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31:民国捉鬼人》 第1章 翠姐 杨川的养父说他不是当阴阳先生的那块料,直到他被挖走了心。 东屋的房门被推开,杨川端著两贴狗皮膏药进来:“爹,膏药热透了。” 杨川十五年前穿越到快冻死的婴儿身上,被老杨收养。 老杨掀开衣服露出后腰。 杨川挨著老杨尾巴骨一左一右贴好:“前天开镰,三婶家的翠姐在地里分了我一大张烙饼。” 老杨把空了的烟枪放在一边:“小翠是个好孩子。” 杨川填好菸丝,递到老杨嘴边,弯腰去拿炕桌上的火柴:“那怎么不救救她。” 马家三婶刚刚来过,说小翠招了黄皮子,求老杨搭救,但被拒绝了。 杨川知道老杨的本事,这些年耳濡目染,也听出了三婶描述的那只黄皮子不算棘手。 翠姐平时待他极好,老杨攒钱买的几亩地挨著三婶家的地,干活的时候,翠姐得空总会给他分一口吃的,要知道在这世道粮食堪比金子。 这些他心里都记著,於情於理,他都该想办法救人。 杨川擦燃火柴,点著菸丝。 老杨猛嘬一口,吐出的烟雾隔在两人中间:“黄皮子吸饱阳气自然就走了,事后她不过生一场病。赶跑黄皮子送她嫁人,才是把她推进火坑。” 杨川哑然,在前世性別对立严重,婚姻確实是座坟墓,但现在是清末民初,老百姓普遍认为嫁娶生娃能解决大部分困难,他没想到老杨认知如此超前。 老杨看著不解的杨川,嘆了口气:“王家庄的地主儿子染了疫病,娶她是为了冲喜。” 杨川愣住:“这件事三婶不知道?” 老杨乾咳了两声,没接茬:“嫁过去就得守寡,黄皮子这一闹,说不定反倒救了她。” 杨川扶著老杨坐起身,又给他倒了碗水:“纸包不住火,消息现在说不准已经传出去了,婚事反正能黄,不如让她少受点苦。” “你当我不懂这个道理?”老杨趴回炕沿:“抗霜开镰那天摔得不轻,我现在真下不了地。” “我去。” “打了几回下手就觉著自己能立香堂。我不是说过...” “是,爹你说过。分断阴阳都要三残五缺,我不是那块料。”杨川打断老杨的话:“但我拿著您的法器,嚇走黄皮子就好,不交手。” 老杨定定地看著杨川,那灰濛濛的左眼只剩下眼白,没有黑眼仁。 他琢磨著,越早赶走黄皮子,小翠生的病就越小,现在刚入秋,黄皮子还没到凶的时候,让杨川嚇唬走也好。 见老杨点头同意,杨川转去西屋。 他在香堂前郑重地上了三柱香,收好龕前供著的小金刀,又取了几张悬在房樑上的符纸。 小金刀是黄铜所制,形如唐刀,却只有匕首大小,泛著保养得当的温润光泽。 收拾妥当,杨川便向著东屋喊了一声,推门而出。 夕阳刚落,他借著残留的天光走向三婶家。 村子里消息闭塞,识文断字的也不多,杨川只知道大概是清末民初,但许多地方又与前世歷史书里不一样,就好比这鬼灵精怪的东西。 只几步路的光景,天色就暗了下来。 三婶家没点油灯,小院乌漆嘛黑。 他拍了拍木柵栏的小门,门没锁。 杨川琢磨著,马家窝棚民风淳朴,又都是世代邻里,夜不闭户也不奇怪。 他索性走进小院,衝著屋里打了声招呼,抽了抽鼻子,没闻到印象里黄皮子的臭味。 老杨说过,越凶的黄皮子味道越重,看来他判断的没错,这只应该不难对付。 杨川走到房门前:“三婶,我是川子。我爹叫我过来『点香』。” 为了避讳,屯子里管平事除麻烦叫『点香』,算事问来去叫『看香』。 没人搭话。 杨川心生警惕,捻了一道符纸在手中,推开房门进屋,这是他第一次单独行动,难免有些心跳加速。 房门合拢,把最后一丝光亮隔在了屋外,伸手不见五指。 “三叔三婶,翠姐?”杨川大著声音喊了一句。 依旧没人应。 黑暗里静悄悄地,杨川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他意识到了不对劲,翠姐黄皮子压身,没点香之前是不会轻易出屋的,整个马家窝棚,会『看香』的还有两位出马弟子,能平事的只有老杨一人。 “川子?” 东屋传来一声轻问,声音尖细。 杨川心里微微放鬆,听起来好像是翠姐,想来是三叔三婶出门寻人,这才第一时间没人回话。 “是我。”杨川应下。 西屋亮起了一道弱光,透著门缝溜出来。 按说长辈不在,孤男寡女的不好共处一室,可杨川已经来了,断没有让翠姐继续受灾的道理。 “翠姐,我爹叫我来点香,方便进来吧。” 屋子里隱约传来『嗯』的一声,杨川有些不確定,身子靠向屋门,正要再开口。 屋门吱呀著打开,杨川抬眼看去,正见到斜对著门口的梳妆铜镜。 镜面反射下,杨川看见了炕沿边垂腿坐著的三人。 “三叔三婶也在家啊。” 杨川迈步进屋,扭头看见三人皆双目紧闭,如枯木般端坐。虽然身形挺拔端正,却精气神全无,如同气绝多时生了尸僵的死人。 杨川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剑指夹住符纸抵在胸前,攥著小金刀两步跨到三人身前轻喝:“醒来。” 三叔三婶面色枯黄毫无反应,他摸向两人脖颈,跳动微不可察。 此时却见翠姐皮肤肉眼可见地恢復白皙,甚至双颊飞起了红晕。 杨川看著翠姐逐渐正常,顾不上其他,想先拉著她回老杨那儿避祸再说,却看到翠姐脸颊的红晕越来越重。 直到红得,像个纸人。 他去拉翠姐肩膀的手顿在半空中。 翠姐双眼猛地睁开,两人四目相对。 “川子,姐好看吗?” 杨川怔住。 翠姐大杨川一岁,年芳二八,原本在田间地头送饭浇水,晒得黝黑又不打扮,只算得上一般。 现下翠姐皮肤白皙细腻,他得承认,单论眉眼,这会儿的翠姐相貌上不输前世网红,说是沉鱼落雁也差的不多。 可现在却不是动春心的时候,因为翠姐那双带著乌青指甲的手,闪电般探入了他的胸膛。 怀中足以震慑精怪的符纸没起到任何作用。 杨川眼前溅起一片血雾,无力仰倒。 小金刀跌落在地,发出脆响。 他看见翠姐手里攥著一团砰砰跳的血肉,嘴角裂到耳根,一口吞下。 杨川模糊间意识到,那是他的心臟。 碎裂的符纸打著旋落下,盖在了他脸上。 最后一个念头划过。 md,被骗了。 三婶说是黄皮子,可这分明是一只厉鬼。 第2章 师父 剧痛消失,杨川觉得自己轻飘飘地,思绪恍惚。 他意识升腾,『看见』自己倒下的尸体,胸口破了个大洞。 这视角很奇怪,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这一世的相貌,剑眉星目,算得上俊俏少年。 只见尸身鲜血喷涌,血液顺著砖缝形成蛛网般的纹路。 不对,血流的途径逐渐变得规律,在地上勾勒出了暗红色的图案。 图案杨川並不认识,只大体看得出是符咒。 这厉鬼竟以砖地为黄纸,以鲜血为硃砂,画出了一张符籙。 杨川猛地看向翠姐,只见对方身周逸散出缕缕黑雾,脸上儼然是另一副陌生的女子面孔。 翠姐两手在胸前平举,上半身诡异地扭动,像是隨波摇晃的海草,像是吐信子的蟒蛇。 见此情形,杨川猛地想起老杨曾提到的拘灵邪阵。 老杨修行的法门杂乱,醉酒时也向杨川自吹是开了灵窍习得百家之长。 杨川嘴上嘀咕老杨再牛现在不也面朝黑土背朝天,可他心里对老杨的见识毫不怀疑。 眼下这情形,怕不是厉鬼要拘他的灵。 他顿时焦急万分。 『老杨好像提到过应对之法。死脑子,快想啊。』 思绪越来越乱,这样不行。杨川强迫著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 许是这轻飘飘的状態帮了忙,他很快记起了当初的对话。 老杨曾说,这邪阵除了外力介入打断仪式,唯一的解法就是元神出窍,真刀真枪地以『灵』的形式和厉鬼拼高下。 但他一个借著法器狐假虎威的半吊子,哪里会元神出窍的术法。 杨川脑海灵光乍现:『等一下,我现在的状態不是像极了元神出窍。』 思忖间,血流汩汩,杨川尸身苍白,地面符籙逐渐拼合完整。 那黑雾顶起面孔徐徐向他压来。 杨川看著艷美异常的女子面容不断接近,意念却愈发清明,『绝不束手就擒』。 二者轰然相撞。 杨川莫名地看见了许多零碎的画面,有高宅大院的假山流水,有艷美女子对镜梳妆,有城门失火刀剑加身。 那飘飘然的感觉愈发强烈,直酥麻地他想要呻吟出声,消融著他的抵抗意志。 念头划过,『倘若被拘灵是如此这般,不如从了那美艷厉鬼。』 黑雾从翠姐身上涌出,丝丝钻入地上躺著的少年尸身。 眼前画面不断闪过,杨川甚至看到了前世的高楼大厦和今生的点滴碎片。 他看到了初临时无助的婴儿杨川,看到了得知身处清末时想要建功立业的远大抱负,看到了把这一切深埋心底试图融入时代的俊朗少年。 『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上一世浑浑噩噩猝死在牛马生活里。』 『这是老天给我重活的机会,你凭什么拿走?』 就在血符闭合前的一瞬,一切戛然而止。 杨川最后的求生意志爆发,『真刀真枪地干是吧,大家都没有肉体的束缚,优势在我。』 他奋力反抗,意念化作实质,大张著嘴开始撕咬身前的黑雾,『看是你先吞了我,还是我先吃了你。』 碎雾纷飞,屋內霎时一片混沌。 杨川突然听到了一声尖啸,那声音震耳欲聋。 “不可能,这副躯壳诞生的灵怎会如此,这不可能...” 血符籙再不得寸进,厉鬼似是陷入角力,血液漾起波纹,冒起小泡,突然沸腾般四射。 尖啸声变得痛苦,余下黑雾猛地钻回翠姐身体。 血符无以为继,不规则四散。 杨川意识骤然回落,那轻飘的感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地疼痛。 他想张嘴大喊,希望在寂静的夜里以此唤来其他人,却无力出声。 意识渐渐模糊,耳边传来女声的嚎哭。 他彻底昏了过去。 ...... 心臟好痛,杨川奋力地抬手,摸向胸口。 “川子没死,他醒了。” 杨川听这声音好耳熟,像是马家窝棚的老村长。 他挣扎著要坐起,旁边人七手八脚地过来扶他。 杨川这才看清,屋子里满满登登地站著不少人。 老杨窝在一辆木板推车上,独眼泛著泪花,怔怔地盯著他。 杨川看向身边的炕上,躺著一对中年夫妇,正是三叔三婶。 三叔三婶也看向他,一时间大眼瞪小眼。 “三叔三婶,你俩没死?” “川子,你没死?” 三人异口同声。 “川子,你说说到底是咋回事儿?”老杨的声音低沉浑厚。 杨川扭头看向老杨,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他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从厉鬼手下逃命,又怎么死而復生的。 正当此时,翠姐端著铜盆毛巾,从屋门口进来。 老杨打破沉默:“一个时辰前,小翠哭喊著跑出来找人,她说醒来就看见你倒在地上,到处是血,你三叔三婶也歪倒在炕上,黄皮子却没了踪影。” 杨川斟酌了一下,依老杨的本事,哪怕看不出是厉鬼生的事,也该知道不是黄皮子作的妖,如今黄皮子三个字却咬得格外重。 他当下明白了暗示,开口解释给屋里的眾人听:“下午三婶来求我爹点香,我爹他行动不便,就让我来把黄皮子惊走,我到了之后跟那东西打了一架,它最后逃了。” 老村长一拍桌子:“真该叫黄大仙管管它这些不成器的徒子徒孙。” 东北不少出马弟子供著的就是胡黄常莽(狐狸,黄鼠狼,长虫,蟒蛇)四位教主。 杨川知道,老杨虽走的不同路,村子里信这些的却有不少。 他们相信得道了的是大仙,寻常精怪是徒子徒孙,大仙不会害人反而会保佑上供的信徒,做坏事的是少数误入歧途的后代。 他刚摸了胸口,没摸到伤,三叔三婶还喘著气,小翠也行动如常。 那他就得给地上那一大滩未清理乾净的血跡一个解释了。 杨川衝著地上扬了扬下巴:“那东西受了重伤,算是替大仙教育过了。” “川子真是好样的。” “哎哟,虎父无犬子啊。” “老杨后继有人了啊。” 眾人七嘴八舌地竖起大拇指。 老村长拍手,长出了一口气:“行了,既然惊走了黄皮子,老三一家也没事。大家散了吧,都回去睡觉,別误了明天的收成。” 老杨乾咳两声,衝著杨川招了招手:“看你没什么事,下地推我回去了。” 乡亲们不懂斗法的事,只知道杨川安然无恙地醒来,不作他想,提著灯笼鱼贯离开。 杨川有些摸不著头脑,但老杨到了,他就有了主心骨,便推著老杨往外走。 只是经过翠姐时二人对视,杨川在她眼底隱约看见了点点黑雾。 木轮滚过土路吱呀作响,杨川穿著昏迷时被换上的乾净衣服,秋风微凉。 “我探过鼻息,你分明没气了。”老杨声音有些沙哑。 杨川交代起发生的事,隱去了厉鬼尖啸时的话,他觉得那或许和他的穿越有关。 老杨是他最亲的人,但前世的存在是他心里最深的秘密,不愿任何人知道。 “那厉鬼竟懂得拘灵阵,如此强横的厉鬼怎会在最后时刻偃旗息鼓?” 杨川不知道作何解释,只好搪塞:“可能是学艺不精,临时抱错了佛脚。” 老杨隨著板车摇晃,烟锅在夜里忽明忽暗。 斟酌了良久,老杨最终开口:“你从小没读过书,却知礼明事...回去教你分断阴阳的本事,你改口,以后叫我师父吧。” 杨川是马家窝棚老村长在后山捡回来的。 十五年前老杨经过村子,机缘巧合救了一个村里人,老村长就把杨川交给老杨收养。 一是为了报答,给独身的老杨续香火,二是为了拴住这位能人义士。 老杨飘零半生也累了,乾脆在马家窝棚落脚,凭著一身本事和木匠手艺在村里生了根。 这些事儿老杨压根没瞒著杨川,在他小时候就一字不落地提起过,杨川作为异世来客,也没起过寻亲的心思,两人便就此相依为命。 老杨总说大本事需要大代价,三残五缺之人才能学分断阴阳之术。 杨川不知道他这次缺了什么,是心吗?可人丟了心怎么还能活著。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甚至没有疤痕,就是有些,空落落的。 “好的,爹。那我以后叫你师父。” 第3章 九一八事变 木板车拐进杨家小院,杨川背著老杨进了东屋。 “你说你走的时候,察觉到厉鬼还在小翠身上?”老杨平躺在炕上,任由杨川用热毛巾擦脚。 “我也看得不真切。” “厉鬼要是没走,怕是还会害人。眼下我这老骨头不中用,还是得靠你。” “靠我?可是爹,师父,我还没来得及学艺呢。” “你去把西屋柜里的那只樟木箱拿来,现在就给你立香堂。” 时近夜半,杨川翻找出厚实的樟木箱子,搬起就走。 他突然觉得力气比往日里大上少许,再一琢磨,刚才在回来路上也不曾觉得疲累。 暗自嘀咕著,他回到东屋打开箱子。 符纸、香碗、厚厚两摞古书,还有一柄短剑。 剑身精巧,连嵌著五枚铜钱,护手泛著紫铜光泽,剑柄以鸡翅木製,尾端绑著一缕红穗。 “这是你师祖的供剑,时间紧,来不及给你重製一把了。” 杨川按著老杨的指示,在炕桌上按顺序摆好符纸,铜钱短剑放在中间,又在身前摆好香碗。 “我们这一脉,走的是供养法器的路子,主杀伐。古籍记载,门中大成者,法器一出,阎罗让路。” “师父,这世上,真有阴差阎罗?” “你既见过鬼灵精怪,怎得认为没有魑魅魍魎。” 老杨撑著身子坐起:“脱掉上衣。” 杨川乖乖听话,他低头看向左胸,没有伤疤,心口的皮肤很是光洁。 老杨並指沾满硃砂,开始在杨川身上撰画符咒。 符咒自脐下三寸起,布满两臂和前胸后背,直至盘內的硃砂用尽,胸口的敕令刚好写完。 杨川扫视著密密麻麻的符咒,那些篆体小字好像扭动了起来,晃得他直眼晕。 他正要偏头闭目,灼烧的疼痛突然从胸口开始蔓延。 杨川定睛一看,那些硃砂像是被赋予了生命,爭先恐后地钻进了他的皮肤。 正当此时,老杨的呢喃声响起:“世间本该阴阳两隔,但邪祟夺了来阳间的蹊径,在生人的世界为非作歹。好在上天也给凡人留了一条活路,允我们用等价之物去换取反击的权与力。” 符籙入体带来的疼痛不亚於撕心裂肺,杨川浑身颤抖,根本听不进去老杨的话,只求这一切赶快结束。 只见老杨两手结印,符纸无风而起,转瞬自燃。 老杨灰濛的瞎眼在火光中变得通红一片,他探火取出铜钱短剑,抬手一甩。 短剑衝破火光,直直没入杨川心口。 杨川瞪大了眼睛,看见这一幕不敢置信,他顾不上思考自己为什么还能站著,两手猛地抓住剑柄,奋力向外拉。 与此同时,那些活过来的符籙小字,竟在皮肤下蠕动著一股脑地涌向心口。 剑身一寸寸离体,隨著被拉出来的竟然还有半数符籙。 铜钱短剑被杨川完全拔出,血流还来不及喷涌,胸前的敕令蠕动著缩小,盘踞在伤口处。 桌上符纸刚好燃尽,一缕天光透过窗户纸照进东屋。 老杨仰躺在炕沿,那只瞎眼鲜血直流。 ...... 杨川一大早按著老杨的吩咐去探过翠姐,隨后便去了地里收穀子。 老杨说,那厉鬼受拘灵阵反噬,昨夜既选择了隱忍,必是在休养生息,白日朗朗,不怕它突生事端。 今天先假装一切如常,老杨负责在屋內布好陷阱,晚上让杨川想个由头,引它入阵。 杨川一夜未睡,早上连饭都没吃又在田间干了一上午,竟然丝毫不觉得累。 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立香堂不会带来夸张的精力,这反倒像是那一场撕咬的增益。 还有心头结结实实的那一剑,哪怕厉鬼吞心是拘灵阵的幻象,那一剑的伤口可是还在。 他不敢细想,只是埋头挥著镰刀,穿越是真的,鬼怪也是真的,或许他就是可以这样活下去也说不定。 杨川六七岁就来回跑著给老杨送饭,十一那年开始跟著收谷打冻场,如今也成了农场老手。 他拢好割下来的穀子,利落地用穀草扎成『谷捆子』,分段码好,放在地里晾晒。 收拾差不多,杨川拎著镰刀往回走,路上有不少乡亲赶来给干活的家人送饭。 拐过小路,他远看著村口聚集了不少人,七嘴八舌地说著什么。 杨川心道不好,別是老杨判断失误,翠姐眼下出了事。 他连忙加快脚步,凑到村口眾人身边。 “真打起来了?” “那还有假,村长的儿子庆书才从奉天跑回来,说是少帅的军队节节败退,日军眼看打到长春了。” “真的假的,怎么可能这么快?” “庆书亲口说的,说是服从了什么,什么命令...” 杨川听到几人的话,脑子嗡得炸开,下意识喃喃道:“不抵抗命令。” “对,川子你怎么知道,刚才你也在村长家?” 杨川没回话,失魂落魄地继续往家走。 『九一八事变。』 他一直心怀不安,直到五天前的1931年9月18日,他接连三天没听到任何战爭的消息,这才鬆了口气,权当穿越的世界走向和前世不同。 可他还是高估了这个时代信息的传播速度,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一直在打听外界的消息,明明许多事情都和歷史书记载不一样,为什么这一切还是发生了。 杨川为心中的逃避深深自责。 他在无数个夜晚都曾想过离开马家窝棚,离开哈尔滨,去奉天告诫世人日军的狼子野心,可又一次次地打了退堂鼓。 他借著『別人不会相信』,『他只是个普通人什么都做不了』,『这世界和前世不一样』的念头安慰自己。 直到这一刻,无尽的懊悔淹没了他。 “川子,川子?” 老杨的声音把杨川从自责中拽了出来,不知何时他已经回到东屋,手里被老杨塞了双筷子。 “在想厉鬼的事?我阵法布置地差不多了,不用太担心。” 杨川沙哑著开口:“九一八事变了。” “什么事变?” 杨川这才反应过来身处何处,开口解释:“日军在9月18日袭击了奉天的北大营,一天之內全城陷落,眼下已经打到长春了。” “该死的日倭亡我之心不死。我就说过,把日倭全杀了或许有冤枉的,隔一个杀一个绝对有漏网之鱼。” “师父,翠姐的事儿结束,我想去参军。”老杨养了杨川十五年,又传了分断阴阳的手艺,杨川去参军就意味著没人在老杨膝前尽孝,他不能什么也不说一走了之。 “年轻人,有抱负是好事。”老杨咧开嘴角,自嘲地笑笑:“从没跟你说过,我年轻那会儿还跟人家一起杀过洋鬼子呢,但这身本事也就用来驱精怪打鬼还凑活,上战场还是弱了些。” 老杨用筷子敲敲盘子边:“先吃饭,下午在家歇歇,等晚上除掉那厉鬼,一切明天再说。” 杨川沉闷地点头,夹起菜塞进嘴里,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饭。 正闷头吃著,他突然觉得一阵反胃,还没来得及喝水压一压,哇得一口吐了满地。 杨川用袖管擦著嘴,觉得应该是得知消息后太紧张而呕吐,无奈苦笑:“对不起啊,师父。” 他站起身去找扫帚和抹布,却被老杨一把拉住胳膊。 杨川看向老杨,和独眼里的那份沉重撞了个满怀。 “我昨夜还心存侥倖。”老杨沉声开口:“古籍里说的那个能让阎罗退避三舍的人,和你一样缺了心。” “师父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对古籍也不全信,书里说,那人肉身超凡刀枪不入,力大无穷能单手举鼎,甚至活了一百八十年。” “师父,你意思是我有朝一日也能如此?” 杨川不知老杨为何提及此事,但心中划过一丝开心,既为了有打鬼和抗日的本钱高兴,也有能活著见到那个盛世的欣喜。 “书里还提到,他最后因为名气太盛,无精怪厉鬼敢近其方圆十里,活活饿死了。” “师父,我有点没懂,他饿死跟名气大有什么关係。” “因为他只能以鬼为食。” 第4章 以鬼为食 东屋內的气氛一凝。 杨川盯著老杨的独眼,一字一顿:“师父,您別开玩笑了。” 他跟著老杨十五年,长足了神奇鬼怪的见识,但以鬼为食这事,荒唐至极。 老杨缓缓鬆开抓著杨川小臂的手:“我们这一脉杀伐有余自保不足,手段单一。多数弟子都会想办法偷学些其他法门,既为多个手段克敌,也为了在非必要时不滥杀无辜。” 老杨目光收敛,语气缓长,像是陷入了回忆:“我七岁跟著师父入门,至今已四十余载。偷师的手艺没有十五门也有十一二,得空翻阅的典籍更是不计其数。” 隨著老杨的娓娓道来,杨川逐渐从震惊中脱离。 “我见识过以符阵对敌的茅山道士,炼尸成兵的湘西赶尸人,还有借仙家上身的东北出马弟子。 这些手段林林总总,都是在术法层面的变换,从未见过有人能肉身超凡脱俗。 恰恰相反,阴阳杂糅本就有损天和,术法越强的人往往身子骨越弱,我们这一脉看似身强体壮,其实也不过是用残缺和短寿换来的。” 杨川沉默良久,默默坐回凳子:“这就是师父你昨夜说的,权与力的等价交换?” 老杨点头:“在你之前,我也不信有人能以心臟为代价入门。毕竟人丟了心还能活这件事,简直天方夜谭。” 杨川思忖著,心头那个疑惑再度翻涌:“师父,你说我们这一脉以残缺换术法。可我,是先丟了心,才入的门,这样也作数吗?” 老杨擦燃火柴,点著烟锅深吸一口:“不是人人都能沾染阴阳因果,入门残缺的不是身体,是命格。” 杨川目光空洞地嘆了口气:“所以我缺了心,是入门的门槛。以鬼为食,才是换取肉身鲜活真正的代价。” 饭桌前烟雾繚绕,正午烈阳透过烟雾,影子打在桌上虚虚实实。 这两日带给杨川的起伏比前十五年加在一起还要多。 他靠著身上的秘密从厉鬼口中艰难活了下来,转头又得知这秘密也隨时可能要了他的命,以鬼为食说得轻巧,靠他的三脚猫功夫,找上门去怕是在给鬼加餐。 杨川不想认命:“我该怎么寻鬼,又该怎么判断能不能打得过它。” 老杨指了指炕上的樟木箱子:“那里边有几本书,讲了如何对精怪和鬼物寻踪。至於判断强弱,只有足够的经验才行。逆天改命,没有万无一失的事。” 杨川思绪杂乱,站在炕边,无意识地看著箱子里的古书。 老杨看著楞住的杨川,沉闷著连嘬几口烟枪,直呛得咳了出来,隨后一声长嘆:“你心性不坏,可我也不知道这会不会害了你。” 杨川闻言扭回头,老杨的脸在烟雾后忽隱忽现。 “你觉得以鬼为食,和吃三餐五穀,有什么不同?” 杨川有些不明所以,碳水脂肪的供能理论浮上心头,但他想不通这二者有何联繫,而老杨明显是在反问。 “万物皆有灵。糙米白面是灵,蔬菜肉食也是灵。” “师父你的意思是说,人活著要吸收灵气,而对於我来说,这灵气以鬼的形式存在?” “正解。那鬼又是因何有的灵气呢?” “精怪是飞禽走兽吸收天地灵气所化。鬼物,其实是死后而灵不散的人?” 烟雾散去,杨川看著老杨的独眼,脊背发凉。 暖阳透过窗户纸晒在他身上,然而老杨的暗示却让他寒毛倒立:“怎可如此?为了活下去杀人夺灵,这跟禽兽厉鬼有什么分別?那还不如直接死了。” 老杨在桌边敲掉烟渣:“善恶本就在一念之间。行差踏错,也未见得人鬼殊途。” 老杨意味深长的话忽然点醒了杨川,精怪行善成了村长口中的大仙,有人作恶却比鬼还该死。 鬼子,怎么不算鬼呢? ...... 夕阳西斜,杨川和翠姐走在去杨家的村路上,杨川刻意落后了半步。 翠姐偏了偏头:“川子,谢谢你想著姐。” 杨川隱去目光里的谨慎,跟著微笑:“我爹难得做了拿手好菜。他特意嘱咐,你一个人照顾三叔三婶累了一天,要你先来吃口热乎的,再把菜拿回去。” “老杨叔燉的小鸡香极了,吃一次要馋半个月。”翠姐抿著嘴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杨川一时有些看呆了,翠姐昨夜的变化並未消散,阳光下的皮肤吹弹可破。 这更让他確信厉鬼並未离去,坚定了他驱鬼救人的决心。 马家窝棚不大,很快两人就转进了杨家小院。 院子里飘著小鸡燉蘑菇的香气,与烟火十足的寻常人家一般无二。 两人推门进屋,灶台下的柴火噼啪作响。 杨川抬手一指:“翠姐,你先进西屋,我盛好菜就来。” 翠姐点头,转身去推西屋的门。 杨川看著毫无防备的翠姐,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捻出两张符咒,猛地贴向翠姐后背。 这是老杨赶製的驱灵符,专克上身的厉鬼。 翠姐被这一推,跌跌撞撞地闯进西屋,杨川隨后跟上,反手合门。 西屋当中铺著三米见方的红布,四角压著铜蟾蜍,蟾蜍嘴里衔著符纸。 翠姐这一跌,正扑在红布当中,一声惨叫:“川子,老杨叔,你们这是干嘛?” 老杨坐在木椅上,左手持铜铃,右手握著小金刀,竖眉厉喝:“你这鬼物还不速速从小翠身上滚下来。” 翠姐见老杨不为所动,转身楚楚可怜地看向杨川:“川子,你不是喊姐来吃饭的吗,这是干嘛?” 杨川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老杨交代过,厉鬼为了蛰伏,会极尽收敛本来面目,眼前的翠姐只是被厉鬼的一缕意念操控的傀儡。 翠姐缓缓爬起,嘴里不停念著杨川的名字,黑雾从胸口悄然升腾,猛地向著杨川扑来。 杨川从看见黑雾的那一剎那就做了预警,这一扑被他侧身轻鬆躲开,刚好露出掛在门上的八卦铜镜。 八卦镜反射著日光,直照向扑来的翠姐,光柱似乎有了实质,撞得翠姐倒飞出去,跌回红布之上。 老杨趁机晃起手中铜铃,镇红布的四只蟾蜍竟跟著一同发出嗡鸣。 翠姐捂著耳朵倒地,可那嗡鸣声丝毫不减,扰得它魂魄齐颤。 翠姐大张著嘴,时而是本来的声音喊著川子,时而是更加尖细的哀鸣。 “我昨夜真该杀了你的。” 杨川知道此时开口的是那厉鬼,他应道:“你试过,不过失败了。” 厉鬼嘶喊:“饶你一命却不知感恩,你们这一脉都是小人。” 厉鬼话里有话,杨川闻言感到奇怪,他看向老杨,也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迷茫。 老杨摇铃的手不停:“你我从未相识,怎地以此辱骂。” 老杨一生行事光明磊落,自问担不起小人的骂名。 “小娃娃,你师祖对我亲族赶尽杀绝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老杨深吸一口气,没对厉鬼的称呼反驳:“天下正义之师,都当以除暴安良为己任。” “满口仁义的畜生。” 厉鬼破口大骂:“我自成鬼近三百年,从未残害过无辜生灵,你那师祖借著反清的口號多次求我出手搭救,事成之后过河拆桥,又以豢养鬼物的名义杀我后代,反倒搏了个『李天师』的美名。” 老杨摇铃的手一顿,天师称號在行內的地位极高,他师门中向上数姓李的不少,但只有那一位太平天国时期的师祖被称作李天师:“我怎知你不是胡编一气。” 阵法逼迫著厉鬼离开翠姐的躯体。 黑雾涌动,厉鬼现出本来面孔,艷美女子悽厉惨笑:“你这一脉本来师门繁茂,自姓李的成了天师本该蒸蒸日上,却在那一代突然青黄不接,从此变为单传。” 老杨一阵恍惚,他的师父曾隱约提起师门中落,自那以后便是单传,那会儿他师父还辩称弟子贵不在多而在精。 “因为都被我杀了啊。姓李的屠我亲族,我就要灭他满门。” 老杨摇铃的手越来越慢,似是被这番话抽离了气力。 杨川听著这番对话,又把老杨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他意识到厉鬼为何找上门来,又为何没直接杀他而是要拘灵。 这是厉鬼的报復。 老杨心里已经信了五成,他偷学各种法门就是为了不矫枉过正,自知人有善恶之分,鬼灵精怪亦有。 现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即便你说的是真的,也不能证明你未残害过无辜生灵。”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这副嘴脸和你师祖一模一样,小人,都是小人。” “师父,它確实没有过滥杀无辜。” 老杨闻声,看向说话的杨川,独眼透著疑问。 杨川犹豫著开口:“它昨日拘灵失败受到反噬,我吸收了它一部分灵,看见了许多画面。起初我没意识到那是它的记忆,但它方才说的那一切我都曾在画面里看到。现在想来三叔三婶还活著,也是它手下留情。” 厉鬼此时完全脱离翠姐身躯,囚禁在半空中。 老杨手中的摇铃声停下,厉鬼尝试挣脱,但牢笼未破。 老杨的声音变得厚重沙哑:“可那些画面,不是它全部的记忆,不是么?” “在那些片段里,我就是它,我能感受到它的一切情绪。” 老杨闻言,和杨川对视半晌,最后长嘆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小金刀:“罢了,都是因果。本来捉它就是为了救小翠,也是为了你,现在吃不吃它,你自己定吧。” 这句话好像刺激到了厉鬼,它开始剧烈反抗,撞得牢笼直盪波纹。 它尖声大喊:“我摘了你的心你没死,我该想到的,我该想到的...” 杨川从它的喊声中听出了话外音:“你知道有人以鬼为食?” “那人是真正的邪门歪道,是为了活下去杀人如麻的大恶人。” “那不是我。” “可你迟早会的,身边没有鬼的时候,你就会开始杀人了。” 杨川缓缓摇头,从怀中掏出铜钱短剑指著它:“你相信与否不重要。李天师杀你后人,你也杀得他几乎断绝传承,两两相抵一笔勾销。但你昨日要吃了我,现在你得给我一个不要吃掉你的理由。” 他不是圣母,他只想守住心里底线的同时,在这个乱世活下去。 它迟疑著开口:“此话当真?” 杨川微微頷首。 “我可以告诉你关於那个人的秘密,还可以教你几种失传的阵法符籙。” 杨川举著铜钱短剑踏前一步:“这不够,吃了你,我一样可以知道这些。” 厉鬼脸上闪过恐惧:“我可以做你的陪练,教你实战经验,这些是你获得我记忆也做不到的。” 杨川没有答话。 “你以后一定会经常跟鬼打交道,实战经验很重要。只要你放了我,我事无巨细地都交给你。” 杨川思考过,这鬼活了三百年,能杀的师门凋零,即便是受了反噬重创,也该有著不弱的战力。 与短暂的填饱肚子相比,身边留下这份战力更重要。 杨川把剑尖向前递了递:“三年。” 厉鬼愣住。 “你跟在我身边三年。三年之后我放了你,从此两不相干。” 三年的时间,足够他成长起来,在乱世求存了。 “你不反驳,我就当你同意了。” 杨川偏过头看向厉鬼身后的老杨:“师父,我记得你曾提到过,有种困灵於身的阵法。” 他把视线挪回厉鬼美艷的脸上:“她吃了我的心,就把她困在我心里吧。” 第5章 青沄 夕阳一寸寸下落,躲到了房檐后头。 余暉给西屋的陈设染上了橘黄色调。 杨川系好褂子的衣扣,盖住心口的咒印。 现在那里多了一处虚影,身著明汉服的微缩人像栩栩如生,放在前世,怎么也算得上纹身大师的得意之作。 杨川把翠姐抱去了东屋,让她保持趴在饭桌上睡著的动作。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马家窝棚的村民世代交好,又都是庄稼汉,规矩不多,即便是未出阁的闺女,一个人来吃顿饭也算不得什么。 但若是翠姐在他家昏了过去,那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杨川把菜端上桌,摆起了碗筷:“师父,翠姐真的会忘记被附身的事儿?” 老杨烟枪不离手:“鬼为了遮掩行踪,附身后不会留下口实,但也不会走到哪儿杀到哪儿。小翠只会觉得这两日有些昏昏沉沉,对发生的事有个大体记忆,细节模糊。” 杨川点头,老杨的说法让他莫名想起了寄生生物的求存之道,它们往往会释放信息激素,用以麻痹宿主忽略被寄生的事实。 他往自己的碗里沾了点油腥,偽装成吃过饭的样子,轻轻摇醒翠姐:“翠姐,別睡了,快起来吃点好的补补。” 翠姐嚶嚀醒来,捏著酸痛的肩膀:“我这是怎么了?” 杨川瞄了一眼老神在在咕嘟烟的老杨,往翠姐的碗里添了一勺子饭:“还说呢,我让你先进屋坐著,端个菜的功夫你就趴桌子睡著了。” 翠姐一脸茫然地接过递来的筷子,皱著眉嘀咕:“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杨川给翠姐夹了只鸡腿:“昨天晚上估计你也没睡好,这又累了一天,快吃吧。灶上还热著小鸡燉蘑菇,吃完给三叔三婶带回去。” 看著翠姐眉头舒展地开始吃饭,杨川鬆了一口气。 饭后,天光渐暗。 杨川扶著老杨送翠姐离开,两人站在房门口,看著翠姐的身影消失在柵栏后边。 老杨嘆了口气:“小翠这孩子也是命苦。要不是为了她那个在哈尔滨念书的哥哥,你三叔三婶也不会接那门亲事。” 杨川默然,这个年代多数人家还是守著传宗接代的思想,前世东北的男女平等还没有蔚然成风,重男轻女的观念在马家窝棚並不少见。 他扶著老杨转身回东屋:“錚玉哥很宠翠姐,要是他在家,也会拦著三叔三婶的。” 三婶家两个孩子,兄长叫马錚玉,妹妹叫马小翠。 老杨趴回炕上,反手揉著后腰:“人心隔肚皮,难猜得很。你还是顾好自己的事吧,那鬼物在你身体里可还安分?” 杨川跪到炕沿边上,替老杨按摩:“她叫青沄。” “什么?” “我在记忆中看到过,她叫青沄。” 老杨定了定神,小声嘀咕:“你还怪尊重鬼的。” 杨川闻言应道:“往后我还要和她相处三年,相互尊重是根本,有个合適的称呼总是要的。” 