” 赵姬一边嘟囔,一边比划。 虽说缝得歪七扭八,像个漏风的布袋,但赵姬的眼中却闪著痴狂的光芒。 只要想到这件贴身衣物能穿在楚先生身上,她便觉得连这满是丝线的偏殿都变成了瑶池仙境。 “哗啦——” 一声极轻的水声打断了赵姬的沉浸。 殿门处,一个新来的洒扫寺人端著铜盆,低头走了进来。 正是嫪毐。 他用了半块金饼,买通了甘泉宫的掌事寺人,抢到了这个进偏殿换水添香的肥差。 嫪毐眼角余光扫向榻上的女人。 只一眼,他心头便一盪。 赵姬生得极美,岁月不仅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跡,反而沉淀出一种熟透的水蜜桃般的丰腴与风情。 尤其是她咬著红唇、低头穿针的模样,少了几分高高在上,多了几分勾人的魅惑。 “极品。” 嫪毐暗自咽了口唾沫,感觉浑身血液都往一处涌。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表演。 嫪毐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故意踩在一块略微鬆动的木板上,身体恰到好处地一歪。 铜盆倾斜,几滴清水洒出。 嫪毐顺势单膝跪地,上身绷紧。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极薄的单衣,这一用力,宽阔的肩膀、结实的后背肌肉將单衣撑得鼓鼓囊囊,透出一股勃发的野性与阳刚之气。 他保持著这个极具张力的姿势,抬起头,眼神深邃且带著三分不羈,直勾勾地看向赵姬。 这招饿虎臥雪,他在市井瓦舍里屡试不爽。 那些久居深闺的怨妇,最受不了这种扑面而来的粗糙男儿气。 “太后恕罪,奴手脚粗笨。”嫪毐压低嗓音,让声音显得浑厚沙哑,充满磁性。 他静静地等著。 等太后惊愕的目光,等那目光从他的脸下移到他的胸膛,最后变成掩饰不住的炽热。 一息。 两息。 三息。 矮榻上毫无动静。 嫪毐忍不住悄悄抬高视线,却发现赵姬连头都没抬。 她正举起那件怪异的v领睡衣,对著窗外的阳光检查针脚,秀眉微蹙,似是对缝线极其不满。 嫪毐咬了咬牙,决定加大力度。 他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两寸,身体前倾,將领口扯开大半,露出雄壮的胸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 “太后……” “砰!” 话音未落,一只穿著云头履的脚突然从榻上踹出,精准无误地踹在嫪毐的肩膀上。 这一脚力道极大。 嫪毐毫无防备,直接被踹得向后翻倒,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泼了他一身。 “滚开。” 冰冷、嫌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嫪毐狼狈地爬起身,愕然抬头。 赵姬终於放下了手里的布料。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嫪毐,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没有半点情慾,只有毫不掩饰的厌烦。 “你挡著外面的光了。” 赵姬冷冷道,“看不见本宫在穿针吗?” 第185章 这话里的意思是……他想顶上? 嫪毐愣住了。 挡光? 他摆了半天姿势,散发了半天的阳刚之气,在这女人眼里居然只是一团挡光的黑影? “太后,小人……小人只是想为太后分忧。” 嫪毐不甘心,试图再次展现自己那异於常人的本钱,身体往前拱了拱。 “放肆!” 赵姬脸色瞬间罩上一层寒霜,目光像看著一团散发恶臭的垃圾。 “哪里来的贱役,浑身一股子市井的马粪味,也敢往本宫跟前凑?” 赵姬抬手用衣袖掩住口鼻,嫌弃地后退两分,“立刻滚出去,把地上的水渍擦拭乾净!” 嫪毐胸膛剧烈起伏,屈辱感如毒蛇般噬咬著他的理智。 他可是天下无双的嫪毐! 吕不韦亲自选中的奇物! 这女人是不是瞎了? 但他不敢发作,只能咬著后槽牙,趴在地上,用袖子胡乱擦拭水渍。 “换个人来添香。找个身上没味的。” 赵姬对殿外的掌事寺人冷喝,目光重新回到那件睡衣上,瞬间变得温柔如水。 “楚先生爱洁净,身上总有股若有若无的清雅之气。这等腌臢泼皮的熏臭,若是染到了这件睡衣上,衝撞了先生的仙气,本宫剥了你们的皮!” 嫪毐擦地的手猛地一顿。 楚先生? 又是这个名字! 他进相邦府的第一天,吕不韦警告他不要惹楚云深。 现在,他连太后的身都没近,就被太后用这个名字狠狠羞辱了一通。 “清雅之气?仙气?”嫪毐低著头,眼中凶光闪烁。 去他娘的仙气! 不就是一个装神弄鬼的白脸小白脸吗? 片刻后,嫪毐被两名甲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偏殿。 站在甘泉宫的冷风中,嫪毐脱下湿透的单衣,用力拧乾。 冷水刺激著他的皮肤,反而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直接勾引这条路,走不通。 太后的心窍,已经被那个叫楚云深的人彻底糊死了。 嫪毐回想起刚才太后看那件破布条时的眼神,那根本不是看衣服,那是信徒在看神明。 “这活儿,比想的扎手。”嫪毐摸了摸光禿禿的下巴,眼中闪过老鼠般狡黠的光。 在市井里混,想抢別人的肉,就得先摸清別人的底。 太后既然把这个楚云深当成心尖尖上的宝贝,那只要弄垮这个楚云深,打破太后心里的神像,太后这片空虚的旱地,还不是任由他嫪毐翻土? 嫪毐隨手拉住一个路过的老寺人,塞了半块碎金子过去。 “老哥,打听个事。那位楚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老寺人收了金子,神色立刻变得无比敬畏,压低声音。 “慎言!那可是大王的亚父,天上的謫仙!本事?退百万联军算不算?制风乾腊肠算不算?人家每天就在后殿吃吃烤肉,睡睡懒觉,天下大势都在人家梦里定好了!” 吃烤肉?睡懒觉? 嫪毐愣住了。 就这? 这不是跟他以前在街坊里混吃等死的做派一样吗? 合著这大秦的謫仙,是个比他还懒的滚刀肉? 嫪毐心中最后的一丝敬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鄙夷与嫉妒。 “装什么大尾巴狼。八成是靠著一张嘴忽悠住了孤儿寡母。这种江湖骗子,老子见多了。” 嫪毐勒紧了腰带,將內侍服的下摆扎紧。 他转过头,死死盯著甘泉宫后殿的方向,那个据说是楚云深居住的院落。 “老子倒要去会会这个楚云深。看看他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能把太后迷得连老子的本钱都看不上眼!” 嫪毐大步走向后殿。 他脑子里已经盘算好了几十种戳穿江湖骗子的市井无赖招数。 只要抓住那小白脸的一点破绽,当眾撕下他的面具,他嫪毐,就能踩著謫仙的脑袋,一步登天。 …… 甘泉宫后殿,寒风被厚重的毡帘挡在门外。 院子里架著三个红泥小火炉,陶罐里咕嚕嚕翻滚著暗红色的汤汁,浓烈的药材味几乎要將空气熬干。 鹿茸、肉蓯蓉、淫羊藿,外加两根粗壮的牛鞭,在滚水里起起伏伏。 楚云深四仰八叉地瘫在一张铺满熊皮的躺椅上,脸上顶著两个乌黑的眼圈。 他鼻孔里塞著两团止血的麻布,整个人散发著一股生无可恋的死气。 “再这么补下去,就算李斯能把六国熬死,我也得先走一步。” 楚云深烦躁地扯掉鼻孔里的麻布,隨手扔进脚边的炭盆里,火苗蹭地窜起老高。 最近半个月,赵姬像发了疯一样,每天雷打不动送三次十全大补汤。 不仅送汤,还总穿著些薄得透光的素纱禪衣,在臥榻旁晃悠,话里话外暗示要“共探大道”。 楚云深为了保命,每天装睡打呼嚕。 但这治標不治本,赵姬进不去门,就把补药加倍。 昨夜一碗鹿血酒灌下去,楚云深半夜惊醒,两管鼻血喷出去三尺远,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战国。 “得找个背锅侠,哪怕是个能喘气的活物,只要能转移那女人的注意力就行。” 楚云深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长嘆一口气。 “楚先生好兴致,白日里躺著赏云,这大秦的国事,看来全在先生的梦里了?” 一道透著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院墙拐角传来。 楚云深偏过头。 来人穿著內侍服色,脸颊光禿禿的,红肿还未完全消退。 他迈著八字步,眼神里透著一股市井流氓的浑浊与挑衅,正是被踹出偏殿后,跑来摸底的嫪毐。 嫪毐刚才躲在外面观察了半天。 他没看见什么仙气,只看见一个眼窝深陷、面色虚浮的病鬼,正躺在椅子上唉声嘆气。 这等虚透了的身体,拿什么满足太后? 嫪毐心中大定,胆子也壮了起来。 他走到炉子旁,故意用脚尖踢了踢烧火的木柴:“先生这汤药倒是猛烈。只是太后正值虎狼盛年,需要的可不是一罐子枯草烂根。先生若是身子骨扛不住这深宫的恩露,不如早些退位让贤,免得丟了性命。” 这番话说得极露骨,若是寻常朝臣听了,必然勃然大怒,拔剑相向。 楚云深却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嫪毐。 內侍打扮,没鬍子,但这身板倒是结实。 最关键的是,这话里的意思是……他想顶上? 楚云深的眼睛亮了,就如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了一张热腾腾的肉夹饃。 “兄台此言当真?!” 楚云深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把拉住嫪毐的手,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期盼。 嫪毐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懵了。 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发现眼前这病鬼力气大得出奇。 “你……你干什么?”嫪毐警惕地后退半步。 “別紧张,咱们探討一下业务能力。” 楚云深切换成面试模式,一指旁边的锦凳,“坐!这位怎么称呼?进宫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嫪毐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正常人被一个太监当面嘲讽戴绿帽子,不该暴跳如雷吗? 但他嫪毐绝不会放过任何展示实力的机会。 他冷笑一声,傲然挺起胸膛:“小人嫪毐。可以不用手,只需腰腹发力,便能挑起重达几十斤的实心桐木车轮,还能让它转得飞起。这特长,先生觉得够不够分量?” 第186章 既然楚云深装清高,那她就下猛药! 院子里死寂了两秒。 楚云深嘴巴微张,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 “嫪毐?奇才啊!” 楚云深一拍大腿,激动得跳了起来,震得躺椅嘎吱作响。 没等嫪毐开口,楚云深已经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领子,拖著他大步往院外走。 “走走走!择日不如撞日,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太后!”楚云深抓到了救命稻草,脚步飞快。 “你不知道,太后最近抑鬱寡欢,只要你能把车轮转明白,以后甘泉宫的大总管就是你了!” 嫪毐被踉蹌著拖出院门,心里却是狂喜。 原本还发愁怎么接近太后,没想到这姓楚的居然蠢到主动引狼入室! 等老子在榻上展示了真正的“车轮绝活”,太后那片旱地还不变成汪洋? 到时候,第一个就把你这病鬼扔进渭河餵王八! 甘泉宫偏殿。 赵姬依旧盘腿坐在矮榻上。 她手里的骨针上下翻飞,那件怪异的v领短袖睡衣已经初具雏形。 “嘶——”针尖再次刺破手指。 赵姬將指尖含在嘴里,抬头看著窗外斑驳的树影,眼底闪过深深的幽怨。 楚先生已经三天藉口推演星象闭门不出了。 送去的补汤,也不知他喝了没有。 “太后!太后大喜啊!” 殿门外突然传来楚云深清朗的喊声。 赵姬眼睛一亮,直起身子。 她甚至顾不得穿鞋,赤著脚踩在绒毯上,急切地迎向门口,脸上绽放出足以令百花黯然的明艷笑容。 “先生!你终於肯来……” 赵姬的话音戛然而止。 殿门推开,楚云深大步跨入,手里还拽著一个让她无比反胃的男人。 正是半个时辰前那个身上带马粪味的泼皮內侍。 “先生,这是何意?” 赵姬脸上的笑容敛去,眉头紧锁,死死盯著楚云深抓著嫪毐的手。 “太后,臣最近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异动,大秦国运面临关键节点。臣必须闭死关,推演天道大势,为期十日,任何人不得打扰!” 楚云深语速极快,一通胡扯信手拈来。 他一边说,一边將嫪毐推到赵姬面前,邀功似的拍了拍嫪毐的肩膀。 “臣知太后日夜操劳国政,实在辛苦。特意在宫中寻得一位奇才!此人名叫嫪毐,身怀绝技,臣闭关这十日,就让他在偏殿给太后解闷分忧!” 说完,楚云深根本不给赵姬开口的机会,长揖到底。 “国事为重,臣这便去闭关!太后好好休息,不用送了!” 话音未落,楚云深转身就跑,动作矫健。 眨眼间,人已经消失在偏殿的雕花木门外。 偏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嫪毐站在原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正是天赐良机。 他缓缓抬起头,勾起那抹自认能迷倒万千怨妇的邪笑,顺势向前迈出一步,嗓音压得极低。 “太后,楚先生既然有命,小人这便为您展示……”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打断了嫪毐的话。 赵姬站在原地,手里那根坚硬的兽骨针,竟被她硬生生折成了两截。 尖锐的断口刺破了她的掌心,殷红的鲜血顺著葱白的手指滴落在雪白的狐裘上,刺眼至极。 但她根本没有看手上的伤口,也没有看面前极力展示雄性魅力的嫪毐。 她只是死死盯著殿门外楚云深消失的方向,原本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正一点点被幽暗吞噬。 她放下身段,亲自下厨熬汤;她堂堂大秦太后,为了他的一句抱怨,拿著针线缝製粗鄙的衣物。 可他呢? 他竟然寧愿把一个浑身散发著恶臭的贱役塞进她的寢殿,也不愿看她一眼! “替本宫解闷?”赵姬缓缓转过头,目光终於落在了嫪毐身上。 那眼神中没有丝毫情慾,只有看死物般的极度厌恶,和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好,好得很。” “楚云深,你敢把別的男人往本宫榻上送……” …… 咸阳宫的晨钟敲响,震散了屋檐上的残雪。 一个堪称惊骇的流言,仅用半个时辰,便长了翅膀般席捲了整个深宫內外。 甘泉宫那位深居简出、连朝政都不怎么过问的大秦太后,昨夜破天荒地留宿了一个新入宫的杂役寺人。 不仅留宿,天亮时分,太后寢殿更是流水般送出了重赏。 百两黄金,十匹极品蜀锦,两对西域进贡的玉璧,连同出入宫廷的通关符节,一股脑全砸在了那个名叫嫪毐的寺人头上。 最让人震惊的是,太后亲口下了懿旨:嫪毐侍奉有功,特许其佩剑履上殿,出入甘泉宫无需通传。 这等破格的荣宠,在大秦后宫歷史上绝无仅有。 此刻,甘泉宫正殿內。 赵姬斜倚在宽大的凤座上,身披华贵的玄色金线长袍。 大殿门窗紧闭,没点火盆,空气中透著阴冷。 “消息传出去了?”赵姬端起案几上的冷茶,抿了一口。 阶下,掌事老寺人跪伏在地,身体抖成筛糠。 “回太后,全宫上下都传遍了。相邦府那边,也有眼线递了消息出去。” “很好。”赵姬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她转头看向后殿的方向,狭长的桃花眼里闪著病態的执拗与赌徒般的疯狂。 昨夜楚云深把那个浑身恶臭的市井泼皮塞进她殿里,转身就跑,此举彻底刺痛了她。 她堂堂大秦太后,放下所有尊贵去討好一个男人,换来的却是被当成烫手山芋般推开。 既然楚云深装清高,那她就下猛药。 男人最受不了的,便是属於自己的东西染上別人的印记。 她就是要大张旗鼓地抬举嫪毐,要让全咸阳的人都知道太后有了新欢。 “派人盯死后殿。”赵姬站起身,宽大的袍袖甩动,“楚先生起了没有?喝水了没有?说了什么话,砸了几个杯子,全都一字不落地报给本宫!” “诺!”老寺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大殿重新陷入死寂。 赵姬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绞紧衣袖。 “本宫就不信,你楚云深真能心如止水!” 赵姬咬著红唇,眼底泛起冷光,“只要你走出那扇门,只要你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嫉妒,本宫就让人把那个噁心的贱役剁成肉泥餵狗!” 与此同时,甘泉宫外的一条夹道上。 嫪毐穿著一身崭新的锦缎深衣,腰间掛著玉佩,手里盘著两枚金饼,正迈著八字步,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只是他的走姿极其怪异。 双腿发颤,腰胯僵硬,每走一步,嘴角都要狠狠抽搐一下。 迎面走来两个巡视的郎官,见他这副模样,皱眉按住剑柄。 嫪毐却冷笑一声,直接扯下腰间的通关符节在两人眼前晃了晃。 两个郎官看清符节,面色大变,慌忙低头退到路边让行。 “瞎了你们的狗眼。”嫪毐往地上啐了一口,得意洋洋地穿过夹道。 走到一处偏僻的假山旁,一个穿著灰布麻衣的杂役快步迎了上来。 此人正是吕不韦安插在宫中的门客郑货。 “得手了?”郑货打量著嫪毐那一身华服,压低声音问道。 嫪毐一挺胸膛,强忍著腰部的剧痛,露出一个极度狂妄的笑容。 “郑大人这话问的。我嫪毐出马,还能有拿不下的女人?” 郑货看著嫪毐那发青的眼圈和直打哆嗦的双腿,心中暗惊。 太后这是何等凶猛的手段,竟把这等异人榨成了这副鬼样子? “昨夜具体如何?”郑货追问。 第187章 整整四个时辰,片刻未停! 嫪毐面色一僵。 昨夜?昨夜简直是他娘的噩梦。 那个疯女人根本没让他靠近臥榻三步之內。 她命人搬来一个实心生铁车轮,扔在偏殿门外的风口里。 “你不是说不用手就能转车轮吗?转。停一下,砍断你的双腿。” 这就是赵姬昨夜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嫪毐在寒风中,咬著牙,拼了老命顶著那个铁轮子转了整整四个时辰。 直到天蒙蒙亮,他累得口吐白沫、双眼翻白,赵姬才让人赏了东西,把他扔死狗一样扔出偏殿。 这根本不是宠幸,这是要命! 但嫪毐绝不可能將这种屈辱说出来。 他顛了顛手里的金饼,昂起下巴,装出一副回味无穷的神色。 “太后需求极大,整整四个时辰,片刻未停。” 嫪毐拍了拍自己酸痛的后腰,咧嘴笑道,“这不,赏赐全都跟流水一样搬进我房里了。现在太后跟离不开我似的,连通关符节都给了我。” 郑货倒吸一口凉气,隨后大喜过望:“好!好得很!你稳住太后,相邦大人绝不会亏待你!” 郑货匆匆离去。 嫪毐看著他的背影,冷笑连连。 “什么相邦,什么謫仙。” 嫪毐摸著袖子里的金块,野心像毒草一样疯长。 “太后既然喜欢看转车轮,老子就算把腰转断了,也要把这大秦的后宫转到自己手里!” 相国府。 吕不韦捏著郑货送出来的密信,仰头大笑。 笑声震盪著书房的樑柱,透著一股隱忍多日终於释放的畅快。 “楚云深啊楚云深。” 吕不韦將密信隨手扔进火盆里,看著火苗將竹简吞噬,“你靠著几句神鬼莫测的言论,哄得大王言听计从。可你忘了,这后宫的根基,终究是在女人身上。” 吕不韦端起案上的酒樽,一饮而尽。 “太后乱了,甘泉宫就乱了。甘泉宫一乱,你这謫仙的光环就彻底碎了!老夫倒要看看,你拿什么跟老夫爭!” 整个咸阳城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因为后宫的一场“秽乱”而蠢蠢欲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甘泉宫后殿。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个被“戴了绿帽子”的大秦亚父暴跳如雷,等他去跟嫪毐爭风吃醋,等他彻底跌落神坛。 然而。 甘泉宫后殿,日上三竿。 厚重的毡帘被掀开,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铺满青砖的院子里。 没有熬药的陶罐,没有刺鼻的鹿茸牛鞭味,更没有那个穿著素纱禪衣晃来晃去的太后。 楚云深穿著那件赵姬缝製的、漏风的v领短袖睡衣,趿拉著一双木屐,打著悠长响亮的哈欠,从屋里晃悠了出来。 他在院子中央停下,用力伸了个懒腰,骨头髮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舒坦——!” 楚云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清透的空气,脸上绽放出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喜悦。 昨夜,他终於睡了一个囫圇觉! 没有半夜惊醒,没有狂流鼻血,没有面临被霸王硬上弓的生命危险。 那个叫嫪毐的兄弟,简直就是上天派来拯救他於水火的活菩萨! “果然,在战国搞分包,无论用在诸侯国身上,还是用在后宫身上,都一样好使!” 楚云深满意地拍了拍肚子。 院墙外,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上。 老寺人趴在树干上,冻得鼻涕直流。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院子里的楚云深,手里捏著毛笔和竹简,整个人都懵了。 没有砸杯子。没有拔剑。没有脸色铁青。 这位楚先生不仅没有半点失落,他甚至……在笑? 楚云深走到院门处,一把推开门,衝著守在门外的两个甲士喊道:“两位兄弟,辛苦去膳房传个话。今天中午不吃烤鹿肉了,给我下碗麵条,多放葱花!另外,臥槽,不对,另外给我加两个荷包蛋!多放点盐!” 甲士面面相覷,赶紧领命而去。 楚云深关上门,转身走到火炉旁,拽过那张熊皮躺椅瘫了上去。 他翘起二郎腿,一边晒著太阳,一边手指在大腿上打著节拍,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欢快的调子在院子里迴荡。 老寺人手一抖,毛笔差点掉下去。 他咽了口唾沫,赶紧將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刻在竹简上,连滚带爬地溜下树,直奔前殿。 半柱香后,甘泉宫正殿。 “啪!” 一件晶莹剔透的极品和田玉如意,被狠狠砸在青铜大柱上,四分五裂。 碎玉飞溅,划破了老寺人的脸颊,但他连擦都不敢擦,死死磕头伏在地上。 赵姬站在凤座前,胸膛剧烈起伏。 她死死盯著地上的碎玉,原本明艷的面容苍白得可怕。 她的手指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指甲刺破皮肤,鲜血顺著掌纹滴落,她却浑然不觉。 “加两个荷包蛋……多放盐……他还在哼曲儿?”赵姬的声音极轻,却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是……是……”老寺人颤声回答。 赵姬突然笑了。那笑容极度悽美,又极度扭曲。 她倾尽所有,甚至不惜败坏自己的名节,只为了逼出一丁点他在乎的证明。 可他呢?他拿她当什么?甩掉的包袱?避之不及的瘟神?! “楚云深。” 赵姬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你没有心。” 大殿內死寂无声,绝望的寒意几乎要將空气冻结。 而就在一墙之隔的咸阳宫前朝。 刚刚结束大朝会的嬴政,正沿著白玉石阶大步走下。 十二旒冕冠隨著他的步伐稳稳晃动,黑色的袞服上绣著的玄鸟仿佛要展翅欲飞。 李斯落后半步,紧紧跟隨。 台阶尽头,赵高快步迎了上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將一卷极小的密简举过头顶。 嬴政停下脚步,修长的手指接过密简,抖开。 这是影密卫每日呈报的宫中动向。 嬴政的目光在竹简上扫过,原本古井无波的深邃眼眸,掀起滔天骇浪。 竹简上只写了两件事:第一,太后重赏杂役嫪毐,赐符节,传秽乱之言。第二,嫪毐在宫中逢人便称,自己已成为太后面前第一红人。 李斯察觉到不对,抬起头,心臟狂跳。 他看到这位已显露千古一帝崢嶸的少年秦王,正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腰间那把象徵著大秦王权的泰阿剑。 “錚——” 利刃出鞘半寸,寒光照亮了嬴政冷酷至极的侧脸。 后宫秽乱?太后养宠? 嬴政根本不在乎! 赵姬是他生母,在这深宫寂寞,养几个玩意儿打发时间,他作为儿子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这把火,烧到了楚云深的头上! 在嬴政心里,楚云深是神明,是亚父,是大秦崛起的定海神针。 那是他嬴政在这个冰冷王座上,唯一可以信任和依赖的逆鳞! 现在,一个不知从哪个臭水沟里爬出来的杂碎,不仅敢用那等腌臢之事去污衊亚父的名声,甚至妄图踩著亚父的肩膀往上爬? “他算什么东西?” 第188章 寡人不知,莫非是勤换海水? 甘泉宫后殿的木门被一股巨力粗暴地踹开。 寒风裹著细碎的雪沫灌入庭院。 嬴政大步跨入门槛,十二旒冕冠隨著他急促的步伐剧烈晃动,黑色袞服下摆带起一阵凛冽的杀气。 他右手死死攥住腰间泰阿剑的剑柄,指节用力到泛白。 院內几名侍候的甲士见状大惊,刚要屈膝行礼。 “滚出去!”嬴政厉喝,嗓音低沉沙哑。 甲士们连滚带爬地退离院落,顺手带上了沉重的院门。 院子中央的红泥小火炉旁,楚云深正端著一个海碗。 他刚把一筷子麵条送进嘴里,上面还盖著两个煎得金黄酥脆的荷包蛋。 听到动静抬起头,嘴里叼著半根麵条,眨著眼睛看向杀气腾腾的嬴政。 “大王这是没吃朝食?锅里还有点汤。” 楚云深含糊不清地嘟囔,吸溜一下將麵条捲入嘴中。 嬴政几步衝到楚云深面前,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著楚云深这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眼中的怒火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转为深沉的痛心与敬佩。 亚父是真神人。 遭此大辱,竟还能端坐吃麵,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心性,寡人不及万一! “亚父!”嬴政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透著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后宫之事,寡人已全盘知晓。那个叫嫪毐的贱役,影密卫查实,此人根本未经净身!” 楚云深夹著荷包蛋的筷子一抖。 “此等秽乱后宫之贼,竟敢在太后面前招摇,甚至对外大放厥词,言语中多有对亚父不敬之词!” 嬴政猛地站起身,“鏘”的一声拔出泰阿半寸,寒光照亮了他的下頜。 “寡人绝不容许任何人折辱亚父!太后一时糊涂受其蒙蔽,寡人这便去劈了那廝,將其碎尸万段,悬首咸阳城头!” 说罢,嬴政转身便要朝偏殿方向衝去。 “等等!” 楚云深大惊失色,连碗都顾不上放,直接跳起来一把抱住嬴政的胳膊。 开什么玩笑! 嫪毐要是现在被砍了,赵姬会变本加厉地回来缠著他。 好不容易来了个能吸引火力、让他睡个好觉的挡箭牌,这要是死了,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那十全大补汤能把人活活灌死! “大王衝动了!”楚云深大脑飞速运转,急忙大喝一声。 嬴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楚云深,眼中满是不解。 那神情仿佛在问,別人都快骑到您头上拉屎了,您怎么还护著他? 楚云深鬆开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漏风睡衣,將海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他双手负於身后,抬头仰望灰濛濛的天空,刻意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沧桑姿態。 “大王以为,臣当真不知他未曾净身?”楚云深压低声音,语气幽深。 嬴政身躯一震,瞳孔收缩:“亚父早就知道?” “废话!” 楚云深乾咳一声,“让他去太后寢殿,更是臣一手促成的。” “这……”嬴政彻底懵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何亚父要主动把一个男人往自己女人的榻上送。 楚云深转过身,直视嬴政的眼睛,神色极其严肃。 “大王,臣且问你一个问题。” 楚云深语速平缓,“东海之滨的渔民出海捕鱼,捕获一种极易死亡的海鱼。这种鱼一旦离开深海,在狭小的鱼槽中很快就会因窒息和鬱鬱寡欢而死。运回岸上,十不存一。大王可知,渔民后来用了何等奇策,让这些鱼活著运回岸上?” 嬴政紧皱眉头,苦思冥想片刻,摇头道:“寡人不知。莫非是勤换海水?” 楚云深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非也。渔民在装满海鱼的鱼槽里,放进了一条生性凶猛、极其好动且什么都吃的鲶鱼。” “鲶鱼?” “不错。” 楚云深走到火炉旁,拨弄了一下炭火。 “鲶鱼进入鱼槽,为了寻找食物便会四处乱窜。原本死气沉沉的海鱼见有异类闯入,甚至可能吃掉自己,便会產生极度的危机感,从而拼命游动躲避。这一游动,鱼槽里的水被搅活了,鱼也就活了。等船靠岸,满槽海鱼皆是活蹦乱跳。” 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转头看向嬴政,一字一顿道。 “大王,这便是臣独创的鲶鱼效应,你可悟了?” 嬴政呆立在原地。 “鲶鱼效应……搅动死水……”嬴政口中反覆呢喃著这四个字。 一阵冷风吹过院落,捲起地上的残雪。 嬴政从迷茫逐渐转为清明,隨后,一种难以言表的极度震撼从他的心底彻底爆发,顺著脊椎直衝天灵盖。 大秦现在的朝堂,不就是那个装满了海鱼的狭小鱼槽吗?! 自从庄襄王驾崩,吕不韦独揽大权,权倾朝野。 满朝文武,半数出自相邦府门下。 朝堂之水,早就成了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 那些老臣、贵族,就像那些濒死的海鱼,只会躺在吕不韦制定的规则里混吃等死,甚至结党营私,架空寡人的王权。 水太静了,静到寡人根本看不清深水之下隱藏著多少毒蛇猛兽。 寡人一直想收权,却苦於没有切入点。 若是直接动吕不韦,必然引起朝堂动盪,甚至可能引发內战。 亚父今日拋出这鲶鱼效应,一切豁然开朗! 嫪毐,就是亚父为大秦朝堂精心挑选的那条鲶鱼! 嬴政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著楚云深,只觉眼前这人的身影高大到了极点,仿佛能一手托起大秦的万里江山。 “寡人明白了!”嬴政一击双掌,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亚父此局,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楚云深正端起面碗准备把剩下的半个荷包蛋吃完,听到这话差点噎住。 嬴政上前一步,眼神狂热。 “吕不韦送嫪毐入宫,本意是想用他来秽乱后宫,败坏太后与亚父的名声,以此瓦解甘泉宫的势力。” 嬴政语速极快,大脑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状態。 “但亚父將计就计!亚父不仅没有杀嫪毐,反而故意疏远太后,惹怒太后。太后心生怨气,便会赌气般地重赏嫪毐,抬举嫪毐!” “嫪毐本就是个市井无赖,骤得太后恩宠,必定极速膨胀,狂妄自大。他一旦有了权势,第一个要咬的人是谁?不是別人,正是將他送进宫又看不起他的吕不韦!” 嬴政双手握紧,骨节咔咔作响,眼中闪著冷酷的帝王之威。 “亚父这是在人为製造一个能够抗衡吕不韦的新兴势力!让嫪毐这条鲶鱼,去疯狂搅动吕不韦那一潭死水。他们狗咬狗,必然会將朝堂百官捲入其中。那些平日里隱藏极深、首鼠两端的朝臣,在嫪毐和吕不韦的斗爭中,必然要站队,必然会露出马脚!” “到时候,大秦朝堂这潭水就彻底浑了!水一浑,寡人便能藉机看清满朝文武的忠奸,最终將他们一网打尽,收归王权!” 嬴政说完这番长篇大论,只觉浑身气血翻涌,痛快淋漓! 第189章 相邦交代的事,你敢抗命? 嬴政大步踏入章台宫正殿。 殿內空旷,他甩开宽大的袞服袍袖,反手推上殿门。 厚重的木门轰然闭合,隔绝了殿外的严寒与风雪。 他径直走到王座后方,伸手移开一盏半人高的青铜鹤形灯。 墙壁青砖向內凹陷,露出一处暗格。 嬴政双手探入,捧出一卷用金丝编织的竹简。 简面光滑,边角已磨出包浆。 这是他亲手刻录的《亚父语录》。 走到案台前。 嬴政拔出腰间防身的短匕首,单膝跪坐,脊背挺得笔直。 他摊开竹简空白处,握住匕首柄端,用力刻下今日在甘泉宫听到的箴言。 “亚父言: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水混,方能摸鱼;养蛊,方知忠奸。” 木屑簌簌落下。 字跡深深刻入竹木,遒劲锐利。 嬴政吹去简面浮屑,指腹摩挲著这些字。 他脑海中快速推演咸阳朝局。 吕不韦党羽盘根错节,占据九卿要职。 寡人要掌兵权、夺盐铁,处处受制於相邦府的规矩。 正面硬碰,朝野必乱。 楚云深拋出的这手“鲶鱼效应”,直接掀翻了吕不韦引以为傲的规矩。 嫪毐正是那条最凶恶、最不讲理的鲶鱼。 市井流氓不需要懂朝堂规矩,他只需凭藉太后盲目的宠信去疯狂撕咬。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嬴政將竹简捲起,放回暗格。 转身坐回王座,他修长的手指敲击著青铜案几,发出沉闷的节奏。 “辣条。”嬴政低声开口。 大殿横樑的阴影处无声无息落下一道人影。 黑冰台统领单膝跪地,周身裹在夜行衣中。 “臣在。” “甘泉宫周边的暗卫,撤回六成。”嬴政下达指令。 辣条猛地抬头,蒙面黑布上方露出的双眼透出震骇。 “不仅撤去监视。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阻拦嫪毐在宫中走动。” 嬴政语速平缓,字字千钧。 “他要钱,內史府库不限量放款;他要结交內侍宫娥,由他结交;他要出宫招募门客,直接给通关金牌。” 辣条僵在原地。 他从在邯郸的时候就跟隨秦王,熟知这位年轻君王的铁血手腕。 对於意图染指后宫的贼人,大王向来的做法是夷平三族。 今日这道命令,彻底踩碎了大秦律法。 “大王。”辣条喉结滚动,双拳按在青砖上硬著头皮进言。 “嫪毐乃吕相邦送入宫中的细作。放任此子做大,太后安危受损事小,甘泉宫大权旁落事大。此贼绝不可留,臣今夜便去绞杀他!” 嬴政靠向椅背,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辣条。 “你懂个屁。”嬴政毫不留情地怒斥。 辣条迅速低头噤声。 “此乃楚先生定下的千古大计。名曰鲶鱼效应。將所有特权赋予嫪毐,就是要让他以极速膨胀。这条恶犬吃饱了,自会回头去咬吕不韦的咽喉。” 嬴政倾身向前,双手交叠抵住案几边缘。 “传令各部。把眼睛闭上,把耳朵堵死。嫪毐就算要在王宫里横著走,也给寡人忍著。谁敢坏了亚父的惊天布局,寡人亲手剥了他的皮。” 辣条身躯剧震。 亚父定下的计策! 所有疑惑烟消云散,自从在邯郸亚父靠著蜂窝煤的生意护住太后和秦王逃回秦国起,他就唯亚父命是从! 况且合纵百万联军都能被楚先生一张商契玩弄於股掌,区区一个泼皮嫪毐,在楚先生眼中连草芥都不算。 这定是清洗相府势力的绝杀之局! “诺!”辣条再无半点迟疑,重重叩首。 身形暴起,重新隱入殿顶的黑暗中。 大殿重归死寂。 嬴政端起案上早已放凉的茶汤,一饮而尽。 …… 三日后,咸阳宫夹道。 嫪毐穿著那身赵姬赏赐的玄青色锦缎深衣,腰间坠著两块极品羊脂玉,迈著极度夸张的八字步招摇过市。 他身后跟著四个低头哈腰的內侍,这是他昨日刚用金饼砸出来的狗腿子。 “大人,前面是宗正寺的档案库。按规矩,杂役禁行。” 一个名叫李四的內侍凑上前諂媚提醒。 嫪毐冷哼一声。 他扯下腰间那枚代表太后懿旨的通关符节,捏在手里把玩。 这三天,他在王宫內外疯狂试探。 第一天,他故意打碎了御花园进贡的珊瑚树。 巡视的郎官刚握住剑柄,看清他手中的符节后,当场跪地请罪。 第二天,他衝进尚食局,强行端走了专供秦王的烤鹿腿。 御厨长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座象徵最高权力的深宫里,他畅通无阻。 嫪毐带著人转过拐角,迎面撞见一行人。 领头者穿著灰布深衣,面容精明,正是吕不韦安插在宫中的门客郑货。 郑货进宫核查帐目。 见嫪毐一身华服招摇过市,面露不悦。 “嫪毐,你这身行头过於招摇了。” 郑货停下脚步,拿出相府门客的做派训斥。 “相邦大人让你稳住太后,不是让你在宫里作威作福。立刻换了杂役的衣服,隨我去库房对帐。” 嫪毐停下脚步,他歪著脑袋打量郑货。 几日前,他还在相邦府对这个人点头哈腰。 “对帐?”嫪毐掏了掏耳朵。 “相邦交代的事,你敢抗命?”郑货提高音量。 嫪毐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抽在郑货脸上。 “啪!” 郑货被打得在原地转了半圈,嘴角溢出鲜血。 他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瞪著嫪毐。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老子?” 嫪毐揉著手腕,一口浓痰吐在郑货的鞋面上。 “老子现在是太后跟前第一红人。你那个相邦主子,进后宫还得递摺子,老子今晚就能睡在甘泉宫的偏殿里!” 郑货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嫪毐的鼻子大骂:“忘恩负义的畜生!没有相邦,你现在还在街头討饭!” “来人。”嫪毐举起手中的通关符节。 两队巡逻的持戟郎官迅速跑来,单膝跪地。 “此人衝撞太后特使,给我打断他一条腿,扔出宫门。”嫪毐指著郑货。 郎官没有任何犹豫。 两人上前按住郑货的肩膀,一人倒转戟杆,对准郑货的右腿狠狠砸下。 骨裂声响起,郑货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嫪毐看都没看在地上翻滚的郑货,挥挥手跨过他的身体,继续向前走。 “大人威武!”李四等人在身后高声马屁。 嫪毐挺直腰杆。 吕不韦的狗,打了也就打了。 在太后的权力面前,相邦的门客连条狗都不如。 他一路直奔少府內库,这里存放著大秦最顶级的珍宝和兵器。 两名身披重甲的执戟郎中交叉长戟,封锁大门。 “少府重地,閒人止步。”郎中面无表情。 嫪毐直接將符节砸在左边郎中的面甲上。 铜製符节碰出脆响,掉落在地。 “睁开狗眼看清楚,太后有令,我嫪毐出入宫禁,不受阻拦,滚开!”嫪毐大声呵斥。 郎中没有动弹,双手死死握住戟杆。 嫪毐心中打鼓。 这是王家內库,若这两人真不买帐一戟捅过来,他必死无疑。 就在此时,远处走来一名黑衣卫士。 第190章 李斯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代笔的文吏! 正是黑冰台的暗桩。 卫士走到两名郎中身边,低声吐出几个字。 两名郎中眼中闪过极度的憋屈,他们咬紧牙关,同时收回长戟,后退一步让开大门。 嫪毐悬著的心彻底落下,狂喜如火山喷发般席捲全身。 连守卫內库的死士都得给他让路! 楚云深那个只会缩在院子里吃麵的废物,拿什么跟他比?! “开门。”嫪毐一脚踹在库房木门上。 身后四个內侍赶紧上前,合力推开沉重的木门。 阳光照进昏暗的库房。 成箱的金饼、堆积如山的蜀锦、散发寒光的秦弩、成对的和田玉璧,整齐码放在木架上。 嫪毐走进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拿起一个金饼咬了一口,是真的,隨手塞进宽大的袖子里。 又取下两枚玉璧,丟进另一个袖子。 “李四。”嫪毐喊道。 “小人在。” “叫人推两辆车来。把这排架子上的东西,全都搬去我的住处。”嫪毐指著最显眼的一排贡品。 李四嚇得双腿打软:“大人,这可是造册记录的贡品,拿了要腰斩的!” “放屁!”嫪毐反手一巴掌抽翻李四。 “太后的就是我的!我拿我自己的东西,谁敢斩我?你问问门口那两个,他们敢管吗?” 两名郎中目不斜视,直挺挺地站著装聋作哑。 李四彻底悟了,连滚带爬地跑去叫车。 半个时辰后,两辆装满奇珍异宝的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重的声响。 嫪毐站在內库门前,看著满载的財富。 他双手叉腰,仰天狂笑,笑声在空旷的甬道里肆无忌惮地迴荡。 “吕不韦那老东西还嚇唬我宫中凶险。” 嫪毐用袖子擦去口水,“这大秦王宫,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宝地!” 他低头摩挲著腰间的符节,钱財有了,女人有了,在这深宫大內呼风唤雨。 “光顶著个內侍的名头,收拢不了大人物。” 嫪毐捏紧双拳,眼中野火燎原。 “既然我能隨便拿金银,我不顺手弄个官噹噹,岂不对不起太后的恩宠?” …… 甘泉宫,偏殿。 赵姬挽起袖管,露出半截欺霜赛雪的小臂。 几名宫女围在案台旁,案上摆著几块新鲜的鹿肉、洗净的葵菜和几坛刚开封的酱。 “再切碎些,楚先生牙口不好,吃不得柴肉。” 赵姬夺过侍女手中的铜刀,亲自在木砧上比划。 “他说上次的烤肉有些腻,这次试著加点青梅汁进去醃半个时辰。” 正忙碌间,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嫪毐顶著那身违制的玄青锦缎大步跨入殿內,身上佩掛的几块美玉相互磕碰,发出刺耳的脆响。 “太后!小人冤枉啊!” 嫪毐刚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顺势往前膝行几步,挤出两滴眼泪。 赵姬手上的铜刀一顿,眉头拧紧,头都没抬:“何人在外喧譁?” “是小人嫪毐。”嫪毐抹了一把眼角,声音悽厉。 “小人承蒙太后恩典,在宫中走动。可那些朝臣、门客,见小人是个没品级的內侍,处处白眼,甚至出言羞辱。小人受委屈事小,可他们打的是太后的脸面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偷眼观察赵姬的反应。 这几日他在宫里横衝直撞,內库都搬空了也没人管,胆子愈发大了。 如今宫里捞够了,他要出宫去威风,没个正经官职怎么行。 赵姬嫌恶地退了半步,似是生怕沾染了嫪毐身上的脂粉气。 她正愁怎么调这青梅汁,楚先生的胃口可是刁得很,哪有空搭理这个送上门来顶雷的泼皮。 “太后,小人不求封侯拜相,只求个能在宫外办事的差事……” 嫪毐见赵姬不说话,膝行著还要往前凑。 “站住!”赵姬將铜刀拍在案上,发出一声响。 嫪毐嚇了一跳,僵在原地。 赵姬隨手扯过一条白绢擦了擦手,不耐烦道:“你要官爵,自己去相邦府求,或者去找李斯领个差事。本宫忙著呢,只要別来烦本宫,什么官你自己去討!” 说罢,赵姬挥了挥手。 两名粗壮的宫女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嫪毐的胳膊,將他半拖半拽地扔出了偏殿。 嫪毐跌坐在殿外的青砖上,不但没有气恼,反而放声狂笑。 太后说只要不去烦她,什么官自己去討! 去相府? 他昨天刚打断了郑货的腿,吕不韦那老匹夫怕是正气得跳脚。 那就去找李斯! 李斯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代笔的文吏。 如今连秦王和黑冰台都默认了太后对他的恩宠,区区李斯,还不是任他拿捏。 半日后,咸阳城外二十里,郑国渠基建大营。 尘土飞扬。 数以千计的独轮车在宽阔的夯土道上穿梭,车上满载著石料、木材和麻袋装的粟米。 几国俘虏组成的劳工队正喊著號子开山挖渠,汗水混著泥土。 嫪毐带著十几个恶奴,骑著高头大马衝进营地。 他勒住韁绳,眯起眼睛看著眼前这幅热火朝天的景象,只觉心跳加速,呼吸粗重。 咸阳城里最赚钱的买卖,根本不是什么盐铁丝绸,而是楚云深搞出来的这个劳务分包! 每日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无数的石料木材运转,这其中只要隨便抠出一点指甲缝里的肉,都比搬空半个內库还要肥。 中军大帐內,李斯正伏案核算各地的粮草调拨。 他日夜连轴转,將天下商贾的钱粮如臂使指般调配,深刻体会到了楚云深那句“以本伤人”的恐怖威力。 大帐帘子被掀开。 嫪毐背著手,迈著外八字步走了进来。 李斯抬起头,目光落在此人那一身不伦不类的华服上,心下已有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 “阁下是?”李斯放下毛笔。 “瞎了你的狗眼。”嫪毐身后的李四上前一步,趾高气扬。 “这位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嫪毐大人!” 李斯起身,拱了拱手:“原来是嫪毐大人。不在甘泉宫侍奉太后,来这泥瓦工地有何贵干?” 嫪毐径直走到客座坐下,伸手抓起案上的果脯丟进嘴里嚼了嚼,又吐在地上。 “李大人,明人不说暗话。” 嫪毐冷笑一声,“太后懿旨,见我如见太后。我在宫里待腻了,出来谋个差事。” 他伸手指向帐外:“这工地上,几十万张嘴的伙食採买,还有那些挖出来的沙石转运,我看这就不错。从今天起,这两摊子事,归我管了。” 李斯眼底闪过冷光。 伙食採买和沙石转运,是整个郑国渠工程里油水最厚、也最容易出乱子的两块。 楚先生为了这两处,专门定下了连坐法和分批结款的规矩。这泼皮上来就要咬最肥的一块肉。 “此事……”李斯故作迟疑。 “乃是秦王与亚父共同定下的规矩,各方商贾已经签订了契书。” “少拿亚父压我!” 嫪毐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乱响。 “楚云深不过是个吃软饭的,太后早就烦他了!现在太后听我的!契书算个屁,全部作废,换成我嫪毐的名字!这是太后首肯的,你敢抗命?” 李斯看著嫪毐那张囂张的脸,一阵鄙夷。 秦王连夜下发的密令他已收到,自然知道这条“鲶鱼”的作用。 只是这工程事关大秦国运,也是楚先生的心血,他李斯不敢擅专。 “既然是太后懿旨,下官自然不敢违背。” 李斯退后一步,拱手到底,“只是帐目繁杂,容下官半日时间整理交接。” “算你识相。半日后,本大人来拿帐册!” 嫪毐冷哼一声,起身带著狗腿子扬长而去。 第191章 真当九年义务教育和社会毒打是白挨的? 甘泉宫后殿。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洒在榻上。 楚云深翻了个身,扯过丝被蒙住脑袋,试图抵挡外面嘰嘰喳喳的鸟叫。 “楚先生,出大事了!” 门外传来李斯急促的声音。 楚云深顶著一头乱髮坐起,起床气爆发:“天塌了有嬴政顶著,地陷了有吕不韦填著,李斯你发什么疯?” 大门推开,李斯大步走入,神色有些古怪。 “先生,嫪毐去了城外营地,拿著太后的名头,要强行接管郑国渠的伙食採买和沙石转运工程。” 李斯快速匯报警情。 楚云深愣了三秒,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 “抢工程?”楚云深揉了揉太阳穴,怒极反笑。 他为了每天能多睡两个时辰,费了多大劲才把这套劳务分包和kpi考核体系建立起来。 现在不知从哪钻出来个野猴子,想摘他的桃子? 真当九年义务教育和现代社畜的社会毒打是白挨的? “先生,秦王有令,放任嫪毐行事。但这工程干係重大,若是交给他,不出半月,几十万劳工必然譁变。下官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请示。”李斯躬身道。 楚云深掀开被子下床,趿拉著鞋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著脸颊滴落,眼神变得清明而锐利。 “他想包工程?”楚云深扯过布巾擦脸,“好啊,给他。” 李斯一惊:“先生,这……” “慌什么。”楚云深將布巾扔回盆里,转身看著李斯。 “既然大王要养这条鲶鱼去咬人,咱们就往死里餵他。李斯,你懂什么是捧杀吗?” 李斯微微一愣:“捧杀?” “他不是要名分吗?给他。你现在就去草擬一份文书,不仅把伙食和沙石交给他,把木材、运输、甚至监工的权利,统统都打包交给他。”楚云深冷笑。 “可若是他贪墨粮草,中饱私囊……” “他必定会贪。” 楚云深打断李斯。 “他要包工程,你就把最肥的给他。” 楚云深用竹籤沾了点茶水,在漆案上画了一个圈。 “这叫南山採石场。然后再画一条线,这叫无限连带责任。” 李斯盯著案上的水痕,眉头紧锁:“下官愚钝。大秦律法有连坐,一人犯法,牵连邻里亲族。这连带责任,有何不同?” 楚云深笑了。 “连坐,是要见血的。见血就容易引起反弹。” 楚云深扔掉竹籤,“在商契里加连带责任,只谈钱,不谈命。他签了字,他的个人私產、他名下的门客、甚至他背后的资助者,全都要为这份契约兜底。” 李斯眼神闪烁,隱隱抓住了什么。 “还有阴阳合同。” 楚云深继续下猛药,“明面上,你把开採一石石料的利润定得极高,高到他看一眼就失去理智。但在暗处,你要用最繁复的辞藻、最偏僻的法条,写上逾期交付的惩罚。” 楚云深探出身子,直视李斯的眼睛:“记住了。晚一天交工,罚金不按本金算,按利滚利。这叫天价违约金。” 李斯瞳孔放大。 他从小熟读法家典籍,学的是严刑峻法。 法家治人,靠的是刀锯斧鉞,靠的是王权威压。 可楚云深教他的这套东西,不用一兵一卒,只需几片竹简和一盒印泥。 利用人性的贪慾,让猎物自己把脖子套进绳索,最后连骨头渣子都榨不出来! 杀人诛心。 “先生之谋,堪比商君再世!”李斯双手伏地,重重叩首。 楚云深摆摆手,打了个哈欠。 “別拍马屁了,去擬契书。字写小点,越绕口越好,別让他看懂。” 楚云深躺回榻上,扯过被子,“搞定了再来叫我。別让人打扰我睡觉。” 李斯起身,退出殿外。 他抬头看了一眼苍茫的天穹,胸中涌动著难以言喻的狂热。 大秦的律法,將在这位楚先生的指点下,开创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恐怖流派。 两日后。 咸阳城外,郑国渠基建中军大帐。 酒肉飘香。 嫪毐迈著八字步走入大帐。 他今日换了一身更显眼的赤色锦袍,腰间掛了整整四块和田玉璧,走起路来叮噹作响,身后跟著八个持剑恶奴。 李斯早早在帐內等候。 见嫪毐进来,李斯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快步迎上前。 “嫪毐大人!下官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来了。” 李斯將姿態放到了泥土里,伸手引路,“快请上座!这是刚烤好的塞外黄羊。” 嫪毐对李斯的態度极为受用。 他大喇喇地在主位坐下,抓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 “李大人,算你懂事。太后那边,我会替你美言两句。帐册和契书弄好了?” 李斯拍了拍手。 四名粗壮的甲士抬著两个大木箱走进来。 箱盖掀开,里面装满了编纂整齐的竹简,散发著新鲜的墨香。 “大人请看。” 李斯隨手抽出一卷,恭敬地递过去。 “这是南山採石场的统揽契书。整个郑国渠一半的石料都在那,油水最厚。下官顶著各方商贾的压力,硬是给大人扣下来了。” 嫪毐接过竹简,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篆。 字跡极小,且行文晦涩。 充斥著“若夫……”、“是以……”、“连带之责”、“契作质押”等生僻的法令和商用词汇。 嫪毐看了两行,直觉头昏眼花。 他本就出身市井,大字识不了几个。 如今这满篇的法言法语,对他来说简直是天书。 “李斯!”嫪毐一把將竹简摔在案上,脸色一沉。 “你弄这么多废话干什么?想欺负我不识字?” 李斯面不改色,连连拱手:“大人息怒!您是太后跟前的大红人,下官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欺瞒您啊。” 李斯指著那两箱竹简,语重心长。 “大人有所不知。这郑国渠涉及百万流民,各地商贾盯著这块肥肉。咱们如果不把规矩写得繁琐些,怎么防得住那些刁民钻空子?” 李斯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这些条款,全是为了约束下面干活的苦力。对大人您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您背后站著太后,这咸阳城里,谁敢拿这几块破竹片来查您?” 这番话戳中了嫪毐的软肋。 盲目的自信与膨胀的权力欲,彻底淹没了他的理智。 “说得也是。老子替太后办差,谁敢查老子。” 嫪毐冷笑一声,重新拿起竹简,“笔来!印来!” 李斯迅速奉上刀笔和一盒鲜红的印泥。 嫪毐看都不看那些条款,直接在竹简的最末端,用刀笔歪歪扭扭地刻下自己的名字,隨后大拇指重重按进印泥,在竹片上留下一个刺眼的血红指印。 “其他的,全给我印上!” 嫪毐嫌麻烦,直接把沾满红泥的拇指按在其余的竹简末端。 李斯静静地看著他按完最后一个手印。 李斯收拢竹简,將其小心地放回木箱。 猎物,入套了。 第192章 李斯你敢阴老子! 十日后。南山採石场。 尘土遮天蔽日。 採石场內乱作一团,牛车横七竖八地堵在运石的山道上。 车轴断裂,巨石滚落在一旁,挡住了所有去路。 监工手里的皮鞭落下。 “干活!都给我起来干活!”李四扯著嗓子大骂,一鞭子抽在一个倒地的劳工背上。 劳工没有动静,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嫪毐带来接管工程的,全是市井地痞。 这群人懂收保护费,懂调戏妇女,唯独不懂什么是基建调度。 粮草发放混乱,运道规划毫无章法。 石料挖出来运不走,外面运粮的车进不来。 整个南山採石场陷入了彻底的停摆。 嫪毐在半山腰搭了个奢华的帐篷。 他正搂著两个从附近村落抢来的女子饮酒作乐。 “大人!大人不好了!”李四连滚带爬地衝进帐篷,头盔都跑丟了。 嫪毐一脚踹翻酒樽,怒骂:“嚎丧呢?没看见老子在喝酒!” 李四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大人,营地断粮了!那些劳工饿极了,眼看就要炸营了。这五天的石料,一块都没运出去!” 嫪毐站起身,满脸不耐烦:“没饭吃就让他们去吃土!敢闹事,统统杀头!这也要我教你?” 正说著。 帐外突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帐帘被掀开,阳光刺入昏暗的帐內。 李斯穿著一身玄色官服,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他身后,两排身披重甲、手持秦弩的黑冰台老兵迅速散开,包围了整个帐篷。 再往后,整整二十名穿著灰袍的帐房先生一字排开,每人手里都端著一副算筹。 气氛降至冰点。 嫪毐推开身边的女子,强作镇定地走上前。 “李斯?你带兵来我这干什么?给老子送钱来了?” 嫪毐指著李斯的鼻子,“我告诉你,今天不拿十万担粮食来,这活老子不干了!” 李斯冷冷地看著他,犹如看一具尸体。 李斯没有搭理嫪毐,而是缓缓抬起右手劈下。 “算。” 二十名帐房先生盘腿坐下,將算筹铺在地上。 嗒嗒嗒。 拨弄算筹的清脆撞击声,在帐內密集响起,宛如催命的鼓点。 嫪毐心中升起不安。 一炷香后,算筹声停歇。 为首的帐房先生站起身,展开一卷写满数字的帛书,朗声宣读。 “南山採石,逾期交工五日。按契书第二卷第三条之违约从属,罚金五倍。计,一万两千鎰金。” 嫪毐瞪大眼睛。 “伙食剋扣,致劳工死伤七百一十二人。按契书第四卷第六条之抚恤条例,扣除预付款,反罚金三千鎰金。” 嫪毐倒吸一口凉气。 “运道堵塞,致郑国渠主线修筑停滯两日。触发契书第七卷第十一条,无限连带之天价违约责任。” 帐房先生合上帛书,声音没有起伏。 “清算完毕。嫪毐大人名下商號,倒欠基建统揽营,共计十万三千鎰金。” 帐內死一般寂静。 嫪毐脑子里轰的一声,感觉天旋地转。 十万三千鎰金! 他就算把咸阳城的宫墙拆了卖砖,也凑不够这个数! “放你娘的狗臭屁!” 嫪毐彻底疯狂了,他猛地拔出腰间短剑,朝著李斯扑过去。 “老子给你们干活,还倒欠你们钱?李斯你敢阴老子!” 咔咔咔。 李斯身后的老兵瞬间扣下悬刀。 十把上好弦的秦弩,箭簇死死对准了嫪毐的胸口。 只需李斯一个眼神,嫪毐就会被射成马蜂窝。 嫪毐硬生生停下脚步,短剑举在半空,冷汗湿透了后背。 李斯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正是十日前嫪毐按下血手印的那份契书。 李斯展开竹简,指著上面鲜红的指印。 “白纸黑字,大秦律法作保。” 李斯的声音透著彻骨的寒意,“嫪毐。大王有旨,郑国渠干係大秦国运。任何人敢在此事上贪墨延误,杀无赦。” 李斯將竹简捲起,敲了敲手心。 “限你三日內,將十万三千鎰金运抵內史府库。少一个半两钱,本官按契书连带条款,剥了你的皮,充草悬於咸阳城门。” 李斯转身,带著甲士大步离去。 只留下嫪毐呆立在原地。 手中的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完了。 彻底完了。 楚云深,李斯,这两个恶鬼!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挖坑等他跳! 嫪毐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 他看著帐外荒凉的採石场,突然发疯般跳起来,推开试图搀扶的李四。 “滚开!” 嫪毐衝出帐篷,抢过一匹拴在桩子上的战马,翻身上马。 他疯狂地抽打马臀,朝著咸阳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十万金的亏空,他补不上。 现在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救他! 他要去甘泉宫! 他要逼赵姬替他出这笔钱,就算把太后的老底掏空,他也要活下去! …… 甘泉宫偏殿,烟燻火燎。 堂堂大秦太后赵姬,正挽著高高的广袖,髮髻微乱,光洁的额头上布满细汗。 她手里拿著一柄长铜勺,在一口沸腾的陶釜里小心地搅动著。 “火候小些!先生胃寒,这豚肉糜必须熬得入口即化。” 赵姬头也不抬地训斥著添柴的宫女。 旁边的案台上,摆著十几枚剥去草灰外壳的鸭卵。 这鸭卵是按楚云深隨口提过的古怪方子,用生石灰、草木灰和粗盐裹起来足足闷了半月才成。 剥开后蛋白呈半透明的墨褐色,內里带著溏心。 楚先生说这叫皮蛋瘦肉粥。 赵姬將切碎的皮蛋撒入翻滚的白粥中,闻著飘出的特异脂香味,露出满意的笑意。 这等奇物,先生尝了定会欢喜。 若是能借著送粥的机会,在先生榻前多留半个时辰…… “太后!太后救命啊!” 一声悽厉如杀猪般的嚎叫,突兀地穿透偏殿的院墙,將甘泉宫午后的静謐撕得粉碎。 赵姬手一抖,“当”的一声,铜勺重重磕在陶釜边缘,溅起几滴滚烫的粥水落在手背上。 “嘶——”赵姬柳眉倒竖,眼中升腾起杀气。 院门外,嫪毐披头散髮,连滚带爬地衝破两名小黄门的阻拦,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阶下。 他那一身华贵的赤色锦袍已经沾满尘土,髮髻歪斜,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太后做主啊!那李斯伙同楚云深设下毒计,逼著小人签了劳务文契,如今扣了十万三千鎰金的亏空在小人头上!” 嫪毐以头抢地,磕得青砖砰砰作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李斯放了狠话,三日內见不到金子,就要剥了小人的皮,充草悬在咸阳城门啊!” 第193章 擢升嫪毐为长信侯,赐封地太原郡! 偏殿的木门被推开。 赵姬沉著脸站在门槛內,左手捏著被烫红的手背,右手还死死攥著那把沾著粥水的铜勺。 她死死盯著阶下鬼哭狼嚎的嫪毐,胸中的邪火直往天灵盖上窜。 “你嚎什么丧!” 赵姬指著嫪毐的鼻子破口大骂,“惊了楚先生的清梦,毁了本宫熬的粥,本宫现在就活剐了你!” 嫪毐被骂得一缩脖子,但生死关头也顾不得许多,膝行上前抱住殿柱。 “太后明鑑!十万三千鎰金啊!內库都搬空了也凑不出这笔数。小人死了不要紧,可打的是太后您的脸面啊!” “欠钱就去还钱!没钱就去封地收税!跑来本宫这里哭有什么用!” 赵姬嫌恶地后退一步,仿佛闻到了什么脏东西。 嫪毐愣住了,脸上掛著鼻涕,呆呆地仰起头:“太……太后,小人是个內侍,哪来的封地收税?” 赵姬皱起眉头,转头看了一眼偏殿內还冒著热气的陶釜。 粥快熬好了,再耽搁下去过了火候,这一下午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楚先生那般挑剔的人,定然又要找藉口不见她。 李斯,十万金,封地。 赵姬在脑子里將这几件事快速过了一遍,理出了一个最省事的解决办法。 大秦的天下是政儿的,政儿是她的,划块地出去打发要债的,多大点事? “你以前没有封地,现在有了。” 赵姬扯过一块白绢擦了擦手,语气隨意。 “传本宫懿旨。”赵姬看向身侧噤若寒蝉的內侍总管。 “擢升嫪毐为长信侯,赐封地太原郡。太原郡一应军政赋税,皆归长信侯节制。” 赵姬低头扫了嫪毐一眼,冷冷道:“太原一郡之地的税赋,足够抵你那十万金的帐了吧?从这划帐给李斯,让他闭嘴。现在,滚出甘泉宫,別再来烦本宫!” 砰! 偏殿的大门被重重摔上。 嫪毐跪在青石砖上,大张著嘴,如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发不出声音。 太原郡? 长信侯? 大秦立国百年,商君定下铁律,无军功不得封侯! 他嫪毐一个市井泼皮,一个靠假扮太监混入后宫的玩物,连战场都没上过,这就……封侯了?! 不仅封侯,还把整个太原郡赐给了他! 太原郡,那是大秦扼守赵魏的咽喉重地,人口数十万,铁矿丰饶!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嫪毐缓缓低下头,看著自己颤抖的双手。 太后为了保住他的命,竟然不惜打破大秦祖制,对抗整个军功勋贵集团,直接把大秦最肥沃的一块领土割给了他! 甚至连过问內史府和相邦的过场都免了,直接下了中旨! “太后……”嫪毐鼻头一酸,眼眶红了。 什么楚云深? 楚云深就是个被太后养在宫里的金丝雀! 太后若是真在乎楚云深,怎么可能把这泼天的富贵和权柄给自己? 太后刚才那番做派,表面上是在发脾气,实则是为了在宫人面前避嫌! 她顶著秦王和朝臣的压力,硬生生砸出一个彻侯之位来护他周全。 她真的,超爱我!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与膨胀,从嫪毐的丹田直衝四肢百骸。 他站起身,扯了扯凌乱的锦袍,腰板挺得笔直,看向紧闭的偏殿大门,眼神中再无半点畏缩。 “李斯,楚云深。” 嫪毐咬牙切齿,“老子现在是长信侯!等老子接管了太原,咱们走著瞧!”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甘泉宫,连背影都透著一股跋扈的癲狂。 殿內,赵姬小心地將皮蛋瘦肉粥盛入食盒,盖上保温的锦袱。 “去敲先生的门。” 赵姬整理了一下鬢髮,眼中满是期盼。 至於刚才隨口封出去的那个什么侯,早被她拋到了九霄云外。 …… 半个时辰后。 咸阳,相邦府。 前堂书房內,地龙烧得火热。 吕不韦一身玄黑常服,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盏温热的青茶。 他微微闭著眼睛,听著堂下心腹的密报。 自打郑国渠工程的权柄被楚云深和李斯用商贾手段褫夺后,吕不韦便称病闭门不出。 他不仅不爭,反而主动將那个名为嫪毐的怪兽放出笼子。 权力场上,最怕的不是强敌,而是乱局。 只要嫪毐在宫中惹出大祸,秦王母子必生嫌隙,楚云深的清高人设必被打破。到时候,朝野上下自然会知道,这大秦没有他吕不韦这根定海神针,根本转不动。 “相邦,事情有些不对。” 门客郑货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入书房。他那条被嫪毐打断的腿还没好利索,此刻脸色却比断腿那天还要苍白。 “慌什么。”吕不韦眼皮都没抬,轻轻吹了吹浮茶,“嫪毐去甘泉宫哭丧了?李斯那一手合同连坐,老夫看了都觉得毒。嫪毐这泼皮拿不出十万金,太后必然要从內库替他平帐。內库一空,太后必定迁怒楚云深,这火,烧起来了。” 郑货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相邦……太后没有动內库的钱。” 吕不韦动作一顿,睁开眼:“哦?难道她眼睁睁看著嫪毐被李斯按律悬首?” “太后……太后下达了中旨。”郑货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太后越过相府和御史台,直接下令內史造册。封嫪毐为长信侯,赐封地……太原郡!” 咔嚓! 吕不韦手中的白瓷茶盏被硬生生捏碎。滚烫的茶水混合著瓷片扎进掌心,鲜血溢出,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你说什么?”吕不韦霍然起身,死死盯著郑货。 “长信侯!赐地太原!”郑货颤声重复,“太后懿旨里说,太原一郡的赋税全部划拨给长信侯,用来抵消郑国渠的亏空。如今內史府的长吏已经被长信侯的人按住了,正在强行盖印!” 书房內死一般寂静,只有漏壶滴水的声音格外清晰。 吕不韦的脸色从震惊,渐渐化作一片惨白。掌心的刺痛终於传来,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彻骨。 太原郡。 那不仅仅是一块地,那是秦军东出赵国的大本营,那是大秦精锐屯扎的军镇!赐地太原,意味著嫪毐不仅有了钱,还能名正言顺地蓄养私兵,干预军政! “长信侯……太原……” 吕不韦身子晃了晃,跌坐回席上。他千算万算,算准了李斯的狠辣,算准了楚云深的手段,独独没有算到太后赵姬的荒唐! 为了替一个男宠平几笔糊涂帐,竟然视大秦军功爵制为儿戏,视朝堂法度如废纸! “老夫只是让他去后宫爭宠噁心人……”吕不韦看著沾满鲜血的右手,声音沙哑得可怕,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恐慌,“谁让他去夺权的?!” 那不是一条搅局的鲶鱼,那是一条要吃人的疯狗! “相邦!”郑货急切道,“长信侯一旦拿稳太原印信,羽翼即丰。他本就对相府怀恨在心,咱们该如何应对?” 吕不韦没有说话。他看向窗外阴霾密布的天空,咸阳城上空,一股足以席捲整个大秦的血雨腥风,正在飞速凝聚。 老狐狸的手微微发抖。这局棋,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第194章 去告诉你们主家,宅子本侯强买了! 咸阳城,尚冠里。 这里是大秦歷代公卿勛贵的聚居之地。 青石铺路,高墙大院,连门前的下马石都透著百年的钟鸣鼎食之气。 砰! 一尊沉甸甸的青铜官印砸在门房的案几上。 嫪毐一身僭越的紫黑锦袍,腰掛三尺长剑,双手叉腰站在门外。 他身后,跟著几十个凶神恶煞的市井游侠。 “去,把这宅子的原主叫出来。” 嫪毐吐掉嘴里的草根,拿马鞭指著门楣,“这座宅邸,本侯看上了。” 门房老头嚇得两股战战,看著那方刻著长信侯印的青铜疙瘩,结结巴巴道:“大……大人,这是老上卿的祖宅,不……不卖啊。” “不卖?” 嫪毐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卷盖著太后宝印的中旨,直接拍在老头脸上。 “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本侯奉太后懿旨,节制太原郡赋税!去告诉你们主家,宅子本侯强买了。要钱,自己派人去太原郡的府库支取!” 强买强卖,打的是白条。 不到半个时辰,老上卿的家眷连滚带爬地搬出了祖宅。 嫪毐的人一拥而入,三下五除二砸碎了原来的门匾。 一块崭新的、用金粉描边的巨大金丝楠木牌匾被高高掛起。 长信侯府。 四个大字,在阳光下刺目至极。 嫪毐站在台阶上,看著这气派的府邸,仰天狂笑。 “传本侯的令!” 嫪毐拔出长剑,一剑砍断了门前的拴马桩,声如洪钟,“在府门前立起招贤大旗!广发英雄帖!” 他转身看向身侧的心腹李四,眼中闪著病態的狂热。 “告诉这天下的游侠、剑客、落魄士人。他吕不韦不是號称门客三千吗?从今天起,来我长信侯府投效的,不论出身,不论才学,只要肯替本侯卖命……” 嫪毐竖起两根手指。 “赏钱、粮秣、官职,本侯给吕不韦的双倍!” 財帛动人心。 太原郡作为大秦的重镇,赋税之丰,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 短短三日,咸阳城沸腾了。 无数在相邦府碰了壁的投机之徒、六国流亡的亡命之徒,如闻到血腥味的蝇虫,疯了一般涌向尚冠里。 长信侯府门前,车水马龙,夜夜笙歌。 膨胀到极致的嫪毐,彻底失去了对大秦律法的敬畏。 第四日,正午,咸阳主街。 相府门客郑货拄著拐杖,带著十几个家僕,正押送著两车刚从商队手里採买的上等香料回府。 迎面,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横衝直撞而来。 为首的正是李四,个个袒胸露乳,手里拎著出鞘的兵刃,肩膀上繫著长信侯府的赤色巾帕。 “滚开滚开!侯府办事,挡路者死!”李四手里甩著长鞭,囂张跋扈。 两支队伍在狭窄的街口撞了个正著。 郑货眉头一皱,敲了敲拐杖:“李四?相邦府的货车你们也敢衝撞?瞎了你们的狗眼!” “相邦府?” 李四掏了掏耳朵,朝著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呸!日薄西山的朽木罢了!现在这大秦,太后当家!太后听谁的?听我家侯爷的!” 李四一挥手。 “把这两车香料卸了!侯爷今晚宴请宾客,正缺这东西烤肉!” “你敢明抢?!” 郑货怒极反笑,他毕竟是吕不韦的心腹,何曾受过这种鸟气。 他拔出防身的短匕首,“相府门客听令,护车!” “兄弟们,给相府的杂碎松松骨!侯爷说了,打贏了赏金十鎰!” 轰! 百余名长信侯府的门客眼冒绿光,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一场惨烈的群殴,在咸阳城最繁华的街头轰然爆发。 摊子被掀翻,青石板被砸碎,刀剑碰撞声夹杂著惨叫声冲天而起。 街角的茶肆二楼。 咸阳县令双手拢在袖子里,满头冷汗地看著下方的修罗场。 “大人,真不管啊?”一旁的县丞急得直跺脚,“这可是相邦府的人被打了!再打下去出人命了!” “管?你拿什么管?” 县令掏出一块黑色的铁牌,上面刻著黑冰台的暗纹。 “大王和李斯大人有密令。只要不惊扰百姓,不波及民居,隨他们打。” 县令嘆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算筹,扔给县丞。 “別愣著了,记帐吧。” 县丞傻眼了:“记……记什么帐?” “废话!楚先生定下的规矩你忘了?无限连带责任!” 县令指著下方被砸毁的街道,心疼地直哆嗦,“毁坏商铺门板三扇,砸碎青石砖十二块。” 县令冷笑一声。 “统统记在长信侯太原郡的帐上。打完直接派人去侯府收钱,顺便拨一半给郑国渠基建营当军费。” 县丞倒吸一口凉气。 把群殴的战损直接转化成国家財政收入? 这到底是什么丧心病狂的敛財手段?! 半个时辰后。 相邦府,后堂。 “相邦!您要替属下做主啊!” 郑货被人抬了进来。 他那条好不容易快养好的断腿,又被打折了。 满脸是血,衣服被撕成了布条,连平日里装样子的羽扇都被踩碎了。 “长信侯府的人当街明抢!咸阳县令带著兵就在旁边看著,竟然不管!这是要掘断咱们相府的根基啊!” 郑货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属下请令!调动城防军,踏平尚冠里,诛杀嫪毐这阉贼!” 吕不韦端坐在席位上。 他没有发怒,没有砸杯子,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只是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眸,红得要滴出血来。 “调城防军?”吕不韦声音嘶哑,“你以为老夫不想杀他吗?” 吕不韦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咸阳宫的方向。 “秦律规定,私调城防军者,形同谋逆。大王现在正愁没有藉口夺老夫的兵权,你让老夫去动刀子?” “相邦……”郑货愣住了。 “好一个驱虎吞狼!” 吕不韦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抠住窗欞,指甲断裂渗出血丝。 他终於看懂了楚云深和李斯的这盘大棋。 楚云深根本不屑於和嫪毐这种垃圾爭权夺利,他只是冷酷地递给嫪毐一把刀,然后任由这把刀去捅相邦府的肺管子。 嫪毐越疯狂,大秦的朝臣就越会对吕不韦的无能感到失望。 一旦吕不韦忍不住率先动手,挑起咸阳內战,秦王嬴政就会名正言顺地以清君侧、肃朝纲的名义,將相权彻底收回。 死局。 这是阳谋,堂堂正正的阳谋! “传老夫的令。”吕不韦转过身,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自今日起,相府紧闭大门。所有门客退避三舍,遇长信侯府之人,绕道而行。” 吕不韦咬牙切齿,挤出四个字:“忍辱,负重。” 夜幕降临。 甘泉宫,偏殿。 相比於咸阳城外剑拔弩张的乱局,这里安静得很。 楚云深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头上戴著一个赵姬亲手缝製的、塞满了兔毛的奇葩耳罩。 为了躲避外面的纷纷扰扰和赵姬的十全大补汤,他已经整整两天没出过这道门了。 就在他即將进入深度睡眠,梦见自己抱著退休金在海岛上钓鱼的时候。 “杀——!” 嫪毐的门客喝多了,竟然追著几个相府的人,一路砍到了宫墙外。 楚云深的眉头微微抽搐了一下。 翻了个身。 “抢他的钱袋!侯爷重重有赏!” 噪音越来越大。 楚云深睁开眼睛,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他扯下兔毛耳罩,坐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 对於一个重度起床气患者兼前世社畜来说,打断他的睡眠,等於杀他父母。 “李斯呢?” 楚云深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內响起,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暴躁。 偏殿的门被推开,李斯如鬼魅般溜了进来。 “先生,下官在。”李斯看著楚云深杀人的眼神,头皮一阵发麻。 “外面谁在叫魂?” “回先生。长信侯的门客在宫墙外斗殴。” 李斯咽了口唾沫,“嫪毐今日招募了三千门客,扬言要……” “我不管他要干什么。” 第195章 得,这倒霉孩子又开始了! 楚云深烦躁地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髮,“我只知道,他吵到我睡觉了!” 李斯缩了缩脖子:“先生息怒,那嫪毐如今仗著太后赐下的太原郡,大肆招募六国流亡剑客与市井无赖,凑了整整三千门客。” “这帮人连日来在咸阳街头横行霸道,不仅和相邦府的人火拼,还在东市西市白吃白拿,商户们苦不堪言。这会儿,两拨人不知怎的,竟一路打到了甘泉宫外的长街上……” “砰!” 偏殿的门被人重重推开。 嬴政大步走入,一身玄色暗金常服沾著些许夜露,面沉如水。 少年秦王的双拳捏得骨节泛白,腰间悬著的鹿卢剑都在隱隱颤抖。 “亚父!” 嬴政咬著牙,声音里压抑著极大的怒火。 “嫪毐这廝,太猖狂了!寡人方才在城楼上看得很清楚,他的人不仅当街斗殴,竟还敢抢掠酒肆!咸阳令畏缩不前,城防军没有虎符不得擅动。再由著这头猪这么折腾下去,寡人的国都岂不成了土匪窝!” 嬴政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寡人以为,鲶鱼已然足够肥硕,相府也被逼得闭门不出。此时正是收网之机!寡人想密调郎中令的人马,將这群渣滓尽数下狱!” “胡闹。”楚云深重新倒回榻上,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声音闷闷地传出。 嬴政一愣,快步走到榻前:“亚父,难道还要忍?” “你调郎中令?那是宫廷禁卫,是正规军!” 楚云深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你一动禁卫,性质就变了!吕不韦会怎么想?满朝文武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你要大开杀戒,到时候吕不韦要是狗急跳墙,直接调城防军反扑,咸阳城就得打烂!” 嬴政紧紧皱眉:“可那些门客武艺高强,人数眾多。不动禁卫,咸阳县衙那几个衙役根本不够看。” 楚云深嘆了口气。 他真是服了这帮古人,脑子里除了正规军火拼,就不能有点商业思维吗? “李斯。”楚云深揉著太阳穴。 “下官在。” “郑国渠基建营那边,是不是有不少退下来的重甲老兵?就是那种因为受了点轻伤退役,或者年纪大了上不了战场,但下手黑、懂配合、脾气还大的老兵油子?”楚云深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斯飞快思索:“回先生,有一批退役老卒,足有五百之数,皆是身经百战的悍卒。” “好极了。”楚云深打了个响指,“把这五百人调进咸阳,给他们发一套统一样式的黑色劲装,袖口缝上『市坊纠察』四个字。不配长戈长戟,只发包铁的木棍和牛皮圆盾。” 嬴政不解:“亚父,木棍和皮盾……能杀人?” “杀什么人?法治社会,要文明执法!”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开始输出前世物业保安的精髓。 “你记住了,这五百人,不属於大秦军方编制,也不归咸阳县衙管。他们是一家商號,叫咸阳武装安保大队。李斯,你去当大队长。” 李斯眼皮狂跳:“先生,这安保大队……是做何营生?” “收物业费,啊不,收治安管理罚款!” 楚云深盘腿坐在榻上,越说越精神。 “咸阳城的商户不是天天被白嫖吗?让安保大队去每家商户按月收一笔护商钱。谁交了钱,就在门口掛个牌子。嫪毐的门客敢进店白吃?老兵们直接乱棍打出!” 嬴政瞳孔微缩,似是抓到了什么,但又不够清晰。 楚云深冷笑一声:“至於街头打架斗殴……那就更好办了。老兵们看到有人拔剑,先不管三七二十一,按在地上打一顿。打完之后,开始算帐!损坏公物罚款!扰乱治安罚款!製造噪音罚款!” “嫪毐的门客不是有钱吗?不是太原郡给报销吗?罚!狠狠地罚!隨地吐痰罚一金!大声喧譁罚两金!拔剑恐嚇罚十金!交不出钱的,扒光衣服押到郑国渠去背石头抵债!” 楚云深拍了拍床榻:“谁敢吵我睡觉,就让他倾家荡產!” 偏殿內,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斯张著嘴,脑门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让老卒穿便装,拿木棍,去敲诈长信侯的门客? 这哪里是安保,这简直是一群合法的强盗! 而站在一旁的嬴政,呼吸变得粗重。 少年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极度狂热与震撼的光芒。 在楚云深看来,这不过是对付小流氓的物业保安手段,但在嬴政这位千古一帝的脑海中,这番话犹如平地惊雷! “寓兵於商……”嬴政喃喃自语,双手负在身后,在殿內快速踱步。 “亚父高明!太高明了!”嬴政停住脚步,死死盯著楚云深,语气激动得发颤。 楚云深被他盯得发毛:“你又脑补什么了?” “亚父此计,有三层绝妙之处!”嬴政伸出三根手指,双眼放光。 “其一,避开军功爵制!大秦律法严苛,调兵需虎符。可这安保大队名义上是商號私役,用的是退役老卒。不仅完美避开了朝堂攻訐,还让寡人手中凭空多出了一支忠诚且战力强悍的禁卫私军!” “其二,名正言顺,夺敌財力!嫪毐仗著太原赋税,大肆撒钱。若是让衙役去抓,抓了还得管饭。可让安保大队去罚款,这是在用嫪毐的钱,养寡人的私军!他招的门客越多,惹的事越多,给寡人送的钱就越多!此乃抽薪止沸之绝杀!” 嬴政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森寒:“其三,这五百老卒混跡市井,手持木棍,却是扎在咸阳各个角落的眼睛!只要这套规矩立起来,不管是长信侯的门客,还是相邦府的死士,在咸阳城的一举一动,皆在寡人掌控之中!” 嬴政朝著楚云深深深一拜,一揖到底:“亚父一言,不仅解了眼前困局,更为寡人指明了通天大道!政儿,受教了!” 得,这倒霉孩子又开始了。 “先生算无遗策,下官嘆服!” 李斯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满脸写著“学到了学到了”。 “下官这就去基建营挑人,连夜赶製服饰、木棍。明日清晨,便让这安保大队在咸阳街头立威!” “去吧去吧,別让人吵我。”楚云深挥了挥手,重新躺平。 嬴政转身,大步走向殿外。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住,回头看向李斯:“李斯。” “臣在。” “这五百人,必须是老秦人,必须见过血,必须对大秦忠心耿耿。” 嬴政的声音在夜风中透著一股帝王威严,“既然亚父赐名安保大队,那对外便叫这个名字。但在此之上,寡人给这支队伍一个真名。” 嬴政按剑,望向深邃的夜空。 “黑冰台暗处刺探情报,这支队伍,便走在明面上,执掌市井杀伐。” “便叫,『城管』!” 李斯浑身一震:“喏!” …… 翌日。 咸阳城,西市。 晨雾还未散去,街面上已是一片狼藉。 昨夜长信侯府的门客在此喝酒斗殴,砸烂了十几家铺面。 此刻,几十个腰掛长剑的游侠,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家酒肆门外呼呼大睡。 酒肆掌柜躲在柜檯后,看著被洗劫一空的酒窖,欲哭无泪。 “长信侯办事,都滚远点!” 一名眼角有刀疤的门客醒了过来,打著酒嗝,拔出长剑在门槛上劈了一下,嚇得路过的百姓纷纷绕道。 他叫齐彪,是从赵国逃亡来的悍匪。 自从投靠了嫪毐,他在咸阳城简直横著走,连县衙的衙役看到他都得低头哈腰。 齐彪走到一个卖肉饼的摊子前,伸手就去抓刚出炉的肉饼。 摊主是个乾瘦的老头,嚇得浑身发抖,却不敢阻拦。 就在齐彪的手快要碰到肉饼时。 “啪!” 第196章 吾乃当今秦王假父!谁敢动我?! 一根包著铁皮的粗硬木棍,狠狠抽在齐彪的手背上。 “啊——!” 齐彪惨叫一声,手背红肿如馒头,肉饼掉在地上。 “瞎了你的狗眼!敢打老子?!” 齐彪大怒,猛地转头拔剑。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著黑色劲装、两鬢斑白的老头。 老头身材魁梧,左脸有一道贯穿半张脸的恐怖伤疤。 他单手倒提著一根短木棍,另一只手套著一块半身高的牛皮圆盾。 老头袖口上,用红线绣著四个大字——市坊纠察。 正是刚从郑国渠基建营调来的老卒,当年在长平之战砍了十三个首级的秦军百夫长,王铁柱。 “老东西,你找死!” 齐彪怒吼一声,长剑直刺王铁柱的心窝。 王铁柱没有躲避。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左手牛皮盾向前一顶,格挡住剑锋,隨后身体微侧,右手木棍自下而上,带著凌厉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抡在齐彪的下巴上。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齐彪一百八十斤的身体在半空中转了半圈,砸在青石板上,满口牙齿碎了一半,直接晕死过去。 周围的几十个门客惊醒,纷纷拔剑冲了过来。 “敢动我们长信侯府的人?兄弟们,弄死他!” 王铁柱面对几十把寒光闪闪的长剑,面无表情地举起手中的木棍,在半空中画了个圈。 “列阵。” 哗啦啦! 街道两侧的暗巷中、屋檐下,涌出一百名同样装束的黑衣老汉。 没有喊杀声。 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盾牌摩擦的沉闷声响。 一百个退役老卒,在一息之间结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半月形军阵。 前排举盾如墙,后排木棍如林。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铁血煞气,让整条街道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那是经歷过尸山血海、千锤百炼才浸透到骨子里的杀阵! 长信侯的门客们硬生生停住了脚步,一个个脸色惨白,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这哪是街头斗殴? 这分明是遇上了正规军的百人战阵! 王铁柱从腰间摸出一卷竹简,冷冷地看著前方被嚇傻的游侠们。 “企图抢掠商户,致肉饼掉落,罚款半两。” “当街拔剑,涉嫌寻衅滋事,罚款十金。” “纠集三十人以上持械意图抗命,罚款五十金。” 王铁柱把竹简一合,木棍指向前方。 “亚父有令,交钱的,滚。没钱的,打断腿,送去修渠。” “给我敲!” 一百根包铁木棍同时扬起,宛如一片黑色的钢铁丛林,朝著那群乌合之眾无情地碾压了过去。 …… “侯爷!那帮老东西不讲武德啊!” 门客们互相搀扶,鼻青脸肿地涌进侯府正门。 齐彪被人用门板抬著,下巴缠著厚厚的麻布,嘴里直吐血沫子。 一名门客哆哆嗦嗦地递上一卷竹简:“侯爷,那带头的老卒说,这叫治安管理处罚告知书,让您拿太原郡的赋税去结帐,不然……不然明天还要打。” 嫪毐一把夺过竹简,上面用红漆画著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目。 “一百五十金?!”嫪毐气得眼角狂跳。 “他们是什么人?咸阳令衙门的差役?” “不是,他们穿黑衣,拿包铁木棍结阵,出手全是军中一击毙命的路数!” 门客咽了口唾沫,“弟兄们连剑都没拔出来,就被敲断了腿。” 嫪毐手一抖,竹简掉在地上。 军阵。 他是个市井混混,但也知道大秦军阵意味著什么。 那根本不是游侠能抗衡的存在。 太原郡再有钱,也买不来能在咸阳城里结阵的老秦人!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吕不韦闭门不出,咸阳令袖手旁观,街头却突然冒出了一支来路不明的黑衣军队。 这分明是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勒紧他的脖子。 没兵,他这个长信侯就是个有钱的活靶子。 “备车!我要进宫!”嫪毐咬牙切齿。 甘泉宫。 偏殿外,赵姬端著一碗凉透的水煮肉片,急得直跺脚。 “先生还是不开门?”她瞪著宫女。 “回太后,亚父说他正在推演大道,闭死关,谁敲门就用雷法劈谁。”宫女小心地回答。 赵姬嘆了口气,幽怨地看著紧闭的殿门,將那碗漂著红油的肉片重重放在案几上。 “太后!太后救命啊!” 嫪毐披头散髮地冲了进来,连滚带爬地扑向赵姬,一把抱住她的大腿。 “咸阳城有人要造反!他们当街殴打臣的门客,还敲诈臣的钱財!求太后开恩,赐臣咸阳城防军的虎符,臣去平叛!” 赵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扑嚇了一跳,鼻尖闻到一股混杂著酒气和汗酸的味道。 她眉头紧皱,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城防军?你疯了?” 赵姬冷冷地看著他,“咸阳令是死人吗?” “那帮暴徒结的是军阵!咸阳令根本管不了!太后,臣可是您的长信侯啊,打臣的脸,就是打您的脸!” 嫪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赵姬看著他这副没出息的软蛋模样,再想想偏殿里那个运筹帷幄、连闭关都透著高人风范的楚云深,心里的不耐烦彻底爆发。 “没用的东西。”赵姬一脚踹在嫪毐的肩膀上,將他直接踢翻在地。 “给了你太原郡,给了你长信侯的印信,你连几个街头的泼皮都收拾不了,还有脸来找哀家要虎符?” “太后……”嫪毐懵了。 “滚出去。” 赵姬转过身,端起那碗水煮肉片,“別在这碍眼。要是云深闻到你身上的臭味,更不肯见哀家了。” 嫪毐瘫坐在地上,看著赵姬那毫不掩饰的嫌弃眼神,犹如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这一刻,他终於认清了现实。 在赵姬眼里,他根本不是什么得宠的新欢,甚至连条狗都不如。 他不过是太后用来刺激楚云深的一个工具。 长信侯府,入夜。 大殿內灯火通明,酒池肉林。 嫪毐坐在主位上,身边一左一右依偎著两个妖艷的舞姬,但他却觉浑身发冷。 朝堂上,吕不韦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死死压著他。 街头上,那群叫市坊纠察的黑衣老卒如一群恶狼,咬著他不放。 后宫里,最大的靠山赵姬,今天连正眼都没看他。 死亡的阴影毒蛇一般,死死缠绕著他的脖子。 “侯爷,您怎么闷闷不乐?”门客李四端著酒樽凑了上来,諂媚地笑道。 “那群黑衣老卒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等咱们从赵国招募的五百名死士一到,直接把他们乱刀砍死在街头!” “对!侯爷如今是太后跟前的红人,手握太原郡,这咸阳城早晚是您的天下!” “敬侯爷!” 几十个不明真相的门客纷纷举杯,阿諛奉承之词如潮水般涌来。 嫪毐端起酒樽,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灼著他的食道,也点燃了他內心极度压抑的自卑与恐慌。 他不能露怯。 一旦这群门客知道他是个纸老虎,明天这座侯府就会人去楼空。 他必须装出不可一世的模样,用狂妄来掩饰恐惧。 又灌了三大樽酒,嫪毐的眼珠子慢慢红了,呼吸变得粗重。 “砰!” 嫪毐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酒案,青铜酒樽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舞姬嚇得瑟瑟发抖。 嫪毐踉蹌著站起身,踩著散落的果盘,直接跳到了宽大的桌案上。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指著头顶的横樑,状若疯魔。 “吕不韦算个什么东西?!李斯又算个什么东西?!” 嫪毐嘶哑的嗓音在大殿內迴荡,带著歇斯底里的疯狂。 “老子有太后撑腰!太后的一切,都是老子的!” 他猛地转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盯著下方的门客,胸膛剧烈起伏。 酒精彻底烧毁了他的理智,將他推向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怕什么?!” 嫪毐將长剑掷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声嘶力竭地吼出了那句震惊千古的狂言: “吾乃当今秦王假父!谁敢动我?!” 第197章 我老家有句古话,叫让子弹飞一会儿! 死寂。 诺大的长信侯府正殿,死一般的寂静。 连掉在地上的筷子声都清晰可闻。 李四脸上的諂媚笑容彻底僵住。 几个从赵国逃命过来的老油条游侠,酒醒了大半,后背被冷汗完全浸透。 假父? 给大秦的王当后爹?! 那是何等虎狼之词! 这是诛九族、夷三族的谋逆大罪! 几个聪明的门客对视一眼,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去,慢慢隱入了门边的阴影里。 这座侯府,不能待了。 这嫪毐,是个彻头彻尾的死人。 而此时,正殿上方的粗大横樑上。 一名穿著青灰色小廝麻衣的男子,正静静地趴在暗处。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滯,双眼如猎鹰般冷漠。 听到嫪毐那句狂言,男子的眼底闪过看死人的嘲弄。 他从怀中掏出一截炭笔,在隨身携带的竹片上快速刻下几个字。 隨后,他將竹片塞入袖中,像一只没有重量的夜梟,顺著横樑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滑出大殿,融入了咸阳城深邃的夜色之中。 深夜。咸阳宫。 夜风穿过高耸的廊柱,捲起阶前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整个宫闈死寂一片,犹如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 大殿深处,只点著两盏长明灯。 嬴政一袭玄色常服,盘膝坐在宽大的纯铜御案后。 案上堆著半尺高的简牘,他正手持硃笔,借著微弱的烛火翻看少府报上来的帐目。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黑冰台统领辣条如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从殿柱的阴影中滑出。 他走到御案十步之外,双膝一软,重重跪伏在金砖上。 辣条没有说话。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掌心托著一枚边缘粗糙的竹片。 竹片上带著炭笔特有的墨香,还有长信侯府歌舞昇平的酒气。 嬴政没有抬头,硃笔在简牘上画了一道红戳。“何事?” “回大王。” 辣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不可察觉的微颤。 “半个时辰前,长信侯嫪毐在府內大宴门客。属下暗桩伏於樑上,记下其酒后狂言。” 嬴政搁下硃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呈上来。” 內侍上前,小心地取过竹片,放置在御案边缘。 嬴政漫不经心地垂下眼帘,视线扫向那枚竹片。 那四个歪歪扭扭的炭笔字——秦王假父,犹如四把淬著剧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嬴政的双眼。 安静。 跪在台阶下的辣条,惊恐地发现,御案后的那个少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浑身散发著实质性杀气的修罗。 嬴政没有说话。 他的胸膛没有起伏,呼吸似是完全停止了。 隨后,他的右手缓缓伸向腰间。 骨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 “噌——!” 一声高亢刺耳的剑鸣撕裂了咸阳宫的黑夜。 剑光如匹练般闪过。 “轰!” 一声巨响。重达三百斤的纯铜御案,被剑硬生生从中间劈成两截。 断裂的简牘、翻倒的硃砂、滚落的竹片,哗啦啦砸了一地。 “嫪毐!” 一声犹如孤狼泣血般的狂吼,从嬴政喉咙深处炸开,在空旷的大殿顶端疯狂迴荡。 嬴政的双眼充血,红得滴血。 少年人的脸庞因为极度的暴怒而扭曲,额角的青筋犹如一条条蚯蚓般剧烈跳动。 假父! 给他大秦的王,当爹?! 一股戾气直衝天灵盖。 嬴政什么也看不见了,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字:杀。 去长信侯府。 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市井阉人,一剑一剑剁成肉泥! 把那张敢吐出这四个字的嘴,连根拔起! “大王息怒!” 辣条死死把头磕在地上,额头撞出鲜血,浑身颤抖如筛糠。 嬴政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提著天问剑,一步跨过断裂的御案。 剑尖在坚硬的金砖上拖出长长的一溜火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嬴政大步走向殿外。 杀气如凛冬的风暴,席捲过九十九级玉阶。 眼看就要跨出那道高高的门槛。 一阵夜风迎面扑来,吹动了嬴政鬢角的乱发。 嬴政的右脚悬在半空,身子一僵。 他的脑海深处,突然毫无徵兆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甘泉宫的偏殿。 亚父楚云深四仰八叉地躺在竹榻上,嘴里嚼著一块肉脯,一边抠脚,一边用那种极度敷衍、极其欠揍的语气说话。 “政儿啊,遇事別急著拔剑。剑一拔,底牌就没了。” “你得学我,躺平。躺平懂吗?” “就拿钓鱼来说吧,鱼咬鉤了,你一扯线,线断了,鱼跑了。你得放线!让它在水里瞎扑腾!等它扑腾得没力气了,翻白肚皮了,你再拿网兜底,这叫一网打尽。” “我老家有句古话,叫让子弹飞一会儿。” “你问子弹是啥?嗨,就是一种极其厉害的暗器。意思就是说,別急著出头。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他越狂,破绽就越大。懂?” 大殿门口。 嬴政悬在半空的右脚,停滯了足足五次呼吸的时间。 隨后,缓缓收了回来,踩实。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嬴政闭上双眼,喃喃自语。 握剑的手还在剧烈颤抖。 少年秦王的尊严与血性在胸腔里疯狂衝撞,叫囂著让他拔剑杀人。 但楚云深的大道之音,犹如当头棒喝。 嬴政睁开眼。 眼底那抹赤红的血色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想通了。 亚父当初留下嫪毐这条鲶鱼,纵容母后赐他太原郡,任他在咸阳城横行霸道,绝不是为了图一时之快。 “假父……” 嬴政嘴角扯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一个市井混混,哪来的胆子敢自称假父? 必定是手里有了封地,有了门客,甚至暗中勾结了朝堂上的某些势力,让他產生了可以翻天的错觉! 如果现在杀了他,只需郎中令五百甲士足矣。 但杀了嫪毐之后呢? 吕不韦依然大权在握,六国余孽依然潜伏暗处。 这些隱藏在深水下的毒瘤,都会因为嫪毐的死而重新缩回黑暗中。 这不是亚父要的局! 亚父布的,是囊括整个大秦朝局的通天大网! 这五百城管老卒的打压,不过是逼嫪毐加快收网的动作。 嫪毐喊出这句狂言,就意味著他已经疯了,他要开始谋逆了!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嬴政胸中那股排山倒海的暴怒,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化作了蛰伏的杀机。 “当。” 剑入鞘。 嬴政转过身,背对著殿外无垠的黑夜,重新走回那堆断裂的御案前。 他的步伐不再凌乱,每一步都稳如泰山。 那是独属於大秦王者的步伐。 辣条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起来。” 嬴政的声音恢復了平稳,甚至透著诡异的温和。 辣条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却迎上了嬴政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没有怒火。 “大王……长信侯他……” “传寡人令。” 嬴政居高临下地看著辣条,语气冷硬如铁,“从今夜起,黑冰台撤出长信侯府。他在咸阳城招募门客,买通內侍,收买兵器,一切行径,皆视而不见。” 第198章 何处贵女,可堪当大秦王后? 辣条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大王!他这是要造反啊!” “寡人就是要他造反!” 嬴政衣袖一挥,负手而立。 少年的身躯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出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长影。 “他不造反,寡人去哪里找藉口,血洗这大秦朝堂?” 嬴政微微仰起头,看著咸阳宫高高的穹顶。 “亚父说得对。杀一个嫪毐太便宜了。寡人要放纵他,让他跳!让他把所有对寡人不怀好意的人,全都聚到他的身边。” “等这只跳樑小丑把戏唱到了高潮。” 嬴政低下头,眼神如刀刃般划过辣条的脸。 “寡人,要用他和他身后那一党乱臣贼子的血,来祭寡人的屠刀!” 辣条浑身一震,被这股极其宏大的帝王杀机彻底震慑。 他重重磕头,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喏!黑冰台,愿为大王执刀!” “去吧。” 辣条领命退下。 大殿恢復了死寂。 嬴政弯下腰,捡起那枚写著“秦王假父”的竹片。 他走到燃烧的青铜长明灯前,火光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脸颊。 没有犹豫,他將竹片扔进了灯盏。 油脂嗞啦作响,烈火吞噬了那四个大字。 火苗窜起半尺高,將嬴政的眼底映得一片通红。 “亚父……” 嬴政看著跳跃的火苗,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敬畏。 “您这份磨礪寡人心性的苦心,政儿,收下了。” …… 清晨,咸阳宫。 铜壶滴漏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九十九级白玉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厢,玄黑色的朝服如一片静謐的海。 今日的朝堂,透著一股诡异的压抑。 原本位於前列的长信侯嫪毐,称病未朝。 群臣心照不宣。 自昨夜长信侯府传出那句假父狂言后,整个咸阳城的权贵都在等,等王座上那个少年的雷霆震怒。 然而,没有震怒。 黑冰台撤了,城卫军没动,甚至连甘泉宫的太后都没有发出一道申飭的懿旨。 这种暴风雨前的死寂,让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们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 “启奏大王。”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大秦相邦,文信侯吕不韦手持玉笏,缓步出列。 他没有看左右,目光直视高高在上的王座。 “国赖长君。大王自十三岁继位,至今已近九载。按我大秦祖制,大王春秋渐盛,宜早定大计,前往雍城蘄年宫,举行加冠亲政之典。” 此言一出,大殿內落针可闻。 加冠亲政。 一旦加冠,王权便要从相邦手中,彻底交还给秦王。 李斯站在文官后排,眼皮微抬,瞥了吕不韦一眼。 老狐狸会这么好心,主动交权? 王座之上,嬴政一身玄黑龙袍,冕旒后的双眼深邃如渊。 他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语气平缓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相邦以为,孤何时加冠为宜?” “臣以为,明年开春,吉日良辰,最为妥当。”吕不韦微微躬身。 “准了。”嬴政答得乾脆。 吕不韦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他没有退回班列,而是双手拢在袖中,话一转:“然,大王加冠,乃天下之大政。古语云,家齐而后国治。大王亲政之前,需先安后庭。” 来了。 嬴政眼瞼微垂。 他就知道,吕不韦绝不会轻易让步。 嫪毐那条疯狗已经彻底失控,吕不韦感受到了威胁,这是要趁著亲政前,在孤的后宫里安插最死心塌地的钉子。 吕不韦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殿。 “后宫安,则天下安。大王至今未立王后,此乃国之缺憾。臣奏请大王,於加冠之前,大婚立后!” “臣附议!” 羋启率先出列,他面带微笑,拱手道:“相邦所言极是。大王冠礼与大婚同办,双喜临门,定能安稳朝局。” “臣等附议!” 哗啦啦一片,朝堂上近半数的官员齐齐下拜。 这其中,不仅有吕不韦的门客,更有盘根错节的楚系势力。 嬴政靠在铜背椅上,冷眼看著这群逼宫的臣子。 想要插手孤的后宫? “依相邦之见,何处贵女,可堪当大秦王后?”嬴政身体微微前倾,似笑非笑。 吕不韦抬起头,眼神灼灼:“臣以为,楚国熊氏长女,温婉贤良,乃华阳太后族亲,可为后;齐国田氏贵女,知书达理,带甲带財,亦可为后。此二女若入咸阳,必能固我大秦之邦交,稳我大秦之社稷!” 楚国,齐国。 皆是吕不韦为了牵制赵国和三晋,早已暗中铺好的政治盟友。 嬴政看著吕不韦那张大义凛然的脸,脑海中浮现出楚云深躺在竹榻上抠脚的画面。 “政儿啊,记住一句话。” “当別人跟你讲规矩的时候,你就跟他讲道德;当他跟你讲道德的时候,你就跟他耍流氓。千万別顺著他的逻辑走,要把水搅浑。”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 那双原本深邃冷酷的眼眸中,突然浮现出极其逼真的哀伤与孺慕之情。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九层白玉阶的最边缘。 “相邦之言,字字珠璣,句句皆为大秦。” 嬴政长嘆一声,声音里透著几分哽咽。 吕不韦眉头一皱。 这小子在演什么? “然,孤每每思及立后大婚,便夜不能寐,心如刀绞。” 嬴政仰起头,似是在强忍泪水,“眾卿可知,孤为何迟迟不愿提及此事?” 满朝文武面面相覷。 “孤在赵国为质九死一生,归秦后又遭逢变故。是谁,在甘泉宫深居简出,日夜推演天道,护佑孤与母后平安?” “是亚父!” 嬴政陡然加重了语气,声音在殿內迴荡。 “亚父为大秦,耗尽心血。他本是方外高人,却甘愿困於这咸阳城中。他为了不让孤分心,甚至至今未曾娶妻生子,连个知冷知热的身边人都没有!” 大殿內一片死寂。 李斯嘴角一抽,险些笑出声来。 亚父那是为了不让大王分心吗? 那是被太后逼得只能闭死关,连门都不敢出好吗! “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亚父待孤,恩重如山!” 嬴政指向吕不韦,痛心疾首:“相邦!孤身为半子,眼看著亚父形单影只,孤如何忍心自己先享齐人之福?孤若此时大婚,天下人该如何看待孤?是不孝!是忘恩负义!” 吕不韦懵了。 羋启也愣在原地。 这都哪跟哪? 大秦王后的人选,怎么就跟那个连个正式官职都没有的楚云深扯上关係了? “大王,这……一码归一码……”吕不韦强压著火气,试图把话题拉回来。 “怎么能是一码归一码?!” 嬴政双眼圆瞪,义正言辞,“百善孝为先!大秦以孝治天下,孤若立后,必先过心里这道坎!” 嬴政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甩出了最后一句定论: “传孤的旨意!亚父一日未安顿,孤何以家为?!立后之事,暂且搁置。若相邦与诸公真有心,便去求亚父。只要亚父点头定下这后宫人选,孤,绝无二话!” 说罢,嬴政一甩龙袍宽大的袖摆。 “退朝!” 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少年秦王大步流星地走入后殿。 只留下一朝文武,和面色铁青的吕不韦,在风中凌乱。 …… 第199章 不,他逼孤大婚立后! 相邦府。 “砰!” 一只名贵的楚国青瓷茶盏被狠狠砸在青砖上,摔得粉碎。 温热的茶水溅了一地。 吕不韦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鬍鬚气得直抖。 “竖子!欺人太甚!” 书房內,几个核心门客噤若寒蝉。 自郑货被嫪毐打残后,吕不韦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他居然拿楚云深当挡箭牌!好一个『亚父未安顿,孤何以家为』!” 吕不韦咬牙切齿,在书房內来回踱步。 “相邦息怒。”一名身穿儒衫的门客硬著头皮上前。 “大王此举,分明是在拖延时间。他把立后之权推给那楚云深,咱们总不能真去甘泉宫找那个小白脸商议国政吧?” 吕不韦停住脚步,死死盯著那门客。 “你懂什么!” 吕不韦冷笑一声,眼神如毒蛇般阴冷。 “嫪毐那条疯狗,现在四处咬人,大王却视而不见。这咸阳城里,现在最可怕的不是嫪毐,而是那个连朝都不上的楚云深!” 吕不韦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在咸阳的位置重重一点。 “城管大队,那是兵权;南山採石场合同,那是財权;现在连大王的后宫,大王都交给他来定夺。” “他不显山不露水,却把控了大秦最核心的三张底牌。本相原以为他是太后的臠宠,现在看来,他才是大王背后真正的执棋者!” 门客们倒吸一口凉气。 “相邦,那咱们该如何应对?总不能真让他拿捏住立后之事吧?” 吕不韦眯起眼睛,看著地上的碎瓷片。 “大王不是说,楚云深形单影只,无人伺候吗?” “大王不是说,这王后的人选,要楚云深点头吗?” 吕不韦转过身,袍袖一挥,厉声下令:“笔墨伺候!” “传本相密令,连夜送往楚、齐、燕、韩、魏、赵六国!” 门客赶紧提笔。 “告诉各国王室,大秦秦王欲立后,然大权皆在太后身边的红人楚云深之手。想让自家的贵女当上大秦王后,就得先过楚云深这一关!” “让六国把最顶级、最妖嬈、最能勾魂摄魄的美人,全给本相送到咸阳来!直接送进甘泉宫!” 吕不韦冷冷一笑,眼中闪著疯狂的光芒。 “太后不是护著他吗?本相倒要看看,当六国的绝色美人如流水般塞进甘泉宫,当楚云深被这脂粉堆彻底淹没的时候,赵姬那个毒妇会不会发疯!” “本相要让这甘泉宫,变成他楚云深的埋骨之地!” …… 甘泉宫偏殿。 日影斜过窗欞,打在竹榻上。 楚云深趿拉著一双用旧绢布和兔毛缝製的简易保暖拖鞋,毫无形象地窝在摇椅里。 “咔嚓。” 一口水灵灵的甜瓜下肚,楚云深满足地嘆了口气。 赵姬的针线活是越来越好了,这睡衣宽鬆透气,很符合他现代社畜的周末状態。 “亚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寧静。 嬴政大步流星跨入殿內,玄色常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跟在后面的李斯,手里捧著一卷空白竹简,腰间插著狼毫。 楚云深嚇了一跳,手里啃了一半的甜瓜差点掉地上。 “政儿啊。” 楚云深坐直了身子,把瓜皮扔进铜盆,“大中午的不批奏章,跑我这干嘛?黑眼圈都快掉下巴了。” 嬴政走到榻前,顺势盘膝坐下,眉宇间带著愁容:“亚父,吕不韦今日在朝堂上逼宫了。” 楚云深一愣,扯过一块帛布擦了擦手:“他要造反?” “不,他逼孤大婚立后。”嬴政眼底闪过冷意。 “他想把楚系和齐系的贵女塞进咸阳,藉此彻底把控后宫,在孤亲政前套上最后的枷锁。” 楚云深闻言,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么小呢结什么婚?万恶的封建社会。 “那你怎么回他的?”楚云深问。 嬴政面不改色:“孤说,亚父为大秦日夜操劳,至今未曾婚配,孤若先立后,是不孝。所以,立后之事,须得亚父点头。” “咳咳咳——!” 楚云深一口气没喘匀,爆发出剧烈的咳嗽,整个人差点从摇椅上翻过去。 好小子,你清高,你拿我当挡箭牌?! 难怪今天一直打喷嚏,吕不韦那老匹夫估计在家里扎我的小人! 李斯赶紧上前,轻轻替楚云深拍背。 “亚父息怒,大王也是迫於无奈。吕相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若强硬拒之,恐引朝堂动盪。大王此举,是想请先生出面,破此死局。” 破局?破个鬼的局! 楚云深满脑子只想躺平。 吕不韦那老狐狸塞进来的女人,能是省油的灯? “亚父,这后宫,孤该如何立?”嬴政眼巴巴地看著他,目光炽热。 楚云深嘆了口气。 这倒霉孩子,不给个说法估计今天赖著不走了。 “政儿啊,这找王后,就跟选掌柜是一个道理。” 楚云深重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慵懒。 “吕不韦直接把人塞给你,这叫什么?这叫內推!也就是举荐。別人举荐的人,多半是关係户,能对你一条心吗?” 嬴政微微一怔,咀嚼著这个新词:“內推……关係户?” “对。”楚云深翘起二郎腿,开始瞎忽悠。 “王后是干什么的?母仪天下!统领后宫!这可是国之重任。怎么能由著几个朝臣上下嘴皮一碰就定下来?” “依先生之见?” 李斯眼睛一亮,手中的狼毫已经蘸饱了墨汁。 “简单啊。”楚云深双手一摊,“搞海选!” “何为海选?” “就是发榜文,告之天下。不管她是楚国贵女,还是齐国宗室,甚至是民间良家子,只要符合年龄,四肢健全,都可以报名。” 楚云深越说越顺溜,完全沉浸在现代招聘流程里。 “报了名,得有个筛选机制。不能光看脸,得搞群面和压力测试。把这群人聚在一起,给她们出难题,看谁心態先崩,谁就是花架子。” 嬴政目光微凝,若有所思。 “选出了苗子,还得做背调。”楚云深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嬴政的肩膀。 “也就是查三代。她老家哪的?平时爱跟谁接触?有没有收过別国的钱?查得底儿掉!” “最后,就算过了门,也得有个试用期。干得不好,直接休了退货,绝不惯著!” 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心想这下该把这俩人忽悠走了吧。 这么繁琐的流程,以大秦现在的行政效率,折腾个三年五载都弄不完,足够嬴政拖到加冠亲政了。 然而,他没有看到,嬴政的双手正死死捏著膝盖,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白。 而李斯,已经满头大汗,落笔的速度快得要擦出火星。 海选?打破血统垄断! 自古以来,王后皆出自勛贵之家。 吕不韦想用联姻锁死王权,而亚父这招海选,直接將选拔的范围扩大到了天下! 不仅废了吕不韦的举荐权,更是藉机向天下传递一个极其恐怖的信號——大秦的王座旁,不问门第,只看能力! 这是要从根子上,瓦解六国旧贵族对大秦高层的血统渗透! “背调……压力测试……”嬴政喃喃自语,眼底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妙! 太妙了! 吕不韦既然想往咸阳塞人,六国必然会趁机安插最顶级的细作死士进来。 亚父这是要借著选后的名义,撒下一张覆盖全天下的大网! 把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堂而皇之地引到明面上。 然后通过那个所谓的背调,顺藤摸瓜,將六国在咸阳的情报网连根拔起! 这哪里是选后?! 这分明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国运之战!是一场针对六国间谍的大清洗! 第200章 別別別!王兄!是我!是我啊! “扑通!” 李斯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捧著写满字的竹简,激动的浑身发抖。 “先生大才!此计一出,不亚於百万雄师!不仅解了大王逼婚之危,更可藉机筛选细作,威慑天下!斯,受教了!” 李斯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楚云深:“???” 嬴政霍然起身,整个人犹如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楚云深,眼中的敬畏与崇拜要化作实质。 “亚父高瞻远瞩,草蛇灰线,政儿自愧不如!”嬴政深深一揖到底。 他懂了。 亚父之前纵容嫪毐,是为了引出朝堂的毒瘤; 现在拋出海选奇谋,是为了斩断六国的根系。 內外兼修,好大的一盘棋! “就依亚父所言!” 嬴政转身看向李斯,帝王的威严尽显。 “李斯!你即刻回府,牵头擬定天下海选的榜文与考核大纲!孤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秦的王后,不是他吕不韦能一言而决的!” “喏!”李斯高声应答,如获至宝般揣起竹简。 “等等!” 楚云深终於反应过来了,头皮一阵发麻,“你们搞你们的,別带上我啊!我很忙的!” 嬴政回过头,露出了一个极度真诚、甚至带著几分狂热的笑容。 “亚父放心。这等关乎国运的群面与背调,除了亚父,天下无人能看透其中的机锋。” 嬴政朗声道:“传孤旨意!亚父楚云深,任此次大秦立后海选之主考官!掌天下美人之生杀大权!一切考核章程,皆由亚父独断!” “若有不从者,以抗旨论处!” 说罢,少年秦王不给楚云深任何反驳的机会,带著李斯大步跨出偏殿。 步伐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啪嗒。” 楚云深手里刚拿起来的第二块甜瓜,直挺挺地砸在了地上,碎成八瓣。 主考官? 我就是想安安静静睡个午觉,怎么就成大秦选秀节目的总判官了?! …… 甘泉宫后花园。 “砰!” 一把青铜鍤重重凿进鬆软的泥土里。楚云深捲起袖子,发泄般地翻出一大块湿泥。 “主考官?我考他大爷的!” 楚云深嘴里骂骂咧咧。 他原计划下午睡个回笼觉,晚上继续推演躺平学,谁知嬴政这倒霉孩子一句话,就把大秦立后这么个天大的马蜂窝扣在了他头上。 海选?那可是六国的细作集中营! 吕不韦送来的人,能是白骨精? 他一个现代社畜,去跟那群战国心机女玩甄嬛传,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惹不起,只能躲。 楚云深一言不发,拎起旁边已经开膛破肚、用蜀椒和粗盐醃製好的肥鸡。 他在鸡肚子里塞满野葱和茱萸,外面裹上三层宽大的鲜荷叶,最后捧起地上和好的黄泥,结结实实地糊成了一个泥疙瘩。 刨坑,埋土,架柴,点火。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不远处的几名宫人面面相覷,想上前帮忙,却被楚云深一个冷眼瞪了回去。 “都別过来!谁敢打扰老子烤鸡,老子扣他一个月口粮!” 火苗舔舐著乾柴,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隨著时间推移,泥壳上的水分被烤乾,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奇异的香气,顺著裂缝钻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肉香。 经过高温在密闭空间內的燜烤,鸡肉的油脂彻底融化,浸透了荷叶的清香,又混杂著蜀椒的辛麻和泥土的粗獷。 