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闕春深》 第1章 断袖之癖? 柳韞玉亡母忌辰那日,她的夫婿抱著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闯到灵前。 屋门被粗暴地踹开,寒风席捲著一股廉价的、甜腻到刺鼻的脂粉香气,蛮横地吞噬了屋里的沉檀凝香。 “全都退下!谁也不许靠近!” 琼枝玉树的探花郎孟泊舟难得失了態。他怀里紧紧抱著一人,厉声叱退了所有下人。隨后他掀起眼,目光冷峭如淬了冰,狠狠刮在柳韞玉苍白如纸的脸上。 “文君今日去销金楼,你为何不拦著他?” 柳韞玉死死攥紧手中念珠,木然道,“他是什么人,我又以何身份劝阻?” “文君是孟家贵客,是我的同窗至交。身为吾妻,你难道不该尽照拂之责?怎能让他身陷那种腌臢之地?” 此话一出,柳韞玉险些自嘲地大笑出声。 原来他记得啊…… 记得苏文君只是同窗,而她才是他的髮妻。 她还以为他糊涂了,所以才会与一个同窗秉烛夜谈、同吃同住,过著比夫妻还如胶似漆的恩爱生活。连府里伺候的下人都传出风言风语,说二公子恐有断袖之癖…… 连柳韞玉也不止一次地怀疑过。 直到七日前。 那一晚,柳韞玉做了两碗甜汤送去书斋。 送汤是假,想看看孟泊舟与他那位好同窗在做什么才是真。 苏文君来京城投奔孟泊舟已有三月,而这三月,孟泊舟除了在翰林院处理公务,便是在书斋与苏文君待在一起。 二人关起门来,谈天说地,饮酒用膳。除了就寢时不在一张榻上,几乎没有分开的时候。 柳韞玉心中酸楚,又不敢乱呷飞醋,便借著送汤的名义来一探究竟。 书斋外没有下人守著,柳韞玉悄悄走到窗边,透过虚掩著的一条缝隙,看见了相对而坐的孟泊舟和苏文君。 “你在翰林院已满三年,散馆在即,听说这次品评的主考官是宋相?你虽是他的门生,可也不能大意。是不是该备些薄礼……” “宋相素来不喜那些歪风邪气。况且我也有信心,靠真才实学留馆。” “你就是个呆子!” 苏文君倾身,手指在孟泊舟额头上戳了两下。而孟泊舟捂著眉心,竟是掀唇笑了,眉宇间积年不化的冰雪也隨之消融。 这样的笑顏,孟泊舟几乎从未给过她。 柳韞玉在窗外看得胸口发闷,刚想离开,就见苏文君站了起来,走向书架。 他一转身,浅青的衣袍下摆竟是洇开了一抹血跡。 柳韞玉驀地睁大眼,眼底儘是不可置信。 没有女子会不清楚那是什么…… 可苏文君怎么会来癸水?! “文君……” 屋內,孟泊舟也看见了那抹殷红。他倏地別开脸,神色有些尷尬,却並不意外,“你的衣裳脏了,快换一身吧。” 在他推门而出前,柳韞玉浑浑噩噩地躲进了暗处。 她看著孟泊舟走出来,打了盆水,然后又敲开房门,接过了苏文君换下的外袍。 “这几日你不宜碰凉水,交给我吧。放心,不会叫任何人发现。” 朔风从廊檐下呼啸而过,柳韞玉僵立在黑暗中,只觉得一股寒意在身体里肆意衝撞、雪虐风饕。 苏文君,是个女子。 而这件事,孟泊舟早就心知肚明。 为了替她守住这个秘密,他甚至亲自替她抹除痕跡。 数九寒天,月色如霜。 天子身边的清贵翰林坐在院中,挽著袖口,用那双执笔撰文、修长如玉的手仔仔细细搓揉著脏污的青色襴衫,眉眼温柔得不可思议。 柳韞玉的心好似被剖了出来,也砸进了那盆凉水里—— 被浸泡得冰冷,被揉按得酸胀,几乎要碎裂。 她浑浑噩噩地离开了书斋,那两碗冷透的甜汤也被她自己饮下。 当晚,柳韞玉就病倒了,连著好几日都没能从榻上起身。 第五日时,孟泊舟终於出现在了她的榻边。 “母亲说你病得厉害,我还以为她又在誆我。” “……” 柳韞玉没有说话,而是闭了闭眼,別开脸。 屋內静了许久,久到她以为孟泊舟都已经离开了,可没想到那熟悉的声音却又冷不丁响起。 “过两日是岳母忌辰,我散了值就过来。” 柳韞玉缓缓睁开眼,看向还坐在榻边的孟泊舟。 他眉心微蹙,仍打量著她,那张清冷俊秀的面容难得有几分不自在。 半晌,柳韞玉才哑著嗓音应了一声,“……好。” 孟泊舟说到做到,这一日他的確来了。 可却不是来陪伴她安抚她,而是抱著神志不清的苏文君,来向她兴师问罪。 “子让兄……” 隨著一声细碎难耐的呜咽,孟泊舟怀中之人胡乱伸出一只手,將身上盖著的氅袍掀开。 撞入柳韞玉眼中的,便是衣衫不整、发冠歪斜的苏文君。 那身被扯松的襴衫下是纤穠合度的曲线,脸上细眉檀唇,泛著不正常的嫣红,好似抹了胭脂似的…… 柳韞玉也忍不住质问自己。 苏文君的女扮男装分明有很多破绽,为何她之前竟没看出端倪? 她究竟是看不出,还是不敢想。 “文君在销金楼被人下了药。” 孟泊舟飞快地將那氅袍勾起来,重新蒙住苏文君的脸,抬脚就往里走,“你速速去请个大夫……就以你的名义。” “孟泊舟!” 柳韞玉猛地追上去,张开双臂死死挡住他的去路,压抑多日的愤怒和委屈终於在这一刻爆发,“今日是我母亲的忌辰!你想救她,想护著她,我拦不住你,可绝不能在这儿!” 孟泊舟急促的步伐一顿,视线扫过不远处香火、灵位,还有眼前一身縞素的柳韞玉,眉宇间划过一丝迟疑。 “文君已经是这副模样,若再出去被人瞧见,还不知会传出什么流言……” “来人!请姑爷出去!” 柳韞玉双眼通红,一字一句。 可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只有一个自幼跟著她的婢女怀珠。 孟泊舟仅存的迟疑也在这一声令下烟消云散。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酷,甚至是划过一丝若隱若现的讽意和恨意,“柳韞玉,你以为这里还是柳家,任你一手遮天、作威作福?” 一句话,却比数九寒天的冰水更加刺骨,浇透了柳韞玉的四肢百骸。 下一刻,她的手被孟泊舟一把挣开。 那力道震得她踉蹌几步,后腰直接撞在了坚硬的香案边缘。 隨著“哗啦”一声巨响,那香案上的供品也尽数砸下,摔了个一地狼藉。顶上的乌木灵位也晃了几下,在要砸进满地狼藉的最后一刻,被柳韞玉不顾一切地接住—— 她整个人也因此摔在了那些锋利的碎瓷上。 静室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才响起怀珠发抖的声音,“姑娘……” 柳韞玉紧紧抱著母亲的牌位,目光落向里间那道急於安置苏文君、连头都不曾回过的背影,就好似连灵魂都被抽去了一般,久久没有动作。 她千挑万选的夫婿,已经不是那个一无所有、任人拿捏的穷书生。如今,他已是高门显贵,是这座府邸说一不二的主人。而她,或许只是他不堪回首、急於抹杀的一段过去…… 一旁的怀珠被嚇得泪流满面,將柳韞玉扶起来后,便蹲下身去捡那些糕点,“这都是夫人从前最爱吃的糕点,是姑娘为了忌辰,特意走水路从金陵运进京的……” 可现在,那些糕点已经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还混杂了销金楼里的脂粉香气和下作药味。 “……不要了。” 柳韞玉嗓音微哑,重复道,“不能再要了。” “再喜欢、再精贵的糕点,碎了、烂了,就该扔了。” 恍惚间,一片暖意覆在了柳韞玉的肩上,好似亡母的双手。 “因为你是柳韞玉,是我柳空青的女儿。” “我的玉娘,值得更好的,最好的。” 从静室回到寢屋,柳韞玉將那方並未冠夫姓的乌木灵位安置妥当。 她轻轻拭去上头的落雪,眼角眉梢的愤怒、怨懟都如浪潮般褪去,只余下一片死寂的、荒芜的清明。 “去替我取纸笔来。” “……是。” 纸笔铺开,柳韞玉一笔一划写下决绝的三个字—— 和离书。 第2章 榜下捉婿 將字跡干透的和离书置於枕下后,柳韞玉闔上眼,身心俱疲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乡试放榜那一年。 天青如洗,满街桂香。贡院外挤满了学子和看热闹的百姓。 熙攘人群里,柳韞玉的团扇被不慎碰落。还未低下身,却有一只手替她捡了起来。 那人直起身,虽衣衫粗陋,可却神清骨秀、玉树芝兰。 “当心。” 將团扇递还时,他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地离开。 柳韞玉怔在原地,心湖波动了一瞬。 她抬起扇,遥遥一指,落向那人的背影。 “我就要他。” 一个月后,解元孟泊舟成了金陵柳家的乘龙快婿。 洞房花烛夜,红盖头挑落,柳韞玉面如桃花,孟泊舟却冷若冰霜。 那双眉眼再无初见时的半分笑意。 “夫君为何这样看著我?” 柳韞玉眨著眼睛失笑,“倒像是被绑来成亲的。” 一句玩笑话,让孟泊舟的脸色愈发难看。 “家母病重,幸得柳家一掷千金、施药相救。为报此恩,我答应娶你为妻。” 柳韞玉愣住,眼睁睁地看著孟泊舟俯身,手臂却越过她,拿走了床上原本成对的鸳鸯枕。 “可有些事,还是今日说清楚为好。第一,春闈在即,我需安心备考,所以不会与你同房。” “第二,我如今身无长物、唯有功名。寄居在你们柳家,称不上顶门立户,所以三年內,也不打算要子嗣。” 孟泊舟將那形单影只的鸳鸯枕放在不远处的硬榻上,然后回身看她。 “我说的这些,你可有异议?” 柳韞玉听得出孟泊舟言语里的戒备和冷意,可她並不放在心上。 彼时她只觉得,那是清流文人的气节与傲骨。 此人不將柳家的金山银山放在眼里,又不愿在功名未就时耽於女色,这些恰恰证明了她柳韞玉没有看错人。 小时候,她不止一次听府里下人提起爹娘之间的往事。听说当年她爹入赘柳家时,亦是浑身是刺。可没过多久,娘亲便凭自己的本事,让爹心悦折服,那身利刺也化作绕指柔。此后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娘亲能做到的事,她也一定能做到。 “夫君有千里之志,玉娘绝不会妨碍了你。” 柳韞玉抬起脸,朝孟泊舟盈盈一笑,“你说的这两点,我都答应。但凡事都讲究个公平,我也有个要求。” 金光熠熠的凤冠下,那张明艷灵动的脸孔泛著红晕,既青涩,又嫵媚,眼里却盛满了昂扬斗志。 孟泊舟不由地移开视线,喉结微动。 “你说。” “你只能有我一人,房中不可有其他女子。通房、妾室还有所谓的红顏知己,通通都不许有” 孟泊舟沉默良久,才背过身,在榻上和衣睡下。那背影如一只被缚住的孤鹤,冷漠萧索。 “好,这便是你我之间的约法三章。” 睡梦中,柳韞玉颤动的眼睫逐渐湿润。 …… 另一边,大夫被孟泊舟送出了静室, “好在不是那种无解的烈药。令夫人只要饮下解药,便可熬过今夜了。” 大夫將苏文君当成了孟夫人,孟泊舟也没有解释,只给了大夫一锭赏银,要他守口如瓶。 下人端著煎好的药,匆匆回来。 孟泊舟接过药,就將人打发走,重新闔上了门。 “文君,解药来了。” 他回到榻边,扶起满脸通红的苏文君。 谁料苏文君却反手缠住了他的脖颈,將他一下拉近,嘴里喃喃著,“子让兄,你帮帮我吧……” 孟泊舟身形一僵,双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子让兄……” 苏文君呼出的气息灼烫著他的脖颈,叫他红透了耳根。 “你只能有我一人,房中不可有其他女子。” “好,这便是你我之间的约法三章。”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张青涩明媚的脸,孟泊舟陡然清醒。 他抬手扣住苏文君的手腕,一点点拉下,嗓音隱忍沙哑,“文君,把药喝了就没事了……” …… 柳韞玉醒来时,已是天光彻亮。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原以为是怀珠。可披了衣裳走出来一看,竟然是孟泊舟。 他换了一袭毫无纹饰的云白常服,周身也未佩任何饰物,长身立在她母亲的灵位前,如冷月般清雅端肃。 低眉敛目地敬了三根香,孟泊舟转过身,就见柳韞玉墨发披散,罩著件梨花白的外衣站在屏风边。 病了几日,她的身形愈发单薄,脸颊也瘦了一圈,有些苍白,被颊边凌乱的乌髮衬得惨澹可怜,好似一朵玉减香消的姚黄牡丹。 孟泊舟眉心微微一蹙,走过来。 “这么冷的天气,还不穿好衣裳,难怪一直病著不见好。” 说著,他竟下意识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柳韞玉本能地躲开了。 孟泊舟一愣,手指蜷了蜷,垂下手。 “文君是为了我才去的销金楼,我不能不管他。昨日借用静室,实属迫不得已,方才我已向岳母赔罪。” “……” 柳韞玉眼眸微垂,默不作声。 成婚三载,这好像还是孟泊舟第一次向她解释什么。 见她没有反应,孟泊舟难得放缓了语气,“若你还觉得不够,明年忌辰,我再请些得道高人,为岳母补一场法事……” “没有这个必要了。” 柳韞玉轻声打断了他,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弥补。” 闻言,孟泊舟心中莫名堵著什么,不大舒服,於是面色又冷淡下来。 “那你还想要如何?” “……你等一等。” 柳韞玉转身,去床榻边取自己写好的和离书。 就在她离开的这一会儿,屋门忽然被叩响。 孟泊舟的小廝在外头唤他,“公子,不好了!夫人把在书斋伺候的人都叫去问话了,多半是为了苏公子的事……” 孟泊舟脸色一变。 柳韞玉去而復返时,看见的便是孟泊舟夺门而出的身影。 她攥了攥手里的和离书,唇角轻轻一扯。 孟泊舟一贯如此。 对她的温和,对她的耐心,好像永远撑不了一炷香的时辰。 不过也无妨。 这封和离书,他迟早都会看见的。 更衣梳洗后,柳韞玉便將和离书放入袖中,带著怀珠去往孟泊舟的书斋。 “你们听说了吗?二少夫人的澹月居昨夜叫了两三次水!” 还未到书斋,柳韞玉主僕二人就听见下人们在假山后窃窃私语。 “二公子不是一直宿在书斋,与那位三年未同房了么?” “这不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嘛。” “哟,那夫人可要不高兴了。” 怀珠听得不忿,抬脚就要上前,却被柳韞玉拦下。 “姑娘,你就任他们胡乱编排你……” “他们说的不都是实话吗?” 柳韞玉与孟泊舟刚成婚时,只约定了春闈前分房而居。 可春闈后还有殿试,殿试后分入翰林院,孟泊舟又称三年后的散馆考核至关重要,一直拖著不与她同房。 再后来,孟泊舟认祖归宗,成了京城孟家、寧阳乡主流落在外的次子。 寧阳乡主本就看不起末流商贾,纵使柳家富甲一方,她也不放在眼里。 见他们夫妻二人不同房,寧阳乡主立刻就將柳韞玉安置去了最偏远的澹月居,然后为孟泊舟另闢了一间书斋。 澹月居冷清了三年,昨夜一叫水,便惊动了闔府上下。 可他们不知道,叫水的另有其人。 柳韞玉眼睫一垂,眸中兴起的那点波澜转瞬掩尽,“走吧。” 带著和离书走进书斋,她刚要推开孟泊舟的房门,就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唤声。 “大清早的,嫂夫人就又来书斋堵人了?” 柳韞玉回头,就见苏文君从隔壁屋子里走出来。 苏文君换了身天青色的襴衫,束著发冠,仍做男子装扮,又变回了斯文有礼的书生模样,好似昨夜的事压根没有发生过。 她朝柳韞玉拱手作了一揖,笑道,“子让兄不喜旁人进他的书房,嫂夫人若要送什么,不如还是由我转交吧。省得到时又惹子让兄不快,白白叫你们夫妻二人生了嫌隙。” 第3章 虚偽的嘴脸 柳韞玉望著苏文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曾几何时,她是真的被这幅虚偽的嘴脸给矇骗了。 苏文君刚来京城投奔时,她只知道此人与孟泊舟同窗三年,是他的至交好友。 在孟泊舟口中,苏文君人品好,不嫌从前的他清贫,才学也好,甚至和他並称为浮玉书院的“双杰”。 对这样一个人物,柳韞玉自然是无微不至地招待,生怕哪里轻慢了。 甚至因为她的夫婿和苏文君无话不谈,她对苏文君的照拂都带了些巴结討好的奉承之意。 她费尽心思寻得苏文君想要的字画,想要打探孟泊舟和她每日在书房说些什么。 那时,苏文君也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子让兄与我谈今论古,吟诗作对,近议朝堂政事,远忧边疆战况……嫂夫人出身商户,这些便是与你细说,你恐怕也不懂吧?” 苏文君的言语中总是这样绵中带刺,叫柳韞玉难堪。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有口无心。 她竟还天真地想著,此人或许能替她周旋夫妻关係,让她与孟泊舟更亲近些…… 太可笑了。 “今日就不劳烦苏公子了。” 柳韞玉的態度难得如此冷淡,苏文君有些意外。 “嫂夫人当真不用我掌眼?我毕竟与子让兄同吃同住了三年,比你更了解他的喜好。这世间万物,不是越富奢就越好。” 想起什么,苏文君拍了拍臂弯上搭著的氅袍——这是昨夜孟泊舟將她从销金楼抱回来时,用来裹住她的氅袍。 “譬如这件氅衣,名贵是名贵,可就是不合子让兄的心意。昨夜他说,若我喜欢,只管拿去。” 怀珠忍无可忍地上前一步,“苏公子,这是我家姑娘给姑爷亲手缝製的!” 苏文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竟是嫂夫人亲手做的?那我就这么拿走了,嫂夫人不会怪罪吧?” 如此拙劣的演技,叫柳韞玉忍不住笑了。 见状,苏文君也笑,“也对,柳家家財万贯,嫂夫人当年的妆奩也叫金陵城人人艷羡。一件氅衣罢了,嫂夫人想必不会如此小气。” 柳韞玉敛了笑,正色道,“苏公子或许不知,商人最是小气。” 苏文君一愣。 “苏公子若看得起这件氅衣,拿去也无妨。可这衣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料子、皮毛、工钱,皆是银子。苏公子虽是夫君的同窗好友,可亲兄弟也要明算帐。是不是?” “嫂夫人觉得我买不起一件氅衣?” 苏文君被激起了反骨,眼里掠过几分轻蔑,“你算帐便是。” 柳韞玉从袖中抖出一方袖珍的金算盘,轻轻一晃。 算珠清脆一响,碎金般的光亮落入柳韞玉眼中。 自从入京后,她的商贾出身总是被人詬病。她也总是畏首畏尾,欲盖弥彰。 今日,她还就偏要市侩给他们瞧瞧。 “先说这面子,用的不是普通妆花缎,上头的云纹是我让金陵织染坊用莲花丝织就的。这样的料子,有价无市。若硬要折算……去岁京中拍卖过一块尺头,纹样次一等,作价四十五两。这氅袍净用了一匹又一尺,按一匹半算,作六十七两五钱。” 柳韞玉的手指拨动著金算珠,脆响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听得苏文君太阳穴隱隱作痛。 “再说这领子。这圈紫貂鼠风毛,是只取颈后那一溜的极品。一件领子,需得三张生皮精挑细选,一张二十两,三张便是六十两……” “还有这袖口和襟边的六十粒珠子……” “里头填充的松江棉……” 怀珠望著算帐的柳韞玉,眼眸越来越亮。 这才是她家姑娘!从前柳家几十个帐房加起来,都不如她看得快,算得快! 隨著最后一声脆响,柳韞玉將那算盘递到苏文君眼前,“物料本钱合计一百五十九两。” 苏文君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我一针一线缝製了数日,若按照金陵绣娘的价码,至少也要三十两。这工钱,便不与苏公子算了。” 柳韞玉唇角又牵起一丝极浅的弧度,“但这衣裳,夫君拢共只穿过两次,得按九成新折价。抹去零头,苏公子付我一百四十两便好。” “……” “现银,还是银票?” 苏文君望著那算盘上令人心惊的珠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知道这件氅袍名贵,却也没想到要这么多银两! 柳韞玉这个財大气粗的商户之女,为了討好夫君还真是捨得下本钱! 僵持良久,苏文君才冷笑两声,“说笑罢了,嫂夫人怎么还当了真?这氅袍,我就物归原主了。” 她將氅袍递过来。 怀珠只觉得扬眉吐气,立刻上前去接。 谁料她还未接住,苏文君便鬆了手,那氅袍顿时掉落在地。 “你……” 怀珠皱眉,刚要俯身去捡。 苏文君也俯身,却是不经意拦了怀珠一下。怀珠没站稳,踉蹌两步,刚好撞翻了台阶边的花盆。 隨著花盆碎裂的声响,那一盆碎陶片和花泥全都砸在了氅袍的妆花缎面上,脏污了那金丝银线织就的纹路…… 柳韞玉蹙眉,立刻上前扶住怀珠。 望向地上那件不堪入目的氅袍,她眸光一冷。 原本还打算將这氅袍收回去,卖了回回血…… “嘖,你这婢子怎么如此不小心?” 苏文君率先向怀珠发难,“这样好的氅衣,竟被你毁了……” 怀珠又气又急,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刺耳、带著浓重乡音的嗓门像炸雷般劈了过来—— “要死嘞!这是哪个败家玩意儿乾的?” 第4章 和离书 眾人回头,就见一个布袄荆釵、鬢髮微白的妇人风风火火闯进来。 “这么老好的衣裳,糟践了哎!” 妇人看著约莫四十上下,脸上皱纹不少,肤色微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嗓门也奇大无比。 “这料子,这毛领……都是我看著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玉娘啊,是不是你这个实心眼的,又让人给欺负了?” 说著,她一把抄起地上的氅袍,心疼地直甩。 苏文君被溅了一身的花泥,又被嚎得耳朵嗡嗡响,忍不住叱道,“你这婆子乱吼乱叫什么?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妇人眉头一竖,“这是我儿的院子,你是什么东西,还教训起老婆子我来了?!” 苏文君神色骤变。 这个看起来连孟府粗使婆子都不如的妇人,竟然是…… “婆母。” 柳韞玉唤了一声。 孟府里,能让柳韞玉唤婆母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孟泊舟的生母,寧阳乡主。而另一个,则是面前这位——孟泊舟的养母,周氏。 此事还要追溯到多年前。 孟泊舟的生父孟侍郎卷进一桩旧案里,叫整个孟家都遭了难,寧阳乡主也未能免罪,被一起流放发落。乡主不捨得亲生儿子跟著自己受苦,便拿另一个孩子顶包,然后將襁褓里的孟泊舟託付给了一个心腹。 之后几经波折,孟泊舟成了周氏的养子。 周氏早年间是乡下道婆,走街串巷替人“看事儿”,辛辛苦苦將孟泊舟拉扯大。 后来孟家洗清冤屈,寧阳乡主重回京师,同高中探花的孟泊舟相认。 孟泊舟认祖归宗后,將周氏也接进孟府,安置在偏院。 碍於“孝悌”和“恩义”,寧阳乡主再膈应也只能忍著。 柳韞玉扫了一眼神色尷尬的苏文君,若有所思。 她也没想到,苏文君与孟泊舟说起来相识数年、关係匪浅,可竟然不识得周氏…… “晚辈眼拙,竟未认出伯母。” 苏文君咬咬唇,朝周氏行了一礼,“从前在书院时,我一直惦记著要去拜会伯母,可却没寻得机会……” “哦,你就是那个老搁家里住著,赶都赶不走的,舟哥儿的同窗?” 周氏毫不留情地,“老婆子我见识少,还还没见过谁家同窗搁別人书房里一住几个月,吃孟家的,喝孟家的,还把主人家的衣裳往泥地里砸……” 苏文君脸色都黑了,“伯母,不是我……” “什么不是你?我老婆子眼睛尖得很,什么都瞧见了。这孟府里都是体面人,把你当成客,要换成我们乡下人,你这就是打秋风的!” 苏文君何曾受过这等市井泼妇般的辱骂,还句句戳心,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 “伯母,我与子让兄是知己好友,绝非你想的那般……” 见状,柳韞玉上前,扯了扯周氏的衣袖,提醒地唤了一声,“婆母。” 苏文君哭不哭,她倒是不关心。可要是再任由周氏骂下去,传到寧阳乡主耳朵里又是一桩麻烦官司。 周氏不明白柳韞玉的苦心,握住她的手,仍是扯著嗓门嚷嚷,“我老婆子不懂你们什么知己不知己,我就知道客隨主便,知道一个大老爷们,不该正经事不干,成天搬弄是非、糟践东西,我还知道玉娘是个好媳妇,孝顺婆母,持家有道,谁要是欺负她,我就拿大扫帚把她撵出去!” 又是一番连珠炮似的叱骂,直接泼辣,好似把苏文君的脸皮都撕下来一顿乱踩。 羞辱、愤怒、憋闷齐齐涌上来,苏文君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阿娘,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孟泊舟匆匆赶来。 看见泪眼婆娑的苏文君和叉著腰的周氏,孟泊舟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周氏气势略收,声音也低了些,“舟哥儿,你来得正好。看看你同窗干的好事,他把袍子糟蹋成这样……” “一件衣裳而已,何至於闹得如此难堪?” “这可是玉娘亲手给你做的……” “那也只是件衣裳。” 孟泊舟斩钉截铁地,声音有些沉。 他冷脸时,便是周氏也有些发怵。 周氏悻悻地往柳韞玉身后退了一步。 柳韞玉拦在她身前,对上孟泊舟的视线,面上平静得出奇。 她的心意,她的心血,在孟泊舟眼里,自然什么都不是……就算被苏文君糟践了,也连句道歉都不配有。 孟泊舟原本是想责怪柳韞玉小题大做,引起这场纷爭。 可四目相对,那些冷言冷语竟莫名堵在了喉口。 他抿了抿唇,转向苏文君,低声安抚。 “文君,我阿娘性子急,耳根软,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莫往心里去……” 苏文君低下头,“这么贵的衣裳,我的確是该赔给你。方才嫂夫人已经与我细细算过了,要一百四十两。我暂时拿不出来,再容我想想办法……” 孟泊舟见不得她窘迫难堪,原本已经压下的不悦又涌了上来,“昨夜是我將这氅衣留给了你,若有人非要计较,就由我来赔。” 身后静了片刻,隨即传来柳韞玉的一声轻笑。 “那再好不过了。” “……” 孟泊舟顿了顿,转头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掀起唇角,眉眼带笑。 这模样与从前对著他的笑靨不大相同,可孟泊舟也说不出哪里不同。 正纳闷著,他看见柳韞玉檀唇轻启。 “一百八十九两,现银。” 孟泊舟还未来得及反应,苏文君倒是嚷起来。 “嫂夫人方才还说一百四十两……” “那是给苏公子的价格。若是夫君代赔,那些工钱、折价和零头,就是一文都不能抹了。” 孟泊舟神色莫测地盯著柳韞玉。 他认识的柳韞玉,何时会在银钱上錙銖必较,尤其是对著他…… 难道是因为昨夜的事,故意给他难堪? 她当他还是身无分文、只能任柳家拿捏的解元郎不成? 如此想著,孟泊舟眼里浮起一丝冷嘲。“二百两,待会就让帐房支给你。可够了?这件事能否到此为止了?” 柳韞玉頷首,从周氏手中拿过那件氅衣,“银货两讫。这氅衣就还给夫君,是扔了,还是烧了,但凭你处置。” 孟泊舟伸手来接,可柳韞玉也提前鬆了手。 於是那氅衣又落进了满地污糟里。 孟泊舟眉心隱隱一跳,“你今日来书斋,就是为了在我面前打这场官司?” 这倒是提醒了柳韞玉。 方才被苏文君和周氏闹了一场,她险些忘了正事。 “的確还有一件要紧事。” 柳韞玉从袖中取出和离书,递向孟泊舟。 第5章 从今日起,及时止损 和离书被信函封装著,孟泊舟看不见纸上的內容。 “这是什么?” 他问道。 柳韞玉的目光扫过周氏和苏文君,到底没有直接言明,只道,“你得空时看了便知。” 语毕,她便搀著周氏离开了书斋。 孟泊舟看著柳韞玉离开的背影,眸色晦深,有几分出神。 苏文君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堪堪收回视线。 “怎么了?” 苏文君盯著他笑了笑,语气却有些酸,“子让兄,我待在这里,是不是搅扰你和嫂夫人了?” “不会……就算没有你,我这三年也一直宿在书房。” 孟泊舟说著话,心思却还在手里的信函上。 正想动手拆开,苏文君在一旁又发了话。 “嫂夫人给你写了什么,不会像当年一样,儘是些情诗吧?” 想到什么,苏文君笑得意味深长,“嫂夫人那些诗作可真是……” 孟泊舟的手指顿住。 成婚前,柳韞玉的確往书院送过不少书信。前两封他还看了,可见里头的诗作言之无物、不知所云,他就再也没拆开过剩下的。 苏文君再次催促孟泊舟拆开,“打开让我瞧瞧?” 孟泊舟迟疑了一会儿,將那信函收起来,又拾起地上的氅衣,抬脚走进屋內。 “没什么好看的,不急。” 苏文君还想说什么,孟泊舟却转移了话题。 “今日冬至,我还得去见老师,不能再耽搁了。” 苏文君眼眸一亮,“我也想见见宋相,可否隨你同去?” “这恐怕……” “敬师礼我都替你准备好了,昨夜在销金楼就是为了它。” 孟泊舟將那封装著和离书的信函放於公文上,然后拿起一旁的匣盒,“我已备好敬师礼。” “嫂夫人为你准备的?” “嗯。” 苏文君挑挑眉,將匣盒一掀。 看清里头的东西,她忍不住嗤了一声,“嫂夫人挥金如土,却给你准备如此穷酸的敬师礼?” 孟泊舟低头,就见盒子里装著两个扎起来的布团,布团上还有些脏污的泥尘。 刚舒展的眉头再次拧成结。 …… 柳韞玉將周氏送回了偏院。 也不知周氏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一路上拉著她的手,替孟泊舟说了不少好话,让他们二人好好的。 “若是没了你,老婆子我也在这儿待不下去了。” 说到最后,周氏悄悄抹了一把眼泪。 周氏是世家大族该断绝往来的“六婆”,柳韞玉是位居末流的商贾之女。 婆媳二人皆是寧阳乡主的眼中钉、肉中刺,在孟府也算得上相依为命。 柳韞玉目送周氏走进清冷的偏院,心中酸涩,一时无言。 之后,她便去帐房那里拿了自己討来的二百两。 怀珠有些感慨,“这还是姑娘第一次拿孟家的银子,从前都只有咱们往里头倒贴钱,还不让姑爷知晓……” 柳韞玉看著手中那锭银子,心情复杂地扯了扯唇。 孟泊舟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他不知道,柳家原本只想招赘,可因为他不愿意,柳韞玉便甘愿嫁入孟家,也將柳家偌大的家业拱手让人。 他不知道,孟家徒有清贵门面,內里並不富奢。这三年为了孟泊舟,柳韞玉私下里贴了不少钱,就连那令人咋舌的嫁妆也所剩无几…… “做过的事便是再蠢,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柳韞玉深吸了口气,“但从今日起,得止损了。” 而且能討回一分,是一分。 “备车,我需出府一趟。” …… 仰山,万柳堂。 三年前,此处还只是个荒僻的小茶楼。可主人独具匠心,以天然的仰山为景,配以浩渺江水,扩建万柳堂。 渐渐地,这万柳堂就成了士人们宴游集会的最佳场地。 今日冬至,礼敬师长是京中旧俗。 而如今把持朝政的这位宋相,既是宰执,又是外戚。 论家世,天子当唤他一声舅舅,论才学,他三元及第,是大晟最年轻的状元郎。 先帝託孤至今,此人执掌中枢已有十载,门生眾多。 若在相府一一接待那些门生,怕是不止相府的门槛被踏破,便是相府门前的那条街都要挤不下。 所以,相府今日包下了整座万柳堂。 空中飘雪,携名帖前来的仕子陆陆续续走进万柳堂。 孟泊舟和苏文君也结伴而来。 到了门口,孟泊舟將名帖递上。 堂前的小廝似是认得他,看也没看名帖,便客气地,“孟大人,里面请。” 苏文君刚想跟进去,却被拦下。 “公子止步,今日唯有宋相门生方可入內。” 苏文君不甘心地咬唇,一抬眼,却远远瞥见一道戴著冪篱的女子身影,正走在里头的游廊里。 “那女子难道也是宋相门生?凭什么她可以进?” 苏文君不甘心地质问。 孟泊舟也看向那一闪而过的女子背影。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有几分像他的妻子。 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按下。 荒谬…… 连女扮男装的苏文君都进不去,柳韞玉一个商户之女,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万柳堂? 这万柳堂的主人虽不知身份,可传言里却不是个会为钱財所动的。 “孟大人是要自己一个人进去,还是与这位公子一起待在外头?” 小廝不理苏文君,只一味催促孟泊舟。 苏文君气红了脸,却不好发作,只能將一匣盒塞进孟泊舟怀里,“敬师要紧。” 她压低声音,再三嘱咐,“这可是我花了大代价套来的消息。你送予宋相,一定不会错。” …… 万柳堂內,戴著冪篱的女子穿过游廊,逕自步入最深处的一间僻静屋舍。 闔上门后,女子摘下冪篱。 露出一张五官穠艷,却有些苍白的面容。本该明媚灵动的那双眉眼,也透著淡淡的疲倦。 正是孟泊舟觉得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柳韞玉! “仰山阁里都布置好了。” 一青衣男子懒洋洋靠著躺椅,眉目飞扬,容貌俊朗。 “香用的是相府惯用的太行崖柏;瓶里插的是南天竹;宋相喜欢范宽,屏风换成了《寒林访友图》的画屏,烹的茶是庐山云雾,还有一应器具,皆是按照宋相的喜好布置……” 柳韞玉站在熏笼前,一边静静地听著,一边暖著双手。 这三年她经营万柳堂,全是为了孟泊舟。 对宋相的喜好一清二楚,亦是为了孟泊舟。 可这位大人位高权重、深不可测,偏偏还內宅空悬,连个姬妾都没有。莫说討好巴结,就是想见一面也是难如登天。 她步步为营了三年,才终於等到今日他紆尊降贵、亲临万柳堂的机会…… 只可惜,用不上了。 “可我不懂,你明知道那位大人更喜欢的茶是嫩叶雀舌,花是绿萼梅,为何要特意撤换了?” 青衣男子忍不住问道。 “因为妥帖、周到,再加些细致,足够了。” 柳韞玉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呵气如雾,“太清楚,就会变得很危险。” 窗户推开的那条缝正对著仰山阁的方向。 柳韞玉抬眼,隱约见到一道頎长身影立於栏边。 那人披著肩玄色大氅,氅袍上沾著星星点点的碎雪。 儘管隔得远,面容看不真切。可单单一个侧影,便已清峻沉凝、威赫雍容。 柳韞玉知道,他便是当朝国相、天子舅父,宋縉。 第6章 內子粗鄙,相爷恕罪! 柳韞玉望著那道模糊的身影出神。 当年孟泊舟连中解元、会元之时,人人都在传,说继宋縉之后,大晟恐怕又要再出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 甚至还有人称孟泊舟为“小宋縉”。 不过可惜,孟泊舟最后在殿试时被点作探花。 为此,他还闷闷不乐了一阵子。 柳韞玉小心翼翼安慰他,“往好处想,定是你生得比他好看……” 孟泊舟听完这话后,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至今柳韞玉也没明白。 突然,仰山阁上的那道身影微微一动,似乎是转向了这边。 一丝寒意迎面而来。 柳韞玉微微一惊,连忙將窗缝合紧,然后余悸未消地捂住心口。 青衣男子坐起身,“今日相府可收了不少敬师礼。可要把你那位夫婿的敬师礼,摆到最上头?” 此人名唤云渡。幼时无父无母、流落街头,被柳韞玉的母亲收留。后来为了报恩,他留在了柳韞玉身边。 柳韞玉成婚后不愿拋头露面经营生意,便躲在幕后。其余的事,全都指派云渡去做。 “不用。” 柳韞玉摇头,“孟泊舟的事,往后再与我无关了。” 云渡一愣,眯了眯眼,却是不信,“是么?改日他朝你稍微低低头,说一句软话,你恐怕就回心转意了吧。” 前两年,柳韞玉始终觉得自己能焐热孟泊舟这块冷玉。 毕竟孟泊舟后来待她,也没有那么冷,偶尔言语间还有些关切。 可有了苏文君,一切就都变味了。 在她的衬托下,柳韞玉眼里的孟泊舟终於褪去玉璧的光泽,变成了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所以不会再回头了。 …… 万柳堂里,仕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虽都是相府门生,可里面有些人甚至连相爷的面都不曾见过。 这也是多年来,宋相第一回大张旗鼓地宴请门生。 廊下备了一方长案,案上堆放著仕子们带来的敬师礼。 孟泊舟脸色难看地走过去,手里捧著苏文君给他的匣盒。 盒盖掀开,里头的那方端石醉翁砚已经碎成了几块。 因著“小宋縉”的名號,方才围著他的人不少,还攛掇著要看看他送的敬师礼。 他被捧得飘飘然,一时大意,竟將里头的砚台拿了出来。谁料不知何人撞了他的手肘,这砚台就摔在了地上。 碎成这样,自然是不能再送给相爷。 可若无敬师礼,又实在不成体统。 孟泊舟冷著脸地在长案前站了片刻,最后只能从袖中取出了柳韞玉准备的那份敬师礼。 但愿,但愿相爷不会同他计较。 最好连这匣盒莫要打开…… 半个时辰后,眾人终於被聚到了仰山下最大的宴厅里。 本以为终於能见到宋相了,谁知等著他们的,竟只有一位不苟言笑的相府管事。 而他身后,正是那方堆著敬师礼的长案。 正当眾人不明所以时,那位管事开口了。 “老僕替相爷问一句,今日有哪些大人送了砚台?” 人群中倏地一静。 孟泊舟愣住,抬眼就见好几人神色各异地站了出去。 送这方砚台的竟不止他一人! 管事望著他们,声音平稳无波,“相爷说,诸位不怀好意,妄图以贪污纳贿的罪名强加於他。” 此话一出,那几人的脸色唰地变了,纷纷喊冤。 “那几方砚,相爷已命人原样封好,连同內里夹带的东西,一併送往了御史台。诸位若自认清白,不妨回去静候,想来御史台的弹劾文书与吏部的降黜令,不日便会送达。” “相爷还说,自今日起,这几位大人便不必再以他的门生自居了。” 语毕,那管事一挥手,相府护卫便蜂拥而上,將面色惨白的几人押了出去。 其余人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 而孟泊舟更是连衣裳都汗湿了。 苏文君给他准备的那方砚,是不是也夹带了东西? 若是没有摔碎,送到宋相面前……现在他的下场,是不是就与那几人一样了? “至於今日诸位所赠的其他物件……” 管事又道,“相爷说,他与诸位大人虽有师生之谊,但亦同朝为官。敬师的心意,他领受了,但这些赠礼,还请诸位原样带回。” 这便是不追究其他人的意思了。 眾人或侥倖,或后怕,一个接著一个地走上前,领走自己的敬师礼。 孟泊舟在原地僵立著,直到其余人都拿回了敬师礼,才如梦方醒,快步上前。 可那长案上竟已经空空如也。 “孟大人。” 管事低头看他,“相爷有请。” …… 在眾人艷羡的目光下,孟泊舟成了唯一一个能入仰山阁、面见宋相的门生。 可他上山时,那张清冷的俊容却紧绷著,不见丝毫喜色。 一想到柳韞玉那盒子里装著的东西,他便觉得此行未必是福气,还有可能是大祸临头…… 仰山阁內暖意如春。 孟泊舟被领了进去,隔著寒林画屏,他强自镇定地行礼,“学生孟泊舟,拜见老师。” 一道修长的身影映在画屏上,清挺却不单薄,蕴著雷霆威势,却又不像武夫般粗莽。 “你便是孟家流落在外的那个孩子,差点三元及第、步我后尘的那位探花郎?” “子让不敢与老师相提並论。” 屏风后的人笑了一声,嗓音温和沉稳,“子让的敬师礼,是何用意?” 孟泊舟心头一紧,“是內子所备。她出身商户,短见薄识……还望老师恕罪!” 屏风后静了片刻,才缓步走出一人。 来人五官深刻、容仪不俗。尤其是一双修狭的眼睛,明明生得风流蕴藉、惊心动魄,可却被里头沉静的眼神压得深刻威重,叫人不敢直视。 正是今日想被眾人一窥真容的宋縉。 这位宋相虽权倾朝野,可也不过三十出头,正当盛年。 此刻在室內,他褪去玄色大氅,只著一身靛青云缎直缀,腰系玉坠,倒是在冷肃之余多了几分亲和,看上去更年轻些。 “一捧绥州土,几粒朱芸花种。这敬师礼,本相就收下了。” 孟泊舟一怔。 第7章 你的妻子很好 绥州在边关,是宋縉父兄从前带兵戍守的地方。而朱芸是只能在绥州养出来的花。 “可也不能白收你的,便回赠你一盆平安竹吧。” 孟泊舟捧著平安竹离开之际,又被叫住。 他转身,就见那位相爷手指间拈著江州土,缓声吐出一句。 “子让有位贤妻。” 孟泊舟离开后,相府的管事进了仰山阁。 宋縉手里还拈著那些江州土。 “看来这份敬师礼,真是送到了相爷的心坎里。” 管事笑道,“探花郎的心思是巧,也有分寸。” 宋縉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心思巧的不是孟泊舟,而是他的小夫人。 “心思如此巧的,今日竟遇著了两个。” “两个?” 宋縉收起江州土,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周遭的布置。 管事顿时明白了。 恰到好处。 並非一味逢迎,也没有完全投其所好,可偏偏恰到好处,哪里都恰到好处,让宋縉说不出的舒心、適意。 宋縉啜了口茶,多问了一句,“万柳堂的主人,今日可在?” …… “宋相要见我?” 柳韞玉怔在原地,杏眸中划过一丝不可思议,“他老人家亲口说的?” 云渡呛了口茶水,“那位正值盛年,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老人家了?” 柳韞玉自知失言,但却不肯认,“这是尊称……” 自从进京后,她虽没见过这位大人,可却从旁人口中探听了他的各种事跡。 出身武將名门,却偏要靠科考入仕的状元郎; 皇位之爭中,坐拥重军的父兄惨遭毒手,最后只能靠他提剑上马、力挽狂澜的託孤之臣; 以雷霆手段平定叛乱、收夺军权,为太后和天子扫清障碍的权相; 孟泊舟的座师,连寧阳乡主都不敢高攀的国舅爷…… 这些名號光是拿出一个,就叫柳韞玉发怵。 再想到方才在窗口的惊鸿一瞥,她更是紧张。 “我不去。” 柳韞玉果断摇头,“你去回话,就说万柳堂的主人今日不在。” 云渡眯著眼打量她,“你怕了?” “……不是。” “你这三年不是一直想討好宋相,现在人到了,你倒是怕了?” 柳韞玉气笑了,“我討好宋相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孟泊舟。现在我都要与他和离了,去巴结他的师长还有何意义?” 云渡点点头,“没有意义。但你还是怕了。” “……” 柳韞玉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 她平復了心绪,眼睫一垂,“不止是宋相,还有这万柳堂……我也不想继续经营了。” 云渡愣住,“你要卖了万柳堂?” 柳韞玉頷首。 万柳堂徒有其表,名声也是用银钱砸出来。这三年来一直是亏本经营。 柳韞玉的嫁妆有大半都耗在了此处。 如今不用替孟泊舟铺路,柳韞玉才不愿意做这种入不敷出的生意。 “你替我找个买家,儘快出手吧……” 柳韞玉今日来就是为了交代这件事。交代完,她便离开了万柳堂。 …… 刚一回到澹月居,柳韞玉就见怀珠正被人押著,似乎在拷问什么。 “住手!” 柳韞玉快步上前,叱了一声。 为首之人转过身来,是寧阳乡主身边的刘嬤嬤。 刘嬤嬤是乡主心腹,当年顶替孟泊舟流放受苦的便是她的亲生儿子,所以乡主颇为看重她。此人在孟府的地位,甚至比周氏还要高出一截。 “少夫人,乡主请您过去问话。” 刘嬤嬤面无表情地朝柳韞玉行了一礼,“老奴来这澹月居没寻见人,便只能向怀珠探问少夫人的去向。” “是探问,还是拷问?” 柳韞玉面色微冷,“放了她,我同你去见婆母便是。” 刘嬤嬤这才抬了抬手,叫人鬆开了怀珠,然后领著柳韞玉去了上房。 门帘掀开,屋內光线昏昏,还未进去便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柳韞玉本能地蜷了蜷手指,然后才踏过门槛。 端坐在圈椅中的妇人披罗戴翠,贵气逼人,那张脸保养得宜,看著比周氏年轻不少。 正是孟泊舟的生母寧阳乡主。 寧阳乡主低头饮著茶,听得柳韞玉进来,眼也不抬,张口便是一声冰冷的呵斥。 “跪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柳韞玉脚步一顿,垂下眼帘,缓缓跪下去。 她与孟泊舟一日未和离,便不能不顺婆母。否则叫孟家拿住把柄,和离变成休妻,到时她连自己所剩无几的嫁妆都带不走…… 她低著头,作出恭顺的姿態。 寧阳乡主一下一下拨著茶盖,“你与泊舟门户不相当,志趣不相投。当初我就让他休了你,是他不愿,你才能留在孟家。” 的確。 三年前,孟泊舟从蓬门士子摇身一变,成了京中权贵。人人都觉得一个商贾出身的夫人会拖累了他。 可素来待柳韞玉不冷不热的孟泊舟,却说糟糠之妻不下堂,坚决不肯休妻。 也正因如此,柳韞玉才会对他死心塌地。 乡主又道,“可如今,你竟连为人媳、为人妇的本分都忘得一乾二净。生了场小病,便不来向婆母请安;泊舟忙於公务,也不见你红袖添香、侍奉左右,反倒让一个所谓的『同窗旧友』,长久盘桓府中,惹得家宅不寧,流言四起!” 说著,她的声音陡然转厉,“那位苏公子,必须立刻送出孟府,一日也不得多留。你可听明白了?” 柳韞玉垂著眼,一声不吭。 果然是为了苏文君…… 寧阳乡主捨不得伤母子情分,便要借刀杀人,利用她赶走苏文君。 柳韞玉不得不开口了,“此事,儿媳怕是做不得主,还是由婆母亲自与夫君说吧。” 乡主大怒,一扬手。 手边茶盅砰地摔砸在柳韞玉身前,她避让不及,微烫的茶水全溅在手上,碎瓷片也在她手背上擦过几道血痕…… “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苏文君和偏院周氏,府里只能留一个!是赶走外人,还是气走你的正经婆母,你自己回去掂量!” 从上房出来时,柳韞玉双手已经被烫得通红,瓷片划破的伤口也洇著血跡。 她敛尽眉眼间的恭顺,神色沉沉地离开。 经过游廊时,一阵爭执声隱约传来。 “我早就说了,那些歪风邪气不能学……” “孟泊舟你不识好歹!” 一道人影气冲冲地从树后离开。 听声音,柳韞玉辨认出那是苏文君。而下一刻,孟泊舟也从树后走了出来,脸色不大好看。 柳韞玉已经不关心他们二人的爱恨情仇,抬脚就想绕道。 谁料孟泊舟一转眼,竟看见了她。 “柳韞玉?” 破天荒的,孟泊舟朝苏文君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迟疑了一瞬,转身朝她走来。 柳韞玉先是意外,很快又想明白—— 孟泊舟要与她谈和离的事了。 第8章 柔情 正想著,孟泊舟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去澹月居说吧。” 柳韞玉逕自从他身边走过。 倒不是想將孟泊舟引去澹月居,而是她的手实在疼得厉害,亟需上药。 孟泊舟一路跟著柳韞玉回了澹月居。 途中还遇到了一些下人。孟府的下人们见到他们二人同行,无不面露惊异。 “他们那是什么眼神?” 孟泊舟皱眉。 柳韞玉目不斜视,“或许是撞鬼了吧。” 一直到回了澹月居,柳韞玉让怀珠去取药膏,孟泊舟才发现她手上的伤。 “你的手怎么了?” 那双原本白皙莹润的手,此刻却泛著深深浅浅的红,几道伤口暂时凝了血痂,瞧著有些触目惊心。 孟泊舟面色一沉,声音带了些冷意,“谁干的?” 柳韞玉看了他一眼,將自己的帕子浸入冷水中,“寧阳乡主。” “……” 孟泊舟怔住,喉结滚动了两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静默片刻,他主动拿起水中的帕子,拧乾,“我来吧。” 柳韞玉眼底划过一丝错愕。 待回过神时,她的手腕已经被孟泊舟握住。 成婚三载,孟泊舟很少主动与她有什么肢体接触,他修身慎行、恪守著男女大防,全然忘了她是他的妻子。 最初的时候,柳韞玉还会动些小心思,想与他亲近。可接连几次换来孟泊舟的冷待和苛责后,她便也拉不下脸面了。 若换成从前,她恐怕还会为孟泊舟的关切和触碰欣悦不已,哪怕只是指尖的片刻停留。 可是现在…… 柳韞玉微微蹙眉,想要挣开孟泊舟,可却被扣得更紧。 “別动。” 孟泊舟將那冰凉的帕子冷敷在柳韞玉的手背上。 一阵清凉没入肌肤,顿时將那灼伤的疼痛压了下去。 柳韞玉拧成结的细眉到底还是鬆开了些,目光轻飘飘落向对面。 孟泊舟执著她的手,冷敷的帕子特意避开了伤口,动作细致,透著一丝温柔。烛火下,那张清冷的侧脸平添几分暖色。 从认识孟泊舟的那一日起,柳韞玉就知道,他做什么事都很专心。 读书很专心,习文很专心,办公很专心。 还有那夜帮苏文君洗衣袍时…… 也很专心。 冷敷的清凉舒適只有那么一瞬,很快,肌肤下的灼痛便捲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热、更痛。 柳韞玉眼睫垂落,將心里所有的酸楚、疲惫、还有那一点可笑的期盼通通压了下去。 她终於开口道,“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今日敬师,宋相很喜欢你准备的敬师礼。江州土和花种,你是如何想到的?” “……这就是你想说的话?” 孟泊舟抬眼望向她,“不然呢?” 见他这副模样,柳韞玉便明白了。她今日递给他的和离书,他恐怕还没有看到,或许连拆都没有拆开。 对她亲自送去的信笺置之不理,现在这点装腔作势的温柔又算什么? 施捨?还是奖赏? 对了,是因为她之前准备的敬师礼,帮他贏得了宋相的青眼,所以他才会坐在这里。 柳韞玉想了想,忽然问道,“你怎么不问我,婆母今日为何摔茶盏?” “为何?” “她让我將苏公子请出孟府。” 屋內一静,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这並非待客之道。” 孟泊舟缓缓鬆开柳韞玉的手,声音微沉,“文君行事虽有些莽撞,可也是一心为我。母亲怎么就容不下她?” 顿了顿,他皱眉,欲言又止,“是不是你將昨夜之事……” 柳韞玉望著他,眼眸很沉很静,一眼望不到底。 “姑娘,药找到了。” 就在这时,怀珠匆匆闯入。 察觉到房中的氛围,她僵在门口,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进来替我上药。” 柳韞玉开口唤她。 冷敷只能缓解一时,良药才可癒合伤痕。 怀珠开始替柳韞玉上药,孟泊舟坐在一边,不大自在。 许是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问话不妥,他勉强和缓了语气,“你今日受委屈了。文君的事,我会同母亲说,绝不会再叫你为难。” 柳韞玉掀了掀唇角,“没有什么可为难的,马上我也不是……” “孟氏妇”三个字还未说出口,突然被屋外的喧嚷声打断。 “什么声音?” 孟泊舟望向门口。 一婢女出现在门外,犹犹豫豫地开口,“苏公子来了,又走了……他让奴婢传句话,说叨扰公子多日,现在也该离开了……” 话音未落,柳韞玉身畔掠过一阵疾风。 孟泊舟霍然起身,转眼间,那片皎白衣袂已经消失在门外。 “姑娘……” 怀珠忧心忡忡地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收回视线,却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只衝她抬了抬手指,“你轻点,疼。” 等怀珠上完药,也到了用膳的时辰。 柳韞玉心里记掛著周氏,带著小厨房备好的膳食,打算去偏院看看她。 没想到从澹月居出来,又看见假山后相对而立的两道人影。 是孟泊舟和苏文君。 这二人竟然闹到现在还没离开澹月居…… 清冷的月色下,二人的身影投落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忽然间,那道略微矮一些的身影往前一扑。两道身影之间,本就狭仄的缝隙猝然消失,二人贴得严丝合缝、郎情妾意。 “这苏公子又走不了了,是不是?” 怀珠有些不忿地问道。 柳韞玉回过神,“和你我无关。” 她们的说话声很轻,可却还是惊动了假山后的二人。 那双人影一下分开,孟泊舟从假山后绕出来,对上柳韞玉的一瞬,冷淡的眉眼间浮上些许尷尬。 “我……” “无意搅扰夫君和苏公子密谈。” 柳韞玉缓缓道,“只是早上我送去书房的那封信,还请夫君儘快拆看。” 语毕,她带著怀珠逕自离开。 孟泊舟眉心一跳,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可听见身后苏文君的哽咽声,又硬生生停下。 柳韞玉去了偏院,陪周氏一起用膳。 期间她几次想要同周氏说和离的事,可却都没找到合適的机会。 罢了,等明日孟泊舟签下了和离书,她再告诉周氏也不迟。 柳韞玉如此想著。 然而翌日,比和离书更先送进澹月居的,竟是孟泊舟被下狱的消息。 第9章 下狱 “玉娘啊!不好了!舟哥儿……舟哥儿他被下狱了!” 周氏冒冒失失闯进澹月居的时候,怀珠正在给柳韞玉的手换药。 闻言,怀珠嚇了一跳,连手里拿的篾片都掉在了桌上。 柳韞玉亦是一愣。 她起身扶住周氏,声音倒还稳,“什么下狱,婆母你从哪儿听来的?” 周氏喘著粗气,把身后跟著她的一个婢子招呼过来,“你,你说给玉娘听。” 那婢子白著脸回稟道,“听说今日朝会上,御史台那些言官跟发了狂似的……弹劾了好几位大人,说他们结党、行贿……还狎妓!公子因著前两日也去了一趟销金楼,被安了同党的罪名,已经被押往大理寺狱了!” 狎妓,销金楼…… 柳韞玉蹙眉。 孟泊舟那夜为了苏文君闯青楼,果然埋下了祸根。可她也没想到,这祸事来得这样快…… “玉娘,这可怎么办吶?你得想法子救救泊舟……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定是被人冤枉的!” 周氏还没哀嚎完,上房便也来人了,请柳韞玉立刻过去一趟。 前院已经乱了套,下人们来来往往,个个面色惶惶。 而柳韞玉赶到时,就见寧阳乡主的兄长,崇信伯沈善长已经坐在上首,正在同寧阳乡主说话。 “听说大理寺已经查了个大概,泊舟与那几人並无勾连,洗清了结党的嫌疑。” 寧阳乡主心急如焚,“那泊舟人呢?人为何还不能放出来?” “坏就坏在泊舟竟真的去过销金楼!” 沈善长脸色铁青,“本朝官吏宿娼,亦是重罪,轻则革职,重则流放。哪怕是遇到大赦,也会落个终身弗敘,断送了一生仕途……” 寧阳乡主霎时白了脸,在圈椅中呆坐了片刻,才央求沈善长,“兄长,你得想法子救救泊舟……当年你不救我没有关係,可你不能再眼睁睁地看著泊舟出事啊……” 沈善长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叱道,“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那些陈年旧事?如今孟家和伯爵府加起来,都找不出第二个比泊舟更有出息的孩子了,我自然不愿意他折在这种事上……可泊舟真的去过销金楼,这怎么解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绝不是去狎妓!” “那他去做什么?!” 沈善长不耐地起身,“我再去打点打点,让你今日同泊舟见上一面。若他是为了旁的什么事,並未狎妓,此事便还有余地!” 语毕,沈善长拂袖离开。 柳韞玉侧身让到一旁,朝他福身行了个礼。 沈善长看都没看她,逕自踏出房门。 寧阳乡主六神无主地跟了出来,一瞧见柳韞玉,眉头一竖,驀地衝过来拉住她,“那夜泊舟回来便去了澹月居,这件事你一定脱不了干係!” 荒唐…… 柳韞玉险些气笑了。 身后的怀珠听不下去,驀地上前,“此事与姑娘无关,是那位苏公子!姑爷是为了救苏公子才去的销金楼!” 寧阳乡主一愣,隨即勃然大怒,“来人!立刻去把那个姓苏的祸水撵出府去!” 柳韞玉终於开口,语气很冷静,“若是现在將她撵出去,便无人能替夫君作证了。” 屋內一静。 寧阳乡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手指颤抖著点了点刘嬤嬤,改口道,“……立刻把他带过来。” 然而很快,刘嬤嬤就回来了,带回了苏文君已经趁乱离开孟府、书斋人去楼空的消息。 “跑了?!” 寧阳乡主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之前赶都赶不走,如今泊舟身陷囹圄,她竟二话不说就跑了?!” 柳韞玉垂眸不语,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她既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 对於苏孟二人的同窗情谊,孟泊舟比她想得情深意浓,而苏文君却比她想得更薄情寡义…… 可是柳韞玉,你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三载婚姻,就是输给了这样的薄情寡义。 “我现在就去狱中见泊舟!” 寧阳乡主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一把抓住柳韞玉的手腕,“你隨我一起!” …… 监牢的甬道幽深阴暗,瀰漫著一股阴湿的霉味。 狱卒將囚室的门打开时,柳韞玉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孟泊舟。 到底是乡主之子,又有伯爵府打点,所以孟泊舟独自一人待在最乾净的囚室。 此刻他被除去了官服和发冠,穿著粗布囚服坐在角落,双手按在膝上,脊背依旧挺得很直,可眉宇间却覆著淡淡的阴云。 见母亲和妻子出现,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起身迎了上来,“此地污秽,母亲怎么过来了?” 寧阳乡主咬咬牙,“为了你那个好同窗,你竟把自己害到这步田地!泊舟,你不向大人们交代去销金楼的原因,还在等什么?” 孟泊舟的目光先是落向站在后头的柳韞玉,然后才皱著眉收回视线,“我不能那么说……” “为何?!” 孟泊舟別开脸,半晌才吐出一句,“这有损文君的清誉。” 寧阳乡主睁大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为他著想?你知不知道,一听到你出事,他人都跑得没影了!” 孟泊舟脸色变了变,“文君离开孟府了?她去了何处?是不是你们怪罪於她,將她嚇著了……” 寧阳乡主气得几乎厥过去,半晌说不出话。她猛地转向柳韞玉,“你夫君执迷不悟,你还不说话?” 柳韞玉一直安静地站在阴影里,仿佛这场闹剧与自己无关。此刻被点到,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寧阳乡主,落在孟泊舟脸上。 “苏公子並无官身,就算是出现在销金楼,也不会被治罪。” 她轻扯唇角,带著一丝讽意,“况且古往今来,还没有哪个郎君因为风流之名,便毁了清誉、世间难容的。” “可文君她不是……” “不是什么?” 孟泊舟眉头紧锁,斩钉截铁地,“总之绝不能让文君出面!她是外人,本就是一心为我,才在销金楼吃了亏。现在更不该因为我,再捲入这桩案子里!” 囚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柳韞玉对孟泊舟的反应並不意外。 可寧阳乡主却以不可置信的眼神望著孟泊舟,好似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既然你不想连累外人,那就只能靠內人了……” 孟泊舟和柳韞玉皆是一愣,不约而同看向寧阳乡主。 寧阳乡主转向柳韞玉,启唇道,“你去向大理寺陈情——泊舟那日闯入销金楼,不是为了救什么苏姓同窗,而是为了救他的妻子,柳韞玉。” 柳韞玉愣住。 她真是没想到,这把火还能以如此方式烧到自己身上…… 她忍不住看向孟泊舟。 孟泊舟亦望著她,可那双眼睛,在最初的愕然过后,逐渐露出某种沉重的希冀和一丝难以启齿的歉疚。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斟字酌句,“你可愿意?” 第10章 你我夫妻一体 柳韞玉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对孟泊舟抱有任何期待。 不论他再做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都不会再搅乱她的心志,掀起什么波澜。 可此时此刻,见他赞同寧阳乡主的提议,她整个人还是如坠冰窖,上过药的手又在隱隱作痛。 而一旁的寧阳乡主总算鬆了口气,情绪平復,不容置疑地对柳韞玉道,“柳家是金陵富商,听说嫁给泊舟前,你也常常拋头露面,替家里经营铺子。若说那日是你去销金楼谈生意,外人纵有猜测,也难深究……而泊舟是去接你,如此一来,大理寺和御史台便都能交代过去。” 柳韞玉静静地听著,一言不发。 对上她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睛,孟泊舟心中有一瞬的不忍。 打断母亲,终止这个荒唐的提议…… 这样的声音在耳畔若隱若现,可却始终不清晰,让他怎么都张不了口。 柳韞玉站在囚室外,站在他们母子对面。渐渐地,连怒意都消弭了。 苏文君的身份未被戳穿,在眾人眼里,她还是个郎君。出入销金楼,至多留下个风流之名; 可她柳韞玉,却是女子、是人妻。她顶替苏文君认下此事,便是荒唐放浪,要面临所有指摘、嘲笑和非议。 孰轻孰重? 奈何在孟泊舟眼里,苏文君的名声是不容有暇的珍宝,而她的名声,就是可以隨意践踏的垫脚石。 “凡事都有代价。” 柳韞玉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很淡,“你们当真……要我这么做?” 孟泊舟低声道,“……你我夫妻一体。” 夫妻。 此情此景强调这二字,当真是讽刺。 柳韞玉看了看寧阳乡主,又看了看孟泊舟,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好,我明白了。” 一言落定,却像是將什么东西钉死了。 孟泊舟望著转身离开的柳韞玉,忽然有种即將失去什么的惶惶不安,於是有些突兀地开口唤住她。 “柳韞玉!” 柳韞玉顿住。 “此事让你受了委屈……待我出狱,一定补偿你,绝不会让人看清你半分……你放心。” 柳韞玉回过身,轻笑了一声。 她一袭素裙、长袖曳曳,立於明暗交界处。昳丽的面容大半隱於黑暗,唯独那有些清瘦的下半张脸,曝於摇动的火光下。 孟泊舟看不见她的眉眼,只能看见她轻轻扬起的檀唇,一如当年刚掀起喜帕时轰轰烈烈撞进眼里的笑顏。 “夫君太客气了。我是你的妻子啊。” 轻柔婉转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狱室里迴荡。 转眼间,柳韞玉的背影消失在幽深无尽的黑暗中。 孟泊舟却怔怔地立在原地,沉浸於那近乎虚幻的声音里,神色触动。 …… 再回到澹月居时,天光已被阴云吞没。 怀珠担心地迎上来,还未问出什么,就被柳韞玉打断。 “去取帐册来。” 柳韞玉面上看著没什么异样,可声音却很疲累,“从金陵带来的,万柳堂的……以前的,现在的,有用的,没用的……都取来。” 怀珠僵在原地,眼里的惊惧和心疼几乎要漫溢出来。 她还记得当年夫人病故的时候,姑娘也是这样。不哭不闹不说话,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没日没夜地对著柳家那些帐册,一遍遍地算。 算盘声从早响到晚,又从天黑响到天亮…… 姑娘无处发泄、难以排解的情绪,都藏在指尖。 然而帐目可以算清,人心却算不清。 “姑娘,帐册都在这儿了……” 怀珠將帐簿送进来后,便立在一旁,看著柳韞玉翻飞如蝶的手指,看著她低垂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带著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 怀珠忍不住想起了夫人还在世的时候…… “玉娘这珠算和心算的本事,若是男儿身,便是去六部做个主事都使得。” 柳空青搂著柳韞玉,既骄傲,又惋惜。 “母亲,六部是什么,是哪家的商行?” “不是商,是官。” 柳韞玉惊讶地,“会算数,还能当官?” “算学亦可治国。” 柳空青捏了捏柳韞玉的脸,“玉娘想做官吗?” 柳韞玉拨浪鼓似的摇头,“玉娘要和母亲一样!” 柳空青先是笑了,最后却又嘆了口气。 怀珠一直记得柳空青那时的眼神。 夫人已是商界巾幗,可在她眼里,姑娘的天地应当比她还要宽广,还要不可限量。 总之绝不是在这四四方方的宅院里,算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帐。 …… 与此同时,文华殿內。 一份详细的卷宗被呈放在紫檀木书案上。 大理寺少卿垂手肃立,向书案后正在批阅公文的人低声稟报,“砚台案牵连者共七人,均已收监,这是他们的供状。” 坐在书案后的,正是宋縉。 天子年幼,如今各部票擬、公文案牘都由他这位国舅亲自批红。所以太后便將宫中的文华殿辟了出来,充作宋縉的值房,让他在此办公。 殿內暖意如春,点了灯。宋縉身著玄青常服,腰间繫著青玉坠,袖袍上的勾云暗纹在烛辉下流光熠熠。 他接过那些卷宗翻看,忽然顿住,“孟泊舟?” “这位孟探花倒是並未结党,而是前几日夜入销金楼,也被牵连了。” “夜入青楼?” 宋縉眉梢微动,“他看著倒不似浮浪之人。可有內情?” “今日寧阳乡主已经前来陈情,说是孟探花那位商贾出身的髮妻,女扮男装去了销金楼。孟探花只是去接人,而非狎妓。下官已派人去问过,那夜孟探花从进楼到离开,只有一炷香的时辰,而且离开时,的確带走了一人。” 孟泊舟的夫人…… 宋縉若有所思,目光不经意扫过窗边。那处摆著一个素白瓷盆。盆中盛著江中土,埋著朱芸花种。 “相爷?” 少卿试探地唤了一声,“孟泊舟仍在狱中,可是哪里不妥?” 宋縉收回视线,心不在焉地捻了捻手指。 “並无不妥。” 最后,他只淡淡地说了四个字,便重新拿起硃笔。 …… 翌日,孟泊舟被放出大理寺狱的消息传回孟府。 罩在孟府上空的阴云总算散了个乾净。 “夫人让少夫人收拾收拾,隨她一同去接公子回府。” 刘嬤嬤来澹月居请人的时候,柳韞玉正对镜梳妆。 她今日竟一改平日的素雅,穿了身胭脂水的红裙,梳著未出嫁时的髮髻,戴著釵环步摇,脸上也薄施脂粉,將连日来的憔悴、疲惫一扫而空,显得艷光四射、不可方物。 浓妆艷饰,看著像是为接孟泊舟回来精心妆扮过的…… 刘嬤嬤眼底划过一丝鄙夷,“既然少夫人已经准备好了,那就隨老奴走吧。” 柳韞玉回过头来,有些诧异地,“谁说我要去大理寺狱?” 第11章 漂亮炸毛的猫儿 刘嬤嬤愣住。 柳韞玉起身,唇角弯起些弧度,“我今日还有旁的要紧事,不能陪婆母一道去了。夫君那里,就请嬤嬤代我道一声贺吧。” 语毕,也不等刘嬤嬤反应,她便领著怀珠逕自走出了澹月居。 怀珠快步跟在她身后,只觉得扬眉吐气,连脊背都挺直了,可却还是有些隱忧。 “姑娘不去,乡主会不会不高兴,又想法子给你立规矩?” “她不敢。” 柳韞玉从孟府后门上了马车。 凡事都有代价。 她昨夜替孟泊舟作证,这便是他们孟家落了把柄在她手里。 寧阳乡主不仅仅是今日不敢动她,等和离的时候,想必也不敢再刁难她,说不定还能换来些补偿…… 这便是她昨日在大理寺狱打的算盘。 柳韞玉绝不会再在孟泊舟身上再做亏本的买卖。 “去万柳堂。” 柳韞玉放下车帘坐定,朗声吩咐道。 …… 大理寺狱的牢门缓缓闔上。 孟泊舟在刺目的日光下適应了片刻,才缓步走下台阶。 他身上簇新的锦衣是寧阳乡主送进狱中的,虽然熏过香,可还是隱隱带著一丝牢狱的阴湿气味,让他不大舒服。 “泊舟!” 孟家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寧阳乡主快步迎了上来,扶著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出来了就好,没事了……” 孟泊舟的目光却越过寧阳乡主,在她带来的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甚至飘向更远处的街角,可却没有看见那个总是静静等候的身影,也没有看见那双盈盈期盼的眼睛…… 昨夜他在狱中辗转反侧,脑海里都是柳韞玉的一顰一笑,还有她说的那句“我是你的妻子啊”。 好不容易睡著了,睡梦里竟又回到了金陵,回到了他还是一贫如洗的书生,而柳韞玉是金玉锦绣里的柳家大小姐的时候。 洞房花烛夜,柳韞玉含羞带笑地偷偷看他…… 梦里,孟泊舟心软得一塌糊涂。 这三年,他对他的妻子实在是太冷漠了。可她却始终在原地等著他。 往后他该好好待她…… “你还在找谁?” 看见孟泊舟的眼神,寧阳乡主却会错了意,“我都同你说了,你那好同窗早就丟下你,跑得没影了……” 同窗二字突然就將孟泊舟拽回现实。 “文君……她现在在何处?” 孟泊舟问道。 寧阳乡主咬牙,“他都把你害到牢里去了,你还惦记他?” “母亲,文君她在京中无依无靠,如今下落不明,我总要去寻一寻,否则如何向恩师交代?” 孟泊舟说的恩师是浮玉书院的山长,也是苏文君的外祖父。当初她也是因为这一层关係,才能女扮男装待在书院。 “你……” “母亲不必多言,儿子自有分寸。” 孟泊舟朝寧阳乡主行了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 漱雪斋,二楼雅间。 柳韞玉坐在一架紫檀木雕花海棠的六扇屏风后。那屏风做工精巧,从里向外看,能隱约看见人影,可从外向里看,却除了刺绣,什么也看不见。 柳韞玉面前的小几上,摊著万柳堂的帐册、地契文书,还有云渡搜集来的、几个意向买主的底细。 屏风外,云渡坐在主位上,扮演著万柳堂的主人,同一个胡姓商人谈判。 那胡姓商人笑呵呵的,说话滴水不漏,问的问题却很多,有几个云渡险些答不上来,含糊了过去。好在对方並未察觉,言辞间还是有盘下万柳堂的意愿。 中途休息,那胡老板藉口更衣暂离。 云渡起身伸了伸腰,绕到屏风后,“这已是今日的最后一个了,如何?我瞧著很有诚意。” 柳韞玉声音缓缓,“不急,他不是真的买主。” 云渡一愣,回头看了一眼屏风,“这样你都能看出来?” “感觉。他问得太周全,不像替自己问的,像是奉命而来。买万柳堂都要遮遮掩掩,或许是什么不该招惹的大人物……” “那我们该怎么办?” 柳韞玉想了想,眼睛一眨,“想谈成生意,得靠我。想谈不成生意,那不是你的强项么?” “……” 云渡眯了眯眼,要笑不笑地,“柳韞玉你好毒的嘴。” 话音既落,推门声传来。 云渡和柳韞玉相视一眼,屏息噤声。 云渡回到屏风前,就见那胡老板已经重新落座,笑容依旧。 “云老板,我们继续吧。” 云渡也挑著眉梢笑,“行。” 然而很快,胡老板脸上的笑便有些难以维持了。 对面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说话东一句西一句,就连之前商议好的条款也给推翻了。 胡老板紧蹙著眉,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些细汗,“云老板,这……” 忽然,雅间的门被推开。 两个穿著寻常却身形精悍、一看就会拳脚的男子走了进来。二人扫视了一圈屋內,隨即分立在两侧,姿態恭敬。 见状,胡老板连忙起身,也垂著手退到一旁。 下一刻,一身著霽青色云缎直缀、腰系海棠白玉扣的男人缓步走了进来,目光直指横亘在屋內的六扇屏风。 隔著屏风,柳韞玉只能看清一道頎长的、逐渐走近的人影。 隨之而来的,便是那股掌控全局的威势,如无形的丝线般,將她整个人缠裹其中…… “买卖,贵在诚字。既然我已露面,阁下还要继续藏头露尾吗?” 隨著那人沉稳含笑的声音,雅间內骤然掠过一阵疾风。 云渡眉眼一凛,就见原本守在门口的那两个侍卫已经快如闪电地冲向屏风。 他驀地迎过去,可却只拦下了其中一个…… “砰——” 那扇紫檀木屏风轰然倒地。 一袭红裙、手执帐册倚坐在圈椅中的柳韞玉,猝不及防暴露在眾人眼下。 她倏地抬眼,撞进一双幽邃沉静、却也闪过几分错愕的黑眸里。 叫人掀开这屏风前,宋縉怎么也没想到,万柳堂的主人竟然会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乌髮垂云,姝色天然。红裙烈烈,將那张本就穠艷的脸衬得愈发明媚张扬。 原本倚在圈椅中,该是老成持重的隨性姿態。偏偏被突如其来的状况骇得僵住了,倒显出几分稚嫩和鲜活。 那双漂亮的杏眸更是有些失態地睁圆,活脱脱像只受了惊、炸了毛的漂亮猫儿。 宋縉愣了一下,还未来得及移开眼,就见那双灵动的眼眸浮起了慍色,面颊也红了,气得红了。 “放肆!” 女子恼羞成怒的叱声朝宋縉劈头砸来。 第12章 不捨得叫她屈居后院 柳韞玉霍然起身,眼睛却只往宋縉那里扫了一眼,便飞快地移开。 “我还从未见过这般谈生意的……” 她咬著唇,声音里都带著薄怒,“我虽是蓬门女流,却也懂得买卖不成仁义在。纵是皇家採买,也没有二话不说、动手动脚的道理。” 说著,柳韞玉深吸一口气,將书案上的那些帐册、地契通通揽入怀中,看都不往宋縉那里多看一眼,又压下情绪道。 “阁下逾矩在先,万柳堂我不卖了。走!” 云渡还呆愣在原地,被她使了个眼色,才恍然回神,快步跟著她转身就走。 屏风边的两个侍卫,身形微动,似是要阻拦,可却迟迟没有得到宋縉的命令。 二人相视一眼,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將他们放了出去。 柳韞玉的步伐又快又急,裙裾翻飞,转眼间就如一团飘飞的火苗,风风火火地消失在了楼梯尽头。 雅间內,屏风倒地,人走茶凉…… 死一般的寂静。 胡老板与那两个侍卫面面相覷,皆是一副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 宋縉此人,前二十年是侯府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弱冠后是三元及第、风头无两的状元郎。如今又贵为宰执,权倾天下。 有生以来,除了父兄皇帝,恐怕都没人在他面前高声说过话,更不用说被人这么劈头盖脸地叱责一通…… 而且对方还是个姑娘! 正当几人心里打鼓时,一声低低的失笑却落入他们耳中。 几人一愣,不可置信地抬眼。 屏风前的宋縉终於转过身来,却是眉目舒展,不见丝毫怒意。 若说和往日里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唇畔噙著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 柳韞玉几乎是飞奔下了楼,扎进了停在街角的马车里。 直到坐定,她才瞬间敛去了所有怒容。 “你方才是……” 云渡看得一头雾水。 “刚开始的確是被嚇著了,后来却是借题发挥……装的。” 柳韞玉靠向车壁,轻轻舒了口气。 云渡不解,“为何要装?” “方才那人……” 只说了四个字,柳韞玉便回忆起方才的惊鸿一瞥—— 她其实没敢细瞧那人的容貌。 那人身量高大,她仓促地一瞥,也只瞧见他成熟英挺、轮廓深刻的下半张脸。与孟泊舟的清俊疏冷不同,此人尊贵雍容、渊停岳峙的气度,显然是岁月和地位淬炼出来的,无形中带著重若千钧的威压。 还有那人深似幽潭的眼神…… 柳韞玉的指尖隱隱发寒。 “那人身份贵重,而且逼我现身的法子也过於强势霸道……与这等贵人打交道,不仅討不了好,说不定还会被扒层皮。” 柳韞玉偏过头,看向车窗外,“我不想趟这个浑水,还是另寻买主吧。” 云渡頷首,“也好。” 马车从街头的归云客栈经过,刚好与匆匆踏入客栈的孟泊舟错身而过。 孟泊舟终於在这间归云客栈里找到了苏文君。 “子让?” 苏文君先是一惊,隨即又满脸喜色,“你出狱了?你没事了?” 孟泊舟先是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气色比自己还好,才“嗯”了一声,开口道,“……听母亲说,你不告而別,我担心你出什么事。现在见到你,我便放心了。” 苏文君敏锐地从孟泊舟的言语里听出了一丝生疏,面上的笑容不大自然。 她眼睫一垂,“子让兄,你是不是在怪我?我当时只是太害怕了,乱了方寸……你知道的,嫂夫人一直都不喜欢我,你又是因为我才被弹劾,我生怕她一怒之下,就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破天荒地,孟泊舟打断了她。 “柳韞玉不是那种人。她虽出身商贾,自幼富贵,却从不娇蛮胡闹。” “……” 苏文君抬起眼,若有所思地看向孟泊舟,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孟泊舟却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又道,“这次我能出狱,也是多亏了她……” “呵。” 苏文君忽然冷笑出声,语气多了几分刻薄,“既然你的夫人这样好,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我自是不如她,我贪生怕死,独善其身……” “我没有这么说你……” “柳韞玉一心一意只有你,你是她的夫婿,是她的天,她当然什么都能为你做。可我和她不一样!我还有我的抱负,有我的志向,为此,我不得不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苏文君眼眶红了,可下巴还倔强地扬著,“我也想为官,想入仕,可我如果去大理寺狱替你陈情,那我想博取的前程,就离我更远,更无可能了……” 闻言,孟泊舟眉宇间浮起些內疚,“文君……” 苏文君驀地回身,从屋內拿出一张写满字跡的纸,隨手揉成团,砸向孟泊舟。 孟泊舟一愣,刚拾起那纸团,屋门便在他眼前砰地一声闔上。 他低头,展开纸团。 上面竟是苏文君写好的陈情书,说那夜是她误入销金楼…… 孟泊舟神色微动,攥住那纸团,抬手拍门,“文君!” “回去同你的夫人相亲相爱吧,別再来找我。” 苏文君冰冷的声音砸了出来。 …… 夜色落幕时,柳韞玉才听说孟泊舟回府了。 和离的事她已经不愿再拖下去,於是立刻动身去了书斋。 本以为苏文君离开了孟府,这书斋里只剩下孟泊舟一人,谁料她走到门口时,竟听见院子里传来另一个男人醉醺醺的声音。 “想当年你和文君並称为浮玉双杰,多般配啊……若是当初她没有拒绝你,是不是也就没有你如今那位夫人的事了?” 柳韞玉步伐一顿,透过院墙上的花格窗朝里头看去。 与孟泊舟坐在树下对饮的,是他在书院的另一个同窗,也是他现如今的同僚。 孟泊舟颓唐地坐在桌边,面色很红,“文君女扮男装,志在朝堂,我也不捨得叫她屈居后院……” “可她后来不还是回来找你了?” 同僚也喝得迷迷糊糊,“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你待那柳家小姐既无男女之情,那为何乡主让你休弃她时,你怎么都不肯?” 孟泊舟自嘲地笑了两声,“既不能与心仪之人廝守,娶谁又有何分別……况且柳家於我还有救母之恩。休弃贫贱时施恩的结髮之妻,非君子之道……多少会妨碍仕途……” 第13章 前所未有的亲近 那同僚恍然大悟,可又咋舌,“话虽如此,可你那夫人是个出入销金楼的商户之女,此番还害得你糟了牢狱之灾……你啊,就打算一直和她这样凑合下去,绝不休妻?” “嗯……” “你这是打定主意为了名声,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啊……” 那人昏昏欲睡。 “是……” 孟泊舟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话几不可闻地消失在唇齿间,“但我……” “咚。” 一声闷响,孟泊舟醉倒在了石桌边。 柳韞玉眼睫垂落,释然一笑。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一个被冷落三年的妻子,竟然还有这样的作用。 对內,可以让夫婿不用再违逆心意、另取他人,对外,可以让夫婿维繫君子之道、平步青云。 所以哪怕不喜爱,甚至是厌恶,也要被永远困在那偏远淒冷的澹月居里,成为夫婿乌纱帽上的冰冷点缀。 柳韞玉至今还记得,孟泊舟在寧阳乡主面前言之凿凿,说绝不会休弃结髮之妻的情景。 那时他挡在她身前,背影如一座静山,叫她安心又动容。 原来连这一幕也是她的幻觉,是她的自欺欺人、一厢情愿。 她三年来的揣度心意,逢迎討好,还有替他铺路的殫精竭虑,都抵不过“妨碍仕途”这轻飘飘的四个字。 很好,至少一切都说得通了。 柳韞玉提裙,逕自迈进院门,却是越过酩酊大醉、神志不清的二人,直接推门走进孟泊舟的书房。 她点亮了一盏烛灯,率先映入眼帘的,竟是掛在衣架上的氅衣——她亲手缝製,却被苏文君扔在地上,最后要了孟泊舟二百两的那件氅袍。 氅袍上沾染的泥尘已经被扫去,可有些纹路还是被勾坏了,难以修补。不知孟泊舟將它掛在书房里是何用意。 柳韞玉淡淡地移开视线,走到书案前,一眼便看到了那搁在所有书卷上方的、还未拆封的和离书。 果然,孟泊舟看都没看。 “什,什么人……” 柳韞玉刚將和离书拿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问话。 她转过身,就见本已醉倒在石桌边的孟泊舟竟然扶著门框站在门口,额发微散,玉面泛红。 他的眼神迷离又清醒,闪过一抹亮色后再次变得朦朧,然后脚步虚浮、踉踉蹌蹌地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柳韞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孟泊舟晃到她面前,低下头,似乎是试图看清她的脸,可却只看到她平静如水、甚至淡漠的神情。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声音含糊地问道,“你今日,没去接我……为什么?” 他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拉柳韞玉的手,却被柳韞玉侧身避开。 孟泊舟何时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何时又会摆出如此姿態来拉她的手? 多半是將她认成旁人了。 孟泊舟动作一僵,“你是不是生气了……我知道,我这些年叫你寒了心,可往后……我会补偿你……” 补偿。 儘管知道这番话很可能是对苏文君说的,可柳韞玉的神情还是略微鬆动了些。 她偏过头,明媚艷丽的眉眼在烛火映照下闪过一丝锋锐和讽意。 “当真想补偿我?” “当真……” 孟泊舟頷首,然后一低头,额头抵在了柳韞玉的肩膀上,呢喃道,“你想要什么?” 二人之间的距离是前所未有的亲近,孟泊舟的姿態也是从未有过的依赖,加上温柔得不可思议的问话,这场面从前只会在柳韞玉梦里发生。 可现在,她只觉得是该及时抽身的噩梦。 她后退两步,手掌在孟泊舟肩上轻轻一推,歪了一下头,笑道,“我想要……你的字。” 信函被拆开,和离书被展开,放在书案上。 柳韞玉备好笔墨时,孟泊舟还在盯著那和离书,看著像是清醒了。 可她將笔递过去时才发现,那和离书竟是倒著的。 “子让,你醉了。” 柳韞玉面无波澜地將那和离书转正,然后將笔塞进孟泊舟手里,“签完字、画完押,便好好休息吧。” “这是……什么?” 孟泊舟抚著纸页上的字跡,努力想要看清。 “给我的一点小补偿。” 柳韞玉语气很淡,仿佛这真是不足为道的一件小事,“只要子让画完押,那些前尘往事,就一概不作数了。” 孟泊舟不自觉放鬆下来,就像是被蛊惑了似的,接过笔,然后在柳韞玉手指点著的位置签字画押。 待指印落定,柳韞玉迅速抽出了那张和离书。 结束了…… 他既不愿休妻,她就自己破笼,断了这可笑的夫妻恩义。 柳韞玉如释重负,面上总算露出些笑意。 这点笑落入孟泊舟眼中,让他也鬆了口气,安下心来,“你欢喜便好……” 他喃喃了一句,终於抵挡不住醉意,头一低,伏在书案上沉沉睡去。 柳韞玉將和离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然后长睫垂落,最后看了一眼孟泊舟。 “我很欢喜。” 柳韞玉轻声道,“三年来,这是我最欢喜的一日。”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斋。 …… 回到澹月居,柳韞玉便將那封双方画押过的和离书收进了匣盒中。 “如今拿到了和离书,姑娘和孟家……就再无关係了?” 怀珠小心翼翼地合上匣盖,问道。 柳韞玉摇了摇头,“还差一步。” “什么?” “双方亲族的字据。” 按照大晟律法,夫妻和离不仅要携带婚书、和离书,还得由双方亲族见证,留下字据。將这三样文书一齐送往户曹,才算是官府认可的和离。 寧阳乡主那里的字据应当不难,可柳家…… “我前几日送回金陵的家书,可有回信了?” 柳韞玉问怀珠。 怀珠摇了摇头。 柳韞玉垂眼,神色微沉。 她猜到了。 现如今,最不愿意她和孟泊舟和离的,恰恰是她远在金陵的娘家…… 怀珠小声道,“有月茹夫人在,老爷恐怕不会替姑娘写这个字据。” “此事也急不得……” 柳韞玉摩挲著匣盒边缘,“你先收拾东西,我们儘快搬出孟府。待万柳堂的事情了了,我再亲自回一趟金陵,想法子拿到柳家的字据。” 怀珠应了一声。 …… 翌日天明。 孟泊舟宿醉醒来,头疼欲裂。他缓缓直起身,才发现自己竟伏在书案上睡了一夜。 醉酒前的记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碎片:他和苏郁仪的爭执,和同僚借酒消愁,再之后……柳韞玉好像来过了。 可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孟泊舟揉著眉心,努力回想著,可却是徒劳无功。 手指放下时,他倏地一顿。 右手的食指指腹上,残留著一丝淡红印记。 说不上心里为何发慌,孟泊舟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赶去了澹月居。 柳韞玉的屋门敞开著,他径直闯进去,“柳韞玉……” 目光所及之处,是空空如也的博古架、立柜和妆檯。 第14章 只有放夫,没有休妻! 一种不安涌上心头。 孟泊舟的声音沉了几分,还透著一丝急切,“柳韞玉!” 怀珠慌慌张张从里间跑了出来,看见孟泊舟,愣在原地,“姑,姑爷。” “少夫人呢?” 孟泊舟问道。 “少夫人……姑娘去上房了。” 孟泊舟眉宇一松,口吻缓和了些,“她去给母亲请安了?” 怀珠犹豫了一下,含糊地应了声是。 孟泊舟再次看向空了的博古架和妆檯,“这是在做什么?好端端的,为何將东西都收起来了?” 怀珠打量著孟泊舟,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那张和离书的存在。 生怕搅乱姑娘的计划,她不敢將他们要搬出孟府的事和盘托出,於是眼神闪躲地撒谎道,“姑娘说那些架子上都是灰,让我好好擦一擦。” 孟泊舟抿唇。 他虽鬆了口气,但仍有些將信將疑,於是缓步在屋內绕了一圈,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床帐边,看见床头放著的匣盒。 怀珠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的手掌朝那匣盒伸了过去,顿时呼吸一滯。 那是姑娘装和离书的匣子!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手指就要触碰到那匣盒之时,孟泊舟却顿住了。 他与柳韞玉虽是夫妻,可一直以来都分房而居,若他这般贸然翻看她的私隱,似乎不太妥当。 这么想著,孟泊舟收回了手。 视线一转,落在不远处的药盒上,孟泊舟想起什么,问道。 “她去上房请安的时候,经常会受伤?” 怀珠斟酌著字句,“……偶尔会有皮肉伤。但大多数时候,夫人会给姑娘立规矩。酷暑寒天的,就让姑娘在屋外一站站两个时辰,还得由刘嬤嬤盯著,不能偷懒。” 孟泊舟的心仿佛被什么攥了一把。 他沉下脸,转身出门,抬脚往上房走去。 …… 时辰尚早,天光微熹。 上房里,寧阳乡主刚起身,正由两个婢子伺候著梳洗更衣。 柳韞玉掀帘而入,福身行礼,“儿媳给婆母请安。” 寧阳乡主坐在妆檯前,从妆镜里乜了她一眼,冷笑,“今儿倒是来得早。昨日连泊舟出狱都不肯去接,我还以为你心里没有你的夫婿,没有我这个婆母,只有偏院那个乡下婆子。” 见柳韞玉不说话,寧阳乡主收回视线,吩咐道,“还杵在那儿做什么?去,端盆热水来。” 若放在平日里,柳韞玉总会默默照做。可今日,她却定在原地,抬眼看向寧阳乡主盛气凌人的侧脸,语气平平。 “婆母,儿媳今日来,是有要事相商。” 寧阳乡主不以为意,伸手碰了碰髮髻不满意的地方,让婢子重新整理,然后隨口问道,“何事?” “儿媳欲与夫君和离,和离书已由夫君画押。” 柳韞玉一字一句,“今日来,是请母亲在见证的字据上落个印。” 她取出自己写好的字据,放在妆檯边。 屋里倏地一静。 “啪。” 婢女手中的玉梳不小心砸落,寧阳乡主的髮丝也被扯痛。 她嘶了一声,怒叱道,“都退下!” 两个婢子白了脸,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待屋內只剩下她们婆媳二人,寧阳乡主霍然转身,看向柳韞玉的眼里儘是惊怒,“真是反了天了!柳韞玉,我儿都没有休了你,你竟敢提和离?!” 柳韞玉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点惧色。她抬眼,迎上寧阳乡主冰冷的目光,缓缓开口。 “婆母或许不知。当年夫君娶我时,其实曾当著两家亲长之面许诺过,我与他之间,只有放夫、没有休妻。” 只有放夫,没有休妻。 这八个字仿佛往寧阳乡主脸上扇了一巴掌,她难以置信地望著柳韞玉,“你胡说什么?!” “是真是假,婆母向夫君求证便是。” 这桩旧事,柳韞玉原本是不愿拿出来说的。 那年孟泊舟身无长物,柳家以势压人、以恩要挟,才迫使他许下这种招赘才有的承诺。 柳韞玉从前不提,是不愿让孟泊舟难堪。 不过她也知道,凭孟泊舟如今的地位,还有他身后的寧阳乡主和崇信伯爵府,放夫是绝对不可能了。 今日说给寧阳乡主听,也不过是为了出口气。 “如今,我愿以和离之身离去,已是全了孟、柳两家的体面。” 柳韞玉又道,“按我朝律法,和离者,夫家当酌情给予资財,以作赡养。女方若侍奉婆母三载,当额外获得田產。我所求不多,只要拿走我当年嫁妆单子上剩下的田庄铺面,还有孟府在德善坊那处两进的小宅……” 话还未说完,一个黑影便砸了过来。 这一次,柳韞玉侧身闪过。 妆匣重重地砸在地上,里头的釵环散得七零八落。 “你休想!” 寧阳乡主嗓音尖厉,“你一个出身微贱、三年无所出的下堂妇,竟还敢伸手討要我孟家的宅子?!你也配?!” 柳韞玉笑了,“配与不配,婆母说了不算,律法说了才算。” 寧阳乡主死死盯著她,面色铁青,“做梦。” “我宽限您几日,您可以再好好想想。我本就是您瞧不上的儿媳,既然舍一处宅子,便能除去我这个眼中钉,也全了各家的名声,那又何必闹得大家都不快呢?” 顿了顿,柳韞玉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些,“还是孟泊舟的前程、仕途,还抵不上那处宅院?他的狎妓之罪方销,人才从大理寺狱放出来……若此刻有人翻供,他会是什么下场?” 寧阳乡主瞳孔骤缩,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竟敢要挟我——” 柳韞玉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低眉顺眼、曲意討好,就好像没有脾气似的,以至於她没有丝毫防备。 她怎么也没想到,此女的心这样狠,爪子这样利!竟敢用孟泊舟的前程来威胁她! “儿媳那日就说过了,凡事都有代价。” 柳韞玉不再看她,微微屈膝,“婆母慢慢考虑吧,儿媳就先告退了。” 说罢,她转身走向门外。 刚走到门口,门帘却是被人从外掀起。 柳韞玉对上来人,步伐微微一顿。 第15章 本相唐突,特来赔罪 从外面进来的是刘嬤嬤。 她似乎是听见了里间的动静,眉头紧锁,张口便是责难,“大清早的,少夫人究竟是来请安,还是来给夫人添堵的?” 柳韞玉看了她一眼,忽地一笑,“若有机会,我还想给刘嬤嬤您也松松筋骨,好报答这三载的教养之恩呢。” 语毕,也不管刘嬤嬤脸上露出何等愕然的神色,她迈过门槛,扬长而去。 房內,寧阳乡主扶著额头倚在榻上,余怒未消。 见刘嬤嬤一进来,她立刻咬著牙道,“去,立刻把泊舟叫来!” 刘嬤嬤面露难色,“夫人,公子……公子他不在府中。” “不在?” 寧阳乡主猛地坐直身体,“他还被翰林院停著职,又不用上值,这么早不在府中又去了何处?” “二公子方才来了一趟,原本也要进屋给夫人请安的。只是刚走到门口,门房就送了一封急信来,说是从归云客栈送来的。二公子看了信,立刻就吩咐下人备了马,说要即刻出京……” “什么急信……” 寧阳乡主皱著眉反应了一会儿,忽地想到什么,“是不是又是那个姓苏的?!” 刘嬤嬤低垂著头,沉默不语。 寧阳乡主深吸一口气,“他的好夫人都拿著和离字据逼到我脸上来了,他竟为了那个没心肝的同窗,一声不吭就离京出走?!这前程他还要不要了?!” 刘嬤嬤走过去,给寧阳乡主递了盏茶,低声道,“二公子说,多则五六日,少则两三日,定会回京。这期间翰林院若有召回,还请夫人和少夫人替他周旋……” “都要和离了,还周旋……” 寧阳乡主烦躁地挥挥手,“备车,我要去伯爵府见兄长。” …… 回到澹月居,柳韞玉就听说孟泊舟去上房寻她的消息。 “姑娘……没见著姑爷?” 怀珠一个劲朝她身后看。 “没有。” 柳韞玉纠正她,“往后这称呼也该改改了。” 怀珠应了一声,“那我们何时搬出孟府?” “等拿到字据。” “我们若是走了,周夫人……” 提到周氏,柳韞玉沉默。她一直没敢告诉周氏,她要与孟泊舟和离,可事到如今,好像也不能再拖了。 柳韞玉刚想动身去偏院,万柳堂的字条却是递进了澹月居。 笺上是云渡潦草的字跡:“贵客至,速来。” 最后一个字写得又粗又重,光是看著,仿佛都能听见云渡的吼声。 柳韞玉眼皮跳了两下,不敢耽搁,立刻乘车去了万柳堂。 冬日仰山,草木莽莽。 柳韞玉提著裙,匆匆踏上石阶,在仰山阁外与云渡碰了头。 “什么贵客,非得我亲自去见?” 她一边问,一边解下身上披著的银红氅衣,又连同手里的白狐皮袖筒一起丟给云渡 “买主……” 云渡的脸色有些不大对劲。 柳韞玉步伐一顿,不安地,“哪位买主?” “上次破开屏风那位。” “……” 柳韞玉微微吸了口气,转身就想走,却被云渡拦下。 “你不能走。万柳堂今后,恐怕只有这一位买主了。被这位爷瞧上的產业,无人敢爭,也没人爭得过……” 柳韞玉听得心臟砰砰直跳,“他到底是……” “吱呀”一声,仰山阁的门就在这时开了,走出一鬢髮尽白却精神矍鑠的老者。 柳韞玉一眼认出这是冬至那日来过万柳堂的相府管事。霎时间,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里浮现…… 她僵在原地,还未来得及向云渡求证,就见那位管事笑著启唇,掷地有声地吐出四字。 “相爷有请。” …… 仰山阁的门被从內拉开又闔上。 太行崖柏的气味,混合著庐山云雾的茶香,丝丝缕缕从《寒林访友图》的屏风后飘散而出——正是冬至那日一模一样的布置。 柳韞玉手脚冰凉地走进仰山阁,一瞥见屏风后那道坐在圈椅中的身影,竟是“扑通”一声跪下了。 身后跟著的云渡愣了愣,也连忙跟著她跪下叩首,然后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气音问道,“要行……这么大的礼?” 柳韞玉的双手叠在额前,亦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腿软了……” 那日她虽看出他气度不凡、非富即贵,可却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 她竟然对这位爷吼了句放肆,还叱骂他动手动脚、逾矩在先,最后摔门而去…… 这与冒犯圣顏、在御驾前撒泼又有何区別?! 柳韞玉伏首,强自镇定,“民女叩见相爷……那日不知相爷身份,言辞无状,冒犯尊顏,还望相爷恕罪……” “那日是本相唐突,今日特来赔罪。” 屏风后,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 一听“赔罪”二字,柳韞玉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民女不敢。陋园竟得相爷垂青,实乃民女之幸……” 说著,她转向一旁的云渡,“去,將契据帐簿尽数取来,恭呈相爷……” 云渡神色微妙地看向她,压低声音,“已经交了。” “……” 柳韞玉眼皮跳了两下。 果然,这位相爷远没有表面上那般彬彬有礼。 他说话时平易近人、客气有礼,似乎是温其如玉的君子文臣;可行事时却带著一丝霸道专横,沿袭了斩將夺旗的武將作风…… 所以那日开价公道,但要破开屏风逼她现身; 所以今日向她赔罪,但却先行取走契据帐簿。 就像先不由分说地打人一拳,再抱歉地问一句“冒犯了,我能打你么?” “起来吧。” 仅仅三个字,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起身时,柳韞玉悄悄在云渡肩上撑了一把。云渡被她撑得再次“咚”的一声单膝跪下,敢怒不敢言地瞪她一眼。 屏风后传来慢条斯理的纸页翻动声、茶盖拨动的轻响,最后是一句意味难辨的问话。 “万柳堂宴集无虚、声名远播,为何要卖?” 柳韞玉眼睫低垂,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酝酿良久,她才终於憋出一句,“……民女没钱了。” 阁內倏然一静。 下一刻,在这片死寂里,柳韞玉清晰地听见一声突兀的、被茶水呛到的轻咳。 第16章 我还能欺负一个小姑娘? 一声突兀的轻咳,倒是如投石落水,稍稍打破了室內紧张窒息的氛围。 柳韞玉飞快地朝屏风上扫了一眼,竟莫名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於是继续道,“民女年少无知,挥霍无度……从前只图虚名,要这万柳堂外头看著花团锦簇……结果竟使银钱如流水般花了出去,难以为继……” 她说得磕磕绊绊,声音却越来越低,脸颊也越来越烫。 有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贬损自己。 可比起为了一段徒有虚名的婚姻、为了一个眼里心里压根没有她的夫婿,尽心竭力、付出不求回报,好像还是做个散尽家財的紈絝子弟要好一些…… 都犯蠢,但前者更丟人。 屏风后,宋縉已经放下茶盏,又低眸看向手中帐簿。 的確,从这帐上来看,万柳堂的確没有什么营收,一直在往里贴钱。不过就凭这万柳堂的名声之盛,还有这仰山阁的布置,说原主人只是个单纯的放纵奢侈之辈,他是绝对不信的。 眼前闪过一双受了惊却聪颖灵动的杏眸,宋縉微微挑眉。 原来不仅是个色厉內荏的纸老虎,还是个满口扯谎的小骗子…… 他將帐簿合上,往一旁的案几上轻轻一搁,“还是那日谈好的价格。你们二人,还有这万柳堂的僕役,愿意留下者,也一併留用……” 说话间,宋縉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这一次,柳韞玉终於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这位相爷的真面目。 入鬢长眉,薄唇挺鼻,一张丰神俊朗却不失威严的脸。最摄人的是那双幽邃深刻的眼睛,黑沉沉的,寂如寒潭,可好像隱约蕴著一丝笑意,如亮光乍起的星子般掠过…… 柳韞玉微怔,一时竟忘了移开眼。 她想过宋縉的模样,或尊贵、或雍容,或深沉,或冷酷,可独独没想过,这位相爷竟会生得如此年轻,如此…… 当年她说此人中状元,孟泊舟得探花,是差在了容貌上……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难怪,难怪孟泊舟听了之后会是那副神情…… “承蒙相爷收留,只是草民与舍妹已另有去处……” 云渡按照他们商量好的回话,说了一半才发现柳韞玉一声不吭,於是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柳韞玉回神,飞快地垂首附和,“是……” 那道目光在她身上似乎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旁人去留隨意。” 宋縉缓声道,“但本相要向你们討一人。” 云渡:“何人?” “万柳堂的帐房。” 柳韞玉驀地睁大了眼。 万柳堂的帐房…… 是她本人。 …… 仰山下,柳韞玉拐入行廊,心事重重地停下。 她撑著扶栏,掌心冷汗涔涔。 “你让老閆假装帐房,真的能矇混过关?” 云渡从后面跟上来,將信將疑的,“他虽然会算帐,可从来都是给你打下手的……” 柳韞玉好不容易平復了心绪,“不然还能如何?难道要我留在万柳堂继续做帐房?” 算帐是容易,可是替刚刚那位爷算帐…… 柳韞玉没那个胆子。 等老閆下来的功夫,云渡去將万柳堂的僕役都召集起来,同他们说了东家换人、他们去留隨意的消息。听闻做的活照旧,工钱不变,所有人也都选择留下。 这一边,柳韞玉也终於等到了从仰山阁里出来的老閆。 “怎么样?” 老閆擦著额上的汗,颤颤巍巍从袖中掏出一沓纸,“新东家……给,给老奴出了一道算题……可老奴连题目都看不懂……他便说给老奴三日,慢慢解……” 柳韞玉转头打量了一圈四周,压低声音,“给我瞧瞧。” 將那沓纸接过,只草草看了一眼,她便眉心一跳。 这算题算的不是银钱,竟是堤坝土方,而且是已经算出过答案的…… 若非小时候母亲让她读过些《九章算术》,她恐怕也看不懂。 “新东家让老奴找出这算题何处出错……若是解不出来,老奴是不是就得离开万柳堂了?” 老閆急得脸色发白。 柳韞玉想了想,迟疑地將那算题收入袖中,“三日后交给你,莫要声张……” …… 万柳堂外,相府的宋管事走到一辆低调停靠的马车边,低声回稟。 “相爷料事如神。”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宋縉尊贵雍容的侧顏。 “如何?” “万柳堂的帐房果真將算题交给了那位云娘子。” 宋縉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究竟谁才是万柳堂的帐房,还尚未可知。” 宋管事是看著宋縉长大的老人,对他了如指掌,一下便听出他沉稳嗓音里的那丝兴味,於是欲言又止,“虽然是个明算科的好苗子,可毕竟是女子,瞧著还是个胆小、不经嚇的……实在可惜。若她不愿,相爷还是莫要强求了吧?” 宋縉敛去唇瓣的笑,眉目静肃,仿佛那一闪而过的促狭只是宋管事的错觉,“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欺负一个小姑娘不成?” 他低垂著眼,手边摊放著万柳堂的帐簿——条理清晰、无懈可击。 指节在帐簿上叩了两下,宋縉漫不经心地吩咐道,“先查一查这云氏兄妹的来歷。” …… 万柳堂出了手,云渡也没了再留在那儿的理由,他將斗笠一戴,驾车送柳韞玉回孟府。 “你先宿在客栈,待我搬出孟府那一日,再將你接过去。” 柳韞玉坐在车中,隔著车帘同他商议。 云渡懒懒地扯著韁绳,“那得等到何年何月?” 柳韞玉抬了抬脚,踢在车门上,不大高兴地蹙眉,“你咒我做什么?快了!” 云渡不阴不阳地笑了两声。 柳韞玉被他笑得面色沉凝。 虽然寧阳乡主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可夜长梦多,久则生变,她还是得亲自推她一把才能放心…… “停车!” 柳韞玉叩了叩车壁。 云渡一扯韁绳,不解地,“又怎么了?” “改道。不回孟府了。” “那去何处?” “去崇信伯爵府。” 马车拐向靠近宫城的伯爵府,而街角处,一道身影自墙后转出来,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第17章 温泉庄子,换你半年 伯爵府的门房识得柳韞玉,见她独身前来求见大娘子,便立刻去传话了。 柳韞玉也没有在前厅乾等著,而是主动去绣楼见了大娘子嫡出的沈三小姐。 “表嫂来了?” 病弱纤瘦的少女倚在熏笼上,一看见走进来的柳韞玉,却是眸中一亮,苍白的面颊泛起难得的红晕。 “妘娘,我来看看你。” 柳韞玉走过来,冲她眨了眨眼。 沈妘会意,轻咳两声,用想喝甜汤的理由將两个下人支走了。 待室內只剩她们二人,柳韞玉才不知从哪里变出个蝴蝶糖画,递给沈妘。 沈妘惊喜地,“这是什么,好漂亮!” “路边卖的糖画,就猜到你没见过。小孩喜欢吃这些,但味道一般,你看看就得了。” 沈妘新奇地举著蝴蝶糖画,强压下尝一口的衝动,鼻子凑过去细细地闻了闻。 她自幼病弱,被母亲关在伯爵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柳韞玉会给她带外面的东西,说外面的故事。 “表嫂,上次说的那些西域商队的故事,还有么?” 那些商队的故事,也是柳韞玉从母亲那里听来的,她也没想到沈妘那么爱听。 柳韞玉坐下来,刚说了个开头,屋门却是被人直接推开了。 伯爵府大娘子林氏沉著脸,快步走了进来。 沈妘一惊,慌忙將糖画藏到身后,“母亲……” “舅母。” 柳韞玉笑著行了一礼。 林氏看了一眼柳韞玉,眼神有些防备,然后才仔仔细细地打量著沈妘。 见沈妘一切如常,她才开口道,“妘娘近日病著,不宜见客。韞玉,你隨我出来吧。” 沈妘虽不捨得柳韞玉,可也不敢忤逆母亲,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柳韞玉离开。 柳韞玉跟著林氏走出绣楼,在假山边停住。 “我知道舅母为何这么提防我,可我是真心喜欢妘娘,亲近她也只是为了给她解闷。” 林氏一愣,回头看她,眉头微微皱起。 崇信伯爵府没落多年,如今人才凋敝,已经算不得什么豪门。他们最需要的不是钱財,不是声望,而是人,能帮沈氏重新崛起的人。 前两年天降一个探花郎侄儿,崇信伯喜不自胜,將孟泊舟当成救命稻草一样栽培,还想將嫡出的沈妘嫁给孟泊舟。 可因为孟泊舟执意不肯休妻,这桩亲上加亲的婚事便也黄了。 林氏之所以防备柳韞玉,一是看不上她的商贾出身,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是生怕柳韞玉暗害了她的妘娘…… 柳韞玉对林氏笑道,“难道舅母没有听说,我要与孟泊舟和离了?” 林氏抬手屏退了下人,“你今日来,究竟想说什么?” “我已经拿到了和离书,可还差婆母的字据。如今想请舅舅和舅母劝劝她老人家,签下字据,早些放我离开。” “听说你不仅要字据,还想要一处宅子……” 林氏冷笑,“聚敛无厌,果真是商贾本性。” “舅母谬讚了。” 柳韞玉也不恼,“若我侍奉婆母夫婿的三年,还配不上这座宅子。那孟泊舟前程无量,这孟少夫人的位置在舅舅舅母眼里,值不值那座小宅?” “……” 林氏深深地看了柳韞玉一眼。 他们自然想让孟泊舟与柳韞玉和离,可偏偏是这个关头…… “舟哥儿才从大理寺狱中出来,风波未平,散馆在即,这正是他仕途的关键时刻。你去大理寺告发,会毁了他;与他和离,亦会毁了他。” 林氏缓缓道,“这是伯爵府绝不允许发生的。” 话里已经有了缝隙,可柳韞玉不急,只耐著性子等林氏开口。 果然,林氏沉吟片刻,启唇道,“一年,一年后才允你们和离。” 柳韞玉笑了,“舅母就不怕一年后我反悔了,將和离书一撕,赖在孟泊舟身边不走?” “……文书备齐后,我们会亲自派人送去户曹,悄无声息地办了。这便是在官府那儿备了案,你若反悔,那是要挨板子的。” 这便好。 柳韞玉心里认可,但仍是摇头,“三个月。我只等三个月。” 林氏语气微沉,“一年,一天都不能少。” 柳韞玉转身便走。 “站住。” 叫住她的不是林氏,却是从假山后走出来的崇信伯沈善长。 沈善长面无表情,“城郊五十里,有处温泉庄子,虽离得远了些,可清净安適,比德善坊那处小宅好得多。” 柳韞玉歪了一下头,“舅舅的意思是……” “那庄子给你。一年內,需得守口如瓶,不许將和离之事告诉任何人。” 顿了顿,沈善长补充道,“包括泊舟那位养母。” 