老杨听见杨川如此说,便老老实实地享受按摩,不再出声。 昏暗的小屋安静下来,杨川脑海里却响起一道声音。 “很久没人叫我这个名字了。” 杨川没想到青沄的声音如此温柔,先前的尖细荡然无存。 自阵法落成之后,这是一人一鬼第一次沟通。 “原来还可以在脑子里对话。”杨川默念:“那別人都怎么叫你。” 过了好一阵,青沄的声音才再次在脑海里响起。 那声音缓慢,像是在回忆中翻找:“求我办事的人有的叫我『清风教主』,有的叫我『烟魂』。我的后代都喊老祖宗。你的师祖们都喊我『该死的鬼物』。” 杨川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杨被按地舒舒服服,眯著眼正要入睡,突如其来的一声笑嚇得他睡意全无:“你这孩子,没来由鬼笑什么?” 杨川侧身下炕,摆了摆手:“鬼没笑。” 他看著愣在炕头直脖子的老杨,感嘆谐音梗用错了地方。 “师父我去烧水,给你蒸两贴膏药。” 杨川蹲在灶前点燃黄纸引柴,脑海中传来青沄的不解。 “我是没笑,你笑什么?” “你明明早都死过一遍,他们还喊你该死的鬼。” 青沄顿了顿:“你嘲笑的那些人,可都是你的师祖。” “对事不对人。而且你不是说过,他们也没那么高尚。” 青沄沉默了,她先前只当杨川是用人朝前说些好话,现在才对那句『两两相抵一笔勾销』多信了半分。 “你还在我的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除了你之前提到过的那些,我还看见了你生前的片段。看到你在府中的花园里捉蝴蝶,看到你女扮男装去逛庙会,看到你第一次吃辣椒被辣哭。” 杨川默念著,嘴角不由得勾起微笑,毕竟他曾真切地体会过那份快乐。 “还有呢?” “还有你嫁人前对镜贴花黄的喜悦,和没来得及出阁就得知京城失守的悲伤。” 等了半天,锅中的水冒起了泡,脑海中的声音也不再响起。 杨川关上灶门熄了火,把膏药朝上漂到锅里,蒸起了膏药。 ...... 翌日清晨。 杨川给老杨做好饭就来到地里割穀子。 这几年的农活干下来,他现在几乎不用动脑,凭著肌肉记忆就能把穀子收的整整齐齐。 他一边挥动镰刀,一边默默盘算著。 老杨买的地不算大,闷头干再有个七八天就能干完,只是不知道距离被战火波及还有没有七八天。 长春紧挨著哈尔滨,马家窝棚又离哈尔滨不远。 战爭开始的消息明显传遍了村子,平时家里不下田的老人都开始进大地帮著捆穀子。 他现在悔不当初,前世的歷史课如果再认真些,记日子再精確些,起码现在能心里有个数,能给大家提个醒。 杨川嘆了口气,手下镰刀不停。 还有另外一个严峻的情况。 三十六个小时。 距离他脱离拘灵阵已经过去了三十六个小时,哪怕青沄攒了三百年的灵气,他也不过是在撕扯中吸收了一点。 他现在明显感觉到没有昨天有力气了。 找到第一顿『饭』迫在眉睫。 时间,太紧了。 第6章 中邪 战火还没烧到马家窝棚,战爭的萧索却已经匯成了村民头上的乌云。 时间紧,任务重。大伙都在地里干到看不清镰刀才陆陆续续往家走。 “川子,都看不见了,回吧。別再削了手。” “好嘞,这就回。” 杨川直起弯了一天的腰,衝著好心提醒他的村民挥挥手,天色太暗,其实他也看不清那人的脸,不知道是谁。 他看看旁边三叔家没人管的田,嘆了口气。 得想办法帮翠姐劝劝吝嗇的三叔,叫他花两个钱先僱人把穀子收了,哪怕价高些,屋头有粮才能熬过这个冬天。 杨川思索著,埋头往家走,拐过小路正要进院,他突然看见村路东头半空飘起一盏灯笼。 那灯笼顛簸摇晃著,快速向他接近,只几个呼吸就到了近前。 灯笼突然出声:“川子,快叫你爹,我儿子要不行了。” 杨川定睛一看,原来是老村长穿著一身黑褂子,为了小跑不磕腿,这才把灯笼举得远远的,一明一暗,老村长几乎在夜里隱了身。 他先前还以为自己看到了灯笼成精。 杨川单手扶住老村长,进了院门把镰刀往柵栏边一扔,衝著屋里喊道:“爹,老村长来了。” 两人磕磕碰碰地推门进屋,老杨刚好靠在墙头点起油灯。 老村长急忙开口:“老杨啊,庆书不知道招了什么,昨天夜里突然发起高烧。” “请过大夫了吗?” “连夜请了,镇上的郭大夫给开了一副药,两顿下去一点不见好,我来之前庆书已经神志不清开始说胡话了。” 老杨扶著炕沿挪下床,喃喃著他的判断:“听著不像是冲了精怪。要是单纯发烧,还得靠大夫。” 这症状在杨川听来也像是生病,但他却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杨川上前扶住老杨,贴在耳边轻声说道:“师父,我在老村长身上闻到一股子朽味,跟那天碰到青沄时很像。” 老杨有些惊讶,他来了马家窝棚十五年也没撞过几回鬼,短短三日怎么会又出现一只,但老杨心知他的这个儿徒现在异於常人,有鬼这个猜测八九不离十。 老杨在昏暗的灯光下跟杨川对视一眼:“川子,你去推平车。” 杨川闻言转身半蹲:“平车太慢,我背你。” ...... 符籙这几天用的七七八八,老杨又行动不便,还没来得及制新的。 事发突然,两人只能有啥用啥。 三人急匆匆赶路,老村长在前边打灯笼,老杨趴在杨川背上,手里掐著装了小金刀和铜钱短剑的布包。 马家窝棚的村民大多住著泥草房,老村长家是唯一一栋砖房,也是唯一一处用厚实木门而非小柵栏门的院子。 老村长撞开门进院,杨川背著老杨紧隨其后,却见一进院的老村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作为有著东西厢房的大户人家,村长儿子马庆书在婚后就搬出了正屋,住到了东厢房。 而此时,东厢房的门口歪倒著一老一少两个女人。 杨川勉强认了出来,正是老村长的夫人和儿媳。 老村长一进院还以为两人遭了害,顿时痛哭流涕。 他半蹲放下背上的老杨,三两步凑到东厢房前,两手分別搭上二人脖颈。 杨川出声打断老村长的哀嚎:“婶子和嫂子都没事,老马叔你別哭了。” 老村长闻言,这才扶正歪在一边的灯笼,拍著屁股凑到跟前,查看二人状態。 老杨一瘸一拐地躲过地上两人,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向东厢房內看去。 “坏了,庆书是中了邪。” 杨川听见老杨出声,顾不上帮村长扶人,两步窜进房里。 屋內的场景激得他汗毛竖起。 村长儿子马庆书一丝不掛地踮脚站在炕上,双手无力下落,垂首却翻著白眼,嘴唇嗡动,嘟囔个不停。 而他的身后,赫然背著一只身形精瘦的鬼,那鬼物四肢长得出奇,双腿盘在马庆书腰间,一只胳膊勒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高举抓著房梁。 瘦长鬼紧贴著马庆书的脑袋,时而附耳轻语,时而认真倾听。 老杨的声音从杨川身侧传来:“邪了门,这是什么精怪造的孽。” 杨川听见此话,扭头惊讶地看向老杨:“师父你看不见?庆书哥身后分明趴著一只瘦长鬼。” 老杨眼中的疑惑做不得假,杨川突然明白这一幕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老杨从包里掏出铜钱短剑递给杨川,又抽出一张符纸,剑指夹住在眼前一晃。 那符纸无火自燃,转瞬化作飞灰。 老杨独眼闪过金光,再望向马庆书,才看见杨川所说的鬼物。 此时却见马庆书口中不再念念有词,那鬼物抓著房梁的手也越收越紧,马庆书原本踮著脚还够得到炕面,眼下已经缓缓离地。 杨川顾不上其他,大踏步向前,一脚踩住炕沿飞身而起,铜钱短剑寒光一闪,瘦长鬼抓著房梁的胳臂被当中斩断,离体的半截手臂烟消云散。 瘦长鬼一声哀叫愤然腾空,显然是震惊於杨川竟能伤害到它。 马庆书没了鬼物挟持,光著身子歪倒在炕上。 杨川看著消散的鬼臂暗道一声可惜,正欲起身再战,却见那鬼物哀嚎著撞开窗户,飞也似的逃出了屋。 杨川暗自咬牙,救下马庆书还不算,那鬼物说不定是他短期內不被饿死的唯一希望。 他跨过马庆书,准备从窗户追出去。 “川子。” 老杨在门边扶著腰,从包里抽出一张符籙,手腕一抖,符纸向杨川激射而来:“斩魄符,可以削它的尸狗。” 杨川抬手捏住,不再犹豫,翻窗而出。 只见那瘦长鬼正绕去房后,飘过院墙。 杨川来到墙根奋力跳起,扒住墙檐双手一撑,落地时瘦长鬼已经一溜烟往后山飘去。 他来不及思考,晃神间就跟进了林子。 瘦长鬼身形虚虚实实,碰到树木根本不躲闪,直挺挺地撞上也不会减慢速度,只会沿著树干轻鬆滑过。 反观杨川左避右闪,又要在躲树的同时盯住夜里瘦长鬼本就模糊的身影,一人一鬼距离越拉越远。 杨川脑筋急转,这样下去迟早要跟丟,他猛地想起老杨给的斩魄符。 尸狗是七魄的第一魄,负责警觉和感知危险。 心念至此,杨川用符纸包住铜钱短剑剑尖,一个急剎停在原地,调整呼吸,瞄准瘦长鬼的后心奋力甩出。 短剑越来越近,眼看要命中瘦长鬼,却见那鬼物好似脑后生眼,完好的手臂向后一甩,正打在飞来的剑上。 瘦长鬼这一甩虽被剑刃削去半只鬼手,可铜钱短剑也无以为继,直直扎在土里。 杨川暗道不好,他这一停让追上的希望变得更加渺茫,脚下再动,向短剑奔去。 还没跑两步,却见瘦长鬼的方向飘起了火苗,在夜里格外显眼。 杨川定睛一看,那符籙如附骨之蛆,自燃后顺著瘦长鬼的胳膊窜向后心,火光熄灭,瘦长鬼的后背已然被泛著红光的咒印覆盖。 瘦长鬼不觉疼痛速度不减,但在经过树木的时候已经无法从容滑过,反而被撞得后退。 它呆愣地站在原地,两只断臂下垂,小小的脑仁里充满了疑惑,甚至忘了绕过眼前的障碍。 杨川嘴角勾起笑容,他没想到斩去尸狗还能有硬控对方的奇效,想来是那瘦长鬼失去对撞树的判断,才没法驱动那丝滑过桩的诡异能力。 他奋起直追,经过铜钱短剑时单手下捞。 瘦长鬼在原地疑惑地直转圈,看见奔来的杨川,才想起了它原本的目的,绕过树干再向前飘去。 只是此时已来不及了。 杨川大踏步向前。 一人一鬼距离越来越近。 身形只在咫尺之间。 瘦长鬼猛然回身,双臂无骨般向身后的杨川脖颈箍去,但它预想中的恐惧表情並没有出现在少年脸上。 它反倒看见了那个少年勾起的嘴角,和他手中短剑的寒光。 斩尸狗確实削了鬼物的警觉。 可杨川意识到瘦长鬼转圈时看到了他的身影,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一人一鬼交错而过。 鬼头飞起,瘦长鬼开始消散。 那持续半日的飢饿感在这一刻猛然放大,杨川本能地对著瘦长鬼一吸,鬼影化作薄雾,尽数被吸进体內。 杨川昂首跪地,浑身战慄。 第7章 倀鬼 马家窝棚后山。 手持短剑的少年扬头轻啸,喊声在无人的夜里空谷传响。 上一次无意之间咬了青沄几口,兴许是吃掉的灵气多用来修补伤口,杨川不曾感受到身体素质的飞跃。 但这次清醒状態下的『进食』,身体不再需要补完,而是全部用来提升。 杨川这两日做过许多揣测,会是什么味道的,吃起来的口感如何,到了肚子里该如何消化。 这一刻诸多疑问终於有了答案。 那股暖意来不及滑进肚子,就顺著经脉流遍全身,直钻进每一寸血肉。 若不是此刻感受真切,他猜一百遍都想不到鬼竟然是热乎的。 灵气入体的好处不止於此,杨川感觉身体的强度和对身体的掌控都向上迈了一个台阶。 现在四下无人,正是测试的好时机。 他瞅准了一棵树苗,摆了一个不標准的跆拳道起手式,侧身鞭腿,小臂粗的树干应声而断,而他的小腿只是擦破了点皮,微微胀痛。 杨川当下激动不已,单是这一下,已经给了他在乱世安身立命的资本,对方只要不动利器和枪,他都有一战之力。 要知道,活树的强度和韧性都极高,远非木板可比。 这一腿若是踢到躯干,肋骨会像筷子一样被轻鬆折断,对方不死也绝无还手余地。 单拼鞭腿,他现在有信心跟叶问一较高下。 杨川正要找一根再粗些的树木试探,他眉心突然一阵酸胀,凌乱的记忆画面涌入脑海。 是那瘦长鬼的记忆。 但令杨川奇怪的是,这些画面模模糊糊,远没有青沄的回忆那般清晰,也没有预想中第一视角那般沉浸。 酸胀来得快去得也快。 杨川追出来也有些时间了,他为了避免老杨担心,揉著眉心往回走,一边在脑海中问出他的疑惑。 他空洞的心里住著一个三百多岁的鬼,想来做鬼的事儿问她准没错。 “青沄,你在吗?” 无鬼回应。 杨川愣了愣。 “青沄,你知道我可以通过吸收灵气看到记忆。”青沄的身份摆在那儿,他没把吃鬼的事儿说的那么明朗:“但这次我看到的记忆很是模糊,你有什么头绪吗?” “你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杨川脚下一滑,险些在土坡上摔倒,他怀疑是自己的错觉,竟从青沄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埋怨。 “这一日脑子里乱得很,是我怠慢了。”他借坡下驴,熟练掌握滑跪的艺术:“我偷看了你的记忆,往后也给你嘀咕嘀咕我的事。” “呵,你那短短十五年的光景,不过就是一页写了两行字的薄纸。”青沄顿了顿:“人有高低贵贱,鬼也分三六九等。” “你的意思是说,这鬼比你弱得太多,以至於它自己也记得不全?” “还算有点悟性。人死而灵不散便成了鬼,但灵气或多或少都会消失一些,隨之而去的还有记忆。” “你也忘记了一些生前的事吗?” “別总拿我作比较,我与它们不一样。” 青沄的语气听起来很严肃,杨川抿抿嘴,一边探查瘦长鬼的记忆碎片,一边转移话题:“这瘦长鬼的记忆中毫无生机,我感受不到一丝情绪。” 这些碎片似乎是倒序出现,他模糊地看到了瘦长鬼跟他打斗的画面,然后是在马庆书耳边字眼不清地嘀咕,再就是从奉天火车跟上马庆书。 杨川脚下一停,猛然顿住。 他看到了画面的尽头,瘦长鬼跪伏在一个中年人身前,那中年人跪坐在矮桌之后,桌上摆著些奇怪的傢伙什。 而中年人身上,穿著日倭军装。 “我不確定这跟你说的是否有关。”青沄的声音再度响起:“但那是只倀鬼。” “倀鬼?为虎作倀的倀鬼?” “没错,倀鬼是被炼化操控的鬼,脑子里只有完成任务这一个念头,剩下的全凭本能行事。”青沄略微停顿,语气中掺了些嘲讽:“你那斩魄符之所以如此好用,也是在此。” “还是你见多识广,神通广大,我跟我师父只能算一般。”杨川嘴上功夫也不差。 “那是自然...哼,阴阳怪气。” 杨川加快脚步,暗自思忖。 这就对上號了,那瘦长鬼背后有人指使,还是个日军官。 眼下九一八事变刚刚发生,他决计不信这是个巧合,日军官也绝不会派倀鬼追杀一个平头百姓。 要快点回去,希望马庆书安然无事。 “日军?倭寇又来闹事了?”青沄的声音突然响起。 糟糕,忘记屏蔽了。 他在第一次跟青沄对话之后就尝试过,自己有意识不希望青沄听到的东西都会自动屏蔽,先前聊倀鬼的事一时忽略了。 好在战爭开始的事情也不需要瞒著。 “这次不单是倭寇,是整个日倭侵华的开始。奉天一日沦陷,军队现在估计离我们不远了。” “一日?堂堂瀋阳中卫无人镇守吗?”青沄的气愤不加掩饰。 “时局复杂,三言两语很难跟你解释清楚。”不抵抗政策前因后果说起来怕是要讲一天一夜。 但杨川总觉得有点怪,这些不是未来的事儿,全东北都知道奉天是少帅的地盘,青沄怎会有此一问。 “青沄,你找我师父的路上没听说些什么?” “我是鬼,阳气太盛和杀气太盛的地方我都得避著,大城之中道貌岸然的卫士也更多。” 杨川瞭然,是他把鬼想的太超然物外了。 “真该死,日倭该死,无能的清军也该死。” 杨川听著青沄的谩骂,转眼间出了林子。 他来到村长屋后的院墙根,纵身跃起单手一撑,轻飘飘地翻墙落地。 东厢房门口倒著的两人消失不见,想来是已经安置妥当,杨川听见了屋內的说话声,来到门前轻叩。 “师父,老马叔。我回来了。” 突如其来的叩门声似乎嚇了里边的人一跳。 “別怕,是川子。”老杨的声音在屋內响起。 门閂被人从里边拉开,是村长儿媳。 “嫂子,庆书哥怎么样了?”杨川进屋,顺手关门。 屋內马庆书穿上了衣服,平躺在被子里,炕沿边依次坐著老村长和夫人儿媳。 “还没醒,但好歹退烧了。”老杨不知从哪儿掏出了烟枪,坐在椅子上咕嘟著:“看你身子轻快,我那符纸管用吧。” 两人对视,杨川明白了老杨的暗示,点点头:“好用,一乾二净,利落得很。” 杨川凑到炕边:“庆书哥招的东西有些古怪,他有没有说过回来路上的事儿?” 老村长闻言看向儿媳张兰。 张兰抿著嘴,脸颊泪跡未乾:“庆书是个学问人,我没读过几天书,他也不怎么与我说起外边的事,他这次回来只反覆说要不太平了。” 说著,张兰泪如雨下:“昨天夜里悄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这个样子了。” 杨川见不得女人哭,出言安慰:“嫂子別怕,庆书哥招来的东西被我赶跑了,他也就是生个小病,养两天就没事了。他这次回来带的包裹我能看看吗?” 张兰抹著脸上的泪水,抽抽嗒嗒地从柜子里拽出一只箱子。 杨川接过来放到桌子上,打开卡扣。 箱子里是几本书,下面是几件衣服。 他掀开衣服,露出了一只两捺长,一捺宽的铁盒子。 老村长几人凑到桌前,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这铁盒子是个什么东西?川子,你认得不?” “我也不认得。” 杨川哪里会不认得,那分明是一只电台。 第8章 二十块银元 马庆书从倀鬼手下死里逃生,正是身子弱的时候。 老杨在马庆书炕头和窗边镇了两张辟邪符,以免精怪和游魂趁虚而入。 收拾妥当,杨川扶著老杨准备离开,还没出院门,老杨的胳膊被村长一把拉住。 “老杨,庆书的事多亏你们爷俩,这钱不多,你拿著。” “老马,咱们俩这么多年交情,我跟川子在村子里也没少受你照顾。孩子的事,別提钱了。” 两个生了华发的小老头在院子里拉锯似地你谦我让。 杨川搀著老杨没出声,都是乡里乡亲,老杨自从攒够了买地的钱之后,点香看香都是象徵性地收几个鸡蛋。 他对这种场景见怪不怪,但没想到老村长突然拽过杨川,把钱袋子塞进他手里。 入手沉甸甸的,借著东厢房的微光,杨川摊开手掌瞥了一眼,钱袋子里的是银元。 “行了老杨,別撕吧了。你我都是老咕嚕棒子,要钱没用,但现在眼看要大乱,得为孩子考虑。” 老村长话里虽说是为杨川,但身为东北孩子,这个时候不能推著还钱,也不能顺势揣兜。 得等自家大人发话。 “那明天庆书醒了招呼一声,我让川子来换符,这会儿身子弱,多镇几天以防万一。” 收了钱就要再出个搭头,这是老杨的为人处事之道。 孩子的话这个时候也要跟上:“谢谢老马叔。” 语落,杨川扶著老杨推开院门,顺手把银元揣进布包。 初入夜时还有几朵云,眼下云散月明,夜色清朗。 杨川半蹲下要背老杨,却被老杨用烟锅敲了下头。 “刚才是著急,小小腰伤,还没到出门就要你背的份上。” 杨川揉著后脑勺起身:“我记不太清了,是谁前两天跟三婶说伤了腰,十天半月下不来炕。” 老杨把烟枪插回腰间,过肩搂住杨川:“臭小子,伶牙俐齿。” 杨川顺势微微躬腰,让老杨架得舒服些。 两人慢慢悠悠在村道上往家走。 “时间真快啊,好像昨天你还没穀子高,一晃就长大了。” 杨川嗯了一声,没说话,这话老杨和前世的父亲都对他说过。 他清晰记得,那是他大学毕业后回家过得第一个年,那一年爷爷刚走,父亲在酒桌上喝得直晃悠,大著舌头说以后杨川就是家里的顶樑柱。 这话说的不是孩子长大了,说的是父亲老了。 银元在布包里叮叮噹噹,杨川这才想起来它的存在:“老马叔这次给了不少,我估摸得有二十块银元。” 老杨脚下一顿:“给的不是大洋票?” 马家窝棚距离哈尔滨不到一百里,都跟著用哈大洋券,村子里也叫『大洋票』,官方跟银元比例是一比一,实际上购买力要弱一些。 但大洋票有五角、两角、五分,用起来要比银元方便。 一枚银元能换小三十斤大米。 二十块银元,够杨川两人吃大半年的粮食,毕竟他们两人靠著自己种的地和老杨点香看香,一年结余也就二十块大洋。 虽说是救了马庆书一命,但老村长这次出手的確算得上阔绰。 杨川听出了老杨语气里的惊讶:“那要不,还回去一半?” “哪有这个道理。”老杨习惯性从腰间抽出烟枪,突然意识到没带火柴,干嘬了两下菸嘴:“出门急忘带洋火了。老马不是说了,为孩子,你就当那是你老马叔给的压岁钱,记著人家的好就行。” 杨川点头应是,默默琢磨著方才的事。 马庆书的电台印证了他的看法,派出倀鬼的日军官不是无的放矢。 那现在马庆书的身份呼之欲出,无外乎是抗日义士,或者是我党的抗日义士。 好在倀鬼没来得及回去復命,杨川问过青沄,驭鬼的术法做不到心念相通,无论它打探到了什么消息,日军方面都还一无所知,但他肯定,鬼子们不会善罢甘休。 回到杨家小院,杨川蒸好膏药,仔细地给老杨换上。 老杨趴在炕沿边,点燃菸丝:“那瘦长鬼...” 老杨犹豫了一下,他原想问问味道怎么样,可又觉得这话古怪得很,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杨川看出了老杨的迟疑,其实別说老杨,就算是他自己,也在下意识地迴避『吃』这个字眼。 “瘦长鬼的灵气都被我吸收了,一乾二净。”杨川没提倀鬼的事儿,他不想老杨跟著操心。 老杨徐徐吐出烟雾,言语间有些担忧:“那鬼物看起来也是个厉害的,应该...有段时日不会饿吧。” 人吃三餐五穀能判断下一顿什么时候该吃是因为经验,所以杨川也不清楚这一顿能饱多久,但他知道飢一顿饱一顿以后会是他生活的常態:“反正现在是精气神十足。” 这话没错,自从遇上青沄之后,他再没合眼,根本不困。 “马家窝棚还是太小。”老杨嘆了口气:“眼下这个状况,参军是行不通了,你想好去处了吗?” 那天初次得知九一八事变的消息,彼时的杨川虽然是衝动之下说出参军的话。 但后来他认真思考过这件事,战场上杀气重,大部分人死后灵都会直接被衝散,不过毕竟基数大总会有遗漏,更別提非主战场的小型廝杀,鬼物诞生的机率更大。 抗日也好,求生也好,上战场原本是条合適的路子。 可参军限制颇多,尚且不提军纪军法,单凭人多口杂这一点就难以处理。 杨川暂时还没確定好权宜之计:“你腰伤没法下田,我计划先把穀子都收了再说。” 老杨没再说话,闷头抽起了烟。 杨川也没继续深聊,道晚安后来到西屋。 自从立香堂后,他就被赶到了西屋睡,挨著供奉小金刀的香案边多了个一模一样的神龕,只不过龕前摆著的是那柄铜钱短剑。 杨川恭敬地上了三柱香,盘坐回炕上吹了灯,怔怔地看著黑暗中的三点红光。 九一八之后,他心中抗日的信念坚定不移,但生存下去的苛刻条件凭空添了一寸迷茫。 香火熄灭,屋子里彻底暗了下去。 一夜枯坐,天光渐起。 杨川决定先去马庆书那儿一趟,借著换符的名义听听消息。 他给老杨做好了早饭在灶上热著,挎著布包拎起镰刀,朝老村长家走去。 “什么?嫂子你说,庆书哥走了?” 第9章 王家庄来人 天光微亮,日头刚起,秋雾將散。 杨川站在院门口,和张兰两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 “庆书哥什么时候走的?” “天不亮就催著你老马叔赶驴车走了。” 杨川有些意外,马庆书被倀鬼折腾一通,竟然连口气都不喘就出发了。 “他有说去哪,要干什么了吗?” “就说去了哈尔滨,没说去干啥。”张兰说著又抹起了眼泪:“昨天你们走后没多久他就醒了,我去厨房给他煮了碗面。都怪我,在他吃麵的时候非要和他说鬼灵精怪的事,一准是给他嚇跑了。” 杨川知道眼前的嫂子心里不装事,但他认为马庆书绝不会是被嚇走的。 “嫂子你別急,慢慢说。你跟庆书哥说起我和我爹已经把鬼赶跑了吗?” “说了,庆书他读过书,自认是个不信邪的。我说他招了鬼,他非说不过是高烧,直说到你俩来过他才点头。” “之后庆书哥就收拾东西要走?” “那倒还没,后来说起老杨叔布置了灵符。”张兰一边抽泣,一边回忆:“对了,还说起你长大了,关心他在外面好不好,又提到那只你也不认识的铁盒子,然后他放下筷子就要走。” 电台。 这跟杨川预料中一样,马庆书是得知他的电台被发现才走的,他或许信得过家里人,但他信不过老杨和自己。 张兰说著,抽泣声渐停:“都是我不好,没见识还给男人添堵。他走的急,来不及叫老杨叔来,我只在他行李里塞了一张符,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当然来不及叫老杨,马庆书躲著的根本就是他们师徒俩。 “这不是你的错,嫂子。庆书哥这次回来的急,保不齐外边还有事没处理完,这才又急匆匆地走。”杨川出言安慰:“你放心,我师父的符籙好用著呢,庆书哥会安全的。” 张兰闻言点头,用袖管擦了擦脸颊:“川子你来的这么早,还没吃饭吧。嫂子手艺还行,要不下碗面给你吃?” 杨川现在的食物只有一种,下面还是算了,他连忙摆手:“我吃过了才来,时间紧,既然庆书哥没什么事,我就去田里了。” 乡亲们下大地的时间比杨川想的还要早。 他到田间的时候,不少人已经开始捆穀子了。 马庆书的离开打乱了杨川的计划,他原本想著打探些消息,甚至搭搭线。 用电台的多是情报部门,杨川犹记得歷史书里提起过,正是我党潜伏进党务调查科的人员,借用职务之便,提前了整整一个月就察觉到了九一八的苗头,只可惜彼时我党话语权太轻。 在小型战场做些贡献也是他的打算之一,接触的人员少,暴露的可能就小,生存的希望才大。 杨川飞快地挥著镰刀,试图抢些时间。 日升雾散,秋太阳晒得后背热乎乎的。 “川子哥,川子哥。” 杨川抬头,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站在田坎上衝著他挥手。 他抬手在眼眉上遮了遮太阳:“是小阳啊,还没到晌午呢,这么早来送饭。” 来人是前院的老三,他家一共生了三男一女四个孩子,老大叫马大阳,老二叫马二阳,他还有个妹妹叫马羊羊。 马小阳蹦下了田坎,顺著地垄急匆匆地跑到杨川跟前:“老杨...” “你別著急,我爹怎么了?” “老杨叔让我叫你去死...” “啊?” “叫你去三叔家。王家庄来了好几个人,要把小翠姐姐抢走。” 杨川吩咐马小阳慢慢往回走,他拎著镰刀撒腿就跑。 老杨说过,王家庄的少庄主染了疫病,要娶翠姐冲喜。 杨川原以为对方得知翠姐招了黄皮子,就不会再主张这门亲事,毕竟在王庄主的眼里,翠姐应该成了不详的祸端才是。 谷田到村子里的路算不上太远,杨川脚下生风,不多时就赶到村口。 正碰上一个身著黑缎褂子,头戴锦帽,留著金钱鼠尾辫,胸前绑著大红花的二十七八岁男青年。 此人身后跟著六个穿粗麻褂衫的跟班,当中四人抬著一只木椅改成的简易轿子,椅子上赫然是五花大绑的翠姐。 眼下壮劳力都在田间地头,跟著几人身后的都是留在村里做饭的妇孺,他们不是不想留住翠姐,实在是有心无力。 杨川倒提著镰刀,挡在出村的土路中央。 翠姐嘴里塞著布条无法开口,看到赶来的杨川,眼睛一亮,旋即又觉得双方实力悬殊,那抹惊喜变成了担忧。 杨川本就不壮,吃掉倀鬼之后越发精瘦,穿著长褂看起来实在好欺负。 反观王家庄七人,除开打头的黑褂子有些虚胖,那六个跟班个个壮实。 黑褂子见来人拦住去路,率先拱手道:“足下何人?吾乃王家庄少庄主,前来贵村特为娶亲,望足下让开道路,方便吾等回庄。” 杨川闻言皱了皱眉,老杨不是说这人染了疫病,可现下看著健康得很,而且年纪也对不上號。 黑褂子见眼前拎著镰刀的愣头青不说话,又拱了拱手:“王家庄庄主是我爹,我这次来是娶小翠回家的,你还是让开吧,別坏了两家好事。” 杨川觉得好笑,看来黑褂子是以为他听不懂文言:“我看你压根就不是新郎官。” 黑褂子一愣:“你认得我弟弟?他身有不便,我是替他行娶亲之礼的。” 杨川摇头,抬手用镰刀头指了指抬轿的四人:“头一回见绑著新娘子娶亲的。” 黑褂子皱起眉头:“嫁娶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到了约定的日子,小翠爹娘临时变卦,无奈才出此下策。” 杨川不想再跟几人费口舌:“你也知道是下策。把人放了,冲喜有不少法子,娶小翠这条路你走不通。” 黑褂子再度拱手:“刘备请孔明先生也不过三顾茅庐,我如今拱手三次,也算三辞三请,你在乡亲面前赚够了脸面,不如行个方便。” “什么狗屁比喻。忍你很久了,没念过书就不要学人家讲文言文。” 黑褂子脸色变了又变,他自认吃定眼前人,但真打起来难免掛彩,原本不想徒增是非,可没想到杨川油盐不进,他抬手一挥:“你他娘的给脸不要脸。都给我上,打废了一人赏三块银元。”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三块银元是这些长工在地主家辛苦干活一个月才能拿到的薪资,况且他们觉得杨川不过是个少年,不敢真拿镰刀砍人。 空手的两人率先衝上来,抬轿的四人也顾不上翠姐,把轿子往地上一撂,咿呀呀地喊著就跑向杨川。 杨川知道自己现在的深浅,对付这几个虾兵蟹將別说用不上镰刀,赤手空拳地打还要收著力。 不过三两下交锋,六人的喊声就从壮胆变成了哀嚎。 黑褂子没想到只一个照面他的跟班就全都躺倒在地,当下只觉得后颈发凉。 村口的妇孺们眼看杨川三下五除二干翻了王家庄的村霸,当即拍手叫好。 杨川绕开躺著的几人,向著黑褂子一步一顿。 他进一步,黑褂子就被嚇得退一步。 黑褂子不自觉退到了翠姐的轿前,被绑在椅子腿上的长木绊到,身子一歪坐到地上。 杨川走到黑褂子身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我说过,回去想其他冲喜的法子吧。” 黑褂子嚇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汉吶,您高抬贵手,饶我弟弟一条生路吧。” 杨川拿下翠姐嘴里的布条,用镰刀割断麻绳,扶著她从木椅上起来。 两人对视,翠姐眼角突然滑落两颗泪珠:“我还以为没人来救我了。” 杨川撇了一眼黑褂子,又扫视了一圈村口围观的妇孺们,他攥起袖管擦净翠姐脸颊的泪水:“別怕,我这就送你回家。” 这时却听黑褂子一声大喊:“娶小翠冲喜救不了我弟弟,清风大仙说要找个女子与它配婚,才肯救我弟弟一命啊。” 杨川听懂了这拗口的话:“你的意思是说,小翠要去婚配的是那清风大仙?” 他脊背发凉,暗念著幸好拦下了黑褂子。 正如青沄被叫做清风教主,清风大仙也是对鬼仙的雅称。 也就是说,原本等著翠姐的,是一场冥婚。 “求求你了,好汉,我弟弟就这一条活路了。” 杨川怒火中烧,他再也止不住那份衝动,猛地抬起镰刀架在黑褂子肩上。 “你弟弟活不下去,就要逼小翠嫁给一只鬼?” “可不敢直呼大仙名讳。”黑褂子言语里满是惊恐:“清风大仙给了生辰八字,我找遍了十里八乡才找到小翠。这说明大仙手眼通天,说不定现在就看著我们呢。” 杨川被这人蠢得想笑,他信王家庄遭了鬼,但那鬼怕是找个藉口骗些香火,隨手给的生辰八字,万万没想到真被这蠢货给找到了。 他低头凑近黑褂子:“好啊,那你问问它敢不敢现身,我等不及了。” 黑褂子嚇得跪伏在地,嘴里不停念叨:“大仙莫怪,要怪就怪眼前人,不要找我王守业啊。” 杨川拉著翠姐要走,却被王守业一把拉住裤腿:“你不能带她走,清风大仙说找到人便救我弟弟,找不到人...要杀我全家。” 杨川顿住,他没想到那鬼这么凶。 王守业见他停下脚步,仰头看著杨川:“你现在带她走,跟直接杀了我没区別。” 杨川弯腰缓缓拿开王守业的手:“小翠是不可能去配婚的,但你若想救人,我倒有个法子。” 第10章 成亲 王家庄跟班的咿呀声渐熄。 其实他们没傻乎乎地拼命,再加上杨川留了手,现在疼归疼,但远没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眼看小翠平安无事,村口的几个同辈连忙上前接人。 坐在地上的王守业本不愿相信一个毛头小子的话,可眼前这个少年刚显露了不凡的身手,现在又神情篤定,他咬著牙点了点头。 “我弟弟还没尝过成人的滋味,他命不该绝,我王家百年血脉也不该绝。可我,该如何信你?” 杨川闻言,便挥手让小翠和妇孺们先行回家。 他一屁股坐到了简易轿子上:“信不信我都不要紧,稍后我跟你去庄里,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带回来的就是小翠。” 王守业拍著屁股起身:“你一看就不是女子,瞒不住清风大仙的。” “笨,进庄后我先找个屋子换上嫁衣,盖上红盖头,它哪里认得出来?” ...... 杨川本不想管,也算借著小鬼的手给王庄主一家小施惩戒。 可王守业说的实在真,一是杨川做不到睁睁看著生灵涂炭,二是那只鬼握著翠姐的生辰八字,放虎归山恐生事端。 三是,哪有放著大餐在眼前但不动筷子的道理。 既然是给鬼配婚,大礼的时辰肯定是在晚上,现在不过中午,时间还早。 杨川交代王守业几人等在村口,他回家取了铜钱短剑和符籙,又一五一十地跟老杨说完前因后果,这才跟著几人赶向王家庄。 王家庄离马家窝棚约莫二十多里,几人都是青壮年,哪怕抬著轿子也不过走了三个小时。 抵达的时候,太阳刚向西走了一点。 王家庄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富庄。 村落建筑与马家窝棚截然不同,厚实的土墙围庄而建,四角还有用来防土匪的简易角楼。 庄门足有三米多高,儼然是个寨子。 如今门上贴了大大的双喜字,进了庄內,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 杨川心里有了判断,看来王庄主並未告诉村民实情,大礼时辰不对的事估计也用冲喜搪塞过去。 他不言不语地跟著进了王家偏房,王守业按照路上的约定找来嫁衣。 杨川不怕王守业离开告密,但他要把这个可能性降到最低,所以留王守业一同在偏房静候。 至於那六个长工,杨川估计他们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他向王守业问清了事件的来龙去脉。 两个月前,王守业十七岁的弟弟王守根染上了疫病,没几天就说在梦里见到了清风大仙,大仙跟他说此病尘世间无药可解,唯有仙丹能救他一命。 王庄主是个崇拜迷信的大清遗老,听见儿子这样说,连大夫都不请,直接就给清风大仙立了牌位。 