这股味道霸道至极,不讲道理地直往人鼻孔里钻。 楚云深蹲在火堆旁,咽了口唾沫。 果然,只有碳水和油脂才能抚慰社畜受伤的心灵。 就在这时,旁边的宫墙上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瓦片摩擦声。 “嘎吱。” 楚云深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黑影便如断线的风箏,从一丈多高的墙头直挺挺地砸了下来。 “吧唧!” 黑影砸在花坛里,压断了一片赵姬刚命人种下的名贵兰草。 那是一个极其狼狈的人。 衣衫襤褸,上面沾满了泥污和草屑,头髮蓬乱得像个鸟窝,脸上黑黢黢的看不出本来面目。 周围的宫人嚇傻了。 甘泉宫禁地,太后与亚父的居所,竟然有刺客翻墙?! 那“刺客”却对周围的惊呼充耳不闻。 他趴在地上,鼻翼剧烈抽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火堆里那个烤得发黑的泥疙瘩。 “肉……好香的肉!” 刺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手脚並用,饿虎扑食般冲向楚云深。 楚云深嚇了一跳,手里拨火的树枝条件反射地挡在身前。 那人根本不管树枝,一个滑跪,精准无比地抱住了楚云深的大腿。 “亚父!亚父救命!求赏一口吃的!饿死我了!” 那人抱著楚云深的腿,眼泪鼻涕蹭了楚云深一裤腿,声音嘶哑悽厉。 楚云深懵了。 “放肆!”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在院门口炸响。 嬴政刚批完一堆竹简,想著来甘泉宫跟亚父商议海选的细节,刚踏进月亮门,就看到一个形跡可疑的叫花子死死抱著楚云深的大腿。 少年秦王瞳孔紧缩,杀意如实质般迸发。 嫪毐之乱的余波未平,吕不韦的黑手隨时可能伸进后宫。 如今竟有人敢光天化日之下袭击亚父! “鏘——” 秦王剑出鞘,剑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 “敢伤亚父,给孤將此贼剁成肉泥!”嬴政厉声怒喝。 身后的辣条拔出佩刀,十余名黑冰台力士如狼似虎地扑向那个黑影。 “別別別!王兄!是我!是我啊!” 那乞丐嚇得魂飞魄散,鬆开楚云深的大腿,连滚带爬地躲到楚云深背后,双手抱头,扯著破锣嗓子嚎叫起来。 王兄? 嬴政的脚步一顿,高举的秦王剑悬在半空。 辣条等人的刀锋堪堪停在那人头顶三寸处。 嬴政死死盯著那个脏得看不出五官的脸,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打水来!给他洗脸!” 一盆井水兜头浇下。 泥污褪去,露出一张苍白、消瘦,却依然能看出几分皇家贵气的脸。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布满了惊恐与委屈。 “成蟜?” 嬴政握剑的手微微一颤,眼底闪过难以置信。 嬴政登基后,成蟜主动上书,称自己无心政事,愿远游天下,替大王丈量大秦山河。 嬴政当时正急於收拢王权,对这个曾经有过储君之爭的弟弟心存忌惮,便顺水推舟准了他的奏请。 谁能想到,堂堂大秦长安君,游歷归来,竟成了这副鬼样子? 第201章 成蟜,没有野心,只有食慾! “王兄……” 成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嘴唇直哆嗦,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可算活著见到您了!” 嬴政收剑入鞘,挥手屏退了黑冰台。 他走到成蟜面前,目光锐利如鹰,上下打量著这个弟弟。 帝王的多疑让他没有立刻表现出兄弟重逢的喜悦,而是冷声质问:“你堂堂长安君,离京时孤赐你车马百乘,金帛万匹。你为何不走正门通稟,反而翻墙惊扰亚父?” 成蟜一听,哭得更伤心了。 “王兄明鑑啊!臣弟那点金帛,刚出函谷关就被我吃……哦不,赏给各路名士了。” 成蟜抽噎著,眼神却止不住地往火堆里瞟。 “臣弟这一路风餐露宿,前天好不容易走到咸阳城外,钱袋却被流民顺走了。守城门的军汉见我衣衫襤褸,死活不信我是长安君,差点把我当魏国细作抓起来。” “那为何翻墙?” “臣弟饿啊!” 成蟜拍著乾瘪的肚皮,委屈到了极点。 “我顺著宫墙根找狗洞,闻到这香味,实在没忍住,脑子一热就翻进来了。王兄,臣弟知罪,您先让我吃口肉,吃完您再砍我行不行?” 嬴政沉默了,转头看向蹲在火堆旁的楚云深。 亚父正拿著根树枝,慢条斯理地敲击著那个泥疙瘩。 轰! 嬴政脑子里灵光一闪。 亚父今日为何在后花园弄这种粗鄙的食物? 这香味为何偏偏能飘过高高的宫墙?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正要加冠亲政,朝局动盪。 成蟜身为王弟,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回京。 亚父此举,分明是在用这极其诱人的香味,试探成蟜的心性! 若成蟜心怀异志,回京必然暗中联络朝臣,怎么会饿成这副德行? 更不会为了一口吃的,翻墙进来,把所有的狼狈都暴露在孤的面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亚父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孤:成蟜,没有野心,只有食慾。 他对王位毫无威胁! 亚父为了修补他们兄弟间的情分,真可谓是用心良苦! “敲碎它。”楚云深可不知嬴政在这短短几秒钟里脑补了一部八十集权谋剧。 他递给成蟜一块石头。 成蟜眼睛冒出绿光,一把抢过石头,狠狠砸在泥壳上。 “咔嚓!” 干硬的黄泥碎裂,剥落。 露出里面被烤得焦黄的荷叶。 楚云深剥开荷叶,一股无法形容的极致肉香引爆了整个后花园。 鸡皮金黄酥脆,还在往外渗著滚烫的油脂,肉质已经软烂到了极致,轻轻一扯,骨肉分离。 “嘶——”周围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成蟜顾不上烫,一把撕下半只鸡,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连骨头带肉,嚼得咔咔作响,活像几辈子没吃过饱饭的饿死鬼。 “呜呜……太好吃了!我在齐国吃过临淄的炙鱼,在赵国吃过邯郸的烤羊,都不及亚父这半只鸡!” 成蟜一边被烫得直吸气,一边语无伦次地拍马屁。 楚云深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生怕他把油脂溅到自己身上。 楚云深扯下另一只鸡腿,慢条斯理地啃著,状似无意地问道:“蟜儿啊,这三年在外面,光顾著吃了,没关注关注天下大事?” 成蟜满嘴是油,头摇得像拨浪鼓:“亚父明鑑!臣弟一看竹简就头疼。天下大事那是王兄操心的,臣弟只想尝遍天下美味。” “哦?” 楚云深眼睛亮了,“那想不想留在甘泉宫,天天吃好吃的?” 成蟜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扑通一声跪下,哐哐磕头:“亚父!以后您就是臣弟的亲爹!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嬴政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泛起欣慰的笑意。 亚父收下成蟜,这是在帮孤安顿宗室,免除孤的后顾之忧。 亚父的格局,果真如浩瀚星空般深邃! “行了行了,起来吧。” 楚云深用树枝剔了剔牙,笑眯眯地看著成蟜。 “不过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王兄刚给我安排了个差事,海选大秦王后。我这人懒,缺个跑腿的副主考。你干不干?” “干!”成蟜毫不犹豫地大吼。 只要能吃上叫花鸡,別说选王后,选天王老子他也干! “成交。”楚云深长舒了一口气。 终於把主考官的脏活累活分包出去了! 社畜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亚父,您这鸡用的香料真特別。” 成蟜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瘫坐在地上,“臣弟前两日路过函谷关外,看到楚国和齐国的车队了。那香味,跟您这鸡肚子里的一味香料很像。” 楚云深动作一顿:“什么车队?” 成蟜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嘴,浑然不觉自己扔出了一个炸弹:“好傢伙,几百辆輜重车,全是打著吕相邦的旗號。车帘子一掀,里面坐的全是香喷喷的大美人。听说是吕相邦发了明文榜单,让六国送来的,指名道姓要送进甘泉宫,伺候大秦主考官楚大人呢。” 吧嗒。 楚云深手里的半截树枝掉进了火堆里。 嬴政的面色阴沉如水,眼底杀机暴走。 吕不韦,竟敢直接把脏手伸向亚父的臥榻?! 楚云深只觉两眼发黑。 几百辆车的女人?还打著伺候他的名义? 赵姬要是知道这事,不得提著青铜剑把他剁成八块跟叫花鸡一起烤了?! 楚云深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进火堆里。 “呛!” 一声龙吟。 嬴政拔出剑,杀气凛然,惊得旁边还在啃骨头的成蟜一哆嗦。 “吕不韦安敢辱亚父!” 嬴政怒极反笑,眼底翻涌著骇人的猩红。 “孤这就调黑冰台与禁卫,將那车队拦在城外。凡吕不韦举荐之人,以细作论处,就地格杀!” “別別別!” 楚云深嚇了一跳,一把按住嬴政握剑的手。 杀了几百个六国贵族送来的女人? 那六国还不得当场联军打到函谷关? 大秦的郑国渠还没修完,正是需要猥琐发育的时候,哪经得起这种折腾。 “政儿啊,遇事要冷静。”楚云深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把这个烂摊子糊弄过去。 “亚父,此乃毒计。”嬴政眉头紧锁。 “我当然知道是毒计。”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泥。 “但人既然送来了,杀是绝对不能杀的。不仅不能杀,还得大张旗鼓地接进咸阳。” 嬴政不解。 “白送来的劳动力,干嘛不要?她们不是娇生惯养吗?好!告诉李斯,在咸阳城外搭几个大棚。” “所有送来的贵女,统一没收綾罗绸缎,换上粗布麻衣。每天早上卯时起,去南山採石场搬砖,去修郑国渠挖泥!” “谁挖得多,谁考核评分就高!” 楚云深越说越觉这招绝妙。 几百个免费劳动力啊! 还能顺便把这群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劝退,两全其美! 第202章 事成之后,封万户侯!赏千金! 嬴政愣住了。 成蟜手里的鸡骨头掉在了地上。 “让六国贵女……去挖泥?”成蟜咽了口唾沫,只觉后背发凉。 嬴政却如遭雷击,双眼爆发出刺目的精光。 妙!绝妙! 杀人诛心! 吕不韦想用女人渗透后宫,六国想藉机安插细作。 亚父非但不拒,反而敞开大门全盘接收。 然后把这群尊贵的金枝玉叶,全丟进泥坑里去当苦役! 这不仅是摧毁细作的意志,更將六国旧贵族的脸面放在地上狠狠摩擦! “亚父高见,政儿拜服。” 嬴政深深一揖,语气中透著毫不掩饰的狂热。“政儿这就命李斯去办。另外……” 嬴政直起身,神色变得肃然:“下月,孤需赴雍城祭拜先祖,筹备明年加冠亲政的各项大典。” 雍城? 楚云深一愣。 “孤离京这段时日,咸阳的城防与大局,连同这海选之事,便全仰仗亚父了。” 嬴政深深看了楚云深一眼,“孤留一千黑冰台精锐,全凭亚父调遣。” “你去多久?”楚云深问。 “少则一月,多则两月。” 楚云深暗鬆一口气。 嬴政走了,他总算能踏踏实实睡几天懒觉了。 至於选秀? 扔给成蟜去折腾就行了。 “行,你安心去。” 楚云深大包大揽地挥挥手,“咸阳塌不了。” 嬴政眼底闪过暖意。 有亚父这句话,他此去雍城,再无后顾之忧。 …… 夜色如墨,咸阳城长信侯府。 密室內,灯火幽暗。 浓烈的酒气与脂粉香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砰!” 一只精美的陶卣被狠狠砸碎在青砖上。 嫪毐披头散髮,衣衫半敞,赤脚踩在碎陶片上,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他双眼布满血丝,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李四。 “你再说一遍!”嫪毐声音嘶哑,透著疯狂。 李四伏在地上:“回侯爷,宫里传出的確切消息。大王下月赴雍城祭祖,留楚云深镇守咸阳。且……且楚云深如今手握立后大权,吕相邦送去的几百名六国贵女,全被他扣下送到南山採石场挖泥去了!” “哈哈哈哈!” 嫪毐突然仰天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揪住李四的衣领,將他提了起来,喷著满嘴酒气吼道:“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自从南山採石场被李斯和楚云深做局坑了一大笔钱,嫪毐这阵子过得生不如死。 城管大队天天在街上殴打他的门客,太后赵姬连甘泉宫的门都不让他进。 他成了咸阳城里最大的笑话! “那楚云深算什么东西!一个只会哄骗太后的小白脸!” 嫪毐一把推开李四,跌跌撞撞地走到墙边。 他扯下墙上的黑布幔,露出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 上面標註著咸阳、雍城和周边各县的驻军分布。 “老子才是太后最宠爱的人!老子是秦王的假父!” 嫪毐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划过,眼中凶光毕露。 “如今嬴政小儿离京,咸阳空虚。赵姬那荡妇又被楚云深迷了心窍,连本侯的死活都不顾了。”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看著密室中十几个心腹门客。 “既然他们不仁,就別怪本侯不义!” 嫪毐一脚踢翻面前的漆案,面容如恶鬼:“传令下去!动用本侯所有的家底!” “趁嬴政赴雍城,咱们兵分两路!” 嫪毐手指一点地图上的雍城:“第一路,拿太后印璽,去调动卫尉卒和周边县卒,直奔雍城。打出清君侧的旗號,把嬴政小儿给老子按死在蘄年宫!” 接著,他的手指狠狠戳在咸阳甘泉宫的位置,力道之大,险些將羊皮地图戳穿。 “第二路,本侯亲自率领两千死士,踏平甘泉宫!” 嫪毐咬牙切齿,“本侯要把楚云深那个小白脸的皮剥下来,做成鼓面!本侯要让赵姬那个贱人跪在地上,求本侯临幸!” 密室內的门客们面面相覷,皆被这疯狂的计划震得头皮发麻。 造反? “侯爷,咸阳城防严密,城门守军……”李四硬著头皮开口。 “钱!”嫪毐粗暴地打断他,走到墙角,一脚踹开一口大箱子。 金灿灿的马蹄金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芒。 “拿钱去砸!城门守將、宫廷內侍、禁军校尉!” 嫪毐抓起两把金子,狠狠砸在地上,“人为財死!告诉他们,本侯即將称王!跟著本侯乾的,事成之后,封万户侯!赏千金!” …… 日上三竿,甘泉宫偏殿。 楚云深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翻了个身。 直到殿外的日晷指针指向午时,他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嬴政去了雍城,整个咸阳城没人敢管他。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他趿拉著鞋,走到案几前,拿起一截烧焦的柳枝,在一卷空白竹简上写写画画。 成蟜蹲在旁边,手里抱著半块干硬的粟米饼啃得津津有味。 只要待在亚父身边,啃干饼都香。 “画完了。” 楚云深丟下柳枝,把竹简扔给成蟜,“拿去。” 成蟜接过来一看。 竹简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方格子,上面写著他不认识的词。 “亚父,这上面画的啥符?驱邪的?”成蟜挠了挠蓬乱的头髮。 “这叫《南山採石场六国贵女kpi绩效考核表》。”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指著竹简上的格子。 “看见没?第一栏,日產量,也就是每人每天挖泥的筐数。第二栏,纪律分,不许拉帮结派,不许扯头花。第三栏,態度分,对监考官必须服从。” 成蟜满脸茫然。 “听不懂没关係。” 楚云深拍了拍成蟜的肩膀,露出资本家的和善微笑。 “你只需记住,今天开始,你带人去南山採石场。那帮六国送来的女人,每人一天挖不够三筐泥,就是不及格。不及格的,没饭吃。敢顶嘴的,抽她。” 成蟜一哆嗦:“亚父,那可是六国贵女,就这么当牲口使?” “怎么,你心疼?”楚云深挑眉。 “我心疼个屁!我就是怕她们饿死。” “饿不死。”楚云深摆摆手。 “表现好的,排名前十,本考官今晚亲自下厨,赏一口肉汤。你作为副主考兼监工,要是把事办砸了,这一个月的肉汤都没你的份。” 成蟜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饿狼般的凶光。 断人財路犹如杀人父母,断他成蟜的肉汤,比杀他父母还严重! “亚父放心!”成蟜一把將竹简揣进怀里,拍得胸脯震天响,“谁敢耽误我喝肉汤,我让她把南山啃平!” …… 南山採石场,风沙漫天。 这里紧挨著郑国渠的施工路段,到处都是烂泥、碎石和挥汗如雨的刑徒。 几十辆奢华的马车停在泥泞的山道旁。 车帘掀开,露出几百张娇艷如花的面容。 楚国送来的项氏旁支女子项羋,齐国宗室之女姜婉儿,还有赵国、魏国的世家千金,皆是綾罗绸缎,珠光宝气。 她们下车后,纷纷用丝帕捂住口鼻,满脸嫌弃。 “听说那主考官楚大人是个靠太后上位的俊俏郎君。” 姜婉儿抚了抚鬢角的珠花,娇笑道,“这等男人最好拿捏。等本公主过了海选,当上大秦王后,第一件事就是下旨把这破地方填了。” “姜姐姐说得是。这选秀地点定在南山,多半是那楚大人想在野外考验我等的仪態。” 项羋挺了挺傲人的胸脯,暗自较劲。 眾女正做著母仪天下的美梦,地面突然剧烈震动。 “轰隆隆!” 成蟜骑著高头大马,身后一千黑冰台精锐披坚执锐,如一片黑色的钢铁洪流,將採石场团团包围。 第203章 齐国姜氏,两筐半,不及格! 煞气惊飞了山林里的群鸟。 成蟜翻身下马,几步跨上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毫无感情地一挥手。 几名黑冰台力士扛著几个大麻袋走上前,將袋口一解。 “哗啦”一声,堆积如山的粗布麻衣倒在泥地里。散发著刺鼻的汗臭味。 旁边还扔著几百把生锈的铁镐和破烂的竹筐。 “全体都有!”成蟜气沉丹田,暴喝一声。 眾女嚇得一哆嗦,茫然地看著高台上的脏辫青年。 “奉主考官亚父令!六国秀女,即刻上缴所有綾罗绸缎、金银首饰,换上这些工作服!” 全场死寂。 片刻后,爆发出尖锐的抗议声。 “你是什么人?敢让我们穿这种下贱的东西!” 姜婉儿分开人群,仰起头,露出白皙的脖颈。 “本宫乃齐国千金之躯,我们来是海选王后的,不是来当苦役的!你若敢胡来,我等即刻传信回国,齐国大军必陈兵函谷关!” 成蟜掏出楚云深给的竹简,翻了个白眼。 他低头找了找,念道:“齐国姜氏……顶撞考官,態度分扣十分。” 成蟜抬起头,眼神没有丝毫怜香惜玉。 “本君乃大秦长安君,海选副主考。亚父说了,南山採石场不养閒人。挖不够三筐泥,今天中午没有大葱蘸酱。挖不够五筐,晚饭取消。” 姜婉儿气笑了:“你……粗鄙!吾等岂会吃大葱蘸酱?” 成蟜舔了舔嘴唇,似是想起了亚父调製的秘制酱料,怒火中烧。 “大葱蘸酱是亚父发明的无上美味,你竟敢侮辱它?!” 成蟜拔出佩剑,一剑砍断了旁边的木桩:“来人!谁再废话,当做六国细作,就地格杀!” “鏘鏘鏘——” 一千黑冰台精锐齐刷刷拔刀。 刀锋映日,杀气森然。 贵女们不过是养在深闺的金丝雀,哪里见过这种血腥阵仗,顿时嚇得面无人色,哭作一团。 在明晃晃的刀口下,几百名娇滴滴的贵女只能屈辱地躲在马车后,脱下华美的罗裙,换上散发著汗臭味的麻衣。 隨后,她们被黑冰台士兵赶羊一样,无情地踹进了採石场底部的泥坑。 “拿著镐!挖!”成蟜挥舞著一根树枝,站在坑边大吼。 项羋咬著银牙,举起生锈的铁镐,狠狠砸进烂泥里。 巨大的反震力震得她虎口撕裂,险些摔倒在泥水里。 “快点!那个穿……那个齐国的,说你呢!挖那么点泥餵蚂蚁呢?” 成蟜骂骂咧咧,满脑子都是晚上的肉汤。 姜婉儿委屈得直掉眼泪,一边哭一边抡铁镐,精致的脸蛋很快被泥点子糊满,活像个逃荒的泥猴。 辣条按著刀柄,站在成蟜身后。 他看著泥坑里哀嚎连天的贵女们,眼中逐渐泛起狂热的敬畏。 “长安君,亚父此计,当真深不可测。”辣条压低声音,语气颤抖。 成蟜嚼著一根狗尾巴草,撇撇嘴:“深不可测?亚父就是嫌她们烦,顺便找人乾乾活。” 辣条摇头,露出一副“你根本不懂亚父”的表情。 “长安君没看出来吗?这些女子皆是六国权贵精心挑选的细作或死士,心智极其坚韧。若用大刑拷打,她们寧死不屈。但亚父却反其道而行之,让她们干这种最卑贱、最摧毁意志的苦力!” 辣条指著泥坑底部:“人在极度疲惫飢饿时,任何偽装都会土崩瓦解!你看那楚国女子,握镐的姿势隱隱透著剑术底子;再看那赵国女子,步履沉稳,分明练过下盘功夫。若是在后宫,她们不知要掀起多大风浪。但在南山,她们一身武艺只能用来挖泥!” 辣条深吸一口气,仰望苍穹:“亚父,是在用体力劳动,一点点抽乾六国细作的精神防线!杀人诛心,不战而屈人之兵!此等绝顶帝王心术,辣条拜服!” 成蟜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kpi绩效考核表》。 原来亚父画的这些鬼画符,不是为了剋扣饭菜,而是能困杀百万雄师的兵法大阵?! 成蟜倒吸一口凉气。 亚父,真乃在世神明也! 跟著亚父,別说吃叫花鸡,將来吃龙肉都有指望! …… 太阳西沉,南山採石场宛如人间炼狱。 几百名贵女累得瘫在泥水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华丽的指甲全部折断,手上全是血泡。 “鐺鐺鐺!” 收工的铜锣敲响。 成蟜拿著竹简,冷酷清点。 “齐国姜氏,两筐半,不及格!中午没大葱,晚上没饭吃!” “楚国项氏,三筐,及格!领两个黑面饃饃!” 姜婉儿看著別人狼吞虎咽地啃著平日里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粗粮饃饃,肚子饿得雷鸣般作响,终於彻底崩溃,倒在烂泥里嚎啕大哭。 这哪里是选王后,这分明是下地狱! …… 一驾四马轻车停在泥泞的道路尽头。 廷尉李斯掀开挡风的厚重毡帘,迈步走下马车。 他奉秦王密詔配合亚父暂管咸阳政务,今日特来视察郑国渠的修建进度。 眼前的景象,让这位大秦廷尉僵在原地。 满坑满谷全是人。 几百名身穿粗布麻衣的女子,正抡著生锈的铁镐,在烂泥里疯狂刨土。 她们毫无章法,却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齐国宗室千金姜婉儿满脸污泥,原本纤细嫩白的手上缠满破布,渗著血丝。 她一把推开旁边的楚国项氏女项羋,將半筐碎石倒进自己的竹筐里。 “这块石头是我先敲下来的!这筐泥算我的!” 姜婉儿嗓音嘶哑,眼眶通红,“还差一筐半,我就能换两个粗面饃饃了!” 项羋毫不示弱,举起铁镐死死护住脚下的泥土,像一只护食的恶犬。 “做梦!你抢了我的表现分,害我没吃上大葱蘸酱。现在我必拿头名,喝上那口肉汤!” 两人怒目而视,毫不退让。 旁边其他国家的贵女连头都不敢抬,拼了命地挖泥,生怕落后半步。 高台上,长安君成蟜坐在一把破木椅上,翘著二郎腿。 他手里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美滋滋地唆了一口,隨后用沾著油渍的手抓起一根柳枝,在竹简上狠狠画了一笔。 “齐国姜氏,抢夺他人劳动成果,態度恶劣,纪律分扣十分!今日晚饭取消!” 姜婉儿浑身一震,铁镐脱手掉进泥水里。 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满眼绝望。 “楚国项氏,敢於反抗,加两分!” 成蟜撇撇嘴,衝下面吼道,“都快点!挖不够数的,今晚全去睡风口!” 泥坑里顿时响起一片绝望的抽泣声和更加疯狂的刨土声。 李斯大步走上高台。 成蟜见是廷尉,放下肉汤,隨手將那捲竹简递了过去。 “李廷尉,亚父弄的这个什么……kpi表,真管用!这帮女人现在比刑徒还能干。” 李斯接过竹简。 视线死死盯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方格子和考核条目上。 日產量、纪律分、態度分、末位淘汰、绩效奖惩…… 李斯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泥坑里那些为了一个粗粮饃饃爭得头破血流的六国闺女,呼吸越来越急促。 第204章 太后那贱人若是不从,一併杀了! 半个时辰后。咸阳,相府议事厅。 吕不韦藉口抱恙闭门不出。 几名楚系和齐系的留守重臣正聚在一起,愤懣不平。 “荒唐!简直荒唐!” 老御史气得鬍子发抖,“几百名六国贵女,那是六国君王的脸面!楚云深竟让她们去南山挖泥!六国若是怪罪,联军叩关,他楚云深担待得起吗?” “一个只懂媚上的竖子,懂什么家国大事!必须联合上疏大王,严惩此人!” “砰!” 议事厅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李斯大步跨入门槛,反手將门重重关上。 他面容冷峻,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在场群臣,隨后將捲成筒状的《kpi绩效考核表》狠狠砸在案几上。 “愚不可及!”李斯厉声冷喝。 群臣一怒,正要发作,李斯却先一步开口。 “尔等以为亚父在胡闹?尔等可知,亚父这一手,为大秦省了多少粮草,挡了多少暗箭?!” 李斯走到案前,手指重重敲击桌面,声音在厅內迴荡。 “其一,修郑国渠缺人缺钱。亚父一文钱没花,弄来几百个比刑徒更拼命的劳力!工程进度足足快了一成!” “其二,诛心!”李斯双臂撑在案上,极具压迫感。 “送来的这些女人,哪个不是六国权贵精挑细选的死士和细作?大刑拷打,她们寧死不屈。但亚父用区区两个粗粮饃饃,就让她们为了活著自相残杀,拋弃尊严。什么坚如磐石的意志?在极度飢饿和无休止的劳动面前,土崩瓦解!” “她们现在不是细作,只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挖泥机器!这是杀人不见血的疲民诛心之策!” 老御史愣住了,嘴唇囁嚅,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其三,也是最恐怖的一点。” 李斯展开那捲竹简,指著上面的方块表格,眼中闪著对顶级兵法和法家学说的狂热。 “此表,名为kpi!” “此乃商君之法的极致进阶版!用死板的数字量化活人的价值。干了多少,错在哪里,一目了然。毫无迴旋余地!” 李斯环视眾人,声音压低,透著森森寒意。 “今日亚父用此法困死六国贵女。明日若將此法推行全军、推行朝野……这满朝文武,谁能逃脱这等精密如锁链的数字罗网?” 冷汗顺著老御史的额头滑落,滴在衣襟上。 楚系和齐系的官员们面色惨白,手脚冰凉。 一箭三雕。 既得了免费劳力,又折辱了六国权贵,还在不知不觉中拋出了一套能钳制朝堂的驭人重器。 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 每一步都踩在人性的死穴上。 “亚父……亚父……” 一名官员双腿一软,跌坐在席垫上,咽了口唾沫。 “手段狠辣,心思深不可测。此等绝世凶人,恐怖如斯!万万不可得罪啊!” 群臣纷纷点头,满眼敬畏。 …… 同一时刻,甘泉宫偏殿院內。 初冬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 绝世凶人楚云深正穿著一身宽大的麻布睡袍,毫无形象地蹲在一个泥火炉前。 “熟了熟了!” 楚云深眼睛冒绿光。 作为社畜,冬天最治癒的莫过於一口叫花鸡。 他敲开泥壳,迫不及待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一个大鸡腿,用力往外一扯。 “哎哟臥槽!”楚云深只觉指尖一阵钻心的剧痛。 他条件反射般鬆开手,鸡腿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烫烫烫烫烫!” 楚云深惨叫连连,捂著被烫红的手指,在院子里像个猴子一样疯狂跳脚。 “水!冰块!我的手熟了!” 他急得原地转圈,脸部表情完全失控。 听到动静的赵姬提著华丽的裙摆,从殿內慌忙跑出。 见楚云深疼得呲牙咧嘴,这位大秦太后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哎呀!你这冤家!” 赵姬一把抓住楚云深的手腕,將其拉到自己身前。 她毫不避讳地捧起那只手,红唇微启,轻轻吹著气。 “这种粗活让寺人去干便是。这黑漆漆的物件,怎值得你亲自去拿。快让本宫看看,起水泡了没?” 楚云深嘶嘶抽气,蹲在地上,幽怨地盯著那个罪魁祸首:“太烫了,失策。” “传太医!立刻传太医令!”赵姬柳眉倒竖,凤目中满是焦急与心疼。 “別喊太医,多大点事。”楚云深抽回手,顺势在粗布睡袍上蹭了蹭泥,指著地上的泥团。 “鸡腿都掉地上了,赶紧捡起来,掉地三秒不算脏。” “你这人,手都烫成这样了,还惦记吃!” 赵姬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迴廊下瑟瑟发抖的寺人,“眼瞎了吗?还不去打盆冷水来!” 那名低著头的年轻寺人一颤,连滚带爬地往偏厢跑去。 背过身的那一刻,寺人的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恐。 太后疯了? 为了这男人一根烫红的手指,竟要惊动太医令。 这楚云深到底给太后灌了什么迷魂汤? 必须把消息传出去。 半个时辰后,咸阳城,长信侯府。 “砰——” 又一只名贵的漆器案几被一刀劈成两半。 嫪毐披头散髮,胸膛剧烈起伏。 他手里握著一把染血的长剑,脚边躺著那个刚刚从甘泉宫送出情报的寺人。 寺人双目圆睁,脖颈处正汩汩往外冒著血泡。 密室里站著的十几名心腹死士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压制。 “他把几百个六国贵女扔去挖泥,太后不管。他把这咸阳朝堂搅得天翻地覆,廷尉李斯反而对他顶礼膜拜!” 嫪毐扔掉带血的长剑,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头髮,眼底布满疯狂的血丝。 “连他吃口破鸡肉烫了手,太后都要传太医令!那我算什么?本侯算什么?!” 嫪毐一脚踹翻漆案,案上的青铜酒樽滚落一地。 內侍跪在地上,双手捧著一个紫檀木匣,抖如筛糠。 “侯爷……拿到了。太后去小厨房给那楚云深燉鸡汤,奴婢趁机从寢殿偷出来的。” 嫪毐一把夺过木匣,掀开盖子。 一枚羊脂白玉雕琢的太后璽印静静躺在黄绢上。 嫪毐双眼放光,將璽印死死攥在手里,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狂笑。 “燉鸡汤?堂堂大秦太后,为了一个小白脸洗手作羹汤?” 嫪毐面容扭曲,眼底满是嫉妒的血丝,“本侯才是太后最宠爱的人!本侯是秦王的假父!”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扯过一卷空白布帛,抓起狼毫刷刷写下调兵文书。 拿著太后璽印,重重盖下。 鲜红的印泥在布帛上留下权力的烙印。 “李四!” “在!”门客李四上前一步。 “拿这符传,带一千人,去调雍城周边的县卒!” 嫪毐將布帛砸在李四脸上,“打出本侯的旗號,就说吕不韦谋反,太后命本侯平叛!把嬴政小儿按在蘄年宫,绝不能让他加冠!” 李四咽了口唾沫,接住布帛:“诺!” 嫪毐转头看向密室里剩下的两千死士,拔出长剑。 “其余人,跟本侯去甘泉宫!” “侯爷,真要杀太后?”一名门客大著胆子问。 “本侯是假父!太后那贱人若是不从,一併杀了!” 嫪毐一脚將那门客踹翻,“走!取楚云深首级者,赏千金!” 半个时辰后,甘泉宫。 楚云深靠在矮榻上,右手食指被白布缠了十几层,肿得像根白萝卜。 赵姬端著陶碗,用木勺舀起金黄的鸡汤,嘟起红唇吹了吹,送到楚云深嘴边。 “乖,张嘴。这是本宫用老母鸡燉了三个时辰的,最是补身子。”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把头偏向一边。 “我只是烤叫花鸡烫了一下皮,没断气。你这弄得我好像要截肢一样。” “休要胡说!” 赵姬柳眉一竖,“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本宫也不活了。” 楚云深无奈,只得张嘴喝了一口。 嬴政那小子去雍城了,咸阳没人管他,本以为能睡个好觉,结果被赵姬天天盯著养伤,比前世坐班还累。 “这操蛋的封建社会,连个手机都没有。”他嘀咕了一句,翻身准备补觉。 突然,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和微弱的兵器碰撞声顺著地面传来。 第205章 本侯去造反!你跟本侯收罚款? 咸阳街头,通往甘泉宫的主干道。 嫪毐穿著玄色鎧甲,骑在马上。 身后两千名手持利刃的死士杀气腾腾,沿途商贩百姓嚇得四散奔逃。 嫪毐很享受这种感觉,这是权力的味道。 “快!包围甘泉宫!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大军刚拐过西市路口,前方突然出现一排黑压压的人影。 五百名身穿黑色粗布劲装、左臂绑著红袖章的大汉,横在街道中央。 为首的正是退役老卒、现任咸阳武装安保大队大队长——王铁柱。 王铁柱左手拿著一面半人高的圆形大木盾,右手倒提著一根鸭卵粗的白蜡木棍。 他嘴里叼著个竹哨,眼神冷厉。 嫪毐勒住马韁,皱起眉头。 这群人他认识,最近在咸阳街头天天殴打他门客的“城管”。 “一群残兵败將,也敢挡本侯的路?” 嫪毐剑尖一指,“滚开!否则格杀勿论!” 王铁柱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 “亚父定下的《咸阳市容管理条例》第三条:凡在主干道携带管制刀具聚眾超过五十人者,视为非法集会。警告一次,拒不解散者,每人罚款十个半两钱,並没收作案工具。” 王铁柱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长信侯,你们两千人,两万半两钱。交钱,还是交兵器?” 嫪毐气极反笑,面容扭曲。 “你疯了?本侯去造反!你跟本侯收罚款?” “规矩就是规矩。” 王铁柱拿木棍敲了敲木盾,“亚父说了,咸阳城里,龙盘著,虎臥著。谁敢砸安保大队的饭碗,安保大队就砸碎他的狗头!” “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杀!”嫪毐彻底失去耐心,长剑劈下。 两千死士如潮水般涌向五百老卒。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猛地吹响竹哨。 “嗶——” 尖锐的哨声划破长空。 五百老卒瞬间变阵。 “防暴阵型!盾墙!” 老卒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多余动作。 这些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秦人,退役前皆是军中锐士。 “砰砰砰!” 五百面沉重的木盾砸在青石板上,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木墙。 死士们撞在盾墙上,立刻被顶了回去。 “抽棍!”王铁柱大吼。 盾墙缝隙中,五百根白蜡木棍如毒蛇出洞,狠狠戳在死士的小腿和胸口上。 “咔嚓!” 骨骼断裂声和惨叫声响成一片。 这是楚云深根据现代防暴警察战术,隨口画在沙盘上的阵型。 嬴政和李斯將其视为失传的上古兵法,由黑冰台严格训练老卒。 今日,这套专门对付市井暴乱的城管战术,在嫪毐的死士面前展现出了降维打击的恐怖威力。 死士虽多,却毫无章法。 在进退有度、配合默契的盾棍阵面前,被碰得头破血流。 “不许退!杀过去!”嫪毐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大吼。 他没料到,自己筹备许久的惊天叛变,竟被一群收费的老头死死钉在街头。 甘泉宫內。 楚云深正在啃苹果。 一名留守的黑冰台暗桩翻墙而入,单膝跪在殿外。 “稟亚父,长信侯嫪毐造反,正率两千死士攻打甘泉宫。已被王队长率领的安保大队挡在西市街口。但安保大队未披甲,恐难持久。” “咳咳!”楚云深一口苹果卡在喉咙里,捶著胸口咳了半天。 “谁?嫪毐?造反?” 楚云深愣住了。 歷史上的嫪毐之乱不是在雍城蘄年宫吗? 这怎么提前了? 还衝著我来了? 他看了看自己包成萝卜的手指。 “咸阳没驻军了?” “大王赴雍城,调走了所有禁卫。相邦府闭门不出。如今能战的,只有门外的五百老卒。” 西市街口。 王铁柱的防暴阵型毕竟人数劣势,且体力不如年轻死士。 一炷香后,防线鬆动,几十名老卒掛彩倒地。 “杀过去!砍下楚云深首级者,封万户侯!”嫪毐见状,兴奋地挥舞长剑。 死士们眼睛红了,不顾一切地往前挤。 王铁柱咬著牙,死死顶住木盾,虎口崩裂。 “砰!” 最后几面木盾在死士的疯狂衝击下炸裂,木屑飞溅。 王铁柱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虎口鲜血淋漓。 防暴阵型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杀进去!” 嫪毐面露狂喜,双腿夹紧马腹,长剑直指甘泉宫方向。 两千死士踩著老卒的身体,蜂拥而前。 地面突然震颤。 一阵沉闷且杂乱的脚步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不是军阵的齐整踏步,却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一辆运送泥石的破旧牛车慢悠悠拐过街角。 长安君成蟜站在牛车上,手里举著半截啃光的猪腿骨,油光满面。 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街面,又看了一眼囂张的嫪毐。 “停!”成蟜大喝。 牛车后方,黑压压的人影停住脚步。 嫪毐定睛看去,愣住了。 那是一群女人。 几百个穿著破烂麻衣、皮肤晒得黢黑的女人。 她们每个人手里都提著生锈的铁镐或是翻土杴。 她们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线条极其夸张。 此时,这几百双眼睛正死死盯著街上的死士,眼底泛著令人胆寒的绿光。 “哪里来的疯婆子?” 嫪毐冷笑一声,“留活口,赏给你们乐呵乐呵。继续冲!” 死士们发出淫笑,提刀上前。 成蟜从怀里掏出那捲卷边的《kpi绩效考核表》,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 “亚父有令!南山採石场临时发布紧急任务!” 几百名女子的耳朵竖了起来,握著铁镐的手指骨节发白。 “砍一颗叛军脑袋,记一百绩效分!当场兑现大秦咸阳本地户口!” 成蟜把猪骨头一扔,拔出佩剑直指苍穹。 “头名者,明天早上吃满汉全席!烤全羊、燉肘子、肉汤加白面饃饃,管够!” 全场死寂。 下一息。 几百名被粗粮和重体力劳动折磨得精神失常的六国贵女,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齐国宗室千金姜婉儿双眼充血,她脑海里全是大块流油的烤全羊和白面饃饃。 “我的!都是我的绩效!”姜婉儿率先衝出。 她单手拎著四十斤重的铁镐,速度极快,在青石板上踩出沉闷的迴响。 楚国项羋紧隨其后,怒吼出声:“楚国包揽前十!挡我者死!” 几百名女子如决堤的洪流,疯狂扑向两千全副武装的死士。 两股人潮轰然相撞。 没有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只有沉闷的钝器砸击声和骨骼碎裂声。 一名死士举起铜盾格挡。 姜婉儿高高跃起,手中铁镐借著下坠之势,狠狠砸下。 “咔嚓!” 铜盾凹陷,死士连人带甲被砸得跪倒在地,双臂骨折,狂喷鲜血。 姜婉儿看都不看,顺手拔出腰间防身用的磨尖竹片,精准刺入死士咽喉。 动作乾净利落,透著顶级刺客的狠辣。 “一百分!”姜婉儿大喊一声,一脚踢开尸体,扑向下一个目標。 旁边,项羋抡起一把长柄翻土杴,横扫而出。 三名死士的腰部被杴刃扫中,鎧甲崩裂,惨叫著横飞出去。 项羋本就出身楚国武將世家,底子极厚,这大半个月在南山疯狂挖泥,臂力成倍增长。 这一击,霸道无匹。 “谁敢抢我的肉汤!”项羋眼睛通红,杀入敌阵。 嫪毐坐在马背上,呆若木鸡。 他花重金招募、日夜操练的死士,在这群拿著农具的疯女人面前,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这些女人原本就是各国权贵花重金培养的细作,剑术、暗杀术一流。 经过南山高强度挖泥拉练,下盘稳固,臂力惊人。 加上那常人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和对肉汤的病態执念,她们根本不在乎死士的刀剑,哪怕拼著挨一刀,也要把铁镐砸进死士的脑壳。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到半个时辰,西市街口血流成河。 第206章 屋子里若发现一只蟑螂,那暗处必有一窝! 两千死士,死伤过半,剩下的扔掉兵器,跪地磕头求饶。 “別抢!那个归我!” 姜婉儿和项羋同时盯上了嫪毐。 两人一左一右冲向战马。 嫪毐大惊失色,拔剑欲砍。 项羋一杴拍在马腿上。 战马嘶鸣倒地,嫪毐重重摔在青石板上,七荤八素。 没等他爬起来,两把带著血肉的铁镐同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放肆!本侯是假父!我是太后的……”嫪毐惊恐大叫。 “闭嘴!再多说一句,扣你十分。” 姜婉儿一脚踩在嫪毐胸口,转头看向成蟜,“长安君,这贼首算几分?” 成蟜拿著毛笔,在竹简上画了个圈。 “贼首嫪毐,算一千分。你俩平分,一人五百。去领號牌,准备吃席。” 姜婉儿和项羋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拖著死狗一样的嫪毐走向牛车。 街面安静下来。 王铁柱在两名老卒的搀扶下站起身,看著那些坐在血泊中掰著指头算绩效分的女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这是何等虎狼之师。”王铁柱喃喃自语。 成蟜收起竹简,跳下牛车。 “留一百人打扫战场。剩下的人,押解叛军,隨本君入宫復命!” 甘泉宫,偏殿。 楚云深躺在矮榻上,百无聊赖地看著天花板。 赵姬坐在一旁,正用丝帕小心地擦拭他包成萝卜的手指。 殿门被推开。 成蟜快步走入,双手抱拳。 “稟亚父!长信侯嫪毐聚眾谋反。我带南山考核团及时赶到,已將叛军全歼。贼首嫪毐生擒,就在殿外。” 楚云深坐直身体。 “打完了?这就完了?”他看了一眼滴漏。 从暗桩匯报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时辰。咸阳城的安保力量这么强? “带进来。”楚云深说道。 两名黑冰台力士將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嫪毐扔在地上。 嫪毐一抬头,看到赵姬正贴在楚云深身边,满眼都是那个男人。 他心中的嫉妒与屈辱彻底爆发。 “太后!你为何如此绝情?我才是你最宠爱的人!这楚云深不过是个妖言惑眾的竖子!他连剑都提不动!” 嫪毐歇斯底里地嘶吼。 赵姬站起身,反手一个巴掌抽在嫪毐脸上。 “啪!” “混帐东西!你敢直呼亚父名讳?” 赵姬凤目含煞,“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与亚父相提並论。来人,割了他的舌头!” 嫪毐满嘴鲜血,死死盯著楚云深。 他不甘心。 他筹谋许久,甚至偷了太后璽印,原本可以拿下咸阳,挟天子以令诸侯。 结果竟然败在了一群要吃肉汤的挖泥女人手里。 “楚云深!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术?那群女人是什么怪物?”嫪毐嘶哑怒吼。 楚云深嘆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嫪毐面前。 “妖术?那是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的生存智慧。” 楚云深用那根包著白布的手指,戳了戳嫪毐的额头,“你带两千人造反,就以为天下无敌了?” 楚云深转头看向成蟜:“告诉他,干掉他两千精锐的,是什么人。” 成蟜挺起胸膛,大声说道:“回亚父!是六国送来的细作!经过南山採石场半个月的kpi考核,她们现在是大秦最顶级的基建狂魔兼杀戮机器!” 嫪毐瞪大双眼。 六国细作? 在南山挖泥? 为了几个考核分数,把他花重金养的死士全宰了? 楚云深蹲下身,直视嫪毐的眼睛。 “这就是你不懂事了,管理团队,光靠发钱画大饼是不行的。要给她们制定目標,量化绩效,让她们內卷,懂吗?” 嫪毐完全听不懂。 他只觉眼前这个男人深不可测,每一句话都透著令人窒息的恐怖谋略。 用敌国的细作,不费吹灰之力平息了大秦的內乱。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计策? “你……你根本不是人……”嫪毐颤抖著往后缩。 “把他拖下去。” 两名力士將绝望惨叫的嫪毐拖出大殿。 赵姬重新坐回榻边,眼神更加迷离。 “亚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这咸阳城,终究是在您的掌控之中。” 楚云深嘴角抽搐。 我掌控个屁。 我只是不想那群女人閒著惹事,顺便让她们帮大秦修水渠而已。 谁知道她们疯起来连造反的都能平了。 “成蟜。”楚云深揉了揉太阳穴。 “在!” “去库房领钱。给那群女人发户口,晚上把全羊烤上。答应的事必须办到,不然以后这kpi推不下去了。” 成蟜领命而去。 楚云深重新躺回榻上。 嫪毐提前造反被平,咸阳的隱患拔除了。 接下来,总该能消停几天,舒舒服服睡个觉了吧。 …… 雍城,蘄年宫。 钟磬齐鸣,声震大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宗室老臣捧著祭文高声诵读。 嬴政著玄色冕服,身姿挺拔。 宗正手捧十二旒通天冠,稳稳戴在嬴政头上。 腰间,太阿剑出鞘寸许,寒光四射。 “加冠礼成!”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群臣跪拜。 自今日起,嬴政成年亲政。 就在这巔峰一刻。 “轰——” 蘄年宫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一根攻城圆木轰然撞开,木屑夹杂著尘土漫天飞舞。 沉重的脚步声涌入广场。 门客李四浑身是血,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跟著一千多名全副武装的雍城县卒。 兵甲碰撞,將大殿团团包围。 殿內群臣脸色骤变。 “放肆!蘄年宫乃先王圣地,谁敢带甲擅闯?!”一名宗室老臣指著殿外怒喝。 李四翻身下马,单手举起一方羊脂白玉璽印,厉声狂笑:“太后璽印在此!长信侯奉太后懿旨,调兵平叛!閒杂人等退避,以免误伤!” 话音落下,弓弩手上前,弩箭对准殿內百官。 群臣慌了。 为了筹备大典,蘄年宫守卫本就不多,此刻已被这群县卒杀散。 李四手持染血长剑,踏上玉阶。 “大王,外面兵荒马乱。吕不韦的叛军隨时会到。请大王交出王印,隨小人去长信侯的封地避难!” 李四眼神贪婪。 只要拿下嬴政,嫪毐就是大秦真正的主宰。 殿內乱作一团,有老臣痛哭流涕,有官员瑟瑟发抖。 王台之上。 嬴政端坐於玄鸟图腾的王座中,一动未动。 他单手按著太阿剑的剑柄,十二旒通天冠下的眼眸,死水一般平静。 没有惊慌,没有愤怒。 “大王?”李四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硬著头皮上前一步。 嬴政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李四,而是越过叛军,望向咸阳的方向。 “亚父曾言,屋子里若发现一只蟑螂,那暗处必有一窝。若要除根,就不能急著踩死那一只,而是要扔点香饵,让子弹飞一会儿。” 嬴政低声呢喃。 李四愣住:“什么蟑螂?什么子弹?” 群臣懵了。 大王莫不是被嚇疯了? 嬴政转过头,俯视阶下的李四,眼神冷酷。 “孤登基九年,朝堂之上权臣当道,宗室掣肘,孤这大秦,生了太多毒瘤。” 嬴政拔出太阿剑,剑指苍穹。 “亚父教孤,这叫电脑卡顿。治国如系统重装,不破不立!” “今日,孤便借长信侯这颗棋子,把你们这些躲在暗处的毒瘤连根拔起!一键清理內存!” 李四听不懂这些诡异词汇,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极致的危险。 “大王疯了!动手!拿下他!”李四挥舞长剑下令。 上千名叛军举起兵刃,准备衝杀。 就在此时。 “呜——” 第207章 造反呢?那么大一个造反呢?! 沉闷悠长的苍凉號角声,从蘄年宫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李四猛地回头。 只见蘄年宫高耸的宫墙上,一面面黑底红字的“秦”字大旗猛然竖起。 墙头之上,密密麻麻的黑冰台锐士现身。 上千把大秦强弩早已上弦,箭头死死锁定包围大殿的叛军。 李四手里的剑颤抖了。 嬴政冷笑一声。 “你以为,孤为何將加冠礼定在雍城?为何故意调开禁卫?” “你以为长信侯那个蠢货,凭什么能偽造太后璽印,还能顺畅无阻地把调兵符传送到雍城?” 嬴政每问一句,李四的面色就惨白一分。 “那是孤的黑冰台,一路给他亮了绿灯。” 嬴政眼神睥睨,透著居高临下的蔑视,“亚父说了,这叫钓鱼执法。” 群臣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这一切,都在大王和那位神秘亚父的掌控之中。 大王拿自己的加冠礼做局,把所有心怀鬼胎的人集中在一起,一网打尽。 “不……不可能!” 李四崩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是奉太后懿旨!我是平叛!” “放箭。”嬴政冷冷吐出两个字。 “嗖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 惨叫声撕裂蘄年宫的寧静,被蛊惑而来的县卒,在黑冰台的精准射杀下成片倒下。 没有廝杀,只有单方面屠戮。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四被三支粗壮的弩箭死死钉在青石板上,死不瞑目。 那方代表权力的太后璽印,滚落在血泊中沾满泥污。 大殿內,瑟瑟发抖的群臣纷纷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看著台阶上手持滴血长剑的年轻君王,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敬畏。 这不是傀儡,这是一位深諳帝王心术的绝代霸主。 而那个隨口拋出钓鱼执法、系统重装等恐怖谋略的楚云深,又是何等如妖的存在? “亚父之谋,算无遗策。连孤都觉得胆寒。” 嬴政看著满地尸体,还剑入鞘,眼中闪著狂热的崇拜。 “传孤旨意!”嬴政大袖一挥。 “长信侯嫪毐谋反,罪无可恕。立刻点齐一万雍城铁骑,隨孤杀回咸阳,车裂嫪毐,清君侧,肃朝纲!” “大王万年!”群臣齐呼。 就在嬴政意气风发,准备率大军回咸阳救驾並展现王者归来之际。 一名黑冰台急脚递连滚带爬地衝进大殿。 “报——!咸阳八百里加急!” 嬴政心头一紧。 咸阳那边没有禁卫,亚父身边只有五百个退役老卒。 难道亚父出事了?! “快念!”嬴政跨前一步,捏紧拳头。 若亚父少一根头髮,他要活埋整个长信侯府。 急脚递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展开密报,声音发抖。 “稟大王!长信侯嫪毐率两千死士攻打甘泉宫,意图刺杀亚父。” 嬴政眼底杀机爆闪:“死士安在?亚父可曾受伤?” “回大王……两千死士,被全歼於西市街口。贼首嫪毐被生擒,太后下令拔了舌头。” 嬴政愣住了。 群臣也愣住了。 “谁干的?吕不韦出手了?还是王翦私调了城防营?” 嬴政眉头紧锁。 咸阳哪来的精锐能全歼两千死士? “都不是……” 急脚递脸色古怪,“是……是六国进献的几百名贵女。她们拿著铁镐和翻土杴,为了吃长安君允诺的一顿烤全羊和一百分kpi,把嫪毐的两千死士生生砸碎了……” 大殿內死一般寂静。 嬴政呆立当场,脑子里嗡嗡作响。 六国贵女?细作? 拿著铁镐?砸碎了两千死士? kpi? 他本以为自己借加冠礼设局坑杀一千叛军,已是將亚父的钓鱼执法运用到极致。 可现在。 亚父连剑都没拔,甚至连门都没出。 仅凭几百个敌国女细作,加两套名为kpi和烤全羊,就把嫪毐的精锐大军挫骨扬灰了? 嬴政转过头,看向咸阳的方向。 他整理衣冠,对著虚空深深作了一揖。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且杀人不见血。亚父之境,政儿不及万一。” …… 咸阳,麒麟殿。 庄严肃穆的大殿內,气氛降至冰点。 嬴政头戴十二旒通天冠,身披玄色冕服,高坐於王座之上。 加冠亲政后的秦王,犹如一柄彻底出鞘的太阿剑,威压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 殿中央,趴著一滩烂泥。 长信侯嫪毐。 他被几名死士拼死从甘泉宫抢出,试图趁乱逃出咸阳,却在城门口一头撞上了奉命封城的王翦。 被王翦一脚踹碎了胸骨,死狗一样拖上了朝堂。 他舌头被割了一半,满嘴黑血,披头散髮。 “大王。”王翦出列,单膝跪地,声音如洪钟。 “两路叛军已悉数伏诛。雍城一脉被黑冰台射杀,咸阳一脉……被南山採石场的女工用铁镐全歼。贼首嫪毐欲逃亡,被臣率城防营生擒,请大王发落。” 群臣眼角狂抽。 被女工用铁镐全歼。 这句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嬴政面无表情地看著嫪毐,淡淡吐出一个字:“审。” 廷尉李斯手捧一摞厚重的竹简,大步迈出。 群臣屏息。 按照大秦律法,谋逆大罪,当车裂,夷三族。 这是毫无悬念的死局。 嫪毐勉强撑起上半身,怨毒地盯著嬴政,漏风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吼:“杀了我!成王败寇!我乃长信侯,给我个体面的死法!” 他寧可被车裂,名留青史,也不愿再回想那群喊著为了kpi和烤全羊的疯女人。 李斯走到嫪毐面前,缓缓展开竹简。 “廷尉府查明。” 李斯声音清朗,传遍大殿,“长信侯嫪毐,罪恶滔天。” 眾人竖起耳朵,准备听谋反篡位的宣判。 “其罪一:於南山採石场逾期交工,违约!” “其罪二:剋扣基建伙食,致使工程延期,造成重大经济损失!” “其罪三:根据基建统揽营审计,嫪毐合计倒欠大秦国库十万三千鎰金,拒不偿还,实乃大秦第一老赖!” 大殿內死寂。 宗室老臣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造反呢? 那么大一个造反呢?! 你在这儿给他算经济帐?! 嫪毐愣住了,隨后疯狂捶打地面:“我造反了!我带兵围了蘄年宫!我打了甘泉宫!我谋逆!你凭什么告我欠钱!你侮辱我!” 李斯一脚踩在嫪毐的手背上,冷笑:“造反?你那两千人连南山的临时工都打不过,算哪门子造反?充其量也就是聚眾斗殴,破坏公共財物。” 李斯转身,面向嬴政长揖及地。 “大王!亚父曾言,肉体的消灭是最低级的惩戒。社会性死亡和经济剥夺,才是极致的摧毁!” 嬴政眼底闪过狂热的明悟,微微頷首:“亚父之言,振聋发聵。李廷尉,继续。” “诺!” “十万三千鎰金。按照大秦现行物价,足以装备五万铁甲锐士。嫪毐还不上,依大秦律及亚父提出的《破產清算法》,当查封其名下所有资產。” 李斯大声宣读:“即日起,没收长信侯府邸,名下田產、商铺悉数充公。剥夺其太原郡封地,太原郡一切税收重归国库!” 嫪毐瘫在地上,彻底绝望。 他本想做个名垂千古的反贼,现在却成了一个资不抵债被没收家產的破產老赖。 他的名字不会被记入《史记·刺客列传》,只会被钉在《大秦失信人员名单》的耻辱柱上。 第208章 怎么……补偿?嫁给他! 大殿內,落针可闻。 嫪毐趴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 他以为自己会名留青史,哪怕是遗臭万年。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罪名,竟然是“大秦第一老赖”。 “我造反了!我带兵了!你们眼瞎吗!”嫪毐嘶哑的喉咙里挤出血沫。 嬴政站起身,“传孤旨意!” “贼首嫪毐,破坏咸阳市容,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兼谋逆!押赴咸阳西市,车裂!” “其三族,及长信侯府门客、党羽共计四千余人,全部充作修郑国渠的苦役,不包吃住,死在工地上直接填土!” “拖下去!” 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衝上来,架起烂泥般的嫪毐就往外拖。 “我是反贼!我不是老赖!我没破坏市容——!” 嫪毐悽厉的惨叫声迴荡在广场上,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大殿內死一般寂静。 群臣战战兢兢地低著头。 以往造反,一刀砍了就完事了。 现在造反,不仅要被五马分尸,家產全扣,名声臭大街,连家属和门客都要被送去干一辈子的苦力。 大秦的律法,在楚云深的加持下,变成了一台榨乾骨髓的绞肉机。 嬴政看著空荡荡的朝堂,长舒了一口气。 国库满了,隱患除了,免费劳力有了。 亚父此谋,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 …… 甘泉宫,后花园。 楚云深正瘫在躺椅上,指挥著成蟜烤羊肉。 “多撒点孜然!烤全羊没有孜然是没有灵魂的!你那面翻得不匀,糊了糊了!” 成蟜蹲在炭火旁,熏得灰头土脸,狂咽口水。 “亚父,这可是南山那群女疯子点名要的奖品,咱们偷吃一条后腿,她们不会扛著铁镐杀进宫来劈了我们吧?”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谁让她们动作那么快,我都没来得及改kpi上限。再说,户口本你没发吗?” “发了发了。”成蟜一边翻面一边说。 “连夜让少府用竹简刻的。她们领到本地户口本的时候,哭得那叫一个惨,直呼大秦福利好。” 楚云深嘆了口气。 一群被洗脑的敌国顶尖细作,搞搞基建多好,天天打打杀杀的伤和气。 太后寢宫。 大殿內空荡荡的,宫女和內侍全被驱逐在外。 赵姬身穿素白宫装,长发未挽,静静地跪坐在青铜案几前。 案几上,摆著一只雕花铜爵,里面盛满泛著幽绿光芒的鴆酒。 她的眼眶红肿不堪,嫪毐被拖出大殿时的嘶吼犹如魔咒般在耳畔迴荡。 “都是因为我。” 赵姬双手捂住脸颊,泪水顺著指缝溢出。 她回想起嫪毐那张充满嫉妒与疯狂的脸。 若不是自己收留嫪毐,若不是自己平日里对先生的倾慕表现得太过明显,长信侯又怎会想要置先生於死地? “先生如謫仙般纤尘不染,却因为我的烂桃花险些折损在这咸阳城。” 赵姬眼神空洞,凝视著那杯毒酒。 “我是个不祥的祸水,只要我活著,就还会有人因为我的美貌去嫉妒先生、加害先生。” 她闭上眼睛,颤抖著伸出双手,端起铜爵。 “先生,妾身这就走。愿你在这咸阳城,永世安安稳稳……” 杯沿碰触到红唇的瞬间。 “砰!” 厚重的木雕殿门被一脚狂暴踹开。 十二旒通天冠的珠串剧烈晃动,嬴政大步流星跨入门槛。 他刚在朝堂上审完嫪毐,连玄色冕服都没来得及换,本想来宽慰受惊的母后。 一进门,就看到太后要喝农药。 “母后!” 嬴政瞳孔猛缩,腰间太阿剑连剑带鞘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黑芒。 “啪!” 剑鞘精准砸在铜爵上。 幽绿的毒酒泼洒在青石板上,滋滋冒起白烟,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政儿……” 赵姬跌坐在地,看著被砸飞的鴆酒,崩溃大哭。 “你为何要拦我?让我去死!只有我死了,先生才安全!我这该死的魅力,只会给他招致无妄之灾啊!” 嬴政眼角狂抽。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走上前,捡起太阿剑,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母后何出此言?嫪毐造反,那是他贪墨公款、欺君犯上,与母后何干?” 赵姬泣不成声,將嫪毐因嫉妒楚云深而发狂的逻辑链全盘托出。 最后,她绝望地得出结论:“我活著,就是大秦后宫的定时炸弹。先生那般高洁之人,绝不能因我蒙羞。” 嬴政站在原地。 大殿內只有赵姬的抽泣声。 嬴政的大脑却如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战车,开始疯狂倒带。 亚父明知嫪毐有反骨,却一直不杀,甚至故意放纵他。 亚父明明可以用几百个女疯子悄无声息地碾死嫪毐,却偏偏要留活口。 亚父提出破產清算法,让嫪毐彻底社会性死亡,连最后一点梟雄的光环都扒得乾乾净净。 这一切的一切,难道只是为了平叛? 不! 嬴政睁大眼睛,浑身过电般震颤了一下。 亚父曾说,治国如系统重装。 朝堂上的毒瘤清了,可后宫呢? 母后生性浪漫多情,若没有个枷锁,今天能出个嫪毐,明天就能出个李毐、王毐。 亚父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甚至不惜以身作饵,真正的目的是要从精神上彻底摧毁母后的心理防线,让她陷入极致的自责,从而主动斩断与这咸阳城的所有乱七八糟的纠葛! “嘶——”嬴政倒吸一口凉气。 连母后的內心愧疚机制都计算得一清二楚! 亚父对人性的拿捏,比渊水还要深不可测! 嬴政看著痛哭流涕的赵姬,脑中突然劈过一道闪电。 一个顛覆世俗伦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亚父费尽心机帮孤肃清朝野,甚至连母后的感情隱患都一併暴露出来了。 孤身为大秦之主,怎能看著亚父独自承受这份高处不胜寒的寂寞? 更何况,亚父这样经天纬地的人才,若是將来觉得咸阳无聊跑了怎么办? 拿什么拴住他? 高官厚禄? 亚父连天下都不放在眼里。 唯有亲情! 唯有关联! 把母后嫁给他! 这不仅彻底拔除了太后干政和后宫秽乱的伦理炸弹,还能名正言顺地把亚父死死绑在大秦的战车上,让他成为孤名副其实的真爹! “母后。” 嬴政蹲下身,双手重重按在赵姬的肩膀上,眼神是从未有过的炙热与果决。 “政儿……”赵姬被儿子的眼神嚇到了。 “您觉得亏欠亚父?” 赵姬疯狂点头。 “您觉得自己的存在威胁到了亚父的安全?” 赵姬继续点头。 “既然如此,逃避是懦夫的行为!” 嬴政站起身,大袖一挥,霸气侧漏。 “亚父教过孤,犯了错,就要敢於承担!既然母后觉得亏欠亚父,那便用余生去补偿他!” 赵姬愣住了:“怎么……补偿?” “嫁给他!” 第209章 我大秦民风彪悍,太后改嫁有何不可? “啊?!” 赵姬的美眸瞪圆,连哭都忘了。 “母后未亡,亚父未娶。我大秦民风彪悍,太后改嫁有何不可?” 嬴政越想越觉得这计划简直天衣无缝。 “只要母后成了亚父的正妻,谁还敢说您是祸水?谁还敢覬覦亚父的女人?您不仅不再是定时炸弹,还是我大秦定海神针的剑鞘!” 赵姬脑门上仿佛挨了一记闷棍,整个人晕乎乎的。 但心臟,却没出息地狂跳起来。 嫁给亚父? 每天都能给他做叫花鸡? 每天都能名正言顺地给他包扎手指? 赵姬白皙的脸颊爬上两抹惊人的红晕。 刚才要死要活的绝望一扫而空,她甚至低下头,不安地绞紧了衣角。 “这……政儿,这於礼不合吧?宗室那边……” “孤已加冠亲政!孤就是礼!” 嬴政手按太阿剑,杀气腾腾,“谁敢反对,孤就送他去修郑国渠!走,现在就隨孤去见亚父!” …… “滋啦——” 肥美的羊腿在炭火上冒出金黄的油脂。 楚云深躺在摇椅上,悠哉地剔著牙。 “成蟜啊,这烤肉的精髓就在於火候。人生也是一样,该躺平的时候就得躺平,別瞎折腾。你看那个嫪毐,非要造反,结果呢?號没了,装备爆了,连皮肤都被没收了。” 成蟜蹲在炭火旁,捧著一块羊排啃得满脸黑炭:“亚父说得对!我就坚决不造反!我只要这口吃的!” 两人正享受著岁月静好。 “砰!” 后花园的月亮门被人一脚踹开。 嬴政龙行虎步,拉著脸颊緋红、含羞带怯的赵姬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楚云深嚇了一跳,手里的牙籤差点戳穿牙齦。 “政儿?你怎么连朝服都没换就跑来了?” 楚云深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成蟜,给大王切块肉。” 嬴政径直走到楚云深面前,一撩冕服的下摆,单膝跪地。 “亚父!” 嬴政声音洪亮,震得树上的麻雀扑稜稜飞起。 楚云深一激灵坐直了身体。 这小子一用这种中气十足的嗓音说话,准没好事。 上次这么喊,是强行任命他当海选主考官。 “有话好好说,別跪。地上有孜然。” 嬴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楚云深,又看了一眼身后面若桃花的赵姬。 “长信侯之乱,多亏亚父运筹帷幄,力挽狂澜!大秦能有今日之清明,亚父居功至伟!” 嬴政语气诚恳,隨即话一转,掷地有声,“孤欲重赏亚父!” 楚云深鬆了口气。 赏赐好啊,赏点金银珠宝,送几个厨子,只要不让我干活就行。 “孤细思极恐。金银財宝太俗,配不上亚父的境界;高官厚禄太累,有违亚父清修之本意。唯有……” 嬴政站起身,指著身后的赵姬,大声宣布。 “孤决定,將大秦太后,赐予亚父为妻!三日后,举行大婚!” “噗——!” 成蟜刚咽下去的一口羊肉直接喷了出来,混合著孜然糊了嬴政一靴子。 楚云深僵在摇椅上。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被嫪毐的怨气堵住了。 “你……你说什么?”楚云深掏了掏耳朵。 “孤要把母后赐给您!肥水不流外人田,自今日起,您就是孤名正言顺的真爹!” 嬴政满脸“快夸我”的自豪表情。 赵姬绞著丝帕,声若蚊蝇:“亚父若是不弃……妾身愿为亚父铺床叠被,洗衣做羹汤……” 楚云深眼前一黑。 他看著脑补过度已经快走火入魔的嬴政,再看看已经完全代入小娇妻角色的赵姬。 我把你当儿子。 你竟然想让我当你真爹?! 我只是想在后宫混吃等死,当一条与世无爭的咸鱼! 你给我塞个太后算怎么回事?! 这要是娶了,以后大秦的破事我还躲得掉吗?! “我拒绝!”楚云深跳起来,义正辞严。 “大秦礼法森严,此事万万不可!我楚云深清心寡欲,对儿女私情毫无兴趣!” 嬴政闻言,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在眼底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明悟。 他在心里暗暗讚嘆。 亚父这是在考验孤的决心啊! 亚父故意推辞,其实是在试探孤是否真的能打破旧势力的束缚,是否真的有魄力衝破世俗的枷锁! 这也是一场对孤帝王心术的终极压力测试! 孤,绝不会让亚父失望! “亚父无需多言!”嬴政拔出太阿剑半寸,寒光四射。 “此事孤心意已决!天子之言,口含天宪!成蟜!” 还在咳嗽的成蟜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臣……臣在!” “传旨宗正府、少府!大办太后与亚父的婚典!规格按大秦最顶配来!若有半点差池,孤把你塞进南山採石场去和那群女疯子挖泥!” 成蟜嚇得脸都绿了:“诺!臣这就去办!” 说罢一溜烟跑得没影。 楚云深伸出手,指尖疯狂颤抖。 “政儿,你听我解释,我真不想……” “亚父不必试探了!孤懂!” 嬴政一把握住楚云深悬在半空的手,用力捏了捏,眼中满是知己的感动。 楚云深看著面前满脸快夸我的嬴政,活像大白天撞了邪。 “政儿,打住!赶紧打住!” 楚云深从摇椅上弹起,连退三步,双手在胸前交叉画了个巨大的叉。 “我楚云深,是个清清白白的不婚主义者!成亲这事,免谈!” 赵姬绞著衣角的手僵住。 她微微抬眸,看向楚云深避之不及的神色,眼眶蒙上一层水雾。 “不婚主义?”嬴政眉头一皱。 “就是这辈子绝不结婚!”楚云深一指炭火盆,痛心疾首。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啊政儿!太后千金之躯,我只是个凡人。我只想在这大秦后宫,安安静静地当一条咸鱼!懂吗?咸鱼!” 一阵风吹过后花园,捲起几片落叶。 赵姬身子剧烈颤抖,死死咬住下唇,一丝血丝渗出。 她听不懂什么是爱情的坟墓,也没听过咸鱼二字。 但她听懂了楚云深话语中那份决绝的拒绝。 “咸鱼……是嫌弃多余的意思么?” 赵姬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是了。 先生如云中白鹤,高洁无双,连天下霸业都不屑一顾。 自己虽贵为太后,却曾辗转邯郸,在泥泞中摸爬滚打。 自己这副沾满朝堂腌臢的残柳之姿,怎配玷污謫仙般的先生? “先生……” 赵姬垂下头,泪珠断线般砸在青石板上,“是妾身痴心妄想了。妾身这就走,绝不让先生为难……” 说罢,赵姬转身欲走,背影透著无尽的淒凉与自卑。 “不是,你哭什么……” 楚云深麻了,伸手想去拦,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握住了手腕。 嬴政死死扣住楚云深的手腕,力道极大。 他没有看落泪的母后,而是死死盯著楚云深的眼睛,目光灼灼,犹如两团燃烧的烈火。 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极度不对劲! 嬴政的大脑,正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疯狂运转。 亚父怕老婆? 笑话! 连嫪毐两千死士都能不费一兵一卒碾碎的人,会怕女人? 既然不怕,为何百般推辞,甚至寧愿说出当一条咸鱼这种自贬身份的话? “婚姻是坟墓……” “当一条咸鱼……” 嬴政嘴里无声咀嚼著这几个词,目光犹如利剑般刺向咸阳城东的方向。 第210章 我真没想试探谁!政儿你冷静点! 那里,坐落著大秦最庞大、最顽固的势力——贏姓宗室! 懂了! 嬴政如遭雷击,浑身血液沸腾,头皮一阵发麻。 大秦太后下嫁亚父,谁最反对? 不是天下人,而是贏姓宗室那群自詡血脉高贵、倚老卖老的老古董! 这群人占据著朝堂大量高位,封地广阔,私兵成群,才是真正阻碍大秦令行禁止、一统天下的毒瘤! 亚父所言的坟墓,哪里是指男女私情? 分明是在暗示孤:这场惊世骇俗的大婚,將成为埋葬宗室旧势力的终极坟墓! 亚父所言的咸鱼……咸,乃盐之本味,天下不可或缺;鱼,潜龙在渊,深不可测。 亚父是在告诫孤:若连宗室都无法压服,孤这个秦王,就真成了一条永远翻不了身的死鱼! 这是一场极其凶险、用亚父自身名节为饵的政治压力测试! “亚父!” 嬴政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却透著冲天的狂热。 他上前一步,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按住楚云深的肩膀。 “孤,彻底明白了!” 楚云深被捏得肩膀生疼,一脸懵逼:“你明白什么了?我真不想结……” “您不用多说!” 嬴政拔高音量,生生打断楚云深,“您的良苦用心,政儿全懂!” 楚云深张大嘴巴。 你懂个锤子啊你懂! “嫪毐虽死,但这大秦朝堂,水还深得很。” 嬴政握紧腰间太阿剑柄,指节发白,杀气凛然。 “宗室那群老狗盘根错节,平时缩在壳里,一旦触及他们的核心利益,必定跳脚反噬!” “您拋出这门名不正言不顺的婚事,就是在帮孤试金石!” “您是要用自己的名誉,逼那群老狗自己跳出来,给孤一个將他们一网打尽的藉口!” 楚云深倒吸一口凉气,疯狂摇头:“我没有!我真没想试探谁!政儿你冷静点!” “孤很冷静!” “亚父放心!既然您不惜以身为局,政儿绝不让您失望!” 嬴政大袖一挥,霸气侧漏。 “这宗室的阻力,孤来平!谁敢反对太后下嫁,孤就抄他的家,夺他的爵!將他全族送去南山修渠!” “政儿必用宗室老狗的血,为您和母后铺出一条这天下最尊贵的大婚红毯!” 说罢,嬴政一把拉住站在旁边目瞪口呆的赵姬,声音放缓。 “母后,莫哭了。亚父並非嫌弃您,他是在用最高绝的手段,为您在宗室面前立威!为您爭取一个不受任何人指指点点的尊严!只有荡平那些反对的声音,您才能风风光光地嫁给亚父!” 赵姬闻言,猛地抬头。 她脸上的眼泪还没干,看向楚云深的眼神,却从卑微变成了极致的崇拜与狂热的感动。 原来……先生连骂自己是咸鱼,都是为了保护我! 先生为了我,竟不惜主动去招惹大秦最可怕的宗室! “先生……”赵姬热泪盈眶,死死捏住丝帕,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 “妾身,懂了!妾身愿等!哪怕等到海枯石烂,妾身也等你!” 楚云深绝望地伸出手:“不,你们真的不懂……” “走!” 嬴政根本不给楚云深辩解的机会,拉著一步三回头的赵姬,风风火火地跨出月亮门。 “来人!备马!传宗正嬴傒入麒麟殿见孤!孤要让他看看,这大秦,到底谁说了算!” 嬴政怒吼的军令在宫墙间迴荡。 后花园只剩炭火盆里,一滴油脂砸在木炭上,爆出一簇火星。 楚云深像被抽乾了全身骨头,烂泥般瘫回摇椅。 他呆滯地看著天空,眼角划过一滴属於社畜的清泪。 “我特么只是想当个混吃等死的咸鱼啊……” “这逆子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自动翻译机?!” 次日,天刚亮。 甘泉宫的大门被一群人推开。 少府和宗正府的官员指挥著上百名杂役,扛著一匹匹大红绸缎鱼贯而入。 掛灯笼,贴喜字,量门框,连庭院里的老松树都被裹上了红布。 楚云深坐在摇椅上,看著这帮人忙活,只觉脑袋嗡嗡作响。 大秦的办事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成蟜抱著半个烤羊腿溜达过来,咧著油腻的嘴:“亚父,宗正大人问,您的婚服是要玄色掺点红,还是全玄色?” 楚云深从旁边抓起一个空酒樽砸了过去。 成蟜灵活躲开,嘿嘿笑著跑远了。 不能待了。 楚云深站起身,走回內殿。 嬴政那小子彻底疯了。 真娶了太后,自己就成了大秦名副其实的太上皇。 以后宗室闹事,六国扯皮,自己能躲清閒? 楚云深找出一块灰布,扔进两件换洗衣物,又塞了几块从嫪毐那里抄来的金饼,打了个死结。 今夜就走。 先去避避风头,等这逆子脑子清醒了再说。 入夜。 甘泉宫的红灯笼全亮了起来,照得院落一片通红。 楚云深避开巡逻的黑冰台卫士,背著小包袱,顺著墙角的太湖石,手脚並用爬上高墙。 咸阳城的夜风吹过,他跨坐在墙头上,擦了把汗。 刚准备寻个落脚点跳下去。 “先生。” 墙根下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楚云深手一滑,差点栽下去。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去。 赵姬站在墙外。 没有黑冰台,没有宫女,没有车架。 她身上没穿太后的玄色华服,只套了一件灰扑扑的粗麻裙。 夜风吹得她衣角翻飞,显得整个人格外单薄。 楚云深抓紧了手里的包袱,心跳漏了一拍。 被抓包了。 嬴政肯定派人盯著这里。 “你带了多少人?”楚云深压低声音问。 赵姬摇摇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出阴影,让月光照在自己脸上。 眼眶微红,没有施粉黛,手里提著一个有些年头的破旧木食盒。 “就妾身自己。”赵姬仰起头,看著骑在墙头上的楚云深。 楚云深没动。 他看了看寂静的街道,又看向赵姬。 “你大半夜不睡觉,跑这来干嘛?帮政儿抓我回去成亲?” “先生要走,谁也留不住。” 赵姬低下头,声音沙哑。“妾身是来送先生的。” 楚云深愣住。 赵姬走近高墙,双手费力地將那个木食盒举起,举过头顶。 “出城路远,外面的饭菜不乾净。这盒子里有一盅粟米粥,妾身用小火熬了三个时辰,放了些碎肉丁,用棉布裹著,还热著。” 楚云深低头看著那个食盒,没接。 赵姬的手臂微微发抖,继续说道:“盒底有两套新衣。妾身知道先生嫌弃丝绸扎眼,特意找人寻的粗布。时间紧,针脚缝得粗糙了些,先生別嫌弃。” 楚云深视线顺著食盒下移,落在赵姬的手指上。 白皙的指尖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有些地方还渗著血丝。 大秦太后,千金之躯。 为了两套粗布衣服,熬夜扎破了十指。 楚云深喉结滚了滚。“你……大可不必如此。” “妾身知道。” 赵姬眼帘低垂,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砖石上。 “妾身在邯郸泥沼里滚过,名声早就坏透了。这咸阳城里,不知多少人在背后戳妾身的脊梁骨。先生是天上的人,妾身配不上。” 她吸了吸鼻子,强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先生安心去吧。明日一早,我就去找政儿,说我突发恶疾,不宜成婚。宗室那边若是发难,妾身去挡。绝不拖累先生清誉。” 楚云深抓著墙头青砖的手指,骨节泛白。 “妾身只有一个请求。” 赵姬仰著头,眼底满是哀求,“等风头过了,先生若是在外面逛腻了,能不能再回咸阳看看?” “不赐婚了,什么名分都不要。” “只要先生还肯让妾身每天给先生做顿饭,缝缝衣服……” 赵姬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哽咽。 她把食盒放在墙根下,后退两步。 “夜深风大,先生早些赶路。” 说完,赵姬转过身,沿著冷清的街道,一步一步往回走。 楚云深坐在墙头上,夜风吹透了他的衣衫。 他看著墙根下那个孤零零的食盒,又看向赵姬越走越远的背影。 第211章 他不是能耐吗?让他干活! 前世的记忆突然在这个大秦的秋夜里翻涌上来。 前世他是孤儿,靠著助学贷款读完大学,进了公司当牛做马。 加完班回到只有十几平米的出租屋,迎接他的永远是冰冷的铁门和发餿的外卖。 生病了自己扛,过节了自己睡。 从来没有人为了给他做一顿饭,在火炉前守三个时辰。 从来没有人为了给他赶製一件衣服,把十根手指扎满血丝。 更没有人,在拥有了天下最尊贵的地位后,甘愿把姿態低到尘埃里,只为了留他在身边。 逃避? 继续当一个没有牵掛的孤魂野鬼? 去他大爷的社畜本能。 去他大爷的歷史车轮。 楚云深一把扯下背上的包袱,扔回院子里。 他站起身,大皮靴踩在墙头上,衝著那个即將消失在拐角的身影大吼一声。 “站住!” 赵姬浑身一颤,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楚云深双腿一弯,从墙头上纵身跃下。 “砰”的一声闷响。 他落在赵姬面前,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一把將地上的木食盒提了起来。 食盒很沉,木头缝隙里透出粟米粥的甜香。 赵姬呆呆地看著他,连眼泪都忘了擦:“先生……你、你怎么下来了?” 楚云深避开她发红的眼睛,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地看向天上的月亮。 “谁说我要跑了?” 楚云深撇撇嘴,“我吃饱了撑的,上墙头看个夜景不行吗?” 赵姬愣住了。 看夜景? 背著包袱看夜景? 看著楚云深手里紧紧攥著的食盒,赵姬眼底突然爆发出一团炽热的光芒。 狂喜淹没了她的理智。 先生不走了! 先生接受我了! “那、那赐婚的事……”赵姬小心地试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嬴政那逆子既然非要折腾,那就由他去!” 楚云深转身往大门方向走,头也不回。 “愣著干嘛?回宫!这点粥够谁吃?明天早上给我做个羊肉夹饃!” 赵姬站在原地,看著楚云深大步流星的背影,眼泪再次决堤。 只是这次,她笑靨如花。 “喏!” 赵姬提起裙摆,像个得了糖果的小女孩,快步追了上去。 楚云深提著食盒,推开甘泉宫的大门。 红灯笼的光把院子照得通明。 他大步走到石桌旁,把食盒重重放下。 赵姬跟在后面,低著头,双手揪著粗麻裙摆。 “坐。”楚云深指著石凳。 赵姬乖乖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楚云深打开食盒,端出那盅粟米粥,又拿出两个黑陶酒盏。 提起桌上的酒壶,倒满。 “喝。”他把一盏酒推过去。 赵姬没有犹豫,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她偏过头剧烈咳嗽,白皙的脸颊迅速泛起红晕。 楚云深端著酒盏,没喝。 他盯著盏中晃动的酒液。 “我以前,是个没家的流民。” 赵姬止住咳嗽,抬头。 “我住的地方,很大,也很冷。”楚云深声音平淡。 “每天天没亮就得起来干活。干到半夜,赚的钱刚够吃饭。生病了不敢歇,咬牙硬挺。回去的时候,屋里连个等门的人都没有。” 楚云深仰头,干了盏中酒。 “所以我怕麻烦。我累怕了。” “我不结婚,不是因为你以前在邯郸经歷过什么,那些破事我根本不在乎。” “我是怕这大秦的太后,身份太重。我是怕娶了你,以后就有干不完的活,躲不开的烂摊子。我只想找个地方睡觉。” 赵姬看著他,眼眶又红了。 她没听懂先生说的那些奇怪活计,但她听懂了那句屋里连个等门的人都没有。 先生不是嫌弃她脏。 先生只是太孤单,太累。 赵姬站起身,她绕过石桌,走到楚云深面前,蹲下。 双手紧紧攥住楚云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不当太后。” 赵姬仰著脸,声音发著颤,“我什么都不要。以后我给你做饭,给你洗衣。谁敢来找你麻烦,我拿命去挡!” 楚云深低头。 赵姬的手指上全是针眼,手心冰凉。 他反手握住赵姬的手,稍微用力,將她拉了起来。 “拉倒吧。” 楚云深哼了一声,又倒了一盏酒,“你挡得住什么。” 他把酒盏塞进赵姬手里,自己也端起一盏。 借著三分酒意,楚云深看向满院的红布和喜字。 跑是跑不掉了,嬴政那小子肯定在外面布了天罗地网。 既然跑不掉,那就躺平享受。 “太后那玩意儿,狗都不当!” 楚云深碰了一下赵姬的酒盏,发出清脆的响声。 “以后,你就是我楚家主母!这院子里的事你说了算!” 赵姬握著酒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外头的事呢?”她小声问。 “外头的天塌下来,政儿顶著!” 楚云深理直气壮,“他不是能耐吗?让他干活!” 赵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砸进酒盏里。 她仰起头,把混著眼泪的酒一口喝乾。 “诺!” 她大声应答,笑顏如花,眉眼间全是鲜活的烟火气。 甘泉宫院墙外,老槐树浓密的枝叶里。 黑冰台统领辣条倒掛在树杈上,嘴里咬著毛笔。 他手里捧著一卷竹简,正借著月光奋笔疾书。 “楚家主母……天塌下来政儿顶著……” 辣条一边写,一边吸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太感人了。 亚父为了大秦国运,硬生生压下了自由的本性。 这叫什么?这叫大爱无疆! 辣条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毛笔往腰间一插。 翻身落地,像只夜猫子一样窜进黑夜,直奔章台宫。 章台宫內,灯火通明。 嬴政没有就寢,他穿著一身黑色常服,盘腿坐在龙案后。 李斯站在下首,正在匯报明日大婚的仪仗安排。 “大王,宗正嬴傒那边传话,说称病不出。明日的大婚,贏姓宗室恐无一人到场。” 李斯低著头,声音很轻。 “称病?那就让他们病死在床榻上。”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辣条一阵风似的卷进大殿,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竹简,“甘泉宫急报!” 嬴政猛地站起,一把抓过竹简。 展开。 目光快速扫过。 大殿里静得只能听到灯花爆裂的声音。 嬴政的手开始发抖。 李斯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 大王这状態,不是要杀人,就是要封侯。 “好!好一个天塌下来政儿顶著!” 嬴政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殿樑上的灰尘簌簌直落。 “亚父终於鬆口了!” 嬴政一把將竹简拍在龙案上,双眼赤红,满是狂热。 “他认孤这个儿子了!孤有真爹了!” 李斯愣住。 大王管別人叫爹,为什么能叫得这么理直气壮,甚至还有点骄傲? 嬴政大步绕过龙案,走到大殿中央。 “亚父此言,是在向孤交底!” 嬴政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大脑高速运转。 “亚父说天塌下来政儿顶著。这是什么意思?李斯,你懂吗?” 李斯擦了把汗:“臣……愚钝。” “这是信任!是託付!” 嬴政指著殿门外,声音鏗鏘有力,“亚父这是把大秦的未来,把破局的重任,彻底交到了孤的肩上!他在考验孤,能不能为他撑起这片天!” “孤若是连这大婚的安稳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一统天下?!” 嬴政猛地转头,看向辣条。 “传孤口諭!” 第212章 孤今日就教教你们,什么是孤的法! “命王翦调蓝田大营五万锐士,即刻进驻咸阳!封闭九门!” “黑冰台全员出动,接管咸阳所有街道!” “明日卯时起,从甘泉宫到章台宫的御街,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谁敢在大婚之日嘆一口气,就地腰斩!” 李斯大惊失色:“大王!五万大军入城,这是战时军管之法!若无兵符与正当理由,恐引朝野震动啊!” “理由?” 嬴政冷笑,拔出腰间太阿剑,“孤的剑,就是理由!” 他走到龙案前,一剑劈下。案角应声断裂。 “明日,孤要亲自为亚父驾车!” “去给宗正嬴傒传话!他明日若是不来,孤就带著五万兵马,去他府上接他!” 李斯倒吸一口凉气。 大王这是要借大婚之名,强行用军力碾压宗室的底线! 这是要见血啊! “诺!”辣条大声领命,转身衝出大殿。 嬴政收剑入鞘。他看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亚父,您且安睡。 明日,政儿定给您一个乾乾净净的大秦! 咸阳城,寅时。 天光未破,整座城池已被一层诡异的肃杀与极致的喜庆撕裂。 从甘泉宫至章台宫的主道上,十里红妆绵延,两旁树木尽裹红绸。 然而,红绸之下,却是五万全副武装的蓝田大营锐士。 长戈如林,铁甲森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连一只试图飞过御街的麻雀,都被连弩钉死在半空。 宗庙方向,却传出震天动地的哭嚎。 “先王啊!大秦六世余烈,岂能让一市井之徒玷污太后!” “礼崩乐坏!国將不国!” 数十名白髮苍苍的贏姓宗室老臣,在宗正嬴傒的带领下,跪伏於宗庙外的青石板上。 他们头缠白布,以头抢地,额头上磕出的鲜血染红了台阶。 宗室,大秦最古老、最庞大的利益集团。 他们仗著贏姓血脉,吃著大秦的封地,把持著朝堂清议。 在他们眼里,楚云深这个连族谱都没有的野男人娶太后,不仅是往贏姓脸上抹黑,更是要动摇他们这些老贵族的根本。 “今日若不收回成命,吾等便血溅太庙!” 嬴傒扯著嗓子怒吼,一双老眼死死盯著台阶上方的玄色身影。 嬴政站在那里。 一身黑龙冠服,腰悬太阿剑。 清晨的冷风吹动他的大袖,像一只展翅欲扑的黑鹰。 “血溅太庙?” 嬴政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群叔伯爷祖,“祖宗之法?孤今日就教教你们,什么是孤的法!” 嬴政大手一挥:“王铁柱!” “喏!” 轰! 宗庙大门两侧,五百名身材魁梧的安保老卒轰然踏步而出。 他们没有拿制式的青铜长戈,而是每人左手擎著一面半人高的厚重木盾,右手倒提著一根鸭卵粗的白蜡木棍。 “亚父说了,能动手就別嗶嗶!” 王铁柱吐了口唾沫,大吼一声,“城管大队,防暴阵型,推进!” “喝!” 五百面木盾合拢,形成一面密不透风的盾墙,如推土机般向跪在地上的宗室老臣碾压过去。 嬴傒大惊失色,指著王铁柱怒骂:“放肆!吾乃大秦宗正!你敢动我……” 砰! 一面木盾直接砸在嬴傒的脸上,將他满嘴的牙撞飞了一半。 紧接著,盾墙缝隙里如毒蛇般探出数十根白蜡木棍,精准无比地敲在老臣们的腿弯和小腿骨上。 咔嚓声与惨叫声取代了哭嚎。 “防暴第一式,敲闷棍!打腿不打头!” 王铁柱大步上前,一把薅住嬴傒的头髮,熟练地抖开一个麻袋,直接套了上去。 这些平时养尊处优、只懂之乎者也的老贵族,哪里见过这种完全不讲武德的市井流氓打法。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几十个宗室老臣全被死猪一样被塞进麻袋。 嬴政冷冷地看著这一幕,眼中没有半点怜悯。 “亚父的局,孤破了。” 嬴政抚摸著剑柄,声音寒冷如铁。 “传孤旨意!宗正嬴傒等大逆不道,意图谋反,削去一切爵位封地,抄家!全族男丁即刻送往南山採石场,交由长安君成蟜统筹!没有孤的命令,谁敢少挖一筐泥,就地格杀!” 李斯站在一旁,看著那些被扔进牛车的麻袋,冷汗湿透了后背。 物理层面的阻力,被大王用最野蛮的方式抹平。 大秦这辆战车,彻底换上了楚云深与嬴政共同打造的新引擎。 “吉时已到!” 李斯擦了把汗,高声唱喏,“迎亚父!” …… 楚云深像个僵硬的木偶,被一群礼官摆弄著。 大秦顶配的婚服,里外足足套了七层。 玄黑色的深衣上绣著繁复的日月星辰,外面还罩著厚重的甲片式外披。 头顶那顶九旒冕,压得他颈椎直冒酸水。 “先生,腿抬高三寸!走禹步!”礼官急得满头大汗。 “我禹你大爷……”楚云深內心疯狂腹誹。 他本以为大婚就是走个过场,吃顿好的。 结果从早上开始,祭天、告祖、绕城、受拜。 这套流程走下来,比前世连续通宵写三个月ppt还要折寿。 更让他崩溃的是嬴政。 这逆子今天像是打了鸡血。 作为秦王,嬴政居然亲自换上御者的服饰,站在青铜軺车前,亲自为楚云深执轡牵马! 秦王驾车! 满朝文武跟在车后步行吃灰! 咸阳城的百姓挤在街道两旁,看楚云深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尊活著的远古神明。 “亚父,您看这天下,孤为您扫乾净了!” 嬴政一边驾车,一边回头冲楚云深兴奋地表功,眼神里写满了快夸我。 楚云深瘫坐在车厢里,饿得两眼发黑,只能虚弱地摆摆手:“政儿啊,快点……为父要饿死了。” 嬴政闻言,虎躯一震。 亚父说饿了? 不! 亚父的意思是,这天下大势推进得还不够快,他老人家等不及看孤横扫六国了! “驾!”嬴政双目赤红,一鞭子抽在马背上。 青铜軺车如离弦之箭,在咸阳御街上狂飆突进,惊得后面的文武百官提著朝服拼命狂奔。 当繁琐的礼节终於在黄昏时分宣告结束时,楚云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进了甘泉宫的內殿。 砰! 房门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殿內红烛高烧,照著满室的喜字。 没有想像中端坐在凤床上的盖头新娘。 楚云深揉著酸痛的脖子,转头看去。 屏风后,赵姬正蹲在地上。 她褪去了那件繁重华贵的太后吉服,头上也没有半点珠翠。 只穿了一身极其素净的细麻布长裙,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臂。 她手里端著一个硕大的木盆,盆里冒著热气,水面上还漂浮著几片驱乏的艾叶。 “先生,累坏了吧?” 赵姬抬起头,那双曾经勾人心魄的狐狸眼,却清澈得像一汪春水。 她没有自称太后,也没有自称本宫。 楚云深愣了一下。 前世今生,他见惯了勾心斗角和逢场作戏,却没见过大秦太后用这种姿態面对一个男人。 赵姬將水盆放在榻前,伸手去解楚云深沉重的腰带。 “哎,我自己来……”楚云深下意识往后缩。 “別动。” 赵姬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力道极轻,却透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决。 “说好了,以后內院的事我说了算。你在外面累了一天,回了家,就该让我伺候。” 回家。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砸在楚云深那颗包裹著重重咸鱼外壳的心上。 他没再动。 任由赵姬帮他脱去那身繁重的行头,將双脚放入温热的水中。 水温刚刚好,赵姬的手指在穴位上轻轻揉捏著,力道適中。 灯花爆了一下。 “今天宗庙那边闹得很凶吧?”赵姬低著头,轻声问。 “政儿把他们全送去南山打灰了。” 楚云深靠在凭几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估计成蟜现在正乐得找不著北。” 赵姬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楚云深的膝盖上,像一只终於找到避风港的猫。 第213章 你抓著次品骂有什么用?你要找厂家啊! 大婚过去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嬴政信守承诺,將甘泉宫方圆三里围得如铁桶。 蓝田大营的锐士十二个时辰轮番换防,连一只未登记造册的麻雀都別想飞进来。 没有朝会,没有刺客,也没有那些繁文縟节。 楚云深躺在后院,脑袋枕著赵姬的腿。 他微微张嘴,一块肉乾便落入他的口中。 赵姬穿著粗麻製成的居家常服,袖口挽到手肘。 她低著头,手指灵巧地给楚云深递著肉乾,眉眼间全是静謐的笑意。 “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楚云深嚼著肉乾,含糊不清地嘟囔。 赵姬没接话,只拿起一块乾净的葛布,轻轻擦去他嘴角沾染的肉末。 砰砰砰。 院门被敲响。 力道不重,却透著股急促。 “主公,廷尉李大人求见。”王铁柱粗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楚云深嚼葡萄的动作一顿。 他闭上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群大秦打工人,真是连个蜜月都不让人好好过。 “让他进来。”楚云深坐起身,拍了拍衣摆。 赵姬端起盛著肉乾的木盘,安静地退回內殿,將前院留给男人议事。 院门推开。 李斯抱著半人高的竹简,快步走入。 楚云深看清来人,眼皮跳了一下。 李斯那张本就削瘦的脸,蜡黄如纸。 两颊深深凹陷,眼底掛著浓重的乌青。 他身上的官服满是褶皱,几根竹简的皮条散落在腰间。整个人像是在泥浆里连滚了三天三夜。 “下官李斯,拜见亚父!”李斯將竹简重重放在石桌上,俯身长揖。 “你这是要羽化登仙?”楚云深重新瘫回凭几上,没好气地打量他。 “亚父说笑了。嫪毐之乱虽平,但善后之事,重如泰山。” 李斯直起身,声音嘶哑,却透著股诡异的亢奋。 “这三日,黑冰台与廷尉府连轴转。下官审结了死士两千人,查抄了府邸三十七座,抓捕涉案门客、游侠共计六百余人。”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抓了就按律办,该流放流放,该打灰打灰。来找我作甚?” “难就难在按律办三个字。”李斯拍了拍石桌上堆积如山的竹简。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这六百余人中,有近半数並无直接参与谋逆的实证。他们只是平日与嫪毐交好,或是拿了嫪毐的钱財。秦律重实证,若强行定罪,恐引朝野非议。” 李斯顿了顿,目光死死盯住楚云深:“更棘手的是,这些人的身份。” “什么身份?” “他们大多是权贵门下的食客。有的甚至掛著客卿的头衔。” 李斯伸手从竹简堆中抽出一卷,展开。 “下官將这些人的履歷、出身、盘根错节的人情往来,全部梳理了一遍。” 李斯的手指在竹简的墨字上重重叩击。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李斯的呼吸变重了,“相府。吕不韦。” 庭院里安静下来,微风吹落几片发黄的葡萄叶。 李斯的试探很明显。 吕不韦是当朝相邦,號称门客三千,权倾朝野。 嫪毐倒台,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和这些查不清的烂帐,是一把双刃剑。 处理得好,能藉机重创吕不韦;处理得不好,廷尉府就会惹火烧身。 李斯不敢擅自做主。 他在等楚云深,这位被秦王奉为神明、深不可测的亚父给出破局的定音一锤。 楚云深看著李斯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期冀的眼睛,心里只觉烦躁。 他只想吃肉乾,不想搞政治。 “就这事?”楚云深皱眉。 “此事牵连甚广,若强行株连,没有合適的律法条文作为支撑,吕相必会反扑。” 李斯额头渗出冷汗,拱手道,“请亚父赐教!” 为了赶紧把这个烦人的卷王打发走,楚云深坐直身体。 “李廷尉,你这脑子是不是查案查木了?” 楚云深手指敲著石桌,“大秦的律法没有条文,你就不知变通?这叫工作方法僵化!” 李斯愣住。 工作方法? “我问你,这些门客进宫当差,或者在朝中谋取职位,是怎么进来的?”楚云深问。 “多为权贵举荐。”李斯答。 “那不就结了!”楚云深一拍桌子,“这就叫追溯体系啊!” 李斯迷茫:“何为……追溯体系?” 楚云深嘆了口气,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大秦未来的丞相,决定用最通俗的管理学给他上点课。 “简单来说,谁举荐的人出事,谁就要承担连带责任。”楚云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这就叫源头管控。一件商品,出了次品,你抓著次品骂有什么用?你要找厂家啊!厂家不把控质量,往市场上输送劣质產品,厂家难道不该赔钱罚款?” 李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楚云深越说越顺嘴:“你管他们有没有直接造反的证据?这六百个人,顺著名册往上查。谁把他们塞进朝堂的?谁给他们写的举荐信?门客犯法,举主同罪!连带责任一坐实,这叫系统性整顿!懂吗?” 楚云深挥了挥手,驱赶苍蝇一样:“行了,去找你的厂家去,別耽误我歇著。” 李斯僵立在原地。 一阵秋风卷过,吹起他官服的下摆。 他看著石桌上那堆竹简,眼底的红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追溯体系,源头管控,厂家! 这些听不懂的词汇,在李斯那颗大秦最顶尖的大脑中,迅速被翻译、拆解、重构。 大秦有连坐之法。 什伍连坐,那是管平民的;军功连坐,那是管士卒的。 但在朝堂之上,门客食客之风盛行。 权贵们靠举荐门客扩大势力,门客惹了祸,权贵隨时可以撇清关係。 这成了大秦律法最大的漏洞! 而亚父刚才这番话,是硬生生在大秦律法中,楔入了一根针对特权阶层的丧门钉! 门客犯法,举主同罪! 不需要去查这六百个门客到底有没有造反的实据,只要他们身上有污点,只要他们曾是嫪毐的同党,就可以直接越过他们,拿著律法去锁拿举荐他们的主子! 吕不韦门客三千。 这三千人里,有多少人与嫪毐有牵连? 只要抓住一个,就能顺著追溯体系,名正言顺地去相府兴师问罪! 这不是查案,这是利用规则进行精准的政治屠杀! 李斯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不是恐惧,那是窥见绝世奇谋后的极度狂喜。 亚父看似慵懒散漫,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那些卷宗一眼。 却在谈笑间,隨手拋出了直接斩断吕不韦根系的绝杀一剑。 无视品级,无视权势,从源头诛心! “厂家……好一个找厂家!”李斯一把抱起桌上那半人高的竹简,力气大得惊人。 “亚父大才!亚父一语,胜过大秦百万雄师!” 李斯连连后退,一揖到底,“下官这就回廷尉府,给那群厂家,好好查一查这批次品!” 没等楚云深说话,李斯转身就往外跑。 官帽歪了也顾不上扶,宽大的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直奔咸阳的政治斗爭修罗场。 楚云深看著李斯连滚带爬的背影,茫然地挠了挠头。 “我说什么了他就大才?连带责任制不是常识吗?”楚云深嘀咕了一句。 他重重地靠回凭几上,扯著嗓子朝內殿喊。 “夫人,肉乾!” 第214章 孤要给满朝文武,立一立这大秦的新规矩! 咸阳,廷尉府。 漏断三更。 李斯跪坐在书案前。 案头没有点平日用的膏油灯,而是点了整整八盏儿臂粗的牛油巨烛。 火光將这间密室照得亮如白昼。 三尺宽、七尺长的木板平铺在地板上。 李斯赤著脚踩在边缘,手里攥著一支吸饱了浓墨的狼毫大笔。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眼角掛著乾涸的眵目糊,嘴却咧开一个堪称疯狂的弧度。 “厂家……次品……源头管控……” 李斯嘴里神经质般地咀嚼著楚云深吐出的那几个词汇。 每念一遍,他握笔的手指便攥紧一分。 他落笔,在木板最上方,写下五个核桃大的浓墨重字:相邦,吕不韦。 紧接著,李斯从这五个字下方,划出一条笔直粗壮的墨线。 墨线的尽头,重重写下舍人嫪毐四字。 这就叫源头。 李斯鼻翼翕动,呼吸粗重。 以往廷尉府办案,查的是事。 嫪毐造反,那便去查嫪毐的兵器哪里来的,死士哪里招的,口供怎么攀咬。 这种查法,遇到吕不韦这种门客三千、首尾乾净的老狐狸,根本查不上去。 一旦触及相府边缘,线索就会被无情斩断。 但亚父的追溯体系不同。 这套法子,根本不管你具体做了什么。 它只认人! 李斯手中墨笔在白绢上游走如龙。 以嫪毐为节点,线条如蛛网般向下疯狂延伸。 “嫪毐入宫充任寺人,谁人担保?相府长史。” “嫪毐封长信侯,谁人擬奏?相邦吕不韦。” “嫪毐举荐客卿十五人入朝,谁人署名?相府门客。” 线条密密麻麻,最终匯聚成一张令人头皮发麻的庞大网络。 而所有分支的源头,所有线条倒推回去的顶点,死死咬在最上方那个名字上。 当最后一笔落下,李斯扔掉毛笔,一屁股瘫坐在地。 他仰著头,看著这张被亚父称为树状图的东西,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慄起来。 这哪里是图? 这是一张专门替相邦量身定製的催命符! 管你有没有参与造反的实证,这满朝文武的履歷上,全盖著你吕不韦的举荐印章! 大秦第一老赖嫪毐,是你举荐的。 次品惹了祸,厂家跑得掉? “大才……旷世大才!”李斯一拳砸在地板上,指关节磨出血丝都不觉痛。 “亚父身在內廷,隨意拨弄几句市井戏言,便將这大秦百年未解的权臣结党之局,劈得粉碎!” 次日,破晓。 章台宫內,青铜兽脑鼎吐出裊裊沉香。 嬴政端坐於玄鸟屏风前,手中捧著李斯连夜整理呈递的《关於大秦官员举荐连带问责制度草案》。 大殿內死寂无声。 嬴政目光死死锁在竹简上,视线每扫过一行,他那坚毅的下頜肌肉便不由自主地抽动一下。 “凡举荐不实者,罚俸、降爵;举主所荐之人犯死罪者,举主同坐,削爵、抄家、乃至诛族……建立大秦人事追溯档案,实行终身责任制……” 嬴政缓缓合上竹简,双手交叉抵在鼻樑下,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甘泉宫的画面。 大婚这三日,亚父闭门不出。 世人都以为他这个市井奇人终於得了富贵,沉溺於太后的温柔乡中无法自拔。 谁能想到! 嬴政睁开眼,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亚父一边吃著母后餵的肉乾,一边却在脑海中推演著大秦的万世基业! 连度蜜月这等人生大喜的时刻,他老人家都没有片刻懈怠,硬生生从法理的根子上,为大秦抠出了一套足以清扫所有权臣的铁血法典! 何谓国士? 这便是国士无双! “朕,不如亚父多矣。”嬴政轻声呢喃。 站在阶下的李斯顶著两巨大的黑眼圈,闻言躬身。 “亚父高瞻远瞩,非臣等凡夫俗子所能及。大王,此草案若能推行,吕不韦在朝中的根基,可一战定乾坤!” “准!”嬴政豁然起身,大袖一挥,將那捲竹简重重拍在龙案上。 “传旨!今日早朝,孤要给满朝文武,立一立这大秦的新规矩!將嫪毐之案,给孤重新定性!” 辰时一刻,麒麟殿。 朝会的钟声余音未绝。 大殿內的气氛,却压抑得如塞满引火柴的密室,只差一颗火星。 吕不韦站在百官之首,一袭絳色朝服,头戴进贤冠。 他双手拢在袖中,眼皮微垂,看似老態龙钟,实则神经已绷到了极点。 这几日,廷尉府抓人的动作太大了。 虽说抓的都是些边缘门客,但那种隱隱约约朝相府逼近的压迫感,让吕不韦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 他决定先发制人,把嫪毐造反的黑锅,彻底砸烂在死人身上。 吕不韦隱晦地给左后方的御史大夫王綰使了个眼色。 王綰会意,大步出列,持笏高呼:“大王!嫪毐贼子梟首,然甘泉宫旧人犹在。贼子能鳩占鹊巢,豢养死士,皆因太后识人不明,宫禁鬆弛所致!臣请彻查甘泉宫上下,正本清源,以绝后患!” 一言出,满堂惊。 这招可谓阴毒。 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刚刚改嫁的太后和那位新上位的亚父楚云深。 只要把案子的核心定性为后宫干政失察,他吕不韦这边的压力自然冰消瓦解。 部分忠於吕不韦的言官纷纷出列附和:“臣等附议!请正后宫之风!” 吕不韦冷笑。 王座之上,嬴政居高临下地看著这群上躥下跳的朝臣,眼神像在看一群死尸。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向李斯。 李斯整理了一下官服,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队列。 “王大夫此言,真乃本末倒置,滑天下之大稽!”李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炸响。 王綰大怒:“李斯!你敢咆哮朝堂?嫪毐秽乱后宫,天下皆知,何来本末倒置?” “嫪毐是如何入宫的?”李斯盯著王綰,拋出第一个问题。 王綰一滯。 “他一个市井泼皮,无官无职,凭什么能越过重重宫禁,走到太后面前?” 李斯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大。 “没有朝堂重臣的通关文书,没有位高权重的举主作保,他进得去甘泉宫的大门吗!” 吕不韦眼角一跳,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对。 “来人!”李斯大喝一声。 殿外,四名膀大腰圆的黑冰台甲士,嘿咻嘿咻地抬著一块一丈高、五尺宽的巨大木板,轰然砸在麒麟殿的正中央。 木板表面用熟石灰刷得雪白。 而在这片雪白之上,用浓墨画著一张极其复杂,却又极其直观的线条图。 正是李斯昨夜熬白了头画出的那张大秦人事追溯树状图! 满朝文武全看傻了眼。 这群熟读诸子百家的老学究,这辈子哪里见过这种现代感极强的ppt架构图? 李斯转身,从一名甲士手中抽出一条细长的白蜡木桿,如后世的大学教授,用木桿重重敲在白板的最顶端。 “啪!” 清脆的响声震得眾人耳膜发麻。 “诸位同僚,请看这大秦第一张人事关係架构图!” 李斯用木桿指著最上方那个最大的墨字,一字一顿,“相邦,吕不韦!” 第215章 老臣对大秦,有定鼎之功! 吕不韦抬起头,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李斯的木桿顺著线条一路向下滑行。“相府门客三百六十二人,入朝为官。其中,长信侯嫪毐,乃相邦亲笔写下举荐文书,送入宫中!这,便是源头!” “李斯!你血口喷人!”一名相府派系的少府官跳出来指责。 “相邦日理万机,偶尔举荐失察在所难免!嫪毐造反,乃其狼子野心,与相邦何干!” “好一个与相邦何干!” 李斯反手抽出楚云深教给他的那套惊世骇俗的理论。 “亚父有言:大秦天下,如一座巨大的兵器工坊。这朝堂上的每一位官员,都是工坊里打造出的兵器!一把剑,到了战场上砍卷了刃,断了头,坑死了我大秦锐士,难道我们只去骂这把断剑吗?” 李斯的目光如刀,扫过吕不韦派系的所有官员。 “错!亚父说了,这叫次品!出了次品,不要跟次品废话,要去找厂家!” 厂家?次品? 这两个完全陌生的词汇,带著一种粗暴到极点却又无法反驳的逻辑力量,直接砸进了大秦朝堂的心臟。 “嫪毐,就是那个残民害国的次品!” 李斯的木桿再次重重敲在吕不韦的名字上,木桿应声折断。 他握著半截断木,直指吕不韦,“而相邦,就是大秦最大的厂家!厂家往朝堂里输送了次品,差点顛覆了我大秦社稷。按亚父制定的《官员连带责任法》,举主同罪,追溯到底!”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准备舌战群儒的言官们,张著嘴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们准备了无数引经据典的说辞,准备论证嫪毐和吕不韦早已割裂,准备论证书信造假。 但李斯根本不跟他们辩论实证。 李斯用一种极其超前的制度捆绑,直接跨越了办案的过程,將罪名以法理的形式,盖在了吕不韦的头上。 你举荐的,你就得负责。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逻辑闭环,完美无瑕。 吕不韦铁青著脸。 他那双曾经看透六国风云的眼睛,死死盯著白板上的树状图。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这种打法,完全超出了战国纵横家的认知范畴。 这是降维打击。 王座上,嬴政终於站起身。 他拔出腰间太阿剑,拄在身前。 “相邦,这图,你可看清了?” 嬴政的声音带著掌控一切的帝王威压,“亚父送给你的这份大礼,你可受得住?” “老臣……”吕不韦乾瘪的嘴唇微动。 李斯站在那块巨大的白板前,手中的半截木桿直指吕不韦。 “相邦!依大秦新律,嫪毐祸乱后宫、拥兵造反。作为最初的发掘者与举荐人,你犯有重大用人失察及瀆职之罪!” 李斯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字字诛心,“按律,当削爵、罢官、抄没家產。相邦,你认,还是不认!” 满朝文武屏住呼吸,目光全聚在百官之首的那个老人身上。 吕不韦没有看李斯。 他甚至没有看那张写满罪证的白板。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王座上嬴政那冰冷刺骨的目光。 接著,吕不韦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双手,解开头上的进贤冠,將其端端正正地放在身侧的地砖上。 然后,这位权倾朝野数十年的大秦相邦,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地上。 “老臣,知罪。” 吕不韦的声音苍老、沙哑,透著一股英雄迟暮的悲凉。 李斯眉头一皱,握著断木的手猛地收紧。 太痛快了。 吕不韦绝不是那种轻易认输的人,他直接认罪,必然有后手。 果然,吕不韦直起上身,眼眶中已满是浊泪。 “老臣治家不严,门客出了嫪毐这等乱臣贼子,惊扰了大王,惊扰了太后。老臣万死莫辞。” 吕不韦仰起脸,浑浊的老眼中蓄满泪水,直视嬴政。 “但李廷尉口口声声说老臣是祸国次品的源头,老臣,心有不甘。” 吕不韦声音逐渐拔高。 “大王可还听说赵国邯郸?大雪封城,先王还是个不受宠的质子,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隨时可能被赵人拉去祭旗!” 吕不韦锤击胸口,“是老臣!散尽家財五百金,买通赵国狱卒,將先王从死牢里捞了出来!” 大殿內死寂无声,部分老秦人勛贵的面色变了。 “是老臣,只身前往咸阳,用尽金银財宝,说服华阳太后收先王为嗣!” 吕不韦指向殿外,手指剧烈颤抖。 “也是老臣,在长平之战后赵国全城搜捕之际,拼死护著先王逃出邯郸!那一夜,老臣的五个隨从全部战死,老臣背著先王,在雪地里爬了整整三十里!” 老泪顺著吕不韦的脸颊滑落,砸在玄黑色的地砖上。 “老臣半生心血,全部押在大秦的王室血脉上。老臣对大秦,有定鼎之功!先王临终託孤,老臣夙夜忧嘆,不敢有丝毫懈怠。” 吕不韦重重叩首,额头磕出血丝。 “大王!老臣举荐嫪毐,確有失察之罪。但大王岂能因一个阉人的过错,抹杀老臣两代人的心血?將老臣钉在祸国殃民的耻辱柱上!” 这番话,字字泣血,句句都在割嬴政的肉。 李斯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 好一招偷天换日! 吕不韦根本不去爭辩律条,他直接把法庭变成了灵堂,把法律问题变成了道德问题。 大秦以孝治天下,先王的救命恩人,谁敢办? 御史大夫王綰第一个跪下,声音带泣。 “大王!相邦確有大功於秦啊!先王若在天有灵,岂忍见老相邦落得抄家去职的下场?” 紧接著,少府、治粟內史等十几位高官齐刷刷跪倒。 这股风潮迅速蔓延。 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老秦人宗室,在听闻拥立先王的旧事后,也纷纷跪下。 “请大王念及相邦拥立之功,网开一面!” “若因一阉人重罚相邦,山东六国必指责大王忘恩负义,天下寒士谁还敢入秦投奔?” 百官跪伏,呼声震天。 王座之上,嬴政僵硬地站著。 他拄著太阿剑的双手青筋暴突,指骨泛白。 怒火在嬴政胸腔里疯狂衝撞。 他当然知道吕不韦在偷换概念,在利用群臣对他施加压力。这叫逼宫。 可是,他能挥剑斩下去吗? 不能。 一旦他今日为了嫪毐案办了吕不韦,那顶刻薄寡恩、不孝不义的帽子就会死死扣在他的头上。 大秦的军心会散,天下招贤纳士的榜文会变成废纸。 这是一个死局。封建礼教的死局。 嬴政眼底闪过浓重的疲惫与屈辱。 他缓缓闭上眼,握剑的手鬆了松,准备將太阿剑插回剑鞘,咽下这口夹著黄连的碎玻璃。 麒麟殿后方。 一扇描金绘彩的巨大屏风后。 楚云深坐在柔软的矮榻上,背靠著一个隱蔽的廊柱。 他手里捏著一块风乾的肉条,正用力撕扯著。 赵姬跪坐在他身旁,手里端著个紫砂茶盏,小心地帮他顺气。 “慢些吃,別噎著。”赵姬压低声音。 楚云深用力咽下肉乾,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第216章 你当年投资了,大秦没给你回报吗? 今日大朝会,他本来想在甘泉宫补觉。 结果赵姬死活拉著他来,非说廷尉府今日要对吕不韦发难,怕嬴政镇不住场子,求亚父过来压阵。 楚云深本著来都来了的心態,躲在后殿当吃瓜群眾。 可听到现在,楚云深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块肉乾在嗓子眼里直打转。 他前世在现代职场摸爬滚打,最噁心的就是吕不韦这种老油条。 仗著自己是跟老板一起打天下的初创元老,出了严重的生產事故,不去查漏补缺,反而跑到大会上哭诉当年大家一起吃泡麵熬夜的日子。 这叫什么? 这就叫职场pua! 这就叫倚老卖老挟恩图报! 你当年投资了,大秦没给你回报吗? 相邦之位,文信侯之爵,洛阳十万户食邑。 你早就財富自由、权倾天下了。 现在你把次品招进公司,差点把公司主板给烧了,你还委屈上了? 听著外头那群大臣整齐划一的网开一面,楚云深冷笑一声。 “夫君,要不妾身出去训斥他们?”赵姬见楚云深面色难看,眼中闪过杀气。 “用不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楚云深拍打了一下沾在手上的肉渣,从矮榻上站起身。 他身上穿的不是什么华贵的朝服,而是赵姬昨夜刚给他缝製的一身粗麻居家常服,袖口甚至还沾著点吃早膳时落下的油星子。 他伸手拨开那扇描金屏风。 吱呀—— 屏风滑动的声音在压抑的麒麟殿內显得格外刺耳。 百官的呼喊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回过头,看向大殿深处。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单手揉著后脖颈,慢悠悠地从后殿走了出来。 他脚上还踩著一双居家的木屐,踩在玄黑地砖上发出吧嗒吧嗒的脆响。 嬴政暗淡的眸光亮起:“亚父!” 吕不韦瞳孔骤缩,跪在地上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紧绷起来。 楚云深没搭理百官惊骇的目光,径直走到大殿中央。 他绕过李斯,走到吕不韦面前,低头打量著这个老泪纵横的大秦权臣。 大殿里死寂得能听见青铜漏壶滴水的声音。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缓了,生怕惊动了这位刚把太后娶回家的奇人。 楚云深从袖口摸出半截没吃完的肉乾,放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咽进肚里。 “相邦。”楚云深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麒麟殿里来回激盪。 “你刚才哭得挺惨,但我听了半天,翻来覆去就是当年你花了多少钱,冒了多少险。这说明什么?” 吕不韦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浑浊的双眼里闪过警惕。 他不怕李斯引经据典,就怕这不按套路出牌的楚云深。 “这说明,你没词儿了。” 楚云深摊开手,“我问你个事儿,你听说过沉没成本吗?” 吕不韦一愣:“何为……沉没成本?” 满朝文武面面相覷。 御史大夫王綰皱著眉,在脑海中疯狂搜索《商君书》和《管子》,一无所获。 王座上,嬴政的身体微微前倾,握紧了剑柄。 亚父又要拋出什么治国大道了? “没听过?那我用你能听懂的商贾之言解释解释。” 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油星子,“比如你花五百金买了一批丝绸,结果丝绸在路上被雨淋透了,全发了霉。这五百金,就叫沉没成本。它已经花出去了,变成了无可挽回的过去。” 吕不韦面色微变,似乎抓住了什么,却又不敢確定。 楚云深指著吕不韦的鼻子:“你当年散尽家財结交先王,你买通狱卒,你雪夜逃亡。这些,全是你为了投资大秦王室付出的本钱。这就是你的沉没成本!” 大殿內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把先王比作货物?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可偏偏,吕不韦就是以商贾之身起家,奇货可居这四个字,本就是他当年亲口说的! “投资,讲究个回报。”楚云深语速加快,像一把机关枪开始扫射。 “大秦亏待你了吗?相邦之尊,文信侯之爵,食邑洛阳十万户!你投下去的本钱,大秦早连本带利给你结清了!” 吕不韦双手死死抠住地砖,指甲在玄黑色的砖面上划出刺耳的尖音。 “老臣对大秦,有一片赤诚的忠心!岂是区区財帛可比!” “放屁!”楚云深爆了句粗口。 王綰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看著以前投了钱,就对现在的亏损视而不见!” 楚云深一脚踢开吕不韦放在地上的进贤冠,木屐踩在冠带上。 “嫪毐造反,两千死士围攻甘泉宫,围攻蘄年宫!这是什么?这在帐面上,叫天大的坏帐!” 楚云深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你现在举荐出来的次品,给大秦造成了这么大的坏帐,险些把大秦的社稷江山给崩了!你不想著怎么填窟窿,反而跑出来哭诉你当年投钱的时候多辛苦?” “相邦啊相邦,”楚云深弯下腰,盯著吕不韦那双惊恐的眼睛。 “你举荐嫪毐造成的坏帐,绝不能用你以前的投资来抵消!”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沉没成本!坏帐!投资与回报! 亚父竟然將虚无縹緲的道德、恩情与国法纠缠的死局,用商贾算帐的粗暴方式,拆解得明明白白! 恩情是恩情,法理是法理。 一码归一码,帐期已结,绝不赊欠! 王座上的嬴政,眼底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悟了。 亚父这是在告诉他,不要被旧时代的道德枷锁绑架! 大秦的国法,就是谁弄乱了帐本,谁就得付出代价,不管他曾经添过多少砖瓦! “一派胡言!”吕不韦直起腰,指著楚云深怒吼,口水乱飞。 “你这市井无赖,妖言惑眾!老臣乃先王託孤之臣,大秦基业,老臣有一半的功劳!你竟敢用商贾铜臭之理,来抹杀老臣两代人的心血!你……你不知感恩!你狼子野心!” 那些刚才跪地求情的官员们也反应过来,纷纷出言附和。 “亚父,你安敢在朝堂大放厥词!” “大秦以孝治国,相邦之恩重如泰山,岂可当做生意!” 面对满堂群情激愤,楚云深不但没退,反而冷笑出声。 他这辈子当了几十年社畜,最烦的就是这套说辞。 “我不知感恩?”楚云深转过身,背对著吕不韦,面向满朝文武,大袖一挥。 “我告诉你们,大秦现在就是一个正在谋求兼併六国、一统天下的庞大企业!大秦的目標,是谋求全天下的大上市!” 上市? 群臣再次懵逼。 “大秦这架马车要往前跑,就决不养躺在功劳簿上吸血的老员工!” 楚云深指著吕不韦,“你拿著昨天的功劳,在这朝堂之上要挟今天的大王;你用你流过的血,逼著大秦吞下嫪毐造反的苦果!你把这叫恩情?我呸!” 楚云深走到大殿正中,直视王座上的嬴政,掷地有声。 “大王!这在我们那儿,不叫恩情。这叫职场pua!” “大王若今日退了半步,明日这朝堂之上,谁有了错,谁就会把祖宗八代的功劳全搬出来抵罪!大秦的法,还算个什么东西!” 轰! 这最后一句话,如晴天霹雳,直接劈开了嬴政心头最后的顾虑。 嬴政豁然拔出太阿剑。 剑鸣清越,龙吟九霄。 “亚父所言,字字珠璣!” 嬴政走下玉阶,黑色的王袍拖曳在身旁,一股独属於千古一帝的狂暴杀气席捲大殿。 群臣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吕不韦瘫软在地,他看著步步逼近的嬴政,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楚云深那套见鬼的理论,剥夺了他最大的护身符。 他不再是先王的救命恩人,他只是一个给大秦造成了坏帐的老员工。 嬴政走到楚云深身侧,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吕不韦,而是环视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群臣。 “孤受命於天,秉承先王遗志,当扫六合,平八荒!” 嬴政手中的剑尖缓缓指向吕不韦,“大秦的法度,不是任人討价还价的市集!有功必赏,有错,必罚!” 嬴政深吸一口气,声音冷酷如冰,砸出最终的判决。 “传旨!” 第217章 即刻褫夺吕不韦相邦之职,收回相印! “传旨!” 嬴政的声音如金石坠地,砸出迴响。 他握著太阿剑,剑尖直指吕不韦。 “文信侯吕不韦,任相期间举荐失察。致使嫪毐这等次品混入宫闈,拥兵谋逆!” 嬴政直接套用楚云深的词汇,毫无滯涩。 “此乃失职瀆职之大罪。依亚父所定《官员举荐连带问责制度》,主犯伏诛,举主同罪!” 御史大夫王綰嘴唇发抖,想要开口,却被嬴政的视线钉在原地。 “念其昔年辅佐先王,对大秦社稷有定鼎之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嬴政收回长剑,站直身躯。 “即刻褫夺吕不韦相邦之职,收回相印!剥夺其参与大秦朝政之一切职权。勒令即日离京,遣返封地河南洛阳闭门思过。无詔,终生不得踏入咸阳半步!” 宣判结束。 大殿內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出列求情。 那套沉没成本与坏帐的帐本砸下来,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大秦公司的霉头? 两名黑冰台卫士从殿外大步跨入。 玄衣铁甲,步伐沉重。 他们直奔吕不韦。 “得罪。” 卫士动作毫无怜悯。 一人按住吕不韦的肩膀,另一人粗暴地扯下他腰间的綬带。 象徵大秦最高相权的紫金相印被扯落,鐺的一声掉在青石砖上,滚出两尺远,停在李斯的脚边。 紧接著,吕不韦身上的紫衣朝服被剥下。 他头顶的进贤冠本就落在地上,此刻髮髻彻底散开,灰白色的头髮披散在肩头。 那个权倾天下、门客三千的大秦相邦消失了。 留下的,只是一个枯槁的老人。 吕不韦没有挣扎。 他由著卫士动作,身体僵直。 待卫士退开,他忽然笑出声。 笑声从嘶哑变成大笑,在空旷的麒麟殿內来回衝撞。 他仰起头,死死盯著王座上的嬴政。 隨后,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大殿正中央的楚云深。 楚云深正在抠牙缝里的肉丝。 察觉到视线,他抬起头,翻了个白眼。 “看什么看?”楚云深压低声音嘟囔。 “违约致使公司差点破產,没让你承担有限连带赔偿责任,已经算我大发慈悲了。赶紧走,別耽误我下班。” 吕不韦听不懂这些词。 他只知道,自己筹谋大半生换来的无上权力,被眼前这个穿著麻衣的奇人,用几句荒谬的商贾算盘打得粉碎。 吕不韦收起笑容。 他没有再发一言,转身向殿外走去。 一步。两步。 木屐踩在地砖上,发出空洞的迴响。 两旁的文武百官下意识后退,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那些平日里依附相府的官员,全都低著头,死死盯著自己的脚尖,生怕沾染半点晦气。 吕不韦挺直脊背,跨出门槛,消失在殿外的风雪中。 大殿內重新恢復死寂。 嬴政看著殿门外,收剑回鞘。 嬴政走上玉阶,一甩玄黑色的袖袍,大马金刀地坐回王座。 “大秦的法,孤说了算。大秦的政,孤亲自理!” 嬴政的目光扫过下方群臣。 “廷尉李斯。” 李斯浑身一震,跨出一步重重跪倒:“臣在!” “相府权柄,暂归廷尉府统辖。十日之內,將朝中所有与嫪毐案有牵连之人,依《连带问责制度》查清。不株连,不漏放。办得好,孤重赏。办不好,你这廷尉也不用干了。” 李斯额头贴地,伸手从怀里掏出楚云深手绘的《kpi绩效考核表》,声音洪亮。 “臣遵旨!必用亚父的追溯体系,將这满朝的次品清理乾净!” 嬴政点头,他看向楚云深,握紧拳头,胸膛剧烈起伏。 只要把帐算清,这天下,就没有孤拔不掉的钉子。 孤定要把大秦这家公司,做到全天下最大。 楚云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木屐踩在地砖上吧嗒吧嗒响。 “完事了吧?完事我回去补觉了。” 他转身挥了挥手,“政儿,我走了。你们慢慢开会。” 嬴政猛地站起身,对著楚云深的背影深深一揖。 “恭送亚父!” “恭送亚父!”百官齐刷刷跪倒,声浪震天。 楚云深嚇了一跳,加快脚步钻进屏风后。 “这群人有病吧。”楚云深嘟囔。 赵姬站在后殿,双眼发亮,嘴角抿著笑意。 她上前一步,熟练地挽住楚云深的胳膊,递上一个暖手炉。 “夫君,妾身燉了羊肉汤,回宫喝一点再睡。” 楚云深被拖著往外走,嘴里还在抱怨:“这班上得真憋屈,连个双休都没有。下次这种批斗大会別叫我,辣眼睛……” 咸阳宫外。 寒风凛冽。 一辆没有徽记、简陋破旧的马车停在宫门前。 吕不韦穿著单薄的粗布囚服,踩著车辕,艰难地爬上马车。 车夫扬起鞭子。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摩擦声。 城墙高处。 黑冰台统领辣条披著黑氅,注视著马车驶离。 他招了招手,两名黑冰台精锐从阴影中现身。 “跟上他。到了洛阳,他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全部记录在案。” “诺!”两名精锐翻下城墙,融入风雪。 马车厢內光线昏暗。 吕不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咸阳宫高耸的城墙。 他收起佝僂的脊背,眼眶周围的肌肉绷紧。 “回洛阳。”吕不韦放下车帘,声音乾涩。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枚铜符。 “楚云深……” 吕不韦乾瘪的嘴唇咀嚼著这个名字,手指死死捏住铜符,指关节泛白。 “以为革了老夫的职,就能断了老夫的根?老夫在六国砸下的本钱,还没开始收网。” “只要老夫还活著,这盘棋,就不算下完。” 马车驶入长街,朝著函谷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廷尉府,长明灯烧得劈啪作响。 吕不韦离京不到三个时辰,相府积压的政务文书如潮水般涌入廷尉府。 李斯跪坐在案几后,双眼布满红血丝。 大秦相邦易主,权力出现巨大真空。 嬴政下旨,由廷尉李斯暂理相府政务。 李斯现在完全以大秦新任ceo自居。 亚父楚云深提出的追溯体系和举主连带责任,就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张大人,由相邦举荐,涉嫌贪墨军餉,抓。” “王少府,与嫪毐有书信往来,证据確凿,抄。” 李斯每念出一个名字,黑冰台的卫士便领命而出。 咸阳城內,一场没有硝烟的大清洗正在精准推进。 大秦这部战爭机器,在剔除掉生锈的次品后,齿轮咬合得越发紧密。 次日清晨,麒麟殿大朝会。 大秦政局震盪,嗅觉最灵敏的,永远是那些蛰伏在咸阳的六国使节。 “外臣,楚国春申君门客李园,拜见秦王。” 李园大步跨出队列,站在大殿中央。 他身后,赵、魏、韩、燕、齐五国使节齐刷刷跟进,站成一排。 第218章 逼宫刚走?逼婚又来! 嬴政坐在王座上,玄色冕服衬得他面容冷峻。 他没有说话,只用目光扫过这群不速之客。 “大王加冠亲政,又平定內乱,可喜可贺。” 李园拱了拱手,语气中却没有多少恭敬。 “然大秦后宫不可一日无主。我六国明珠入秦已有数月,大王当初承诺的六国选秀,是否该有个结果了?”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老秦人勛贵纷纷皱眉。 逼宫刚走,逼婚又来。 赵国使臣上前一步,声音拔高:“大秦太后新婚,后宫正是纳新之时。若大王迟迟不决,怠慢了六国贵女,我等归国后,恐难向列国君王交代。届时,列国君王若是觉大秦有辱斯文……” 赵国使臣顿了顿,冷笑一声,“函谷关外,怕是又要生出些兵戈误会。”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用合纵联军,逼迫大秦进行政治联姻。 嬴政的右手按在太阿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最厌恶被要挟。 更厌恶在枕边安插一群敌国的眼线。 这群女人一旦入主后宫,生下子嗣,大秦的朝堂又会多出一批心怀鬼胎的外戚。 但他现在不能拔剑。 嫪毐之乱刚平,吕不韦旧部还未肃清,此时与六国开战,大秦的帐本会面临巨额亏损。 嬴政將目光投向站在武將行列最末端的长安君成蟜。 当初亚父把六国选秀的摊子,全丟给了成蟜。 “长安君。” 嬴政开口,“六国贵女,如今现状如何?” 成蟜浑身一哆嗦,从队伍里弹了出来。 “回、回大王。” 成蟜结结巴巴,额头上全是冷汗,“贵女们目前都在南山採石场,进行……进行封闭式特殊训练。” “特殊训练?”李园眼睛一亮。 他摸著鬍鬚,露出得意的神色。 秦国果然上道,知道这些娇滴滴的公主不懂秦国律法,提前在教导宫廷礼仪。 李园大声道,“既已特训数月,想必各国公主已深諳秦风。请大王即刻册立王后,以安天下之心!” 成蟜用袖子狂擦额头的汗。 深諳秦风?那帮姑奶奶现在確实很“秦风”。 她们为了抢亚父承诺的kpi和烤全羊,拎著铁镐把嫪毐的两千死士脑浆子都敲出来了。 现在去採石场,谁敢跟她们提刺绣和跳舞,她们能一镐头把你夯进地里。 成蟜求救般地看向麒麟殿后方的那扇描金屏风。 屏风后,楚云深正枕在赵姬的腿上,张著嘴。 赵姬拿起一条肉乾,小心地餵进他嘴里。 “夫君,六国这是趁火打劫。” 赵姬压低声音,眼中闪过冷意,“要不要妾身出去,把他们轰走?” “別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楚云深嚼著肉乾,“人家送女上门,我们直接赶人,那就是违约。做生意,违约是要付违约金的。” 楚云深坐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炭笔,顺手扯过案几上的一片空白竹简,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他把竹简递给旁边的贴身寺人,努了努嘴。 寺人猫著腰,借著柱子的掩护,快步溜到王座侧后方,將竹简悄悄递给嬴政。 嬴政余光瞥见竹简,不动声色地展开。 竹简上只有七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搞个海选总决赛。 嬴政先是一愣,隨即脑海中闪过亚父曾经教导过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词汇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 他懂了,亚父这是要杀人诛心。 既然你们要看,那就给你们看个够。 嬴政鬆开握剑的手,身体向后靠在王座上,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神情。 “诸位使节言之有理。”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迴荡,“大秦重诺,既答允了选秀,自然不能草率。” 李园与六国使节互相对视,面露喜色。 秦王终究是年轻,还是怕了六国的兵锋。 “传孤旨意。” 嬴政站起身,大袖一挥。 “明日辰时,於咸阳宫大殿前广场,举办第一届大秦王后海选总决赛!请六国使节同观,孤,当眾检验各国王室明珠之风采!” “大王英明!” 六国使节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李园更是连连拱手,暗自盘算著回去马上写加急文书,告诉楚王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楚国公主腰肢最细,容貌最美,这大秦王后之位,楚国志在必得。 朝会散去。 群臣退下,嬴政大步走向后殿。 屏风撤去,楚云深正伸著懒腰打哈欠。 “亚父!” 嬴政快步上前,“明日总决赛,真要让她们上场?那些女人现在……” 嬴政回想起嫪毐叛乱那夜,几百个浑身是血、拎著铁器的悍妇衝下山的画面,眼角抽搐了一下。 “怎么不能上?”楚云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六国把人送来,我们帮他们进行了深度劳动改造,去除了娇气,强健了体魄。明天就是给他们展示成果的时候。” 成蟜在一旁直咽唾沫:“亚父,这要是展示出来……六国使节不得当场疯了?” “疯了才好。” 楚云深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却透著精明。 “他们主动退货,那叫他们单方面撕毁合同。这黑锅,大秦不背。不仅不背,还能落个大秦军训成效显著的美名。” 嬴政双眼放光,双手猛一击掌。 “亚父高见!此举既绝了六国安插眼线的念头,又堵了他们合纵的藉口。杀人不见血,兵法之极也!” 楚云深嘆了口气,又来了,这小子又开始过度解读了。 他其实就是想看个乐子而已。 “行了行了,让辣条去採石场通知一下。告诉那帮姑娘,明天进城匯演,表现好的,晚餐加两只羊腿。” 楚云深挥挥手,“我回去补觉了。” 夜幕降临,咸阳城外驛馆。 李园坐在案几前,端起酒爵一饮而尽。 “李大人,明日总决赛,我楚国公主定能惊艷四座。” 副使在一旁凑趣,“公主入秦前,那支《折腰舞》可是练了整整三年,可谓身轻如燕,娇弱扶风啊。” 李园抚须大笑:“那是自然。秦人粗鄙,只知马上步战,何曾见过我楚地女子的水乡柔情。明日,秦王定会被公主迷得神魂顛倒。” 同一时间。 城外南山採石场。 火把將矿坑照得通明。 “哐当!” 一声巨响。 楚国公主將袖子高高捲起,露出因为长期抡镐头而练出的结实肱二头肌。 她手里的重型铁镐狠狠砸在一块顽石上,火星四溅,碎石崩飞。 她抬起沾满灰尘和汗水的手臂,擦了擦脸上的泥污,转身衝著身后的六国贵女方阵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姐妹们!明天进城匯演!谁要是敢掉链子,耽误了老娘的加餐羊腿,老娘今晚就用这铁镐给她梳梳头!” 数百名肌肉线条分明的贵女齐刷刷举起手里的铁锤和镐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夜风卷过山林,惊起一片飞鸟。 第219章 现在开始!全体都有,齐步——走! 次日辰时。 咸阳宫大殿被改得面目全非。 原本空旷的大殿中央,搭起了一条长十丈、宽两丈的木製高台。 高台上铺著红毡,从殿门直通王座阶下。 楚云深管这东西叫t台。 六国使节坐在大殿左侧。 李园整了整头上的高冠,端起案几上的酒樽抿了一口,神色傲然。 其他五国使节也互相交换著得意的眼神。 今日过后,大秦的后宫將被六国的女人塞满。 大秦的枕边风,由他们说了算。 大殿右侧,大秦群臣正襟危坐。 御史大夫王綰眉头紧锁,死死盯著那条突兀的高台。 廷尉李斯频频看向殿外,面露忧色。 群臣私下早已通过气。 嫪毐之乱刚平,大王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被狐媚子迷了心智,更不能让六国细作窃取大秦机密。 若大王今日真敢立六国贵女为后,他们拼著罢官也要死諫。 嬴政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王座,面无表情。 楚云深搬了把椅子,大喇喇地坐在嬴政侧后方。 他今天换了一身青色深衣,手里端著个陶碗,正咔嚓咔嚓地嗑著炒南瓜子。 瓜子皮精准地吐在脚边的小盂里。 “亚父。” 嬴政微微偏头,压低声音,“这戏,真能镇住他们?” “把心放肚子里。” 楚云深又嗑开一颗瓜子,“保证给他们幼小的心灵留下一辈子抹不掉的阴影。” 当! 殿外青铜编钟敲响,吉时已到。 李园放下酒樽,迫不及待地出列,拱手朗声说道:“大王!六国明珠入秦已有数月,今日海选总决赛,列国君王皆翘首以盼。请大王降旨,宣贵女入殿!” 嬴政抬起右手,宽大的玄色衣袖垂下。 “宣。” 大殿內外,没有奏响悠扬的丝竹管弦。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闷且极具节奏感的鼓点。 咚!咚!咚! 接著,一声粗獷嘶哑的男高音在殿外炸响:“嘿呀!嘿呀!號子喊起来!” 李园皱起眉头。 这秦国的宫廷雅乐,怎么透著一股子泥土味? 吱呀—— 两扇沉重的青铜殿门被禁军缓缓推开。 冷风灌进大殿,吹得红毡边缘微微掀起。 逆光中,一个人影率先走上t台。 不是手捧玉圭的礼官。 是长安君成蟜。 大秦群臣集体瞪大眼睛。 成蟜没穿他那身华贵的宗室锦服。 他头上扣著一个藤条编织的圆顶硬壳帽,身上套著一件粗麻缝製的对襟短马甲,马甲胸前和背后还涂著两道刺眼的萤光粉。 成蟜神色极其严肃,大步走到t台前方。 “大秦第一届六国贵女海选总决赛,现在开始!全体都有,齐步——走!”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整个咸阳宫大殿的地砖都在隨之震颤。 六国使节纷纷探长脖子,瞪大眼睛。 大秦群臣也屏住呼吸。 一排排人影踏上t台。 没有轻纱曼舞! 没有环佩叮噹! 没有弱柳扶风! 几百个女子,排成六个整齐的方阵,踩著重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她们清一色穿著耐磨的粗布短打,裤腿用麻绳死死扎紧在脚踝处。 原本白皙娇嫩的皮肤,呈现出油亮的古铜色,甚至透著一层日晒风吹的粗糙质感。 每人肩上扛著一把长柄宽刃铁锹,腰间的牛皮带上掛著泥瓦刀、捲尺和敲石头的短柄铁锤。 她们步伐极大,落地极重。 手臂隨步伐猛烈摆动,每一次挥臂,短袖下都能看到清晰隆起的肱二头肌和三角肌。 走到领头位置的,是楚国公主楚腰。 这位公主入秦前,以一支身轻如燕的《折腰舞》名震列国,號称腰肢软如无骨。 此刻,楚腰单手稳稳抓著一把五十斤重的双头开山铁镐。 她腰身壮硕了一圈,大腿上的肌肉把粗布裤子撑得紧绷。 她原本柔嫩的双手长满了老茧,虎口处甚至还有几道被碎石划破的旧疤。 李园端著酒樽的手悬在半空。 他的嘴巴慢慢张大,下頜骨几乎脱臼。 他死死盯著那个扛著铁镐的黑壮女人。 看了足足十息,才从眉眼轮廓中认出,那真的是楚国君王最宠爱的掌上明珠。 楚腰走到t台正中央。 “立——定!”成蟜大吼。 砰! 几百把铁锹和镐头同时杵在红毡上,砸得木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楚腰转身,面向王座。 她抬起右手,握紧拳头,重重击打在自己坚实的左胸上。 “南山採石场第一突击队队长楚腰,率全体队员,向大王报到!保证完成大秦五年平整咸阳街道的基建目標!请大王指示!” 声音洪亮如钟,穿透力极强,震得大殿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噹啷。 李园手中的酒樽掉在地上。 酒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他毫无察觉。 韩国使节捂住胸口,脸色煞白,直接往后倒去,被副使死死扶住。 赵国使节疯狂揉搓自己的眼睛,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呢喃。 大秦群臣这边,死寂一片。 王綰手一抖,薅下了自己下巴上的一撮白鬍子。 李斯眼睛瞪得溜圆。 “啪!啪!啪!” 清脆的拍击声打破了死寂。 楚云深站起身,双手用力鼓掌。 他走到王座台阶边缘,目光发亮地看著台下的女工们。 “好!太好了!” 楚云深大声讚嘆,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 “看这下盘稳健的步伐!看这充沛的核心力量!看这吃苦耐劳、充满干劲的眼神!” 楚云深转身,指著楚腰,对嬴政说道:“大王!这绝对是咱们大秦基建狂魔的顶级苗子啊!这体格,这执行力,以后修郑国渠、铺直道,全靠她们打灰了!” 嬴政微微頷首,眼中精光爆射。 亚父果然高明。 仅用三个月,不费一兵一卒,不仅彻底摧毁了六国安插在后宫的谍网,还將这些娇生惯养的细作,硬生生锤炼成了大秦最缺的重体力劳工。 杀人诛心,还要剥削劳动价值。 这就是亚父的帝王心术。 “李园大人。”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楚国使臣,“楚国明珠,果真耀眼。体力充沛,堪当大任。孤,很满意。” 李园眼前一阵发黑。 他身子晃了晃,挣脱副使的搀扶,衝到t台边缘。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李园指著台上的楚腰,声音悽厉,近乎癲狂。 “你不是楚国公主!你是个挖煤打铁的村妇!秦国骗人!大王,你这是拿山野农妇来羞辱我楚国!” 楚腰眉头一竖,她那张古铜色的脸上升起一股煞气。 她在这该死的採石场砸了三个月的石头。 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现在大秦户口已经拿到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亚父承诺的第一名奖励——今晚加餐两只独门秘制烤羊腿。 现在,这个老王八蛋居然敢怀疑她的身份。 怀疑她的身份,就等於否认她的劳动成果。 否认劳动成果,羊腿就没了。 楚腰单手抡起五十斤的开山铁镐。 “哐”地一声巨响。 铁镐的尖端狠狠凿穿了t台的厚木板,钉入下方的青石地砖中。 火星四溅,碎木乱飞。 “老贼!瞎了你的狗眼!” 楚腰一把揪住李园的衣领,单臂將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老娘为了今晚的烤羊腿,挖塌了半座南山!你敢说老娘是假的?老娘在楚宫跳折腰舞的时候,你还在泥巴地里玩屎呢!再敢逼逼,老娘一镐头把你夯进地基里!” 楚腰另一只手拔出铁镐,高高举起。 几百名六国贵女同时拔出腰间的泥瓦刀和石锤,怒目前视,齐声大吼:“夯进去!夯进去!” 杀气冲天。 李园双腿狂蹬,裤襠湿了一大片,骚臭味瀰漫开来。 “住手,別把大殿弄脏了,不好清理。”楚云深慢悠悠地挥了挥手。 楚腰冷哼一声,扔破布口袋一样把李园砸在地上,扛著铁镐退回队列。 动作整齐划一,乾脆利落。 其他五国使节嚇得缩在案几后面,瑟瑟发抖。 这哪里是送来爭宠的美人,这分明是一支披坚执锐的重甲步兵! 秦国的水太深了。 他们不仅把人训成了怪物,还给怪物洗了脑。 第220章 什么劳模?我们是来联姻的啊! 李园瘫在红毡上,双眼翻白,嘴唇直哆嗦。 那股尿骚味在冷风中飘散。 楚腰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大步走回t台前端,左手一捞,將刚才砸碎木板崩出来的一块青砖抓在手里。 砖头厚实,坚硬。 “大王!”楚腰气沉丹田,“方才忘了展示我楚国突击队的核心竞爭力。请大王过目!” 话音未落,她右手高高扬起,掌侧肌肉賁张,带著破风声重重劈下。 咔嚓! 两指厚的青石砖应声断成两截,切口平滑。 碎砖块“啪嗒”掉在李园的脸旁。 李园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大殿內响起整齐的倒吸凉气声。 大秦武將列中,几个虎背熊腰的军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这手劲,换成人的脖子也一样断。 “本月!”楚腰拍掉手上的石粉,声音亢奋。 “我楚国突击队,人均开山凿石两千方!不仅超额完成成蟜大人定下的基建kpi,还顺手平整了通往南山的三里山路!依亚父定下的规矩,本队全员绩效考核为甲等上!” 她双手抱拳,单膝重重跪地,木板震颤。 “请大王批覆本月奖金,並兑现今晚的烤羊腿加餐承诺!” 大秦文武百官麻了。 这哪里是来爭宠的王后,这特娘的简直是个为了军功不要命的陷阵死士! 嬴政靠在王座上,目光扫过那齐刷刷的肌肉线条。 “准。楚国突击队,赏羊二十,酒十瓮。绩效奖金由少府照发。” “谢大王!” 楚腰身后的几十名楚国贵女齐声高吼,喜气洋洋地退回方阵。 没有丝竹伴奏,没有长袖蹁躚。 第二方阵踏步上前。 领头的是齐国公主薑蓉。 她没有拿铁镐。 她腰间掛著一个灰斗,手里捏著一把沾满干硬泥块的泥抹子。 “齐国一队,报到!”薑蓉嗓音清脆,但动作粗獷。 她解下腰间的一个麻布袋,反手將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倒在t台中间的木板上。 接著,身后的几名齐国贵女提著水桶上前,熟练地往粉末中倒水。 薑蓉挽起袖子,拿起一根木棍在灰泥中快速搅拌。 “大王,亚父传授的土法水泥配方,我齐国队已彻底掌握!”薑蓉一边疯狂搅拌,一边大声匯报。 “我们在南山进行了三百次配比实验。目前掌握的最新凝固比率,能在半个时辰內让灰浆硬如铁石!比此前的土法快了足足两成!” 她用泥抹子铲起一坨黏稠的水泥,啪地一声摔在木板上,迅速抹平。 “我们用此法去砌石墙,风雨不透,水冲不垮!我齐国队立下军令状,明年大秦修直道,打灰的活儿,我们全包了!” 齐国使节坐在案几后,双手死死抠著桌沿,指甲翻卷流血。 他看著那个满身泥点子、兴奋地讲解打灰技术的齐国明珠,觉得天塌了。 齐王耗费重金,请齐国最好的乐师和礼仪官,教了她十年洛音和雅乐。 现在,她在这教人怎么搅泥巴? “秦王!” 魏国使节终於崩不住了。 他站起身,声音悽厉,指著台上那些扛著铁锹和泥抹子的贵女。 “暴殄天物!辱没斯文!我六国送来的是金枝玉叶,是结两邦之好的王后人选!大王居然將她们发配去砸石头、和泥巴?” 魏国使节气得浑身发抖,“大秦这是在践踏列国的尊严!此事若传回关东,列国君王定会发兵叩关,討个说法!” 大秦群臣脸色微变,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住口!” 成蟜从t台旁跳了出来。 他反手从粗麻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一卷厚厚的羊皮纸,抖手展开。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是什么!” 成蟜將羊皮纸懟到魏国使节脸上,“这是《南山及郑国渠水利工程进度报表》!” 成蟜转身,面向王座和群臣,声音激昂。 “这三个月,六国贵女顶风冒雪,吃在工地,睡在工棚。她们流的每一滴汗,都砸在大秦的土地上!就因为她们没日没夜地凿石打灰,郑国渠南段的工程进度,足足缩短了三分之一!” 成蟜越说越激动,眼眶泛红。 “大秦连年征战,男丁稀缺,基建迟滯。是她们,用肩膀扛起了大秦的水利大坝!她们不是来享受的,她们是来建设大秦的!” 成蟜转过身,对台上几百名贵女深深鞠了一躬。 大秦的老秦人勛贵们动容了。 老秦人最敬重什么? 敬重能吃苦、能干活、能为大秦流血流汗的人。 这些六国女子没在后宫生事,反而在工地上拼命。 这是什么精神? 嬴政適时站起身,玄黑长袖一挥。 “长安君所言极是。”嬴政声音威严。 “大秦不重虚礼,唯看实功。尔等为大秦水利所做之贡献,孤看在眼里。孤今日便封你们为大秦先进劳模,载入大秦基建史册!” 六国使节彻底傻眼。 什么劳模?我们是来联姻的啊! “我不干了!” 赵国使节红著眼眶,一把推开案几,直衝上t台。 他衝到赵国公主赵倩面前,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 “公主!这王后咱们不当了!受这等腌臢气,臣这就带您回邯郸!赵王定会为您做主!” 赵倩脸色一变。 她左手护住头上的藤条安全帽,右手探出,扣住赵国使节的手腕,借力一个过肩摔。 砰! 赵国使节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砸在三丈外的青铜柱上,滑落在地,吐出一口酸水。 全场死寂。 赵倩理了理歪掉的安全帽,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指著地上的使节怒骂。 “你懂个屁!別碰老娘的帽子!” 赵倩叉著腰,胸膛起伏。 “回邯郸?回去干嘛?当个金丝雀,天天在深宫里跟一群女人勾心斗角,为了个男人连饭都吃不饱?” 她一脚踩在碎木板上。 “我在大秦管饭!顿顿有肉!我敲石头敲得手臂比你大腿都粗!长安君说了,凭我的手艺,下个月就能升监工,手底下管两百个號子手!” 赵倩转过身,面向大殿內所有的贵女,大声呼喊。 “姐妹们!我们苦练手艺为了什么?为了去后宫伺候人吗?” “不!” 几百个女声齐声怒吼,震耳欲聋。 “为了修桥铺路!为了造福万代!为了实现大秦土木人的自我价值!” 声浪掀动了咸阳宫的帷幔。 大秦的文臣武將张著嘴,忘了合拢。 这气势,比大秦的锐士出征还要狂热。 六国使节面若死灰。 他们明白了,这些人回不去了。 她们的灵魂已经被大秦的泥灰彻底醃透了。 楚云深坐在椅子上,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王座旁。 “大王。”楚云深清了清嗓子。 “臣以为,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六国公主已经找到了人生的真諦,有了清晰的职业规划,咱们大秦也绝不能用婚姻来束缚她们的才华。” 嬴政强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 亚父这一手,不仅白嫖了几百个高级技术工种,还把六国合纵的藉口彻底堵死。 你们的人自己不想走,还要在大秦当官,你们能怎么办? “亚父所言,深契孤心。”嬴政顺水推舟。 第221章 褫夺尔等宗室身份,从玉牒上除名! 魏国使节见势不妙,再也顾不得邦交礼仪,从案几后一步跨出,指著台上那群浑身腱子肉的贵女破口大骂。 “执迷不悟!简直是自甘墮落为贱役!” 魏国使节气得浑身发抖,“尔等既不知廉耻,本使回国后,必奏请大王,褫夺尔等宗室身份,从玉牒上除名!断绝一切岁用供给!看你们在这秦国苦寒之地,靠什么活命!” 此言一出,大殿內气氛陡然一凝。 老秦人勛贵们纷纷皱眉。 六国断供,这招釜底抽薪不可谓不毒。 大秦国库虽宽裕了些,但骤然养著几百个无名无分的敌国贵族,终究是个大窟窿。 李园被副使掐了半天人中,刚刚醒转,听到这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狞笑著附和。 “不错!没了楚国王室的钱粮供养,你们连一天都活不下去!楚腰,你现在认错,乖乖去后宫伺候秦王,老夫还能替你求求情!” 他们满以为,掐住了经济命脉,就能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女人低头。 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齐国公主薑蓉翻了个白眼,手里还捏著那把沾满水泥的泥抹子。 赵国公主赵倩冷笑一声。 她伸手在腰间那条粗糙的牛皮带上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卷打著少府火漆印记的木简。 “啪”地一声,重重摔在李园面前的地砖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赵倩指著木简,声音清脆响亮,“这是大秦少府刚下发的本月高级技术津贴核算单!” 李园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上面用小篆清清楚楚地写著:底薪五百钱,全勤奖两百钱,超额爆破山体绩效提成三百钱,总计一千钱。 “老娘现在一个月赚的,比在赵国宫里大半年的例钱都多!” 赵倩双手环胸,下巴扬起,“大秦管饱,顿顿有肉,连买衣服的钱都省了。断供?你断个试试!老娘现在手头的存款,能在咸阳城郊买两头牛!” “就是!”韩国公主韩寧上前一步,粗布裤腿下的小腿肌肉紧绷。 “成蟜大人可说了,干满一年,包分田宅!三年內晋升中级项目经理!” 韩寧轻蔑地扫视著六国使节:“回国?回国继续当你们换城池、求平安的政治筹码吗?在秦国,我是带编的工程师!只有傻子才回去受你们的鸟气!” “我们不回!我们要在大秦打灰!”数百名贵女高举铁锹和镐头,齐声怒吼。 声浪掀翻了殿內的香炉烟气。 魏国使节双腿一软,瘫坐回席位上。 李园则张大嘴巴,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们引以为傲的宗室身份、钱粮要挟,在这套完善的大秦基建薪酬体系面前,不堪一击。 他们不仅没能把细作安插进秦王的被窝,反而白白倒贴给秦国一批干劲冲天、体格健壮的顶尖基层项目经理! 楚云深坐在王阶旁,又往嘴里塞了颗南瓜子。 火候差不多了。 他拍掉手上的瓜子壳,慢悠悠地站起身,理了理青色深衣的下摆。 “大王,六国使节说得也有道理。既然人家母国都要绝情断供了,咱们大秦作为东道主,总不能让人家白干活,传出去还以为咱们苛待友人。” 他向前两步,看向嬴政。 “臣提议,特设大秦水利特別顾问一职,赐予六国各队队长。官同下大夫,享大秦奉禄。凡入选南山及郑国渠工程队者,一律包吃包住,按月结薪,五险一金……哦,这个以后再说。总之,干得好的,年终发双薪!” “特別顾问?”嬴政目光微动。 亚父的话语虽有些古怪,但嬴政脑海中將其翻译成了最高深的帝王心术。 亚父这招釜底抽薪,毒辣至极! 不仅名正言顺地收拢了这批免费的高级管理人才,更绝的是,直接用大秦的官位和俸禄,將六国宗室的血脉彻底绑在了大秦的战车上。 將来六国若敢合纵攻秦,这些贵女不仅是最好的人质,还能直接从法理上瓦解六国军心。 给钱给官,用大秦的恩义,诛六国的心! “准!”嬴政大手一挥,玄黑冕服猎猎生风。 “少府即刻擬旨,用印!自今日起,尔等便是我大秦的官吏,谁敢断尔等生计,便是与大秦为敌!”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亚父万年!” 几百名贵女齐齐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赵倩激动得把头上的藤条安全帽都扔向了半空。 “姐妹们,编制到手了!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回工地!今晚两只独门烤羊腿造起来!” 楚腰大吼一声,单臂扛起五十斤的开山镐。 “呼哈!” 贵女们迈著震碎地砖的整齐步伐,呼啦啦地退出了大殿,转身直奔南山採石场而去。 那气势,仿佛不是去砸石头,而是去抢夺天下。 大殿內,只剩下脸色铁青的六国使节。 “大王今日折辱我等,六国定当铭记於心。” 李园咬碎了满口牙,死死盯著王座上的嬴政,声音透著阴寒。 “送客。”嬴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声吐出两个字。 “鏘!” 数十名黑冰台锐士大步上前,长剑半出鞘,杀气腾腾地逼近。 使节团如斗败的野狗,在刀锋的威逼下,灰溜溜地退出了咸阳宫。 “总算清净了。”楚云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朝后殿走去。 “折腾一早上,困死我了。大王,我回去找夫人补个回笼觉,朝政上的事,你自己看著办吧。” 群臣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没听见这大逆不道的话。 待楚云深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廷尉李斯从武將列中快步出列,走到王阶之下,神色凝重。 “大王。”李斯压低声音。 “今日之事,六国使节受此奇耻大辱,谋划落空,必不肯善罢甘休。以臣之见,他们绝不会就此打道回府。” 嬴政手指轻轻叩击著太阿剑的剑柄,发出清脆的篤篤声。 “你截获了什么消息?” 李斯拱手道:“臣在城外布下的罗网暗线回报,李园等人离开咸阳宫后,並未直接返回驛馆。使节团的几名心腹,乔装打扮,快马出了东城门。看路线……是衝著洛阳去的。” “洛阳。”嬴政冷笑一声,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令人心悸的杀意。 吕不韦虽被褫夺相印,赶回了洛阳封地。 但这头老狐狸经营大秦数十载,门客三千,食邑十万户,富甲天下。 更可怕的是,他在六国之间仍有极深的人脉与威望。 六国使节在咸阳碰了壁,想要报復大秦,去找那个大秦前相邦,自然是顺理成章。 “大王。”李斯眉头紧锁。 “吕不韦在洛阳蠢蠢欲动,若是真与六国暗中勾结,引狼入室,我大秦关东防线恐生肘腋之患啊。是否要派人半路截杀?” “不必。”嬴政抬起手,阻止了李斯的提议。 他转过头,看向楚云深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语气中透著毫不掩饰的敬畏与折服。 “你以为,亚父今日为何要用这等极端手段,將六国使节的顏面踩在脚底摩擦?真就是为了贪图几百个女工吗?” 李斯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大王的意思是……” “亚父这是在引蛇出洞。” 嬴政站起身,负手而立,俯视著空荡荡的大殿。 “六国在明,吕不韦在暗。吕不韦只要活著一天,大秦的权臣余毒就清不乾净。但他躲在洛阳按兵不动,孤便没有藉口杀一个对大秦有定鼎之功的老臣。” “亚父今日故意激怒六国使节,断了他们在咸阳的最后一点念想,就是为了逼他们去洛阳!” 嬴政双拳握紧,骨节泛白。 “只要吕不韦敢接纳六国使节,敢接下这合纵的密信,那他就是通敌叛国!届时,孤要杀他,名正言顺,天下谁敢阻拦!” 李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脊背发寒。 他原本以为楚云深只是在用商贾之术搞职场微操,没想到,这看似荒诞不经的一出闹剧背后,竟隱藏著如此深不可测的谋国大局! 把六国使节逼成弃子,再用这颗弃子去点燃洛阳那个火药桶。 亚父之谋,鬼神莫测! 第222章 大秦一天未併吞八荒,孤便一天封心锁爱! 咸阳宫,麒麟殿。 距离那场震惊天下的大秦劳改成果匯演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 “大王,国不可一日无本,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啊!” 御史大夫王綰跪伏在地,声音悲切,仿佛大秦明天就要亡了。 “六国贵女既然都发配去了南山打灰,大王总该在老秦人勛贵中,挑选名门淑女,绵延子嗣!” 廷尉李斯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绝不掺和这种送命题。 大殿內,几十名老秦人文臣武將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大有大王今天不相亲,我们就不起来的架势。 嬴政端坐在王座上,额头青筋直跳。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些大臣的脑迴路。 嫪毐叛乱刚平定,关东六国虎视眈眈,吕不韦在洛阳憋著坏水。 这么忙的时候,这群老臣居然天天在这催婚? 更可怕的是,嬴政现在一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根本不是什么名门淑女的娇羞面容。 而是南山採石场那帮肌肉賁张、抡著开山镐疯狂砸石头的六国悍妇。 女人? 女人只会影响孤拔剑的速度! “砰!” 嬴政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上面的竹简散落一地。 大殿瞬间死寂。 嬴政站起身,快步走下王阶,玄黑色王袍带起一阵劲风。 “催!催!催!你们除了催婚,还会干什么?”嬴政目光冷冽,扫视群臣。 “前有嫪毐之乱,后有六国细作。亚父教过孤,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现在大秦的粮草够打几场仗?郑国渠修了多少里?你们一问三不知,天天盯著孤的后院!” 王綰硬著头皮抬头:“大王,传承血脉乃千秋之……” “鏘!” 天问剑出鞘。 一道寒芒闪过,嬴政一剑將面前的一张空案几劈成两半。 木屑飞溅,砸在王綰的官帽上。 “传孤王旨!” 嬴政提著剑,声音如洪钟般在大殿內迴荡,带著不可忤逆的威严。 “孤此生,不立王后!” 群臣大骇,猛地抬头。 “大王不可啊!” 嬴政剑锋一指殿门,厉声喝道:“大秦一天未併吞八荒,孤便一天封心锁爱!自今日起,唯图大秦霸业!谁敢再提立后之事,便去南山採石场,和六国贵女一起打灰!” 朝堂彻底安静了。 去跟楚腰那个怪物打灰? 会被一镐头夯进地基里的。 群臣缩了缩脖子,再无人敢出声。 李斯暗暗擦了把冷汗。 大王这决绝的姿態,定是得了亚父的真传,用大饼堵住群臣的嘴。 高,实在是高。 …… 咸阳城清净了,千里之外的洛阳城,却不清净了。 洛阳,文信侯府邸。 马车从城门一直堵到了侯府所在的南长街。 关东六国的名士、大儒、游侠,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疯狂涌向这座城池。 今日,是被褫夺相印的吕不韦,举办《吕氏春秋》文化发布会的日子。 洛阳城门上,悬掛著长达数丈的巨大布幔,上面掛满了写著密密麻麻小篆的竹简。 城门下,摆著两口大木箱,里面装满了黄灿灿的金饼。 “文信侯有令!”一名青衣管事站在高台上,扯著嗓子大喊。 “此乃《吕氏春秋》全卷,囊括天地万物古今之理!有能增损一字者,赏千金!” 人群轰动。 “一字千金!文信侯好大的气魄!” “我看过那竹简,字字珠璣,绝无半点瑕疵!文信侯当真是当世文化圣人!” 天下士子们看著那两箱金子,眼睛发绿,却没人敢上去改字。 这不是找茬吗? 谁敢在洛阳得罪门客三千的吕不韦。 侯府正堂。 场地布置得极其奢华。 几百张紫檀案几环绕成半圆形,案几上摆著西域的葡萄酒、齐国的海味、楚国的香料。 吕不韦穿著一身素雅宽大的白袍,没戴任何官帽,长发隨意挽起,刻意营造出一种閒云野鹤、文化大家的人设。 他端坐在首位,听著下方士子们连篇累牘的马屁,勾起冷笑。 权位没了算什么? 掌握了天下的舆论与学说,他照样能让秦王政食不甘味。 “诸位。”吕不韦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大堂內瞬间安静。 吕不韦嘆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悲天悯人的神色。 “老夫编纂此书,本意是为大秦万世开太平。奈何……” 他摇了摇头,“咸阳如今妖风阵阵。老夫听说,咸阳竟將六国金枝玉叶发配去挖泥砸石。” 他痛心疾首地拍了拍大腿。 “此等行径,野蛮无礼!违背周礼!將列国邦交视若儿戏,將人伦大道踩在脚下!长此以往,大秦必將自绝於天下,惹来列国义愤啊!” 下方士子群情激愤。 “暴政!秦王身边定有奸邪小人蛊惑!” “文信侯离开咸阳,大秦便没了规矩!这分明是倒行逆施!” “必须討伐咸阳小人,迎回相邦主持大局!” 大堂角落的柱子阴影里。 一个穿著粗布短打、相貌平平的游学士子正伏在案几上,手里拿著一支奇怪的炭笔,在一张羊皮卷上疯狂记录。 他是黑冰台潜伏在洛阳的密探,代號狗尾巴草,直属卫尉辣条管辖。 狗尾巴草手速飞快,羊皮卷上留下一排排鬼画符。 这是楚云深在咸阳给黑冰台开盲盒时,隨手教的现代汉语拼音速记法。 这老登真能装。 他写下:“l b w说咸阳野蛮”。 接著听到士子们骂咸阳有奸邪小人,狗尾巴草撇撇嘴。 他写下:“zhe qun sb骂大王和亚父。” 记录完毕,狗尾巴草將羊皮卷捲起,塞进袖口,趁著眾人喝彩敬酒的乱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堂。 消息最迟明早,就能通过罗网的快马,送到咸阳宫亚父的案头上。 夜幕降临,繁华喧囂的洛阳城终於安静下来。 文信侯府,地下密室。 几盏牛油火把將密室照得通明。 吕不韦脸上的清高与悲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沉与算计。 密室內坐著七八个核心门客,皆是谋略深沉之辈。 “主公。”一名长须门客拱手道。 “今日这把火,烧得极好。《吕氏春秋》的名气已经打出去,关东六国的士子都在骂咸阳的暴政。舆论已成!” 吕不韦冷哼一声:“光靠士子的嘴,能骂死嬴政吗?” “自然不能。”另一名独眼门客阴惻惻地笑了。 “但能乱其军心。嬴政毕竟年轻,不知天高地厚,弄什么基建打灰。只要秦国国內出了乱子,或者关东六国藉机发难,大秦边境告急。他那个空架子朝堂,谁能镇得住场子?” 门客们纷纷点头。 “没错!到时候,秦王走投无路,只能亲自来洛阳,跪求主公回朝主持大局!” “他不仅要迎回主公,还得把那个出餿主意的楚云深千刀万剐,给主公消气!” 吕不韦抚摸著鬍鬚,眼底闪著野心的火光。 嬴政,你以为夺了老夫的相印,老夫就输了? 老夫在秦国经营半辈子,这张网,你撕不破。 就在此时。 密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三长两短。 吕不韦眼神一凛。 老管家推开一条门缝,夜猫子一样闪了进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 “主公!”管家快步走到吕不韦跟前,“城外十里亭暗哨急报!” “慌什么?”吕不韦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管家咽了口唾沫:“六国特使团,秘密抵达洛阳城外。他们避开了大路,点名要求见您!” 啪。 吕不韦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茶水溅出。 他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甚至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来了。”吕不韦眼中爆射出精光。 等待了一个月的政治筹码,终於主动送上门了。 咸阳那帮蠢货,为了几个干粗活的女工,彻底把六国逼到了老夫的阵营。 “开中门!不,走密道!”吕不韦立刻改口,“让死士护送他们进府,绝不能让黑冰台的狗闻到味儿!” “诺!”管家领命而去。 吕不韦看向密室墙上掛著的一张天下堪舆图,目光死死盯在咸阳的位置。 “嬴政,老夫给你准备的大礼,到了。” 第223章 这老登,论不要脸,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密室內的灯光摇曳。 六国特使裹著黑斗篷,像是一群见不得光的蝙蝠,依次步入地下密室。 楚国特使率先解下斗篷,反手拍了拍身后的两口沉木大箱。 “砰”的一声,箱盖掀开。 金光刺破了密室的昏暗。 满满两箱金鋌、楚国特產的极品南珠,还有压在最上面的一块青铜虎符。 吕不韦坐在主位上,眼皮一跳,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气,脸上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诸位这是何意?”吕不韦別过脸,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老夫虽被褫夺相印,但生是秦国的人,死是秦国的鬼。先王託孤之恩,老夫没齿难忘。你们拿这些俗物来考验老夫,是对老夫高洁人格的侮辱!” 赵国特使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文信侯,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秦王政暴虐无道,连我等六国金枝玉叶都发配去砸石头打灰。您为大秦呕心沥血半辈子,最后落得个赶出咸阳的下场,您心里真咽得下这口气?” 吕不韦嘆了口气,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泪水。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大王还是个孩子,定是受了那楚云深的蛊惑。老夫只能在洛阳著书立说,期盼大王早日迷途知返。” “若是大王回不了头呢?”楚国特使压低声音,如恶魔低语。 “只要文信侯愿在洛阳举起义旗,清君侧,除奸臣。我大楚愿鼎力相助!事成之后,三晋故地,除了赵国原有疆域,剩下韩、魏两国旧地,尽数归侯爷所有。侯爷大可裂土封王,建立『新韩魏』!” 裂土封王! 这四个字如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吕不韦的胸口。 赵国特使紧接著跟上筹码:“我大赵十万边防军已集结代郡。只要文信侯在洛阳起事,赵军即刻南下,牵制王翦的九原大营。让咸阳彻底变成一座没有外援的孤岛!” 吕不韦呼吸加重。 他站起身,负著双手,走到密室中央的巨大沙盘前。 沙盘上,洛阳的位置死死卡在函谷关外。 只要控制住洛阳,关东的粮草就一粒也別想运进关中。 秦国本土的粮食根本支撑不了一场持久的內战。 “裂土封王……新韩魏……”吕不韦喃喃自语。 “侯爷意下如何?”楚国特使追问。 吕不韦转过身,脸色一肃:“荒唐!老夫岂是那种为了区区王位就背弃故国的小人?此事休要再提!管家,送客!” 管家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楚国特使愣住了:“那这些箱子……” “留下。”吕不韦面不改色地把手按在装满金鋌的箱子上,顺势將那块青铜虎符拢进了自己的宽大袖口里。 “老夫留下这些,是为了避免你们拿去资敌,危害大秦社稷。这都是为了大王好。” 六国特使嘴角抽搐。 这老登,论不要脸,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嘴上说著忠君爱国,搂金子的手比谁都快。 与此同时。 密室正上方的通风口。 狗尾巴草趴在瓦片上,冻得鼻涕直流。 他咬著笔头,手里那块皱巴巴的羊皮卷上已经写满了拼音缩写。 “lbw说要保护大秦(划掉),lbw收了钱。” “楚国sb要给lbw裂土封王,建xhw(新韩魏)。” “赵国sb出兵十万卡王翦。” 狗尾巴草写完最后一行,满意地吹了吹木炭的粉末。 这套拼音速记法简直是特工神技。 “亚父真是个神仙。”狗尾巴草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 他將羊皮卷塞进牛皮防水袋,准备撤离。 但这三天没吃好,腿脚有些发麻。 狗尾巴草刚一动身,左脚不小心踩在了一块年久失修的瓦脊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空里被无限放大。 一块碎瓦片顺著屋檐滚落,砸在下方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地下密室里。 吕不韦正在摸索那块虎符的手一顿,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屋顶有人!”一名独眼门客拔出长剑,一脚踹开密室的顶门,纵身跃上庭院。 四周的阴影里,数十名手持连弩的死士涌出,箭矢齐刷刷地对准了屋顶。 “抓活的!敢偷听老夫说话,我要把他点天灯!” 吕不韦在底下怒吼,声音透著气急败坏的恐慌。 屋顶上,狗尾巴草看著底下密密麻麻的箭头,咽了口唾沫。 完犊子。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迅速闪过楚云深前几个月在黑冰台总部强行推广的《大秦第九套城市障碍越野基础纲要》。 当时所有特工都觉得那是个笑话,谁家刺客天天练翻墙劈叉和跳远啊? 但现在,没得选了。 独眼门客已经跃上屋檐,一剑朝狗尾巴草的脖颈削来。 狗尾巴草不退反进。 他脚下一蹬,身体贴著瓦片滑出,双手扣住屋脊边缘。 “信仰之跃!” 他在心里大喊一声,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越过三丈宽的庭院,直扑对面的高墙。 嗖嗖嗖! 箭矢擦著他的头皮飞过,钉在墙面上。 狗尾巴草双手抓住高墙边缘,顺势一个前滚翻卸去下坠的力道,稳稳落在墙头。 “站住!”独眼门客气急败坏地追了上来。 狗尾巴草回头咧嘴一笑,竖起一根中指。 虽然他不懂这个手势的具体含义,但亚父说过,逃跑的时候用这个姿势,对敌人的精神暴击伤害翻倍。 接著,他在洛阳坊市错综复杂的屋顶上展开了惊悚的跑酷。 跨栏、蹬墙跳、猫扑、猩猩跳。 大秦传统的刺客都是讲究潜伏和一击必杀,哪里见过这种把逃跑玩出花活的跑酷流? 身后的死士们追得气喘吁吁,眼睁睁看著那道身影在屋顶上弹跳起飞,最后消失在洛阳城东的夜色中。 “废物!全都是废物!” 半个时辰后。文信侯府正堂。 吕不韦把一只名贵的越窑青瓷盏摔得粉碎。 独眼门客跪在地上,满头大汗:“主公息怒。那贼人身法极其诡异,不像是我关东游侠的路子。倒像是……黑冰台的人。” “黑冰台!”吕不韦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真是嬴政的耳目,那今晚密室里的谈话,很快就会摆在咸阳宫的案头上。 那不仅是谋逆,那是诛九族的死罪! 六国特使也慌了神。 “文信侯,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们走不出函谷关!”楚国特使脸色惨白。 吕不韦深吸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秦国宦海沉浮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既然暴露了,那就只能提前动手。 “不能等了。” 吕不韦目光阴冷,走到长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羊皮卷,提笔蘸墨。 “咸阳军中,有我当年一手提拔的旧部。只要他们控制住蓝田大营的一半兵马,咸阳宫就是个死局!” 吕不韦手腕翻飞,写下一道绝密军令,用私印封死。 “老陈!” 管家立刻上前。 “用最快的鸽子,把这封信送去咸阳!送到武城侯府!” 吕不韦將羊皮卷塞进竹筒,声音嘶哑,“告诉那个人,起风了。当年他欠老夫的命,该还了!” “诺!” 夜色如墨。 文信侯府后院,一只灰黑色的信鸽扑稜稜振翅飞起,融入了夜空,朝著西方的咸阳疾驰而去。 吕不韦站在屋檐下,看著信鸽消失的方向,双手死死握住栏杆。 嬴政,楚云深。 你们以为靠几套奇技淫巧就能贏老夫? 大秦的军权,到底在谁手里,咱们走著瞧! 第224章 你懂不懂什么叫人事手段? 章台宫,大殿,气氛压抑。 嬴政高坐在王座上,玄黑色冕服透著森然冷意。 他的面前,案几上摆著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块写满鬼画符的羊皮卷。 旁边附著黑冰台精锐熬红了眼才翻译出来的文字批註。 右边,是一只被拔光了毛、已经烤得半熟的死鸽子,和一封盖著文信侯私印的密信。 殿下,大秦武城侯王翦大马金刀地跪在青石板上,宽阔的脊背挺得笔直。 那只鸽子,就是他亲手射下来,拔毛烤了提进宫的。 “大王。”王翦嗓音粗糲,透著金戈铁马的杀伐气。 “臣冤枉!吕不韦那老贼丧心病狂,竟妄图离间大王与老臣。臣绝未与他有半点勾连,若有虚言,臣全族自裁於蓝田大营!” 老將军气得鬍子乱颤。 吕不韦把密信发给他,让他趁乱控制蓝田大营? 他王翦脑子又没进水,现在大王刚刚横扫嫪毐,威望如日中天,他去帮一个失去相印的老登造反? 嬴政摆了摆手:“武城侯忠心,孤明白。起来吧。” 他目光下移,落在黑冰台那份密报翻译上。 “楚国特使许诺裂土封王,建新韩魏……赵国出兵十万卡王翦……” 嬴政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冷笑出声,“吕不韦,真是不甘寂寞啊。这帮六国使臣在咸阳挨了打,跑去洛阳倒是大方。” 廷尉李斯从文臣列中一步跨出,面色冷肃:“大王!吕不韦在洛阳聚拢六国细作,图谋不轨,谋逆之罪已成铁案!臣恳请大王,即刻下旨,命武城侯率蓝田大营十万精锐,雷霆出击!將洛阳夷为平地,永绝后患!” “臣附议!”御史大夫王綰高声道,“国贼不除,大秦不寧!” 然而,大殿另一侧的內史腾却皱起眉头,出列反驳。 “不可!大秦刚歷经嫪毐之乱,关中正值春耕,南山水利工程更在日夜兼程。国库里的钱粮,刚刚够维持这两笔巨大开销。若是此时再起十万大军去打洛阳……” 內史腾顿了顿,咬牙道:“大秦的国库,会被彻底掏空!届时关东六国只需作壁上观,等我们同室操戈、两败俱伤,便可兵不血刃拿下函谷关!”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吕不韦在洛阳拥兵自立?!”李斯反唇相讥。 两派大臣在大殿上吵成一团。 嬴政没有说话。 他手握著太阿剑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病弱的父亲死死抓著他的手,声音嘶哑:“政儿,相邦护我回国,有定鼎之功,对我们父子有恩……將来无论发生什么,留他一条性命。” 杀了吕不韦,天下人会骂他刻薄寡恩,不念旧情。 打这场仗,大秦的基建大业和国库將被彻底拖垮。 不打,洛阳就是扎在秦国心口的一把刀。 这就是帝王吗? “都给孤闭嘴!”嬴政一拍案几。 大殿瞬间死寂,群臣噤若寒蝉。 嬴政站起身,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此事孤自有决断。退朝!” 不顾群臣的惊愕,嬴政大步流星地走出章台宫。 他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玄色深衣,没带黑冰台锐士,也没让人通报,顺著宫道,径直走向了甘泉宫。 现在这种时候,他只想去那个人的院子里待一会儿。 哪怕是被骂几句蠢,也好过面对这冰冷的朝堂。 刚走到甘泉宫后院的垂花门,一阵清脆的“哗啦啦”声便传入耳中。 嬴政愣了一下,放轻脚步走进去。 院子里那棵粗壮的梧桐树下,摆著一张四四方方的红木桌子。 桌子上堆满了四四方方的骨牌。 楚云深穿著宽鬆的睡袍,四仰八叉地瘫在太师椅上。 他对面,赵姬梳著隨意的髮髻,脸颊红润,正盯著手里的骨牌咬牙切齿。 左边是成蟜,右边是临时拉来凑数的宦官赵高。 “碰!” 赵姬把两张刻著万字的骨牌重重拍在桌上,兴奋道,“哀家听牌了!” 成蟜苦著脸,哆哆嗦嗦地捏起一张牌:“我……我打个二条?” “胡了!” 楚云深猛坐直身子,一把推倒面前的牌,“清一色,槓上开花!夫人,小蟜,老赵,给钱给钱!” 赵姬瞪大了美目,气急败坏地把几枚秦半两拍在桌上:“你这竖子!怎么回回都是你贏!” 成蟜欲哭无泪:“亚夫,我这个月的俸禄都输光了。” 楚云深一边把钱往怀里揽,一边语重心长地教导。 “小蟜啊,打麻將讲究的是算牌和心理战。你这直肠子,以后容易被骗得裤衩都不剩。这是在提前锻炼你的抗击打能力。” 嬴政站在月亮门下,看著这极度接地气、甚至有些鸡飞狗跳的一幕,原本快要凝固的血液,忽然就活络了起来。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走了过去。 “政儿来啦!”赵姬看见儿子,立刻招手。 “快快快,来替母后打两把,你爹今天手气太邪门了,把母后首饰盒都要掏空了!” 楚云深转过头,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瞥了嬴政一眼。 “脸黑得像锅底,怎么,朝堂上又有人惹你生气了?” 嬴政苦笑一声,挥退了赵高和成蟜,自己在桌边坐下。 “亚父,出事了。” 嬴政没有隱瞒,將黑冰台密报、吕不韦的动作、六国特使的筹码,以及朝堂上打与不打的爭议,全盘托出。 “先王之前嘱咐过孤,孤若杀他,便是不孝不义;若起大军平叛,国库空虚,基建停滯,六国必趁虚而入。” 嬴政目光中透著少有的疲惫,“亚父,孤这盘棋,似是走到了死角。” 赵姬在旁边听得面色煞白,连手里的麻將牌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吕不韦……他竟真敢反?” 楚云深没有接话。 他慢条斯理地將桌上的麻將牌拢在一起,双手搓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哗啦……哗啦……” 嬴政看著他,心里猫抓一样。 片刻后,楚云深推倒了两张牌,抬头看向嬴政。 “政儿啊,你的思维还是太僵化了。你把这件事当成国战来打,自然到处都是死局。” 楚云深拿起一张发財,在指尖翻转:“你换个角度想想。大秦是个店铺,你是东家。吕不韦是谁?他是个刚刚被你开除的掌柜。” “现在这个前任掌柜,回到了老家分店,不仅企图带走店里的机密和客户,还打算拉著咱们店的死对头,自立门户,跟咱们抢市场。” 楚云深將那张“发財”啪地一声拍在嬴政面前。 “对付这种违反职业道德的前掌柜,非得动刀动枪吗?你懂不懂什么叫人事手段?” 嬴政瞳孔微缩:“人事……手段?何解?” 第225章 你是不怕,但大秦还要招商引资啊! “人事手段?”嬴政眉头拧成一团,太阿剑的剑柄都被他捏热了。 “亚父,吕不韦手里有门客三千,洛阳更是粮草充足。这是谋逆,怎么能用宫里管教太监的手段……” “政儿,格局打开。” 楚云深打断他,转头向赵高挥挥手,“老赵,去把小蟜刚才写欠条的木板拿过来,再拿根炭笔。” 赵高麻溜地递上木板。 楚云深拿著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大圆圈,写上大秦。 “政儿,咱们把大秦看作一个商行。你是东家。吕不韦是谁?他是你爹当年花重金聘请的掌柜。现在,你把他辞退了,对吧?” 嬴政点头。 楚云深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圈,写上洛阳,然后画了几个箭头指向代表六国的圈。 “按照规矩,一个掌握了商行核心机密和进货渠道的掌柜,离职后能直接跑去跟对门竞爭对手合伙做生意吗?” 楚云深拿著炭笔敲击木板,“这在我那,叫违反竞业禁止协议!是严重的商业犯罪行为!” 嬴政眼睛微微睁大,似是抓住了什么盲点。 “大王!”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廷尉李斯一路小跑进来。 他刚才见大王气冲衝出了章台宫,生怕出事,一路跟到了甘泉宫门口。 刚在门外听了一耳朵竞业禁止,法家的雷达狂响,再也忍不住,直接冲了进来。 “廷尉来得正好。” 嬴政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下旁听,给亚父做个笔录。” 李斯正襟危坐,从袖子里掏出竹简和毛笔。 “亚父,您继续。”嬴政身子前倾,態度恭敬。 楚云深清了清嗓子:“吕不韦现在最大的底气是什么?是他洛阳的钱,和《吕氏春秋》带给他的名望。有了钱和名,六国才愿意投资他。” “没错!” 李斯插嘴,“臣原想让武城侯带兵平推,正是顾忌他拥兵自重。” “打仗要花钱,还要花东家的钱去打一个离职的掌柜,太亏了。”楚云深摇头,炭笔在木板上重重画了个叉。 “那依亚父之见,该如何?”嬴政问。 “对付这种带资跳槽的前高管,核心战略就是四个字——社会性死亡。”楚云深语气平静。 “社会性死亡?”李斯手里的笔停住了。 “简单来说,就是不仅要毁了他的钱袋子,还要毁了他的名声,让他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混不下去。” 楚云深伸出两根手指,“咱们分两步走。第一步,冻结违规资產。” 他看向李斯:“廷尉,大秦律法里,有没有规定谋逆未遂者,家產如何处置?” 李斯眼睛一亮:“抄家充公!” “太粗暴。”楚云深摆手。 “你要以查帐和清算离职交接的名义,派人去洛阳查封他的库房。告诉天下人,这不仅是谋逆,这是前掌柜贪墨东家公款。封了他的帐本,六国的投资拿什么变现?” 李斯倒吸一口凉气。 抄家容易逼反,但如果定性为离职帐目审计,洛阳当地的守军连阻拦的藉口都没有。 “第二步,剥夺养老福利,切断社交网络。” 楚云深拿笔在木板最边缘点了一下,“洛阳是天下枢纽,交通太便利了。他每天开茶话会骂大秦,这叫浪费公共资源。” “杀了他?”嬴政眼中闪过杀机。 “不能杀。”楚云深立刻制止,“杀了他,六国文人会把他塑造成殉道者。你要把他调岗。大秦不是还有个蜀地项目部吗?那里山清水秀,路不通,网不好,最適合老同志颐养天年。” 流放巴蜀! 嬴政拍了一下大腿:“妙!孤褫夺他洛阳十万户的封地,將其全家迁往蜀地!没有了十万户的税收,他那三千门客谁还愿意跟著他啃树皮?此乃釜底抽薪!” 李斯在竹简上疯狂记录,手腕都快挥出残影了。 太毒了。 这哪里是什么亚父,这简直是法家老祖宗转世。 大秦法家讲究严刑峻法,动不动就车裂连坐。 可楚云深这套人事手段,不见一滴血,却能把一个权倾天下的人扒个精光,连自尊心都踩碎。 什么资本家逻辑?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 “但是。”楚云深话一转。 “吕不韦毕竟顶著个前相邦的头衔,又是《吕氏春秋》的主编。你无故查帐、流放,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 “孤不怕天下人骂!”嬴政昂起下巴。 “你是不怕,但大秦还要招商引资啊。” 楚云深嘆气,“所以,咱们要祭出终极大杀器——全服通报批评信。” 楚云深把木板翻了个面。 “在下旨流放之前,政儿,你要亲自写一封公开信。这封信不能通过朝堂发,要印成几万份,贴满关东六国的城墙、茅房、驛站。” 嬴政愣住:“发往全天下?写什么?” “写什么能让他破防,就写什么。” 楚云深剥了一颗花生,悠悠道,“他不是標榜自己对大秦有定鼎之功吗?他不是標榜自己丰功伟绩吗?” 楚云深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盯著嬴政。 “你就问他两句话。” “第一句,君何功於秦?” “第二句,君何亲於秦?”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李斯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案几上。 你吕不韦对大秦有什么功劳,大秦封你洛阳十万户? 你吕不韦跟大秦有什么亲戚关係,敢厚著脸皮自吹自擂? 杀人诛心。 彻彻底底的杀人诛心! 嬴政的呼吸急促起来,双眼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充血。 他仿佛已经看到吕不韦在洛阳侯府里,拿到这封信时,气得浑身发抖、吐血三升的画面。 “亚父……”嬴政声音发颤,“这封信发出去,吕不韦的文人傲骨,就彻底断了。” “这叫摧毁人设。”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壳碎屑。 “他没了钱,没了地,没了名声,门客散尽。六国特使一看,这是个连自己名声都保不住的废柴,谁还会花钱雇他造反?” 不费一兵一卒,瓦解洛阳之危! 赵姬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手里的发財牌直接被她捏出了裂缝。 她看著眼前这个穿著睡袍、懒洋洋的男人,果然,认真的男人更有魅力了。 “李斯!”嬴政猛然转身,王霸之气四溢。 “臣在!”李斯赶紧捡起毛笔,跪直身子。 “立刻去取大秦最高规格的王旨帛书!” 嬴政大步走到案几前,一把扫落上面碍事的杂物,“孤今日,便要让吕不韦知道,这大秦的店,到底是谁说了算!” “诺!”李斯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 第226章 君何功於秦?君何亲於秦? 甘泉宫的石案前,嬴政手腕悬空,狼毫笔尖饱蘸浓墨。 “唰唰”两下。 大秦最高规格的玄色绢帛上,留下了两行铁画银鉤的大字: 君何功於秦? 君何亲於秦? “亚父,您看如此可好?”嬴政收笔,眉宇间还残留著下笔时的杀伐气。 “不行,这排版太密了。” 楚云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举著半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咔嚓咬了一口。 “字与字之间挤成一团,让人看了就喘不过气。重新写。” 嬴政一愣。 廷尉李斯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忍不住拱手:“楚先生,此乃大王亲笔詔书,字跡紧凑方显我大秦法度森严,不可轻废啊。” “你懂个锤子的视觉衝击力。” 楚云深用吃剩的黄瓜尾巴指了指案几:“老赵,再去拿一块最大的帛书来。政儿,听我的,字体要大!加粗!每个字要有拳头那么大!” 赵高麻溜地铺开一张全新的六尺长卷。 “写。”楚云深指挥。 嬴政深吸一口气,提笔蘸满足墨,手腕发力,將那十个字写得如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然后呢?”嬴政问。 “留白。”楚云深在半空中画了个大圈。 “除了这两句话,周围什么都不要写,连多余的花纹都別加。大面积的空白,中间只有这十个字,还有你的王印。这叫什么?这叫极简主义!” 嬴政盯著那张宽阔的帛书。 玄黑色的底色,大片的空旷中,那两句诛心之问如孤峰突起,直刺双目。 没有长篇大论的指责,没有繁文縟节的寒暄,就这么冷冰冰、硬邦邦地摆在眼前。 “极简……” 嬴政瞳孔猛地一缩,脑海中如闪电劈过。 “孤懂了!”嬴政猛地一拍案几,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 “兵法云,大道至简!那些长篇大论的罪己詔、討贼檄文,反而显得心虚!亚父此法,是將帝王威压凝聚於一点,不容辩驳,高高在上!让吕不韦连回嘴的余地都没有!” 楚云深嚼著黄瓜的动作一顿。 我就是想弄个显眼的街头大字报,你这又脑补到哪去了? “大王圣明!”李斯扑通一声跪倒,死死盯著那张帛书,手抖得像筛糠。 作为法家顶尖高徒,他太懂这篇文章的杀伤力了。 这两句话,就像两把剔骨钢刀。 第一句剥了吕不韦的名臣外衣,第二句剐了吕不韦的光环。 这哪里是公开信,这简直是文人杀手! 杀伤力远超十万蓝田铁骑! “李斯。”嬴政猛然转身,眼神如刀。 “臣在!” “命少府连夜雕版拓印!一万份!不,三万份!” 嬴政猛地拔出腰间太阿剑,剑尖直指殿外夜空,“给孤把这极简主义的帝王威压,贴满关东六国!” …… 深夜,黑冰台总部。 统领辣条跪在阴暗的密室中,浑身肌肉紧绷。 他刚刚被大王紧急召见,领受了最高机密的任务。 难道是去洛阳刺杀吕不韦? 或者是潜入赵国烧粮草? 辣条热血沸腾,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淬毒匕首上。 “哐当。” 一个半人高的木桶被重重放在他面前。 辣条低头一看,桶里装满了黏糊糊、散发著刺鼻酸味的……浆糊。 旁边,还堆著半人高、打著卷的玄色绢帛。 “带著你手下最精锐的一千弟兄,快马加鞭赶赴洛阳。” 传旨的宦官赵高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明天天亮之前,咱家要让洛阳城內每一个能喘气的活人,出门第一眼就看到这个。” 辣条呆滯了。 “赵府令,我们是黑冰台,是天下第一暗杀组织……”辣条咬牙切齿,感觉尊严受到了侮辱。 “这是大王的死命令。” 赵高声音转冷,“贴不完,你们就自己跳进锅里熬成浆糊。” 半个时辰后,咸阳城门大开。 上千名黑冰台精锐黑衣蒙面,背后背著巨大的浆糊桶,手里提著长柄刷子,如同幽灵般策马冲入夜色,直奔洛阳。 这是一场前无古人的武装行动。 大秦最精锐的特工,化身成了最疯狂的午夜狂徒和城市牛皮癣大队。 此时的洛阳城,文信侯府。 灯火通明。 吕不韦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听著堂下几十名门客高谈阔论。 案几上摆放著厚厚的《吕氏春秋》竹简。 “侯爷定鼎秦国,功盖寰宇,那小秦王不知感恩,竟行苛政!” “只要侯爷在洛阳振臂一呼,六国必群起响应。到那时,大秦的江山还不是得仰仗侯爷来收拾残局?” 门客们的马屁拍得震天响。 吕不韦捻著鬍鬚,嘴角噙著一抹傲然的冷笑。 蓝田大营那边应该已经收到密信了。 算算时间,咸阳现在必定人心惶惶。 嬴政啊嬴政,你以为夺了老夫的相印就能贏? 这天下的规矩,是老夫定的! “夜深了,诸位且歇息去吧。” 吕不韦挥了挥手,满面红光地站起身,“明日,或许就有咸阳的好消息传来了。” 这一夜,吕不韦睡得很香。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咸阳宫,嬴政跪在阶下,痛哭流涕地求他重新出山。 “啪嘰。” “唰唰唰……” 窗外,隱隱约约传来奇怪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用大刷子刷墙。 吕不韦翻了个身,没在意。 洛阳的更夫最近越来越不守规矩了。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洛阳东市的狗还没叫,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便在街头巷尾此起彼伏地炸开。 洛阳城的百姓推开门,呆住了。 街角的布告栏上、城隍庙的柱子上、茶楼的木板墙上,甚至是隔壁王寡妇家的茅厕外墙上…… 密密麻麻,全贴满了一尺见方的玄黑色大字报。 极简的排版,硕大的黑体字,在晨光中显得触目惊心。 “君何功於秦?” “君何亲於秦?” 有认识字的儒生站在墙下,刚读出这两句话,双腿猛地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天吶……这,这是秦王给文信侯的公开信!” “秦王问文信侯,你对大秦有什么功劳?你跟大秦有什么亲戚关係?” “杀人诛心!这是把文信侯的脸面扯下来扔在地上踩啊!”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一个时辰內传遍了整个洛阳城。 “大秦两问”瞬间登顶中原地区的热搜榜首。 几名昨晚还在文信侯府密谋的六国特使,乔装打扮混在人群中,看著墙上的大字报,脸色惨白如纸。 “楚使,这吕不韦的底裤都被秦王扒乾净了,这十万户的封地眼看也是保不住了……” 赵国特使压低声音,声音发颤。 “钱没了,名声臭了,现在全天下都在看他的笑话。” 楚国特使啐了一口唾沫,“一个失去价值的丧家之犬,拿什么跟我们谈裂土封王?” 第227章 对啊!这老头到底算哪块小饼乾? 同一时间。 咸阳宫,甘泉宫后院。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楚云深穿著那身標誌性的丝绸睡袍,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藤椅上坐了起来。 “舒服。”楚云深打了个哈欠。 赵姬端著一盘洗好的葡萄走过来,美目中满是崇拜:“夫君,政儿刚下朝过来说,洛阳那边传回密报,吕不韦气得吐血臥床,六国使节直接跑路了。咱们一兵一卒都没动,就把这场大祸化解了。” “基操,勿六。” 楚云深拈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早说了那老登抗压能力不行。对了,既然没打仗,省下来那么大一笔军费……” 他转头看向旁边伺候的赵高,眼睛一亮:“老赵,去通知御膳房,中午加餐!我要吃现烤的寧夏滩羊肉串!多放孜然和辣椒麵!” 洛阳,文信侯府。 晨光微熹,吕不韦端坐在铜镜前。 两名娇美的侍女正小心地为他梳理花白的头髮,戴上象徵身份的远游冠。 他心情极好。 案几上摆著熬得软糯的肉糜粥,耳边隱隱能听到前院门客们晨读《吕氏春秋》的嗡嗡声。 蓝田大营的兵马想必已经暗中调动,六国特使的马车估计也快到府门外了。 那些特使车里拉著的,將是真金白银的军费和裂土封王的確切契约。 “侯爷!出事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衝进內寢,鞋跑掉了一只,手里死死攥著一张捲起的玄色绢帛,脸色惨白。 吕不韦微微皱眉,挥手让侍女退下。 “遇事须有静气。老夫教过你们多少次,天塌下来,也有老夫顶著。” 吕不韦端起粗陶碗,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肉糜粥上的热气。 “六国特使到了?让他们去正堂候著。” “不、不是特使!” 管家结结巴巴,双手將绢帛举过头顶,“满大街……不,整个洛阳城!到处都贴满了这东西!黑冰台昨夜乾的!” 吕不韦的手顿了一下。 黑冰台不搞暗杀,跑来洛阳发告示? 嬴政那毛头小子又在弄什么玄虚? 罪己詔? 还是安抚六国百姓的檄文? “念。” 管家咽了口唾沫,看著手里的绢帛,嘴唇抖了半天,硬是没敢出声。 吕不韦冷哼一声,放下粥碗,一把扯过管家手里的绢帛,漫不经心地展开。 入眼,是大面积的玄色留白。 没有繁复的花纹,没有长篇大论的駢文,甚至没有一句诸如奉天承运的客套话。 只有正中央,两行加粗、放大、有拳头大小的秦篆。 墨跡未乾,还透著一股子劣质浆糊的酸臭味。 【君何功於秦?】 【君何亲於秦?】 大白话! 直白得近乎粗鄙! 吕不韦死死盯著那十个字,瞳孔一点点放大,呼吸在这一瞬停滯。 这十个字,就像两记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第一句,砸碎了他逢人便吹的定鼎之功。 你有什么功劳?大秦铁骑横扫天下,靠的是商鞅变法,靠的是歷代先王,你一个商人,买卖人口赚了差价,也敢贪天之功? 第二句,扒光了他私下暗示的仲父光环。 你算哪根葱?宗室玉牒上有你吕不韦的名字吗? 嬴姓赵氏的祠堂轮得到你进去磕头吗? 他这一生,最引以为傲的投资,最处心积虑包装的奇货可居人设,被这两句话,粗暴地扯下遮羞布,扔在繁华的洛阳街头,任由贩夫走卒踩踏。 “竖子……嬴政竖子!” 吕不韦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风箱般的粗喘。 他眼前一黑,胸腔里气血翻涌,一股腥甜直衝嗓子眼。 “噗——” 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洋洋洒洒落在案几上,將那碗精致的肉糜粥染得通红。 “侯爷!” 前院闻讯赶来的几名核心门客刚跨进门槛,就看到吕不韦仰面倒下,大惊失色,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快传大夫!” “侯爷息怒啊!” 眾人手忙脚乱地將吕不韦扶上软榻。 一名眼尖的门客瞥见了掉在地上的绢帛,下意识地捡起来扫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这名平日里最擅长写文章吹捧吕不韦的门客,飞快地把绢帛扔回了地上。 周围几个门客凑过去一看,原本焦急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眼神开始疯狂闪躲。 更有个定力差的年轻门客,嘴角抽搐了两下,为了掩饰憋笑的衝动,赶紧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 太毒了。 文人相轻,他们这些门客平时吃吕不韦的饭,自然要捧吕不韦的臭脚。 可真当这层偽装被这两句堪称降维打击的大白话戳破后,他们突然发现—— 对啊! 这老头到底算哪块小饼乾? “外面……情况如何?” 吕不韦惨白著脸,虚弱地睁开眼,死死抓住管家的袖子。 管家带著哭腔:“全城的百姓都在看热闹,儒生们连课都不上了,聚在城隍庙外围观。还有人……有人在茶馆里编了顺口溜……” “特使呢!楚国的李园呢!”吕不韦咬著牙。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话音刚落,门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侯爷!六国特使的马车刚到咱们这条街的巷口,看了一眼墙上的大字报,楚国特使骂了句晦气,车夫鞭子都抡冒烟了,马车直接原地掉头出城了!连驛馆都没回,直奔函谷关外跑了!” 跑了。 带资跳槽的投资人,连夜撤资跑路了。 吕不韦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推开扶著他的门客,跌跌撞撞地扑到书案前,一把抓起毛笔。 “研墨!老夫要写表文!老夫要引经据典,告诉天下人老夫对先王的恩情!” 他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竹简上戳出一团团黑疙瘩。 写什么? 写当年在赵国怎么投资异人? 那坐实了自己是个投机的商贾。 写《吕氏春秋》包罗万象? 嬴政问的是你对秦国的功劳,你写本书有个屁用。 面对那两句不讲武德的灵魂拷问,吕不韦绝望地发现,自己满腹经纶、三千门客,竟然连一句有力度的反驳都写不出来。 不管怎么写,都是在跳脚掩饰,是在无能狂怒。 根本洗不白! “咔嚓。” 上好的狼毫笔被他生生折断,木刺扎进掌心,鲜血渗出,他却感觉不到痛。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门客轻咳了一声,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退出房门。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树倒猢猻散。 这大秦,再也没有吕不韦的立足之地了。 跟著他造反? 那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如今这名声臭大街的程度,別说造反,就算在洛阳城里买个胡饼,估计都要被小贩吐唾沫。 不到半个时辰,偌大的文信侯府,变得闹哄哄的。 不是因为集会,而是因为抢劫。 “哎!那是侯爷最喜欢的汝窑花樽!你放下!” “放个屁!老子在这写了三个月竹简,薪俸还没发呢!这花樽就当抵工资了!” “別挤!库房里那几匹蜀锦是我的!我都看中好几天了!” 门客们甚至连招呼都不打,熟练地捲起铺盖,顺手牵羊拿走院子里一切值钱的摆件。 那些平时一口一个恩主、誓死效忠的清客,跑得比谁都快,有两个为了爭夺一尊纯金的香炉,甚至在影壁后头大打出手。 前庭的嘈杂声渐渐远去。 直到日上三竿,整座侯府彻底安静了下来。 空旷,死寂。 吕不韦孤零零地瘫坐在大厅主位上。 髮髻散乱,衣衫染血。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漂浮著细碎的灰尘。 案几上,除了那张要命的玄色绢帛,空无一物。 连他平时用来砸核桃的玉镇纸,都被人临走前揣进了怀里。 “呵呵……哈哈哈……” 吕不韦突然乾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迴荡,悽厉而荒诞。 他算计了一辈子,权倾朝野,一人之下。 他本以为自己就算输,也会是一场轰轰烈烈的两军对垒,或者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政变。 谁能想到,他竟然败在了两句粗鄙的字条上。 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彻头彻尾的社会性死亡。 楚云深……那个每天穿著睡袍打骨牌的男人。 那是魔鬼。 吕不韦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地毯边缘。 那里,孤零零地滚落著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瓷瓶。 那是早些年,他花重金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毒药,见血封喉,没有痛苦。 原本,这是他为嫪毐准备的。 第228章 谁家造反给经费还要交税的? 洛阳,文信侯府。 吕不韦的手已经碰到了装毒药的瓷瓶。 “砰!” 侯府那扇象徵著无上权力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 没有兵戈相击的喊杀声,也没有甲冑摩擦的鏗鏘声。 涌入侯府的,是一群穿著大秦黑色官服、头戴文士冠的刀笔吏。 他们手里没拿刀剑,而是抱著厚厚的空白竹简,腰间掛著算盘,腋下夹著一叠叠盖著秦王大印的封条。 带队的,正是大秦廷尉,李斯。 “保护侯爷!”几十名闻讯赶来的洛阳守军在院內拔出长戈,將大厅团团围住。 带兵的校尉色厉內荏地大吼:“李廷尉!文信侯乃大秦相邦,洛阳是他的十万户封地!你敢带人擅闯,是要造反吗?没有大王调兵的虎符,洛阳驻军绝不退让!” 校尉握刀的手在抖。 吕不韦虽失势,但洛阳兵权尚存,若真动武,咸阳这百十號文官会被砍成肉泥。 李斯顿住脚步,理了理官服下摆,冷眼看著如临大敌的守军。 “造反?调兵?校尉言重了。” 李斯从袖中不紧不慢地掏出一卷玄色帛书,在半空中一展。 “大王手书在此,本官今日来,不带兵,不抄家,不抓人。” 校尉一愣:“那你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奉大王令,相邦吕不韦年事已高,即日起解除职务。” 李斯一字一顿,声音在大院中迴荡,“本官率大秦临时审计署,来进行离职交接与常规財务合规检查!” “常……常规什么?”校尉的脑子直接宕机了。 大秦律法里,有这条吗? 不是说好了要抄家灭族吗?你弄个財务检查是什么意思? 我手里的刀到底该不该砍下去? “大秦律令,百官任免,需核对府库帐目,以免公款私用。这是走流程,懂?” 李斯猛地拔高音量,法家威压倾泻而出。 “阻挠朝廷核帐,按大秦律,视同贪墨同谋,罪及三族!尔等要为了一个离职的高管,赌上九族性命吗?退下!” 校尉手一哆嗦,长戈噹啷落地。 是啊,人家不抓人,只是查帐本。 这在法理上,简直毫无破绽。 守军们面面相覷,默默让开了一条道。 李斯看都没看瘫坐在大厅主位的吕不韦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即將交出钥匙的旧仓库看门人。 他一挥手:“进库房!查帐房!贴封条!” “诺!” 一百多名算帐高手如狼似虎地扑向侯府的各个角落。 “报廷尉!东院钱库已接管!” “报!西院粮仓已盘点,封条已贴好!” “报廷尉,查获文信侯在关东六国的一百三十八处商铺契约、两万顷地契!” 李斯拿过名册,大笔一挥:“全部定性为职务侵占,即刻起暂停交易,收归少府!” 一套组合拳下来,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阵剧烈的爭吵声。 两名刀笔吏扭送著几个衣著华贵、灰头土脸的男人走了出来。 “廷尉,这几个人鬼鬼祟祟想从后门翻墙跑,身上还带著重金。” 李斯定睛一看,乐了。 正是准备跑路的楚国特使李园,以及魏国特使。 “李斯!你敢扣留本使!” 李园梗著脖子,指著刀笔吏手里缴获的几个沉甸甸的樟木大箱。 “那是我楚国的钱!是我们私人的钱!不是吕不韦的!你赶紧还给我!” 几个特使急得眼珠子都红了。 这箱子里装的,可是他们六国凑出来支持吕不韦造反的第一期风投资金,足足五十万金! 钱还没送出去呢,吕不韦人设就崩了。 他们正准备捲款潜逃,却被查帐的大秦文吏堵了个正著。 “私人的钱?”李斯走到木箱前,隨手挑开盖子。 金灿灿的马蹄金,晃得人眼晕。 李斯转头:“大秦律,未经朝廷报备,跨国运送巨额不明资產进入大秦境內,且与被审计人员吕不韦有私下接触。此笔款项,本官有理由怀疑,是前相邦贪墨公款转移的涉案黑钱。” “放屁!那是本使在洛阳做生意的本金!”魏国特使跳脚大骂。 “做生意?有大秦工商税务司的凭证吗?交税了吗?”李斯逼问。 特使们哑口无言。 谁家造反给经费还要交税的? “没有凭证,那就是在洛阳非法集资,企图扰乱大秦金融秩序!” 李斯一锤定音,厉声喝道,“根据大秦最新的《反垄断及反贪腐临时管理条例》……来人!把这批赃款全额没收,充入国库!” “不——” 楚国特使李园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魏国特使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完了。 不仅造反的红利没吃到,连棺材本都被大秦合法吞併了。 这特娘的上哪说理去? 李斯站在堆积如山的金银財宝和地契前,胸膛剧烈起伏。 他做廷尉这么多年,从来只知道用刀杀人,用法办人。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体会到楚云深那套现代审计制裁的恐怖之处。 不用一兵一卒,甚至不需要撕破脸皮开战,就靠著一张盖著公章的审计令,直接把吕不韦连根拔起,顺道还黑吃了六国的巨额军费。 这手段,太脏了! 但是,太爽了! “楚先生……简直神鬼莫测!”李斯对著咸阳的方向,深深一揖。 …… 三日后,咸阳宫,章台殿。 “好!好!好!” 嬴政握著李斯传回的审计简报,连呼三个好字,激动得在御阶上来回踱步。 “五十万金!整整五十万金的现钞!还有两万顷良田,上百处商铺!” 嬴政的眼睛亮得嚇人,“武城侯!內史腾!你们来看看!不动大军,不费粮草,咱们大秦的国库,直接翻了一倍!” 台下的王翦和內史腾早就看傻了。 他们原本做好了在洛阳打一场拉锯战的准备,连抚恤金的预算都算好了。 结果呢? 人家楚云深坐在甘泉宫里吃著肉乾,就把洛阳城给平了。 吕不韦全家被塞进几辆破牛车,流放巴蜀去颐养天年,门客跑得精光。 六国特使赔了夫人又折兵。 “大王。” 李斯从殿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满面红光,“洛阳危机已解,国库充盈,基建的资金再无后顾之忧。” “亚父之谋,当受此大功!”嬴政转身,“起驾甘泉宫!孤要亲自给亚父报喜,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半个时辰后。 甘泉宫后花园。 楚云深穿著那套丝绸睡袍,躺在摇椅上,旁边的小火炉上烤著羊肉串,滋滋冒油。 “事情办妥了?”楚云深一边撒孜然,一边隨口问道。 “亚父神机妙算!” 嬴政恭敬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亲自拿起蒲扇帮忙扇风。 “那笔截胡六国的五十万金已经入库。亚父,此番大获全胜,您想要什么赏赐?金银財宝?爵位封地?政儿绝不吝嗇!” “要钱干嘛?咸阳城里又没有洗浴中心。”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管钱和上班。 不过,既然嬴政主动提了,倒是有个急需解决的生活问题。 “你要真想赏,就批点专款,把咱们宫里的御厨房升级一下吧。” 楚云深拿起一根烤好的羊肉串,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夏天快到了,这咸阳的天热得要命。你让人在后院挖个超大型的冰窖。” “冰窖?”嬴政一愣。 “对,越大越好。”楚云深比划了一下。 “不仅要能存冰,最好能在里面搞个恆温区。到时候把西域进贡的西瓜切成两半,用冰镇著,拿个勺子挖著吃,那才叫享受。” 说完,楚云深又躺回摇椅上,舒坦地眯起了眼睛。 有钱不搞生活质量,那不纯纯有病吗。 然而,坐在对面的嬴政,眼神却变了。 大捷之后,不要金银,不要权柄,偏偏要一个……冰窖? 还有,西瓜? 嬴政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不对! 亚父行事,向来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一个简单的冰窖,怎么可能只是为了贪图口腹之慾? 冰窖……深挖於地下……储藏…… 西瓜……瓜……分瓜? 分瓜!瓜分! 嬴政瞳孔一缩。 “孤懂了!” 第229章 既然要切瓜,从哪下刀? 洛阳的盘点造册持续了三日。 几十辆重载马车在重甲甲士的护送下,浩浩荡荡驶入咸阳少府库房。 车辙压碎了宫门前的青石板。 李斯指著一箱箱撬开的木箱。 金灿灿的马蹄金、楚国金爰、魏国布幣,堆积成一座小山。 內史腾清点帐目,手直抖。 整整五十万金现钞。 加上地契、商铺,大秦未来五年的军武与基建开支,全有了著落。 嬴政站在金山前,脸色平静,眼神冷厉。 “这笔钱,一分不留,全砸进郑国渠和蓝田大营。” 另一边,巴蜀古道。 烈日当头,黄土飞扬。 一辆没有棚顶的破旧牛车咯吱作响,在崎嶇的蜀道上缓慢前行。 吕不韦戴著沉重的木枷,瘫坐在发霉的乾草上。 昔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花白头髮,此刻板结成块,散发著酸臭。 几名押送的廷尉吏骑著马,跟在牛车旁。 带头的吏员从袖中掏出一份大秦邸报。 这是李斯临行前特意交代的流程。 吏员策马凑近牛车,清了清嗓子,提足中气大声诵读:“君何功於秦?君何亲於秦?” 声音在空旷的古道上迴荡。 吕不韦闭著眼,胸口剧烈起伏。 这十个字,这几日他已经听了不下百遍。 每听一次,都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街头。 吏员收起邸报,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侯爷,廷尉府还有个消息让下官带给您。您那帮六国故交,筹措的五十万金军费,朝廷全额没收了。” 吕不韦猛地睁眼。眼球布满血丝。 “罪名是跨国非法集资。”吏员补充道。 吕不韦呆住了。 五十万金?合法罚没。 他颤抖著举起戴著木枷的手,指著咸阳的方向。 “嬴政……毒妇!还有那个楚……” 他喉咙嘶哑,喊不出那个名字。 他彻底明白了。 那套精密的查帐手段,连带吞没巨款的阳谋,根本不是嬴政那个武夫能想出来的。 这完全超出了战国纵横家的认知范畴。 那是个魔鬼。 大秦有此人,六国必亡。 吕不韦的手无力垂下,伸入怀中。 他摸出了那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瓷瓶。 拇指挑开木塞。 他仰起头,將深褐色的药液全数灌入乾裂的喉咙。 药性猛烈,见血封喉。 吕不韦死死抠住牛车的木板,指甲断裂,鲜血溢出。 他仰著头,死死盯著巴蜀毒辣的日头,发出一声极度嘶哑的惨笑。 “老夫这辈子……到底投资了什么……” 生息断绝。 一代大秦相邦,头颅低垂,死在流放途中的牛车上。 死讯传回咸阳。 嬴政看了一眼黑冰台呈上的简报,隨手扔进火盆。 “就地掩埋。” 四个字,彻底抹去了吕不韦存在的最后痕跡。 大秦內部,再无掣肘。 与此同时。 楚国郢都,魏国大梁。 朝堂上骂声不绝。 楚国特使李园跪在楚王阶下,挨了重重一脚。 钱没了,吕不韦死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数日后,六国密使在边境碰头。 这口恶气必须出。大秦国力暴涨,必须遏制。 视线切回咸阳。 炎夏逼近,空气燥热。 甘泉宫后花园,新挖的地下冰窖透著丝丝凉气。 楚云深四仰八叉躺在竹编摇椅上。 丝绸睡袍大敞,露出结实的胸膛。 “热死了。”楚云深烦躁地翻了个身。 这破时代连个风扇都没有。 细碎的脚步声靠近。 赵姬端著一只白玉盘走来。 她换下了厚重的太后宫装,穿著一身单层交领丝绸寢衣。 衣襟微微松垮,露出修长白皙的颈段。 极品丝绸贴著肌肤,勾勒出丰腴惹火的身段。 白玉盘里,盛著冰镇过的西域寒瓜。 红瓤黑籽。 赵姬坐在摇椅边缘,丝绸布料滑过楚云深的手臂。 她拿起一柄精巧的银制匕首,耐心剔除瓜瓤里的黑籽。 隨后,指尖捏起一块最甜的中心瓜肉,递到楚云深唇边。 “夫君,张嘴。” 楚云深张口咬下。 冰凉,清甜。 汁水顺著嘴角滑落。 赵姬从袖中抽出丝帕,俯下身。 淡淡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她动作轻柔,用丝帕一点点擦去楚云深下巴上的红色瓜汁。 擦著擦著,那双带著水光的桃花眼便直勾勾定在楚云深脸上。 “夫君,这瓜可解渴?” 赵姬声音低柔拉丝,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楚云深的喉结。 …… 嬴政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之上,插满玄鸟黑旗。 洛阳事件刚平,六国並未死心,魏楚等国暗中陈兵边境,尤其以韩国的新郑周边异动最为频繁,试图藉机向大秦施压。 李斯站在阶下,躬身匯报:“大王,六国特使在洛阳吃了暗亏,正攛掇韩王在边境增兵。韩国虽弱,却卡在东出咽喉,意图以此拖延我大秦基建进程。” 嬴政没有说话。 他盯著沙盘上的韩国疆域。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亚父在甘泉宫躺在摇椅上的那番话。 “挖个超大型的冰窖。” “在里面搞个恆温区,把西瓜切成两半,用冰镇著,拿个勺子挖著吃。”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六国以为大秦在洛阳捞了钱,会闭关消化。 大错特错。 亚父早已给出神諭! “冰窖深挖於地下,那是暗蓄国力!”嬴政一掌按在沙盘边缘,眼中精光爆射。 “西瓜红瓤黑籽,暗指杀伐见血,不留后患!” “切成两半用勺子挖?这天下本就是一整个瓜,亚父是在告诉孤,大秦底蕴已足,是时候切开这天下,痛痛快快地瓜分了!” 李斯猛地抬头,震撼地看著嬴政。 王翦和內史腾对视一眼,心头剧震。 楚先生吃个瓜,竟然暗藏这等吞天吐地的绝世谋略? “大王!” 王翦大步踏出,抱拳半跪,“既然要切瓜,从哪下刀?” 嬴政隨手拔起一枚代表韩国的红旗,將其折断。 “六国之中,谁最软?” “韩国!” “既然他们敢在边境跳脚,那就顺水推舟。” 嬴政转身,王袍翻滚,“王翦,孤命你秘密调动蓝田大营五万精锐,压向韩境!不宣而战,给孤切开这第一块瓜!” “诺!”王翦大声应喝,战意沸腾。 韩国新郑。 秦军锐士陈兵边境的军报,连夜传回新郑。 韩国朝堂,死寂一片。 韩王安瘫软在雕花龙椅上,面无人色。 他手里的玉圭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五万秦军……王翦带兵……” 韩王安声音发颤,“洛阳的五十万金刚被秦国吞了,他们不休养生息,怎么敢直接动兵?秦国这是疯了吗!” 阶下,韩国群臣乱成一锅粥。 有人提议割地求和,有人提议向魏楚求援。 吵嚷声直衝大殿屋顶。 “魏楚自己都嚇破了胆,谁会来救韩国!” “秦军虎狼之师,一旦破关,新郑危矣!” 韩王安绝望地闭上眼。 就在此时,大殿外传来一道有些沉缓的脚步声。 群臣停下爭吵,回头望去。 一名青年男子跨过门槛。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深衣,身形清瘦,面容冷峻。 哪怕眼下的朝堂已是危如累卵,他那双狭长的眸子里,依旧透著一股目空一切的孤傲。 法家大才,韩国公子,韩非。 韩非走到大殿中央,连看都没看那些面露急色的权臣。 “一……一群……酒囊饭袋。” 他天生口吃,说话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群臣脸上。 “秦国……不打魏,不打楚,偏打韩国。” 韩非抬起头,直视瘫在龙椅上的韩王安,“因为……你们软。” “韩非!大胆!” 一名老臣怒斥,“大敌当前,你不思退敌之策,还敢辱骂朝廷!” 韩非冷冷瞥了那老臣一眼。 他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一卷厚厚的竹简,直接扔在地上。 竹简滚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刀笔刻字。 《存韩论》。 “弱韩……必亡。” 韩非一字一顿,虽然结巴,气场却压得全殿无人敢喘气。 “秦王政……想要吞天。我……去秦国。凭此卷……断秦军退路。” 韩王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坐直身子。 “你真能劝退王翦的大军?” 韩非没有回答。 他弯腰捡起竹简,转身向殿外走去。 “备车……我去咸阳。” 孤高的背影,迎著大殿外的残阳,拉得极长。 这大爭之世的法理碰撞,他韩非,接了。 第230章 把肉切片,放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咸阳甘泉宫。 韩国的动向,通过黑冰台的飞鸽,迅速落入咸阳宫的案头。 但甘泉宫后院的画风,却与肃杀的朝野截然不同。 楚云深盘腿坐在蓆子上。 面前的案几上摆著一盘风乾的鹿肉,一盘烤羊腿。 “撤了撤了。”楚云深嫌弃地摆摆手。 “天天吃干肉,顿顿烤羊腿,我嘴角都起泡了。大秦这后厨是只会放盐吗?” 赵姬坐在旁边,立刻心疼地凑上前,仔细端详楚云深的嘴角。 “哎呀,真的红了。那夫君想吃什么?妾身命御厨房立刻去寻。” 楚云深嘆了口气。 天气越来越热,没有风扇就算了,这饮食结构太燥了。 “我想吃韩式烤肉。”楚云深顺口嘟囔。 赵姬愣住:“韩式?可是那韩国的吃法?” “差不多吧。”楚云深比划了一下。 “把五花肉切成薄片,放在铁板上烤得滋滋冒油,然后拿一片清脆的菜叶子,卷上大蒜和特製的酱料,一口吞下去,解腻又解馋。” 赵姬眼睛一亮。 夫君的嘴那是吃过仙家美味的。 她站起身,提起丝绸裙摆:“夫君稍歇,妾身这就去办!”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翻身躺下,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半个时辰后。 楚云深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空荡荡的。 赵高垂手站在廊下。 “太后呢?”楚云深揉了揉眼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高神色古怪:“回先生,太后去了后罩房的小厨房,不许奴婢们打扰,说要亲自给先生捣鼓那个……韩式烤肉。” 楚云深一愣。 那娇滴滴的太后,会烧火? 他赶紧穿上鞋,往后院的小厨房走去。 刚到门口,就闻到一股呛人的油烟味。 厨房里,烟雾繚绕。 赵姬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死命地扇著火。 灶台上的铁锅里,几片切得厚薄不均的肉片正冒著黑烟。 “咳咳!” 赵姬被烟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楚云深心头一跳,三步並作两步跨进去。 “別烤了!” 他一把夺过赵姬手里的蒲扇,將她拉出厨房。 阳光下,赵姬那张千娇百媚的脸蛋上,蹭满了黑灰。 原本精致的髮髻也散落了几缕,像个花脸猫。 她有些侷促地把手藏在身后,眼眶红红的。 “夫君……那肉太薄了,火一大就糊了。妾身真笨,连夫君想吃的一口肉都做不好。” 楚云深看著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堂堂大秦太后,为了他一句隨口的话,跑去烧火熏烟。 楚云深抬起手臂,用那件昂贵的丝绸袖口,一点一点擦去赵姬脸颊上的黑灰。 “傻不傻。” 楚云深动作轻柔,顺势將她搂进怀里。 赵姬顺从地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听著那有力的心跳,脸颊泛起一抹嫣红。 “夫君想吃,妾身就愿意做。”她声音甜腻拉丝。 两人在院子里相拥,阳光洒在身上。 墙头上,一名保护楚云深和赵姬的黑冰台密探,手里死死攥著竹简,飞快地用拼音记录。 【甘泉宫日常纪要:楚先生欲食韩式烤肉。原话:把肉切片,放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半个时辰后。 章台殿內。 嬴政看著密探呈递上来的竹简。 阶下,辣条正在匯报最新军情。 “大王,黑冰台已探明,韩国派出公子韩非,携带《存韩论》入秦,意图说服我朝退兵。韩非此人,精通法家至理,只怕来者不善。我们是否要提前准备应对之策?”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定格在竹简上那句“楚先生欲食韩式烤肉,把肉切片,放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上。 嬴政的呼吸逐渐粗重。 他猛地站起身,放声大笑。 笑声震动大殿,惊得辣条猛然抬头。 “应对之策?亚父早就给定好了!” 嬴政大步走下御阶,將竹简甩给辣条。 “看看!你们还在担心韩非靠嘴皮子逆转乾坤,亚父却在后院点名要吃韩式烤肉!” 辣条双手接住竹简,满脸茫然。 韩式烤肉? “大王,这……这有何深意?” “愚蠢!”嬴政眼神炽热,浑身散发著掌控一切的霸气。 “韩式烤肉,韩,就是韩国!” “亚父说要把肉切片,那是暗示孤,对付韩国不能一口吞,要用钝刀子割肉,一片一片地切碎韩国的领土!” 嬴政在殿內踱步,越说越兴奋。 “放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那是在告诉孤,不需要跟韩非辩论什么法理,直接大兵压境,把韩国架在战火上烤!烤得他们焦头烂额,烤出他们的国力底蕴!” “韩非入秦又如何?” 嬴政停下脚步,目光穿透殿门,望向东方的天空。 “在亚父的棋盘上,他韩非,不过是烤肉架上,最后撒的那把孜然罢了!” 烈日当空,热浪翻滚。 一辆破旧的马车顺著黄土道,向咸阳城缓缓驶去。 车厢內,韩非闭目养神。 他身形清瘦,手指摩挲著那捲《存韩论》的竹简边缘,竹简已被磨出了油亮的包浆。 秦国刚吞下洛阳五十万金,立刻发兵五万压境韩国。 如此穷兵黷武,大兴土木,秦国民生必然凋敝,百姓必然怨声载道。 这便是他此番入秦的切入点。 只要戳中秦国后勤空虚的软肋,凭他三寸不烂之舌,定能让嬴政退兵。 就在这时,马车剧烈顛簸了一下,接著,车身一沉。 车外传来车夫压抑不住的惊呼:“公子!这……这是什么路?” 原本咯吱作响、顛簸得让人五臟移位的马车,瞬间平稳了。 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从沉闷的撞击,变成了轻快的“沙沙”声。 韩非掀开车帘。 刺眼的阳光下,一条宽阔得能容纳八驾马车並行的灰白色长街,笔直地延伸向咸阳城门。 路面没有黄土,没有石板缝隙,平整得不可思议。 他跳下马车,蹲下身。 灰白色的表面布满细碎的纹路。 韩非屈起手指,用力叩击路面。 “当、当、当。” 声音清脆,硬如坚石。 “这……这是何物?”韩非面露惊容。 “公子,前面有人在修路!”车夫指著前方百步外。 韩非快步走去。 灰尘飞扬。 烈日下,几百名穿著粗布短褐的劳工正挥舞著铁铲,將一种灰色的粉末、沙石与水混合,吃力地搅拌著。 让韩非惊骇的是,这些劳工,全都是女人。 她们头裹布巾,脸上沾满泥点,正喊著整齐的號子。 “一、二!起!一、二!倒!” 韩非视线扫过,瞳孔骤缩。 那在泥浆里推著独轮车、累得满头大汗的女人,分明是魏国宗室的平原君之女! 旁边那个挥舞铁铲的,是楚国昭氏的嫡孙女! 这些曾经在六国宴席上名动天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竟像最下贱的苦役一样,在秦国的官道上打灰! “动作快点!这批料马上要凝了!” 一名穿著黑衣的大秦监工,手里举著一个造型古怪的圆筒,大声吆喝。声音大得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 一名身段丰腴的女子丟下铁铲,瘫坐在地上。 她大口喘著粗气,白皙的双手磨破了皮,渗出丝丝鲜血。 “我……我干不动了……”女子带起哭腔。 监工快步走过去,翻开手里的小册子,冷著脸念道:“赵国特批劳工,编號九五二七。当值期间消极怠工,按《大秦基建临时管理办法》,扣除两分绩效。今晚伙食取消肉食供应,只有窝头和咸菜!” 瘫坐在地的女子听到取消肉食,从地上弹了起来。 “不要!监工大人,我没偷懒,我只是喘口气!” 她一把抱住监工的腿,哭得梨花带雨。 “我拌!我这就拌!別扣我的肉!我求求你,我连著打了三天的灰,就指望今晚那口红烧肉了!” 韩非站在不远处,如遭雷击。 那是赵国第一名媛,平阳君的掌上明珠,赵雅! 第231章 亚父正在炮製新肉,任何人不得打扰! 当初在邯郸,为了博她一笑,多少王孙公子豪掷千金。 连韩非都曾在一场文会上,远远见过她清冷高傲的模样。 现在,为了秦国的一块红烧肉,这位天下名媛正抱著一个秦国底层小吏的大腿,哭得毫无尊严。 尊严? 韩非看著那些重新低头、发疯般卖力铲土的六国贵女,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秦国根本没有把她们当做筹码,也没有用刑罚折磨她们。 秦国是用一套严密的规矩,直接碾碎了六国贵族的脊樑,把她们变成了修路的工具。 不打骂,只扣饭。 这比刀斧更可怕! “这……到底是何人……定下的规矩?”韩非咽了口唾沫,喉咙发乾。 车夫不敢接话。 韩非转身回到马车,面色铁青。 “进城。” 半个时辰后。 咸阳城东门。 长长的队伍排在城门外,进城的商贾、百姓井然有序。 韩非走到城门前。 守城的是个缺了一只耳朵的老卒,穿著秦军皮甲,腰间掛著青铜剑。 “过所(通行证)。”老卒眼皮都没抬,伸出长满老茧的手。 韩非没有拿过所。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从袖中掏出一枚雕刻著韩国图腾的玉牌,双手递上。 “韩国……公子非。携国书……求见秦王。” 韩非挺直腰背。 按战国规矩,他是一国王室,又是名动天下的法家大才。 使节入城,当由秦国典客出迎,免检放行。 他这是在试探秦国的法度,看这法网是否有可乘之机。 老卒看了看玉牌,又看了看韩非。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隨手把玉牌推了回去。 “韩国公子?” 老卒声音沙哑,“那就是没过所了。行囊拿出来查验。” 韩非一愣:“查……查验?” 老卒不耐烦地从怀里掏出一卷麻纸装订的小册子,封面上印著几个大字——《大秦入城安检条例》。 老卒翻开第一页,用粗糙的手指点著上面的条文,一字一顿地念道: “外邦人员入城,无大秦特批过所者,一律走临时通道。开箱,核对身份。不配合者,按扰乱治安罪拘留。” 老卒合上册子,盯著韩非:“不管你是哪国公子,大秦的规矩,不认人,只认条文。开箱子!” 几名守城甲士上前一步,手按剑柄,眼神冷厉。 韩非的脸涨得通红。 他堂堂法家集大成者,本以为韩国的法制已经算严苛。 可面对秦国一个看大门的基层老卒,他引以为傲的身份和名望,竟然被一卷薄薄的《安检条例》砸得粉碎。 不讲人情。不通世故。 只按流程办事。 这才是真正的法家极致! “开……开箱。” 韩非闭上眼,无力地挥了挥手。 车夫赶紧打开行囊。 老卒仔细翻检,甚至连竹简的轴杆都捏了一遍,確认没有夹带利刃和违禁品后,才在韩非的国书上盖了一个黑色的印章。 “准入。下一个!”老卒挥手放行,多一句废话都没有。 马车缓缓驶入咸阳城。 韩非坐在车厢里,听著外面宽阔街道上传来的喧闹声。 没有民生凋敝,没有怨声载道。 道路两侧商铺林立,运送建材的马车络绎不绝。 每一个秦人的脸上,都写著一种忙碌且机械的狂热。 韩非低头,看向手里那捲《存韩论》。 原本坚不可摧的信心,竟生出一丝裂痕。 秦国,这台庞大、精密、冷血的国家机器,早已超出了六国纵横家的认知。 连城门老卒和修路监工都如此按部就班,那高坐在咸阳宫里的秦王,还有那位深藏不露的幕后高人,该有多恐怖? 凭这一卷竹简,他真的能说服秦国退兵吗? …… 日头偏西,甘泉宫后花园依旧闷热无风。 楚云深四仰八叉躺在树荫下的竹编摇椅里,手里摇著把蒲扇,一脸生无可恋。 案几上摆著一盘刚出锅的水煮鹿肉。 “这肉太柴了,塞牙。”楚云深嚼了两口,果断吐进一旁的铜盂里。 大秦的烹飪技术,除了水煮就是火烤,连点去腥的香辛料都凑不齐。 顿顿这么吃,他的腮帮子都酸了。 赵姬坐在一旁,手里捏著冰镇过的丝帕,正细细替他擦拭额角的汗珠。 见他吃得不香,那双带著水光的桃花眼中满是心疼。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单层丝绸寢衣。 衣物轻薄,勾勒出丰腴婀娜的曲线。 “夫君莫烦,妾身再去小厨房试试。你之前说的那个韩式烤肉,妾身这次定盯紧火候,绝不让它再糊了。” 楚云深看著她光洁如玉的脸颊,想起之前她被烟燻成花脸猫的模样,实在有些不忍。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赵姬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將人拽入怀中。 “罢了,你去就是添乱。” 楚云深顺势搂住那不盈一握的腰肢,感受著怀中温软。 “今日我亲自下厨,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烤肉。” 楚云深坐起身,命门外的赵高去少府叫来两名高阶匠人。 半个时辰后,一块打磨得平整光滑、厚约半寸的纯铁板,架在了后院的石桌上。 铁板下方生起上好的无烟银丝炭,火光暗红,不冒一丝烟气。 砧板上,放著一块少府特供的肥瘦相间的野猪五花肉。 赵姬拿起青铜刀,有些手足无措。 那肉太软,她一刀切下去,厚得像块砖。 “刀不是这么拿的。” 楚云深走到赵姬身后,双手越过她的肩膀,直接握住她拿刀的手背。 两人身体紧贴。 极品丝绸布料下,惊人的弹性和温热感直传掌心。 赵姬浑身一僵,隨后软软地靠在楚云深怀里,耳根红透。 “这肉,得切得薄如蝉翼。刀要平,手要稳,心不能乱。” 楚云深声音低沉,温热的呼吸擦过赵姬的耳廓。 赵姬只觉耳边发麻,呼吸急促,眼尾泛起春情。 两人合力,一刀一刀落下。 五花肉被切成均匀的薄片,红白相间,码放整齐。 铁板烧得滚烫。 楚云深拿起长竹筷,夹起一片肉平铺上去。 “滋啦——” 油脂接触高温的铁板,瞬间捲曲。 肥肉里的油脂被生生逼出,烤得透明,油水顺著铁板边缘滋滋冒泡。 浓郁霸道的脂香爆发,充斥了整个院落。 “咕咚。”赵姬咽了口唾沫,眼睛亮得像猫。 楚云深又让庖厨拿来几瓣大蒜,用刀柄暴力拍碎,混入一碟大秦特有的咸酱膏中,再滴入两滴珍贵的西域香油,搅拌均匀。 “吃这肉,光吃腻得慌,得配菜。” 楚云深挑起一片烤得焦边微卷的肉片,在酱料碟里滚了一圈,裹满蒜末。 他拿过一片洗净的脆生菜,將肉放在中间,熟练地捲成一个小卷。 递到赵姬红润的唇边。 “张嘴。” 赵姬乖巧地张开小嘴,一口咬下。 脆生菜的清甜、五花肉的焦香爆汁,混合著生大蒜的辛辣与酱膏的咸鲜,多种层次的味道在口腔中轰然炸开。 她猛地瞪大眼睛,捂著嘴连连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夫君……这……这太好吃了!” 赵姬咽下烤肉,眼底满是崇拜与惊喜。 大秦的王宫里,何曾有过这等人间美味! 她一把夺过楚云深手里的长竹筷:“妾身学会了!妾身来烤,餵夫君吃!” 两人在院子里你烤一片,我餵一口,吃得满嘴流油,气氛甜腻拉丝。 同一时刻。 甘泉宫外。 廷尉李斯满头大汗,提著厚重的黑色朝服下摆,一路狂奔而来。 髮髻跑歪了也顾不上扶。 韩非入城了! 没带从人,没带隨从,甚至连通关过所都没办,只身一人带著那捲包浆的《存韩论》住进了驛馆。 李斯刚收到城门传来的情报,心头狂跳。 他太了解这位同门师兄了。 论法家学术,论治国之策,论那套诡辩的逻辑,十个李斯绑一块儿也辩不过一个韩非。 大王刚刚下令陈兵韩国边境,这是吞併天下的第一步。 若是让韩非凭三寸不烂之舌,用《存韩论》里那套“存韩以制赵魏”的歪理在朝堂上翻了盘,大秦的东出大计必然受挫,甚至可能引得六国重新合纵! 他不敢直接去章台宫找嬴政,只能厚著脸皮来甘泉宫求教楚先生。 李斯刚踏上甘泉宫的白玉台阶,还没开口通报,就闻到一股霸道至极的奇香。 他脚步一顿,空瘪的肚子极不爭气地发出一声长鸣。 门口,两名身披重甲的黑冰台锐士横跨一步,战戟交叉,挡住去路。 “李廷尉,留步。”锐士面无表情。 李斯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道:“本官有十万火急的国事求见楚先生!韩非入秦了,此事关乎国本!” 