看来是怕周氏藏不住事儿,將此事捅破了出去…… 柳韞玉想了想,“半年。” 林氏忍无可忍,“你还敢……” “半年。我会好好当孟泊舟名义上的夫人,绝不叫他名声有损。” 她不敢与宋縉谈生意,可与孟泊舟的这位舅舅,却没有什么不敢的。 他们这些人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沈善长拦住林氏,斩钉截铁地,“半年就半年。” 柳韞玉攥著的手一松,屈膝行礼,笑道,“那就请舅舅一併写入字据中。还有……我能去看看我的温泉庄子么?” …… 伯爵府外,云渡靠在马车外,面上盖著斗笠打盹。 身边一沉,他陡然清醒,摘下斗笠,就见柳韞玉提著裙,步伐轻盈地跳上了车。 “走!” 柳韞玉一手撑著车门,一手叉著腰。如火的衣裙衬得那张头一低,居高临下地冲他笑,笑得意气风发,再无半分孟府少夫人的憔悴颓唐,“去看看我的温泉庄子!” 有那么一瞬,云渡仿佛看见了当年的柳空青。 …… 相府,书房边的暖阁里。 宋縉立在洋漆高几边,为埋著朱芸花种的绥州土浇了些水。 “伯爵府?” 他头也不回地重复了一遍。 “是……” 相府的探子回稟道,“那二人去了崇信伯爵府。从伯爵府离开后,又去了城郊的一处温泉庄子。属下已查问过,那庄子亦是沈氏的產业。” 宋縉拈了些土,手指轻搓,“崇信伯有几个女儿?” “崇信伯有三女,长女与次女皆是庶出,画像与那位云娘子对不上。倒是嫡出的三小姐,自幼病弱,从不出府……名唤沈妘。” 第18章 归来 青山隱隱,梅香阵阵。 城郊的这座沈氏庄子景致极好,从前是修给沈妘养病用的。可后来有个方士说沈妘是水命,而这庄子是土命,二者相剋,再在这里养下去反而会叫沈妘玉减香消。 后来沈妘就被接回了伯爵府,而这庄子也空置了,只留了寥寥几个下人打理。 “土生金,这庄子必定旺我。” 儘管此刻瞧著还有些萧条,那温泉里也飘著枯枝落叶,可柳韞玉仍是很满意。 云渡倚在廊下,双手环胸,“像这样的庄子,柳家在金陵不知有多少。你好歹也是柳家的大小姐,值得为了这样一个庄子,就把自己卖了?” “你也知道是在金陵。金陵什么地价,这皇城根又是什么寸土寸金的地价?何况有钱还不够,多少富商在京城做一辈子生意,攒够了钱,也未必能买下德善坊那间小宅。” 说著,柳韞玉笑意淡了些,“还有,柳家是柳家,先不说柳家如今还剩多少庄子,就是剩下的,也未必就是我的……” 想起远在金陵、今非昔比的柳家,还有家宅里不输孟家的一堆官司,云渡脸上的那点不以为意渐渐消失。 “这庄子好是好,可你接下来这半年……” “若给你一个营生,不劳心不劳力,只是偶尔得扯谎、演戏,半年后就能赚到这座京城里的庄子……你做不做?” 见云渡被问住,柳韞玉掀了掀唇角,带上些自嘲。 “其实孟泊舟不曾难为我,一直都是我在难为自己。” …… 回到孟府,柳韞玉便將庄子的事告诉了怀珠。 “明日我们便搬去庄子里,你再仔细查一查带走的东西。” 交代完后,柳韞玉便去了偏院。 偏院用的炭不好,烧起来仅仅是勉强不冷,气味还重。所以周氏乾脆不烧炭,只关著门窗在屋子里择菜。 “玉娘来了?” 周氏擦擦手,在榻上腾出一块空地给柳韞玉做,眼角的笑纹深深,“冷不冷?我去给你倒碗热水。” 柳韞玉蹙眉,“婆母,您怎么自己择菜?厨房的下人呢?” “那几个小丫头片子,做事手脚不利索,还不如我老婆子!” 说话间,周氏已经捧著碗热水过来,用布在外围一裹,递到柳韞玉手里,“暖暖手……” “我之前送过来的炭用完了,婆母为何不说?明日我让他们把澹月居剩下的都送过来……” “別!” 周氏直挥手,“都送给我了,你自己怎么办?老婆子我不怕挨冻,这屋子可比我从前和舟哥儿住得好!倒是玉娘你,身子弱,前些时日不是还病了!” 柳韞玉哑然。 见她神色不对,周氏忽地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问她,“是出了什么事吗?” 柳韞玉咬咬唇,还是开口道,“我是来同您告別的。今日起,我会搬出孟府,所以澹月居剩下的炭火,我也用不上了。” 周氏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搬,搬出去?是不是他们要……” “休了你”这三个字还未说出口,她就哽咽了。 柳韞玉摇头,“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在外面置了处小庄子,往后想过些清静日子。” 周氏眼眶红了,慌忙用袖子去擦,“能不能不走?玉娘,老婆子我捨不得你啊……舟哥儿被猪油蒙了心,同那小白脸搅和在一起,我替你骂他……你就留下,好不好?” 柳韞玉鼻尖一酸,几乎要脱口而出,问周氏要不要跟她一起走。 可话到嘴边,却还是忍住了。 周氏毕竟是孟泊舟的养母,亦是他装点名声的花冠。他们不会允许她带走周氏,就算真的允许了,她和孟泊舟也会因为这位养母,怎么都断不乾净…… “婆母你听我说……” 柳韞玉握住周氏颤抖的手,“我给你留了二百两,都换成了碎银,明日会和炭火一起送过来,您千万藏好了,平日里慢慢花。” 周氏反手握住她,摇头,“我不能收你的钱,不能……玉娘,你心地太好了,好人该有好报,而不是一直受委屈……” 人人都嫌周氏是跳大神的乡下婆子,可在柳韞玉眼里,周氏却远比那些朱门绣户的人更高贵。 柳韞玉从偏院离开时,周氏就站在院门口目送她。 她走了很远很远后,才敢回过头,就见那道矮小的身影还靠在门口看她,似乎还在用衣袖擦眼泪…… 柳韞玉心里顿时像被剜走了一块。 她不敢再看,强压下眼里的泪意,快步离开。 …… 临行前,柳韞玉还是將准备好的二百两碎银藏在炭火里,给偏院送了过去。 崇信伯夫妇想必也知会过寧阳乡主了,所以对於她的离开,乡主不闻不问,也不阻拦。 柳韞玉带著怀珠搬进了温泉庄子。 “孟府的下人你都不要,可洒扫、浆洗、厨下这些活计,还是得添些人手。” 云渡理所当然地成了这庄子的管事,一边帮怀珠归置东西,一边在窗口同柳韞玉说话。 “你看著办吧。没什么要紧的事別来问我。” 柳韞玉將寢屋的窗一关,回到书案前。 案上摊开的,正是那日从万柳堂带回来的算题。 她在案前坐下,翻看著那几页纸。 这纸上的字跡苍劲,力透纸背,不像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多半是出自那位相爷之手…… 柳韞玉略微走了一下神,然后才摇摇头,取出自己隨身携带的金算盘,手指起落,清脆的算珠声响顿时充斥了整个寢屋。 …… 三日后,一辆马车停在了孟府门前。 车內坐著的,正是离京后又被追回来的苏文君,还有亲自去追她的孟泊舟。 “我就不进去了吧?” 苏文君坐在车內没动,“乡主和嫂夫人本就不喜欢我,这次你还因为我,擅自离京了几日……这孟府,我是无论如何都待不下去了……” 孟泊舟想了想,“那我送你去客栈。食宿都记在我的帐上,你不必有顾虑。” 苏文君沉默不语。 孟泊舟忍不住问她,“怎么了?” 苏文君沉吟片刻,才垂眼道,“子让,那日你劝我不要离开京城,不要放弃自己的志向……你说只要我人在这里,又有如此才学,总能等到属於自己的机会……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所以这次回来,我想潜心读书……但客栈里鱼龙混杂,太过吵闹……住在那儿,我便是一页书都读不进去了……” 闻言,孟泊舟点头,“的確如此。” 苏文君抬起眼,试探地,“你之前说过,你那伯爵府的表妹曾在城郊的一个温泉庄子养病。后来那庄子空置了。能不能……容我暂时借住?” 孟泊舟犹豫片刻,答应会同寧阳乡主提及此事。 他让苏文君在车上等自己,然后独自进了孟府。原本是想先去澹月居的,可走到岔路口,还是本著孝心,硬生生拐去了上房。 “你总算回来了……” 寧阳乡主揉著太阳穴,儘管心气再不顺,却也收敛著,没有大发雷霆,“丟下个烂摊子就离京而去,你都不知道为了按住那个柳韞玉,我与你舅舅舅母费了多少心血……” 孟泊舟眉心隱隱一跳,“柳韞玉怎么了?” 第19章 是不是要和离! 寧阳乡主一愣,“你不知道她怎么了?你不是都要与她和离……” “夫人!” 一旁的刘嬤嬤忽然出声,声音盖过了寧阳乡主口中的和离二字,以至於孟泊舟並未听清。 屋內一静。 寧阳乡主莫名地看了刘嬤嬤一眼。 而孟泊舟亦是一头雾水,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柳韞玉究竟出了什么事?” 刘嬤嬤没再给寧阳乡主开口的机会,抢先道,“少夫人並无大碍,只是前阵子病了段时日,所以搬去了表小姐从前待过的那处温泉庄子,也想借那地方养养病。” 孟泊舟愣了一会儿,霍然起身,步伐飞快地离开上房。 他一贯端正,当著母亲的面摔门就走的,还是第一回。 “……” 寧阳乡主望著他离开的方向,一时竟没回过神。 “看公子这样,似乎並不知道那柳氏要和离,而且已经拿到了和离书。” 刘嬤嬤侧身转向寧阳乡主。 寧阳乡主只觉得匪夷所思,“他若不知,难道和离书上的画押是从哪儿来的?柳氏还敢偽造不成?” 刘嬤嬤细细回想,“夫人忘了,柳氏拿著字据来找您的前一夜,公子喝得酩酊大醉……会不会柳氏就是趁著公子醉酒时,誆骗他在和离书上画了押?” “岂有此理!” 寧阳乡主大怒。 被柳韞玉主动提出和离,还占去那处温泉庄子已是叫她气闷,没想到那和离书也是耍了心机骗来的,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现在就把那小贱人给我押来……” “夫人息怒。” 刘嬤嬤劝道,“夫人究竟是想留下柳氏,还是想让她与公子和离?” “我怎么可能想留下她?!” “那就是了。如今和离书有了,只待双方亲长的见证字据齐了,伯爷便能让官府悄无声息地將事办了。谁想反悔都没用……” 顿了顿,刘嬤嬤压低声音,“可若夫人此刻將事情闹大了……公子毕竟是醉酒时签的和离书,万一,万一他反悔……” 寧阳乡主面上的怒意逐渐褪去。 沉默良久,她才蹙眉道,“泊舟留著柳氏,不过是因为恩情道义。如今是柳氏自请离去,他还有什么好反悔的?” “是是是……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寧阳乡主抿唇,眼中划过一丝冷意,“那得让那小贱人也不许开口。” …… 孟泊舟赶到澹月居时,就见整座院子已经空了。 所有门全都敞开著,一眼就能看见里头的陈设器具,却再没了生气,连个洒扫的下人都没有。 柳韞玉真的搬出去了…… 孟泊舟在原地僵立了一会儿,慢慢往里走。 目光扫过澹月居的角角落落,脑海里竟不自觉浮现出柳韞玉在时的画面—— 刚回孟府时,他偶尔几次来澹月居,每次都能看见他的妻子倚门而立,遥遥地望著他笑。后来他才知道,不是巧合,而是每到散职的时候,柳韞玉都会等在门口…… 院中那个位置,柳韞玉曾让人扎过一个鞦韆。那次他经过澹月居时,正好看见柳韞玉站在鞦韆上,叫身后的怀珠推得高一些、再高一些。那时院中的玉兰花开了,鞦韆带起的风扑到他身前,都带著股甜丝丝的玉兰香…… 还有四周的屋子,他也曾在里头与柳韞玉一同用过膳,同她说过翰林院的公务,替她上过药…… 直到这一刻,孟泊舟才惊讶地发现,他的妻子在他脑海里留下的记忆,远远比他想得更多、也更深刻。 目光落向一旁的静室,销金楼那夜擅闯灵堂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 孟泊舟的眉头微微蹙紧。 从那一日起,柳韞玉好像就有些不一样了…… 若是再往前想想,从文君来投奔他后,柳韞玉好像就再也没有笑过了…… 孟泊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何滋味,只觉得胸口发闷。 半晌,他才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离开了澹月居。 与此同时,城郊的温泉庄子里。 怀珠端著饭菜在书房门口徘徊,云渡从身后走了上来,问道,“她还在里头?” 怀珠点头。 云渡嘖了一声,抬手拍门,“柳韞玉,出来用饭!柳韞玉,柳韞玉!” 喊到第三声,房门才一下被拉开。 面色灰败、鬢髮散乱,连衣裙都皱巴巴、髮髻上还隨手插了支簪白笔的柳韞玉站在门口,还未说话就掩唇打了个哈欠,杏眸里瞬间盈满了水光。 怀珠嚇了一跳,“姑娘……你没事吧?” 柳韞玉睏倦地摆摆手,將一沓纸递给云渡,“你去一趟万柳堂,把这些交给老閆……悄悄的,別叫人发现……” 云渡接过来,还想仔细瞧瞧,却被柳韞玉奚落。 “別看了,这天书你看不懂。快去吧,再不去老閆就没法交代了。” “……谁稀罕看。” 云渡將东西收入袖中,说走就走。 怀珠端著饭食,“姑娘,你这脸色……快用些吧。” “好怀珠,我现在只想睡一会儿。” 柳韞玉捶了捶肩,无奈地,“让我先睡一会儿,睡醒了再用吧……” 她退回寢屋,刚要將门闔上,却见一个人直奔廊下,而门房跟在后面一个劲地追。 那人竟是刘嬤嬤。 柳韞玉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还未来得及回屋梳洗,刘嬤嬤便已行到了近前。 抬头看见柳韞玉这幅浑浑噩噩、不修边幅的模样,她都愣住了。 走的时候瀟洒利落,私下里还不是因为和离伤神成这样? 刘嬤嬤暗自下定决心,必得劝寧阳乡主早些签下字据,送去官府把事办了。否则这柳氏一反悔,还不知要如何闹腾…… “少夫人……” “刘嬤嬤,我已不是你们孟家的少夫人。” 柳韞玉摆摆手,让门房退下了,“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刘嬤嬤便长话短说,“公子今日已回京,可他並不知道自己已经画押了和离书。夫人希望,和离一事得瞒著所有人,包括公子。” 柳韞玉蹙眉,“为何?” 刘嬤嬤却避而不答,“娘子已经得了这么一处温泉庄子,难道这点小事还要推三阻四么?” 二人僵持著。 柳韞玉思忖片刻,觉得和离书在手,让不让孟泊舟知晓也就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於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转身就要进屋,没想到刘嬤嬤却又上前一步。 “若娘子食言,那伯爵府许给娘子的好处,便一分也得不到。” 柳韞玉顿了顿,回头看向刘嬤嬤,面上是罕见的阴沉,“与其要挟我,不如跪下来求我。要是再多嘴多舌,別怪我鱼死网破。” 刘嬤嬤被她的眼神骇在原地。 “砰”地一声,房门摔上。 …… 孟府。 从澹月居出来,孟泊舟还有些魂不守舍。直到想起苏文君还在马车里等著他,他才快步朝府外走去。 “舟哥儿!” 一道熟悉的唤声叫住他。 孟泊舟转头,就见周氏踉踉蹌蹌地衝到了他跟前,脸色不大好地扯住他,“你实话告诉娘,你是不是要跟玉娘和离!” 第20章 本相不是在与你商议 孟泊舟僵了一瞬,错愕地,“谁说我要与柳韞玉和离?” 周氏將信將疑地打量他,“若不是和离,玉娘为什么要搬出去?” “阿娘……” 孟泊舟暗自鬆了口气,面上却还是冷冷的,“和离一事,子虚乌有。柳韞玉不过是想养病,才去那温泉庄子里小住……” 一听这话,周氏又不高兴了,“她的病不是已经都好了,还去庄子里养什么病?听说那儿空置了很久,恐怕连个下人都没有吧!” 被周氏这么一念叨,孟泊舟心里又有些不舒服。 他將周氏的手从衣袖上拉开,匆匆离开,“阿娘,我还有事,不能再与你说了……” 周氏扯著嗓子在他身后叫嚷,几乎拿出了从前跳大神时的架势,“什么事,是不是又是你那个同窗的事?舟哥儿哎,你得听娘的,趁早与他撇清干係!那人就是个祸端,迟早搅得你家宅不寧……” “……” 孟泊舟额角隱隱作痛,离开的步伐又加快了不少。 车帘一掀开,苏文君便期待地迎了上来。 “如何?乡主可答应让我借住了?” 孟泊舟愣住。 方才因为柳韞玉搬出孟府的消息,他竟將苏文君的请求忘得一乾二净,在寧阳乡主面前提都没有提。 文君说她想要住进表妹住过的温泉庄子…… 温泉庄子…… 等等! 孟泊舟面色微微一变。 敏锐地察觉出什么,苏文君失望地,“乡主不肯答应,是不是?” “不是。” 孟泊舟否认,开口劝道,“文君,我还是先送你去客栈吧。或者我母亲在德善坊还有一座小宅,明日我再同她说,让你借住在那里……” 苏文君盯了他一会儿,声音低落地,“德善坊虽好……但到底也是闹市啊……罢了,是我不该麻烦你,不该得寸进尺,那庄子到底是伯爵府的……” “不是不愿答应你,而是……” 孟泊舟迟疑了许久,才说道,“柳韞玉如今住在那庄子里。” “柳韞玉?” 苏文君面露愕然,连声音都不自觉扬起,“她放著好端端的孟府不住,为何要同我爭抢?” 孟泊舟皱了一下眉,“我们没回来之前,她就已经搬过去养病了。她又不会未卜先知,怎么可能是与你爭抢……” 苏文君暗自咬牙,缓和了口吻,“……是我失言了。” 车內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车夫在外头问去何处,孟泊舟刚要说去客栈,却被苏文君抢先道,“你是不是该先去庄子上看看嫂夫人?我与你同去吧。” 马车终於缓缓驶动,朝著京郊的方向…… 仰山脚下。 另一辆马车停在万柳堂侧门口,云渡率先跳下车,柳韞玉戴著纱笠紧隨其后。 云渡三步並作两步上前,刚要抬手敲门,却又顿住,转头看了柳韞玉一眼,“你想清楚了,真要替老閆出这个头?” 纱帘后,柳韞玉的面容模糊不清,声音也有些低,“难道要眼睁睁地看著他身陷囹圄?” 自从將万柳堂出手给那位相爷后,柳韞玉就刻意地断了联繫,不想再让任何人顺著万柳堂找到自己。 可今日她让云渡去交算题,却听说万柳堂的帐目出现了极大的紕漏,原先的帐房已经被新东家押去官府、进了大狱…… 官兵来捉人时,正在万柳堂宴游的士人们全都瞧见了。 “你我都知道,帐目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衣袖下,柳韞玉双手交握,攥得有些紧。 帐目没有问题,所以这是栽赃,是诱饵,是陷阱…… 可难道明知幕后之人的用意,她就可以对无辜的老閆置之不理么? 柳韞玉深吸了口气,轻声吐出一句,“叫门吧。” 云渡收回视线,抬手叩门。 “吱呀。” 侧门几乎是第一时间开了。 相府的宋管事竟就候在门口,朝柳韞玉微微一笑,“相爷已在仰山阁等候多时。云娘子,请吧。” 柳韞玉咬了咬唇,抬脚跟上。 到了仰山阁外,云渡却被拦了下来。 “相爷说,只见云娘子一人。” 宋管事说道。 云渡顿时警惕起来,抬手拦住柳韞玉,“孤男寡女,成何体统?宋相究竟想做什么?” 宋管事心中訕訕,面上却不显。 也不怪人家兄长急了,这阵仗不就活脱脱一个强抢民女么? 区別是旁人好色,相爷劫才…… “这是什么话?” 宋管事板起脸,一本正经地,“相爷不过是想给小辈指条明路,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是要將相爷同那些齷齪之辈相提並论么?” 云渡眉头一皱,还想说些什么,衣袖却被柳韞玉扯住。 “兄长口无遮拦,管事莫怪。我一人去见相爷便好。” 仰山阁的门推开,熟悉的太行崖柏隨风潜入纱笠。 今日仰山阁里的屏风被撤去了,柳韞玉刚进门,就能瞧见坐在梨木鐫花椅上的宋縉。 与前两次不同,今日这位相爷多半是刚下朝就直接来了仰山阁,所以身上是一袭齐紫官袍,玉带束腰,绣著团花暗纹的领口和袖口露出一截玄色衬里。 此刻坐在暗处,窗口斜入的日光只有一缕落在他手掌上,照亮他拇指上的玉扳指,透著说不出的沉静、威肃…… 还有危险。 听得动静,宋縉將手里那几张纸放下,覷了她一眼。 柳韞玉远远看见那纸上的图画,正是她今日刚让云渡送来万柳堂的算题。 她深吸一口气,乾净利落地伏首叩拜。 “民女欺瞒相爷,特来请罪!万柳堂的帐目皆出自民女之手,閆管事一无所知,还望相爷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室內静了静,响起宋縉低沉平稳的嗓音。 “起来回话。” 柳韞玉犹豫了一瞬,慢慢站起身,可却仍低著头。 “帐是你做的,那这题呢?” 柳韞玉低著头,咬咬牙答道,“亦是民女代答。” “学过九章算术?” 柳韞玉一愣,“……小时候,家母让我读过。” 宋縉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一下一下,隨性却又不失节律。 “帐既是你做的,官府自然不会追究旁人。但万柳堂的帐,还是得有个通算术的聪明人管著,就你吧。” 柳韞玉驀地抬起头,面上满是错愕。 “……相爷是要我继续做万柳堂的帐房?” “正是。” “……” 柳韞玉眼睫一颤,视线又落回那片深紫衣袍上。反应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民女只是凑巧解开那算题,其实蠢笨愚钝,难当大任……” 轻叩扶手的声响猝然停了。 宋縉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笑得温文尔雅,开口却是一锤定音。 “本相不是在与你商议。” 第21章 给自己卖个好价钱 柳韞玉还小的时候,就常听母亲说,穷不同富斗,商不同官斗。 从前经营柳家產业,这几年经营万柳堂,她也不是没见过以权压人的官老爷,可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用权势逼著人做帐房的…… 她僵在原地,半晌才抬起眼,悄悄地往宋縉那儿看。 谁料这一眼,竟又和宋縉的目光撞了个正著。 “还有什么话想说?” “……” “若没有,那往后就日日来万柳堂。需要做的事,自会有人交代你。” 宋縉抬了抬手,“下去吧。” 果然不是在与她商议。 柳韞玉乖乖告退,退到门口时却想起什么,一下定住。 “相爷……” 她欲言又止,“万柳堂从前是民女的万柳堂,民女管帐也是顺理成章。可现在万柳堂已经交给您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宋縉只当她还在想说辞拒绝,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小姑娘虽胆小怕事,可胜在慧心灵性、颖悟绝人。但方才他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若还是千推万阻,那离“聪颖”二字便是远了。 宋縉正思忖著,就听得柳韞玉弱弱问出一句。 “您现在是万柳堂的东家,雇民女做帐房,肯定会给月钱吧?” 宋縉一愣。 柳韞玉低垂著眼,长睫却如蝶翅扑闪,小声道,“京城里,西街醉烟楼的帐房是月钱八两,东街欢顏阁给十两。万柳堂每日流水是他们的两倍有余,月钱本该按十八两算……但民女毕竟是万柳堂从前的东家,所以相爷折价给十五两就行……” 仰山阁外,云渡迟迟不见柳韞玉出来,不安地上前两步,想要贴近门板探听里头的动静。 宋管事却將他拦下,“放心,相爷是不会为难一个小姑娘的……” 话音既落,宋縉沉沉的笑声就从里头传了出来。 闻声,云渡略微鬆了口气。 反倒是宋管事,以一种被骇住了的眼神望向那扇门。 仰山阁內,柳韞玉也被宋縉笑得头皮发麻。 她绞了绞手指,不敢再提什么月钱,“相爷就当民女在说笑吧……” 宋縉笑够了,起身朝她走来。 頎长高大的身影一步步靠近,那片深紫暗影也如鰲山般罩住了她。 宋縉在她面前,抬手。 柳韞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面纱微微拂动,缝隙里一闪而过的,是女子明媚昳丽却有些惶惶的脸孔。 宋縉动作顿了顿,最后只屈指在那面纱上轻轻一弹,声音里含著几分笑意,“月钱三十两。” 柳韞玉被弹得一愣,反应过来后,唇畔倏然扬起。 再看向宋縉时,只觉得纱笠外那张脸又变得慈眉善目、平易近人起来。 “多谢相爷……” 她屈膝,想起什么,改口道,“多谢东家!” 从仰山阁出来时,柳韞玉心情很好。 “那位相爷同你说了什么?” 下山时,云渡忍不住问她。 “他让我回万柳堂做帐房。” “……你答应了?” “月钱三十两呢!” “三十两你就把自己卖了?!你不是说不能与此人打交道,该离得越远越好吗?” “要么进监牢,要么替他管帐……我有的选吗?” 柳韞玉无可奈何地,“反正都得做帐房了,我不得给自己卖个好价钱?” “……” 目送柳韞玉和云渡的身影消失在仰山下,宋縉面上的兴味犹在。 宋管事知道他得手了,问道,“相爷没把人嚇坏吧。” “你看她像是被嚇坏的样子么?” ……那確实不像。 “不仅没被嚇坏,还同我谈条件。” “什么条件?” “管我要月钱。” 宋管事面上也空白了一瞬,“月,月钱?” 宋縉收回视线,轻描淡写地吩咐道,“月钱三十两,你记得结给她。” “三十两?!” 宋管事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整张老脸都皱起来,咬牙切齿地,“这小娘子怎的如此狮子大开口……” “那倒怪不著她,是我提的三十两。” “……” 宋管事乾瞪眼,到底还是將大不敬的败家二字咽了回去。 …… 柳韞玉回到自己的温泉庄子时,天色已经暗下。 一进门,她就看见前厅灯火通明,不由眉心一皱。 因庄子里只有她一人住著,伺候的下人也很少。她如今手头不宽裕,想著能省则省,便让怀珠吩咐下去,夜间不必在无人处掌灯。 柳韞玉脚步一转,朝前厅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两道熟悉的青色身影坐在里头,成双成对,而怀珠正丧著脸,给他们二人端上茶点。 柳韞玉步伐倏地顿住,细眉拧得更紧。 孟泊舟和苏文君怎么会在这里?! 正想扭头就走,堂上的苏文君却眼尖地发现了她,张口唤道,“嫂夫人!” 孟泊舟驀地转过头,就见柳韞玉长裙曳曳,立在廊前灯笼下,浑身罩著昏黄的暖光,乍一看,与记忆中在澹月居等他的那道身影一模一样。 “柳韞玉。” 第一次,他拋下身边的苏文君,快步迎了出来。 柳韞玉定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烦躁。 孟泊舟走近,刚好被这眼神刺中,不由地停住脚步。然而下一刻,他就留意到柳韞玉眼下的两片淡青,显然是这些时日都难以安眠的模样。 肯定还是因为他一声不吭离了京,所以才辗转反侧、寢食难安吧…… 这么一想,孟泊舟便没將她那扎人的眼神放在心上。 “好端端的,为何兴师动眾搬来此地养病?” 心中虽关切,可他的语气还是有些冷,“这也並不是什么养病的好地方。你这脸色,还不如在府里的时候……有没有请大夫再来看看?” 柳韞玉只觉得孟泊舟假惺惺,忍不住打断他,“你们来做什么?” “自是来接你回府。” 说话的人不是孟泊舟,却是苏文君。 “我知道嫂夫人是不愿在孟府看见我。真要搬,那也该是我搬到这庄子里来。” 孟泊舟驀地回头看了苏文君一眼。 苏文君移开视线。 柳韞玉顿时明白了二人的来意,一下笑了。 “你想搬到这儿来住?” 第22章 偷懒的帐房先生 苏文君对孟泊舟的眼神视而不见,环顾一圈,继续道,“这庄子偏僻破败,夜里连灯都没有,下人见不著几个,用具摆设也都粗陋,嫂夫人是柳家千金,怎么住得惯这种地方?” 才收拾好的庄子就被劈头盖脸一顿贬损,柳韞玉只觉得晦气。 她说怎么一回京就来找她,原来是来找她晦气! 柳韞玉连装都懒得装了,抬抬手,“来人,送客。” 话音既落,云渡已经带著门房两个人,抄著傢伙出现在了前厅。 “请吧,二位。” 云渡话说得客气,举止却像个匪徒。 他手中掂著把盘龙棍,大有再不走就用棍杖將人撵出去的架势。 苏文君却没將他放在眼里,“你是伯爵府的下人?你知不知道你跟前这位是崇信伯的亲侄儿,某些人不过是个外人,你竟敢帮著她撵主人家?” 云渡嗤笑一声,“谁告诉你我是伯爵府的人?我的主子叫柳韞玉。” 孟泊舟从未见过云渡,今日是第一面。 他的目光在云渡面上停留片刻,才转向柳韞玉,面色彻底冷下来,“你是不是想好了,非要留在这里?” 柳韞玉望著他,“对你来说,我住在这里,和住在澹月居,有分別吗?” “那就隨你。” 孟泊舟攥了攥手,“文君,我们走。” 苏文君望著云渡手里的盘龙棍,脸色也不好。 她想住在这温泉庄子的缘由,並非像她同孟泊舟说得那么简单。 她是看中这庄子在伯爵府名下! 沈氏再落魄也是伯爵,若能仗著沈氏做靠山,她能结交的权贵只会更多…… 苏文君一不做二不休,又道,“嫂夫人有所不知,崇信伯已经答应让我暂住此地。所以你要是执意留下,那就得与我继续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柳韞玉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跳樑小丑。 孟泊舟也蹙眉,“文君……” 云渡看不下去了,一扫盘龙棍,“你在孟家白吃白住不够,连伯爵府都不放过?” “你……” 苏文君恼火,可碍於那根盘龙棍又不敢发作,信口扯谎道,“我答应了崇信伯,住在这里会给掠房钱。真正白吃白住、该离开的人,应当是嫂夫人吧。” “哦?” 柳韞玉终於拦下云渡,问道,“你答应给掠房钱?每月多少掠房钱?” 苏文君张口就道,“三十两!” 三十两,又是三十两…… 柳韞玉挑了挑眉,转头冲云渡笑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都排著队给我送三十两……” 云渡微微睁大了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不会是想……” 柳韞玉笑著转向苏文君,“苏公子早说会给掠房钱不就好了?如今这庄子的主人是我。进房加押月,苏公子给我六十两,我现在就让人为你腾出间屋子。” 此话一出,苏文君和孟泊舟都愣住了。 孟泊舟不可置信地,“舅父怎么可能將这庄子给你?” “我花真金白银买下的。” 暂时还不能说和离一事,柳韞玉只能这么说,“不信的话,你们只管去伯爵府求证便是。” “……” “还住么?” 柳韞玉摊开手,“六十两,谁给?” …… 晨光微熹。 柳韞玉睡眼惺忪地一拉开门,就被云渡劈头盖脸砸下一句“我看你真是疯了!” “宋相那三十两,你说你是不得不赚。现在那苏文君的三十两掠房钱,你又怎么说?!” “隨口说说而已,她不是已经被嚇跑了么。” “今日一早又回来了!带著行李和六十两来了!” 柳韞玉眨眨眼,面上残存的睏倦散去,可却也没有什么波澜,只“哦”了一声,然后吩咐道。 “你去安排吧,把西院收拾出来给她住就是。” “你到底图什么?!” 云渡气得脑袋都快冒烟了。 柳韞玉想了想,说道,“母亲曾和我说过,若被什么小人或是恶人缠上,那其实是天赐的机缘,让你补过拾遗。等到你彻底迈过这一关,他们才会永远消失。” “……” 云渡暴躁时就像一团火药,唯有柳空青的话才能让他冷静下来。 “好了,我得去万柳堂了。” 柳韞玉交代道,“苏文君可以住进来,但你看好她,別让她窥探我的行踪。” “……知道了。” 交代完后,柳韞玉便戴上纱笠去了万柳堂。 今日迎她进门的是一个陌生脸孔,不是从前万柳堂的僕役,大抵是相府的人。 “相爷今日又在吗?” 柳韞玉微妙地用了又这个字。 “相爷公务繁忙,基本是不来万柳堂的。” 柳韞玉鬆了口气。 这才对嘛。 之前几次在万柳堂见著宋縉,险些让她生出了错觉,觉得这位相爷无所事事,成日就待在万柳堂…… 相府的人將她带进仰山阁,却不是为宋縉准备的那一层,而是阁楼顶层。 柳韞玉进去时,就发现里面的布置已经完全变了——从一个雅间变成了书房,书案后立著个十尺高的书架,堆了好几层书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搬来的。 “我要在这里做帐房?” 柳韞玉只觉得奇怪。 这里除了书案上摆著个算盘,再没有任何与帐房有关係的物件了。 “相爷是这么吩咐的。” “那……帐簿呢?” “相爷说了,娘子暂时不用看帐,而是要將这些书都抄录一遍。” “抄,抄什么?” 柳韞玉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可那人点点头,手指朝周围的书架指了一圈,“抄这些。相爷还说,每日抄录的书都要送去相府,由他过目。” 传完话后,那人便退出了仰山阁。 柳韞玉揉著眉心缓了缓,才走向那三尺高的书架前,隨手抽出一卷书简——《周髀算经》。 她动作一顿,又抽出第二卷、第三卷…… 《缉古算经》、《五曹算经》…… 柳韞玉的表情愈发一言难尽。 怎么给这位相爷管个帐,还得把算经十书都抄一遍?! 这究竟是管万柳堂的帐,还是要去管相府的帐、户部的帐,全天下的帐? 儘管心里这么骂著,可看在月钱三十两的份上,柳韞玉觉得东家的要求也没有那么过分。 毕竟也没有规定,一日要抄完多少,不是么? 柳韞玉坐到书案后,提笔蘸墨,开始慢吞吞地抄起了《周髀算经》。 日落西沉,余暉洒进仰山阁。 宋縉推门而入时,没有看见预想中奋笔疾书、勤学苦读。 映入他眼帘的,只有一个伏在书案上、睡得格外香甜的“帐房先生”。 第23章 羞耻的责罚 仰山阁里温暖如春,柳韞玉偏头枕著自己的手臂,露出半边睡顏,眼睫低垂著,在面颊上投落了一片浅淡的阴影。 似乎察觉到了不安,那鸦羽似的长睫忽然轻轻颤动,垂在桌沿的手指也隨之一抖—— 指间的那管小笔终於“啪嗒”一声砸落在地上。 柳韞玉倏地睁开眼。 眼前模模糊糊,只有一沓书卷的影子。她反应了一会儿,记起自己是在仰山阁里抄书。 她揉揉眼睛,坐直身,枕著手臂的半边面颊被压得红红的,还沾了些墨痕。 “什么时辰了……” 人还没完全清醒,她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 “酉时一刻。” 一道声音回答了她。 柳韞玉高高兴兴地收拾笔墨,“太好了,回家……” 话音戛然而止。 一只属於男人的手掌出现在视野中,修长如玉、骨肉匀称,拇指上戴著一枚青玉扳指。 与孟泊舟那只常年执笔的士子不同,这只手掌的指节里蕴藏著一股挽弓千钧的力量,而此刻,它抽走了柳韞玉今日抄写的算经。 柳韞玉顿住,僵硬地转头,就见身披玄氅的宋縉长身立在书案边。 “……相爷。” 柳韞玉连忙起身。 宋縉却没有看她,仍低头翻看著书页,眉宇有些沉冷。 屋內仅有书页翻动的声响,听得柳韞玉一阵心虚,突然有种幼时被先生检查功课的感觉。 她也不是有意偷懒。 实在是那道堤坝土方的算题太难,她又是个越难越要算、极为执拗的性子,所以连著几日都没休息好。抄书又是件极为枯燥的事,这才让她困得睡著了…… “这字跡为何与帐簿上的不一样?” 宋縉语气极淡地问道。 “我的字不好……每次算完帐,都会让老閆再誊写一遍。” “这手字实在是……” 宋縉慢慢地拧起眉,吐出四个字,“有碍观瞻。” “……” 柳韞玉脸颊微微发烫。 她隨性散漫,小时候练字一味地图快,被先生打手板都拧不过来。 潦草是潦草了些,可她自认也没有宋縉说的那么“有碍观瞻”。只不过是这位相爷平日里见的字,起码都是孟泊舟笔下的馆阁体。她这手字递上去,可不就是污了他的眼睛? “所以相爷还是给我找些別的事做,別让我再抄这些算经了吧……” 柳韞玉小声道,“我都记在脑子里了,用不著抄写,也能管好您的帐。” 宋縉覷了她一眼,笑了。 笑得很温和,可却莫名让柳韞玉汗毛倒竖。 “小小年纪,倒是狂妄。” 宋縉屈指轻轻弹了一下书页,“卷七的盈不足术,背给我听。” 柳韞玉硬著头皮开口道,“两盈,两不足术曰,置,置所出率,盈、不足各……各居其下……” 才背了第一句,她就结结巴巴,脑子里一片空白,“令,令……” “不是都记在脑子里了?” 宋縉合上算经,竟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戒尺,看向柳韞玉。 察觉到他的意图,柳韞玉倏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相爷又不是我的夫子……” “伙计懈怠,东家亦可责罚。” “……” 话虽如此,可哪有东家因为帐房背不出书责罚的?还是用打手板心的方式?!她又不是什么几岁小孩了! 儘管又不甘又羞恼,可碍於宋縉的权势,柳韞玉还是本能地屈从,咬牙摊开了手掌。 “啪。” 戒尺落在掌心,力道不重,声音却响。 女子的手掌一颤,纤细莹润的指尖不自觉往掌心蜷了蜷。 第二板停在空中,宋縉垂眼,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满脸通红,那道墨痕被衬得格外明显。她看似乖顺地低著头,可眼睫却不安分地抖著,面颊两侧绷得很紧,一看就是在咬牙切齿、心里骂人。 “隨口扯谎还不服气?” 宋縉问道。 “我哪里扯谎了?” 柳韞玉忍无可忍地抬起头,就似炸了毛的猫儿亮出爪子,“算术的確在我脑子里,可·这些算经上写的根本就不是人话,跟天书似的。算学之道,不是该让贩夫走卒都能拿来算钱么?写成这样算什么,就给你们这些不知柴米油盐贵的读书人瞧么?” 说到最后一句,她气势已经蔫了,所以声音很轻。 但宋縉听清了。 他沉默片刻,放下戒尺,“今有共买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问人数、物价各几何?用你的方式写。” 柳韞玉想了想,拿起笔,“这就像我家婢女买布做衣裳,一匹布八文,她买完还剩三文,说明钱多了;若一匹七文,她还缺四文,那就是钱少了。” 她越说越快,笔下不停,画了块布,这边画三个实的铜板,那边画四个虚的铜板。 “把这多的三个,和少的四个加在一起,就是七文。这七文,就是两种价钱差出来的数。八文减七文,每匹差一文。七文差价除以每匹差一文……” 宋縉若有所思,凝视著柳韞玉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並非那种疏离而客气的笑,而是直达眼底、流光重重的笑意。 再开口时,宋縉仍是不紧不慢,却没了责备,“明日来,不必再抄算经了。” 柳韞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多谢……” 宋縉打断了她,“就用你的法子,將所有算经重写一遍。” “……” 这日过后,宋縉便没再来过万柳堂。 可宋管事却会日日过来,敦促柳韞玉完成“功课”,然后每天傍晚捧著柳韞玉鬼画符一样的算经回相府交差。 在仰山阁里绞尽脑汁时,柳韞玉悔得肠子都青了。 相爷让她抄,她好好抄就是了,要打她板子,打就是了。何苦逞一时意气多那两句嘴,如今倒好,重写算经可比抄算经、比算帐费脑筋多了…… 如此费力劳心,以至於柳韞玉每晚回到庄子后,都是连话也懒得说,吃了就睡,一觉睡到天亮,竟是比幼时读书还辛苦。 直到重写完了一本算经,宋管事才带来那位相爷的金口玉言,允她“休沐”一日。 柳韞玉难得喘口气,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睡到天光暗下,才起身在庄子里散步。 怀珠陪在她身边,“姑娘前些时日太忙,有件事奴婢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翰林院散馆的结果出来了!” 柳韞玉挑了挑眉。 翰林院三年一次大考,谓之散馆。散馆后的去向直接决定了这些翰林们未来前程。 一等留馆,是往后入阁拜相的好料子,而末等只能外放出京,做个知县,运气好的话歷练几年再回京师慢慢熬,运气不好或许就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孟泊舟身为探花,按常理说,一定是会留馆的。可怀珠的语气…… 柳韞玉到底还是有些好奇,“如何?” “姑爷……呸呸呸。” 怀珠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孟二公子的品第是好的,但竟然没留馆!多半还是狎妓那件事闹的……不过也没落到外放出京的地步,而是领了个工部主事的差使。” 柳韞玉沉默。 六部主事…… 不上不下,中庸之资。 虽还在京师,但还是远离中枢、需要辛苦积累资歷,与天子身边的清贵翰林没法比。 孟泊舟素来心高气傲,落得如此下场,也能忍受么? 经过侧门时,她看见一辆马车上在门口停下,掀帘而出的正是苏文君。 “她经常出去么?” 柳韞玉问怀珠。 “是啊,日日都会出去。” “不是说要找个清静的地方温书?怎么是这个温法?” 一想到自己这个商贾之女抄书抄得两眼昏花,苏文君这个读书人却每日出门逍遥,柳韞玉心里有些不平衡。 说话间,苏文君已经走下马车。 下车后,她將身上那件一看就颇为名贵的男子氅衣脱了下来,连同手里的暖炉递还给车里坐著的人。 她抬眼望向车里的人,又一下收回视线,眉眼间含羞带怯,儼然一副女儿家见了心上人的情態。 柳韞玉正思索著孟泊舟何时多了这样一件氅衣,夜风捲起车帘,车內之人露出了侧脸。 儘管面容不甚清晰,可柳韞玉很確定,那人绝不是孟泊舟。 第24章 你跟踪我? 柳韞玉微微一愣。 而下一刻,怀珠的话更是叫她诧异。 “又换了个人。” 怀珠小声道,“这位苏公子还是有本事,前两日还是孟府的马车送她来来往往,后来便是一日一换了。而且姑娘你看,这些马车,可都不是寻常人家能雇得起的……” “……” “姑娘,他是不是见孟二公子前程无望,所以才想另寻出路了?” 怀珠问道。 柳韞玉回过神,目送那驶远的马车,唇角牵了牵,笑得凉薄。 从入京后,苏文君参加各种宴集,与那些权贵士子诗词唱和、书画相酬,嘴上说著是为了孟泊舟的仕途,但柳韞玉总觉得,她根本就是为了她自己。 如今看来,孟泊舟或许真的只是苏文君的一枚垫脚石。 柳韞玉主僕二人站在暗处,所以苏文君走进来是並未看见他们。 柳韞玉一直看著她回了西院,唇畔的笑渐渐敛去。 冬夜淒冷,她立在廊下,难得生出一丝迷惘。 所以苏文君,到底是志在朝堂,不愿屈居后院,还是从一开始就志在更尊贵的后院? 如果连满腹诗书、能与孟泊舟並称浮玉双杰的女子都是如此,那么天下女子的出路,又在何处呢? …… 月明星稀。 司天台內,一座巨大的铜製浑天仪置於殿中,日月星辰沿著刻度缓缓滑行。极静的殿宇里,除了细细密密的齿轮声里,便只剩下一阵震天响的鼾声。 宋縉走进来时,就见穿著緋色官袍、满头灰发的太史令许知白躺在地上打瞌睡。 “许大人,许大人!” 一內侍连忙上前,推了推睡梦中的许知白,“宋相来了……” 鼾声骤止,许知白掀起眼皮,瞥了宋縉一眼,便唰地背过身,嘴里嘟囔著,“什么送牛送象的,送什么都不行,滚滚滚,別耽搁我梦里解算式……” 如此大不敬的话,內侍脸都嚇白了。 宋縉却只是摆了摆手。 待內侍退下后,宋縉才走到许知白跟前,低下身,慢条斯理地挑中了他鬢边的一根白髮,然后用力一扯。 “嘶!!” 许知白痛得嚎了一声,一下坐起身,指著温润含笑的宋縉破口大骂,“宋縉你这个心如蛇蝎的混帐东西!” 宋縉诧异地,“师兄操劳过度,头髮都白了,我好心帮你拔去,你怎么还反咬我一口?” 许知白其实也就比宋縉年长七八岁,可却已是满头灰白,眼窝深陷,瞧著就是个小老头,与宋縉站在一起简直差了辈。 “还好心帮我……我这头白髮还不是被你害的?!” “师兄消消气,我今日来,就是来给你送一剂还年驻色的好方子。” 宋縉从袖中取出一沓手稿,递给许知白。 许知白只瞧了一眼,脸上就又多了几道皱纹,隨手甩开,“什么脏东西……” “算学之道,不是该让贩夫走卒都能拿来即用么?” 宋縉冷不丁来了一句。 许知白狐疑地看他,“这都是我多少年前说的话了,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在重复你的话,这是前些时日別人同我说的。” 许知白一愣,“谁啊?” 宋縉看向他手里的那份手稿。 许知白意识到什么,这才低头仔细翻看起来,翻著翻著,他眼里的睡意和怨愤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双眼眸亮得骇人。 “快!” 这位太史令一边穿鞋一边催促宋縉,“快带我去见见这个人!” “想见她?” “自然!” “见她可以,先答应我一件事。” 许知白顿时如临大敌,“……什么事?” 宋縉掀唇一笑,“收她为徒。” …… 休息了一日后再回万柳堂,柳韞玉总算又打起了精神,翻开了下一本算经。 今日的算式已经涉及了日月历法,这就是柳韞玉不曾读过的內容了。 且不论算式復不复杂,光是那些天元地元、日月星辰,就已经將她绕昏了。 她看得头晕眼花,便离开仰山阁,出去透口气。 从仰山上走下来,柳韞玉才发现今日万柳堂的文集格外有排场。 老閆已经回到了万柳堂,今日人手不够,他竟也被调到山下送酒。 “今日是谁的局?” 她悄悄拦住老閆问了一嘴。 “是威德侯府的那位小侯爷。” 柳韞玉顿时瞭然。 说起这位小侯爷,在京城里也是大红人了。他姓宋,名珏,是宋縉的亲侄儿。因为是已故兄长的唯一骨肉,宋縉和太后都对他颇为疼爱,而天子也最喜欢同他玩闹。 最重要的是,这位小侯爷没什么架子,也没什么心眼儿…… 柳韞玉以前搜集的相爷喜好,大多数都是托人从这位爷嘴巴里套出来的。 “嘶……” 老閆忽然变了脸色,忙不迭地把手中托盘交给了柳韞玉,自己弯下腰捂著肚子,“姑娘且替我看一会儿,老奴去去就回。” 柳韞玉端著那壶酒站在廊下,看著不远处月洞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影,眼皮一阵乱跳。 既然是宋珏的文集,来的人恐怕都是有头有脸的,她还是躲著些为好。 这么想著,她便端著酒往迴廊深处走了一小段。 谁料刚走过转角,就撞见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那人身著月白锦袍,独自倚坐在廊下。从来清贵高傲、不肯低头的人,此刻静静地躲在僻静处自斟自饮,周身都笼罩著一层失意。 是孟泊舟。 柳韞玉眉心一跳,刚要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脚步声却已经惊动了孟泊舟。 他倏地抬眼,看清来人竟是柳韞玉时,他瞳孔骤然一缩,震惊、疑惑,还有一丝被窥破的难堪涌上眼底。 “柳韞玉?你为何在此?” 孟泊舟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微哑的声音有些紧绷,“你跟踪我?” 第25章 你作的诗? 柳韞玉蹙眉,本能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时间不对,场合不对,她不能在此与孟泊舟多做纠缠,敷衍地丟下一句“我没有”,她转身就想走。 可孟泊舟却一步跨上前,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险些让她端著的酒具脱手。 柳韞玉趔趄了一下,有些恼火地抬眼,“你……” “我被分去工部的事,你也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孟泊舟打断了她,眼里翻涌的情绪愈发复杂,“不是都搬去了庄子里?不是不愿见我?现在又跟著我来这里,不惜扮成这万柳堂的僕役……柳韞玉,你又想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 嘴上这样质问著,可其实孟泊舟心里知道,不是的。 柳韞玉不是来看他笑话的。 柳韞玉是来可怜他的。 她方才看他的那一眼,居高临下,带著连她自己可能都察觉不到的惻隱—— 就与当年,家財万贯的柳家千金看为母求药的清贫书生一样。 孟泊舟最受不了的,就是柳韞玉这样的眼神。 直到他回到孟家后,这样的眼神才终於消失。 可那根隱伏在他心头的刺,今日竟又突然冒了出来,扎得他生疼! 孟泊舟心里的百转千回,柳韞玉一无所知。 她只听到了“僕役”二字。 柳韞玉低头看看手里端著的酒具,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一时被气得想笑。 她如今是万柳堂的帐房,不好穿得花枝招展,也没时间盛妆打扮,可衣裳不过是低调了些,竟就成了孟泊舟嘴里的“僕役”…… “我不是来找你的,也没时间看你笑话。鬆手,我要走了。” 柳韞玉挣了几下,却没能甩开孟泊舟的手。 孟泊舟自然只当她是醉意,冷著脸,“不论你是为了什么,现在立刻回去。” 简直可笑…… 在她的地盘让她滚出去。 “凭什么?凭什么你让我走我就得走?” “这根本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二人正僵持不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唤声。 “子让兄?” 孟泊舟和柳韞玉不约而同回头,就见月洞门外的宾客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游廊上,好奇的目光正在他们二人身上逡巡著。 被簇拥在最中间的,刚刚出声唤孟泊舟的,竟是女扮男装的苏文君。 看见孟泊舟身后的人是柳韞玉,苏文君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 旁人却不识得柳韞玉,目光探究地看过来,“子让,这位是……” 孟泊舟下意识將手一松,挡在了柳韞玉身前。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今日参加文集的那些人。 有些是他的翰林院同僚,有些是没有功名在身、可家世高於伯爵府的世家子弟。 探花郎去工部,本已是这群人的笑谈。若让他们知晓,他还有个拋头露面、不成体统的夫人…… 下一刻,孟泊舟带著惯有的清冷语调,叱道,“一个不懂规矩的僕役罢了。今日是威德侯的文集,岂容你擅闯?还不速速退下!” 柳韞玉扣著托盘的手猝然收紧。 纵使她对孟泊舟早已心死,可这样的场合,他为了撇清与她的关係,口口声声將她叱为一个僕役,还是让她颇为难堪…… 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她也只能忍下。 柳韞玉咬咬牙,將头垂得更低,转身就要从孟泊舟身后离开。 就在这时,苏文君却又出声了。 “子让兄何必同一个僕役计较?今日我们宴游於此,诗词唱和、书画相酬,可周围却没有婢女隨侍。没有红袖添香,总觉得少了些雅兴……” 孟泊舟驀地看向苏文君,苏文君却避开了他的视线,与其余几个世家公子笑道。 “这婢女虽鲁莽了些,可胜在容貌不俗,不如就让她留下,为我们添酒助兴,也算是將功补过,如何?” 旁边几个附庸风雅的忍不住附和。 “苏公子所言甚是……” 柳韞玉低垂著眼,眼神很冷。 若放在从前,苏文君都不配进她的万柳堂,如今竟还要她过去侍奉…… 她充耳不闻,抬脚就要离开。 去路被一人拦住。 柳韞玉抬眼,就见来人一身絳紫锦袍,披著玄色描金氅衣,周身带著一股风流倜儻的少年意气。 这气度独属於天潢贵胄,而且,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与宋縉有几分相似…… “小侯爷!” 果然,身后眾人齐声唤道。 威德侯宋珏…… 柳韞玉不得不低眉垂眼,屈膝行礼。 “你这小僕。” 宋珏不悦地垂眼瞧她,“客人同你说话,你是听不见么?” “……” 孟泊舟上前道,“小侯爷,莫要让此人搅了兴致,让她快走吧。” “走什么走?” 宋珏扬著下巴,“本侯觉得苏公子的提议很不错,將她带走,去前面侍酒!” 语毕,宋珏从柳韞玉面前扬长而过。 柳韞玉垂著眼,长睫在眼下投落两片弯弯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直到目光落在那氅衣衣摆上的描金纹路,她的眸光轻轻一闪。 昨夜苏文君被马车送回来时,披著的就是这件氅衣。 …… 小侯爷都发了话,整个万柳堂里无人能驳他的面子。 柳韞玉不得不跟著眾人去了前面的藏梅轩,就站在窗边的角落里。 她垂首敛目,一直端著沉重的紫檀木托盘和壶盏,嗅著寒风送进来的梅香,听著满座文人雅客的吟风弄月。 没劲透了…… 还不如回去学她的算经。 手也很酸。 还不如回去抄书。 一道目光时不时就往她身上飘,看得柳韞玉烦了,这才抬起眼,直勾勾对上孟泊舟的视线。 一口一个僕役,如今她真做僕役了,他可高兴了? 孟泊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驀地收回视线,饮了一口酒。 “这万柳堂的景致再妙,也妙不过诸位的诗作。文君,今日怎么没见你赋诗?” 堂上的宋珏显然对苏文君格外关注。 苏文君从孟泊舟身边站了起来,笑道,“侯爷,今日在座的诸位大人、公子皆是文采卓然,文君哪里敢班门弄斧?” “你和他们可不一样。他们生在京师,长在京师,满脑子都是家国天下。不像你,无官无职,淡泊名利,作的诗亦是辞情蕴藉,风流细腻……” 苏文君微微一笑,“侯爷谬讚了。” 宋珏如此说,周围之人自是也对苏文君高看一眼。不认识她的,也忍不住打听。 “这位苏公子是何来歷?” “他啊,是我与子让在浮玉书院的同窗。” 说话的,正是孟泊舟的那位卢姓同僚,“你们知不知道,当年文君在书院写过一句诗,光凭著那句诗,他就成了与子让齐名的浮玉双杰!” 眾人都起了好奇心,纷纷询问是什么诗。 连柳韞玉也被吊起了胃口。 她虽不懂诗,但其实也有些好奇,苏文君成名的那句诗到底是好到了什么程度…… “纵有百种花爭春,偏摘梨花与玉人。” 苏文君还在百般自谦,宋珏已经將这句诗念了出来,“有了这一妙句,才配得上浮玉双杰这个名號啊。” 席间一静,紧接著便是眾人发自真心的讚不绝口。 突然,角落里骤然传来酒盏的碎裂声! 眾人循声转头,就见失手打碎酒盏的柳韞玉皱著眉走上前,一步一步,走到了苏文君面前。 “你这婢子,毛手毛脚的,还不退下?” “还是不该叫她进来,容顏虽好,看著也不像懂诗文的……” 柳韞玉置若罔闻,只定定地看著苏文君,问出一句,“这句诗,是你作的?” 第26章 反诗 对上柳韞玉,苏文君面色微微一变,“你做什么?” 柳韞玉冷著脸,一字一句地,“纵有百种花爭春,偏摘梨花与玉人……敢问苏公子,这句诗当真是你自己作出来的么?” 此话一出,藏梅轩里的氛围骤然凝滯。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在柳韞玉和苏文君身上。 若说前一句还问得没头没脑,可这后一句,却是任谁都能听得出来,这婢女是在质疑这句诗並非苏文君所作。 苏文君的脸一下气红了,拍案而起,“你这是何意?你是在说我剽窃?偷诗?” 一旁的孟泊舟也站了起来,目光却在苏文君和柳韞玉之间逡巡,有些疑虑。 柳韞玉突然转向他,“难道孟大人不知道这句诗是谁做的么?” 孟泊舟被问得猝不及防,眉头一下拧成了结。 柳韞玉不会无缘无故这么问。 苏文君这句诗写了这几年,从未有人说她剽窃。柳韞玉此刻站出来这么说,除非她才是那个原作。 可她的诗文水平,孟泊舟再清楚不过。 怎么可能! “不是她作的,难道是你?你一个不通文墨、不懂诗文的婢子,断断作不出这种诗。” “……”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柳韞玉的眼睛越来越黯,越来越冷,最后寂如深渊,却让孟泊舟心里翻江倒海的。 “是……我作不出这句诗……” 柳韞玉率先移开视线,转向苏文君,“可她也作不出。” 这话倒是让苏文君的心一下定了,“可笑。那你倒说说,这是谁作的?” “……” 柳韞玉答不上来,最后只攥紧手,固执地重复道,“总之不可能是你。” 这回,用不著苏文君开口,席上其他人都看不过去了。 “这不是无理取闹么?” “晦气,好端端的文集,竟招来这么一个货色,平白扫了大家的兴致……” “你这婢子,空口白牙污衊席上贵客,万柳堂便是这么教你们规矩的?!” 宋珏被吵得很不快,扬手就將一酒盏狠狠掷了出去,刚好砸碎在柳韞玉脚边。 她眼睫轻轻一颤,然后就听得那位威德侯带著慍怒的叱声。 “万柳堂不会教下人,那就本侯来教!来人,將这婢子拖下去掌摑!” 眼见著威德侯府的两个侍卫走了进来,苏文君面上露出些畅快之色。 孟泊舟终於按捺不住,刚一动身,却是被苏文君拉住。 “子让兄,难道你还要让她在这里继续胡言乱语么?” “……” 孟泊舟只是一瞬的迟疑,那两个侍卫便已走到了柳韞玉跟前。 苏文君的无耻,孟泊舟的愚蠢,还有四面八方投来的嘲謔目光,柳韞玉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屈辱和愤怒。 可她人微言轻,怒了又能如何? 她攥紧手,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里,眼睁睁看著那两只手粗鲁地朝她伸过来…… “宋珏。” 突然,一道低沉的唤声传来。 宋珏张口便道,“哪个混帐对本侯直呼其名……” 话音未落,他一下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循声望去。 一道頎长的身影从藏梅轩外走进来。来人穿著身玄青云锦常服,未戴发冠,只用一支羊脂玉簪束髮,余下的长髮如墨般披垂在身后。 他走得散漫而从容,还未看清面容,气度就已尊贵得叫人不敢直视。 “小,小叔……” 隨著宋珏结结巴巴的一声唤。 藏梅轩內的眾人脸色骤变,呼啦啦跪下了一大片,齐呼相爷。 还站在原地的,只剩下老鼠见了猫似的宋珏,和咬著牙备受屈辱的柳韞玉。 直到被宋縉看了一眼,柳韞玉才回过神,也低下头,提著裙跪下了。 “小叔,您怎么来了?” 见宋縉走近,宋珏赶忙让出了主位。 宋縉坐下,对著底下乌压压跪著的宾客们抬了抬手,“今日没有什么宋相,只有宋珏的叔父。” 待所有人起身后,宋縉才回答了宋珏。 “听你母亲说,你这些时日宴集无虚。倒是叫我好奇,你小侯爷的雅集上,究竟有哪些旷世逸才。” 宋縉话是笑著说的,宋珏也傻乎乎地当真了。 “小叔,我最近的確结识了不少有才之人。譬如……文君!” 宋珏抬手指向下面立著的苏文君,“文君虽没有功名,可却是个文采斐然的妙人!” 宋縉顺著扫了一眼苏文君。 一时间,苏文君激动得心臟狂跳。 来了,她汲汲营营、出入各种集会,一步一步求得的机会,终於来了! 眼前之人可是权倾朝野的国相! 若能在他面前露脸…… 苏文君暗自挣开孟泊舟阻拦的手,毅然决然地迈步出去,伏地叩首,“文君久仰宋相才名,今日得见,此生无憾!” 宋縉笑了笑,“起来吧。” 听著他含笑的口吻,苏文君愈发飘飘然,站起身来。 “方才我进来时,听见你们在爭论一句诗?” 宋縉问道。 苏文君连忙解释道,“那诗作是小人从前在书院所作,诸位同窗皆是见证。谁料今日竟突然冒出一个婢子,污衊小人的诗作是剽窃她的……” 柳韞玉驀地直起身,冰冷的眼神刺向苏文君。 她何时说她剽窃了自己的诗作? 她分明说了,她做不出这诗!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苏文君就敢顛倒黑白! 分明就是仗著这满屋子人,没有一人会站在她柳韞玉这边……包括她的夫君,孟泊舟。 “这般小事,何必说来扰相爷的兴致?” 孟泊舟终於站了出来,“將这婢子带下去打发了就是。” “我倒是想请相爷替我断一断这官司。” 苏文君微微扬起脸,眼里已是成竹在胸,“不如由相爷以这梅林之景出题,让我与这婢女同时作诗。谁有浮玉双杰的诗才,便一目了然。” 孟泊舟忍无可忍地,“文君!” 然而他的声音却淹没在其余人的支持声里。 柳韞玉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可攥著裙摆的手却已经隱隱颤抖,有了不堪重负的势態。 让她与苏文君当眾比作诗…… 这无疑就是羞辱,是狠狠扇她的耳光! 若早知如此,她今日就不该贸然跳出来戳穿苏文君! 毕竟那句诗,她的確作不出来,也说不出真正的作诗人。 “小叔,您快出题吧。” 宋珏玩性大起,迫不及待地催促宋縉。 宋縉的目光落在柳韞玉身上,终於发话道,“不必那么麻烦。方才那句诗,再念一遍给我听。” 苏文君朗声道,“纵有百种花爭春,偏摘梨花与玉人。” 宋縉頷首,“纵有百种花爭春,偏摘梨花与玉人。何日东君辞旧岁,敢教天地换新辰。” 听得后面两句,在场所有人的脸色全都白了。 宋珏更是骇得面无人色,“小,小叔,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宋縉摩挲著扳指,“我自然知道。这首诗,我多年前曾读到过。如今念的,正是这首反诗的后半句。” 顿了顿,他望向苏文君,声音里没了笑意,儘是久居上位的威严。 “这反诗,你是从何处得来?” 第27章 哪就这么娇气 转眼间,妙句变成了反诗。 眾人全都傻了眼。 连柳韞玉都呆住了,倏地抬眼看向宋縉。 苏文君瞳孔震颤,脸色惨白,“什,什么反诗?这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本相在污衊你?” 宋縉问。 “……” 苏文君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孟泊舟也慌了,微微上前一步,“相爷,这中间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文君在浮玉书院所作,只有前半句,从无后半句……” “所以本相知道,这反诗非他所作。只让他交代从何处得来的诗句。若是偶然拾到的前半句也就罢了,可若是与逆党有所勾连,那便是要处以极刑的死罪……” 话音未落,苏文君已经脱口而出,“相爷英明,这诗的確是我捡来的!” 宋縉又笑了,可这次落进苏文君眼里,却再无春风化雨的温和,只剩残酷。 苏文君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是反诗、极刑、死罪! 再也顾不上什么剽窃不剽窃、体面不体面,苏文君一股脑將当年的细节全都招了,“当初在浮玉书院,斋夫火烧那些废弃的字画,其中有一残片刚好落入小人手中!小人发誓,只看到前两句,觉得是句好诗,便自己记了下来。谁料不久后……” 顿了顿,她看了一眼面露愕然的孟泊舟,“不久后,子让看见了这句诗,误以为是我亲手所作,传得整个书院沸沸扬扬,竟也无人站出来认领这句诗。小人便以为,这两句,乃是上天赐给我的妙句……” 原来如此…… 柳韞玉已经什么都明白了,收回视线,低著头冷笑。 若说之前,眾人还觉得苏文君是为了自保,才说这诗句是捡来的。 可现在这番说辞,说得如此详细,任谁都不会觉得是编造了。 在场之人皆是文人雅士,最厌恶剽窃行径,看向她的眼神顿时变得鄙夷,嫌恶。 而其中最恼羞成怒的,就是宋珏。 先不论反诗不反诗,空中飘来一页诗句,此人便占为己有,还大肆宣扬,这与无耻窃贼何异? 他还把人当个宝一样,在文集上引荐给所有人。 至於孟泊舟,仍是难以置信地望著苏文君,像是第一天认识她。 顶著这些目光,苏文君难堪归难堪,但仍极力撇清干係,“小人家世清白,与逆党绝无勾连……” 忽地想起什么,她一下指向前面跪著的柳韞玉,“这婢女一口咬定此诗不是小人所作,定是知道诗句出处!她恐怕才是与逆党勾连之人!望相爷明察!” 一句话,竟將矛头调转向柳韞玉。 情势急转直下,柳韞玉额上也出了一层冷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当年那人,真的会是反贼吗? 就在这时,宋縉又发话了。 “好了,都不必如此紧张。” 他的口吻缓和下来,仿佛又变成了心慈和蔼的长辈,“什么反诗,逆党,不过是与你们小辈开个玩笑罢了。” 轻飘飘一个“玩笑”再次砸得所有人都懵了。 宋珏晕乎乎地,“玩笑?小叔,你的意思是……” “后两句的確有,可与前两句却是毫无干係。” 宋縉垂眼,“纵有百种花爭春,偏摘梨花与玉人……作得確实不错。” “……” 藏梅轩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玩笑开得不好么?” 宋縉又道,“我倒觉得有趣。” 反诗是假,偷诗却是铁板钉钉…… 眾人面面相覷,神色各异。 柳韞玉怔怔地看著上首坐著的宋縉,没了平日谨小慎微、胆怯畏缩的模样。 宋縉竟然是在帮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么篤信她的说辞,认定苏文君是剽窃诗作之人? 苏文君瘫坐在地上,几乎要一口血呕出来,望向宋縉的眼神也不再有任何钦慕,只剩下百思不得其解的怨毒。 这位相爷甚至不给她展示文采的机会,便用如此阴毒的方式將她诈得前程尽毁、万劫不復…… “好了,你们年轻人的热闹,本相就不凑合了。” 他起身,覷了一眼宋珏,“早些回府,莫要让你母亲忧心。” 语毕,竟真的扬长而去。 经过柳韞玉身边时,髮丝拂过她的肩头,带起一阵太行崖柏的香气,叫柳韞玉如梦方醒。 “还傻站著做什么,给我把此人拖出去!” 宋珏喝了一声,这次却是衝著苏文君。 不等侍卫靠近,苏文君便浑浑噩噩从地上爬起来,“我自己走……” 孟泊舟面沉如水,看向跌跌撞撞跑出去的苏文君,又看了一眼背对著他的柳韞玉,最后咬咬牙,还是拱手向宋珏告辞,追著苏文君离开。 宋珏忿忿地收回目光,一看见跪著的柳韞玉,迁怒道,“还有你!也给我滚出去!” “……” 柳韞玉终於收回视线,慢慢起身,躬身退下。 从藏梅轩出来时,柳韞玉被冷风吹得哆嗦了一下。 仰山阁的地龙烧得旺,所以她穿得很单薄,出来散心也没披件衣裳。 现在想来,是仰山阁的暖意给了她一种错觉,竟以为冬去春来。此刻冻著了,方知隆冬犹寒。 “这就是怠於学业、出去躲懒的下场。” 柳韞玉刚回到仰山阁,就听见宋縉淡淡的声音。 她拖著步子走过去,就见宋縉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她空空如也的手稿。 “……” 半晌没听见柳韞玉的回答,宋縉掀起眼看。 入目便是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宋縉一愣,“你……” 柳韞玉的眼泪哗啦啦地流,沿著下巴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眼前一片模糊水雾,她什么都瞧不清,於是心里更没了顾忌,抱著膝盖往地上一蹲,一边哽咽,一边扬著脖子反驳道。 “我怎么懈怠了,怎么躲懒了?那天文历法我半个字都看不懂,还不能出去透口气吗……” “出去就撞见那些不说人话的酸儒……是他们,是他们非要逼著我过去侍酒!” “多读几本书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说个实话还要被他们羞辱、被掌摑……” “我怎么这么倒霉……呜呜呜……” 见到孟泊舟受的惊嚇、委屈、耻辱,一层一层地堆积著,竟是在此时、在最应该收敛的人面前决堤而出。 “……我不做你家帐房了!你,你把这半个月的月钱结给我,我现在就走……” 女子微微张著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尖通红,一双眼眸也肿得像熟透的春桃,看著狼狈又可怜,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仪態,嘴里叫骂的更是不成体统。 宋縉有些头疼。 他素日里教训最多的人,不是天子,就是宋珏,这二人脸皮都厚得很,一挨骂除了缩著脖子、低著头,连表情都不带变的。 他还没遇到过小姑娘…… 宋縉揉了揉眉心,走过去,將一方素帕递到她跟前,蹙眉道,“不过说了你一句,哪就这么娇气?” 柳韞玉心里翻江倒海,一把拂开他的手,跺了跺脚,哭得更大声了。 宋縉:“……” 女子缀著泪珠、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有这跺脚的模样,交织出一种近乎稚拙的、叫人压不住唇角的可爱。 宋縉眸光微深,忽然想起了什么。 一个站在树下急的又是跺脚又是抽泣的身影在脑海里浮现,与此刻的柳韞玉重合。 宋縉哭笑不得。 当年果然是她…… 第28章 被捏住下巴 宋縉踱步了一圈,微微吸了一口气,才绕回到柳韞玉面前。 他伸手,一下抬起柳韞玉的脸,直接將那素帕盖了上去。 柳韞玉想要挣扎,却被捏住下巴,动弹不得。 那素帕在她眼睛和面颊上一下下拭著,动作並不太温柔。 “现在同我胡搅蛮缠,方才怎么像个呆子一样任人欺辱?” 帕子移开,柳韞玉泪眼朦朧地对上了宋縉那双乌沉眼眸。 “欺软怕硬,我是软柿子?” 宋縉问道。 “……” 当朝国相,天子舅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可能是个软柿子…… 柳韞玉眨了眨眼,终於哭清醒了。 迟来的羞耻涌了上来,她面颊涨得比方才还红,眼睫一垂,吸著鼻子闷声道。 “方才在藏梅轩……多谢相爷……可是,相爷为何会帮我?” 宋縉看著眼眶红红的柳韞玉,想起几年前他去金陵的那一次。 不记得是登上了哪座阁子,看见楼下墙根处有个穿著梨花白衣裙的小姑娘一边哭哭啼啼,一边踹树跺脚,同婢女抱怨,说自己真是个废物,连首像样的诗都作不出,遭人耻笑。 宋縉本不是个多管閒事的人,可那日却实实在在將这小姑娘的哭诉全都听完了。 什么满园都是花,摘一支送他…… 作出这种诗文,遭人耻笑倒也不冤枉。 最后说不上是善心大发,还是诗兴大发,宋縉难得不顾身份,轻浮地写了句“纵有百种花爭春,偏摘梨花与玉人”,团成纸团丟下楼—— 正好砸中那小姑娘的脑袋。 生怕她误会自己的意思,他还特意在纸上写明,这句诗是让她拿去撑场面的,想如何用便如何用,不必客气。 “相爷是知道那首诗出自何人之手么?” 柳韞玉问道。 那年,她在榜下对孟泊舟一见倾心,又得知孟泊舟境遇窘困,便时常差人往浮玉书院送些东西,然后也学著书院里的那些读书人,在里头放一枚花笺。 可换来的,却是整个浮玉书院的人都看了她的花笺,还笑话她的诗。 她气得躲在树下哭,却不知被什么人看了个正著,竟是赠了一个妙句给她。 她將那句诗抄在花笺上,又送去书院,可仍是音信全无。 “偏摘梨花与玉人”的玉人,不是旁人,正是孟泊舟。 现在想来,孟泊舟要么是看都没看那花笺,要么就是明明知道,却还包庇苏文君…… 没想到宋縉替她出了这个头。 要说谁知道此诗的来处,除了她,恐怕就只有那赠她诗的人了。 对上柳韞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宋縉轻咳一声,鬆开手。 “本相不知道,难道就不能诈她?” “……” 这倒也是宋縉的行事风格。 一句话打消了柳韞玉的怀疑。 “今日的算经看不懂?” 宋縉问道。 想到自己当初夸下海口,说算经都在自己的脑子里,如今却碰上自己读不明白的,柳韞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那今日就不必看了,回去歇著吧。” “……” 宋縉这么好说话,倒是让柳韞玉受宠若惊。 可他下一句便是,“明日给我继续读算经,一遍不懂读两遍,两遍不懂读三遍,读到明白为止。” 柳韞玉耷拉著眼,蔫蔫地告退,却又被宋縉叫住。 “侯爷还有何吩咐?” “洗把脸再出去。” …… 万柳堂外。 苏文君红著眼夺门而出。 今早她踏进这扇门时,还是满面春风、志得意满,可没想到出来时,竟是落荒而逃、狼狈不堪。 “文君!苏文君!” 孟泊舟从里面追了出来,一把拉住苏文君,“你刚刚在藏梅轩里说的都是真的?你与我说清楚,我不信你是那种人……” “哪种人?!” 苏文君摔开孟泊舟的手,竟是將满腔的怨懟都对准了他,“孟子让,难道不是你亲手將我变成那种人的吗?!当年若不是你看见了我记在花笺上的那句诗,若不是你將那句诗闹得全书院皆知,我又怎么可能落到今日难堪的境地?” “……” 孟泊舟神色一僵。 这一路想好的质问话语通通都梗在了喉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你让我尝到了咏雪之才的甜头,我又怎么甘心再回到从前?旁人不知我的酸楚,难道你也不知?” 眼见著苏文君眼里也泛起水光,孟泊舟清俊的眉宇又掠过一丝不忍,缓缓鬆开了手。 苏文君也咬著牙,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说的並非假话。 当年的確是孟泊舟將她书卷里夹著的那张花笺宣之於眾,可孟泊舟之所以能看见那张花笺,却是她自己有意为之…… 这一后招,就是为了防著万一东窗事发,她也好拉孟泊舟下水,叫他生出愧疚! 孟泊舟独自在万柳堂外站了好一会儿。 那点微醺的醉意被寒风吹了个乾净。 直到这时,他才猛然想起,柳韞玉还被落在藏梅轩,不知有没有脱身。 孟泊舟脸色一变,驀地转身。 刚要回万柳堂,却见一道身影从里头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定睛一看,正是柳韞玉! 孟泊舟先是心头一松,可下一刻,看清柳韞玉有些红肿的眼睛,心臟又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们伤了你?!” 他快步迎上去。 柳韞玉没想到他竟然还在此地,冷著脸往后退了一步。 孟泊舟阴沉著脸,抬脚就要往里走,那架势,竟像是要为她討个公道。 可笑! 方才在宴上,她要被拖下去掌摑,她的这位夫君都袖手旁观,之后更是將她一个人丟在藏梅轩…… 现在竟装模作样关心起她来了。 好似无形中有一只手,搅动著柳韞玉的五臟六腑。 她强压下那阵不適,冷冷地吐出一句,“我没事。” 孟泊舟顿住,有些僵硬地抬起手,似是想要触碰她的眼睫,“你……哭过了?” “孟大人自重。若被里头那些贵人看见,你同一个僕役拉拉扯扯,想必会坏了你的官声。” 柳韞玉垂眼,越过他往前走。 孟泊舟抿了抿唇,跟上来,“我那么说,只是想让你离开是非之地……谁料威德侯会突然出面,席间又闹出这样的乱子……” “……” 柳韞玉低头不语,加快脚步。 经过孟家的马车时,孟泊舟拉住了柳韞玉,低声道,“今日你得隨我回府一趟。” 柳韞玉刚要拒绝,就因他的下一句话动作顿住。 “阿娘病了。” “……” 柳韞玉与孟泊舟一前一后上了孟家的马车。 宋縉从万柳堂出来时,刚好远远地瞧见了这一幕。 第29章 撮合他们夫妇 “这云娘子怎么和孟探花走到一起去了?” 宋縉还未说话,一旁的宋管事就眯著眼睛嘀咕了一句。 不过很快,他便一拍脑门想了起来,“嘖,瞧老奴这个记性。云娘子若是崇信伯爵府的,那算起来,与孟探花可是表兄妹呢。对了,寧阳乡主好像一直对孟探花的原配夫人不满,想要让孟探花休妻,再与伯爵府结亲……” “结亲?” 宋縉终於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眉。 思忖片刻,他吩咐宋管事,“再过两日,上林苑有灯会。你去,將孟泊舟和他的夫人都添进名单里。” 宋管事愣了愣,“相爷这是要……撮合孟探花同他夫人吧?” 宋縉淡淡地垂眼,“省得他们孟府再打沈妘的主意。” 一听这话,宋管事面露震愕,有些难以启齿地,“您,您这是……” 宋縉微微一愣,明白他这是误会了,於是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颇觉荒唐地笑开了。 “好不容易替师兄收个好徒儿,生怕他不愿收女徒,我这还瞒著他。若这女徒马上就要嫁人、操持后宅,那他怕是要同我拼命的。你又想到哪儿去了?” 宋管事微微鬆了口气,“老奴还以为您对云娘子……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那就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娇气得很。” 脑海里浮现出柳韞玉方才哭哭啼啼的面容,宋縉唇角的弧度不自觉扬起了些,“我怎么可能对她有什么?” 宋管事望著宋縉,一颗原本放下的心竟又悬了起来。 …… 回孟府的马车上,柳韞玉与孟泊舟相对而坐。 柳韞玉却別著脸,视线只落在窗欞上,对孟泊舟看都不看一眼,对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置之不理。 “你为何会知道,那句诗不是文君所作?” 孟泊舟终於问出了口。 “……” “你为何又会问我,知不知道那诗的出处?我该知道吗?为什么该知道?” 柳韞玉几乎想堵住自己的耳朵。 她很想问问孟泊舟,他不看她的花笺,甚至烧了她的花笺,那现在追问这些,究竟又想得到些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那是旁人写给我的。” 她打断了孟泊舟的问话。 孟泊舟眉头一蹙,“写给你?” 听出他言语里的不可置信,柳韞玉回过头,深深地望向他,唇畔噙著一丝嘲意,却不知是对著他,还是对著自己。 “怎么,我是个不懂诗文的商贾之女,便不配收到这样好的情诗?不配得到青年才俊的喜欢?” “我並非……” “是不是全天下有才情的读书人,都该像你孟泊舟一样,对我嗤之以鼻、深恶痛绝,才是理所应当的?” “……” 孟泊舟面上有些掛不住,收回视线,不再言语。 柳韞玉又盯著他看了一会儿,也冷笑著別开脸。 沉默间,马车经过东市。 车外儘是摊贩们沿途叫卖的声音。 “停车。” 孟泊舟忽然开口,然后推开车窗,叫住了一个贩夫。 柳韞玉靠著车壁闭著眼,闻见了一股慄子香。 她睁开眼,就见一片油纸包著热腾腾的糖炒栗子,递到了她眼前。 “不知道你如今还爱不爱吃……刚出锅的,还热著,吃了心情或许会好些。” “……” 柳韞玉死死盯著那包糖炒栗子,忽然连恼恨的气力都没了。 刚成婚时,孟泊舟一穷二白,可除了周氏的药钱,他几乎什么都不要柳家的,新衣裳不要,名贵的文房四宝也不要,像是下定决心要与柳家,与柳韞玉涇渭分明。 但那年柳韞玉生辰时,他还是问了她一句,想要什么生辰礼。 柳韞玉知道他身上没有多少银钱,又不肯用柳家的,便说自己最喜欢的,是市集上的糖炒栗子。 那个冬日,孟泊舟果然带了一包糖炒栗子回来。 只是柳韞玉拿到手时,栗子已经冷了。 三年后的今日,她总算得到了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混合著甜丝丝栗子香的热意扑面而来,柳韞玉恍惚了一瞬,竟是忍不住抬起了手。 可手指还未触到那栗子,孟泊舟便又说道,“今日之事,是文君做得不对。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 “……” 柳韞玉眼前的热气骤然消散。 手指却像是被烫著了,驀地蜷回掌心。 柳韞玉靠回车壁,疲倦地闭上眼,似嘲似嘆,“如此廉价的吃食……我不敢用。” 一句“廉价”,刺得孟泊舟变了脸色。 他驀地收回手,一点点攥紧了那油纸包。 …… 周氏的確是病了。 虽只是著了凉,可也病得不轻,躺在床榻上不怎么能下地。 她这一病,屋子里倒是暖和了起来,伺候的人也多了。 周氏醒来时见柳韞玉坐在自己榻边,登时眼泪汪汪地拉住了她的手,“玉娘……玉娘你回来了……” 柳韞玉也握住她冰冷的手,低低地唤了一声母亲。 周氏的目光越过柳韞玉,看向她身后立著的孟泊舟,“你与舟哥儿……和好了吗?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不走了……” “……” 盯著周氏殷切的目光,柳韞玉沉默不语。 “阿娘放心。” 孟泊舟面色不大好,手掌却还是落在了柳韞玉肩上。 从偏院出来,孟泊舟停下脚步。 “阿娘心中记掛著你,如今她在病中,你就不要去庄子了,留在府中陪一陪她。” 因为那包糖炒栗子,他的口吻又变得如从前般冷硬。 柳韞玉狠下心肠,低垂著眼说道,“孟泊舟,你的养母受了这般苦楚,你自己不心疼,却要別人来心软……这是什么道理?” 语毕,也不管孟泊舟適合脸色,她抬脚就要离开。 偏巧这时,寧阳乡主身边的刘嬤嬤却是突然出现了。 “公子!” 罕见的,刘嬤嬤面上带了些喜色,就连看见了柳韞玉,那喜色也没有消失,“少夫人也回来了?这不是巧了么。方才宫里来了人,说两日后的上林苑灯会,要公子携少夫人同往。” 第30章 你这个禽兽 “上林苑灯会是什么场合,那可是宫里的皇帝、太后都要亲临的。” 寧阳乡主捧著盏热茶坐在廊下,脸上露出了这些时日罕见的笑,“按照泊舟的品级,应当是不能参加的。就算是伯爵府,也好些年没收到过灯会的帖子了。若泊舟能在灯会上好好露个脸,那从工部回到翰林院,还不是宫里一句话的事……” 啜了口热茶,寧阳乡主只觉得身心熨帖,缓缓放下茶盏,看向行廊外低身屈膝、有些站不稳的柳韞玉。 “所以这次进宫,我绝不能叫你拖累了泊舟。这两日,你需得天不亮就到我的院子里来,袁嬤嬤是宫里出来的,她会亲自教你规矩。” 话音既落,袁嬤嬤的戒尺已经啪的一声落在了柳韞玉的膝盖上。 “少夫人,再蹲下些。” 隆冬时节,柳韞玉站在寒风里,却出了一身的汗。 她攥了攥手,“其实不必如此麻烦。乡主既怕我在灯会上拖累了孟泊舟,我不隨他进宫便是。” 寧阳乡主沉下脸,“柳韞玉!你不要忘了你当初答应过什么,这半年,你会做好孟夫人,绝不使他名声有损!” “……” “前阵子,若非那狎妓案,凭泊舟的品第,怎么可能沦落去工部?如今这灯会,他与你演一场夫妻情深,正好是个自证清白的好机会。” 柳韞玉垂眼稳住身形,深吸了口气,“……是。答应过的事,我自会做到。只望乡主和崇信伯也能说到做到。” “那温泉庄子你已住著了,我们有哪里对不住你?” 寧阳乡主眯了眯眼眸,“倒是我要问问你,柳家的字据,何时才能交出来?” 提到柳家的字据,柳韞玉眉眼间浮起一层阴翳。 她已写信催促过多次,可金陵那边始终没有回信,一封都没有…… 但这些话,她不能告诉寧阳乡主。 “金陵与京城相隔千里,书信往来也没有那么快。乡主放心,年后我定將柳家的字据双手奉上。” “如此便好。” 寧阳乡主这才靠迴圈椅中,重新捧起了茶碗。 …… 仰山。 宋縉走上最后一级石阶,回身望向山下。 一道弯腰弓背的身影爬三步歇一步,还气喘吁吁地破口大骂,“什么破地方。你別告诉我,我每日来教书,还得爬这么老高的山头!” “师兄,我这也是为你的身子著想。” 宋縉双手拢在袖中,笑道,“你总是闷在司天台,跟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似的,这对身子不好。” 来人正是太史令许知白。 “放,放屁……” 许知白终於扶著膝盖爬上山,抬眼看见面不红气不喘、甚至还有几分玉树临风的宋縉,眼红得咬牙切齿,“你个虐待老人的禽兽……” 宋縉伸手將他捞了起来,“师兄不过比我大了七八岁,哪里就称得上老了。若能日日爬山,定能与我一样身子康健、腿脚利索。” “……” 未老先衰的许知白被宋縉扶进了仰山阁。 可迎出来的宋管事却是一脸难色,欲言又止。 宋縉明白过来什么,让许知白先坐下喝茶,然后看了宋管事一眼,二人便走到仰山阁外。 “人呢?” “今日没来……” “原因。” “云娘子的那位兄长过来替她告假,却没说原因。不过老奴倒是派人去崇信伯爵府打听了一下,听说沈三娘子病了。” 宋縉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却被另一人大惊小怪的声音打断。 “什么?!” 许知白出现在他们身后,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什么三娘子,哪家三娘子,你替我收的徒弟……是个小娘子?!” “……” 宋縉抿唇。 “你將我骗到此处,就是为了让我教一个小娘子算术?她学会了能做什么?在深宅大院里管家?” 许知白哆哆嗦嗦抬起手,朝他指了一指,转身就走。 “师兄留步。” 宋縉追了出来。 许知白背著书箱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你闭嘴吧,任你宋縉舌灿莲花,我也是不可能收一个女徒的!” “但师兄已经答应过我了。” “我就是出尔反尔了,你能拿我怎样?” “……” 宋縉顿在原地,眼睁睁地看著许知白离开。 宋管事从仰山阁里出来,小心翼翼地问道,“相爷,许大人不肯收徒?” 宋縉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地掀了掀唇,“老东西比我还无耻。” …… 两日后,夜色落幕。 上林苑內林木掩映,灯火如织。 上林苑外,皇帝与太后的车马被禁军护送,驶在最前头,而仅次於圣驾的,便是相府、威德侯府,其余王公大臣的马车则按照次序跟在后面。 王侯们的车马浩浩荡荡地驶入上林苑,而朝臣们的车马则在上林苑门口停下,穿著非紫即红官服的臣子们携家眷从车上走下来。 孟泊舟身为工部主事,孟府的马车自然落在最后。 车帘掀开,身穿青色官袍的孟泊舟走下车,紧隨其后的,是穿著身湖水青广袖长裙的柳韞玉。 她今日难得梳了繁复的高髻,簪戴著金灿灿的釵环,额间花鈿缀著珍珠,那副明艷姣好的容貌在盛妆下极妍尽態。 连孟泊舟都看得晃了一下神,反应过来后,才垂下眼,朝她伸出手。 柳韞玉却避开了他的搀扶,自己扶著车辕慢慢下了车。 她站定,夜风拂过,腰间的绣带曳曳、臂纱轻飘,与孟泊舟站在一起,儼然是对郎才女貌的璧人。 “走吧。” 柳韞玉动了动唇,勉强调整出一个属於孟夫人的微笑,唤道,“夫君。” 孟泊舟却顿在原地,低声道,“先等一等,还有一个人。” “还有谁?” 说话间,又有一辆马车驶来,刚好停在孟府的马车后头。 一个戴著面纱的蓝衣女子走下马车,身影裊裊地朝他们走来。 孟泊舟对柳韞玉说道,“妘表妹也要隨我们一起。” 柳韞玉一愣,看向那走到她面前的蓝衣女子。 “妘儿见过表嫂。” 女子盈盈福身,面纱被风撩起一角,露出唇红齿白、毫无病气的下半张脸。 来人根本不是沈妘! 第31章 本相想当面谢过你的夫人 孟泊舟上前一步,挡住了柳韞玉的视线,俊逸的面庞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现在可以进去了。” “……” 半晌,柳韞玉才收回视线,目光轻飘飘地落回孟泊舟脸上。 那眼神里的嘲意让孟泊舟不解,也不舒坦。 “怎么了?” 他问道。 柳韞玉望著他,问道,“我与妘儿一见如故、过从甚密的事,你不知晓吗?” 孟泊舟也惊了,不可置信地,“你与妘表妹……这怎么可能?” “沈三娘子体弱,几乎没怎么出席过家宴,连你都没见过她几面。所以你就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也认不出她。是吗?” “……” “连你母亲、你舅父舅母都知道的事,你却不知……” 柳韞玉掀了掀唇角,“也是,与我有关的事,你一向是不放在心上的。” 孟泊舟的確不知沈妘与柳韞玉关係要好,反应了一会儿,才將柳韞玉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 “上林苑灯会难得,我只是借表妹身份一用。你可否当做没看见,也切莫宣扬出去?” “……” 前头的內侍已经唤著孟大人,催促他们进去,柳韞玉低垂著眼,又想起临走前寧阳乡主的要挟。 “今日这齣戏,你若不能陪泊舟唱好,那和离一事,伯爵府恐怕也未必能办得漂亮了。” 柳韞玉掩去眸中冷意,挣开孟泊舟,一步步走到那女子身边。 “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假扮妘儿,我今日可以不追究。可你若敢在上林苑中,惹出什么乱子,坏了妘儿的名声……” 她侧过头,对上女子那双熟悉的眉眼,一字一句,“那就別怪我再当眾捉一次贼了。” 此话一出,孟泊舟立刻就明白,柳韞玉认出来了。 身著蓝衣、扮作沈妘的,不是別人,正是苏文君! “子让,如今苏文君浮玉双杰的才名已经被毁了,眼看著玉堂金马、白衣卿相都没了指望……这上林苑,能不能让我去看上一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昨日,苏文君听说孟泊舟要来上林苑,立刻就求到了他面前。 孟泊舟一时心软,便答应了。 可他不知如何才能將苏文君带进上林苑,苏文君便出了假扮沈妘的这个主意。 “我换上女装,戴上面纱,只借用沈三娘子的名號进上林苑。待进去后,便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份。” “……” 孟泊舟犹豫。 “明日上林苑那么多人,只要我进去了,谁又会来关心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子让,求你成全……” 此刻,如愿以偿的苏文君对上柳韞玉的视线,眉眼轻轻一弯,“表嫂放心,我绝不会乱来。” 柳韞玉回到孟泊舟身边,重新露出笑,“走吧,夫君。” 上林苑依山傍水,是京中最富奢最宏大的皇家苑囿。今夜水里飘的、枝头掛的,还是路上精心扎的灯楼,四处的灯光几乎將半边天都映照得彻亮。 进了园內,便有两条赏灯的路,一条沿河,一条环山。 沿河的景致好,花灯也更精巧,至於环山那条路,则大多是些有吃有玩的市井百態,比较哄闹。 苏文君只在岔路口瞧了一眼,便已有算计,却先问柳韞玉,“表嫂想去哪里?” 柳韞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表妹想去哪里?” 苏文君当即指向沿河那条路,“我想沿著河边走走。” 孟泊舟转向柳韞玉,“那我们也……”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不走水路。” 柳韞玉故意挑了另一条路,刁难孟泊舟,“夫君,你要走哪头呢?” 孟泊舟果然面露难色。 苏文君劝道,“表兄不必顾及我的,你该陪著表嫂……” 话音未落,柳韞玉笑了开来,“夫君当然应该陪著表妹啊。表妹体弱,平常连宅门都未曾踏出过一步,若在宫里有个三长两短,夫君要如何向伯爵府交代?” 她陪孟泊舟进来这一趟已是勉强,绝不想再和他、和苏文君一起赏什么破灯。而且她也不能叫苏文君打著沈妘的名义做出什么丑事来,所以现在就是最好的安排,让孟泊舟去看著她…… 孟泊舟意外地望向柳韞玉,“那你……” “我跟著人往那边走走,不会有事的。” 见孟泊舟还在迟疑,柳韞玉斩钉截铁地,“就这么定了。” 孟泊舟站在原地,眼睁睁看著柳韞玉一人步入重重灯火,眉宇间掠过一丝挣扎。 “子让,我们走吧。” 苏文君唤了他一声。 半晌,孟泊舟才收回视线,跟著苏文君往河畔走去。 …… 河畔。 苏文君戴著面纱走在孟泊舟身侧。她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华美的皇室园林,那上千盏河灯与岸上的灯楼交相辉映,为眼前的宫闕、山河都蒙上了一层碎烁金光,直叫她目眩神迷。 “云闕千重浮金兽,上林一苑纳九州……难怪这世间人人都要往高处去,人间至乐,不外乎如此。” 她眼里映著灯火,如魔怔了似的低喃了几句。 身边之人沉默不语,苏文君这才回过神,转头就看见一张心不在焉的侧脸。 “子让?” “……什么?” 苏文君面上的笑意淡了些,“你若放心不下你夫人,就该跟著她去。我何曾捆著你?” 语毕,她加快了脚步,逕自往前走。 才走了几步,前头却是忽然都跪了下来,接二连三地唤著“相爷”。 苏文君心里一咯噔,正僵在原地,就被后面追上来的孟泊舟拉了一把,也慌慌张张跪了下去。 “今日赏灯,无须拘礼。” 低沉含笑的嗓音渐行渐近,正是苏文君这两日噩梦里频频出现的声音! 她驀地攥紧手。 视野中,一片缀著白玉坠子、绣有如意暗纹的衣摆从他们面前踱步经过。 突然,竟又折返了回来。 “孟泊舟?” 孟泊舟当即应声,“学生在。” 月影灯辉下,宋縉发束金冠、身披玄氅,在跪著的人群里长身玉立,手里提著一盏格格不入的兔子灯 他垂眸,目光扫了一眼孟泊舟,又落向他身侧跪著的女子,温声道,“朱芸花种已在绥州土里生根发芽。本相一直想当面谢过你的夫人……” 第32章 倒是会哄人 闻言,孟泊舟神色一紧。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覆著面纱的苏文君,明白宋縉恐怕是將她认成了柳韞玉,於是直起身,“她並非……” 话音未落,一个宫中內侍竟是匆匆跑到宋縉身边,低声同他说了些什么。 孟泊舟的解释便因此扼在了喉口。 听完內侍回稟,宋縉微微頷首,可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诸位继续,我先行一步。” 宋縉越过孟泊舟,在眾人的恭送声里迈步离开。 …… 另一边,柳韞玉独自走在悬满花灯的长廊下。 比起河边灯景,这头的灯景要稀疏些,又请了些耍百戏的,还让一些宫人扮成贩夫走卒,更吵闹些。 所以大多数人都择了沿河那条路赏灯,这边则人不多,而且越往里走,能看到的游人越寥寥无几。 柳韞玉走了一会儿,有些累了,好不容易才在百戏区寻了个座儿,面前就是一张紫檀木大案。 她刚一坐下,守摊的老太监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將案上的图卷铺开,竟是一张三尺见方的《升官图》。 “夫人是想来一局升官图?这图可比闺阁女儿家玩得更复杂些,好些翰林院的学士都算不过来。” 柳韞玉好奇地看了一眼。 果然,她小时候玩升官图,不过是在朝廷官职图上掷骰子,从九品主簿到一品三公,每格都有“德”“才”“功”“赃”,骰子掷到前三者便能往前进,掷到“赃”则要后退一格,谁先升到最后的三公,谁便是贏家。 玩到最后都是看运气,无聊得很。 可面前这个却不一样。 每个官职竟还標註了俸禄,更有“封赏”“贬謫”“丁忧”“起復”等事件格散布其间。 老太监笑眯眯地拿出两个算盘,“这升官图不是光掷骰子,还得用算筹支配俸禄、购置田產,除了革职,负债可也是要出局的。” 柳韞玉眼眸一亮,顿时来了劲头,“我来试试。” 老太监观望了一圈四周,“夫人且等著吧,对局对局,得有个对手才能凑成局啊。” 语毕,老太监便又离开了。 柳韞玉自己玩著案桌上的青玉骰子,正一边自弈,一边研究规则,突然有道清亮的少年音传来。 “我同你来一局。” 柳韞玉手中的骰子一顿,抬眼就见一个身著赤红锦袍的少年在她对面落座,看年纪不过十岁左右,面容稚气,姿態却高傲得很。 柳韞玉只打量他了几眼,就继续低头拨自己的算盘,“走开走开,我不同小孩玩。” “哈?” 少年气笑了,“你一个女子,还看不起我来了?你会用算盘么,你算得明白吗?” “哈。” 柳韞玉也气笑了,伸手朝少年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別到时候输得太难看,对著姐姐哭啊。” 少年直接將一个金锭子拍在桌上做赌注,柳韞玉没带银钱,便隨手从发间摘下一支釵,连带著一綹乌髮也垂落在了肩上。 妇人髻顿时变成了未出阁的少女髻。 隨著青玉骰子掷出去,《升官图》开局。 两枚棋子在官职图上爭先恐后,官位倒是不分上下,可令少年没想到的是,眼前这女子竟然真的会用算盘,而且算得又快又好! 几轮下来,她步步为营,手里的资產竟是远远超过少年。图中资產可以用来购置事件牌,指定用在对方身上,或是自己身上。 所以柳韞玉用这些钱,逐渐和少年拉开差距。 少年的眉头越蹙越紧,柳韞玉却是越来越轻鬆。 她靠在椅背上,颇为得意地抬著下巴,“我已是正二品了,你怎么还在从三品止步不前呢?还要继续么,若现在认输……” “我、才、不、会、认、输。” 少年额头上沁著细微的汗珠,却冷笑著抽出一张事件牌。 看清事件牌的剎那,他眸光一闪,翻开。 柳韞玉低头一看,笑了,“门生故吏,这可是张好牌。” 少年好整以暇地將牌推向柳韞玉,“这张牌,我送给你。你要不要?” 柳韞玉愣了愣,唇畔笑意漾得更深,“当然是要的。这样好的牌都送给我了,还说你不会认输?” 见柳韞玉將那张门生卡收了回去,少年一拍桌案,“你输了!” 柳韞玉挑眉看他,“你疯了吧?” “门生故吏是好牌没错,可你手里已经有了田產、钱庄。这三张牌合在一起,按照规则……” 少年敲了敲图上规则栏的一行小字。 地方豪强,结党营私。 八个字撞入柳韞玉的眼底。 她瞳孔骤缩,一下站了起来,“这怎么可能?!” “结党营私,革职查办。姐姐,爬得再快又如何?你,出局了。” “……” 柳韞玉怔怔地看了半晌,再抬眼时,看向少年的眼里满是嘆服,“好一个结党营私,我竟真的小看了你。我只顾著算计俸禄田產,却忘了官场凶险。小公子大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她起身,郑重行礼,將桌上的金锭和花釵全都双手奉上,“这些归小公子了。” 少年扬眉吐气,小手一挥,“我岂会稀罕这些赌注,你是女子,不了解官场也没什么稀奇的。这些就都赐……送给你了!下次记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別隨意瞧不起小孩!” 柳韞玉连连称是。 少年转身,走了几步后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直到那身影消失得看不见了,柳韞玉面上的羞惭之色才荡然无存,往椅子上一坐,抚了抚胸口。 少年笑起来和她那位东家一模一样,她岂能认不出? 当今圣上,还真是大方啊…… 望著手里的金锭子,柳韞玉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一局升官图。” 不远处的高阁上,宋太后凭栏而立,轻笑一声,“方才若是个男儿郎,恐怕就是真的要一举升官了。她最后那句有眼不识泰山,说得尤其诚恳,哀家都险些相信了。” 一旁的內侍忍不住问道,“奴才不明白,她明明都看出了陛下的身份,为何前面还要演那么一出?” “贏一个百依百顺让著自己的人,和贏一个瞧不起自己的人,最后险胜、令其拜服,哪个更痛快?” 宋太后笑著摇了摇头,“这小娘子倒是会哄人。” “什么会哄人?” 宋太后回头,就见宋縉走了上来。 “听说陛下不见了?” 宋縉问道。 “已经找著了,刚刚还自觉聪明,贏了一局漂亮的升官图呢。” 宋太后將方才那出复述了一遍。 宋縉也笑了,“如此滑头,我倒要瞧瞧是哪家的人物。” 宋太后往楼下坐著的女子指了指,“喏。” 宋縉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第33章 覆上她的唇 铺著《升官图》的紫檀木大案边空空如也,刚刚还在盯著金锭发笑的女子竟已离开了。 “在那儿。” 內侍眼尖地瞧见了个人影。 宋縉看过去的时候,就只看见一道步伐轻盈、清凌凌的身影消失在了假山那头。 “那位小娘子的算盘打得极好,叫人赏心悦目的。” 宋太后又说了一句。 宋縉挑了挑眉,忽地转头问內侍,“今日崇信伯爵府的沈家三娘子来了上林苑?” 內侍听都没听过这沈三娘子的名號,被宋縉这么一问,还特意下楼费劲打听了一番,然后才上来回稟。 “相爷当真是神了!崇信伯的家眷原本都是在灯会名单里的,只是这位三娘子体弱,被伯爵夫人推拒了。可今日,这位三娘子竟还是来了,跟著那位孟探花最后进来的。” 听得最后一句,宋縉又若有所思。 “別说园子里其他人了,就连崇信伯都不知沈三娘子来了上林苑。相爷是如何知道的?” 太后看了一眼宋縉,抬手屏退了其余人,口吻里带了一丝调侃,“她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玉不琢不成器』?” 宋縉回过神,淡淡地应了一声,“好说歹说才求了许大人,叫他鬆口做那把琢玉刀。” 宋太后诧异地,“哦?许知白答应了?我原以为他会说,可惜是个女子,明算科读得再好,也没什么前程。” “他的確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宋縉撑著扶栏,回头看向太后,言语间多了几分深意,“不过臣同他说,有没有前程,得看太后娘娘您。” 宋太后的眸光微微一闪。 姐弟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將视线移向园中灯景。 突然,一道火光竟是从远处冲天而起。 宋縉和宋太后的脸色皆是变了。 下一刻,便有內侍慌慌张张地跑上来回稟,“太后,相爷,有座灯楼燃起来了!”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园中的灯楼都是连在一起,也不知到底是哪儿来的火星。一座烧起来后,火势顺著风飞快地朝下游蔓延。顷刻间,便是冲天火光! “走水了——” 惊叫声此起彼伏,人群也朝四面八方奔逃。 苏文君惊慌失措地环紧了孟泊舟的胳膊,二人被人群挤著,踉踉蹌蹌往前走,好不容易才回到了方才与柳韞玉分道扬鑣的岔路口。 孟泊舟却是忽然调转方向,抬脚就又要往里冲。 “子让!” 苏文君一把拉住他,“你做什么?!” 孟泊舟面色有些难看,目光死死盯著远处的百戏区,“你先出去,我去找柳韞玉……” “你疯了!她说不定都已经自己跑了,你是要回去送死吗?” “……” 孟泊舟不语,直接拂开了苏文君的手,逆著人流往柳韞玉之前离开的方向跑去。 苏文君跺跺脚,自己独自往上林苑外跑去。 可就在这时,他们经过的用彩灯扎的欢门竟是摇摇欲坠,“轰”的一声塌了下来! 身后响起一片惊叫声,孟泊舟驀地顿住,转头就见那些彩灯压倒了一片的人,而苏文君虽没被压著,却跌坐在一旁,吃痛地捂著脚踝。 “文君……” 孟泊舟一惊,看了一眼百戏区蜂拥而出的人群,咬咬牙,到底还是朝苏文君折返回来。 …… 火势蔓延得飞快,空气中儘是焦糊气。 柳韞玉被呛出了眼泪,用衣袖掩著口鼻,拐上桥廊,这是离开上林苑最近的路,此刻已经挤满了狼狈窜逃的朝臣官眷,还有些宫女內侍。 一个不知哪家府上的小女孩,竟和家人走散了,在人群中抹著眼泪哇哇大哭,被只顾著逃命的人撞到了扶栏边。 眼看著她就被挤下桥廊,柳韞玉慌忙靠了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 “小心!” 就在这时,后背被重重一撞。 柳韞玉整个人朝桥廊下栽去,她眸光骤缩,失去平衡的最后一刻,鬆开拽著女孩的手,將她往桥廊上用力一推—— 咚! 柳韞玉坠入水中。 冰冷而汹涌的水流瞬间將她吞没。 她是个不会水的,徒劳地挣扎著,可身上的衣裙本就华美厚重,此刻浸了水,更是沉甸甸地將她往下拽。 隔著水面,扭曲的火光越来越远。 意识模糊时,柳韞玉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就不该来这上林苑,早知就不该贪图那间温泉庄子,早知…… 就不该在贡院外多看孟泊舟那一眼。 耳畔隱隱传来一声闷响。 下一刻,一只有力的手臂箍住她的腰,將她往水面上带。 浑浑噩噩中,柳韞玉本能地攀附住了这根救命稻草,手脚都缠了上去,可即便如此,身体里的生机却还是一点点被抽尽…… 唇上忽然一热。 温热的气息挟著新鲜的空气撬开唇齿,缓缓渡入口中。 柳韞玉从濒死边缘被这口绵长的气息救了回来。 她眼睫一颤,慢慢睁开眼。 光怪陆离的重影里,一张令她惊心动魄的面庞近在咫尺—— 长眉凤眼、鼻樑挺直,是笑与不笑都无可挑剔,从来如神龕里塑像般,高高在上、风仪威重的一张脸孔。 而此刻,这天人却离她不过寸许。 那双薄唇竟还覆在她的唇上…… 柳韞玉心跳骤停。 就在这时,宋縉掀起眼来。与她四目交接。 那双黑如点漆的眼睛里无波无澜,看不出什么。可柳韞玉却隱约察觉到,渡入她口中的气息竟有一瞬的凶猛。 “唔。” 她面色一变,下意识抵住宋縉的肩。 箍在她腰间的手倏地加重了力道,可又转瞬即逝。 那股几乎要被揉碎的危险,好像只是柳韞玉的错觉。 宋縉冷静地离开了她的唇,箍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放开,带著她破水而出。 “咳咳——” 再上岸时已经远离了桥廊,此处倒是没有火也没有人,较为安全。 树影重重的岸边,柳韞玉浑身湿透地跌坐在地上。 发间的釵环全都在水里不知去向,如今一头乌髮散乱在肩头,隨著她剧烈的咳嗽,一下下颤动著。 她低著头,碎发黏在苍白的颊边,湿漉漉地滴著水珠。可眼尾和唇瓣却透著緋红,如黑白分明的水墨画上骤然泼了一抹朱色,倒是衬出了些靡艷。 一道黑影攀上她素白的裙摆。 柳韞玉惶然抬起头,就见宋縉站在她面前,宽阔的肩膀忽然俯下来,將她整个人笼罩其中,无处可逃。 隨即,他的手掌探向她的衣襟…… 第34章 好姑娘…… “相,相爷……” 柳韞玉僵住,无济於事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宋縉顿住,竟是收回了手,启唇道,“自己將外衫脱了。” 他的嗓音比平日里低哑,“再裹著这件湿衣裳。走不了多远你便要被冻僵。” 语毕,宋縉便直起身,退开几步。 柳韞玉脑子里一片混沌,下意识地照著他的话做了。 宋縉將下水前就脱下的那件玄氅拾起,转身就看见柳韞玉已经將那件繁复厚重的外袍脱下,露出里头略显单薄的素白衣裙。 那衣裙也湿了,又偏巧是白色。 薄薄地贴著肌肤,將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和起伏的曲线完全勾勒了出来。 宋縉在昏暗中顿了顿身形,然后才快步走近,將那玄氅罩下来。 沾著太行崖柏香气的温暖瞬间包围了柳韞玉。她被那玄氅从头到脚裹住。 就在这时,又有一道唤声逼近。 “柳韞玉……柳韞玉!玉娘!” 竟是孟泊舟的声音! 方才受过那样惊嚇,一听见孟泊舟的声音,柳韞玉想都没想,竟是一下站起身,张口就想要应答。 齿间才吐出一个音,就被捂住了嘴,整个人被带进了假山石洞里。 石洞很窄,仅容两人侧身而立。 男人的手掌温热宽大,一只手便拢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叫她再也发不出丁点声音。 “此刻叫他过来,你便是无路可退。” 宋縉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情绪,“况且,他唤的也不是你。” “……” “不过若是你想好了,本相也不是不能成全你们的亲上加亲。” 什么无路可退,什么亲上加亲…… 柳韞玉愈发头晕脑胀,懵得连眼睛都不眨了。 宋縉垂眸看她,面容隱在暗影中,神色难辨,“所以,要不要本相走?” 他额前的髮丝也湿淋淋淌著水,沿著下頜滑落,滴在柳韞玉的锁骨上,凉得她轻轻一颤。 在孟泊舟焦急的唤声里,柳韞玉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 唇上的手掌终於移开,指腹却不经意擦过她的面颊。 下一刻,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好姑娘。” 柳韞玉眼睫抖了抖,面颊莫名烫得厉害。 孟泊舟的脚步声和唤声终於远去。 宋縉率先离开石洞,四下看了一眼,才转身,对裹著玄氅的柳韞玉点了点头。 柳韞玉这才扶著假山,慢慢地走了出来。 周围的火光暗了,大抵是火势已经被扑面,最开始的尖叫声也听不见了。 “自己能不能走?” 宋縉问柳韞玉。 柳韞玉点了点头。 宋縉便领著她,循著一条小路出了上林苑。 “相爷!” 偏僻的侧门口,候著一辆马车和几个禁卫。一看见宋縉,立刻迎了上来,“太后娘娘和陛下已经被护送回宫,就等您了。” “今日之火蹊蹺,我留下探查。” “相爷,这恐怕……” 宋縉看了一眼,那禁卫便低下头,不作声了。 “有件事交代你们。” 待宋縉低声交代完,禁卫们便快步离开,只留下了一人做车夫,背过身站在马车边。 宋縉这才转身,示意躲在后头暗影里的柳韞玉出来。 柳韞玉警惕地小步挪出来了。生怕被人瞧见,她缩在宋縉的玄氅里,几乎半张脸都蒙在那根根分明的貂鼠毛领下。 “放心。” 宋縉口吻缓和了些,安抚道,“今日之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 柳韞玉小心地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顺著她的视线,宋縉看见了那候在马车边的禁卫。 他失笑,手一抬,本想屈指在柳韞玉额头上弹一下。可不知为什么,竟又顿住。 最后手指蜷回掌心,放了下来。 “不会有第四个人知晓。” 宋縉改了口,隨即便要离开。 柳韞玉忍不住叫住了他,“相爷不问我……今夜为何会出现在上林苑吗?” 將她从水里救起来后,宋縉一句话都没有问过她,她为什么在上林苑,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上林苑…… 难道宋縉早就知道她和孟泊舟的关係? 