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解剖异形开始》 第1章 报案 陆慎行睁开眼的时候,手里正捧著一杯水。 杯体微热,水的表面漂著一层细小的浮灰。 他目光平静的盯著那杯水看了几秒,但脑子里却像是刚经歷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浴血奋战一样,嗡嗡作响。 “陆慎行?”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但语气很奇怪。 除了带著公事公办的味道,又夹杂著一丝……小心翼翼? 这种感觉他並不陌生。 就像是专业人员在跟一个精神不太稳定的人说话。 他把目光从杯子上移开,然后抬起头。 桌对面坐著一个穿著制服的年轻女人。 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留著一头乌黑干练的短髮。 而別在耳后的短髮下面,则是一截白净的脖颈。 此刻。 女人面前摊著一个笔记本,手里则捏著笔。 肩章上的银星,被日光灯照得发亮。 “你刚才说,你来报案……说你姐姐每天晚上……趴在你身上,要吃你的肠子?” 她中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姐姐? 我从小是个孤儿,哪来的姐姐? 陆慎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脑子里的东西太乱了。 他的记忆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又拿胶水胡乱粘了回去,两套完全不同的画面叠在一起,互相打架。 他记得自己站在手术台前,无影灯把整个术野照得雪白。 器械护士把手术刀拍进他掌心,他握刀的手稳得像焊死在那里。 他在做一台心臟修补手术,病人的心包打开之后,露出下面青紫色的心肌,他看了一眼,说了句“夹子”。 那是昨晚的事。 他做了三年外科医生,手上缝过几百个人,从没有失过手。 他的手是全院公认最稳的,稳到护士们私下都叫他“刀神”。 但另一个记忆却告诉他,自己今年才十九岁,刚从青天科技大学拿到硕士学位。 十九岁拿硕士,这事儿放在哪儿都有点离谱,但他就做到了。 智商一百五十,从小到大考试没掉过年级第一。 十五岁上大学,十九岁硕士毕业,导师说他这辈子就是为学术而生的。 结果他和导师吵了一架,因为导师想让他继续读博,他不愿意。 不是读不下来,是不想读了。 他说导师的研究方向没有前途,当著整个实验室的面说的,最后把导师气得双手直拍桌子。 但这小子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別人觉得他奇怪,他只觉得別人愚蠢。 这两套记忆挤在同一个脑袋里,就像两个性格迥异的房客,把思维的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陆慎行?” 对面的年轻女人又喊了一声,不过这次语气里又多了点耐心。 “你能把案子的细节,详细描述一下吗?” 陆慎行看著她,大脑在飞速运转。 报案…… 对,他来报案了。 他记得“自己”走进了治安局的大门。 等等!治安局是什么鬼? 不是公安局,不是派出所,是治安局。 门口的牌子上写的是“青天市治安局双塔分局”。 多奇怪的叫法! 他原本的记忆里,从没有过“治安局”这个东西。 他所生活的国家,一般把执法机构称为公安局。 所以,这里是国外? 又或者是……另一个世界? 想到这里,陆慎行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几拍。 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种在手术台上发现异常情况时的应激反应。 肾上腺素飆升,血管收缩,瞳孔放大,整个人进入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態。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有什么东西不对,自己好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但他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这是他最大的长处。 三年手术台的歷练,教会他的不只是怎么拿刀。 更是教会他怎么在肾上腺素狂飆的时候,让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我想问一下,这里是……治安局?” 对面的年轻女人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个问题。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制服上的银星標识,又抬头看他,眼神里的疑惑不禁又浓了几分。 “对,这里是青天市治安局双塔分局。我叫邰锦玉,三级治安员,编號207。” 治安员…… 不是公安,不是警察,是治安员。 陆慎行在心里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现在的问题是他为什么坐在这里,以及原主……也就是那个十九岁的天才少年,今天到底干了什么。 他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 几秒钟后,他在心里嘆了口气。 事情很简单:原主觉得他姐姐每天晚上趴在他身上要吃他的肠子。 注意,不是“好像”,不是“可能”,是“觉得”。 他觉得这件事千真万確,就像他觉得一加一等於二一样確定。 於是他一个人从家里走出来,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来到治安局,跟值班台的治安员说要报案。 治安员问他报什么案,他说“我姐姐每天晚上趴在我身上吃我的肠子”。 治安员以为他在开玩笑,让他再说一遍。 他面无表情地又说了一遍。 治安员就不笑了,把他带进了这间问询室,然后找来了邰锦玉。 陆慎行闭上眼,用手掌根揉了揉太阳穴。 原主这傢伙到底是怎么活到十九岁还不被人打死的? 这时邰锦玉的声音又响起来:“陆慎行?你还好吗?要不要先喝口水?” 陆慎行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那杯水上。 他伸出手,端起杯子。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乾乾净净。 他端杯子的动作很轻很稳,水面几乎没有晃动,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封住了。 他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那只杯子在他手里像长了根,纹丝不动。 邰锦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看人很准,干这行几年,什么人心里有鬼、什么人精神有问题、什么人只是走投无路来碰碰运气,她基本上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但这个年轻人让她有点拿不准。 他看著就不对劲。 不是说精神有问题的那种不对劲,而是整个人的气质……怎么说呢,就是拧巴得厉害。 虽然这个年轻人长了一张很好看的脸。 大眼睛,直鼻樑,下頜的线条犹如刀削般利落。 但头髮却长到盖住了眼睛,下巴还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 衬衫皱得像从床头柜里刚翻出来的,领口处的一个扣子还扣错了位,整件衣服歪歪扭扭的掛在身上。 就这副尊荣,要是换个地方,她大概会觉得是哪个失业已久的流浪汉。 但偏偏这张脸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人想拿把剪刀帮他把头髮剪了,把脸洗乾净,看看到底下面藏了副什么长相。 邰锦玉收回思绪,想把话题拉回来:“你刚才说你姐姐,每天晚上……” “我可能搞错了。”陆慎行打断了她。 邰锦玉一愣。 “我不太確定我昨天晚上有没有睡好,最近一直在搬家,睡眠质量不太好,可能做噩梦了。我不应该因为这个来报警,占用你们的时间,很抱歉。” 陆慎行低头向治安员同志道歉。 邰锦玉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 她现在更有把握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最不正常的地方,不在於他报了什么离奇的案,而在於他说话的腔调。 太有条理了,太逻辑清晰了,尤其是他的语速不快不慢,简直就像是在念一份写好的稿子。 一个正常人发现自己可能搞错了,会不好意思,会语无伦次,会脸红。 但他的表情从自己进门到现在就怎么没变过,就像……戴了一张面具。 “你一直和你姐姐住一起?”邰锦玉问。 “暂时。” “还有其他家人吗?” 陆慎行张了张嘴,脑子里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 有? 没有? 有!他有一个养父一个养母,他所谓的姐姐就是养父母的亲女儿。 但那些记忆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不清楚。 原主似乎不愿意去想这件事,每次碰到这块记忆就会自动绕开,像长了眼睛似的。 “没了。”陆慎行说。 邰锦玉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她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陆慎行这才注意到她身材高挑,制服扎在腰里,显得腿很长。 她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马上就下班了,这样吧,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陆慎行抬头看她。 “不用……” “不是因为你报假案,是你这状態我看著不放心。你一个人走出去,万一路上晕了,回头我们还得派人去找你。” 邰锦玉语气隨意,说完就已经往门口走了,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陆慎行坐在那儿想了零点五秒,起身跟了上去。 邰锦玉开一辆白色的治安巡逻车,车身上印著“青天治安”四个蓝色大字,车顶的警灯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陆慎行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动作仍然很稳,一气呵成。 车子发动,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带著灰尘味的热风,过了好一会儿才凉下来。 “青山区,建设路,仪表厂家属院。”陆慎行报了地址。 邰锦玉点了点头,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了主路。 第2章 咧笑 青天市的五月,下午的阳光白花花的,把整座城市晒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路两边的行道树蔫头耷脑地站著,叶子捲成筒状,像是在拒绝这个世界。 路面上有环卫工人洒过水的痕跡,湿的地方顏色深一块浅一块,汽车碾过去带起一阵细密的水雾。 邰锦玉开车很专心,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面的车况。 陆慎行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在用外科医生的系统思维整理原主的信息。 十九岁,生物学硕士。 从小心臟不好,並且动手能力糟糕。 导师说他不適合做实验,因为他每次加样都会加错孔,每次做pcr都会污染样本,他的脑子跑得太快了,导致手跟不上。 他的天赋全在脑子里,逻辑推演、数据分析、文献综述…… 这些东西他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但一涉及到精细操作,他就抓马了。 陆慎行在心里给他下了个诊断:本体感觉发育不全。 而他自己恰恰相反。 他的智商在一百二,不算低,但也远远够不上天才的门槛。 他的长处是——手。 他的手像是为手术台而生的,稳,准,细腻,从来不抖。 他的带教老师第一次看到他缝合的时候就说过一句话:“这个人是天生的外科医生。” 现在,一百五十的聪明脑子和一双最稳的手,装在了同一个身体里。 陆慎行睁开眼,嘴角的肌肉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邰锦玉把车停下来,顺手把遮阳板翻下来挡住斜射进来的阳光。 陆慎行百无聊赖地偏过头,目光落在车內后视镜上。 后视镜里,邰锦玉的脸因为角度的问题被拉长了,嘴唇的顏色在镜片反射下显得比平时深一些,像是涂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 然后邰锦玉笑了。 不是对他笑的,是对著方向盘笑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但很深,像一把弯刀在脸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个笑容持续了大约一秒钟,然后消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在这不到一秒的时间里,陆慎行看到了一样东西。 她的瞳孔。 在那一瞬间,竟然像猫一样缩成了一条竖线。 陆慎行整个人僵住了。 那种感觉像是在手术台上划开病人皮肤的时候,发现下面露出来的不是脂肪组织,而是某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所有的分析和判断系统全部停摆,只剩下最原始的应激反应。 瞳孔开始放大,肾上腺素急剧飆升,全身的肌肉紧绷,就像是拉满的弓弦。 “到了吗?” 邰锦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慎行猛地转过头。 邰锦玉正巧也在看他,表情正常的像一个好心的大姐姐。 甚至柳眉轻挑,嘴角微撇,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在问——“你怎么了”。 她的瞳孔是圆的。 和正常人一般无二。 “前面那个路口右转,过了红绿灯就到了。”陆慎行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佩服。 邰锦玉“哦”了一声,打了转向灯,车平稳地拐进了建设路。 陆慎行靠在座椅上,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脉搏。 心率一百一十。 太快了。 不是心臟的问题。 原主的心臟虽然有个先天性的缺陷,但每分钟一百一十下远不到会出事的程度。 这是应激反应,是身体在告诉他,他刚才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但也许只是眼花。 阳光太强了,后视镜的反光角度不对,他的身体刚从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状態里恢復过来,出现视觉误差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是外科医生,不是眼科专家,但他知道人眼在疲劳状態下会產生各种各样的错觉,其中就包括瞳孔形状的改变。 对,一定是这样。 陆慎行深吸了一口气,把心率慢慢压回到了八十五。 “就停前面吧,五號楼,就这个。”他指了指那栋六层红砖楼。 邰锦玉把车停在楼下,没有熄火,侧过身来看著他。 这一侧身,陆慎行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 洗衣液的清香,混著一点点防晒霜的味道。 这是正常的、稳妥的、属於一个二十来岁年轻女人的气味。 没有腥味,没有腐烂味,没有任何不正常的气味。 “你一个人上去没问题?”她问。 “没问题。” “要是有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这样二十四小时都能找到我。”邰锦玉从制服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陆慎行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青天市治安局双塔分局” “邰锦玉” 下面是一串电话號码。 “谢谢。” 他说完便推开车门,下了车。 不过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然后转过身。 巡逻车还没有开走。 邰锦玉坐在驾驶座上,正透过副驾驶的车窗看著他。 阳光从车顶上方照下来,把她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 她看到陆慎行回头,冲陆慎行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容很正常。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陆慎行站在五月的阳光里,看著那辆白色巡逻车缓缓驶离,拐过路口,最终消失在行道树的绿荫后面。 他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爬楼梯的时候,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日历提醒,备註写的是: “周一,独丘中学报到。”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爬楼。 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左胸,锁骨下方两横指的位置,心臟跳动的感觉从这里最明显。 他摸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心臟不好,生下来就不好。 从小到大,这种闷痛感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像一把钝刀时刻搁在那里,不切,就磨。 但今天……大约从他在治安局醒来到现在,那把钝刀好像不见了。 不是减轻,是不见了。 陆慎行把手放下来,站在光线昏暗的楼道里,嘴角的肌肉又动了一下。 这次是真笑了,虽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继续爬楼。 五楼到了。 他在家门口站定,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门。 玄关的灯亮著。 客厅的灯也亮著。 电视机开著,被调成了静音,屏幕上正在放一个选秀节目,一个穿亮片裙子的女选手嘴张得很大,不知道是在唱高音还是在叫。 沙发上扔著一个粉色的双肩包,包上掛著一个毛绒掛件,是一只白色的小猫,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荡。 走廊尽头,他的房间门开著一条缝,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半张床尾。 陆慎行把钥匙放下,换了鞋,踩著拖鞋走过走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床上躺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条白色的睡裙,裙摆卷到了大腿根,两条长腿露在外面,皮肤白得反光。 她侧躺著,脸埋在陆慎行的枕头里,一只手攥著被子角,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枕头上,五根手指微微蜷著,像是睡觉之前正在摸什么东西,摸到一半就睡著了。 黑髮散在白色的枕面上,铺成一片。 沈嫣然。 陆慎行站在门口,看著她的睡姿,脑子里同时运行著两套评价系统。 原主的评价是:她又来了!她为什么在我的床上?她每天晚上趴在我身上,现在连白天也不放过,她是不是真的想吃我的肠子?!!! 外科医生的评价是:二十二岁女性,静息状態下入睡,呼吸平稳,每分钟约十四次,睡眠深度中等。 不过,她的睡姿不太正常。 正常人刻不会把脸埋进別人的枕头里睡,除非…… 算了,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陆慎行没有把最后的评价在心里写完整。 他只是看了两秒钟,然后从床尾拿起一条毯子,盖在了沈嫣然的身上。 隨后陆慎行从房间里退出来,轻轻关上门,走到阳台上。 如果是以前,他现在手里应该有根烟的。 呼~ 五月的风吹过来。 楼下小吃摊炸油条的味道,和远处某个窗台飘来的梔子花香混在一起。 虽然说不上好闻,但至少真实。 他把手插进裤兜。 看著阳台上晾著的內衣。 看著对面破旧的居民楼。 看著楼下腿脚不好不能蹦跳的拄拐老头。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到他刚才在车里看到的画面,像是一块多余的碎片。 而这碎片无法放进眼前任何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拼图里。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想了。 至少现在不想。 明后两天是双休日,他打算花点时间去理髮、刮鬍子、买两件新衬衫,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 因为周一得去独丘中学报到。 作为一名年轻的生物老师,带著一张好看的脸和一颗不太好的心臟,开始他的新生活。 至於那颗心臟为什么突然不疼了。 他周一会顺便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这是医生的自觉。 “爬床的姐姐,开车的女治安员,从外科医生到生物老师……这世界还真有点意思。” 第3章 姐姐 陆慎行从阳台回到屋里的时候,沈嫣然还睡在他床上。 她没有睡相的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仰躺。 毯子也被蹬到了腰的位置,露出睡裙领口一大片白花花的肌肤。 锁骨下面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像笔尖点上去似的。 她的嘴唇微微张著,呼吸很浅,胸腔起伏的幅度不大,但很规律。 陆慎行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两秒,便转身去了厨房。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冰箱里有些菜。 他拉开冰箱门,上下扫了一眼。 两个西红柿,三颗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半块姜,以及几袋不知道冻了多久的速冻水饺。 他把西红柿和鸡蛋拿出来,又翻出一小把香葱,关上了冰箱门。 他切菜的动静不大,但西红柿下油锅的滋啦声还是把沈嫣然吵醒了。 她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头髮乱得像鸟窝,睡裙皱皱巴巴,一只脚的拖鞋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光著脚踩在地砖上。 然后靠在门框上,眯著眼睛看他,脸上的表情介於刚睡醒的迷糊和故作冷漠之间。 “你做的?”她询问,只不过声音里还带著睡意,尾音往上翘。 “不然呢?”陆慎行反问。 沈嫣然嗤了一声,走进厨房,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拉开头顶的橱柜门拿出一包掛麵。 “西红柿炒蛋拌麵,你那个速冻水饺留著你自己吃,我吃不惯那种东西。”她的语气有点儿像在施捨。 陆慎行没接话,把炒好的西红柿蛋盛出来,腾出锅,接了半锅水放在灶上烧。 沈嫣然站在他旁边拆掛麵的包装,两个人的胳膊肘不时碰一下。 她每次碰到都会快速缩回去,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拆包装,眼睛始终不看他。 水开了,她把掛麵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然后盖上锅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胸,斜眼看著陆慎行。 “你今天下午去哪了?” 陆慎行正在往碗里盛西红柿炒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但幅度极小,小到沈嫣然不可能注意到。 他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 很快確定原主是一个人偷偷去的治安局,沈嫣然绝对没有发现。 “散步。” “散步散了两个小时,回来天都快黑了,你当我是白痴?” 沈嫣然明显不信。 陆慎行嘴角微抽。 因为原主的记忆里,好像还真是把这位姐姐当成白痴看待。 事实上沈嫣然毕业於青天市立大学,中学时期就一直是尖子生。 只不过和15岁就能上科大的原主比,就有些相形见絀了。 “citywalk,顺便逛逛书店。” 陆慎行想了想,细化了一下刚才的回答。 “是嘛?行吧,继续做饭,都快饿死了。” 沈嫣然本来也就是隨口一问。 虽然她莫名有一种感觉,就是今天这个弟弟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 但弟弟给出的解释挺合理的,毕竟在她眼里,弟弟从小到大就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 麵条好了。 沈嫣然把面捞进两个碗里,浇上西红柿炒蛋,端了一碗放到餐桌上,自己端著另一碗坐到对面。 她吃麵的时候动静很大,吸溜吸溜的,完全不像一个大学校花该有的吃相。 陆慎行吃得很慢,很安静,筷子夹起麵条,送到嘴里,咀嚼,吞咽,每一步都带著手术刀般的精准。 沈嫣然吃到一半,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盯著他:“还是有些不对劲。” 陆慎行抬起头:“?_?” 沈嫣然眉头皱起来,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对,平时你看我的时候,眼睛是直的,不带拐弯,就那种……怎么说呢,你看我跟看一把椅子没什么区別。不过今天你……” 她顿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適的词:“……看我的眼神像个人了。” 陆慎行没说话,继续吃麵。 沈嫣然被他这种不回应不反驳不解释的態度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三两口扒完,碗往水池里一扔,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陆慎行已经洗了碗,正坐在沙发上翻原主下周要用的教材。 独丘中学用的是最新的高教版教材,高一生物,第一章是细胞的分子组成。 原主翻了不少页,只看了一遍,就全部记住。 陆慎行发现也行自己根本就不用备课,原主已经在脑海里梳理得井井有条。 就在这时,沈嫣然突然换了一身衣服,从她那粉色小房间里出来。 一件白色短袖。 一条牛仔短裤。 头髮被她扎了个高马尾,耳朵上还掛著两个银色的小圈,脸上明显化了一点淡妆。 然后她站在玄关换鞋,一边繫鞋带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我现在要出门一趟,舞蹈王老师那边有个排练,下个月有个比赛,可能要到很晚。” 陆慎行从教材上抬起头,“今晚不回来了?” 沈嫣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著意外之色,似乎是没想到自家的书呆子弟弟,竟然会主动开口询问,不过又带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满意。 “你管我回不回来?我一个人出去住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关心过?” 她的语气还是那种惯常的嫌弃。 但陆慎行注意到她的尾音要比平时软了一点。 隨后沈嫣然站起来,跺了跺脚確认鞋子穿好了,背上一个斜挎包,拉开防盗门。 “不用给我留门,我有钥匙。”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只能听到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的噠噠噠声,就像节拍器一样规律。 陆慎行坐在沙发上,把教材合上放在膝盖上。 他心里划过一丝遗憾。 不是捨不得沈嫣然走的那种遗憾。 原主说沈嫣然每天晚上会趴在他身上,而今天晚上恰好是验证这个说法的机会。 如果沈嫣然在家,他就可以亲眼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会爬到他身上,到底是要吃肠子还是別的什么。 他是外科医生,观察细微信號是他的本能,一个晚上足够他做出准確的判断。 但沈嫣然今晚不回来了。 他把遗憾收起来,放进了心里某个角落,然后起身去冰箱里又拿了一袋速冻水饺,煮了十五个,蘸醋吃了。 吃完之后他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乾净,又把客厅的地扫了一遍。 这些事情原主从来不做,但原主的记忆告诉他,沈嫣然平时会做。 他觉得两个人住在一起,家务应该平衡一下。 九点半,他上了床。 躺下之后他先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又睁开,翻了个身,面朝门口的方向。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十厘米左右的缝,走廊里的夜灯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他等了很久。 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 对面沈嫣然的房间门关著,里面黑著灯,安安静静。 楼上有人在走来走去,楼下有人关了一扇窗户,窗外有野猫叫了两声,然后一切归於沉寂。 没有脚步声。 没有门被推开的声音。 没有压在身上的重量。 陆慎行翻了个身,仰面躺著,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搭在一起,感受著自己的心跳。 七十五次每分钟,规律,平稳,没有任何不適。 陆慎行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整理今天晚上能整理的所有信息。 沈嫣然今天看他的眼神不对,她说他看她的眼神也不对。 这说明原主和沈嫣然之间的互动模式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原主是个情商极低的天才,对沈嫣然的態度大概是:你是我的姐姐,住在同一个房子里,我需要配合你的生活习惯。 仅此而已。 而沈嫣然是个傲娇,嘴上嫌弃,实际在意。 至於“吃肠子”…… 陆慎行暂时把这件事放进脑海的待办事项里,標註了“需验证,但优先级不高”。 他盯著乳白色的天花板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 第二天是周六。 陆慎行起得很早,七点不到就醒了。 他先去了阳台上看了一眼。 衣服已经干了,五月的风把棉布吹得平整。 他收下来穿上,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又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很久没穿的深色皮鞋,用湿布擦乾净了穿上。 路过卫生间的时候朝里面瞟了一眼。 洗手台上放著两支牙刷,一支蓝色一支粉色,蓝色那支的刷毛已经炸开了,粉色那支整整齐齐。 镜子前面的置物架上多了一个发箍,紫色的,带两个塑料耳朵。 显然,这是沈嫣然的东西。 他用凉水洗了把脸,拿手指把头髮往后拢了一下,对著镜子看了看。 相貌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多了一种没有经歷过社会毒打过的清澈。 原主从来没在意过这张脸,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他。 在他那个智商一百五的脑子里,脸只是用来区分个体a和个体b的生物標识,跟手指头脚指头没有本质区別。 陆慎行在乎。 不是臭美,是职业习惯。 第4章 胸片 外科医生需要病人信任你,而一张乾净体面的脸是建立信任的第一步。 同时也是一张通行证,能让很多事情的阻力变小。 吃完早饭出了门,陆慎行先去了小区门口那家理髮店。 店不大,两个座位,墙上贴著一排过时的髮型照片,塑料模特头上套著保鲜膜。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正坐在凳子上刷短视频,见有人进来,手机往兜里一塞,站起来。 “剪头?” “剪。” 陆慎行坐下去,老板围上围布,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小伙子,你这长得……”老板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拿起推子,清了清嗓子,“剪什么样的?” “短一点,整齐一点就行。” 推子嗡嗡地响起来。 陆慎行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整理昨天到今天的所有信息。 治安局、邰锦玉、瞳孔竖线、心臟不疼了、沈嫣然昨天没爬床…… 这些信息像手术台上的器械,一样一样,井井有条,摆在自己的脑子里。 目前最合理的解释是他出现了幻觉。 阳光的角度…… 疲劳的情绪…… 刚从某个不確定的状態中恢復的身体…… 產生短暂异常的视觉系统…… 这在医学上有大量先例。 但直觉告诉他不是。 这是外科医生的直觉,是那种在手术台上不需要分析就能判断“这个地方不对”的本能。 靠著那种直觉,他至少救过七条人命。 所以。 他不打算忽视它。 “好了,洗一下。” 陆慎行睁开眼。 镜子里的自己像是换了个人。 鬢角两侧被推得很乾净,只余下薄薄的一层。 额头全部露出来之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显得深邃起来。 原本被刘海所封印的英俊五官,也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就像是一幅被擦去了灰尘的精美画作。 简单来说就是:他从昨天的流浪汉,变成了现在这个带著点锋利感的清爽少年。 老板拿著镜子在他脑袋后面晃了晃,嘴里嘖嘖了两声,说:“小伙子,你以后別糟蹋自己的形象了,你这都可以出道了。” 陆慎行笑了笑,付了钱。 出来的时候,路边一个等公交的小妹妹看了他一眼,抿著小嘴绕到旁边又偷偷看了一眼。 陆慎行没在意,掏出手机查了一下最近的医院。 青天市第三人民医院,距离两点三公里,坐公交四站路。 他走到站牌底下等车,太阳晒在身上热烘烘的。 五月的青天市已经开始有夏天的架势了,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槐花的甜味和汽车尾气的苦味混在一起的东西。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刷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心臟还是没疼。 这件事情在他脑子里的优先级正在不断上升。 一个先天性心臟病患者,在没有接受任何治疗的情况下,症状突然消失,这在医学上只有三种可能: 一是他之前的诊断是错的。 二是他的身体发生了某种自愈,但心臟室的缺损在十九岁以后自行闭合的概率不到千分之一。 三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改变了。 下周一开始上班,在这之前他想先把身体的问题搞清楚。 公交车走走停停,经过了一个菜市场、两所学校和一片正在拆迁的棚户区。 陆慎行看著窗外那些灰扑扑的建筑和行道树,看著人行道上牵著小孩的年轻妈妈和骑著电动车的外卖员,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这个世界和他以前的世界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公安局改叫了治安局,警员改叫了治安员。 就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標籤全部撕下来,换了一套新的贴上去,但东西还是那些东西。 这种想法让他后脑勺微微发凉,但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 三院到了。 掛號窗口排著长队。 陆慎行站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老头老太太,只有他一个年轻人。 前面的大妈回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他一眼,拉了一下旁边大妈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陆慎行面无表情地等著。 心內科的普通门诊,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周,名牌上写著副主任医师。 陆慎行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先天性心臟病史,近两天症状突然消失,想做个检查確认一下。 周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人长得太好看了不太像个病人,但还是在病历本上刷刷刷写了几行字,开了个心臟彩超和胸片。 “先去做检查,结果出来了拿过来。” 彩超室在二楼,走廊里坐满了人,有老头老太太,也有抱著孩子的年轻父母。 陆慎行拿了號,找了个角落站著等,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 原主的微信联繫人少得可怜,总共不到三十个,大部分都是大学期间的导师和同学。 置顶的聊天只有一个,备註是“沈嫣然”。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回来的时候带瓶醋。” 一个半小时后轮到他。 彩超室的床很窄,铺著一层一次性的垫纸,躺上去嘎吱嘎吱响。 检查的女技师把耦合剂挤在他胸口,凉得他吸了一口气,探头上来了,在他心臟的位置来回滑动。 技师原本的表情是那种职业性的面无表情,滑了几下之后,眉头动了一下。 “你之前確诊过什么类型的心臟病?”她问。 “室间隔缺损,膜周部,大约五毫米。” 技师没再说话,但探头在他胸口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 “去外面等报告,半小时后来取。” 陆慎行穿好衣服出去,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他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很稳,七十五次左右,胸口那个像是多了什么东西的感觉还在,不难受,就是存在。 像口袋里多了一枚硬幣,你知道它在,但你不会因为它耽误走路。 胸片很快,十分钟就拍完了。 他先去取了胸片的报告,白色的纸,黑色的字,上面写著: “心臟形態大小未见明显异常,心影內可见一类圆形高密度影,大小约1.2cmx1.0cm,边界清晰,密度均匀,性质待查,建议进一步检查。” 陆慎行把这段字看了三遍。 心影內…… 类圆形高密度影…… 1.2厘米乘1.0厘米…… 他心臟里有个东西。 彩超报告也出来了,內容更详细一些: “室间隔膜部可见一约4.2mm的回声中断,较之前明显缩小。左心室腔內可见一大小约1.1cmx1.1cm的强回声团,附著於左室壁,基底宽约0.8cm,形態不规则,內部回声均匀。” 陆慎行拿著两份报告回到门诊,把东西放在周医生桌上。 周医生先看了彩超报告,表情变了,然后看了胸片,从抽屉里拿出观片灯把片子贴上去,凑近了看。 她的眼镜几乎要贴到片子上,眉头皱得很紧。 “你的室缺在癒合,四毫米多的缺损,在你这个年龄自然闭合的概率很低,但也不是没有。”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医学工作者面对异常情况时特有的那种谨慎。 可隨后她顿了一下,用手指点了点片子上的一个位置:“但这个……这个东西,你有感觉吗?比如胸闷、心悸、晕厥?” “没有。” “一点都不觉得?” “一点都不觉得。” 周医生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陆慎行表情很平静,像在等一个吃饭的建议。 “这个东西从影像学上看,最有可能的是血栓,或者心內肿瘤。但你没有任何症状,而且位置比较特殊,基底附著在室壁上,形態规整,又不像是典型的心臟肿瘤。我建议你做个增强ct,或者直接去沿海的人民医院找个专家看看。” “您觉得会是什么?” 周医生犹豫了一下:“说不好,顏色上看片子上是黑色的,密度比较高,但具体是什么,得做了病理才知道。不过我先给你开点药,你注意观察,有任何不適马上来医院。” 陆慎行眼神微变。 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 周医生说“片子上是黑色的”。 而他看那张胸片的时候,看到的那个东西,那个位於心臟阴影內部的小小团块,明明是白色的。 不是灰色,不是浅色,是在黑色背景上显得格外醒目的白色。 就像是在一滩黑色墨汁里,掉进了一滴白色奶油。 他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止住。 拿著医生开的药方出了医院大门,陆慎行站在台阶上,头顶是五月的太阳,脚下是晒得发烫的水泥地。 然后他再次把两张报告掏了出来。 先看的胸片。 黑灰色的片子,心影位置有一块小小的、圆形的、密度均匀的团块。 在黑色的背景上,那个东西是白色的。 陆慎行把胸片举在日光灯下看了五秒钟,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又看了三秒钟,確认自己不是眼花。 再然后他把片子放下,拿起了彩超报告。 最后,他把两张报告叠好,对摺,塞进裤子口袋里。 心臟里有个东西。 医生说那个东西是黑色的,可他看到的那个东西是白色的。 第5章 期待 这两种感知之间的差距,要么是他的眼睛有问题,要么是医生的眼睛有问题,要么是……那个东西本身会改变人看到它的顏色。 前两种可能性他都能用现有的医学知识解释,但第三种不属於任何一个医学教科书上的章节。 如果那个东西发出的信息,被不同的人接收之后,在大脑里被解释成了不同的顏色。 那这就是一种认知干扰。 陆慎行脑子里那个外科医生的部分飞速运转起来。 认知干扰在医学上並不罕见,某些药物、某些神经系统疾病、某些心理状態都会导致视觉感知的异常。 但那种异常通常是针对所有视觉信息的,而不是针对某一个特定的物体。 