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盘韩娱:老子有超能力,但不说》 第一章 姐姐,你真不是人 上辈子苏羽是被老天爷玩死的。 2026年高速上,前面货车急剎,他跟著急剎,后面大巴没剎住。夹心饼乾。嘎嘣,没了。 死得痛快,连遗言都没来得及想。 然后他就醒了。半地下室,天花板滴水,一滴砸在脸上。手机屏幕碎了角,但还能亮——2013年7月14日,星期日,下午两点零八分。 苏羽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 第一,他真的回来了。2013年,他二十三岁,刚到韩国第二年,住东国大学后门的半地下室,窗户巴掌大,抬头看行人鞋底。 第二,他多了个毛病——能看见人身上长线。红的黑的金的灰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跟提线木偶似的连向四面八方,有的连人有的连钱,密密麻麻跟蜘蛛网糊了眼。 金敏俊身上有条黄线连著他未来女朋友——不能说,说了是变態。教授有条黑线连著校领导——不能说,说了是找死。 这个能力目前最大的用处: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提前看出来哪个客人心情不好,少挨两句骂。 就这。 七月首尔热得要死。便利店的空调坏了两周,老板朴叔说“明天修”,说了七个明天。 苏羽穿著蓝白围裙靠在冰柜上刷手机,看到一条新闻——f(x)下个月回归,新专辑叫《pink tape》。 他手指停了一下。 崔雪莉。上辈子他是2019年在新闻推送里看到那个名字的。午休刷到,愣住,然后继续改ppt。那时他觉得韩国艺人离自己十万八千里。 现在十万八千里缩成了便利店门口到收银台的距离。 门开了。 “欢迎光临。”他没抬头。 进来一个女的——黑色棒球帽压眉,黑色口罩到鼻樑,白t恤黑裤,帆布鞋没系带。只露一双眼睛。这打扮在首尔等於裸奔,不是爱豆就是练习生。 女的拿了瓶水,在关东煮前站了一会儿,夹了鱼饼和年糕。 走到收银台。 “一千八。”苏羽扫码。 她递过来五千。 苏羽接钱的时候习惯性扫了一眼她身上的线—— 手停在半空了。 別人的线是从身体往外长,她是反的——从外面扎进来。七八根黑线像烧红的铁丝,钉进她的肩膀、后背、手腕。好几根已经断了,断口焦黑。还有两三根从线头开始变黑,沿著线往她皮肤里爬。 苏羽见过上万人的线。头一回见这种。 “看够了没?” 她把口罩拉下来了。 苏羽手里的扫码枪差点飞出去。 他认识这张脸。不是粉丝那种认识,是上辈子在手机屏幕里见过的那种认识。屏幕是冷的,这张脸是活的。没化妆,眉毛淡淡的,嘴唇也淡——不是精致到假的那种好看,是天生就长这样,不急不慢。 崔雪莉。十九岁。 “……认出来了?”她歪头。 “认出来了。”苏羽把扫码枪放回去。 “粉丝?” “算不上。听过歌。” “那你刚才看我的眼神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没见过明星来这种小破店。” “这附近有拍摄。”雪莉咬了一口鱼饼,含混地说,“饿了,溜出来的。” “经纪人不管?” “可能还没发现。”她语气跟中学生逃课似的,带点小得意。 苏羽嘴角抽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抽了。” “……蚊子咬的。” 雪莉盯著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不是偶像营业那种標准微笑,是真觉得好笑——眼睛弯成月牙。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一般。” “你叫什么?” “苏羽。” “苏——羽。”她一字一顿,发音像在嚼钉子,“中国人?”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欢迎光临』,那个『迎』字发音像『影』。” “……你是搞语言学的?” “搞观察的。”雪莉把年糕棍扔进垃圾桶,“你几点下班?” “八点。” “请你吃饭。” “……啥?” “请你吃饭。”她擦嘴,“附近有烤肉店,老板嘴严。” 苏羽看了她三秒。一个十九岁的女爱豆,第一次见面,要请一个便利店打工的中国人吃饭。这事儿放哪儿都不正常。 “行。” “你不问问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因为你这个人不假。”她把口罩拉上去,眼睛一弯,“我不喜欢假的人。” 推门走了。 苏羽站在收银台后面,捏著那张五千块。还是热的,她的体温。 “真他妈疯了。” 下午四点多,又来一个。 男的。深蓝卫衣脱线了,脸上掛彩,左眼青了一片。但站姿不对——两只脚隔半步,重心微往前落,像隨时有人喊“开始”。 苏羽上辈子在片场蹲过,见过。 “演员?” 男的手顿了一下。“怎么看出来的?” “你身上贴了三天的通告单没撕乾净。”苏羽指了指他袖口的胶痕。 男的低头看了一眼,扯了扯嘴角。 “临时演员。” “叫什么?” “尹施允。” “没听过。” 尹施允把钱塞进裤兜,动作很慢——不是刻意的,是习惯了被这么回答。 “嗯。我知道。” 走了。 苏羽看著他的背影。这人身上没有线。红的黑的灰的,一根都没有。只有脚底一层薄薄的光,像踩著一块没擦乾净的镜子。 这世上他搞不懂的事,又多了一件。 晚上七点,巷子里那家烤肉店。 雪莉占了最里面的位子。帽子摘了,头髮扎马尾,整张脸露著。没补妆,下午那样。 “你真请?” “废话。” “那我真点了。” “点。” 五花肉两份、牛肋排一份、泡菜汤、冷麵、加一份猪皮。 雪莉嘴角抽了一下。“你点这么多吃得完?” “食量大。” “你是中国人还是猪国人?” “……骂谁呢?” “你听懂了?” 对视三秒。苏羽先移开视线——不是输了,是他发现这女的嘴比他狠。 “行。”他把菜单还给服务员,“你狠。” “那当然。”雪莉拿起夹子翻肉,“我可是在娱乐圈活下来的女人。” 肉端上来滋滋响。雪莉翻肉很熟练,不像被伺候惯了的。四年了,她摸过的烤夹比话筒多。 “不怕被拍到?標题写『f(x)雪莉深夜密会神秘男子』?” “拍到就说你是外卖员。” “……穿拖鞋的外卖员?” “那就说你是我失散多年的表哥。” “我中国人你韩国人,表哥?” “那就说你是我私生饭。” “……” 苏羽沉默了三秒。“你这张嘴怎么在偶像圈活下来的?” “靠这张脸。”雪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苏羽笑了。雪莉跟著笑了。两个人对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笑得跟傻逼似的。 “你来韩国多久了?”她夹了一块肉。 “一年多。” “不想家?” 苏羽端著啤酒想了想。“有时候。过年看国內朋友发朋友圈。” “那怎么不回去?” “回去干嘛?回去也是打工。在哪不是活著。” 雪莉端著酒杯看他。“你说话真像个老头子。” “我二十三。” “我十九。”雪莉碰了一下他的杯,“为二十三和十九乾杯。” 喝完那杯,苏羽盯著她的肩膀看了几秒。 黑线还在。灯光下看不清,但他知道它们在——从外面扎进来的,焦黑的,正在往下爬。 “你看什么呢?” “看你。” “看我看得眼睛都不眨?” “好看。” 雪莉愣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你聊天跨度太大了。刚才还像老头子,现在像流氓。” “灵活切换模式。” “那你现在什么模式?” “乾饭模式。”苏羽夹了一大块肉塞嘴里。 雪莉被他逗笑了。“你是不是对每个请吃饭的女的都这样?” “你是第一个请我吃饭的女的。” “真的假的?” “真的。韩国人都抠,不请中国人吃饭。” “你这话地图炮了啊。” “你告我去?” 雪莉瞪他,但嘴角翘著。 那天晚上苏羽走回便利店,嘴角也翘著。 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手机震了——雪莉发来的:“到家了。肉烤焦了。下次我请你吃更好的。” 苏羽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行。”又补了一句:“不烤焦的那种。” 她秒回:“你烤。” 苏羽没再回。把烟抽完,推门进店。 朴老板还在算帐,头都没抬。 “刚才送你回来的那个女的,是不是艺人?” “老板你也认识?”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是艺人?” 朴老板抬起头。“那身打扮。帽子口罩。十个有九个是。” “哦。” “而且长得好看。”朴老板低头按计算器,“长得好看还裹成那样的,不是艺人就是骗子。” 苏羽靠在冰柜上,想了想。 “老板,你见过身上带灾的人吗?” 朴老板手没停。“见过。” “什么样的?” “有些人一进门就觉得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不对。” 苏羽等著他往下说。朴老板没再说了。 苏羽拿了瓶水,打卡走人。走出门口时,老头在后面喊了一句:“明天找人修空调。这回真找。” 苏羽回头看了一眼。朴老板低著头,白炽灯把整个店照得惨白,关东煮咕嘟咕嘟冒泡。 一切都很正常。 苏羽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崔雪莉。十九岁。身上有从外面扎进来的黑线。 他深吸了一口闷热的夜风,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明天便利店,关东煮我请。” 三秒后她回了一个字:“行。” 苏羽看著那个“行”字,把手机揣兜里,往半地下室走。 2013年的夏天,还他妈很长。 第二章 关东煮的约定 第二天,苏羽上班的时候,心情居然有点轻飘。 不是中彩票那种狂喜,是那种——你知道下班后有个人在等你吃饭的踏实。虽然约的是关东煮,虽然请客的是他自己,虽然对方是个只见过一次面的女爱豆。 但心情確实不错。 下午三点,店里冷清得像没人。空调依旧罢工,朴老板嘴上掛著“明天修”,身体却很诚实地没动静。苏羽也懒得催了,拿瓶冰水贴在脑门上,整个人掛在冰柜旁刷手机。 门开了。 “欢迎光临。”他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嗓子,眼皮都没抬。 脚步声在关东煮锅前停了停,锅盖被掀开,热气“呼”地冒出来。紧接著,脚步声挪到了收银台。 苏羽抬头。 雪莉。 今天没戴帽子,头髮松松垮垮扎了个低马尾,黑口罩,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手里端著纸杯,里面两串鱼饼、一串年糕。 “怎么不戴帽子了?”苏羽问。 “今天没化妆。”雪莉把口罩拉下来,露出一张素净的脸,“戴帽子反而像做贼,显眼。” 苏羽扫了她一眼。確实没化妆。眉毛淡淡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皮肤好得离谱,白里透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蜜桃,还是那种死贵死贵的品种。 “看什么看?”雪莉瞪他。 “看你是不是没洗头。” “洗了!” “那怎么看著油油的?” 雪莉下意识摸了一把刘海,反应过来被耍了,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嘴怎么这么欠?” “天生的,没治。”苏羽扫码,“一千八。” 雪莉掏出两千块拍在桌上。“不用找了。” “两百块小费?”苏羽把钱收了,又从抽屉里摸出两枚一百块硬幣,推回去,“收好。我不收小费,怕折寿。” 雪莉盯著他看了一秒,把硬幣抓回去,端著关东煮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苏羽继续擦柜檯,余光瞥见她吃相很斯文,连竹籤都捏得很小心。 过了几分钟,雪莉吃完了,把纸杯和竹籤扔进垃圾桶,走回收银台。 “几点下班?” “八点。” “那还有五个小时。” “嗯。” “每天站这么久,腿不废?” “废。” “那换个活儿啊。” 苏羽看了她一眼。“你给介绍?” 雪莉愣了一下。“我上哪给你找?” “那不就得了。” 雪莉被他噎得够呛,撇了撇嘴。“你这人说话真难接。” “那就別接。” 雪莉盯著他看了两秒,突然气笑了。“你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故意把天聊死,好让我赶紧滚。” 苏羽没说话,嘴角极其不明显地勾了一下。 雪莉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拍在收银台上。“这是我电话號码。昨天那张不知道你扔哪了。” “没扔。” “存了吗?” 苏羽沉默了。他確实没存,但也確实没扔,那张纸还在钱包夹层里躺著。 “就知道你没存。”雪莉把纸条推过来,“现在存。” 苏羽拿起手机,慢吞吞地把號码输了进去。 “存好了。” “发条消息。” “干嘛?” “確认没存错。” 苏羽打了一行字:“確认。”发送。 雪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把口罩拉上去。 “走了。晚上还有拍摄。” “嗯。” 雪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晚上不来了。明天吧。” “行。” 门关上了。苏羽站在收银台后面,看了看手机里那个新存的號码——备註原本打的是“雪莉”,手指悬在半空,改成了“崔毒舌”。 他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 下午四点多,尹施允来了。 还是那件深蓝色t恤,脸上的淤青褪得差不多了,变成一种曖昧的淡黄色,像快过期的香蕉皮。他拿了一瓶运动饮料,放到收银台上。 “一千五。”苏羽扫码。 尹施允递过来两千,苏羽找零。 “又没戏?”苏羽问。 “晚上有。”尹施允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中间空档。” “你每天空档都来这儿?” “这儿近。” 苏羽没再问。尹施允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就是雪莉刚才坐的那个位子。苏羽注意到他视线扫过桌上还没收走的关东煮纸杯印子,眼神没什么波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尹施允站起来,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走到收银台前。 “刚才那个女的,又来了?” 苏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窗台上有水渍。她喝的是香蕉牛奶。”尹施允指了指收银台角落,“而且你收银台上多了一张纸条,写號码的那种。” 苏羽低头一看。雪莉写號码的那张纸条还压在收银垫下面,露出一角。 “……你观察力真够强的。” “演员的基本功。”尹施允说完,推门走了。 苏羽看著他的背影。脚底那层光在午后的强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像某种隨时会熄灭的幻觉。 五点多,朴老板从后面出来,今天穿了件格子短袖衬衫,头髮好像刚剪过,短得有点扎眼。 “老板今天剪头髮了?” “嗯。我女儿说我显老,让我收拾收拾。”朴老板摸了摸后脑勺,“下个月婚礼,不能给她丟人。” “那得染染。白头髮太多了,跟霜打的似的。” 朴老板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跟老板说话的?” 苏羽笑了笑,没接话。 朴老板站在收银台旁边,看著外面的街。“刚才那个男的,经常来那个,叫什么来著?” “尹施允。” “演员?” “嗯。跑龙套的。” “他身上有点东西。”朴老板突然说。 苏羽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朴老板摇了摇头,“就是……跟別人不一样。来了这么多次,我都没记住他长什么样。但每次他走,我都能感觉到店里少了点人气。” 苏羽没接话。他当然知道尹施允身上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没有线,只有光。 但朴老板说的“少了什么”,他也有同感。那种存在感稀薄得像水蒸气,抓不住,但確实存在过。 晚上七点多,金敏俊发来消息:“今天崔恩静主动跟我说话了!!!” 苏羽回:“哦。” 金敏俊:“她问我周末有没有空。” 苏羽:“你怎么说的?” 金敏俊:“我说有!” 苏羽:“然后呢?” 金敏俊:“她说那周末一起去看电影。” 苏羽看著这条消息,脑子里浮现出金敏俊留在宿舍里的那条黄线。线头的顏色已经亮得发橙了,像烧红的铁丝。 苏羽:“恭喜。” 金敏俊:“还没成呢!” 苏羽:“快了。” 金敏俊发了一个笑脸。苏羽把手机放下。 八点,苏羽打卡下班。走出便利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崔毒舌:“今天拍摄结束了。累死了。” 苏羽:“那就睡觉。” 崔毒舌:“吃了饭再睡。你呢?” 苏羽:“刚下班。” 崔毒舌:“吃了吗?” 苏羽:“还没。” 崔毒舌:“那你快去吃饭。” 苏羽:“懒得做。” 崔毒舌:“便利店不是有饭糰吗?” 苏羽:“吃腻了。” 崔毒舌:“你这人真难伺候。” 苏羽看著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走到便利店门口,拿了一个金枪鱼饭糰,撕开包装,狠狠咬了一口。 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雪莉。 崔毒舌:“不是说吃腻了吗?” 苏羽:“饿急了什么都吃,包括你的废话。” 崔毒舌:“……你真行。” 苏羽没再回。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把饭糰吃完,点了根烟。 手机又震了。崔毒舌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苏羽看了几秒。没回。 他把烟抽完,往半地下室走。 踩上台阶的时候,感应灯亮了。白光刺眼,他眯著眼摸出钥匙,开门进去。 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渍。 今天没什么特別的事。雪莉来了,吃关东煮,懟了几句,走了。尹施允来了,喝饮料,坐了一会儿,走了。金敏俊发消息说约到崔恩静了。朴老板说他女儿要结婚了。 但苏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 他说不上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雪莉身上的黑线,尹施允脚底的光,朴老板说的“少了什么”,还有那个穿西装的大叔身上抖了一下的黑线。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之间有没有关係。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知道。 手机又亮了一下。崔毒舌:“明天我来吃关东煮。你別给我夹过期的。” 苏羽回:“行。新鲜的。” 她秒回:“晚安。” 苏羽:“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2013年的夏天,还他妈很长。 但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第三章 五百块的手速 第三天。 苏羽是被右手虎口酸醒的。 不是搬货累的。昨晚躺床上,他对著天花板傻练了一百多下“伸手”——想碰那些看不见的线。金敏俊桌上的黄线他试过,手指直接穿过去,啥感觉没有。但他总想碰自己身上的线,看不见,就对著空气瞎抓,跟个傻子似的。 线还是碰不到。虎口倒酸了,像攥了一整天滑鼠。 苏羽翻下床,光脚踩地板,凉得一激灵。去洗手台洗脸,抬头照镜子。 还是那张脸。凑近看两秒——眼袋好像浅了点。不是错觉,之前青黑两大块,现在淡成浅灰,跟被橡皮擦蹭过似的。 苏羽盯著镜子三秒。 “没睡好。”他对自己说。 镜子没理他。 到便利店时,朴老板正在门口拆快递。 “早。”苏羽隨口打招呼,往里走。 朴老板抬头瞥他一眼,手里快递“啪嗒”掉地上。苏羽没看见,径直进店系围裙。朴老板捡起来跟进屋,把箱子往收银台一放,就站那儿看他。 苏羽蹲地上换垃圾袋,繫著口子。朴老板看了十几秒,开口:“你今天脸怎么回事?” 苏羽抬头:“啥?” “白了。气色亮多了。” “睡好了。” “你那屋天天滴水,能睡好?” “习惯了。” 朴老板又看他两眼,摇摇头,没再问。但苏羽余光瞥见,他站收银台后,还在时不时瞟过来。 下午两点多,店里没人。苏羽蹲地上补矿泉水,一箱箱往货架堆。第四箱刚摞上,门开了。 “欢迎光临。”他没抬头。 脚步声到冷藏柜前停了会儿,接著是关东煮锅盖掀开的热气声,然后走到收银台。 苏羽站起来,怀里还抱著水。是上次那个女人,灰外套,帽子压很低,脸藏阴影里。她摸出张皱巴巴的一千块,拍台上,再拿瓶最便宜的水。 苏羽扫一眼价签:“差五百。” 女人手指攥紧钱,僵住不动。苏羽看见她身上好几根灰线,从肩膀连向店外,猛地绷紧,像被人在那头拽了一把。她缩了缩脖子。 苏羽看她两秒。 下一秒,他手已经伸进裤兜,摸出两枚五百硬幣,“啪”地拍在台上。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硬幣弹了下,转两圈,倒了。 “今天活动,买一送一。” 女人抬头,帽子滑下来点,年轻的脸,眼眶通红。她张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谢谢。”拿了水,匆匆走了。 朴老板从仓库出来,拎两箱烧酒,往货架码:“刚才那五百,你自己掏的?” “嗯。” “没这活动。” “我知道。” 朴老板看他一眼,没多说,继续码酒。苏羽站收银台后,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掏硬幣,完全没过脑子。看见她攥钱发抖,手自己就动了。快得离谱,像画面快进,中间动作直接跳没了。 朴老板码完酒,拍手,站旁边:“你手挺快。” “啊?” “掏硬幣那下。我站旁边,都没看清。” 苏羽心头一动:“天生的。” “小时候练过?” “没有。” “不去打电竞可惜了。” 苏羽扯扯嘴角,没接话。 朴老板转身回仓库,丟下句:“下次別自己掏钱。公司没有,老板有。”他摸出五百块放台上,“补你的。” 苏羽看著钱,没动。 下午三点多,雪莉来了。 没戴帽子,低马尾,黑口罩,白短袖,牛仔短裤,露著细白的小腿。拿瓶香蕉牛奶,一串鱼饼,到收银台。 “一千八。”苏羽扫码。 雪莉递两千,等著找零,不走,盯著他看。 “看啥?” “看你。”她拉下口罩,歪头打量,眼神从左扫到右,“你今天不一样。”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皮肤好了?昨晚敷面膜了?” “大男人敷什么面膜。” “那你眼睛怎么亮了?” 苏羽眨眼:“……灯光吧。” 雪莉凑近点,水蜜桃护手霜的味道飘过来。他退半步:“干嘛?” “检查。”她撇嘴后退,“估计是灯,太白了,照得人跟鬼似的。” “那別来。” “我偏来。”雪莉翻白眼,端著东西靠窗坐下。 苏羽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感觉。大概她今天心情好。 几分钟后,雪莉吃完,走回来:“几点下班?” “八点。” “还有四个多小时,天天站著不烦?” “烦。” “那怎么不换工作?” “你雇我?” 雪莉愣了下,上下打量他:“雇你?你连自己都顾不好,还想当助理?” “我怎么了?” “前几天脸色跟鬼一样,今天好点,还是像。” 苏羽被噎住。雪莉笑:“说不过就闭嘴。” “我是不想跟女人吵。” “性別歧视啊?” “尊重。” 雪莉看他两秒,笑出声:“歪理一套套的。” “这叫逻辑。” “行,逻辑先生。”她拉上口罩,“走了,晚上有拍摄。” “嗯。” 到门口,她回头:“明天周六,白天有空,来吃关东煮。” “行。” 门关上。苏羽又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一下快得不正常。 他拿起扫码枪试,正常;掏手机,正常。唯独掏硬幣那下,快得像被人按了快进。 下午四点多,尹施允来了。 脸上淤青基本消了,只剩眼角一点淡黄。拿瓶运动饮料,放台上。 “一千五。” 尹施允递两千,找零后不走,盯著他的脸,眼神认真得像对剧本。 “怎么了?” “你化妆了?” “我化什么妆。” “那你眼睛比上次亮。” 苏羽心一紧:“灯光。” “或许。”他拧开喝了一口,靠窗坐下。 苏羽拿收银台的小镜子照——半张脸,却看得清楚:眼袋淡了大半,眼珠更黑亮,確实“亮了”。 放下镜子,他没多想——大概是昨晚真没醒。 几分钟后,尹施允喝完,扔瓶子,走回收银台:“下午那五百,不是活动吧。” “不是。” “为什么帮她?” “她差五百。” “你天天遇到差钱的。” “今天遇上了。” 尹施允沉默两秒:“你这人,挺奇怪。”推门走了。 傍晚五点多,朴老板出来了,新衬衫,头髮刚修过。 “苏羽,今天气色不错啊。” 苏羽嘆气:“又来了。” “啥又来了?” “没事。”他转话题,“今天不走?” “等会计对帐。”朴老板靠过来,“遇上好事了?前几天眼袋跟熊猫似的,今天消了。” “睡好了。” “漏水屋能睡好?” “习惯了。” 朴老板没再追问。 晚上七点多,金敏俊发消息:“崔恩静约我吃饭了!” 苏羽回:“去啊。” “紧张!” “她主动,你紧张啥。” “怕表现不好。” 苏羽想起宿舍里金敏俊那根黄线——已经从淡黄变成金黄,亮得刺眼。 “正常说话,別装。” “对!谢谢哥!” 苏羽没再回。 八点,打卡下班。 刚出门,雪莉消息:“下班了?” “嗯。” “吃了吗?” “没。” “便利店有饭糰啊。” “吃腻了。” “你真难伺候。” 苏羽嘴角弯了下,转身回去拿个金枪鱼饭糰,咬一口,拍张照发过去。 “不是说腻了?” “饿急了啥都吃。” “……你行。” 苏羽吃完,点根烟。手机又震,雪莉发个月亮表情。 他看几秒,没回。 抽完烟,往半地下室走。台阶上感应灯亮起,开门,天花板还在滴水。 他站洗手台前,再照镜子——眼袋几乎看不见了,皮肤乾净,毛孔小了,额头上的痘也瘪了。 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右手,虎口酸意早没了。 朴老板说他手速快到看不清;雪莉、尹施允都说他气色好了、眼睛亮了。 不是巧合。 是昨晚那一百多次“伸手”。 是能力。 苏羽掬冷水洗脸,水滴往下淌。他看著镜中的自己,低声说:“別想太多,明天还要上班。” 关灯,躺床上。 手机亮:“晚安。” 苏羽回:“安。” 第四章 你他妈谁啊 天刚蒙蒙亮,半地下室那股霉味儿还没散,金敏俊的破锣嗓子就炸了。 “臥槽!你他妈谁啊?!” 苏羽正做梦呢,被这一嗓子吼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还没睁眼,一道刺眼的白光直接懟脸上了。 是金敏俊的手机,闪光灯开到最大,晃得人眼晕。 “別动!保持这个角度!”金敏俊跟个疯子似的,手指在屏幕上狂划,“太邪门了,真的,太邪门了。” 苏羽眯著眼,看见屏幕上並排两张图。左边是前天偷拍的,面如死灰,眼袋掉到下巴,跟刚出土的殭尸似的;右边是刚才拍的,高清无码,皮肤透亮,眼神清亮。 “说吧,”金敏俊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坐床边,眼神像看外星人,“昨晚去哪做的换头手术?把地址给我,我把肾卖了也得去整一个。” 苏羽撑著身子坐起来,嗓子干得冒烟:“没去医院。” “你骗鬼呢?”金敏俊指著他鼻子,“睡一觉能把骨头睡缩回去?你以前那脸盘子多大,现在呢?v字脸都出来了!还有这眼睛,以前死鱼眼似的,现在跟通了电似的亮!” 苏羽没理他,光脚下地,踩著冰凉的水泥地往洗手台走。 冷水泼脸上,激得他一哆嗦。抬头看镜子。 確实变了。 不是那种睡饱了的消肿,是那种——像是被谁拿橡皮擦把脸上的脏东西全擦掉了。皮肤白得有点不正常,毛孔细得看不见,下頜线锋利得像刀削过。 最嚇人的是眼神。黑得发沉,看镜子的时候,感觉镜子里的人在盯著自己。 “我说真的,”金敏俊凑过来,挤眉弄眼,“这顏值直接起飞了。以前咱俩走街上,人家看我是看傻逼,看你是看空气。现在?人家看你是看高冷男神,看我是看傻逼的跟班。” 苏羽扯过毛巾擦脸:“闭嘴。” “別装酷。”金敏俊还在絮叨,“隔壁班那几个女的,昨天还在问便利店那个中国帅哥是谁。我说那是我室友,她们都不信,说我不配。” 苏羽拉上外套拉链,推门出去。 “哎!你別走啊!让我再拍两张发朋友圈!” 到便利店的时候,朴老板正蹲门口拆快递。 “早。”苏羽侧身过去。 朴老板抬头,手里的裁纸刀“啪嗒”掉地上了。 他捡起刀,又抬头,盯著苏羽看了足足五秒,眼神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一种看怪物的表情。 “苏羽?” “嗯。” “你……”朴老板站起来,围著他转了一圈,“昨晚没睡?还是吃了什么药?” “睡得很好。” “那你怎么……”朴老板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变帅了?不是,是变年轻了。看著像小了五岁。” 苏羽懒得解释,进店系围裙。 朴老板还在门口嘀咕:“怪了,真怪了。我闺女花400万打玻尿酸,都没你这效果。” 下午两点,店里没人。 苏羽蹲地上码泡麵,门铃响了。 “欢迎光临。”他没抬头。 脚步声停在收银台前。 苏羽抱著两包辛拉麵站起来,看见雪莉。没戴口罩,长髮披肩,白t恤牛仔裤。她正对著收银台旁边的镜子照,看见苏羽走过来,动作突然僵住了。 “看什么?”苏羽把面放下。 雪莉转过身,眼睛瞪得老大,上上下下扫了他三遍:“你……你是不是背著我偷偷谈恋爱了?” “没有。” “那你怎么变这么好看?”雪莉凑过来,鼻尖都快贴到他脸上了,“上周只是眼袋消了,这周直接换皮了?皮肤怎么这么白?用的什么粉底?” “没用。” “骗人。”雪莉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软的,热的,不是画的。奇怪,真奇怪。” 她退后两步,歪著头打量:“还有,你反应变快了。” 苏羽心头一跳:“什么?” “刚才我进门,你抬头看我那一下。”雪莉比划著名,“太快了。像那种……练家子。以前你反应慢吞吞的,现在眼神一碰就过来了。” 苏羽没说话。这是第二个人说了。 “可能最近睡得好。”他搪塞。 “少来。”雪莉买了瓶水,靠在柜檯边喝,“明天我还来,要是你再变,我就报警抓你。” “抓我干嘛?” “怕你变成外星人。”雪莉做了个鬼脸,推门走了。 下午四点,尹施允来了。 脸上的淤青全消了,乾乾净净。他拿了瓶运动饮料,放到台上。 “一千五。”苏羽扫码。 尹施允递过钱,没走,盯著他的脸看。 “看什么?” “你的骨相变了。”尹施允语气很平,像在念台词,“颧骨內收,下頜角变清晰。这不是消肿,是骨头在动。” 苏羽手一抖,扫码枪差点掉地上。 “开玩笑。” “我是演员,靠脸吃饭。”尹施允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人很准。你现在的脸,比上周精致了至少三个度。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点深:“你身上的『线』,变亮了。” 苏羽猛地抬头。尹施允却已经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才回头:“要是觉得不对劲,去医院查查。別硬扛。” 门关上。 苏羽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骨头在动?线变亮了?他下意识摸自己的下頜,確实比以前紧了,摸起来硬邦邦的。 晚上八点,下班。刚出门,手机震了。 雪莉:“到家没?” 苏羽:“刚走。” 雪莉:“说真的,你今天嚇到我了。不是变帅那种,是……感觉你整个人都在发光。像开了特效。” 苏羽看著屏幕,没回。 雪莉又发了一条:“明天別变了,再变我都不敢认识你了。” 苏羽笑了笑,回:“儘量。” 收起手机,他往半地下室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那股酸劲儿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轻盈感。好像这双手不属於自己,隨时能做出什么不可思议的动作。 回到那间漏水的小屋,他站在洗手台前,最后一次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他心慌。还是那张脸,又完全不是。 苏羽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他捧起水泼在脸上,一遍又一遍,直到冷得刺骨。 “別想了。”他对自己说,“明天还要上班。” 关灯,躺床上。手机亮了。 雪莉:“晚安,怪物。” 苏羽:“安。” 第五章 你盯著我干嘛 金敏俊大清早就不见人影。 苏羽醒过来的时候,半地下室里就剩天花板那根破管子还在响。嗒,嗒,嗒,跟倒计时似的,烦得要命。 桌上压了张纸条,那字写得跟鸡爪子刨出来的一样:“恩静约早饭,今晚不回了,別等我。” 苏羽看了一眼,揉成团,隨手往后一甩。纸团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掉进垃圾桶。他都没回头看。 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往脸上泼。 抬头照镜子。 脸没变。还是昨天那副样子。但苏羽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像头顶悬了把刀,一直不落下来,比落下来还让人慌。 到便利店的时候,朴老板正蹲地上码烧酒。 “今天挺早。”老板头都没抬。 “我哪天迟到过?”苏羽扯过围裙往身上系。 朴老板这才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那眼神怪得很。“观察你两天了。反应、眼神、走路姿势,全变了。不是临时状態好,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苏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是真閒。” “没办法。”朴老板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反差太大。换谁不多看两眼?” 店里没客人,关东煮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热气往天上飘。苏羽没接话,朴老板也没再问。 快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雪莉进来。高马尾,黑t恤,牛仔短裤。两手空空,直奔收银台。 “来这么早?”苏羽看了一眼钟。 “怕来晚了,你又变一张脸。”雪莉双手撑在檯面上,身子往前探,直勾勾盯著他,那眼神一点都不带躲的。 苏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盯著我干嘛?” “看看我的专属烤肉师傅今天稳不稳定。”她歪著头笑了笑,“还好,脸没崩。” “我又不是天天变。” “那可不好说。”雪莉挑了挑眉,“你这变化,离谱得很。” 苏羽懒得跟她掰扯,解下围裙。“走,吃肉。” 外面太阳毒得要命,柏油路面晒得冒烟。雪莉没戴帽子,抬著手挡太阳,跟在他旁边走。 “你走路都不一样了。”她边走边说。 “以前很挫?” “也不是挫。”雪莉想了想,“就是以前看著丧,肩膀塌著,走路发飘。现在背挺得直,步子稳,整个人看著……有点唬人。” 苏羽没接话。 他自己知道,这不是装的。身体自己变了,体態、反应、力气,全都不受他控制。 烤肉店的老板娘认识雪莉,直接把他们领到最里面的位置。 坐下,雪莉把菜单推过来。“你点,你熟。” 苏羽没跟她客气。“五花肉两份,牛肋排,泡菜汤,冷麵,再加份蘑菇。” 雪莉愣了一下。“没点猪皮?” “你上次说再吃就要胖死了。” 就隨口一句话,他居然记得。雪莉耳根有点热,嘴硬地撇了撇嘴,没说话。 烤盘烧热,肉放上去,“滋啦”一声,油花四溅,香味炸开。 苏羽翻肉的节奏稳得很,不急不慢,火候刚好,外焦里嫩。雪莉支著下巴看他。 “你以前烤肉没这么利索啊。” “熟能生巧。” “骗鬼呢。”她咬著筷子,笑意慢慢收了,“苏羽,我没那么好糊弄。你总说睡好了,但你心里清楚,你整个人都变了。” 店里嘈杂,旁边桌的客人在划拳,烤肉的滋滋声盖过了一切。苏羽沉默了几秒。 “有些事,没法说。” 雪莉看著他的眼睛,没追问。点了点头。 “行。不问。” 一顿饭吃得挺安静。 吃完雪莉要走,下午有拍摄。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挥挥手。 “明天下班等我,还来这家。” 苏羽回到便利店没多久,尹施允来了。 脸上的淤青全消了,乾乾净净的。他拿了一瓶运动饮料放到台上。 “一千五。”苏羽扫码。 尹施允递过钱,没走,站在那儿盯著他看。 “看什么?” “中午吃烤肉了。”不是问句。 苏羽愣了一下。“这都能看出来?” “袖口油点子,身上烟火气。”尹施允语气很平,“藏不住。”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靠在一边。“你身上的怪事越来越多。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身边人早晚都会发现不对劲。” “顺其自然吧。” “別太乐观。”尹施允看了他一眼,“那姑娘心思细,只是现在愿意装傻。早晚有一天,她会看透。” 说完,把饮料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走了。 晚上八点,下班。 刚出店门,手机震了。 雪莉:“今天肉超香,全靠你手艺。” 苏羽:“是你胃口好。” 雪莉:“明天下班等我。” 苏羽:“行。” 晚风热烘烘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苏羽把手机揣兜里,往半地下室走。 楼道灯亮了又灭。推门进屋,天花板还在滴水。 滴答。滴答。 苏羽往床上一躺,脑子里全是雪莉的眼神,尹施允的话。 所有人都看出来他不对劲。只有他自己,什么都不能说。 想不通,就不想了。 日子还得过,班还得上。 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第六章 欧巴,你大发了 苏羽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火了。 不是娱乐圈那种发专辑的上热搜,就是这片小街区,凭一张路人偷拍的侧脸照,成了街坊邻居嘴里“那个便利店的神仙店员”。 这天一早,苏羽刚到便利店门口,就看见三个女生堵在玻璃门外。隔壁化妆品的,脸熟。她们举著手机,镜头对著店里,快门按个不停。 苏羽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听到压低声音的韩语:“大发了大发了,本人比照片还绝,这骨相也太好看了吧?”“到底是不是练习生啊?怎么窝在便利店打工?” 他当没听见,推门进去。 朴老板正靠在收银台后,晃著手机,一脸“我早说过了”的表情。 “苏羽,你这下大发了。” “什么?”苏羽弯腰系围裙。 “咱们片区的聊天群炸了。有人把你的照片发进去,问你是哪个娱乐公司的练习生,回帖都看不过来。”朴老板把手机递过来。照片里是苏羽的侧脸,阳光打在下頜线上,稜角分明,比真人还多一层柔光。 苏羽扫了一眼。“拍得还行。” 朴老板无语地看著他。“这个时候你应该不好意思,说句『太尷尬了』,怎么还点评上了?” “確实拍得不错,存著当头像都行。”苏羽系好围裙,直起身。 朴老板摇了摇头。“你小子,不光模样变了,性子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后有你麻烦的。” “什么麻烦?” “以前你站收银台跟透明人似的。现在成景点了,全是来搭訕看热闹的。” 苏羽想了想。“景点?那老板给我涨点『门票』提成不?” 朴老板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哎一古,跟你没法沟通。”转身钻进仓库。 上午客人不多,但个个不对劲。熟客结帐时眼神总在他脸上多停两秒。一个常来买水的阿姨,拿了瓶一千块的水,直接递过来两千,死活不让找零。 “多的你拿著,买包烟抽。”阿姨笑眯眯的。 苏羽把钱推回去。“阿姨,我不收小费。您收回去,下次来我多给您夹两串鱼饼。” 阿姨愣了下,笑著把钱收回去,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他,嘴里念叨:“这孩子,长得俊,心也好。”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朴老板又凑过来,一脸痛心疾首。“你刚才推掉了一千块!你时薪才五千!五分之一!” 苏羽低头理零钱。“我要是收了,明天她带一帮老姐妹来,一人给一千,我是不是得站门口唱歌跳舞?我也没那才艺啊。” 朴老板又被噎住,气呼呼回仓库了。 快中午的时候,雪莉推门进来。 没戴口罩,架著大框墨镜,脖子上掛著耳机,手里拎著个外卖袋——江南区那家排队两小时起步的高档韩定食。 她径直走到收银台,把袋子往檯面上一放,动作看著隨意,但手指捏著袋口微微用力。 “苏羽。”她喊了一声。 苏羽瞥了眼袋子,认出那个牌子,抬头看她。“特意让人去排的?” “才不是。”雪莉摘下墨镜,別过脸,耳尖泛红,手指卷著发梢,“经纪人非要买,买多了我吃不完,扔了浪费。便宜你。你天天啃那些临期饭糰,哎一古,看著都可怜。” 明明是想给他,非找个藉口。 苏羽没拆穿,嘴角动了一下,拉开袋子。香气漫出来,九折坂、燉排骨,精致得很。“谢了。” 雪莉看他收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趴在柜檯上,小声说:“別多想啊,我就是还你人情。上次那五百块,还有之前帮我挡私生饭,我都记著呢。” 苏羽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软烂入味。他没什么夸张反应,也没端著,就是平常那样。 雪莉反而更在意了。她见过太多对她百般討好的人,只有苏羽,把她当普通女孩,不討好不刻意,待在一起很放鬆。 “对了,”她卷著发梢,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周末有空吗?” 苏羽嚼著排骨,没说话。 “我周末行程结束得早,经纪人非让我去美容院,烦死了。”雪莉说著,手指在檯面上画圈,“我只想找个安静地方待著……你能不能陪我去汉江边坐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陪你去吹风?”苏羽抬眼。 “对啊!”雪莉立马点头,怕他拒绝,又赶紧说,“我给你开报酬,抵你一个月工资,超划算的!” 苏羽看著她眼底藏著的期待。这个一直活在聚光灯下的女孩,大概真的很累了。 “可以。”他顿了顿,“不过这顿饭,得额外算加班费。” 雪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眉眼弯弯的,整个人亮起来。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著点试探,又有点撒娇,第一次软软地喊了一声—— “欧巴……这样还不行吗?” 苏羽心跳漏了一拍,手顿了一下,面上还是那副淡定的样子。 “都叫欧巴了,这饭我收下。” 下午,尹施允来买运动饮料。 进门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个初中生小姑娘买可乐和虾条。小姑娘全程盯著苏羽看,递钱的时候手都在抖,脸通红,说了句“你好好看”,就慌慌张张跑出去了,出门还绊了一下门槛。 尹施允把饮料放到檯面上,扫了一眼小姑娘跑远的背影,看向苏羽。 “你现在是片区红人了。出门最好戴口罩。” “戴了人家说我是爱豆,不戴说我是隱藏练习生。戴不戴都躲不掉。”苏羽扫码收钱。 “就你这长相,想藏也藏不住。”尹施允拧开瓶盖,別过脸,语气还是平的,但苏羽听出点认可的意思。 苏羽挑眉。“今天嘴这么甜?” “说事实。”尹施允喝了口饮料,嘀咕了一句,“天太热,没力气冷著脸。” 苏羽看著他。明明面无表情,脚底那层淡光却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他没戳破。 下午四点多,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拿著文件夹,径直走到收银台。 “请问是苏羽先生吗?” 苏羽点头。 “我是dk娱乐的星探,姓金。”男人递上名片,“我们在网上看到你的照片,想邀请你签约当艺人。包装一下,绝对能火。” 苏羽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回台面。“没兴趣。” 金星探明显愣住。“你的条件在娱乐圈很吃香,我们公司资源也很优质,你不再考虑一下?” “我没有社交帐號,也不想当艺人。就想安安稳稳打工。”苏羽把名片推回去。 金星探没再纠缠,又留了一张。“没关係,改变主意隨时联繫我。” 人走后,苏羽拿起名片,隨手压在收银垫下面。那里还有雪莉之前写號码的纸条,叠在一起。 晚上八点,苏羽下班。 刚走出店门,手机震了。雪莉发来的:“下班啦?你今天真的不一样,不是单纯的帅,是整个人都在发光,大发!” 苏羽看著消息,嘴角翘起来。 第二条紧跟著来了:“明天不许再变了,再变我都要认不出你了。” 他回了两个字:“儘量。” 收起手机,往半地下室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修长乾净,虎口不酸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轻盈感,像藏著什么自己都摸不透的力气。 回到那间还在漏水的小屋,他站在洗手台前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五官还是那些,但整个人的气场变了,陌生得让他心里发慌。 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一遍又一遍。刺骨的凉意让他清醒了点。 “別想了。”他低声说。 躺在床上,手机又亮了。 雪莉:“晚安,怪物欧巴。” 苏羽看著那四个字,眼底漾开一点笑意。 他回了一个字:“安。” 窗外的夏夜闷热难耐。 第八章 钱是捡来的 苏羽到便利店的时候,朴老板正在换灯泡。老头踩著梯子,摇摇晃晃的,苏羽伸手扶了一把。 “你今天来得晚。”朴老板低头看他。 “不晚。是你来得早。” 朴老板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下打量苏羽。“你最近是不是去健身房了?” “没有。” “那你肩膀怎么宽了?” 苏羽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確实宽了一点,但他没量过。“可能是睡好了。” “你这『睡好了』的藉口用多少次了?”朴老板翻了个白眼,抱起一箱矿泉水往货架那边走,“你当我是傻子吗?” 苏羽没接话,系上围裙开始理货。 下午两点多,店里没人。苏羽正蹲地上码方便麵,门铃响了。 “欢迎光临。”他没抬头。 脚步声走到收银台前,停了一下,又走到关东煮那边,锅盖响了一声。苏羽站起来,手里还抱著两包辛拉麵。 雪莉。没戴口罩,长髮披肩,白t恤,牛仔裤。手里端著纸杯,里面两串鱼饼、一串年糕。 “你今天怎么没戴帽子?”苏羽把面放货架上。 “洗了,没干。”雪莉咬了一口鱼饼,含混地说,“你昨天几点睡的?” “十二点。” “骗人。你两点还看了我的消息。” 苏羽愣了一下。他確实看了,但没回。她发的什么东西,他忘了。 “没回就是睡了。” “你看了不回,跟回了有什么区別?”雪莉靠在柜檯边,把鱼饼吃完,擦了擦嘴,“你这个人,嘴硬。” 苏羽没接话,扫码收钱。雪莉付了款,没走,靠在柜檯上看他。 “你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雪莉歪著头,“感觉你在看別的东西。不是看我,是看我身上有什么。” 苏羽手顿了一下。他確实在看。雪莉身上那些黑线还在,从外面扎进来,断了几根,焦黑的。还有一根从她肩膀一直延伸到肩膀下面,顏色暗红,像快要断。 “你看什么呢?”雪莉凑近了一点。 苏羽往后退了半步。“没什么。” “你骗人。” “没骗人。” 雪莉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吧。不问了。”她转身走到窗边坐下,拿出手机开始刷。 苏羽站在收银台后面,擦著柜檯。脑子里转的是那些黑线。他不知道那些线连向哪里,也不知道怎么帮她把线断掉。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需要钱。不是几百几千万的那种钱,是几亿几亿的那种。有了钱,他才能干很多事。 晚上下班,苏羽往半地下室走。走到汉江边那条小路,他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 江面上有船灯晃晃悠悠的,对面桥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风吹过来,带著水腥味。他想起雪莉身上的黑线,想起尹施允脚底那层光,想起朴老板说的“有些人身上带灾”。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知道,他得先有钱。 苏羽把烟掐了,继续走。 回到半地下室,推门进去,天花板还在滴水。他躺在床上,盯著那块发黄的水渍,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怎么赚钱”,是“钱在哪里”。 他想起白天看到雪莉身上的那些黑线时,隱约感觉到那些线的末端连著什么——不是人,是钱。这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抓住。 第二天上班,苏羽的状態不太对。 朴老板看出他心不在焉。“你昨晚没睡?” “睡了。” “那你魂呢?” 苏羽没接话,继续擦柜檯。他在想那些线。那些黑线,不是只有雪莉身上有。来店里的客人,身上多少都掛著线。红的黑的灰的,有的亮,有的暗。他以前只是看著,没多想。但昨天那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再看那些线,感觉不一样了。他看到的不是“线”,是“东西”。有些黑线上有裂缝,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漏。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 上午十点多,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进来。买矿泉水,付了钱,走了。苏羽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几秒。那男人身上有一根很粗的黑线,从后背伸出去,连向某个方向。黑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漏出来的东西,苏羽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感觉像是“钱”。 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不是推理,不是猜测,是线告诉他的。 下午,雪莉又来了。这次没买东西,进门就趴在柜檯上。 “你怎么了?”苏羽问。 “累。”她把脸埋在胳膊里,“下周回归,天天练习到凌晨。” 苏羽看了看她身上的黑线。那根暗红色的线好像又深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回归?” “下周五。”雪莉抬起头,眼睛下面有青黑,“你来看吗?” “看什么?” “打歌节目。m countdown。” 苏羽想了想。“在哪?” “上岩洞。cj e&m中心。” “远。” 雪莉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真的没救了。” 苏羽嘴角动了一下。“我去便利店打工,来回两个小时。你让我跑那么远看你在台上跳舞?” “不是跳舞。是唱歌。” “有区別吗?” 雪莉拿起抹布扔他。苏羽接住了。 “你手速真的变快了。”雪莉愣了一下。 “你天天扔,我天天接,不快才怪。” 雪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站起来,拿起包。“我走了。晚上还有练习。” “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来看,我就天天带我妈做的炒年糕来,撑死你。” 门关上了。苏羽站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抹布。他把抹布放回去,继续擦柜檯。 晚上八点下班,苏羽没直接回半地下室。他去了东大门。 不是去逛街,是去一个地方——白天那个中年男人黑线连著的方向。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去,就是脚自己走的。 那条路很长,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写字楼下面。苏羽抬头看,楼上有招牌,是一家娱乐公司的名字。他没听过。但他能看到那根黑线从楼里伸出来,连向那个中年男人,又连向別的地方。黑线上的裂缝就在那里。裂缝里漏出来的东西,像是某种“机会”。 苏羽在楼下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他不知道自己来干嘛,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主动去找的,是线把他带过来的。 回到半地下室,苏羽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赚钱。不是打工那种赚,是一次性赚一大笔那种。他知道自己能看到线,但他不知道能不能用线赚钱。那不是钱,是赃款、是黑钱、是有人藏起来的东西。他看到裂缝,裂缝里的钱会漏出来。不是他偷的,是线自己漏的。 苏羽翻了个身。他不知道怎么主动去做,但他知道,如果他继续看,继续走,总有一天会碰上。 第七章 欧巴,你穿这样让我很难专心吹风 周末。 苏羽刚走到便利店门口,就看见雪莉已经蹲在台阶上了。白t恤,牛仔短裤,帆布鞋。头髮扎了个丸子头,露出整截脖子。手里举著一杯冰美式,吸管咬得扁扁的,正低头刷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眼睛一亮。 “欧巴,你迟到了。” “我没迟到。是你来早了。”苏羽掏出钥匙开门。 雪莉跟在他后面进去,把冰美式放收银台上,一屁股坐上去。 “朴老板今天不在?” “周末不来。他女儿婚礼快到了,忙著跟亲家吵架。” “吵什么?” “礼金谁收。” 雪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韩国也这样?” “全世界都这样。” 苏羽系上围裙,开始整理货架。雪莉坐在收银台上晃著腿,看他忙。 “你今天几点下班?” “八点。” “然后去汉江?” “嗯。” “你答应了的。不能反悔。” “我什么时候反悔过?” “你上次说请我吃关东煮,结果让我自己付的钱。” 苏羽手停了一下。“那次是你自己付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忘了?” 苏羽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行。今天汉江的饮料我请。” 雪莉翻了个白眼。“一瓶饮料就想打发我?” “那你要什么?” “你猜。” 苏羽看了她一眼。雪莉晃著腿,嘴角翘著,一副“你猜不到我就不告诉你”的表情。 苏羽没猜,继续理货。 雪莉等了几秒,忍不住了。“你这个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什么套路?” “我说『你猜』,你应该猜啊。” “我又不会读心术。” “那你问啊。” “问了你会说?” 雪莉张了张嘴,发现被他绕进去了,气得把吸管咬得更扁。 上午十点多,店里来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不是上次那个星探,是另一个。手里拿著公文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一看就是那种“我很成功”的打扮。 他走到收银台前,看了一眼苏羽,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 “你好,我是blue娱乐的经纪人。我们在网上看到你的照片,想跟你聊聊合作。” 苏羽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回檯面上。“不好意思,我没兴趣。” 男人笑了,那种职业的、练过的笑容。“你先別急著拒绝。我们公司的待遇比dk好很多。分成比例七三开,你七我们三。宿舍、车、培训费全包。” 苏羽还没说话,雪莉从收银台上跳下来,走到男人面前,抬头看著他。 “你是blue的?” 男人愣了愣。“对。你是……” “我不用告诉你我是谁。”雪莉双手抱胸,“你们公司去年不是被查过吗?拖欠练习生工资,上了新闻。” 男人的笑容僵住了。“那是误会。后来解决了。” “解决了吗?我怎么听说还有练习生在维权?” 男人脸有点掛不住,看了看苏羽,又看了看雪莉。“这位是……” “我是他女朋友。”雪莉理直气壮。 苏羽看了她一眼。雪莉没看他,盯著那个男人。 男人犹豫了几秒,把名片收回去。“行。如果你改变主意,隨时联繫我。”说完,快步走了。 门关上。 雪莉转过身,看著苏羽。“你又拒了一个。” “嗯。” “你知道blue的条件在业內算很好的吗?七三分,新人几乎没有。”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 苏羽把抹布拿起来,继续擦柜檯。“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雪莉想了想,“因为你是中国人。在韩国,外国人当艺人很难。他们能给你七三分,说明真的很想要你。” 苏羽擦了会儿柜檯,抬头看她。“你想让我去?” 雪莉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神飘向窗外,手指卷著发梢。 “也不是。”她说,“就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长这张脸。”雪莉转回头看他,“如果你不利用它,它自己会消失的。时间不等人。” 苏羽看著她。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懟人的、撒娇的、嘴硬的样子,是真的在担心。 “你是在担心我?”苏羽问。 雪莉翻了个白眼。“谁担心你了?我就是觉得……” 她没说完。 苏羽等了几秒。“觉得什么?” “觉得你应该过得更好。”雪莉说完,別过脸,拿起冰美式猛吸了一口。 苏羽看著她侧脸。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打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他沉默了片刻。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他说。 雪莉转过头看他。 “真的。”苏羽说,“有班上,有地方住,有人请我吃饭,有人担心我。挺好。” 雪莉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谁担心你了?我那是……那是替国家惋惜。人才流失。” 苏羽嘴角动了一下。“我是中国人。流失也是流回中国。” 雪莉被他噎住,拿吸管戳他。“你闭嘴。” 下午,尹施允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polo衫,领子立著,看起来像刚从哪个高尔夫球场回来的。苏羽看了一眼。 “你今天有约会?” “没有。” “那你穿这样?” “这件是打折买的,三千块。” 苏羽沉默了。三千块的polo衫,立著领子穿,还说是打折买的。这个人对时尚的理解,可能跟他对人际关係的理解一样——全都靠自己摸索。 尹施允拿了一瓶运动饮料,放到台上。看到收银台上那张blue娱乐的名片,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又有人来挖你了?” “嗯。” “拒了?” “拒了。” “为什么?” “不想去。” 尹施允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你那个朋友,今天又来了?” “在呢。”苏羽朝窗边努了努嘴。 雪莉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戴著耳机刷手机。她今天没走,说要等苏羽下班一起去汉江。苏羽让她坐著等,她就坐著等。等了快两个小时了,也没催。 尹施允看了一眼雪莉,又看了一眼苏羽。 “你们晚上去汉江?” “嗯。” “就你们俩?” “嗯。” 尹施允沉默了几秒。“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小心被拍到。”尹施允语气很平,“她是艺人。你是……你不是艺人,但你也快成网红了。两个人在汉江边散步,被拍到,標题就是『f(x)雪莉深夜密会神秘美男』。” 苏羽想了想。“上次她说过,拍到就说我是她中文老师。” “中文老师不会晚上八点在汉江边散步。” “那韩语老师?” “一样。” “那外卖员?” 尹施允看了他一眼。“你见过穿帆布鞋的外卖员?” 苏羽没话说了。 尹施允喝完饮料,把瓶子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 “別去太晚。”他说,“那边晚上人多。” 门关上了。 晚上八点,苏羽打卡下班。解了围裙,换了件乾净的白t恤——其实是同一件,昨晚洗了,没来得及换別的。 雪莉从窗边站起来,把耳机收进包里。 “走吧。” 两个人走出便利店。首尔的夜风吹过来,带著夏天的闷热和一点烧烤味。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雪莉走在他右边。走了一会儿,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欧巴,你今天穿白的好看。” “昨天穿的也是白的。” “昨天你穿的是灰的。” 苏羽想了想。昨天好像確实是灰的。 “你今天化妆了?”他问。 雪莉被他突然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怎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苏羽看了看她。“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雪莉嘴角翘起来,但故意板著脸。“可能是你眼睛变了。看什么都觉得不一样。” “有可能。” 两个人沿著汉江边走。江面上有船灯,远远的,晃晃悠悠。对面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风吹过来,带著水腥味。 雪莉走了一会儿,停下来,趴在栏杆上。苏羽站在她旁边。 “你小时候来过这里吗?”雪莉问。 “来过。刚来韩国的时候,一个人逛过。” “一个人?” “嗯。刚来,没朋友。” 雪莉侧头看了他一眼。“现在有朋友了?” “算有吧。” “什么叫『算有吧』?” “就是有。” “谁?” “你。” 雪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有呢?” “金敏俊。尹施允。朴老板。” “朴老板算朋友吗?他是你老板。” “老板也是朋友。” 雪莉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朋友真少。” “够用就行。”苏羽靠在栏杆上,看著江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雪莉的丸子头被吹散了几根碎发,飘在脸上。她伸手別到耳后。 “苏羽。” “嗯。” “你今天拒了那个星探,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 “为什么?” 苏羽想了想。“因为我想做的事情,不是当艺人。” “那你想做什么?” 苏羽沉默了几秒。他不能说。他想做的事是——用能力保护身边的人,剪断那些黑线,把那些该死的人送进去。但这些话不能跟任何人说。 “想过好每一天。”他说。 雪莉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你呢?”苏羽问,“你想做什么?” 雪莉想了想。“我想唱歌。跳舞。演戏。做自己喜欢的事。不想被人管。” “那你现在被人管著吗?” “管。”雪莉把下巴搁在栏杆上,“公司管我吃什么,穿什么,说什么,跟谁见面。连染头髮都要问他们。” 苏羽看著她。风吹过来,她的碎发又飘起来了。 “等你红了,就没人管得动你了。”苏羽说。 “我现在不红吗?” “红。但还不够红。红到他们不敢管你的时候,你就自由了。” 雪莉转过头看著他。“你说话怎么像老头子?” “我二十三。” “比我大四岁。”雪莉笑了,“但你说的话,比我爸还像我爸。” “那你叫声爸?” 雪莉拿包甩他。“你找死。” 苏羽笑著躲开。两个人闹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雪莉趴在栏杆上,看著江面。 “苏羽。” “嗯。” “谢谢你陪我来。” “谢什么?” “谢你……”雪莉想了想,“谢你没有跟別人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对我说好听的,但心里想的是別的事。” 苏羽没说话。 雪莉转头看著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侧脸的线条比前几天更分明了。她看了几秒,转回头。 “你今天真的很好看。”她说。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 “行。你说。” 雪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苏羽看著她。耳朵红了。 他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著,江风吹过来,带著水腥味和远处炸鸡店的味道。 过了很久,雪莉直起身。 “走吧。送我回家。” “你打车?” “你送我。到计程车上。” 苏羽抬手拦了一辆车。雪莉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 “明天还来吗?”苏羽问。 “来。关东煮。”雪莉笑了,“你请。” “行。” 车开走了。苏羽站在路边,看著那辆车的尾灯混进车流里,拐了个弯,不见了。 夜风吹过来,带著汉江的水腥味,还有远处路边摊的烤肉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扶栏杆的时候,她的手就在旁边,差那么一点点就碰上了。他没动,她也没动。 苏羽把手插进裤兜,转身往回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像个喝多了的跟屁虫。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雪莉趴在栏杆上被风吹散的头髮,一会儿是她那句“你穿这个去人家以为我遛狗”,一会儿又是她上车时从车窗里探出来的那张笑脸。 走到半地下室门口,手机震了。 雪莉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苏羽:“嗯。” “今天很开心。” 苏羽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想说“我也是”,又觉得太正经。想说“开心就好”,又觉得太敷衍。 最后打了两个字:“我也是。” 发完觉得,好像还行。 她秒回了一个笑脸,不是那种文字表情,是那种一个一个圆圆的、黄黄的、咧嘴笑的那种。 苏羽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那个笑脸,把手机塞回兜里。 推门进屋。 天花板还在滴水。他没开灯,摸黑坐到床边,脱了鞋,往床上一倒。床板嘎吱一声,抱怨了一下。 手机又亮了。 雪莉:“晚安,欧巴。” 苏羽看著那两个字。欧巴。她叫得越来越顺口了。 他回了两个字:“晚安。”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明天关东煮,我请。” 发完,把手机放枕头边,翻了个身。 滴答。 滴答。 窗外有人在放歌,听不清歌词,只听到个调子,慢悠悠的,跟著夜风一起飘进来。 第九章 啊好凉 苏羽算是活明白了。这年头,想发財累死累活那是给生活交租,真正的大財,从来都是老天爷硬塞进怀里的。 重生第五天,午后便利店热得跟蒸笼似的。苏羽瘫在收银台后面摸鱼,眼神没处放,正好撞上进门买水的西装男。这人长啥样他记不住,但他一眼就看见对方后背那根黑线——裂了。 不是修辞,是真崩开了一道口子,白雾正顺著裂缝往外渗,看著跟高压锅漏气一样。苏羽活了两辈子,头回见这玩意儿还能“爆管”,手一抖,扫码枪差点没拿稳。 男人付完钱转身就走。苏羽围裙一扯,抬脚就往外冲。 朴老板在后面吼:“干嘛去?上班呢!” “肚子疼!憋不住了!”苏羽头都没回。 老板刚抬手指向店里的厕所,他早窜没影了。 正午的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苏羽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步子迈得那叫一个悠閒,跟饭后遛弯的大爷似的。 跟了二十分钟,看那男人拐进老巷子,钻进一栋墙皮都掉光了的旧写字楼。苏羽站在楼下仰头瞅,三楼窗帘捂得严严实实,那根黑线像条快断气的蛇,卡在窗缝里一抽一抽的。 他没打算上楼。急啥?命里该得的財,不用抢,晚上准保自己送上门。 晚上八点,准时下班。苏羽没回那间漏水漏到能养鱼的半地下室,逕自蹲在写字楼楼下,点了根烟慢悠悠地抽。 没抽几口,三楼窗户“哗啦”一声被风掀开。屋里立马炸了锅,男人的怒吼震得窗户框都在响:“钱到底藏哪了!说!” 苏羽懒得吃瓜,眼里只有那根摇摇欲坠的黑线。下一秒,黑线彻底崩断。裹著白雾的东西冲涌而出,在空中转了个圈,“咚”的一声,精准砸在他脚边。 一个黑色公文包。 弯腰拎起来,沉甸甸的,跟拎了块实心砖头似的。拉链卡得发涩,苏羽一把扯开。满眼绿油油的美钞,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不用细数,光看这厚度就知道——一百万美金。 苏羽面色淡定得离谱,拉上拉链往腋下一夹,步子不紧不慢。心跳平稳得跟下楼扔垃圾一样。楼上还在吵得面红耳赤,两人压根不知道自己爭得头破血流的家底,已经悄无声息成了別人的囊中之物。 回到半地下室,苏羽把公文包往床上一扔,再次拉开確认。不是做梦,不是幻觉。隨手拿起一捆凑近鼻尖,崭新钞票那股特有的油墨味直衝天灵盖。 没偷没抢,没坑没骗,就安安静静蹲了一会儿,天降横財直接砸怀里。他轻手轻脚把公文包塞到床底最深处,动作谨慎得像在藏什么违禁品。金敏俊最近一门心思扑在崔恩静身上,天天深夜回来倒头就睡,就算屋里堆起一座钱山,他也察觉不到。 天花板的水珠还在滴答滴答,旁人听著心烦,苏羽却觉得这动静挺悦耳。躺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泛黄的水渍,心里忍不住感慨。 上辈子活了三十六年,银行卡余额从来没破过五百万韩元。重生才五天,直接一步跨到了普通人一辈子够不著的高度。 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没有失態狂喜,只有一种离谱又过癮的爽感。果然,有钱人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黑线崩裂的画面。就像乾涸的河床被洪水衝垮,暗流翻涌,全是人间欲望。 从前只看得见丝线,如今才懂,线裂之时,便是財运降临之日。不用爭抢,不用钻营,只需等著,命运自会把真金白银送到手边。 隔天上班,苏羽浑身透著一股子低调的拽劲儿。鬆弛、淡定,气场跟以前完全两码事。朴老板打量他半天:“昨晚没睡好?怎么看著跟换了个人似的?” “睡得挺好。”苏羽淡淡回了句,懒得多解释。 金敏俊踩著点迟到,一进门就兴奋得咋咋呼呼:“哥!崔恩静昨晚跟我聊到半夜,我感觉这事有戏!” 苏羽头都没抬:“稳著点,差不多快成了。” 金敏俊忽然凑上前,眯著眼上下打量他,跟嗅出猫腻似的:“不对啊哥,你绝对藏事了!身上那股穷酸味没了,反倒透著一股发財的骚气,藏都藏不住!” 苏羽隨手把一箱矿泉水推给他:“少瞎琢磨,赶紧搬货。再八卦,今天鱼饼没你份。” 金敏俊只好乖乖干活,嘴里还小声嘀咕,认定他铁定偷偷暴富了。 下午,雪莉如约来店里。一身碎花长裙,长髮披肩,淡妆素雅,往柜檯前一站,瞬间衬得这破小店都亮堂了不少。她把一盒紫菜包饭往台上一放:“我妈做多了,给你留的。” 苏羽打开,摆盘精致还配了蘸料。“替我谢谢阿姨。” “想谢就自己当面去。”雪莉趴在柜檯,托著下巴笑,“我妈老好奇了,总问我天天给带吃的中国朋友长啥样。” “改天有空再说。” “你永远都改天。”雪莉白了他一眼,直奔主题,“明天我舞台回归,m countdown七点开场,你八点下班,赶过来刚好。来不来?” 换以前,苏羽根本不敢琢磨翘班早退,生怕丟了这份餬口的兼职。现在?床底压著百万美金,別说早退,就算直接走人不干了,他都毫不在意,甚至能反手把这便利店盘下来当仓库。他抬眼看向雪莉:“去。” 雪莉明显愣了,本来还准备了撒娇耍赖的招数,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眉眼立马弯起来:“那你可得穿帅点,別给我丟人。” 苏羽嘴角带著点痞气的笑:“我长这样,穿啥你不都觉得好看?” 雪莉瞬间被逗笑,耳尖微微泛红。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故作凶巴巴放狠话:“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上台直接喊你名字,让全场都认识你!” 苏羽一脸无所谓:“隨便喊,我又不是偶像,不怕社死。” 雪莉又气又好笑,推门离开时小声嘟囔了一句:“阿西。” 夜里躺在床上,滴水声依旧滴答作响。一段前世的记忆突然涌上来。他以前刷到过一段视频,一个女生在活动现场被人泼了酒水,水珠掛在脸颊和睫毛上,看著挺狼狈。 旁人都等著她发火,结果她只是眨了眨眼,语气软软的:“好凉啊。”就这无辜的小表情就让人记了好久。 当时只觉得这姑娘性子特別,隨手划走了,没留意名字。此刻回忆起来,那张脸突然清晰——正是前几天买东西差他五百块、红著脸说隔天必还的那个女生,蔡秀彬。 苏羽翻身躺下,眼底带著几分玩味。原来是这位日后要大火的实力派。不用靠因果线,单凭前世记忆,他就清楚蔡秀彬未来的前程有多亮眼。而现在的她,还只是个会欠几百块钱、会靦腆害羞的小姑娘。 床底巨款安安静静躺著,这一百万,仅仅只是个开端。 第十章 你头髮乱了 m countdown录製现场门口,保安像尊门神一样拦住了苏羽。 “入场券。”保安面无表情伸出手。 “没有。” “没票不能进。” 苏羽没爭辩,往旁边退了一步,掏出手机给雪莉发了条消息。几十秒后,一个掛工作牌的女人火急火燎跑出来,眼神在门口扫了一圈,精准落在他身上。 “你是苏羽?” 苏羽点头。 女人转头对保安说了句什么,保安紧绷的脸鬆了松,侧身让开一条道。苏羽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到她用韩语嘀咕了一句“这脸怎么不去当艺人”。他没回头。 休息室的门虚掩著。雪莉坐在化妆镜前,髮型师在她那头海藻一样的长髮上忙活。她从镜子里看到苏羽,嘴角翘起来。 “你还真敢来。” “答应的事,我从来不食言。” 苏羽在角落沙发上坐下,姿態隨意。雪莉透过镜子打量他,视线从他肩膀扫到腰。 “今天穿得挺像样。” 那件黑色外套是金敏俊送的,掛在衣柜深处连吊牌都没拆。苏羽昨晚鬼使神差翻出来套上,对著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眼神冷冽,眉骨和下頜线的稜角確实比穿卫衣时锋利不少。 “不是你让我穿好看点吗。”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把腿伸开,“人靠衣装,我靠你催。” 雪莉笑了一声,没接话。但镜子里那双眼睛明显比刚才亮了几分。 旁边人来人往,灯光师调灯,造型师递衣服,助理拿著行程表跑来跑去,像一群被惊扰的蚂蚁。苏羽缩在沙发里不看手机,也不看人,就盯著墙上贴的节目流程单发呆,研究上面那些他看不太懂的韩语缩写。 中途隔壁男团几个成员推门进来借东西,看到角落里的苏羽,目光在他身上停了。 一个染灰发的男生眼神在他脸上和肩膀之间来回扫了几遍,转头问雪莉:“这谁啊?你朋友?” “嗯。” “怎么没见过。” “我朋友不需要你见过。” 雪莉没抬头,手里水瓶被她捏得咯吱响,瓶身都凹进去一块。那个男生挑了挑眉,又看了苏羽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苏羽全程没抬眼。连姿势都没换,还是那个歪在沙发上的样子。他不是故意装酷,是觉得这种场合根本轮不到他说话。那个男生叫什么他都不知道,以后也不会认识。 那人无趣地收回目光。雪莉鬆开水瓶,瓶身慢慢弹回原形。 演出结束快十点了。雪莉卸了妆,换上黑色帽衫和牛仔裤,从舞台上的女王变回邻家女孩。保姆车停在门口,经纪人正不耐烦地看表。 “你先走,我自己回。” 经纪人愣了一下,视线在雪莉和苏羽之间打了个转。苏羽看到他的表情,大概在想“这个男的是谁”“要不要报告社长”“会不会被拍到”。但他没问,只挥了挥手,关上车门走了。 “怎么不坐车?”苏羽问。 “坐腻了。”雪莉把帽衫帽子扣头上,双手缩进长长的袖子里,只露出一点指尖,“车上闷,不想待。而且今天天气不错,吹吹风。” “三十度的晚上,你管这叫天气不错?” “总比你那破便利店凉快。你那空调修好了没?” “修好了。但吹出来的风还是有味儿,像什么东西闷坏了。” “那你还不换工作?” “换什么?你给我介绍?” 两个人並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雪莉不说话,苏羽也不说话,但他发现这件外套確实不错,至少风吹过来的时候没有以前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冷的感觉。换作以前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他早就缩成一团了。 拐角处突然窜出几个举相机的粉丝,看到雪莉尖叫起来。雪莉熟练地笑著挥手,下一秒却伸手拽住苏羽的袖子,压低帽檐,拉著他快步穿过人群。一直到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才鬆开。 “你怕被拍到?”苏羽整理了一下被她拽歪的外套领子。 “拍到就说你是保鏢。”雪莉理了理乱掉的头髮,把几缕从帽子里逃出来的碎发塞回去。 “我像吗?我这样子像保鏢?保鏢起码得比我壮两圈。” “今天穿这身挺像。”她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黑衣服不说话往那一站,不说话光看人,確实挺唬人的。” “那你下次別说朋友了,就说保鏢。省得你那群粉丝上网人肉我。” “你想得美。你当我保鏢,我还得给你开工资。你连关东煮都请不起,我还得倒贴。” 走到公交站,苏羽抬头扫了一眼站牌。 “末班车没了。” 雪莉掏出手机查了查,眉头皱起来,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她又查了一遍,还是同样的结果。 “打车吧,我送你。” “不用。” “你一个人怎么回?从这儿走到东大门?”她语气拔高了半度,“你脑子没问题吧?” “走路也就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你走走看,到了都半夜了。你明天不上班了?” “我床底下有一百万美金,我还在乎那份工?” 雪莉以为他在开玩笑,翻了个白眼。 苏羽没接话。他確实不在乎那份工了,但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雪莉蹲下繫鞋带,起身的瞬间一阵江风呼地吹过来。 汉江边的风毫无遮拦,像要把人吹透。雪莉细软的髮丝瞬间被吹得到处飞,几缕碎发死死糊在脸上。她烦躁地抓了两把,越抓越乱,最后乾脆放弃,顶著个鸡窝头气鼓鼓地往前走。 “你別笑了,我头髮都快打结了。”她边走边冲苏羽喊。 “我没笑。” “你嘴角都在抖。” “风吹的。” 苏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黑色皮筋递过去。 雪莉停下脚步,低头看著他掌心里的皮筋,愣了好几秒。 “你哪来的?” “捡的。” “你在大街上捡皮筋?你当我三岁小孩?” “那你就当我买的。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专门去便利店买皮筋吧。让人家怎么看我?”苏羽把皮筋往她手里一塞,顺手把另一只手也插回裤兜里。 雪莉盯著那根皮筋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嘟囔了一句“你还挺细心”。 “有备无患。” “你是不是隨身带个百宝箱?下次能不能掏出个三明治?我晚饭还没吃。” “下次试试。不过三明治得冷藏,容易捂坏。” 雪莉半信半疑接过来,熟练地把头髮拢起扎成低马尾。虽然还有些碎发在风中飘,但至少不糊脸了。她低头整理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別人口袋里是钱包钥匙,你口袋里是皮筋。” “钱包太重,钥匙太吵。” “那下次我带个打火机,你帮我收著。” “你自己揣兜里不行?” “我裤子没兜。” “那就买条有兜的裤子。” “你买。” “凭什么我买?” “因为你是我保鏢。保鏢不得负责僱主的生活需求吗。” “你刚才不是说我是朋友吗?” “朋友也可以兼职保鏢。”雪莉歪头看他,“一份工两份薪水,这叫双贏。” “你已经欠我一顿关东煮了,怎么结算?折现?” “关东煮是关东煮,保鏢是保鏢。两码事。” “那保鏢工资怎么算?” “你先干著,年底再说。” 两个人沿著马路继续走,原本是要去车站的,也不知道是谁先拐的弯,走著走著就到了汉江边。 雪莉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著江面上忽明忽暗的船灯发呆。远处盘浦大桥的灯光像一条发光的巨龙横臥在水面。夜风很大,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刚扎好的碎发又跑出来几根。苏羽站在她身侧,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雪莉突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来看我。从东大门跑到上岩洞,穿过半个首尔没迟到。” 苏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她会算距离。 “答应的事,我说了不食言。” “你答应的事多了。上次说请我吃关东煮,到现在还没影呢。”雪莉掰著手指头数,“还有说陪我去汉江,也是拖了好几周。你这个人是答应了不做,还是记性不好?” “记性不好。” “骗人。你记性比我好多了。我什么时候认识的你,你哪天迟到的,你全都记得。” 苏羽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明天补上。关东煮,汉江,双重赔付。” “你说的。不许反悔。” “嗯。” 雪莉盯著他的侧脸看了几秒。路灯的光晕打在他脸上,把眉骨和鼻樑的轮廓勾得格外分明。她突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慌忙转过头,下巴继续搁在栏杆上。 “怎么了?”苏羽问。 “没怎么。风吹得眼睛干。” “那你还趴这儿吹?” “就想吹。你管得著吗?” 苏羽没接话。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 风声和水声混在一起,远处有人在放歌,听不清歌词,只有慢悠悠的调子顺著风飘过来。 “走吧。”雪莉直起身,拍了拍栏杆上的灰。 “不吹了?” “再吹下去明天该感冒了。下周还有行程,病了你替我上台?” 苏羽没接话。 他抬手拦了一辆计程车。雪莉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探出头。 “明天关东煮,我等你。”她笑得眉眼弯弯,髮丝在风中乱飞也不在意了。 “知道了。” “多夹两串鱼饼,上次你给我夹的太少。” “行。两串够不够?” “三串。” “好。三串。” 车尾灯混进车流里,拐了个弯,不见了。 苏羽站在路边,夜风夹著汉江的水腥味扑面而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根皮筋在口袋里躺了好几天。不是捡的,是金敏俊桌上的,顺手揣兜里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拿,大概就是觉得总有一天会用上。 苏羽转身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脑子里的画面停在雪莉刚才扎头髮的那几秒——把头髮拢起来的时候,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白得刺眼。 走到半地下室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雪莉:到家了。 苏羽:嗯。 雪莉:今天很开心。 苏羽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我也是。 那边秒回了一个笑脸。 苏羽推门进屋,天花板还在不知疲倦地滴水。他坐到床边脱鞋,仰面躺倒,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手机又亮了。 雪莉:晚安,欧巴。 苏羽看著那两个字,心跳快了一拍。 他回了晚安,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关东煮管够,鱼饼三串,年糕两串。 雪莉:你说的。 苏羽:我说的。 雪莉发了一个笑脸。 苏羽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那里压著另一根备用的黑色皮筋,是金敏俊桌上那包的另一个——他当时拿了两根。一根给了雪莉,一根留著自己也不知道干嘛用。现在知道了。 窗外有人在放歌,听不清歌词,只有慢悠悠的调子顺著夜风飘进来。 苏羽闭上眼,嘴角勾了一下。 这操蛋的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第十一章 五百块的事 苏羽正擦关东煮的机器,门铃响了。 “欢迎光临。”他没抬头。脚步声走到收银台前,停了。 “来还钱的。” 是蔡秀彬。灰色卫衣,低马尾,手里端著杯冰美式,另只手攥著两枚五百块的硬幣。苏羽把抹布往水槽里一扔,靠在柜檯边上看她。 “放著吧。” “你不收?” “收。但我现在没手拿,你先揣著。” 她愣了一下,又把硬幣攥回手心里。苏羽盯她眼睛底下那片青黑。“又去试镜了?” “嗯。” “过了?” 她没说话。苏羽就没再问了。她趴在柜檯上,脸埋在胳膊里,头髮从肩上滑下来。 “苏羽。”她声音闷闷的。 “嗯。” “我是不是不適合当演员?” 苏羽把抹布拧乾,翻了个面,继续擦柜檯。“你才试了四次。试四十次再说。” 她抬起头,头髮被压出了印子,贴在额头上。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哭。 “我叫蔡秀彬。”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上次告诉我的时候。” “那你怎么不叫我名字?” “忘了。” 她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眼睛弯成月牙。她站直了,把那杯化掉的冰美式扔进垃圾桶,从手腕上擼下皮筋,把头髮扎了起来。 “下次试镜前来坐一会儿。”苏羽说。 “为什么?” “坐一会儿心情好,心情好试镜容易过。” “你是算命的?” “不算命,就爱瞎观察。” 她笑了,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我走了。” “嗯。” 下午雪莉来了。碎花短裙,长捲髮披肩,妆画得精致。拎著个超大外卖袋,一进门就往收银台上一放,塑胶袋哗啦响。 “苏羽。” “又送吃的?上次那盒还没吃完呢。” 雪莉翻了个白眼:“什么上次!我妈亲手做的,顺路给你带点!” “你妈还会做全套韩定食?” “我妈什么都会!”她耳朵尖红得透亮。 苏羽没拆穿,打开袋子看了一眼。九折坂、燉排骨、人参鸡汤。“谢了。” 雪莉趴在柜檯上凑过来,压低声音:“別多想啊,真顺路。” “从江南区顺路到东大门?你家在江北。” 她噎住了,摘墨镜瞪他:“你今天专门跟我作对?” “没有,今天正常发挥。” 她抓起原子笔扔过来。苏羽头都没抬,手一伸接住了。她又扔橘子,还是接住了。乾脆把墨镜扔过来,照样接手里。 “你反应怎么这么快?” “你扔得挺准,当爱豆前练过標枪?” “我练过动作戏!”她气鼓鼓的。 她又凑近些,香水味飘过来,眼神直勾勾的:“周末陪我去,没忘吧?” “答应了的事忘不了。” “穿什么?”她打量他的工装,皱起鼻子,“穿这个?別人以为我带了个保鏢。” “保鏢不好吗?显得你地位高。” “我不要地位高,我要你好看。”她盯著他的眼睛,“白t恤,听见没?” 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朵红得滴血。苏羽嘴角带点痞气的笑:“行。”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突然回头:“早上那个来还钱的女的,谁啊?” “你看见了?” “路过瞅见的。矮矮的,扎马尾。” “来还水钱的。” “五百块也特意跑一趟?” “嗯。” 雪莉点点头,没再问,推门走了。 晚上八点下班,刚出门手机就震了。 【今天那个女的,叫什么?】 苏羽:不知道,没问。 【聊那么久没问名字?】 苏羽:你跟我聊这么多次,我也没问你全名啊。 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又来一条:【她好看吗?】 还行。 【你对我也说还行?】 嗯,你也还行。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长串哈哈哈。苏羽嘴角勾了点笑意。 又来一条:【我和她,谁好看?】 苏羽盯著屏幕。送命题。打了两个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月亮,你是太阳。怎么比。 十几秒后语音弹过来。雪莉的声音带著笑,又气又甜:“行吧,算你会说话。” 苏羽揣手机回半地下室。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接笔、接橘子、接墨镜,动作比上周快了不止一倍。回到那间还在漏水的屋子,他站在洗手台前照镜子。眼袋没了,下頜线锋利,皮肤白得发亮。以前是好看,现在是让人挪不开眼的那种好看。 手机又亮了。 【晚安,欧巴。】 苏羽回了晚安,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明天关东煮我请。 【你说的!不许反悔!】 苏羽:我说的。 一个笑脸。 第十二章 模范计程车 手机闹钟响的时候,苏羽还没醒透。 他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两下才摁掉,屏幕亮起来,早上七点。不是他平时起床的点,他今天特意定的。昨晚他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转雪莉那句话。 “公司管我吃什么穿什么说什么跟谁见面。连染头髮都要问他们。”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別人的事。但她的头髮被风吹散了,她伸手按了一下,没按住。 她又想起蔡秀彬。她趴在柜檯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我是不是不適合当演员”。 她还会来,还会问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他不想再回答了。 他帮不了雪莉。她还在sm,合同签死了。他帮不了蔡秀彬。她连公司都没有,机会都没有。但他可以创一个公司。 苏羽从床上坐起来。半地下室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他盯著那块黄霉斑看了几秒,穿上拖鞋去洗漱。 到便利店的时候,朴老板正在拆快递。苏羽扯过围裙往身上系,说今天有事要出去一趟。朴老板头都没抬,“去吧”。苏羽揣上护照和银行证明,去了江南区登记所。 窗口里的女人戴著老花镜,翻到银行余额那页时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苏羽没解释,把笔递过去。因果娱乐,法人苏羽。前后不到半个小时,他手里多了一张纸。 他站在门口抽菸,盯著那张纸看了很久。不是因为激动,是觉得有点荒唐。几天前他还在搬矿泉水、擦柜檯、听朴老板嘮叨。现在他是一家娱乐公司的法人了。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不是雪莉,雪莉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没跟她说。也不是蔡秀彬,蔡秀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也没跟她说。 从登记所出来,苏羽去了东大门。房东穿了件格子衬衫,骑摩托车来的。老头拿钥匙开门,一楼空荡荡的,地上全是灰。阳光从脏兮兮的玻璃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 “一个月两百五十万,保证金五千万。”老头说,“你是外国人,保证金要多一点。” 苏羽没还价,当场签了一年。老头走之前问他:“你一个中国人,怎么想到在韩国开公司?”苏羽想了想。“有人需要。”老头愣了一下,没再问了,骑摩托车走了。 苏羽站在空荡荡的一楼。阳光照进来,灰尘还在飘。他把扫把捡起来扫了几下,扫不乾净,不扫了。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你好,我是因果娱乐的苏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女声,有点哑,像刚睡醒。 “谁?” “因果娱乐。我想买你的剧本。” “什么剧本?” “你写的那本。还没卖出去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我写了剧本?” 苏羽靠在窗台上,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听说的。” “听谁说的?” “你不认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见过剧本?” “没有。” “那你要买?” “我信你。” “……你脑子没问题吧?” 苏羽没反驳。“约个时间见一面。” 她报了个咖啡店名字,把电话掛了。苏羽把手机揣兜里,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楼。墙上的灰还在,钉子印还在,地板还是翘著的。但他的名字已经掛上去了。因果娱乐,法人苏羽。 第二天下午,苏羽去了那家咖啡店。 李英恩到了,三十多岁,戴眼镜,格子衬衫。苏羽坐下的时候她正在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你就是苏羽?” “嗯。” “几岁?” “二十三。” “你开的公司?” “嗯。” 李英恩把手机放下,靠回椅背。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磕在桌上,咚的一声。 “你想买我的剧本?”她说,“我写的都是独立电影,不卖钱那种。” “我知道。” “那你要买?” “你写一个能卖钱的就行。” “我不会写那种。” “你会。” 李英恩盯著他看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苏羽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不是合同,是几行字。他昨晚写的,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是一个开头。一个关於復仇的故事,计程车司机为受害者復仇。不是《模范计程车》的全貌,是那个让观眾一口气看完八集的鉤子。他把纸推过去。 李英恩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著他。她的眉毛拧了一下,又鬆开了。 “这是你写的?” “不是。別人写的。” “谁?” “我不知道。”苏羽说,“我没见过他。” 李英恩没再问了。她低下头,把那张纸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她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像在確认什么。 “这个故事……”她顿了一下,“有人写了吗?” “还没有。” “你怎么知道?” 苏羽没回答。 李英恩盯著他看了几秒。她没有追问,拿起桌上的笔,在纸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把纸推回来。 “这是我號码。你回去等我消息。” 苏羽看了一眼那行字,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他站起来要走。 “你那个公司,”李英恩突然开口,“叫什么来著?” “因果娱乐。” “因果?”她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苏羽想了想。“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你信这个?” “我信。” 她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没磕,轻轻搁在桌上。“行,我等你消息。” 苏羽推门出去。阳光晒得人眼睛疼,他眯著眼站了几秒。手机震了,雪莉发来的消息:“你今天又没来上班?”苏羽回了三个字:“办点事。”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苏羽没回。 他往公交站走。口袋里装著营业执照、租房合同、李英恩的號码。还有一根黑色皮筋,雪莉的,她说“你帮我拿著”,就再也没要回去。还有一张写了“蔡秀彬”三个字的纸,她趴在柜檯上写的,一笔一划,很认真。他一张都没丟。 第十三章 欧巴你不能骗我 苏羽在公交车上靠著窗户,手机震了好几下。蔡秀彬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你今天怎么没来?”“朴老板说你请假了?”“苏羽?”他打了几个字,没发出去。犹豫了一下,又刪了。 手机又震了。蔡秀彬:“你到底在哪?”苏羽打了几个字:“公交车上。”“去哪?”“东大门。”“去那干嘛?”苏羽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来看我们的公司。 ”对面秒回了一个问號。苏羽没解释,又发了一条:“我就是突然想开了就在今天。”对面很久没回。苏羽以为她不会回了。 车到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你认真的?”“嗯。”“你到了发我地址。” 苏羽下了车,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把地址发过去了。那栋破楼还是老样子,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铁门上的漆捲起来一块一块的。苏羽在门口站了没多久,蔡秀彬就来了。 她从公交站那边跑过来的,步子很快,马尾在脑袋后面甩,跑到他面前弯著腰喘了几秒。抬起头的时候脸通红,眼睛瞪得很大。 “你说清楚。”她说,气还没喘匀,“什么叫来看我们的公司?” 苏羽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不是营业执照,还没下来。是登记所给的一张回执,上面写著“受理完成”,盖了个章。他昨天去办的,窗口里的女人说几天后通知他领证。 蔡秀彬接过去,低头看。她的目光从纸的上端扫到下端,又从下端扫回上端。然后她抬起头看他,又低下头看那张纸。她的手指在“因果娱乐”那四个字上点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她翻过来看背面,空的,又翻回去。 “这是你的?”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嗯。” “你註册了公司?” “嗯。” “娱乐公司?” “嗯。” 她盯著他看了三秒。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復,胸口一起一伏的。她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没还给他,也没折起来,就那么攥著,纸边被她捏出了褶子。 “你哪来的钱?”她的声音压低了。 “赚的。” “你一个便利店打工的,赚什么钱能开公司?” “上班赚的。” “你放屁。”她说得很用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那种又急又气的红。“苏羽,你別骗我。” “没骗。” 她盯著他的眼睛。他回了。蔡秀彬眨了眨眼,睫毛扇了好几下。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把那张纸举起来,对著光看了一眼,又放下来。 “你知道开一个公司要多少钱吗?”她的声音在抖。 “知道。” “你知道你还开?” “知道。” “你哪来的钱?”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像是不敢听到答案。 “捡的。” 她愣住。不是那种被逗笑的愣,是那种脑子突然转不过来的愣。她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瞳孔微微放大。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苏羽。” “嗯。” “你是不是疯了?” “可能吧。” 她没笑。她把那张纸攥得更紧了。她的手指指节发白,纸边的褶子更多了。 “你为什么开公司?”她的声音终於稳下来了,但还是低。 苏羽靠在门框上,想了想。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没人请你演了。 “你公司还没下来。”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快了就是快了。” 她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的眼眶更红了。这次不是急,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的红。她没擦,眨了眨眼。 “你开公司是为了签我?”她的声音变了,不是质问,是那种“你再说一遍”的试探。 “不然呢?” “你连编剧都不认识,连导演都不认识,你拿什么签我?” “先开了再找。” “你顺序不对。” “顺序不重要。” 她没说话。她站在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她的鼻子吸了一下,很轻,像怕被听到。她把那张纸折起来,不是隨手一塞,是对齐边角折了两折,折得很慢,手指还在抖。折好了,她放进卫衣口袋,用手按了一下。 “苏羽。” “嗯。” “你要是骗我,我真的会很难过。” “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钥匙呢?” 苏羽从钥匙串上拆下一把递过去。她接住,攥在手心里。她低下头看著那把钥匙,看了好几秒。 “你真给我?” “不然呢?” 她没说话。她把钥匙塞进口袋,和那张纸叠在一起。她走了,这次没回头。她的步子很急,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像是在逃什么。 苏羽站在空荡荡的一楼,阳光照进来,灰尘还在飘。他把扫把捡起来扫了几下,扫不乾净,不扫了。 晚上苏羽躺在床上,手机亮了。蔡秀彬发来一张照片。她的冰箱门,那张受理回执贴在上面,四个角都用手指压平了。旁边还有那把钥匙,用胶带贴在回执旁边。下面还有一行字:“贴好了。钥匙我也放这了。你要是跑了,我把这两个一起拍你脸上。” 苏羽看著屏幕,打了几个字:“冰箱门擦乾净了吗?” 她秒回:“你还有心情管冰箱门?”又回了一条:“苏羽。” “嗯。” “你別跑。” “不跑。” “你说的。” “嗯。” 他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皮筋硌了一下耳朵。雪莉的,她说“你帮我拿著”,就再也没要回去。他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钥匙在蔡秀彬的冰箱上,皮筋在枕头底下,执照还没下来。但他不急了。快了。 第十四章 破楼出证,编剧入局 营业执照办下来的那天,苏羽在半地下室睡得正沉。 手机响的时候他以为是闹钟,闭著眼摸过来一看,陌生號码。他接了,对面是个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苏羽先生吗?这里是江南区登记所,您的营业执照办好了,隨时来领。 ”苏羽“嗯”了一声,掛了电话,又躺了十几秒,然后坐起来。他把枕头底下那根皮筋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到登记所的时候,窗口还是那个戴老花镜的女人。她把执照递出来,苏羽接过去看了一眼。因果娱乐,法人苏羽。 不是之前那张受理回执了,是真的执照,上面有编號有钢印。他把执照折起来放回背包,拉好拉链,推门出去。 出了登记所,他没回家,直接上了去东大门的公交车。车上给蔡秀彬发了条消息:“执照下来了。来办公室。 ”对面秒回:“你那个破楼也算办公室?”苏羽说:“执照上都写著呢,因果娱乐,地址东大门。”她没回。过了几秒,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苏羽到的时候,蔡秀彬已经站在门口了。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头髮散著,没扎。她看到苏羽从公交车上下来,第一句话是:“执照呢?” 苏羽从背包里掏出来递过去。她接住,翻开看了很久。这次不是受理回执了,是真的执照,白纸黑字,钢印在上面压出了痕跡。她的手指在“法定代表人苏羽”那一行上蹭了两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开口。 “你真的开公司了。” “早说了。” 她把执照合上,递迴来。苏羽没接。“你留著。” “留哪?” “隨便。贴冰箱上。” 她愣了一秒,把执照抱在胸口,没说话。 苏羽掏出钥匙开门。一楼空荡荡的,但地上没灰了。上次蔡秀彬走之前说“我明天来打扫”,第二天她真的来了,一个人扫了一整天,还把三楼那扇卡住的窗户修好了。 苏羽不知道她会修窗户,她说以前拍戏的时候跟道具组学的。现在地上铺了一层便宜的地板革,灰蓝色的,边角没对齐,翘著一块。墙刷了一半,白的,另一半还是水泥。 二楼隔出来一间小办公室,摆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都是二手货,从东大门旧货市场淘的。 蔡秀彬走进去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一下,又站起来,坐回去。转了一圈,椅子嘎吱响。“还行。” 苏羽靠在门框上。“合同还没打,印表机还没买。”“不急。”“分成还没谈。”“你定。”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东大门老城区的屋顶密密麻麻,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掛在头顶。 “你公司打算拍什么?”她问。 “先找个编剧,写个本子。” “找到了吗?” “快了。” 苏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著一个电话號码。李英恩的,上次咖啡店见的那个编剧。他把那张纸递过去,蔡秀彬接住看了一眼。 “这是谁?” “编剧。” “你怎么找到的?” “尹施允介绍的。” 她盯著那张纸看了几秒,收起来了。“你约了?”苏羽说还没打。“那现在打。” 苏羽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多。不知道李英恩在不在忙,他没什么把握,但还是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他开了免提,蔡秀彬站在旁边。 “你好,我是因果娱乐的苏羽。”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执照下来了?”“嗯,刚拿到。”“那你来一趟,我有个本子想给你看。”苏羽看了一眼蔡秀彬,她眼睛亮了,亮得像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两盏灯。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指尖发白,嘴里没出声,但苏羽看到她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什么本子?”苏羽问。 “你来了就知道了。” 苏羽说好,约了第二天下午,掛了电话。 蔡秀彬还站在窗户边,手里拿著那张纸,没放下。阳光照在她脸上,嘴角翘著,没压住。 “不是没笑吗?”苏羽说。 她没接话。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点飘。“苏羽,我们有本子了。” “嗯。” “不是空的。” “嗯。” 她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你刚才开免提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看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你攥衣角的时候。”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角,果然皱巴巴的。伸手扯了两下,没扯平,不扯了。 “明天去见编剧,你跟我去。”苏羽说。 “我?” “元老嘛。元老不去谁去。” 她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窗外。东大门的风吹过来,她的头髮又乱了,她没管。 “苏羽。” “嗯。” “这条路能走多远?” “不知道。” “那你还走?” “走著看。” 她没说话。站在窗户边,风吹著头髮。二手椅子的嘎吱声停了,整个一楼安静下来,只有灰蓝色的地板革在角落里翘著,像没贴好的墙纸。 执照还抱在她手里。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但苏羽说“走著看”的时候,她觉得那三个字比什么计划都有用。计划赶不上变化,走著看的意思是——先迈腿,迈出去再说。 第十五章 黑客与键盘 第二天下午,苏羽和蔡秀彬一起去了那家咖啡店。 李英恩到得比他们早。还是格子衬衫,还是戴眼镜,面前放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冰美式。她看到苏羽身后跟著蔡秀彬,眉毛挑了一下。 “这是?” “公司艺人。”苏羽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李英恩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蔡秀彬脸上转了一圈:“演过什么?” “还没演过什么。”苏羽替她挡了回去。 李英恩没再追问,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把屏幕转过来对著苏羽。“大纲我看过了。前八集,我按你的框架扩充了一下。” 苏羽凑过去。屏幕上不是密密麻麻的剧本格式,而是分集梗概。 第一集,计程车司机金道奇。退伍军人,沉默寡言,母亲死於连环杀人案,凶手却因法律漏洞逍遥法外。他消失数年,再出现时握著方向盘,眼神比刀冷。 第二集,黑客安高恩。短髮,卫衣,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姐姐因偷拍视频自杀,她黑进全网,只为把那些躲在屏幕后的恶鬼一个个揪出来。 第三集,交匯。老人被骗光积蓄,警察束手无策。金道奇的车,安高恩的网,没用一刀一枪,把骗子的帐户清零。 …… 第八集,团队成型。 苏羽翻到最后一页,把电脑推回去。“方向对。继续写后八集。” “你不细看?”李英恩有些意外,“节奏、台词都没细看?” “不用。你把我给的骨架填上肉就行。” 李英恩盯著他看了几秒,端起那杯温吞的冰美式喝了一口。“你知道你写的那个大纲,我几乎没动吗?连標点符號我都觉得没地方插。” “知道。”苏羽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所以让你改是浪费时间。” “你凭什么这么篤定?” “因为我想的时候,画面已经剪好了。” 李英恩放下杯子,合上电脑,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你以前真没干过这行?” “没。” “那你脑子里的画面哪来的?” “阅片量够大,自然就有了。” 李英恩收拾起包,站起身。“行,后八集梗概下周给我?” “下周。” “那我等你。”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苏羽,眼神里多了点別的东西。“你是第一个给我大纲的製作人。以前都是我写了剧本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投,没人搭理。你是先给骨架,让我填肉。挺新鲜的。”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她走了。 蔡秀彬从刚才就一直没说话。她盯著那扇晃动的门,转过头看苏羽,眼神里带著点探究。 “你把我写成什么样了?” “黑客。” “酷吗?” “酷。整天坐电脑前敲键盘,话不多,但敲的都是別人进不去的地方。” “那不就是我本人吗?”蔡秀彬嘴角翘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所以你不用演,站那儿就行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夸你。”苏羽看著她,“夸你话少,省胶片。” 蔡秀彬拿起桌上那杯她喝了一半的冰美式,指尖在杯壁上转了一圈,朝他推过去一点。“你喝不喝?” 苏羽瞥了一眼杯沿上那个淡淡的粉色口红印,又看了一眼她。“你口红印在上面,我怎么喝?” “那你別喝。”她端回去,仰头喝了一大口,放下来的时候,特意把杯子转了个向,口红印正对著苏羽。 苏羽没忍住,笑了一声。“故意的?” “你自己不喝,怪我?”她嘴角翘著,压都压不住。 “苏羽。” “嗯?” “那个黑客,有名字吗?” “安高恩。” “安高恩。”她念了一遍,舌尖抵著上顎,像是在品尝这个发音,“好听。谁起的?” “我。” “你起名字的水平比你搞装修的水平高多了。”蔡秀彬嫌弃地指了指空气,“你看看咱公司那地板革,翘得跟什么似的,差点绊我一跤。” “那你去贴。” “我贴了,它又翘了。说明不是我的问题,是地板革的问题。” “行,地板革的问题。那是我的审美问题?” “你的审美问题。” 苏羽没接话,看著她把玩那个杯子。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走吧,回公司。安高恩得回去敲键盘了,虽然公司还没键盘。” 苏羽起身跟在她后面。“下周买。” “下周买也行。但我先跟你说,我要机械键盘,青轴,敲起来噼里啪啦响的那种。” “你敲那么响干嘛?吵死了。” “黑客都敲那么响。电影里都那样,听著带劲。” “电影里黑客还穿黑皮衣呢,你也穿?” “你给我买?” “你穿了我给你报销。”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她在光里笑得眉眼弯弯,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苏羽走在后面,看著她走在前面的背影。马尾在后脑勺一晃一晃的,步子轻快。 安高恩。电脑天才,话少,可靠,有点小脾气。 他写那个角色的时候,脑子里確实全是她。 不是因为她会演戏,是因为她本来就是那个样子。他只是在纸上写下来,然后把纸递给別人,让別人把她变成真的。 因果娱乐的第一个本子,不是买来的,是他写的。 因果娱乐的第一个艺人,不是签来的,是他写的角色。 这没法比。 都不用比。 第十六章 地板革、蝴蝶结和静音红轴 东大门快天黑了。蔡秀彬走在前面,马尾晃啊晃。苏羽跟在后头,插著兜,眼睛不知道该放哪,最后还是落她后脑勺上了。 她后颈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皮肤白得有点过分,还有几根碎发贴在上面。这姑娘,走路都能走出让人移不开眼的架势。 她掏出钥匙开门,钥匙串叮噹响。三把钥匙,一把大门的,一把她说冰箱抽屉的,还有一把她说备用的。 低头找钥匙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了半张脸,她皱著鼻子甩了一下,没甩动,用手扒拉的。 “备用什么?”苏羽靠在门框上。 “备用把你锁门外,让你睡大街。”她头也不回,咔嚓把门拧开了。 进屋踢掉运动鞋,光脚踩地板革上。那块灰蓝色的边角翘著,她一脚踩下去,压平了,抬脚,又弹回来了。蹲下按了一下,站起来,还弹。 “你这破地板革,故意的吧?”她蹲地上仰头看他,脸埋在膝盖里,只露一双眼睛。 “你的公司。” “你的。” “你的名字贴冰箱上了。”苏羽说。 她没接话,光脚上了二楼。苏羽跟上去,二手桌子二手椅子,灰蓝色地板革翘著的那块从一楼跟到二楼了。 她蹲下去撕起来翻了个面重新铺,用手掌压了一遍。这回压住了,手指在地板革边缘来回划了两下。 “好了。” “明天又翘。” “明天再说。”她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一屁股坐椅子上转了一圈,椅子嘎吱嘎吱叫。停下来抬头看他。“苏羽,安高恩用什么键盘?” “不知道。你用什么她就用什么。” “你得给我买个好点的。黑客的键盘不能差。” “你又不是真黑客。” “我演的是黑客。” “演得像就行,键盘不用那么讲究。” “你不懂。”她转过来看著他,“安高恩是很安静的那种黑客,键盘要静音,但要有手感。按下去要有那种——”她想了想,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確认感。” 苏羽靠在门框上,看著她。她说“確认感”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说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一个没演过戏的,要求还挺多。” “我虽然没演过,但我看过美剧。”她把手指放桌上,虚敲了两下,动作挺快,像真的在敲键盘,“里面的黑客就这么敲的。声音是后配的,但那个声音一出来,观眾就信了。” 她又转了一圈椅子,停下来。“苏羽,你说安高恩为什么帮金道奇?” “因为金道奇帮她查到了偷拍视频的人。” “就这?” “就这。” “那她对他有感情吗?”她没看他,低头看自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声音。 “大纲里没写。” “那你写的时候怎么想的?” 苏羽靠在门框上没动。“写的时候没想那个。” “那你想什么了?” “想她为什么愿意坐在车里等那么久。一集一集等,等到最后。不是在等金道奇,是在等一个让她觉得自己还活著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著他。她的手不敲了,搭在桌边。 “你说的那个——”她停了停,“是你写的安高恩,还是谁?” 苏羽没回答。她盯著他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边。脚趾头微微蜷著,踩在地板革上。 “苏羽。” “嗯。” “那个地板革,明天还会翘。” “那就不贴了。” “不贴的话,我光脚踩地上凉。” “你穿鞋。” “不想穿。” 苏羽看著她靠在窗边的样子。光脚,头髮乱著,站那扇落灰的窗台前,碎发贴著脸,她没管。 “下周买键盘的时候,你来挑。” “你不是说自己买吗?” “怕买错。” “你也有怕的时候?” “第一次当老板,不太熟。”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压住。 “苏羽,安高恩那个角色,我会演好的。” “知道。不然我也不会写你。” 她没接话。转过身继续看窗外。苏羽站在二楼门口看她的背影。光脚,旧椅子,翘地板革,破窗户。他看著她光脚站著的样子,脚趾头蜷著,像抓地。她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她在干什么? 她下楼了。光脚踩楼梯上,脚步声噗噗的。苏羽跟在后面。到一楼的时候她已经把鞋穿上了,蹲门口繫鞋带。系了一个蝴蝶结,又拆了,重新系了一个。 “你繫鞋带这么认真?” “我繫鞋带一直都认真。”她站起来,转过身看他。“苏羽。” “嗯。” “走了。” “嗯。”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马尾在后脑勺晃。苏羽站在空荡荡的一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地板革的边角又悄悄翘起来了一点。 他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下周买键盘,你来挑。” 她秒回:“你不是说自己买吗?” “怕买错。” “怕什么,买错了我还能揍你?” “你捨不得。” 对面沉默了几秒,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又来了一条:“苏羽,你会给我买好的吧?” “静音红轴。最贵的。” “太贵了不要,太贵的我捨不得用。” “你不是说不能买太便宜的吗?” “便宜的不行,贵的也不行。你看著买。” 苏羽盯著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那我自己看著买了。买错了別怪我。” “买错了就退。” “退不了了怎么办?” “那就將就用。反正我是新人,观眾只看脸,不看键盘。” 苏羽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扫把捡起来扫了两下,扫不乾净,不扫了。明天她来,让她扫。反正她光脚,踩到灰会自己扫的。 第十七章 老板与员工 李英恩的电话打来的时候,苏羽正窝在半地下室的旧沙发上补觉。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他摸索著接起来,声音还带著刚醒的沙哑。 “前八集写完了。你什么时候来拿?”李英恩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今天。”苏羽掛了电话,撑著沙发坐起来。枕头底下那根黑色皮筋又掉出来了,他捡起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塞回枕头底下。 到咖啡店的时候,李英恩已经坐在了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著一沓纸,旁边一杯冰美式。蔡秀彬跟在苏羽后面进来,安安静静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苏羽把那沓纸拉过来,指尖划过纸页,翻得很快。不是分集梗概了,是正式剧本,有场景號,有角色名,有台词。他翻到第二集,安高恩出场。“网吧角落,两台显示器,屏幕上代码滚动。旁边一个人问她话,她隔了两秒才回答。”苏羽看了两遍,继续往后翻,翻到第八集最后一页,把纸码齐塞进包里。 “不细看?”李英恩问。 “回去看。”苏羽说。 李英恩站起来,背上包,目光落在蔡秀彬身上,停留了两秒。“演安高恩?” 苏羽说嗯。 李英恩没再问,推门走了,风铃响了一阵才停。 蔡秀彬坐在椅子上没动,等风铃彻底不响了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她看我那一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长得像安高恩。”苏羽端起她的冰美式喝了一口,杯沿上的口红印沾到了他的嘴唇上。 “我哪里像?”蔡秀彬瞪他,伸手去抢杯子,“你喝我的咖啡!” “安高恩话少。你也话少。”苏羽把杯子举高,看著她踮起脚尖够杯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话哪里少了?”蔡秀彬踮著脚,手指勾住杯沿,用力往回拉,“我现在就在说话!” “你现在就在话少。坐这儿半天了,一共说了两句。”苏羽鬆开手,看著她抱著杯子坐回椅子上,脸颊微微鼓起。 蔡秀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故意把杯子往苏羽那边推了推,杯沿上的口红印又加深了一点。“你喝不喝?” 苏羽看了一眼杯沿上的口红印,又看了一眼她微微嘟起的嘴唇。“你口红印在上面。” “那你別喝。”她端回去又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沿上又多了一个印,两个口红印叠在一起。 苏羽笑了一下,伸手去拿杯子。“笑什么?” “笑你喝个咖啡都能喝出花来。”苏羽端起杯子,就著她的口红印喝了一口。 “你有病。”蔡秀彬瞪他,脸颊却微微泛红。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马尾辫在身后晃了一下。“走了。” 苏羽跟在后面。她走在前面,马尾一晃一晃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她推门出去的时候整个人被光包了一下,轮廓亮得有点刺眼。 公司门口,她停下来等著开门,脚尖在地上轻轻点著。苏羽掏钥匙,拧了两下才拧开。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弯腰脱鞋,光脚踩在地板革上。那块翘起来的边角在她脚底下弹了一下。“这地板革还没修?” “你没修。”苏羽把包放在桌子上,看著她光脚站在地板上。 “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蔡秀彬叉著腰。 “你是员工,员工修地板。”苏羽靠在门框上。 “员工只管敲键盘,不管修地板。”她光脚上了二楼,苏羽跟在后面。 二手桌子,二手椅子,灰蓝色地板革翘著的那块从一楼跟到二楼来了。她蹲下去按了一下,弹起来了。“別按了。明天找人来铺。” “找谁?”蔡秀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找铺地板的。”苏羽说。 “老板不是万能的?”她走到窗户边,光脚踩在地板革上,脚趾头微微蜷著。风吹进来,她的头髮散了,碎发贴在脸上,她没管。 “老板会写剧本就行。”苏羽靠在门框上。 “苏羽。”她突然开口。 “嗯?” “你写的那个安高恩,我看到第三集了。”她转过头看他。 “看到哪儿了?” “看到她坐在车里等金道奇。一集都在等,就最后说了几句话。”她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咖啡味。 “嗯。”苏羽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 “她为什么愿意等那么久?”她追问。 苏羽靠在门框上,看著她光裸的脚踝。“因为她觉得金道奇在做她做不到的事。” 蔡秀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我想给她加一句台词。” “加什么?” “知道了。每集结束的时候,別人跟她说一大堆,她就回这三个字。”她看著他。 苏羽没说话。她等了片刻,转过头来看他:“行不行?” “你试一遍。” “试什么?” “试一下安高恩说这句话的样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面对他。收了表情,眼睛看著他的方向,但不是看他,是那种看屏幕的眼神,隔了两秒,嘴唇动了。 “知道了。” 声音不大,但二楼空,回了一下。苏羽靠在门框上,看著她。她站在那里,光脚,头髮乱著,表情收了,眼睛不是看他,但话是对他说的。不是蔡秀彬在说话,是安高恩。 苏羽没动,也没说话。她也站著没动。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她头髮又飘了几根。她先绷不住了,嘴角翘了一下,破功了。 “行不行?” “还行。”苏羽看著她嘴角的梨涡。 “还行是什么评价?”蔡秀彬瞪他。 “就是还行。不差,也没好到让人拍大腿。”苏羽说,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那你拍一个我看看。你自己写的角色,你自己都不知道她该什么样?”蔡秀彬拍开他的手,脸颊泛红。 苏羽没接话。她盯著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开,走到楼梯口,光脚踩下去,噗的一声。“走了。记得找人来铺地板。” 她下楼了。苏羽站在二楼门口,听著她光脚踩楼梯的噗噗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到一楼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一句声音不大,从底下传上来,带著点闷,像隔了一层楼板。 “知道了。” 苏羽靠在门框上。那不是安高恩了,是蔡秀彬。嘴角动了一下,没上去。 第十八章 胶带粘不住的东西 苏羽推开门,地板革被人用灰色胶带缠住了。十字交叉,贴了好几层,边角还多压了一条。旁边放著双黑色毛绒拖鞋,蝙蝠侠標誌歪在鞋面上,地摊货。他看了两眼,没穿,光脚踩过去了。 楼上嗒嗒嗒响,一顿一顿的。他上楼,蔡秀彬坐在二手椅子上,面前一台旧笔记本,屏幕亮著,文档空白,光標一闪一闪。 “哪来的电脑?” “借的。”她没抬头。 “借谁的?” “你不认识。”她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头戳键盘,两根食指,一戳一戳的。 苏羽靠在门框上。“安高恩是黑客,不是打字员。” “黑客也得打字。”她停下来,转头看他,“苏羽,你说安高恩敲键盘的时候,表情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 “你写的你不知道?” “我写的我知道。但你问的是表情,表情得你自己演。”他走过去,把她额前那根碎发拨开。她没躲,耳朵尖红了。 “苏羽。” “嗯。” “你下周真的买键盘?” “买。” “静音红轴?” “嗯。” “rgb灯光要不要?”她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黑客不要灯光。太亮了暴露位置。” 她瞪了他一眼,转回去看屏幕,风吹进来,头髮又散了,她没管。手指又戳了几下。 “知道了。”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习惯了。” 苏羽没接话。她笑著转回去,手指有了节奏,嗒嗒嗒。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屏幕。上面一行字——“安高恩的键盘是静音红轴,但不能有灯光。因为她是黑客,不是游戏主播。” “写这个干嘛?” “练打字。顺便提醒你。” 她把那行字刪了。光標回到开头,一闪一闪。两人离得近,她洗髮水的味道飘过来。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窗台边。 “苏羽。” “嗯。” “汉江边那场戏,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戏?” “车里那场。啥也不干,就坐著。” 苏羽没说话。她转过头看他,他没躲。窗户开著,风吹进来,日光灯管嗡嗡响。 “你写的时候想什么了?” “想了一个画面。” “什么画面?” “车停在汉江边,天快黑了。副驾驶的人头髮被吹乱了,没管。” 她手指动了一下,碰了一下空格键,光標跳了一格。 “那个人是安高恩?”她问。 “你觉得是谁就是谁。” 她没接话,转回去看屏幕。又戳了几下,起身往楼下走。光脚踩楼梯,噗噗噗。 “苏羽。” “嗯。” “地板上胶带不牢,你明天別踩那块。” “知道了。” 她没说话。苏羽站在二楼窗口,听到她穿鞋的声音,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铁门吱呀一声,安静了。 他看了一眼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著,文档里多了一行字——“苏羽是大骗子,安高恩的键盘必须有rgb灯光。”后面跟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苏羽看了两秒,没刪,也没关。下楼,走到那块胶带缠住的地板革旁边,踩了一脚。胶带没开。 推门出去,锁好。兜里那根黑色皮筋硌了一下大腿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进去的。他没掏,就那么揣著了。 走到街角,手机震了。蔡秀彬发来的:“键盘要是没有rgb灯光,我就用你的电脑敲代码,敲到你崩溃为止。” 苏羽看了一眼,打字:“行。但用我电脑得先学会开机密码。” “密码是什么?” “安高恩的键盘。” 过了片刻,手机又震了:“苏羽,你是不是有病?” 苏羽没回。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往前走。风从耳边吹过去,他想起她刚才笑著说“我说习惯了”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自己翘了一下。他懒得管了。 第十九章 谁演金道奇 苏羽推开门的时候,那双歪歪扭扭的蝙蝠侠拖鞋正横在楼梯口,像是被人用脚后跟不耐烦地踢过去的。 他没急著上楼,弯腰拎起那双毛茸茸的鞋,指尖触到里面残留的余温,大概是刚脱下来不久。他把鞋摆正,鞋头朝里,像个乖巧的守卫,这才抬脚上楼。 蔡秀彬没在敲键盘。那台借来的破笔记本合著,像块黑色的墓碑。她窝在二手椅子里,两条腿蜷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正盯著手机屏幕发呆。 阳光打在她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眼神撞进苏羽眼里。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苏羽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视线在她光裸的小腿上扫了一圈。 “论坛。有人问这剧是谁拍的,底下全是问號。”她把手机扔到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苏羽,你什么时候放选角消息?金道奇到底让谁演?” “还没定。” “那你什么时候定?”她追问,语气里带著点焦躁,像只等不到罐头的小猫。 苏羽没接话。他在想,金道奇这个角色太难找。退伍军人,话少,眼神要能杀人,打戏要利落。不是隨便找个流量小生画个烟燻妆就能演的。他没放消息,不是忘了,是兜里比脸还乾净。 公司刚成立,没人脉,没资源,连个像样的选角导演都请不起。他把剧本发给两家认识的选角公司,对方问预算,他报了个数,对面沉默得像是在默哀,最后回了句“再联繫”。 这种窘迫,他没打算告诉蔡秀彬。她以为开公司就是註册个名字,然后戏就自动从天上掉下来。苏羽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觉得这就够了。 下午,苏羽约了尹施允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见面。 尹施允是个怪人。便利店常客,常年一身黑,头髮有点长,遮著眼睛。他演过《麵包王金卓求》,火过一阵子,但苏羽找他,不是因为他红,是因为他打戏好。 苏羽到的时候,尹施允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一杯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匯成一股细流,滑到桌面上。 “什么事?”尹施允问,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琴弦。 苏羽没废话,把剧本梗概推过去。尹施允接住,修长的手指翻开第一页,没说话。翻到第二页、第三页,他的目光停在了“金道奇”三个字上。 “金道奇?” “嗯。” “你让我演?” “你不想演?” 尹施允把剧本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没演过这种。” “哪种?硬汉?还是动作戏?” “怕演砸。” 苏羽看著他。这是他第一次听尹施允说“怕”。以前这人像个没有感情的杀手,接戏全看心情。现在这个“怕”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带著点莫名的性感。 “你试过吗?”苏羽问,身体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演不了?金道奇不是那种只会摆帅脸的花瓶,他是一条在泥潭里打滚的野狗。你演过野狗吗?” 尹施允没接话,重新翻开剧本。翻到第八集,他的手指在纸边上顿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打戏多不多?” “多。拳拳到肉。” “替身?” “能用替身的地方用,不能用的你自己上。”苏羽看著他,“你敢吗?” 尹施允抬头,眼神深邃得像一潭死水,却在深处藏著火苗。“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苏羽笑了,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视线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打量。“不是有信心。是没人。这圈子就这样,长得帅的没脑子,有脑子的打不动。你这种长得帅又能打的,属於稀缺资源。”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尹施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夸你。夸你是块璞玉。”苏羽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而且,金道奇这个角色,只有你能演出那种……破碎感。” 尹施允的手指在剧本上停了几秒,最后合上,塞进包里。“剧本我拿走。明天给你答覆。” “別让我等太久。” 苏羽回公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蔡秀彬没在二楼,她坐在一楼窗户边,光脚踩在那块翘起的地板革上。胶带又翘了一个角,她没按,只是用脚趾去抠那个角,抠起来,按下去,再抠起来,像是在跟地板玩某种无聊的游戏。 “定尹施允了?”听到开门声,她头也没回,只是脚趾停止了动作。 “还没。他回去看剧本。”苏羽把包扔在桌子上,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你不是说他是你朋友吗?朋友还要看?”她转过头,仰头看他,眼神里带著点委屈,“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演安高恩,所以故意找藉口拖延?” “他是朋友,但他也是个演员。演得不好,朋友也没得做。”苏羽蹲下身,视线和她齐平,“而且,金道奇这个角色,不是谁都能演的。他得能扛得住枪,还得能扛得住你。” “扛得住我?”蔡秀彬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脸颊微红,“苏羽,你是不是在骂我凶?” “我是说你戏好。”苏羽伸手,帮她把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別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她的耳垂软软的,带著点凉意,被他一碰,微微颤了一下。 “那你呢?你这个戏好不好?”她没躲,只是盯著他的眼睛,像是在寻找什么答案。 “你看了三集,你不知道?”苏羽的声音低了下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视线落在他嘴唇上,停了两秒,又慌乱地移开。她站起来,走到那块翘起的胶带旁边,狠狠踩了一脚。胶带发出“刺啦”一声,像是被撕裂的伤口。 “明天还会翘。”她赌气似的说。 “明天再说。”苏羽也跟著站起来,看著她,“大不了我把它钉死。” 她走到门口穿鞋,蹲下去繫鞋带。系了一个蝴蝶结,觉得不好看,拆了,又系了一个。这次系得很慢,手指在鞋带上绕了好几圈,像是在纠结什么。 “苏羽。” “嗯?” “尹施允来了之后,我是不是就不是公司唯一艺人了?”她的声音很轻,混在傍晚的风里,听不真切。 苏羽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按住她正在繫鞋带的手。 “你是第一个。”他说,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宣誓,“只要你不走,你就永远是第一个。” 她的手僵了一下,没有抽回。指尖在他掌心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回应。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把手抽出来,胡乱系了个结,站起来。 “油嘴滑舌。”她嘟囔了一句,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十章 从收银台到老板 尹施允说“演“的时候,苏羽正盯著天花板那只癩蛤蟆。 他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那是三天前的事了。 苏羽提前半小时到咖啡店,冰美式点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当道具,显得像个正经约人的。他选了个靠窗位置,盯著那辆黑色保姆车。 那车在街对面停了十五分钟,像块黑色的痔疮,一动不动。 然后尹施允下来了。 黑色卫衣,头髮遮眼睛,走路像踩著自己的影子。苏羽冲他挥手,动作有点大,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 尹施允坐下,看了一眼他那杯化得稀烂的冰美式。 “等很久了?“ “刚到。“苏羽脸不红心不跳。 尹施允点了杯美式,热的那种。苏羽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有自己的生活习惯。 “剧本看了?“苏羽问。 尹施允掏出剧本,翻到第八集,折了个角。苏羽的心跟著那角悬起来——第八集,金道奇第一次动手打人,打完之后说了句“滚“,全剧唯一一句脏话。 “你写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纲是我,剧本是编剧。“ “编剧谁?“ “我。“ 尹施允抬眼看他。 “……以前不会,瞎写的。“ “金道奇照谁写的?“ 苏羽想了想。“没照谁。你知道吗,有些人站那儿不说话,你就觉得他脑子在转东西。你就是那种人。“ 尹施允没说话。 “而且你便宜。“苏羽补了一句。 “……“ “开玩笑的。“ “不好笑。“ 气氛有点僵。苏羽决定单刀直入: “打戏你行吗?“ “没打过。“ “学。“ “我没拍过动作戏。“ “练。“ “你开公司还是开武馆?“ “都开。“ 尹施允盯著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是是笑的前奏。 “便利店那会儿,你可没这么横。“ 苏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以前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现在知道了。“ 这句话他今天说了两遍。说多了,像gg词。 尹施允低头又翻了翻剧本,翻到第八集最后一页,折角。收进包里。 “我回去看。“ 苏羽的胃缩了一下。 “看完了给我答覆。“ “嗯。“ 苏羽站起来,想说点什么,比如“其实我很期待“或者“你真的很適合“,但说出来太像舔狗。他选择闭嘴,推门出去。 风铃响了一声。 背后传来尹施允的声音:“苏羽。“ 他回头。 “你变了很多。“ 苏羽想了想,“变了。“然后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 现在,尹施允说“演“了。 苏羽盯著手机屏幕,看了三十秒,確认是尹施允发的,確认是“演“这个字,不是“滚“。 他打“下周进组“,发出去。 对面已读。 没回。 苏羽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天花板那只癩蛤蟆还在,滴水还在滴,嗒。嗒。嗒。 他闭上眼。 枕头底下是雪莉那根黑色皮筋,弹性不行了,绑在手指上松松垮垮。他不知道为什么留著——可能是忘了,可能是懒得还,可能就像这滴水、这台破印表机、这个半地下室。 都是甩不掉的东西。 但现在,好像多了点別的。 比如一个说“演“的人。 比如一个他亲手写出来的角色,终於要活过来了。 苏羽睡著了。 第二天,苏羽把尹施允的合同塞进抽屉,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没锁上。他拔出来又插进去,拧了拧,还是没用。乾脆不锁了,抽屉虚掩著。 “你的抽屉锁不上?”蔡秀彬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剧本。 “锁不上。” “那合同放里面干嘛?放別的地方。” “別的地方也锁不上。”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你这公司,什么都是坏的。” “印表机好的。” “印表机卡了三回纸。” “后来好了。” 蔡秀彬拉开椅子坐下,剧本摊在桌上,翻到第三集那一页。她看了三天了,看了又看。 “你什么时候找网吧?”她问。 “找到了。” “在哪?” “东大门那边。老板不要钱,片尾字幕打上就行。” 蔡秀彬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么容易?” “他说他儿子想当演员。我在他店里贴个招演员的gg就行。” “你就这么答应人家了?” “嗯。反正公司缺人,他儿子想演就试试。” 蔡秀彬把剧本合上,看著他。“那你怎么不去找导演?” “找了。” “谁?” “朴导演。拍独立电影的,叫《寒假》,你看过吗?” 蔡秀彬想了想。“没看过。片酬多少?” “三十万。” “便宜。” “嗯。他说剧本好,愿意接。” “你不嫌他没经验?” “我也没经验。找个更有经验的他不一定来。” 蔡秀彬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看。“那动作戏怎么办?尹施允没拍过。” “练。” “在哪练?” 苏羽指了指窗外。“楼下。” “楼下?巷子里?” “嗯。那边有台阶可以跑,旁边那堵墙矮,可以练翻越。” 蔡秀彬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就不能找个像样的地方?” “等有片酬就能了。” 蔡秀彬摇了摇头,把剧本又翻开了。“行吧。那你道具呢?键盘呢?” 苏羽从桌底下掏出那个二手键盘,啪一声放在桌上。青轴,声音脆,按了几个键,嗒嗒嗒响。 “这键盘哪来的?” “二手市场。一万五。” “空格键有点涩。” “先用著,以后再换。” “不换了,就用这个。”她把剧本合上,接过键盘,放在自己膝盖上,试了试手感。空格键確实涩,她按了两下,说习惯了就好。 “金道奇的衣服呢?”她问。 “东大门,五万。黑色夹克。” “尹施允试了吗?” “试了。袖子有点长,肩膀刚好。” “將就?” “將就。钱不够,先拍著。” 蔡秀彬没接话,把键盘还给他。苏羽接过去放在桌上,键盘压在剧本上面。 “你开机那天去吗?”她问。 “不去。” “为什么?” “去了也没用。” “你是老板,老板得在场。” “老板在场员工紧张。” 蔡秀彬瞪了他一眼。“你就不怕出乱子?” “能出什么乱子?” “道具忘了,剧本丟了,尹施允睡过头。” “尹施允不会睡过头。他不睡觉。” 蔡秀彬笑了一下,没说话。蹲下去繫鞋带。她系了一个蝴蝶结,又拆了,重新系了一个。 “你系个鞋带真够认真的。”苏羽说。 “我繫鞋带一直都认真。”她站起来,转过来看他。