可孟泊舟找她时,宋縉又突然说了一句“他唤的也不是你”…… 柳韞玉百思不得其解。 宋縉看了她一眼,却只丟下一句“明日记得来万柳堂”,便又折返回了上林苑。 …… 柳韞玉乘车回了温泉庄子。 她顾不上同云渡和怀珠解释更多,只说了一句上林苑走水,便赶紧回了自己的屋子。 泡了热汤驱散寒意后,她整个人才活了过来。 “姑娘……这件玄氅……” 怀珠捧著那玄氅,手足无措、忧心忡忡,“今夜到底是哪位贵人救了姑娘?” 柳韞玉回头看见那氅衣,拭发的动作一顿。 她难得没有回答怀珠,眼睫垂落,咬唇道,“你將这件衣裳收拾乾净……但悄悄的,別再让其他人看见,包括云渡。” “……是。” 主僕二人正说著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似乎是云渡正在同什么人爭执。 柳韞玉顾不上拭乾髮丝,披了件裘衣,匆匆將门拉开。 被云渡拦在廊下的,竟是风尘僕僕、一袭官袍褶皱不堪的孟泊舟! “柳韞玉……” 看见她好端端地站在屋內,孟泊舟一把推开云渡,几步衝到她面前。 “你可有事?” 他扶住柳韞玉的胳膊,上下打量她。 那张清冷俊容沾了几抹火中烧焦的灰屑,是前所未有的狼狈,更有几分失措和恐惧。 柳韞玉不自在地挣了挣,“我没事,你鬆开……” 孟泊舟却不肯鬆手。 就在这时,云渡一把扣住了孟泊舟的手腕。 他是个常年习武的,手掌一使力,便叫孟泊舟这个文人被迫鬆了力道。 “她让你鬆开,你没听见吗?” 云渡看孟泊舟不顺眼很久了,“上林苑走水,你不救她去救旁人,现在过来假惺惺?!” 儘管不在现场,可只看见柳韞玉一个人狼狈地回来,而孟泊舟却是与隔壁的苏文君一起回来,他就已经什么都猜到了。 孟泊舟周身的气息骤冷,“我与我妻子说话,与你这个下人有何干係?” “你的妻子?” 云渡冷笑,“和离都和离了,谁是你的妻子……” 孟泊舟和柳韞玉皆是面色骤变。 柳韞玉终於厉声打断了他,“云渡!” 第35章 你我已经和离? 生怕云渡还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柳韞玉赶在孟泊舟之前叱道,“你在说什么胡话,还不退下!” “……” 云渡冷冷地看了孟泊舟一眼,拂袖离开。 孟泊舟惊疑不定地盯著柳韞玉,“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 寧阳乡主不许她將和离之事告诉孟泊舟。她自己也不想节外生枝…… 柳韞玉驀地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屋子。 孟泊舟却也跟了进来,“柳韞玉!” 柳韞玉背对著他,手指扣紧桌沿,飞快地思索著对策。 见她有些应付不来,怀珠走上前,“姑爷……” “出去!” 孟泊舟叱了一声。 怀珠僵在原地,直到对上柳韞玉的眼神,才躬身退了下去。 见柳韞玉仍不说话,孟泊舟握住她的胳膊,將她转向自己,双眸直直地盯著她,“那下人为何说你我已经和离?” 柳韞玉低著头,髮丝是湿的,眼睫也是湿的,面上好似蒙了一层濛濛水雾,“你还记不记得,你从大理寺狱出来的那一晚……” 孟泊舟眉心微拧,“那晚,我和卢兄饮多了酒……” “那晚,其实我去找过你。” 孟泊舟一愣,“你真的来找过我……” 所以他的记忆是真的,那夜他真的见到过柳韞玉!只是他们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他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后来也一直没有听柳韞玉提起过…… “那晚你醉酒后说了很多话,你还记得吗?” “我说了……什么?” 落了一遭水,柳韞玉的声音有些哑,还带著些鼻音,有种泫然欲泣的意味。 “你说你要休了我,娶苏公子。不,不对,其实该唤一声苏姑娘吧。” 此话好似当头一棒,砸得孟泊舟脑袋嗡了一声。 他扣著柳韞玉的手掌不自觉一松,“不可能,我怎么可能……” 柳韞玉惨笑道,“今晚你带去上林苑、扮作妘儿的那位女子,就是苏文君吧。” “今夜那女子是文君没错……” 孟泊舟解释道,“我与她……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从未动过休妻之念!” “可酒后吐真言。” “……” 孟泊舟觉得自己不会说出休妻之言,可他又没有那么確信,一时哑然。 “所以,我才会搬出孟府,住进这温泉庄子。也正因如此,云渡才会觉得,我迟早是要被你休弃的……” 柳韞玉的话其实有很多破绽,可偏偏孟泊舟被“醉酒之言”打得猝不及防,於是便心虚慌乱地什么都顾不上了。 孟泊舟无言地抬起手,手掌轻轻落在柳韞玉肩上。 掌下一片冰凉。 他这才发现柳韞玉的髮丝未曾擦乾,全都拢在一侧,已经將衣裳浸湿了。 “……你先坐下。” 孟泊舟按著柳韞玉的肩,让她在圆凳上坐下,自己则拿起桌上的巾布,迟疑片刻,竟是替她擦拭起髮丝来。 孟泊舟手指触上来的一瞬,柳韞玉整个人都僵住了。 为免打草惊蛇,她没有躲开,任由孟泊舟动作生疏地替她拭发。 烛火將他们二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一立一坐,倒真似一对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 “文君说自己才名已毁、仕途无望,只想去一次上林苑了却心愿,所以今晚我才会带她过去。” “上林苑走水时,我第一时间便想去寻你。可文君被坍塌的灯楼砸了脚,我只能先將她送回车上,再回去找你,可却遍寻不得……” 不知什么缘故,柳韞玉今夜有些心不在焉。 孟泊舟为自己开脱,为苏文君开脱的这些言语,从她左耳进,右耳出,竟是没在心里留下半点阴云。 於是她一动不动,显得格外好脾气。 “凡事都分个轻重缓急,夫君先顾著苏姑娘是对的。对了,苏姑娘脚受伤了是不是?那请过大夫了么?夫君要不要现在过去看看?” “……” 身后挽著她髮丝的手顿住了。 半晌,孟泊舟才放下那块巾布,绕回柳韞玉身前。 他半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神色复杂地抬头看她,“柳韞玉,我不想休妻,也不会休妻。” 一直在神游的柳韞玉终於將注意力拉了回来,落在孟泊舟身上。 讽意一闪而过。 她飞快地垂眼,“为人妾室……苏姑娘心气高,恐怕是不肯的。” 孟泊舟蹙眉,“你我大婚当日的约法三章,难道你忘了吗?我不会出尔反尔。” 约法三章…… 柳韞玉笑了,“那个啊,那个早就不作数了。” “不作数了?” 孟泊舟不解,“为什么……” 柳韞玉想了想,笑道,“因为那是我和书生孟泊舟的约法三章,不是和孟家二公子孟泊舟啊。” 从柳韞玉的院子里离开,孟泊舟在夜色里站了良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连夜请来的大夫刚好从西院出来,见了孟泊舟,立刻走过来,同他说了苏文君脚上的伤势。 “只需静养几日,年后便可下地走动了。” 大夫又问道,“二公子可要再过去看看?” 孟泊舟看了一眼还亮著灯的西院,“不必了。” …… 翌日。 因为宋縉分別时的那句嘱咐,柳韞玉一早就去了万柳堂。 此刻她坐在书案后打著算盘,眼睛却瞥向了掛在一旁、已经收拾乾净的玄氅,心思也飘得要多远有多远。 一时想起那件玄氅的温暖,一时想起石洞里的那句“好姑娘”,最后想起水下渡给她的那口气…… “砰!” 柳韞玉把额头往书案上重重一磕,咬牙切齿地想要將那些记忆通通撞出去。 有了昨夜上林苑那一出,今日她要怎么面对这位相爷? 此人究竟是知道了她的身份,还是不知道?她到底是该坦白,还是该继续遮遮掩掩? 若这位宋相知道她是孟泊舟的妻子,会不会觉得她是处心积虑,为了丈夫前程接近他、攀附他…… 虽然这確实是她最开始的打算。 柳韞玉正心绪不寧,突然,仰山阁外传来了脚步声。 她侧耳辨认,那是两人的脚步声重合在了一起。 走在前头的应当是宋管事,而宋管事身后,还跟著一人…… 宋縉到了! 第36章 你还能管大姑娘嫁人? 柳韞玉连忙坐直身,眼观鼻鼻观心,做出一副认认真真打算盘的样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为了表现自己的全神贯注,柳韞玉故意没抬头,仍皱著眉拨算盘。 “这边请。” 宋管事率先走了进来,然后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万柳堂的云娘子。” 来人哼了一声,却是完全没听过的声音。 柳韞玉一愣,抬起头来。 跟在宋管事身后的,竟是一个满头灰白、满脸不高兴的老头儿。 原来不是那位相爷…… 柳韞玉先是鬆了口气,可就像绷紧的一根线突然松下,竟觉出几分悵然若失来。 “这位是……” 她站起身,从书案后绕了出来。 宋管事又向她介绍道,“这位是东家新请的帐房先生。” 柳韞玉僵在原地,微微睁大了眼,“为什么突然要请新的帐房?相……东家是要让我捲铺盖走人么?” “呃……” 宋管事噎了噎,刚要解释,却被柳韞玉打断。 “是我算的帐出了什么紕漏吗?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就因为我看不懂天文历法,东家就不要我了?” 柳韞玉此刻已经忘了,她做这万柳堂的帐房也是为人所迫。 可她自己不愿做是一回事,因为做得不够好,被人扫地出门又是另一回事! 向来爭强好胜的柳韞玉有些委屈,说话也无所顾忌起来,“帐房又不是越老越好……” “咳咳咳!” 宋管事一边咳嗽一边向柳韞玉疯狂使眼色。 柳韞玉却还在小声嘀咕,“老帐房能有我眼睛好使吗,老帐房能有我手指灵巧吗,老帐房在这仰山阁里一坐坐一日,能熬得住吗……” 一口一个老帐房,听得宋管事眼皮狂跳。 他胆战心惊地回头,就见老头儿不仅没生气,脸上原本的不悦之色也消失得乾乾净净。 连宋縉都要捧著供著、表面客客气气唤一声师兄、私底下才敢骂老东西的太史令许知白,被骂了几声“老帐房”,反而和顏悦色起来。 宋管事:“……” 许知白原来是怎么都不肯收女徒的,他同宋縉说。 “我教她再多本事,往后她还不是用来管家看帐?” 宋縉却反问他,“我亲自挑选的刀,你觉得我会看著她安於宅院,做谁的夫人?” “管天管地,你还能管大姑娘嫁人?” “只要我想管。” 有了宋縉这句话,许知白才勉强答应再来万柳堂。 今日一见柳韞玉,倒是觉得她颇合自己脾气。 “一个小女子,口气还狂得很。” 许知白终於出声了。 柳韞玉不大服气,“小女子怎么了?男子们是比我多一个脑子,还是多一根手指,多出来的玩意能用来算帐吗?” “哈哈哈哈!” 许知白放声大笑起来。 笑够了,他才擦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这样吧,我这个老帐房,和你这个小女子比试比试。” 这正合柳韞玉的意。 “比什么?” 她问道。 “你最擅长什么。” “那当然是算帐。” “那就比算帐。” 许知白话锋一转,“但不用算盘,敢吗?” 这是要比心算。 “有何不敢?” 柳韞玉答应得很痛快,“谁贏了谁才是万柳堂的帐房。” 二人坐定,面前各摆了一支笔一页纸,却只能用来写答案,不能用来演算。 负责出题的自然只有宋管事。 他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柳韞玉,和闭眼靠在椅背上的许知白,嘆了口气。 “北疆四镇的全年军需分四季支领,这一本是去岁第三季七月至九月的细目……” 普天之下,能把军需帐目拿来做算题的,恐怕也只有如今的万柳堂了。 柳韞玉看过很多铺子的帐,可听户部的帐,这还是第一回。 若是只有银钱,她自然应付得来。可她脑海中却没有“四镇三司”的帐架,一笔笔餉银,又涵盖粮草、军餉、军械和工程,她的注意力到底是不可避免地分散了出去。 期间,柳韞玉还悄悄瞥了一眼许知白,就见他仍闭著眼,平静得就像是睡著似的。 “……以上便是所有细目,请二位在纸上写下北疆四镇总入银多少两。” 许知白终於睁开眼,提笔落字,递给宋管事。 眼看著他已经快了自己一步,柳韞玉手心又出了一层汗,她咬咬牙,继续心算,最后赶在半炷香燃尽前,也写好答案交了上去。 宋管事將二人的字条展开,答案竟分毫不差! 许知白那双锐利的眼睛顿时亮得惊人。 柳韞玉却丧眉搭眼,蔫蔫地站起来,“我输了,我走……” 宋管事连忙拦住她,“云娘子,这位许先生是新来的帐房没错,可他不是来取代你的,是来给你做夫子,教你读算经的。” 柳韞玉一愣,回过头。 许知白摸著鬍鬚,称讚道,“方才那细目里有几笔重复名目,你竟也能及时发现,將它们剔出去……果然有些本事,不是普通的小女子。” 见柳韞玉还怔怔地盯著自己,许知白笑呵呵地,“天下算术,还没人能贏过我这个老帐房。徒儿,输给我不丟人。” “谁是你徒儿?” 柳韞玉被他的自来熟惊到了。 许知白置若罔闻,对宋管事摆摆手道,“下去吧,莫要搅扰我传道授业。” 宋管事顿时喜上眉梢,不顾柳韞玉的叫声,直接迈步出去,闔上了仰山阁的门。 …… 城郊,温泉庄子。 苏文君坐在床榻上,脚踝上包扎著纱布,一旁伺候她的是孟泊舟从孟府带来的婢女。 “又让你费心了。” 苏文君转头望向还穿著一身官袍的孟泊舟,眸光盈盈,“你刚任工部主事,本就忙不过来了,还要一散职就过来看我……” “……” 孟泊舟低垂著眼,似乎在走神。 “子让?” 苏文君唤了一声。 孟泊舟这才抬起眼,想也没想便说道,“无妨,顺道的事。我正好过来看看……” 意识到什么,他顿住。 苏文君的神色僵了僵,强顏欢笑道,“原来是来找嫂夫人,顺道来看我啊。” 孟泊舟难得没有否认,沉默片刻,问道,“她之前也经常如此,这么晚还不回来?” “嫂夫人院子里的事,我可不清楚。” 苏文君似笑非笑道,“她院子里掌事的那个云渡,活脱脱一个守门的煞神,旁人想多看嫂夫人一眼,他好像都要咬人呢。” “……” 孟泊舟眉心动了动。 “子让,嫂夫人如今孤身住在此地,却特意要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在內院做管事,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屋內静了片刻,孟泊舟才掀起眼,清冷俊逸的眉宇间儘是篤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那样一个粗鄙的武人,怎么可能入柳韞玉的眼。” 第37章 捉姦的丈夫 因为莫名其妙多了个师父的缘故,柳韞玉这一日回来得格外晚。 她头晕脑胀回到庄子时,看见孟泊舟一袭官袍站在廊下,还怀疑是自己看书看得眼睛都花了。 “见鬼了……” 她直接步伐一拐,往行廊另一边走去。 “……你今日去了何处?为何晚归?” 直到孟泊舟大步追过来,面色不虞地发问,柳韞玉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她今日上课实在是累了,疲於应付孟泊舟,“夫君公务繁忙,怎么又来庄子了?” 刚说完,她就想起隔壁还住著个苏文君,顿时明白了。 苏文君受伤了,孟泊舟自然是紧张的。她怎么还会觉得孟泊舟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 柳韞玉揉了揉眉心,敷衍地解释道,“我在京中有一些铺子,每日都得去铺子里转一转。” 往日说到这里也就够了,可这一会儿,孟泊舟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什么铺子?哪里的铺子?” “……” 柳韞玉一下清醒了,转头看向孟泊舟。 朦朧月色下,青年眉目清寒,紧绷的俊容好似覆上了层冰霜—— 竟活脱脱像个捉姦的丈夫。 柳韞玉唇角一掀,笑了,“夫君一贯不將柳家的產业放在眼里,今日是怎么了?莫不是孟府或伯爵府周转不开,得靠我们柳家接济一二?” 孟泊舟的面色顿时更冷,“柳韞玉,你把孟府和伯爵府当成什么破落户了。真以为你们柳家已经富贵到了人人覬覦的地步?” 柳韞玉笑而不语。 她自然也知道不可能。 说这么一番话,不过是为了堵上孟泊舟的嘴。 果然,他不再追问她去了哪家铺子,只同她计较起晚归一事。 “你如今是官眷。这样的身份,言行举止更该小心……” “我都是个去过销金楼的人了,还有什么可小心的?” 一句话,又將孟泊舟噎了回去。 他面上的神情几经变化,目光忽然落向柳韞玉身后,沉声道,“你要是还想继续住在庄子里,就从家里重新择个嬤嬤来管事。那个云渡,明日就打发他走。” 孟泊舟的口吻不容拒绝,显然这一句是来真的。 柳韞玉眸光轻闪,知道不能同他来硬的。 她垂头,再开口时声音软了下来,带著几分伤感,“我娘亲在世时,一直將云渡视为己出。我们二人,也一直亲如兄妹……我知道,你是怪他那日衝撞了你,可他是我的兄长啊,哪有兄长不心疼自家妹妹的……” 顿了顿,她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我跟著你来京城,已是举目无亲。他陪在我身边,就好像娘亲也陪在我身边一样……” 柳韞玉搬出了亡母,孟泊舟许是心中有愧,又或是对云渡放下了戒备,宽慰她几句后,不再提要打发云渡离开的话。 好不容易送走了孟泊舟,柳韞玉抬起脸,眼里没有丝毫伤春悲秋,唯有如释重负。 她回身,就见云渡抱著手臂倚在廊柱上。 深深地与她对了一眼,还不等柳韞玉开口,云渡便转身离去。 柳韞玉张了张唇,到底还是没开口叫住他。 …… 自从上林苑灯会后,柳韞玉就没在万柳堂里再见过宋縉。 那件玄氅则是托宋管事还给了相府。 听宋管事说,年底朝政繁忙,又有上林苑那场火要查,所以相爷根本顾不上万柳堂。 至於柳韞玉的功课,也再不用送去相府了,而是全权交给了她的师父许知白。 跟著许知白待了几日,柳韞玉便確定他那句“天下算术无人贏我”並非一句大话。 儘管他没有自报家门,可柳韞玉猜测,能做到这个程度的,恐怕只有传闻中的那位算圣,也是如今的太史令了。 “可师父教我这些,究竟有什么用呢?” “你来万柳堂前,是不是回答过一道算题?” 柳韞玉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你用三天时间解开的那道算题,工部算了一个月都没算出紕漏?满朝文武,一个会算帐的都没有!最后是当时还是太史丞的许大人站出来,当场检算,最后足足省了三成国用!” 自吹自擂完了,许知白摸著鬍鬚,说道,“挖河道、筑堤坝、建粮仓、修水渠,还有天时历法,哪个不是国计民生的大事?哪个不用算式?” 从没有人同柳韞玉说过这些。 就连母亲也没有。 柳韞玉怔怔地低头,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把算盘变得重如千钧,心口也隱隱发烫起来。 “可是教我这个小女子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看似一模一样的问题,这次问的却是“我”。 “噫。” 许知白拿著戒尺往案上一拍,“那日不是你自己说的么,你这个小女子,又没有比男子少一个脑袋,少一根手指,怎么就没用了?” 柳韞玉仰著脸一下笑开了。 …… 除夕將至,孟府里也紧锣密鼓地布置著,忙得寧阳乡主头疼病又犯了。 “前两年倒是不觉得,今年怎么如此力不从心?” 寧阳乡主抱怨了一半,发现刘嬤嬤没接茬,这才猛地想起,前两年的年节,事事都是柳韞玉操持的,她只负责嫌弃挑剔,哪里需要什么力气。 寧阳乡主皱皱眉,有些气不顺。 刚好孟泊舟过来请安,寧阳乡主便同他说起了除夕夜去伯爵府的事。 “咱们这府上,如今只有我们母子俩。守岁太冷清了些,所以我同兄长商议过了,除夕便去伯爵府。” 闻言,孟泊舟下意识问道,“那阿娘和柳韞玉呢?” 寧阳乡主眉头一蹙,“你还想带上她们?” “她们一个是我的妻子,一个是我的养母,照理说是比舅舅还要亲一些的。哪里有丟下他们去伯爵府守岁的道理?” 寧阳乡主勉强答应了,可等孟泊舟一走,却是面色一沉,吩咐刘嬤嬤。 “泊舟这个做养子的,不能拋下偏院那个。那就想办法,让她自己去不了伯爵府。” “是,这倒容易。那柳氏呢?” 寧阳乡主烦躁地摆摆手,“她?泊舟愿意带著就带著吧,也就这一年了。” 见刘嬤嬤吞吞吐吐,寧阳乡主皱眉,“怎么了?” “前几日,公子回来得有些晚。老奴原以为是初入工部,公务繁忙。今日一打听才知道,公子竟是一散职就赶去温泉庄子见柳氏了……” 寧阳乡主扣在桌沿的手指猝然收紧。 刘嬤嬤小心翼翼地说道,“从前住在府里时,公子多少日都不会去柳氏的澹月居,现在竟往那庄子去得勤了。夫人,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寧阳乡主面色难看,“夜长梦多,得儘快將和离一事办妥。” “那除夕宴……” “暂且带上她。” 寧阳乡主眼中划过一丝冷意,“届时,我再好好敲打一番。” …… 除夕前一日,万柳堂里难得没有宴集。 僕役们也得了清閒,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满脸喜气地侃天说地。 许知白口口声声说自己孤家寡人不过年,但离开前竟也给柳韞玉包了个红封,说是提前给她这个弟子的压岁钱。 “明日万柳堂歇业,云娘子就不必过来了。” 宋管事笑呵呵地送柳韞玉到万柳堂门口,然后竟也掏出一枚红封,递了过来,“这是相爷给云娘子的红封。” 柳韞玉愣了愣,“这我怎么能收……” “那位收娘子为徒的许先生,相爷也是要唤一声师兄的。如此算下来,相爷也算是云娘子的师叔。长辈给的红封,娘子自然应当收下。” 第38章 玉娘,我来接你回府 宋管事都这样说了,柳韞玉眼眸一垂,没再推辞。 她伸手接过红封,將它与许知白给的红封叠在一起,笑道,“那劳烦您替我向相爷问声安了。” 除夕当日,空中又飘起了雪。 京城里家家户户都在张灯结彩,连素来安静的温泉庄子都热闹起来。一大清早,怀珠便张罗著掛灯笼、贴春联。 被差使的人自然是云渡。 柳韞玉梳洗完出来时,就见他在贴对子。 她走过去,悄悄朝怀珠摆了摆手,怀珠便退下了。 “正不正?” 云渡头也不回地问道。 “左边高了。” “这样呢?” “又低了。” “……” “更歪了,你会不会贴啊……” 云渡终於听出不对劲,一扭头,就见柳韞玉站在台阶下冲他笑。 今日过年,她穿了件海棠红的夹袄,领口和袖口都镶著一圈雪白的毛边,衬得她那张脸白里透红、格外明媚。 云渡啪的將春联往门上一贴,冷笑,“就你那个眼神,看什么都是歪的。” “……” 自从那日听到她和孟泊舟说话后,云渡便阴阳怪气好几日了。 “真的是歪的,你再瞧瞧?” 柳韞玉又叫了一声。 云渡却绕开她气冲冲地走了。 柳韞玉左看右看,正想將那春联揭下来重新贴,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就见苏文君也领著婢女从西院走出来,手里同样捧著春联。 看见柳韞玉和云渡,苏文君走了过来。她仍是一身男子装扮,脚上的伤也好全了,走起路来看不出丝毫异样。 “嫂夫人也在贴春联?是哪位名家的字啊?” 还不等柳韞玉回答,苏文君就已经望著那春联品评道,“这一看便是市集上几文钱买的。如此粗糙,嫂夫人竟也能看得过去?不过也难怪,不去市集上买,便得自己写。可嫂夫人那手字实在是……” 苏文君笑了起来。 柳韞玉也不恼,抬手地把春联扯下来,又重新贴正,“字丑有什么,总归我不会將旁人写的好字说成自己的。” “你……” 苏文君被戳中痛处,眼里的怨恨一闪而过,又强自压下,展开手里的春联道,“我手里这幅春联,是子让兄前几日特意写来赠予我的。怎么,他竟忘了给嫂夫人也写一幅么?” 柳韞玉的目光落在那红纸上。 字跡瀟洒,筋骨內敛,笔锋的起承转合太过熟悉,就好像已经烙在了她心里。 果然是孟泊舟的字跡。 “好字。” 柳韞玉平心静气地称讚了一句,又话锋一转,“只可惜和我的门庭不相配。” “什么不相配?” 孟泊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柳韞玉回头,就见孟泊舟撑著一柄油布伞踏雪而来。 柳韞玉还未出声,苏文君立刻迎了上去,“子让兄,你来得正好。我正和嫂夫人说你写的这幅春联呢。” 孟泊舟看向那春联,又看了一眼柳韞玉门上贴著的那幅,隱约察觉出什么,想要解释,“这字……” “今日除夕,你怎么过来了?不用陪你两位母亲吗?” 苏文君打断了他,往柳韞玉那里瞥了一眼,“是不是那日我说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年节过著没什么意思,你便想著今日来陪我喝酒守岁?对了,你还记得么,从前在书院,有一年也是我们二人一起作诗守岁……” 柳韞玉听到一半就懒懒地垂了眼,转身继续调整好自己那副春联,然后一声不吭地转身要走。 再留下来,她只怕孟泊舟又要邀请她三人守岁…… “柳韞玉。” 怕什么来什么,见她要走,孟泊舟果真叫住了她。 柳韞玉挤出点笑,回过身,“夫君只管陪苏公子饮酒作对吧,我不懂那些,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孟泊舟越过苏文君,径直朝她走来,將那油布伞移到她头顶,“我今日来,是来接你回去过节的。” 此话一出,柳韞玉和苏文君都变了脸色。 孟泊舟转头看向苏文君,有些抱歉地,“文君,今日伯爵府有家宴,恕我不能陪你饮酒守岁了。” 苏文君脸上的表情几乎有些绷不住。 柳韞玉也强顏欢笑,“伯爵府的家宴,我去合適么?婆母答应了?” “你是孟府的少夫人,有什么不合適?母亲自然是应允的。” “……” “走吧。” 儘管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可摸不清伯爵府和寧阳乡主的心思,柳韞玉还是只能暗自咬牙,跟著孟泊舟离开了。 目送他们二人撑伞离去的背影,苏文君面色青白,將手里那副春联都险些揉碎了。 …… 沈家到底是伯爵府,即便是家道中落,这年节时的排场也是豪阔铺张,远胜寻常人家。 柳韞玉跟著孟泊舟入府时,寧阳乡主已经到了,就坐在伯爵府大娘子林氏的身边,拉著沈妘的手说话。 “母亲,舅母。” 孟泊舟带著柳韞玉过去见礼。 沈妘一转头看见柳韞玉,一双水润的黑眸便亮了起来,起身道,“表嫂……” 许久没见沈妘了,柳韞玉也朝她笑了笑。 孟泊舟目光在她们二人之间打了个转,仍是意外。哪怕是那日在上林苑,柳韞玉亲口说了,他也无法想像,柳韞玉和沈妘的关係竟如此之好…… 林氏轻咳一声。 沈妘这才怯怯地收回视线,看向孟泊舟,屈膝行礼,“表兄。” 孟泊舟也淡淡頷首,“妘表妹。” 二人便再无对话。 “府中有一株绿梅开得正好,你不是做了一幅绿梅图,正愁题什么诗么?” 林氏转向沈妘,“你表兄今日来了,何不让他去瞧一瞧你的画,为你题句诗。” “……” 沈妘僵在原地,脸颊涨得有些红,却不是羞涩,而是难堪。 寧阳乡主也发话了,“题诗简单,探花郎的文采,定不会辱没了妘儿的画。泊舟,你便隨妘儿去瞧一瞧画吧。” 柳韞玉人还站在堂中,可除了沈妘,也无人在意她。 当著她的面,便堂而皇之地为她夫君撮合下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 “表妹请带路吧。” 孟泊舟应下了。 寧阳乡主和林氏相视一笑,正高兴时,却见孟泊舟拉住了柳韞玉的手。 他的声音清冷微凉,语调却是罕见的柔和。 “走吧玉娘,我们一起去看表妹的画。” 第39章 臣独身无子,是陛下最好的弱冠礼 眾人齐刷刷看向孟泊舟握著柳韞玉的手,神色各异。 柳韞玉像是被那些目光烫著了,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可孟泊舟仍是握紧了她。 她抬眼对上他,眼底划过几分错愕。 这又是演的哪门子夫妻和睦?在场之人除了沈妘,谁不是心知肚明? 高兴起来的也只有沈妘。 “好啊好啊,表嫂也一起去吧。” “妘儿。” 寧阳乡主面上带著笑,望向柳韞玉的眼神却是冷的,“你表嫂不通诗画,去了也同你们说不到一起去。我与她也好些时日没见了,不如就將她留在这里,陪我说说话。玉娘,你说呢?” 孟泊舟皱了一下眉,却还是转头问柳韞玉,“你想留在这里,还是跟我走?” 柳韞玉抱歉地看了一眼沈妘,隨即答道,“我就不去搅扰夫君和表妹的雅兴了,还是留在这里陪婆母和舅母说话吧。” 待孟泊舟和沈妘离开后,寧阳乡主面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她身形一动,刚要发作,却被一旁的林氏按下。 “那温泉庄子,柳娘子住得可还习惯?” 林氏问道。 “伯爷和夫人疼爱妘儿,特意为妘儿置办的庄子自然是极好的。民女住著很是舒畅愜意……” “既如此,为何你要出尔反尔?” 柳韞玉被问得一愣。 还不等她反应,一旁的寧阳乡主忍不住了,质问道,“柳韞玉,你是真的想和离还是同我们耍心机?!” 柳韞玉眉头一蹙,“乡主此话何意?” “泊舟最近总是往你那庄子跑,难道不是你欲拒还迎,刻意勾引?” 柳韞玉脸色冷了下来,“是他自己偏要来找我,难道我要大棒子將他打出去不成?当初是乡主您说的,不许让他知晓和离一事,因此我才不得不同他虚与委蛇……现在您倒埋怨起我来了?” “你……” 眼看著寧阳乡主又要发怒,林氏將茶盏推向她,主动接过话来。 “既是泊舟主动去找你,那我们也无话可说。可去官府走和离的流程,还差你们柳家的一纸文书。你打算何时將那纸文书交出来?” “……我早已传书回金陵,將和离一事告知家父。” “回信呢?可有回信?” “……” 寧阳乡主冷笑,“你不识抬举,可你们柳家恐怕还是捨不得泊舟这个乘龙快婿吧。” 柳韞玉微微攥紧手,“今日就算二位不说,我也打算过完年就回金陵,亲自拿回柳家的和离字据。” 顿了顿,她一字一句道,“二位放心,我比任何人都想凑齐文书,儘快与孟泊舟和离。” …… 除夕宫宴,殿內一派歌舞昇平的盛景。 少年皇帝坐在御座之上,身边坐著一袭明黄礼服的宋太后。御座下皆是携家带口的王公贵族,唯有一道玄色身影形单影只,在满殿团圆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正是坐在皇帝太后左下首的宋縉。 酒过三巡,殿中笑语喧闐,宋縉却兴致寥寥。他动作极轻地搁下酒杯,同身边內侍低语一句,便起身离开了大殿。 他走得悄无声息,殿內只有两人注意到了。 一个是宋太后,另一个则是宋珏的母亲、他的寡嫂吕氏。 望著宋縉离开的方向,吕氏轻轻搁下手里的象牙箸,唤了一声宋珏。 “珏儿,我出去……” 更衣二字还未说出口,吕氏就见御座边的宋太后已经起身,也走出了大殿。 “母亲说什么?” 宋珏凑过来问道。 吕氏摇了摇头,没有再提出去的事,“无事。” 乾元殿后的小露台悬於宫城之上,宋太后出来时就看见宋縉负手立在栏边,望著脚下掛满灯笼的层层殿宇和远处灯火葳蕤的纵横街衢。 除夕的人间烟火,衬得那道挺拔的背影格外伶仃。 “里面太吵,出来透口气?” 宋縉回头,唤了声太后娘娘。 “此处就我们二人,怎的还要唤我太后?” “……阿姐。” 宋太后站到宋縉身边,轻轻嘆了口气,“方才在殿中,看见其他人都是携家带口,唯有你还是孑然一身。我这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二郎,如今朝局已定,你是不是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阿姐怎么又提起此事?” 宋縉无奈,“紫薇罩顶、煞星傍身,我这克妻的命格,怎可再祸害议亲的女子?” “谁不知道,那是先帝忌惮我们宋家,才编造出的命格!” 顿了顿,宋太后试探道,“那日上林苑走水,你没有隨我和陛下一同离开。突然折返回去,难道不是因为心系什么人?你將自己的氅衣都留给了她,想必那是位女子吧?” 宋縉一顿。 冰冷的池水,不盈一握的细腰,失去血色的小脸,还有那双柔软的不可思议的唇瓣…… 因连日忙碌而拋之脑后的记忆,此刻又被宋太后一句话掀了出来,叫宋縉眸光骤深,难得走神了一瞬。 宋太后立刻觉察了出来,“果然是个女子?哪家的贵女?” 宋縉回神,平静地移开视线,“並无此人。” “怎么这也要瞒著我?” 宋太后蹙眉,“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你已贵为国相,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议论你的命格,还有谁不愿与宋家议亲!” 沉默片刻,宋縉才吐出二字,“错了。” “哪里错了?” “今时、往日,並非不同。” 宋縉缓缓道,“这天下,还是应氏的天下,不是宋氏的天下。” “……” 宋太后神色一动。 下一刻,宋縉朝宋太后拱手,又换回了之前的称呼,“太后娘娘不必再劝了。臣独身无子,便是赠给陛下最好的弱冠之礼。” 语毕,宋縉不再多言。 那道玄色身影重新没入乾元殿的侧门。 宋太后独自留在原地,那端庄的面容掠过一丝极复杂的、难以辨明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被寒风吹散。 …… 除夕夜被寧阳乡主和伯爵娘子敲打了一番,柳韞玉回来就让怀珠收拾回金陵的包袱,又让云渡去僱车马和隨从。 “从京城回金陵,势必经过伏龙岭。我刚刚去僱车,才知道伏龙岭这一年山匪猖獗,年前才出了场血案。” 云渡空手而归,对柳韞玉摊了摊手,“如今又是正月里,除了官府的人,几乎没有平民百姓愿意冒著风险往伏龙岭那边去,说是要等剿了匪,至少也要等这阵风头过去。” 怀珠一听便嚇坏了,连忙劝柳韞玉,“既如此,姑娘还是等一等,晚些再回金陵吧。” 柳韞玉想起寧阳乡主言语中的嘲謔,却不想再等,咬咬牙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给他们三倍银两,我就不信没有人愿意跑一趟金陵!” 云渡抱著手臂点头,“伏龙岭的山匪就喜欢你这种挥金如土的做派。” 柳韞玉:“……” 正说话间,柳韞玉就看见一道青色身影从院外走了进来。 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孟泊舟现在的確来得越来越频繁了,若说是为了苏文君,从前他过她院门而不入的次数也多得数不过来,怎么现在去隔壁看苏文君,还非要往她这里绕一圈? 未免云渡又和孟泊舟槓上,柳韞玉让他和怀珠都先退下了。 “夫君来看苏姑娘?” 孟泊舟原本想解释,可又说不出口,最后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又道,“过两日,我要隨侍郎大人离京公干,特意来同你说一声。” 一听这话,柳韞玉心里鬆快不少。 可面上她还是装得体贴,“那夫君一路小心,早去早回。” “这次公干是去金陵。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我到时给你带回来。” 柳韞玉一愣,“金陵?” 第40章 她的手段 “你要回金陵公干?” 柳韞玉那双漂亮的杏眸微微一亮,露出这些时日从未有过的光彩。 孟泊舟不自觉顿了顿,片刻后才回过神,“是,回金陵。” “我之前见一些官员到外地公干,是能带上家眷的……” 只几息的工夫,柳韞玉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她眸光盈盈地望向孟泊舟,“夫君这次去金陵,能否带上我?” 什么伏龙岭,什么山匪,什么血案…… 若说安全,哪还有比朝廷官员外派更安全的队伍? 她若是能跟著工部的人走这一程,一切隱忧便都不存在了。 对上柳韞玉那双眼,孟泊舟愣住。 第一时间,他心里翻涌著热浪,竟是高兴的。看来苏文君的身份、苏文君和他的过往,也並没有让柳韞玉对他的情意有丝毫减损。 她还是与从前一样,会想尽办法待在他身边,连他公干都要跟著。或许住到这温泉庄子来,也只是想要让他更在意她的手段。 可是…… 短暂的欣悦后,孟泊舟却又冷静下来。 他面露迟疑,“我毕竟只是个主事,又是初到工部,第一次公干便带上家眷,恐怕会叫侍郎大人不快……” “……” 柳韞玉眼里那点光转瞬即逝。 这又是孟泊舟不愿见到的,他抿了抿唇,问道,“你是不是想家了?若你是想家了,我到时会去探望岳父,替你捎一封家书,如何?” “不必了。” 柳韞玉垂眼,目光盯著自己的足尖,“夫君的话不无道理,我怎么能耽搁你的官声仕途……方才的话,夫君就当我没有说过吧。” 一听到金陵,她根本没有多想,便问出口了。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孟泊舟不答应才是孟泊舟,若是真答应,那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带你一起回去。” 孟泊舟忽然说道。 柳韞玉愣住,诧异地掀起眼。 孟泊舟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但就是不愿看见柳韞玉好不容易亮起的那双眼眸又黯淡下去,像之前在大理寺狱那样。 “自从同我上京,你就再也没有回过金陵……思乡之情,侍郎大人想必也能谅解。” 他下定决心道,“你收拾好行李,后日一早,我来接你回金陵。” 柳韞玉看了一会儿孟泊舟,半晌才露出笑容,“好啊,多谢夫君。” …… 因为要回金陵的缘故,柳韞玉第二日就去万柳堂向宋管事告了假。 一听说她要去金陵,许知白原本还有些不乐意,后来柳韞玉向他保证,去金陵这一趟也不会耽误功课,许知白这才答应了。 “去金陵……” 许知白忽然想起什么,“听说最近伏龙岭可不大安全,你这一程可有什么人护送?若是没有,我想办法调一队人,送你去金陵。” 柳韞玉有些感动,但还是拒绝了,“我已找到同行之人了,伏龙岭的山匪不足为惧。” 许知白將信將疑,“什么人?” “……” 柳韞玉有些迟疑。 见状,许知白才想起宋縉同他说过,他这徒儿是伯爵府的三娘子,一直以病弱之名养在闺中,在外行走都用的化名,不叫人知晓。 伯爵府的千金,出门想必不会有什么危险。 既然宋縉不愿这时戳穿她的身份,那他这个师父不如也继续糊涂下去。 “罢了罢了。” 许知白摆摆手,“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那我就不多问了。” 柳韞玉这才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 …… 日已三竿,阳光洒落,却没有分毫暖意。 柳韞玉披著披风站在廊檐下,身边的怀珠提著包袱,已是隨时就能上车出发的模样。 怀珠著急地张望著,“不是说辰时来接姑娘么?如今都快要巳时了,怎么还不见车马?” 柳韞玉微微蹙著眉,手里捧著的暖炉已经冷了,冻得她手指都有些僵硬。 “云渡已经去孟府打听了,再等等……” “都等了快三刻钟了……天气冷,姑娘,我们还是进去等吧。” 柳韞玉摸摸怀珠冰冷的脸,“……好。” 主僕二人刚要转身回庄子,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柳韞玉一回头,来的却不是孟泊舟,也不是云渡,而是一个小廝。 “少夫人!” 那小廝是孟家的,翻身下马,匆匆朝柳韞玉跑了过来。 见他这副模样,柳韞玉心里还咯噔了一下,“出什么事了?你家公子今日不是要离京公干么?他人呢?” 小廝微微有些喘气,“公子,公子已经出城了……” 柳韞玉愣住,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什么?” “公子已经同侍郎大人出城了……” 那小廝又重复了一遍,“公子让我来给少夫人传个话,事情临时有变,他不能带少夫人回金陵了……但公子说,让少夫人再忍耐些时日,等今年清明祭祖,公子再告假陪少夫人回去……” 阴云挡住了日光,柳韞玉脸上的那丝忧虑被阴影一点一点噬去。 怀珠不可置信地嚷了起来,“他怎么能这样?出尔反尔,临时毁约……” “……” 柳韞玉动了动唇,最后却只是发出了一个极淡的、认命的自嘲,然后便转身回了庄子。 约莫一炷香后,云渡也回来了。 他推门而入时,柳韞玉就低垂著眼,倚坐在熏笼边,双手虚虚地拢在上头。 “孟泊舟已经走了。” 云渡说道。 怀珠立在一旁,还在生气,“姑娘已经知道了!” 云渡冷笑,“那她一定不知道,孟泊舟不是一个人走的。” 柳韞玉手指轻轻动了两下,掀起眼,眼底没有丝毫情绪。 “什么叫,不是一个人走的?” 怀珠不解。 “今日工部侍郎离京的队伍里,有一个女子。听说是孟泊舟孟探花的官眷,你猜那女子是谁?” “……” “回来的时候,我从西院绕了一趟。西院那个婢女告诉我,苏文君昨夜收到家书,今日一早出发回金陵了。” 第41章 她又不是我的爱徒 京城郊外的官道上,一队车马在官兵的护送下缓缓前进。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后头的马车里,坐著孟泊舟和一个头戴帷纱的素衣女子。 帷纱后的那张脸,清丽斯文,正是西院里消失的苏文君。 孟泊舟安慰她,“你不要太过担心,山长素来身体康健,定会没事的……” 帷纱后,苏文君勉强勾了勾唇,点头。 其实她对孟泊舟撒了谎。昨日她的確收到了家书,必须得立刻回金陵一趟,可回去的理由却和她外祖父没有丝毫干係…… “若是没有官兵同行,回金陵这一程还不知如何凶险……子让,多谢,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听说你原本是要带嫂夫人回金陵的,我这横插一脚,恐怕又要令你们夫妻生分了……” 听苏文君提起柳韞玉,孟泊舟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他低垂了眼,靠回车壁,眼前又浮现出柳韞玉满是期待的那双眼眸…… 直到苏文君唤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手指蜷进掌心。 “她善解人意,想必会体谅的。”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队伍在路边茶摊歇息。 见前头的工部侍郎下了车,孟泊舟也掀帘下车。 坐到茶摊边,孟泊舟替工部侍郎斟了一碗茶,又亲自送了一碗给马车里的苏文君。 待他再回来时,就见侍郎大人笑著看他。 “孟探花平日里看著性子冷,待夫人倒是无微不至,体贴得很。” 孟泊舟一愣。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一直说的是,要带自家夫人回去探亲。可今早一出门就被苏文君堵住。事出紧急,他直接带著苏文君就启程了,却忘了同侍郎大人解释…… “大人,其实……” 侍郎与他同时开口,“之前我听到些风声,说你和你夫人感情不合,什么去销金楼救人也是为了脱罪的託词……” 孟泊舟微微变了脸色,“大人,狎妓一事,真的是子虚乌有……” 侍郎笑了起来,“今日见你们夫妻二人如此恩爱,本官怎么会相信那种胡话。想必是你在翰林院太过冒尖,所以才被人中伤陷害。这官场啊,一贯如此……” “……” 工部侍郎开始感慨起官场上的阴毒手段,孟泊舟却根本没有心思听下去。 他动了动唇,想要解释苏文君的身份,可最后还是咽了回去,缄默不语。 …… 回金陵的计划被打乱,柳韞玉调整好情绪后,便去了一趟万柳堂。 对著宋管事,她只说是雇好的车马隨从临时放了她的鸽子,如今得再寻靠谱的人护送。 宋管事一听便明白了她的来意,“云娘子是想让我……” 柳韞玉不好意思地頷首,“能不能劳烦您给我师父通报一声……” 宋管事傻眼了,“誒,师,师父吗?” “上次师父知道我要回金陵,曾说过,能派人护送我回去。所以现在,我想再麻烦他老人家安排……” 好歹也是司天台的太史令,调些人来护卫她,应当不是难事吧? 柳韞玉如此想著。 可宋管事的表情却有些古怪。 被他那样一瞧,柳韞玉也心里打鼓,“是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没有,给那位许先生传话倒是容易,只是……” 宋管事试探地,“这种事何不同相爷说呢?” 柳韞玉也是一愣。 宋管事又道,“这种小事,也就是相爷一句话的事。为何要绕开他,去麻烦许先生呢?” 柳韞玉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绕”一圈。 或许是因为上林苑那一夜落水的意外,又或许是因为除夕夜的红封? 但这些心思,她却不可能告诉宋管事。 “不能算是绕吧。” 她想了想,说道,“若论亲疏远近,许先生是我的师父,而相爷只是我的东家。师父亲,东家远,徒儿若有什么事,自然是要先麻烦师父的……” 当晚,宋管事去司天台传话时,刚好宋縉在与许知白下棋。 “师父亲,东家远……她真是这么说的?哈哈哈哈哈!” 许知白扶著棋案,乐得前仰后合,“好徒儿,真是我的好徒儿啊……哎呦。” 对面的宋縉执著棋,不动声色將棋案往前一推,许知白直接失去平衡栽倒在了坐垫上。 许知白笑够了,才重新坐起来,吩咐宋縉道,“徒儿的忙,为师一定得办啊。” 宋縉面上看著与平时无异,可却懒懒地垂著眼,儼然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你要如何办?” 许知白眼睛一转,“那当然……是交给师弟你了。你去调一拨人,想法子把我的爱徒送去金陵。” 宋縉没搭理他。 许知白嚷嚷,“听到没?” “凭什么?” 宋縉微笑,“她又不是我的爱徒。” “……” “师父近,东家远。那就有劳你这个师父,自己想办法吧。” 宋縉手中棋子“啪”地落在棋案上,杀了许知白一个片甲不留,“老东西,你输了。” …… 晨光微熹,城门刚开,京城还笼罩在一片没有睡醒的静謐里。 柳韞玉轻装简行,带著云渡候在城门口。 “我们是隨什么人出城?” 柳韞玉摇摇头,“师父没说,只让我在城门口等著。应当也是官府的人吧。” 忽然,一阵马蹄声隱隱传来。 二人循声望去,就见一队车马从长街那头不疾不徐地驶来。 那马车从外头看,比平常的马车要大一些,深青色车帷没有丝毫纹饰,看著倒是很低调。 可那些隨行在马车边的护卫,却个个身穿劲装、腰佩长刀,气度堪比皇家禁卫。 柳韞玉和云渡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压迫感。 这哪里像是寻常官兵,倒像是宫里出来的…… 马车在他们面前稳稳停下,一只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掌將车帘掀开。 幽暗的光线下,一张神姿高彻、沉稳从容的侧脸映入柳韞玉眼中。 她驀地睁大眼,结结巴巴地唤道,“相,相爷?” 车內,宋縉淡淡地覷了她一眼,“还不上车?” 第42章 她图你这个人 灰濛濛的薄雾里,马车缓缓驶出城门,驶上官道,逐渐离京城远去。 云渡骑著马,与那些敛容肃穆、腰佩长刀的侍卫们一起,在马车边隨行。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眉宇间掠过些担忧。 马车內,柳韞玉有些侷促地坐在侧座。 这马车从外头看其貌不扬,可內里却別有洞天。 暖意融融的车厢里,座榻几乎与屋子里的睡榻一样宽大。角落里燃著熏笼,地上铺著柔软的绒毯,甚至还置了一方长案和矮几。 长案上摆布著堆成小山的奏章和笔墨,矮几上布置了茶具香炉。 柳韞玉转过头,悄悄打量坐在主座、翻看公文的宋縉。 许是为了遮掩身份,又为了出行方便,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窄袖玄袍,衣衫上没什么纹饰,袖口收束在一双漆黑的护腕里。 与平日里的文臣模样不同,这身装扮倒是將他武人凛然锐气的那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相爷……也要去金陵?” 趁著宋縉合上一本公文的间隙,柳韞玉小声问了一句。 宋縉放下公文,淡声道,“路过金陵而已。” “……哦。那是师父让相爷顺路带上我的?” 宋縉没回答,又拿起了一本公文。见状,柳韞玉不自觉噤了声。 不知车內静了多久,宋縉忽然又放下了公文。 “你师父几斤几两,你心里也该有个数。” “……啊?” “你求他,他又来求我。所以往后除了同他学算经,其他事你是一点也不能指望他。” 宋縉叩了叩桌案,问道,“明白了吗?” 柳韞玉张了张唇,最后却什么都没问,也没反驳,只乖乖地点头,“相爷说的是,我明白了。” 马车里罩著的那股低气压终於悄无声息地散去。 宋縉收回视线,提起笔,笔锋刚要落下,却又顿住。 他眉心微动,再次看向一旁正襟危坐的柳韞玉,那双深邃蕴藉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几日不见,你怎么变得如此规矩了?” 儘管她上车才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话没说两句,动也没怎么动,可宋縉就是一下察觉到,她与平日里不太一样。 尤其是那双眼睛。 从前是狡黠的、灵动的,喜怒哀乐没有丝毫遮掩,就连恐惧都带著一丝说不出的娇憨,而不是现在这样,死气沉沉、有所忌惮…… 柳韞玉迟疑著解释,“相爷……” “出了京城,便没有什么相爷。” “……即便不是相爷,那也是长辈。” 柳韞玉小声道,“在长辈面前,我还是得收敛些。像从前那样放肆,实在是不成体统。” “……” “相爷除夕前给了我一枚红封,照理说,今日见著相爷,我该给相爷磕个头拜年才是。” 说到这儿,宋縉听出来了。 原来是因为他给的那枚红封。 他交代宋管事的时候,倒是没想太多。是在准备给天子和宋珏的红封时,才想起万柳堂还有一个小帐房…… 在他眼里,她和宋珏、和天子应当是差不多的,都是小辈。 如此想著,宋縉收起了同柳韞玉玩笑的心思。 “也好。” 他提笔蘸墨,隨口道,“你那位不靠谱的师父,我平日高兴时也会唤他一声师兄。出门在外,你唤我一声师叔便是。” 柳韞玉顿了顿,才唤道,“……是,师叔。” 宋縉应了一声,低头开始批阅公文。 柳韞玉也不敢再搅扰他,目光看向矮几上的薰香和茶具。 宋縉看著公文,没有再管柳韞玉。然而等他一口气批完好几本公文,停下来休息时,才发现车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燃起了太行崖柏,还混合著一丝茶香。 他循著那香气看过去,就见一盏烹好的茶已经放在了他的手边——不是万柳堂惯用的庐山云雾,而是他更喜欢的嫩叶雀舌。 会是巧合吗? 宋縉拿起茶盏,浅啜一口,又放回原位。 在他重新拿起公文翻看时,那已经凉下的旧茶又被一双手撤了下去,动作间连阵风都没有带起。 片刻后,茶盅被放回恰到好处的位置。 又是七分满,温度適宜的热茶。 …… 车队行了大半日,才在驛站停下。 眾人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要在驛站用过午膳再继续行进。 跟著宋縉的隨身侍卫,为首的那个名唤玄錚,刚要去安排饭食,却被宋縉叫住。 “我有事吩咐你。” “那您的饭食……” 宋縉看了一眼后面和云渡並肩走过来的柳韞玉,唤了一声“云娘”。 柳韞玉完全没意识到这声云娘在叫自己,直到云渡不动声色地推了她一把,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小步跑到宋縉面前。 她还没忘了改口,“师叔……” 宋縉垂眸看她,笑了笑,“你去安排?” 此话一出,眾人都面露惊愕。 柳韞玉也诧异地,“我,我吗?这恐怕不……” “去吧。此地简陋,不必太讲究,隨意用些即可。” “……” 又是这样! 看似在问她,实际上早就做好了决定,根本就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柳韞玉只能跟著驛丞去了后厨。 驛馆的后厨十分狭小,食材也有限,腊肉、河鱼,还有一些新鲜的寻常时蔬,光这些都已经是能尽力张罗的“好东西”了。 柳韞玉先將角落里的春笋和野蔌挑了出来。 “用中段最脆嫩的做个笋片,略点几粒细盐,若有梅子露的话,也加一滴。这野蔌只取最嫩的尖梢,加些芝麻,滴几滴香油拌匀。至於荤菜……” 她琢磨了一会儿,“腊物太油腻,河鱼有土腥味……劳烦见这鱼处理乾净,只取头骨与鱼脊上这一段净肉,燉成清汤。对了,务必將里头的薑片给滤去。” 柳韞玉前脚在后厨吩咐完,后脚这些话便一字不差地传进了宋縉的耳朵里。 宋縉坐在马车里,面前的嫩叶雀舌仍是热的。 茶雾氤氳,模糊了他的面容。 当初在仰山阁的太行崖柏、庐山云雾和范宽的画屏,到现在的嫩叶雀舌,和寥寥几样清鲜小菜,合乎他近乎挑剔的口味…… 还是巧合么? 连玄錚也忍不住感嘆。 “相爷喜欢梅子露,见不得汤里有姜。她连这些都清楚?” 宋縉低垂著眼,忽然问玄錚,“一个人如此了解我的喜好,她所求为何?” “若是男子,那定然为了仕途前程!若是女子嘛……” 玄錚想了想,直言不讳道,“那或许是图您这个人。” 第43章 我钦慕相爷已久! 宋縉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一时间,他眼底涌动的暗潮都凝滯了,“……什么?” 玄錚又道,“有女怀春、芳心暗许。属下说,这小娘子怕是对您心怀不轨、覬覦已久。” 宋縉的反应难得慢了半拍,將手里的茶盅一搁,叱道,“胡言乱语!” 玄錚不说话了。 宋縉亦沉默不语,手指在茶盅上轻轻摩挲著。 心中原本冒出来的疑虑,已经被这番“有女怀春”的言论搅得乱七八糟。 …… 柳韞玉一直看著人做完了给宋縉的饭食,才如释重负地从厨房离开。 刚一离开,云渡却是拉著她躲到了拐角处。 “怎么了?” “方才你一进厨房,那位相爷手下的侍卫便跟了过来,在暗处盯著你。” 柳韞玉一愣,“他盯著我……” 意识到什么,她的脸色倏地白了。 见状,云渡追问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柳韞玉垂眼,掩去眼底慌乱,喃喃道,“嫩叶雀舌……我今日怎么偏偏取了嫩叶雀舌……” 定是因为那鲜少人知的饮茶偏好,才叫宋縉起了疑心。难怪他会特意支开隨从,让她来厨房安排吃食…… 这竟是试探! “完了……” 柳韞玉身上忽然有些发寒,將方才想到的都告诉了云渡,“若只是嫩叶雀舌,我还能说是巧合,可方才我还特意让厨房將汤里的薑片去掉,还让人加梅子露……” 她深吸了口气,看了云渡一眼,“如果你是相爷,你会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定是蓄意接近,有所图谋。” 云渡面无表情地说道,“再顺著你的身份一查,发现你当初费劲心思,四处收集他的喜好,都是为了替你的好夫君铺路……我若是宋相,呵,前不久的砚台案,他如何处置那些攀附之徒,你又不是不知道。” “……” 柳韞玉腿一软,后背挨著院墙,慢慢地滑坐下去。她把头埋进臂弯,不抱希望地狡辩,“可我与孟泊舟已经和离了……我没再想过要攀附他,是他逼我去万柳堂做帐房……” “你与孟泊舟和离了吗?” 一句反问,让柳韞玉彻底没了声音。 云渡双手抱胸,倚靠著墙壁,也有些不解,“当初还是你告诫我,太清楚,就会变得危险……怎么你自己竟忘了?” “……” 柳韞玉埋著头,咬了咬唇。 为什么她会忘了? 因为她放下了戒备。 因为她忘了宋縉是高高在上、充满危险的权相。 因为她……竟妄自將他视为可以依赖的人。 回到驛馆大堂时,所有人的饭食已经上齐了,就等著柳韞玉和云渡。 柳韞玉甚至已经做好了要被问责的准备,可宋縉却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便唤她过去用饭,然后什么都没有说。 柳韞玉战战兢兢、食不知味,只草草用了一些,便先回了马车上。 不多时,眾人纷纷从驛馆里出来准备起程,宋縉也掀帘上车。 柳韞玉不安地看向他,“相爷……” 出乎意料的,宋縉却纠正了她,“要么唤师叔,要么唤大人。” 那自然还是师叔更近些。 叫师叔或许能死得更好看些? 柳韞玉这么想著。 还未来得及张口,一包热腾腾的东西却被宋縉丟进了她怀里。 她愣住,“这是……” “从他们这儿带了些胡麻蒸饼,以免有些不按时用饭的人半途叫饿。” 说完,宋縉便又捧起了公文,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韞玉摸著那蒸饼,心臟扑通扑通跳,手心也汗津津的。 虽然不知这位相爷如何想的,但她好像……逃过一劫了? 马车从驛站缓缓驶离。 午后的日光格外耀眼,晒得车內都有些闷了。柳韞玉將角落里的熏笼熄了,又將车窗推开了些,让风吹了进来。 耳畔是马蹄声和车轮吱呀吱呀滚过的声音,还夹杂著笔锋在纸页上不疾不徐划过的簌簌声。 柳韞玉眼皮越来越重,竟是有些犯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骤然闯入,掀动了案几上的公文。 宋縉难得被打断了思绪,眉心微蹙,转过头。 映入眼中的,便是一袭雪青色衣裙、伏在矮几上睡著的女子。 日光如碎金般落在她的髮丝、眼睫还有面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明媚。 偏巧在此时,马车经过一树白梅。花枝探入车窗,被风一吹,枝头的白梅竟如蝶舞般,在安睡的女子身边盘旋迴绕,慢慢落下—— 几片缀在她的发间,几片洒在她的肩头,还有一片,在空中飘荡许久,才轻轻落在了那双殷红的唇瓣上…… 硃笔在公文上突兀地晕开一滴墨。 宋縉驀地收回视线,低垂著眼搁下笔,然后伸手端起手边冰凉的茶水,饮了几口。 “唔。” 唇上异样的触感,到底还是让柳韞玉惊醒了。 只是小憩一会儿的工夫,她竟也做了个梦。 又梦到了那夜上林苑落水,梦到那只有力的手臂將她揽入怀中,梦到渡入唇齿间的那口气…… 她满脸通红地睁开眼,才发现唇上原来是沾了落花,连忙吹了口气,將那花瓣吹开了。然后口乾舌燥地转头去倒茶。 一转身,竟见宋縉的目光竟幽幽地落在她身上。 柳韞玉骇了一跳,“师,师叔?” 宋縉神色莫测地望著她,忽而开口问道,“你为何对我的喜好了如指掌?” “!” 柳韞玉僵住。 霎时间,身子凉了半截。 那种恐惧就好像一把刀悬在头顶,本以为刽子手已经绕开了你,可刚鬆口气,那屠刀竟又出现在你面前—— “从你还经营万柳堂的时候,便是如此了。为什么?为什么费劲心思探听我的喜好?又是从何处得到这些?” 宋縉的目光就如那把刀,可却不肯给她个痛快,还是一寸一寸在她身上剜动著,像是要將她整个人都剖开。 若不是身下有坐榻,柳韞玉恐怕又要腿软地跪下了。 “还有一个救你的法子。” 云渡的话在耳畔迴响。 “费尽心思接近一个人,不是为利,那就只能是为情了。” “不过这也是鋌而走险。这位相爷素来不近女色,將你从马车里扔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说话。” 宋縉屈指,在长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柳韞玉顾不得那么多了,心一横,咬牙道,“因为,因为我钦慕相爷已久!” 第44章 少不经事 “有女怀春,芳心暗许。” 这句话从玄錚口中说出来时,宋縉还觉得颇为反感,难以忍受。 可此刻,换成眼前的沈妘,换成她面颊通红,结结巴巴地说出钦慕已久,那种不舒坦的感觉竟是烟消云散,莫名令他的心情都鬆快了些。 没觉得冒犯,却也没生出什么狎昵之心,宋縉只觉得小姑娘少不经事,稚气未脱,叫人忍不住想逗趣。 然而在柳韞玉眼里,宋縉怒与不怒都是如此。 前一刻斯斯文文的笑,还有些慈爱的长辈模样,下一刻金口玉言,或许就能要她的性命…… 在万柳堂对待苏文君时,不就是如此吗? 柳韞玉指尖狠狠掐进掌心,解释道,“但,但我对相爷的钦慕……是,是无关风月,唯才是慕!” 宋縉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唯才是慕…… 这话旁人说他还信,可是她? 一个不爱读书、不好诗文,作出“满院都是花,摘一支送他”的女子,会钦慕他的才名? “既然唯才是慕,想必听过我的文章,或是诗句。背一首来听听?” “……” 见她沉默,宋縉刚要戳穿她,就见她动了动唇。 “灵鰲振处千山动,丹桂开时万里香……”* 柳韞玉竟真的念出了他多年前的诗作。 宋縉愣住,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而等到柳韞玉接连念出了他的好几首诗,甚至还磕磕绊绊背了一篇他写过的赋,宋縉眼里的惊讶越来越盛,最后被涌动的暗潮吞没,变得有些复杂。 她怎么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绞尽脑汁搜刮完脑子里那点文墨,柳韞玉也精疲力竭了,咽了咽口水陷入沉默。 她为何会背这些,自然是因为孟泊舟。 京中人人都说孟泊舟是小宋縉,將他与宋縉放在一起比较。 万柳堂的文集里,就经常有人议论他们二人的文赋。柳韞玉总是会悄悄去听,可除了她,所有人都觉得孟泊舟还是不能与宋縉相提並论。 柳韞玉为孟泊舟打抱不平,时常翻出二人的诗文看,看著看著,竟也能背下来了…… 可怎么她越背,宋縉的脸色越不对呢? 柳韞玉停了下来,“是我哪里背错了吗……” 良久,宋縉才出声道,“没有。不过往后,你还是多背算经才是正道。” “……” “老东西说,给你布置了功课,要你去金陵这一趟也不能落下。为何刚刚半日,不见你將算经拿出来读?” “……” 柳韞玉连忙手忙脚乱地从包裹里翻出算经,又看向宋縉。 宋縉已经低下头,继续批起了公文。 “看我做什么?看算经。” 他口吻淡淡的,却隱约带著些笑意。 柳韞玉这才背过身,攥紧的手掌慢慢摊开,掌心已是汗津津的。 这一关…… 应当是安然无恙地度过去了吧。 …… 之后的两日里,宋縉再没有提起喜好一事,只监督她读算经。 至於烹茶调香,还有安排这些事,他也不许她做。 “別把心思放在这些微末琐事上。” “江河山川,日月星辰才是你的归宿。” 除了柳空青,宋縉是第二个会对她说这种话的人。 两日后,一行人终於到了金陵。 宋縉离京是为了料理一桩与江南漕运有关的秘事,將柳韞玉带到金陵后,还要继续往前走。 “去何处?” 宋縉问她,大有要將她亲自送到落脚的地方才肯罢休。 “將我在这里放下,您该忙什么,便去忙什么吧……” 宋縉若有所思地看著柳韞玉,看得她有些心虚。 他又问柳韞玉打算何时回京,如何回京。 “回程便不劳烦师叔了,有人会送我回去的。我在这金陵只待一两日便走,恐怕与您的时间搭不上……” 宋縉挑了挑眉,最后什么都没说,放下车帘,吩咐玄錚起程。 车马驶过金陵河畔,消失在长街那头。 云渡不明所以,“为何回去不同这位相爷一起?与他同路,再安全不过。” 柳韞玉抚著心口,幽幽地看了云渡一眼,“安全吗?我都快嚇死了。” 和宋縉同乘的这几日,她的心忽上忽下,就没踏实落地过。要是再与他一起回京,她这颗心臟恐怕都承受不住了…… “那我们如何回京?” “都已回到金陵,回到我们自己的地盘了,难道还怕没人护送么?” 柳韞玉转身离开,“走吧。” 柳家在城东,柳韞玉却是在城西下的车。她也不著急,就带著云渡在街上一路走一路看,慢慢踱步回到了柳宅门口。 望著这座阔別三载的宅门,柳韞玉又想起了三年前,自己迈出这道门时的情景。 锣鼓齐鸣,十里红妆,还有透过喜帕隱约看见的玉树临风解元郎…… 柳韞玉怔怔地走上台阶。 “站住!” 柳宅门口的下人竟是伸手来拦她,“什么人就往里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门户!” 那人的手还未碰到柳韞玉,手腕便被云渡狠狠扣住。 “瞎了眼了,你也不看看她是什么人?” 柳韞玉扫了那下人一眼,便明白了。 “他是新来的,自然不认识我。进去通传,柳韞玉回来了。” 一盏茶的工夫后。 柳韞玉坐在正堂饮著茶,忽然一阵脚步声自外传来。 她偏过头,就见急急匆匆走在最前头的中年男人一袭儒衫、清癯斯文,气质不像商贾,而更像读书人。 这便是她入赘柳家的父亲,何鼎。 而何鼎身后,紧跟著一位妇人,满头珠翠、气质端重,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上那枚嵌碧金戒,与她的双眼一样,泛著摄人锐利的光。 这便是何鼎的继室,是她母亲柳空青的义妹,也是她名义上的姨娘,柳月茹。 柳空青去世后,柳家的族老们便想了个“姐终妹及”的昏招,让柳月茹成了何鼎的续弦。 “玉娘,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何鼎匆匆走到她跟前,神色有些紧张,“子让呢?子让没与你一起?是不是你又与他闹脾气了?” 柳韞玉站起身,视线越过何鼎,与他身后的柳月茹四目相对。 “所以我送回来的家书,爹是一封都没有看见么?” 第45章 如此標致的小娘子 “你送了家书回来?什么时候?” 何鼎愣住了,也顺著柳韞玉的视线回头,看向柳月茹。 柳月茹笑了笑,面不改色地答道,“家书啊,都在我这里。” “那怎么……” 何鼎下意识质问,可对上柳月茹的目光,声音又低了下去,没什么底气,“那怎么也不给我瞧瞧呢?” “我看那纸上都是些小孩子家胡闹的话,你这段日子本就病著,若真看了,还不得气坏身子?” 柳月茹走到主位上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向柳韞玉,“玉娘既回来了,便让她亲口告诉你,她那家书上都写了什么。” 何鼎转向柳韞玉。 柳韞玉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要同孟泊舟和离。” “什么?!” 何鼎大惊失色,“是姑爷他厌弃了你,是他提出要和离?” “不是。” 柳韞玉强调,“是我要同他和离。” “胡闹!” 何鼎果然变了一张脸,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气,“子让是寧阳乡主之子,又是宋相门生,入居翰林!前途不可限量,你竟要同他和离?!” “孟泊舟已不是翰林院的人了,他现在是工部主事。” “那也是我们商户人家攀附不起的官身!你放著好好的官眷不做,想折腾什么?想回来做个下九流商贾,同你娘一样算计大半辈子,最后积劳成疾、气竭形枯……” “爹!” 柳韞玉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堂內的氛围陡然凝滯。 何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面色微微发白。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月茹,抿唇不语了。 柳韞玉攥著手站在原地,脸色很难看。 她知道,她爹从前也是个举人,因为酒后失言,被剥去了科考资格,这才沦落到入赘柳家。可他心里一直以读书人自居,从来瞧不起商户。 但柳韞玉也没想到,柳空青的一生在他何鼎眼里,竟也是白折腾、无意义、不值一提的…… 柳月茹亦是冷冷地瞥了何鼎一眼,可再开口时,却是认同他,“你爹说得有道理。姑爷是官,咱们是商,天生矮他一头,你既已高攀了他,就该收敛脾气,好好侍奉才是。” 何鼎立刻连声附和。 “更何况……玉娘,那可是你自己挑的乘龙快婿。” 柳月茹的口吻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謔。 她摩挲著手指上象徵柳家家主的金戒,斩钉截铁地,“回去吧,同孟泊舟生个孩子,好好地相夫教子。柳家绝不允许你和离。你想要的字据,也不可能拿到。” “……” 柳韞玉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柳月茹。 僵持片刻,柳韞玉掀起唇角,“好,既然和离不成,那就只有休妻了。” 此话一出,何鼎率先瞪大了眼,“你……” “若柳家执意將我推回那火坑,我恐怕会行差踏错,被一纸休书遣还家门。到了那时,柳家多了一个犯了七出被休弃的弃妇……姨娘,弟弟妹妹们的婚嫁前程,恐怕都要为我所累了吧……” “啪!” 隨著一声清脆的响声,柳韞玉的脸骤然被扇偏。 动手之人是何鼎。 旁边守著的云渡面色一沉,驀地挡在了柳韞玉身前。 下一刻,主座上传来柳月茹冰冷的命令。 “来人,將大姑娘关进祠堂,静思己过!” …… 夜深人静,下弦月高悬天际。 柳韞玉孤零零一人跪在柳氏祠堂里。牌位层层叠叠,投落下偌大的黑影,沉甸甸覆罩在她身上。 一道黑影闪进祠堂,出现在柳韞玉身后。 “你还真乖乖在这儿跪著?” 云渡蹙眉,朝她伸出手,“走不走?” “等等。” “还等什么?!” “等一个人。” 柳韞玉闭著眼,头也没回,“你先躲起来,她快来了。” 听得祠堂外的脚步声,云渡將信將疑地藏身於暗处。 脚步声渐行渐近,直到在身后站定,柳韞玉才缓缓睁开了眼。 “姨娘。” 她笑著唤了一声,眼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姨娘可想好了?” 柳月茹踱步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她,脸上连白日里的装模作样都没了,而是带著憎恶、鄙夷,甚至还有一丝恨意。 那是柳韞玉最不明白的情绪。 柳月茹对她的恨,究竟从何而来…… “柳韞玉,你还真是任性啊。” 柳月茹嘆道,“当年,我那好姐姐將柳氏大半的產业都留给你,只待你及笄后,招个赘婿,这整个柳家便都是你的。可你呢?放著那些愿意入赘的不要,偏偏要嫁一个傲骨錚錚的孟泊舟……我那好姐姐若见了这一幕,恐怕是死难瞑目……” 柳韞玉缓缓攥紧了手,“若不是我如此蠢笨,姨娘又怎会如愿以偿,成为柳家的掌家人?更何况,当年我非孟泊舟不嫁,难道就没有姨娘的推波助澜?” 柳韞玉也是后来才知道。 柳月茹一心图谋柳家家业,迫不及待地想將她嫁出去,不惜瞒著她以势压人、一掷千金,逼得孟泊舟不得不向柳家俯首…… 而她也確实得逞了。 嫁出去的女儿便是外人,柳韞玉失去了继承柳家的资格。 儘管嫁妆丰厚,可娘亲留给她的產业,族老们都不肯让她带走。 最后柳韞玉只要了三样。 京城里的一间酒馆,也就是后来的万柳堂。 剩余两样,分別是慈幼局和举子仓。这两样都是散財为主,没有进项。 柳韞玉害怕它们落到旁人手中,毁了娘亲济贫扶弱的心血。而柳家族老们则巴不得將这两样亏本的买卖儘早丟出去,这才一拍即合。 “当初你想嫁就嫁,不顾及任何人,如今你想和离就和离,还想拖累我的孩儿们……” 柳韞玉不愿再与柳月茹打嘴皮上的官司,直截了当道,“姨娘到底是怕我耽误了弟弟妹妹们的嫁娶,还是害怕我和离后回到柳家,与您爭掌家之权?” 柳月茹冷笑不语。 “明人不说暗话。姨娘若肯说服爹爹,替我拿到那纸和离字据,我也愿意与姨娘签一份字据。” 柳月茹眉心一动,“什么字据?” “柳韞玉和离后,绝不要柳家一分一厘一间铺子的字据。” 柳月茹面上掠过一丝错愕,转瞬即逝,“你竟然肯?” “我为什么不肯。” 柳韞玉站起身,理了理裙裳,“我已经想好,和离后也会留在京城,不会回金陵。所以姨娘大可放心,我妨碍不了你什么。” 祠堂內静了好一会儿。 柳月茹深深地望著她,半晌才吐出一句,“如此没有心气,真是不像我那姐姐的种。” 柳月茹已经达到自己的目的,转身离开了祠堂。 待她离开后,云渡才从暗处快步走了出来。 “你疯了?” 他面沉如水,“你就这么將家业拱手让给柳月茹?!” “我不在的这两年,柳家已经被柳月茹母子败得不剩多少了,要来又有何用?” 今日下车后,她特意从城西走到城东,就是为了目测柳家如今的情势。 果然不出所料,一副日薄西山的暮景。 柳韞玉站直身,望向柳空青的牌位,眸光闪动,“让他们继续败吧。我现在不要,不代表以后不要。或许今后,他们得將柳家家业双手奉上,哭著喊著求我。” “那你和柳月茹的契据?” 柳韞玉神色淡淡,红唇轻启,竟有种说不出的狂妄和骄横,“契据,我愿意时才是契据。我不愿意时,与废纸何异?” 云渡望向柳韞玉,有些意外,“你如今行事,倒是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柳韞玉漫不经心地,“像我娘亲?” 云渡没应声。 像的不是柳韞玉,而是那位宋相。 …… 两日后,柳韞玉终於拿到了何鼎画押过的和离字据。 她归京心切,不愿在柳家久留,柳家也不想留她。 何鼎虽被她气得不轻,可到底是顾念这个女儿,於是雇了一队柳家常用的鏢师,护送她回京。 柳家的马车,虽不如相府的豪阔,可柳韞玉却也很知足了。 至少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躺在坐榻上,用算经盖著脸睡觉,而不用担心有人会打她手板,会要她性命…… 柳韞玉一觉睡醒时,已是暮色昏昏。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便见外头雾气瀰漫,一座高山的轮廓就矗立在眼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柳韞玉眼皮微微一跳,转头去看云渡,“到哪儿了?” “伏龙岭。” 云渡答道,“本来这个时候应该穿过伏龙岭到驛站了,可白日里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就拖到这个时辰了。” 柳韞玉捂著心口,望著前方越来越近的山,只觉得一种强烈的不安在心里翻涌著,“回去……” 她咬咬牙,命令道,“回去,等明日天亮后再过伏龙岭。” 一旁的鏢师笑起来,“娘子不必忧心,我们鏢行为了保平安,已经打点过伏龙岭了。那些人不会劫我们的鏢,更不会动我们的人……” 说著说著,他的声音竟是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竟是当著柳韞玉的面,猛地栽下了马。 柳韞玉脸色骤变。 而下一刻,隨行的鏢师们竟都像中了药似的,一个接著一个栽下马,就连云渡也一手攥著韁绳,一手扶著额,拼命抵抗著。 “有人下药……” 他浑浑噩噩吐出一句。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隨著一阵马蹄声从山林中疾驰而来,五六个蒙面的彪形大汉翻身下马,手中的长刀隨手一落,便贯穿了昏倒在地的鏢师心口。 伏龙岭的山匪…… 柳韞玉面上的血色顷刻褪了个乾净。 云渡拼尽最后一丝气力,靠近马车,往拉车的马匹上狠狠摔了一鞭! “走!” 受惊的马一下往前跃去。 柳韞玉控制不住身体,整个人摔进车厢內,后脑勺在坐榻上重重一磕,险些昏死过去。 不过几息的工夫,马车又猛地停住。 柳韞玉心臟骤停,眼睁睁地看著车帘被粗暴扯开,一匪徒探身而入。 那人蒙著面,淫邪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番,“如此標致的小娘子,杀了岂不可惜?怎么也得先奸后杀……” 闻言,柳韞玉几乎要被绝望淹没。 谋財尚有活路,可劫色…… 眼看著那人的手掌要落向她的衣裙,柳韞玉猛地拔下头上的银簪,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人刺过去。 手腕被一下拧住,剧痛传来,柳韞玉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银簪脱手,叮地一声落在地上。 那匪徒压住她的手,骂骂咧咧地俯身而上——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猝然响起! 第46章 意乱情迷…… 一支短箭猛地钉入车厢。 距离那桎梏著柳韞玉的匪徒头顶,仅有一指之遥! “救兵,竟然有救兵!” 伴隨著此起彼伏的箭啸声和马蹄声,其他匪徒也逃到马车边,唤马车里的匪徒,“快走,这群人一看就惹不起!” 眼看同伴逃散,那人看向髮丝凌乱、面容淒艷的柳韞玉,竟是贼心不死,一把將她拦腰抱起,带上了自己的马。 柳韞玉被按在马背上。 顛得头晕目眩时,她听见这群匪徒的爭执声。 “老三你疯了!她必须得死!” “这么个天仙,死了可惜!先让老子快活快活,完事再亲手送她上路!” 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消失,整座伏龙岭被暗影和浓重的雾气笼罩。 林深叶茂、枝杈横斜。 身后的救兵穷追不捨,匪徒们被衝散。 挟持著柳韞玉的那人显然很熟悉地形,在林木间隙左衝右突,接连甩开了好几人,可却有一道玄色身影如影隨形。 “阴魂不散……” 那匪徒一咬牙,终於將身前的柳韞玉提起来,长刀一挥,直接朝她颈间抹去—— 寒光逼近,柳韞玉驀地闭上了眼。 “噗!” 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反而是一声刺破血肉的声响自耳畔响起。 柳韞玉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那高举长刀的匪徒心口正中一箭,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倒,可他的手还死死扣住柳韞玉,於是將她也从疾驰的马背上一下带了下来! 几乎同时,那道玄色身影掠至柳韞玉眼前,一把揽住她的腰肢! 强劲的衝力带著两人在滚了两圈,才终於卸去力道。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柳韞玉几乎是虚脱地倒在那人怀中。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庆幸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好了,没事了……” 低沉急促的呼吸声在头顶响起,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紧紧环住了她,熟悉的太行崖柏香气瞬间將她包裹。 宋縉……是宋縉…… 柳韞玉张了张唇,却没发出丝毫声音。 就如那夜在上林苑一样,这位相爷又一次成为了她的浮木。 就在此时,宋縉身形一动,竟是隱隱有要鬆开她的架势。 柳韞玉呜咽了一声,本能地扑回他怀中,將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无声流下。 她咬著唇,手指也死死攥住那微湿的衣襟,指节几乎用力到发白。 直到彻底放鬆下来的这一刻,手腕才后知后觉传来钻心的疼痛,颈间不知是被刀锋还是被树枝划破,也火辣辣地疼…… “嚇坏了……” 宋縉几不可闻地轻嘆一声,口吻里带著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若不是他儘快结束公差,若不是在出金陵城的时候就追上了她,若今日他没能及时赶到,她会是什么下场? 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匪徒尸体,宋縉的面色陡然阴沉,环著柳韞玉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天际滚过闷雷。 林间竟是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浓雾里悄无声息地漫开一种奇异的、清甜的湿润香气。 雨水沿著宋縉的下頜滴落,划入柳韞玉凌乱的衣襟,激得她身子一颤,终於抬起眼。 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眸撞入宋縉眼中。 他呼吸一窒。 雨水无声地浸湿了林木,也浸湿了相拥的二人。 两具身躯之间的衣衫变得湿透,薄薄一层几乎没有阻隔。宋縉的手掌贴在女子腰间,手下那莹润微凉的触感和细微的颤抖,清晰得烫手。 非礼勿碰…… 该立刻鬆开手的…… 可不知怎的,他的手掌却是越来越烫,根本挪不开分毫。 掌心那股灼热,飞快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女子那双没什么血色、印著些许齿痕的唇瓣上时,那灼热甚至涌至下腹! 上林苑那一夜,在冰冷的湖水里,他曾將自己的唇覆於这双唇上…… 理智的弦在香气和雨雾中变得细弱,岌岌欲崩。 而柳韞玉怔怔地望著他,轻轻颤动的眼睫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水雾下,那似痴似怨的情意竟是漫溢而出,如罗网般將宋縉也织了进去。 喉结滚动,他的眸心一点点转暗。 某种压抑已久、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衝动,终於猛地挣脱了枷锁—— 宋縉抬手掌住女子后颈,近乎失控地低下头。 “孟……” 就在宋縉的气息笼罩下来的瞬间,柳韞玉轻启唇齿,低低地唤出了一个名字。 “孟、泊、舟……” 第47章 想要她 这声低唤,將一切意乱情迷骤然劈开。 宋縉霎时僵住,薄唇悬停在那双柔软苍白的唇上。 咫尺之遥,呼吸相闻。 可其间却好似有一道无形的天堑,令他腕间翻腾的热血顷刻冷却。 也就在他心神俱震的剎那,怀中一直柔弱攀附、任人摆布的女子,不知何时竟在地上摸索到了匪徒那把长刀,迷濛的眼中竟有恨意迸溅—— 一道寒光闪过,宋縉眸光骤缩,扣著柳韞玉腰肢的手驀地鬆开。 他整个人朝后退去,可仍是避让不及。 衣袖被划破,手臂上赫然多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宋縉闷哼一声,眼底彻底清明。 而手里拿著刀的柳韞玉似乎也被这一刀耗尽了心力,眼前一黑,彻底昏厥过去。 宋縉面色难看地捂著手臂,指间渗出温热的血液。他望向地上衣衫凌乱、昏迷不醒的柳韞玉,深邃的眼底翻涌著各种情绪。 雨势越来越大,林间那股奇异的香气愈发浓重。 宋縉的目光终於从柳韞玉身上移开,扫视一圈,眉心蹙紧。 不对…… 这香气……不对劲! “相爷!” 远处传来侍卫的呼喊声。 宋縉迅速恢復了平日的清醒沉静,他脱下自己的外袍,仔仔细细將柳韞玉从头到脚裹紧。 俯身將人抱起,他不顾肩头的伤势,疾步朝人声迎去。 …… 客栈內。 烛火不安地跃动,在宋縉稜角分明却略显苍白的面颊上投落些许暖色,可却没有令他眉宇间的沉冷消减分毫。 此刻,他上半身的衣衫半褪,露出半边手臂和胸膛。 那身躯宽阔坚实,残留著几道骇人的伤疤,呼吸间胸口微微起伏,蕴著蓬勃雅致的力量,是那些常年伏案的文臣绝没有的。可肤色却又比武將白皙,看著没有那么粗莽…… “伏龙岭有一种特殊的綺罗香木,遇水则会发出浓郁的綺罗香。” 大夫一边替宋縉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一边解释道,“寻常闻之,或许还能抵抗。可若正好是心神激盪、气血翻涌的时候,那便会打破心防,放出掩藏已久的情绪和欲望。” “……” 可听了这些,宋縉的脸色却仍没有好转。 他低垂著眼,不知在想什么。 “那位姑娘亦是如此。她身上只受了些皮肉伤,是被綺罗香催动气血,所以才晕了过去。”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有劳。” 待大夫包扎完退了出去,宋縉才披上衣衫,將门口的玄錚唤了进来。 玄錚看见他衣襟下露出的纱布,握紧了刀,“那些山匪简直无法无天,竟连您都伤著了!” 宋縉轻轻抚著肩头的伤口,没有解释,只沉声问道,“衡州知府打算何时剿匪?” “官府筹谋数日,此刻已將伏龙岭重重包围了。” 宋縉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寒意却胜过外面滂沱的山雨。 “除了匪首,不留活口。” …… 柳韞玉醒来时,头脑仍是昏昏沉沉的。 眼前是青色帐顶,鼻尖縈绕著一丝浓郁的药香。 她强撑著坐起身,这才发现手腕被包扎过了,颈间的伤口冰冰凉凉,也敷了一层药膏。 伏龙岭…… 山匪…… 坠马…… 柳韞玉揉著额角,却只回忆起最后宋縉接到她的那一下。 至於之后,她好像就晕过去了。昏厥后,她好似还做了个梦,梦见了孟泊舟。她气恼不过,竟然砍了他一刀…… 帐外传来“吱呀”的开门声。 脚步声行到床榻边,纱帐被掀开。 柳韞玉微微仰起头,就对上宋縉神色莫测的那张脸。 “醒了?” “多谢师叔的救命之恩……” 忽然想起什么,柳韞玉脸色一变,一把拉住宋縉的衣袖,“云渡!我那位兄长……他是不是……” “他无事,只是被下了药,现在还没醒过来。” 柳韞玉一愣,“下药?” “他和那些鏢师们被下了药,所以才会在山匪出现时毫无还手之力。” 是了…… 柳韞玉这才想起山匪出现前,他们一个接著一个栽下马,而云渡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有人下药。 但这药是何时下的呢? 柳韞玉隱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还未来得及细想,她的目光扫过宋縉,就见他微微敞著的衣襟下,露出了一截纱布。 她驀地直起身,声音里带著一丝惊惶,“你受伤了?” 说著,她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那处被纱布遮掩的地方。可手指还未碰到那衣襟,便被人截了下来。 宋縉握著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 “皮肉伤,不碍事。” 他语气淡淡的,可目光却定定地落在她脸上,带著几分探究。 柳韞玉被看得心里有点发毛,刚想追问什么,却被打断。 “云娘。” 宋縉第二次这么唤她,口吻与第一次不太一样,“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柳韞玉有些懵,又努力地回忆了一遍,“那山匪要杀我,却反被射杀,我摔下马……然后就晕过去了。” 打量著宋縉的脸色,她訕訕地,“还发生了什么吗?” 那双杏眸才被泪水洗涤过,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宋縉凝视著她茫然无措的脸,片刻后,移开视线,后退一步,“没有了,好好歇息吧。” 床幃落下,柳韞玉隔著那层朦脓的薄纱,不安地目送宋縉离开。 她是不是真的……忘了什么? …… 夜色如墨,外头的雨渐渐停了。可屋檐却还叮叮咚咚地落著雨。 宋縉闔著眼躺在榻上,鼻尖仿佛还縈绕著那股湿润的、奇异的綺罗香。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沉沉入梦。 梦里,还是那片雨雾瀰漫的山林,还是死里逃生、紧紧相拥的二人。浑身湿透的女子从怀中抬起脸来,露出一双狡黠多情的眼眸。 这一次,她没有唤旁人的名字。而是轻轻一眨眼,仰头咬上他的喉结。 宋縉呼吸一沉,扶在她腰上的手紧紧一收,將她抱坐在自己膝上,然后俯头,重重地含住了那双唇…… 宋縉猛地睁开眼,额上沁了一层薄汗。 微亮的天光透过床帐落进来,隨著晨间骤起的凉风,將帐內那股燥热压了下去。 “若正好是心神激盪、气血翻涌的时候,那便会打破心防,放出掩藏已久的情绪和欲望。” 宋縉闭了闭眼,沉冷的眉宇间儘是无可奈何。 他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他竟真的对一个小姑娘动了心,甚至……起了这样的念头。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 宋縉披衣起身,踱步到窗边,將窗户推开,任由那凉风扑面而来。 他双手撑在窗欞上,轻轻摩挲著,神色沉沉。 ……怎么偏偏是她。 偏偏是他千挑万选的她,是他亲手交给许知白的她,是心里恐怕还装著另一个人的她。 …… 天明后。 柳韞玉一出门就见到了吊著胳膊、脸色不好的云渡。 见她出来,云渡立刻站直身,上下打量她,瞥见她颈间的伤口和手腕上的纱布,他沉下脸,“还有哪里受了伤?” “没了,真没了……你胳膊还好吗?” “小伤。” 想起什么,云渡將柳韞玉拉到一旁,“昨日我和那些鏢师们都被下了药。” “我听说了……” “那你知不知道,这药多半是在白日时就已经下了。下药之人算准了分量,也算准了我们到伏龙岭的时辰。什么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柳韞玉眸光一闪,“自己人。” 云渡頷首,“我怀疑伏龙岭的人早就潜伏在那群鏢师里……” 柳韞玉摇了摇头。 云渡不解,“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鏢师与山匪串通一气。” 柳韞玉低声喃喃。 “鏢师是你爹找来的,定然不会害你。难道是……柳月茹?!” 柳韞玉垂眼,面色沉沉。 柳月茹…… 除了她,似乎也没有別人了。 可她都已经同她签了契据,她竟还是不肯放过她,一定要置她於死地不可? 二人从客栈楼上走下来。 “可惜,昨天那些鏢师都被灭了口,劫咱们的山匪也死的死,逃的逃……否则定能从他们口中拷问点什么……” 听见云渡的话,底下的玄錚开口道,“昨夜已经开始剿匪了。相爷特意下令,要留匪首的活口。待那匪首被捉拿归案,或许就能查出是谁要害云娘子了。” 马车停在客栈外。 柳韞玉掀开车帘时,竟然看见宋縉已经坐在里头,可却不似平日里那样安然自若,而是双目微闔、倚著软枕,手指还用力地按著眉心。 “师叔昨夜没睡好?是……伤口不舒服么?” 宋縉蹙著眉,没有正眼也没有吭声。 柳韞玉在侧座坐定,从自己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一直带在身上的药粉。用香囊装了放在鼻子前,闻一闻就能缓解头痛。师叔要不要试一试?” 宋縉终於睁开眼,朝她看了一眼,伸手接过瓷瓶。 “香囊呢?” 他嗓音略微有些哑。 “待会马车经过市集,路边定是有卖香囊……” “不必。你身上那个就可以。” 顺著宋縉的目光,柳韞玉低头,就看见自己腰间繫著的那只素色梨花荷包。 她愣了愣,“这香囊是我自己绣的,我绣工不好。还是待会给您买个新的吧……” 话音未落,宋縉却是忽然倾身,直接从她腰间摘下了那枚香囊,然后拨开瓷瓶,將药粉倒进香囊里,把瓷瓶丟还柳韞玉。 动作行云流水,柳韞玉甚至都来不及反应,错愕地望著他。 “我想要的东西,別人愿意给,那自然最好。若不愿意……” 宋縉抬眼,那双幽邃的眼眸直直望进柳韞玉眼底,笑道,“我也不介意抢上一抢。” 第48章 四人修罗场 说完这句话,宋縉抬手將那香囊凑到鼻前,细细地嗅著,眼睛却还盯著柳韞玉。 柳韞玉被那含笑的眼神看得心口一跳,一时竟不敢与他对视,飞快地垂下眼。 “您不嫌弃的话,那给您就是了……” 她訥訥地吐出一句。 霸道、蛮横、不讲道理,儘管这位相爷在她心里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可不知为什么,今日他亲口说出这样的话,还是有些奇怪…… 抢一个女儿家的香囊,用得著这幅做派么? 又不是爭皇位,夺天下。 柳韞玉眼睫不停颤动著,一看就是在心里腹誹,敢怒不敢言。 真是可爱。 宋縉笑著收回视线,闭上双眼朝后靠去,手中却仍攥著那枚香囊。 马车驶出客栈,离伏龙岭越来越远。 行了半日,才在沿途的一个小镇停下补给。 宋縉和柳韞玉还未下车,就听得车外传来一个既惊讶又殷勤的唤声。 “玄錚大人?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一直跟著……” 说到这里,话音便戛然而止。 不一会儿,玄錚回到马车边,压低声音同宋縉回稟。 “相爷,是工部侍郎蔡大人。” “工部的人?” “嗯,也是外出公干,正要回京。” 宋縉頷首,隨手將柳韞玉的香囊直接佩在了腰间。 刚要起身下车,他却看见柳韞玉一动不动地坐在坐榻上,似是僵住了。 宋縉眸心一动,坐回原位,唤了一声玄錚,“工部外派了哪些人?” 车外静了静,然后才响起玄錚的声音。 “除了工部侍郎蔡大人,就是新任工部主事,孟泊舟,还有他的夫人。” 此话一出,车厢里的空气隨之凝滯。 宋縉不动声色地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则是低著头,面上虽没有什么,可手指却死死地绞在一起。 车內陷入一片死寂,车外却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老师?学生孟泊舟,拜见老师。” 宋縉顿了顿,终於伸手將车帘掀开。 马车外,一袭青衣、玉冠束髮的孟泊舟就站在跟前,恭恭敬敬地躬身,向宋縉行礼。 而他身后,远远站著戴著帷纱的苏文君。 二人的身影同时落入柳韞玉眼中。 与此同时,直起身的孟泊舟目光一扫,也看见了坐在车內的柳韞玉。 四目相对。 孟泊舟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你……” 柳韞玉的心往下一沉,几乎是有些自暴自弃地等孟泊舟揭露自己的身份。 然而下一刻,率先响起的却是宋縉的问话。 “你们见过?” “……” 孟泊舟僵立在原地,终於將视线从柳韞玉身上移开,看向宋縉那张被车檐阴影覆罩的脸孔。 还不等他回过神,工部侍郎蔡大人已经从他身后冒了出来。 “相……” 爷字还未出口,他就连忙改了口,“宋老爷。这么巧,在这里遇见宋老爷。这位姑娘是……” 宋縉回头看了一眼柳韞玉,又扫过呆怔的孟泊舟,淡淡地同蔡大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师侄。看子让的表情,似乎是认识我这个顽劣的师侄?” “……” 马车里坐著的妻子变成了宋相口中的师侄,身后的同窗好友却被上峰认成妻子…… 最好的选择,似乎就是什么都不戳穿。 孟泊舟的脸色由青转白,最后才退了两步,拱手道,“是学生不小心认错了人。” “……” 柳韞玉抬起眼,视线与孟泊舟一触即分,冷漠得如同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宋縉答应了蔡侍郎同行的提议,於是一炷香的时辰后,两队车马同时从小镇离开。 宋縉与柳韞玉仍是同乘一辆马车,而最后那辆马车里,则是孟泊舟和苏文君。 “刚刚那是……嫂夫人?” 苏文君掀开帷纱,“她怎么会在这里,还与宋相共乘?” 孟泊舟面沉如水,“宋相唤她师侄。” “什么?!” 苏文君的眉眼有一瞬的扭曲,“她怎么可能……她凭什么?” 那可是宋縉!是万人之上的宋縉! 凭什么她被宋縉当眾拆台,她柳韞玉却摇身一变,成了宋縉的师侄?! 孟泊舟无心与苏文君说更多,他推开车窗,望向驶在最前面的那辆青帷马车,眉宇间覆著层层阴翳。 青帷马车內,宋縉嗅著香囊里的药草,不经意说了一句。 “这位探花郎与他的夫人,倒是琴瑟和鸣。” “……” 罕见的,没人接他的话。 宋縉低垂著眼,也不再言语。 …… 天色暗下后,一行人在客栈落脚。 客栈里的灯笼已经全都点亮,在夜色里映著昏黄的光晕。 柳韞玉跟著宋縉步入大堂,避无可避地对上了孟泊舟和戴著帷纱的苏文君。 四人各怀心思。 唯有蔡侍郎没有察觉这古怪的氛围,直接过来安排屋子,“只剩五间上房了,刚刚好。宋老爷,楼上请吧。” 宋縉没动身,问了一句,“五间上房?” 蔡侍郎反应过来什么,解释道,“哦,子让说自己是出来办差,不是与夫人游山玩水。所以每日都会给他家夫人单独开一间房。” “哦?” 宋縉笑著看向孟泊舟,“子让也太过谨慎了。今日这间房,不知能不能让给玄錚?昨日他受了些伤,最好单独一间房休养。” 孟泊舟面色微微一变,还未来得及回话,一旁的蔡侍郎便一口应下,“那自然没问题。子让,今夜你就和你夫人宿一间吧。” “大人……” “宋老爷都发了话了,你还怕什么?” “……” 带著帷纱的苏文君走上前,挽住了孟泊舟的胳膊,“夫君,走吧。” 孟泊舟攥了攥手,沉默不语。 从大堂出来,柳韞玉快步走到偏僻昏黑的角落里,一手扶住墙壁,竟是有种乾呕的衝动。 奇怪…… 明明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波澜,可为什么身体却还会有这样的反应? “你为何会与相爷在一起?” 身后冷不丁传来孟泊舟的质问。 柳韞玉缓缓站直身,转头就见孟泊舟皱著眉,快步朝她走来,伸手就想將她拉到一旁。 柳韞玉猛地缩回了手。 几乎同一时间,云渡已经如鬼魅般出现在孟泊舟身后,冷冷地盯著他,仿佛只要柳韞玉一句话,便要叫孟泊舟吃不了兜著走。 “云渡,我与他有话要说。” 柳韞玉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適,“你替我把守著,別让任何人靠近。” 上次被宋縉听去墙角的教训还歷歷在目,她绝不能再犯第二次。 云渡不悦地皱皱眉,但到底还是退了出去,如门神般堵在了拐角。 “那位孟大人私下去找云娘子了。” 客栈上房里,玄錚向宋縉回稟道,“不过那云娘子的兄长在一旁守得滴水不漏。属下要不要想个法子將人支开,再去探听……” “不必。” 宋縉坐在圈椅中,单手支额,另一只手还把玩著那枚梨花香囊,“且由著他们去,让他们好好对一对说辞。” 玄錚应了一声,正要离开,却又被宋縉叫住。 “你想办法提点一下那位侍郎大人。” 玄錚还以为是什么朝政要务,立刻肃了脸,走近几步认真听。 “让他別一口一个老爷。” 宋縉低垂著眼,清雋威赫的面容在烛影下半明半暗,带著点漫不经心的疏懒,“我有那么老么?” “……” 玄錚倏地睁大了眼,像见了鬼似的看他。 与此同时,客栈楼下,两道身影在游廊后的暗角里对峙。 “你是如何认识的老师,又是何时成了他的师侄?他贵为国相,心思深不可测,岂是你一个商户之女可以招惹的?!” 柳韞玉只觉得荒谬而可笑,“我的事,孟大人需要知道那么多么?” “我是你的夫婿……” “孟大人慎言,您的夫人如今可就在楼上,在你的房中等著你。” 提起苏文君,孟泊舟面上露出几分难堪,“事出有因,我也是不得已,这些我都可以解释……” “不必了。” 柳韞玉打断了他,“你不必同我解释,为什么会以夫妻之名带著苏文君招摇过市,我也不必同你解释,为什么会与宋相同行。如此互不干涉,不也很好吗?” 被柳韞玉冷冰冰地望著,孟泊舟心头的那股邪火压都压不住,他驀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跟我走,我现在就告诉侍郎大人,告诉宋相,一切都是场误会,你才是我真正的妻子……” 柳韞玉被他扯得踉蹌几步,却也没急著抽开手,反而笑了,“好啊,左右我只是个商户之女,比不得你孟大人前程远大、仕途光明。侍郎大人也就罢了,若是让宋相得知此事,多半以为我们夫妻二人是一伙的,以为我们是刻意隱瞒身份,攀附他,戏耍他……” 孟泊舟的脚步一下顿住,脸色愈发青白。 “届时相爷震怒,你、我,孟家、柳家还有伯爵府,一个都別想独善其身!” 这番话彻底將孟泊舟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柳韞玉拂开腕上失了力气的那只手掌,轻飘飘说道,“言尽於此,夫君好自为之吧。” 她拂袖离去,没有再看孟泊舟一眼。 “云娘子。” 刚走上楼,柳韞玉还没来得及平復情绪,就被玄錚拦住,“相爷让你过去一趟。” 柳韞玉眼皮跳了两下,深吸一口气,才走过去,叩响了宋縉的房门。 “进。” 里面传来宋縉的声音。 柳韞玉推门而入。 屋內只点了一盏烛灯,光线不算明亮。宋縉就坐在灯下,手里执著书卷。 听到动静,他隨手翻过一页书,“方才不在屋子里,去了哪儿?” 柳韞玉心口猛地一跳。 这问话看似隨意,可却让她脑海中飞快地转过不少念头。 最后,她压下那股做贼心虚的慌乱,强作镇定,“看月亮,今夜的月色不错,我就出去透了透气,散散心……相爷要不要也开窗瞧一眼?” 宋縉终於合上了手里的书卷,起身走过来。 隨著他走近,那股沉甸甸的威势和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叫柳韞玉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宋縉负著手微微俯身,盯著柳韞玉的眼睛,唇角的弧度若隱若现,“你是不是真的以为,能瞒过我?” 第49章 弟妹的手好凉啊 仅仅一句话,就让柳韞玉后背唰地出了一层冷汗。 又来了…… 果然同宋縉在一起,她动不动就会魂惊胆丧。 他竟然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何时知道的?是在她与孟泊舟在楼下密谈之时,还是今日与孟泊舟他们偶遇的时候,又或是……在更早之前,甚至在他们出发金陵之前? 柳韞玉掐著掌心,正欲认命般地跪下,却见宋縉动了动唇,低声道。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 “沈、妘。” 柳韞玉猛地僵住。 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口,她抬起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宋縉。 沈妘…… 宋縉竟然以为她是沈妘?!宋縉怎么会以为她是沈妘?! 不可思议的走向,却让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难怪宋縉从未问过她的身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难怪那日在上林苑,他根本就不好奇她为何会出现在灯会上…… 原来那晚他同她提起孟泊舟,什么非嫁不可,也是因为他以为她是沈妘!是孟泊舟的表妹! “怎么,我说错了?” 宋縉问道。 柳韞玉眼睫一抖,心跳如擂鼓。 若是承认,她就与苏文君一样,是冒领沈妘的身份。可若是否认,定会引来宋縉更严苛的盘查…… 迟疑再三,柳韞玉还是咬咬牙,默认下了沈三娘子的身份。 “孟泊舟探花及第,前途无量,沈氏门庭衰微,想要亲上加亲,本也无可厚非。可偏偏这位探花郎,已经有结髮之妻,且二人情深意篤、举案齐眉。” 宋縉直起身,循循善诱道,“退一万步说,倘若孟泊舟真的拋弃糟糠之妻,愿意娶你。这般薄情寡义,又岂是你沈妘和崇信伯爵府可以託付之人?这番筹谋,实在愚蠢。” 柳韞玉低垂著眼,神色古怪。 对,说得太对了,可只有一桩…… “相爷为何会觉得……孟泊舟与他的夫人感情甚篤?” “难道不是?” 柳韞玉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声解释道,“其实他们夫妻二人,並不像相爷看到的那样。他们不算和睦,平日里涇渭分明,甚至都称不上相敬如宾……” 她这么说,本意是想撇清孟泊舟与“柳氏”的关係,以免往后东窗事发,自己会被连坐。 可落在宋縉耳里,却变成了另一番意味。 他低眸,目光落在柳韞玉的身上,只觉得她垂首敛目的姿態,她的髮丝、眉眼还有紧抿著的檀唇都透著一股委屈却又不肯死心的意味。 “孟泊舟……” 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一夜,她在他怀中,痴痴地盯著他,口口声声唤孟泊舟的模样。 宋縉眸底难得掠过一丝烦躁,手腕一抬,手中书卷敲在柳韞玉头上。 不轻不重,力道刚好。 “……” 柳韞玉被敲得懵了一下,捂著额头,怔怔地看向宋縉。 那双眼睛无辜而迷茫地眨了眨,叫宋縉彻底失去了继续敲打的兴致。 “……出去吧。” 柳韞玉如蒙大赦,连礼都顾不上行,匆匆退了出去。 屋门“砰”的一下闔上,带的烛火曳动,宋縉面上的烛影也晃了晃。 他坐迴圈椅中,隨手拿起案几上那只梨花香囊,揉进掌心。 与白日里的把玩摩挲不同,此刻他的动作不带半分怜惜,修长有力的指节几乎陷进柔软的布料里,指腹更是用力压著绣面,力道大得仿佛要將那枝梨花揉碎…… 良久,宋縉才薄唇微启,淡淡地吐出四字。 “冥顽不灵。” …… 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今夜柳韞玉的房间就在孟泊舟和苏文君隔壁,三人只有一墙之隔。 柳韞玉勉强入睡,可却做了一整晚噩梦,第二日起来是人都是无精打采的。 不过孟泊舟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二人在大堂碰见,只心照不宣地擦肩而过。 好在此地已经离京城很近,眾人又行了一日半的路程,终於在第二日午时驶入了京城城门。 宋縉身为国相,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入宫面圣,而孟泊舟则是隨蔡侍郎回工部復命。双方都留了车马,送柳韞玉和苏文君回府。 待城门口只剩下她们二人,苏文君才缓缓走到柳韞玉身边,声音很低,却带著几分寻衅。 “嫂夫人可要同行?” 柳韞玉看了她一眼,掀了掀唇角,“告辞,孟夫人。” 语毕,她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吩咐驾车的云渡,“去崇信伯爵府。” 伯爵府。 柳韞玉將一方匣盒呈给了伯爵娘子林氏。 “柳家的字据在此,白纸黑字,还有我爹的画押。有劳夫人转交给伯爷。” 林氏打开匣盒,从里头拿出字据。在最下方看见何鼎的画押后,她的眉眼明显舒展了些,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將字据连同和离书妥帖地收到一起后,林氏才打量起柳韞玉,“如今已经文书已经齐全了,只要送去户曹,和离一事便是定局。你当真捨得?” 柳韞玉神色平静,口吻坚决,“我意已决,无可转圜。” “那最好不过。” 林氏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掌管户曹的林大人,是我娘家人。此事交给他办,定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半年內,绝不叫任何人听到风声。所以你最好也管住自己的嘴,休要在这关头闹出什么风波来……” 柳韞玉无声冷笑,应了声是。 林氏正要起身送客,却又被柳韞玉叫住。 “夫人,我想去见见妘娘。” 林氏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病著,不见客。” “伯爷和夫人想让妘娘嫁给孟泊舟,可以她单纯善良的性子,恐怕不太情愿吧?” 林氏身影一顿,回头看柳韞玉。 柳韞玉笑了笑,“不如让我去劝劝她?” “……” 林氏犹豫了片刻,果然让下人带著柳韞玉去见沈妘。 绣楼里,沈妘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窗下剪著花枝。见柳韞玉进来,她眼眸一亮,立刻丟了剪子,高兴地迎过来。 “嫂嫂!” “妘娘,往后別这么叫我了。” 沈妘拉著她的手一顿,有些无措地,“为什么……是不是我爹娘又同你说了什么?嫂嫂,我从未想过要嫁给表哥……” “我知道。” 柳韞玉笑著拉住她的手,在桌边坐下,“我只是不喜欢这个称呼。” 沈妘仍是小心翼翼地打量她,“那我叫你玉娘好不好?” 柳韞玉点点头。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直到亲眼看见门外守著的一道身影离开了,柳韞玉才握住沈妘的手,压低声音,“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见她表情变得严肃,沈妘也紧张起来,“什么?” “你也知道,我这几年行商,总要在外拋头露面。因为一些原因,竟与宋相打起了交道……” 沈妘睁大了眼,“是那位……” 柳韞玉点了点头,“我一直藏著自己的身份,可不知为什么,这位相爷竟將我误认成了你……” 顿了顿,她在沈妘惊愕的目光下艰难说道,“他以为,我是崇信伯爵府的三娘子沈妘。” 绣楼里霎时安静。 柳韞玉抿了抿唇,將自己到底是如何与宋縉相识,又是如何成为他师侄的事从头到尾告诉了沈妘。 “我也不知他为何会错认……可这件事已经將你牵扯了进来,我便不想再瞒著你……” 柳韞玉观察著沈妘的表情,可沈妘脸上却空茫茫的,似乎是嚇傻了。 良久,她才终於有了动作,却是將手从柳韞玉的手里抽了回去。 “……” 柳韞玉的心往下一沉,正想道歉,沈妘竟是一下搂住了她,声音都激动地隱隱发抖。 “天吶,这是真的吗玉娘?你是说我被困在这绣楼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我的名字却已经传到那位相爷的耳朵里,还成了他颇为赏识的师侄?” “……” 柳韞玉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懵,“……是。” 沈妘鬆开她,眼角眉梢的病气都被一股奇异的光彩掩盖,“这很好啊玉娘,我被困在这绣楼里出不去,你就替我在外面好好玩,好好闯,也算是全了我从小到大的心愿……” 忽地想起什么,她转身跑到自己的妆檯前,翻箱倒柜取出一枚小巧的玉葫芦,塞进柳韞玉手里。 “这个给你。” “这是……” “这是我娘特意给我求来的,世上只有一枚,算是我的信物了。你拿著,若是遇到什么万不得已的时候,或许能用上。” 柳韞玉蹙眉,“这怎么行?这玉葫芦象徵著福禄,还是你自己好好收著……” 沈妘无奈地,“这种求平安的物件,我娘给我求了很多,也不差一个玉葫芦。你就安心收下吧。” 柳韞玉將那触手温润的玉葫芦攥进掌心,心情复杂地,“你就不怕,我用你的身份闯出什么祸事来?” 沈妘笑了起来,“玉娘,我相信你的为人。还有,就算是闯出什么祸事,只要不祸及家人……那就都不要紧,我都不怕的。” 她忽地咳了几声,面上泛起些不正常的红晕,“你知道,我在这绣楼里最怕的是什么吗?” “……” “我最怕我悄无声息地病死了。” 柳韞玉心头一紧,连忙去捂沈妘的嘴,“不许说这种话……” 沈妘拉下她的手,那双眼睛里迸发著奇异的光,“玉娘,比起病死,其实我更想走得轰轰烈烈。” 柳韞玉愣住,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沈妘。 从伯爵府离开后,柳韞玉让云渡驾车去了一趟孟府。 她让云渡在府外候著,自己则去了孟府偏院,將从金陵带回来的一些吃的用的全都给了周氏。 周氏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拉著她说了好一会儿话。 等到柳韞玉再从偏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了。 柳韞玉刚踏上游廊,前方忽然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柳韞玉眉心一蹙,抬眼看向来人,脸上的血色顿时褪了个乾净。 “果然是你啊,二弟妹。” 来人一袭紺青锦袍,腰间掛著一枚成色不佳的玉佩,目光落在柳韞玉身上,带著肆无忌惮的轻佻和黏浊。 竟是已经离京许久的孟家大公子,孟泽山。 他怎么回来了?! 柳韞玉心头一阵恶寒,抬脚就想离开。可孟泽山却变本加厉,一把伸手捉住她的手腕。 “弟妹的手怎么冰凉这样?” 柳韞玉惊怒交加,只觉得手腕上像是被毒蛇缠住,拼命想要挣扎,却被用力攥住,手腕內侧还被孟泽山用拇指放肆地摩挲。 “二弟是不是还像两年前一样冷落你?不如还是跟大哥回房里,让大哥替你好好暖一暖?” 第50章 如意郎君是我? 柳韞玉汗毛骤立,“滚开……” 孟泽山反而凑得更近,身上那股在烟花柳巷里浸染的脂粉味扑面而来,“两年了,弟妹这脾气怎么还是不见收敛?” “再不鬆手我就要喊人了……” “那就喊吧,看看这府里的下人究竟是护著你,还是护著我。” “……” 柳韞玉咬紧牙关。 孟府上下人尽皆知,孟泽山的生母根本不是寧阳乡主,而是刘嬤嬤。 可即便不是孟家血脉,孟泽山却是那个替孟泊舟在流放之地吃尽苦头的替代品。 当年孟家遭难,全族流放,寧阳乡主不捨得自己的亲生骨肉去苦寒之地受罪,便用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让刘嬤嬤诞下的孟泽山顶替了孟泊舟。 正因这份见不得光的亏欠,寧阳乡主对孟泽山事事相依,处处纵容。 后来孟泊舟认祖归宗,寧阳乡主为了补偿孟泽山,也为了不落人口实,对外只称孟泊舟是失散的二公子,而孟泽山仍是孟家大公子。 “怎么不喊了?你倒是喊啊。” 孟泽山的眼睛里儘是恶意和挑衅,“就算是真闹到我娘面前,也左不过是训斥两句。毕竟当年发生那样的事,她也只是將我打发出了京城,你都忘了吗?” 一句话便叫柳韞玉想起两年前的夜晚。 假山后的死角,浓重的酒气,挣脱不了的手掌…… 若不是怀珠及时叫来了寧阳乡主,她险些就要被这个畜生给毁了。 而更令她心寒的,是事发之后寧阳乡主的態度。 没有安抚,没有公道,连对孟泽山都没有一句重话,只是以“游学”之名,不痛不痒地將他打发出京城! 又不许任何人將风声传到孟泊舟耳朵里,最后甚至还反过来敲打她,让她安分守己…… 回想起当年之事,柳韞玉整个人几乎都在战慄。她伸手去拔自己发间的珠釵,孟泽山眼尖地发现了,將那只手也一下扣住。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清冷的嗓音骤然响起。 柳韞玉一抬眼,就见孟泊舟站在不远处的游廊拐角处。 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孟泽山紧扣著她的那只手,眼底压抑著骇人的风暴。 几乎是在孟泊舟出声的瞬间,孟泽山脸上的淫邪一扫而空,猛地甩开柳韞玉的手。 “我都说了多少次,別来纠缠我!” 孟泽山回身,快步走向孟泊舟,“二弟,你可算回来了!你这夫人实在是不成体统,我不过是刚回府,经过这游廊,她竟就过来拉拉扯扯,同我诉苦,说在你那里受了冷落……” 柳韞玉踉蹌了几步才靠著樑柱站稳,此刻看著孟泽山那副倒打一把的嘴脸,只觉得荒谬滑稽。 孟泽山此人,表面上討好乡主、与孟泊舟称兄道弟,可背地里却恨不得將孟泊舟碎尸万段、踩进泥沼里…… 但这只有柳韞玉知道。 眼看著孟泊舟看过来,柳韞玉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 何必白费力气? 孟泊舟只会相信孟泽山,就算不相信,他也会像他母亲一样,息事寧人。 “还站在那儿干什么?” 果然,孟泊舟一开口,嗓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带著浓烈的憎厌、嫌恶和痛恨,“回你的庄子去。” 柳韞玉丝毫不意外。 她扶著被孟泽山攥红的手腕,转身从游廊另一头离开。 直到柳韞玉的背影彻底消失,孟泽山才笑著拍了拍孟泊舟的肩。 “二弟,听大哥一句,你也不能光顾著朝堂上那些事。若是冷落了娇妻,惹得內宅后院起火,那也是要闹笑话的。尤其你这位夫人,商户出身,骨子里就带著下贱……” 话音未落,一击重拳就狠狠砸在了孟泽山的鼻樑上。 孟泽山眼前一黑,整个人头晕目眩地摔在地上。半晌才捂著流血的鼻子抬起头来,惊怒不已地瞪向孟泊舟,“你……” 孟泊舟居高临下地望著他,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著青白。 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挥出那一拳的。 他只知道,孟泽山那双手碰了柳韞玉,那张嘴也说出污言秽语,侮辱柳韞玉…… “我是你大哥!我替你受苦,你竟敢对我动手?!” 孟泽山不依不饶地叫嚷著,声音里儘是怨毒。 孟泊舟俯下身,伸手揪起孟泽山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拽了起来。那张清雋如玉的面庞布满阴翳,还带著一丝格格不入的狠厉。 “离柳韞玉远一些……” “大、哥。” 语毕,他用力抚平孟泽山的衣襟,大步离去。 孟泽山一边盯著孟泊舟离开的背影,一边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跡,突然古怪地笑了起来。 看来他离开的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啊…… 更有趣了。 比起毁了一个孟泊舟根本不在意,甚至还百般嫌弃的妻子,毁了一个他真正在乎、却不肯承认的妻子,那可有趣太多了吧。 孟泽山眼底闪烁著阴狠而兴奋的光亮。 …… 从金陵回来,又解决了和离的大事,柳韞玉更加安心地去万柳堂读书算术。 许知白自然也是每日处理完司天台的公务,就会来万柳堂。可除了他,宋縉竟然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万柳堂。 与宋縉一同来的,还有各种宫廷御用之物。 仰山阁里的文房四宝都换成了贡品不说,就连柳韞玉和许知白寻常用的算盘也一併换了。 许知白得了一把前朝的黑釉算珠、白瓷轴算盘。 而柳韞玉竟也得了一把宫廷藏品,那算盘的算框是用乌木做的,算珠却是一颗颗红白相见、晶莹圆润的缠丝玛瑙。如此品相的玛瑙,光是一颗都价格不菲,却被攒了这么多颗,用来做一整把算盘,还落到了她柳韞玉手里! 漂亮是漂亮…… 可纤细白皙的手指只在那红玛瑙上轻轻拨了两下,柳韞玉便觉得肉痛。 她抱著算盘去找过宋縉,想要將如此贵重的东西退回去。 “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无人敢退还。” 宋縉声音很温和,“云娘想做第一个?” 柳韞玉只能將这算盘收下了。 除了算盘和文房四宝,还有一些稀奇的,柳韞玉见都没见过的西洋奇器。 什么八角形赤道公晷仪、双千里镜象限仪、人物钟……也都被送进了仰山阁里做摆设,看得柳韞玉新奇不已、爱不释手。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柳韞玉在埋头推算冬至晷影的算式时,许知白负著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一个当朝宰执,不在值房里待著,总往咱们这里跑做什么?” 柳韞玉头也没抬,答道,“师父,这里是相爷的地盘。” “……那也不对。你有没有往他那间屋子看过,案上的公文都堆起来了!他只是要把值房搬到万柳堂来?何意味?是要监视老头子我,还是要监视你?” 柳韞玉的思路被打乱了,认命地將笔一搁。 许知白走过来,嘖了一声,“又算乱了,你怎么心不静呢?” ……她心不静到底怨谁? 似乎看出了柳韞玉的无奈,许知白有些心虚,眼神一转,往那些西洋奇器上甩锅,“都怪宋縉送来的这些玩意。我看它们就是用来勾你的魂的……” “……” 柳韞玉找了个藉口溜出仰山阁,在外廊上躲清静吹冷风。 宋縉反不反常,她心里没个准。她只知道,自己很反常。 从金陵回来后,宋縉每次一出现,她就会心虚紧张,生怕假沈妘的身份会露馅。 柳韞玉也曾想过,纸包不住火,要不要乾脆主动向宋縉承认。 可只要她和孟泊舟是夫妻,只要不能说和离一事,她就逃不了为了丈夫前程欺瞒宋縉的罪责。 若是等半年后,她能將实情原原本本告诉宋縉,那或许一切就不一样了…… 柳韞玉垂眼,拎起腰间垂系的那枚玉葫芦。 但愿,但愿…… “出来休息?”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醇厚的嗓音。 柳韞玉手一抖,转过身,“相爷……” 宋縉一袭霽青色折枝锦袍,玉簪束髮,走过来时,衣袍被山风掀动,素日里的威严被藏起,倒是多了几分温和风流。 “今日天气好,又接了好几场宴集。” 宋縉在她身边站定,望向仰山下的流觴亭。 柳韞玉顺著他的视线看去,果然看见一群人正聚在亭旁,“嗯嗯看到了。” 宋縉不疾不徐地说道,“底下那些人,都与你门户相当。隨便挑出一个,除了才学稍微差一些,家世、相貌应当都不会输给你那位表兄。” 柳韞玉眼皮重重一跳。 宋縉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笑了笑,“要不要下去看看?若是瞧上了哪个,师叔替你做主。” 柳韞玉连忙摇头,拒绝地斩钉截铁,“我不去。” 宋縉转过身,微微倚著栏杆,似笑非笑地低头看她,“对你那位表兄,就这么死心塌地?” 柳韞玉心里咯噔了一下,很快又有些无奈,“相爷,我已经同你说过好几次了。我对表兄,真的没有男女之情……” “是没有,还是没有过?” 柳韞玉噎了一下,“总之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宋縉深深地看著她。 这次,她的眼神倒是没有丝毫躲闪,坦荡得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若是那夜,她没有意乱情迷地在他怀里唤出那声“孟泊舟”,他怕是就要相信了。 宋縉修长的手指在栏杆上轻叩,又往山下看去,“那个穿一身白色云锦,正在高谈阔论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幼子。” 柳韞玉摇头。 “拿著扇子正在题画的,是承恩侯府的嫡长孙,官至大理寺评事。还有亭子外头舞剑的那个,是勇毅將军府的次子……” 宋縉还在念著,柳韞玉仍是一个劲地摇头。 最后忍不住塞住了耳朵,闭著眼睛碎碎念,“不听不听,师叔念经……” “一个都看不上?” 宋縉眉宇舒展,漫不经心道,“难道非要与孟泊舟才学相当,才是你心里的如意郎君?” 此话一出,柳韞玉心里却被激起一丝逆反。 她微微仰起头,细颈绷得很直,“岂止。真要我选,定要个相貌比他好,才学比他好,处处都压他一头的……” “哦?” 宋縉心念一动,终於忍不住倾身靠过去,一手越过柳韞玉,撑在她腰后的栏杆上。 从侧面看,竟像是將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柳韞玉浑身一僵,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宋縉。 眼睛不会眨了,话不会说了,骇得连双手都忘了从耳朵上放下来。 可即便如此,宋縉含笑的嗓音还是透过指间,似有若无地在她耳际拨弄著,惊起细细密密的战慄。 “这么说,整个京城能入了你眼的郎君,好像只有一人了?” “……谁?” 宋縉微微俯下头,低声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第51章 因为本相年纪大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极轻的一句话,却如一簇火星,猝不及防烫上柳韞玉的耳根。 她瞳孔驀地放大,脑子里嗡了一声,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怎么忘了,孟泊舟是连中二元,又被点作探花。若想才学胜过他,容貌也胜过他,那莫说是京城,全天下也就只剩下一个三元及第…… 此刻就笑著站在她面前。 周遭一片寂静,就连底下的丝竹弦乐都好像戛然而止,耳畔只剩下宋縉低沉柔和的声音。 “小妘娘说的是我?” 柳韞玉的面颊一下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不,不……” “也不喜欢?” 宋縉没有退开,仍是好整以暇地撑著扶栏,“因为本相年纪大了些,不如探花郎年轻?” 那双乌沉幽深的眼睛浮著一层笑意,让人分不清真假。那阵太行崖柏的香气变得浓郁而霸道,不容置喙地朝柳韞玉倾轧而来…… “干什么呢?!” 就在柳韞玉快要窒息时,许知白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在身后炸响。 宋縉面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好啊,好你个宋縉!你个衣冠禽兽,正事不做,跑来这儿调戏我徒弟?!” 许知白杀气腾腾地衝过来,那气急败坏的破锣嗓子瞬间將外廊上的曖昧氛围撕得七零八落。 柳韞玉也如死里逃生般,终於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猛地一弯腰,飞快地从宋縉撑著栏杆的手臂下方钻了出去! 她连头都不敢回,提著裙摆一阵风似的冲向许知白。 “徒儿莫怕!” 许知白像只护崽的母鸡,张开手臂將柳韞玉挡在身后,“师父在这儿,绝不让这个畜生欺辱你,动你一根头髮丝!” “没有……” 柳韞玉从他身后惊魂未定地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解释了一句,“师叔没有欺辱我……” “你別怕他!我刚刚都看见了,他把你……” 生怕许知白还要冒出什么惊人之语,柳韞玉面颊上的红晕顿时蔓延到了耳根,打断道,“师叔只是非要让我相看底下的郎君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谁料此话一出,许知白却是更加火冒三丈,吹鬍子瞪眼地指著宋縉破口大骂。 “宋縉!你出尔反尔、背信弃义!你当初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保证让她嫁不了人,就留在老夫身边打算盘!你说话当放屁是不是?!” 柳韞玉:“……” 保证她嫁不了人?怎么还有这么荒唐的保证? 不远处,宋縉收回撑在栏杆上的手,缓缓转过身,那股带著一丝侵略的压迫感尽数敛去。 “师兄急什么?” 他淡淡地开口,“不过是见她成日闷在算经里,开个玩笑罢了。” 一句“玩笑”,让柳韞玉那颗疯狂跳动的心总算缓了下来。 玩笑,玩笑就好…… “啊呸!为老不尊的混帐东西!” 许知白不客气地啐了一口,拉著柳韞玉就离开,“別理他!” “……” 外廊再次静了下来。 宋縉站在原地,眼睁睁看著柳韞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手掌又搭回了栏杆上。 栏杆上还残留著一丝温热,指腹缓缓碾过,宋縉低头,很轻地笑了一声。 …… 天色將晚时,柳韞玉才从万柳堂回了温泉庄子。 在离庄子还有些距离时,便一直有辆马车驶在她前头,看样子竟是与她同一个方向。 此地偏僻,到了晚上几乎没什么人会往这个方向走,除非……是去温泉庄子找她的。 果然,两辆马车同时在温泉庄子门口停了下来。 柳韞玉下车后,就见前头那辆马车上也有人走了下来。 庄子门口的灯笼轻晃,照亮那人有些青肿的脸,还有那双奸诈阴狠、四处乱瞟的眼睛—— 竟是孟泽山! 柳韞玉顿时反胃起来,往阴影里退了几步。 “怎么了?” 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云渡也看向那边不停张望的孟泽山,“那是谁?” 柳韞玉咬著牙挤出三个字,“……孟泽山。” 孟泽山一转头,也看见了柳韞玉,提著两盒充门面的廉价糕点就走了过来,“弟妹!听母亲说,你一个人住在著荒郊野外,大哥特意来看看你……” 云渡沉著脸挡在柳韞玉身前,隨手就抽出了自己那根盘龙棍。 两年前那桩腌臢事,孟府上下虽被乡主下了封口令,可他却清楚得很。只可惜等他知道时,孟泽山已经被打发离京。若非如此,他非得敲碎这个畜生的第三条腿不可! 太清楚云渡在想什么,柳韞玉立刻扶住了他的胳膊。 “我说呢,怎么好端端的突然从孟府搬了出来,原来是背著孟泊舟,偷偷摸摸在这儿藏了个男人啊?” 云渡眸色一冷,手里的盘龙棍直接朝孟泽山面门挥去。 孟泽山嚇了一跳,猛地抱头蹲下。 “让他滚,別脏了手。” 柳韞玉低低地吩咐了六个字,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庄子。 “柳韞玉!” 孟泽山还想追上去,可被云渡的盘龙棍一扫,又僵在原地,只能色厉內荏地骂了句“疯狗”,然后跌跌撞撞地躲回了自己马车边上。 云渡握紧手里的盘龙棍,蠢蠢欲动。 可因为柳韞玉那句“別脏了手”,他还是回了庄子。 大门“轰”的一声闔上。 “大,大公子?那我们回去吧?” 孟府的隨从问孟泽山。 孟泽山欺软怕硬,一脸恼火地给了那隨从一巴掌,“回什么回?!你看看別人家的狗,还知道护主,你们一个个就知道干杵著!” 说著,他不死心地环顾一圈,叉著腰吩咐道,“去,给我围著这座庄子找!看看哪里能翻进去!” 隨从们只能磨磨蹭蹭地围著偌大的温泉庄子绕了好几圈,终於在庄子最西边的外墙上找到个狗洞。 孟泽山站在狗洞外面,气得鼻子都歪了,一脚踹向那隨从,“你让本公子钻狗洞?!!” 隨从气喘吁吁地苦著脸,“公子,这庄子围得跟铁桶似的,也只有这儿有一块缺了……” 孟泽山阴著脸,最后摸了摸眼角被砸出来的青肿,还是一咬牙,趴下去往狗洞里钻。 墙內荒草丛生,孟泽山灰头土脸地钻出来,忽然听见两个人的声音,嚇得一下又缩了回去。 “二公子已经托人把姑娘要的那些文集送来了。姑娘要现在去看看么?” “先放著吧,我也累了……” 草丛里,听清后面那道声音的孟泽山微微一震,伸手將杂草拨开。 借著婢女手里的提灯,他看清了走在前面的苏文君。 “苏文君?” 孟泽山一下从草丛里窜了出去,不可置信地盯著苏文君打量,“你是苏文君?!” 黑暗中猛然窜出一道人影。 苏文君主僕都骇了一跳,慌忙往后退,张口就要叫人。 恰在此时,遮月的浮云飘开。惨白的月光照亮了孟泽山那张青肿的脸。 霎时间,苏文君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也隨之凝滯。 第52章 年轻,娇气,身弱 苏文君就像是见了索命的恶鬼般,连连后退。 “你认错人了……” 她恨不得立刻就要逃,可却被孟泽山衝过来,一把拉住。 “还装?你不是苏文君是谁!” 孟泽山扯著她,既惊讶又玩味的目光在她脸上游走,好似毒蛇吐信,激起苏文君的憎恶,甚至盖过了最初的恐惧。 “哪儿来的贼人!” 她拼命挣扎著,咬牙切齿地唤婢女,“还不快叫护院来,把他捆了送去官府……” 婢女猛地回过神,可不仅没听苏文君的话,反而还诚惶诚恐地朝孟泽山福身,嗓音打颤,“大,大公子……” 苏文君僵住。 大公子…… 这婢女是孟府的人,她口中的大公子,那一定是孟家大公子! 孟家大公子…… 那个从奴僕肚子里生出来,因为孟家遭难才被换成少爷的那只狸猫! 苏文君死死盯著孟泽山,眼里的憎恶和慍怒越来越盛。分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可开口的前一刻,她还是冷静下来,让那婢女退下。 婢女望著他们二人,犹豫不决。 “耳朵聋了吗?” 直到孟泽山叱了一声,那婢女才赶紧退到了远处。 待人走远,孟泽山才笑嘻嘻地凑到苏文君跟前,“怎么,把人屏退,是想和本公子再续前缘?” “离我远点!” 苏文君终於挣开他的手,声音都气得发抖,“当年你说……你是伯爵府的公子……” “我母亲是乡主,我舅舅是崇信伯,我怎么不是伯爵府的公子?” “那也是孟泊舟不是你!你算什么东西!” 当年在金陵,孟泽山一直谎称自己是京城里伯爵府的公子。苏文君被哄得团团转,吃尽苦头。 后来此人不告而別、一走了之,苏文君想过自己上当受骗,想过此人身份或许没有尊贵,可万万没想到竟然如此低微!不堪! 还偏偏和孟泊舟是所谓的兄弟……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荒谬的巧合?! “贱人……” 一听苏文君提到孟泊舟,孟泽山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阴鷙和暴虐。他猛地扼住苏文君的脸,“你也配看不起我?一个连爹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这是伯爵府的宅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忽然想起什么,孟泽山恍然大悟,“他们说的那个,那个孟泊舟的同窗好友,从浮玉书院来投奔的,不会就是你苏文君吧?” “……” “哈。” 孟泽山一下没忍住,大笑了起来,“孟泊舟那个自詡清高的蠢货,竟然放著柳韞玉那种绝色不要,反而把你当成宝?他知不知道你当年是怎么巴结我,討好我……” “闭嘴!你闭嘴!” 苏文君歇斯底里起来。 若是让孟泊舟知道,若是当年的事让孟泊舟知道…… 她想都不敢想。 “放心,我对你早就腻了……” 孟泽山拍拍苏文君的脸,“不过你最好乖乖听我的话,否则哪天我一不小心,把你当年跟我的那点破事全抖落出去……不知道孟泊舟还会不会护著你?” 看著面无血色的苏文君,孟泽山心中涌起一股將人捏在手掌心里的快感,一整晚的憋屈被尽数扫空。 他突然有了更好的点子,也不急著去找柳韞玉了。 “我是狸猫,你也是个披著人皮的畜生。往后我们互彼此帮助的事,恐怕还多著呢……” 孟泽山快活地笑出声,然后叫上那婢女替自己引路,大摇大摆地离开。 苏文君独自一人站在寒风中,如坠冰窟。 她死死盯著孟泽山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著,眼里翻涌的怒、恨还有惧,一点点扭曲,变成了锋芒毕露的杀意。 绝不能让孟泽山再一次毁了她! 绝不! …… 翌日,仰山阁。 “这日月历法,你也学了有段日子了。” 难得是个大晴天,许知白没讲算经,“纸上谈兵没什么长进,今日我带你去司天台看看。” 柳韞玉一愣,隨后故作惊讶地,“司天台?那种地方我们怎么可能进得去?” “装,还装……” 许知白拿著戒尺往她胳膊上轻轻一甩,“你这丫头鬼精鬼精的,你师父是当朝太史令,你敢说你猜不出来?” “……” 柳韞玉訕訕地摸了一下胳膊。 二人乘车从万柳堂离开,去了司天台。 许知白双手拢在袖中,閒庭信步地走在前头,他今日没穿官袍,瞧著就是个普通老头,说是做洒扫的僕役都有人信。可司天台上上下下一见他,无不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 柳韞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穿官袍的“官老爷”,而他们都还笑容满面、客客气气的。 托许知白的福,她竟也生出一种狐假虎威的错觉。 “大人,户部的尚书大人今早来找过你,想请您得空时去户部一趟……” “今日无空,让他等著。” 许知白想也没想就摆摆手。 柳韞玉听得眼皮一跳,忍不住小声问,“师父,户部尚书的品级应当比你要高吧……” “那又如何?高还能高过宋縉?” 许知白哼了两声。 这倒也是…… 柳韞玉眨了眨眼,跟著许知白走进司天台。迎面便是那座巨大的铜製浑天仪。 “滴答,滴答。” 水流推动著精密的齿轮。铜製浑象上,星宿错落,黄赤二道交织,偌大的浩瀚苍穹被困在这方寸之间,那股磅礴、震撼的气势沉甸甸朝柳韞玉压了过来。 她仰起头,目不转睛地望著,心神仿佛都被死死攫住。 这一刻,她见识到了算学的另一方天地。 …… 藏春宫。 宋縉一袭玄黑常服,坐在棋案边与宋太后对弈。 宋太后又不经意提起崔家的千金下的一手好棋,不如改日叫她进宫,与宋縉手谈一局。 宋縉漫不经心地不搭话,抬手就劫杀了黑棋。 宋太后:“……谢家老爷子从前官居一品,如今却已致仕,谢家人丁凋敝,在朝中也没什么根基。你若与谢家之女结亲,绝不会有人置喙。” 宋縉还是不语。 “除了谢家之女,京中没落的高门也有不少,若你真心喜欢,便是平民女子也无不可……” 听到没落高门时,宋縉落棋的动作顿了一下。 宋太后没有察觉,“莫要拿什么独身无子搪塞哀家。你有再多顾忌,也可以先娶个夫人回去,至少下棋不必自弈吧。子嗣的事,过几年再议就是……” “嗯。” “一直让侯府的人替你执掌中馈,像什么话……嗯?” 宋太后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习惯性地继续规劝,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宋縉刚刚是不是“嗯”了一声? “你答应娶谢家之女了?” 宋太后难以置信地。 宋縉摇头,“不娶谢家之女。” 宋太后愈发震愕。 是不娶谢家之女,不是不娶妻!这也就意味著…… “你已有人选了?!” 宋縉低垂著眼,举棋不定。 良久,才点了一下头。 宋太后本就不在棋局上的心思顿时飞得更远,“哪家的女儿?家里什么状况?你何时看中的?性子可稳重?” “……” 宋縉揉了揉眉心,“就是年纪小了些。” “那有什么?” “性子有些娇气。” “嗯……倒也无妨。” “身子也弱。” 宋太后皱了一下眉,又很快鬆开,“那就让太医院好好伺候著……到底是哪家女儿?” “待尘埃落定,自会来请太后赐婚。在此之前,太后还是莫要再问了。” 宋縉落子。 “怎么,怕哀家把人给嚇跑了不成?这还没成婚呢,就这么护著了?” 宋太后不肯罢休,本欲追问,可太医院院正却在外求见,说是刚为天子请过脉。 “陛下近日睡臥不寧,多是因寒气入体、饮食不调。微臣已经开了几剂温补的方子……这几日,陛下的饮食得格外清淡,最好是一点儿荤腥都不能沾。” 宋縉笑道,“那可要苦了陛下了。” 想起皇帝那无肉不欢的性子,太医也笑了起来,“只是几日而已。咱们这京城里,还有人天生弱症、脾胃虚寒,才几岁大就只能食素,沾一点荤腥就要上吐下泻、大病一场……” 宋太后忍不住问了一句,“哦?谁家的孩子如此可怜?” “说出来相爷或许不认识。是崇信伯嫡出的小女儿,名唤沈妘。” 宋縉拈棋的手抬起,又落下。 脑海里浮现出某人对著东坡肉大快朵颐的画面,他重复了一遍,“沈妘,沾不得荤腥?” 第53章 她哭了 院正答道,“是,当年沈家三娘子病重,崇信伯特意请了老臣入府医治。” 宋縉垂下眼帘,意味不明地拾起棋子。 院正愣住,“相爷,是此事有何不妥么?” 闻言,宋縉未置一词,只是仍摩挲著那枚白棋。他指尖修长,骨节上的青筋若隱若现。 见状,院正也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 宋太后的视线在宋縉和院正之间打了个转,若有所思。 从藏春宫回到值房,玄錚便迎了上来,“相爷,许大人今日携云娘子去了司天台。” 司天台…… 宋縉原本要落座,闻言却又脚步一转,“让御膳房备个锅子……多准备些素食。” …… 司天台。 许知白盘腿坐在临窗的案几后,手里捧著下人送来的《观测薄》,时而蹙眉,时而抓耳挠腮,早就將柳韞玉这个徒弟拋之脑后。 小老头平日里隨性散漫,干起正事来却是沉迷得很,一陷进去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相处这么多日,柳韞玉太清楚他的脾性。 她没去打扰他,而是独自一人坐在浑天仪下方的台阶上,静静地看著星辰流转。 殿里很静,唯有齿轮转动的声音和潺潺水声。 如此震撼的景象,寻常人哪怕是穷尽一生,或许也只能从旁人的言语或是书卷里窥得分毫,没想到今日,柳韞玉却亲眼见到了。 她其实很想將这一刻的震撼和欣悦分享给他人。 而排在第一位的,是她的娘亲。 “已故的亲人都会化为天上的星辰。” “玉娘,別哭。娘亲不会离开你,娘亲会成为天上的星星,永远看著你。” 娘亲临终前的话在耳畔迴响。 明知那是用来哄骗稚童的温柔谎言,可柳韞玉还是忍不住在那浑象上寻找。 哪一颗会是您呢?娘亲。 宋縉踏入司天台时,就见一道纤弱萧索的身影坐在台阶上。 女子屈著双膝,將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长睫轻颤,那双素来狡黠机敏的翦水秋瞳里,此刻竟氤氳著一层淡淡的水汽。 宋縉步伐顿住。 他不是第一次见柳韞玉落泪了。上次因诗句剽窃一事,她也在他面前打哭了一场。可那次是张牙舞爪、虚张声势的眼泪,这次却是毫无防备的脆弱和落寞…… 坐在那巨大的浑天仪下,好似被遗弃的、无处为家的孩童。 头仰得有些累了,柳韞玉缓缓站了起来。 恰巧此时,浑天仪里的报时木阁缓缓转动,一个穿著玄衣的精巧木人弹了出来,敲响手中铜鈸。 “当——” 清脆的响声在司天台內迴荡。 柳韞玉被惊了一下,刚站起来的腿脚又麻了,於是往后踉蹌了好几步。 后背忽然撞上了什么,胳膊也被从后探出的一双手扶住…… 待稳住身形,她才意识到自己竟是撞进了什么人的怀抱里。 熟悉的气息从那身后围了上来,柳韞玉驀地回头。 果然,站在她身后的正是宋縉。 他一袭玄黑常服,发束玉冠,那张深邃清雋的面容,映著浑象上的流光,竟多出几分高高在上的神性。而四目相对时,那双黑眸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怜惜,冲淡了往日的锐利和威赫。 宋縉鬆开手问了一句,“在想什么?” 他的嗓音低沉磁性,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柳韞玉被他眼底的温和晃了一霎,很快却反应过来,连忙从他怀里退了出去,转身间髮丝扬起,发梢轻轻扫过宋縉胸前,叫他眸色一深。 “只是在想……死去的人应当是变不成星星的。” 柳韞玉垂下眼帘,“人太渺小,人的一生也微不足道……” 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感慨,宋縉有些意外。 他尚未想到要如何宽慰她,柳韞玉便转移了话题,“相爷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在司天台,正好一起用膳。” 宋縉说道。 柳韞玉点点头,“那我去叫师父。” “不必。他闻著味就自己过来了。” 果然,当热腾腾的锅子在桌案上支起,数十样菜品也围著汤锅摆布好后,许知白顿时就从《观测簿》里拔出头来。 “到用膳的时辰怎么也不叫我?!” 三人在司天台偏殿的八仙桌旁落座。 许知白看向桌上依次摆开的菜品,除了切成薄片、醃製过的鱼肉、羊肉和虾仁,其余的都是新鲜时蔬,绿油油的,看得许知白眼睛都绿了。 “怎么就这么点肉?” 许知白不满地朝宋縉扫了一眼,“你也不嫌寒磣……” 话才说了一半,便卡在喉口。 只因他瞥见,宋縉竟然神色自若地用公筷夹了第一筷烫好的笋片,放进柳韞玉碗里。 “!” 许知白眼皮没来由地狂跳了两下。 何意味? 不对劲! 宋縉这混帐,平日里无事不登三宝殿,只有在要害他的时候才会巴上来一声一声“师兄”。 可今日他不仅平白无故地来了,还带了这一桌宫里才能用到的锅子! 现在还紆尊降贵,亲自给人小姑娘夹菜!! 许知白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宋縉,只见他神色淡然,脸上看不出丝毫端倪。 再看向柳韞玉,容仪不俗,明艷娇俏,哪怕未施粉黛也是十足的美人。 联想起在万柳堂为老不尊的那一幕,许知白顿时警铃大作,死死盯著宋縉。 宋縉对许知白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视若无睹,只是继续烫菜,再夹给柳韞玉。 “多谢师叔,我自己来就好了……” 柳韞玉有些受宠若惊。 许知白不甘落后,也给柳韞玉烫了片羊肉,“徒儿,你太瘦弱了,还是得用些荤的!別跟有些人一样,光吃草!” 柳韞玉顿了顿,还是將那片羊肉接下了。 宋縉眼底掠过一丝异样,又想起太医院院正说的话。 “还有人天生弱症、脾胃虚寒,才几岁大就只能食素,沾一点荤腥就要上吐下泻、大病一场……” 宋縉的目光落向柳韞玉,就见她低垂著眼,小口小口地將自己夹给她的时蔬用完了,模样乖顺得不得了。 而下一刻,她那眼睫就抖了抖,悄悄將许知白夹的羊肉拨到了碟子里,然后继续吃素食、烫素食。 宋縉眉宇舒展,笑著收回了视线。 眼角余光瞥见宋縉的神色变化,柳韞玉攥紧筷子的手悄然舒展几分。 万幸…… 那日她在伯爵府见沈妘。沈妘生怕她顶替自己露陷,非要將自己的喜好,吃食上的种种禁忌都事无巨细地写成了单子,全盘托出。 柳韞玉原本还觉得这是多此一举,直到方才看见那片羊肉,又察觉到宋縉的目光,她才出了一身的冷汗。 果然,宋縉此人,不论表面上如何温和,心思却是深沉如渊。安排的每一件事都绝不可能是巧合。今日带来汤锅,摆上这一桌菜品,或许就是他有意试探…… 这司天台,柳韞玉是不敢再待下去了。 刚想起身告辞,太医院院正却刚好进来给许知白请脉。 “相爷,许大人。” 院正目光扫过柳韞玉,只觉得这一女子出现在司天台有些奇怪,可也没往心里去,很快便將视线移开,坐下为许知白把脉了。 宋縉將院正的反应看在眼里,又是愣了一下。 “许大人还是气血不足,形体亏虚,得按时喝药,不可劳累。” 把完脉,院正一边起身,一边收拾药箱。眼角余光忽然扫过什么,他一下愣住了,诧异地抬头看向柳韞玉。 “……” 柳韞玉一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可那院正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惊疑不定地收回视线。 宋縉亲自送院正离开。 一踏出殿门,院正就停下脚步,迫不及待地问道,“相爷,那位闭门养病的沈家三娘子怎么会在司天台?” 第54章 邪念 “我还以为,你未能认出她。” 宋縉停下来,转向院正。 院正正色道,“老臣虽然也有不少时候没见过沈三娘子了,但她腰上繫著的那枚玉葫芦,老臣却记得一清二楚。那是伯爵府的大娘子特意求来保平安的信物,世间仅此一枚,沈三娘子自幼就佩在身上……” “原来如此。” 宋縉又问道,“她的身弱,能调理好么?” “想要痊癒,怕是有些难。” “太医院也没有办法?” 院正摇头,“这位三娘子缺的不是大夫,是药草,而且是一株很多人见都没见过的稀世药草。如用只能用最好的药参吊著,至少能稳住脉象。” 宋縉沉默片刻,頷首。 …… 宋縉一从司天台离开,柳韞玉整个人也慢慢放鬆下来。她鬆开手,掌心里全是细汗。 “自从听了宋縉的吩咐,这院正隔三差五就来司天台,每次都说差不多的话……” 许知白不大高兴。 柳韞玉勉强笑笑,“相爷也是关心师叔的身子……师父切记不可劳累、按时喝药。” 许知白冷哼一声,“关心我?他是怕我死了,司天台就没人干活了,六部也乱成一团了!” 想起刚刚宋縉在用膳时,破天荒地为她夹菜,许知白心里又打起鼓来。 他的这个徒儿涉世未深,而宋縉那只老狐狸权倾朝野不说,心思也深沉得可怕,若当真起了邪念,那手段岂是一个小姑娘能招架得住的? “玉娘,老夫提醒你一句。你跟你那个师叔莫要走太近。他这人別看长得人模狗样,可那心肠……蔫坏!” 此话正说到了柳韞玉的心坎里! 她忍不住又想起了宋縉看她拨开羊肉的那一眼,还有方才那个太医临走时看她的眼神…… 柳韞玉犹豫再三,咬了咬唇,小声问道,“师父,倘若有人骗了师叔……不是有意的,是无心的……那人的下场会是如何?” 许知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信地摇头,“我还从未见过的有人能骗得了他。” 柳韞玉不死心,“倘若真有此人呢?” 许知白並未当回事,但是听她语气如此慎重,心里登时“咯噔”了一下。 难道这丫头身上还有什么秘密,骗过了宋縉?! 许知白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然后才凑到柳韞玉面前,压低嗓子谩骂道,“宋縉此人,面善心黑,幼时在学堂里,就是个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的笑面魔王。哪怕路边的草绊了他一跤,隔天就能被铲成禿地……” “……” “再说骗。当年有个师弟,他家里人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宋縉的身份,命他对宋縉各种献殷勤,以此攀上威德侯府。宋縉视那人为好友,可那人背地里,却得意扬扬地同別人说,宋縉是个蠢的……” 柳韞玉神色陡然一紧,“后来呢?” “后来一桩桩一件件,倒是有些复杂。你只需知道,此人最后的下场被逐出学堂,全家都被流放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柳韞玉整个人都僵住了。 倘若当年的宋縉能为了报復一人,做到如此地步,那现在呢?以后呢? 以后得知真相,认为她这么久都在愚弄他,她的下场会不会比那位师弟还惨…… 许知白拍拍她的肩膀,以长辈的口吻道,“宋縉的手段,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能承受的,你若真骗了他,还是儘早交代清楚吧。” 他还以为柳韞玉誆骗宋縉的是芝麻大的小事,因此並未放在心上。 宋縉虽不喜愚弄自己的人,但总归不会对一个小姑娘痛下杀手,何况此女还是他亲自送进司天台的,往后用处大著呢。 “……我知道了。” 柳韞玉攥了攥手,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出了司天台。 她决定了! 纸包不住火,与其战战兢兢地同宋縉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还不现在就去坦白! 然而刚一踏出殿外,柳韞玉就看见那道玄黑身影已经走远了,转眼间消失在对面的迴廊上。 “……” 柳韞玉张了张唇,到底还是將唤声咽了回去。 罢了,只能等下次见面了。 …… 柳韞玉心事重重地回了城郊的温泉庄子。 已是傍晚时分,为数不多的几个僕役正点亮了青纱灯笼,一一掛回檐下。 柳韞玉前脚踏入院子,后脚便有一人急匆匆寻了过来。 是孟泊舟派去照料苏文君的婢女。 “苏姑娘说有要事想与少夫人商议,想请少夫人现在去一趟水榭。” 柳韞玉想也没想,乾净利落地拒绝,“回去告诉她,第一,我没什么话同她说,第二,她想说什么就到我这院子来。” 婢女面露难色,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袖兜里慢吞吞地掏出一样东西。 一闪而过的金光刺了一下柳韞玉的眼睛,待她皱著眉仔细看过去时,才发现那是一枚精致小巧的长命金锁。 特殊的是,那金锁下坠著三粒镶著金叶的玉珠。 柳韞玉瞳孔骤缩,伸手便想要將那金锁夺过来。 可那婢女却连忙收回手,匆促地丟下一句,“苏姑娘在水榭等少夫人,还请少夫人独自一人前去!” 然后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柳韞玉愣在原地,细眉紧紧蹙起,又惊又疑。 石韞玉而山辉。 那韞玉的长命锁是娘亲叫最好的工匠打造的,也是她从小一直戴著的。 可不知是哪一日,这锁竟不遗落到了哪儿去。 似乎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久得她都有些记不清了…… 可眼下,这长命锁为何会出现在苏文君手里? …… 最后一丝天光隱去,只亮著一盏灯水榭也被黑暗笼罩。 此地偏僻,奴僕们有时躲懒,都洒扫不到这里来。所以四处都是枯枝落叶,夜风一吹,格外阴森萧瑟。 水榭內,孟泽山按捺不住地来回踱步。 今日他特意穿了一身朱红锦袍,那张纵慾过度的脸被衬得格外青白。 苏文君端著一壶酒,在门外阴惻惻地盯了他片刻,才眼睫一垂,缓步走进去。 孟泽山喜出望外地转身,看见苏文君时,又不悦地皱眉,“怎么人还没到?你真的能將柳韞玉一个人骗过来?” “答应大公子的事,我自然是能做到的。” 苏文君將酒壶放下,笑道,“这壶好酒送给二位。” 孟泽山愣了愣,隨即又露出轻佻的笑,反手摸了摸苏文君的手,“还是你知情识趣……” 他直接伸手去拿酒壶,刚斟了一杯想饮下,却被苏文君拦住。 “大公子何必急於一时,不如等佳人来了再共饮此杯?” “……” 孟泽山眯了眯眼,打量苏文君的眼神忽然变得阴冷。 “也好。” 他將酒盏往前一递,“那这一杯,就先敬你这个媒人。” 苏文君脸色微变,僵硬地往后退了腿,强顏欢笑,“我今日不宜饮酒……” 孟泽山顿时冷笑起来。 “你我好歹也在榻上欢好过那么多回,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清楚?!” 苏文君暗道不妙,转身就想跑,可却为时已晚。 后颈一紧,竟是被孟泽山的手掌扣住,猛地拽了回去。 “竟敢给我下药!” “唔——” 孟泽山直接捏开她的唇齿,將那盏酒朝她喉中灌去。 苏文君瞳孔骤缩,拼命地摇头挣扎。 这壶酒是她从柳韞玉的院子里顺来的,她在这酒里下了断肠毒药…… 原本的计划,是要用长命锁引来柳韞玉。再奉上这一壶毒酒,不论是柳韞玉死,还是孟泽山死,最好是他们二人一同死了,那也是见不得光的情杀,与她没有半分干係! “咳……” 毒酒洒了不少,可还是有些许入喉。 苏文君跌坐在地,一口鲜血猛地呛出来。 这口血也把孟泽山骇住了。 就在这时,水榭外隱约有提灯的灯影闪过。 孟泽山后知后觉地回神,连忙扔掉手中的酒盏,从后窗逃之夭夭。 水榭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倒在地上的苏文君仿佛看到了求生的希望,艰难地呼救,往门口爬了过去,“救……救我……” 一片裙摆闯入视线。 苏文君一把攥住那裙裾,抬头对上了来人,意识不清地,“求,求你……救我……” 提灯的光晕晃了两下,照亮柳韞玉错愕的面孔。 与此同时,一阵急促的、纷乱的脚步声从水榭对面的曲桥传来。 “柳韞玉!” 一声震怒的唤声隨之响起。 柳韞玉一愣,有些迟钝地掀起眼。 水榭外的曲桥上,一群护院举著火把蜂拥而至。而被他们簇拥在最前头的,正是一袭青色官袍、面容铁青的孟泊舟。 第55章 谁也不许碰她! 转眼间,孟泊舟已经大步流星地冲入水榭! 看清地上吐血、还死死攥著柳韞玉裙裾的苏文君,那张清雋的面容瞬间变得惨白。 “你对文君做了什么?!” 这声音里没有分毫疑虑,唯有先入为主的质问。 柳韞玉被他那惊怒的眼神刺痛,攥紧手中提灯,“你確定现在要质问我这些?她看著像是快不行了。” “……” 孟泊舟咬咬牙,俯身將气若游丝的苏文君抱起来,大步迈出水榭,“快去请大夫!” …… 西院。 大夫匆匆赶来,替苏文君诊脉一番后,二话不说,便飞快地从药箱里拿出灰色毡布包的几枚银针,再命隨身的药童烧蜡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將银针烧红后,又命药童端来木盆,之后坐在紫檀圆木,聚精会神地对准她额头的几处穴,狠狠地扎进去。 霎时间,苏文君满头冷汗,一把抓紧了孟泊舟的手。孟泊舟反手握住她,低声安抚。 柳韞玉就皱著眉站在一旁,並没有离开。 此时此刻,她只关心苏文君的生死。 待到几枚银针尽数落下,大夫神色轻鬆不少,低声道:“这位姑娘中了剧毒。” 此话一出,孟泊舟驀地抬眼看向大夫。 “好在分量不多,还来得及。再等一个时辰,取出银针,等这位姑娘吐出血后,这毒就算是解了。” 柳韞玉追问道,“这是什么毒?” “断肠散。” “解完毒后,可会有什么后遗症?” “调养得当,半个月后,身体自会痊癒安康。” 待大夫离开后,柳韞玉才微微鬆了口气。 一转眼,却见孟泊舟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神色冰冷地盯著她。 柳韞玉终於也回看了过去,“在你眼里,我便是这样一个毒妇?” 孟泊舟眼底的寒意有一瞬的顿滯。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云渡抓著苏文君的那个婢女闯进內室,手一松,將她推了过来,“还不快交代!那壶毒酒是从哪儿来的?” 孟泊舟和柳韞玉不约而同看过来。 那婢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著孟泊舟磕头道,“奴,奴婢只知道姑娘和少夫人在水榭里饮酒……水榭里只有她们二人,那酒也是少夫人带过去的……其他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了……” 柳韞玉面色一冷,还未来得及发话,倒是被云渡抢了先。 “你在胡扯什么?!” “泊舟……” 一道虚弱的唤声传来。 额上施了银针的苏文君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孟泊舟的心神顿时被分走,一下转回身,握紧苏文君的手。 “文君……” “泊舟……我中毒这件事……就当做没发生过……不要再追究了……” 话虽如此,苏文君的眼神却欲言又止地看向柳韞玉。 任谁看了都会明白,她中毒这件事和柳韞玉脱不了干係! 疯了吧…… 柳韞玉望著苏文君主僕二人,眉眼间儘是荒谬。 今日这一出,苏文君又是哄她相见,又是饮下毒酒,在鬼门关走一遭,真的就是为了栽赃陷害她? 她已经疯到这个地步了吗? 她到底图什么?! “分明是你来请柳韞玉去水榭,再敢胡说,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头?!” “够了!” 一直默不作声地孟泊舟忽然出声,嗓音紧绷,如岌岌可危的高山寒雪。 “水榭里的那壶酒呢?拿过来。” 话音刚落,守在门外的护院忙不迭將那酒壶呈了上来。 孟泊舟接过酒壶,拨开壶盖。 一股醇厚清甜的酒香,瞬间瀰漫开来。 他骤然抬眼,见柳韞玉仍是一脸漠然,面色愈发难看。 將酒壶重重放下,他三步並作两步跨上前,一把攥住柳韞玉的手腕,拉著她往外走。 云渡脸色一沉,下意识就要动手 柳韞玉却冷声吩咐,“看紧这个婢女。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许碰她!” 柳韞玉被孟泊舟一路拉到西侧厢房的廊廡下。 四下无人,夜风如刀,几只野雀早在她们来之前,嚇得逃窜飞走。 孟泊舟转身,一把將柳韞玉拉近,眼睛死死盯著她,“你还有什么话可说?!那壶梅花酿是你亲手酿的,我能闻得出来!” 柳韞玉对上他,唇角倏而勾起,却不像在笑,“你竟然还能闻得出来……” 就因孟泊舟怀念金陵醉仙楼里的梅花酿。柳韞玉不惜私下去討得秘方,亲自学著酿酒,只为了让他在京城也能每年尝到。 可现在,那壶承载著繾綣情意的梅花酿里,却掺了断肠毒药…… “为什么?” 孟泊舟攥著她的力道很重,重得像是要將她腕骨捏碎,“柳韞玉,你为何会变得如此狠毒?是不是从一开始,你答应让文君住进来,就是为了今日!” “可笑!当初是谁,非要死乞白赖地住进来,非要给我三十两掠房钱?” “那今日之事你又要如何解释,水榭里只有你!这是我亲眼所见……” “水榭里还有你的好文君。” 柳韞玉猛地甩开他的手,“为何不能是她苏文君自己手脚不乾净,偷了我的酒,又下了毒?” 孟泊舟眼里满是失望和讥讽,“你是说文君寧可一死,也要栽赃诬陷你?” “……” 廊廡下忽然静了下来。 二人都陷入沉默,只能听见双方都有些急促不稳的呼吸声。 孟泊舟死死攥著手,视线驀地从柳韞玉面上移开。 此时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如何才能补偿苏文君,如何安抚苏文君,还有…… 如何才能保全他的妻子,柳韞玉。 正当他心绪复杂、飞快思索著对策时,廊廡下突然响起柳韞玉的声音。 冷静,决绝,没有丝毫情绪的。 “那就报官吧。” 第56章 我们和离! 孟泊舟面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怔怔地望著柳韞玉,半晌才挤出一句,“你真是疯了……” 柳韞玉驀地转身,毫不犹豫地朝苏文君的厢房走去。 孟泊舟回过神,又惊又怒地大步追上去,“柳韞玉,你站住……” 此刻的厢房里,云渡双手抱胸,冷眼地注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婢女。他谨遵柳韞玉的吩咐,未曾离开半分。 见柳韞玉回来,他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处置?” “去报官!” 柳韞玉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云渡总算吐出一口浊气,二话不说,上前就將那婢女拎了起来。 孟泊舟面色难看地从外面进来,刚好看见云渡动手。他冷著脸发號施令,“给我拦住他!把这婢女先带下去,严加看管!” 他从孟府带来的几个护院立刻上前,纷纷拦在云渡面前。互相对了个眼神,几人蜂拥而上,想从云渡手中抢人。 云渡冷笑一声,眼皮都没抬,腾出一只手便將那几人一一放倒。 孟泊舟面色微微一变,望著倒在地上的几人,眉宇间覆著的霜雪更甚,他看向云渡,唇齿间挤出二字,“刁奴。” 突然,一道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和苏文君吃痛的闷哼声。 孟泊舟顿时顾不上云渡,大步向前,绕过花屏,正好看到苏文君不顾身上刚解完毒,挣扎地从床榻起身。 “文君,针还未取出,你先躺下!” “不能报官,绝不能报官……” 苏文君的脸色惨白如纸,死死拉住孟泊舟的衣袖,摇头道,“此事一旦报官,定会连累你的官声……子让,去岁的狎妓案害得你落去工部,我已是愧对你……绝不能,绝不能再因为这件事,坏了你的前程……” 苏文君虚弱地仰起脸,眼里儘是慌乱和失措。 这忧虑的模样倒是真情实感。 只是她担忧之人並非孟泊舟,而是她自己! 此事囫圇过去也就罢了,若非要彻查到底,定是要牵扯出孟泽山,到了那时,她和孟泽山的关係,她和孟泽山的那段往事,便藏不住了…… 如此一想,苏文君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咬牙,一字一句道,“子让,到此为止吧。” 孟泊舟怔住,心底瞬间被愧疚击中。 明明被下毒的人是她,差点性命不保的人也是她,可她却为了他,一再求情,想要將此事遮掩过去。 而他的妻子,也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却只顾爭风吃醋、不依不饶…… 孟泊舟扶住苏文君的肩膀,勉强柔缓了声音,“此事我自有定夺,你且躺下。” 屏风外,柳韞玉听完苏文君那番话,竟也忽然冷静下来。 孟泊舟的前程,她不关心,苏文君应当也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关心。 但有些人,却是將他的前程视作命根。 寧阳乡主和崇信伯。 一旦闹到官府,沈孟二府势必出面。 正想著,孟泊舟已经从花屏绕出来,他面上已经没了震怒,只剩下怒火燃尽的倦怠和烦躁,“你就非要闹到下狱不可?” “……”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下狱。” 说话的是云渡。 他正要拎著婢女离开,就听见柳韞玉发了话。 “把此人带回去,先关押起来。报不报官,明日再说。” 云渡眉头一蹙,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却已经不想再在这里继续纠缠,转身往门外走,“我们走。” 云渡虽有不甘心,但还是跟了上来。 二人带著那婢女离开,而大夫身边的药童也端著煎熬好的黑漆漆药汤走进厢房內。 檐下的青纱灯笼摇曳,那婢女被关进柴房,又由庄子里的僕役看守,全是柳韞玉的自己人。 从柴房里出来,柳韞玉行至廊下,云渡追了上来,低声道,“你真不打算报官了?” “闹到官府,你认为谁会出手。” 云渡神色变了变,“难道任由他们欺负你不成?” “官府能查的事情,我们自己也能查。看好这婢女,明日我再来审她……” 闹了一夜,柳韞玉已是疲惫不堪。 她揉了揉眉心,回到寢屋后一沾枕头,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翌日一早,屋檐下的野雀吱吱喳喳地吵闹。 柳韞玉心里压著昨夜的悬案,没有休息好。人是要审的,案子也是要查的,但万柳堂,她也不能无故旷工。 她梳洗一番,从自己的院子出来,穿过迴廊行至庄子正门,却发现一路上竟多了不少孟府的护院,儼然是一副把守的姿態。 柳韞玉蹙眉,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而这预感在看到紧闭的庄门时,更是到了顶点。 “姑娘……” 怀珠和云渡从一旁走来,脸色都很差。 怀珠咬咬牙,说道,“我们已经四处看过,整座庄子能出去的门都被落了锁,而且把守著孟家的人。我们被关起来了……” 柳韞玉沉下脸。 云渡冷声问道,“要不要强闯?” 柳韞玉正想回答,廊下西侧便出现了一道身影。 她转头看去,就见孟泊舟一袭青衣,负手而立。他没再走近,而是停在那里远远地望著他们,眉眼一如既往的冷。 柳韞玉走过去,问道,“这算什么?” “文君心善,愿意將昨日一事当做从未发生。但是——” 他想到昨夜苏文君虚弱地替柳韞玉辩解,甚至连解药都不喝,还紧紧地握著他的手。 “你若非要追究此事,我就不喝药。” 苏文君越是如此,他越是愧疚。 因而他早早就命人將庄门上锁,还命护卫在外守著,寸步不离。 “从今日起,你就在庄子里闭门思过,何时真心悔过,愿意向文君行礼道歉,何时才能解了这禁足。” 柳韞玉笑了,檀唇轻启,口吻竟是从未有过的轻蔑、刻薄。 “青天白日的,做什么梦呢?” 孟泊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记忆里,柳韞玉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同他说过话。 哪怕当初他只是一贫如洗的穷书生,而她是富户千金,她的言行举止也从来是小心翼翼,带著几分关切和討好…… “到现在还不知悔改……” 孟泊舟垂眼,居高临下地望著她,冰冷紧绷的俊容被失望淹没。 “柳韞玉,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那目光,就如同在看一只烂在污泥里的、无可救药的虫子,轻飘飘落在柳韞玉身上,却像是一簇火星。 柳韞玉攥了攥手,只是吐出一口气。 那火星便猛地腾起,轰然燎原! 凭什么? 他凭什么用这种目光看她?他也配用这种目光看她?! 理智的弦崩断。 柳韞玉將一切都拋之脑后,启唇道,“既如此,我们和离吧。” 第57章 迟来的姻缘才是良缘 和离? 孟泊舟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对上柳韞玉那双冰冷的、毫无情意的眼睛时,心头却是一震。 柳韞玉说的就是和离。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她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明明勉强这桩婚事的人是她,明明怎么冷脸相对都赶不走的人是她,怎么现在她竟能以如此决绝的姿態,轻而易举地说出“和离”? 除了气话,孟泊舟想不到別的理由。 “柳韞玉,你赌气也要有个限度!” 他咬著牙叱了一句,伸手想要扣住她的手腕。 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触碰到她的一剎那,柳韞玉却往后退了一大步。 二人之间的距离倏然拉大,好似一道缝变成了鸿沟。 孟泊舟喉咙仿佛被什么扼住,分明还有一堆想要指责柳韞玉的话,可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柳韞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拂袖离开。 她的转身带起一阵风,拂过孟泊舟悬滯在空中的手掌。他没来由地心慌,一下攥紧手掌,可那阵风却从指间划过,叫他攥了个空…… 孟泊舟站在廊下,迟迟没有动作。 另一边,柳韞玉冷著脸,一言不发地回了院子。 一直紧隨的云渡终於出声。 “你要是想出去,我可以带你硬闯。他们拦不住我。” “不必了,时辰也不早了,你替我去跟万柳堂告假。” 柳韞玉有些疲惫地抬步迈入门框。 那纤细的身段好似杨柳。可挺直的脊背却如竹节,任凭风雨捶打,寧折不弯。 …… 宋縉今日又来了万柳堂。 他一袭云锦长衫,缓步穿过竹林步上石阶。腰间玉坠轻晃,身形矜贵而疏朗,唯有手里捧著的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有些格格不入。 玄錚想要接手,宋縉却没让。 出乎意料的是,二人走进仰山阁时,里头竟是空无一人。 宋縉走到柳韞玉的书案前,放下盒子,將里头的物件取了出来,竟是一个小巧精致的浑天仪! 与司天台那个一模一样,可却能放在案头,时刻赏玩。 “这是陛下御案上的浑天仪……” 玄錚忍不住问道,“相爷就这么拿来送给云娘子,真的没事吗?” 宋縉移动著浑天仪,到最合適的位置,唇畔噙著一丝笑,“无妨。” 说话间,宋管事走了进来,回稟道,“相爷,许大人今日不在。” “沈妘呢?” “正是因为云娘子告假,所以许大人来了一趟就走了。” 宋縉微微挑眉,“又告假?什么缘由?” “说是身体不適。” 这二人都不在仰山阁,宋縉只饮了一盏茶,便也很快乘车离开了万柳堂。 马车驶在长街上,朝宫门的方向而去。 宋縉坐在马车中,低垂著眼,缓缓转动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玄錚。” 他將车帘掀开一道缝,唤了一声。 “相爷?” “你按我的吩咐,去……” 伯爵府里,沈善长收到下人通传,说宋相亲自驾临时,整个人都惊呆了。紧接著就是诚惶诚恐。 宋縉是什么人! 那是现在一句话就能捏死他们伯爵府的人物! 生怕招待不周惹来杀身之祸,沈善长叫上林氏,火急火燎地一路跑到正厅。 正厅里,宋縉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云淡风轻地抿了几口茶,放下茶盏,“伯爷和夫人也坐吧。” 崇信伯和林氏一头是汗,气都没喘匀,听了这话才小心翼翼落座。 “相爷今日驾临寒舍,可是有何要务?若有何事需要沈氏效劳,沈氏上下定当万死不辞。” 宋縉微微一笑,“只是恰好路过,便想来伯爷这儿討一杯茶。” 想起宋縉在朝堂上的名声,沈善长自是不信他只是来討杯茶,只觉得他来者不善,於是心里越发惴惴。 可偏偏宋縉迟迟不言明来意,反而与他有一句没一句的寒暄。 沈善长强顏欢笑地应对,掌心却是一片冷汗。 直到火候差不多了,宋縉才不紧不慢道,“之前在宫中,无意中听闻伯爷的三女自幼病弱,沈氏便搜罗了不少稀奇的吉祥物,只为保她平安。伯爷和夫人的爱女之心,叫人触动。正巧,前些日子我得了一支百年参王,今日经过伯爵府,便想赠予沈三娘子。” 此话一出,沈善长心中一直高悬的石头顿时落了地。 竟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林氏更是喜不自胜,激动地起身行礼,“多谢相爷大恩!” 宋縉示意玄錚將那百年参王交给林氏,又道,“除了药参,我还有件吉祥物。不知今日能否亲手交给沈三娘子?” 林氏受宠若惊地看向沈善长。 沈善长也立刻起身,“自然,相爷亲自驾临,既赐药也赐福,小女三生有幸!相爷这边请。” 他们几人来到东侧迴廊,檐下掛著琉璃灯盏,庭院的绿叶红花疏疏朗朗。 宋縉走在最前面,不经意问道,“听说三娘子病弱,平日里莫说出府,便是连闺房都不能迈出一步。当真如此严重?” 林氏正欲说话,却不曾想沈善长投来警告的一眼。 她不解地噤声。 “不瞒相爷,我家妘娘虽病弱,但不至於连出府都不能。只是甚少出席那些女眷的场合,才有了这样的传言。” 林氏心里咯噔一下,不明白沈善长为何要说谎。 沈善长却有自己的考量。 他这三女身子太弱,不易结亲,所以他们才会寄希望於孟泊舟。可若是有了宋相这一份赐福,妘娘说不准能有更大的前程也未可知…… 这么想著,沈善长故作担忧地嘆气,“也正因这传言,我家妘娘才婚事不遂,迟迟找不到合適的姻缘。” 宋縉微笑,也意有所指道,“有些事,未必是越早越好。迟来的姻缘才是良缘。伯爷不必太著急了。” 沈善长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心里暗喜。 这话的意思,竟是真对妘娘的婚事有些企图…… 虽说这位相爷有克妻的名號,可万一呢,万一妘娘能顺利嫁入相府,那他们沈氏一脉可就一步登天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来到绣楼。 林氏先一步去绣楼,匆匆踩著台阶,去告知沈妘宋相亲临赐礼的天大喜讯。 二楼,沈妘正坐在书案前提笔练画,听到林氏的话,手一抖,羊毛毫笔直接落在了画纸上,洇开一滩浓墨。 “咳……” 她一张口,却是先咳出了声,“母亲说,谁,谁要看我?” “朝中还有几个相爷?是宋縉,宋相!” “……” 沈妘整个人都懵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外廊上响起。隨之而来的,还有沈善长毕恭毕敬的声音。 “相爷,您这边请。” 第58章 一层一层扒开 宋縉走到房门口时,林氏忐忑不安地迎了上来,而她身后却空空如也。 “小女身体不適,躺在榻上不能起身,还望相爷见谅。” 宋縉笑了笑,“无妨。” 林氏又解释道,“小女怕过了病气给相爷,所以得隔著帐纱相见……” 林氏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却直犯嘀咕。 方才一听到脚步声,沈妘的脸色竟是唰地就白了,然后跌跌撞撞躲进床榻,还手忙脚乱地拽下了那层青纱帐。 “母亲,我突然难受得紧,万万不能在贵客面前失仪……你帮帮我。” 林氏虽也纳闷,可听到宋縉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还是只能压下疑虑,为沈妘打起掩护。 好在这位宋相是个宽厚温和的,竟也不怪罪。 “今日突然前来探望,確实有些唐突。况且我来绣楼,也不过是为了送这枚护身的长命锁。” 林氏这才放鬆下来,退到沈善长的身边。 绣楼两扇支摘窗已经被木架子抬起来,靠窗放著三三两两的高腰花几,东边掛著几副山水画,还有一整面的博古架。博古架陈列著一些金玉器具,但更多的却是书。 宋縉粗略地扫了一眼。 不大像他认识的“沈妘”会读的书。 穿过碧纱橱,宋縉来到內室,就见床榻四周的青色帐纱逶迤垂下,隱隱约约可窥见一道躺著的侧影。 宋縉停在几步开外,先是唤了一声“沈三娘子”,然后才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的音量唤了声“云娘”。 “真的病了?” 他的尾音略微上扬,熟稔的口吻里带著一丝笑意和宠溺。 青纱帐內,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相……相爷……” 轻哑的嗓音十分模糊,倒像是真病了,全然没有往日的精气神。 宋縉眉心微微一拧,面上的笑意散去,声音也沉了下来,“府上的大夫若不顶用,不如拿著本相的牌子,从宫中请御医来。” “……” 帐內,沈妘面色涨红,不知是咳的、嚇的还是激动的。 她也说不出心里此刻是什么滋味。 她不知这位宋相突然杀进她的闺房有何用意,但肯定和柳韞玉脱不了干係! 躲进床帐里时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替柳韞玉遮掩。 此刻后知后觉,才发现她竟在这样一个只手遮天的人物面前扯谎…… 太轰轰烈烈了。 轰轰烈烈的她有些招架不住了。 没想到在这闺阁里不出门,也能有如此惊心动魄的经歷…… 沈妘感觉自己快昏过去了。 身后的沈善长还有林氏听著宋縉关切的话语,面面相覷。 沈善长神色闪了闪,心里有几分盘算。 林氏则是更多的担心。 沈妘微微发抖,咳得更厉害了,“多谢相爷……但是……我……” “既然身子不適,那就不必回话了。” 宋縉走近几步,拿出一方匣盒。 匣盒掀开,露出垫著锦绣绸缎的长命金锁——金光熠熠,还残留著几缕佛香。 沈善长一眼就认出,这是之前宫宴上太后亲自赏赐宋縉的长命锁。 听说这长命锁是由相国寺的三位大师开光,亲自赠予太后,又被太后赏给宋縉。 谁能想到,这长命锁最后竟会落在他家妘娘手里! 宋縉从匣子取出长命锁,递入帐中。 眼见那骨肉匀称、修长如玉的手掌穿过青纱,就快要將整个帐纱挑开,沈妘一颗心骤然狂跳。 剎那间,她已经想到东窗事发的后果。 在脑子还未反应过来前,身体却已做出了反应。 她一下伸出手,直接接住了那枚长命锁,试图阻挡青纱被掀开过多,暴露容貌的下场。 可那长命锁竟然扯不动! 宋縉的手指看似漫不经心地拿著长命锁,可力道却不容撼动。 僵持的瞬间,沈妘头皮发麻,最终咽了咽口水,畏畏缩缩地喊了一声,“师……师叔……”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松—— 长命锁落入沈妘掌心,帐纱也再次掩合。 沈妘如死里逃生般一下缩回了手。 或许是小女儿家病容憔悴,不愿见人。 宋縉站在帐外,指尖拢了拢,笑著嘆了一声,“好了,不逼你。继续歇著吧。” …… 城郊,温泉庄子。 柳韞玉和云渡从柴房里走出来,二人的面色都有些阴沉。 “审了一上午了,还是问不出来。” 云渡冷著脸,“要我说,就该动刑!” 柳韞玉揉著眉心,“到时旁人就会哭诉,说我们是滥用私刑,屈打成招。” “……” 沉默片刻,柳韞玉说道,“我要去见一趟苏文君。” “那女人不是善茬,你还敢去招惹她?” 柳韞玉冷笑,“难道我就是善茬?” “……” 云渡將柳韞玉送去了西院。 西院守著的都是孟泊舟的人,怎么都不肯放柳韞玉进去,可他们却奈何不了云渡的盘龙棍。 於是柳韞玉还是长驱直入,进了苏文君的屋子。 苏文君半靠在榻上,发间的银针已经被撤去了。可她的脸色依旧惨白,身上也没力气,只能一动不动地躺著。 看见柳韞玉进来时,她瞳孔紧缩了一下,隨即眼神闪躲开。 “你来做什么?你来这儿,子让知道吗?” 柳韞玉在榻边坐下,好整以暇地看了苏文君一会,然后忽然伸出手,指尖扣住了她的手腕。 “苏文君,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你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对不对?” “……” “为了挑拨我和孟泊舟,你会做一些无伤大雅的丑事。可要说你蠢到为了诬陷我,亲手给自己灌下断肠剧毒……” 柳韞玉声音很轻,却很锐利,“诬陷了我,又不愿报官,这除了噁心我,对你还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所以我不信。” “原本就不是我,是你……” 苏文君咬牙。 柳韞玉的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如影隨形,“那晚在水榭里,除了你和我,其实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对不对?” 苏文君眸光骤缩,浑身猛地一颤! 她拼命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柳韞玉死死扣住。 感受到指腹下的脉搏跳得越来越快,柳韞玉的问话也渐渐加速。 “可是,你为什么不肯將这个第三人说出来呢?” “之所以不敢说,是在保护他吗?还是,生怕別人知道你和此人的关係?” “这个人,我和孟泊舟也认识,是不是?” 隨著柳韞玉的猜测,苏文君惊恐地睁大双眼,只觉得毛骨悚然。 那只扣住她的手,就像是毒蛇般……缠绕她……裹紧她……像是要將她的皮肉都撕裂,將那些丑陋的、不堪的过去狠狠扯出来,暴露在大庭广眾下…… 苏文君终於承受不住了,崩溃地尖叫起来,“住口!你住口!” 房门轰然震开,孟泊舟闯了进来。 看清这一幕,他眸光骤冷,飞快地衝过去,將苏文君护在身后。 而柳韞玉已经及时鬆开手,退到了一边。 “让她走,让她走!” 苏文君仍在失態地尖叫。 孟泊舟回头,冰冷的眼神死死盯著柳韞玉,“你还嫌害她害得不够吗?” “不够啊。” 柳韞玉笑了。 她的视线越过孟泊舟,看向瑟瑟发抖、眼神却充满惧意和恨意的苏文君。 “苏文君,你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我迟早会一层一层,通通给你扒出来。” 第59章 还不安分? 清脆、急促的算盘声在屋內迴响。 柳韞玉坐在书案后,低垂著眼,五指轻巧拨动著算珠,脑子却在算珠的碰撞声里飞快运转著。 苏文君背后定然藏著一个第三人。 从方才种种反应来看,她绝非要保护那人,而是恐惧。到底什么样的人,能让她恐惧至此?让她一个睚眥必报的人连下毒之仇都只能含恨咽下? 苏文君在京城里,还有这样一个仇家? 但若是仇家,从前怎么没有丝毫端倪,倒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柳韞玉想不出头绪,將算盘一推,靠在圈椅里闭上眼,眉头紧锁。 云渡一直斜靠在门口,见她忧心忡忡,忍不住马后炮,“早让你別为了那点掠房钱租院子给苏文君,你非不听。如今倒好,区区一个苏文君,比那些算题还棘手。” “苏文君本身没什么,可怕的是躲在暗处的那个人。” 柳韞玉睁开眼,小呷几杯茶水,问起云渡,“你有什么特別恐惧的事吗?” 云渡双手抱胸,姿態冷漠,“有。” “真有?” 柳韞玉诧异地看向他,却见云渡风轻云淡地道,“以前怕你娘赶我走,后来怕你赶我走。” 柳韞玉面露错愕,“你……” 云渡移开视线,“你娘给了我第二条命,她不在了,我只能保护好她唯一的女儿。你若赶我走,我向谁报恩,向谁效忠。” 柳韞玉却是不大讚同,“你的人生不该只有报恩,我娘一定也不愿用恩情困住你。” 云渡却懒得与她爭辩,转移话题道,“你在苏文君身上花了太多心思了,她认识什么人,你怎么可能都清楚。有些人表面上八竿子打不著,私底下却勾连著呢……” 柳韞玉忽然眯起眼,濯清的双目掠过一丝光华。 那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庄子,肯定是苏文君的相识之人,可那婢女是孟泊舟的人,连身契都在孟府,她没有道理替苏文君遮掩…… 除非,那第三人也是孟府的主子! 她守口如瓶,是得了那位主子的命令。 孟府能称得上主子的人没有几个…… 寧阳乡主看不惯苏文君,的確有可能给苏文君下毒,同理,刘嬤嬤也有可能。 但她们能让婢女闭嘴,却不能让苏文君闭嘴。 能同时让苏文君和婢女忌惮的人,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也是看起来八竿子打不著,她怎么都想不到的那一个…… 柳韞玉有些惊疑地与云渡相视一眼,然后指尖蘸了蘸茶水,在书案上写下一个人的名字。 看到这个人的名字,云渡皱眉。 …… 值房內,宋縉正在批阅公文。 玄錚从外而来,“相爷。” 宋縉眼也没抬,“都办妥了。” “您挑的那些药材已经都送去崇信伯爵府。崇信伯……很是高兴呢。” 眼前闪过沈善长那双精明算计的眼睛,宋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这父女二人虽都生了一幅精明的相貌,怎么女儿眼睛一转一堆心思,便叫他觉得可爱,爹却让他心生反感? “她的病可好些了?” “……” 玄錚犹豫了一下,才回稟道,“属下去送药时,听说沈三娘子今日竟偷偷溜出门了,伯爵娘子在院子里大发雷霆,让下人立刻去把沈三娘子捉回去……” 宋縉唇角掀了掀,“病了还这么不安分。她想去何处?” “似乎是奔著城郊的温泉庄子去了,不知现在有没有被下人们捉回去。” 將最后一本公文批完,宋縉起身道,“备车。” 玄錚一愣,“不知相爷要去何处?” “去城郊转转。” 马车驶到城郊的温泉庄子,已是未时。 寒风袭来,灰帘掀开一角,露出宋縉的青墨衣袍。 玄錚悄无声息地观望了一圈,才回到马车外,低声稟告,“这庄子不知怎的,竟是被人围了起来……属下雇了个农夫去打听了一下,是孟府的人。” 闻言,宋縉掀起黑沉沉的眼眸,“孟府的人,敢围伯爵府的庄子。这可真有意思。” 玄錚察觉到了他的不悦,“不如属下带人过去,自报家门?” 宋縉想了想,不紧不慢地下车,“再看看。” …… “我先將你送上去。” 偏僻的院墙边,云渡蹲下身,让柳韞玉踩在了自己的肩头,然后慢慢站起来,叮嘱道,“你扶稳了。” 柳韞玉被云渡托举到墙头,双手攀住院墙,艰难地翻了上去。 她想要出去,有些事情,只有出去才能找到线索。可她又不想硬闯出去打草惊蛇,所以只能用这种法子…… 外墙有些高,柳韞玉刚上去,腿就有些软了。 “等我上去……” 將柳韞玉一送上去,云渡才拍拍手,刚要纵身攀上院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柳韞玉坐在墙头看得清清楚楚,竟有一队护院朝这边巡逻而来。 她一惊,下意识想要俯下身,躲开那些人的视线。 脚下一滑,整个人竟是直接从院墙上摔了下去…… 下坠的瞬间,呼啸的风声从耳旁刮过。 柳韞玉猛地闭上眼。 可预想中骨断筋折的剧痛却並没有传来,一股清冽、熟悉的气息如罗网般从身下兜住了她。 下一刻,她跌入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 柳韞玉屏住的那口气骤然吐出,双眼也惊愕地睁开。 正好对上一张近在咫尺、深沉蕴藉的熟悉面孔。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正映著她狼狈慌乱的模样。 “相,相爷……” “病好了就四处闯祸。” 宋縉叱了一声。 柳韞玉僵硬地躺在宋縉怀中,心臟砰砰跳,就好像整个人还悬在空中似的。 宋縉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吗? 惶恐和心虚让柳韞玉本能地开始挣扎,想推开宋縉的肩,从他怀里跳下来。 “还不安分。” 腰间又是一紧。 宋縉竟丝毫没有將她放下来的意思,反而收紧手臂,直接抱著她往自己马车走去。 看著宋縉那张微微绷著的侧脸,柳韞玉磕磕绊绊说道,“我,我可以自己下来走……” 宋縉置若罔闻,平视前方道,“別乱动。” “……” 腰间的那只手掌有些发烫,烫得柳韞玉脸上都热了。 宋縉稳稳地抱著人,亦感受到了怀中女子的僵硬和细微颤抖。 他垂下眼帘。 柳韞玉偏过头,根本连看都不敢看他,那张白皙的面颊竟因他的靠近,难得染上了一片红霞。 宋縉眼里浮起一丝笑意。 马车內,柳韞玉被抱著放在了坐榻上。 “相爷怎么会来这里?” “你呢?不好好在府里养病,非来这里做什么?” 宋縉反问,“这庄子为何被孟府的人围了?” 见他面色无异、语气自然,柳韞玉觉得自己的身份应当还没露出破绽,一颗心微微落了地。 “这是孟府的家事……” 宋縉眼里的笑意敛去,“孟府的家事,与你何干?” “……表嫂待我很好,我是来看她的。” 柳韞玉低下头,一截白玉雪颈,细腻莹润,就这么映入宋縉的眼帘。 宋縉眸光幽静,盯著她打量了片刻,才调侃道,“昨日还病得下不了床,今日连这么高的院墙都敢翻。莫不是已经用了那支百年参王了?” 柳韞玉不解地抬眼看向他,“什么参王?” 宋縉愣住。 第60章 你害得我好苦 见柳韞玉面上的茫然不作假,宋縉慢慢地拧起眉。 昨日,长命锁他是直接交到了沈妘手中。而那支参王是在前厅交给林氏的。 难道林氏没有告诉沈妘? 可那是百年参王,又是他亲自带去的,崇信伯夫妇断没有隱瞒的道理…… 顶著宋縉幽邃困惑的目光,柳韞玉忽地想起什么,瞭然地“哦”了一声。 “爹娘是告诉我,说相爷给我带了株稀世药草……原来是百年参王啊!” 柳韞玉受宠若惊地向宋縉道谢,“多谢师叔!师叔也太大方了吧……” 见她又变回平日里跳脱的模样,宋縉眉宇间的一丝疑影也无声散去。 柳韞玉別开脸,看向窗外,掌心冷汗涔涔。 还好她反应快…… 看来昨日,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大事。听这位相爷的意思,他昨日似乎是去过了伯爵府,还送了支参王给沈妘…… 不过应当是没见到沈妘。 否则自己今日应当是再也瞒不过去了。 正想著,宋縉问她,“送你回伯爵府?” “別!” 柳韞玉訕訕地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还不想那么早回去……” 顿了顿,她说道,“师叔可以把我捎去孟府么?” “……去那儿做什么?” “我想去见见……姑姑。” 柳韞玉小声道,“表嫂的事,我想去求姑姑帮忙。” 宋縉沉默不语。 柳韞玉识趣地退了一步,“……或者就在这里把我放下也可以。” 宋縉转眼看她,“你就非要掺和旁人的家世。” “那是我的姑姑和表嫂啊,我们是一家人……” 宋縉转过脸,笑了一声。 片刻后,马车才在孟府门前停下,柳韞玉下了车。 目送宋縉一行人离开后,云渡也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二人相视一眼,走进孟府。 …… 夜色落幕时,孟泊舟从苏文君的西院出来,俊朗的面容流露出一丝丝疲倦。 柳韞玉给苏文君下毒一事,已经將他折磨得头痛欲裂。遑论耳边还一直迴响著柳韞玉的那句“我们和离吧”。 他今日一直心不在焉,哪怕餵苏文君喝药,汤药溅在掌心,都没能及时反应。 就在孟泊舟冷脸行至廊廡下,对面却迎来一群人,而走在最前方的人,竟是柳韞玉,身侧还跟著云渡。 “你又想做什么?” 孟泊舟绷起脸,不知道她又在打什么注意。 柳韞玉停下脚步,笑道,“当然是將你的婢女还给你。” 她拍拍手,苏文君身边的婢女便被两个僕役押送上前。 “我已经派人找到了她的亲姐姐,等明日她们姐妹二人见上一面,不怕她不说真话。” 柳韞玉笑吟吟道。 孟泊舟脸色一变,“用她姐姐的性命威胁她改口供,竟还敢当著我的面,柳韞玉,你囂张至此?!” 柳韞玉也不恼,“是胁迫还是吐露真言,还是明日听了她的供词再说吧。” 將那婢女往孟泊舟那里一推,柳韞玉领著一干人瀟洒离开。 望著她鬆快的背影,孟泊舟心口却有一股无名火从胸膛直衝喉咙。 而他身后,一个护院慢慢將目光看向了那五花大绑的婢女。 …… 深夜,月明星稀。柴房內,一道人影在纸窗外悄然浮现。 “嘎吱!” 柴房门被从外推开,一人小心翼翼地踩著夜色,踏入柴房內。 来人无声无息地环顾一圈,在柴火堆的西侧一隅,看见有一道身影躺在那里。 光线昏暗,他只看见那身影梳著婢女髮髻、穿著婢女衣裳,却未曾留意她的身形比白日里壮了一圈。 直刀缓缓出鞘,待他走近后,猛地朝那婢女腹部刺去—— 寒光一闪。 那婢女猛地翻过身,竟从怀中抽出一根盘龙棍,与直刀刀刃重重一击。 “嗡”地一声,刀竟被棍打飞。 那人面色遽变,刚要转身就逃,背上就挨了一棍,砸得他整个人扑倒在地。 柴房的门陡然被人从外踹开。 柳韞玉和孟泊舟站在柴房门口,而他们身后,还有举著火把的护院们。 柴房被照亮,倒在地上的人露出面容,竟也是孟泊舟从家中带来的护院…… “二公子,二公子救我……” 那人挣扎著起身,却被穿著一袭婢女衣裙、扛著盘龙棍的云渡一脚踩住。 “闭嘴。” 柳韞玉目光在云渡身上扫了扫,略带嫌弃地,“你女装真丑。” 云渡:“……” 孟泊舟脸色难看地走上前,垂眼望向那护院。 “说,谁指使的你?” 方才柳韞玉忽然又找到他,说有一齣好戏请他看。没想到一赶过来,就看到这场刺杀。而刺客偏偏还是他带来的人…… 护院面露挣扎,有些迟疑。 云渡冷著脸捲起衣袖,抄起盘龙棍。 一炷香后,孟泊舟终於听到了幕后主使的名字——孟泽山。 …… 孟府。 孟泽山等了一夜,没等到他收买的人回来领赏。天一亮,他就急不可耐,又差了人去温泉庄子打探消息。 没多久,下人便匆匆忙忙地回来了。 “少爷……温泉庄子那边死人了……” 孟泽山顿时鬆了口气,喃喃自语,“死了就好,死了就好……” “听说死的人叫苏文君!是被毒死的,二公子已经去官府报案了。” “什么?!” 孟泽山的表情霎时僵住了。 死的怎么会是苏文君?!不应该是那个要供出他的婢女吗? 被毒死……是他那杯毒酒吗? 前两日不是说苏文君已经救回来了吗,怎么又死了?! 若是告到官府,岂不是这命案要落到他头上! 孟泽山身形一晃,脸色惨白地坐回凳子上。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滚……滚出去……” 难得的,孟泽山一整日都没出门,连寻欢作乐都没了心思,战战兢兢的,生怕官府下一刻就来孟府拿人。 后来他乾脆给自己灌了坛酒,醉晕过去。 再醒来时,屋里一片漆黑。 帐外忽然幽幽地袭进一阵冷风,孟泽山坐起来,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闪过。 他惊了一跳,“什么人!” 一片死寂,连风声都静了。 突然,屋顶传来几声野猫的尖叫声。 “喵——” 孟泽山嚇得脸色骤变。 眾所周知,他平常最恨野猫。 幼时代孟泊舟流放,有一段时日他就被关在柴房,而柴房里被放了饿了几天的野猫…… 孟泽山甚至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活著爬出柴房的。 “来人,来人!” 他一边嚷著一边慌慌张张下榻,连鞋都顾不上穿。 从床帐里一衝出来,便有股玉兰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孟泽山记得很清楚,这是苏文君身上的香气。 他倏地僵在原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幽幽的一声唤。 “孟泽山……” 孟泽山毛骨悚然地转身,就见房梁顶上,竟不知何时飘了个女人! 没错,是飘! 披头散髮、双脚离地,嘴唇和下巴上儘是淋漓的鲜血,就和那日苏文君中毒后吐出的血一模一样! “苏,苏文君……你不是死了吗?!” “孟泽山,你害得我好苦啊……” 女人的嗓音沙哑,不像是往常苏文君的声音。 可孟泽山已经骇得肝胆俱裂,双腿一软,倒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哆嗦。 “我,我没有害你……我也没想害你……” 他声音都在颤抖,“我只是让你替我骗柳韞玉过来,是你……是你自己在酒里下毒!!” 说著说著,孟泽山好像又找回了一丝底气,怒叱道,“我逼你喝那杯酒的时候,都不知道你下的是剧毒!是你先想杀我!” 突然,屋外一道电光闪过。 伴隨著轰然一声雷鸣,狂风扑打著紧闭的窗欞,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屋內纱帐翻飞,连同孟泽山的衣袍都像是要被撕扯开。 孟泽山歇斯底里地咆哮,“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蠢,怪你自己太歹毒!苏文君,你是自作自受!” 第61章 我的贞洁 屋外的电光忽明忽暗,连同孟泽山的影子都变得扭曲、张狂。 那悬在半空中的女鬼不知是被骇住了,还是怎么的,竟是定在那儿,一点声音也没了。 趁此机会,孟泽山连忙连滚带爬地往门外冲。 屋门一拉开,外廊上竟是站著乌压压一群人。 看清为首的柳韞玉和孟泊舟,孟泽山猛地反应过来,死死瞪大了眼,“你,你们……” 云渡直接衝进屋子里,將那悬掛在樑上的女鬼放下来。 孟泽山终於看清了那女鬼的面容,竟是柳韞玉身边的那个贱婢! 怀珠稳稳地落了地。 云渡三下五除二,解了困在她身后的粗绳。 原来她一直被那根粗绳悬吊在高粱上,再加上夜色漆黑,孟泽山又做贼心虚,所以被硬生生嚇破了胆,也將真相尽数吐露…… “这是你们给我设的套……” 事到如今,孟泽山哪里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他咬牙切齿地,“找到那婢女的姐姐是假的,苏文君的死讯也是假的……是不是?!” 柳韞玉唇角勾起一抹讥誚,“若非如此,又怎能从你口中听到真相大白。” 孟泽山死死盯著柳韞玉,恨不得將她一口吞了。身形刚一动,却被孟泊舟挡住。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离她远些。” 孟泊舟面覆寒霜,双手紧紧攥成拳,指节都泛著白。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这场险些要了人命的毒酒案,起因竟是孟泽山对柳韞玉的齷齪心思,而毒酒也是孟泽山给苏文君灌下…… 这真相好似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孟泊舟的脸上。 整件事里,最无辜的人就是柳韞玉。 可苏文君骗了他,而他因为这份蒙蔽,真的误会了柳韞玉。 一想到这,孟泊舟脸色铁青,胸口翻涌的怒火和屈辱尽数发泄在了孟泽山身上。 “文君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对你下毒,定是受你逼迫……你对她做了什么?!” 意识到苏文君没死,孟泽山整个人都放鬆下来,瞥了一眼孟泊舟,又看向柳韞玉,咧开嘴冷笑。 “弟妹你看看,都这个时候了,我这二弟还只在乎苏文君呢……” 话音未落,一拳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像那夜一样,孟泊舟狠狠砸了他一拳,手掌攥紧他的衣领,眉宇间儘是阴鷙,“闭嘴!” 孟泽山当然不会听他的,反而笑得更大声,“孟泊舟,你算什么探花郎,你就是个蠢货哈哈哈哈!你以为苏文君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她只想杀我吗?她还想杀柳韞玉!想让我跟柳韞玉死在一块!” 趁孟泊舟愣神的工夫,孟泽山猛地將他推开。 孟泊舟趔趄两步站稳,难堪地抿紧唇角。 而当余光瞥见一旁的柳韞玉,瞥见她从始至终冷静的侧脸,那一霎,愧疚排山倒海而来,压得他说不出半句话。 在来之前,柳韞玉已经对真相有所猜测,可真的听到时,她还是有一些惊诧。 她冷冷地看著孟泽山,问出了她最好奇的问题,“你跟苏文君究竟是何时相识的?为何你会找上她,你们此前可有仇怨?” 孟泽山眸光闪了闪,“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他避而不答,反而又满是怨毒地质问她,“方才外头那几只野猫,是不是也是你,你这个阴险的毒妇……” “是我。” 孟泊舟打断了他。 “好啊,好啊……” 孟泽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著笑著,突然反手攥住孟泊舟的衣领,双眼猩红地逼视他,“若不是我,当年被那些野猫撕咬,又將他们活生生咬死的人就是你!你欠我这么大的恩情,你们一家子都欠我!现在竟还用这种手段来折磨我……” 说著说著,他愈发有恃无恐,声音里充斥著怨懟和恶毒,“去吧,你们去报官,就让全天下看看,你孟泊舟是什么样的偽君子!” 二人离得很近,咫尺之遥。 孟泽山笑得狰狞猖狂,孟泊舟脸色冷如寒冰,却因为那份“替罪之恩”,再也无法发作。 柳韞玉冷眼旁观,心里没有什么波动。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女声从他们身后传来,“这是在闹什么?” 寧阳乡主到了。 与她一起来的,还有孟泽山的生母刘嬤嬤。 这二人一到,孟泽山顿时敛去了脸上的怨毒,扑过去伏在乡主怀中,一把鼻涕一把泪连声喊冤。 柳韞玉看得嘆为观止。 这苏文君和孟泽山,怕不是亲兄妹吧?倒打一耙、睁著眼睛说瞎话的本领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孟泊舟也只能面色青白地站在一旁,咬牙不语。 误会是自己下毒时,孟泊舟还会兴师动眾地將整座温泉庄子围了。如今真相大白,对著孟泽山,却只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这亦在柳韞玉的预料之中。 从孟府出来,孟泊舟酝酿了一路,才唤了一声柳韞玉。 “玉娘……” 柳韞玉却置若罔闻,直接上了马车。 云渡和怀珠也坐上马车,驾车扬长而去。 孟泊舟咬咬牙,也上了自己的马车,吩咐车夫去温泉庄子。 他还有话,要问苏文君。 …… 雷声轰隆,风雨交加。 苏文君虚弱地靠在床榻上,被雷声吵得心烦意乱。 开门声响起,紧接著是一阵脚步声。 苏文君睁开眼,对上走过来的孟泊舟,“子让……” 烛影曳曳,照亮了孟泊舟此刻的面容。 似乎是淋了雨,他的眉眼间縈绕著一股冰冷的水汽,显得格外冷酷、不近人情,与往日温和的那个孟泊舟判若两人。 苏文君微微一惊,心里直打鼓,“出什么事了?” “你与孟泽山是什么关係?” 孟泊舟直截了当地问道。 孟泽山的名字伴隨著外头的雷声一起落下,劈得苏文君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攥紧被褥,脸色愈发惨白。 来了…… 果然还是让他们查出来了…… 孟泊舟盯著她,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又问道,“你为什么想要杀了他?” 苏文君低垂著眼,“因为他胁迫我。” “那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孟泊舟嗓音很沉,“他找到你的时候,让你去骗柳韞玉的时候,你都可以告诉我,可是你没有。他到底用什么威胁你,让你非要替他隱瞒,做他的帮凶不可?!” “……” 苏文君终於抬起眼,对上孟泊舟,整个人出乎意料地冷静。 她动了动唇,“我的清白,我的贞洁,够吗?” 屋內倏地静了下来。 孟泊舟眉宇间的怒意凝滯了一瞬,“……什么?” “当初还在金陵、还在书院的时候,我曾外出遇到过孟泽山。他一眼看出我是女子,所以刻意与我结交,又往我的酒中下药……” 苏文君死死咬了一下唇,苍白的唇畔上竟是洇出一滴血珠,“第二日醒来,他反口诬陷我,说自己是京中权贵,说我勾引他,为了攀高枝爬上他的床……” 事实自然不是如此。 可苏文君在赌,赌孟泽山没有说出事实,赌她还有扭曲事实的机会。 孟泊舟脑子里嗡了一下,很快却又抓到什么,“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 “你要我怎么说?说我被一个混帐侮辱了?!他说自己是伯爵府的公子,母亲贵为乡主,我报官都没有用,告诉你又能如何?” 苏文君嗓音嘶哑地,“孟泊舟,你是忘了你自己那时的身份了吗?你能拿他如何?!” “……” “没想到几年过去,我竟然还能被他找到。他覬覦柳韞玉,胁迫我,所以我才准备了那壶毒酒……我想杀了他,想报復他,这有什么错!” 苏文君苍白的面颊因为激动腾起红晕,看上去却更加楚楚可怜了。 孟泊舟惊疑不定地望著她,眉宇间的寒雪摇摇欲坠,突然想起什么,又稳住了。 “就算你想报復他,也不该將柳韞玉牵扯进来……不该將毒酒的事栽赃给她……” 苏文君靠回床头,冷冷地看著孟泊舟,“我何曾说过,是柳韞玉下的毒?” 孟泊舟的眉心猝然拧起,薄唇一动,却又停住。 “从始至终,我都再劝你不要再追究了,让你不要为难柳韞玉……你听了吗?” 孟泊舟的满腔怒火,被苏文君这番话浇得乾乾净净,也浇得遍体生寒。 是…… 苏文君嘴上从未说过柳韞玉是凶手,可她表现出来的姿態,分明就是指向柳韞玉,就是寧肯委屈自己,也不愿连累他…… 他当时深信不疑。 於是苏文君现在一退,便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而一切的罪责都在他身上。 是他蠢笨,是他执拗,是他对苏文君的劝告置之不理,是他……伤害了柳韞玉。 孟泊舟僵在原地,闭了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从床榻边退开,精疲力尽地,“好,都是我的错。但明日起,这西院,你不能再住下去了……请苏贤弟,另觅他处吧。” 眼看著孟泊舟转身要走,苏文君驀地坐起身。 “孟子让,我是救过你性命的人!” 一句话將孟泊舟钉在原地。 脑海里忽然涌现当年的那一幕:他鼻青脸肿、奄奄一息地倒在路边。一双手艰难地將他扶起,用荷叶盛著水餵入他口中。 视线被血水模糊,他什么都看不清,却只看见女子的一截雪颈,还有掛在颈间的长命锁。 “来人,来人啊……” 女子焦急地唤著,四处张望。 长命锁下坠著的金叶玉珠也一晃、一晃…… 第62章 湿软的触感 从西院离开时,孟泊舟神色有些麻木。 苏文君翻出旧事,让他记住她的恩情。他也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当年的苏文君。 当年的苏文君意气风发、野心勃勃,可待人却也不失温和纯善,哪怕是对路边捡到的流浪汉,也体贴入微、不计回报。 可现在呢? 万柳堂那出反诗和剽窃,杀死了他心中意气昂扬的苏文君,而今日的栽赃、推脱,又杀死了那个温和纯善的苏文君…… 阔別三年,苏文君与曾经在他心里住过的那个人,到底还有几分共通点? 不知不觉,孟泊舟已经走到了柳韞玉的院外。 柳韞玉一定气坏了。 孟泊舟抿著有些发白的唇角,心想。 明日吧,明日他得好好跟她道歉,再告诉她,自己对苏文君只有报恩,再没有旁的心思,往后他眼里只会有她这个妻子…… 柳韞玉那样在乎他,只要他肯低头,想必她一定会高兴的。 想到这儿,心里那座大山终於轻了不少。 孟泊舟长舒了口气,转身离开。 …… 翌日,温泉庄子悄无声息地解禁了,西院也人去院空。 “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云渡有些不平。 柳韞玉坐在马车里,拨著裙上的流苏,懒懒道,“不然呢?毒是苏文君下的,酒是孟泽山灌的,最后差点被毒死的也是苏文君。他们二人都要息事寧人,此事不就结束了?” “你被栽赃诬陷,难道不用给个交代?” “你是要让孟泊舟押著苏文君来给我下跪?” 柳韞玉想了想,嘖了一声,“可能就是怕我有这个要求,所以连夜收拾包袱跑了吧……可惜。” 驾车的云渡嗤了一声,“你到底是可惜苏文君没给你下跪,还是可惜三十两一个月的掠房钱?” 柳韞玉踢了一脚车壁,“都可惜。” …… 今日一进仰山阁,柳韞玉就看见了案几上多出来的浑天仪。 那浑天仪小巧,没有之前亲眼在司天台见到的那样雄伟壮阔,可却精致得令柳韞玉移不开眼。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浑天仪,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喜欢吗?” 柳韞玉一转头,就见宋縉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脸上掛著春风化雨的温润笑容。 “喜欢。” 柳韞玉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忍不住又落回那浑天仪,“这小浑天仪也是司天台的吗?我怎么没在司天台见到?” “这是陛下的御前之物。” “!” 柳韞玉嚇得一下缩回手,倒吸了口冷气,“陛下,陛下的?那放在我这里是要被砍头的吧……” 宋縉眼底的笑意顿时漾深,微微俯身。 那张极具衝击力的面孔朝柳韞玉逼近,她呼吸一滯,还未来得及反应,额头就被宋縉轻轻弹了一下。 “有我在,谁都动不了你这颗脑袋。” 柳韞玉这才鬆了口气,可突然又愣住,“这是……相爷拿来给我的吗?” 宋縉“嗯”了一声。 “那日在司天台见你喜欢。司天台的浑天仪搬不过来,便只能去向天子討来这个小些的,先凑合凑合。” “……就因为我喜欢吗?” “还需要什么理由?” 宋縉笑道,“你喜欢就够了。” 柳韞玉惶恐地抬眼,撞入那双黑漆漆的眼眸里。 他的目光深沉、灼热,甚至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柳韞玉心跳漏了一拍,慌忙別开视线,“多,多谢师叔……” 目光扫过她红透的耳垂,宋縉眼底划过一丝笑意,缓缓直起身,移开视线,“许知白今日抽不开身,你身子才好些,也不必读算经了,歇一歇。” 柳韞玉嘴上应了一声,心里却在嘀咕。 这还是当初那个生怕她偷懒一会的相爷么? 柳韞玉刚在书案后坐下,就见玄錚端了一碗汤药进来,放在她的案前。 苦味扑面而来,柳韞玉忍不住掩鼻,“这是……” “是相爷让人给娘子煎的养身汤药。” 放下药碗后,玄錚就转头回稟道,“相爷,太医院院正已经到了。” “请他进来。” 柳韞玉驀地抬起头。 太医院院正已经背著药箱走了进来,一旁的宋縉看向她,“刘院正就是从前为你诊过脉的太医,今日让他再给你好好看看。” 霎时间,柳韞玉脸上的那点羞红褪得一乾二净。 宋縉的笑容太有迷惑性,竟是让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个骗子,自己还有这么一件大事瞒著他…… 屋內一片寂静。 一截皓腕搭在脉枕上,院正的手指隔著帕子触脉。 柳韞玉低垂著眼,眼睫抖颤, 少顷,院正缓缓收回手,眉头却拧成了“川”字。 见状,宋縉的心往下一沉。 还没等院正开口,他就站了起来,“刘院正,出来说吧。” 目送宋縉与院正一同走出仰山阁的背影,柳韞玉抿了抿唇,掌心冷汗涔涔。 外廊上。 宋縉问院正,“有何不妥?她的病情难道比从前还重么?” “不是……” 院正仍是眉头紧蹙,迟疑地说道,“不是差,而是好……脉象强健有力、气血充盈,和当年病入膏肓的脉象截然不同了……” 宋縉愣了愣,眼底的沉冷倏然散去,“那是好事。” “嗯……” 院正眼神闪烁,有些纠结。 这脉象的確好,太好了,好得都不像同一个人了…… 他斟酌著用词,刚想开口说出自己的怀疑,却被一阵淅淅沥沥的流水声打断。 宋縉的注意力瞬间被这动静转移。 意识到那水声是哪儿来的之后,他眉头一挑,抬手叫来玄錚,“送刘院正回宫。” 语毕,便旋身直接回了仰山阁。 一进门,宋縉就和偷偷摸摸弯著腰,將药倒入角落花盆的柳韞玉四目相对。 “还真是一步都离不得……” 宋縉气笑了,走到柳韞玉面前,接过她没有倒完的瓷碗,叫来宋管事,“再煎一碗汤药来。” 语毕,宋縉垂眼,看向一动不动低著头、似是心虚的柳韞玉,额头青筋跳了两下。 倒药也就罢了,还偏偏跑来门口的花盆倒药,隔著一扇门,听得清清楚楚…… 傻的有些好笑。 柳韞玉眼睫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侥倖。 若非如此,怎么能打断太医呢…… 可今日是矇混过关了,后日呢,大后日呢? “这么明目张胆地在我面前弄虚作假,你还是第一人。” 宋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柳韞玉听得心头又是一跳,抬起头来,试探地问道,“这样的第一人……相爷会如何处置?” 宋縉神色一顿,掀起唇角,“往后你就知道了。” “……” 宋管事再一次端来汤药时,宋縉亲自盯著柳韞玉喝。 柳韞玉只能认命地端起那苦药,心一横,豪饮下去。 苦药入喉,苦得她皱起脸。好不容易吞咽下去,她立马放下汤药,想要拿糕点压压苦。 就在这时,一只手拈著糕点,递到她的唇边。 “张嘴。” 耳畔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柳韞玉下意识张开唇,咬住了糕点。 宋縉低眸,看著她懵懵懂懂启唇,贝齿咬住糕点一角,唇瓣启合,却不小心越过了界限,抿到了手指。 湿软的触感沿著指尖蔓延全身—— 宋縉眸色一暗,心湖瞬间捲起风浪。 第63章 疼爱 曖昧的氛围在仰山阁里无声蔓延。 一个迟钝,一个放任。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柳韞玉瞳孔骤然放大。 她僵住,唇齿不敢再用丝毫气力,竟就那么含著糕点……还有宋縉的手指,一动也不敢动。 “还没含够?” 宋縉的嗓音里带了一丝危险的磁性。 柳韞玉瞬间惊醒。 好似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猛地张开唇往后一退,咬下的糕点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宋縉的手指也得以解脱。 “相,相爷恕罪!” 柳韞玉嚇得魂飞魄散,脸颊上膨起的红几欲滴血。她连忙抽出一方绢帕,递向宋縉,“给,给您擦手……” 宋縉接过帕子,擦拭著沾了糕点碎屑和些许水光的指尖。 “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口吻里却听不出丝毫抱怨。 “我,我没留意……” 柳韞玉整张脸烫得都快烧起来,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就在这时,宋縉已经將那方帕子搁在案几上,然后伸出那只才擦拭乾净的手,重新拈起一块糕点,再次递到柳韞玉唇边。 柳韞玉哪还敢再让他喂! 她往后退了两步,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主动接过,咬了一小口。 宋縉缓缓垂下眼帘,拢了拢衣袖。 刚刚被含住的那只手指在袖下轻轻摩挲著。 “其实我不介意。” 柳韞玉惊得手又是一抖。 见她神色惶惶,宋縉笑了笑,转移话题,“这糕点味道如何?” 柳韞玉低头看了看,忽然反应过来,“玉露杏仁糕?还是椿和斋的!” 这是她在京城最爱吃的糕点,宋縉怎么会知道? “听说平日你在万柳堂,时常命管事去椿和斋去买玉露杏仁糕,而且一吃就停不下。” 宋縉温声道,“还听说,你曾经一下午就吃光了十几块?” 柳韞玉羞恼,“那次只是太饿了。” 宋縉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但却还是一本正经地附和,“嗯。” 柳韞玉埋头,盯著自己面前的糕点。 长辈为小辈准备爱吃的糕点,这很正常,长辈餵小辈吃糕点,也只是疼爱,不算逾矩…… “再过几日,是不是要过生辰了?” 就在柳韞玉说服自己时,宋縉又看似不经意地拋出了一句。 柳韞玉愣了一下,猛然想起,沈妘的生辰与她只有一天之差! “……是。” 柳韞玉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叔想来参加我的生辰?” “人到不了,但生辰礼不会少。” “……多谢师叔。” 长辈为小辈准备生辰礼,这也没什么。 就和除夕夜的红封一样。 柳韞玉劝慰自己。 …… 和长辈宋縉待了一整日后,柳韞玉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回到温泉庄子后,她走在廊下,甚至都没有看见一直候在半路上的人。 直到那人在暗影中突然出声,“玉娘。” 柳韞玉清醒过来,一转眼,就见孟泊舟走了出来,手中竟还提著一方食盒。 柳韞玉本就心烦意乱,看见他更是皱了一下眉,“你不去找苏文君,来我的跟前做什么?” 她话中带刺,若换做往日,孟泊舟早就甩脸子走了,可今日他却上前一步,“我不会再让她来搅扰你了。” “……” 柳韞玉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倒是稀奇。 她这一眼,让孟泊舟悬著的心又放下了些。 他抿了抿唇,拿起食盒,面上罕见地挤出些笑意,“这几日,让你受委屈了……这是我方才去南斋,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的白玉糕。” 在他的记忆里,他每次去澹月居用膳,桌上都摆著一盘白玉糕。 “你最爱吃的白玉糕,刚蒸出来的,现在用正好。” 柳韞玉垂眼,看著那盒做工精致的白玉糕,唇角慢慢地扬起了一丝弧度。 与她相识不久、身份尊贵的宋縉,不用她开口,就能细心察觉到她爱吃玉露杏仁糕;而眼前这个与她夫妻三载的孟泊舟,却一无所知…… 她看了孟泊舟一眼。 那一眼,令孟泊舟的心猛地一抽。 可是,为什么?白玉糕,有哪里不对吗? 下一刻,柳韞玉冷静地开口,“孟泊舟,喜欢吃白玉糕的人,自始至终都不是我。” 第64章 拒婚 孟泊舟浑身一震。 