只有一种情况会导致特定的物体被特定的观察者感知出特定的顏色…… 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想明白了,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不能用现有医学知识解释的领域。 那个领域,他穿越前只在阴谋论论坛上见过。 陆慎行抬起头,看著天上飘过的一片云,忽然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他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在手术台上有过无数次。 就像病人的病理报告出来的那一刻,不是绝症的绝望,而是终於知道敌人是什么的兴奋。 他穿越前是个外科医生,但当医生只是个职业,做手术只是份工作。 很多人除了工作之外,都会有其它爱好。 比如钓鱼,比如写文,比如打游戏…… 而他的爱好是研究蜥蜴人。 听起来有些可笑对吧。 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一切都是正常的。 没有异常,没有怪谈,他那些关於蜥蜴人的阴谋论只是一个闷骚外科医生的小眾爱好,只是在值完夜班之后一个人的消遣,只是一个大龄青年对世界合理性的某种隱秘的不信任。 他甚至还建立了个论坛,用的id叫“解剖者”,签名档写的是:“真理只藏在表皮之下。” 可惜,论坛上帖子內容大部分都是走近科学。 现在,他好像真的遇到了一层需要切开的皮。 陆慎行把笑容收回去,表情恢復到原来的平静,迈步走下台阶。 路过医院门口的药房时,他进去买了最便宜的那种复合维生素,把医生开的药倒在马桶里衝掉了,然后把维生素片装进那个药瓶里。 一个心臟病患者,必须有药吃。 这是人设。 …… 走到小区门口,陆慎行停住脚步,拐进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了一把剃鬚刀,又买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深色休閒裤。 到家之后他把鬍子刮乾净,把新衬衫泡在水里洗了一遍,掛在阳台上晾著。 沈嫣然还没回来,客厅里安安静静,厨房灶台上盖著昨晚他洗好的锅,抹布搭在水龙头上,一滴水正从抹布角上慢慢凝聚,快要滴下来。 陆慎行把那滴水接住了,把抹布拧乾掛好,给自己下了一碗掛麵,摊了一个荷包蛋。 吃麵的时候他把手机立在桌上,翻看了一下原主收到的邮件。 独丘中学的人事部发了一封通知,提醒新教师周一九点准时到校,先去行政楼三楼校长办公室报到。 他回了一个“收到”。 吃完饭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打开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心臟异物”。 “黑色白色”。 “感知差异”。 搜索结果很正常,全是正规的医学论文和科普文章,没有一条和他遇到的问题有关。 他想了想,换了个思路,搜索了一下“青天市治安局”和“邰锦玉”。 前几条都是治安局的官方信息,邰锦玉的名字出现在一个表彰名单里,写著“双塔分局治安员,荣获2023年度优秀治安员”。 表彰名单上的照片是证件照,落落大方的邰锦玉穿著制服,表情略带微笑。 瞳孔是圆的。 很正常。 可能真是看错了。 陆慎行放下手机,仰面躺在床上,枕头上还残留著沈嫣然的气味。 不只是洗髮水的味道,还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味道。 虽然不太好形容,但莫名的令人安心。 原主觉得姐姐每天晚上要趴在他身上吃他的肠子,这显然是一个高智商低情商的人对正常人类亲密行为的荒诞解读。 但也不一定。 这个世界虽然和原来的世界差不多,但有一些东西不太对。 这些不对之处,就像手术台上几个彼此远离的异常点,目前看来互不关联,但他知道,皮下的东西永远是连在一起的。 不过这些都不著急。 来了还不到两天,先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再说。 隨后他书架上抽出那本高教版高中生物必修一,翻到第一章,开始备课。 原主的知识储备足够他闭著眼睛讲完整个学期的课,但备课不仅仅是知识的问题,还有教学节奏、课堂互动、重难点的把握……这些原主不在乎,但陆慎行在乎。 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生物老师。 生物老师,是离“生物”最近的人。 而那些需要被切开才能看清的东西,正好在他眼皮底下。 所以,这份工作可不能丟,这是他观察这个世界的窗口。 ……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五点多的时候,防盗门响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沈嫣然回来了。 高跟鞋的声音从玄关一路响到客厅,然后突然停了。 陆慎行从房间里走出来。 沈嫣然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袋子上印著某家超市的logo,能看到里面装著菜。 她穿著昨晚出门时那件白色短袖和牛仔短裤,脸上带著一层薄薄的油光和倦意。 然而当她看到陆慎行时,第一反应是愣住了。 確切地说,是打量。 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最久,久到陆慎行都觉得不太正常。 “你看什么?”陆慎行皱眉问。 沈嫣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快速把目光移开,把手里的塑胶袋拎高了一点挡住半张脸,闷声说了句: “你剪头髮了。” “嗯。” “鬍子也颳了。” “嗯。” “衬衫是新买的?” “嗯。” 沈嫣然把塑胶袋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愣神变成了一种彆扭的不自在。 像是想要努力维持那种高高在上的嫌弃,这是身为姐姐的本性,但此刻却找不到发力点。 她只能恨恨的把塑胶袋往餐桌上一搁,低头翻里面的东西,撇嘴嘟囔: “我买了排骨,晚上燉汤。你別想白吃,明天你洗碗。” “行。” 沈嫣然把排骨从袋子里拿出来,走进厨房,路过陆慎行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想儘快从他旁边走过去,又像是想儘快確认什么。 陆慎行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很小的一抹粉色,浅浅藏在头髮里面。 如果不是他的观察力足够敏锐,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把这个发现收进脑子里,標註了“待分析”。 晚上七点,排骨汤燉上了。 沈嫣然站在灶台前调火,陆慎行在客厅继续翻教材。 厨房里飘出肉香和薑片的味道,把整个屋子填满了。 窗外有小孩的嗶叫声,对门是炒菜的滋啦声,偶尔还能听到远空飞机的嗡鸣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真实而富有生活气息,成了这个普通周六傍晚的全部背景音。 沈嫣然则悄悄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陆慎行一眼。 看他坐在沙发上,低著头翻书。 他的侧脸被客厅的灯光照得很清楚,鼻樑投下一小片阴影在右脸颊上,显得稜角分明。 不过沈嫣然没有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很稳,每一页翻过去都像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 她看了一会儿,把头缩回去,对著锅里的汤小声说了句什么。 只是那声音太小,恐怕汤长了耳朵都听不见。 陆慎行听到了。 不是听到了內容,是听到了声音。 只不过仅有一两个音节,不足以构成一个有意义的词汇。 他没抬头。 因为他在想另外一件事。 沈嫣然今晚回来了。 原主说她每天晚上会趴在他身上,那今天晚上就是一个验证的机会。 如果她真的会来,那他就能亲眼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她不来,那原主要么是在撒谎,要么是產生了幻觉。 这两种可能性都不小,因为原主的思维方式和正常人確实不一样。 想到这里,陆慎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在手术台上,打开病人腹腔之前,衝著旁边的小护士说“刀”的那一刻,心里划过的一丝极其克制的期待。 …… 排骨汤燉了一个半小时。 沈嫣然把火关了,拿汤勺撇了撇浮油,舀了一小碗端到陆慎行面前。 碗搁茶几上的时候磕出不大不小一声响,汤汁晃了晃,好在没洒。 “尝尝咸淡。” 陆慎行放下教材,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燉得还不错,排骨的胶质已经燉出来了,嘴唇碰到汤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粘。 第6章 爬床 他点了点头,没评价。 沈嫣然站在旁边等了大概五秒钟,发现他就这个反应,哼了一声,转身回厨房端自己的那碗去了。 她在餐桌那边坐下来,和陆慎行隔了半个客厅,两个人各喝各的汤,谁都没说话。 电视机开著,声音调得很低,一个综艺节目里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塑料一样的笑声在屋子里滚来滚去。 吃完饭沈嫣然收了碗去洗,陆慎行则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翻了翻下周一的课表。 独丘中学的作息表附在邮件附件里,第一节课八点开始,他的课排在周二和周四,周一上午是全体新教师的欢迎会。 他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原主的知识储备足够他闭著眼睛讲完整个学期的內容,真正需要花心思的事情不在教材里。 沈嫣然洗完碗出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坐下来。 最后她没坐,回了自己房间,关门前丟下一句:“我今晚早点睡,昨天排练累死了。” 门关上了。 陆慎行继续看了十分钟书,合上教材,去卫生间洗澡。 洗完出来的时候走廊的夜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个狭长的暗室。 他经过沈嫣然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缝里没有光,安安静静的,她已经睡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开了一道缝。 不大不小,十厘米左右,和昨晚一样。 走廊的夜灯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那条窄窄的光带。 他躺到床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搭在一起,感受著自己的心跳。 七十五次左右。 规律,平稳,没有任何不適。 胸口那个位置,心臟旁边,那个小小的存在感还在。 周医生说那个东西是黑色的,他看到的是白色的。 这个分歧在他在脑子里已经转了很多圈,目前还没有找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但诡异的是,他对这件事並不感到恐惧。 一个正常人在发现自己心臟里长了一个东西、而且那个东西的顏色在不同人眼里不一样的时候,应该恐惧。 陆慎行很清楚这一点。 但他也確实不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外科医生在面对一例复杂手术时才会有的感觉。 专注,冷静,以及一丝丝亢奋。 原主那一百五十的智商在这一点上和他达成了某种共识:一个无法被解释的现象,就是一个必须被解决的问题。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楼上的脚步声停了,楼下电视机的声音也关了,整个楼栋像一头巨大的动物进入了深度睡眠。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但他没有睡著,而是等了很久。 他的意识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均匀地覆盖在整个身体上,没有死角。 他能感觉到床垫的硬度,被子的重量,枕头的高度,以及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条光带的位置。 那条光带落在地板上,距离他的床沿大约四十厘米,他的视线方向正好能看到门口的那道缝隙。 时间过得很慢。 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 十一点,大概吧,他不確定。 但根据楼道里的声控灯灭掉之后多久才有人经过来推断,应该已经过了十一点。 原主说沈嫣然每天半夜会趴到他身上,原主说的“半夜”具体是几点?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明確的时间戳,只有“醒来的时候她在上面”。 夜灯的光线从门缝透进来,始终是那个亮度,没有被人遮挡过的痕跡。 应该快到凌晨了。 他只能通过窗外天光的微弱变化来判断,但这些信號太模糊了,不足以给出精確的时间。 他只知道已经过了很久,久到他的身体开始出现那种深度放鬆状態下才会有的细微生理反应。 呼吸平稳,心率缓慢,肌肉鬆弛。 但意识则像一盏油灯,在这黑暗之中持续等待。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不是脚步,是布料摩擦门框的声音。 有人把他房间门推开了,推得极慢极慢,像怕惊动什么。 那道十厘米的门缝一点一点变大,走廊里的光线顺著门缝涌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 他没有睁眼。 呼吸不变,心跳不变,像个崭新的植物人。 这是他在手术室练出来的本事。 在有需要的时候,他可以控制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可被观察的参数,包括瞳孔的反应。 脚步声近了。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摩擦声。 那个人从门口到床边,用了差不多六七秒。 陆慎行闻到了她的气味。 洗衣液,洗髮水,以及一种属於沈嫣然的特殊香味。 不是香水,是皮肤底下透上来的那种体温加热过的气息。 被子被掀开了一个角。 床垫微微下陷,一只手撑在他身侧,一个温热的身体压了上来。 身体的重量通过那一只手传递过来,他精確地判断出那个重量大约四十五公斤,分布在他的胸腔到腹部的位置。 对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频率比正常睡眠时快了一些,大概每分钟十六到十七次。 虽浅,但不紊乱。 陆慎行的身体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变化,肌肉没有紧绷。 他的身体在“熟睡”这个模式里运行得完美无缺,所有的生理指標都维持在一个深度睡眠状態下应有的水平。 但他同时在记录大量数据。 对方的体温比他高大约零点五度,这是正常的,女性在排卵期后基础体温会升高。 她压在他身上的方式是趴著,像要把身体最柔软的部分贴在最温暖的地方。 同时她的手放在他的左胸口,掌心正对著他的心臟,五根细腻的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感受他的心跳。 然后那个重量转移了。 沈嫣然没有压在他胸口,而是趴在了他的腹部。 她的头搁在他的肚子上,脸埋在衣服的布料里,呼吸隔著一层棉布透进来,热乎乎的。 然而有一些髮丝透过薄睡衣的布料扎在他的皮肤上,痒痒的。 陆慎行在黑暗里產生了一个极其清晰的认知:沈嫣然趴在他腹部的位置,恰恰是小肠所在的位置。 她呼吸的热气透过衣服喷在他的皮肤上。 那个位置、那种温热,加上原主那天晚上刚看完的那本悬疑小说里恰好有一段关於被剖腹取肠的描写,加在一起,原主的一百五十智商大概全用在別的方向了。 人生理上的正常温度和触感,在他脑子里被加工成了一出恐怖片。 所以原主觉得这是姐姐要吃他的肠子。 陆慎行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一百五十的智商,在感情这件事上大概是个负数。 沈嫣然在他腹部趴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调整了好几次姿势,每次都是微微侧头换一边,像是找个更舒服的角度。 陆慎行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他微微偏头,低下头看她。 夜灯的光线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睫毛很长,鼻樑挺直,嘴唇微微张著。 他看了两秒钟,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舒服了。 这一次,他的呼吸真的变慢了,心率真的降下来了,身体的各项参数逐渐恢復到真实的睡眠状態。 他最后清醒的念头是:原主不仅情商低,阅读理解能力大概也不太好。 …… 第二天早上陆慎行醒来的时候,床上只有他自己。 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的位置上留著一个浅浅的凹痕和几根黑髮,床单上有一个被体温压出来的褶皱,但已经凉了。 沈嫣然大概很早就起了,也许六点,也许更早。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昨晚沈嫣然趴在他腹部的那二十来分钟里,他的身体维持了太长时间的固定姿势,颈部肌肉有点僵。 他转了转脖子,活动了一下肩胛骨,发出了两声轻微的咔嚓声。 厨房里有人在动锅铲。 陆慎行穿好衣服出了臥室,路过卫生间的时候朝里面瞟了一眼。 洗手台上的杯子里,蓝色牙刷的刷毛上还掛著水珠,说明有人用过之后冲洗过了。 粉色牙刷歪在杯子外面,刷毛上挤著一截牙膏,还没用。 沈嫣然站在灶台前,穿著一件居家的长袖t恤,头髮隨便扎了一个丸子头,露出后颈一小节白白的皮肤。 她在煎蛋,旁边的锅里水开了,麵条在里面翻滚。 听到脚步声,她头都没回,用锅铲指著灶台边上的一碗麵条说:“你的面在灶台上,自己端。” 灶台上有一碗已经捞出来的麵条,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戳开之后黄色的液体会流出来,拌进面里刚好。 旁边小碟子里还有几块排骨,是昨晚剩下的,她用微波炉打过了,肉香味隔著半间屋子都能闻到。 “你的呢?”陆慎行问。 “吃过了。” 陆慎行看了一眼灶台和水池。 沈嫣然用过的碗已经洗了,扣在碗架上,碗底的水还没干。 第7章 白姨 他端起自己那碗面坐到餐桌上吃,沈嫣然把煎好的蛋剷出来放进自己碗里,端著碗坐到他对面。 沈嫣然煎好蛋关了火,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手里拿著一盒牛奶,插著吸管,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划过陆慎行,然后快速移开,然后又划回来,停了一下。 “你今天是不是要去买两件衣服?” 陆慎行抬头看她。 “你明天就上班了,你就穿这个去?皱得跟抹布似的。” “昨天买了新的。” “一件?” “一件足够穿好几天了。” 沈嫣然把牛奶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走过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丟下一句:“下午我没事,陪你去逛。別自己买,你那个审美,买回来也是糟蹋东西。” 她说完就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了,没给人拒绝的机会。 陆慎行坐在餐桌前,把那碗面吃完了,包括那个溏心蛋。 …… 下午两点,沈嫣然带他去了市中心那家万达。 她挑衣服的方式和她这个人一模一样。 嘴上嫌弃,实际上每件都仔细看过面料和水洗標,摸了厚度,凑近了看了缝线,一件一件往他身上比划。 陆慎行站在试衣间门口,手里拿著一件藏蓝色的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休閒裤,等著她下指令。 “这件试试。” “这件也试试。” “这件算了,顏色不好,你穿这个显黑。” 陆慎行看了一眼自己白到反光的手背,没说话,拿著那两件进了试衣间。 出来的时候沈嫣然正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刷手机,余光扫到他,手指在屏幕上的滑动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滑。 “还行吧,就这两件。” 买完衣服出了商场,路过公园,五月的风吹过来,掀起荷风微摆的衣角。 沈嫣然走在前面,马尾轻扬,步子很快,像急著回去又不想让他看出来。 陆慎行走在后面,手里拎著她让他拎的东西。 两件新衣服,加一个在某家店里她看了半天说“不买”但最后还是买了的帆布包。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嫣然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不一样?”她问。 “哪不一样?”陆慎行看著她。 沈嫣然张开红润的嘴唇,刚想说什么,可又把嘴闭上了。 然后皱著眉头想了想,最后又摇了摇头。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比以前……没那么欠揍了。” 她转身走进了小区大门,马尾甩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陆慎行跟在后面,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 果然,原主那性格迟早会挨揍,只不过別人在忍耐。 …… 周一的早晨,七点。 陆慎行站在独丘中学的大门口。 他他穿著昨天新买的藏蓝色衬衫,深灰色休閒裤,和一双擦得泛光的黑色皮鞋。 头髮两侧推得乾净,露出乾净的鬢角和耳廓。 下巴和两腮颳得一丝不苟。 皮肤底子白,但在早晨的光线下显得不太苍白,微微泛著一点血色。 门卫大爷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缩回去跟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 陆慎行没听清,但大概能猜到內容。 独丘中学是青天市排名前五的中学,也是前五名里唯一的一所私立。 校园不大,但打理得很精致。 进了大门是一条梧桐道,路的尽头是一栋灰色外墙的四层教学楼,左手边是行政楼,右手边是实验楼。 他按照邮件里的指示,先去了行政楼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学生们已经在教室里了,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闷响。 三楼最里面的那间门上掛著一个铜牌,刻著“校长办公室”四个字。 门半开著。 於是他敲了两下。 “进来。”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著一种长期处在管理岗位上才能养成的、不怒自威的从容。 陆慎行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有分寸。 一张深色办公桌,背后是一排书柜,书柜里的文件夹排列整齐,没有多余的装饰。 窗户朝南,早晨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形成一道道光影。 椅子上坐著一个女人,正在低头看文件。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陆慎行看到了一张三十岁出头的脸,五官柔和,但不是那种没有攻击性的柔和,而是绵里藏针的那种。 白梦洁,31岁,独丘中学的校长。 此刻的她穿著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內搭,头髮盘在脑后,露出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她的身材丰腴但不臃肿,肩膀和胸口的线条把西装的扣子撑得有点紧,腰身收得很好。 然而她看到陆慎行的时候,却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突然嚇到的愣。 而是眼睛停在某个人身上,同时大脑在做一个快速的信息比对的那种愣。 她大概是在把面前的陆慎行和简歷上那张照片做匹配。 简歷上的照片是原主两年前拍的,头髮长到遮住眉毛,表情僵硬,衬衫领子歪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株被遗忘在实验室角落的盆栽。 而面前这个人,浅蓝色衬衫乾净妥帖,头髮清爽利落,五官英俊的像一幅画。 她的目光在陆慎行身上停了差不多三秒,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夸张的那种亮。 是瞳孔微微放大、眼角微微收紧的那种亮。 五官没有任何夸张的变化,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从一个正在办公的校长变成了一个对某件事產生了兴趣的普通人。 “陆慎行?”她把文件合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欢迎!我是白梦洁。” 陆慎行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温度正常,握手的时间大约两秒,力度適中。 “白校长好。”他说。 “坐。”白梦洁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了回去,把桌上那份文件合上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著他的目光很直接,但不咄咄逼人。 “看过你的简歷,十九岁,青天科技大学生物学硕士,很厉害,你导师是陈维华教授?” “是。” “他跟我提过你,说你本科阶段就在实验室做了不少工作,科研能力很强,就是……”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就是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 这话说得委婉。 原主和陈维华最后闹到拍桌子的那场爭执,在学术界大概已经传成了一个小段子。 “陈老师过奖了。”陆慎行脸色不变。 白梦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那么一点。 但很自然,幅度刚好到位,多一分显得做作,少一分显得冷淡。 “你之前没有教学经验,不过这没关係,我们学校对新教师有指导制度。高一生物组的组长叫孙建国,他会带你一段时间。” 她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你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东头,和生物组其他老师一起。另外,实验楼二楼有一间閒置的生物实验室,我做主给你单独用。学校提倡个性化教学,你年轻,有想法,还是我们生物学科第一个硕士,这间实验室就交给你来打理。” 陆慎行拿起那把钥匙,两根手指捏著看了一眼。 钥匙是新的,齿口锋利,金属表面在日光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单独的实验室。 真不错。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著白梦洁,语气里多了一些诚恳。 “谢谢白校长。” “別叫白校长。”白梦洁微微侧了一下头,耳朵上的珍珠耳钉晃了一下光,“我比你大不了多少,叫白老师就行,私底下叫白姨也可以。” 陆慎行:(′?.?`) 隨后白梦洁动作自然的站起来,从墙上拿了一把备用钥匙,说带他去教学楼转转。 从行政楼到教学楼要穿过一个小操场,操场上有两个班上体育课,学生们在跑圈。 陆慎行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注意到白梦洁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 “你今年刚毕业,和学生们年龄差距不大,代沟小,这是你的优势。但上课的时候该有的威严还是要有的,別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她边走边说。 “好。” “孙建国老师教了二十多年生物,经验很丰富,你多跟他学。但他这个人有点古板,他说什么你听著就行,不用每条都照做。” 陆慎行看了她一眼。 白梦洁没有看他,目视前方,语气隨意。 这句话说得很微妙。 既给了指导,又暗示了不用完全遵从。 她大概是提前了解过原主和陈维华的那场衝突,知道这个年轻人的问题不在於能力不够,而在於太有自己的想法又不会委婉表达。 她在给他铺路,同时也在给他留空间。 第8章 食堂 教学楼到了。 白梦洁带著他在教学楼里走了半圈,介绍了一下卫生间、开水房和教师食堂的位置,然后把他带到三楼东头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四张桌子,靠窗两个位置被占了,靠门的一张桌子上放著一摞作业本,另一张是空的,里面已经有几个老师在。 白梦洁站在门口,朝办公室里说了一句:“这是你们生物组新来的老师,陆慎行,科大硕士。” 然后侧身让了一下,伸手指了指靠窗的一个位置,“那张桌子是你的,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总务处,就说我让你去的。” 办公室里几个老师都抬起头来看他。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从眼镜上方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一个年轻些的女老师倒是笑了一下,“这么年轻的老师?” “十九岁。”白梦洁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半秒,然后那个年轻女老师“啊”了一声,旁边一个正在批改作业的男老师钢笔帽都拔下来了。 陆慎行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各位老师好”,声音不大不小,表情不冷不热,像是这些反应都在他预料之中。 办公室里坐著一个年轻女老师,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著黑框眼镜,刚才一直在埋头批改作业。 只见她率先站起来,伸出手,笑起来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你好,生物组终於来了个年轻人,之前那个退休的老教师跟我搭班搭了两年,我们俩加起来快一百岁了。” “这是高一年级的英语老师,方晴。”白梦洁在旁边介绍道。 陆慎行握了她的手,说了句“方老师好”。 他的手很稳,力度控制得刚刚好,不松不紧,持续了恰到好处的一秒半。 方晴握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白梦洁在办公室里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一些行政上的琐事,陆慎行一一记下。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过来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好好干”,然后就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上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方晴等她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白校长平时不怎么亲自带新人报到的,你跟她之前认识?” “不认识。”陆慎行说。 方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坐回去继续批改作业。 但陆慎行注意到她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从眼镜上方偷偷瞥了自己至少四次。 他把桌上的东西简单整理了一下,拿起那本签到本翻了翻。 签到本上已经有人签了名字,笔跡各不相同,有的潦草,有的工整,有的签完之后在名字旁边画了个笑脸。 他把笔帽拔下来,在空白栏里写下“陆慎行”三个字。 字跡工整,笔画清晰,横平竖直,像印刷体一样规整。 方晴又从他肩膀后面瞥了一眼,这次直接说了出来:“你的字好好看。” “写得慢而已。”陆慎行说。 这不是谦虚,而是实话。 原主的字其实写得不好,因为原主的手跟不上脑子,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但作为外科医生的陆慎行动手能力极强,握笔和握手术刀是一个道理,只要他放慢速度,一笔一划地写,写出来的字就是这种效果。 …… 上午十点,全体新教师欢迎会在一楼的阶梯教室举行。 来的人不多,加上陆慎行一共六个,有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加上他这个生物。 六个新老师一起听人事处讲学校的规章制度。 白梦洁站在讲台上做了一个简短的讲话,大意是欢迎各位加入独丘中学,希望大家儘快融入,有任何问题隨时找她。 她的目光在扫过在场六个人的时候,在陆慎行身上停了半秒钟。 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欢迎会结束后,陆慎行没有去教师食堂,而是拿著白梦洁给他的那把钥匙,去了实验楼。 实验楼在教学楼的西边,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外墙上爬著半墙的爬山虎,叶子绿得发黑。 一楼是化学实验室,二楼是生物实验室,三楼是物理实验室。 这个时间点没有实验课,整栋楼安安静静的,走廊里瀰漫著一股甲醛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对於陆慎行来说,这气味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他找到了二楼最东头的那间实验室。 门上的牌子已经摘了,留下两个褪色的螺丝孔。 他用钥匙打开门,推门进去,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 实验室不大,六十平米左右,標准的布局。 中间是实验台,上面架著试剂架,两边是洗手池和一些老旧的仪器柜。 窗户朝南,採光很好,五月的阳光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 墙上掛著一张褪色的人体解剖图,已经卷边了,露出底下发黄的纸基。 地面的瓷砖有几块裂了,但整体还算乾净。 实验檯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大概有段时间没人进来过了。 靠墙的仪器柜里摆著一些老旧的模型,其中一具人体骨骼模型的肋骨断了一根,断口用透明胶带缠著,胶带已经发黄髮脆。 陆慎行慢慢地在实验室里走了一圈,手指从实验檯面上划过,指尖沾了一层灰。 他走到窗户前,推开窗,五月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窗外的景色是学校围墙,以及围墙外面的一片旧居民区。 他把窗户开到最大,让新鲜空气灌进来,然后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看著这间实验室。 白梦洁说这是“閒置的生物实验室”,还说“我做主给你单独用”。 一个校长给一个刚入职的十九岁新教师单独的实验室,这在这个安排似乎不太正常。 但他不打算深究,至少现在不打算。 一间独立的、有水源、有电源、有通风、锁在自己手里的实验室,对於一个需要“解剖”什么东西的人来说,这间屋子几乎意味著一切。 隨后拉上窗帘,走出了实验室,锁好了门。 人事处的老师说学校食堂在行政楼地下一层,新老师第一个月的午餐免费,刷工牌就行。 陆慎行跟著人流去了食堂。 食堂不小,能同时坐三四百人,这个点已经有不少学生和老师在排队了。 他拿了一个不锈钢餐盘,跟著队伍往前挪。 打菜的窗口一共有六个,他隨便选了一个,要了一份红烧牛肉、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米饭。 端著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食堂里的声音很杂。 勺子碰盘子的叮噹声,学生们大声聊天的声音,远处电视里播午间新闻的背景音。 陆慎行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口米饭,然后夹了一块牛肉,咬了一口。 牛肉燉得挺好,火候不错,饱满且多汁。 吃完了牛肉,他又夹了一筷子时蔬。 菜叶子有些老了,纤维很粗。 他刚要送进嘴里,但余光里瞥见一根弯曲的东西。 黑蛆? 线虫? 卵鞘? 不,都不是! 此时此刻,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但他的心里却想起了武松。 当年武松在十字坡吃包子时,好像也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就在这时,那个东西在半空中弯曲了一下,像一根有自己意志的黑线,在漫不经心地蠕动。 嗯??? 陆慎行没有做任何会引起周围人注意的动作,而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低下头,装作擦嘴的样子,把那个东西放在了纸巾上。 纸巾上落著一样东西。 黑黢黢的,大约三厘米长,比头髮略粗,弯曲著不动时的样子,犹如人体某个部位的……捲毛? 捲毛躺在白色的纸巾上,在食堂的日光灯下微微反光。 那光不是金属的光泽,也不是塑料的光泽,而是一种更接近有机体的光。 湿润、有弹性、近乎活物…… 然后它又动了。 不过幅度不大,大概就是伸直了、又弯回去,像是在蹬腿伸懒腰。 总之,那个弯曲和伸直的节奏很诡异,带著一种不属於任何陆地生物的运动方式。 没有关节,没有肌肉收缩,没有鞭毛摆动的跡象,它就是自己动起来了。 陆慎行盯著那根东西看了两秒钟。 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周围。 由於他坐在的位置偏僻,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往他这个方向多看一眼。 这个世界很正常。 正常到他手里的纸巾上,有一个不属於任何已知生物的东西在蠕动。 陆慎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在这一刻忽然鬆了一下。 不是彻底的松,是那种再也不用假装一切正常了的松。 之前他看到的那些: 瞳孔变细的治安员…… 顏色不统一的心臟异物…… 每天晚上爬床吸他的沈嫣然…… 他这两天一直在用“可能是看错了”、“可能是想多了”来说服自己。 但现在诡异的捲毛在他的注视下一寸一寸地弯曲和伸直。 这个世界的表皮,即將被他切开第一刀。 他把纸巾折了两折,將那根黑乎乎的东西包在里面,揣进了裤子口袋里。 动作很轻,很自然,就像任何一个吃完饭擦完嘴把纸巾揣进口袋等会儿扔的人一样。 然后他拿起餐盘,把剩下的饭菜倒了,走出食堂,沿著梧桐道慢慢走回教学楼。 第9章 解剖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浅蓝色的衬衫上。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但他的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手指捏著那团折好的纸巾,捏得很紧,甚至都快捏到手指发白。 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激动的心情了。 上一次,还是他看到某个网友拍到的蜥蜴人视频。 当然了,最后证明那是一场乌龙,只是有人在cosplay罢了。 但这次,在这个世界,真的有啊! 路过实验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栋爬满爬山虎的白色建筑在正午的阳光下安静地矗立著,二楼的窗户关著,窗帘拉了一半,从外面看不清楚里面的样子。 白梦洁给他的那把钥匙此刻就在他的另一个口袋里,金属的温度已经被体温暖热了,摸上去和皮肤没什么区別。 他继续往前走,回办公室。 下午没有安排,他可以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一下午,也可以在某个时间点去那间实验室里,把那根纸巾上的东西拿出来,放在解剖镜下,用他从前世带过来的、稳得像机械臂一样的双手,把它切开。 然后……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下午两点十分,陆慎行从办公室里站起来,把那本翻了半天的教材放回桌上。 方晴正趴在对面桌上批改英语周报,红笔在纸上划拉的沙沙声从她那个方向传过来。 他走过她桌子旁边的时候,方晴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 但他步子没停,方晴已经到嘴边的话,只能又咽回去了。 陆慎行出了办公室,沿著走廊往东走,下了楼梯,穿过教学楼和实验楼之间那条窄窄的通道。 午后的阳光把爬山虎的影子投在白墙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跟著晃,像一大群什么动物趴在墙上打盹。 实验楼的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一楼的化学实验室门窗紧闭,窗帘拉著,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二楼楼梯口左侧是一间通用生物实验室,门开著,里面摆著几排显微镜,没人在用。 他继续往东走,走到走廊尽头,掏出钥匙。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把门推开,站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走了进去,把门关上了。 午后的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实验室照得很亮。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混合著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试剂残留的气息。 窗帘半拉著,另一半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个正在呼吸的胸腔。 