“苏羽。” “嗯。” “我那条过了的话,你给我发消息。” “行。” 她拉开门,马尾一晃,走了出去。苏羽站在空荡荡的一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地板革的边角翘起来了,胶带没粘住。他蹲下按了一下,又弹回来了。没再管。 第二十一章 开机 片场打来电话的时候,苏羽正蹲在地上跟那块地板革较劲。手机响了,他没接,等它响了四五声才慢悠悠掏出来。 “尹施允那条过了。”电话那头说。 “嗯。” “一条过。” “那不然呢?两条过我还得给他加钱。” 对面笑了。苏羽掛了电话,把胶带按下去,地板革还是翘的。他站起来,没再管。 苏羽未现身片场。蔡秀彬追到他面前:“老板,你怎么不去?全剧组都在等你!”她一身利落工装裤配马丁靴,高马尾紧绷如弦,眉峰锐利,腰间钥匙扣冷光闪烁。 “去了他们紧张,戏还怎么拍?”苏羽倚著门框抠墙漆。蔡秀彬瞪眼:“老板得镇场子!”她蹲下繫鞋带,第三次拆了重系,指尖发抖。 片场传来照片:尹施允坐计程车驾驶座,锁骨擦伤隱现,车窗摇下半寸。苏羽掐掌心回消息:“再拍一张!立刻!”窗外骤雨砸落。 蔡秀彬网吧戏开拍。雨水穿顶浇屏,她嘶吼:“继续!后期可修雨痕!”指尖狂敲键盘,代码暴雨般滚动。导演嘶哑喊“过”,她僵坐,冷汗混雨水滴落。 网吧那场戏在晚上。苏羽到的时候,蔡秀彬已经坐在角落了。面前两台显示器,屏幕亮著,代码滚得飞快。她没在敲键盘,手搭在上面。苏羽靠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 “看什么?” “看你怎么演。” “你写了我就演。写得好我就演得好。写得不好我也救不了。” “那你得救。我没钱重写。” 她瞪了他一眼,转回去了。导演喊开拍。她的手指开始动,嗒嗒嗒,不快不慢。 拍到一半,网吧顶棚漏雨了。一滴砸在显示器上,苏羽看到水珠顺著屏幕往下淌。场务要拿伞,苏羽指了指,示意不用。蔡秀彬也没停。她的手指还在敲。 嗒嗒嗒。 停。导演喊。蔡秀彬站起来,把手缩进卫衣口袋,走到苏羽面前。 “过了?”她问。 “过了。” “一条过?” “你聋了?刚才说了。” “你这个人说话真的不好听。” “你演得好就行。说话好不好听不重要。” 她哼了一声,走了。 凌晨,车里。 金道奇和安高恩第一次见面。这场戏没台词。苏羽写的时候没想过能拍,纸面上就几个字——“风吹进来,头髮乱了”。挺便宜的一句话,现在得花好几万拍出来。监视器里,尹施允坐在驾驶座上,手搭方向盘,没动。蔡秀彬坐副驾驶,风吹得她头髮到处飞。她没管。 苏羽看著监视器,突然想起以前在便利店,他擦柜檯,雪莉坐窗边。两个人隔著收银台,谁都不说话。那时候他也在等。等什么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在等这一下。 “过了。”苏羽说。 导演喊过。蔡秀彬从车里出来,头髮还是乱的。她没整理,走到苏羽面前。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评价?” “就是还行。不差,也没好到让人拍大腿。” “那你拍一个我看看。你自己写的,你自己都不知道该什么样?” 苏羽想了想。“你看过《这个杀手不太冷》吗?” “看过。” “里面那个小女孩,让雷诺走的时候,她没哭。她追出去,抱著花盆,站在门口看著那个巷子。风吹她头髮,她没管。你刚才就是那样。” 蔡秀彬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耳朵红了。 “……你说就说,比什么电影。” 她转身走了。马尾晃。 尹施允从车里出来,站到苏羽旁边。两个人並肩站著,监视器屏幕还亮著,回放那场戏。风吹著,头髮乱了,没管。 “剧本写得不错。”尹施允说。 “嗯。” “打戏什么时候拍?” “下周。” “在哪?” “楼下。” “巷子里?” “嗯。那堵矮墙,刚好练翻越。” 尹施允沉默了几秒。“你就不能找个像样的地方?” “等你有片酬了就能。” “我没片酬你哪来的钱开公司?” “借的。” “跟谁借的?” “不告诉你。” 尹施允看了他一眼。“行吧。打残了算工伤。” “医药费半价。” “为什么半价?” “因为你是我朋友。朋友价。” “抠。”尹施允转身走了。 苏帕还站在监视器前。手机震了,蔡秀彬发来的消息:“你刚才说的那个电影,我没哭那段。你记得台词吗?” 苏羽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她说的是——『我想我们在这里会好的』。让雷诺没回答。她就不问了。” 对面很久没回。苏羽以为她睡了。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苏羽,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苏羽回:“你第一天知道?” 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苏羽笑了,把手机揣兜里。那根黑色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了,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没塞回去,攥在手心里。 第二十二章 你翻墙的样子像偷鸡 尹施允在剧组的第三天,苏羽收到了他的消息:“什么时候练?”苏羽回:“下午。楼下。別穿太帅,巷子里的狗会嫉妒。” 尹施允没回。但苏羽肯定他看到了,因为他来的时候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袖口都起毛了。黑色运动裤,鞋倒是新的,但踩进巷子第一个水坑就毁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 “鞋新买的?”苏羽靠在墙边,手里拿著两个拳靶。 “嗯。” “多少钱?” “你赔不起。” “我没打算赔。” 尹施允把鞋在水坑里又踩了一下,溅起来的泥点子飞到苏羽裤腿上。苏羽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幼稚。”“你先嘴贱的。”苏羽没接话,把拳靶扔过去一个,自己戴上一个。“先翻墙。五趟。” “凭什么?” “凭你演的是特种兵。特种兵不能从门走。” 尹施允把拳靶放地上,走到那堵矮墙前。墙不到一米六,砖砌的,表面水泥裂了好几道缝。他退后几步,衝刺,手撑墙头,身体侧转,腿跨过去,落地。稳,轻,几乎没声。翻了回来,看了苏羽一眼。 “够不够?” “不够。再来四趟。” 尹施允翻了五趟,呼吸才开始变重。苏羽把拳靶递过去。“打两下。” “你是老板还是陪练?” “都是。省钱。” 尹施允接过拳靶,套在手上。第一拳,轻。第二拳,重了一点。第三拳,苏羽的手往后缩了一下,拳靶差点飞出去。 “用全力。”苏羽甩了甩手。 尹施允看了他一眼。“你確定?”苏羽把拳靶举起来。“確定。打残了算工伤。” “医药费呢?” “公司出不起。” “那打残了你养我?” “养不起。你饭量太大。” 尹施允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一拳砸过来。闷响。苏羽的胳膊震了一下,虎口发麻。拳靶没飞,因为他的手指死死扣住了边缘。 “可以。”苏羽说。“再来。” 两个人没再说话。巷子里只有拳头砸在靶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偶尔有路人经过,看一眼,加快脚步走了。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蔡秀彬来了。她站在巷口没进来,手里拎著便利店的袋子,塑胶袋哗啦响。苏羽背对著她,没看见。 “你们在这儿练?”她问。 “嗯。”苏羽没回头。 “被人拍到了怎么办?” “拍到了就说在拍戏。” “没开机拍什么戏?” “拍花絮。” 她走进来,把袋子放地上,蹲在墙边看那道裂缝。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她伸手扣了一下,又掉了一块。 “这墙多高?”她问。 “一米五八。” “我能翻过去吗?” 苏羽停下来,转身看她。“你是黑客。黑客不走门,走网线。” “那安高恩遇到危险怎么办?金道奇翻墙跑了,她翻不过去,不是死定了?” “金道奇不会翻墙跑。他会先把人打趴下,然后走楼梯。” “为什么走楼梯?” “因为安高恩不会翻墙。他得等她。” 蔡秀彬愣了一下。她低下头,从塑胶袋里掏出一罐咖啡,扔给苏羽。苏羽接住了,冰的。 “给尹施允的?”他问。 “给他的也是你的。你们自己分。”她把剩下的饮料放在墙根,站起来。“我走了。你们继续。”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苏羽。” “嗯。” “那堵墙,明天我翻给你看。” “你翻不过去。” “你看著。” 她走了。马尾在巷口晃了一下,不见了。尹施允拧开饮料喝了一口,靠在墙上。 “她翻墙是为了你。”他说。 “为了她自己。” “你看不出来?” 苏羽没接话。他把咖啡罐放在墙头上,蹲下去捡拳靶。尹施允把饮料放地上,戴上护手带。 “还练吗?” “练。再来两组。” “你不下班?” “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苏羽站起来,举起拳靶。尹施允的拳头又砸过来。咚。咚。咚。天快黑了。巷子里那盏路灯亮起来,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尹施允收了拳,摘下护手带。 “苏羽。” “嗯。” “金道奇是你写的。安高恩也是。这两个人,你写的时候,是不是一个在想过去,一个在想以后?” 苏羽想了想。“金道奇没想过去,安高恩没想以后。他们在车里坐著,没说话。” “那在想什么?” “在想今晚吃什么。” 尹施允看了他一眼,把毛巾搭在肩上,走了。苏羽在原地蹲了一会儿,把那罐没喝完的咖啡从墙头上拿下来。不冰了,还有点温。他拧开喝了一口,苦的。手机震了。蔡秀彬的消息:“你们练完了没?” “练完了。” “那你吃饭了吗?” “没。” “我给你带。你別动。” 苏羽嘴角动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带肉。”对面秒回:“没有肉。只有紫菜包饭。我做的。”苏羽看著最后三个字,停了片刻,回了一个字:“行。 她发了一个笑脸。苏羽把手机揣兜里,把咖啡罐扔进垃圾桶。那根黑色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了,落在墙头上。他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路灯还亮著,他蹲在墙根,等蔡秀彬送饭过来。不饿,但等著。 第二十三章 紫菜包饭和拳头 蔡秀彬来的时候,苏羽还蹲在墙根,手里捏著那罐不冰的咖啡,盯著地上的蚂蚁搬家。 塑胶袋哗啦响,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饭盒。粉色的,盖子扣得死紧。她掀开盖子推过来。 紫菜包饭,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得像寿司,有的薄得像硬幣,边上还沾著几粒米饭。 “你切的?”苏羽问。 “不然呢?紫菜包饭自己会切自己?” “大小不一样。” “我自己吃的,又不是拿去卖。大小不一样怎么了?又没让你付钱。” 苏羽拿起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 “怎么样?”她把脸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不难吃,也没好吃到让人想说第二句。” 她瞪了他一眼,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你就是嘴硬。明明饿了,还装。” “我没装。我確实饿了。但你的紫菜包饭也没让我不饿。” “那你再吃一块。闭嘴吃。” 苏羽又拿了一块。这次那块切得特別厚,米饭全挤出来了,紫菜包不住,像个撑破衣服的胖子。他一口塞进去,腮帮子也鼓了。 两个人蹲在墙根,一人捧著一盒紫菜包饭,谁都没说话。路灯在头顶亮著,飞虫绕著灯泡转圈,嗡嗡嗡。远处有人在放歌,听不清是什么,就听个调子。 “苏羽。” “嗯。” “你今天被尹施允打了几拳?” “没数。” “疼不疼?” “疼。” “那你不躲?” “躲了他练什么?” 她放下饭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拉起他的胳膊。袖子推上去,小臂上青了一大块,紫红色的印子,拳靶边缘硌的。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苏羽没动。 “疼吗?”她又问。 “你按了当然疼。” “不按也疼,你別装了。”她把袖子放下来,蹲回去,拿起饭盒又塞了一块进嘴里。“你明天別当靶子了。找个沙袋。” “沙袋要钱。” “你命不要钱?” “命不值钱。戏值钱。戏拍好了,钱就有了。钱有了,命就值钱了。” 她嚼著紫菜包饭看著他,表情像在看神经病。“你这是什么歪理?” “老板的歪理。” 她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她把饭盒盖上,装进塑胶袋,站起来。“我走了。” “嗯。”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苏羽,你明天还练吗?” “练。” “那我带饭。” “带肉。” “没钱。泡麵行不行?” “泡麵也行。加个蛋。” “你怎么不让我加韩牛?” “你加得起吗?” 她瞪了他一眼,走了。马尾在巷口晃了一下。 苏羽蹲在原地,把那罐不冰的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凉了。他把饭盒捡起来,盖好,拎在手里。 走了没几步,手机震了。蔡秀彬发来的:“你到家了没?” “没。” “到哪了?” “巷口。” “那我等你。” 苏羽看著那三个字,脚步慢了下来。他往巷口望了一下,路灯下面站著个人影,举著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条发亮的边。 她没回头,盯著手机屏幕等。苏羽把那根皮筋从手腕上擼下来塞进口袋,把饭盒换到左手,快走几步。 “你不是走了吗?”他到她面前。 “我说的是我走了。又没说走哪里。” “那你走哪里?” “走到巷口等你。不行吗?东大门是你家开的?” 苏羽没接话。她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往大路走。苏羽跟在后头,两个人並排走在东大门的人行道上。夜风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 “冷?”苏羽问。 “不冷。” “那你缩什么?” “脖子痒。” “脖子痒你缩什么脖子?痒你挠啊。” “你管我。我脖子痒我缩一下怎么了?犯法了?”苏羽没忍住笑了。她偏头看他:“笑什么?” “笑你脖子痒。” “苏羽你是不是有病?” “有。穷病。还没治好。” 她又翻了个白眼,把饭盒从袋子里掏出来塞他手里。“饭盒忘拿了。” “你是故意的吧?” “忘了。” “你记性那么好,银行卡密码都记得,饭盒会忘?” “银行卡密码是六个零。好记。饭盒不是你的那是谁的?”她说不上来了。苏羽把饭盒拎在手里晃了晃。“粉色的?你特意挑的?” “超市只有这个顏色。爱要不要。不要还我。” “要。为什么不要?白来的。” 她哼了一声,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马尾一晃一晃的。苏羽看著那抹晃动的影子,嘴角动了一下。快走几步追上去,跟她並排。 “蔡秀彬。” “干嘛?” “紫菜包饭明天多带点。尹施允也要吃。” “他也要吃?他自己没手没脚?不会自己做?” “他练得比我狠。翻了一下午墙。” “我又不是给他做的。” “那是给谁做的?” 她没回答,加快了脚步。苏羽没追了。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在她头顶,把她的头髮照出一圈光晕。她那边路灯是好的,苏羽站的那边是坏的。 “苏羽。” “嗯。” “明天带肉。” “我没钱。” “那我带泡麵。” “行。泡麵也行。加个蛋。” “你自己的蛋自己加。我只带面。” “行。面也行。有口热的就行。” 她盯著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苏羽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站的那半边也照到了。有人从旁边走过,看他一眼,走了。苏羽没动。 手机震了。不是蔡秀彬,是尹施允。 “明天几点?” “下午三点。楼下。” “练什么?” “对打。你打我挡。” “你挡得住吗?” “挡不住就多挡几次。反正你打不死我。” 尹施允发了一张照片,是他手背上的淤青。苏羽放大看了一眼,又退出去了。他打了一行字:“你这点伤也好意思发?”又刪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刪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活该。”尹施允秒回了三个字:“你等著。” 苏羽嘴角翘了一下。走了。 风从汉江那边吹过来,带著水腥味。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不圆,缺了一块。但挺亮的。缺就缺吧,总比没有好。 走著走著,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根皮筋。弹性的確不行了,拉长了回不去。他套在手腕上,刚好。 明天还要练翻墙,还要当靶子,还要吃泡麵加蛋。有人带面,有人不带肉,有人嘴上说不是给他做的,结果饭盒是粉色的。粉色就粉色吧。总比没有好。 第二十四章 受伤的总是老板 尹施允比苏羽早到。 苏羽拐进巷口时,那人已经像尊黑面煞神似的杵在矮墙边了。手里拎著俩拳靶,自己套了一个,另一个夹在胳肢窝底下,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碾著地上的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苏羽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试图用尼古丁麻痹一下即將受难的神经。 尹施允没接茬,直接把胳肢窝底下那个拳靶扔了过来。苏羽手忙脚乱地接住,虎口一阵发麻——昨晚留下的淤青还没散,这玩意儿现在看著就像刑具。 “打到几点?”尹施允问,声音冷得像巷子里的穿堂风。 “天黑。” “你明天不上班?” “公司是我的,我想几点上班就几点上班。”苏羽吐出一口烟圈,试图找回一点身为资本家的尊严。 “少来。昨天谁跟我说『员工很紧张,老板要以身作则』的?” “那是拍文戏。现在是练打戏,性质不一样。” “哪不一样?” “拍文戏你演金道奇,现在练打戏,你是要把我往死里揍的尹施允。” 尹施允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不再废话。他把拳靶套紧,退后两步,拉开架势,那眼神分明在说:既然你知道,那就受著吧。 苏羽硬著头皮套上拳靶,举在胸前:“轻点,下午还得见编剧。” “真打还能挑日子?”尹施允话音未落,一记直拳已经轰了过来。 “砰!” 一声闷响,苏羽感觉整条左臂的骨头都在共振,仿佛有人拿著电钻在他骨缝里搞装修。拳靶差点脱手,他咬紧牙关才勉强稳住重心,整条胳膊瞬间像是被灌了醋,酸得直抽抽。 “再来。”苏羽强撑著,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第二拳。虎口震得发麻,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半边身子都酥了。 第三拳。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小臂的淤青上,苏羽没哼出声,但眉心跳得厉害,脸上的表情管理差点失控,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疼?”尹施允收拳,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不疼。”苏羽嘴硬,声音都在飘。 “你眼皮都在抽抽。” “风吹的。” “这巷子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哪来的风?”尹施允环顾四周,连晾衣绳上的衣服都死气沉沉地垂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苏羽没接话,把拳靶举高了两公分:“少废话,继续。” 打到第四十一下的时候,苏羽的左胳膊彻底罢工了。 那不是疼,是酸。酸到了骨髓里,整条胳膊像是被抽了筋,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每抬一下都要调动全身的意志力,手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尹施允看出来了,摘了拳靶:“行了,休息。” “再来两组。”苏羽不死心,试图抬起左手,却发现手臂肌肉在疯狂抗议,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神经。 “再来两组你晚上连筷子都拿不起来,到时候还得我餵你?”尹施允走到墙边,拧开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苏羽也摘了拳靶,蹲在墙根下。左手搭在膝盖上,像条死鱼一样垂著,指尖惨白。右手去摸兜里的烟,烟摸出来了,打火机却不见了。 “火呢?”他掏遍了口袋,急得额头青筋直跳。 尹施允把自己的打火机拋了过来。苏羽接住,点了烟,深吸一口,才觉得魂儿回来了一半。 “苏羽。”尹施允突然开口。 “嗯?” “以前在便利店,一天站几个小时?” “八小时。” “胳膊酸不酸?” “不酸。那是练出来的,搬矿泉水搬的。” “那现在怎么废成这样?” “现在不搬水了,改搬砖写剧本了。手废了,脑子也废了。” 尹施允没说话,把水瓶往地上一搁,走过来蹲下,一把拉过苏羽的左手。 苏羽没躲。尹施允的手指修长有力,按在他小臂那块紫黑色的淤青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刚开始是钻心的疼,慢慢地,那股疼劲儿散开了,变成了一种钝钝的胀感,舒服得让人想嘆气。 “你还会这个?”苏羽惊讶道,看著尹施允低垂的眉眼,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退伍军人都学过急救。” “你不是特种兵吗?” “但我会。” 正揉著,巷口传来脚步声。 蔡秀彬拎著便利店的塑胶袋走进来,一眼就看见尹施允蹲在苏羽面前,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姿势曖昧得像是在演什么苦情剧。 她脚步一顿:“你们在干嘛?搞基?” “他帮我揉胳膊。”苏羽迅速把手抽回来,像触电一样,动作太大差点把自己带倒。 “他手断了?” “没断。快了。感觉像是被卡车碾过。” “快断了还有力气抽菸?”蔡秀彬走过来,把袋子往地上一扔,掏出三罐冰咖啡。一罐扔给尹施允,一罐扔给苏羽。 苏羽左手废了,右手刚抽完烟还在发抖,伸手去接——没接住。 咖啡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那块翘起的地板革旁边。 “你这手是真废了。”蔡秀彬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苏羽接过去,拇指扣住拉环,使劲——没拉开。 再使劲——还是没开。手指都在打滑,像是得了老年帕金森。 他尷尬地看了看手里的咖啡,又看了看蔡秀彬:“蔡秀彬,帮我开一下。算我求你。” “苏大老板,你真的废了。”蔡秀彬一脸嫌弃地接过去,“咔噠”一声轻鬆拉开,递迴来,“以后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吧,省得你碰瓷。” 苏羽喝了一口冰咖啡,冰得激灵一下,没说话。 “今天带饭了吗?”苏羽试图转移话题。 “带了。” “有肉吗?” “没有。” “那你带了啥?” “紫菜包饭。昨天剩的。” “昨天的?”苏羽眉头一皱。 “骗你的。今早现做的。”蔡秀彬从袋子里掏出那个粉色饭盒。盖子扣得比昨天紧实多了。她打开盖子,推到苏羽面前。 紫菜包饭切得整整齐齐,大小均匀,边上乾乾净净,没有一粒米饭溢出来。 “今天刀工见长啊。”苏羽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废话,练了一晚上。” “好吃。”苏羽嚼了两下,真心实意地夸讚。 “昨天不是还说『还行』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 尹施允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戏,拧开咖啡喝了一口,突然说:“我走了。” “不练了?”苏羽抬头。 “你手都废成这样了,还练什么?练怎么接咖啡吗?”尹施允把拳靶往墙头上一搁,毛巾搭在肩上,转身往巷口走。 路过蔡秀彬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瞥了一眼那盒紫菜包饭,什么也没说。蔡秀彬也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了零点零一秒,默契地移开视线。 尹施允走了。巷口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 苏羽看著那个背影,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刚才尹施允给他揉胳膊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那是用力过度的后遗症。这傢伙,明明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苏羽嘆了口气,又拿了一块紫菜包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苏羽。”蔡秀彬突然开口。 “嗯?”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不拉开那罐咖啡的?” “不是。真拉不开。” “你骗人。你昨天还能翻墙呢。” “翻墙用的是腿,拉咖啡用的是手。这能一样吗?这叫术业有专攻。” “你就会狡辩。”蔡秀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走了。饭盒明天再还你。” “饭盒今天还。明天你带新的饭来,装新饭盒。” “你事儿真多。” “我是老板。” “老板了不起啊?”她弯腰把饭盒盖上,拎起来,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像只傲娇的猫尾巴。 苏羽端著那罐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他把罐子放地上,站起来,左胳膊还是酸得抬不起来,像是掛了个千斤顶。他把墙头上的拳靶拿下来,一个个套好塞进包里。 刚拉上拉链,手机震了一下。 蔡秀彬发来的消息:【手要是真废了就去医院。別硬扛,到时候还得我伺候你,我可没那耐心。】 苏羽盯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不是还有右手吗?】 【那你怎么擦屁股?】 【用左手。右手留著写剧本,那是生產力工具。】 【那你怎么写剧本?】 【用嘴叼著笔写。】 对面发来一串省略號,紧接著是一条语音,蔡秀彬的声音带著笑意:“苏羽你大爷的,你是不是想死?” 苏羽笑了一下,回了条语音:“捨不得。”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尹施允:【明天下午三点。练腿。】 苏羽回:【腿没事。胳膊不行。感觉像是被人砍了一刀。】 【那练胳膊。】 【胳膊也不行。已经截肢了。】 【那你明天来干什么?】 【来看你练。顺便给你递水。】 尹施允没再回。 苏羽把手机揣回兜里,背起包往巷口走。 那根黑色的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了,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刚套好,手机又震了。 蔡秀彬:【到家了。饭盒洗好了。明天带肉。你说的。】 苏羽看著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打字回覆:【我没钱。】 【赊帐。】 【利息呢?】 【利息就是你手好了给我当靶子。】 【你打得动我?】 【你试试。】 苏羽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把手机揣好,攥著那罐没喝完的咖啡,走出巷子。 路灯昏黄,飞虫还在不知疲倦地绕圈。天快黑了,东大门夜市的烟火气飘了过来,炒年糕的甜辣味勾得人馋虫乱叫。 他本来想买一份炒年糕犒劳一下自己。 想了想,还是算了。省钱。 得留著给蔡秀彬买肉。 毕竟,被女人打,总得有点觉悟。 第二十五章 她知道了 苏羽正跟那面墙较劲,滚筒刷在水泥面上滚出一道道灰蓝色。手机在裤兜里震,掏出来一看,雪莉。 他没接,掛断,回了个定位:东大门。刷墙。 不到二十分钟,铁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哐当——吱呀—— 动静大得隔壁修车铺的大爷都探出头来看。苏羽没回头,手里的活没停。脚步声进来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挺急。 “欧巴” 苏羽这才转过身。雪莉站在门口,墨镜推到头顶,手里拎著杯冰美式。碎花连衣裙,头髮卷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致得像从杂誌上撕下来的。 周围是满地灰,半桶漆,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耷拉著,像要掉下来。苏羽自己——t恤上全是白漆,裤腿上全是灰。 雪莉上下看了他一圈。“欧巴,这就是你的公司?我还以为你在纳斯达克敲钟呢,结果是来东大门当油漆工?” “纳斯达克太远,东大门近。”苏羽把刷子搁桶边,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来视察?” “来看看你是不是被人骗了。”雪莉走进来,用脚尖踢了踢那堆破纸箱,“你说开公司,註册资本是这桶漆?” “那是固定资產。” 雪莉被他气笑了,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那块干了的漆点上戳了一下。“欧巴,你以前在便利店连围裙都要熨平。现在倒好,混成这样。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当油漆工?” “体验生活。”苏羽把她的手拿开,“再说,油漆工怎么了?” “不怎么了,就是寒酸。”雪莉凑近了一点,香水味混著水泥灰的味道,有点冲。“你哪来的钱?別告诉我是你攒的零花钱。” “你猜。” “我猜你被哪个富婆包养了。”雪莉退后一步,抱起双臂,“不然凭你那点工资,连这扇门的租金都付不起。” 苏羽没接话,笑了笑。雪莉盯著他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破绽。 她转身走到窗边。窗台上乱七八糟的。一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杯壁全是水珠,旁边还有一罐没开封的咖啡。最扎眼的是,杯身上贴著一张便利贴,画著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著两个字:“加油。” 雪莉拿起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看了看杯口。那里印著一个淡淡的粉色唇印。 “这不是你的杯子。”她转过身晃了晃,“女人的杯子。这咖啡甜得发腻,全是糖精味。” “蔡秀彬的。她不爱喝苦的。” “蔡秀彬?”雪莉眯起眼睛,手指在那张便利贴上按了一下,“那个矮矮的,之前在便利店那个。 是的。”苏羽走过去,把那罐没开封的咖啡拿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这杯是我的。苦的。” 雪莉盯著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眼神动了一下。她突然伸手把那杯咖啡拿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就在那个粉色唇印旁边,印上了自己的红色唇印。 “你干嘛?”苏羽问。 “尝尝你的品味有多差。”她把杯子放回去,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確实难喝。苏羽,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甜到发腻的了?” “大眾有大眾的活法。” “是吗?”雪莉突然伸手,抓住苏羽的左手腕。那根黑色皮筋旧得发白,松松垮垮地掛在那里。“这什么破烂玩意儿?都起毛了,留著传家?” “习惯了。” “习惯个屁。”雪莉鬆开手,从自己手腕上擼下一根新的皮筋。黑色哑光,掛著一个小小的银色吊坠。她把那根新皮筋往苏羽手里一塞,指尖在他掌心划了一下。 “拿著。” “我不戴这个。” “拿著!”雪莉声音拔高了,“你那根都松成那样了,还能勒住什么?別到时候崩断了伤著自己。” 苏羽愣了一下。“你说的是皮筋?” “我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雪莉瞪了他一眼,耳根泛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有些东西,该断就得断。” 苏羽看著手里那根新皮筋,又看了看她手腕上那个空荡荡的勒痕。“那你呢?” “我?有的是人送,不缺这一根。”雪莉撩了一下头髮,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张便利贴上。“欧巴,你那个演员,是不是经常来?” “天天来。” “天天来干嘛?监工?” “送饭。帮我改剧本。” “哼。”雪莉冷笑了一声,“她倒是挺閒的。又送饭又改剧本,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老板娘。” “她是合伙人。” “合伙人?”雪莉转过身,死死盯著他,“欧巴,你觉得我傻?合伙人会给你画这种幼儿园级別的笑脸?还喝你的咖啡?” “那是她喝剩下的。” “我更想吐了。”雪莉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欧巴。” “嗯。” “那根旧皮筋你要是再敢戴,我就把你这家破公司拆了。连那桶漆都不给你留。”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苏羽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根新皮筋。窗台上那杯咖啡还在,杯口印著两个重叠的口红印,一个粉色,一个红色。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旧皮筋。確实旧了,鬆了。他没摘下来。他把那根新皮筋套在了旧皮筋的上面。两根皮筋,一新一旧,並排勒在手腕上。银色小吊坠垂下来,打在旧皮筋上,晃啊晃。 他拿起那罐苦咖啡,把剩下的喝了。苦,但提神。转身拿起刷子,继续刷墙。 门外,铁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苏羽透过那道缝,看到雪莉没走。她靠在巷子对面的砖墙上,点了一根细长的女士烟。烟雾升起来,她没看手机,就一直盯著那扇破铁门。直到苏羽的影子在墙面上晃动,她才把菸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转身走了。没回头。 第二十六章 钱又从天上掉下来了 苏羽是被勒醒的。 不是做梦,是真有东西缠在脖子上,越收越紧。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半地下室的天花板在滴水,滴答,滴答。苏羽低头一看,胸口正中央,长出了一根线。 暗红色的,像乾涸的血痂,只有指甲盖那么细,一直延伸进黑暗的墙角。 “操。”苏羽骂了一句。以前只能看见別人身上的线,现在轮到自己了。 他没敢剪断,顺著那根线下了床。 凌晨三点的首尔,街道空得像座鬼城。路灯把苏羽的影子拉得老长,那根暗红色的线在路灯下格外扎眼。它不像是连在什么东西上,倒像是活物,在柏油路面上游动,带著苏羽一路狂奔。 走了四十分钟,到了江南区。 那根线没停,直接穿墙进了一栋写字楼。苏羽站在楼下抬头看,头皮瞬间炸了。 整栋大楼的外墙上,密密麻麻趴满了线。 五顏六色,粗细不一。有的像爬山虎一样疯狂生长,有的像死蛇一样垂在半空。这栋楼就像个巨大的蜘蛛网,每个人都是网上的猎物。 “这地方风水不好。”苏羽嘟囔了一句。 那根暗红色的线从二楼窗户钻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像是在招手。苏羽跟著它走到对面那栋废弃楼。 三楼,走廊尽头的门虚掩著。 线钻进去了。苏羽推门进去,声控灯坏了,黑得像墨。他摸黑走到办公桌前,那根线正死死缠在一个黑色公文包上。 苏羽伸手去解。 拉链没锁。他一把掀开。 没有成捆的美钞,也没有金条。只有一沓厚厚的文件。 苏羽抽出来看了一眼,全是韩文,但他认识那几个关键的大字——“股权转让”、“阴阳合同”、“逃税”。 文件最上面,夹著一张银行卡。 苏羽把文件塞回去,夹著包下楼。那根暗红色的线像是完成了任务,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啪”地断了,消失在空气里。 回到半地下室,苏羽把那根皮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旧的,松垮垮的。他把它套在手腕上,又看了看桌上雪莉送的那根新的。 犹豫了一秒,他把新的也套了上去。 两根皮筋,一新一旧,勒在一起。苏羽的手指摩挲著那根新的,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这皮筋似乎和別的不一样,上面连著一根极细的银色丝线,一直延伸到窗外,指向江南区最深处的那栋豪宅。 那是雪莉身上的线。高傲,冰冷,带著点金属的质感。 苏羽顺著那根银线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在银线的尽头,雪莉正坐在落地窗前。但在她身上,苏羽看到了一根更粗、更恐怖的线——那是一根漆黑如墨的粗线,像是一条巨蟒,死死缠在她的脖子上,另一头连著一栋阴森的老宅。 那是家族的控制。 苏羽心里莫名有些发紧。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女人,原来也只是个被牵线的木偶。 第二天去公司,苏羽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蔡秀彬正在二楼擦桌子,看见他进来,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你昨晚去偷井盖了?” “比那累。”苏羽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去阎王爷那儿签了个字。” 蔡秀彬翻了个白眼,下楼给他端来一杯冰美式。“喝了。別死在我公司里,晦气。” 苏羽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冰得脑仁疼。他抬起手挠头,手腕上两根皮筋晃了一下。 蔡秀彬的眼神瞬间像x光一样扫过来。 “哟,换装备了?”她走过来,捏住苏羽的手腕,指尖在那根新的皮筋上弹了一下,“雪莉送的?” “嗯。” “那你手上这根烂布条怎么还不扔?”蔡秀彬嫌弃地扯了扯那根旧的,“这都起毛了,你是打算留著擦桌子吗?” “旧的顺手。”苏羽把手抽回来,“新的太紧,勒得慌。” “切,男人。”蔡秀彬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吃著碗里的看著锅里的,还美其名曰『顺手』。” “这是情怀。”苏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情怀能当饭吃吗?” “不能,但钱能。” 苏羽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拉开拉链,把那张银行卡拿出来,夹在两指之间晃了晃。 “这什么?”蔡秀彬眯起眼。 “不知道。可能是老天爷给的封口费。”苏羽把卡扔给她,“拿去查查,要是里面有钱,给你买肉吃。” 蔡秀彬接住卡,在手里掂了掂。“你最好別是去卖肾了。” “卖肾哪能只卖一张卡。”苏羽瘫在椅子上,闭著眼,“我是卖命。” 蔡秀彬没理他,拿著卡上楼查去了。 十分钟后,楼上传来一声尖叫。 “苏羽!!” 蔡秀彬连滚带爬地衝下来,手机差点甩飞。“三百万!美金!这卡里有三百万美金!!” 苏羽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哦,不少啊。” “不少?这是巨款!你哪来的?!” “捡的。” “你骗鬼呢?你在哪捡的?我也去捡!” “天上。”苏羽指了指天花板,“昨晚上做梦,钱砸我脸上了。” 蔡秀彬盯著他看了半天,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苏羽,你是不是犯法了?”她压低声音,“你要是犯事了就赶紧跑,我……我把这钱分了,给你当路费。” “我没犯法。”苏羽坐直身子,看著窗外,“是有人犯法了,钱从天上掉下来砸中了我。我接住了,就这么简单。” 蔡秀彬没说话。她看著苏羽,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陌生。 他坐在那里,懒洋洋的,像是个混吃等死的无业游民。但他手腕上套著两根皮筋,桌上放著三百万美金的卡,眼神里却什么都没有。 没有惊喜,没有贪婪,甚至没有恐惧。 就像这钱真的只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块石头,砸疼了他,他捡起来看了看,然后隨手扔进了兜里。 “行了,別看了。”苏羽把卡拿回来,塞进兜里,“晚上请你吃肉。最好的韩牛。” “我要吃三顿。” “行,十顿都行。” 苏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他的视线穿过窗户,落在了街对面。 那个卖炒年糕的大婶正在收摊。苏羽惊讶地发现,大婶身上不再只有那根代表命运的灰线。 在大婶的胸口,多了一根细细的金线。 那根金线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贪婪地指向不远处那个正在数钱的年轻男人——那是她的儿子。 苏羽眨了眨眼。 金线变多了。 不仅仅是大婶,街上走过的每个人身上,似乎都多了这种顏色的线。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团团乱麻。 那是欲望的顏色。 苏羽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了条规矩:金线越粗,欲望越强,人越危险。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回到了蔡秀彬身上。 蔡秀彬正拿著那张银行卡,对著灯光看防偽標。 苏羽眯起眼。 蔡秀彬身上没有金线。 但在她的胸口,连著一根透明的线。那根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坚韧得可怕,像是一根钢琴弦,绷得笔直。 它穿过墙壁,穿过街道,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是忠武路的方向,韩国电影的心臟。 苏羽心里一动。 原来,她的欲望不是钱。 是想站在最高的地方,被所有人看见。这种纯粹的野心,比贪婪的金线更可怕,也更迷人。 “苏羽?你怎么了?”蔡秀彬见他发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是不是钱太多嚇傻了?” “没事。”苏羽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根暗红色的线还在,像是长进了肉里。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冰冷的触感,而是一阵滚烫的灼烧感,像是有火在烧。 “只是觉得,这钱既然掉下来了,那就接著吧。” 反正,他也只是个站在下游的人。 第二十七章 加戏 三百万美金到帐的第三天,苏羽把那沓股权转让文件从床底下拖出来,翻了一遍,又塞回去了。 线没送走。不是线不想走,是火候未到。苏羽不知道什么时候火候才到,但他知道线会自己挑日子。他在等,像个守著捕兽夹的猎人。 到公司的时候,蔡秀彬正在一楼拖地。 地板革翘起来的那块已经被胶带封死了,贴得平平整整。苏羽踩了一脚,纹丝不动。 “今天不翘了?”他问。 “我昨晚拿大字典压了一晚上。”蔡秀彬直起腰,把拖把往墙边一靠,额头上全是细汗,“那本字典废了,以后演戏垫桌角吧。” 苏羽没接话。那本二手大字典,买来是为了充场面,结果成了地板革的奴隶。 他走进里屋,朴导演正对著前四集的剪辑画面发愁。 苏羽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但够清脆。 “加两场打戏。”苏羽说,“金道奇翻墙那段太娘了,不够帅,重拍。” 朴导演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卡,头都没回:“加打戏要钱。” “有。” “哪来的?” “捡的。” 朴导演没再问了,拿起卡揣进兜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加多少?” “加到帅为止。” 尹施允来的时候,苏羽把新剧本递了过去。金道奇翻墙那段多了几页纸,全是硬核动作描写,看著都疼。 尹施允翻了两页,抬头看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你不是说没预算吗?” “现在有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哪来的?” “捡的。” 尹施允盯著他看了几秒,没再问废话。他靠在墙边,把新加的戏看了一遍,眉头皱起。“这段翻墙,我要不要练?” “要。” “在哪练?” “楼下。那堵矮墙。” 尹施允沉默了片刻。“那堵墙不到一米六。” “够了。你能翻过去就行。” “金道奇是特种兵出身,翻一米六的墙?” “金道奇是特种兵,你不是。”苏羽指了指他的腿,眼神冷了下来,“金道奇翻墙是为了追凶手,你翻墙是为了证明你还能翻过去。这堵墙不是墙,是你的心理障碍。你翻不过去,金道奇就永远只是个穿著战术背心的普通人。” 尹施允愣住了。他看著手里的剧本,又看了看那堵破败的矮墙。 “你是想让我摔断腿,还是想让我摔碎心?”尹施允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狠劲,“行,苏羽。你够狠。” “腿脚不利索就直说,別硬撑。”苏羽补了一刀。 尹施允把剧本收进包里,没反驳。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苏羽,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你脸色不对。” “没睡好。” 尹施允推门出去了。 苏羽站在窗边,点了根烟。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昨晚那根暗红色的线缠在手腕上,和那根旧皮筋绞在一起,勒得他整夜没合眼。 楼下,蔡秀彬的新戏在网吧。 黑客追击,手指要快到镜头跟不上。苏羽写这场戏的时候没多想,就是安高恩第一次主动出击。不是敲键盘了,是跑。她戴著帽衫的帽子,走在巷子里,前面是一个偷拍女生视频的混蛋。她的手在口袋里,攥著手机,屏幕上定位软体在跑。金道奇不在,她一个人。 蔡秀彬看了新剧本,嘴角翘了一下。“这场是你特意给我加的吧?” “剧情需要。” “你骗人。” “你爱演不演。” 她演了。 网吧那场戏拍了三条。前两条手指不够快,第三条的时候,她自己加了一个动作——敲完最后一下,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就停了一下,没抬起来。那个眼神,从凶狠瞬间变成落寞,像是一把刀插进棉花里。 朴导演喊停,说过了。 她站起来,走到苏羽面前,脸上全是汗。“怎么样?” “还行。”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手指比上次快。”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只偷腥成功的猫。转身走了,马尾一晃一晃的。 苏羽站在监视器后面,看著她走回休息区。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转过头,看到苏羽还在看她。 那一瞬间,蔡秀彬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的得意,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她盯著苏羽,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咽了下去。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水瓶的標籤,像是在掩饰什么。 苏羽把烟掐了,把目光收回来。 手腕上那根暗红色的线又紧了紧。不是他的线,是他捡钱那个人的线还没断。还在收。 晚上收工的时候,蔡秀彬在收拾东西。 苏羽走过去,把那根新皮筋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黑色的,带著银色吊坠。 她看了一眼,“这不是雪莉送的吗?” “嗯。” “你不要?” “你拿著。” “我不要別人的东西。” “现在是你的了。” 她盯著那根皮筋看了几秒,没拿。把背包拉好,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苏羽,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你今晚早点睡。別半夜还在外面晃。” 苏羽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他半夜在外面晃? 他没问。她走了。 苏羽站在空荡荡的一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桌上那根新皮筋还在,蔡秀彬没拿。 他拿起来,在指尖绕了一圈。 “两个女人,一根皮筋。”苏羽低声说道,“这玩意儿要是断了,得赔两条命。” 他把皮筋放回口袋。旧的还在手腕上。 第二十八章 两个女人一台戏 雪莉推门进来的时候,苏羽正在贴墙纸。刮板压下去,气泡挤出来,服帖了。他头都没回。 “路过,买多了。” 雪莉把两袋外卖放窗台上,塑胶袋哗啦响。苏羽这才放下刮板,转过身。她今天穿得素净,白t恤,牛仔裤,低马尾。 “还在折腾这面墙?” “快了。” “快了是多快?”她往前站了一步,盯著他,“给个准话。” “你下次来的时候。” 雪莉没接话。低头拆外卖袋。炸鸡、泡菜炒饭、饮料,一样一样码在窗台上。 苏羽靠在窗台边,咬了一口炸鸡。 “你这哪是买多了。照著我口味买的吧。有事求我?” “能有什么事?看你天天窝在这破屋子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可怜你。” “我自己有手有脚。不用你可怜。” 苏羽吃得慢条斯理,目光往楼梯方向瞟了一眼。雪莉捕捉到他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淡了。 “怎么,吃著我的东西,心里还想著楼上的人?” “人家在忙工作。” “工作?”雪莉抱著胳膊,“天天关在楼上敲键盘,叫工作?我看是赖在你这儿不想走。” 楼上键盘声停了。 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噗噗噗。蔡秀彬出现在楼梯口,手里攥著卷好的剧本。她和雪莉的视线撞在一起。没寒暄,没客套。 一秒。 “她怎么又来了?”蔡秀彬看向苏羽。 “送吃的。”苏羽说。 雪莉往前站了半步,上下打量了蔡秀彬一圈。 “你就是那个演安高恩的?” “嗯。” “演得还行。” “谢谢。” 雪莉从袋子里拿出一盒未拆封的炸鸡,递过去。 “请你吃。” 蔡秀彬没接。 “不用了。我不饿。” “怕我下毒?” “不是。不想吃。” 雪莉把手收回来,把炸鸡放桌上,抱著胳膊。 “行。不吃算了。嘴硬。跟你老板一个德性。” “比她软。”苏羽说。 雪莉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蔡秀彬站著没动。也没走。 雪莉转头看她。 “你天天窝在这儿,不闷?” “不闷。” “他话那么少,你受得了?” “比你话少的人不多。” 雪莉被噎了一下。苏羽嘴角动了一下。 “你俩倒是挺配。”雪莉说,“一个话少,一个话更少。凑一起正好。省得吵架。” “我们不吵架。”蔡秀彬说。 “那你们干嘛?互相瞪眼?” “工作。” 雪莉看了苏羽一眼。 “你招的这个人,跟你一样。气人。” “比你强。”苏羽说。 “哪强?” “至少不说废话。” 蔡秀彬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快了。 雪莉看到了。 “行。我走。不耽误你们默契了。” 她拎起脚边的背包,直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 “苏羽,你那根皮筋该换了。旧成这样还戴著。” “习惯了。” “习惯个屁。新的不是给你了吗?” 苏羽没接话。雪莉的目光扫过蔡秀彬。 “你知道那根新皮筋在哪吗?” 蔡秀彬没回答。 雪莉笑了一下。“你不知道。他藏起来了。”推门出去了。铁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蔡秀彬站了片刻,走过来,把那盒没动的炸鸡推到苏羽面前。 “你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不吃?” “不饿。” 她没走。站在窗边,看著那盆蔫了的绿植。 “苏羽。” “嗯。” “她说那根新皮筋,你藏起来了。” “嗯。” “藏哪了?” 苏羽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崭新的,黑色哑光,掛著一个小小的银色吊坠。 蔡秀彬看了一眼,没拿。 “你为什么不戴?” “旧的还没断。” “断了就换?” “断了再说。” 她没再问了。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台阶中间,停下来,没回头。 “苏羽。” “嗯。” “那根新的,放桌上吧。別总揣兜里。” “为什么?” “揣兜里时间长了,会丟。” 她上楼了。 键盘声又响了。嗒嗒嗒,一声接著一声。 苏羽看了看桌上那根新皮筋,又看了看手腕上那根旧的。旧的已经变形了,弹性早没了。他没摘下来。 他把新的拿起来,又放回了口袋。 揣兜里会丟。 丟就丟吧。那根旧的还没断。 第二天,蔡秀彬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没拿剧本。苏羽正在刷那面墙的最后一层漆,滚筒压过去,灰蓝色均匀地铺开。 她站在楼梯口,没走过来。 “苏羽。” “嗯。” “安高恩和金道奇有没有吻戏?” 苏羽手没停。“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不需要。” “观眾想看。” 苏羽放下滚筒,转过身看著她。“观眾想看也不行。我写的剧本,我说了算。” 蔡秀彬盯著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转身走了。楼梯被她踩得噗噗响。 下午她又来了。苏羽已经刷完墙,在收拾滚筒和刷子。她站在楼梯口,这次手里拿著剧本,翻到某一页。 “真的没有?” “什么?” “吻戏。” 苏羽把刷子放进水桶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真的没有。” “那你写一场嘛。不拍也行。” 苏羽靠在墙上,看著她。“就写写?” “嗯。就写写。” 苏羽盯著她看了三秒。“你是不是想看我写你接吻?”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就跑,楼梯被踩得咚咚咚,像有人在楼上放炮仗。 苏羽站在原地,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觉得她跑起来的样子有点好笑。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才从楼上下来。这次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眼睛不看苏羽,只看地板革。 苏羽在窗边坐著,手里拿著手机,没看她。 她走到窗边,拿起那盆蔫了的绿植,假装在浇水。其实水壶里没水。 “浇什么?是空的。”苏羽说。 她愣了一下,把水壶放下。转过身,不看苏羽,看窗外。 “苏羽。” “嗯。” “安高恩和金道奇,在车里不说话的时候,他们在想什么?” 苏羽把手机放下,想了想。 “金道奇在想前面的路。安高恩在想她姐姐。” “就这?” “就这。” “那你写的那场戏,风吹头髮那场,她没管头髮。她在想什么?” 苏羽看著她。她的侧脸对著他,耳朵还没完全褪红。 “她在想,如果金道奇伸手帮她別头髮,她会不会躲。” 蔡秀彬转过头,看著他。四目相对,谁都没动。 苏羽先移开视线,拿起手机。 “那场戏没有。金道奇不会伸手。” “我知道。”蔡秀彬的声音小了下去。 她站了一会儿,上楼了。键盘声又响了。这次很轻,嗒嗒嗒,像怕吵到谁。 第二十九章 门口徘徊的人 苏羽正站在梯子上刷墙。滚筒压下去,灰蓝色的漆往两边淌,墙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子。手机在窗台上震,屏幕亮了。陌生號码。他够著拿过来,接起。 “哪位?” “那个……请问,是因果娱乐的苏羽代表吗?”女声,轻飘飘的,像怕说错话。 “是我。如果你是推销贷款的,我现在穷得叮噹响,满足不了你的业绩。”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叫朴智妍。是……t-ara的。” 苏羽手里的滚筒停了。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窗外刺眼的日光。“哦?大明星啊。怎么,舞台不够大,想跨界来刷墙?” “不是……”她的声音更低了,“我从尹施允前辈那里听说,你们公司在拍一部新剧。需要一个会动作戏的女演员。我想试试。” “尹施允?”苏羽把滚筒往桶里一扔,靠在窗台上,“那傢伙嘴倒是快。不过,朴小姐,你確定没打错?因果娱乐是个刚起步的小破公司,容得下你这尊大佛?” “我不怕庙小。”她的声音突然稳了些,“只要能演戏,跑龙套也行。我练过跆拳道,学过动作戏,不用替身。” “不用替身?”苏羽挑了下眉,“现在的爱豆,连瓶矿泉水都拧不开,你说你能打?” “我是黑带。” “呵,有点意思。”苏羽笑了,“行。明天下午,东大门。地址我发你。迟到的话,门都没有。” “好!谢谢苏代表!” 第二天下午。苏羽正在刷第二遍漆。门被推开了,吱呀一声。 “门没锁。推销保险的左转,我不买。” 身后没人说话。苏羽转过身,手里还拿著滚筒。 门口站著一个人。灰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马尾。手里攥著一个文件袋,抱在胸前。她站在门槛外面,半个身子在阴影里,没敢往里迈。 苏羽上下扫了她一眼。“朴小姐?我还以为你会穿礼服来,方便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认人。” 她的脸一下红了。低著头快步走进来,步子很轻,像怕踩死蚂蚁。 “苏代表好。”她站定,不到两步远。她没看苏羽,视线落在那面刷了一半的墙上。 “你们公司……还在装修?” “嗯。边刷墙边开公司,这叫沉浸式创业。”苏羽放下滚筒,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怎么,怕我这庙塌了压著你?” “不是……”她咬了咬下唇,手忙脚乱地打开文件袋。手在抖,纸边在袋口卡了一下,两次才拉出来。两份简歷,a4纸列印的,边角都皱了。 苏羽接过来,没急著看。 “尹施允说你练过跆拳道?” “嗯。六年。黑带三段。” “能打?”他往前凑了一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现在的剧组可挑剔,光有证不行,得看脸。你这脸……”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著倔强。“我能打。至少不用替身。苏代表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演示。” “演示就不必了,我这地板刚拖过。”苏羽摆摆手,低头扫了一眼简歷。第一页:朴智妍,1993年生,t-ara成员。下面是几行电视剧,全是小角色,有的连角色名都没有。 “你被骂了多少年?”苏羽突然问。 她愣了一下。“什么?” “排挤事件。那会儿闹得挺大吧?”苏羽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兜,“三年?还是五年?” 她的脸色白了几分。攥著衣角,指节发白。 “三年。” “那你应该习惯了。” “被骂习惯了。但不想再被骂了。”她低下头,声音在抖,“我想演戏。演好了,骂我的人就闭嘴了。哪怕只有一个镜头。” 苏羽盯著她看了几秒。眼睛没红,鼻尖红了。 “我们这个剧,角色不大。疯疯癲癲的女打手,戏份不多,可能只有一两场打戏,还得挨揍。” “没关係。能上就行。” “片酬也不高,比你拍个画报还少。” “没关係。” “还有,没保姆车,没专人化妆,饿了得自己点外卖,还得陪我刷墙。” 她抬起头,直直看著他。“只要能演,刷墙也行。” 苏羽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行吧。虽然你这简歷薄得像张纸,但看在这张脸和那句『刷墙也行』的份上,我给你个机会。” 她愣住了,隨即眼睛亮了。“真的?” “別高兴太早。”苏羽晃了晃手里的简歷,“回去等通知。有合適的角色,我让人联繫你。要是没有——” “我会等的。多久都等。” 苏羽没说话。她低下头,把文件袋抱在胸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我先走了。谢谢苏代表。”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苏代表,谢谢你接我的电话。也谢谢你……没赶我走。” 推门出去了。马尾晃了一下,消失在门后。 苏羽站在窗边,看著她走到巷口,拐弯,不见了。 他拿起那份简歷,又看了一遍。在“影视作品”那一栏,只有三四行。有一部戏她演的是“女五號”,名字排在最后面。 “跆拳道黑带,不用替身……”苏羽把简歷塞进抽屉,拿起滚筒继续刷墙。 手机震了一下。 朴智妍的消息:“苏代表,我会等的。多久都等。还有……你的墙刷歪了。” 苏羽看著那条消息,愣了一下,笑出了声。“这丫头,眼睛还挺尖。” 楼上键盘声没停。嗒嗒嗒。 那面墙还差一遍。不急。 第三十章 刀 朴智妍回去后,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成了唯一的计时器。 第一天浇水,叶子还是耷拉著。她盯著看半天,心想这玩意儿要是死了,自己也死心。但第二天,还是鬼使神差地又浇了水。 第三天,光禿禿的茎上冒出点嫩绿色的针尖。 她拿著手机拍了照,手指悬在苏羽对话框上。打了“苏代表,它活了”,刪掉。再打“我有在等”,又刪掉。最后手机屏幕黑了。 第四天,那点绿长大了些。 第五天,网上翻出当年的“排挤门”旧帖,骂她是“蛇蝎女”。她看了一条,把手机扣在床上。 第六天,新芽长出两片小叶。她终於没忍住,把照片发了过去。 只两个字:“活了。” 苏羽没回。 第七天,电话响了。 “朴智妍。”苏羽声音脆生生的,“下周进组。演被家暴的疯婆子。两场戏,被打,反杀。第七第八集,两天拍完。” 朴智妍握著手机,手心冒汗,声音却稳:“苏代表,我——” “別感动。演砸了就把你扔出去。” “砸不了。” “还没拍呢,嘴挺硬。” “拍也一样。”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传来短促的笑:“行。地址发你。別迟到,我这人不等人。” 进组那天,朴智妍早到一小时。 片场在隔壁更破的居民楼。楼下停著几辆贴黑膜的麵包车。她站在楼下,攥著背包带子没动。 手机震了。苏羽:“到了就滚上来。一楼。別在楼下装蘑菇。” 她抬头,三楼窗户开著,有人影在抽菸。他怎么知道她来了? 朴智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楼道里一股霉味,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上到二楼,拐角处突然灯火通明。 一楼客厅改成临时片场。灯光、摄像机、乱糟糟的电线挤得没下脚的地方。角落里,尹施允低头玩手机,蔡秀彬调试笔记本,导演叼著烟跟摄影师比划。 没人注意到门口站了个穿灰卫衣的小姑娘。 苏羽从杂物堆里拖出摺叠椅,放在墙根,冲她扬下巴:“坐那儿。別挡光。” 她乖乖坐下,把剧本摊在膝盖上。姜美娜,单元配角。人设很简单:被男友打,反手一刀。动作指示只有四个字:“夺刀,刺出。” 旁边有行苏羽隨手写的备註,字跡潦草:“別怕,刀是塑料的。但你得真恨。” 第一场戏,挨打。 对手男演员是个壮汉,脸上贴著道具伤疤。开拍前,导演嘱咐:“小朴啊,他手重,你躲著点,借位拍就行。” 第一条,巴掌扇过来,她顺势一躲。导演喊:“过。” 第二条,她又躲了。导演点头:“不错。” 第三条。 巴掌带著风声扇过来。 朴智妍没躲。 “啪!” 这一声脆响,震住了现场所有人。导演忘了喊卡,尹施允抬起头,苏羽也从监视器后面探出身。 朴智妍捂著脸,蹲在墙角。眼泪是生理性的,疼出来的。但她没出声,肩膀抖得像筛糠,眼神死死盯著男演员,像只被逼到绝路的野猫。 “停!过了!”导演反应过来,喊得破音。 场务慌慌张张递冰袋。她没接,自己爬起来,接过蔡秀彬递来的温水,手抖得撒了一半。 “刚才那一巴掌,不用真挨。”蔡秀彬小声说。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躲?” 朴智妍没说话。喝了口水,走到监视器后面,看著苏羽。 “怎么样?” “还行。”苏羽吐著烟圈,眼皮都没抬,“脸没肿,运气不错。”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是那种“只要你不赶我走,怎么都行”的释然。 “苏代表,第二场戏,不用替身。” “我知道。” 第二场戏在下午。金道奇教姜美娜用刀。 尹施允拿著道具刀转了个花:“刀要握紧,刺出去的时候別犹豫。犹豫就会败北。” 朴智妍接过刀。那是把仿製蝴蝶刀,塑料材质,刀柄有毛刺。她练过六年跆拳道,黑带三段,虽没玩过刀,但身体有记忆。 握刀、刺出、收刀。 练了三遍。第四遍,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导演喊开始。金道奇把刀递给她,她一把抓住。男友衝过来的瞬间,她没有退缩。刀锋刺出,狠狠扎在男演员胸口的防护垫上。 “噗”的一声闷响。 力道之大,让壮汉后退两步。 导演喊停后,她站在原地,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兴奋。把积压三年的怨气,全发泄在一把塑料刀上的快感。 “一条过。牛逼。”场务吹了声口哨。 朴智妍走到苏羽面前,把刀递过去。 苏羽没接,靠在窗台上,似笑非笑:“送你了。纪念你第一次当『凶手』。” 她愣了愣,把刀塞进背包,拉链拉得滋滋响。 “苏代表,那盆花活了。” “看见了。” “那合同呢?” “下周签。急什么。”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回头。 “苏代表,谢谢。” “谢你自己。是你自己没躲那一巴掌。” 门被推开,又关上。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一下,消失在昏暗楼道里。 苏羽站在窗边,看著灰色身影走出巷口,直到看不见。 楼上键盘声还在响。嗒嗒嗒。 窗台上的绿植,原本蔫巴的叶子挺立起来,旁边抽出片嫩绿新芽。苏羽拿起手机,给朴智妍发消息: “墙刷完了。下次来不用盯著歪的那块看了,丟人。” 巷口风大,朴智妍刚拐过弯就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看见那行字,又看见翻白眼的表情包——像极了苏羽靠在窗台上、半眯著眼看她的样子。 她站在公交站牌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想回“谁让你刷歪的”,又想回“下次我帮你刷”,最后只敲出个“哦”。 发送后,又觉得太冷淡,补了句“知道了”。 两秒后,手机又震。 苏羽:“字还是丑。” 她盯著那三个字,突然笑出声。周围等车的人侧过头看她,她没在意,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轻得像踩在云里。 塑料刀在背包里硌著背,不疼,却踏实。 原来被人看见,是这种感觉。 不是被镜头拍,不是被粉丝喊,是被一个人——看见她挨巴掌没躲,看见她握刀时手在抖,看见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看见那盆快死的花活了。 她抬头看天,首尔傍晚难得有晚霞,橘红色,像那面刚刷完的墙。 她想,下周签合同的时候,要不要带盆新绿植过去。 或者,带一桶灰蓝色的漆。 墙刷完了,下次去,总得有点別的事做。 第三十一章 朴智妍 朴智妍的第二场戏拍完之后,剧组收工了。工作人员收拾器材,灯光一盏一盏灭掉,客厅暗下来。她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攥著那把道具刀。塑料的,刀柄有点毛刺,但她没鬆手。 苏羽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点了根烟。“还不走?” “走。马上。”她把刀塞进背包,拉好拉链。“苏代表,那盆花活了。” “你说了好几次了。” “因为它真的活了。”她顿了顿,“叶子新长了两片。” 苏羽没接话,吸了口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 “苏代表。” “嗯。” “合同什么时候签?” “下周。” “下周哪天?” “你急什么?” 朴智妍没说话,低下头,手指攥著背包带子。苏羽把烟掐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 “下周三。下午。来公司。” “好。”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苏代表,谢谢你没换人。” “我为什么要换人?” “因为我之前演得太少了。简歷上什么都没写。你不换人,是因为找不到更合適的吧?” 苏羽靠在墙边,看著她挡在门口的那道影子。“是因为你演得好。你挨那一巴掌的时候没躲,那场戏一遍过。你握刀的时候手在抖,但你刺出去的那一下没犹豫。这些都是简歷上写不出来的。” 她没说话。推门出去了。马尾晃了一下。苏羽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到她的脚步声走远,下楼梯,出了楼道,没了。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朴智妍的简歷还在里面,a4纸列印的,只有几行字,薄得像一张纸。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 接下来的几天,朴智妍没来公司。苏羽也没联繫她。第七天的时候,他接到一个电话,是朴智妍打的。 “苏代表,明天周三了。” “我知道。” “那我明天几点来?” “下午两点。” “好。苏代表,那盆花——” “活著?” “活著。” “那你来的时候拍张照。我看看。” 掛了电话。苏羽靠在窗台上,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植。雪莉送的。叶子蔫了很久,最近好像又绿了一点。不是他浇的水,是蔡秀彬浇的。她每天下楼喝水的时候顺便倒一点。苏羽没说过谢谢,她也没问过。 第二天下午,朴智妍准时来了。灰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马尾。手里没拿文件袋,拎著一盆绿植。叶子绿了,新长了两片小叶子。 “你把花带来了?”苏羽说。 “你不是要看吗?” “我说拍照就行。” “拍照看不清楚。”她把绿植放桌上,拍了拍手,“活著。你看。” 苏羽看了一眼绿植,又看了她一眼。“合同在桌上。看看。没问题就签。” 朴智妍拿起那沓纸,一页一页翻。分成比例、签约金、合约期限。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桌上的笔,签了自己的名字。朴智妍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她把笔放下,把合同推过去。 “签完了。” 苏羽看了一眼,把合同收进抽屉。 “苏代表,你不问我为什么签这么快?” “为什么?” “因为你给我那个角色的时候,没问我为什么想演。你只看我演得怎么样。” 苏羽靠在椅背上。“那你现在想说了?” 朴智妍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转圈。“我被人骂了好几年。排挤事件之后,网上的人说我霸凌队友,说我不配待在t-ara。公司不给我接戏,我自己去找,导演一看到我的名字就不要了。”她顿了顿,“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被人骂,没人找我演戏。老了之后写个回忆录,说朴智妍曾经红过,后来被骂没了。” “然后呢?” “然后你打电话来了。你说有个角色,两场戏,问我演不演。”她抬起头,“你连我试镜都不看,就让我演。” 苏羽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因为尹施允说你行。我相信他。” “那你现在看了吗?” “看了。演得还行。” 她笑了。不是那种“我演好了”的笑,是那种“你嘴硬”的笑。 “苏代表。” “嗯。” “那盆花,能不能放在公司?” “你不是养得好好的吗?” “放在这里,它活得更久。” 苏羽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朴智妍把绿植从桌上端起来,放在窗台边,和雪莉送的那盆並排放在一起。两盆绿植,一盆是雪莉的,一盆是她的。 “以后我来公司,还能看到它。” 苏羽没说话。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苏代表,周三了。” “嗯。” “合同签了。” “嗯。” “那我算你公司的艺人了吗?” “算。”苏羽说,“但没戏拍的时候,还是得刷墙。” 她没回头,但嘴角翘了一下。推门出去了。马尾晃。苏羽站在窗边,看著她走到巷口,拐弯,不见了。 楼上键盘声没停。嗒嗒嗒。窗台上,两盆绿植並排放著。一盆是雪莉送的,一盆是朴智妍带来的。苏羽拿起水杯,给两盆都浇了点水。水洒多了,流到窗台上。他拿抹布擦了一下,没擦乾净,不擦了。 第三十二章 待爆 合同签完了,朴智妍觉得自己像个刚领了证的待业新娘,除了那一纸婚书,手里空空如也。 戏拍完了,播出还得等两周。公司没新戏,她每天跑来这儿打卡,像个无头苍蝇。苏羽在一楼刷那面墙的第三遍漆,滚筒在墙上“沙沙”作响,她站在旁边,显得多余又碍事。 “朴小姐,你要是实在閒得慌,不如去楼下数蚂蚁。”苏羽头都没回,声音混著油漆味飘过来,“你站这儿,挡光。” 朴智妍撇撇嘴,抱著膝盖坐到窗边的破椅子上。窗台上摆著两盆绿植,一盆是雪莉送的,一盆是她带来的。两盆都活泛了,绿得生机勃勃,像是在嘲笑这屋里的死气沉沉。 “苏代表,你公司平时就这么……清心寡欲?”她忍不住问。 “嗯。” “就你们两个人?” “还有一个在楼上。” 朴智妍抬头看了看楼梯口。楼上传来键盘声,嗒嗒嗒,节奏稳得像某种机械计时器。 “她每天都在敲键盘?” “嗯。” “不聊天?不摸鱼?不点奶茶?” “不聊。” “那是木头人吗?” “那是工作。”苏羽终於转过身,手里拎著滚筒,灰蓝色的漆顺著刷毛滴下来,“不像某些人,签了合同就以为能躺著数钱。” 朴智妍被噎了一下,不服气地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上瞅。楼梯窄得像一线天,墙皮掉得跟地图似的,日光灯管半死不活地耷拉著。 “苏代表,我能上去看看吗?看看那个『木头人』。” “隨便。別把她吵死机就行。” 她踩著楼梯上去了,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抗议声。二楼比一楼还空,简直就是敘利亚战损风。墙角堆著几个纸箱,窗边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蔡秀彬就坐在那儿,像尊雕塑。 笔记本电脑的萤光映在她脸上,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快得看不清残影。 朴智妍站在楼梯口,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禁地的游客。 “你好,我是朴智妍。新来的……那个被打的。” 蔡秀彬的手指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好。” “你演的是安高恩?” “嗯。” “我看过你拍的片段。演得……真冷。” “谢谢。” 朴智妍站了片刻,尷尬得脚趾扣地。蔡秀彬也没说话,键盘声嗒嗒嗒地响著,像是在下逐客令。 “那……你忙。” 朴智妍灰溜溜地转身下楼。 苏羽正在刷墙,也没抬头,像是背后长了眼。 “下来了?” “嗯。她是个机器人吧?” “她一直在忙。习惯就好。” 朴智妍走回窗边,抱起那盆自己带来的绿植,拨弄了一下叶子。新长的那两片又大了一点,嫩绿嫩绿的。 “苏代表,这盆花放这儿,楼上那个会不会觉得我占地方?” “谁?” “楼上那个。” 苏羽把滚筒扔进桶里,发出“扑通”一声。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这公司我的。我说了算。別说放盆花,你就是在这儿搭个帐篷,只要她不嫌挡路,我都无所谓。” 朴智妍把绿植放回去,心里莫名踏实了点。她站在窗边,看著外面巷子里偶尔经过的人。外卖骑手风驰电掣,遛狗大妈慢条斯理,背著书包的学生一脸苦大仇深。没有一个人往这扇破铁门里看。 “苏代表,你说播出之后,会有人认出我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挨的那一巴掌,够疼,也够真。” 她没接话,低下头,手指在满是灰尘的窗台上画圈圈。苏羽拿起滚筒,继续刷墙。那面墙已经刷了三遍了,灰蓝色的,他还是不满意,像是在跟这面墙较劲。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脆,利落。 雪莉来了。 她把一杯冰美式往窗台上一顿,眼神像x光一样扫过朴智妍,最后落在苏羽身上。 “又来一个?” “嗯。新签的。” “演什么的?” “第七第八集里的单元配角。被家暴那个。” 雪莉挑了挑眉,上下打量朴智妍,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就是你?t-ara那个?” “嗯。”朴智妍站起来,有点紧张,“我叫朴智妍。” “我知道。”雪莉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眼神凉凉的,“你演的那个角色,我看过了。” 苏羽停下手里的活,眉头微皱:“还没播。你怎么看的?” “內部看的。我跟导演要的样片。”雪莉看著他,眼神挑衅,“不行吗?” 苏羽没接话,只是耸了耸肩。 雪莉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朴智妍脸上,语气突然变得有点玩味:“你挨的那一巴掌,是真的被打了吧?” 朴智妍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还有点隱痛的脸颊:“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没躲。假打是有技巧的,真打……”雪莉指了指朴智妍的眼睛,“眼神里会有光。那种『老子忍你很久了』的光。” 朴智妍没说话,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雪莉把冰美式放桌上,拎起包,转身就走。 “走了。” “这么快?”苏羽问。 “路过。顺便看看你这破庙有没有进老鼠。”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里带著点笑意,“苏羽,你公司越来越挤了。小心塌。” 推门出去了。 门晃了几下,才发出“哐当”一声关上。 朴智妍站在窗边,看著那扇铁门,又看了看苏羽。 “苏代表,她是你女朋友?” “不是。” “那她怎么有公司的样片?还对你指手画脚?” 苏羽没回答。他把刷子放进水桶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溅在朴智妍的手背上,凉凉的。 “她给的內部意见。她是资方,她想看就让她看了。” 朴智妍没再问了。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方向。键盘声还在响,嗒嗒嗒,永不停歇。 “苏代表,我先走了。” “嗯。播出之前別乱跑,有人认出你不好解释。” “认出我怎么了?我又没干什么坏事。” 苏羽看著她,眼神突然变得有点深:“你现在是因果娱乐的艺人了。你的角色还没播,观眾不认识你。被拍到了,问你是谁,你说不清楚。到时候,你就又变回那个『被排挤的朴智妍』了。” 朴智妍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马尾在脑后晃了一下,像面小旗子。 苏羽站在窗边,看著她走到巷口,拐弯,不见了。 那盆绿植还放在窗台上,叶子绿得发亮。 播出的那天,她就会被人认出来。会被骂,会被夸,会被重新审视。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是朴智妍,一个签了合同、还没播过戏的新人。一个还在等待被看见的人。 苏羽拿起手机,给朴智妍发了条消息:“別乱跑。下周签合同,记得带那盆花来。楼上那个说,它挡光了。” 三秒后,手机震了一下。 朴智妍回了一个愤怒的表情包:“苏代表,你骗人!那是我的花!” 苏羽看著屏幕,笑了。 那面墙,终於刷完了。 第三十三章 熬鹰 首播定在十二月中旬,眼下才十二月初。这就像饿汉面前摆著一盘红烧肉,还得看著它凉透再热一遍才能端上来。朴智妍不懂这种“飢饿营销”,她只觉得心慌。 她每天雷打不动地来公司打卡,像只被遗弃的猫,窝在窗边那把破椅子上,死盯著那盆绿植。叶子好像又大了一圈,嫩得能掐出水,在阳光下泛著油光。 “苏代表,这剧到底什么时候播?”她终於忍不住了,像只焦躁的百灵鸟。 “十二月中旬。”苏羽头都没抬,正跟那台半死不活的印表机较劲。 “还有几天?” “十几天。” “那我这几天干嘛?在这儿光合作用吗?” “等著。” 朴智妍翻了个白眼,把绿植放回窗台。她站起来,像游魂一样飘到楼梯口,仰头往上看。 楼上的键盘声还在响,嗒嗒嗒,频率稳定得像某种催眠曲。 “苏代表,你写大纲的时候,脑子里是不是自带4k画质?” “有。” “什么画面?” “金道奇飆车,安高恩坐副驾。风吹乱头髮,她没管,眼神看著前方。” “就这?”朴智妍一脸不信,“没点香艷的?比如湿身诱惑?” “就这。这叫张力。”苏羽把印表机的盖子拍得震天响,“编剧会把它变成剧本,你只管演。” 朴智妍没劲地撇撇嘴,踩著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去了。 二楼依旧是那股“生人勿进”的冷清气。蔡秀彬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你好,我又来骚扰你了。” “嗯。”蔡秀彬眼皮都没抬,手指没停。 “你在打什么?情书?” “第9集剧本。李英恩写好的,我帮她录入存档。” “苏羽那个懒鬼不写?” “他只写大纲。那是骨架,血肉得靠別人填。” 朴智妍没话找话失败,只能趴在窗边看风景。风吹进来,撩起她的刘海,她没管,眼神却有点飘忽。楼下的印表机突然发出“滋滋”的惨叫,接著是苏羽的一声低骂。 她下楼的时候,苏羽正把一张皱巴巴的纸从印表机里拽出来。 “苏代表,第9集有我的戏份吗?”她凑过去,一脸期待,“我想演那个杀手,或者金道奇的前女友?” “没有。”苏羽把纸团成一团,精准投进垃圾桶,“你的角色在第7-8集。播完就领盒饭了。” “啊?”朴智妍像被踩了尾巴,“那我后面岂不是要失业?” 苏羽转过身,靠在桌边,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第7-8集还没播呢。没人知道你是影后还是花瓶。我怎么知道后面要不要给你加戏?” “那你觉得我演得怎么样?”她眨巴著大眼睛,试图萌混过关。 “还行。没拖后腿。” “那你给不给戏?” 苏羽看著她,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开窍的菜鸟。“第9-16集有个单元配角。被骗钱的大学生。两场戏,哭戏为主。大纲里写好了。你要不要?” “要!死都要!” “別急。”苏羽摆摆手,“等第7-8集播了,观眾反应好,我就让编剧把你的戏份加进去。反应不好……” “反应不好怎么样?” “那你就不用来了。回去继续当你的爱豆,等著被公司雪藏。” 朴智妍愣住了。她走到窗边,抱起那盆绿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嫩绿的叶片。 “苏代表,如果观眾骂我呢?” “那就对了。”苏羽拿起水杯,给两盆绿植都浇了点水,水洒出来流了一桌子,“黑红也是红。最怕的是没人骂,那才叫凉透了。” 他拿抹布胡乱擦了一下桌子,没擦乾净,水渍晕开一片。 “你说话真难听。”朴智妍小声嘟囔。 “实话都难听。” 她没接话。把绿植放回去,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来。 “苏代表,我明天还来。” “隨便。別迟到就行。” 她推门出去了。马尾在脑后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苏羽站在窗边,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十二月中旬。还有十几天。 这十几天是煎熬,也是发酵。 第7-8集播了之后,朴智妍的戏份才会被人看到。但现在,她只是因果娱乐里一个签了合同、拍了戏、还没播的新人。 没人认识她。 她每天来公司,坐著,等。 等播出,等人认出她,等骂她的人闭嘴,等那个能让她翻身的机会。 楼上的键盘声还在响。嗒嗒嗒。 那面墙灰蓝色的,已经干透了。不用再刷了。 苏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他在等剧播。她也在等。 这是一场熬鹰的游戏。谁先眨眼,谁就输了。 第三十四章 审判之夜 十二月十五日,晚九点五十。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著旧墙皮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慌。苏羽瘫在那把二手人体工学椅上,两条长腿毫无形象地架在桌子上,手里捏著遥控器,像个等待行刑的囚犯。 蔡秀彬从楼上下来,脚步轻得像猫,手里端著杯白开水,占据了窗边的“风水宝地”。 九点五十五分,门被猛地推开。 朴智妍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拎著便利店塑胶袋,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打破了死寂。 “买了什么?”苏羽眼皮都没抬。 “炸鸡。冰啤酒。” “你请客?” “嗯。今日宜破財免灾。” 她把炸鸡盒往桌上一拍,盖子掀开,热气混著油脂的香气瞬间炸开。三罐啤酒,一罐甩给苏羽,一罐懟到蔡秀彬面前,一罐留给自己。 蔡秀彬没接,眉头微皱。“我不喝酒。” “那你喝什么?西北风?”朴智妍挑眉,语气里带著一股莫名的躁意。 “水。” 朴智妍嘖了一声,把啤酒收回来,拉开拉环,“嗤”的一声,泡沫涌出。她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胃里翻腾的焦虑。 三个人,一台旧电视,空气凝固得像块水泥。 电视里还在放gg,洗脑的洗衣粉gg循环播放。窗外巷子里不知道哪家在放歌,听不清词,只有鼓点震得人心慌。窗台上那盆绿植,叶子在惨白的灯光下绿得有些刺眼,像是在嘲笑她的坐立难安。 朴智妍坐不住。她一会儿把炸鸡盒子往左推推,一会儿又往右拉拉,手指无意识地在易拉罐上抠著,指甲盖都泛白了。 “苏代表,这表是不是慢了?”她忍不住问,声音有点抖。 “没慢。” “那怎么还没到点?还有三分钟,这三分钟怎么这么长?” “因为你閒得慌。”苏羽瞥了她一眼,“你要是忙起来,三分钟也就是一眨眼。” 朴智妍没话说了。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噠噠噠”的声响。走到窗边,看看外面的巷子;走到楼梯口,听听楼上的键盘声;又走回桌边,盯著那盆绿植髮呆。 新长的叶子又大了一点,嫩绿色的,边缘还带著点锯齿。她伸出手,想摸一下,又怕碰坏了,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又缩了回来。 “苏代表,你说观眾会喜欢姜美娜吗?”她突然问,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不知道。” “你觉得我演得好吗?” “还行。” “就还行?没有特別好?” “朴智妍。”苏羽放下遥控器,坐直身子,看著她,“你要是再问这些废话,我就把你扔出去。” 朴智妍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她坐回椅子上,拿起啤酒罐,又喝了一口。冰啤酒顺著喉咙流下去,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 她想起拍第7-8集的时候,那场被打的戏。导演说“开始”,那个男演员就一巴掌扇过来,她没躲,脸被打得偏过去,耳朵里嗡嗡响。她哭得撕心裂肺,不是演的,是真的疼,也是真的委屈。 她不知道观眾看到的时候会怎么评价。是嘲笑她过气爱豆演技尷尬,还是真的会被她打动? 她想让观眾记住她,不是因为她是t-ara的朴智妍,是因为她是姜美娜。 但现在,她的戏还没播。她只能等。这种等待比凌迟还难受。 十点整。 画面一黑,片头曲起。 金道奇那张冷峻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眼神像刀。 朴智妍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紧紧盯著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 弹幕开始滚了。 “臥槽?金道奇?这不是尹施允吗?《麵包王金卓求》那个傻白甜?” “这哥瘦脱相了吧?差点没认出来。” “好久没见活人了,怎么跑ocn这种小眾台来了?” “这张脸,我还停留在金卓求时期,现在这眼神……有点狠啊。” “计程车司机?这设定有点意思,气质变了,有点东西。” 朴智妍盯著满屏滚动的弹幕,转头看向苏羽,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他不是你朋友吗?怎么这帮人跟查户口似的?” 苏羽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以前演过一部国民剧。收视率百分之五十。全韩国不管是八十岁老太还是三岁小孩都认识他。” “那他现在怎么混得这么惨?” “因为没背景。红了也没用,资本不捧,照样得吃土。”苏羽指了指屏幕,“但他这张脸,就是收视率的保险单。” 朴智妍没再说话。她看著屏幕里的尹施允,黑色夹克,手搭在方向盘上,一言不发。她没看过他以前的戏,但她能感觉到,屏幕里那个人不是演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废和狠劲。 蔡秀彬端著水杯,指节微微发白。安高恩还没出场。她在等。 弹幕还在疯狂滚动。“这司机有点帅啊,话少人狠。” 第一集播到十五分钟。 画面切到一个昏暗的网吧角落。两台显示器並排,幽蓝的光映著一张素净的脸。代码在屏幕上疯狂滚动。 安高恩出场了。 她没看镜头,甚至没看周围的人,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节奏快得让人眼花繚乱。旁边有人问路,她隔了两秒才转过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弹幕瞬间炸了,像是被点燃的炮仗。 “这女的谁?眼神好空,但我好爱!” “敲键盘的手绝了,这手不去弹钢琴可惜了。” “她是黑客?看著不像啊,像个大学生。” “新人吧?这张脸没整过容?纯天然?” “网吧这场戏光影绝了,导演有点东西。” “注意看手速!这不是摆拍!这是真·程式设计师手速!” 朴智妍猛地转头看向蔡秀彬。 蔡秀彬依旧面无表情,但端著水杯的手稳得可怕,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他们说你演得好。”朴智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嫉妒。 “嗯。”蔡秀彬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不高兴?” “高兴。”蔡秀彬盯著屏幕,“但不是因为有人说好,是因为他们在看。只要他们看,我就能贏。” 朴智妍没再说话了。她转回去看电视,心里却像被猫抓了一样。安高恩在敲键盘,手指飞舞。她想起自己在第7-8集的那场打戏,被扇耳光,手抖得厉害,哭得撕心裂肺。 她不知道观眾看到的时候会怎么评价。是嘲笑她过气爱豆演技尷尬,还是真的会被她打动? 她想让观眾记住她,不是因为她是t-ara的朴智妍,是因为她是姜美娜。 但现在,她的戏还没播。她只能等。这种等待比凌迟还难受。 第一集播完了。 片尾字幕滚动。 因果娱乐。 这四个字出现在屏幕上,虽然只有一秒,但苏羽看到了。蔡秀彬也看到了。 她没说话,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那是她表达兴奋的最高形式。 朴智妍把最后一口啤酒喝乾,把易拉罐捏扁,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大,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苏代表,我先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下来,没回头。 “苏代表,第7-8集播的时候,我还来。” “隨便。別迟到。” 她推门出去了。马尾在脑后甩出一个倔强的弧度。 苏羽坐在椅子上,看著那面灰蓝色的墙,墙皮还有些没刷匀。 蔡秀彬站起来,把水杯放在桌上,发出“篤”的一声。 “我上楼了。” “嗯。” “苏羽。” “嗯?” “第1集播完了。” “嗯。” “他们看到我了。” 苏羽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嗯。看到了。而且,他们没捨得换台。” 她转身上楼了。 键盘声又响了。嗒嗒嗒。 比之前轻快了一点,像是某种战鼓。 苏羽把灯关了。 黑暗中,窗台上那盆朴智妍带来的绿植,叶子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第7-8集,还有几天。 朴智妍在等审判。 苏羽在等收钱。 蔡秀彬在等封神。 观眾等不了。他们只等一周两集。 苏羽给得起。朴智妍也等得起。 但今晚,第一枪已经响了。 金道奇被人眼熟了,安高恩被人记住了。 因果娱乐这个名字,终於从这破巷子里,渗进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第三十五章 收视率这种东西,比初吻还刺激 十点半,第一集片尾曲刚响,苏羽的手机就震了。 尹施允的消息,冷冰冰两个字:“看了。” 苏羽挑了挑眉,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就这?我还以为你会发八百字小作文,哭著喊著说哥你真是天才,我这条命以后都是你的。” 对面没动静了。 苏羽嗤笑一声,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水。冰箱门一开,冷气混著过期泡菜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孤零零躺著两瓶矿泉水。 他拧开一瓶,仰头灌了一口,冰得打了个哆嗦。 楼上噼里啪啦的键盘声突然停了。 紧接著,楼梯口传来轻飘飘的脚步声。蔡秀彬站在那儿,手里攥著手机,屏幕光把她的脸映得惨白,像刚从鬼片里爬出来的女鬼。 “怎么?被自己美哭了?”苏羽靠在冰箱门上,晃了晃手里的水瓶,“还是你妈打电话来骂你,说你演的那个角色太招人疼,害她跟著哭了一晚上?” 蔡秀彬没说话,只是慢慢走到窗边,背对著他。灰色卫衣的袖子长得盖住了半截手指,她无意识地抠著窗台上的绿植叶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妈打电话了。” “哦?是不是说『闺女,你终於出息了,以后妈出去跳广场舞都有面子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说我瘦了,问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蔡秀彬顿了顿,手指捏紧了叶子,“还说……那个人看起来好可怜。” 苏羽挑了挑眉:“那不是废话吗?你演的那个角色,被渣男劈腿,被同事排挤,半夜躲在厕所哭,谁看了不得说一句可怜?你妈这是被你的演技骗到了,分不清你和角色,说明你演得好啊。” “她以前从来不看我演的东西。”蔡秀彬转过身,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以前我让她看,她总说忙,忘了。我知道她不是忘了,是觉得我演的那些小角色,一闪就过了,看了也白看。” “所以这次不一样了啊。”苏羽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妈这次不仅看了,还给你打了电话,还心疼你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从『背景板』升级成『主角』了。以后你妈出去跳广场舞,別人问『你家闺女干啥的』,她就能挺直腰杆说『我闺女是演员,电视上那个可怜兮兮的就是她』。” 蔡秀彬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一丝不確定:“可是……我怕下一集播的时候,他们又不看了。” “怕什么?”苏羽嗤笑一声,“观眾都是贱骨头,越虐越爱看。你下一集被渣男堵在巷子里扇耳光,哭得梨花带雨,收视率绝对爆。再说了,有哥在,还能让你凉了?” 蔡秀彬盯著他看了两秒,突然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中间,她停下来,没回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苏羽。” “嗯?改变主意了?想现在下楼给我煮碗拉麵庆祝?” “谢谢你没签別人。” “你是我第一个签的。”苏羽靠在楼梯扶手上,懒洋洋地说,“排在別人前面。 毕竟哥的眼光多高啊,那些浓妆艷抹、只会瞪眼睛的女演员,哥看都懒得看。就你,傻乎乎的,跟只流浪猫似的,哥心一软,就把你捡回来了。” 蔡秀彬没应声,键盘声又响起来了,比之前快了不少,像是在敲什么欢快的节奏。 苏羽回到沙发上,刚躺下,手机又震了。朴智妍的消息:“苏代表,我到家了。” 苏羽回了个表情包,是一只猫躺著打滚,配字“知道了,明天早点来给我打工”。 刚放下手机,十一点,雪莉的消息来了。 “苏羽,我看了。” 苏羽挑了挑眉,打字:“觉得哥选的人怎么样?是不是比你强一百倍?” 过了半分钟,雪莉回:“难看。” 苏羽没打字,等著她下文。 果然,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我说的是我自己。我看到蔡秀彬了,她演得真好。” 苏羽笑了,手指在屏幕上敲:“你也很好啊,就是运气差了点。不过没关係,运气这东西,就像大姨妈,总有不来的时候。 说不定明天就轮到你了,到时候你可別哭著喊著说『哥,我太红了,忙不过来』。” 雪莉没再回。 苏羽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沙发太短,他的腿伸出去半截,搭在扶手上。半地下室的空气还是那个味道,廉价清新剂混著旧墙皮的霉味,窗外的路灯光从半截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他想起下午在便利店见到尹施允的样子。那人脸上掛著彩,左眼青了一片,深蓝色卫衣脱了线,站在收银台前,像只被揍惨了的流浪狗。 他问“演员?”,那人手顿了一下,扯了扯嘴角,说“临时演员”。他说“没听过”,那人把钱塞进裤兜,动作很慢,说了句“嗯。我知道”,就走了。 苏羽一直没搞懂,那人身上没有因果线,红的黑的灰的,一根都没有。只有脚底一层薄薄的光,像踩著一块没擦乾净的镜子。 这世上他搞不懂的事,又多了一件。 因果债务还在涨,但他不在乎了。欠得够多了,不怕再多一点。 十一点半,手机又震了。是朴智妍:“苏代表,我明天能来公司吗?” 苏羽回:“隨便。不过提醒你,来了可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以后你就是哥的人,哥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哥让你打狗,你不能撵鸡。” 朴智妍秒回:“那我来了。” 苏羽没再回,放下手机,闭眼。 凌晨三点,他被楼上的键盘声吵醒了。蔡秀彬还没睡,噼里啪啦地打字,像是在跟谁较劲。 苏羽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半截窗户前往外看。 巷子里空无一人,路灯孤零零地立著,光晕里飞著几只小虫。远处便利店的绿色霓虹灯还在闪,像只眨巴的眼睛。 他喝完水,拿起手机。 有一条新消息,尹施允发的,凌晨三点零二分。 “收视率几点出。” 不是“哥”,不是“苏羽”,就是一条乾巴巴的问句,连个问號都像是顺手带的。 苏羽盯著屏幕,笑了。他打字:“上午吧。怎么?紧张得睡不著了?怕收视率扑街,以后只能回便利店当收银员?”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丟在沙发上,躺回去,闭眼。 半地下室安静了。窗外那盆绿植的叶子在无风的夜里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梦中翻了个身。 因果线在黑夜里无声地蔓延,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的中央,是这个半地下室。网的中央,是躺在这张旧沙发上的年轻人。 他还不知道,再过几个小时,收视率就会出来。第一集的数字,会像一颗炸弹,在这个国家的娱乐圈里炸开。 有人会高兴,有人会发疯,有人会睡不著,有人会记住一个名字。 因果娱乐。 还有另一个名字。 苏羽。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吵死了……” 然后,他又沉进了梦里。 第三十六章 收视率这种东西,真他妈刺激 十二月十六日,首尔的早晨冷得像块冰。 苏羽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闹钟那种温柔的滴滴声,而是消息轰炸机般的连环震动,手机在枕头底下跳得像得了帕金森。 他伸手摸出来,屏幕亮得刺眼,眯著眼扫过——未接来电14个,简讯99+。 李英恩:【疯了!全疯了!你电话怎么打不通!】 朴导演:【5.8!你看见了吗?!ocn疯了!】 金敏俊:【哥,我在便利店门口,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苏羽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回去,翻身,被子蒙头。 五秒后,手机再次炸响。 蔡秀彬:【多少?】 苏羽盯著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回了三个字:【5.8。】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半分钟,最后只蹦出三个字:【知道了】 没句號。苏羽嘴角扯了一下,这丫头,慌了。 他起床,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下頜线锋利,眼神黑得发沉,只是下巴上冒了点胡茬。 他拿起手机,给蔡秀彬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ocn歷史最高。安高恩,你现在是国民女演员预备役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出门。 …… 便利店里,朴老板正蹲门口拆快递,看见苏羽进来,手里的裁纸刀差点飞了。 “你小子!”朴老板把手机懟到他脸上,“东大门商街互助会”群里炸锅了。 有人发了苏羽在收银台的照片,配文:【这剧是那个中国留学生写的?长得比男主还带劲?】 下面跟了一排:【求微信!】【这脸不去演戏可惜了!】【听说他还会写歌?】 苏羽系上围裙,淡淡道:“哦。” “就哦?”朴老板瞪眼,“人家把你当偶像了!刚才还有个大妈来问你是不是在店里打工,说要给你介绍对象!” “那是他们閒的。”苏羽拿起扫码枪,“有这功夫不如多进两箱泡麵,今晚估计要忙。” “忙?” “《模范计程车》第二集今晚播,收视率要是再涨,来买啤酒的人能排到巷口。” 朴老板愣了一下:“你真觉得还能涨?” “不是觉得,是肯定。”苏羽把扫码枪对准一盒口香糖,“滴滴”一声,“人性这东西,越挖越深。” 话音刚落,门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哐当一声。 蔡秀彬站在门口,灰色卫衣,马尾扎得死紧,脸色绷得像张白纸。 “苏羽。” “早。”苏羽头也不抬,继续码泡麵。 “我昨晚一宿没睡。”她走进来,死死盯著那盆绿植,“我就想知道,5.8到底算什么?” 苏羽靠在柜檯边:“收费台破五就是爆款。你现在是国民女演员预备役。” “预备役?”蔡秀彬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盖泛白,“我妈早上给我打电话,说邻居都在问那个演黑客的是不是她闺女。她哭了。” 苏羽看著她:“你呢?” “我没哭。”她声音发紧,“但我刚才在门口差点站不住。” “那就坐会儿。” “苏羽,”她突然抬头,眼圈通红,“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火?”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淡定?” “因为火不火,明天还得接著拍。”苏羽指了指门外,“那堵墙你翻过去了吗?” 蔡秀彬愣了一下,紧绷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气笑了:“你这人真没劲。” “但我能帮你翻过去。” “你翻得过去?” “翻不过去我就不是苏羽。” 蔡秀彬盯著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根黑色的皮筋,放在柜檯上:“这个,给你。” 苏羽挑眉:“干嘛?” “我扎头髮用的,新的。”她別过脸,“你拿著,省得下次又落我这儿。” 苏羽拿起皮筋,在手指上绕了一圈:“这是定情信物?” 蔡秀彬的脸瞬间红了,抓起柜檯上的泡麵就往他头上砸:“苏羽你混蛋!” 苏羽接住泡麵,笑了:“谢谢,今晚当夜宵。” …… 下午两点,尹施允来了。 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髮乱糟糟,像是刚从被窝里拖出来。他扔下一瓶运动饮料,没走。 “看了?”苏羽扫码。 “看了。” “评价?” “还行。” 苏羽挑眉:“5.8的收视率在你嘴里就一句还行?你当年国民剧多少?50%?” 尹施允拧开瓶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以前。现在的5.8,比以前的50%难。” 他靠在柜檯边,眼神有点飘:“苏羽,谢了。” “谢什么?” “谢你没找別人。”尹施允低声说,“那几年被封杀,我以为这辈子完了。gg牌上印个脸都行。结果你找我演主角。” 苏羽笑了:“本来想找別人的,別人嫌钱少不来。” 尹施允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没什么怒意,反倒有点释然。 “苏羽,”他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写这个剧本?” “因为我想写。” “就这个?” “还有,”苏羽看著他,“我想让某些人知道,就算被封杀,也能爬起来。” 尹施允的手指在瓶身上敲了一下,没说话。 “明天几点?” “九点。练翻墙。” “那墙我肯定比你翻得快。” “试试。” 尹施允把空瓶子精准投进垃圾桶,推门走了。背影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 刚送走尹施允,雪莉又来了。 没买东西,直接往台上一拍,一个高档韩定食的外卖袋。 “经纪人买多了。”她理直气壮。 苏羽瞥了一眼那堆九折坂和酱蟹:“你经纪人挺有钱,天天买多?” 雪莉耳朵瞬间红了:“你吃不吃?不吃拿走!” “吃。”苏羽打开盖子,香气四溢。 雪莉趴在柜檯上,视线落在他手边——那根蔡秀彬落下的黑色皮筋。 她眼神暗了一下,伸手把皮筋拿起来转了一圈:“蚕丝的?挺贵啊。” “朋友落下的。” “又是朋友。”雪莉把皮筋扔回去,从包里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t恤,推过来,“这个也是朋友送的。品牌方给的样品,你试试。” 苏羽看著那件t恤,吊牌都没剪。 “雪莉,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雪莉猛地捂住耳朵,脸涨得通红:“你管我!穿就完了!別留著!” “为什么不能留著?”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因为我挑的。” 苏羽愣了一下,笑了:“谢谢。” “別谢!”她站起来,拎起包,“我走了!” “雪莉。” “干嘛?” “下周五m countdown,我会去。” 她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就把你写的剧本全撕了。” “不敢。” 她推门走了,风风火火的。 …… 晚上八点,苏羽下班。 兜里揣著蔡秀彬的皮筋,手里拎著雪莉给的t恤。 手机震动。 蔡秀彬:【皮筋別弄丟了,新的。】 苏羽:【丟了就买新的。】 蔡秀彬:【你说的是皮筋还是人?】 苏羽站在路灯下,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一个字:【人。】 对面秒回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苏羽,你真是个怪物。】 苏羽收起手机,抬头看天。 半地下室的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 但这声音听著,竟然有点悦耳。 他推门进去,把t恤掛在床头,皮筋放在枕头边。 手机又震了。 是李英恩发来的截图——《模范计程车》第二集实时收视率,6.2%。 苏羽笑了,给蔡秀彬发了一条消息:【6.2了。】 蔡秀彬秒回:【我知道。我在看。】 苏羽:【好看吗?】 蔡秀彬:【不好看。】 苏羽:【那你为什么在看?】 蔡秀彬:【因为我想看你写的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苏羽靠在床上,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句是,安高恩会爱上金道奇吗?】 蔡秀彬:【不会。】 苏羽:【为什么?】 蔡秀彬:【因为她喜欢的是写剧本的人。】 苏羽愣了一下,笑了。 他回:【那写剧本的人喜欢谁?】 蔡秀彬:【不知道。问他去。】 苏羽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眼。 窗外有人在放歌,慢悠悠的调子。 滴答声还在继续。 但今晚,他觉得那动静没那么烦了。 因为他知道,明天,那堵墙,他会翻过去。 带著蔡秀彬的皮筋,雪莉的t恤,还有尹施允的期待。 收视率这种东西,真他妈刺激。 但更刺激的,是明天。 第三十七章 6.2不是终点,是另一个起跑线 凌晨四点。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不是那种夺命连环call,是金敏俊。 苏羽接起来,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你要是敢告诉我你恋爱了,我就把你掛在汉江大桥上吹冷风。”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傻笑:“哥,崔恩静说她喜欢我。” 苏羽掛了。 三秒后,金敏俊发来一张截图。聊天记录里,崔恩静说:“你那个哥虽然长得像诈骗犯,但写的剧本真带劲。还有,我喜欢你。” 苏羽盯著屏幕,回了一个字:【滚。】 金敏俊秒回:【谢谢哥成全!明天请你吃烤肉!】 苏羽把手机扣回去,盯著天花板。 滴答。滴答。 半地下室的天花板还在漏水。这破地方,下雨漏,不下雨也漏。但他今天没觉得烦。 他想的是蔡秀彬昨天那句:“因为她喜欢的是写剧本的人。” 这丫头,胆子肥了。 …… 早上七点。 苏羽到便利店的时候,朴老板正对著镜子整理领带。老头今天穿得跟要去竞选首尔市长似的,头髮梳得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哟,老板,去相亲?”苏羽把背包往柜檯一扔。 “放屁。我闺女婚礼请帖印好了,今天发。”朴老板得意地展示手里的大红请帖,“你给我写个祝福语。你是大作家,別写那种『百年好合』的俗词。” 苏羽拿起笔,在请帖背面龙飞凤舞写了一行字。 朴老板凑过来念:“『祝你们在婚姻的围城里,也能找到越狱的快感。』……你小子这是祝福还是诅咒?” “高级祝福。一般人我不告诉他。”苏羽系上围裙,“收钱。一个字一万韩元。” “滚蛋!给我免单一个月!” “免单是不可能免单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免单。给你打个九八折吧。” 朴老板气得鬍子直哆嗦,拎著两箱烧酒去仓库了。 …… 上午九点。 蔡秀彬没来。 苏羽看了一眼手机,空空荡荡。这不对劲。这丫头最近雷打不动,就算不买东西也会进来蹭个空调,顺便瞪他两眼。 十点。还是没动静。 苏羽忍不住了,发了条消息:【人呢?被外星人抓去演科幻片了?】 过了五分钟,回了:【没。在看房子。】 苏羽挑眉:【怎么,因果娱乐要给你配豪宅了?】 蔡秀彬发来一张照片。 苏羽点开一看,乐了。 一间半地下室,窗户只有a4纸那么大,墙皮脱落得像得了皮肤病,地上铺著那种九十年代风格的红蓝格子地板革。 苏羽打字:【这房子不错。採光好,冬暖夏凉,特別適合练隱身术。】 蔡秀彬:【苏羽你闭嘴。这是我妈给我找的。】 苏羽:【你住进去,三天就得长蘑菇。】 蔡秀彬:【那你说怎么办?】 苏羽:【搬我这来。】 发完这行字,苏羽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是认真的。他那半地下室虽然漏水,但好歹空间大,而且——他不想看这丫头住那种狗窝。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半天,最后发来三个字:【想的美。】 紧接著又一条:【但我下午过去。给我留份关东煮。】 苏羽看著屏幕,嘴角勾了一下。 【行。萝卜给你留著。】 …… 下午一点。 蔡秀彬推门进来,带著一身寒气。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手里拎著一个保温袋。 她把袋子往柜檯上一拍:“吃。” 苏羽打开一看,紫菜包饭。切得整整齐齐,比上次那个狗啃似的强多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苏羽拿起一块塞嘴里,“手艺见长啊。” “那是。”蔡秀彬拉开椅子坐下,下巴搁在胳膊上,盯著他看,“我练了一早上。手都切破了。” 苏羽动作一顿,抓过她的手。 指尖確实有个小口子,贴了个创可贴。 “笨。”苏羽从抽屉里拿出碘伏棉签,“下次別切了,我又不是没饭吃。” “你嫌弃我?”蔡秀彬瞪眼,把手抽回去,“爱吃不吃。” “吃。谁说不吃了?”苏羽把整盒紫菜包饭拉到自己面前,“这可是国民女演员亲手做的,吃了能涨收视率。” 蔡秀彬被他逗笑了,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苏羽。” “嗯?” “第二集今晚播。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不信。”她盯著他的眼睛,“你昨晚三点还在改第三集的剧本。” 苏羽嚼著紫菜包饭,含糊不清地说:“那是为了赚钱。钱不嫌多,剧本不嫌好。” “你就不能承认你也在乎?” “在乎有什么用?收视率这东西,就像男人的尺寸。”苏羽一脸正经,“看著大不一定好用,看著小也不一定没货。得看实际效果。” 蔡秀彬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脸瞬间爆红,抓起旁边的筷子筒就想砸他:“苏羽你流氓!” 苏羽稳稳接住筷子筒,笑得欠揍:“急了?我就开个玩笑。收视率是玄学,但我信你。” 蔡秀彬的手停在半空,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信我什么?”她小声问。 “信你能火。”苏羽收起笑容,眼神认真了一秒,“安高恩这个角色,只有你能演。別人演是黑客,你演是……活人。” 蔡秀彬看著他,眼圈突然有点红。 “苏羽,你有时候说话挺气人的。” “但我有时候说话也挺好听的,对吧?” “滚。” …… 下午三点。 尹施允来了。 黑夹克,牛仔裤,戴著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在门口晃了一圈,確认没粉丝,才溜进来。 “一杯冰美式。” “卖完了。”苏羽头也不抬,“只有速溶的,五百块。” 尹施允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苏羽,你现在是大作家了,能不能有点格调?” “大作家也得生活啊。”苏羽指了指货架,“那边有杯麵,送你一个?” 尹施允无奈,掏钱买了瓶水。 他靠在柜檯边,看著苏羽擦桌子:“今晚第二集,我看了。” “去哪看?” “去蔡秀彬那。她说你也要去。” 苏羽挑眉:“她邀请我了?” “没。是我死皮赖脸要去的。”尹施允拧开瓶盖,“苏羽,你给蔡秀彬写了个好角色。” “那是她演得好。” “不全是。”尹施允看著窗外,“那个角色里有股劲儿。不服输,不认命。跟你挺像。” 苏羽没接话。 “苏羽,”尹施允突然问,“你为什么不签公司?你这张脸,这才华,去演戏或者专门写剧本,早就火了。” “我不喜欢被人管。” “那因果娱乐呢?那是你的公司。” “那是为了拍我的戏。”苏羽把抹布扔进水槽,“我不想当明星,我想当造星的人。” 尹施允看了他半天,笑了:“你这个人,野心比天大。” “不大怎么养你们这帮人?”苏羽耸耸肩,“你片酬可不便宜。” 尹施允被噎了一下,喝完水,把空瓶子精准投进垃圾桶。 “走了。晚上见。” “晚上见。” …… 晚上七点半。 苏羽锁了便利店的门,提著两袋子零食饮料往公司走。 刚走到巷口,手机响了。 雪莉。 “苏羽,今晚回归舞台,你不来?” “去不了。今晚《模范计程车》第二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又是蔡秀彬?”雪莉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剧组聚会。” “苏羽,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雪莉,”苏羽停下脚步,“你是大明星,今晚你要在m countdown炸翻全场。我没必要骗你。” “那你为什么不来?” “因为我要看我的演员演戏。”苏羽语气平静,“就像你上台前要练舞一样,这是我的工作。” 雪莉没说话。过了几秒,她哼了一声。 “行。那你看著吧。今晚我的直拍会破百万。” “必须的。我们雪莉是谁啊,南韩女solo之光。” “少贫嘴。掛了。” 苏羽掛了电话,嘆了口气。 这年头,当个端水大师真不容易。 …… 八点整。 因果娱乐二楼。 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屏幕上,ocn的台標一闪而过。 蔡秀彬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著个抱枕,眼睛死死盯著屏幕。尹施允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苏羽带来的薯片,咔嚓咔嚓嚼得震天响。 苏羽坐在电脑桌前的椅子上,手里转著那根蔡秀彬落下的黑色皮筋。 “嘘——开始了。”蔡秀彬回头瞪了尹施允一眼。 尹施允无辜地举起双手:“我闭嘴。” 第二集开始。 节奏比第一集更快,更狠。 金道奇在雨夜里执行任务,拳拳到肉。弹幕开始疯狂滚动。 【臥槽这打戏太帅了!】 【这就是成年人的童话吗?】 【安高恩什么时候出来?急死我了!】 蔡秀彬的手指紧紧抓著抱枕,指节泛白。 十分钟后。 网吧场景。 幽蓝的屏幕光映在安高恩脸上,她戴著耳机,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眼神专注而犀利。 【来了来了!】 【这就是那个黑客妹子?爱了爱了!】 【这侧顏杀我!】 蔡秀彬屏住呼吸。 苏羽看著屏幕,又看了看蔡秀彬。 屏幕里的她和屏幕外的她,在这一刻重叠了。 那种倔强,那种想要证明自己存在的劲儿,一模一样。 三十分钟。 金道奇和安高恩在车里。 风从车窗灌进来,吹乱了安高恩的头髮。剧本里写的是“她没管”,但拍摄的时候,蔡秀彬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捋。 苏羽当时喊了卡。 “別动。”他说,“就让它乱著。” “为什么?” “因为你在逃亡,没空管美不美。” 现在看成片,那个头髮凌乱、眼神却死死盯著前方的安高恩,比任何精致的造型都更有力量。 弹幕炸了。 【啊啊啊这对cp感绝了!】 【金道奇你看她!你眼神变了!】 【这剧不仅仅是爽剧,还有感情线!磕到了!】 蔡秀彬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苏羽,这一段,是不是你特意改的?” “没。”苏羽面不改色,“是导演改的。” “你骗人。导演才不会管这种细节。” “那就是尹施允帅的。” 尹施允在沙发上翻了个白眼:“別cue我。我只是个莫得感情的杀手。” 九点二十。 片尾曲响起。 蔡秀彬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地毯上。 “播完了。” “嗯。” “怎么样?”她问尹施允。 “挺好。”尹施允竖起大拇指,“比第一集稳。” 蔡秀彬看向苏羽。 苏羽正在看实时搜索榜。 《模范计程车》已经爬到了第三位。 “苏羽,你说今晚收视率能多少?” 苏羽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 “不管多少,”苏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早上醒来,你就是ocn的一姐了。” 蔡秀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礼貌的假笑,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开心。 “苏羽。” “干嘛?” “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让你住半地下室?” 蔡秀彬抓起抱枕就砸过去:“苏羽你闭嘴!” …… 十点。 苏羽送蔡秀彬下楼。 巷子里很静,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早上几点开工?”蔡秀彬问。 “七点。” “这么早?” “因为我们要趁热打铁。”苏羽停下脚步,“收视率这东西,就像过山车。上去了就得想办法稳住,不然掉下来会摔死。” “我知道了。”蔡秀彬站在巷口,风吹起她的刘海,“苏羽,那根皮筋……” “什么皮筋?”苏羽装傻。 “你枕头底下那根。” 苏羽摸了摸鼻子:“哦,那个啊。我用来绑葱了。” 蔡秀彬瞪大眼睛:“苏羽!” “逗你的。”苏羽从兜里掏出那根皮筋,在她眼前晃了晃,“在这呢。” 蔡秀彬伸手去抢,苏羽手一抬,举高了。 “想要啊?” “给我。” “叫声哥。” “你才比我大几个月!” “大一天也是大。” 蔡秀彬咬著牙,憋了半天,小声嘟囔了一句:“哥。” 苏羽满意地把皮筋递给她。 蔡秀彬接过皮筋,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突然抬头看著他。 “苏羽,6.2不是终点。” “我知道。” “那是什么?” 苏羽看著她,眼神深得像口井。 “是另一个起跑线。”他说,“安高恩的故事才刚刚开始。金道奇的復仇还没结束。而我们……” 他顿了顿。 “而我们,才刚刚入局。” 蔡秀彬看著他,突然笑了。 “苏羽,你刚才那个样子,特別像个大反派。” “本来就是。”苏羽转身往回走,“快回去吧。明天別迟到。” 蔡秀彬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苏羽!” “又干嘛?” “明天早上,我要吃紫菜包饭。你做的。” 苏羽头也不回,挥了挥手。 “做梦吧你。” …… 回到半地下室。 苏羽推门进去。 滴答。滴答。 天花板还在漏水。 他脱了鞋,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屏幕亮了。 雪莉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在舞台上的直拍截图,眼神凌厉,动作霸气。 配文:【破百万了。】 苏羽回了一个大拇指:【牛逼。】 雪莉:【你呢?收视率多少?】 苏羽:【还没出。但我知道,肯定不低。】 雪莉:【苏羽,你真的很自信。】 苏羽:【不自信怎么混?】 雪莉:【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苏羽看著这行字,想了想。 【明天不行。要拍戏。】 雪莉:【那后天?】 【后天也要拍。】 雪莉:【苏羽,你是不是在躲我?】 苏羽没回。 他把手机关了,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 蔡秀彬的笑,尹施允的信任,雪莉的直拍,还有那该死的滴答声。 他突然觉得,这半地下室也没那么冷了。 因为这里装满了野心,和一群不想认命的人。 苏羽翻了个身,睡著了。 梦里,他看见收视率破了10%。 全韩国都在看《模范计程车》。 第三十八章 金道奇的沉默经济学 上午十点,公司。 苏羽正在给关东煮加汤,手机震了一下。尹施允发来一条消息,没头没尾:“我上热搜了。” 苏羽回:【第几?】 尹施允:【第九。】 苏羽点开naver热搜榜。果然,第九位掛著“尹施允沉默”。点进去一看,是昨晚第二集播出后记者在片场堵到他的一段採访视频。 视频里,尹施允穿著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夹克,帽子压得很低,一脸“生人勿近”。记者举著话筒,满脸堆笑:“施允啊,金道奇这个角色最难的是什么? ”尹施允盯著镜头,沉默。大概有五秒。记者以为信號不好,又问了一遍。尹施允终於开口,声音低沉:“不说话。”记者一愣:“不说话?”“嗯。 尹施允点头,“话少的人,心里装的东西多。”记者不死心:“那你平时话也少吗?”尹施允看著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又是五秒的沉默。最后,他吐出两个字:“不多。”然后转身就走,留给镜头一个瀟洒的背影。 弹幕已经炸了。【哈哈哈哈这哥是来搞笑的吗?】【记者:我职业生涯最大的滑铁卢。】【这就是金道奇本奇吧?连採访都这么省话费。】 苏羽看完,回了三个字:【省钱了。】 尹施允秒回:【?】 苏羽:【以后上节目,按字数收费,你能省下一笔巨款。】 尹施允发了一个“再见”的表情。 —— 下午一点,尹施允本人来了。 黑色卫衣,口罩墨镜,把自己裹得像个恐怖分子。他一进门就贴著墙根走,生怕被谁认出来。 苏羽靠在收银台后面,看著他把一瓶运动饮料放在台上。 “一千五。” “一千五你就收一千五?”尹施允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死鱼眼,“我现在是热搜第九,身价涨了。” 苏羽扫码,滴滴一声:“热搜第九也是我写的剧本捧红的。给你打九折已经是看在兄弟情分上了,不然收你双倍代言费。” 尹施允噎了一下,掏钱,找零。他靠在柜檯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眼神飘忽。 “苏羽,採访那事,不是我故意的。” “我知道。你是有意的。” 尹施允瞪了他一眼:“我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你就不说了?” “嗯。” 苏羽看著他,嘆了口气:“你知道网上怎么评价你吗?” “没看。” “有人说你是『韩国演艺圈最后一个不用开口就能赚钱的男人』。” 尹施允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苏羽。” “嗯?” “你说金道奇话少,是因为他心里苦。那我呢?我话少是因为什么?” 苏羽把抹布扔进水槽,双手撑在柜檯上,凑近他。“因为你懒。而且你知道,说了也没人听,不如省点力气翻墙。” 尹施允的手指在瓶身上敲了一下。那是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苏羽,你最近是不是太飘了?敢这么跟你男主说话?” “我是老板,你是演员。我是你爸爸。” “……我想打死你。” “打死我,第二季你就没戏份了。” 尹施允沉默了。他把空瓶子捏扁,精准投进垃圾桶。 “明天几点?” “九点。楼下巷子。” “练什么?” “翻墙。昨天说好的。” “那墙我肯定比你翻得快。” “试试。输的人请全剧组喝咖啡。” “行。”尹施允戴上墨镜,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苏羽,那个热搜……” “怎么?” “別告诉蔡秀彬。” “为什么?” “她知道了会笑话我。” 苏羽笑了:“放心。她忙著看自己的热搜呢。” —— 下午三点,蔡秀彬来了。 动静很大,铁门撞在墙上哐当一声。她站在门口,手里举著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苏羽!你看这个!” 苏羽抬头。 屏幕上是一篇通稿——《安高恩:从无名演员到ocn国民初恋》。 蔡秀彬的脸绷著,不是生气,是那种“我是谁我在哪我配吗”的懵逼。 “感觉如何?”苏羽问。 “感觉像在看別人的故事。”她走过来,把手机往柜檯上一拍,“还有人说我是『整容式演技』,以前怎么没发现我这么好看。” “那是以前没打光。”苏羽一本正经,“现在有了金道奇的光,你自然亮了。” 蔡秀彬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 “苏羽,你说我会不会一夜爆红,然后又一夜过气?” 苏羽看著她。她的眼睛里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警惕,像只刚被捡回来的流浪猫,怕这顿吃饱了下顿就没了。 “你怕的不是过气。”苏羽靠在柜檯上,“你怕的是被人捧上神坛之后,发现梯子撤了,下不来。” 蔡秀彬的手指在膝盖上抠著。 “安高恩是安高恩,你是蔡秀彬。”苏羽伸出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剧播完了,安高恩还在屏幕上装酷,你得去演下一个角色。观眾记住角色就够了,你只需要负责赚钱。” 蔡秀彬捂著脑门,瞪著他:“苏羽,你说话能不能別这么现实?” “现实点好。现实能买紫菜包饭。” 蔡秀彬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拍在桌上。 “吃。” 苏羽打开一看,紫菜包饭。这次不仅切得整齐,还摆成了心形。 “……你这是求偶呢?” 蔡秀彬脸一红,抓起一块就塞他嘴里:“吃你的吧!” 苏羽嚼著紫菜包饭,含糊不清地说:“味道不错。就是这心形摆得……像颗肿瘤。” “苏羽!!!” —— 傍晚六点,雪莉发来一条消息。 【苏羽,我看到尹施允上热搜了。你什么时候也上个热搜给我看看?】 苏羽回:【我不想上热搜。】 雪莉:【为什么?】 苏羽:【上热搜的人不是被夸就是被骂。我既不想要被夸,也不想要被骂。】 雪莉:【那你想要什么?】 苏羽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安静。还有钱。】 雪莉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你这个人真的无趣。】 苏羽没回。他把手机揣兜里,锁了便利店的门,往公司走。 巷子里很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到公司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铁门吱呀一声,锁扣咔噠弹开。他推门进去,没开灯,直接上二楼。 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还在桌上,屏幕黑著。窗台的绿植在月光下微微发亮。雪莉送的那盆,叶子比上周大了一圈。 苏羽站在窗前,点了根烟。菸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想起今天的事——尹施允说“你会觉得我在施捨”,蔡秀彬说“我怕配不上”,雪莉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苏羽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散开。 手机震了。蔡秀彬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我想吃紫菜包饭。” 苏羽回:“便利店有。” 她说:“便利店的不好吃。” 苏羽说:“那你自己做。” 她说:“你帮我做。” 苏羽说:“凭什么?” 她说:“凭我今天没哭。” 苏羽看著那行字,笑了。打了几个字:“行。明天带食材来。我教你。” 她秒回:“真的?” “真的。但学不会自己负责。” “学不会就天天来,烦死你。” “你天天来我也天天在。谁烦谁还不知道。” 她发了一个笑脸。 苏羽把烟掐了,关了灯,下楼。锁门。 走到半地下室门口,苏羽掏钥匙开门。推门进去,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 他脱了鞋,光脚踩在地上,走到床边,躺下去。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伸手摸出来,是蔡秀彬那根黑色皮筋。他忘了还她。 手机亮了。雪莉发来一条消息:“晚安,怪物。” 苏羽回了两个字:“晚安。”她把“怪物”换成了一个emoji——一只章鱼。 苏羽看著那只章鱼,笑了一下。把皮筋放回枕头底下,闭眼。 窗外有人在放歌,听不清歌词,慢悠悠的调子。滴答声还在继续。今晚他想的是尹施允那句话:“你会觉得我在施捨。” 不会的。因为施捨是给別人的,尹施允不是別人。 第三十九章 翻墙的人,心里都有一堵墙 凌晨两点。 苏羽被手机震醒。 蔡秀彬:【睡不著。】 苏羽回:【数羊。】 蔡秀彬:【数到三百只了。越数越清醒。】 苏羽:【那你想什么了?】 蔡秀彬:【想明天记者採访。我从来没被採访过。】 苏羽:【那就当对著镜头放屁。】 蔡秀彬:【苏羽你闭嘴!】 苏羽:【放屁不犯法。但说错话会。】 蔡秀彬:【那你说我该说什么?】 苏羽想了想,按著语音键,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不说话』。” 蔡秀彬秒回:【?】 苏羽:【记者问你演安高恩最难的是什么,你就说『不说话』。然后闭嘴。让空气尷尬。尷尬就是高级感。】 蔡秀彬:【你让我学尹施允那个闷葫芦?】 苏羽:【效果拔群。他今天热搜第九。】 蔡秀彬沉默了半分钟,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闷闷的,像捂著被子:“苏羽,我紧张。” 苏羽听著那段语音,笑了。 这丫头,大半夜不睡觉,在练怎么装酷。 他回:【含著棒棒糖。嘴就不会抖了。】 蔡秀彬:【哪来的棒棒糖?】 苏羽:【梦里给的。明天便利店见。】 …… 早上七点。 苏羽推开臥室门,看到金敏俊正对著镜子梳头。 西装革履,领带系得跟红领巾似的,髮胶喷得满屋子都是化学品的味道。 “你一大早发什么神经?” “哥,今天我和崔恩静第一次正式约会!”金敏俊转过身,一脸傻笑,“帅不帅?” “像卖保险的。” “……哥,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盼了。祝你今天別把咖啡洒她身上。” 苏羽说完,走进洗手台。 冷水泼脸,抬头照镜子。 下頜线锋利,眼神黑得发沉。 手机亮了。 蔡秀彬:【我到了。】 苏羽回:【我也到了。】 蔡秀彬:【你骗人。你还在半地下室。】 苏羽:【但我心到了。】 …… 上午九点,片场。 苏羽到的时候,蔡秀彬已经化好妆了。 安高恩的妆,素顏,灰色卫衣,马尾扎得死紧。 她坐在角落的摺叠椅上,手里攥著剧本,指节发白。 苏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紧张?” “不紧张。”声音在抖。 “那你在抖什么?” “冷。” “七月,冷?” “空调开太低了。” 苏羽没戳穿,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过去。 草莓味的。 “干嘛?” “含著。嘴就不会抖了。” 她瞪了他一眼,接过糖,剥开,塞嘴里。 含了几秒,果然不抖了。 “苏羽。” “嗯?” “你说记者会问我什么问题?” “问你演安高恩最难的是什么。” “那我说什么?” “说『不说话』。” “学尹施允?你让我学那个闷葫芦?” “效果好啊。记者就喜欢这种。” “那我试试。” …… 十点,记者来了。 扛著摄像机的,举著收音话筒的,还有一个拿著小本本的,三个人挤在片场角落。 蔡秀彬坐在监视器旁边的椅子上,苏羽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记者举著话筒,满脸职业假笑:“秀彬啊,安高恩这个角色最难的是什么?” 蔡秀彬看了一眼苏羽,又看向镜头。 “不说话。” 记者一愣:“不说话?” “嗯。安高恩话少。话少的人,心里装的东西多。” 记者又问:“那你平时话也少吗?” 蔡秀彬想了想。 “看跟谁。跟话少的人,我说得多。跟话多的人,我说得少。” 记者追问:“那苏代表是话多还是话少?” 蔡秀彬没回答,转头看了一眼苏羽。 苏羽面无表情。 她转回去,对著镜头笑了:“你们问他去。” 採访结束,记者走后,蔡秀彬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苏羽,我刚才表现怎么样?” “还行。” “就还行?” “至少没把棒棒糖的事说出来。” 蔡秀彬瞪了他一眼,把糖从嘴里拿出来,塞回包装纸里,放进口袋。 “这个留著。下次採访还吃。” “那你得自己买。” “抠门。” …… 下午一点,尹施允来了片场。 黑夹克,牛仔裤,手里拎著一个袋子。 他走到苏羽面前,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给你的。” “什么?” “衣服。” 苏羽打开袋子,是一件黑色卫衣,没有logo,没有图案,乾乾净净的。 “你买这个干嘛?” “昨天翻墙那件扯破了,赔你一件。” “那件是我在东大门买的,一万块。这件看起来不便宜,你亏了。” 尹施允看著他。 “亏就亏了。总比欠你人情强。” “你把人情看得比钱重?” “钱能还。人情还不清。” 苏羽把卫衣叠好,放回袋子里。 “谢了。” “別谢。穿上,下午翻墙。” “现在翻?有记者。” “晚上。巷子里。没人。” “你確定你翻得过去?” “翻不过去就把你那件也扯破。” …… 下午三点,蔡秀彬的戏份拍完了。 她换回自己的白t恤,卸了妆,素麵朝天。 走到苏羽面前,手里拿著那根棒棒糖的包装纸。 “苏羽,这个你帮我扔一下。” “你自己没手?” “我的包在车上。” “那你放我口袋。” “你口袋脏。” “嫌弃就別放。” 她把包装纸塞进他口袋里,转身就走。 “蔡秀彬。” “干嘛?” “明天早上,紫菜包饭。別忘了食材。” 她没回头,挥了挥手。 …… 晚上七点,巷子里。 尹施允换了一身黑,运动鞋,站在那堵矮墙前面。 苏羽靠在墙边,手里拿著手机,开著手电筒,光打在墙面上。 墙不到一米六,砖砌的,表面水泥裂了好几道缝。 “开始?”苏羽问。 “开始。” 尹施允退后几步,衝刺,手撑墙头,身体侧转,腿跨过去,落地。 稳,轻,几乎没声。 翻回来,看了苏羽一眼。 “够不够?” “不够。再来三趟。” 尹施允翻了五趟,呼吸才开始变重。 “苏羽。”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被封杀的事?” “你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 “我现在不想说。” “那就別说。” 尹施允靠在墙边,抬头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巷子里很暗,只有苏羽手机的光。 “苏羽,那几年,我每天都会来这条巷子。” “来干嘛?” “跑步。从巷口跑到巷尾,来回跑。跑到腿软,跑到脑子不想事。” “然后呢?” “然后就回家睡觉。第二天继续。” 苏羽没说话。 他递过去一瓶水。 尹施允接过去,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苏羽,你写金道奇的时候,是不是在想一个人?” “谁?” “被封杀的那个。” “不是。我在想很多人。包括你,包括我,包括那些被欺负了不敢出声的人。” 尹施允沉默了很久。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 “想好了什么?” “怎么帮那些人。” 苏羽靠在墙边,看著巷口的路灯。 “先把这堵墙翻过去。翻过去了,再说別的。” …… 晚上九点,苏羽回半地下室。 推门进去,天花板还在滴水。 滴答,滴答。 他把尹施允给的黑色卫衣掛在床头,摸了摸料子。 比他原来那件好多了。 手机亮了。 蔡秀彬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几点?” “七点,公司。” “那么早?” “你不是要学紫菜包饭吗?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我是鸟吗?” “你是吃虫的那个。” 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又来了一条:“苏羽,今天谢谢你的棒棒糖。” “草莓味的。下次换个口味。” “换什么?” “隨便。你別买到芥末味的就行。” “那我买芥末味的,你自己吃。” “行。我吃芥末,你吃眼泪。” 她没回了。 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家冰箱的门,上面贴著一张便利贴,写著:“明天带食材:海苔、米饭、菠菜、胡萝卜、黄瓜、鸡蛋、盐、芝麻油。” 苏羽看著那张便利贴,笑了。 打了几个字:“你列的单子比剧本还详细。” 她秒回:“因为我要认真学。” 苏羽说:“学不会怎么办?” 她说:“学不会就继续学。反正你跑不了。” 苏羽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眼。 窗外有人在放歌,听不清歌词,慢悠悠的调子。 滴答声还在继续。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会有一个人带著一张比剧本还详细的购物清单来便利店。 她会认真学怎么卷紫菜包饭,会把米饭铺得到处都是,会把海苔弄破,会把胡萝卜切得粗细不均。 但他会吃。 因为那是蔡秀彬做的。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她愿意学。 愿意学的人,不会一辈子被困在便利店里。 就像愿意翻墙的人,不会一辈子被堵在墙外面。 第四十章 有些事,比翻墙更难 十二月二十日,六点半。苏羽是被手机震醒的,那动静不像提示音,倒像是有人拿著电钻在他太阳穴上搞装修。 屏幕上跳出来自蔡秀彬的三个字:“我到了。” 苏羽盯著那行字,脑仁突突直跳。这丫头是疯了吗?五点半就出门?他翻身下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那股子透骨的凉意顺著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瞬间把睡意驱散得一乾二净。 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的人下頜线锋利得像刚磨过的刀,眼神黑沉,带著没睡醒的戾气。他掬了捧冷水泼脸上,打了个激灵,看著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心想:得,今天又是当“人生导师”兼“保姆”的一天。 推开公司门时,一股寒意夹杂著清晨特有的清冽扑面而来。蔡秀彬已经成了个望夫石,杵在门口。 灰色卫衣,马尾扎得能当防身凶器,手里拎著个比她半个人还大的购物袋,勒得手指发红。 晨光从东大门那边斜过来,把她照得像个误入凡间的小仙女——如果忽略她眼底那两坨堪比烟燻妆的青黑的话。 “你几点起的?”苏羽掏钥匙开门,语气里带著三分无奈七分头疼。 “五点半。”她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你是去赶早班飞机还是怎么著?这附近连早市都没开。” “我妈说,紫菜包饭要早上做才新鲜,隔夜的不行,那是给隔夜仇吃的。”她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宇宙真理。 苏羽瞥了她一眼,没再废话,拉开抽屉,把那条印著卡通猫的围裙扔过去。“穿上。別把你的穷酸气蹭到我的新衬衫上。” 蔡秀彬接住,套上,在身后笨拙地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苏羽从桌下搬出摺叠桌,铁腿撑开时“咔咔”两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像某种开战的號角。 “第一步,煮饭。一杯米一杯水,记住了?” “记住了!”她像个小学生在课堂上抢答,生怕慢一秒就被留堂。 看著她淘米、加水,手指在水里搅来搅去,溅得桌上都是水珠。阳光正好打在她手背上,那些水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苏羽靠在桌边,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竟奇异地平復了一些。 “苏羽,你別看我。”她突然说,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苏羽拖长了音调,好整以暇。 “余光!余光瞟见的!你眼神太烫了!” “哦。”苏羽没再说话,就那么看著她,眼神像鉤子。 饭煮上了,要等四十分钟。蔡秀彬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盯著窗台上那盆绿植。 那玩意儿在苏羽的“虐待”下居然还活著,叶子比上周大了一圈,绿得生机勃勃,跟这破旧的半地下室格格不入。 “苏羽。” “嗯。” “你说第三集播了,会有人记住安高恩吗?”她问得小心翼翼,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圈,指甲盖都泛白了。 “第二集就已经有人记住了。” “那是安高恩,不是蔡秀彬。”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大家喜欢的是那个角色,不是那个在便利店打工、连房租都交不起的蔡秀彬。” 苏羽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著一张堆满食材的摺叠桌,胡萝卜、黄瓜、醃萝卜、海苔,像摆开了阵势。 “安高恩是你演的。记住安高恩,就是记住你。就像大家记住这盆草是因为它长得好,但浇水的是你。”苏羽指了指那盆绿植,语气篤定。 蔡秀彬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苏羽,我怕。” “怕什么?” “怕后八集演砸了。前八集大家说好,后八集要是垮了,前面再好也白搭。就像……就像这锅饭,煮糊了一粒,整锅都得倒。” 苏羽没说话,伸手拿过她面前的胡萝卜,放在砧板上。从抽屉里摸出水果刀,刀锋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寒芒。 “看好了。” 他手起刀落,胡萝卜片从刀口下出来,薄得像纸,半透明,能看清底下的砧板纹路。一刀,两刀,三刀。三片,一模一样,薄厚均匀。 “看到了吗?稳,准,不犹豫。切菜和演戏一样,你越怕切到手,就越容易切到手。” 蔡秀彬盯著那三片胡萝卜,没吭声。 “前八集你演得好,因为你认真。后八集你只要还认真,就不会垮。就算垮了,”苏羽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痞笑,“还有我顶著。我是编剧,锅我来背。” 她把刀拿过去,手指紧紧攥著刀柄,指节都白了。切了一刀,厚。再一刀,还是厚。第三刀,薄了,但歪得离谱,一头厚一头薄。 苏羽嘆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握住她拿刀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像只受惊的猫。 “放鬆。切菜不是打架,你不用跟胡萝卜拼命。” “你站这么近我放鬆不了。”她声音有点抖,呼吸都乱了。 苏羽没退。他的胸膛贴著她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他的心口上。他的手还握著她的,带著她的手一刀一刀切下去。胡萝卜丝从刀口下均匀地出来,细得像头髮丝。 她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苏羽。”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站这么近……耍流氓。” 苏羽鬆开她的手,退后一步,面不改色:“切菜是技术活。离远了看不清,我是怕你把手指头切下来燉汤。” 蔡秀彬猛地转过身,面对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她仰著头,盯著他的眼睛,像要把他看穿。 “苏羽。” “嗯。” “你上次说,安高恩在车里想的是——如果金道奇伸手帮她別头髮,她会不会躲。” “嗯。” “那你写那句话的时候,想的是谁?是安高恩,还是那个在便利店偷吃棒棒糖的笨蛋?” 公司里静得能听见楼上尹施允翻剧本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某种背景音,衬托著此刻的曖昧。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正好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楚河汉界。 “想的是你。”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不容置疑,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 蔡秀彬没说话。她的手指还握著刀,刀尖抵著砧板。她把刀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那你现在想伸手吗?”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著孤注一掷的勇气。 苏羽伸手。不是去拿刀,也不是去別她的头髮,而是捧住了她的脸。她的脸颊很烫,像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包子,软得不可思议。她的呼吸停了一秒,瞳孔微微放大。 两个人的距离从半步变成零。 她踮起脚尖的时候,马尾在脑后晃了一下。嘴唇贴上来,苏羽尝到了草莓的味道。 不是棒棒糖,是她今天早上涂的润唇膏,甜得发腻。她的手紧紧攥著他的衣领,指节发白,像怕他会跑似的,又像在確认他的存在。 公司里静得可怕。楼上尹施允翻剧本的声音停了。窗台上的绿植在晨光里绿得发亮。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打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先退开。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子,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她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不敢看他。 “苏羽。” “嗯。” “这个……算吻戏吗?要喊『卡』吗?” “算。但我没喊卡。” “那你要写进剧本里吗?算工伤吗?” 苏羽伸手,把她散落的碎发別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垂的时候,她缩了一下,没躲。 “不写。因为这是蔡秀彬的,不是安高恩的。安高恩没这么笨,亲完还问算不算工伤。” 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全是光,像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两盏小灯泡,亮得晃眼。 “那蔡秀彬的戏份,什么时候写?” “等你演完安高恩。” “那还要等多久?” “八集。一个月。” “太久了。” 苏羽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像盖章,又像某种承诺。“那就等。反正你跑不了,房租还没交齐呢。”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拿起刀继续切菜。胡萝卜丝,细得像头髮丝。一刀一刀,乾脆利落,手不抖了。 饭好了。蔡秀彬打开电饭锅,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用饭勺把米饭翻鬆,放在大碗里晾凉。 “调醋。醋、糖、盐,三比二比一。” 蔡秀彬拿著量勺,小心翼翼地倒,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苏羽在旁边看著,忍不住想笑。 “苏羽,你写剧本也这么精確吗?” “写剧本是艺术,做饭是科学。艺术可以疯魔,科学必须严谨。” 她笑了,把调好的醋倒进米饭里,用饭勺拌匀。铺海苔。她把海苔放在竹帘上,苏羽伸手帮她按住一角。 “记住了,粗糙面朝上,饭才粘得住。就像人,脸皮厚点,才能粘住机会。” “记住了。” 她用饭勺把米饭铺在海苔上。这次铺得均匀,不厚不薄,边角整齐。苏羽看著她,嘴角忍不住上扬。 “进步了。” “那当然。名师出高徒。”她嘴角翘了一下,没压住。 放料。她把切好的菠菜、胡萝卜、黄瓜、醃萝卜、蛋皮一条条码上去,整整齐齐,像在布置什么神圣的仪式。 “卷。”苏羽说。 她抓住竹帘的边缘,往前卷。用力適中,不快不慢。卷完,打开竹帘。一条完整的紫菜包饭,海苔没裂,米饭没挤出来。 她看著那条紫菜包饭,愣住了。 “成了?”她问,声音里带著不敢置信。 “切了才知道。” 她拿起刀,切。第一刀,没散。第二刀,没散。第三刀,还是没散。切完摆盘,整整齐齐,大小均匀。 苏羽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她盯著他,手指攥著围裙边,指节发白。 “好吃吗?” 苏羽又嚼了两下,故意拖长了音调:“嗯……还行吧。比上次强。上次是『生化武器』,这次是『人类食物』。”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从盘子里拿了一块塞嘴里,嚼著嚼著,眼圈突然红了。 “苏羽。” “嗯。” “我做到了。” 苏羽伸手,抹掉她眼角那滴没掉下来的眼泪。“嗯。你做到了。以后不用去便利店值夜班了。” 下午,雪莉发来一条消息。 【欧巴,我看到新闻了。《模范计程车》第三集这周播?】 苏羽回:【嗯。周日。】 雪莉:【你写的那个女主角,蔡秀彬,她现在是不是很火?】 苏羽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还行。刚起步。是个好苗子,就是有点笨。】 雪莉:【那你呢?你什么时候火?】 苏羽:【我不用火。火是演员的事,我是造火的。我是那个在背后递火柴的人。】 雪莉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苏羽没回。 傍晚,苏羽接到李英恩的电话。 “后八集写完了,明天给你送过去。”李英恩的声音里带著疲惫,像是刚跑完马拉松,“苏羽,你確定安高恩在后八集不跟金道奇在一起?” “確定。” “你会被观眾骂死的。寄刀片的那种。” “骂就骂。我又不是没被骂过。剧情需要,总不能让他们天天谈恋爱,得干点正事。” 李英恩嘆了口气。“行吧。你是老板,你说了算。反正到时候被寄刀片,也是寄给你。” 掛了电话。蔡秀彬从旁边凑过来。“谁的电话?催债的?” “编剧。后八集写完了。” “安高恩和金道奇在一起了吗?” 苏羽看著她。“你猜。” 她翻了个白眼。“苏羽你真的很烦。你就不能给个痛快话吗?” 晚上七点,巷子里。 尹施允换了一身黑,站在矮墙前面。苏羽靠在墙边,手里拿著手机,手电筒的光打在墙面上。蔡秀彬蹲在旁边,手里端著那盘没吃完的紫菜包饭,一边吃一边看。 “你们天天晚上练这个?”她问,嘴里还塞著一块,“这墙跟你有仇啊?” “嗯。后八集翻墙戏多。观眾喜欢看动作戏,不喜欢看我们在这儿过家家。”苏羽说。 尹施允退后几步,衝刺,手撑墙头,身体侧转,腿跨过去,落地。稳,轻,几乎没声,像只黑猫。蔡秀彬鼓掌。 尹施允翻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苏羽,眼神里带著一丝挑衅。“苏羽,你来。別光动嘴。” 苏羽把手机递给蔡秀彬,走到墙前面。退后几步,衝刺,手撑墙头,翻过去。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踉蹌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还好扶住了墙。 蔡秀彬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紫菜包饭差点飞出去。“哈哈哈哈!苏羽,你也不行啊!刚才那是热身吗?热得差点把命热没了?” 苏羽拍了拍手上的灰,面不改色,眼神冷颼颼地扫向尹施允:“墙太滑。而且有人在旁边笑场,影响我发挥。” 尹施允抱著手臂,靠在墙边,淡淡地补了一刀:“苏羽,承认吧。你的强项是写剧本,不是翻墙。你的平衡感还不如那只流浪猫。”他指了指墙角一只正在舔毛的野猫。 “你行你来。”苏羽懒得理他,转头看向蔡秀彬。 蔡秀彬站起来,走到墙前面。她看了看那堵墙,又看了看苏羽,最后看向尹施允。 “我翻不过去。我腿短。” “试试。腿短不是藉口,心短才是。”苏羽说。 她退后几步,跑过去。手没撑住,整个人撞在墙上,弹回来,发出一声闷响。苏羽伸手拉她,她没站稳,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撞得他胸口发疼。 巷子里很暗,只有手机的光。尹施允背对著他们,假装在看手机,肩膀却在抖,嘴里还小声嘀咕:“辣眼睛。真的辣眼睛。这墙要是会说话,早就报警了。” 蔡秀彬没鬆手。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苏羽。” “嗯。” “后八集拍完,你是不是要写新剧本了?” “嗯。” “写什么?” “写你。不是安高恩,是你。” 她抬起头,看著他。巷口的路灯光打在他脸上,把眉骨和鼻樑的轮廓勾得格外分明,阴影落在他眼底,深不见底。 “那你写的时候,能不能写一个不用跳楼、不用翻墙、不用被人打的角色?我想演个正常人。” 苏羽笑了,手指穿过她的髮丝。“行。写你演社长。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那种,每天的工作就是数钱和骂人。” “那工资呢?” “工资照发。茶自己带。毕竟你是老板,得有点觉悟。”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鬆开他。 “尹施允,你可以转头了。墙好看吗?” 尹施允转过身,面无表情,眼神里却写满了“没眼看”。“我没转头。我在看墙。这墙的纹理比你们的脸有深度多了。” “吃你的紫菜包饭吧,堵住你的嘴。”苏羽抓起一块塞进他嘴里。 晚上九点,苏羽回半地下室。 推门进去,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像是在倒计时。他把那件黑色卫衣从袋子里拿出来,掛在床头。摸了摸料子,比他原来那件好多了,柔软,温暖。 手机亮了。蔡秀彬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几点?” “七点。公司。” “那么早?你不是要写剧本吗?编剧不是都熬夜吗?” “写剧本不用起早。但你要练跳楼。笨鸟先飞,你这只笨鸟得早起。” 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又来了一条:“苏羽,今天的紫菜包饭,真的好吃吗?” 苏羽看著那行字。窗外的月光从半截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像一块补丁。 “真的好吃。比便利店的好吃一百倍。便利店的是机器做的,冷冰冰的。你的是人做的,有温度,有……草莓味。” 她秒回:“你骗人。那是润唇膏的味道。” “没骗。润唇膏也是你涂的,也算你的味道。” 她发了一个笑脸。又发了一条:“晚安,苏羽。” 苏羽回了两个字:“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眼。窗外有人在放歌,听不清歌词,慢悠悠的调子。滴答声还在继续。 但今晚,他觉得那动静没那么烦了。 第四十一章 第三集播出,有人哭有人笑 周日。晚上七点。苏羽在便利店帮忙。朴老板女儿下个月结婚,老头忙得脚打后脑勺,前天打电话来说“你小子没事过来搭把手”。 “手机在兜里震得大腿发麻,跟装了个微型马达似的。掏出来一看,蔡秀彬的消息跟弹幕似的刷屏。 【你几点来?】 【八点?还是九点?】 【我在公司等你,你要是敢迟到我就……】 【我就把你的半地下室地址贴到网上去!】 苏羽嘴角抽了抽,回了三个字:【在搬砖。】 那边秒回一个“裂开”的表情,紧接著又是一条:【多带点零食!今天要打仗,我需要弹药!】 苏羽没再回,把手机揣回兜里,跟朴老板打了个招呼。老头正对著婚礼请柬发愁,大手一挥:“滚吧滚吧,別耽误我看剧。” “什么剧?”苏羽明知故问。 “还能什么,《模范计程车》!我女儿说今晚有那个……那个谁来著?哦对,安高恩!说是个新人,长得挺水灵。”朴老板一边说一边把请柬往苏羽手里塞,“来来来,沾沾喜气,回头让你也找个媳妇。” 苏羽哭笑不得地推开请柬,推门进了巷子。 冷风一灌,他打了个哆嗦。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像接触不良的鬼火。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个孤独的流浪汉。 到了公司楼下,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推门一看,蔡秀彬正盘腿坐在窗台上,手里抓著那盆绿植的叶子,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施法。 “你在干嘛?”苏羽把一袋子零食扔桌上。 “我在给它做心理建设。”蔡秀彬头也不回,“万一收视率扑了,我就把这盆草吃了。” “草不好吃,纤维太多,容易消化不良。”苏羽拉开椅子坐下,熟练地拆开一包薯片,“再说了,你要吃也该吃我,我肉多。” 蔡秀彬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她今天没扎马尾,头髮散著,显得脸只有巴掌大,眼睛却亮得嚇人,像两盏探照灯。 “苏羽,我紧张。”她声音有点抖,“我妈说她在家里开了瓶红酒,说要庆祝。万一……万一大家都不看怎么办?” “那就当是给红酒助助兴。”苏羽往嘴里丟了一片薯片,咔嚓咔嚓嚼得响,“收视率这东西,就跟男人的承诺一样,听听就算了,別太当真。” “你哪来的承诺?”蔡秀彬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苏羽噎了一下,指了指电视:“看电视。” 八点五十,尹施允也来了。这位大哥顶著一头乱糟糟的头髮,手里还拎著两杯冰美式,一脸“我是被迫营业”的表情。 “你们俩能不能有点出息?”尹施允把咖啡往桌上一顿,“不就是个第三集吗?搞得跟世界末日似的。” “你不懂。”蔡秀彬抱著抱枕缩成一团,“这是生死局。要是这集垮了,我就真的只能回便利店打工了。” 尹施允翻了个白眼,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推特:“放心吧,推特上已经有人在討论你了。有个id叫『计程车司机的小迷妹』的说,如果安高恩这集死了,她就要给编剧寄刀片。” 苏羽正在喝可乐的手顿了一下:“那让她寄吧,反正地址是虚构的。” 九点整。 画面一黑,片头曲响起。金道奇那张冷峻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音乐激昂得像要炸碉堡。 三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蔡秀彬的手指死死抠著抱枕,指节泛白。苏羽靠在窗边,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紧紧盯著屏幕。尹施允虽然还在刷手机,但手指已经不动了。 前十五分钟是铺垫,剧情推进得很快。弹幕稀稀拉拉的, mostly在討论男主的车技。 直到第二十分钟。 网吧那场戏。 幽蓝的屏幕光映在安高恩脸上,她戴著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拆弹。突然,屏幕上一行字跳出来,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一刻,没有台词。 但蔡秀彬的眼神变了。从专注到震惊,再到一种被背叛的愤怒,最后化作一种决绝的冷意。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却像是一场无声的海啸。 弹幕瞬间炸了。 【臥槽!这眼神!】【这新人谁啊?眼神戏绝了!】【安高恩杀我!】 蔡秀彬的手指鬆开了抱枕。她盯著屏幕,呼吸都放轻了。 苏羽看著她。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他突然想起写这场戏的时候,蔡秀彬在便利店里偷吃棒棒糖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全世界只剩下那根糖。 但他没想到,她能把那种“被全世界拋弃”的眼神演得这么真实。 第三十分钟。 重头戏来了。 安高恩站在二楼的窗台上。下面是坚硬的水泥地,后面是追来的打手。她没有退路。 剧本里写的是“安高恩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但屏幕上,蔡秀彬没有深呼吸。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半秒。不是看追兵,也不是看地面,而是看向金道奇离开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求救,只有一种“你看不到我了”的遗憾,和一种“我不需要你救”的倔强。 然后,她跳了下去。 风声呼啸。 落地。 没有完美的姿势。她重重地摔在地上,踉蹌了两步,手撑住墙,指甲在墙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她抬起头,头髮乱了,嘴角破了,但眼神亮得嚇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露出了獠牙。 弹幕彻底疯了。 【啊啊啊啊啊她回头了!】【她在看金道奇!她心里有他!】【这对cp我磕生磕死!】【这特么是新人?这动作戏是替身?】【楼上的瞎吗?仔细看脸,是她自己跳的!】 蔡秀彬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我回头了。”她声音带著哭腔,手指捂著嘴,“剧本里没让我回头。” “你加了戏。”苏羽说,声音有点哑。 “我怕他不记得我。”蔡秀彬抽了抽鼻子,“安高恩那么笨,她怕金道奇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尹施允在一旁冷哼一声,但苏羽看见他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行了,別哭了。”苏羽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扔给她,“妆都花了,跟个熊猫似的。” 蔡秀彬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破涕为笑:“苏羽,我演得好吗?” “还行吧。”苏羽別过脸,看著窗外,“比上次切紫菜包饭强点。” 第三集播完,片尾字幕滚动。 公司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涨了!涨了!”尹施允举著手机,“实时收视率破7了!推特趋势第一!” 蔡秀彬从椅子上跳起来,像个弹簧一样蹦到苏羽面前:“苏羽!我们成功了!” 苏羽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看著她那张掛著泪痕却笑得灿烂的脸,心里某个角落突然软了一下。 “別高兴得太早。”他泼冷水,“明天还得跳楼。” “跳就跳!”蔡秀彬豪气干云,“为了安高恩,跳十次都行!” 十点多。 送蔡秀彬下楼。 巷子里的路灯还是坏的,黑漆漆的一片。苏羽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打在前面,照亮了脚下的路。 “苏羽。”蔡秀彬走在他旁边,声音很轻。 “嗯。” “今天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骂你了?” “没。她哭了。”蔡秀彬踢著路边的小石子,“她说她女儿终於像个演员了。” 苏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她。 路灯的光晕外,她的脸半明半暗。 “你本来就是演员。”苏羽说。 “那你呢?”蔡秀彬突然抬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你会记得安高恩吗?” 苏羽愣了一下。 “等这剧播完,安高恩就死了。”蔡秀彬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会记得她吗?还是只会记得那个切紫菜包饭很难吃的蔡秀彬?” 苏羽看著她。 风从巷口吹进来,捲起她的发梢。 他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把她精心打理的髮型揉成了鸡窝。 “安高恩是蔡秀彬演的。”他说,“只要我记得你,我就记得她。” 蔡秀彬愣住了。 过了几秒,她突然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苏羽,你刚才是在撩我吗?” “我是在陈述事实。”苏羽收回手,插回兜里,“走了。明天七点,公司见。” “苏羽。” “又干嘛?” “明天我想吃紫菜包饭。” “自己做。” “你做的比较好吃。” “……行吧。” 看著蔡秀彬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巷口,苏羽掏出烟,点了一根。 手机震了一下。 是雪莉发来的消息。 【欧巴,第三集我看了。】 苏羽回:【怎么样?】 雪莉:【那个回头的镜头,是你写的?】 苏羽吐出一口烟圈:【不是。是她自己加的。】 雪莉沉默了很久,回了一条:【她是个天才。你捡到宝了。】 苏羽看著屏幕,笑了笑。 【嗯。捡到宝了。】 回到半地下室,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 苏羽躺在床上,看著那块水渍。 以前他觉得这声音像催命符,吵得他睡不著觉。但今晚,他觉得这声音有点像心跳。 咚,咚,咚。 那是梦想落地的声音。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蔡秀彬跳楼前那个回头的镜头。 那个眼神,倔强,孤独,又带著一丝期盼。 “安高恩,晚安。”他在心里说。 “蔡秀彬,晚安。” 窗外,有人在放歌。 “如果这都不算爱,我有什么好悲哀……” 苏羽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还要跳楼。 第四十二章 跳下去,是为了飞得更高 周一,凌晨四点。 闹钟响的时候,苏羽感觉自己的灵魂还在被窝里,只有肉体被强行拽了起来。 他像个被抽乾了精气的丧尸,机械地刷牙洗脸,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激灵,终於有了一点活人的实感。 镜子里的人,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没办法,今天是后八集开机第一天,蔡秀彬的第一场戏就是跳楼。 这丫头虽然嘴上逞强,但苏羽知道,她心里慌得一批。作为老板兼“保姆”,他得去镇场子。 到了片场,天刚蒙蒙亮。那栋废弃的烂尾楼立在晨雾里,灰扑扑的,像个蹲在路边等死的乞丐。楼下已经铺好了厚厚的海绵垫子,红蓝相间,看著像一块巨大的、廉价的地毯。 蔡秀彬已经站在二楼的窗台上了。 她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马尾扎得死紧,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晃。她低头看见苏羽,像看见了救星,拼命挥手。 “你怎么才来!”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清晨里迴荡,带著点颤音,“我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 苏羽仰著头,双手插兜,慢悠悠地往楼上走。“我是编剧,不是场务。场务才需要早起,编剧只需要灵感。” “灵感能当饭吃吗?” “不能,但能当药吃。专治各种矫情。” 苏羽推开二楼那扇破窗户,一股冷风灌进来,夹杂著水泥灰的味道。蔡秀彬正坐在窗台边,两条腿悬空在外面晃荡,像个隨时准备离家出走的小学生。 苏羽走过去,往下看了一眼。二楼不高,大概四五米的样子。但在没有保护措施的情况下跳下去,摔个骨折也是分分钟的事。 “怕吗?”苏羽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了吗”。 “不怕。”蔡秀彬的声音在抖,连带著悬空的脚也在抖。 “那你抖什么?帕金森?” “冷!凌晨四点的风,你试试?这风里全是水泥味,呛死人了。”她嘴硬,但脸色有点发白。 苏羽没拆穿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 “含著。” 蔡秀彬愣了一下,张嘴含住。甜味在舌尖化开,那种紧绷的焦虑感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 “苏羽。”她含著糖,说话含糊不清。 “嗯。” “你说安高恩跳下去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苏羽靠在满是灰尘的墙上,看著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线。“她什么都没想,跳楼的时候没时间想。 想多了就不敢跳了。就像你站在跳水台上,脑子里要是想『水好冷』、『姿势不美』、『会不会呛水』,那你这辈子都跳不下去。” 蔡秀彬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糖棍。“那她为什么跳?” “因为下面有人在等她。”苏羽说著,指了指楼下的那块红蓝垫子,“不是那块海绵,是金道奇。 她知道他会接住她。就算接不住,她也得跳。因为不跳就被抓,被抓就什么都没了。安高恩是个赌徒,她在赌命。” 蔡秀彬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像两盏小灯泡。“那你会接住我吗?” 苏羽看著她。晨光打在她脸上,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会。”他说,“摔了算我的。反正我写了剧本,要是你摔残了,我就把你写进剧本里,让你当个轮椅上的黑客女王。” 蔡秀彬“噗嗤”一声笑了,把嘴里的糖棍拿出来,塞回包装纸里,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这个留著。跳完楼再吃。沾沾喜气。” 这时候,导演拿著大喇叭在楼下喊:“准备!各部门注意!演员就位!” 蔡秀彬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到窗台上。风更大了,吹乱了她的刘海,她没管,只是死死盯著楼下那块垫子。她的手指紧紧攥著窗框,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木头捏碎。 “三、二、一——action!” 导演一声令下。 蔡秀彬没有犹豫。她鬆开手,身体前倾,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箏,直直地坠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那一瞬间,苏羽感觉自己的心臟也跟著漏跳了一拍。 “砰!” 一声闷响。蔡秀彬重重地摔在垫子上,激起一片灰尘。她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趴在那,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抓著垫子的边缘。 全场安静了一秒。 “卡!好!过了!”导演兴奋地喊道。 蔡秀彬这才抬起头。她现在的样子狼狈极了,头髮像鸡窝,脸上沾满了灰,卫衣上也全是土。但她看著苏羽的方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苏羽!我跳下来了!”她大喊,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兴奋。 苏羽站在楼下,双手插兜,看著她。阳光终於穿透了晨雾,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姿势一般。”苏羽毒舌道,“落地的时候膝盖没弯曲,扣分。” 蔡秀彬翻了个白眼,从垫子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像个刚打完胜仗的將军一样走过来。“你行你跳啊!站著说话不腰疼。” “我要是跳了,这剧就没人写了。”苏羽递给她一瓶水,“喝点水,压压惊。” 蔡秀彬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棒棒糖,剥开,重新塞进嘴里。 “甜吗?” “甜。”她眯起眼睛,“比便利店的好吃。” “那是,这是我特意买的。” “切,得了吧。你就是顺手拿的。” 下午,片场休息。 蔡秀彬坐在角落的摺叠椅上,手里捧著后八集的剧本,嘴里念念有词。周围是嘈杂的搬运道具的声音,她却像入了定一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苏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拿过她的剧本看了一眼。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第三十四场。”蔡秀彬头也不抬,手指在纸页上划过,“这场戏你写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是不说话。车里那场戏,整整三页纸,一句台词都没有。你不写台词,让我怎么演?靠眼神交流吗?我又不是哈士奇。” 苏羽靠在椅背上,看著远处正在调试灯光的摄影师。“不说话的时候最难演。 台词可以背,情绪可以演,但不说话只能靠气场。你演的是安高恩,不是我在写安高恩。我写再多,你演不出来也没用。” 蔡秀彬合上剧本,转过头看著他。“那你教我,安高恩在想什么?为什么这时候不说话?” 苏羽想了想,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抽菸的尹施允。“你看他。” 尹施允正靠在墙边抽菸,眉头紧锁,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 “他在想什么?”苏羽问。 “想怎么把菸头弹到导演脸上?” “错。他在想明天的戏怎么背台词。但他表现出来的,是冷酷。”苏羽收回视线,看向蔡秀彬,“安高恩和金道奇在车里,他们是一样的人。 都是被生活拋弃的人。他们不需要说话,因为他们知道对方懂。这种沉默,不是尷尬,是一种默契。就像……” 苏羽顿了顿,看著蔡秀彬的眼睛。 “就像现在。我不说话,你也知道我想让你去给我买瓶可乐。” 蔡秀彬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伸手推了他一把。“想得美!自己去买!” 苏羽笑了。“你看,这就是默契。虽然你拒绝了,但你懂我的意思。” 蔡秀彬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她重新低下头看剧本,但这次,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迷茫和焦虑,而是一种坚定。 “苏羽。” “嗯?” “后八集拍完,安高恩就死了吧?” 苏羽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她迟早会问这个问题。 “没死。” “啊?”蔡秀彬瞪大了眼睛,“你没骗我?我看网上都说安高恩挡枪死了。” “那是谣言。”苏羽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安高恩没死。她只是受了重伤,在医院躺了半年。然后,她成了模范计程车公司的正式员工,负责黑客技术。” 蔡秀彬的眼睛亮了,像是有星星掉进去了。“真的吗?她没死?” “真的。我写的剧本,我说了算。” “苏羽,你真好。”蔡秀彬突然扑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我还以为她死了,我还哭了好久。” 苏羽被她抱得一愣,隨即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別哭了,妆都花了。安高恩没死,蔡秀彬也不用哭了。” 蔡秀彬鬆开他,破涕为笑。“那后八集的结局是什么?” “安高恩和金道奇一起,把那些坏人全部送进了监狱。然后,他们开著模范计程车,继续帮助別人。” “那他们在一起了吗?” “你说呢?”苏羽看著她,“安高恩那么笨,金道奇那么酷,他们不在一起,难道让我写他们去结婚吗?” 蔡秀彬的脸红了,像熟透的苹果。“苏羽,你真的很討厌。” “討厌你还抱我?” “那是……那是感谢你没把安高恩写死。” 晚上,苏羽回半地下室。 推门进去,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像是在倒计时。 他脱了鞋,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床边,躺下去。枕头底下那根黑色皮筋还在,是蔡秀彬上次落下的。他拿起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鬆开。 手机亮了。蔡秀彬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几点?】 苏羽回:【七点。公司。】 【那么早?你不是说跳楼拍完了吗?】 【跳楼拍完了。但紫菜包饭还没学完。还有,明天要拍挨打的戏,你得练练怎么挨打才好看。】 【苏羽你不是人!】 【我是编剧。编剧就是上帝。上帝让你挨打,你就得挨打。】 【哼!明天我要吃双份的紫菜包饭!】 【行。只要你不怕胖。】 【你才胖!你全家都胖!】 苏羽看著屏幕,忍不住笑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窗外有人在放歌,听不清歌词,慢悠悠的调子。滴答声还在继续。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七点,她会带著紫菜包饭在公司等他。她会一边抱怨挨打的戏太疼,一边大口大口地吃著他做的紫菜包饭。 愿意跳楼的人,不怕摔。 愿意飞的人,哪怕没有翅膀,也能借著风,飞上云端。 苏羽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 晚安,安高恩。 晚安,蔡秀彬。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还要挨打。 但他知道,这次挨打的时候,会有人给她揉伤口。 第四十三章 挨打也是门技术活 周二,早上七点。 苏羽推开公司门的时候,蔡秀彬已经像个入定的老僧一样盘腿坐在窗边了。 今天她没穿那件標誌性的灰色卫衣,换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运动服,头髮利落地扎成丸子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看著就让人想……拿手掐一下。 当然,苏羽只是想想。他手里拎著两份早餐,把其中一份往她面前的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响。 蔡秀彬被嚇得一激灵,转过头,丸子头晃了晃。她眼下掛著两坨青黑,但眼睛却亮得嚇人,像两盏刚充满电的手电筒。 “你是来嚇人的还是来探班的?”她捂著胸口,一脸惊魂未定。 “我是来送终……哦不,送早餐的。”苏羽拉开椅子坐下,慢条斯理地拆开豆浆,“今天拍挨打的戏,特意给你买了『断头饭』。” 蔡秀彬翻了个白眼,接过豆浆插上吸管,狠狠吸了一口。“你就不能盼我点好?今天导演说了,要真打,不能借位。” 苏羽嚼著油条,含糊不清地问:“怕不怕?” “不怕。”她回答得斩钉截铁,声音没抖,但拿著豆浆的手在微微颤抖,豆浆液面盪起一圈圈涟漪。 苏羽瞥了一眼她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嘴挺硬啊。手抖得像是在弹钢琴,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蔡秀彬低头一看,赶紧把双手压在膝盖下,脸涨得通红:“这是……这是肌肉记忆!我在酝酿情绪!” “行行行,酝酿情绪。”苏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剥开糖纸,像餵宠物一样递到她嘴边,“来,含著。补充点糖分,一会儿挨打才有力气叫。” 蔡秀彬张嘴含住,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嘟囔:“苏羽,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是去演戏,不是去受刑。” “在我这儿,演戏和受刑没啥区別。都需要极大的毅力和忍耐力,以及……”苏羽凑近她,压低声音,“以及挨完打之后,有人给你揉揉。” 蔡秀彬的脸瞬间红透了,连耳根都变成了粉红色。她把棒棒糖拿出来,瞪了他一眼:“谁要你揉!我自己有冰袋!” “冰袋是冷的,我是热的。你说哪个好用?” “你……你流氓!” “我是编剧。编剧就是要在演员受伤的时候提供温暖,这叫人文关怀。” 九点整,片场。 这是一条废弃的巷子,两边是高耸的红砖墙,头顶只有一线灰濛濛的天。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霉味和尘土味。蔡秀彬站在墙角,对面站著一个身高一米九、满脸横肉的群演大哥,脸上贴著夸张的假伤疤,手里还拿著一根橡胶做的甩棍。 导演拿著大喇叭,正在给两人讲戏:“这场戏的情绪是压抑。安高恩被仇家堵住,逼问金道奇的下落。她不能说,所以只能挨打。记住,打的时候要真实,但不能真伤到人。” 导演转头看向那个群演大哥:“老张,你下手轻点,收著点劲。她是女孩子,脸皮嫩。” 老张点点头,一脸憨厚:“放心吧导演,我连我老婆的脸都不敢打,何况是美女。” 蔡秀彬突然举手:“导演,不用轻。” 全场安静了一秒。 导演愣住了:“什么?” 蔡秀彬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导演,我要真实的效果。如果打得太轻,观眾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那样安高恩的倔强就立不住。所以,真打吧,我能扛。” 导演有点犹豫,转头看向监视器后面的苏羽。 苏羽戴著鸭舌帽,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著这边。听到这话,他挑了挑眉,对著对讲机淡淡地说了一句:“听她的。她是演员,她说了算。” 老张看了看蔡秀彬,又看了看苏羽,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黄牙:“行啊小姑娘,有点骨气。那我可真打了?要是打疼了你可別哭鼻子。” “打吧。”蔡秀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action!” 第一条。 老张虽然嘴上说得狠,但第一下还是收了几分力。巴掌扇过来,带起一阵风。蔡秀彬顺势把头偏过去,配合著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卡!”导演皱著眉头看监视器,“力度不够!老张,你这是在给她挠痒痒吗?重来!” 老张有点尷尬地挠挠头:“导演,我怕把她打坏了。” “再来!这次用力!”导演吼道。 第二条。 老张咬了咬牙,这次用了七分力。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蔡秀彬的左脸上。 “砰!” 这一声比刚才脆多了。蔡秀彬的身体猛地往旁边一晃,头髮散了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踉蹌了一步,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片场死一般的寂静。 导演盯著监视器,没说话。 苏羽在监视器后面,手指紧紧扣著椅子的扶手。画面里,蔡秀彬的左脸迅速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跡——那是她刚才咬破了嘴唇。 “苏羽,过了吗?”导演问。 苏羽盯著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喊卡,但他知道,这一条虽然疼,但情绪是对的。那种被羞辱、被压抑却又死不服输的眼神,太真实了。 “过了。”苏羽的声音有点哑。 蔡秀彬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看到那抹鲜红的血跡,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她拨开散乱的头髮,看向苏羽的方向,眼神亮得惊人。 “苏羽!我演得好吗?”她大喊,声音里带著颤抖,但更多的是兴奋。 苏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看著她红肿的脸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还行。”他故作冷淡地说,“就是咬嘴唇那一下太刻意了。安高恩不会咬嘴唇,她会忍著。忍著的时候嘴角是不会动的。” 蔡秀彬瞪大了眼睛:“我都流血了你还挑刺?苏羽你个没良心的!” “我是为了艺术。”苏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擦擦血。別一会儿妆花了,还得让化妆师重新补,耽误时间。” 蔡秀彬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委屈地嘟囔:“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吗?我都挨打了。” “挨打是演员的本分,又不是我的本分。”苏羽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晚上回去给你冰敷。” 蔡秀彬愣了一下,隨即破涕为笑:“这可是你说的!我要是用你的冰袋消肿了,算工伤吗?” “算。算我的工伤。” 中午,休息室。 蔡秀彬坐在摺叠椅上,手里拿著冰袋敷脸,整个人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苏羽坐在她旁边,正在拆紫菜包饭的包装。 “给。”他把一块紫菜包饭递过去。 蔡秀彬没接,只是用那只没拿冰袋的手戳了戳包饭,然后张嘴咬了一口。 “好吃吗?”苏羽问。 “好吃。”她嚼著饭,腮帮子鼓鼓的,“比昨天的还好吃。” “哪里好吃?” “你做的都好吃。”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盯著手里的冰袋,耳朵尖又红了。 苏羽看著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蔡秀彬,你是不是只会这一句?昨天也是这句,前天也是这句。你就没点別的词?” “有啊。” “比如?” “比如……苏羽你真帅。” 苏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行了行了,別拍马屁了。吃了饭赶紧休息,下午还有你的戏。” “下午是什么戏?” “翻墙。” 蔡秀彬手里的冰袋差点掉下来。“翻墙?我也要翻?” “对啊。剧本里写了,安高恩为了逃跑,翻越了两米高的围墙。” “苏羽你是不是人?上午刚挨完打,下午就要翻墙?你是想累死我吗?” “这是剧情需要。”苏羽一脸正经,“而且尹施允下午也翻。你看人家男主演都没说什么。” 正说著,尹施允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拎著两杯冰美式,一脸生无可恋。“谁说我没说什么?我刚才在楼下已经翻了五次了,腿都软了。” 他把咖啡递给苏羽和蔡秀彬,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揉著大腿。“苏羽,你这剧本里的墙是不是有点太高了?两米啊!我又不是蜘蛛侠。” “那是为了体现角色的绝望。”苏羽喝了口咖啡,“不翻过去,怎么体现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觉?” 尹施允翻了个白眼,看向蔡秀彬:“你脸怎么了?真打了?” 蔡秀彬指了指自己的左脸:“好看吗?苏羽说这叫『破碎感』。” 尹施允凑近看了看,嘖嘖两声:“確实挺碎的。苏羽,你这编剧当得够狠的啊,对自己人都下得去手。” “这是艺术。”苏羽再次重复了一遍。 “艺术个屁。”尹施允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递给蔡秀彬,“拿著,这是我专用的跌打损伤药,抹上明天就消肿了。” 蔡秀彬接过来,感动得眼泪汪汪:“谢谢尹哥!你真是好人!” “別谢我,谢苏羽。”尹施允指了指苏羽,“这药是他让我买的,说是怕把你打坏了,没人给他演女主角。” 蔡秀彬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苏羽。 苏羽正低头看剧本,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苏羽。”蔡秀彬轻声叫他的名字。 “干嘛?” “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让你挨打?” “谢你……”蔡秀彬想了想,突然笑了,“谢你让我演安高恩。” 苏羽手里的剧本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蔡秀彬那张红肿却依然灿烂的脸,心里某个角落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別废话了。”他別过脸,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赶紧吃药。晚上还要练台词。” 晚上,苏羽回半地下室。 推门进去,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像是在倒计时。 他脱了鞋,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床边,躺下去。枕头底下那根黑色皮筋还在,是蔡秀彬上次落下的。他拿起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鬆开。 手机亮了。蔡秀彬发来一条消息。 【苏羽,你到家了吗?】 苏羽回:【到了。脸还疼吗?】 【疼。但是抹了尹哥给的药,凉凉的,舒服多了。】 【那就好。早点睡。】 【苏羽。】 【嗯?】 【今天那条过了之后,你看著我笑,是在笑我吗?】 苏羽看著屏幕,想了想。 【不是。是在想,这只笨鸟终於学会飞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个“裂开”的表情。 【你才笨鸟!你全家都笨鸟!】 【行行行,我是笨鸟。你是天鹅。】 【哼!明天早上我要吃紫菜包饭!双份的!】 【行。只要你不怕胖成球,滚不过去那道墙。】 【苏羽!我要拉黑你!】 苏羽看著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窗外有人在放歌,听不清歌词,慢悠悠的调子。滴答声还在继续。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七点,她会带著那张红肿却依然倔强的脸在公司等他。她会一边抱怨墙太高,一边大口大口地吃著他做的紫菜包饭。 愿意挨打的人,不怕疼。 愿意拼命的人,不会被忘记。 愿意飞的人,哪怕翅膀受了伤,也能借著风,飞上云端。 苏羽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 晚安,安高恩。 晚安,蔡秀彬。 第四十四章 墙高两米,你摔进我怀里刚刚好 周三,清晨六点半。 苏羽赶到公司时,蔡秀彬已经像个门神一样杵在铁门口了。她没像往常那样缩在窗边,而是背靠铁门,手里捏著那管药膏,正对著手机前置摄像头往脸上“施工”。 听见脚步声,她一抬头,左脸原本的红肿消了大半,但残留的那块青紫在晨光下格外显眼,活像被谁拿劣质毛笔隨手点了一笔。 “你属鸡的?几点起的?”苏羽掏出钥匙开门。 “五点半。抹药是精细活,得等它干透才能上妆,不然卡粉。”她把药膏塞回口袋,像个小尾巴似的跟进去,“今天有翻墙戏,我得提前把身体预热好。” 苏羽把背包甩在桌上,转身打量她。一身黑色运动服,马尾扎得那叫一个紧,额头光洁溜溜的,露出个倔强的美人尖。 “脸还疼吗?” “不疼,就是痒。”她摸了摸脸颊,“尹哥说了,痒说明肉在长,是好事。” 苏羽从抽屉里扯出那条围裙扔给她:“先吃早饭。翻墙是体力活,不吃饱怎么摔?” “今天吃什么?” “紫菜包饭。你要的双份,管够。” 她眼睛一亮,接住围裙套上,在身后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苏羽把摺叠桌撑开,铁腿咔咔作响。饭盒打开,两排紫菜包饭码得整整齐齐,海苔油亮诱人。 “你几点起来做的?”她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 “五点半。” 她动作一顿,差点噎住:“你也是五点半?!” “你不是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吗?”苏羽靠在桌边,似笑非笑,“我是那条虫,不起早点,怕被你这只鸟连骨头都吞了。”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继续埋头苦吃。 上午九点,片场。 那堵墙足有两米高,砖砌水泥抹面,因为年久失修,墙皮斑驳,看著就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墙根铺了厚厚的垫子,比跳楼那场戏的还厚实。尹施允已经站在墙前,一身黑衣,双手插兜,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近”。 蔡秀彬走过去,仰头看了看墙顶,脖子都仰酸了。“这墙是成心跟我过不去吧?比我还高。” “你多高?”尹施允凉凉地问。 “一六三。” “墙两米。你原地起跳估计连墙头灰都摸不到。” 蔡秀彬瞪圆了眼睛:“尹哥,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对我进行人身攻击?” “陈述客观事实。” 苏羽走过来,站在垫子边拍了拍手:“翻墙靠的不是海拔,是技巧。你腿虽然短了点,但爆发力不错。助跑、蹬墙、手撑、侧身、翻越,一气呵成。” “你说得轻巧,键盘侠上身啊?”蔡秀彬深吸一口气,“光说不练假把式,你翻一个给我看看!” 苏羽看了她一眼,脱掉外套往地上一扔。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手撑墙头,身体侧转,长腿一跨——动作行云流水,就是落地时稍微踉蹌了两步才剎住车。 蔡秀彬鼓掌:“不错不错,就是最后那两步有点像企鹅散步。” 苏羽翻了个白眼翻回来:“那是为了演示错误落地姿势,懂不懂艺术?” “编,接著编。” 尹施允面无表情地走上前:“让开,看专业的。” 他退后,衝刺,起跳。整个人轻盈得像只黑猫,手撑墙头,身体侧转,落地无声,稳得一批。苏羽瞥了蔡秀彬一眼:“看清楚了吗?这才叫翻墙,你刚才看的那叫杂技表演。” 蔡秀彬咬咬牙:“行!我也来!” 她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猛地衝过去。脚蹬墙,手勉强够到了墙顶,但核心力量显然没跟上,整个人像条咸鱼一样掛在了墙上,上不去下不来,场面一度十分尷尬。 苏羽无奈地走过去,双手托住她的腰,一把將她从墙上“摘”了下来。惯性使然,她落地时没站稳,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扑进了他怀里。 那一瞬间,鼻尖全是她身上淡淡的药膏味和洗髮水香气。不远处的尹施允默默掏出手机,假装看股票,背影写满了“我不认识这两个人”。 蔡秀彬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后根,像个熟透的番茄。她双手抵在苏羽胸口,却没推开,只是结结巴巴地喊:“苏羽……” “嗯?”苏羽低头,下巴差点蹭到她的发顶。 “你的手……是不是放错位置了?这也太……太实在了。” 苏羽淡定地鬆开手,甚至还顺手帮她理了理刚才弄乱的衣领:“托你的腰而已。不然你就在那当壁虎,等著收门票吗?再说了,我不託你,万一摔坏了,赔钱的是我。” 她羞愤地瞪了他一眼,退后几步:“再来!我就不信了!” 第二次,蹬墙力度够了,手也撑住了,但落地时膝盖狠狠磕在垫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趴在垫子上,半天没动弹。 苏羽走过去蹲下:“疼?” “疼死我了……”声音闷在垫子里,带著哭腔。 “疼就起来,摔不死人。” 她没动,过了几秒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苏羽,我可能真的没有运动细胞,我翻不过去。” “刚才明明翻过去一半了,只是落地姿势不太优美。” “那叫翻过去吗?那叫脸著地!” 苏羽伸手把她拉起来,眼神认真:“再来。翻过去一次,你就知道那上面的风景了。” 她咬著嘴唇,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行!再来!今天我不把这墙征服了,我就不姓蔡!” 第三次。她像头被激怒的小豹子,跑得飞快,蹬墙那一下狠劲十足。手撑住墙顶的瞬间,腰腹发力,身体侧转,长腿一跨——稳了!虽然落地时还是踉蹌了一下,但她確实站在了墙的另一边。 她愣了一秒,猛地转身看向苏羽,眼睛亮得惊人:“苏羽!我翻过来了!我真的翻过来了!” “看到了。不过安高恩这角色不仅要跑出去,还得跑回来。再来。” 蔡秀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苏羽,你是不是人?!” 中午,休息室。 蔡秀彬瘫在摺叠椅上,腿伸得笔直,膝盖上青了一大块。苏羽蹲在她面前,挤出药膏,指腹沾著清凉的药膏抹在她膝盖上,力道不轻不重。 “嘶——疼!你轻点,谋杀啊?” “抹药不能轻,揉不开好不了。”苏羽抬眼,似笑非笑,“刚才翻墙的时候不是挺猛吗?这会儿知道喊疼了?” 蔡秀彬咬著嘴唇,低头看著他的头顶。他的刘海有点长了,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他的刘海拨开。 苏羽动作一顿,抬头,眼神撞上她的:“干嘛?” “你头髮太长了,像流浪汉。” “没空剪。” “那我帮你剪。” “你会?” “不会,但可以拿你练手。” 苏羽挑眉:“你是想公报私仇?” 她嘿嘿一笑,手指在他发间穿梭:“被你发现了。剪坏了你就戴帽子,反正你长得帅,戴麻袋都好看。” 苏羽把药膏盖子拧上,站起身,掩饰住嘴角的笑意:“先把墙翻利索了再说,不然剪坏了还得赖我手抖。” 下午,雪莉空降片场。 她没打招呼,直接推门而入。一身白色大衣,大波浪捲髮,手里拎著外卖袋,气场两米八。苏羽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 “稀客啊,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的『摇钱树』。”她把外卖袋往桌上一放,目光扫向蔡秀彬,“脸怎么了?被人揍了?” “拍挨打戏,导演追求真实感,真打。”蔡秀彬摸了摸脸颊。 雪莉盯著她看了几秒,冷笑一声:“你倒是挺拼的,为了红连脸都不要了?”转头看向苏羽,“你也是,不知道拦著点?这要是破相了,以后怎么嫁人?” “她主意正,我拦得住吗?” 雪莉翻了个白眼:“行吧。给你们带了吃的,趁热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挨揍。”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突然停住,没回头,“苏羽。” “嗯?” “第三集我看了两遍。” “评价一下?” “还行。”说完,推门离去,深藏功与名。 蔡秀彬看著那扇晃动的门,又看看苏羽:“她什么意思?『还行』是夸我还是损我?” “意思是你演得不错。雪莉的字典里,『还行』就是奥斯卡级別的最高评价。” 蔡秀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晚上,苏羽回到半地下室。 推门进去,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某种诡异的节拍器。他脱了鞋,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床边躺下。枕头底下那根黑色皮筋还在,他拿出来在手指上绕了几圈,又鬆开。 手机屏幕亮了。蔡秀彬发来消息:“明天早上几点?” “七点。公司。” “那么早?明天不是没有翻墙戏吗?” “没有翻墙戏,但有紫菜包饭。你今天的翻墙姿势太丑,得加练。” 那边发来一个愤怒翻白眼的表情包。紧接著又来一条:“苏羽,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托我上去。要是没有你,我可能真要在墙上掛一晚上了。” 苏羽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打字回覆:“不託你,你掛在那下不来,丟的是我的人,毕竟是我带出来的兵。” 她发了一个笑脸。又发了一条:“晚安,苏羽。” 苏羽回了两个字:“晚安。” 第四十五章 平安夜,有人等雪有人等吻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七点。 片场收工后,蔡秀彬裹著白色羽绒服在门口等苏羽。苏羽递来一杯热美式:“给,不加糖。命苦的人只配喝苦的。” 蔡秀彬接过来暖手,翻了个白眼:“苏羽,今天是平安夜,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能当饭吃吗?”苏羽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走吧,送你回公司。” 两人並肩走在雾气蒙蒙的巷子里,街上全是成双成对的情侣。蔡秀彬踢著路边的小石子,突然停下脚步,仰头盯著他:“苏羽,你的平安夜愿望里,有没有你自己?” 苏羽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没说话。 “你总是说別人。那你自己呢?你想要什么?”她往前凑了一步,呼吸轻轻扫在他的下巴上,“苏羽,你想要什么?” 苏羽垂眸看著她,突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提起来放在路边的石台上。 “我想要的,是你。” 没等她反应,苏羽已经低头吻住了她。不是试探,而是带著侵略性的深吻。蔡秀彬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手指紧紧抓著他的衣领。 两人一路吻著退回了公司。苏羽反手锁上休息室的门,“咔噠”一声,將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休息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晕。苏羽把她放在那张平时午休用的摺叠床上,床架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別动。”苏羽的声音哑得厉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苏羽……”蔡秀彬有些慌乱地推了推他的胸膛,“这床太窄了,而且……而且会响。” “响怎么了?”苏羽捉住她的手腕,按在枕头上,低头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怕被人听见?刚才在楼下亲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怕?” “那……那不一样……”蔡秀彬的脸红得快要滴血,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他,“外面有人在放烟花……” “那就让烟花声盖过去。”苏羽轻笑一声,手指慢条斯理地挑开她羽绒服的拉链,“还是说,你后悔了?现在想跑?” “我没……” “没后悔就闭嘴。”苏羽打断她,吻顺著她的下頜线一路向下,落在她敏感的锁骨上,带著轻微的啃噬,“蔡秀彬,是你先招惹我的。今晚,你跑不掉了。” “唔……苏羽,你轻点……”蔡秀彬仰起头,手指穿过他微长的髮丝,无意识地收紧,“疼……” “疼就对了。”苏羽抬起头,眼底翻涌著深不见底的暗火,声音低沉而危险,“疼你才会记住,今晚是谁在陪你过平安夜。” 窗外的风声很大,吹得老旧的窗户哐当作响。不知是谁家在放烟花,砰的一声闷响,绚烂的光芒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流转出五彩斑斕的光斑。 “苏羽……”蔡秀彬带著哭腔呢喃,胸口剧烈起伏,“你混蛋……” “我是混蛋。”苏羽吻去她眼角的湿意,动作却愈发凶狠急切,“那你就是专门来收服混蛋的妖精。蔡秀彬,抱紧我。” “我……我没力气了……” “没力气?”苏羽挑眉,故意放慢了动作,坏心眼地折磨著她的理智,“刚才不是还问我想要什么吗?现在我就在这里,你倒是伸手啊。” “苏羽!”蔡秀彬羞愤地瞪了他一眼,却主动抬起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將自己整个人送了上去,“你非要我说出来吗……我要你,现在就要!” 苏羽猛地扣紧她的腰,再也克制不住,像是要將她整个人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摺叠床隨著两人的动作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平安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隱秘。 “苏羽……苏羽……”蔡秀彬的声音已经变得断断续续,带著无法抑制的颤音。 “我在。”苏羽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滚烫而急促,“叫我的名字。大声点,让外面的烟花都听听。” 窗外的烟花还在断断续续地炸开,每一次光亮闪过,都能照亮两人交叠的身影。 这一刻,狭窄的休息室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没有剧本,没有角色,只有彼此滚烫的体温,和窗外那场盛大的、属於他们的烟火。 第四十六章 激情过后,这戏还得接著演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早上六点。 苏羽是被冻醒的,也是被压醒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蔡秀彬整个人像只无尾熊一样掛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一只手还死死攥著他的衣领,仿佛他是某种大型抱枕,半夜要是敢跑,她就能梦里给他一脚。 他的左胳膊早就麻得失去了知觉,但他没抽出来,只是低头看著她睡得红扑扑的脸,没忍住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怀里的人动了。蔡秀彬的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睛。她盯著苏羽看了两秒,隨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皱成一团咸菜的毛衣,还有领口歪到肩膀下面露出的锁骨。 “轰”的一声,她的脸瞬间红透了。“苏羽。” “嗯。”苏羽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听起来格外性感。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怎么了?”苏羽明知故问,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坏笑,“你忘了?要不要本编剧帮你復盘一下剧情?你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想要你。然后你就——” “闭嘴!”她一把捂住他的嘴,脸从脖子红到额头,“我没忘!你別说了!流氓!” 苏羽伸手,把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拿开,顺势在掌心挠了一下。“那你问什么?做贼心虚?” “我……”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视线落在自己锁骨上——那里有一块明显的红印,像颗熟透的草莓。她的手指按在那块红印上,有点疼。 不是做梦。昨晚那个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的男人,现在正一脸无辜地看著她。 “苏羽。”她小声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昨晚……我是自愿的。” “我知道。” “那你呢?你是自愿的吗?” 苏羽看著她,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是被你逼的。你逼我说真话,逼我对你图谋不轨。” 蔡秀彬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抓起枕头就砸他。“苏羽你混蛋!大骗子!” 苏羽单手接住枕头,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骂人的话留著晚上接著骂。先起来,今天还有戏拍。” “什么戏?” “翻墙。昨天没过的那条,今天补。” 蔡秀彬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著绝望。“苏羽,我不行了……我腿软,腰也断了。” “活该。”苏羽拍了拍她的脑袋,“昨晚谁让你不睡觉非要『加练』的?现在知道求饶了?”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毫无杀伤力,反而像是在撒娇。 早上七点,公司洗手间。 苏羽从休息室出来,去洗手间洗脸。抬头照镜子,脖子上赫然多了一道红印——不是抓的,是咬的。位置还很刁钻,衣领稍微低点就能看见。 他伸手摸了摸,有点疼。这丫头,属狗的,昨晚情动的时候下嘴真狠。 蔡秀彬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黑色运动服,马尾扎得死紧。她走到洗手间门口,看到苏羽在照镜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他脖子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红印。 “那是……我弄的?”她心虚地问。 “不然呢?我自己閒得无聊咬的?” 她的脸又红了,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红印。“对不起……我昨晚……没控制住。” “骗人。”苏羽看著镜子里的她,“你就是故意的。昨晚让你鬆口你不松,非要咬一口才肯罢休。你是吸血鬼转世吗?” 她把手缩回去,別过脸,嘴硬道:“我忘了。” “你什么都忘。昨晚的事忘了,咬人的事也忘了。你乾脆把我也忘了算了,省得以后还得负责。” 她猛地转过头,看著他,眼神认真。“忘不了。” 苏羽没接话。两个人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的脸並排著。他的脸冷峻,脖子上顶著个“吻痕勋章”;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神里却藏著笑意。 上午九点,片场。 那堵两米高的墙还在原地。尹施允已经站在墙前面热身了。看到苏羽和蔡秀彬一前一后走进来,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精准地停在了苏羽的脖子上。 尹施允挑了挑眉:“你脖子怎么了?” “蚊子咬的。”苏羽面不改色。 “十二月,有蚊子?”尹施允面无表情,“那蚊子挺抗冻,而且口味挺重。” 蔡秀彬低著头,假装在繫鞋带,实际上鞋带都快被她系成死结了。苏羽淡定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试图遮住那个证据。“可能是秋天的蚊子,没死透,临死前咬我一口留个念想。” 尹施允没再问了。但苏羽看到他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那是“我知道你在胡扯但我懒得拆穿你”的鄙视表情。 蔡秀彬站起来,走到墙前面。她深吸一口气,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手撑墙头,翻过去。落地的时候稳了,没摔。她站在墙那边,转过身,看著苏羽。 “过了吗?”她喊,声音里带著一丝求表扬的期待。 苏羽点头。“过了。” 她笑了,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从墙那边翻回来,走到他面前。“一条过。怎么样,苏编剧,不夸夸我?” “翻墙是演员的本分,不是我的本分。夸你是导演的事,我只负责挑刺。”苏羽泼冷水。 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得老高。 中午,休息室。 蔡秀彬坐在摺叠椅上吃紫菜包饭,苏羽坐在她旁边看剧本。两个人之间隔著一个拳头那么宽的距离,看起来“相敬如宾”。 尹施允推门进来拿东西,看到他们坐得那么远,又看了看苏羽那个遮得严严实实的衣领,愣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拿了瓶水就走了,只是临走前那个眼神充满了“年轻人真能装”的意味。 蔡秀彬低下头,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哼。“苏羽。” “嗯。” “我们这样……会不会被人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她指了指他的脖子,又指了指自己,“看出来我们……有一腿。” 苏羽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红印,语气淡然:“看出来就看出来。又不是偷的,是光明正大凭本事咬的。” “那是什么?” “是捡的。” 她瞪了他一眼,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脚。“你才是捡的!苏羽你这个流氓编剧!” 苏羽笑了,反手握住她在桌下作乱的脚踝,轻轻捏了一下。她像触电一样缩回去,脸红心跳。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得像个偷吃了糖的傻子。 晚上,苏羽回半地下室。 推门进去,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他脱了鞋,走到床边躺下。枕头底下那根黑色皮筋还在。