他怔怔地望著柳韞玉,“……什么?” “我说——我从来都不爱吃白玉糕。” 到了这个地步,柳韞玉的语气竟然很心平气和。 孟泊舟下意识反驳,“不可能,我每次去澹月居,都会看见你……” 话音戛然而止,孟泊舟突然反应过来。 澹月居的確会摆著一盘白玉糕,可他好像没有见柳韞玉吃过…… “是,因为我?” 是因为他每次去澹月居时候都会吃白玉糕,所以柳韞玉才会一直备著。 爱吃白玉糕却不自知的人,是他孟泊舟。 而不是柳韞玉。 柳韞玉今日很累,不想与他多做纠缠,转身想走。 临走前,她又看了一眼孟泊舟手里的食盒,笑了笑,“与其提著一盒我不爱吃的糕点来补偿我,不如换成张银票。若是银票,或许我还能请你进去喝杯茶。” 语毕,柳韞玉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孟泊舟独自一人在迴廊上站了许久。 从庄子里出来,他將那盒白玉糕交给小廝,“扔了吧。” 小廝面露诧异,“少夫人还在生气?” 孟泊舟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默然不语。 “公子,过几日就是少夫人的生辰了。您若是想让她消气,不如陪她好好过个生辰?” 孟泊舟一愣,放下手,“她的生辰……” 他一扫疲倦,原本已经黯下的眸光骤然亮起,转头对著身后的人叮嘱,“你会等替我去一趟云灯斋……罢了,我亲自去一趟。” 顿了顿,又道,“还有,你们立马快马加鞭去一趟金陵,儘快把岳父请来……” …… “砰!” 茶盏重重地拍在茶几上,茶水四溅。 寧阳乡主不可置信地,“泊舟要为那个女人过生辰?!这三年了,他哪次陪她过过生辰?现在和离书都写了,人也搬去庄子了,反而还勾得泊舟贴上去了?!” 刘嬤嬤低声劝道,“夫人息怒,左右和离的文书已经在伯爷手上。和离一事铁板钉钉,柳氏翻不出什么浪了。” 这话倒是安抚了寧阳乡主。 她靠回椅背,眼底闪过阴狠。 “也是。她若反悔不想和离,就为她准备灵位。” “夫人別忘了,死人比活人更难忘怀。” 这句话狠狠扎在乡主心底,竟叫她面上闪过一丝痛色。 刘嬤嬤垂首,转移话题道,“伯爵府今日送来了帖子,说明日有席面,请乡主和公子也过去一趟。” 提到伯爵府,乡主又忍不住皱眉,“这几日哥哥不知怎么攀附上了相爷,外头传出了些风声,竟叫伯爵府的门槛都被踏破了……” “伯爵府得相爷青眼,这是好事啊。” “可外面都在传,相爷是衝著伯爵府三娘子。” 乡主沉著脸,“上次我同哥哥谈起妘娘婚事,他也顾左右而言他……” 刘嬤嬤犹犹豫豫,不知改当讲不当讲,但是见到乡主瞥来的目光,还是低著头道,“伯爵爷多半是更想让妘娘嫁入相府的。” “妘娘身子弱,不嫁给我儿也是好事一桩。但是哥哥这几日实在有些得意忘形,不仅对我儿的前程指手画脚,甚至还想劝我改嫁!” 乡主守寡二十多年,心里一直惦念著孟泊舟的父亲,未曾改嫁。这件事人尽皆知,可沈善长却提议让她改嫁,分明是不把她,也不把她的亡夫当回事。 寧阳乡主不悦地摆摆手,“伯爵府那边就让泊舟一人去。” …… 崇信伯爵府已没落多年,没想到宋縉只来了一回,席面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当日来伯爵府的,竟都是朝中的达官显贵。 柳韞玉也跟著孟泊舟一起来了。 孟泊舟存著缓和关係的心思去找她,柳韞玉本想拒绝,可一想到她还有些疑问要问沈妘,便勉强答应了。 此刻,看著向来萧条的伯爵府竟然坐满了贵客,柳韞玉不免诧异。 “前几日,相爷来过一趟。” 孟泊舟只解释了一句,柳韞玉就明白了。 二人落座在食案前,沈善长和林氏忙著招待贵客,也无暇顾及他们。 孟泊舟握著一双玉箸,从酿烧鱼的鱼肚子,夹了一块,放入柳韞玉碗中。 第一次见孟泊舟这么体贴,柳韞玉不適应地蹙眉。可这种场合,她也不好驳他的面子,没有將那鱼肉扔回去。 孟泊舟又陆陆续续为她碗里夹了些菜。 周遭都是寒暄应酬声。 柳韞玉本兴致寥寥,却忽然听见席上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崇信伯要將女儿嫁给相爷,是不是真的?” 柳韞玉一怔。 “虽还没定下,但多半是成了。否则你以为,今日伯爵府怎么会上赶著来这么多人?” “別是崇信伯剃头挑子一头热吧?相爷不是因为克妻的名声,一直不愿娶妻吗,听说连太后都劝不动……” “这次可不一样,这次是相爷自己拿定了主意。” 柳韞玉夹菜的手顿在碗碟上方,眼睫簌簌发抖。 不会的…… 肯定是以谣传谣…… 席上那些压低嗓音的私语还是陆陆续续传入她耳中。 “你们没听说啊,前几日相爷亲自来伯爵府探望沈家三娘子,不仅送药,还送了太后赐给他的长命锁!你何时见过那位相爷亲自登谁的门,只为送一个长命锁给小姑娘?” “还有,相爷亲口对崇信伯说,沈三娘子的姻缘虽然来得晚,但一定有个好前程……这不就是明示她的婚事会落在相府嘛!” 柳韞玉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在了桌上。 孟泊舟转头看过来,就见她脸色煞白。 “怎么了?身体不適?” “……” 柳韞玉僵硬地摇了摇头。 孟泊舟朝那些谈议的人看了一眼,也皱起眉,“我也没想到,老师竟然会想娶妘表妹……妘表妹平日里也不出门,怎么会被老师看中呢?” “……” “老师虽身居高位,可是克妻的名声实在令人畏惧。也不知舅舅究竟是怎么想的,为前程利益就要將表妹送到火坑里吗?” “……” 柳韞玉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魂魄仿佛都被抽离了。 宋縉想要娶沈妘。 宋縉想要娶她扮作的沈妘。 他对她的那些好,不是出於长辈对晚辈的疼爱,而是男女之情…… 她终於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从伯爵府离开,柳韞玉无视孟泊舟的欲言又止,直接赶回了温泉庄子。 若不是残存著一丝理智,她都恨不得立刻衝去相府,跪在宋縉面前认罪。否则这桩婚事闹得越来越大,宋縉要如何收场,伯爵府要如何收场…… 可柳韞玉到底还是心生畏惧。 一个高高在上的相爷,要是知道自己被一介妇人如此愚弄,那该是怎样的滔天怒火…… 柳韞玉咬咬牙,铺开纸笔,儘可能委婉地写道。 “民女年岁渐长,惟愿余生寻一布衣庸夫,安稳度日。万柳堂帐房一职,民女无心亦无力,万望相爷高抬贵手,成全民女。” 看似是要辞去帐房之任,可最关键的四个字,恰恰是“布衣庸夫”。 柳韞玉將写好的信交给云渡,近乎虚脱,“送去万柳堂……” 云渡诧异地,“现在?” 柳韞玉咬牙,“现在。” …… 几乎是彻夜未眠。 天光亮起时,柳韞玉听得外头的脚步声,立刻坐了起来。 果然,是云渡带回了万柳堂的回信! 將那薄薄一封信捏在手里时,柳韞玉甚至不敢打开。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將拆开信封,將里头唯一的一张信纸抽出来,然后硬著头皮低头看了过去。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 字跡凌厉,透著一股破纸而出的压迫和蛮横。 “明日酉时,万柳堂一敘。” “若敢失约,吾將亲登伯爵府。” 第65章 所愿皆遂 柳韞玉呼吸一滯,死死捏紧手里催命般的信笺,面色发白。 云渡蹙眉,“信上说什么?” “他要见我……” “你若是怕,不去就是了。” 柳韞玉苦笑,“事到如今,你还不了解那位相爷的脾性吗?” 凡是宋縉想要的,从无旁人拒绝的余地。 接手万柳堂是如此,让她做帐房是如此,现在要见她,亦是如此。 云渡抿唇,不再言语。 突然,怀珠急匆匆地从外跑来,有些惊喜地,“姑娘!老爷……老爷来了……” 柳韞玉一愣,唰地起身,“哪个老爷?你说我爹?” “是!已经进庄子了,正往这边过来!” 柳韞玉连忙將那信纸塞入云渡怀里,夺门而出。 游廊外传来孟泊舟温和的嗓音。 “岳父大人,这边请。” 柳韞玉一抬眼,就见孟泊舟真的领著何鼎走了过来。 她迎上去,“爹……你怎么进京了?” 与金陵分別时的冷脸不同,何鼎此刻满面春风、精神抖擞,“是子让派人接我过来的!” “……” 柳韞玉眼皮跳了两下,看向孟泊舟。 孟泊舟有些不自在地垂眼,“你生辰快到了,我请岳父大人过来,是想让他陪你过生辰……” 柳韞玉面上的表情愈发不可思议。 孟泊舟能记住她的生辰已是稀奇,竟还大费周章地派人去请她爹?! 是为了苏文君赔罪? “看你们二人和好了,为父就放心了。” 何鼎张口便道,“我写的那张字据是不是已经撕了,和离的事……” 柳韞玉连忙打断了他,“爹!” 好在她打断得及时,孟泊舟未能听清和离二字。 他看了看柳韞玉,主动开口,“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搅你们父女团聚了。” 孟泊舟一走,柳韞玉才对何鼎道。 “爹,和离的事,还有那张字据,你千万不要再在孟泊舟面前提起了。” 何鼎一脸瞭然地,“就知道你会后悔。俗话说在室为女,出嫁为妇,完后你应敬顺无违,別再想和离的事。” 罢了…… 总是和离文书都已备齐,柳韞玉也懒得再与何鼎解释,转而说起了另一桩。 “我从金陵回来的途中遭遇刺杀,这件事爹你知道吗?” 遭遇刺杀后,她就已经书信一封寄回金陵。可金陵却音信全无。 闻言,何鼎眼神闪躲,心虚道:“这件事,我也不好回……” 柳韞玉蹙眉,“你知道內情,是不是?” 柳韞玉生得和柳空青很像,连锐利的目光都如出一辙。 何鼎恍惚一瞬,才低下头塌著肩,“其实,在你离家的前一日,是你姨娘做主,寻了鏢局的人送你回京城。后来你走后,她还命人搬空了你的院子,说是你以后都不会回来住了……” 柳韞玉冷笑。 果然,对她下毒手的人除了柳月茹,再没有別人了。 “我是疑心她,可你也知道,无凭无据的……我在柳家又说不上什么话……所以……” 柳韞玉沉默,失望地別开眼。 何鼎嘆了口气,从衣袖里拿出几张银票,悄悄塞到她掌心,“这是我私底下偷偷攒下的,拢共有三千两,你且用著。” 说罢,他站起身,鬢角的霜白刺眼显目。 “爹年轻时就是个废物,老了更是无用。只期望你能平平安安,跟姑爷过好日子。” 柳韞玉握紧手里的银票,內心五味杂陈。 她厌恶何鼎的懦弱,可同时也厌恶他为什么不能懦弱到底,为什么非要从指尖缝隙漏一点父爱给她…… 最后,柳韞玉还是將银票塞还给了何鼎,然后让怀珠將他带下去安置。 …… 孟泊舟今日並无公务,他就在廊下等著。一见何鼎出来,他便立刻迎了上去。 “岳父大人,你这么快就跟玉娘说完话了?” 何鼎强顏欢笑,“这三年她不在我身边,我们父女生疏不少。” 孟泊舟正想宽慰他几句,却又听到他说。 “子让,我的女儿品性如何,我是最清楚的。当年她虽看中你,可却从没想过要以富欺贫。很多事,是她姨娘决定的。” 孟泊舟其实很早就知道了,柳韞玉对柳家当年的恩威並施豪不知情,但这却没妨碍他迁怒於她…… “岳父……怎么突然说这些?” “你对柳家心存怨懟,我也能理解的。毕竟很多年前,我与你的处境差不了多少。但你或许不知道,玉娘为了能嫁给你,放弃了招赘,放弃做柳家家主……” 顿了顿,何鼎才继续说道,“子让,倘若她当初不是非要嫁给你,如今柳家偌大的家业,將会是她柳韞玉一个人的。” 孟泊舟愣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张了张唇,“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玉娘做了很多事,可却不愿告诉你。还有一件……你肯定也不知道。” 孟泊舟有些急切地追问,“还有什么?” “玉娘当时出嫁,嫁妆是很丰厚,可她亲娘留给她的產业,那些族老却不允许她带走。只许她带走三样。其中最重要的一样,就是京城里的一间酒楼。如今叫做万柳堂。” 孟泊舟的脑子里轰然一响。 万柳堂…… 声名鹊起、权贵云集,让京城所有仕子趋之若鶩,连相爷都会用来宴客的万柳堂…… 背后的东家竟然是他的妻子柳韞玉?!! 霎时间,从前未曾留意过的细节都一一浮现。 万柳堂僕役对他的態度,柳韞玉常常出府看铺子,那日诗会她端著茶盘出现在仰山下…… 对了,还有她与宋相的关係…… 相爷高不可攀,多少人挤破了头也不能得见,可她却摇身一变,成了宋相的师侄,被宋相带在身边…… 如果她是万柳堂的东家,那一切,就都能说得过去了…… 孟泊舟还突然想起,他刚中探花的那一年,也是眾人叫他小宋縉,可宋縉却待他一视同仁、叫他受到冷落的那一年,他曾在柳韞玉面前喝得酩酊大醉,抱怨朝堂不公,抱怨宋縉难以亲近…… 他当时喝醉,很多细节都忘记了。可是唯有一句话,此时此刻,无比清晰地在耳畔迴响。 “夫君,我会助你扶摇直上,所愿皆遂。” 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带著不可动摇的决心。 孟泊舟身形一晃,险些没有站稳。 第66章 长辈会这么碰你? 何鼎拍拍孟泊舟僵硬的肩膀,“子让,你或许会觉得,我是在为玉娘说好话。可这些话,字字属实。” 孟泊舟神色难堪地抿著唇角,半晌才回过神,艰难出声,“小婿知道……这些年,是我薄待玉娘了,是我对不起她。” 见自己说的话奏效,何鼎笑了起来。 “你知道就好。我就盼著你们夫妻二人儘快解开心结,待到明年开春,让我抱上外孙……” 孟泊舟原本还沉浸在柳韞玉付出的震撼中。 突然听到何鼎这番话,苍白的俊脸上竟是难得飞上一抹薄红。 柳韞玉对他如此情深意重,他从前简直就是个瞎了眼的混帐! 成婚三年了,他竟都拖著不曾与她圆房…… 之前是因为心中还对苏文君念念不忘,总觉得要是这么做了,既对不起自己,也委屈了柳韞玉。 可如今,他心中已再无旁人,他们也是时候做一对真夫妻了…… 孟泊舟定了定神,嗓音微哑,“岳父大人放心,我会好好弥补玉娘的。” …… 翌日。 离酉时还有三刻钟,柳韞玉就提前到了万柳堂。 她兀自一人坐在仰山阁里,望向云雾渺渺的后山,一想到要跟宋縉见面坦白,后颈凑凉颼颼的。 到底要用什么说辞,才不至於惹怒宋縉? 正绞尽脑汁时,她的余光瞥见手边茶案上有一本册子,像是不小心被宋管事遗漏在这里。 柳韞玉顺势执起,隨意翻开,就看到册子上列著各种奇珍异宝。 看著看著,她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额头沁出冷汗。 这哪里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册子,这分明就是一份礼单…… 而且所赠皆是女子喜爱之物的礼单。 柳韞玉突然不敢再看下去,忙不迭合上了这本册子,霍然起身,在屋內徘徊踱步。 联想起宋縉那日隨口问起她的生辰,又说要送她生辰礼……这些册子里的珍宝要送给谁,在她心里已经有了个答案…… 柳韞玉心乱如麻。 这时,屋外的外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柳韞玉攥了攥手,勉强镇定下来。 “云娘。” 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柳韞玉转身,对上一脸温和的宋縉。 他一袭玄黑常服,衣袖处是银丝绣的仙鹤,面冠如玉,沉稳威赫。 柳韞玉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刚要心一横开口,谁知宋縉余光掠过案几的册子,语气稍稍上扬了几分。 “都看到了?” 听到他的话,柳韞玉心凉了半截,根本不敢过问这册子是为何人准备的。 “师叔……我,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同您说清楚……” 准备的话堵在嗓子眼,柳韞玉囁嚅著唇,眉眼间儘是心虚和挣扎。 宋縉半垂眼帘,语气竟还算温和,“是昨日信中的事?” 听到他提起信的事,柳韞玉浑身僵硬,不敢看他。 见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宋縉还以为是他昨日回信的语气不好,又將人嚇到了。 他无奈地抿唇,冷不丁出声。 “我並非克妻之命。” 柳韞玉一愣,错愕地抬起眼。 “当年威德侯府坐拥重军,遭先帝忌惮。他不愿宋氏再与高门联姻,便设计了我克妻的命格。” 宋縉竟然以为……她是因为他克妻的名声,才写下那封信…… 此刻顶著他深深的目光,听著他耐心的解释,还有下一刻就快要挑明的话,柳韞玉终於不能再沉默了。 她將双手一攥,艰难地掀起唇,“那就好,那就好……师叔权倾天下、又是人中龙凤,倘若这克妻的名声是假,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恐怕得挤破了头想把女儿嫁给师叔……师叔定要选个家世样貌个个般配的……” 宋縉唇畔的笑意缓缓敛去,目光沉了几分,“我娶妻,从不看样貌与家世。” 柳韞玉的心跳了一下,又忙不迭地说。 “那当然,还得您自己喜欢。师叔待我这样好,就如亲叔父一般,等您成婚,我这个做晚辈的,也一定备上份厚礼……唔。” 还没说完,宋縉竟是突然抬手,捂住她的唇,语气古怪,“叔父?” 他眉间掠过一丝冷意,身体已经靠近柳韞玉。 柳韞玉察觉到危险,本能地往后退,可后腰却抵在了茶案边缘。 宋縉慢慢收回手,掌心还残留著她唇瓣的温度。 他低头,黑眸沉沉地盯著柳韞玉,“哪家叔父会靠侄女这般近?” 柳韞玉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滯了,“亲,亲近些也是有的……” “哦?那你说的长辈,会这么碰你?” 宋縉捏住她的下頜。 他的指尖有些冷,力道却轻,柳韞玉只需要挣扎一下,即可摆脱。 可她已经被宋縉的行径嚇到,尤其是当那股太行崖柏的香气逼近,搅得她也气息紊乱,原本镇定的双目也陡然慌乱。 “我……” 才吐出一个字,就又戛然而止。 柳韞玉並非不能狡辩,可她生怕自己再多狡辩一句,宋縉就能做出更逾矩、更不是长辈的事来…… 宋縉目光晦暗,指尖触碰的细腻肌肤,几乎令他捨不得鬆开。 可是…… 他望著柳韞玉抖颤的睫毛,唇瓣的嫩肉都快咬出血,而那双向来聪明狡黠的双目,变得惊慌失措。 到底还是年纪小。 宋縉轻嘆一声,到底没有再继续戳那层窗户纸。 他收回手,也主动退后几步。 柳韞玉骤然放鬆下来,可鼻尖还縈绕著冷冽的香气,下頜也残留著被揉捏的触感,这些无一不告诉她,刚刚自己经歷了什么…… 她心臟砰砰直跳,驀地別开脸。 宋縉望著她紧绷的侧颈,原本安静下来的血液再次沸腾。 他闔了闔双目,片刻后还是睁开,不容置喙道,“三日后是你生辰……我再允你三日。” 第67章 再也不是夫妻 柳韞玉的生辰比沈妘早上一日。 就在她生辰的前一日,孟泊舟告了假,提前从工部离开,亲自去了一趟云灯斋。 “掌柜,明日的天灯可都准备好了?” 云灯斋的掌柜笑呵呵迎上来,再三保证,“孟大人放心,咱们这云灯斋,是京城里最大、手艺最绝的灯笼铺子,做了这么多年从无差错。而且按照大人您的指点,这批天灯我们用的都是上乘的竹篾和彩纸,小的现在就带您去后院瞧瞧。” 孟泊舟頷首,跟著云灯斋的孙掌柜去了一趟后院。 后院的空地架著木棚,棚下密密麻麻掛满了天灯。 孟泊舟隨手取下一盏,仔细验过了做工,又交代了明日天灯的布置,才满意地离开。 出云灯斋的时候,他竟是迎面碰到宋縉。 宋縉一身常服,腰掛青玉坠、头戴白玉簪,周身的雍容威势敛去,倒像个富贵閒人。 孟泊舟一愣,连忙快步上前,毕恭毕敬地长揖道,“学生见过老师。” 宋縉微微頷首。 云灯斋的孙掌柜一下从后头迎了上来,诚惶诚恐地,“相爷!相爷怎么亲自来了,您让我们准备的天灯,小的们已经日夜赶工备齐了……” 听到天灯两字,孟泊舟惊讶地,“老师也在此处订了天灯?” 宋縉转向他,“哦?子让也备了天灯?” 孟泊舟神色温柔下来,“明日便是內子的生辰,学生便想准备这些,博她一笑。” 宋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这么巧?孟泊舟妻子的生辰,跟沈妘的生辰竟然只差一天? 他笑了笑,“你们夫妻倒是恩爱。” 孟泊舟有些不好意思,“让老师见笑了。” 想到书房那盆朱芸花,宋縉笑道,“贤妻难寻,你可要好生善待她。” “子让知晓,断不会亏待髮妻。” 宋縉听出他话里的认真,微微頷首,“那就先祝你们夫妻白首同心,恩爱绵长了。” …… “相爷,这边请……” 送走孟泊舟后,孙掌柜迎著宋縉来到二楼。 二楼的架子上只摆放了寥寥几盏天灯。 “相爷的天灯贵重,剩下的都存在京郊的库房里。” 孟泊舟的天灯已是上乘,而宋縉这批却还要好。造价之贵,令人咋舌。 宋縉检查著天灯,忽然漫不经心地问道,“探花郎在此订了多少盏天灯?” 孙掌柜说:“一千盏。” 一千盏……跟他一样。 宋縉垂下眼帘,神色不明。片刻后,他启唇,“再给我加一千盏。” 孙掌柜呆住,竟不知是喜是忧,“恐怕这两天赶不出这么多……” “能赶出多少?” “至多五百盏……” “也可。” 孙掌柜狂喜,“小的这就命人立马准备!” 从离开云灯斋,宋縉坐在马车里,揉了揉眉心,后知后觉地懊悔起来。 他何时这么幼稚? 就为了叫沈妘认清,他比她心心念念的表哥更好,就为了圆她那句未来夫婿要压过孟泊舟一头的心愿,他堂堂宰执,竟同一个小辈爭了起来…… 罢了。 宋縉失笑,放下手。 能叫她开心便好。 …… 生辰当日,柳韞玉大清早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刘嬤嬤。 柳韞玉最近被宋縉折磨得魂不守舍,本想著,此人若再敢给自己添堵,便叫云渡大棒子收拾她一顿。 谁料刘嬤嬤带来的,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户曹的林大人已將和离文书存档,销了孟柳两家的姻亲。从今日起,你与公子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是夫妻。” 刘嬤嬤將官府的回执,和退回来的婚书也带来了,交给柳韞玉。 柳韞玉望著两张薄薄的纸,心头的一块巨石总算落了地。 她收好回执,然后撕碎了那纸婚书,就好像將自己这三年的痴愚也撕了个粉碎。 “怀珠,给刘嬤嬤赏钱。” 她笑道,“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 因为和离一事已经办妥,柳韞玉今日的心情格外好,连带著对孟泊舟,都多了几分好脸色。 白日里,孟泊舟和何鼎在庄子里给她过了生辰。 可等到夜色落幕时,孟泊舟却又说给她准备了惊喜,將她带去了城中最高的望月楼。 柳韞玉今日一袭青衫罗裙,鬢边佩著海棠髮簪,眉间还点了花鈿。从庄子出来后,孟泊舟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挪开半分。 登楼时,孟泊舟本想搀扶柳韞玉,可柳韞玉却只装作没看见,自己提著裙一步步上去。 “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进京时,你便说想来这望月楼一睹京城繁华。” 站在望月楼顶,孟泊舟问道。 柳韞玉挑挑眉,似笑非笑,“怎么不记得。奈何夫君公务繁忙,三年了,都无空陪我登楼望月。” “……” 孟泊舟面色有些尷尬,后悔自己说错了话,轻声道,“从前是我不好,往后不会了……” 他转身,扶住柳韞玉的肩,將她也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那双从来冷淡的眼眸里,竟盛著几分认真和篤定,“玉娘,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亏待你。” 柳韞玉心如止水地笑了笑,只觉得讽刺。 从今往后,他不会亏待她了。可他不知道的是,从今日起,他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她的笑落在孟泊舟眼里,是原谅的意思。 孟泊舟也掀起唇,鬆开她的肩,拍了两下手。 下一刻,上千盏天灯同时从望月楼四面飞升而起,引得底下百姓惊呼不已。 数不清的天灯飘飘摇摇地升上来,如星,如火,霎时间將半个京城都照亮。 柳韞玉一愣,面露错愕。 望月楼下,宋縉从石桥上路过,身后正跟著云渡和云灯斋的孙掌柜。 见天灯升起,宋縉也停下脚步,仰头观望。 望著漫天灯火,他眯了眯眼。 “这天灯果然好看。” “明日相爷的天灯,绝对比今日还好看!” 孙掌柜巴结道。 宋縉笑了笑,踩著青石砖走到桥中央。桥下百姓们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这是谁家的天灯?” “听说是孟家!是那个连中二元的孟探花,在给他夫人过生辰呢!” “下如此大的手笔,可见这探花郎是个宠妻如命的……哎哟,这夫妻感情可真是叫人艷羡……” “你们还不知道把,这位孟夫人是个商户,可探花郎却从未嫌弃过她的出身呢……你们快看!他们就在望月楼上!” 宋縉顺著那些百姓的叫声,也抬起头看向望月楼顶。 两道般配的青衣身影凭栏而立,依偎著挨在一处。 天灯们摇摇晃晃地升至望月楼顶,將那二人的面容映照得无比清晰。 宋縉的目光从孟泊舟脸上掠过,落在那位云鬢雾鬟、眉间一点花鈿的孟夫人脸上。 下一刻,他眼底的笑意荡然无存。 第68章 骗、子。 玄錚在与孙掌柜说著话,原本也並未在意楼上站著的是什么人。 可察觉到身边的气息骤然冷下,他才不解地顺著自家主子的视线看向那望月楼顶。 看清那临窗而立的女子面容,玄錚亦是如遭雷击、神色遽变! “相爷,那不是云……”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宋縉。 对上那张紧绷著的面孔时,问话的后半句硬生生被吞了回去。 偏巧此时,百姓们的惊嘆声仍如潮水般涌来,就连孙掌柜都在后头感嘆。 “什么商户不商户,孟夫人和孟探花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 玄錚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孙掌柜,“你是说那上面站著的女子是孟夫人?会不会认错人了……” “这怎么会呢?” 孙掌柜笑道,“小的又不是没见过孟夫人。一年前还是两年前,孟夫人也来过云灯斋,要了一盏上好的祈愿灯,只求孟探花仕途顺遂、平步青云……” 这番话落在耳里,更是字字催命。 玄錚大气也不敢喘,甚至不敢去看宋縉的脸色。 漫天灯火渐渐远去,宋縉负手而立,目光长久地钉在望月楼上。 那灯影下的面容似乎很平静,可却透著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叫低著头的玄錚都不寒而慄。 “砰!” 望月楼上,柳韞玉再也无法忍受孟泊舟的靠近,直接伸手在他肩上推了一下。 孟泊舟一时不察,趔趄几步撞到身后的高腰花几,花几上的瓶花也隨之摇晃,发出一声闷响。 孟泊舟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柳韞玉,“怎么了?” 柳韞玉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淡淡地笑了一下,“外面风大,我有些冷了,进去说吧。” 二人从外廊离开,屋子里的桌上已经布好了酒菜。 孟泊舟倒像真的转了性子,想做个好丈夫,一直不停地给柳韞玉夹菜,同她说话。 “你为我做的事、受的委屈,为何从来不同我说?若不是岳父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为了嫁我,甘愿放弃柳家家业……还有万柳堂……” 柳韞玉心里一咯噔。 万柳堂的事,爹竟也告诉孟泊舟了…… 孟泊舟苦笑,“玉娘,你为了我的仕途,经营万柳堂,接近宋相,费尽心思成为他的师侄……” “没有!” 柳韞玉啪的一声放下筷子,“谁同你说的,这是为了你?” “事到如今,你还要瞒著我吗?” “万柳堂与你没有关係,宋相的事更与你无关!” 见柳韞玉面颊微红,反应有些激烈,孟泊舟虽篤定,但还是改了口,“好,我知道了。可玉娘,你这一招实在是险。老师的眼里是容不得沙子的,若知道你的意图,怕是要生出祸端……” 这话戳中了柳韞玉的痛处。 她移开眼,自顾自斟酒,“……万柳堂现在已经换了东家,与我也没了关係。这些话,不要再说了。” 孟泊舟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 他这一日同柳韞玉说的话,甚至比从前一年加起来都要多…… 柳韞玉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极其敷衍地应著声,然后一个劲地给孟泊舟斟酒。 她是故意的。 与其让他惺惺作態,继续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还不如让他喝酒。 孟泊舟自是看出来了,可却还是顺著她的意,一杯接著一杯饮下。 他不胜酒力,不多时便气血上涌,清雋白皙的面容飞上红霞,烧到耳根,说话也变得飘忽。 “玉娘……我……” 醉意微醺,孟泊舟死死拉住了柳韞玉的衣袖。 柳韞玉挣了两下,没能挣开,於是喊了小廝进来,“將你们公子送回府。” 这一下,孟泊舟不磕巴了,语气相当冷静,“我要跟玉娘走。玉娘去哪我去哪儿。” “……” 喝醉酒的孟泊舟竟是如此难缠,柳韞玉只能任由他扯著自己的衣袖,被小廝搀扶著,从望月楼上下来。 要上马车时,似乎有一阵寒意袭来。 柳韞玉本能地往后一瞥,却见夜色寂寂,空无一人的巷子,唯有樟树在两侧灰墙旁屹立。 “玉娘不走,我也不走……” 孟泊舟突然甩开了小廝的搀扶,竟是身形一晃倒向柳韞玉。 柳韞玉顿时將身后那些异样拋之脑后,伸手抵住他,一抬眼,就对上孟泊舟的眼眸。 那双冷淡的眼睛,此刻竟委屈又依赖地盯著她。 柳韞玉心底掠过一丝嘲讽,將人用力推上车,“走吧。” …… 回到温泉庄子后,柳韞玉命人直接將孟泊舟送去西院。 可孟泊舟却不依不饶地跟在柳韞玉身后,赶也赶不走,甚至一路跟著她。 何鼎恰好撞见这一幕,高高兴兴地回了院子,使了点小手段,便將怀珠和云渡全都支开了。 於是孟泊舟就这么一路跟著柳韞玉进了她的院子、寢屋。 “孟泊舟,你到底有没有喝醉?” 柳韞玉忍无可忍,伸手就要將此人推出去。 孟泊舟仍是直勾勾地盯著她,“玉娘……” 柳韞玉置若罔闻,將他转了个身,用力往外推。 然而,还没有走几步,孟泊舟却是忽然转过来,手臂一张,將她拥入怀中。 下一刻,柳韞玉耳畔落下一句晴天霹雳—— “我们圆房吧。” “……” 柳韞玉瞳孔骤缩,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所有动作都僵住。 “玉娘,我们成婚三年……是时候该有个孩子……” 谁要跟他生孩子! 柳韞玉沉下脸,丟出一句“你醉了”,便挣扎著要推开孟泊舟。 可孟泊舟不知是原本的气力就这么大,还是醉酒后如此,他竟是死死地箍著她,带著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和期盼。 柳韞玉咬牙,二话不说直接一脚踩上他的脚。 孟泊舟一时吃痛,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不由放鬆。 柳韞玉顺势从他怀中挣脱,张口叫起来,“来人……” 话还没说完,孟泊舟又不甘心地上前,手掌眼看著就要碰到柳韞玉的肩。 “咚!” 一声闷响。 孟泊舟动作顿住,整个人瘫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而在他身后,云渡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甚至还有閒心冷嘲热讽。 “他给你过了个生辰,你就要跟他圆房?” “你眼睛瞎吗,看不见我在拒绝啊!” 柳韞玉只觉得糟心,“把他拖去西院,让他去苏文君的屋子睡!” 云渡撇嘴,“能不能把他扔外头?” 柳韞玉想了想,灵机一动,“柴房。把他丟去柴房!” …… 夜色如墨。 白日別有景致的仰山,此刻却撑起一片巍峨狰狞、怎么都化不开的暗影。 仰山阁的门窗全都开著,寒风穿堂而过,发出悽厉的声响。 横亘在屋內的《寒林访友图》被吹得瑟瑟作响,几欲破裂;插著南天竹的花瓶被掀倒在地;案上的茶具微微震动,角落里熏著的太行崖柏也被呼啸而过的风撕扯得粉碎…… 宋縉坐在黑暗中,唯有那么一丁点冷白的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手背上。 这两年,他总是被万柳堂的各种传闻吸引。后来第一次来万柳堂,便被安排得舒服妥帖…… 从布置到用具,从用具到人,无一不在他的心坎上。 再回想冬至,孟泊舟送的敬师礼,那捧绥州土和朱芸花种。 他是如何回的? 宋縉面无表情地闔眼,仿佛听到自己含笑的声音。 “子让有位贤妻。” “那就先祝你们夫妻白首同心,恩爱绵长了。” 原来他看到的、他感受到的那些情意,根本不是“沈妘”对自己的倾慕已久,而是那位“孟夫人”对夫婿的一往情深。 脑海里闪过那双灵动狡黠的杏眸,闪过女子撒谎时红透的脸,还有轻咬唇瓣的贝齿…… 骗、子。 冷月映照下,那只修长苍白的手背青筋暴突,根根分明。 他明明一直都知道,此女惯会满口扯谎,不是个乖巧听话的。可却自负能看透她,拿捏她,最后在她身上栽了这样一个滑天下之大稽的跟头! “相爷……” 玄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门口,却被屋內的气压骇得不敢抬头,“属下……都查清楚了。万柳堂的前东家,的確是孟家的少夫人、出身金陵富商柳家的柳韞玉。” “……” 黑暗中没有丝毫声音。 玄錚咽了咽口水,接著说道,“柳韞玉曾经一门心思让万柳堂与小侯爷搭上线,这才將相爷您的喜好探听得一清二楚。” “这三年,孟泊舟每次来万柳堂,僕役们都会被叮嘱,要好好照拂,不可懈怠。属下又往下查了查,才发现……这座万柳堂,为孟泊舟的仕途出了不少力,可以说,柳韞玉经营万柳堂,就是为了替孟泊舟铺路……” 宋縉仍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神像,坐在黑暗中一言不发。 玄錚心里直打鼓,双腿不自觉哆嗦。 “其实,孟泊舟对柳韞玉並不好。听孟府的下人们说,他们成婚三年,却一直分居两院。可即便如此,柳韞玉也痴心不改……直到今晚,这二人才宿在了一起。” 玄錚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几乎消失在了喉咙深处。 良久,黑暗中才传来一声笑。 冰冷的、突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 下一刻,那座神像终於动了。 宋縉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把匕首,又低垂著眼来到屏风前。 匕首出鞘,手腕一转。 那幅《寒林访友图》的绣面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刀尖一点一点沿著那道口子往下拉。 动作很缓,却挟著雷霆万钧的威势。 “把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 宋縉丟开匕首,神色木然地越过云渡,“烧了。” 第69章 饶了我 次日天明,孟泊舟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柴房里。他头痛欲裂,竟回想不出昨夜发生了何事。 “你昨夜喝醉了酒,非要睡在柴房里不肯走。” 柳韞玉是这么告诉他的。 孟泊舟对自己的酒品也不太了解,无从质疑。上朝的时间都快到了,他却还磨磨蹭蹭不肯离开。 柳韞玉今日还急著去万柳堂,见他这般,忍不住压著性子问,“还有何事?” “有没有……醒酒汤?” 从前三年里,孟泊舟每次应酬喝多了,第二日醒来,柳韞玉总会亲自给他送来醒酒汤…… “没有。” 柳韞玉摇头,“现在准备也来不及了,你在路上买一碗吧。” “……好。” 孟泊舟悵然若失地走了。 他前脚离开,柳韞玉后脚就乘车去了万柳堂。 她已经想好了,今日借著生辰,她就告诉宋縉,自己不要那些贵重的奇珍异宝做生辰礼,只想求他的一个允诺—— 若她犯了什么错,还请宋縉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原谅她一次。 柳韞玉好不容易才想出这一招,可在看见门窗大开、被砸得乱七八糟的仰山阁时,脑子里陡然空白。 “这是……” 宋管事出现在她身后,“相爷昨夜来了一趟,坐了许久。离开的时候就吩咐人將里头的东西都烧了,还有这所有布置也砸了。” 柳韞玉身形一晃,踉蹌著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很虚。 宋管事也是摇头,“相爷只说,这里头的物件皆是贗品,是假的,廉价的。” 贗品…… 假的…… 廉价的…… 三个词叫柳韞玉面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个乾净。 这话,到底是在说仰山阁里的东西,还是在说她柳韞玉假扮的沈妘? “这是怎么了?遭贼了?!” 许知白的大惊小怪打断了柳韞玉的思绪。 她浑浑噩噩地跟著许知白上楼。 这一日,她心事重重、神思恍惚,许知白难得训斥了她好几句。 原本半日就能教完的算式,竟是教到天黑都没个结论。 许知白走时都有些气不顺,柳韞玉更是垂头丧气。 从万柳堂离开时,天已经黑了。 回温泉庄子的路上,柳韞玉突然听见外面百姓们的欢呼。 “真稀奇,今夜怎么又有天灯!” “天哪,比昨日的还多!这又是哪家贵人?” 柳韞玉一愣,掀起车帘,抬眼就看见京城上方的漫天天灯。 比昨夜的更灿烂,更耀眼。 柳韞玉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脑海中忽然闪过什么,一把抓住云渡,“去云灯斋。” 云灯斋里,孙掌柜还在满脸喜色地算帐。 “孟夫人!孟夫人您怎么来了?” 听得柳韞玉的来意,他笑容一敛,低声道,“今夜的天灯啊,那是相爷订的。” “……他可有说,是为何人订的?” “这倒不知。” 孙掌柜问柳韞玉,“孟大人昨日为夫人豪掷千金,放了千盏天灯,夫人可还满意?昨夜那场天灯,连相爷都在望月楼下看了一会呢……” “你说什么?” “我说相爷昨晚在望月楼下看天灯……今日轮到他老人家自己,竟反而不看了……真是奇怪……” 一切昭然若揭了。 宋縉昨夜看见了她和孟泊舟。 猜测得到了证实,柳韞玉最后一丝侥倖也被粉碎了。 她手脚冰凉,僵在原地。 孙掌柜的喋喋不休,还有云渡关切的问话,全都变成了一片嗡声,然后逐渐化作尖啸…… 这一晚,柳韞玉做了噩梦。 梦中,她又回到了仰山阁。 屋內的陈设依旧,她正暗自庆幸,后背却忽然窜起股寒意。 她驀地回身,就见宋縉一身玄黑常服,面容冷酷、戾气縈身,好似索命的阎罗,骤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柳韞玉嚇得腿都软了,本能地想要解释,可那冰冷的手指却如铁钳般死死捏在她的下頜。 “谎话连篇的骗子。” 那低哑的嗓音不復往日温润,而是淬著冷意。 他一边说,一边步步紧逼,在她被逼到案几边时,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將她抱坐了上去,整个人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覆罩著她。 柳韞玉头皮发麻,额头都沁出冷汗,“我不是有意的……” “建万柳堂不是有意的?探听我的喜好不是有意的?戴著沈妘的玉葫芦,也不是有意的?” “……” 一句接著一句,柳韞玉哑口无言。 她心慌意乱,將下唇咬得更深。 下頜被捏著的力道猝然收紧。 “怎么一句话都说不出了?柳韞玉!” 柳韞玉惊得闭上了眼,声音颤抖,“求,求师叔饶了我……” 下頜上的手指鬆开,慢慢往下,划至喉咙。 柳韞玉闭著眼,能感觉到那宽大的手掌虚拢著她的脖颈。 她绷紧了脖颈,浑身都在打颤。 可他却像是在逗弄落入掌心的雀鸟,掌心扼著她,拇指却一下一下地勾划著名她的颈侧,锁骨…… 突然,柳韞玉被翻过身去,一具身躯直接从她背后紧紧贴了上来。 灼热的吐息落在耳畔,字字如刀。 “骗子,总该付出代价。” 颈间的手掌猝然收紧。 …… 从梦中惊醒时,柳韞玉衣裳都汗湿了。 她怔怔地躺在床榻上,久久回不过神。 直到日上三竿,她才强撑著起身。 连梳洗打扮都没有,她就將宋縉送给她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箱子里,还有那把她回庄子都不忘带著的缠丝玛瑙算盘。 “除了这些,仰山阁里还有不少……你去替我一併收拾了,然后就放在万柳堂,让宋管事退还给相爷。” 柳韞玉神色憔悴,“还有,劳烦他帮我向相爷请罪。” 云渡看了她一会儿,才上前一步,轻拍她的后背,“別怕,我陪著你。” “……” 柳韞玉精疲力竭地垂头,前额抵在云渡肩上,眼睫微颤。 …… 东窗事发,屠刀高悬,可却迟迟没有落下。 柳韞玉称病,几日都没有去万柳堂。而万柳堂和相府,自始至终都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反应。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生辰日的天灯没有放飞过,送往伯爵府的千金良药也没存在过…… 宋縉,也没认识过沈妘。 要是真能这样就好了。 柳韞玉时不时就会这样想。 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问她,这样真的好吗? 几日后,皇宫里突然传出懿旨,要在宫里办宫宴。 京城里高门大户的女眷们,不论是成婚的,还是未成婚的,全都接到了太后的帖子,她们隨夫婿或是爹娘进宫赴宴。 “太后懿旨,你必须得去。” 孟泊舟找到柳韞玉。 柳韞玉低垂著眼,自顾自修剪花枝,“你就不怕在宴上遇到宋相?若我身份败露,你也难逃欺瞒算计的罪过……” “……” 孟泊舟蹙眉,“可太后有懿旨……” “你再让苏文君陪你就是。” “这是什么话!” 孟泊舟立刻反对,“你不必担心老师。老师这几日病了,一直在相府里不见人。公文全都送去了相府。今日宫宴,也不会来。” 柳韞玉的手一抖,將一朵才开的花苞剪了下来。 ……他病了。 是被她气病的么?也不知病得重不重……病好后,他才会与她清算旧帐吗? 柳韞玉的心七上八下。 …… 宫宴当晚,柳韞玉隨孟泊舟一起进了宫。 宫宴没有设在殿內,而是设在园子里,不分男席女席。园子里掛满了宫灯,丝竹管弦,不绝於耳。 柳韞玉坐在食案前,原本想找沈妘。可沈妘今日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被她母亲看得很严,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就在她出神时,孟泊舟贴心地为她拾掇垂下的衣袖。 夫妇二人,从远处看来倒是恩爱和睦。 偏偏有人小声讥讽,“听说孟探花的妻子是商户之女。平日不懂礼仪也就罢了,眼下在宫宴上还不懂规矩,竟让夫君帮忙整理仪容。” 柳韞玉扫了一眼过去。原来是之前看不起她出身的官眷们。 这些话听多了,她才不会在意。 柳韞玉垂眸,不甚在意地想要端起茶盏。 可一旁替她拾掇好衣袖的孟泊舟,竟是忽然沉著一张脸,忽然朝对面的女眷道。 “我与內子若是有碍观瞻,还请各位堂堂正正说出来,勿要行小人口舌。” 此话一出,那群窃窃私语才消失了。 孟泊舟低头看了柳韞玉一眼,“放心,今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 柳韞玉扯了扯唇角。 “太后驾到——” 眾人纷纷起身行礼。 华服盛妆的太后行到上座,坐下后抬了抬手,“免礼。今日人多,哀家倒是瞧见不少生面孔,得好好认一认。” 顿了顿,她笑著问道,“崇信伯家的三娘子可来了?” 此话一出,眾人神色各异。 相爷对沈三娘子有意的事,京城的高门都已传遍了。现在连太后都要特意见上一见,可见此事不虚…… 柳韞玉与孟泊舟一同抬头,就见林氏领著沈妘从南侧宫檐下匆匆走来。 沈妘第一次进宫,面上怯生生的,紧跟著林氏行礼请安。 看清沈妘的面容,太后的凤眸一顿,可很快又掩去异色。 “果然生得玲瓏可人,你便是沈妘?” “……回,回太后的话,我是沈妘。” 沈妘答得磕磕绊绊。 太后眉心一动,目光再次朝园子里的其他女眷扫去。看见孟泊舟身边的柳韞玉时,她定住,招了招手,“那是谁家女眷?好像也是哀家没见过的。” 孟泊舟立刻带著柳韞玉上前跪拜。 “臣工部主事孟泊舟,携內子叩见太后。” “原来是孟探花的夫人……” 太后面不改色,可心里已是疑影重重。 是上林苑那夜她瞧得不够清楚,所以认错了人么? 那一晚,输了皇帝一局升官图的“沈妘”,和此刻在林氏身边的沈妘,根本不是一个人。 反而这位孟探花的夫人,竟和那晚的“沈妘”生得一模一样…… 太后正百思不得其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什么,立刻站了起来,朝暗处关切道。 “不是说病著么,怎么还是来了?” 眾人循著太后的视线望去,看见那道披著玄氅的頎长身影。 眾人一惊,顿时乌压压跪下了一片,张口齐呼。 “参见相爷。” 屠刀猝不及防落下。 柳韞玉头晕目眩,还未看清人,就被孟泊舟拉著跪下。 察觉到她手掌冰冷,孟泊舟握紧她的手,侧头与她耳语,“別怕,今日人多,宋相未必会留意我们……” “……” 柳韞玉跪在地上,低眉垂眼。 那片玄黑的氅袍衣角慢慢步入她的视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第70章 休妻 不远处的宫灯忽明忽暗。 那道高大的黑影覆罩而下,压得柳韞玉手脚冰凉,喘不过气。 察觉出什么,孟泊舟微微抬起眼,就见他的老师身披玄氅,立在几步开外。 或许是在病中的缘故,他的面色比寻常苍白冷峭,薄唇也紧抿著。那双深邃蕴藉的眼睛,素日里总是温润內敛的,阴沉地往下垂著,压出修狭锋利的弧度。 下一瞬,孟泊舟迟钝地反应过来。 宋縉在看的人,不是他,而是…… 宋縉垂眼,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孟泊舟身畔。 探花郎的夫人低头引颈,额头的轮廓,耳垂的弧度,甚至连颈间的那粒小痣都无比熟悉,可一头乌髮却盘起陌生的妇人髮髻。 即便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仍无动於衷地低著头,將雪白的后颈暴露在他眼下,儼然一副听天由命、任人宰割的姿態…… “咳。” 怒到极致,宋縉喉口一痒,掩唇咳了一声。 孟泊舟一惊。 有那么一瞬,他感觉到了铺天盖地的凶悍怒意,儘管转瞬即逝,可他还是被压得浑身一抖,脊背难以承受地微微躬屈…… 宋縉在孟泊舟和柳韞玉跟前停了太久。 久到园子里的氛围逐渐古怪,久到跪地的眾人都摸不著头脑,不约而同开始交换眼神。 他们原本以为,宋相是为了沈氏三娘而来。可方才,宋相竟是从沈妘面前径直掠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给过。 反而在孟泊舟夫妇面前停了下来…… 就在柳韞玉快要窒息时,身前那道黑影终於动了。 压在身上的那座无形的山,还有那道几乎將她剜剐的视线,都骤然消失…… 柳韞玉冷汗涟涟地抬起眼,只看见了宋縉往太后那边去的背影。 直到宋縉嗓音低哑地发了话,眾人才纷纷起身。 “……” 柳韞玉双手撑著地,竟是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还是孟泊舟握住她的手臂,將她掺了起来。 站稳后,柳韞玉便不露声色地挣开了孟泊舟。 宴席继续,柳韞玉看了一眼对面的沈妘,就见她也在看自己。 沈妘脸色惨白,眼神关切。趁著母亲不注意,还朝柳韞玉悄悄比了个划脖子的手势。 柳韞玉只能苦笑。 “来人,你们送相爷去那头的凉亭,再准备些吃食。” 不知宋縉与太后低声说了些什么,太后便发了话,让他去凉亭歇息。 凉亭离宴席不远,在假山之上,刚好能將这边的景象尽收眼底。 宋縉离席前,又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这一次,柳韞玉对上了那道黑沉沉的目光。 她瑟缩了一下肩,暗自咬牙。 相处这段时日,她觉得她还是能读懂一些宋縉的心思的。 方才那一眼,好像是给她最后的机会。 跪地求饶的机会。 不能错过…… 柳韞玉又在原位上酝酿片刻,才藉口更衣,起身朝凉亭那边走去。 月明星稀,假山上的凉亭四周悬垂著白纱,遮挡了夜间寒凉的风。 柳韞玉站在假山下,隱约能看见亭中那道坐著的人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刚想提步上去,却被一人拦住——竟是孟泊舟! “你想做什么?” “……” “你要去向宋相请罪,是不是?” 孟泊舟皱著眉,眼神却有些复杂,“如果我没发现,你是不是又要背著我,独自一人承担所有罪责?” 柳韞玉只觉得头疼,“我的事,不用你插手……” 孟泊舟却固执地,“玉娘,我们是夫妻。” ……不是就好了。 不是夫妻,也不会发展到这步田地。 更何况,他们现在也已经不是了。 “你……” 二人正拉扯著,假山上忽然传来一道人声。 “孟大人,云……孟夫人,相爷请二位上去回话。” 玄錚站在石阶上,冷冷地发话。 柳韞玉咬唇,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孟泊舟却率先迈开步子,坚定道,“不论相爷如何问罪,我会护著你。” “……” 二人跟著玄錚上了山,就在凉亭外再次跪下。 夜风短暂地静了片刻,白纱垂在凉亭四周,里头端坐的那道人影映在纱上,被拉长、扭曲,显得格外怪诞可怖。 柳韞玉刚想开口,孟泊舟的手掌却忽然覆在了她手背上,抢先开口道。 “学生孟泊舟携內子前来向老师赔罪!” 此话一出,凉亭內又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 生怕宋縉会怪罪,孟泊舟握紧柳韞玉的手,眼神坚定。 柳韞玉想要將手抽回来,可是孟泊舟的手握得太紧,紧得抽都抽不出来。 偏巧此时起了风,层层白纱掀起一角,他们二人紧握的双手便赫然闯入宋縉的眼里。 宋縉握著茶盏的手用力收紧,五指指节更突出了几分。 迟迟没等到他的回应,孟泊舟又道,“玉娘对老师有所欺瞒,可她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我。还请老师宽恕玉娘,责罚学生一人!” 这话听得柳韞玉心里一咯噔。 孟泊舟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捣乱的?! 他这一句话,岂不是认下了她蓄意接近宋縉、为夫婿前程铺路这件事? 他想认,她可不会认!她凭什么认?! 就在这时,宋縉也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当初本相是如何处置砚台案的,想必你也清楚。孟泊舟,本相若要追究你的罪名,你的下场不会比他们好过。你明白吗?” “……” 孟泊舟身形一僵。 他没有想到会如此严重。 柳韞玉虽为了他接近宋相,但到底没有做出什么贪污纳贿的举动,仅是隱瞒身份而已,何至於叫宋相动用雷霆手段? 可对方是宰执,是国舅,权倾天下、说一不二。 他若动怒,甚至连罪名都不需要编。 这就是权势。 这就是以势压人。 一句话,便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就像当初柳家一句话便能左右他养母的生死……一样。 孟泊舟攥了攥手,“我明白……” “下狱,流放,仕途无望,前程尽毁,数年寒窗成泡影……” 宋縉缓缓放下茶盏,话是对孟泊舟说的,眼睛却盯著柳韞玉,“本相如此发落,你觉得可好?孟夫人。” 孟夫人—— 柳韞玉眼睫重重一颤。 是,孟泊舟的前程已经与她毫无干係。她甚至巴不得看见他落魄,看他过得不如意。 可她与宋縉的纠葛,那些欺瞒与试探,的的確確与孟泊舟没有关係! “他说错了。” 柳韞玉动了动唇,说得很慢,却很坚决,“我不是为了他。” 至少做帐房不是为了他。 然而还不等她补上这一句,亭子里已经传来一声笑。 宋縉拍了两下手,含笑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沙哑。 被磅礴大火焚烧过后的那种哑。 柳韞玉眉心一跳。 下一刻,白纱掀开,宋縉从里面走了出来,垂眼望向跪在面前的孟泊舟和柳韞玉。 “看在师生之谊,此事我可以不再追究。” 闻言,孟泊舟顿时激动起来。 可柳韞玉绷紧的心弦却没有放鬆分毫。 果然,宋縉话锋一转。 “只是本相从前说的有句话,错了。子让之妻,非贤良之辈。” 他说得慢条斯理,唇畔勾著些弧度,眼底却涌动著一丝无人察觉的卑劣,“只要子让愿意休妻,本相便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允你回到翰林院。如何?” 孟泊舟瞳孔骤缩,脸色煞白。 柳韞玉惊愕地抬起眼,就见风势骤狂,凉亭里的烛火剧烈晃动,在宋縉面上闪著变幻不定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 孟泊舟驀地抬手,抵在额前,朝宋縉重重叩下,一字一句。 “学生绝不休妻。” 第71章 与他和离! 柳韞玉不可置信地转头。 宋縉的要求已是荒谬,孟泊舟的回答更是离谱! 看著孟泊舟弯曲的脊背,柳韞玉又想起了当年孟泊舟刚认祖归宗时,眾人皆劝他休妻另取,他却咬死不肯的那一幕…… 就是那一幕,才骗她抱著最后一丝念想苦等三年! 可连这念想也是假的。 孟泊舟亲口说,不休妻,只是因为没有必要。因为他娶不到苏文君,所以娶谁都一样。 那现在呢? 现在摆出这副架势,又是为了什么? 他明明对她无情无意,视若无睹,连碰都懒得碰她,如今大难临头,反倒挡在她身前,寧肯下狱、流放,都要把她拴在他身边? 这到底是所谓的深情,还是虚偽的自我感动? 柳韞玉冷冷地看著,只觉得费解、讽刺。 可这模样落进宋縉眼里,便成了情意繾綣、感动不已。 爭相顶罪,互相维护,倒真是一对患难与共、情比金坚的恩爱夫妻。 而他宋縉,只是个棒打鸳鸯、招人厌恶的丑角。 宋縉掀了掀唇角,眼底黑云密布,最后一丝光也被吞没。 他猛地拂袖,大步离开。 玄錚也无声无息地跟上。 待脚步声远去,柳韞玉才身子一软,近乎虚脱地瘫坐在地上。 从宋縉离去的背影来看,他还在动怒,只是没有当面发作。她又有些琢磨不透宋縉的心思了…… 风声瀟瀟,送来宫宴上的奏乐之声。 柳韞玉强撑著站起身,看了一眼还跪著的孟泊舟,“……走吧。” 孟泊舟也慢慢站起来,好看的眉眼颓唐低垂著,“明日我会再去相府说情一番。” “相爷不是已经说了,只要你我和离,就不会追究。” 孟泊舟皱眉,“我岂能做那种小人?” 柳韞玉语气清冷,“我再说一次,我並非是为了你攀附宋相。你不必往自己脸上贴金。就算你不拿自己的仕途当一回事,可乡主呢,婆母呢?你下狱流放,孟家一大家子呢?” 她问了这么多,唯一真心关怀的,其实也只有周氏。 伯爵府和寧阳乡主碍於声名,不许她將和离一事告诉孟泊舟,也不许公之於眾。 可此刻却是个好时机。 趁著宋縉发难,她若能顺水推舟逼孟泊舟和离…… “玉娘,我知道你对我一片真心……我绝不负你。” 柳韞玉的“牺牲”反倒让孟泊舟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与她共度难关。 二人重新回到宴席上时,太后正在说要在皇城里辟出一间单独的学宫给公主,並且还要通过考试为公主选数位伴读,让在座女眷都回去好好准备,届时都来应试参选。 柳韞玉还沉浸在后怕里,低著头神思恍惚,对此事倒是没怎么上心。 夜色如墨,各家的马车从宫门口离开。 马车上,柳韞玉疲惫地靠在窗边一言不发。 孟泊舟看了看她,也没再出声打扰。 不知驶入了哪条街巷,周围很静,静得有些非同寻常。 突然,马车猛地剎住。 柳韞玉一下睁开眼,孟泊舟也变了脸色。 “怎么了?” 他朝外问了一句,却没有得到回应。 孟泊舟起身,丟下一句“你好好在车里坐著,我出去看看”,便掀开车帘下了车。 “……” 柳韞玉惴惴不安地坐在车內,直到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哼和倒地的声响,才连忙倾身。 就在她掀开车帘的一瞬,一道浓郁的白烟竟是窜了进来。 “咳……” 白烟入鼻的瞬间,柳韞玉腿一软,跌在地上,眼前的景象也扭曲模糊起来。 车帘掀开,一道頎长的身影出现,俯身弯腰。 意识尚存的最后一刻,柳韞玉只看见那双修长苍白的手朝她探了过来…… …… 再次醒来时,柳韞玉缓缓睁开眼。 天光微熹,映入她眼帘的,不再是晃动的马车车顶,而是青纱床帐。而她身下,是陌生的缠花连枝绣纹被褥。 这是哪儿…… 额头还在隱隱作痛,一股熟悉的冷香从帐外潜入。 柳韞玉霎时清醒。 就在她起身下榻时,房门也被推开了。 一道身影缓步绕过花屏,来到內室。 看清来人,柳韞玉下意识攥紧了床沿。 宋縉…… 他已换下了昨夜那一身氅衣,只著一件玄黑宽袍,宽大的袖袍绣著金丝纹路,行走间曳曳生风,可到底是一身黑,自带压迫感,不似白衣时温和隨性。 柳韞玉有些不知所措地僵住,“相爷……” 宋縉停在她面前,神色莫测地垂眼,“如今是该叫你孟夫人,还是妘娘?” 略带嘲讽的语气,清清楚楚地砸在她的耳边。 柳韞玉起身,低著头在他面前跪下,“民女柳韞玉,向相爷请罪……” 宋縉在床沿坐下,盯著她看了片刻,才冷不丁说道。 “淮江春汛。今日一早,孟泊舟已被外派去衢州,勘察灾情、重修堤坝。” “……” 柳韞玉一惊,驀地抬头看向宋縉。 有言道,六部中工部最贱,而工部里,治河修堤又是公认最苦的差事!干得不好有可能掉脑袋,干得好了也有可能性命不保…… 宋縉是在公报私仇? 对上她惊愕又有些失望的眼神,宋縉掀了掀唇角,“怎么,捨不得你的好夫婿?怨我拆散你们夫妻?” 柳韞玉飞快地垂眼,摇头,“……民女不敢。” “不敢?” 宋縉俯身逼近,指尖捏住她的下頜,迫使她仰起脸与自己对视。 他脸色还带著几分病中的苍白,於是衬得那双沉眸格外漆黑,“这些时日,你將本相当成街头的猢猻戏耍、欺瞒,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柳韞玉被迫仰著头,对上那双冷到极致的黑眸。 许是已经担惊受怕了一整夜,此刻真与宋縉对上视线,被他那样嘲謔而森冷的眼神注视时,柳韞玉竟是惧意少了,无端生出几分委屈。 “当初非要接手万柳堂的人,是相爷。非要让我回万柳堂做帐房的人,还是相爷。后来也是相爷你,將我错认成沈妘……” 她的声音很轻很缓,却咬著牙,字字清楚,“若无相爷,我断不敢如此。” “……呵。” 宋縉怒极反笑,捏住她下頜的手猝然收紧,“原是我的错。” “……” “是我让你经营万柳堂,四处探听我的喜好。是我让你送绥州土和朱芸花,替夫婿铺路,是我强迫你认下沈妘的身份,当著你夫婿的面都演得天衣无缝……” 柳韞玉眼里的那点委屈慢慢散了,眼睫抖了抖,有些颓然地垂落。 “……都是我的错。要打要杀,任凭相爷处置。” 任凭处置。 终於从柳韞玉嘴里听到了这句话,可宋縉却没有预想中那般畅快。 他要如何处置她? 他能如何处置她? 宋縉眸色晦暗,面上阴晴不定。 良久,他才薄唇微启,吐出一句。 “与孟泊舟和离。” “……” 柳韞玉抬眼,意味不明地看了看宋縉。 这一次,却是宋縉沉沉地移开眼。 直到柳韞玉没怎么犹豫地答了一声“好”,他的目光才又落回她面上,带著探究、审视还有些別的什么。 “答应得这么快,是生怕我再迁怒於他?” “……不是。” 她与孟泊舟本就和离了,能不答应得快吗……若不答应得快些,宋縉要是换了个別的处置,她要上哪里哭去? 柳韞玉有口难言,小声道,“我没有相爷想的那样贤良淑德,我本就要与孟泊舟和离的……” 宋縉却是一个字也不信。 她为他夫婿做的事,整个京城恐怕都没有第二个女子能做到。 若真想和离,何必在他面前百般维护孟泊舟? 若真想和离,怎么会为孟泊舟去修河而鸣不平,出言顶撞他。 若真想和离,生辰那日相亲相爱地赏灯,回去后甚至还圆了房……这些又算什么? 思及此处,宋縉心里那股火又烧了起来,扣在柳韞玉下巴上的指尖也隱隱发烫。 柳韞玉被捏得有些痛了,微微蹙了一下眉。 下一刻,下巴上的力道便消失了。 是宋縉鬆开了手 柳韞玉也隨之放鬆下来,望向宋縉的眼睛眨了眨,“所以只要和离,相爷就能消气了?” 消气吗? 见她这幅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宋縉更来气了。 “你想得美。” “……” 柳韞玉訕訕地挪了挪跪得有些疼的膝盖,“那民女要做些什么,相爷才能消气?” 宋縉低眸,目光自上至下地打量她,语气不明,“你说呢?” 那眼神与当初在仰山阁时有些像,却又不完全一样。 柳韞玉只觉得自己头顶像是悬著一张罗网,紧张地蜷起手指、屏住呼吸。 宋縉想要的那个答案就在咫尺之遥,她却不敢再往前迈上一步,更不敢触碰…… 就在她內心挣扎、惊惶不定时,宋縉却突然开口道。 “本相这几日病著,缺个贴身婢女。” 那张无形的、她上前一步就会落下来的罗网…… 被撤走了。 柳韞玉脸上的如释重负藏都藏不住。 她立刻伏身一拜,顺杆子就往上爬,连称呼都换了,“玉娘愿为奴为婢,给师叔侍疾!” 第72章 你也是这么对你夫婿的? 柳韞玉能屈能伸地留在了相府,差人往温泉庄子报了个平安。 儘管说是宋縉的贴身婢女,可她也只用侍奉汤药、伺候笔墨,到了夜里,却不用像婢女一样守在门外,而是被打发去相府下人们待的倒座房。 可柳韞玉虽出身商户,却是被娇养长大。 只住了一晚,第二日胳膊上就起了些红疹,磨墨时手腕上的挠痕也露了出来。 宋縉批著公文,眼也未抬。 当夜,柳韞玉便被领去了宋縉寢屋边的耳房。 耳房虽小,却一应俱全。床榻、桌椅、衣柜,有这些也就罢了,偏偏还布置了柔黄纱帐、妆檯、妆镜,儼然成了女儿家的闺房。 “……我住在这里,恐怕不太妥当吧。” 柳韞玉神色微妙,不敢入內。 布置得如此周到,怕不是以前住著宋縉的什么通房…… 宋縉更是蹙眉,冷冷地看了一眼玄錚,“谁让你自作主张的?她是来为奴为婢,还是来当千金小姐的?” 玄錚:“……” 临走前,宋縉朝柳韞玉丟下一句,“不住就回你的倒座房去。” 柳韞玉:“……” 寢屋的门被摔上,柳韞玉和玄錚二人面面相覷。 玄錚:“那我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收走?” 柳韞玉:“不用了不用了,多谢。” 睡在耳房里,枕著舒服的软枕,摸著柔滑的褥垫,柳韞玉竟是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 於是第二日,她更加尽心尽力地给宋縉侍疾。 汤药端上来时,永远是不冷不烫,是他最习惯入口的温度;砚台里的墨不多不少,不用他指点,也从未乾涸过;还有书房的门窗,外头吵嚷时便会被关上,闷热时又会被推开一道缝…… 这样的无微不至、察言观色,叫宋縉又想起去金陵路上的那几日,也想起了仰山阁里被焚砸的一屋子物件。 然后便联想起,她这位贤良的妻子在家中时,恐怕也是对著孟泊舟,这般红袖添香、殷勤体贴…… 於是那份熨帖、舒心,陡然变了意味,叫宋縉如鯁在喉。 他驀地搁下笔,看了一眼旁边垂首不语的柳韞玉,“让浴房备水,我要沐浴更衣。” …… 前几日宋縉沐浴,都是玄錚伺候,柳韞玉只需在屋外守著。 可今日,玄錚却將乾净的衣裳交给了柳韞玉。 “你送进去。” 柳韞玉一愣,“这是……相爷的意思?” 玄錚避而不答,催促道,“快些吧,莫让相爷久等。” 说罢,他逕自离开。 “……” 柳韞玉捧著那叠换洗的衣裳,心里又有些惴惴。 她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进了浴房。 浴房內水雾蒸腾,一架山鸟绣屏横亘在浴池外,绣屏上隱约浮现著水光和一道破水而出、显然未著衣物的身影。 柳韞玉的脸瞬间爆红。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阵仗。 一时间僵在原地,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四肢也像是灌了铅,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 屏风后,传来宋縉低哑的、被水声模糊后的嗓音。 “杵在那儿做什么?送进来。” 柳韞玉脸上越来越烫,但还是掐了掐掌心,一咬牙,竟是將双眼一闭,硬著头皮闯了进去。 本想放下衣裳就走,可谁料刚绕过屏风,便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 “唔。” 隨著男人的一声闷哼,柳韞玉也被撞得趔趄几步,幸好后腰一紧,被人揽住。 她惊了一跳,慌忙睁开眼。 那赤裸的、坚实的胸膛霍然闯入眼中—— 柳韞玉惊叫了一声,驀地抬手捂住眼睛。手里那些衣裳也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堆叠在二人脚边。 “谁让你进来的。” 腰肢被鬆开,宋縉的质问从头顶传来,比方才更沉更哑,透著一丝不悦。 柳韞玉整张脸都在发烫,连脖颈都透著緋红,“是,是玄錚!他让我送衣裳进来……” “他让你进来你就进来?” 宋縉的声音远了些许,紧接著便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你这贴身婢女,倒是有觉悟得很。” “……” 柳韞玉脑子里一团乱麻,已经听不出宋縉是在高兴,还是不高兴,是在骂她蠢,还是在夸她识趣…… 直到宋縉又给出了明確的指令。 “替我更衣。” “……” 柳韞玉一点点放下手,转眼就见宋縉站在不远处,褻衣褻裤都在身上。 隔著氤氳的水雾,他下頜微微收起,还沾著些水珠,落在凸起的喉结上,隨著喉结一滚,滑过锁骨,从大片鬆散的领口没了进去…… 比起方才完全袒露的胸膛,现在已经算是衣衫整齐了,可柳韞玉却觉得自己更加头晕目眩了。 宋縉盯著她,“过来。” 柳韞玉一步一步挪了过去,拾起外袍,眼观鼻鼻观心地替宋縉穿衣。 挨得太近,宋縉身上那股浸著冷香的水汽也將她层层包裹。 她仿佛也被泡在了水中,手脚发软,连衣带都系不上。 宋縉眼睫垂落,入目便是柳韞玉红透的耳根,湿润的眼睫,轻轻抿著的红唇,还有那勾著他衣带微微抖颤的手指…… 白日里被她那份周到体贴惹出的火气,终於在此刻,被她的生涩、羞恼,尽数浇灭。 宋縉的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眸光也不自觉温和下来。 “笨手笨脚。” 他叱了一句,伸手握住柳韞玉的手指,却没有將她扔开,而是亲自带著她的手去系衣带,然后漫不经心地问道。 “孟夫人平日里也是这么替夫婿穿衣的?” 柳韞玉手指顿了顿,摇头,“……他无需我做这些。” 这话像是在说孟泊舟捨不得她做这种事。 宋縉眸色沉了沉,鬆开柳韞玉的手,“他倒是疼你。” “……不是。” 柳韞玉系好衣带,慢慢说道,“他平日里连书房都不许我进,更何况是近身穿衣。” “……” 浴房內静了下来。 宋縉没再说话。 柳韞玉低眉垂眼,笨拙地替他穿好外衣,又让他坐在一旁的榻上,刚要低身穿鞋袜时,却被宋縉握住胳膊,一下扶住。 “……相爷?” 柳韞玉抬眼,对上宋縉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眸。 “如此,还不肯和离?” “……要和离的。” 宋縉沉沉地盯著她,握著她手臂的那只手迟迟没有放开,甚至越收越紧。 不知是谁在动,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气息也纠缠在了一起。 那种要被罗网罩住的危机感,再次逼向柳韞玉。 宋縉低头,额前髮丝上的水珠滴下,刚落在柳韞玉的唇上。 冰凉的触感一下洇开,柳韞玉发胀的脑子里陡然清明。 “我,我为相爷穿鞋袜……” 她驀地朝后退开,手臂却还被宋縉桎梏著。 片刻后,宋縉才鬆开手。 “不必。” 他动了动唇,“出去。” …… 难得是个大晴天,柳韞玉倚在迴廊上,望著相府后院渐渐绿起的草色,心情却没有那么明媚。 宋縉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今日也上朝进宫了。 当时宋縉说的是,他在病中,需要贴身婢女。那现在病也痊癒了,她是不是可以离开相府,回家去了? 但宋縉不说,她也不敢问。 正烦恼之际,一道熟悉的身影竟是忽然出现在迴廊那头。 “师父?!” 看到许知白的出现,柳韞玉惊喜地站起了身。 许知白背著书箱,风风火火地朝她走过来,“我说怎么这几日一直见不到你人,去万柳堂打听,万柳堂也没人肯告诉我!要不是今日宋縉说你在他府里,老头子我都要报官了!” 许知白吹鬍子瞪眼。 抱怨一通后,才想起问柳韞玉。 “你在这儿做什么?” “……给相爷侍疾。” 许知白一下瞪大眼,“他们相府的人都死光了?要你给宋縉侍疾?!” 柳韞玉连忙示意许知白放低声音,“我,我做错了事,这是我欠相爷的……” 许知白狐疑地看她,“什么错事?” 柳韞玉深吸了口气,將自己的身份告诉了许知白。 “所以你不是什么沈妘,你叫柳韞玉,是探花郎的夫人。” “是……” 许知白沉默许久。 就在柳韞玉以为他也要发怒时,许知白一脸莫名地皱眉,“不是,这有什么好气的?宋縉至於吗?为了这么点事,就要你给他当牛做马?!” 柳韞玉:“……” 许知白终日闷在司天台,对什么宋縉想娶沈妘的事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道宋縉丟了多大的脸。 他只觉得宋縉莫名其妙、无理取闹。 “反了天了。我生病都没叫你侍疾,他倒是先摆上师叔的谱了?” 许知白忿忿不平,向柳韞玉保证,“你放心,我现在就去找他算帐,保管让他把你放了!” 许知白说一不二,立马就进宫去了宋縉的值房。 “宋縉你真是越来越长本事啊,一大把年纪了,跟一个小姑娘斤斤计较!” “……” “你们相府就缺她这一个丫鬟吗?你要养病,找太医啊,找医女啊,你找我徒儿做什么?现在,立刻,把她放了!” 宋縉低头看公文,没有理他。 许知白走过去,直接把他手里的公文给扔了。 “那是你们司天台的摺子。” “……” 许知白只能又捡了回来。 宋縉斜瞥他一眼,“太后要为公主选伴读的事,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这和我徒儿有什么关係。” “这次擢选,与科考一样,也设明算科。” 许知白眼眸骤亮,“你的意思是……” “是把她继续关在相府,专心备考,还是放她回去,相夫教子。你这个做师父的,替她决定吧。” 许知白顿时諂媚地將摺子双手奉上,嘿嘿一笑,“关著吧,关著好。” …… 伯爵府。 沈善长愁眉不展。 自从沈妘的生辰过后,相爷便不知怎的,一下与他们沈氏又断了联繫。 药材和赏赐不送了,他给相府递的帖子也如石沉大海,没了回音。还有那次宫宴,相爷的態度更是將他家妘娘视作陌生人一般。 眼看著相爷变了脸,这桩高攀的婚事好像没了指望,沈善长急得寢食不安,决定再搏一次。 “来人。” 他唤来下人,“再去给相府递个话,就说妘娘病重,想见相爷一面!” 第73章 炽烫 伯爵府的话递到相府时,宋縉正在书房里处理公务,身侧站著柳韞玉。 “崇信伯命人传话,说是沈三娘子病重,只求见相爷一命。” 此话一出,柳韞玉磨墨的动作顿住,忍不住看向宋縉。 正巧,宋縉也转头看她。 他薄唇微启,吐出一句,“看看你干的好事。” 因为误会她是沈妘的缘故,他才给了沈家那些暗示。如今却是被缠上,甩都甩不掉了。 柳韞玉低头,只当做听不懂,“……相爷要去看看么?” “你听不出这是伯爵府的藉口?” “……” 柳韞玉自然也知道,伯爵府不会轻易放过宋縉。可万一是真的呢? 妘娘的確病弱,上次宫宴见了一面,她都没能与沈妘说上话,这几日又一直在相府…… 柳韞玉心事重重,想去看沈妘,可又怕宋縉不肯放人。 左右为难之时,宋縉却是已经搁下笔起身,“让人备车。” 柳韞玉一愣,连忙跟上去,“相爷要去看妘娘!” “跟你有什么关係。” “我可以一起去吗?” 柳韞玉小碎步跟著宋縉,语气微微上扬,“我如今是相爷的贴身奴婢,相爷到哪儿我就得到哪儿,绝不给相爷惹麻烦。” 宋縉停下,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让伯爵府的人都看著,探花郎的夫人给我做贴身婢女?” 柳韞玉想了想,把自己下半张脸一挡,只露出那双灵动狡黠的眼。 “奴婢戴著面纱去,好不好?” “……” 宋縉盯著她看了一会,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没反对,那就是答应了。 柳韞玉高兴地放下手,提裙跟了上去,“相爷等等我!” …… 伯爵府里,沈善长夫妇已恭候多时,一见到宋縉,便高高兴兴地迎了上来。 “相爷……” “伯爷还能笑得出来,可见三娘子病得不重。” 被宋縉笑著刺了一句,沈善长笑容一僵,顿时收敛了神色,“相爷说笑了,妘娘病中总念著您,所以我们这才……” 说话间,他突然瞥见宋縉身后多了一名蒙著白纱的婢女,身形瞧著竟有些熟悉。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沈善长正奇怪,宋縉却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带路吧。” 轻飘飘三个字,转移了沈善长的注意力。 “相爷这边请。” 沈善长原本还以为宋縉对沈妘不再上心了,谁曾想一句沈妘病了,宋縉就又来了。 他不由挺直脊背,只觉得沈氏门庭又有了光耀的希望。 一路上,他与林氏一唱一和,都在说沈妘自从得了长命锁后,是如何惦念相爷。 宋縉淡淡的,没应声。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绣楼。 沈善长抬脚就要领著宋縉上去。 宋縉却顿在原地,“本相风寒未愈,若是见了沈三娘子,恐將病气过给她。今日,就让这位医女上去,替沈三娘子请个脉。”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后一直不出声的柳韞玉。 柳韞玉一愣,很快却反应过来,上前福了福身。 沈善长闻言,立马对著柳韞玉拱手,“那就有劳医女了。” 这还是沈善长第一次对她这么客气。 面纱下,柳韞玉扯了扯唇角。 “还不上去?” 宋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柳韞玉立刻上了绣楼,林氏也想紧隨其后,却被宋縉一句话定在原地。 “我府上这医女,诊脉不许旁人在场。” 沈善长立刻朝林氏使了个眼色,让她退下,然后又朝宋縉笑道,“相爷,前头已经备了些酒菜,不知相爷可否赏脸。” 宋縉頷首,“好。” …… 绣楼里,沈妘听从爹娘的话,躺在榻上装病。 谁知脚步声渐近,床纱被轻轻挑开,传来的竟是一个清亮悦耳,熟悉无比的声音。 “沈三娘子。” 沈妘驀地睁开眼。 一眼认出戴著面纱的柳韞玉,沈妘惊喜地露出笑容,立刻屏退了屋內的婢女。 婢女一退下,沈妘就担心地握紧柳韞玉的手。 “玉娘,你还好吗?相爷发现了你欺瞒他的事,有没有怪罪你?上次他突然来探望我,我生怕给你惹麻烦,就继续装了下去……第二天我想去温泉庄子告诉你这件事,可惜被我爹娘捉回来了……” 柳韞玉嘆气一声,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交代了,但却省去了些细节。 沈妘先是一惊,然后从香枕下翻出一个鼓鼓噹噹的锦云荷包,往柳韞玉手里塞。 “这是我这几年攒下的银子,你要不要趁著现在这个机会,赶紧逃?” 柳韞玉失笑出声,將那荷包还给她,“事情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况且我要是真想逃,难道只是缺你这些盘缠吗?” 沈妘垂头,不好意思地,“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没事的,相爷好像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 柳韞玉转而问起她的身体如何。 在知道沈妘身体无碍,是沈善长故意让她装病,柳韞玉这才鬆口气。 两人又閒聊一会,柳韞玉担心聊的时辰太久,会引得外人怀疑,就找了藉口告退。 …… 从绣楼出来后,柳韞玉四处找宋縉,可绕了一圈,不仅没见到宋縉,竟是连玄錚都不见了踪影。 柳韞玉感到不妙,刚想离开伯爵府,就见西侧廊廡下闪过玄錚急匆匆的身影。 一见到她,玄錚眼前一亮,顾不上更多,一把抓著她的衣袖,“相爷出了事,你快跟我走。” 说罢,他就拽著她绕过几处迴廊,直接到了一间偏僻的厢房门口,然后抬手就將她推了进去。 “得罪了。” “你……” 偏房的门在眼前关上。 柳韞玉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便有一具滚烫的身体骤然贴了上来。 她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抬起膝盖,就要重重踩上对方的脚。 却不成想耳边传来熟悉的男声。 “是我。” 暗哑的嗓音,令柳韞玉动作一僵。 下一刻,宋縉的手臂便环住了她的腰肢,下巴也抵著她的肩膀。 炽烫的气息溅在耳边。 柳韞玉不敢回头,微微挣扎起来,“师叔怎么了……” “沈善长胆大妄为,竟敢给我下药……” 柳韞玉一惊。 疯了…… 沈善长为了攀上相府,竟如此不知死活。所以他今日请宋縉入府探望,就是为了將病弱的妘娘送上宋縉的床榻? 腰间的手臂一紧,柳韞玉险些叫出声。 身后,哪怕是隔著层层布帛,她也感受到了那异样的触感…… 脑子里轰然一响,她骇得动弹不得。好一会儿才几欲窒息地挤出一句,“我,我去给你找个女……” 话音未落,耳垂倏地一痛。 竟是宋縉咬了上来! “不要別的女子……” 他压著嗓音,带著些切齿,有怒,亦有欲,“今日要么是你,要么是沈妘……你自己选。” 第74章 慾念 不是她,就是沈妘…… 这分明就是在逼她。 柳韞玉面颊通红,眼睫抖颤,唇瓣都被咬破了皮,沁出血珠。 她还妄想挣扎,逃离这间厢房。可稍稍一动,腰间手臂就搂得愈发紧。 最后几乎是密不可分…… 柳韞玉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不知是被烫出来的热汗,还是因惊惧冒出的冷汗。 宋縉低著头,呼吸越来越烫。 也不知沈善长究竟是从哪里得到这种烈药,不仅让他入口时没有察觉,发作起来还如此凶猛,叫他猝不及防。 身体的燥热难解,他躲过沈氏的人,隨意进了这间偏房,原本还是想自己忍过去的,谁料玄錚会错意,竟將柳韞玉带来…… 此刻他一偏头,映入眼帘便是女子绷紧侧颈,莹润玉白的肤色下透著粉意。还有暗香涌动,在他鼻间縈绕不散,直叫宋縉体內血液翻滚,愈发濒临失控。 “……可选好了?” 他的嗓音已经哑得不像话。 柳韞玉耳垂红得几欲滴血,低著头,声音轻得跟蚊蝇一般,“我……我不会……” 宋縉呼吸一顿,咬了咬牙,“孟泊舟难道没有教过你?” 柳韞玉后颈更红,“没有……” 这声没有,既羞恼、又狼狈,还夹杂著几分不自觉的委屈。 宋縉闭了闭眼,腕间血液翻腾得厉害,几乎就要溃不成军。 原本只是想嚇唬嚇唬她罢了,此刻倒是闹得自己收不了场,竟是真的蠢蠢欲动,想要將嚇唬她的事变成真的…… “出去!” 腰间手臂先是狠狠收紧一下,又骤然鬆开。 柳韞玉终於从那炽烫的怀抱里逃了出来,可她竟也没有立刻夺门而逃,而是一下转过身。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一片澄澈,带著十分的紧张。 而宋縉那双眼睛已被慾念烧灼了大半,眼底一片浑浊,暗沉得可怕。 “沈善长利慾薰心,是他擅自给你下药,和妘娘无关……”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谁能想到这种时候,柳韞玉竟还有心思同他攀扯这些! 宋縉死死盯著她,將她拆吃入腹的心都有了。 可柳韞玉也不知是浑然不觉,还是硬著头皮也要保护沈妘,竟是张开手臂拦在门前,“妘娘是无辜的,你不能去找妘娘……” 顿了顿,她咬唇,“这种事,难道就不能自己解决吗?为何非要找旁人帮忙……” 这单纯懵懂的口吻,愈发刺激了宋縉。 他的理智岌岌可危,就在要全线崩盘的那一刻,他猛地扣住柳韞玉的肩,將她往跟前一带。 “滚出去。” 门被打开,柳韞玉被一下推了出去。 …… 柳韞玉不知道宋縉最后是如何解决的。 她只知道她与玄錚在门口大眼瞪小眼地等了片刻,宋縉便从里头出来了。 除了脸色有些黑,似乎並没有异样。 三人从伯爵府不辞而別。 乘车回相府时,宋縉却不许柳韞玉坐在车內,而是將她赶到了车外。 而回到相府后,柳韞玉更是直接被打发回了耳房。 听说,宋縉在浴房里足足待了两个时辰。而浴房那边一直在送冰水进去。 柳韞玉怔怔地坐在耳房里。 脑海里却还是男人紊乱的喘息、滚烫的掌心、还有身后的异样…… 她只能也用凉水洗了好几把脸,才將那些画面、声音通通逐了出去。 …… 书房內,宋縉终於,换上了一袭月白长衫。 他沉著脸,气色不大好,眼底的红血丝也残留了几分。 “她人呢?” 玄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宋縉是在问柳韞玉,立刻答道,“从回来到现在,一直待在耳房。” “下次休要自作主张。” “……是。” 宋縉闭著眼揉了揉眉心,片刻后才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冷肃,“沈善长。” “沈善长结党营私、沈氏侵夺私田的罪证,都已交给御史台。” 只待明日上朝,沈善长就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宋縉頷首,“吩咐下去,治罪沈善长即可,不必株连亲族。” 玄錚领命而去。 待他离开,宋縉的目光才移向窗外。 余霞成綺,两只鷓鴣鸟依偎在梨花树干上。 宋縉眸色幽深,突然想起柳韞玉白日说的话。 “我不会……” “没有……” 怯生生的她,陷在他怀里,如从未被人採擷过的花骨朵。 宋縉抿唇,將手边的一盏凉茶饮尽。 …… 翌日。 宋縉没有进宫,宋太后却亲自来了一趟相府。 原本宋縉正在与柳韞玉下棋,听得宋太后驾临,便將柳韞玉打发走了。 宋太后被引到亭中时,就见宋縉正在收拾棋盘上那乱七八糟、胡下一通的黑子。 “稀奇了,今日竟有人陪你下棋?” 宋太后一眼看出端倪,“还下得如此……没有章法?” 宋縉面不改色,“玄錚。” 宋太后在宋縉对面落座,捻起黑棋,像往常一样与他对弈。 “今日沈善长被弹劾一事,是你的手脚?” 宋太后开门见山问道。 宋縉落下白棋,默然不语。 “孟泊舟被派去修河,也是你的手笔?” “……” “是不是因为那位孟夫人?” “不是。” “一提起她,你倒是答得快。” 宋太后指尖捻著黑棋,若有所思:“你们之间,到底是何情况?是她有意以沈妘的身份愚弄你,为她夫婿铺路?若真有此事,此女心机深沉,断不可用。” 宋縉沉吟片刻,垂眼,“误会而已,谈不上愚弄。” “误会……” 宋太后意味不明地咂摸著这两个字。 宋縉太了解自己这位长姐了。 往往一个语气,一个眼神,他便知道她想做什么。 “一把刀而已。” 宋縉笑了,“的確有些意趣,可也只是一把刀。” 此话一出,宋太后凤眸掀起,打量宋縉。 “朝廷积压的贪墨烂帐太多,需要一把趁手的刀,去划开这道口子,將他们的遮羞布彻底撕下来。此人要精通算式,有胆量,够忠心。” 顿了顿,宋縉落子,“但不能是许知白,太浪费了。” 宋太后接话道,“所以你要选一把哪怕是砍伤了、砍坏了,也能找到下一个替代品,不会心疼的刀。你確定那位孟夫人,就是你要的刀?” 宋縉望著局势复杂的棋盘,游刃有余地落子,“一半。” “什么意思?” “她精通算式,只达到了我一半的要求。我还需要这把刀忠心,需要这把刀有一定的地位、威望,足够锋利……” 宋縉掀起眼,对上宋太后的眼睛,“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她成为相府的女主人。” 宋太后愣住。 待她再看向棋盘时,胜负已分。 宋太后莞尔一笑,“你啊,心思太多。谁也贏不了你。” 凉亭外的假山后,柳韞玉静静地靠著石壁,眼睫低垂。 她摊开手,掌心是一枚不小心被她带走的黑子。 第75章 非要勉强一个有夫之妇? 柳韞玉是离开了一会儿后,才发现自己袖中竟是藏了枚黑棋。 她悄悄折返回来,原本是想等上茶的人过来,就让那人將黑棋也送回去,免得一盘棋下不出结果。 谁料在假山后站了片刻,竟是听见了宋縉的这番筹谋。 原来如此…… 柳韞玉低头望著掌心的黑棋,暗自发笑。 真好,原来不止是她在欺骗宋縉。 宋縉自始至终也在利用她。 她竟然还真的以为宋縉是对自己有意,以为宋縉是因为喜欢,才想要娶她为妻。 可实际上,从宋縉第一次看见帐簿,从他用算题勘破自己的算学天赋后,她在他眼里就已经是一把刀吧。 所以他才会逼著她读算经,才会找来许知白做她的师父,甚至不惜以情为饵、以婚姻相酬,要她的奋不顾身、言听计从。 想到这些时日因为自觉辜负了他的情意,她在夜间辗转反侧,难以安眠,柳韞玉忍不住自嘲地勾了勾唇。 最后,她悄无声息地离开,只將那枚黑棋放在了旁边草地最显眼的地方。 …… 柳韞玉在耳房待到了午时,估摸著太后应当已经走了,才推门而出。 往书房那里没走一会儿,迎面就撞见了玄錚。 玄錚拦下了柳韞玉,“今日威德侯府的侯夫人和小侯爷来府上与相爷一同用膳,相爷说你就不必过去伺候了,好好歇息一日。” 是宋珏和他的母亲。 柳韞玉微微頷首,表示知晓了。 想起什么,她问玄錚,自己能不能去相府的藏书阁借几本书。玄錚自是说可以。 左右无事,不如去借几本算经读,也好静心。 相府的藏书阁有三层楼,柳韞玉取了许知白提过的书从三层外廊经过时,就听得外头隱隱传来谈笑声。 她步伐一顿,往樑柱后藏了藏,循声望去。 远处的迴廊上,有三人经过。 宋縉一袭月牙长袍,儒雅温和,身姿清挺如竹,眉眼疏朗。 身侧的宋珏,对著宋縉喋喋不休说什么话。 而站在宋縉另一侧的妇人,妆容精致、端方嫻雅,想来就是宋珏的母亲,宋縉的寡嫂,侯夫人吕氏。 与亲人待在一起,宋縉的隨和不再是浮於表面的、危险的,而是从里到外的鬆弛。 他会被宋珏逗得掀起唇角,也会神色自如地回应吕氏。 从楼上望去,这三人竟和睦得像是一家三口。 柳韞玉的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沉甸甸的,有些闷。 她飞快地收回视线,也敛去了心里那些杂念,转身走进藏书阁。 迴廊上,宋縉察觉到什么,敏锐地回头。 刚好瞥见一道裙摆消失在藏书阁上。 ……是柳韞玉。 宋縉步伐顿住,“我还有公务,就不送你们了。宋珏,亲自送你母亲回府。” “小叔,学宫考试的名额,你千万记得给我留一个,我要送人……” 宋珏还想拦住他,却被吕氏叫住。 “你叔父有正事,休要缠著他。” 宋珏这才悻悻地收回手,小声嘀咕了一句,“今日也不是我要来的……” 被吕氏看了一眼,宋珏立刻不说话了。 …… 宋縉来到藏书阁时,柳韞玉已经从楼上下来了,正站在一树梨花下,仰头盯著枝头那些雪白的花簇。 这倒是让宋縉突然想起了那年在金陵初见她时的情景。 她在树下哭诉自己作的诗遭人嘲讽,这才得了他那句赠诗。 “纵有百种花爭春,偏摘梨花与玉人” 宋縉眉心微微一拢,突然將很多事都串在了一起。 当年柳韞玉的原诗是,满院都是花,摘一支赠他。 当年他只以为是她隨口胡编了一句,甚至都忽略了,这是一首情诗。 他从未想过,她要摘花赠给谁。 但联想到万柳堂那日的情景,似乎一切都不难猜了。 听得脚步声,柳韞玉一转头,正好看到从满树梨花后走来的宋縉。 宋縉肩头沾了些许梨白,面色如常,可眉心却残留著一道蹙痕,与他在迴廊上的亲和笑脸截然不同。 柳韞玉垂眼行礼,“相爷。” “纵有百种花爭春,偏摘梨花与玉人……” 他问道,“柳韞玉,你的玉人是谁?” 柳韞玉愣了愣。 若放在今日之前,她怕是又要为宋縉的问话心跳失速,以为他是在乎自己,是在拈酸吃味。可现在,她的心湖却无波无澜,一片死水。 “还能是谁。” “是孟泊舟?” 宋縉凝视著她,薄唇抿紧,“当年你写这句诗,就是为了赠给孟泊舟。” 不再是疑问,而是確定。 柳韞玉耷拉著眼承认了,“是。” 猜测是一回事,听到她的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柳韞玉给孟泊舟写情诗是一回事,那情诗是他亲手润色奉上,又是另一回事。 宋縉眉宇间压下一片阴翳,抬手拂去肩头的梨花,袍袖带起一阵凉风。 柳韞玉身上有些冷,后退一步,低垂著眼问道,“相爷的病已然好了,也不再需要什么贴身婢女侍疾。不知相爷打算何时放我出府?” 宋縉定定地看著她。 没有抬起过的头,后退的脚步,从上之下,从交握的手掌到头髮丝,她身上没有哪一处不透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 她满心满眼的玉人是孟泊舟。 几年前是,几年后也是。 他手握权柄,位居高位,当然可以抢,可以夺。 但,有什么意思? 难道他还非她不可? 难道他宋縉,就非要勉强一个痴心不改的有夫之妇? 没意思。 宋縉浑身的戾气、锋芒霎时间都散去了,只余下心灰意懒、意兴索然。 “就今日吧。” 柳韞玉终於抬起头,对上了宋縉那双毫无温度的黑眸。 “你可以走了。” 第76章 这是相爷想要的? 从相府出来后,柳韞玉回了温泉庄子。 怀珠见了她,兴高采烈地:“姑娘从宫里回来了!宫里好玩吗?是不是很气派?” 被关在相府这几日,柳韞玉让玄錚帮忙报了平安。 玄錚没说她被关在相府,而是说公主喜欢她,所以將她留在了宫里。 这边怀珠还想缠著柳韞玉说些宫里的事。 那边云渡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双手抱胸,倚著樑柱,上下扫视她全身。確认她並无大碍后,才收回视线。 柳韞玉知道云渡有话想要问自己,於是將怀珠打发了下去,“我饿了,厨房还有栗子糕么?” 待怀珠离开后,云渡才开口道,“是那位相爷吧?” 柳韞玉也知道瞒不过他,点点头。 “我就猜到了。可相府守卫森严,我几次想进去都差点被抓到。” 云渡撇撇嘴,“今日你要再不回来,我是打算去火烧相府的。” 柳韞玉有些愧疚,“让你担心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可有难为你?” “……” 柳韞玉摇了摇头。 “那伯爵府的事,你知道吗?” 柳韞玉立马抬头。 “沈善长结党营私,已经下狱了。听说这件事有相爷的手笔。” 柳韞玉自然知道原因。 胆敢给宋縉下药,沈善长是自作孽不可活。可他毕竟是沈妘的爹,也是伯爵府的顶樑柱…… 柳韞玉紧张地问道,“那妘娘……” “此事没有祸及家人,伯爵府其他人无事。” 柳韞玉还是不放心,“我现在去看妘娘……” “你去了也是无用。伯爵府现在闭门不见客。而且那位沈三娘子好得很。” “你怎么知道?” “我替你看过了。” 柳韞玉一愣,重复道,“你替我看过了?” “知道你放心不下她,所以溜进伯爵府看了一眼。” “……你没嚇著她吧?” 云渡面无表情地转移话题,“总之她吃好喝好。她说从前只是她一个人被关在绣楼里,现在全家都被关在府里,感觉很好。” 柳韞玉失笑,“……还真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 回到庄子的第二日,许知白就亲自上门来找柳韞玉了。 这是他们在相府就说好的。 柳韞玉不愿再去万柳堂,又不必再藏自己的身份,所以许知白可以直接来温泉庄子给她上课。 “你出府前,是不是跟宋縉闹彆扭了?” 师徒二人在窗边相对而坐,许知白不经意问道。 柳韞玉翻书的动作顿了顿,平静地装傻,“没有啊,我怎么敢。” 见她不愿意说,许知白也识趣地不再追问,於是转移了话题。 “太后要为公主擢选伴读的事,你应当知道吧?” 柳韞玉摇头。 许知白瞪眼,“太后不是在宫宴上说的吗,你不是在场吗?” 柳韞玉愣了愣,反应过来。 太后好像是说了什么伴读,学宫……但她那夜心不在焉,根本没认真听。 “这种事,与我又有什么关係。” 许知白一戒尺拍在她的手背上,“肤浅!” 柳韞玉吃痛地收回手。 “那学宫,名义上是为公主建的。实际上是太后想要培养一批女官,所以才在高门大户的女眷里擢选!” 女官…… 柳韞玉面露诧异。 本朝虽有女官入朝的先例,但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这么多年,朝堂上再没有过女子的位置…… 许知白循循善诱,“关键这次不仅有明经,还有明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一定得去搏一搏。” 破天荒的,柳韞玉沉默了。 许知白说得口乾舌燥,才发现她一直不答话,问道,“你怎么了?” “这是相爷想要的,对吗?” “……” 许知白一愣。 柳韞玉抬眼看向许知白,眉眼间有些迷惘,“也是师父想要的,对吗?你们教我算式,教我天文,为的就是这一日……” 在宋縉眼里,她就是一把刀。 那么在许知白眼里,她也是如此吧? 许知白盯了她一会,难得露出一幅正经师父的嘴脸,“旁人想要什么,与你没有干係。你只要问你自己的心,你想不想进学宫,进朝堂,想不想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如果你想,那为何要管別人的意图?” 柳韞玉怔住,眼里的迷雾渐渐散去。 是啊,何必管別人? 就算旁人算计她,要她做刀…… 做刀,又有什么不好? 她要做刀,但她这把刀,只为自己所用! 柳韞玉起身,郑重地朝许知白行了一揖,“师父,我要进学宫。” …… 学宫考试的那日,宫门外排队的竟有五十余人,比柳韞玉想像中要多。 人群中,柳韞玉竟看见了一道久违的身影。 曾经一直以男装示人的苏文君,今日又换上了女装,安安静静地排在队伍末尾。 察觉柳韞玉的目光,苏文君也抬起眼。 二人视线一碰,苏文君先是愣住,隨即眼底迸出一丝恨意,笑著走过来,“嫂夫人?这么巧。” 她打量著柳韞玉,笑容一如既往地轻慢,“今日来的女子都是参加学宫考试,嫂夫人来做什么,不会也是来考试的吧?” 柳韞玉也不恼,反问道,“你怎么会有参加考试的帖子?” “我自有我的办法。” 孟泊舟帮不了,她还有別的门路。 女扮男装的苏文君没了才名,那就改头换面,再便会女子就是。 打探到太后要擢选公主伴读,她觉得是个捷径,不惜重新找上宋珏,故意让他看到自己的沐浴的画面,暴露女儿身。 那个蠢货一见她是女子,什么剽窃,什么诗作,全都看淡了,被她三言两语就哄骗,为她送上了此次学宫的考试请帖。 没想到,今日竟遇到了柳韞玉。 “今日学宫考试,考的是四书五经,可不是绣花算帐。嫂夫人偏要进去一试,就不怕给子让兄丟脸吗?你那手字若是呈上去,恐怕不止丟脸,还会污了太后娘娘的眼,招来祸端啊。”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將一旁的女子们也吸引了过来。 有几人认出了柳韞玉,窃窃私语。 “那不是孟探花的夫人么?听说她出身商户,连书都没读过,竟然也来考试?” “这种人,怎配与我们一起考试……” 说话间,宫门已经打开,从里面走出几位嬤嬤。 为首的嬤嬤严肃道,“今日的试卷太后会亲自过目,请各位娘子不要掉以轻心。” 说罢,嬤嬤们就领著眾人往宫门里走。 学宫在禁苑角落,门口已经张贴了皇榜。 “请各位娘子挑选试题,再去那边领牌子。领完牌子,方可进內殿候考。” 苏文君自然选了明经科。 选完后,她还想去看柳韞玉。可一转眼,柳韞玉已经领著牌子没影了。 苏文君眯了眯眼。 柳韞玉的文采她又不是没见识过,待到放榜之日,看她怎么丟脸…… 这般想著,苏文君心底闪过几分快意,然后提著裙裾,大步迈入內殿。 …… 柳韞玉跟苏文君压根不是同一考场。 她参加的是明算科。比起明经考场里的人,来考明算的竟只有寥寥几人。 帖经,大义,最后是兼问大义。 跟著许知白学了这么久,这些对柳韞玉来说都不难。她最头疼的,其实是怎么把字写得好看些。 儘管她已经十分努力,可交卷时,那收卷的老翁还是不悦地瞪了她一眼。 得,看来努力努力白努力。 这手字还是不堪入目…… “考得如何?” 考完第二日,许知白问她,“你可是算圣的弟子,若是考不上,老头儿这张脸都可以不要了。” 柳韞玉悻悻地不敢说话。 她倒不是担心自己题没答对,而是担心字太丑,阅卷的人看都不看。 转眼间,便是放榜那一日。 柳韞玉紧张得满手都是汗。 “你要是害怕,我去帮你看。” 云渡瞥了她一眼,“出息。” 柳韞玉咬咬牙,下车往宫门口走去。 放榜的人乃是张嬤嬤。 见人都到齐了,张嬤嬤才展开手里的皇榜,一个一个念著人名。 一个,两个,三个…… 念到第十个时,张嬤嬤顿了顿,“柳韞玉。” 柳韞玉悬著的心骤然放下。 下一刻,张嬤嬤便收起了皇榜。没有念到名字的,便是落榜了。 人群中,苏文君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嚷了起来。 “不可能?!为何没有我,反而有柳韞玉?” “我自幼熟读四书五经,而柳韞玉连字都写不好,凭什么她能上榜!” 此话一出,其余落榜的女子也顿时找到了靶子,纷纷质疑起柳韞玉的成绩来。 一片嘈杂里,苏文君愈发有了底气,高声道, “我怀疑柳韞玉舞弊,请太后娘娘重阅考卷!” 第77章 算圣之徒 此话一出,其他落榜的女子也纷纷附和。 “她不过是商户之女,凭什么能过学宫的考试?” “我们家学渊源,请的先生都是名师,她一个末流商贾,无才无德,怎么可能考过我们?” “对!请太后娘娘重新阅卷!!” 学宫门口顿时变得格外吵闹。 柳韞玉冷眼扫过义愤填膺的眾人,还有站在最前方的苏文君,刚想上前,却见一行人出现在宫门口。 “何人在此喧譁?” 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紧接著,一袭宫装、玉净花明的昌平公主便在宫人簇拥下走了出来。 昌平公主是太妃所出,芳龄十五,虽比在场女子年轻些,可气度却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眾人纷纷向昌平公主行礼。 苏文君立刻上前,“启稟公主,民女怀疑这次考试有人徇私,助柳韞玉舞弊!” 昌平公主皱了皱眉,“谁是柳韞玉?” “民女在此。” 顶著眾人讥讽、看好戏的目光,柳韞玉平静地来到昌平公主面前,屈膝行礼。 昌平公主打量了她几眼,“有人说你舞弊,你如何解释?” “没做过的事,民女如何解释。便是去衙门举告,也该有证据,岂能空口白牙诬陷罪名。” 苏文君咬牙,“殿下,她的试卷便是证据!拿出来一看便知!” 昌平公主年纪还小,看热闹的心思更多,转了转眼,轻咳一声,“那就看看把。” 她一发话,便有嬤嬤捧了柳韞玉的卷子来。 柳韞玉的神色有些复杂。 见状,苏文君还以为她是心虚,愈发得意。 卷子一展开,那手极力写得端正却还是丑陋的字跡映入眾人眼中—— 顿时哗声一片! “这种字也能上榜?!” “写的什么鬼画符,我看都看不懂!” 昌平公主却是噗嗤一声笑了,“这字写得比本宫还丑……咳咳,来人,去翰林院请位大人来瞧瞧。” 好巧不巧,被请来的竟是孟泊舟那位同僚,卢渊。 柳韞玉眼皮跳了两下。 果然,卢渊一看柳韞玉的卷子,便面露鄙夷,“这种卷子,何需臣来看?放在哪儿都是要落榜的。” 柳韞玉咬牙,驀地上前,“卢大人,还请你睁开眼好好看看。此次试卷可都是由太后过目的,你是在质疑太后吗?” “……” 卢渊皱眉,耐著性子又往下看了一行。 看著看著,他面色一变,看了一眼柳韞玉,然后又低头,將卷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半晌才收起卷子,对著昌平公主道。 “殿下,此卷是明算科的答卷。虽字跡有碍观瞻,可对答行文流畅,无一处错题。若不考虑卷面,此卷应是明算科榜首。” “什么?!!” 眾人震惊。 苏文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柳韞玉,“你考的是明算?!你怎么可能会算学?” 柳韞玉反问,“商户之女,最会算术。如何不能考算学?” 这一次,反驳她的人变成了卢渊。 “算学又不是打算盘算帐就够了。还有天文历法,土方估算……这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也不是一个商贾之女能答出来的。” 昌平公主“噫”了一声,“所以卢大人也觉得,柳韞玉作弊了?” 卢渊看了一眼柳韞玉,又与苏文君对了一眼,才收回视线,“不如请太史令过来,当场考一考这位明算榜首。” 苏文君冷笑,“只怕有些人心虚不敢。” 柳韞玉都忍不住笑了,“我敢,你们去请吧。” 许知白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风风火火地被从司天台请了过来。 直到听完卢渊的请求,他愣住。 回头一看,就见他那被人冤枉死的徒儿还在朝他笑。 许知白吹鬍子瞪眼,指著她怒斥,“还笑!字丑成这样还有脸笑!” 柳韞玉:“……” 许知白把卷子一摔,“这人我考不了。” 卢渊立刻道,“既然太史令都说考不了,那便將此女从榜上除名,再替补一位进来吧……” “等等!” 许知白瞪他,“你在鬼扯什么?我说我考不了,又没说她考不了!柳韞玉是我的徒儿,我不得避嫌哪?!”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许知白是什么人,太史令,当朝算圣! 柳韞玉竟然是他的徒弟!! 眾人神色各异,鸦雀无声。 原本还闹著要重新阅卷的几人都自觉丟脸,纷纷往后退。 柳韞玉若是算圣的徒弟,那考个明算科的榜首有什么稀奇?她们这次可是出了大糗了…… 苏文君面上亦是青一阵、白一阵,可她不甘心,仍是硬著头皮说道,“难怪柳韞玉能得榜首。怕不是太史令早就给爱徒透过题了吧。” “哎……” 许知白一下火冒三丈。 “太后娘娘驾到!” 一道尖锐的嗓音响起。 在场诸人皆是一惊,纷纷跪下行礼。 柳韞玉也跟著跪下,视野中飘过一道熟悉的玄色袍角,缎面上绣著银丝仙鹤。 她心头猛然一跳。 宋縉竟也来了…… 第78章 花前月下,我看不清你 宋太后一到,眾人顿时噤若寒蝉。 昌平公主笑吟吟地迎了上去,“母后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说罢,又转向宋縉,“舅舅。” 宋縉没应声,那双素来无波无澜的眼眸竟是望著人群。 昌平公主寻著他的视线一瞥,就看到了柳韞玉。 她愣了愣,正想確认一番,却见宋縉已经漫不经心地收回了目光。 宋太后抬抬手,让眾人起来,“发生什么事了?闹哄哄的,隔著好远就听到了。” 昌平公主將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听到“柳韞玉”三个字,宋太后面上掠过一丝异色,很快又恢復如常。 “原来如此。” 宋太后转向宋縉,“你说此事该怎么处置?” 宋縉眉目温润,眼帘低垂,“自然是听从太后处置。”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多大情绪。 太后挑了挑眉,收回目光,朝柳韞玉抬了抬下巴,“孟夫人,到哀家跟前来。” 柳韞玉攥了攥手,低著头上前。 儘管察觉到太后旁边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可她却从始至终没有抬眼。 太后简单地问了柳韞玉几道问题,问的內容刚好是些算式、天体。 眾目睽睽之下,柳韞玉应答如流。 太后露出了满意神色。 见此情景,苏文君脸色彻底青了,手指死死绞紧了袖口。 果然,太后提问完后,笑著道,“不愧是明算科榜首。” 一句话,足以表明太后的態度。 苏文君面如死灰,耳边一片嗡鸣声,再也听不到旁人的声音。 直到…… “將今日闹事者,一併逐出学宫。” 宋縉临走前下了令。 苏文君身形一晃,一颗心“咚”地砸在地上。 出宫的路上,她六神无主,就连听见不远处嘰嘰喳喳的鸟鸣,都觉得那是在嘲笑她方才的自取其辱。 苏文君死死攥著手,眼底闪过怨恨。 突然,一道尖锐的太监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苏娘子,请留步!” …… 学宫的西偏殿,宫人们端著茶水,进进出出。 宋縉望向正在翻阅卷宗的宋太后。 “苏文君此人,空有野心,才华不足,一门心思投机取巧。为君者,该亲贤臣,远奸佞。” 宋太后微微一笑,“贤与不贤,全看哀家怎么用。柳韞玉是你磨的刀,苏文君就是哀家想磨的刀。只不过斩的人、斩的事,有些分別。” 宋縉不置可否,“用错刀,会伤及自身。” 宋太后搁下卷宗,凤眸里尽显威严,“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哀家身上。” 气氛微微凝滯。 宋太后笑了笑,转移话题,“哀家已经下旨,今夜给中榜的女子们赐宴。你可要来?” 宋縉懒懒地垂眼,薄唇微启,吐出日子,“不去。” …… 夜色落幕。 太后从宴上离席,席间这才活络起来。 柳韞玉独自坐在一边,原以为不会有人来搭话。谁料太后一走,就有几个女子过来敬酒。 她诧异地看向这几人。 转眼一想,利益而已,也就笑著同她们饮下了酒。 辛辣的桃酒不及她庄子里酿的酒甜。 才小呷几口,柳韞玉就有些头晕目眩,前来敬酒的几名女子笑著將她扶坐下。 “这才几杯酒,榜首就不行了?” 口吻有些戏謔,却能听出来,没有恶意。 柳韞玉扶著额,不知该说什么,只一味地掀唇朝她们笑。 来敬酒的这几人,是因为白日里在学宫外,见柳韞玉处变不惊,又佩服她是算圣的徒弟,所以过来与她结交。 而原本没过来敬酒的几人,此刻见柳韞玉面若桃花,略有醉態,却只会浅浅地笑,也忍不住起身围了过来。 她倒不像是传闻中借著孟探花落魄,强行逼嫁的商户女。 眾人心想。 眼见著身边围著的人多了起来,柳韞玉借著不胜酒力,离席更衣。 有宫女在前头引路,可柳韞玉才走了没几步,就有些走不动了。 她往路边的石头上一坐,刚好在一树梨花下。 “孟夫人?孟夫人!” 宫女唤了她几声,见叫不起来她,便只能提著灯守在她边上。 宋縉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 面颊酡红的女子倚在梨花树下,双目微闔,唇瓣殷红,眉目间的醉意衬得她露出几分不自知的娇憨。 还未走近,一丝幽香便乘风而来。 是酒香和梨香混杂在一起,既没有那么浓烈,又不会甜腻的香气。 在一旁打瞌睡的宫女看见宋縉,惊得瞬间站直身,张口欲唤。 宋縉却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宫女將提灯轻轻放在地上,垂首退下。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柳韞玉还以为是宫女,並未在意,直到周围的酒香、梨香里突然强势地闯入一丝冷冽的气息。 她倏地睁眼。 摇摇晃晃的月下花影里,宋縉负著手站在她跟前,那张俊容有一半隱在暗处,神色模糊不清。 “……” 柳韞玉望著他,久久没有出声,也没有起身行礼。 半晌,她才动了动唇,似乎说了句什么。 宋縉没有听清。 他眉心微蹙,沉声道,“说什么,大声些。” “……” 柳韞玉抿著唇,別开脸,並不听他的。 宋縉气笑了。 醉了酒,竟比清醒时还不听话,犟得跟许知白一样。 