后来大仙果然显灵,在空碗里赐下了灵液,但这灵液只让王守根好了三天,之后大仙就写了个生辰八字,让王庄主去寻人。 清风大仙声称只要找来此人与它结亲,它就赐仙丹为王守根延寿,並且定了大礼的日子。 隨著时间將近,清风大仙逼得越来越近,甚至说要杀王庄主全家。 正当此时,媒人寻到了翠姐。 再然后,就到了今天。 杨川靠墙端坐,暗自思忖。 他总觉得这件事前后有些古怪,以他前世所学,在这个缺少防范措施的时代,疫病一出至少半个村子都要中招,偏偏这次只害了王守根一个人。 託梦骗人只能算是小鬼骗香火的惯用手段,它们通常能力不大,只能在人睡著的时候趁虚而入。 至於写生辰八字差王庄主寻人的事,他认为那也不过是找个由头,以便王守根挺不过去的时候逃避责任。 只是拿出杀人的话逼迫王庄主,杨川实在是没想明白。 敲门声打断了杨川的思考。 “吉时已到,新娘出阁。”门外的红娘拉著长音。 杨川穿好嫁衣,原本拖地的红提花绸刺绣阑干长裙刚好盖住鞋面,他盖上红盖头,低著头出门。 门外夕阳正红。 红娘经验老道,杨川一出门她就討了个口彩:“主家真会挑人,选了个盘正条顺的大姑娘,个子还怪高嘞。” 杨川有些尷尬,低著头不出声,默默跟著红娘向外走。 转过弯,人声突然嘈杂了起来。 隨礼道喜的声音不绝於耳,帐房的报帐声也时时响起,多是些鸡蛋,米麵,偶尔有壹元五元的大洋票。 一份与眾不同的礼份子吸引了杨川的注意力。 “长春来的张道长,敬隨吉符一对。” 有中年妇人的声音小声嘀咕:“老爷,咱家也不认识什么张道长啊?” “长春正打仗呢,估计是逃跑路过,假装道士蹭个吃喝,算了,来者是客。” 杨川放慢脚步侧耳听著,这对中年夫妇应该就是王庄主夫妇。 “恭喜庄主。贫道路过宝地,见贵庄有喜事,特来送上平安符一对,隨身佩戴可保新人辟邪避祸。” 王庄主的声音再度响起:“张道长破费了,快里边请。” 那张道长估计是落了座,王庄主开始招呼起了其他来客。 红娘没领著杨川走正门,贴著墙边来到一处校门前:“主家说让我领你到这,推开门就是里院,新郎官在里面等著你呢。” 杨川点了点头没出声。 红娘自然知道新娘子是王家娶来冲喜的,嘆了口气就顺著小路拐去正门领赏钱。 杨川抬手推门来到里院,闻到了那股子熟悉的朽味,他在门口静静站了半晌,见无人出声,这才撩起盖头,向四周打量。 这是一个合院,天井四角掛著大红灯笼,灯笼上贴著金边喜字,院子当中有张盖著红布的香案,案上摆著供果,香炉里有三柱燃了一半的残香。 从红布突起的形状上看,下面盖著的似乎是一块牌位。 杨川走到案前,艺高人胆大地揭开红布,果然,牌位上写著『保家大仙讳清风之神位』,旁边还有一列小字『孝男王守根敬立』。 杨川暗自摇头,保家仙的灵位供奉的通常是家族先祖,这王守根为了治病竟然认了无名鬼当祖宗。 他盖回红布,抬头看向正房。 正房坐北朝南,门上贴著大红的喜字,门柱上还贴了一副对联。 此时日落西山,天色全暗。 杨川有些看不清对联內容,往廊下挪了几步。 只见那是一幅白底黑字没有横批的对联。 上联写:『佳偶天成成双成对』。 下联写:『良缘地设一死一亡』。 杨川正默念著。 先前忘记关的侧门砰然紧闭。 院內凭空起了旋风。 残香燃尽化作飞灰。 凉意自背后的香案袭来,杨川连忙放下盖头。 耳边传来一阵风声,只听那风声化成了若隱若现的字句。 “娘子,我等得你好苦啊。” 第11章 斗法 初入夜,三进大宅人声鼎沸。 来客中大多知晓这场婚事是为了给病秧子少庄主冲喜,但这毫不影响眾人推杯换盏的热情。 席间最热闹的竟不是主桌,而是一位道人身边。 只见这道人能说会道,旁徵博引,从天文地理讲到奇人軼事。 更奇怪的是,他在各个席面之间流连,凭著一口三寸不烂之舌哄得眾人频频举杯,而他自己即便一杯不喝也无人劝酒。 道人来到主桌,三两句便逗得全桌开怀痛饮。 有宾客终於开口:“老庄主,这道长真乃奇士,不知是庄主何人?” 王庄主醉得满脸通红:“老相识了,张道长得知吾儿喜事,特从长春前来道贺。” 一眾宾客连连称讚,说话间又是一杯酒下肚。 此时与宴席一门之隔的里院,却一片死寂。 杨川低著头不出声,默默判断鬼物的位置,盘算著出手时机。 但风声飘忽不定,时而在身后,时而在身侧。 他断定那鬼物还没有发现紕漏,因为它一直在说些骚话。 “娘子你可算来了,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春宵一刻值千金,夫君会好好疼你的。” 见杨川站著不动,那声音渐渐失去耐心。 “时辰到了,娘子快隨夫君入洞房吧。” 音落,那股旋风突然从他身边掠过,险些吹起盖头。 杨川连忙压下盖头,小步向前,迈上了台阶。 “娘子真是害羞呢。” 那声音渐小,似是飘进了正房。 下一刻,房门洞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娘子別害羞,哥哥来帮你一把。” 旋风突然有了实质,猛地撞在杨川后背。 他被推得直踉蹌。 杨川灵机一动,假装被门槛绊倒,柔弱地跌进房內,匍匐在地。实则借著遮掩,把手伸进了怀里,握住铜钱短剑剑柄。 “在地上也行,哥哥等不及了。” 旋风再次凝成实质,一手托住杨川肩膀,另一只手竟来揭红盖头。 杨川看见捏住盖头边缘的惨白指节,不再犹豫,抽剑上撩,一声厉喝:“老子也等不及了。” 就在此时,他眼睁睁地看著惨白手指一瞬间消失,旋风扑面而来,吹翻了他的红盖头。 “有趣有趣,我还以为你会忍到吹花烛呢。” 风声绕著他耳边转圈,最终飘上了半空,凝成了忽隱忽现的虚影。 『被耍了。』 杨川握著铜钱短剑,谨慎地盯著半空的虚影,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一进院?查看牌位的时候?还是风声刚出现的时候?』 似是看出了杨川心中所想,清风鬼开口:“按照我给的八字,那该是个身形婀娜,胸有丘壑的女子,你再看看你,一马平川平平无奇。” 杨川哭笑不得,他听老杨说过,箇中高手能凭八字猜得一人八九不离十,他低估了清风鬼的专业程度,没想到是在这儿出了问题。 “王守根的疫病是你搞的鬼吧。” “我是鬼,不搞鬼难道搞人?”清风鬼鬼影虚虚实实:“你这种臭男人最难吃了,不过今天不是挑食的时候,也罢,趁著时间充裕,本座玩尽兴再吃了你。” 话音没落,鬼影消散再次化作旋风朝杨川袭来。 风声夹著阵阵嘶吼,木床的纱帐被撕扯零落卷上半空,屋內陈设被吹得七扭八歪。 杨川死盯著旋风踪跡,见它略过烛台时不仅吹熄了烛火,还切断了蜡烛。 他暗道不好,这风有古怪。 旋风卷著碎纱直奔杨川面门,他来不及思索对策,只能横身侧跳避开要害。 但他身穿长裙行动受限,这一跳没有拉开距离,还没落地就被风罡击中腰间。 只一个照面,杨川就横飞出去撞在门外廊柱上,长裙应声碎裂,红绸碎布漫天飞舞。 杨川一声闷哼,风罡再次袭来。 他单手撑地一个漂亮的鷂子翻身,躲过吹袭的同时落进院中。 长裙只剩几缕布条掛在腰间,行动不再受限。 风罡夹著鬼影左衝右突,逼得他在天井下不停躲闪。 一人一鬼几次交锋,杨川也试著挥剑反击,但那清风鬼没有实体,哪怕斩碎了风罡也无法造成伤害,反颳得他手臂鲜血淋漓。 只有挨打的份,没有还手的机会,他是越打越委屈,正当无计可施之时,青沄的声音突然响起。 “有蹊蹺,它这能力不该无穷无尽。” “有道理,我看它比你还厉害,要不你出来跟它斗一斗?” “还不是怪你,拘灵阵反噬太重,我若没受伤一根手指就能灭了它。” 倀鬼贡献的灵气不支持杨川无休止的战斗,再加上眼下不停受伤,他已经出现了越打越疲的颓势。 “我承认错误,但是依你现在的状態,我若是两腿一蹬,你怕是也斗不过它,要不然出出主意呢?” 青沄思忖片刻:“是阵法。难怪我觉得这个地方格外舒適,分明藏著座聚阴阵。” 杨川一点就透:“找到阵眼毁了它?” 不等青沄回答,杨川便奋力扑向院子当中的香案。 自打他进来就觉得这东西突兀。 这一击是杨川含恨出手,半晌的委屈都化作了这势大力沉的鞭腿。 香案桌面应声而断,香炉被踢飞,剎那间香灰漫天,那只盖著红布的清风鬼牌位打著旋飞了出去,直撞在廊柱上断成两截。 风罡袭来,杨川旧力已去新力未生,避无可避,抬手护脸的同时提剑前斩。 袖管碎成破布,脸上被划出数道血痕。 “青沄,没用啊。” “没用的是你,不关我的事。” “什么时候了,还玩谐音梗。” “牌位不是阵眼。以八卦为根的阵法里生门通常在艮卦,死门则在坤卦。鬼阵里二者顛倒,艮主东北,坤在西南,阵眼是西南角的灯笼。” 杨川抬眼看向那只大红灯笼。 只这一瞥的时机,清风鬼就已再度携著风罡向他吹来。 杨川来不及犹豫,咬牙將手中短剑甩出。 短剑衝著西南角的灯笼激射而去。 风罡已然袭向杨川后脑,只吹得他脖颈发凉。 在这最后关头,他不再盯著飞射的短剑,电光火石之间从怀中抽出符纸,扭身迎著风罡贴去。 『篤』 短剑刺破灯笼,刺进灯笼后的廊柱。 风罡应声消散,化作几缕风吹过杨川头髮。 清风鬼虚影凝实,现出原形。 镇灵符正正贴向它脑门。 清风鬼面目狰狞,临死反扑。 符纸无火自燃,咒印烙在清风鬼印堂当中。 狰狞的表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痴傻。 杨川拎著清风鬼正要送它入轮迴。 里院正门被一脚踢开。 “道友且慢。” 第12章 死有余辜 杨川的动作被突然闯入的生人打断。 “道友术法高深啊,三两下就擒住了这害人鬼。” 来人身穿素色长褂,头戴软巾帽,帽身圆底,顶坡而平,向后上方高起,帽前有长条帽正,背著手跨过门槛。 正是方才在席间游曳自如的张道长。 『庄子巾?是正一派的道士。』青沄见多识广,一语道破对方身份。 杨川听此,单手掐著清风鬼的脖子:“原来是正一道长。” 他摸不准这道人此刻出现的意图,但显然不能当著对方的面处置清风鬼,杨川决定见机行事,再做权衡。 张道长踱步来到院子当中,与杨川保持了一段距离,左手在外右手在內掐了个子午诀,微微躬身。 “贫道姓张,乃王庄主的旧友,此次听闻少庄主喜讯,特来道贺。” 杨川腾不开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我姓杨,受新郎兄长守业之邀,前来捉鬼。” 他心里有些举棋不定,倘若王庄主真有个道长朋友,为何不向此人求助,对方一口就道出他『擒住了』清风鬼,不像是弱手。 张道长向前走了两步:“我说方才怎么见里院鬼气氤氳,听见响动,这才忍不住破门而入。” 杨川撇了一眼清风鬼额头,见朱红咒印缓缓变淡,意识道符籙所剩时效不多。 镇灵符只有这一张,他有些急著离开:“鬼物已然伏法,张道长没有別的事,在下就回了。” “贫道还真有一事相商。”张道长拱了拱手:“我观杨兄弟並非道门中人,在下托大称你一声小友可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杨川点头。 “杨小友生擒厉鬼,术法高深,恕贫道猜测,小友並无超度之法,我这倒有一宝器,可囚禁厉鬼,磨它一磨,让它化解承负。” 张道长说著,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只鼻烟壶:“如此一来,也算你我共攒功德。” 这道人说的也算有理有据,乍一听真像是为了功德而来,放在以前杨川说不定会同意,但现在不行了,对他来说每一顿饭都很重要。 “实在抱歉,恕在下不能。” 张道长闻言摆手:“也罢,贫道就不强求了,小友慢走。” 杨川点头,转身要去西南角取回铜钱短剑。 『外院在办酒席,就他一个人听到了打斗?』青沄疑惑道。 杨川一顿,青沄提醒了他,就算没人听见打斗,可张道长踹门进了新郎的院子,怎么能没人跟进来查看情况。 有蹊蹺。 思绪至此,杨川耳边传来一阵破空声,他来不及再想,身手矫健地前滚翻,不等站稳就向前狂奔。 铜钱短剑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依仗。 短剑钉在廊柱上,杨川两步奔至廊下,纵身跃起。 耳边再次传来破空声,杨川一手抓鬼,一手拔下铜钱短剑,扭身反撩。 一枚柳叶鏢被剑身敲飞,斜扎进地面,鏢身泛著乌光。 杨川瞳孔一缩,这道人心真狠,鏢上淬了毒。 他看向清风鬼,咒印只剩一抹浅红,抬头质问:“你根本就不是王庄主旧友。” 张道长彬彬有礼的样子全无,一声冷笑:“这我可没骗你,是那笨蛋方才在席间亲口说的。” 说话间他抬手又掷出两鏢,皆被杨川敲飞。 “你谋財害命,罔入道门,不觉得愧对张天师吗?” 眼下外边的人生死不明,杨川怎会还相信共攒功德的屁话。 张道长阴惻惻地说道:“人为財死,鸟为食亡,乱世已至,世人皆为浮萍,哪来那么多愧念。” 杨川不再多话,大踏步向张道长逼去。 只见张道长不进反退,又是几鏢。 退步之间,他袖口一抖,几枚铁钉悄然滑落。 杨川不假思索撩剑格挡,脚下用力,飞身向前。 正当两人距离越拉越近之时,杨川脚下一痛,铁钉瞬间刺穿脚背。 他这才看清,那张道人不知何时在所站之处放了数枚铁钉。 夜色已暗,铁钉乌黑,他竟没有发现。 张道长哈哈大笑:“铁钉上有剧毒,你现在跪下来求我,道爷说不定发发善心饶你一命。” 杨川怎会信这种话,抬腿便要再追,余光瞥见清风鬼额头咒印全消,痴傻的表情正在褪去。 不能再拖了,那道人此番行为,明显和清风鬼是一伙的,此时清风鬼若衝破咒印,他只会被两面夹击。 清风鬼面目狰狞,正要重施化风之术。 杨川手起刀落,寒光一闪。 清风鬼身首异处,鬼影上还留著狰狞面孔。 杨川仰头一吸,鬼影化雾,尽数入体。 灵气鼓盪的畅快感再现,他只觉得脚背瘙痒难耐,伸手拔掉铁钉,灵气顺著经脉涌向脚底,贯穿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灵气也略微变少。 他不由得暗笑,原来还有此等超凡的功效。 伤口癒合之后,分作两股,粗壮的一股流向心口处,纤细的一股四散到全身。 此时却见张道长一口鲜血喷出:“清风怎会被你一击斩散,还有那吃鬼吸灵,到底是什么妖术?” 杨川见此,转瞬之间便想通了原委。 张道长不知用了什么邪术,在他和清风鬼之间建立了某种契约,现在清风鬼灵散道消,契约被打破,张道长因此受创。 杨川没有多嘴,他当著张道长的面吃了清风,无论为了保住秘密,还是报復,都不可能放过张道长。 他扫视地面,躲过剩余的铁钉,发足狂奔。 张道长飞鏢不停,边掷边退,可腰间布袋不是袖里乾坤,飞鏢很快被扔完。 杨川大踏步向前,磕飞最后一枚飞鏢,没了阻碍,转瞬来到张道长身前。 张道长连忙开口求饶:“別杀我...” 杨川果断挥剑,划断张道长手筋,这道人惯用暗器,阴险得很,他不想阴沟里翻船。 张道长的话变成了惨叫。 杨川用剑尖抵住张道长脖颈,瞬间刺破皮肤。 他早就发现了,这几日隨著香火供奉,铜钱短剑变得越发锐利。 “你与鬼合谋,杀人害命,已是死有余辜了。” 剑尖的冰凉止住了张道长的哀嚎:“你不能杀我,你中了毒,此毒无人能解,只有我有解药。” 杨川摇头。 张道长连忙再道:“还有,外边那些人,他们也没死,也中了毒。” 这倒是出乎杨川意料,他暗暗思忖,张道长心狠手辣,没想到还留了王家庄眾人一命,那一定是別有所图。 张道长见杨川顿住,恐惧褪去:“杨小友,你不在乎自己的命不要紧,那王家庄一百余口呢,那些人里可还有老人,有妇孺。” 杨川缓缓挪开剑尖。 张道长见他的话起了作用,又露出了狞笑:“这就对了,接下来你要服侍我,直到我伤势癒合,我就给那些人一条生路。” 杨川盯著张道长双眼,表情凝重:“你说的没错,那些人里还有老人,有妇孺。” 剑光一闪,张道长脖颈出现一道血线。 杨川起身避开:“这提醒了我你有多该死。” 鲜血喷涌,张道长抬手试图按住伤口,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杨川明明已经动容,怎么突然又不在乎王家庄人的性命了。 生机顿绝,张道长抬到一半的手无力从半空坠下。 人死后而灵不散,就成了鬼。 杨川看见了张道长的灵,那道虚影披著道袍,却长著一张骷髏面孔。 原来,他早就不能被称为人了。 杨川深吸一口气,雾气缕缕,顺著鼻子被吸入体內。 脑袋胀痛,眼前画面闪烁,杨川噗嗵跪地。 他看到了清风鬼和张道长的记忆。 不,在记忆里他就是清风鬼和张道长。 隨著记忆而来的,还有诸多情绪。 那些情绪凌乱不堪,唯独一种格外清晰。 恶意滚滚。 第13章 人比鬼恶 入夜,王家大宅的婚宴弔诡至极。 外院宾客不分男女老少,全醉晕般趴在桌上。 里院一片狼藉,大红灯笼都破了一只。 没有新娘子,也未见新郎官。 为了封口,王守业先前被杨川留在偏房,又为了避嫌,红娘来请杨川时他还得躲著。 现下过了良久,他终於按捺不住心中不安,姍姍来迟。 眼前的场面,却让赶来婚宴的王守业傻了眼:“爹,娘,你们別嚇我啊。” 他急切地摇晃王庄主夫妇,见二人毫无反应,嚎啕大哭:“孩儿不孝,是我害了爹娘和全庄父老啊。我就说清风大仙神通广大,忤逆不得,都怪那姓杨的小子...” 王守业无助地四下张望,终於注意到里院的狼藉。 他狂奔著进来,看到了让他胆战心惊的一幕,那名叫做杨川的少年手持短剑,跪在地上大张著嘴,像是在无声地仰天长啸,一旁倒著一个道士,满身鲜血。 正在这时,少年朝他看来,面目狰狞目露凶光,王守业被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杨川经歷过倀鬼的事之后,也算得上食髓知味,灵气入体的畅快和身体素质的提升都是正向反馈。 这让他下意识忽略了吃鬼的副產物,记忆。 青沄的记忆喜怒交织。 而清风鬼和张道士的记忆十分单一,只有恶,极致的恶。 杨川没有看到它们全部的记忆,未出现的那部分或许它们本人都早已忘却。 张道士青年时跟著师父云游济世,他觉得救人收钱天经地义,师父却总念叨行善事为功德不许他收,他就养成了救人时顺点值钱物件的习惯,终於有一次被师父发现,师父嚷著要逐他出门,他怒从心中起,弒师叛逃。 那是张道士第一次杀人,也是那时,他结识了清风鬼。 一人一鬼一拍即合,王家庄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更可笑的是,二者之间,张道士才是主事的,恶过清风鬼。 杨川晃著脑袋,极力地想从回忆中摆脱,但那些记忆里的情绪深深扎根,挥之不去。 他单手捏住太阳穴,忍著头痛,对著王守业挤出两个字:“救人。” 王守业被嚇得哆哆嗦嗦:“你,你还活著?没被清风大仙附体?” “清风鬼被我打散了,它同这道人合谋,你弟弟的疫病就是它们搞的鬼,还有外边昏迷的乡亲,都被道人下了药。” “啊?它,为啥要这样?” “道士下毒,清风鬼託梦,找个由头聚集全村,道士再下毒。事后慢慢藉此榨乾村民钱財,没钱的都归清风鬼吃掉。”杨川耐著性子给王守业解释:“別再问了,道人布袋里有解毒丹,你去打一桶水化开,给乡亲们一人餵一口。” 王守业点点头,连滚带爬地翻开张道士布袋。 “黑色的那三颗都是,你弟弟中毒太深,单独给他留一颗。” 王守业哆嗦著手,顾不得沾上了张道士的血液,向前院厨房跑去。 杨川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现在的状態很奇怪,身体机能来到前所未有的巔峰,但大脑却胀痛难忍。 思绪杂乱,杀王守业灭口,继续完成张道士计划以图王家庄钱財的念头阵阵涌起。 还有杀掉老杨那令人胆寒的想法。 张道士在这二十年间行事越发忌惮,原因之一,就是他把这一切的罪责都怪在了死去的师父身上,把仅存的一丝懊悔全转变成了再杀师父一遍的恶念。 杨川知道那不是自己,但这种念头的產生还是让他不寒而慄。 “谢谢你。”青沄温柔的声音转移了杨川的注意力。 “谢我什么?” “那股灵气。” “方才打斗中你提起反噬重创,灵气入体后我下意识地有了帮你恢復的想法。没想到真的能操控灵气去处。” “其实你可以把灵气都留给自己的,我恢復伤势需要的灵气太多。” 杨川摇了摇头:“积少成多嘛,你多恢復些,也好在我力有未逮之时施以援手。” 其实这对杨川来说是一处很有意义的发现,他如果能下意识操控灵气的去处,那就有可能做得到针对性强化身体某个部位。 这给了他很大的操作空间,比如单独提升要害部位的防御力,比如强化双腿以求逃跑时更快,毕竟保命才是乱世生存的第一奥义。 “你刚刚的状態不对。” 杨川从青沄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隱隱的担忧。 “这道人心中恶念太甚,缓缓就好了。”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人吗?” 青沄顿了顿:“我在他微末之时见过一面,那会儿他还算心地赤诚。多年后再见,是他邀我一同剿匪,那时的他连寨子里被虏来的女子和小孩都不放过,说是她们早晚也会成为强盗。” “你的意思是他被吃掉的鬼恶念污染,所以前后判若两人?” “我之前也没想通,但现在想来二者脱不了干係。” 杨川定定看著院门外,王守业打来了水,正挨个餵著解药。 杨川其实有了答案,两道记忆的恶念就让他杀意难平,真靠吃鬼活个百八十年,难说他还能不能坚守本心。 可拜託青沄在他变成恶人之前杀了他的话,杨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以为自己活了两世,早该看淡生死,没想到真到了眼前,还是想活。 “如果真到了那天就去日倭岛。”杨川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你竟如此仇视日倭。”青沄有些不解,对她一个明朝的京官女眷来说,入关的清军比起倭寇更甚。 “你现在不会懂的,那股恨早已烙刻进我的灵魂。” 杨川看著王守业手拿药丸跑进里院厢房,又跑回外院给醒来的父母解释原委,他撑著膝盖缓缓起身,向侧门走去。 他这几日一直被各种事推著走,此间事了,是时候赶紧收完穀子,筹备去哈尔滨的事了。 杨川在张道士的记忆里,看到了陷落的长春城,张道士虽然一月前就开始布局,但在这当中他多次往返长春、哈尔滨两地。 张道士在哈尔滨时曾跟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多次见面,两人商討著在日倭进哈尔滨时,趁乱以新灵炼器。 那个中年男人似乎知道什么机密,篤定这一天不远了。 他想在这之前找到那个中年男人,说不定能为守军做些什么。 “杨,杨大仙。” 杨川正要推门离开,突然听到王守业的声音,他看向声音来处。 王守业站在里院门边,一左一右搀扶著两个老人。 “杨大仙,让我老婆做两个热菜,吃口饭,在庄里睡一觉再走吧。” 第14章 薑还是老的辣 酒宴散席。 王守业没有和盘托出,只是隱晦地跟乡亲们说,一切皆因张道士起了贼心。 庄里读书人少,对佛道之事很是敬畏,现下恶人伏诛,他们又没有身体不適,自然是不再追究。 赴宴的庄户们帮著收拾好剩下的残羹冷炙。 外院的桌椅板凳从哪家搬来的回哪家去。 庄里婚宴这种大型宴席,都是邻里邻居搭把手,因此总能见到一场宴上拼凑著形制不一的桌椅,毕竟谁家里也不会备著十好几张大桌子,王庄主也不例外。 不过排场上自然要比庄户们大些,席间会有些像狍子、熊掌一类的珍稀物,再特地从哈尔滨请个厨师。 乡下民风淳朴,庄稼汉不贪图享乐,即便是庄主也不会腾出银元雇居家佣人,攒下的钱除开僱工,就是买更多的地。 长工和一大家子的餐食,平日里都由庄主夫人和王守业妻子这两位女眷负责。 外来的厨子规矩大,主家要单独备出一桌酒席,这会儿早就在一处偏房喝得酩酊大醉。 因此留杨川吃的饭是由王守业的妻子所做。 清风鬼和张道士的事搞得王家一家人惊魂未定,隨著几杯压惊酒下肚,王守业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杨川一杯酒接一杯酒,桌上的饭菜一口未动:“那这么说,你和庆书哥还是连襟?” 王守业红著脸点头:“贱內张芬芳和庆书媳妇张兰確实是堂姐妹,但我和庆书来往不多。” 这层关係在杨川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地方不大,沾亲带故的事儿常有。 二人来往不多也合理,王家家大业大,要不是杨川在,王守业估摸著都不会主动提起。 “我愧对乡里乡亲。”王守业嘆了口气:“小翠的事儿,是我不对,都怪我救人心切。” 事情已经过去,真正的黑手伏诛,翠姐也没受到伤害,杨川对此不打算追究。 还没等他点头,王庄主忽然起身,碰得木凳哗啦啦响:“杨大仙,罪根在我,我轻信野仙罔顾法理,被鬼迷了心窍。您如今不计前嫌救我全家,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杨川不能吃五穀,他本来没想在王家庄留宿,但彼时王老爷子三人站在院里的模样实在可怜。 他一时心软,怕此事在老人心里过不去,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现在看来,薑还是老的辣。 王守业言语之间是在道歉,也是在揽责,倘若杨川接过话头,说翠姐的事要另算,那王家天然就处在了劣势。 而王老爷子开口就是杨川不计前嫌,三言两语,便堵了杨川追究的话。 杨川起身端杯:“外边要乱了,趁火打劫的恶人会越来越多,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害人之心不该有。” 王老爷子知道这句话一出,前事就算一笔勾销,他一口饮尽杯中酒,姿態很低:“杨大仙教训的是,我王家再不会迷信,那些大仙都不靠谱。” “我不是说杨大仙您,您还是靠谱的。” 杨川摆手:“老爷子年长,叫我一声川子就行,村里人都这么叫。” 王老爷子缓缓坐下,在怀里掏了掏:“这一千块大洋票,肯定不够还王家的恩情,但眼下农忙,长工短工人吃马嚼,我手头也很紧张。” 一旁的王守业见此,很明显愣了一下。 这笔钱对现在的杨川来说的確是笔巨款。 他定定看著桌上厚厚一摞大洋票,心知这钱既是报答,也是买断所谓的恩情,以免他日后以此要挟。 但他也知道,王老爷子的诚恳里,做样子的成分更多。 王老爷子家里少说也有两百晌地,而隨著种植规模的扩大,可选的作物搭配更多,就算他不剥削佃户,全靠僱工,亩產收入也远不是杨川他们这种一户只有两三垧地的自耕农能比的。 杨川粗略算过,王老爷子一年的净收入起码小两万银元,拿出一千大洋票虽多,但远不到说的那样捉襟见肘。 王守业那一愣,看都没看大洋票,而是直勾勾地看向王老爷子,杨川也知道自己猜对了。 不过他此次来,也不图王家家產。 杨川接过大洋票:“老爷子说笑了,拿人钱財替人消灾,点香平事罢了,谈不上恩情二字。” 王老爷子长舒一口气,杨川的话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他也担心送走一只要命鬼,又迎进来一只贪財鬼。 这一顿酒喝的是主宾皆欢,王守业消除了前忧,王老爷子解决了后患,只是二人有些奇怪,不明白杨川为什么只喝酒不吃菜。 ...... 杨川平躺在炕上,被褥枕头放在一边,脑后枕著那一千大洋票。 “你两次救人都没有先讲条件,我还以为你不贪財的。”青沄的声音听起来不慍不火。 “我是不贪財,因为现在再多的钱也买不来我想要的享受。”杨川躺著翘起二郎腿。 “那你还宝贝似地枕在钱上。” “乱世到了,接下来我要做的事需要钱。” “你要做什么?” “我要先去哈尔滨开个白事铺子。” “是个好主意,手艺没浪费,撞鬼的机会还多,运气好的话饿不著。” “嗯,我也这样想。” 杨川没告诉青沄,他可能需要很多很多钱,这些钱会变成战场上的枪炮,会变成战士果腹的粮食,会变成两万五千里路上的棉衣。 正是农忙,僱工要早起下地,天还未亮,院里就传来柴火的噼啪声。 杨川换上昨日王守业留下的衣服,收好大洋票和铜钱短剑,推门出屋。 张芬芳守著水井择菜洗菜,听见开门声,抬头看向杨川:“杨大仙,把你给吵醒了吧,真对不住。” 杨川摇头:“我平日里醒得就早。回头劳烦嫂嫂告诉老爷子一声,我这就回了。” 张芬芳有些愣住,她平日里在家说了不算,一下子不知道该不该留杨川吃早饭。 在厨房做饭的老夫人出现得正及时:“那川子你慢走,过了农忙没事常来玩。” 其实杨川觉得,王家几人里老夫人是最通透的那个,她看出了杨川不存恨、也不求財。 对待他就像村里的长辈对普通晚辈。 “知道了,婶子。这场仗估计要打很久,记得多囤些粮。”杨川好意提醒,但也言尽於此。 见到老夫人点头,杨川挎著布包出庄回村。 走在乡间路上。 日出还没来,天上先飘起了雨点。 杨川心里一紧,地里的穀子还没收完,秋雨一落,不单不好干活,怕是也会影响收成。 脚步加快,他想趁著雨还不大赶回去,能抢收一些是一些。 天不隨人愿,雨越下越大。 杨川赶回家时,裤脚沾满了稀泥。 他跟老杨打了个招呼,把布袋扔在炕上,告诉老杨里边是王老爷子给的『点香』钱,扭身就去找镰刀。 “川子,今天不用下地了。” 杨川回头,老杨手里端著烟枪,歪靠在墙边。 “师父,我这身体你知道,下雨不碍事的。” 老杨摇摇头,吐出一口烟雾:“我把地卖了。” “卖了?” 第15章 盘缠 风啸雨急,大雨滂沱。 豆大的雨点打在窗户纸上噼啪作响。 老杨擦燃火柴点著炕桌上的油灯,又抓过一旁架子上的毛巾,扔给杨川。 杨川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为了买这块地你攒了六年的钱,为了养地又开了两年的荒,大豆才种过两茬,说不要就不要了?” 老杨咕嘟一口烟:“什么叫不要了,我那是换钱了。” “眼看日倭就要打进来,到时候粮食和地就是命,眼下换钱来有什么用?” “盘缠,出门在外总需要些钱吧。” 杨川鼻子一酸,老杨竟把半辈子的心血卖了换他路上的盘缠。 这更让他哭笑不得。 杨川从扔在炕上的布袋里掏出那叠大洋票:“我刚不是跟你说,王庄主给了『点香』的钱。” 大洋票最大面值是十元的,一千块足有一百张。 老杨看到厚厚一摞大洋票也傻了眼:“他给了这么多?” “老庄主还是精明,这价足够堵住我的嘴,又不至於让他自己肉痛。”杨川把毛巾掛回架子上:“这里边是一千,我计划给你留两百,剩下的我带去哈尔滨用。” “这笔钱我用不上,你留著做事用,想好干什么了?” “老本行,我打算开个白事铺子,找机会再杀些日倭。” 老杨点点头:“是个好路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了师父,你卖地卖了多少?” “连地带粮100块银元,卖给村西头老六了,出价还算仁义。” 杨川苦笑著嘆了口气:“要不和六叔商量商量,地不卖了?” 老杨摇了摇头,吐出的烟雾在两人中间散开:“不用,既然这钱你用不上,我这边也能宽裕些。” 杨川愣了一下:“师父,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我二人都要离家,这地留著也没什么用。” 老杨方才的话分明是二人分头行动,杨川闻言更是不解:“你既然要走,那为什么不和我一起?” “你图的太大,我这把老骨头跟不上了,我有我的事要做。” 杨川皱起眉头:“师父,外边炮火连天,整个东北都不安全。这样,你告诉我你要去哪儿。” “告诉你又如何,你难不成能料敌先机?”老杨最后嘬了一口,在炕沿边敲掉废渣:“放心吧,我会躲著日倭的,你我师徒二人缘分未尽,终有再见之日。地卖掉了,家还在。” 杨川张了张嘴,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来,老杨向来说一不二,就算他说什么也不会动摇老杨已经做好的决定。 老杨没再填菸丝,把菸袋缠回烟杆,放在炕桌上:“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既然不用收穀子,就这两日吧。” “你落脚之后给家里寄封信,我收到你的地址之后再走。” 屋外的雨渐渐停了,天还没彻底放晴。 杨川听见了有人进院,来人门都不敲就闯进东屋。 “哟,川子回来啦,听你六婶说了,你小子昨天在村口真威风,不愧是咱老马家人。” 来人正是老杨先前提到的六叔。 老杨靠在墙上清了清嗓:“他小子姓杨,怎么成了老马家人?” 六叔抹了把脸:“哈哈,都是一家人。杨大哥,我家镰刀不够了,借你把镰刀唄。” “院子里呢,自己拿,你算盘打得还挺响。” 六叔嘿嘿一笑,临出门前还衝著杨川竖了个大拇指。 杨川笑著跟对方挥手,眼下正是农忙,又是战爭前夕,家家户户有一个算一个都下地收粮,去別人家还真借不到镰刀。 老杨一拍大腿:“我差点忘了,你三叔家的小子回来了,昨天来找你的时候你不在,你要不过去一趟吧,顺道看看你三叔怎么样了。” “好,那我去去就回。” 村子里都是土路,下过雨后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杨川拐到翠姐院门前,推开木柵栏,向著屋里打招呼:“三叔三婶,我来了。” 还没走几步,屋门就被人推开,青年身穿衬衫西裤,踩著皮鞋大踏步迎向杨川,上来就是一个熊抱。 “两年不见,一晃你比我还高半头。” “錚玉哥。”杨川衝著青年微笑。 马錚玉鬆开杨川,拍了拍他肩膀:“瘦是瘦了点,好在有劲,能一个打六个,哈哈哈。” 马錚玉笑著引他进了西屋,屋里翠姐三人围坐在桌边。 一进屋,马錚玉就从柜子里掏出一只红色的匣子,献宝似地放在桌子中央,匣子顶印著四个字,同记商场。 马錚玉捏著匣子盖,跟在场的几人一一对视,吊足了胃口,就是不打开。 三婶突然抬手指了一下马錚玉,扭头衝著杨川道:“明明昨天是中秋节,你哥带著月饼回来,听说了小翠的事儿,非要等你回来一起吃。” 杨川这才想起,昨天是中秋节,他暗自笑了一下,昨晚该到院子里睡的,枕著大洋票赏月,也算偷得半日閒。 马錚玉听见三婶一语道破,也不再卖关子,揭开了匣子盖。 里边静静叠放著两块月饼,月饼上凸起伍仁两个字。 