锐士丝毫不退:“太后有严令,亚父正在炮製新肉,任何人不得打扰。” 第232章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兵临城下而吃肉! 就在李斯急得准备硬闯时,院墙內传来楚云深隨意的声音。 “切薄点,越薄越好。厚了烤不透,里面夹生,吃下去坏肚子。” 紧接著,是赵姬娇媚的嗓音:“夫君,这火候够猛了吧?肉都被烤得直冒油了!” 楚云深:“够了够了。放上大蒜,拿这片绿叶子包严实,別漏了底。一口吞下去,连皮带骨全嚼碎。” 门外。 李斯僵在原地。 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嗡的一声被拨动了。 韩式烤肉? 韩非入秦? 炮製新肉? 李斯双眼一点点睁大,眼白爬满血丝。 这哪里是在烤肉? 这分明是楚先生在借太后之手,推演破韩非之策! “切薄点,越薄越好……厚了烤不透,夹生……”李斯口中喃喃自语,大脑疯狂运转。 他懂了! 先生这是在剖析韩非的《存韩论》! 韩非的学说大而全,自成体系,无懈可击。 如果在朝堂上直接与之辩论宏观国策,必然陷入他预设的逻辑陷阱。 必须把他的论点切薄,一层一层剥开,化大为小,抓住最细微、最底层的逻辑漏洞,才能彻底击溃他! 否则就会夹生,让韩非找到反击的藉口! “火候够猛了吧?冒油了……” 李斯浑身颤慄。 这是说前线的王翦五万大军! 文王伐崇,不战而屈人之兵。 要用绝对的武力威压,逼出韩国的底线,把他们烤出油,韩非的任何辩驳在绝对的武力压迫下,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放上大蒜……拿绿叶子包严实……一口吞下去,连皮带骨全嚼碎!” 李斯死死咬住嘴唇,强忍著想要双膝跪地叩拜的衝动。 大蒜,辛辣刺鼻,这是暗指法家最严苛的刑律! 要用大秦的律法,戳破韩非偽善的面具! 绿叶子包严实? 大秦以黑为尊,六国之中唯有楚国尚绿。 这是暗示要暗中联络楚国,或者利用楚国的动向,阻断韩非的后路,让他孤立无援,插翅难逃! 最后一口吞下,连皮带骨! 这是要韩非的命! 要韩国亡! 不留一丝迴旋的余地! 李斯后退两步,对著甘泉宫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深深鞠了一躬。宽大的衣袖垂落至地。 “先生算无遗策,李斯……受教了!” 李斯直起身,脸上的焦急与恐慌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法家门徒特有的冷酷与杀伐果断。 “韩非师兄……” “你满腹才华又如何?你根本不知,你面对的,是何等降维打击的恐怖存在。” 半个时辰。 李斯在甘泉宫的白玉台阶下,硬生生站了半个时辰。 盛夏的骄阳像火炉一样烤著咸阳城,李斯厚重的黑色廷尉朝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门內那股霸道呛人的肉香伴隨著大蒜的辛辣味,顺著门缝往外钻,勾得他口舌生津,心跳如鼓。 “嘎吱——” 朱红色的宫门终於开了一条缝。 赵高甩著拂尘,面无表情地跨出门槛,居高临下地瞥了李斯一眼。 “李廷尉,太后有旨,先生允你进去了。切记,长话短说,莫扫了先生的兴致。” “多谢內史!”李斯如蒙大赦,急忙抬袖擦了一把额头的油汗,提著下摆快步跨入门內。 绕过迴廊,一入后院,李斯的脚步顿住。 院中没有想像中推演天下大势的沙盘,也没有堆积如山的军情竹简。 只有一块架在火炉上的纯铁板。 铁板烧得通红,几片切得薄如蝉翼的五花肉正在上面翻滚,滋啦滋啦地往外冒著焦黄的油脂。 楚云深毫无坐相地瘫在竹编摇椅里。 太后赵姬,那位大秦最尊贵的女人,正跪坐在一旁,纤纤玉手捏著两根长长的竹筷,將一片裹满酱料和蒜末的烤肉,小心地送入楚云深口中。 楚云深一口吞下,嚼得满嘴流油,顺手端起案几上的冰镇酸梅汤灌了一大口。 “舒坦。”楚云深打了个响嗝。 李斯定在原地,瞳孔剧震。 大敌当前,韩非入城! 满朝文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连夜翻阅法家典籍寻找破局之策。 可楚先生呢?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兵临城下而吃肉! 这份从容,这份將天下名士视若无物的狂傲,简直深不可测!高山仰止! 李斯不敢再看赵姬那衣衫单薄的模样,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到三步开外,双膝一软,结结实实地叩拜下去。 “廷尉李斯,拜见太后!拜见楚先生!” 楚云深正享受著饭后冰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喊嚇了一跳。 他懒洋洋地瞥了李斯一眼,眉头微皱。 “大热天的,不在衙门里吹穿堂风,跑甘泉宫来干嘛?蹭饭没带你的份。” 李斯额头紧贴青石板,声音急切且凝重。 “先生恕罪!下官实有十万火急之国事!韩国公子韩非,携《存韩论》已入咸阳驛馆。此人乃下官同门师兄,精通法家诡辩之术,其《存韩论》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大王刚令王翦將军陈兵韩境,若明日朝会上,让韩非以存韩製赵魏之说动摇了军心,恐生变数啊!” 李斯一口气说完,后背的汗又冒了一层。 他满眼期冀地盯著地面,等待著楚云深口中吐出惊世骇俗的破局奇谋。 铁板上的火炭噼啪作响。 楚云深听完,脸色更不耐烦了。 韩非?《存韩论》? 他九年义务教育歷史课上隱约听过,大概是个很牛的理论家。 但那又怎样? 大秦现在兵强马壮,有钱有粮,嬴政连吕不韦那几十万金的家產都抄了,还怕个锤子辩论? 最烦这种吃得正爽的时候,跑来聊工作的甲方狗腿子。 “辩什么辩?”楚云深翻了个白眼,夺过赵姬手里的竹筷,在铁板上敲得噹噹响。 他用竹筷指著案几上那一盘还没烤的生肉片,没好气地吐槽道:“吃自助餐的最高境界就是清盘,废话那么多干嘛?” 轰! “自助餐?清盘?” 李斯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劈开了重重迷雾。 他抬起头,死死盯著案几上那盘堆积如山的生肉。 何为自助餐? 无需主人布菜,无需客套寒暄。 自己动手,想吃什么拿什么! 先生这是在隱喻天下大势! 六国疆土,就如这案板上的肉,大秦想拿哪一块就拿哪一块,无需向任何人请示! 那清盘二字…… 盘子,便是这天下版图! 清盘,就是將盘中之国一扫而空,一个不留! 先生的意思是,大秦的战略绝非简单的割地赔款,而是全灭六国,扫平八荒! 既然目標是彻底吞併,又何必去和將死之人废话? 何必去陷入韩国预设的谈判陷阱? 拒绝一切外交斡旋! 撕毁一切谈判可能! 不废话! “先生的意思是……明日朝会,不予理睬?”李斯声音发颤,眼神中透出狂热的光芒。 楚云深压根没注意李斯。 他刚夹起一片赵姬烤好的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一皱。 “呸。” 楚云深將一块白色的硬物吐在铁板边缘,是一块没剔乾净的野猪软骨。 “嘖,少府这帮庖厨越来越敷衍了。” 楚云深嫌弃地拿起丝帕擦了擦嘴,看著李斯抱怨道,“遇到硬骨头別磕牙,直接扔锅里燉烂再吃,费那口舌。” 嗡—— 李斯浑身的汗毛根根炸立,心臟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硬骨头! 韩非的《存韩论》,韩国残存的宗室底蕴,不就是挡在大秦东出路上最硬的那块骨头吗! 先生说別磕牙,就是告诉他,不要在朝堂上用嘴皮子去和韩非死磕! 法家对法家,逻辑对逻辑,那是书生之见,只会磕碎自己的牙! 直接扔锅里燉烂再吃! 李斯双眼爆出骇人的精光。 好毒的计! 好狠的手段! 锅是什么?大秦的绝对国力! 王翦的五万虎狼之师!战火就是锅底的柴! 不要辩论,不要讲理,直接大兵压境,用实力把韩国架在战火里熬! 把韩非扔进大秦的死牢里燉! 你韩非理论再无懈可击,我大秦根本不听你说话,直接动手! 在暴力碾压面前,任何精妙的理论都会被碾成肉泥,燉成浓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李斯仰起头,看著摇椅上那个满嘴流油、神色慵懒的男人,眼中已满是近乎疯魔的狂热与敬畏。 把杀人灭国说得如烹羊宰牛般轻描淡写,用最隨意的吐槽,定下最血腥的灭国之策。 这才是真正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师! “斯,悟了!” “多谢先生指点迷津!下官这就去清盘!这就去把这块骨头扔进锅里燉烂!” 说罢,李斯根本不给楚云深说话的机会,霍然起身,提著朝服下摆,狂风般衝出了甘泉宫后院。 他跑得太急,鞋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但他连头都没回,连滚带爬地狂奔而去。 院子里恢復了安静。 只有铁板上的烤肉还在滋滋作响。 第233章 大秦国策,不辩论,不妥协,不废话! 楚云深举著筷子,茫然地看著空荡荡的院门,一阵风吹过,捲起两片落叶。 “他有病吧?” 楚云深转头看向赵姬,“他悟什么了?我让他去洗盘子了吗?堂堂廷尉还兼职刷碗?” 赵姬捂嘴轻笑,桃花眼弯成了月牙,顺势软软地靠进楚云深怀里,吐气如兰。 “李廷尉定是被夫君的绝世风采折服了。夫君吃肉的样子,都透著指点江山的霸气呢。”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大秦这帮人,各个都神叨叨的,多少沾点脑干缺失。 “来,不管那个神经病,张嘴,这块没骨头。”楚云深熟练地包好一片肉,递到赵姬红润的唇边。 “啊——”赵姬乖巧地张嘴,咬住烤肉,连同楚云深的指尖也轻轻含了一下,眼波流转。 小院內,春色与肉香交织,一片祥和。 …… 夜幕降临,咸阳驛馆。 孤灯如豆。 韩非端坐在案几前,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 他面前摆著那捲包浆的《存韩论》,手里捏著一柄刻刀,正在竹简上做著最后的批註。 明日朝会,他將直面大秦群臣,直面那位暴虐的秦王。 他要在朝堂上,以法理为刀,以逻辑为盾,將秦国伐韩的藉口驳得体无完肤。 “秦之患,不在韩,而在赵魏……”韩非轻声诵读,眼中闪著智者的光芒。 他有自信,只要秦王给他开口的机会,他就能用这套理论,硬生生逼退王翦的五万大军。 一阵夜风吹过,烛火剧烈摇晃。 韩非抬头看向窗外,咸阳城的夜空漆黑如墨,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他握紧刻刀,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李斯师弟,明日朝堂,你我一较高下。” …… 次日,章台殿。 铜壶滴漏声声作响,玄鸟黑旗垂落殿门两侧。 大秦文武百官列阵两厢,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刺向殿门。气氛肃杀。 韩非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殿中。 他一袭青衣,洗得发白,袖口边缘甚至有几分磨损。 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极直。 面对满殿强秦虎狼之臣,他目不斜视,步履沉稳。 “韩、韩国使臣,韩非,拜、拜见秦王。” 韩非站定,双手交叠,微微躬身。 结巴的语病並未削弱他的气场,反而透出一股死磕到底的倔强。 嬴政高坐王座,玄色冕服衬得面容冷峻。 他手指轻轻扣动王座上的青铜兽首,不发一言。 韩非直起身,从袖中抽出那捲包浆的《存韩论》竹简,双手呈上。 大謁者赵高快步走下玉阶,接过竹简,转身递上王案。 嬴政没有看竹简,目光越过冕旒,冷冷盯著韩非。 韩非迎著嬴政的目光,朗声开口,语速缓慢,却字字千钧。 “秦、秦之患,不在韩,而、而在赵魏。韩为中原腹地,乃、乃大秦东出之天然屏障。秦若灭韩,必、必令天下诸侯胆寒。赵魏唇亡齿寒,必合纵以抗秦。是以,存韩,方能制衡赵魏;灭韩,则、则引火烧身。” 韩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他引经据典,剖析天下大势。 从地缘格局到诸侯心態,逻辑严密,环环相扣。 殿內寂静无声。 王綰抚须不语。 几名宗室老臣互相对视,面露犹疑。 韩国確是弱小,但韩非的话戳中了大秦当下的痛点。 五十万金的军费刚刚入库,大秦需要时间消化,若此时强行灭韩引来六国合纵,国库恐难以支撑长久战事。 留著韩国当缓衝,先蚕食赵魏,似是更稳妥。 韩非见群臣反应,心中稍定。 法家之理,无懈可击。 只要秦国高层还懂算计利弊,王翦的五万大军就得撤。 嬴政靠在椅背上,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偏过头,视线掠过群臣,落在一道黑色的身影上。 “李廷尉。”嬴政声音平缓。 武將队列中,王翦眼皮一抬。 文臣首列,李斯跨出一步。 李斯面色潮红,眼底布满血丝,那是彻夜未眠的亢奋。 他没有看韩非,而是直接面向嬴政,长揖及地。 “臣在。” “韩国使节之言,你如何看?” 李斯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他转身,直面这位昔日的同门师兄。 “一派胡言。酸儒之见。” 韩非眉头微皱。 李斯同样师从荀子,精通法家帝王术,为何开口竟如此粗鄙? 这非李斯往日作风。 “李、李斯。你我同门。法、法理面前,休要逞口舌之利。我且问你,秦若吞韩,赵魏陈兵边界,你、你拿何策应对?”韩非质问。 李斯大笑出声,笑声在殿內迴荡,透著毫不掩饰的张狂。 “师兄,你那套纵横博弈、制衡天下的学说,过时了。” 李斯负手而立,眼神狂热。 他的脑海中,全都是昨日甘泉宫里,楚先生吃著烤肉、隨口吐槽的画面。 “天下大势,並非棋局。” 李斯提高音量,声音震动大殿,“天下乃大市!大秦,便是这天下间最大、最强的商行!” 满朝文武愣住。 韩非也愣住。 商行?治国安邦的朝堂,为何扯到了贱商之业? 李斯毫无停顿,逼视韩非。 “你韩国,不过是这天下大市中,一间將欲倒闭、四面漏风的破败小铺!” “我大秦商行要扩张,要拿你这间破败小铺的地盘。师兄却告诉我,强行收铺子,会让旁边的赵记铁铺和魏记米行不高兴?会引得他们联合抵制?” 李斯的语气极度囂张。 “简直可笑!大秦金粟堆积如山,锐士百万。兼併一间破败小铺,何需看街坊眼色?” 韩非脸色涨红:“强、强秦凌弱,不顾天下法度,必、必遭群起而攻!” “攻?”李斯嗤笑一声,挥动袍袖,“那就让他们来!” 他转过身,面向殿內所有武將,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 “大秦国策,不辩论,不妥协,不废话!赵魏若敢动,一併清盘!” 轰! 大殿內响起一阵低微的骚动。 “清盘?” 上將军王翦眉头一挑,常年古井无波的眼中爆出精光,“李廷尉,何为清盘?” 李斯迎著王翦的目光,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连皮带骨,一口吞下!硬骨头別磕牙,直接扔锅里,用战火燉烂!盘中之国,一扫而空,一个不留!这,就是清盘!”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武將队列彻底沸腾。 “彩!”少壮派將领王賁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甲冑作响。 “去他娘的制衡!去他娘的合纵!大秦有刀有弩,全剁碎了扔锅里燉烂!” “廷尉此言,痛快!清盘!吃顿好的!”內史腾满面红光,跟著粗著嗓子附和。 满殿大秦武將,听不懂深奥的地缘政治,听不懂存韩製赵的法理。 但他们听得懂兼併小铺,听得懂扔锅里燉烂,更听得懂清盘! 这是最直接、最血腥、最对他们胃口的战爭逻辑! 嬴政高坐在王座上,看著下方热血沸腾的武將群臣,终於泛起极淡的笑意。 亚父隨口一语,竟能將大秦朝堂的锐气激发至此。 这般驾驭人心的手段,当真深不可测。 韩非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央。 他引以为傲的法家逻辑,他苦心孤诣写就的《存韩论》,在这套粗暴、市侩却霸道无匹的清盘论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秀才遇到兵。 大秦根本不在乎韩国的法理,大秦只在乎那口燉肉的锅够不够大。 冷汗顺著韩非的额角滑落。他死死盯著李斯。 不对。 这绝不是李斯能想出来的话术。 李斯行事周密严谨,绝不会用这种充满市井气息却暗藏灭国杀机的言辞来定鼎国策。 第234章 韩非这波,是去送人头啊! 朝会暂歇。 章台殿侧后方的偏殿內,两排青铜冰鉴散发著丝丝凉气,却压不住殿中压抑的气氛。 李斯刚刚端起一碗冰镇浆水,还没送到嘴边,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李斯,站住。” 韩非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衣,大步穿过走廊,直截了当地挡在了李斯面前。 他身形瘦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著眼前的同门师弟。 李斯放下陶碗,用袖口慢条斯理地蘸了蘸唇角的浆水,眉眼微抬。 “师兄有何指教?若还是要谈存韩之论,大可不必。师弟刚才在殿上,已经把话说明白了。” “你、你少来这一套!”韩非跨前一步,结巴的语病在急怒之下更加明显,却丝毫不减其咄咄逼人的气势。 他指著李斯的鼻子:“你我同窗数载,我、我太了解你了!你性情縝密,行事周全,所学皆是法家正道、帝王权术。那等清盘、切肉、燉骨头的言辞,粗鄙如市井屠夫,却又直击天下大势的命脉。” 韩非猛地逼近,声音压低,却如刀剑相击般鏗鏘。 “这等杀气腾腾却又返璞归真的话,绝、绝非出自你口!教你的人,到底是谁?” 李斯看著近在咫尺的韩非,內心深处其实慌得一批。 昨晚去甘泉宫请教,楚先生根本没正面回答,全是他在旁边看著太后餵肉,自己脑补出来的。 但这事儿能说吗? 说大秦的灭国大计是一个咸鱼在吃烧烤时隨口决定的? 李斯眼帘微垂,迅速收敛心神。 再抬起眼时,他已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甚至带著几分怜悯的冷笑。 “师兄啊师兄。” 李斯负手而立,下巴微扬,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著韩非,“你太自负了。你以为这天下,除了荀卿,便无人能压你一头了么?” 李斯上前一步,肩膀重重撞过韩非的肩头,在错身而过时,留下轻飘飘的一句: “大秦底蕴,如渊似海。非你韩国井蛙可窥。你引以为傲的学问,在我大秦的高人眼中,不过是几片下酒的薄肉罢了。” 韩非被撞得身子一晃,双手死死攥紧了宽大的袖口,指节泛白。 井蛙?薄肉? 他韩非半生著书,自认看透了七国制衡的死局,如今在大秦,竟连见那幕后执棋者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好……好一个如渊似海!” 韩非咬著牙,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著章台正殿走去。 “我、我倒要看看,大秦的渊,到底有多深!” 噹噹当—— 半个时辰后,景阳钟敲响。 群臣重归大殿。 嬴政刚刚在王座上落座,玄色冕旒还未停稳,大殿中央便闪出一道青色的人影。 韩非没有按照外臣礼仪跪拜,而是手捧那捲《存韩论》,直挺挺地站在玉阶之下,仰头直视王座。 “韩非,你要作甚?!”大謁者赵高厉声呵斥。 韩非充耳不闻,他的声音响彻大殿:“秦王!李斯所言之清盘,虽、虽合虎狼之胃口,却无半点王道法理!若大秦欲凭此等市井暴论,便、便想让我韩国低头,我韩非,死不心服!” 群臣譁然。 上將军王翦眉头一挑,手按剑柄,冷哼一声:“大秦铁骑碾过去,何须你心服?” 王綰等文臣也纷纷出言斥责,指责韩非狂妄无礼,死到临头还敢在秦王面前放肆。 韩非如一株傲立风雪的孤松,对周围的刀光剑影视若无睹。 他只盯著嬴政,结结巴巴却一字一顿地拋出了自己的底牌: “若秦国想让我彻、彻底服输,想让天下名士无话可说。必、必须让我见一见那位提出清盘的幕后高人!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屠刀利,还、还是我的法理坚!” 殿內瞬间死寂。 文武百官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见幕后高人? 见亚父?! 王賁摸了摸鼻子,眼神诡异;李斯低著头,嘴角疯狂抽搐;赵高更是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出。 满殿大秦虎狼,此刻看韩非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主动把脑袋伸进铡刀里的绝世猛士。 连死都不怕,居然敢去招惹甘泉宫那位魔王? 王座之上。 嬴政单手支著下頜,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梗著脖子的韩国名士。 他没有动怒。 相反,嬴政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昨夜李斯密报上的一句话。 那是亚父吃烤肉时抱怨的吐槽:【遇到硬骨头別磕牙,直接扔锅里燉烂再吃,费那口舌。】 嬴政目光扫过韩非那单薄却挺直的脊樑。 法家大才,韩国公子,七国闻名的顶尖聪明人。 这不就是天下间最硬的那块骨头吗? 亚父既然说要把这骨头燉烂,那孤若是不亲自把柴火添旺,把肉端上桌,岂不是辜负了亚父的一番教诲? 而且,大秦若要扫平六国,正缺一把能够梳理天下法度的绝世利刃。 韩非若死,不过是多了一具尸骨;韩非若降,大秦便得了一件法理兵器! 用亚父的话说,这叫……白嫖。 “呵。” 寂静的大殿中,突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冷笑。 嬴政坐直了身躯。 他隨手一扯,將悬掛在腰间的一枚黑色铁牌拽了下来。 铁牌漆黑如墨,上面用小篆雕刻著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 这是大秦王室最高特权的象徵,见牌如见王,可隨意出入禁宫。 “哐当!” 嬴政隨手一拋,沉重的黑铁玄鸟令牌在白玉阶上弹跳了两下,滑落到韩非的脚边。 群臣震怖,许多老臣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王竟然把贴身禁牌给了一个敌国使臣! 嬴政的声音从高高的王座上传来,带著帝王威压,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戏謔: “孤,允了。” 韩非低头,死死盯著脚边那枚散发著冰冷气息的玄鸟铁牌。 “捡起它,去甘泉宫。” 嬴政身体前倾,冕旒下的双目如鹰隼般锐利:“你要见的人,就在那里。只要你能用你这套存韩之理,让他高看你一眼,让他觉得你韩国不该亡……” 嬴政停顿了半息,声音猛然拔高,掷地有声: “大秦,即刻退兵!” 轰! 殿內如同炸响了惊雷。 但奇怪的是,无论是李斯还是王翦,没有一个秦国重臣出列劝阻,所有人都闭紧了嘴巴。 因为他们太清楚甘泉宫里那位是个什么神仙了。 跟那位辩论? 你跟他说法度,他跟你说猪肉怎么烤;你跟他说天下格局,他能用一套你听都没听过的歪理把你洗脑到怀疑人生。 韩非这波,是去送人头啊! 韩非却不懂这些。 他听到的,是即刻退兵四个字。 绝境逢生! 韩非猛地掀起青色下摆,双膝跪地,双手颤抖著將那枚冰冷的玄鸟铁牌捡起,紧紧贴在胸口。 他仿佛抓住了韩国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秦王一言九鼎!韩非,这、这就去討教!” 韩非站起身,连头都没回,攥著铁牌,如一位即將赴死的绝世剑客,大步迈出了章台殿的朱红门槛,背影决绝而悲壮。 嬴政靠回椅背,手指习惯性地敲击起青铜兽首。 去吧,去甘泉宫吧。 孤倒要看看,大秦这口燉肉的锅,能不能把你这块韩国最硬的骨头,熬成一锅香喷喷的浓汤。 亚父,孤把食材给您送去了,火候,您自己掌握。 第235章 这就是嬴政让他来见的绝世高人? 甘泉宫。 时值盛夏午后,日头毒辣得能把青石板烤穿。 院子里的树叶耷拉著,一丝风都没有。 楚云深四仰八叉地躺在竹蓆上,衣襟大敞,热得像条脱水的鱼,翻来覆去地打滚。 “热……要死了要死了,大秦这破天气,连个空调都没有,还让不让人活了……” 赵姬跪坐在一旁,手里摇著一把昂贵的孔雀翎丝扇,正拼命往楚云深身上扇风。 她自己那张顛倒眾生的娇靨上满是香汗,几缕青丝黏在白皙的脖颈上,却连擦都顾不上擦,满眼都是心疼。 “夫君莫急,妾身这就让人再去地窖取些冰块来放在屋里。” “放屋里顶个屁用,远水解不了近渴。”楚云深烦躁地坐起身,挠了挠头皮。 他受不了了。 没有空调,没有肥宅快乐水,这日子没法过。 既然少府那边硝石製冰的工艺已经成熟了,怎么也得搞点冷饮降降温。 楚云深脑子里灵光一闪,跳起来衝进殿內,抓起毛笔在竹简上歪歪扭扭画了一张图纸。 “赵高!” 大謁者赵高不知从哪个角落幽灵般冒了出来,躬身道:“奴在。” “拿著图纸,找少府最好的木匠,半个时辰內,给我打个双层木桶出来!內层用薄铜打造,外层用厚木,中间留出两指宽的缝隙。上面还得加个带齿轮的摇杆,能转动內桶!”楚云深语速飞快。 赵高不敢多问,双手接过竹简,一溜烟跑了。 大秦的国家机器运转效率极高,尤其是在事关那位活神仙需求的时候。 不到半个时辰,少府的工匠硬生生把这件奇怪的器具送到了甘泉宫后院。 楚云深立刻指挥宫女太监开始操作。 內层铜桶里,倒满御膳房送来的新鲜牛奶、糖膏,再切进去一堆捣碎的西瓜和桃子果肉。 外层木桶的夹缝里,塞满硝石制出来的碎冰,然后,楚云深抓起一大把粗盐,毫不心疼地撒在碎冰上。 “妥了!”楚云深拍了拍手,看著这台简陋的手摇冰淇淋机,满眼放光,“摇起来!” 他亲自上手,握住顶部的摇杆,吭哧吭哧地摇了起来。 隨著齿轮咬合,內层的铜桶在冰盐混合物中快速旋转。 物理常识,冰加盐会迅速吸收热量,降低温度。 这是製作手工冰淇淋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办法。 一分钟。 两分钟。 楚云深的手臂越来越酸,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行了不行了。” 楚云深一屁股瘫回竹摇椅上,大口喘气,“老子罢工了!这活儿根本不是人干的!” “夫君歇著,妾身来摇。” 赵姬见状,挽起轻薄的丝绸袖口,露出欺霜赛雪的莲臂,就要上前接手。 “別!”楚云深一把拉住赵姬的手,顺势將她拽进怀里。 “这玩意死沉死沉的,把你手磨出茧子伤了皮肤,我心疼。你就在这给我扇风。” 赵姬娇呼一声,脸颊泛红,满眼甜蜜地靠在楚云深怀里,扇风的手更起劲了。 楚云深一边享受著太后的服侍,一边四处张望。 要制出冰淇淋,內桶至少得高速旋转一炷香的时间不能停。 甘泉宫里的太监宫女刚才都被赵高带去搬硝石了,院子里空荡荡的。 去哪抓个不要钱的壮丁来干苦力?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韩非手持那枚象徵大秦王权的玄鸟铁牌,在一队黑甲禁军的簇拥下,跨入了甘泉宫的后院大门。 他走得很慢,脊背挺得笔直。 洗得发白的青衣下摆沾染了咸阳街头的尘土,但他浑然不觉。 韩非的心跳得很快。 这里是大秦权力的最深处,是那个只需隨口一句话,就能决定韩国生死存亡的魔鬼居所。 他不知门后等著他的会是刀斧手,还是深不可测的帝王权谋。 但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纵然血溅五步,也要用胸中法理,为韩国爭出一线生机。 韩非跨过甘泉宫后院的月亮门。 他脊背紧绷,右手死死攥著那枚玄鸟铁牌,左手捏著《存韩论》。 来时的路上,他已经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遍。 这位隱於深宫、一言定鼎天下大势、连李斯都视如神明的幕后高人,该是何等威严? 是手握太阿,眼神如鹰?还是端坐棋盘前,笑看七国生灭? 脚步迈出。 韩非定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院子里没有森严的甲士,没有掛满天下的堪舆图。 树荫下铺著一张竹蓆。 一个衣襟大敞、四仰八叉的青年正四肢瘫软地躺在蓆子上。 大秦太后赵姬,那个本该在深宫端庄威严的女人,正跪坐在青年身侧。 她挽著袖子,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正满眼柔情地给那青年摇著孔雀翎扇。 而在两人身旁,还放著一个怪模怪样的双层破木桶,里面隱隱冒著白气。 一阵微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韩非僵立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就是李斯口中如渊似海的大秦底蕴? 这就是嬴政让他来见的绝世高人? 荒谬! 极度的荒谬! “大秦后宫,何、何等肃穆之地!尔等竟如此……如此轻佻!” 韩非气得浑身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楚云深被这突如其来的结巴嗓音吵得睁开眼。 他微微偏头,打量著门口这个穿得破破烂烂、一脸悲愤的青衣文士。 “你谁啊?”楚云深挠了挠肚皮。 韩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荒唐感。 他来是为了韩国存亡,不能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要能辩贏此人,韩国就有救! 他双手交叠,举起《存韩论》,声如洪钟。 “韩、韩国使臣韩非!今携存韩之理,特、特来领教先生高见!” “夫、夫法者,国之准绳,民之司命。秦若灭韩,乃、乃弃法度於不顾。天下诸侯必、必视秦为虎狼……” 韩非的语速很慢,因为结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他引经据典,试图用最正统的法家理论,从地缘、法理、天下大势等多个维度,將大秦的兼併国策驳倒。 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著。 韩非的声音在院子里迴荡。 一炷香后。 赵姬打了个哈欠,扇风的手都慢了下来。 楚云深更是生无可恋地捂住了脸。 太折磨了。 这大热天的,本来就心烦气躁,跑来一个结巴,念经一样在耳边逼逼叨叨。那语速,听得楚云深强迫症都要犯了。 “停停停!” 楚云深坐起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別念了!念得我脑仁疼!” 韩非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胸膛起伏,死死盯著楚云深:“先、先生莫非理屈词穷,无言以对?” “我对你个大头鬼啊!”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你到底哪来的?少府的工匠还是廷尉府的刀笔吏?赵高这办事效率越来越差了,让他叫个壮丁,怎么叫了个结巴来?” 壮丁? 韩非怒极反笑。 他堂堂韩国公子,法家大才,荀子高徒,竟被视作壮丁? “我乃韩非!非、非是杂役!”韩非跨前一步,將玄鸟铁牌啪地一声拍在石桌上。 “此乃秦王信物!秦王允我来此,与先生辩法!” 楚云深瞥了一眼那块黑乎乎的铁牌,完全没当回事。这破牌子嬴政有一大堆,平时拿来垫桌脚他都嫌硌。 “辩法?辩什么法?” 楚云深伸手指了指旁边那个冒著冷气的冰淇淋机,“我现在只想要这桶里的东西赶紧转起来。” 韩非感觉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 这是对士大夫的蔑视! 是用市井奇技淫巧来羞辱他的治国大道! “先生这等避而不战,莫非秦国之法,只、只是蛮横之理?!” 韩非梗著脖子,眼神执拗,大有不把法理辩明白就撞死在这里的架势。 “法之严苛,在、在於立信!在於顶层之规!若无法度指引,国將不国!” 第236章 这结巴体力还行,就是动作太僵硬! “行了行了,越说越离谱。” 楚云深从竹蓆上站起来,走到那个半人高的木桶前,拍了拍结实的桶壁。 他转身,看著如一只斗鸡般的韩非,指著木桶顶端的摇杆。 “你跟我扯什么顶层之规,什么法度指引。我问你,你看这个桶。” 楚云深语气里透著现代人朴素的实用主义,“这东西的图纸,是我亲自画的。里面铜桶的厚度,外面木桶的缝隙,齿轮的咬合,全都设计得严丝合缝。” 韩非眉头紧皱,不懂这跟治国有什么关係。 “按你的说法,这叫什么?这就叫法!这就叫顶层设计!”楚云深冷哼一声,“可是,我图纸画得再好,规矩定得再死。现在它停在这里,没人去摇那个把手!” 楚云深一指韩非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 “没人干活,机器不转!里面的奶,永远是奶,它成不了冰!” “你天天在朝堂上扯什么法条写得多严密,制衡多精妙!有个屁用?!” “下面的人不照做,没人去推那根摇杆!你那一堆破竹简,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废品!” 轰! 楚云深这句话,如九天之上劈落的狂雷,狠狠砸在韩非的天灵盖上。 韩非僵住了。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瞬间失去焦距,直愣愣地看著楚云深,又慢慢转头,看向那个丑陋的木桶和静止的摇杆。 机器不转,奶永远是奶。 没人干活,法条就是废竹简! 短短几句粗鄙到极点的话,却像一把剔骨尖刀,精准、残忍地切开了法家千年来的致命脓疮! 他韩非半生著书,写了《五蠹》,写了《孤愤》。 他一直在思考,为什么韩国明明有法度,却日渐衰弱? 因为权贵阻挠!因为下面的人不听话! 韩国的法,只有图纸,没有摇杆! 而秦国呢? 秦国连修路的苦役、杀敌的基层老卒,都在严密的军功爵制下,拼命地摇动著大秦这台恐怖的国家机器! 这就叫执行力! 这,才是大秦敢於喊出清盘的真正底气! 天下大势,从来不在辩论的竹简上,而在千千万万个转动的摇杆里! 冷汗,瞬间浸透了韩非的青衣。 他双膝一软,险些跌倒。 再看向楚云深时,韩非的眼神全变了。 没有荒谬,没有愤怒,只剩下高山仰止的极度震撼。 这位楚先生,哪里是在做木工? 他分明是以木桶为天下,以奶水为万民,以摇杆为国法,在向自己演示最高深的治国大道啊! “受教……” 韩非嘴唇颤抖,原本死死攥在手里的《存韩论》竹简,悄无声息地滑落,掉在泥土里。 他悟了。 韩国,没救了。 因为韩国的那台破机器,连摇杆都生锈了。 楚云深看著突然发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韩非,皱了皱眉。 “你到底摇不摇?不摇我叫侍卫了啊。耽误了我吃冰,我管你哪来的。” “摇!” 韩非回过神,大吼一声。 结巴竟然在这刻奇蹟般地消失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一把扯住自己宽大的青色袖口,用力撕裂。 然后,这位名满天下的韩国公子,双臂青筋暴起,死死握住了冰淇淋机的摇杆。 墙角的几株矮松耷拉著枝叶,一丝风也无。 木桶上的铜製齿轮咬合转动,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韩非站在烈日下。 他洗得发白的青衣已经彻底湿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 他双腿扎著马步,两只满是墨香的文人手死死握住那根粗糙的摇杆,拼命画著圈。 汗水顺著他的额头淌进眼眶,辣得生疼。 但他连眨眼的功夫都不敢耽搁,生怕动作慢了一分。 他在摇大秦的法。 他要把这生锈的摇杆摇得飞转,他要看看这被称作万民之奶的液体,如何在外力和底层的搅动下,发生质变! 与他相隔不到五步,甘泉宫的连廊下,阴凉幽静。 楚云深四仰八叉地躺在竹蓆上。 赵姬跪坐在一侧,手中剥著西域刚送来的紫皮葡萄。 她仔细剔去籽,將晶莹的果肉凑到楚云深嘴边。 楚云深连眼皮都没抬,嘴唇微张,將果肉吞下。 “这结巴体力还行,就是动作太僵硬。” 楚云深嚼著葡萄,瞥了一眼满脸通红的韩非,“没干过农活就是不行。” 赵姬抽出丝帕,擦去楚云深嘴角的汁水,轻笑一声:“夫君若是嫌他碍眼,妾身这就让赵高换几个力气大的卫士来。” “算了,凑合用吧。”楚云深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有人白干活,不挑。 半个时辰过去。 木桶外层的硝石碎冰已经化了大半,水渍流了一地。 摇杆的阻力越来越大,韩非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大口喘著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全靠一口心气硬顶著。 “行了,停吧。”楚云深坐起身,打了个哈欠。 韩非如蒙大赦,双手一松,整个人瘫坐在滚烫的青石板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嚕声,两眼直勾勾地盯著那个木桶。 楚云深走上前,一把掀开內层铜桶的木盖。 一股浓烈的白雾夹杂著西瓜的清甜和奶香,从桶內升腾而起。 雾气散去,只见原本稀薄的奶汁和果肉,已经彻底凝固成一整块细腻、坚硬的粉色霜膏。 冷气扑面而来,將楚云深身上的暑气驱散得乾乾净净。 “成了!”楚云深眼睛一亮。 他转身拿起两把木勺和两个陶碗。 先挖出满满一碗,递给赵姬。 赵姬双手接过,小口尝了一下,美目睁圆,不可思议地捂住了嘴唇。 那冰凉丝滑的触感和极致的甜美,是她此生从未尝过的味道。 楚云深挖出第二碗,转头看了看地上的韩非。 这韩国公子此刻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狗,嘴唇乾裂,眼巴巴地看著冒白气的陶碗。 “诺,赏你的。算是干苦力的工钱。” 楚云深隨手將陶碗塞进韩非怀里,转身捧著桶,大口挖著吃了起来。 韩非双手捧著冰冷的陶碗,手指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著碗里粉色的霜膏。 他从未见过此等事物。 带著一丝迟疑,他用木勺挖起一小块,送入口中。 轰! 极度的冰寒瞬间在舌尖炸开,紧接著是西瓜的甘甜和奶水的醇厚。 那股清凉顺著咽喉一路滑入腹中,將五臟六腑里的燥热与暑气瞬间剿灭。 通体舒泰,疲惫一扫而空。 韩非僵坐在地,木勺从手中跌落。 他死死盯著那碗冰淇淋,又抬头看向楚云深,眼底掀起滔天巨浪。 凝固了。 真的凝固了! 原先那一桶散沙般的奶水与碎果,在经歷了严寒、盐霜的外力胁迫下,通过他不停歇的摇动,竟然真的变成了一块坚不可摧、清凉解暑的神物! 这哪里是一碗吃食? 这分明是大秦帝国的缩影! 商鞅变法,定下了这严寒的法度外壳;军功授爵,撒下了催人发奋的盐霜;而千千万万如他这般拼命摇动摇杆的底层官吏和老卒,將天下万民搅动、揉碎、最终凝结成了眼前这块战无不胜的大秦基业! 韩非浑身颤抖,眼泪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 他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他引以为傲的《孤愤》、《五蠹》,在眼前这极其写实、直接的治国演示面前,简直是稚童的囈语。 “法必有底层转动,方能清凉天下!” 韩非伏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发烫的青石板上,声音悽厉却又带著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狂热。 “韩非……受教!先生大才,拔云见日!韩非前半生之学,儘是虚妄!” 楚云深正往嘴里塞著冰淇淋,被韩非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嚇了一跳。 他含著勺子,看神经病一样看著地上痛哭流涕的韩非。 这人有病吧? 让你摇个制冷机,吃口冰淇淋,怎么还吃出幻觉了? 清凉天下都整出来了,卖空调呢? “你这人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楚云深咽下冰淇淋,皱著眉头摆了摆手,“吃完了赶紧走,別影响我睡午觉。” 第237章 推进十里,围住村庄,杀人,分田! 韩非缓缓直起腰。 他的学术骄傲已被碾碎,但他身上还有韩国公子的血脉。 大秦有此等深諳治国大道的怪物坐镇,扫平六国已是定局。 那韩国呢?韩国的结局是什么? 若存韩无望,他此行入秦,又算什么? 韩非深吸一口气,將那枚玄鸟铁牌双手奉於身前。 “先生大道,非已领悟。” 韩非定定地看著楚云深,“然,韩国存亡危在旦夕。若秦军东出,韩国社稷倾覆,非为韩国公子,只能以死殉国!” “非斗胆,求先生指一条明路!若大秦不战而屈人之兵,非愿回国,劝韩王……” “打住打住!” 楚云深听得头大如斗。 这结巴怎么突然不结巴了,还开始扯什么国讎家恨了。 “韩国的事跟我有什么关係?要打要和那是嬴政的事。” 楚云深极其不耐烦,“你找错人了。出门左拐,章台殿,慢走不送。” 楚云深转身拉起赵姬的手,往內殿走去。 外面太热了,得进去蹭地窖的凉气。 韩非孤零零地坐在院中,看著那道慵懒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位高人,视天下国运如草芥。 韩国的生死,在他眼里,甚至不如一碗吃食重要。 这才是真正的太上忘情,帝王之师! 甘泉宫的围墙外,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上。 两名身穿灰色短褐、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的黑冰台密探,正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捏著炭笔,在竹简上飞速记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半个时辰前,他们奉王命监视韩非入甘泉宫的一举一动。 此刻,那捲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未时三刻,亚父造奇物,名曰冰淇淋机。命韩非亲执摇杆,充作杂役。” “半个时辰,奇物大成。液体凝霜,冰寒刺骨。亚父赐韩非食之。” “韩非食后大慟,跪地哭拜。言:法必有底层转动,方能清凉天下。” “亚父驳斥,视韩国存亡如无物,驱逐韩非出宫。” 密探將竹简捲起,塞进铜管,用火漆封口。 “立刻送呈章台殿!” 一名密探压低声音,“大王交代过,甘泉宫片纸只字,不得延误!” 另一名密探纵身跃下老槐树,如鬼魅般消失。 章台殿。 黑冰台密探单膝跪地,浑身被汗水浸透。 嬴政端坐在玄鸟王座上,手中捏著一卷火漆刚拆的竹简。 是甘泉宫送来的急递。 大殿內死寂无声。 李斯站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 片刻后。 “哈哈哈哈!” 嬴政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盪大殿,透著说不出的畅快与蔑视。 啪。 竹简被嬴政隨手扔到李斯脚下。 “廷尉,自己看。” 嬴政站起身,走到巨型沙盘前,“你的那位同门师兄,韩国公子非。废了。” 李斯眼皮一跳,弯腰捡起竹简。 目光扫过密报上的字跡。 “未时三刻,亚父造奇物,名曰冰淇淋机……命韩非亲执摇杆。” “半个时辰……韩非食后大慟,跪地哭拜。” “法必有底层转动,方能清凉天下。” 李斯捧著竹简的手一哆嗦。冷汗冒出额头。 身为法家大才,李斯一眼看穿了这句话背后的恐怖重量。 商鞅变法百年,大秦律法森严,但从没人能用如此通俗、直白、甚至粗鄙的道理,把法家至理剖析得这般血淋淋。 “摇杆……”李斯喃喃自语,“底层转动……太上忘情……” 他抬起头,看向嬴政的眼神中满是狂热与敬畏。 “大王!亚父此举,是杀人诛心!韩非的道心碎了!韩国最后一块精神脊樑,断了!” “不错。” 嬴政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沙盘上代表韩国的疆域上,眼神冷厉。 “文信侯一倒,韩国胆寒。孤命王翦率五万蓝田大军压境,韩人以为孤要强攻新郑。他们不懂,亚父早给孤定下了国策。” 嬴政抓起一根木棍,点在韩国的边境线上。 “亚父说,骨头硬,就得燉烂了吃。肉,要切成薄片,放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孤倒要看看,韩王安这块烂肉,能在王翦的火架上烤多久!” 韩国边境,南阳地界。 战云密布。 大秦老將王翦站在高坡上,甲冑在烈日下泛著幽冷的乌光。 坡下,是绵延数里的秦军大营。黑龙旗遮天蔽日。 再往前二十里,便是韩国的军事重镇,野王城。 城墙高耸,护城河深阔。 城头上,韩国守军密密麻麻,严阵以待。 “上將军!” 副將蒙恬大步走上高坡,抱拳道,“蓝田大军已集结完毕!攻城器械就位!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將愿为先锋,半日內拿下野王城!” 蒙恬战意沸腾。 五万精锐打一个韩国边城,毫无悬念。 王翦转过身,没理会蒙恬的请战。 老將军手里端著个木盘,盘子里装著几块刚烤好的肥嫩五花肉。 王翦捏起一块切得极薄的肉片,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打打杀杀,莽夫所为。” 王翦咽下烤肉,拿手背擦了擦鬍鬚上的油水,“攻野王城?伤亡多大?死一个老卒,国库得发多少抚恤?你给钱?” 蒙恬愣住了:“可是……大军压境,不攻城作甚?” “你看这肉。” 王翦指著盘子里的五花肉,“一整块吞下去,噎不死你。这叫切片。咸阳传来的密旨,亚父首创的军略。” 王翦一挥手,拔出腰间长剑,在脚下的泥土上划了一条线。 “传本將令。不打野王城。五万大军化整为零,以五百主为建制,散出去。” “给本將把野王城周边方圆五十里內的所有村庄、乡镇、集市,全部拔掉!” “遇到反抗的韩国贵族、里正,杀。其余普通韩人黔首,一个不准动!” 蒙恬眼睛越睁越大:“上將军,这……这是为何?” “抢地,分田!” 王翦眼中爆出凶光,“夺下村庄,立刻按我大秦军功爵制,当场造册!告诉那些韩人,大秦给他们田地,给他们爵位!” “亚父说这叫钝刀割肉。本將要让野王城里的韩国守军,眼睁睁看著他们的土地变成秦土,看著他们的同族变成秦人!” 战鼓擂动。 五万大军如黑色的潮水,没有涌向高大的城墙,而是漫入韩国广袤的乡村田野。 接下来的半个月,对韩国朝野来说,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野王城头。 韩国守將张平双目通红,死死抓著城墙垛口,指甲崩裂流血。 城外十里,浓烟滚滚。那是秦军在焚烧韩国贵族的庄园地契。 没有排山倒海的攻城战,没有血流成河的廝杀。 秦军只干一件事。 推进十里,围住村庄,杀人,分田。 “將军!出城跟他们拼了吧!”一名韩军校尉跪在张平脚下,痛哭流涕。 “属下的老家就在城外南王村!昨日秦军去了,把属下主家的田全分给了佃农!那些佃农……那些刁民,现在都认了秦国户籍,帮著秦军修筑路障了啊!” 张平浑身发抖,一脚將校尉踹翻。 “拼?拿什么拼!秦军精锐就在十里外结阵,出去就是野战送死!” 这是阳谋。 极其歹毒的阳谋。 秦军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剥去韩国的领土。每天只吃一点,动作慢条斯理。 最恐怖的是,底层百姓不抵抗了。 秦国的军功爵制和分田政策,对饱受盘剥的韩国底层是一剂猛药。 城池还在,但城外的根,烂了。 新郑,韩王宫。 大殿內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信使冲入大殿,扑通跪地。 “大王!南阳急报!秦军昨日又拔除十八个集镇!阳城、负黍一带,百姓尽数归顺秦军!张平將军死守野王城,城中粮草已断绝外援!” 韩王安瘫坐在王座上。 这位平日里注重威仪的君主,头髮散乱,眼窝深陷。 他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囫圇觉了。 每天清晨醒来,桌案上必定摆著几份战报。 全都是哪个村镇又被秦军吞併。 “打!必须打!” 主战派大臣跳了出来,大声疾呼,“大王!秦军欺人太甚!若任由他们蚕食,南阳必失,国都新郑將无险可守啊!请发倾国之兵,决一死战!” “愚蠢!”主和派反驳,“倾国之兵?拿什么打?去跟王翦的百战穿甲兵野战吗?这就是秦人的诡计!他们巴不得我们出城!”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著南阳被一点点切走?!” 朝堂上吵成一团。 韩王安觉得脑袋里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 恐惧。 不是一刀毙命的痛快,而是看著锋利的匕首在自己大腿上一点点刮肉的极致恐惧。 秦人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 但韩国耗不起。 国库的税收在锐减,民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再这么烤下去,韩国不用打,自己就先分裂了。 第238章 你先別顾著他,放妾身下去呀! “够了!” 韩王安站起身,一把將几案上的青铜酒樽砸在大殿中央。 清脆的碎裂声让朝堂瞬间死寂。 韩王安大口喘著粗气,充血的双眼死死扫过群臣。 “寡人受够了……寡人受不了了!” “不就是想要南阳吗?秦王政既然要吃肉,寡人割一块给他就是了!” 满朝文武如遭雷击。 “大王不可啊!南阳乃国之门户!” “闭嘴!” 韩王安歇斯底里地怒吼,“不割南阳,明日他们就吃到新郑的城墙根了!草擬国书!备下印綬!命使者连夜去咸阳求见秦王!”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韩王安像抽乾了全身力气,跌坐回王座。 “把南阳割给大秦。寡人……只想睡个安稳觉。” 三日后。 咸阳,李斯府邸。 书房內。 李斯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捏著几面代表秦军的黑旗。 他將黑旗一面接一面地插在韩国南阳的地界上,直到整个南阳盆地全被黑色覆盖。 “老爷。” 管家快步走入,压低声音,“刚接到的消息。韩国使节已过函谷关。韩王安奉上国书,自愿割让南阳十二城及周边三百里沃土,以求秦军退兵。” 李斯动作一顿。 他死死盯著沙盘上那块被完整切下来的南阳肥肉。 韩国大门,彻底洞开了。 新郑再无屏障,完全暴露在大秦铁骑的兵锋之下。 李斯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回想起几天前在甘泉宫,楚云深坐在竹蓆上,吃著烤肉隨意说出的那句肉要切片,滋滋冒油。 当时他只觉亚父是在指点兵法。 现在看来,那是借天做砧板,拿国运当猪肉。 一句话,不费吹灰之力,逼疯了韩王,拿下了南阳! “神鬼莫测……真乃神鬼莫测!” 咸阳驛馆。 韩国使节风尘僕僕,跪在木地板上嚎啕大哭。 韩非听完割地的詔令,呆立当场。 使节还在哭诉韩王安的恐惧与无奈。 韩非拔出佩剑,一剑砍断了身前的案桌。 “十二城……三百里……” 韩非咬紧牙关,手背青筋暴起。“未战先怯,割地求和!” 他从怀中掏出那捲浸透半生心血的《存韩论》。 竹简沉甸甸的。 国家孱弱,君王怯懦。 王翦不费一兵一卒,就在南阳推行军功爵分田,韩国的根基已经烂透了。 拿著再精妙的法度去救一个不抵抗的君王,就是个笑话。 竹简落地,散成一堆废木头。 韩非在驛馆枯坐一夜。油灯燃尽。 次日清晨。 韩非推开房门,眼眶深陷,布满血丝。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不再有昨日入秦时的彷徨。 他不保韩了。 他要去问那个人,法家的势究竟是什么。 甘泉宫。 楚云深脸色发青,捂著肚子躺在廊下。 昨晚冰淇淋吃多了,连跑了六趟茅厕,腿肚子转筋。 赵姬端著热汤,满脸心疼。 “夫君,好些了吗?妾身让工匠连夜造了你说的那个游乐物事,解解闷可好?” 院子中央,立著一根粗壮的圆木支点,上面横放著一块打磨光滑的厚长木板。 正是简易的双人蹺蹺板。 楚云深虚弱地被赵姬扶起,走到蹺蹺板一端坐下。 赵姬提起裙摆,坐在另一端。 楚云深个高体沉,一屁股坐实了地面。 赵姬身娇体轻,被高高翘在半空。 “夫君,动一动呀。”赵姬在半空晃荡双腿,笑顏如花。 楚云深嘆了口气,双腿用力一蹬地面,木板弹起,他升入半空,赵姬落下。 两人一上一下,木板与支点摩擦发出吱呀声。 砰! 后院虚掩的木门被撞开。 韩非顶著黑眼圈冲了进来,脚步凌乱。 他本满腔悲愤来求道,抬头却看见大秦威仪万千的太后,正和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在一块长木板上一上一下,发出咯咯的笑声。 韩非眼角狂跳。 换做前日,他定要大骂有辱斯文。 但今日,他死死盯著那块上下起伏的木板,只觉得这必定又是一种隱喻天下大道的奇物。 “先生!” 韩非扑通一声跪在距离木板三步远的地方,声音悽厉嘶哑,“韩国已割让南阳求和!非之心已死!” 楚云深刚落到地面,肚子又是一阵绞痛。 他捂著肚子,倒吸一口凉气。 “敢问先生,天下之势,究竟何解?!”韩非双手伏地,重重磕头。 楚云深皱紧眉头,看著地上这个死脑筋的韩国结巴。 大清早跑来號丧? 楚云深坐在蹺蹺板底端。 脸色发白,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淌。 昨晚那三碗西瓜冰淇淋威力太大。 此刻肠胃里正翻江倒海,发出阵阵闷响。 韩非跪在三步开外,额头贴著滚烫的青石砖,声音嘶哑,带著泣血的悲愤。 “非求问天下大势!求先生指点迷津!” 楚云深咬紧后槽牙,双手死死抠住身下的木板边缘,夹紧双腿。 木板另一头。 赵姬穿著緋红色的丝绸裙,被高高悬在半空。 “夫君。”赵姬身娇体轻,压不下木板,双腿在空中晃荡,绣花鞋尖点不到地。 “妾身下不来了。你先別顾著他,放妾身下去呀。” 楚云深试图压制腹中的绞痛。 他抬起手,指著地上的韩非。 “大清早,嚎什么丧。”楚云深声音打颤。 韩非直起腰。 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著楚云深。 眼底全是不甘与执拗。 “韩国割地!权谋无用!法家之势,究竟何解!”韩非双手抓著地上的泥土,手背青筋暴起。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肚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他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他抬起脚,用鞋底敲了敲身下的粗长木板。 “什么势不势的。” 楚云深压低声音,喘著粗气,“你看这板子。” 韩非目光下移,落在蹺蹺板的木纹上。 “胖的压死瘦的,绝对的重量,就是绝对的势。” 楚云深丟出这句话,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懂不懂物理常识?” 韩非愣住。 楚云深再也忍不住了。 他双手一撑木板,整个人弹射而起,捂著肚子直奔后院的茅厕。 “哎呀!” 赵姬发出一声惊呼。 失去楚云深的重量压制,蹺蹺板的平衡被打破。 赵姬所在的那一端,带著她整个人的重量,急速下坠。 砰! 厚重的长木板砸在地面上。 巨大的闷响在院子里迴荡。 木板边缘砸碎了一块青石砖,扬起一圈细密的灰尘。 赵姬落地,拍了拍胸口,整理好裙摆,朝著后院走去,去查看楚云深的情况。 院子里只剩下韩非。 灰尘飘落在韩非的脸上,沾在睫毛上。 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块砸进土里的木板上,耳边反覆迴响著楚云深刚才的话。 胖的压死瘦的。 绝对的重量,就是绝对的势。 物理常识。 韩非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在推演。 法家讲究法、术、势。 他韩非半生著书,一直在试图完善这三者的关係。 他认为只要君王手腕足够高明,法度足够严苛,就能造出强国之势。 所以他来秦国,想用术与秦国辩论,想用连横之策给韩国造势。 可楚云深的一句话,把这层遮羞布撕得粉碎。 何为重量? 国之甲士!库之粮草!民之多寡!版图之广阔! 韩国有兵十万,秦国有甲士百万。 秦国是坐在板子这头的胖子,韩国是被高高翘在半空的瘦子。 这根木板,就是天下博弈的棋局。 底下那个支点,就是地缘与纵横之术。 自己过去几十年,全在钻研怎么在这根木板上挪动支点,怎么利用外交辞令去平衡两端。 荒谬。 可笑至极。 在绝对的重量面前,任何支点和术数,都不堪一击。 胖子只要隨便往板子上一坐,瘦子的双脚就会离地,生死全捏在对方手里。 若是胖子像刚才楚先生那样,突然抽身,或者再施加一点力量…… 木板就会狠狠砸在地上,粉身碎骨! 韩国割让南阳,就是被秦国这个胖子生生逼得割肉。 韩国太轻了,轻到连坐在板子上博弈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重量,哪来的势? “绝对的重量……”韩非嘴唇颤抖,两行清泪顺著眼角滑落,砸在土里。 他懂了。 在强秦那令人绝望的国力体量面前,韩国的一切合纵连横、一切权谋制衡,全都是虚妄。 韩国太轻了。 韩非双膝一软,彻底瘫倒在蹺蹺板前。 他心中那座名为存韩的信念大厦,在这刻,轰然倒塌,化为齏粉。 第239章 法本无情,以利导之,此乃大道! 韩非在甘泉宫后院的烈日下枯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汗水湿透了青衣,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卷贴身收藏的竹简——那是他毕生心血的结晶《存韩论》。 看著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韩非突然发出一阵比哭还难听的惨笑,嘲笑自己的天真与蚍蜉撼树。 他走到后院煮茶的火炉旁,將《存韩论》的竹简一根一根地投入火中,火光映照著他决绝的脸庞。 从这一刻起,韩国公子韩非已死。 活下来的,是一个纯粹探求治世真理的法家狂徒。 嬴政在远处的阁楼上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嬴政步入后院,如一位俯瞰眾生的神明,对韩非说道:“既然韩国这艘破船已沉,先生可愿隨孤,看看大秦这艘巨舰的图纸?” 韩非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了亡国的哀怨,只剩下对大秦底层逻辑的极度渴望,他颤声问:“秦国之重,何以承载?” 嬴政大笑,拍了拍手,几名宦官吃力地抬著几大筐由麻绳粗编的简陋竹册走了过来。 砰! 四个巨大的竹筐被重重地放在青石板上,地面似乎都跟著震颤了一下。 几名宦官喘著粗气退到一旁。 嬴政站在筐边,负手而立。 “大秦这艘船太大,你以前的学问,装不下。” 嬴政居高临下,看著满身泥土的韩非,语气平淡。 “这些,是亚父平时如厕、乘凉时,閒来无事所作的几篇杂文。你且看看。” 说罢,嬴政转过身,黑袍翻卷,大步走出后院。 不废话,不解释,將高深莫测的姿態做到了极致。 院子里死寂。 风吹过,筐里最上面的一卷竹简被吹偏了几分。 韩非直起身,膝盖发麻。 他挪动身子,手伸向竹筐。 指尖触碰到竹简。 入手粗糙,並非什么名贵竹材,显然是隨手拿的边角料。 他將竹简摊开。 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跡映入眼帘。 《大秦生產建设劳动保障与绩效考核法(草案)》。 韩非眉头紧锁。 绩效?考核?草案? 用词粗鄙,毫无士大夫行文的雅致对仗。 完全是不懂礼法的村夫之言。 他耐著性子往下看。 “第一条:干活算分。搬砖一块算一分。一天一百分及格,管两顿乾饭。超出一分,奖秦半两一枚。少於一百分,只给喝稀粥。” “第二条:连续十天不合格,末位淘汰,发配去更苦的工段。” “第三条:包工头必须保证劳工中午休息半个时辰,並提供盐水。劳工病倒,包工头倒扣五十分。理由:死人无法创造价值,留存体力才能持续產出。” 吧嗒。 韩非手中的竹简掉在地上。 他僵住,呼吸停滯。 法家先贤的治国之论,讲究严刑峻法。 民不服,则杀。 民怠惰,则黥。 商鞅之法,重在连坐与威嚇。 可手中这篇粗鄙的文章,没有半句道德教化,没有一句威嚇。 全是精確到极致的数字! “多劳多得……保证休息……”韩非喃喃出声。 不用皮鞭抽打,只要把这条规矩立在那里,黔首为了吃乾饭,为了拿半两钱,自己就会拼了命去搬砖! 至於保证休息和盐水? 那根本不是仁慈,那是为了防止工具损坏! 这哪里是法? 这分明是在算帐! 把天下万民当成帐本上的筹码来精打细算! 韩非扑回竹筐,双手疯了一样在里面翻找。 “刷拉拉!” 数十卷竹简被他扔在地上,急促的翻阅声在院子里迴荡。 《大秦食品卫生连带责任法》。 “军营膳房,出现一人吃坏肚子,膳夫长杖责二十。出现三人,整个膳房连坐,罚去修长城。理由:吃坏肚子影响战斗力,这是瀆职。” 《大秦私有財產保护条例》。 “黔首凭自身劳作所得之財產,神圣不可侵犯。官府强占,按数倍赔偿,涉事官员褫夺爵位。理由:若连挣来的钱都保不住,谁还愿意替大秦拼命赚钱纳税?” 韩非跪在竹简堆里,浑身发抖。 汗水滴在竹面上,砸出水花。 过去的法家,是一把刀。 悬在百姓头顶,逼著人往前走。 可这位楚先生的法,是一张网。 一张用利益、契约、数字编织的弥天大网! 它承认人的贪慾,承认人的软弱,然后用极其冰冷、精准的规则,把每一个人的贪慾和恐惧,都转化为推动大秦这架庞大机器运转的燃料! 百姓以为自己得到了保护和赏赐。 实际上,他们全成了死死钉在国家机器上的齿轮,自愿且狂热地转动! “这……这是什么境界……” 韩非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髮,头皮发麻。 入夜。 甘泉宫偏殿。 灯火亮起,四筐竹简被搬进殿內。 韩非坐在案桌前,案头上摞著高高的竹简。 他不吃,不喝。 几名宦官端著黍米饭和炙肉进来。 肉凉了,油脂凝固,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手中的炭笔飞速游走。 他在做批註。 他在把这些粗鄙的白话,翻译成足以留存青史的法家经义。 “法本无情,以利导之,此乃大道……” “上下一体,皆为法之附庸。君王非执法者,乃护法者……” 油灯的灯芯爆出火花。 韩非眼睛死死盯著一卷新翻开的竹简。 《大秦五年计划大纲及各郡县kpi指標任务分配》。 “五年规划……kpi……” 他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將天下诸侯、山川地理、钱粮赋税全部量化为数字表格,分配给各级官吏。 完不成指標,直接按律处置。 商君若在世,看到这等统御力,怕是要跪下叫祖宗!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 破晓的晨光刺破云层,照进偏殿。 韩非停下笔。 他的手指僵硬,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炭粉。 眼窝深陷,双眼布满一缕缕骇人的血丝。 他缓缓站起身。 双腿因久坐一阵刺痛,但他没有理会。 他转过身,面向堆积如山的竹筐。 “哈哈哈……” 一声沙哑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 紧接著,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 “杂文?哈哈哈……杂文!” 韩非笑得眼泪纵横。 他扑通一声,双膝砸在青石砖上,张开双臂。 “不用道德束缚,不用严刑逼迫!推行此法,六国之民,皆会自愿成为大秦的牛马!” “什么诸子百家,什么合纵连横!” “在这等统御万世的屠龙术面前,全是插標卖首的草芥!” 他猛地转头,看向殿外。 那是甘泉宫主殿的方向。 韩非双手伏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砖上,声音嘶哑透著极致的狂热: “非,愿为大秦律法之犬马!” “求亚父,赐我入局!” 第240章 十一斤的瓜,硬是能称出十五斤的价! 昨天拉了整整一天的肚子,楚云深终於觉得肠胃里的翻江倒海平息了。 只是身子还有些虚。 他在甘泉宫的软榻上又躺了半日,看著殿內精雕细琢的铜柱,只觉憋闷得慌。 “出去透透气。” 楚云深一骨碌爬起身,衝著正在给他剥葡萄的赵姬说道。 “天天憋在这宫墙里,没病也得捂出病来。” 赵姬一听,眼眸亮了。 自打跟了楚云深,她这大秦太后当得越来越没有威仪,反倒越发像个黏人的小女人。 能和夫君单独出宫游玩,这对她来说比收復十个韩国南阳还要高兴。 半个时辰后。 咸阳西市的牌坊下,多了一对寻常富家打扮的年轻夫妻。 楚云深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粗葛长衫,腰间只掛了一枚素麵玉佩,摇著把摺扇,像个家底殷实但没功名的富家赘婿。 赵姬则换上了一件青色的平民妇人襦裙,长发未綰繁复的髮髻,只用一根荆釵隨意挽起。 衣服料子普通,却难掩她那股天生媚骨与常年发號施令养出的丰润气度。 两人身后十步外,几名化装成苦力的黑冰台暗卫,手笼在袖子里,眼神如鹰隼,死死盯著周围每一个靠近的活物。 “夫君,你看那市集,竟比两年前繁华了这么多。” 赵姬紧紧挽著楚云深的胳膊,半个身子都贴在他身上,指著前方熙熙攘攘的街道。 楚云深顺著她的手指看去,也有些意外。 宽阔的青石板路两侧,商铺林立,酒旆迎风招展。 贩夫走卒穿梭其间,不仅有操著关中口音的老秦人,还能看到穿著奇装异服的赵国、魏国甚至楚国商贾。 这一切,得益於几个月前他躺在院子里隨口向嬴政吐槽的一句话。 “重农抑商那是死脑筋,有钱不赚王八蛋,把市集的宵禁撤了,交易税降一分,让钱流起来,大秦才不会变成一潭死水。”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嬴政听进去了,李斯连夜草擬了《大秦商业促活新政》。 结果显而易见,咸阳西市如今成了天下財富匯聚的销金窟。 “冰糖葫芦!新熬的飴糖裹山红果!甜过蜜嘞!” 街角,一个小贩扛著插满草把子的木棍大声吆喝。 赵姬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看著那一串串红彤彤的果子,脚步挪不动了。 楚云深轻笑一声,从袖兜里摸出两枚秦半两,扔给小贩,顺手拔下最大的一串。 “吃吧。”他將糖葫芦递到赵姬嘴边。 赵姬张开殷红的嘴唇,咬破脆甜的糖衣,酸甜的汁水在口腔迸发。 她幸福地眯起眼睛,丝毫不顾及形象,嘴边沾了一圈糖渍。 楚云深伸出拇指,极其自然地替她抹去嘴角的糖渣。 这一幕落在街边路人眼里,惹得不少大姑娘小媳妇掩嘴轻笑,暗自羡慕这小娘子好福气,夫君竟如此体贴。 后面的黑冰台暗卫们纷纷低头看脚尖。 他们什么都没看见,也不敢看。 两人一路走一路吃,赵姬展现出了女人逛街的恐怖天赋。 不多时,后面的几名暗卫手里已经拎满了大包小包,全是拨浪鼓、绢花、西域香料之类的零碎玩意儿。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起来。 楚云深额头见汗,正琢磨找个酒肆歇脚,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边的一个摊位。 摊位上铺著几张破草蓆,上面堆著十几个又圆又大、表皮布满墨绿色条纹的瓜果。 “西瓜?”楚云深眼睛一亮。 前些日子他提议让陇西的商队往西边探探路,没想到那些要钱不要命的商贾,真把这玩意儿的种子给弄进关中了。 不仅如此,还带回来红薯和葡萄等多种后世才出现的物种种子。 他大步走到摊前。 摊主是个光著膀子、满脸横肉的胖汉,脖子上搭著条汗巾,正拿著蒲扇赶苍蝇。 见楚云深和赵姬穿著体面,尤其是赵姬头上的荆釵虽素,但手腕上那不经意露出的羊脂玉鐲,一看就是肥羊。 胖汉堆起满脸堆笑:“客官好眼力!这叫寒瓜,陇西那边刚运来的稀罕物,整个西市就俺这一家!清凉解暑,甜如蜜糖!” 楚云深没理他,蹲下身子,伸出食指和中指,对著一个西瓜梆梆敲了两下。 声音沉闷,生瓜蛋子。 他又换了一个,继续敲。 梆梆,还是不行。 敲到第五个时,嘭嘭嘭,声音清脆,手感带有微微的震颤回弹。 现代社畜挑瓜神技,屡试不爽。 “就这个了。” 楚云深拍了拍那个足有十来斤重的大瓜,“称称,多少钱。” “好嘞!客官您稍等!” 胖汉双手抱起那个西瓜,转身走到摊位后面。 那里掛著一桿老式的木製桿秤。 楚云深原本正要掏钱,但多年在菜市场和超市与奸商斗智斗勇的肌肉记忆,让他本能地盯住了胖汉的动作。 胖汉將西瓜放进秤盘,提起秤绳。 只见他左手托著秤盘,右手拨动秤砣。 关键在於他的右手大拇指,死死扣在了秤桿的提绳上方,看似在找平衡,实际上指肚正隱蔽地往下压秤桿。 鬼秤! 这极其眼熟的手法,让楚云深差点笑出声。 几千年了,这缺斤短两的招数真是一脉相承。 “客官,十一斤半!算您十一斤,给您抹个零,一共一百一十个大钱!” 胖汉转过身,笑嘻嘻地报数。 楚云深没说话,目光微微下移。 在胖汉转身去拿草绳准备绑瓜的瞬间,他原本抱在怀里的那个嘭嘭作响的好瓜,极其自然地滚落到了摊位下面的一堆破麻袋后头。 与此同时,他的脚尖一勾,从麻袋底下踢出了一个体型差不多,但表皮顏色略暗的瓜,顺手用草绳麻溜地绑了起来。 偷梁换柱! 前后不到两息时间,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干惯了这等坑蒙拐骗的勾当。 “给您包好了,您拿好!”胖汉將绑好的西瓜递向楚云深,另一只手摊开要钱。 赵姬在一旁正要去掏钱袋。 啪。 楚云深的手伸出,一把按住了胖汉递瓜的手腕。 “怎么?这手腕子发沉,捨不得鬆开?”楚云深语气平淡。 胖汉脸色一变,用力往回抽手。 但他发现面前这年轻人力气极大,自己的手腕被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客官,你这是作甚!光天化日,想抢瓜不成?”胖汉扯开嗓门叫嚷,试图引来周围人围观施压。 楚云深冷笑。 他另一只手越过秤盘,直接捏住胖汉右手的大拇指,往上一掰。 秤桿失去大拇指的暗中压迫,提绳滑落。 原本高高翘起的秤桿尾部,咣当一声砸了下来。 围观的百姓本来还在指指点点,看到这一幕,声音戛然而止。 楚云深鬆开手。 他绕过摊位,一脚踢翻那个挡事的破麻袋。 刚才被他踢进去的那个生瓜蛋子滚了出来。 “你这秤上的提绳,位置往后挪了半寸。大拇指再往下压两分力。十一斤的瓜,硬是能称出十五斤的价。” 楚云深指著地上的生瓜蛋子。 “再趁著转身拿草绳的功夫,把好瓜换成生瓜蛋子。这套路,九十年代菜市场都不玩了。你在这跟我班门弄斧?” 胖汉额头冒汗,眼神躲闪。 但他仗著体型壮硕,加上是本地地痞,把胸膛一挺。 “你少在这血口喷人!俺的秤可是西市丞核准过的!你敢坏俺生意,俺今天废了……” 胖汉话还没说完,人群外围那几个化装成苦力的黑冰台暗卫已经有了动作。 他们手里的袖剑滑落到掌心,眼神变得森冷。 只要这胖汉敢再往前踏半步,下一息他的脑袋就会滚落街头。 赵姬站在一旁,完全没有害怕的意思。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满眼桃花地盯著楚云深。 夫君这不急不躁、隨手拿捏奸商的样子,极其好看。 就在暗卫准备收网时,外围的人群突然被一股蛮力粗暴地撞开。 “让开!都让开!” 一个披头散髮、眼眶深陷的青衣男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正是韩非。 他昨夜在甘泉宫看了一整晚的竹简,三观被彻底重塑。 今日一早,嬴政下令让他出宫,去咸阳西市亲眼看看大秦的商业新政运作。 韩非走在街头,满眼都是繁华与秩序,正沉浸在法度与利益结合的震撼中。 忽然,他听到了一个让他灵魂战慄的声音。 那是楚先生的声音! 韩非挤过人群,抬头一看,果真是那位神鬼莫测的高人。 周围的百姓正对爭执指指点点。 韩非却完全无视了所有人。 他眼中只有楚云深。 韩非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摊位前,一甩宽大的袍袖。 扑通。 韩非在大庭广眾之下,双膝跪地,深深一揖及地。 第241章 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別想坑我! “先生!”韩非声音嘶哑,带著难掩的狂热。 周围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咸阳西市的人眼毒,这青衣男子虽披头散髮,但身上穿的可是上好的云锦。 这等身份的人,居然当街给一个白衣赘婿下跪? 胖汉也愣住了,举在半空的手僵硬停住。 楚云深转过头,看著地上那团青色的身影,眉头紧紧皱起。 这结巴怎么阴魂不散? 昨天在后院噁心自己不够,今天逛街还要来添堵? “你又发什么疯。”楚云深语气里透著极度的不耐烦。 韩非直起身子,完全不在乎周围人看疯子一样的目光。 他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 “先生!非已通读先生之大作!法之准绳,势之重量,非已明了!” 韩非顿了顿,眼神灼灼盯著楚云深:“然,法家三柱,尚缺其一。敢问先生,君王御下之术,究竟当如何施展?” 术。 阴谋,权术,帝王心机。 这是申不害一脉法家最核心的学问。 韩非昨夜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在楚先生那种量化考核的法度下,还需要什么样的阴谋来驾驭群臣。 楚云深本来就因为买西瓜被坑了一肚子火。 现在又跑来个书呆子跟他念经。 什么法势术的,全是不懂变通的废话。 楚云深没好气冷哼一声。 他伸手指著那个面色惨白的瓜贩,“瞎搞什么套路心眼子?” 楚云深的声音在喧闹的市集上异常清晰。 “做买卖搞阴谋诡计,那是无能的弱者才玩的东西!” 楚云深一脚踩在瓜摊边缘的木板上,指节重重敲击著秤盘。 “你用鬼秤压分量,用生瓜换熟瓜。这就是你所谓的术。结果呢?” 楚云深盯著瓜贩,“被抓包了,名声臭了,以后谁还来你这买瓜?” 韩非跪在地上,身体微微一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楚云深转过身,居高临下看著韩非,继续输出。 “真正的王者生意,从来不屑於玩这些见不得光的下三滥!” “什么是大商之道?四个字——明码標价,包熟包甜!” 楚云深大声说道:“一斤就是一斤,一文就是一文。白纸黑字的契约精神,立在阳光底下。买卖双方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楚云深拿起摊位上的好瓜,拍的梆梆作响。 “你用套路骗人,只能骗一次。你用透明的规矩和过硬的信誉,別人就会一辈子心甘情愿把钱掏给你!这,才叫管用!” 楚云深发泄完起床气和被骗的恼火,长出了一口气。 瓜贩早就被韩非的阵仗和楚云深的气势嚇傻了。 他不认识韩非,但这做派和隱隱透出的官威,绝不是他一个地痞惹的起的。 再看周围几个苦力,眼神里全透著杀气。 瓜贩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大爷!贵人!俺有眼不识泰山!这瓜俺不要钱了,俺给您挑个最甜的!” 瓜贩连滚带爬翻出好瓜,用衣袖拼命擦乾净,双手颤抖著递到楚云深面前。 楚云深一把接过西瓜,从袖兜里摸出一枚秦半两,弹进瓜贩怀里。 “少来这套。说好的包熟包甜,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別想坑我。” 韩非依然跪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起身,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瞎搞什么套路心眼子……” “无能的弱者才玩的东西……” “明码標价,包熟包甜……” 楚云深刚才那些粗鄙、市侩的话语,在韩非脑海中迴荡,震的他头皮发麻,耳膜嗡嗡作响。 法家的术,是什么? 韩非想起母国韩国。 韩王安精通申不害的术。 他天天在宫里算计群臣,挑拨將领关係,用暗探监视百官。 臣子们为了自保,也天天算计君王,结党营私。 整个韩国朝野,都把聪明才智用在了这种套路心眼子上。 结果呢? 內耗极其严重,国力衰退,將无战心,臣无死志。 被秦国十万大军一压,直接割地求和。 这不就是那个用鬼秤骗人、最后名声扫地、生意破產的瓜贩吗! 阴谋诡计,只能用一次。 用的越多,信任崩溃的越快。 一旦遇到真正的强敌,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瞬间土崩瓦解。 “真正的王者……明码標价。” 韩非呼吸急促,双眼亮起精光。 他彻底明白了楚先生的境界。 大秦根本不需要申不害的阴谋之术。 大秦的术,就是写在竹简上的绩效考核、奖惩制度。 把规则清清楚楚亮出来。 杀一个敌人,授爵一级;搬一百块砖,吃饱乾饭。 这就叫明码標价! 这就叫包熟包甜! 不搞猜忌,不搞制衡。 用透明的契约,把全天下人的利益死死捆绑在大秦的战车上。 百姓为了前途拼命,君王只需要按规矩兑现承诺。 没有內耗,没有算计。 只有绝对的信任和疯狂的执行力。 白纸黑字的契约精神,就是维繫庞大帝国的最强纽带! 这就是最顶级的阳谋! “透明的规矩……心甘情愿把钱掏出来……” 韩非双手撑在地上,仰头看著咸阳刺眼的阳光。 法、势、术。 至此,法家三大基石,被那位白衣青年用冰淇淋机、蹺蹺板和一个西瓜,完成了彻头彻尾的粉碎与重塑。 大道至简! 这才是真正的统御万世之学! “先生真乃神人也!”韩非突然放声大笑。 笑声通透畅快。 周围百姓纷纷避让,全当这人彻底疯了。 “韩非,今日方知天地之大!谢先生点拨!” 说罢,他郑重其事磕了一个响头。 半师之礼。 摊主胖汉嚇的一哆嗦,直接瘫在地上。 他以为这青衣汉子是哪个被鬼秤逼疯的苦主。 楚云深刚把那颗十五斤的熟瓜抱进怀里。 听到这一声吼,他手一抖,西瓜险些砸在脚面上。 他看著地上那个顶著黑眼圈、激动的浑身发抖的书呆子,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结巴……” 楚云深压低声音,满脸警惕,“绝对是脑子有那个大病。” 好好买个西瓜,碰上个医闹一样的疯子。 在现代,这种当街大吼大叫的,不是搞传销的,就是刚从三院墙头翻出来的。 “老婆,快跑。” 楚云深单手托住西瓜,另一只手一把攥住赵姬的袖口。 “別被传染了,这玩意儿邪门。” 赵姬正看的津津有味。 她虽不懂什么法术势,但见这狂生对自家夫君如此五体投地,心里正美滋滋的。 冷不防被楚云深一拉,她一个踉蹌,险些踩著裙摆。 “夫君,慢些呀,瓜別摔了。” 赵姬嗔怪著,任由楚云深拽著,小跑挤出人群。 几名化装成苦力的黑冰台暗卫面面相覷。 他们看看地上跪著的韩国公子,又看看落荒而逃的太后和亚父,沉默了两息,迅速跟上。 原地。 韩非依旧维持著拱手下拜的姿势。 他看著楚云深拉著那青衣妇人,头也不回仓皇离去,眼眶猛的酸涩了。 没有片刻停留,没有居功自傲。 面对他这等名满天下的法家大才当街行大礼,楚先生连半个眼神都没多给。 “这才是真正的神人……” 韩非喃喃自语,泪水滑过沾满灰尘的脸颊,“传我绝世大道,却视名利如粪土。大隱隱於市,只顾人间烟火。” 他懂了。 先生是在用行动告诉他,不要空谈大道,要去脚踏实地做事。 韩非霍然起身。 他拍去膝盖上的尘土,眼神中再无半分往日的迷茫与孤傲,只剩下坚毅。 他转身,朝著王宫方向,大步流星。 半个时辰后。 章台宫,麒麟殿。 阳光穿透高窗,在玄黑色的地砖上切出凌厉的光斑。 嬴政端坐在王座之上,手中拿著一卷前线的军报。 王翦在南阳的分田杀人之策推进极快,韩国的半壁江山已入秦国版图。 殿下,李斯肃立一旁,正低声稟报著咸阳市集的税收情况。 “报——” 一名謁者快步入殿,单膝跪地。 “韩国使节韩非,求见王上。” 第242章 韩国割地,先生之心,不死? 嬴政放下军报,眼底闪过精光。 “宣。” 李斯眉头微皱,他太了解这个老同学了。 韩非骨子里傲得出奇,前几日还抱著《存韩论》死磕,今日突然求见,莫非又要出什么么蛾子? 沉重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韩非跨入大殿。他依然穿著那身破旧的青衣,头髮凌乱,但脊背挺得笔直。 走到大殿中央,韩非没有看昔日同窗李斯一眼,径直撩起下摆,双膝砸在砖上。 “臣,韩非,叩见秦王。” 清朗、平稳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李斯猛地转头,双眼瞪大。 没有结巴。 没有自称外臣。 韩非称的是臣!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著阶下的韩非。 “韩国割地,先生之心,不死?”嬴政试探。 韩非抬起头,直视那双能够吞噬天下的帝王之眼。 “韩国已死。”韩非声音沉稳,字字鏗鏘。 “那个妄图用权谋与阴柔之术苟延残喘的破船,早就沉了。过去几十年,非瞎了眼,在泥沼里找大道。” 他眼底燃起一团火。 “今日在市井,非见了一人,得了一语,犹如拨云见日。” “何语?”嬴政问。 “明码標价,包熟包甜。”韩非一字一顿。 李斯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这是什么粗鄙之语?市井瓜贩的黑话? 嬴政却愣了一瞬。 他脑海中浮现出亚父穿著大裤衩、啃著西瓜躺在凉蓆上的模样。 这话,绝对是亚父说的。 韩非朗声道:“大王,商君之法,严苛以威民。此乃霸道。楚先生之法,以利导民,以契约束民。这叫王者之道!” “不用阴谋,不搞制衡。將赏罚清晰掛在日头底下,让天下万民为了吃饱乾饭、为了封妻荫子,自愿去推转大秦的战车!” “这,就是绝对的重!绝对的势!” 韩非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玄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非,愿將余生献於大秦。用楚先生之念,为大秦重铸律法。让六国之民,见秦法而忘故国!” “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大殿內死寂无声。 李斯双手拢在袖子里,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他看著跪在地上、如狂信徒一般的韩非,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从脚底直窜脑门。 他最清楚韩非的才华和骄傲。 那是连荀子都讚不绝口的天下第一聪明人。 可那个楚先生,连宫门都没出,只是隨便扔了几卷擦屁股的杂文,去街上买了个西瓜。 就把天下最硬的骨头,熬成了一锅最纯粹的汤。 兵不见血,折服大才。 这等手段,岂是凡人? “好!好!好!” 嬴政连说三个好字,霍然起身。 他大步走下丹陛,亲自弯腰,双手托住韩非的手肘,將他扶起。 “先生能明大势,乃大秦之福,亦是天下之福。” 嬴政看著韩非,语气郑重,“孤今日,授先生廷尉正之职,掌秦国修法之权!” 李斯心头一震。 廷尉正,这是直接把他李斯的一部分实权划出去了。 但他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低著头,极力掩饰眼底的震动。 韩非没有推辞,深深一揖。 “臣,领命。明日起,臣便闭门重修《大秦律》,將kpi考核与五年计划,推行至各地。” 嬴政龙顏大悦。 他转身走回王座,目光扫过韩非和李斯。 韩国的肥肉吃下了,法家的大才归心了。 大秦这台机器,被亚父添了一把火,正在疯狂运转。 廷尉府。 夜深,偏厢內灯火通明。 韩非案头堆积著成山的简牘。 他双眼布满血膜,手中禿笔毫不停歇,蘸著浓墨在空白处快速勾画。 旁边摊开的,正是嬴政赐下的楚氏杂文。 这些隨手写就的纸片,在韩非眼里成了登天之梯。 现行秦律,底子是商鞅用人头垒起来的定鼎之法,严苛至极。 动輒连坐,斩趾割劓。 在韩非看来,这种纯粹的威压,只能激起庶民的恐惧,无法榨乾他们最后一丝力量。 门扉被推开。 李斯穿著玄色官服,端著一盏热茶,缓步走入。 “韩兄,夜长伤神。” 李斯將茶水放在案头,“大王命你修改律令,大势已定,何必急於一时?” 韩非抬起头,接过茶盏却没有喝,手指点著简牘上刚写下的一行新规。 “李兄来看。旧律,匿贼者与同罪。若听我的,改为:举发匿贼者,赏其家资之半,赐爵一级;匿而自首者,免死,罚作刑徒,且若在刑期满月內达成三倍劳作额度,可赎买一月刑期。如何?” 李斯眼角微微一跳。 “荒唐。” 李斯端立,神情肃穆。 “法,贵在立威。若自首免死,还能通过做苦力减刑,黔首便没有了对刑刀的敬畏。商君之法,靠的是让人不敢犯。” 韩非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不敢犯,和抢著立功,是两回事。” 韩非直视李斯的眼睛,“楚先生说过,一味高压,总有崩盘一日。用利益去引导,將律法变成一场明码標价的买卖。庶民想要钱財爵位,就需要拼死出卖气力去完成大秦的规矩。这才叫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李斯看著面前这个旧日同窗。 曾几何时,公子非孤高狂傲,视天下术数如无物。 如今开口闭口,却全是一个白衣赘婿的名號。 “利益导向……” 李斯咬字极重,冷声道,“韩兄,大秦是虎狼。给虎狼餵食,若它吃不饱,便会反噬主人。” “若是天下所有的肉,都定好了价码,锁在秦律这口大锅里呢?” 韩非眼底燃起狂热,“不吃,就得饿死!吃,就得乖乖做大秦的齿轮!” 李斯沉默了。 他发现这套逻辑立在当前大胜的局面上,自己居然找不到哪怕一句秦律典故来反驳。 “韩兄高见,斯受教了。” 李斯忽然拱手,脸上掛起毫无破绽的笑意。 “明日廷议,大王定会过问修律进度,韩兄早歇。” 韩非没有回礼,低头继续研墨:“我得先把考勤表列出来。” 李斯转身退出房门。 楚先生。 又是楚先生。 李斯紧了紧袍袖,大步隱入夜色。 大秦这台战车,方向盘正在被一点点夺走了。 次日正午,甘泉宫。 殿內四角的铜製冰鉴里放著硕大的冰块,却依然压不住咸阳夏日的酷热。 楚云深四仰八叉地瘫在软榻上,身上只罩了件轻薄的丝质里衣,手里无力地摇著一把大蒲扇。 昨天那块十五斤的西瓜味道不错,他今天午睡起猛了,便又让赵姬去弄一点来解暑。 “夫君,切好了。”赵姬端著一个硕大的鎏金铜案,款款走来。 案几上,红瓤黑籽的西瓜被切成了精致繁复的莲花瓣状,果肉上方还拿刀雕出了一些细密的纹理。 周围甚至用碎冰垒成了一座小假山的形状。 楚云深看了一眼,脸就黑了。 大半个时辰过去,冰砖都化了,假山塌了一半。 水流进盘子里,泡得那漂亮的西瓜果肉也有些软塌塌的。 “你那庖厨脑子有坑吧?”楚云深坐起身,一把抓起一块软绵绵的西瓜啃了一口。 “这瓜切完就该直接上桌,磨磨蹭蹭搞这些没用的形式。还等它自己烂掉不成?” 赵姬嚇了一跳,赶紧抽出丝帕给他擦嘴角的汁水,连声道:“夫君息怒,妾身这就去把那庖厨砍了!” “砍什么砍。” 楚云深嚼著瓜皮,“下次直接切大块端上来。果子熟透了就是用来吃的,別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流程。” 殿门外,一名负责打扇的寺人低低垂下头。 他將主子的牢骚一字不落地刻进脑子里,悄步退出了大殿。 半个时辰后。章台宫。 嬴政看著手里的军报,剑眉紧锁。 王翦在南阳的分田推进极快。 韩国南部防线已经土崩瓦解,秦国多出整整一大片粮仓。 但是,锋刃卡住了。 前线战报称,韩国大將张平接管了野王城的防务。 野王城卡在新郑门户前,张平放弃城外一切乡堡,死守坚城。 分田之策对城里的守军毫无诱惑力,秦军若要强攻,必然死伤惨重。 王翦为了求稳,採取了围困之法,预计要三到五个月才能耗死张平。 “三个月……”嬴政食指重重敲击著王案。 若是拖三个月,赵国反应过来,魏国也必然出兵。 一旦三国合纵死保新郑,这就是个泥潭。 “大王。”謁者快步入內,呈上一卷极短的帛简,“甘泉宫密报。” 嬴政展开帛简。 上面寥寥两行字:亚父食寒瓜,嫌切分迟缓以致冰融,出言训斥。 “瓜切完就该上桌,磨磨蹭蹭还等它自己烂掉不成?果子熟透了就是用来吃的。” 第243章 这个时候,还围什么城! 嬴政的眼睛猛地眯起。 他霍然起身,快步走到殿內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插著秦军黑旗的南阳,如一个被切开装盘的果子。 而北面那座插著韩旗的野王城和更后方的新郑,就是另一半。 “瓜切完,就该上桌……”嬴政死死咬住这几个字,背缝里渗出了汗。 亚父从来不过问前线战况,但他每一句话,都在点拨江山走向。 亚父这是在怪自己磨蹭! “果子熟透了……”嬴政眼底杀机爆起。 他懂了! 之前的“钝刀割肉”,是为了掏空韩国的民心根基。 如今南阳尽没,张平死守野王,说明韩国已经到了山穷水尽、无力出战的地步。 这就叫熟透了! 熟透的果子,若是还用慢吞吞的手段,就会招来六国的苍蝇! 这个时候,还围什么城! “来人!”嬴政大喝一声。 李斯与殿门卫尉立刻入內。 “传旨!”嬴政双手按在沙盘边缘,指尖直指韩国新郑的方向。 “命灞上大营,点齐五万龙鸟轻锐!不带重輜重,不扎行军营,避开野王城防线,从两翼山脉直接穿过去!” 李斯大惊失色:“大王!孤军深入,若被张平截断后路……” “韩国没有后路了!” 嬴政拔出腰间鹿卢剑,一剑劈碎了沙盘上的野王城模型,木屑翻飞。 嬴政转身,目光森寒:“亚父说得对。菜做好了不上桌,只能看著它烂。传令王死命黏住张平,五万轻骑,给孤直插新郑!十日之內,孤要韩王安跪在函谷关外!” 隨著几道八百里加急衝出宫门,大秦庞大的战爭机器,从稳扎稳打切换至狂暴模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甘泉宫里,楚云深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看著外面火辣辣的日头,有些纳闷:“嘶,难道这几天的冰镇西瓜真吃多了?” …… 新郑王宫,阴云密布。 大殿內闷热异常,韩王安靠在高高的王座上,额头上的汗珠將华贵的王冠內衬浸得透湿。 南阳被秦人一口吞下,刀锋已经抵在了新郑的脖子上。 “大王!不可降啊!” 殿下,主战的老臣涕泪横流,跪地死諫。 “张平將军在野王城外纠集残部,死死钉在新郑的门户前。將士们还在流血,大王若是此时去国號称臣,对得起那些战死的冤魂吗!” “荒谬!”另一名锦衣权臣跳出来反驳,指著老臣的鼻子大骂。 “野王城能顶得住几时?王翦十万大军围城,那是虎狼!此时不降,等到秦军踏破新郑王城,你我全族都要被那连坐之法梟首示眾!” 两派人马在殿內吵成一锅粥。 “够了!” 韩王安一拍王案,声音透著外强中乾的尖锐。 大殿瞬间死寂。 他肥胖的腮帮子剧烈抖动了两下,眼底闪过狡黠。 “秦国兵锋太盛,硬拼是寻死。寡人决定,即刻遣使入咸阳,奉上降书。韩国愿去国號,称秦藩臣,岁岁纳贡!” 主战派面如死灰。 韩王安却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 “但!寡人还没死透。传詔密使,带上寡人的血书和府库里一半的黄金,走小道分赴赵国邯郸与魏国大梁。” 他咬了咬牙,“告诉赵王和魏王,只要两国肯合纵出兵救韩,寡人愿裂土分地。韩国东面的疆域,两家平分!” 群臣皆惊,隨即恍然。 表面装孙子求和稳住秦国,背地里砸锅卖铁请打手。 这等权谋之术,在歷代韩国君王的骨子里,早已经玩得炉火纯青。 “大王英明!”群臣俯首。 韩王安抹了一把冷汗,瘫回王座。 这一手两面三刀,他自信能拖住秦国至少三个月。 只要拖到深秋,变数就来了。 两日后,咸阳,章台宫。 嬴政端坐在玄鸟王座上,面前的御案上並排摆著三样东西。 左边,是韩国使团呈上的丝帛降书,上面写满了諂媚至极的“永为大秦犬马”之语。 中间,是一封染血的羊皮卷,这是黑冰台暗卫伏击了韩国密使后截获的原本。 右边,则是老將王翦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贼將张平死守野王坚城,若强攻必损耗极大,臣恳请朝廷暂缓进兵,待其粮绝。” 殿內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斯恭立在下首,目光在几样东西上流转,心底隱隱发寒。 “李斯。”嬴政突然开口。 “臣在。” 嬴政拿起那封带血的赵魏求援信,反手扔到李斯脚下。 “看看。韩国这块骨头,烂透了。前头递降书,后头请救兵。” 李斯捡起一看,瞳孔微缩。 他猛地抬起头:“大王!韩国意在缓兵!若不是大王前几日力排眾议,下达了五万轻骑绕开野王直插新郑的死命令,恐怕王翦老將军在野王城外围困之时,赵魏联军便已压境了!” 李斯的话语中透著毫不掩饰的震撼。 几天前,所有人都觉突袭新郑是兵法大忌,极其冒险。 但此刻看来,这简直是未卜先知的神仙手笔! “孤哪有这等未卜先知之明。” 嬴政的眼中闪著狂热的敬畏,“这全赖亚父那句果子熟透了就是用来吃的,不吃便会引来苍蝇。” 李斯浑身一震,深吸了一口气。 又是楚先生! 连削个西瓜发句牢骚,竟暗藏著堪破战国乱局的惊天卦象! “大王,”李斯拱手,犹豫片刻后问道。 “如今大军已在杀往新郑的路上,可韩国明面上送来了降书。若我大秦执意攻伐,恐会在六国中背上屠戮降臣的逆悖之名。” 打仗,讲究个师出有名。 人家都光著膀子投降了,你再把人砍了,六国的口诛笔伐和同仇敌愾,会成为大秦一统天下的阻碍。 嬴政眉头微皱,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 “孤这便去趟甘泉宫。” 嬴政站起身,目光深邃,“亚父既然指出了果子烂了,那如何乾净利落地斩下这最后一刀,他定然早有腹稿。” 甘泉宫。 楚云深蹲在廊下的阴凉处,拿一截烧焦的木炭在青石板地面上画格子。 横九竖十,中间留一道楚河汉界。 他画得歪歪扭扭,但胜在功能完整。 格子画完,又从旁边的废木料堆里捡了些碎石子和枣核,分成两堆。 石子当黑棋,枣核当红棋。 赵姬蹲在对面,双手托腮,看他忙活。 “夫君,这又是什么?” “象棋。” 楚云深把最后一颗枣核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教你个打发时间的玩意儿,省得你整天拉著我去后花园餵鱼。那些锦鲤都被你餵成猪了。” 赵姬不理他的损话,歪著头盯著石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將、士、象……这个车,妾身认得。马也认得。这个炮是什么?” “一种能把东西轰上天的大傢伙。” 楚云深隨口说,“你別管它是什么,记住走法就行。车走直线,马走日,象走田,炮隔一个打一个。” 赵姬学得极快。 三局下来,已经能勉强不把自己的將走到对方炮口底下了。 楚云深有些意外。 这女人脑子不笨,就是胆子太大,开局就喜欢把两个车衝出来,也不护家。 “你这下法,把家底全亮出去了。” 楚云深敲了敲棋盘,“留一手,別把底牌都掀了。” “妾身觉得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呀。”赵姬理直气壮。 “行,你厉害。” 楚云深懒得纠正,摇著蒲扇继续摆棋。 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 第244章 妾身就把夫君的车和马全围住了呀! 楚云深头都没抬。 这个点过来的,除了那个一天三趟来请安的,不作第二人想。 “亚父,母后。” 嬴政的声音沉稳,但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楚云深用蒲扇指了指旁边的石阶:“坐。你妈刚学会走马,正上头呢,別打扰她。” 嬴政没有坐。 他站在棋盘边,垂眼看了一会儿那些石子和枣核的布阵。 “亚父又造了新阵法?” “下棋。”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就是个棋,打发时间的。” 嬴政在石阶上坐下,双手搭在膝上。 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措辞。 “亚父,韩王安递了降书。” “哦。” 楚云深眼皮都没抬,正盯著赵姬的马要往哪跳。 “说是愿去国號,永为大秦藩臣,岁岁纳贡。” “嗯。” 嬴政从袖中抽出那封带血的羊皮卷,放在棋盘边缘。 “但黑冰台截获密报。韩王安暗中遣使赵魏两国,以裂土为饵,请求合纵救韩。” 赵姬的手停在半空,捏著一颗枣核,眼神担忧地看向楚云深。 楚云深终於抬了一下眼。 他瞥了那羊皮卷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棋盘。 “別理他。” 嬴政身体前倾:“亚父……” “一边说投降一边找外援,这不就是拖延时间的老把戏嘛。” 楚云深不耐烦地把赵姬伸过来的那只手按回去,“你先走你的棋,政儿,你要真信他投降,那你比他还傻。” 嬴政后背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他咬了咬牙:“那野王城的张平死守不出,打不下来怎么办?” 楚云深烦了。 咸阳的夏天热得跟蒸笼一样,他好不容易找了个阴凉地儿教老婆下棋,这孩子偏要跑来聊工作。 他伸手指著棋盘上赵姬那匹被困在角落里的马。 “你看这个马。” 嬴政看过去。 赵姬的马被楚云深三颗棋子堵死,前后左右全是蹩腿的子,动弹不得。 “打不下来就別硬打啊。” 楚云深拍了一下石板。 “又不是非得一个个吃子。你把他周围的子全吃光,就剩他一个光杆,他不就自己憋死了?” 楚云深越说越来气,蒲扇戳著棋盘上那匹孤零零的马。 “围棋都不会下啊——哦这是象棋……反正一个意思。围死他,断他粮道、断他水源,他自己就投了。干嘛非得拿人命去填城墙?” 说完他就把视线收回来,指著赵姬对面的残局。 “老婆你看到没有,你这匹马就是这么死的。所以我说你別一开局就把子全衝出去,两翼留人护住,中路慢慢渗透。” 赵姬连连点头,乖巧地把马撤了回去。 嬴政坐在石阶上,一动不动。 他死死盯在那个粗陋的石板棋盘上。 枣核做的马被三颗石子围死,进退无路。 和野王城的张平,何其相似。 围死他。 不硬打。 把周围的子全吃光。 断粮道。 断水源。 让他自己憋死。 嬴政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缓缓站起身,向楚云深深深一揖。 “孩儿明白了。多谢亚父指点。” 楚云深摆摆手,连头都没回。 嬴政转身离去。 脚步从容,但频率极快。 赵姬看著嬴政的背影消失在长廊转角,伸手拉了拉楚云深的袖子。 “夫君,政儿好像又想通了什么。” “想通什么?”楚云深打了个哈欠,“你別分心,该你走了。” …… 半个时辰后,章台宫。 嬴政大步流星踏入麒麟殿。 李斯已在殿中候命。 “传旨!”嬴政走到沙盘前,单手撑住边框。 “第一,命王翦停止强攻野王城。围城断粮,掘其水源,一粒粮食不准流进去。” “第二,命內史腾点齐两万人马,从南阳出发,直插新郑以南,横断韩国与赵魏两国的联络通道。” 嬴政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从野王到新郑,再到新郑以南,三个点连成一道封锁网。 “亚父说得对。把他周围的子全吃光,就剩他一个光杆。” 李斯双手微微一紧:“那韩国的降书……” “別理他。” 嬴政坐回王座,端起茶盏。 “回韩使一句话——容孤考虑。” 李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不接受,不拒绝。 吊著韩王安那颗侥倖的心,让他以为还有谈判的余地。 等他自以为得计,放鬆警惕之际,野王城的粮食已经吃光了,新郑外围的城邑已经没了,赵魏的援军通道已经被堵死了。 等韩王安回过味来,他就是棋盘上那匹孤零零的死马。 “亚父……真乃鬼神莫测。”李斯低下头,声音里带著苦涩。 嬴政没有接话,只是盯著沙盘上韩国那片即將被吞没的版图,嘴角缓缓上扬。 甘泉宫里,楚云深连输赵姬两局。 他瞪著石板上的残棋,百思不得其解。 “你什么时候学的拿炮隔山打?” 赵姬掩嘴偷笑:“夫君方才不是教妾身的吗?围死他,断他粮道。妾身就把夫君的车和马全围住了呀。” 楚云深脸黑了三分。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话果然是至理名言。 …… 野王城外,秦旗连营,火把连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龙。 城头。 张平站在垛口边,风把他的衣袍往西边扯。 他往西看。 城西那片麦田,昨天还插著韩国的旗。 今天早上,黔首自己把旗拔了,换成了黑底的秦旗。 换完之后,那几个老农还帮秦军把粮车推过了泥泞路段。 没人拿刀逼他们。 张平把这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身后的校尉低声开口:“將军,城內存粮还够七日。” 七日。 张平没有回头。 他看著那片麦田,麦穗沉甸甸的,被秦军运粮的队伍踩出两道深辙。 “求援的信使,出去几个了?” “十一个。” 校尉顿了顿,“一个都没回来。” 张平闭上眼睛。 他在城头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火把烧短了一截。 最后,他转身下了城楼,背影极稳。 同一个夜晚,咸阳,廷尉府偏厢。 韩非的案头摊著三卷简牘。 左边是王翦发来的前线善后文书,由李斯转批,硃笔圈了一行字,旁边写著四个字:儘速擬定。 右边是他自己写了大半夜的新律草案,密密麻麻,全是关於新占领郡县土地再分配的条款。 中间那捲,他还没打开。 他知道那捲里有什么。 李斯送来的时候,神情平静得太刻意,放下就走,连茶都没留。 韩非拿起中间那捲,展开。 是南阳郡旧贵族的田產名录。 第一行,韩氏旁支,田地五百亩,位於宛城以南。 他盯著韩氏两个字看了片刻。 不是他这一支。 但他认识那家的长子,是他十六岁时在新郑见过的,在路边摔了一跤,他顺手扶了一把,对方请他喝过一壶酒。 韩非把那捲简牘压在砚台下。 提笔。 律条继续写。 “凡新附郡县,前韩贵族所持田產,凡百亩以上者,由官府统一丈量,照新秦律,分授当地黔首,每户授田三十亩,立契为证,五年內不得买卖……” 笔尖顿了一下。 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他重新蘸墨,把那个黑点盖住,继续写。 “……官府按亩数折算补偿,补偿以爵位及粮帛计,標准如下……” 写到第三行,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因为不敢写。 是因为他太清楚这套东西会有多管用。 这些旧贵族拿到补偿,乖乖闭嘴;黔首拿到土地,死心塌地替秦国耕;新郑城里那些还在等合纵救援的人,等来的只会是消息。 他们的根,已经被人用一张公平的契约,合理合法地切走了。 没有人能骂这是暴政。 每一行都明码標价。 韩非把写好的律条整整齐齐摞起来,用麻绳束好,压上官印,推到案头右侧。 他坐著没动。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他对著那束灯火,把今晚写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找漏洞,找可被人钻的空子,找执行时可能出现的偏差。 没有漏洞。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 “先生说,做买卖不搞阴谋诡计。” 他自己说,自己听。 “那灭一个国,也不该有半分虚偽。” 他站起身,把那束律条拿起来,走到门口,交给守在廊下的书吏,吩咐归档。 书吏抱著简牘小步离去。 韩非站在廊下,廊外是廷尉府的小院,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影在月光里压在青石板上。 他往新郑的方向看了一眼。 咸阳和新郑之间隔著几百里,隔著秦军的封锁线,隔著他亲笔写就的律条。 他看了大概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转身,大步走入廊道深处,走入黑暗。 脚步声很稳,没有停顿。 第245章 刀都架脖子上了,你派个使者去说和? 邯郸,赵王宫。 殿內闷热,窗牖紧闭。 赵王迁歪在榻上,手里捏著一封沾了干血的羊皮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韩王安的血书。 字写得歪歪扭扭,能看出来手在抖。 大意是:秦军要灭韩,唇亡齿寒,请赵国出兵,事成之后韩国东部疆土,赵魏两家平分。 赵王迁把血书放下,目光扫过殿下群臣。 “诸卿都看了,说说。” 左侧首位,赵国相邦郭开率先出列。 他四十出头,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穿一身裁剪极为讲究的玄色深衣。 腰间佩玉比王宫里的值钱。 “大王,臣以为,不可出兵。” 郭开声音不急不缓,“韩国积弱数十年,割地求和已非首次。今日秦取南阳,韩王安才想起赵国是邻居。敢问大王,去年我赵国北疆匈奴犯境,韩王安可曾送过一粒粮?” 他停了停,扫了一眼对面的武將席位。 “唇亡齿寒,这话说了几十年了。可赵国自保尚且不暇,北有匈奴,西有秦军,咱们的兵在哪?粮在哪?拿什么去救?” 武將席末端,一个沉默的身影站了起来。 李牧。 他穿著半旧的铁甲,显然是从北疆军营赶回来的,靴底还沾著干泥。 脸被朔方的风吹得粗糙发黑,和满殿锦衣权贵格格不入。 “大王,韩国若亡,秦军下一步便是上党,再之后就是邯郸。” 李牧的声音不大,但殿內安静下来了。 “秦国从不满足於吃一口。” 郭开转过身,脸上掛著温和的笑。 “牧將军说得有理。但將军也清楚,北疆兵马不可轻动,匈奴尚在。邯郸守军满打满算三万,粮草只够撑到秋收。这个节骨眼上抽兵南下,若匈奴趁虚而入,谁来担这个责?” 李牧看著郭开,没有说话。 他知道北疆的粮草去了哪里。 去年秋天,四十万石军粮被调入邯郸,说是充实国库。 实际上有一半流进了郭开名下的庄园。 但他没有证据。 或者说,有证据也没用。 赵王迁看看郭开,又看看李牧,咬了咬嘴唇。 “相邦说得也对,牧將军说得也有理……”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一拍大腿,“这样!寡人派个使者去咸阳,替韩国说和说和,让秦王给个面子,大家各退一步。” 李牧的拳头在甲裙下攥紧了。 说和? 秦国的刀都架到韩王安脖子上了,你派个使者去说和? 郭开却躬身:“大王英明!调停之举既全了邻邦之义,又不至於损耗国力。两全其美。” 散朝后,郭开回到相邦府。 后院书房內,一个黑衣人已经等了许久。 “信带到了?”郭开坐下,亲自给自己倒了杯酒。 黑衣人递上一块拇指大的金饼,上面刻著一个极小的秦字。 “咸阳的意思——赵国若按兵不动,事成之后,上党以北三座城邑,归赵相邦私人所有。田契、人口、矿產,白纸黑字。” 郭开拿起金饼,在指间转了两圈。 “回去告诉你们家主人。” 郭开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赵国一兵一卒都不会南下。” 黑衣人无声退出。 郭开独自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李牧啊李牧,你打仗是把好手。可你不懂,这世道,活著才是本事。” …… 大梁,魏王宫。 比起赵国的犹豫,魏王假的反应乾脆得多。 他连群臣都没召,直接在寢殿里见了韩国密使。 听完韩王安的血书,魏王假沉默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秦国开什么价?” 密使愣住了。 魏王假摆了摆手:“你回去告诉韩王安,寡人会认真考虑。” 密使前脚出宫门,魏王假后脚就召来了心腹大臣。 “去咸阳,找秦国的人接头。告诉秦王——魏国不但不会出兵救韩,还愿意配合秦军封锁韩国东面通道。条件嘛……韩国南部的几座边城,分魏国两座。” 心腹大臣犹豫了一下:“大王,这样做……六国之间……” “六国?”魏王假冷笑一声。 “韩国都要没了,哪来的六国?五国。以后说不定是四国、三国。寡人现在不抢,等秦国全吞了,连骨头渣子都捡不著。” …… 甘泉宫。 楚云深折腾了三天,终於让工匠弄出了一个能坐四个人的加长版蹺蹺板。 严格来说不算蹺蹺板了,更像一根架在石墩上的长木板,两头各能坐两个人。 赵姬坐在左边一头,三个侍女挤在右边。 赵姬死命往下压,纹丝不动。 “不行嘛夫君,妾身太轻了。”赵姬踮著脚尖,脸憋得通红。 楚云深蹲在旁边啃桃子,看得直乐。 “笨。你一个人当然压不过三个。” 他吐了颗桃核,指著对面的三个侍女。 “你看,你把中间那个劝过来坐你这边,变成二对二。你这头就重了,那边少一个人,立刻就翻。” 赵姬眼睛一亮,冲对面喊:“小蝶!过来帮我!” 中间那个侍女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两边同伴,小跑著换到了赵姬这头。 “砰”的一声,右边翘起老高,两个侍女惊叫著抓住木板边缘。 “哈哈哈哈!” 赵姬笑得前仰后合,拍著木板,“翻了翻了!夫君你真聪明!” 楚云深摆摆手:“这叫分化瓦解,老婆你真聪明。不用打,拉一个拆一个,对面自己就散了。” 赵姬压根没听进去,正兴高采烈地指挥侍女们换位置,玩得不亦乐乎。 廊柱后面,一个打扫落叶的寺人默默记下了这段话。 …… 章台宫。 嬴政看完密报,笑了。 笑声不大,但李斯听得后脊发凉。 “亚父说什么来著?” 嬴政把帛简递给李斯,“把中间那个劝过来,那边立刻就翻了。” 李斯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他手里还攥著两份刚送到的情报,赵国决定调停,魏国主动求分一杯羹。 亚父在甘泉宫玩蹺蹺板的时候,天下大势已经照著他说的走了。 “大王,魏国要韩国南部两座边城。”李斯斟酌著开口。 “给他。”嬴政端起茶盏,语气轻描淡写。 李斯一愣。 嬴政低头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 “先让魏王假吃两口甜的。等孤收拾完韩国,该吐出来的,连本带利一起吐。” 李斯后背渗出了一层细汗。他忽然想起亚父在蹺蹺板边说的另一句话。 拉一个拆一个,对面自己就散了。 赵国按兵不动。 魏国反水卖友。 合纵,死了。 “即刻回復魏使,就说,孤深感魏王诚意,边城之事,好商量。” 嬴政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沙盘上那座孤零零的新郑城。 …… 新郑王宫。 韩王安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面前摊著两封回信。 赵国的回信写得很客气,大意是:寡人已遣使赴咸阳调停,请韩王兄稍安勿躁。 没有一个字提到出兵。 魏国的回信更简单,只有一行。 兹事体大,容后再议。 韩王安把两封信攥成团,扔在地上。 他的手在抖。 “大王……”身旁的老內侍低声唤了一句。 韩王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忽然觉得这座殿太大了,大到他的喘息声都有回音。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 一名浑身是汗的斥候衝进来,跪地喊道:“报——秦將內史腾率两万兵马自南阳北上,已截断新郑南面所有官道!我军信使……一个也出不去了!” 韩王安瘫在王座上,手指死死扣住扶手。 那些刻著韩字的扶手木雕,被他的指甲抠出了一道深痕。 “赵国……魏国……”他的声音乾涩,发颤。 殿外,夕阳落下城墙。 新郑的影子,正在一寸一寸缩短。 第246章 张平自刎於城头,残部殉城,无一人降! 野王城围困第四十二日。 城中最后一口井在三天前干了。 王翦派人从上游改了水道,没下毒,没填井,只是把水引走了。 比断粮更狠。 张平站在城头,看不见城下有多少秦军。 火把太多了,连成片,和天上的星分不出界限。 城內的动静比城外更让他难受。 昨天巡城时,他在东市巷口看见一个妇人把三岁的孩子递给邻家老嫗。 两人都没说话,妇人转身走了,走出两步,蹲下去呕了一阵。 张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没停步,也没回头。 今夜军议,是最后一次。 校尉把家底报了一遍。 粮,三日。 箭矢,不足千支。 能拿刀站起来的,一千二百人。 伤兵营里躺著的不算。 “將军,降了吧。” 说话的是副將齐虎。 跟了张平十一年,从南阳打到野王,身上的刀疤比军功章多。 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砖上没抬起来。 “城外秦军接收韩人,给田、给种子、给三个月口粮。不是骗人的。末將亲眼看过——南阳那边过来的降卒,有人已经分到地了。” 齐虎的声音在发抖。 “將军,弟兄们能死。但城里还有六千妇孺。” 帐中安静了一阵。 主战的几个校尉张了张嘴,没吵。 三天前他们还能拍桌子骂投降派是软骨头。 现在他们拍不动了。 不是没力气,是拍完桌子,手指缝里沾的全是城墙上擦的干血。 张平坐在主位,一言不发。 他看著帐中这些人。 大半辈子的袍泽,有的断了一只胳膊,有的眼窝深陷、颧骨把皮顶出来。 他想起一个月前城西那片麦田。 黔首自己拔了韩旗,插上秦旗,还帮秦军推粮车。 没人逼他们。 这才是最要命的。 秦国不是在打仗。 秦国在做买卖。 你降了,给你地、给你粮、给你一张盖红印的契书。 明码標价。不坑不骗。 韩国给过他们什么? 张平闭上眼睛,他想起韩王安。 那个坐在新郑王座上抖抖索索写血书的胖子。 割南阳的时候没犹豫,卖国土的时候没眨眼,唯独在自己这些卖命的將士身上,从没花过一个子。 他不是为韩王安守的。 他守的是韩国。 可韩国是什么? 韩国是城外那些自己拔旗的黔首,是南阳那些分到田地后笑著给秦军带路的降民,是邯郸和大梁那两封回信。 韩国已经没了。 不是被秦军打没的,是自己散的。 张平睁开眼。 “开城门。” 帐中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放百姓出去。” 张平站起来,声音很平。 “妇孺老幼,平民伤兵,全部出城。让秦军按他们的规矩接收。” 齐虎猛地抬头:“將军!” “军人不出。” 张平把佩剑从腰间解下来,又重新繫紧了一扣。 “想活的,脱了甲混在百姓里走。我不拦。” 他环视四周,“想死的,留下。” 帐中没有声音。 过了大约十个呼吸,齐虎站起来。 他把头盔摘下来,放在地上,又重新拿起来戴上了。 “末將留下。” 一个,两个,三个。 最后站著的,四百七十一人。 …… 天亮时,野王城的北门缓缓打开。 城门洞里涌出来的不是士兵,是百姓。 妇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棍,背上是仅剩的破烂家当。 有人还牵著一头瘦得脱相的黄牛。 秦军阵前,登记造册的长案已经摆好了。 三十名文吏坐成两排,笔墨备齐,竹简堆成小山。 每个人面前摆著一摞印好格式的田契,空白处只等填上名字和亩数。 韩非修的律条。 凡新附黔首,每户授田三十亩,立契为证。 种子、农具由官府预支,秋后以粮抵还。 白纸黑字,盖著廷尉府的大印。 百姓们排著队走过去。 没有哭喊,没人回头看那座守了四十二天的城。 一个老农走到案前,文吏问他姓什么、几口人、种过什么地。 他一一答了,按了手印,接过田契。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薄薄的帛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是真的?” “真的。” 文吏头都没抬,“三十亩,位置在城西。你可以现在就去看。” 老农把田契贴在胸口揣好,弯著腰朝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蹲下来,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不知道擦的是汗还是別的。 城头上,张平看著这一切。 他看见百姓们走过秦军的粮车旁边,有人领到了粗麵饼子。 一个小孩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回头去拉母亲的手。 母亲低头笑了一下。 张平把视线收回来。 日头升到城楼檐角的时候,最后一个百姓走出了城门。 城里空了。 只剩四百七十一套铁甲和四百七十一把钝刀。 秦军大营中军帐前,王翦翻身下马。 他今年五十九岁,鬚髮半白,两只眼睛精光內敛,走路的时候右腿微跛。 旧年攻赵时中过一箭,箭头没取乾净。 他走到离城门两百步处站定,仰头朝城楼上看。 张平站在垛口正中央,甲冑陈旧,但站得极直。 “张將军!” 王翦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城墙下传得很远。 “城中百姓已尽数安置。你看到了。” 张平没有回答。 王翦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老夫行伍四十年,敬重能打仗的人。將军以六千守军拒我十万大军四十二日,天下没几个人做得到。” 他顿了顿。 “降秦,不辱没將军的名头。” 城头上传来一声笑。 张平笑了。 笑声不大,但很清楚。 他指了指城外那片已经插满秦旗的原野。 “老將军,你看——” “他们活著比跟著我死好。” “你们秦国的律法,比韩国的仁义管用。我也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 张平拔出佩剑。 剑刃卷了口,上面有乾涸的血渍。 “这把剑是韩釐王八年,我十六岁从军时发的。钝了,断过一次,接上的。” “和韩国一样。” 王翦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不必了,老將军。” 张平把剑横在脖颈处,最后看了一眼新郑的方向。 看不到。 隔著山,隔著秦军的旗帜,隔著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国。 “韩国!” 剑刃划过。 血溅在城墙垛口上。 张平的身体挺了一瞬,缓缓倒下去。 他倒在城头上,面朝东边。 城下,四百七十一名守军齐齐拔刀。 没有人向城下衝锋。 他们站在各自的位置,用各自的方式,结束了最后的坚守。 王翦站在城下,很久没有动。 旁边的校尉小声问:“上將军,尸首如何处置?” “以將礼葬。”王翦转身上马,声音沙哑。 “报咸阳。野王城,下了。” 是夜,八百里加急的竹简被送入章台宫。 嬴政展开军报,看到最后一行。 “张平自刎於城头,残部殉城,无一人降”。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军报,目光投向沙盘。 