他负在身后的手攥了攥,最后却还是撑著梨花树干,低俯下身。 “说什么?” 低沉的声音落在柳韞玉耳畔,“再说一遍。” 柳韞玉嘆了口气,侧过脸。 唇瓣几乎要擦上宋縉的脖颈,可却堪堪停住了。 隨著她启唇,有些湿濡的、温热的吐息扑撒在他颈间。 宋縉喉头一滚,撑著梨树的手掌微微收紧。 头顶的花枝微微一颤,摇下几片花瓣。 “我看不清你……” 柳韞玉低声喃喃,吹开了那飘旋而下的梨花,“宋縉。” 第79章 太用力了,放鬆 凉风惊春。 柳韞玉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醉意已经消减不少,眼前是如墨夜色,和簌簌落了一裙的梨花花瓣。 她坐直身,脖颈隱隱作痛。 刚刚好像是做了个梦? 又梦见那位相爷,梦见他拿出一个匣盒,说是恭喜她榜上提名的赠礼…… 回想起梦中弯腰俯身、笑得温柔的宋縉,柳韞玉自嘲地扯了扯唇。 明明都已经知道宋縉的意图了,她竟然还会在梦里贪恋他的那点温柔吗…… 柳韞玉深吸了口气,从梨花树下起身。 正要离开,身后的婢女却忽然唤了她一声。 “孟夫人……” 柳韞玉一转身,就见那提灯的宫女从她方才倚臥的石头边拿出个楠木匣子。 “你有东西落下了。” 匣盒上篆刻著排鹤上云,做工精巧、栩栩如生,与梦中的匣子如出一辙。 柳韞玉愣住,伸手接过那匣子。 她抿了抿唇,迟疑地问了一句,“刚刚……是不是有人来过?” “……” “是相爷吗?” 宫女垂首,不敢多言。 见状,柳韞玉心里瞭然,没再追问。 从宫里出来,回温泉庄子的马车上,她才將匣盒打开。 絳红绸缎垫在匣盒底部,一枚质地温润、如云如雾的朱红印章置身其中,印章顶上雕琢了个卷著尾巴伏臥的红狐。 印章下还有一张字条,写著瀟洒凌厉的两行小字。 “今日桂枝平折得,几年春色並將来。” 柳韞玉望著那印章,有些出神。 …… 几日后,便是中榜女眷进学宫的日子。 巳时入宫,申时出宫,几乎一整日都要在学宫里待著。 考试虽分明算和明经,上课却是大家都在一起听课。 加上昌平公主,本该是十一个人。 可最后坐在讲堂里的,却是十二个人,多了一个苏文君。 大家还记得她那日在学宫门口攀诬柳韞玉,原本是不大將她放在眼里的。谁料后来打听到,此人是太后娘娘钦点入宫,態度就微妙地转变了。 柳韞玉才不管苏文君是谁点进来的,她是半句话都不想与苏文君说。 苏文君贴著昌平公主坐在第一排,她就往最后一排去。 “柳韞玉。” 昌平公主却叫住她,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另一个座位,“你来坐本宫身边。” 柳韞玉有些意外。 昌平公主转了转眼睛,“本宫就喜欢你那手字。” 讲堂里传来些笑声。 柳韞玉只能訕訕地坐了过去。 她字写得不好是事实,在没有练出来之前,也只能任由她们笑了…… 来学宫授课的先生几乎都是翰林院的,对待女学生都是客客气气,只有许知白是个例外。 若是在他的课上开小差,便是昌平公主他也照打不误。 他还喜欢在课上提问,点名。 被叫起来的小娘子无不心惊胆战,一个个都以央求的眼神看向柳韞玉。 后来柳韞玉便会主动抢答许知白的提问。 这才叫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只是课后,许知白便把柳韞玉叫去训斥了一顿。 “你在这儿当什么好人?” 柳韞玉低头,嘀咕,“术业有专攻,为何非让她们学算学……” “那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不用学经史,不用学诗词歌赋啊?” “……我可没说。” “让你们所有术业都涉猎,是宋縉的意思。你要不服,待会下午的课,自己去同他说。” 柳韞玉一僵,“相爷公务繁忙,也要来上课?” 许知白冷哼一声,留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果然,今日最后一节课就是宋縉所上,讲的是《贞观政要》。 除了柳韞玉、苏文君还有昌平公主,其余几人见了宋縉,都颇为兴奋。 她们都听闻过宋縉的才名,偶尔见著他时,也都是一副温和笑脸,便理所当然地觉得宋縉脾气好。 可如今一堂课上下来,她们才知道,原来比许知白的暴躁更嚇人的,是宋縉的笑脸。 “魏徵愚直?你有此感慨,想必是令尊言传身教?” “我刚刚才讲过的话,怎么竟答不上来?想必是后排听得不清楚?不如站到前排来仔细听?” 一堂课下来,眾人不禁冷汗涟涟,围到了昌平公主案前。 “相爷笑起来那么好看一人,怎么这样啊……” “就是啊。我以前参加宫宴,可喜欢偷瞟他了。刚刚那节课,我嚇得都不敢抬头,生怕被盯上……” 早就尝过滋味的苏文君在一旁扯了扯唇角,“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 “殿下能不能同太后求求情,別让相爷来教我们了?” 昌平公主缩了缩脖子,“开什么玩笑,本宫可不敢。” 苏文君看向一直不说话的柳韞玉,“孟夫人和相爷关係亲近,想必应当知道如何討好相爷吧?” 眾人的注意力顿时转向柳韞玉,满脸惊讶。 柳韞玉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只是师父能与相爷说上几句话,至於我,怎么可能与相爷亲近……” 苏文君似笑非笑,“都是同窗了,孟夫人藏著掖著就没意思了吧。我又不是没见过你与相爷相处……” 此话一出,眾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就连昌平公主都忍不住追问。 柳韞玉实在招架不住,只能隨口道,“其实相爷那些话,只是嚇唬你们罢了。他不会真的拿我们怎么著……” 苏文君瞥了一眼门口,突然道,“孟夫人的意思是,相爷不过是个纸老虎咯?” “我……” 柳韞玉正要反驳,却被身后一道低沉的嗓音打断。 “本相是纸老虎?” 瞥见那道去而復返的玄色身影,眾人面色遽变,纷纷往后退。 柳韞玉一下被顶到了最前面,脖颈凉颼颼的。 顶著那道审视、锐利的视线,她咬了咬唇,“相爷,我们在说笑。” “是吗?” 宋縉走过来,淡声道,“还有心思说笑,看来是不够辛苦。其余人可以走了,柳韞玉留下。” 柳韞玉一惊,抬头看向宋縉。 宋縉却收回视线,拿起自己遗落在讲台上的《贞观政要》,“將我今日讲的內容,抄写一百遍。明日一早交上来。” “……” 眾人面面相覷。 聚在一起说笑,结果只有柳韞玉一人受罚,昌平公主心里不得劲,想替她求饶,“相爷……” “公主也想罚抄?” 昌平公主心虚地不说话了。 其他小娘子也不敢冒头了。 一百遍,这要抄到什么时候…… 刚刚谁说柳韞玉同相爷亲近的,相爷这么罚她,哪里亲近了,分明是针对啊…… 柳韞玉垂下了眼,低头不语。 眾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离开前,却都以同情的目光偷偷看她。 待讲堂里只剩下二人时,柳韞玉才朝宋縉福了福身。 “多谢师叔。” “被罚了,还谢我?” “这样一罚,便省了那些閒话。师叔是为了帮我。” 宋縉点点头,微笑,“想多了,本相就是为了罚你。” “……” “字丑成那样,不罚你罚谁?去拿纸笔,我看著你写。” “……” 纸笔铺开,柳韞玉提笔抄起了《贞观政要》。 宋縉就站在她边上,扫了一眼她的书。 虽字跡丑陋,可却密密麻麻,將他今日说过的话都记下来。 宋縉的眉宇略微舒展了些。 然而目光一触及柳韞玉的笔,眉心就又蹙了起来。 “手腕太用力了,放鬆。” 他上前一步,握住了柳韞玉的手腕。 第80章 该要个孩子了 明明只是隔著衣袖被扣住手腕,柳韞玉的手却猛然一抖,笔锋直接划出了纸页外。 望著那陡然劈开的一笔,宋縉薄唇微抿,將她的手腕缓缓鬆开。 “我如今也是你的老师。教你习字而已,何必如惊弓之鸟。” 他唇畔的弧度带了丝自嘲,“若换成许知白,你可还会如此?” 柳韞玉攥紧了笔,轻声道,“和师父有什么关係,只是你一声不吭就上手,才將我嚇到了……” “我若提前告诉你,就不会嚇到了?” “……”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又要纠正你的握笔了。” 下一刻,宋縉果然捏住她的手指,挪动位置。 柳韞玉僵著,没有再甩开笔。 宋縉瞥了她一眼,就见她站在书案前,规矩、疏离,与那夜醉臥在梨花树下的柳韞玉,判若两人。 想起那一晚,想起那一句“我看不清你,宋縉”,他的目光便再也无法从柳韞玉身上移开。 柳韞玉的眼睛自始至终盯著纸笔,可心思却被旁边那道目光搅得乱七八糟。 甚至抄错了一行字都没有发现。 “柳韞玉。” 宋縉突然唤了一声。 学宫內万籟俱寂,他这一声尤其沉,柳韞玉心头一跳,停下了笔。 宋縉原本是想问她,为什么看不清,有什么看不清,可话到嘴边,却是改了口。 “习字最重要的,是临帖。你从前临的是何人的字?” 柳韞玉沉默了片刻,“……是孟泊舟的字。” 那道看著她的目光骤然冷下。 讲堂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笔在纸页上划动的沙沙声响。 良久。 宋縉的声音才再次在耳畔响起,“够了。” 柳韞玉手中的笔被抽走。 她怔怔地转向宋縉,就见他搁下笔,转身离开,“你可以回去了。” “……不是要二十遍吗?” 宋縉没回答,只丟下一句,“从明日起,换个字帖。” …… 终於被放出学宫后,柳韞玉身心俱疲。 一整日繁重的课业,都不如刚刚和宋縉待在一起的半个时辰累…… 柳韞玉嘆气,刚要回到马车上,却听到身后传来苏文君的声音。 “二十遍这就抄完了?” “……” 柳韞玉没有回答,直接踩著凳几上马车。 苏文君上前一步,捉住了柳韞玉的衣袖,一丝幽微的香气从她袖袍上传来,是在宋縉身上闻过的香气。 “你果然和宋相有一腿。” 苏文君冷笑,“他是你夫君的老师,如今也是你的老师。孟泊舟不在京城,嫂夫人就如此不守妇道?” 柳韞玉抽回自己的衣袖,冷冷地看她。 苏文君直截了当地开口道,“你最好能自己离开学宫,否则你与宋相的事……迟早会传得人尽皆知。” 柳韞玉盯著她看了一会。 “我只知道,若你往相爷身上泼脏水,先离开学宫的人一定是你。” 她头也不回地上车,“苏文君,想清楚你背后是谁。” “……” 苏文君神色一僵。 目送柳韞玉的马车离开,她眼底浮现出一丝嫉恨,双手死死握紧。 …… 翌日,柳韞玉一进学宫就被同窗们给围住了。 “玉娘,昨夜你真的抄了二十遍书吗?这是我从家里带来,补身体的药膳。” “之前以为相爷是因为克妻才不娶妻,现在看来,他分明是不懂怜香惜玉,难怪娶不到妻……” 她们都以为柳韞玉昨日留堂受苦受难,纷纷安慰。 柳韞玉心虚地笑,没敢说自己只抄了一遍。 说话间,苏文君也到了。 她在昌平公主身边坐下,不经意笑道,“抄这些书算什么,你们还不知道吧,当年孟夫人为了討探花郎欢心,將探花郎的诗集就抄了不下二十遍呢。” 闺阁女儿最爱听这些风花雪月,顿时被苏文君吸引了注意力。 “她临的字帖都是探花郎的字,只是探花郎的字不好写,这才写得不好看。” “当年探花郎家中清贫,孟夫人时常往书院里送东西,东西里永远会夹一枚花笺,花笺上写著情诗……” 眾人纷纷感慨,“玉娘对孟探花真是一往情深。” “若有人这么待我,我也是要爱上的。难怪那次宫宴上,孟探花那样护著玉娘,一步都离不得……” 听了这话,苏文君的脸色倒是微微沉了下来。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中,不知是谁说道,“不过你们成婚三年,怎么至今还没有子嗣啊?也是时候该要个孩子了……” 柳韞玉勉强笑笑。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乾脆不做声。 讲堂外,宋縉就停在拐角处,將里头的嬉笑声全都停在耳里,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 待上课时,眾人就发现,比起昨日的宋縉,今日的宋縉眼神更冷,甚至连表面那层温和都没了。 一个接著一个地点名,问到答不上为止。 最后全军覆没,一起罚抄。 …… 学宫五日放一次假。 转眼间,便已到了第一次放假。 眾人围在一起,说明日要去平阳寺庙上香,还问柳韞玉要不要一起去。 “平阳寺后山种满西府海棠、碧桃。去赏花的话,可谓一绝!” 柳韞玉却是摇了摇头,“明日我有事,下次再约。” “那下月初三,我们再一期去赏花。” 柳韞玉假期想做的事,便是回孟府看看周氏。 孟泊舟如今不在京城里,她还是有些担心周氏,生怕乡主又苛待周氏。 谁料去到孟府时,就听闻寧阳乡主因为沈善长下狱和孟泊舟修河的事病倒了。 孟府里一片萧条。 而周氏竟然不在偏院! 柳韞玉问下人,竟也没人知道。 周氏自来了京城后,都没怎么踏出过府门,能去哪儿? 柳韞玉心里不安,便在偏院里一直等著周氏回来。 这一等,天色渐渐黑了起来。 直到檐下灯笼亮起,周氏才兴高采烈地走了回来。 见到坐在房中的柳韞玉,她惊喜地迎上来,“玉娘!你回来了!听人说你现在每天要进宫陪公主读书,真的吗?” “真的。” “哎哟,我就说你有出息,不比舟哥儿差!” 周氏面色红润,一副容光焕发的样子。 柳韞玉虽高兴,可还是不放心,“婆母,先別说我了,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周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几日府上没人管,乱得很,所以我就出门帮人看事儿,挣点银子。” 所谓看事儿,就是周氏以前跳大神的老本行。 柳韞玉心里一咯噔,“婆母,京城不比乡下,神鬼之事非同小可,若有人追究起来,是要大祸临头的……” 说罢,她就从衣袖里拿出几锭银子,要给周氏。 周氏不肯要,“你这孩子,我才不是缺钱才去赚银子,我是待在府上太闷了。” 柳韞玉不管不顾,將银子强行塞在她掌心里,“你要是闷得慌就去看戏,或者听书,总之千万別再做这种事了……” 看周氏还想把钱塞回来,柳韞玉低声道,“我只想你平安。” 周氏红了眼睛,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好玉娘,我听你的,不去了……” …… 翌日。 柳韞玉出发去学宫前,正好收到了孟泊舟送来的家书。 时辰不早了,她便將家书往袖中一塞,匆匆进了学宫。 一直到上完了三节课,她才在中途歇息的时候,寻了个僻静的地方,拆开信封。 她从未收到过孟泊舟的家书,这是第一次。 也不知到底写了什么? 柳韞玉漫不经心地想著,將家书从信封里取出。 突然起了一阵风,她没捏住那纸页。 薄薄的纸张,顿时被风吹起,缓缓飘到了一人脚边。 柳韞玉一愣,抬眼看向来人。 宋縉神色平常,俯身將信纸拾起,一垂眼,刚好看到家书开头的四个字—— 玉娘吾妻。 第81章 下流 柳韞玉一下站了起来,微微攥了攥手,“相爷……” 宋縉垂眸,在那家书上扫了几眼,才若无其事地將家书还给她。 柳韞玉鬆了口气。 指尖刚要碰到家书,却又被宋縉往回一收。 “你是要同他和离的,没有忘记吧?” 宋縉神色淡淡地提醒道。 “……” 事到如今,他又是以什么身份提醒她呢? 柳韞玉心底升起几分说不上来的恼怒,面上却很平静,“相爷放心。” 她说罢,將家书收到衣袖,转身就走。 宋縉看著她离去的背影,眸色深深。 片刻后,他叫来玄錚。 “去盯著柳韞玉,若她有回信寄给孟泊舟……” 顿了顿,宋縉启唇,“截下,送来我这儿。” 玄錚面露错愕,“偷人家夫妻俩的家书,这,这怕是不妥吧?” 宋縉覷了他一眼。 玄錚悻悻地闭上嘴。 罢了,相爷连旁人的夫人都敢偷,他偷个家书也不算什么…… 是夜,宋縉在书房批摺子,玄錚果然带著封信快步走进来,双手呈上。 “相爷,孟夫……” 察觉到脖颈一凉,玄錚改口道,“柳娘子写的回信,已经被属下拿回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宋縉接过那封家书。 家书上还残留著些许梨花香气,和那晚柳韞玉身上的香气一样。 宋縉手指顿了顿,而后漫不经心地拆开。 映入眼帘的,只有白纸上一个敷衍的“安”字。 积压在宋縉胸口的沉甸甸巨石,骤然消失了。 宋縉难得笑了一声,又將那家书重新封好,还给玄錚,“送去给孟泊舟吧。” “?” 玄錚傻眼。 宋縉斜瞥他一眼,“截人家书,岂是君子所为。” “……” 玄錚怀疑人生地揉了揉耳朵,到底还是照做了。 …… 翌日,柳韞玉刚走到学宫门口,就撞见了一位不速之客——小威德侯宋珏。 她低下头,想绕开他,不料却还是被盯上了。 “你……” 宋珏拦住她,怀疑地上下打量,突然睁大了眼,“你,你是万柳堂那个僕妇!” 僕妇二字说得有些含糊。 毕竟柳韞玉今日的妆扮与那日完全不一样,那日灰扑扑的,至於今日,虽然也不是华服,可整个人都清凌凌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在宫里?” 巳时快到了,柳韞玉没时间和宋珏攀扯,敷衍地说了一句“小侯爷认错人了吧”,便匆匆进了学宫。 “你……” 一个婢子,竟敢这样无视他! 宋珏气得瞪眼,抬脚就像闯进学宫,可却被门口的两个守卫拦下。 “放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启稟小侯爷,太后娘娘有懿旨,说学宫內皆是女子,除去上课的先生,其余外男都不得隨意入內。” 一听是懿旨,宋珏泄气了。 可扭头走了几步,他还是不大甘心,绕著宫墙走了一圈。 几个隨从快步跟在他身后,“小侯爷,这学宫禁卫森严,而且太后下了懿旨,怕是……” “天塌下来有我顶著,你们几个怕什么。” 宋珏朝著他们翻白眼,余光突然瞥见什么,走了过去。 墙角杂乱的萱草被拨开,竟露出一狗洞。 宋珏眯了眯眼,开始卷衣袖。 隨从们惊呼,“小侯爷,这可是狗洞!” “少废话……你们不说谁知道……快……把我推进去……” 宋珏打小就离经叛道,钻个狗洞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隨从们相视一眼,只能合伙从后面推他。 “停停停!” 宋珏的俊容骤然扭曲。 隨从们嚇得僵住,“小,小侯爷,你好像卡住了!” “……先把我拉出去。” 宋珏气得呕血。 真是倒霉,钻个狗洞还会卡住。 偏巧这时,前方竟出现了几道身影。 “公主,那边好像有人!” 清脆的女声响起,一群脚步声顿时靠了过来。 宋珏嚇得脸色涨红,赶紧朝著身后喊,“还不快点拉我出去!” 几名隨从咬紧牙关,一用力,又听到宋珏的痛呼。 “你们看,竟有人在钻狗洞!快,快去喊禁卫军的人来!” 好几个女子的裙裳映入眼帘,宋珏连忙捂住脸,浑身僵硬。 他虽斗鸡走狗,到处閒荡,但好歹也是小侯爷什么时候这样丟过脸……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威德侯吗?” 昌平公主一眼认出了宋珏。 她素来与宋珏不睦,见他这幅模样,当即冷嘲热讽道,“光天化日的,威德侯不去喝酒,不去跑马,竟然在这儿钻学宫的狗洞?这学宫里可都是女子,你想做什么?莫不是意图不轨!” 此话一出,其余女子都往后退了一步。 宋珏脸色铁青,“本侯才不是下流之人!” 一眼看见人群里的苏文君,他抬手指了指,“本侯只是想来找苏姑娘……” 苏文君顿时变了脸色,张口便道,“小侯爷慎言,我与你清清白白,何时让你来学宫,还,还钻狗洞?” “……” 宋珏瞪了瞪眼,哑口无言。 是,的確是他自己来找苏文君,可一句清清白白,分明是嫌弃他,要与他撇清干係…… 他威德侯何时被人这么嫌弃过?! 宋珏心里憋著一肚子火,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昌平公主领著眾人笑够了,才回去上课了。 临走还丟下一句,“相爷马上就到了,威德侯若是还卡在这儿出不去,就等著挨罚吧。” “……” 女子们的嬉笑声远去。 宋珏气得脖颈青筋凸起,手关节嘎吱作响,又咬牙忍痛,让隨从硬生生把自己往外扯。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道声音。 “这样是出不去的。” “你放什么厥词……” 宋珏一抬头,一身湖水青衣裙的柳韞玉站在宫墙边。 “又是你!” 宋珏发怒,“你也来看本侯……” 柳韞玉打断了他,提高音量,对宫墙外的隨从吩咐道,“外头的人別扯了。派一个去御膳房取些猪油来,抹在侯爷身上,剩下的,有匕首的用匕首,有刀的用刀,一点点往洞口两侧挖。” 墙外的隨从们顿时像吃了定心丸,纷纷照做。 宋珏惊讶地望向柳韞玉,“你怎么……” 柳韞玉微微俯下身,“因为我小时候也卡住过。侯爷,您放鬆些,越窘迫越紧张,这身子就越出不去。” 她笑了笑,“上课时辰到了,民女就先走了。” 那片青色身影远去,与草色融为一体。 宋珏怔怔地望著,胸口好似有什么在火热地滚动。 柳韞玉帮了宋珏一把,就回了讲堂。 听说后来宋珏出来是出来了,但也被太后抓了个正著,还狠狠地罚了一顿。 不过第二日,威德侯府就派人送了一箱金银珠宝来学宫,说是答谢柳韞玉当日的出手。 柳韞玉有些受宠若惊。 她只是隨口说了几句话而已,没想到宋珏这样大方…… 不收白不收,她推辞了两下也就收下了。 这之后,宋珏就时不时在学宫门口晃荡,而且每次不是巳时,就是申时。嘴上说著经过而已,可究竟奔著谁去的,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 几回下来,连宋縉那边都听说了。 这日他来到学宫外,正好看到宋珏急匆匆从马车下来,还整顿衣裳。 宋縉危险地眯起黑眸。 宋珏刚整理好衣袖,一转头,就看到身穿玄服的宋縉,嚇得往后一退,“小,小叔……” “过来。” 宋珏像是被抓包的小老鼠,躡手躡脚地来到他跟前。 “你不在国子监,跑到学堂来做什么?” 宋珏心虚地垂首,“听说小叔在学宫当先生,我就想来看看小叔……” “前几日钻狗洞,也是来看我?” 宋縉的嗓音不怒自威。 宋珏才挨过鞭子的后背隱隱作痛。 宋縉走到他身边,手掌拍了拍他的肩,不动声色试探道。 “你是威德侯,遇到心仪的姑娘,大大方方示好便是,为何这般行跡鬼祟?” 宋珏的脸一下红了,“我才不是来见学宫见她!” 这番不打自招,叫宋縉笑了一下。 “是哪家姑娘?” 宋鈺犹豫地看向宋縉。 宋縉笑容温和。 宋珏不由放鬆下来,“我没有心仪她,我只是好奇……好吧,其实就是想来见见她,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做……” 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宋珏才吐出那人的名字,“小叔你之前也在万柳堂见过的。她叫柳韞玉。” 宋縉眼底的笑意倏然敛去。 第82章 这样的墙角,最好撬了 对於自己这位小叔的情绪变化,宋珏一向是敏感的。 就在说出柳韞玉三字的一瞬,那股威势扑面而来,叫他身上的汗毛一下耸立! “小,小叔?” 宋縉缓缓收回落在宋珏肩膀的手,神色莫测地低眸看他。 “你既查探了她的身份,就该知道她是孟泊舟的夫人。” 顿了顿,他一字一句强调,却不知是强调给谁听,“柳韞玉是有夫之妇。” 原来是因为这个…… 宋珏略微鬆了口气,“听说孟泊舟待她一直很冷淡,这样的墙角,最好撬了……” “你有经验?” “我……” 宋珏哑然,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没有,但我可以试试。” 宋縉神色不明,“就算孟泊舟待她不好,可她的心却一直在她夫婿身上。勉强又有什么意思?” “有没有意思,得把人抢到手才知道。而且人都在我身边了,心不迟早是我的么?” 宋珏还是少年心性,全然不顾后果。 宋縉眼帘半垂,若有所思。 宋珏察觉出什么,“小叔,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宋縉看了他一眼,“嗯。” “!” 宋珏一下激动起来,“小叔有什么心事,侄儿可以帮你分忧!” 宋縉微微一笑,“你不学无术,整日在学宫外閒逛,打搅学生上课。国子监的荣老太傅又在你母亲跟前告状,说你近日荒於学业。” 宋珏僵住,“我……小叔……我明日就去国子监……” 这种笑容,宋珏最熟悉了。 这是要与他算帐的笑! “你既不想去,就不要去了。” 宋縉转向身后的玄錚,“小侯爷洗心革面,决定要在府中闭关一月,潜心读书。为表决心,每日都需头悬樑锥刺股。” “!” 宋珏两眼一黑。 …… 学宫不仅要学经史、算学,太后还特意增加了六礼。 今日是射艺,眾人纷纷跟著昌平公主来到练习射艺的场地。 宫墙高耸,禁卫军陈列两排在东南两列,神色严肃。 柳韞玉扫了一眼正中央,场內共设有十二个红木靶场。 左右两侧则设有观射台,南边一隅,设有专门的弓房、箭库。 “今日来教我们射箭的先生,那可是非同凡响。” 柳韞玉跟著眾人进弓房挑选弓弩,正好听到昌平公主说这句话。 原本还在挑选弓弩的眾人,立马朝昌平公主围了过去,左一句、右一句。 “是谁?难不成是朝中最有威望的任远大將军?” “人家在戍边,怎么会来为我们上课?” “难不成又是宋相?京城里最擅弓马的,好像也只剩下宋相了……” 昌平公主笑而不语。 “待会你们就知道了。” 眾人面面相覷,都被吊起了好奇心。 柳韞玉摸著弓弩,也很新奇。 她从未学过射艺,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进宫,还是跟著非同凡响的先生学…… 眾人挑选好弓弩出来,就看到了不远处,宋縉一袭墨色常服、腰间坠著白玉佩,正与一身著絳红胡服、手执弓弩的妇人说话。 看清那妇人的面容,柳韞玉愣住。 “威德侯夫人!” 有人认了出来,“不会吧,是侯夫人教我们射艺吗?” “侯夫人那么文弱的人,竟然会射弩吗?” 威德侯夫人吕兰英身段纤弱,容貌也是清丽秀美,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西子捧心的破碎。可与宋縉谈笑间,她眼眸里掠过些光亮,冲淡了那份脆弱。 “你们可別小瞧侯夫人,她也是將门出身,一手射艺,无人能敌,连当今的任远大將军都曾输在她手上。” 昌平公主不紧不慢地说道,“十年前,她曾为保幼子,骑马追上贼人,一箭射穿贼人的喉咙。” 此话一出,眾人皆惊。 柳韞玉看向吕兰英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佩服。 那边,吕兰英与宋縉同时朝她们看了过来。 宋縉回到观射台,而吕氏来到她们跟前,笑道。 “今日便由我来教各位娘子射艺。” 有了昌平公主的铺垫,眾人都纷纷叫好。 吕兰英笑了起来,开始为她们讲述射箭的步骤,还上手亲自纠正她们举弓箭的姿势。 柳韞玉在她走近时,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 太行崖柏,与宋縉身上的香味如出一辙。 “孟夫人从前可曾碰过弓弩?” 吕兰英问道。 柳韞玉摇了摇头,“夫人唤我玉娘便好。” 吕兰英笑著调整她的手腕,“听珏儿说,那日他身陷窘境,是玉娘替他解围。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要替他道一声谢。” “夫人和小侯爷都太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吕兰英但笑不语。 观射台上。 宋縉坐在在西侧一隅,望著底下练习射艺的女子们。 人群里,他一眼就看见认认真真握紧弓弩的柳韞玉。 修长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敲著扶手椅,声音音脆、轻缓。 直到—— 一支冷箭,忽然从靶场的方向射来,失控地冲向柳韞玉。 宋縉面色一变,驀地起身。 电光火石之间,另一只箭从旁射来,將那支射向柳韞玉的冷箭击落在地。 “……” 只是一转眼的工夫,宋縉人已在观射台下。 见柳韞玉无事,他才硬生生顿住,攥紧的手慢慢鬆开,掌心一片湿濡。 柳韞玉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望著地上那两支箭,还未回神,就听到身后传来关切的声音。 “没事吧。” 柳韞玉怔怔地抬眼,就看到匆匆走来的吕氏,而她手里还握著弓弩。 “玉娘,对不起!!” 一个身影飞快跑来,是与柳韞玉关係还不错的方家姑娘。 “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是被撞了一下,这才手抖,把箭射向了你这里……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方家姑娘脸色都嚇白了,转头指向刚刚撞了自己的人,“是,是苏姑娘刚刚撞到了我的手……” 柳韞玉抿唇,看向走过来的苏文君。 苏文君亦是一脸慌张,“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根本没看见方姑娘在身后。玉娘,看在同窗的份上,你不要同我们计较了,好不好……” 都不是故意的。 一个急得快哭出来了,一个却是拙劣。 柳韞玉咬牙,“你……” “人在身后都看不见,这射艺也没有练的必要了。” 宋縉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他们身后,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沉。 苏文君脸色一白,眼里瞬间泛起泪光,瞧著楚楚可怜。 “都是第一日练箭,技艺生疏、一时不慎也是有的。” 开口打圆场的人竟是吕氏,她的目光扫过苏文君,意有所指地,“接下来可要千万小心。我能救得了一次,未必能救得了第二次。” 说完,吕氏便转向宋縉,“言之,借一步说话。” 宋縉微微蹙了一下眉,但到底还是收回视线,跟著吕氏离开。 两人站在不远处的玉兰树下谈话。 “相爷对侯夫人果然是言听计从。” 宋縉等人一走远,苏文君便收起了那幅楚楚可怜的嘴脸。她走到柳韞玉身边,笑著问道,“他们二人看著可般配?” “……” 柳韞玉冷著脸要走开,却被苏文君拉住。 “听说相爷跟侯夫人青梅竹马、自幼相识,甚至还拜过同一位师父。听说,当时侯夫人本来是要许配给相爷的,但后来不知怎么,才许给了相爷的兄长。” 苏文君自顾自的,“这么多年,相爷孑然一身,多半就是为了这位寡嫂吧……” 明知苏文君是故意的,可柳韞玉的胸口仿佛还是被一团棉絮塞住。 苏文君鬆开柳韞玉的手,如同打了胜仗般,“嫂夫人,有些人註定是泥沟里的臭虫,再怎么装,那股酸臭商户的气味也挥之不去,一辈子攀不了高枝。”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是一紧。 柳韞玉转向她,竟是笑了,“你以为那箭没有射中我,我就不会向你算帐?” 苏文君嗤笑,“侯夫人都……”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的脸上。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记耳光吸引了过来。 另一边,吕氏正劝告宋縉。 “我来之前,太后跟我提过苏文君的事情。不论她刚刚是否有意,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此事便不要再追究了。” 语毕,吕氏不动声色打量宋縉的神色。 谁料宋縉的目光越过她,唇角忽然勾了勾,“我可以不追究。但嫂嫂,有些事你也要当做不知情。” 什么? 吕氏愣了愣,转头就看见柳韞玉狠狠扇了苏文君一耳光。 然后甩了甩手,理直气壮地学著刚刚苏文君说的话,“苏姑娘,我一时手抖,也不是故意打你的脸,你能不能看在同窗的面子上,不要同我计较。” 第83章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苏文君又惊又怒,捂著肿红的脸,“你……” 柳韞玉说完便转身离开,再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 苏文君咬著牙,刚要上前,却见吕兰英已经走了过来。 “好了,今日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她面上带著笑,声音却很沉,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文君不得不咽下这口恶气,回到箭靶前,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脸上顶著那微红的巴掌印,大家的视线都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就如同无形的耳光,一次又一次扇上来,叫苏文君难堪地僵在原地。 她垂著眼,掩去了眸中越来越盛的怨毒。 射艺课结束后,方家姑娘被柳韞玉打苏文君的样子嚇到,於是又跑过来道歉。 柳韞玉笑著安抚她,“我长了眼睛,谁是有意谁是无心,我能分辨得出来。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宋縉走过来时,刚好听见她与方姑娘在说话。 方家姑娘頷首,一抬眼正好对上宋縉的目光,嚇得磕磕巴巴,“玉娘……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语毕,她便朝柳韞玉身后福了福身,溜之大吉。 柳韞玉愣了愣,一转身,就见宋縉站在她身后,好似一座岿然不动的高山。 那温润的面孔虽含著笑意,可身上那充满威严的压迫感,实在令人难以忽略。 “相爷……” 柳韞玉低头,朝他行了一礼。 宋縉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柳韞玉没什么想要同他说的,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宋縉说道,“旁人是来学射艺,你倒是来练武的。” 若是平常,柳韞玉定能听出宋縉口吻里的笑意,明白他是调侃,而非训斥。 可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她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难道我要站在那儿任人欺辱?我自知人微命薄,不指望旁人替我出头,也不需要。想要个公道,我会自己討。” 宋縉眼底的笑意无声敛去,“这是在怨我没有替你出头?” “玉娘不敢。” 柳韞玉別开脸,“只是我生来睚眥必报,旁人待我如何,我便如何回敬……让相爷见笑了。” 说罢,她便又屈了一下膝,也不等宋縉发话,便逕自离开。 宋縉望著她远去的背影,面沉如水。 …… 射艺课后,苏文君告假了好几日,没有来学宫。 柳韞玉知道,是因为她那一巴掌的缘故,可她並未在意。 这日她刚从宫里出来,就见云渡风风火火迎了上来,脸色很是难看。 柳韞玉心里一咯噔,“怎么了?” “你那位婆母出事了。” 柳韞玉呼吸一滯,抱著一丝侥倖,“寧阳乡主?” “是周氏。” 云渡抿唇,“今日工部侍郎府上出了桩巫蛊案,她被卷进去了,如今已被押入死牢。” 柳韞玉的面色霎时白了。 …… 天光消失在层层黑云下。 风声大作,电闪雷鸣。 疾驰的马车里,柳韞玉心急如焚地坐著,双手死死攥住了裙裳。 云渡的话在耳畔迴响。 “那位工部侍郎宠妾灭妻,后院从来没消停过。” “后来正室夫人和小妾竟妄图用邪术斗法,一个两个的,都暗自搜罗了些方士、和尚,总之是各路妖魔鬼怪……你婆母竟然也在其中。” “谁知昨日,那小妾竟然真的落水死了。有人便在朝堂上参了王侍郎一本,说他家后院大行巫蛊……” “巫蛊之术在本朝严令禁止,所以那些和尚方士全都被抓进死牢,包括你婆母……” 柳韞玉第一时间去了孟家,可孟府的下人一听她说起周氏,便立刻变了脸。 “少夫人慎言!夫人已经放了话,咱们府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姓周的乡下婆子,切不可再提起此人!” “……” 这便是一定不会管周氏,甚至是要和她完完全全撇清干係的意思。 柳韞玉咬咬牙,也不再求见乡主,而是直接去了死牢。 死牢不是人人都能进,柳韞玉软磨硬泡,塞了不少银子,甚至搬出了许知白,才勉强让一个狱卒偷偷摸摸地放她进去。 牢狱里潮湿、阴暗,唯有四面的墙壁点著油灯,还被顶上窗口呼啸而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 “玉娘!” 看见柳韞玉,周氏眼睛一红,急匆匆地从牢房的角落,跑到牢柵边。 柳韞玉看到周氏憔悴,头髮凌乱,衣裳已经换上了囚服,喉咙一紧。 “婆母。” 隔著牢房的柵栏,柳韞玉握紧周氏冰凉的手。 偷偷领著柳韞玉进来的狱卒催促,“只有一盏茶的工夫,有什么遗言快说。” 说罢,狱卒就离开了。 遗言二字,让周氏和柳韞玉都白了脸。 柳韞玉咬咬牙,千言万语,只挤出一句,“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一定想法子救你出去……” “都怪我……都怪我没有听你的……” 周氏反手握紧柳韞玉的手,竟还勉强挤出一丝笑来,“玉娘,我已经听说了,这什么巫蛊案,要是卷进来,全家性命都是保不住的……你不能卷进来,也不能让舟哥儿卷进来……我老婆子这些年过得有滋有味,现在遭了难,也算是不枉来此生。可你们还年轻,绝不能被我拖累了……” 柳韞玉喉头哽住,一个劲摇头。 周氏压低声音,“玉娘,你听我说。这段时日我也攒了不少银子,都在我平时歇息的床榻下,你到时候取出来,自己留著……那里面还有你之前给我的银子,你正好一起拿走。” 柳韞玉鼻尖一酸,“我不要……” “你必须要!” 周氏死死攥紧她的手,“那些银子不是给舟哥儿的,就是给你的,你自己好好留著……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你为舟哥儿贴补了多少,老婆子我都看在眼里……你那些嫁妆……” 她別开脸,忽然有些说不下去,“总之这是舟哥儿欠你的,老婆子我虽然还不上,可做人吶,得知恩图报。玉娘,你已经离开了柳家,往后一定得多为自己考虑,多留些私房钱傍身啊……” …… 柳韞玉从牢房出来后,浑浑噩噩回到马车上。 云渡试探地问道,“怎么说?” “都已经打入死牢了,还能怎么说……” 柳韞玉嗓音沙哑。 一想到周氏说的那些话,她的心就像被什么狠狠搅弄著,泛著酸楚。 这些年,周氏竟是唯一关心她,唯一看见她委屈的长辈。就连何鼎,连她的亲生父亲,都不会对她说出这些话…… 要明哲保身,眼睁睁地看著周氏被处斩吗? 柳韞玉咬著唇,面上没有丝毫血色。 “此事该让孟泊舟知道。” 云渡皱眉。 诚然,他不喜欢孟泊舟,可是此事,恐怕也只有他出面。 柳韞玉闭眼,“衢州离京城百里,快马加鞭寄信过去,怕是也赶不及。更何况……” 她苦笑。 孟泊舟愿不愿意救周氏另说,就算他愿意,就真的能救下吗? 沈善长还在狱中,他自己也被打发去修河,孟家在京中,还有什么面子能將周氏捞出来? “想从巫蛊案里救人,恐怕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云渡欲言又止。 柳韞玉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可却攥了攥手,“去司天台!” 她进司天台是畅通无阻。 可许知白一听到她说完周氏的事,也是面露难色,“你师父我,虽说在六部主事跟前都有些薄面,但这可是巫蛊大案啊……前朝就有桩巫蛊案,牵涉上千人,还扯出了皇家秘闻,最后这件事被压下去,但是自此以后,凡是牵扯巫蛊案,朝中就无人敢碰……” 柳韞玉失望地垂眸,双手绞在一起,哑声道,“我也知道,但是……” 除了她,此刻没有能救周氏了。 许知白想了想,“我不能帮你,但有一个人或许可以……” “……” 柳韞玉沉默。 见她低著头不说话,许知白安抚道,“他那人,虽不大讲情面,可待你倒是不错。或许……你可以试试。” 柳韞玉张了张唇,声音愈发轻哑,“……好。” …… 隨著一声惊雷,暴雨如注,倾泻而下。 刚刚沐浴完后的宋縉墨发披散,穿著一袭玄色薄绸寢衣,倚坐在躺椅上。 外头狂乱的风雨声听著叫人心烦,宋縉微微抿唇,將手中书卷合上。 刚熄了灯,打算起身就寢,屋外竟是传来了玄錚迟疑的唤声。 “相爷……” 若非要紧事,玄錚绝不会在他熄了灯后还出声叫他。 宋縉眉心一动,“何事?” “柳娘子冒雨求见,非要见相爷不可。” “……” 宋縉刚步入迴廊,一道身影就冒冒失失地撞进了他怀中,挟著惊雷和风雨。 怀中漫开一阵冰冷的湿气。 宋縉垂眼,电光闪过,浑身湿透的柳韞玉抬起头来,露出那张昳丽却苍白的脸孔。 她瞳孔缩了一下,飞快地从他怀中退了出去。 “师叔……” 她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唇,颊边的髮丝还湿淋淋淌著水,“师叔能不能……替我救一个人?” 宋縉眸光沉沉,片刻后才转身,“进来回话。” 柳韞玉被带进了那间她从前住过的狭小耳房。 “去厨房要一碗薑汤。” 闔上门前,宋縉吩咐了玄錚一句。 耳房內烛火融融,將湿冷的风雨隔绝在外。 柳韞玉轻抚著手臂,眼睫上的湿意渐渐划开。 待宋縉一回身,她便屈膝跪下,低垂著头,“求师叔开恩,饶恕一个死囚……” 宋縉皱了皱眉,“死囚?什么人?” “工部侍郎后院的巫蛊案,牵涉了不少方士……有一乡下来的婆子愚昧无知,竟也身陷其中,被定了死罪。求相爷出手相助,饶她不死!” 柳韞玉声音隱隱有些颤抖,一说完,便朝宋縉伏首叩拜。 巫蛊案…… 宋縉是知道这桩案子的,可却没怎么留意。 只因这案子是宋太后亲自处置的。 “严惩,一个都不放过。” 这是宋太后的原话。 “一个乡下婆子,却叫你深更半夜闯到相府,跪到我面前来?” 宋縉问道,“她是你什么人?” 柳韞玉的手指一点点蜷进掌心,哑声道,“是我的……婆母。” 一声响雷落下。 耳房內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柳韞玉伏跪在地上,被雨水浸湿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渐渐变得冰凉,又叫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婆母。” 良久,头顶才响起宋縉的声音。 很慢,很沉,似乎是將这二字在齿间研磨了几遍,才缓缓吐出。 “孟泊舟的……那个养母?” “婆母她从不会什么巫术,从来都是只会说些漂亮话哄僱主开心,她不会害人,也没有害过人的……师叔能不能……” “那些方士、和尚,又有几人是会真的巫术?” “……” 宋縉口吻极淡,“单单饶恕她一人,其余人又当如何处置?柳韞玉,你是要本相徇私枉法?” “……” 柳韞玉缓慢地、僵硬地抬起身,在宋縉转身要走时,一把攥住了他的袍角。 “相爷!” 柳韞玉咬了咬牙,嗓音嘶哑,“若相爷肯饶她一命,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 宋縉重复了一遍,意味不明地。 柳韞玉仰著头,细长的脖颈绷直,迫不及待地表忠心道,“玉娘愿为相爷驱使,不论是上刀山下火海,都万死不辞……” 那股冷冽的浅淡香气骤然逼近,却比以往更冷,甚至冷得仿佛能將人割伤。 下一刻,柳韞玉的脸颊便被扣住。 烛火暗了一瞬。 宋縉俯身压了下来。 那张如仙如玉的俊容,一改往日温和,在曳动的暗影下阴沉、扭曲,甚至透出几分狰狞。 “玉娘。” 他薄唇轻启,语气冷酷而残忍,“我想要什么,你当真不知道吗?” 第84章 玉娘,我想要你。 映在柳韞玉眼底的烛光一闪而过,隨即就被一片漆黑吞噬。 她眼睫陡然一颤,垂落下来。 宋縉想要什么? 她本以为自己知道,可后来又发现,自己好像知道得不够多、不够真,而现在,这一刻,她已经彻底糊涂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知不知道…… 她看不清宋縉。 也从来没有看清过宋縉。 面颊上的手指倏然一重,柳韞玉不得已抬眼,对上那双沉冷深邃的黑眸。 “知道,还是不知道?” “……” 僵持片刻,柳韞玉缓缓抬起手,扶住了宋縉的手腕。 面颊上的手指力道一松。 她將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掌从自己脸上拉了下来,然后握著,迟迟没有鬆开。 “……” 宋縉看著她,面上的烛影越来越尖锐、锋利。 直到柳韞玉將脸颊贴进他的掌心,蹭了蹭,那片暗影瞬间失去所有稜角,张牙舞爪地覆住他的整张脸,覆住他青筋隱伏的脖颈,还有上下滚动的喉结…… 脸颊上的掌心在发烫。 柳韞玉想,她知道了。 宋縉想得到她。 从上至下,从里到外。 她的天赋,她的莽撞,她的心甘情愿,她的弃暗投明,还有…… 她的身体。 柳韞玉站了起来。 狭小的耳房里,她与宋縉站得很近,近到可以甚至感受到他沉沉的吐息,感受到他隔著寢衣散发出来的热意。 她低头,直接带著宋縉那只手掌探向自己腰间。 平日里拿著硃笔批红、生杀予夺尽在掌握的手指,在她的引领下,解开了那湿淋淋的流苏系带。 系带落在地上,流苏上缀著的银铃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柳韞玉呼吸得越来越艰难。 而那只手掌也开始不听她的掌控,顿在她的衣襟边,任凭她用了多少力气,也无法再撼动它分毫。 哪怕手背上的青筋已经蜿蜒浮现。 “你与孟泊舟还未和离。” 宋縉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沙哑,带著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险,“现在是要我做你的姦夫?” “……没关係。” 柳韞玉轻声道,“这件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宋縉眸底蕴积的沉怒和慾念愈发汹涌。 他生平第一次动了嫁娶之念的女子,不仅已为人妇,甚至不愿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关係,只想与他暗通款曲,只想换他去救她的婆母…… 为了孟泊舟,她开办万柳堂,为了孟泊舟,她接近他、討好他,如今为了孟泊舟的养母,她甚至不惜献身於他。 明明前阵子还是那样冷漠、生疏,拒人於千里之外,现在却肆无忌惮地拉著他的手,往她的衣襟中探…… “有没有意思,得把人抢到手才知道。” “人都在我身边了,心不迟早是我的么?” 他那个单纯蠢笨的侄儿,恐怕也只有骨子里这点蛮横、霸道,得不到就抢的偏执,才像个真正的宋家人。 装什么呢宋縉。 想要的东西,別人愿意给最好。 別人不愿意,也会抢过来。 明明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你既自甘墮落,我也只能成全你。” 宋縉嘆了一声。 手掌顺著柳韞玉的力道探进去,掌下是冰凉的、微微发抖的肌肤。 他將她按进怀中,另一只手掌也隔著湿透的薄衫揉上来。 炽烫的温度在身上游走,柳韞玉死死咬著牙,齿间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 不喜欢…… 不想要这样…… 像是在被人玩弄…… 她双腿发软,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只能扶住宋縉的手臂。 那双手臂紧绷著的力道也叫她心惊。 “相爷……” 柳韞玉呼吸有些急促,“相爷何时能放婆母出来……唔。” 握著她腰肢的手掌骤然一紧。 宋縉的嗓音很哑,语调却漫不经心,“明日。” 柳韞玉一颗心落了地。 耳房里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声响。 “相爷。” 耳房外突然响起的唤声叫柳韞玉浑身一颤,眼泪都夺眶而出。 宋縉揽住她,眼神沉沉地看向门口。 玄錚低声道,“您要的薑汤好了。” “……” 宋縉垂眼,视线落在柳韞玉还在滴水的髮丝上。 他鬆开手,看著柳韞玉踉蹌几步,扶著桌沿站稳。 “去沐浴。” 宋縉说道。 …… 热水和薑汤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柳韞玉整个人活了过来,可她却觉得今夜僵著、麻木著,或许会更好。 浴桶边备好了乾净的衣裙。 是梨花白的綃纱长裙,很合身,很轻薄,领口有些低。 柳韞玉换上后,甚至没有往妆镜里看自己。 沐浴就在耳房。 宋縉早已回了隔壁的寢屋,离开前告诉她——沐浴后穿过耳房中间的槅门过去,他等著她。 此刻她站在槅门前,没有多迟疑,就伸手將门推开。 室內光线昏暗,灯烛熄了大半,只有床边还亮著一盏。角落里燃著香,却不是熟悉的太行崖柏,而是梨花香。 柳韞玉走进来。 绕过屏风,就见一道墨色身影坐在床边,手掌在烛火上轻晃。 抬眼看见柳韞玉,宋縉表情很淡,眼底的烛影却窜了一下。 “过来。” 他朝她伸出手。 柳韞玉走过去,將手放入他的掌心。 手掌猝然收紧,將她一把拉了过去。 柳韞玉被抱坐在他的膝上。 隔著薄薄的纱裙,男人身上的热意毫无遮掩传过来,烫得她身子绷紧,一动也不敢动。 宋縉低头,鼻尖触碰到她还未拭乾的髮丝,顿了顿。 他从一旁的小几上拾起巾布,然后捻起她的一缕髮丝。 巾布裹著她湿漉漉的发梢,吸去水汽。 柳韞玉莫名地放鬆下来,可很快,又只觉得心烦意乱。 何必要这样…… 半晌,髮丝才被拭乾。 宋縉抬手將那巾布放回一旁。 察觉到他的动作,柳韞玉便想要起身,谁料腰间一紧,那手臂又缠了上来,將她按回怀里。 “才刚刚开始。” 什么? 柳韞玉还来不及反应,唇瓣便被堵住。 与预想中的暴烈不同,男人身上明明还压著怒意,扣著她的动作也强势不已,可落在唇上的吻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不疾不徐,浅尝輒止。 就好像是在品尝第一次见识的珍饈美味。 只是太慢了…… 一切细微的感觉,都在刻意放慢的动作里被无限放大,惊天动地。 唇瓣的廝磨,唇齿间的纠缠,就像是一双鱼的水中追逐,轻缓的、湿濡的、试探的。 宋縉吻得越细越慢,柳韞玉的心跳越重越快。 久而久之,她逐渐有些喘不过气,本能地伸手抵住他的肩,將脸別开。 然而下一刻,宋縉便扼住她的手腕,將她的双手放在自己肩上。 稍稍一用力。 才稍稍分开的两具身体再次贴合。 “这就受不了了?” 宋縉俯头,鼻尖碰上她的,“还早。” “唔……” 唇齿被撬开,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深吻。 梨花白的衣裙几乎被玄色寢衣包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半片裙角逶迤在墨色上,隨著女子的一点点后仰、退缩,微微颤动著。 宋縉眼眸低垂,不错眼地看著柳韞玉。 那双素来灵动、慧黠的杏眸,此刻盈著茫茫雾气;舌尖扫过她的上顎时,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双手也不自觉揽紧他的肩膀,生涩地就好像亭亭玉立的晨荷,被风一吹,露珠便簌簌抖落…… 结果就是更深地陷入他的怀里。 被他折磨得更可怜。 她想要闭上眼。 可他也不许。 鬆开唇舌,吻朝她眼睛上落去。 “睁开。” 宋縉嗓音喑哑。 不…… 柳韞玉不想听,也不想睁开。 身子忽地一轻,她被抱起来,压入床幃间。 唇上一痛。 柳韞玉惊得睁开眼,撞入那双暗沉幽邃的黑眸里。 宋縉把住她的细颈,五指却没有用力,“看清楚……我不是孟泊舟。” 第85章 当罚 柳韞玉眸光轻闪,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可是颈间微微收紧的力道,叫她避无可避。 她只能迎上宋縉的目光,“我知道……” 宋縉垂眼望著她,散落而下的髮丝落在她颈间,轻轻拂动。 “他有没有像这样对待过你吗?” “……没有。” 宋縉的吻再次落了下来。 落在她的额头、鼻尖、唇角。 一下又一下。 兜兜转转,最后才又回到唇上。 “张开。” 他的嗓音愈发喑哑。 柳韞玉耳垂红得几欲滴血,顺从地张开唇瓣,呼吸再次被他攫夺。 床幃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柳韞玉身上沁出细微的热汗,舌根已经有些发麻。可宋縉却好像不知疲倦,不肯放过她,但也不肯给个痛快。 就好像刽子手的刀横在后颈,缓慢地来回划动,格外折磨…… 柳韞玉实在受不了了,心一横,在他肩上用力一推,然后翻身跨了上去。 宋縉似乎也没有料到,眉宇间闪过一丝错愕。 柳韞玉气息紊乱,连指尖都染著緋色,她手指颤抖著去解宋縉的衣裳,散落的青丝也在微微打颤。 宋縉躺在床榻上,眼底暗色浓沉得可怕。 直到柳韞玉终於解开他的衣裳,手掌生涩地往他身上探去时,宋縉才一把扼住她的皓腕,翻身將她抵在床角。 “够了……” 他埋头在她颈间,手臂撑在床栏上,紧绷的肌理蕴藏著惊人的克制力。 不知过了多久,颈间的吐息凉了下来。 “来日方长……” 宋縉沉沉地舒了口气,撤开身子在柳韞玉身边躺下,然后伸手搂著她的腰,从后面將她揽入怀中,“不是一定要今夜。” “……” 折磨还在继续,但至少不是今夜。 柳韞玉绷紧的神经微微放鬆,终於,她又闻到了似有若无的梨花香气。 在那阵梨花香气里,她闔上眼,沉沉睡去。 …… 再醒来时,外头的天光已经隱隱亮了。 柳韞玉迷迷濛蒙睁开眼,却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一转眼,宋縉那张惊为天人的侧顏撞入眼底,她才倏然一惊,彻底清醒过来。 昨夜发生过的事在脑海里一幕幕闪现,她心情复杂地咬了咬唇,小心翼翼起身。 腰间一紧,静静躺著的宋縉眼都没睁,就將她又搂入怀中。 “还早,再躺一会儿。” 柳韞玉的身子又变得僵硬,抬手轻轻推开他的臂膀,低声说:“婆母……婆母何时能从死牢里放出来……” 此话一出,身畔的气息骤然变得凌厉。 柳韞玉微微一惊。 怀抱著她的手臂鬆开,宋縉坐起身,寢衣凌乱松垮,露出结实紧绷的胸口,上面还残留著些许划痕。 柳韞玉下意识別开眼。 “都要和离了,婆母这个称呼是不是也该改一改?” “……现在能去放了周姨吗?” 柳韞玉顺从地垂下眼帘,乌髮逶迤在床榻边,少许落在他的掌心。 宋縉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手掌。 …… 朝阳初升,日光却没什么温度,死牢外格外阴冷。 周氏从死牢里出来时,双脚虚浮,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她不明白,自己都已经被打入死牢了,怎么一夜之间,竟然又被放出来了? “婆母!” 一道身影飞奔到她面前。 看清柳韞玉的脸,周氏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竟真的从死牢出来了! “玉娘,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那些官差突然把我放了?难道是舟哥儿……” 周氏还以为这次能逃过一劫,是孟泊舟赶回来救她了。可在看到柳韞玉有些躲闪的眼神后,她才反应过来,“是你……玉娘,是你找人救了我……” “婆母,你既已平安出来,就不要想太多了。我让云渡送你回去。” 柳韞玉刚要转身去唤云渡,周氏就一下握紧了她的手。 “你这孩子……你到底是怎么救的我?你去求什么人了吗?你是不是又委屈自己了!” 柳韞玉笑了一下,反手握紧她的手,低声说:“我能有什么委屈,你看我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吗?” 周氏仍是不信,可柳韞玉也不再解释,只让云渡送周氏去她的温泉庄子。 周氏一步三回头,最后上马车的时候,抹了一把眼泪。 目送云渡驾著马车离开,柳韞玉才长舒了口气,可站在原地,她却又生出一种茫然的、无措的空虚感。 直到一辆青帘马车来到她的身边。 柳韞玉踩著脚凳上了车,玄錚为她掀起车帘。 一进车厢,坐在里头的宋縉就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地问道,“委屈吗?” 他竟是將她们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柳韞玉摇摇头,“不委屈。” 宋縉这才眉宇舒展,伸手一揽,又將她抱坐在腿上。 柳韞玉下意识搂住他的肩。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的气息。 昨夜在床榻边,宋縉也是这样,將她抱坐在怀里,细细密密地缠吻…… 此刻情景再现,只是从寢屋变成了马车。 柳韞玉联想到那些画面,白皙的面颊又被染红。 宋縉有意无意捋著她背后垂落的髮丝,將那发梢在指尖卷了卷,“见她平安无事,你可安心了?” 柳韞玉攥著他衣裳的手鬆了松,声音很轻,“多谢相爷。” 宋縉抿唇,手指转而捏了捏她的耳垂,“换一个。” “……什么?” “换一个称呼。” “师叔?” 宋縉想起那夜梨花树下醉眼迷濛的柳韞玉,启唇道,“那天喝醉了,不是叫的宋縉么?” 柳韞玉低头不语,也不敢直呼其名。 宋縉没再逼她,转而问道,“你可有小名?” “亲近之人都会唤我玉娘。” 想起孟泊舟那日一口一个玉娘,宋縉眸色深深,捏著她耳垂的力道重了一分,“换一个。” “婠婠……” “婠婠?” “是乳名,从前只有祖父这么唤我,母亲偶尔也会这么叫。后来他们过世后,便再没有人这么唤我了……” 宋縉頷首,手指仍把玩著她的耳垂,低低地唤了一声,“婠婠。” 马车缓缓行驶,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了学宫。 为了避嫌,柳韞玉让马车在离学宫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下,然后率先下车,独自走了过去。 望著她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宋縉微微眯眼,但终究也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讲堂。 柳韞玉一落座,昌平公主就好奇地问她,“你缺了半日的课,是去哪儿躲懒了?” “我身子不適,去医馆了。” “你早说啊,本宫可以请太医去你府上。” “只是小病小痛,多谢公主……” 说话间,宋縉已经从她们身边踱步经过,继续开始讲《贞观政要》。 那绣著修竹的袖袍从柳韞玉余光里扫过。 学宫里的宋縉,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相爷。 眉眼是清雋冷肃的,声音是沉稳威严的。与昨夜床榻上那个將她抱在怀里,唇舌交缠、耳鬢廝磨的宋縉判若两人…… 柳韞玉的心思飘了出去,以至於连宋縉突然对她发问都没有注意。 昌平公主在桌下踢了她一脚,朝她使眼色。 柳韞玉这才回神,慌忙站了起来,眼睛都不敢再看宋縉。 “我的课都敢走神?” 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当罚。” 宋縉第一次拿起讲堂里的戒尺。 在座眾人都不由得相视一眼。 宋相虽可怕,但还是第一次动用戒尺体罚…… 罚的竟又是柳韞玉。 “伸手。” 宋縉用戒尺敲了敲柳韞玉的桌案。 柳韞玉自知理亏,硬著头皮伸出手,摊开掌心。 “啪!” 一声极为清脆的声音在讲堂里响起。 昌平公主等人的脸色一下就变了,纷纷坐直了身。 这声音听著就疼! 看来宋相果然是针对柳韞玉,每次罚她都罚得这样重…… 而“被针对”的柳韞玉睁开眼,面上除了诧异,却没露出丝毫痛色。 那戒尺听著响,可却一点疼也没有…… 她抬眼,对上宋縉那双温润双眸,似乎看见了一点笑意。 就这样,在眾人同情心疼的目光下,柳韞玉又挨了九下。 宋縉才收起戒尺,放过了她。 放课后,昌平公主塞给柳韞玉一瓶膏药,压低声音道,“这是白鷺膏,专治外伤。相爷也真是的,怎么能对姑娘家下这么重的手……本宫看看,是不是都肿了?” 柳韞玉自然不敢给她看,將药膏收下,含混了过去。 出宫后,柳韞玉一眼就看见了自家的马车,而云渡靠在一旁,双手抱胸。 她正要过去,余光却瞥见了玄錚。 玄錚站在不远处,朝她点了点头。 柳韞玉的心微微一沉,这是让她去相府的意思……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今夜恐怕也而不能回了……” 柳韞玉吩咐云渡。 云渡沉著脸,“姓宋的是不是逼迫你了?” 柳韞玉骇了一跳,张望四周,见没有人才鬆了口气,“你胡说什么!” “你昨日去相府一夜未归,今日你那位婆母就被放出来了,难道不是你答应宋縉什么事?” “……这是我自己的事。” 柳韞玉不想让云渡知道她和宋縉之间的事。 云渡面沉如水,“我答应过你娘亲,要好生照顾你。” 提到娘亲,柳韞玉的鼻尖有些泛酸,但她还是很快將那点委屈憋了回去。 “不过是同上次一样,给师叔做几日苦力。你放心,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把趁手的算盘……再无其他。” “……” 最后,在柳韞玉的劝说下,云渡还是离开了。 只是在离开之前,他悄悄塞给柳韞玉一把剑簪,说让她作防身之用。 柳韞玉接过剑簪,收回衣袖,然后才朝玄錚的方向走了过去。 “柳娘子,这边请。” 跟著玄錚,她绕到了学宫的西边偏僻之地。 相府的马车已经在那里等了许久。 …… 柳韞玉回到相府时,天色已晚。 同宋縉一起用了晚膳后,二人便都去了书房。 宋縉坐在平日里的长案后,处理公务,执笔批红。 而柳韞玉则是坐在侧边新安置的书案后,完成今日学宫里布置的功课。 宋縉处理完政务,就察觉书房安静得过分。 他若有所思地斜瞥身侧,却见柳韞玉已经伏在案上睡著了。 月色清浅,烛火摇晃,女子侧枕著自己的手臂,乌髮松綰,散下几綹,发间的珠釵摇摇欲坠,而她垂在桌沿的手还紧紧握著那支羊毛毫笔。 宋縉忍不住起身走了过去。 行走的风带动烛火,一缕烛辉不偏不倚洒在女子的眼睫上。 柳韞玉皱了皱眉,眼睫颤动两下。 睁开眼时,她就看见宋縉已经站在了她的书案边,居高临下地望著她。 “醒了?” “……嗯。” 手腕被握住,那支羊毛毫笔也被抽走。 柳韞玉还未清醒,眼睛迷迷濛蒙地低垂著,任由宋縉抽走毛笔,剥开她的手掌,带著薄茧的指腹在她掌心轻轻摩挲著,那是白日里被戒尺打过的位置…… 突然间,那手指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触感。 温热的,湿濡的,带著丝丝缕缕的吐息,一阵不可言说的酥痒霎时沿著掌心纹路蔓延开来—— 柳韞玉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转头。 烛火下,宋縉低著头,薄唇轻轻吻住她挨过戒尺的掌心。 下一刻,他掀起眼,那双深邃幽黯的凤眸直勾勾看向她…… 第86章 放鬆些 柳韞玉的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白天有没有打疼?” 宋縉若无其事地放下她的手,仿佛刚刚以唇贴在掌心,直勾勾望著她的人不是他。 柳韞玉张了张唇,却发现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嗓音沙哑得很. “……不疼。” 她訥訥道。 宋縉摸了摸她的手掌心,“当时不认真听课,是在想什么?” 柳韞玉咬了咬唇,转头对上宋縉的笑眼,这才意识到他是在明知故问。 他明明就知道,知道她是在想昨夜的他…… 这么一想,柳韞玉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宋縉唇畔的弧度又弯了弯,转头去看案几上,被她枕在手臂下的宣纸。 柳韞玉下意识坐直身体,手臂下的纸页被宋縉抽出。 宣纸上,儘量端正的馆阁体,细细一看,笔画还是像毛毛虫一样。 宋縉忍俊不禁,“现在在临摹谁的字?” “是前朝最有威望的宣太师字跡。” 宋縉捻著宣纸一角,搁回书案上,“以后临我的字。” 柳韞玉面色訕訕,小声道,“您的字……我更写不来了……” 开什么玩笑,她又不是没见过宋縉的字…… 比孟泊舟的还要难写。 转眼间,宋縉却已经从书架上取出自己往日写过的字,来到她面前,放下。 看见纸上的字跡,柳韞玉微微一愣。 “这是……” “是我刚开蒙时练的字,適合你。” 说罢,便將笔递到柳韞玉手里,完全不给她考虑的机会。 柳韞玉只能提笔蘸墨,摊开那字帖,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 正要落笔,宋縉却从身后环住了她,手掌也覆上她的手。 “我教你。” 他的胸膛温热,微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垂,那双修长有力的手不松不紧地握著她。 柳韞玉脸上的热意一下蔓延到了耳垂,心慌得厉害,“不用……” 宋縉充耳不闻。 柳韞玉眼帘低垂,咬著唇,手腕十分僵硬。 宋縉瞥了一眼她已经泛起粉色的雪颈,唇角一掀,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一划,“这么紧张做什么?放鬆些……” 最后三个字说得格外缓慢,格外意味深长。 柳韞玉脸上顿时更烫,她暗自咬牙,挣了两下却没能挣开。 “好好写,又想被罚了?” 宋縉问道。 柳韞玉只能强压羞怯,竭力把身后人当做一团轻飘飘、贴上来的柳絮。 可他实在靠得太近。 他的吐息,他的胸膛,还有他的手指,无时无刻都在彰显他的存在。 柳韞玉的笔愈发不稳,笔锋滴下的浓墨在白宣上洇开一团。 “不对,错了。” 宋縉嘆了口气,似乎有要鬆开她的架势。 柳韞玉刚要鬆口气,耳垂突然一热。 她驀地睁大眼,手中的笔险些要掉在宣纸上。 “继续。” 宋縉的唇从她耳垂上移开。 柳韞玉咬紧下唇,竭力平復紊乱的气息。 就在她又要落笔时,宋縉的吻又落了下来,从耳垂一路往下,细细密密直到脖颈处。 “唔……” 柳韞玉浑身一颤,险些站不稳。 宋縉似乎有所察觉,伸手环紧她的腰肢,托著她站稳。 柳韞玉散落的青丝被尽数拢到一边,而另一边,被宋縉那双薄唇辗转廝磨著。 很快,她就出了一身汗。单薄的罗裙湿湿黏黏地紧贴著身躯,勾勒出窈窕轮廓。 隔著单薄的衣裙,她能感受到宋縉精壮的胸膛有多么灼热。 柳韞玉终於忍无可忍地放下笔,羞恼地转过身,“宋縉!” 如果不算上醉酒那次,这是她第一次对宋縉直呼其名。 宋縉眸色一深,从她颈侧抬头,笑了一下,直接將人翻过身,抱坐在了书案上。 柳韞玉面上一片潮红,那双澄澈的杏眸氤氳著几分雾气,她別开脸,咬著牙骂道,“无耻……下流……” “嗯,我是。” 宋縉无所谓地应了一声,捏著她的下頜,薄唇从她颤抖的睫毛,再缓缓往下,直到衔住娇嫩的唇肉。 “唔。” 唇齿被撬开,柳韞玉撑在宣纸上的手微微收紧。 宣纸上,歪七扭八的字跡被揉得更皱,墨汁也溅洒了一些在案几上,笔架也隨之倒塌。 被亲得昏昏沉沉时,柳韞玉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就好像她和宋縉是心意相通的一双眷侣,比夫妻还要蜜里调油…… 可明明他们之间不是这样的。 柳韞玉慢慢睁开眼,就见宋縉双目微闔,眼角眉梢也染著情谷欠。 余光中,她看见他们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宛若交颈的鸳鸯。 …… 天光乍亮。 孟府里,刘嬤嬤步伐匆匆,穿过迴廊。 她进屋时,寧阳乡主才刚刚起身服药。 “你说柳韞玉一夜未归?!” 在听到刘嬤嬤俯身说的话,寧阳乡主当即震怒,將药碗重重摔在桌上。 “前几日有人给我们孟家寄信,告发柳韞玉与外男私通,我还半信半疑……” “幸好夫人让老奴安插人盯著温泉庄子那边,这才抓住柳氏的把柄!” 刘嬤嬤沉声道,“没想到柳氏真如信中所言,存著这份不守妇道的心思。就算她已与二公子和离,可旁人不知晓啊。这丑事若传扬出去,岂不是让天底下的人都看咱们公子的笑话……” 提起此事,寧阳乡主忽地意识到什么,“我说她怎么好端端的要与子让和离!如今看来,怕是早就有了姦夫!” 说著说著,她恨得咬牙切齿,当即起身,“我怎能如她所愿,我们孟家怎么能咽下这口气!不行,我现在就要去见那小贱人……” 刘嬤嬤一愣,“夫人,这个时辰,那柳氏已经进宫了。” “那就拿上我的令牌,去学宫!” 刘嬤嬤连忙劝阻道,“夫人直接闯去学宫,恐有不妥……” “有何不妥,我可是她的婆母!” “伯爷还在狱中,二公子也被外放,孟家已经不比从前。那学宫里都是贵人,咱们行事更该小心谨慎……不如等柳氏出宫再派人去堵她?” 可寧阳乡主怒火中烧,哪里听得进去! 只要一想到柳韞玉真的在学宫有了姦夫,她连一刻都等不下。 “她柳韞玉都敢做这种丑事,还要我小心谨慎?!况且这个时候去学宫,说不定能连那姦夫一起逮了!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在同什么人廝混!” 说罢,寧阳乡主不容置疑地下令,“你去叫几人进来为我梳妆,然后备车,我们立刻去学宫!” 见寧阳乡主已经听不进任何话,刘嬤嬤没有再劝下去,只能出去叫人。 天光澄澈,艷阳高照。 学宫內,柳韞玉与一眾同窗们正在上课。 外头忽然传来喧譁声。 那声音有些熟悉,柳韞玉皱了皱眉,朝窗外看去。 其他女子亦是放下书,好奇地趴在窗边,循声望去。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怒气冲衝出现在廊下,“柳韞玉,你给我出来!” 眾人错愕地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望向来人,慢慢站起身,唤道,“婆母。” 第87章 捉姦 柳韞玉踏出学堂,就见寧阳乡主虎视眈眈,像是强压著怒意,身后还有几名僕人,以及垂首的刘嬤嬤。 “还不跟我走?” 家丑不可外扬,寧阳乡主生怕让外人看了笑话,所以只说了这一句,便要带柳韞玉走。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柳韞玉竟是定在原地,没有动作。 寧阳乡主转头瞪她。 柳韞玉不卑不亢地对她说道,“我今日还要上课,婆母若是没有要紧的事情,待我晚些再回府请安。” 寧阳乡主今日突然杀来学宫,她虽不知用意,但肯定没什么好事。若是她现在跟著走了,指不定又要遭到什么磋磨。 她又不傻! 她就不信当著学宫这么多人的面,这位乡主还能把她绑走不成? 寧阳乡主怒不可遏,扬声道,“来人,把她给我押回去!” 身后的下人们刚要上前。 昌平公主就从学堂內走了出来,“玉娘还在上课,乡主要是想带人走,何必急於一时?” 见昌平公主竟然站出来为柳韞玉出头,寧阳乡主皱了皱眉,勉强压下怒意。 “殿下有所不知,这是我们婆媳之间的事,外人不好插手。” 昌平公主挑了挑眉,“你们婆媳之间的事,本公主自是掺和不进去,可这里是学宫,不是你们的孟府。” 一句话,明显在敲打。 寧阳乡主面色铁青。 柳韞玉才来学宫几日,就引得昌平公主维护。可真是好手段…… “殿下如此维护她,知不知道她私底下都做了什么?她……” 叱骂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碍於面子,寧阳乡主到底还是咽了回去,憋著一肚子火道,“今日哪怕闹到太后娘娘面前,我也要带她走!” 见寧阳乡主不肯退让,非要將柳韞玉带出学宫,昌平公主的小脸也沉了下来。 “来人,將寧阳乡主请出学宫。” 昌平公主一发令,禁卫军们立马来到寧阳乡主的面前。 忽然,一道威严沉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今日学宫这么热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眾人一惊,转头看向走进来的宋太后,纷纷跪下。 “参加太后娘娘。” “都平身吧。” 说罢,宋太后看向被围在正中央的柳韞玉,又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寧阳乡主。 “母后!” 昌平公主立刻上前,挽住宋太后,將刚刚发生过的事一五一十回稟,“乡主还说了,今日便是母后您来了,她也非要带玉娘走呢!” “原来如此,不过哀家倒是好奇,什么样的家事惹得乡主如此愤慨,非要闹到学宫来?” 宋太后面上带著笑意,可语调却令寧阳乡主后背一凉。 她只是想將柳韞玉带回孟府审问,却没想到会引来公主的不满,还有宋太后的关注。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意气用事,该等到这个小贱人出了学宫再同她算帐! 可事到如今,退让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寧阳乡主心一横,再次跪在宋太后跟前,“此事……能否请太后娘娘还有公主移驾。” …… 片刻后,学宫侧殿。 宋太后端坐在主位,昌平公主坐在下首,余光瞄向跪在地上的柳韞玉,还有寧阳乡主。 殿中的宫人也都被宋太后屏退。 宋太后抬起茶碗,小呷几口,搁下时发出轻微响声,打破了室內死寂。 寧阳乡主身形一晃,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声交代。 “启稟太后娘娘,此事臣妇本不想说出口,毕竟是家丑,可事到如今,臣妇也瞒不下去了。” 既然这件事已经闹到太后面前,何不藉此让柳韞玉永无翻身之地? 这么想著,寧阳乡主眼眶一红,从袖中取出锦帕,一边拭著眼角,一边可怜地说起柳韞玉昨夜晚归一事。 闻言,昌平公主下意识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眉。 竟是因为昨日晚归的事被发现了,所以才有了今日这一遭…… 宋太后也看了一眼柳韞玉,不紧不慢问道,“你可有凭证?” “柳韞玉如今住在城郊的温泉庄子,太后娘娘派人拷问那庄子里的下人就知道了。况且这件事是丑闻,臣妇怎么可能平白诬陷自己的儿媳,让儿子也跟著丟脸!” 寧阳乡主振振有词,叫昌平公主都不免动摇起来。 可见柳韞玉镇定自若,她又压下心里的疑虑,主动问道, “就算玉娘晚归,或许也是被其他事缠住了,你怎么就能断定她是与人有染?” 寧阳乡主冷笑,“她一个无根无萍的商贾之女,深夜不归能有什么正事?而且,谁说臣妇没有证据?” 宋太后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哦?证据在哪儿?” 寧阳乡主狠狠地瞪了一眼柳韞玉,然后才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起身朝宋太后走去。 柳韞玉掩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收紧。 寧阳乡主究竟得到了什么证据,这么认定她红杏出墙…… 还是说,她已经知道自己跟宋縉的关係了? 若是寧阳乡主在太后面前揭发她与宋縉…… 柳韞玉垂下眼帘,攥著的手心到底还是沁出些细微冷汗。 就在她忐忑时,寧阳乡主已经將那薄纸递呈到了宋太后手中。 “前些日子,我在府上修养身体,谁知收到一封告发信,说我这儿媳在学宫勾搭了一个姦夫,与他暗中苟且,时常晚归!无风不起浪,这便是人证!” 柳韞玉驀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已经递到宋太后手中的书信上。 告发信…… 何人的告发信? 到底告发了什么內容? 正当柳韞玉忐忑不安时,一道低沉的嗓音,徐徐从殿外传来。 “学宫里拢共没有几个外男,乡主说的姦夫,是本相吗?” 第88章 没有情动 话音一落,寧阳乡主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回头。 柳韞玉也下意识看向殿外。 宋縉一袭玄袍,缓步走了进来,温润清雋的面庞含著几分笑意,可却不叫人觉得亲和。 “参见太后。” 太后挑了挑眉,“你怎么过来了?” “马上就是臣的课。讲堂里少了个学生,臣身为师长,自然是要过来看看的。” 说吧,宋縉看向一旁的寧阳乡主,慢条斯理笑道,“乡主怎的不说话了?” “臣妇没有在说相爷,这小贱人的姦夫定是另有其人……” 宋縉脸上的笑也敛去了,“你是说,与孟夫人有染的人,是先帝的太傅、司天台的太史令,还有翰林院博士中的一个?” “……” “一封连名姓都不敢留的告发信,竟就能叫做证据了?所谓人证,人又在何处?” “……” 寧阳乡主的嗓子像是被人狠狠掐住,手脚冰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縉转向宋太后,“依臣看,这封告发信倒是的確要查一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信口雌黄,將学宫称作偷香窃玉的腌臢之地。” 宋太后看了宋縉一眼,將那封告发信隨手搁在案几上,脸色沉了下来。 “罢了,此事不过是个误会,乡主反应过度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听这话,寧阳乡主下意识又想张口。 可宋太后看了她一眼。 目光夹杂著几分警告。 “听说乡主前些日子一直病著,今日不如就早点回去歇息吧。” 寧阳乡主一惊,立刻明白过来,若她再继续追究,太后怕是要动怒了。 哪怕心不甘情不愿,她也只能忍气吞声,忿忿地退了出去。 她一走,宋太后就对著柳韞玉开口道,“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要不要也给你放半日假,回去休整?” 柳韞玉摇头,“回稟太后,民女无事,想回去继续上课。” 宋太后点点头,转向昌平公主,“你同孟夫人一起回去。” 又看向宋縉,“你留下。” 知道太后是有话想单独跟宋縉说,昌平公主行礼,“是,儿臣知道了。” 昌平公主来到柳韞玉身边,“玉娘,走吧。” 柳韞玉垂眼,跟著昌平公主往殿外走。 今日之事就这么被轻易压下去,她本该心安的,可见到宋縉被太后留在殿內,她刚悬下的心,再次被提了起来…… 迈出偏殿时,柳韞玉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殿里,宋太后端坐上方,正从案几上拿起那封告发信,往前递给宋縉。 柳韞玉眼皮微微一跳,直到昌平公主催促,才收回视线,低头离开。 殿內。 宋縉半垂著眼,修长的手指拈著那薄薄一页信纸,“长姐將信交给我,是想让我查,还是別的缘由?” “宋家人是什么德性,哀家一清二楚。” 说罢,宋太后站起身。 途径宋縉身边时,她脚步一顿,沉声道,“可你一贯是知道分寸的,莫要犯浑。” 宋縉面色平静,“臣知道。” 待到宋太后离开,他才漫不经心地低头,看向那信纸上规规矩矩的行书。 字里行间,全是指控柳韞玉在学宫里与外男亲密相处的点点滴滴。 虽没有指名道姓,但却写著在学宫內逗留、趁放课后亲密相处。 宋縉眼眸微沉。 “来人。” 话音落下,玄錚已经来到他身后。 “派人去查苏文君。” 顿了顿,宋縉压低声音,“不要让太后知晓。” 玄錚领了命,正要退下去,却又被宋縉叫住。 “还有……寧阳乡主前些日子身体不適,你用我的牌子去太医院,请太医去孟府为她诊治。” 相爷会这么好心? 玄錚有些不可置信,果然,下一刻就听到宋縉吩咐。 “告诉太医院,本相已经观过乡主的病症,觉得她必须在府中静养,无医嘱不得踏出屋门半步。” “……” 玄錚瞭然。 这是要借御医的口,將寧阳乡主直接禁足孟府。 吩咐完这些事后,宋縉才走出偏殿,眼底一片漠然。 …… 对於今日寧阳公主闯宫一事,柳韞玉对同窗们只说“家中出了急事,婆母不知如何定夺”。 说完,便看了一眼始终没有出声的苏文君。 眾人虽知道此事必有蹊蹺,但有太后做主,又有昌平公主为柳韞玉遮掩,她们也不敢再追问什么。 不多时,宋縉也回来了。 他神色平静,照旧讲课。从他脸上,柳韞玉什么也看不出来。 放课后,柳韞玉从学宫出来,上了云渡的马车。 她同云渡说起今日寧阳乡主来到学宫一事。 “且不论是谁寄告发信给寧阳乡主。但她既然知道我之前夜不归宿,想必温泉庄子里有人告密。” 云渡神色顿时变得冷肃,“我回去彻查,给你一个交代。” 柳韞玉頷首。 云渡瞥了她一眼,“那你今日是回庄子,还是……” 柳韞玉抿唇,想起今日从偏殿离开时见太后將书信交给宋縉的一幕,还是摇摇头,“还是得去一趟相府。” 云渡欲言又止。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相府后门。 “相爷刚回府,说柳娘子若是来的话,就请柳娘子来书房。” 玄錚將她领进了书房。 柳韞玉心情复杂。 对她的心思,宋縉竟是了如指掌…… 她走进书房时,宋縉在书案后批阅摺子,见她进来,便搁下了羊毛毫笔。 “那封信在书架上。” 宋縉神色淡然,仿佛早已洞悉她的来意。 柳韞玉抿著唇角,来到西侧的书架,一眼看到搁置在架子上的信件。 她踮起脚尖,取出信件,刚往后一退,后背就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可柳韞玉却没了昨夜的羞涩。 她下意识攥紧信纸。 “你那婆母全然不顾你的顏面,恨不得当著学宫眾人,叱骂你红杏出墙。” “……其实她也没有说错。” 听出柳韞玉的口吻有些不对劲,宋縉蹙眉,伸手將她翻了过来,正对著自己。 柳韞玉低垂著眼没有看他,紧抿著的唇却有些委屈、难堪。 宋縉的眸光也深了几分。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手指轻轻拨著她的耳垂,“那就儘快与孟泊舟和离。” 柳韞玉应了一声。 宋縉问她,“何时?” 柳韞玉迟疑了一会儿。 她与孟泊舟早已和离,之所以迟疑,是不知该如何回答宋縉。 她既已经答应了半年內会扮演好孟泊舟的妻子,又得了那座庄子,便理应践诺。 但这桩交易,要不要告诉宋縉呢? 有没有必要告诉他呢? 这一瞬的迟疑,叫宋縉又会错了意。 他眼底的温度冷下,手掌扣住她的后颈,低下头。 薄唇还未落下,柳韞玉却已闭上眼,眉眼间没有之前的羞赧、情动,反而透著几分隱忍。 “……” 宋縉停住,呼吸骤沉。 另一只撑在书架上的手狠狠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也隨之突起。 半晌,他鬆开了柳韞玉,旋身离开。 “玄錚,送孟夫人回去。” …… 翌日,柳韞玉早早去到学宫,却得知苏文君今日告了假。 可惜…… 她摸了摸放在衣袖里的告发信,原本还想用这信去试探苏文君。 学宫里与她结仇之人唯有苏文君,她思来想去,都觉得这封告发信是苏文君的手笔…… 一整日的课上完,柳韞玉与昌平公主等人走出学宫。 谁料刚踏出宫门,就看见一道熟悉的、却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青色身影。 “玉娘。” 孟泊舟风尘僕僕地站在不远处,神色有些疲惫,可面上却难得带著笑,“我回来了。” 柳韞玉一愣,正在原地。 孟泊舟不是在修河么,怎么回来得这么突然? 正愣著,孟泊舟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昌平公主等人相视一眼,笑著绕到柳韞玉身后。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探花郎是不是太想玉娘了?这一路车马劳顿,人还灰头土脸呢,就迫不及待跑来学宫接玉娘……” 说著,昌平公主抬手往柳韞玉背上重重一推,竟將她一下推进了孟泊舟怀里。 宋縉从不远处经过,刚好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第89章 继续当你的姦夫? 柳韞玉眉心一蹙,飞快地从孟泊舟怀里退了出来,甚至还刻意往旁边退了两步。 可孟泊舟扶著她的手却没有鬆开。 柳韞玉挣了两下,就听见昌平公主在后面打趣。 “还害羞了。你们正经夫妻,郎才女貌的,怎么在外面面前还客气彆扭起来了?” “……” 柳韞玉没敢再动作。 昌平公主笑著打趣了几句,便招呼其他人,“走吧走吧,人家夫妻二人小別胜新婚,我们就別打扰他们了。” 待眾人离开后,柳韞玉才转向孟泊舟。 “你不是在衢州修河,这么快就办妥了?” 孟泊舟还以为柳韞玉是在关心自己,心中一暖。 “没有完全办妥,但尚书大人知道我母亲缠绵病榻,又念在我立了功劳,便允我提前回京了。” 他並未说这段时日的辛苦,静静地望著柳韞玉,眼底流露几分温柔。 “玉娘,这些时日我很想你,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罢,他就想拉著她上马车回孟府。 柳韞玉自是不愿。 二人正僵持著,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何人在学宫外拉拉扯扯?” 是宋縉的声音。 柳韞玉眼睫一颤,回头看向朝他们走过来的宋縉。 见那双黑眸盯著孟泊舟扣住她的手掌,柳韞玉头皮发麻,终於趁著孟泊舟愣怔的工夫,一下抽回了手。 孟泊舟反应过来,低头向宋縉见礼,“老师。” “孟探花一回京就直奔学宫?” 宋縉语气不咸不淡,温润的笑意不达眼底。 孟泊舟垂首道,“修缮衢州河堤一事,学生已协同赵、李两位大人悉数办妥,文书也已交至工部。” 他在回京之前,已经与几位大人將所有事宜交接完毕,面对宋縉的过问,自是早有准备。 宋縉淡淡地頷首,目光又看向柳韞玉。 身边是已经和离的夫婿,面前是所谓的“姦夫”,柳韞玉一刻都不想再这里多待,低声道,“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回去做功课。相爷,告辞。” 说完,她全然不敢看宋縉,屈了一下膝,便转身离开。 孟泊舟也立刻告退,朝柳韞玉追了过去。 柳韞玉原本还以为宋縉会藉机发难,叫住孟泊舟,可他竟然什么都没说,眼睁睁地目送他们离开。 “玉娘,我们一同回去。” 不等柳韞玉拒绝,孟泊舟已经率先上车,掀开车帘,將手递过来。 察觉身后那道如影隨形的目光,柳韞玉咬了咬唇,避开孟泊舟的手,自己上了车。 进马车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一转头,赫然对上宋縉收敛笑意的脸孔。 他薄唇轻启,无声地吐出两字。 “婠婠。” 辨认出他在唤她的乳名,柳韞玉心头一跳。 这像是一种亲昵,又像是在宣誓主权,像是在警告她,她是他的。 缓缓驶动的马车內,孟泊舟关切地问起柳韞玉这段时日发生的事。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老师可有难为你?看方才的样子,老师应是已经原谅你我了,是不是?” 柳韞玉还想著宋縉刚刚唤她婠婠的神情,整个人都心神不寧,甚至都没听清孟泊舟说了什么,便一味敷衍地应声。 孟泊舟又道,“我今日刚回京城,母亲病重,我就先去请了安,然后直奔学宫来寻你。” 说起母亲病重,他小心地瞥了一眼柳韞玉。 一个时辰前他去探病,隔著床幃,母亲大发雷霆,说柳韞玉这些时日趁他离京,与外男勾结、红杏出墙。 孟泊舟自是不相信。 柳韞玉为了他,连家业都能放弃,连相爷都敢欺瞒,又怎么可能会与外男纠缠不休? 他知道母亲一向不喜柳韞玉,但这么污衊她,也实在是过分了。 碍於寧阳乡主还病著,孟泊舟没有与她针锋相对,隨意找了个由头便离开了。 谁知刚出孟府,竟就撞上了苏文君。 苏文君不知从哪儿得知他今日回京,特意来孟府找他一敘,张口便道,“子让兄还不知道吧,嫂夫人如今已是公主伴读,与我一样,每日进学宫读书。” 孟泊舟有些错愕。 公主伴读…… 他的妻子吗?连句像样诗文都作不出的妻子? “近日有些传闻,说嫂夫人在学宫里与一外男纠缠不休……子让,虽然我相信嫂夫人的为人,但是那些风言风语实在难听……不如你还是想法子,让嫂夫人离开学宫,也好保住你们夫妻二人和孟府的名声。” 自从毒药一事后,孟泊舟待苏文君疏远了不少。 听了她这番话,心里也没什么波动,更没有应答她什么。 此时此刻,坐在马车里,孟泊舟望著眼帘低垂、瘦了一圈的柳韞玉,心里止不住在想,玉娘怎么会与外男纠缠? 玉娘只爱他。 孟泊舟嘆了口气,又想伸手去握柳韞玉的手腕,可却被柳韞玉躲开。 他顿了顿,低声道,“这些日子我不在你的身边,你定然受了委屈。你放心,我回来之后定会护著你。” 柳韞玉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往后遇到什么事,你不要硬撑著。母亲那里……我会跟她说清楚。” “……” 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不会是修个河堤把脑子修坏了吧? 柳韞玉转移话题,將周氏暂住在温泉庄子的事告诉了孟泊舟,却没同他提巫蛊案。 说话间,云渡已经把车停在了孟府门口,不耐烦地敲了敲车壁。 柳韞玉以自己课业繁忙为由,直接將孟泊舟赶了下去。 回到温泉山庄,柳韞玉已是精疲力竭。 往常应付宋縉就很累,如今加上孟泊舟,更是心力交瘁。 她揉了揉太阳穴,吩咐怀珠,“我先歇息一会儿,不必叫我用晚膳。” 说罢,她便將寢屋的门关上。 转身绕过屏风,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一位不速之客坐在桌边,手里正转著她寻常用的茶盏。 “婠婠。” 宋縉轻唤一声,掀起眼,笑意从眉眼间漾出,儼然一幅温润如玉、光风霽月的君子模样。 可哪家君子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女子闺房?! 柳韞玉心里慌张,回头看了几眼紧闭的屋门,才走到宋縉跟前,低声道。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 宋縉搁下茶盏,抬头看她,“怎么,你夫君一回来,就迫不及待跟著他走,不回相府了?” 柳韞玉紧抿著唇,垂头,雪颈微微弯下,露出晃眼的瓷白。 “我只是怕被发现……” “不是说要和离吗?” 宋縉牵起她的手,拿出一方锦帕,动作轻柔地擦拭著她的手腕——是孟泊舟方才握过的位置。 指腹隔著锦帕在手腕上细细摩挲,酥酥麻麻的,柳韞玉的思绪也像是麻绳打结,变得乱糟糟。 “是要和离的,可是……” 没等她说完,宋縉便站起了身,高大的身影伴隨著不怒自威的气势覆罩下来,压得柳韞玉有些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那双幽邃暗眸望进她眼里。 “还是说,婠婠不想跟他和离,只想让我继续当你的姦夫?” 第90章 不想被你的夫婿比下去 柳韞玉眸光轻闪,视线往旁边飘忽了一瞬。 其实宋縉这句话说中了一半。 前半句是错的,但后半句却是对的。 她已经与孟泊舟和离,但之所以拖著不肯告诉宋縉,的確是想让宋縉继续做姦夫的意思…… 她生怕自己和离的事一旦被宋縉知晓,就会被宋縉困在身边。 她离开孟泊舟,离开孟府,不是为了做相府妾…… 退一万步说,就算宋縉知道她的身份,还是打算娶她为妻,她心里也是不愿意的。 她之前的三载婚姻,已是吃尽苦头,实在不愿再重蹈覆辙,去赌男人的心,赌他们的情意…… 更何况宋縉之前就说过,她只是他挑中的一把刀。 他未必有多喜欢她,不过是因为暂时得不到,才叫他不择手段、格外惦记。 但如今不一样了,她已向他低头。过不了多久,他的新鲜感自然就会消失的。 柳韞玉在等待,在拖延,只盼著自己与孟泊舟和离之事公开之日,宋縉也已对她失去兴趣,並且看到她的忠心,不要再想著控制她…… 可这份心思,绝不能让宋縉发现。 柳韞玉重新看向宋縉,濯清的眸子,大大方方地迎著他的视线,没再迴避。 “我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 宋縉深邃的黑眸深深地凝望她。 “相爷其实不用过来的,只要派人传个话,我自会去相府。” 柳韞玉语气很轻,唇瓣的笑像是真心实意,“要不要我现在就同你回去?” 那双眼眸看起来倒是坦荡,可她从前骗他时也是这幅样子。 宋縉笑了一下,收回视线。 “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 临走时,宋縉又回头叮嘱她,“你们夫妻二人琴瑟和鸣的画面,我不想再看第二次。” 漫不经心的语调,却是不容拒绝。 柳韞玉垂眼,顺从地应了一声,“好。” ……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一晚,柳韞玉果然又梦到了宋縉和孟泊舟。 梦里,宋縉又出现在她的寢屋。 不同於白日的温声,他直接扼住她的下頜,一字一句逼问,“孟泊舟到底有什么让你念念不忘,让你连相府的高枝都不肯攀?” 就在这时,屋门被人推开。 孟泊舟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死死盯著他们二人,“柳韞玉,你果然自甘下贱……” 柳韞玉从梦中惊醒。 她睁开双眼,坐起身缓了好久,望著屋外倾斜的日光,她逐渐清醒过来,掌心却是冷汗涔涔。 她揉了揉眉心,起身后盥洗梳妆,陪周氏用了早膳后,便走出了庄子。 她脑子里还在想昨天的梦,根本没留意云渡古怪的神色,逕自踩著凳几上去。 车帘一掀开,里头竟坐著一身官袍的宋縉。 “……” 有那么一瞬,柳韞玉以为自己的噩梦还没醒。 她放下车帘,回头和云渡对了一眼。 “进来。” 车厢里传来宋縉的声音。 柳韞玉只能进了马车,在宋縉身边坐下。 她的马车不比相府宽敞,两个人坐在一起有些拥挤,不得不紧挨在一起,“……相爷怎么又来了?” “送你去学宫。” 宋縉侧头,就见柳韞玉乌黑的鬢髮细细挽起,不留一缕碎发。 成婚后的妇人髮髻,当真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他意味深长道,“你夫婿亲自去学宫接你,我不想被他比下,自然只能来送你了。” “……” 马车晃晃悠悠,檐角掛著铜铃,发出脆声声的声响。 一路上,柳韞玉都不敢多说话,就怕宋縉又说些她答不上来的话。 万幸,宋縉什么都没再说,只是一直在抚弄她的头髮。 快进宫时,柳韞玉才反应过来,叫云渡停下车,然后眼巴巴看向宋縉。 宋縉挑眉,“做什么?” “……你能不能先下车?” 柳韞玉的声音透著几分小心翼翼。 宋縉似笑非笑,“你说呢?” “学宫都有人告发你我了,行事更该小心些不是吗?” 柳韞玉討好地冲他笑,“我不过是个商户女,名声本就不好听,便是传出什么流言也没什么。可相爷您不一样,您身份尊贵、风清气正,一尘不染,若因我的缘故毁了清名,我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宋縉垂眼瞧她,也笑了,“你现在笑得和我一样。” “?” “一样虚偽。” “……” 梨花香縈绕在鼻尖,宋縉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头往她翘起的唇角上亲了一下。 柳韞玉微微睁大眼,唇角的弧度终於没了。 “嘴倒是甜。” 宋縉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句,才如她所愿,起身下车。 …… 进学宫之前,柳韞玉用手持镜检查了几遍,见口脂没有花,才放心地走了进去。 今日没有宋縉的课,她总算鬆了口气。 课间,眾人在说花朝节的安排。 昌平公主也转头邀约柳韞玉,“过几日是花朝节,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同去观寧禪院赏花?” 昌平公主都发了话,柳韞玉自是应下。 从学宫离开时,孟泊舟竟然又来接她,引得昌平公主等人艷羡连连。 柳韞玉见到孟泊舟就头痛欲裂。 幸好今日宋縉不在…… 可宋縉不在,他的眼线却无处不在。 “工部和翰林院差这么多么?你在翰林院时日日忙得不见人影,现在去工部,倒是变得清閒了……” 也不等孟泊舟解释,柳韞玉便匆匆丟下一句,“你往后不要再来学宫找我了。若被相爷和太后瞧见,是要怪罪的。” 她加快步伐,径直从孟泊舟身前越过,上了马车。 “玉娘!” 孟泊舟还想跟上,云渡却一扬鞭,直接驾著马飞驰离开。 转眼间,马车就不见了踪影。 孟泊舟僵在原地,眉头蹙起。 苏文君不知何时从学宫里走出来,出现在他身边,“子让,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来么?嫂夫人心里已经没有你了。” 孟泊舟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眉头顿时蹙得更紧。 “她只是担心我被相爷和太后怪罪。还有……母亲前几日闹到学宫,多半是嚇著她了……” 苏文君心里冷笑,但也识趣地没再继续,而是不经意道,“过几日是花朝节,公主约了我们去观寧禪院,嫂夫人也会去。” 之后几日,宋縉似乎有要紧的公务处理,学宫的课由另一位夫子代替。 可柳韞玉却觉得,此人的《贞观政要》讲得没有宋縉有意思,听得她昏昏欲睡。 而孟泊舟还是动不动就在学宫外等她。 柳韞玉实在说不动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花朝节当日。 天气渐渐回暖了,柳韞玉穿了身絳红罗裙,鬢髮挽起,朱釵点缀,虽不是浓妆艷饰,却也说不出的娇艷明媚。 昌平公主等人一见她便围了上来。 “玉娘,你这肌肤细嫩,是是施了哪家胭脂铺的脂粉……” “玉娘,你的青玉耳坠真精巧,是不是从风仙斋里买的?”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里走。 没走一会儿,柳韞玉却是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孟泊舟! 他最近怎么阴魂不散的。 若是被昌平公主发现,今日好好地赏花,就又要变成和孟泊舟扮演夫妻情深了。 趁著昌平公主等人还没发现孟泊舟,柳韞玉找了由头跟她们分开,直接躲去了另一条小路。 孟泊舟一眼看见了昌平公主等人,可却没瞧见柳韞玉。 视线一扫,他看见一片消失在迴廊拐角处的红色裙摆。 孟泊舟心念一动,追了上去。 “玉娘?” 转过拐角,那道红衣身影却消失不见了。 就在孟泊舟四处张望时,身后的某间禪房,突然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孟泊舟身形一顿,循声转头。 隔著一扇门,柳韞玉被人抵在门板上,挽著发的玉簪被抽开,青丝如瀑散落。 她身前,宋縉穿著一袭白衣宽袍,扣著她的手压在雕花窗格上,手指不轻不重按上她的唇。 “嘘。” 第91章 可有想我 柳韞玉杏眸圆睁,望著神出鬼没的宋縉,满脸不可置信。 方才她为了躲孟泊舟,走到这里来。谁料刚一转过廊角,身后就有人靠近。 她刚要惊呼出声,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太行崖柏香气,霎时僵住。 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经被宋縉握著手腕,来到身后的禪房。 “你怎么会在这儿……” “今日花朝节,我自是来赏花。” 宋縉的指腹在她唇上轻轻摩挲著,笑道,“几日未见,可有想我?” “……” 柳韞玉呼吸一滯,胡乱点了点头。 宋縉望著她鬢边被昌平公主簪戴上的一枝梨花,眯了眯眼,冷不丁翻起旧帐,“今日园中百花爭艷,我还以为你心里只想著你的玉人。” 与此同时,廊下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柳韞玉神色一紧,本能地向宋縉怀中贴去。 下一刻,身后传来叩门声,还有孟泊舟小心翼翼的声音。 “玉娘?” 周遭倏然一静。 柳韞玉浑身僵硬,不敢回头。 宋縉扯了扯唇角,俯身在她耳边,低不可闻地出声,“你的玉人来寻你了。” 柳韞玉死死咬著唇,大气也不敢喘。 生怕宋縉还要发出什么声音被孟泊舟发现,她甚至心一横,用手掌捂住了宋縉的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门外,孟泊舟沉默片刻,忽然出声道。 “玉娘,我知道你在里面。” 柳韞玉一惊。 与此同时,掌心也是一热,酥酥麻麻的触感,令她险些站不稳。 禪房外,孟泊舟的话慢慢传来。 “前些日子,母亲因为一些风言风语闹到学宫、闹到了太后面前,定是叫你难堪了。我这些时日一直去学宫,才是想弥补一二,减轻此事对你的影响……” 顿了顿,孟泊舟又道。 “不论如何,我相信你。” 柳韞玉微微一愣。 宋縉掀起眼,凉薄的目光先是看先门外,又落回柳韞玉的眉眼。 好一句“相信”。 倘若没有他宋縉插手,柳韞玉是不是会感动地衝出去,扑在他怀里,你情我浓。 宋縉握住柳韞玉的手腕,將她的手从自己唇上拉了下来。 柳韞玉回过神,重新望向他。 宋縉唇畔噙著笑,眼底却有些冷,看得她心里一咯噔。 “婠婠。” 宋縉附到她耳边,一手捻著她的耳垂,嗓音压得极低,“他说得这般情深意切,你是怎么想的?” “……” 柳韞玉不敢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宋縉退开些许,暗流涌动的黑眸对上她,然后埋头吻了下来。 激烈的吻,夹杂著说不明道不明的戾气。 柳韞玉被抵在禪房门后,呼吸被尽数掠夺,指尖死死扣著窗格,面颊涨得通红,生怕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禪房外,孟泊舟似乎又说了一些话,但柳韞玉一个字都没有听清。最后他好像也觉得自討没趣,没再说话了…… 柳韞玉几乎要喘不过气。 分不清是被亲的,还是不敢发出声音被憋的。 她脸上的红一直蔓延到了雪颈,乌睫抖动,扣在窗台上的手背也显出黛青色的青筋。 宋縉终於鬆开了她的唇瓣。 一低头,就见那双素来濯清聪慧的双眸縈著雾气,有些涣散失神。 “他已经走了。” 宋縉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柳韞玉扣在窗格的手一松,终於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可下一刻,宋縉的指尖就又碾上她已经红肿的唇瓣,“继续。” 什么?!! 柳韞玉瞳孔一缩,眼底再次被那张俊容填满。 …… 夜色落幕时,柳韞玉才回到温泉庄子。 她坐在妆奩前,望著红肿的唇瓣,还有侧颈的一道吻痕,暗自咬牙。 宋縉这次摆明是在动怒,不仅將她一直抵在门口亲,还在脖颈上留下痕跡,最后又催促她与孟泊舟和离。 可还是那句话,她不做孟泊舟的妻,但也不想做他宋縉的妻妾。 但看宋縉的架势,她又能再拖延多久呢…… 正踌躇著,房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玉娘。” 孟泊舟的嗓音在门后响起。 柳韞玉一惊。 孟泊舟竟然又追来了温泉庄子? “今日我在观寧禪院见到你,却始终找不到你,还去问了禪院的僧人。” “他们都说没看到你。” 柳韞玉蹙眉,仍坐在妆檯边。 房门外,孟泊舟又道,“可是禪房外,有个扫地的小僧人说看到有个与你相似的女子,被一个男人抱著离开。” 柳韞玉眸光微缩,霍然起身。 下一刻,孟泊舟沉声道。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那个人是你。” “柳韞玉,你出来吧,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第92章 护犊子 隔著一扇门,柳韞玉清亮却透著些脆弱的嗓音,徐徐传入孟泊舟耳际。 “成婚三载,我在你心里便是这般不堪?是谁之前刚回来就来学宫接我,还口口声声说相信我?” 闻言,孟泊舟俊容上划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 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袖。 厢房內,柳韞玉的嗓音愈发自嘲,“还是说,你自始至终,都不过是在用那些漂亮话试探我,所谓的信任,都是假的?” 成婚三载,孟泊舟很少看到柳韞玉示弱。 此刻听著她的声音,孟泊舟眼前便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柳韞玉低垂眼帘,伤心不已的模样。 他心中那股被母亲和苏文君挑起的猜忌,再次动摇。 確实,那僧人不过是说在山下撞见个身形相似的女子,根本无凭无据。 他怎么能仅凭只言片语便跑来兴师问罪? “子让……” 柳韞玉的声音很轻,轻到让孟泊舟察觉出几分古怪。 他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朝前迈出半步,“玉娘。” 檐下的青纱灯笼晃了晃。 柳韞玉的声音有些迷惘,“我们成婚三年,我知道你一直介怀当年我挟恩图报,强嫁给你一事。” “我曾以为,只要能嫁给喜欢的郎君,无论他心中有没有我,都没有关係。” “只要……只要我心里有他就好。” 这番剖白如巨石落湖,在孟泊舟心里掀起层层涟漪。 “可是……子让,你说这世间的顽石当真能被捂热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孟泊舟垂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 清高善辩的探花郎,此刻竟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只觉得无地自容。 过了许久,才狼狈地挤出一句,“此事……是我的过错,你早些歇息。” 孟泊舟自知再无顏面久留,几乎是落荒而逃,离开了庄子。 直到院外的脚步声消失,紧闭的雕花木门才被拉开。 柳韞玉站在门口,衣裙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 那张明艷的脸孔上哪有一点泪痕?唯有一潭死水的清冷和讥誚。 她倒真没料到,孟泊舟竟这般好糊弄。 不过转念一想,若非他这般愚昧自负、偏听偏信,之前又怎会被苏文君那些拙劣的伎俩骗得团团转? 柳韞玉讽刺一笑,转身关上了门。 翌日。 柳韞玉早早来到学宫,发现眾人正围绕在昌平案几前。 昌平公主见到她,立马起身朝她一笑,示意她过来。 柳韞玉走过去,昌平公主拉著她坐在身侧,“过几日,北周派使者来访,皇宫要设大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听说北周最擅算学,他们的使者每次来访,都会带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和各种难题,然后在宴上设局考较、比试一番,想杀咱们的威风。”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討论起来。 昌平公主却嘆气一声。 柳韞玉愣了愣,“殿下有忧心之事?” “你有所不知,往年考较算学,都是由太史令出面拔得头筹。可偏偏太史令这几日病了,怕是赶不上这次宫宴。母后为了填补空缺,打算从我们学宫里挑几个人,去鸿臚寺帮衬。” 师父病了? 柳韞玉皱了皱眉,前几日见许知白还精神矍鑠,怎么突然就病倒了。 等散学后,她必须去亲自探望一番。 