马錚玉找来盘子,拿出一块月饼小心翼翼地切成五份:“川子,咱们爷们关係不差。但说实话,这要搁在以前,我真不捨得给你。” 翠姐在一旁插话:“哥,你真会忽悠人,不就是块月饼嘛。” 杨川在看到月饼的一瞬间就想起来了,同记商场的月饼,前世他小的时候,长辈们也曾反覆提起。 世人只识老鼎丰,谁人还知大罗新。 “这可是大罗新月饼,全哈尔滨唯一限定销售的月饼,只有八月初五到中秋节之间有卖,我排了好久的队呢。” 杨川没想到,他会在1931年见到最正宗的大罗新月饼,只可惜。 趁著几人都在认真地品尝味道,杨川假装把月饼送进嘴里,实则悄悄藏在手心,动作很隱蔽,没人发现。 “川子,小翠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马錚玉咽下嘴里的月饼,犹豫著向杨川开口。 “那你把剩下那块也给我吧。”他半开玩笑地说,中秋节老杨一个人在家,肯定也没吃月饼。 “当然没问题。”马錚玉把匣子盖一扣,也不顾三婶急切的眼神,一把塞进杨川怀里。 杨川也不客气,顺手把匣子夹在腋下。 三叔三婶平日里有些抠门,但又不好为了一口吃的拦著,满脸写著我有点心疼但我不说。 杨川衝著三婶笑了笑,扭头看向翠姐:“我这次来也有点事,昨天我去了王家庄之后,王老庄主亲自让我代为道歉,说是先前下的聘礼也不必交还。” 翠姐听过这话,神情有些复杂地点了点头。 马錚玉在一旁嘆了口气:“我找你也有点事,我打算带著家里人去南方避避,你跟老杨叔也和我一起走吧。” “你要去南方?” 第16章 哈尔滨 屋里气氛一凝。 这就说得通了,杨川刚一进屋时几人围坐桌前神情严肃,分明是一大早起来就在说南下的事。 “我有朋友在二十五旅,邢旅长在24日宣布抗日,现下兵力在集结,眼看就要打了。”马錚玉声音低沉。 马錚玉比翠姐大了7岁,六年前只身去哈尔滨闯荡,很快便大展拳脚,专做沙俄人的山货生意,有军政背景的朋友不奇怪。 马錚玉和马庆书一武一文,並称马家窝棚绝代双骄。 杨川环视桌前几人,试探著问:“那你们打算去哪儿?” “时间太仓促,我也没想好,但我朋友说过,真想走的话,趁著南满铁路还没被日倭全面控制,越早动身越好。”马錚玉深吸了一口气:“少帅人在北平,那里应该还安全,不然就去南京。” “別去南京。”杨川脱口而出,隨后又眼神黯淡,日倭惨无人道,多地遭受屠戮,马錚玉若问他那该去哪儿,他也没有答案。 “为什么?北平离东北太近,南京那么远,应该不会被波及吧?”马錚玉看向杨川,语气有些不解。 “往南走,越远越好,去广州,去香港。”杨川目光躲闪。 “香港?”马錚玉疑问更甚。 杨川岔开话题:“錚玉哥,你在哈尔滨的生意处理好了吗?” 马錚玉看了眼杨川,只当他隨口一问:“货都卖给了一个做皮货的朋友,店面时间太紧,还没来得及出兑,人心惶惶,一时间也找不到租客。” 杨川想了想,马錚玉要南下,路上一定缺钱,他与其到哈尔滨现找房子,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 “錚玉哥你信得过我不?” “我看著你从光腚娃娃长这么大,当然信得过,不然也不会叫上你和老杨叔一起走。” “我打算去哈尔滨开店,你把店面租给我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川子,哥不是要你帮我,是真想带你走。”马錚玉也有自己的盘算,先不提二人的看家本事,单凭杨川的身手,这一路上都能避开不少麻烦。 杨川摇摇头:“我有自己的打算。昨天去王家庄点香,老庄主给了一千大洋票,我留一百,剩下九百和你签租契,就按市价算。” 马錚玉愣住,他能在哈尔滨闯出一片天当然有著自己的手段,做生意计较得失是本能,他先前拒绝杨川,便是觉得杨川拿不出什么钱,短租个把月,还不如便宜些出手卖掉。 杨川不可能当著大家的面说假话,那就是真有一千大洋票。 “川子,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就答应你。” 马錚玉回身从柜子里抽出一只牛皮纸袋,拿出一张信纸放到桌子上:“亲兄弟明算帐,我的店面在西市场南头道街,市价每月至少五十块银元,我按五十大洋票跟你算,九百够租一年半。” 马錚玉说著,从衬衫胸前口袋里抽出一只关勒铭牌钢笔,龙飞凤舞地落笔。 写完,马錚玉又从纸袋里拿出两张印花税票和一小盒印泥。 他把印花税票小心地粘在两份租契上,又分別盖上手印。 杨川见此也不磨嘰,接过钢笔签字画押:“钱在家里,我这就回去拿。” “不急,反正你要去哈尔滨,不如明天跟我们一起走,到时候带著。”马錚玉拿过一份租契吹乾上面的墨跡:“也真是奇怪,打起了仗,你们反倒都要去哈尔滨。” 杨川一愣,刚要开口问还有谁,突然想起连夜出走的马庆书:“你回来路上碰到庆书哥了?” 乡里乡亲的,知道动向很正常,马錚玉点点头:“他说最近一段时间都会在哈尔滨,还说要找我喝酒。” “庆书哥有说他在哪儿落脚吗?”杨川有些迫切,他急著去哈尔滨的目標之一就是见到马庆书。 “匆匆忙忙,没细说,但他知道我店面的地址,估计会过去。” 杨川听此,不再追问:“那我先回去收拾东西,明早村口碰头。” “快到中午了,要不在我家吃饭吧。”见两人歇了口气,三婶开口道。 “不了,我爹一个人在家,我带大罗新月饼回去给他尝尝。”杨川拍了拍匣子,转身离开。 可算是雨过天晴,乌云散去,太阳一晒,雨后的泥土味越发明显。 杨川进屋的时候老杨正在炕桌上画符。 “师父,你腰还没好利索,不能久坐。” 老杨头也不抬:“你斗鬼的本事见长,但符籙这门术法熟能生巧,非一朝一夕能成,我多给你画几张,也好有个应急用。” 杨川心中一暖,一五一十地跟老杨说起去哈尔滨的事。 “你小子花钱倒是快,哈尔滨我不熟,但錚玉那孩子专卖山货给沙俄人,店面位置差不了。”老杨呵呵一笑,手下毛笔不停。 “师父,我明天,就跟錚玉哥一起走了。” 老杨这才停笔,抬头看向杨川:“也好。”说完,又低下头开始画符。 杨川见此,转去厨房给老杨蒸膏药。 东屋的门才关上,老杨把画著的一张符丟在一边:“人吶,不服老不行啊。” 符纸质地厚实,老杨画符用的又是上好的硃砂,寻常不会洇晕。 那张符上,墨跡却花了。 老杨抹了把脸,不知什么时候,他脸上竟有两行热泪。 ...... 翌日清晨,金鸡报晓。 杨川静静出了院门。 老杨昨日交代过,腰没好利索,就不耽误时辰到村口送他了。 他背著行李卷,拎著老杨给的皮箱,低著头默默走向村口。 “你知道老杨为什么要你改口叫他师父吗?”青沄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杨川曾答应青沄,跟她说过一些自己的事。 他没说话。 青沄沉默半晌:“因为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传承比血脉还重要。” “我知道。” 杨川晃神间走到了村口。 马錚玉赶著一辆平板马车,三叔站在马錚玉身侧,三婶和翠姐坐在两边,中间大包小裹地堆著行李,还摆了几只皮箱。 杨川走到近前。 马錚玉率先开口:“川子,昨天下过雨,都上马车怕軲轆陷得太深。咱们三个男的先走著,等到了乾爽路,再轮番赶车。” 杨川欣然赞同,以他现在的脚力,不停歇地走到哈尔滨也费不了什么劲。 轮胎吱呀叫著,马车在飘著薄雾的乡间向前走去。 第17章 邪灵禁术 马车赶路的速度比不上简装步行。 一百里的路若是杨川自己背著行李,顶多需要走一天,结伴的话得走两天,带齐家当赶马车,就变成了三天。 一行人28日清晨出发,30日的黄昏才抵达马錚玉的店面。 是个占地不大的二层小洋楼。 一旁掛著竖匾,『玉桥山货行』。 为了满足山货阴凉通风的储存条件,一楼当中被马錚玉隔开,变成了前门店后仓房两个区域,现在只剩下空空如也的货架,看起来倒是宽敞不少。 三叔三婶和翠姐在一楼休息,杨川被马錚玉带著上了二楼。 “二楼是臥房,床和柜子什么都有。这边唯一不方便的是没有做饭的地方,山货金贵,见不得油烟,所以楼下的灶台被我拆了。”马錚玉想了想又说道:“我给你留个地址,是我那个卖皮货的朋友的,我平时都在她那儿吃饭,离这儿不远。你有急事可以去找她,就说是我弟弟。” 杨川点了点头,没有厨房对他来说算不上麻烦:“谢谢錚玉哥。” 两人说著下了楼梯。 马錚玉又从皮箱里拿出了那只牛皮纸袋,递给杨川:“租契和地契都在里边了。” 杨川解开腰间的布袋,数了十张大洋票,把剩下的递了过去:“地契?” 马錚玉接过钱数也没数就塞进皮箱:“我去了南方,带著家里的地契也用不上,你收好,权当替我保管。” 杨川沉默半晌,他明白马錚玉的意思,两人这一別,再见面遥遥无期:“你到了那边之后给我寄封信,我按著地址到年就把租金给你寄过去。” “是个诚信的生意人,一言为定。”马錚玉闻言,咧嘴笑了两声:“对了,门口的牌匾我还没摘,你回头想好要做什么,可以去后街东头的木匠店,重新打一块匾。” 杨川点头,马錚玉没跟马庆书提起要走的事,他打算等马庆书来过之后再换匾额。 刚到一楼,店门就被人推开。 来人身穿金丝锦褂,头戴镶玉圆帽,脖子后边露出披肩短髮,看起来像是刚剪了辫子没多久。 “錚玉,我看你店门口停著马车,就知道是你回来了。” “多亏了钱老板的良驹,我们一家才能这么快回来。”马錚玉见到来人哈哈一笑,又拍了拍杨川的肩膀:“钱老板,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弟杨川,以后我的铺子就留给他用了,还望钱老板多多提携。” “川子,钱老板可是西市场的货运大亨,全哈尔滨最大的一支马队就在钱老板手底下做事。” 杨川闻言连忙拱手:“久闻钱老板大名,我初来乍到,日后还要仰仗钱老板照顾。” “哪里哪里,后生可畏。”钱老板也拱了拱手,又从怀里掏出四张车票:“你托的事办好了,四张去奉天的二等票,我看过了,最近的一列车次在两个小时后。” 杨川瞥了一眼,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时代的车票,上边只印著起始站点、票价和车厢等级,並没有具体车次,看来是赶上哪班坐哪班。 “大恩不言谢。”马錚玉接过车票攥在手里,招呼几人收拾行李。 一路上很是沉默的翠姐突然出声:“哥,是不是有些太急了,现在就走吗?” 马錚玉收好皮箱:“不等了,眼下局势动盪,说不准哪天火车就停了。我们到奉天还要找路子买票去北平,耽搁一天就多一天变数。” 翠姐闻言不再辩驳,看向杨川:“川子,你救了我两次,这个恩情姐记著呢。今生若是没有机会再见,姐一定来世再报。” 话落她也不等杨川回答,擦乾脸上的泪痕,推门出去。 说话间几人收拾妥当。 杨川送著出了门。 站在门前,马錚玉拍了拍他的肩膀:“別送了,你在家收拾收拾行李,路上钱老板会跟著一起。川子,往后多保重。” 杨川点头。 为了快些,这次平板上只放了行李,钱老板驾车,几人跟在车后一同走著。 “翠姐,錚玉哥,三叔三婶。记得写信回来。”杨川衝著几人挥手。 “放心吧,你也保重。” 四人纷纷回头挥手,翠姐的脸庞在夕阳余暉下泛著光,笑起来好看极了。 杨川在门口站了良久,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 “原来在这个车马慢、书信长的时代,自己一个人是这样的感受。”他喃喃自语,这种滋味是前世不曾体会过的。 “纠正一下,是一人一鬼。”青沄的声音响起。 杨川会心一笑:“对,一人一鬼。”回身推门进屋。 日落西山。 杨川打扫乾净屋子,收拾好行李,躺在今生见到的第一张床上,默默想著近几日的事。 这十五年来,他大多时候的行事举止都与纯粹的本地人一般无二,可今天的確漏了些破绽。 且不提乡下人第一次进城该有的喜悦,他今天见到了从未见过的床和玻璃,却表现得毫不新奇。 幸亏大家都急匆匆的,没人注意。 他起身来到桌边,点燃书桌上的煤油灯。 “你这是干嘛?” “店面的位置比我想像的要好,东边是沙俄领事馆,前街还有西市场。”杨川顿了顿:“可这些对白事铺子算不上优点,好在你我不用吃喝,没有日常开销就不急著赚钱,但开店的事还得再斟酌斟酌。” 他借著光,用找到的铅笔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名。 『夜井一』 “这是谁?” “张道士曾在哈尔滨和此人多次见面,密谋日倭进城后,以新灵炼器。” “这种有伤天和的禁术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杨川说著才想起身边有个活百科,补充道:“你听过这种邪术?” “彼时我刚化鬼,清人攻势迅猛,又有叛徒从中作梗,明军节节败退。边军的一个將领提过这种邪术,据传此术能在新灵还未被杀气衝散之时將其收拢,再行炼化以作他用。” 杀人夺灵,补完提升? 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杨川下意识皱眉:“那也就是说,相当於是把现在的我变成兵刃?” 青沄一愣:“你倒是角度刁钻,但不全对。那个张道士估计也是一知半解,所以你看的记忆不全,所谓新灵炼器中的器,其实只起容纳之效,当中积攒炼化的灵,才是施展术法的根本。” 杨川脑中灵光乍现,惊得他汗毛直竖:“万魂幡?!” 第18章 踏破铁鞋 “六魂幡,万魂幡。这个名字倒是很贴切,原来你也看过《封神演义》。”青沄很自然地联想到了通天教主的六魂幡。 杨川一愣,旋即想通了原委,《封神演义》在明朝確实火的一塌糊涂。 “青沄,你提到的那个將领,后来成功了吗?” “那是边军最后的希望,他派人寻遍了群山万岭,可惜都没有找到这道术法。” “这道术法,源起何处?” “相传秦国有一道人,以长平之战的新灵炼器,此器一出可在阵前破敌军心,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令其只知逃窜再战不能,曾助秦国大胜多次。” 『战爭杀器』 四个字划过杨川脑海,面对不知反抗的敌人,稚童也杀得了青壮,更別提两军对垒。 如果真如青沄所说,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戮。 “这么强大的术法,说失传就失传了?” “有一个说法,这道术法是被始皇帝亲自封禁的。所有持器之人最后都会陷入疯魔,敌我不分,誓把身周生灵都屠尽炼化。始皇帝得知后,下令毁器焚书,杀了所有知晓此术的方士,以此断了传承。” 杨川暗自思忖,这不可能是个巧合。 照目前的形式看,张道士和夜井一之间,很明显是夜井一主导。 他们要在日倭入侵之时炼製此等大杀器,张道士或许是为了私慾,但那个夜井一肯定有大问题。 青沄见杨川突然闭口不言,就知道他又在一个人思考:“我也很奇怪,当年那位將军都没找到的术法,他一个招摇撞骗的道人怎会知晓?” “我或许知道原因了。那个夜井一,可能压根就不是中国人。” 杨川眉头紧锁,仔细回忆。 张道士的一部分记忆已经变得模糊,那些恶意反倒歷久弥新,激得杨川邪火阵阵。 他努力排空其他思绪,专注地搜寻与夜井一见面的回忆。 见面的地点是一家餐厅,张道士在夜井一的推荐下点了一杯咖啡,苦得直咧嘴。 『米尼阿久尔咖啡茶食店』 杨川连忙在纸上些下了这家餐厅的名字。 真怀念能截图並粘贴进备忘录的日子,也就是张道士被苦得记忆深刻,不然依照这名字的拗口程度,不特意记都记不住。 “想起什么了,齜牙咧嘴的。” “张道士的糟粕记忆。”杨川顿了顿:“唯一的精华就是这个餐厅。” 青沄不置可否。 “那个夜井一是这家店的常客,明天我们就过去蹲守。” ...... 翌日清晨,进了10月份的哈尔滨凭空多了一丝凉意。 杨川出了教化街,循著记忆往中央大街走。 其实这里的每一条路他都曾经走过,只不过现在还不是他熟悉的样子。 鑑於此,他在路过书店的时候买了一张城区地图,地图很简陋,但足够他用了。 这个年代的哈尔滨与他想像中不同。 教化街隶属秦家岗区,虽不在俄侨的居住中心带,但靠近沙俄领事馆,来往之间中俄杂处,称不上衣著光鲜,但大多整洁。 进了埠头区,尤其是中央大街两侧,西装革履的行人一下子多了起来,甚至偶有盛装出行的年轻男女。 跟『落后』二字根本不沾边。 米尼阿久尔咖啡茶食店在中央大街和沙曼街的交叉口。 杨川真正站在餐厅门前时,终於想起了这是哪。 恍若隔世。 俄式风格浓厚的二层洋楼。 左右门柱边各立了一块竖匾,分別用中俄两种语言写了餐厅的名字。 两层楼的每扇窗户都擦得一尘不染,朝阳反射下还有些晃眼。 杨川来之前挑了身最好的衣服,锦面长褂虽然不『洋气』,但也不至于格格不入。 倒不是为了脸面,他需要儘可能的融进人群,以免引起夜井一怀疑。 为了给待在餐厅一个合理的藉口,他还特意买了《霞光报》《哈尔滨时报》等几个中俄报刊。 好在作为哈尔滨土生土长的好学生,他英日俄三语虽然都不精,但哪种语言都会点。 杨川走到角落的圆桌前坐下,儘可能简短地点了一杯咖啡,这个位置能看清整间餐厅,他只要把手肘支在桌子上端起报纸,就能很自然地盯住门口。 唯一可惜的是餐厅窗户不大,余光看不清路过的行人,直勾勾盯著窗外又太显眼。 杨川对此很是无奈,但碍於经验不足。 只能先试著把事情做对,然后再想办法做好。 上午的生意不算火爆,他瞥著来往客人尚有余力。 但隨著午市到来,这间在诸多西餐厅中以价廉闻名的咖啡店,进出的人数瞬间翻番,杨川失落地发现,他盯不过来了。 更尷尬的是,位置开始不够了。 犹太裔侍者礼貌但没眼色地收走杨川桌上的碟盘,表情里近乎不掩饰地写著『不吃快走』。 迫於无奈,他只得花掉一块五角大洋票,买了几样常见的俄餐吃食。 咖啡確实很苦,应该是好豆子,但杨川是个俗人,还是加了两大勺砂糖。 为了不跟夜井一擦肩而过,他再顾不得隱蔽,抬头不断扫视著门口,手下无意识地戳著盘子,试图把食物偽装成吃过的样子。 种了七八年地的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吐槽浪费粮食。 这一幕再次被没眼色的侍者看在眼里,他迈著不满的步伐走到杨川桌前:“先生,如果你不喜欢沙俄菜式,那为什么要来西餐厅呢?” 杨川不想惹事生非,衝著侍者笑了笑:“是我的错,菜式很好,是我胃口不佳。” 很显然,侍者把和善的微笑错认成了挑衅:“先生,如果你討厌这里的食物,请离开。” 眼看两人的对话要引起周围人的注意,杨川无奈抽出一张一元大洋票,刚准备塞到侍者手里。 他突然看到门口进来两道身影,一个穿西装戴礼帽的中年男人,挽著一位女伴。 女伴面容姣好,年纪不大,穿著粗布褂子,侷促地向四周乱看,像是第一次来。 男人跟门口的侍应生说了几句话,似乎是被告知没有空余位置,跟身边女伴说了什么后,两人一同转身离开。 杨川见此,一把抽回递出去的大洋票。 侍者刚浮现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杨川口中的俄语缓慢但坚定:“你说得对,我这就走。”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男人是夜井一,错不了。 第19章 夜井一 正午刚过,烈日当空。 中央大街两旁的洋楼不高,大多是两层,加上没有树荫的遮蔽,整条街都冒著热气。 即便如此,青砖路上还是跑满了黄包车。 来往行人则紧贴楼边,儘可能躲在影子里。 杨川背手攥著报纸溜溜达达,像极了饭后消食的公子哥,但他的视线却牢牢锁著不远的夜井一,从未挪开。 从餐厅出来后,夜井一非但没带著女伴找地方吃饭,反而一直在各个商店间走走停停。 若不是女伴一路上很拘谨,两人看起来和热恋的情侣没什么差別。 杨川跟著两人从沙曼街走到商务街,又从商务街走到七道街,女伴的状態看著越来越疲惫,但两人靠的也越来越近。 终於,夜井一第一次掏出了他的钱包,在马迭尔宾馆冷饮店买了两只冰棍,从七道街拐出去,上了电车。 杨川暗道不好,连忙跟上。 当下的电车按照区段收费,上车后要先告知售票员下车地点,然后按需购票。 他快跑几步,试图偷听到夜井一的下车站点,然后酌情报出上一站,这样才能把怀疑降到最低。 可还是晚了一步,为了不被发现,他之前不敢跟得太紧,上车的时候夜井一已经带著女伴落座了。 “去哪儿?”售票员摆弄著手里的车票,头也不抬。 看著夜井一凑到女伴身边说悄悄话,杨川心生一计。 他递过一张五角的大洋票,售票员皱著眉抬头,他连忙指著自己的喉咙摆摆手,然后比了个三。 售票员心领神会,嘴里嘟囔著:“三区段是全程票,一张一毛五,收五角,找你三毛五。” 杨川点头接过找零,自然地坐到夜井一两人对面,翘著二郎腿举起报纸,挡住自己后,悄悄竖起耳朵。 “你家男人真是暴殄天物,守著宝贝却不自知。” “年景不好,家里等米下锅。夜老板,铁柱升领班的事,全靠您了。” “好说,你都开口了,我当然得答应。” 杨川一愣,这夜井一玩得真花,竟然挖別人墙脚。 电车经过南市场,上来不少人,夜井一两人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事,不再出声。 乘客上了又下,电车一路晃著,从《霞光报》的《朝霞》晃到了昨天的《晚霞》。 杨川放慢翻报的速度,瞥了一眼对面两人。 女人睡著后不自觉地靠住了夜井一的肩膀,而这个西装革履的中年老板,正盯著半敞的领口,聚精会神。 电车再次停靠,杨川抬头看向窗外站台。 『巴陵街』。 一晃竟到了马家沟,他暗自思忖,再向前就是这列车的终点站『灜都街』。 眼下车厢里就剩下了他们三人,一起下车太显眼,杨川当机立断,起身下车。 等电车晃著离开,杨川拐进街口,朝著瀛都街跑去。 马家沟算是现在的郊区,再往南就出了城,街面上没什么人,他撒开了跑也不会被发现。 夕阳渐斜,入秋的哈尔滨天短了不少,四五点钟就逐渐日落。 他绕著远跑到瀛都街站,刚好看到夜井一横抱著女人下车,径直走向一处小院。 杨川躲在街角盯著。 夜井一走到院门前掏出口袋里的钥匙,因为怀里抱著人,开门的姿势很彆扭,对不准锁眼,他扭头看了看左右,抱著女人往肩上一送,从抱变成了扛。 事情不对,她怎么会睡得这么死。 杨川下意识皱眉,只有一个可能,女人被夜井一迷晕了。 他更觉得奇怪了,两人若是约定好的偷情,夜井一何必多此一举。 夜井一扛著女人开门进院。 杨川一把扔下报纸,凑到院墙下,等听见了院中再次响起关门声,他看了看四下无人,脚下发力,轻飘飘地翻过院墙。 小院杂草丛生,独留下一条院门通往房门的路。 院墙角堆著木柴和形制奇怪的铁器。 房子看著也跟寻常人家不同。 不仅高了不少,灰白的水泥墙面有好几处破损,露出里边的红砖,窗户紧挨著房顶、狭小扁长,房门开在中央,看著是包了铁皮的木门,门上开了一只小窗。 这看起来像是仓房,杨川踮著脚凑到门边。 房间內隱隱约约传来夜井一自语的声音,听不出是什么。 日落西山,天光渐暗。 过了半晌,杨川突然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 他连忙把耳朵贴在门上,隱隱约约听见对话声。 “夜老板,你不是说孩子他娘嫌疼,让我来给孩子餵奶吗?这是什么地方,孩子呢?” “孩子他娘又不嫌疼了。” “那,那让我走吧。” “走?你不想铁柱升领班了?” “不升了,夜老板,我求求你,让我走吧。” “唉,真烦,你怎么就醒了呢?” 话落,杨川又听见了一声尖叫。 偷情或者利益交换的私事他不想管,但用强实在噁心到杨川了。 他看了看门框,確定房门是內开的,后撤到小院中央,脚下发力,三两步跨到门前,抬腿正蹬。 锁舌应声而断,房门轰然洞开。 屋內的情景出乎杨川意料。 没有赤身裸体和撕扯衣服的苟且。 只见房內空空荡荡,当中摆著一张暗红色的简易木床,床身刻满了杨川没见过的咒印,女人的四肢被分別绑在床腿上,此时夜井一正跪在女人胸前,一手捂嘴,另一手高举一只短匕。 杨川见此,表情越发凝重,夜井一如果不管不顾,他没把握救下那个女人。 夜井一的动作被房门破开的巨响嚇得停在半空,回头看向门口:“你是何人?” 杨川没有立即发难,缓缓走进屋內,终於看清屋內的全貌,这一看,他更是心惊。 房內东墙掛满了长短不一的匕首刀剑,还有铁鉤、铁刺鞭等形状各异的粗糙刑具。 西墙墙根规则摆著大小不同的条状物,用白布裹得严严实实。 杨川不用细想就知道,那是高矮胖瘦的尸体。 眼前的夜井一,分明是披著人皮的恶鬼。 “我见过你,你在电车上就跟著我了。”夜井一手下用力,掐晕了女人。 他缓缓从床上下来,冲杨川狞笑:“你是警察?” 杨川摇摇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铁柱。” 夜井一当下愣住。 就在他分神之际,杨川大踏步向前,飞身而起。 抬膝撞向夜井一。 第20章 帮人帮到底 深墙高窗,天色已暗。 仓房內唯一的光源是北墙掛著的那盏煤油灯。 屋內堆放的尸体起码有十几具,再加上那些血跡斑驳的刑具,不用想就知道,受害者死前一定经受了非人的虐待。 杨川初见屋內的景象时就已然怒火中烧。 他暗自隱忍直到夜井一出现破绽。 这下膝撞是含愤出手,近乎全力。 夜井一双手交叉叠在胸前格挡,直被撞得倒飞出去,仰头喷出一道血雾。 “你到底是什么人?”夜井一半跪在地,鲜血从下巴不断滴落。 “来杀你的人。” 杨川咬著牙,不愿跟夜井一多说一句废话,脚尖点地,身子猛地窜了出去。 夜井一强撑著起身,来不及反应,只能挥匕前刺。 杨川脚下不停,奔至夜井一身前,腰间发力一扭,抬手交错。 夜井一小臂被瞬间折断,骨茬刺破皮肤,血流如注,匕首滑落。 夜井一自知身手比杨川弱了太多,那把匕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来不及痛呼,完好的那只手连忙下捞,接住掉落的匕首,抬手就要再刺。 杨川站在原地,血腥味不断刺激著他的神经,怒火逐渐淹没理智,压制多日的恶意趁机上涌。 他要夜井一以最绝望,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他要用夜井一的痛苦,安慰受害者的亡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要用夜井一的绝望,抚平心中的恶念。 杨川动了,他闪过夜井一的斩击,一手抓住折断的小臂,转身拋投。 夜井一的身体划过半空,狠狠砸在墙边的尸体中间,右臂只剩一截。 杨川厌恶地扔掉手中的断臂,缓步向前。 夜井一捂著伤口哀嚎:“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杨川脚下不停。 “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那些钱都是乾净的,你说个数。” 杨川弯腰捡起掉落的匕首。 “你不是为钱来的?你想知道什么,別杀我,我都告诉你。” “日倭,都是日倭要我这么做的。” 杨川直起身,停在原地。 夜井一心中一喜:“饶我一命,我什么都说。” 杨川走回床边,割断捆著女人的绳子,把她抱到门外,又一步一顿地走到夜井一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夜井一捂著断臂疼得发抖,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滑落,仰头看著杨川。 杨川开口:“你不是日倭?” 夜井一听见他如此问,忙不迭地点头:“不是不是,我是中国人。” 杨川摇摇头:“汉奸不配说自己是中国人。” 夜井一呆愣在原地,心中的恐惧涌了上来,他张嘴大喊:“救...” 杨川出手乾净利落,一拳打碎了喉管,夜井一的呼救戛然而止。 杨川伸手抓住夜井一的头髮,拖著他走回木床,一如他绑女人那样把他绑好。 刚刚割绳子的时候杨川就看清了,木床本身是原色的,通体暗红是因为浸透了血液。 夜井一显然是看到了他悲惨的结局,他奋力喊叫,但只发的出咳著血沫的嗬嗬声。 杨川看不懂木床上的咒印,也根本没想问青沄。 他绑好夜井一,绕到床头。 夜井一努力扬头看向杨川,眼里写满了求饶二字。 杨川垂手把匕首贴在夜井一脖颈边:“我对你的灵很是厌恶,可没办法,你这种人不会说实话的。” 夜井一发出了几声呜咽。 杨川手下用力,后撤半步。 鲜血喷溅。 自夜井一头顶升起一抹虚影,十分瘦小但张牙舞爪。 杨川闭著嘴,极不情愿地仰头一吸,虚影化雾,尽数入体。 ...... “醒醒,醒醒。” 杨川摸过女人脉搏,缓慢但有力,除了被夜井一掐晕后留下的手印,没什么其他外伤。 可是怎么摇她都摇不醒,杨川索性掐住她人中。 女人迷糊中只觉门牙酸胀,下意识舔了舔甚至有些鬆动。 就在此时,她突然想起了昏厥前的一幕,睁开眼就要喊。 杨川早有准备,一把捂住她的嘴:“我是警察,夜井一已经伏诛,你获救了。” 女人这才看清眼前的少年面容,不是夜井一那张可怖的脸。 她再压制不住心中情绪,泪珠从眼角大颗大颗滑落。 杨川鬆开手,看著眼前的女人抽泣个不停:“你现在安全了,但我们还在你被绑架的地方,这儿是马家沟,你家在哪儿?” “我家在,沙曼屯。” 杨川闻言嘆了口气,马家沟在城东,沙曼屯在城西。 好消息是两个地点都在城南,直线距离其实不远,坏消息是这段路很不好走。 “眼看要半夜了,步行到沙曼屯起码两个半小时。”杨川看著她顿了顿:“得快点走了。” 女人点头,用袖管擦了擦眼泪,却没注意到袖子沾到了土,越擦越花。 杨川率先起身,扶著她站了起来。 女人余光打量著周围,心有余悸地快步走向院外。 杨川跟在女人身后出了小院,回身看了看院內多出的十四座土包,抬手关门。 马家沟的路灯没有秦家岗那样普遍,两人在黑暗里默默走著,杨川打头,女人跟在身后。 过桥的时候,女人似乎听著脚下河水的声音有些害怕:“警察先生,你叫什么啊?” 杨川短暂思考了一下:“杨川。” 听见回话,女人趁机向前凑了几步:“我叫唐芝樺。” 两人又恢復沉默。 直到拐进汉阳街,距离沙曼屯还剩三个街口,唐芝樺突然又开口:“杨警察,你一会儿可以跟我一起回家吗?” 杨川脚步一顿,定在原地。 唐芝樺低头走著没注意,撞到了杨川身上。 “杨警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丈夫脾气不太好,这么晚了我才回家,我担心...” 杨川深吸一口气,眼前这个问题是他近几日来最棘手的一件,他现在有些后悔说自己是警察了。 青沄的调侃雪上加霜:“杀人吞灵,眼睛都不眨,见一个普通人反而怕了?” “我不喜欢介入他人因果。” “哟,张道士、夜井一,你介入的还少了?” “它们最后都变成鬼了不是么。” 唐芝樺见杨川一动不动,有些不知所措。 “你丈夫果然不是关外的。”杨川嘆了口气,这不难猜,沙曼屯建立之初就是清末关內逃荒者的聚集地。 况且,杨川个人认为,在关外,男人打老婆,会被十里八乡的人笑话,严重的话,甚至会被邻居群殴。 唐芝樺愣住。 “我只能保证我在的时候他不打你。”杨川无奈,权当好人做到底。 唐芝樺接连点头。 两人拐进了沙曼屯,杨川体会到了那句流传颇广的儿歌。 『沙曼屯,沙曼屯。』 『晴天三尺土,下雨两脚泥。』 一进沙曼屯地界,远东交通枢纽的繁华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泥草房和马架子。 房屋简陋,道路杂乱。 两人七拐八扭,杨川甚至能听见屋里人的呼嚕声。 唐芝樺停在一处土胚房门前,怯生生地回头看了一眼杨川,又做了良久的心理建设,这才抬手敲门。 屋里的人还没来得及应门,婴儿的哭声就先响了起来。 木门被粗暴的拉开,来人精瘦如猴,跟铁柱的名字一点边不沾。 见唐芝樺竟然带了个男人回来,铁柱张嘴就骂:“你搞破鞋还敢带到家里来...” 眼见铁柱声音越来越大,杨川不得不出手干预。 他一把掐住对方喉咙,单手举著铁柱进了屋。 “关门。” 第21章 日倭的动向 子午交替,阴极转阳,宜深睡。 沙曼屯静悄悄的。 杨川掐著铁柱脖子按在墙上,低声道:“我是警察,你不出声,我就放开你。听懂了眨眨眼。” 铁柱被掐得呼吸困难,闻言忙不迭眨眼。 杨川缓缓鬆手:“你的老板夜井一犯了国法,已经被秘密控制,唐女士协助警察做事,耽搁了些时间。” 铁柱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杨川这才有时间四下环顾,小屋很窄,开门就是灶台,挨著的土墙上泛著烟燻火燎的痕跡。 婴儿的啼哭声从里屋传来。 他偏头看去,里屋和外屋间甚至没有门,简陋地垂了两只布帘当作隔断,炕上睡了两个孩子,大的四五岁,小的还裹著襁褓,被敲门声惊醒后哭个不停。 杨川从怀里捻了一张十元的大洋票,在铁柱眼前晃了晃,隨即递给唐芝樺:“这十元是对唐女士协助办案的补贴,因为涉及机密,所以不便颁发嘉奖证书。” 铁柱原本信了八分,这大洋票一出,他反倒在杨川和唐芝樺两人之间看了又看,眼神狐疑。 杨川知道他拿钱反而显得目的不纯,民国时期的公务人员通常高高在上,即便是警察厅真的有这笔款项,也大概率会被截留。 可要是没碰上就算了,他眼睁睁看著唐芝樺委曲求全在先,两个孩子嗷嗷待哺在后,多少有些於心不忍。 杨川挪了半步挡住铁柱的视线,一字一句:“我们会对外宣称夜井一失踪,但你要守口如瓶,明天在工友面前保持镇定。” 他顿了顿,又开口补充:“案件涉密,不准跟任何人提起此事,甚至你们夫妻二人之间都不允许谈论。如果走漏风声,坏了警察厅的大事,你就准备进山当黑户吧。” 威逼利诱,萝卜加大棒。 杨川言尽於此,他不能说得太直白,但铁柱就算当下怀疑,往后几天见不到夜井一,也就信了。 铁柱试探著问:“夜老板,不是,夜井一犯了什么事?” 杨川眉毛一挑:“想知道?” 铁柱眨了眨眼,犹豫著点头。 “要不我把你送过去,直接问他本人?” 