他把窗帘全部拉开,让更多的光进来,然后走到实验台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纸巾,放在檯面上。 摺叠的纸巾保持著被攥了一中午的形状。 皱巴巴的,就像一个缩起来的蚕茧。 他打开顶上的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开始脱手錶。 这是当外科医生时的习惯。 做任何精细操作之前,先把手腕上的东西摘掉,让手部没有任何束缚。 手錶摘下来放在一边,他把两只手平放在实验檯面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分开,看著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得乾乾净净,虎口处的皮肤光滑紧实,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 这双手在手术台上缝过几百个人,从来没有失过手。 他呼出一口气,然后用食指和中指捏住纸巾的边缘,慢慢展开。 那根黑乎乎的东西躺在纸巾的正中间,大约两厘米长,比头髮粗三四倍,弯曲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形。 在正午的日光下,它的顏色不是纯黑,而是带著一种深棕色的底色,表面有一层极细微的光泽,像是某种有机质乾燥之后形成的包浆。 它一动不动。 陆慎行盯著它看了大约十秒钟。 它没有动。 他在食堂里看到的那种缓慢的、像伸懒腰一样的蠕动,此刻完全停止了,像是睡著了,或者……假装睡著了。 於是他从实验台侧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把不锈钢镊子。 旧是旧了点,但还能用,镊子尖对合得很齐。 他用镊子轻轻夹起那根东西的一端,把它从纸巾上转移到一块乾净的载玻片上。 转移的过程中,镊子尖传来的触感很奇怪。 它不脆,不软,有一种介於橡胶和湿树叶之间的弹性。 像是夹著一根被水泡过的头髮,但比头髮韧得多。 他把载玻片放到解剖镜下,调了调焦距。 镜头下,那根东西的表面结构清晰了起来。 它不是光滑的。 在四十倍的放大下,能看到它的表面覆盖著一层极细极密的绒毛状突起,排列得很有规律,像是某种精密的纺织品的纹理。 这些突起在显微镜的光圈下折射出不同角度的光,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形成一个明暗相间的图案。 它还不是活的。 至少目前看起来不是。 陆慎行从解剖镜上抬起头,在实验室里环顾了一圈。 靠墙的柜子里有一些老旧的解剖器械,他走过去打开柜门翻了翻,找到了一把手术刀柄、两片刀片、一把眼科剪、一把尖镊。 东西都生了锈,刀片上有暗红色的斑点,不知道是血还是锈。 他把刀片拆下来看了看刃口,已经钝了,没法用。 没有新的刀片。 他想了想,把那些旧器械放了回去,关上柜门,拿起手机搜了一下最近的医疗器械商店。 最近的一家在青大附院旁边,距离独丘中学大概四公里。 他看了一眼时间,把载玻片用另一张乾净纸巾包好放进口袋,锁好实验室的门,出了学校。 半个小时后,他到了那家店。 店里卖的都是家用医疗器材:血压计、血糖仪、拐杖、护理床。 他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你们卖手术刀片吗?”他问柜檯后面的店员。 店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正在织毛衣,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要那个干嘛?” “做手工。” 大姐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人的长相不太像会做手工的那种人,但还是从柜檯下面翻出一个纸盒,里面散装著几种规格的刀片。 陆慎行挑了两盒,一盒11號刀片,一盒15號,付了钱,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四点多。 沈嫣然还没回来,客厅里安安静静,茶几上的杯子还是早上他出门时候的样子,水已经凉了。 他把刀片放在自己房间的抽屉里,把那根东西连同载玻片一起放在了书桌上,用一张白纸盖住,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端水回房间的时候路过沈嫣然的房间。 门开著一条缝,里面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著半杯水和一管快用完的润唇膏。 陆慎行没多看,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晚上沈嫣然回来了,带了外卖。 两碗麻辣烫,一碗特辣一碗微辣。 她把微辣的那碗推到陆慎行面前,自己端著特辣的那碗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机,选了一个综艺节目,把声音调得很大。 “今天上班怎么样?”她询问声从综艺节目的笑声里穿过来。 “还好。” “校长人怎么样?” “挺有意思。” 沈嫣然夹了一筷子粉丝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没了?你这个人,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陆慎行没接话,低头吃麻辣烫。 沈嫣然又说了一句什么,被电视里的笑声盖住了,他没听清,也没问。 吃完饭他洗了碗,沈嫣然回房间打电话去了,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两声,偶尔又像是在爭辩什么。 陆慎行听了一会儿,大概是在跟舞蹈老师商量比赛的事情。 他把厨房收拾乾净,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把那两盒刀片拆开,取了一片11號刀片装在手指间,感受了一下重量和平衡。 很好。 刀片这种东西,大厂的货色都差不多,只要没生锈,刃口就是锋利的。 他握著这片薄薄的金属,拇指抵住刀背,食指和中指夹住刀柄位置,手心虚空,整个手掌呈现出一种半握的鬆弛状態。 这个握法他练了三年,闭著眼睛都能把刀片装在手术刀柄上。 现在没有刀柄,但刀片本身也能用,只是需要更稳的手。 他把那片刀片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號的美工刀,把刀片拆掉,用双面胶把11號刀片粘在美工刀的刀柄上,做了一把简易的手术刀。 刃口朝外,角度刚刚好。 他在自己的指尖上试了一下。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碰了碰刀锋,皮肤上出现了一条白线,没有出血,锋利程度够了。 他把载玻片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打开檯灯。 檯灯的灯臂可以隨意弯曲,他把灯头压低,让光线集中在载玻片上的那个小东西上。 它还是没动。 陆慎行坐在书桌前,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左手拿著那把自製的简易手术刀,右手拿著一把尖镊。 他没有急著下刀,而是先用镊子把那根东西翻了个面,观察了两分钟。 第10章 异形 翻面的时候镊子尖传来的弹性和之前一样,不像是死物,也不像是活的,更像是一个介於两者之间的存在。 它有组织,有结构,有某种內在的张力,但没有任何自主运动的跡象。 他决定从中间切开。 左手的手术刀片轻轻落在那个东西的中段,刀刃与它表面呈大约三十度的角。 他的手腕没有动,手指没有动,整只手的运动来自於前臂屈肌的微小收缩。 刀片切下去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阻力。 不是切割有机组织时那种均匀的、可预测的阻力,而是一种不连续的、颗粒感极强的反馈,像是刀片在切过一粒一粒的细小硬物。 第一刀下去,那个东西被切开了大约三分之一。 然后它动了。 起初它的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跳了一下,从载玻片上弹了起来,落到了书桌的白色檯面上。 它躺在那里,伤口朝上,能看到切口处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在檯灯下反光。 隨后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扭动。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蠕动,而是真正的高频率的扭动。 整个三厘米长的身体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水蛭,左右摆动,上下翻滚,幅度越来越大。 陆慎行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保持原来的姿势。 左手握著手术刀,右手握著尖镊,刀尖和镊子尖悬在书桌上空大约五厘米的位置。 他的呼吸没有变化,心率略微升高了一点,从七十五到了八十五,但那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是慌张。 他在看。 那根东西在书桌的白漆檯面上扭动了大约十五秒钟,然后动作慢慢变慢,幅度慢慢变小,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它躺在那里,不再是弯曲的弧形,而是处於伸直状態,像一根被拉直的黑色铁线。 它死了? 还是只是不动了? 陆慎行放下刀和镊子,用镊子尖轻轻戳了戳它的身体。 没有反应。 他用镊子把它夹起来,重新放回载玻片上。 这一次,夹起来的触感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弹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软塌塌的质感,像是果实被捏碎之后剩下的果皮。 他俯下身,通过解剖镜的目镜仔细观察切口的断面。 断面显示出明显的分层结构。 最外面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表皮,大约零点零五毫米厚。 中间是一层致密的黑色组织,那个东西的顏色主要来自这一层。 最里面是一个空腔,空腔的內壁上附著著一圈一圈的螺旋状结构,像是某种弹簧。 没有细胞结构。 或者说,他看不到细胞结构。 但那个空腔的存在让他想到了一种东西——神经管。 多细胞动物的原始神经结构,通常是以管状形態出现的。 这个东西里面有一个空腔,空腔內壁上有螺旋状的附著物,那可能是某种原始的神经节。 它只是像毛髮,但不是毛髮。 它不是任何一种陆生生物身上应该长出来的东西。 陆慎行从解剖镜上抬起头,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檯灯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很大,很黑,一动不动。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重新坐直,拿起桌上的笔,在原主留下的一个空白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暂命名为:捲毛” 但三秒后,他用笔將“捲毛”两个字划掉,改成了“异形”。 没错,异形! 他把那四个字圈了起来,然后在下面写了几行观察记录: “体长约3cm,直径约0.3mm。表面有绒毛状突起,呈规律排列。横切面显示三层结构:表皮、中层、中空管腔。管腔內壁有螺旋状附著物,疑似原始神经组织。对切割刺激有剧烈运动反应,切割后失去活性。” 他停了一下,在“疑似原始神经组织”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可能有感知能力。”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把那根已经失去活性的异形用透明胶带封在载玻片上,放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抽屉里很空,只有一本旧教材和一盒没开封的回形针。 他把载玻片放在最里面,用那本旧教材盖住,然后锁上了抽屉。 钥匙拔下来,放进裤兜里。 和实验室钥匙掛在一起,金属碰金属,叮噹一声响。 那天晚上沈嫣然没有出门。 她在自己房间里打电话打到了十点多,然后洗了澡,吹了头髮。 吹风机嗡嗡的声音隔著两堵墙传过来,像一只体型很大的虫子在叫。 吹风机停了之后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然后到他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门被敲了两下。 “睡了吗?”沈嫣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慎行躺在床上,还没有关灯。 他看了一眼门缝下面透进来的那双赤脚,脚趾涂著淡粉色的指甲油。 “没有。” 门被推开了。 沈嫣然穿著那条白色的睡裙,头髮还没全乾,几缕湿发贴在脸侧,脸上敷著一张黑色的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嘴巴。 那两只眼睛在黑色面膜的框里眨了眨,看了他一眼。 “你明天几点上班?” “七点半出门。” “哦。”她站在门口,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最后还是没进,把手从门框上拿开,说了一句“那早点睡”,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 陆慎行关掉檯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 走廊的夜灯还亮著,光从门缝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条狭窄的光带。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根东西在刀片切下去的瞬间弹跳起来的画面。 那不是一个被动反应,那是一个主动的、有目的的逃避动作。 一个三厘米长的、连细胞结构都看不到的东西,在感受到被切割的威胁时……会试图逃跑,会试图活下去。 他翻了个身,脸朝著窗户的方向。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枕头边上,像一道很细很细的刀口。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慢,意识沉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温热的身体。 被子被掀开了一个角,床垫微微下陷,一个重量压在了他的腹部。 他没有睁眼,呼吸没有变化,只是意识在那个瞬间清醒了一下,像一个被风吹皱了表面的水面,然后又恢復了平静。 这两天他已经习惯了。 那个温热的脸埋在他的肚子旁边,呼吸的热气透过睡衣的布料渗进来。 半小时后,那个重量消失了,床垫弹回来,被子重新盖上。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往门口移动,门被轻轻拉上,门缝恢復了原来的宽度。 走廊的夜灯光线重新落在地板上,和之前一模一样。 陆慎行这一天来紧绷的情绪,得到了放鬆。 这一夜,他睡的很安详。 …… 闹钟响的时候是六点四十。 陆慎行伸手把闹钟按掉,在床上躺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坐起来。 身边的床单是凉的,枕头上也没有凹痕,沈嫣然昨晚没有来过。 或者来过了,但待的时间很短,短到连体温都没来得及留下。 他不太確定,因为现在他对沈嫣然半夜的动静已经不太上心了。 爬床剧情发生了几个晚上之后,已经从“需要记录观察”降级成了“正常现象”。 对於这种亲密接触,他並没有什么心理排斥。 毕竟他和沈嫣然既没有血缘联繫,也不是什么近亲。 另外,沈嫣然是原主养父母的女儿,名义上的姐姐,但这和我这个穿越而来的陆慎行有多大的关係? 他叠好被子,去卫生间洗漱。 沈嫣然已经在里面了,站在镜子前面刷牙,嘴里塞著一根蓝色的电动牙刷,嗡嗡嗡地响。 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纸巾擦掉了。 “什么?”陆慎行问。 沈嫣然把牙刷拿出来,漱了漱口,重复了一遍:“我说你今天正式上课了吧?” “嗯。” “第一节课是什么?” “生物。” 沈嫣然“哦”了一声,因为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问了一句废话。 於是她把牙刷插回充电底座上,挤开他走出卫生间,丟下一句:“早饭在锅里,我赶时间,不跟你一起吃了。” 然后走廊里响起了她跑步回房间换衣服的脚步声,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陆慎行走进厨房,掀开锅盖。 锅里热著一个馒头,旁边的小碟子里有一块腐乳,腐乳上面淋了几滴香油,用筷子抹平了。 他把馒头拿出来咬了一口,就著腐乳吃了,喝了一杯凉白开,把碗洗了,回房间换衣服。 今天是浅蓝色那件衬衫。 不是昨天穿的那件,两件新买的衬衫轮著穿,另一件昨天穿了一天,今天也该洗了。 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对著镜子把领子翻平整,系好皮带,把手机和钥匙装进口袋。 裤兜里沉甸甸的,一把家里的钥匙,一把实验室的钥匙,一把办公室的钥匙,三把金属碰在一起,走起路来会发出细碎的响声。 第11章 首课 七点二十,他出了门。 仪表厂家属院到独丘中学骑车大概十五分钟,原主有一辆旧的捷安特山地车,车架上贴著一张贴纸,写著“青天科技大学骑行社”。 贴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原来的漆面。 陆慎行把车锁在教学楼下面的车棚里,上了楼。 三楼办公室已经到了几个人。 方晴坐在她的位置上,面前摊著一杯豆浆和一个煎饼果子,正在用小刀把煎饼果子切成两半。 看到陆慎行进来了,她把其中一半举起来朝他晃了晃,“吃了吗?分你一半。” “吃过了,一个馒头。” “你们男生吃一个馒头能撑到中午?” 方晴收了回去自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道:“你第一节课是高一三班?我帮你打听过了,三班不算最难带的,有个叫刘磊的男生比较皮,但也不是那种坏孩子,就是嘴欠。你別被他带节奏就行。” 陆慎行点了点头,把教材和教案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一遍。 教案是昨天下午准备的,写了四页纸,从“细胞的发现”讲到“细胞学说的建立”,结构清晰,重点突出。 他合上教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五十五。 “陆老师。”一个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陆慎行转过头,门口站著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 五十出头,头顶已经禿了一大片,剩下的头髮从一边耳朵上面梳过来搭在另一边,勉强盖住了光亮的部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夹克的领口蹭得发亮。 “孙老师。”陆慎行站起来。 孙建国,高一生物组组长,白梦洁昨天提过的那个人。 他走进来,上下打量了陆慎行一眼,目光在他的衬衫和皮鞋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表情从审视变成了勉强可以接受的挑剔。 “三班第一节课我会去听,你正常发挥就行,”孙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別讲太深,这帮孩子基础一般,讲深了他们听不懂,回头考试考不好家长找过来,麻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是硕士,肚子里东西肯定比我多,但教学跟做研究是两回事。你先別想著创新,把基础打牢了再说。” “好的,孙老师。” 孙建国又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转身走了。 方晴在他走后冲陆慎行做了一个鬼脸,嘴唇夸张地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別听他的”。 陆慎行只是淡淡笑了笑。 七点五十八分,他拿著教材和教案走出了办公室。 高一三班在教学楼四楼,从楼梯口左转第三间。 走廊里已经没有什么学生了,从每个教室的门窗里传出的都是嗡嗡嗡的嘈杂声,夹杂著此起彼伏的桌椅挪动声。 陆慎行走到三班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嘈杂声没有立刻停止,而是像被慢慢关小的水龙头,从大到小,从小到大再到小,最后一个说话的学生被旁边的同学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声音彻底没了。 四十多双眼睛看著他。 他站在讲台后面,把教材放在讲桌上,抬起头,扫了一遍整个教室。 四十多张脸,有些好奇,有些无所谓,有两三个女生捂著嘴在小声说什么,眼睛亮晶晶的。 他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收回来,拿起讲台上的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陆慎行” 字很大,占了黑板的三分之一,横平竖直,笔画稳健,每个字的重心都落在最稳当的位置。 粉笔在他手里像手术刀一样听话,粗细均匀,没有毛边。 他转过身,说:“我姓陆,你们的新生物老师。”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一个男生在后排吹了一声口哨,被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回头瞪了一眼。 陆慎行没有理会这些,翻开教材,目光在某一页停了一下,然后合上。 “同学们翻到第21页,第一章,走进细胞。” 他没有用教案。 教案上的內容他已经全部记在脑子里了,连页码都不需要看。 他在讲台上走动的时候,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均匀的闷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很清楚,没有多余的语气词,没有“嗯”、“啊”、“这个”、“那个”。 每一句话说出来都是完整的句子,像写好的稿子一样。 “……汉斯国植物学家施莱登提出,所有植物都是由细胞构成的。一年后,汉斯国动物学家施旺把这个结论推广到了动物身上。细胞学说由此诞生。” 他把施莱登和施旺的名字写在黑板上,字跡和刚才一样工整。 写完之后他没有马上转过身,而是停了一秒,听到后排有人在翻书,有人在转笔,有人在用极低的声音说“这个老师好帅”。 他转过身继续讲。 讲到细胞学说的重要意义的时候,他顺嘴带了一句: “细胞学说的核心观点是,细胞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生命单位。这个观点后来被证明是有局限的,因为多细胞生物的细胞之间存在复杂的信號交互和物质交换,没有任何一个细胞是真正独立的。” 说完了他才意识到,这段內容不在高中教材里。 这是细胞生物学研究生阶段的內容。 原主在硕士课程里学过,他翻过原主的记忆之后也记下来了,刚才讲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大部分学生没有反应,因为他们不知道这段话意味著什么。 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人的反应不一样。 陆慎行注意到了。 那个反应不是声音,不是动作,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注意力的转向。 就像你在手术室里,所有器械护士、麻醉医生、助手都在各自忙各自的事情,但主刀医生的手一停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会在一瞬间集体转向他。 那种转向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是意识到了什么东西超出预期之后產生的本能警觉。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个方向。 最后一排靠窗坐著一个女生,短髮,发尾刚刚到耳垂,露出一对小巧的耳廓。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领口別著一枚金色的校徽。 学生干部的校徽,和普通学生的红色不一样。 她的课桌上摊著教材,但教材旁边还摞著好几本书,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写著一行字,字太小看不清。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瞳孔顏色很深,像两滴墨水滴进了水里。 此时正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种正在重新评估什么东西的意味。 陆慎行把目光收回来,没太在意,继续讲。 后面的二十分钟回到了正常的节奏。 他按照教案把第一节的內容讲完了,留了五分钟让学生提问。 没有人提问,但后排那个女生在他宣布下课的时候,没有像其他学生一样立刻站起来往外走,而是坐在座位上,把刚才摊开的那摞书一本一本合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陆慎行等了几十秒,发现对方不是有什么听不懂的地方要问自己,於是把粉笔放回粉笔盒,拿起教材,走出了教室。 四楼走廊里挤满了到处猴躥的学生,有个男生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差点撞到他,胳膊肘蹭过他的手背,男生回头喊了一声“抱歉老师”,眼睛都没看清楚是谁就跑了。 陆慎行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顺著人流下了楼。 上午一共两节课,第二节也是三班的,但不是他的课。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上午,翻了翻教材后面的內容,又把昨天关於异形的观察笔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笔记本锁在家里的抽屉里,不在身边,但他记得每一行字,包括那个加了著重號的“可能有感知能力”。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这次没有拿带肉的菜,只要了一份白米饭、一份炒豆芽、一碗紫菜蛋花汤。 他端著餐盘坐到角落里,用筷子把豆芽一根一根拨开,確认里面什么都没有之后才开始吃。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多下,像一个在拆弹的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陆慎行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他把教案和教材塞进抽屉里,拿起钥匙,站起来。 方晴已经开始收拾包了,动作很快,把桌上的东西哗啦哗啦扫进一个帆布包里,拉链一拉,冲他摆了摆手: “走了啊陆老师。” “再见。” 他出了办公室,沿著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號码,归属地显示青天市。 他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陆老师吗?” 对面是一个男声,嗓音偏哑,像是抽了很多年烟,但节奏很慢,不急不躁,“我叫霍小刚,方便的话,想跟你聊聊。我现在就在你们学校正门口,你出来就能看见我。” 第12章 失踪 陆慎行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聊什么?” “你感兴趣的话题,跟你上周去治安局报的那个案有关。” 陆慎行站在楼梯口,握著手机的手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颤动。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的光斑。 有几个学生从他旁边走过去,其中一个女生的书包带子刮到了他的手肘,他侧了侧身让过去。 他把手机重新放到耳边:“我不记得我报过什么案。”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轻笑了一下。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治安局的人,我就是想跟你聊聊。你要是不方便,我明天再来也行。”对面说。 陆慎行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了想,问了句:“你开什么车?”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就停在那个石狮子旁边,你一眼就能看到。” 陆慎行掛了电话,走下楼梯。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五点的阳光还很亮,把整条梧桐道照得像一条金色的隧道。 他穿过操场,经过门卫室,出了校门。 门口的左边立著一对石狮子,石狮子旁边停著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身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前保险槓上有两道白色的刮痕,不太严重但很明显。 车旁边站著一个人。 三十岁左右,一米七五上下,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t恤。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过觉。 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整个人像一根被拉紧的弦,松不下来。 他看到陆慎行出来,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诚恳,不像是个治安局的人,更像是一个来求人办事的。 “霍小刚。”他伸出一只手。 “陆慎行。”陆慎行握了一下。 对方的手掌粗糙,骨节粗大,指尖有老茧。 不是握笔的老茧,是长期使用硬物摩擦之后才会形成的那种老茧。 持枪的。 明明就是治安局的人。 “上车说?”霍小刚朝副驾驶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就在这儿说吧。” 霍小刚看了他一眼,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插进夹克口袋里。 他靠在车门上,姿势看起来很隨意,但肩膀的肌肉是绷著的。 然后看著陆慎行,目光不锐利,但很有穿透力,像在做一道选择题,在犹豫从哪个选项开始答。 “你姐姐每天晚上趴在你身上,想吸你的肠子。你是这么跟邰锦玉说的,对吧?” 陆慎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著霍小刚,等他说下去。 霍小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著一张照片,他把照片抽出来转了个方向,让陆慎行看。 照片上是一个人,男的,四十多岁,穿著一件白大褂,站在一个实验室的架子前面,手里拿著一根试管。 他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不是整个脸,是眼睛和鼻子那一块,嘴巴露在外面。 只不过嘴巴是笑著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露出上下两排整齐的牙齿。 “这个人,上个月在青科大生物实验室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种。监控显示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实验楼三楼,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之后就没有出来过。办公室的窗户从里面锁著,门的指纹锁上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霍小刚在讲述。 最后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著一行字和一个日期,然后说道:“他是你导师——陈维华。” 陆慎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那张照片。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陈维华確实是他硕士阶段的导师,三年前他从本科读到硕士,一直跟著陈维华做研究。 后来他因为不同意陈维华的某个研究方向,在实验室里当著所有人的面和导师吵了一架,然后退出了实验室,自己写完了硕士论文。 在那之后他就没有再见过陈维华。 但“失踪”这件事,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任何信息。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陆慎行把照片还回去。 霍小刚接过照片,没有放回信封,而是用手指捏著照片的边角,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阳光从照片的背面透过来,把那个马赛克脸的人影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轮廓。 “我的意思是……你姐姐身上发生的事情,和你导师身上发生的事情,可能是同一个原因造成的。而你和他们俩都有关联,毕竟一个是你的家人,一个是你的导师。” 他说完后把照片收起来,放回信封,塞进夹克內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看著陆慎行:“你对这个原因,有兴趣吗?” 五月的风吹过来,把校门口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远处的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跑步,他们的笑声和脚步声被风送过来,又很快被吹散。 陆慎行站在石狮子旁边,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了黑色桑塔纳的轮胎底下。 他的衬衫被风吹得贴住了身体,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看著霍小刚,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表现出兴趣,也没有表现出排斥。 那张脸上还是原主那种標誌性的、不带什么表情的表情,像一面擦得乾乾净净的镜子,只反射,不回应。 “你女儿几点放学?”陆慎行问。 霍小刚愣了一下。 “你夹克口袋里別著的那个发卡,绿色的,上面有卡通图案。这个时间点你出现在学校门口,不是刚送完孩子就是要去接。现在五点,幼儿园通常四点半放学,小学五点左右。你还没去接,说明你女儿在学校等你,或者你让別人接了。如果你跟我聊太久,她可能会等急了。”陆慎行说。 霍小刚看著陆慎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嘴角的皱纹展开了,眼角也眯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桑塔纳的车灯闪了两闪。 “行!”霍小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降下车窗,探出头来,“那你先回去吧,我接孩子去了,咱们改天再聊。” 陆慎行点了点头,转身往教学楼走。 他走了大约十步,听到身后桑塔纳的发动机响了一声,然后又灭了。 他转过头,霍小刚从车窗里探出头,一只胳膊搭在车门上,用一种介於认真和玩笑之间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心跳好稳,刚才说到你导师失踪的时候,你的心跳一下都没快。” 桑塔纳的发动机重新响起来,这次没有灭。 黑色的小轿车从他身边开过去,拐进了梧桐道,车身顛簸了一下,消失在校门口的拐角处。 陆慎行站在梧桐道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落下斑斑点点的光。 他看著桑塔纳消失的方向,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走了。 …… 陆慎行到家的时候,菜已经上桌了。 红烧排骨、清炒藕片、一碗紫菜蛋花汤。 沈嫣然正从厨房端著一小碟酱菜走出来,围裙还没解,头髮用一个大號髮夹夹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被厨房的热气熏得微微打卷。 “洗手。”她说。 陆慎行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沈嫣然已经坐下来开始吃了。 她吃东西的动静不小,校花级別的长相,吃起排骨来却没有半点偶像包袱,嘴里叼著骨头,牙一咬,手一扯,动作行云流水。 “你今天课怎么样?”她含混地问。 “还行。” “学生好带吗?” “还行。” 沈嫣然把骨头吐出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种“我为什么要问”的自我嫌弃。 她擦了擦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说:“我们系一个学姐休学了。” 陆慎行正在夹藕片,筷子的动作没停。 “什么原因?”他问。 “不知道。” 沈嫣然把汤碗放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说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具体的也不让问。她室友说她是突然从家里打电话过来的,说下学期可能也回不来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想提但又忍不住提的事:“人挺好的一个学姐,上个月还在一起排练。” 陆慎行嚼著藕片,没有接话。 沈嫣然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不吃了?”陆慎行问。 “吃饱了。” 沈嫣然站起来,把围裙解开搭在椅背上,碗筷没收,直接回了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 不是摔门,是手滑了,关门的力量没控制好,锁舌卡进门框时发出了一声脆响。 陆慎行继续吃。 他把剩下的排骨吃了三块,藕片吃完了,汤喝了两口。 然后洗了碗,把厨房收拾乾净,回到自己房间,锁了门。 檯灯打开。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第13章 裂变 “沈嫣然说系里一学姐休学,身体问题。” “原因不详。”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又从抽屉最里面拿出那个铁皮文具盒,打开,取出载玻片。 黑色捲毛异形躺在载玻片上,三厘米长,弯成一个弧形,像一根……算了,別像了,没必要形容,懂得都懂。 细看之下,顏色是深黑色,表面覆盖著一层极细极密的绒毛状突起,在檯灯的光线下泛著一种潮湿的光泽。 它没有动,安静地躺在透明的玻璃片上,像一件被遗忘在某个体內很久、终於取出来的东西。 陆慎行把载玻片放到解剖镜下,调了调焦距。 然后他的手指突然停了。 两条。 载玻片上有两条黑色捲毛异形。 一条是他原来的那条,三厘米,弯曲成弧形,表面的绒毛状突起在显微镜下呈现出细密的纹理。 另一条在它旁边,比它短得多,大概只有五毫米,顏色浅一些,是深棕色,表面的绒毛还没有完全发育成型,看起来像是刚长出来的嫩芽。 一夜之间,一条变成了两条。 他用镊子轻轻拨了一下那条小的。 镊子尖碰到它身体的瞬间,它弹了一下。 剧烈,快速,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它活著。 刚刚分裂出来不到一天的东西,已经具备了完整的应激反应能力! 他把镊子放下,看了一眼手錶。 晚上八点十分。 他决定在这张载玻片前坐一会儿,看看这条小的还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五分钟。 他只等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当他再次把眼睛凑到解剖镜的目镜上时,那条小的已经和大的差不多一样长了。 它的顏色从深棕色变成了接近黑色,表面的绒毛状突起从稀疏变得密集,在显微镜的光圈下呈现出和那条大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纹理。 从五毫米到將近三厘米,用了五分钟。 陆慎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看著书桌上那盏檯灯,看著灯罩內侧被灯泡烤得发黄的白色搪瓷。 在这个很普通的一个夜晚,他面前的载玻片上,有一个东西在他眼皮底下完成了从一个新生个体到成熟个体的全部过程。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接著刚才那行字往下写。 “黑色捲毛异形。夜间分裂,一分为二。新生个体初始体长约5mm,分裂后五分钟內生长至成熟体尺寸。分裂前无徵兆,分裂过程已观测到。成熟体长度稳定在3cm,未观察到进一步增长。” 他写完之后把那一页反覆看了两遍,合上了笔记本。 他把载玻片放回文具盒,把文具盒放回抽屉最里面。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走廊的夜灯亮著,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狭窄的光带。 他闭著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两条东西在显微镜下的样子。 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顏色,一样的绒毛纹理。 它们不是母子,更像是克隆体。 一模一样的两条,像是被复印机印出来的。 十点半,走廊里响起了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从他房间门口经过,没有停,直接走向了走廊尽头。 