正思忖间,她的手腕一紧。 “这可是件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而是事关国威,不容有失。” 昌平公主语气肃然,握著她的手道,“之前就有鸿臚寺的官员,在考较中惨败,丟尽我国顏面,最后被剥夺官身,永不敘用……” 这话如一盆冷水,將眾人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浇得一乾二净。 “也不知道这次太后娘娘会挑选谁去?” 昌平公主托腮沉思。 眾人面面相覷,生怕这烫手山芋落到自己头上。 柳韞玉倒是隨遇而安,心態安稳。她是许知白的徒弟,便是代师父走这一遭,也无妨。 快到散学时,管事姑姑忽然拿著名册走入讲堂,当眾宣布了前往鸿臚寺帮衬的名单,而柳韞玉的名字赫然在列! 柳韞玉一怔。 她尚未自荐,名册上怎会有她的名字? 昌平公主转头见柳韞玉的脸色不好,一愣,“不是你自己报的名吗?” 柳韞玉摇摇头。 不用想,定是有人故意给她报名。 昌平公主立刻拍案而起,“管事姑姑,这份名册是谁递上去的?玉娘今日一直与本宫在一处,根本未曾报过名!” 管事姑姑看了一眼柳韞玉,又看了一眼苏文君,“不是孟夫人托苏姑娘来报的名么?” 语毕,管事姑姑便离开了。 柳韞玉看向苏文君,面色冷然。 果然是她! 她趁乱向管事报了自己的名字,意图將她推上这风口浪尖。 若贏了,那是学宫的功劳;若输了,丟了国威,她柳韞玉面临的便是重罚! 苏文君被当眾点破,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扬起笑容,解释道,“公主明鑑!民女只是觉得,孟夫人是咱们之中算学天赋最高的,又是明算科的魁首。这种邦交大事,自当为国出力。” 她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柳韞玉,心底的快意汹涌翻滚。 “不然太后娘娘就要从我们之间挑人。可我们这些人,只通经史,哪里比得上孟夫人脑子灵活。” 苏文君看向其他人,“与其等著太后娘娘挑人,不如让孟夫人主动去,大家也不必担惊受怕。还是说,孟夫人不愿意替学宫的同窗们分忧?不愿为太后娘娘效力?” 眼见她將一顶顶高帽往自己头上扣,柳韞玉怒极反笑。 “你说得对,与其让同窗们害怕被选上,不如我主动站出来。” 昌平公主错愕地,“玉娘!” 苏文君得逞地抬起下頜。 然而下一刻,柳韞玉就开口道,“苏娘子既然这么为人著想,连报名一事都替我做了,那何不与我同去,为诸位同窗解围,为太后娘娘分忧呢?” 苏文君唇畔的笑意瞬间僵住。 昌平公主立刻附和,“是啊,苏娘子说得那样大义凛然,怎么不与玉娘同去?” 这种吃力不討好的差事,苏文君怎么肯。 “殿下,我哪里能与孟夫人相提並论。我又没有一位做太史令的师父,又没有相爷在背后撑腰……” 话音未落,一道低沉磁性、不怒自威的声音从学堂外传来。 “这是在说本相吗?” 眾人诧异地回头,就见宋縉一袭深紫朝服,不疾不徐踏入讲堂。 他那双深邃黑眸似笑非笑掠过苏文君,又与柳韞玉对了一眼。 柳韞玉垂眼,跟著眾人行礼。 被宋縉看了一眼后,苏文君面色微白,不敢再接著往下说。 昌平公主愤愤不平,直接走上前,將整件事的始末还有苏文君的言行全都告诉了宋縉。 宋縉的目光落向苏文君,唇角勾起些弧度,“既然你如此深明大义,心繫大晟国威,那便如你所愿。” 他漫不经心地转著拇指上的青玉扳指,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酷。 “传本相的话,將苏文君的名字也一併加入名册。此次迎接北周使臣,她也一同去鸿臚寺帮衬。” 此话一出,苏文君如遭雷击。 她本想算计柳韞玉,万万没想到,这位宋相竟然顺水推舟,將她也一併推了下去! 柳韞玉精通算学,会不会出糗还不可知,但她对算学一窍不通,只会些诗词歌赋,真要去应对使臣,恐怕只有丟人现眼! 苏文君腿有些软,本想求情,可对著宋縉那张笑起来比不笑更可怕的脸,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 傍晚,宋太后也得知了此事。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立在下首的宋縉。 “你这顺水推舟的手段倒是毒辣。那苏文君不通算学,你將她也塞去鸿臚寺,就不怕丟了朝廷的顏面?” 宋縉低垂著眼,神情让人看不透。 “太后娘娘亲自挑的刀,若连这种场合都上不了台面,还留著有何用处?” 宋太后若有所思,不再多言。 夜色如墨,风声呼啸。 玄錚驾著相府的车从皇宫出来,刚一出宫门,就听见车厢內传来宋縉的声音。 “去温泉庄子。” 宋縉语气平静,听不出多大情绪。 玄錚应了一声是。 马车內,宋縉拆开一封密函。 他漫不经心地看著,忽然眸光一滯,多了几分冷意。 “顽石也会被捂热?” 与此同时。 心存愧疚的孟泊舟提著一个食盒,也坐在驶向温泉庄子的马车里。 食盒里头装著他亲自盯著孟府后厨熬煮的温补药膳。 柳韞玉要去鸿臚寺帮衬的事,已经传到了工部。工部上上下下甚至都已经向他道贺,说孟夫人深受太后倚仗,前途不可限量…… 可孟泊舟却只有担心。 凭柳韞玉的才识,真的能去鸿臚寺吗? 纵使有许知白为师,他也还是不敢相信…… 马车到了温泉庄子门口。 孟泊舟刚下马车,竟见到一辆有些眼熟的马车停在暗处。 檀木车厢,四角风铃,车檐下悬著两盏青纱灯笼。 这马车虽不起眼,可孟泊舟记得很清楚,他绝对在相府见过! 老师的马车,为何会深夜停在玉娘的庄子外?! 第93章 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孟泊舟心口紧了一下,攥紧手里提著的食盒,快步上前,用力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砰!砰!” 叩门声迟迟没有应答。 这次门房却迟迟没有出来为他开门,像是要將他隔绝在外。 不对……以往他来,门房都不会不出现,除非庄子里发生了什么变故? 一想到这里,孟泊舟清雋的面容划过一丝惊疑,竟不顾君子风范,朝著门內缝隙厉声唤道。 “来人!!” 孟泊舟喊了几声。 眼见庄子里毫无动静,孟泊舟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正欲破门而入。 谁知庄子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云渡面色冷漠地站在门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见是云渡,孟泊舟眉心微蹙,下意识想越过他,谁知云渡却毫不退让,死死挡住他的去路。 “她已经歇下了。” 实际上,这几日云渡一直在暗中清查庄子里的內鬼,昨夜因收到风声,並未留在庄子上,这才让孟泊舟那样顺利地进了庄子。可今夜他人在,便不会让孟泊舟得逞了。 更何况,那位权倾朝野的相爷此刻也不请自来,已经在庄子里。若让这二人在庄子里撞个正著,那岂不是难以收场? 所以云渡便亲自过来打发孟泊舟。 “她昨夜歇息得不好,今日才睡得这样早。你难道不知她在学宫是如何辛苦,偏要这般急赤白脸往里闯?” 若换做平时,孟泊舟定是不会听云渡的。 可一想到昨夜他对柳韞玉说的那些话,让她难以安眠,孟泊舟便还是强压下心里的翻涌。 “既然她已歇下,那我不进去就是。但是庄子外的马车是谁的?这么晚了,庄子里还有客人?” 云渡面不改色,拋出早就想好的说辞,“今日从学宫出来,马车的车軲轆坏了,遇到相爷。相爷见到后,就將相府的马车借我们一用。” 这倒是能说得过去了…… 孟泊舟手指蜷了蜷,將提盒交给云渡,“这是药膳。转告玉娘,我明日会再来看她。” 说罢,孟泊舟深深地看了一眼內院,这才拂袖离去。 …… 与此同时,柳韞玉的书房里。 夜色闃寂,唯有煮沸的茶水发出些许声响。 宋縉坐在桌边,手边就沏著一杯浓茶。他的手指漫不经心把玩著茶盖,发出一声声清脆的碰撞声。 柳韞玉立在几步开外,低眉垂眼,绞著手指,宛若认错的学生,静侯宋縉发落。 虽不知宋縉来是为了什么,可她与他待得久了,光是感受空气里的气味,好像都能辨出宋縉是喜是怒…… 今日么,好像有些酸。 她自然心里忐忑。 “我又不是洪水猛兽,站这么远做什么?” 宋縉斜瞥她一眼,口吻散漫。 柳韞玉只能慢吞吞地挪近了几步,“你今夜过来,是为了迎接北周使臣,去鸿臚寺帮衬一事?” “去鸿臚寺帮衬一事,你自然会做得很好好。” 宋縉隨手將茶盖搁下,“我今日来是想提醒你,你这庄子里,进了不乾净的耗子。” 柳韞玉一怔。 耗子…… 只反应了一会儿,她立马反应过来,“庄子里有旁人的眼线,我是知道的,只是一直没查出来。相爷……是为了此事而来?” 宋縉淡淡地应了一声,“前些日子,在那封告发信出来后,我已派人去调查孟府,顺藤摸瓜,就发现你庄子里的一个婢女,是沈善长早早安插进来的眼线。” 顿了顿,他起身走到柳韞玉跟前,“那婢女已经被玄錚扣下了,明日会送到你跟前。不过……” “不过?” 柳韞玉不解地看向他。 宋縉垂眸看她,似笑非笑,“昨日在扣下这婢女时,相府的人却是不小心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墙角。什么嫁给喜欢的郎君,什么顽石能不能焐热一类的……” 这话无疑平地惊雷,炸在柳韞玉耳边,叫她脑子里都嗡了一声。 难怪…… 难怪宋縉今夜不对劲…… 原来是將这些话一字不差地听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小声道,“那些话都是敷衍孟泊舟的假话,不能当真的。” “是吗?” 宋縉收敛笑意,抬起柳韞玉的脸。 柳韞玉没有躲闪,而是迎上他那双深不可测的暗眸,“否则我要如何说呢?难道我要告诉他,对,我就是心中没有他了,我就是还没和离,就已经与他的老师纠缠不清,然后等著他破门而入……” 她咬了咬唇,“我昨夜那副狼狈的样子,相爷难道不清楚吗?” 宋縉眸光微闪,眼底的阴翳散去不少,“当真放下了?” “……嗯。” “你爱慕他数年,家业可以不要,嫁妆也都能拱手送上,这等刻骨铭心的旧情,真能放下?” 柳韞玉笑了。 “两个人的情意才叫刻骨铭心。一个人的,那便是愚不可及、冥顽不灵、自掘坟墓……”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宋縉的手掌覆在了她的唇上。 第94章 回不到从前 柳韞玉说出这番自嘲的话,足以证明她与孟泊舟没有转圜余地。 宋縉本该鬆口气。 可不知为什么,他並不高兴,也不愿意继续听。 半晌,他的拇指才揉了揉柳韞玉的唇瓣,然后缓缓移开,“有没有人说过你这张嘴,巧舌如簧?” “我只是实话实说,相爷为何不信我?” 柳韞玉反问,“这世上,有什么是相爷深信不疑的吗?” 往日会惧怕他的小狐狸,总会冷不丁地冒出几句刺人的话。 宋縉定定地望著她。 那双澄澈的杏眸泛著瀲灩,灵动慧黠,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人心最是难测,我不会赌。” “……” 柳韞玉眼睫垂了下来。 他不肯赌人心,所以就要一遍又一遍地玩弄人心,直到十拿九稳为止? 就像他对她一样。 宋縉瞥了一眼窗外的浓重夜色,“时辰也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 柳韞玉微微鬆了口气。 可就在宋縉临走之前,他却又忽然停下来,语气轻慢地拋下一句。 “最多再给你一个月。” 什么一个月? 待宋縉跨出屋门,柳韞玉才反应过来。 这是宋縉给她的最后期限。 他要她在一个月內彻底与孟泊舟划清界限。 他已经等不及了…… 柳韞玉原本安定下来的心,再次被提起来。 就在这时,云渡在外头叩了叩门。 “孟泊舟已经被我打发走了。他看见了相爷的马车,我说咱们的车坏了,相府才借我们一用。” 顿了顿,又道,“相爷手底下的人,已经將庄內的翠儿押到柴房。他们说,耗子已经捉到了,任你处置。” 闻言,柳韞玉二话不说,立刻赶往柴房。 经过一番审问,柳韞玉才知道翠儿早在进庄子的第二日,就已经被沈善长花一百两买通,成了他们沈家和孟家安插在庄子里的眼线。 她这眼线前面一直没派上用场,所以柳韞玉才没发现。 又因为这颗钉子埋得太早,所以云渡一时也没查到头绪。 翠儿哭哭啼啼,抹著眼泪。 “奴婢家中贫瘠,母亲还躺在床上喝药,父亲双脚不便,家中唯一能干活的也就只奴婢,还有养育一大家的兄长,所以奴婢才被银两蒙蔽了双眼!” “还请娘子恕罪!奴婢愿意下辈当牛做马伺候娘子!” 她跪在柴房地上,不断磕头,直到额头渗出血跡。 柳韞玉静静地望著她。 宋縉的话,倒也不无道理。 人心,是最难测的。 一百两,便能斩断主僕情分,剜掉一颗忠心。 这样的人放出去,又还有哪家主人敢用呢? 她也断了自己的后路。 柳韞玉扯了扯唇角,转身对云渡道,“放她走。” …… 几日后,柳韞玉与苏文君奉太后懿旨,一併来到鸿臚寺,拜见负责接待北周使臣的几位大人。 那几位官员见她们都是女子,面上虽带著笑,眼底对她们的轻蔑却是藏都藏不住。 可碍於这是太后的意思,又知道她们是宋相钦点来帮衬的,所以明面上还算客气。 隨著北周使臣来访的日子越来越近,苏文君也越发焦躁不安。 她一贯投机取巧,像诗词歌赋、解经释义,都是些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没有什么標准答案的,她尚且还能混上一混。 可在鸿臚寺里,听一眾官员谈起天文历法、天工开物,苏文君就像是在听天书,如坐针毡。 为此,苏文君还去找太后求情,企图推脱掉这份差事。 谁知,太后根本连面都没露,只让身边的嬤嬤出来敲打了她一番,“苏娘子倘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那怎么对得起太后娘娘的这番栽培?” 轻飘飘的一句话,堵死了苏文君的退路。 苏文君不得不硬著头皮回到鸿臚寺。 就在她回鸿臚寺时,一到熟悉的身影突然经过。 孟泊舟一袭官袍,身姿頎长挺拔,手中提著个楠木食盒。 “子让,你怎么来鸿臚寺了?” 苏文君压下心头烦躁,换上平日里温婉柔弱的模样,走过去。 孟泊舟回头。 见是苏文君,脸上微微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將手中食盒往前一递。 苏文君还以为这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自从毒药之事后,孟泊舟待她生疏了不少,她还以为,此人当真要与她划清界限了…… 苏文君心里有几分得意,於是眉眼弯弯,笑了起来,“子让,你公务这般繁忙,实在不必……” 话音未落,却被孟泊舟打断。 “这几日我公务繁忙,一直抽不出空来见玉娘。听闻她这几日被钦点在鸿臚寺帮忙筹备算学之事,极是辛苦。我担心她身子单薄吃不消,便特意派后厨熬煮了些温补的药膳。” “文君,鸿臚寺內院我不便进去,劳烦你替我转交吧。”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却让苏文君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她死死攥紧食盒,指甲几乎要在那楠木上划出刻痕来,可面上却还是僵硬地扬起一抹笑。 “看来子让兄和嫂夫人,已经心意相通,彻底没有隔阂了?” 孟泊舟没有说前几日误会柳韞玉一事,只是勉强笑了笑。 苏文君察觉他的神色不对,转了转眼,悄悄拉著他来到偏僻无人处。 “子让,你我乃是同窗至交,你若有心事,何必瞒我?” 孟泊舟仍是沉默。 苏文君垂眼,嘆气,“看来你我之间,当真是回不到从前了……” 孟泊舟抿唇,终於开了口,“只是因为宫宴在即,我有些担心。” 苏文君眸光一闪,“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这次宫宴非比寻常,事涉两国邦交。嫂夫人毕竟出身商户,没见过这种大场面。万一在宫宴上应对不当,失礼於人前,不仅她自己难堪,只怕连累孟家和你,都要被怪罪。” 这番话如一根毒刺,刚好扎进孟泊舟的痛处。 “但事已成舟,也只能如此了。” “还未到宫宴那日,怎么能算事已成舟?子让,你若是还愿相信我,我就帮你一把。” 孟泊舟闻言,神色一顿,“你有什么办法?” “只要不让嫂夫人去宫宴即可。” 说罢,苏文君压低声音,“只需要让嫂夫人在那日身体不適,称病还家,不就能顺理成章地躲过这一劫?” 她一边说,一边从衣袖里拿出个白玉小葫芦,“此药乃是沉粉,下到食中,能让人酣睡一日,也绝对让人看不出端倪。待嫂夫人昏睡后,你就可以替她告假。” 第95章 迟了,就贱了 孟泊舟眸光闪动,可看向那白玉葫芦,他眼里仍划过一丝提防,“你怎么会有这种药?” 苏文君垂下眼帘,嘆气道,“实不相瞒,这场宫宴也叫我心惊胆战。我怕在人前丟脸,一直昼夜勤修,不敢荒怠,可宫宴临近,我还是没有底气。所以这药……其实是我为自己准备的。” 说罢,她无力地牵扯出一抹苦笑。 “子让,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懦夫。” 见她这幅模样,孟泊舟又有些不忍,“心生怯意、趋利避害,也是人之常情。说到底,是太后娘娘心急了些,这么快就將你们推到人前……” 苏文君似乎放鬆了些,“我知道,给嫂夫人下药是有违君子之道。可这毕竟也是为了她好。为了保护嫂夫人,子让兄应当不会介意做一次小人吧?” “……” 孟泊舟抿唇,到底是接过了那白玉葫芦。 目送孟泊舟离开的背影,苏文君面上的笑变得阴冷。 那瓶沉粉,可不是什么令人昏迷的药,而是令人心神涣散的迷药。 迷药发作的时辰正好是两个时辰后,足足能维持一日! 只要柳韞玉服下,明日在宫宴上定会丟人现眼。 她也不怕孟泊舟事后问罪,大不了就说给错了药,或者是他下错了分量。应付孟泊舟,总比应付周国那些使臣来得简单。 只要柳韞玉在前头出了丑,还有谁会注意到她苏文君? 而且她也想看看,若搞砸了这件事,身为太史令之徒、宋相最“疼爱”的学生,柳韞玉还能如何在京城立足! …… 另一边,孟泊舟回到孟府。 这一路,他的心神都掛在那沉药上,有些魂不守舍。 刚一跨进府门,刘嬤嬤就急匆匆迎了上来。 “二公子,夫人今日病得又厉害了些,你快去瞧瞧吧。” 孟泊舟心头一紧,立刻隨她去了上房。 寧阳乡主这段时日一直臥病在床,太医说她是劳心过度,忧虑太深。 “母亲。” 孟泊舟快步上前。 寧阳乡主精神不振地躺在床榻上,见到孟泊舟,本想起身,可是一想到太医的医嘱,终究还是忍著没动。 她仍是张口便说柳韞玉的不是。 孟泊舟蹙眉,“每次我来探望母亲,母亲都明里暗里指责玉娘。这几日我不来,母亲又派刘嬤嬤过来说病重。可是儿子观母亲精气神十足,实在不像病情加重的样子。” 听到孟泊舟又为柳韞玉那个小贱人说话,寧阳乡主忍无可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你那个养母,突然被柳韞玉接去了温泉庄子吗?如今我也不瞒你了!你知不知道,前些日子,周氏被卷进一桩巫蛊案,被打入了死牢!” 孟泊舟面色骤变,“阿娘被打入死牢?为何没有人告诉我?” “告诉你能有什么用!你远在衢州,赶也赶不回来,如今我们沈孟两家本就自顾不暇,我怎么可能叫周氏连累我们!” 孟泊舟一下从床边站了起来,望向寧阳乡主的眼神有些冷,“所以母亲就坐视不理,甚至一直瞒著我……” 寧阳乡主就是怕他这副反应,所以一开始才不让人告诉他…… 可现在她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但周氏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从死牢里出来了!” 寧阳乡主拍了拍床榻,“昨日我才知道,那桩巫蛊案株连的僧人、方士,全都处死流放,唯有周氏一个乡下道婆成了漏网之鱼!这便是你那夫人的本事!” 意识到乡主在暗指什么,孟泊舟的面色变得有些青。 不知过了多久,孟泊舟从上房出来,耳边一直迴响著那句。 “柳韞玉一个商贾之女,也不过才入学宫,哪儿来这么大的通天本事,能从死牢里救人?定是她攀上了更大的靠山!” 是谁,是谁替柳韞玉救的阿娘呢? 太史令许知白?昌平公主?太后娘娘? 还是…… 想到那夜温泉庄子外停著的马车。 孟泊舟攥了攥手,对著身后的奴僕道:“去派几个人去打听一下,近日的巫蛊案。查一查,阿娘能平安出来,究竟是哪位贵人下的令。” …… 翌日,柳韞玉早早就起来梳洗妆扮。 今日是大宴,她的乌髮全都挽起,额前没有落下一丝碎发,衣裙釵环都格外稳重。 正要赶去鸿臚寺,可一出自己院子,竟就看见孟泊舟提著个食盒,静立在院门口,面上竟还沾著些晨露,也不知站了多久。 这等待的身影,有一瞬竟然柳韞玉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玉娘。” 孟泊舟走了过来,嗓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你这几日在鸿臚寺办差,十分辛苦,所以特意熬煮了参汤,一早给你送过来。” 柳韞玉皱皱眉,刚想拒绝,就听得孟泊舟又道。 “当年会试之前,我夜夜备考,你每日都会送一碗参汤进书房。我仔细想想,与你夫妻几载,好像还从未对你做过什么。这是我问过阿娘后,亲自照著你那参汤的做法做的……你尝尝吧,看看味道对不对。” 孟泊舟將食盒递了过来。 柳韞玉目光扫过他的手,就见他手掌上缠裹著一圈纱布。 孟泊舟注意到她的目光,解释道,“不小心烫伤了……” 柳韞玉望著那只手,竟是突然想起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冬日。 原来,孟泊舟这双执笔撰文的手,不仅会在冬日为苏文君清洗衣裙,也会为了她下庖厨,烫起水泡吗? 可太迟了。 有些东西迟了,就轻贱了。 柳韞玉眼底凉薄,唇角却还是勉强翘了翘,將食盒接过来,“有劳夫君。” 见她要走,孟泊舟却又拦住她。 “玉娘,这参汤凉了便不管用了。就现在,趁热喝了吧。” “……现在?” 柳韞玉蹙眉。 “哪怕只喝一口……好歹是我的一番心意。若不亲眼看著你喝下,我怕你会倒掉,或是交给旁人。” 孟泊舟的声音很轻,清俊的面容有些憔悴。 柳韞玉心情复杂。 曾几何时,孟泊舟哪里会以这种央求的口吻,来求她喝一口参汤。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柳韞玉回神,转头,就见周氏竟不知何时躲在墙角,正忧心如焚地望著她和孟泊舟。 那模样,又滑稽又可怜。 周氏朝她比划了个手势,大概是叫她喝参汤的意思。 柳韞玉嘆了口气,没再驳孟泊舟的面子。 她將食盒在一旁扶栏边放下,將那一碗黑漆漆的药膳端了出来。 她舀动著汤匙,先用唇瓣碰了碰参汤,温度刚好。 顶著周氏和孟泊舟的视线,柳韞玉抬起汤碗,將那碗参汤一点点饮尽。 第96章 天命在我 孟泊舟亲眼见到她喝下去,眼睫微微颤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地一笑。 柳韞玉喝完,放下汤碗,拿著锦帕擦了擦唇角。 “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去工部上职了。” 孟泊舟深深地看了柳韞玉一眼,“玉娘,今日大宴,愿你事事顺遂。” 柳韞玉点了点头,目送孟泊舟离开,一扭头,周氏从內院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玉娘,那参汤好喝吗?” 她看著空了的汤碗,脸上掛著期盼的笑。 柳韞玉暗自嘆了口气。 她知道周氏一直惦念著她能与孟泊舟重修旧好,可她跟孟泊舟和离的事已成定局。 不过现在时机未到,她也不便告诉周氏,只含糊道。 “味道与我之前煮得相差无几,是婆母教子让的吗?” 周氏本应高兴的,可看著柳韞玉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低声问,“玉娘,我是不是做错了?” 柳韞玉不再多说,怕她多想,低声叮嘱几句,“我今日要去参加宫宴,怕是要很晚才能回来,婆母早些歇著。如今还是风口浪尖,婆母刚从死牢里出来,不宜四处走动,改明儿我请个戏班子来庄子里,为你解闷。” 听到柳韞玉事事妥帖,处处为她著想,周氏不由握紧她的手。 “我在庄子里好的很,不用花那个冤枉钱请戏班子来。” “不冤枉的。” 说罢,柳韞玉看了看天色,怕耽误了去鸿臚寺的时辰,又叮嘱怀珠几句,让她务必照顾好周氏,这才放心离开。 周氏站在门槛,望著柳韞玉远去的背影,心头酸涩一片。 “这般好的玉娘,子让以前不珍惜,现在才知道要补偿……只怕是晚了啊……” 周氏幽幽地嘆了口长气。 …… 柳韞玉乘车去了鸿臚寺。 刚在鸿臚寺门前下了马车,正巧迎面对上了同样从马车上下来的苏文君。 苏文君今日一袭青衣,素雅清丽,可腰间的坠饰却暗藏玄机,竟是一个小巧玲瓏的蟋蟀玉坠,还镶著金丝。 文人讲究秋虫之雅,戴蟋蟀配饰也是常有的。 可据柳韞玉所知,苏文君明明是害怕虫子的,之前在孟府的书斋,瞧见一只虫子便嚇得不轻,硬生生把孟泊舟从澹月居叫走。怎么如今又不怕了? 是不怕了,还是別有意图? 柳韞玉若有所思。 苏文君也斜瞥她一眼,见她打扮得老气横秋,心里忍不住冷嗤一声。 昨日她四处打听过了。当今皇帝年幼,最近却爱上了斗蛐蛐。她今日戴上这玉佩,若能在宴席上投其所好,博得天子的注意,岂不是往后的路会走得更顺? 为此,她不惜花重金买了这別致的佩饰。 目光落向柳韞玉那张明艷昳丽、毫无异样的面庞时,苏文君眸光闪了闪。 “嫂夫人今日气色倒是好,是不是喝了子让送去的参汤?” 柳韞玉眉心微微一蹙,“你怎么知道?” 闻言,苏文君暗自欣喜。 她原本还不確定孟泊舟有没有给柳韞玉下药,可现在却是確信了。 “我只是隨便猜猜。前几日子让的参汤都送到鸿臚寺来了。” 看著柳韞玉转身进了鸿臚寺大门,苏文君眯了眯眼,眼底闪过几分怨毒和幸灾乐祸。 …… 今日招待北周使者的宫宴,设於御花园。 御案设於高台,台下两侧各设紫檀案几。 百官身穿朝服,静坐西侧案几,东侧坐著北周来的使者,锦衣玉带,神色倨傲。 柳韞玉与苏文君跟鸿臚寺的官员们同坐一席。 皇帝板著稚嫩的少年脸,严肃地看著御案下的眾人。 他的身侧,坐著端庄威严的宋太后。 台下案首,是一袭紫色朝服、金冠束髮的宋縉。 今夜他是大晟的国相,神色温和却不失端肃,一改寻常在学宫时的隨心散漫,更没有私下相处时的轻浮浪荡,叫人心生敬畏。 柳韞玉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宋縉有所察觉,突然微微侧目。 那双深邃的眼眸不偏不倚捉住了柳韞玉的视线。 柳韞玉做贼心虚似的垂下眼帘。 另一边,宋縉身边的宋珏也看向了柳韞玉。 因大宴的缘故,他得了太后娘娘的首肯,提前结束紧闭,终於被放了出来。 一见到柳韞玉,他就有些激动,兴冲冲地端著酒盏就想溜过去。 “又想关禁闭?” 宋縉的嗓音冷冷传来,直接將宋珏钉在原地。 宋珏立马坐直身体,皱了皱脸,“小叔,我就是想去跟朋友打个招呼……” 明知他是想去找柳韞玉,宋縉仍漫不经心训诫道,“今日这种场合,也能有你的朋友?寻常陪你斗鸡走狗的那群紈絝,哪个上得了台面。” “……” “宫宴之上,休要胡乱张望。” 宋珏涨红了脸,碍於宋縉的威严,他不敢放肆,只敢小声说,“可小叔刚刚也在看別处。” “我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宋縉端起酒盏轻抿一口,余光越过杯沿,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柳韞玉。 素来明艷张扬的女子难得穿的这样端庄隆重,髮丝也綰得一丝不苟,比平日多了几分干练和锋利。 ……倒是真的像一把刀了。 他亲手磨礪的刀。 可宋縉嘴上却说道,“我在赏花。” 宋珏愣住,环顾一周,只看见不远处的一株梨花树,忍不住訕訕地嘀咕。 “都什么时候了,小叔还有閒情逸致赏花……” 宫宴上,丝竹管弦,宫中舞娘们婀娜多姿,舞弄衣袖。 柳韞玉静静地坐著,却察觉到身侧的苏文君不知为何,一直在偷偷覷她。 柳韞玉忍不住蹙眉,也转头看了她一眼。 苏文君却立刻躲闪开视线。 ……这模样,像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正当柳韞玉心生疑虑时,北周使臣里忽然有一人站起身,正是为首的北周中郎將魏覃。 魏覃躬身对著高台的皇帝、太后说道,“臣等奉北周君主之命,覲见晟帝,也带来了北周新做的一件玩物。我国君主爱不释手,特命尔等进献晟帝,愿两国情同亲和。” 北周每次来总会出些难题,今日竟没有刁难朝臣,而是只进献了一件玩物? 皇帝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太后。 宋太后朝他頷首。 皇帝这才扬起下巴,点了点头。 隨著魏覃一声令下,一个被红布掩盖、足足能坐下十人的长案被宫人们抬到了最中间的空地上。 台下的百官好奇不已,纷纷看过去。 魏覃亲自掀开红布。 看似寻常的长案上,竟设计了精致小巧的假山绿植,而距离桌边一掌的距离,竟围著整个长案剜出了深浅不一、宽窄不一的蜿蜒水道,水道里还摆布了禽兽鱼鸟,皆能运动如生。远远看去,就好像一片风景宜人的山水园景,被置在长案上呈於御前。 “此乃高山流水宴。” 魏覃说道。 “这样的桌景,在我们大晟也並不稀奇。” 宋珏是最会吃喝玩乐的,见状便立刻嗤了一声,“京城里有个万柳堂,也会在食案上设计这种景观,让宾客在山水之间对酌。” 听宋珏提起万柳堂,柳韞玉眉心跳了两下。 而底下的孟泊舟也忍不住朝柳韞玉这里看了一眼。 魏覃笑而不语,吩咐宫人往水道里注水,待水道里已经有了浅浅一层水流后,他才又端上个匣盒,从里面拿出一辆小型水船。 水船皆由木刻,船上还有几个木人。几人撑船,一人擎酒杯立於船头,一人手执小锣次立。 那木人与司天台的浑天仪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柳韞玉终於坐直了身,认认真真地打量起来。 “此物不仅做工精美,还能放在水中,流转曲水行酒令。” 魏覃一边说,一边將水船放入水道中,然后缓缓添水。 隨著水流开始流动,水船上的小人开始自行盪桨,行到某一处,木人敲锣,水船停下,执著酒杯的木人一转身,將手里的酒杯转向案边坐客。 柳韞玉微微睁大了眼,若有所思。 皇帝也露出惊讶的神色,拍手叫好。 身侧的宋太后笑道,“天底下竟有这么精妙的水船,哀家也是第一回见。” 魏覃拱手道,“正巧今日在宴上,不如北周和大晟各出五名臣子,一起在这高山流水宴上行酒令,太后以为如何?” “可。” 太后发完话后,就挑了几名鸿臚寺的官员上场,也不知是不是有意,柳韞玉和苏文君也被挑中。 皇帝也有些蠢蠢欲动,但碍於身份,却还是只能坐著。 宋珏亦是坐不住了。 宋太后笑道,“珏儿若是想去,就去吧。” 有太后这番话,宋珏立刻谢恩起身,也坐到了那长案边,正好与柳韞玉面对面。 宋縉转动著手里酒盏,朝长案边看去。 十人围著长案坐定,魏覃站在案首,放入水船,又缓缓往水道里注入流水。 眾目睽睽之下,水船开始自行游动,又自行停下。 北周和大晟的五人是间隔著坐的,可不知为何,水船每次竟都是在大晟官员的面前停下,然后奉上酒盏。 数个回合下来,大晟官员已是喝得有些面红耳赤。 连柳韞玉也饮了几杯酒。 宋珏忍无可忍地起身,“你们是不是作弊了,为何每次行酒令,都是我们这边喝?” 北周使臣们淡定自若,其中有位面颊清颧的使者阴阳怪气道,“小侯爷,这曲水流觴不过是看运气,你要是想污衊我们北周,劳烦拿出证据。” 宋珏咬咬牙,直接將那停在自己面前的水船抄起来,左看右看,却根本看不出关窍。 交给一旁的鸿臚寺官员,他们也面露难色,朝宋珏摇头。 见状,北周使臣们纷纷笑了起来,“若是没有证据,那就只能说明天命佑我北周。” 一句“天命”,顿时將这普通的行酒令变了意味。 若是大晟再输下去,就成了气运被北周压过一头…… 上首的宋太后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宋縉。 宋縉也微微蹙了蹙眉。 长案上的大晟朝臣们无不紧张起来,生怕下一回合,那水船就停在自己面前,引来皇帝和太后的迁怒。 而没有坐在长案边的百官们也忍不住提心弔胆起来。 孟泊舟攥紧手中酒盏,目光看向柳韞玉。 就在这死寂而压抑的氛围里,一道清脆而篤定的女声忽然响起,清晰落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下一次,我们不会输。” 眾人一愣,错愕地循声望去。 柳韞玉坐在长案边,神色十分从容,“不过雕虫小技而已,何来气运一说?” 魏覃先是一愣,隨即冷嗤一声,“好大的口气!区区一个女流之辈,也敢口出狂言?” 柳韞玉却仰起下頜,露出浅笑,“魏大人若不信的话,我们下一局不如赌上一赌。看看风水轮流转,这气运到底是不是真的只在北周?” 此话一出,不仅是北周使臣,连大晟朝臣也交头接耳,面露反对。 如今看来,北周拿出这故弄玄虚的高山流水宴和水船,就是为了气运一说,他们不认也就罢了,若是认下了又破解不了,岂不是惹来大祸? 果然,宋太后的眉头已经蹙了起来。 坐在远处的孟泊舟心头一紧。 几个鸿臚寺的官员们都在对柳韞玉使眼色,示意她莫要强出头。他们倒不是担心柳韞玉,而是生怕自己被连累,也被革职…… 满座唯有苏文君,几乎压抑不住唇畔的笑。 柳韞玉若不是疯了,那就是她给的沉药开始发作了…… “此事关乎我朝顏面,你怎可夸下海口?” 宋珏著急地站了起来,低声道,“还不坐下!” 柳韞玉仍是站著,缓缓转身,看向上座的太后、皇帝还有宋縉,等待他们发话。 皇帝下意识看向宋太后。 宋太后思忖片刻,转向宋縉,“相爷以为呢?” 宋縉搁下酒盏,对上柳韞玉的视线。 隔著群臣,二人四目相对。 视线只纠缠了短短一瞬,便克制而篤定地分开。 宋縉已有答案,唇角微掀,“本相也想赌上一赌。” 一锤定音,席间骤静。 柳韞玉浅浅福身,转回身。 魏覃眼底划过一丝不屑,轻抬下頜,“那我就继续起令了。” 忽然,柳韞玉出声,“且慢。” 苏文君立刻坐直身,“嫂夫人不会是放完狠话就想中途离场吧?” 鸿臚寺几人也沉下脸。 “我何时说要退场。” 柳韞玉笑吟吟看向魏覃,不卑不亢道,“此次注水,请让我来。” 第97章 你可以操控我 在场眾人顿时面露诧异。 魏覃眼底掠过一丝异色,但很快镇定自若道,“这注水壶有些沉,你一纤弱女子,怕是难以胜任。” 柳韞玉笑了起来,“魏大人多虑了,不过注水而已,倘若我之后真的体力不支,再重新找个人顶替我即可。” 魏覃张了张嘴,还要再开口阻拦。 一旁的宋縉却淡淡出声,“魏大人为何犹犹豫豫,难不成注水一事,必须要由你们北周人来做不可?” 魏覃的脸色一变,连同身侧的北周使者们,都不由互相对一眼。 四周有片刻的寂静。 须臾,魏覃才眉宇舒展,鬆了口,“相爷言重了。我只是怜惜这位娘子身弱,既然相爷开口,那我等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魏覃侧过身,朝著柳韞玉伸手,“这位娘子,请吧——” 柳韞玉神色如常地来到注水上游,魏覃將注水壶交给她。 果然如魏覃所说,注水壶並不轻,她提起来果然有些吃力。 柳韞玉咬咬牙,提起壶,细长的水流从壶嘴溢出,冲入水道。 行酒令再次开始,眾人匯聚心神,凝望著在水道游行的水船。 水船精巧,木人被雕刻的栩栩如生,游行在水面,穿过细窄的狭道,来到广阔的水道,途径亭台楼阁、高山流水,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跟隨著水船。 大晟眾人面露紧张,北周使者们倒是气定神閒。 苏文君则是偷偷看向注水的柳韞玉,掩在衣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孟泊舟明明已经给柳韞玉下了药,到底能何时发作? 在她期待的目光里,提著注水壶的柳韞玉,脸色微变,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苏文君心中一喜。 药效发作了! 孟泊舟也一直在关注柳韞玉的一举一动,看到她身形晃了晃时,他下意识站起身。 宋縉眸色一沉,也正要起身,却见柳韞玉右手暗自扣住案几,稳住了身形。 苏文君蹙眉,眼里的幸灾乐祸转瞬即逝。 怎么可能?若是药效发作,柳韞玉怎么还能站得稳? 魏覃也注意到了柳韞玉的动作,原本还有些紧张,这下却彻底放鬆下来,不再看她。 浮在水面的游船,晃晃悠悠地从上游,七转八绕,速度渐渐慢下。 一时间,气氛变得焦灼,所有人聚精会神。 宋珏目不转睛地盯著慢悠悠转过他的水船,眼看著那水船打了个圈,似乎要在一位鸿臚寺官员面前停下。 北周使者面露得意,鸿臚寺等人面如死灰。 魏覃已经仰起下頜,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看样子这局又是你们大晟……” 话音未落,晃晃悠悠的水船竟是突然往前冲了一截,隨著一声锣响,稳稳地停在了下一位面前。 木人转出酒盅,递向一位北周使臣。 “这……” 那人原本得意的神色骤变,不可置信地看向魏覃。 宋珏一愣,先是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確认无误后,立刻激动地站起身来,指著水船大笑。“原来你们北周的气运也不过如此嘛!” 北周使者们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魏覃皱了皱眉,看向在上方一侧的柳韞玉。 柳韞玉笑吟吟地回望他,“魏大人,您方才说这气运只在北周,如今看来,此话究竟是真是假呢?” 坐在御案后的宋太后將一切尽收眼底,终於眉开眼舒地笑了,安安心心靠回椅中,“有趣。” 皇帝也连连拍手,“好玩好玩!” 鸿臚寺的眾人更是喜不胜收,庆幸头顶上的乌纱帽保住了。 在场之人皆大欢喜,唯有苏文君的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格格不入。 北周使臣们不甘心地看向魏探,那眼神分明在谋划什么。 魏覃起身道,“到底只是一局而已,方才我们可是贏了不下十局。若想要北周甘拜下风,那大晟怎么也得再贏十局。不知晟帝和太后娘娘愿不愿意继续行酒令?” 因著大晟刚刚贏回一局,宋太后心中畅快,自是欣然应允,“可。” 台下的宋珏等人,也终於扬眉吐气,毫不掩饰地朝著北周使臣们投去得意的笑容。 魏覃眸光微微一闪,又道,“只是下官见那位小娘子方才注水颇为吃力,不如还是换个身强力壮的宫人来接替她注水吧。” 柳韞玉揉著有些酸疼的手腕,眉心一蹙。 宋太后想了想,正欲点头应下。 就在这时,宋縉忽然站起身。那张俊朗的面容在宫灯映照下,更添了几分灼灼光华。 他迈步而出,朝宋太后行礼,“启稟太后娘娘,臣愿代劳,前往注水。”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宋太后更是面露意外。 宋縉神色淡然地解释道,“注水一事本就简单。臣坐得久了,正好去活动活动筋骨,试试这雅趣。” 宋太后察觉出什么,轻笑一声允准了。 “那你就去吧。” 宋縉缓步来到柳韞玉身侧,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里,流露著令人心安的浅淡笑意。 “有劳柳娘子留在一旁,指点本相注水。否则,本相若是不知深浅添错了水量,便要惹人见笑了。” 顿了顿,他收回视线,又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高,低,急,缓,你来操控。我来做你的提线木偶。” 乍一听到宋縉的话,柳韞玉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时,宋縉已经缓缓捲起衣袖,露出了凌厉的一截骨腕。 “还请柳娘子赐教。” 第98章 技惊四座 隨著宋縉话音落下,柳韞玉垂眼,又全神贯注地看向水道,低声开口,“半尺,缓……” 宋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提腕注水。 “三尺高冲,急。” “一尺,缓……” 从始至终,宋縉安安静静地听她的指挥,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提著注水壶,將水流时急时缓,灌入沟槽。 两人之间始终隔著一段距离,涇渭分明,绝不逾矩。 可偏偏言出法隨,默契得好似一个人。 宴席上的官员们都全神贯注,只在意与北周使臣的暗中较劲。 高座上的宋太后不动声色地將他们二人间那微妙的气场收入眼底,却只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孟泊舟死死抿著唇角,不知在想什么。 没过多久,水船再次停下。 “又是你们北周罚酒!!!” 宋珏按捺不住,兴奋地欢呼起来。 北周使者们面面相覷,一个个彻底没了宴席刚开始时的意气风发,变得焦虑起来。 魏覃的面色愈发凝重,他眉头紧锁,忍不住抬头审视起上方正在吩咐宋縉添水的柳韞玉。 柳韞玉在吩咐宋縉的时候,特意避嫌般隔开一点距离,以防落人口实。 突然,一阵夜风拂过,捲起两人的衣袖,不可避免地绞缠,却又一触即分。 宋縉眼眸微动,余光不自觉瞥向身侧。 而柳韞玉仍全神贯注地看著水面动势。 周遭的宫灯烛火纵然明亮耀眼,却远不及她此刻专注时,眼底流转的灼灼光华。 宋縉半垂眼帘,掩去眼底泛起的涟漪。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一道充满审视的目光。 他顺势望去,就见魏覃如临大敌地收回了视线。 一连十次,北周使者们接连被罚酒,甚至有五次都是同一位! 那人已喝得醉醺醺,失仪地倒在了桌上。 宋珏趾高气扬地起身,,对著北周使者们毫不客气地奚落道,“现在你们倒是说说看,究竟是谁的气运更胜一筹啊?” 北周眾人被挤兑得脸色铁青,却因理亏在先,无一人敢出言反驳,只能看向魏覃。 魏覃硬著头皮站出来圆场,“今日这行酒令,不过是消遣罢了。输贏皆是游戏,小侯爷又何必斤斤计较?” 宋珏冷笑起来,“呵,你们贏了,便说天命所佑,输了,就说不过是消遣。魏大人这牙尖嘴利的功夫还真是厉害啊。” 面对宋珏的嘲讽,魏覃面上有些不自在。 但他到底是个老狐狸,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笑道,“刚刚那些话,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再者,我们怀揣诚意,不远千里来到大晟,难道贵国连开一句玩笑的肚量都没有?还是说……大晟臣子的气度,仅仅如此?” 这话分明是强词夺理。 在场的大晟朝臣无不沉下脸,就连皇帝都露出了不悦的神色,当即便想要拍案而起,可却被宋太后压下。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悦耳的声音打破僵局。 “是北周先在国宴上行些鬼鬼祟祟的小人行径,如今伎俩被戳穿,竟还有脸倒打一耙?” 眾人一惊,纷纷循声望去。 就见说出这番话的,竟是方才负责注水的柳韞玉。 柳韞玉神色平静,在眾人惊疑不定的视线下,从水道旁走到中央。 魏覃脸色难看,抢先发难,“我们北周怀著两国交好的意愿而来,谁知大晟气度如此狭隘,竟叫一无知女子往我们身上泼脏水,这是將我们北周国威置於何地?!” 宋太后眯了眯眼,视线缓缓落向柳韞玉。那不怒自威的嗓音,听得在场眾人惴惴不安。 “柳韞玉,你好大的胆子。” 柳韞玉立刻跪了下去。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叱责他国使臣是小人行径,若没有证据,轻了说是言行无状,重了说那就是损害两国邦交…… 见到形势逆转、柳韞玉就要被问罪,苏文君忍不住勾唇。 就算柳韞玉身上的药效没奏效又如何? 她不相信今夜这一劫,柳韞玉能平安无事地躲过去。 孟泊舟心慌,刚想起身为柳韞玉求情辩解。 宋縉却已对太后开口道,“这高山流水宴的行酒令有些蹊蹺,柳娘子想必知道些內情,何不让她说完?” 说罢,宋縉微微侧身,目光看向身后的柳韞玉。 那交匯的一眼,仿佛早已洞悉她的盘算。 见状,柳韞玉深吸一口气,“启稟太后,他们北周暗中做了手脚,所以此前才能每次令大晟罚酒。哪怕只是寻常游戏,用机关作弊,难道就是君子行径么?” 全场又是一片譁然。 唯有宋縉早就猜到,並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 “你们大晟的官员方才不是都已经仔细检查过了吗!” 魏覃立马跳出来反驳。 鸿臚寺的几位官员惊疑不定,面面相覷,“我们確实检查了。” “那是因为机关不仅仅是水船。” 柳韞玉扬声道,“还有水道和注水手法。这三者,缺一不可!” 顿了顿,她在太后的允许下起身,绕著长案走了一圈,“水道里的每个弯,每个宽窄高低起伏,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水船底下也有暗槽,你们熟知这高山流水宴的布局和水船构造,所以能通过操控水流,让船精准地停在某个人面前……” 魏覃已是面如死灰,但还在挣扎,“简直就是胡言乱语……” 柳韞玉笑了,“我是不是胡言乱语,魏大人心里清楚。若非已经看清你的注水手法,我又如何能如法炮製,连贏十局?” 顿了顿,柳韞玉转向太后和皇帝,“陛下,娘娘,臣女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若非已摸清这高山流水宴的门道,臣女怎敢站出来揭穿?他们北周用机关玩弄眾人耳目,却还满口的天命气运,这又何尝不是轻视大晟,算计大晟!” 这番掷地有声的控诉刚一落地,仿佛连老天都在响应。 一阵夜风呼啸袭来,吹得满园宫灯都在摇晃。 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北周使臣们个个低垂著脑袋,再也不敢出声辩驳。 宋太后眉眼浮现出一丝难掩的满意之色,可还是似笑非笑地叱了一句,“你这孩子,行事未免太过较真。使臣们好心献上这奇巧供眾人赏玩,哪里就到了轻视算计的地步?” 柳韞玉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瞥见宋縉不著痕跡地朝她递了个眼色。 她立刻心领神会,噤声不语。 见她知进退,宋太后面上的欣赏更甚。 行酒令的插曲被鸿臚寺眾臣三言两语带了过去,宴乐继续,北周使臣们却已顏面扫地,面色訕訕。 半个时辰后,宴席终於结束。 宋珏因为柳韞玉方才在宴上的大胆、聪慧,心口一直在砰砰跳,目光也时不时往她那里瞥。 好不容易等到柳韞玉与鸿臚寺几人起身离开,他立刻想跟上去,可没走几步,就又被宋縉逮住。 “不回侯府,要去哪?” 宋珏后颈窜起一丝寒意,但还是执意道,“我想去见……” 还没说见谁,宋縉微微一笑,语气不容置喙,“回府。” 宋珏最终还是不得不屈服於自家小叔的威严,垂头丧气离开。 宋縉轻轻拢了拢衣袖,脚步一转,朝柳韞玉方才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片刻后,一道落单的纤弱身影映入眼帘。 宋縉正要上前时,却有一道身影从右侧抢了先,急匆匆衝到柳韞玉身边。 “玉娘……” 孟泊舟的俊容微微有些苍白,他快步上前,一把將柳韞玉拉入怀中,紧紧拥住,“方才真是嚇坏我了……” 宋縉倏地顿住。 第99章 你今晚做得很好 柳韞玉一惊,想要挣开他,可孟泊舟的力道却收得很紧。 “放开我!” 柳韞玉忍不住斥了他一声。 听出她口吻里的抗拒,孟泊舟下意识鬆开手。 柳韞玉立刻后退几步,那副避如蛇蝎的姿態刺进孟泊舟眼里,叫他浑身僵住。 “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柳韞玉扶著手臂,敛去面上的不悦,“……如今还在宫中,怎能这样逾矩。” 此话一出,二人都是一愣。 只因这话实在是耳熟。 可从前,主动触碰的人一直都是柳韞玉,而冷声叱责的人则是孟泊舟。 没想到有朝一日,二人的地位竟会如此顛倒。 “刚刚在宴席上,我一直怕你出事,可我到底是人微言轻,不能上前维护你……” 孟泊舟口吻有些失落,但还露出庆幸之色,“万幸……万幸你聪慧机敏,自己便能化险为夷……” “嫂夫人不仅聪慧机敏,还有贵人相助啊。” 苏文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对著孟泊舟一笑,而后又看向柳韞玉,“嫂夫人方才在宴上真是大放异彩、出尽风头呢,我刚刚瞧著,那位小侯爷看嫂夫人的眼睛都直了。哦对了……” 顿了顿,苏文君故作不经意地提起,“还有相爷。就连高高在上,素来不將人放在眼里的相爷,都三番两次站出来替嫂夫人说话呢。” 此话一出,挑拨之意昭然若揭。 柳韞玉却是不怒反笑,“你话里有话,何必遮遮掩掩?相爷身份尊贵,又未曾婚配,而我是他学生的妻子,你当著我夫君的面说出这种话,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与相爷之间有什么不清不白,做了对不起夫君的齷齪事呢。” 说罢,柳韞玉转头看向面色微妙的孟泊舟,柔声道,“夫君,你不会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又疑心我吧?” 方才在宴上,亲眼看见宋縉的偏袒和关注,孟泊舟的確是有几分介怀的。 再加上那日温泉庄子外的相府马车,仍像一团疑云縈绕在他心头。 可此刻被柳韞玉一问,他还是下意识反驳道,“夫人自下嫁於我,便一直对我情深不悔,我怎会疑心?文君,这些话关乎女子名节,还请慎言。” 孟泊舟毫不犹豫地维护,几乎令苏文君维持不了面上的笑意。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孟夫人,太后宣你在安华殿侧殿覲见。” 就在气氛凝滯之际,一个声音忽然在眾人身后响起。 三人循声看去,就见是跟在太后娘娘身边的一位嬤嬤。 柳韞玉愣了愣,立刻迎了过去,“劳烦姑姑带路。” 柳韞玉前脚刚走,后脚苏文君就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压低声音质问孟泊舟,“你为何没有给她下药?” 孟泊舟抿唇。 他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这么做了。 可他不知如何才能確保柳韞玉喝下自己送去的参汤,所以才想打感情牌。 他去请教了周氏,想做一碗柳韞玉从前送给自己的参汤。 周氏高兴坏了,在旁边不停地碎碎念。 “玉娘是金尊玉贵教养的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做过下人的粗活?可自从嫁进孟家,她为了你洗手作羹汤,学著熬药、学著绣荷包,指头都被针扎破了多少次……你这做夫君的,可不能负了她啊……” 那一瞬,孟泊舟心情复杂。 他知道柳韞玉心仪她,可是每次从旁人的嘴里听到这些,还是会被触动。 於是,他將苏文君那瓶药丟进了水潭里。 “此事下作,我不能这么对她。” 孟泊舟丟下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將苏文君独自留在了原地。 …… 柳韞玉跟隨嬤嬤一路七转八绕,穿过迴廊,最后在一偏僻的竹林边停下。 柳韞玉心中有些不安,忍不住停下脚步,“姑姑,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怎么越走越偏?这哪里像是太后娘娘召见的安华殿? 说话间,她悄悄攥紧一直藏在衣袖深处的剑簪。 “还请姑娘在此稍候。” 嬤嬤低眉顺眼地说了一句,便躬身退下了。 柳韞玉秀眉紧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隨之而来的,是一阵危险的寒意。 她心头一紧,驀地拔出剑簪,转身抬手。 手腕被一下擒住,剑簪脱手落地。 柳韞玉整个人被扯入一个熟悉的怀抱,紧紧拥住。 嗅到那股太行崖柏的香气,她这才惊魂未定地放鬆下来。 “相爷嚇著我了……” “哦?” 头顶传来宋縉低沉的嗓音,“你夫君抱著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被嚇著?” “……相爷都看见了?” 柳韞玉没再挣扎,而是任由他抱著,“那相爷就没看见我推开他?” 宋縉下巴抵在她的发间,懒懒地应了一声,“看见了,但就是抱一下也不行。別忘了你现在是谁的人。” 柳韞玉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隨著宋縉沉声说话,胸腔下的震动隱隱传来,震得她也头晕目眩、心臟砰砰直跳。 环著她的手臂收得很紧,那力道有些霸道、蛮横,让她生出一种自己被捧在手掌心,不许任何人覬覦的错觉。 刚刚在席间还高高在上的相爷,私下里却这样抱著她拈酸吃醋…… 柳韞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有点醉了,面颊也微微发烫。 “今晚……多谢相爷替我解围……” 她微微抬起手,刚想要回抱住宋縉。 宋縉却偏偏在这时鬆开了她。 柳韞玉动作一僵,立刻收回手,不动声色地背到了身后。 宋縉低头看他,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盯著柳韞玉,却漾著讚赏的笑意。 他伸手抚住柳韞玉的后脑勺,揉了揉她的髮丝,“今晚,你做得很好。” 柳韞玉愣住。 分明是一句夸奖,可却像一盆兜头泼下的冷水,让她体內翻腾的热血微微一凉。 宋縉的眼神,宋縉的口吻,还有他的动作…… 不像是在对待心上人,更像是在对待一个爭气的小辈,一只听话的玩宠。 或者更准確地说,是在欣赏一把称手的刀。 柳韞玉眼底的醉意渐渐散去,面上的酡红竟也隨之淡下。 在要露出破绽之前,她飞快地垂落眼睫,掩去眸中的那点失落、自嘲还有寒心。 她竟差点忘了,从始至终,宋縉都只是想利用她,想磨炼她。 可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对孟泊舟与她的事斤斤计较,装出一副真心待她、拈酸吃味的模样? 究竟是虚情假意演出来的,还是上位者的占有欲在作祟? 那托住她后脑勺的手掌微微加重力气,叫她不得不仰起头来,对上宋縉的笑眼。 “怎么了,夸你做得好还不高兴?” “……相爷满意吗?” “当然满意。” 柳韞玉紧抿著的唇慢慢掀起,虽然在笑,眼角眉梢却带著些锋芒,与方才在宫宴上面对群臣时的姿態如出一辙。 “那就好。” 她启唇,一字一句道,“以后我只会做得更好。” 第100章 小宋縉 与宋縉分別后,柳韞玉出了宫,回到温泉庄子。 屋檐四下的灯笼还未熄灭。 她一回来,就见周氏披著外衣提著灯笼,忧心忡忡地快步走来,“玉娘。” 她上下打量柳韞玉,確信她平安无事,方才放鬆下来。 柳韞玉心头微暖,“婆母,我是去参加宫宴,又不是去见什么洪水猛兽,您怎的紧张成这副模样?” “我可是听子让说过,这次宫宴非比寻常,不仅有皇帝太后,还有那什么北周的大臣一起,那可都是些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柳韞玉挽住周氏的手臂,又接过她手中提的青纱灯笼,往厢房而去。 “再非比寻常,也不过是一场吃饭喝酒的宫宴罢了,您看,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 两人穿过庭院迴廊,又说了几句话,柳韞玉便送周氏回房歇息。 回寢屋时,云渡跟了上来,“宫宴上出了什么事?” 他接柳韞玉回来时就听到一同出宫的几位官员窃窃私语,说什么“孟探花的妻子真是胆子不小,竟敢同北周时辰当眾叫板……” 路上柳韞玉一直靠著车壁休息,云渡便一直忍到回来才追问宫宴一事。 柳韞玉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盅润了润嗓子。然后才將北周使者们在宴上如何借用水船机巧行弊、还谎称气运的事,一五一十交代出来。 云渡听得直皱眉,连习惯性抱胸的双手都放了下来,冷冷地啐了一口,“卑鄙的蛮夷!” 柳韞玉笑了一下,转眼问起沈妘一事。 “伯爵府还不允许外人进府吗?” 自从进不去伯爵府后,她就一直让云渡暗中盯著伯爵府的动静,尤其是沈妘。 云渡摇摇头,“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明日我再潜进去一趟,去看看那位沈三娘子。” 柳韞玉想了想,叮嘱道,“你小心些。” 云渡頷首。 …… 翌日,艷阳高照,是个大晴天。 柳韞玉刚一踏入学宫,就被同窗的几人眾星捧月般围在了中间。 她们已从昌平公主还有自家父兄那里,得知了昨夜柳韞玉如何揭穿北周诡计的壮举,此刻都激动不已,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玉娘,昨夜你究竟是怎么看出他们作弊的?” “还有你是怎么復刻出他们的手法的,再给我们仔细说说吧!” “我昨晚听说的时候,都嚇了一跳!玉娘,你怎么敢当眾顶撞那些北周时辰的,我都不敢想要是我在宴上,得怕成什么样!” 苏文君进来时,就见到柳韞玉被一群人簇拥,不免恨得牙根都要咬碎了。 “不过是些雕虫小技,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她忍不住插了一句。 眾人一静,面色古怪地看向她。 方家姑娘率先站了出来,“听说昨夜宴席也有你,可你怎么没有发现这些雕虫小技?现在倒是在这儿阴阳怪气起来了。” “你!” 苏文君冷笑道,“不过是仗著太后娘娘心善宽容罢了,不然光凭她当著两国的面,不给北周使者们留半点退路的行径,一旦毁了两国邦交,那就是被问罪斩首的下场,甚至还要连累鸿臚寺的那些无辜官员。” 刚说完,眾人就见几道人影穿过学宫游廊,来到学堂內。 竟是几位身穿宫服的嬤嬤和一长串捧著托盘的宫女,浩浩荡荡来到她们面前。 眾人皆是一惊。 为首的张嬤嬤不苟言笑,目光如炬地看向柳韞玉,“柳娘子,上前听旨。” 柳韞玉连忙站了出来,屈膝跪下。 “昨夜孟柳氏於两国交锋之际,敢勇当先、扬我国威。圣上龙心大悦,特赐孟柳氏如意金柄一对,汉白玉枕一对、蜀锦綾罗五十匹、黄金百两……” 一道圣旨宣读完,流水般的御赐珍宝也被一箱一箱抬到柳韞玉面前。 眾人顿时艷羡不已。 刚刚还大放厥词,断言柳韞玉会被问罪的苏文君,此刻望著那一箱箱珍宝,脸颊简直火辣辣的疼。 柳韞玉也没料到皇帝和太后竟如此大方。 她一边应付著眾人的惊嘆追问,一边暗自发愁。 这么多赏赐,她待会儿该怎么搬回家啊? 好不容易待到散学脱了身,柳韞玉急忙找到了学宫里的管事,想托他找几个孔武有力的宫人帮忙將箱子运回去。 管事却笑道,“此事,相爷一早便已派人来吩咐过了,娘子不必忧心。这些赏赐,待会就会送去娘子府上。” 说罢,他一挥手,几个早已候命多时的宫人便动作麻利地进去抬箱子。 柳韞玉愣了愣,“相爷一早就知道我会被赏赐?” 这话,管事便没有接了。 柳韞玉若有所思,很快又舒展了眉头。 皇帝赏赐下来的珍宝,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夸讚更叫她欢喜。谁不喜欢真金白银呢! 得了意外之財,柳韞玉心情甚好。 出了学宫后,她就直接转道去了许知白府上。 许知白已是精神抖擞、红光满面,一见她便喜笑顏开。 “哎哟我的好徒儿,你昨夜在宫宴上的壮举,为师可全都听说了!你可真是大大的给为师长了脸面啊!” 听说昨夜满朝文武都被北周耍得团团转,唯有他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徒儿,慧眼如炬,识破北周使者们的奸计,还挺身而出揭穿一切! 许知白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兴奋地搓手,“这么大的喜事,我这个做师父的怎么能没有表示?!走,师父请你去醉烟楼!” 也不管柳韞玉是否应下,他便风风火火地安排下人准备马车。 柳韞玉赶忙拉住他的衣角,眼睛眨了眨,“师父,比起请我吃饭,你还不如直接赏我点银子。” 顶著柳韞玉充满期待、甚至还带著几分算计的眼神,许知白防备地往后一退。 不是,这小狐狸都得了皇上那么多赏赐了,怎么还能厚著脸皮来剥削他这个穷酸师父?! “银子太俗气了,为师还是更愿意请你去吃顿好的!” 许知白很坚持。 柳韞玉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其实您就是病中忌口,憋得很了,自己想去醉烟楼!” 师徒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地到了醉烟楼。 柳韞玉刚下马车,一抬眼,就瞧见孟泊舟也正好从马车上走下来,身边还跟著工部的官员。 孟泊舟不经意间转头,见到俏生生立在楼前的柳韞玉,先是一愣,而后惊喜地迎了上来。 “玉娘,你怎么也来醉烟楼了?” 留意到一旁的许知白,孟泊舟连忙恭敬地行了一礼,“许大人。原来玉娘是跟著许大人一起来的,多谢许大人平日照拂內子。” 许知白眯著眼睛打量了孟泊舟几眼。 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瞧著比宋縉那个心黑手辣的老东西好不少。 “玉娘是我徒儿,自是要照顾的。” 孟泊舟的几位同僚也已经跟了过来,眾人都是昨夜亲自见证过柳韞玉风采的,纷纷讚扬了一番,又说柳韞玉与孟泊舟是天作之合。 孟泊舟清冷俊美的脸上露出些笑意,下意识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却有些心不在焉。 “既然孟夫人和许大人都在,子让便不必与我们一起了,该好好陪陪夫人才是。” 这话正合了孟泊舟的意,他看向许知白,“许大人可介意晚辈一起?” “自是不介意。” 还没等柳韞玉发话,许知白已经答应了。 柳韞玉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当著工部那些官员的面,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暗自嘆了口气,“那就一起吧。” 眾人正要走进醉烟楼。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那不是相爷吗?” 柳韞玉诧异地转身。 宋縉一袭藤青锦袍,玉冠束髮,正踩著脚踏从马车上缓缓走下来,端的是鹤骨松姿、风华卓然。 孟泊舟今日穿的也是青绿官袍,他身姿頎长,如松如竹,原本已是人群中极为出挑的了。 可此刻当宋縉一出现,而且也是穿著一袭青衣,孟泊舟这个“小宋縉”霎时相形见絀,完全被比了下去。 孟泊舟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看了柳韞玉一眼。 工部那几人率先迎上去,与宋縉打招呼。 宋縉的目光却是穿过人群,与柳韞玉对了一眼后,若无其事扫过孟泊舟,和正在抬头望天的许知白。 许知白察觉他的视线,心底骂了几声真倒霉。 “师兄,这么巧?” 宋縉走了过来。 许知白没好气地,“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值房?” “政务都已处理妥当,今日无需留在宫里当值。本想出宫寻个地方用膳,没想到这刚下马车,就看见你们。” 说罢,宋縉微微偏头,视线在柳韞玉和孟泊舟之间打了个转,似笑非笑地,“你们怎么在一起?” 许知白將事情始末含糊地交代了。 而另一边,从宋縉走过来后,柳韞玉就一直垂著眼睫。她也察觉到,孟泊舟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似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他在看什么? 莫不是已经对她和宋縉之间的关係起了疑心? 正想著,她就听见宋縉轻飘飘的笑声。 “既都是来用膳,不妨一起。” 第101章 本相已遇良人 醉烟楼,三楼雅间。 柳韞玉坐在方桌旁,右侧是许知白,左侧是孟泊舟。 而坐在她对面的,则是眉目深邃、唇畔含笑,眼底却无波无澜的宋縉。 柳韞玉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吃饭时也会如坐针毡。 饭菜很快被端了上来。当孟泊舟夹起一道鲜嫩的鱼膾,放进她碗中时,柳韞玉清晰地看见宋縉唇角的弧度更冷了。 “孟夫人喜欢吃鱼膾?” 宋縉慢条斯理地开口,语调平缓,却透著些压迫感。 柳韞玉头皮隱隱发麻,没有去碰那块鱼膾。 一旁的许知白也是埋头吃饭,眼不见为净。若早知宋縉这个活阎王回来,他便不带柳韞玉来这儿了。 这叫什么事儿! 孟泊舟察觉道宋縉话语的微妙,不自觉握紧玉箸,看了一眼柳韞玉,“玉娘每次与我一同用膳,都偏爱鱼肉。” “哦?” 宋縉尾音拖得有些长,笑道,“孟夫人若是喜欢吃鱼,正好本相府中有位江南来的名厨,最擅长做金齏玉鱠。改日,不如让子让携你入府,好好品鑑一番?” 孟泊舟心里一咯噔。 从前多少人想攀附宋縉,却连相府的门都入不了,可现在,他却张口就邀自己和柳韞玉入府,只为品尝一道金齏玉鱠…… 本是天大的喜事,孟泊舟却莫名高兴不起来,再开口时,声音都绷得有些紧。 “学生与內子身份低微,怎敢劳驾老师府上的名厨……” “这有什么?你与我有师生之谊,本就该多加亲近。” 宋縉笑著望向柳韞玉,“这不也是你夫人希望看到的么?” 此话一出,雅间內陷入一片死寂。 孟泊舟面色一僵。 柳韞玉亦是眼睫微颤。 宋縉这话,分明又是在旧事重提,提起她当初开设万柳堂、千方百计接近他的事了……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她抿了抿唇,终於抬头看了宋縉一眼。 她觉得是看,但落在宋縉眼里,却是敢怒不敢言的“瞪”。 宋縉回望向她,却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柳韞玉收回视线,见孟泊舟还在给自己夹菜,到底还是撂下玉箸,“我不喜欢吃鱼,” 孟泊舟一愣,“你之前不是都……” “那是为了迎合你。其实每次吃鱼,我都生怕鱼刺卡在喉咙里。” “……” 孟泊舟被这番解释打了脸,心里却是百感交集。 他迅速敛去面上的失態,低声道,“都怪我平日里疏忽大意。日后,我定会处处留心你的喜好。” 宋縉坐在他们对面,静静地望著这对夫妻旁若无人地说话,那双深邃的眼看起来倒是淡然,如一滩无波无澜的死水。 可埋头吃饭的许知白一转眼,却瞥见宋縉放在膝上的那只手—— 微微攥著,手背上浮著若隱若现的青筋。 许知白眼皮狂跳,赶紧移开视线。 “子让与夫人的感情还真是好。吃顿便饭都要这般你儂我儂,著实令本相……艷羡不已。” 宋縉意味深长地说道。 柳韞玉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儂我儂? 他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氛围古怪,孟泊舟也说出了不大符合他身份的话,“老师若羡慕,也该儘快寻个良人。” 宋縉笑了,端起酒盏,“不必再费那心思了,本相已经寻到了。” 柳韞玉呼吸骤止,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孟泊舟也是一怔,“老师已有心仪的佳人了?” 宋縉笑而不语。 孟泊舟忍不住追问,“不知是哪家的娘子?学生当真是想不出,究竟是何等惊才绝艷的佳人,才能叫老师动心……” 宋縉的目光看似不经意扫过柳韞玉。 柳韞玉心头砰砰直跳,险些坐不住。 好在宋縉很快移开视线了,对孟泊舟道,“你会见到的。” 嘶…… 这一下,不止是柳韞玉,就连许知白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孟泊舟没有忽略宋縉看柳韞玉的那一眼,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微妙再次在心头漫开。 他试著转移话题,“说起来,前些日子,多亏老师派相府的马车送玉娘回家。” 孟泊舟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握住了柳韞玉的手。 柳韞玉一惊,下意识要挣开他,可孟泊舟却不肯鬆手。 二人正僵持著,宋縉的嗓音响起,“举手之劳罢了。” 宋縉轻叩著桌面,话锋一转,“前几日,我听闻了一桩稀奇事。说学宫里那位苏娘子,曾女扮男装在浮玉书院念书,与子让你是同窗旧友,交情颇深……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孟泊舟心头一紧。 趁他愣住的工夫,柳韞玉飞快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放到桌下。 许知白的筷子停了下来,也狐疑地看向孟泊舟。 这探花郎瞧著一表人才,竟有別的红顏知己?还偏偏是学宫里那个不安分的苏文君? 难怪呢,难怪放榜那日,那个苏文君就上躥下跳地质疑他徒儿…… 若真是如此,那这孟泊舟可就比不上宋縉了! 至少宋縉这个老狐狸身边清清白白,可从没有什么烂桃花…… 孟泊舟攥了攥手,“我与苏娘子的確是同窗,但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从无逾矩。如今也只有同窗之谊……” 他看似对宋縉解释,其实也在对柳韞玉解释。 “只有同窗之谊?” 宋縉笑著问道。 “只有同窗之谊。” 孟泊舟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些恩情在。老师有所不知,几年前我路遇歹人,被抢走了身上所有钱財,还被毒打了一顿。奄奄一息之时,是文君救了我,將我送去医馆。所以后来在书院里,我认出她时,才会与她走得比旁人近些……” 柳韞玉一愣。 恩情……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孟泊舟与苏文君的缘起竟是一段恩情。 “子让是重情重义之人,这样的救命之恩,定是要涌泉相报的。又怎会轻易忘怀?” 宋縉似笑非笑著说道。 孟泊舟欲言又止。这话,他若是反驳了,那就是薄情寡义,可他若是默认,那便是在告诉柳韞玉,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与苏文君断乾净…… 宋縉一句话,便叫他陷入两难境地。 孟泊舟面色青白,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许知白將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嘖了一声。 一席各怀鬼胎的饭宴结束。 柳韞玉藉口身体不適,毫不犹豫地先一步离场。 见状,孟泊舟快步跟了上去,“玉娘!你等等……” 待小夫妻二人的脚步声远去,许知白才终於抬起头,看了一眼宋縉面前丝毫未动的饭菜。 “你不追过去?” “师兄怕是脑子糊涂了,竟怂恿当朝国相去追一个有夫之妇。” “……” 许知白翻了个白眼。 这个心肠焉坏的老东西,要不是覬覦有夫之妇,他许知白今天就把头剁下来下酒…… “寧毁一座庙,不拆一桩婚。你也不怕遭报应!” 许知白叱了一声。 宋縉起身,云淡风轻地离开。 “我想要什么,还从未遭过报应。” …… 北周使臣在宫宴后的第三日离开了大晟。 柳韞玉也终於不用再去鸿臚寺,而是回到学宫专心读书。 这一日散学,她刚要离开学宫,却被玄錚拦下。 “今晚要去相府?” “不是今晚。” 玄錚摇了摇头,“相爷要娘子明日申时来相府。” 明日是学宫休沐的日子,宋縉要她去相府倒也正常。 或许是要教她练字?或许是因为那日与孟泊舟一起用饭,他要与她秋后算帐?又或许,只是叫她过去待在书房里,二人一个处理公务一个做功课,就如成了婚、举案齐眉的夫妻般…… 思绪在这里打住。 柳韞玉扯了扯唇角,頷首,“好,我知道了。” 翌日,天朗气清。 柳韞玉早早起身熟悉,亲自挑了身絳红罗裙,正叫怀珠綰个髮髻,门外就传来小心翼翼一声轻唤。 “玉娘。” 柳韞玉转身,就看到周氏踱步进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今日天气好,阳光也暖和,你不用去学宫的话,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城郊的青云山,散散心?” 柳韞玉想了想,今日无事,唯有申时要去相府。从青云山回来,应当是赶得及,於是笑著应下了。 “婆母是该出去走走,我陪您。” 周氏当即鬆了口气,高兴地笑起来。 见怀珠在替她挽发,她立刻接过怀珠手里的梳子,殷切地,“我来吧。” 在周氏那双巧手的摆弄下,很快,一个娇俏灵动的惊鹊髻便梳好了。 望著铜镜里的髮髻,柳韞玉和怀珠都有些惊讶。 “婆母,您这手艺可真巧!” “那是当然,以前我给那些內宅娘子看事儿的时候,特意学了这一手。” 柳韞玉与周氏一同出了庄子,乘车到了青云山下。 一下马车,柳韞玉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山脚下的白衣身影。 竟是孟泊舟! 柳韞玉顿时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周氏。 周氏心虚地低头,“玉娘,你別生气。昨晚舟哥儿亲自来找我,说想约你来青云山踏青,又怕你不愿意,所以便央求我开口……” 柳韞玉皱了皱眉,正色道,“婆母,我与孟泊舟之间,不是您帮著打圆场就能过去的了,您以后……” 还没有说完,孟泊舟便已走了过来,“玉娘。” 柳韞玉將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冷冷地剜了孟泊舟一眼。 孟泊舟利用了周氏,自知理亏。可他前日从醉烟楼回去后,一直惴惴不安。 明明柳韞玉还是他的妻子,可他却总觉得,她正在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怎么追都追不上,怎么够都够不著…… 周氏看著柳韞玉,愧疚地,“玉娘,你若实在不情愿,咱们现在就回去吧,这山也不必登了……” “阿娘!” 孟泊舟唤了一声。 周氏看了看孟泊舟,欲言又止。 柳韞玉沉默片刻,才垂眼道,“罢了,不过是踏个青而已,我们陪您上去吧。” 来都来了,刻意躲开孟泊舟回去,倒也显得矫情…… 见柳韞玉答应,孟泊舟鬆了口气。 三人开始往山上去,原本的晴日竟是渐渐没入阴云。 柳韞玉和孟泊舟无话可说,只专心登山。孟泊舟也不是一个擅长低头的人,不知该说什么。 周氏看出两人的气氛古怪,不知从何调节,心里著急不已。她左顾右盼地想找话题,突然,眼睛没留意脚下,整个人往下一滑。 “哎哟!” “阿娘!” “婆母!” 柳韞玉和孟泊舟同时惊呼出声,双双伸手,却都没能抓住周氏的衣袖,眼睁睁地看著她摔了一跤,跌坐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上了年纪的人最经不起摔…… 柳韞玉的外祖父,当年便是摔了一跤后缠绵病榻,被折磨了一年后才消瘦离世。 想起外祖父当年的痛苦,柳韞玉的脸色霎时白了。 “阿娘,我背你去医馆……” 孟泊舟也白了脸,声音发颤。 他与柳韞玉一起搀起周氏,將周氏背在身上,快步朝山下而去。柳韞玉也顾不上別的,跌跌撞撞跟在孟泊舟身后,眼睛死死盯著周氏。 …… 相府。 博山炉里云烟裊裊,侯在一侧的下人不知换了几回香料。 原本晴朗的天色变得阴沉,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宋縉临窗佇立,望著外头的雨珠沿著檐角倾斜而下,敲打在青石砖上。 叮叮咚咚,叫人莫名烦躁。 或许除了柳韞玉,所有人知道今日是个怎样特殊的日子。 今日,是他宋縉的生辰。 他推掉了太后设下的宫宴,还有威德侯府的家宴,早早处理完政务回了府上,只为了等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玄錚踩著青石砖的积水,匆匆忙忙穿过迴廊,闯入书房。 “相爷,柳娘子……她……” 玄錚还在迟疑,被宋縉覷了一眼,才开口道,“今日柳娘子与孟泊舟,还有她的婆母周氏一同去了青云山……” 周遭的空气一冷,玄錚硬著头皮说道。 “谁知周氏踩空,摔了一跤。孟泊舟背著母亲去了医馆,柳娘子也在一旁照顾著……他们二人担心周氏,一直不曾离开医馆。柳娘子淋了些雨,孟泊舟担心她著凉,还解下自己的外袍为她披上,並且抓住柳娘子的手,要为她暖一暖……” “砰!” 一道清脆的响声如惊雷般落下。 宋縉隨手抄起的青瓷茶盏砸过来,碎了一地。 玄錚嚇得冷汗直冒,扑通一声跪下。 宋縉缓缓转过身,面容温润如初,眼神却很冷。 “有什么可跪的?我还想夸你,让你去打探个消息,你竟能把他们伉儷情深的画面,说得这般生动,叫我亲临其境……你有这等本事,待在本相身边打杂,倒是屈才了。” 玄錚面色訕訕,知道自己这是被迁怒了。 窗外的风雨大了起来,仿佛要將庭院里的花苞卷碎。 宋縉又道,“备车。” 玄錚愣了愣,起身道,“相爷是要去医馆见柳娘子?” 宋縉唇角一掀,“怎么,去见他们夫妻恩爱吗?” “……” “备车,本相去威德侯府。” 何必呢? 何必每次都要因柳韞玉失控? 此女就像一只没良心的狐狸,狡诈多端,每次在他面前说得好听,可转头一遇到什么事,次次都是摇晃著身后的尾巴,大摇大摆跟著她夫婿走…… 宋縉眸光沉沉,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转眼间,相府门口已经停了辆马车。 宋縉一袭乌金常服走出来,玄錚撑著伞跟在他身侧。 他抬脚,刚要上马车,却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风雨中,好像有什么人踩著积水飞奔而来。 “相爷!是柳娘子,柳娘子来了!” 玄錚如释重负地惊呼一声。 宋縉眯了眯眼眸,侧身瞥去。 不远处,一道风风火火的红衣身影在沉闷、潮湿的雨里格外显眼。 女子身著单薄的红罗纱裙,一手撑著油伞,一手提著裙。飞奔而来时,她的裙裾被雨水溅湿,肩头也被斜飞的雨丝浸湿了大半。 “相爷!” 柳韞玉唤了一声,刚跑到马车前,谁料脚下一滑,油伞脱手而去,身形也晃了晃。 就在这时,一道有力的臂膀揽住她的腰肢,將她一把拉入怀中。 柳韞玉惊魂未定地抬眸,就见宋縉一手接住了伞,一手接住她。 伞沿下,宋縉神色不定地垂眸看她。 “跑这么急?” 第102章 你与柳韞玉早已和离! 柳韞玉眼睫轻颤,苍白的面颊上沾了些水珠。 她仰起脸,看向宋縉,气喘吁吁地解释道,“跑得这样快,但还是来迟了……今日出了些突发的急事,耽搁了时辰,我怕相爷等得著急,又要动怒,这才一路赶过来,弄得这样狼狈……” 她深知宋縉的脾性,若是没有及时赴约,还不知他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因此在得知周氏无碍后,她就隨便找了“万柳堂帐目对不上”的藉口糊弄过孟泊舟,然后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宋縉听著她解释,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上。那原本明艷的絳红罗裙已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紧紧贴著她的身体。 宋縉解下身上披著的玄袍,往柳韞玉身上一罩,遮住了她的狼狈。 “什么叫我又要动怒?” 宋縉眉宇间的阴翳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他云淡风轻道,“我岂是气性那么小的人?” 一旁目睹他变脸的玄錚:“……” 宋縉牵住柳韞玉的手,“跟我进府,先换套乾净的衣裳。” 他將柳韞玉一路带去了浴房,玄錚已经极有眼力见地命人备好了热水和乾净衣衫。 宋縉负手立在廊下,並未打搅她梳洗更衣。 庭院外冷雨瀟瀟,迴廊上一片寂静,宋縉望著檐下雨幕等了片刻,中间玄錚將煮好的薑汤端了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身后终於传来开门声。 “多谢相爷体恤……” 宋縉转身,“你先把这碗薑汤喝了,暖暖身子……” 话音未落,他目光忽地一顿。 柳韞玉换了身烟紫罗裙,肤色被衬得愈发雪白。她从屋內走出来,手上竟还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卷画轴。 画卷不长,大约七寸,已经很用心地装裱过了。 猜到什么,宋縉眸色一深,对上柳韞玉的视线。 “你何时知道的?” 迎著他探究的目光,柳韞玉神色不大自在。 其实早就知道。 当初她那样费尽心思打探宋縉的喜好,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生辰。只是这几日忙著帮鸿臚寺筹备大宴,她的日子都过糊涂了,根本没记起宋縉的生辰。 还是昨日散学的时候,无意间听到昌平公主等人说,太后想为宋縉办生辰礼却被推拒,柳韞玉这才明白为什么宋縉要约她今日申时在相府相见。 柳韞玉抬眸看了宋縉一眼,又飞快地垂下,“我知道那些俗气的金银珠宝都入不了相爷的眼,所以亲自画了一幅相爷的画像,算是我的心意。” 说罢,她將手中的小画卷递到他面前,犹犹豫豫。 “只是方才来的路上淋了雨,这画像被我藏在衣袖里,恐怕打湿了一些……若是相爷介怀,我要不还是拿回去,改日重画一张?” 说完,生怕他动怒,柳韞玉还下意识往回缩了缩手。 谁知她刚一动作,眼前便横空多了一只手掌。 柳韞玉愣了愣,就见那修长如玉的手掌,已经牢牢握住了那小画卷,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 柳韞玉只能鬆开手,任由那幅画卷稳稳落入男人的掌心。 宋縉將那捲轴收进衣袖,甚至没有立刻展开查验是否被雨水污损,“这样的心意,谁会拒绝?” 苦等她的那一个时辰里,他本以为她又会为了孟泊舟,將他的邀约拋诸脑后。 然而是他想错了。 她不仅来了,还冒著风雨,带来了她亲自画的生辰礼…… 宋縉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侧身替柳韞玉挡住了风口,“外头冷,你刚刚淋过雨,莫要再著凉了。先进屋说话吧。”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宋縉盯著柳韞玉將那碗薑汤喝了。 柳韞玉不喜薑汤的味道,赶紧吃了几个蜜枣,才压下嘴里那股难闻的辛辣味。 她缓了片刻,终於放鬆下来,抬头就看向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的宋縉。 宋縉的眼神很深,看得柳韞玉心跳漏了一拍,忍不住躲开了他的视线。 “今日相爷生辰,怎么府上这般冷清?” “我喜静,不喜生辰大办。况且……” 宋縉笑了笑,“你不是来了么?” “……” 又要用这种话,这种笑来撩拨她。 柳韞玉低垂著眼,心乱的同时不免生出一丝怨气。 “为何来得晚了?” 宋縉明知故问道。 柳韞玉不敢有一句隱瞒,將白日里去青云山踏青、周氏如何意外摔倒、以及在医馆抢救的事情原原本本、没有一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她的说辞与玄錚並无不同,唯独没有提及在医馆时,孟泊舟为她披衣、握手那些细节。 宋縉低垂著眼,脸上的笑令人琢磨不透。 柳韞玉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解释道,“我知道,为了周氏的伤情耽误赴约,相爷定会以为又是因为孟泊舟。可相爷有所不知,周氏於我而言,绝非是寻常婆媳的关係……” 闻言,宋縉抬起头,“哦?” “当年我刚入孟府,寧阳乡主对我百般刁难、诸多不满。而孟泊舟……他也一直介怀我强嫁他一事,对我冷淡寡情。偌大的孟府,唯有周氏知我苦楚……她从不端婆母的架子,总是照顾我,陪著我,给我做金陵的吃食……” 在孟府暗无天日的日子,不爱她的夫君,看不上她出身的婆母。 唯有周氏,像雪中炭,是她唯一的慰藉。 “她身份尷尬,在孟府里一直小心谨慎、忍气吞声。可为著寧阳乡主苛待我的事,竟然衝出去替我出头,下了乡主的脸面……乡主这才恨透了她,冬日里也不肯给她炭火。她藏著掖著,在冬日里落下了病根……” 柳韞玉咬了咬唇,“在我心里,她不是什么孟泊舟的养母,而是我的亲人……我的母亲已经不在了,除去自幼陪著我长大的怀珠和云渡,周氏是唯一毫无保留待我好的人,我放不下,也捨不得……” 宋縉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胸口不由沉甸甸的,闷痛得厉害。 他起身走过去,將柳韞玉揽入怀中,然后低头,薄唇轻轻落在她发间,似是感慨似是许诺。 “婠婠,今后不止一个人待你好。” …… 许是难得听柳韞玉剖白心跡,又或许是那份冒雨送来的生辰礼抚平了宋縉的戾气。 他今夜破天荒地克制,只是留她一起用了晚膳,吃了长寿麵,之后却未像往常一样强留她宿在相府。 “你那婆母刚受了伤,我就算留你在府里,想必你也是忧心如焚、寢食难安。不如回去看看她吧。” 宋縉的体贴令柳韞玉意外,但也暗自鬆了一口气。 她的確想回去看看周氏。 今日在医馆,大夫虽说没有伤及臟腑,只是擦伤,但还是需要臥床静养。 孟泊舟本想接周氏回孟府,可周氏却有些不愿意,下意识看向柳韞玉。柳韞玉心软,到底还是让孟泊舟將周氏送回温泉庄子,由怀珠照料。 柳韞玉回来时,还以为孟泊舟早已离开。 谁料来到西院,一推开周氏的屋门,她便迎面撞上正从內室走出来、眼底漫著血丝的孟泊舟。 “你回来了……” 孟泊舟眉头微微舒展,还未掀起唇角,目光就落在她身上那套簇新的烟紫罗裙。 好似被什么扎了一下,他眸光一沉,笑意滯住,“你这身衣裙……是在哪儿换的?” “我去万柳堂对帐的路上,雨下大,衣裳都被淋湿了,如何见人?只能换了身新的。” 柳韞玉面不改色地扯著谎,抬脚想要绕过孟泊舟。 可还没得及迈出一步,手腕却被孟泊舟一把攥住。 “我今日送母亲回来,怕你晚上没按时用饭,派人送饭去万柳堂。可是万柳堂的掌事和伙计都说你今日不在,而且根本没有踏进过万柳堂半步。” 孟泊舟神色复杂,扣紧她的力道越来越重,“柳韞玉,你告诉我,你今日既然没去万柳堂,那这大半天的光阴,你究竟去了哪里?” 柳韞玉並不慌张,答道,“学宫。” “学宫今日休沐!” “学宫虽今日休沐,却不是连门都不让进。我回去拿两本书,又有何不可?” 孟泊舟能感觉到,柳韞玉的语气里只有敷衍和冷漠。 到了这步田地,她竟还是连一句走心的解释都不愿给。 难不成她现在觉得骗他都是浪费口舌吗?! 可他是她的夫君! 他理应知道自己的妻子消失半日是去了哪里,又是在哪里换上这身名贵的衣裙! 孟泊舟难得动了真怒,脸上浮现出浓重的失望,“你若真是一口咬定去了学宫,那我明日一早就去学宫亲自问过掌事嬤嬤。” 这样疾言厉色、冷言冷语的孟泊舟,柳韞玉很熟悉。 比起前些时日那个小意討好的孟泊舟,叫她习惯得多。 “好啊,你大可以去查。” 柳韞玉冷笑,“你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去学宫打听,让宫里宫外、满朝文武都知道,探花郎与妻子內闈不和,甚至到处探查妻子的去向……孟泊舟,你是不打算要自己的脸面了?” 这番尖锐刻薄的嘲讽,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孟泊舟的脸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柳韞玉,带著几分陌生。 原本握紧她的手,也慢慢鬆开,垂落。 “你变了……” 孟泊舟喃喃出声。 柳韞玉摇头,“我没有变过。只是你从来不知道,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怎么会不知道?!从前的柳韞玉满心满眼都是我,她贤良淑德、温柔体贴。可现在呢?你嘴里没有一句真话,竟背著我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让我被蒙在鼓里,成为彻头彻底的傻子!” 孟泊舟双眼微红,將积压在心头的恐慌和恼火一股脑倾泻而出。 窗外雷声阵阵,屋檐下的灯笼骤然被吹灭。 站在门口的孟泊舟,就这么胸口起伏著,直勾勾地望著柳韞玉,仿佛要將她看穿。 柳韞玉缓缓对上他的视线,只说了一句话,“从前的柳韞玉那样好,你又多看过她一眼吗?” 电光划过。 孟泊舟的脸色隨之一白。 就在这时,內室的周氏忽然咳了起来。 “玉娘……舟哥儿……你们在外面吵什么?是不是我这老婆子摔倒,给你们添麻烦了。” 孟泊舟尚未反应过来,柳韞玉便已绕过他,快步走进內室。 “我只是跟子让说,明日请大夫上门再给您瞧瞧。声音虽大了些,但並无爭吵,婆母不必多虑。” “那就好……” 听著內室传来两人亲切的对话,孟泊舟的思绪乱作一团。 柳韞玉若真是心里有了旁人,若真是对他死了心,又怎么会对他的母亲这般尽心尽力、事必躬亲? 所以她心里,应当还是有他的位置的。 可那件来歷不明的衣裙…… 眼前迷雾重重,他越想拨弄清楚,却越是身陷其中。 內室时不时传来柳韞玉关心周氏的体己话,孟泊舟只觉得头痛欲裂。 一时之间,他竟顾不上別的,直接逃出了温泉庄子。 …… 浑浑噩噩的孟泊舟去了醉烟楼。 醉烟楼打出招幌,说是有金陵的梅花酿,孟泊舟要了一坛。 可一口灌入喉中,他却是浑身一僵,皱起眉头。 这酒跟不是他记忆中清冽绵柔的滋味。 原来这些年不知不觉,他早已经习惯喝柳韞玉亲手酿造的梅花酿了。 一想到两人如今的境地,孟泊舟苦笑,一口接一口地饮酒,试图麻痹自己。 就一坛梅花酿快要喝完的时候,雅间的门忽然被从外面悄无声息推开了。 “子让?竟然真的是你?” 苏文君一袭青色罗裙,走进来,毫不避嫌地落座,“怎么独自一人在这儿饮酒?我陪你一起。” 孟泊舟此刻已然醉意上涌、意识模糊,见到她来,只是眼皮抬了抬,没作出任何反应。 见状,苏文君故作不经意地嘆气道,“其实我今日来醉烟楼,也是心里存著事。昨日,昨日我碰巧路过东街的欢顏阁,就见孟泽山在宴请宾客,言语间好像还提起了你和嫂夫人。我一时好奇,在门外停了片刻,你猜我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消息?” 她微微倾身,盯著孟泊舟的眼睛,一字一顿,“他说你与柳韞玉……早已和离!” 第103章 要与他生孩子吗? “什么郎才女貌、双宿双飞?柳韞玉在太后面前得脸,与他孟泊舟有个屁的关係!” “柳韞玉早就將和离书送去官府了,为了他的官声,母亲和柳韞玉才合起伙来对外瞒著!对他自己也瞒著!” “孟泊舟那个自命清高的偽君子,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这就是昨夜苏文君亲口听到的,孟泽山的原话。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告诉孟泊舟,没想到这么巧,竟在这儿撞见独自喝闷酒的他! 於是她迫不及待將这把刀子捅了过去。 她本以为孟泊舟被妻子拋弃欺骗,定会勃然大怒,甚至当场掀桌去找柳韞玉算帐。可满怀期待地等了一会,却只看到孟泊舟缓缓抬起头,以一种冷漠而失望眼神望著她。 好似在看跳樑小丑。 苏文君一愣。 她从未见过孟泊舟这样的眼神。 “子让,你这么看著我做什么?” “我知道,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可是……” 孟泊舟终於出声,嗓音沉哑,“有些挑拨是非的话,还请苏娘子开口之前,自己在心里掂量掂量轻重。” 苏文君咬牙,“你不相信我?” “我朝律法,和离书必须夫妻双方共同画押,再交去户曹,方才作数。” 孟泊舟虽醉了,口齿却还是很清晰,“我碰都没碰过和离书,更別提签字画押……哪里来的我们已经和离,玉娘和母亲却一直瞒著我的可能?荒谬至极。” 见他不信,苏文君急了,“这件事我真的没有骗你,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孟泽山,或者问你母亲……” “够了!” 孟泊舟將手中的酒杯往地上重重一砸,嚇得苏文君噤声。 孟泊舟看向苏文君,黑沉沉的眼眸有些冷厉,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疏离和厌恶,“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离间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究竟是为了什么?我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值得你苏文君图谋的?” 语毕,他霍然起身,挟著一身酒意,踉踉蹌蹌地离开了醉烟楼。 目送他的背影离开,苏文君咬著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孟泊舟竟敢对她如此…… 都是因为柳韞玉! 一切都是因为柳韞玉! 既然他口口声声荒谬,那她就想法子去拿到那份白纸黑字盖了官印的和离书…… 到时摔在他脸上,看他是何表情! …… 翌日。 孟泊舟宿醉醒来,额角仿佛被细细密密的银针扎过,痛得他面色惨白。 他只能差人去工部告了假,称病在家中休养。 昨夜的一幕幕从脑海里闪过,先是柳韞玉的晚归,然后是他们二人的爭执,最后是在醉烟楼借酒浇愁时,苏文君突然找到他,同他说了些胡言乱语…… “你与柳韞玉早已和离!” “为了你的官声,寧阳乡主和柳韞玉才一直对外瞒著,连你都瞒著!” 孟泊舟撑著榻沿坐起身,眉头紧蹙。 明明对苏文君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可此时此刻,他却手掌冰凉,不受控制地回想著各种离奇古怪的细节…… 突然搬去温泉庄子的柳韞玉,待他冷淡、不復从前的柳韞玉,穿著来歷不明衣裙回到庄子的柳韞玉……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扼住了他的喉咙。 孟泊舟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掀开身上薄被便要下榻。 就在这时,下人进来通传,“二公子,卢大人来瞧您了!” 孟泊舟动作一顿,抬眼就见卢渊走了进来。 “听说你今日称病告假,这是怎么了?” 见他脸色憔悴,卢渊诧异地走到榻前。 孟泊舟坐在榻边,暂时压下了纷乱的心绪,勉强冲卢渊笑笑,“昨夜一时贪杯,饮得多了些……” “你向来克己慎行,可不是贪杯的人……” “……” 孟泊舟抿唇不语。 见状,卢渊也没再追问,“你之前让我帮忙查的巫蛊案,有结果了。” 孟泊舟一愣。 之前他想查周氏卷进去的那桩巫蛊案,可巫蛊案是大案,下人能打听到的有限,他便將此事又交託给了卢渊,让卢渊悄悄找刑部相熟的人打听。 “怎么说?” 孟泊舟坐直身,正色问道。 卢渊压低声音,“那案子已经被上面亲自发了话封档,我也是死缠烂打才问出个大概。你那位养母,原本也罪不至死,可太后娘娘痛恨这种事,下令株连所有涉事之人,你养母这才被草草定了死罪!” 孟泊舟心头一紧,“太后定的死罪……” “正是。” “那我阿娘为什么还……” “是相爷。” 卢渊舒了口气,“听说是相爷让身边心腹拿著他的手令,强行將你养母从死牢里提了出来,还抹平了卷宗……” 孟泊舟脑子里轰然一响。 是相爷…… 是相爷亲自发话救了阿娘…… “看来相爷对你这个学生,还是颇为器重的。” 卢渊笑道,“否则宋相向来铁面无私,连皇亲国戚的面子都不给,这次又怎么会管你养母有没有冤情……” 孟泊舟耳畔嗡嗡作响,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不是的…… 他在心中反驳。 直觉告诉他,周氏能出来,应当不是因为他这个学生,而是因为…… 卢渊还有公务在身,又嘘寒问暖了几句,便离开了孟府。 待他一走,孟泊舟便强撑著起身更衣,对下人吩咐道,“备车……” “公子要去哪儿?” 孟泊舟紧抿著淡无血色的唇,吐出二字,“相府。” …… 相府。 孟泊舟跟著管事穿过迴廊,一路来到宋縉的书房。 书房里,宋縉负手站在窗边,闻声转过头来,“怎么,子让有事求见?” 他眉眼温和、唇畔带笑,瞧著心情颇佳,与面容憔悴的孟泊舟天差地別。 孟泊舟攥了攥手,余光不经意瞥见屏风后立著一道人影。他只当做是伺候的婢女,未曾往心里去。 “学生今日来,是为了感谢老师救命之恩……” 他低声道,“我的养母之前被卷进一桩巫蛊案,险些性命不保。今日我才知道,是相爷出手相救……” 宋縉也没想到孟泊舟今日来此是为了这件事,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听说这桩案子是太后发了话的,原本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为何……” 孟泊舟迟疑著开口,口吻不似感激,反而带著试探和防备,“为何老师愿意救我阿娘?” 宋縉微微挑了挑眉,不动声色朝屏风那头瞥了一眼。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意味深长地笑道,“自然是因为本相徇情了。” “咚!” 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异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掉落在地。 孟泊舟下意识循声看去,就见屏风后那道若隱若现的身影低了下去,慌慌张张拾著地上的东西。 “婢子笨手笨脚,打碎了东西,让子让见笑了。” 宋縉云淡风轻道。 “……” 孟泊舟一下收回了视线,艰难出声,“相爷方才说……徇情?”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然会从权倾朝野的宋相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嗯,徇情。” 宋縉又重复了一遍。 孟泊舟耳边嗡嗡作响,声音都隱隱变了调,“除了太后娘娘和陛下……这世上还有何人何事,能叫相爷殉情?” 宋縉笑了,语调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自然是,值得本相徇私的人。” “……” 孟泊舟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书房內一片死寂。 就在氛围越来越凝滯,仿佛下一刻就要掀起惊涛骇浪时。 宋縉突然淡声笑道,“我那师兄一把鼻涕一把泪求到了我跟前,若是救不出人,他便要告老还乡,將司天台和六部的烂摊子全都扔下。如此威胁,本相不得不从。” 孟泊舟眼底蕴积的风浪倏然滯住。 “……太史令许大人?” “除了他还能有谁。” 宋縉抬手,漫不经心拨弄手边的朱芸花,“多半是你那位夫人求到了他面前,他一贯是个护犊子的,为了自家徒儿,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所以就来相府寻死觅活……” 顿了顿,他转向脸色好转的孟泊舟,“子让若要谢,便去谢许知白吧。” 孟泊舟心里绷紧欲断的那根弦缓缓松下,“原来是许大人……” 是啊,他怎么忘了…… 玉娘和相爷之间,还有一个太史令许知白。 他是玉娘的师父,又是相爷的师兄,玉娘求他的事,他定是会求相爷办成的…… 孟泊舟看了一眼背过身的宋縉,有些心虚地垂眼。 他怎么会觉得,玉娘和宋相有什么呢…… 这根本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就算宋相对玉娘平日里多了些关注,那也是长辈对晚辈,师叔对师侄……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其他的感情呢? “改日学生便去许大人府上登门致谢,但此事还是要谢过老师。” 孟泊舟郑重其事地朝宋縉行了一揖。 宋縉笑了笑,没转身,仍是低头侍弄花草。 孟泊舟顿在原地,正不知该留下还是告退时,目光突然扫过不远处掛著的一幅画像。 那画像只有七寸,笔触稚嫩,角落还洇著水墨,却挤开了好几幅名画,掛在书房里最显眼的位置。 孟泊舟忍不住走过去,仔细打量。 画纸上是男子坐在书案后的侧影,虽画技生疏,可竟也有几分神形,让人一下就能辨认出是宋縉。 “这画像……” 孟泊舟问道,“瞧著是出自初学者之手,却被相爷视若珍宝。不知是何人所作?” 宋縉这才转过头来,看了那画像一眼,眼尾笑意徐徐漾开,透著一丝宠溺,“小孩画著玩的。” 能被宋縉称作小孩,还露出这种表情…… 孟泊舟想了想,“是陛下?” 宋縉眸光轻闪,笑而不语。 “不是陛下,那就是小侯爷……” 孟泊舟望著那画作,不知为何,竟突然想到了从前在书院时,柳韞玉递进来的一张又一张花笺。 同样的拙劣,同样的真挚。 宋縉就这样掛在书房里,恨不得昭告天下。可当年的他,却將那些花笺撕毁、揉碎,弃若敝履…… 他想出了神,被宋縉唤了几声,才清醒过来。 “学生只是在想……陛下和小侯爷都很敬重老师。老师虽还未成婚,却已享天伦之乐。” 听出什么,宋縉似笑非笑,“子让羡慕了?” 孟泊舟垂眼,“……是。” 有些话,本不该对著宋縉说。可今日,他却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口。 “学生从前觉得,功不成名不就,便不该动子嗣之念。可到了今日,学生才觉得母亲说得有理。孩子是人与人之间羈绊,也是让一切重回正轨的锁钥……” 宋縉拨弄著朱芸花的动作微微一顿,转眼对上孟泊舟的视线。 孟泊舟迎上他的目光,启唇道,“学生与玉娘,是时候要个孩子了。” “……” 宋縉唇角虽还扬著,可眼底的笑意却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那么一瞬,孟泊舟感觉那道看著他的目光好似掺著冰刃,剜得他面上一寒。 与此同时,那股凛然威势挟著千钧之力,轰然压向他。 孟泊舟的膝盖都不自觉弯了一下,勉强扶著樑柱站稳。 这一刻,他才如梦初醒,恍然意识到,面前站著的人,说好听些是他的老师,可实际上却是高高在上、一言便能定人生死的当朝宰执! 孟泊舟心头一跳,驀地收回视线,垂著眼訥訥道,“学生……失言了……” 良久,不远处才传来宋縉的声音。 似乎仍是含笑的,可却没什么温度。 “无妨。你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 孟泊舟慢慢抬起眼,就见宋縉负著手,慢慢踱步绕回了屏风后。 而屏风后原本静立的婢女,好像往后退了一小步。 宋縉又开口道,“你是本相的学生,你夫人又是本相的师侄。你们二人若有喜讯,本相定会奉上一份厚礼。” “……老师既要休息,学生就不叨扰了。” 主人已绕到屏风后,是明显的送客之意,孟泊舟连忙告退。 待他一离开书房,屏风后的宋縉才伸手,將退了好几步的柳韞玉拉回自己面前。 柳韞玉低头咬著唇,神色有些不安。 头顶那道幽黯深沉的目光,划过她起伏的胸口,划过繫著流苏玉带的腰间,最后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下一刻,她听见宋縉问道。 “婠婠要与他生孩子吗?” 第104章 天伦之乐 今日朝中有要事,学宫的夫子都无暇上课,柳韞玉她们便被提前放出了宫。离宫后,她就被玄錚带来了相府。 孟泊舟来之前,宋縉正手把手教她练字。 听得回稟,柳韞玉才赶紧收起桌上的字,躲去了屏风后。 孟泊舟问起周氏的事时,她嚇了一跳。后来又听宋縉说起徇情,她嚇得將烛台都打翻在了地上。好在宋縉只是嚇唬她,最后还是以许知白的名义,將事情圆了过去。 本以为逃过一劫、风平浪静了,谁料孟泊舟竟会当著宋縉的面,说出什么要不要孩子的话。 ……他怕不是失心疯了? “嗯?” 见她不吭声,宋縉眸色沉沉,温热的手掌抚向她平坦的小腹。 柳韞玉惊得回神,下意识想往后躲,却被他一把按住后腰。稍一用力,整个人便严丝合缝地贴进他宽阔坚硬的胸膛里。 “躲什么?怕我摸坏了你的孩子不成?” 柳韞玉忍无可忍地咬了一下唇,“……什么孩子不孩子的,相爷別再胡说八道了。” 宋縉气笑了,拍拍她的腰,“我胡说八道?这话难道不是你那好夫婿说的?” 柳韞玉用力挣扎,好不容易才从他怀中逃了出去,“疯子说疯话,相爷也要鸚鵡学舌?” 前半句取悦了宋縉,原本因为孟泊舟那番畅想阴沉下来的面色微微好转。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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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泊舟蹙眉,“你怎么在这儿?今日学宫没有课吗?” “自然是要去学宫的。但我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你,所以特意等在这里。” 苏文君从衣袖里拿出一封信笺,递过来。 孟泊舟眉心一跳,將信笺拆开。 入目便是“和离书”三字。 他倏然变了脸色,將整张纸抽了出来,摊开。 最下角赫然签著柳韞玉、孟泊舟,甚至还有官府的官印! “我早就说了,我没有骗你!” 苏文君目光灼灼地盯著孟泊舟,眼里有几分揭穿阴谋的畅快。 孟泊舟死死攥著那纸和离书,眼里儘是不可置信,他刚要说话,却又重重地咳了几声。 “这和离书……你是从哪儿拿到的?” “我花了不少功夫,才托人从户曹拿到的,绝不作假。你若还是不信,大可拿去官府求证!” 这押在户曹的和离书,苏文君自然拿不到。 但她知道谁能拿得到。 那位小威德侯自从钻狗洞被柳韞玉解围,似乎就对柳韞玉上了心,於是她只是在他面前稍微提了两句,此人便风风火火去户曹求证,还带回了这封和离书。 “绝无可能……” 孟泊舟定定地看著和离书上自己的画押,喃喃出声,“我从未签过什么和离书……” “可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而且这官印也做不得假。” “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孟泊舟头晕目眩,不由地往后趔趄几步。 苏文君伸手想要扶住他,却被一把甩开。 “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孟泊舟红著一双眼,口吻变得篤定,攥著和离书的手背青筋突起。 这模样倒是將苏文君都骇了一跳。 “和离书已经在你手上,你还不相信吗?” “我不认!” 他猛地转身,对车夫道,“回孟府!” 