铁柱再蠢也听出了话里的威胁,当下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杨川扭头推门离开。 婴儿啼哭声渐息,土胚房里传来低声对话。 “老婆,夜老板到底犯了啥事儿?” “我也不清楚,杨警察应该还没走远,要不叫回来问问?” “你这人,不说就不说,我明天自己打听,睡觉。” ...... 杨川一个人走在黑暗中,静夜里只有他的脚步声。 “杀了夜井一之后你就一直闷头不语,你到底在他的记忆里看到了什么?”青沄出声道。 杨川嘆了口气:“夜井一幕后还有上线。” 青沄闻言赞同:“他確实实力低微,配不上图谋此事。” “它跟上家单线联繫,那人每次出现时都遮著面孔,只知道口音很重。” “是日倭?” “没错。”杨川顿了顿:“日倭要求夜井一替他们寻找怨灵,当下用钱財做交换,並许诺事成之后赋予它商会席位。” 杨川脑中画面闪过,勾起阵阵恶意:“夜井一几次交差日倭都不满意,声称怨念太弱,於是给它出了主意。先折磨、再虐杀。” “此人该死。”青沄言语怒意冲冲。 “我只恨当时下手太快,让它死得太轻鬆。”杨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我怀疑日倭已经炼出了那只灵器。木床上的符咒是日倭刻的困灵阵,可以拢住新灵七天不散,每七天的最后一个子时,日倭都会派人到那个仓房取灵。” “日倭这些术法都是哪儿来的,我从未见过困灵而不伤灵的阵法。” 青沄有些疑惑,她死了三百多年,游遍神州大地,短短几天竟然出现了两道她未曾见过的术法。 “溯源或许有用,但当下意义不大。两天后就是第七日,届时我再看看有没有线索。”杨川定了定神,找到术法源头或许有一天能派上大用场,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马庆书再不来,我就得想办法找他了。” “和他有关?” “日倭九一八事变后一周就打到了长春,我原以为他们会马上袭击哈尔滨,用最快的速度攫取这座远东交通要塞。”杨川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事情远比我想得复杂,哈尔滨沙俄势力盘踞,夜井一的上线告知它日倭方面担心沙俄干预,所以原定的进击计划延后。” “不在哈尔滨交战,那不是好事吗?” 杨川摇摇头:“日倭不想拖慢侵占速度,选择绕道攻打齐齐哈尔。” “那你说,能守住吗?” “我不知道,但我得把消息传出去。” “这关马庆书什么事?” “......”杨川原想说他有电台,突然想起在村长家矢口否认时,青沄也在:“他在奉天念过书,留在奉天工作的时日也不短,应当有办法。” “可惜你没有沾染过马庆书气息的东西,我知晓一道术法,可以用来寻人。” “寻龙尺?” “你知识面还挺广,但不是。”青沄措了措辞:“是某种问仙仪式,可以在一定范围內沟通保家仙和胡黄常莽,让他们帮著寻人。” 杨川低头思索,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家门口。 他找钥匙开门,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好像,还真有。” 玉桥山货行二楼。 杨川拉上窗帘,点起煤油灯,打开钱袋子倒在桌上。 二十枚银元。 “这是老马叔给的点香钱。”他把银元在桌面上一枚枚摊开。 “青沄,你说的仪式是通过气息寻人对吧。” “没错,可这不是马庆书的钱啊。” “马庆书是老马叔赶著驴车带到哈尔滨的,舟车劳顿,老马叔一定会在这儿住几天,哪怕现下回了马家窝棚,留有气息的地方也一定有马庆书的线索。” 青沄恍然大悟:“你比我想的要聪明些。” 杨川咧嘴一笑:“现在就差採买黄纸和硃砂了。” “谁跟你说我施术需要黄纸硃砂的,你忘记那座拘灵阵了?” 杨川猛然被死去的回忆攻击:“那需要什么?” “需要你的血和一座仪式的祭台。” “祭台?” “你的身体就很合適。”青沄停顿半晌:“脱光。” 第22章 问仙寻人 煤油灯的火苗摇曳生姿。 杨川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要脱光?为什么?” “我要在你的身上画咒印,你穿著我怎么画。” 青沄一副理应如此的口气:“大男人扭扭捏捏,你不想找到马庆书了?” “这说的什么话,我只是好奇原因罢了。”杨川说著解开褂子的衣扣。 第一次吃掉倀鬼之后,他变得精瘦了不少,隨著后边的几次进食,却渐渐壮了起来。 如今的他肌肉维度匀称,线条稜角分明,堪比解剖学模特。 他把衣服一件件扔在床上,动作之间肌肉块块隆起,透著猎豹般力量感与美学的完美结合。 杨川低头看了看胸前,敕令符咒老实地印在短剑伤口处,却见一旁的明服女子剪影寸寸消融,化作薄雾,又在他身前凝实。 这是杨川第二次看到那张倾国倾城的美艷面孔,眼前的青沄唇红齿白,除了眉眼间偶尔逸散的黑雾,哪有一丝鬼的模样。 不知不觉间,他竟看得有些痴了,直勾勾地盯著青沄,全然忘了自己浑身上下不著寸缕的处境。 犹记得某本书中提到,世界上最硬的除了钻石,还有男高中生。 巧了,他这一世刚刚十五。 杨川发现青沄眼神闪躲,但又不自觉地频频看向某处,他顺著目光低头。 嗯,不止十五。 杨川装作不经意地捂住要害:“近几日我都洗了好几次澡,有什么好害羞的。” 青沄啐了一口:“谁没事要偷看你洗澡。” 杨川一直以为青沄跟他共享同一套感官系统,说人话就是见他所见,但没想到青沄居然如此独立自主。 他此时猛然想起,青沄死前尚未出阁。 坏了,他变成被动的那个了。 杨川拋开混乱的思绪,收齐桌上的银元:“正事要紧,我该怎么做?” 青沄抬手剑指点在杨川胸前,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忍著点疼。” 杨川低头看著胸前白皙的纤纤玉手:“还好,不痛...” 话音未落,青沄眼底黑雾翻涌,张嘴喷出一口雾气。 那雾气顺著胳膊涌向指尖,转瞬间长出两寸乌青指甲,直刺进杨川胸膛。 “啊...” 惨叫到了嘴边,被杨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再一次体会到了那日的挖心之痛。 青沄动作不停,以剑指为笔,鲜血为墨,杨川的身体为画纸,笔走龙蛇。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缕缕黑雾从青沄七窍中不断溢出,匯向指尖,再顺著伤口钻进杨川身体。 隨著黑雾涌入,伤口的血液不再喷涌。 雾气翻滚,符咒逐渐成形,青沄的身影也由实转虚。 最后一笔结束,她再无力坚持,重新化作杨川心口的明服剪影。 符籙奏效。 杨川似乎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只见他双脚脚尖踮起,脊背反弓,头颅后仰,双眼上翻到几乎只剩眼白,两手各攥著十枚银元发出了令人牙齿发颤的摩擦声。 他只觉意识飘忽,恍惚间看见了许多模糊不清的虚影。 那些影子里有佝僂著背的白鬍子老头,有举止端庄的美妇人,有赤髯如虬的壮汉,还有飞天遁地的四家精怪。 他们凑到杨川面前,一人领走了一枚银元,仔细地嗅著。 杨川耳畔响起了杂乱的声音。 “这找的是谁啊,这么大阵仗。” “我没遇见过,你闻闻看。” “老常,你来看看,你子孙地盘广。” “誒,这味道很熟悉...” 他迷糊中看见了一枚银元被拋上天空,他的意识也隨之在街道上空掠过,直衝进一家客栈。 杨川看清了房间里躺著的青年,正是马庆书。 一声尖细的怪叫响起:“拿人好处,与人方便。我老常有口皆碑,下次记得再找我。” 隨著声音消失,杨川意识恢復清明,眼前的虚影烟消云散。 身上瘙痒难耐,他下意识抓了抓,伤口已然结痂脱落,光洁如新。 他顾不得穿衣服,拿过桌上的纸笔,写下四个字。 『福顺客栈』 “青沄,你这仪式凶归凶,但是真好用。”杨川有些欣喜,早一天找到马庆书,消息就能早一天传出去,损失就能少一些,胜算就能多一分。 “青沄?” 青沄没有出声,杨川却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了她的状態。 “你还好吗?你好像很虚弱。” 青沄语气怪异:“你先穿上衣服吧。” “哦哦。”杨川抓起衣服,一件件套上:“我原来只能感知到你的存在,现在能体会到你的状態了。” 青沄沉默半晌:“我也同样如此,只是不知缘由。” “这仪式对你消耗这么大,你施展前怎么不跟我说?”杨川坐到桌前。 “正事要紧。”青沄顿了顿:“况且消耗的也是你之前渡过来的灵气。” 杨川犹豫著开口:“那也就是说,其实你一开始就一直处於这样虚弱的状態。” “嗯。” 青沄的状態比他想像中更糟,看来拘灵阵的反噬,比他想像中的更重。 “谢谢你啊,青沄。”两人协定是给他做保鏢,寻人这个忙,杨川知道她可以不帮的。 “无须如此,倭寇亦我仇敌。” 杨川熄灭煤油灯,躺到床上,暗自思忖。 依他的了解,马庆书確实是马家窝棚少有的无神论者,从先前的反应来看,杨川贸贸然找上门,很有可能加深马庆书的怀疑。 他得想个法子,让马庆书降低警惕。 可是现下思路全无,他除了假装偶遇之外,毫无办法,总不能给马庆书託梦吧。 託梦? 灵光乍现,杨川从床上弹起来。 “青沄,你会託梦的术法吗?” “倒是不难。” ...... 时值正午,太阳当头。 埠头区,福顺客栈。 客栈一楼提供餐食和冷饮,虽然没有马迭尔宾馆冷饮店那样知名,但在埠头区也算是物美价廉。 二楼和三楼则都是客房,由於客栈距离火车站不远,这里的生意还算不错。 杨川挑了个正对楼梯的位置,採用先前盯梢的相同战术,一壶茶水两份报。 唯一不同的是,他这次没盯著楼梯,因为他確定,马庆书只要下楼,一定能看见他端著报纸的正脸。 客栈开了午市,楼上的住客纷纷下楼吃饭。 “川子?” 杨川迷茫地抬头,看向声音来处,迷茫的表情隨即化作惊喜。 他咧嘴一笑:“庆书哥。” 第23章 把消息传出去 福顺客栈一楼。 正值午市,十桌坐了七八桌,大堂內飘著阵阵饭香。 二人对坐,桌边放著报纸。 杨川端起茶壶,给马庆书斟了一杯茶。 马庆书食指中指並起,桌上轻敲了三下:“川子,我都不知道你看得懂报纸。” 马家窝棚早年办过私塾,但清末有几年收成不好,乡亲们匀不出钱给先生交束脩,先生因此跑去了王家庄,学堂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杨川隨口道:“我爹早年间读过书,还教了我些洋文呢。” 他知道马庆书的怀疑没有全消,言语间处处试探。 但是他离家前就告诉过老杨山货行的地址,这几日老杨估计已经动身,细枝末节的事只管往老杨身上推,反正马庆书没处求证。 马庆书挑眉:“我都不知道老杨叔还有这本事呢。” 杨川闻言微笑:“在村子里,还是地种得好最实在。” 马庆书点点头,端起茶碗吹了吹:“老杨叔跟你一起来的哈尔滨吗?你们也住这?” 杨川浅啜了一口茶:“没,我是跟錚玉哥一家一起来的。” “錚玉回来了?” “前天到的,后来他跟著三叔三婶带著翠姐去了车站,说是南下。” “这是怎么一回事?” 杨川一五一十地交代了马錚玉决定南下避祸的首尾。 “錚玉向来行事果断,我一直佩服他这一点。”马庆书无奈摇头苦笑,又端起茶碗,偷著瞥了杨川一眼,装作不经意地问起:“那你是怎么想来哈尔滨的。” 杨川把马庆书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我爹说过乱世出英雄,我也想出来闯一闯。” 这个理由完全符合十五岁的少年心气,马錚玉当初也没有对他的决定產生疑问。 “那你现在住哪儿啊?” “錚玉哥听说我爹腰伤的事,特意带了月饼来看他。聊著就说起了这事,我爹也不想我种一辈子地,便同意我一道来哈尔滨。”杨川笑著继续道:“錚玉哥一向对我很好,山货行的那间房子刚好没来得及出手,就权当让我照看照看。” 马庆书拎起茶壶给两人添茶,微微皱眉:“錚玉没收你房租?” 马庆书和马錚玉本来就是好友,互相了解对方底色,知道这不符合马錚玉的做事风格。 杨川不好意思地笑笑:“收了,但他说我也算帮著看家,便宜了不少。” 杨川的反应也很符合在其他人面前维护兄长的做法,若是外人有此一问,这句回答就该是『没收』。 马庆书低头吹走漂起的浮沫:“那你今天怎么想起来这的?” “錚玉哥说前段时间跟朋友约好今天在这见面,但是南下的决定做得突然,对方还不知道,便托我带了封信。” 马庆书这才注意到,报纸边还放了一只信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没等马庆书开口,杨川又说道:“錚玉哥说那位朋友特徵明显,是个不爱戴帽子的禿头。” 马庆书暗自鬆了一口气,杨川交代的原委听起来毫不掺假。 他又莫名地想起昨晚那场滑稽的梦,梦里不仅看到了杨川,这少年竟然一手拿著斧头镰刀,一手举著三民主义大旗,嘴里头喊著『抗日到底、卫我河山』的口號。 他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是他之前反应过激了,眼前的少年怎么可能是日倭的间谍呢。 杨川见此,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已经完成一半了:“庆书哥,你说,日倭真的会打进来吗?” 马庆书嘆了口气:“日倭有备而来,不会善罢甘休的。” 杨川点点头:“来的路上錚玉哥也说了,那些日倭都开始准备过冬的衣服了。” 马庆书闻言,放下了端起的茶杯:“怎么讲?” “他说有个卖皮货的朋友,那个朋友说哈尔滨的一家日式商社买了不少皮袄,还特意挑的水灵货,大部分送去了奉天和长春,一小部分送去了齐齐哈尔。”杨川探著身子往前凑了凑:“说是商社给日倭军官的上供货。” 马庆书皱起眉头:“全发走了,哈尔滨没留?” “錚玉哥没说,只说了齐齐哈尔,可能因为哈尔滨不是省城吧。” 马庆书敏锐地察觉到了哪里不对,马錚玉从不说大话,那这批上好皮袄应该是送给刚进境內的关东军军官的。 肯定是军官在哪儿,皮袄才送哪儿。 但以此推导的结论与他所想不同,日倭眼下占了长春,没道理放著交通枢纽哈尔滨不管,捨近求远地去打齐齐哈尔。 他暗自思忖,不行,无论如何,他都要把这道消息送出去,交由上级裁定。 马庆书低头思索,杨川静静喝茶也不催促,过了半晌。 他抬头看向杨川:“川子,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不然我给你点些东西吃,我先上楼?” 杨川见此,心中大定:“我吃过了庆书哥,你去忙吧。” 马庆书点头,再顾不上杨川的事,他得赶紧回房发报。 杨川把报纸摊开,突然听见起身的马庆书开口。 “川子,你嫂子说我发烧的那天晚上,你和老杨叔去过我家?” 杨川把视线从报纸上挪开,衝著马庆书点头。 “她说那天我是被鬼上身,还是你赶跑了那只鬼。”马庆书犹豫著开口:“这世上真有鬼吗?” 杨川抽了抽鼻子,还好,没闻到朽味。 他合上报纸:“庆书哥,我爹给的那张符,还在你身边吗?” “还在。” 杨川不知道马庆书如此问,到底是因为张兰的话,还是昨夜的梦。 他有些心虚地笑了笑:“带著就行,別想那么多了,快去忙吧。” 马庆书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山货行在哪,有空去找你。” 语落,他噔噔蹬地上了二楼。 杨川见此,把信封揣进怀里,付帐离开。 “你还真有办法,那场奇怪的梦这么管用?”青沄的声音响起。 “那场梦算是一石二鸟,不管他是哪边的人,都会在心理暗示下降低些防备,再加上他是无神论者,这种暗示效果更佳。” 杨川笑了笑:“但是他也没失去底线,还是抓著我问了不少问题,还好我事先做了准备,双管齐下。” “那你现在准备干嘛?” “养精蓄锐,杀日倭。” 第24章 埋伏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杨川散著步往山货行走,体会著难得的悠閒。 距离日倭取灵还有一天,他又刚刚了却一桩要事,此时走在路上竟有些神清气爽。 他细数著街道两旁的建筑,感嘆岁月的威力,大部分房屋都没能活到他前世的时间点。 唯一令人难过的是,这些房屋的消失,不止因为时代进步和城市更新,还有即將到来的战火摧残。 杨川不知道他一个人能为这片土地做多少,但他相信,命运让他重回1931,一定是有原因的。 拐进街口,他掏出钥匙开门,回身又出去卸门口的竖匾。 杨川已经见过了马庆书,就没必要留著山货行的匾额了。 正拆著,他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高跟鞋踢在方石路面上,噠噠直响。 杨川有些诧异,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高跟鞋的声音了。 下意识回头打量。 来人脚上穿著时髦的黑皮红底高跟鞋,纤细小腿绷得笔直,身穿绣著雨荷的素色旗袍,身材纤穠合度、凹凸有致。 臂弯挎著手包,指尖夹著细烟,他目光再向上,来人竟是金髮灰瞳。 沙俄女人。 杨川意识到自己的打量有些不礼貌,率先用俄语道:“不好意思,请问您是要买山货吗?” 沙俄女人毫不示弱地打量回来,目光上下扫著:“你会说俄语?” “会一点。”杨川微笑:“这间店清仓了,您如果想买山货的话,可以去后街的陈记皮货行。” 沙俄女人优雅地吸了一口烟,吐出淡淡的烟雾:“这家店的老板已经出发了?” “是的,已经走了。” 杨川眉头一挑,不难听出,沙俄女人明显知道马錚玉计划离开哈尔滨。 沙俄女人点点头:“你是马錚玉什么人?以后要接手这间铺子吗?” 这一问有点奇怪,杨川思索著答道:“我是他弟弟,暂时住在这。” 即便沙俄女人看起来与马錚玉十分相熟,他也不打算有太多瓜葛。 杨川礼貌地笑了笑,回身拆掉竖匾,拎著进了屋子。 『噠噠噠』 杨川把竖匾放在一边,回头看著不请自入的高挑身影,暗道一声,这女人还真不客气。 女人斜靠在柜檯边,丝丝缕缕的烟气从指尖向半空飘去,在阳光下散成淡蓝色的烟雾:“你知不知道你哥哥一直在和我做生意。” 杨川没想到做山货零售的沙俄女老板这么有格调,隨口道:“听说了。” 她半仰头侧看向杨川:“那你想不想接著和我做生意?” 杨川一愣,这女人看不出来吗,他收了匾额,清了货架,明摆著不打算接著批发山货。 他微笑著摇摇头:“您还有別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要关店门了。” “有趣的小男人。”女人站直身体,扭头离开,金色的波浪长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我叫阿纳斯塔西婭。” 杨川有些莫名其妙,哪儿有趣了,哪儿也不小啊?不知深浅就被人凭空污衊。 女人摇晃著腰肢一步一扭地离开。 杨川关上店门,回身朝二楼走去。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杨川把铜钱短剑和几枚符纸收好,离开山货行,坐上了去往马家沟的电车。 薄雾拢住了哈尔滨,给这座城平添了一分秋意。 杨川靠在椅背上晃著。 “今夜子时那个人才到,你去这么早做什么?” “每次取灵的应该都是同一个人。夜里漆黑,草地和土地不细看的话还不太明显,但是14座小坟包,太扎眼了。”杨川那天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把受害者的尸体就地掩埋,那晚他找到铁锹的时候心情复杂,不愿多想。 “我得想办法把多出来的土挪去房后。” 杨川在灜都街站下车,循著记忆来到小院门前,趁著四下无人,翻墙进院。 前天夜里他挖坑埋尸用了四五个小时,如今只是运走坟土,快了不少。 他把碎草铺在土面上踩实,打量著小院,白日里自然是区別明显,但也算差强人意。 杨川收拾妥当,靠著墙根一屁股坐在地上,静静听著院外的动静。 有报童喊著『號外』的叫卖声,有饭店门口跑堂的揽客声,哪家的母亲大声嚷著玩疯了的孩子回家吃饭,下工的男人三两约著去喝酒。 乌云挡住了夕阳的余暉,很快便阴雨绵绵。 杨川起身,攥著铜钱短剑,静静站在雨里,靠著院墙一动不动。 雨越下越大,时间越来越晚。 小院里到处是新翻的泥土味道,他没办法靠著朽味判断来敌,大雨瓢泼,来人的脚步声也无从察觉。 杨川绷紧了神经,侧靠在墙上,眼睛死死盯著大门。 他默默盘算著时间。 差不多子时了。 突然间,门锁碰撞的声音响起,虽然被雨声掩盖了七七八八,可杨川还是分辨了出来。 锁舌弹开,来人谨慎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杨川缓缓抬起铜钱短剑,端到心臟高度。 来人停了半晌,再次推门,沉重的木门咬得合页吱呀作响。 木门开到一人宽后停住了,那人似乎在看仓房的房门。 杨川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那道房门是唯一的破绽,他没办法买到一模一样的门,所以门边是有断裂痕跡的,他没想到对方这么谨慎。 好在深夜和骤雨阻隔了来人的视线,来人没看出什么异样。 那人跨过门槛踩到泥土里,溅起了一朵水花。 一步两步,进入小院,回身关门。 就在这一剎那,杨川动了。 他脚下用力,一步跨到那人身后,铜钱短剑没有任何阻力地刺入后心。 事情要比想像中的顺利。 突然间,杨川瞪大了眼,只见那人像是没事一样,扭身抬肘,直奔他太阳穴而来。 杨川来不及躲闪,抬掌拍击,没想到对方这一肘势大力沉,他仓促间的一掌竟没拦住攻势。 好在终究是拖慢了速度,杨川奋力仰头,那人的肘尖甩著雨水,悬之又悬地擦过他鼻尖。 还没等杨川反击,那人双手抬掌猛地印在他胸前,直打得他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胸骨碎裂的脆声响起,杨川不可置信地盯住对方,刚刚的一剑明明刺进了后心,为什么他不仅没事,还能有如此战力。 那人乘胜追击,大踏步奔向杨川,抬手又是一掌。 杨川身子一矮,躲过攻击的同时持剑上撩。 以铜钱短剑此刻的锋利程度,杨川有信心一剑斩断对方手腕,就算是他心臟长在右边,刚刚没刺死,这一斩也足以削弱对方战力。 两人错身而过,铜钱短剑势如破竹。 断手落地。 杨川正欲近身再攻,却见对方动作不停,连惨叫都没有,一脚向他蹬来。 他连忙双臂交叉格挡,没想到这一蹬比双掌还重。 杨川再次倒飞出去,撞开仓房门,跌进屋內。 他左臂无力下垂,已然断掉。 “这是什么怪物,刺心不死,断手不疼?” 青沄思考片刻:“坏了,是尸傀。” 第25章 人皮鼓 灜都街的小院內。 黑夜骤雨成了掩盖打斗声的天然屏障。 急雨劈里啪啦地打在尸傀的斗笠上,它踩著被撞倒的铁皮木门走进仓房內,吱呀作响。 杨川勉强在黑暗里看出尸傀的轮廓,绷紧每一根神经,做好了再战的准备。 却见尸傀头都不抬地径直走向了木床,单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只小鼓,用断臂夹在胸前,一边敲一边开始围著木床绕圈。 鼓声沉闷,鼓点时缓时急,节奏诡异。 “这是在,取灵?” 杨川愣住,他还在一旁站著呢,这尸傀怎么就自顾自地旁若无人了。 “尸傀与倀鬼有些类似,自主性低,或许在它街道的命令里,取灵高於战斗。”青沄解释道。 代码优先级? 没来由的念头划过杨川脑海。 尸傀敲著小鼓绕了木床一圈,眼见无事发生,像是有些迷茫地愣在床尾。 本来要被献祭的唐芝樺被杨川救下,死在木床上的夜井一又被他吞灵,尸傀哪还有灵可取。 杨川深知趁它病要它命的道理,顾不得胸口和左臂的疼痛,提著短剑向尸傀奔去。 他一脚踩在木床上飞身而起,挥剑直衝尸傀脖颈。 既然尸傀不知疼痛,不会被伤势影响,那便一剑梟首。 却不想尸傀突然又开始敲鼓,鼓声沉闷不再,反而洪钟大吕般在杨川耳畔响起,直震得他浑身战慄,剎那间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挥剑的动作戛然而止,杨川身子歪斜著撞在尸傀身侧,顺著惯性摔了出去。 他只觉浑身瘫软,在地上翻滚著撞向墙壁。 尸傀手中的鼓槌被撞掉。 眼看它弯腰捡起还要再敲,杨川顾不上思考,用尽全身力气翻身蹬墙,斜刺里冲向尸傀,挥剑上撩。 尸傀抓著鼓槌的手被齐腕斩断,断手抓著鼓槌掉落在地。 尸傀用断腕在鼓槌上戳了戳,眼看无法重新拾起,目標转移,扔下怀中的小鼓,野兽般嘶吼著冲向杨川。 杨川被鼓声震得几乎灵魂出窍,此刻才渐渐回神,隨著痛楚传来,他也恢復了对身体的掌控。 尸傀三两步奔到他身前,杨川身子一矮,躲过扑击。 尸傀怪力无穷,不能硬碰硬,他在奋力躲闪的同时挥剑斩击。 铜钱短剑在尸傀双臂不断切过,一人一尸每次交错,就会有一截断臂掉落,直到尸傀只剩下了两个光禿禿的肩膀,再也无法阻挡挥向脖颈的短剑。 身首分离,颈椎被断,尸傀倒地不起。 杨川浑身脱力,一屁股坐在地上,顾不得夜井一的尸身腐臭,喘著粗气。 尸傀是他入行以来遇到过战力最强的敌人。 前几战的接连取胜,不仅让他实力上涨,信心也在不断膨胀。 他变得越来越不谨慎。 这一仗就像一场及时雨,浇熄了杨川自大的火苗。 他一阵后怕。 眼下日倭在沙俄势力盘踞的哈尔滨行动不便,取灵又是低调隱秘之事,这才只来了一只尸傀。 倘若之后日倭进城,他要对付的敌人不止是灵和鬼,甚至还有枪炮,到了那时,莽撞和肆无忌惮只会让他白白丧命。 身死尚且事小,若是身怀要讯,因为大意没法传出去,才是悔恨千古。 杨川定定地看著尸傀,他在战斗中受了不少伤,急需尸傀的灵气补完自身,还有它的记忆也至关重要。 可预想中的虚影却没有出现。 青沄看出了杨川的想法:“尸傀以亡尸炼製,行如提线木偶,是无灵之物。” 倀鬼也算提线木偶,即便如此也得有灵才能千里追踪,杨川眉头皱起:“那他靠什么行动?” “术法。” 杨川挣扎著起身:“没有人能在千里之外施咒,这周边一定有日倭。” 他连忙向屋外跑去,却被青沄叫住:“操控尸傀虽然不能如附身般如臂指使,但足够判断尸傀状態,他现在一定知道尸傀已毙。” 杨川脚步停在雨幕前,青沄的话点醒了他,无论谁在操控尸傀,现在一定躲了起来,他贸然出去,敌暗我明,不单找不到人,还会暴露自己。 “青沄,操控者能透过尸傀视物吗?”杨川静静站在门口,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做不到,如你我二人这般的术法寥寥无几。” 杨川呼出一口气,还好,敌人现在只能判断有人杀了尸傀,只要他不暴露,还有机会找到新灵炼器的后续线索。 他回身捡起了小鼓和鼓槌,取下墙上的煤油灯,走到角落里点亮。 借著微弱的光,细细察看。 小鼓只有拳头大小,鼓身精巧地刻著符咒纹路,有两面鼓皮,一黄一白,白面完整如一,黄面却以黑线缝製。 鼓槌不到一拃长,通体晶莹剔透,泛著温润光泽。 杨川皱著眉,这鼓槌的形制与他前世见过的都不同,既不像中式大鼓的前包头后直杆,也不像架子鼓一样均匀的前细后粗。 槌身纤细,但两端稍大,槌身还有些微微弯曲。 像是,人类骨头。 “是橈骨。”他看得极为认真,被青沄的声音嚇了一跳。 杨川下意识將其放在自己小臂旁边对比,短了不少。 “是女子的橈骨。” 他一时头皮发麻,扔也不是,攥在手里也不是。 青沄再次开口:“那只鼓也有问题,我没看错的话,鼓身以柳木製,纹刻的咒印与木床上的很相似。” 杨川点头,他也发现了这一点。 “黄面鼓皮应该是成年人的心臟,黑线是女人的头髮。” 杨川瞪大了眼,鼓面看起来確实和牛心管很像,青沄的意思应该是心血管壁。 这也解释了为何这一面需要缝製,因为展开的血管壁面积不够覆盖整只鼓面。 鼓槌是小臂骨,黄鼓面是心血管,那这面白色的呢? 他一阵恶寒:“这白面,不会是人皮吧?” “鼓面白皙细腻,看不出毛孔。” 杨川太阳穴直跳:“少女?” 青沄沉默半晌,语气迟缓:“恐怕还要恶劣,像是幼童的肚皮。” 诡异和恐怖的情绪潮水般褪去。 杨川现在,只剩满腔怒火,和滔天的杀意。 第26章 突然来访 尸傀的身体比想像中易燃。 杨川把木床劈成了乾柴,摔碎了煤油灯。 火光四起。 起初还能隱约闻到些腐臭,很快就只剩下油脂和蛋白质的焦糊。 这抹平不了杨川心中的愤恨,却也算尘归尘土归土。 浓烟出了仓房就被雨幕掩埋,烈火给了此地最后的结果。 他在雨中离开了小院,趟著泥路走回家。 日倭的暴行第一次从歷史书中蹦出来,人皮鼓的事远超邪异的极限,只配得上惨无人道四个字。 以战爭扩张领土、抢夺资源,这是生物本能的驱动,但那只鼓上分明写满了日倭低劣的人性。 杨川只觉得喉咙发紧,暗自思忖接下来的对策。 虽然那场火杜绝了日倭以气息搜寻他的可能,但尸傀背后的人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到他。 他必须主动出击,先下手为强。 夜井一。 杨川看到的记忆大多是行凶的画面,关於他的建筑公司和来往的日倭商人,反而模糊不清,这也是杨川之前没有从他工作伙伴这方面著手的原因。 但现在,没获取到新记忆,衣来伸手的日子结束了,接下来杨川需要一点点挖掘线索。 他回到家,赤条条地站在浴桶里,单手把水桶举过头顶。 刺骨的冷水从头淋到脚,洗净了打斗中沾染的泥污,也洗净了那股子难闻的味道。 杨川擦乾净水珠,忍著痛把左小臂错开的骨头復位,再捆好用木条製作的简易夹板,就这么裸著钻进了被子。 这床格外厚实的棉被,是老杨在得知他要离开后,在村里裁缝那儿新做的,新布新棉花。 久违的乾燥织物,给了他难以言说的安全感。 他裹著被子靠住墙,闭目养神。 进食赋予了杨川用之不竭的精力,也剥夺了他的睡眠。 月落日升,雨过天晴。 响了一夜的雨打窗户声刚刚消失,楼下的店门就被人拍响。 杨川穿好衣服噔噔蹬下楼,看到门口的身影有些意外。 “庆书哥,你怎么来了?”杨川推开店门,门外站著的正是马庆书。 只见他手里拎著不知从哪儿买来的烧鸡,还有两坛酒。 杨川本来计划著出门去夜井一的公司转转,没想到还没出门,就被马庆书给堵在了家里,他张了张嘴,没想好措辞。 马庆书一眼就看到了杨川打著夹板的小臂:“你这手怎么了?” “昨天下雨摔了一跤,不打紧。” 马庆书把酒和烧鸡放在柜檯上,合上油纸伞在店门口甩了甩:“让我看看,骨折可不是小事。” 杨川下意识躲了躲,没想到马庆书凑上前查看。 只见他利落地拆了绑带和木条:“我要摸一下,可能有点疼,別怕。” 杨川点头。 马庆书一手捏住他肘部,一手端住腕部,试探著往小臂摸去:“好像有点骨裂但是没肿,应该不太严重。” 杨川笑笑:“我感觉也没事。” 马庆书给他重新捆好夹板,毫不见外地往二楼走去,上到一半还扶著扶手扭回头看了眼愣在屋子中间的杨川:“我之前来过山货行,錚玉那小子不开火,唯一的一张桌子在楼上,咱俩总不能守著柜檯吃饭吧。” 杨川连忙跟上:“是,我还想著回头搭个灶台呢。” 等到杨川上二楼的时候,马庆书已经把桌子挪到了床边,拉开了架势。 “川子你坐床上,我坐凳子,原来我跟錚玉也是这么喝酒的。” 杨川坐到床边:“庆书哥,这大早上的怎么想起喝酒了。” 马庆书当即眉飞色舞地想说些什么,又憋了回去。 杨川见此倒是来了兴趣,马庆书突然兴冲冲地找他,不可能是单纯敘旧。 他挑了挑眉,言语间模稜两可:“那件事很顺利?” 马庆书拆烧鸡纸袋的动作一滯:“你说哪件事?” “前天在客栈,你不是说突然想起有事才急著离开么,你这一大早地来找我,我猜肯定要说好消息。” 马庆书拆开纸袋在桌面上摊开,里边除了烧鸡还有油炸花生米。 “是个好消息,我要留在哈尔滨了。” “找到工作了?” 马庆书扯下来一个鸡腿咬著:“在医学专门学校当老师。” 杨川闻言看了看左臂的夹板,知道马庆书为何如此熟练了:“我原来只知道你在奉天读书,没想到你是学医的。” 马庆书把另一只鸡腿扯下来放到杨川面前:“你也吃点。” 杨川摆摆手:“太早了,吃不下。” 他说著打开一坛酒闻了闻,药香扑鼻:“药酒?” 马庆书点点头:“世一堂的虎骨酒,好东西,刚好给你补补。” 杨川不置可否,若是在前世,医生应该不会劝骨裂的病人喝酒补补吧。 他单手捏起酒罈跟马庆书碰杯,滋溜溜啜了一口:“先前听老马叔说,你原本还要走?” 马庆书两口酒下肚,耳朵就红了起来:“我在奉天的老师要带我去南京,我死命地说什么都要回家一趟。前几日老师还来信催促,不过现在好了,我可以留在哈尔滨了。” 杨川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別样的信息,马庆书医学生的身份应该不假,但一个普通的医学生回家是不会隨身带电台的,至於他口中的老师,说不定还有另一层身份。 杨川猜测马庆书留在哈尔滨,应该与前天送出去的消息有关,说不准是看中了他获取信息的能力。 两人一边閒聊一边喝著,转眼间烧鸡被消灭了大半只,酒罈也几乎见底。 马庆书突然岔开话题:“川子,假如日倭真进了城,你打算怎么办?” “我一个普通人,做点小生意,勉强餬口,苟且偷生罢了。” 马庆书满脸通红,眼神却如潭水般清澈:“假如你有个机会,能报效国家呢?” 杨川端起酒罈一饮而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说得好。” 马庆书学著样子,豪迈地乾杯。 放下酒罈,一头扎在桌子上。 ...... 翌日上午,通顺街。 昨日马庆书醉倒在家中,杨川就只能留在家里照顾。 今天有时间,连忙赶来夜井一公司盯梢。 杨川坐在茶楼的窗边,斜对面就是夜井一的建筑公司总號,福泽营造厂。 即便公司规模不大,员工也通常不会在老板失踪的情况下立即停业,施工队和总號的业务员们,还都靠著薪水养家餬口。 大型项目没有老板审批会停止新建,已有的业务往来却照常进行。 杨川紧盯著总號大门,认真地比对每一张人脸。 