卫生间的门开了,灯亮了,水声响起。然后灯灭了,脚步声折返,经过他的房间门口,又走了。 门缝里的光线没有被遮挡过。 沈嫣然今晚没有进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小条,落在枕头边上。 他想起了沈嫣然今天晚上的状態。 情绪不高,吃饭吃到一半就放下了筷子,提到学姐休学的时候语气不自然。 也许她只是累了,也许那个学姐和她关係比她说出来的更近。 …… 第二天上午,陆慎行上完第一节课,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方晴告诉他白校长让他去一趟。 “什么事?”他问。 方晴耸了耸肩,“没说,就说让你有空过去。” 陆慎行放下教材,出了办公室,沿著走廊往楼下走。 穿过小操场的时候,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几个没课的学生在树荫下坐著聊天,看到他经过,一个女生小声说了句“那个新来的生物老师”,然后几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他没有看她们,步子没停。 白梦洁办公室的门开著。 她站在书柜前面,手里拿著一本文件夹,正在往里面塞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看到陆慎行,脸上浮起一个笑。 眼角微微收紧,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深。 那种笑不是礼节性的,是看到某个人之后自然而然產生的。 “进来坐。”她回到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陆慎行坐下来。 白梦洁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不算低,但刚好露出锁骨的一小截弧线。 头髮还是盘在脑后,耳垂上换了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她靠在椅背上,姿態比上次见面时更放鬆,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著。 “课上了几天了,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好。” “学生配合吗?” “还行。” “你这个人说话还真是省字。”白梦洁笑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隨后她又把手从扶手上拿起来,交叠放在桌面上,换了个姿势。 “没什么大事,就隨便聊聊,看看你適不適应。学校生活跟大学实验室不一样,节奏、人际、跟学生打交道的方式,都要一个適应的过程。还有,你那个实验室用著还顺手吧?缺什么东西直接找总务处。” “不缺。” “那就好。” 白梦洁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一份文件上,像是不经意地翻了翻,又抬起头来。 “对了,我前几天整理资料的时候翻到一些旧东西。陈维华教授他之前来我们学校做过一次科普讲座,大概三年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像是在翻旧相册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顺口提了一句。 她的目光没有特意盯著他,而是落在他的肩膀附近,带著一种聊天时正常的视线游移。 陆慎行看著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不是试探,不是观察,就是一个校长在和新老师聊天的时候隨口说了一句和对方有关的旧事。 “陈老师讲座讲得挺好的,適合去当科普博主。”陆慎行平淡道。 白梦洁嘴角弯了一下,终於忍不住了。 她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你这个人真没办法”,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把话题转到了別的事情上。 下个月的公开课安排、期中考试的出题进度、学校组织的青年教师培训。 陆慎行一一回应,每个回答都控制在原主会说的字数范围內,不多一个字。 出了行政楼,沿著梧桐道走回教学楼的时候,他把白梦洁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对陈维华的態度是隨意的,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刻意关注他的反应,语气和提起任何一件旧事没有区別。 她给他实验室钥匙,问他缺不缺东西,关心他適不適应……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没什么问题,合在一起,不好说。 他继续往前走,把这些思绪收进了脑子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陆慎行去了实验楼。 他想用实验室的解剖镜再看一下那两条黑色异形。 家里的解剖镜倍数不够,有些细节看不清楚。 他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开了灯。 窗帘半拉著,实验台上铺著一层薄灰,那把自製的简易手术刀还搁在培养皿旁边。 他走到实验台前,正准备从口袋里掏出载玻片,余光扫到了墙角的垃圾桶。 他顿了一下。 垃圾桶里多了一个纸团。 他昨天来过这间实验室,离开的时候垃圾桶是空的,他记得很清楚。 因为他走之前把一张用过的纸巾扔了进去,当时桶里只有那一张纸巾。 现在那张纸巾还在,但上面多了一个揉皱的纸团,a4纸大小,揉得很紧,像是有人故意把它攥成了一团。 陆慎行站在实验台前,没有动。 他先环顾了一圈实验室。 窗帘的闭合角度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半拉著,左边那片比右边多出大约十厘米。 门锁完好,他进来的时候用钥匙开的锁,锁芯转动正常,没有被撬过的痕跡。 窗户都是关著的,插销插著,窗台上没有脚印。 他走到垃圾桶前,用指尖捏起那个纸团,轻轻展开。 纸是普通的a4列印纸,70克的,手感偏薄。 纸的一面列印著几行宋体字,字號不大不小,像是某个文档的標题页被撕下来揉掉的。 “第一届天体生物学与极端环境研討会·会议通知·京都市·114年11月15日-17日] 字体是標准的公文排版,標题加粗,下面是地点和日期。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红色的印章痕跡,但已经被揉皱了,看不清印章上的字。 纸的背面有一个手写的字,原子笔写的,笔跡潦草,只有一个字: “看” 第14章 纸团 陆慎行把那个字看了两秒钟。 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又像是怕被人认出来故意改变了笔跡。 他站在那里,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一下,又瘪回去。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他蹲下来,又在垃圾桶里翻了一遍。 没有別的纸团了,只有这一个。 他把纸团恢復成揉皱之前的样子,放回垃圾桶里,然后走到门口,从里面检查了门锁。 锁芯正常,锁舌完整,没有任何异物。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钥匙,插进去,转动,拔出,和平时一模一样。 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进了这间实验室。 只有两种可能。 一,有人有这把锁的钥匙。 总务处有一把备用钥匙,白梦洁作为校长应该也有。 二,有人有足够的技术打开这把锁且不留痕跡。 如果是第二种,这个人的技术水平远超出普通的小偷。 陆慎行把钥匙放回口袋,锁了门,站在走廊里想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下了楼,走出实验楼,在梧桐道上站了一会儿。 五月的风吹过来,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远处的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跑步,笑声和脚步声被风送过来,又很快被吹散。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铺在水泥路面上,像一滩墨水。 他在想两件事。 第一,那个“看”字是谁写的。 如果是白梦洁,她今天下午刚找他聊过天,完全可以在聊天的时候直接给他,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她给了他单独的实验室钥匙,如果她想让他看到什么东西,大可以放在实验台上,不需要揉成团塞进垃圾桶。 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的人,不想让別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白梦洁是校长,她不需要偷偷摸摸。 除非有別的什么原因。 如果是霍小刚…… 霍小刚和治安局有关,他有这个动机。 他上次在校门口被拒绝了,想用別的方式把线索递过来。 但他能进来这间实验室吗? 他一个搞刑侦的,开一把普通的门锁应该不难。但他有理由这么做吗? 他想让陆慎行参与到调查中来,但又不想暴露自己,所以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但不管是谁放的,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这个人能进他的实验室。 而这个人选择用垃圾桶来传递信息,说明他可能还会再用同样的方式。 陆慎行在实验楼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体,搜索“监控摄像头”。 他挑了一个,要求像素够高,带夜视功能。 但下单之后,他的手停顿了一下。 隨后他又打开页面,挑了一个小一点的,准备放在房间里不显眼的地方。 …… 次日,监控摄像头到了。 一个装在实验室,对著实验台和门口的方向,镜头藏在吊柜顶上的纸箱后面,不爬上去看不到。 另一个装在自己房间里,对著书桌和抽屉,镜头藏在书架顶上的一个旧奖盃后面。 这也是原主的东西,一个生物竞赛的奖盃,镀金的塑料杯,已经褪色了,放在那里好几年没人动过。 两个摄像头都连上了手机app,实时查看,云端存储。 他把摄像头调试好,確认画面清晰,角度覆盖了关键区域。 然后,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实验室和房间均已安装监控,主要观察是否能拍到是谁进入了实验室並在垃圾桶里投放纸团。”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都会抽空看一眼监控回放。 实验室的监控什么都没有拍到。 没有人进来过。 门始终是关著的,窗帘始终是半拉著的,连垃圾桶里的纸团都没有再增加。 他翻看了每一天的回放,每一帧都没有放过,但画面始终是静止的,像一张被按了暂停的照片。 他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漏掉了什么,或者对方发现了摄像头,不再来了。 但周五的晚上,他躺在床上翻自己房间的监控回放时,发现了一些东西。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他自己,每天的画面都是一样的。 比如:下班回家,打开抽屉,拿出载玻片,在解剖镜下观察,做笔记,锁抽屉,上床睡觉。 唯一值得注意的细节是沈嫣然每天半夜会来他的房间,趴在他的身上,待一会儿,然后离开。 监控从门缝的角度拍到了她的背影。 画面是黑白的,夜视模式,沈嫣然穿著白色睡裙的身影在画面里像一团发光的雾。 她走路的姿势不太对。 不是走路,更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著,身体微微前倾,步子很慢。 奇怪的梦游状態。 他把这段视频截取下来,加密存了一个文件夹。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进过他的房间,所有可疑的纸团都是他自己產生的。 他用过的纸巾、拆开的快递包装、写废了的草稿纸。 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跡。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 也许那个纸团是早就存在的,也许他之前没注意到,也许是谁在更早的时候放的,也许…… …… 周六上午,陆慎行接到方晴的消息,说今晚新老师聚餐,一共六个人,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馆子,七点开始。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那两条黑色异形。 分裂之后,两条都已经稳定在三厘米的长度,在载玻片上並排躺著,像两根从同一个线圈上剪下来的黑色棉线。 它们的形態几乎一模一样,弯曲的弧度和绒毛的密度找不出什么差別,像是被复印机印出来的。 陆慎行用镊子把其中一条小心地转移到另一张载玻片上,包好,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他要把这条带去实验室。 家里留一条就够了,分开放,降低风险。 下午他去了一趟实验楼,把那条黑色异形放在实验室的培养箱里,锁好门,出来的时候在校门口遇到了方晴。 她穿著一件碎花连衣裙,头髮散著,比平时在办公室里多了一些学生气。 看到陆慎行,她朝他挥了挥手。 “陆老师,晚上七点,別迟到了啊。那家店不好找,我给你发个定位。” “好。” 方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你就穿这个去?” 陆慎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浅蓝色衬衫和深色长裤。 衬衫是前天新换的,没有明显的褶皱,裤子的膝盖处也没有鼓包。 他觉得没什么问题。 “也对,休閒聚会,又不是相亲。”方晴嘆了口气,摆摆手走了。 晚上七点,陆慎行准时到了那家店。 是一家做本地菜的小馆子,藏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进去之后別有洞天。 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六个新老师围著坐,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加上他这个生物。 方晴坐在他斜对面,旁边是教物理的一个男老师,姓周,二十六七岁,戴著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 “陆老师,你才十九?”周老师端著酒杯,表情介於惊讶和怀疑之间。 “嗯。” “十九岁就当高中老师,那我这二十六岁才入行的岂不是输在了起跑线上。” 他哈哈笑了两声,仰头把杯子里的啤酒干了。 其他几个人也跟著笑,气氛很轻鬆。 陆慎行不怎么说话,但每句话都接得住,別人问了就答,答完了就收,不多一个字。 方晴偷偷观察了他好几次,发现他夹菜的动作稳得不像话,筷子伸出去,夹住一块滑溜溜的红烧鱼腹,稳稳噹噹送到碗里,一滴汤汁都没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筷子尖上正在往下滴的酱汁,默默地拿纸巾擦了一下。 饭吃到快九点的时候,陆慎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监控app的移动侦测提醒。 他看了一眼,没有点开。 在座的人都在聊天,他不好突然低头看手机。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听周老师讲他上一份工作的趣事。 九点半,散场。 陆慎行和几个老师一起走出巷子,在路口各自散了。 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了十五分钟,到家的时候快到十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他从一楼摸黑爬上来,用钥匙开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混合的味道。 菸灰缸没倒乾净的烟味…… 奶茶洒了之后半乾的甜腻味…… 薯片碎屑被踩进地板缝隙之后散发出来的油脂氧化的味道…… 客厅的灯开著。 茶几上摊著一片狼藉。 四五个奶茶杯横七竖八地躺在那,杯壁上还掛著没喝完的奶茶,吸管从杯口伸出来,像几条口渴的虫子。 薯片袋子敞著口,碎屑洒了一桌子,沙发上扔著两个靠垫,一个在扶手上歪著,一个掉在了地上。 地板上有一摊不知道是什么的深色水渍,已经半干了,边缘泛著一圈褐色的痕跡。 沈嫣然不在客厅。 走廊尽头她的房间门关著,门缝里透出灯光。 陆慎行换了鞋,穿过客厅,走进走廊。 第15章 丟失 他先到卫生间看了一眼。 洗手台上多了一支口红,盖没拧,膏体上有一道指甲划过的痕跡,不知是谁借用了沈嫣然的口红。 马桶盖掀著,边上有一个菸灰缸,里面有两个菸头,菸嘴上有粉色的唇印。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开了灯。 房间里的样子和他出门前不太一样。 书架上有几本书歪了,不是风吹的那种歪,是被人翻过之后没放正。 书桌的抽屉关著,但他记得自己走之前抽屉是虚掩的,因为下午走得急,没顾上推严实。 现在它关得严丝合缝,像是有人特意推回去的。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床底。 灰尘上的痕跡不是他留下的,有人趴下来看过床底,手掌和膝盖的印跡在灰尘中清晰可见。 那个手印很小,不是成年人的,是一个小孩的。 陆慎行站起来,拉开抽屉。 笔记本还在,位置不对。 他习惯把笔记本放在抽屉的最右边,脊背顶著抽屉的侧壁,现在它歪在左边,书脊朝外,像是被人抽出来翻过又塞回去的。 他把笔记本拿出来翻了翻,没有被撕页的痕跡,但夹在中间的笔从第30页的位置移到了第35页。 他把手伸到抽屉最里面,摸到了那个铁皮文具盒。 文具盒的盖子合著,但合得不对。 他的盖子是盖上去之后往左推一下才能卡住,现在它只是虚掩著,没卡。 他用拇指把盖子掀开…… 空空荡荡。 载玻片还在,但那根黑色捲毛异形不在了。 玻璃片上乾乾净净,连一点残留的痕跡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仔细地舔过。 陆慎行把文具盒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確认除了那根东西之外,原来的东西都在。 两盒刀片,一把简易手术刀,一卷透明胶带。 以上这些都在,只有黑色异形不见了。 他把文具盒放下,站起来,走到沈嫣然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推开门。 沈嫣然靠在床头,腿上搭著一条薄毯,手里拿著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还没卸妆的脸。 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盯著屏幕看了太久的乾涩。 床头柜上放著一杯凉透了的水,旁边是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果肉已经氧化成了褐色。 “怎么了?”她看了他一眼。 “今天谁来过?” 沈嫣然把手机放下,坐直了一些,像是察觉到了他语气里和平时不太一样的东西。 “下午几个同学过来玩了,说是想来家里坐坐,我也没好意思拒绝。”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然后道: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人进了我房间。” 沈嫣然皱了皱眉,“谁进你房间?我们一直在客厅,没人去走廊那边。”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哦,有个同学带了她弟弟,一个小孩,可能瞎跑乱窜了吧。小孩子不懂事,弄坏什么东西了?” 陆慎行看著她的眼睛。 她不知道。 她的表情是真实的,没有心虚,没有掩饰,就是一个对弟弟房间被人进了这件事感到意外和一丝不好意思的大姐姐。 “没有。”他说完这两个字,然后便关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他把门锁上,拿起手机,打开了监控app。 移动侦测的录像列表里有一条新的记录,时长十一分钟,时间戳显示是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他点开了那段视频。 画面从七点四十三分开始,客厅里人声鼎沸。 沈嫣然的女同学们都在客厅,笑闹声透过走廊传进来,在监控的麦克风里形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的房间空无一人,檯灯关著,窗帘拉了一半,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地板照成一种昏沉的橘色。 四十七分,画面右边缘出现了一个身影。 一个男孩,大约十一二岁,穿著深蓝色的运动服,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没系,拖著在地上走。 他推门的动作很轻,先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头进来看了看,確认房间里没人,然后整个人闪了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急著翻东西,而是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他先是走到书架前面,目光扫过那些教材和奖盃,伸手拨了拨那面褪色的奖盃,又缩回去了。 然后他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朝外面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走到床尾,停下来,低头看了看。 那里有一个沈嫣然前天落在陆慎行房间的粉色发圈。 他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然后他走到衣柜前面,拉开了柜门。 他不是在找东西。 他是在翻。 他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从架子上拿出来,抖开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不是原样塞回去,是胡乱地、像塞垃圾一样地往里塞。 衬衫的袖子从柜门缝里垂出来,他也不管。 他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件叠好的运动背心,这是陆慎行的,浅灰色,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下,嫌没意思,隨手扔在了地上。 他在找內衣,很可能是沈嫣然的贴身內衣,但陆慎行的房间里当然不会有。 他翻了半天什么都没翻到,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烦躁。 他踢了一脚衣柜门,发出一声闷响,不走了。 他走到书桌前,停下来,拉开抽屉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抽屉对他这个身高来说有点矮,需要弯腰才能拉到最底下。 於是他蹲下来,把抽屉整个拉了出来。 铁皮文具盒放在最里面。 他把文具盒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翻开盖子。 那一瞬间,他的脸正对著监控的方向。 画面里可以看到他的表情变化。 先是好奇,眉毛往上挑了挑。 然后是困惑,因为文具盒里没有他想像中的东西。 再然后是看到了什么之后突然的、毫无过渡的兴奋,嘴角猛地咧开,露出上下两排牙。 监控的黑白画面里,那根黑色捲毛异形躺在文具盒的底板上,在檯灯的光线下微微扭动。 他的手没有缩回去。 他的手指伸向文具盒,碰了一下。 黑色异形的身体在他的指尖触碰之下猛地弹跳了一下,像一个被电击的弹簧。 他的手缩了回来,但只缩了一瞬间,下一秒,他的手又伸回去了。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发抖,没有犹豫,整个动作精准得像一台被程序控制住的机器。 他用食指和拇指捏起了其中一条黑色捲毛异形。 握法很稳,不是小孩捏玩具的那种笨拙的抓法,而是用指腹和指甲之间的位置卡住了那个东西的中段,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控制住它又不至於把它捏断。 这种握法,需要经过长期的、系统的精细动作训练才能掌握,不是一个十一岁男孩应该有的手部控制能力。 他把那根东西举到眼前,凑近了看,眼睛离黑色异形不到五厘米。 黑色异形的身体在他的两指之间扭动著,缓慢的、有条不紊的扭动,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一个比自己大几百倍的生物掌控著。 男孩盯著它看了一秒钟,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对。 不是笑。 是嘴角的肌肉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拉上去的,左右不对称,左嘴角比右嘴角高出了快一厘米,整个脸看起来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斜著扯了一下。 他的眼睛没有眯起来,反而睁得更大了,瞳孔在那个笑容中急剧放大。 像是变成了两个黑色的漩涡,没有任何光芒能从里面反射出来。 再然后……他把黑色异形送进了自己的鼻腔。 整套动作很快,快到监控的三十帧画面都捕捉不到中间的过程。 右手的食指向上一推,黑色异形就没入了右侧的鼻孔,连根没入,没有留下一毫米在外面。 他的手指在鼻尖下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出现诡异的反应。 他猛地弯下了腰,一只手撑住书桌的边缘,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两下,像是要吐,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隨后身体在一瞬间弓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双腿弯曲,膝盖几乎要碰到胸口,后背上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他倒在了地上。 不是慢慢倒下去的,是像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整个人直直地摔倒在地板上,后脑勺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不剧烈,但频率很高,像有一万只蚂蚁在他的皮肤下面同时钻动。 同时手指在地板上抓挠,指甲划过木地板表面的清漆,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留下了几道白色的抓痕。 他在地上躺了快两分钟。 两分钟里,他的身体经歷了从弓形到伸展、从伸展到蜷缩、从蜷缩到再次弓形的三次循环。 每一次循环,他的身体都会產生一个新的症状。 第16章 寄生(被审核了) 他先是两眼上翻,只露出眼白。 然后则是嘴唇发紫,紫到发黑。 最后是鼻腔里流出一种透明的、粘稠的、在监控画面里反光的液体,顺著他的上唇流进了嘴里。 他下意识的舔了一下,舌头伸出来的样子不像是一个孩子,更像是一个品尝了某种美味的人在回味。 两分钟后,他就不动了。 他躺在陆慎行房间的地板上,四肢摊开,面朝天花板,像一具被衝上岸的僵硬尸体。 监控画面里,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但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眼睛半闭著,瞳孔恢復了正常的大小,但眼神不是空洞的,是一种刚睡醒的、清明的、带著某种確定性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先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然后走到书桌前,把文具盒的盖子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把抽屉推回去。 再弯下腰把地上那件被他扔掉的浅灰色运动背心捡起来,不是叠好放回去,而是隨手塞进了抽屉旁边的缝隙里。 还把衣柜门关上,把书架上的几本书扶正,把窗帘拉好。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在做家务。 最后……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路的姿势已经完全正常了,步態平稳,身体重心没有任何偏移,和任何一个人走在平地上没有任何区別。 但监控画面的一角,走廊的光线在他经过的时候闪了一下。 陆慎行把这段视频反覆看了四遍。 第一遍,他確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细节。 第二遍,他把每一个关键帧截屏保存,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第三遍,他把速度调到最慢,一格一格地看那个男孩把黑色异形塞进鼻腔的动作。 第四遍,他关了声音,只看画面,试图从那个男孩的面部表情中找到任何属於他这个年龄的东西。 没有,那个表情里连一丝孩子气都没有。 那个笑容、那个眼神、那个把异形塞进自己身体里的动作,全部是一个成年人……不,不是成年人,应该说是一个不属於人类年龄概念的东西做出的。 只见他把手机放下,坐在书桌前。 檯灯开著,光线落在空荡荡的铁皮文具盒上。 文具盒的盖子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是那个男孩的指甲留下的。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划痕,金属的触感冰凉,边缘略微有些翘起。 寄生? 难以杀死,生命力强,这样的生物自然界不是没有。 自动分裂,变成两条,这样的生物也存在。 但短短几秒钟就能寄生人类,这未免就有些可怕了。 这算是科学上的新发现? 还是一场灾难呢? 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他拿起笔,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周六,黑色捲曲异形丟失。” “寄生者:某男童,姓名年龄不详。” “寄生方式:鼻腔进入。寄生过程中出现剧烈生理反应,包括但不限於瞳孔急剧放大、面部肌肉不对称收缩、全身肌肉痉挛、鼻腔流出透明分泌物。寄生结束后宿主恢復正常,行为、步態、语言均未见其它异常。” 陆慎行停了一下,在“寄生结束后”后面加了一行字。 “宿主在寄生过程中的身体控制能力远超其年龄应有水平。异形在进入宿主身体的过程中,可能已经接管了部分神经系统。宿主对自己的行为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或后悔,相反,他表现出了一种……满足感。”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野猫叫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像婴儿的哭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远处的马路上还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楼上有人在看电视,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是一个综艺节目的片尾曲,那种欢快的、喧闹的、属於正常家庭的片尾曲。 一切都正常。 一切都太正常了。 但他发现这个世界越来越不正常了。 不是自己这个阴谋论爱好者的幻想和误判,而是已经切切实实的摆在了面前。 这种寄生的生物,比藤壶可怕得多,比吸血蝙蝠更令人胆寒。 自己下次解剖异形的时候,看来得小心一些才是。 陆慎行坐在书桌前,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里握著那把铁皮文具盒,拇指在盖子上那道新的划痕上来回摩挲。 他没有去客厅找沈嫣然问那个小孩的名字和联繫方式。 没有意义。 那个男孩的身体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至少不完全是他自己的。 黑色异形在他体內,正在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知道。 也许在分裂,也许在生长,也许在沿著他的鼻腔往上,穿过筛板,进入他的大脑,在他的额叶表面安家。 陆慎行把铁皮文具盒放回抽屉最里面,重新锁上了抽屉。 钥匙拔下来,和实验室钥匙串在一起,金属碰金属,叮叮噹噹。 他关掉檯灯,在黑暗里坐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手。 水很凉,他从水龙头下抽出手的时候,看到自己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有一小片黑色的东西。 不是异形,是他刚才在书桌上写东西的时候蹭上的钢笔墨水。 他把墨水冲乾净了。 客厅里还是一片狼藉,他不想收拾。 他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这一次把门锁了。 走廊的夜灯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小片薄薄的光斑。 …… 周一早晨,陆慎行到办公室的时候,方晴正在往马克杯里倒热水,水蒸气糊了她的眼镜片。 她眯著眼把杯子放下,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重新戴上,看到了陆慎行。 “陆老师,你脸色貌似不太好,周末没休息好?” “还行。” 方晴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 她端起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压低声音说:“孙老师今天听课,第一节课就是你的。你准备一下。” 陆慎行点了点头。 他早就知道孙建国这周要听课,上周校长白梦洁提过一句,不过因为有事延迟了。 他把教材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一遍,其实不用翻,內容已经烂熟於心。 细胞分裂,有丝分裂和减数分裂的区別,染色体行为的规律。 备课的时候他特意控制了难度,把研究生阶段的內容全部压下去了,只讲高中课標范围內的东西。 七点五十五分,他拿了教材和一支粉笔,走出办公室。 孙建国已经在教室后排坐著了。 他从后门进去的时候,无声无息,像一只鬣狗摸到了最后一排的椅子上。 然后手里拿著一个听课记录本,翻开第一页,原子笔帽拔下来,搁在本子旁边的桌面上,坐姿端正,表情严肃,像一个准备在鸡蛋里挑骨头的质检员。 陆慎行走进教室的时候,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他站上讲台,把教材放下,粉笔放在粉笔盒里,抬起头扫了一遍教室。 目光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个女生坐在那里,和上周一样的位置,短髮,发尾到耳垂,露出一对白净的耳廓。 她的课桌上摊著教材,旁边摞著好几本书,最上面一本不是教材,是一本大学教材,封面写著“分子生物学”。 英文原版的,精装,书脊上贴著一张索书號標籤,像是从哪个大学图书馆借出来的。 她的坐姿和周围的学生不一样。 別人都面朝黑板,她的椅子偏了大约十五度,面朝黑板的同时右侧身体对著过道,整个人像是一个隨时可以站起来走出去的状態。 而且她手里的笔转得很快,中指一推,笔绕著拇指转一圈,回到手心,周而復始,动作熟练得像练习了无数次。 陆慎行没有在她身上过多停留。 只是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第6章”、“细胞的生命歷程”这几个字。 字跡工整,横平竖直,粉笔在他手里像手术刀一样听话,每一笔的粗细都差不多。 他开始讲。 “细胞分裂是生命延续的基础,一个细胞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四十次分裂之后,一个受精卵就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在讲台上走动的位置很固定,讲两分钟左右会从讲台右侧走到左侧,用手指一下黑板上的某一行字,然后再走回来,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孙建国在后排用原子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听不清写了什么,但笔尖没有停过。 讲到有丝分裂的过程时,他拿起一支红色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细胞分裂周期示意图。 四个阶段,g1、s、g2、m,用不同顏色的粉笔標註,间隙期的长短、dna复製的起始点、分裂期的关键事件,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 图画完之后,整个黑板看起来像一张精美的教科书插图。 “间期占了细胞周期的大部分时间,大约百分之九十到九十五,细胞在间期里生长、复製dna、准备分裂所需的一切物资。真正分裂的过程——m期,只占很少一部分,但这一部分最关键,因为染色体要在这里完成分离。” 第17章 旁听 他停了一下,把粉笔放下,转过身来看著学生。 “有丝分裂和减数分裂最核心的区別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 有学生在翻书,有学生在低头看笔记,有学生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拔下来又盖上。 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举手了,动作幅度不大,手只举到和桌面平齐的高度,手指微微张开。 “这位同学说说看。”陆慎行指了指他。 “有丝分裂是体细胞分裂,减数分裂是生殖细胞分裂。有丝分裂產生两个相同的子细胞,减数分裂產生四个不同的配子。” “对了一半。”陆慎行说。 那个男生的手放下来了,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变成了困惑。 教室里其他学生的目光从那个男生身上移到了陆慎行身上。 最后一排那个短髮女生停止了转笔,钢笔停在她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笔帽朝上,像一根被掐灭的烟。 “他说的是结果,不是核心区別。”陆慎行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 “同源染色体”。 然后又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有丝分裂里,同源染色体独立行动,互不干扰。减数分裂的第一次分裂,同源染色体要配对、联会、交换片段,然后分离。这是减数分裂最核心的特徵,没有之一。” 他把粉笔放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 “教材第47页倒数第三段写了联会的定义,下去自己看。接下来讲减数分裂的具体过程,重点记染色体数目变化的规律,期末会考,而且会考一个大题。” 他继续讲。 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知识点之间的间隔控制得刚刚好。 不长到让学生走神,不短到让他们来不及记笔记。 孙建国的原子笔在后排没有停过。 四十分钟过得很快。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慎行刚把减数第一次分裂的前期讲完,正好停在一个段落结束的位置。 他把粉笔放回去,说了句“下次课继续”,然后拿起教材走出了教室。 他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听到教室里有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是几个女生的笑声。 孙建国从后门出来,追上他,手里还拿著那个听课记录本。 “陆老师,”他叫住陆慎行,把本子翻开给他看。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两页字,不是批评,是记录。 每个知识点的用时、提问的次数、板书的布局、走动的路线,记得很详细,像一个实验记录。 “讲得不错,” 孙建国合上本子,脸上的表情和上周见面时不太一样了,少了那种审视,多了一些不太情愿的认可。 “节奏控制得好,重难点突出。你那个图画得也好,一目了然。就是……你讲联会那段的时候,能不能別站在讲台边上讲?后排有几个学生差点睡著了。” 陆慎行看了看自己在教室里所处的位置。 他当时確实站在讲台的左侧,背对窗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正好投射在后排靠右的几个学生身上。 “好,下次注意。” “以后每节课都按这个標准上吧。” 孙建国冲陆慎行点了点头,夹著本子走了。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 陆慎行回到办公室,方晴正在喝水,看到他就笑了: “孙老师刚才回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我还以为你闯祸了。结果他说了一句『还行』,然后就再也没说过话。你不知道,他那个『还行』在他的评价体系里已经是最高分了。” 陆慎行没接话,只是点头笑笑,然后坐下来把教材收进抽屉里。 上午第二节课他没有课,留在办公室里批改上周收上来的作业。 三班的学生交了三十二份,有八个人没交,他在教学日誌上记了一笔。 方晴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三班的学生交作业从来都是这个德性,你別太较真,慢慢来。”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陆慎行去了实验楼。 