他拿起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昨晚她用这根皮筋扎著头髮,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他捡起来塞回枕头底下。皮筋上还带著点她的发香。 手机亮了。蔡秀彬发来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 “苏羽。” “嗯。” “今天翻墙那条,我翻过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苏羽看著屏幕。 “在想,你终於学会飞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苏羽点开,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羞涩和依赖。 “苏羽,你才是我的翅膀。” 苏羽听了两遍。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 第四十七章 这章没有吻戏,但有比吻更甜的东西 周四,早上七点。 苏羽推开公司门的时候,蔡秀彬已经像个等待投餵的小企鹅一样缩在窗边的椅子上了。今天她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领口拉得极高,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去。 苏羽挑了挑眉,把背包放下:“看什么看?脖子落枕了?” “要你管。”蔡秀彬瞪了他一眼,眼神却有些飘忽,“今天降温,我冷。” “暖气开得足,你脸都热红了。”苏羽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蔡秀彬,你穿高领是为了挡风,还是为了挡昨晚我留下的『纪念品』?” 蔡秀彬的脸瞬间涨红,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苏羽!大庭广眾之下你能不能闭嘴!”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苏羽弯下腰,凑近她的耳朵,声音低沉带笑,“而且,那个印记的位置……其实挺好看的。” “你流氓!”她抓起手边的剧本就要砸他。 苏羽笑著躲开,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行了,別闹。吃早餐,紫菜包饭。今天拍车內戏,不用翻墙,不用跳楼,不用挨打。你可以放鬆一点。” 蔡秀彬接过保温盒,打开一看,紫菜包饭切得比昨天还要整齐,每一块的大小都一模一样。她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苏羽,今天拍第三十四场。车里那场。” “我知道。” “你写的。没台词。” “嗯。” “三页纸,一句台词都没有。你让我怎么演?”蔡秀彬有些发愁地咬著筷子,“干坐著吗?” 苏羽靠在桌边,看著她:“你之前不是演过吗?前八集那场车里的戏,你演得很好。” “那是巧合,那是导演剪得好。” “不是巧合。是你把安高恩演活了。不说话的时候最难演,但你演出来了。今天这场更难,因为你不仅要演不说话,还要演安高恩在想金道奇。” 蔡秀彬停下咀嚼,盯著他:“你在教我演戏?” “我在告诉你安高恩在想什么。”苏羽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金道奇坐在她旁边,她不敢看他。她怕一看就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帮我』。她知道答案,但想听他亲口说。可金道奇不会说。所以她就忍著。忍著不看,忍著不问。” 蔡秀彬没说话,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苏羽,安高恩忍著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他回头看我一眼,我就问。』” “金道奇回头了吗?” “没有。金道奇从来不会回头。他只看前面。” 蔡秀彬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失落:“那安高恩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 苏羽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安高恩没等一辈子。她等到第八集就不等了。她主动去找金道奇了。” 蔡秀彬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她比我勇敢。” “你也很勇敢。”苏羽意有所指地看著她,“你昨晚不是主动了吗?” 蔡秀彬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抓起一块紫菜包饭直接塞进苏羽嘴里:“苏羽你闭嘴!吃你的饭!” 上午十点,片场。 车里那场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拍。金道奇坐在驾驶座,安高恩坐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风从外面灌进来。剧本里写著——“风吹进来,头髮乱了。她没管。” 导演喊开始。尹施允面无表情,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冷峻。蔡秀彬看著前方,风吹乱了她的刘海,几缕髮丝粘在嘴角,她没管。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过了很久,她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尹施允的侧脸上。那一眼很短,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压抑的渴望,不到半秒,又迅速转回去,继续看前方。 “卡!”导演喊。“过了。一条过。秀彬,那个眼神很棒!” 蔡秀彬从车里出来,鬆了一口气,走到苏羽面前:“怎么样?” “还行。”苏羽递给她一瓶水。 “就还行?”蔡秀彬不满地撇嘴,“导演都夸我了。” “你转头那一下太快了。”苏羽拧开瓶盖递给她,“安高恩想看他,但又怕被他发现。你应该再慢一点,慢到观眾以为你不会转头了,然后突然转过去。那种『偷看一眼』的感觉才对。” 她想了想,点点头:“那我再来一条。” “不用。这条可以。我只是说你可以演得更好。”苏羽看著她,“你是女主角,我对你的要求当然高。” “那你对尹施允要求高吗?” “他是男主。男主的要求也高。” “那你对你自己要求高吗?” 苏羽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蔡秀彬往前走了一步,借著整理头髮的动作,压低声音凑近他:“因为……我不想只当你的女主角。” 旁边有人在搬道具,哐当哐当响。没人听到她说的话。苏羽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光亮得惊人。 他没接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蔡秀彬有些紧张地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中午,休息室。 苏羽坐在摺叠椅上,手里拿著剧本,但心思完全不在上面。蔡秀彬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两杯咖啡。一杯黑咖啡,一杯加了双份糖和奶的拿铁。 她把黑咖啡放在苏羽面前,自己端著拿铁在他旁边坐下,双腿蜷缩在椅子上。 “苏羽。” “嗯。” “刚才那句话,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你怎么不回?装聋作哑?” 苏羽放下剧本,转过身正对著她:“你让我怎么回?你说『我不想只当你的女主角』。那我问你,你还想当什么?製片人?导演?还是投资人?” 蔡秀彬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画圈,声音细若蚊蝇:“还想当……还想当你早上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嗡嗡响的声音。 苏羽看著她毛茸茸的发顶,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你已经是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著他。眼睛很亮,像两盏刚被点亮的灯,里面蓄满了水光。 “今天早上你在我旁边醒的。”苏羽的声音很温柔,“昨晚你也在。前天晚上也是。你说你不想只当我的女主角,那你已经超標了。女主角只在戏里,你在我生活里。” 蔡秀彬的眼眶瞬间红了:“苏羽,你说话能不能別这么直球。搞得我……搞得我想哭。” “直球不好吗?你投过来,我接住。不用跑,不用躲。”苏羽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溢出的一颗泪珠,“別哭,妆花了还得补,麻烦。” 她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苏羽,你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混蛋。” “我是混蛋,但我是你的混蛋。”苏羽看著她,“记著,这颗眼泪我也记在帐上了。慢慢还。” 下午,拍摄间隙。 苏羽坐在角落里看监视器回放。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雪莉发来的消息。 【苏羽,圣诞节过了。你昨天怎么过的?】 苏羽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在片场。拍戏。】 【和蔡秀彬?】 【嗯。】 雪莉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半分钟才回:【苏羽。】 【嗯。】 【你是不是喜欢她?】 苏羽盯著屏幕。这次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找任何藉口。 【是。】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三个字:【知道了。】 苏羽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 晚上,苏羽回半地下室。 枕头底下那根黑色皮筋还在。他拿起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那是她昨晚留下的“证据”。 手机亮了。蔡秀彬发来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 “苏羽。” “嗯。” “今天你说『你已经是了』的时候,我想亲你。” 苏羽看著屏幕,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亲?” “因为有人在。搬道具的来来去去,还有尹施允在旁边盯著。” “那你现在亲。隔著屏幕亲。” 她发了一个“啵”的表情。苏羽看著那个表情,仿佛能听到她软糯的声音。 “收到了。” “甜吗?” “甜。比紫菜包饭甜,比拿铁甜。” 她发了一个笑脸。又发了一条:“晚安,苏羽。梦里见。” 苏羽回了两个字:“晚安。” 他把皮筋套在手腕上,闭上眼。窗外有人在放歌,慢悠悠的调子。滴答声还在继续。但今晚,他觉得那动静不像噪音,倒像是心跳。 咚,咚,咚。 是她隔著屏幕亲过来的声音,也是他心跳的声音。 第四十八章 雪莉驾到,修罗场的气氛突然变得很微妙 周五,清晨七点。 苏羽推开公司大门时,习惯性往窗边一瞥——空的。蔡秀彬居然没在?这丫头最近卷得比他这个老板还狠,每天雷打不动早到半小时,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刚摸出手机准备“查岗”,门就被猛地推开了。蔡秀彬站在门口,手里拎著摇摇欲坠的早餐袋,头髮像个鸟窝似的散著,浑身上下写满了“本宫今日有起床气,生人勿近”。 “迟到了啊,秀彬。”苏羽挑眉。 “胡说,这叫战略性排队。”她把袋子往桌上一墩,“巷口那家网红店今天疯了,全是上班族。我排了整整二十分钟,差点为了买个饭糰加入丐帮。” 苏羽凑近看了看,嗯,眼下没黑眼圈,嘴唇红润,看来昨晚睡得挺香。“几点睡的?” “十点!沾枕头就死,一觉睡到六点半。”她拉开椅子坐下,掏出豆浆猛吸一口,“欧巴,我昨晚做梦了。” “梦见中彩票了?” “梦见安高恩和金道奇。金道奇回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安高恩哭了。”她腮帮子鼓鼓地嚼著饭糰,“你说,她等这一眼等了多久?” “从第一集等到第八集,八个星期吧。” “那如果是你呢?”蔡秀彬咽下最后一口,眼神亮晶晶地盯著他,“你会让喜欢你的人等那么久吗?” 晨光正好打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刚洗过的葡萄。苏羽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不会。我又不是木头。” 她愣了一下,隨即低下头狂啃饭糰,但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彻底出卖了她。 上午九点,片场风云。 今天是重头戏——黑客联手。剧本里,安高恩和金道奇要並肩坐在电脑前,黑进犯罪组织的伺服器。没有飞檐走壁,只有指尖的硝烟。 蔡秀彬坐在电脑前,十指如飞,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尹施允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兜,一脸酷拽。监视器里,两人距离极近,空气里仿佛都冒著粉红色的静电,虽然剧本规定“严禁肢体接触”。 “卡!完美!”导演一声吼。 蔡秀彬立刻起身,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走到苏羽面前邀功:“欧巴,怎么样?是不是很有黑客范儿?” “手速太快了,”苏羽毒舌上线,“真正的黑客是优雅的,你这是在跟键盘有仇吗?观眾看不清你的脸,光看手残影了。” “切,那是后期配特效的事。安高恩可是顶级黑客,我不能只会翻墙吧?”她得意地扬起下巴。 苏羽忍不住笑了:“行,算你有理。进步很大。” 中午,暴风雨前的寧静。 苏羽正瘫在摺叠椅上研究剧本,手机震了一下。看到发件人是“雪莉”,他心里咯噔一下。 【欧巴,你在东大门那个破片场吗?】 【在。拍后八集。】 【本小姐下午没事,过去视察一下工作。】 苏羽扶额,回復道:【来干嘛?探班还是微服私访?】 【路过。顺便。別多想。】 苏羽刚放下手机,两杯冰美式就横在了眼前。蔡秀彬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谁的消息?笑得这么……心虚?” “雪莉。她说下午过来『路过』一下。” 蔡秀彬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咖啡差点洒出来。“路过?从江南区豪宅路过后八集的破旧片场?她家亲戚住下水道吗?” “你这嘴是越来越毒了。”苏羽抬头看她,“怎么,怕了?” “怕?我蔡秀彬字典里就没有怕字。”她別过脸,小声嘀咕,“就是觉得她一来,气压就低,容易缺氧。” 下午两点,女王降临。 原本嘈杂的片场忽然安静了一瞬。门口的布帘被人隨手撩开,一股清冽的高级香水味先於人飘了进来。 雪莉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大衣,那头標誌性的大波浪捲髮隨意地披在肩头。她没戴口罩,也没戴墨镜,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虽然手里拎著一堆外卖袋子显得有些狼狈,但她走路带风的架势,硬是把充满泡麵味的休息室走出了t台的气场。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看呆了,窃窃私语声四起。雪莉像是没看见那些目光,径直穿过人群,停在了苏羽面前。 她把沉甸甸的外卖袋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语气里带著几分娇嗔和抱怨:“欧巴,给剧组带的。知道你们这儿伙食差,特意去江南买了点好的,累死我了。” 苏羽打开一看,好傢伙,江南区那家排队两小时的顶级韩定食。“你这『路过』的成本有点高啊,开车过来都得四十分钟吧?” 雪莉翻了个白眼,风情万种地撩了一下头髮:“欧巴,有的吃就闭嘴,哪那么多废话。” 说完,她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射全场,最后精准地锁定在角落里的蔡秀彬身上。 蔡秀彬正假装在电脑上敲代码,其实屏幕上的光標半天没动过。 “这就是安高恩?”雪莉踩著高跟鞋走过去,站在蔡秀彬身后,微微俯身,“打字挺快啊,练过钢琴?” 蔡秀彬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露出一个標准的职业假笑:“没有,临时抱佛脚学的。” “临时学的能这么快?”雪莉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三分挑衅七分审视,“看来天赋不错,不像某些人,笨得要死。” “谢谢夸奖。”蔡秀彬皮笑肉不笑,“我也觉得自己挺有天分的,尤其是眼光。” 两人的对话客气得像两个正在谈判的外交官,空气中火花四溅。苏羽赶紧走过去当人肉盾牌:“行了,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这可是顶级韩定食。” 三人围坐在狭小的摺叠桌旁。雪莉坐左,蔡秀彬坐右,苏羽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像个即將被处决的犯人。 菜一道道摆开:九折坂、燉排骨、酱蟹、参鸡汤……雪莉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苏羽碗里,动作行云流水,还甜甜地补了一句:“欧巴,多吃点,最近都瘦了。” 下一秒,蔡秀彬也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去,力度之大仿佛要把碗戳穿,冷冷地说:“欧巴,我也觉得你瘦了。多吃。” 两块排骨並排躺在苏羽碗里,像两个隨时准备拔刀互砍的武士。 苏羽看看左边冷艷的雪莉,又看看右边面无表情的蔡秀彬,苦笑:“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的?想撑死我好继承我的蚂蚁花唄?”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连语调都一模一样。 苏羽认命地低头啃排骨,味同嚼蜡。 下午四点,雪莉走了。 她在门口停下脚步,背对著苏羽,声音清冷:“欧巴。” “嗯?” “后八集剪好了给我寄一份。我要检查你的工作成果。” “行。” “別让快递放门口,容易被偷。就像有些人一样,不看紧点就没了。” 说完,她推门而去,留下一个瀟洒的背影和满屋子的余香。 苏羽看著晃动的门板发呆。蔡秀彬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她走了。” “嗯。” “欧巴。” “嗯。” “她喜欢你。”蔡秀彬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你看不出来吗?她看你的眼神,跟我看你时的眼神……是一样的。” 苏羽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窗外空荡荡的巷子。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选她?她比我漂亮,比我有钱,比你会穿衣服,还会叫你欧巴。” 苏羽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因为我不是金道奇。金道奇不会回头,但我会。而我回头的时候,看到的只能是你,秀彬。” 蔡秀彬愣住了,眼眶微微发红。她伸出手,紧紧握住苏羽的手,手指冰凉,却抓得死紧。 “欧巴。” “嗯。” “那你別回头了。往前走,我跟著你。要是你敢停,我就咬死你。” 晚上,半地下室。 苏羽推门进去,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是在给这平淡的日子打节拍。他脱鞋上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黑色皮筋,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手机亮了。 【欧巴,到家了吗?】 【到了。】 【欧巴,今天雪莉来了之后,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她喜欢你多久了。想你为什么没选她。想我是不是捡了个大便宜。】 苏羽看著屏幕,嘴角上扬,打字的手指飞快:【你不是捡便宜。你是捡了个不会回头的傻子。】 对面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包,紧接著是一条语音。苏羽点开,蔡秀彬软糯的声音传了出来:“那傻子,晚安。欧巴。” “晚安,秀彬。” 他把皮筋重新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 第四十九章 杀青宴上,有人喝醉有人醒 周六,晚上六点。 后八集最后一场戏在傍晚五点半拍完。导演喊“杀青”的时候,蔡秀彬站在片场中央,手里还攥著剧本,愣了好一会儿。 “这就完了?”她问苏羽。 “完了。” “十六集,拍完了?” “拍完了。”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剧本。封面上写著“安高恩”三个字,是她自己写的。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苏羽。” “嗯。” “我捨不得。”她的声音有点闷。 苏羽伸手,把剧本从她手里抽出来。“捨不得就留著。这是你的,不是剧组的。” 她没说话。尹施允走过来,手里拿著那件穿了一整季的黑色夹克。他把它叠好,放进袋子里,动作很慢。 “杀青了。”他说。 “嗯。”苏羽说。 “下一季什么时候写?” 苏羽看了他一眼。“你先把这季播完。” 尹施允嘴角动了一下,走了。 晚上七点,杀青宴。 剧组包了一家烤肉店,三张长桌拼在一起,摆满了五花肉、牛肋排、烧酒和啤酒。导演第一个举杯,说了很多感谢的话,说这是他从影以来拍得最痛快的一部戏。然后轮到苏羽说话。 苏羽站起来,手里端著烧酒,看著满桌的人。“没什么好说的。戏拍完了,钱还没到帐。大家辛苦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笑。导演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这个老板抠成这样,下次谁还敢跟你合作。苏羽坐下的时候,蔡秀彬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你就不能说点感人的?”她压低声音。 “感人又不能当饭吃。”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没救了。”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著。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跳舞,有人抱著酒瓶哭——是场务大叔,说这是他跟过的最后一个剧组,下个月就要退休了。蔡秀彬坐在苏羽旁边,喝了两杯烧酒,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欧巴。” “嗯。” “我有点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活该。谁让你喝那么快。”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欧巴,你说安高恩杀青了,蔡秀彬怎么办?” 苏羽低头看著她。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蔡秀彬等下一个剧本。” “下一个剧本什么时候写?” “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下个月。” “那你快点写。”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我等著。” 苏羽握住她的手。“知道了。” 晚上九点,雪莉发来一条消息。 【欧巴,杀青了?】 苏羽看了一眼手机,回了一个字:【嗯。】 【你们在聚餐?】 【烤肉店。】 【吃好喝好。別喝太多,你酒量不行。】 苏羽看著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酒量不行?】 【你上次在我面前喝了半瓶烧酒就开始说胡话。】 苏羽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还是他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雪莉带了烧酒和炸鸡来,他喝了半瓶就开始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那是以前。现在我酒量好了。】 【骗人。】 苏羽没再回了。 晚上十一点,杀青宴散了。 蔡秀彬已经喝得站不稳了,整个人掛在苏羽身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著什么。尹施允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你送她回去?” “嗯。” “行。我先走了。”尹施允穿上那件黑色夹克,走到门口,停下来,“苏羽。” “嗯。” “谢谢你让我演金道奇。” 苏羽看著他。“是你自己演得好。” 尹施允没接话,推门出去了。巷子里很暗,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晃了几下,拐个弯,不见了。 苏羽扶著蔡秀彬走出烤肉店。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整个人缩进他怀里。 “冷?”苏羽问。 “冷。”她的声音闷闷的。 苏羽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裹紧了,鼻子埋进衣领里,吸了一口气。 “欧巴。” “嗯。” “你的衣服有你身上的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出来。就是你的味道。” 苏羽没接话。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晃,像只企鹅。 “欧巴。” “嗯。” “你今天在杀青宴上说『钱还没到帐』,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半认真的。” “那另一半呢?” “开玩笑的。” 她笑了。“欧巴,你这个人说话永远不正经。” “正经的人写不出剧本。” “那你是承认自己不正经了?” “我承认自己是个编剧。”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苏羽扶住她的肩膀,怕她摔了。 凌晨零点,苏羽把她送到家门口。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著钥匙,没开门。 “欧巴。” “嗯。” “今天杀青了。” “你说了好几次了。” “因为……”她抬起头,看著他,“因为我不想让它结束。” 苏羽伸手,把她散落的碎发別到耳后。“不会结束的。剧会播完,但安高恩不会死。你也不会。” 她盯著他看了几秒,突然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很快,很轻,像蜻蜓点水。 “晚安,欧巴。”她转身开门,进去了。 苏羽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她妈的声音:“怎么喝这么多?那个苏羽也不送你上来?” “妈!他送了!到楼下了!” “那怎么不上来坐坐?” “妈!!!” 苏羽嘴角动了一下,转身下楼。 凌晨零点四十分,苏羽回半地下室。 推门进去,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他脱了鞋,走到床边躺下。枕头底下那根黑色皮筋还在。他拿起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手机亮了。蔡秀彬发来一条消息。 【欧巴,到家了吗?】 【到了。】 【欧巴,我今天喝醉了说的那些话,你別当真。】 【哪些话?】 【就是……说想你快点写剧本那些。】 【那是醉话?】 【……一半一半。】 苏羽看著屏幕,笑了。 【那另一半是什么?】 【另一半是真话。】 【哪一半?】 她没回。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语音。苏羽点开,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隔壁房间的妈妈听到。 “想你快点写剧本。不是因为我等著演。是因为我想看你写的字。你写的每一页纸上,都有你的手温。” 苏羽听了两遍。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 第五十章 新年倒计时:修罗场边缘的极限拉扯 周日,上午九点。 苏羽是被枕边的手机震醒的,那动静活像在他脑仁上搞装修。昨晚睡得太晚,脑子里全是蔡秀彬那条语音在单曲循环——“你写的每一页纸上,都有你的手温。 这句话简直比烈酒还上头,害得他翻来覆去烙了半宿饼,快天亮才勉强合眼。 他眯著眼摸过手机,屏幕上已经堆了一串未读消息。有蔡秀彬的,有尹施允的,还有雪莉的。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搞什么粉丝见面会。 他先点开了蔡秀彬的对话框。 【欧巴,醒了吗?】 【我头好疼,感觉有人在里面打鼓。】 【我妈说我昨晚抱著酒瓶不撒手,还在客厅跳了一段女团舞,丟死人了!】 苏羽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打字回覆:“活该。谁让你喝那么多?没把你扔出去就算你妈仁慈。” 那边秒回了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紧接著又来了一条:【欧巴,你今天有空吗?】 苏羽挑眉:【干嘛?】 蔡秀彬:【想见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直球得让人没法闪避。苏羽看著屏幕,手指悬停了两秒。 【公司见。下午两点。】 对面立刻发来一个灿烂的笑脸,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雀跃劲儿。 刚放下手机没多久,上午十点,雪莉的消息也弹了出来。 【欧巴,昨晚睡得好吗?】 苏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回道:【还行。】 【骗人。】雪莉的回信来得很快,【你肯定没睡好。你每次熬夜写剧本第二天声音都会哑,而且回復字数不会超过五个字。】 苏羽下意识摸了摸喉咙,確实有点干。这丫头的观察力简直堪比刑侦大队,以后少在她面前撒谎为妙。 【你在哪?】雪莉追问。 【半地下室。刚醒,正准备迎接发霉的一天。】 【吃早饭了吗?】 【还没,正打算绝食抗议这糟糕的天气。】 【我已经让助理去买参鸡汤了。拒收的话我就让人直接扔垃圾桶,顺便拍张照发给你看。隨你。】 苏羽看著那行霸道总裁范儿十足的字,无奈地嘆了口气,回了句:【不用麻烦……】 话还没发出去,对方已经显示“正在输入”,然后是一句:【別废话,等著。】 苏羽把手机扔到一边,认命地起床。这就是崔雪莉,永远不按套路出牌,软硬不吃,只吃她自己的那一套。 下午一点五十,公司。 苏羽推门进去的时候,蔡秀彬已经在窗边坐著了。今天她穿了件软糯的白色毛衣,头髮隨意扎成低马尾,脸上素麵朝天,连口红都没涂。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打在她脸上,之前那块青紫的淤痕已经完全消了,皮肤白得发光,整个人看起来乾净得像一张白纸。 “你几点到的?”苏羽把背包隨手扔在桌上。 “一点半。”她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著一丝疲惫,“睡不著。昨晚躺床上,脑子里全是杀青的画面,还有……你的剧本。” 苏羽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我也是。” “你也睡不著?”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大编剧也会有失眠的时候。 “嗯。想事情。” “想什么?” 苏羽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想你那条语音。” 她的脸瞬间红了,像个熟透的苹果。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著圈。“那条语音……我喝多了,不算数。” “酒后吐真言懂不懂?” “那也不一定是真的,可能是酒精在说话。” “那你现在再说一遍。没喝酒,清醒的,看著我的眼睛说。”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张了张嘴,脸颊更红了,最后又闭上了嘴。 “说不出来。”声音细若蚊蝇。 “为什么?” “因为清醒的时候……会害羞啊。” 苏羽轻笑一声,伸手捧住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那你別说了。我来。”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像上次那样带著试探和急切,而是温柔绵长,像是在品尝一道精心烹製的甜点。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洗髮水香味,窗外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手慢慢攀上他的肩膀,指尖轻轻在他后颈敲了两下,像是在確认这不是幻觉。 过了很久,苏羽才鬆开她。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乱。 “你刚才敲什么?”苏羽低声问。 “確认不是梦。”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受惊的小鹿,“欧巴。” “嗯。” “以后每个周日,你都要在公司待著。” “为什么?我又不是公司的固定资產。” “因为周日不用拍戏,我可以一整天都看到你。” 苏羽笑了,捏了捏她的鼻子:“行。周日是你的。其他日子是公司的。” 她瞪了他一眼,娇嗔道:“那晚上呢?” “晚上是半地下室的。你要来视察工作吗?” 她的脸又红透了,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狠狠砸向他:“苏羽你个大流氓!” 苏羽稳稳接住抱枕,笑得一脸欠揍:“你刚才叫我什么?” “欧巴!” “不是这个。刚才那个词。” 她愣了一下,咬了咬嘴唇:“……苏羽。” “乖。” 下午四点,气氛正好,雪莉的助攻(或者是捣乱)到了。 助理敲门进来,提著一个巨大的保温袋,说是雪莉姐特意叮嘱送来的。放下东西,助理很有眼色地迅速撤退,深怕被这里的粉红泡泡闪瞎眼。 蔡秀彬看著那个精致的保温袋,没说话,眼神暗了暗。 “吃吧。人家一片心意,扔了怪可惜的。”苏羽打开袋子,把参鸡汤、泡菜炒饭和几样精致的小菜一样样摆出来,香气瞬间填满了办公室。 蔡秀彬拿过那碗参鸡汤,盛了一勺喝了一口。“好喝。” “你是在夸鸡汤,还是在夸送鸡汤的人?”苏羽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在夸鸡汤。”她放下勺子,突然认真地看著他,“欧巴。” “嗯?” “她对你真好。” 苏羽没接话,只是默默给她夹了一块鸡肉。 “你对她呢?”蔡秀彬问,“你对她好吗?” 苏羽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对她好,她会误会。她那种性格,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洪水就泛滥。” 蔡秀彬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摩挲著,声音闷闷的:“欧巴。” “嗯。” “你对我好,我不会误会。” “哦?那你觉得我对你好吗?” 她猛地抬起头,盯著他:“好。但是你嘴太毒了,明明是好心,说出来也像在嘲讽人。” 苏羽笑了:“那我改?以后对你甜言蜜语?” “別改。”她摇摇头,“改了就不是你了。我就喜欢你这副死样子。” 苏羽:“……”这算是夸奖吗? 晚上八点,苏羽送蔡秀彬回家。 首尔的冬天冷得刺骨,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路灯昏黄,光晕在白色的雾气里散开。她走在他右边,手插在口袋里,时不时踩一下地上的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欧巴。” “嗯。” “后天就是元旦了。” “嗯。新的一年,新的轮迴。” “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苏羽停下脚步,想了想:“把公司做大,签更多有潜力的艺人,让更多人看到你的戏,让你拿大奖。” 蔡秀彬转过身,有些不满地看著他:“又是这些。你的愿望里怎么总是没有你自己?” 苏羽看著她,路灯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显得格外温柔。“有。” “是什么?” “你。” 蔡秀彬愣住了。寒风呼啸而过,但她的耳朵尖却瞬间烧了起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欧巴。” “嗯。” “你说话能不能別这么直球?搞得我心跳都快过速了。” “直球不好吗?省力,高效,还不容易產生歧义。” “好。”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去,“特別好。” 晚上九点,苏羽回到那个熟悉的半地下室。 推门进去,天花板角落还在滴水。滴答,滴答。这声音在平时听来格外烦躁,像是在倒数生命的流逝。但今晚,苏羽竟然觉得这节奏还挺有韵律感。 他把自己扔到床上,拿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雪莉发的。 【欧巴,吃的收到了吗?味道怎么样?那是我家厨师特意做的。】 苏羽回:【收到了。谢谢。味道不错,蔡秀彬很喜欢。】 那边沉默了几秒。 【她喜欢就好。你好好吃饭就行。別总吃泡麵,你那胃迟早出问题,到时候还得我花钱给你治。】 苏羽看著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回了句:【知道了,资本家。】 【欧巴。】 【嗯。】 【新年有什么愿望吗?】 苏羽想了想,打字:【把公司做好。】 【还有呢?】 【没了。】 雪莉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两个字:【骗人。】 苏羽没回。他又收到一条:【欧巴,我今年的愿望其实已经实现了。】 【什么愿望?】 【见到你。】 苏羽盯著那行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不知道怎么回。这种沉甸甸的心意,有时候比拒绝更让人难以招架。 手机又震了一下。 【开玩笑的。別当真,压力大就说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晚安。】 苏羽回:【晚安。做个好梦。】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窗外的风从玻璃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布轻轻晃了一下。 有人跟他说“见到你”。有人踮起脚尖亲他。有人喝醉了说“你写的每一页纸上都有你的手温”。有人清醒的时候说不出口,但眼睛会说话。 苏羽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五十一章 新年第一天,你的手温我还没捂够 一月一日,周三,元旦。凌晨一点。苏羽是被窗外噼里啪啦的轰炸声吵醒的——不是打仗,是铺天盖地的跨年烟花。 手机屏幕亮得刺眼。蔡秀彬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样发过来:零点整发来“欧巴,新年快乐”;零点零三分追问“你睡了吗”;到了零点十分直接盖章“肯定睡了。猪”。 苏羽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打字回覆:“醒了。被你吵醒的。” 那边秒回:“骗人。明明是烟花吵的。” “烟花也是你放的?” “我又不是烟花仙子。我在家,被窝里。” 苏羽看著那行字,坏心眼地逗她:“被窝里还玩手机?不怕变近视眼?” “睡不著。想你了。” 苏羽盯著屏幕,心跳漏了一拍。这丫头,新年第一天的直球打得猝不及防。“想我什么?” “想你的手温。你说你写的每一页纸上都有你的手温。那你的手呢?现在在干嘛?” 苏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拿著手机,右手正压在枕头底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根硌手的黑色皮筋。 “在回你消息。” “另一只呢?” “在摸皮筋。你的。” 对话框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后一条语音发了过来。苏羽点开,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和怕被人听到的羞涩:“欧巴,那根皮筋你一直留著?” “嗯。” “为什么?” “因为是你扎头髮用的。你扎头髮的时候,马尾晃了一下。那个画面我记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发来一行字:“欧巴,你这个人真的很烦。大半夜说这种话,还让不让人睡了。” 苏羽笑了:“那你睡。晚安。” “睡不著。你赔。” “怎么赔?” “给我讲个故事。” 苏羽靠在枕头上,想了想,开始敲字:“从前有个编剧,写了个剧本,找了个新人演员。新人演员很笨,翻墙翻不过去,跳楼腿发抖,切菜切到手。但她很认真,把角色演活了。” “然后呢?” “然后编剧喜欢上她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是现在。编剧在讲故事,她在听。” 那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紧接著又来了一条:“你这不是故事,是纪实文学。” “纪实文学也是文学。” “那你继续写。写到我睡著为止。” 苏羽打了很长一段:“新人演员后来成了女主角。她不用再翻墙了,但她自己翻过去了。她不用再跳楼了,但她自己跳了。她不用再切菜了,但她学会了。她不用再等別人记住她了,因为她已经被很多人记住了。但编剧最怕的,不是她不被记住,是她被记住了之后,忘了回来的路。” 蔡秀彬没回。苏羽等了几分钟,以为她睡著了。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欧巴,我不会忘的。” 苏羽看著那行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回了两个字:“嗯。睡吧。” “晚安。欧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秀彬。” 早上七点,苏羽被闹钟叫醒。今天元旦,公司关门,便利店也关门,但他彻底睡不著了。走到洗手台前,冷水泼在脸上,抬头照镜子。镜子里的脸下頜线锋利,眼神黑得发沉,下巴上冒了点胡茬,昨晚忘了刮。 手机亮了。蔡秀彬发来一条消息:“欧巴,早安。新年第一天,你在干嘛?” 苏羽回:“洗脸。你呢?” “在被窝里滚来滚去。我妈说我是条虫。” “你不是虫。你是鸟。会飞的那种。” “那你是什么?” “我是地上跑的。你飞累了记得落下来。” 她发了一个笑脸,又来了一条:“欧巴,今天元旦,你有什么安排?” “没有。公司放假。” “那我们去汉江边走走吧。新年第一天,看日出。” 苏羽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出来。“现在去还来得及。” “那你在公司等我。我二十分钟到。” “行。” 上午八点,汉江边。苏羽到的时候,蔡秀彬已经站在栏杆边了。白色羽绒服,红色围巾,头髮散著,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她看到苏羽,用力挥了挥手。 “你跑来的?”苏羽走过去。 “怕你等。” “我说了等你。跑什么。” 她笑了,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整个人贴过来:“欧巴,新年第一天,你要对我好一点。” “我哪天对你不好?” “你每天都在毒舌我。” “那是爱的一种表达方式。” 她翻了个白眼:“歪理。” 两个人沿著江边走。风从水面吹过来,带著水腥味和冷气。蔡秀彬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冷?”苏羽问。 “不冷。” “那你缩什么?” “脖子痒。” 苏羽伸手,把她的围巾重新围好,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时候,她缩了一下,却没躲。 “好了。”苏羽收回手。 她低著头,耳朵尖红了:“欧巴。” “嗯。” “你的手好凉。” “刚洗完脸,冷水。” 她伸出手,一把握住他的手。两只手,十指相扣。她的手比他暖,掌心热乎乎的。 “我帮你捂。”她说。 苏羽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牵著手,沿著江边走。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光洒在水面上,金灿灿的。 中午,公司。苏羽在桌上铺竹帘,铺海苔,铺米饭。蔡秀彬坐在旁边,托著下巴看他。 “你又在做紫菜包饭。” “新年第一天,要吃好的。” “紫菜包饭算好的?” “我做的算。” 她笑了,伸手拿了一块塞嘴里:“好吃。” “哪里好吃?” “你做的都好吃。” 苏羽看著她:“你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这一句就够了。”她嚼著,腮帮子鼓鼓的,“欧巴。” “嗯。” “你今天牵我的手了。” “嗯。” “以后每天都要牵。” 苏羽把最后一块紫菜包饭卷好,切好,放在盘子里:“行。每天牵。牵到你嫌烦为止。” “我不会嫌烦的。” “那牵到老。”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欧巴,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 “越来越什么?” “越来越像我爸。” 苏羽笑了:“那你叫声爸?” 她抓起一块紫菜包饭塞他嘴里:“苏羽你闭嘴!” 下午,雪莉发来一条消息。 【欧巴,新年快乐。】 苏羽回:【新年快乐。】 【你在哪?公司?】 【嗯。】 【一个人?】 苏羽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吃紫菜包饭、腮帮子还鼓著的蔡秀彬。 【不是。】 雪莉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半分钟才回:【和蔡秀彬?】 【嗯。】 【你们在一起了?】 苏羽盯著那行字,手指停了一下。 【嗯。】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三个字:【知道了。】 苏羽没回。蔡秀彬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 “她知道了?”蔡秀彬问。 “嗯。” “她生气了吗?” “没有。她说了『知道了』。” “那就是生气了。” 苏羽把手机放桌上:“她不会生气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不是那种人。”苏羽靠在椅背上,“她只是需要时间。” 蔡秀彬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欧巴。” “嗯。” “你以前喜欢过她吗?” 苏羽沉默了几秒:“喜欢过。但不是那种喜欢。” “那是哪种?” “是那种……看到她会觉得安心。但不是想牵她的手。” 蔡秀彬抬起头:“那你现在想牵谁的手?” 苏羽伸手,握住她的手:“你的。” 晚上,苏羽回半地下室。推门进去,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他躺到床上,拿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雪莉发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欧巴,祝你幸福。】 苏羽看著那行字,打了几个字:“你也是。” 她没回。苏羽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窗外的风从玻璃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布轻轻晃了一下。 第五十二章 新年的第一个工作日,有人送来了咖啡 一月二日,周四,早上七点。 新年假期结束了。苏羽到公司的时候,门口站著一个外卖小哥,手里提著两杯咖啡。“苏羽先生吗? ”苏羽接过来,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標籤——一杯热美式,不加糖;一杯拿铁,多奶泡。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热美式是他的,拿铁是蔡秀彬的。能做这种搭配的人,只有一个。 他推门进去,把咖啡放在桌上。手机震了一下。 雪莉发来的消息:【咖啡收到了吗?】 苏羽回:【收到了。】 【热美式是你的。拿铁是那个笨丫头的。新年第一个工作日,別睡过头。】 苏羽看著屏幕,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她喝拿铁?】 【上次在片场看见她点的。奶泡多,糖多,跟喝奶茶似的。】 苏羽嘴角动了一下。【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废话。我是女人。女人天生会观察。】 苏羽没回。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欧巴。】 【嗯。】 【新年快乐。工作顺利。】 【你也是。】 上午八点,蔡秀彬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件灰色大衣,头髮扎成低马尾,手里拎著一个保温袋。“你又带早餐了?”苏羽靠在桌边。 “我妈做的。说让你也尝尝。”她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两盒紫菜包饭,还有一盒炒杂菜。苏羽看了一眼。“你妈知道我了?” “嗯。我说公司老板对我很好,每天给我做紫菜包饭。她说那你也得给人家带点。”蔡秀彬把饭盒摆出来,“欧巴,你尝尝,我妈的手艺比你好。” 苏羽拿了一块紫菜包饭塞嘴里。嚼了两下。“还行。” “就还行?”她瞪大眼睛,“我妈知道要伤心了。” “比你做的好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当然。我妈做了二十年,我才学了二十天。”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羽又拿了一块。“你学二十天能做到这个水平,算有天赋。” “那你教我,我回家做给我妈吃。” “行。但学费很贵。” “多少钱?” “你亲我一下。” 她的脸瞬间红了,抓起一块紫菜包饭塞他嘴里。“苏羽你闭嘴!大白天的!” “白天怎么了?白天不能亲?” 她瞪了他一眼,低头吃饭,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上午十点,片场。 后八集拍完了,但还有一些补拍镜头。尹施允今天来补一场翻墙戏——两米二的那堵墙,他之前翻过去一次,但导演说镜头角度不对,要重拍。他站在墙前面,一身黑,面无表情。 “第几次了?”苏羽走过去。 “第四次。”尹施允活动了一下手腕,“这墙我闭著眼睛都能翻过去了。” “那你闭著眼睛翻一个。” 尹施允看了他一眼,真的闭上了眼睛。退后几步,衝刺,手撑墙头,身体侧转,腿跨过去,落地。稳,轻,几乎没声。站在墙那边,睁开眼。 “过了吗?”他喊。 苏羽点头。“过了。一条过。” 尹施允翻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闭著眼睛都能翻。” “你厉害。但你翻墙的时候表情太严肃了,像在杀人。” “金道奇翻墙的时候本来就在追杀人犯。表情严肃是对的。” 苏羽笑了。“行。你有理。” 中午,休息室。 蔡秀彬坐在摺叠椅上,手里拿著那本已经翻烂了的剧本。她翻到第一页,上面写著“安高恩”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欧巴。” “嗯。” “这本剧本,我想留著。” “本来就是你的。” “那你能不能在上面写句话?” 苏羽接过剧本,从口袋里掏出笔。想了想,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蔡秀彬看著那行字,眼眶红了。“欧巴。” “嗯。” “你写这种话,我会哭的。” “哭就哭。哭完了擦乾,继续演下一部。”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一颗。苏羽伸手接住。 “你又欠我一颗眼泪。” “记著。慢慢还。” 下午,雪莉又发来一条消息。 【欧巴,补拍结束了?】 苏羽看了一眼手机。【还没。尹施允在翻墙。】 【那个闷葫芦还在翻?他不是翻得挺好吗?】 【导演说角度不对。】 【你们导演真严格。】 【严格好。不严格拍不出好东西。】 【那你对我严格吗?】 苏羽看著那行字,手指停了一下。他知道她问的不是拍戏。 【不严格。因为你不是我的演员。】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半分钟才回:【那我是你的什么?】 苏羽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好朋友。】 她没回。苏羽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 晚上,苏羽回半地下室。 推门进去,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他躺到床上,拿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蔡秀彬发的。 【欧巴,到家了吗?】 【到了。】 【欧巴,今天你在我剧本上写的那句话,我看了好多遍。】 【看腻了吗?】 【没有。越看越喜欢。】 苏羽看著屏幕,嘴角翘起来。【那你就每天看。看腻了告诉我,我换一句。】 【换什么?】 【换『你是最后一个』。】 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又来了一条:【欧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 【会什么?】 【会撩。】 【我只撩你。】 她发了一个笑脸。又发了一条:【晚安,欧巴。】 苏羽回了两个字:【晚安。】 第五十三章 后期製作,有人盯著屏幕发呆 一月三日,周五,早上八点。 苏羽到公司的时候,蔡秀彬已经在窗边坐著了。今天她穿了件白色高领毛衣,头髮扎成丸子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手里没拿剧本,捧著一杯咖啡,盯著窗台上的绿植髮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把那几根散落的碎发照得发亮。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你今天不用拍戏,来这么早干嘛?”苏羽把背包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睡不著。”她转过头,眼下有青黑,嘴唇顏色也淡,像没睡好,“昨晚做梦了。梦到你走了。不写剧本了。公司关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怕的事情。 苏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椅子离她不到半步,能闻到她头髮上的洗髮水味道,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草莓味。“然后呢?” “然后我哭醒了。”她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画圈,一圈又一圈,咖啡杯里盪起细小的涟漪,“欧巴,你不会走吧?” 苏羽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她的头髮很软,指尖穿过髮丝的时候,有几根缠在他手指上。“不会。走不了。合同签了,违约金赔不起。”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一颗。那颗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停了一下,然后滴在她手背上。“你又欠我一颗眼泪。” “记著。年底结帐。”苏羽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手背。 上午九点,剪辑室。 后八集的后期製作开始了。剪辑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姓朴,戴眼镜,话很少。头髮有点禿,穿一件深蓝色的羽绒背心,坐在那台老旧的剪辑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轨道,像五线谱。 苏羽坐在他旁边,翘著二郎腿,看著屏幕上的一幕幕画面。蔡秀彬搬了把椅子坐在苏羽后面,安静地看著,腿併拢,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认真听课的小学生。 第一集到第八集的粗剪版本她已经看过了,但后八集是第一次看。画面里,安高恩从二楼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蹌了一下,扶住墙,抬起头。 那个眼神,倔强,不服输,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露出獠牙。背景音乐还没加上去,只有现场收的环境音。风声,脚步声,喘息声。她能听到自己当时的心跳,咚咚咚的,隔著屏幕都能感觉到。 “这条用了第几条?”苏羽问。 “第三条。”剪辑师朴师傅推了推眼镜,手指停在空格键上,“第一条你喊过了,但她自己说不行,又拍了两条。” 苏羽转头看蔡秀彬。“你什么时候说的?”他的眼神里带著一丝意外,不是惊讶,是那种“你居然背著我干这种事”的质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不在的时候。”她低下头,耳尖红了,手指在膝盖上抠著,指甲盖泛白,“我觉得第一条眼神不够狠。安高恩跳楼的时候不是怕,是豁出去了。第一条我还没找到那种感觉。” 苏羽盯著她看了几秒。她的睫毛在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別的什么。“那第三条找到了?” “找到了。”她抬起头,迎著他的目光,“因为第三条跳的时候,我想的是——如果金道奇不在下面,我也要活著。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她的声音不大,但剪辑室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朴师傅推了推眼镜,看了看蔡秀彬,又看了看苏羽。他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动了一下,像在忍笑。他转回去继续剪片子,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中午,剪辑室楼下。 苏羽和蔡秀彬在便利店买了两盒饭糰,坐在台阶上吃。便利店的塑胶袋被风吹得哗啦响,蹭著他们的腿。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把水泥台阶晒出了一点温度。 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箏,一只蓝色的蝴蝶在天上飘,线很长,风箏很小。 “欧巴。”蔡秀彬咬了一口饭糰,是金枪鱼味的,嘴角沾了一粒米饭。 “嗯。” “后八集剪完,是不是就只剩播出了?”她的声音有点闷,像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 “嗯。播完,这剧就结束了。”苏羽打开自己的饭糰,是牛肉味的,包装纸撕开的时候发出刺啦一声。 她嚼得很慢,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那蔡秀彬怎么办?”她把饭糰咽下去,眼睛盯著地面,不看苏羽。 “等下一个剧本。”苏羽咬了一口,牛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有点咸。 “你什么时候写?”她转过头,看著他。 苏羽想了想,嚼著饭糰含混地说:“快了。脑子里有个故事,还没成型。” “什么故事?”她把饭糰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著,像是怕它跑了。 “一个女人的故事。不是黑客,不是打手,是一个普通女人。她被人欺负了,没人帮她。她自己帮自己。”苏羽看著远处那只风箏,蓝色的蝴蝶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蔡秀彬盯著他。“听起来不像爽剧。”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面小镜子,里面映著他的脸。 “不是爽剧。是虐剧。虐完了才爽。” “那女主角是谁?”她的声音小了一点,像怕听到答案,又怕听不到。 苏羽转过头看著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几颗小雀斑照得很清楚。她的鼻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你觉得呢?” 她的脸瞬间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耳尖红得能滴血。她低下头,拿起饭糰猛啃了几口,含混地说:“我不知道。”声音闷闷的,像从饭糰里传出来的。 “你不知道就算了。”苏羽嘴角翘了一下。 她瞪了他一眼,腮帮子鼓得更厉害了。 下午两点,雪莉发来一条消息。 【欧巴,后八集剪得怎么样了?】 苏羽靠在剪辑室外的走廊墙上,手里拿著手机。【刚开始。第一集还没剪完。画面调色还没做,音效也没加。】 【你们剪辑师行不行?不行我介绍一个。认识的,给电影剪过。】 苏羽看了一眼剪辑室里正对著屏幕皱眉的朴师傅。【行。朴师傅干了二十年。经验够用了。】 【那行。剪完了我先看。不满意重剪。】 【你不是说要等寄给你吗?】 【我等不及。你传我网盘。我自己下。】 苏羽看著那行字,笑了。【行。剪完第一集先给你看。但你得签保密协议。剧还没播,泄露了你负责。】 【泄露了算你的。谁让你传给我的。】 【强盗逻辑。】 【女人都是强盗。你现在才知道?】 苏羽没回。她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欧巴,你在干嘛?】 【在走廊站著。休息。】 【蔡秀彬呢?】 苏羽看了一眼走廊另一边——蔡秀彬正蹲在墙角,手里拿著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嘴里还嚼著刚才没吃完的饭糰。【在吃饭糰。】 【你们中午就吃这个?】 【便利店买的。方便。】 雪莉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苏羽点开,她的声音带著嫌弃:“欧巴,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你现在是公司老板,不是便利店打工的了。吃好点,別省那点钱。” 苏羽听著那段语音,嘴角动了一下。【知道了。】 【知道了你不做。每次都这样。下次我让助理给你们送饭。】 【不用。太麻烦。】 【不麻烦。反正助理閒著也是閒著。】 苏羽没再回了。他把手机揣兜里,走回剪辑室。蔡秀彬抬头看他,嘴里还嚼著饭糰,含混不清地说:“雪莉?” “嗯。” “她说什么?” “说我们吃得太差,要让人送饭。” 蔡秀彬嚼了两下,咽下去。“她对你真好。” 苏羽没接话。坐下,继续看屏幕。 晚上七点,剪辑室收工。 朴师傅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把那副老花镜放进眼镜盒里,拉链拉好。“明天继续。第一集粗剪差不多了,下周可以上色。” 苏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咔咔响了几声。“辛苦了。” “不辛苦。剧本好,剪著顺手。”朴师傅背上包,走到门口,停下来,“苏代表。” “嗯?” “那个跳楼的镜头,用了三条。第一条和第三条之间,演员进步很明显。”他看了一眼蔡秀彬,“第一条她在演安高恩。第三条她就是安高恩。” 蔡秀彬愣了一下。“谢谢。” 朴师傅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苏羽看著蔡秀彬。“听到了?” “听到了。”她的眼眶有点红。 “哭什么?人家夸你。” “没哭。”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是高兴。” 晚上八点,苏羽送蔡秀彬回家。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路灯亮著,光晕在雾气里散开,像蒙了一层薄纱。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跟他的影子叠在一起。 “欧巴。” “嗯。” “朴师傅说第三条我就是安高恩。那第一条呢?第一条我是什么?” 苏羽想了想。“第一条你是蔡秀彬在演安高恩。第三条你忘了自己是蔡秀彬。”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现在是谁?” 苏羽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她。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条发亮的边。“现在是蔡秀彬。在跟我说话。” 她笑了。“那我不想当安高恩了。” “为什么?” “因为安高恩等金道奇等了八集。蔡秀彬不用等。” 苏羽伸手,握住她的手。“嗯。不用等。” 晚上九点,苏羽回半地下室。 推门进去,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他躺到床上,拿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蔡秀彬发的。 【欧巴,到家了吗?】 苏羽回:【到了。】 【欧巴,今天朴师傅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想起你在我剧本上写的那行字。“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苏羽看著屏幕。【嗯。】 【欧巴,你会一直写下去吗?】 【会。】 【写到我演不动为止?】 【写到你不想演为止。】 她发了一个笑脸。又来了一条:【那你得写很久。我不会不想演的。】 苏羽嘴角翘起来。【那就写到你拿大赏那天。】 【那天你要在台下看著。】 【在。坐第一排。】 她发了一条语音。苏羽点开,她的声音很轻,带著笑意:“欧巴,你说话要算话。” 苏羽听了两遍。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 第五十四章 夜半剪辑室,有人送来热牛奶 一月四日,周六,凌晨一点。 苏羽还在剪辑室。不是他在剪,是他在看。朴师傅下午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但手没停。 苏羽坐在他旁边,盯著屏幕,一帧一帧地看。剪辑不是他的专业,但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每一场戏的情绪对不对,节奏快慢,镜头的取捨——这些他不是靠技术,是靠感觉。剧本是他写的,演员是他选的,画面该什么样,他脑子里有。 “第三集跳楼那场,回头那一眼,再短一点。”苏羽说。 朴师傅手指动了一下,剪掉了零点三秒。画面里的安高恩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跳下去。 “再看一遍。”苏羽说。 朴师傅回放。那一眼短了,但情绪更浓了。不是刻意的告別,是下意识的寻找——金道奇在不在?不在。那我走了。 “过了。”苏羽靠在椅背上。 朴师傅推了推眼镜,没说话。继续往下剪。 凌晨两点,门被推开了。蔡秀彬站在门口,穿著那件白色羽绒服,头髮散著,手里拎著一个保温袋。脸颊被夜风吹得通红,鼻尖红红的,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你怎么来了?”苏羽转过身。 “睡不著。猜你还在。”她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盒热牛奶和两块蛋糕,“我妈说你熬夜伤胃,让你喝点热的。” 苏羽拿起那盒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热的,甜丝丝的。“你妈知不知道你在给我送奶?” “知道。她说『那个苏羽是不是不会照顾自己』。”蔡秀彬在他旁边坐下,凑过来看屏幕,“剪到哪了?” “第三集。跳楼那场。” “你让朴师傅剪短了回头那一眼?” “嗯。零点三秒。” 她盯著屏幕,画面里的安高恩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跳下去。那一眼很短,但足够让人记住。 “欧巴。” “嗯。” “你怎么知道要剪短?” 苏羽想了想。“因为我看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一眼太长,观眾会出戏。短了,观眾来不及想,情绪就直接被带走了。” 她看著他。剪辑室里的灯光很暗,只有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欧巴。” “嗯。” “你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苏羽手指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什么?” “没什么。”她別过脸,耳朵尖红了。 凌晨三点,第一集粗剪终於完成了。朴师傅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把老花镜放进眼镜盒里。“明天继续。” 苏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辛苦了。” “不辛苦。剧本好,剪著顺手。”朴师傅背上包,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著的蔡秀彬,“她等了你一晚上。” 苏羽低头看她。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盒牛奶喝了一半,蛋糕吃了一口。苏羽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把脸埋进外套里。 朴师傅走了。剪辑室里只剩下苏羽和蔡秀彬。暖气管道嗡嗡响,窗外的风从玻璃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布轻轻晃了一下。苏羽没叫醒她,坐在旁边,闭眼。 早上七点,苏羽被手机震醒。蔡秀彬已经不在旁边了。外套叠好放在桌上,牛奶盒不见了,蛋糕盒也不见了。 桌上多了一杯热咖啡,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著——“欧巴,我先回家了。咖啡趁热喝。別熬夜了,你那眼睛迟早瞎。——你的女主角。” 苏羽看著那张便利贴,笑了。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热的,不加糖。她记得他不加糖。 上午九点,苏羽回到公司。蔡秀彬已经在窗边坐著了。今天换了件灰色卫衣,头髮扎成低马尾,手里捧著那本翻烂了的剧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脸上。 “你不是回家了吗?”苏羽把背包放在桌上。 “回了一趟。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她抬起头,“你呢?你回家了吗?” “没有。