夜井一这个人只为私慾,其实对日倭毫不感恩,连给他兑付银元那个日倭的长相都记忆模糊,但杨川確定,只要他亲眼见到,还是能认得出。 突然他看见一个意外的身影进了大门,没过一会又被人赶了出来。 那人被推搡著跌倒在地。 她哭著起身:“人是在你们工地上没的,你就要给我一个说法。” 推她出来的员工厌恶地指著她:“你管不住自己男人,还有脸来营造厂闹,再不走就让警察把你抓起来。” 话落,他关上大门扭头就走。 杨川本不想多管閒事,但那个女人无助地四下张望,和他对上了视线。 他无奈起身结帐,走了出去。 “杨警察,真没想到在这儿见到您,您可一定要帮帮我。” “別急,你慢慢说,怎么了?” 唐芝樺擦净眼泪:“铁柱失踪了。” 第27章 铁柱失踪 通顺街,福泽营造厂总號。 唐芝樺被推搡出门的遭遇引起了一阵骚动,来往行人纷纷侧目。 杨川示意她不要声张,扭身拐进了一旁的胡同。 唐芝樺当下心领神会,踩著小碎步跟在杨川身后,一如那夜般亦步亦趋。 杨川偏头看了看,確认没人再注意他们,率先开口:“铁柱什么时候失踪的?” 唐芝樺努力平復心情:“昨天晚上他就没回来,我今天早上去工地找他,他的工友说昨天早上点过卯人就不见了。” 杨川皱了皱眉,他不希望铁柱的消失是他想的那个原因:“他平日里会不回家,或者经常懒惰怠工吗?” 唐芝樺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铁柱做工很认真,只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晚上会躲去工友家打牌,但只要我第二天早上去给他送饭,他就不会再生气了。” 杨川单手揉著太阳穴:“所以你是送饭的时候得知铁柱不见的。” 见她点头,杨川又问:“从我离开你家的那天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你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 唐芝樺一时间眼神躲闪:“杨警察,这跟铁柱失踪有关係吗?” 家庭暴力的受害者会把各种家庭不幸的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这是时代的哀伤。 杨川嘆了口气:“他后来又打你了?” 唐芝樺几次张嘴都没出声,一字一句地组织著语言:“铁柱虽然发脾气的时候会动手,但那天您把他嚇坏了,第二天他又发现夜老板没来,对您的话就信了大半。” 她咬著嘴唇,羞於启齿:“回家后他就开始好奇,总嘀咕著问我到底帮了您什么忙,我不说,他就嚷著我跟您有一腿,还要打我。我实在怕了,就把那天答应夜老板给孩子餵奶的事说了。” 杨川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两大颗泪珠从唐芝樺眼角滑落:“这一说他就更生气了,骂我是个破鞋,说全营造厂都知道夜老板是单身汉,我就是想偷人才编了个理由。说著又开始打我,打急了还说我跟您也上过床,所以您才会大半夜回来给我作证。” 这些信息和杨川要做的事都无关,可他若想知道铁柱的失踪和日倭之间的联繫,只能让唐芝樺从头说起。 杨川从怀里抽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没有催促。 唐芝樺擦著眼泪:“那两天他回来吃完饭就打我,而且开始怀疑夜老板和您是一伙的,都是为了矇骗他才合伙演了出戏。说什么秘密控制是假的,夜老板消失几天就会回来。他打得我受不了,我想起那天您跟我说『夜井一已经伏诛』,就告诉铁柱夜老板其实死了。” 杨川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眉头紧皱:“他不信,所以上工之后到处问夜井一去哪了?” 她点点头:“好几个工友都跟他说这几天没见过夜老板,可他还是不信。” 唐芝樺想把手帕交还给杨川,又注意到上面涕泪混杂,默默收了回来 杨川暗自思忖,找到癥结所在了,昨天凌晨尸傀身死,日倭当即开始顺藤摸瓜。 夜井一是杨川找到的第一个线头,也是日倭想到的第一条线索。 日倭与夜井一单线联繫,发现他失踪不难,此时刚好有一个满大街找夜井一的人出现。 铁柱自然成了日倭要撬开的第一张嘴。 杨川盯著眼前的泪人,內心五味杂陈。 铁柱昨日上午被抓走,眼下唐芝樺还能在他身前站著,说明铁柱还算个男人。 可他心知日倭手段,铁柱一定扛不下来,日倭找上唐芝樺只是时间问题,甚至现在日倭极有可能已经到了沙曼屯。 杨川如今面临了一个艰难的抉择,摆在他眼前的有三条路。 第一条路,什么也不说放唐芝樺回家。 她对杨川一知半解,除开姓名和长相,就连警察的身份都是假的,杨川只要换个形象就能避开日倭的调查。 唯一棘手的是,此后新灵炼器这条线索就断了,他要想阻止日倭,只能另找途径。 第二条路,留下唐芝樺。 这样能解决第一条路的麻烦,还能再救唐芝樺一命,但那两个孩子一定活不下来。 第三条路,现在就去沙曼屯,把两个孩子一起带走。 乍一看,第三条路毫无疑问是最优解。 可如果日倭的人已经抵达唐芝樺家中,那么杨川就会迎来一场遭遇战。 在当下日倭的眼里,他应该是个能跟尸傀硬碰硬的莽夫。 日倭此次行动极有可能带著枪,如此一来,他跟普通人的武力差就会被抹平,唯一的优势就只剩下术法。 术法越强的人身体越弱,杨川能跟尸傀拼刺刀,日倭不会想到他是个另类。 他不再犹豫,一把拉过唐芝樺:“事不宜迟,现在就回沙曼屯,路上再跟你解释。” 通顺街离沙曼屯不远,中间被铁路分开,如果从铁轨上穿过去不绕路的话,也就是40分钟的路。 杨川拉著唐芝樺绕出通顺街,眼看四下无人,將她一把抱了起来。 唐芝樺对此很是慌乱,叫著让杨川放她下来。 “你想救孩子就別吵。夜井一背后是日倭,铁柱应该是被人抓起来了,他们报復警察署不成,只能把气撒到你们身上。” 唐芝樺闻言渐渐不再挣扎。 杨川脚步加快,怀里的唐芝樺一顛一顛:“铁柱扛不住审的,日倭的人说不定已经在沙曼屯了。待会如果打起来,你抱著孩子赶紧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唐芝樺不知是害怕,还是被顛得难受,彆扭地环住杨川的脖子。 约莫跑了十多分钟,翻过三条铁轨。又过了十多分钟,终於拐进沙曼屯。 杨川放下唐芝樺,循著记忆中的路向前走,唐芝樺跟在后边,大气都不敢喘。 二人来到土胚房门前,门上掛著掛锁,杨川侧著头靠近,屋內静悄悄的。 他撩起衣摆,从小腿內侧抽出铜钱短剑,缓缓伸手握住锁头。 唐芝樺本想掏钥匙,见杨川小心翼翼,没敢出声。 杨川手下用力,金属断裂声微不可察,本来就粗製的锁舌应声而断。 他一脚踢开房门,紧接著矮身下潜。 衝进屋內。 第28章 擦肩而过 杨川前滚翻进屋,正要甩出铜钱短剑,看到的一幕却让他连忙收力。 他停下的位置刚好在里屋的门洞边,半蹲著避免被门帘挡住视野。 以铜钱短剑的锋锐和杨川的力量,这一下甩出去,他有信心把任何人扎个对穿。 如果屋內不只一个人的话,他再以伤换距离,即便拼了中枪,也能在腾挪间杀掉对方。 然而这一切的构想,却都没派上用场。 里屋此时正站著一个小男孩,裤子褪到腿弯,挺著腰瞄准夜壶口。 一时间大眼瞪小眼。 男孩被杨川的出现嚇得一激灵,再憋不住尿意,开闸放水。 水流精准避开了夜壶口,男孩奋力扭动屁股,试图重回正轨,反而越发不可收拾。 三两下就把脚边的土滋成了泥。 外边躲著的唐芝樺见杨川蹲在原地,进屋撩开门帘。 “呀,杨警察,真不好意思。”她说著从杨川身边蹭进了里屋,拉过男孩就要打他屁股。 “没时间了,抱著孩子快走。”杨川阻止了她的动作,起身去抱炕上睡著的婴儿。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说来也怪,这孩子晚上能被敲门声吵醒又哭又闹,大白天倒是睡得安安稳稳。 唐芝樺也意识到现在不是教训孩子的时候,三下五除二提上男孩的裤子。 男孩对这一幕莫名其妙:“妈妈,这个人是谁啊,爸爸呢?” 没等唐芝樺回答,杨川一手抱著襁褓,一手摸摸男孩头顶:“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他托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对付小孩子的办法很简单,无非是吃玩睡觉找妈妈。 果不其然,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能吃江米条吗?过年的时候爸爸买过一次,可香了。” 男孩说著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好像江米条已经到了眼前。 “能吃,一会儿就给你买。”杨川衝著男孩笑了笑,转身就要往外走。 唐芝樺抓起男孩的手,又像是忘了什么,扭身拉开炕头的小柜子,掏出一只布包塞进怀里,这才拉著男孩跟上。 杨川走到门口想了想,把扯断的门锁又掛了回去。 沙曼屯都是没硬化的土路,昨天上午下的雨还没干,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唐芝樺还要拉著男孩,更是走得歪歪扭扭。 转过拐角,杨川瞥见村口进来了三个人,两人西装革履,为首的一人绸衣皮帽,怎么看也不像是穷苦人的装束。 三人显然也注意到了锦衣长褂的杨川。 杨川见状心生一计,把襁褓递给唐芝樺,又一把抱起男孩,塞了一枚银元到他怀里,悄声道:“別说话,银元归你。” 男孩忙不迭点头。 杨川扭头看向唐芝樺,开口就是一句数落:“告诉你多少遍不要一吵架就带著孩子回娘家,老子在城里忙得要死,要不是老丈人上门找我,我才不趟著泥来接你呢。” 唐芝樺愣了愣神,终於反应过来,抱著襁褓低头,闷不作声。 “行了,哭丧著脸给谁看,让人笑话。”杨川说著扫了一眼迎面来的三人,挤了挤笑脸。 为首的锦帽下意识拱手,紧接著三人都尷尬地避过脸去。 杨川收回目光:“大不了下次你那些穷亲戚再来,我好好招待两桌就是了。” 一行人擦肩而过。 出了沙曼屯,杨川加快脚步。 唐芝樺悄悄回头瞥了一眼:“那些人是日倭?” “看著不像,但脱不了干係。” “是中国人?” 杨川点头。 “那为什么帮著日倭做事?” “跟夜井一一样,是汉奸。” 两人带著孩子拐进教化街,走过方石路,脚底的泥比鞋面上还少。 杨川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唐芝樺抱著襁褓在门口犹豫不决。 杨川扭头看了看:“我睡楼上,你们在一楼打地铺。” 杨川本想带她去客栈开一间房,可唐芝樺显然出不起钱,而他仅剩的一百多块留著开铺子已经是勉勉强强,也没有余钱。 所以带著生人回家,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唐芝樺不再矫情,跟进了屋。 经歷了被绑一事,她其实对身前的救命恩人很是信任,不仅救了她一命,还愿意为了她的名声给她作证,甚至还不图回报地给了一笔钱。 有了那十块大洋票,说不定能好好过个冬,给孩子买身新棉衣。 她犹记得杨川破门而入的样子,就像噩梦里唯一的那束光。 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能苛求什么呢? 杨川去二楼换了鞋和裤子,抱著行李铺盖噔噔蹬走下来。 唐芝樺哄著怀里的小儿子:“杨警察,谢谢您。” “叫我杨川吧。” “厨房在后边吗?我可以给您做饭。” “我平时不开火。”杨川把铺盖放在柜檯上,扭头想回楼上,正看见男孩举著那枚银元,眼泪汪汪地盯著他。 男孩很聪明,意识到了事情不是杨川一开始说的那样,也意识到了他跟妈妈如今寄人篱下。 杨川一拍脑袋,把这个事儿给忘了。 “叔叔说到做到,那枚银元是你的了,我这就去给你买江米条。” 唐芝樺站在一边阻拦道:“杨警察,孩子就是隨口一说,您不用去买。” 杨川摆摆手,推门出去。 他出门去了西市场,这是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这个时代的物价。 小半个月没正经吃饭,他现在闻著哪个小摊都香气扑鼻。 隨意逛著,出市场的时候手里已经拎了不少东西,兜里的大洋票,也花出去了一块五毛。 杨川刚拐回头道街,正碰上出门吃饭的钱老板。 “老弟好雅致,大中午买了这么多吃的,怎么没买两坛酒啊。” “钱老板,真巧,下午还有事做,就不喝酒了。”杨川抬了抬手,向钱老板展示刚买的格瓦斯。 钱老板笑著点头抱拳。 两人擦肩而过。 正午的烈阳有些晃眼,杨川眯了眯眼,经过山货行窗前的时候,他下意识向里边看了一眼,眉头一皱。 店內空空如也,除了铺好的铺盖,一个人都没有。 杨川两步跨到门前推门进屋:“唐芝樺?” 屋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过了一小会儿。 唐芝樺一边整理著衣服,一边抱著襁褓从柜檯后站起来。 男孩此时也从隔断后边的小仓房跑到前堂。 杨川愣住,尷尬地扬了扬手里的大包小裹:“我回来了。” 他拎著东西走到柜檯前。 男孩开心地跑过来:“江米条,炉果,粘豆包。” 剩下的东西他就开始不认识了。 杨川一样样指著:“大列巴,红肠,格瓦斯。” 油脂的香气馋得男孩直咽口水。 杨川把轻的几样塞到男孩怀里,又把剩下的递给柜檯后的唐芝樺:“是我考虑不周了,你们拿上去吃吧,楼上有桌子。今晚你们睡楼上,我睡一楼。” 唐芝樺连忙摇头:“这不合適的。” 杨川摆摆手:“吃东西吧,孩子都饿坏了。” “那杨警察您一起吃吧。” “我吃过回来的。” ps:今天的节奏放缓了些,晚上还有一章,但应该12点后才更,读者老爷们明天起来再看。 第29章 找上门来 杨川实在是拗不过母子二人,最后还是上了二楼。 他坐在凳子上,男孩靠著唐芝樺坐在床边,小不点吃饱了就又开始呼呼大睡。 许是买回来的小吃太过琳琅满目,男孩嘴里塞了两根最爱吃的江米条,一手抓著炉果,一手掰了半节红肠,两眼还定定看著桌上的粘豆包。 杨川拿起格瓦斯喝了一口,看向唐芝樺:“他几岁了。” 唐芝樺摸了摸男孩的头:“小风告诉杨叔叔,你多大了。” 男孩大口嚼著:“马上七岁了。” 杨川愣了愣,他还以为男孩也就四五岁,看来一年只能吃一次江米条不是假话。 不过他又转念想起瘦小的铁柱,可能小风长得不高,也不完全是营养的问题。 “一直没问,铁柱他姓什么啊?” “姓王。” 格瓦斯咽到一半,好悬一口呛出来。 杨川咳了咳,有道理,他叫铁柱,当然姓王。 唐芝樺小口小口地吃著:“杨警察,铁柱的事,你们警察署会管的吧。” 杨川斟酌著开口:“我会尽力找到他的。” 日倭既然摸到了沙曼屯,说明铁柱已经吐了口,那种情况下,一旦开口就肯定什么都说了。 如此一来,铁柱失去了利用价值,日倭行动在即,不会留后患的。 唐芝樺不知实情,尚且抱有一丝幻想,可杨川清楚,铁柱多半已经遇害了。 唐芝樺见杨川一言不发,便自顾自地说起了她自己的事:“杨警察说我不是关外人,我確实不是。11年我爹爹迷上了福寿烟,在烟馆被人骗走了半数家財,又逢著闹洪灾,娘和大哥大姐就带著我出关逃荒。” 杨川看了看唐芝樺:“其实我想说的是铁柱,只是我以为你们是婚后一道来的哈尔滨。” “他確实也不是哈尔滨人。我娘还没到奉天就染风寒死了,大哥和大姐拆了娘的棉衣,把娘草草安葬,我们就接著往北走。” 老杨本事多,又好学,杨川从小到大虽然没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却也没挨过一天的饿。 马家窝棚比王家庄不足,但也比下有余,村里哪家地收成不好,互相帮扶总熬得过来。 这还是他十五年里,第一次面对面听人说起逃荒的残酷日子。 杨川嘆了口气:“那段日子很苦吧。” 唐芝樺盯著自己的手,摇了摇头:“那年我才三岁,大部分事都忘了。我只记得大哥用雪给我搓手,可现在每逢过冬还是会生冻疮。” 杨川点头,用雪搓算是紧急治疗冻伤的偏方,但冻疮这病很难根治,非去个温暖的地方住上十年八年才行。 在冰天雪地的哈尔滨,得上就是一辈子。 “我问大哥要去的地方暖和吗,大哥摇著头说越往北越冷。我又问为什么要去那么冷的地方,大哥说只有往北,才有活命的粮吃。” “可他还是死在了路上,大姐又拆了大哥的棉衣,带著我往北走。棉衣终於冻不透了,也春暖花开了,可是娘和大哥都埋在了雪地里。” 杨川把红肠往唐芝樺那边推了推:“后来你就到了沙曼屯?” 唐芝樺点头:“大姐找了户人家嫁了,没要聘礼,但跟姐夫说要带著我。姐夫是个好人,供我吃穿还让我读书。可好人不长命,23年松花江解冻决堤,姐夫去傅家甸救人,淹死了。” 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专戏苦命人。 “再后来,我就嫁给了王铁柱,他人很好,做事认真,吃苦耐劳,一个人挑著养家的担子。” 唐芝樺抬头看向杨川,两行泪无声滑落:“杨警察,我求您一定要救救他。生在乱世里我谁也不怪,可我已经很苦了,不想孩子跟我一样苦。” 杨川永远理解不了经受过家暴的人对施暴者產生依赖,他固执地认为那是吊桥效应带来的副作用,可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是大多数人的主旋律。 他只觉一阵胸闷,沉默著点头,起身下楼:“你们好好休息吧,铁柱的事,我再想办法。” 杨川暗自思忖,考量著后续的对策。 日倭抓走了铁柱,夜井一的事情暴露。 日倭无非两个选择,要么光速切割,由著营造厂自生自灭,要么不放过这块肥肉,找新人进驻福泽营造厂。 杨川更倾向於后者,夜井一与日倭接触了近十年,福泽营造厂几乎是靠著日倭商会一步步成长起来的,眼下的事还不足以让日倭壮士断腕。 他下一步打算潜进营造厂总號,看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资料,再逐个试探。 事不宜迟,杨川带著钱袋出了门,找裁缝铺买了身成品的黑色劲装。 有眼色的老板很识时务地没问用处,还贴心地帮杨川改了改尺码。 他走回家的时候已近黄昏。 杨川抱著夜行衣靠在柜檯前,静静等著天黑。 楼上偶尔传来婴儿的哭闹声,偶尔是唐芝樺母子对话。 唐芝樺识字知礼,说话压著声音,杨川听不真切,但大体是小风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声音渐息,天色渐晚。 街面的路灯亮起又熄灭。 杨川默默换上夜行衣,等到店门前再听不见来往的行人,他从里面锁好店门,悄悄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以他的速度,从西市场跑到通顺街也就一个小时左右。 现在到天亮最少还要五六个小时,留给他翻找资料的时间很充裕。 杨川翻窗落地,正要发足狂奔,突然闻到了一丝朽味。 他起初还以为是错觉,站定后仔细嗅了嗅。 味道很淡,但一定是有鬼没错。 杨川连忙环顾四周。 街面上静悄悄地,他甚至听到了钱老板货行的马叫声。 秦家岗的路灯大部分亮到十点钟,只有干道边会亮到十一点。 门前黑漆漆一片,杨川只能借著月色细细打量。 一切如常。 可那越来越重的朽味提醒他,鬼就在附近。 他突然想到了在二楼的唐芝樺,猛地抬头,正看见一抹虚影钻进二楼窗户。 杨川顾不得遮掩响动,一个鱼跃又从窗户翻了回去,飞奔到楼梯前,三两步跨上二楼。 那知鬼在夜里几乎隱身。 正趴在唐芝樺的床边。 第30章 尸解成仙? 杨川动作急迫,飞身上楼的踩踏声迴响在整栋房子里。 可床上的三人全然没有醒来的跡象。 他定睛一看,那只鬼竟浮空趴在唐芝樺身上,鬼雾翻腾,顺著她的口鼻涌进体內。 杨川暗道一声不好,大踏步欺身上前,抽出铜钱短剑凌空挥斩。 鬼物千钧一髮间瞥了他一眼,转瞬的功夫,雾气化作虚影。 短剑斩过,鬼影上微光扰动,重归平静,鬼物竟毫髮无伤。 杨川惊诧不已,一向无往不利的短剑,明明斩过鬼身,却未能伤及分毫。 虚影化作一黑面獠牙的老者,轻蔑地衝著杨川一笑,重新散成鬼雾。 眼看鬼影再次化雾,侵向唐芝樺,杨川来不及思考对策,只能再次挥剑斩击。 斩击再次落空。 杨川目光凝重,这只鬼可以在虚影和鬼雾之间自由转换,而短剑的斩击无法对其造成任何伤害。 正当此时,老鬼不退反进,趁著收剑的空档,以鬼雾之身拢向杨川。 雾气顺著袖口的空隙钻进他衣服下面,传来阵阵灼烧之痛。 有古怪。 杨川脚步连点,飞身后撤。 鬼雾却如附骨之蛆,黏著他的皮肤,甚至钻出领口涌向口鼻。 “屏息闭气。”青沄的声音乍响。 杨川从善如流。 “青沄,你认识这只鬼?” 杨川一边憋著气,一边在烧痛之处接连拍打,以图驱散雾气,可惜收效甚微。 雾气沾染过的皮肤转瞬便被腐蚀,露出红肉。 “无形无相,贪蚀血肉,是尸解成仙之术。” “成仙?这老东西怎么看都跟仙不沾边吧。” 杨川抽身暴退,双手在身前胡乱挥著,猛然发现短剑经过的地方发出嗤嗤的声响。 青沄见此连忙道:“这只鬼的功夫练得不到家,怪不得时而变作虚影,时而化成雾气。” 时至今日,一人一鬼的默契已然化境。 杨传眼睛一亮,把短剑横著贴向小臂,雾气果然贴著短剑避开:“虚影无形,但无法施展攻击,雾气无相,但没办法躲避防御。什么二极体?” 找到了克敌手段,他不再一味躲闪,铜钱短剑贴著身前不停扫动。鬼雾退避不及,嗤嗤声不绝於耳,三两息之间就薄上不少。 那鬼物也不是铁头娃,眼见破绽被杨川发现,重新化作虚影老者,开口讥讽:“你原来不是为救那女人才杀的夜井一。这个蠢货,被盯上了还不知道。” 见老鬼重新变成无形之身,杨川一时也没了对付的办法,一边思索,一边开口拖时间:“你是中国鬼,何苦帮著日倭做事?” 老鬼在空中盘坐,捋著鬍子云淡风轻:“日倭攻城破镇不费吹灰之力,所到之处汉奸如雨后春笋。怎么,只许生人苟且,不许鬼雄偷生?” “偷生?可你眼看要死第二次了,不如来我麾下,我保证今天不杀你。” 老鬼两眼泛起黑雾,嘴中长出獠牙,冲杨川狞笑:“可笑的后生,你本来也杀不了我。” 老鬼侧头看了眼唐芝樺,再回头时已经神色如常:“可你和你的姘头,马上就得死了,你根本不知晓日倭的强大。” 杨川趁著老鬼挪开视线,悄悄把手探进怀中,捻出了一张符纸。 老鬼说完便要抽身离开,余光却看见了杨川的一抹笑,它还来不及细想。 只见杨川一脚蹬地,飞身而起,左手剑指夹住斩魄符,点向它后脑。 符纸无火自燃,咒印加身,杨川反撩挥斩,一剑梟首。 老鬼尖啸戛然而止:“这不可能...” 杨川飞跃木床落地,仰头深吸,鬼影消散,尽数入体。 杨川一声轻笑:“作为老鬼,你还是嫩了点。” “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老?”青沄厉声娇喝。 “青沄侠士义胆衷肠,此次为剿灭汉奸老鬼做出的贡献不可磨灭。青沄上仙知识渊博,只看一眼,便道出其浑身破绽,在下实在佩服佩服。” “油嘴滑舌,说人话。” “『非毒』的斩魄符为何能破了它的无形无相?” “『非毒』於七魄中主掌调和与解厄,封了它的非毒,便无法调动术法化解灾难。” “在下还有一问,为何铜钱短剑无法致伤,但符纸却能发挥作用。” “说来话长。你师门的攻伐之道,是以杀伐之气破灵,符纸则算做术法。尸解之术的特性就是弃肉身修魂魄,以此换取施展术法的强度,但同时也更容易在对敌时受到术法的伤害。”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不愧是二极体术法。” 青沄沉默半晌:“你的反应总出乎我意料。” ...... 老鬼的灵大半被用作疗伤,左臂和前胸的骨折得以续接,被腐蚀的大片皮肤也重新长出血肉。 剩余不多,都被杨川餵给了青沄。 隨著战斗次数越来越多,他越发意识到了青沄的重要性,她的脑子里装了三百年的学识,还有数不清的各类术法。 如果青沄回到巔峰状態,有了足够的灵,那將成为杨川的最强助力,相对而言,他的身体短期內再怎么提升,也做不到硬抗炮弹。 但这个判断也不禁让杨川心里犯嘀咕,那场拘灵阵的反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如此强大的青沄身负重伤。 杨川收拾妥当,在一楼静静坐著。 天光放亮,鸟叫鸡鸣。 唐芝樺小心翼翼地下楼,下到一半,正看见靠在柜檯前的杨川。 “杨警察,您醒的这么早。” 杨川回头,两人四目相对,唐芝樺脸突然红了起来。 杨川一愣,想起了昨日老鬼的记忆,旋即也收回目光:“我还没睡,昨晚去了趟警察署。” 唐芝樺噔噔蹬下了楼梯:“铁柱有消息了?” 杨川语气沉重地开口:“铁柱死了。” 唐芝樺闻言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险些晃倒,连忙扶住柜檯:“这不可能,谁说的?他怎么就死了呢?” “来源不便告知,但消息属实。” 唐芝樺一度哽咽,连连摇头:“小风还没长大,老二的大名都还没取,他怎么能说走就走了。” “节哀。”杨川长出了一口气:“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唐芝樺抬头。 “日倭找到你家是用了別的方法。” 杨川看向唐芝樺:“铁柱受了一天的酷刑,但是直到死也没开口。” 第31章 打入敌人內部 西市场边左右各有一条南北向的竖街,西边的是教化街,东边的叫復华街,而市场南头道街、二道街直到市场南四道街都是东西向的横街。 横街商家眾多,业態混杂,人气不比西市场差太多。 清晨刚过,旭日初升。 散了早市的食客纷纷走出西市场,有的顺路到横街买些七零八碎,有的乾脆就是头道街的住户。 山货行店门前行人多了起来。 前堂內,杨川无声站著,给唐芝樺慢慢消化的时间。 “杨警察,你能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日倭得知夜井一失踪后也开始派人寻找,没费多大劲就瞄上了到处打听的铁柱,他们急不可耐,当即把铁柱带了回去。” 杨川顿了顿:“正如你所说,铁柱满心怨气,在路上就不停说起你我是姦夫淫妇,直到抵达目的地,铁柱发现是个掛满了刑具的刑房,这才意识到闯了大祸。” 唐芝樺抬头看向杨川,红著眼眶。 “日倭图穷匕见,铁柱咬死夜井一是我杀的,与你无关,再问,他就闭口不言了。” 唐芝樺声音颤抖:“那有没有可能他只是受了伤,其实还活著。” 杨川摇了摇头,他在记忆中看到,尸解鬼曾去过刑房,彼时的铁柱早已被断骨拔舌,折磨得不成人样。 尸解鬼正是借著铁柱的血肉,才得以施展术法搜寻他的在世骨亲,最终找上门来,而铁柱的结局,就是被当作术法耗材,兀自剩下一滩腐肉。 杨川没道出铁柱的惨状,他生前殴打妻子,最后却因守护家人而死,也算是现世报。 唐芝樺在铁柱失踪后多次抽泣,如今確认了死讯,反倒咬著嘴唇强忍泪水。 二楼传来婴儿的啼哭,然后是小风轻拍著襁褓:“弟弟別哭,妈妈在和主人家说话,你要懂事哦。” 杨川深知,在这个世道一个单亲妈妈带著两个孩子想要活下去有多不容易,所以没提及后续的安排。 没想到唐芝樺却主动说起:“杨警察,您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但请您放心,我会儘快找到活计,不再给您添麻烦了。” 话落不等杨川回应,她便扭头朝著二楼走去。 很快,啼哭声渐息。 杨川站在柜檯前沉默半晌,最后提笔写了封信放在前堂摊开的铺盖上,告诉她短期內不要回沙曼屯,信里还夹了十块大洋票。 做完这一切,他推门离开。 “你不留他们母子三人?”青沄轻声问道。 “苦难中的人太多,我救不过来。”杨川摇摇头:“二十块大洋票够他们用一阵子,再多的话,她带在身上就怀璧其罪了。” “先前看你们二人对视著脸红,我还以为要发生什么故事呢。” 杨川犹豫了一下:“尸解鬼会的不多,除了无形无相的看家本事,就只会血肉寻人和悄然入梦两道术法。” “这不奇怪,大多数人都是庸才,甚至老鬼的寻人法子也脱不开尸解二字。” 杨川捡著话头顺竿爬:“那是,不像青沄上仙,学富五车实乃天人之资。” “別打岔,这和你们春心萌动有什么干係。” 杨川在路边走著,拐出了教化街:“铁柱受审时说我与唐芝樺是情人关係,那尸解鬼先入为主,在梦里套话时自然以我的形象出现。” “这很合理,入梦人不需要了解你,只要稍加引导,梦主会补全细节。” “一对久不相见的情人,会面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坦诚相待、试探深浅,然后才是互相安抚、枕边夜话。” “我有时听不懂你说的话,有时又觉得有些道理。”青沄沉默良久:“那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应聘。” 杨川到兴鸿西服店买了一套上好西服,又去半分利鞋店买了一双皮鞋,一来二去花了70块大洋票。 如今只剩下了二十块银元和零散的六块多大洋票。 他走出鞋店,抬手招了一辆黄包车:“去通顺街,福泽营造厂总號。” 车夫乾脆利索地应承:“好嘞,通顺街,承惠7角。” 黄包车的规矩是抵达后再给钱,但除了固定线路的生意不报价之外,远途都会先告知客人,以免事后扯皮。 杨川点头后上了车,车夫见他华装贵服,形貌俊朗,暗道是哪家贵公子出街,贴心地拉上了遮阳斗篷。 杨川原本打算夜访福泽营造厂去翻找资料,摸清夜井一上线的蛛丝马跡,可尸解鬼的记忆让他改了主意。 日倭人手紧张,分不出余力管理福泽营造厂,又不想割掉这块肥肉,因此退而求其次,选择招聘一位经理。 他们打算事后,再以同样的手段腐化新人,威逼利诱为他们做事。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人靠衣装马靠鞍。 鑑於日倭不好骗,西装革履的钱不能省,黄包车的钱也不能省。 车夫脚程不慢,但两地有十四五里的路,虽然路况尚可,也还是用了一个半小时。 杨川抽了壹元大洋票递给车夫,头也不回地推门进了营造厂总號,从现在起,他的一切行为都要符合新人设。 前台的接待烫著时髦的捲髮,身穿明黄色旗袍,见到衣著华贵的杨川推门而入,连忙起身:“先生您好,请问您有何公干?” 杨川语气温和:“你好,我听说贵公司正在聘请经理,不知近藤先生在不在?” “在的,我这就去向近藤先生匯报。”接待眼睛一亮,夜先生总是色迷迷地看人,长得又老,如果以后能和眼前的俊公子公事,一定每天都心情舒畅。 不多时,杨川在接待的引领下上了三楼,见到了尸解鬼记忆中只闻其名的近藤朝下。 杨川目送接待离开,在办公室门合拢后,主动开口。 作为服部平次的粉丝,他在中二少年时期练了很久的大阪腔,得益於网际网路,口音很正宗:“近藤桑您好,我叫李川。” 近藤朝下眉头一挑,:“李川君,没想到你会日语。” 杨川微笑著道:“近藤桑过奖了,我只是有幸在大版读过一年书。” 近藤朝下哈哈大笑,再张嘴已是浓浓的关西腔:“我虽然是京都人,但我学医时的老师,就是大阪人。” 杨川闻言微微躬身。 “原来是近藤先生,真是失礼了。” 第32章 李经理 杨川对应聘的事情深思熟虑,这是进入敌人內部的好机会。 除此之外,福泽营造厂的经理一职还不算日倭的核心圈子,盘问和调查不会太细致,只要他表现出对日的嚮往,再留下一个贪財的印象,拿到职位並不难。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日倭作为国人长期的假想敌,杨川前世或主动或被动地了解了许多他们的习俗。 称呼的转变就是其中之一。 姓后加桑是日倭通用的尊称,某某君则是上级称呼下级,或者亲密的同辈之间互称。 先生则用於称呼医生、教师、律师等特定专业的人,尤为表达对其学识与地位的尊重。 近藤朝下与杨川初次见面,却主动提起他的医学背景,杨川顺势取巧称先生,主要是为了拍马屁。 果不其然,近藤朝下很是受用:“李川君在日的一年时光没有白费,大阪果然教会了你礼貌,快坐。” 大部分日倭都很假,明明知道对方来意,明明直说更有效率,偏偏把绕弯子当作处事准则。 杨川心態摆得很正,他不在乎日倭话里话外的贬低,近藤心理防线越低,杨川將来对日倭造成的伤害就越大。 为了破坏日倭阴谋,杀掉更多的侵略者,臥薪尝胆也值得。 “久闻近藤先生大名,如今一见,只能说您不愧是天皇子民。”他恭敬地坐下,屁股搭在椅子边:“赴日的经歷对我来说十分珍贵,离开后很是想念大阪的章鱼烧呢。” 近藤朝下开怀大笑:“既然如此,李川君为何没有留在本岛?” 杨川知道,自他进来的每一秒近藤朝下都在试探,但现在,才是交锋真正的开始。 “不瞒近藤先生,我在日求职不顺,又逢家族生意失败,钱財方面无以为继,这才被迫离开本岛。” 近藤朝下上下打量著杨川的著装,暗自点了点头:“看得出李川君家世不错,不知在哈尔滨做的什么生意,说不定我还能帮衬一二。” 杨川坐著点头並躬身:“多谢近藤先生好意。家父在上海从事服装生意,得罪了当地势力,不敢麻烦近藤先生照拂。” 杨川思考过『李川』的设定,一年的留学时间和求职不顺的遭遇,暗示了他学业有水分,近藤朝下自然听得出,而且碍於礼貌不会戳破。 至於上海人的身份,则有两层好处。 一是避开近藤朝下的调查,日倭眼下进了东三省,他们又向来军商不分家,倘若『李川』是东北人士,而且家境不错,近藤朝下想查明真相只需要隨便问一问。 而上海鱼龙混杂,日方並非一家独大,再加上涉及到当地势力,日倭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近藤朝下闻言开口:“那些不讲礼貌的粗劣人,確实很让人头疼。那李川君怎么想著来哈尔滨做事呢?” 杨川装作不好意思:“我听说奉天的胜利,半月前就离开上海赶赴奉天。没想到在火车上被拿枪的关东军嚇坏了,等我再缓过神就到了哈尔滨,昨天刚好从朋友那里得知营造厂在招聘。” 