他走得很快,从教学楼到实验楼的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 这栋楼在下午这个时间段基本是空的,除了偶尔有实验课之外,大部分时间只有他和走廊里的灰尘共享这片空间。 他用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实验室里还是老样子。 窗帘半拉,实验台的灰没有人动过,培养箱在墙角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他先走到培养箱前面,打开门,小心翼翼的拿出那个培养皿。 是的,小心翼翼。 作为一个阴谋论者,如果发现了一种未知生物,他会大喜过望,满怀期待的研究其特性。 但如果这个未知生物,十分诡异,还会寄生,而且已经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 那原本的阴谋论者,搞不好会胆怯会破防。 如果用一个词语来形容,就是——叶公好龙。 陆慎行虽然没有被嚇住,但再次对这黑色捲毛异形进行研究时,確实呼吸沉重了几分,心里带著几分警惕。 里面的那条黑色异形安静地躺在培养皿的底部,三厘米长,弯曲成一个弧形,深黑色的表面覆盖著细密的绒毛状突起。 在培养箱的恆定温度下,它的状態比在外面的时候更活跃一些,身体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蠕动,像一条趴在河底休息的水蛭。 陆慎行把培养皿放到解剖镜下,调好焦距,然后用镊子轻轻碰了碰它的身体。 它动了。 它猛地弹跳了一下,整个身体从培养皿底部弹起来,在空中扭了一下,落下来的时候位置比原来偏了快一厘米。 这是正常的应激反应。 和前几次一样,每次被触碰都会剧烈弹跳,像一个被按了开关的弹簧。 但有一个细节不一样了。 他轻轻鬆开镊子,把手从培养皿上方移开,慢慢退后了一步。 黑色异形在解剖镜下恢復了之前的弯曲形状,慢逐渐静下来。 他的呼吸没有发出声音,脚步很轻,身体的动作幅度很小,几乎没有任何动静。 但黑色异形在他的手移开之后,蠕动的节奏变了。 从之前的缓慢蠕动变成了几乎不动,整个身体像一截真正的死物,安静地躺在玻璃面上。 他在实验室里站了快一分钟,没有动。 黑色异形也没有动。 於是他开始走动。 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从实验台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然后走回来。 他的影子从培养皿上方划过,光线的角度发生了变化,像一片云遮住了太阳。 黑色异形在他走动的过程中,身体的末端微微翘起来一下,像是在感知空气中什么东西的变化,然后又放了下去。 它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但没有应激弹跳。 只是收缩了一下身体末端的那个小小的凸起,整个身体从弯曲的弧形变成了一条更紧的弧线,像一个人在寒冷的空气中缩了缩脖子。 然后它恢復了,继续安静地躺著,没有再做出任何剧烈的反应。 陆慎行把培养皿盖上,放回了培养箱。 然后走出实验室,锁了门,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 在自己面前,黑色异形的应激反应明显减弱了。 不是消失了,是强度大幅度降低了。 之前在食里用筷子夹到它的时候,它剧烈扭动。 在家里用镊子触碰它的时候,它弹跳。 用刀片切割它的时候,它拼命挣扎。 但现在,它只是在他靠近的时候收缩了一下,然后就不再反应了。 不是它不怕了。 是它不认为他是威胁。 这个结论没有任何根据,但陆慎行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方向是对的。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腕的位置,能看到前臂內侧的血管,皮肤下的静脉呈现出一种正常的、灰蓝色的色调。 他的手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和任何一个外科医生的手没有区別。 但黑色异形在他面前不弹跳,不攻击,也没有寄生动作。 很奇怪。 难道是分裂后的两条黑色捲毛异形,一条脾气好,另一条脾气坏。 而前天那个熊孩子运气不好,直接接触到了脾气坏的那条? 他把袖子放下来,整理好,走出了实验楼。 …… 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被教学楼挡住,梧桐道上落了一大片阴影。 有几个学生从操场那边走过来,看到陆慎行,小声说了句“老师好”,然后几个人一起加快了脚步,从他旁边过去了。 他则点点头,脚步不停,逕自走向教学楼。 楼梯上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耳朵微动,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脚步声,从自己的身后传来。 有人在上楼梯,速度很快,像冲自己来的。 然后一个娇小的身影从他旁边蹭了过去,並且带起一阵柑橘味的香风。 但没跑出两步,那道身影便止住脚步,转过身,盯著陆慎行。 陆慎行隨手將自己的衣角抚平,然后抬头看向对方。 清爽的短髮,整洁的衬衫,领口还別著一枚金色的校徽。 这是班里那个鹤立鸡群的女生? 女生站的台阶位置很巧妙,比陆慎行所处的台阶高两级。 这样能让女生的视线和陆慎行几乎齐平,甚至还高出一点,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氛围。 只不过。 女生的目光里带著一种审视的、但莫名有些不太友好的意味。 第18章 变化 她的怀里还抱著一本书,就是那本《分子生物学》英文原版。 陆慎行目光微瞥,能看到书缝里夹著的不同顏色的便签纸条。 “陆老师。”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声音却很清脆,就像是夏天被咬的第一口白桃。 只不过她精致小脸上摆出一个“评估”的表情,是何意味? 自己又不是家庭教师,轮不到一个学生来评估吧。 陆慎行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往上走。 但她没动,而是继续站在台阶上。 然而这样却挡住了陆慎行的路。 此时她站的位置刚好在楼梯的正中间,如果她不让一下,那陆慎行想要过去的话,只能从她的左右处侧著身子通过。 虽然她一米六的身高和偏瘦的体型不足以占满整个宽度,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条路暂时不通,你得先听我说完。 “您上周讲的细胞学说,最后那句关於细胞间信號交互的拓展,那句话的来源是哪篇论文?” 陆慎行停下来,一只脚踩在台阶上,一只脚踩在楼梯平台的边缘。 然后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深,瞳孔顏色很深,带著灵气。 而她见陆慎行停下脚步,於是继续问: “施旺和施莱登的原著里,没有提到信號交互。因为你说的那个概念是一八八零年以后才提出来的,施旺一八八二年去世,他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您是从哪里看到的?” 陆慎行把脚收上来,踩在同一个台阶上,和她平视。 女孩的身高加上两级台阶的优势,刚好让他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他看了一眼女孩手里的书,书脊上的索书號標籤写的是“青科大图书馆”,借书日期是去年的。 “你在青科大借的书?”他说。 女孩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陆慎行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低头看了一眼书脊上的標籤,然后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的点点头。 “那本书第三版的时候,编者在第187页的脚註里引用了施旺一八六三年的一篇通信,那篇通信里提到了『细胞间可能存在某种我不知道的交流方式』,这是施旺的原话。一八六三年,是他去世前十九年。” 他侧身从她旁边走了上去,皮鞋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很稳。 他听到身后那个女孩把书翻开发出哗啦一声响,然后是书页快速翻动的声音。 哗哗哗—— 从前往后,从后往前,翻书声停止,然后呼吸急促了一下。 陆慎行没有回头。 …… 晚上回到家,沈嫣然正在厨房热饭。 她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头髮散著,耳朵上掛著一对白色的小花耳钉。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比平时丰盛一些,桌上有三个菜,多了一个糖醋鱼。 “今天发工资了?”陆慎行问。 “我还没毕业呢?”沈嫣然从厨房端著汤出来,看到他站在客厅里,脸上浮起一丝满意,但嘴上不认,“我今天高兴不行?你不吃拉倒。” “吃。” 他洗了手,坐下来,盛了饭。 沈嫣然坐在他对面,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的肉,放在他碗里,动作很快,快到觉得他可能没看到就收手了。 陆慎行看了一眼那块鱼肉,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对了,”沈嫣然忽然说,“星期六来家里的那个小孩,你还记得吗?我同学她弟。” 陆慎行嚼鱼的动作没停,但眼睛抬了一下。 “她今天在群里说,她弟回家之后特別乖,以前从来不写作业的,今天主动把作业写了。他妈高兴坏了,说是不是开了什么窍。”沈嫣然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你说巧不巧?来咱们家玩了一下午,回去就变乖了。” 陆慎行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喝了一口汤。 他觉得那块鱼肉的味道比平时咸了一些,但不知道是盐放多了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挺好的。”他说。 沈嫣然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对这件事的反应太平淡了,但也没多想,转而去聊別的事了。 她下周的比赛、学校里的琐事、暑假要不要去哪里玩。 陆慎行在她说这些的时候,耳朵在处理她的话,但脑子在同时运转另外一条线程。 那个男孩回家之后变乖了。 主动写作业了。 他妈高兴坏了。 姑且算是好事儿吧。 总比以后偷女生內衣的时候被抓住要好。 陆慎行又喝了一口汤,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收了碗去洗。 关掉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乾,走出厨房,沈嫣然已经回了房间。 走廊的灯开著,她的房门半掩著,能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被电话那端逗笑了之后又不想承认自己笑了的尾音。 隨后陆慎行回到自己房间,锁了门,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实验室里的黑色异形在我面前应激反应减弱,原因不明。” “寄生在宿主体內的那一条,已经开始影响其行为,让宿主从『好色的熊孩子』变成『认真学习的乖孩子』。这不是好转,是侵蚀。黑色异形在改变宿主的大脑功能,让它更服从。更服从的人,不会被送医,不会被怀疑,可以一直安静地待在人群中,直到某一天……”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莫名想到了治安员邰锦玉的竖瞳,然后摇摇头继续写。 “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总不至於变成蜥蜴人吧。如果是的话,那倒是会有趣许多。” 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躺到床上。 走廊的夜灯还亮著,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他在黑暗里等了很久,没有脚步声,被子没有被掀开,床垫没有下陷,没有想要吃他“肠子”的人。 沈嫣然没有来。 她在打电话,还在笑。 那种笑声隔著一堵墙和半条走廊传过来,轻轻的,脆脆的。 陆慎行闭上眼睛。 今天有点儿疲惫,等沈嫣然打完电话偷偷潜入他的房间,他那时候估计已经陷入深度睡眠状態了。 …… 上午第一节课,高一三班。 陆慎行提前五分钟到了教室。 他把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放在讲台边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一支试管,一个烧杯。 试管里装著半管澄清的液体,看不出顏色,在日光灯下像一段空的玻璃。 烧杯是空的,倒扣在讲台上。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看学生,但教室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四十多双眼睛齐齐盯著他的手。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拆弹,把试管从架子上取下来,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被打乱过。 上课铃响了。 “今天做演示实验,细胞渗透压的简单验证。教材第67页的拓展实验,把理论课的內容往前调一下,先看现象,再讲原理。” 陆慎行说完拿起试管,举高了一些,让全班都能看到。 试管里的液体是透明的,和蒸馏水没有区別。 他把试管倾斜,用滴管从烧杯里吸了一些不知名的溶液,沿著试管壁慢慢滴进去。 滴了五滴,他把滴管放下,轻轻晃了晃试管。 什么都没有发生。 “渗透压的变化需要时间,大概两到三分钟。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回顾一下上节课的內容。减数分裂第一次分裂的前期,同源染色体的行为有几个关键步骤?” 他开始提问。 叫了前排一个男生,答得磕磕绊绊,他没说对也没说错,叫了另一个女生补全。 最后一个问题他点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陈灵儿,联会的生物学意义是什么?” 前两天那个在课间“堵”他的短髮女生站了起来,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早就知道会被点到似的。 她合上了面前那本分子生物学,书页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闷响。 “联会实现了同源染色体之间的物理配对,为后续的交叉互换提供结构基础。交叉互换增加了配子的遗传多样性,是减数分裂区別於有丝分裂的核心事件之一。” 她的回答完整得像从教科书上抄下来的,但语速和语调又不像背书,更像是在做一个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陈述。 她说完之后没有坐下来,而是看著陆慎行,等他的反应。 “坐下。”陆慎行说。 陈灵儿坐下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到的弧度。 隨后陆慎行转过身,拿起那支试管,举到窗前,对著光看了看。 试管里的液体变了。 从透明变成了浅蓝色,很浅,像一块被水冲淡了很多遍的墨。 蓝色从试管的底部开始,像一个正在向上蔓延的潮水,一层一层地往上推。 推到最后,整支试管呈现出一种均匀的、带著微弱萤光的浅蓝色,像夏夜里萤火虫尾部的光被稀释了一万倍之后的样子。 他把试管举在窗前,日光透过了那层浅蓝色的液体,在他的手指上投下一小片淡蓝色的光斑。 第19章 身份 教室里很安静,有学生在小声说“好漂亮”,有学生掏出手机想拍照,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又放下了。 陆慎行把试管放回试管架,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行方程式,然后开始讲原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渗透压的基本概念讲到半透膜的选择性透过,从溶质浓度的计算讲到细胞在低渗溶液中的吸水胀破。 他讲这些的时候,手指在黑板上点过每一个关键术语,节奏稳如老狗。 讲完之后,他把试管拿起来,递给第一排的学生。 “传下去,都看一看。” 试管从第一排传到第二排,从第二排传到第三排。 传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的时候,他握得太紧了,手指上的汗让玻璃变得滑不留手。 他换手的动作慢了半拍,试管从他的指尖滑了出去。 那一瞬间,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试管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瓶口朝下,直直地往地上落。 陆慎行下意识的动了。 他的手从讲台边缘弹出去的速度不是正常人该有的。 不是快,是准。 他的右手像一把突然展开的扇子,五指张开,在试管距离地面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置接住了它。 是的,没错,不是抓,是接。 手指从两侧合拢,中指和无名指卡住试管的中段,食指和拇指扣住管口和管底,整个试管稳稳地停在他的掌心里,一滴液体都没有洒。 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五秒。 他的身体甚至没有从讲台后面完全探出来,只是上身前倾了一下,手臂伸出去,然后收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教室里安静了差不多三秒钟,然后炸了。 “臥槽臥槽臥槽!!!” “老师你手速也太快了吧!” “我都没看清是怎么接的!”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脸涨得通红,手还保持著刚才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发抖。 陆慎行把试管放回试管架,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没关係”,然后把试管架上剩下的那支备用试管拿出来,递给他。 “拿这支,握这里,虎口卡住管口下方,不要握管身。” 男生接过试管,握法变了,手不抖了。 他低著头把试管传给下一个同学,脸上的红色一直没退下去。 后排,陈灵儿没有看试管。 她在看陆慎行的手。 那双手此刻正撑在讲台边缘,骨节分明,指甲修得乾乾净净,虎口处的皮肤光滑紧实。 她盯著那双手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只有她自己能看清。 下课之后,陆慎行没有马上走。 他把实验器材收回手提箱,试管和烧杯分別用软布包好,放回箱子里,扣好搭扣。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教室里还剩几个学生在收拾东西,有人慢吞吞地往书包里塞课本,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喝水。 他提著箱子走出教室,走到走廊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陆老师。” 他转过身。 陈灵儿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著那本分子生物学,书不再夹在胳膊底下,而是用两只手端著,像是端著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她的表情和上次在楼梯上拦住他的时候不太一样,少了一些审视,多了一些不太確定的东西。 “什么事?”陆慎行问。 “您那个接试管的动作,练了多久?” 陆慎行看著她,没有马上回答。 走廊里有別的班的学生经过,几个男生打打闹闹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差点撞到陈灵儿。 她侧了一下身,让过去了,但目光一直没离开陆慎行的脸。 “不是练的,手稳是天生的。”陆慎行隨口解释道。 说完他便提著箱子走了。 浅蓝色衬衫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楼梯口。 陈灵儿站在原地,手里那本书被她攥得紧了一下,又鬆开了,但蹙起眉头却没有放鬆。 …… 回到办公室,方晴正在往马克杯里倒咖啡,看到陆慎行进来,朝办公桌的方向努了努嘴。 “孙老师给你的,放在你桌上。” 陆慎行放下手提箱,看到桌上多了一张列印纸,上面是孙建国工整的手写笔记。 標题是“听课反馈”,下面列了三条优点和一条建议。 优点写得很具体。 “板书设计合理,图文结合”、“语言简练,无废话”、“实验演示直观,激发兴趣”。 建议只有一句话:“提问时可以多给中等生机会。”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夹进了教材里。 方晴端著咖啡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教材封面,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陆老师,你是不是每个学生叫什么名字都记住了?” “差不多。” “三班四十多个人,你才上几节课?” “四节。” 事实上,陆慎行拿著花名册点一遍名,就能记得清清楚楚。 方晴喝了一口咖啡,被烫得嘶了一声,放下杯子,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他:“你知道吗,有些老师带一个班带了一个学期,学生名字都叫不全。你倒好,四节课全记住了。” 她顿了顿,又道:“你们班有个叫陈灵儿的,你有没有印象?坐最后一排的那个短头髮女生。” 陆慎行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全校第一,从高一入学到现在,每次大考都是第一,从来没掉下来过。不是那种死读书的类型,你跟她说什么她都能接住,知识面特別广。独丘中学这种学校,能拿全校第一的学生,放全市也是前十的水平。就是……人有点傲。” 方晴把咖啡杯转了个方向,杯口朝向陆慎行,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她家里有钱,她爸是做建材生意的,青天市一半工地的沙子水泥都是她家供的。她妈更厉害,是我们市教育局的副局长。你说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要钱有钱,要资源有资源,脑子还比別人好使,能不傲吗?” 陆慎行翻教材的手停了一下,但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方晴不可能注意到。 “她前几任任课老师都跟我吐槽过,说这学生不好教。不是她不听话,是她太聪明了,你讲的东西她一耳朵就能听出有没有含金量。你要是讲错了,她不当面指出,但她会在课后去找別的老师確认,然后下一次课就再也不看你了。” 方晴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把咖啡端起来吹了吹。 “但你好像还没被她淘汰。” 陆慎行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隨后他把教材翻到了下周要讲的那一页,用铅笔在页边做了一个记號。 方晴见他不说话,耸了耸肩,端著咖啡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 下午第二节课后,陆慎行去了实验楼。 他越来越习惯这间实验室了。 每天下午来一趟,开门,反锁,打开培养箱,拿出培养皿,观察十分钟,记录,放回去,锁门。 整套流程像手术前的准备工作一样標准化,每步都落在固定的时间点上。 今天他把培养皿拿出来的时候,黑色异形和昨天一样,三厘米长,弯曲的弧形,深黑色的表面覆盖著细密的绒毛状突起。 它安静地躺在培养皿底部的琼脂表面,末端的那个小小的凸起微微翘著,像是在嗅空气中的什么气味。 陆慎行把手伸到培养皿上方,悬停在那里,距离黑色异形大约五厘米。 他的手掌和黑色异形之间隔著一段空气,没有任何物理接触。 他的呼吸放得很慢,整个人的身体处在一个高度可控的静止状態。 黑色异形的末端凸起缩了一下。 不是弹跳,不是剧烈扭动,只是那个凸起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重新伸展开来。 它没有逃跑,没有应激,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 这是在感知? 应该是。 陆慎行越来越確定这一点。 这东西在感知他的手,他手心的温度,他皮肤散发出来的某种信號,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信號。 他把手收回来,后退了一步。 黑色异形在培养皿里不动了,连那种缓慢的蠕动都停了,像一块真正的死物,安静地、耐心地等待著什么。 他拿出笔记本,在当天的记录栏里写下了几行字。 “第二天,无变化。在我面前仍无明显应激反应,原因不明。”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这个抽屉是实验台下方的一个小抽屉,他上周从总务处领了一把小掛锁,把抽屉锁上了。 钥匙和实验室的钥匙串在一起,三把钥匙:家门、实验室、抽屉。 临走之前,他检查了一遍窗户的插销,检查了门锁,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 实验楼后面是学校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旧居民区的屋顶,灰色的瓦片错落有致,几只鸽子站在屋脊上,咕咕地叫。一切正常。 他锁了门,下了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从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20章 帖子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停著一辆白色的巡逻车,车顶上那个蓝色的警灯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车旁边站著一个人,短头髮,白衬衫扎在腰里,正低头看手机。 从二楼的窗户看下去,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和肩膀,但那个站姿他认得。 竟然是邰锦玉。 她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朝著实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脸在阳光下半眯著眼,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目光方向很明確。 不是在隨便看风景,是在看这栋楼。 陆慎行站在二楼楼梯间的窗户后面,窗帘的布料遮住了他大半个身体,只留了一条两厘米的缝隙。 邰锦玉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白色巡逻车的发动机响了一声,缓缓驶离了校门口,拐进梧桐道,车身顛簸了一下,消失在行道树的绿荫后面。 陆慎行站在窗帘后面,一直等到那辆车的引擎声完全听不见了,才从窗户边离开。 他下了楼,走出实验楼,沿著梧桐道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浅蓝色的衬衫被照得有些发白。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但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钥匙串上慢慢摩挲。 邰锦玉来了。 不像是路过,更像是特意来的。 校门口没有红绿灯,没有事故多发路段,没有需要巡逻的任何理由。 她来这里,是为了找谁? 我吗?或者……这栋实验楼。 他不由想起之前纸篓里的那张纸条。 …… 晚上回到家,沈嫣然正在客厅里跳舞。 当然,不是正式地跳,只是练习。 她穿著一条黑色的紧身舞蹈裤和一件白色的宽鬆t恤,头髮扎成了一个利落的丸子头,赤脚站在客厅的木地板上。 电视机开著,屏幕上是一个舞蹈教学视频,一个穿红色舞裙的女人在做某个扭胯的动作。 沈嫣然对著电视,跟著做,动作专注,表情严肃,和平时的她判若两人。 陆慎行换了鞋,从她旁边经过,去厨房倒水。 沈嫣然没有看他,目光一直锁定在电视屏幕上,嘴里默念著什么,像在记动作的要点。 她在做一个旋转接下腰的动作,旋转的轴心偏了一点,身体失去了平衡,踉蹌了两步,膝盖磕在了茶几的边角上。 她嘶了一声,弯下腰揉了揉膝盖,嘴里小声骂了一句什么。 “没事吧?”陆慎行端著水杯站在厨房门口。 “没事。”沈嫣然直起腰,揉了揉膝盖,重新站到客厅中央。 她把电视往回倒了几秒钟,重新播放那个旋转接下腰的动作。 这一次她站稳了,旋转的轴心对准了,下腰的时候身体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像一把被拉满的弓。 陆慎行站在厨房门口喝了一口水,看著她做完这个动作。 沈嫣然的下腰,双手撑地,整个人的脊椎弯成了一个向后的c形。 她的头朝下,脸对著厨房的方向,倒著看了他一眼。 这个姿势让她的瞳孔在眼眶里的位置发生了变化,眼白比平时多了很多,看起来像是一只倒掛的蝙蝠。 除了展现一下身体的弧线,还有何意味? 无趣。 他摇摇头放下水杯,回了房间。 锁了门,坐在书桌前,他没有马上打开抽屉看那条剩下的黑色异形。 他先拿起手机,打开了那个监控app。 自从周六熊孩子的事情发生之后,他每天都会检查一遍房间的监控回放。 没有异常。 沈嫣然每天半夜还是会来,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腹部,持续十到二十分钟,然后离开。 监控里她的表情在夜视模式下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动作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別。 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湿度,一样的时间间隔,一样的离开路径。 这种独特的梦游方式,习惯就好。 而且总比梦成堂吉訶德,每晚跑出门发癲要安全一些。 晚上十一点,沈嫣然还在客厅里跳舞。 音乐声不大,但那种低频的节奏隔著两堵墙传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下面缓慢地呼吸。 陆慎行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有睡意,於是坐起来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这台电脑是原主的,配置很高,桌面乾乾净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paper”。 里面是原主硕士期间读过的论文,分门別类,整整齐齐。 瀏览器收藏夹里有一栏叫“tools”,点开是一串他看不懂的连结和书籤。 原主一百五十的智商在这些东西上体现得很彻底。 他花了一个下午摸清了原主在网上的活动轨跡,发现这个天才少年在暗网里有个身份,技术能力足够让他在大多数网络空间里来去自如。 陆慎行虽然不是顶级黑客,但他前世经营那个蜥蜴人论坛的时候,该学的掩护手段一样没落下。 加上原主留下的这些工具,在网上偽装身份足够了。 他开了代理,跳了三个节点,確认追踪不到来源之后,打开了几个搜寻引擎。 关键词他早就想好了。 “黑色捲毛蠕动”。 “瞳孔竖线人”。 每一个搜索结果都成千上万,绝大部分是垃圾信息、恐怖故事、精神疾病的描述。 他一条一条地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看到了一条帖子。 標题:“我未婚夫最近总在半夜站在床边看我,眼睛像蛇” 发帖人:欣然神往 时间:三天前 內容:“我跟他在一起两年了,准备下个月订婚。 但从上个月开始,他变得很奇怪。 白天还是原来的样子,对我挺好的,但一到晚上,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 他站在臥室的窗户前面,背对著我,一动不动。 我叫他,他过好几秒才回头。 最近这几天更嚇人了,他站在床边看著我,就站在我这一侧,低著头,眼睛在黑暗里反光。 我打开手机照了一下,他的瞳孔是竖著的,像蛇一样。 我嚇得尖叫,他就转身出去了,第二天早上像没事人一样问我昨晚怎么了。 我不敢跟他提这事,我怕他打我。 有没有人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我真的好害怕。 底下有六条回復,大部分是“分手吧”、“报警吧”、“你確定不是做梦?”之类的话。 发帖人没有回覆任何一条。 陆慎行把这条帖子保存了网页,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又一条。 標题:“我爸去年开始变了,我妈每天晚上都在哭” 发帖人:何日火 时间:一周前 內容:“我不知道该跟谁说,就发在这里试试。 我爸以前是个很好的人,脾气好,对我妈也好。 但从去年开始,他像变了个人。 不是那种突然的变,是一点一点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里面慢慢长出来。 他变得容易发火,动不动就摔东西。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他隔三差五在深夜打我妈。 我听到我妈在房间里嗷嗷叫,那种叫声很嚇人,不是疼的那种叫,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呻吟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她身体里捅。 我每次听到都去拍门,问怎么了,但每次都是我妈在门里面说『没事,你快回房间』。 有一次我听到她说『要死了要死了』,我使劲拍门,她后来开门了,脸上有泪痕,但身上没有伤。 她跟我说是闹著玩的。 闹著玩会喊要死了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復有十几条,有人建议报警,有人说是家暴,有人问发帖人是不是平时很少看岛国电影。 陆慎行盯著“何日火”的帖子看了十几秒钟。 隨手哑然失笑。 不过想了想,还是將帖子保存。 他继续往下翻。 又翻了十几页,看到了一条標题很长的帖子。 標题:“最近经常撞邪,有没有同样经歷的兄弟加个好友详细交流” 发帖人:辨刑金刚 时间:五天前 內容简短得不像一个求助帖:“如题。最近一个月遇到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事,具体不方便在这里说。留下联繫方式,私聊。” 陆慎行点开了这个人的主页。 主页里没有任何动態,头像是一张背影照片: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某个阳台上,背著双手,仰望远方。 虽然像素不高,但照片不算模糊。 陆慎行把那张照片放大,敏锐的注意到头像中人的右手虎口位置,有一道浅色的伤痕,莫名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盯著那道疤痕看了两秒钟,他心里忽的一动。 这人该不会是……霍小刚吧! 上次两人在校门口见面,霍小刚想要问他关於报案的话题,被他搪塞过去。 而霍小刚开著车离开前,將手笔搭在车窗下缘,陆慎行注意到一个小细节,就是霍小刚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疤痕。 虽然当时陆慎行並未放在心上。 但此刻两相对照之下。 霍小刚的伤疤和眼前电脑里这个头像里的伤疤,在位置、形状、长度都几乎一毛一样。 暱称辨刑金刚。 辨刑。 辩刑? 辨別刑罚? 治安员吗? 第21章 行者 不管是哪种,这个id和那个人配在一起,钓鱼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霍小刚在找同样遇到异常事件的人,他在网络上撒网,等著有人咬鉤。 陆慎行把页面关了。 他靠回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大约半分钟,然后重新坐直,打开了一个新的瀏览器窗口。 他没有现成的论坛可以用,但他可以建一个。 一个私密的、需要邀请才能进入的、只属於那些已经发现了这个世界表皮之下有东西的人的论坛。 他花了不到十分钟完成了基础设置。 伺服器走的是原主之前用过的一个跳板,域名是一串无意义的字母和数字组合,首页只有一行登录框,没有任何介绍和说明。 他在论坛的標题栏里打上了四个字: “异形协会” 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灰色,字號比標题小两號:“invitation only”。 註册了管理帐號,暱称:行者。 同时也是这个异形协会的会长。 论坛只有一个版块,名字叫“表皮以下”。 版块的描述写的是:“你在表皮上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 他把三个帖子的连结分別整理出来,给“欣然神往”和“何日火”各发了一条私信。 “你描述的情况,我可能知道原因。如果你愿意,可以来这个论坛看看。连结:xxx。邀请码:xxxxx。” 给“辨刑金刚”也发了一条,內容一模一样。 对方是不是霍小刚不重要,他需要让这个人知道有这个论坛存在。 如果霍小刚真的在钓鱼,他会咬这个饵。 如果霍小刚不是钓鱼,他本来就该被纳入这个网络。 三条私信发出去,已是深夜。 客厅里的音乐停了。 沈嫣然大概跳完舞回房间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夜灯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他在电脑前等了几分钟,几个发帖者可能要么睡了要么有事,总之都没有回覆。 关机,上床。 深夜,一如既往。 …… 周三。 陆慎行到办公室的时候,方晴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 看到他进来,她朝他的桌子努了努嘴,道:“白校长来了,在你桌上放了东西。” 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沓材料,抬头写著“青天市青年教师教学能力提升培训”。 封面右上角贴著一张便籤条,白梦洁的字跡,原子笔写的,笔画圆润但不拖沓: “名额有限,我帮你报了名。时间在下周三全天,课我会安排人替你上,好好准备。——白姨” 他把材料翻了一下,內容不少。 日程表、专家介绍、研討议题、参会人员名单。 他的號排在最后一页,编號027,姓名一栏写著“陆慎行(独丘中学)”。 “白……校长亲自送过来的?”他问方晴。 方晴把水杯放下,点了点头,脸上带著一种“你猜”的表情。 “她来的时候你还没到,她站在你桌子旁边等了一会儿,还翻了翻你那个备课本。”方晴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確认孙建国不在,才继续,“我跟你说个事,你別往外传。” 陆慎行看著她。 “这个培训名额,本来应该是孙老师的。”方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每年都是按教龄排的,今年轮到孙老师。结果白校长上周去市里开完会回来,直接跟人事说换你上。孙老师知道之后脸黑了一整天,但他没说什么。” 陆慎行把牛皮纸信封折了一下,放进了抽屉里。 “培训是好事。”他说。 方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多说一句。 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剩下的半句话和热水一起咽下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陆慎行没有去实验楼。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沓培训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日程表记了下来。 他不是对培训內容感兴趣,是想知道白梦洁到底想干什么。 把一个刚入职一周的新老师顶掉老教师的培训名额,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管理者会做的事。 除非她有她的理由。 五点半,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方晴已经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把教材塞进抽屉,拿起钥匙,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论坛的私信提醒。 “欣然神往”回復了。 只有一句话:“你好,我进去了,你说的原因是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復。 把手机放回口袋,锁了办公室的门,下了楼。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听到了客厅里传来的音乐声。 不是昨天晚上那种低频的律动,是一首正常的流行歌,女歌手的嗓音甜腻,编曲是大路货的电子鼓点。 他推开门,看到沈嫣然在客厅里跳舞。 这次不是在跳排练那种舞,而是跟著音乐隨便扭。 她穿著一件宽大的卫衣和一条黑色的瑜伽裤,头髮散著,脚上穿著棉拖鞋。 看到陆慎行进来,她没有停,只是朝他看了一眼,继续跳。 她的动作很隨意,肩膀一下,腰一下,膝盖一下,看起来就是一个年轻女人在家没事做自己找乐子的样子。 “今天回来这么早?”她在音乐声里喊了一句。 “没课就早回了。” 沈嫣然把音乐调小了一些,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草莓,洗了,放在茶几上。 她自己先拿了一颗塞进嘴里,然后朝陆慎行的方向推了推。“吃。” 陆慎行拿了一颗,咬了一口。 酸。 他把剩下的半颗放在纸巾上,沈嫣然看到了,嗤了一声,“怕酸还拿。” 他洗了手,回房间换了家居服,出来的时候沈嫣然已经不在客厅了。 音乐还开著,但音量被调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 走廊尽头她的房间门开著,灯光从里面透出来。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端回房间。 