野王城的小旗被拔掉,换上黑色秦旗后,通往新郑的路上再无阻碍。 “传旨。”嬴政的手指按在新郑城的模型上。 “命內史腾部与王翦前军合兵,限十日內抵达新郑城下。” 他顿了一下。 “另传韩王安!” “他的降书,孤看过了。” 嬴政的声音很轻。 “不够。” 第247章 不降!寡人是韩国的王! 新郑,韩王宫。 张平的死讯是半夜送到的。 信使跑死了两匹马,从野王方向绕了三百里山路,避开秦军的哨卡,带回来一块沾血的布条。 布条上只有四个字。 將军殉城! 韩王安盯著那块布条,手指抖得像筛糠。 布条掉在地上,他没捡。 殿中大臣稀稀拉拉站了十几个,比上个月少了一半。 有的告病,有的辞官,有的连招呼都没打,夜里带著家小从东门出了城,往秦军方向去了。 “张平死了。”韩王安的声音很乾。 没有人接话。 “四百七十一个人,一个没降。” 韩王安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刺耳,在空旷的大殿里碰了好几个来回。 “好!好得很!” 他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 竹简和酒盏滚了一地。 “寡人下旨,徵召全城十五岁以上男丁,上城墙!” 殿內一阵骚动。 右侧一名老臣膝盖一软,扑通跪下。 “大王不可!城中青壮不足万人,刨去老弱,能执兵器者不过四五千。秦將內史腾两万人已断南路,王翦主力正在开进。以四五千民壮挡数万虎狼之师……” “那你让寡人怎么办!” 韩王安一把抓起地上的竹简,朝那老臣扔过去。 竹简砸在老臣额角,磕出一道血口。 老臣伏在地上没敢动。 韩王安站在殿中央,胸膛剧烈起伏。 “割地?割什么地!南阳十二城割了!野王搭进去了!张平搭进去了!四百七十一条人命搭进去了!赵国呢?魏国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变成了嘶吼。 “寡人的降书递到咸阳,秦王看都不看!合纵信送到赵国,那个竖子连使者都没派!” 韩王安喘了几口气,怒意忽然泄了。 像一个被戳破的水囊,哗啦一下瘫下去。 他坐回王座上,脸上的狰狞被什么更深的东西取代了。 “……开城,降了吧。” 声音小得只有前排的人听得见。 左侧的主降派刚要开口接话,韩王安又拍了一下扶手。 “不降!寡人是韩国的王!祖宗基业在寡人手里丟了,寡人有何面目见先王!” 群臣面面相覷。 没人说话,也没人劝了。 说什么都没用。 这位大王,从坐上这把椅子的第一天起,就不知自己要什么。 …… 当夜,新郑东门。 月色昏暗,城墙根下的阴影里挤著二三十个人。 有背包袱的妇人,有扛著锄头的农夫,还有两个穿著旧袍的小吏,帽子摘了,脸上抹著锅灰。 守门的韩军士卒站在门洞里,手里的戈歪著,眼神涣散。 “走吧。”士卒低声说。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门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一个农夫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 “兄弟,你不走?” 士卒没回答。他看了一眼城內方向。 城內很安静。 王宫的方向有灯火,但那跟他没关係了。 “走不了!” 士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戈。“家里还有老娘,瘫在床上。” 农夫张了张嘴,没再说,侧身挤出了城门。 二三十个人影,顺著城墙根往南摸去。 那个方向,是秦军的接收点。 听说登记了就给粮,给田,给一张盖了红印的契。 跟南阳一样。 跟野王一样。 …… 甘泉宫。 楚云深最近迷上了做菜。 严格来说,是他终於受不了秦国庖厨的手艺了。 煮肉就是白水煮,烤肉就是往火上懟,连盐都捨不得多放。 他花了三天时间,用甘泉宫后厨那口能煮一头猪的大铜釜,折腾出了一套勉强能用的燉煮流程。 今天做红烧肉。 酱是自己酿的——用麦酱加了一点蜂蜜,炒糖色的步骤用飴糖代替。 五花肉切块,冷水下锅焯了两遍,捞出来下釜翻炒。 赵姬蹲在灶边,往灶膛里添柴。 火旺了,铜釜里的肉滋滋冒油。 “小火,小火!” 楚云深一巴掌拍开赵姬伸过来的柴。“大火燉肉全柴了,你就不能温柔点?” 赵姬缩回手,委屈地看著他。 楚云深盖上釜盖,蹲在旁边等。 等了一刻钟。 揭盖看了一眼。 又等了一刻钟。 再揭盖看了一眼。 “这火也太慢了……”他嘀咕著,拿竹箸戳了戳肉。 骨肉已经分离了,筷子一碰肉就颤,软得不像话。 他把盖子往旁边一摔。 “这肉燉了这么久,骨头早酥了,还不出锅更待何时?再燉下去肉都柴了,口感全毁。” 楚云深利索地端起铜釜——烫得齜牙咧嘴——把肉倒进陶盆里。 “趁嫩拿下来是正道。老婆快来尝尝。” 赵姬小跑过来,夹了一块塞进嘴里,眼睛当场就亮了。 “夫君!好吃!” 楚云深得意地把筷子往案上一拍。 “那是。这叫红烧肉。后世,嗯,我老家那边的做法。火候最关键,差一刻就不是那个味。” 他转身去捞第二锅,全然不知灶房门外站著一个端著茶盘的寺人。 寺人站了大概五个呼吸,默默转身离去。 茶盘上的茶没送进去。 但那两句话已经一字不差地存入了脑子。 章台宫。 深夜。 嬴政案前摊著三份东西。 左边是王翦的军报,野王城善后完毕,降民安置有序。 右边是黑冰台的匯总,新郑城內百姓外逃,每夜数十人。 韩国守军士气跌至谷底。韩王安在朝堂上反覆无常,群臣离心。 中间,是甘泉宫的密报。 嬴政看到那句话时,放下了手中所有公文。 “骨头早酥了,还不出锅更待何时?再燉下去肉都柴了,趁嫩拿下来。”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 骨头酥了,韩国的军心、民心、朝堂,全烂了。 趁嫩出锅,再拖下去,韩王安万一狗急跳墙,屠城裹挟百姓做人盾,或者死守消耗秦军粮草,事情就复杂了。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嬴政站起身。 “传李斯,传蒙毅。” 两刻钟后,李斯和蒙毅联袂而至。 “擬旨。”嬴政走到沙盘前。 “命內史腾率先锋骑兵八千,急行军,三日內抵达新郑城下。不攻城,围三闕一。” 李斯提笔,手稳如磐。 “命王翦主力隨后跟进,五日內完成合围。” 嬴政的手指在新郑城的模型上轻轻一按。 “围城之后,先劝降。” 蒙毅抬头:“劝降的条件?” 嬴政看著沙盘上那座孤零零的城池,拿起旁边一面小小的韩字旗帜,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告诉韩王安,去王號,除社稷,迁新郑韩室宗族至咸阳,划地安置。不伤韩室一人。” 他把那面小旗轻轻放倒。 “孤给他一天时间考虑。” 李斯的笔停了一瞬。 一天。 不是三天,不是七天,一天。 “亚父说得对。” 嬴政坐回王座上,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骨头酥了,就该出锅。” “再燉下去,肉就柴了。” …… 新郑城外,旷野。 天边刚擦亮。 韩国斥候伏在城头,往南看。 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在移动。 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宽。 马蹄声从地面传上来,整座城墙都在微微发颤。 斥候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个字。 “秦……” 他转身往城下跑,盔甲在台阶上磕得哐哐响。 “秦军来了!” 第248章 一百七十年的宗庙香火,在这一日断绝! 新郑城南,秦军先锋大营。 內史腾下马时,甲叶上的晨露还没干。 他今年四十一岁,中等身材,长了一张刀刻似的窄脸。 从南阳一路北上,两万兵马走了六天,到新郑城下还剩一万出头。 余下的分批留在了沿途各城,接管韩国郡县。 “报!城內有人从西侧水门出来了!” 斥候的声音还没落,內史腾已经看到了。 不是兵。 是百姓。 三五成群,扛著锄头,背著包袱,顺著护城河边的矮坡往秦军方向走。 有人走得急,鞋掉了也不捡。 有人牵著牛,牛比人瘦。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汉子,皮肤黑得发亮。 他走到秦军哨卡前,扑通跪下。 “俺要投秦!听说,听说分田?” 哨卡的什长看了一眼內史腾。 內史腾点了下头。 文吏搬出长案,铺开竹简。 旁边摞著一沓盖好廷尉府大印的空白田契。 韩非修的格式。 每户三十亩,立契为证,秋后以粮抵还种子农具。 铁匠按了手印,接过田契。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不识字,但认得那方朱红大印。 “这……真给地?” “真给。”文吏头都没抬。 铁匠站起来,往回走了两步,冲城墙方向吼了一嗓子。 “是真的!真给地!快来!” 城墙上的守军听见了。 没人放箭。 因为守军自己也在看。 …… 辰时刚过,西侧水门被里面的人拆了。 不是秦军攻的。 是城內百姓自己动的手。 二十几个青壮抡著锤子和撬棍,把封死水门的石条一块一块撬开。 旁边站著几个韩军士卒,看了半天,把手里的戈往地上一扔,帮著一起搬石头。 內史腾没下令攻城。 不用攻。 巳时,南门开了。 开门的是守门校尉,姓陈,四十多岁,断了左手三根指头。 他把城门钥匙交给秦军什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王宫方向还有几百宫卫,其余的,没了。” 內史腾带八百骑入城。 新郑的街巷比他想像中安静。 不是死寂,是那种所有人都鬆了口气的安静。 沿街两侧,有人站在门口看秦军经过。 没有欢呼,也没有哭。 偶尔有老人冲路过的秦兵拱手,动作生硬。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往马上扔了半块饼。 “吃吧!俺娘说你们不抢东西!” 骑兵没接,饼掉在地上碎了。 孩子也不恼,又跑了回去。 內史腾的目光落在街角一根旗杆上。 韩字旗还掛著,但被人从中间撕成了两半,耷拉在杆上。 没人撕了换秦旗。 也没人管它。 韩国的旗帜,就这么掛著,没人在乎了。 比被拔掉更难堪。 …… 王宫。 宫门还关著。 门內传来断断续续的喊声,听不清喊什么,但嗓子已经劈了。 內史腾在宫门前勒马,注意到门板上嵌著的铜钉。 韩国宫室规制,九排七列,漆面剥落,铜锈发绿。 “喊话。” 一名嗓门大的校尉上前,扯开了吼。 “王命已下!去王號,除社稷,迁韩室宗族於咸阳。不伤一人!限半个时辰开门!” 宫墙里安静了一阵。 然后,宫门左侧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老內侍探出半个脑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秦……秦將军,里头只剩三百多宫卫了。一半丟了兵器。大王他……” 老內侍咽了口唾沫。 “大王在正殿。” 內史腾没答话,抬手一挥。 八百骑兵下马,列队推进。 宫门被撞木顶开,纵深处没几个人。 甬道两侧散落著兵器和头盔,有几个宫卫坐在台阶上,看见秦军进来,慢慢站起身,把手里的短剑丟在地上。 没有人衝锋,没有人拼命。 正殿门口倒是有十几个宫卫还端著戈。 內史腾走到最前面,看了他们一眼。 “让开。” 十几个人对视了一阵。为首的那个咬了咬牙,把戈横过来。 然后扔了。 铁器砸在石砖上的声音很脆。 殿內。 內史腾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空地上滚落的国君大印。 铜印半尺见方,摔在地砖上磕了一个角。 殿中没有人影。 案几翻倒了,竹简撒了满地。 王座上的锦垫歪在一边,上面有两道湿痕,像是有人坐在上面出了很多汗,又匆忙离开。 內史腾的目光扫过大殿,停在了右侧帷幕上。 那道帷幕很厚,赭红色,从房梁垂到地面。 底部微微鼓起一团,正在发抖。 內史腾走过去。 帷幕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还有牙齿打架的声音。 他伸手,一把拽开帷幕。 韩王安蜷缩在帷幕后面的墙角里。 双手抱著膝盖,王冠歪在一边,冕旒的玉珠断了线,散落一地。 袍角上有一片深色水渍,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骚味。 他尿了。 “……”內史腾盯著这一幕,半天没说话。 他行伍二十年,见过拼到最后一口气的敌將,见过骂著娘冲阵的敌兵。 张平自刎城头时,王翦给了军礼。 韩王安抬起头,眼眶通红,鼻涕糊了半张脸。 “孤愿降!愿为大秦之臣!” 他的声音尖锐,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 “莫杀孤!孤愿降!” 內史腾低头看著他。 这就是韩国的王。 张平为之守城四十二日的王。 四百七十一人为之殉死的王。 “带走。” 內史腾转身往外走,连看第二眼的兴趣都没有。 身后传来韩王安被架起来时的哭嚎声,混杂著求饶和乾呕。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转了好几圈,没撞到一个人。 …… 三日后,王翦主力开进新郑。 城头上,那面绣著韩字的旗帜被人缓缓取下。 旗面已经残破,边角焦黑,像是经歷过火燎,又像是被风磨损了太久。 一个老卒双手颤抖地將它摺叠起来,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一面黑底红字的秦旗沿著旗杆缓缓升上城楼。 风灌进旗面,猎猎作响。 黑旗之下,新郑不再是韩国的新郑。 公元前二三零年。 韩国,自三家分晋立国。 自开国之君韩景侯起,歷韩烈侯、韩文侯、韩哀侯、韩懿侯、韩昭侯、韩宣惠王、韩襄王、韩釐王、韩桓惠王,至末代君主韩王安,凡十一代君主,一百七十年社稷。 其间,申不害变法图强,韩昭侯时一度称雄於诸侯之间。 然地处四战之地,西有强秦,北有赵魏,南有荆楚,国土褊狭,终究回天无力。 上党之爭后,韩国元气尽丧,沦为秦国附庸,苟延残喘数十年。 至此,再无力苟延。 韩王安被俘,宗庙被毁,社稷倾覆。 一百七十年的宗庙香火,在这一日断绝。 八百里加急。 竹简密封火漆,自新郑发出,沿驛道狂奔。 第249章 郑姬诞下公子,母子平安! 咸阳。章台宫。 八百里加急的竹简在卯时三刻送入宫门。 火漆未乾,密封完好。 通传寺人一路小跑穿过三重宫墙,鞋底在石砖上磕出急促的迴响。 嬴政已经醒了。 准確地说,他没睡。 案前积著昨夜批完的十七份军务简牘,烛台换了两次。 竹简摊开。 “韩王安就缚,新郑已定。韩室宗庙封存,降民造册,府库清点在列。臣內史腾叩首。”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末尾那行字上停了停。 “降民七万三千余户,授田契已发四万六千份,余者正在编入。” 韩非修的律条。 每户三十亩,立契为证。 他把竹简放到左手边,没有笑,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王上!王上!” 嬴政抬头。 一个尚寢女官跌跌撞撞跑进来,膝盖磕在门槛上,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她顾不上疼,跪在地上,双手捧著一卷帛书,声音又尖又颤。 “恭贺王上!郑姬诞下公子,母子平安!” 殿內安静了三个呼吸。 嬴政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官,又看了看右手边那份帛书。 灭国的捷报在左,添丁的喜讯在右。 他伸手,先拿起了左边的竹简。 玉璽从案角的锦盒中取出,蘸了印泥,稳稳落在韩国降表的批覆栏上。 啪! 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朱红的印跡填满每一道篆纹。 一百七十年的韩国,在这一方印泥里,结了。 然后他才拿起右边的帛书。 “母亲是哪位?” 女官低头:“回王上,是郑姬。” 嬴政点了下头。 郑姬。 韩国郑地的女子,三年前纳入后宫,素来安静本分,没惹过事,也没爭过宠。 嬴政想了想,只记得她煮茶的手艺尚可。 他提笔,在帛书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胡亥。 笔搁下,墨跡未乾。 “送去。” 女官双手接过帛书,小心退出殿外。 嬴政没有起身。 没有去看一眼那个孩子。 他转回身,从案上抽出下一份军报,王翦部主力进驻新郑后的兵力部署。 李斯站在殿侧,从头到尾没敢出声。 他看著嬴政的侧脸。 烛火映出的轮廓很硬,像刀劈出来的。 批阅军报的指节稳定,运笔的速度没有因为任何消息而变化过,无论是灭国还是得子。 嬴政连续批了六份文书。 兵力调配、粮草转运、降民安置、驛道修缮。 每一份都批得极快,字跡却不潦草。 最后一份批完,搁笔。 殿內沉默了大约十个呼吸。 李斯觉得时机到了,上前一步,躬身拱手。 “臣恭贺王上。韩国既定,又得公子,双喜临门,实乃大秦之……” “李斯。” 嬴政的声音不大,但李斯的嘴立刻闭上了。 “韩非修的律条,在新附之地效果如何?” 李斯愣了一瞬,迅速调整:“回王上,据內史腾军报所呈,新郑降民接田契者踊跃,沿途各城秩序井然。韩非所擬之《新附田制》,条目清晰,吏员执行便捷,確有其功。” 嬴政点头。 “让他继续修,赵国的律条,也该提前备好了。” 李斯的脊背僵了一下。 赵国。 韩国才灭了不到半日,王上的目光已经越过了韩国的废墟,落在了下一个猎物身上。 “臣领命。” 嬴政站起来。 他走到殿门处,停住了。 暮色还没来。 晨光正盛,咸阳的宫闕在日头底下泛著冷白。 远处的渭水能看见一条线,水面上有渔船在动。 “今日起,寡人不再纳新人入宫。” 李斯抬头。 “后宫诸事,交由太后宫中协理。” 嬴政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落在宫墙之外,落在咸阳之外,落在更远的地方。 “子嗣已足。” 几个字,轻描淡写。 李斯张了张嘴,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嬴政了。 这不是一时兴起,不是伤春悲秋,不是对哪个女人的愧疚或厌倦。 这是一个决定。 跟盖在韩国降表上的那方玉璽一样,啪的一声,落下去就不会再揭起来。 “朕接下来的每一分心力,都要用在这天下上。” 嬴政转身,走回王案。 他没有再看那个装过帛书的漆盘,也没有再提起胡亥这个名字。 他拿起了案上最后一卷竹简,黑冰台关於赵国边军部署的最新情报。 李斯退出大殿。 走到殿外廊柱后面,他站住了。 晨风穿过迴廊,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抬手整了整冠带,指尖触到额角的汗。 冷汗。 不是怕嬴政杀他。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嬴政把后宫关了,把私情切了。 把自己从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有七情六慾的人,变成了只剩一个功能的东西。 这个功能叫,吞天下。 李斯做了十几年的权术,揣摩了十几年的帝王心。 此刻忽然发现,他面前这位主上,已经不在他的揣摩范围之內了。 一个没有弱点的人,你怎么伺候? 一个连亲生儿子出世都只批两个字就翻过去的人,你怎么让他对你產生依赖? 李斯站在廊柱阴影里,想了很久。 …… 翌日清晨,嬴政把灭韩的捷报揣在怀里,身边没带李斯,没带蒙毅,连近卫都只跟了四个。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亲自跑这一趟。 军报已经批完了,玉璽已经盖了,后续部署已经下发了。 按理说,接下来该做的是在朝堂上宣布韩灭的消息,受百官朝贺,昭告天下。 但他没有。 他来了甘泉宫。 就像小时候在邯郸受了委屈,第一件事不是哭,是找个能让自己不用绷著的地方待一会儿。 刚踏进偏院的月洞门,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就劈头盖脸砸过来。 “谁让你们把那筐鸡蛋放在台阶上的?!摔了一地怎么做早饭!” 楚云深的咆哮声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把院角里打盹的两只鹅都惊起来了。 黑冰台的暗卫垂手肃立在门口,看见嬴政来了,为首的那个压低嗓子稟报了一句。 “亚父正在……管理伙食。” 嬴政没说话,推门进去。 院子中央,楚云深叉著腰站在一地蛋液里,左脚的鞋底上黏著半个蛋壳。 赵姬蹲在旁边,拿帕子擦地,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在憋笑。 两个厨丁缩在墙角,头低得快戳到胸口。 “亚父。” 楚云深头也没抬,正弯腰从地上抢救一颗倖存的鸡蛋。 “坐边上等一会儿,我正忙著。” 嬴政嘴角动了一下,走到廊下石凳上坐下。 石凳是凉的,他没垫东西。 看著楚云深追著厨丁骂了一通,你们这帮败家子知道一颗鸡蛋多金贵吗。 又亲自蹲下去从碎蛋壳里扒拉出三颗完好的,宝贝似的捧进厨房。 赵姬擦完地站起来,看见嬴政,愣了一下。 “政儿来了?吃了没?” “未曾。” “行,等著,你亚父今早要做煎饼。”赵姬说完跟进了厨房。 第250章 嬴政的眉眼是刀,扶苏的眉眼是水墨! 嬴政坐在廊下,听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铜釜的叮噹声,夹杂著楚云深指挥赵姬添柴的嚷嚷。 “小火!说了多少遍了小火!你是要炒菜还是要炼铁!” 他把怀里的捷报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竹简上的火漆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化了一点。 密封带上还沾著昨夜的墨渍,是他批覆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韩国,灭了。 就在昨天。 嬴政坐在甘泉宫的廊下,听著厨房里煎饼的滋滋声,忽然觉得这件事没有想像中那么重。 不是不重要。 是重要的事情太多了,重要到反而没有任何一件事值得他停下来感受。 楚云深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政儿,你要吃煎饼还是稀饭?” “煎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行,再等一刻钟。面还没醒透。” 脑袋缩回去了。 嬴政等了一刻钟。 楚云深端著一个陶盘出来,上面摞著四张煎饼。 饼面焦黄,边缘微卷,中间夹了碎葱和一层薄薄的蛋液。 “尝尝。” 楚云深把盘子往石凳上一放,自己坐到对面。 嬴政拿起一张,咬了一口。 面香、葱香、蛋香。简单,但烫嘴。 他咬第二口的时候,把那捲竹简递了过去。 楚云深接过来,单手展开扫了一眼。 看到韩王安就缚几个字时,筷子在盘里戳了戳鸡蛋饼,把最后一块夹起来塞进嘴里。 “嗯。” 楚云深把竹简合上,还回去。 就这么大一件事。 嗯,一个字。 嬴政把竹简接回来,没有意外,也没有失望。 亚父就是这样。 天下大势在亚父眼中不过是棋盘上早已落定的子。 韩国的灭亡,亚父在那句果子熟了就该吃的时候,就已经宣判了。 楚云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麵粉,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楚云深在厨房里喊:“政儿,要不要再来一张?” “要。” 嬴政低头继续写,脸上浮出极淡的、近乎放鬆的神情。 这种神情,李斯没见过。 蒙毅没见过。后宫那些女人更没见过。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到处是鸡毛蒜皮的偏院里,吃著一张粗面煎饼,听著亚父和母亲为了火候大小拌嘴的时候,嬴政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赵姬端著第二张饼出来,递给嬴政,在旁边坐下。 “你亚父昨天和我下棋,我又贏了。”赵姬脸上带著得意。 嬴政嚼著饼,点了下头。 …… 在嬴政的后宫里,楚腰是个异类。 別的妃嬪都在学琴、刺绣、爭宠,只有她每天天不亮就往工地上跑,亲自监督渭河引水渠的修缮进度。 她生得頎长英气,双臂因长年搬石料有了几块明显的肌肉轮廓。 穿著一身粗布劲装,头髮束得利落,站在渭河边上对著一排工匠大声发號施令。 “这个角度不对!水流过来会偏向北岸!来,重新测!” 工匠们敢怒不敢言。 这位楚夫人昔日是楚国公主,跟著劳改基建团在关中干了好几年,如今论地基施工,满朝上下没有人辩得过她。 当初楚云深搞劳改基建团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会出这么个东西。 楚国质子和公主被送到咸阳,原本是当人质用的。 楚云深对嬴政说了句白养著浪费粮食,就把这帮人塞进了修路队。 男的挖渠,女的筛沙。 不分贵贱,干满两年考核合格的,授技术官衔。 楚腰第一个月就把工地上的排水系统看明白了。 第三个月开始带队修桥墩。 第七个月跟负责测量的秦国老工匠吵了一架,吵贏了,因为她算出来的坡度比老工匠准。 两年期满,好多人要留下,也有好多人求著回国。 楚腰去找嬴政,说她想留下来把郑国渠的支渠修完。 嬴政看了她半天。 那时候嬴政十九岁,楚腰十七。 三个月后,嬴政纳她入后宫。 后宫的女官们以为这又是一桩政治联姻。 直到新婚第二天,楚腰天没亮就翻墙出了寢宫,跑到渭河边指挥工匠去了。 守门的寺人追了三条街没追上。 从那以后,后宫就默认了一件事。 楚夫人不在寢宫,在工地。 …… 扶苏今日隨母亲出行,跟在楚腰身后亦步亦趋,手里捧著一卷《诗经》,想在空隙里背诵。 他今年十二岁。 生得清秀,眉眼像嬴政,但气质完全不同。 嬴政的眉眼是刀,扶苏的眉眼是水墨。 楚腰回头瞟见了,眉头皱起来,走过来一把將书抽走,扔给了隨行的侍从。 “娘,那是……” “《诗经》背得再熟,渭河也不会自己拐弯。” 楚腰把一把测量木桿塞进扶苏手里。 “去,帮我把那段河岸的坡度量出来,三刻钟以內交结果。” 扶苏站在河边,望著手里的木桿,面露茫然。 楚腰嘆了口气,转头对旁边的工匠说:“把怎么测量的教他,不会可以问,但不准让別人替他做。” 工匠叫老赵,五十多岁,脸上皱纹能夹死蚊子。 他看了看扶苏身上的锦袍和腰间的玉佩,又看了看楚腰的脸色,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公子,先把杆子竖直,底端平在水面。” 扶苏蹲下去,袍角浸了水。 他犹豫了一下,没抽。 木桿竖起来,但手在抖。 “不要抖,杆子一歪数就全错了。”老赵的声音不客气。 扶苏咬了咬牙,两只手握住杆子,稳住了。 楚腰在十步开外看著,没出声。 旁边的侍从想上前帮忙,被楚腰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三刻钟过去。 扶苏交上来一卷帛条,上面的数字歪歪扭扭,有几处涂改了。 楚腰接过来看了看,没有骂他,只是说了一句。 “差了將近一尺,重测。” 扶苏的脸涨红了。 “娘,我已经……” “差一尺,水渠修出来就会偏。偏了灌溉不到南岸那三千亩田。三千亩田灌不上,秋收就少六千石粮。” 楚腰蹲下来,跟扶苏平视。 “六千石粮够养一千个人吃半年。你差的这一尺,就是一千条人命。” 扶苏不说话了。 他转身回到河边,蹲下去,重新竖杆。 这次,手没抖。 …… 午时。 楚腰坐在河堤边上啃乾粮,扶苏坐在她旁边,一身泥点子,袍角湿了一大片。 第二次测量的数字差了三寸。 楚腰说:“还不够,但今天先到这里。” 扶苏低著头没说话。啃乾粮的样子有点丧。 楚腰看了他一眼。 “你不服气。” 扶苏咬了一口饼。 “我的先生说,君子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诗经》是先王之教化,修身之本。” “你先生说得没错。”楚腰把水囊递给他。 “但你先生没教你一件事。” 扶苏接过水囊。 “治国平天下,不是坐在殿里念书念出来的。” 楚腰指了指眼前的渭河。 “这条河,养著关中四百万亩田。四百万亩田,养著秦国的兵、秦国的民、秦国的粮仓。你父王打韩国,王翦带五万兵出去,每天吃多少粮?粮从哪来?从这条渠来。” 扶苏沉默。 楚腰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你那些先生教你的是道理。道理管的是脑子。” 她站起来,拿脚点了点地面的泥土。 “我教你的是活儿。活儿管的是命。” 扶苏抬头看著母亲,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鬆动了。 第251章 没说就是没毛病! 嬴政是在某个午后把扶苏带到甘泉宫的。 初秋的日头已经不毒了,但晒在人身上依然有些燎人的热意。 偏院里没有宫娥,也没有肃立的寺人。 两只半大的土狗趴在石阶下吐舌头。 楚云深彼时正躺在院子中央的一把竹椅上,手边搁著一碗刚井水里镇过的凉茶,眯著眼睛,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嬴政走过去,脚步停在竹椅两步之外,將身后的扶苏推上前。 “亚父,” “这是扶苏,寡人的长子。” 楚云深睁开一只眼。 瞳孔在刺目的阳光下缩了缩,目光落在扶苏身上。 打量了片刻。 十二岁的少年,生得白净清俊。 穿著常服,但衣角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见了人,双手交叠,腰背微折,先行礼,礼数周全,透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书卷气。 “亚父好。”扶苏规规矩矩地鞠躬,声音清越。 “嗯。” 楚云深坐起身,揉了揉眼角,端起茶碗灌了一口,侧头看向嬴政。 “你带他来干什么?” “寡人希望亚父……” 嬴政顿了一下,在斟酌用词。 天下政务他一言而决,唯独在这个院子里,他的帝王威压总会被这几只鸡狗、一碗凉茶冲得七零八落。 “帮忙教导一二。” 楚云深的眉头皱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摆手。 “我不是先生,咸阳宫里有太傅,有少傅,精通百家的大儒能排到渭河边。扔我这算怎么回事?” “太傅教得了他引经据典,教不了他看清天下。” 嬴政微微偏头,目光刀子一样扫过扶苏,“扶苏仁慈有余,决断不足。” 几个字,盖棺定论。 嬴政的声音里没有父亲的柔软,更没有对子嗣的溺爱,只有纯粹的、冷酷的帝王评判。 “长此以往,不能担国。” 楚云深看了看扶苏,又看了看嬴政。 嬴政站得笔直,下頜线条紧绷。 他太了解嬴政了。 这小子只要露出这种神情,就是铁了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韩国刚灭,秦国的战车正隆隆碾向六国。 嬴政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能背《诗经》的文气皇子,他需要一个能接得住天下这个烂摊子、握得住带血秦剑的储君。 “行吧。”楚云深嘆了口气,把茶碗重重磕在石桌上。 “扶苏,过来。”他招了招手。 扶苏下意识地看了嬴政一眼,见父亲没有制止,便乖巧地走到楚云深面前。 “把捲起的袖子放下,袍脚撩起来系在腰上。” 楚云深指著院角一堆还没处理的带皮圆木,还有一把斜靠在木桩上的宽背铁斧。 “去,把那边的柴劈了。” 扶苏愣了一下。 那双漂亮的、总是看著简牘和墨跡的眼睛,满是错愕:“啊?” “劈柴。” 楚云深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亚父这里没有先生这个职位,不教《春秋》,不背《礼记》。只有干活。你来这里第一天,任务是把那堆柴劈完。劈得大小整齐,不许偷懒,不许找外面的暗卫代劳。” 扶苏转头去看父亲,试图寻找求助的信號。 嬴政没有看他。 连一句多余的交代都没有,直接转身,大步向院外走去。 玄色的袍服下摆在风中翻卷,眨眼间消失在月洞门外。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和土狗挠耳朵的动静。 少年站在烈日下的院子里。 从小到大,他被宫廷礼仪包裹,被大儒的教导环绕。 三天前母亲让他在河边量尺寸,他体会到了实际的重量。 而现在,面对一堆沾著泥土和甲虫的粗木,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无处可逃的茫然。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撩起锦袍的下摆,笨拙地打了个结,走向院角。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把铁斧的木柄。 很沉。 比他想像中沉得多。 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 扶苏咬牙,將一块一尺长的松木立在木桩上。 他回忆著以前远远看见城外樵夫劈柴的动作,高高举起斧头,闭上眼睛,狠狠砸了下去。 “篤!” 一声闷响。 扶苏睁开眼。 斧刃並没有將木头一劈为二,而是偏了四寸,斜斜地嵌在木头侧面的一个树节上。 他用力往外拔,拔不动。 松木的油脂和错综复杂的木纹死死咬住了铁刃。 “用力啊,没吃饭吗?” 楚云深不知什么时候拉了把椅子坐到了檐廊下,手里抓著一把瓜子,嗑得咔咔作响。 扶苏涨红了脸,双手握住斧柄,一只脚踩在木块上,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拔。 “嘶!” 用力过猛,斧刃喀拉一声脱出,带起一片带著倒刺的木屑。 木屑飞溅,刚好划过扶苏白嫩的手背,留下一道血痕。 同时,斧头受惯性回带,差点砸中他的膝盖。 …… 扶苏劈柴的第三天,手上起了四个血泡,破了两个。 他没有再闭眼挥斧了。 前两天摔了六次之后,他学会了一件事,看木纹。 松木的纹理顺著生长方向走,遇到树节就绕开。 斧刃落在纹理的末端,沿著木纹走势劈下去,远比硬砍省力。 这不是楚云深教的。 楚云深整整三天,除了嗑瓜子和挑毛病,什么都没教。 扶苏是自己看出来的。 前一天劈了三十六块,合格的只有十一块。 楚云深拿脚踢了踢不合格那堆,说了句歪的烧出来火也歪,就没再管他。 扶苏蹲在柴堆前看了半个时辰,把劈好的和劈坏的一块一块对比过去,终於发现了纹路的规律。 第三天上午,他劈了二十四块,合格十九块。 手在抖,但斧头不歪了。 楚云深在竹椅上翻了个身,眯著眼扫了一下柴堆,什么都没说。 没说就是没毛病。 扶苏很快明白了这个规矩。 …… 午时刚过,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嬴政。 嬴政的脚步声沉而稳,这个脚步声轻,节奏匀。 一个十岁的少年走进院子。 他穿著一身鸦青色的常服,衣襟系得一丝不苟,腰间没有玉佩,只掛了一枚铜製的计数环。 头髮束得很紧,额角有汗。 公子高。 嬴政的第五子,母亲是魏国贵女卫氏。 第252章 学过跟会不会是两回事! 卫氏性情端方,不爭不抢,在后宫里存在感极低。 公子高遗传了母亲的冷静,也遗传了父亲的敏锐。 他走进院子,先看到了正在劈柴的扶苏。 扶苏的锦袍下摆系在腰上,袖口卷到肘弯以上,手背上缠著从衣角撕下的布条,布条上有暗红色的渗痕。 一斧下去,松木裂成两半,大小几乎相等。 公子高的目光在扶苏手上停了片刻。 没有出声,也没有打招呼。 楚云深从屋里出来,手里捧著一碗刚热好的茶汤。 他看了公子高一眼。 “叫什么?” “公子高。”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楚云深端著碗,上下打量了他两遍。 这孩子站得直,但不是扶苏那种刻意的端庄,而是天生骨头硬。 眼神乾净,没有闪躲,也没有討好。 “会算数吗?” 公子高点头:“学过。” “学过跟会不会是两回事。” 楚云深转身进了屋,出来时抱著一摞竹简。 足有二十多卷,沉甸甸地往石桌上一摔。 灰尘扑了公子高一脸。 他没有退后,也没有拿袖子去擦。 “这是最近少府採购的帐目。粮食、布帛、铁料、木材,七八个类目,三个月的流水。” 楚云深把碗搁在竹简摞上,隨口说道,“核一遍。有没有问题找出来標註好。” 公子高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看了看。 “不用替人遮掩。” 楚云深补了一句,“有问题就是有问题。” 公子高没有多问。 他抱起那摞竹简,在院角的枣树下找了块乾净的石板坐下,把竹简按类目分成几堆,从粮食类开始看。 扶苏劈柴的间隙,偷偷瞄了公子高一眼。 公子高没有看他。 两个人各干各的,整个院子只有斧头砍木头的闷响和竹简展卷的细碎声。 楚云深靠在竹椅上,喝了口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又塌下去了。 茶凉了。 …… 又过了四天。 一辆马车停在甘泉宫偏院门口。 车帘掀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圆乎乎的小手。 公子將閭从车上跳下来,差点摔了个屁股蹲。 他今年七岁,脸圆、腮圆、肚子也圆。 眼睛倒是大,黑亮黑亮的,怯生生地往院子里张望。 身后跟著的寺人小心地扶著他,低声说:“公子,到了。” 將閭迈进院门,先闻到了一股木头碴子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皱了皱鼻子,然后看见了楚云深。 一个中年男人,半躺在竹椅上,脚翘在石凳上,手里拿著一根草棍在剔牙。 旁边的石桌上摆著吃了一半的烧饼和一碗茶底子。 这就是亚父? 將閭的嘴瘪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院角里满头大汗劈柴的扶苏,和坐在枣树下埋头算帐的公子高。 嘴瘪得更厉害了。 眼眶红了。 “我不想干活……” 將閭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哭腔,“我要回去……” 楚云深把草棍从嘴里拿出来,看著他。 將閭的眼泪掉了下来,掛在圆滚滚的腮帮子上,一颗一颗,掉得很认真。 楚云深没有哄他,没有骂他,也没有叫人把他带走。 他就那么看著。 將閭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从放声大哭,到抽抽噎噎,到偶尔打一个嗝。 “哭完了吗?” 將閭用袖子擦了擦脸,红著眼睛点了点头。 “好。” 楚云深从石桌下面拎出一只竹篓,敞口的那种,里面装满了黄豆,满得冒尖。 “过来。” 將閭慢吞吞挪过去。 “把这一篓豆子数完。数完一篓,今天的功课就算完了。” 將閭低头看了看那篓豆子。 很多。 “数不完怎么办?” “数不完就明天接著数。” 將閭蹲下来,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捏起一颗豆子放到右边。 “一。” 又捏起一颗。 “二。” 扶苏停下了斧头,看著將閭的背影。 公子高也抬了一下头。 三个人目光交错了一瞬。 然后各自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事。 劈柴的劈柴,算帐的算帐,数豆子的数豆子。 楚云深往竹椅里缩了缩,把草帽往脸上一盖,打起了盹。 …… 到第十天的时候,院子里的格局已经稳了。 扶苏每天辰时到,劈完当日份额的柴之后,会把柴码成整齐的垛。 码垛的手法越来越讲究,大劈小劈分开放,引火的细柴单独扎成一捆。 没人教他这些,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前一天厨丁来取柴的时候抱怨了一句,大小混著放,生火费半天劲,第二天柴垛就变了样。 公子高第三天就核出了少府帐目里的第一笔问题。 铁料採购,帐面单价比市价高了两成,经手人是少府下属的一个仓曹掾。 公子高没有声张,用硃笔在竹简边缘画了个圈,旁註了四个字:“价差存疑。” 到第七天,他画了十一个圈。 將閭数豆子数了三天,数到第四天的时候,他不数了。 他蹲在篓子前面想了很久,然后跑去找楚云深。 “亚父,我能不能十颗十颗一起数?” 楚云深掀开草帽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將閭愣了一下,跑回去,开始十颗十颗地分堆。 到第五天,他数完了。 一篓黄豆,三千七百二十一颗。 楚云深让他重新数了一遍。 三千七百二十三颗。 “差了两颗。”楚云深说。 將閭急了:“哪两颗?” “你自己找。” 將閭趴在地上,在三千多颗豆子里一堆一堆地回查。 两个时辰后,他找到了。 有两颗豆子滚进了篓子底部的竹缝里。 他把豆子抠出来,举著给楚云深看,脸上全是灰,但笑得露出了豁了一颗的门牙。 …… 半月之后。 嬴政没有走正门。 他从甘泉宫后墙的一条窄巷绕过来,站在院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下。 墙头不高,刚好能看见院子里的情形。 扶苏在劈柴。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一斧下去乾脆利落,木头应声而裂。 他的手上缠著的布条换了新的,但手指的关节处有明显的茧。 公子高坐在石桌边,面前摊著竹简,右手握笔,正在写什么。 写一阵,停下来想一想,再写。 將閭趴在地上,面前摆著一堆不知从哪弄来的小石子,分成了好几排,正掰著手指头算来算去。 楚云深在厨房里,和赵姬爭一把铜勺。 “这是我的勺!” “什么你的我的,宫里的东西都是政儿的!” “那也轮不到你用!我燉汤要用大的!” 嬴政站在墙外,看了很久。 身后的李斯站得笔直,不敢凑太近,也不敢出声。 嬴政忽然开口。 “亚父他这是在做什么?” 李斯沉吟片刻,上前半步,压低嗓门。 “因材施教,各司其职,各尽其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王上,此乃大秦未来的国之根基。” 嬴政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从扶苏身上移开,落在公子高面前那摞画满朱圈的竹简上,停了两个呼吸。 然后转身,走了。 第253章 买粮的价格,谁说了算? 那天下午,楚云深正在教扶苏做生意。 他从少府借来了一批豆子、粟米、布匹,在院子里摆了几个小摊,让扶苏、公子高各自扮演商人。 將閭太小,被安排在旁边当百姓,任务是拿著十颗豆子去两个摊位上买东西,哪家便宜买哪家。 楚云深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中间,手里拿著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我是市场。” 他敲了敲木板,“今天的行情,粟米一石三十钱,布帛一匹八十钱。” 扶苏面前摆著三堆粟米、两卷布帛。 公子高面前摆著五堆粟米、一卷布帛。 “好,今天粟米价格上涨,你手里还有两百石,现在是卖还是留著?”楚云深懒洋洋地问扶苏。 扶苏皱著眉头想了半天。 他下意识地去看公子高那边。 公子高面无表情,手指在自己面前的豆堆上轻轻拨弄,已经在算了。 “……卖?”扶苏不太確定。 “为什么?” “因为现在价格高,卖了可以换更多钱。” 楚云深点头。 “那如果你知道,接下来三个月赵国会闹旱灾,粮食会更贵,你还卖吗?” 扶苏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著面前那堆粟米,慢慢摇头。 “……不卖。” “然后呢?” “然后等价格更高的时候再卖?” “差不多。” 楚云深伸了个懒腰,脊背咔吧响了一声。 “但如果你的粟米足够多,你不只是在等。你是在控制价格。” 扶苏抬头。 楚云深拿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两个圈,一大一小。 “你手里囤了赵国一半的粮。赵国旱灾一来,粮价飞涨,百姓买不起。这时候你突然把粮全甩出去,砸到底价。赵国自己的粮商全部亏本,再也收不上来粮。你再一收手。” 他把小圈擦掉。 “赵国的粮市就废了。” 扶苏的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公子高的笔停了。 他没有看楚云深,而是盯著自己面前的帐目,瞳孔微缩。 扶苏还没反应过来。他嘴巴微张著,盯著楚云深画的那两个圈,脑子里的东西在重新排列。 將閭听不太懂,但他直觉地抓住了一个词。 “亚父,那赵国的人没粮吃怎么办?” 楚云深低头看他。 “你说呢?” 將閭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他们就得来找我们买。” “对。”楚云深拍了拍他脑袋。 “到那时候,买粮的价格,谁说了算?” 將閭的眼睛亮了一下。 楚云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骨节响了好几声。 他走到石桌边倒水,嘴里隨口接了一句。 “所以啊,赵国要打,不一定非要从前线打。你先把它的粮食和金银搞乱,等它自己先撑不住。” 他说完,端著三碗水往孩子们那边走。 扶苏接过水,沉默著喝了一口。 公子高接过水,放在手边,没喝,继续低头写字。 將閭一口闷了,打了个嗝。 院子里恢復了劈柴声和竹简翻卷声。 谁都没注意到,月洞门的阴影里,有人站了很久。 嬴政的手指扣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他的呼吸很浅,目光落在楚云深的背影上,瞳孔里映著午后的日光,但那光是冷的。 亚父说了一句话。 先搞乱它的粮食和金银。 等它自己先撑不住。 嬴政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將这句话咀嚼了三遍。 每嚼一遍,牙根都在收紧。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月洞门。 李斯跟在三步之外,什么都没说,但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多年伺候在嬴政身边,他太清楚这种安静意味著什么。 嬴政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杀人,在脑子里杀。 “召王翦、蒙武。” 嬴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著分量。 “今夜密议,不设於章台。” 他停了一步。 “在昭阳殿偏厅。” 李斯弯腰应命,转身快步离去。 嬴政独自走在甘泉宫的巷道里,身后传来楚云深呵斥扶苏的声音。 “柴劈歪了!那块重来!” 嬴政没有回头。 亚父永远都是这样。 …… 半月后。 秦军五万先锋自上党翻越太行山,向赵地腹部推进。 李信二十四岁,骑在马上,甲冑鲜亮,面容锐利,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初生牛犊的劲头。 前三天,一切顺利。 太行东麓的几座赵国小城望风而降,守军不足百人,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李信给后方发了第一封军报:进展顺利,赵军溃散。 王翦在后方大营看完,把军报放到一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凉的。 第五天,情况变了。 前方斥候回报:沿途村庄全部空了。粮仓烧了,水井填了,连鸡都没留一只。 第七天,秦军推进了两百里。 两百里路上,没有遇到一支赵军主力。 没有遭遇战,没有伏击,没有任何像样的战斗。 只有空地。 空村、空城、空仓。 乾乾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李信的第二封军报措辞变了:赵军主力去向不明,輜重线日长,粮草消耗已达两成,请示下一步行止。 王翦把这封军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提笔,给咸阳写了一封密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李牧不可力敌,请王上另闢他途。” 嬴政在深夜收到这封信。 章台宫的灯盏烧了大半夜的油,他坐在案前,將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得竹帘一盪一盪。 他忽然伸手,从砚台下抽出另一卷帛书。 那是白天李斯呈上来的黑冰台密报。 第一批探子已经进入邯郸。 邯郸粮价,三月內涨了一成半。 赵王宫廷用度未减,但北疆军粮拨付延迟了两次。 郭开近日新置田產三百亩,银钱来路不明。 嬴政把王翦的密信压在砚台下。 提笔。 写了一份密令,加盖黑冰台印信。 他顿了顿笔。 又加了一行字。 墨跡未乾,嬴政將密令卷好,交给门外候命的黑冰台传令。 “连夜送出。” 传令消失在夜色中。 嬴政回到案前坐下,闭了闭眼。脑子里浮现出午后甘泉宫院子里的画面。 楚云深端著水碗,懒洋洋地走过去,嘴里隨口说了那么一句。 先把它的粮食和金银搞乱。 等它自己先撑不住。 嬴政睁开眼。 灯火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点寒星。 …… 第254章 一个要餵饱,一个要除掉! 阴天。 风不大,但湿气重。 院里的枣树叶子黏糊糊地耷拉著,连那两条土狗都懒得动弹,趴在石阶下翻著肚皮喘。 楚云深靠在竹椅上,左手搁在扶手上,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弹著膝盖,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整个人写满了两个字——无聊。 柴劈完了。 帐核完了。 將閭的豆子也数过三遍了。 三个孩子坐在院子里,各自干坐著,大眼瞪小眼。 扶苏在擦斧头。 公子高在翻一卷已经看过两遍的竹简。 將閭在逗蚂蚁,用一颗豆子引著蚂蚁绕圈,自己看得很开心。 楚云深实在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脊背咔吧响了两声,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李斯正好走进来。 手里捧著几卷文书,大约是来找赵姬盖什么印的。 他看见楚云深,微微頷首,算是见礼。 楚云深盯著他看了两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后拍了一下巴掌。 “行了,都別閒著了。“ 三个孩子齐齐抬头。 楚云深转身进了屋,窸窸窣窣翻了一阵。 出来时手里攥著一把削好的竹籤,有粗有细,末端用炭笔画了不同的记號。 他把竹籤往石桌上一丟。 “玩个东西。“ 扶苏放下斧头,走过来。 公子高捲起竹简。 將閭最快,一溜烟跑到石桌前,踮脚往上看。 李斯站在三步之外,没有动。 “李大人也来。“ 楚云深朝他招手,语气隨意得像在叫人吃饭。 “差你一个。“ 李斯犹豫了一瞬。他今日本是来办公事的,但楚云深开了口,这面子不好不给。 更重要的是,嬴政把三个皇子放在这个院子里,他李斯眼皮子底下过一遍,总比不知道好。 他把文书搁在廊下,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规矩很简单。“楚云深拿起竹籤,一根根拆开,每根签上的记號朝下扣在桌面上。 “一共五个人,两个狼,三个好人。好人里面有一个特別的,叫预言家,每轮可以查看一个人的身份。“ “天黑了,就是所有人闭眼,狼睁眼,选一个人淘汰。天亮了,所有人睁眼,討论谁是狼,投票。被票数最多的人淘汰,翻签。“ “狼的任务是藏好自己,把好人淘汰光。好人的任务是找出狼。“ 扶苏皱著眉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就是……博弈?“ “差不多。“楚云深打了个哈欠。 “但这个博弈不靠算,靠看人。“ 公子高没有提问。 他把分到的竹籤翻过来看了一眼,面色不变,重新扣回桌上。 將閭偷偷掀了一条缝,看完咧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把签扣住。 李斯最后一个拿签。 翻开,看了一息,指尖微微收紧。 然后平静地把签扣回去。 第一轮。 “天黑了,闭眼。“ 楚云深当裁判,自己不参与。 他挨个敲桌面点人,流程走完,天亮。 “將閭淘汰了。“ 將閭的嘴瘪了一下。 他低头翻开自己的签。 好人。 “我还没说话就死了……“ “战场上也不会等你说话。“楚云深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 將閭委委屈屈地挪到旁边,抱著膝盖当观眾。 討论开始。 扶苏第一个发言,坦坦荡荡:“我是好人。“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也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我確实是。“ 公子高第二个。 他的声音很稳:“我也是好人。第一轮信息太少,我暂时不投任何人。“ 李斯最后。 他靠在石凳上,手指交叠,目光在扶苏和公子高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臣同意公子高所言,第一轮信息不足,不宜妄动。“ 没有人投票,平票,无人淘汰。 第二轮。 天黑,天亮。 扶苏淘汰。 扶苏翻签。 好人。 他张了张嘴,回头看了楚云深一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真的是好人啊……“ 楚云深嗑了颗瓜子。 “知道。“ 场上只剩李斯和公子高。 一狼一民,或者两狼。 但楚云深知道底牌,公子高是狼。李斯是预言家。 按规矩,最后一轮,两人各自陈述,然后投票。 公子高先说。 “李大人,“他的语气平静,甚至有些恭敬。 “扶苏和將閭都是好人,这说明狼在我们两个人中间。我没有杀他们的动机。將閭年纪最小,杀他对我毫无威胁;扶苏是长兄,杀他反而惹人怀疑。如果我是狼,不会这样选。“ 说完,他看著李斯,等著对方表態。 李斯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抬手,指向公子高。 “公子高是狼。“ 公子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楚云深注意到,他搁在桌下的左手收紧了一瞬。 “李大人凭什么这么说?“扶苏在旁边急了。 李斯没看扶苏。 他盯著公子高,语速不快不慢。 “因为他每次被质疑,都在强调,我没有动机。“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头一轮,他说信息不足不宜妄动,臣附和了他,那是试探。第二轮,只剩我们两个,他开口便说没有动机。“ 李斯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但若当真无动机,何须反覆说明?一个人越是急著撇清某件事与自己的关係,恰恰说明这件事与他有关。“ 公子高沉默了三息。 然后伸手,把竹籤翻了过来。 签上的炭笔记號,清清楚楚,狼。 將閭哇了一声,趴到桌上去看。 扶苏愣在原地,半晌才转头看向李斯,眼睛里全是震动。 “李大人怎么看出来的?“ 李斯思忖了一下,正要开口。 楚云深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了。 他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懒样子,靠在竹椅上,手里捏著一颗瓜子,头都没抬。 “老李说得对。內鬼最怕的不是被查,是被找到动机。“ 他把瓜子壳吐到地上。 “所以对付內鬼,別先查他做了什么,先找他图什么。动机对上了,做过的事自己就串起来了。“ 声音懒洋洋的,跟说今天天气不好差不多。 但李斯的瞳孔缩了。 他盯著楚云深看了整整五息。 楚云深浑然不觉,已经翻了个身,把草帽往脸上一盖,像是准备睡了。 扶苏还在跟公子高復盘。 將閭在一旁嘰嘰喳喳地问能不能再来一局,他想当狼。 公子高面色如常,但坐姿比刚才更直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安静地把竹籤收成一堆,码得整整齐齐。 这个十岁的孩子把狼扮演到了最后一刻,被拆穿之后不辩解、不懊恼,沉默收场。 李斯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站起身,拿起廊下的文书,向楚云深告辞。 楚云深从草帽底下嗯了一声,手都没抬。 李斯走出甘泉宫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厚云压著咸阳城,远处渭河方向隱隱有闷雷。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比来时沉。 回到官署,他没有先处理那几卷文书。 他关上门,点了两盏灯,从书架底层抽出一份帛册。 帛册不厚,卷了两层油布。 展开之后,上面是黑冰台近三个月整理的赵国朝臣名录。 姓名、官职、籍贯、亲族、交游。 李斯的目光掠过长长的名单,在一个名字上停住。 郭开。 赵国丞相。 好財,好名。 近日新置田產三百亩,银钱来路不明。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郭开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圈下写了四个字。 “此人图什么?“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墨滴了一点下去,洇开一小团。 李斯闭了闭眼。 楚云深那句话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先找他图什么。 动机对上了,做过的事自己就串起来了。 他睁开眼,提笔。 “郭开好財,可以餵。好名,可以捧。好权,可以许。“ “三者皆好,则此人无底线。无底线之人,不必策反,只需报价。“ 笔锋顿了一下。 他翻到帛册另一页,手指点在另一个名字上。 李牧。 赵国北疆主將。军功赫赫,深得军心,但……粮餉被拖欠了两次。 李斯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李牧名字旁边也画了一个圈。 但这个圈旁边没有写字,只用硃笔点了一个点。 然后把两个圈用一条线连起来。 郭开图財,李牧碍事。 一个要餵饱,一个要除掉。 而餵饱前者的代价,恰好可以是除掉后者。 窗外闷雷滚过。 李斯铺开一张新帛,提笔写密折。 折首四个字。 “臣有一策。“ 第255章 游戏?亚父从不做无用之事! 章台宫。 子时三刻,殿內只燃了两盏灯。 嬴政坐在案后,没有批简。 砚台里的墨干了一半,笔搁在笔架上,笔尖已经硬了。 他在等人。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地砖的正中间。 李斯。 寺人推开殿门,李斯侧身入內,怀中抱著一卷油布裹著的帛册。 他在案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 “臣有一策,请王上过目。” 嬴政伸手。 李斯上前,將帛册展开,铺在案面上。 帛册不大,但信息量极密。 正中是一个名字,郭开,用硃笔画了圈。 圈的周围,用墨线引出三条分支,每条分支末端各写了两个字。 好財,好名,好权。 好財下面,注了一行小字:近三月新置田產三百亩,银钱来路不明。 好名下面:常以管仲、藺相如自比,宴客必论社稷,好人当面奉承。 好权下面:独揽赵国朝政,排异己,近年弹劾六位將领,三人免职,两人流放,一人死於狱中。 嬴政的目光没有在郭开身上停太久。 他看到了另一个圈。 李牧。 两个圈之间,一条朱线连著。 线旁註了八个字:“前者可喂,后者可借前者除。” 嬴政的手指按在那条朱线上,没有动。 “说。” 李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郭开贪財,黑冰台可以商队为名入邯郸,经其门客搭线,以秦国的金饼开路。第一批不需要多,三百金足够。不要求他做什么,只让他收。” “收了第一笔,就有第二笔。” “人吃惯了的东西,断不掉。” 嬴政没有接话。 李斯继续。 “郭开揽权,最忌军功在外、不受其制之人。李牧镇守北疆,手握赵国最精锐的边军,郭开弹劾不动他,但粮餉拨付已经延迟了两次。” 他的手指点在那条朱线上。 “餵饱郭开之后,不必我们动手。只需在適当时机,让郭开相信李牧有异心。以郭开的性子,他会自己去赵王面前咬。” “李牧一除,赵国北疆门户洞开。” “届时,王翦的兵不需要硬攻。走进去就行。” 殿內安静了几息。 灯芯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嬴政的目光从帛册上移开,落在李斯脸上。 “这套东西,谁教你的?” 李斯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瞒不住,也不能瞒。 “回王上。”李斯的语速放慢了。 “臣恰逢楚先生与几位公子閒坐。先生……设了一局。” “什么局?” “先生用竹籤分牌,將人分为两类。一类为狼,混在人群中,每轮暗中淘汰一人。一类为民,需通过言语辨別谁是狼,投票將其揪出。” 嬴政的手指停了。 “臣当时被分到了预言家,每轮可暗中查验一人身份。公子高抽中了狼。” 李斯的声音更低了。 “公子高扮演得极好。他第一轮不发言,第二轮主动分析,言辞恳切,逻辑自洽。臣若非提前知道底牌,几乎要信他。” “最终臣拆穿了他,先生在旁说了一句话。” 嬴政没有催。 “先生说,对付內鬼,別先查他做了什么,先找他图什么。动机对上了,做过的事自己就串起来了。” 李斯微微抬头,目光对上嬴政的视线。 “臣当夜回署,按此法重新审视黑冰台送来的赵国朝臣名录,一夜之间,郭开的脉络全部通了。” 殿內又安静了。 游戏? 亚父从不做无用之事。 他让扶苏劈柴,扶苏学会了看纹理、找规律、替下游的人著想。 他让公子高核帐,公子高查出了少府的贪墨。 他让將閭数豆子,將閭学会了分堆计数和自查纠错。 而这一局所谓的游戏…… 分角色,设身份,藏动机,凭言辞博弈,靠逻辑拆穿。 这不是游戏。 这是把谍战的核心逻辑,拆碎了揉进竹籤和瓜子壳里,餵给一个丞相和三个皇子。 嬴政闭了闭眼。 亚父甚至不屑於正经教。 他躺在椅子上打瞌睡,隨口丟一句话,就够李斯回去写一封灭国的密折。 这个人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嬴政睁开眼,拿起笔。 “第一阶段,准。” 他在帛册上落了印,顿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字。 “商队入邯郸,以布帛铁器为明货,金饼为暗礼。初次接触只探口风,不提任何条件。” “让郭开觉得,这是他自己的运气。” 李斯双手接过帛册,躬身。 嬴政搁下笔,忽然又开口。 “那局游戏,最后谁贏了?” “公子高输了。”李斯答。 “他输的时候什么反应?” “面色不变,沉默收签,码得整整齐齐。” 嬴政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沉默了两息。 “这个孩子,继续放在甘泉宫。” 李斯应命,退出殿外。 章台宫的门合上,嬴政独坐灯下。 他把帛册重新卷好,压在砚台底下。 嬴政灭了一盏灯,殿內暗了一半。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夜风灌进来,带著渭河方向潮湿的土腥气。 远处甘泉宫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三日后。 一支掛著陇西马氏旗號的商队,从咸阳西门出发,沿渭水东行。 车上装的是上等蜀锦和函谷关外的铁料。 领队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长相普通,笑起来像个走南闯北的老商贩,眼角有风霜磨出来的细纹。 他的腰带夹层里,缝著一枚黑冰台的铜牌。 商队的目的地,是邯郸。 …… 入伏第三天,咸阳热得像蒸笼扣在头上。 甘泉宫的院子里,枣树叶子纹丝不动,连风都懒得来。 楚云深躺在竹榻上,浑身黏糊糊的,胸口搭了一把蒲扇,扇了两下就不想动了。 一只蚊子嗡地飞过来,绕著他的耳朵转了三圈。 楚云深一巴掌拍上去。 没拍著。 蚊子又飞回来了。 他又拍了一巴掌。 还是没拍著。 “操。” 楚云深坐起来了。 他能忍热,能忍闷,能忍三个孩子在院子里吵。 但他忍不了蚊子。这东西嗡一声就能把他从半梦半醒中炸起来。 赵姬从屋里端了碗酸梅汤出来,看见他坐在榻上,眼睛通红,脖子上三个红包,脸上写著杀意。 “又没睡著?” “这院子蚊子成精了。”楚云深咬牙。 “昨晚咬了我七个包,七个,右脚踝那个到现在还痒。” 赵姬把酸梅汤递给他。 “我让人多熏了两盆艾草。” “没用。” 楚云深灌了一口酸梅汤,冰的,舒服了一瞬,但蚊子又嗡上来了。 他一挥手,没打著,酸梅汤差点洒出来。 “你急什么。”赵姬白了他一眼。 楚云深放下碗,盯著那只蚊子飞远,忽然站起来往灶房走。 “干什么去?” “做个东西。” 赵姬跟过去,看见他翻出一个陶罐,又找了坛醋,一小碟红糖。 “拿个碗来。” 赵姬递了碗。 楚云深把红糖化进半碗水里,搅了搅,又倒了两勺醋进去,用筷子拌匀。 然后把糖醋水倒进陶罐,罐口蒙了一层纱布,纱布中间戳了个拇指大的洞。 “这是什么?”赵姬看著那个罐子,表情写著——你疯了。 “捕蚊罐。” 楚云深把罐子搁在窗台上。“蚊子贪甜,闻到糖水味自己往里钻。进去了,出不来,比拿扇子拍省力一百倍。” 赵姬半信半疑地盯著那个罐子看了一会儿。 “真管用?” “等天黑你看。” 楚云深回去继续躺下。 这回他把蒲扇盖在脸上,身子往竹榻里陷了陷,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赵姬没走。 她在灶房里又翻出两个陶罐,依样画葫芦,调了糖醋水,蒙了纱布,戳了洞。 一个摆在廊下,一个搁在臥房窗边。 她做完这些回到院里,在楚云深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天太热,两个人都不想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姬开口了。 “邯郸的夏天比咸阳还闷。” 楚云深蒲扇底下嗯了一声。 “那地方的蚊子怕是更多。” 赵姬没接话。 楚云深等了两息,感觉不对劲,掀开蒲扇看了一眼。 赵姬坐在矮凳上,手搁在膝盖上,眼睛望著院墙外面那棵枣树的树梢。 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不对。 楚云深又把蒲扇重新盖回脸上。 “邯郸那地方我倒无所谓,”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蒲扇底下传出来。 “就是吃的东西不行。赵人燉羊肉放太多姜,齁得慌。” 赵姬的眼神动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蝉鸣又响起来了。 赵姬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去看看將閭喝水没有,这天热別中了暑。”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晚上那罐子要是没用,你赔我红糖。” “放心,保准管用。” 赵姬哼了一声,进了屋。 楚云深躺在竹榻上,听著她的脚步声远了,把蒲扇往下拉了拉,露出眼睛。 他看著院墙外面那棵枣树,发了一会儿呆。 邯郸啊。 他在那地方和赵姬母子住了好几年。 那几年赵姬从来不提回忆,也不提从前在吕不韦府上的日子。 楚云深翻了个身,不想了。 想多了费脑子。 …… 第256章 那个陇西马氏……让他来见我! 入夜。 章台宫偏殿。 案上铺著几卷黑冰台当日密报,嬴政按例逐份审阅。 多数是各地郡县的民情匯报,还有两份边关斥候的动態。 他翻的很快,硃笔批註一字不多。 翻到第五卷。 嬴政的手停了。 这份是甘泉宫暗卫的日报。 按规矩,亚父日常起居、言行、会客,事无巨细皆需记录呈送。 嬴政从不觉这是监视,他管这叫存档。 密报內容不长。 午后,楚先生以陶罐、红糖、米醋制一器物,名曰捕蚊罐。 罐中盛糖醋水,口覆纱布,中留一孔。 先生言:蚊虫贪甜,闻甜头则自入其中,入则不得出,较以手扑打省力百倍。 太后依法制三罐,分置院中各处。 嬴政的硃笔悬在帛上,没有落下去。 他把这段又看了一遍。 蚊虫贪甜,给它甜头,它自己往里钻。 入则不得出。 嬴政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 殿內只有两盏灯。 火苗稳稳的,不跳。 三天前,掛著陇西马氏旗號的商队刚刚出发,第一批三百金,经郭开门客搭线,不要求他做什么,只让他收。 让他觉得这是自己的运气。 让他自己钻进来。 嬴政拿起硃笔,在密报空白处落了一个字。 阅。 搁笔。 他把密报卷好,压在砚台底下,和三天前李斯那份帛册叠在一起。 殿外有脚步声。 值夜的寺人轻声报:“王上,该歇了。” 嬴政没应。 他坐在案前,拇指摩挲著砚台边沿,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暗中。 甘泉宫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午后暗卫报上来的另一条。 太后提及邯郸旧事,神色微异。 楚先生未做回应,以閒话岔开。 嬴政的手指停了。 邯郸。 他也记得邯郸的夏天。 蚊虫嗡嗡叫,破屋里热的喘不过气,母亲的手臂上全是红疙瘩。 但他不愿意记了。 嬴政站起来,灭了灯。 邯郸,六月末。 城南赌坊叫聚宝阁,名字俗气,门面也不大,两扇木门漆都剥了。 但里头的赌注不小。 邯郸城里有头有脸的门客、幕僚,白天在朝堂上装正经,入了夜就往这儿钻。 狗尾巴草推门进去的时候,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蜀锦袍子,腰间掛了个铜兽佩,不算贵,但一看就是做过几笔大买卖的路数。 他现在的名字叫马賁。 陇西马氏的旁支,做铁料和蜀锦的生意,第一次跑邯郸的线。 赌坊里烟气重。 骰子摇的哗啦响,有人在角落里低声骂娘。 马賁没急著下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厅里扫了一遍。 第三张桌,靠里侧,坐著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窄脸,薄唇,下頜削尖,穿著鸦青色深衣,料子不差。 袖口磨了边,说明穿了不是一天两天。 腰间佩了一块玉,成色中等。 但他落座的位置,是整个赌坊最好的。 靠墙,能看到门口,左右都有空位,没人敢挨著坐。 宋义。 郭开府上第一幕僚,管著丞相府外头的钱路。 黑冰台的卷宗上写了四个字:贪小,怕事。 马賁走过去,在宋义对面坐下来,笑了笑。 “这位先生,介意拼个桌?” 宋义抬眼看了他一息。 目光在他的蜀锦袍子和铜兽佩上停了一下。 “隨意。” 马賁坐下,从袖中掏出一把铜钱,隨手撒了几枚在桌上。 “头回来邯郸,不懂规矩,先生多担待。” 他赌的不好。 或者说,刻意赌的不好。 连输了三把,脸上倒不急,反而笑著摇头。 “运气不行,铁料的运气倒还成。” 宋义的筷子夹花生米的动作停了一瞬。 “做铁料的?” “陇西马氏,跑函谷关外的线。今年开了条新路,想往赵地走走。” 马賁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不过人生地不熟,连个引路的都没有。” 宋义没接话,低头喝酒。 马賁也不急。 他又输了两把,起身告辞。 走的时候,把桌上剩的铜钱全推给了宋义。 “先生手气好,留著添个彩头。” 宋义看著那堆铜钱,足有二百钱,不算多。 但赌桌上白捡的,没人嫌多。 他没推回去。 马賁走出赌坊,夜风一吹,脸上的笑意收了个乾净。 他拐进巷子,从腰带夹层里摸出那枚铜牌,捏了捏,又塞回去。 第一天,不提任何条件。 只让他记住陇西马氏四个字。 第二天,还去。 第三天,还去。 第四天,宋义主动问他,“马兄的铁料,是什么价?” 马賁笑了。 鱼咬鉤了。 不,按楚先生的说法,蚊子闻到甜味了。 …… 同一时间,赵国南境。 漳水以北,三座小城的集市上,突然多了几家外地粮铺。 掌柜的口音杂,有说是魏国来的,有说是韩地逃过来的。 韩国刚灭,这类商人满地都是,谁也没多想。 粮价压的很低。 一石粟米,邯郸卖三十五钱,这几家铺子只卖二十八钱。 百姓自然高兴。 排队排到街尾,一袋一袋扛回家。 赵国本地粮商坐不住了。 漳水沿岸最大的粮商叫赵丰年,家里三代做粮食买卖,在南境六个城都有铺面。 他派伙计去那几家新铺子打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发青。 “东家,他们的粮不像是从魏地运来的。量太大了,车队从上党方向来,日夜不停。” 赵丰年坐在库房里,盯著面前的帐本,手指发抖。 二十八钱一石。 他的成本价是二十六钱,算上人工、仓储、损耗,卖三十二钱才刚保本。 对方卖二十八,他跟不跟? 跟,每石亏四钱,一个月亏到底朝天。 不跟,客人全跑了。 “先撑著。” 赵丰年咬了咬牙,“我不信他们能亏著卖一辈子。”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粮铺背后的银钱,走的是咸阳少府的暗帐。 亏的起。 亏到赵国南境的粮市彻底烂掉为止。 邯郸,丞相府。 郭开今日设宴,请了十二位门客。 厅堂正中掛了一幅新得的帛画,据说是燕国某位没落贵族家传的,画的是渔樵问答图。 郭开站在画前,背著手,微微仰头,表情像是在品鑑,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在扫座上宾客的反应。 “丞相好眼力。” 一个门客適时开口,“此画笔法疏朗,意境深远,非大家不能为。” 郭开点了点头,矜持笑了笑。 “偶得之物,不值什么。” 不值什么,但掛在正厅最显眼的位置。 宴席过半,宋义从侧门进来,凑到郭开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郭开的眉毛动了一下。 “陇西马氏?” “做铁料和蜀锦的。” 宋义压低声音,“那人出手阔绰,但不张扬。来邯郸七天了,四处打听门路,但不找官面上的人,只在赌坊和商行走动。” “图什么?” “说是想在赵地开一条商路,缺个靠山。” 郭开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靠山。”他咂了咂嘴,没再问。 但宋义跟了他十年,知道这个表情。 没拒绝,就是有兴趣。 有兴趣但不主动开口,就是要等对方先报价。 七日后。 邯郸北门外。 一队骑兵自北方官道而来,甲冑上沾著草原的沙尘,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声音沉而有力。 为首之人四十出头,身形精瘦,面容被风沙刻出深纹。 颧骨高,眼窝深,眉毛又浓又直。 李牧。 赵国武安君,北疆主將。 代地的匈奴被他打怕了。 但邯郸城里的人,也怕他。 不是怕他的刀,是怕他的嘴。 李牧进城没有先回府邸。 他翻身下马,把韁绳丟给亲兵,大步往丞相府走。 守门的僕从拦了一下。 “丞相正在宴客。” 李牧看都没看他,径直推门进去。 厅堂里,郭开正和门客们品评那幅渔樵问答图。 笑声还掛在嘴角,就被门口的动静打断了。 李牧走进来。 靴底带著泥,踩在郭开新铺的蓆子上,留下一串脏印。 满堂寂静。 “郭丞相。” 李牧的声音不大,“北疆三万將士的粮餉,拖了两个月。我的兵吃不饱饭。” 郭开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他放下酒碗,站起来,脸上换了一副关切的表情。 “武安君远道而来,辛苦了。粮餉的事,本相已经催过少府三次。” “催了三次,一粒粮没到。” 李牧打断他,“催的是嘴,还是公文?” 郭开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十二个门客,加上两个端菜的僕从,十四双眼睛盯著他。 “武安君息怒。”郭开的声音稳住了,甚至带上了三分委屈。 “今年赵国各地收成不好,少府確实吃紧。本相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南境粮价一个月跌了两成。” 李牧盯著他,“粮价跌,说明市面上粮食不少。少府吃紧,紧在哪儿?” 郭开没接话。 他嘴角的弧度收了。 厅堂里安静的能听见烛芯噼啪响。 李牧扫了一眼满桌酒菜,目光在那幅渔樵问答图上停了一息。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靴底带著泥,又在蓆子上踩了一串。 郭开站在原地,盯著李牧的背影。 关切没了。 委屈没了。 最底下那一层,是阴。 宋义从侧门探出半个头,欲言又止。 郭开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陇西马氏……”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让他来见我。” 第257章 教人钓鱼的人,自己从来不下鉤! 入伏第七天,热得更凶了。 甘泉宫院里的枣树叶子卷著边,蔫头耷脑。 楚云深早上醒来,后背的汗已经把蓆子洇湿了一片。 他翻了个身,竹蓆黏在皮肤上,撕下来的时候带著一声闷响。 “不行了。” 他坐起来,看著院子里三个规规矩矩坐著的小孩。 扶苏在抄简,公子高在翻帐册,將閭在数豆子。 三个人的额头上都掛著汗珠,但没人吭声。 楚云深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人。 “收了。” 三个脑袋同时抬起来。 “今天不干活。” 楚云深站起来,拿蒲扇扇了两下。“太热了,去河边。” 將閭第一个蹦起来。 扶苏把竹简码好,公子高把帐册合上,动作不快不慢,但眼底的亮是藏不住的。 楚云深从灶房翻出几根去年修篱笆剩的竹竿,又找了一卷麻线。 鱼鉤没有现成的,他拿铜针在灶火上烤软了,用石头砸弯,捏了四个歪歪扭扭的鉤子。 赵姬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 “就这东西能钓著鱼?” “能不能钓著不重要。” 楚云深把线绑在竹竿上,打了个死结。 “重要的是坐在河边比坐在院子里凉快。” 赵姬翻了个白眼,转身进去装了一罐凉水、几块干饼,塞进篮子里。 “別把孩子晒中暑。” “放心。” 暗卫跟在后头,隔了三十步远,不近不远。 楚云深懒得管他们。 渭河支流在甘泉宫以东二里,水面不宽,但有几处柳荫,风从水面过来,带著湿气,凉了不少。 楚云深挑了一棵最大的柳树底下坐下来,把四根竹竿分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饵呢?”扶苏问。 楚云深在岸边翻了两锹泥,挖出几条蚯蚓。 扶苏皱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接过去穿上了鉤。 公子高不声不响地自己去挖,挖了七八条,装在半个破碗里备著。 將閭看著蚯蚓扭来扭去,脸上一半嫌弃一半好奇,最后还是捏著尾巴穿了上去。 四根线甩进水里。 楚云深把竹竿插在泥里,靠著柳树根躺下了。 蒲扇盖在脸上。 世界安静了。 大约半刻钟。 “啊!动了动了!” 將閭把竹竿往上一抽。 竹竿弹起来,线甩出水面,鉤上空空的,饵没了,鱼也没有。 將閭愣了一息,又穿了一条蚯蚓甩下去。 等了不到二十息。 “又动了!” 又是一提。 又是空鉤。 楚云深在蒲扇底下闭著眼。 “將閭。” “嗯?” “你提了几次了?” “……四次。” “钓上来几条?” “……零。” 楚云深没睁眼。 “钓鱼最忌心急。鱼咬鉤得等它吞深了再提。提早了,鱼嘴还没合上,鉤掛不住,鱼跑了。提晚了,鱼把饵啃乾净,心满意足游走了,你也白等。” 他翻了个身。 “时机就那一下。急不得,也拖不得。” 將閭嘟著嘴,蹲回去了。 这回他忍住了,线动了三次都没提。 到第四次动的时候他一咬牙往上拽,一条巴掌长的鯽鱼掛在鉤上,甩著尾巴。 “钓到了!”將閭举著竿子跳起来。 楚云深嗯了一声,没动。 扶苏一直在旁边看。 他的线也动过两次,但他没提。 他在想。 过了一会儿,扶苏开口了。 “先生。” “嗯。” “怎么判断鱼咬深了?” 楚云深掀开蒲扇,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又开始琢磨了。 “看水面。” 楚云深重新盖上蒲扇。 “线入水那个点,你盯著。大的动静是假的,鱼蹭了一下饵就跑了,或者是水流推的。小的动静,持续的,往下拽的,那是真咬鉤。” “鱼试探的时候动作大,因为它还没下决心。真吞进去了,反而稳,反而沉,就那么一点点往下拖。” 他打了个哈欠。 “看到那种动静,一提一个准。” 扶苏回头盯著水面。 他的线过了很久才动。 轻轻地,连续往下沉了三次,幅度很小。 扶苏提杆。 一条鯽鱼,比將閭那条大一圈。 扶苏看著鱼,没笑,但眼睛亮了。 公子高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水面那个点,线动了他不提,线大幅晃了他不提。 只有那种细微的、持续的下沉出现时,他手腕轻轻一翻,稳稳提起。 一下午,將閭钓了三条,扶苏钓了五条。 公子高钓了十一条。 將閭看著公子高脚边那堆鱼,表情写著两个字:离谱。 楚云深一条都没钓。 因为他睡著了。 …… 子时。章台宫。 嬴政翻开甘泉宫暗卫的日报。 帛上的字跡工整。 “午后,楚先生携三位公子至渭河支流垂钓。先生自製竹竿鱼鉤,以蚯蚓为饵,分授三位公子。公子將閭急躁,频繁提杆,屡屡空鉤。先生言:鱼咬鉤得等它吞深了再提,提早了鱼跑了,提晚了鱼把饵吃完也跑了,时机就那一下。” “公子扶苏问如何判断鱼是否咬深,先生答:看水面动静,大的动静是假的,小的持续的才是真咬鉤。鱼试探时动作大,真吞进去了反而稳、反而沉。” “公子高全程沉默,按先生所言精准提杆,得鱼十一尾,为三人之最。” 嬴政的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 大的动静是假的。 小的持续的才是真咬鉤。 提早了,鱼跑了。 提晚了,鱼把饵吃完也跑了。 嬴政放下帛册,从砚台底下抽出另一份密报。 这是黑冰台今日从邯郸发回来的。 “马賁入邯郸十四日。宋义已三次主动邀约,席间屡次暗示可为其引见丞相。马賁均以生意尚小,不敢攀高婉拒。宋义渐急。” “郭开已通过宋义,两次询问马氏商队的货品与规模。第二次问时,语气中有催意。” 嬴政把两份帛册並排摆在案上。 郭开开始催了。 他在试探,在蹭饵。 动作大。 但还没咬进去。 没咬进去就不能提。提早了,他缩回去,这条线就废了。 嬴政拿起硃笔,在黑冰台密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马賁继续婉拒。郭开不主动开口要东西之前,一两金子都不许给。” “让他急。” “让他主动把嘴张开。” 他搁下笔,把两份帛册卷好,叠在一起,压回砚台底下。 殿外,值夜寺人的声音又响了。 “王上,该歇了。” 嬴政没应。 他坐在案后,灯火映著他的脸。 亚父今天钓了几条鱼? 他翻了一下密报末尾。 “楚先生全程未持竿,於柳荫下睡至日暮。” 一条都没钓。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 教人钓鱼的人,自己从来不下鉤。 他灭了灯。 …… 邯郸。 赌坊后巷。 宋义追出来,拉住马賁的袖子。 “马兄,你到底见不见?丞相都开口了,你还端著?” 马賁笑著把袖子抽回来。 “宋兄別急。我这小买卖,哪值得丞相大人亲自过问。等我把这批蜀锦出完,手头宽裕了再说。” 宋义盯著他,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马賁站在巷口,看著宋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整了整袖口。 脸上的笑还掛著,但眼底已经凉了。 线在水里。 鱼在蹭饵。 还没到那一下。 第258章 老板开价六十,我出了八十! 邯郸。 马賁收到密信的时候,正在客栈里啃一块干饼。 竹管藏在铁料车的轴套里,外面裹了一层油布,拆开来只有一片指甲盖大的帛条。 八个字。 “不给,不求,让他张嘴。” 没有署名,没有印记。 但马賁认得这种帛条,少府特供的蚕丝帛,只有章台宫用。 马賁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 他明白了。 之前的路子是送饵,让郭开闻甜味。 但王上的意思变了,不送了。 甜味给够了,现在要收。 人对白捡的东西不心疼。 但对眼前看得见、摸得著、却拿不到的东西,会发疯。 第二天。 马賁没去赌坊找宋义。 他去了邯郸城东的古玩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这条巷子不长,但邯郸城里有钱人想淘老物件,都往这儿跑。 马賁花了半天工夫,从一家铺子里买了两件东西。 一块和田脂玉佩,成色极好,油润到能照出人影。 一幅帛画,画的是山川云雾,落款模模糊糊,像是被人故意磨掉了几个字。 玉佩花了八十金。 帛画花了一百二十金。 都是真金。 少府暗帐上的钱。 马賁把玉佩掛在腰间,帛画卷好了,装进一个檀木匣子里,匣子用铜锁锁上。 然后他去了聚宝阁。 赌坊里人不少。 宋义照旧坐在角落那张桌子。 马賁进去,在宋义对面坐下来,要了一壶酒。 宋义的目光先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 停了两息。 “马兄换了块好玉。” “嗯,昨天逛东巷淘的。” 马賁隨手摸了一下玉佩,语气很淡。“老板开价六十,我出了八十。好东西不还价。” 宋义的喉结动了一下。 八十金,够他在邯郸买两进的宅子。 他又看见了马賁身边那个檀木匣子。 “这是什么?” “一幅画。”马賁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在东巷翻出来的,掌柜的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来路。我看了看笔法,像是燕地旧人的手笔。” 宋义的手伸了一下,又缩回去。 “能看看?” 马賁笑了笑,把匣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这个不行。”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动作很明確。 匣子没打开,铜锁没碰。 宋义的脸色变了一瞬。 马賁装作没看见,继续喝酒。 那天晚上,宋义回到丞相府,跟郭开匯报的时候,多说了两句。 “那个马賁,最近阔了。腰间换了一块脂玉,少说值七八十金。还淘了一幅画,用檀木匣子锁著,谁都不给看。” 郭开端著茶碗的手停了。 “什么画?” “他说是燕地旧人的手笔,具体什么来路不肯说。” 郭开把茶碗放下了。 他不缺钱。 邯郸城里,没人比他更不缺钱。 但他缺一样东西,別人有,他没有的东西。 尤其是別人有,还不给他看的东西。 三天后。 宋义再次在赌坊碰到马賁,提了一句。 “丞相想请马兄吃顿便饭。” 马賁摇头。 “不敢。丞相日理万机,我一个跑铁料的,坐不了那种席面。” 宋义急了。 “马兄,这可是丞相亲口说的。” “替我谢过丞相美意。” 马賁起身,拍了拍衣袍。“等我这批货出完,有空再说。” 他走了。 宋义站在赌坊门口,脸色铁青。 第三次,是郭开自己发话的。 “你告诉他,本相设私宴,不谈公事,只论风雅。若他手里真有好画,本相愿以藏品交换品鑑。” 宋义把话原封不动带到了。 马賁沉吟了很久。 “丞相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带过去请丞相掌掌眼。只是品鑑,不卖。” 宋义鬆了一口气。 “好,明晚亥时,丞相府偏厅。” 马賁点头。 当夜。 他回到客栈,在灯下把那幅帛画展开看了一遍。 画的確是好画。 东巷那个老掌柜眼拙,没看出来落款磨掉的几个字里,藏著一个荆字。 这画值多少钱不重要。 重要的是郭开想要。 而他拿不到。 丞相府偏厅。 席面不大,四道菜,两壶酒。 没有门客在场,只有郭开、宋义,和马賁三个人。 郭开穿了一身半旧的深衣,没佩官印,看上去像个中年士人,和气得很。 “马兄远道而来,本相招待不周。” “丞相客气。” 寒暄了半盏茶的工夫。 郭开的目光三次落在马賁身边那个檀木匣子上。 马賁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酒过三巡。 郭开终於开口了。 “听宋义说,马兄淘了一幅好画?” 马賁犹豫了一下,把匣子放到案上,打开铜锁,缓缓展开帛画。 山川横陈,云雾繚绕。 笔法疏朗到了极致,留白处比落墨处还多,偏偏那些空白里透著一股子旷远。 郭开的呼吸变了。 他是真懂画的。 或者说,他真贪画。 “这是燕地柳氏一脉的笔法。” 郭开的手指悬在帛面上方,没敢碰。“柳白舟?” “丞相好眼力。” 马賁把帛画又往郭开那边推了推。“落款被前任藏家磨了,但笔意还在。” 郭开盯著那幅画看了很久。 “马兄……这画,可愿割爱?” 马賁低头看了看那幅画,又抬头看了看郭开,面露难色。 “丞相,这画……我本是想带回陇西自己留的。” “本相出双倍的价。” 马賁摇头。 “不是钱的事。这种画,有钱也买不到第二幅。” 郭开沉默了。 酒碗举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马賁看著他的表情,心里默默数了三息。 然后嘆了口气。 “罢了。”他把帛画推过去。 “丞相看得上,是这画的福气。马某在邯郸做生意,日后还要仰仗丞相照拂,区区一幅画,算我孝敬丞相的。” 郭开的手按在帛画上。 没推回来。 他的嘴角压著,但眼底的贪已经藏不住了。 “马兄重义。”郭开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日后在邯郸,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来找本相。” 酒续了三壶。 郭开喝多了。 他平时极少喝多。 但今晚高兴,画到手了,面前又是个外地商人,翻不出邯郸的天去。 “马兄知道本相为何愿意见你?” 郭开靠在凭几上,眼神发散。 “邯郸城里每天想见本相的人排到城门口。本相不缺人奉承。缺的是识趣的人。” 马賁给他倒酒,不接话。 “你知道本相最烦谁?” 郭开的声音压低了,带著酒气。“李牧。那个李牧。” “北疆那几万人,吃赵国的粮,穿赵国的甲,打完匈奴就窝在代地不回来。本相拨粮餉拨了六年,他连句好话都没有。上个月进城,当著十二个门客的面给本相难堪。” 郭开灌了一口酒。 “他以为他是谁?打了几场胜仗就尾巴翘上天?这赵国的事,大王都听本相的,他李牧算什么?” 马賁的眼皮都没抬。 “丞相说的是。” “大王……”郭开摆了摆手,声音更低了。 “大王年轻,好玩,军国大事不耐烦听。本相也是没办法,什么都得本相扛著。” 他拍了拍马賁的肩。 “所以本相需要识趣的人。马兄,你就很识趣。” 马賁笑了笑,给他续上最后一碗酒。 夜深。 马賁从丞相府偏门出来,走进暗巷。 他的笑意收得乾乾净净。 靴底踩著青石板,每一步都稳。 他拐了两个弯,確认没有尾巴跟著,从腰带夹层里摸出铜牌,在巷口一棵枯树上轻叩三下。 一个黑影从墙头翻下来,落地无声。 马賁从袖中抽出一片帛条,递过去。 帛条上写著,“郭开亲口:赵王迁不理政,军国事皆郭开独断。李牧不服其制,郭开怨极。此人已含鉤,尚未吞深。请示下一步。” 黑影接过帛条,塞入竹管,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七日后。咸阳。 章台宫。 李斯跪坐在案前,面前摊著黑冰台转送的密报。 他看了三遍。 然后把帛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处提笔写了一行字。 “鱼已含鉤,但鉤在唇边,未入喉。此时若收线,鉤脱鱼散。需加饵,加重饵,让他再吞一寸。” 他搁下笔,把帛条卷好密封。 第259章 他李牧管天管地,还管粮价? 赵国南境,漳水以南。 赵丰年的粮铺关门了。 不是歇业,是关了。 门板钉死,伙计遣散,库房里剩的三百石粟米被债主拉走了一半,另一半发了霉,倒进沟渠里,混著雨水衝进了漳河。 赵丰年不是第一个。 半个月內,漳水沿岸六座城,本地粮商倒了十一家。 最大的那家在武安,三代人的家业,撑了二十天,每石亏五钱地跟著压价,亏到第二十一天,掌柜的把帐本往桌上一摔,哭了。 那几家外来粮铺还在卖。 二十六钱一石,又降了两钱。 百姓不管谁家的粮,便宜就买。 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巷尾,有人推著独轮车来,一次买十石往家里囤。 集市上热热闹闹的,像过年。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除了一个人。 代地,李牧的营帐。 军报和粮价抄本摊了一桌。 李牧坐在案前,左手按著漳水六城近一个月的粮价走势,右手捏著一支禿了毛的笔。 他不看军报,盯著粮价。 副將司马尚站在帐门口,犹豫了半天,开口。 “將军,南边粮价跌了,对咱们不是好事吗?粮餉没拨下来,但市面上粮食便宜,採买能省不少。” 李牧没抬头。 “便宜。” 他把那个字咬得很重。“哪来的粮食,卖这么便宜?” “说是魏地和韩地来的商人。” “韩国亡了半年了。” 李牧的笔尖点在抄本上。“韩地的粮商,逃难都来不及,谁有余力往赵国卖粮?” 司马尚没接上话。 “魏国自己都缺粮。” 李牧把抄本翻到第一页。“上党方向来的车队,日夜不停。上党是谁的地方?” 司马尚的脸色变了。 上党。 秦国的上党。 “这批粮,走的是秦国的路子。” 李牧站起来。“价格压到成本以下,不计亏损地往赵国市面上倒。目的不是卖粮,是把赵国本地的粮商全挤死。” “等本地粮商死绝了,市面上只剩他们的粮。到时候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想断就断。” 司马尚倒吸了一口凉气。 “將军,我这就去……” “去什么?”李牧打断他。 “你我是带兵的人,管不了市面上的事。这事得报朝堂。” 他坐回去,提笔写奏摺。 写了半个时辰。 字字斟酌,把粮价走势、外来粮商的来路、可能的后果,全摆了出来。 最后一句:“臣恳请大王即刻查封漳水沿岸外来粮铺,追查粮源,以防敌国暗行经济之战。” 奏摺封好,交给信使,八百里加急送邯郸。 三天后。 邯郸,丞相府。 郭开坐在书房里,面前摆著那幅柳白舟的帛画,看了又看。 旁边放著一摞今日的公文。 宋义从外头进来,手里捧著一卷竹简。 “丞相,北疆李牧的奏摺。” 郭开接过来,展开看了几行。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经济之战?” 郭开把竹简丟在案上。“南边粮价跌了,百姓吃得起饭,这不是好事?他李牧管天管地,还管粮价?” 宋义小心地说:“李將军说那些粮商的粮可能是从秦国上党运过来的……” “可能。” 郭开重复了这两个字。 “可能。他有证据吗?” 宋义摇头。 “没有证据就来危言耸听。” 郭开把奏摺捲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大王最近迷上了斗鸡,好不容易心情好了两天,拿这种东西去烦他?” 他摆了摆手。 “压下。” 宋义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郭开重新把目光移回那幅帛画上。 山川横陈,云雾繚绕。 他看画的时候,心情总是好的。 至於南边粮价的事,跟他有什么关係? 便宜了百姓还闹,李牧这人就是没事找事。 他不知的是,这封奏摺,是赵国最后一次纠错的机会。 被他压在砚台底下,和那幅帛画挨在一起。 甘泉宫。 楚云深在灶房里翻箱倒柜。 “醋呢?昨天那罐醋呢?” 赵姬靠在灶台边,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 “做了捕蚊罐用掉了。” 楚云深愣了一息,扶额。 “我拿好好的醋去餵蚊子了?” 赵姬没忍住,笑了一声。 难得的,带著些鬆快的笑。 “今早让人去甘泉镇上买了一罐回来。” 她从架子上拿下一个陶罐递过去。 “你要做什么?” “醋溜白菜。” 楚云深接过罐子,拍开封泥。 “院子里那几棵白菜长疯了,再不吃就老了。” 赵姬看著他把白菜叶子一片片掰下来,在水盆里洗了,码在案板上,拿刀切成段。 动作不算利索,但有模有样。 油倒进锅里,热了,白菜段丟进去,刺啦一声,油烟窜起来。 楚云深拿铲子翻了几下,从陶罐里倒醋。 倒了一下,停了,闻了闻。 又倒了一下。 “这醋放多了菜就酸得没法吃。” 他一边翻炒一边嘮叨。 “放少了又没味道。做菜跟做人一样,火候和量最要紧。该大火的时候大火猛攻,该小火的时候慢慢收汁。急了糊锅,慢了没味。” 赵姬站在一旁,没说话。 灶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白菜出锅,装在陶盘里,热气裹著酸香往上冒。 楚云深尝了一口,点头。 “还行,没翻车。” 他转头要递给赵姬。 赵姬站在灶台边,眼眶红了。 楚云深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 赵姬低下头,声音很轻。 “妾身好久没吃过邯郸的菜了。”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 楚云深不太会处理这种场面。 他端著盘子站了两息,笨拙地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赵姬的肩膀。 “等以后有机会,让人去买点。” 他说完就端著盘子出去了,招呼院子里三个小孩吃饭。 赵姬站在灶房里,盯著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楚云深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邯郸的菜。 让人去买。 怎么买? 子时,章台宫。 嬴政翻开甘泉宫暗卫的日报。 他现在每天最后看这一份。 別的密报是公务,这一份是……他也说不上来。 帛上写得很详细。 “午后,楚先生於灶房教太后制醋溜白菜。先生言:醋放多了菜就酸得没法吃,放少了又没味道,做菜跟做人一样,火候和量最要紧。该大火的时候大火猛攻,该小火的时候慢慢收汁。急了糊锅,慢了没味。” 嬴政的手指停在火候和量四个字上。 他把帛册放下,从案角抽出黑冰台今日的密报。 赵国南境的情况,进展顺利。 本地粮商已倒大半。但黑冰台的探子也报了一条。 “北疆李牧曾上书赵王,言及外来粮商或为秦国暗桩,建议彻查。此折经丞相府,未呈赵王。” 嬴政看到这里,眉头微动。 李牧察觉了。 此人果然不好对付,但郭开替他压下了奏摺。 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奏摺没送到赵王面前。 坏消息是李牧已经警觉。 如果秦国这边再加大倾销力度,动静太大,李牧未必只走奏摺一条路。 他可能直接动手查封。 嬴政把两份帛册並排摆在案上。 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火候和量最要紧。 该大火的时候大火猛攻,该小火的时候慢慢收汁。 急了糊锅,慢了没味。 嬴政拿起硃笔,在黑冰台密报的空白处写道,“南境粮价维持现状,不可再降。已倒之粮商不必赶尽杀绝,留两三家苟延残喘即可。” “醋放多了就酸了。” 第260章 在没有选择的时候,適应力比自己想像的强! 王翦跪坐在左侧,甲冑没卸,一路从上党快马回来的,身上还带著风尘。 李斯在右侧,面前摆著几卷帛册,手边的砚台墨已经干了一半。 韩非坐在末位,腰背挺直,竹简摊在膝上,没说话,一直在听。 嬴政坐在案后,把王翦递上来的军报看了两遍,放下。 “说说你的意思。” 王翦没有绕弯子。 “臣以为,眼下不是攻赵的时机。” 李斯的眼皮动了一下,没说话。 “李牧已经在井陘一线完成布防。”王翦说,“他用太行山做脊樑,把整条防线布成了梯次纵深,前面的阵地是诱饵,中间是拦截,后面还藏著代地骑兵。臣派人探过,他那个口袋阵,你从正面进,就是往里钻。” 嬴政:“硬打要死多少人?” 王翦想了想,说了个数字。 “保守估计,十万。”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嬴政没有变脸,把军报捲起来,压在案角。 “李斯。” 李斯低头,“臣在。” “郭开那边,现在到哪一步了?” 李斯从帛册里抽出一张,递过去。 “郭开已收秦国重礼四批,含黄金、玉器、绸缎,折算市价约三千金。但他到目前为止,没有给任何明確承诺。” “三千金收下来了,嘴上还没松。”嬴政把那张帛条捏在手里,用指腹碾了碾。 李斯说:“他在等我们开出的价码够不够高,同时在等他自己的处境逼到哪一步。郭开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在自己还有退路的时候彻底押注。” 嬴政把帛条放下,看向王翦。 “你说不是攻赵的时机,那你说,什么是时机?” 王翦端正坐著,回答:“李牧在,赵国就在。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打得起打不起是另一回事。臣以为,眼下的问题不是要不要打,而是打之前,先把李牧这块石头搬走。” 王翦把目光往李斯那边移了一下。 李斯接道:“这正是臣要稟的。王翦將军可率三十万大军压至赵国边境,摆出大举进攻的架势,但不急著真打。” 他停了一下,“臣的意思是,做出动静,让赵国朝堂先乱起来。” 嬴政:“你的意思是,兵是幌子?” “兵是第一重压力。”李斯说,“赵国君臣一看三十万大军压境,第一反应不是怎么打,而是怎么保命。这个时候,郭开的价码就自然涨了——他知道秦国这次是动真格的,他必须在城破之前做出选择。” 嬴政盯著李斯看了一会儿。 “那就这样办。” “王翦,三十万大军,给我压过去。名义上是伐赵,实际上是施压。你在前线怎么打,寡人不管,但不许冒进,不许送死。” 王翦拱手。 “臣领命。” “韩非。” 韩非抬起头,竹简搁在腿上。“臣在。” “赵地,你打算怎么办?” 韩非停了一下,把竹简翻开,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赵地与韩地不同。赵国立国百余年,北境有边军,南境有世家,两边都得分开处理。臣的方案是,先授田黔首,稳住民心,再拆分世家土地折为爵位,让他们在新律里找到位置。” “世家能接受?” “不接受也得接受。”韩非说,“人在没有选择的时候,適应力比自己想像的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但嬴政知道这话背后是什么。 韩非亲眼看著自己的国家被这套东西拆掉的,现在再用同一套东西去拆赵国。 这人的心是什么做的,嬴政有时候真的想问一问。 但这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嬴政点头。 “先做方案,等王翦那边有进展,隨时准备跟进。” 三个人退出去之后,殿里就剩嬴政一个人。 他把摆在案上的帛册重新归拢了一遍,最后拿起黑冰台今天的密报,翻到赵国粮价那一页。 漳水沿岸,本土粮商倒了十一家,外来粮铺还在卖,价格压到了二十四钱一石。 他拿起硃笔,在密报空白处写了两行字:从今日起,停止对赵倾销,外来粮铺全部撤出。不需要解释原因,直接撤。 他搁下笔,往椅背上靠了靠。 之前往赵国市面上倒粮,是为了把本土粮商挤死。 现在粮商已经死得差不多了,这时候把粮源一撤,赵国市面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供给断了,价格会涨。 涨到什么程度,他不確定,但可以等著看。 第二天一早,王翦的调兵令从章台宫发出去,往上党方向走了三十万人的粮草调配单。 消息在咸阳城里还没传开,邯郸那边的黑冰台探子先收到了风声。 外来粮铺开始陆续关门。 先是漳水沿岸那几座城,然后是武安,然后是邯郸城南的几条街。 动作不大,没有喧囂,就是一家一家地关门。 百姓起初没当回事,以为是进货耽搁了,等过两天再去看,发现门板还没开,才开始有人觉得不对。 而这时候,距离王翦大军正式开拔,还有三天。 甘泉宫后院多了几只鸡。 是楚云深让人买回来的,三只母鸡,一只公鸡,用竹篾扎了个鸡笼,放在院子角落里。 將閭蹲在鸡笼旁边,手里捏著一把碎米,隔著竹篾缝往里撒,看著鸡抢食,一脸认真。 楚云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著半碗剩米糠,在將閭旁边蹲下来,把米糠往笼边的槽里倒。 “餵鸡不能光餵米,费粮食,米糠拌著菜叶才够。” 將閭歪头看他。“那为什么要养鸡?” “下蛋。” “那四只鸡都能下蛋吗?” 楚云深用手指点了点笼里那只公鸡。 “那个不行,它是用来报晓的,不下蛋。” 將閭想了想,又问:“那留著它干什么?” “让它打鸣,顺便管著那三只母鸡別乱跑。”楚云深说。 “不过公鸡养多久都不下蛋,还吃食,等哪天我心情不好,直接宰了吃肉。” 將閭皱了皱眉头,同情地看了那只公鸡一眼。 楚云深没理他,继续说:“你看那三只母鸡,你仔细看,有没有发现不一样的地方?” 將閭认真盯著笼子看了一会儿。 “那只白的比另外两只抢食。” “对。”楚云深点头。 “白的那只是老鸡,能下蛋但下得少,花那只是新鸡,下蛋勤快,黑那只刚买来,还没摸清楚。” “那怎么餵?” “下蛋勤快的好好喂,给它吃好点,让它多下蛋。”“老的这只下得少,就一般喂,別亏著它但也別浪费。黑的那只先观察两天,看看到底下不下蛋,不下蛋就养肥了直接宰。” 將閭歪头。 “那如果有一只鸡又下蛋,还老是啄別的鸡怎么办?” 楚云深拿著那个空碗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你说的那种鸡,下蛋,但同时在啄別的鸡,是吗?” 將閭点头。“对,它把別的鸡都啄跑了,笼子里就剩它一只了。” 楚云深沉默了两息。 “那就让它啄,等它把那些不下蛋的鸡都啄跑了,笼子里只剩它一只,再宰它。省你自己动手清笼子。” 將閭愣了一下,然后认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著鸡笼。 楚云深站起来,把手在衣袍上蹭了蹭,回灶房去了。 暗卫趴在墙头,把这段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帛条上,连將閭追问的那句话也没有漏掉。 当天晚上,帛条进了章台宫。 嬴政是睡前翻的这份日报,翻到那段话的时候,坐起来了。 他把帛条从头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 下蛋的好好餵。 不下蛋光吃食的,养肥了宰。 有一只又下蛋又啄別的鸡,让它啄,等它把不下蛋的鸡都啄跑了,再宰它。 嬴政把帛条放在案上,盯著那几行字,脑子里把它翻过来覆过去地转了好几圈。 郭开是那只又下蛋又啄別的鸡的。 他收著秦国的钱,给秦国提供赵国的消息,这是下蛋。 他在赵国朝堂上压著李牧的奏摺,打压不听话的臣子,把赵王迁哄得团团转,这是啄別的鸡。 那现在怎么对他? 按亚父的鸡道,让他继续啄。 不是现在就把他当刀使,而是先给他餵足了,让他在赵国朝堂越来越膨胀,越来越有底气去动李牧。 等他把李牧这只不好对付的鸡啄掉了,再来收拾他。 顺序不能错。 先让他下蛋,等他把笼子里的硬骨头都清掉,最后再宰他。 第261章 三天之內,粮价从二十四钱涨到五十钱! 漳水以南,武安。 赵大娘挎著竹篮出门的时候,巷口的公鸡刚叫了三遍。 她走的是老路,出东巷,拐到集市南头那家粮铺。 这铺子是半年前开的,掌柜说是魏地来的。 粮食便宜,二十四钱一石,比本地少了快一半。 赵大娘每隔五天来买一次,半石,够一家五口吃上几日。 铺子关了。 门板钉死,招牌摘了,连门口那个石臼都搬走了。 赵大娘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以为自己走错了。 她往北走了两条街,去另一家。 也关了。 再往东,关了。 她站在第三家粮铺门口,手里的竹篮空著,早晨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旁边已经围了七八个人,都是来买粮的。 “昨天还开著的啊。” “前天我还买了一石。” “人呢?掌柜的呢?” 没人回答。 赵大娘回到家,跟丈夫说了。 丈夫沉著脸出门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 “城南四家外来粮铺,全关了。城北两家也关了。整个武安,就剩老陈家那间铺子还开著门。” “老陈家?他不是说早就快撑不下去了?” “撑不下去也得撑。现在就剩他一家了。” 第二天。 老陈家的粮铺门口排了二百多人。 队伍从铺门一直排到巷尾,拐了个弯,又往回排了半条街。 粟米的价格,昨天还是二十八钱。 今早开门掛的牌子,三十五钱。 有人骂。 “前几天还二十四,怎么就涨了?” 老陈站在柜檯后头,脸上也没什么得意的表情。 他被那些外来粮铺挤了半年,库房里的存粮剩不到八百石。 “嫌贵就別买。” 他没好气地说。“我进价都涨了,二十八钱卖给你们我亏本。” 没人走。 三十五钱也买。 第三天。 五十钱。 老陈家的牌子换了三次。 每换一次,队伍里就响起一阵骂声。 但骂完了还是排著。 到了午时,八百石粮见了底。 老陈把门板一关,从后门走了。 队伍里最后二十几个人没买到。 先是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推翻了门口的木架子。 哗啦一声,秤桿和斗子摔了一地。 有人踹门板。 有个妇人蹲在地上哭,怀里抱著孩子,手里攥著铜钱,买不到东西。 武安县令带著十几个差役赶到的时候,铺子门口围了三百多人。 人群没有散,也没有闹得太凶,就是站著,脸色很难看。 县令站在人群前面,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买不到粮。 漳水沿岸六城,三天之內,粮价从二十四钱涨到五十钱。 邯郸没有任何旨意。 朝堂上没有动静。 百姓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粮铺关了,粮没了,价格疯了。 代地,李牧营帐。 司马尚掀帘进来的时候,手里捏著三卷竹简,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李牧坐在案前。 案上摊著的不是军报。是他半个月前自己画的那张粮价走势图。 炭条画的。 横轴是日期,纵轴是价格。 线条从四十钱一路往下走,走到二十四钱的最低点。 线条在最低点断了。 后续的粮价抄报,郭开不给他送了。 但他在最低点旁边用炭条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朝上。 旁边写了三个字:必反弹。 司马尚把三卷竹简放在案上。 “將军,南境急报。” 李牧没动。 “说。” “武安、涉县、鄴城三地,外来粮铺五日之內全部关门撤走。本地粮商仅存两三家,存粮不足千石。粮价三日从二十四钱涨至五十钱,仍在上涨。武安已出现百姓哄抢粮铺之事,涉县两处集市发生斗殴。” 司马尚的声音越说越低。 李牧始终没抬头。他盯著那个朝上的箭头。 帐里安静了很久。 “还有。”司马尚咽了口唾沫。 “斥候回报,秦军三十万兵马已过函谷,正向上党方向集结。粮草輜重调配规模,是去年的三倍。” 李牧的手指按在箭头上,指节发白。 內外夹击。 粮源一断,民心就乱。 民心一乱,徵兵征粮就困难。 秦国这时候压三十万大军过来,赵国拿什么应? “传令。” 司马尚抬头。 “从代地军粮中调拨两千石,走井陘道,分送武安、涉县、鄴城三城。以北疆军的名义发放,不经丞相府,不经邯郸。” 司马尚愣了一下。 “將军……军粮是朝廷拨的,私自调拨,丞相府那边——” “我知道。” 李牧把竹简捲起来,压在案角。 “我也知道,两千石不够。六座城,几十万人,两千石撒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停了一息。 “但秦国要的不是让赵人饿死。他们要的是乱。百姓一乱,我这条防线就守不住。邯郸怎么想我管不了,先把南境的火压下来再说。” 司马尚拱手。“末將这就去办。” 他走到帐门口,又被叫住。 “司马尚。” “末將在。” “再给邯郸送一封摺子。” 李牧拿起笔,蘸了墨,在一片空白帛上写了一行字。 “秦以粮为刃,不战而屈赵之南境。臣半月前奏请彻查,未蒙御览。今祸已至,恳请大王亲阅此折——” 司马尚看著那行字,脊背一寒。 这不是奏摺。 这是摊牌。 …… 清早,楚云深被一阵扑腾声吵醒。 他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 扑腾声没停,还夹著一声尖锐的鸡叫。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脚趿拉著木屐就往院子里走。 菜地翻了。 准確地说,是他花了半个月,一棵一棵从苗种起来的那片白菜地,被刨得坑坑洼洼。 白菜叶子散了一地,根都露在外面,沾著泥土和鸡爪印。 三只母鸡正站在菜地中央,一只在刨土,一只在啄白菜帮子,还有一只蹲在被刨翻的坑里,神態安详。 公鸡站在鸡笼顶上,歪著脑袋看他。 楚云深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鸡笼。 竹篾编的笼壁豁了一个口子,刚好能钻出一只鸡。 底下散落著几根被啄断的竹条。 “好啊。” 楚云深弯腰捡起一根竹条,两步衝进菜地,伸手就去抓那只刨土的白鸡。 白鸡扑棱著翅膀跑了,绕著菜地跟他兜圈子。 楚云深追了两圈没追上,脚底一滑踩进坑里,差点摔了个跟头。 “今天必须燉了你!” “夫君。” 赵姬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 楚云深回头。 赵姬站在廊柱旁边,外衣才系了一半,头髮还没梳。 显然也是被吵醒的。 “鸡跑出来了。” 楚云深举著那根竹条,指著满地狼藉。“我那白菜……” 赵姬看了看菜地,又看了看那几只鸡,低声说:“鸡也是你养的。” 楚云深站在菜地中间,手里举著竹条,脚踩在坑里,脸上表情复杂。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竹条扔了。 “行,不杀。” 他从坑里拔出脚,蹲下来看那个被啄开的笼壁缺口,用手比了比大小。 “那就把笼子扎结实。” 他嘟囔著。“竹条用双层的,接口处拿麻绳缠死。笼门上穿根木栓,別再用草绳系。” 他一边说,一边把散落的竹条拣起来,拿在手里比划。 “鸡是鸡,菜是菜,各管各的地盘。鸡在笼子里待著,想吃食我餵它。菜在地里长著,浇水施肥我来管。各安各的,谁的事谁干。”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几只正在菜地边缘溜达的鸡,眼神不善。 “串了门就全乱套。鸡跑出来刨菜地,菜毁了,鸡也没吃饱。泥巴里头刨出来的虫子能有几条?还不如老老实实在笼子里吃我餵的米糠,两边都耽误了。” 赵姬没说话,低头把白菜帮子捡起来,抖了抖泥,放进竹篮里。 將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 他穿著中衣,光著脚,头髮乱蓬蓬的,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他看了看菜地,又看了看楚云深蹲在地上修鸡笼的样子,走过来,也蹲下来了。 “亚父,那如果鸡偏要出来呢?” 楚云深头都没抬,手上拿著麻绳缠竹条。 “出来一次,赶回去。” 將閭点头。 “出来两次,绑腿。” 楚云深用牙咬断了一截麻绳,把接口处缠紧了,又用指甲掐了掐,確认扎实了。 “出来三次。” 他把修好的竹条插回笼壁上,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直接燉了。” 將閭抬头看他。 楚云深低头看著他。 “规矩就是规矩。” 他说完,弯腰去抓鸡。 这回三只母鸡没跑多远,被他和將閭一前一后堵在墙角,一只一只塞回了笼子里。 公鸡自己跳下来,大摇大摆走进去了。 楚云深把笼门关上,穿了根木栓,又拿麻绳绕了两道。 “成了。” 他拍拍手,打了个哈欠。 “我再睡会儿。” 赵姬抱著竹篮站在廊下,看著他回屋的背影。 將閭蹲在鸡笼旁边,盯著笼子里那四只鸡,眉头皱著,一脸若有所思。 墙外的老槐树上,一片叶子轻轻动了一下。 第262章 未经丞相府,未经赵王! 暗卫把最后一个字刻在帛条上,吹乾了墨,捲起来塞进竹管,从树上无声落地,沿著墙根的阴影消失了。 子时,章台宫。 嬴政批完最后一卷公文,把硃笔搁在笔架上,活动了一下指节。 案角照例摆著两份帛册。 一份是黑冰台密报,一份是甘泉宫日报。 他先翻了密报。 赵国,代地。 李牧第二封奏摺已送出邯郸,措辞激烈,接近摊牌。 同时,李牧私自从代地军粮中调拨两千石,以北疆军名义发放漳水三城。 未经丞相府,未经赵王。 嬴政把这条信息看了两遍。 他没有批註,而是把密报合上,翻开甘泉宫日报。 帛上的字跡一如既往地密。 “晨间,鸡破笼而出,刨毁先生菜地。先生大怒欲宰,太后劝阻。先生修笼,言:鸡是鸡,菜是菜,各管各的地盘,串了门就全乱套。” “公子將閭问:若鸡偏要出来呢?先生答:出来一次赶回去,出来两次绑腿,出来三次直接燉了。规矩就是规矩。” 嬴政的手指停在帛面上。 鸡是鸡,菜是菜。 各管各的地盘。 他把日报放下,重新抽出黑冰台密报,翻到李牧那一页。 李牧,带兵的人,管的是边防,打的是仗。 他去查粮价,写奏摺弹劾丞相,私调军粮賑济百姓。 这些事该不该做? 该做。 但这些事是他该做的吗? 粮价是郡守的事。 弹劾是御史的事。 賑济是朝堂的事。 李牧是將军,他的地盘是代地边防,是赵国北境那条防线。 他跑出来了。 嬴政往椅背上靠了靠。 郭开呢? 郭开是丞相,管的是朝堂。 他压李牧的军事奏摺,扣北疆的粮餉,左右赵王的判断。 丞相管不管军事? 管一部分。 但他压的不是普通公文,是边防主將关於敌国经济攻势的预警。 这也是串门。 嬴政拿起硃笔,在密报空白处慢慢写了一行字。 “赵国之祸,不在秦军压境,在鸡菜不分。將行相事,相行君事,君行犬事。三者互串,笼中自乱。” 他停了笔,盯著笼中自乱四个字。 然后又加了一行。 “令黑冰台,將李牧私调军粮一事,设法透露给郭开。” 出来一次,赶回去。 出来两次,绑腿。 李牧出来了两次。 第三次,就不用秦国动手了。 郭开会替他燉。 嬴政搁下笔,把两份帛册叠在一起,压在案角。 殿外的更鼓响了,二更天。 他没有立刻睡,坐在案后又想了一会儿。 亚父从来不提国事。 但亚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国事。 …… 邯郸,王宫。 朝会还没开始,殿外就不安静。 宫门甬道两侧的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倍。 不是加的,是从各处抽调过来的。 