从剪辑室直接过来的。” “那你洗脸了吗?” “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拿出自己的洗面奶和毛巾,递给他。“去洗脸。一脸油。” 苏羽接过去,走进洗手间。冷水泼在脸上,洗面奶的泡沫很多,草莓味的。他出来的时候,蔡秀彬已经在桌上摆好了早餐。紫菜包饭、豆浆、还有一盒草莓。 “草莓哪来的?” “我妈买的。说让你也吃。”她拿了一颗塞他嘴里,“甜不甜?” “甜。” “那你多吃点。”她又塞了一颗。 下午,雪莉发来一条消息。 【欧巴,第一集剪完了吗?】 苏羽回:【剪完了。粗剪。】 【传我。我要看。】 【等会儿。在传。】 【快点。我等不及了。】 苏羽没回。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欧巴,你昨晚又熬夜了?】 【嗯。在剪辑室盯著。】 【你不是说不再熬了吗?】 【片子没剪完。睡不著。】 那边发了一个生气的表情包。又来了一条:【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命要。片子也要。】 【那你今天早点睡。別再熬了。】 【知道了。】 【知道了你不做。每次都这样。】 苏羽看著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晚上八点,苏羽送蔡秀彬回家。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路灯亮著。今天风很大,吹得树枝哗啦哗啦响。她缩了缩脖子。 “欧巴。” “嗯。” “今天雪莉又发消息了?” “嗯。” “她说什么?” “说让我別熬夜。”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对你真好。” 苏羽没接话。 “欧巴。” “嗯。” “她喜欢你,你知道的。” 苏羽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她。“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的是你。”苏羽看著她,“这个问题你问过了。答案没变过。” 她低下头,手指攥著围巾边。“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有一天会后悔。她比你认识得早。” 苏羽伸手,捧住她的脸。“我后悔的事多了。但认识你,不会是其中一件。” 她盯著他看了几秒,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然后转身跑了。 “欧巴晚安!”她跑进楼道,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著回音。 苏羽站在楼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草莓味的。 晚上九点,苏羽回半地下室。 推门进去,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他躺到床上,拿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雪莉发的。时间显示下午五点。 【欧巴,第一集我看了。】 苏羽回:【觉得呢?】 【跳楼那场,回头那一眼,你让剪辑师剪短了?】 苏羽愣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废话。我看了三遍。第一遍觉得快了,第二遍觉得刚好,第三遍觉得就该这么短。你判断是对的。】 苏羽嘴角翘起来。【谢谢。】 【不用谢。请你吃饭。明天晚上。老地方。】 苏羽看著那行字,手指停了一下。 【好。】 第五十五章 老地方,有人把话咽了回去 一月五日,周日,晚上六点。 苏羽到那家烤肉店的时候,雪莉已经在了。老位置,靠窗最里面。她今天没穿大衣,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髮散著,化了淡妆。面前的烤盘已经热了,五花肉在铁板上滋滋响,油花溅出来。 “你来得真准时。”雪莉抬头看他,“我还以为你会迟到。” “答应的事,从来不食言。” 苏羽坐下。服务员端来两杯烧酒。雪莉端起一杯,自己先喝了一口。 “你瘦了。”她看著他,“这几天熬夜熬的?” “还好。” “骗人。你眼睛下面那两坨黑眼圈,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苏羽没接话。拿起夹子翻肉。五花肉的一面已经烤得焦黄,翻过来,另一面还在冒油。滋滋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响著,填补了沉默。 “第一集我看完了。”雪莉放下酒杯,“跳楼那场,回头那一眼,你让剪辑师剪短了零点三秒?” “你看出来了?” “我说了我看了三遍。”她盯著烤盘里的肉,“第一遍觉得快了,第二遍觉得刚好,第三遍觉得就该这么短。你判断是对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羽把烤好的肉夹到她碗里。“多吃点。你最近也瘦了。” 雪莉低头看著碗里的肉,嘴角动了一下。“你也会关心人?” “我一直都会。只是对有些人,不方便。”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夹起肉,蘸了酱,塞嘴里。嚼得很慢。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阵。烤盘里的肉换了一轮,五花肉换成了牛肋排。烧酒喝了两杯,第三杯倒上的时候,雪莉开口了。 “欧巴。” “嗯。” “你和蔡秀彬……在一起了?” 苏羽夹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放进她碗里。 “嗯。” 雪莉盯著碗里那块肉,看了几秒。然后夹起来,吃了。 “她挺好的。”她说,“演戏认真,人也踏实。就是脑子有时候转得慢,你说话她接不上。” “她不需要接上。她听著就行。” 雪莉放下筷子。“你对她倒是宽容。” “我对你也宽容。” “不一样。”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你对她是宽容。对我是……客气。” 苏羽没说话。烤肉店的嘈杂声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隔壁桌的人在划拳,服务员端著托盘走来走去,烤盘里的油溅出来,呲的一声。 “欧巴。” “嗯。” “你以前对我,不是这样的。” 苏羽放下夹子,看著她。灯光打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高兴的亮,是那种忍著的亮。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会在便利店给我留关东煮。会记住我不吃香菜。会在我练习到很晚的时候,发消息说『別练了,回家』。” “现在也会。” “现在不一样。现在你给所有人都留关东煮。你记住所有人不吃什么。你发消息给所有人说『別练了,回家』。”她顿了顿,“你对我的好,跟对別人一样了。” 苏羽沉默了几秒。“雪莉。” “嗯。” “你希望我不一样?” 她盯著他。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但盖子没掀开。 “我希望……”她低下头,把话咽了回去。端起酒杯,喝完。“没什么。我开玩笑的。” 苏羽没追问。他知道她咽回去的是什么。 晚上八点,烤肉吃完了。雪莉结了帐,苏羽要付,她不让。 “我请你。说了请你就请你。” “上次你也说请我,最后是我付的。” “那是上次。这次是真的。”她把卡递给服务员,转头看他,“欧巴。” “嗯。” “你送我去坐车。” 两个人走出烤肉店。夜风很凉,吹得她的头髮飘起来。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苏羽走在右边,没说话。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往左偏,一个往右偏,始终凑不到一起。 “欧巴。” “嗯。” “你会一直写下去吗?” “会。” “写到你写不动为止?” “写到我死。” 她笑了。“那你死了,你的剧怎么办?” “有人接著写。” “谁?” 苏羽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没有。” “那你要活得久一点。”她转过头看著他,“至少写到蔡秀彬拿大赏。” 苏羽嘴角动了一下。“行。我努力。” 走到公交站。末班车还有三分钟。雪莉站在站牌下,看著远处的车灯。 “欧巴。” “嗯。” “你以后……別熬夜了。” “知道了。” “知道了你不做。每次都这样。” 苏羽没接话。车来了。雪莉上车,刷了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摇下来,她探出头。 “欧巴,再见。” “再见。” 车门关上。车尾灯混进车流里,拐了个弯,不见了。 苏羽站在原地,点了根烟。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 手机震了一下。雪莉发来的消息。 【欧巴,你今天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苏羽看著那行字。【哪句?】 【『答应的事,从来不食言。』】 他没回。把烟掐了,往半地下室走。 晚上九点,苏羽回半地下室。 推门进去,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他躺到床上,拿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蔡秀彬发的。 【欧巴,吃饭回来了?】 苏羽回:【嗯。】 【吃得怎么样?】 【还行。肉烤老了。】 【她心情好吗?】 苏羽看著那行字。【还行。】 蔡秀彬沉默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欧巴。】 【嗯。】 【你今天跟她说了我们的事吗?】 【说了。】 【她什么反应?】 苏羽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她说你挺好的。演戏认真,人也踏实。】 【就这些?】 【嗯。】 蔡秀彬发了一个笑脸。又来了一条:【那她没生气?】 【没有。】 【那就好。】 苏羽没回。她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语音。苏羽点开,她的声音带著犹豫:“欧巴,你跟她吃饭的时候,有没有一点……后悔?” 苏羽盯著屏幕,打了几个字:“没有。一点都没有。” 她发了一个笑脸。又发了一条:“晚安,欧巴。” 苏羽回了两个字:“晚安。” 一月六日,周一,早上七点。 苏羽到公司的时候,蔡秀彬已经在窗边坐著了。今天穿了件红色毛衣,头髮扎成丸子头,精神很好。 “你今天穿这么喜庆?”苏羽把背包放在桌上。 “新年新气象。我妈说穿红色吉利。” “那你今年运势应该不错。” “借你吉言。”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欧巴。” “嗯。” “昨天你跟雪莉吃饭,她有没有说什么?” “说什么?” “就是……”她咬了咬嘴唇,“她有没有说她还喜欢你?” 苏羽看著她。“没有。” “真的?” “真的。她说了你挺好的。” 蔡秀彬低下头。“欧巴。” “嗯。” “我不想让你为难。” “我没为难。” “可是她……” 苏羽伸手,捧住她的脸。“她的事,我会处理。你的事,是好好演戏。別想太多。” 她盯著他看了几秒,点了头。 下午,雪莉发来一条消息。 【欧巴,昨天说的那些话,你別放在心上。】 苏羽回:【哪些话?】 【就是……我说你对我是客气那些。】 【没放在心上。】 【那就好。】 【嗯。】 她又发了一条:【欧巴,我还是你朋友吧?】 苏羽看著那行字。【是。】 【那就行。朋友不用请你吃饭。下次你请我。】 苏羽笑了。【行。我请。】 【別又让我付钱。】 【不让你付。我请。说到做到。】 她发了一个笑脸。苏羽把手机揣兜里。 窗外阳光很好。蔡秀彬在窗边看剧本,嘴里念念有词。阳光打在她脸上,把那件红毛衣照得更红了。 苏羽靠在桌边,看著她。 第五十六章 电视里的线,有人漏了钱 一月七日,周二,晚上十点。苏羽正躺在半地下室的床上,享受著当代年轻人最標准的姿势——举著手机,屏幕光照得他那张帅脸惨白。 蔡秀彬的消息弹了出来:“明天早上吃什么?” 苏羽手指飞舞:“紫菜包饭。” 对面秒回:“又吃这个?你是兔子吗?不腻?” 苏羽深情回覆:“你做的,我不腻。就算里面全是姜我也吃。” 蔡秀彬发了个“白眼翻到后脑勺”的表情包,对话结束。 电视开著,声音调得像蚊子叫。女主播正在播报晚间新闻,苏羽本来在划水摸鱼回工作消息,直到那句“金明焕会长今日出席听证会”钻进耳朵。 苏羽的手指停住了。他抬头看向电视。 画面里,那个穿著高定深色西装、头髮梳得苍蝇都站不住脚的男人,正是韩国財阀界的顶流——金明焕。这人涉嫌贪污、挪用公款、行贿,金额大得能让普通人数零数到手抽筋。 但他请了全韩国最贵的律师天团,此刻正一脸冷漠地从黑色轿车里下来,仿佛他不是去接受调查,而是去参加时装周。 但在苏羽眼里,这画面有点不对劲。金明焕的胸口,长著一根黑线。不是那种细细的血管,而是一根粗得像电缆一样的黑线,直接从身体里扎出来,延伸到画面之外。 更惊悚的是,这根黑线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缝,像是被谁狠狠砍了一刀。 裂缝里没流血,而是在往外“漏光”。那是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铁水,又像某种高浓度的能量液。 那些光顺著黑线疯狂外泄,並没有飘散在空气中,而是顺著某种引力,直勾勾地衝著苏羽的方向流过来。 “臥槽,发財了?”苏羽坐了起来,手机啪嗒掉在床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冒出了一根极细的暗红色丝线,正像钓鱼线一样绷得笔直,另一端死死连著电视机里的金明焕。 掌心的线微微颤动,那种熟悉的拉扯感又来了——上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他捡了一笔横財。 看来这次,金会长是要“大出血”了。 苏羽迅速扫了一眼蔡秀彬发来的“早点睡,別熬夜”,反手回了句“明天七点公司见”,然后光速换上一身黑衣,揣上钥匙出了门。 凌晨零点,江南区。 苏羽站在金明焕旗下娱乐公司的总部大楼下。这栋楼外墙是深灰色的玻璃幕墙,在夜色里像一块巨大的墓碑,阴森得很。 楼顶那根黑线直插云霄,裂缝里的红光还在哗哗往下淌,滴在地上渗进地底。 苏羽顺著那股红光的流向走。这感觉就像玩rpg游戏开了自动寻路,根本不需要动脑子。 走了大概十分钟,导航把他带到了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前。这地方跟刚才的豪华写字楼简直是两个世界,墙皮脱落,铁门生锈,充满了贫穷的气息。 那根红线穿过楼顶,一头扎进了三楼的一扇窗户。苏羽摸黑上楼,声控灯早就罢工了。他站在走廊尽头,发现那扇门虚掩著,里面传来压低嗓门的爭吵声,语气急促得像是在炒架。 苏羽没打算当热心市民。他低头一看,那根暗红色的线从门缝里钻出来,在他脚边绕了一圈,然后——“崩”地一声,断了。 断开的瞬间,一股红光在空中转了个圈,最后“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苏羽弯腰捡起那个东西。是个黑色的u盘,上面还沾著灰,看著像是在这儿躺了不少日子。 就在这时,门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气急败坏摔了杯子。苏羽嘴角一勾,转身下楼,深藏功与名。 凌晨一点,半地下室。 苏羽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堆文件夹,点开第一个视频,好傢伙,简直是限制级大片现场。金明焕坐在酒店套房里,对面是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女星,接下来的剧情不用猜也知道,绝对是权色交易那一套。 苏羽面无表情地关掉视频。这哪是u盘啊,这分明是金明焕的催命符。里面的证据足够让这位会长把牢底坐穿,顺便在监狱里度过他的余生。 直接报警?太慢,而且大概率会被压下来。苏羽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思考人生。他不需要正义,他需要的是让金明焕的那根线彻底断掉。线断了,裂缝里的东西才会漏得更彻底。不是u盘里的证据,是钱。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姜记者,是我,苏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中年男声:“苏羽?这么晚了,如果是推销保险我就掛了啊。” “你手里有没有金明焕的料?” 对面沉默了三秒,语气变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捡了个u盘,里面有惊喜。你看了就知道。” “什么东西?” “明天来公司,我请你喝咖啡,顺便给你看戏。” 掛了电话,苏羽把u盘揣进口袋,躺回床上。脑子里全是那根黑线裂开的画面,暗红色的光像血一样涌出来。他突然想起雪莉身上的黑线,也是焦黑断裂的。看来这些大人物的线,质量都不怎么样啊。 手机又亮了。蔡秀彬:“欧巴,睡了没?” 苏羽:“没。在想剧本。” 蔡秀彬:“骗人。你每次打『想剧本』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力度都不一样,感觉屏幕都在挨揍。” 苏羽笑了:“职业病是吧?连打字力度都能分析出来。” 蔡秀彬:“你今晚有事。不是好事。” 苏羽沉默了两秒,回道:“嗯,遇到点小麻烦。不过能解决。” “欧巴,你每次说『能解决』的时候,其实心里都没底。” 苏羽没回。 “欧巴,你不用一个人扛。” 苏羽看著那行字,心里软了一下,打字道:“我不是一个人。你不在旁边吗?” 那边发来一个笑脸:“我在。但你不在我旁边。” “明天早上七点,公司见。我在。” “你说的。” “我说的。” 一月八日,周三,早上七点。 苏羽到公司的时候,蔡秀彬已经坐在窗边了。红色毛衣,低马尾,手里捧著两杯咖啡。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把苦的那杯递过去,“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不知道的以为你去挖煤了。” “那是臥蚕。”苏羽喝了一口烫嘴的苦咖啡,提神醒脑。 “臥蚕长在下眼袋上?你当我没见过世面?”蔡秀彬白了他一眼,“昨晚干嘛去了?” “工作上的事,跟金明焕有关。” 蔡秀彬愣了一下:“那个財阀?欧巴,你不会惹事了吧?” “放心,我只是捡了个u盘。捡东西不犯法,这是基本常识。” “u盘里有什么?” “送他进监狱的门票。” 蔡秀彬脸色一变,伸手握住他的手:“欧巴,你要是出事,我会去探监的。” 苏羽笑了:“行,记得带紫菜包饭。” “带双份。你一份,我一份,我在铁窗外吃给你看。” 两人对视一眼,都乐了。 下午两点,姜记者准时出现。 五十多岁的大叔,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看起来像个刚退休的语文老师。苏羽把u盘递给他。 姜记者插上电脑,点开第一个视频。三秒钟后,他的眼镜差点滑下来。 “这……这是……” “金明焕。后面的更精彩,建议备好速效救心丸。”苏羽淡定地说。 姜记者颤抖著手点开几个文件,脸色从震惊变成了愤怒,最后变成了某种决绝。 “这些东西,你哪来的?” “路边捡的,就在江南区某栋老楼下。可能是老天爷看不惯他,特意掉下来的。” 姜记者盯著苏羽看了半天:“你知道这些东西一旦曝光,你会成为金明焕的头號追杀目標吗?” “知道。但我胆子大,写剧本的人脑洞都大。” 姜记者沉默许久,拔出u盘放进公文包的最深处:“苏羽,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如果我发出去,你可能会被牵连。” “牵连就牵连吧,反正我也不是什么良民。” 姜记者看著他,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这小子,有点意思。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儘管找我。” 送走姜记者,苏羽站在窗边抽菸。蔡秀彬走过来,靠在他身边。 “欧巴。” “嗯?” “你会没事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苏羽转过头,看著她的眼睛:“因为剧本还没演完。你不是说你要演到我写不动为止吗?主角要是中途领盒饭,这戏还怎么拍?” 蔡秀彬愣了一下,隨即笑靨如花:“对,还没演完呢。” 几天后,新闻炸了。 各大媒体头条全是金明焕的丑闻,视频、照片、录音一应俱全。那个不可一世的財阀帝国,在一夜之间崩塌。 苏羽躺在半地下室的床上,看著电视里金明焕被戴上手銬押上警车的画面。这一次,那根黑线彻底断了。 隨著黑线的断裂,一股庞大的、暗红色的气流从虚空中涌出,瞬间衝进了苏羽的身体。这次不是慢慢渗,是直接灌。苏羽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掌心那根暗红色的丝线猛地收紧,像有一只手在用力拽他。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简讯。 “您尾號xxxx的帐户於1月12日入帐美元50,000,000。当前余额……” 苏羽数了数后面的零,心臟漏跳了一拍。五千万美金。不是韩元,是美金。换算成韩元,六百多亿。 他靠在枕头上,盯著天花板。滴答声还在继续,但今晚,他觉得那动静像是在放鞭炮。 金明焕的帝国值多少钱?几百亿美金。漏出来的这点,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苏羽来说,够了。够开新剧,够签新人,够让那些想搞他的人掂量掂量。 手机又震了。蔡秀彬发来消息:“晚上吃炸鸡啤酒庆祝一下?听说某人今天运气不错。” 苏羽回覆:“好。加两份紫菜包饭。我请客,隨便点。” 她秒回:“你中彩票了?” 苏羽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比中彩票刺激。见面说。” 窗外,月光从半截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苏羽伸了个懒腰,心想:这日子,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五十七章 第二个有钱人,朴正熙倒台 一月九日,周四,晚上十点。五千万美金到帐的第二天,苏羽躺在半地下室的床上,盯著天花板发呆。 头顶的水管还在不知疲倦地“滴答”作响,但他脑子里转的不是钱,而是姜记者昨天发来那条带著血腥味的信息。 朴正熙,dk集团会长,韩国財阀圈子里响噹噹的大人物,涉及海外洗钱的金额比之前那个金明焕还要夸张。苏羽翻了个身,右手掌心那根暗红色的丝线又开始微微颤动。 这感觉就像是手机开了震动模式,但不是新线,而是上次弄死金明焕后留下的“余震”。他能感觉到,那些裂缝里的光不再只是被动地漏出来,而是像闻到了腥味的鯊鱼,主动在找他。他就是那个自带引力的磁铁。 手机震了一下,打破了这种诡异的氛围。蔡秀彬发来消息:“欧巴,明天早上吃什么?” 苏羽秒回:“紫菜包饭。” 对面立刻回了个震惊的表情包:“又吃这个?你不是刚发財了吗?能不能有点暴发户的觉悟,吃点好的?” “钱是钱,早饭是早饭。不衝突。” 蔡秀彬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显然对这根木头很无语。苏羽没再回,盯著天花板想:朴正熙这事儿,谁都不能说。 不是不信任,是真没必要。他的钱从哪来,他的超能力是什么——这些事,这辈子只能烂在他肚子里。 一月十日,周五,凌晨三点。苏羽一个人出了门。没带蔡秀彬,藉口是她早上有gg拍摄不能熬夜,其实是因为这种事带个拖油瓶简直是嫌命长。 打车到了清潭洞,朴正熙的dk集团总部大楼在夜色里矗立著,整栋楼全是玻璃幕墙,亮得像著了火的水晶宫,透著一股子“老子很有钱”的囂张劲儿。 苏羽仰头看,楼顶那根黑线粗得简直像输油管道,裂缝比金明焕的还大,暗红色的光像熔岩一样往外涌,看著就让人眼晕。 他顺著红光的流向走,这次不是在尘土飞扬的工地,而是在一栋高级公寓的地下停车场。那根线穿过通风管道,最后落在一辆黑色轿车的底盘底下。 苏羽二话不说,直接趴在地上,姿势极其不雅。伸手一摸,指腹触到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有点湿,估计是地下室潮气太重。 他抽出来打开一看,嚯,好傢伙!里面是一沓瑞士银行的存单、几份海外帐户文件,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型u盘。金额虽然只有几百万美金,但这玩意儿比金明焕那个u盘致命多了——每一笔都有签名、有帐目、有转帐记录,简直就是朴正熙送给自己的一副银手鐲预订函。 苏羽把信封塞进外套內袋,起身拍了拍灰。身后突然传来电梯“叮”的一声,有人出来了。他没回头,脚步不快不慢,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出了停车场。 路灯下,他把信封里的东西拍了照,发给姜记者,附了一句话:“朴正熙的洗钱证据。够他坐牢坐到下辈子了。” 姜记者秒回,字里行间透著颤抖:“你从哪弄的?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东西!” 苏羽淡定回覆:“捡的。” 姜记者那边沉默了半晌,回了两个字:“……牛逼。” 凌晨四点,苏羽回到半地下室。他没睡,坐在床边,把那些存单和文件摊在膝盖上。五百万美金。虽然不是五千万,但加上之前的巨款,他现在的身家已经足够他在首尔横著走了。 他拿起手机,给姜记者发了一条消息:“东西你看著用。別提到我,我只是个路过的热心市民。”姜记者回了一个字:“懂。” 苏羽把手机放枕头边,闭上眼。这件事,除了姜记者这个唯一的知情者(虽然他以为苏羽只是个运气好的狗仔),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蔡秀彬不会知道,雪莉不会知道,尹施允也不会知道。不是不信任,是不需要。他的能力,他的钱,他的来歷——这些都是他的秘密武器。 一月十一日,周六,下午两点。公司里,蔡秀彬坐在窗边看gg脚本。苏羽从外面进来,手里拿著一个快递信封。她把脚本放下,目光敏锐地看著他。“你又出门了?”“嗯。寄快递。”“什么快递?”“公司的绝密文件。” 苏羽把信封放进抽屉,“咔噠”一声锁上。蔡秀彬看著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嘴角抽动了一下。“欧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没有啊,我很纯洁。 那你锁抽屉干嘛?”“抽屉一直锁著。”“以前你不锁。”苏羽转过身看著她,一脸正经地胡说八道:“以前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现在有了,防贼。” 蔡秀彬盯著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但最后只看到了那张写满“我很老实”的脸。她低下头,继续看脚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美得像幅画。 苏羽走到窗边,站在她旁边,突然问道:“秀彬。”“嗯?”“如果有一天,我很有钱,你会怎么想?”她抬起头,眨了眨眼:“多有钱?”“很多。多到不用工作,天天躺平那种. “那你就別工作了。天天给我做紫菜包饭,我想吃一辈子。”苏羽笑了:“你不问我钱哪来的?万一我是抢银行的呢?”“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顿了顿,眼神清澈,“你不愿意说,我问了也没用。反正你又不像是会干坏事的人。”苏羽没接话,心里却咯噔一下。窗外的风从玻璃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布轻轻晃了一下,也吹乱了他心里的某根弦。 晚上,苏羽回半地下室。推门进去,天花板还在滴水,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自带bgm的生活。他躺到床上,拿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雪莉发的。 【欧巴,听说你最近发財了?】 苏羽愣了一下,手指飞快地打字:【听谁说的?谣言!】 【姜记者。他说你捡了笔横財,好像还是关於朴正熙的。】 苏羽盯著那行字,心想这老薑嘴巴也太不严了。【他喝多了说胡话,你也信?】 【他喝多了说胡话,但我直觉很准。】 苏羽没回。雪莉又发了一条:【欧巴,你的钱哪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別出事。要是缺钱了或者遇到麻烦了,记得还有我。】 苏羽打了几个字:【不会出事。我有主角光环。】【你保证?】【保证。】她发了一个笑脸。又来了一条:【晚安,欧巴。做个发財梦。】苏羽回了两个字:【晚安。】 他把手机放枕头边,闭上眼。窗外有人在放歌,慢悠悠的调子。滴答声还在继续。但他知道,有些事,这辈子不会告诉任何人。不是不信任,是不需要。他的能力,他的钱,他的来歷——这些都是他的,只是他的。至於朴正熙?呵,明天新闻头条见吧。 第五十八章 李智恩来了,开口就要演戏 一月十二日,周日,下午两点。 苏羽正在公司写《鬼怪》的大纲。说是写,其实就是在一张a4纸上列人物和核心衝突——鬼怪、阴间使者、鬼怪新娘,三条线怎么交织,九百年的孤独怎么落地。 他写得很快,因为脑子里早就有了画面。李英恩负责填肉,他负责搭骨架,这是两人合作《模范计程车》时就定下的分工。 门被推开了。不是尹施允那种推门就进的隨意,而是轻轻敲了两下,等了三秒,再推开。苏羽抬头,看到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女人站在门口。低马尾,素顏,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她的五官很乾净,不是那种惊艷的好看,是越看越舒服的那种。 “请问,这里是因果娱乐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苏羽放下笔。“是。你哪位?” 女人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我叫李智恩。歌手。” 苏羽愣了一下。李智恩。iu。国民妹妹。她来干嘛? “我看了《模范计程车》。”李智恩说,声音有点紧,像在背台词,“剧本写得很好。演员也演得好。” 苏羽靠在椅背上。“谢谢。你来不会只是为了夸我吧?” 李智恩深吸一口气。“苏代表,我想演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苏羽盯著她,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胸口有一根淡金色的线,从身体里长出来,连向窗外。线不粗,但很亮。不是那种“靠演戏大红大紫”的线,是那种“会在某个领域发光”的线。她来找他,不是因为演戏是她的天命,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引路人。 “你演过什么?”苏羽问。 “《最佳李纯信》。”李智恩说,“但我觉得我演得不好。” “哪不好?” “太紧了。放不开。” 苏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不是紧张。你是想太多。演戏的时候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表情就僵了。” 李智恩愣住了。她盯著苏羽,像在確认他是不是在敷衍。“你怎么知道?” “我是写大纲的人。写剧本的人最怕演员想太多。你想多了,编剧的台词就白写了。”苏羽顿了顿,“不过,台词不是我写的。我只写大纲。具体剧本是编剧李英恩负责。” 李智恩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想演什么?”苏羽问。 “什么都行。哪怕是小角色。” 苏羽想了想。“我现在手上有个新剧本。鬼怪。女主角是高中生,能看见鬼。你演不了。年纪不合適。”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智恩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有个配角。炸鸡店老板。戏份不多,但每集都出现。是个很温暖的人。” 李智恩的眼睛又亮了。“我演。什么时候?” “剧本还在写。写完联繫你。” “好。”李智恩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简歷,放在桌上。“这是我的资料。请您收好。” 苏羽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她笑得很乾净。他把简歷放进抽屉。“李智恩。” “嗯。” “你唱歌很好。演戏不一定。但愿意学的人,不会差。” 李智恩点了点头。“我会努力的。谢谢苏代表。” 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苏羽一眼。“苏代表,你比我想像的年轻。” “你比我想像的紧张。” 她笑了。推门出去了。 下午三点,蔡秀彬从二楼下来。她刚才在楼上看《鬼怪》的剧本(前四集李英恩已经写出来了),听到楼下有人说话,没下来打扰。 “刚才谁来了?”她端著一杯咖啡,靠在楼梯扶手上。 “李智恩。想演戏。” 蔡秀彬挑了挑眉。“iu?她不是歌手吗?” “想跨界。我给了她一个配角。” “什么配角?” “炸鸡店老板。戏份不多。” 蔡秀彬笑了。“你让人家国民妹妹去卖炸鸡?” “卖炸鸡怎么了?你以前还卖紫菜包饭呢。” 蔡秀彬翻了个白眼。“欧巴,你说话能不能別这么损。” “损吗?我夸你呢。紫菜包饭卖得好,演技也好。” 蔡秀彬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欧巴,你给她角色,是因为她漂亮还是因为她演得好?” 苏羽转过头看著她。“你吃醋了?” “没有。我就是好奇。” “她没演过什么正经角色。我不知道她演得好不好。但她愿意学。愿意学的人,我给她机会。” 蔡秀彬盯著他看了两秒。“那你给我机会的时候,也是因为看到我愿意学?” 苏羽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不是愿意学。你是愿意拼命。不一样。” 她捂著额头笑了。 晚上七点,雪莉发来一条消息。 【欧巴,李智恩今天去你公司了?】 苏羽回:【嗯。消息真快。】 【她打电话给我了。说谢谢你给她角色。她很高兴。】 【不用谢。演好了再谢。】 【欧巴,你对她……】 苏羽看著那行字,知道雪莉想问什么。 【我对她没想法。她是演员,我是老板。就这样。】 雪莉发了一个笑脸。【那就好。我怕你又多一个緋闻女友。】 【我什么时候有过緋闻女友?】 【你和蔡秀彬不就是?】 苏羽没回。雪莉又发了一条:【欧巴,晚安。別熬夜。】 【晚安。】 苏羽躺在半地下室的床上,盯著天花板。滴答声还在继续。他脑子里转的是李智恩站在门口的样子——紧张,但眼神坚定。她不是那种“我要红”的坚定,是那种“我想试试”的坚定。 他翻了个身。手机亮了。蔡秀彬发来一条消息。 【欧巴,明天早上吃什么?】 苏羽回:【紫菜包饭。】 【又吃这个?你不是发財了吗?不能吃点好的?】 【钱是钱,早饭是早饭。不衝突。而且你做的紫菜包饭,比外面卖的好吃。】 她发了一个笑脸。【那明天我多做点。带给李英恩编剧也尝尝。】 【行。】 【欧巴。】 【嗯。】 【你对李智恩真的没想法?】 苏羽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 【没有。她是你后辈。我帮你照顾她。】 【那你照顾归照顾,別照顾到床上去。】 苏羽差点笑出声。【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大胆了?】 【跟你学的。近墨者黑。】 【我是墨?】 【你是黑。黑心的老板。】 苏羽打了几个字:【黑心的老板给你发工资。早点睡,明天见。】 【晚安,欧巴。】 苏羽把手机放枕头边,闭上眼。窗外的风从玻璃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布轻轻晃了一下。但他知道,明天早上,蔡秀彬会带著紫菜包饭来公司。 李英恩会来交《鬼怪》的剧本大纲。李智恩会等著那个炸鸡店老板的角色。一切都在往前走。 第五十九章 那个带著泪水的晚安吻,比破10的收视率更上头 一月十三日,周一,首尔的冬夜寒风凛冽,但公司一楼的空气却燥热得仿佛能擦出火星。 距离《模范计程车》第四集正式播出还有整整半个小时。这间平日里充满了键盘敲击声和咖啡香气的小小办公室,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了“战时指挥部”。 蔡秀彬手里死死攥著那个黑色的电视遥控器,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焦虑到即將炸毛的仓鼠,在那块本就饱经沧桑的地板革上来回踱步。 “噗、噗、噗……”那块翘起边角的地板革在她脚下发出悽惨的抗议声,仿佛在替她喊冤:“別踩了!再踩我就要裂开了!” 苏羽瘫在旁边的布艺沙发上,两条长腿大咧咧地架在茶几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放鬆的“葛优躺”姿態。他手里拿著一罐冰啤酒,眯著眼看著眼前这个晃得人眼晕的女人,无奈地嘆了口气。 隨著喉结滚动,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手腕轻轻一抖,捏扁的易拉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线——“哐当”,精准入筐,两米开外的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蔡小姐,你能不能把自己钉在原地?”苏羽揉了揉眉心,“地板革要是被你踩穿了,我就只能把你塞进去补洞了。” “我紧张嘛!”蔡秀彬猛地停住脚步,手里的遥控器像把枪一样指著电视屏幕,声音都在发颤,“第三集收视率刚刚破7,那是运气好! 万一这集跌了呢?万一观眾觉得安高恩这个角色是多余的累赘呢?万一编剧写崩了呢?万一……” “万一天塌下来,先砸死我这个高个子。”苏羽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脸淡定地打断了她连珠炮似的“万一”,“放心,我这身高一米八五,顶得住。再说了,焦虑又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收视率。” 蔡秀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幽怨:“你就不能正经安慰我两句?非要这么毒舌吗?” “我很正经啊。”苏羽坐直身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后直接懟到她眼前,“第四集安高恩正式归队,这可是万眾期待的剧情。你难道没看论坛?现在全网都在蹲守,热度高得嚇人。” “不敢看,真的不敢看。”蔡秀彬倔强地別过脸,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我怕看到骂我的,说我演技尷尬,说我是关係户……” 苏羽轻笑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直接把一个热门帖子展示给她看。只见標题赫然写著——《安高恩跳楼那个眼神,我反覆处刑了十遍!》。底下的回覆更是精彩纷呈,楼层已经盖到了几百层: “这新人绝了,眼神里有故事!” “安高恩不是工具人,她是灵魂!那种绝望感演活了!” 甚至还有人赤裸裸地表白:“蔡秀彬是我老婆,谁也別跟我抢!这把钥匙我吞了!” 看到最后一条,蔡秀彬愣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苏羽凑过去瞥了一眼,意味深长地挑眉:“嗯,这位网友眼光独到,我很欣赏。看来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你闭嘴!”她把手机塞回他怀里,羞恼地跺了跺脚,嘴角却忍不住想上扬又拼命压下去。 八点四十五分。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不用看都知道是金敏俊那个话癆。苏羽掏出来扫了一眼,屏幕上全是感嘆號:“哥!我准备好了!啤酒炸鸡已就位!”“哥!我跟崔恩静一起看!她说她也喜欢安高恩!”“哥!收视率破10的话你请我吃韩牛!我要最贵的那种!” 苏羽回了三个字:“看你的。”然后果断开启了静音模式,把手机扔到茶几上。 楼上传来隱约的键盘敲击声,嗒嗒嗒,节奏急促,那是李英恩还在疯狂修改下一集的剧本。尹施允今天没来凑热闹,他说在家里看,理由是“不想在现场看蔡秀彬哭,她哭起来太吵,影响我喝酒的心情”。 蔡秀彬还在踱步。从电视走到冰箱,从冰箱走到窗台,又从窗台绕回楼梯口。窗台上的两盆绿植在灯光下绿得发亮,叶子比上周大了一圈。她路过时伸手摸了一下叶片,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苏羽。”她突然开口,声音软糯。 “嗯?” “你说观眾会喜欢安高恩穿制服的样子吗?就是那套黑色的卫衣,帽子戴上,只露出一张脸……” “会。”苏羽回答得斩钉截铁。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你穿的。” 蔡秀彬一愣,转过头看著他,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你这是夸我还是变相夸你自己眼光好?” “夸你,顺便夸我。毕竟我是伯乐,慧眼识珠。”苏羽靠在沙发上,语气慵懒却篤定。 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终於彻底失守,翘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八点五十八分,决战时刻。 蔡秀彬终於老实了,她蜷缩在沙发角落,抱著靠垫把下巴埋进去,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死死盯著屏幕。她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抠著靠垫拉链,发出“咔噠咔噠”的倒计时声响,像是在给即將到来的暴风雨读秒。 “还有两分钟。”她声音发紧。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紧张?” “因为紧张也没用。收视率不是我写在纸上的数字,是千千万万观眾手里的遥控器决定的。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交给天意。” 她沉默了几秒,突然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欧巴。” “嗯。” “如果这集收视率破10,我请你吃炸鸡。” “破10你请我吃炸鸡?按照之前的赌约,破10应该是我请全剧组吃韩牛。”苏羽挑了挑眉。 “那你请我。”她耍赖道。 “凭什么?” “凭我给你演了安高恩,凭我今天这么紧张。” 苏羽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行。破10我请全剧组吃韩牛,管饱。” 蔡秀彬眼睛瞬间亮了:“你说的!不许反悔!”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九点整。 画面一黑,激昂的片头曲响起。金道奇那张冷峻如刀锋般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屏幕。弹幕瞬间多到看不清画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潮水一样涌来。 苏羽的手机虽然静音,但屏幕还在不停闪烁。朴老板也发来了消息:“苏羽,我在店里看电视,你那个女主角不错,有点意思。” 苏羽回:“谢谢老板。” 朴老板:“下次带她来吃关东煮,免费加汤。” 苏羽:“她不吃关东煮,她吃韩牛。” 朴老板:“……你小子,还没红就开始摆谱了?” 第四集播到第五分钟。安高恩在昏暗的网吧被仇家找到,绝望之际,金道奇如同天神降临般出现救场。两个人第一次並肩走出网吧,安高恩的帽衫帽子没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又脆弱的眼睛。 弹幕炸了。“这对cp我磕了!”“金道奇安高恩锁死!”“这是什么神仙救赎文学!” 蔡秀彬看著满屏的夸讚,手指从靠垫上鬆开了一点,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 第四集播到第十五分钟,高能预警。 这是安高恩第一次穿上模范计程车的黑色制服——宽大的黑色卫衣,帽子戴上,拉链拉到最上面,整个人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汉江,却又透著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 弹幕彻底疯了。“臥槽!这造型杀我!”“安高恩从今天起就是我新老婆!”“这眼神绝了,又冷又欲!”“导演懂我!这就是我们要的安高恩!” 蔡秀彬看著那些弹幕,嘴角终於彻底失守,整个人在沙发上扭成了麻花,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苏羽斜睨了她一眼:“想笑就笑,憋坏了算工伤吗?” “我没笑!”她伸手捂住嘴,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早就出卖了她,整个人散发著一种名为“老娘红了”的喜悦气息。 第四集播到第三十分钟。安高恩和金道奇在车里疾驰。车窗开著,冷风灌进来,安高恩的头髮被吹乱了,几缕髮丝粘在脸颊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著前方。 弹幕又炸了。“她没管头髮!她没管!”“这就是细节!这种破碎感太真实了!”“这导演懂戏!” 蔡秀彬转过头看苏羽,眼神里带著一丝求证:“欧巴,这场戏是你写的?” 苏羽靠在沙发上,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我只写大纲。具体的台词和动作细节是李英恩写的。” “但是『她没管』这三个字的批註,是你写的。”她记得很清楚,剧本边缘那行苍劲有力的字跡。 苏羽没说话,只是微微一笑,默认了。她盯著他看了两秒,转回去继续看电视,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九点四十五分。 第四集播完了。片尾字幕缓缓滚动,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安高恩站在模范计程车旁边,风吹乱她的髮丝,她看著远方,眼神中不再是迷茫,而是坚定。 就在这时,蔡秀彬的手机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住了。 “谁?”苏羽问。 “我妈。”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了老妈激动到破音的咆哮:“闺女!你上热搜了!第一名!naver实时热搜第一!你爸高兴得在楼下放鞭炮,结果被邻居大妈拿著扫帚追著打!说你扰民!” 蔡秀彬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苏羽淡定地打开手机搜索,naver实时热搜榜第一赫然是“安高恩”,紧隨其后的是“模范计程车”、“蔡秀彬”、“金道奇”以及“安高恩制服”。 他把手机递过去。她盯著屏幕,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些文字。 “欧巴。”她的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颤抖著。 “嗯。” “我上热搜了。” “看到了。不是被骂的那种,是被大家记住了。” “是被大家记住了……”她重复著这句话,仿佛在做梦。 苏羽抽了张纸巾,动作轻柔地帮她擦掉脸上的泪痕:“我说过,你会被记住的。只要戏好,观眾不瞎。” 下一秒,蔡秀彬直接扑进他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终於得到糖果的小孩,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稀里哗啦。 苏羽无奈地任由她把自己的衬衫哭湿一大片,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背,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给尹施允发了条消息:【收视率多少?】 尹施允秒回:【刚问电视台朋友,平均8.2,最高9.1。】 苏羽:【你哭了吗?】 尹施允:【没有,只是喝了半瓶烧酒压压惊。】 苏羽:【……那跟哭了有什么区別。】 尹施允:【男人的眼泪流在心里,懂不懂?】 怀里的蔡秀彬终於止住了哭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毫无形象可言:“欧巴,你说最高9.1?离破10就差0.9!” “所以,韩牛没了,炸鸡照旧。”苏羽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顺便损了一句,“看来今晚只能吃炸鸡了。” “呀!苏羽!”她气得又要扑上来咬人,却被苏羽笑著躲开,“明明就差一点点!你也太小气了!” “差0.1也是差,愿赌服输。” 十点十五分。 苏羽送蔡秀彬回家。两个人走在狭窄的巷子里,路灯昏黄,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欧巴。”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我身边。如果没有你,我刚才可能真的会崩溃。” 苏羽停下脚步,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围巾重新围好,动作细致而温柔:“以后每个周一,我都在。不管收视率是多少,我都在。” 她看著他,眼底涌动著某种情愫。突然,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嘴唇凉凉的,带著一点点眼泪的咸味,却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全身。 “晚安,欧巴。” “晚安。” 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跑进了楼道,声音带著欢快的回音传出来:“明天早上的紫菜包饭我要吃双份!你要给我做!” 苏羽站在楼下,摸了摸脸上那个带著凉意的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行,双份。” 他转身往回走。手机震了一下。是雪莉发来的消息。 【欧巴,第四集我看了。】 苏羽回:【觉得呢?】 【安高恩穿制服那场,蔡秀彬的眼神进步很大。以前是空的,现在有东西了,有內容了。】 苏羽:【因为你教得好。】 【少来,我没教她那么多。是你教得好,或者说,是你给了她底气。】 苏羽想了想,打字:【你是朋友,她是演员,不一样。】 雪莉发了个笑脸:【晚安,欧巴。別熬夜看收视率了,早点睡。】 苏羽回了两个字:【晚安。】 他走到半地下室门口,掏出钥匙。推门进去,熟悉的霉味混合著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天花板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是在演奏一首单调的乐曲。 他躺到床上,拿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蔡秀彬发的。 【欧巴,到家了吗?】 【到了。】 【欧巴,今天的热搜截图我存了。以后拿给我孙子看,告诉他奶奶当年也是很火的!】 苏羽笑出了声,打字回覆:【你孙子才不看这个,他会看你拿大赏的视频。】 【那你也要在,坐第一排。】 【在。一直都会在。】 她发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又来了一条:【晚安,欧巴。明天见。】 苏羽回了两个字:【晚安。】 他把手机放枕头边,闭上眼。窗外有人在放歌,慢悠悠的调子,听不清歌词。今晚,他觉得那动静不再烦躁,反而像是一种节奏——8.2,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个漏水的半地下室里,苏羽睡得格外香甜。因为他知道,属於他们的时代,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第六十章 楼太小了 快递堆到天花板那天,苏羽站在门口看了三分钟。 不是夸张。早上九点送货大叔按门铃的时候,苏羽正蹲在茶水间接水,听到外面有人喊“因果娱乐快递”,出来一看,大叔手里抱著一摞纸箱,下巴都快埋进去了。 “放哪儿?”大叔喘著气问。 苏羽看了一眼走廊。三个纸箱已经靠墙码著,旁边还有两个拆开的,里面是粉丝寄给尹施允的零食和信。 再往里走,办公桌上散著剧本列印稿,李英恩的笔记本电脑旁边堆了四杯咖啡空杯,蔡秀彬的位置上掛了两件外套,椅背上还搭著一条围巾。 八十平的办公室,当初租的时候觉得挺大。五个人坐进去,有工位有会议桌有茶水间,甚至还能挪出一块地方放沙发。 现在沙发早被纸箱埋了,会议桌一半堆著资料,李英恩每次开会都要先把剧本搬到椅子上。 “放地上。”苏羽说。 大叔看了看地上,地上也全是东西。 蔡秀彬从洗手间回来,手里还甩著水珠,看到快递愣了半秒,然后熟练地开始拆箱。她现在已经练出来了,三秒钟划开胶带,五秒钟分类,粉丝信放左边,礼物放右边,可疑的大箱子先晃一晃听声音。 “又是给尹施允的。”她抽出一张卡片看了一眼,“还有给金道奇的。” 苏羽没说话。第四集播出后,安高恩上了热搜,金道奇也跟著火了一把。观眾开始嗑这对cp,有人专门截了车里那场戏的动图,配文是“我也想被金道奇骂”。 尹施允的粉丝数涨了二十万,经纪公司那边已经开始接代言了,虽然都是些小牌子,但数量多得嚇人。 问题是,这些快递全往公司寄。 当初拍摄期间,剧组公开的联繫地址写的是因果娱乐。苏羽想著反正就几个月,拍完就没人寄了。结果剧播了,更疯了。每天少则十几件,多则几十件,快递员都认识这条路了,有时候一天跑两趟。 “苏羽。”蔡秀彬喊他,“冰箱塞不下了。” 冰箱是零食冰箱,放饮料和紫菜包饭用的。现在打开门,里面塞满了粉丝寄来的手工曲奇和巧克力,还有两盒泡菜,不知道谁寄的,没写名字。 “放我桌上。”苏羽说。 “你桌上也满了。” 苏羽看了一眼自己的桌子。確实满了。剧本、合同、帐单、李英恩新写的大纲、尹施允签好字的续约意向书,还有一杯不知道谁放的咖啡,凉透了已经。 他走过去,把那杯咖啡扔进垃圾桶,然后把桌上的东西垒了垒,腾出一块空位。蔡秀彬抱著纸箱过来,把曲奇盒子放上去,顺手擦了擦桌上的灰。 “咱们是不是该换地方了?”她问。 苏羽没回答,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是条小巷,两边停满了车,中间只够一辆通行。 当初租这里就是图便宜和安静,离地铁站近,房租一个月两百五十万韩幣,押金两千万,对刚起步的公司来说刚刚好。但现在剧组杀青了,新项目要启动,招人的事也提上日程了,这个空间明显不够。 “晚上我去看个地方。”他说。 蔡秀彬看他一眼,没问去哪。 雪莉是下午来的。她最近跑音放节目打歌,每次路过公司都会上来坐坐。今天穿了一身黑,帽子压得很低,进门先扫了一眼满地的快递,笑了。 “你们公司快成物流中心了。” “有事?”苏羽问。 “没事不能来?”雪莉把帽子摘了,往沙发那边走,看到沙发上的纸箱又停下来,“算了,坐哪儿?” 苏羽指了指自己椅子。雪莉没坐,靠在桌边站著,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什么?” “mama的邀请函。主办方寄到我公司了,说想邀请因果娱乐参加今年的颁奖礼。” 苏羽没接。“我去干嘛?” “颁奖。”雪莉说,“最佳新人编剧,提名了李英恩的《模范计程车》。” 苏羽这才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很精致,烫金的字,里面除了邀请函还有两张入场券,位置在前排。他看完又塞回去,还给雪莉。 “没空。”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雪莉把信封收好,“我已经帮你回绝了,说公司太忙走不开。不过主办方说想跟你聊聊合作的事,明年有个新综艺,想做电视剧相关的特別企划。” “让他们直接发邮件。” “发了,你看过吗?” 苏羽没吭声。最近的邮件確实堆了很多没看,大部分是垃圾gg和记者採访请求,偶尔夹杂几个合作意向,都被蔡秀彬筛选过了。 雪莉看著他,嘆了口气。“你这公司现在好歹也算有点名气了,能不能稍微像样一点?连个前台都没有,快递堆得跟山一样,客人来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你是客人吗?” 雪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舞台上那个气场全开的偶像判若两人。 “行,我不是客人。”她说,“那我以股东的身份说,这办公室真的太小了。” 苏羽没反驳。雪莉说的是实话。当初註册公司的时候,雪莉投了一笔钱进来,不多,但占了些股份。那时候她说是“支持朋友创业”,后来苏羽才知道她是把自己攒的代言费拿出来的。这事蔡秀彬也知道,没说什么,但从那以后每次雪莉来公司,蔡秀彬都会多准备一杯咖啡。 “在看新的了。”苏羽说。 “真的?”雪莉眼睛亮了,“哪儿?多大?” “还没定。” 雪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走到快递堆旁边,弯腰捡起一个掉在地上的纸箱,帮蔡秀彬码好。蔡秀彬从洗手间出来,看到雪莉蹲在地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纸箱接过来。 “我来吧。” “没事。”雪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忙你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中间隔了一个纸箱。苏羽靠在桌边看著,没插嘴。这种场面他已经习惯了,说不上尷尬,也说不上和谐,就是有一种刻意的客气,像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但选择用礼貌保持距离。 “我先走了。”雪莉重新戴上帽子,“晚上还有排练。新办公室定了告诉我一声,我送个花篮。” “不用。” “又不是送你的,送公司的。” 雪莉走了。门关上之后,蔡秀彬继续拆快递,拆了几个停下来,抬头看苏羽。 “她说的对,这地方確实小了。” “嗯。” “那晚上我陪你去?” 苏羽想了想。“行。” 晚上七点,苏羽和蔡秀彬出门看房。中介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姓朴,穿著西装,手里拿著一沓资料,在楼下等了十分钟了已经。 “苏代表,您好您好。”朴中介弯了弯腰,“您要看的这栋楼在江南区,离地铁站走路五分钟,一共五层,带地下停车场,月租可以谈,买卖也可以谈。” “买的话多少钱?” 朴中介愣了一下。他以为是要租,毕竟因果娱乐现在也就是个小公司,租个一两层就不错了。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代表开口就问买。 “买的话……房东开价八十五亿韩幣。” 蔡秀彬倒吸了一口气。八十五亿,换成人民幣差不多五千万。她知道苏羽有钱,但不知道有钱到这个程度。 苏羽表情没变。“先去看楼。” 楼在江南区一条不太起眼的街上,周围都是写字楼和咖啡店,离大路隔了一个路口,安静但不偏僻。外墙是灰色瓷砖,有点旧了,但结构看起来没问题。一楼有两个店面,一家咖啡店一家便利店,楼上是办公室,每层大概一百五十平。 苏羽从一楼走到五楼,又去了地下室看停车场。每个角落都看了,窗户开了关关了开,地板敲了敲,墙也摸了摸。朴中介跟在后面,一路介绍这栋楼的优点——交通便利、周边配套齐全、房东人好、价格可以谈。 “最低多少?”苏羽站在楼顶问。 “我跟房东聊过,他说诚心要的话,八十亿可以谈。” “七十五。” 朴中介擦了擦汗。“这……有点难。八十亿已经是底价了,这地段这个面积,隔壁那栋去年卖了八十二亿。” 苏羽没说话,又看了一眼楼下的街。这个位置確实好,离地铁近,又不临主路吵。楼虽然旧了点,但翻新一下完全能用。一楼两个店面可以继续收租,楼上办公,地下停车场够停十几辆车。公司未来三到五年,这个规模够了。 “七十八亿。”苏羽说,“能谈就签。” 朴中介咬了咬牙。“我打电话问问房东。” 电话打了五分钟。朴中介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紧张变成了意外。 “房东说,如果您今天能付定金,七十八亿可以。” 苏羽点头。“行。” 蔡秀彬站在旁边,全程没说一句话。直到苏羽拿出手机转帐的时候,她才拉了拉他的袖子。 “苏羽。” “嗯。” “你哪来这么多钱?” 苏羽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常。“投资赚的。” 蔡秀彬盯著他的脸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她想起之前那几百万美金,想起公司註册时他眼睛都不眨就掏出来的钱,想起他说“运气好”的时候那种隨意的表情。 她不是没怀疑过。一个二十三岁的大学生,家里条件一般,半地下室住著,突然就有钱了,而且不是小钱,是几十亿几十亿的那种。换谁都会怀疑。但她选择不问,因为苏羽说过“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她信他。 “走吧。”苏羽转完帐,把手机揣回兜里,“明天去办手续。” “等等。”朴中介拦住他们,“房东还有个条件。他说希望您能儘快完成交易,因为最近有人也在看这栋楼,出价比您高。” “谁?” “没说,只说是姓郑的。” 苏羽眉头皱了一下。姓郑,做建筑的,在江南区买了不楼的那个郑家?他想起之前黑线裂缝漏钱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其中有个人影,穿西装,身边跟著好几个保鏢,脸看不太清。 “知道了。”苏羽说,“明天上午签约,让他准备好所有材料。” 回去的路上,蔡秀彬一直没说话。苏羽开著车,电台里放著一首慢歌,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想什么呢?”苏羽问。 “在想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男朋友。” 蔡秀彬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我说认真的。你有时候真的让我觉得……很陌生。” 苏羽没回答。他当然知道蔡秀彬在想什么。一个普通人突然拿出七十八亿买楼,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想。但他不能解释,也没打算解释。 “陌生就陌生吧。”他说,“反正跑不了。” 蔡秀彬终於没忍住笑了出来。她伸手掐了一下苏羽的胳膊,掐得有点用力,苏羽嘶了一声。 “你最好跑不了。”她说。 车停在公司楼下的时候,苏羽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陌生號码发来的简讯,只有一行字: “苏代表,恭喜买楼。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郑哲敏。” 苏羽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蔡秀彬问:“谁啊?” “发错了。”他说。 他没告诉蔡秀彬的是,那条简讯的发信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比他们去看楼早了四个小时。 有人在盯著他。 第六十一章 郑哲敏搅局 第二天早上九点,苏羽准时出现在江南区不动產登记所门口。 朴中介已经到了,手里拎著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著所有签约材料。他看到苏羽的车停下来,小跑著迎上去,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对劲。 “苏代表,出事了。” 苏羽关上车门,没说话。 “房东今早打电话给我,说要涨价。”朴中介擦了擦额头的汗,“涨到一百亿。” 蔡秀彬刚从副驾驶下来,听到这话直接愣住。“昨天不是说好了七十八亿吗?定金都付了。” “我知道,我知道。”朴中介急得直搓手,“但昨晚有人找到房东,开了一百亿,说是要买这栋楼。房东就反悔了。” “谁?” 朴中介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就是昨天跟您说的那个姓郑的。郑哲敏。早上房东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听旁边有人说话,应该就是他的人。” 苏羽表情没变,但蔡秀彬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违约的话,定金怎么赔?”苏羽问。 “房东说愿意双倍退还定金。”朴中介说,“他说他知道理亏,但对方开价太高了,他实在拒绝不了。” 双倍退还,那就是拿回定金再赔一份。苏羽昨天付了两亿定金,现在房东愿意退四亿。这买卖房东不亏,但苏羽也不亏,白赚两个亿。 问题不是钱的事。 苏羽拿出手机,翻到昨晚那条简讯。“苏代表,恭喜买楼。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郑哲敏。”当时觉得是客套,现在看来是挑衅。 他提前知道苏羽要买这栋楼,甚至在苏羽看房之前就已经盯上了。昨天下午发的简讯,比苏羽签约早了四个小时,这说明郑哲敏从始至终都知道苏羽在干什么。 “苏代表,您看……”朴中介试探著问,“要不我帮您再找找別的楼?这附近还有几栋在售的,面积差不多,价格可以谈。” 苏羽没回答。他走到登记所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掏出烟点上。 蔡秀彬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认识那个郑哲敏?”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针对你?” 苏羽吸了口烟。“不知道。” 但他在想。黑线裂缝漏钱的时候,他曾经看到过一些画面,其中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身后跟著保鏢,在一栋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打电话。 画面很模糊,但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能量场是灰色的,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黑线带来的隨机画面。现在看来,那是因果线的提示。 郑哲敏这个人,跟他有交集。而且不是什么好交集。 “先回去。”苏羽把烟掐灭,站起来。 朴中介急了。“那这楼……” “不要了。”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朴中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干这行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有钱人,但像苏羽这样签了约被人截胡还这么淡定的,头一回见。 “那我帮您留意別的楼,有合適的马上通知您。” 苏羽点了下头,带著蔡秀彬上车。 回去的路上,蔡秀彬一直在看苏羽。他开车的样子跟平时一样,单手握著方向盘,眼睛看著前方,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知道他不是不在乎。 昨天看完楼回来,他在手机上查了很久的装修方案,还跟她商量哪一层做什么用,说想把一楼的两个店面重新招租,二楼做办公区,三楼做会议室和休息区,四楼留给他自己用,五楼可以做录音室或者摄影棚。 他想得很细,说明他真的很想买那栋楼。 现在被人抢了,他不发火,也不骂人,就一句“不要了”,然后开车走人。 “苏羽。”蔡秀彬轻声叫了他一下。 “嗯。” “你生气了吧?” 苏羽没说话。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他转头看了蔡秀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生气有用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绿灯亮了,苏羽踩下油门。 “先弄清楚他是谁。” 到公司的时候,雪莉已经在门口等著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髮扎成马尾,看起来像是刚从学校出来的大学生。看到苏羽的车停下来,她快步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听说楼被人抢了?” 苏羽下车,看了她一眼。“你消息倒快。” “朴中介是我妈的朋友的朋友。”雪莉说,“他早上打电话跟我妈说了,我妈又跟我说了。怎么回事?谁抢的?” “郑哲敏。” 雪莉愣了一下,表情变了。“郑哲敏?做建筑的那个?” “你认识?” 雪莉咬了咬嘴唇。“不算认识,但听说过。郑家在江南区很有势力,他爸郑泰成是做房地產起家的,九十年代攒了不少地皮。郑哲敏接班以后扩张得更厉害,这几年买了不少楼,手段不太乾净。” “怎么个不乾净法?” “我也不太清楚,就听圈子里的人说过。他看中的东西,別人別想抢。不管是地皮、楼盘还是什么,他用各种办法逼退竞爭者。加价算是最客气的了,有时候会找人去对方公司闹,或者挖对方的人,甚至……” 雪莉停了一下,看了苏羽一眼。 “甚至什么?” “甚至有传言说他跟黑道有往来。”雪莉的声音压低了些,“不过没证据,警察也查过,最后都不了了之。” 蔡秀彬站在旁边听著,脸色有点发白。苏羽倒是很平静,走进公司,倒了杯水,坐在那把已经被快递包围的椅子上。 雪莉跟进来,站在他面前。“你打算怎么办?要不算了吧,换一栋楼。江南区又不缺楼卖,何必跟他爭。” 苏羽喝了口水。“我跟他爭的不是楼。” 雪莉没听懂。 “是面子。”苏羽把水杯放下,“他昨天下午就知道我要买那栋楼,特意在我签约之前截胡。这不是做生意,是示威。” “示威给你看?你跟他有什么过节?” “没有。昨天之前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雪莉皱著眉想了一会儿,突然说:“会不会是因为《模范计程车》?” 苏羽抬头看她。 “郑哲敏有个表妹是sbs的高层,”雪莉说,“之前听说他们想做一个復仇剧的企划,结果你们《模范计程车》先火了。会不会是因为这个,他觉得你们挡了路?” 苏羽想了想,不是没可能。娱乐圈就这么大,蛋糕就这么大,多一个人分就意味著別人少一口。因果娱乐虽然是家小公司,但《模范计程车》火了之后,已经有人开始注意到他了。上周还有一个投资公司的人打电话来,说要谈合作,被他婉拒了。 现在郑哲敏出来搅局,可能就是衝著这个来的。 试探一下,看看苏羽的反应。软的话以后就继续欺负,硬的话就把他彻底按死。 苏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那条堆满快递的小巷。 “雪莉。” “嗯。” “你那个在报社的姐姐,还能联繫上吗?” 雪莉想了一下。“你是说姜记者?可以,怎么了?” “帮我约她吃个饭。” 雪莉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你是想……” “郑哲敏不是喜欢上新闻吗?”苏羽转过身,表情很淡,“那就让他上个够。” 蔡秀彬在旁边看著他,心里突然有点慌。苏羽这种表情她见过,上次是在黑石洞看房的时候,他对著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说“这房子不错”。当时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现在想想,他一定是从一开始就知道那里会出问题。 问题是,他怎么知道的? 她没问。有些事问了也是白问,苏羽的答案永远是“猜的”或者“运气好”。 雪莉当天下午就联繫了姜记者。姜记者叫姜敏英,是《首尔经济》的社会部记者,专门跑房地產和政商新闻。她比雪莉大五岁,两个人从小认识,关係很好,当初雪莉出道的时候姜记者还写过一篇专访。 约的是第二天中午,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韩餐厅。 苏羽到的时候,姜敏英已经坐在里面了。她三十出头,短髮,戴眼镜,穿著衬衫和西装裤,看起来干练又精明。面前放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录音笔,职业习惯。 “苏代表,久仰。”姜敏英站起来握手,“雪莉跟我说过你很多次。” “说什么?”苏羽坐下来。 “说你很特別。”姜敏英笑了笑,“一个中国留学生,来韩国不到一年就开了影视公司,还拍了一部收视率破十的电视剧。確实特別。” 苏羽没接话,直接开门见山。“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谁?” “郑哲敏。” 姜敏英的笑容收了收。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看了看周围,確认没人注意这边。 “郑哲敏是我们这行的敏感词。”她说,“之前有好几个记者想查他,最后都不了了之。有一个还被调岗了。” “你怕?” 姜敏英看著他,没说话。 “我不需要你写稿。”