夜幕降临得很快。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个论坛。 除了“欣然神往”,还有一个人也註册了,就是那个“何日火”。 註册时间在半小时前。 两个人都没有发帖,只是在论坛里沉默地待著,像两只被关进笼子之后不敢乱动的野猫。 “辨刑金刚”没有註册。 陆慎行给“欣然神往”和“何日火”各发了一条系统消息:“欢迎。后续我会发布一些信息,请留意。” 第22章 协会 发完之后他合上电脑,躺在床上。 外面的音乐停了。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睡著。 起来上了个厕所,走廊里的夜灯亮著,昏黄的光线把墙面照成一种旧旧的顏色。 他路过沈嫣然房间门口的时候,门是开著的,里面没有人。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客厅,客厅的灯关著,电视机也关著。 整间屋子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沈嫣然。 她站在阳台上。 阳台的灯没开,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银白色的边。 她穿著那条白色的睡裙,头髮散著,赤脚站在阳台的地砖上。 她没有在做什么,就是站著。 她的身体微微弯著,膝盖屈了一点点,整个人像一个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弹簧。 她没有听到陆慎行出来。 陆慎行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没有动。 月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经过沈嫣然的身体,在他的脚前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 她的身体开始动了。 不是跳舞。 跳舞是有节奏的、有目的的、有审美的。 她此刻的动作没有节奏,没有目的,没有审美。 她的脊椎从尾骨开始,一节一节地向上弯曲,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在地面上做最后挣扎时的那种扭动,缓慢的、不受控制的、从骨头里面往外涌的扭动。 她的肩膀向前收,胸腔向內塌,头部低垂,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 整个人的姿態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植物,又像一个正在经歷某种蜕变的幼虫。 她的身体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柔韧性,那些动作不像是关节在驱动,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皮肤底下流动,把她的肌肉和骨骼带到了不该去的位置。 陆慎行站在暗处,看著姐姐在月光下把身体扭成了一个他在解剖镜下见过的形状。 那个形状,和黑色异形在受到刺激时蜷缩的姿態一模一样。 他没有走近,没有出声。 他只是站在客厅的阴影里,看著沈嫣然在阳台上缓慢地、以一种不属於人类的节奏扭动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她的身体突然停了,像一台机器被人拔掉了电源。 她直起腰,转过身,走了回来。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经过了陆慎行站的位置,距离他不到两米,但她的目光没有往他的方向偏移一丝一毫,仿佛他已经变成了客厅里的一件家具。 她走进了走廊,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渐渐远去。她房间的门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 陆慎行站在客厅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地板上,像一个正在被从身体里拽出来的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他锁了门,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沈嫣然夜间在阳台出现无意识舞蹈动作,动作模式与黑色异形蜷缩姿態高度相似,持续时间约两分钟。结束后对周围环境无反应,疑似在舞蹈过程中处於意识中断状態。” 他停了一下,在下面加了一行。 “黑色异形在宿主体內的潜伏,不是静態的。它在活动,它在影响宿主的神经系统、运动系统、也许还有更多。我怀疑沈嫣然可能被感染了,而且被感染的时间比那个男孩早得多,她体內的黑色异形或许已经不止一条。”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躺在床上之后,他翻来覆去很久没有睡著。 脑子里是沈嫣然在月光下的那个姿態:脊椎弯曲的弧度,肩膀收缩的角度,手指弯曲的曲线。 会不会有一天吃我“肠子”的时候,沈嫣然也做这种动作? 如果真如此,那未免也太刺激了吧。 …… 晚上九点半。 陆慎行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论坛。 首页还是老样子。 黑色的背景,白色的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版块列表里孤零零地掛著一个“表皮以下”,后面跟著一个数字:在线人数:3。 加上他自己,四个人。 他点进版块,刷新了一下页面。 最新的帖子是“欣然神往”发的,標题只有一个字。 “唉”。 內容是一段没有標点符號的句子,读起来像是一口气说出来的话: “我今天下班回来他已经在家里了我问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他说没事就早回来了可是我看到他鞋底有泥他平时不走泥路的他去哪了我不敢问。” 发帖时间是一分钟前。 下面还没有回覆。 陆慎行没有急著回,而是先看了看在线用户列表。 辨刑金刚在线,何日火也在线。 三个人都在,像三只蹲在黑暗里的猫,谁都不先出声。 他等了大约两分钟。 辨刑金刚先动了。 他没有回覆“欣然神往”的帖子,而是发了一个新帖,標题是“关於眼睛”,內容很简短: “你们谁见过瞳孔变细?像猫那样。我见过,不止一次!所以,我想知道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陆慎行盯著屏幕看了两秒钟。 霍小刚在拋饵。 他用“辨刑金刚”这个id混进论坛,就是为了从其他人嘴里套出信息。 这个帖子表面上是分享自己的经歷,实际上是在问別人有没有同样的遭遇。 如果他运气好,会有上鉤的人主动说出自己的情况。 他回復了。 不是回復辨刑金刚的帖子,而是回復了“欣然神往”的那条“唉”。 他打字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是在纸上写好了再誊上去的。 接下来,异形协会的会长“行者”开始发帖: “欣然神往,你描述的泥印,能確定是什么顏色什么质地的泥吗?青天市最近一周没有下雨,市区范围內的裸露地面都是乾的。除非他去了有地下水渗出的地方,或者城郊的河滩。” 回復发出去之后,论坛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欣然神往”回復了:“你怎么知道我在青天市?” 陆慎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欣然神往”確实没什么城府,一句关於泥巴顏色和质地的话就让她暴露了地理位置,而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 一个连网名都起得像恋爱中的人,一个发帖不用標点符號、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上网求助而不是报警的人,不像是会刻意隱藏身份的类型。 第23章 体温 辨刑金刚接过了话头。 他在自己那个帖子里又发了一条回復,不过不是在跟陆慎行说话,而是在跟所有人说话。 “瞳孔变细这件事,我查过资料。这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眼科疾病能做到的。人的瞳孔最多能缩到两毫米,但那种竖线的瞳孔,收缩的程度已经超出了人类肌肉的生理极限。也就是说,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这段话写得像是从一个过来人的角度在陈述事实,语气客观,不煽情,不夸张。 但陆慎行注意到一个细节。 辨刑金刚说“我查过资料”。 一个普通人在遇到诡异事件之后会去查资料,这不奇怪。 但一个普通人在查到“瞳孔收缩超出了人类肌肉的生理极限”之后,不会用这么冷静的语气说出来。 这个语气像是一个已经接受这件事、並且已经过了“震惊”阶段的人。 他回復了辨刑金刚。 “你说那不是人类的眼睛,你怎么確定你看到的是眼睛?” 辨刑金刚的回覆来得很快。 “我看到的是瞳孔、虹膜、眼白,位置和形状都在眼里,不是眼睛是什么?” “如果你把一个东西贴在眼部,它看起来就像眼睛,但这不代表它本身就是眼睛,有些东西只是借用那个位置。你看到的东西在你面前出现的时候,除了瞳孔的变化,还有没有別的?比如皮肤的温度?呼吸的频率?或者……你闻到了什么?” 这一次,辨刑金刚没有马上回復。 论坛里安静了快一分钟。 何日火始终没有发言,但在线状態一直亮著,像一只躲在暗处观察的眼睛。 欣然神往倒是忍不住了,在辨刑金刚的帖子里回了一条:“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瞳孔为什么会不是眼睛” 陆慎行没有理她。 他在等辨刑金刚。 一分钟后,辨刑金刚终於回復了。 他的回覆只有一句话:“温度不对,她比正常人凉。” 她?! 陆慎行想起前些天霍小刚在学校门口堵自己,问自己想不想了解关於自己导师陈维华失踪的情况。 事后自己也查了一下霍小刚的信息。 对方確实是治安员,但不是青天市本地的,有个妻子,但其妻子三年前就死了。 所以,辨刑金刚说“她比正常人凉”,这个“她”,是霍小刚在描述自己妻子生前的状態,还是他在描述自己遇到的某个“东西”? 不管哪种,这个字的出现都是一个信號。 辨刑金刚在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更具体的指称。 於是陆慎行又敲了一行字。 “她比你凉多少?像刚从外面走进来那种凉?还是在冰箱里放了几个小时那种凉?” 辨刑金刚这次的回覆慢了半分钟。 “你到底是谁?你问这些问题,说明你见过!你见过什么?” “我见过的东西,等各位成为资深会员再说。现在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那个凉,是在体表,还是从里面往外透?当然,你也可以拒绝透露。” 屏幕那头沉默了。 陆慎行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没有敲下去。 他知道霍小刚现在正在对著屏幕纠结。 回答,就等於承认自己知道答案。 不回答,就等於在这个论坛里认输。 一个专门来套话的人,如果连一个问题都不敢回答,那他接下来什么信息都別想拿到了。 辨刑金刚的回覆过来了。 “从里面往外透那种。摸她的手,手掌是凉的。但手腕往上,隔著袖子,隔著皮肤,能感觉到她骨头里是冷的。” 陆慎行看著这行字,在心里把它和自己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邰锦玉联繫起来。 邰锦玉的手他没有摸过,但那天在治安局,邰锦玉递给他名片的时候,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有过不到零点一秒的接触。 那种触感没有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任何痕跡,因为当时他还没有注意到温度的异常。 现在回想起来……好吧,他想不起来了。 关於体温,他只能从生理性角度推测。 今晚的话题到这里该打住了,他决定收一收。 “感谢辨刑金刚的分享,论坛刚建,信息太少,暂时无法给出完整结论。但我可以告诉各位一件事:瞳孔变化確实是一个关键因素,但同时也要注意体温的变化。当一个人的核心体温开始在没有外部原因的情况下降低,说明她体內的东西已经不再只是影响她的眼睛了。” 他把这行字发出去之后,新开了一个帖子。 標题:“版规” 內容就几条。 不要在论坛里透露任何能定位到个人的信息。 不要私下联繫其他成员除非对方同意。 不要在任何其他平台上谈论这个论坛的存在。 违反者会被直接移除,没有任何解释的机会。 他把帖子置了顶,然后在下面加了一条补充说明: “我是这个论坛的创建者,你们可以叫我行者。我不会问你们是谁,你们也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我们在这里只討论一件事,这个世界的表皮下面,到底有什么。” 发完之后,他刷新了一下页面。 辨刑金刚正在查看这个帖子。 欣然神往与何日火也是。 这次,何日火终於开口了。 不是新帖,是在“行者”发布的版规下面的回覆。 只有一句话:“你建立这个论坛,你想要什么?” 陆慎行看著这个id。 何日火和欣然神往的发帖风格完全不同。 欣然神往的帖子没有標点符號,语气急切,像是一个正在溺水的人抓住什么就说什么。 何日火的这条回復,短短十几个字,標点齐全,语气冷静,用词精確。 不像是来求助的,更像是来评估,评估这个论坛值不值得待下去的。 他回復了。 “我想要知道真相,如果你们也想知道,那就留下。如果不想,现在就可以走。论坛的大门是开的,出去的门也是开的。” 何日火没有再回復。 但她的在线状態没有变暗。 辨刑金刚倒是活跃起来了。 他在版规帖下面跟了一条:“会长,你说的话很有道理。但我想问一句,你手里有多少信息?听你的意思,你见过的东西比我多,那你愿不愿意分享一下?” 陆慎行读了两遍这条回復。 霍小刚在试图摸他的底。 用“会长”这个称呼是在拉近距离,用“愿不愿意分享一下”这种客气的措辞是在试探他的合作意愿。 一个真正的民间调查者不会这么说话,他们会直接问“你到底知道什么”。 第24章 暗流 而辨刑金刚的语气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对方不配合的情况下,用別的方式获取信息的人。 比如治安局的人,或者记者。 当然,霍小刚是前者。 於是陆慎行决定把这条线再拧紧一些。 “信息不是免费的,你想知道什么,就拿你知道的来换。比如,你可以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头像里那只手,和你本人的手一样,虎口都有一道疤?” 论坛里突然安静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安静了。 在线用户列表里,辨刑金刚的名字后面的绿色圆点没有消失,但那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呼吸、心跳、思考,全部停了一拍。 因为被反將了一军。 陆慎行则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入喉的时候带著一丝甘甜味,青天市的自来水一直是这个味道。 大约过了二十秒,辨刑金刚回復了。 他的回覆是一串省略號,然后是一行字。 “……你认识现实中的我?” “我不认识你,我只是看到了你的手。你把它放在头像里,所有人都能看到。既然把手露出来,就要承担被人认出来的风险。下次选头像的时候,记得戴手套。”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辨刑金刚没有再回復。 论坛的在线用户列表里,他的绿色圆点又亮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暗了。 不是断线,是主动退出了。 陆慎行刷新了一下页面,確认霍小刚已经不在线了,然后把目光移到了剩下的两个人身上。 欣然神往的头像还亮著,何日火也是。 她们都看到了刚才的对话。 一个连头像里的伤疤都能识別出来的人,在这个论坛里的分量,她们应该已经感觉到了。 他没有再发任何东西。 合上电脑,关灯,躺下。 他在黑暗里把刚才论坛里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能被人追踪的痕跡。 霍小刚现在应该在某个地方,盯著屏幕上那行字,手心出汗。 他不知道霍小刚在哪里,但他知道霍小刚在想什么。 …… 青天市城北,离治安局不远的街道,有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居民楼四楼,某个房间,窗户关著,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一盏檯灯亮著。 桌上摊著几张写满字的纸,一杯凉透了的茶,菸灰缸里堆著小山一样的菸头。 霍小刚坐在椅子上,盯著电脑屏幕。 屏幕上的论坛页面还开著,光標停在那行字后面。 “下次选头像的时候,记得戴手套。” 他的右手夹著一根烟,菸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掛在菸头上,没有掉。 他忘了抽。 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自己的右手上,虎口处那道白色的疤痕在檯灯下微微反光。 这道疤是他三年前在一次抓捕行动中留下的,嫌疑人用玻璃碎片划的,缝了七针。 他一直觉得这道疤不太显眼。 那个人看到了。 从一张背对著镜头的头像里,看到了这道疤。 然后用一种不急不慢却带著篤定的语气,把这件事给说了出来。 霍小江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菸头碰到菸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嗤响。 他重新看了一遍“行者”发的所有帖子。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他在治安局审了这么多年案子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嫌疑人,不是线人,不是证人,不是任何他能归类的类型。 语气里没有討好,没有威胁,没有试探,没有掩饰。 就只是一些陈述句。 像是一个坐在手术台前的人在操作,每一步都精確,每一句话都切在关节上。 对方应该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这是他的第一判断。 虽然他隔著电脑屏幕听不到这个人的声音。 但他的语气,他那种不急不慢的、对节奏掌控到极致的语气,不是一个年轻人能有的。 年轻人要么无心急切,要么故作深沉。 但“行者”的语气不是刻意的,是自然流露的,是见过太多经歷太多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不慌不忙。 莫非……“行者”是一个黑暗组织的话事人? 这是他的一个大胆猜测。 “行者”建立这个论坛的目的绝对不只是“想要知道真相”。 因为他看得出来,“行者”已经在追查异常了,而且追查了很久,“行者”手里掌握的信息可能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霍小刚从桌子上拿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叶渣子进了嘴里,他嚼了嚼,咽了。 三年前他妻子的死,他在追查。 陈维华的失踪,他在追查。 那些瞳孔变细的人,那些在深夜里行为异常的人,那些在病歷上写著“不明原因精神障碍”但实际上一项精神科检查都做不了的人,他一直在追查。 然而追查了一两年,线索却断断续续,始终拼不成一张完整的图。 现在有人比他先拼出来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註名的號码,犹豫了大概两秒钟,没有拨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重新面对电脑屏幕。 论坛的登录页面还开著,他的帐號已经退出了。 他没有急著重新登录,而是把瀏览器关掉了。 菸灰缸里最后那根菸头的烟已经灭了。 他坐在椅子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凹陷的眼窝和突出的颧骨照得像一幅素描。 他的眼睛盯著屏幕上那个关闭的瀏览器图標,像是在看一个他不敢打开的东西。 他想起“行者”说过的一句句:“你想知道什么,就拿你知道的来换。” 信息不是免费的。 霍小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个角,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的路灯亮著,光线下什么都没有。 一辆车都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他把窗帘合上,回到椅子上坐下,重新打开了瀏览器。 他没有登录论坛。 而是打开了搜寻引擎,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打完之后他盯著搜索栏看了两秒钟,又把它们刪掉了。 查不到的。 “行者”敢用这个id在论坛里说话,就一定已经把所有能查到的路都堵死了。 除非,他明天去治安局一趟,藉助网络安全部门的技术人员,看能否挖出“行者”的蛛丝马跡。 他又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瘦削的、颧骨突出的脸上,带著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表情。 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人从背后拍了拍肩膀、转过身却发现面前空无一人的那种毛骨悚然。 第25章 回执(感谢书友「轮椅竞速冠军」的月票) 半夜,陆慎行醒了。 他没有马上睁眼,而是先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 走廊里没有声音,窗外没有车声,楼上没有脚步声。 整栋楼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他感觉到了。 被子被掀开了一个角。 床垫微微下陷。 一个温热的重量落在了他的腹部。 嘶~ 沈嫣然已经来了。 陆慎行保持著熟睡的状態,呼吸不变,心跳不变。 他的手原本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动了动,慢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移动到了自己的身体和沈嫣然身体之间的空隙处。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额头,然后贴了几秒,便从额头上滑了过去,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凉的。 或者应该说是温凉。 毕竟大晚上的空气中的温度本来就不高。 总之不是霍小刚在论坛里说的那种“从里面往外透”的凉,而是皮肤表面在夜间自然散热的那种正常的、微微低於体温的凉。 他把手收了回来,放回身体侧面。 沈嫣然没有醒,头还埋在他的腹部下方,一耸一耸的。 他决定先睡觉了,反正等沈嫣然忙完会自己离开。 ……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沈嫣然已经在厨房里了。 她穿著昨天的家居服,头髮用夹子夹著,正在煎鸡蛋。 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鸡蛋的边缘煎得焦脆,捲起来一圈深褐色的边。 “今天起这么早?”沈嫣然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醒了就起了。” “粥在锅里,自己盛。” 陆慎行盛了粥,从冰箱里拿出一碟酱菜,坐下来吃。 沈嫣然把煎好的蛋剷出来放进他碗里,动作很快,快到他还没看清蛋的形状就已经到了碗里。 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黄色的液体会流出来,和粥拌在一起。 他吃了两口,抬眼看了看沈嫣然。 沈嫣然正端著碗站在厨房门口喝粥,目光落在客厅的电视机上,电视里正在播放《超级新闻场》里的沙雕新闻。 看到主持人正在讲解某个蠢贼的奇葩行为,她笑得咯咯直叫。 和记忆力里的大姐姐形象没有任何区別,不像是一个半夜会在阳台上把身体扭成奇怪形状的人。 “你昨晚几点睡的?”陆慎行问。 沈嫣然看了他一眼,“十二点多吧,怎么了?” “没什么,你最近跳舞是不是跳太晚了?” 沈嫣然皱了皱眉,把粥碗从嘴边拿开,用一种“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的事了”的眼神看著他。 “我比赛快到了,多练练怎么了?你又不看我跳。” 我经常偷看。 陆慎行在心里接了一句,但嘴上不语。 …… 独丘中学,教师办公室。 陆慎行推开门,里面好几个教师的身影,喝枸杞的喝枸杞,改作业的改作业。 自己位子旁边的方晴已经到了。 她正趴在桌上补觉,脸埋在胳膊里,头髮散了一桌子。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印著两道衣袖的褶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早,陆老师。”声音还带著睡意。 “早。” 陆慎行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沓培训材料翻了一下。 今天好像要確认参训名单,填一份回执表交到行政办。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白梦洁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件浅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內搭,头髮披著,发尾微微卷。 手里拿著一沓文件,看起来像是刚从行政楼过来的。 她先进来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方晴身上停了一下。 然而方晴已经重新趴回去了,否则绝对会被校长的威仪嚇醒。 “陆老师,”白梦洁走到陆慎行桌前,把手里的文件放在他桌角,抽出最上面一张递给他,“这个需要你签一下,下周三培训的回执。” 陆慎行接过来看了看,是自己的名字和信息,没有错。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签了名,递迴去。 白梦洁接过回执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並没有碰到,但其收手的速度比正常情况慢了半拍,像是在等一个没有发生的东西。 “培训地点你看了吗?”她突然问。 “看了,青天市立大学。” “市立的师范专业还不错,培训应该能学到点东西。” 白梦洁把回执折了一下,没有塞回文件堆里,而是拿在手里,像是不急著走。 陆慎行点了点头,隨口和白梦洁閒聊几句。 其实他当时看到“青天市立大学”这六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不是沈嫣然的学校吗? 沈嫣然在市立大学读大四,音乐系,学声乐的。 虽然他一直没有刻意去记沈嫣然的学校信息,但原主的记忆里这些东西是自动归档的,想不看到都不行。 白梦洁站在那里,倚著桌子,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把风衣的腰带重新系了一下,动作很慢,系完之后手垂下来,指尖在风衣的纽扣上搭了一瞬。 隨后她的目光从陆慎行签完字还放在桌面上的右手上移开,移到了陆慎行的脸上,又从眉骨滑到鼻樑,从鼻樑滑到嘴唇,最后落在了陆慎行低垂的睫毛上。 陆慎行睫毛不长,但很密,像霍建华那种能接住雪花般的浓密。 嗯? 察觉到奇怪的视线,陆慎行挑了挑眉,抬起了头。 白梦洁的目光和陆慎行深邃的眸子对视了一眼,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收了回去。 “咳……行,那没別的事了。”白梦洁把回执塞进文件堆里,朝门口走了两步,又添了一句话,仿佛是为了掩饰某种尷尬: “对了,培训那天会有分组討论,你到时候別光坐著不说话。你肚子里有东西,该说就说。” 陆慎行看著她。 她的表情已经恢復到了一个校长和下属说话时的正常状態,但耳朵尖上有一抹不太正常的粉色。 很浅。 浅到如果不是日光灯正好从那个角度照过来,根本看不出来。 “好。”陆慎行说。 白梦洁的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这时方晴才从胳膊里抬起头来。 只不过方晴脸上的褶皱比刚才更深了。 她的眼睛眯著,朝白梦洁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陆慎行。 自己好像睡迷糊了。 她在独丘中学待的这几年,还是头回听到校长这么和顏悦色的与下属说话。 导致她半途醒来后,只是肩膀抖了一下,不敢打破那种氛围。 第26章 解惑 上午第一节课是高一三班的生物。 陆慎行讲完了减数分裂的过程,在黑板上画了染色体交叉互换的示意图。 他用不同顏色的粉笔標註了父源和母源的染色体片段。 交接的位置画得很精確,连交叉点的角度都控制在一个稳定的范围內。 课后,他在讲台上收拾东西,把粉笔放回粉笔盒,把教材合上。 学生们陆陆续续往外走,有几个女生在走廊上聊天,声音很大,在聊周末去哪里玩。 他正要走出教室,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老师。” 他转过头,陈灵儿站在他身后大约一米的位置,手里拿著一本生物学书。 不是之前那本了,而是一本更厚的,封面上写著“细胞生物学”的纯外文精装书。 书脊上同样贴著一张科大的索书號標籤。 她的站姿和之前不太一样,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 陆慎行见状,嘴角抽了抽。 这样子可不像来找老师求教的。 这就是当老师的麻烦之处,空閒时间要应对学生的问题或者麻烦。 “课后能不能占用你一点时间?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她的语气和上次在楼梯上拦住陆慎行时一样,咬字清楚,声音清脆。 “什么问题?”陆慎行没有放下手里的教材,平静的看了她一眼。 “书上的,我正在自学大学教材里的內容,有些地方看不懂。”她举了一下手里的书,封面朝陆慎行晃了一下。 “待会儿到我办公室来说吧。” 陆慎行说完就走了。 陈灵儿站在原地,嘴唇抿了一下,然后跟在陆慎行的后面走出了教室。 只不过,外面是熙熙攘攘的同学,陈灵儿刻意將步子放缓,离陆慎行有点儿远。 陆慎行回到办公室坐了不到两分钟,陈灵儿就来了。 她站在门口,先敲了一下门,然后走进来。 此刻办公室里有方晴和一个教化学的男老师,姓李,四十多岁,正在批改作业。 陈灵儿进来的时候,方晴抬头看了一眼,李老师连头都没抬。 “坐。”陆慎行指了指旁边空著的椅子,这是他刚搬的。 但陈灵儿摇摇头没有坐。 她站在那里,翻开手里的细胞生物学,翻到某一页,用手指了指书页中间的一个段落: “陆老师,这一段,关於核孔复合体的选择性运输机制。书上说核孔复合体对某些大分子复合物的转运具有选择性,但只写了『依赖於核转运受体的识別作用』。我想知道识別作用的分子基础是什么,核转运受体是怎么区分『应该进核的』和『不应该进核的』?” 陆慎行低头看了一眼那段文字。 这是一个大学生物专业大二大三才会接触到的內容,在高中生物的范围之外很远很远的地方。 陈灵儿问这个问题的方式也不像是真的不懂。 她用了“核转运受体”这个术语,用得很准確,发音也很標准,像是已经读过好几遍相关文献的人。 果然,这小姑娘不是来问问题的,是来测试陆慎行的知识边界的。 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伸出一只小脚,试探著踩一下前面的地面,看看到底是实的还是虚的。 或者…… 勉强承认地面是实的,但不相信都是实的,认为总该有虚的地方。 陆慎行洞悉了对方的意图,嘴角微动,但很快收敛。 那是一种“有意思”的表情,像是一个成年人在看一个孩子试图搬起一块比自己还重的石头时露出的那种带著一点无奈但纵容的神情。 这就是青春啊,简单纯粹,充满活力。 可惜原主从未体会,而自己则已经遗忘许久。 毕竟,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悟。 “核转运受体的识別作用,依赖於它和货物蛋白上的核定位信號之间的特异性结合。核定位信號通常是一段富含赖氨酸和精氨酸的短肽序列,长度一般在四个到八个胺基酸之间。这个序列不一定是连续的,它在蛋白质的三维结构上可能分布在不同的位置,但在空间上会摺叠成一个能被受体识別的特定构象。” 陆慎行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很普通的知识点。 说完这一节后,他停了一下。 但看陈灵儿没有要提问的意思,於是继续道: “目前已经鑑定出的核转运受体有二十多种,其中importin家族是最经典的一类。importin-α识別核定位信號,importin-β介导复合物通过核孔复合体的转运。这个过程需要rangtpase的参与,ran的gtp结合形式和gdp结合形式的浓度梯度是决定转运方向的关键因素。核內的rangtp浓度高,会和importin-β结合,导致复合物解离,货物蛋白留在核內。核外的rangdp浓度高,不会和importin-β结合,所以复合物保持稳定。” 讲解完毕,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你如果想更深入地了解,可以去看一下三年前发表的一篇综述,作者是schwartz,发表在annual review of cell biology上。那篇综述写的不错,对核孔复合体的结构解析写得比较清楚。” 陈灵儿站在那里,手里那本书还翻在原来的位置,但她的目光已经不在书上了。 虽然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的姿態。 但她攥著书脊的手指鬆开了一些,目光也变得有些茫然。 完了。 听懂了一半,剩下的完全听不懂。 “还有別的问题吗?”陆慎行问。 陈灵儿红润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下一秒又抿住。 她翻了一页书,又指了一处。 “萤光共振能量转移技术的原理,书上只写了一段,我看不太明白。” 陆慎行看了一眼那个段落。 萤光共振能量转移,fret,一种研究蛋白质相互作用的生物物理技术,也是大学高年级甚至研究生阶段的內容。 “fret的原理是两个萤光分子在足够近的距离內时,供体的激发態能量会通过非辐射方式转移到受体,导致供体的萤光强度降低,受体的萤光强度增强。这个过程发生的条件有三个:供体和受体的距离在一到十纳米之间,供体的发射光谱和受体的激发光谱要有重叠,供体和受体的跃迁偶极矩方向要大致平行。” 他讲完之后没有等陈灵儿反应,继续说了一句,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討论的事实。 “这个问题在你那本书的第387页的图註里有更详细的说明,如果你仔细看了图注,应该不会来问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第27章 作业 方晴的笔停了。 李老师的笔也停了。 两个人都没有抬头,但互相对视了一眼。 要知道陈灵儿在学校里不但是学霸,私底下还有个外號——“独丘中学大小姐”。 人家父亲在年初的时候,刚给学校捐了一栋楼。 呃,差点忘了,陆慎行才刚来学校一个月,大概率不知道这件事。 但不管怎么说,独丘中学的老师们,几乎都把陈灵儿当小祖宗一般供著。 只要陈灵儿不做出格的事儿,像上课睡觉、开小差、吃东西、不做作业这种小事,任课的老师们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且人家每次考试都是实打实的年级第一,哪怕对方不是富家千金,老师们也不会挑人家的理儿。 陈灵儿最大的优点是自信,而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傲气了。 有钱有才的人,自然自信,但过度的自信就是自傲。 陆慎行方才最后的那句“如果你仔细看了图注,应该不会来问我”,对一个普通学生而言问题不大,但对陈灵儿这种特別骄傲的人来说,相当於一种变相的数落。 正如方晴和李老师心中所想,此刻陈灵儿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了。 不再自信满满,不再咄咄逼人,而是陷入到了一种疑似自我怀疑的失神状態中。 嘟嘟—— 陆慎行的指关节敲击在办公桌上,让陈灵儿回神。 他刚才真没想这么多,不过是隨口一句,没想到就把这小姑娘给打击到了。 “好了,还有其它什么不懂的要问吗?” 啪! 回过神来的陈灵儿把手里的书合上了。 书页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响。 陈灵儿把书夹在胳膊底下,深吸一口气后,看了陆慎行一眼。 “谢谢陆老师,我今天没有问题了。” 说完,她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的背影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步伐和来时一样稳,脊背和来时一样直。 但她的右手垂在身体侧面,手指紧握成拳,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 这是个小插曲。 至少对目前注意力都放在调查异形这件事上的陆慎行来说,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小插曲。 陆慎行很快將这个小插曲拋在脑后,然后低下头,开始批改作业。 他批到第三本的时候,发现一个学生在“减数分裂的特徵”这道填空题下面画了一个简笔画的火柴人,火柴人的姿势像是在做广播体操。 他没有扣分,也没有打红叉,只是用红笔在火柴人的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问號。 方晴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脾气还挺好。”她说。 陆慎行没接话,而是將作业本合上,瞅了一眼该学生的名字,想看看是哪个学生这么虎。 下一秒,熟悉的三个字映入眼帘。 “陈灵儿” 方晴也瞧见了,露出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 “难怪,也就她有这个胆子。不过我的建议是不要计较,人家愿意交作业,已经是你这个新老师的面子了。” 隨后方晴將陈灵儿家里给学校捐楼的事儿,低声透露给陆慎行。 生怕陆慎行是个愣头青,之后上课会批评陈灵儿。 毕竟陆慎行虽然长相帅气,但平时都不苟言笑,一副老干部的样子。 在方晴看来,这种人一般眼里是容不得沙子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 陆慎行並未反驳,而是点点头道:“听人劝,吃饱饭,谢谢方姐的提醒。” “誒?人家学生作业乱写,你这个当老师的真不在意?不觉得老师的威仪被人家学生挑衅了嘛?” “方姐,你不懂,其实当年我和她很像,也是这么过来的。” “呃,你也喜欢在写作业的时候乱涂画乱。” “不,我在学生时代就没交过作业。” “尼玛!”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陆慎行去了实验楼。 他锁了门,反锁,拉开窗帘,打开培养箱,拿出培养皿。 黑色异形在培养皿的底部安静地躺著。 三厘米长,弯曲如毛,深黑色的表面在日光灯下泛著一层极细的绒毛状的反光。 它没有动,连末端那个小小的凸起都缩著,像是正在睡觉。 他把培养皿放在解剖镜下,调好焦距,看了几分钟。 然后从实验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铁丝笼。 笼子里是一只小白鼠,雌性,体重大约二十五克,是他上周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 他一直养在实验室的角落里,每天餵水餵食,等它適应了环境,才在今天拿出来做实验。 他把培养皿和铁丝笼並排放在实验台上,用镊子小心地夹起黑色异形,从培养皿里转移到解剖镜的载物台上。 黑色异形在镊子尖端扭了一下,弹跳的幅度不大,和之前在他面前的状態一样。 有反应,但不剧烈。 陆慎行把镊子放下,打开铁丝笼的小门,把手伸进去,轻轻捏住小白鼠的命运后颈皮,把它从笼子里提了出来。 小白鼠的四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鬍鬚颤动,鼻孔翕动。 他把小白鼠轻轻放在解剖镜的载物台上,距离黑色异形大约五厘米。 小白鼠停了一下,並且鼻尖朝著黑色异形的方向抽动了几下,像是在闻什么气味。 然后便转过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跑了。 让陆慎行意外的是,小白鼠的跑开状態不是逃跑的那种跑,而是那种“我对这个东西没有兴趣”的跑。 步子很轻快,尾巴翘得高高的,从载物台的边缘跳了下去,掉在了实验台上,然后继续跑。 等跑到了培养皿的旁边,便停了下来,开始用前爪洗脸。 奇怪,动物不应该对危机的感应比人类更强吗? 与此同时,黑色异形也是纹丝不动。 它没有去追小白鼠,没有弹出什么东西去刺小白鼠,没有像进入那个男孩体內那样,主动扑向这个活生生的、温血的小动物。 它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根普通的掉落在浴室里的黑色毛髮,对小白鼠的存在毫无反应。 嘖! 陆慎行把小白鼠放回了铁丝笼。 小白鼠进笼之后立刻钻进了木屑堆里,只露出一个屁股和一条光禿禿的尾巴。 最后他把黑色异形重新放回培养皿,盖上盖子,放回了培养箱。 关上培养箱门之后,他站在那里,手搭在培养箱的金属外壳上,看著培养箱里面那个小小的玻璃皿。 他在想到了两种问题。 第28章 符號 第一种可能:黑色异形对小白鼠不感兴趣,它只对人感兴趣。 第二种可能:它只对包括人在內的某种特定类型的东西感兴趣,而小白鼠不属於那个类別。 从科学角度,人类选择用小白鼠做实验,首先是因为其易得性:繁殖快、易饲养、成本低。 其次是因为其基因:同品系的小白鼠个体差异小,適合做平行对照实验,以及基因组与人类相似性较高。 多高? 85%呢。 所以,想要验证自己猜想的那两种可能,或许自己下次得用猴子做实验,下下次则直接用猩猩做实验? 要知道特定种类的猩猩,与人类基因的相似度能达到90%左右。 好吧,这其实是一个小小的学校实验室解决不了的问题。 当然以陆慎行的学术背景,他可以去市里的一些重点大学当老师,申请高级別的实验室。 但这样一来,时间久、审批多、操作难,最重要的是:关於黑色捲毛异形的事,很容易就会暴露。 罢了,这个研究方向暂停一下吧,换换思路。 比如……黑色捲毛异形的来源。 眼前的这根黑色捲毛异形,是他在学校食堂里出现“吃”出来的。 它不可能是凭空出现,一定是从某个宿主体內脱落,掉进了食堂的菜里,然后被厨师的锅铲翻来翻去,最后躺在了他的餐盘里。 那么,是从哪个宿主体內脱落的? 是食堂的工作人员? 还是某个学生? 又或者是某个老师? 