昨天傍晚,邯郸南城三个里坊的百姓聚到了郡府门口,一开始是几十人,后来是几百人,到天黑的时候,郡守派人数了数,八百多。 没闹事。 就是站著。 手里攥著空口袋,问一个问题:粮呢? 邯郸粮价已经到了六十钱一石。 十天前还是二十四。 赵王迁坐在御座上,手指不停地绞著袖口的絛带。 他脸上还有少年人的圆润,但眼睛下面的青黑已经掛了两天了。 “说。”他的声音不太稳。“粮价的事,谁来说?” 殿里站了三十多个人。 文官在左,武臣在右。 没人先开口。 赵王迁的目光往右边扫了一圈,落在一个中年武將身上。 那人叫顏聚,代地出身,李牧麾下旧部,去年调回邯郸任中尉,管的是宫城宿卫。 他穿著朝服,没带甲,但站姿笔直,跟周围那些微微弓著身子的文臣不是一个路数。 顏聚没等赵王点名,他直接出列了。 “大王。” 赵王迁看著他。 顏聚拱手,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臣斗胆稟奏。粮价之事,並非天灾,亦非无人预见。一月之前,代地李牧將军已上书朝廷,详述外来粮商以低价倾销扰乱赵境粮市之事,並请朝廷彻查粮源、限制外商入境。” 他停了一下。 “那封奏摺,未蒙大王御览。” 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赵王迁的眉头拧起来。 他偏头看向左侧第一位,丞相郭开。 郭开站在那里,面色如常。 他穿著玄色朝服,腰间的玉佩成色极好,是上个月马賁送的那块和田白玉。 他微微欠了欠身,不急不慢。 “顏中尉所言,臣知其事。” 赵王迁:“摺子呢?” 郭开从袖中取出一卷帛,双手呈上。 “摺子在此。臣当时確已过目。未呈御览,原因有二。” 他抬起头,目光平和。 “其一,李牧將军所奏之事,涉及粮价、商市、关税,皆为政务。李將军身为北疆主將,职在边防,政务非其所辖。臣以为此折越权,故暂压之,待查实后再行上报。” 顏聚的拳头捏紧了。 “其二。”郭开的语速没变。“李將军折中所述外来粮商系敌国所遣一说,並无实证。若贸然上报大王,引发朝堂恐慌,反倒中了敌人的计。臣压折,正是谨慎。” 顏聚上前一步。 “丞相说没有实证?漳水六城粮商倒了多少家,丞相不知道?五日之內外来粮铺全部撤走,这不是实证?” 郭开不看他,看著赵王迁。 “大王,顏中尉所言,恰恰印证了臣的担忧。李牧將军身为边將,不守本分,却频频插手政务。先是上书议论粮价,后又私自从代地军粮中调拨两千石,以北疆军名义发放南境三城。军粮乃国之重器,未经朝廷批覆便私自调用……” 他顿了一下,把分量加上去。 “这是將军该做的事吗?” 殿內一片安静。 顏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郭开没给他机会。 “臣不敢妄议李將军忠奸。臣只问一句,边將掌重兵,又插手政务,又私调军粮不报朝廷。大王觉得,这叫什么?” 赵王迁的手指停了。 他没有回答。 顏聚看著赵王的脸色,心往下沉了一截。 “大王!”顏聚的声音拔高了。 “李將军调粮,是因南境百姓断粮,朝廷迟迟无人賑济!他若不调,漳水三城要饿死人!” “那他该上报。” 郭开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压过来。“他为什么不上报?” “他上报了!”顏聚指著郭开手里那捲帛。 “他的摺子在你手里压了一个月!” 郭开没有变脸,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顏中尉,朝堂之上,注意仪態。” 赵王迁终於开口了。 “够了。” “此事……容后再议。粮价之事,丞相先拿个章程出来。” 郭开躬身。 “臣遵旨。” 朝会散了。 顏聚走出殿门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攥著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身后有个同僚低声叫了他一句。 “顏中尉,別再说了。再说下去,不是帮將军,是害將军。” 顏聚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邯郸城南,客栈。 宋义推门进来的时候,马賁正在窗前喝茶。 “马兄,听说了吗?今天朝会上闹了一出。” 宋义坐下,压低了声音。“李牧的旧部顏聚当庭替他喊冤,被丞相驳了回去。” 马賁放下茶碗,没有接话。 宋义搓了搓手。 “丞相今天气不顺,晚上怕是不好见。” “宋兄。”马賁打断他。 宋义抬头。 马賁沉吟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马兄请说。” “我是做生意的,不懂你们赵国的朝堂。但有一件事,我看得明白。”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 第263章 大王赐酒三坛,说我是赵国的长城! “一个將军,手里握著北疆十几万兵马,管著边防。现在又开始查粮价、写奏摺、调军粮賑济百姓。百姓吃了他发的粮,记的是谁的恩?” 宋义愣了一下。 马賁放下茶碗。 “我一个外人,多嘴了。宋兄別往心里去。” 宋义没往心里去。 但这句话当天晚上就到了郭开耳朵里。 赵王宫,后殿。 郭开是掌灯之后进来的。 赵王迁坐在榻上,手里捧著一碗酪浆,没怎么喝。 “丞相,粮价的事……真的是敌国做的?” 郭开在榻前跪坐下来,语气比朝堂上温和了许多。 “大王,粮价之事,臣已在查。秦国是否介入,尚无定论。但有一件事,臣不得不提。” 赵王迁看著他。 郭开压低了声音。 “李牧私调军粮两千石,发放南境三城,以北疆军的名义。大王想过没有,南境百姓吃了这批粮,他们感激的是谁?” 赵王迁的手指微微一颤,碗里的酪浆晃了晃。 “他们感激的不是大王。” 郭开的声音很轻。“是李牧。” 赵王迁没有说话。 郭开也没有再说。 殿外,夜风穿过宫墙的缝隙,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摇了两摇。 邯郸城南客栈的后院里,马賁从暗格中取出一卷空帛,蘸墨,写了四个字: 鸡已啄鸡。 捲起来,塞进竹管。 院墙外,一个黑影接过竹管,消失在夜色里。 三天后,竹管到了咸阳。 嬴政看完帛条,搁在案上。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甘泉宫的方向。 远处隱约传来一声鸡鸣。 …… 代地,李牧大营。 旨意是午时到的。 传旨的人不是邯郸常用的宫使,是丞相府的属吏。 穿著青色官袍,腰间掛著丞相府的铜印信牌,骑的马倒是宫中的制式。 说是王命,走的却是丞相府的路子。 李牧在辕门外接的旨。 帛书不长,三十几个字。 “边將不得干预朝政。自今日起,北疆军粮草调拨,需经丞相府审核批文,方可施行。无关军务之奏摺,不必再递。” 属吏念完,把帛书双手递过来。 “李將军,接旨吧。” 李牧伸手接了。 帛书卷得很整齐,繫著赵王的朱印綬带。 他捏在手里,指腹摩挲了一下綬带上的丝纹。 “將军?”属吏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话,往前凑了半步。 “丞相说,將军若有什么话要带……” “没有。” 李牧把帛书塞进袖中。 “回去告诉丞相,李牧遵旨。” 属吏走了。 辕门合上。 李牧转身往中军帐走,步子没变,腰背没弯,跟平常一样。 身后的亲卫们站在两侧,谁都没动,但眼神都往一个方向看,中军帐。 帐帘还没落下,司马尚已经从里面衝出来了。 他手里攥著一卷竹简,指节发白,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將军!” 李牧没停步,掀帘进帐。 司马尚跟进去,帐帘在身后甩了一下。 “那个阉竖养出来的东西……” “闭嘴。” 李牧的声音不重,但司马尚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案上还摊著那张粮价走势图,炭条画的线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李牧坐下来,把袖中的帛书取出来,展开,压在案上,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军令。 司马尚咬著后槽牙,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把声音压下来。 “將军,粮草调拨要过丞相府。丞相府是谁的?郭开的。咱们北疆十几万人的命脉,从今往后捏在一个贪官手里。他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这跟,这跟把刀递给人家,自己伸脖子有什么区別!” 李牧没说话。 司马尚往前一步,单膝跪下。 “將军,代地有精兵八万,骑卒两万,末將愿领五千铁骑南下,清君侧!” 帐里安静了。 帐外传来巡营士卒的脚步声,一阵一阵的,有节奏。 李牧抬起头,看著司马尚。 他的眼睛很平静。 不是那种压著怒火的平静,是真的平静。 “清君侧。”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很淡。 “然后呢?” 司马尚张了张嘴。 “你带五千骑卒南下,井陘道两日可达邯郸。攻不攻得下另说。消息传出去,全天下都知道,赵国北疆主將造反了。” 李牧的手指点在案上那张图上,点的是最北边,匈奴的方向。 “北边的匈奴,三个月前刚被我打回去。他们蹲在阴山后面舔伤口,每天都有斥候在边墙外面转。你一走,五千人的缺口,他们两天之內就会知道。” 手指往南移。 “西边。秦国三十万大军在上党集结。王翦是什么人?他等的就是这个。赵国內乱,边防鬆动,他一日之內就能过井陘。” 手指停在邯郸的位置。 “我若动了,赵国立刻分裂。北疆军和邯郸打起来,秦人不费一兵一卒,赵国就没了。” 司马尚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 李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起来。” 司马尚没动。 “末將不甘心。”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將军替赵国打了二十年的仗。匈奴、燕国、秦国,哪一场不是將军扛下来的。朝廷欠將军的餉,將军不说。丞相扣將军的粮,將军不爭。將军上摺子,被压了。將军调粮救百姓,被参了。现在连上奏摺的权力都……” “我说起来。” 李牧弯腰,一把把司马尚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的手劲很大。 “听好了。”李牧鬆开手,后退一步。 “从今天起,所有人把心思收回来。边防的事,该加固加固,该巡逻巡逻。井陘道的三处关隘,再加两层鹿角,壕沟挖深三尺。东面的滏口陘,增派斥候,十里一哨。” 他停了一下。 “另外,从今天起,代地的军屯田全部开出来。库存的军粮,重新清点,一粒都不许糟蹋。营中多余的车马草料,折算成粮,存进地窖。” 司马尚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將军,这是……” “做最坏的打算。” 李牧走回案前,把那张粮价走势图捲起来,塞进竹筒里,递给司马尚。 “这个收好,別让任何人看见。” 司马尚接过竹筒,攥得很紧。 “去吧。把活干了。” 司马尚走出帐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李牧坐在案后,拿起一卷空白竹简,开始写井陘道关隘的加固方案。 手很稳,字很正。 跟往常一样。 …… 入夜。 代地的夜来得早,天一黑,风就从北面的草原上刮过来,带著乾草和冻土的味道。 中军帐里没点灯。 李牧坐在案后,面前放著一壶酒。 军中的酒,浊,冲,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今天他没叫人温,拎起来直接往碗里倒。 酒液撞在碗底,发出一声闷响。 他喝了一碗。 又倒了一碗。 帐帘没有放下来,月光从帐门口照进来,照在案上那份旨意上。 帛书的朱印在月光下泛著暗红色,像干了的血跡。 他端著碗,看著那方朱印。 “二十三年。”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帐外的月亮听。 “雁门一战,我杀匈奴骑兵一万四千。大王赐酒三坛,说我是赵国的长城。” 他喝了一口。 “燕国犯境,我三日破敌,收復武遂、方城。朝堂上说我是赵国的柱石。” 又喝了一口。 “如今呢。” 碗空了。他把碗放在案上,没有再倒。 帐外的风大了一些,帐帘被吹得翻起一角。 月亮很圆,掛在北面的天上,照著远处起伏的丘陵和黑黢黢的边墙。 李牧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他四十七岁了。 背还是直的,肩还是宽的,站在那里像一桿戳在地上的长戟。 “赵国没了我不行。” “但赵国留不住我。” 他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直到风停了,直到远处巡营的火把转了第三圈。 然后他转身回帐,合上帐帘。 把旨意折起来,压在案角最下面。 吹灭了那盏一直没点的灯台旁边唯一一根快要燃尽的烛头。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第264章 可是亚父,鸡自己愿意被保护吗? 院子里安静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墙头。 楚云深蹲在鸡笼旁边,左手捏著竹篾,右手拿绳头,嘴里叼著一截还没穿进去的麻绳。 扶苏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怀里抱著一捆备用的竹篾,一根一根按顺序递过来。 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顺畅。 扶苏递第四根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亚父。” “嗯。” 楚云深没抬头,把竹篾插进笼壁的卡槽里,用拇指压住接口。 “为什么不直接放养呢?” 扶苏把那根竹篾放在膝盖上,认真问。 “圈在笼子里,鸡不是更难受吗?” 楚云深把嘴里的麻绳取出来,穿进去,绕了两圈。 “难受什么。”他头也不抬。 “放养的鸡,今天跑进菜地刨坑,明天跑到墙外头,被野狗叼了你都找不著。” 他拽了拽绳结,確认扎紧了,才偏头看扶苏一眼。 “你想保护它,就得给它划个范围。不是为了囚它,是为了护它。这两件事不一样。” 扶苏盯著手里那根竹篾,没吭声。 楚云深以为他听进去了,低头继续干活。 扶苏其实没完全听进去。 他在想,鸡知不知道笼子是为了保护它? 鸡只知道笼子困住了它。 他把竹篾递过去,又低声问了一句:“可是亚父,鸡自己愿意被保护吗?” 楚云深接过竹篾,顿了一下。 这问题……问的是鸡吗? 他想了两秒,耸耸肩,实话实说:“不知道,你去问鸡。” 扶苏:“……” 公子高坐在廊下的石阶上,背靠廊柱,手里把玩著一颗从地上捡的石子,全程旁观。 他听完这段对话,把石子在指尖转了一圈,慢慢开口。 “笼子扎得再好,有什么用。” 扶苏抬头看他。 公子高的目光落在鸡笼上,不紧不慢。 “鸡自己要往外钻,那就不是笼子的问题了。” 楚云深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抬起头,看了公子高一眼。 这孩子说话,每次都这个德行。 话只说半截,后半截自己填。 楚云深想了想,没接话,低头把最后一根竹篾压进去,拿拳头捶了捶,站起来拍手上的灰。 “行了,扎好了。” 他弯腰检查了一圈笼壁,用手指戳了戳接口,没有鬆动。 又把笼门开合了两下,木栓插进去,顺畅。 “结实。”他满意地拍了拍笼顶。 將閭从院门口溜进来,光著脚,手里拿著半块昨天剩的炊饼,一边嚼一边走过来。 他蹲下来,透过笼壁看了看里头那四只鸡,然后仰头问楚云深:“亚父,那那条规矩还算不算数?” 楚云深:“什么规矩?” 將閭掰了一块炊饼,从笼壁的缝隙塞进去,白鸡歪著头啄了一口。 “出来三次,燉了。” 將閭一脸认真。“这回是第二次吧,还有一次机会。” 楚云深低头看他。 將閭眨眨眼,等他回答。 “……算数。” “好。”將閭站起来,把剩下半块炊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神情篤定。 楚云深看著他,有点想嘆气。 这孩子。 別人听完都在想保护和囚禁、自由和边界,就他记住了第三次燉了这个结论。 效率是高,但…… 算了,挺好的。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院子里日头的位置,转身往灶房走。 “饿了,我去做饭,你们自己玩。” 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院子里只剩三个人。 扶苏还坐在矮凳上,手里那根多出来的竹篾没地方放,搭在膝盖上。 他看著鸡笼,脸上有什么东西拧著,没鬆开。 將閭蹲在笼旁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麦粒,一颗一颗往笼里丟,嘴里数著“一、二、三”。 公子高还靠著廊柱,手里那颗石子已经停了,就那么搁在掌心。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扶苏开口,声音很轻。 “如果鸡从来不知道笼子外面是什么样子,它还会想往外钻吗?” 將閭头也不抬:“想啊,它不是就钻出来了。” “我的意思是……” 扶苏停了一下,没把话说完。 公子高低头看了眼掌心的石子,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鸡见过外面,才钻出来的。” 扶苏抬头看他。 公子高把石子扔到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没见过的,不会想。” 他说完转身往屋里走,步子很平,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扶苏盯著他的背影,手指把那根竹篾攥紧了。 …… 灶房里,楚云深已经把锅烧上了。 他从陶罐里取了一把盐,捻了捻,觉得粗细合適,顺手扔进锅边搁著的碗里。 今天中午,做什么好呢。 他想起菜地被刨翻的白菜,叶子散了,帮子是完的,还能吃。 行,白菜豆腐汤,省事。 他从架子上取了块豆腐,掰开,掌心托著往灶台上一压,切了。 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刚才在院子里隨口说的那几句话,已经在三个孩子心里各自落了地,长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 当天夜里,章台宫。 案上照例放著两份帛册。 嬴政展开甘泉宫日报,目光在帛面上扫了两行,停下来。 “先生修笼毕,言:放养的鸡,被野狗叼了找不著。想护它,就得划范围。限制非囚禁,是责任。” “公子扶苏问:鸡愿意被保护吗?先生答:去问鸡。” “公子高言:笼子扎得再好,鸡自己要往外钻,不是笼子的问题。” “公子將閭记:出来三次,燉。此乃第二次,尚余一次。” 嬴政把日报放下,没有拿笔。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行字,想了很久。 三个儿子。 同一句话,三个方向。 扶苏问的是鸡愿不愿意。 公子高看的是鸡会不会钻。 將閭记的是规矩到哪一步。 嬴政拿起硃笔,在日报空白处写了半行字,停住,把笔搁下。 他把帛册合上,压在案角。 片刻后,他重新取出来,翻到刚才那一页,在空白处添了四个字。 笔跡很稳。 “各有所见。” …… 上党,壶关。 王翦的中军大帐扎在关城以东三里的高坡上。 三十万人的营盘从壶关延伸到滏口陘入口,帐篷铺满了整片河谷。 炊烟从各营升起来,匯在高处,远远看去像一层灰盖子。 赵国边境的烽火台在秦军到达当天就点了。 火光从最南端开始,一路往北传,经武安、鄴城、漳水,半日之內传到邯郸。 又过了一天,传到代地。 王翦没有急著部署。 他到壶关的第二天,换了便装,带四名亲卫,骑马沿井陘道走了一趟。 井陘道窄。 两山夹峙,道路蜿蜒谷底,最窄处只容两车並行。 两侧山壁上,赵军的工事一层叠一层。 鹿角三道,壕沟两条,箭塔隔百步一座,互为犄角。 谷口处筑了石墙,厚逾丈,高两丈半,墙后隱约可见弩台的轮廓。 王翦在马上看了很久。 隨行的副將杨端和凑过来,压低声音。 “大將军,赵军在井陘的兵力,斥候探到约两万六千。主力在关口和中段,后段留了策应骑兵。” 王翦点头。 “鹿角什么时候加的?” “三天前。原来只有一层,三天之內加到三层。壕沟也挖深了,斥候说至少六尺。” 王翦勒马,盯著谷口那面石墙。 墙面新修过,旧石和新石顏色不同,接口处打了铁楔。 不是仓促补的,是有预案的。 “李牧什么时候开始加固的?” “回大將军,据黑冰台线报,是接到丞相府那道旨意的当天下午。” 王翦收回目光,调转马头。 走了半里路,他开口。 “正面攻井陘,三十万人填进去,折一半都未必过得了。” 第265章 丞相,秦国出了三十万! 杨端和没接话。 王翦往北面山脊上扫了一眼。 山脊上有赵军游骑,远远跟著,不靠近,不撤走,掛在视线边缘。 “令行禁止,不多走一步也不少走一步。” 王翦评了一句,语气平淡。 回到大营,王翦召集各营都尉,只说一件事。 “全军深沟高垒,每日操练如常。不得出营挑衅,不得越过河谷中线。哪个营的兵踩过线一步,都尉以下全部杖二十。” 一个偏將站出来。“大將军,三十万人千里远征,不打?” 王翦坐在案后,面前摊著山川地形图,没抬头。 “不打。” “那我们……” “坐著。” 偏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王翦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壶关到井陘,从井陘到邯郸。 “李牧的防线没有破绽。但养他的人,养不养得起,是另一回事。” 手指停在邯郸。 “传令,各营加紧构筑工事,多挖地窖,多存粮。看谁坐得住。” …… 代地,李牧大营。 斥候的急报是连夜送到的。 七份。 七个方向,同一天。 李牧坐在案前,把帛条按方位依次展开。 南面:秦军主力驻壶关以东,约三十万,大营深沟高垒,未见攻城器械前出。 西南:滏口陘外有秦军游骑约三百,未越陘口。 东面:燕境无异动。 北面:阴山以北有小股匈奴骑兵出没,规模不大,常规窥探。 司马尚掀帘进来。 “將军,秦军在壶关扎营,没动。” “看到了。” 司马尚走到案前,扫了一眼帛条。 “三十万人不动,比动还让人难受。” 李牧没接话。他拿炭条在地图上標註秦军驻扎位置,一笔一笔,很慢。 画完,搁下炭条,盯著地图。 “王翦不会打。” 司马尚一愣。 “三十万人的粮草輜重从关中运到上党,路程千里。光是转运调配,至少一个月才能稳住后勤。” 李牧用手指点了壶关的位置。 “他营盘刚扎,器械没前出,游骑只放了三百。不是进攻的架势。” “那他摆三十万人在这干什么?” “嚇唬人。” 司马尚沉默了一下。“嚇唬將军?” “不。嚇唬邯郸。” 李牧的手指从壶关移到邯郸。 “三十万人坐在你家门口,一箭不发。但他就在那。邯郸的人每天睁眼闭眼,都知道门外有三十万秦军。这个压力不是给我的,是给赵王的,给朝堂的,给那些本来就慌了的人的。” 司马尚的脸色变了。 “將军是说……他在等我们自己乱?” 李牧没回答。 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消耗战,我们耗不起。” 司马尚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挤出来。 耗不起。 代地军粮被丞相府卡了审批,新补给遥遥无期。 军屯田刚开出来,最快要到秋后。 而秦国,关中八百里沃野,巴蜀粮仓,取之不尽。 三十万人坐在那儿吃饭,每吃一天,赵国的底子就薄一分。 “加强各处关隘戒备,日夜轮换。” 李牧站起来。“另外,再给邯郸上一道摺子。” 司马尚愣了一下。“將军,上摺子的权……” “我知道。照规矩走,送丞相府。” 他停了一下。 “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他压不压,是他的事。” 司马尚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 司马尚回头。 李牧的声音很平。 “让斥候把秦军兵力部署、营盘规模、每日动向,全部抄录两份。一份送丞相府。” “另一份呢?” “留在我这里。” …… 邯郸,王宫。 赵王迁已经两天没睡好了。 烽火传来的消息他让太监念了三遍。 三十万,壶关,井陘。 这些地名他在地图上找了半天。 殿里灯火跳了一下,他打了个哆嗦。 “传丞相。” 郭开来得很快。 大概一直在宫门附近候著。 进殿的时候步子不急不缓,朝服整齐,脸上没有半点慌色。 “大王召臣,可是为秦军之事?” 赵王迁攥著榻上的锦褥,指节发白。 “三十万!丞相,秦国出了三十万!” 郭开跪坐下来,双手搁膝上。 “大王,臣已知悉。” “怎么办?”赵王迁的声音抖了一下。 “大王。” 郭开的声音稳而沉。“臣有一言。” 赵王迁看著他。 “秦军虽眾,但井陘天险在我手中。李牧將军驻守前线,以李將军之能,守住井陘绰绰有余。” 郭开微微欠身。“有李將军在,大王无忧。” 赵王迁的手指鬆了些。 “真的?” “真的。李牧是赵国最好的將军。有他在,秦人过不了井陘。” 赵王迁的呼吸慢慢平了。 郭开等他情绪稳住,才接了一句。 “只是……” 赵王迁刚放鬆的身体又绷住了。 “只是什么?” 郭开垂下眼。 “李將军手握重兵,独镇北疆,此番秦军压境,举国上下皆望李將军一人。满朝文武,无人能制。” 他停了一下。 “大王不必担心秦军。臣担心的,是人心。” …… 邯郸,郭开私宅。 后门是从旁边巷子拐进去的,绕了两道弯,穿过一条窄到两人无法並肩的胡同。 巷口的灯笼是灭的。 宋义在前面引路,马賁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一只长条木匣。 进了后院,穿过月门,到了正屋。 灯只点了一盏,搁在墙角的案上。 郭开坐在主位,没穿朝服,一件家常的深褐色袍子,腰带松著,没束紧。 脸上没了朝堂上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唇角往下压著,眼底有点红,像是最近没睡好。 宋义把马賁领到门口,自己退了出去。 门合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 郭开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马賁没客气,坐下来,把木匣搁在腿边。 “丞相深夜相召,贸然来访,多有叨扰。” 郭开没接这句场面话。 他盯著马賁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马賁,我不跟你兜了。” 马賁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你不是什么粮商。你背后站的是谁,我不问了。” 郭开的手指敲了一下案面。“秦王想要什么,我能给什么,说个条件。” 马賁低下头,打开身边的木匣,取出一卷帛画,双手呈上。 “丞相,这是前些日子我从燕地淘到的一幅山水。” 郭开没接。 “我在问你话。” “丞相別急。” 马賁把帛画在案上展开,慢慢铺平。 画面上是一片连绵山川,云雾横陈,笔触粗旷,气象极开阔。 “好画。可丞相的诚意,我家主人尚未看到。” 郭开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马賁抬起头,笑容很淡,“丞相今天在朝堂上替大王分了忧,替代地那位立了规矩。做得漂亮。但这些……” 他顿了一下,斟酌著用词。 “这些是丞相本来就该做的。您做了分內之事,拿来当投名状,丞相觉得,这够不够?” 郭开的脸沉了下来。 屋里安静了几息。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那你说,要怎样才够。” 马賁把帛画慢慢捲起来,重新搁回木匣。 “丞相想要什么,不妨先说。” 郭开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灯台旁边。 手指搭在灯台的柱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铜面的冷纹。 “我要三样。” 他转过身,看著马賁。 “第一,日后秦军入赵……我的封地不动。家產、田宅、奴僕,照旧。” 马賁没点头,也没摇头。 “第二,我一家老小的命,秦王要给我一个承诺。不是口头的。” 马賁依旧没有表情。 “第三……” 郭开停了一下。 “位子。秦国安定赵地,总需要人管。” 马賁这才抬起头来,笑了。 “丞相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他站起来,冲郭开拱了拱手。 “这三样,我做不了主。得我家主人定夺。但……” 他把那只木匣推到郭开面前。 “丞相若能解决一点小麻烦,我家主人的诚意,比这幅画还大十倍。” 郭开盯著木匣。 “什么小麻烦。” 马賁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了一下头。 “前线那位,管得太宽了。” 话说完,他没有停留。 “丞相好好看看那幅画,山川万里,值得细品。告辞。” 门开了,又合上了。 脚步声沿著走廊远去,消失在巷口。 郭开站在原地没动。 马賁没有点名。 不需要点名。 赵国前线只有一个人管得太宽。 查粮价的是他,上摺子弹劾丞相的是他,私调军粮的是他。 手握十几万兵马、让秦军三十万人摆在壶关不敢动的也是他。 李牧。 第266章 备什么战?备的是谁的战? 郭开慢慢走回案前,坐下来。 他打开木匣,把帛画重新展开。 山川横陈,云雾繚绕。 画上的群山层层叠叠,从右下角起势,蜿蜒到左上角,像一条盘踞的脊樑。 山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之外,什么都没画。留了一大片空白。 郭开的手指按在那片空白上。 指腹有些凉。 他想起今天朝堂上赵王迁攥著锦褥发抖的样子。 想起顏聚红著眼眶走出殿门的背影。 想起自己说有李將军在,大王无忧时,赵王迁鬆开手指的那一刻。 有李牧在,赵国丟不了。 有李牧在,他郭开也就永远只能当一个被前线武將掣肘的丞相。 他把帛画捲起来,收进案下的暗格里。 灯快尽了,火苗在铜盘中抖了最后几下。 郭开没有添油,坐在渐暗的光里,盯著暗格的方向,一动不动。 “李牧啊李牧。” “你是赵国的长城。” “可长城挡得住敌人,也挡得住自己人的路。” 他站起来,把灯吹灭了。 …… 邯郸城南,客栈。 马賁回到后院,关上门,从怀中取出一卷空帛。 他没有立刻动笔。 先把今夜郭开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语气、措辞、停顿的位置、眼神落在哪里,全部过了一遍。 然后蘸墨,落笔。 墨干了。 他把帛条卷进竹管,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院墙上无声无息翻下来一个黑影,接过竹管,攀回墙头,消失了。 马賁关上窗。 坐回床沿,倒了一碗凉水端在手里,没喝。 他想起郭开的脸。 一个国家的丞相,亲手打开了自己国门的锁。 要的不过是给自己留条路。 这条路,踩著谁的骨头铺的,他不在乎。 …… 章台宫,子时。 竹管是半个时辰前送到的。 赵高从值守內侍手里接过来,验了火漆封口的暗记,亲手呈到案上。 嬴政拆开竹管,抽出帛条。 字不多。 “鱼已吞鉤。开口要三:地、命、位。臣以前线之碍试探,对方即刻会意,未有犹豫。此人非不知所为何事,只爭价码。请示下步。” 嬴政把帛条搁在案面上,手指压著只爭价码四个字,没动。 地,命,位。 一个国家的丞相,把自己卖了,要价就这三样。 不贵。 嬴政鬆开手指,把帛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没有立刻批覆,而是从案角的一摞帛册里翻出一卷,展开。 甘泉宫日报,日期是八天前的。 “先生教公子將閭养鸡。言:有一只鸡,下蛋不多,但啄別的鸡很厉害,把不下蛋的弱鸡全赶走了。將閭问:那留不留?先生答:留。等它把那些不下蛋的鸡都啄跑了,笼子里只剩它一只,再宰它。肉肥。” 嬴政拿起硃笔,在“等它把那些不下蛋的鸡都啄跑了,笼子里只剩它一只,再宰它”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红线。 笔停了一息。 他又在肉肥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放下笔,靠回椅背。 郭开已经在啄了。 上折弹劾李牧的是他压的,卡军粮审批的是他批的,在赵王面前扎软刀子的也是他。 但他还没啄够。 李牧还活著,代地还有十几万兵。 郭开做的这些,顶多算挠痒痒。 要让他真动手,得给他一把趁手的刀。 嬴政把日报合上,压回案角。 “传李斯。” 赵高应了一声,退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深处。 殿內只剩灯火细细的声响。 嬴政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根硃笔。 他在想楚云深八天前说的另一句话。 “鸡自己不知自己是被养肥了。它以为笼子里就它最厉害。” …… 李斯来得很快。 他住在距章台宫不远的官舍里,接到传召时衣服还没脱。 进殿的时候袍角带著夜露的湿气,步子不急不缓。 行礼,落座。 嬴政把马賁的帛条推过去。 李斯接过来,扫了一遍,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把帛条原样放回案上。 “郭开开了价,臣以为,可以谈。” 嬴政没接话。 李斯抬眼看了他一下,明白了。 王上不是叫他来谈郭开的价码的。 价码是小事,给就是了。 赵国灭了,封地田宅不过一纸文书,给他留多少都行。 王上要谈的是下一步。 怎么让郭开动手。 “郭开要扳倒李牧,需要一个罪名。” 李斯开口,语速不快。 “一个赵王迁能信、赵国朝堂能认、天下舆论能服的罪名。” 嬴政点了一下头。 “臣想了三个方向。” 李斯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通敌叛国。” 他收回一根指头。 “李牧驻守代地二十余年,与匈奴有过议和、互市、交换俘虏的记录。若从这里做文章,可以说他暗通外敌,以赵国北疆换匈奴支持。但……” 他停了一下。 “但李牧打匈奴的战绩太硬。破东胡、灭襜襤、却匈奴十万骑,这些是写在各国史册里的。拿通敌来说他,赵国朝堂里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信。郭开用这个,压不住。” 嬴政没说话。 “其二,蓄意谋反。” 第二根指头收回。 “李牧手握重兵,独镇一方,在代地的威望高过赵王。若说他有不臣之心,逻辑上说得通。但……” “但李牧拒绝了司马尚清君侧的提议。”嬴政接了一句。 李斯微微一愣。 嬴政平静地看著他。 “黑冰台三天前的密报,李牧帐中的对话,逐字抄录过。” 李斯点头,没在这个问题上停留。 王上的情报网比他想像的更细,这不意外。 “谋反这顶帽子太重。”李斯继续说。 “扣上去,要么李牧真反了,赵国提前崩盘,我们的布局全乱。要么赵王不敢信,反把郭开搭进去。风险太大。” “第三个。” “拥兵自重。” 李斯把最后一根指头收回,双手搁在膝上。 “李牧在代地暗中开军屯。这件事黑冰台查实了,代郡以北新开的田亩超过三万,收成不入赵国府库,直接充入军中。” 他停了一下。 “此外,他私调军粮南下賑灾,未经丞相府批覆,未经赵王授权。粮是动了的,人是擅调的,这些都有据可查。” 嬴政的手指停了。 “拥兵自重,不需要偽造。只需要把他已经做了的事换一个说法。” “賑灾叫越权,屯粮叫私藏,练兵叫备战……备什么战?备的是谁的战?” 话说到这里,够了。 嬴政从案上取过一张空帛,拿起硃笔。 “拥兵自重做主线。” 他落笔,字跡短促。 “但郭开手里还差一样东西。” 李斯等著。 “一封信。”嬴政抬头看他。 “李牧与燕国密使暗通的书信。不用太实,让郭开拿去添在奏摺里,添个旁证就够。赵王迁本来就怕他,这封信不是用来定罪的,是用来压垮最后一根弦的。” 李斯的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 燕国。 李牧驻代地,代地北接燕境。 两军游骑在边境有过接触,这是常事。 在这条线上做文章,合情合理,查不到头。 “臣领命。黑冰台三日內可以备好。笔跡、用印、帛质,都会按燕国制式来。” 嬴政搁下笔。 “交给马賁,让他转郭开。不要催,让郭开自己选时机。” “喏。” 李斯站起来,行礼。 “经济绞杀、军事施压、政治陷害。三管齐下。”李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臣在韩国时见过韩非写的《亡征》,列了国家灭亡的四十七种徵兆。赵国如今,至少占了十二种。” 他停了一息。 “但真正让赵国亡的,不是这十二种。” 嬴政没问,李斯自己说了。 “是赵国自己的丞相,主动替敌国磨了刀。” 脚步声远去。 殿內重新安静下来。 第267章 大王可还记得……赵武灵王当年的事? 甘泉宫,辰时。 楚云深蹲在灶台前,盯著陶罐里翻滚的粟米。 粟米是昨天让侍女从市面上买的。 他特意交代,要赵地產的粟米,颗粒小、顏色深的那种。 侍女跑了三家铺子才买到,还顺带捎回来两罐豆酱。 豆酱也指定了,要赵地的。 不是楚云深讲究。 是赵姬前些天说了一句话。 那天晚饭,赵姬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放下筷子,说了句好久没吃邯郸的菜了。 楚云深当时嘴里塞著半块饼,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后来想起来,这事也好办。 邯郸的菜他不会做,但粟米粥配咸豆酱,他见赵姬以前提过不止一次。 说小时候在赵国,冬天早上就吃这个,热乎乎的,粥要稠,豆酱要咸。 这有什么难的。 煮粥嘛,谁不会。 他往陶罐里添了两瓢水,把粟米倒进去。 火烧起来,他盯著看了一会儿,看火候差不多了,就去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锅底已经冒焦味了。 “……” 楚云深手忙脚乱地把陶罐端下来,拿木勺搅了搅。 粥是熬出来了,底下糊了一层。 他把上面没糊的部分舀进碗里,闻了闻,带著一股焦苦味。 豆酱倒进小碟子里,用筷子拨了拨。 顏色比他印象里深,味道也咸了些,带著一种说不上来的发酵气息。 他尝了一小口粥。 太稠了,而且有糊味。 又蘸了点豆酱。 太咸了。 楚云深站在灶台前,看著碗里的东西,沉默了三秒。 算了,就这样吧,能吃。 他端著托盘走到正屋,赵姬正坐在案前整理一卷旧帛。 “来,尝尝。” 楚云深把碗和碟子放在案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来。 赵姬看了一眼碗里的粥。 又看了一眼碟子里的豆酱。 没说话。 她拿起木勺,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楚云深盯著她的脸。 赵姬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表情没变。 她又舀了第二口,蘸了一点豆酱。 吃了。 还是没说话。 楚云深有点心虚。 “味道不太对是吧?火大了,底下糊了,我没看住。” 赵姬没抬头,继续吃第三口。 楚云深搓了搓手。 “豆酱也咸了点,我下次少放些……” 赵姬把碗里的粥吃完了。 一口没剩。 她放下木勺,手搭在碗沿上,安静了一会儿。 “嗯,好吃。” 楚云深鬆了口气。“真的?我觉得糊味挺重的。” 赵姬没再接这个话。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楚云深收了碗碟,洗乾净搁在灶台上,擦了手出来。 赵姬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墩上。 日头刚过树梢,光斑落在她肩上,碎的。 她没做什么事,就坐著。 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著,看地上被风吹过来的一片干叶子。 楚云深走过去,站在旁边。 “怎么了?” 赵姬抬了一下眼皮。“没什么。” 楚云深没走。 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就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院子里很安静。 远处有鸡叫,是笼子里那几只。 將閭不知道跑哪去了,扶苏和公子高也不在。 风过了一阵,槐树叶子落了两片。 赵姬开口了,声音很轻。 “就是想起小时候了。” 楚云深哦了一声。 “冬天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娘就起来熬粥。” “灶房里全是烟,呛得咳嗽。豆酱是自家做的,每年秋天醃一大缸,能吃到来年开春。” 她停了一下。 “粥的味道就是那个味道。糊了也是那个味道。” 楚云深听明白了。 怪不得一口没剩。 不是好吃,是对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合適。 安慰人这种事,他不擅长。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 日头慢慢从树梢挪到了墙头上。 楚云深开口了。 “等天凉了我再试试。这次火大了,粥煮糊了,下次我盯著,应该能好点。” 赵姬没应声。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了一句。 “夫君。” “嗯。” “如果有一天邯郸没了……那些味道是不是也没了?” 楚云深偏头看她。 邯郸没了? 他想了想,以为她说的是市面上那些赵地铺子。 最近確实听说有些铺子关了,粮价涨得厉害,赵地来的商贩少了不少。 “没了就没了唄。” 他耸耸肩,语气隨便。 “我给你做不就行了。虽然做得不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有刚才被陶罐烫红的一小块。 “多练练,总会像样的。” 赵姬低下头。 头低得很慢。 楚云深没看到她的眼睛。 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肩上,晃了一下。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鸡笼里传来扑棱翅膀的声音,短促,两下就停了。 楚云深坐在她旁边,后背靠著石墩边的矮墙,仰头看天。 天很蓝。 赵姬把手收进袖子里,攥了一下,又鬆开。 她抬起头,看著院墙上方露出的那截天。 “夫君。” “嗯?” “那你可別忘了。”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拍拍膝盖站起来。 “忘不了,不就煮个粥嘛。” 他伸了个懒腰,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晚上想吃什么?” 赵姬看著他的背影,过了两息才答。 “都行。” 楚云深摆摆手,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赵姬一个人坐在槐树下,没有动。 风又来了一阵。 叶子落在她脚边,她没去捡。 …… 邯郸,王宫后苑。 赵王迁蹲在斗鸡圈旁边,两手撑著膝盖,脑袋往前探,眼睛一眨不眨。 圈里两只红冠斗鸡正绕著圈子转。 一只黑羽的体型大,步子沉;一只花翎的瘦些,但腿快。 花翎先动了。 侧身一跃,双爪扑出去,扇了黑羽一翅膀。 黑羽退了两步,脖子一拧,反嘴就啄。 赵王迁啪地拍了一下大腿。 “好!” 旁边的內侍陪著笑。 圈外站了四五个近臣,都低著头,面上带笑,心里各想各的事。 郭开站在最后面。 他比別人迟到了半刻钟,是故意的。 早到了显得急,迟到一点正好。 赵王已经看了两轮鸡了,心情最松的时候。 黑羽鸡贏了。 花翎被啄得翻了个跟头,趴在地上不动了。 赵王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只黑的好,给它加顿虫。” 內侍应了。 赵王迁转过身,看见郭开,脸上的笑意还没收。 “丞相来了。” 郭开躬身,笑了笑。 “臣来迟了。方才在署中批几份摺子,耽搁了。” 赵王迁摆摆手。 “不急。今日难得清閒,坐坐。” 他走到苑中亭子里坐下来,內侍端了温酒和几碟乾果上来。 赵王迁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心情不错。 这几天前线没有新消息,秦军还是不动,他慢慢把那根绷著的弦放鬆了些。 郭开在下首坐下来,没碰酒。 两个人聊了几句閒话。 说了说最近邯郸城里新开的一家乐坊,又说了说天气。 郭开的节奏控得很好,不急不赶,顺著赵王的话头接,让他多说,自己少说。 等赵王迁倒第三碗酒的时候,郭开才想起什么似的,微微皱了下眉。 “大王。” “嗯?” “臣这两日收到前线的一些消息,本来不想拿这些事烦大王……” 赵王迁端酒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消息?” 郭开嘆了口气,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这个停顿恰到好处。 太流畅显得有备而来,太犹豫又拖沓。 他停了两息,正好。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代地那边有些风声,说李將军在军中……私下开了不少新田,屯了些粮草。还有人说他在收纳赵地流民,编入军户。” 赵王迁没太在意。 “屯粮不是正常的吗?前阵子不就说秦军压境,他备著也合理。” 郭开点头。 “大王说得对。臣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他又停了一下。 “只是臣后来查了查数目,觉得有些多了。代郡以北新开的田亩,说是超过三万。这些田的收成,没有一粒进赵国府库。” 赵王迁的手指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都进了军中?” “都进了军中。” 赵王迁皱了皱眉,但没有接话。 他还在消化。 三万亩,多不多,他心里其实没谱。 他没去过代地,也不懂农事。 郭开看出来了。 数字对赵王迁没用。 赵王迁怕的不是数字。 他怕的是故事。 郭开放下手中的乾果,语气忽然变得隨意了些,像是閒聊。 “臣前些日子翻旧档,看到一桩往事。也是代地。” 赵王迁哦了一声。 “大王可还记得……赵武灵王当年的事?” 第268章 排场不大不小,刚好够得上天恩浩荡四个字!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王迁的手停在半空,酒碗没送到嘴边。 赵武灵王。 胡服骑射,打林胡,灭中山,让赵国成了与秦並肩的强国。 然后呢? 他把王位传给了小儿子,自己退居幕后,號主父。 带著长子和旧部退到代地。 代地有兵,有粮,有人心。 后来,沙丘之变。 主父与长子起兵爭权,兵败,被围困在沙丘宫中。 三个月。 没有人送饭。没有人开门。 赵武灵王,一代雄主,饿死在了沙丘行宫里。 掏鸟蛋吃。 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几天,他靠掏樑上的雀蛋活命。 赵王迁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酒碗放下了,搁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郭开没有看他。 视线落在亭外的斗鸡圈上,语气很淡。 “赵武灵王当年也是从代地起的家。手里有兵有粮,北面的胡人都服他。代地的百姓只认他,不认邯郸。” 他停了一下。 “后来的事,大王都知道。” 赵王迁没说话。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攥紧了。 郭开这才转过头来,带著一脸为难。 “臣不是说李將军有那个心思。李將军忠勇,举国皆知。只是臣身为丞相,这些消息送到面前,臣不能不报。” 赵王迁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別的吗?” 声音沉了下去。 郭开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条,双手呈上。 “臣的眼线上个月在代地边境截获的。” 赵王迁展开帛条。 帛质是燕国制式,纹路细密。 上面的文字用的是燕篆,措辞客气,语气生疏中带著试探。 大意是:燕国某位大夫向代地李將军致意,言辞隱晦地提到,两家唇齿相依,若有风云之变,愿共商大计。 没有直说什么。 但那个风云之变,那个共商大计,每个字都扎在赵王迁的眼睛上。 帛条在他手里抖了一下。 “这是真的?” 郭开垂下眼。 “臣不敢断言。笔跡和用印,臣请人比对过,像是真的。但也可能有人偽造,故意离间。所以臣一直压著没报,怕冤了李將军。”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下定论,不逼赵王,只把刀递过去。 用不用,是赵王的事。 赵王迁把帛条捲起来,攥在手里。 亭子外面,那只贏了的黑羽斗鸡在圈里昂著头,来回踱步。 赵王迁盯著那只鸡看了很久。 “传旨。” 郭开抬起头。 赵王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吹远了。 “派一队使者去井陘。” “大王的意思是……” “犒军。” 赵王迁把帛条塞进袖子里。“带些酒肉,赏前线將士。” 他停了一下。 “使团里加两个人。” 郭开没问加谁。 赵王迁最后挤出一句。 “让他们看看,李牧在代地到底做了些什么。” …… 郭开出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没有走正门,从侧门出去,步子不快不慢。 马车在巷口等著,帘子拉上了才允许自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回到府中,宋义在后院候著。 郭开没换衣服,径直走进书房。 宋义跟进去,合上门。 “丞相,事成了?” 郭开坐下来,拿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凉的。 “棋走了第一步。” 宋义没再问。 郭开伸手拉开案下的暗格,取出那捲帛画,在灯下慢慢展开。 山川万里,云雾横陈。 他的手指按在那片留白的地方。 上次他看这幅画的时候想的是,这片空白什么都没画。 今天他看出来了。 那片空白画的是未来。 他的未来。 郭开把帛画捲起来,收回暗格。 灯火在墙上投下他的影子,很长,晃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凉的。 远处邯郸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在黑布上。 郭开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了。 代地,李牧大营。 斥候的急报是半夜送到的。 “邯郸密报:赵王遣使团赴井陘,名为犒军。使团中有丞相府属官两人。” 李牧看完帛条,沉默了很久。 他把帛条搁在灯下,看著犒军两个字。 司马尚在帐外喊了一声。 “將军,要传令吗?” 李牧没有回答。 他拿起帛条,翻到背面,拿炭条写了两个字。 “接旨。” 炭条搁下来的声音很轻。 帐中的灯火跳了一下。 …… 使团到井陘的时候,是个阴天。 三十六人,四辆马车。 车上装著酒肉、丝帛、铜器,赵王迁赐给前线將士的犒赏。 排场不大不小,刚好够得上天恩浩荡四个字。 领队的是赵王迁的近侍韩仓。 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说话时嘴角总掛著笑。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穿的是丞相府属官的袍子,一个姓周,一个姓孙,都是郭开的人。 李牧亲自出营迎接。 甲冑齐整,佩剑未卸,在辕门外站得笔直。 身后司马尚、顏聚、赵葱列队而立,军容肃然。 韩仓下了马车,笑著拱手。 “李將军辛苦。大王日夜掛念北疆將士,特遣小臣送些薄礼,聊表心意。” 李牧回礼,声音不卑不亢。 “大王隆恩,末將代全军谢过。” 客套话说完,韩仓的目光往营內扫了一圈。 柵栏整齐,哨塔有人,营道上士卒来往有序,没有半分懈怠的样子。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入营之后,酒肉按编制分发下去。 李牧没有设宴,只在中军帐备了茶汤和干肉,说前线简朴,怠慢使臣了。 韩仓摆手说不碍事。 然后他提出要看看营中情况。 “大王交代的,既是犒军,也要看看將士们缺什么,回去好稟报,下次再送。” 李牧点了点头。 “隨便看。”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帐中所有人都听到了。 司马尚的下巴肌肉动了一下。 …… 韩仓看了三天。 第一天看军帐。 帐篷的数量、间距、排列方式,他一个个数过去。 偶尔停下来问一句,这帐里住几个人,旁边的军吏如实回答。 第二天看粮仓。 李牧让管粮的司务官把帐册全搬出来,摊在桌上。 多少石进、多少石出、每日消耗几何、储备够支几月,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那个姓周的属官翻了半个时辰,抬起头来。 “李將军,代郡以北新开的田亩,收成呢?入的是哪本帐?” 李牧站在旁边,手搭在剑柄上。 “第三卷,军屯簿,第十七页往后。代郡新田三万二千亩,今年预估收粟一万六千石,全部编入军屯粮,用途標註的是长期围困预备粮。” 他停了一下。 “秦军三十万压在壶关,不攻不退。末將不知他们打算围多久,但粮不能断。这些田是两年前开始垦的,当时赵国府库拨给北疆的粮草已经连续三年减额。” 姓周的属官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翻。 翻完了,合上帐册,什么也没说。 第三天看防务。 韩仓跟著李牧登上井陘关的城头,往南看。 山谷窄长,两侧峭壁如削,关隘卡在最狭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將军布防,果然严密。”韩仓赞了一句。 李牧没接话。 韩仓又往北看。 代地的方向,山势渐缓,远处有炊烟。 “那边就是代郡了?” “嗯。” “听说將军在代地很得人心。百姓只认李將军,不认朝廷的郡守。” 李牧转头看了他一眼。 韩仓笑容不变。 “臣也是听人说的,做不得数。” …… 第三天晚上。 姓孙的属官没有跟韩仓一起回客帐。 他在粮仓附近转了一圈,跟守仓的军卒聊了几句,问了些有的没的。 司马尚的人盯著他。 孙某回去之后,在帐中铺开一卷空帛,写了大半个时辰。 第二天一早,司马尚截住了从使团帐中送出去的信筒。 拆开看了一遍。 脸黑了。 他拿著信筒衝进中军帐。 “將军!” 李牧正在擦剑。 铜剑搁在膝上,布巾沾了细沙,一下一下地磨。 司马尚把帛条拍在案上。 “您自己看。” 第269章 以前下过,不代表以后还能下! 李牧放下剑,拿起来扫了一遍。 帛条上的字工工整整,是写给丞相府的匯报。 军屯三万亩的事,写的是私囤军资,不入国库。 代地义从编入军户的事,写的是暗收流民,扩充私兵。 李牧每日与各关隘守將的通信,写的是频繁联络地方,疑有串联之举。 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是歪的。 司马尚一拳砸在案上。 “他们在编排將军!营中帐目他们亲眼看了,粮数对得上,兵数对得上,他们还要这么写!这分明是奉了郭开那贼的指使!” 李牧把帛条放回案上。 “你截了人家的信。” “截了又怎样!” “退回去。” 司马尚愣住了。 “將军?” 李牧拿起剑,继续擦。 “原封退回去,就说大风吹落了信筒,我们的人捡到了归还。” “將军!他们在构陷您!” “我知道。” 李牧的布巾在剑脊上停了一下。 “司马尚,你想想,他们来之前看了什么?” “什么都看了。帐册、粮仓、防务、兵数——” “看完了呢?” “看完了就……”司马尚噎住了。 “看完了,该怎么写还是怎么写。” 李牧把剑举到眼前,看刃口上的光。“他们不是来查我的。” 他把剑放进鞘里,声音很平。 “他们是来找罪证的。” “查与找,一字之差,天地之別。” 司马尚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李牧抬头看著他。 “查,是不知结果,看了再说。找,是已经定了结果,来走过场。” 他站起来,把剑掛回架上。 “信退回去。不要跟他们起衝突。他们在我营里待几天就待几天,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我李牧行得正,不怕他看。” “可是……” “他写了什么回去,那是他的事。” 李牧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天色阴沉,风从井陘谷口灌进来,冷的。 “赵王信不信,也是赵王的事。” 司马尚的拳头攥了又松。 “將军,顏聚让我问您一句话。” “说。” “如果……邯郸真的不要您了。您怎么办?” 李牧的背影在帐门口停了一息。 风灌进来,吹动了他鬢角几缕白髮。 “守好井陘。” 帘子落下来。 …… 夜深了。 使团的人都歇了,营中恢復了安静。 远处哨塔上火把的光映在帐壁上,一晃一晃的。 李牧独自坐在帐中。 面前摊著一张牛皮地图。 井陘关的位置用红点標出来,往南是壶关方向,王翦三十万大军驻扎的地方。 三十万。 李牧的手指按在壶关上,慢慢往北移。 秦军到壶关已经四十七天了。 深沟高垒,按兵不动。 没有试探性进攻,没有遣使劝降,甚至连骂阵的都没有。 就那么蹲著。三十万人,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个嚇人的数字。 李牧闭上眼睛,把自己放在王翦的位置上想。 如果我是王翦。 三十万大军围而不攻。 不是打不下,是不想打。 不想打,那在等什么?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地图上邯郸的位置。 等邯郸自己出问题。 他的手指从壶关移到邯郸,停住了。 粮价暴涨,朝堂內斗,丞相构陷主帅。 秦军根本不需要打。 他们只需要在外面蹲著,赵国自己就会烂掉。 三十万大军不是刀。 是一面镜子。 照出赵国所有裂缝。 李牧的手指在邯郸上按了很久。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他把地图捲起来,压在枕下。 躺了下去,盯著帐顶。 “秦王……你在等郭开帮你打开门。” 李牧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著。 甘泉宫,午后。 楚云深正在院子里翻晒豆酱,听见鸡笼那边一阵扑棱。 不是正常的扑棱。 是那种带尖叫的,短促、密集、夹著另一只鸡的惨叫。 他搁下陶碗,走过去一看。 花母鸡缩在笼角,左翅膀耷拉著,翅根的羽毛被啄掉了一片,露出下面红肿的皮肉,渗著血珠。 白母鸡站在笼子中央,冠子竖著,嘴上还沾著绒毛,一副刚打完架的样子。 將閭蹲在笼子外面,手里攥著半截草茎,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全程看了。 楚云深打开笼门,把花母鸡捞出来。 花母鸡挣了两下,疼得又叫了一声,然后不动了,缩在他怀里发抖。 他翻开翅膀看了看伤口。 皮破了,没伤到骨头,但啄得不轻,伤口边缘发紫。 “怎么回事?” 將閭站起来。 “花鸡去吃食槽里的粟米,白鸡不让,上去就啄。花鸡跑了一圈没跑掉,被堵在角落里啄的。” 楚云深把花母鸡放在地上。 花母鸡歪歪扭扭走了两步,钻到院墙根的阴影里蹲下了,死活不肯往笼子方向挪。 他直起腰,看了一眼笼子里的白母鸡。 白母鸡在笼子中间转了一圈,踩了踩食槽边的碎粟,昂著头,很精神。 楚云深想了想。 这只白母鸡是最早那一批里的。 前几个月还下蛋,最近一个多月一个蛋没见著。 花母鸡是后来补进来的,下蛋勤,隔一天一个,没断过。 “將閭。” “嗯。” “这只白鸡最近下蛋没有?” 將閭想了想,摇头。 “上个月底下过一个,后来就没了。” 楚云深蹲下来,又看了一眼墙根底下缩著的花母鸡。 翅膀上的血已经凝了,但它还在发抖。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行了。这只老鸡已经不下蛋了,还把下蛋的鸡啄伤了。不能再留了。” 他看著笼子里的白母鸡,语气跟討论晚饭吃什么一样平淡。 “今晚燉汤。” 將閭张了张嘴。 “可是……它以前也下过蛋啊。” 楚云深回头看了他一眼。 “以前下过,不代表以后还能下。” 他伸手把笼门打开,一把抓住白母鸡的翅根,提了出来。 白母鸡扑棱了两下,被他卡住脖子,安静了。 “留著它的唯一理由是它还有用。现在它不仅没用,还把有用的鸡啄伤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鸡。 “那它就只剩一碗汤的价值了。” 將閭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楚云深把鸡往灶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趁它还肥著,赶紧宰。再拖下去连肉都柴了。” …… 灶房里。 楚云深把白母鸡按在案板上,拿灶台上的短刀抹了脖子。 动作不算利索,刀口歪了一点,血溅到了他袖子上。 他皱了下眉,把鸡倒提起来,让血滴进陶盆里。 赵姬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没说话,蹲到灶前,把柴火架上,吹了两口,火苗窜起来。 楚云深烧了半锅热水,把鸡丟进去烫了烫,开始拔毛。 鸡毛湿漉漉的粘在手指上,他甩了两下甩不掉,在围裙上蹭了蹭。 赵姬往灶里添了两根柴,火烧得稳了。 “又打架了?” “嗯。老的啄新的,翅膀都啄烂了。” 赵姬没再问。 楚云深拔完毛,开膛,掏內臟。 肠子扔掉,肝和胗留下来,洗乾净搁在碗里。 鸡切成块,冷水下锅,丟了两片姜。 没有別的佐料。 將閭站在灶房门口,从头看到尾。 楚云深杀鸡的时候他眨了一下眼。 拔毛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 切块下锅的时候他又凑上来了,盯著锅里的鸡肉看。 楚云深瞥了他一眼。 “怎么了?” 將閭的眉头拧著,“亚父。” “说。” “如果那只白鸡还在下蛋,但也啄伤了花鸡,怎么办?” 楚云深拿勺子撇了一下浮沫。 “那就看哪个下得多。” 將閭又想了想。 “要是一样多呢?” “那就看哪个不惹事。” 楚云深把勺子搁下,拍了拍手。 “规矩说过了,咬人的狗再能看门,也得拴起来。拴不住就打死。不然它今天咬鸡,明天咬人。” 將閭不说话了。 灶里的火烧得很旺,鸡汤咕嘟咕嘟地冒泡。 赵姬坐在灶前,火光映在她脸上,很安静。 楚云深蹲下去,凑近锅口闻了闻。 “还行,这只鸡肥。汤应该不错。” 他扭头冲赵姬笑了一下。 “今晚加菜。” 赵姬嗯了一声,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 …… 章台宫,深夜。 嬴政批完最后一卷奏简,揉了揉眉心。 赵高从侧门进来,手里捧著一只铜筒。 “陛下,甘泉宫今日的简报。” 嬴政接过来,抽出帛条。 日常的部分他扫了一遍。 赵姬吃粥,花母鸡受伤,楚云深宰鸡,將閭的问话。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几行上。 “留著它的唯一理由是它还有用。现在它不仅没用,还把有用的鸡啄伤了,那就只剩一碗汤的价值。趁它还肥著,赶紧宰。再拖下去连肉都柴了。” 嬴政把帛条放在案上。 灯火跳了一下。 第270章 条件,李牧,十日之內! 嬴政把帛条读了第二遍。 赵高站在侧面,眼观鼻鼻观心,等著。 嬴政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没动。 “趁它还肥著,赶紧宰。再拖下去连肉都柴了。” 灯火在案面上投了一层暖黄。 他把帛条放下,拿起案角另一卷密报,马賁三天前送来的。 郭开已与使团配合,构陷李牧的第一刀落下去了。 嬴政把两卷帛条並排摆在案上。 左边是亚父杀鸡。 右边是郭开陷李牧。 他看了很久。 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 不仅不產出,还把能下蛋的鸡啄到半残。 留著没有任何意义。 唯一的价值,就是趁它还肥,赶紧燉了。 郭开现在就是那只鸡。 他肥在哪里? 肥在赵王迁信他。 肥在丞相的权柄攥在手里。 肥在他说什么赵王听什么。 这是他最有用的时候。 也是最后有用的时候。 拖下去会怎样? 李牧不是蠢货。 使团一走,他定能嗅到味道。 代地经营多年,他如果下决心自保,切断井陘以北的补给线,拥兵自守…… 那就不是一碗汤的事了。 那是一场真正的仗。 亚父的意思很明確。 別等鸡跑了再追。 嬴政提起硃笔,蘸了蘸墨。 没有犹豫。 在一片空白帛条上写下两行字,“传令马賁:告知郭开。秦王许丞相之位、赵地三城为封邑、全族无恙。” 笔锋落下第二行。 “条件,李牧,十日之內。” 最后四个字写得重,朱墨洇开了一点。 嬴政搁下笔,把帛条吹了吹,捲起来,塞进铜筒。 “赵高。” “在。” “送黑冰台,即刻发出。走暗渠。” 赵高双手接过铜筒,退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廊外。 嬴政站在案前,视线扫过那排密报,又瞥了一眼甘泉宫的日报。 亚父现在应该在喝鸡汤。 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收了。 “来人。传李斯。” 李斯到章台宫的时候,外面起风了。 他进殿时袍角带了两片树叶,没来得及拂。 嬴政坐在案后。 面前一盏灯,一张地图。 太行山、井陘、壶关,几个位置用硃笔圈了。 “免礼,坐。” 李斯坐下。 目光落在地图上,没开口。 嬴政直截了当。 “给王翦传令,壶关方向,全军做出进攻姿態。” 李斯的手指在膝上顿了一下。 嬴政继续说。 “擂鼓,日夜不停,攻城器械推到阵前,夜间沿壶关外围点火,越多越好。” 李斯抬了一下眼。 “陛下……是要打?” “不打。” 嬴政的手指按在壶关上。 “要的是赵国朝堂以为朕要打。” 李斯一瞬便通了。 三十万大军围了四十七天,赵国上下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现在突然从按兵不动变成擂鼓推械,赵王迁会怎么想? 会怕。 会慌。 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最蠢的决定。 比如,在秦军进攻之前,先把自家的主帅拿掉。 因为郭开会告诉赵王迁:秦国要打了,李牧手里有兵有粮,再不收回兵权,等他反了就晚了。 恐惧催人动手。 动的手越快,错得越狠。 李斯拱手。 “臣明白了。王翦处臣亲自擬令,今夜发出。” 嬴政嗯了一声。 “告诉王翦,只做样子,一兵一卒不许过壶关,鼓可以擂到天响,刀不能出鞘。” 他把硃笔搁在案上,笔桿滚了半圈停住了。 “十日。再拖下去,连汤都没得喝了。” 他没有问汤是什么意思。 跟了嬴政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 但凡陛下说出这种带味儿的话,就別问出处。 问了,答案永远跟甘泉宫有关。 邯郸,郭开府邸,后院。 子时刚过。 马賁是从后墙翻进来的。 没走门,没惊动任何人。 落地的声音几乎没有,像一片叶子掉在泥地上。 书房的灯还亮著。 郭开坐在案后,面前摊著几卷竹简,手边一碗茶,凉透了。 他没在看简,目光落在墙上的影子里,不知在想什么。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抬头。 “丞相。” 马賁站在门口,没进来。 身上的夜行衣还带著墙根的土腥味。 郭开的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一下。 马賁进来,合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只铜筒,搁在案上。 “秦王的条件。” 郭开看著那只铜筒,没动。 马賁替他拧开了盖子,抽出帛条,展开,正面朝上,推到他面前。 朱墨写的。 笔跡很重,有些地方洇开了。 两行字。 郭开看完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灯芯烧了一截,火苗矮了一分。 马賁站在对面,没催。 郭开的目光从帛条上移开,落在案角那碗凉茶上。 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涩的,噎了一下。 “丞相之位。” 他的声音很轻。“赵地三城。全族无恙。” 马賁没说话。 郭开把茶碗放下。 郭开又看了一遍最后四个字。 李牧,十日之內。 他闭上眼,手指按在帛条边缘,指腹慢慢摩挲著帛面的纹路。 马賁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郭开睡著了。 然后郭开睁开眼。 “十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 远处邯郸城的灯火稀稀拉拉,比上个月又少了一些。 “够。” 马賁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 “等等。” 郭开回过头。灯光只照到他半边脸。 “壶关那边,能不能配合一下?” 马賁停住脚步。 “秦军已有部署,三日之內,壶关方向会有动静。” 郭开嗯了一声。 “那就够了。” 马賁翻墙走了。 郭开关上窗,回到案前坐下。 他把秦王的帛条凑到灯上,看著火苗从一角烧起来,朱墨在火中扭曲、蜷缩、化成灰。 灰烬落在铜盘里,他用手指碾碎了。 然后他拉开案下的暗格,取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黑冰台半个月前送来的偽造密信,燕国制式帛条,笔跡、用印都经过仔细比对,足以乱真。 第二样:使团带回来的代地报告。姓周的和姓孙的两个属官各写了一份,措辞不同,结论一致。 李牧在代地经营日久,兵、粮、民三者皆在其掌中,朝廷政令难以下达。 这两样是现成的。 第三样要自己造。 郭开铺开一卷空帛,研墨,提笔。 他需要一份证词。 內容是:李牧的部下近日在邯郸城中秘密联络赵国旧贵族,试探其对代地自立的態度。 联络的人选他想了一刻钟。 不能选太大的,太大的赵王会犹豫要不要一起动。 不能选太小的,太小的分量不够。 最后他选了两个人。 一个是已故赵將庞煖的旧部后人,在邯郸閒居。 一个是赵国宗室远支,管著城东一处仓廩,官职不高不低。 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点,平时跟李牧没有任何往来。 越是没有往来,秘密联络四个字就越有分量。 因为如果本来就认识,那叫正常走动。 本来不认识却突然接触,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郭开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措辞不能太確凿,太確凿像编的。 要留一点模糊,一点臣也不敢全信的余地。 越模糊,越像真的。 他写了改,改了写,一直写到寅时。 最终的成品是三页帛条。 第一页是证人的供词,用的是口述记录的格式,有涂改痕跡,有重复,有语焉不详的地方。 第二页是他自己的调查札记,行文中反覆出现臣不敢妄断、或有误会、愿將军自辩之类的话。 恳切得几乎能把自己感动。 第三页是匯总。 把燕国密信、代地报告、邯郸联络三条线串在一起,形成一条完整的链。 李牧在代地私囤兵粮,暗通燕国为外援,又在邯郸联络旧贵族为內应。 三路並进,所图者何? 这三个字他没写。 留给赵王迁自己去想。 自己想出来的答案,比別人告诉你的,可怕一万倍。 郭开把三页帛条和偽造密信、代地报告归拢在一起,用丝带扎好,装进一只漆匣。 漆匣合上的声音很轻。 他灭了灯,没有去睡。 坐在黑暗里,等天亮。 …… 卯时,邯郸王宫。 早朝。 赵王迁坐在正殿上首,眼睛下面青了一圈。 昨晚没睡好。 壶关方向传来消息,秦军阵地上突然架起了攻城器械,夜间火光连绵数里,战鼓从黄昏擂到天明。 是个早朝日,殿上站了二十几个人。 郭开站在文臣之首,手里捧著那只漆匣。 他没有一上来就说。 先是处理了三件小事。 边郡的粮调,邯郸城防的轮值,一桩不大不小的吏员考绩。 一件一件过,语气平稳,跟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第四件。 郭开出列。 “臣有本奏。” 第271章 史官写的是秦灭赵,还是李牧反赵? 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平稳了,是压了下去。 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赵王迁看了他一眼。 郭开跪了下来。 这一跪,殿上的人都看过来了。 丞相轻易不跪。 能让丞相跪的事,不会小。 “臣……有罪。” 赵王迁的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收紧了一点。 “说。” 郭开从袖中取出漆匣,双手举过头顶。 “臣身为丞相,受大王信重,本该早报。但此事牵涉重臣,臣怕冤了忠良,一直压著,反覆查证。直到昨夜……壶关急报传来。” 他的声音在壶关急报四个字上颤了一下。 “秦军三十万,已开始攻城准备。井陘以南,隨时可能开战。” 殿上有人倒吸一口气。 郭开没抬头。 “在这个关头,臣若再不报,便是臣的罪。” 赵王迁的声音紧了。“到底什么事?” 郭开把漆匣打开,取出那叠帛条,一页一页呈上去。 “李牧……”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瞬。 “李牧將军在代地私垦三万亩,不入国库。暗收流民编入军户,兵数远超朝廷簿册。” 第一页递上去。 赵王迁接过来,手在抖。 “代地边境截获燕国密信,燕臣与李將军往来,言及风云之变、共商大计。” 第二页。 赵王迁的脸已经白了。 “近日臣查知……李將军部下在邯郸城中秘密联络庞氏旧部与宗室远支,试探口风。” 第三页。 郭开的额头贴在地面上。 “臣不敢断言李將军有反意。但兵在代地,粮在代地,民心在代地,外通燕国,內联邯郸……” 他没说下去。 不用说。 赵王迁的手攥著帛条,指节发白。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一起一伏。 沙丘宫,赵武灵王,掏雀蛋吃,饿死。 这些画面一个一个从脑子里冒出来,挡都挡不住。 “秦军正在攻城!” 赵王迁的声音尖了。“秦军三十万压在壶关……他手里有十五万兵……” 他没说完。因为后面的话太可怕了。 如果秦军攻壶关,李牧手握重兵,既不回援也不出击…… 或者,趁邯郸空虚…… 赵王迁把帛条摔在案上。 “擬詔!” 殿上有人想开口。 武將行列中一个中年將领上前半步,嘴唇张了张。 郭开跪在地上,没看他。 赵王迁已经不等了。 “废李牧一切军职,即刻回邯郸受审!前线军务……”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扭头看郭开。 “谁接?” 郭开的额头还贴著地面。 “赵葱將军与顏聚將军,皆在井陘前线,可暂领军务。” 赵王迁深吸一口气。 “以赵葱为主將,顏聚为副,即日接管井陘防线。”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传旨的人带五百禁卫去。” 这句话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不是传旨,是抓人。 詔令用王璽盖了印,帛面上留下一个深红的痕跡。 赵王迁的手一直在抖,印盖歪了。 没人提出来。 郭开从地上站起来,退回班列。 他的眼角余光扫过那捲盖了歪印的詔令。 没有愧疚。 没有快意。 只有一桩买卖完成之后的平静。 收工了。 …… 井陘大营,午时。 日头正毒。 五百禁卫甲冑齐整,列成两队,踩著碎石路进了辕门。 当先一人骑马,紫袍银冠,腰间掛著赵王的节杖。 韩仓。 上一次来,他是犒军使。 这次,他是传詔使。 脸还是那张脸,表情换了。 上次进营时他笑著,端著酒。 这次他面无表情,端著詔书。 五百禁卫的甲片在阳光下晃眼,刀鞘碰著腿甲,发出整齐的声响。 营中的兵卒看见这阵仗,先是愣,然后交头接耳,然后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对劲。 是暴风雨之前的安静。 中军大帐。 李牧刚从北面障碍壕回来,靴子上还沾著泥。 韩仓进帐的时候,他正在案前喝水。 粗陶碗,凉白开。 “李將军。” 韩仓站定,双手展开帛书。 “大王有詔。” 李牧放下碗,站起来。 目光扫了一眼帛书上那枚盖歪了的王璽。 他没跪。 韩仓的嘴角动了一下。 “武安君李牧,据查在代地私垦军田、暗收流民、外通燕国、內联邯郸,种种行跡,有悖臣节。即日废除一切军职,交还兵符,即刻回邯郸受审。前线军务由赵葱將军接管,顏聚將军为副。钦此。” 帛书念完了。 帐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帐外炸了。 “什么?!” 司马尚第一个衝进来,脸涨得通红。 “废除军职?受审?!凭什么?!” 身后跟著七八个裨將校尉,一个个手按剑柄,眼睛通红。 更远处,消息像火星子落进了乾柴堆。 营中传来嘈杂声,越来越大。 兵器碰撞声,脚步声,骂声。 “將军为赵国守了二十三年边!” 一个满脸胡碴的校尉拔出剑,剑尖指著韩仓。 “代地军屯的每一粒粮都入了册!流民编户是朝廷批的文书!你们说通燕?证据呢?!” 韩仓退了半步,脸色白了。 五百禁卫在帐外列阵,手都按在刀柄上,但面对满营数万精锐的怒火,他们的阵列像一片落在滚油里的雪。 司马尚回头,看著李牧。 “將军!三十万秦军就在壶关对面!您走了,谁来守?”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如……” “不如什么。” 李牧的声音不大。 司马尚噎住了。 帐里所有人都看著李牧。 他站在案后,靴上带泥,甲没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如清君侧?”李牧替他把话说完了。 司马尚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夯土地面上,砰的一声。 “將军!” 李牧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司马尚,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十四年。” “十四年。你应该懂我。” 李牧的声音慢了下来。 “我若不奉詔,他们说的就全成真了。私囤兵粮,拥兵自重,抗旨不遵——件件坐实。朝廷再发一道詔令,说的就不是受审了。是討逆。” 司马尚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那又怎样!有將军在,谁敢討?!” “討得了討不了,都不重要。” 李牧蹲下来,跟司马尚平视。 “我若反了,赵国不是亡於秦。是亡於我。” 帐里没有人说话。 “五十年后,史官落笔。写的是秦灭赵,还是李牧反赵?” 他伸手拍了拍司马尚的肩。 “一个字的差別,我背不起。” 司马尚低下头,眼眶红了。 肩膀在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牧站起来,转身走回案前。 他解下腰间佩剑。 剑鞘是旧的,包铜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昨夜刚擦过,剑身乾净。 他把剑横放在案上。 然后从甲衣內侧取出兵符。 铜质虎符,左半。 右半在邯郸。 他看了一眼。 手指在虎符的纹路上停了一瞬。 放下了。 “韩大人。” 韩仓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快步上前,接过兵符,手在抖。 “剑……” “剑不是朝廷的。” “但我用不上了。留给赵葱將军吧。” 韩仓不敢再多说。 李牧出了中军大帐。 没有直接走向辕门。 他往北走。 从主营道开始,沿著他亲手规划的防线,一处一处看过去。 东侧的壕沟。 去年秋天挖的,深一丈二,宽八尺,沟底埋了削尖的木桩。 他当时亲自下去量过深度,嫌浅了半尺,让人又挖了一天。 他站在壕沟边上,看了一会儿。 往前走。 北面的障碍墙。 碎石混著夯土垒的,墙后每隔三十步一个箭塔,塔上架著连弩。 弩的角度他调过,仰角十五度,覆盖面最大。 他在箭塔下面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弩架。 没动,继续走。 西面的粮仓。 四座连排,地基抬高三尺防潮,屋顶覆了双层茅草。 里面的粮够全军吃四个月。 他心里清楚,赵葱不会按他的法子管粮。 他没进去。 最后走到辕门外的瞭望台。 台子不高,四丈,站上去能看见壶关方向的山廓。 晴天的时候,能看见秦军营寨的炊烟。 今天是晴天。 远处有烟。 李牧在瞭望台下站了很久。 风从太行山谷里灌过来,吹得他甲片轻响。 赵葱已经到了。 他站在中军帐前,手里攥著刚接过的兵符,昂著头。 李牧走过来的时候,他拱了拱手,不算太深。 “李將军,末將接了大王的令,往后井陘的事,就交给末將了。” 第272章 那做对的事,还有意义吗? 从井陘到邯郸,六百里。 李牧走了七天。 没有骑马,马留在营里了。 韩仓给他安排了一辆牛车,车板上铺了层乾草,连蓆子都没有。 五百禁卫分前后两队,把牛车夹在中间。 名义上是护送,阵型是押送。 李牧没计较。 他坐在牛车上,背靠著车栏,看沿途的山。 太行山在左边,一座连一座,灰扑扑的。 他在这些山里走了二十三年,哪条沟能藏兵,哪道梁能设伏,闭著眼都画得出来。 现在用不上了。 第六天傍晚,过了滏口。 第七天午后,离邯郸还有三十里。 前面有一座驛站。 黄土墙,茅草顶,院子里拴著几匹马。 马不对。 驛站的马是驛马,该掛铜铃。 这几匹没铃,鬃毛剪过,马腿上绑著布条防蹄声。 军马。 李牧的目光从马身上移开,扫了一眼驛站正门。 门半掩著,门槛下面有新鲜的脚印,很多,很密,方向全是朝里的。 进去了,没出来。 牛车停了。 韩仓从前队策马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来时的紧张没了,换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鬆了口气。 “李將军,歇歇脚。” 李牧看著他。 韩仓没接住这个眼神,偏了一下头。 李牧从牛车上下来。 驛站的门开了。 里面出来四十多个人。 甲冑齐整,面生,不是禁卫的编制。 腰间掛的刀比禁卫的长两寸,刀柄上缠著黑布。 郭开的私兵。 当先一人三十出头,頜下一道疤,手里捧著一卷帛书。 他走到李牧面前,单膝跪地。 “武安君。” 这个称呼用得很刻意。 武安君是赐號,朝廷已经废了他的军职,按理该叫庶人。 但死人不需要计较称呼。 给个体面的死法,已经是最大的恩赐。 疤脸军官展开帛书,念了。 “……李牧居心叵测,罪证確凿,念其昔年有功,免入刑狱之辱,赐死於途,以全君臣之义。” 帛书上盖著王璽。 李牧看了一眼。 印是正的。 上一道废职的詔书,印盖歪了。 这一道赐死的,印盖得端端正正。 他忽然想笑。 赵王迁大概在盖这个印的时候,手不抖了。 因为杀一个已经被废的人,比夺一个手握重兵的人的权,容易多了。 杀人哪需要勇气? 怕人才需要。 “將军可有遗愿?”疤脸军官问。 李牧站在驛站院子里,看了看天。 午后的日头偏西,照在黄土墙上,把墙面烤出一层乾裂的纹路。 “要一壶酒。” 有人递上来。 粗陶壶,封口的泥还是湿的。 早就备好了。 “再要一支笔。” 这个倒是等了一会儿。 从驛站里翻出来一管禿笔,墨是临时磨的,兑了水,很淡。 李牧接过笔,走到驛站正厅的墙边。 墙是白灰抹的,年久发黄,上面有往来旅人刻的字,有画的,乱七八糟。 他提笔蘸墨,写了一行。 字不大。 笔禿墨淡,笔画有些毛,但一笔一画都稳。 “牧一生为赵,无愧於心。” 九个字。 写完他把笔搁在窗台上,回到院子中间。 拔了壶上的泥封,仰头灌了一口。 酒很烈,辣嗓子。 不是好酒。 驛站能有什么好酒。 他把酒壶放在地上,解了外袍。 里面的甲衣在井陘就卸了,只剩一件粗布中衣。 布是旧的,领口磨出了毛边。 他面朝北方,跪了下来。 膝盖落地的声音很轻。 北边。 代地在北边。 阴山在北边。 他修的长城在北边。 他打了二十三年仗的草原在北边。 那里的兵还在等他回去。 疤脸军官抽出刀。 “將军。” 李牧没回头。 “动手。” 刀落。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壶里的酒洒了,顺著地面的裂缝往泥土里渗,顏色慢慢变深。 …… 消息分了三路走。 第一路往北。 井陘大营,三天后。 司马尚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巡营。 送信的是个老卒,跑了三天三夜,进辕门的时候人已经脱了形,嘴唇乾裂出血,扑通跪在地上,只说了四个字。 “將军……没了。” 司马尚愣了一息。 然后他蹲下来,蹲在原地,双手撑著膝盖,一动不动。 没有嚎,没有骂,没有拔剑砍东西。 就那么蹲著。 很久。 久到旁边的裨將以为他也要倒了。 然后他站起来,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 “全军縞素。” 没有人问为什么。 当天夜里,井陘大营的旗帜全部换了白布。 数万將士裹著白麻布条,沉默地站在营墙上,朝南。 对面壶关方向的秦军斥候看到了。 连夜往回报。 第二路往南。 邯郸王宫。 赵王迁在后苑餵鹤。 郭开把消息报上去的时候措辞很轻。 “李牧伏詔,已於途中自裁。” 赵王迁手里的粟米撒了一半在地上。 鹤低头去啄。 “……嗯。” 他嗯了一声。 就一声。 然后继续餵鹤。 郭开在旁边站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风吹过后苑的池子,水面皱了一下,又平了。 第三路往西。 咸阳,章台宫。 密报是黑冰台的暗渠送来的,半夜到的。 嬴政在批奏章。 灯火跳了一下,赵高把铜筒递上来。 嬴政拧开,抽出帛条,展开。 看完了。 他把帛条合上,放在案角。 没有说话。 殿里只有灯芯烧断的细微声响。 赵高垂手立在侧面,连呼吸都压低了。 过了很久。 嬴政端起案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放下。 “李斯。” 李斯一直在偏殿候著,闻声进来。 嬴政的声音很平。 “李牧死了。” 李斯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走到案前,拱手。 “臣已知。” 嬴政看著案上的地图。 太行山脉,井陘,壶关,邯郸。 李牧的名字曾经覆盖在这条线上,现在那层覆盖没了。 “此人,可惜了。” “但天下只能有一个方向。” 李斯没接话。 嬴政拿起硃笔。 “传令王翦——” “赵军换帅已成,旧部军心不稳。即日起,由围转攻。” 笔落在帛上,很重。 “目標,井陘。” …… 壶关,秦军大营。 王翦收到王令的时候正坐在帐中看地图。 帐外传来对面赵军营寨的动静,不是战鼓,是哭声。 隱隱约约,顺著山谷的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副將进帐稟报。 “將军,对面赵军全营掛白。” 王翦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了。 老將军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北边。 赵军的白旗在风里翻著,像是满山的雪。 王翦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 回到案前,把地图上围字划掉。 提笔,写了一个字。 攻! 甘泉宫,申时。 灶房的烟从窗缝钻出去,在院子上空散了一层薄雾。 楚云深蹲在灶前,往火眼里塞了根柴,用火钳拨了拨。 陶罐咕嘟嘟冒著泡,汤色浑浊,浮了一层黄油花。 就是那只老母鸡。 几天前宰的。 当天剁块焯水,他嫌肉太硬,没直接炒,扔进陶罐加了水,小火慢燉。 燉了三天。 中间续了两次水,丟了几块姜,一把花椒。 没放別的料。 他掀开罐盖,木勺搅了搅。 鸡骨头一碰就散,肉从骨架上脱下来,烂成一丝一丝的。 “行了。” 楚云深把陶罐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赵姬坐在桌边缝衣裳,是给將閭的,袖口短了一寸。 扶苏坐在赵姬对面,面前摊著一卷竹简。 公子高蹲在桌脚逗蚂蚁。 將閭不知从哪儿跑回来,满头汗,一看见陶罐就凑上来。 “亚父!鸡汤!” “嗯,就是那只。” 楚云深取了五个陶碗,一个一个盛。 汤舀起来淡黄色,油花不多,闻著有股子醇厚的香。 他先把第一碗递给赵姬。 赵姬放下针线,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 “燉得透了。” “那可不,三天柴火,再不透我跟它急。” 楚云深给三个孩子一人一碗,自己端了最后一碗,先喝了口汤。 味道確实不错。 然后他夹了块鸡肉,塞嘴里嚼了嚼,眉头皱了。 “这鸡老了肉柴,不过燉久了骨头都酥了,汤倒是入味。” 他边说边把一根鸡骨头叼出来,手指一捏,碎了。 “你看,骨头都酥了。不管多硬的骨头,慢火一直烧,总有烂的时候。” 將閭捧著碗喝得吸溜吸溜的,听见这话抬头:“亚父,就是那只啄人的鸡?” “对,不下蛋还啄人,不宰它宰谁。” 將閭点点头,继续喝,喝得理直气壮。 公子高碗里的鸡肉嚼不太动,撕了半天放弃了,专心喝汤。 赵姬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没说话,碗底见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喝汤的声响,树上蝉叫。 扶苏一直在喝。 比赵姬还慢。 碗端在手里,汤麵映著他的脸。 忽然他放下碗。 碗底碰到石桌面,很轻一声。 “亚父。” 楚云深正在啃一块鸡胸肉,啃得腮帮子发酸,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嗯?” 扶苏的目光没看他。看著碗里。 “如果一个人,一直在做对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 “……到最后,他被杀了。” 院子里的蝉不叫了。 扶苏抬起头,看著楚云深。 “那做对的事,还有意义吗?” 第273章 图他看懂了,配合他没看懂! 楚云深嘴里的鸡肉差点没嚼完就咽下去。 他看了扶苏一眼。 十二三岁的少年,眉目还没长开。 大概在哪本书里看到了什么故事。 这年头竹简上记的全是打打杀杀,忠臣被冤死的桥段一抓一把。 楚云深把鸡肉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 “有没有意义不重要。” 他说得很隨意。 “该做的事做了就行了。你管別人怎么对你干啥,你控制不了別人,只能管好自己。” 他端起碗又喝了口汤。 “至於结果,那是天的事。” 说完碗放下,继续去掰那根啃不动的鸡腿。 扶苏没动。 坐在那里,手搁在碗边。 安静了很久。久到將閭第二碗汤都喝完了,拿袖子擦嘴,抬头看了看他。 “大兄,你怎么不喝了?” 扶苏垂了一下眼。 然后端起碗,把剩的汤喝了。 一口。 碗见底。 他没再说话。 赵姬坐在旁边,手里的针线不知何时停了。 她看了看扶苏的侧脸,又看了看楚云深。 楚云深正把鸡腿骨啃乾净了,往桌上一丟,打了个饱嗝。 “不行,这鸡肉太柴了。早知道宰完当天就红烧,燉三天全燉成渣了,嚼著跟吃麻绳似的。” 赵姬收回目光。 拿起针线继续缝。 进针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 暮色沉下来。 赵姬带著三个孩子回了內院。 扶苏走在最后,背影在廊下拉得很长。 楚云深收拾碗筷,把陶罐里剩的汤倒进小瓮,留著明天热了当早饭。 他一边洗碗一边琢磨。 扶苏那问题问得怪。 什么做对的事被杀了……这孩子最近在看什么? 回头跟他的先生提一嘴,別尽给孩子读些乱七八糟的。 小小年纪想那么多干啥,该吃吃该睡睡,你爹都没操那个心你急什么。 碗洗完了,扣在灶台上沥水。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回房睡了。 他不知道的事有很多。 比如三天前李牧死在邯郸城外三十里的一座驛站里。 比如扶苏今天下午从章台宫回来时路过偏殿,听见两个郎官在小声议论,赵国那个大將军,被自己人杀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鸡肉太柴了。 …… 章台宫,子时。 嬴政面前的案上,堆著小山一样的竹简帛书。 王翦的前线军报,井陘攻防部署,赵军换帅后的兵力调整,粮道规划,正事。 案角搁著一卷薄帛。 甘泉宫日报,每天都有,他每天都看,通常放在最后。 今天也是。 他批完最后一卷军报,搁笔,揉了揉眉心。 拿起那捲薄帛,展开。 前半段流水帐,楚云深上午燉鸡汤,中午带將閭翻地种葱,下午赵姬缝衣裳,公子高逗蚂蚁。 嬴政看得快,嘴角鬆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后半段。 暗卫的字跡一笔一画。 “申时二刻,甘泉宫石桌。亚父与夫人、公子扶苏、公子高、公子將閭共食鸡汤。席间公子扶苏忽问……” “如果一个人一直在做对的事,但他身边的人都在害他,到最后他被杀了,那做对的事还有意义吗?” 嬴政的手指停了。 “亚父答……” “有没有意义不重要,该做的事做了就行了。你管別人怎么对你干啥,你控制不了別人,只能管好自己。至於结果,那是天的事。” 嬴政把帛条放下了。 殿里灯火很稳。 赵高站在柱子旁边,连影子都没动。 嬴政的目光从帛条移开,落在案面上那捲批完的军报。 王翦攻井陘的部署。赵葱接替李牧。 李牧赐死於途。 做对的事,还有意义吗。 他把帛条又看了一遍。 看的不是扶苏的问题。 是亚父的回答。 “该做的事做了就行了。” “至於结果,那是天的事。” 嬴政的手指按在帛面上。 过了很久。 他把帛条捲起来,没有像往常那样放进案下匣子里,搁在了案面正中。 …… 李牧死后第三天。 卯时,天没亮透。 壶关方向的秦军大营忽然灭了所有篝火。 守在瞭望台上的赵军哨兵揉了揉眼,以为看错了。 往日秦营的火光整夜不灭,炊烟从天亮烧到天黑,三十万人吃喝拉撒的动静隔著十几里都能听见。 今天什么都没有。 黑的。 哨兵正要吹號,山谷里忽然传来闷雷一样的声响。 不是雷,是马蹄。 成千上万的马蹄。 …… 赵葱是被亲兵从被窝里拽起来的。 “將军!秦军动了!” 他披甲的速度不算慢,但手忙脚乱系错了两根甲绳。 衝出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面的山脊线上压著一层灰云。 第一波军报从东侧壕沟送来。 “秦军精骑三千余,从井陘东侧山道绕过正面防线,直插第三道障碍壕后方!” 赵葱的脸变了。 李牧的防线是梯次纵深。 前后五道壕沟、三道障碍墙,彼此之间以箭塔和烽燧相连,形成一张互相掩护的网。 兵力分散在各个节点上,遇袭时前线顶住、后方增援、侧翼包抄。 这套体系的核心不是任何一道墙。 是节点之间的配合。 赵葱接手七天,看了李牧留下的布防图。 图他看懂了,配合他没看懂。 “调东侧壕沟守军回援第三道障碍壕!” 第一道错误的命令。 东侧壕沟是整条防线的锚点。 守军一撤,正面的第一道壕沟和第二道壕沟之间就断了联繫。 他不知道,李牧知道。 可李牧已经死了。 …… 第二波军报从北面送来。 “秦军步卒万余从壶关正面出击,攻第一道壕沟!” 第三波军报几乎同时到。 “西面山谷发现秦军旗號!骑步混编,人数不明,正往第五道障碍壕方向穿插!” 三个方向,同时动。 赵葱站在沙盘前,额角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沙盘上插著的小旗密密麻麻,红的是秦,蓝的是赵。 几天前他接手的时候,蓝旗排得整整齐齐,每一面旗之间的距离、角度,都是李牧一根一根插的。 他盯著沙盘看了十息。 “西面,从第四道壕沟抽两千人堵口!北面,第一道壕沟坚守,弩手压制!东面……” “將军!” 司马尚掀帘进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 三天了,没消过。 白麻布条系在左臂上,系了个死结。 “不能从第四道壕沟抽人。” 司马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硬。 “第四道壕沟和第五道是联防,抽了第四道,第五道就成了孤子。將军,李將军布这套阵的时候说过,任何一个节点抽空,整条线就散了。” 赵葱的脸拉下来了。 “我是主將。” 司马尚没说话。 赵葱的目光从他臂上的白布条扫过去,嘴角动了一下。 “传令。” …… 午时。 太阳掛在头顶,晒得人甲片发烫。 东侧壕沟失守。 赵葱从东侧抽走的守军还没赶到第三道障碍壕,秦军精骑已经从背后凿穿了壕沟防线。 没了侧翼掩护的第一道壕沟独木难支,正面秦军步卒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填平了壕底的木桩,翻了过去。 第一道壕沟。 李牧去年秋天亲自下去量过深度,嫌浅了半尺,让人又挖了一天的那条壕沟。 丟了。 未时。 西面穿插的秦军切断了第五道障碍壕与主营之间的粮道。 赵葱从第四道壕沟抽走的两千人扑了个空,秦军根本没从他预判的方向来。 这两千人进退失据,被秦骑咬住尾巴,折损过半逃回第三道障碍壕。 第四道壕沟因为兵力空虚,被正面推进的秦军步卒一鼓而下。 第五道障碍壕成了孤子。 司马尚说的话,一个字没错。 申时。 日头偏西。 五道壕沟丟了四道。 三道障碍墙丟了两道。 箭塔上的连弩来不及拆,整座整座留给了秦军。 赵军从各个崩溃的阵地上往回涌,甲冑散乱,兵器丟了一路。 涌进井陘关的时候,关门差点被自己人挤塌。 一天。 从卯时到申时。 李牧经营了二十三年的井陘外围防线,全部丟失。 …… 王翦没有攻关。 他站在刚拿下的第三道障碍墙上,看著井陘关的方向。 关门紧闭,城头上挤满了人,乱鬨鬨的。 副將策马过来。 “將军,趁势攻关!他们还没站稳!” 王翦摇了摇头。 “不急。” 他看著那些阵地。壕沟里的木桩还扎著。 障碍墙的夯土还结实。箭塔上的连弩还完好。 李牧的东西,件件都在。 “把旗插上去。” 副將愣了一下。“哪里?” “所有阵地。每一道壕沟,每一面障碍墙,每一座箭塔。” 王翦的声音很平。 “插满。” …… 第274章 七天丟七城,你管这叫守了?! 黄昏。 井陘关城头。 司马尚站在垛口后面,手撑著墙砖,指甲嵌进了砖缝里。 他看见了。 秦军没有攻过来。 没有列阵,没有擂鼓,没有架云梯。 他们在插旗。 一面一面的黑色秦旗,从壶关方向延伸过来。 沿著每一条壕沟、每一段障碍墙,一直插到离井陘关不到三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箭塔上也插了。 李牧调过角度的那些箭塔。 仰角十五度,覆盖面最大的那些箭塔。 黑旗在晚风里一面接一面地展开,从东到西,铺满了整个山谷。 城头上有人开始哭。 不是一个人。是一片。 “那是將军修的墙……” 一个老卒蹲在垛口下面,声音哑得听不清。“ 那条壕沟……去年秋天……我跟將军一起挖的……” 旁边有人骂了一句,骂著骂著骂不下去了,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赵葱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 司马尚没看他。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那些旗。 黑旗插在李牧的阵地上。 一面一面,像墓碑。 …… 入夜。 关內没有人睡。 不是不想,是不敢。 城头上的火把照著关外密密麻麻的秦旗,风一吹,旗面猎猎响,像是满山的鬼在说话。 子时刚过,南面角楼的哨兵发现城墙根底下有动静。 不是秦军。 是赵军。 三五成群,卸了甲,抱著包袱,顺著城墙根往东面的山沟里摸。 逃兵。 第一拨,十几个人。 第二拨,三十多。 第三拨,哨兵没数清。 黑压压一片,弯著腰,不说话,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窸窸窣窣。 赵葱接到报,拍了桌子。 “抓!逃兵一律……” “抓谁?” 司马尚的声音从帐外传进来。 他站在帐门口,没进来。 火光照著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带来的五千邯郸兵,跑了一千二。剩下的正在收拾包袱。李將军的旧部倒是没跑,但他们不是不想跑……是没脸跑。” 赵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司马尚转身走了。 帐帘落下来,风灌进去,把案上的布防图吹到地上。 那张图是李牧画的。 上面的墨跡还没干透。 …… 井陘关破的第二天,柏人陷落。 第三天,宜安。 第四天,肥累。 王翦没给赵军任何喘息。 三十万秦军从井陘涌出来,沿著太行山东麓一路南推。 赵葱在柏人外围试图组织第二道防线。 他集结了井陘溃兵约一万七千人,依託柏人城北的丘陵设伏。 伏击地点选得不差。 但他手里的兵不行。 从井陘退下来的赵军建制全乱了,各部番號混在一起,將不知兵,兵不认將。 伏击变成了遭遇战,遭遇战变成了溃败,溃败变成了践踏。 赵葱死在柏人城北三里处。 不是战死。 是溃退时被自己人的战车碾过去的。 御手在逃,车轮不长眼。 消息传到邯郸的时候,是第五天的傍晚。 同一天,东面传来军报,顏聚放弃了番吾,率残部约八千人往邯郸方向撤退。 第六天,王翦前锋抵达邯郸以北百二十里。 第七天,全线收缩。 赵国在太行山以东的所有据点、关隘、屯粮点,全部丟失或主动放弃。 七天,七道败报。 一天一道,跟数日子似的。 …… 邯郸王宫,正殿。 第七道败报送到的时候,赵王迁正坐在王座上。 他没穿正式的朝服。 中衣外面披了件袍子,腰带都没系。 头髮散著,冠歪了,没人敢提醒。 殿里跪了一地的人。 文武百官,能来的都来了。 不能来的……有几个已经跑了。 赵王迁手里攥著那捲帛书。 攥得太紧,帛面皱成一团。 他的手在抖。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发现脚下的土一直在碎,而身后没有路。 “赵葱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前排的人都没听清。 “顏聚退了。” 这句稍微大了一点。 “井陘、柏人、宜安、肥累、番吾……” 他一个一个念地名。 念到后面,声音忽然拔高了。 “七天!七座城!” 帛书被甩到了地上。 满殿寂静。 赵王迁的目光扫过去,扫过那些低著头的脑袋,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前排,正中。 郭开。 他跪得很標准。 腰板直,双手扶膝,头微低。 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赵王迁盯著他。 “丞相。” 郭开抬头。 “寡人记得。” 赵王迁的嘴角在抽搐。“你在这个位置,跟寡人说,没有李牧,也守得住。” 殿里的空气冻住了。 有几个朝臣的膝盖挪了挪,往旁边挪,离郭开远一点。 郭开的表情没有变。 一点都没变。 “大王。”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壶静水。 “臣说的是守得住。事实上,井陘防线確实守了。” 赵王迁的眼睛瞪大了。 “守了?七天丟七城,你管这叫守了?!” 郭开微微欠身。 “臣举荐的是赵葱將军接替防务,赵葱將军到任七日便丟了外围全线。这是赵葱无能,非臣之过。” 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王迁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郭开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 “李牧经营井陘二十余年,防线本身固若金汤。赵葱接手七日便全盘崩溃,恰恰说明此前之部署確需调整……若李牧真心为赵,何不將防务要诀详列交接?他留下的布防图连赵葱都看不懂,这是忠臣该做的事吗?” 满殿无声。 郭开把锅甩了两次。 第一次甩给赵葱,第二次甩给李牧。 死人不会辩驳。 赵王迁坐在王座上,嘴唇哆嗦了很久。 他想反驳,但他找不到词。 因为郭开说的每一句话单独拆开来看,都有那么一点道理。 合在一起就是一坨屎,但你说不清楚哪一句是屎。 “那现在怎么办?” 赵王迁的声音忽然塌了。 从愤怒变成了茫然。 像一个做错了题的孩子,发现答案册也是错的。 郭开抬起头,目光里闪过极快的东西。 快到没人看清。 “固守邯郸。秦军远征,粮道绵延数百里,拖不了太久。同时遣使向楚、魏求援。邯郸城高池深,当年长平之后廉颇守了三年,秦军照样退了。” 这番话说得鏗鏘有力。 赵王迁的脊背直了一点。 他信了。 他每次都信。 …… 邯郸城,南门。 卯时。天刚亮。 城门还没开,门洞里已经挤满了人。 不是进城的,是出城的。 男人扛著包袱,女人背著孩子,老人拄著棍。 推著独轮车的,牵著驴的,什么都没有空著手走的。 城门一开,人群涌出去。 守城的都尉站在城门楼上,看著下面的人流,脸色灰败。 “拦不住?”旁边的校尉问。 “拦谁?”都尉指了指下面。 “前面那个推车的,是城东米铺的掌柜。后面那个骑驴的,是武库的匠人。再后面那一家子,看见没有,那个抱孩子的,军中司马的家眷。” “司马的家眷都跑?” “昨晚军中传的,秦国在韩地分了田。投过去的韩人,一户给百亩,免三年赋税。你猜这些人往哪儿跑?” 校尉不说话了。 都尉也不说了。 他看著城下那条越来越长的人流,想起一件事。 去年韩国灭的时候,他有个远房表亲在新郑。 城破前三天,新郑的百姓就开始往外走了。 没人组织,没人號召,一家带一家,自己就走了。 当时他觉得韩人没骨气。 现在他看著邯郸南门的人流,忽然觉得骨气这东西,填不饱肚子。 秦国那边有田分。 这边粮价已经二百钱一石了。 而且有价无市,你拿著钱,买不到粮。 人用脚选的路,比嘴上说的话诚实。 …… 代地。 司马尚站在营门口。 他面前站著一个人。 邯郸来的使者,穿著朝服,风尘僕僕,脸上全是急出来的汗。 “司马將军,大王有旨,命將军即刻率部南下,增援邯郸!” 司马尚看著他。 使者的目光落在司马尚左臂上。 那条白麻布还在,系了个死结。 “还有多少兵?”使者问。 “三千。” “三千也够,李牧……李將军的旧部,战力非常!” “你替我问大王一句话。” 司马尚打断了他。 使者愣住。 司马尚的声音很平,和那天在井陘帐中一样平。 “李將军为赵守了二十三年,大王杀了他。现在大王要李將军的兵去救大王的命。” “那李將军的命,谁来救?” 使者张了张嘴。 司马尚转过身,走了。 营门关上。 三千人,一个没动。 …… 邯郸,戌时。 粮市早就散了。 不是收摊,是没粮可卖。 官仓的存粮够城中军民吃四十天,这是郭开报给赵王迁的数。 实际数字是二十二天。 差额去了哪里,郭开知道。 他半个月前就开始往自己城外的庄子转运了。 第275章 明天不用问了,明天你就能看得见了! 城墙上,火把照著远处的旷野。 北面的地平线上,隱约能看见一条黑线。 黑线在移动。 很慢,但一直在靠近。 守城的士兵眯著眼看了很久。 “那是什么?” 旁边的老卒靠著墙垛,闭著眼。 “秦军。” “……多远?” “明天你就不用问了。” 老卒翻了个身,背对著城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明天你就看得见了。” …… 消息不是从章台宫传出来的。 宫里的事管得严,前线军报从章台宫到中书令案头再到各署分发,每一道手续都有封泥有签收,漏不出去。 但市井这东西不靠公文。 咸阳城东市的屠户在猪肘子上剁了一刀,跟旁边卖韭菜的说:“听说了没?王將军打到邯郸了。” 卖韭菜的把秤砣往上拨了拨:“邯郸?赵国那个?” “不是赵国那个还能是哪个?” 屠户又剁了一刀。 “我表舅在蓝田大营做膳夫,上个月运粮队招人,开的工钱比往年多一倍。往哪儿运?往井陘运。” 卖韭菜的嘬了嘬牙花子:“那赵国不是完了?” “可不。” 这段对话被三个买菜的妇人听见了,回家跟邻居说了,邻居又跟来串门的亲戚说了。 亲戚的丈夫在宫里当洒扫,休沐日回家听了一耳朵,下次当值的时候跟同僚提了一嘴。 同僚的嘴又不比陶罐结实。 三天之后,甘泉宫。 侍女阿芸在给赵姬送浆洗好的衣裳时,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夫人,外头都在说呢,咱秦军到邯郸城底下了,赵国怕是撑不了几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甚至带著咸阳百姓特有的自豪。 秦军打胜仗嘛,谁不高兴。 赵姬手里的针扎进布面,停了。 阿芸还在说:“……听说赵国那边粮都断了,老百姓往外跑,拦都……” 针线落在了地上。 阿芸愣住了。 赵姬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微微蜷著。 她没有去捡针线,也没有看阿芸。 “知道了。” 三个字,声音很稳。 阿芸这才后知后觉……夫人是赵国人。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噗通跪下去,嘴唇哆嗦了几下,想道歉,又怕越说越错。 赵姬摆了摆手。 “下去吧。” 阿芸爬起来,退出去了。 脚步声走到廊下停了一下,似是想回来说点什么,最终还是走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姬弯腰把针线捡起来。 线还穿在针孔里,没断。 她把针线放在石桌上,没有继续缝。 她坐在石凳上,面朝北。 甘泉宫在咸阳城西面的山上,地势高。 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杈刚好不挡北面的视线,过了矮墙,能看见远处的天际线。 天很晴。 六月的关中热得发闷,蝉叫得人耳朵疼,院子角落里的蚂蚁排著队往墙缝里搬碎米粒。 將閭养的那只蛐蛐在竹筒里叫了两声,没人理,也就不叫了。 赵姬就那么坐著。 从午后坐到日头偏西。 她没有哭。 眼睛乾乾的,望著北面那条灰蓝色的天际线。 邯郸在那个方向。 隔著八百里秦岭、太行、河东、上党。 隔著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已经快二十年没见过邯郸的城墙了。 但她记得。 记得丛台的风,记得邯郸冬天的雪比咸阳大,记得城东那条巷子里卖的酸枣糕是拿蜂蜜裹的,一文钱三块,酸得牙根疼。 记得她娘。 那个女人早死了。 死在她被送进吕不韦府上之前。 死的时候邯郸还是赵国的邯郸。 现在邯郸快不是任何人的邯郸了。 日头一点一点落下去。 影子从西墙根拉到东墙根,拉过石桌,拉过她的脚面。 她没动。 …… 楚云深是申时末回来的。 他去后山砍柴了。 甘泉宫的炭火有內务府供给,但厨房烧的那种粗柴不在供应单里。 他嫌去领太麻烦,后山有的是枯枝,自己砍更快。 他扛著一捆柴进院门的时候,汗已经把中衣湿透了。 六月的关中日头毒得很,他砍了一下午,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累死了累死了,今天那根老树杈硬得跟铁似的,砍了二十多下才断……” 他一边嘟囔一边把柴捆往墙根靠,抬头看了一眼院子。 赵姬坐在石桌旁边。 面前没有菜,没有碗,灶房的烟囱没冒烟。 楚云深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掛在西面山尖上了,再有半个时辰就该全黑。 往常这个时候赵姬已经把饭做好了。 不是什么好菜,粟米饭配酱菜,有时候蒸个馒头。 但灶台上一定有东西热著,碗筷也摆好了。 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走过去。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赵姬没有马上回答。 目光从北面收回来,落在楚云深脸上。看了几息。 “邯郸要没了。” 五个字。 楚云深的手还搭在柴捆上,动作停在了那里。 邯郸。 他当然知道。 但邯郸要没了这五个字从赵姬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不是军报上那种破城、灭国的字眼。 是眼前这个女人。 她是赵国人。 她生在邯郸。 她的口音里到现在还带著赵地的尾韵,每次说好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撅一下,那是邯郸人的习惯。 她做菜放盐比关中人少,因为赵地的豆酱本身就咸。 她每年冬至都会用黍米搓丸子,说是邯郸的规矩。 他一直知道这些。 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些事跟灭赵连在一起想过。 他教嬴政的那些东西,最终指向的那个被灭掉的国家,是他枕边人的故乡。 手里的柴捆忽然不知往哪儿放。 放下显得太隨意,不放下又傻站著。 他张了一下嘴。 说什么? 说没事的? 邯郸確实要没了,这不是安慰能解决的。 说这是大势所趋? 这话跟谁说都行,跟赵姬不行。 说政儿也是为了天下一统? 那更不行,攻邯郸的军队是她亲儿子派出去的。 楚云深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 一个靠嘴活著的人,一个能把纵横家都说懵的人,一个隨口胡诌都能被嬴政理解成帝王心术的人。 在他妻子面前,哑了。 他把柴捆放在了墙根。 走过去,坐在赵姬旁边的石凳上。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尺。 石桌上搁著赵姬下午放下的针线,针尖朝外,线尾垂在桌沿。 楚云深没有说话。 赵姬也没有说话。 院子里的蝉叫了最后一阵,停了。 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墨色。 星子稀稀落落地冒出来,掛在枣树枝头。 过了很久,楚云深的手往旁边挪了一下。 搭在了赵姬的手背上。 赵姬的手指动了动。 没有缩回去。 天彻底黑了。 …… 章台宫,子时三刻。 嬴政批完最后一卷关中秋粮调拨的简牘,搁笔。 手指捏了捏眉心,往案角摸。 薄帛在那里,和每天一样。 他展开。 前半段照旧。 楚云深上午砍柴,將閭餵蛐蛐,公子高在廊下练字,扶苏在偏院读书。 流水帐,没什么异常。 后半段。 “未时,侍女阿芸送衣时,提及秦军兵围邯郸事。夫人闻后未言,令其退下。” “未时至酉时,夫人独坐院中石桌旁。面北而坐。未食,未饮,未动。约两个时辰。” “酉时末,亚父砍柴归。见夫人状,问是否不適。夫人答:邯郸要没了。” “亚父未答。坐於夫人身侧。二人无言。” “戌时,天黑。二人仍坐。亚父以手覆夫人手背。夫人未拒。” “亥时初,二人回房。夫人未食晚饭。亚父亦未食。” 帛条到这里就没了。 嬴政的手指按在面北而坐四个字上。 邯郸在北面。 他把帛条捲起来,放进案下的匣子里。 匣子里已经攒了很厚一摞。 每一卷都是甘泉宫的日常。 …… 次日,辰时。 甘泉宫的门在卯时末开的。 楚云深正蹲在灶房门口生火。 昨晚没吃饭,今早得多煮点粟米粥。 赵姬也没吃,他打算把粥煮稠一些,放两颗干枣进去。 火刚点著,前院传来脚步声。 不是侍女的碎步,是甲片轻撞的声音。 楚云深抬头。 嬴政已经进了院子。 没穿冕服,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只掛了一块玉。 身后跟著赵高和两个內侍,內侍手里各捧著一个陶坛。 楚云深愣了一下,手里的火摺子差点戳进灶膛。 嬴政来甘泉宫的次数不多。 每次来都有事。 这次…… 第276章 降者不杀!授田百亩!免赋三年! “亚父。”嬴政先开了口。 楚云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政儿来了?吃了吗?我这锅粥还没开。” 嬴政看了一眼灶台。 锅里粟米刚下水,枣浮在上面,火苗窜得不太稳。 “不必。” 他的目光从灶房收回来,往內院方向看了一眼。 “母亲起了吗?” “应该……还没吧。” 楚云深挠了挠头。“昨晚睡得晚。” 嬴政没继续问昨晚怎么了。 他走向內院。 楚云深站在灶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步子稳得不像这个年纪。 肩膀端得很平,脊背绷得笔直。 但走到月门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一拍。 就那么一拍。 然后恢復了。 楚云深把火摺子插回灶膛,蹲下来继续烧火。 锅里的粥开始冒泡了。 …… 內院。 赵姬已经起了。 她穿戴整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铜簪別在髮髻上,衣领繫到最上面那颗。 嬴政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的案边,面前摊著未完成的针线活。 她抬头。 “政儿来了。” 嬴政走到她对面,坐下来。 赵姬已经在倒茶了。 动作流畅,壶嘴对准杯沿,茶汤没洒出一滴。 嬴政接过杯子,没喝。 他在看赵姬的脸。 妆容如常,衣裳如常,手也稳。 但眼底压著一层东西。 不是红,不肿,就是暗。 “扶苏最近功课如何?”嬴政开口了。 赵姬答得自然:“夫君说进步不小,就是性子太倔,跟夫君辩了两回。” “辩什么?” “说墨家兼爱有道理,被夫君驳了,不服气,写了三卷竹简反驳。” 嬴政嘴角动了一下。 “隨他。” “將閭呢?” “养蛐蛐养得比读书上心,昨天把竹筒咬破了一个,非要让你亚父给他重新做一个。” 嬴政点了下头。 两个人聊了一阵。 扶苏的功课,將閭的蛐蛐,公子高新学了几个字。 全是孩子的事。 没有一个字提到邯郸,没有一个字提到战事,没有一个字提到赵国。 就像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堵透明的墙。 都看得见,都装著没看见。 茶喝了两杯。 嬴政起身。 赵姬送他到廊下。 阳光已经照进院子了,枣树叶子上的露水被晒乾了一半,还掛著两三颗没来得及掉的。 嬴政走了两步,停了。 他没有转身。 “母亲。” 赵姬站在廊柱旁边。