这就是第二层好处,杨川给了『李川』一个完美的汉奸形象,软弱、亲日且背井离乡。 曾经锦衣玉食的落魄公子,是最容易被威逼利诱的对象。 近藤朝下果然哈哈大笑:“帝国军队確实威风,被他们嚇到不要害羞。李川君,我认为你很適合这份工作,你计划什么时候上任?” “多谢近藤先生信任。”杨川连忙起身鞠躬,靦腆笑了笑:“我琐事不多,明天就能投入工作。” 近藤朝下绕过办公桌,亲切地拍了拍杨川肩膀,咧著嘴角笑,开口说了第一句中文:“李川君放心,你用心做事,好处大大地有。” 两人约定好明日上岗,杨川出了办公室。 他刚下到一楼,那名接待突然起身:“先生,面洽顺利吗?” 杨川本在低头想事,愣了一下,转瞬间换上笑脸:“顺利,多谢关心。” 接待脸上绽放笑容:“真的,恭喜您。那您哪天上任?” 杨川暗自思忖,这接待热情得有些过分,但他实在想不出可疑的地方:“近藤先生催得紧,明天就来。” 接待闻言眼睛一亮,笑著伸出手:“经理您好,我叫黄鸝。” “好名字,我叫杜甫。”杨川跟黄鸝握了握手,见对方愣在原地:“逗你的,我叫李川。” 黄鸝爽朗地笑了:“李经理真幽默。” 杨川点点头,推门离开。 他前脚刚出总號大门。 前台另一个年长些的接待就握住黄鸝的手,阴阳怪气地打趣:“经理您好,我叫黄鸝。” 黄鸝任由对方抓著手,也不解释,呵呵直笑。 年长接待见黄鸝不反抗,轻拍了一下她手背:“小妮子,发春两个字都写在你脸上啦。” “我都十八了,再不嫁人就嫁不出去了。”黄鸝没反驳,反而露出两排小白牙:“芬姐,你没看出来吗?李经理好像喜欢我。” 芬姐摇了摇头:“这是哪儿的话?” 黄鸝看著大门外杨川上了黄包车的身影:“他说他是杜甫誒。” 芬姐一时愣住:“刚才我就没听明白,杜甫咋了?” 黄鸝摇著头笑得花枝乱颤:“芬姐你这样怎么相夫教子,两个黄鸝鸣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的杜甫啊。” 芬姐翻了个白眼:“没文化也不耽误我奶活了两个孩子,你有文化,不也跟我一起待在前台。” 黄鸝也不生气,顺势搂上了芬姐胳膊,撒娇似地摇来摇去:“芬姐別生气嘛,还是您厉害。” 芬姐向下瞄了一眼:“这还差不多,不过你本钱也不差,以后是个会生养的。” 黄鸝撒开手,双手环抱身子前倾,撑在前台桌上,旗袍动作间绷得笔直,凹凸有致的身材尽显。 她盯著大门外的黄包车一点点远去。 正当此时,近藤朝下下了楼。 黄鸝和芬姐听见声音,连忙收回笑容,站直身子。 营造厂平时是经理说了算,可老员工都知道,近藤朝下这位日籍商人,才是真正的大老板。 近藤朝下冲两人微笑,中文流利:“刚才的李先生,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走的?” 黄鸝和芬姐对视一眼,如实说道:“两次都是坐的黄包车。” 近藤朝下点点头。通顺街附近都在施工,由此多了些茶楼和饭馆,但没有客栈。 『李川』如果真是个落魄公子哥,那必然住在埠头或者秦家岗,这个距离不远不近。 方才他观察过,『李川』鞋边很乾净,作为公子哥吃不了走著来的苦,这很合理。没坐小汽车,说明手头不宽裕,这也恰恰是他最想看到的。 近藤朝下迈著四方步,推门上了停在路边的小汽车。 杨川没急著回家,反而吩咐车夫原路返回。 没错,他所坐的黄包车和来时是同一辆。 车夫自称这边比较偏僻,担心他找不到车。 杨川能理解,车夫不愿空车回很正常,但他担心有人趁著空档吩咐车夫盯住他的去处。 如今他踏入了一条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的路,谨慎些总没错。 反正他也不急著回家,给唐芝樺多留些时间也好。 杨川在马迭尔宾馆门前下车,沿著街边溜达,確认没人跟著他之后,拐上了电车。 电车从中央大街晃到了西市场。 杨川拐进市场南头道街街口,正看见门口扒著窗户的马庆书。 他走到店门前,开口打招呼:“庆书哥?” 马庆书看得专心致志,乍一听见身后有人叫,回过头来脸色煞白。 杨川眉头皱起,他不觉得马庆书是被他嚇得脸白,因为他嗅到了一丝再熟悉不过的朽味。 马庆书犹豫著开口:“川子,老杨叔的那只符...” “...碎了。” 第33章 贼心不死 进了十月,哈尔滨这座北国冰城的白昼越来越短。 太阳好像跑得很著急,明明刚过头顶,一晃神就溜到了西山尖。 杨川今天天亮不久就出了门,买好衣服再到通顺街,不过一去一回,便到了四点钟。 他掏出钥匙开门,刚把马庆书让进屋,就发现前堂的铺盖不见了。 一同不见的,还有那封信。 杨川转到柜檯后边拎起暖壶给马庆书倒了杯水。 马庆书接过,这才注意到今天的杨川西装革履:“川子,你什么时候买的新洋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家的少爷呢。” 杨川脱掉外套,搭在柜檯上:“今天去应聘面洽,租了套衣服撑撑门面。” 马庆书端杯就喝,一时不慎被热水烫到了嘴:“找的什么工作?顺利吗?” 杨川示意他慢点喝,摆了摆手:“还好。先说你的事吧,我爹给的符籙怎么就碎了?” 马庆书终於想起自己的来意,把杯子隨手放回了柜檯上,从自己怀里掏出了那张符籙:“我也说不好,你看看。” 杨川接过符咒,眉头微微皱起,符籙纸张完好无损,是咒印出了问题,硃砂星星点点地凭空消失,咒印上出现了许多断口,敕令二字已然模糊不清。 乍一看,確实变得支离破碎。 老杨曾说过,符籙的本事不在一朝一夕,杨川確实没看出原委,好在他心里有个高手。 “你师父的符籙之道確实有两把刷子,这张符真能挡鬼,还好上次帮你寻人,去的是老常。从破损的痕跡上看,那只鬼来了不止一次。” 青沄的话让杨川一惊。 他连忙询问马庆书:“你什么时候发现符上出现缺口的?” 马庆书手指点了点符籙:“那天在客栈的时候你不是提起来了,回去我翻出来,就发现了一点点缺口,当时我没在意,今天早上再看就这样了。” 杨川闻言更加篤定,他绕著圈子开口问道:“那你这几天,有没有觉得哪里出现异样?” 对於无神论者的渗透要缓慢且自然,杨川选择了一种迂迴的方式询问。 马庆书低头思索,犹犹豫豫:“咱们偶遇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杨川一时语塞,怎么拐到自己身上了,那天青沄助他以术法入梦,避开了老杨的符籙,不会造成咒碎的后果。 他开口引导马庆书:“你做过梦之后身体不適了?” 马庆书摇头:“恰恰相反,那一觉睡得是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杨川尷尬摆手:“捡不舒服的说。” 马庆书斟酌著开口:“前天在你这喝醉回客栈之后,我倒是一直有些头痛,当晚还胸闷气短。” 他不知不觉间呼吸变得短促:“昨晚这种情况加剧,我一睡著就被憋醒,直到天亮才作罢。” 杨川有所明悟,这其中確实有鬼物作祟,问仙寻人那天,老常到访福顺客栈,刚好惊走了那只鬼。 隨后鬼物又开始试探,出手次数增多,辟邪符的效力也不断下降。 按照马庆书的描述和咒印的破损来看,无论鬼物要对他做什么,今晚都会得手。 孤魂野鬼想要害人不会屡败屡战,杨川不信这是巧合,说不定是日倭贼心不死,倀鬼背后的人再度出手。 他把符咒塞回马庆书怀里:“庆书哥,你来找我想必是想通了一些端倪,但口述的线索太少,我需要去客栈才能一探究竟。” 杨川穿好外套,扭身向门外走去,却被身后陷入思索的马庆书一把拽住。 “川子。” 杨川回头。 马庆书神色犹豫,眉眼间写著举棋不定:“你真想帮哥吗?” 杨川点点头,马庆书的身份呼之欲出,这是杨川和抗日组织之间唯一的联繫,对他来说,马庆书的安危自然重要。 “那你先答应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忘记自己是个中国人。” 马庆书的话乍一听风马牛不相及,跟符籙的事毫不相干,杨川却意识到,这道承诺是获取马庆书信任的基石。 可他也有些奇怪,就算他在查看房间时发现了电台,马庆书只要隨口推脱就好,又不需要向他和盘托出,何必如此急切。 杨川笑了一下:“庆书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当然是中国人,快走吧,一会儿天黑了。” 马庆书坚定地摇头:“有些事情,你要先作出承诺,我才能告诉你。” 杨川站定,两人四目对视:“我向你保证,我杨川前世今生,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 马庆书拍拍杨川肩膀,率先推门出去:“走,剩下的事到客栈再说。” 福顺客栈,二楼三號房。 杨川一进门就闻到了淡淡的朽味,他抽著鼻子环视整间屋子。 房间不大,当中用木製屏风简单地隔成了两个功能分区,客厅这边有两张木椅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放著茶壶和杯子。 杨川目光在房间里一寸寸扫著,暗自默念:“青沄上仙?” “客栈的走廊和房间的客厅都很乾净,去臥房看看。” 杨川徵得马庆书同意,绕过屏风来到臥房的区域。 这边更加简单,屏风背后紧贴著衣柜,然后就是摆在窗边的木床。 他拉开柜门,柜底静静地放著一台电台,上面甚至没盖两件衣服。 杨川暗自吐槽,看来马庆书是个新手,也不知他被留在哈尔滨是好还是坏。 杨川转过头看向木床。 “不出我所料,鬼物每日翻窗而入,在床头徘徊多时。”青沄语气轻快。 杨川闻言凑了过去,窗前可能因为每日通风,没什么朽味,但床头边,味真足。 找到了来源就好办,杨川还真怕是马庆书天生魅力十足,走在路上频频撞鬼。 他扭头看向马庆书,灵光一闪,计上心头。 日落月升,夜幕降临。 子时初,阴气最重,新阳未生。 一只乌鸦扑扇著翅膀落在三號房窗边,脑袋一歪一歪地看向木床。 床上平躺著一个人影,偶尔传来两声呼嚕。 乌鸦挪了挪爪子,贴到窗户上,脑袋用力向窗缝挤去。 窗缝细小如柳叶,乌鸦的脑袋再小也大过铃鐺,怎挤得进来。 正当此时,却见乌鸦羽翼收拢,仰头向天,喙尖变作纸片。 不稍片刻,微风拂动,一片画著乌鸦的薄纸顺著窗缝钻进了房间,飘动著下落。 刚一触地,纸片乌鸦的眼睛就冒出缕缕黑雾。 转瞬间,雾气化作一个身穿黑绸和服,皮肤白如绢纸的俊俏女子。 她一招手,纸片便飘然而起,顺著空隙钻入袖管。 俊俏女子俯身凑近木床,向著床头吹出一缕雾气。 那雾气还没被吸进口鼻,躺著的人影却雷霆般出手。 只见人影一手掐住俊俏女子脖颈,一手符籙激射而出封住窗户。 杨川咧嘴一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34章 那只野猫很大 守株待兔。 这就是杨川的计划,为了避免鬼物以气味识人,他还特意换上了马庆书的衣服。 杨川起身,挥散了身前的黑雾,借著夜色打量,来人面容清秀,五官精致,像极了前世日漫中的美少女。 女鬼自然不甘被擒,张嘴还要再吐,无奈被他扼住喉咙,只有细细几缕雾气从口鼻逸散。 只见她袖口一抖,两把短匕滑入手中,一左一右扎向杨川胸膛。 杨川鬆手的同时一脚蹬向女鬼胸膛,上身顺势后仰,躲过匕首挥击。 女鬼撞在窗口,背后火光一闪,她如遭痛击,哀嚎著扑向墙角。 窗边的符籙无火自燃,烧了四分之一。 杨川从小腿內侧抽出铜钱短剑,正要乘胜追击。 异变突生。 只见女鬼仰头尖啸,白皙的脖颈长出黑色的羽毛,红唇皓齿化作乌黑尖喙,双眸变成竖瞳,腋下凭空生出骨翼,双臂羽毛暴涨,涨破袖管与骨翼相连。 三两息间,女鬼竟成了鸦首人身的妖怪。 鸦人挥动双翼,乌黑的羽毛箭矢般飞向杨川。 杨川电光火石之间抖开被褥,甩向鸦人,脚下发力,飞身而起。 床褥剎那间被羽箭撕得四分五裂,棉花漫天飞,羽箭去势不减。 鸦人正要抖翼再射,突然看到四散的棉花中飞出一道人影。 床褥只为遮蔽视野掩盖身形,杨川没指望薄薄的被子挡住这来势汹汹的一击,羽箭飞过,在他身上划出无数细密的伤口。 他对疼痛置之不理,铜钱短剑目標明確,直取鸦人咽喉。 鸦人反应极快,侧身闪躲的同时,双翼闪电般探出,刺向杨川胸膛。 杨川人在空中,无法闪避,眼看短剑就要落空,他改刺为斩,迎著刺来的左翼斩下,另一只手下探,奋力抓住右翼。 鸦人左翼齐根而断,化作雾气消散,它尖喙大张,尖细的惨叫声在杨川耳边炸响。 杨川来不及感嘆浪费,鸦人羽毛如剑刃般锋利,一手根本拦不住攻势,眼下已经刺入皮肤。 他在惯性的作用下扑倒鸦人,两人翻滚出去撞墙停下,铜钱短剑跌落在一旁。 漫天飞舞的棉花缓缓飘落。 杨川趴在鸦人身上,两人一动不动。 良久。 鸦人突然发出尖啸。 在尖啸声中,杨川被慢慢举起,像被挑起的破烂旗子。 羽翼卡在他的肋间不得寸进,但尾端已经从后背透出,鲜血顺著黑色的羽毛恣意下淌,染红了地板上的棉花。 鸦人试图横过羽翼把他刨开。 杨川忍著剧痛抱住羽翼,鸦人晃了两下没有成功。 正当此时,木床下有一个人钻了出来。 男人连滚带爬地拿起铜钱短剑,哆哆嗦嗦地跪著挪到鸦人身边,高举短剑。 还没等他刺下,鸦人突然开口,是少女的声音,中文流利:“別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荣华富贵,万贯家財。” 只见鸦人脸上羽毛褪去,尖喙重新化作红唇,又变回了那个人畜无害的日漫美少女。 男人下刺的动作凝在半空,怎么也没法落下。 少女再度哀求:“或者你想要我,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杨川被挑在半空,奋力偏头,想开口说什么,却只觉喉咙发甜,一口鲜血喷在少女脸上。 男人不停摇头,再次举起短剑,大喊著刺下。 少女还想求饶,喉咙就被短剑穿透,將它钉死在了地板上。 杨川只觉体內的鼓胀感消失,羽翼重新化作手臂,少女一寸寸化雾。 杨川砸在地上。 他侧著头用尽最后力气深吸,雾气入体。 一旁的马庆书握著铜钱短剑身体发抖。 屏风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马庆书毫无反应。 直到第二次敲门声响起,马庆书终於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点起客厅的煤油灯,打开房门。 门外站著两个男人,一个衣服穿得歪歪扭扭,脚下踩著拖鞋,一个身穿长褂,手里提著煤油灯。 马庆书认出了长褂男,是福顺客栈的掌柜。 掌柜主动开口:“先生,您隔壁的客人说听见您房间有人打斗,还有嘶喊声。冒昧问一下,您在做什么?” 马庆书呆愣地站在门前,不知如何开口,却听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他回头看去。 正是杨川。 杨川走到门边:“实在抱歉,屋子里进了一只野猫,我刚刚赶走。” 马庆书震惊地上下打量,他不理解杨川明明已经濒死,现在怎么没事人一样站在他身边。 他难以置信地偏头看向臥室方向,方才杨川倒下的地方只有一床褥子。 福顺客栈的掌柜也一脸目瞪口呆地看著杨川:“先生,您这是?” 杨川低头看了看,褂子上到处是细密的破口,染著血不说,胸前还破了一个大洞,露出白皙的皮肤和若隱若现的胸肌边缘。 他无奈摇头:“那只野猫很大。” 掌柜和衣服歪扭的客人面面相覷。 客人已经心生退意,十分后悔自己多管閒事的行为,哆嗦著开口:“掌柜,我看这我没什么事,先回去了。” 没等话落,客人就快步回房,慌乱间甩飞一只拖鞋,但他看都没看,甩手关门。 掌柜见状也头皮发麻,正要寻个由头离开。 却听杨川主动开口:“掌柜,这样,你进来看一眼,確实没有別的事。” 掌柜连连摇头:“不了不了,先生您忙。” 说著他就哆哆嗦嗦地要离开。 杨川暗道,这怎么能行,一旦对方胡乱猜想著报了警,事情就变得麻烦了。 他伸手拉住要走的掌柜,不由分说地拉进房內:“真就是一只野猫,身上那血是猫的。” 杨川拽著掌柜,一会儿拉开柜门,一会儿掀开木床,这看看那看看。 掌柜思忖著,除了屋內破破烂烂,床褥乱扔之外,確实没有尸体,他对屋內的陈设了如指掌,不可能再有其他地方能藏人。 但跟野猫搏斗这个理由也太假了,掌柜眼睛一亮,发现了盲点:“不对啊,猫呢。” 说完,他就开始后悔自己的多嘴,忍不住又开始腿打颤。 杨川推开窗户,拉过掌柜:“你看,翻窗跑了。” 掌柜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看,街道上乾乾净净,没有尸体,窗台的宽度確实也只够一只野猫经过,绝对不可能有运尸的空间。 他拍了拍胸口,终於放下心来:“天凉了,野猫哪里暖和就往哪里跑,先生您睡觉记得关窗。” 杨川点头:“是啊,下次一定。” 送掌柜出了房间,杨川正要关门。 掌柜却突然想起自己的职责:“先生,您没受伤吧。” 杨川笑著摆了摆手:“没事,不打紧。” 掌柜点了点头:“那好吧,您好好休息。” 房门合拢。 杨川拉著心有余悸的马庆书坐下,两个人隔著小茶桌一人一张椅子,谁也没开口说话。 过了良久,杨川抬手倒了两杯茶:“你想什么呢?” 马庆书下意识叩指:“没,我在想刚才的事。你想什么呢?” 杨川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我在想...” “多亏换了你的衣服。” 第35章 午夜脱身 福顺客栈。 血腥味在房间內弥散。 杨川利落地用被褥擦净血跡,再把暖壶里的水泼在地上,用鞋刷对著干涸的部分反覆刷洗,直到痕跡变得很淡。 时间紧迫,他知道这样的处理方法有些简易,但无可奈何。 一旁的马庆书渐渐缓过了神,凑到杨川身边开口:“川子,那怪物...” 杨川打断了马庆书的询问:“说来话长。日倭知道你在客栈,收拾东西,我们马上离开。” 马庆书这一晚被惊得不知所措,下意识听令行事。 他转身拉开柜门,偏过头开口:“你的意思是说,那怪物是日倭?” 杨川趴在地上看了看,確认不再有大滴的血液残留:“没错。那个鸦首人身的东西叫乌天狗,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得知了你的住处。” 乌天狗是被告知地点后奉命行事,记忆里未曾提到寻找马庆书踪跡的方法。 杨川猜测,可能是倀鬼做了某种標记。 马庆书把电台小心地放进皮箱:“那你现在这是干嘛?反正我付的押金也要不回来了,留给客栈的人收拾就好。” 杨川扯过床单,包住擦拭血跡的被褥,裹成了个大包袱:“日倭有手段,可以用血肉寻人,鞋刷沾了鞋油,混到一起他们就用不了了。” 他脱光身上的衣服,塞了进去,换好来时的西服。 此时马庆书也收拾妥当。 杨川拎起包袱,拉开房门看了看,確定四下无人,向一楼走去。 马庆书在他身后悄声道:“川子,你这包袱还要带走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拿回去烧了,不能留痕跡。” 二人垫著脚下楼梯,杨川偏头探了探。 时值深夜,掌柜方才又被嚇得不轻,此时正趴在柜檯上睡得极沉。 两人悄咪咪地绕过柜檯,小心翼翼地推门出去。 杨川拎著包袱走在前边,马庆书跟在身后心有余悸地四处张望。 两人经过火车站,听见了汽笛的呜呜声。 马庆书终於忍不住开口:“川子,那个怪物,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还能变成人?” 杨川耐心解释:“这种怪物,在日倭统称为式神。” “式神?” 杨川措了措辞:“你可以理解为日倭豢养的小鬼。今天那只属於乌天狗一脉,人首人身时会些小术法,鸦首人身的形態则专用於肉搏。” 马庆书感慨:“川子,你知道的真多。” 杨川摆手:“我爹教我的。” 至今没人知道老杨到底掌握多少技能。 马庆书听见这话却一愣,怪物、豢养、小鬼这几个词不断在脑海里盘旋,他脚步逐渐放缓:“那你刚刚莫名其妙地痊癒,也是...?” 杨川扭头看了马庆书一眼,无神论者亲眼见证鬼灵精怪是这样的,难免角度清奇。 他单手揉了揉太阳穴:“我不一样,这是我的看家本事。” 马庆书呆愣在原地,只觉得三观崩塌。 他感受到自己一直坚信的唯物主义遭受了严重的衝击,满脑子的生殖隔离、解剖经验、人体康復学知识,全化作了泡影。 马庆书快走了两步:“那你还挺厉害的。” 两人转过市场南头道街街口,来到山货行门前。 杨川掏出钥匙开门,径直走向了后堂,打开火墙的炉膛门,一股脑把包袱塞了进去。 火光在眼里跳跃。 马庆书放好了皮箱凑到跟前,挨著杨川蹲下:“川子,我有个事,想跟你说但没找到机会。” 杨川偏头。 他自然是知道马庆书要说什么,但他前边既没追问,也没给马庆书开口的契机。 究其原因,无非是以他的情况,一旦马庆书发出加入组织的邀请,他就会掉入二极体陷阱。 答应,以后行事有了束缚,十分不便。 不答应,从此失去马庆书的信任,不但形同陌路,甚至要被提防。 好在现下事情出现了转机。 他安排马庆书躲在床下的两个目的,其一是迷惑乌天狗的检视,其二就是找个机会让马庆书亲眼见证这一切。 “现在暂时安全,你慢慢说。” 马庆书下定了决心,娓娓道来:“我跟你说过,我在奉天学医。” 杨川点点头,用炉鉤子在炉膛里勾了两下。 “我的老师曾就读於香港西医书院,是中山先生小了两级的学弟。” 杨川闻言,確实有些惊讶,六度分隔理论诚不我欺:“是那位中山先生?” 马庆书点头:“老师对中山先生很是崇拜,回奉天之后也没断联繫。” 马庆书目光离开杨川侧脸,看向炉膛內跳动的火焰:“我受了老师的影响,也对三民主义產生了兴趣,了解之下,才发觉这就是我日思夜想的救国之路。” “中山先生千古,我在一位学姐和老师的介绍下,加入了国党。” 杨川沉默著点头,他很早就意识到马庆书的身份,是抗日组织,但不是我党。 “奉天沦陷后,老师提出带我赴南京,我自然想去瞻仰中山先生遗容。可我那位学姐出了点情况,她是组织里的重要人员,临终前委託我办事,也正是那时,我被组织委以重任。” 马庆书神情激动地看向杨川:“我终於能为救国做些事情。可在哈尔滨孤军奋战太难,前几日我通过秘密手段向上级请示,询问是否允许我发展组员,上级同意了。” 杨川暗道,马庆书果然是个新手,诸多细节都有紕漏,比如电台永远藏在皮箱里,比如喜怒形於色,比如不太懂得保守秘密。 四目相对,马庆书越来越激动,伸出了一只手:“川子,咱们兄弟二人一起经歷了这么多,我现在诚挚地向你发出邀请,加入国党,一同为了救国救民而奋斗。” 杨川心中有信仰,那份信仰的花终有一天会开遍祖国大地,他愿意为此奋斗终身,可现在的国党不是中山先生的国党。 “很抱歉,我的情况特殊,无法保证遵守组织的每一条命令。我相信你能理解,所以我的答案是,拒绝加入国党。” 杨川看著马庆书眼里的火光逐渐熄灭,他又微笑著握住了马庆书伸出的手。 “但我可以成为你的组员,一同为了抗日而奋斗。” 第36章 旧棺装新尸 杨川来到二楼给马庆书取铺盖,暗自默念。 “青沄,我怀疑是倀鬼在马庆书身上做了手脚,你有没有看出什么来?” “没有。” 杨川微微皱眉,依青沄的眼力都没看出破绽,那有可能是日倭用了特殊法子,好比这次突然出现的式神。 青沄似是猜到了他的想法,语气迟疑:“日倭有些手法古怪,我也未必看得清。” 她停顿半晌,再次出声:“但有没有可能,日倭是用了画像寻人。我听说现在有个机器,能画出跟真人一模一样的像来。” “你是说,照相机?” 青沄的话点醒了杨川,他最近一直在鬼灵精怪的漩涡里挣扎,渐渐有了思维惯性,遇到事情第一时间就在思考是什么术法,却忽略了现实世界的因素。 马庆书在奉天读书,又进了国党,一定在照相馆拍过照片,退一万步讲,现在便携相机已经问世,他在奉天被偷拍了也说不定。 杨川暗自思忖,日倭的势力在现实中不断渗透。 他们想在沙俄势力盘踞的哈尔滨杀人,或许需要借术法鬼怪的手段。可在各大客栈找个人,完全不需要多此一举。 “你说得对,没想到我的思想固化程度,比你这个明朝...” “明朝美丽善良的天仙小姐,还深。” 他擦了擦额头,那里好像流了一滴汗。 青沄的声音响起:“孺子可教。不过你若是想多做一手准备,我也有法子。” 杨川点头:“如果不困难的话,这样最好。” 话落,他突然觉得胸口痒痒的,正要抬手抓。 雾气顺著衬衫领口涌出,化作亭亭玉立的美艷女子。 杨川每次都会被青沄的美貌惊艷,这次尤甚:“你怎么换了身旗袍?” 青沄眉梢一挑:“不好看么?” “美极了。”杨川微笑,那日的沙俄女人和黄鸝二人都算得上俏佳人,可跟眼前的青沄比起来,简直云泥之別。 他很难想像一个人的身上,可以同时展现出温婉如玉和勾魂夺魄两种截然不同的特性,却又融合得如此完美。 青沄凑上前半步。 四目相对。 杨川闻到了幽香。 青沄拉过他的胳膊,温柔地把袖子向著肘窝挽了两扣,甜美地微笑。 杨川看著青沄无瑕的面容,直到双眼失焦,但他好像看到青沄眼底涌起了黑雾。 他眨了眨眼,確实没看错。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小臂却突然传来刺痛。 杨川低头,青沄乌青的指甲在他小臂上流畅地画著咒印。 “虽然这个疼痛还可以忍耐,但至少你该提前说一声吧。”杨川出声吐槽。 青沄没应,嘴角带著笑,剑指併拢横著一划。 杨川小臂被硬生生片了一块符籙大小的皮肤,剎那间疼得他齜牙咧嘴。 血流如注。 青沄抬手在空中轻弹,一缕雾气从指尖射向飞起的皮肤,乌青指甲消退,重新变回白嫩的纤纤玉手。 只见那块皮肤转瞬间没了血色,乍一看像是画著硃砂咒印的白纸符籙。 那符籙自然摺叠成三角形,大部分咒印被盖住,只留下正面的令字。 符籙落在杨川手中。 血液从他小臂滴在地板上,他连忙掐住肘窝,尝试止血。 正当此时,青沄身影逐渐化虚。 杨川连忙换上笑脸:“青沄上仙,您是不是忘了什么步骤。” 青沄化雾的动作不停。 “这套衣服值七十大洋票呢,弄脏了我就没得穿了。”杨川捏著肘窝奋力前倾,防止血液蹭到衣服上,动作滑稽得很。 青沄化作雾气,涌向杨川胸口。 雾气在消失之前,分了一缕出来,飘向他小臂。 伤口转瞬结痂。 杨川鬆了口气,假装暗自思考,实则默念出声:“青沄真是刀子嘴豆腐心,人美心善啊。” 他抱著铺盖下楼。 正看见马庆书在柜檯后呆坐著,昏昏欲睡不停磕头。 杨川在前堂当中放下铺盖,捏著三角符籙在马庆书眼前晃了晃。 马庆书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怎么去了这么久,现弹的棉花?” 杨川把符籙塞到他手里:“这张符籙你收好,回头找红绳掛在脖子上,切记,洗澡睡觉都不能摘。” 马庆书这才清醒,接过符籙连连点头。 ...... 杨川没睡,坐在桌前擦皮鞋擦到天亮。 鸟叫鸡鸣。 杨川静悄悄地下楼,把备用钥匙放在马庆书枕边,推门出去。 从西市场到通顺街其实不算太远,只要沿著西大直街往西走到沙曼屯前往北拐,走著也就一个小时出头。 唯一的问题是,这段路中间有一段土路,会弄脏皮鞋,不符合他富家少爷的身份。 於是他从西市场出去,绕到了苏联领事馆,在街口拦了一辆黄包车。 车夫一路小跑到了福泽营造厂门口。 杨川给钱下车,推门而入,前台坐著黄鸝。 黄鸝显然还没睡够,困得眼神迷离直点头。 杨川作为资深牛马,能理解早八的痛楚,没叫醒黄鸝,悄悄上了三楼。 抬手敲门。 “进。”近藤用中文应答。 杨川进门就是一个躬身:“近藤先生,欧嗨呦狗杂你马死。” 近藤朝下笑声爽朗:“欧嗨呦,李川君。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精神面貌都更好上一些呢。” “多谢近藤先生夸奖。” “李川君,请坐。以后这间办公室,就是你的了。” 杨川走到办公桌前的椅子旁,恭正坐下:“我会更加努力的。” 近藤点头微笑:“除此之外,你还有配备一名秘书的权利,薪水和人选,李川君你自己决定。男人就是要有美女作陪,才能更好地工作。” 杨川陪笑:“多谢近藤先生关照。” 近藤笑著起身。 二人寒暄几句,杨川便送近藤离开。 回到办公室,他仔细地研究著工作条例,屁股还没坐热,门就被人敲响。 如果门外是去而復返的近藤朝下,一定不会敲门。 杨川没有起身,抬头看向房门:“请进。” 来人带著毡帽,脖子上掛著汗巾,神色间有些紧张和惊恐。 杨川见状不对,起身开口:“你好,我是新来的经理,李川。请问你有什么事?” 来人上前几步跟杨川握手,自报家门:“李经理,您好。我是福顺园项目的张工长,不该这么早打扰您的。” 杨川微笑:“无妨,遇到了有什么事,你说。” 张工长五官拧在一起:“项目上,有个死人。” 杨川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如果是干活的工人失事,张工长应该说的是『死人了』。 他开口询问:“挖到死人了?” 张工长频频点头:“挖到个棺材。” 杨川鬆了口气,既然是棺材,说明不是凶案:“你们平常都是怎么处理的。” 张工长犹豫著道:“平时嘛,谁挖到谁就负责处理了。” 杨川听出了话外音:“怎么处理的?” 张工长有些支支吾吾:“这种没头没脑的棺材都没人管,挖到的工人就劈开看看,有值钱的东西就收著,剩下的就著棺材板当木柴,一把火烧了。” 这就让杨川有些奇怪了,且不说他是新来的,工人们挖到值钱东西,就地分了就算了,怎么可能上赶著给领导送。 “棺材里,东西不对?” 张工长张著嘴地看了看杨川,似乎是惊讶他的反应:“您怎么知道的?” 杨川摆摆手:“说事。” “棺材里装的,是尸体...新尸。” 第37章 竖棺葬 抵达哈尔滨之后,杨川抽空就看看老杨给的古籍。 其中关於术法的讲义颇为晦涩难懂,识別精怪的內容倒是有趣,但也像在看山海经一样云里雾里。 唯独一本关於阴宅和阳宅的风水学典籍,因为杨川只需要看结果,不用去钻研成因,反而记得清晰牢靠。 福顺园项目是福泽营造厂的一个仿俄式洋楼住宅区。 按照古籍所说,阳宅中大部分情况的发凶,都要看应期,这是一个延时且缓慢的过程。 比如住户的身体每况愈下,又或是经年之后身患重病,再或是运气不佳反覆倒霉。 唯有两种情况会即时发凶,十二都天煞和动土。 杨川隨著张工长急迫地前往工地,所谓动土指的是挖到了地平面以下二尺九寸,而这在工地上可太常见了。 如果真触了霉头,今天怕是会有生人要遭殃。 杨川不由得脚下加快,嘴上问著张工长:“你们动土前没做日课?” 正是因为动土常见,所以各家工地都会在动土前做好日课,选定日期和方位,举行仪式之后再开工。 张工长在行內打滚了二十几年,自然对此事烂熟於胸。 他惊讶地看了眼杨川,没想到身边的贵公子也懂这些:“安龙谢土的仪式严丝合缝,所以挖出棺材的时候才没人当回事。” 拐过街口,福顺园的木牌门头出现在眼前。 门口站著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神情焦急又慌张,见到张工长,连忙迎上前来:“师父,您可算回来了,工友们都嚷著要走。” 张工长比了个手势,示意少安毋躁,介绍起两人:“李经理,这是我徒弟,小张。” “小张,这位是咱们营造厂的李老板。” 小张连忙打招呼:“老板好。” 杨川点头:“边走边说。” 小张忙忙叨叨:“那场面实在太嚇人,有个老工友说这是得罪了土地公,要吃人才能平愤,大家一下就慌了,都张罗著要回家。” 杨川抬眼,看见不远处围了几十號人,声音杂乱。 张工长察言观色,担心新来的经理生气,连忙上前几步:“別嘟囔了,一具棺材,又不是没见过,像什么样子。” 围观的眾人回头侧目,见是张工长回来,身边还有个衣著不凡的年轻人,都看出是领导,当下让开一条路,纷纷压低声音。 “这小领导这么年轻,能顶什么用。” “老张搞不定,找人抗雷唄。” “各路神仙可看清了,有不痛快找当官的,千万別找我啊。”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杨川充耳不闻,穿过眾人。 眼前出现一处大坑,方圆有个十二三米,看样子是挖基坑挖了一半,坑壁大概两米高。 大坑的当中有一个深洞,洞边摆著一副棺材,盖板被劈成了两半,勉强合拢。 张工长率先沿著坑壁滑了下去,回头要伸手扶杨川。 杨川摆摆手,身子前倾,脚下发力,落地后膝盖微蹲,大步走向棺材。 这直愣愣地一跳,惊了不少人,议论声少了大半。 “年轻就是好啊,身板硬,膝盖铁。” 杨川来到棺材边上,眉头皱起。 尸体的腐烂味太重,闻不出有没有朽味。 他瞄了一眼挖出棺材的洞口,有些诧异,依照洞口大小,这棺材竟然是竖著埋进去的。 中国地大物博,各地的丧葬习俗更是五花八门。 杨川倒是记得西南地区有少数民族採用『竖棺葬』的方式,可这在东北並不多见。 他凑近观察,棺身以红松木製,纹理清晰木色红褐,其上还有彩绘描金。 杨川绕著棺材转圈,有些疑惑,棺身上有浮雕,不是寻常的凤龟龙鱼,反倒像是壁画,讲述著什么故事,可这棺材经了些岁月,红松又是软木,看出轮廓已是难得,具体细节早就模糊难辨。 绕到棺尾,上面好像刻了些文字,他掏出手帕擦去泥污。 『若人之死暂適太阴,权过三官者,肉既灰烂,血沉脉散,而犹五臟自生,白骨如玉,七魄荣卫,三魂守宅,三元护息,大神內闭。』 “《真誥》。”青沄看见棺尾的文字,突然出声。 “什么?” “是一部关於太阴炼形法的典籍。” “太阴炼形?”杨川再问。 “太阴炼形和尸解成仙异曲同工,都是求永生之法。尸解是要活著施展术法,脱去血肉以灵存世,太阴炼形是先死而后生,循环往復。” 杨川思索著,绕著棺材继续走,到了棺首,发现木头竟变成了黄褐色,上面还有不少细纹。 是柳木。 他见此疑惑更甚,柳木是平民最常用的棺材木料,聚阴敛气,但刷漆后会裂开细密纹路,没办法做彩绘。 不同材质的木头膨胀係数不同,能用得起华贵红松木的人家,怎会像凑不齐钱的贫民一般隨意拼接。 棺顶也刻著小字。 柳木质地差,字跡比起尾部模糊不少,辨认起来有些费力。 『夫死者逝矣,当还灵於天地...盖求永生乃常情,然富者以民骨血生,逝者以生魂灵续...当求生不得求轮迴不能...』 “是个诅咒。” 杨川擦净泥土辨认:“没看到咒印啊。” 灵气以咒印聚合,术法以咒印承载,他未见过无灵无咒就能生效的术法。 “就只是段文字,不是术法。” 杨川恍然大悟:“我好像弄明白了,这原本是个富户的棺槨,不甘心就这么死了,於是提前在棺身上刻了太阴炼形的《真誥》,想以此復生。后来被人知晓,偷偷换了棺顶。” 他注意到了棺顶红松木边的撬痕,印证了他的想法。 正当此时,天色突然黑了下来。 杨川抬头,原本当空的烈日不知何时被乌云遮盖。 周围有人嘀咕:“这年轻人怕是不敢看里边,一直围著转圈。” “要下雨了,別围著了,回吧。” 杨川不再犹豫,伸手搭住棺材盖板。 张工长见此,有眼色地要搭把手,红松原木极沉,他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棺材弄上来,也正因此才以为里边有好东西,急著劈开。 还没等他伸手帮忙,却见杨川单手掀翻了两人才抬得动的棺材盖板。 周围鸦雀无声,既震惊於杨川的怪力,也震惊於棺材內的景象。 围观人群里,有的人赶来时盖板已经被合拢,只是听先来的人描述,当下也伸著脖子看向棺內。 杨川掩住鼻子,遮了遮扑面的腐臭味,向棺內看去。 只见棺身內部,密密麻麻地阴刻著咒印。 红木黑咒。 男尸浑身赤裸,只有血肉,没有皮肤,眼球被薄薄的一层筋膜覆盖。 围观人里有人当下就呕了出来。 连锁反应起了开端,呕吐声不绝於耳。 阴沉压抑的天空飘起了小雨。 围观的人摇头四散。 杨川没有理会,走到盖板边细细查看咒印。 半晌,围观的人散尽,就剩下杨川和张工长师徒三个人。 小张擦擦嘴,沿著坑壁滑下来,凑到张工长身边:“师父,要下雨了,回吧。” 张工长想开口叫杨川,可看他认真的样子,还是偏头跟小张说:“李老板看起来不是一般人,说不定真能破破。” 杨川查看著咒印,向青沄询问:“你认识这符咒吗?” 还没等青沄开口。 异变突生,棺材內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嘶吼,紧接著是师徒二人的喊叫。 杨川回头。 只见刻满咒印的棺材內,伸出了一只鲜血淋漓的手。 第38章 白骨如玉 五臟自生,白骨如玉。 这东西,真的活了。 小张被棺中坐起的血尸嚇得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张工长看见死尸尚能压得住內心恐惧,此时血尸诈起,他也手足无措。 血尸起身时行动迟缓,在看到一旁的小张后,像是野兽看见了心仪的猎物,动作骤然加快,撑住棺材边翻身落地,踩著血脚印抓住小张,张嘴便咬。 千钧一髮之际,杨川抡起被劈裂的一半盖板,横砸在血尸腰间。 血尸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阴雨连绵,溅起不少泥点。 “血尸需要灵气补完自身,你俩在它眼中就是大餐,快跑。”杨川见小张痴呆般看著他身上的血手印,开口催促。 张工长闻言,顾不上思考,三两步衝到小张身边,拉著就跑。 说话的功夫,杨川就闻见一股子刺鼻的血腥,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血尸扑倒。 翻滚间,血尸大张著嘴,向他脖间咬去。 杨川下意识屏息,避过传来的恶臭,用手肘卡住血尸脖子,顶膝借势拋投。 血尸被拋飞,砸在坑壁上。 杨川下意识捞向小腿內侧,手下一空,他这才想起,今日穿的是西服。 西服裤子与长褂不同,没办法把铜钱短剑绑在小腿处。 眼下只剩肉搏一条路。 他嘆了口气,向青沄吐槽:“不是说没钱的棺材就直接烧了么,这东西这么怪,他们没想过烧了了事?” 话落,杨川脚下发力,向著血尸衝去,提膝便撞。 方才问过青沄,棺內的咒印就是大阴炼形的符咒,看样子已经成了一半。 至於是不是缺了棺顶的那一块符咒,才导致血尸成了现在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青沄也不確定。 血尸没有束手就擒,闪电般探手抓住杨川大腿,顺势抡向坑壁。 把他砸翻在地还不算,血尸脚尖连点,再度扑来。 杨川被撞得半边身子发麻,见血尸前扑,连忙抬手撑地,鷂子翻身躲过扑击,顺势后退调整姿势。 他现在没有兵器,血尸抗击打能力也不差,他一时半会还拿血尸没有办法。 “青沄,这东西死了不知道多少年,怎么就重振雄风了?” “万物阴阳调和,极阴不生,孤阳不长。血尸聚了百年的阴气,就缺重见天日的这一缕阳,但烈日阳气太盛,会压制住它,乌云遮蔽刚好全了它的生路。” 血尸再度奔袭而来,对它来说,杨川就像原本的棺材顶板,是赌徒翻身的最后20块,老色批眼里的赤裸女郎。 是死而復生的最后一味药。 一人一尸就此缠斗,大雨滂沱中打得难解难分。 杨川越打越心惊,血尸不知疲倦,每一拳都是全力出手。 除此之外,他身上价值七十大洋票的高端西装,沾满了污泥和血水。 “它就没有什么弱点吗?” “以你我现在的手段。只能等乌云散尽,把它装回棺材烧了。” 杨川无奈,只能见招拆招连消带打。 正当他屡屡嘆气之际,张工长竟然去而復返。 “李经理。” 张工长拎著一把铁锹,在雨中大喊,见吸引到了杨川的注意力,他奋力向著杨川的方向一拋。 铁锹打著旋从半空中飞过,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弧线。 杨川两掌印在血尸胸膛,推得它连连后退,脚下发力,飞身抓住锹柄,扭身反抡狠狠削向血尸脖颈。 血尸抬肘拦击。 但杨川这一锹势大力沉,削去了血尸小臂上的血肉还不算,直接掀掉了血尸的大半张脸。 这一幕引得杨川连连瘪嘴,可生死斗之间,断无穷寇莫追的道理。 他横过铁锹下压抬膝,锹柄自中间应声而断。 杨川以短棍截击,把铁锹当作匕首。 上下翻飞之间,一片片血肉离体。 血尸与杨川战斗过的鬼类不同,离体的血肉並没有消散,反而夹杂著筋膜在泥潭里一抽一抽地跳动。 隨著肌肉的减少,血尸的行动逐渐放缓。 此消彼长,杨川打得越来越轻鬆。 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乌云飘散,雨过天晴,重见天日。 杨川手下一空,只见血尸在被烈阳照身的一瞬间就瘫软在地。 他长舒了口气,没有铜钱短剑,近期的灵气又多用於疗伤,身体强度没什么提升。 乍一碰上这种事,还真有些力有未逮。 “李,李经理?”张工长抹掉脸上的雨水,见血尸躺倒在地,犹豫著出声。 杨川回头。 “那东西死了?” 杨川没应,举起手里的短棍,恶狠狠地摔向血尸。 棍子砸在血尸胸膛,被弹到一边。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短时间內不会再阴天,衝著张工长点头:“一时半会活不过来了。” 张工长闻言,一脚深一脚浅地凑到杨川身边,言语间满是震惊:“李经理,你身手真好,比黄飞鸿还厉害。” 这下轮到杨川惊讶了,六度分隔理论难道恐怖如斯:“你还见过黄飞鸿呢?” 张工长掬起一抹憨笑:“没,別人念报时听说的。” 杨川笑笑,虚空点了点血尸:“这事儿还不算完,你搭把手,咱俩把这东西烧了。” 张工长面露难色:“李经理,这东西身上全是血。” 杨川看了看血尸,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苦笑著摇了摇头:“那你去敛些柴。” 张工长点头离去。 杨川看著满地狼藉,无奈开始收拾。 等他把血尸和散落的血肉都扔进棺材,张工长也抱著乾柴和一只煤油灯回来。 红松木料本就沉重,这只棺材用料厚实,杨川抱著感觉有一百多公斤。 棺材形制特殊,重心不稳,两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弄上了坑壁。 两人在地上连拖带拽,总算是绕到工地后的小山包。 搭好乾柴,摔碎煤油灯。 起初因棺材还有些湿,火苗很小且冒著黑烟。 但很快,便烧得极旺。 张工长试探著开口:“李经理,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算是半个殭尸。” “这世上真有殭尸?” 杨川两手一摊:“权当长见识吧,说出去肯定没人信。” 火光里噼啪作响。 杨川嗅了嗅身上的血腥味,胳膊肘懟了懟目光呆滯的张工长:“老张,你帮我个忙唄,借一身你的衣服。” 工友们有的住在工地上,有的每日回家,但工长不同,虽然有门房,工长依然需要住在工地上,兼著照看的责任。 张工长应了一声,扭头向宿舍走去。 杨川看著眼前的火势越来越小,直到烧成灰烬,正要离开,却突然注意到灰烬里闪过一道白光。 他找了个木棍扒了扒,竟是血尸的骨架。 这副骨架不但没有被烈火烧得灰白,甚至泛著如玉的光泽。 “这东西不会借著骨架復生吧。” “太阴炼形是术法,又不是仙法。”青沄也学会了吐槽。 杨川点头:“那就好。” 青沄再次开口:“你如果以后总是这套装束,很难隨身带著铜钱短剑。” “是啊,我也注意到这个问题了,可有灵的武器不多,我又不是铁匠。” “这套白骨若削出刃口,应当不错。” 杨川闻言眉头拧到了一起。 犹豫再三。 他一狠心抄起一旁散落的破布袋。 装走了几条长骨。 “我是为了防止它死而復生。” “是的,没错。” 第39章 瞌睡来了送枕头 通顺街,福泽营造厂总號。 杨川头髮凌乱地拎著布袋,夹著换下来的西服,穿著不合身的长褂,踩著沾满泥污的皮鞋,走进了总號大堂。 这狼狈的样子让前台的黄鸝和芬姐都吃了一惊。 杨川略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黄鸝这才辨认出眼前的人是杨川,若不是那张英俊的脸,她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难民。 杨川没理直勾勾看著自己的二人,绕过前台向三楼走去。 他放好布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门就被敲响。 他念叨著不要又出了么蛾子,理了理头髮:“请进。” 黄鸝推门而入,手里拎著一只食盒:“李经理,您这是怎么了。” 杨川摆手:“刚才阵雨,在基坑里摔了一跤。你有什么事?” 黄鸝抬了抬手中的食盒:“工地上难免会有人受伤,我备了些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食盒在桌上摊开,里边装著崭新的碘酒、红药水、和棉球、镊子、绷带。 原来是一只药箱。 杨川眉毛一挑,当下大部分民眾的消毒都依赖草药,酒精和红药水消毒的意识还没有普及,碘伏更是尚未问世。 除此之外,西药价格不菲,这小小食盒里的一套消毒用具,怎么也值四块大洋票。 营造厂文员的薪水再高,黄鸝作为接待,也不过一个月十块大洋。 花半个月的薪水为工人们买消毒药品,杨川不信,更別提绷带外边捆著的纸布都还没拆。 他看著黄鸝的眼神,意识到是她昨天给自己买的。 经理难免要下工地,杨川看著又像个初出茅庐的贵公子,黄鸝想討好他,提前备下也合理。 血尸的灵被焚烧殆尽,他没有血包可以吃,此时脸上和身上都留著不同程度的擦伤。 杨川想了想,拉开抽屉,从钱袋子里数出五块银元:“有心了,这钱不能让你出。” 黄鸝没接,咬了咬嘴唇:“您自己不好处理,我来帮您弄吧。” 杨川四下看了看,確实没有镜子:“那麻烦你了。” 黄鸝绕过办公桌,乾脆利落地夹起棉球蘸取碘酒,凑到杨川身前,一点点擦拭伤口。 黄鸝的呼吸喷在杨川脸上,弄得他痒痒的, 杨川见她如此熟练,开口道:“你这手法还挺专业的。” 黄鸝手下不停,吐气如兰:“我父亲是铁路医院的医生,耳濡目染罢了。” 杨川微微点头:“听你说话,应该也念过书,怎么来营造厂了?” 他问完就反应过来,这是被前世的思维误导了,眼下哈尔滨有日商背景的公司文员,要求知礼识字並不奇怪。 黄鸝没听出杨川的重点,换了块棉球,微笑著道:“我今年十八了,父亲说我嫁不出去,还不如出来找份工作,说不准能遇上心仪的人。” 杨川哑然,当下时代不同,唐芝樺才二十三就有了一个七岁的儿子,十八未嫁算得上晚婚了。 黄鸝顺著伤口擦向后脖颈,不知不觉间身子前探。 两人越贴越近。 黄鸝今日穿了一件绣著牡丹的明黄色旗袍。 杨川此时距离刺绣的花瓣只有半寸,隨著黄鸝呼吸起伏,几乎擦到他鼻尖。 他礼貌地偏了偏头。 办公室的皮椅十分宽大,黄鸝探著身子有些站不稳,她抬手要扶住椅背,却没想一下扶空,直接失去了平衡。 杨川的脸瞬间被柔软包裹,鼻腔里满是幽香。 一时间血液下涌。 两人一触即分。 黄鸝连忙起身,脸红到了耳根。 四目相对,黄鸝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杨川打破沉默,他把银元放进药箱:“我还要熟悉一下业务,这次多谢。” 黄鸝闻言连连摇头,手忙脚乱地收起药箱,走到门边又突然回头。 “李经理,我听说,您缺一个秘书。” 杨川听见这话,风光旖旎的心思全无,念头急转。 经理配备秘书的人员安排,老员工知道並不稀奇,可近藤朝下刚刚跟他提过,黄鸝就毛遂自荐,不由得他不谨慎。 但转念一想,杨川来营造厂就职的目標,就是等近藤朝下伸出橄欖枝,以此进入核心圈,打探机密,如果黄鸝恰好就是近藤朝下的试探呢。 见他陷入思考,黄鸝的脸越发红了,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我的意思是,让我做您秘书吧。” 杨川闻言微笑点头:“好,我会跟会计说,从今天开始给你按照秘书的標准计算薪资。收拾好隔壁的房间,你就搬过去吧。” 黄鸝雀跃地推门出去。 杨川暗自思忖,他看过营造厂的人员配置单,总號內包括建筑设计、工程师、总务、会计、接待和负责採购的庶务在內二十几號人,秘书的薪水只在工程师之下,跟总务平级,高达60块大洋票每月。 营造厂是日商背景,其实在此时更普遍的俄商背景企业中,秘书这个职位应该被称为助理,权利和工作內容都不少。 如此想来,近藤朝下的那句话就更奇怪了,这是他留下的引子,还是他性格如此,杨川不得而知。 杨川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打量起办公室。 据说遗忘是人类的自我保护机制,对於杨川来说更是如此。 他不希望那些带著恶意的变態记忆时常出现在脑海里,总是下意识地避免回忆。 但如今身处夜井一的办公室,那些相关的画面总会自然浮现。 就好像曾经在这办公的是杨川本人一样。 他四下环视,办公室的陈设简单,除了办公桌之外就是满墙的书架,下面还打著一排木柜。 杨川起身,一寸寸扫过去。 有建筑类的专业书籍,营造厂的项目文件,中俄分类的报纸。 杨川打算找些营造厂的项目图看看,眼神扫过墙角的柜子,脑海里却出现了他意料之外的画面。 他走到柜前拉开柜门,里边放著手套、皮尺等杂物,挪开杂物后移开背板。 露出了一只保险箱。 杨川循著记忆转动密码。 箱门弹开。 他不禁感嘆,回来的路上还在为蹭破的西服犯愁,如今就来了瞌睡送枕头。 里边放著两摞十元的哈大洋票,用油纸捆好的两小棒银元,两只金灿灿的小黄鱼。 还有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第40章 玉骨袖里剑 福泽营造厂总號,三楼经理办公室。 杨川坐在办公桌前,绕开了缠著绳扣的牛皮纸袋。 纸袋里滑出一只笔记本。 杨川有些奇怪,无论是保险箱还是里边的小黄鱼,他在看到时脑海里都会闪过一些画面。 唯独关於这只文件袋的记忆,好像夜井一自己都忘得一乾二净,毫无印象。 摊开笔记本,是日文剪报。 杨川的日语属於自学成才,各种学习资料教会了他的听说,但在读写方面一直是半吊子,主要靠其中的汉字看文猜意。 好在乌天狗补足了他的这个弱点,如今看起日文来十分流畅。 他一页页翻著,剪报的內容大多跟哈尔滨的日商有关,主要是这些商社在日本的相关新闻。 直到笔记本的后半部分,里边的剪报开始出现重叠的內容,但反覆提及同一个姓氏,近藤。 他精准地提炼出有用信息,近藤商社有著海军背景。 对此杨川並不意外,境內的日商有军方背景很合理。 萨摩藩作为海军前身和核心层,推翻幕府统治后,对京都上层精英的生活心向神往,並且意图控制政治中心来获得权力的合法性,进而演变成了明治维新时,萨摩藩盘踞关西的局势。 这些信息杨川前世在科普区博主的视频里看了无数遍,早都瞭然於胸。 近藤朝下提起过他是京都人,而京都日商跟海军沾亲带故,这也很合理。 他往后翻了翻,几乎都是近藤商社各地分號的相关事件,最后几页还有几张黑白照片,合影里有人穿著海军军服。 看不出其他的苗头,杨川合拢笔记本,指尖轻敲桌面。 近藤朝下背后想要用新灵炼器『万魂幡』的人明显是军方,可既然如此,那攻城时直接光明正大地炼製就好,为何要与张道士这种不相干的人密谋呢。 还有马庆书,追他的人也是军方,虽然那些日倭是从奉天跟来的,可哈尔滨毕竟不大,二者会不会有联繫。 敲门声打断了杨川的思考。 “请进。” 黄鸝推门进来,脸上的红晕还未消退:“李经理,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杨川看了看窗外,这才发现到了中午,他摇摇头:“不了,我要回去换个衣服。” 黄鸝有些失望地点头应是。 杨川把保险箱里的钱收好,在夜井一看来,营造厂的保险箱比家里安全,可对他来说,营造厂只是个隨时可能离开的临时据点。 他拎著布袋下楼的时候,明白为何黄鸝的脸一直红红的了。 芬姐调侃的声音从前台传到了二楼。 “郎有情妾有意,李经理提拔你当秘书,一准是也看上你了。” “这下不用怕嫁不出去了,说不好,没入冬就要吃你的喜糖了。” 声音小了些。 “黄花闺女终於要尝到男人的滋味了。” 杨川听见这话,在楼梯拐角轻咳了两声。 调侃声戛然而止。 杨川经过前台时交代黄鸝:“下午有事你就先记下来,我明天再来处理。” 黄鸝点头,一旁的芬姐装作很忙的样子在桌上找纸笔。 营造厂的运行不依赖经理,日常行政由总务负责,收支出纳有会计,工程碰上问题有工程师和设计,若不是血尸过於特殊,张工长也不会来找杨川。 他坐黄包车到家的时候,马庆书刚好出门不在。 杨川乐得自在,打好了水,在浴桶里利落地洗了澡,收拾妥当后到中央大街买了衣服,又拐到十一道街买了牛皮和大號针线。 没想到在街口电车站,碰到了马庆书。 两人一道上了电车。 马庆书刚坐稳就开口:“工作的事儿定了吗,在哪家公司?” 杨川不想让马庆书知道『李川』的事,於是说了一半真话:“在一家营造厂当文员。” 马庆书见杨川换了一套衣服,犹豫了一下:“总这么租衣服也不是事儿,不然我借你些钱,先凑活著买一件吧。” 杨川微笑著正了正衣领:“上司预支了我一个月的薪水,这套是买的。” 马庆书眼睛一亮:“那感情好,你要是生活的钱不够跟我说。” 杨川点点头:“你呢,学校那边怎么样了?” “学校安排好了我教的科目,我过两日就搬去市立医院。” 他扭过头看著杨川:“川子你还不知道吧,学校就在市立医院里边,我以后不但要教学生,还要出诊当医生,能赚两份薪水。” “那感情好啊。”杨川扫了一眼车厢,悄声道:“组长不愧是组长。” 马庆书满脸写著喜悦:“那是,我毕竟是你兄长。” 电车晃到了西市场站。 两人一同回了家。 杨川来到二楼,在地板上一样样摆开了阵仗。 最硬的股骨、脛骨、肱骨各两根,八根掌骨,一大片韧牛皮,针线。 他按照青沄的指点,用铜钱短剑一点点地把骨头切削成型。 六根长骨削成了宽窄不一、开著血槽的骨刃,短骨则削成了三棱飞针。 又剪好牛皮,用针线缝了几只绑带,用来固定在小臂小腿和腰间。 杨川和老杨一同生活了十五年,自然熟练地掌握了针线活,可一切收拾妥当,还是到了半夜。 “青沄,我看就这么用不是也挺好,附上咒印会有什么区別吗?” “白骨以太阴炼形而生,內里聚阴生灵。附上咒印后,会像铜钱短剑那样,既能斩鬼又能以灵气温养,变得锐利坚韧。” 杨川眼睛一亮:“那我去找一把手枪给你附魔,岂不是可以物理驱鬼了?” 青沄幻化落地,皱著眉头:“我这是正道的符籙,跟魔道有何干係。” 杨川知道青沄会错了意,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在火銃上刻好咒印,岂不是一样可以斩鬼。” 青沄挥了挥手示意他起身:“想得美,天生蕴灵的物件何其难寻,更別提打出一只火銃了。” 杨川莫名想到了新灵炼器的万魂幡,想来是同一个道理:“那我师父的小金刀,和我手上的铜钱短剑,是怎么一回事?” 青沄凑上前来,熟练地替他挽好袖子:“你师门的术法我不了解,但想来也是有大代价的。” 杨川点头:“你挽我袖子干嘛?” 青沄眼底黑雾翻涌:“画符啊。” 不等杨川反应,小臂便被青沄划开,鲜血喷涌。 只见她指尖连点,十四根骨头无风自起。 青沄双手连连结印,鲜血化成咒印,烙刻进玉骨。 过了良久,雾气收拢。 杨川连忙抬了抬流著血的小臂:“不用別浪费,止个血。” 没想到青沄白了他一眼:“我没有绷带,明天去找你的秘书吧。” 说完便化作黑雾,钻进杨川怀里。 他一愣,施展术法后的青沄比以往都要虚弱,想来是此次消耗极大。 杨川心中一暖,不再矫情,撤了布条缠好。 仔细地端详起玉骨。 只见骨刃上泛著润玉的光泽,其上咒印暗红,像是妖冶的花纹。 杨川看得愣了神,想著给它起个名字。 暗自默念:『既然绑在小臂上,就叫玉骨袖里剑吧。』 杨川拿起一只玉骨剑,抬手甩出。 玉骨剑激射向前。 两寸余的浴桶壁『噗』地一声被射了个对穿。 第41章 跳大神 深秋的天气多变,快过青沄翻脸的速度。 杨川原以为青沄每次消耗灵气,主要是帮他癒合伤口,现在看来即便是用了他的血,施展术法本身也消耗不小。 他想起那句泛著醋味的话,不由得勾起嘴角。 路灯熄灭,屋內变得一片漆黑,倒显得雨声格外清晰。 杨川在雨声中打坐,暗自復盘今日之事。 他言语中点过张工长,暗示他隱瞒血尸的事。 杨川相信,一个摸爬滚打半辈子的老工长,不会大肆宣扬工地出了怪事,毕竟搞得人心惶惶对他自己没有好处。 而此时被杨川念叨的张工长,正在福顺园的宿舍里,翻来覆去地怎么都睡不著。 白日里血尸和杨川激战的一幕幕在他眼前不断划过,他感嘆还好杨川在,不然工地一定会出大事。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徒弟小张回家前那双目失神的样子。 不行,他得去看看。 张工长翻身下炕,捞起门边的油纸伞,裹著衣服就衝进了雨幕。 小张父母双亡,孤身一人住在离通顺街不远的一处平房。 张工长卷著裤腿,脚踝沾满了泥水,敲了好久的门也没人应,他终於忍不住,翻过了院墙。 ...... 翌日清晨,云销雨霽。 杨川拒绝了马庆书的早饭邀请,照例在沙俄领事馆拦了黄包车。 车还没在营造厂总號门前停稳,就被人拦了下来。 “老张?”杨川付钱下车:“工地出事了?” 不怪杨川如此悲观,实在是眼前的张工长模样太过狼狈,跟昨日的他有一拼。 张工长神色焦急地开口:“工地好好的,是小张。” 杨川听见这话,也不进门了,拉著张工长走到一旁:“小张怎么了?” 张工长有些语无伦次:“昨天我回去的时候,小张正跟工友们说诈尸的事。” “工友们信了?” 张工长连忙摇头:“我推说是帮忙搬棺材的时候他被嚇到了,又跟大家说咱俩烧了棺材,尘归尘土归土。” 杨川点头:“接著说小张的事。” 张工长絮絮叨叨:“这孩子见大家信了我,就没再说啥,后来请假说身体不舒服,我本以为是跟我赌气,但到了晚上越想越不对。” 杨川看了看张工长两腿的泥:“於是你冒雨去了他家?” 张工长一拍大腿:“李经理你真是神了,我去了才发现,小张中邪了。” 杨川闻言一拍张工长肩膀:“走,带我去他家。” 张工长在前边领路,杨川落后半步,默念询问青沄。 “昨日我瞧了,小张没被血尸要到咬到,抓伤会有影响吗?” 青沄思索了半晌:“血尸不是殭尸。昨日我便想反驳,太阴炼形是正统道术,殭尸形似而神非,二者截然不同。” 杨川疑虑顿生,脚下不停:“那为何血尸出棺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吃人?” “我走鬼道,不需要肉身,对太阴炼形一知半解,但我猜测是缺了顶板的咒印所致。” 拐出通顺街要进泥路,张工长却突然停了下来,转身蹲下要替杨川挽裤腿。 杨川连忙扶起张工长:“老张,细枝末节无所谓,救人要紧。” 张工长闻言,感激地看了杨川一眼,隨即加快步伐。 杨川早就注意到裤腿沾上了泥,可他小腿內侧绑著玉骨剑,挽裤腿就露馅了。 两人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终於来到一处小院门前。 还没进门,杨川就听见了屋內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跟著张工长进屋,小张面色惨白地躺在炕上,屋子当中还有一高一矮两个中年男人。 矮个男人坐在板凳上,左手掐著未燃的三炷香,右手捏著一只铜铃,双眼翻白浑身哆嗦,直抖得满头是汗。 高个男人站在一边晃著身子,一手持鼓,一手拿槌,嘴中念念有词。 『天霸教主下凡来,帮兵弟子把门开啊...』 『大神恭正把香敬,是迎得教主入了身吶...』 依姆钦独特的鼓声有节奏地响起,每逢重音,高个男人会突然声线高昂,矮个男人则跟著全身打颤,晃响铜铃。 杨川隱晦地嗅了嗅,没有朽味,这才衝著张工长悄声开口:“哪儿找的大神二神?” 跳大神的『点香』流程与老杨不同,两人搭配,『大神』负责请仙上身,『二神』负责帮兵帮唱。 杨川了解不深,倒是没看出所以然来。 张工长有些犹豫,按照行內『一件事不准拜两家』的规矩,他要是觉得一家搞不定,就该给双方各按个名头。 告诉先来的后边这个是亲戚,告诉后来的前边那个是朋友,两头擎好。 这样双方面子上过得去,看破不说破,在各自仙家那儿也算有交代。 但他转念一想,杨川又不靠这事谋生,便没想著隱瞒:“附近工地上的安龙谢土,都是他俩办的。” 杨川点头,既然这两人看著没问题,也不是路过的野生驱魔人,他便想著先看看小张如何。 还没凑近,就听大神捏著嗓子一声大喝『唤吾何事?』 二神跟著手下加快节奏,鼓点越来越密,仰著脖子急声道: “快请教主开天眼,看清是何路的神仙吶。快请教主开金口,是喝退屋內的鬼怪呀...” 不等音落,大神兀自蹦了起来,稳稳地站在板凳上,把香抵在额前,高举著铜铃不停摇晃。 杨川眯著眼睛,那大神的眉心当真飘出了一道虚影。 杨川偏头看了看张工长,见他神色如常,便知道这虚影只有他一人看得见。 虚影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最后化作一只白狐。 只见白狐踏著虚空蹦蹦跳跳,一路抽著鼻子到处嗅,临近炕边,却突然扭头看向杨川。 白狐长得有些妖异,但並不嚇人。 杨川眼神也不躲闪,四目相对,白狐却目露凶光。 板凳上的大神也异状突生,双腿不动,上半身却扭成诡异的姿態,猛地转向杨川,大张著嘴喊了一声。 『鬼物哪里逃。』 白狐四爪连点,拋下小张不管,齜著牙直奔杨川而来。 杨川不明所以,刚要拉开距离。 只觉胸口一痒,青沄虚影显化在他身前。 脑海中响起青沄的厉喝: “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了几只尾巴,竟有这么大的胆子招惹本座?” 第42章 阴气入体 这声厉喝不但嚇退了白狐,也嚇了杨川一跳。 他看著眼前的青沄。 她换回了那身明服,瞳孔猩红如血,眼角隱隱有黑雾逸散,白皙的脸颊透著几条乌青的血管。 杨川想起来了,这才是青沄。 二神还在击鼓念著什么,大神扭著腰顿在半空一动不动,张工长听见大神的喊叫不知所措。 白狐前冲的虚影急剎在青沄身前两尺远。 青沄一声冷哼。 白狐从半空跌落,哆嗦著后退,每退一步便生出一尾,五步之后,它的颤抖才勉强止住。 此时,两道虚影相距两米远,白狐身后一共出现六条尾巴。 杨川有些惊讶,相传胡家九尾成仙,六尾已经算是道行不浅的狐妖了,它不单被青沄嚇出了原形,甚至祭出六尾还在哆嗦。 青沄斜睨著白狐:“三十三年一尾,你也活了小两百年,就这么没眼色?” 白狐呜咽出声:“小妖不知上仙在此,多有得罪。” 青沄抬手。 白狐被嚇得伏低身子不敢动,牙齿直打架:“这份功德小妖不敢贪恋,愿上仙放小妖一马。” 它没想到青沄只是拂了拂袖子:“本座不感兴趣,老实干你的活。” 白狐瞄了她一眼,这才跳上炕边,衝著小张嗅了嗅,又伸出舌头舔舔他印堂:“好重的阴气。” 它眼珠转了转,伏向青沄:“小妖本体不在,门下弟子修行又太低,怕是做不了这件差事。” 见青沄不出声,白狐好似鬆了一口气:“上仙若无事那小妖就先行告退。” 话落,它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大神眉心。 青沄扭头看了杨川一眼:“我也回了。” 杨川心里默念:“恭迎青沄上仙回宫。” 青沄翻了一个白眼,重回杨川胸口。 此时只见弯了半天腰的大神哎呦一声,从板凳上摔下来。 一旁的张工长连忙上前搀扶。 二神见此停了击鼓,显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帮著扶大神坐下:“仙家怎么走了?” 大神摔得说不出来话,只牢牢盯著杨川。 二神顺著目光看去,开口指责:“老张,不是我说你没规矩,现在天霸教主被生人惊扰走了,你说怎么办。” 没等张工长开口,杨川突然反应过来念辞中的天霸教主是白狐,一时间没忍住笑出了声。 二神以为自己被人嘲笑,眉毛都拧在了一起:“老张,你看你带来的年轻人,不懂行还没礼貌。” 杨川连连摆手:“误会误会,我就是没想到你们给狐妖起名字叫天霸。” 狐妖二字一出口,二神当场破口大骂:“你个小兔崽子,怎么敢直呼胡仙家姓名。” 骂完他也觉得哪里不对,暗自嘀咕:“誒,我没说仙家姓胡啊,他怎么知道的。” 一旁的大神此时终於缓过气来,一把抓住二神:“別跟上仙乱说话。” 二神愣住,反应慢了半拍:“什么上仙?” 大神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杨川,凑到二神耳边:“我向来请仙家上身都是半窍,这你是知道的。天霸教主是因为不敢跟那位抢功德才突然离开的。” 杨川见二人嘀嘀咕咕,便不再理会,凑到了小张身前。 只见他脸色灰白,嘴唇发黑,额前明晃晃地多出了几缕白髮。 杨川探手扒开小张眼皮。 瞳孔涣散,眼看时候不多。 此时杨川突然注意到小张的脖颈露出几处黑印,他掀开被子。 是一只手掌印。 “我知道了,阴气是顺著血水沁入小张皮肤的。” 杨川昨日血污遍身,但未察觉到不適,他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小张可能遇到的危险。 当然,对於杨川来说,那点阴气连补药都算不上。 “你还怪聪明的。”青沄的声音响起。 “在上仙面前不值一提,救人的法子还得靠上仙。”杨川的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铜钱短剑能吞掉这些阴气,但杀气太重,你的玉骨剑能派上用场了。” 杨川瞄了一眼盯著他看的三人,不予理会。 小拇指一勾,玉骨剑从袖口躥出了半截。 杨川像握著手术刀一样,避开小张的颈动脉。 刃口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轻轻探入皮下。 剑身的咒印亮起诡异的红光,呼吸般由暗到亮循环往復,贪婪地闪烁。 小张脖颈上的黑印逐渐变淡,直至消失不见。 杨川及时將玉骨剑收回袖中,慢上半晌,小张可能会被吸成人干。 小张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恢復血色, 他在小张衣服下摆撕了一条布料,缠住脖子,小张感受到疼痛,迷糊地抬手压住伤口。 “小张醒了。”张工长见小张醒来,两步跨到炕边,抓住杨川的手连连道谢:“李经理,太感谢您了,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杨川拍拍张工长的肩膀:“无需多言,小张这算工伤,没问我要医药费就算朴实了。” 一旁的大神二神交流过眼神,凑了上来。 “我们两兄弟姓聂,幸会幸会。”聂大神凑过来握手:“高人,我弟弟言语之间对您多有得罪,请高人不要放在心上。” “我叫李川,都是江湖人,没那么多讲究。”杨川和聂家两兄弟握手,看了看聂二神那小两米的个子:“高人不敢当,你弟弟才是真高人。” 聂大神闻言便知杨川没记仇,当下笑了笑:“我们跟老张都是朋友,李经理,以后有用到我们的地方,儘管开口。” 杨川点头,高个聂二神看起来愣呵呵的,但矮个聂大神却是个心思活络的。 世道眼看要乱,多个朋友多条路,不轻易交恶是好事。 聂大神察言观色,见没了他们俩事,也不提出场费,带著弟弟抱拳离开。 屋里剩下三人。 杨川思索了一下,帮人帮到底:“老张,你徒弟现在身子骨弱,容易招不乾净的东西,你搭把手,我背他去工地宿舍吧,那儿阳气重。” 张工长闻言连连摆手:“这怎么能行。” 说著他便把小张拽到自己背上:“李经理,你別小看我,別的不说,还是有把子力气的。” 杨川见张工长步履轻快,倒也乐得轻鬆,救人要紧,但小张又不是美女,上赶著就没必要了。 三人出院,拐回通顺街。 杨川在总號门口用手帕擦净了鞋,还没来得及进门,身边就停了一辆小汽车。 近藤朝下推门下车:“李川君,看来我到的刚刚好。” 杨川包袱不重,当即弯腰鞠躬:“近藤先生,偶哈药狗杂你马死。” 近藤朝下开怀笑著:“这次来是专程邀请你的。” “您说,什么事?” “来参加我们近藤商社的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