这些天来他光顾著研究异形本身,倒是忽略了这一点,等抽出时间去食堂找找线索吧。 …… 晚上九点,陆慎行惯例在家中登录“异形协会”的论坛。 论坛首页的在线用户列表里亮著三个绿点。 辨刑金刚,欣然神往,何日火,一个不少。 他点进“表皮以下”版块,看到了一个新帖子。 標题只有两个字:“符號”。 发帖人:何日火。 帖子內容很短,打字的方式不像是在倾诉,更像是在做一份工作记录。 “家里有些东西,是画了符號的纸,贴在床板上。爸爸不让我进那个房间。我趁爸爸不在的时候进去拍了照,符號是黑色的,线条很细,像用针尖蘸著墨水画的。拍照的时候手机闪了一下光,符號好像反光了。” 帖子下面贴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拍的是床板,角度很刁,像是把手机伸到了床板底下直拍的。 木质的床板面上確实贴著一张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中间的胶带脱落了一半。 纸上的符號是用黑色的线条画的,笔触很细,没有粗细变化,像是一支极细的钢笔一笔画下来的。 当然,何日火用“针尖”来形容也没什么问题。 符號的形態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甚至不是任何陆慎行见过的书写系统。 它更像是一幅微缩的地图,线条在纸面上分叉、交匯、分叉、再交匯,像一棵被压扁的树,又像一张摺叠了太多次之后展开的地图。 第二张拍的是符號的局部特写。 拍照的人手很稳,手机镜头对焦在纸的正中央,线条的纹理在闪光灯下纤毫毕现。 线条不是完全连续的,在某些位置会出现极细的断裂,像是笔尖在画线的过程中短暂地离开了纸面,然后又落回原位继续画。 那些断裂的位置不是隨机的,它们形成了一种重复出现的节奏。 画一段,断一下,又画一段,又断一下。 第三张拍的是符號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像是墨水洇开之后留下的。 但陆慎行把照片放大了看,那片痕跡的边缘不是圆润的洇开形態,而是锯齿状的,像是一片叶子被虫咬过之后的边缘。 陆慎行盯著第三张照片看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从笔筒里抽出签字笔,照著第一张照片,把那个符號画了下来。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儘量还原照片里的线条走向和断裂位置。 画完之后,他把笔记本转了一个角度,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又从右到左看了一遍。 这个符號他觉得有些眼熟,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想起来了。 学校的实验室。 虽然与照片里的东西不是完全一样的形状,但应该属於同一类。 上周他在实验室的培养皿底部看到过类似的痕跡。 不是异形留下的黏液印跡,是培养皿底部的琼脂表面在异形待过的地方出现的那种细微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他当时以为是琼脂在培养箱里放置太久之后,表面乾燥收缩形成的裂纹,便没有太在意。 现在他把笔记本上的符號和记忆里培养皿底部的纹路放在一起对照,两者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不是形状上的相似,是一种结构上的同源性。 他放下笔,刷新了一下帖子。 辨刑金刚已经回復了。 “这个符號不是隨便画的,线条的分叉角度和断裂位置有规律,重复出现。可能是一种记录方式,像蜂巢里的蜜蜂用舞蹈告诉同伴蜜源的方向。但这不是人类会用的方式,人类记录信息会用连续的线条,不会在画到一半的时候断开,再精確地从断点继续。” 陆慎行看了两遍这段回復。 霍小刚说得没错。 线条上的断裂不是失误,是一种编码方式。 一个连续的动作被有意地切割成段落,段落之间的间隙承载著和线条本身同等重要的信息,这不是一个在纸上画画的人会做的事。 欣然神往也回復了,她的回覆风格和辨刑金刚完全不同。 “这个符號看起来好可怕像虫子爬过的痕跡你爸爸是从哪里得到这个的你有没有问过他他现在还会画这些东西吗” 没有標点符號,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像是一个人的嘴跟不上脑子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所有的疑问挤在一起,像连珠炮似的往论坛里突突。 陆慎行甚至可以通过欣然神往的回覆,联想到对方现实里的性格和语气。 何日火没有回覆任何人。 只是发了帖,贴了照片,然后就沉默了。 虽然其在线状態一直亮著,但始终没有新的回覆出现。 陆慎行敲了一行字。 他没有回覆辨刑金刚或者欣然神往的话,而是直接回在了何日火的主帖下面。 第29章 案情 “我有一些头绪,但还要確认一下。你继续观察,但记得要注意安全。不要在那个房间里待太久,不要用手直接接触那些纸。如果可能,记录一下那些纸出现的位置有没有变化。三天后我会给你一个初步的结论。” 他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行。 “另外,拍照的时候把闪光灯关掉。你说符號反光了,一般来说需要反光的物体表面通常是光滑的、有涂层的,而纸张通常不会反光,所以那些符號的表面可能有一层东西。” 他合上电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从学校实验室带回来的载玻片。 载玻片上的琼脂薄层已经完全乾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他把载玻片举到檯灯下,换了一个角度,让光线擦过琼脂的表面。 在琼脂乾裂的纹路之间,有一片区域的分叉方式和周围的裂纹不一样。 那些纹路不是乾燥收缩形成的直线型裂缝,而是弧形的、有方向性的线条,像一株植物的根系在土壤中蔓延时留下的路径。 那些线条的边缘並不锋利,反而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琼脂的表面爬过去之后留下的。 和他刚画在笔记本上的那个符號,用的是同一种写法。 所以,这个符號是什么? 如果它是一张地图,它指向的是哪里? 如果是一种记录方式,那它记录的是什么? 如果它是一种生物的產物,那个生物在纸面上爬行的时候,是用什么器官画出那些线的? 越来越有意思了。 越来越让人心存期待了。 在这枯燥乏味的世界里,剖析这些未知和神秘,何尝不是一种乐趣呢? 咚嗒—— …… “小陆,你听,外面怎么突然这么吵?” 周四上午,正站在办公室窗前喝茶的方晴,匆匆跑到陆慎行身旁,指了指外面。 此时,陆慎行正在整理教案,於是头也没抬道: “確实。” “那你听到了警笛声没?” “听到一点,可能是堵车了吧。方姐,这个时间点,交通拥堵很正常。” “那倒也是,不过我刚才可看到警车里下来几个治安员了,正在往学校门口走。” “嗯?” 陆慎行的手指瞬间停住,隨后站起身来,来到窗前,看向外面。 正如方晴所说,独丘中学的校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警车。 而且不是普通的巡逻车,是那种车身更大、喷著“刑事勘查”字样的白色警车。 车顶的警灯没有开,但车身上的蓝黄色反光条在晨光里晃眼。 三辆车,一辆停在正门口,另外两辆停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下。 其中一辆的车门敞著,能看到里面坐著一个穿制服的治安员在打电话。 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小群学生和送孩子的家长。 门卫大爷站在传达室门口,一手扶著门框,一手举著对讲机,嘴里在说什么,声音不大,但表情紧张。 几个早到的学生被拦在了校门外,有家长在和门卫理论,说什么“怎么还不让进了”、“要迟到了”、“不会是有学生跳楼了吧”。 门卫大爷反覆说一句话:“等通知,等通知。” 声音都已经有些哑了。 陆慎行並不关注这些细枝末节,而是则眯著眼睛盯著车身。 做现场勘查的? 那就意味著不是普通的出警。 他思考了三秒,转身朝门外走去。 “誒,你干啥去?”方晴在后面问。 “逛逛。” 陆慎行出了办公大楼,並没有贸然跑到校门口去凑热闹,而是拐了个弯,来到行政楼守株待兔。 没等几分钟,校长白梦洁便匆匆忙忙的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髮盘在脑后,脸上的妆比平时浓了一些。 不过不是刻意浓,更像是在匆忙中上的妆,导致粉底的边缘在下頜线的位置没有完全推开。 “慎行?!” 哪怕再急,白梦洁还是一眼就瞧见了站在梧桐树下的陆慎行。 “唉,白姨。” 虽然认识白梦洁的第一天,白梦洁就告诉陆慎行,私底下不用叫她校长,直接喊白姨就成。 但事实上这还是陆慎行第一次这么喊。 这两个字一出口,確实感觉就不一样了,好像两人之间的关係瞬间拉近了不少,自己真成了人家的子侄似的。 “你今天上午没课?”白梦洁问。 “没呢。”陆慎行换了个与往常不同的说话习惯。 “那正好,你跟我一起去校门口。” 白梦洁朝他招了招手,像招呼一个人跟上来一样,动作很自然。 “校门口?我好像听到那边有些吵闹,出什么事了吗?” “市局来了人,说是有个案子要查,要到学校的食堂去看看。我对那些技术上的东西不太懂,你帮著听听。” 食堂? 竟然是要查食堂?! 陆慎行还真是有些意外了。 “行,我陪白姨一起去看看。” 他走过去,落在白梦洁身后半步的位置,能感觉到白梦洁似乎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紧张的情绪缓解了许多。 正常人遇到这种刑事案件都会紧张的,尤其是白梦洁这种教育行业的。 两人来到校门口,白梦洁对门卫大爷说了两句。 门卫大爷拉开铁门,校门口的学生和家长被陆续放行了,人流缓慢地涌进校园。 隨后白梦洁又带著陆慎行穿过梧桐道,绕过教学楼,朝著食堂的方向走。 食堂在行政楼的西边,是一栋灰白色的单层建筑,门口贴著“独丘中学食堂”六个金色大字。 此刻,食堂门口已经拉了警戒线。 黄色的塑料带子从门口的两根柱子一直拉到旁边的树上,围了一个半圆形的区域。 警戒线外面站著一个穿制服的治安员,年轻,脸圆,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正在低头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白梦洁,又看了一眼陆慎行,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伸手掀起了警戒线。 “白校长,吴队在里面。” 白梦洁点了点头,弯腰钻过警戒线。陆慎行跟在她后面。 食堂里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几十张餐桌整齐地排列著,椅子倒扣在桌面上,不锈钢的餐檯擦得发亮,空气中还残留著昨天晚餐的味道。 红烧肉、炒青菜、大米饭的混合气味,已经在封闭的空间里闷了一整夜,变得有些发酸。 打菜的窗口后面站著几个人。 第30章 再见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身形魁梧,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著,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 他的头髮很短,鬢角剃得发青,脸上的皮肤粗糙,像砂纸打磨过似的。 他正站在打菜窗口的玻璃前面,身体微微前倾,在听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说什么。 听到有人进来,他转过头,目光扫过白梦洁和陆慎行,然后走过来,伸出右手。 “白校长,我是市治安局的刑侦队长,我叫吴勇诚,之前我们通过电话,今天打扰了。” 白梦洁和他握了手,侧了侧身,让陆慎行进入了他的视线范围。 “白校长,你旁边的这个学生是和案情有什么联繫吗?” 学生? 什么学生? 吴队长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直接把白梦洁给弄糊涂了。 好半晌白梦洁才反应过来,吴队长可能是把陆慎行当成正在读高三的学生了。 “哎,误会了,误会了!吴队,这是我们学校的生物老师陆慎行,人家是科大的高材生,今年才刚毕业。”白梦洁失笑道。 吴勇诚愣了一瞬,然后又仔细看了陆慎行一眼。 他的目光和霍小刚不一样。 霍小刚看人的时候像在做一道选择题,目光里有试探、有判断、有选择。 吴勇诚看人的时候像在做一道判断题,看一眼,直接归类。 “生物老师?这么年轻?”他的语气里没有轻视,只是一种职业性的確认,“也对,科大毕业倒也正常。” 这时,不远处传来踏踏的脚步声。 两道年轻的身影从食堂打菜区出来,向著吴勇诚走来。 一男一女,都穿著制服。 男的大约二十六七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制服穿在身上有些晃荡。 他的脸型偏长,下巴尖,戴著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集中,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做瞄准训练。 女的站在左侧,比他靠后大约半步。 陆慎行看清对方的脸后,嘴角一抽,竟然是邰锦玉。 邰锦玉今天穿的制服和在治安局见到她时穿的不太一样。 上一次是短袖夏装,今天穿的是长袖春秋装,深蓝色的布料在食堂的灯光下显得顏色很深。 而且她的头髮比上一次长了一些,从耳朵后面垂下来,在颈侧弯成一个柔和的弧度。 制服胸口的衣袋里別著一支笔,笔帽是红色的,在深蓝色的布料上很小,但很醒目。 她远远的听到白梦洁说出“陆慎行”三个字的时候,眉毛便动了。 她的眉毛的內侧向上微微提了一下,外侧保持不变,整个眉毛的形状从平直变成了一种微微上扬的弧线。 这是一个人在认出某个人並且对见到这个人感到意外甚至有些欣喜时才会出现的微表情,完全不受意识的控制,比任何语言都快。 “陆慎行?”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里的那个上扬的尾音让所有人都听到了。 吴勇诚侧身看了她一眼,问:“小邰,你们认识?” 邰锦玉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只蹦出来简单的一句话:“上个月认识的。” 吴勇诚等了三秒钟,见没有后续,於是从邰锦玉手里拿过一个册子开始翻看。 而陆慎行则嘴角微咧,衝著邰锦玉平静的点点头,打招呼道:“邰同志,您好。” 但实际上陆慎行的心里並不平静。 邰锦玉上次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 不是为了找自己,而是在办案子? 另外,邰锦玉刚才做了一个隱瞒,那就是没有向吴勇诚透露两人认识的缘由。 正常人应该在“上个月认识的”这句话后面,起码还要再补充一句,比如“他当时来局里报案,是我负责问询的。” 当然,如果邰锦玉真这么说了,吴勇诚这个老治安员大概率会问邰锦玉:陆慎行报的是什么案子? 就算不当场问,也会回局里问。 “咳咳!” 站在吴勇诚身后右侧的那个年轻男警察,突然咳嗽了一下,然后看似不经意的上前一步,挡在了陆慎行和邰锦玉中间,截断了邰锦玉的视线。 他的目光在陆慎行的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向下移动,扫过陆慎行的衬衫领口、裤子皮鞋,最后回到他的脸上,像一台在做扫描的机器。 陆慎行在那个目光里读到了很多东西。 嫉妒是最表层的那一层。 下面是威胁感。 再下面是一种被动的、不愿承认的自我怀疑。 对方在和他比较,不是因为想比,可能是因为邰锦玉看他的那个眼神让对方不得不比。 陆慎行把这些思绪收进了脑子里,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的肌肉没有动过一次,目光在和这名男治安员的对视中保持了平稳的、不卑不亢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色彩。 不是刻意控制的,是手术台上留下来的职业本能。 在主刀的时候,你不能因为助手看你的眼神不对就手抖。 “这位同志怎么称呼?”他伸出手道。 “周毅,邰锦玉的同事。” 叫周毅的男治安员愣了两秒钟,隨后和陆慎行握手,不过紧接著又补充道:“我还是她的老同学。” 有意思。 邰锦玉说话缩水,周毅说话增幅。 陆慎行觉得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这个周毅应该是对邰锦玉有什么想法。 由於邰锦玉刚才和自己打招呼的样子,稍微有些热情,所以让暗恋邰锦玉的周毅感到了一丝丝威胁? 毕竟以邰锦玉的相貌和身段,可能在学校的时候就是班花。 那么作为同班同学的周毅,一直偷偷暗恋邰锦玉也很正常。 或许在周毅看来,他周毅和邰锦玉认识这么多年了,相当於青梅竹马,而陆慎行和邰锦玉上个月才认识,相当於天降,他希望陆慎行保持点距离,不要对邰锦玉有想法,而且有也白搭。 吴勇诚没有注意到这些细微的交锋。 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刑侦队长,已经在和食堂的一个负责人说话了。 在问最近这段时间的菜单、厨房的进出记录、工作人员的名单。 白梦洁则站在旁边,时不时补充一句。 陆慎行站在白梦洁身后,目光从吴勇诚身上移到邰锦玉身上,又从邰锦玉身上移到周毅身上,最后落在食堂地面上的警戒线標记上。 老实说,他並没有心思玩什么三角恋爱游戏。 他更想知道这些治安员到底在调查什么,尤其……是不是和异形有关。 第31章 失踪 食堂里的日光灯嗡嗡响。 打菜窗口前面的区域,被警戒线隔出了一个半封闭的临时办公区。 吴勇诚没有用校长办公室,坚持要在案发第一现场待著,这是他在电话里跟白梦洁说的原话。 白梦洁没有反对,让食堂的工人搬了几把椅子和一张摺叠桌过来,摆在打菜窗口侧面。 吴勇诚坐下的时候,后背正好对著那排不锈钢菜盆。 白梦洁坐在吴勇诚对面,陆慎行则站在白梦洁旁边,没有坐。 桌上放著玻璃茶杯,几片毛峰叶子在热水里翻腾。 白梦洁端起杯子,指腹轻轻摩擦著杯壁,掩盖內心的些许紧张情绪。 吴勇诚则隨意喝了一口热茶,边把一本翻到中间的工作笔记摊在桌上。 笔记本的纸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页角捲曲。 他用食指点了点笔记本上的一段文字,抬起头,看向白梦洁。 “白校长,我长话短说吧……” 吴勇诚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种中年男人长期熬夜之后特有的沙哑,显然是因为这几天被这个案子折腾的。 “三天前,市局接到一个报案。报案人叫吴大元,在城西蔬菜批发市场做蔬菜批发生意。他说他老婆潘翠花,一个月前跟他说回娘家陪护他生病的老丈母娘,一走就是一个月。三天前他打电话给丈母娘,丈母娘说潘翠花只在家里待了三天就走了。他再打潘翠花的电话,关机。” 白梦洁的摩杯的手停住了,因为她被案情吸引了,听得有些入神。 白梦洁把杯子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好奇的问: “所以潘翠花失踪了一个月?” “从她跟吴大元说回娘家的那天算起,三十一天。”吴勇诚翻了一页笔记,“吴大元这个人,怎么说呢,做小本生意的,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去市场,忙到中午才回家。他说他老婆平时在菜市场看摊位带孩子,孩子上小学,白天就他老婆一个人。他忙,对家里的事过问得少。潘翠花跟他说回娘家的时候,他也没多想,觉得老人病了,回去照顾几天是正常事。” 吴勇诚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下意识的想要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吴队,这里是学校。”邰锦玉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 “算了,继续说案情。”吴勇诚手指一僵,只能干咳一声,將烟塞回烟盒。 “吴队长您说,只不过目前来看,这个案子和我们独丘中学好像没什么关係吧,人家孩子才上小学,也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家长。” 白梦洁提出疑问。 旁边的陆慎行深以为然的附和点头,但实际上他心里隱约有了猜测。 或者说,他有一种预感。 这个案子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是这样的,我们接到报案之后就开始查,调了吴大元家所在小区的监控,发现潘翠花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是上个月十七號,上午九点,她从小区门口出去,拎著一个手提袋,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我们查了,是套牌。” 白梦洁的手指不禁在杯子上轻敲了一下,思索道:“套牌?” “没错,套牌。不过不是偷的,是用假手续办的牌照,车管所的系统里查不到真实车主。但我们从监控里截到了驾驶员的画面,对方是一个中年男人,体型偏胖,一米七左右,圆脸,头髮不多,戴眼镜。”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划了几下,调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白梦洁。 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某个小区的门口,正对著监控的方向。 脸被放大之后有些模糊,但轮廓很清楚。 圆脸,额头很宽,髮际线退到了头顶的三分之二处,剩下不多的头髮从一边梳到另一边,盖住了光亮的头皮。 身穿著一件深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脖子上的一圈赘肉。 他的眼睛不大,但在照片里眯成了一条缝,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躲阳光。 白梦洁盯著那张照片看了两秒钟,眉头皱了起来,低声嘀咕道: “这人我看著怎么有些眼熟。” 然而吴勇诚听见白梦洁这么说,好像並不意外,而是直接道:“白校长认识他?” “他不是那个……” 白梦洁话未说完学,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吴勇诚,看向打菜窗口后面那排不锈钢菜盆。 当然,菜盘上不会有什么信息。 白梦洁是在看更后面的墙壁,墙壁上钉掛著一面大红玻璃窗,上面是一列列食堂工作人员的照片。 她想了几秒钟,不太確定地说:“庆东强?我们学校的食堂经理?” 吴勇诚点了点头,从笔记本下面抽出另一张纸,是一份列印出来的人员信息表。 上面有照片、姓名、身份证號、住址。 “庆东强,四十一岁,独丘中学食堂的承包方派驻的现场经理,在这所学校工作了九年。所以白校长,你对这个庆东强有什么印象?” 吴勇诚把那张纸转过来朝向白梦洁,询问道。 白梦洁拿起那张纸,看得很仔细。 她把庆东强的照片和手机里的照片对比了一下,確认是同一个人,然后把纸放下了。 “我对他的印象不深,食堂是承包给外面的餐饮公司的,学校只管食品安全和卫生达標,人员管理是承包方自己的事。庆东强这个人我来学校的时候他已经在食堂任职好几年了,平时开会见过几次,话不多,办事还算靠谱。上个月他还跟我请过假,说身体不舒服,要休一段时间。我批了,之后就没见过他。” “上个月?具体什么时间?” 白梦洁想了想,拿出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 “十六號的时候,他给我发的消息,说身体不適,需要请几天假。我让他走正规流程,找食堂承包方报备。他回覆说已经报备过了,之后我就没再过问。” 十六號。 陆慎行在心里把这个日期记了下来。 潘翠花的失踪是上个月十七號,庆东强请假的日期只比潘翠花失踪早了一天。 那么,潘东强为何会开车载潘翠花,两人的关係是…… 白梦洁作为女人,对这方面很是敏锐,瞬间就能脑补出好几种狗血可能,脱口而出道: “吴队长,食堂经理庆东强不会和那个失踪的潘翠花有什么不明不白的关係吧?” “白校长的猜测非常合理,而且我们作为办案人员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 第32章 忧虑 一开始? 陆慎行敏锐的捕捉到这三个字,他意识到接下来吴勇诚所说的话,將会直接进入案子最重要的环节。 “根据我们的摸排走访,作为食堂经理的庆东强,经常会去市菜市场採购,一来二去就认识了留守摊位有几分姿色的少妇潘翠花。我们也查到了二人的一些开房记录,所以对於潘翠花的失踪,我们初步怀疑是庆东强准备带著情人潘翠花跑路。但是……” 吴勇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在场眾人的紧张情绪瞬间被调动起来。 他环视了眾人一眼,神情严肃道: “但是我们找到了庆东强的住处,位於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那是他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我们进去的时候,屋子里的东西都在。衣橱里的衣服掛得整整齐齐,春夏秋冬四季的都有,冬天的羽绒服还套著防尘袋。抽屉里有一万两千多块现金,钱包里有三张银行卡,厨房的冰箱里还有没吃完的菜,用保鲜膜封著,只不过在冷藏室里放了快一个月,已经长毛了。” 陆慎行的眉头瞬间皱紧,意识到问题的所在。 白梦洁则蹙起柳眉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替她把话说完了,显然也意识到了。 那就是一个要带著情人跑路的男人,绝对不会把一万多块钱留在出租屋里。 吴勇诚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等白梦洁和陆慎行消化。 “我们本来以为二人是要跑路,但出租屋里的情况算是推翻了我们的猜测。一个打算跑路的人,不会把银行卡和现金留下,不会把衣服留下,不会在冰箱里留下一盘封好了保鲜膜的红烧肉。他走得太乾净了,乾净到不像是在跑路,更像是在出门办事之前把屋子收拾好了,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来。” “那他现在在哪?你们查不到了嘛?”白梦洁问。 吴勇诚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起桌上茶杯,抿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才继续回应道: “我们调了庆东强最后出现在监控里的画面,时间是他请假之后的第三天,地点……独丘中学的大门口,和潘翠花一起。” 就在学校? 白梦洁的茶杯在桌上放住了。 她的手指从杯盖上拿开,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像是需要把身体稳定在一个位置上才能处理这个信息。 陆慎行站在白梦洁身后,目光落在吴勇诚的脸上。 虽然此刻陆慎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画一条线了。 庆东强最后出现在独丘中学的大门口,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在任何监控画面里出现过。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个有工作、有住处、有银行卡、有情人的男人,在走进自己工作的学校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那么庆东强是不是一直就待在学校里? 但食堂里的普通工作人员和打饭阿姨,以及很长时间没见过作为食堂经理的庆东强了。 难道庆东强还能在食堂里不吃不喝吗? “所以你们来查食堂。”白梦洁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害怕,而是收紧。 因为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听到一半大时候,以为庆东强失踪,治安员来学校只是询问食堂的工作人员,查查有什么线索。 但如果庆东强是直接在学校失踪,那么有没有可能是死在了学校里? 如果庆东强真死在学校,那学校岂不是成了第一案发现场? 这是她作为这所学校的校长不得不考虑的事情。 “对,庆东强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学校大门口,他在这所学校工作了这么多年,最熟悉的地方就是食堂。我们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他来过这里的痕跡。” 虽然吴队长並没有点出最可怕的那种可能。 但其实在场眾人都已经心知肚明,今天的食堂绝对不会太平。 吴勇诚说完这番话后,便站起来,朝食堂里面走去。 他的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跟在他身后,手里提著一个银色的勘查箱。 周毅和邰锦玉则紧隨其后。 白梦洁也站了起来,跟了上去,只不过脚有些软,显然是因为心绪不寧。 陆慎行走在白梦洁身旁,顺势托住白梦洁,安慰道: “白姨,情况兴许没我们想的那么糟糕……” 然而白梦洁的脸色却有些难看: “不糟糕的可能性能有多大,怕只怕要出一起冰柜藏尸案,那可就全国有名了。” 陆慎行翻了翻记忆,白梦洁提的这个案子,貌似是五年前临市的一起重大案件。 当时闹得轰轰烈烈,引起了很大的舆情影响。 连从来不关注社会新闻的原主,都了解到许多案情细节。 当然,这两个案子没有必然联繫,所以没有必要展开。 只不过由於影响太过恶劣,让此刻的白梦洁不禁有些阴影,担忧类似的案件发生在独丘中学。 …… 食堂的后厨比前厅暗一些,灯光的色温偏黄,墙壁上的瓷砖有些已经裂了,缝隙里嵌著深色的油垢。 灶台、案板、水池、冰柜,按照一条流水线的顺序排列,从原料进来到成品出去,路径清晰。 吴勇诚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上的地砖,然后站起来,走到冰柜前面,拉开冰柜的门看了一眼里面。 陆慎行搀著白梦洁,站在门口眺望。 看到吴勇诚开冰柜的那一瞬间,白梦洁的心简直要跳到了嗓子眼。 虽然白梦洁脸上在控制表情,但陆慎行感受得一清二楚。 於是他只能握紧了白梦洁的小手,希望能缓解白梦洁的紧张情绪。 好在冰柜门被拉开后,里面並没有出现那种支离破碎的骇人场景。 周毅上前翻找了一圈,转头对吴勇诚道:队长,都是正常的食材。” 吴勇诚点点头,然后指了指另一处角落。 一名技术员打开勘查箱,拿出一副手套戴上,开始在案板下面的柜子里翻找。 他找得很仔细,每一个抽屉都拉出来看过,每一层隔板都用手电筒照过。 陆慎行站在厨房门口,目光从技术员的手上移到周毅身上。 而邰锦玉则在厨房里隨意走动,她先是扫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视线经过周毅的时候,没有任何停留,像经过一件无聊的家具。 然而在经过陆慎行的时候,却停了一下…… 第33章 库房 但邰锦玉发现陆慎行没有看自己,於是只能撇撇嘴,看向陆慎行身后的那面墙。 墙上掛著一块白板,白板上用黑色记號笔写著本周的菜谱。 星期一红烧肉、星期二糖醋鱼、星期三宫保鸡丁、星期四西红柿炒蛋、星期五炸鸡腿。 “你们学校食堂的伙食还挺不错。”邰锦玉感慨道。 “毕竟咱这是私立名高嘛,而且高中阶段,正是这些学校长身体的时候,我们不但要提高孩子们都成绩,还得保证孩子们的身体能够健康茁壮成长。所以,学校方面还要求保证体育课不能被占用……”白梦洁侃侃而谈。 谈话让白梦洁的状態,瞬间回归了校长这个身份,不再像一开始那么紧张。 而邰锦玉则又问了几个方面的问题,白梦洁都含笑回应。 陆慎行陪在旁边,看著这一幕,虽然不怎么开口,但心寻思:这二位对待工作都还挺敬业的。 …… 这时吴勇诚从冰柜前面站起来,把冰柜门关上,转过身走到厨房门口。 他把手搭在门框上,看著食堂前厅那一排打菜窗口,像是在脑子里重演庆东强最后一次走进这扇门时的画面。 “庆东强进来的时候,食堂可能还在营业。学生和老师都在吃饭,他穿的是便装,深色的夹克,深色的裤子,身后跟著潘翠花。门口的监控会拍到他们两人从校门口沿著梧桐道进入食堂,之后就没有再出来。当然,两人应当不敢在学校里就手牵著手,这样会被认识的人看出问题。” 吴勇诚的推理,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而此时房间里的动静很小,大家都停下动作听吴勇诚的推理分析。 白梦洁的声音响起:“吴队,你们能確定庆东强没有从別的门出去?” “刚才我让周毅和锦玉绕著食堂检查了一圈,食堂只有这一个门对外,还有一个后门,通到后面的垃圾房。后门的监控我们调了,没有发现任何人从那扇门进出过。垃圾房的门锁是好的,里面的锁芯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跡。” 没有人说话。 后厨的冰柜嗡嗡地响,压缩机的震动通过地面传上来,从人的脚底一直传到膝盖。 灶台上的排风扇停了,厨房里的空气开始变得有些闷,油烟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膜贴在鼻腔里。 吴勇诚知道,白校长是在做最后的祈祷,希望事情不会变的那么糟糕。 但拥有多年从业经验的吴勇诚更知道,很多案子往往没那么复杂,就比如这次的案件,他心里已经有了几个八九成把握的猜测。 吴勇诚和潘翠花能在学校失踪,且一失踪就是一个月,那基本上就是死在了学校,几乎没有別的可能。 而且死亡的因素99%不是因为意外,而是一起凶杀案。 情杀? 利益分配不均? 还是潘翠花怀了吴勇诚的孩子,潘翠还想打掉,但吴勇诚不不同意? 最后一种情况的可能性不小,因为吴勇诚四十多岁了,一直没孩子,如果潘翠花真怀了,却想打胎,那么吴勇诚绝对会疯。 当然,这一切只是他的个人猜测,但只要找到两人的尸体,並对其进行尸检,就能得到验证。 “继续查,我们需要在上午查完独丘中学食堂每个房间。”吴勇诚沉声道。 半小时后,眾人检查完了大部分的房间,单一无所获。 “还有多少房间?”吴勇诚突然发问。 “还有一个小库房,不过很少人去的……” “那个小库房在哪?”吴勇诚看向食堂的工作人员。 这位工作人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刚被一名治安员从打菜窗口后面叫过来。 她穿著白色的工作服,帽子歪在一边,脸上的表情介於紧张和不耐烦之间。 “小库房在食堂西侧最里面,原来是个仓库,放些米麵油。后来庆经理来了之后,说仓库太大了,用不了那么多地方,就在里面隔了一间出来,放一些杂物,我们平时不去那边的。” “隔了一间?他自己隔的?” “好像是吧,这我们也不太清楚,他那个人吧,有官架子,不太跟我们底下人说话。” 吴勇诚没有再问。 他朝周毅和邰锦玉各看了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 跟上。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厨房,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而白梦洁和陆慎行对视了一眼。 白梦洁还是决定去看看,这样心里才有底。 陆慎行此刻扮演的是白姨的好侄儿,自然要陪同前往。 食堂的纵深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几人穿过厨房之后是一条窄窄的过道。 过道两侧是储物架,架子上码著整箱的食用油和成袋的大米,纸箱和编织袋上落了一层薄灰。 过道的尽头是一扇白色的铁门,门上没有窗户,没有门牌,只有一个老式的球形门锁。 门把手上有一些深色的痕跡,像是手汗干了之后留下的,又像是別的什么东西。 吴勇诚站在门前,没有试图立即开门。 他用食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是实心的,里面没有迴响。 他低头看了看门缝,门缝的宽度大约在15厘米,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黑压压的一片。 他又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门底下的缝隙。 指尖碰到的地面是乾的,没有灰尘,像是最近被人打扫过。 白梦洁站在过道里,正用手机给什么人发消息。 一分钟后,她的手机屏幕震动了一下。 白梦洁看了一眼,隨后收起手机对眾人道: “我刚才给后勤发了消息,让她们把备用钥匙找到,赶紧送来。她们速度很快,已经找到了,大概五分钟就会到。” 吴勇诚闻言,对白梦洁的配合表示感谢。 然后对身后的技术员说:“那就等一下,先別动这个锁,等备用钥匙来了再开。” 技术员原本已经从勘查箱里拿出一个放大镜,並蹲下来对著锁眼看了几秒钟。 见队长这么说,於是收回工具,面容表情的站了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画了一个箭头,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 过道里很安静。 头顶的日光灯管只有一根是亮的,另外两根的灯管发黑,像是烧了很久没有换。 唯一亮著的那根在不停地闪烁,频率很快。 这时邰锦玉的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然后偏过头,朝著白梦洁的方向说了一句: “白校长,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好像什么东西臭掉了。” 第34章 尸臭 白梦洁的身体抖了一下,幅度不大。 但陆慎行站在她斜后方,能看到她肩膀的肌肉在那一瞬间收紧。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门后面的什么东西: “不会是……尸臭吧?” 白梦洁此时也闻到了一些,但不能分辨。 那味道不是门板本身散发出来的,而从门缝里透出来的。 像是把一块抹布放在潮湿的地方闷了太久之后散发出的那种腐败的甜味,但甜味底下还有一层更刺激的东西。 不是酸,不是氨,是一种介於两者之间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下分解时才会產生的气味。 吴勇诚则摇了摇头。 他站在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门把手上的那些深色痕跡上。 “不是尸臭,我干了二十年刑侦,尸臭不是这个味。人的尸体腐烂之后散发的主要是尸胺和腐胺,那是一种甜腻的、让人反胃的、能从鼻腔一直钻到脑子里的味道,跟这个味道不太一样。” 白梦洁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气,表情顿时轻鬆不少。 但陆慎行一边用手扇了扇味道,一边开口道:“这其实也是一种尸臭,只不过不是人的尸臭,是动物的尸臭,並且不止一种动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没有半分犹豫。 像是在手术台上,当你確定一个诊断的时候,就不会犹豫。 过道里的空气突然凝住了。 不是没有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停止了呼吸的那种安静。 吴勇诚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放了下来,转过身,看著陆慎行。 他看陆慎行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隨意,是一种重新打量一个人的目光。 “陆老师,你是教生物,你继续说说看。” 陆慎行点点头,隨后目光落在门板的下缘,那里有一条极细的缝隙,气味从那条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穿过过道里所有人的鼻腔,钻进他们的肺里。 他把那些气味的层次在脑子里拆开,一层一层地剥,像在手术台上剥离粘连的组织。 “老鼠,至少有一只,腐烂程度在三周到四周之间。还有猫,腐烂程度应该和老鼠差不多。这两种气味的挥发性脂肪酸成分不一样,老鼠的主要是丁酸,猫的含有更高比例的戊酸,所以闻起来一个有奶酪味,一个更接近汗味。” 他停了一下,把气味的底层又剥了一层。 “还有一种,不是嚙齿类也不是猫科,气味介於两者之间,不太好判断。这种动物的气味带有一种独特的辛辣感,在腐烂的中后期会释放出大量的硫化物,闻起来有一点点像臭鸡蛋,但比臭鸡蛋更复杂。” 他说完了。 过道里没有人说话。 白梦洁的嘴唇微微张著,眼睛看著陆慎行的侧脸,似乎是没想到陆慎行这么厉害。 而邰锦玉看向陆慎行的目光,则有些亮晶晶。 就在这时,久未开口且一直很安静的年轻治安员周毅,双眼突然眯了起来。 他的眼瞼本来就偏窄,眯起来之后几乎成了一条线,只有瞳孔中间的那一小点反光透出来。 他看著陆慎行,下巴微微抬起,下頜的肌肉绷得很紧。 “只是闻到味道,就能判断出这么多?还能精確到腐烂了几周?陆老师,你这鼻子比我们局里的警犬还灵。” 陆慎行听出了那层意思。 怀疑。 不是合理的怀疑,是一种带著情绪底色的怀疑。 如果是吴勇诚吴队长说这句话,他还尚能理解。 因为前世他遇到过搞刑侦的人,性情和思维被工作磨礪的经验老道的同时,也会在伴有一些神经质,看谁都像嫌疑人。 但周毅的语气,给他的感觉像是在阴阳讽刺。 至於缘由…… 陆慎行瞥了一眼正盯著自己的邰锦玉,只能在心里嘆了口气。 所以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和周毅互瞪,而是目光仍然落在门板上,像是在认真地研究那些深色痕跡的分布规律。 这时过道外面传过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一个人从厨房的方向跑过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急,到了过道口才慢下来。 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女人,手里正拿著一把钥匙。 显然,对方是后勤处的人。 中年女人把钥匙递给了白梦洁,並说道: “白校长,备用钥匙我送来了。这是庆东强当初报备的时候交到后勤的,一直放在档案袋里。” 白梦洁接过钥匙,转交给吴勇诚。 吴勇诚接过钥匙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手顿了一下,他点了一下头后,便把钥匙对准锁孔。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过道里响了四圈,咔嗒一声,锁舌退回了锁体。 吴勇诚没有马上推门。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技术员,技术员点了点头,手里拿著相机,做好了拍摄的准备。 隨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周毅和邰锦玉,两个人已经站到了门的两侧,手放在腰间的位置。 他最后看了一眼白梦洁和陆慎行,意思是让他们退后。 白梦洁往后退了两步。 陆慎行则护在白梦洁身前,实在足尖轻抬,做好了隨时溜之大吉的准备。 咔! 吴勇诚推开了门。 然而没有想像中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没有暗红色的血跡在地面上蔓延。 更没有任何一具腐烂发臭的尸体躺在房间的正中央等待著他们的目光。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了,只有门打开之后从过道里透进来的日光灯照亮了入口的一小片区域。 