“嗯。” “邯郸的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连风都停了。 “政儿会让城中百姓无恙的。” 赵姬看著他的背影。 年轻的脊背,撑著整个天下的重量。 她生下来的那个孩子,在邯郸被人追著打的那个孩子。 她张了张嘴。 “我不是担心百姓。” 声音很轻。 “我是……” 她停住了。 嘴唇合上,又张开,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摇了摇头。 嬴政的背影顿了一顿。 然后他走了。 步子和来时一样稳。没有回头。 …… 车驾离开甘泉宫。 赵高坐在车辕旁边,余光瞥见车帘里面的影子一动不动。 走了大约半里路。 “那两坛酒放下了?” 赵高应声:“放在灶房了,亚父收的。” 车帘里没有再传出声音。 …… 午后。 楚云深把粥热了第三遍。 赵姬吃了小半碗,放下了筷子。 她坐在石桌旁边做针线。 手稳,进针出针,丝线在布面上走得规规矩矩。 楚云深在旁边劈柴。 今天砍回来的那根老树杈,昨天劈了一半,剩下的树杈分叉多,不太好下斧。 劈了几下,他抬头看了一眼。 赵姬的手停了。 针扎在布面上,没拔出来。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 在抖。 不是大幅度的颤抖,是那种指尖细微的震颤。 但楚云深看见了。 他把斧子靠在柴堆上。 进了灶房。 那两坛兰陵酒搁在灶台角落。 嬴政带来的,陶坛封口用的是蜡封,上面盖著內务府的戳。 他拆了一坛,倒进陶壶里,搁在灶膛余烬上温著。 火已经很小了,就剩几块没烧透的炭。 够了,温酒不需要大火。 等了一会儿,手指碰了碰壶壁,温了。 他找了两只粗陶杯。 一壶,两杯,端出去。 搁在石桌上。 赵姬看了一眼酒壶。 楚云深倒了一杯,推过去。 “政儿带的。赵地的酒。” 赵姬没有马上接。 她看著那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粗陶杯里微微晃动。 兰陵酒。赵地不產兰陵酒,兰陵在楚地。 但赵地的商贩从楚国贩过来,在邯郸卖了很多年。她年轻时喝过。 她伸手拿起杯子。 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辣了一下。 温过的酒不烈,但有后劲,热意从胃里往上涌,涌到胸口,涌到嗓子。 然后涌到了眼眶。 一滴。 从左眼落下来,顺著脸颊滑到下頜。 掛了一瞬,掉在衣襟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第二滴从右眼落下来,没有擦,自己干了。 就两滴。 再没有了。 赵姬把杯子放下。手不抖了。 她拿起针线,把刚才没拔出来的针拔出来,继续缝。 楚云深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喝了。 酒不赖,就是度数低了点。 …… 邯郸。 王翦到的那天,没有擂鼓。 三十万秦军分三路,从北、西、南三面推进,在邯郸城外十五里扎营。 东面留了一个口。 不是兵力不够。 是故意的。 王翦站在中军帐前的土坡上,看著远处邯郸城的轮廓。 城墙很高,夯土包砖,垛口齐整。 赵国经营了几百年的王城,底子还在。 “將军,东面要不要堵上?”副將李信牵著马过来。 “不堵。” “……留口子给谁?” 王翦没回答。 他转身走进帐中,在案上铺开一张绢帛。 “传令。架粥棚。” 李信愣了一下。 “四门各架三座,锅要大,灶要旺,粥要稠。从隨军粮中拨,每日用粮三百石。” “三百石?!”李信的声音拔高了。 “將军,咱们的粮道从井陘拉过来,绵延四百里,三百石一天……” “嫌多?”王翦头也没抬。 “攻城死一千人,抚恤多少?云梯、衝车、投石,造一批费多少?城破之后巷战再死两千,又是多少?” 他在绢帛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李信。 “拿去,让嗓门大的在城下念。” 李信接过来,扫了一眼。 “降者不杀,编户齐民。丁男授田百亩,免赋三年。妇孺老幼入城安置,秋粮照发。原赵军卒缴械者,按秦律编入屯田营,五年后可自赎为民。” 条款很长。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模稜两可的措辞。 李信抬头看了看王翦。 “將军,这套路……” “韩国用过。” 王翦坐下来,倒了一碗水。“好使。” …… 次日,卯时。 邯郸北门外三里处,十二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 柴火烧得旺,锅里粟米翻滚,蒸汽往上冒,风一吹,往城墙方向飘。 同时,秦军阵前站出来二十个嗓门最大的兵,轮流朝城头喊话。 “降者不杀!授田百亩!免赋三年!” 一遍又一遍。 从卯时喊到午时,嗓子喊哑了换人,换了三轮。 城头上的赵军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也闻到了。 六月的风从北面吹过来,裹著米粥的味道,从垛口灌进来。 很浓,粟米煮稠了之后特有的那种甜腻的香气,黏在鼻腔里,赶都赶不走。 一个年轻的赵军士卒蹲在垛口后面,手里攥著半块干饼。 饼是三天前发的,硬得像石头,得掰碎了泡水才咽得下去。 他闻著城外的粥香,看了一眼手里的饼,又看了一眼城外。 粥棚旁边排著队。 是人,不多,零零散散十几个。 从东面那个口子绕过来的。 有扛著包袱的,有牵著孩子的,有空著手什么都没带的。 秦军没有为难他们。 排队,领粥,登记名字籍贯,然后被带到后方的营地里去了。 整个过程平平静静。 没有打骂,没有搜身。 年轻士卒手里的干饼掉在了地上。 他没捡。 …… 第277章 他们不觉得自己是逃兵,他们觉得自己是下值 城北角楼。 顏聚站在楼上,脸色灰败,他刚点完兵。 北门守军原有六千。 昨夜至今晨,少了四百七十人。 不是战死,是跑了。 有翻墙的,有趁巡逻换岗时溜出去的,有直接在城门值守时打开角门的。 角门的锁被人从里面撬了,撬得很仔细,门轴上还抹了油,推开的时候没声响。 顏聚的牙咬得咯咯响。 “堵。所有角门钉死。城头巡逻改双哨,缩短换岗间隔。再跑的,抓住一个杀一个。” 话说完了,没人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看向身边的几个校尉。 校尉们低著头,眼神往旁边飘。 “怎么?” 一个年纪大些的校尉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將军,跑的那些人……有的把甲冑留在营房了,叠得整整齐齐。兵器也码好了,靠在墙边。被褥都卷了。” 顏聚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不觉得自己是逃兵。他们觉得自己是下值了。” 顏聚的嘴巴张开,合上。 他想发火。 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朝谁发。 那些人有错吗? 城里粮价三百钱一石了,有价无市。 兵营里的口粮从每天两顿减到一顿,每顿从一碗减到半碗。 城外的秦军管饱。 还分田。 顏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闻到了粥的味道。 从城外飘进来的。 他睁开眼,转身下了角楼。 …… 王宫。 赵王迁瘦了。 不到半个月,颧骨突了出来,眼窝陷下去,下巴尖得像刀片。 不是饿的,宫里不缺吃的。是嚇的。 他坐在偏殿里,面前的案上摆著一碗肉羹。 没动过,油花凝在汤麵上,白了一层。 郭开跪坐在下首。 “大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遣使出城,与秦军议和。” 赵王迁抬起眼皮。 “议和?议什么和?拿什么议?” “拿诚意。”郭开的声音沉稳。 “大王亲书国书,遣重臣出城,表明赵国愿称臣纳贡、割地求和的诚意。秦军远道而来,攻城耗兵,未必不愿谈。” 赵王迁盯著他,嘴唇动了动。 “上次你也这么说的。上次你说守得住。” 郭开的表情平静如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臣举荐的赵葱辜负了大王,臣有失察之过。但眼下局势,攻不可攻,守不可久,议和是唯一的出路。哪怕……只是缓兵。” 缓兵。 这两个字像一根草绳,赵王迁抓住了。 溺水的人抓什么都抓。 “派谁去?” “臣愿亲往。” 赵王迁看著他,忽然觉得郭开的忠心从来没有这么明显过。 国难当头,敢出城议和的,满朝就这一个人。 其他人呢? 跑的跑,躲的躲,称病的称病。 “……好。你去。” 郭开叩首。 起身时,他的袖口蹭过案沿,衣料底下鼓鼓囊囊,那里缝著一枚铜印,是他三天前刻的。 上面刻的不是赵国丞相的官印。 是他的私印。 方便到了秦营之后,签一些需要签的东西。 …… 次日。 秦军大营,中军帐。 赵国使者被领进来的时候,身上带著邯郸城里特有的那股味道。 汗臭、霉味、焦糊,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飢饿的城池都是这个味道。 使者是郭开的门客,中等身材,面色蜡黄,进帐之后先行了个大礼。 王翦坐在帅案后面。 他没穿甲。 一身旧棉袍,头髮用布条束著,看上去像个种地的老农。 使者呈上国书,展开帛面。 洋洋洒洒数百字,措辞恳切,大意是赵国愿割太原以北全部土地,称臣纳贡,以求存国。 王翦从头看到尾。 然后他把帛书合上,推回去。 “带你们大王出来。” 使者愣住了。 “一切好说。”王翦端起碗喝了口水。 使者张了张嘴:“將军,我王诚意……” “三天。” 王翦放下碗。 “三天之后,要么你们大王自己出来,要么我进去接他。” 帐帘掀开,亲兵进来。 “送客。” 使者被架著胳膊送出了大营。 从头到尾,王翦没有站起来过。 …… 三天期限的第二夜。 子时刚过,邯郸城东南角,一段靠近排水渠的城墙根底下,砖缝里渗出来的水把泥地泡软了。 一个人从暗渠口钻出来。 不是士兵,穿的是平民短褐,头上裹著黑布,脸上抹了灶灰。 但手指白净,指甲齐整,不是干活的手。 他腰里缠著一层油布,油布里裹著一卷帛。 帛上有字,有印。 暗渠的出口在城墙外侧,离秦军最近的哨位大约三百步。 这个距离,弓弩射程之內。 他没跑。 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绑在左臂上,举过头顶。 然后慢慢朝秦军哨位走过去。 走了大约两百步,被拦住了。 四支弩箭指著他的脸。 “郭相的人。”他说。 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清楚。 “要见你们主將。有东西要递。” 哨兵没有放行,也没有射。 把他按在地上搜了身,搜出那捲帛,连人带帛一起送进了中军帐。 …… 王翦被叫醒的时候,眼睛都没全睁开。 他披著棉袍坐在帅案后面,接过那捲帛,展开。 看了一遍。 帛上写得很详细。 北门守军两千三,实际在岗不足一千八,缺额的那些人要么跑了,要么病了。 西门城墙第七段至第九段之间,去年夏天被一场暴雨泡过根基,夯土里灌了水,砖面没塌但里头已经酥了。 用衝车撞,三下以內必破。 南门瓮城的千斤闸绞索磨损严重,右侧那根去年就断了一股,一直没换。 大力撞击之下,闸门有可能卡死放不下来。 赵王迁的寢宫在王宫东北角的叠翠台,距北门最近。 身边禁卫还剩四百人,但有一半是郭开的人。 帛的末尾盖著一枚印。 方印,私刻,刻的是“郭开之印”四个字。 旁边附了一行小字: “求保全家老小,保全家貲。余者皆听秦王处置。” 王翦把帛放下来。 “呵。” 就这一个字。 他看向被按跪在帐中的那个人。 “你家主子的胆子不小。赵国还没亡,他先把自己卖了。” 那人伏在地上,额头贴著毡毯:“我家主上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与其城破被俘,不如先递诚意。” “诚意。”王翦咂了一下嘴。 他没有立刻表態。 把帛递给身边的副將李信。 “核实。北门兵数,今夜再探一次。西门那段墙,让工兵营的人远距离目测裂纹。南门瓮城的闸,找降卒里原来守过南门的问。” “天亮之前要结果。” 李信接过帛,快步出帐。 王翦又看了那人一眼。 “你先在营里待著,別乱跑,跑了当细作处置。” 那人连连叩首,被拖了出去。 帐里安静下来。 王翦重新躺回行军榻上,闭上眼。 没睡。 他在等。 …… 寅时,李信回来了。 “將军。” 王翦坐起来。 李信的脸色有些微妙。 不是震惊,是那种意料之中但亲眼確认之后仍然觉得荒唐的表情。 “北门兵数,对得上。哨探数了垛口后面的火把间距和巡逻频率,实际在岗人数不超过一千八。” “西门第七到第九段墙,远距离看不太清,但有三个降卒分別指认了同一个位置。说去年修过一次,用的是临时调来的黄泥,没用三合土。拍上去的时候就有人说撑不过两年。” “南门闸索……”李信顿了一下。 “找了两个原南门守卒,描述一致。右侧绞索確实断了一股,去年冬天报上去要换,批文被驳了。驳的人是郭开。理由是军资紧缺,缓办。” 王翦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把自己驳回去的东西,又拿来卖。” 李信不说话了。 王翦从榻上站起来,走到帅案前。 拿起那捲帛,重新看了一遍末尾那行字。 “保全家貲。” 他把帛卷好,装进一个铜管里,用蜡封了口。 “八百里加急,送咸阳。” …… 第278章 嬴政写的四个字是……人財皆收! 章台宫。 寅时末。 嬴政没有睡。 不是失眠,是还没批完。 关中各郡的夏粮入库奏报堆了半案,巴蜀的盐铁调拨还差三卷没核。 铜管被赵高送进来的时候,蜡封上还带著骑手掌心的温度。 嬴政拆开铜管,抽出帛卷。 展开。 从头看到尾。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眉头没动,嘴角没动,手也没动。 看完之后,他把帛平摊在案面上,用镇纸压住两端。 然后他拿起笔。 蘸墨。 在帛的背面,写了四个字。 笔搁回笔架。 他把帛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正面,確认没有遗漏。 然后捲起来,装回铜管,重新封蜡。 递给赵高。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送回去。” 赵高双手接过,退到门口时犹豫了一下。 “王上……郭开此人……” “送回去。” 赵高走了。 殿內只剩嬴政一个人。 他把巴蜀盐铁的简牘重新拉过来,继续批。 笔锋落在竹简上,沙沙的声响,和方才写那四个字时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区別。 卯时初。 铜管回到王翦案头。 王翦拆开蜡封,抽出帛,翻到背面。 四个字。 他看了三息。 然后把帛折好,塞进甲衣內衬里。 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天边有一线灰白。 鸡还没叫,露水很重,营帐上掛著水珠。 李信已经候在帐外了。 “將军,各部就位。攻城器械全部前送到位。北路、西路、南路,三路主將等令。” 王翦点了一下头。 “传令。” 他的声音不大,和这几天说的每一句话一样平。 “天亮攻城。” 李信抱拳,转身大步走了。 號角声从中军帐后面升起来,一声接一声,往三面传开。 沉闷的牛角號,在晨雾里撞来撞去,撞到邯郸城墙上,弹回来。 三十万人同时动了。 帐帘在风里摆了两下,又垂了下来。 铜管里那张帛的背面,嬴政写的四个字是……人財皆收! …… 天色破白的时候,鼓响了。 不是一面鼓,是三面。 北、西、南三路大营,三架牛皮大鼓同时擂下第一槌。 鼓声沉闷,又低又重。 一下一下,震的地皮发麻。 邯郸城头上的赵军被鼓声惊起来的时候,秦军已经在动了。 西路。 衝车蒙著三层湿牛皮,铁包头在晨光里泛著冷色。 四十个人一组,赤膊,脚上绑著草绳防滑,推著衝车沿壕沟填出来的土桥往前压。 土桥是连夜填的,碎石、沙包、拆了的营帐木架,什么都往里丟,填了一夜,勉强铺出一条能走车的路。 城头箭矢泼下来。 钉在湿牛皮上,咚咚咚,声响又密又急。 有穿透的,从牛皮缝隙里扎过来,一支正中推车兵的小臂。 那人闷哼一声,把箭杆折断,继续推。 没人停。 衝车抵近城墙。 第七段。 郭开帛书上写的清楚……第七段至第九段之间,去年黄泥修补,根基已酥。 推车的兵把衝车对准墙面,前排八人抓住铁包头后面的横杆,后排跟著发力。 “一!” 撞。 整面城墙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两军对垒的闷响,是一种不该有的声音,又闷又空。 裂纹从垛口劈下来,歪歪扭扭,一路劈到墙根。 砖面没塌,但整段墙往內侧倾了半寸。 半寸。 肉眼看不清,但城头上的赵军看清了,脚下的地面歪了。 李信在后方三百步外,举著青铜望筒。 望筒是工匠新做的,粗铜管,两端嵌磨光的水晶片,看远处的东西模模糊糊,但有个大概轮廓。 他看见了那道裂纹。 手心全是汗,望筒差点滑脱。 “再来!”前线校尉的嗓子已经哑了。 衝车退回去二十步,重新蓄力。 与此同时,南门。 暗渠口。 十二个人从排水道里钻出来,准確的说,是爬出来。 渠道比预想的窄,最宽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弯道处更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的站不住脚。 最胖的一个卡在弯道,前面的人回不了头,后面的人急的骂娘。 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他吸著气,把肚子往里收,肋骨蹭著石壁硬挤过去了,背上的皮蹭掉了一层。 没人出声,嘴里咬著短刀,鼻子里呼哧呼哧喘气。 暗渠通到瓮城內侧,出口在一堵废弃的柴房墙根底下,去年被堵了一半,剩下的口子刚够钻人。 十二个人一个接一个从洞口滚出来,身上的油布湿透了,裹著泥浆和渠水。 带队的什长趴在地上,先听了一阵。 瓮城里有脚步声,但不密,换岗的守卒走的鬆散。 他抬头看了一眼千斤闸。 闸门悬在瓮城顶部的石槽里,两侧各一根绞索绷著。 右侧那根……绞索外皮毛糙,麻纤维炸开了一圈,三股的绳,有一股明显细了,顏色也不一样,新接上去的。 不对,不是新接的,是断了之后卷在一起,用铁丝绑了几圈。 去年冬天报上去要换,批文被驳了。 什长的脑子里闪过出发前副將转述的那句话。 他摸出短刀。 刀刃贴上绞索,一割。 麻纤维断了三分之一。 二割。 铁丝崩开了。 三割。 绞索断了。 右侧绳索弹开,打在石壁上。 千斤闸猛的往右歪了一下,闸板的右端嵌进石槽里,卡住了。 卡死了。 闸门掛在那儿,歪著,放不下来了。 什长吐掉嘴里的短刀把,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十二个人散进瓮城两侧的暗影里。 等。 等城外的攻城锤到。 …… 西门。 第二撞。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第七段到第九段之间,整片墙面龟裂开来。 碎砖开始往下掉,先是小块的,噼里啪啦,然后是半块砖大小的,砸在城下的土桥上弹起来。 城头上的赵军尖叫著往两侧跑。 一块落砖砸中一个赵军的肩膀,他惨叫著滚下城道,摔在內侧的马道上,没动了。 裂纹在扩大。 不是表面的裂纹,是从墙体內部渗出来的那种……砖面鼓起来,一块一块往外胀。 黄泥从砖缝里挤出来,顺著墙面往下淌。 李信放下望筒。 他不需要望筒了。 三百步外都能看见那面墙在变形。 “第三撞!”校尉的声音带著颤,不是怕,是压不住的兴奋。 衝车后退,四十个人的脚掌在土桥上刨出了深槽。 蓄力,所有人的肌肉绷到极限。 “撞!” 铁包头撞上去的瞬间,声音变了。 不是撞墙的声音,是撞泥巴的声音。 整段城墙没有倒。 碎了。 夯土从內部崩裂,黄泥和碎砖哗啦啦的往外翻。 豁口从一丈宽开始撕扯……两丈、三丈、五丈。 尘土冲天。 黄烟裹著碎石往外喷,对面城头上的赵军旗帜被气浪吹倒了三面,旗杆砸在垛口上折断。 衝车被自己撞出来的碎石流埋了半截,推车的兵被气浪掀翻了一地,但没人在意。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豁口。 尘烟散开之后,豁口清清楚楚,能並排过八匹马。 李信的手抖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中军方向。 …… 土坡上。 王翦站著。 他手里端著一碗水,早起喝了半碗,剩下半碗凉了。 西门方向腾起的黄烟他看的一清二楚。 他把碗放下,放在脚边一块平石头上,碗没倒,水没洒。 然后他看向身边的传令兵。 传令兵十七八岁,攥著令旗杆的手指发白。 王翦说了一个字。 “进。” 三路號角同时响。 牛角號声从西面、南面、北面同时升起来,搅在一起,灌进邯郸城的每一个角落。 西门涌入步卒,前排举盾,后排持矛,踩著碎砖和黄泥衝过豁口。 南门十二名死士从瓮城內侧掀开角门,城外的攻城锤不再需要撞门……门已经开了。 千斤闸歪在头顶,放不下来,秦军步卒鱼贯而入。 北门,云梯搭上城头,秦军开始登城。 邯郸的天际线上,第一面黑旗从西门的豁口处竖了起来。 风吹过来,旗面展开。 黑底无字。 …… 北门城头。 顏聚听见了。 西门方向传来的那声闷响,又沉又长。 他当了二十年兵,听的懂那个声音。 那不是撞墙的声音。 是墙没了的声音。 他转过头。 身后的赵军士兵站在垛口后面。 没有人在看城外的秦军。 他们在看城外的粥棚。 第279章 他在守一个已经没有人要的东西! 西门碎了。 消息沿著城墙传开,比號角快。 不是有人跑过来报的,是脚下的城墙在抖。 北门守军全感觉到了。 先是垛口的砖缝里簌簌掉灰,然后是脚底板传上来的那种闷震。 城头安静了。 不是那种严阵以待的安静,是另一种。 蹲在垛口后面的人没有站起来,靠在女墙上打盹的人没有睁眼。 一个正在往箭壶里补羽箭的士卒手停了,箭杆搁在膝盖上,他偏头朝西边看了一眼。 西门方向的天是黄的。 什么东西在塌。能听见隱约的喊杀声,夹在鼓里,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散了。 没有人慌。 也没有人叫。 就那么蹲著,坐著,靠著。 一种很不对劲的安静。 顏聚从角楼上衝下来的时候,甲片撞得哗哗响。 他的佩剑出了鞘,剑身上的锈没来得及磨。 “封甬道!全部下城!沿北街布防,以內城墙为第二道线——” 没人动。 他停在城道中间。 面前站著一排兵,低著头,枪杵在地上,枪尖朝天,手鬆松搭在枪桿上。 “听到没有!” 回应他的是沉默。 一个校尉从队列里走出来。 年纪不小了,下巴上的胡茬白了一半,脸颊瘦得能看见颧骨的形状。 他把头盔摘下来,搁在脚边。 然后蹲下去。双手抱住膝盖。 不是抗命,是累了。 顏聚盯著他,胸口有一口气顶上来,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城外响起了喊话声。 不是投降不杀。 声音从北门外三百步的方向传来,嗓门大得像铜钟。 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弟兄们,下值了!出来领田!” 垛口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 是那种憋了太久,终於鬆了的声音。 顏聚扑过去。 一把攥住那个人的衣领,拎起来。 那是个年轻的脸,瘦得脱了相,嘴唇乾裂,眼窝凹进去,但眼睛里没有恐惧。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顏聚的手被架住了。 两个士兵一边一个,扣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后拽。 动作不重,没有恶意。像拉一个喝多了的大哥。 “將军,別了。” 年纪大的那个校尉站起来了。 他鬆开顏聚的胳膊,朝城墙根底下指了指。 顏聚转头。 城墙根底下,码著一排甲冑。 叠得整整齐齐。 胸甲和背甲合在一起,肩扣扣好,叠成方块。 臂甲搁在上面,腿裙卷好压在下面。 兵器靠在墙边,枪头朝上,刀鞘上的绑带捆得规规矩矩。 被褥卷好,压在最上面。 一套,两套,三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码的,沿著墙根排了二十多步长。 顏聚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认出了最前面那套甲,护心镜上有个拳头大的凹坑。 那是他麾下一个伍长的,两年前在井陘被匈奴骑兵的铁锤砸的。 人活著,甲没换。 甲冑叠得比军营里验装时还齐整。 他们不是在逃,他们在交接。 城外的喊话还在继续。一遍又一遍。 “授田百亩!免赋三年!” 粥香又飘过来了。 从北门外,翻过垛口,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顏聚的手慢慢鬆开了佩剑。 剑落下来,剑尖杵在城道的砖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看著那排甲冑,忽然不知自己在守什么。 城? 赵王在后苑餵鹤。 国? 郭开把粮仓搬空了。 君? 李牧的血还没干,那道赐死的詔书上璽印端端正正。 他在守一个已经没有人要的东西! 城墙根底下传来吱呀一声。 北门角门被推开了。 从里面推的。 门轴上泛著油光,是昨夜抹的。 推得很轻,很顺,没有声响。 顏聚没有回头,他不用回头,那声音他听过。 上一次报告里提过,逃兵撬角门的时候,门轴上也抹了油。 秦军先锋什长带著二十个人小跑进来。 盾牌举在胸前,短剑抽出来,进门之后左右一扫。 甬道两侧,赵军蹲了一地。 兵器搁在脚边,枪横著放,刀插在砖缝里,弓解了弦。 没有一个人站著。 什长愣了一息。 他打过仗,攻过城,见过死守的,见过突围的,见过哭著跪地的。 没见过这种。 像收了工的匠人,工具码好,等著结工钱。 他小心往前走了几步,盾牌慢慢放低。 甬道里没有杀气,一点都没有。 顏聚站在城道中央。 剑尖抵著地面,双手搁在剑格上。 他没有看秦军,在看自己的兵。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了。 拍拍裤子上的灰,有的弯腰捡起自己的褡褳,有的把绑腿解了揣怀里。 然后往角门方向走。 走得鬆散,不是溃兵的样子,倒像散集的百姓。 没有人回头看他。 一个都没有。 什长走到顏聚面前,打量了一眼他甲冑上的铜扣。 將领的制式,两排错钉,虎头肩吞。 “將军?” 顏聚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什长以为他要动手。 然后他把剑翻转过来。 剑柄朝前,递了出去。 什长伸手接住。 掂了掂,铁剑,不轻,剑刃保养得不错。 “跟我走,不为难將军。” 顏聚跟著走了,脚步踩在甬道上,空荡荡的。 秦军沿城道登上北门城头。 黑旗一面接一面插上垛口。 旗手动作熟练,三锤两锤把旗杆楔进砖缝里。 最后一个垛口。 一个赵军旗兵还站在旗杆旁边。 他没跑,没降,也没拔刀。 他站在那儿,双手握著旗杆,赵旗在头顶的风里哗啦啦响。 秦军旗手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让开。” 旗兵没动。 “旗我自己取。” 他的声音沙哑,慢慢解开旗绳,一圈一圈鬆开,把旗面从旗杆上摘下来。 很仔细。 旗面上有字。 不是赵,是雁门。 他把旗面叠起来。 对摺,再对摺。 边角对齐,手掌压平。 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布块。 秦军旗手看著他,没有催。 “这旗是李牧將军发的。” 旗兵的声音很轻,“不能扔在地上踩脏了。” 秦军旗手沉默了一瞬。 伸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条乾净的绑带,递过去。 旗兵接过绑带,把叠好的旗面裹了一层,捆紧,抱在怀里。 然后他在城头跪了下去。 面朝北方。 磕了一个头。 额头贴在砖面上,很久没起来。 北方是代地。 代地有雁门关,有长城,有烽燧。 有一座新坟。 风从北面吹过来,吹过垛口,吹过秦旗。 旗面猎猎作响。 城头上的秦军旗手没有说话,也没有赶他。 他站在旁边,等著。 旗兵起身,抹了一把脸。 转身走向城道。 怀里抱著那面旗,叠得方方正正。 第280章 代地有座新坟,没人扫! 王宫前殿。 李信的靴子踩在碎瓷上,发出嘎吱的脆响。 满地都是。 青釉的祭器碎片铺了一走道,中间夹著几段绢帛,是神位上扯下来的。铜鼎倒在殿角,里面的冷灰撒了半边地砖。帷幕没人管了,被穿堂风吹得啪啪响,一扇一扇,像在给空殿打拍子。 殿內没有人。 大殿两侧的偏房门洞开,里面翻得乱七八糟。衣裳、被褥、铜器,扔了一路。有人跑的时候把烛台踢倒了,蜡油凝在地砖上,歪歪扭扭画了条白线。 李信带三百甲士穿殿而过。 没有停。脚下的碎瓷片踩碎再踩碎,铁甲的沙沙声灌满整座空殿。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拇指压著剑格,没拔。 不需要。 前殿到叠翠台,三道甬道,两道宫门。第一道宫门敞著,门轴上的铜箍被人卸了一个,门板歪在那儿。第二道宫门关著,但没有栓。 李信伸手一推。 门开了。 叠翠台的广场上,四百禁卫分列两侧。 左二百,右二百。 李信站在宫门下,离最近的禁卫不到六十步。身后三百甲士在甬道里列成四列纵队,盾在前,弩在后,矛尖从盾牌缝隙里伸出来。 他还没开口。 左侧的队列动了。 第一排中间走出一个校尉。三十多岁,黑甲,铜扣,腰间佩刀横挎。他走了五步,停下来。 解刀。 刀连鞘摘下来,搁在台阶上。摆得很正,刀柄朝外。 然后他朝李信的方向看了一眼。 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像在街上碰见个熟人,打了声招呼。 左侧两百人没有一个说话。但刀在一把接一把地往地上放。有的轻轻搁,有的直接鬆手扔。叮叮噹噹的声响,在广场上弹来弹去。 右侧没动。 两百人站在那儿,矛竖著,盾靠在腿上。队列还维持著,但不整。有人前半步有人后半步,间距参差不齐。 右侧禁卫统领站在队列前方。 他拔刀了。 刀尖指向左侧倒戈的同袍,指向那个蹲在台阶上的校尉。 “你——” 他的声音劈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不够用,像破了的风箱。 “你们吃的是赵国的粮!佩的是赵国的甲!” 校尉蹲在台阶上,低著头。 没有回应他。 禁卫统领的刀锋在抖。不是手在抖,是整个人在抖。他身后的士兵举起了矛,但矛尖也在晃。 他们没有对准秦军。 他们对准的是左侧。他们曾经的袍泽。昨天还一起值夜,一起分那半碗稀粥的人。 没有人先动。 没有人敢先动。 李信抬手。 甬道两侧的暗影里,推出来一排弩架。平射弩,嵌铜机括,枪床架在地面上。一百二十张弩对准右侧禁卫。 弩弦绷满,嗡嗡的震响,像一群被闷在罐子里的蜂。 没有人扣扳机。 不需要。 禁卫统领的刀举了三息。 三息。 刀放下了。 不是慢慢放下的。是手指一松,刀从手心滑出去,鐺的一声砸在地砖上,弹了一下。 他蹲下去。双手抱住后脑。 他身后的禁卫,矛杵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往地砖上倒。倒的声音没有左侧那么响——有人把矛头朝下搁的,轻手轻脚。 广场安静了。 李信从宫门下走出来。甲片在日光里哗啦响。 他的脚步没停,穿过广场,踏上叠翠台的台阶。 三十二级。 每一级台阶的砖面上都有雕纹。云纹。赵武灵王三十年修的,距今七十多年,雕纹磨平了一半。 李信踩上去的时候没有低头看。 內殿的门关著。 门上有漆。朱漆,开裂了,捲起来的漆皮被风吹得微微翘著。门栓从里面插上了。 李信没有踹门。 身后两个甲士上前,一脚一个。 门板从门框里飞出去,木栓断成两截。 里面暗。 窗户的绢纱放下来了,日光透不进来,只有角落里一盏铜灯还亮著,灯芯烧到了最短,火苗跳得忽明忽暗。 御案上摊著半局棋。黑白子散了一片,有几颗滚到案沿掉在地上。博山炉里的香灰是凉的。窗外后苑的鹤池方向,隱约传来两声鹤唳。 龙榻在內殿东北角。 帷帐拉著,垂到地面。 帷帐鼓了一下。 郭开的两个校尉先衝进去。 一个扯开帷帐。一个伸手。 赵王迁缩在龙榻最里头。整个人蜷成一团,脊背顶著墙角,膝盖缩到胸前。怀里抱著一只铜碗。 碗里还有半碗肉羹。凉透了,汤麵上的油脂凝成白花花一层。 校尉抓住他的衣领往外拽。 赵王迁尖叫了一声。不是那种高亢的尖叫,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尖细的、短促的一声。 铜碗掉了。 碗在地砖上弹了两下,肉羹泼出来,浇了他一身。汤汁从前襟往下淌,油花掛在腰带的玉扣上。 他被拖下榻,按在地砖上。脸朝下。 半口残羹从嘴角淌出来,混著口水,在地砖上摊开一小滩。 李信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赵王迁。 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扫过內殿。棋盘。博山炉。窗纱后面鹤池的方向。 他让人把赵王迁架起来。 麻绳绑住双手。绑得不紧,但赵王迁的手腕上已经勒出了红痕——挣。他一直在挣。没什么力气,但一直在挣。 赵王迁的眼珠转过来。 他看著李信。嘴唇哆嗦。哆嗦了很久,挤出两个字。 “郭……郭开呢……” 李信没有回答。 他转身出殿。 “封王宫四门。清点宗室人口,逐殿搜查。活口造册,死人也造册。” 身后,赵王迁被两个甲士架著拖过殿门。他的脚在地砖上蹭,靴子掉了一只。 他还在喊。 “郭开呢!叫郭开来!叫郭开来见寡人——” 没有人回他。 声音沿著叠翠台的三十二级台阶往下滚,滚到广场上,散了。 广场上蹲著的那些禁卫,没有一个人抬头。 …… 后苑。鹤池。 水面上浮著一层浮萍。两只白鹤站在池边的石台上,一只在啄羽毛,一只伸著脖子朝宫门方向看。 一队秦军甲士从月洞门衝进来的时候,铁甲碰撞的声响惊了它们。 啄羽毛的那只先动了。翅膀猛地张开,扑稜稜蹬著水面起飞,水花溅了三尺高。 另一只跟著飞。 两只白鹤在鹤池上空盘了一圈,越过后苑的围墙,越过叠翠台的飞檐。 然后往北飞了。 邯郸城的上空,它们飞过的地方,城头正在换旗。 一面赵旗落下来。 一面秦旗升上去。 黑底。无字。 风从北面吹过来,旗面猎猎作响。 白鹤的翅膀在旗帜上方掠过,影子落在城头的砖面上,一晃就没了。 它们飞过邯郸。飞过城外的秦军大营。飞过粥棚前排著长队的降民。 往北。 北边是代地。 代地有座新坟,没人扫。 第281章 將军……这粟,至少霉了两个月! 王翦入城走的是西门豁口。 没骑马。 马蹄踩碎砖容易崴蹄,他不捨得。 跟了他十一年的枣红马,比赵王迁值钱。 靴底踩在碎砖和黄土上,嘎吱嘎吱。 豁口两侧断墙还在往下掉渣,夯土粉末落在肩甲上,灰扑扑一层。 亲卫要替他掸,被他摆手挡了。 甬道两侧跪了两排赵国降卒。 低著头,手背朝上平搁在膝盖上。 有人在发抖,有人一动不动。 王翦没看。 眼睛盯著前方,脚步没停,穿过甬道,拐上北街,直奔官仓。 粮仓在邯郸城东北角。 八排库房,四十间粮室,砖墙瓦顶,规制和咸阳太仓差不多。 大门敞著。 锁扔在门槛外头。 铜锁,从里面撬的,撬痕新鲜,铜茬子还泛著亮。 王翦在门口站了一息。 他闻到了。 不是粮食的味道。 是霉。 是一种湿透了又干透了又湿透了的东西,腐烂到骨头里的气味。 进去了。 第一排,十间,空的。 地上有拖痕,粮袋拖走时在土地面上留的沟,一道一道,从仓底拖到门口,深的有半寸。 第二排,十间,空的。 连拖痕都没有,乾乾净净。 墙角有几个鼠洞,洞口的土是松的,但没有鼠粪。 耗子都搬家了。 第三排,十间,空的。 第四排。 前六间,空的。 第七间,有东西。 粟米堆在墙根底下,没装袋,散著,堆了大约三尺高,表面结了一层灰黑色的壳。 隨行粮秣官蹲下去,伸手插进粮堆里,抓了一把出来。 摊开手掌。 粟粒发黑,表皮皱缩,指甲一掐,壳里钻出两条白色的小虫,蠕动著往指缝里爬。 粮秣官凑近闻了一下。 他的脸扭了。 胃里翻上来的东西被他硬咽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两趟。 “將军……这粟,至少霉了两个月。人吃了要出事。” 王翦没应他。 他走到粮堆前面,蹲下去。 靴底碾过一粒乾瘪的霉粟,他捡起来,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搓了搓。 粟壳碎了,壳里是空的。 连虫都嫌。 他把碎壳扔了,拍了拍手指。 站起来。 “把仓吏带上来。” 仓吏是从官舍后院柴房里拽出来的,藏在柴垛后面,身上盖著乾草,抖个不停。 被两个甲士架到王翦面前的时候,膝盖一软,直接趴下去了。 额头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说。粮呢。” 王翦声音不大,和他平时说话一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仓吏趴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往外蹦字。 “半……半个月前……丞相府来人……调粮……” “调了多少。” “小的……小的没敢数……车队从东门出去,走的是城南官道……拉了七天七夜……” 七天七夜。 王翦在心里算了一下。邯郸官仓满仓时的储量他知道,黑冰台的卷宗里有数——满仓粟米十二万石。四十间粮室,三十六间空了。 按车载量折算,七天七夜,至少拉走了九万石。 “说是运到哪儿?” “说是……城南军营转运……”仓吏的声音越来越小,“小的问了一句,丞相府的管事说,再问就割舌头……” 王翦没再问他。 他转身出了粮仓。 下一站,武库。 武库在城西,和官仓隔了半座城。甲冑、弩机、箭矢的库房都还算规整,架子上摆著,数量对得上七八成。 但铁锭库出了问题。 三间铁库,两间半是空的。剩下半间里的铁锭摞在角落,数了数,一百七十块。 李信把铁库的调拨簿翻出来。 最近三个月,铁料外调了十一次。每一次的批条上都盖著丞相府的大印,调拨理由——修缮宫墙。 十一次。 李信把批条一张张铺在地上。 “將军,宫墙是砖石结构,修缮用不了铁料。就算换门轴、补铜箍,一百斤铁顶天了。这十一次加起来,调走了四万三千斤。” 王翦看了一眼批条上的印章。 丞相府三字,端端正正。 他没说话。 最后一站。国库。 金银铜钱的存放室在王宫西南角的地窖里。入口是一扇铜门,两指厚,铸造工艺不错。 没锁。 铜门虚掩著,推开之后,石阶往下延伸了三十多级。 李信带人下去了。 王翦没下去。他站在地窖入口处,等著。 半炷香。 李信上来了。 脸色发青。 不是气的。是那种看见了一个荒诞到极点的东西、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表情。 “多少。” 李信咽了口唾沫。 “帐册上登记的……六千万钱。” “实数。” “铜钱三百一十七万。金饼四十二枚。” 他顿了一下。 “其余的全是空架子。灰有一指厚。有些架子上的积灰都被人抹过——搬钱的时候蹭的。” 六千万。 三百一十七万。 王翦把这两个数字在舌头上滚了一遍。 一成都不到。 他转身,往朝堂正殿走。 正殿里的龙椅他没坐。坐在殿阶上,把赵国户部的帐册要过来,一页一页翻。 帐册做得很漂亮。字跡工整,条目清晰,收支两条线,每一笔都对得上。 纸面上赵国富得流油。 翻完最后一页,王翦把帐册合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殿门外的天。 天色很好。邯郸的天和咸阳一样蓝。 “郭开的庄子在哪。” 身边的黑冰台探子上前半步,压低声音。 “城南二十里,鄴水河畔。三进大院,外加六座粮仓,一片马场。庄子周围三百亩良田,佃户四十余户,庄丁八十人。” 六座粮仓。 王翦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官仓四十间,三十六间空的。 郭开一个人,六座。 他沉默了一会儿。 “先不动那个地方。” 李信愣了一下。“將军?” “等他自己来要。” 王翦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 “嬴政写的那四个字……人財皆收。人还没收齐,不急。” 他走出正殿,站在台阶上。 城里的秩序正在恢復。秦军的巡逻队沿著主街来回走,铁甲声有节奏地响著。几个赵国百姓从巷子里探出头,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城外。 施粥棚前排起了长龙。 邯郸百姓端著碗,站在队伍里。破碗、缺口碗、木碗、陶碗,什么都有。 没有人哭。 没有人闹。 也没有人交头接耳。 沉默地站著,沉默地往前挪。 队伍最前面,一个老妇弯著腰,两只手捧著一个豁了边的黑陶碗。碗里是空的,乾乾净净,洗过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城头。 黑旗在风里猎猎响。 她低下头。 继续排队。 第282章 这四个人,两个防里面,两个隔外面! 城破第二日,午后。 郭开的马车从城南庄园出发,走的东门官道。 一百一十二辆。 前后绵延半里,车辕压得吱呀作响。 每辆车上蒙著黑布,车辙碾进泥里足有三寸深。 黑布下面鼓鼓囊囊,有几辆车的布角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底下的铜锭、粮袋和漆器箱。 第一辆车上坐著郭开。 帘子放了一半,露出半张脸和一截新绸袍的领口。 绸是齐地的锦,银灰底子暗花纹,裁得合身,浆洗得板正。 髮髻梳得一丝不苟,玉簪上头的穗子在顛簸中晃荡。 腰间掛了一块玉佩,青白玉,虎头纹。 那块玉是马賁当初送他的,回扣,他一直掛著。 护送车队的是他的私兵,三百人。 皮甲铁盔,刀挎在腰上,弩上了弦。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列成两排走在车队两侧,脚步整齐,比邯郸守军精神得多。 吃得饱的兵和吃不饱的兵,走路不是一个声音。 队伍经过秦军第一道哨卡时,十个秦兵横矛拦路。 什长走到第一辆车前面,手按在剑柄上。 车帘掀开了。 郭开露出半张脸。 他看了什长一眼……从上往下看的,下巴微抬,眼皮微垂。 “去通报你家將军。”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赵国丞相郭开,赴约。” 什长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车队上。一百一十二辆车绵延到官道拐弯处,看不见尾。 他没拦。 转身让人去通报。 车队继续走。 过了第二道哨卡,过了第三道。 每一道哨卡的秦兵都用同一种眼神看著车队……不是戒备,不是敌意。 是数数。 一辆一辆地数。 中军帐。 王翦坐在案后。 案上铺著邯郸城防图,图角压著一方铜镇纸和半碗凉水。 帐帘掀开的时候,日光打进来一道,照在地毯上。 郭开进来了。 他进帐的第一个动作不是行礼。 是左右看了看。 帐內布设简素。 主案一张,侧席两排,左三右三。 王翦坐在主位,左侧第一个位置坐著李信,其余空著。 郭开的目光在左侧扫了一圈,没坐。 他走到右侧第一个位置,上首客席,撩袍,坐下。 动作自然,像回了自己的丞相府。 屁股刚沾席面,他先伸手整了一下袍角,把褶子抚平了。 然后抬头,朝王翦笑了一下。 那种笑,李信见过。 邯郸城里的赵国商贾被秦军清点资產的时候,也笑。 卖家纺的掌柜向新主顾介绍货色,也笑。 是交易的笑。 “王將军,別来无恙。” 王翦看了他一眼。 “郭相远来辛苦。” 郭开摆了摆手。“不辛苦。该来的。” 他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卷帛。 帛很新,白绢,没有泛黄,卷得整整齐齐,两头用丝绳扎著。 他解开丝绳,展开,铺在案上。 帛上写满了字。 李信偏头看了一眼。 字跡工整,用的是秦篆与赵篆掺杂的写法。 条款列了七条。 第一条:封邑万户。 第二条:入秦后拜相,位在九卿之上。 第三条:家貲不没收,隨车入关。 第四条:庄园田產折价折算,由秦廷补偿。 第五条:子孙世袭封邑,三代不削。 第六条:不追究在赵所行之事,既往不咎。 第七条:秦王亲赐府邸於咸阳。 末尾盖著一方印。 李信认出来了。 那方印,是郭开自己的私印。 印文……赵相郭开。 旁边留了一个空白位置,用硃砂画了个方框,里面写了五个小字: “秦王御印处。” 帐內安静了一瞬。 李信的手从膝盖上滑下去,攥了一下拳。指甲掐进肉里。 他想起来了。 郭开出城议和前,私刻印章。 当时所有人以为他刻的是赵王的印。 不是。 他刻了两方。 一方赵王的,用来偽造国书。 一方自己的,用在这里。 秦王给他的那份原件呢? 烧了。 当然烧了。 原件上写的是什么条件,只有郭开自己知道。 秦王的承诺是什么,死无对证。 他烧了原件,自己重新写了一份。 把条件翻了一倍。 然后堂而皇之地铺在王翦面前,等著秦国盖章。 王翦低头看了一眼那捲帛。 他没碰。 他端起案角那半碗凉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咽下去的声音在帐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咕咚。 郭开的笑容掛了三息,僵了一点。 他用手指点了点帛面上的第三条。 “王將军,外面那一百一十二辆车,是开的全部家当。路上不太平,赵国散兵还没收乾净。劳烦將军派一队兵护送入关中。这是秦王答应的条件,白纸黑字在这儿,將军过个目。” 语气里带著施恩。 像是在说:我给了你们邯郸,你们派几个兵护送一下行李,不过分吧? 王翦把碗放下来。碗底磕在案面上,响了一声。 他抬眼看了郭开一眼。 那一眼,李信看见了。 不是看人的眼神。 是看一样东西。 案上摆著一件货,验完了成色,定完了价,在心里归完了档。 “郭相先在营里歇著。” 王翦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这帛上的条款,容我誊抄一份,连同郭相的车队清单,一併加急送往咸阳。秦王批了,即刻办。” 郭开的笑容鬆了一些。 “那就有劳將军。” 他站起来,整了整袍角。 “住处安排个安静的就行。开不挑。” “已经备好了。” 王翦点了一下头。 帐帘外进来两个亲卫,引著郭开往外走。 郭开出帐的时候脚步轻快。 他的靴子踩在夯土地面上,声音篤篤的。 帐帘落下。 李信转头看王翦。 王翦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捲帛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帛的一角,提起来,看了看印章。 朱泥还没干透,有一点蹭在他指尖上。 “郭相的印泥不错。” 他把帛捲起来,扔进案旁的竹筒里。“比他的人值钱。” 李信咽了口唾沫。 “將军,咸阳那边的批示……” “三天前就到了。” 王翦打开案下的木匣,抽出一卷竹简。 竹简上只有四个字。 嬴政的字。 人財皆收。 他把竹简放回去,合上木匣。 “让他先歇著。他那一百一十二辆车,找人数清楚了。一锭铜、一粒粟都別漏。” “是。” “还有……” 王翦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去查一下他那三百个私兵。吃的什么粮,穿的什么甲。” 他走到帐门口,顿了一下。 “邯郸官仓空了四十间,他的兵比我的兵吃得好。这笔帐,回头一块算。” 大营东侧。 一顶单独的帐篷。 灰白色,比普通士兵的帐篷大一圈,比將领的帐篷小两圈。 郭开掀帘走进去。 帐里没有案几。没有席垫。没有灯架。 一张行军榻,搁在帐篷中央。 榻上铺了一层粗毡,没有被褥。 榻边放著一壶凉水。陶壶,和士兵用的一样。 郭开站在帐篷中间,环顾四周。 笑容一点一点收了。 他走到帐帘边,伸手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四个秦兵站在帐外。 两个堵门,面朝帐篷。 两个背对帐篷,面朝外。 不是守卫的站法。 守卫会面朝外,防的是外面的人。 这四个人,两个防里面,两个隔外面。 是看押。 第283章 他们也想看看! 次日,卯时三刻。 两个亲卫掀开帐帘的时候,郭开已经坐在行军榻上了。 一夜没睡好。 眼底青黑,颧骨上浮著一层薄汗。 但绸袍还是昨天那件,银灰锦面暗花纹。 他在天亮之前用凉水抹了把脸,把髮髻重新拢了一遍,玉簪插正。 腰间那块虎头青白玉,还掛著。 “王將军请郭相过帐说话。” 郭开站起来,整了整袍角。 他走出帐篷的时候,晨光打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左右各两个秦兵跟著,间距不到三步。 不是引路,是押送。 但郭开的脚步没乱,下巴还是微微抬著的。 走路的姿势稳当,靴底踩在夯土上,篤篤篤的。 中军帐。 帐帘掀开。 王翦坐在主案后,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坐姿。 案上的邯郸城防图撤了,换了一碗粥。 粟米粥,还冒著热气。 李信坐在左侧第一席。面前放著一摞竹简,码得整整齐齐。 郭开进帐,目光扫了一圈。 他径直走向右侧客席,昨天坐的那个位置。 “郭相站著说吧。” 王翦的声音不高不低。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语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但昨天那句是郭相远来辛苦。 郭开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坐,站在帐中央,双手交叠在腹前,拇指摩挲著袍带的结扣。 “王將军有何吩咐?” 王翦没答他。 伸手从案侧抽出一卷帛,扔在案面上。 帛滚了半圈,停住。 白绢,两头丝绳,和昨天郭开递上来的那份一模一样。 郭开的眼珠动了一下,他以为是自己那份。 伸手要拿。 “翻过来。” 郭开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息。 他把帛拿起来,翻到背面。 四个字。 墨跡干透了,但笔锋还在。 横平竖直,没有一笔是多余的。 不是王翦的字,王翦的字他没见过,但这四个字的气性他认得。 落笔果决,收锋不拖。 人財皆收。 郭开盯著那四个字。 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下唇的皮被牙齿咬住了。 帐里没有人说话。 王翦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帐子里格外清晰。 他放下碗。 “郭相,我替你念一遍。” 王翦的目光落在郭开脸上。 “人,你这个人。” “財,你那一百一十二辆车。你鄴水河边的庄子。庄子底下的地窖。地窖里的粟米。马场。田產,和你身上这件齐锦袍子。” 他停了一下。 “皆收。” 郭开的膝盖弯了。 他没有跪,右手撑住了案沿。 “秦王……答应过我的……”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乾涩。 王翦看著他。 “答应过你什么?” 郭开的嘴张了张。 答应过什么? 那份原件上写了什么? 他烧了。 他亲手点的火。 看著帛面捲曲、发黑、化灰。 秦王在上面写了什么条件,他记得,但他烧了。 他烧了原件,重新擬了一份,条件翻了一倍,盖上自己的印。 他以为死无对证。 他以为秦王不会把条款告诉前线將领。 他以为王翦只是个执行命令的武夫。 他以为自己手里有邯郸城的功劳簿,有赵国的投名状,有一百一十二辆车的筹码。 他以为他在谈判。 “原件呢?”王翦问。 郭开不说话了。 他撑在案沿上的手开始抖。 不是手指抖,是从肩膀开始的,顺著手臂往下传,传到指尖,指尖在案面上划出一道细微的刮痕。 帐外忽然响起车轮滚动的声音。 闷沉沉的,一辆接一辆。 郭开转头。 帐帘没有掀开,但声音从外面灌进来。 马蹄声、铁甲碰撞声、车轴吱呀声,还有黑冰台探子清点物件时的报数声。 “一號车,金锭四十七枚,铜钱三万六千……” “二號车,漆器六箱,绢帛十二匹……” “三號车,粟米八十袋,袋上有丞相府批条……” 一辆一辆报,声音不大,但在晨风里传的很远。 郭开的脸从红转到白。 两息。 只用了两息。 他听见了丞相府批条,他听懂了。 他的腿撑不住了。 手从案沿滑下去,整个人往地砖上坠。 膝盖砸在地面,绸袍下摆散开,铺了一地银灰。 腰间那块虎头玉佩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没碎,但纹路上多了一道裂。 “鄴水那边也查完了。” 李信开口,“地窖三间,粟米两万一千四百石。每一袋上面都盖著丞相府的调粮批条。和官仓的出库记录对得上。” 他顿了一下。 “邯郸官仓空了三十六间。够城里百姓吃四个月的粮。全在你家地窖里码著。” 郭开趴在地上。 额头贴著地砖,凉意从砖面渗进皮肉,再渗进骨头。 王翦站起来。 他绕过案几,走到郭开身边。 没有蹲下去,站著。 靴尖距离郭开的脑袋不到一尺。 “你卖了你的国。” “你卖了你的王。” “你卖了李牧。” 三句话,一句一顿,不高不低。 “你以为你能定价?” 王翦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帐门走。 靴底踩过郭开散开的袍角,踩过那块裂了纹的虎头玉佩。 没有停。 帐帘掀开,阳光切进来一刀,横在郭开身上。 帐帘落下,光收回去了。 帐里暗了。 郭开蜷在地上,绸袍皱成一团。 银灰的锦面上沾了地砖的灰,暗花纹看不出来了。 安静了很久。 李信从左侧席上站起来,走到郭开面前,蹲下去。 手里拿著一沓竹简。 竹简不厚,但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郭相。” 李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谁一样。 “这是你在赵国丞相任上十一年的帐册。黑冰台整理的。” 他把竹简在郭开面前摊开,一片一片排在地砖上。 “剋扣军粮。贪墨餉银。倒卖军用铁料。虚报兵员吃空餉。挪用城防修缮款。” 他一条一条念。 “每一笔都有原始批条,有经手人,有去向。” 郭开的眼珠转过来,看著地上那些竹简。他的瞳孔在收缩。 李信把最后一片竹简搁在他面前。 “我们打算抄一份。” 他站起来,低头看著郭开。 “给城里那些赵国降卒看看。” 他往帐门走了两步,又停了。 “对了……李牧手底下雁门的那些兵,有三千多人编在降卒营里。” “他们也想看看。” 第284章 郭相自由了,爱去哪去哪! 降卒营,辰时。 李信进来的时候,身后跟著两个黑冰台的文吏,各抬一口木箱。 箱盖没封,竹简码在里面,满满当当。 营门口的秦军哨兵朝里吹了一声短哨。 降卒们从各处抬起头,有人蹲著啃干饼,有人靠著木柵栏打盹,有人用草棍在地上划字。 李信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把木箱搁下。 “识字的,过来。” 没人动。 几千人的营地,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木柵栏的呜声。 李信不急。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片竹简,举起来,转了一圈,让周围的人都能看见上面的字。 “这是你们丞相郭开任上六年的帐。剋扣了多少军粮,吃了多少空餉,卖了多少铁料。每一笔,有批条,有经手人,有去向。” 他把竹简扔回箱子里,“识字的过来念,不识字的,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沉默了三息。 一个人站起来了。 三十出头,左耳缺了半截,脸上横著一道从额角到下頜的刀疤。 他走过来,从箱子里拿了一片竹简。 看了一眼。 嘴唇动了。 声音不大,但营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传得出去。 “秦王政十七年秋,北疆代地边军应发秋粮三万六千石,丞相府批条调拨两万石转运城南,实发边军一万六千石。差额两万石,经手人……丞相府主簿韩固。” 没有人说话。 第二个识字的人走过来,拿起另一片。 “秦王政十八年冬,代地边军应发冬粮四万石,丞相府批条截留两万八千石,实发一万二千石。” “差额两万八千石。” “批条署名……丞相郭开。” 声音在人群里传开了。 一片传一片,一个念给一群听。 营地里开始有人站起来。 不是暴起。 是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上撑起来。没有人喊,没有人骂。 攥著拳头,盯著竹简的方向。 有一种安静,比嚎叫嚇人。 这就是那种。 一个人挤到李信面前。 矮,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上有冻疮烂了又长、长了又烂留下的疤坑,一片一片。 嘴唇裂了三道口子,有两道结了痂,一道还渗著血丝。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是饿了太久的人才有的那种亮。 瞳仁缩著,眼白上布满血丝。 “我是代地的。” 他的声音沙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垫了一层砂。 “李牧將军麾下。井陘第三道壕沟,左翼第四伍。” 李信看著他。 “去年冬天,一万二千石,分到我们营,每人每天三两粟。” 他伸出手。五根手指张开,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黑泥。 “我们伍五个人,三两粟煮一锅水,一人喝一碗。喝完了拿草根填。” 他的手在抖。 “正月里连著下了七天大雪。柴也烧没了,粟也见底了。” “伍长把自己那碗匀给最小的那个,十六岁,南阳征来的。” “伍长第六天早上没起来。我去推他,硬了。” “那个十六岁的扛到了第七天。粥喝完了,他啃树皮,啃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吐血,吐的全是木渣子。” “没扛过去。” 他的眼珠子转向李信。 “差的那两万八千石粮食,去哪了。” 李信看了他三息。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抬手指了指营门外的方向。 “你问的那个人,现在在大营东侧那顶灰帐篷里。” 顿了一下。 “我们打算放他走。” 营里的嗡嗡声断了。 几千双眼睛同时看向李信。 然后嗡嗡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比刚才沉。 李信转身往营门走。 他没有回头。 午时。 大营东侧,灰白帐篷。 帐帘被两个秦兵从外面掀开,日光劈头盖脸砸进来,郭开眯著眼,手臂挡在额前。 “郭相,请吧。” 秦兵的语气客客气气。 郭开愣了一息,他从行军榻上站起来,袍角皱巴巴的,昨晚趴在地砖上蹭的灰还在。 玉簪歪了,他下意识地扶正。 “……什么意思?” “將军说了,郭相自由了,爱去哪去哪。” 秦兵的脸上没有表情。 郭开被两个人架著胳膊拖出帐篷,推到营门口。 靴底在夯土上趔趄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帐的方向。 帐帘垂著,没有人出来。 营门开著。 外面是一条通往城南的土路,路两侧是收割过的麦茬地,六月的风裹著热浪和泥腥气吹过来,吹得他的绸袍下摆往后翻。 路很空。 没有人拦他。 没有车,没有马,没有那一百一十二辆蒙著黑布的大车,没有三百个吃得饱的私兵。 什么都没有。 郭开站在营门口,脖子缩著,眼珠子左右转了两圈。 然后他迈出去了。 一步,两步,五步,十步。 靴底踩在干硬的土路上,沙沙的响。 风很大,把他的袍子吹得鼓起来。 他走得快,越走越快,肩膀耸著。 二十步,三十步,四十步。 他的耳朵竖著,身后很安静,只有风声。 五十步。 他听见了。 不是脚步声。 是很多人同时从地面上站起来的声音。 膝盖骨咔咔作响,关节弹开,衣料窸窸窣窣地摩擦,鞋底蹭过干土地面的沙沙声。 郭开的脊背僵了。 他没敢回头。 他开始跑。 绸袍下摆缠住了脚踝,他弯腰扯了一把,没扯动。 脚下一绊,踉蹌了两步,单膝差点跪下去。 他咬著牙,两手攥住袍摆,往两边撕。 银灰的齐地锦发出一声脆响,从腰线以下整片扯了下来。 他光著两条腿往前跑。 腰间那块虎头玉佩甩出去,丝絛断了,玉在身后的土路上弹了两下,滚进麦茬地里。 他没捡。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密。 不是跑步声,是走路,几千双脚,踩著同一个节奏,不紧不慢地走。 没有人喊打喊杀。 沉默。 全是沉默。 郭开跑得喘不上气,嗓子里发出嘶嘶的破风声。 他终於回了一次头。 土路上,从降卒营门口到他身后三十步的距离,黑压压全是人。 最前面那个,矮,瘦,颧骨高耸,脸上一片一片冻疮的疤坑。 他没有跑。 他在走。 手里攥著一片竹简。 第285章 赵国人处理赵国人的事! 郭开看到那个一直慢慢走著的降卒后,更不敢大意了。 拼尽了全力继续往前跑,还没跑出二百步。 他的靴子掉了一只。 右脚踩在麦茬上,茬口割进脚底,血和泥搅在一起。 他没敢停,也不敢再回头了,光著一只脚往前蹦。 身后那几千双脚的声音还在。 不紧不慢,踩著同一个节奏。 前面又出现了人。 不是降卒。 而是灾民。 从邯郸城南涌出来的那批,秦军施粥棚没排上號的,沿著废道往东走,想找条活路。 衣裳掛在身上像布片子搭在竹竿上,露出的胳膊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一个扛锄头的老农站在路中间。 他没说话。 锄头横在胸前,两只手攥住锄柄,手背上青筋鼓成一条一条的。 他就那么站著,像一截钉进路面的桩子。 郭开现在不敢和任何人对上,先往左绕。 结果又撞上了第二个人。 是一个女人,怀里抱著个孩子,孩子不动弹,脸朝下,也看不见脸。 女人没有让路。 她的眼神从郭开脸上扫过去,瞳仁里没有恨,没有怒。 空的。 什么都没有。 郭开往右绕。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路两侧的麦茬地里,人从土里站起来。 背著包袱的,拄著棍的,扶著老人的,抱著孩子的。 一个接一个。 不是围堵,是涌出来。像地里的水,没有声音,但脚底下全是。 有人认出他了。 赵国丞相的脸,在邯郸城里贴过画像。 催粮的告示上有他的印,征丁的榜文上有他的印,加税的公文上有他的印。 邯郸城里识字的,不识字的,都认得那张脸。 胖的时候认得,瘦了也认得。 大家都很默契,没人喊,没人指,人墙在收紧。 郭开转身了。 他往回跑。 跑的方向是秦军营门。 来路上那几千个降卒还在走,但他顾不上了。 他从人群和麦茬地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绸袍掛在茬口上,撕了一道长口子。 他没管。 他跑,拼了命地跑。 前方六十步,秦军外围哨卡的木柵栏在日光下立著。 柵栏后面站著四个秦兵,弩架在柵栏上头,弩头朝天,没有对准任何方向。 郭开扑过去。 双手扒住木柵,十根手指嵌进木缝里。 指甲劈裂了一片,血丝顺著木纹往下淌。 “我是秦国的人!” 他的声音尖得破了音,“秦王答应过我!” 柵栏里面,最近的一个秦兵离他不到五尺。 年轻,頜上连胡茬都没长全。 他听见了郭开的喊声,眼珠子转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低下头,检查了一下弩弦的鬆紧。 用拇指弹了弹弦,嗡了一声,他满意地点了下头。 像是在忙自己的事。 “求你们!”郭开的嗓子已经哑了,字从喉咙里刮出来,带著血味。 “开门!让我进去!我有功!我给你们开了城门!邯郸是我献的!” 没有人回应。 第二个秦兵从腰囊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人。 第三个接过来,咬了一口。 第四个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了揉眼。 他们在看。 四个人,八只眼,越过郭开的头顶,看著废道上正在收拢的人群。 那种看法,和看一场不相干的集市没什么区別。 郭开的手指在木缝里嵌不住了。 血让木头变滑,他往下滑,指甲盖整片翻起来一块。 他惨叫了一声。 人群到了。 最先到的还是降卒。 走在最前面的还是那个人。 矮,瘦,颧骨高高凸出来,冻疮旧疤一片一片。手里攥著一根从营地拔出来的木桩。 他走到郭开背后三步的地方,站住了。 没有动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 降卒,灾民,老人,女人,扛锄头的农夫,拄棍的瘸子,几千个人挤在废道上,沉默地站著。 他转回头,看著郭开。 “伍长叫韩虎。” 他的声音很轻,沙得厉害。 “十六岁那个叫狗剩。南阳人。” 他把木桩举起来。 “你不用记。” 郭开被从柵栏上扯下来。 他摔在地上。 脸朝下,嘴里灌进泥和麦茬。 他撑著手臂想爬起来。一只脚踩住了他的后背。 他塌下去。 又爬。 第二次被推倒。肩胛骨撞在干硬的土地上,闷响。 第三次没能爬起来。 有人踩住了他的背,不是一只脚,是很多只。 声音很杂。 有人在骂,骂得没有章法,代地方言混著邯郸官话,夹著听不懂的边郡土语。 有人在哭,不是为他。一个降卒蹲在路边,抱著脑袋,嚎了一声,嚎的是一个名字,含混不清,被风吹散了。 有人什么都没说。 一脚一脚地踹。 郭开的喊叫声变了几轮。 先是尖锐的,“別打!別打!”。 然后是嘶哑的,词句粘连,听不清喊什么。 再然后是呜咽,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气音。 最后是泥土里闷闷的声响。 扛锄头的老农始终站在路边。 他没有动手。 自始至终没有,锄头还横在胸前,和刚才一个姿势。 他站在那儿,看著路面上那团不再动弹的东西,嘴唇蠕动了一下。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转身,扛著锄头,顺著废道继续往东走了。 人群散开的时候,废道上安静了。 泥里有一滩东西。 银灰的绸碎成布条,和黄泥搅在一起,分不出哪是布,哪是泥。 玉簪断成两截,丟在两尺外。那枚虎头青白玉佩碎成三瓣,半埋在车辙印里。 最大的那瓣上,虎头的纹路还看得清。剩下两瓣沾满了泥,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风从东边吹过来。 麦茬地里那只掉落的靴子被风推了推,往路沟里滚了半圈,停住了。 三百步外。 秦军哨兵收回了弩。 一个年轻的秦兵扭头看了一眼废道方向,又看了看什长。 他的喉结动了两下,嘴唇张开。 “咱们……不管?” 什长往嘴里塞了块干饼。 嚼了两口。干饼硬,在嘴里咯吱咯吱响。 他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管什么。” 他把弩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哨卡的棚子底下走。 “赵国人处理赵国人的事。” 第286章 三条路,各有利弊。请王上定夺! 废道上那滩东西是辰时末被收拾的。 两个秦军輜重兵抬著一张草蓆过来,没人吩咐,也没人交代要怎么处理。 他们是来清路的,粮车要从这条道往城门口走,路中间堵著东西,车过不去。 草蓆铺开,两人对视一眼,一个捏著鼻子,一个用铲子把泥和碎布一块儿拢上去。 银灰绸缎的碎片和黄泥搅在一处,分不出边界。 玉簪的断茬扎进了泥里,翻都没翻出来。 卷好,繫绳,扔上板车。 板车吱呀吱呀拉到城南乱葬沟,草蓆从车尾滑下去,落进沟底,闷响一声。 没有人问姓名。 輜重兵拍了拍手上的土,把板车拉走了。 沟里先前已经扔了十几卷,多一卷少一卷,没什么分別。 邯郸西门。 豁口还没修。 碎砖和夯土堆成斜坡,秦军工兵在两侧搭了临时木架做支撑,勉强能过人,过不了车。 王翦站在豁口內侧,面朝城內。 街巷空荡。 店铺的门板被卸走当柴烧了,露出黑洞洞的门脸。 一条野狗叼著什么从墙根窜过,爪子在石板上刮出急促的声响,转进巷子就没了影。 李信从东面快步过来,甲叶碰撞的声音在空街里格外清脆。 “大將军。” “说。” “降卒营收拢一万四千人,昨日之后情绪转为沉闷,没有再闹。” 李信顿了一下,“但粮食只够再发三天。” 王翦没转头。“郭开的仓查了几座?” “六座。最近的两座在城南,一座在城西庄园里,剩下三座分散在外郡。城南两座已经点过了,合计粟米一万二千石,豆料若干,另有醃肉六百坛。” 王翦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万二千石。 “开仓。” “大將军!” 身后一个校尉快步跟上来。 “私仓粮食尚未入帐,未经咸阳批覆擅自动用,恐触军律。末將以为……” 王翦转身。 他走到粮车旁,伸手撕开一袋粟米。 手指插进去捞了一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粟米是好的。 乾燥,颗粒饱满,没有霉味。 他把那一把粟米扔给校尉。 “你去问咸阳。” 校尉接住,愣在原地。 “八百里加急,来回六天。等批文回来,城里饿死多少人够你写一份请罪书?” 校尉的脸涨红了,嘴唇张了张,把粟米攥在手里,退到一边。 王翦拍了拍手上的粉屑。 “城门口架棚。粥要稠的,能立住筷子的那种。” “旗子插上——秦。” 粥棚是午时搭起来的。 三口行军大锅一字排开,柴火烧得噼啪响,粟米下锅,水汽裹著粮食的气味往四面八方散。 第一个时辰,没有人靠近。 灾民蹲在百步外。 蹲成一片,有孩子想往前凑,被大人一把摁住脑袋,摁得脸朝下,不许抬头看。 秦军伙夫站在锅后面,长勺搁在锅沿上,谁也不催。 一刻钟,两刻钟。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声音传得很远。 一个伙夫解下腰间的水囊放到锅台上,绕过粥棚,端著一碗粥朝人群走过去。 走到最前面的一家人跟前,蹲下来。 对面是个女人,怀里搂著个四五岁的孩子。 孩子的眼睛很大,盯著碗里的粥。 伙夫没说话。 他把碗举起来,先喝了一口。 咽下去了。 然后把碗递过去。 女人没接。 伙夫把碗搁在地上,站起来往回走了。 走出十步,身后有声音。 很轻,是陶碗在地面上被拖动的声响。 他没回头。 又过了一刻钟,第一个人站起来朝粥棚走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队伍在粥棚前慢慢排成了一条线。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推搡。 沉默地等著,碗端在手里,眼睛看著锅。 李信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看著那条越来越长的队伍。 他扭头看了一眼城头上的秦旗,又看了看粥棚。 旗比刀好使。有时候。 咸阳,章台宫。 嬴政把王翦的战报放下,抬头扫了一眼殿內。 今天朝议只留了三个人。 李斯、王綰、尉繚。 “邯郸设郡,授田令即日颁行。” 李斯从案侧站起身,拱手道:“臣即刻擬旨。但……” 他停了一下。 “降卒一万四千人,需同步定处置方案。” 嬴政没接话。 李斯的声音很平,“其一,坑杀,以震慑燕、齐余眾。其二,编入秦军,拆散建制,分入各营。其三,遣归原籍,编入民户授田。” “三条路,各有利弊。请王上定夺。” 殿內安静了几息。 嬴政没有看李斯。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忽然开口。 “亚父上个月杀那只鸡之前,说过什么?” 李斯愣住了。 王綰和尉繚对视一眼。 嬴政从案角翻出一份竹简,甘泉宫的日常简报,近侍记录的,每日送一份。 他翻了两页,找到那一条,念了四个字。 “趁肥宰杀。” 又翻了一页。 “能下蛋的留著。” 他把简报合上,推向李斯。 李斯低头看了一眼简报封面上甘泉宫起居杂录几个字,没有伸手去接。 嬴政往椅背上一靠。 “一万四千人。能打仗的,编军。有手艺的,入工坊。老弱归籍,授田。” 他顿了一下。 “赵国没了,人还在。人在,地才有人种,税才有人交。” “杀一万四千个降卒容易,再从秦地征一万四千个壮丁去种邯郸的田,廷尉替寡人算算要几年?” 李斯的嘴唇动了一下,拱手:“臣领旨。” 邯郸,入夜。 王翦在西门的临时指挥帐里批完最后一份调令,亲卫掀帘进来。 “大將军,城里搜检清理时,发现一样东西。” 亲卫双手捧著一面旗。 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像是有人花了很长时间,一折一折压平了才收起来的。 旗面是赵军的赤色,已经褪得发暗。 旗角缝著一行小字,针脚细密。 雁门李牧部第三营。 王翦接过来。 他的拇指摩过那行字,停了很久。 帐外的风灌进来,烛火晃了两晃。 “哪儿找到的?” “北门城楼的角落,用油布包著,塞在墙砖缝里。” 王翦把旗重新叠好。一折,两折,和原来的摺痕对齐。 “收好。” 他把旗递迴去。 “別烧。” 亲卫抱著旗出去了。 帐帘落下,挡住了外面城头上猎猎作响的秦旗声。 王翦坐在灯下,忽然想起白天李信说的一句话。 旗比刀好使。 他摇了摇头。 不是旗比刀好使。 是有些旗,比命还重。 第287章 再燉的时候,姜少放一片! 楚云深蹲在灶台前劈骨头。 猪棒骨,先用火燎掉残毛,油脂烧化的焦味呛了他一下,他偏了偏头,继续燎。 毛根子缩成一个个黑点,用刀尖一刮就掉。 他翻了个面,把另一侧也燎乾净了,拿刀背对准骨节敲下去。 咔。 骨头裂了一条缝,骨髓露出来,淡粉色的,油润润的。 他又敲了一下,裂成两截。 院子里,赵姬坐在石凳上,背对著灶房。 从清早坐到现在,水没喝一口,头髮也没让阿芸梳。 髮髻是昨天的,歪了,垂下来一綹搭在肩上,她没管。 阿芸端了茶过去。 弯著腰,把茶碗搁到石桌上,往前推了推。 “夫人,吃点东西。” 赵姬没接。 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攥著裙摆,指节发白。 阿芸又往前推了一下碗。 赵姬开口了。 声音很轻,词是挤出来的。 “邯郸的人,还剩多少?” 阿芸的手僵在茶碗边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不知道,没人告诉她具体的数字。 她只听见那天侍卫私底下嘀咕了一句城破了。 赵姬没有等她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灶房里,楚云深把骨头扔进冷水锅,大火烧开,撇掉浮沫。 沫子灰白的,浮在水面上一层,他用竹勺一圈一圈捞乾净。 骨头捞出来,换了一锅清水,重新下锅。 他从陶罐里抓了一把黄豆,在掌心里挑了挑,瘪的挑掉,饱的留下,哗啦倒进去。 又切了几片乾薑,姜皮皱巴巴的,切开里面还是黄亮的,有辣味。 他蹲在那儿想了一下。 站起来,走到墙角架子上翻了翻,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花椒。 不多,小半包,顏色发暗,是去年秋天晒的。 邯郸人燉汤爱放这个。 赵姬以前提过一次。 那天也是喝汤。 她喝了一口,放下碗,隨口说了句少了点花椒味。 说完自己都没在意,接著就聊別的了。 楚云深捻了一小撮,扔进锅里。 花椒碰到热水,香气窜出来,麻的,带著一点木质辛味。 灶膛里的火舔著锅底,他往里面又塞了两根柴,调成小火。 慢燉。骨头汤急不得。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过来。 轻的,带著犹豫。 扶苏抱著一摞书简站在门槛外面,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赵姬的背影。 一个人坐在院子中间,身子很直,但那种直不是挺拔,是僵的。 扶苏的脚没迈进去。 楚云深从灶房门口朝他摆了摆手。 摆手的意思很清楚,別进来。 扶苏抿了一下嘴唇,抱著书简退出去了。 走了没几步,墙角探出半个脑袋。 將閭蹲在墙根底下,嘴里嚼著一根草棍,两只眼睛滴溜溜转,往院子里瞅了一眼。 公子高从后面伸手,一把揪住將閭的后领子,把他拽走了。 將閭嘴里嘟囔了一声,草棍还叼著,被拖著脚后跟往回蹭。 院子里又安静了。 骨汤燉了两个时辰。 楚云深中间开过三次锅盖。 第一次,汤还是清的,骨头上的肉丝在水里飘。 第二次,汤色开始发白,黄豆软了,沉到锅底。 第三次,汤已经稠了,筷子插进去立得住,表面翻著细密的小泡。 他把火撤了。 盛了一碗。 没用大碗,挑了个小的,赵姬平时喝水用的那个。 陶碗,粗釉,碗沿有个小缺口。 汤色浑白,几粒花椒浮在表面,被油光裹著,一动不动。 他端著碗走过去,搁在赵姬手边的石桌上。 茶碗还在那儿,凉透了,阿芸没敢收。 楚云深没说喝,也没说趁热。 碗搁下,他在旁边坐了。 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竹坯子和一把小刀,开始削筷子。 竹坯子是昨天砍的,表面还带著青皮。 他把刀刃贴上去,薄薄地起了一层皮,竹肉露出来,嫩黄色的。 刀走得很慢。 一刀一刀,长短一致,竹屑落在脚边,捲成小圈。 赵姬低头了。 她看见了那碗汤。 白的,稠的,表面浮著几粒花椒。 她愣住了。 那个愣,不是惊讶,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花椒的气味从碗里漫上来,钻进鼻子里,不浓,但很准。 准到她的手指鬆开了攥了一天的裙摆。 她端起碗。 碗沿还烫,她没在意,就著缺口的那一侧送到嘴边。 喝了一口。 放下。 眼泪掉进碗里。 一滴,两滴,砸在汤麵上,花椒被盪开,又慢慢聚回来。 她没擦。 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楚云深在旁边削筷子。 没抬头,没递帕子,刀刃贴著竹面,一下一下,节奏没变。 赵姬喝一口,停一下。 眼泪掉一阵,停一阵。 碗里的汤少一分,眼眶里的东西就多一分,但她没有出声。 一碗汤,喝了一刻钟。 碗底见了底。 最后几粒花椒和黄豆沉在碗底,她把碗倾了倾,连渣一起喝乾净了。 碗搁下来,磕在石桌上,响了一声。 “你放了花椒。” 楚云深点了一下头。 赵姬看著空碗,嘴唇动了一下。 “邯郸的花椒比这个香。” 楚云深手里的刀停了一息,又继续削。 “等打通了商路,我让人捎。” 赵姬没再说话。 她把碗推到桌子中间,站起来,往屋里走了。 走到门口,她扶著门框停了一下。没回头。 “再燉的时候,姜少放一片。” 门帘落下。 楚云深把削好的筷子举起来,对著天光看了看。 直的,匀称,没有毛刺。 他放到膝盖上,拿刀背把筷头磕了磕,圆了个角。 阿芸从廊下小跑过来,弯腰端走了石桌上的茶碗和空汤碗。 路过楚云深身边的时候,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什么,最后只蹲下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傍晚。 嬴政的密使递进来一封手书,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赵地遗民安置方案,已交李斯擬令。 第二行:母亲那边你多上心。 第三行:赵人的吃食习惯你整理一份送进来。 楚云深看完。 他把竹简翻过来,拿削筷子的那把小刀,在竹简背面刻了五个字。 刻完,吹掉竹屑,把竹简递迴给密使。 密使翻过来看了一眼。 让他们吃饱! 密使把竹简收进囊里,翻身上马,消失在暮色里。 甘泉宫的灶房里,锅底还留著小半锅骨汤。 楚云深走过去揭开盖子,汤麵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他拿竹勺搅了搅,把火重新拢起来。 姜少放一片。 他把多余的那片姜挑出来,扔到灶台上。 锅里的汤重新翻了起来,花椒的气味又飘出去了。 穿过院子,穿过廊下,一直飘到赵姬的窗户底下。 第288章 赵氏宗脉不绝,社稷犹存! 太行山北麓,羊肠道。 黄昏的光被山脊切成一条窄缝,只够照亮半边坡。 队伍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时候,前哨的代地斥候差点放箭。 不到三百人。 马瘦得肋骨一根根顶著皮,蹄子踩在碎石上打滑。 骑最前面那匹的人身上衣袍掛成布条,灌木刮的。 风一吹往后飘,露出里面的锁子甲。 甲也旧,几片甲叶缺了,用皮绳胡乱繫著。 斥候盯了三息,认出了那人腰间的东西。 一枚玉佩,半块。 赵王室的龙纹佩,一剖为二,赵王迁登基时与宗室长兄各执一半。 斥候的弩放下来了。 “公子嘉?” 骑在马上的人没回答。 他的嘴唇乾裂出血口子,喉结动了两下,挤不出声,身后一个护卫替他答了。 “邯郸城破前三日,公子縋城出北门。秦军追了四天,在滏口陘甩掉的。” 斥候转身就跑。 代城。 守將接到消息时正在啃一块冷饼。 饼咬了一半,含在嘴里没咽。 他跑到城门口的时候,队伍刚过吊桥。 三百人,活著走到代地的,三百人。 守將看见公子嘉腰间那半块玉佩,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公子嘉翻身下马。 他的腿已经僵了,落地的时候趔趄了一步,扶住马鞍才站稳。 他弯腰,把守將拉起来。 嗓子里刮出三个字。 “赵没了。” 守將的嘴张著,冷饼从嘴里掉出来,落在地上,他没捡。 城门洞里,值守的士兵一个接一个跪下去,甲叶撞在地砖上,叮叮噹噹,乱响。 没人哭。 哭不出来。 消息在半个时辰內传遍代城。 司马尚从营帐里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他的左臂缠著三层麻布,渗出来的血把布浸成暗褐色。 三天前巡边,匈奴游骑从草窠里窜出来,一箭钉在臂弯內侧。 箭头是骨制的,倒刺卡在肉里,军医说要剖开肌肉才取得出来。 他没让,拿剪子把箭杆剪断,麻布一裹,接著骑马。 他看见公子嘉。 公子嘉站在官衙台阶下面,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和三个月前在邯郸见到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司马尚的身体僵了一息。 然后单膝跪地。 金属护膝砸在青石板上,闷响。 “末將司马尚,代地守军七千四百人,候公子令。” 公子嘉看著他裹著麻布的手臂。 “起来。” 司马尚没起。 “邯郸求援的使者到代地那天,末將没出兵。” 他的头低著,声音很沉。 “李牧將军枉死,末將心寒,迁怒於赵王。那一万四千个守城的兵,本可以……” “起来。”公子嘉第二次说。 司马尚抬头。 公子嘉的眼睛是乾的,没有泪,没有怒。 “你不出兵是对的。出了也守不住。” 官衙正堂。 残余將领到齐,不足二十人。 有几个是从邯郸逃出来的,有几个是代地、雁门的边將,还有两个是云中郡的斥候。 坐不满半间屋子。 公子嘉站在堂中央,开口了。 第一句话不是復国。 “李牧將军的坟在哪?” 满堂无声。 司马尚答:“城北十五里,无碑。” 他停了一下。 “怕秦人掘。” 公子嘉闭了一下眼睛。 那一下很短,但所有人都看见他的睫毛颤了。 他走到北墙。 墙上掛著代地舆图,边角捲起来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伸手擦了擦,掌心蹭出一道灰白印子。 舆图上標著三个郡。 代,雁门,云中。 城池用硃砂点的,有的已经褪色,有的还红著。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还有多少户?” “六万户出头。” 司马尚答,“能征的丁口,满打满算,两万。” 公子嘉的手指按在舆图上,指腹压住了代城那个红点。 “够了。” 没人问够什么。 次日,辰时。 代城南门外。 公子嘉祭天。 仪式简陋得不像样子。 没有钟鼎,没有礼乐。 牺牲是一只瘦羊,肋骨和公子嘉骑来的马一样根根分明。 羊血洒在夯土台上,天冷,血凝得快,还没流到台沿就不动了。 祝词是公子嘉自己写的。 竹简还没刮乾净,两行字刻得深浅不一,刀痕歪斜。 但声音不抖。 “赵氏宗脉不绝,社稷犹存。嘉以赵王室长支,承赵祀,立国於代,號代王。” 城下,司马尚率代地守军列队。 七千四百人。 全军縞素。 白麻缠臂,白布裹盔,不是为新王戴的。 是为李牧戴的。 从那天起就没摘过。 风从北面吹过来,七千多条白麻在风里抖动。 公子嘉从土台上看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说摘,没人会摘。 …… 咸阳落雪那天,楚云深正在灶房里烤芋头。 拳头大小,埋在灶膛余烬里燜熟的,掰开来粉白粉白,不甜,烫嘴。 他搓著手把芋头翻了个面,听见正屋传来一阵咳嗽。 压著的,闷在嗓子里那种。 楚云深头都没抬。 赵姬从入秋开始就这样,邯郸的事之后瘦了一圈,夹袄裹在身上晃荡,风一灌就往骨头缝里钻。 他拿火钳拨了拨灶膛,站起来走到门口。 雪不大,细碎的,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化成水渍。 廊下掛的那条腊肉结了一层薄霜,油光还在,冻住了。 冷。 楚云深把手缩进袖子里,脑子开始转。 棉花这个年代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院角那堆东西上。 三天前少府清点库房,拉了一车杂物过来,说是匈奴那边以物换粮剩下的尾货。 布帛拣走了,铜器拣走了,剩一堆没人要的东西堆在墙角。 其中最多的,就是羊毛。 生羊毛。 连皮带毛剪下来的那种,捲成团,灰白不均,远远就能闻见一股膻臭,混著油脂的腻味。 楚云深走过去,弯腰抓起一团。 手感黏腻,指尖一捻,油脂糊了一层。 毛纤维纠缠成结,里面夹著草屑、沙粒,还有疑似羊粪的碎渣。 他凑近闻了一下。 头偏开了。 他把那团羊毛在手里翻了翻。 纤维是好的,长且细,弹性足,比他穿越前穿的那件优衣库羊毛衫的原料差不了太多。 问题就一个,脏。 “阿芸。” 阿芸从廊下探出头。 “去少府传个话,叫个管织造的工匠过来。” 工匠来得不慢。 矮个子,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著染料洗不掉的顏色,一看就是老手艺人。 进了院子先行礼,起身看见楚云深指著墙角那堆羊毛,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亚父……要用这个?” “能纺线吗?” 工匠走过去,蹲下来捧起一把。 捻了捻,放到鼻子边上闻了一下,皱眉,又搓了搓指尖上的油脂。 他站起来,把手在腿上擦了两下。 “回先生的话,不能。” 第289章 如果……秦商以高价收购羊毛呢? “说原因。” 工匠伸出三根手指。 “一,膻臭入骨,煮都煮不掉。二,油脂裹著纤维,纺轮拉不动,一拉就断。三,毛根硬刺多,织出来扎肉,穿不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少府也试过,拿热水煮了三遍,油脂洗不尽,搓成团更乱。后来就扔了。” 楚云深蹲在地上,拿那根削筷子的小刀在土地上画。 先画了个桶。 桶里画了堆羊毛。 然后在桶旁边画了一堆灰。 “草木灰,有没有?” 工匠愣了一下。 “灶房烧剩的?有,多得是。” 楚云深在土上画了根箭头,从灰指向桶。 “烧一锅水,不要滚的,手伸进去烫但忍得住那个温度,草木灰用纱布包了,丟进水里泡。等水变黄,把灰包捞走。” 他又画了个箭头。 “羊毛丟进去,泡半天,中间翻两次。” 工匠盯著地上的图。他能看懂每一步,但不懂为什么。 “亚父,草木灰泡水……能去油?” 楚云深想了一下怎么解释碱性水解油脂这件事,想了三息,放弃了。 “你照做。” 工匠又看了两眼地上的图。 蹲下来,用指头沿著箭头描了一遍,嘴里念叨著,站起来走了。 三天后。 工匠抱著一个筐进院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筐里堆著一堆白色的东西。 蓬鬆的,乾燥的,阳光照上去泛著微微的光泽。 楚云深伸手捞了一把。 手感绵软,指间没有油腻,微微弹回来。 凑近了闻,膻味去了大半,残留一点,不冲。 “泡了两遍灰水,又过了一遍清水,晾了一天一夜。” 工匠的声音有点抖,“亚父……它真的乾净了。” 楚云深把毛放回筐里。 “能纺线了?” 工匠蹲下来,从筐里扯出一綹,在指间搓了搓。 纤维顺滑,不断,能抽成丝。 “能。” 他咽了口唾沫,“但……得用细锭子,慢慢来。这东西和丝麻不同,纤维短,纺粗了断,纺细了不结实。” “粗点没关係。结实就行。” 又过了两天。 三筐洁白的羊毛线被装在竹筐里送进甘泉宫,搁在灶房门口。 线不匀称,有的粗有的细,指头一拽弹性十足。 楚云深从墙角翻出两根竹坯子,用小刀削。 削得比筷子粗,一头尖一头钝,表面磨光了,没有毛刺。 两根竹针。 他搬了个矮凳坐到廊下避风的角落,扯出一根线头,在竹针上绕了三圈。 起针。 右手挑,左手绕,线从指缝间滑过,竹针一进一出,动作生疏,第一排歪七扭八,针脚鬆紧不一。 楚云深低头看了看。 丑,但能穿。 他拆了,重来。 这回慢些,一针一针压紧,第二排比第一排好些,第三排开始找到手感了。 阿芸端著茶碗站在三步外,歪著头看。 她看了一会儿,嘴张了张,没问出口。 那两根竹针在亚父手里上下翻飞,一团毛线慢慢变成了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 赵姬的窗户开了一条缝。 没人看见她什么时候推开的。 只有一道视线从缝隙里穿出来,落在廊下那个弓著背、低著头、手指不停翻动的人身上。 毛线团一点一点变小。 楚云深织了一整天。 中间起来续了两次火,喝了一碗冷水,啃了半个芋头,然后坐回去接著织。 傍晚,东西成了。 一件背心。 没有袖子,前后两片缝在一起,侧边留了口。 针脚粗糙,边缘有点卷,领口的收边不太平整,毛线的接头处鼓了个小疙瘩。 他把背心抖开,拎起来看了看。 能穿。 推门进了正屋。 赵姬坐在榻边,膝上搭著一条薄毯,手里端著半碗药。 药汁深褐色的,苦味从碗沿往外翻。 楚云深走过去,没说话。 把背心抖开,直接往赵姬那件单薄的夹袄外面套。 赵姬的手还端著药碗,被他这一套,胳膊被迫抬起来,药洒了两滴在袖口上。 “你做什……” 背心落下来。 羊毛贴上身体的那一刻,暖意从前胸后背同时涌上来。 赵姬低头。 她看见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针脚歪斜的、毛茸茸的东西。 手指伸出来,摸了一下。 柔软的,带著微微的弹性,指尖按下去,毛线陷进去一个小坑,鬆开手,又慢慢鼓回来。 她又摸了一下。 指尖陷进毛线的纹路里,感受著那些粗糲的、不均匀的、一针一针织出来的起伏。 没鬆开。 嬴政进甘泉宫的时候,手里攥著两卷竹简。 一卷是代地军报。 公子嘉称王,司马尚领兵七千四百,据太行山北麓三郡而守。 另一卷是內史呈上来的冬令奏报,说太行以北入冬早,十月便大雪封山,道路断绝至来年二月。 两卷竹简的意思合在一起就是一句话:打不了。 至少今年冬天打不了。 他在章台宫对著舆图看了一个时辰,把太行八陘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井陘、滏口陘、飞狐陘,每一条都是一夫当关的绝地。司马尚是李牧旧部,守关经验比秦军任何一个將领都熟。 强攻,耗兵。 围困,耗粮。 两条路都不划算。 嬴政揉了揉眉心,把竹简往袖子里一塞,起身往甘泉宫走。 他需要见母亲。 不全是为了代地的事。 邯郸城破之后,密使回报说赵姬连著几天不吃东西,他心里一直悬著。 进了院门,阿芸迎上来行礼。 嬴政摆手免了,径直往正屋走。 推门进去。 赵姬坐在窗下,膝上摊著一卷帛书,手边搁著半碗热汤。 面色比他预想的好,不再是密使描述的那种蜡黄。 两颊有了点血色,嘴唇也不像之前那样乾裂。 嬴政鬆了口气。 但他的目光很快被另一样东西吸住了。 赵姬身上套著一件东西。 灰白色的,没有袖子,前后两片,贴在夹袄外面。 表面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纹路,一圈一圈的。 “母亲,这是什么?” 赵姬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背心,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但嬴政捕捉到了,是笑。 入冬以来第一次。 “你亚父织的。” 嬴政走近两步。 他伸手摸了一下赵姬袖口边缘露出的那截毛线。 指尖触上去的瞬间,他顿住了。 暖的。 不是丝帛那种滑凉后慢慢捂热的暖,是手指一碰上去,热量就往皮肤里钻的那种暖。 他又按了一下。 毛线陷下去,鬆手弹回来,把手指上的温度裹住了,半天散不掉。 “什么材料?” “羊毛。” 赵姬翻了一页帛书,语气平淡。 “他用草木灰水把油脂洗掉,纺成线,拿竹针一针一针挑出来的。” 嬴政的手还搭在那截毛线上,没收回来。 他低头看著那些粗糙的、不均匀的针脚,脑子里转的却不是织法。 羊毛。 蓄热。 他把手收回来,指腹搓了搓,那股暖意还残留著。 “亚父在哪?” “灶房。” 嬴政转身出了正屋,穿过院子,走到灶房门口。 楚云深正蹲在案板前切冬瓜。 刀起刀落,瓜瓤瓜籽分两边码,瓜肉切成薄片,码在陶盆里。 “来了?” 他头都没抬,“锅里有骨汤,自己盛。” 嬴政没盛汤。 他靠在门框上,盯著楚云深看了几息。 “亚父,那件毛衣,还能再做吗?” 楚云深把刀搁下,拿围裙擦了擦手。 “能是能,就是原料不够。” 他站起来,指了指墙角那堆已经见底的羊毛筐。 “少府送来那批匈奴尾货,统共就那么点。关中养羊的少,毛都不够给扶苏他们一人织一件的。” 他说完,又蹲下去继续切冬瓜。 嬴政没动。 他的手伸进袖子里,指尖碰到了那捲代地军报的竹简边缘。 竹简上有一行字,他今天看了不下十遍。 “代地苦寒,然多牛马羊,民以畜牧为生。” 多牛马羊。 嬴政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呼吸没变,但站在门框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 代地多羊。 羊有毛。 毛能御寒。 如果……秦商以高价收购羊毛呢? 代地百姓逐利,必爭相剪毛售卖。 羊被剪去冬毛,太行以北的寒冬,夜间能冻死人。 羊无毛,撑不过冬天。 羊死了,代地拿什么餵马? 拿什么养兵? 司马尚那七千四百人吃什么? 不用一兵一卒。 不用翻越太行。 只需要……金子。 第290章 秦人跑这儿买羊毛?脑子有病吧! 嬴政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指节发白,攥得太紧了。 他盯著楚云深的后背。 这个人蹲在灶台前切冬瓜,围裙上沾著瓜瓤的汁水,刀法隨意,姿態鬆散。 但他三天前刚刚解决了一个困扰少府整整两年的难题,羊毛脱脂。 然后隨口一句,关中羊毛不够。 嬴政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就走。步子快,袍角带起一阵风,把灶台上的蒸汽都吹散了。 楚云深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玄色的背影穿过院门,消失了。 “……汤都没喝?” 他举著菜刀愣了两息,摇摇头,继续切冬瓜。 年轻人,火气大。 …… 章台宫。 嬴政落座的时候,赵高已经在殿外候著了。 “传李斯。传內史腾。” 赵高应声去了。 嬴政把代地军报摊在案上,拿硃笔在多牛马羊四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 又抽出一片空白竹简,提笔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清点国库金饼、铜钱总数。 第二行:徵调巴蜀、关中商贾,擬北地通商令。 第三行:羊毛,收。价格翻三倍。 李斯进殿的时候,看见嬴政坐在案后,眼睛亮得嚇人。 那种亮不是兴奋,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露出破绽时的亮。 “王上?” 嬴政把竹简推过去。 “寡人要买光代地的羊毛。” 李斯低头看了三息。 抬头时,瞳孔骤缩。 他懂了。 …… 入夜。 咸阳北门。 四十二辆马车鱼贯驶出城门,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 每辆车上覆著油布,油布下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 箱子很沉。 沉到车辙在雪地里压出两寸深的印子。 押车的不是商人,是黑冰台的人。 便装,腰间没有佩剑,但每个人的靴筒里都藏著一把匕首。 领队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咸阳城头的火光。 然后拨转马头,面朝北方。 太行山的方向。 …… 代城以北四十里,白羊集。 说是集,其实就是太行山脚下一片开阔的河滩地。 冬天河水冻住了,牧民赶著羊群从山坳里出来,在冰面上交换盐巴和铁器。 今年冬天,集上多了几个生面孔。 三辆牛车,油布盖得严实,停在集市东头。 车旁立了块木牌,松木板,字是用烧红的铁钎烫上去的,歪歪扭扭。 “收羊毛,生毛、熟毛皆可,一斤二百钱。” 牧民们远远看著,没人上前。 代地的羊毛不值钱。 往年拿来塞靴子、垫马鞍,多的就烧了。 一斤毛换十个钱都没人要。 二百钱? 一个穿皮袄的中年牧民蹲在十步外,嘴里嚼著干肉条,眼睛盯著木牌看了半天。 “秦人?”他问旁边的人。 “口音像。” “秦人跑这儿买羊毛?脑子有病吧。” 没人动。 木牌立了一个时辰。 那几个商人也不急,支了个小炉子煮茶,茶香飘出来,混著牛粪燃烧的烟气。 快到午时,一个瘦高个牧民牵著头母羊走过来。 羊身上的毛乱蓬蓬的,他手里攥著一把铁剪子,剪了大半筐毛,约摸三斤出头。 “真给钱?” 领头的商人笑了笑,从车上搬下一个木箱,打开。 铜钱。 一串一串码在箱子里,麻绳穿著,整整齐齐。 商人数出六串,每串一百,递过去。 瘦高个牧民接过来,手抖了一下。 六百钱,他放了三个月的羊,卖羊奶卖羊皮,一冬天攒不到四百。 他把铜钱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 “明天还收?” “收,天天收。” 瘦高个走了。 但他没走远。 他绕到集市西头,找到自己的几个同乡,把怀里的铜钱掏出来,哗啦往地上一倒。 消息在一天之內传遍了方圆三十里的牧场。 第二天,白羊集上挤了两百多人。 第三天,五百。 铁剪子成了抢手货。 没有剪子的,拿刀片刮。 刮不乾净的,连皮带毛扯。 有几只羊被扯得嗷嗷叫,皮上渗出血珠,牧民也不管,把毛往筐里塞。 商人照单全收。 第五天,木牌上的字变了。 “一斤三百钱。量大另议。” 涨了。 集市上的气氛变了。 不再是三三两两来卖毛的牧民,而是整家整户赶著羊群来的。 有人从五十里外连夜赶路,天不亮就到了,怕来晚了商人走了。 没人问为什么秦人要买羊毛。 没人在乎。 铜钱是真的,咬一口,牙印清晰。够了。 …… 半月后。 代城军营,辰时点卯。 司马尚站在校场边,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麻布换成了乾净的细葛布,但活动起来还是牵扯著疼。 他面前站著三百人。 应该是五百。 “缺的人呢?” 队率低著头。“回將军……告病。” “两百人同时告病?” 队率不说话了。 司马尚没追问。 他转身走进营帐,掀开帘子的时候,看见角落里堆著一摞长戈。 戈头上锈跡斑斑,有几根连缨穗都掉了。 他伸手拔出一根,在掌心掂了掂。 轻了。 戈杆是空心的。 有人把里面的铁芯抽走了,拿去换钱。 司马尚把长戈往地上一摜。 铁器撞击冻土,闷响。 他走出营帐,翻身上马,带了两个亲兵往北走。 出营五里,就看见了。 山坡上,羊群散落。 不对。 他勒住马,眯起眼睛看了半天。 羊还是那些羊,但样子变了。 毛没了。 一只只羊光禿禿地站在雪地里,皮肤青灰色,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风一吹,羊群挤在一起,浑身发抖。 有几只已经臥在地上不动了,四肢僵直。 冻死的。 司马尚的目光从山坡扫到山脚。 一个牧民正蹲在死羊旁边,手里拿著刀,在剥皮。 不是剥肉皮。是在刮残留的短毛。 连死羊身上的毛都不放过。 司马尚的手慢慢握上了剑柄。 他调转马头,回营。 当天下午,军令下达:禁止代地军民私售羊毛予外商,违者杖五十。 军令贴在营门口。 没人撕,但也没人看。 傍晚,司马尚巡营。 经过伙房的时候,听见里面几个火头兵在说话。 “……三百钱一斤,我家那群羊剪完能换两万钱。两万钱啊,够买十亩地了。” “將军不让卖。” “將军管得了集市上的人?那些商人又不进营。” “就是。又不是卖军粮,卖点羊毛怎么了?” 司马尚站在门外,没进去。 他站了很久。 风从太行山口灌进来,刀子一样。 他裹紧了披风,转身走了。 回到帐中,他铺开一片竹简,提笔。 写了三个字,又划掉。 再写,再划。 最后竹简上只留了一行: “王上,臣请禁商。” 笔搁下来,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 禁商。禁谁的商? 代地百姓冬天本就苦寒,铜钱是他们活命的指望。 他一道军令下去,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 何况…… 他想起今天点卯时,那些士兵的眼神。 不是怨恨,不是抗命。 是漠然。 那种你说什么我都听,但我不会照做的漠然。 比公然违抗更让人心寒。 帐外传来一阵喧譁。 亲兵掀帘进来:“將军,营外有人斗殴。” 司马尚披甲出帐。 营门外的雪地上,两个士卒扭打在一起,鲜血洒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旁边倒著一只山羊,脖子上繫著两根绳子,一根往左拽,一根往右拽。 羊已经被勒死了。 两个人还在打。 “都是老子先看见的!” “放屁!这羊从我帐后面跑过去的!” 司马尚拔剑。 剑光一闪,两人之间的雪地上多了一道深痕。 所有人安静了。 司马尚看著那只死羊,看著雪地上的血,看著两个鼻青脸肿的士卒。 他没说话。 把剑插回鞘里,转身走了。 走到营帐后面的高坡上,他停下来。 太行山北麓,漫山遍野的羊群。 不,已经不能叫羊群了。 是一群光禿禿的、瑟瑟发抖的活物,在雪地里等死。 司马尚握紧了剑柄。 他打了二十年仗,匈奴的狼骑、赵国的內斗、秦军的铁壁,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敌人。 不举刀,不列阵,不攻城。 只是笑著递过来一串铜钱。 然后你的兵就不是你的兵了。 你的羊就不是你的羊了。 你的国…… 第291章 四十二个马位,空了十七个! 腊月初九。 雪从子时开始下,到寅时还没停。 不是那种细碎的、落地即化的雪。 是整片整片的,风裹著雪粒子横著灌,打在脸上跟沙子似的。 司马尚是被冻醒的。 帐里的炭盆灭了。 他伸手去摸,铜盆冰凉,炭灰都结了霜。 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浓成实体。 他正要喊亲兵添炭,帐外传来一声马嘶。 不是正常的嘶鸣。 是那种嗓子撕裂了的、带著哭腔的惨叫。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司马尚掀帐而出。 风雪扑面,他眯著眼往马厩方向看。 火把的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照出一片混乱的影子。 他跑过去。 马厩的柵栏断了两根。三匹战马挤在角落里,互相撕咬对方的鬃毛和耳朵。 不是发情,不是爭食。 是冷。 冷到发疯。 马身上没有毡毯。 往年入冬前,军需官会给每匹战马备一层毛毡覆背,防止夜间失温。 今年没有。 司马尚的目光扫过整个马厩。 四十二个马位,空了十七个。 剩下的马瘦得脊骨突出,肋间的皮紧贴著骨架,一呼一吸都能看见骨头的轮廓在皮下滑动。 角落里倒著两匹。 四肢僵直,眼睛半睁著,瞳孔上结了一层薄冰。 冻死的。 “军需官!” 没人应。 “军需官!” 亲兵从后面跑过来,嘴唇冻得发紫:“將军,军需官在……在仓房那边。” 司马尚大步穿过营地。雪已经没过脚踝,靴子踩下去,拔出来的时候带著一坨冰碴。 仓房门敞著。 军需官跪在门口的雪地里,膝盖陷进去半尺深,身上落了一层白。 不知跪了多久。 “说。” 军需官的牙齿在打架,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 “毡……毡毯,十月被……被换了。” “换了什么?” “铜钱。士卒拿去……换羊毛定金。说……说开春商人还来收,先交定金……能多得一成。” 司马尚没说话。 他走进仓房。 空的。 粮袋空的,瘪塌塌摞在墙角。 草料架空的,连碎草末都被扫乾净了。 毡毯架空的。兵器架上稀稀拉拉掛著几把戈,伸手一拎,轻的。 杆是空心的,铁芯早被抽走了。 他把空心戈杆往地上一摔。 竹管撞在冻土上,发出一声脆响,裂成两半。 军需官的头磕在雪地里:“將军,末吏……拦不住。” 司马尚转身出了仓房。 天还没亮,风雪更大了。 他翻身上马,往营外走。 马蹄踩在积雪上,深一脚浅一脚。走出营门不到一里,他勒住了韁绳。 山坡上。 白茫茫一片。 不是雪白。是羊。 死羊。 一只挨著一只,臥在雪窝里,身上覆著薄薄一层雪。 皮肤裸露,青灰色,没有一根毛。 有的蜷缩成团,有的四肢伸展,僵硬地定格在最后挣扎的姿態里。 司马尚数了数视线所及的范围。 数不过来。 他调转马头,回营。 卯时,点卯鼓响了三遍。 校场上站了不到两百人。 七千四百人的建制,点卯到场不足两百。 司马尚站在风雪里,看著面前这些人。 歪盔斜甲,有的连甲都没穿,裹著不知从哪扯来的破布片子,缩著脖子,跺著脚,鼻涕冻成冰溜子掛在嘴唇上。 兵器更不用看了,十个人里有三个空著手。 “左营校尉何在。” 无人应答。 “右营校尉何在。” 队列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司马尚没听清,走近两步。 “说。” 那个士卒缩了缩脖子:“回……回將军,昨夜带著三十多人跑了。说是……去白羊集交货。” 司马尚的手按上了剑柄。 他环顾校场。 两百张脸,没有一张看著他。 都在看地面,看自己的脚尖,看別处。 那种漠然。 比上次更深的漠然。 “把人带上来。” 亲兵从营帐后面押了两个人出来。 五花大绑,嘴里塞著布团。 是昨天夜里抓的,趁夜色往营外运军需物资的两名校尉。 司马尚拔剑。 没有审问,没有过堂。 一剑。 头颅滚落在雪地上,血喷出来,在白雪上洇开一片触目的红。 热血遇冷,腾起一缕白气。 第二剑。 又一颗头颅。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还是安静。 没有人跪,没有人喊冤,没有人表態效忠。 两百个人站在风雪里,看著雪地上的两颗人头,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司马尚握著剑,剑刃上的血被风吹乾,凝成暗褐色的薄膜。 他忽然觉得这把剑很重。 重得提不起来。 杀了两个人。 换不回一根草料,换不回一匹马毡,换不回那些被剪光毛冻死在山坡上的羊。 更换不回那些士兵眼睛里已经死掉的东西。 马蹄声从营门方向传来。 急促的,踉蹌的。 公子嘉的马衝进校场的时候,前蹄打了个趔趄,差点把人甩下来。 他没等马停稳就翻身跳下,踩在雪地里,靴子陷进去,趔趄了两步。 他看见了地上的人头。 看见了空荡荡的校场。 看见了马厩方向那些僵硬的马尸。 看见了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光禿禿的、冻成冰雕的死羊。 公子嘉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 他站在风雪里,眼眶赤红,喉结上下滚动。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慢慢蹲下去,蹲在雪地里,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风从太行山口灌进来,卷著雪粒子打在每一个人身上。 营地里散落著兵器。 戈、矛、弩,东一根西一根,半埋在雪里,没人去捡。 有几个士卒已经开始往营外走了。 三三两两,低著头,缩著肩,没人拦。 司马尚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他想起之前,自己站在营帐后面的高坡上,看著那些光禿禿的羊群时想过的那句话。 不举刀,不列阵,不攻城。 只是笑著递过来一串铜钱。 然后你的兵就不是你的兵了,你的羊就不是你的羊了。 你的国! 一阵风灌进他的喉咙,呛出一声咳。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 剑刃上映著灰白的天光,和两道暗褐色的血痕。 远处,太行山的轮廓被风雪吞没,看不见了。 山那边,是秦。 …… 咸阳,章台宫。 黑冰台的密报摊在案上,三片竹简,字跡潦草,是快马加急送回来的。 嬴政看完最后一片,把竹简合上,搁在案角。 殿內很安静。 炭盆烧得旺,暖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代地今冬死了多少羊?” 殿下,李斯躬身答:“据报,十之七八。” 嬴政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案面上,轻轻一声响。 “开春再议。” 李斯退下了。 嬴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北墙的舆图上。 代地那个红点,在烛火里微微晃动。 他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动了一下。 起身,往甘泉宫走。 今天亚父说要燉萝卜羊肉汤。 第292章 秦王不死,六国不存! 蓟城,太子府。 姬丹第三次把竹简摔在地上。 竹简散开,有一片滚到炭炉脚边,边缘被烤得焦黄,捲起来。 上面的字是血写的。 不是墨,是血。 乾涸后呈暗褐色,笔画歪斜,有几个字糊成一团,分辨不清。 但能看懂的部分已经够了。 “……羊尽毙,马无草料,兵散十之七八……司马尚斩逃卒二人,无人应……丹兄救我……” 公子嘉的信。 姬丹绕著炭炉走。 一圈,两圈,三圈。 袍角扫过地上散落的竹简,哗啦作响。 他停下来,弯腰把那片沾血的竹简捡起来,凑到烛火下又看了一遍。 “未动一兵一卒。” 他把这五个字念出声,声音很轻,像是在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代地,太行天险,司马尚七千精兵,李牧旧部。 秦国没有翻越太行,没有强攻井陘,没有围城断粮。 派了几个商人。 带了几车铜钱。 然后代地就没了。 姬丹的手开始抖,不是冷的。 炭炉烧得很旺,整间屋子暖如春日。 是怕的。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太傅鞠武掀帘进来,看见满地竹简,眉头皱了一下。 “太子。” 姬丹没转身。 他背对著鞠武,盯著墙上掛的那幅舆图。 舆图是羊皮的,上面用硃砂標著七国疆域。 代地那一块,还涂著赵国的青色。 “太傅看过了?” “看过了。” 鞠武的声音沉稳,“臣以为,当速遣使者南下,联齐楚合纵。代地虽失,太行以南尚有……” “挡得住吗?” 姬丹转过身,他的眼眶发红,不是哭过,是熬的。 三天没睡好。 “齐楚合纵,挡得住这个?” 他弯腰捡起一片竹简,举到鞠武面前。 “太傅你告诉我,齐国的军阵能挡住铜钱吗?楚国的方城能挡住商人吗?” 鞠武沉默了。 姬丹把竹简丟回地上。 “公子嘉有太行天险,有司马尚,有七千能战之兵。” 他一字一顿,“秦人花了多久?两个月。两个月,几车铜钱,代地军民自己把自己拆了。” 他走到炭炉边,双手撑在炉沿上。 铜炉滚烫,他不在乎。 “太傅,这不是打仗。这是……” 他找不到词。 战国三百年,他见过阵战、攻城、奇袭、间谍、反间、离间。 但没见过这种。 不举刀,不列阵,不攻城。 鞠武上前一步:“太子,越是如此,越需冷静。秦国此策虽毒,但需大量金帛支撑,非一日之功……”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门客快步进来,单膝跪地:“太子,北境急报。” 姬丹的身体僵了一下。 “说。” “渔阳郡守来报,半月前开始,边境集市上出现秦国商贾。高价收购貂皮、狐裘、牛筋……出价比市价高四倍。渔阳百姓爭相售卖,猎户入山者倍於往年。” 门客顿了一下。 “另,辽西郡也有类似情况。商贾打的是赵商旗號,但口音是关中的。” 屋里安静了。 炭炉里的木炭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的竹简上,烧出一个黑点。 姬丹慢慢鬆开撑在炉沿上的手。 掌心烫红了,他没感觉到。 他走到案前,坐下。 不是坐,是瘫下去的。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靠在凭几上,仰头看著房梁。 鞠武和门客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很长的沉默。 炭火噼啪。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姬丹的目光落在炭炉里。火苗跳动,橘红色的,一明一暗。 他盯著火苗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直了。 眼神变了。 不再是焦躁,不再是恐惧。 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安静得不正常。 “太傅。” “臣在。” “合纵不必了。” 鞠武一愣:“太子……” “挡不住的。”姬丹的声音很平。 “齐国挡不住,楚国挡不住,我燕国也挡不住。只要秦王活著,这种事就会一直发生。今天是羊毛,明天是貂皮,后天是粮食。他不需要打你,他只需要买。买到你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 “所以不是挡的问题。” 鞠武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听出来了。 “太子,万万不可……” “太傅先回去歇著。” 姬丹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对外面候著的心腹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鞠武没听清。 但他看见那个心腹的脸色变了。 先是惊,然后是一种决然。 心腹领命而去。 姬丹放下帘子,转身回来。 他走到舆图前,伸手在咸阳的位置点了一下。 指尖按在羊皮上,用力,指甲发白。 “去请荆卿。” 他的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鞠武闭上了眼睛。 …… 蓟城以南三十里,一间酒肆。 有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酒。 粗布衣裳,腰间没有佩剑,但坐姿很直。 酒碗空了,他没叫续。 门外传来马蹄声,急促的,直奔酒肆而来。 那人抬了一下眼皮。 然后继续喝空碗里最后一滴残酒。 马停在门外,蹄子刨了两下冻土,喷出白气。 来人没进门。 站在檐下,拍了拍身上的雪,朝里面拱了拱手。 “荆卿。” 角落里那人放下酒碗,用拇指抹了一下唇角。 “谁的帖子?” “太子丹。” 荆軻没动,他的目光从来人身上扫过,落在门外那匹马上。 马是好马,四蹄踏雪,鬃毛修剪过,鞍轡是上等牛皮的。 太子府的马。 “什么事?” 来人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太子说,有一桩天大的买卖,想请荆卿喝杯酒细聊。” 荆軻笑了一下。 他站起来,个子不算高,但站直的瞬间,酒肆里几个喝酒的客人都不自觉地往旁边缩了缩。 荆軻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 “走吧。” 他跨出酒肆门槛的时候,北风正好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裹紧了衣领。 来人牵过另一匹马。 荆軻翻身上去,动作利落,不像个喝了半天酒的人。 两骑往北,踏雪而去。 蹄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 太子府正堂。 姬丹让人撤了屏风,撤了帷幔,连案上的烛台都换成了粗陶的。 堂中只剩一张矮案,两只酒樽,一壶浊酒。 他在等人。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不急不缓,靴底踩在木板上,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敲更。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荆軻进来了。 粗布衣裳,腰间没有佩剑,左手提著个半旧的皮酒壶。 进门先扫了一眼四角,没有伏兵,没有甲士,连侍女都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姬丹身上。 姬丹站著。 一国太子,站著迎他。 荆軻没行礼。 走到案前,盘腿坐下,把自己那壶酒搁在案角。 “太子的酒,还是我的酒?” 姬丹坐下来,亲手执壶,给荆軻满上。 “先喝我的。” 荆軻端起酒樽,没看酒,看姬丹的手。 稳的,但指节发白,攥壶柄攥得太紧了。 一樽饮尽。 姬丹又满上。 荆軻没喝第二樽。 他把酒樽搁在案上,拇指摩挲著樽沿,等著。 姬丹放下酒壶。 “荆卿可知代地之事?” “听说了,死了不少羊。” 姬丹的嘴角抽了一下。 死了不少羊,七千精兵散了,太行天险废了,赵氏最后一脉断了。 可不只是死了不少羊。 “秦王嬴政,不可以常理度之。合纵挡不住他,坚城挡不住他,天险挡不住他。” 姬丹盯著荆軻的眼睛,“丹想请荆卿做一件事。” “什么事?” “入秦。” 荆軻的手指停了。摩挲酒樽的动作顿住,然后继续。 “然后呢?” “见秦王。” “然后呢?” 姬丹没说话。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在案面上横切了一下。 动作很轻,但意思很重。 荆軻低头看了看案面上那道无形的痕跡,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苦笑。 “太子想买我的命。” “丹想买天下的命。”姬丹的声音压得很低。 “秦王不死,六国不存。今日是代地的羊,明日就是燕国的貂,后日就是齐国的盐、楚国的铜。他不需要打仗,他只需要买。买到你什么都没有,然后他来收。” 荆軻端起第二樽酒,这次喝了。 喝完,他把酒樽搁下。 “秦王宫我去过。” 姬丹一愣。 “在赵国的时候,跟著商队走过一趟咸阳。” 荆軻的目光落在炭炉的火光上,“章台宫,三重甲士,五道宫门。殿上群臣不得佩剑,阶下郎卫皆持戟。” 他顿了一下。 “空手去,死在宫门外。” 姬丹的身体前倾:“荆卿要什么?” “两样东西。”荆軻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督亢地图。” 姬丹点头。督亢是燕国最肥沃的土地,献图请降,是接近秦王的最好藉口。这个他给得起。 “第二。” 荆軻的目光从炭火上移开,落在姬丹脸上。 “樊於期的头。” 第293章 亚父果然是有道之人……连宅邸都有阵法护持 酒樽里的酒晃了一下。 不是案子晃了,是姬丹的手晃了。几滴浊酒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顺著指缝往下淌。 他没擦。 “樊將军……” “秦王悬赏他的头,金千斤,邑万家。”荆軻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报一串数字。“我带著他的头和督亢地图去,秦王一定会见我。在殿上见我。近身的距离。” 姬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荆卿,樊將军穷途来投,丹若杀之……” “太子。”荆軻打断他。“你找我来,是做买卖的。不是来讲义气的。” 姬丹闭上了嘴。 荆軻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撑著案沿,一节一节直起腰。站直之后,他转过身,背对姬丹。 “没有这两样东西,我进不了咸阳宫。进不了咸阳宫,秦王就还活著。秦王活著,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一个字都没用。” 他走到门口,伸手掀帘子。 “荆卿!” 荆軻的手停在帘子上。没回头。 “太子想清楚再找我。”他的声音从帘子那边传过来,“我不急。” 帘子落下。 脚步声远去。一下一下,还是那个节奏,稳得像敲更。 堂中只剩姬丹一个人。 炭炉里的木炭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案脚边,灭了。 姬丹低头看著自己手背上的酒渍。凉了,黏腻腻的,像血。 他坐了很久。 外面天黑透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 初春。 咸阳的雪化了七八成,檐角还掛著最后几根冰溜子,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甘泉宫外的巷道里,停了十一辆马车。 不是同一拨人的。 有廷尉署的属官,有少府的工师,有两个刚从地方调回来述职的县令,还有三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游士,怀里揣著竹简,说是要献策。 献给谁? 亚父。 自从代地那档子事传开,整个咸阳都知道了。 秦王身边那位住在甘泉宫、从不上朝、从不露面的亚父,才是羊毛之策的真正出处。 於是每天辰时开始,甘泉宫外就跟赶集似的。 楚云深是被车轮碾石板的声音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 又一辆车来了,马蹄踩在湿石板上,嘚嘚嘚嘚,跟敲他脑壳似的。 他把枕头对摺,捂住两只耳朵。 没用。 外面有人在高声报名帖:“廷尉左监张贺,求见亚父!” 楚云深的眼睛睁开了。 盯著房梁看了三息。 然后坐起来,面无表情。 他穿上鞋,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 院子里,赵姬的侍女阿蘅正端著食盒往回走,看见他出来,行了个礼:“亚父醒了?今日的……” “叫匠人来。” “啊?” “上次修水渠那几个,都叫来。” 阿蘅愣了一下,放下食盒,小跑著去了。 半个时辰后。 甘泉宫侧院。 三个匠人蹲在地上,面前摆著几块黑黢黢的大石头。 每块都有小臂粗,表面坑坑洼洼,不规则,丑得很。 但靠近的时候,腰间的铁锤会自己往石头上贴。 磁石。 少府的库房里堆了不少,没人要。 偶尔有方士拿去做法器骗钱,偶尔有工匠拿去吸铁屑,除此之外没什么正经用途。 楚云深蹲在匠人对面,拿树枝在地上画。 “这里,侧门。门框加宽,两侧各挖槽,把磁石嵌进去。” 他画了个拱形。 “石头要多大的?” “越大越好。两侧各嵌四块,上方横樑再嵌两块。缝隙用泥封死,外麵糊一层漆。” 匠人挠头:“亚父,这是做什么用的?” 楚云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风水。” 匠人们对视一眼。 风水这东西他们不懂,但亚父说什么就是什么。 干活。 侧门本来就窄,一人宽,平时走下人和送菜的。 楚云深让他们把门框拆了重砌,换成厚实的石框,內部掏空塞磁石。 十块磁石,最小的有人头大,最大的跟半个磨盘似的。 嵌好之后,外面抹平,刷黑漆,看不出异样。 就是个普通的石头门框。 楚云深站在门口试了试。 他身上没铁器,走过去,什么感觉都没有。 然后他让一个匠人把铁锤拎过来。 匠人刚走到门框中间,手里的铁锤猛地一歪,咣的一声拍在门框上,吸得死死的。 匠人嚇了一跳,使劲拽,拽不动。 楚云深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收工。” 他回屋补觉去了。 下午,申时。 一个武將骑马到了甘泉宫外。 中尉署的校尉,叫什么楚云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据说在灭赵之战里立了功,刚升的爵,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他没走正门,正门有赵姬的宫卫拦著,谁来都是一句亚父不见客。 他走侧门。 侧门没人守。 校尉整了整衣甲,按了按腰间的铁剑,迈步跨入。 一步。 两步。 第三步,到门框正中。 “嘭!” 他的腰带猛地往左一扯,整个人被带得踉蹌了一下。 腰间的铁剑连鞘飞出去,啪地贴在门框左侧石壁上。 剑鞘上的铁环、腰带上的铁扣、甲片下的铁鉤,全部往两侧门框上吸。 校尉整个人被扯成一个大字。 “什么东西!” 他挣扎著往前迈,迈不动。 铁甲片一片片往门框上贴,发出细碎的金属撞击声。 腰带的铁扣嵌进石缝里,怎么拽都拽不出来。 他涨红了脸,双手撑著门框往外推自己。 推不动。 外面巷道里等著的几个官员探头往这边看。 一个文官捂著嘴,肩膀在抖。 校尉的脸从红变紫。 “来人!拉我一把!” 两个隨从跑过来,一人拽一条胳膊,往外拖。 “嘶啦!” 腰带断了。 校尉连人带隨从往后仰倒,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的铁剑还贴在门框上,纹丝不动。 校尉爬起来,瞪著那把剑,又瞪著门框。 伸手去拽剑。 拽不动。 换个角度,侧著拽。 还是拽不动。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气的,是怕的。 这年头,铁器自己飞起来贴墙上,那叫什么? 邪祟。 校尉后退两步,又退两步。 这时候,门框內侧的墙上,多了一块木牌。 不知道什么时候掛上去的。 上面歪歪扭扭写著八个字: “带铁器者禁入,风水避煞。” 校尉盯著那块木牌看了半天。 然后默默转身,走了。 剑没拿,不敢拿。 巷道里的官员们面面相覷。 有人小声议论:“亚父果然是有道之人……连宅邸都有阵法护持……” “难怪王上从不让外人擅入……” “走走走,改日再来,改日再来。”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走了。 巷道安静下来。 甘泉宫內院,楚云深躺在榻上,被子蒙到下巴,呼吸均匀。 窗外,春日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安静。 终於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嘴角微微翘起。 第294章 五个人,全部暴露! 章台宫,午后。 嬴政搁下硃笔,揉了揉眉心。 案上摊著三份简报,都是黑冰台送来的。 一份是代地残余势力动向,一份是楚国春申君旧部在陈郢的异动,最后一份…… 燕国太子丹近日频繁接见游侠。 他把最后那份竹简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游侠的名字没查到,只知道是卫国人,居燕数年,好饮酒,善击剑。 嬴政把竹简放回去,没说什么。 这时候,殿外传来脚步声。 近侍赵高小步趋入,躬身站定,脸上带著一种忍了很久的表情。 “何事?” “稟王上,甘泉宫那边……出了桩事。” 嬴政抬眼。 赵高把事情说了。 中尉署校尉走甘泉宫侧门,铁剑飞出去贴墙上,人被吸成大字,腰带扯断,当眾出丑。 末了补了一句:“门框上掛了块牌子,写著带铁器者禁入,风水避煞。” 赵高说完,低著头,等嬴政的反应。 嬴政没笑。 他的目光从赵高身上移开,落在案头那份关於燕国游侠的简报上。 停了几息。 “磁石。”嬴政念了一下这两个字。 赵高不敢接话。 嬴政站起来,走到北墙舆图前。 他的目光扫过燕国、齐国、楚国的位置,最后落回咸阳。 章台宫。 三重甲士,五道宫门。 殿上群臣不得佩剑。 不得佩剑。 靠的是什么? 靠规矩,靠搜身,靠郎卫的眼睛。 人的眼睛会走神,人的手会疏忽,人的规矩会被钻空子。 但磁石不会。 铁器靠近,它就吸。 不讲情面,不分尊卑,不看你是使节还是刺客。 嬴政的手指点在舆图上咸阳的位置,指甲轻轻颳了一下羊皮。 避煞。 亚父说的是避煞。 什么煞? 嬴政转过身,目光沉了下来。 “传少府令。” 赵高一愣,隨即快步退出。 不到半个时辰,少府令章邯小跑著进了章台宫。 他刚从铸幣坊回来,袍角还沾著铜屑,来不及换。 “臣章邯,拜见王上。” 嬴政没让他起来,直接问:“少府库中磁石存量几何?” 章邯脑子转了一下:“回王上,约三百余块,大小不等。最大者如磨盘,最小者如拳。多为陇西郡岁贡,歷年积存,无甚用处……” “不够。”嬴政打断他。 “即日起,徵调关中各郡磁石,越大越好。三日之內,朕要在章台宫正门立一座门。” 章邯抬头,没听懂。 嬴政走回案前,拿起一支笔,在空白竹简上画了几笔。 不是写字,是画形制。 两根立柱,一根横樑,中间留人通过的宽度。 “立柱与横樑內部掏空,嵌满磁石。凡入宫者,必经此门。身上但凡有一寸铁器,寸步难行。” 章邯的嘴张开了。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嬴政把竹简推过去:“三日。” 章邯接过竹简,看了一眼上面的草图,脑子里飞速盘算用料和工期。 三百块磁石不够,得从各郡调。 立柱要承重,得用整石凿空…… “臣领命。” 三日后。 章台宫正门前的广场上,多了一样东西。 两根黑色石柱,各高一丈二,粗如合抱之木。 顶部以横樑相连,形成一道拱门。 石面打磨光滑,刷了黑漆,远看像两根墨玉柱子。 走近了,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 腰间铁扣会轻轻颤动,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嬴政站在宫门高台上,俯视广场。 李斯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著一卷竹册。 台下,两名禁卫披全甲,持铁戟,列队走向磁石门。 第一步,正常。 第二步,脚下沉了。 第三步,咣! 左侧禁卫的铁戟猛地横飞出去,戟头撞在石柱上,火星四溅。 他整个人被鎧甲拽著往左歪,靴底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右侧那个更惨。 胸甲直接贴上了右柱,整个人被钉在石柱上,四肢张开,像一只铁甲壁虎。 鎧甲片撞击石面的声音连成一片,哗啦啦响了好几息才停。 “將军!拉我下来!” 台上,嬴政的目光从那两个被吸住的禁卫身上收回。 “传令。”他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自今日起,凡入章台宫者,不论官秩、不论国別,皆须过此门。身携铁器者,当场拿下,交廷尉审问。” “无一例外。” 李斯躬身:“臣领旨。” 他翻开手中竹册,“王上,下月初有齐国使节入咸阳献礼,另有燕国使者递了国书,说是要献督亢地图……” 嬴政的脚步顿了一下。 “燕国?” “是。尚未定期,只是递了意向。” 嬴政没回头,继续往殿內走。 “让他们来。” 他的声音从殿门內传出来,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朕倒要看看,过了这道门,他们还能带什么进来。” 李斯合上竹册,看了一眼广场上那座黑沉沉的磁石门。 两个禁卫还贴在柱子上,正被同袍七手八脚地往下拽。鎧甲片被扯得哗哗响。 李斯低下头,在竹册空白处添了一笔: “燕使,重点筛查!” …… 三月十七,咸阳。 章台宫外的广场上,日头正好。 一队商贾模样的人跟在少府属官身后,抬著六口漆木箱子,沿宫墙甬道往正门走。 箱子里装的是渔阳郡的岁贡,貂皮三百张,鹿茸四十斤,另有蜜蜡若干。 走在最前面的商贾姓周,四十出头,面相忠厚,笑起来眼角堆纹,一副走南闯北的老实相。 他左手扶著箱盖,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袖口微微鼓起。 袖中贴著小臂內侧,绑了一柄短刃。 刃长四寸,薄如蝉翼,以百炼精铁锻成,刃口淬过毒。 绑带是丝绸的,贴肉不硌,走路不晃。 这东西跟了他六年,过了不下二十道关卡,从没被摸出来过。 他身后还有四个人。 两个抬箱子的,袖中同样藏了短刃。 另外两个空手走著,腰带夹层里各缝了一枚铁钉。 不是武器,是信物,接头用的。 五个人,燕国在咸阳经营了三年的暗桩核心。 今天的任务不是杀人。 是借送贡品的机会,摸清章台宫內部的殿门布局和郎卫换班时辰。为后面的大事做准备。 队伍拐过宫墙,正门广场出现在视野里。 周姓商贾的脚步顿了一下。 广场正中,宫门台阶前,多了一样东西。 两根黑色石柱,一丈多高,顶部横樑相连,形成一道拱门。 石面刷了黑漆,在日光下泛著沉闷的光泽。 他皱了下眉。上个月来的时候还没这东西。 前面的少府属官回头催促:“快些,別误了时辰。” 周姓商贾收回目光,继续走。 石门而已。 秦人好大喜功,宫门前立个装饰也正常。 队伍到了石柱前,少府属官先走了过去。没事。 两个抬箱子的脚夫走过去。没事。 周姓商贾迈步跨入。 嗤! 袖中传来一声尖锐的撕裂声。 短刃像活了一样,猛地挣脱丝绸绑带,扯破袖口的布料,带著一截碎布条,径直飞向左侧石柱。 叮! 精铁短刃拍在黑漆石面上,震得嗡嗡响。 周姓商贾的瞳孔骤缩。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 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被绑带勒出的红痕,短刃不见了! 他抬头,看见那柄跟了自己六年的短刃,正贴在石柱上,刃口朝外,纹丝不动。 广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金属碰撞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鐺!鐺!鐺! 身后两个抬箱子的同伴,袖中短刃同时飞出,一左一右,贴上石柱。 再后面两个空手的,腰带猛地往两侧一扯,整个人踉蹌了一下。 夹层里的铁钉穿透布料,弹射出去,啪啪两声,钉在横樑上。 五个人,全部暴露。 周姓商贾的脑子嗡了一下。 第295章 唯一能让秦王见你的东西,就两样! 周姓商贾转身要跑。 脚还没迈出去,一桿长戟横在他胸前。 戟刃冰凉,贴著喉结。 不知道什么时候,广场四角的禁卫已经合围上来。 二十余人,长戟如林,將五人围成铁桶。 动作太快了,不是临时反应,是早就在等。 周姓商贾的目光越过戟林,看见台阶上站著一个人。 青衣,高冠,手里捧著竹册。 李斯。 廷尉左丞李斯。 他正低头在竹册上勾画著什么,头都没抬。 “按住。” 李斯的声音不大,像在吩咐下人收拾碗碟。 禁卫动手。 五个人被按倒在地,面朝石板,双臂反剪。 周姓商贾的脸贴在地上,石板被晒得发烫,硌著颧骨疼。 他偏头,看见石柱上贴著的三柄短刃。 刃口在阳光下闪著寒光,像三只钉死的蝴蝶。 “搜。” 禁卫翻他们的衣裳、鞋底、髮髻。 从周姓商贾的腰封夹层里搜出一片薄铜片,上面刻著蓟城暗语。 从另一个人的鞋底夹层里剜出一卷蜡封的帛书,字跡细如蚊足。 李斯这时候才抬头。 他走下台阶,蹲在周姓商贾面前,把那片薄铜片举到他眼前。 “渔阳暗桩,代號周鱼。”李斯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份菜单。 “在咸阳三年,发展下线十一人,分布於少府、中尉署、廷尉三处。对否?” 周姓商贾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没说话。 李斯也没逼他说话。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身后的廷尉署属官点了下头。 “城內七处,同时动手。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人。” 属官领命,快步离去。 当夜,子时。 章台宫外广场上,火把插了三排。 地上堆著东西。七堆。 竹简,帛书,铜片密信,短刃,毒药,还有两套秦军制式甲冑,不知道从哪个军营里偷出来的。 每一堆旁边跪著人。 有的穿商贾衣裳,有的穿匠人短褐,有一个穿著少府属官的袍服,膝盖抖得筛糠一样。 李斯站在最前面,手里的竹册翻到最后一页。 “七处暗桩,三十一人。”他合上竹册,转身面向台阶上方。 …… 蓟城以北四十里,一座土墙围起来的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口井,一棵枯了半边的槐树。 墙头插著碎陶片,防贼用的。 樊於期坐在井沿上磨剑。 磨石是从灶房里翻出来的,粗糲,磨出来的刃口不够细,但他不在乎。 剑是旧剑,跟了他十二年,从邯郸带出来的。 当年叛秦的时候,就是这把剑砍翻了追兵三人,才逃出函谷关。 嚓。嚓。嚓。 磨石声单调,像在数日子。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个步子沉,是鞠武。 另一个轻,听不出来。 樊於期没抬头,继续磨。 门开了,鞠武进来,身后跟著荆軻。 荆軻还是那副样子。 粗布衣裳,没佩剑,手里提著个皮酒壶。 进门先看了一圈院子,目光在樊於期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鞠武的脸色很难看。 眼窝深陷,嘴唇起皮,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樊將军。” 樊於期把剑从磨石上抬起来,对著日光看了看刃口。 “太傅来了。坐。” 没地方坐,院子里就一口井、一块磨石、一截断了的木桩。 鞠武站著,嘴张了两次,没出声。 荆軻靠在槐树上,拔了壶塞,喝了一口酒。 樊於期看著鞠武的表情,把剑搁在膝上。 “秦军要来了?” 鞠武点头。 樊於期低头看著剑身上自己的倒影。 脸瘦了,颧骨突出来,鬍子拉碴,不像个將军,像个逃犯。 本来就是逃犯。 “太子呢?” 鞠武没答。 樊於期笑了一下:“不忍。” 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认识姬丹。当年在邯郸做质子的时候就认识。 那人心软,从小就软。 鞠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太子说,將军穷途来投,若取將军首级……” “太傅。”樊於期打断他。 他站起来,动作有点慢,左腿旧伤,阴天就疼。 站直之后,他把剑插回鞘里,走到院子中间。 日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他看著荆軻。 荆軻也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荆軻的眼神很平,没有同情,没有不忍,也没有催促,就是看著。 樊於期开口了。 “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 荆軻没说话。 “咸阳的暗桩全断了,对吧。” 樊於期的声音很平,“太子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鞠武的身体僵了一下。 樊於期继续说:“没有內应,没有接应,你进了咸阳就是瞎子。唯一能让秦王见你的东西,就两样。督亢地图,和我的头。” 他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嗤的一声,像撕开一片绢帛。 鞠武往前迈了一步:“樊將军!” 樊於期抬手拦住他。 “太傅別动。” 他转向荆軻,剑横在自己颈侧。 刃口贴著皮肉,没切进去,但已经压出一道白痕。 “荆卿,我有一事相问。” 荆軻把酒壶塞回去,站直了。 “问。” “你能杀得了他吗?” 沉默。 风从墙头吹过来,碎陶片被吹得轻轻作响。 荆軻的目光落在樊於期横剑的手上,那只手很稳,不抖。 “我尽力。” 樊於期盯著他看了三息。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笑。 眼角的纹路舒展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够了。” 剑光一闪。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横切,从左到右,一刀。 鲜血喷出来,溅在井沿上,溅在磨石上,溅在荆軻的鞋面上。 樊於期的身体往前栽倒。膝盖先著地,然后是胸膛,最后是……头没有落地。 荆軻的手快。 他在樊於期倒下的瞬间伸出左手,接住了那颗头颅。 血从断颈处涌出来,顺著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土地上。 樊於期的眼睛还睁著。 瞳孔没散,嘴角还掛著笑。 鞠武跪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跪的。 老人的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荆軻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把头颅包好。 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里放著一只漆木匣。 打开,把油布包的头颅放进去,合上盖子,扣紧铜扣。 自始至终,他没说一个字。 …… 三日后。 太子府內室。 案上铺著一幅地图。 羊皮的,三尺见方,绘著山川河流、城邑关隘。督亢。 燕国最肥沃的土地,秦王垂涎已久。 荆軻站在案前,手指按在地图轴心处。 轴是铜的,中空。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 刃长八寸,窄如柳叶,通体乌黑,不反光。 徐夫人锻的,天下利器。 刃口淬过毒,见血封喉。 荆軻把匕首塞进铜轴的中空处。严丝合缝。 然后把地图捲起来,轴心朝內,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姬丹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他的目光在漆木匣和地图捲轴之间来回移动。 “荆卿,副手……” “秦舞阳。” 荆軻头也不抬,“十三岁杀人,燕市无人敢目。胆子够大。” 姬丹还想说什么,被荆軻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太子,东西齐了,別的话不必说。” 易水河畔。 暮春,河面的冰早化尽了。 水流不急,浑黄色的,裹著上游衝下来的泥沙,往东去。 岸边停著一辆马车。车厢里放著漆木匣和地图捲轴。 荆軻站在车旁,白衣白冠。 身后,太子丹、太傅鞠武、宾客门人,皆白衣冠相送。 没人说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水腥气。 荆軻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高渐离抱著筑,坐在岸边一块石头上。 他没看荆軻,低著头,手指拨了一下弦。 錚。 一声,尖锐的,像刀刃划过铁器。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音调转高,变徵之声,悽厉如哭。 岸上的人,有的垂泪,有的瞋目。 荆軻转过身,面朝眾人。 他没哭,没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转身上车,秦舞阳已经坐在车辕上,脸色铁青,双手攥著韁绳。 荆軻掀开车帘,钻进去。 “走。” 马鞭落下,车轮碾过河滩碎石,嘎吱作响。 马车往西南方向去了。 岸上的人站著没动,看著车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扬尘里。 高渐离的筑声还在响。 姬丹站在最前面,风把他的白衣吹得鼓起来。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鞠武站在他身后,老人的眼睛眯著,看著西南方向。 他在想一件事。 咸阳的暗桩全灭了,章台宫里现在是什么布防,没人知道。 三个月前还能摸到的消息,现在全是黑的。 荆軻带著一柄铁匕首,要走进一座他一无所知的宫殿。 鞠武闭上眼睛。 风从易水河面上吹来,冷的。 第296章 三根柱子,就是一步半! 甘泉宫后院,槐树底下。 楚云深的袍子被扯住了。 左边一只手,右边一只手,背后还有一只。 “亚父讲故事!” “亚父昨天答应的!” “亚父……” 楚云深低头看了看扯著自己衣摆的公子高。 他认命地坐下。 廊下,赵姬端著骨汤,肩膀一抖一抖的。 楚云深瞪了那边一眼,没用,赵姬笑得更厉害了。 “行,讲一个。听完就走,不许再缠。” 扶苏三人立刻盘腿坐好,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半大的孩子,坐姿比朝堂上一半的大臣都规矩。 楚云深想了想,开口。 “西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座大城。城墙高三十丈,护城河宽十二丈,十万大军围了十年都打不下来。” 扶苏的眼睛亮了。 “后来,攻城的人想了个法子。他们造了一匹巨大的木马,比城门还高,肚子是空的。” “空的?”將閭问。 “空的。里面藏了三百精兵。” 扶苏的嘴巴张开了。 “他们把木马推到城门口,然后退兵。假装不打了,走了。城里的人出来一看……哟,好大一匹马,雕得真漂亮。肯定是敌人怕了,留下来赔罪的。搬进去!” “当天夜里,城里人喝酒庆祝,喝得烂醉。半夜,木马肚子打开了。三百精兵跳出来,开了城门。外面的大军杀回来。” 楚云深摊手。 “城破了,十年没打下来的城,一夜之间没了。” 扶苏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圈。 將閭呆愣愣的,还在消化。 公子高的脑袋已经歪著睡著了,口水淌了一小片。 “记住一句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 “敌人送你大礼,肚子里肯定藏著刀。越贵重的礼物,刀越长。” 將閭眨眨眼,没听懂。 扶苏的嘴唇动了动,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 当晚,戌时。 章台宫偏殿。 烛火映著竹简上的墨字,扶苏跪坐在案前,背诵《商君书·农战》第三篇。 “……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农战之民千人,而有诗书辩慧者一人焉,千人者皆怠於农战矣……” 嬴政坐在上首批奏简,硃笔蘸了墨,头也不抬。 扶苏背完最后一句,停了。 嬴政的笔没停。 “背完了?” “背完了。” “去吧。” 扶苏没动。 嬴政的笔尖顿了一下,抬眼,“何事?” 扶苏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 偏殿里只有父子二人,连近侍都在门外候著。 “父王。” 扶苏的声音压得极低,“亚父今日传授了一条绝密战略。” 嬴政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搁下硃笔,身体微微后靠,看著自己这个长子。 “说。” 扶苏把木马的故事复述了一遍。 孩子的复述,细节有出入,逻辑偶尔跳跃,但核心意思没跑偏。 嬴政起初的表情是敷衍的,嘴角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是父亲听幼子说大话时的那种笑。 但听到退兵、献礼、城中人自己把木马搬进去的时候,他的笑意消失了。 “然后呢?” “然后城破了!” 扶苏攥著拳头,“十年打不下来的城,一夜就没了!” 嬴政没说话。 扶苏急了,往前膝行了半步:“父王,亚父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越贵重的礼物,刀越长!” “父王,燕国人要送您地图。地图……贵不贵重?” 偏殿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 嬴政的目光从扶苏脸上移开,落在案头左侧。 那里压著一卷竹简,三日前送来的。 燕国国书,措辞恭敬,说要遣使献督亢地图,表臣服之意。 督亢。 燕国膏腴之地,沃野千里。 他们主动送来。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扶苏,回去睡觉。” 扶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对上嬴政的目光,把话咽回去了,规规矩矩行了礼,起身退出偏殿。 门帘落下。 脚步声远去。 嬴政坐在原处没动。 他把左手边的竹简抽出来。燕国国书,帛面封缄,火漆完好。 展开,一个字一个字重新看了一遍。 “……燕王喜遣使献督亢舆图,愿举燕南之地归秦,唯求存社稷、保宗庙……” 清晨,甘泉宫。 嬴政没坐輦,步行来的。 身后只跟了赵高一人,连郎卫都留在了宫门外。 赵高小跑著跟,心里打鼓。 王上昨夜批完奏简已过子时,今早卯时不到就起了,连朝食都没用,直奔甘泉宫。 进了侧门,没走正厅,绕到后院。 笑声从槐树那边传来。 嬴政脚步一顿。 院子里,楚云深用一条黑布蒙著眼,双臂前伸,像个瞎了眼的螃蟹,横著往左挪了三步,又往右摸了两步。 “亚父往这边!这边!”將閭在东墙根底下喊。 楚云深猛扑过去,扑了个空。 將閭早窜到了晾衣杆后面,笑得直打嗝。 扶苏不出声。 他贴著院中那排木柱,脚步极轻,每到一根柱子就换方向,身形灵活得像条泥鰍。 公子高最小,跑不快,乾脆趴在井沿后面不动,把自己缩成一团。 楚云深摘下蒙眼布,喘著气:“不玩了不玩了,我一个都抓不著。” 话没说完,看见廊下站著个人。 玄色深衣,束髮金冠,负手而立。 嬴政。 楚云深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嬴政没答话。 他的目光从楚云深身上移开,落在院中那排晾衣服的木柱上。 五根,间距不等,最近的两根相隔四尺,最远的隔了七尺。 扶苏刚才就是绕著这些柱子跑的,每到一根就切方向,追的人永远慢半拍。 嬴政看了一刻钟。 三个孩子见父王来了,规规矩矩行礼,然后被赵高领到前厅吃点心去了。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嬴政开口,语气很隨意,像在聊天气。 “亚父,若有人持刃近身,殿上无兵刃可用,当如何?” 楚云深正拿布巾擦汗,闻言手一停。 他看了嬴政一眼。 嬴政的脸上没有笑意。 楚云深把布巾搭在肩上,想了想,答:“跑啊。” 嬴政没动。 楚云深收起嬉皮笑脸,认真了。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s形曲线。 曲线两侧,点了几个圆圈。 “人追人,直线跑永远跑不过。” 树枝点在第一个圆圈上,“但有柱子就不一样了。” 他划了一条贴著圆圈內侧的弧线:“被追的人贴柱子切內圈,追的人要绕外圈。每绕一次,距离差半步。三根柱子,就是一步半。” 嬴政蹲下来,盯著地上的图。 “殿中铜柱,间距约五尺。”嬴政说。 楚云深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连殿里柱子的间距都记得? 他没多问,继续画:“五尺够了。关键不是距离,是变向。” 树枝在两个圆圈之间画了个急转弯,“到柱子就换方向,別犹豫。追你的人有惯性,剎不住脚,你就又多了一步。” “若对方不追,堵呢?” 楚云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就不能只绕一根。” 他走到最近的两根木柱之间,用手比划。 “柱子和柱子之间连起来跑,8字形。他堵左边你往右绕,他堵右边你往左切。只要你比他先到柱子背面,他的刀就够不著你。” 嬴政站起来,目光在五根木柱之间来回扫。 楚云深拉过刚吃完点心跑回来的扶苏:“来,再跑一次给你父王看。” 扶苏不明所以,但听话。 楚云深当追的人,扶苏绕柱跑。 第一根,切內圈,拉开半步。 第二根,急转弯,楚云深的脚打了个趔趄。 第三根,扶苏已经甩开了一个身位。 嬴政的瞳孔微缩。 他看的不是扶苏,是扶苏的脚。 每一步落点都在柱子內侧三寸处,转向时重心压低,外侧脚蹬地发力。 这不是游戏。 这是活命的步法。 “若柱间距不等呢?”嬴政问。 楚云深蹲回去,在地上补画:“那就记住每根柱子的位置。哪根近、哪根远,提前想好下一步往哪拐。” 他抬头,“不过这得练,身体要记住节奏,脑子想的时候就晚了。” 嬴政没再问。 他从楚云深手里接过树枝,把地上的图看了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折断树枝,起身。 “告辞。” 楚云深在身后喊:“喂,不留下吃饭?” 嬴政没回头,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赵高小跑著追上去,差点绊在门槛上。 楚云深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侧门外,挠了挠头。 这人今天怎么怪怪的。 …… 第297章 请容我从旁道递入,我本人空身过门! 当夜,亥时。 章台宫寢殿,门从里面閂了。 赵高守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缩著脖子。 春夜还凉,风从殿角灌进来,吹得廊灯摇晃。 殿內传来声音。 嗒,嗒,嗒。 靴底摩擦石板地面,节奏忽快忽慢。 赵高竖起耳朵。 嗒嗒,停顿,嗒嗒嗒,衣袍扫过什么东西的窸窣声,再停顿,然后是急促的三步。 他忍不住凑近门缝,眯著眼往里看。 烛光下,一道修长的影子正绕著殿中铜柱反覆折返。 玄色寢衣,散著发,赤足。 秦王嬴政贴著第一根铜柱切了个內圈,三步到第二根,急转弯,重心压低,外侧脚蹬地,和白天扶苏跑的一模一样。 只是更快,更沉,更狠。 赵高的后背一层冷汗。 他不知道王上在练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王上做任何事,都不是闹著玩的。 殿內,嬴政停下来,微微喘息。 他抬头看著面前的铜柱,伸手摸了摸柱面。 冰凉,光滑,直径约一尺半。 他的手指在柱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转身,继续跑。 嗒,嗒,嗒。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赵高缩回脑袋,退了三步,面朝外站好。 他决定什么都没看见。 …… 秦王政二十年,暮春。 咸阳东门,辰时初刻。 晨雾还没散尽,灞水方向的官道上,一队车马缓缓驶来。 前导车四辆,打著燕国旗帜,玄底朱纹,在雾气里看不太清顏色,只剩一团暗沉的影。 后面跟著八辆輜车,装著礼单上列明的金帛玉器。 城门校尉核过符节,挥手放行。 车队进了咸阳东大街,两侧民居店铺尚未开张,街面上只有洒扫的隶臣和早起巡逻的中尉署卒。 没有人围观。 这是秦国。 每个月都有別国的使团来,或求和,或纳贡,或递降书。 咸阳人见得多了,懒得看。 第一辆车里,荆軻靠著车壁坐,膝上横放著地图捲轴。 捲轴很沉。 羊皮三尺见方,裹在铜轴上,铜轴中空,里面是那柄八寸短匕。 淬过毒的刃口被蜡封著,一层薄蜡,划开就见血。 他的手搭在捲轴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轴端的铜帽。 对面,秦舞阳坐著没动。 十七岁的少年,体格壮硕,比同龄人宽了一圈。 脸上横肉,眉骨高耸,看著凶。 十三岁在燕市杀人的时候,围观者数百,无一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但此刻,他的两手攥著膝盖,指节发白。 从进咸阳城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没鬆开过。 荆軻没看他。 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咣当咣当的声音单调地重复著。 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一明一暗,是两侧建筑的影子在切割日光。 秦舞阳忽然开口,声音哑:“荆卿。” “嗯。” “方才过城门,我看见……城墙上架著连弩。三排,每排十二具。对著城门甬道。” 荆軻没答话。 秦舞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若有人在甬道中动手,那三排弩一齐射……” “你数弩做什么?”荆軻的声音很平,“你又不是来攻城的。” 秦舞阳闭了嘴。 车队拐上主道,宫墙出现在前方。 夯土包砖,高四丈,墙头站著的甲士间距均匀,纹丝不动。 车速慢下来。 前方是章台宫广场的入口。 秦舞阳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广场两侧列甲士三百,分左右六列,铁戟竖立,甲片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银白。 头盔压得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紧抿。 没有一个人动。 没有一个人眨眼。 秦舞阳的手指鬆开了车帘,帘子从指尖滑落,遮住了外面的光。 车停了。 礼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腔调拖得很长:“燕使下车,步行入殿……” 荆軻拎起捲轴,左手提起脚边的漆木匣,掀帘下车。 日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眯了一下眼,然后张开。 广场很大。 石板铺地,打磨得平整,接缝严丝合缝。 两侧甲士的铁戟在视野边缘排成两道铁墙,一直延伸到正前方的台阶下。 台阶尽头,是章台宫正门。 荆軻的目光没有在甲士身上停留,直接越过去,落在正门台阶前那座门上。 两根石柱,一根横樑。 黑色的,打磨得光亮,石面上嵌著铜饰纹。 门洞不宽,堪堪容两人並行。 看著像礼仪性质的门楣。 但荆軻注意到一个细节。 引导使团的秦国礼官走在最前面,腰间佩著一柄短刀,铜鞘铁刃,制式的。 他走到那座石门前三步时,手已经伸向腰间了。 不是拔刀,是解刀。 下一刻,礼官腰间的短刀一颤。 刀身在鞘內嗡了一声,整柄刀连带刀鞘朝左侧石柱方向歪了过去。 礼官面不改色,解下佩刀,递给门侧的侍卫,空手走过。 动作熟练、自然,是做过很多遍的。 荆軻的脚步没停。 但他的右手拇指,在捲轴铜帽上摩挲的动作,停了。 铜轴,中空,里面是铁匕首。 八寸铁刃,正对著那座石门。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 石门门洞纵深约四尺,两侧石柱距身体最近处不超过二尺。 以那柄短刀被吸引的力度来看…… 铁匕首会被从铜轴里直接拽出来。 荆軻没有减速,没有回头,更没有露出任何的异样。 他走到引路秦吏身侧,偏头,低声说了一句。 “此图乃燕王亲手所绘,珍贵至极,不敢过门碰磕损坏。” 他的语气恳切,像个忠於职守的使臣,“请容我从旁道递入,我本人空身过门。” 秦吏侧头看他。 荆軻补了一句:“匣中所盛之物亦是燕国重器,碰坏了,我无法交差。” 漆木匣里是樊於期的人头。 磁石吸不住人头,但荆軻不能分开处理……图和人头必须一起呈上才有意义。 秦吏犹豫了片刻,转身小跑上台阶,找到值守的郎中令属官耳语几句。 属官往下看了荆軻一眼,点了头。 一名侍卫上前,接过捲轴与漆木匣,从广场左侧的侧门通道送入殿內。 荆軻鬆了手。 捲轴离开掌心的瞬间,他的手指有一个极轻微的颤动,快得旁人看不见。 然后他空著两手,从容迈入石门。 左柱,右柱,横樑。 腰带上的铜扣轻轻一跳,被磁力扯了一下,微不足道。 他步履平稳地走出门洞。 什么都没有发生。 身后,秦舞阳的脚步声跟上来了。 荆軻没回头,他的耳朵在听。 第一步,靴底擦著石板,正常。 第二步,步幅变短了,腰带上的铜扣碰了一下,铜的,不是铁,应该不会有事。 第三步。 脚步声停了。 荆軻停下,转身。 秦舞阳站在门洞正中。 冷汗从鬢角淌下来,顺著颧骨往下滴,落在石板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两侧石柱之间那股无形的力正在拉扯他身上的每一个金属物件……腰带铜扣、靴底铜钉、发冠上的铜簪。 力度不大,但那种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摸遍全身的感觉,让他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座宫殿在搜他的身。 广场两侧的甲士目光齐刷刷扫过来,三百双眼睛。 秦舞阳的膝盖弯了。 不是跪,是软。 大腿肌肉在抖,控制不住的那种抖。 台阶上,秦国群臣开始交头接耳。 一个御史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三步內的人听见。 荆軻转过身,面朝台阶。 他拱手,腰弯下去,角度恰到好处。 “北方蛮夷之人,未曾见天子威仪,心生惧意,手足无措。” 他直起身,声音不高,但广场石板把声音送得很远。 “望大王宽宥,容他上殿,不要怪罪。” 台阶上安静了一瞬。 几个大臣的目光从秦舞阳身上移到荆軻脸上。 这个燕使,比他带来的那个副手,沉了不止一层。 台阶最高处,殿门半开。 门內光线暗,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荆軻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从殿门缝隙里笔直射出来,落在他身上。 殿內传出一个声音,不大,被殿墙裹了一层回音,听不出情绪。 “让他进来。” 荆軻拉了一把秦舞阳的胳膊。 秦舞阳被他拽出门洞,踉蹌了两步,站稳了。 少年的脸上还是白的,但不抖了。 荆軻鬆开手,整了整衣襟,抬脚上台阶。 第298章 殿上规矩……臣子不佩兵刃入朝! 章台宫正殿。 殿门大开,日光从门楣上方射入,在地面铺出一道长方形的白。 白的尽头是御阶,御阶之上是王座,王座上坐著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 玄色朝服,冕旒十二旒,垂珠遮面,看不清眉眼。 两侧群臣分列,文左武右,乌压压站了六十余人。 没人说话,没人动。 殿门处,荆軻迈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石板上,声音均匀。 捲轴和漆木匣已经被送入殿內,摆在甬道中央的一张漆案上。 那是秦国礼官准备的……接受国书贡品的制式案几。 荆軻经过案几时,目光扫了一眼。 捲轴还在,铜轴完好,蜡封未动。 漆木匣也在,扣合严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甬道很长。从殿门到御阶,一百二十步。 两侧铜柱十二根,左右各六,间距约五尺。 荆軻走到第六根铜柱处,停下。 跪。 额触地面,双手前伸。 “燕使荆軻,奉燕王喜之命,拜见秦王。” 声音不高,但殿中回音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到了群臣耳中。 御阶上没有立刻回应。 安静了三息。 “起。” 一个字,乾净利落。 荆軻直起身,抬头。 冕旒后面的那双眼睛,正隔著垂珠看他。 “谢秦王。” 荆軻起身,退后两步,走到漆案旁。 他双手捧起捲轴,重新跪下,將捲轴高举过顶。 “燕王喜遣臣献督亢地图,愿举燕南膏腴之地归秦,世为藩臣,守边供赋,永不相叛。” 这句话砸进殿中,群臣中响起极细微的嗡嗡声。 右列武將那边,一个中年將领侧头与身旁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督亢,燕国最肥的一块地,主动送? 左列文臣中,李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没看荆軻,看的是那捲地图。 准確说,是铜轴。 御阶上,嬴政的手搭在扶手上没动。 他看著荆軻高举的那捲地图。 羊皮卷裹在铜轴上,三尺见方,轴端铜帽打磨得光亮,看上去就是一卷普通的舆图。 “越贵重的礼物,刀越长。” 扶苏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没有伸手。 “使者远道而来,车马劳顿。” 嬴政的语气温和,像在招待故交旧友。 “督亢乃燕国膏腴重地,燕王以此相赠,诚意可见。” 荆軻的手举著捲轴,纹丝不动。 等著。 等秦王按礼制命近侍接图,或者亲自下阶接受。 这是受降之礼,受礼者亲启,表示看重。 嬴政没有命人去接。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著冕旒的垂珠,“图既献来,寡人想与群臣一同观览山川形胜。”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使者既最熟知燕南地理,便请使者亲自展开,为寡人逐一指点,如何?” 殿中的嗡嗡声断了。 群臣齐齐看向御阶。 不对,这不合规矩。 献图是献图,哪有让使者自己展开给你看的道理? 这等於告诉天下人……秦王不屑於亲手碰你的东西。 右列第三位的王翦目光微动,看了御阶一眼,又收回来。 荆軻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铜轴在掌心硌著,凉意透过皮肤往骨头里渗。 他不能拒绝。 一个使者,秦王让你展开地图讲解,你说不?那叫抗命,殿上甲士会立刻把你拖出去。 “臣遵命。” 荆軻起身,將捲轴平放在漆案上。 他的动作很自然。 右手按住捲轴左端,左手搭在铜轴上,缓缓推开。 地图展开了第一尺。 墨线细密,山脉用淡赭色渲染,河流用蓝靛勾勒。 督亢的北界是易水,画得极细致,连支流都標了名字。 “此处为易水上游,北接燕山。”荆軻的声音平稳。 嬴政没说话,目光落在图面上。 地图又展开了一尺。 城邑出现了。 方城、武阳、督亢城,各標驻军数量和粮仓位置。 这是真图。 不是隨便画的糊弄货,是燕国军事重地的实际布防。 群臣中有人吸了口气。 王翦的目光终於从御阶上移到了地图上,眉头微蹙……他在心里估算这些防务数据的价值。 荆軻的手继续推。 第三尺。 督亢南界,与赵国旧地接壤的区域。 嬴政的目光从图面上抬起来,落在荆軻的手上。 那双手很稳。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 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握剑。 嬴政的右脚在袍下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地图展开了三分之二。 荆軻的呼吸变了。 变化极细微……吸气浅了,呼气短了,频率从一息一吐变成了一息两吐。 嬴政捕捉到了。 这几日,他夜夜在寢殿绕柱跑步,跑到力竭就停,感受自己的心跳、呼吸、肌肉的酸胀。 他对身体节律的感知,被逼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敏锐程度。 所以他听出来了。 殿中这么远的距离,他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眼睛看……荆軻胸腔起伏的幅度,和三分之一时不一样了。 嬴政的左手从扶手上收回,放在膝上。 右脚又往后挪了半寸。 御阶下,荆軻的左手搭在铜轴上,推到了最后一尺。 铜轴末端露出来了。 嬴政的目光钉在那截铜轴上。 轴头的铜帽,和轴身的顏色不一样。 轴身是铸铜的暗黄,氧化后带一层青灰。 轴头也是铜帽,但深了一分,不是氧化的深,是接缝。 嬴政的瞳孔微缩。 他没有动,没有喊卫士,没有站起来。 他看著荆軻的左手,看著那只手的拇指,正搭在轴头铜帽的边缘。 殿內安静得能听见铜灯架上的灯油被灯芯吸上去的细微声响。 六十余名大臣,数十名甲士,上百双眼睛。 所有人都在看地图。 只有嬴政在看那截铜轴。 还有一尺。 荆軻的左手开始发力了。 地图的最后一段羊皮翻卷过去,铜轴整个暴露在空气中。 轴头铜帽弹开。 一截寒光从铜轴中探出,八寸,窄刃,刃口泛著幽蓝。 荆軻的左手握住了匕首。 他的眼睛抬起来,笔直地看向御阶上那道冕旒后的目光。 四目相对,荆軻动了。 左手抓住嬴政垂落的衣袖,右手从铜轴中拔出匕首,刺向胸口。 从抓袖到出刃,一息都不到。 铜轴跌在漆案上,滚落,砸在石板地面,声音被淹没了。 因为同一瞬间,殿中响起的声音太多……甲片碰撞、靴底急踏、有人倒吸气、有人尖叫。 但嬴政什么都没听见,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 往后仰的同时,左臂猛地外旋。 缝线崩了,丝帛撕裂的声音尖利,像猫被踩了尾巴。 整条衣袖从肩缝处脱落,留在荆軻手里。 嬴政的身体借这一扯的反作用力,往右踉蹌了两步。 匕首刺空。 刃尖划过胸前衣襟,割开一道口子。 冷意贴著皮肤掠过,但没碰到肉。 荆軻扔掉手里那团废布。 第二刺。 嬴政的右脚踩上了第一步。 不是朝后退,是朝左切。 身体的重心压低,外侧脚蹬地,肩膀贴著身侧铜柱的弧面滑过去。 柱子冰凉。 直径一尺半,和那天晚上在寢殿里摸过的一模一样。 荆軻的匕首钉在他半息前站著的位置,刃尖擦著铜柱表面,划出一道白痕。 火星没有。 淬过毒的刃口比寻常铁器软一分,切入铜面后被弹开。 荆軻拔刃,追。 殿中炸了。 群臣的惊叫像水面炸开的气泡,噼里啪啦连成一片。 有人本能地往后退,踩到身后人的脚;有人往前冲了两步,被郎卫用胳膊横著拦住。 殿上规矩……臣子不佩兵刃入朝。 六十余名大臣,没有一个人手里有傢伙。 第299章 追的人速度越快,变向越难剎住! 台阶下的郎卫反应最快,拔刀就往上冲。 但甬道中央的漆案、散落的捲轴、慌乱中打翻的铜灯架,把路堵了个严实。 前面的人被绊住,后面的人撞上来,甲片碰甲片,叮叮噹噹响成一团。 御阶之上,只有两个人。 一个追,一个跑。 荆軻的第三刺从右肋切入,角度刁钻,奔的是肝臟。 嬴政右脚蹬地,身体朝左急转。 匕首从腰侧划过,割开外袍腰封,布条飘落。 第四刺,反手上撩,奔咽喉。 嬴政低头,刃尖从头顶三寸处掠过,冕旒的垂珠被削断了两串,玉珠噼啪落地,在石板上蹦跳。 第五刺。 嬴政绕过第一根铜柱,脚下的节奏从慌乱中稳住了。 左切,右切,贴柱,变向。 那个下午,甘泉宫后院,晾衣杆旁边,楚云深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的s形曲线,正从他的肌肉里往外涌。 不是脑子在想,是身体在跑。 连续五个晚上,赤足在寢殿铜柱间折返到力竭,脚掌磨出的水泡破了结痂、结痂又磨破。 荆軻的第六刺擦著后背划过,割开外袍,露出里面中衣的白色,没见红。 嬴政没回头。 第二根铜柱。 贴內圈,切方向。 荆軻的脚步顿了一下……惯性。 追的人速度越快,变向越难剎住。 这一顿,半步。 三根柱子,一步半。 嬴政的手摸向腰间。 太阿剑。 剑身三尺七寸,配鞘四尺,悬在左腰。 他右手握住剑柄,往外拽。 拽了一寸,卡住了。 剑身太长,手臂不够长,腰间拔不出鞘。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刺耳。 荆軻听见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咬肌收紧后的本能反应。 追了六刺没有追上的焦躁,在这一声金属摩擦中鬆了。 拔不出来。 他加速。 嬴政放弃了拔剑。手从剑柄上鬆开,全力绕柱。 第三根。 荆軻的匕首钉在柱面上,铜屑迸溅。 拔出来,继续追。 第四根。 两个人的身影在大殿铜柱间穿梭,一前一后。 嬴政的冕冠歪了,垂珠只剩一半,在脸侧胡乱晃荡。荆軻的衣袍前襟敞开,露出里面紧绷的肌肉线条。 群臣被这场追逐钉在原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能说话。 他们的王,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正在自己的大殿上被人追著跑。 没有剑,没有甲,没有护卫,只有铜柱。 御史大夫冯劫的嘴张著,合不上。 王翦的右手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 他站在台阶下,隔著倒地的漆案和拥挤的人群,冲不上去。 李斯的目光追著嬴政的脚步,瞳孔里映著那道在铜柱间反覆折返的身影。 他注意到一件事。 王上的脚步,不是乱跑。 每一步的落点,都在柱子內侧三寸。 转向时重心压低,外侧脚蹬地。到了柱间就切8字形,左右交替。 荆軻也察觉了。 前三刺他以为是运气,第四刺以为是本能,到第六刺之后,他確认了……这个人在按某种固定的轨跡跑。 荆軻不再一味追,而是在第五根铜柱前急停。 不追了。 堵。 嬴政绕过第四根柱子,抬头,对上了荆軻的目光。 荆軻站在第五根与第六根铜柱之间,匕首横在身前,堵住了往前跑的路。 身后是殿墙。 左边是倒塌的灯架。 右边是第三根铜柱,但要折返回去,需要转身。 转身意味著后背朝向匕首。 嬴政停了。 喘息声粗重,胸腔剧烈起伏,汗从鬢角淌下来,浸透了领口。 四尺之外,荆軻也在喘。但他的手稳,匕首没有晃。 “秦王。”荆軻开口,声音嘶哑,“跑够了。” 嬴政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荆軻的肩头,落在殿门方向。 郎卫还在往上冲,但漆案挡路,人堆在一起,刀都举不起来。 远水不解近渴。 群臣的嘈杂声灌进来,七嘴八舌,像煮沸的粥。 “护驾!” “拦住他!谁能衝上去!” “王上!王上!” 没有用,喊破嗓子也没有用。 殿上六十多號人,连根趁手的棍子都找不出。 嬴政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了腰间的剑鞘。 他刚才试过了,剑身太长,胳膊不够。 荆軻也知道,所以他不急。 他站在四尺外,匕首横在身前,等嬴政动。 只要嬴政往任何一个方向跑,他就追。 往左是殿墙,往右要转身,往前是他的刀。 一个死局。 嬴政的喘息声慢慢压下来了,不是不喘了,是在控制。 吸气收腹,吐气放肩。 他的目光从殿门收回,落在荆軻的眼睛上。 荆軻和他对视。 刺客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杀意。 就在这时,嘈杂声中,一个声音炸开了。 不是从台阶下传来的,是从右侧文臣队列的方向。 “负剑!” 声音嘶哑,像是扯著嗓子喊的。 “王上!负!剑!” 嬴政的瞳孔微动。 负剑。 把剑鞘推到背后,剑柄从右肩上方露出来,从肩头往下拔。 剑身再长,从背后抽,胳膊够得著。 嬴政的左手已经动了。 五指扣住剑鞘末端,往身后推。 鞘身沿著腰带滑动,铜箍在腰封的布料上刮出声响。 剑柄从左腰转到后腰,再转到右肩后方。 荆軻的瞳孔骤缩。 他看见了。 秦王的右手正往肩后探去。一旦那把长剑出鞘,三尺七寸对八寸,臂展加剑身,他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荆軻不再等了。 脚下猛蹬,石板地面发出一声闷响,碎屑迸溅。 四尺距离,直线衝刺,没有变向,没有虚晃,全部力量灌进右腿。 匕首脱离防御姿態,反握,刃尖朝前,直奔面门。 嬴政的右手刚碰到剑柄。 来不及了。 手指握住剑柄的同一瞬,幽蓝色的刃光已经到了眼前。 嬴政侧头。 不是思考后的闪避,是五个晚上在铜柱间跑出来的本能。 头往右偏,肩膀跟著塌,重心朝右垮。 刃尖从左耳旁掠过。 嬴政的右手从肩后抽剑,抽了半尺,剑身从鞘口滑出,金属摩擦声尖锐。 刚才绕柱时腰封被割断,外袍散开,下摆拖在地上。 急退时右脚踩上了自己的袍角,靴底在丝帛上打滑。 身体往后仰。 嬴政的后背朝石板地面砸下去。 右手还攥著剑柄,剑拔出了一半,卡在背后,半进半出。 荆軻的下一刺已经到了。 匕首从上往下扎,刃尖对准嬴政的胸口。 仰倒的人躲不了,这是死角。 殿中的声音在这一刻消失了。 或者说,嬴政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头顶那截幽蓝色的刃尖,和刃尖后面荆軻拧紧的五根手指。 然后是一声闷响。 沉重的,方形的,实心的东西,带著速度和重量,从侧面砸在荆軻的右脸上。 荆軻的头被砸得偏向左侧。 颈椎承受了一个不正常角度的扭转,脚下的步子歪了。 匕首的轨跡偏了半尺。 刃尖扎在嬴政右肩外侧三寸的石板上,火星迸射。 药草的苦涩气味在空气中炸开。 那个方形的东西落在地上,摔散了。 木框,铜扣,里面的瓷瓶和竹筒滚了一地。 药粉扬起,呛鼻。 是一只药箱。 殿侧,太医令夏无且保持著单臂前伸的姿势,五指张开,掌心空空。 他的药箱已经不在手里了。 第300章 你这箱子死沉,砸人一下估计能砸晕! 铜包箱角砸在颧骨上的声音,像石头砸进湿泥。 荆軻的右眼眶骤然炸开一片白光。 他的身体被砸偏了重心,右脚横跨一步,左脚拖了半步。 两步。 十几斤的药箱摔在石板上,木框碎裂,铜扣弹飞,瓷瓶和竹筒滚了一地。 石针散落,发出细碎的叮噹声。 药粉呛入鼻腔,苦涩。 荆軻歪了两步的工夫,嬴政已经从地上翻了起来。 不是站起来,是滚起来。 后背贴著石板,肩膀先动,腰腹收紧,左肘撑地,整个人侧翻到右膝著地的姿势。 左手在翻身的同时抓住了剑鞘末端。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剑鞘还掛在腰间,但腰封已经被割断了,只有一根內系的絛带勉强兜著。 左手握住鞘尾,掌根发力,往身前猛推。 絛带绷断。 剑鞘脱离腰间,整根被推送到身体右侧后方。 剑柄从右肩上方露了出来。 右手探肩,五指扣住剑柄。 拔。 金属摩擦声撕裂殿中所有的嘈杂。 太阿剑出鞘。 三尺七寸青铜剑身离开木鞘的瞬间,空气被切出一声嗡鸣。 铜灯架上的火焰齐齐晃了一下。 剑鞘脱手,落地。 嬴政单膝跪在地面,右手持剑,剑尖斜指前方。 冕冠歪在头上,垂珠只剩三串,衣袍前襟敞开,里面的中衣被汗浸透,贴在胸口。 他喘得厉害,肩膀起伏,但握剑的手不抖。 四尺外,荆軻晃了晃脑袋。 血从右眉骨豁开的口子里涌出来,灌进右眼。 他左手背一抹,甩掉血水。 视线回来了。 模糊,右眼只剩半个视野,但够用。 然后他看见了。 嬴政手中多了三尺七寸的寒光。 青铜剑身在殿中烛火下不反光,呈哑青色,但刃口打磨到了极致。 荆軻的瞳孔收到了最紧。 拔出来了。 嬴政没有给他任何时间。 单膝跪地的姿势直接发力,前脚蹬地站起来的同一瞬,太阿剑横扫。 不是劈,是扫。 剑身在腰高的位置划出一道弧线,剑风割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 荆軻矮身。 剑刃从头顶半尺处掠过。 他矮身的同时右手匕首上撩,反击,八寸短刃奔著嬴政的小腹。 嬴政后撤一步。 这一步,和方才绕柱逃命时判若两人。 不慌、不急。 前脚落点精准,后脚跟进半步,身体重心始终压在两脚之间。 恰好让匕首刃尖从腹前三寸处划过,不多不少。 三尺七寸与八寸的差距,从这一步开始碾过来了。 嬴政要够到荆軻,只需伸臂。 荆軻要够到嬴政,必须拿命贴近。 太阿剑第二击,劈。 剑身从右上方斩下,走的是肩锁骨到胸腔的致命线。 荆軻侧身,匕首架格。 铜剑与铁匕相交,火星迸溅。 力量灌过来的瞬间,荆軻的五指被震得发麻。 长剑重,短匕轻,物理层面没有悬念。 他的虎口崩开了一道裂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让匕首柄变得湿滑。 他咬牙攥紧,匕首没脱手。 但格挡的姿势被砸变了形,右臂被压到了肩膀以下。 嬴政的剑尖顺著匕首侧面滑下来。 削在荆軻的左肩上。 皮肉翻开,白色的肌腱闪了一下,血涌出来。 荆軻闷哼一声。 不是痛呼,是咬著牙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后退。他开始后退了。 三尺七寸对八寸,步步进逼。 嬴政每往前走一步,太阿剑的剑圈就把荆軻的活动范围切掉一块。 御阶之上,追与逃的角色彻底翻转了。 殿中群臣从惊恐中缓过来了。 最先喊的是右列武將中一个千夫长,嗓子劈了,声音像破锣:“大王威武!” 一个人喊了,就有十个人跟。 从一声变十声,从十声变满殿。 “大王威武!” 声浪从甬道两侧涌上御阶,灌进嬴政的耳朵。 夏无且瘫坐在文臣队列末端,双腿发软,背靠著铜柱,维持著不滑倒的姿势。 他盯著地上滚落的药箱残骸。 木框碎成了三块,铜包角上沾著血和皮屑。 石针散了一地,最远的一根滚到了甬道中央,被某个郎卫的靴底踩碎了。 他的双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事后才涌上来的、把五臟六腑都搅成一团的后怕。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覆回放。 上个月,太医署。 那天楚云深来取扶苏的退热药,嫌药童熬得慢,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 他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百无聊赖,看见夏无且拎著药箱从內院走出来,肩膀被箱子坠得一高一低。 楚云深伸手掂了一下箱子,齜牙。 “夏老头,你这箱子死沉,打架的时候砸人一下估计能砸晕。” 夏无且当时白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亚父莫开玩笑”。 此刻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还保持前伸姿势的右手。 掌心空空。 五指张著,收不回来。 嗓子里堵著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他想说,亚父,不是玩笑。 太阿剑第三击,刺。 剑尖走直线,奔荆軻咽喉。 荆軻侧身,匕首架格。 铜铁相交的声音比前两次闷,他的右臂已经使不上全力了。 虎口的裂口在流血,匕首柄湿滑,五指扣不紧。 格挡的姿势又被砸偏了。 嬴政收剑,不停,顺势横切。 剑刃从荆軻右大腿外侧削过去。 不深,但长,从膝上四寸一直拉到胯骨。 皮肉翻卷,血浆飞溅在石板上,溅到了嬴政的靴面。 荆軻的右腿软了半拍。 他没有倒。 左脚撑住,身体往后退了一步,匕首仍然举在身前。 但嬴政看见了。 荆軻的右脚落地时,脚踝歪了一个极细微的角度。 重心不稳,靠左髖在硬撑。 嬴政往前踏了一步。 太阿剑第四击。 劈。 从右上斩到左下,走的是全身最大的发力弧线。 三尺七寸剑身带著嬴政全部的臂力和腰力,铜刃在烛火下拉出一道哑青色的光。 荆軻举匕首格。 这次没格住。 铜剑砸在铁匕侧面,力量碾过来,匕首脱手。 八寸短刃飞出去,旋转著砸在三丈外的石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铜柱根部的阴影里。 剑刃继续往下走,切入荆軻的左胸。 不深,荆軻在匕首脱手的瞬间已经往后仰了,剑尖只切开了胸口的皮肉。 但血还是涌出来了,浸透了他的衣襟。 荆軻退到了殿墙边。 背靠冰冷的石壁,左肩的伤在流血,右腿的伤在流血,胸口的伤在流血。 三道伤口同时往外淌,衣袍下摆的血已经顺著腿往靴子里灌。 他没有匕首了。 嬴政停在两丈外,剑尖指著他,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不需要。 两丈之內,对方没有兵刃,三处出血,右腿已废。 追上去是多余的。 殿中终於安静了一瞬。 荆軻靠著墙,慢慢滑坐下去。 右腿伸不直,左腿屈著,双手空空地搭在膝上。 血从身下漫开,在石板缝隙里循著纹路蔓延。 他抬头,看著嬴政。 嬴政也看著他。 冕旒只剩三串垂珠,歪歪斜斜掛在一侧,遮不住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怒意,有杀气,有方才命悬一线的后怕,但没有轻蔑。 荆軻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狞笑,就是笑。 “事所以不成者……”荆軻的声音嘶哑,“欲生劫之,以报太子。” 嬴政没答话。 他的手臂终於开始抖了。 太阿剑的重量压下来,握剑的手指发白,前臂肌肉在衣袖下跳动。 不是紧张,是绕柱跑了这么久之后,肌肉到了极限。 “拿下。” 两个字。 台阶下堵了半天的郎卫终於衝上来了。 四个人扑上去,两个摁肩,两个锁腿,荆軻没有反抗。 他被从墙根拖起来,两条腿在石板上拉出两道血痕。 从御阶到殿中央,从殿中央到殿门口,一条深红色的湿痕。 殿门处,秦舞阳瘫在地上,浑身筛糠,裤襠湿了一片。 两个郎卫按著他的肩膀,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嬴政没看他一眼。 荆軻的身体被拖过殿门门槛时,后脑磕在石条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还睁著,目光从仰躺的角度扫过殿门上方的横樑,扫过门楣上刻著的云纹,最后落在天上。 咸阳的天很蓝。 郎卫把殿门关上了。 闷响在大殿中迴荡了两息。 第301章 柔软,蓬鬆,然后弹回来了! 殿门合上了。 嬴政站在御阶上,没有动。 他的手还握著太阿剑,剑尖朝下,血沿著剑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砸出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红点。 殿中六十余名大臣,没有一个人说话。 方才“大王威武”喊得最响的那个千夫长,缩著脖子,眼睛盯著自己的靴尖。 嬴政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復。 胸腔起伏的幅度在一点点收窄,但肩膀的肌肉仍然绷著,握剑的五指泛白。 他的目光从殿门处收回来,扫过甬道。 地面一片狼藉。 漆案翻倒,捲轴散开,督亢地图的羊皮卷被靴底踩出几个黑印。 铜灯架歪在甬道边,灯油洒了一摊,火焰早灭了,只剩灯芯冒著一缕青烟。 血痕从御阶一路延伸到殿门口,深红色,已经开始发暗。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面。 荆軻的血溅在上面,和他自己被割破的衣襟渗出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他把太阿剑搁在漆案残骸上。 剑身碰到案面的木板,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开口了。 “燕王喜遣刺客入朕之殿,持毒刃刺朕。” 声音不大,但殿內回音好,每一个字都砸进群臣的耳朵里。 嬴政的语速很慢,“此仇不报,天下诸侯皆以为秦可欺。” 他的右手按在案面上。 案板已经裂了,碎木刺进掌心,他没有缩手。 “即日发兵,踏平蓟城。” 八个字落地。 群臣伏地。 六十余人齐齐跪下去的动静闷沉沉的,膝盖磕石板,甲片碰甲片,衣袍窸窣。 “臣等遵命!” 声浪涌上来,整齐、响亮、乾脆。 唯独武將列中,第二位的位置上,王翦没有出声。 他跪了,但嘴闭著。 嬴政的目光扫过去。 殿中安静了。 群臣刚喊完,气还没接上来,就撞上了这道沉默。 几个离王翦近的武將余光瞟过去,又飞快收回来。 嬴政盯著王翦花白的头顶,看了三息。 “王翦。” “臣在。” “你有话说。” 王翦抬头,六十一岁的老將,脸上的褶子被殿內的烛火照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赵国降將那种惶恐,就是平平地看著御阶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君主。 “臣请王上息怒。” 这四个字一出来,左列文臣中有人眼皮跳了一下。 息怒。 这个当口让秦王息怒,胆子比荆軻还大。 王翦不管旁人的目光,声音沉稳。 “灭燕非难事,难在时机。” 嬴政没接话。 他的手还按在案面上,指节的白又深了一分。 王翦看见了,但他没停。 “眼下开春未久。去岁灭赵,二十万大军在邯郸驻了整冬,將士疲敝,甲械折损逾三成。粮草輜重需从关中重新调配,走函谷、过河內、转鄴城、入赵地、再北上燕境。全程两千四百里,輜重车队日行三十里,至少需八十日方能抵达前线。” 他停了一下,“这还是路上不出岔子的算法。” 嬴政的眼皮跳了一下。 王翦继续。 “更要紧的是冬衣。”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嬴政。 “燕地苦寒,与关中不同。四月河面尚有浮冰,夜间滴水成凌。將士著单甲北上,白日行军尚可支撑,夜间扎营若无棉袍裘衣,冻伤减员比刀伤还快。” 右列武將中有人微微点头。 去年攻赵,冬天在邯郸城下冻死冻伤了三千多人,这笔帐所有带兵的人都记得。 “臣请王上宽限三月。待夏粮入库、冬装备齐,再行北伐。届时秋高气爽,粮道畅通,一战可定。” 王翦说完,伏地叩首,额触石板。 殿中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比方才更沉。 方才是被嬴政的怒意压住了,这次是被王翦的数字压住了。 两千四百里,八十日,冬衣。 嬴政没说话。 李斯站在左列第一位的位置,目光在嬴政和王翦之间来回。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这种时候不该文臣插嘴。 王翦说的是军务,是輜重数字,是前线实况。 文臣开口,不管说什么,都是添乱。 嬴政站起来了。 他从御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靴底踩过地上的血痕,发出黏腻的声响。 走到王翦面前,停下。 王翦的额头还贴著石板。嬴政俯视著老將花白的发顶,看了五息。 “三月。” 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跪在脚下的王翦能听清。 “朕给你三月。三月之后,朕要看见蓟城的城门。” 王翦的额头没有离开石板:“臣领命。” 散朝的钟磬声还没落尽,嬴政已经下了御阶。 冕冠换了,衣袍换了,靴子没来得及换。 靴面上荆軻的血渍被粗粗擦过,留下暗红色的痕跡,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甬道的石板上。 王翦和李斯跟在后面,隔了三步。 没人说话。 王翦在第二个拐角处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侧的李斯听得见。 “少府令今日下午清了库。” 李斯侧头看他。 “全国库存冬袍,拢共三万七千件。” “其中两万一千件是单层麻絮,去年冬天在邯郸冻伤的三千人穿的就是这批。剩下一万六千件是双层,但大半填的是芦花,压实了跟纸一样薄。” 李斯接话:“燕地四月夜间多少度?” “滴水成冰。”王翦答了四个字。 两个人同时不说话了。 这笔帐不用算,都明白。 二十万大军北上伐燕,三万七千件废物冬袍,杯水车薪。 嬴政走在前面,没回头。 但他的步子快了。 甘泉宫的侧门出现在甬道尽头。 月光下,那道被楚云深命匠人改造过的磁石拱门安静地立著,两侧石框上连块装饰铜片都没贴。 嬴政轻车熟路地从旁侧的小径绕了过去,他不带兵刃。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王翦停住了。 老將低头,看见自己腰间佩剑的鞘口铜扣死死贴在门框石面上,连带剑鞘被拽得横了过去,勒得腰带往一侧歪。 他用力拽了一下,铜扣纹丝不动。 “……” 李斯面色平淡地伸手把右袖里的铁笔拽回来,笔桿方才飞出去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顺手按住了。 “王將军,解腰带。”李斯说。 王翦沉默两息,解了佩剑掛在门框旁的石柱上,大步跟了上去。 进了侧院,花椒的辛香味扑面而来。 院中廊下,灯火通明。 两盏铜灯被掛在廊柱上,照出一片暖黄的光。 楚云深盘腿坐在廊下的矮榻上,面前架著一口铜锅。 锅底的炭火烧得通红,汤水翻滚,花椒和桂皮的香气混在肉的油脂气里,往院墙外头涌。 嬴政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火锅。 楚云深身上裹著一件东西。 灰白色,短襦的形制,但臃肿得离谱。 袖子鼓囊囊的,前襟被撑得浑圆,领口和袖口的针脚粗到三尺外能数清楚,线头还支棱著好几根。 风从廊下灌过来,衣摆纹丝不动。 楚云深嘴里叼著一片涮羊肉,抬头看见三个人,筷子顿了一下。 “……” 他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用筷子指了指铜锅:“吃了吗?” 嬴政没答。 他死死盯在那件灰白色短襦上,走过去。 楚云深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但来不及了。 嬴政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指尖陷了进去。 柔软,蓬鬆,然后弹回来了。 嬴政的手指停在原处。 他又按了一下,还是弹回来。 指腹下的触感不像棉、不像麻、不像絮,像是……空气被兜住了一团,软而不塌。 第302章 只需要他们信……大秦一定能打贏! 嬴政蹲下来。 楚云深的筷子还举著,上面夹的第二片肉正往下滴汤汁。 嬴政没看他的脸,右手捏住袖口往上翻,粗糙的缝合线崩开了一小段,內衬的缝隙里露出细碎的灰白色绒团。 一小撮绒毛从裂口里飘出来,在灯火下浮了一瞬,又落下去。 “这是什么?” 楚云深缩了一下脖子:“鸭毛。” 嬴政抬头看他。 楚云深嘟囔著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把铜锅让出半边位置,好像这样就能转移话题。 “去年冬天膝盖疼,冻得晚上睡不著。让厨房杀鸭子的时候把绒毛留著,別扔。拿草木灰搓了几遍去油,晒乾了,塞衣服里。” 他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肚子:“丑是丑了点,暖和。” 王翦走过来了。 老將走到楚云深面前,没开口,直接伸手按了上去。 一巴掌按在前襟上,掌心传来的热度清晰而结实。 廊下有风,吹了一整晚的夜风,但布料底下的热气没散。 王翦的五指停住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掌心。 又捏了一下袖筒,又捏了一下领口。 每一处都是同样的触感,蓬、软、暖。 嬴政解下自己肩上的玄色大氅,隨手往楚云深肩上一披。 楚云深还没反应过来,腰间一紧,那件鸭绒短襦已经被嬴政整件扒了下来。 “喂!”楚云深张嘴要骂。 嬴政已经穿上了。 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 腰腹那里绷得紧,针脚粗的缝合线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但嬴政没管。 他转身,走向廊下的风口。 夜风从北边灌过来。 嬴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髮带被吹得横飞,衣角猎猎作响,露出来的半截小臂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但他的躯干没有反应。 不冷。 胸口、腹部、后背,被那层灰白色绒毛兜住的热量牢牢捂著,风灌不进去。 王翦站在廊柱旁,盯著嬴政的背影。 老將的手慢慢攥紧了,又鬆开。 …… 次日卯时,少府令跪在章台宫偏殿的石板上,双手捧著三卷竹简,手腕在抖。 不是冷的。 偏殿里烧著两盆炭火,热气把竹简上的墨字烘出一股焦味。 少府令跪了小半刻钟,膝盖已经麻了,但他不敢动。 嬴政坐在案后,逐简翻看。 第一卷,鸭绒。 三十万套冬衣,每套需鸭绒二斤四两,总计需鸭绒七十二万斤。 一只成鸭可取绒毛二两,七十二万斤,折合五百七十六万只鸭。 全秦国在册禽畜中,鸭的存栏量约一百一十万只。 差额:四百六十六万只。 嬴政的手指停在竹简上,没有翻下一卷。 少府令额头的汗顺著鼻樑淌下去,滴在手背上。 嬴政翻了第二卷,布匹与缝製。 三十万套冬衣,外层用粗麻,內衬用细葛,每套需布料一丈六尺,总计需布四十八万匹。 少府现有库存:七万三千匹。 缺口:四十万匹。 缝製工匠方面,按每名熟练女工日缝一件半计算,三十万套需二十万女工连续缝製十日。 全国官营织坊在册女工:一万四千人。 嬴政把第二卷放下,拿起第三卷。 费用总计。 鸭绒收购、布匹採购、工匠徵调、运输损耗,折合铜钱…… 少府令听见竹简被放在案面上的声音。 “去岁赋税总额多少?”嬴政问。 “回……回王上,去岁全国赋税折铜,共计……” “朕问你多少。” “四百二十万贯。” 嬴政没说话。 竹简上写的总数:五百一十六万贯。 比全国赋税多出两成。 “退下。” 少府令磕了一个头,倒退著爬出了偏殿,膝盖蹭在石板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嬴政把三卷竹简摞在一起,起身,出门。 王翦站在殿外甬道里,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老將看见嬴政的脸色,什么都没问。 嬴政从他身边走过去,往甘泉宫方向去了。 王翦跟了两步,停住了。 他看见李斯从左侧的廊柱后面闪出来,无声地跟上了嬴政。 王翦站在原地,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 老將搓了一下手。 昨晚他把那件鸭绒短襦拆了一个袖子,里面的绒毛搓了半个时辰,越搓越心惊。 轻、暖、不板结、不跑绒。 他带了四十年兵,芦花、麻絮、羊毛、狐裘,什么填充物都往军袍里塞过,没有一样能跟这玩意儿比。 但五百一十六万贯…… 甘泉宫侧院。 楚云深蹲在廊下,手里捏著一根竹管,对著一只粗陶碗吹。 碗里盛著半碗皂角水,掺了蜂蜜,表面浮著一层黏稠的膜。 竹管一头削尖,伸进碗里蘸了蘸,抽出来,凑到嘴边轻轻一吹。 一个拳头大的泡泡从管口鼓出来,晃悠悠飘向院中。 扶苏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捧著另一根竹管,憋得脸通红,吹出来的泡泡只有指甲盖大,还没飘起来就破了。 “亚父,为什么我吹不大?” “气匀。別使劲。越使劲越破。” 扶苏鼓著腮帮子,缓缓吹。 一个鸡蛋大的泡泡颤颤巍巍地膨胀,在阳光下折出一道彩色的弧。 “好……” 啪,破了。 扶苏瘪嘴。 楚云深拍了拍他脑袋:“再来。” 脚步声从院门方向传来,楚云深头都没回,继续吹泡泡。 三卷竹简被拍在他右手边的矮案上,竹片碰木面,脆响。 楚云深斜眼扫了一下竹简上的数字。 五百一十六万贯。 他翻了个白眼,继续吹。 嬴政在他身后站著,等了十息。没等到任何反应。 “亚父。” “嗯。” “国库不够。” 楚云深嘴里含著竹管,声音含糊。 嬴政蹲下来,和他平视:“三十万套冬衣,五百一十六万贯,国库拿不出来。” 楚云深吐掉竹管,看著嬴政,又看了一眼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没钱就別自己干,找有钱的干。” “你打燕国,打完了,燕国的地、矿、盐池,全是你的吧?” 嬴政点头。 “那拿这些东西当筹码啊,举一反三不会吗?!” 楚云深伸手从扶苏手里拿过竹管,蘸了蘸皂角水,“跟天下商人说,谁替你出钱备货,將来燕国的买卖就归谁。” 他吹了一个泡泡,看著它飘起来。 “搞个竞价。让他们自己卷自己,价高者得。朝廷一分钱不花,坐著收货就行。” “行了,我要去午睡了。”说罢还把扶苏也拎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 皂角水的碗还蹲在廊下,泡沫在阳光里一个一个碎掉。 嬴政没动。 他身后三步远,院墙拐角的阴影里,李斯站著。 李斯的右手攥著一管笔,左手托著一片刚从怀里摸出来的竹片。 他已经开始写了。 嬴政转头,看见李斯。 李斯笔锋落在竹片上的墨字排列整齐,一个涂改都没有。 “以战利品为抵押……特许经营燕地出產……竞价取胜者独占其利……” 李斯把每一个字从楚云深嘴里剥出来,翻译成秦国官文能用的措辞。 嬴政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竹简。 “今夜之前,擬成完整文书。” “臣遵命。” 当夜,子时。 章台宫偏殿灯火未熄。 李斯跪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三卷新竹简。初稿。 嬴政从头看到尾,一字未改,一字未刪。 殿內只有竹片翻动的声音和炭火偶尔崩裂的细响。 看完最后一卷,嬴政放下竹简。 “天下商贾会信?” 李斯抬头。 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亮得不正常。不是法家门徒该有的冷静,是一种被点燃的东西。 “不需要他们信大秦。”李斯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只需要他们信……大秦一定能打贏。” 嬴政盯著他,三息。 然后提笔。 在文书末尾空白处,嬴政亲手写下一行字…… “凡竞標得胜者,授秦王御赐商印。燕地开拓后,独享三年免徵税权。” 笔搁下。 墨跡在灯火下泛著湿润的光。 嬴政抬头:“玉印模具,今夜送铸造坊。” 李斯伏地叩首,额触竹简。 第303章 嘎嘎嘎嘎嘎嘎嘎…… 文书出咸阳的方式有两种。 明面上,少府令调了十二匹快马,分六路,走函谷、出武关、下巴蜀、过河內、入南阳、往陇西。 每匹马背上捆著三筒竹简副本,竹筒外头用火漆封了口,盖著少府的官印。 驛站接力,日行四百里。 暗面上,黑冰台的人更快。 他们不走驛站,走商路。 战国的商路比官道密三倍,因为商人比驛卒更怕耽误时间。 黑冰台的探子扮成脚夫、车夫、牙人,把消息塞进沿途每一个大商號的耳朵里。 不是竹简,是一句话。 “秦王拿燕国的地换钱,价高者得,贏了免税三年。” 七日。 咸阳东门外的官驛住满了。 不是满了一间,是满了整条街。 驛丞把库房腾出来当客房,库房住满了腾马厩,马厩住满了在院子里搭棚。 棚子也不够。 第八日清早,章台宫值守的郎卫换岗时,从城墙上往东看了一眼。 官道两侧,帐篷连帐篷,毡布接毡布,从东门口一直铺出去,绵延三里多地。 “这他妈是打仗还是赶集?”郎卫嘟囔了一句。 没人回答他。 朝会上炸了锅。 御史中丞段宏跪在殿中,双手举笏板,声音尖而急。 “王上!臣查得东门外商贾之中,赵地籍者十七户,齐地籍者二十三户,魏地籍者九户,楚地籍者十一户。五国之商,蜂拥而至!” 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其中三户为故赵王室远亲所营。让敌国之財流入我大秦军需,万一夹带奸细、掺杂劣货、刺探军情……” “够了。”李斯的声音从左列第一位的位置上传过来。 段宏回头。 李斯站著,笏板垂在身侧,没有举。 他的目光越过段宏,看著殿中跪了半片的文武百官。 “段御史方才说了三个万一。” 李斯的语速很慢。 “臣只问一件事。” 他停了一拍。 “他们的钱,花在大秦。大秦的刀,砍在他们母国。” 殿內安静了。 “诸位告诉本官……谁亏了?” 段宏的嘴张了一下,没合上。 李斯没看他。 “五国商贾爭相竞標,无非两个原因。一,秦军必胜,燕地必得。他们赌的是秦国的刀够硬。二,三年免徵税权,利润足以覆盖风险。他们赌的是秦王的印够重。” 他转身面向嬴政,躬身。 “这两样东西,恰恰是五国君主给不了他们的。”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了一下。 “让他们来。” 四个字落地,段宏把举了半天的笏板慢慢放下来,退回队列。 首轮竞標设在章台宫偏殿。 少府令亲自主持,两名属吏在侧记录。 殿中摆了四排矮案,每案配一方砚台、一管笔、一叠空白竹牌。 商贾入殿后各据一案,出价用笔写在竹牌上,举牌示意。 第一个標段:燕国督亢地区盐池,三年独占经营权。 起拍价:八千金。 少府令话音未落,第二排靠左的矮案上,一只手举起竹牌。 赵地盐商,陈氏,竹牌上写著:一万二千金。 斜对面,齐地粮商应声举牌:一万五千金。 殿中嗡嗡声起来了。 少府令正要开口,角落里的最后一排,一块竹牌缓缓举了起来。 写竹牌的人个子不高,穿粗布短褐,竹牌上的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两万金。外加承揽五万套冬衣缝製,自备原料。” 殿中安静了。 少府令的属吏查验身份竹简,念出来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截。 “巴蜀清氏商號,族弟清桓。持清氏本家转授之商契,名下丹砂矿十一处,铜山三座。” 满堂商人的脑袋转过去。 清氏。 巴蜀寡妇清。 赵地盐商陈氏的手抖了一下,竹牌放下了。 齐地粮商犹豫了三息,也放下了。 没人再举。 少府令敲了一下铜磬:“督亢盐池……清氏,两万金並五万套冬衣。成交。” 清桓点了一下头。 有了清氏带头,后面的標段像决了口子。 燕北铁矿五年开採权,起拍价五千金,最终成交价一万八。 中標者是韩地一个铁器世家,附加条件:承揽秦军箭簇铸造三万枚,工期两月。 渔阳木场三年伐卖权,起拍价三千金,成交价九千二。 中標者楚地商號,附加承揽军用盾牌坯料一万副。 辽东皮草市独营权,起拍四千金…… “一万金!” “一万三!” “一万五,加两万张鹿皮裘!” 少府令的属吏写竹简的手腕酸了,换了一只手继续写。 三日。 竞標结束那天傍晚,少府令捧著匯总竹简走进章台宫。 他的膝盖在发软。不是累的。 “稟王上……总认购金额折铜,超四十万金。” 嬴政翻看竹简。 “实物承揽部分……冬衣总量的六成已有中標商號认领缝製。箭簇、盾料、车轴、帐布,均有商號主动附加。” 少府令咽了一下口水。 “国库……一文铜未出,定金已收十七万金,现存於少府库中。” 嬴政的手指停在竹简最后一行数字上。 他没说话。 子时。 王翦的密报递进来。 一张帛绢,字不多。 “中標商贾已开始从各自渠道大量收购鸭绒、麻布、生羊毛。三日之內,收购价格翻了两番。赵地、齐地、楚地的纺织原料正在被大规模抽买。五国市面上的麻布存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嬴政把帛绢放在灯下,看著最后一行字。 王翦的笔跡一向方正沉稳,但最后这行字的墨痕比前面重了三分。 “若此势不止,一月之內,五国冬衣原料將无布可用。届时秦军著暖衣北上,而燕军……恐无衣可穿。” 嬴政把帛绢折起来,搁在那枚秦王御赐商印旁边。 灯火跳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 咸阳城南,军需大营。 七十三万只活鸭被圈在用木柵临时围起来的四十六个棚区里。 棚区从渭水南岸一直铺到章台驛道的岔口,占了六百亩地。 嘎嘎嘎嘎嘎嘎嘎…… 声浪从卯时持续到亥时,中间没有断过。 鸭子不分昼夜地叫,叫到看守棚区的士卒耳朵里嗡嗡响,夜里闭上眼睛还是嘎嘎声。 少府令站在大营辕门口,手里捧著七份竹简。 全是投诉。 城南坊市的里正联名上书,说鸭粪的气味飘了五里地,铺子都没法开门。 渭水取水口下游的亭长报告说水面上浮了一层鸭毛,百姓不敢饮用。 最离谱的是一份来自城南医馆的简牘,说附近三个里有十七人因禽声不绝、彻夜难眠而头痛就诊。 少府令把竹简往袖子里一塞,没心思管这些。 他更头疼的是进度。 棚区內,三百六十名工匠分成六十组,每组六人,围著一只被绑在木架上的活鸭,一根一根薅绒毛。 粗毛好拔,一把就是一撮。 绒毛不行,贴著皮肉长的那层细绒又短又密,手指捏不住,得用竹镊子一小撮一小撮往下夹。 一只鸭子从上架到薅乾净,快手小半个时辰,慢手大半个。 鸭子不乐意。 被按在架子上的鸭脖子拧成麻花,翅膀拍得啪啪响,粪便喷得工匠一脸。 有几只格外暴烈的,连踢带咬,把工匠的手背啄出血。 少府令算过,三百六十人,按每人每日薅十五只鸭的速度,七十三万只鸭全部处理完,需要一百三十五天。 四个半月。 王翦给的期限是三个月。 少府令在辕门口站了一刻钟,脸色和鸭粪一个顏色。 …… 楚云深是被吵醒的。 甘泉宫在城西,和城南大营隔了大半个咸阳,按理说鸭叫传不到这里。 但风向不对。 春末的南风裹著七十三万只鸭子的合唱,翻过城墙,穿过坊市,一路送进甘泉宫的窗户缝里。 楚云深在榻上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 嘎嘎嘎嘎嘎嘎……不行,穿透力太强。 他坐起来,眼底青黑,去灶房灌了一碗凉水,然后裹上那件被嬴政穿完还回来的鸭绒短襦出了门。 扶苏和公子高他们还在睡。楚云深没叫他,自己带了两个甘泉宫的僕役,坐牛车去城南。 第304章 七天?就一床被子? 到了大营外围,鸭叫声从远处传来的噪音变成了正面轰击的声浪。 楚云深跳下牛车的时候,右眼皮跳了三下。 然后他闻到了味道。 僕役弯著腰乾呕,楚云深面不改色。 现代社畜什么没经歷过,刚毕业那年合租房的厕所比这个猛多了。 军需官认出了他,连忙迎上来。 楚云深摆摆手,往棚区里走。 他蹲在一组工匠旁边,看了一刻钟。 六个壮汉围著一只鸭子,跟伺候月子似的。 竹镊子夹、手指捻、嘴巴吹,绒毛一小撮一小撮地往竹筐里放。 鸭子在架子上挣扎,一泡稀屎喷在最近那个工匠的前襟上。 楚云深的眼角开始抽搐。 他站起来,走到军需官面前。 “杀完的鸭子,肉呢?” 军需官一愣:“扔一边了,绒毛是王上要的,肉……不是要紧的东西。” 楚云深闭了一下眼睛。 七十三万只鸭啊! “架锅。” 军需官没听懂。 “大锅,越大越好。烧水,烧滚。” 军需官看了看他身上的鸭绒短襦,又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敢多问,转头吩咐下去。 大营里不缺锅。 煮饭用的铜釜,口径三尺,架在石灶上,灌满水,底下劈柴烧。 楚云深等水翻滚起来,袖子一擼,走到最近的鸭棚,隨手抓了一只肥鸭。 鸭子嘎嘎叫著拍翅膀。 楚云深一手捏脖子,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切肉的铜刀,手起刀落,鸭血喷进旁边早就备好的陶碗里。 乾净利落。 周围的工匠停下手里的活,看过来。 楚云深拎著死鸭走到铜釜前,拽住鸭脖子,整只往滚水里一摁。 嗤! 蒸汽冒上来,鸭毛的腥膻味混著热气扑了一脸。 军需官皱眉。 楚云深数了三息,把鸭子从滚水里捞出来,往旁边的木案上一拍。 然后他伸出右手,从鸭脖子根部往下,手掌贴著鸭皮,一擼到底。 整片毛,粗毛、细绒、翎管,顺著他掌根的方向齐齐脱落,湿漉漉地堆在案面上。 楚云深翻了个面,又是一擼。 两下。 一只光溜溜的鸭子躺在木案上,皮肤泛白,乾乾净净。 连腋下那一小撮最难薅的细绒都没剩。 从杀到拔光,不到半盏茶。 棚区里安静了。 七十三万只鸭子还在叫,但六十组工匠全停了手,三百六十双眼睛盯著案面上那只光鸭。 手里还捏著竹镊子的那个工匠,低头看了看自己夹了半个时辰才薅下来的一小把绒毛,又看了看案面上堆成一坨的整鸭毛量。 他把竹镊子放下了。 楚云深甩了甩手上的鸭毛和水珠,指著案面:“粗毛和翎管挑出来,单独放。细绒分开,用草木灰搓洗去油,晾乾。” 他拍了拍那只光鸭子,语气里有一种心疼。 “肉別糟蹋。回头烤了,送甘泉宫去。” 军需官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军需大营不是庖厨,但看了一眼楚云深身上那件鸭绒短襦,把话咽回去了。 消息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传回章台宫。 少府令重新算了一遍。 七十三万只鸭按新法处理,每只不到半盏茶工夫,三百六十名工匠全天作业,十日之內可全部完工。 绒毛產出量足够填充十五万套冬衣,加上中標商贾自筹的羊毛、麻絮部分,三十万套的填充物总量够了。 少府令鬆了一口气,然后又紧了回去。 填充物够了,缝製呢? 三十万套冬衣,每套外层粗麻、內衬细葛、中间填绒,三层缝合,熟练女工每人每日缝一件半。 全国官营织坊徵调女工,加上宫中绣娘,满打满算:八千人。 八千人,每日一万二千件,三十万套需要二十五天。 加上裁布、填绒、质检、打包的损耗时间,实际工期至少四十天。 王翦要的是三个月內兵至蓟城,刨去行军的八十天,留给冬衣生產的时间只剩十天。 差四倍。 少府令把核算竹简送进章台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嬴政坐在灯下,逐行看完。 他的手指停在八千人三个字上,很久没动。 赵高在旁边磨墨,余光瞟了一眼嬴政的脸色,手上的墨条顿了一下。 以往遇到这种卡住的节点,嬴政的第一反应是起身去甘泉宫。 今夜没有。 嬴政把竹简放回案面,拿起另一卷,全国各郡人口在册黄册的摘录,翻到女丁那一栏。 灯芯烧短了一截,赵高剪了灯花,退到门外。 偏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甘泉宫后厨。 第一批按楚云深要求烤制的鸭子出炉了。 没有果木,用的是枣木炭。 没有片鸭刀,用的是切肉铜刀。 没有甜麵酱,楚云深让人拿豆酱兑了蜂蜜凑合。 但鸭子是真肥。 军需大营养了一冬的鸭子,膘厚得流油。 枣木炭火慢烤一个半时辰,外皮焦脆,油脂滴在铜盘上滋滋作响,焦香味窜出后厨,飘满整个侧院。 楚云深撕下一只鸭腿递给扶苏。 扶苏双手捧著,咬了一口,满嘴流油,嘴巴还没嚼完就含糊不清地说话。 “亚父。” “嗯。” “父王今天没吃晚饭。” 楚云深撕第二只鸭腿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又撕了下来,放在一个乾净的铜盘里,让僕役拿食盒装好。 “送章台宫去。” 僕役接过食盒转身要走,楚云深又叫住他。 “等等。” 他从锅边捞起一碗鸭血粉丝,这是他用鸭杂和粉条自己熬的,汤底放了胡椒也塞进食盒。 “跟他说,別熬太晚。” …… 少府令的竹简送进章台宫的当晚,嬴政没出门。 第二天也没有。 甘泉宫的僕役换了三拨人站岗,扶苏每天早上问一句父王今日来吗,每天早上得到同一个答覆:未有旨意。 楚云深完全不在意。 嬴政不来,他吃得更香睡得更好,大鸭腿啃了三天,鸭血粉丝煮了两锅,捎带著把院子里那几株开始冒芽的野草拔了拔,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直到第三天傍晚,他旧鸭绒被子的下摆角开了线。 不是大口子,就一寸来长,但漏风。 楚云深用手指捅了捅那个缺口,一小撮绒毛从里面飘出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把被子掀开,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发现不止一处。 “来人。” 两个宫廷绣娘进来,矮身行礼。 楚云深把被子往案面上一摊:“重做一床,里外都用粗麻,中间填鸭绒,针脚缝密一点,別三天两头开线。多久能好?” 绣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回亚父,最快七日。” 楚云深皱眉:“七天?就一床被子?” 绣娘低著头:“先量尺寸,裁外层麻布,再裁內衬,填绒时要均匀抖散,不能结块,缝合三层再走边,最后收口锁边。每道工序都要等上一道干透,急不得……” 楚云深坐在榻沿上,翘著一只脚,听她说完。 他沉默了大概三息。 然后开口:“谁规定一个人干到底?” 绣娘抬起头,没听懂。 楚云深指了指两个人:“你裁布,她填绒。裁完传给填绒的,填完传给缝边的,再传给收口的。各干各的拿手活,別管別人那道。” 他伸手比了个流水的动作,手掌从左往右平推过去。 “一个人做完整件要七天,十个人每人就管一道,传下去,一天能出几件?自己算。” 两个绣娘对视。 楚云深挥了挥手:“出去商量,今晚给我个准话,几天能好。” 绣娘福身退出去,推开门。 然后停住了。 门边站著一个人。 玄色深衣,髮带垂在肩侧,背对著廊下的灯火,脸在阴影里,只有轮廓。 两个绣娘愣了不到一息,认出来了,膝盖立刻软下去,俯身。 嬴政没看她们。 他的眼睛盯著门板上的木纹,脚没动,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站得笔直。 绣娘屏住呼吸,贴著廊柱边缘侧身绕过去,碎步退远了。 偏房里,楚云深把被子拖回榻上盖好,背对著门,开始找他的竹管。 吹泡泡的那根,不知滚哪儿去了。 廊下传来跑步声,踢踢踏踏,扶苏绕过迴廊拐角衝过来,手里还攥著一卷竹简,书没念完就跑了。 “父王!” 嬴政从木纹上收回目光,低头。 扶苏跑到他跟前,仰脸,呼吸还没匀:“父王今日来了,怎么不进去?” 第305章 每道其实都不难,就是没人肯只干一道! 嬴政蹲下来,右手搭上扶苏的肩膀,把他竹简上翻开的那页按平了。 “背到哪了。” 扶苏:“……《小雅》第三篇鹿鸣。” “背来听听。” 院子里起了风,廊下的灯晃了一下。 嬴政站起来,摸了摸扶苏脑袋,转身往宫门走,步子很快。 王翦站在宫门外的甬道口,披风的边角叫风吹得乱拍,老將已经等了將近一个时辰,脚下的石砖被他踩出了两道浅印。 他是来催冬衣进展的。 少府令的竹简他也看了,八千人,差四倍,工期死局。 他来甘泉宫,不是真的以为嬴政能从这里带回答案,是实在没地方可去了。 嬴政从宫门里出来,王翦迎上去,话还没开口。 嬴政已经走过他身边了,脚步没停,“叫少府令和李斯到章台宫来,带笔。” 王翦站住,看著嬴政的背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他张了张嘴,没问什么。 …… 章台宫书房,四更天。 两盏铜灯烧到添了三次油。 案面上摆著五根木条,横放,间距相等。 嬴政用右手食指,从左往右,一根一根点过去。 “裁。填。缝。边。口。” 李斯坐在对面,手里捏著笔,竹片搁在膝上,一个字都没写。 少府令跪在侧边,膝盖抖得磕上了案腿,发出低沉的咚声,自己没意识到。 嬴政在每根木条下方,各压了一枚铜钱。 “一道工序,配一批工匠,只做这一道。裁布的不缝边,填绒的不走口,做完传给下一批,接著走。” “全国在册女工,手上哪道活做得最利索?” 少府令喉咙动了一下:“绣工……多擅缝合。农家女擅裁布。” “分开用。” 嬴政把第二枚铜钱往旁边挪了半寸,“按各人所长,定岗,定工序。” 李斯的笔落下去了,墨跡跟著手走。 少府令盯著那五根木条,嘴唇动了动。 他是个做帐的人,数字算得比谁都快。 八千人,每人只做一道工序,熟手的速度比通做整件快三倍不止。 单道工序重复,手上的动作会越来越快,不用在不同针法之间来回切换,不用停下来等上道晾乾。 他把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转了一遍。 嘴张开了。 “若如此……八千人,分五道,每道约一千六百人,按各人所长提速……” 他停了一下。 “……十日之內,可出三十万套。” 书房里安静了。 …… 少府令的告示贴出去的时候,他心情不错。 告示写得很实在,五道工序,分段招工,按件计酬,当日结帐。 裁布一匹三钱,填绒一件五钱,缝合一件八钱,走边四钱,收口三钱。 做得多拿得多,不压工,不赊帐。 少府令觉得这价码够厚了。 咸阳城里一个熟练女工给商铺缝一件深衣,通价十五钱,从头做到尾,耗时两天。 现在拆成五段,干最快的那道,一天能做七八件,算下来收入翻了一番。 他在东市、南市、织坊巷、驛道口四个地方各贴了两张,派了八个属吏在旁边答疑。 辰时贴出去。 巳时,第一个来看告示的老绣娘站在木板前,从头看到尾,看完转身走了。 午时,织坊巷的匠头周婆子带著四个徒弟过来,扯著嗓子把告示念了一遍。 念完,她伸手撕下一张。 属吏上前拦,周婆子一巴掌拍在他胸口:“老娘十四岁拜师,做了四十年衣裳,一针一线从领口缝到脚踝。现在你告诉我,只许缝袖子,不许碰领子?” 她把撕下来的告示揉成团,往地上一扔。 “这是做衣裳还是剁肉馅?一件衣裳五个人做,出来的东西穿在兵士身上,线头不齐、针脚不匀,冻死在燕地算谁的?” 围观的女工们交头接耳。 几个年轻的本来想报名,看了看周婆子的脸色,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了。 申时,四处告示点总计报名:十一人。 其中三个是识字的,想应聘记帐的。 真正愿意上手缝的,八个。 少府令的属吏把数字报回去时,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八个? 他需要的是八千个。 …… 消息传到甘泉宫的时候,已经是酉时。 楚云深正在灶房里煮酸梅汤。 赵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扶苏趴在她膝上打瞌睡。 楚云深端著两碗酸梅汤出来,递了一碗给赵姬,自己靠在廊柱上喝了一口。 “嘶,还是烫。” 他把碗搁在窗台上晾著,隨口嘟囔了一句:“少府那边招工,贴了一天告示,来了八个人。” 赵姬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八个?” “老匠头们嫌分段做辱没手艺,当场撕了告示。” 楚云深嘆了口气,“没人干活,我那床新被子又要拖了。” 他说的是被子。 赵姬听的不是被子。 她放下蒲扇,把扶苏的脑袋轻轻挪到石凳上垫了个软枕,站起来。 “什么样的活,你说仔细。” 楚云深愣了一下,用手指在石凳面上比划:“五道。第一道裁布,把麻布和葛布按尺寸裁好。第二道填绒,把鸭绒均匀塞进去,不能结块。第三道缝合,三层布缝到一起。第四道走边,沿著衣边压一圈线。第五道收口,把开口封死,锁边。” 他比划完,又补了一句:“每道其实都不难,就是没人肯只干一道。” 赵姬没说话。 她转身进了內殿。 楚云深以为她去歇了,端起酸梅汤又喝了一口。这回温度刚好。 半个时辰后,內殿的门推开。 赵姬走出来。 楚云深差点把嘴里的酸梅汤喷出去。 面前这个女人换了一身素色窄袖深衣,袖口用布条扎得紧紧的,头髮没戴任何釵环,就一根粗布条束成利落的高髻,露出整张脸和脖颈。 她手里拎著一个旧针线笸箩。 那笸箩楚云深认识,赵姬从邯郸带到咸阳的,竹篾编的,边角磨得发亮,里头的剪子和骨针都用了十几年。 “你干嘛?”楚云深问。 赵姬没搭理他,已经大步走向前殿。 …… 甘泉宫前殿平时不用,空著积了一层淡灰。 赵姬让人把灰扫了,搬进五张长案,一字排开。 案上铺粗麻布、细葛布、鸭绒、针线、剪刀、骨尺,按五道工序分列。 然后她坐在第一张案前。 左手按布,右手持剪。 剪刀落下去,乾脆利落。 刃口沿著骨尺的边缘走了一道弧线,裁出一片袖布,布边齐整,没有毛头。 楚云深端著酸梅汤杵在殿门口,嘴半张著,手里的碗微微倾斜,汤汁滴到了鞋面上,他没有感觉。 赵姬裁完第一片,抖了抖碎线头,递给旁边空著的第二张案子。 没人接。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消息已经传开了。 甘泉宫的嬪妃、女官、大小宫女挤在前殿廊下,一个个伸著脖子往里看,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 太后疯了? 赵姬没有叫她们。 她头也不抬,手里的剪刀又落了下去,第二片布裁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第一片旁边。 从始至终,只说了一句话。 “太后裁布,你们要是连穿针都不敢,往后就別在哀家面前站著了。” 安静了三息。 一个年轻的女官先动了。 她走进来,在第三张案子后面坐下,拿起针,穿线,手指有点抖,但穿进去了。 第二个人跟上来,第三个。 半个时辰內,五张长案坐满了人。 赵姬裁好的布片传到第二张案,填绒的嬪妃笨手笨脚地把鸭绒塞进夹层,鼓鼓囊囊不太均匀。 赵姬瞥了一眼,没说话。 第三张案缝合,针脚歪歪扭扭。 第四张案走边,线跑偏了,拆了重来。 第五张案收口,收了两次才锁住。 但它出来了。 第一件完整的流水线冬衣从第五张案的尾端递出来的时候,赵姬放下剪刀,看了一眼旁边的铜壶漏刻。 从裁布到收口,不到两个时辰。 赵姬拿起那件冬衣翻了翻,针脚粗,走线不匀,填绒有两处偏厚。 但三层合在一起,按下去蓬鬆,鬆手弹回来。 能穿,能保暖,能让一个兵士在燕地的风雪里多撑一夜。 她把冬衣递给楚云深。 楚云深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挺好。”他说,然后看了一眼赵姬的手。 右手虎口被剪刀磨出一道红印,指尖沾著碎线头。 楚云深张了张嘴,想说你歇著吧別干了。 话到嘴边被赵姬一个眼神堵回去。 她已经拿起了剪刀,开始裁第二件。 …… 嬴政叫来赵高,只吩咐了一件事。 “太后亲率后宫缝製军衣。这个消息,今日入黑之前,咸阳每一条巷子都要听到。” 赵高领命,出了章台宫。 黑冰台的人比他更快。 酉时消息出宫,戌时满城皆知。 第306章 就这么办,再送凉了你们自己喝! 次日卯时。 少府令衙门还没开门,门外已经排起了队。 队伍从衙门口往南,过了第一个巷口,拐了弯,沿著坊墙继续往前,一直排到南市的牌楼底下。 少府令的属吏打开门探了一下头,缩回去了。 他跑回去把少府令拽起来。 少府令穿著单衣披头散髮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人龙,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 织坊的女工,农家的媳妇,城南做针线活补贴家用的寡妇,甚至还有几个老头,报名替老伴占位的。 少府令的目光扫过人群,停在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织坊巷匠头周婆子站在队伍第三排。 她怀里揣著一张告示,昨天撕掉的那张,被她用米浆重新贴好了,折得方方正正。 少府令张了张嘴。 周婆子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报名在哪儿画押?”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小声问:“周婆婆,您不是说分段做辱没手艺吗?” 周婆子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太后都在裁布了,老娘的手艺比太后还金贵?” …… 开工半月,咸阳变了样。 东市到南市之间三条坊街,空地全搭了布棚。 粗麻帘子围成的工位一个挨一个,长案从东头排到西头,中间隔著递料的过道。 女工按工序入座。 裁布的不碰针,填绒的不动剪。 半成品从第一张案子递出来,传过五双手,从最后一张案子下来时就是一件能穿的冬衣。 少府令每日报数。 第一日,三百件。 第五日,九百件。 第十日,一千八百件。 第十五日,三千一百件。 数字还在涨,新手变熟手,熟手变快手,每个人只重复一个动作,闭著眼睛都能做。 少府令把竹简往嬴政案上一摆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王翦没笑。 他蹲在城西军需仓库门口,看著冬衣一车一车往里堆。 仓库满了三间。 鸭绒冬衣码得整整齐齐,摞到房梁,草绳綑扎。 旁边是乾粮、药材、箭矢,分门別类堆在不同的库房。 王翦看的不是库房。 他看的是门口的輜重车队。 大的是牛车,车板宽六尺。 小的是驴车,车板宽三尺半。 还有几辆徵调来的商队马车,宽窄不一,最窄的只能塞两捆冬衣。 装车全靠人扛。 冬衣捆成大小不一的圆柱,往车板上摞的时候东倒西歪,塞满一车半个时辰。 卸车又半个时辰。 王翦蹲了一上午,看完三辆车的装卸。 然后他叼著禿笔,在竹简上算帐。 咸阳到蓟城,两千四百里。 輜重车日行四十里,六十天。 过河、翻山、换牛,实际七十到八十天。 路上顛簸挤压,绳索勒紧了鸭绒结块,按下去弹不回来,保暖废一半。 遇雨没遮盖,淋湿的更不能用。 他写了一个数字。 三成。 三十万套运到前线,能用的二十一万,差九万。 补上缺口,总產量要提到四十五万套,工期再加一个月。 超了。 王翦把竹简合上,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今年六十二,蹲久了腿麻。 …… 同一天傍晚。甘泉宫。 楚云深等饭等了快一个时辰。 从申时末就开始饿,入秋以后天短,过了酉时就黑,黑了以后更饿。 僕役端著食盒进来的时候,楚云深差点感动。 然后他掀开盖子。 粟米饭勉强是温的,底下用炭炉托著。 红烧羊肉的油脂凝了一层白膜,菘菜羹面上结了皮。 鸭架汤最惨,拿筷子戳汤麵,能看见半透明的胶冻。 楚云深把筷子搁下了。 “从御厨房端出来到我面前,走了多久?” 送饭的小宦官缩著脖子:“回亚父……大半个时辰。” “大半个时辰?你是走著来的还是爬著来的?” 小宦官委屈得快哭了:“章台宫御厨房到甘泉宫,过三道宫门、两段甬道、一个迴廊,奴才端著八碟六碗两盆汤,上回跑快了洒了半盆,管事罚奴才扫了三天茅厕……” 楚云深低头看了看案面。 圆的、方的、深的、浅的,碗碟盘盆高高低低摞不起来。 小宦官两只手端一个托盘,托盘上最多放四件,来回跑两趟才能端完。 第一趟端来的,等第二趟到了早就凉透。 “你等著。” 楚云深起身,从门后摸出一根竹条。 修篱笆剩下的,一直没扔。 他蹲在院中石板地上,竹条在地面刻出白印。 先画一个方框。 “做几个一样大的木食盒,方的,带盖,菜一格、饭一格、汤一格,格子里垫棉布,碗放进去卡住,不晃。” 又画一个大框套住小框。 “食盒塞进固定大小的提箱。提箱两侧有把手,一个人一手拎一个,跑起来不怕洒。箱子尺寸是死的,不管里头装什么,外头都一样大,好摞好搬。” 小宦官蹲在旁边,脸上写满了不明觉厉。 楚云深又划了一道横线,上面標两个点。 “路远,就分两段。前半截你端到甬道拐角那个亭子,放在架子上。亭子有人接箱,后半截另一个人跑。每人只跑一半路,不累,不洒,饭到我这儿还是热的。” 他画完最后一笔,竹条往旁边一扔,拍掉手上的灰。 “就这么办,再送凉了你们自己喝。” 转身回屋,门带上了。 院子安静下来,小宦官挠了挠后脑勺,起身去找管事。 地上的图留著。 竹条刻在石板上的白印不深,风吹人踩就没了。 赵姬从前殿工坊回来的时候已过亥时,右手虎口的红印比白天又深了一层,指缝里还嵌著碎线头。 路过院中那片石板,她低头扫了一眼。 方框套方框,横线两个点,几个歪扭的字,食盒、提箱、分段跑。 看不懂。 她站了一息,叫来管事。 “灯端来,照著地上的描到帛上,一笔不许差。” 管事去了。 赵姬进內殿,打开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已经攒了一摞帛片。 有楚云深拿树枝在泥地上划的水渠图,有炭条涂在墙根上的圆圈和箭头,有竹籤在沙盘上画的格子。 赵姬不问。 不问画的是什么,不问有什么用。 画了就收,收了就存。 管事把新帛片送进来,赵姬接过,卷好,搁在那摞帛片最上头关了抽屉。 …… 三天后,章台宫。 嬴政案上的竹简堆了三尺高,批到第四十六卷是王翦的奏报:运输损耗三成,实际需產四十五万套,工期超限一月。 竹简放下,没有批覆。 赵高端茶进来,顺手將一卷帛片搁在案角。 “太后命人送来,说是亚父前日在院中所画,不知有用否,请王上过目。” 嬴政展开帛片。 方框套方框,横线,两个点。 旁边的註解是赵姬让女官补的:亚父言,物件分格装入同制食盒,食盒入固定提箱,路远则分段送,前半截一人送至中途,后半截另一人接。 嬴政盯著帛片。 殿里安静了一盏茶的工夫。 他右手食指落在帛面上,从固定二字慢慢滑到分段二字,又滑回来。 灯芯跳了一下。 嬴政拿起笔,蘸墨。 在帛片上圈了两个词。 “传王翦。” 第307章 不合规者退回改造,费用国库拨付! 王翦接到传召时正在啃干饼。 从城西军需仓库到章台宫,他一路小跑,饼渣掉了一地。 六十二岁的老將跑得膝盖咔咔响,进殿时额头见汗。 嬴政没让他坐,“看。” 王翦凑上去,看了三遍。 第一遍没懂,第二遍隱约摸到边,第三遍,他的干饼咽不下去了。 “……装箱?” “物件分格装入同制食盒,食盒入固定提箱。” 嬴政把帛片上的註解念了一遍,语速不快,“路远则分段送。” 王翦的脑子转得比腿快。 散装鸭绒衣塞进车里,挤压、受潮、绳勒结块,这是散装的问题。 如果每件冬衣叠好放进固定大小的箱子,箱子卡进车里不晃不挤,到了驛站整箱搬下来,不用拆绳不用翻找…… 王翦在心里算:箱子防雨防压,冬衣不直接接触车板和绳索,顛簸时箱壁承力而非衣物承力。损耗从三成……能压到一成以下。 不用四十五万套了,三十三万套够,工期不用加。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翦的喉结动了一下。 “臣这就去找將作丞。” 嬴政点了下头,又叫住他。 “带上公输家的人。” …… 將作丞的官署在城北,挨著铸铜坊,常年瀰漫一股炭火味。 公输家族的掌门匠师叫公输桉,五十出头,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著永远洗不掉的木屑。 他接过帛片看了半柱香,放下来,第一句话不是夸。 “箱子做多大?” 王翦:“能装三十件冬衣。” 公输桉摇头:“我问的不是装多少。我问的是,做多宽。” 他从墙上摘下一把骨尺,往案面上一横。 “天底下的车,有牛车、驴车、马车、徵调商车。车轴宽的六尺,窄的三尺半。箱子做大了,窄车塞不进去。做小了,宽车空一半,跟没装一样。” 王翦沉默了。 这不是他能解决的问题。车是各郡各县自己造的,宽窄隨匠人手艺和当地木料,从来没有统一过。 “等著。” 王翦转身出了官署。 …… 章台宫。 王翦把问题原封不动搬到嬴政面前。 嬴政听完拿起笔,在空白竹简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吹乾墨,递给旁边的赵高。 “即刻发往各郡。” 赵高接过竹简,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詔令只有一句话: 凡徵调用於军需运输之车辆,车厢內宽统一为四尺二寸。不合规者退回改造,费用国库拨付。 王翦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这改造量太大,想说各郡会有怨言,想说时间来不来得及。 但这些话在嬴政落笔的那一刻就全部作废了。 不是去適应车,是让车来適应箱子。 王翦忽然想起一件事。 亚父画那张图的时候,是在给自己解决什么问题来著? 送饭。 就为了吃口热饭。 …… 公输桉拿到四尺二寸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睛亮了。 有了车宽,箱体尺寸就是一道算术题。 车厢內宽四尺二寸,横排两只箱子,每只宽二尺,中间留一寸余量防卡死。 纵深方向,箱长四尺,一辆標准大车纵深八尺,前后放两排。 高度二尺,摞两层不超车帮。 一辆车,六只箱。 公输桉当夜开工。 松木板是现成的,將作坊堆了半仓库。 榫卯结构不用铁钉,公输家的学徒闭著眼都能凿。 铜片包角防磕碰,铜坊就在隔壁。 顶部加一块牛皮翻盖,边缘打孔穿绳,翻下来盖住箱口,雨水顺著牛皮往两侧流,淋不进去。 五个匠师,两天两夜,十只原型箱。 …… 试装那天是个阴天。 城南军需大营的空地上停著一辆標准四马大车,车厢刚按詔令改过,內宽四尺二寸,墨线还没褪。 王翦卯时就到了。 公输桉带著两个学徒,把十只箱子用驴车拉来,码在地上。 松木色泽浅黄,铜角在阴天里泛著暗光,牛皮翻盖叠在箱顶,整整齐齐。 十只箱子,一模一样。 大小、高矮、宽窄,分毫不差。 王翦蹲下去,用手量了量箱口,又站起来,看了看车厢。 “装。” 四个輜重兵上前。 第一只箱子两人抬起,送上车板,严丝合缝。箱壁贴著车帮,不晃。 第二只摞上去,底部的卡口对准下面那只的顶沿,咬合,纹丝不动。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两层三列,六只箱子把车厢填得满满当当,王翦掐著漏刻。 从第一只箱子离地到最后一只落位、系好扣绳,半柱香。 以前装一车散货,搬上搬下加绑绳固定,半个时辰。 快了六倍。 王翦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没感觉。 “走一圈。”他说。 车夫扬鞭,四马拉车绕著大营跑了两圈。 路面坑洼不平,车身顛簸。 王翦跟在后面小跑,眼睛死盯著车上的箱子。 不晃,不移,扣绳没松。 车停下来。 “卸。” 四个輜重兵上前,箱子从车上搬进旁边临时搭的仓棚码好,一柱香不到。 公输桉打开最上面一只箱子的牛皮翻盖。 里面的鸭绒冬衣叠放整齐,没有受潮,没有变形。 公输桉拿出一件,按了一下。 蓬鬆,弹回来。 和刚出工坊时一样。 大营里安静了。 王翦绕著那辆车走了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靴子踩在泥地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第三圈走完,他停在车辕旁边,右手拍了拍木箱的铜角。 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回过头,看向站在远处的少府属吏和公输桉。 嘴唇张了一次,没出声,又张了一次。 “传令各郡將作坊。” 公输桉小心地问:“將军,造多少?” 王翦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然后又伸出另一只手。 “十万只。先。” 公输桉手里的凿子滑了出去,砸在脚背上。 他浑然不觉。 …… 三月之期,最后一天。 渭水北岸,检阅场。 雾没散,河面上的水汽被风推著往岸上走,贴著地皮滚,打湿了泥地和每一根扎进土里的旗杆底座。 王翦站在高台下方,天没亮就到了。 他面前,三千辆四马大车排成纵列,从渭水渡口一直排到北岸第三个烽台。 车轮碾过的辙印笔直,间距均匀,因为每辆车的车厢內宽都是四尺二寸,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车厢里摞著六只松木標准箱。 铜角,牛皮翻盖,箱壁上烙著编號和重量,墨字还没褪。 三千辆车,一万八千只箱。 王翦沿著车队走了一趟。 走到第六百辆的时候,他蹲下来检查了一只箱子的扣绳。 绳头塞得利落,铜环没有鬆动。 他打开牛皮翻盖,里面的鸭绒冬衣叠放整齐,按了一下,蓬鬆,弹回来。 跟两个月前在城南大营试装的那只箱子一模一样。 他合上盖子,站起来,膝盖没响。 今天没响。 少府令小跑著过来,怀里抱著一摞竹简,跑得气喘,但脸上的褶子全是往上翻的。 “將军,总帐核完了。” 王翦接过竹简,没翻。 “念。” 少府令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大了三分。 “鸭绒冬衣,交付三十一万四千套。超额一万四千套。” 王翦的眉毛动了一下。 “乾粮、药材、箭矢,总计装箱十二万七千箱。全部按標准箱规格封装,编號造册。” 王翦没说话。 “运输损耗……”少府令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不足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