苏羽说,“我就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就当聊天,不用录音,不用记。” 姜敏英想了想,把录音笔关掉,合上电脑。 “你问。” “郑哲敏最近在买楼?” “一直在买。”姜敏英说,“从去年开始,他已经在江南区买了五栋楼了。每次都是溢价收购,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二十到三十。有人算过,他光买楼就花了两百多亿。” “钱哪来的?” “这就是问题。”姜敏英压低声音,“郑家的建筑公司最近两年业绩下滑得厉害,財务报表不好看。按理说他拿不出这么多现金。但他每次交易都是全款付清,不走贷款。” “那他哪来的钱?” 姜敏英犹豫了一下。“我没证据,但圈子里都在传,说他跟境外资本有来往。有一些来路不明的钱通过他的公司洗白,然后用来买楼。楼买下来之后再抵押给银行,套出更多钱,继续买。循环往復。” “这就是为什么他出价比我高。”苏羽说,“他用的是別人的钱,不在乎溢价。” 姜敏英点头。“对他来说,买楼不是目的,是把钱洗乾净的手段。所以他不怕贵,只怕买不到。你今天看中的那栋楼,他愿意出一百亿,比市场价高出將近三十亿,正常生意人谁干得出来?” 苏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他买楼的钱有问题,那这些交易本身是不是也可以有问题?” 姜敏英看著他,眼睛眯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有人把郑哲敏这几年的购楼记录整理一下,看看哪些是溢价收购的,哪些是现金全款付的,再查查这些钱的来源……” “查不出来的。”姜敏英打断他,“他的帐做得很好,每一笔都有据可查。至少明面上看不出问题。” “明面上看不出,不代表暗地里没有问题。”苏羽说,“你刚才说有一个记者查过他,后来被调岗了。那个记者查到了什么?” 姜敏英沉默了几秒。 “那个记者是我前辈。”她说,“他叫金东旭,现在在地方分社待著。他当年查到了一些东西,但还没来得及发稿就被叫停了。总编告诉他,郑家背后有人,不能碰。” “谁?” “不知道。总编没说,他也没敢问。” 苏羽想了想。“金东旭现在在哪儿?” “大邱。你想找他?” “方便给我联繫方式吗?” 姜敏英看了他好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了一个电话號码。 “他是我很敬重的前辈。”姜敏英说,“如果你有办法让他回来,我会很感激。” 苏羽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我不是要让他回来。”他说,“我是要让他把没发出去的稿子发出去。” 姜敏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代表,你跟雪莉说的一样,確实很特別。” 吃完饭出来,苏羽站在餐厅门口等车。雪莉发来消息,问他谈得怎么样了。他回了一个“还行”,然后把金东旭的电话存进手机。 蔡秀彬从餐厅里出来,手里拎著打包的剩菜。“跟那个记者聊得怎么样?” “还行。” “你打算怎么做?” 苏羽没回答。他拿出手机,翻了翻新闻,找到郑哲敏最近收购的那几栋楼的报导。每一篇都很正面,说什么“郑氏集团持续扩大商业版图”“江南区地標性建筑再易主”“郑哲敏:看好江南区未来发展”。 没一篇是负面的。 这说明郑哲敏把媒体控制得很好。要么是给钱,要么是给面子,要么是给压力。韩国的媒体圈就这么大,几家大报社的记者互相都认识,谁发了什么稿子,第二天全行业都知道了。如果你想查一个人,结果被报社压下来,那下次就不会有人敢帮你。 所以不能走正规渠道。 苏羽把手机收起来,打开车门。 “先回去。” 蔡秀彬上车,系好安全带。“回公司?” “不,去大邱。” “大邱?现在?” “现在。” 蔡秀彬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苏羽发动车子,上了高速公路。窗外是大片的农田和山丘,秋天的天空很蓝,阳光晒得人犯困。 开了快三个小时才到大邱。金东旭上班的地方是《大邱日报》,一栋老旧的五层楼房,外墙刷著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苏羽把车停在路边,给金东旭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声才接。“哪位?” “金记者你好,我叫苏羽,是因果娱乐的代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不跑娱乐线。” “我知道。你跑的是社会线。”苏羽说,“我想跟你聊聊郑哲敏。” 又是沉默。这次沉默更久,久到苏羽以为他掛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姜敏英给的。” “敏英?”金东旭的语气鬆了一点,“你是她朋友?” “算是。方便见一面吗?我在你们报社楼下。” 金东旭犹豫了几秒。“你等一下。” 十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报社大门出来。他穿著深蓝色的夹克,头髮有点乱,鬍子也没刮乾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但眼睛很亮,那种记者特有的、对什么事情都保持警觉的亮。 金东旭走到苏羽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然后看了看停在路边的车,又看了看车里坐著的蔡秀彬。 “你这车不错。” 苏羽没接话。“旁边有家咖啡店,坐坐?” 咖啡店很安静,这个点没什么人。金东旭点了一杯美式,苏羽要了杯水,蔡秀彬坐在旁边没点东西,但也没走开。 “敏英跟你说过我?”金东旭问。 “她说你查过郑哲敏。” “查过。”金东旭喝了口咖啡,“后来被调到大邱来了。” “你查到了什么?” 金东旭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谨慎,又像是试探。 “你先告诉我,你跟郑哲敏有什么过节?” “他抢了我一栋楼。” “就一栋楼?” “他还发简讯跟我说『恭喜买楼』,在我签约之前。”苏羽说,“他是在告诉我,他隨时可以拿走我想要的东西。” 金东旭听完,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瞭然的苦涩。 “郑哲敏就是这种人。”他说,“他不光要贏,还要让你知道自己输了。” “所以你查过他。” 金东旭低头看著咖啡杯,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 “两年前,我收到一个匿名举报,说郑哲敏的建筑公司在京畿道的一个项目里用了不合格的材料,导致楼体结构有问题。我查了三个月,找到了三个证人,拿到了两份检测报告,还查到那笔购买材料的钱是从一个境外帐户转过来的。” “然后呢?” “然后稿子被压下来了。”金东旭的声音很平,但握著咖啡杯的手紧了紧,“总编跟我说,这个稿子不能发,因为郑家背后的人『太上面了』。我不服,跟他吵了一架。过了一个星期,我就被调到大邱来了。” “证人呢?” “一个反悔了,两个失踪了。”金东旭抬起头看著苏羽,“你知道吗,在韩国查有钱人,查到最后你会发现,你的对手不是那个人,是他背后那张网。郑哲敏只是网上的一个结,你捅了他,整张网都会收紧。” 苏羽沉默了几秒。 “那你手里的资料还在吗?” 金东旭笑了。“你觉得我会蠢到把资料都交出去?那些东西我做了备份,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为什么没发?” “发给谁?”金东旭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报社不敢发,网上发了也没人信。我试过匿名发帖,不到一个小时就被刪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手里有真相,但你发不出去,就像你在水里拼命往上扑腾,但头顶上有一块玻璃,你够不到空气。” 咖啡店里安静下来。吧檯的店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擦杯子。 苏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金东旭面前。 “因果娱乐。” 金东旭看了一眼名片,没拿。“我不写娱乐新闻。” “我没让你写。”苏羽说,“我让你查。把郑哲敏的事继续查下去。” “然后呢?查完了发给谁?” “发给我。”苏羽说,“我找人发。” 金东旭看著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能发得了?” “我认识一个人,专门发別人不敢发的东西。” 金东旭盯著他看了十几秒,拿起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收进了口袋。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金东旭站起来,“比大邱的泡菜有意思。” “所以你答应了?” “我不答应。”金东旭说,“但我可以跟你保持联繫。如果有一天我查到什么东西,我会告诉你。至於你能不能发出去,那是你的事。” 苏羽点头。“够了。” 金东旭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羽一眼。 “小心点。”他说,“郑哲敏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苏羽坐在位置上没动。蔡秀彬从头到尾没说话,等金东旭走了才开口。 “你在找一个被流放的记者帮你查一个有黑道背景的开发商?” “嗯。” “你確定这能行?” 苏羽喝了口水。 “试试看。”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高速公路上车不多,苏羽开得不快,蔡秀彬靠在副驾驶座上,迷迷糊糊快睡著了。 手机震了一下。 苏羽看了一眼,是雪莉发的消息。 “姜记者跟我说了你们见面的內容。你確定要跟郑哲敏硬碰硬?” 苏羽单手打了几个字:“不是硬碰硬。” “那是什么?” “碰瓷。” 雪莉回了一长串省略號,然后又发了一条:“你这个人真是……算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告诉我。別忘了我是你股东。” 苏羽没回。他把手机放下,转头看了一眼已经睡著的蔡秀彬。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偶尔有路灯的光闪过,打在蔡秀彬的脸上,忽明忽暗。 苏羽收回视线,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驶入夜色深处。 第六十二章 买新楼 楼最后还是买了。 不是原来那栋。郑哲敏出一百亿抢走的那个,苏羽没再爭。朴中介急得好几天没睡好觉,满江南区跑了一圈,最后在论峴洞找到一栋六层的写字楼,离地铁站远了点,但面积更大,价格也便宜。 房东是个老头,姓李,七十多岁,头髮全白了,走路有点驼背,但眼睛很亮。他在论峴洞待了四十年,这栋楼是他三十年前盖的,现在儿女都在国外,想把楼卖了搬过去养老。 “七十五亿。”李老头坐在咖啡店里,手里捧著一杯热美式,“不讲价。” 苏羽看了一眼朴中介。朴中介小声说:“市场价大概七十到七十二,七十五有点高了。” “成交。”苏羽说。 李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假牙。“你这年轻人,跟我年轻时一样,爽快。” 签约那天李老头穿了一身西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在登记所门口等了一个小时。苏羽到的时候,他正在跟保安聊天,聊的是最近鸡蛋涨价的事。 “来了?”李老头看到他,拍了拍西装口袋,“材料都带齐了,走吧。” 手续办得很快。签字,盖章,转帐。李老头拿到钱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银行的余额,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关了。 “苏代表。” “嗯。” “这楼我盖了三十年,每一块砖都是我看著砌上去的。你好好用。” 苏羽点头。“会的。” 李老头走了。他走得很慢,驼著背,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路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羽,挥了挥手,然后拦了一辆计程车走了。 蔡秀彬站在苏羽旁边,看著计程车消失在路口。 “他好像很不舍。” “住了四十年的地方,谁都会不舍。”苏羽说完,转身往停车场走,“走吧,叫尹施允过来。” 尹施允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最近在拍一个gg,脸上还带著妆,头髮往后梳得油光鋥亮,穿著一件黑色皮夹克,走进来的时候像从杂誌封面上走下来的。 “哇。”他站在一楼大堂,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这楼比之前那个大多了。” “六层。”苏羽说,“你当监工。” 尹施允愣了。“什么?” “装修的事你盯著。” “我一个演员,你让我当监工?” “演员怎么就不能当监工了?”苏羽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没事干吗?” “我哪没事干了?我后天还有个画报要拍,下周要去釜山粉丝见面会……” “那些都是半天的事。”苏羽打断他,“装修要一个月,你每天来两个小时就行。” 尹施允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苏羽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跟苏羽合作这么久,学会了一件事——苏羽说出来的话,基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行吧。”尹施允嘆了口气,“那我需要干什么?” “看著工人別偷懒,材料到了验收,有问题打电话给我。” “就这些?” “就这些。” 尹施允想了想,觉得这活不难,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装修队进场,尹施允准时出现在楼下。他今天穿了一身运动服,戴了个棒球帽,看起来像工地上的小工。领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朴,干了二十多年装修,什么场面没见过。但看到尹施允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 “你是……那个金道奇?” “嗯。”尹施允点点头,“我来当监工。” 朴大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施工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干了大半辈子装修,见过房主亲自监工的,见过中介代班的,头一回见演员来当监工的。 “那……尹先生,您看看这个,这是今天要拆的墙。”朴大叔把施工图递过去。 尹施允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全是线条和数字,他一个字看不懂。但他装作很懂的样子,点了点头。 “嗯,拆吧。” 朴大叔转身去招呼工人了。尹施允站在大厅中间,拿著施工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放弃了,把图纸叠起来塞进口袋。 苏羽说了,看著工人別偷懒就行。图纸的事不用他管。 第一天没什么大问题。工人拆了一楼的两面隔断墙,把电线走了,水管改了。尹施允在旁边站了两个小时,中间去了三趟便利店,买了两瓶水一包烟,还给工人们买了咖啡。 朴大叔接过咖啡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尹先生,您不用这么客气。” “没事没事,应该的。”尹施允摆摆手,“辛苦了。” 第二天出事了。 尹施允到工地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工人。他问了朴大叔,朴大叔说那个工人今天请假了,家里有事。尹施允没多想,继续当他的监工。 下午两点,他在二楼转悠的时候,听到三楼有动静。装修队今天只在一楼和二楼干活,三楼没人。他顺著楼梯走上去,看到一个穿著灰色卫衣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个电镐,在拆墙。 “你是谁?”尹施允问。 年轻人嚇得差点把电镐扔了,转过身来,脸上全是灰,看不清长相。 “我……我是装修队的。” “哪个装修队的?” “就……朴大叔那个队的。” 尹施允盯著他看了几秒,拿出手机给朴大叔打电话。 “朴大叔,你队里是不是有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 “没有啊,今天来的就五个人,我都认识。” 尹施允掛了电话,看著那个年轻人。年轻人也看著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年轻人突然扔掉电镐,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尹施允一把抓住他的卫衣帽子,把人拽了回来。 “跑什么?” “大哥,大哥我错了。”年轻人慌了,双手合十求饶,“我就是想偷点电线,我看这楼没人,就……” “偷电线?”尹施允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电镐,“你偷电线带电镐?” “我……我想把墙拆了把里面的电线抽出来……” 尹施允被他气笑了。这是哪门子小偷,拆墙偷电线,动静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生怕別人不知道有人偷东西。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干什么的?” “刚退伍,没找到工作,手头紧就……” 尹施允鬆开他的帽子,嘆了口气。他想起了自己刚出道的时候,也是这么穷,住半地下室,吃便利店过期饭糰,有时候连交通卡都充不起。 “走吧。”尹施允说。 年轻人愣了一下。“你不报警?” “报什么警,你也没偷著东西。”尹施允摆了摆手,“赶紧走,別让我再看到你。” 年轻人如获大赦,转身就跑。跑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尹施允一眼。 “谢谢大哥。” “等等。”尹施允叫住他。 年轻人身体一僵,以为他要反悔。 “你真想找工作?”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认识一个装修队的老板,你去找他,就说尹施允介绍的。”尹施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好好干,別偷东西了。” 年轻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眼眶突然红了。 “大哥,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 “行了行了,走吧。” 年轻人走了。尹施允站在三楼的空房间里,看著满地的灰尘和碎石,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堂堂一个演员,跑来工地当监工,还顺手帮一个小偷找了工作。这事要是被记者知道了,估计又能上个热搜。 朴大叔跑上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尹先生,小偷呢?” “走了。” “走了?您放他走的?” “嗯,一个刚退伍的小孩,没钱吃饭了。”尹施允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了朴大叔,你们队还缺人吗?” “缺倒是缺,怎么了?” “刚才那个小孩想来干活,您收了吧。” 朴大叔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尹先生,您这人……心太软了。” “不是心软。”尹施允笑了笑,“是我也穷过。” 这事不知道怎么被工人传出去的。第三天到工地的时候,尹施允发现工人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之前是客气,带著点距离感,现在是真的尊敬了。有人给他带了自己家做的饭,有人给他买饮料,还有个大婶拉著他的手说“你真是个好人”。 尹施允被整得有点不好意思,连著好几天都提前到工地,帮著搬搬东西递递工具。工人们干活也越来越卖力,朴大叔说这是他从业二十多年来,进度最快的一次装修。 苏羽来工地检查的时候,看到尹施允正蹲在地上帮工人贴瓷砖。 “你干嘛呢?” “贴瓷砖啊,看不出来吗?”尹施允头都没抬。 “你是监工,不是工人。” “閒著也是閒著。”尹施允把手里的瓷砖贴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再说了,我跟他们学学手艺,以后万一没戏拍了还能干装修。” 苏羽看著他,难得地笑了一下。 “怎么了?”尹施允察觉到他的表情,“你笑什么?” “没什么。”苏羽转身往楼上走,“干得不错。” 尹施允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苏羽很少夸人,能从他嘴里听到“干得不错”四个字,比拿十个演技大奖都难。 “等等我。”尹施允追上去,“四楼的电线还没走完,你帮我看看对不对。” 两个人上了四楼。苏羽看了一圈,水电线路的走向基本没问题,但有几个开关的位置不太合理,让朴大叔改了一下。 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尹施允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点了一根烟。 “苏羽。” “嗯。” “这楼装修好了,你要用来干什么?” “办公。” “就办公?六层楼全办公?” 苏羽想了想。“一楼两个店面,一个租给咖啡店,一个留著开便利店。二楼到四楼办公,五楼做录音室和摄影棚,六楼我自用。” “自用?你住这儿?” “不,六楼做会议室和休息区。” 尹施允吸了口烟,点了点头。“你这公司是越搞越大了。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在便利店打工呢。” 苏羽没说话。他想起第一次见尹施允的那个晚上,雪莉站在便利店的货架前挑关东煮,尹施允在后面排队,嘴里嘟囔著“这个月又要吃泡麵了”。那时候他手里只有从黑线裂缝里漏出来的几百万美金,心里没底,但脸上从来不露。 现在不一样了。公司有了,楼买了,戏播了,收视率破了十。看起来一切都顺风顺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郑哲敏的事还没完。 金东旭那边还没有消息,姜敏英说她会留意郑家的动向,有情况隨时通知。 苏羽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走吧,请你吃饭。”苏羽说。 尹施允眼睛一亮。“真的?吃什么?” “炒年糕。” “……你请客就吃炒年糕?” “不吃拉倒。” “吃吃吃,炒年糕就炒年糕。”尹施允把烟掐灭,跟上苏羽的脚步。 两个人走在论峴洞的街上,路灯刚亮,行人不多。秋天的风吹过来,带著凉意。 尹施允搓了搓手。“苏羽,你说咱们这部剧能拿奖吗?” “能。” “你这么有信心?” “不是信心。”苏羽说,“是剧本好,演员好,拍得也好。” 尹施允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那你觉得我能拿最佳男主角吗?” 苏羽看了他一眼。“你先把瓷砖贴好再说。” 尹施允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街上迴荡。 炒年糕店在巷子深处,开了二十多年,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妈,看到尹施允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那个……那个电视剧里的……” “金道奇。”尹施允笑著接话。 “对对对,金道奇!”大妈激动得手都在抖,“你怎么来我店里了?” “路过,饿了。” 大妈二话不说,给他们上了双份的炒年糕,还加了两碗鱼饼汤,死活不收钱。尹施允不好意思,偷偷在桌上压了一张五万块钱的纸幣。 “你这人。”苏羽看到了,摇了摇头。 “人家开店不容易,不能白吃。”尹施允夹了一块炒年糕塞进嘴里,被烫得嘶了一声,“再说了,我现在好歹也是个名人,不能给名人丟脸。” 苏羽没再说什么,低头吃炒年糕。 店里的电视开著,放的正好是《模范计程车》的重播。第三集,安高恩在车里哭的那场戏。蔡秀彬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哭得撕心裂肺。 尹施允盯著电视看了几秒,放下筷子。 “苏羽。” “嗯。” “你跟秀彬,认真的?” 苏羽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尹施允又拿起筷子,漫不经心地在碗里搅了搅,“雪莉那天跟我打电话,聊了很久。” 苏羽没接话。 “她说你给了秀彬一把钥匙。”尹施允说,“新家的。” 苏羽放下筷子,看著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尹施允犹豫了一下,嘆了口气。“我就是觉得,雪莉挺可怜的。她喜欢你,你知道的。” 苏羽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雪莉从第一次在便利店见到他的时候就对他有好感,后来接触越来越多,那种好感变成了喜欢。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表白,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直到新家买好那天,她来公司,看到蔡秀彬手里拿著的那把钥匙,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给苏羽发了条消息:“恭喜搬家。” 就只有这四个字。 苏羽回了句“谢谢”,然后放下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跟雪莉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苏羽说。 “那是哪样?” 苏羽没回答。有些事说不清楚,也没必要说清楚。他知道雪莉喜欢他,他也知道蔡秀彬知道雪莉喜欢他。三个人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捅破。 这种平衡很脆弱,但到目前为止,还没碎。 尹施允看他不说话,也没再追问,低头把炒年糕吃完了。 “走吧。”尹施允站起来,“明天还要监工,早点回去睡了。” 两个人走出炒年糕店,街上的风更大了。尹施允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缩著脖子往前走。 “苏羽。” “嗯。” “不管你跟谁在一起,我都站你这边。” 苏羽看了他一眼。“你站我这边有什么用?” “嘖,你这人说话真难听。”尹施允笑了,“好歹我也是个有点影响力的公眾人物好吧?” 苏羽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车停在路边,苏羽打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尹施允。 “明天別迟到了。”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 苏羽上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到尹施允站在路边冲他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车开上大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金东旭发来的消息:“查到一个东西,明天见面聊。” 苏羽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继续开车。 车窗外是首尔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得像一片星海。苏羽的车灯在高速公路上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远处。 大楼翻新还在继续,郑哲敏的事也还没完,但今天的事已经做完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六十三章 招兵买马 金东旭约的地方在大邱站附近的一家刀削麵馆,开了四十年,墙上掛著泛黄的老照片,门口贴著已经褪色的海报。苏羽到的时候金东旭已经吃上了,面前摆著两碗面,一碗空的,一碗刚端上来。 “给你点的。”金东旭用筷子指了指,“这家店我吃了十年,大邱最好吃的刀削麵。” 苏羽坐下来,没动筷子。“查到什么了?” 金东旭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苏羽面前。 “郑哲敏去年在汉江边买了一栋楼,成交价一百二十亿。表面上是郑氏集团全款付的,但我查了资金流水,钱是从一个叫『泰光实业』的公司转过来的。” “泰光实业是什么?” “空壳公司。”金东旭喝了口麵汤,“註册地址在首尔一个商住两用楼里,法人代表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查了一下背景,是郑哲敏外公的表妹。” 苏羽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银行转帐记录的复印件,还有泰光实业的工商登记资料。他看不懂韩文的財务报表,但数字摆在那里,一百二十亿,从一个註册资金只有五千万的空壳公司转出来,这本身就不正常。 “这些材料能说明什么?” “单独看,什么都说明不了。”金东旭放下筷子,“但如果把这些跟郑哲敏其他几笔交易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一个模式——他用空壳公司洗钱,然后用洗出来的钱买楼,楼买下来之后抵押给银行套现,钱再转回空壳公司,继续循环。” “你有多少笔交易的记录?” “三笔。还在查另外两笔,需要时间。” 苏羽把材料装回信封,收进包里。“够了。” “你打算怎么用?” “先存著,等够了再一起放。” 金东旭看著他,点了点头。“你这人做事稳当,不像二十三岁的。” “你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干嘛?” “跑社会新闻,每天蹲在警察局门口等车祸消息。”金东旭笑了笑,“那时候以为当记者就是报新闻,现在才知道,有些新闻报了也没用。” “这次有用。” 金东旭没接话,低头把碗里的面吃乾净,连汤都喝了。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苏代表,我想回首尔。” 苏羽看著他。 “不是让你帮我找工作。”金东旭说,“我想自己回去。我在这地方待了两年,够了。不管稿子能不能发,我都不想再躲了。” “我没让你躲。” “我知道。”金东旭站起来,“所以你用不用那些材料,我都查定了。查郑哲敏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为了两年前那个被调到大邱的金东旭。” 苏羽也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因果娱乐。” 金东旭接过名片,笑了。“你又给我这个,上次不是说了吗,我不写娱乐新闻。” “不是让你写新闻。”苏羽说,“公司缺一个媒体顾问,你来干。” 金东旭愣了一下。 “工资不高,但比你在报社挣得多。”苏羽说,“干不干?” 金东旭盯著手里的名片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在大邱日报干了两年,每个月到手不到两百万韩幣,住在考试院里,每天早上被隔壁的闹钟吵醒。他一个首尔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当年在《首尔经济》是公认的社会部王牌,现在沦落到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干。”金东旭说。 苏羽点头。“下周一报到,地址在名片上。” 从大邱回来的路上,苏羽给蔡秀彬打了个电话。 “招到一个人,媒体顾问,下周一入职。” 蔡秀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谁?” “金东旭,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记者。” “他不是在大邱吗?” “下周一来首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蔡秀彬说了一句“知道了”,语气听起来不太高兴。苏羽知道她在想什么——公司现在才五个人,楼还在装修,新项目还没启动,又开始招人了。而且招的不是普通员工,是一个被流放的记者,摆明了是要跟郑哲敏打。 “蔡秀彬。” “嗯。” “信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蔡秀彬嘆了口气。 “我什么时候不信你了。你中午回来吃饭吗?” “路上,还有一个小时。” “那我等你。” 苏羽掛了电话,踩下油门,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 周一九点,金东旭准时出现在因果娱乐的临时办公室。 他还是那件深蓝色夹克,头髮剪短了一些,鬍子刮乾净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手里拎著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估计全是郑哲敏的资料。 蔡秀彬给他倒了杯咖啡,金东旭双手接过去,弯腰说了声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蔡秀彬笑了笑,“以后大家都是同事了。” 金东旭看著蔡秀彬,认出了她。“你是安高恩?” “那是角色名,我叫蔡秀彬。” “哦哦,不好意思。”金东旭有点尷尬,“我不太看电视剧,所以……” “没关係。”蔡秀彬指了指苏羽的办公室,“他在里面,你进去吧。” 苏羽的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资料。金东旭进去的时候,苏羽正在打电话,说的是中文,语速很快,金东旭一个字没听懂。 苏羽掛了电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金东旭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我查到了第四笔交易。” “这么快?” “周末没睡觉。”金东旭说,“第四笔在龙山,一栋旧楼,去年三月成交,价格九十八亿。资金来源跟之前一样,泰光实业。” 苏羽拿起文件袋翻了翻,里面又多了一沓银行流水和登记资料。 “查了多少了?” “四笔,总金额超过三百亿。”金东旭说,“如果再给我一个月,我还能查到更多。” “不用了。”苏羽把文件袋放下,“够了。” 金东旭愣了一下。“够了?你確定?” “四笔交易,三百亿,都是从空壳公司转出来的钱。这还不够?” “从法律角度来说,这些都只是间接证据。”金东旭说,“郑哲敏的律师完全可以否认,说那是泰光实业的事,跟他没关係。” “我没说要上法庭。” 金东旭皱了皱眉。“那你打算干嘛?” 苏羽没回答,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十点十五分。 “十点半有人来面试,你一起听听。” 金东旭张了张嘴,想追问,但看到苏羽的表情又咽回去了。他来因果娱乐上班之前,雪莉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了很多关於苏羽的事。其中有一句他记得特別清楚——“他这个人,做事的节奏只有他自己知道,你別催,別问,等著看就行。” 现在他觉得雪莉说得对。 十点半,第一个面试的人到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装裙,头髮盘起来,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精干又专业。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先是扫了一眼满地的快递和资料,表情没变,然后径直走到苏羽面前,伸出手。 “金恩淑,面试財务部长。” 苏羽跟她握了握手,指了指椅子。“坐。介绍一下自己。” 金恩淑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份简歷放在桌上。“高丽大学经营学系毕业,在三星物產做了八年財务,后来跳槽到一家中小型企业做財务部长,去年公司倒闭了,我休息了半年,现在想重新找工作。” “为什么来因果娱乐?” “因为你们拍了一部好剧。”金恩淑说,“《模范计程车》我看了,剧本写得好,演员演得好,製作也精良。我觉得一家能拍出这种作品的娱乐公司,值得我来试试。” 苏羽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我们公司现在只有五个人吗?” “知道。” “知道我们办公室快递堆得跟山一样吗?” “看到了。” “那你还来?” 金恩淑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弯弯的,看起来没那么严肃了。 “苏代表,我在三星做了八年,见过大公司什么样。说实话,大公司是好,但规矩太多,做事太慢。我去年待的那家中小型企业,虽然倒了,但我在那儿干得最开心,因为每个人都在做事,没人推諉扯皮。” “那你怕不怕公司也倒了?” “怕。”金恩淑说,“但我更怕在一个永远不会倒的地方混日子。” 苏羽嘴角动了一下。“工资要求?” “年薪六千万。” 苏羽想了想。“五千万,加上年终奖。” “五千五。” “五千二。” 金恩淑盯著他看了两秒,点头。“成交。” 苏羽拿出一张合同,填了几个空,推过去。金恩淑看了一遍,签了字。 “下周一入职。” “装修好了吗?” “没有,先在临时办公室挤一挤。” 金恩淑看了一眼满地快递,嘆了口气。“那我先把財务帐理一理,这些快递也得有人管,不能老堆在这儿。” “你管。” 金恩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金东旭全程坐在旁边听著,等金恩淑走了才开口。 “你招人的方式挺特別的。” “怎么特別?” “不按套路出牌。”金东旭说,“一般老板面试都会问很多问题,你几句话就定了。” “问那么多干嘛,聊十分钟聊不出一个人的本事。能用就留,不能用就开。” 金东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老板当得倒是乾脆。” 十一点,第二个人来了。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朴,叫朴正赫。穿著黑色夹克和牛仔裤,看起来很潮,但气质有点冷,不怎么笑。他是来面试宣传组长的。 “中央大学新闻放送系毕业,在cj娱乐做了三年宣传,后来自己开过一家公关公司,倒闭了,现在想找份稳定的工作。” “为什么倒闭?”苏羽问。 “合伙人卷钱跑了。”朴正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苏羽看著他。“卷了多少?” “一亿两千万。” “追回来了吗?” “没有。人跑国外去了,报警也没用。” 苏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宣传组长,负责公司所有对外宣传和公关。你干得了?” “干得了。” “工资要求?” “年薪五千万。” 苏羽想了想。“四千五,加上年终奖。干满一年再涨。” 朴正赫点头,签字的速度比金恩淑还快。 “你就不问问公司情况?”苏羽问。 “来之前查过了。公司有五个人,拍了一部剧,收视率破十,现在在装修新楼。够了。” 苏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三个来的是个年轻的姑娘,叫李秀敏,二十四岁,梨花女子大学毕业,学的是文化经营。她是来面试助理的,说是想做苏羽的助理。 “你为什么想做助理?”苏羽问。 “因为我想学怎么做生意。”李秀敏回答得很直接,“我毕业以后去过两家公司,一家是大企业,天天开会,什么事都做不了。另一家是创业公司,老板天天画大饼,工资都发不出来。我想找一个真正能做事的地方,听说你这里可以。” “听说?听谁说的?” “学校前辈介绍的,说您这边虽然乱,但是能学到东西。”李秀敏笑了笑,没提具体名字。 苏羽看了金东旭一眼。金东旭耸了耸肩。 “助理的工作很杂,什么都要干。你行吗?” “我大学四年打工干了十二份工作,从咖啡店到便利店到补习班老师,什么都干过。”李秀敏说,“没有我干不了的活。” 苏羽点头。“年薪三千。” “三千五。” “三千二。” “成交。” 李秀敏签了合同,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苏代表。” “下周一来上班。” “好的。” 李秀敏走了以后,金东旭忍不住笑了。 “你这招助理的条件是什么?会砍价就行?” 苏羽没理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还有一个。 最后一个是崔室长。不是面试,是苏羽主动挖来的。 崔室长叫崔民秀,四十多岁,之前在另一家娱乐公司做室长,管过七八个艺人。苏羽是通过尹施允的介绍认识他的,聊过一次之后觉得这个人靠谱,就让他来公司负责艺人经纪。 崔民秀到的时候穿著西装,打著领带,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正经的职场人。他走进来的时候先是被满地的快递嚇了一跳,然后看到苏羽坐在快递堆后面,哭笑不得。 “苏代表,你这办公室……” “有点乱,將就一下。” 崔民秀嘆了口气,坐下来。“你让我来负责经纪业务,那我得先问你一个问题。” “问。” “公司现在有艺人吗?” 苏羽想了想。“尹施允算半个。” “半个?” “他跟公司签的是项目约,不是全约。其他的人,雪莉有自己公司,蔡秀彬没签,朴智妍没签,李智恩也没签。” 崔民秀听完,沉默了五秒。 “所以我手底下没有人?” “暂时没有。” “那你挖我来干嘛?” “先搭架子。”苏羽说,“人慢慢会有的,但架子要先搭起来。经纪合同模板、分成比例、宣传策略、危机公关预案,这些都得提前准备好。” 崔民秀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 “苏代表,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什么?” “想得远。”崔民秀说,“一般人看一步走一步,你看三步才走一步。” 苏羽没接话,拿出一份合同推过去。 崔民秀看了看,签了字。 “年薪呢?”苏羽问。 “你看著给。” “那不给行不行?” “行啊,我转头就去sbs。” 苏羽难得地笑了一下。“六千万。” 崔民秀点头,把合同收进包里。 四个人,一个下午全部搞定。 金东旭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看到金恩淑已经在整理快递了。她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个推车,把纸箱一个个码上去,分门別类地摆好。朴正赫在旁边帮忙,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李秀敏更夸张,已经开始打扫卫生了。她拿著拖把把走廊拖了一遍,又擦了三张桌子,还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全扔了。 苏羽站在门口看著,没说话。 金东旭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这公司虽然小,但人不错。” “嗯。” “那个记者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发?” 苏羽想了想。“不急。先等等,让子弹飞一会儿。” 金东旭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没问。 蔡秀彬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著两杯咖啡,一杯递给苏羽,一杯自己喝。她看了看正在忙碌的新员工们,又看了看苏羽,轻声说了一句。 “你这公司,越来越像样了。” 苏羽喝了口咖啡,没说话。 窗外是首尔灰濛濛的天,楼下有小贩在叫卖,远处是密密麻麻的楼群。这个城市很大,大到每天都有新公司开张,也每天都有公司倒闭。因果娱乐只是其中很小的一家,小到在地图上都找不到。 但苏羽知道,这只是开始。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姜敏英发来的消息。 “郑哲敏今天派人去你之前想买的那栋楼了,带了设计师,看来是要大装修。” 苏羽看完,没回。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进办公室。 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六十四章 买新家 搬家的事其实拖了很久。 从决定买到真正搬进去,中间隔了快两个月。苏羽不是磨嘰的人,但选房子这件事他確实花了时间。中介带他看了十几套,从江北看到江南,从公寓到別墅,每套他都去看了,每个房间都转了,窗户开了关关了开,最后在江南区一栋高层公寓的顶楼停了下来。 “这套。”他说。 中介愣了一下。“您不再看看別的了?” “不用。” 蔡秀彬站在他旁边,从落地窗往外看。汉江在脚下蜿蜒,整个江南区铺展开来,远处是南山塔,再远一点的天际线模糊在雾里。傍晚的光线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金色。 “这得多少钱?”她小声问。 “三十五亿。” 蔡秀彬没说话。三十五亿,换成人民幣两千万出头。她知道苏羽买楼花了七十多亿,现在又花三十五亿买房,加起来一百多亿了。她不知道苏羽到底有多少钱,但每次以为已经到顶了,他总能再掏出更多。 “进去看看。”苏羽说。 房子是四室两卫,一百八十平,精装修,带家具。客厅很大,落地窗正对汉江,厨房是开放式的,中岛台上铺著大理石。主臥带衣帽间和卫生间,浴缸靠窗,泡澡的时候也能看江景。另外三个房间,苏羽说一个做书房,一个留给蔡秀彬用,一个空著。 “给我留房间干嘛?”蔡秀彬问。 “万一吵架了,你有的睡。” 蔡秀彬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两个人把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蔡秀彬摸遍了每一面墙,开了每一个水龙头,试了每一个灯的开关。她像个验收房子的工程师,认真得有点过分。 “这个水压不错。”她从主臥卫生间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之前住半地下室的时候,水小得跟没吃饭似的。” 苏羽靠在客厅的墙上,看著她。“喜欢吗?” 蔡秀彬站到落地窗前,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转过身来。 “喜欢。” “那就这套。” 签约那天雪莉来了。不是苏羽叫的,是她自己来的。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苏羽在看房,打电话问蔡秀彬要了地址,直接杀到了中介公司。 “你来干嘛?”苏羽问。 “帮你看看房子,万一你被骗了呢。”雪莉戴著一顶棒球帽,穿著一件宽鬆的卫衣,看起来像个高中生。 中介看到雪莉的时候愣了一下,认出了她,但没敢说什么。现在这个时间点,雪莉的人气已经很高了,走在街上经常被认出来。她一般不隨便出门,今天特意跑过来,蔡秀彬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签约很快。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做外贸生意的,移民去加拿大,房子用不上了,所以卖掉。他看到雪莉的时候也愣了一下,多看了两眼,然后转头看苏羽。 “你是做什么的?” “开公司的。” “这么年轻就开公司了,厉害。”房东在合同上签了字,跟苏羽握了握手,“房子交给你了,好好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房东走后,雪莉在合同上扫了一眼,看到了成交价格,挑了挑眉。 “三十五亿,不贵。” “你出钱?”苏羽问。 “想得美。”雪莉把帽子摘了,头髮散下来,“不过我可以送你一个乔迁礼物,想要什么?” “不用。” “你这人真是,每次说不用,最后我送了你又收。” 苏羽没接话。雪莉说的是实话,她上次送了一整套厨房用品,上上次送了一台空气净化器,他都没拒绝。不是客气,是懒得推来推去。 搬家那天是周六,天气很好,秋天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羽的东西不多。半地下室住了大半年,所有的家当加起来也就三个纸箱。衣服、书、电脑、几样杂物,没了。连蔡秀彬看了都摇头。 “你就这点东西?” “不然呢?” “我以为男人东西会很多。” “那是女人的错觉。” 蔡秀彬没理他,帮他把纸箱搬上车。她的东西比苏羽多一倍,衣服就装了四个箱子,还有化妆品、书、各种小玩意儿。苏羽看著后备箱里满满当当的行李,说了句“你搬来我这儿还是搬家”,被蔡秀彬掐了一下。 车开到新家楼下的时候,尹施允已经到了。他开了一辆黑色suv,车里塞满了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搬家。 “你拿的什么?”苏羽问。 “乔迁礼物啊。”尹施允打开后备箱,里面堆满了盒子,“这是红酒,这是泡菜礼盒,这是咖啡机,这是空气炸锅,这是……” “够了。”苏羽打断他,“你把我家当仓库?” “你这人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尹施允把东西一样样搬出来,蔡秀彬在旁边帮忙,两个人配合默契。 东西刚搬了一半,又有人来了。是一辆白色轿车,朴智妍从驾驶座下来,穿著牛仔裤和卫衣,头髮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又利落。她打开后备箱,搬出一个大纸箱。 “乔迁礼物,自己做的泡菜,我妈的配方。” 苏羽看了她一眼。“你还会做泡菜?” “不会,但我会买。”朴智妍笑了,“开玩笑的,真是自己做的,醃了一周了。” 蔡秀彬接过纸箱,道了谢,抱进屋里。 朴智妍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哇了一声。“这房子也太好看了吧。苏代表,你这是要结婚了吗?” 苏羽没理她,继续搬东西。 第三个人来的时候,气氛就开始微妙了。 李智恩开了一辆迷你cooper,从车里搬出一盆绿植。橡皮树,半人高,叶子油亮油亮的,看起来很精神。 “乔迁礼物。”李智恩把那盆橡皮树放在玄关,“这个好养,一周浇一次水就行。” 苏羽接过来,放在客厅的角落里。绿植一放上去,整个空间突然活了起来,像是有了呼吸。 “谢谢你,李智恩。” “不用谢。”李智恩笑了笑,看了看屋里,“你这房子真大,一个人住?” 苏羽没回答。蔡秀彬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杯水,看到李智恩,点了点头。两个人之前在公司见过几次,不算熟,但也没什么彆扭。 李智恩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看到了蔡秀彬手腕上戴的那根橡皮筋。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通告。”李智恩放下水杯,“苏代表,以后有合適的角色记得找我。” “会的。” 李智恩走后,苏羽继续搬东西。箱子搬得差不多了,最后一趟是从车里拿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房子的合同和钥匙。 他刚从车上下来,就看到一辆黑色奔驰停在楼下。 车门打开,雪莉下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色风衣,头髮披散著,化了淡妆。手里提著两个袋子,一个爱马仕的橙色袋子,一个白色的蛋糕盒。 苏羽看著她走过来,没说话。 “发什么呆,帮忙拿一下。”雪莉把爱马仕袋子塞到他手里。 苏羽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是一套茶具,白色的陶瓷,很素雅。 “太贵了。” “又不是送你的,送给房子的。”雪莉从他手里拿回袋子,自己提进去。 屋里的人突然多了起来。蔡秀彬在厨房收拾东西,尹施允在客厅组装咖啡机,朴智妍在阳台上看风景。雪莉进来的时候,朴智妍先看到她,挥了挥手。 “雪莉欧尼!” 雪莉笑著走过去,跟朴智妍拥抱了一下。两个人之前在剧组见过,朴智妍演的角色戏份不多,但跟雪莉有一场对手戏,拍完以后互相加了联繫方式。 蔡秀彬从厨房出来,看到雪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来了?” “来了。今天搬家,我来帮忙。”雪莉把手里的蛋糕盒放在餐桌上,“这是手工蛋糕,早上在狎鸥亭那边买的,他家的奶油最好吃。” “谢谢你。”蔡秀彬把蛋糕盒打开,里面是一个草莓奶油蛋糕,粉白色的,上面摆著新鲜的草莓,看起来很好吃。 尹施允走过来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能先吃吗?” “等人齐了再吃。”雪莉说。 “人齐了?还有谁要来?”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苏羽去开门。门口站著李智恩,手里拿著一瓶香檳,笑著晃了晃。 “忘了一样东西,刚才走得太急了。”她把香檳递过来,“这个配蛋糕正好。” 苏羽接过香檳,侧身让她进来。李智恩走进客厅,看到雪莉和朴智妍都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来你们也来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 “你怎么回来了?”雪莉问。 “送香檳啊。”李智恩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蛋糕都有了,不喝一杯说不过去吧?” 尹施允在旁边鼓掌。“这才对嘛,乔迁宴哪能没酒。” 蔡秀彬从厨房拿出杯子,一个个摆好。苏羽开香檳的时候,朴智妍在旁边拿著手机录像,说要发到群里。雪莉凑过来看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別发出去。”苏羽说。 “放心,就我们自己人看看。”朴智妍把手机收起来。 香檳倒好了,五个人围在餐桌旁边。尹施允举杯,咳嗽了两声,装模作样地说:“今天是我们苏代表乔迁的大喜日子,作为他最好的朋友……” “你什么时候成最好的朋友了?”雪莉打断他。 “我跟苏羽认识最早,便利店那会儿你们还没出场呢。”尹施允理直气壮。 蔡秀彬笑了。“我跟他也是便利店认识的。” “你那是第几章的事了,我第一章就出场了。”尹施允一本正经。 所有人都笑了。苏羽没笑,但端著酒杯的手鬆了松。 “乾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香檳在杯子里晃荡,气泡一串串往上冒。 蛋糕切开了,雪莉买的那个草莓奶油蛋糕,吃起来確实不错。尹施允吃了两块,朴智妍吃了一块,蔡秀彬吃了一小块,雪莉没吃,李智恩也没吃。 吃蛋糕的时候,雪莉突然问了一句:“苏羽,你以后打算结婚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 蔡秀彬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蛋糕。李智恩端起香檳杯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朴智妍抬起头看了看雪莉,又看了看苏羽,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在场。 苏羽放下手里的酒杯。“问这个干嘛?” “好奇。”雪莉说,语气很轻鬆,像是在聊天气,“你才二十三岁,买了楼,买了房,公司也开起来了。一般男人到这个程度,都会想想结婚的事。” “我不是一般男人。” “我知道。”雪莉笑了笑,“所以我才问。” 苏羽看著她,沉默了两秒。“不著急。” “那秀彬欧尼呢?也不著急?” 蔡秀彬被点名了,放下叉子,看了苏羽一眼,然后转头看雪莉。 “他不著急,我就不著急。” 雪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气氛有点微妙,但谁也没说什么。尹施允感觉到不对劲,赶紧转移话题,问李智恩最近在拍什么gg。李智恩接过了话头,聊起了新代言的化妆品,气氛慢慢缓过来了。 下午四点,客人们陆续走了。李智恩第二个走的,走之前在门口跟苏羽说了句“香檳不错的,慢慢喝”。朴智妍隨后走了,说要回家做饭。尹施允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在门口拍了拍苏羽的肩膀。 “兄弟,你保重。” “滚。” 尹施允笑著走了。 屋里只剩下苏羽和蔡秀彬两个人。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客厅染成了橘红色。蔡秀彬站在窗前,看著远处的汉江,风吹起她的头髮,逆光里她的轮廓很好看。 苏羽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累吗?” “还行。”蔡秀彬转头看他,“今天这几个人里,有几个是冲你来的?” 苏羽没回答。 蔡秀彬笑了笑,没追问。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皮筋,把头髮扎起来,露出后颈。 “苏羽。” “嗯。” “那个主臥卫生间,浴缸很大。”她说完就往卫生间走了,留下苏羽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苏羽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他走到玄关,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把钥匙,走到主臥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蔡秀彬站在里面,手里拿著一瓶沐浴露。 “这个给你。”苏羽把钥匙递过去。 蔡秀彬看著那把钥匙,没接。“什么?” “这个家的钥匙。” 蔡秀彬盯著他的手看了好几秒,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她把沐浴露放在旁边的柜子上,伸手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 “你就不怕我把你家搬空了?” “你搬,我再买。” 蔡秀彬笑了,眼泪也跟著掉下来了。她抬手擦了擦,把那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拍了拍。 “收好了。” 苏羽点头。 蔡秀彬转过身去试浴缸的水,苏羽靠在门框上看著。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暖暖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苏羽拿出来一看,是金东旭发来的消息。 “第五笔交易查到了。这次的金额更大。” 苏羽看完,把手机收起来,没回。 今天不想工作了。 他把外套脱了,走进主臥,顺手关了门。 第六十五章 搬家修罗场 新家收拾好的第三天,雪莉又来了。 这次没提前打招呼。苏羽正在客厅里拆快递——搬了新家之后,快递地址改了,但有些寄到公司的东西被蔡秀彬顺手带回来了——门铃响的时候他以为又是送货的。 开门,雪莉站在外面,手里拎著一袋水果。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有没有把房子住乱。”雪莉从他旁边挤进去,换了拖鞋,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蔡秀彬从厨房探出头,看到雪莉,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吃饭了吗?” “还没。” “那一起吧,我刚做了泡菜汤。” 雪莉把水果放在餐桌上,走进厨房看了一眼锅里的汤,闻了闻。“好香啊,欧尼你手艺真好。” 蔡秀彬笑了笑,多拿了一副碗筷。 苏羽站在客厅里,看著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雪莉系上围裙帮蔡秀彬切葱,动作很熟练,两个人配合得像是认识了十年的闺蜜。但苏羽知道,她们俩之间的关係没那么简单。 那根皮筋的事,谁都没忘。 饭吃到一半,门铃又响了。 苏羽去开门,这次是朴智妍。她穿著一件 oversized的卫衣,头髮隨便扎了个丸子头,手里端著一个保鲜盒。 “我妈让我送来的,酱螃蟹。”朴智妍把保鲜盒举高,“她说搬家之后要吃这个,吉利。” 苏羽接过保鲜盒,侧身让她进来。朴智妍换鞋的时候闻到泡菜汤的味道,哇了一声。 “好香啊,你们在吃饭?我是不是打扰了?” “没有,进来一起吃。”蔡秀彬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朴智妍走进餐厅,看到雪莉坐在桌边,眨了眨眼。“雪莉欧尼也在?” “我来送水果。”雪莉夹了一块泡菜,“你怎么也来了?” “我妈让我送酱螃蟹。”朴智妍把保鲜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红彤彤的酱螃蟹码得整整齐齐,“说是搬家必吃的,我也不知道什么讲究,反正我妈说了我就送。” 蔡秀彬从厨房多拿了一副碗筷出来,四个人围著餐桌坐下来。气氛还算自然,朴智妍是个不会让场子冷下来的人,从酱螃蟹聊到她妈的泡菜,从泡菜聊到最近播的综艺,嘴巴一刻没停。 雪莉话不多,但也没冷著脸,偶尔接两句。蔡秀彬一直在给大家盛汤加饭,忙里忙外的,像个称职的女主人。 苏羽低头吃饭,没怎么说话。 门铃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去开门的路上,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不知道是谁。 开门,李智恩站在外面。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看起来像是从画报拍摄现场直接过来的。手里提著一个纸袋,里面装著一瓶红酒。 “苏代表,恭喜搬家。”李智恩笑了笑,“那天走得急,香檳喝了就没了,这次带了一瓶好的,可以存著。” 苏羽接过纸袋。“你怎么知道地址的?” “问的雪莉。”李智恩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到餐厅里坐著一桌人,脚步顿了一下,“哇,这么多人?” 雪莉回过头,冲她招了招手。“进来坐,秀彬欧尼做的泡菜汤特別好喝。” 李智恩走过去,跟蔡秀彬打了个招呼,在雪莉旁边坐下来。蔡秀彬去厨房拿碗筷,朴智妍主动给她倒了一杯水。 五个人了。 餐桌本来是四人桌,苏羽从书房搬了一把摺叠椅过来才勉强坐下。朴智妍和李智恩坐一边,雪莉和蔡秀彬坐一边,苏羽坐主位,被四个女人围在中间。 尹施允发来消息的时候,苏羽正在考虑要不要假装公司有事溜走。 消息內容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苏羽新家楼下的停车场,配了一行字:“我到楼下了,你几楼来著?” 苏羽盯著屏幕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你来干嘛?” “给你暖房啊,我带了炸鸡和啤酒。” 苏羽没回。三十秒后门铃响了,他去开门的时候脸很黑。 尹施允站在外面,一手提著一袋炸鸡,一手拎著一箱啤酒,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惊不惊喜?” “你来之前能不能打个招呼?” “打了啊,我刚才不是发消息了吗?”尹施允从他旁边挤进去,看到餐厅里坐著四个女人,笑容僵了一秒,然后迅速恢復,“哇,这么多人?我是不是来晚了?” “不晚。”雪莉说,“炸鸡正好,汤喝多了有点腻。” 尹施允把炸鸡放在桌上,打开啤酒箱,一人发了一罐。朴智妍接过啤酒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欧巴你今天好帅”,尹施允耳朵立刻红了。 “別闹。”他坐到苏羽旁边,小声问,“什么情况?” 苏羽没回答。 尹施允环顾了一圈——蔡秀彬在盛汤,雪莉在拆炸鸡包装,李智恩在用手机回消息,朴智妍在啃酱螃蟹。四个女人,一个比一个好看,坐在这张小餐桌旁边,画面美得像电影海报。 但气氛不对。 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每个人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笑容都恰到好处,没人抢话没人冷场,但这种完美本身就是问题。像一场排练过的演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没人越界,也没人真的放鬆。 尹施允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凑到苏羽耳边。 “你自求多福。” 门铃第四次响的时候,苏羽没动。 所有人都看著他。 “还有人来?”蔡秀彬问。 苏羽也不知道。他站起来去开门,心里想的是不管是谁,今天这门铃响得比公司电话还勤。 开门,没人。 门口地上放著一个纸箱,上面贴了一张便条。苏羽弯腰拿起来,便条上写著:“苏代表,恭喜搬家。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另,上次那栋楼的事,希望您別介意。——郑哲敏” 苏羽看著那张便条,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收紧了。 他打开纸箱,里面是一瓶年份香檳和一套高尔夫球具。东西不便宜,郑哲敏送得也大方,但这份大方背后的意思,苏羽很清楚——我看著你呢。 他把纸箱搬进去,便条没给任何人看。 “谁送的?”尹施允问。 “发错了。”苏羽把纸箱放在玄关角落,回到餐桌前坐下。 蔡秀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雪莉也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尹施允感觉到了什么,开始讲笑话暖场。他讲了一个在片场遇到的搞笑事,朴智妍笑得前仰后合,李智恩捂著嘴笑,蔡秀彬笑了笑,雪莉嘴角动了动。苏羽没笑,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 炸鸡吃完了,啤酒喝了一半,酱螃蟹剩了两块,泡菜汤见了底。 朴智妍第一个走,说晚上还有个约会。李智恩也跟著走了,说明天一大早要拍gg。尹施允说要送她们两个下楼,实际上是受不了那个气氛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下苏羽、蔡秀彬和雪莉。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电视开著,放的是重播的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但客厅里的空气很安静。蔡秀彬坐在苏羽左边,雪莉坐在右边,三个人呈一个微妙的三角形,谁离谁都不远不近。 “雪莉。”苏羽开口了。 “嗯。” “你今天来,是有事吧?” 雪莉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是客气的,不是营业的,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之后无奈的笑。 “我签约的事。”雪莉说,“我跟公司的合同还有三个月到期,不打算续了。” 蔡秀彬转头看她。 “我想签因果娱乐。”雪莉看著苏羽,“你收不收?” 苏羽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的身价,我付不起。” “我不要身价。”雪莉说,“我要股份。” 苏羽看著她。 “你跟sm的合同还剩三个月,这时候谈股份,你確定你能走得掉?” “走不掉你会帮我吗?” 苏羽没回答。这个问题不是问的,是试探的。雪莉想知道他对她的態度,是公事公办的合作关係,还是愿意为她出力的人。 “我想清楚了。”雪莉说,“你在买楼的时候我就想清楚了。你跟別人不一样,你做事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跟著你,不会吃亏。” 蔡秀彬坐在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著圈。她没插话,也没走开,就那么安静地坐著,像是在等苏羽的回答。 “等合同到期再说。”苏羽说,“现在谈太早了。” “不早。”雪莉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我找律师擬的意向书,你看看。股份我不要多,百分之五就行。我不要年薪,收入按分成走。” 苏羽没看那份文件,盯著雪莉看了几秒。 “你今天来,不是送水果的。” 雪莉笑了笑。“水果是顺带的。” 苏羽拿起那份意向书,翻了翻,放在茶几上。 “我看看,过几天给你答覆。” “好。”雪莉站起来,拿起包,“那我先走了。” 蔡秀彬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了欧尼,我自己下去就行。” 雪莉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苏羽一眼。 “苏羽。” “嗯。” “那个郑哲敏送的箱子,你真的觉得是发错了?” 苏羽没说话。 雪莉没再问,打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蔡秀彬走到玄关,蹲下来打开那个纸箱,看到里面的香檳和高尔夫球具,皱了皱眉。 “这是谁送的?上面写的什么?” 苏羽把那张便条给她看。 蔡秀彬看完,脸色变了。“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知道我在哪儿住。” 蔡秀彬攥著那张便条,手指发抖。“苏羽,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抢了你的楼还不够,现在连你家地址都查到了?” 苏羽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便条,折了两折,放进口袋。 “別怕。” “我没怕。”蔡秀彬的声音有点抖,“我是担心你。” 苏羽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不用担心。” 蔡秀彬拍开他的手,但眼睛里的紧张散了一些。她把纸箱封好,搬到阳台角落放著,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水。 “雪莉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想来公司,你不是不知道为什么。”蔡秀彬把水杯递给他,“不只是为了股份。” 苏羽接过水杯,没说话。 蔡秀彬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在他肩膀上。 “我不介意。” 苏羽低头看她。 “你这个人,要是那么容易被人抢走,早就被抢走了。”蔡秀彬闭著眼睛,“我介意的是你什么都不说,什么事都自己扛。” “没有。” “有。”蔡秀彬睁开眼睛,侧头看他,“郑哲敏的事你没跟我说,金东旭的事你也没跟我说,今天雪莉来之前你也不知道吧?” 苏羽沉默了两秒。“以后跟你说。” “什么时候?” “能说的时候。” 蔡秀彬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嘆了口气,重新靠回他肩膀上。 “行吧,我等你。” 窗外的天快黑了,汉江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有游船开过,船上掛著彩灯,在江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 苏羽的手机震了一下。 金东旭的消息:“第五笔交易確认了,金额一百五十亿。加上之前的四笔,总数超过四百五十亿。郑哲敏那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最近在查是谁在翻旧帐。” 苏羽看完,回了一条:“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金东旭回了一个ok的手势。 苏羽把手机放下,转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肩上的蔡秀彬。她已经睡著了,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著。 他没动,就那么坐著,让蔡秀彬靠著。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综艺节目放完了,换成了一个纪录片。画面里是一片大海,海浪拍打著礁石,声音很缓很慢。 苏羽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雪莉想签约,郑哲敏的礼物,金东旭的消息。 事情越来越多,线头越来越乱。 但他不急。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首尔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