陆慎行的眼睛在零点几秒內完成了从明到暗的適应,他看到了……黑色。 地面上全是黑色。 不是油漆泼洒之后的那种均匀的黑色,是一种粘稠的、半流动的、像是某种胶体物质被从高压容器里喷射出来之后,在墙壁和地板上留下了的放射状痕跡。 黑色的泥状物从房间的正中心向四周喷溅,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圈一圈的涟漪状纹理,在墙面上则是从上往下流淌的泪痕状痕跡。 天花板上也有,黑色的斑点密集地分布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像一张倒掛的豹皮。 整个房间像是打翻了一个巨大的墨水瓶,墨水不是从瓶口流出来的,而是从瓶子內部炸开的,把墙壁、地面、天花板全部涂了一层半乾的、正在慢慢凝固的黑色黏液。 第35章 揩油 陆慎行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放大了。 虽然他的心理素质很高,不至於害怕,但身体依然先於大脑做出的反应。 出乎意料。 匪夷所思。 白梦洁在陆慎行身后发出了一声很短促的尖叫,虽然很快就抿嘴止住,但她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抓住了陆慎行上臂的袖口。 她抓得很紧,指甲甚至都隔著衬衫的布料,嵌进了陆慎行的皮肤。 房间里確实有动物尸体。 八九只老鼠散落在房间的四个角落。 有的仰面,有的侧躺,有的蜷成一团。 这些老鼠的身体已经高度腐烂,皮肤皱缩,毛髮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肌肉组织。 两只小猫倒在窗户下面,一大一小,身体靠在一起,毛皮上覆盖著一层乾涸的黑色黏液,已经和地面粘在了一起。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两团被丟弃的抹布。 邰锦玉站在门口,一只手捂住了嘴,不是想吐,是在抑制某种更强烈的生理反应。 她的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速度很快,像是在做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不愿意在任何一个细节上多停留半秒钟。 而站在邰锦玉旁边的周毅,毕竟是年轻人,胆子也大,所以虽然脸色有些难看,但很快就恢復过来。 只不过陆慎行注意到,对方的腿似乎抖了两下。 唯一依然能保持沉稳状態的人,自然是处理过重案的吴勇诚。 吴勇诚站在最前面,虽然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莫名的场景,但只是眉头微皱了一下。 诡异,但至少不算血腥。 这让吴勇诚还算能接受。 …… 陆慎行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具动物尸体上停留。 他正在看墙壁上的那些黑色泥状物的喷溅形態。 放射状的纹路,从房间正中心向四周扩散,中心位置的泥状物最厚,边缘最薄。 喷溅的高度最高处到达了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大约两米见方的区域被完全覆盖。 黑色黏液在重力作用下向下垂坠,甚至形成了一些钟乳石状的突起。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心臟突然猛得揪了一下。 唔! 不是刺痛,而是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收缩感。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猛得握紧了拳头,把心臟给攥住。 他的胸口发闷,呼吸变得困难,空气像是变稠了,从鼻腔进去之后在气管里走得磕磕绊绊。 他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由的伸出手,按在了门框旁边的墙壁。 通过墙壁的支撑,不让自己倒下。 身后的白梦洁注意到陆慎行的不对劲。 她不再抓著陆慎行的袖口,而是赶紧扶了陆慎行一把。 虽然她的手掌不大,但很暖,透过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与陆慎行此刻身体的低温状態形成鲜明对比。 “慎行,你这是怎么了?”她的声音紧张里透著关切。 白梦洁的声音不小,打破了原本眾人看到小库房里诡异场景时,而凝固的空气。 邰锦玉的目光从房间里的黑色泥状物上移开,扭头落在陆慎行的脸上。 她看到陆慎行的嘴唇发白,额前的头髮被汗水打湿,於是往后迈了一步,凑到跟前,也连忙伸手扶了一把。 “誒,陆慎行,你没事吧,是不是身体有些不太適应?”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围住了陆慎行。 比起满屋的黑泥,说实话这个局面其实更让他不太適应。 除了姐姐外,他极少与別的异性离得这么近,尤其是白梦洁,他甚至都能感受到白梦洁湿热的呼吸。 他咳了一声,隨后闭上双眼,咬牙深吸了一口气,又在心里默数了三秒。 只不过由於二女依然扶著他的胳膊,他的动作不知怎么的,停顿了一下,隨后竟同时握住二女的软嫩小手,捏了捏道: “没事,没事,不用担心,可能是低血糖……” 站在门框的另一侧的周毅,看到陆慎行竟然在捏邰锦玉,而邰锦玉还不以为意,於是心情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工作? 他此刻哪还有心情管工作。 別说屋子里只是一些古怪黑泥和几只猫鼠尸体了,哪怕是他师父吴勇诚的尸体躺在里面,他也顾不上了。 “你这小子,先把爪子撒开!低血糖?我看是嚇著了吧!也是,毕竟是普通市民,没见过这种场面。我劝你还是站远点,別凑太近,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周毅的声音不像吴勇诚那么有磁性,原本就是个二十来岁普通年轻人的正常嗓音,但在此刻变得有些尖细和刺耳,在这个安静的过道空间里传得很清楚。 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是讽刺,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努力让自己说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刻薄,但刻薄其实已经都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了的样子。 在他看来,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是在案发现场啊,这个小白脸竟然趁机揩油,简直不可理喻。 更別说邰锦玉一直以来是他的女神,女神当著自己的面被別的男人摸摸小手,这是何等的令人髮指! 事实上,陆慎行也就捏了两下,正常人握手的时间还短。 但在周毅眼里,那两秒可能比一个世纪都漫长。 “周毅!” 邰锦玉的声音响起,他偏头看向周毅,语气里带著一种不耐烦,觉得此刻的周毅十分的莫名其妙。 “人家陆慎行今年才十九岁,刚从学校毕业,没见过这种场景很正常。我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案发现场的时候,吐了一整个下午,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最后还是被老陈背回车上的。周毅,这事儿你没忘吧。” 邰锦玉的语速不快,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 过道里安静了一瞬。 周毅的脸色变得涨红,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现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子里有些充血。 辩解? 那是狡辩。 而且也没办法狡辩。 只是…… 锦玉你怎么能这样呢? 我周毅可是你多年的同学兼同事啊,你为了认识才一个月的小白脸,揭我老底,让我出糗,至於嘛? 然而这些只是周毅此刻错综复杂的心理活动,他並不敢说出来。 否则,他將会知道,其实邰锦玉说是和陆慎行认识了一个月,但今天才是两人的第二次见面。 第36章 印记 吴勇诚没有参与这齣无聊的闹剧。 他此时已经蹲在了房间门口的地面上,手里拿著一把不锈钢的尺子,正在测量地面上那些黑色泥状物的厚度。 他的动作很专业,尺子垂直插入黑色泥状物,拔出来,用放大镜看刻度,然后在笔记本上记录。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既没有对房间里的诡异景象表现出恐惧,也没有对身后的对话表现出兴趣。 技术员倒是有兴趣,一边在用相机拍照,一边扭头看向身后的周毅、邰锦玉、陆慎行。 快门声咔嚓咔嚓,每一声都记录下房间的一个角落。 吴勇诚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不锈钢尺子上沾满了黑色的黏液,他把尺子递给技术员,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上,走进了房间。 他的皮鞋踩在黑色泥状物上,发出一声湿漉漉的闷响,像一脚踩进了一滩刚下过雨的泥地里。 走到房间的正中央,他突然蹲下来,从泥状物里捡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手錶! 男式的,錶盘是深蓝色的,表链是不锈钢的,在黑色泥状物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 錶盘上的玻璃面有轻微的裂纹,但指针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像是在这个房间里唯一还活著的东西。 他又从泥状物里捡起了一根项炼。 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个椭圆形的银色牌子,上面刻著一个字。 他把吊坠上的泥状物小心翼翼的抹掉,凑近了看了一眼。 一个“潘”字。 潘翠花??? 还有一个钱包。 粉黑色的皮质,看样子已经被泥状物浸透了,打开之后里面有几张银行卡和一张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一个圆脸的女人,头髮烫过,笑得很大方。 名字那一栏果然写著“潘翠花”三个字。 几件散落的衣物从泥状物里半露著。 一件深色的polo衫,一条深色的裤子,一件碎花的女式衬衫,一条黑色的裙子。 它们在黑色泥状物的包裹下,像是一些被遗忘了很久的东西。 皱缩著,沉默著,在这个没有人进来的房间里等了不知道多少天。 吴勇诚站起来,把手錶、吊坠和钱包用证物袋装好,转身看向门口的几人。 “这里应该就是第一现场,这些东西:手錶、项炼、钱包、衣服……基本能確定就是庆东强和潘翠花的。问题来了,他们如果还活著,不可能把这些东西留下。可如果他们死了,尸体在哪里?这个房间里找不到他们的尸骨,是的,连一根骨头都找不到。” 吴队长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没有人回答。 陆慎行靠在走廊的墙上,是不是咳嗽,白梦洁的手还贴在他的后背上。 他的目光从吴勇诚手里的证物袋上移开,在房间里缓缓移动。 从地面到墙壁,从墙壁到天花板,从天花板回到地面。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房间里的那张桌子上。 一张老式的办公桌,靠在左侧的墙壁上,桌面上覆盖著一层厚厚的黑色泥状物。 但有几个地方的泥状物被压扁了,像是有什么重物在上面放过,又拿走了。 然后他看向了窗户。 窗户上拉著厚厚的遮光窗帘,窗帘的下半截被黑色泥状物浸透了,变得硬邦邦的,像一块被石膏浸过的布。 但窗帘的中间位置,有一块地方是乾净的,没有泥状物。 那个乾净的形状像一个手掌的侧面,五根手指的轮廓在泥状物的边缘留下了清晰的手指印。 陆慎行伸出手,指著那张桌子和那扇窗户,声音比刚才虚弱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还是稳的。 “吴队,你们看这几块泥印,像不像人的臀部还有手掌的印记?” 嗯?!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他手指的方向。 桌面上被压扁的那几处泥状物,形状確实是两个半圆的弧形,弧形的间距和宽度和一个人坐在桌面上时臀部会留下的压痕完全一致。 窗户上那个乾净的手掌印,五根手指分开的角度,手掌根部压下去的深度,和一个人在极度用力时撑住窗户玻璃的姿態也完全一致。 空气中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同时在脑子里填充了同一组活色生香的画面。 被剥光了衣服的女人,时而被男人抱在桌子上,时而被压在窗户玻璃前。 那些画面是香艷的原始的,带著一种在这个诡异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的野性。 吴勇诚的目光从桌面移到窗户,又从窗户移到地面那些散落的衣物上。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頜的肌肉收紧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乾咳一声。 他把证物袋递给技术员,摘下右手的手套,用手指摸了摸桌面上那个臀部的压痕。 周毅悄悄侧身往旁边挪了挪脚步。 避开眾人的目光,同时右手不经意间扯了扯裤襠。 邰锦玉的脸色不太自然。 她的目光快速地从桌面上移开,落在地面的某一块瓷砖上,像是在那一瞬间找到了比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更值得研究的东西。 白梦洁的脸色耳朵尖红了,她扶在陆慎行后背的手收紧了一下。 眾人的神情动作被陆慎行尽收眼底,这让一向冷静的他有几分无语。 要知道作为不论是前生今世都与生理打交道的人,就算屋子里有人在实战直播,他都能做到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而大家只是脑补,怎么还尷尬起来了。 …… 陆慎行咳嗽了一下,可能是空气中的味道不对劲,他咳的频率略微高了些。 不过他顾不得这些,他在继续打量著小库房,他的目光在房间里继续移动。 从桌面到窗户,从窗户到地面,从地面到墙壁,从墙壁到……天花板。 是的,天花板。 他的目光最终又在天花板上停了一下。 因为天花板上也有两个印记。 不是喷溅的黑色泥状物,是压痕。 两个圆形的压痕,直径大约在十到十五厘米之间,间距大约二十厘米,位置在天花板的正中央,覆盖在那些钟乳石状的黑色黏液突起之间。 两个圆形的边缘清晰,轮廓完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用力地压在了天花板上,压了很久。 久到那些正在凝固的黑色黏液在没有完全乾透之前,就已经被压出了这两个形状。 不知为何,两个圆形的形状,越看越觉得和人类雌性胸部的轮廓一致…… 第37章 咳血 陆慎行的目光在那两个圆形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更没有向吴队长说出这个异样,他相信以吴队长的专业能力,恐怕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做的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越俎代庖。 “咳咳!” 不好,感觉嗓子越来越痒。 陆慎行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不是清嗓子那种咳,是从胸腔深处往喉咙外面顶的那种咳,每一声都带著一种乾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气管里摩擦的嘶哑。 吴勇诚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勘查现场时的专注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混合著判断的关切。 他看了陆慎行大约两秒钟,然后转头对白梦洁说: “白校长,我怀疑陆老师是不是对房间里的气味过敏,他已经咳了半天了。你先带陆老师出去透透气,这边我们还要一段时间,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还会再联繫你们。” 白梦洁点了点头,扶在陆慎行后背的手掌用力推了一下,带著他往过道的方向走。 陆慎行没有拒绝,跟著白梦洁的步伐,步子不快不满。 他此刻的状態確实不佳。 这种没有来由的不適感,確实让他有一丝忧虑,只不过被他压下,因为不想错过第一时间观察现场的机会。 踏踏踏—— 他和白梦洁的脚步声,渐渐远离。 只不过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回头再次看了那个房间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天花板上,花了大约零点五秒確认那两个圆形压痕的位置、大小和间距。 然后才转过头,走出了过道。 此时已经临近中午,食堂外面的阳光比进去的时候更刺眼,光线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路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陆慎行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两口。 五月的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著青草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乾燥的、微微发苦的气味。 白梦洁站在他旁边,手已经从后背拿开了,但站在很近的位置,近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慎行,感觉好多了嘛,要不去姨休息室里躺会儿?”白梦洁抿了抿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然而陆慎行果断拒绝道:“不用了,白姨。咳咳,你先去忙,我想先去一下洗手间。刚才手上沾了些黑泥,得洗一下。” 他抬起右手。 手背处確实沾著一层黑色的泥状物,不过不是从那个房间里直接接触到的,是从墙壁上沾到的。 那些黑泥在他手指的皮肤上已经干了一些,变成了深灰色的像乾裂的河床一样的纹路。 “也行,不过你现在状態不好,姨把你送到洗手间门口再走。” 白梦洁都这么说了,陆慎行还能再说什么呢。 好在这里离洗手间也就几步的路。 半分钟后,洗手间门口。 陆慎行一边咳嗽一边与白梦洁挥手作別。 白梦洁看了他一眼,终於点了点头。“好,你洗完了早点回办公室,別在外面待太久。” 她转身走回了食堂。 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变远,然后在食堂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和门口的治安员说话,然后声音彻底被食堂的门隔在了里面。 陆慎行转身进入洗手间后,迅速检查了一下里面有没有其他人。 空无一人。 这就很好。 然后他站在洗手台前面。 但他並没有立即清洗双手,而是左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將右手沾染的黑泥收集在手帕里。 这是他试图在不引起案发现场几名治安员注意的情形下,同时能够顺利採集黑泥,所临时想到的手段。 对於黑泥来歷,他隱隱有了一些猜测。 將手帕叠好並装进一个塑料密封袋里,陆慎行才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哗啦啦—— 水冲在他的手指上,凉得有些刺骨。 然而那些黑色的泥状物在水流的冲刷下,並没得到很好的溶解。 附著在皮肤上的黑泥,就像是黏糊糊的凝胶,或者是大夏天马路上的柏油,想要彻底的清洗,必须得卖力揉搓。 但就在这时,他的心臟位置突然像是被人用手猛地攥了一下。 比起之前那种收缩感更加剧烈!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突然膨胀了,撑开了他的肋骨,从他的心臟向四周放射出一圈一圈的震盪波。 他的手撑住了洗手台的边缘,手指在湿滑的瓷砖上打滑了一下。 但好在抓住了水龙头的根部,稳住了。 隨即他的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一种浓烈的、温热的、从喉咙深处往口腔里顶的那种腥甜。 他低下头,对著洗手池,张开嘴。 呕! 一小滩深红色的液体从他的嘴里流了出来,落在白色的陶瓷洗手池里。 竟然咳血了。 虽然不是很多,只有一小滩,大概两三口唾液的量,但在白色的洗手池里显得格外刺眼。 血的顏色偏怪。 不是动脉血那种鲜红,更像是静脉血混著牛奶之后稀释了的顏色。 陆慎行盯著那滩血看了两秒钟,眉头拧成了一股绳。 越来越不对劲了。 虽然自己平时缺乏锻炼,但饮食睡眠一向规律,不应该出现这种咳血症状才对。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今天与以往最大的不同是,自己进入了食堂里那间充满黑泥的小库房。 而且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心臟发紧,不断咳嗽的。 可问题又来了,好几个治安员率先进入小库房,而是对黑泥的接触比自己更深入更持久。 为什么所有人的身体都没有出现异常,唯独自己跟犯了严重过敏症似的? 从医学角度来说,咳血有几大缘由:支气管扩张、支气管或肺部炎症、肺结核、肺癌、心血管疾病。 当然,还有一些罕见病因,比如鉤端螺旋体病以及女性的子宫內膜异位症。 自己属於哪一种? 陆慎行手掌贴住自己的心臟,想起咳嗽前的那种古怪的心臟收缩感,有些怀疑是是不是自己的心血管突然出现了问题。 二尖瓣狭窄? 急性左心衰? 还是肺栓塞? 二尖瓣狭窄会导致的咳血常为反覆、少量。 肺栓塞则起病急、伴隨剧烈胸痛和呼吸困难,属急危重症。 这么一分析,感觉都有可能。 陆慎行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他为了减少对胃的刺激,没有吞咽血液,而是掏出一张纸將血液擦了擦。 或许……有必要去医院的胸外科和呼吸內科走一趟了。 第38章 分析 再次伸手打开水龙头。 水流冲刷著那滩血,把它衝散冲淡,冲成了几缕细丝,顺著水流进下水道。 然后陆慎行抬起了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的顏色也很淡,眼角周围有一种熬夜过头的青黑感。 这个状態怕是得化点妆,才能遮掩过去。 他用湿手把额前的头髮往后拢了一下,水滴顺著他的髮际线往下淌,流过太阳穴,在颧骨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沿著脸颊的弧线继续往下。 然而就在他低头的时候,一滴血从他的嘴角滴下来,落在了洗手池边缘的一块黑色泥状物上。 那是他一开始从手上蹭下来的一小块黑泥,只有指甲盖大小,还粘在陶瓷边缘。 血滴落在黑泥上的瞬间,黑泥的边缘开始变淡。 不是被水稀释的那种变淡,是像一块冰被放在热锅上,从接触面开始向內融化,黑色的顏色一层一层地退去,露出了底下陶瓷的白色。 那片黑泥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最后变成了一小滩透明的、像水一样没有顏色的液体。 陆慎行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把那块沾了血跡的陶瓷边缘又看了一遍。 不是幻觉! 血跡接触到的黑泥全部消散了,变成了一种没有顏色的、和清水没有任何区別的液体。 那些没有被血跡接触到的黑泥还保持著原来的深灰色,依旧在白色的陶瓷上附著著,像河床上乾涸的泥壳。 二者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在那个位置擦了一下。 由於手指上没有血跡,黑泥虽然被擦掉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部分仍然是深灰色的,没有变成透明。 静默片刻后,他突然舔了一下食指,然后把食指按在了另一块黑泥上。 几分钟后,唾液接触到的黑泥边缘也开始变淡,变淡的速度比血跡慢了很多,慢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变化的过程,但確实是变了。 血和唾液。 两种不同的分泌物,对黑泥產生相同的作用,但速度不同。 血液的作用比唾液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至於唾液…… 可能不是唾液本身的作用,而是唾液里含有稀释后的血液。 总之,这是今天的又一个重大发现。 陆慎行把手洗乾净,关掉水龙头,靠在洗手台旁边,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 苍白的脸,沾著水的额发,嘴唇的顏色比刚才恢復了一些,但还不够正常。 他准备先休息一下,恢復恢復,再回办公室。 否则被方晴看到自己现在的状態,怕是要被问东问西。 虽然这是同事之间的关心行为,但对於他来说,只觉得有些吵闹。 他此刻在想很多事。 而这些事挤在一起,像手术台上同时出现了好几个出血点,他需要先处理最致命的那一个。 庆东强和潘翠花。 他们当中是谁先被感染的?还是两个都被感染了?他们在那间房间里做了什么?那些黑色泥状物是什么?是黑色异形的分泌物?还是异形本身分解之后的產物? 还有那些动物尸体。 它们是实验品?还是意外被感染之后死在那里的?黑色异形只对人有兴趣,但它分裂的时候需要宿主,如果没有人类宿主,它会不会退而求其次? 天花板上的那两个圆形印记。 不是正常的人类活动会留下的痕跡,人不会贴在天花板上。除非……那已经不是人了。 最后这点有些细思极恐,而且因为“毁尸灭跡”,无法查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一个笔记本应用,在“庆东强”这个名字下面划了一条横线,然后写下了三个词: “黑泥。” “天花板。” “动物尸体。”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隨后將手机放回口袋,再次照了照洗手间里的镜子。 此刻他的状態恢復了许多。 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圈的青黑色基本已经消退。 於是拧开水龙头又洗了一遍手,用纸巾擦乾,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他走出洗手间的时候,走廊里有一个班的学生正从上完体育课回来,身上带著操场上晒过的阳光的味道和汗水的咸味。 这些学生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有几个学生看了他一眼,其中两个女生耳朵通红的小声说了句“陆老师好”。 他温和的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只有寥寥几个没课的或者上完课的老师在閒谈,而方晴並不在场。 这些老师话里话外討论的,都是上午治安员调查学校食堂的事情。 不过由於目前消息还处於封锁状態,所以他们只能靠猜。 比如:是不是食堂里出现了鼠头鸭脖,结果被学生给举报了,导致治安局派人来调查? 陆慎行听到这些,嘴角一抽。 如果真发生这种食品安全问题,来的应该是市监局的人才对吧。 陆慎行嘆了一口气,倒了一杯咖啡提神,並开始整理思路。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他其实一直在思索,並且已经对部分疑点有了一些猜测。 第一,黑色异形和那间房间里的黑色泥状物之间有明確的关联。 那些泥状物的顏色、质地、分布形態,和实验室里那条黑色异形的顏色、表面绒毛结构的纹理,在视觉上有高度的同源性。 待会儿他需要做一个实验,来確定黑泥是不是黑色异形被大量分解破坏之后產生的残留物。 第二,庆东强和潘翠花应该是已经死了。 但尸体不见了,房间里只有衣服、手錶、项炼,没有骨骼,没有牙齿,没有任何人体组织的大块残留。 如果黑色异形在宿主体內大量繁殖之后会导致宿主液化,那么那些黑色泥状物可能就是人体组织被分解之后的產物。 但那些动物尸体还在。 如果黑泥是人体分解的產物,为什么动物尸体没有一起被分解? 或许就像实验室里的那根黑色捲毛异形对小白鼠不感兴趣一样,这种异形只寄生人类的身体,同时到了一定程度后也只会分解人类的尸体。 第三,他的血可以溶解黑泥。 或者更准確地说,他的血可以对黑泥產生某种快速而剧烈的化学反应,將其转化为无色的、没有活性的液体。 这说明他的体內有一种物质,能够中和黑色异形產生的某种分泌物,或者中和黑色异形本身。 这个发现,应该是他今天最大的收穫。 並且,他隱隱猜到了缘由。 第39章 询问 方晴上完课回来的时候,陆慎行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 她把一摞英语周报摔在自己桌上,拿起保温杯猛灌了一口水,然后转过身,椅子跟著转了个方向,面朝陆慎行。 “陆老师,你上午跟白校长进食堂了?” 陆慎行手里的红笔没停,在作业本上划了一个勾。 “嗯。” “那些治安员来干嘛的呀?” 方晴把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但语气里的兴奋压不住,“早上咱俩不是瞧见来了好几辆车,还有刑事勘查的那种,是不是学校里真出什么大事了?” 陆慎行把批完的那本作业合上,放到一边,拿起了下一本。 他沉吟了一下,在想怎么说既不会暴露太多信息,又能让方晴不再追问。 “不好说,我是被校长抓了壮丁,跟在后面打酱油的,但是……校长也没搞清楚状况。” 方晴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肘部撑在陆慎行的桌面上,下巴搁在手掌上,摆出了一副“你不说我就不走”的姿势。 “什么状况,你这傢伙倒是透露一点啊,不许藏著掖著!我就悄咪咪的问一句,学校里是不是死人了?” 她左顾右盼的瞄了一眼四周,声音又低了一些。 陆慎行抬眼看了她一眼。 方晴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了有些天真和八卦的程度。 她是一个英语老师,教了五年书,最大的爱好是追剧和养猫,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基本上都来自於电视剧和网络上的帖子。 在她的认知里,“出事”就等於“死人”,“死人”就等於“命案”,“命案”就等於“刺激”。 但她或许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死人更麻烦。 “不太清楚,反正从始至终没有发现任何尸体。” 陆慎行最后语气诚恳的说了一句实话。 方晴闻言,表情里难掩失望。 她的身体从陆慎行的桌面上撤了回去,靠在椅背上,拿起了保温杯,语气里那股紧张激动感大大消退。 “啊这,不会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食品问题吧,那就没什么意思了啊。” 她屁股一扭,把椅子转了回去,开始批改英语周报,红笔在纸上划拉的沙沙声响了起来。 陆慎行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 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这个动作是原主的习惯。 原主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喜欢转笔,一百五十的智商让他在任何不需要动脑的事情上,都会下意识地找点別的事情来动。 异形的事,又能瞒多久呢? …… 下午有两节课。 第一节是三班的,第二节是四班的。 內容是一样的,减数分裂的第二次分裂。 他把精子和卵细胞的形成过程拆开了讲,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对比图。 左边是精子发生,右边是卵细胞发生。 极体的概念他讲了三遍,用不同顏色的粉笔標註了三次,確保每个学生都能看懂。 在三班上课的时候,陈灵儿坐在最后一排,面前的课桌上摊著那本细胞生物学。 但她的目光可不在书页上,而是在黑板上。 陆慎行的板书从左上角写到右下角,她的目光就跟著从左上角移到右下角,像一个被程序控制住的追踪器。 课间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到课后,而是在下课铃响之后直接走到了讲台前面。 “陆老师,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说。” “萤光標记技术里面,frap和fret有什么区別?frap的原理我能看懂,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漂白区域的萤光恢復速度能反映膜蛋白的流动性,这个逻辑链条是断的。” 陆慎行正在擦黑板,粉笔灰从黑板的下沿飘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形成一小片白色的光雾。 他拿著黑板擦的手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擦。 直到把一行关於“减数第二次分裂”的內容擦掉,他才把黑板擦放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靠在讲台边上,看著陈灵儿。 frap,萤光漂白恢復技术。 生物物理学的范畴,大二大三的內容。 陈灵儿问这个问题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之前她会把书翻开,用手指著书页上的某一段,像是在说“这段话我看不懂”。 这次她没有翻书,问题直接从嘴里倒出来的,像是一个背了很多遍的台词。 她不是来请教问题的。 她是在找一个能难住自己的问题。 陆慎行嘴角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闷热的房间里把衣领往外拽了一下,让一点凉风灌进来。 有点意思。 在陆慎行看来,陈灵儿是一个聪明的、骄傲的、不服气的十六岁小姑娘,只是想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真正聪明的人,能让她屈服。 “frap的原理不是逻辑链条的问题,是你对『恢復』这个词的理解有偏差,”陆慎行的语速不快,像是在给一个睡午觉被叫醒的人,讲一件不太紧急的事情。 “偏差?”陈灵儿呢喃。 “漂白区域的萤光恢復不是被漂白的萤光分子重新发光了,是周围未漂白的萤光分子通过扩散运动进入了漂白区域。恢復的速度取决於两个因素:膜蛋白的扩散係数和膜脂的粘度。扩散係数越大,恢復越快。粘度越大,恢復越慢。所以你看到的恢復速度,其实是膜蛋白在脂双层中自由扩散能力的一个直接反映。逻辑链条没有断,是你跳过了『扩散』这个中间环节。” 他说完之后看了陈灵儿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的姿態。 但她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下意识的蜷了一下。 陈灵儿隨后又问了一个问题,关於小分子在细胞內的运输机制。 这个问题的难度比前一个更高,已经接近研究生一年级的水平。 陆慎行回答了,答案完整、精確、没有任何漏洞。 她接著又问了一个,关於酶促反应的过渡態稳定机制。 这个问题涉及结构生物学的范畴,已经是研究生二年级的內容。 陆慎行依然回答了,答案的长度比前两个都短,因为这个问题在他的知识体系里是一个不需要展开论述的基础知识点。 陈灵儿不再问了。 她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的表情不是挫败,那种东西对她来说太低级了。 她的表情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著不甘心、好奇、和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类似於鬆了一口气的东西。 第40章 对照 她在过去的十六年里,习惯了做那个最聪明的人,习惯了在任何人面前都能保持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习惯了用“我只是隨便问问”来掩饰“我其实是想让你出丑”的真实意图。 但今天,她连续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被对方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態度轻鬆解答了。 她看著陆慎行,陆慎行也看著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接触了大约一秒钟,然后陈灵儿先移开了。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停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陆老师,你怎么什么都懂?” 陆慎行看了她一眼,靠在讲台边上的姿势没有变。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嘴角那个微微的弧度还在,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鬆了一下。 “陈同学,那你先告诉老师,你怎么每天会有这么多超纲问题?” 陈灵儿呼吸一滯,好在这时学校的上课铃声响起。 於是陈灵儿丟下一句“老师,我得去上体育课了”,便趁机脱身离开。 陆慎行看著她走出教室门口,然后转过身,拿起黑板擦继续擦黑板。 粉笔灰从黑板的下沿飘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白色的细末在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痕跡。 他把黑板擦放回粉笔槽,拍了拍手,走出了教室。 办公室里的方晴正在整理下节课要用的课件,看到陆慎行进来,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回办公室这么晚,陈灵儿又来找你问题了?” “嗯。” “这位大小姐啊,人就这样,对谁都不服。之前的生物老师被她问得下不来台,后来看到她就绕著走。你倒好,每次都接。” 陆慎行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习惯了。”他说。 他確实习惯了。 不是习惯了陈灵儿的刁钻问题,是习惯了这种“不被难倒”的状態。 前世在手术台上,再难的病例也不会让他手抖,再复杂的术式也不会让他犹豫。 一个人做惯了最难的事情,其他的事情都会变得简单。 当然,这也包括回答一个十六岁小姑娘为了让他出丑而精心准备的问题。 方晴又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却也没问。 ……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陆慎行去了实验室。 他把门反锁了,拉开窗帘,打开培养箱,拿出那条黑色异形看了一眼。 它还在那里,三厘米长,弯曲的弧形,深黑色的表面在日光灯下泛著那层细密的绒毛状的反光。 它活著,末端的小小凸起在缓慢地蠕动,幅度不大,像是在呼吸。 他把黑色异形放回培养箱,从口袋里掏出今天在食堂小库房门口从墙上蹭下来的那块黑泥。 他用镊子从黑泥上夹了一小粒,放在载玻片上,滴了一滴蒸馏水,盖上盖玻片,放到显微镜下。 镜头里的画面和他在食堂里的猜测一致。 黑泥的微观结构不是无定形的胶状物,而是由无数条极其细小的、蜷缩在一起的、像是被拧成了一团乱麻的丝状体构成的。 那些丝状体的粗细、顏色、表面的绒毛状突起,和此刻他实验室里那条完整的黑色异形一模一样。 区別只在於形態。 那条完整的黑色异形是一条单独的长链,而黑泥里的丝状体是粉碎的、断裂的、蜷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炸开之后散落一地的碎片。 食堂小库房里的黑泥,果然是某种状態下的黑色异形。 不是分泌物,不是代谢產物,就是黑色异形本身。 这是一种大量的、被某种力量从內部摧毁的、分解成了碎片的黑色异形。 那些碎片覆盖了整个房间的地面、墙壁、天花板,厚度最厚的地方超过两厘米。 这意味著原始状態下的黑色异形的数量,至少是以千为单位计算的。 如果庆东强或者潘翠花中的某一个人被感染的时间足够长,他体內积累的黑色异形数量確实可以达到这个量级。 可惜他目前还没掌握黑色捲毛异形的分裂规律,否则他就可以通过现场的黑泥数量,估算对方被感染的时间。 当然这个推论有一个问题。 黑色异形只会在宿主体內繁殖。它们离开宿主之后会怎么样,他没有数据。 食堂小库房里的那些黑泥,是黑色异形在宿主体內大量繁殖后,宿主死亡、身体崩溃,黑色异形隨著宿主的体液一起喷溅出来的残留物。 那些动物尸体可能是被黑色异形感染之后死在那里的,也可能是吃了小库房里的人类尸体的,然后死在了那里。 陆慎行从显微镜上抬起头,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几秒钟。 天花板的白色涂料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向四周放射,像一张微缩的蜘蛛网。 就像是无处不在的黑色异形,给整个青天市笼罩了一层黑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载玻片,又取了一小粒黑泥,放在载玻片上。 然后他又將上午在洗手间里擦过血的纸巾给拿了出来,纸巾上面的血跡早已干了,只留下一小片深褐色的印跡。 他用剪刀从那片血跡上剪下了一小块,放进一个试管里,加了五毫升蒸馏水,摇晃了几下,让血跡溶解在水里。 液体变成了淡淡的红色,浓度不算低。 他用滴管吸了一滴这种液体,滴在载玻片上的黑泥上。 黑泥的边缘开始变淡。 速度很快,快到肉眼能看到变化的过程。 深灰色的黑泥从接触液体的那一侧开始变成浅灰色,浅灰色变成灰白色,灰白色变成透明。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载玻片上那块原本指甲盖大小的黑泥,在液体接触到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透明的、边缘清晰的空洞,像一块冰被滴上了一滴热水。 他记录下了时间。 三秒。 接下来他换了一张新的载玻片,又取了一小粒黑泥。 这一次他准备抽取自己手臂上的新鲜血液。 於是他从实验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根一次性採血针,在左臂上刺了一下,隨后將采出的血用滴管吸了,滴在黑泥上。 咦? 黑泥没有变化,在显微镜下的形態和顏色和滴血之前一模一样,边缘没有任何变淡的跡象,內部没有任何透明的空洞。 他等了十秒钟,三十秒,一分钟。 依然没有变化。 他又换了一张新载玻片,又取了一小粒黑泥。 这一次他用的是今天上午在洗手间里漱口后,嘴里残留的一些唾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