目送孟泊舟的马车疾驰而去,苏文君站在原地,唇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孟泊舟想不想和离,愿不愿意和离,她才不在意。 她之所以把这件事捅破,就是想看著孟泊舟闹,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能闹的柳韞玉身败名裂、再无容身之地! …… 心底骇浪滔天,孟泊舟面色铁青地折返回孟府,迈著大步,穿过重重回廊,直奔寧阳乡主所在的上房。 正巧刘嬤嬤捧著药膳从西侧厨房走来,迎面见到孟泊舟,微微一愣,“公子不是去工部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孟泊舟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大步流星地从她身侧走过,径直迈入门槛,闯入內室。 他一眼就看到靠坐在床榻上休养的寧阳乡主。 见儿子突然闯进来,神色还这般骇人,寧阳乡主心头一跳,“子让,你怎么……” 话音未落,孟泊舟已大步逼近床榻。 他直接从衣袖里抽出那封被他攥得发皱的文书,猛地摊开在她面前,声音嘶哑,“母亲可知……这是什么?” 寧阳乡主定睛一看,神色骤变。 第105章 都瞒著我,都在耍我! 这不是已经交去户曹的和离书么?怎么会在孟泊舟手上?! 將寧阳乡主眼底的惶惑尽收眼底,孟泊舟死死咬著牙,质问道,“……母亲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解释么?” 寧阳乡主原本是有些心虚,可被他这么一逼问,还是驀地拔高音调。 “我有什么可解释的,这和离书又不是我让你们签的,你如今气不过,也应该去找柳韞玉那个小贱人,而不是跑来质问我!” “果然,母亲早就知道和离一事,却死死瞒著我……” 孟泊舟胸口微微起伏,“还是说,这封和离书,根本就是您逼迫玉娘签下的?” 母子相认三年,这是孟泊舟第一次这般大逆不道,竟还是为了柳韞玉! 寧阳乡主怒不可遏,直直地回瞪他,疾言厉色,“我要是真有那个本事逼迫你们和离,早就这么做了!她也还能容忍她一直在孟家、在我面前碍眼到今天?!” 她冷笑著戳破真相,“柳韞玉是个浑身铜臭的商户出身,本就配不上你!她既主动提出要和离,我巴不得成全她,替你扫清这块绊脚石!” “至於这和离书,当然是她自己早早准备好的!是她趁你不备,哄你签下,又凑齐孟柳两家的字据,亲自送去官府盖的印!” 孟泊舟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信,“事到如今,母亲还想將这件事推到玉娘身上吗?” 寧阳乡主怒火攻心,说话都开始喘气,“放肆!你怎敢这么跟我说话?!” “若真如母亲所说,您为何又要瞒著我!” 寧阳乡主气得说不出话来,门外,刘嬤嬤慌慌张张端著药膳跑进来。 “公子,夫人也是为了你著想,毕竟公子之前深陷狎妓一案,这个节骨眼若是传出你们夫妻和离,怕是会遭人怀疑,到那时,公子的大好前程可就保不住了……至於瞒著公子您,夫人也是不想让您为此事分心……” “砰!” 孟泊舟猛地抬手,打翻了刘嬤嬤手中的药膳。 滚烫的药膳掀翻在地,一半溅在他的手背,很快烫红了一片,触目惊心。 刘嬤嬤大惊失色,忙不迭就要上前检查他的手,却被孟泊舟避如蛇蝎地推开。 见状,寧阳乡主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厉声呵斥道,“孟泊舟!你现在是在为了一个外人,跟你的亲娘置气发疯吗?!我所做的一切,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你好!” 孟泊舟望向她的眼神却很冷漠,“为我好……和离的事,玉娘知道,您知道,刘嬤嬤她一个下人也知道,只有我这个被和离的人不知道……我像一个不折不扣的傻子,被你们联手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这叫为我好?” “……” 寧阳乡主的怒意微微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恐慌。 “我不是你们手中隨意摆弄的牵线木偶……我绝不和离!” 说罢,孟泊舟决绝地拂袖离去。 寧阳乡主大感不妙,再也顾不上身上未愈的旧病,她急匆匆地掀起锦褥起身,连声催促,“快……快扶我起来!” 刘嬤嬤忙不迭地扶著她下床更衣。 “快!立刻让人备车!还有……派个脚程快的,赶紧去將这件事告诉柳韞玉!让她立刻滚过来!” 生怕这件事闹大,寧阳乡主一通吩咐下去,立刻就上了马车,追著孟泊舟而去。 刘嬤嬤安排的人,很快到了温泉庄子。 好巧不巧,柳韞玉从相府回来,刚走进庄子,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火攻心的唤声。 “少夫人!” 柳韞玉诧异地转身,就看到身穿褐色衣裳的孟府家僕,喘著粗气从马上跳下来。 他连一口气都没有顺下去,著急地说道,“少夫人……我家夫人说……说公子已经拿到了和离书……此时去户曹衙门了……叫你快去……” 听完这番断断续续的话,柳韞玉也惊了。 孟泊舟怎么会突然拿到和离书?! 她为了遵守与伯爵府的诺言,明明已经瞒得很辛苦,他又是如何知晓和离一事的? 但当务之急,还是得立刻赶去官府,彻底把这件事做个了断。 柳韞玉面色凝重,转身又回了车上,吩咐云渡,“快,去户曹衙门!” …… 相府,书房。 宋縉刚下了朝回来,换下朝服,便坐在书案后打算批阅公文。案上还摆著柳韞玉昨日临帖的字跡,他拿过来又看了几眼。 虽然还是不够好看,但已经比之前长进太多。 而最重要的是,她临摹的是他的字帖,字跡已经与他越来越像。 宋縉掀起唇角,正盘算著要將这些临帖如何装裱收藏,忽然,廊下一道身影快步而来。 “小叔!小叔——” 宋珏风风火火地衝进来,毫无顾忌地一把推开书房的门。 宋縉眼底的笑意瞬间收敛,抬眸就看到宋珏一身招摇的锦袍玉带,意气风发、满脸激动地衝到自己面前。 “你如今也是承袭威德侯府的小侯爷了,这么冒冒失失闯进来像什么话。” 被宋縉一顿呵斥,宋珏才不好意思地扶正玉冠,而后又不死心地凑到他跟前,一胳膊將字帖压皱了,“小叔,有件事……” 宋縉蹙眉,抽出戒尺,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胳膊上。 “誒呦!” 宋珏痛呼一声,连忙弹开了。 青涩俊朗的少年面容疼得扭曲起来。 “怎么好端端又打我?” “莽撞失礼,我难道打错了?” 宋縉抹平被压皱的纸页,妥帖细致地放回暗格,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宋珏揉揉胳膊,又舒展了眉头,“小叔,我今日刚知道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说。” 宋珏双手撑在案几上,探著身子,“柳韞玉与孟泊舟,原来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和离了!” 宋縉整理字帖的手倏然顿住。 他慢慢抬起眼,黑眸深不可测,“再说一遍。” 第106章 和离,绝不反悔! 京兆府,户曹衙门。 柳韞玉匆匆赶到时,就见公堂之上不见官差,孟泊舟脸色煞白地立在一侧,身边是正苦口婆心、急得团团转的寧阳乡主。而寧阳乡主的身后,则站著一群孟府的家丁。 一见到柳韞玉,寧阳乡主二话不说,飞快地衝上来,“好你个柳韞玉,你出尔反尔!背信弃义!我之前还当你是真想和离!没想到你竟然背地里耍这种阴招!” 柳韞玉眉心微蹙,“我从未耍过什么阴招。” “你还敢狡辩!” 寧阳乡主怒火中烧,猛地扬起手,朝著柳韞玉的脸颊狠狠扇过去。 柳韞玉眸光一冷,正欲侧身避开。 身旁忽然横空伸出一只手掌,在半空中死死钳住了寧阳乡主的手腕! “够了!” 孟泊舟叱道。 寧阳乡主挣脱不开孟泊舟的手,只能恶狠狠地瞪著柳韞玉,“你答应过我什么,答应过伯爵府什么?那温泉庄子都已给你了,可半年之期未到,你就偷偷將和离书的事情透露给子让,故意引子让来衙门闹事!我就该猜到,你根本捨不得孟府少夫人的身份,就是在欲擒故纵……” “母亲!別再说了!” 孟泊舟直接打断了寧阳乡主的喋喋不休,然后深吸一口气,才转过身,定定地看著柳韞玉。 “玉娘,你实话告诉我……这和离书是不是我母亲逼迫你写下的?” 顶著孟泊舟苦涩而紧张的目光,还有寧阳乡主怨毒的视线,柳韞玉平静地摇了摇头。 她启唇,打破孟泊舟的最后一丝侥倖,“没有人能逼迫我和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孟泊舟瞳孔一缩,眼底霎时黯了。 “听到没有?这回你可信了?” 寧阳乡主冷笑,“商户出身的女子果然是目光短浅、上不了台面!你可知道,当初为了稳住她,为了不影响你的官声,她竟狮子大开口,找你舅父討走了那处温泉庄子!要我说,三年前你就该休了她……” “母亲!我说过了,这是我跟玉娘之间的私事!不用您插手!” 孟泊舟忍无可忍地扬声道,然后又转身面向柳韞玉。 那张平日里总是清高孤傲的面容,此刻竟透著几分小心和不安。 “玉娘,我知道,从前是我不好,是我冷落了你。可现在我已经知错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余生会加倍对你好,绝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孟泊舟的嗓音微哑,“所以,別再跟我置气了,跟我回去。” 柳韞玉忍不住笑了一下。 事到如今,他竟然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费尽心思签下和离书,只是在跟他玩小女儿家的置气把戏? “孟泊舟,你我做了几年的夫妻,难道在你眼里,我是一个会用婚姻大事来耍性子的蠢妇吗?” 对上那双濯清明亮、却只余讽刺的眼眸,孟泊舟如坠冰窖。 他囁嚅著唇,艰难出声,“这封和离书……是你亲笔写的吗?” “对。” 一颗心咚地坠下。 孟泊舟红著眼再次追问,“可我从未见过这份和离书,上面为何有我的字跡?” 柳韞玉不再隱瞒,直接道明。 “那一晚,是你自己签下的和离书。就是你借酒浇愁,口口声声说娶不到苏文君,娶谁都一样的那一晚。” 公堂倏然一静。 一阵狂风席捲著屋檐,原本棲息的鸟雀爭先恐后,飞向四面八方。 孟泊舟好似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胸口。 他的面色愈发惨白,手背上的烫伤传来一阵灼痛,却远不及他此刻心底的痛楚。 就在这时,终於有人从侧堂出来。 原本掌管户曹的林大人,因牵涉进了沈善长的案子,也已被革职。如今是新上任的孙大人。 孙大人一出来,见到了孟泊舟等人,头疼地按了按直跳的眉心。 “孟大人,你今日来的缘由,本官已经知晓。可按照大晟律法,既然文书都已齐全,和离书也由户曹盖上官印,二位便已是正式和离,再无瓜葛了。” “……” 孟泊舟神思恍惚,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孙大人又道,“一旦由户曹签发了和离官印,这文书便是铁板钉钉的事了。你若是非要当堂反悔、状告文书作偽,按照律法,必须先在公堂之上,生生挨满二十大板的杀威棒,方能重审此案。” 二十大板可不是寻常郎君能遭得住的。 况且孟泊舟文质彬彬,这二十板挨下去,说不定整个人都废了…… 寧阳乡主缓和了口吻,立刻道,“孙大人,这只是个误会。和离一事,我们孟家绝不反悔。” 说著,她看了柳韞玉一眼。 柳韞玉也坚决地启唇,“我也不会反悔。” 孙大人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正要请他们离开。 突然,一道沉哑的声音响起。 “我反悔。” 公堂上,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出声的孟泊舟。 孟泊舟慢慢抬起眼,眼底一片血丝,瞧著竟有几分可怖。 他望向柳韞玉,神色说不出的晦暗、阴冷。 “我反悔。” 他重复道,“下官甘愿受刑,还请孙大人撕毁这纸和离书。” 这一次,柳韞玉的脸色变了。 一旁的寧阳乡主更是眼前一黑,直接昏厥了过去。 “夫人!夫人!” 刘嬤嬤慌忙叫嚷起来,“快,快去请大夫!” 公堂上霎时大乱,孟府的家丁们,有的將寧阳乡主扶了出去,有的跑出去叫大夫,有的还听从刘嬤嬤的话,留下来跪著劝阻孟泊舟。 一片混乱中,孟泊舟杵在公堂之上,岿然不动,一双眼黑沉沉地盯著走近的柳韞玉。 “和离一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柳韞玉问他。 孟泊舟却不答。 “罢了,不论你是如何得知的,既然事已至此,我们就在这公堂之上把话说清楚。” 柳韞玉对上他的目光,嗓音冷如碎玉,“你我之间,缘分已尽,恩怨两清。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何必再假装深情,挨这无谓的二十板?” 孟泊舟闭了闭眼,不语。 柳韞玉死死攥紧了手,指甲掐入掌心,“就算你挨了这二十板,撕了这纸和离书,我也还会写第二封,第三封……” 孟泊舟別开脸,不再看她,“孙大人,动刑吧。” …… 半个时辰后。 柳韞玉神色木然地站在公堂上,脚边是被撕毁的和离书,还有寧阳乡主和何鼎画押过的字据。 几步开外,是伏在长凳上,生生挨了二十板的孟泊舟。 他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整个人昏了又醒,醒来又昏死过去,反覆几遭,將跪在旁边那些孟府家丁都嚇得半死。 柳韞玉听说过,像这种棍杖之刑,有打完不见血、五臟六腑却会碎裂的,也有看著血肉模糊、实际只是皮肉伤的。 同是在朝为官,户曹的孙大人不敢下死手,定是用的后者。 柳韞玉缓缓走过去,居高临下地打量孟泊舟。 果然,他又醒过来,满头是汗地抬起眼,朝她看过来。 “你非要跟我和离……是不是因为……” 孟泊舟的声音很虚弱,断断续续,轻不可闻,“因为你……另有了心仪之人……” 柳韞玉蹲下身,平视孟泊舟的眼睛。 那双杏眸里的漠然、冷酷、还有怨恨,全都昭然若揭,再无任何虚情假意的遮掩。 “孟泊舟,你冷落了我三年,伤了我三年。我是不会痛、不会难受的假人吗?” 她笑得有些发涩,“你以为我还敢对什么人付出真心?” 穿过迴廊出现在公堂外的宋縉,刚好將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第107章 褻玩 没有人注意到,在户曹公堂那扇敞开的大门外,立著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宋縉负手立在官檐下的阴影里,隔著不远的距离,一瞬不瞬地盯著公堂中央那抹纤细的身影。 他亲耳听到了,那个昨日还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的小姑娘,此时此刻站在她名义上的夫婿面前,说她的心已经被剜空了,不会再对任何人付出真心。 所以,她对他,也从未有过心。 玄錚匆匆跟进来时,就见宋縉静立在官檐下。 他的面容,连同那双深邃狭长的黑眸都隱在暗处,叫人看不出半点情绪。 可玄錚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很低。 “相爷?” 他不解地唤了一声,“相爷不进去吗?” 凉风穿堂而过,掀动宋縉的衣摆。他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似乎动了动,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下一刻,宋縉的身形也终於动了,却是乾脆利落地转身,沿著来时的长廊往公堂外走。 玄錚愣住,下意识往公堂內看了一眼。 明明从相府出来时,相爷还急得连衣裳都没换,怎么现在到了公堂,又连进都不进去了? 儘管满腹疑问,玄錚却不敢多问,飞快收回视线,跟著宋縉离开。 与此同时,公堂上的气氛已是降至冰点。 “你以为我还敢对什么人付出真心?” 孟泊舟將柳韞玉的回答、也是质问听在耳里,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愈发惨白。 那些冰冷的话,宛若淬了毒的银针,一遍遍地扎在他的心里,直至血肉模糊。 他启唇,声音微微颤抖,却不知是疼的,还是哀求。 “从前种种,我已知道错了……以后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你为何,为何连一次弥补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柳韞玉垂眼望著他,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眸,此刻却只如两潭死水。 她启唇,吐出四个字,“覆水难收。” 二十大板的酷刑,让孟泊舟浑身都在疼。 可是身体上的疼痛,却远不及柳韞玉此刻吐出的决绝言语伤人。 “我不信……你从前那样爱我,我不信你能如此绝情地抽身……” 柳韞玉將他的固执听在耳里,却只觉得荒谬。 她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孟泊舟,你我之间,若真要论起绝情二字……我又怎么可能比得过从前的你?” “……” 事已至此,柳韞玉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倦怠。 她不想再与孟泊舟说更多废话,於是毫不犹豫地转身要走。 就在擦身而过时,孟泊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死死抓住她的衣袖,可却扑了个空—— 柳韞玉头也不回地离开,连带起的风都没有为他停留。 孟泊舟的手僵在半空中,掌心残留著衣袖一角拂过的触感。 他怔怔地望著柳韞玉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那只伸出的手才骤然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因为用力过度隱隱发颤。 “二公子,咱们先回府吧……” 一旁的小廝红著眼过来搀他,“有什么话,咱们改日再同柳娘子好好说……” 孟泊舟倏地看向他,眼底猩红,“你叫她什么?” “……” “她还是孟家的少夫人!” 孟泊舟咬牙,因疼痛扭曲的眉宇间浮起一丝偏执,“和离书已毁,我们还是夫妻……她柳韞玉,还是我的妻……” …… 柳韞玉快步踏出户曹衙门,脸色难看,秀眉紧蹙。 她费尽心思才盖上官印的和离书已被撕碎,孟泊舟既然寧愿挨二十杖都不肯放过她,那么往后,她又要如何筹谋,才能再逼他签一份新的和离书? 她一路心事重重,正要走向自己的马车,身后突然传来玄錚的声音。 “柳娘子。” 柳韞玉一惊,转身就看到玄錚朝她頷首,身后是那辆熟悉的玄色马车。 柳韞玉面露诧异,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宋縉……是何时来的户曹?他方才可曾进去了?又或者在暗处听到了什么? 他是否已经知晓了孟泊舟当眾撕毁和离书、死活不肯放手一事? 柳韞玉脑子里一团乱麻。 见她迟迟未动,玄錚微微抬起头,低声催促了一句,“相爷还在车上,莫要让他久候了。” 柳韞玉骤然回过神来,强压下心头的忐忑,试探地问道,“相爷怎么来户曹衙门了?何时来的?” 玄錚目视前方,眼观鼻鼻观心,就像一尊锯了嘴的葫芦。 柳韞玉无奈,只能提步上了车。 车帘掀开,里面坐著一袭深紫锦衣的宋縉。 他的手隨意搁在一旁的茶几上,缓缓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在柳韞玉低身进来时,仿佛未曾察觉一般,连眼都未曾抬一下。 车厢內点著梨花香,在柳韞玉进来的一瞬,將她整个人包裹。 不知从何时开始起,宋縉似乎喜欢梨香要多过太行崖柏了…… 柳韞玉在侧座坐下。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內死一般的寂静。 柳韞玉不安地抿著唇角,见宋縉迟迟不出声,才试探地打破沉寂,“相爷怎么突然来户曹衙门了?是为了公差,还是……为了旁的什么事?” 一直低垂著眼的宋縉终於抬眸。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酝酿著令人琢磨不透的情绪,带著一丝压迫感。 “孟泊舟与你对簿公堂,寧愿挨上二十大板,也要撕毁你骗来的和离书……这样的热闹,这样的奇闻,不出半日,就会传得满城皆知。” 宋縉的语气很轻,也很平静,恍若风雨欲来。 “柳韞玉,你还想瞒我到几时?” “……” 柳韞玉心头一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宋縉支著额,偏过头,目光牢牢地锁住她,“既然你早有谋划,为何在我面前却三缄其口,半句都没有提过那纸和离书?” “……我答应过寧阳乡主和崇信伯,若想拿到孟家的字据,必须守口如瓶,半年內不能让任何人听到风声。” “任何人。也包括我?” 柳韞玉呼吸一滯,眼睫颤动得快了些,根本不敢看宋縉。 “……商人重诺。” 宋縉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一字一顿,“好一句商人重诺。” 察觉到他的不悦,柳韞玉有些口乾舌燥,抿了抿唇,补充道,“和离书虽盖了官印,但此事毕竟没有尘埃落定……半年之期原本也不剩多久了,我是打算等一切过了明路后,再第一时间告诉相爷的……” 说著,她终於抬起眼,那双濯清的眼眸望向他。 似乎是坦诚的、真挚的…… 可宋縉却在心中冷笑。 多漂亮的一双眼,多会骗人的一双眼。 倘若不是听到她跟孟泊舟说的话,他怕是又要信了她的鬼话连篇。 原本他还以为,和离一事柳韞玉一拖再拖,是因为对孟泊舟情意尚存。 可今日他才发现,她不是对孟泊舟旧情难忘,而是防著他。 她不做孟夫人,但也不想做宋夫人,她装得那样乖巧听话、无有不从,心里却根本不想与他堂堂正正的在一起…… 孟泊舟,是她阻碍他的一块挡箭牌。 而他宋縉,竟成了个討不到名分的外室。 “婠婠。” 宋縉眼底愈发森冷,唇畔的弧度却扩大了些。 “嗯?” “过来。” 柳韞玉硬著头皮,缓缓起身,正犹豫著要坐在何处,手臂忽地一紧。 她惊呼出声,转眼间就跌入宋縉怀里,被他稳稳接住,腰肢也被他的手掌扣紧。 宋縉喜欢將她抱坐在怀里,平日里也时常这么做,可今日…… 柳韞玉却感受到有哪里不一样。 那只握住她腰肢的手掌,抚揉的力道有些重,位置也越来越往上。 隔著薄薄的衣衫,她都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炽烫。 比起平日,这动作分明放肆得多,就好像是在……褻玩…… 柳韞玉脸颊飞上红云,双臂猛然拢紧他的肩头,“相爷!青天白日……还,还在车上……” 宋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手掌的动作却未曾停下。 眼睁睁看著柳韞玉咬紧唇瓣,几乎承受不了他的手段,他才鬆开手,手指摁上她的唇珠,让她鬆开了齿关。 “去同你的僕从说一声。” 宋縉微微偏头,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垂,“今日你在相府过夜。” 第108章 得不到心,就得到人! 夜色已深。 相府內,灯火通明。 柳韞玉从马车上听了宋縉那句话后,整个人便惴惴不安、魂不守舍。 其实除了救周氏那一次,她在相府过了夜,之后几乎是没有在相府留宿过的。就算偶尔有,也是宿在耳房,宋縉並不会做特別过火的事。 可今日的状况好像有些不一样。 先不论宋縉连笑都不怎么笑了,周身气压也低,光是他特意让她留宿的那句话,就说得很危险、很曖昧,叫她下车时都已经有些腿软了。 可宋縉却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先传了膳。 这於柳韞玉而言,无异於折磨。 她如坐针毡,食难下咽,唯有宋縉看过来时,才勉强夹几筷子菜。 终於等到用完膳,宋縉又將她带去了书房。 “……是要练字吗?” 她问宋縉。 宋縉却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铺开纸墨,將笔递到她手中。 柳韞玉猜不透宋縉的心思,站在书案前,提笔蘸墨,刚要落笔,才听得他开口道。 “写和离书。” “……” 柳韞玉一愣。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跡。 宋縉伸手,將那脏污了的宣纸抽走,揉皱,“原本那份被户曹衙门撕了,难道不需重新写一份?” “……要的。” 柳韞玉訥訥地应了一声,提笔落字,將之前那份和离书又熟练地默了一遍。 “柳氏韞玉谨以素笺薄辞,告於夫君孟泊舟座前:曩者结縭之初,本为姻亲之好,敬慕君之才华品行,期以白首。然日月逾迈,渐觉誌异途殊,琴瑟虽具,宫商不调。所谓夫妇者,当同心相应,同气相求,今两心既离,强合无益。从此天涯,各自珍重。” 写完后,柳韞玉將笔搁下。 她这些时日练字颇有成效,这张和离书比起今日被撕的那份,也好看太多太多了…… “重写。” 身边冷不丁传来宋縉的声音。 柳韞玉愣住,诧异地看向他。 宋縉低垂著眼,目光落在那句“敬君之才华品行,期以白首”上,只觉得十分碍眼。 而柳韞玉还在问他,“为何要重写?” 宋縉抿唇,直接拿起笔,绕到她身后。 紧接著,他那只修长如玉的手掌就握住了柳韞玉的,“我教你。” “……” 在宋縉的带领下,笔锋开始在白宣上游走。 字跡的確行云流水,洒脱了不少。 只是写到“本为姻亲之好”后,他却直接省去了那句“敬君之才华品行,期以白首”。 柳韞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宋縉突然语气从容地问道,“婠婠,在你眼里,我们现在是什么关係?” 柳韞玉手一颤,险些握不住手中的笔。 什么关係? 各取所需、互相利用? 他算是她的靠山,是她的恩人,而她则是他磨礪的刀,是閒暇时逗弄的玩宠? 可这话有些难听,她怕自己此刻吐露,只会激怒宋縉。 “……我是相爷的人。” 想了想,她还是用了一个含糊说法,想要敷衍过去。 可宋縉却不肯轻易放过她,“什么人?” 屋內静了许久。 柳韞玉才犹犹豫豫地吐出两个词,“心腹。” 此话一出,宋縉握紧她的力道骤然加重。 柳韞玉吃痛,手中的笔一下掉落。 墨汁溅在宣纸上,写了一半的和离书又作废了。 柳韞玉被拽著转过身,不得不直面宋縉那双幽邃深沉的眼眸。 宋縉重复了一遍,“心、腹。” 心腹二字被他放在齿间反覆咀嚼,玩味,那低沉繾綣的语调,生生將这再正经不过的字眼,念出了一丝狎昵、轻佻的意味。 他忽然怒极反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乾脆扣紧女子的皓腕,拉著她一路穿过碧纱橱,径直朝著內室那张掛著青纱床幃的拔步床走去。 经过书架时,宋縉甚至还抽走了搁在上面的一把戒尺! 柳韞玉眼皮直跳,下意识就想挣扎。 谁料刚退了半步,宋縉那高大的身躯便堵住了她的退路。 “去哪儿?” “我……” 柳韞玉被逼著后退两步,直到退无可退,跌坐在床榻上。 “师叔……” 宋縉面色平静,身上那股气势却有些骇人,叫她不得不唤出了从前討饶的称呼,“和离书,和离书还未写完……” “不急。师叔先教教你,何为心腹……” 在柳韞玉错愕的目光下,宋縉用戒尺挑开了她的外袍衣襟,点在了她心口的位置。 “这里,是心。” 隔著单薄的里衣,柳韞玉的心跳顺著戒尺传过来,震得宋縉指尖微麻,“所谓心腹的心,便要心意相通。你这颗心,只能装得下师叔一人,只能为师叔一人而跳。明白吗?” “……明,明白。” 柳韞玉呼吸都顿止了,控制不住地往后缩,可却被那冰冷的戒尺拦住。 宋縉轻拍她的后腰,“抖什么?” “……” 这下不止是腿,连腰身也软了。她跌进被褥间,用手肘勉强撑起身子,而宋縉已经覆了下来,將她罩在怀中。 那戒尺探入她衣裳,挑开她的衣带,然后缓缓游移著,最后落在她平坦柔软的小腹上。 “而这里……是腹。心腹的腹,便是该给师叔孕育骨血,绵延子嗣。” “……” 柳韞玉脑中轰然一响。 她驀地抬手,攥住那还要往下的戒尺,直呼其名,“宋縉!” 谁家好人是这么拆解心腹二字的?! 谁家的心腹是做这种事的?! 可偏偏,宋縉掀起眼看她,那神情端正静肃,竟与他平日里在学宫讲课时的模样毫无差別。 一时间,柳韞玉浑身的血液都在翻腾,整个人颤抖地愈发厉害。 “你……別再说了……” 她面颊染上一大片靡丽的緋红,一边咬著牙告饶,一边用仅剩的气力將那戒尺从宋縉手里抽走,往床下丟去。 “啪!” 戒尺落地的一瞬,宋縉也俯下身,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將她严丝合缝地揉进怀里。 “心贴著心,腹贴著腹……” 他偏头,薄唇若有若无蹭过她耳廓,吐出直白且放肆的孟浪之语,“在这青纱幔帐之间,坦诚相见,水乳交融……方为名副其实的心腹。” 说著,他惩罚性地咬了一口柳韞玉红透的耳垂。 柳韞玉咬著唇,再开口时,声音里都带著几分恼羞成怒的颤音,“你若不满我的答案……直说便是……何必这样羞辱我……” “羞辱?” 宋縉拨了拨她鬢边的髮丝,语气散漫,“师叔不过是在身体力行地教你,如何做这世上最贴心、最契合的心腹。” “……” “若做不到这般亲密无间、身心交付,又凭什么大言不惭,说是我的人?” 柳韞玉一时语塞。 宋縉眼眸微垂,视线缓缓落在她咬出齿痕的唇上。 他一忍再忍,屡次退让,不过是为了她的一颗真心。 既然她的心已经被旁人剜空了,他又何必再等? 如此想著,宋縉冷笑一声,低下头,封住了那双总是花言巧语、口是心非的红唇…… 第109章 柳韞玉,我是菩萨吗? 令人窒息的深吻。 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更慢,更烫,更放肆,叫柳韞玉意识混沌的同时愈发心惊。 青纱床幃落下,两道人影如鸳鸯交颈,不分你我。 呼吸纠缠间,柳韞玉的衣衫被褪下。 宋縉那带著厚茧的指尖不经意从颈侧滑落,往下游离。 “还要做我的心腹吗?” 他问道。 柳韞玉被逼问得说不出任何话。 可她死死抿著唇,便会引来惩罚。 於是当宋縉再一次追问时,她乾脆直接仰起头,堵住了他的唇。 宋縉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纵容地任由她动作,甚至任由她跨坐在了自己身上。 察觉到什么,柳韞玉倏地睁开眼,从他唇上退开。 “你……” 她本能地想逃,可腰肢被宋縉牢牢掌握著,根本退无可退。 宋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彻底染上了谷欠念,俗浊且危险。 “能不能……再等等……” 柳韞玉艰难地吐出一句。 “等什么?” 宋縉笑了,“等我善心大发放过你?柳韞玉,我是菩萨吗?” “……” 柳韞玉大脑一片空白。 宋縉握著她的腰,忽地一翻身,將她抵在床榻间。 她倏地闭上眼,双颊迅速飞满了艷丽至极的红霞,眼角甚至沁出了些生理性的眼泪。 就在她以为这次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时,身上那股压迫感忽地消失了,紧接著,耳畔传来一声无奈的轻嘆。 手腕被擒住,往下拉去。 柳韞玉一惊,睁开眼,就对上宋縉暗影重重的眉眼。 “婠婠……” 他低头,再次覆上她的唇,贴著她的唇瓣哑声道,“把你的心找回来。” …… 晨光微熹,洒进床幔內。 宋縉望著怀中还在熟睡的女子,目光掠过她眼尾的泪痕、微红的唇瓣,还有锁骨上斑斑点点的痕跡,和无力垂在一旁的手…… 都是他的杰作。 眉宇间的阴霾褪去,他俯身亲了亲柳韞玉的眼睛,而后动作轻柔地起身。 披上外袍,他缓步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笔墨,然后模仿柳韞玉的口吻,重新写下了一份冷漠决绝的和离书。 內室里,离开了宋縉的怀抱,柳韞玉也很快醒来。 她迷迷怔怔地披衣起身,刚走出內室,就见宋縉站在书案后抬头看向她。 “醒了?” 昨夜混乱的记忆涌现,柳韞玉瞳孔微缩,几乎不敢直视他,“……嗯。” “过来画押。” 宋縉唤她。 柳韞玉慢慢走过去,这才发现竟是写好的和离书。 她伸手去接宋縉递过来的笔,却发现整只手从手腕到手指都酸软得厉害,根本连提起笔的气力都没有。 宋縉笑了一声,握住她的手,带著她在和离书上落字画押。 “若孟泊舟这次还不肯,那就由我出面,亲自替你和离。” “……” 柳韞玉低垂著眼,打了个寒颤。 若真闹到宋縉插手的那一步,孟泊舟会是什么下场尚未可知,但她与宋縉这段见不得光的关係,怕是要人尽皆知了…… 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想如此。 在相府用完早膳后,柳韞玉便坐上了宋縉安排的车,她先是让人回了一趟温泉庄子。將那份和离书妥善藏好,又换了身衣裳后,才从庄子去了学宫。 学宫里。 柳韞玉刚一踏入讲堂,昌平公主等人便围拢了上来。 “玉娘,你可算来了!外面都传疯了,说你跟孟探花早就和离了!是不是真的?” “那些人还说,昨日孟探花竟然不认那纸和离书,在户曹衙门闹了一场,甚至寧愿挨那杀威棒的板子也不肯放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柳韞玉眉心隱隱作痛。 果然如宋縉所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夜之间,户草那场热闹已经人尽皆知。 “殿下,实不相瞒,我与孟泊舟成婚以来,一直琴瑟不调。我们確实在几个月前就签下了和离书,谁知他昨日突然会反悔……” “既然早就和离了,你为何一直瞒著我们,从不提半个字呢?” 柳韞玉垂下眼眸,神色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无奈与苦涩,她搬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孟泊舟的养母身子不好,不可为这些事烦忧,我答应了孟泊舟,暂时先瞒著她。待她身子好些了,再作打算……和离一事没有对外声张,我也不好告诉诸位……” 听了这番解释,眾人望向柳韞玉的目光又变了。 只觉得她善解人意,又有孝心,却遭孟家欺辱,於是皆温声安抚。 可偏偏有人见不得柳韞玉好过。 “探花郎深受皇恩,前程似锦,孟夫人出身商户,能攀上这等高枝已是天大的福分,怎么会主动提出和离呢?这其中,不会藏著什么不可告人的隱情吧?” 说话之人自然是苏文君。 昨日户曹衙门的热闹她也听说了,可这跟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柳韞玉与孟泊舟和离一事是该大闹特闹,叫所有人都知道柳韞玉成了弃妇,议论她、嘲笑她,甚至羞辱她…… 可最后被人大肆传扬的,却是孟泊舟为了不和离,竟硬生生去挨那要命的板子! 如此一来,谁还会觉得和离是柳韞玉的错?! 只会觉得她好,好得过分,好得让探花郎都放不下、舍不掉! 苏文君嫉恨交加。 听得她的话,眾人面色一变。 昌平公主皱眉,正要维护柳韞玉。 柳韞玉却自己站了出来,反唇相讥道,“难道就因为他前程似锦,我明知夫妻感情破裂、貌合神离,还要为了虚荣名利,死皮赖脸地纠缠他、赖在孟府不走吗?” 这话似是在说自己,又似是在说旁人。 为了名利,一而再再而三攀附孟泊舟,甚至赖在孟府不走的人…… 句句指向苏文君。 苏文君表情都扭曲了。 柳韞玉似笑非笑地望著她,“我还没下贱到那种地步。” “你……” 苏文君咬牙切齿,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竟又不能骂回去,只能话锋一转,“好歹夫妻一场,做丈夫的挨了板子受了重伤在府上养著,做妻子的竟能心安理得来学宫念书,这世上女子,还有谁比孟夫人更加铁石心肠。” 眾人面面相覷,竟是被她的话动摇了几分。 柳韞玉不紧不慢地问道,“我心肠冷硬,那你心肠好,你为何不去探望孟泊舟?” 苏文君还以为柳韞玉要揭穿自己女扮男装与孟泊舟同窗一事,面上掠过一丝心虚。 “我为何要去探望他,我不过是个外人。” “我与孟泊舟早已和离,我也是个外人。我为何要去?” 柳韞玉冷笑,“苏娘子不怜惜我一个失去夫家庇护的孤苦女子如何在这世道求存,反而要去怜惜前程似锦的探花郎?这般作態,倒让人忍不住怀疑,你们是不是早就相识,甚至交情匪浅呢?” 此话一出,眾人看向苏文君的眼神变了意味,甚至还窃窃私语起来。 苏文君面色一下涨得通红,“你血口喷人!” 就在这时,上课的锣声响了起来, 眾人纷纷散开,各归各位。 苏文君正要回自己的位置,却柳韞玉一把拉住。 柳韞玉用只用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问道,“孟泊舟拿到和离书,是不是你在背后动的手脚?” “不知所云……” 苏文君想要甩开她。 “往常看在同为女子的份上,我不屑与你计较。可你若是再敢这般不知死活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的底线……下一次,我就不会顾忌太后娘娘是否站在你身后了。” 柳韞玉朝她歪了歪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竟透出几分久居上位的凌厉。 这神態,苏文君只在宋縉身上看到过! “其实让你身败名裂,也很容易,不是吗?毕竟你曾经女扮男装、厚顏无耻地与一群男学子们同吃同住了好几年的……我说得对吗,苏、娘、子?” 苏文君仿佛被踩中了七寸,面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柳韞玉鬆开她的手,回到自己座位上,没再看她一眼。 苏文君到底是被她骇住,接下来一天,都如霜打的茄子,再没有其他动作。 好不容易熬到下学,苏文君不甘心地看著柳韞玉与昌平公主一起离开,恨得咬牙切齿。 正琢磨著要如何再掀起风浪,却有一道黑衣声音拦住了她的去路。 “苏娘子,这边请。” 苏文君一抬头,就看到一辆玄色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不远处,而隨行之人掀起车帘,露出了车厢內大半面容隱於阴影的男人。 宋縉摩挲著手指上的羊脂玉扳指,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眸抬起,毫无温度地看向她,好似在看一具冰冷的尸体。 霎时间,那股可怕的威压轰然袭来。 苏文君只觉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 “相,相爷……” …… 城郊,温泉庄子。 柳韞玉从房中取了那份重新写好的和离书,就打算去一趟孟府,趁热打铁找孟泊舟做个了断。 然而,她还没走出温泉庄子,身后就传来周氏急匆匆的呼喊声。 “玉娘!玉娘你等等!” 柳韞玉转身就看到周氏跌跌撞撞跑来,她前阵子才摔过一跤,此刻连走路都有些不稳当。 柳韞玉连忙迎过去,扶住了她,“婆母,你怎么下床了?” “玉娘,我今日出了趟庄子,怎么……怎么听到外头的人都在传,说你跟舟哥儿……已经签了和离书?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柳韞玉心头猛地一沉。 昨日回庄子后,她特意叮嘱过所有下人,绝不可將户曹衙门的事走漏给周氏半句, 可没想到周氏竟自己出了庄子。 事到如今,柳韞玉只能抿著唇角,轻声应下,“传言……是真的。” 周氏怔怔地立在原地,脸色煞白,半晌才道,“我,我就猜到,迟早,迟早有这么一天……可是,可是真的就没法挽回了吗?” 柳韞玉心情复杂,安抚地握紧了周氏的手,“不论我与孟泊舟如何,我都將您当做母亲看待……” “玉娘……” 周氏的眼泪夺眶而出。 “您回去安心养伤,我与孟泊舟之间的事,我们自己会做个了断。” 柳韞玉不愿再多言,唯恐牵扯出更多伤心事,於是朝怀珠看了一眼,让她搀扶周氏回去歇息。 周氏虽有千言万语,但看著柳韞玉那决绝而疲惫的神色,最终也只能嘆了一声,抹著眼泪跟怀珠离开。 孟府里,此刻正是一片愁云惨澹。 寧阳乡主昨日在公堂上被气晕过去,之后虽醒来,却也病倒在床上,不能起身。 而孟泊舟挨了二十板,此刻也是皮开肉绽地趴在床榻上养伤。 孟府失去了主心骨,下人们就如无头苍蝇般,连柳韞玉入府,都没人理会她。 柳韞玉熟门熟路、毫无阻碍地进了澹月居。 说来可笑,她还在孟府时,孟泊舟日日夜夜宿在书房,不愿踏进澹月居半步。 可她人走了,孟泊舟却又將澹月居视作住处。 柳韞玉讽刺地扯扯唇角,刚走到廊下,就听到刘嬤嬤苦口婆心的劝慰声。 “二公子,您这又是何苦呢?您为了不跟那个商户女和离,在户曹衙门闹得人尽皆知、满城风雨!连夫人都被您给活生生气晕了过去……” “您不如就听老奴一句劝,痛痛快快地跟那柳韞玉和离了!这京城里的名门闺秀,哪个不比那个满口黄白之物的柳韞玉强?” 回应她的,却只有“哐当”一声巨响。 应是药碗被打翻在地的动静。 下一刻,里头传来孟泊舟嘶哑的声音。 “她是孟家少夫人,你一个奴才……也敢如此轻慢她……” “二公子!” “柳韞玉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死也得是我孟家的鬼……理应与我生同衾死同穴!谁也別想把我们分开!” 柳韞玉抿唇。 如此偏执、疯狂的话,若非亲耳听到,她绝不相信是出自孟泊舟之口…… 她皱了皱眉,走进去,“可我们生未同衾,死又何必同穴?孟大人在为我安排死后去处的时候,都不用问过我吗?” 她的声音一出来,刘嬤嬤神色一变,猛地转过头来。 孟泊舟也是浑身一震,抬起那双彻夜未眠、布满血丝的眼,“玉娘……” 刘嬤嬤咬牙切齿地叫嚷起来,“好你个毒妇,你害惨了二公子和夫人,现在竟还敢来孟府?你……” “闭嘴!” 孟泊舟面色铁青,厉声打断她,“滚出去……” 刘嬤嬤不甘心地剜了柳韞玉一眼,憋著一肚子火气离开了澹月居。 屋內瞬间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苦涩的药味在空气中瀰漫。 刘嬤嬤一走,孟泊舟面上的戾气散去,眉宇也软化下来,透著几分孱弱和颓唐。 “玉娘,你今日肯来见我……是不是改变了主意,愿意跟我好好谈一谈了……” 柳韞玉从衣袖里拿出之前写好的和离书,递到孟泊舟跟前,“这是我重新写的和离书。” 望著她手上那捲白纸黑字,孟泊舟眼底那的一丝光亮又被阴翳覆盖。 他缓缓伏回了床榻上,唇角勾起些弧度,“我说过了,我不会跟你和离。” 柳韞玉深吸一口气,只能祭出最后的底牌,语气平静得令人害怕。 “你不跟我和离,我会去官府揭穿你出入销金楼、却要我作偽证一事。” 此话一出,孟泊舟猛地抬起头,颈间青筋隱伏,透著几分狰狞。 “你若揭发我作偽证,你自己也逃不了干係……你不惜受牢狱之灾,也要与我和离?” “不过是在大牢里待上几天。可你呢?你欺君罔上、作偽证,一旦被查实,轻则乌纱帽不保,重则秋后问斩……孟泊舟,你赌不起。” “……” 孟泊舟不语,一双黑漆漆的眼眸直勾勾盯著她。 那眼神竟是叫柳韞玉有一丝毛骨悚然。 半晌,他才牵起唇角,“赌不赌得起,我都不会在这份和离书上籤下半个字。哪怕我明日就被推上法场人头落地,柳韞玉,你也是我的未亡人……” 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混合著难闻的药草味,在屋內迅速蔓延开来。 柳韞玉闻著那气味,心烦意乱,几欲窒息。 她知道,已经没必要再费口舌。 …… 从澹月居出来,柳韞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从未见过如此疯魔、毫无理智、冥顽不灵的孟泊舟。 他明明是个看重仕途的偽君子,是个嫌恶她、冷落她的丈夫,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竟是变成了这幅偏执扭曲的模样…… 柳韞玉正想著,一道令她不適的声音忽然传来。 “弟妹,你与孟泊舟和离,怎么不早告诉大哥呢?” 柳韞玉猛地转身,就看到孟泽山摇著一把摺扇,姿態浪荡地走了过来。 多半是又在花楼里廝混过,他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熏得柳韞玉连连后退。 “弟妹,孟泊舟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明明已经跟你签了和离书,还要大闹官府,实在是可恶至极!要不弟妹你求求我,大哥一高兴,说不准就帮你脱离苦海了……” 他言语曖昧,一双手探向柳韞玉的手腕。 柳韞玉侧身躲开,似笑非笑地,“你能想办法逼孟泊舟签下和离书?” 孟泽山转了转眼睛,笑了,“你想与孟泊舟一刀两断,也不是只有和离这一条路嘛。还有义绝啊。” “义绝?” “若你犯了义绝之行,官府自会判你们二人恩义断绝。到时哪里还用他孟泊舟签什么和离书?” 说罢,那双不安分的手,又朝柳韞玉探了过去。 可这一次,柳韞玉竟是纹丝不动。 孟泽山心中一喜,“与夫兄和姦,便是义绝的一条。好玉娘,大不了我为你担下这姦淫之罪便是……” 第110章 你以为我今夜要做什么? 一道寒光闪过。 孟泽山只觉得手背上传来一阵刺痛。 他脸色骤变,驀地收回手,发出一声惨叫。 手背上竟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珠爭先恐后地涌出来,瞧著有些骇人。 “柳韞玉!” 孟泽山怒不可遏地看向柳韞玉。 就见她面无表情地握著那根剑簪,甩了甩,那簪上的血珠甩到了孟泽山脸上。 “你这个毒妇……” 孟泽山表情狰狞地就要动手,却被柳韞玉举起的簪尖对准。 下一刻,云渡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柳韞玉身后的迴廊上,那眼神骇得孟泽山僵在原地,不敢再轻举妄动。 柳韞玉冷冷地看著他,视线自上而下,“再有下一次,就不止是手了。” 说罢,她转身离去,走向云渡。 云渡低声问她,“没事吧?” 柳韞玉摇了摇头。 天色已暗,从孟府出来这一路,柳韞玉坐在车里,却是將孟泽山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她隱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可细细一想,又扑了个空,只能暂且搁下。 …… 翌日,学宫。 柳韞玉走进讲堂,先是向几个同窗请教了昨日的功课,又给几人讲了许知白昨日布置的算题。 再回到座位上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柳韞玉一侧头,就见通常坐在第一排的苏文君竟不知怎么的,坐到了最后一排。 此人平日里见了她不是眼神挑衅,就是言语刻薄,总要阴阳怪气地挑事,可今日却如一只惊弓之鸟,低头坐在书案前,安静得非同寻常。 虽说昨日她恐嚇了她一句,可成效能有这么立竿见影么? 柳韞玉可不觉得苏文君是会被自己一句话就嚇破胆的。 见柳韞玉望著苏文君,昌平公主也立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玉娘,你觉不觉得这苏文君今日邪门得很?听说她一大早天还没亮就来学宫了,本宫刚才从她身边经过,竟隱隱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气味……有点像血腥味。” 柳韞玉诧异地,“血腥味?” “嗯,本宫忍不住问了她一句,她却支支吾吾地说没事。” 闻言,柳韞玉又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苏文君。 她身上是与昨日不同的衣裙,此刻低著头,但还是能看见面色惨白。可她露在外头的颈侧、双手,倒是没瞧见什么外伤……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那她身上的血腥味又是从哪儿来的? 见柳韞玉还在看,昌平公主拉了拉她的手,“哎呀,管她做什么。她又不是第一次针对你了,今日这般魂不守舍,指不定是遭了什么报应呢!” 柳韞玉抿唇,收回视线。 “对了,今日宫里宫外都在传你跟孟泊舟和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有些难听的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什么话?” 柳韞玉秀眉微蹙。 昌平公主噤声,却不肯同她说了,“左不过是些谣言,你没听到最好!” 谣言…… 柳韞玉明白了。 孟家昨日丟了那么大的脸面,就凭寧阳乡主那种睚眥必报的性子,怎么可能轻易咽下这口气?定是要往她身上泼脏水的。 她们说话间,学宫的掌事嬤嬤领著宫女走进讲堂,来到柳韞玉跟前。 “太后娘娘有令,让柳娘子於五日后,前往工部衙署当差,协助营缮司官员,参与丈量测算之务。” 此话一出,眾人顿时倒吸了一口气,纷纷露出惊讶和艷羡的表情。 她们这些人进学宫之前,已经知道未来会受到太后启用。可柳韞玉却是第一个被亲赐差事,而且跟鸿臚寺不同,这次可是六部的差事! 柳韞玉自己也很诧异,谢恩后忍不住问了一句。 掌事嬤嬤直言不讳道,“近日工部急需精通算术之人协助测算。尚书大人原本是去求太史令许大人的,可许大人说,他分身乏术,懒得管这个烂摊子,便举荐徒儿,也就是柳娘子前去工部帮忙。” 一听到此事有许知白的手笔,眾人恍然大悟。 待传话的嬤嬤一走,她们顿时围在了柳韞玉身边。 “玉娘,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是个在朝堂上露脸的好机会啊!” “你上次在宫宴上揭穿北周使者,就已经让太后另眼相看了。要是真能在工部做出一番实绩来,说不定太后娘娘一高兴,能直接封你个正经的女官噹噹!” “是啊,到那时,本宫倒要看看,谁还敢拿你和离的身份来说三道四!” 说这话时,昌平公主回头看了苏文君一眼。 苏文君看著被眾星捧月的柳韞玉,死死咬著唇,眼里满是嫉恨与不甘。 可她再也不敢像往日那般跳出去冷嘲热讽了。 眼前闪过昨日散学后的那一幕—— 那位权倾朝野、高高在上的相爷,坐在马车上,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看著她。 “苏娘子真是好本事啊,竟背地里攛掇威德侯,去户曹衙门偷调文书?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儘管她连声求饶,宋縉却置若罔闻,吩咐玄錚直接送她去死牢。 苏文君嚇得肝胆俱裂。 “文书是小侯爷拿的,相爷怎能无故定我的罪……” “太后娘娘对你另眼相看,本相自然不能定你的罪,只是让你去死牢里过一夜,静思己过。” 被玄錚拖下去时,苏文君还在垂死挣扎,“相爷是在为柳韞玉出气吗?堂堂国相,竟掺和女子间的爭斗,刁难我一个小女子,这难道是大丈夫行径吗……” 宋縉抬了抬手,让玄錚停下了,然后朝她笑道。 “不是又如何?” “……” 死牢里关押著的,皆是穷凶极恶之徒。苏文君被丟进一个单间,隔壁时不时传来受刑的叫喊,还有浓烈的血腥味。 她蜷缩在角落里,一夜未眠,生怕会被抓出去严刑拷打。 好不容易挨到今早,被放出来时,她路过行刑的暗房,就看见满地鲜血,还有被吊起的犯人。 仅仅是瞥了一眼,她就噁心地翻江倒海,一出死牢就忍不住吐了出来。 回去后,她在浴桶里洗了三遍,可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始终洗不掉。 此刻再看到柳韞玉风光无限,她恨不得用目光將柳韞玉瞪出一个血窟窿来。 察觉到什么,柳韞玉回眸看过来。 苏文君驀地收回视线,不再抬头。 …… 学宫下课后,柳韞玉专程去了趟司天台,想问问许知白自己去工部当差究竟要做些什么。 “工部最近头痛的事情一大堆,不过最严峻的便是漕仓重建。” 许知白难得严肃,放下手头的事,同她解释道,“这漕仓的建造大有学问,不仅要夯土筑基、砌墙盖顶,更要讲究通风与防潮。工部那群人是呆子,只会遵循旧图纸,根本不懂其中的营造数理和天象气候之变。他们认准了死理不放,你去了之后与他们交涉,恐怕会伤脑筋。” 柳韞玉认真地听著,点头,“多谢师父提点,徒儿记住了。” 许知白又嘱咐几句,然后提到了孟泊舟一事。 “我是后来才知道,你与孟泊舟和离一事闹得这么大。要早些知道,我绝对不同意把这烫手山芋交给你……” 柳韞玉一愣,“我去工部,不是师父举荐吗?” “他们开口了,我答应了,所以也算是吧……” 许知白张了张唇,有些含糊地转移话题,“孟泊舟是工部主事,因之前修河一事,颇受器重。你与他和离的事最近闹得沸沸扬扬,我只怕,他那些同僚会使绊子刁难你。” 柳韞玉笑了,“您放心,我也不是好惹的。” 从司天台出来,柳韞玉就上了相府候在外面的马车。 夜幕降临,相府內四面掌灯。 柳韞玉轻车熟路地进了宋縉的书房。 书房內,宋縉並不在,柳韞玉暗自鬆了口气。 目光扫过內室那张拔步床,她脸上一热,手腕又不受控制地酸软起来。 那夜的情景,她简直不敢回想,这两日上课时,也根本不敢抬头看宋縉的脸。 为了转移注意力,柳韞玉从书架上抽了几本算经。 可今日却是怎么也看不进去,最后她只能搁下算经,嘆了口气。 突然,身后有一道熟悉的气息贴近。 “嘆什么气?” 宋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是苦恼去工部当差?还是因为那些流言蜚语?” 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叫柳韞玉微微一惊。 她耳根的红晕迅速漫开,“都不是……” “你倒是心大。” 宋縉垂眼,就见柳韞玉今日没再梳妇人髮髻,而是半散著发。他声音温和了些,伸手撩起她肩上的髮丝,“我已让人敲打过了。那些流言,明日就会彻底消失。” 察觉到他的动作,柳韞玉僵了一下,小声道,“……我今日有些累了,想早点歇息。” 宋縉顿了顿,“你以为我今夜唤你来,是要做什么?” 柳韞玉不敢作答,也不敢看他的眼睛,耳朵红得几欲滴血。 宋縉低眸看著她,脑海里又闪过那一夜,这双杏眸泛著怎样的水光,睫毛又颤抖得多厉害……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鬆开她的髮丝,“好了,今日叫你过来,只是想嘱咐你工部的事。” 柳韞玉诧异地抬头。 “师父已经跟我说过了……” “老东西一门心思只有算式,多半也只跟你说了粮仓相关的事。可这朝堂六部,人心比算式更难应付。” 宋縉转身,从书案暗格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册子,递给柳韞玉。 “这本册子里,有所有工部官员的出身背景、脾气秉性。其中张侍郎是太后身边的人,为人一身傲骨,嘴硬心软,只尊有才识之人。还有位谭侍郎,你少与他打交道。” 柳韞玉頷首应下,翻开红册子,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烛火朦朧,衬得她的面容格外沉静柔美。 宋縉静坐在一旁,手中虽也有书册,目光却自始至终落在柳韞玉脸上,没有挪开半分。 直到夜色已深,更声传来。 宋縉才站起身,“时辰不早,该歇了。” 柳韞玉才看了一小半,正看到兴头上,刚想拒绝,宋縉却不容拒绝地抽走了册子。 “相爷……” 身子一轻。 柳韞玉竟被打横抱起,直接被宋縉抱去了耳房。 他將她在床榻上放下,“还有几日,可以慢慢看。” “……” 柳韞玉坐在床边,又紧张地攥紧了衣裙。 可宋縉的手掌落下来,却只是穿过她的髮丝,揉了揉她的后颈,“歇息吧。” 说罢,竟真的从耳房那道槅门离开,回了他自己的寢屋。 柳韞玉神色怔怔,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 她想了想,还是不愿就这样睡下,於是轻手轻脚走到外间。 如果她记得没有,这耳房的书架上也摆著几本算经…… 柳韞玉走到书架前,却发现上面的算经不翼而飞! 正发愣,槅门那头就传来宋縉瞭然的声音。 “算经没收了,睡吧。” “……” 柳韞玉站在书架前,摸了摸鼻子,无声地失笑。 …… 五日后。 柳韞玉准时到了工部衙署。 一位穿著青色官服、身形清瘦的官员早就恭候多时。 见到柳韞玉,他立马笑著迎上来,“是柳娘子吗?我们大人们早就盼著你来了,这边请。” 柳韞玉頷首还礼,跟著他往工部衙署的后院值房走。 庭院里种著罗松树,值房大门都敞开著。 柳韞玉一走进值房,便见几张案几长桌上铺得满满当当。 各州递上来的城防修筑图、官仓营建册子堆叠如山,边上还散落著老旧的营造尺、曲矩、墨斗、麻绳准绳,还有几架被拨得凌乱的算盘,珠粒歪斜,半点章法也无。 几个官员围站在案前,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各位大人,柳娘子来了。” 束手无策的几人闻言抬头,一眼看到立在门口的柳韞玉。 仅仅是一眼,为首的官员便露出几分轻视和不满,“许知白倒是会躲懒,將这差事隨意丟给个小女子……” “张大人,这位就是之前在宫宴上揭穿北周伎俩的柳娘子。” 看来这位张大人就是宋縉提过一嘴的张侍郎。 柳韞玉暗自思忖,不卑不亢地向工部眾人行礼,“见过诸位大人。” 张侍郎那日公务缠身,並未去宴上,但是也听闻过北周使者使诈一事。 他指了指柳韞玉,“就是她?” “正是。我们之前跟您说过了,您却没往心里去……” 原来是他忘记了。 张侍郎侷促地咳嗽一声,对著柳韞玉道,“近日工部忙於建造粮仓,你……” 想了想,张侍郎摆摆手,“你还是帮我们收拾一下营造尺、线坠吧。” 他们虽缺测量的人,但张侍郎还是不敢將此等重任託付给柳韞玉。 见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能力,只是將她当成个杂役丫鬟,柳韞玉也没说什么,默默应下。 她挽起衣袖,开始动作麻利且条理分明地收拾起那张杂乱无章的巨大方桌来。 张侍郎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这位算圣高徒遭了轻视冷遇,定会气得跳脚质问、甚至拂袖而去。 却没想到,她竟这般任劳任怨。 张侍郎犹豫片刻,还是清了清嗓子,“我们稍后要去漕仓。你既是许知白的徒弟,那就跟我们走一遭,也长长见识。” 闻言,柳韞玉眨了眨眼。 这位张侍郎果然被宋縉说中,是个嘴硬心软的…… 她放下手中墨斗,笑著頷首应下。 就在这时,外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孟大人,你不是因伤告假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听到“孟大人”三字,柳韞玉眼皮一跳,下意识看向门外。 第111章 遮羞布 孟泊舟身穿青色官服,如琢如玉的面容上透著几分病態的苍白。 他今日是带伤销假来工部当差,与几个同僚打过招呼后,才猛然注意到立在值房內的柳韞玉。 他一下僵在那儿,隨即也不顾旁人的目光,快步走向她。 “玉娘,你怎么……” 柳韞玉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孟大人,我今日是奉太后娘娘之令,来协助工部测算。往后还请孟大人不吝赐教。” 客气却疏离的一句话,还搬出了太后,这便是告诉孟泊舟,她来工部是公差,休要將他们之间的私事带到这儿来。 孟泊舟听懂了。 他用余光环顾了一圈四周,果然看见眾人都在偷覷他们,眼神里难免有些看戏的意味。 孟泊舟抿唇,往后退了两步,哑声道,“……不敢当。” 张侍郎对下属的內闈私事毫不关心,看了看天色,“时辰也不早了,即刻出发,去大运河勘测漕仓。” 孟泊舟原本是不必去的,可他见柳韞玉要动身,便也向张侍郎自请同行。 他刻意落在最后,退到柳韞玉身侧,低声道,“漕仓一事水深且浑,你不该来蹚这趟浑水……” 柳韞玉不愿意搭理他,加快步伐,將人甩在身后。 孟泊舟的眉眼覆上一层阴翳。 …… 不多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抵达运河边。 河岸四周皆有官差把守,柳韞玉跟隨眾人来到入驻的官驛。 把守运河一带的几位官员正在里头吃茶谈天,见工部几人来了,才懒散地起身,显然是轻慢惯了。 为首之人,正是掌管运河漕运的总兵,文沛文大人。 稍作寒暄,张侍郎便清了清嗓子,“我等今日来是为了漕仓重建一事,还请文大人带路吧。” 文大人眸光微闪,却没急著动身,而是瞥向他身后的柳韞玉,“听闻许大人公务缠身,派了徒儿来工部顶差。想必就是这位了?” 柳韞玉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文大人似笑非笑,“这小娘子瞧著娇滴滴的,怕是连河滩的烂泥地都走不动……依本官看,还是让许大人来一趟,亲自测算,方才稳妥。” “许大人公务繁忙,实在不得空閒。” “那就等许大人得空再来嘛。” 说罢,文大人便又坐回了桌边。 见他有拖延之意,工部眾人面面相覷,脸色都不大好看。 张侍郎蹙眉,“漕仓营建一事耽搁不得了。” 文大人好整以暇地斟茶,“再耽搁不得,那也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不是一个小娘子就能应付得来的。侍郎大人,工部可不能因为著急,就办错事啊。” 眼见著场面陷入僵持,由头还是因为自己,柳韞玉身形一动就要上前。 孟泊舟却一把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 柳韞玉冷冷地看著他,將他的手从自己腕上一点点扯下去,然后毫不犹豫地迈步上前。 “文大人说的是。” 转眼间,她换上一幅笑顏,嗓音清越地打破寂静,“侍郎大人,不然咱们还是回去吧。改日请动了师父再过来。” 此话一出,工部眾人皆错愕地看向她。 张侍郎更是冷下脸,目光如刀子似的剜向她。 顶著他们的目光,柳韞玉笑道,“漕仓重建,事关重大,我原本也不敢担此重任。可师父既然派了我过来,那过场总是要走一遭的。我还生怕自己束手无策、或者陷在泥地里出不来,到时丟脸不说,还会引来太后娘娘怪罪……”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幸得文大人怜惜,连这过场都不用我走。那回去后,师父和太后娘娘可就无论如何都怪不到我头上了……” 她说这话时,口吻里的心虚和庆幸藏都不藏,肤浅得叫工部眾人直皱眉头。 坐在桌边的文沛也忍不住嗤笑。 许知白那老东西,竟就收了这么个徒弟?怕不是老都老了,却被美色给迷惑了吧? 可转念一想,此女既没什么本事,那让她走个过场又有何妨?何必因此得罪太后呢? 到时她办砸了,他们还能顺理成章,將罪责推给许知白、推给工部,总之和他们没关係。 “等等。” 文沛起身,叫住转身就要走的柳韞玉,“本官仔细想了想,你既是算圣的徒弟,总该有些本事。本官或许不该小覷了你。来人,替工部诸位大人引路。” 柳韞玉脸上的轻鬆之色荡然无存,有些悻悻地退到了张侍郎身后。 可孟泊舟却注意到她一低头,就露出了成竹在胸的浅笑。 他怔住。 柳韞玉是故意的…… 她是故意示弱,从而让漕运的人放鬆警惕,带他们进去…… 他望著柳韞玉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 一行人来到了旧漕仓。 沿途河岸滩涂泥泞,杂草丛生。 越靠近旧漕仓,空气里那股潮湿霉变的气息就越发刺鼻。 远远望去,这漕仓竟是依著河滩最低洼处而建。 仓房墙体多处开裂,外围的河道泥沙淤积严重,大型漕船根本无法靠岸,只能远远拋锚,由数百名民夫靠著人力,一筐一筐地在烂泥地里转运粮草,损耗极大。 工部几人一边拉著墨斗、准绳,一边掩鼻抱怨。 柳韞玉却没与他们一起,而是提起裙裾,独自走到滩涂边。 她静静地沿著河岸走著,脚步均匀。 將漕仓旧址看完一圈,她又抬起头,目光眺向距离不远的一处高地。 日影偏斜,將那处高地的阴影投落在她面前。 “玉娘,此处环境险恶,你还是回去吧……” 孟泊舟走到她身后,顺著她的视线看去,“那是广平侯府的庄子,你盯著它做什么?” 柳韞玉瞥了他一眼,“你来了也不做正事,倒不如在府上好好养伤,別到时候伤口溃烂一命呜呼,还要连累我担个克夫的晦气名声。” 孟泊舟被刺得面色微青。 就在这时,文大人和张侍郎已经走了过来。 瞧见佇立在河岸边的柳韞玉,文沛扬声道,“柳娘子在河滩上转悠了半天,连个量尺都没碰,不知可是凭空测算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解决之道啊?” 孟泊舟到底还是站出来,替柳韞玉打圆场,“这才半日的功夫,文大人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文沛咄咄逼人道,“她可是算圣之徒,是太后娘娘亲自派来的,难道不该露些真本事给我们瞧瞧?在这儿隨便走走,浑水摸鱼,岂不是耽误我们所有人的时间?” 他打定主意要刁难柳韞玉,又道,“若你师父在,三日內必能给出漕仓重建的图纸。你若给不出来,那便是顶著算圣之徒的虚名,在这儿滥竽充数。本官定要上报朝廷,治你个欺君之罪!” 张侍郎有些看不过去了,刚要开口,却听得柳韞玉开了口。 “无需三日。” 满场一静。 文沛呆住,不可置信地,“……什么?” 眾目睽睽之下,柳韞玉转身,盈盈一福身,眉眼间再无此前的怯懦畏缩。 “师父要三日,但我不用。” 文沛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下笑出声来,“难不成你今日就能画出图纸来?” “大人或许也听说过,那日接见北周使臣,我曾同他们赌过一场。今日,我也想同大人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我不用工部的一尺一线,仅凭適才的步测与眼观,就能当场画出解决漕仓困局的图纸。”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 孟泊舟是其中脸色最难看的。 文沛挑眉,立刻追问道,“赌注呢?” 柳韞玉无视眾人的目光,启唇道,“黄金千两。” 文沛双眼倏地冒出光来,“你能拿得出黄金千两?” “我出身金陵柳家,怎么会拿不出千两黄金?” 柳韞玉笑了,“况且,文大人怎么知道是我输给您黄金千两,不是您输给我呢?” 文沛转了转眼,“好,本官跟你赌。来人,上笔墨!” 趁眾人去取纸笔的工夫,柳韞玉又道,“既是千两黄金的豪赌,还请大人与我立下字据,以免日后有人赖帐。” 好一个猖狂无知的女子,竟是连半分后路都不给她自己留。 文沛冷笑连连。 待笔墨取来后,他立刻龙飞凤舞地签下了那份对赌契据。 柳韞玉將那契据收入袖中,刚要走向官差搬来的长案,却被孟泊舟一把拉住。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你疯了吗……你这图纸一给出去,他们照著修,往后出了什么差错,便是你一人担责!” 柳韞玉无动於衷,“我对我的测算有信心,又为何不敢担责?” 孟泊舟欲言又止,“这不单单是测算的事,你莫要逞强……” 柳韞玉却挣开了他的手,逕自走向那长案。 见她不听,孟泊舟只能转向张侍郎,“张大人,此事还是应当回工部商议,怎可草草给出图纸?” 可张侍郎却神色沉沉地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话是她说的,字据也是她签的,如今这漕仓图纸,与我们工部已经没有干係了。” 孟泊舟的心一下沉入谷底。 其余的工部官员相视一眼,神色复杂。 其实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片地上,新漕仓的图纸不论怎么画,不论怎么修,不出两三年,其实都会是一个下场——仓底必返潮、虫鼠必滋生、粮草必发霉腐烂。 他们无可奈何,才去请许知白。 倒不是篤定许知白有解决之法,而是这差事经由许知白之手,他们之后才能少担点罪责。 谁料许知白没来,倒派来个又愣又蠢的徒弟! 冲在前头夸下海口不说,还同那漕运总兵立下什么赌约,当场就要画出图纸来…… 一时间,他们都不知是该笑她不自量力,还是该为这脏活总算有人顶罪而鬆口气。 当著眾人的面,柳韞玉已经站在官差搬来的长案前。 可她没有去拿那些繁杂的测绘工具,而是直接提笔。 没有任何迟疑与修改,她流畅地在纸上勾勒出了一幅地形测绘图。 所有的丈量的尺寸,都被她精確地標註在图纸一侧。 被文沛请来作见证的几个老匠人凑过去一看,眼神瞬间从轻视变成了震惊。 “这,这长宽丈量的尺寸,竟精確到了釐毫?老朽用营造尺和准绳在河滩上足足量了三个月,才算出的水位落差和淤积厚度,她竟然仅凭刚才走的那几步,就算得分毫不差?!” 听得这话,文沛等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不等眾人细看,柳韞玉已经换了一张纸,开始画新漕仓內部的布局图。 从上到下,逐层细画。 这五日里,她看了歷朝歷代的漕仓图纸。 隔断、疏水、风向、仓制…… 有些事,一张看不懂,两张看不懂,可若是成百上千张,便没有学不会、看不明白的。 所以不多时,柳韞玉便已经画出了第二张周全的漕仓內部布局图。 老匠人们传阅著,连连点头。 文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一老匠人揉了揉眼睛,“这布局图好是好,可老朽是不是看错了?它与漕仓旧址的地形测绘图,好像根本合不上啊?” 文沛顿时像是抓到了把柄,如释重负地嘲讽道,“如此离谱的错也能犯?这布局图莫不是你从別的地方看来,也不照著地势图改一改,就直接默画到我们跟前交差?” 原本对柳韞玉刮目相看的眾人又动摇起来,纷纷怀疑地看向柳韞玉。 唯有张侍郎接过那布局图仔细看了几眼,倏地变了脸色,不可置信地看向柳韞玉。 “你这是画的何处?” 张侍郎的眼里迸出一丝惊人的光亮。 顶著那些嘲讽的、惊愕的、还有担忧的视线,柳韞玉微微掀了掀唇,仍是很平静。 “我所画的漕仓布局图,和旧址的地势的確合不上。” 顿了顿,她指向地势图上的那处高地,也是方才在河岸边遥遥观测过的位置,一字一顿,拋出了一个令所有人讳莫如深的惊天炸雷。 “因为,漕仓本就不该在旧址上重建,而是应该——” “新迁此处。” 第112章 做金丝雀,太可惜了 正如宋縉所言,人心比算式更难应付。 这五日,柳韞玉不止看了算经、看了漕仓图纸,她也將宋縉给的那本册子翻得烂熟於心。 看似是工部官员的资料,可翻著翻著,就发现和漕仓营造息息相关。所有人,几乎都参与过漕仓营造。 而这漕仓,竟是年年修、年年烂,谁来都一样,谁修都一样。 今日柳韞玉来现场看了也確定了,这块烂地,就是不可能建出好漕仓。而来之前,她已经打听过,周围最適合建新仓的高地,已经朝中那群以广平侯为首的老牌权贵圈占成了私家田庄! 工部的人不敢得罪广平侯,所以“迁址”一事只字不提,硬著头皮在这片烂泥地里年年砸银子,年年被责罚。 这一刻,柳韞玉才意识到,考验是双重的。 明面上是测算,实际上又是另一道题—— 漕仓迁址。 这考验的不是智慧,而是胆量。 而柳韞玉早就有答案了。 在她决定踏入学宫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做那把最锋利的刀。 “迁址?!” 文沛死死盯著柳韞玉,难以置信地,“你竟敢妄议迁址!” 柳韞玉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旧漕仓地势低洼,水患无穷。即便工部砸再多的银子修缮,地下常年渗水,粮囤发霉也是迟早的事。难道文大人不知病根么?到底是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如果说前面那话是惊雷,现在这话便如钢刀,堂而皇之、无所顾忌地撕下了权贵们的那层遮羞布。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工部诸人,包括孟泊舟,都惊骇地看向柳韞玉。 而张侍郎攥著那布局图,一向冷硬刻板的脸上,竟是不可抑制地露出畅快和欣赏之色。 不愧是许知白的徒弟! 不仅测算惊人,更是有儿郎们都难以企及的魄力! 太后娘娘还真给他送来了一把绝世好刀啊…… 至於文沛,望著柳韞玉的目光就像是要吃人似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迁址之事,事关漕仓根本,需得由天子下令!你区区一个女子,胆敢空出狂言,莫不是有心之人攛掇?!” 事已至此,他仍是不信柳韞玉有这样的胆量,於是目光扫向张侍郎。 张侍郎的背后是太后。 今日工部突然发难,莫不是太后授意? 张侍郎对那道目光视而不见,直接上前,將柳韞玉挡在了身后,“今日柳娘子凭藉真才实学,已经精准无误地测算出了地势图和漕仓布局图。本官会將这两张图交给陛下和太后过目。” 说罢,他又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文沛,“文大人,今日这千两黄金的赌局你算是输了,还望大人早日兑现赌约。” 文沛眼睁睁地看著工部等人扬长而去,脸色铁青。 …… 待到离开运河地界后,张侍郎才敛去笑意,神色严肃地命令其他官员先行上车,只留了柳韞玉一人在马车外。 孟泊舟心里忐忑,还想留下,却被同僚拽上马车。 马车上,另一工部主事告诫想要下车的孟泊舟。 “你还没看出来吗?你这夫人,是个顶顶厉害的角色!她能有如此胆识,定是有靠山的,还用得著你护著她吗?!” 闻言,孟泊舟收回要掀起布帘的手,缓缓攥紧。 回想起柳韞玉方才与漕运总兵对峙都不落下风的样子,他心中竟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与不甘,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野心。 柳韞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追著他跑的商户千金了。 她成长得很快,飞得越来越高,他都快抓不住、看不见了…… 他必须得爬得更高,只有爬得更高,才能成为柳韞玉的靠山,才能护她周全…… 马车外。 张侍郎目光如炬地盯著柳韞玉,仿佛要將她看穿,“你今日这般行事,是早有预谋?” 柳韞玉低眉垂眼,“张大人此话何意?” “从一进入漕仓,你就不是单单为了测算而来。若只是为了测算,你没必要用激將法,骗文沛那个傢伙签下赌约。可要是单单为了黄金千两,你就不必提出迁址,得罪文沛和广平侯。” 他审视的目光死死盯著柳韞玉的面容,想要看出一丝端倪。 “张大人不是猜到了吗?” “你这一环扣一环,分明是揣摩透了太后娘娘想要藉机整顿漕运的心思,所以心甘情愿去做那把得罪人的刀!” 柳韞玉没有否认,“漕仓迁址,是工部一直想提却不敢提的心病。你们不敢得罪权贵,不敢出头。而我,正巧需要一个向太后娘娘证明价值的机会。” 她笑道,“侍郎大人,我是奉命来协助工部的,自然要与诸位大人双贏。” 张侍郎打量著她,神色愈发复杂,“……你就不怕文沛事后报復?” 柳韞玉垂眼,“若是一把好刀,主人自会爱惜,怎会让它轻易折损?” 太后和宋縉若不想动广平侯,就不会派她来。 既派她来,就定会保下她。 柳韞玉收敛笑意,对张侍郎说道,“听闻大西河堤修缮,银子迟迟未拨下来,张侍郎忧心忡忡,时常夜不能寐。” 不知为何,张侍郎看到她的笑容,就像是看到一只千年老狐狸在算计什么。 “你能让朝廷拨银子下来?” “张大人太高看我,我可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但是大人难道忘了吗,我刚刚不是从文大人手里拿到了黄金千两?” “……”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替张大人解燃眉之急。可往后,我若遇到难处,张大人也要帮我一个忙,就当还我人情,可好?” 张侍郎深吸一口气。 她设下如此精妙的局,先是利用文沛的轻敌,空手套白狼骗来千两黄金;转身又將这笔巨款当做顺水人情送给他,解了工部的死局! 偏偏他还拒绝不了。 许知白那个老古板,到底是从哪儿找来这么个角色当徒弟? 他忍不住感慨道,“漕运总兵,工部侍郎,今日竟都被你一个小女子耍得团团转……” 柳韞玉坦然一笑,“正因我是一个小女子,所以从你们见到我的第一眼,你们就轻视我,对我不设防备。文大人如此,张大人也如此。所以,我很喜欢我的女子身份。” 这是女子之身的好处,更是他们轻视女子的代价。 柳韞玉抬起手,“张大人到底要不要这黄金千两,若是愿意,那可是要与我击掌为盟的。” “……” 张侍郎吐出一口浊气,往她手掌上拍了三下。 可拍完,他便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忙不迭问道,“千两黄金,什么时候送来?” 柳韞玉从衣袖里拿出之前让文沛签的文书,然后在张侍郎不敢置信中,递到他手中。 “赌约的字据在此,张大人可以自己去找文大人要银子了。而且,旁人若问起张大人哪来的银子,正好也有说法。” 柳韞玉露出那双弯弯的狐狸笑眼。 张侍郎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上了马车。 她用来做人情的银子,竟还要他亲自去討?!她这是不是报復,报復他一开始让她在值房打杂? …… 柳韞玉隨著眾人回了工部,张侍郎不知道是在计较她刚刚的算计,还是看在她今日测算有功的份上,竟是叫她先回去。 孟泊舟有心想去找柳韞玉,问问张侍郎究竟同她说了什么。可柳韞玉得了张侍郎的首肯后,直接就离开了工部,根本没有给他追上去的机会。 柳韞玉走出工部衙门,一掀开车帘,就有一阵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柳韞玉一惊,抬眼就见本该在值房处理政务的宋縉,竟是出现在她的马车內。 他端坐在车里,唇畔噙著笑,那双风流蕴藉的深邃眼眸望著她,带著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相爷怎么来了?” 宋縉笑而不语,朝她伸出手。 柳韞玉刚一靠近,就被他握住手腕搂入怀中,“听说有人今日在大运河的河滩上大显身手,好生威风。” 耳畔响起宋縉含笑的声音。 柳韞玉耳根有些烫,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她低垂著眼答道,“还是前几日相爷给我看的册子起了作用。” 她记得许知白之前说过,她去工部,並非他举荐。而是別人提出来,他不得不答应。 如今想来,那决定將“漕仓迁址”这个双重考题交给她的,决定將她扔进火坑里试炼的,应当就是宋縉。 別看此人现在將她抱在怀中,看似喜欢她、宠爱她,可一转眼,他就能毫不犹豫地將她推上风口浪尖…… “当眾下了漕运总兵的面子,又算计了工部侍郎,你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柳韞玉转眼看他,“他们算是虎吗?” 宋縉挑了挑眉,拨弄著她的手指,“不算么?” “他们若是虎,相爷算什么?” 柳韞玉反手握住他的手,眨了眨眼,“依我看,相爷才是那只虎,而我不过是狐假虎威。有相爷做靠山,我怕他们做什么?” 这双笑眼弯起来时,大多时候都没有好事。 宋縉掀了掀唇,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文沛还有他背后那群人,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你。这些时日,玄錚会派暗卫跟著你。” “好。” 柳韞玉捂著额头,身子放鬆下来,慢慢靠进他怀里,不再言语。 只是一离开宋縉的视线,她的笑容就无声敛去,眼睫也垂了下来,掩去眸中的冷淡与疲惫。 马车缓缓驶动。 宋縉揽著怀中女子,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可光是听她的呼吸,他就能感觉到她的疲累。 整整五日…… 或许只有他知道,她为了今日这惊心动魄的一役,花了多少心血,学了多少东西。 那本他留给她的册子,她都快翻烂了,更不用说漕仓那些图纸。 他挑人的眼光,一向毒辣。几乎是从见到柳韞玉的第一眼起,他就能看出她骨子的锋利。 可杀人的刀都是要开刃的。 宋縉这些年挑过很多刀,开过很多刃,可却从未有哪次像今日一般,心事重重、魂不守舍。 就连他自己科考那日,也未曾这般紧张过。 奏摺是半日只批了两本的,手心还沁著些汗,凉茶上了几壶,最后连玄錚都看出来了,问他要不要去运河边亲自看看…… 宋縉垂眸,视线落在柳韞玉被河泥脏污的衣裙上,眼底那层肤浅的笑意渐渐被心疼取代。 “漕仓的事,不能再拖了。” “这种小事也不必劳驾许知白,就让他的爱徒去吧。” “言之,你挑中柳韞玉这把刀,不就是为了做这种事的么?难道现在捨不得了?” 让柳韞玉去处理漕仓一事,是太后提出来的。 宋縉本不愿意,可太后却拿出他当初的言论,堵得他无话可说。 事到如今,他竟也不知道该拿柳韞玉如何是好。 做金丝雀,宋相觉得惋惜。 做刀,宋縉又捨不得。 最后,他也只能將自己连夜整理过的册子交给了柳韞玉,只希望她能走得更顺遂些。 万幸,她真的做得很好。 这么想著,宋縉微微偏过头,薄唇擦过柳韞玉的髮丝。 柳韞玉闭著眼,秀眉微蹙,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迟迟松不下来。 今日在运河边的一幕幕还在不断地復盘、重演…… 就在这时,颈间一紧。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穿过她的髮丝,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她的后颈。 拇指和食指刚刚好扣在她有些酸痛的穴位上,一下一下地揉按著,力道刚刚好。 “……” 柳韞玉呼吸一顿,眉头不自觉舒展,几乎是本能地往宋縉怀里又贴近了些。 那身平日里觉得压迫的太行崖柏,此刻竟也变得清冽好闻。 “舒服?” 头顶传来宋縉的问话。 柳韞玉“嗯”了一声。 於是那只批红盖印的手掌便一直替她揉按著,直到马车停下,都不曾移开过。 马车在温泉庄子门外停下。 “今夜有应酬,便不带你回相府了。” 宋縉终於鬆开了柳韞玉。 柳韞玉被伺候了一路,精神恢復不少,懒洋洋起身向宋縉告辞。 正要下车,宋縉却又叫住她。 “你今日行事,还是激进了些。这倒不像你从前稳扎稳打的作风。” 柳韞玉身形一僵。 宋縉不经意问道,“婠婠,你在急什么?” 第113章 与他义绝 背对著宋縉,柳韞玉咬著唇,表情有一瞬的失控。 她在急什么? 她从前或许不急著崭露头角、出人头地,可她现在很想,非常想。 因为她身边有了宋縉。 她想,如果不能爬到高处,如果不能在朝堂上儘快立足,那她或许会成为被宋縉用之即弃的棋子,而更差的结果是,沦为他豢养的宠儿,永远与他纠缠不清……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宋縉竟会如此敏锐。 仅仅从漕仓这件事上,就能看出她的心急…… 她攥了攥手,再回过身时,脸上的紧张已经烟消云散,“因为我也有野心啊。” 宋縉若有所思,“野心?” 柳韞玉忽地俯身,双手捧住宋縉的脸,往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我这颗野心,不是您养出来的吗?” “……” 宋縉眸色骤深,刚要抬手,面前的女子却已翩然抽身,掀开车帘轻盈地跳下了车。 车帘轻轻晃动。 宋縉的手指抚过自己的唇,低头笑了一下。 …… 翌日,碧空如洗。 柳韞玉今日早早来到工部的值房,张侍郎一见她便下意识转过身,面部微微抽动了一下。 昨日漕仓一事闹大,太后在宫中对柳韞玉颇为讚赏。 “哀家本以为她只精於算学筹谋,谁曾想论起借力打力、深谋远虑,竟也是一把好手。” “且让她在工部再待些时日,哀家很想知道,她究竟能锋利到什么程度?” 柳韞玉笑吟吟地绕到张侍郎面前,“张大人,今日可需要我帮忙做些什么?” 张侍郎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去营缮司去核对徭役人工。” 柳韞玉行了一礼,便跟著人去了营缮司。 营缮司內设有层层书架,放著工部歷来的帐目,而西侧靠窗的位置,摆著几张案几、几张方桌。 上面堆叠著泛黄的帐目,还有几把陈旧的算盘。 几名官吏正在埋头拨弄核对帐本。 柳韞玉刚走过去,就见一位中年男子捧著叠帐目,从书架深处走出来。 他见到柳韞玉,先是一愣,而后皱眉,“……你就是昨日在运河边上画图纸的柳娘子?” 昨日的事传遍工部,此处是工部重地,能闯进来的女子不会再有第二个。 引路的官吏立刻介绍道,“正是,张侍郎派柳娘子来营缮司核对帐目。柳娘子,这位是营缮司的主事袁大人。” 柳韞玉徐徐上前,屈膝行礼。 袁大人摆摆手,让她坐下,然后毫不客气地命人搬来一堆帐本,放在她的面前。 “你既是许大人的徒弟,想必对这些帐目应是手到擒来。” 眼见著那堆积如山的帐册被放在案上,柳韞玉深吸了口气,却也没有推脱。 她挽起衣袖,摊开帐本,开始拨著算盘、一本本核对。 营缮司內,起初还有旁人的算盘声,可隨著柳韞玉又快又脆的算盘声响起来,那些慢悠悠的、顿滯的算盘声竟是都停了。 眾人都忍不住悄悄转眼,看向窗边一袭青衣、未施粉黛的女子,也看向她那快得几乎看不清的手指…… 就在这时,一道高调的男声突然闯了进来。 “袁大人,忙著呢?” 眾人纷纷抬起头,连柳韞玉也停下了手中算盘。 门口,一袭锦衣金冠、手里摇著摺扇的青年大摇大摆地跨入门槛,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竟是小威德侯宋珏。 柳韞玉眉心一跳。 袁大人快步迎上去,“小侯爷今日怎么得空来我们工部?真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迎宋珏去外厅招待。 宋珏却定在原地不动,还抬了抬下巴,身后跟隨的侍从立马奉上一份盖了印的懿旨。 “太后娘娘特许本侯来工部歷练当差,正好听闻你们营缮司近日忙於对帐,本侯閒来无事,便过来帮帮你们。” 说罢,也不管袁大人那错愕复杂的神色,宋珏直接拖了把太师椅,往柳韞玉对面一坐,咧嘴笑开了花。 柳韞玉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小侯爷。” “坐坐坐。” 柳韞玉这才坐下,低声道,“小侯爷千金之躯,怎好劳烦您来看这些枯燥的帐簿?不如还是去前厅品茶歇息吧。” 宋珏把摺扇啪的一合,挑眉,“瞧不起本侯是不是?觉得本侯会添乱?” “……民女不敢。” 宋珏看向袁大人,稚嫩的少年面容露出几分威严,“都愣著干什么?还不快给本侯也搬几本帐册来!怎么,当本侯是个吃乾饭的草包,连个帐本都看不懂吗?” 眼见宋珏要动怒,袁大人忙不迭地派人將帐本送到宋珏面前。 宋珏这才满意起来,身子往太师椅背一靠,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柳韞玉身上瞟。 见他並非真心对帐,柳韞玉便也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拨弄算盘。 宋珏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隔著案几凑过去道,“昨儿大运河边上那场赌约,我可是都听说了。” 宋珏双目灼灼地盯著柳韞玉,“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听说你光是目测就能画下运河地形?” 柳韞玉手中动作未停,只轻声回应,“小侯爷谬讚,不过是些算学上的雕虫小技。” 见她態度客气却透著疏离,宋珏心里有些不得劲。 姑姑要他做些正事,不要成天斗鸡走狗、不务正业,他正好听说柳韞玉在工部,便自请来工部歷练。 可柳韞玉却不怎么搭理他。 他绞尽脑汁,只能挤出一句,“我听说,你跟孟泊舟已经和离,但他却在公堂上不承认那纸和离书?” 柳韞玉拨弄算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劳小侯爷掛心,但这是民女的私事。实在不便拿来叨扰小侯爷清听。” 宋珏向来被人捧在手心,哪里受过女子的软钉子。 他憋红了脸,嘟囔道,“我是想帮你!孟泊舟那廝耍无赖,你若是不好出面,本侯大可以……” “小侯爷的好意,臣女心领了。” 柳韞玉温声打断他,“但此事,民女自有分寸,不劳小侯爷费心。” 见她如此固执,宋珏咬了咬牙,搬出了最大的靠山,“你要是觉得我不行,我可以去求我小叔!小叔是孟泊舟的座师,只要他一句话,孟泊舟敢不放人?” 小叔? 耳畔回想起宋縉那句“亲自替她和离”,柳韞玉头有些疼,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不必了,此事万万不可让相爷插手……” “为什么?” 宋珏不明白,眉头皱起,“你寧愿耗著,难道是因为你心里……还捨不得那孟泊舟?”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说话间,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已经出现在了值房门外。 孟泊舟提著一个紫檀雕花的食盒,迈入门槛。 在看到柳韞玉时,他那双因为伤痛而紧绷的眉眼微微舒展。可下一瞬,余光便瞥见坐在案几对面、姿態熟稔的宋珏,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去了。 察觉到他的目光,柳韞玉抬眼看过来。 对上视线时,柳韞玉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宋珏回头一看,也眯了眯眼。 孟泊舟先是同袁大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才走到柳韞玉案前。 宋珏抬手搭著椅背往后靠,姿態散漫,懒洋洋地,“孟探花。” “见过小侯爷,小侯爷怎会在此?” “奉太后娘娘之令,来工部办差。” “……” 一个紈絝侯爷,能来工部办什么差…… 孟泊舟压下纷杂的思绪,转向柳韞玉,语调缓和,“玉娘,你初来乍到,想必吃不惯衙署的粗茶淡饭。我特意命人去醉烟楼,带了你最爱吃的金齏玉膾。” 说著,孟泊舟將提盒放在案几上。 明明都说了要和离,却还摆出这幅与她恩爱的样子…… 柳韞玉看著面前那雕花食盒,实在心烦。 她垂下眼,面上对宋珏的客气和温和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冷漠。 “我不爱吃,孟大人拿走,自己用吧。” 见她对孟泊舟如此態度,宋珏心情顿时明媚了起来,唇角止不住上扬。 孟泊舟强顏欢笑,“若今日不想吃鱼膾,那提盒里还有母亲亲手为你做的醉鸭。” 又是这套搬出周氏来控制她的把戏! 柳韞玉心中泛起一阵强烈的厌恶。 她抬眸,眸光冷冷地刺向他,“我说了,拿走。” 孟泊舟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仍是不肯死心:“玉娘,你……” “啪!” 还没等孟泊舟说完,宋珏已经霍然起身,手里的摺扇往案几上重重一敲。 “孟探花,人家柳娘子都清清楚楚地说不吃了,你还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死赖著不走,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 袁大人一见这架势,嚇得魂飞魄散,赶忙衝上来劝阻。 “小侯爷息怒!孟大人有伤在身,有话好好说,莫要伤了和气!” 周围的官吏也纷纷围了上来,试图將两人拉开。 宋珏却一把甩开劝架的人,高傲地扬起下巴,嘲弄的眼神仿佛在看一条丧家之犬。 “本侯还当名满京城的孟探花是个什么光风霽月的端方君子,原来竟是个连体面都不要的无赖!” 当初得知柳韞玉和孟泊舟已经和离时,宋珏都高兴疯了。 结果第二天就听说和离书被撕了,害得他空欢喜一场,甚至后悔去调那份和离书。 这懊恼压到现在,终於爆发了。 於是宋珏的口吻愈发刻薄,“你当初对人家冷落苛待,如今人家白纸黑字签了和离书不要你了,你倒跑到衙门去撒泼撕文书!” 孟泊舟暗自咬牙,声音像是淬了冰,“微臣与內子的家事,还轮不到小侯爷来置喙……” “內子?” 宋珏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声嘲弄道,“和离书都过了官印,全京城谁不知道她早就不想要你了!你还在这儿做什么白日梦?” 周围的人听得胆战心惊,柳韞玉脸色也变了。 “好了,够了……” 可宋珏却不是她能阻拦的。 他只看了柳韞玉一眼,就继续往孟泊舟的痛处扎,“连太后娘娘都夸讚柳娘子有经世之才,你这般死缠烂打,莫非是想毁了她的大好前程?本侯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柳娘子这等聪慧佳人,你孟泊舟压根配不上!有本侯在,你休想纠缠她!” 这话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孟泊舟脸上。 眼前的小威德侯,家世比他显赫、比他年轻,此刻肆无忌惮地覬覦著他的妻子,还当眾羞辱他…… 这一刻,孟泊舟忽然想起了深夜那辆停在温泉庄子外的马车。 那辆车,会不会根本不是宋相的,而是这位小侯爷的?! 这辆马车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叫孟泊舟的理智轰然坍塌…… “闭嘴!” 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下,孟泊舟驀地攥紧手,一拳砸向宋珏那囂张的面孔! “砰!” 宋珏一时不察,竟被拳头砸在颧骨,周身不稳,趔趄几步撞到了身边的案几。 满堂皆惊。 袁大人嚇得脸色煞白,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宋珏何时被人这么揍过,震怒的面孔上浮现出了一丝狠厉与阴沉。下一刻,他也扬起拳头冲向孟泊舟! 一个探花郎,一个威德侯,竟是赤手空拳地扭打在一起,旁边的官吏们忙著劝架,根本不敢离开半步。 霎时间,整个营缮司乱成了一团。 柳韞玉怔怔地望著这乱局,一下坐回了椅子上。 完了,全都毁了…… …… “砰!” 一沓摺子被重重摔在地上。 “这就是你向哀家举荐的好刀!” 宋太后脸色铁青,看向立在不远处的宋縉,“引得珏儿为了她跑去工部爭风吃醋,还与她正经夫婿、一个探花郎当眾互殴?!” 宋縉一袭紫衣,面容半隱在朱红漆柱的阴影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孟泊舟已被押入大牢,等候太后发落。” 宋太后抿唇,眼中杀机隱现,“孟泊舟自然要罚,至於柳韞玉……” 顿了顿,她看向阴影中的宋縉。 “哀家看中她,才叫她进学宫、入工部。可如今,她却因为自己的內闈私事断不乾净,惹出这等荒唐的风波……明日早朝,那群贼心不死的老古板必定会借题发挥,拿红顏祸水说事!” 宋縉自阴影中缓步走出,“太后的意思是,因为此事,想要彻底放弃柳韞玉?” “……” 宋太后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我只给她十日。十日內,她必须乾净利落地与孟泊舟和离。而你,不许插手其中。” 闻言,宋縉掀起眼,那双黑眸深邃而平静。 宋太后居高临下地望向他,“若连自己的私事都料理不明白,若还需旁人帮她摆脱孟家,何以堪当重任?!” 殿內静了片刻。 宋縉牵起唇角,俯首应声,“长姐说的是。” 半个时辰后,太后的口諭就传到了柳韞玉耳中。 “太后说了,柳娘子如今流言缠身、自顾不暇,又岂能处理好公务。所以学宫和工部,娘子就暂时不必去了。” 传旨的嬤嬤意有所指道,“待这场风波平息,娘子再回去不迟。” 送走宫里的人,柳韞玉在风中静立,神色莫测。 “太后娘娘这是要姑娘要儘快和离吗?” 怀珠站在柳韞玉身边,轻声问道。 “不能再想和离了……” 怀珠一愣,“姑娘?” “来不及。” 柳韞玉缓缓掀起眼,眼底暗流涌动,一字一句,“我要与孟泊舟义、绝。” 第114章 是他一厢情愿 这半年里,孟家的热闹一出接著一出。 先是探花郎在公堂里状告和离书作偽,挨了二十板子也要撕毁和离书,后又是小威德侯与探花郎在工部爭风吃醋、大打出手。 这些事在坊间传得绘声绘色。 而孟府里,寧阳乡主得知此事,又是两眼一黑,加重了病情。 柳韞玉难得不用去学宫、也不用去工部,於是连髮丝都未綰,就在屋里的躺椅上倚靠著歇息。 怀珠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回稟,“奴婢出府,听外面都在传。说小侯爷看上了姑娘,想要强取豪夺,还说姑娘之前要与公子和离,恐怕也是为了小侯爷……” 柳韞玉揉著眉心,摆摆手,让怀珠不必再说了。 宋珏的名声差,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有他这么一掺和,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她想都能想到。 “听闻那柳氏乃是商户女子出身,嫁给探花郎已是高攀。如今一心想要和离,多半就是又攀上了小威德侯!” “呵,一个妇道人家,不在家相夫教子,跑去工部当差……想想就知道是什么人了。” “说来说去,孟探花真是可惜了,娶了这么惹是生非的妻子。” “外面传得风风雨雨,你看起来倒是淡定。” 一道声音传来。 柳韞玉睁眼,就见云渡不知何时倚在了门口,皱眉看著她。 柳韞玉避开了流言的话题,问道,“你又去伯爵府了?沈妘可好?” 云渡这段时日经常出入伯爵府,替柳韞玉照看沈妘。 也不知是哪个字叫云渡不舒服,他不大自在地移开视线,“伯爵府煎药的婢女手脚不麻利,我帮了帮忙。” 柳韞玉点点头,“多谢。” “外面的谣言,你不打算管了?” “嘴长在別人身上,难不成我还能让他们都变成哑巴?” 她越是故作不在意,云渡的眉头就拧得越厉害。 “要不去报官,將那些传谣言的人都抓起来。” 柳韞玉嗤笑一声,“我是什么身份,官府会因为我的名声受损就抓人?” 云渡皱眉,“那就找別人帮忙,那位……” 虽不喜宋縉,但事到如今,他还是主动开口提起。 柳韞玉低垂了眼。 昨日从工部离开时,她本以为相府的马车就会等在外头。可出乎意料的是,玄錚没有出现。而且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所以,宋縉此时此刻在做什么呢? 他又在想什么呢? 柳韞玉的思绪正飘著,就听到云渡问道。 “你与孟泊舟的事,有何打算?” 提起孟泊舟,柳韞玉抿紧了唇,“我已想好了,他既不愿和离,我便要与他义绝。” “义绝?” 柳韞玉招招手,示意云渡上前,低语说了几句。 听著听著,云渡的眉头先是舒展,可很快又倏地拧紧。 “你当真要这么做?” “是。” “可此招太险……” 柳韞玉神色很坚决,“我有把握。” “……” 云渡沉默良久,到底还是鬆了口,“你既有主意,我只会帮你。” 云渡得了她的吩咐,便又匆匆离开了庄子。 柳韞玉也稍微恢復了些精神,梳洗一番,去西院探望周氏。 周氏这几日没再出府,还不知道孟泊舟昨日在工部干的好事。 她拉著柳韞玉的手,满眼心疼,“玉娘,你怎么好像又瘦了些?脸色也这么差?是不是在工部办差太辛苦了?” 柳韞玉笑了笑,“不辛苦。” “怎么可能不辛苦……你一个小娘子,得跟那群大男人周旋,我想想都要累死了……” 周氏嘆气,“我昨日心血来潮做了道醉鸭,本想让人送去,恰好碰见舟哥儿过来,便托他顺路带给你。那孩子……可送到了?” 柳韞玉愣了愣。 原来那道醉鸭並非孟泊舟的討好,而是周氏的一片真心。 她压下心头浮躁,“味道鲜嫩醇厚,確实是儿媳吃过的一绝。” 周氏见她喜欢,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可隨即又嘆了口气,紧紧握住柳韞玉的手腕,欲言又止。 看著柳韞玉那双明净如水的眸子,周氏终是没脸替儿子说情,只憋出一句,“你与舟哥儿,往后就算做不成夫妻,也可互相照应……” 柳韞玉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回握了周氏枯瘦的手。 陪周氏待了大半日,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柳韞玉踏入自己的寢屋,一眼瞥见屏风內立著一道頎长的身影,鹤骨松姿。 “怀珠,你先下去吧,我想自己静一静。” 柳韞玉不动声色地打发走了怀珠。 待房门闔上,她才缓步走向屏风,轻声道,“相爷来,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屏风內,人影晃动。 身著玄袍的宋縉绕过屏风,气度深沉,威严静肃。 昨夜他被太后留在宫中,方才一离宫,就直奔温泉庄子,悄无声息地进了柳韞玉寢屋。 本以为出了这样的事,又遭太后责罚,她怕是鬱鬱寡欢。 然而…… 此刻的柳韞玉脸色平静,杏眸盈盈,一如往常。 倒是他低估她了。 宋縉眉眼微微舒展,走向柳韞玉,“昨日工部一事,我已知晓。宋珏……我已用家法罚了他十板子,令他在祠堂跪著思过。” 果然是因为宋珏一事来兴师问罪的…… 柳韞玉心头一紧,立刻一板一眼答道,“小侯爷来工部,我事先並不知情,我跟他,除了学宫那次解围,也並无半分私交。” 听她这么急著撇清干係,宋縉脚步微微一顿。 目光落在她紧绷的面颊上,他语气愈发缓和,“我知道。你与他之间,一直都是他一厢情愿。” 第115章 做个了断 最开始发现宋珏的心意时,宋縉以为他不过是一时兴起。 原以为关他一段时日,这兴头就能被浇灭。谁料宫宴上,柳韞玉大放异彩,叫宋珏更是著了魔似的。 这次,他又为了柳韞玉去央求太后,领了工部的差事。甚至为她出头,与孟泊舟在工部大打出手…… 著实幼稚,轻狂。 可却也是旁人艷羡不来的赤诚、热烈。 那柳韞玉现在又是如何看宋珏的呢? 从前没有私交,可经过这一遭,心里会不会有些波澜? 宋縉静静地看著柳韞玉,目光像是要將她看穿。 “相爷……还有別的话要说吗?” 柳韞玉仰起头,迎向宋縉的视线。 宋縉垂眼,“还有……孟泊舟。虽说此事是宋珏挑衅在先,可他身为工部官员,却在衙署闹出这样的乱子。你若不儘快与他断个乾净,他的罪名迟早会连累到你身上。” 柳韞玉咬了咬唇,低声道,“太后……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宋縉沉默片刻,抬手將她鬢边的髮丝捋到耳后,然后启唇,低不可闻地说道,“十日。” “……” 二人四目相对,柳韞玉眸光轻闪。 无需宋縉再说更多,柳韞玉已经明白。 十日,是太后给出的最后期限。 她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宋縉抿唇,又想起了她在漕仓前五日的辛苦,竟是破天荒地开口道,“做不到也没关係。” 柳韞玉一愣,诧异地看向他。 他之前那么急著催她和离,怎么现在反倒不急了? 宋縉今日来就是因为担心她,如今人看到了,话也带到了,他便也要走了。 临走前,他竟是又不经意提起了宋珏,“他自幼被长辈们宠著,性子跳脱,年少轻狂,无法无天惯了,许多事只顾著自己畅快,是不会设身处地为旁人著想的。” 这话听著像是在叱责宋珏,但也像是在替宋珏道歉。 柳韞玉想,宋珏毕竟是此人的亲侄儿,他可以说不好,旁人却不能,於是低声道。 “小侯爷毕竟还年轻,往后想必就好了。” “年轻”二字刚好戳中了宋縉的隱秘心思。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年轻气盛,只会招惹事端。” “谁没有年轻过呢,谁年轻的时候又不曾犯过错呢……” 柳韞玉不甚走心地隨口道,“过些年,等小侯爷长到相爷这个年纪了,自然就会失了这份轻狂,沉稳下来的。” “……” 从温泉庄子离开时,宋縉的脸色有些沉鬱。 玄錚瞧著有些忐忑,试探地问了几句。 “是柳娘子心情不好,同相爷置气了?” “……” “还是您担心她不能儘快同孟泊舟和离?” “……” “不然属下再想想办法,咱们瞒著太后娘娘,暗中助柳娘子一臂之力就是……” “玄錚。” 坐进马车后,宋縉终於打断了他。 玄錚连忙凑上前,满脸郑重,“您吩咐。” “去替我置办几件浅色的、朝气些的衣裳。” “哎……啊?” …… 第二日天刚亮,柳韞玉就已经梳妆打扮,命人准备马车,要去孟府。 马车內,怀珠忐忑不已,“姑娘,您真要去孟府?寧阳乡主如今恨您入骨,咱们现在去孟府,恐怕是会被赶出来的……” “我既还占著孟家儿媳的名分,婆母病了,自然要去探望。他们凭什么赶我?” 怀珠仍是忧心忡忡。 不多时,马车在孟府门口停下。 孟府管事听到柳韞玉前来,忙不迭地去稟报臥床休养的寧阳乡主。 寧阳乡主闻言,险些又是一口气没喘上来,“她將我儿害到如今境地,眼下还敢上门?!她这哪里是来探病,根本就是要气死我!” 刘嬤嬤连忙安抚地为她端了一盏清凉降火的凉茶。 寧阳乡主直接一把推开,厉声道,“將人给我赶出去!” 话音未落,柳韞玉的声音已经从门口传来。 “婆母这话也说得太生分了。儿媳一片孝心,若被赶了出去,外人指不定要怎么编排孟府的礼数呢。” 眼见柳韞玉长驱直入,寧阳乡主恶狠狠地瞪著管事。 管事有口难言,不敢出声。 柳韞玉是带著十几个护卫闯进来的。 那护卫们往院子里一戳,不像是来侍疾,倒像是来抄家的。 隔著半开的门,寧阳乡主也瞥见了院子外的护卫们,当即气得浑身乱颤,指著柳韞玉叱道,“你还敢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婆母?天底下哪个当儿媳还带外人来闯婆母的院子?” “儿媳是怕孟府守卫不力,特意带人来护著婆母。此外,儿媳还请了戏班子,就候在门口。婆母病中无趣,明日我陪您听几场大戏。” 柳韞玉笑著拋下这些话,也不顾寧阳乡主是何反应,便直接对著刘嬤嬤道,“今夜我就宿在孟府了,劳烦刘嬤嬤將我原本的院子收拾出来。” 刘嬤嬤不可置信,“你……” “我怎么了?这点小事,刘嬤嬤都做不了么?” 柳韞玉笑盈盈地望著刘嬤嬤,下一刻,又看向躺在床榻上的寧阳乡主,“还是婆母手下的奴僕,都比我这个孟家少夫人尊贵?” 寧阳乡主怒不可遏,顺手抄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了过去:“滚出去!” 柳韞玉早有准备,直接侧身避开。 “砰!” 茶盏四分五裂。 昔日被她揉捏在掌心、半点怨言都没有的柳韞玉,温声道,“婆母莫要动怒,万一气坏身子,等不到夫君从大牢回来……那可如何是好?” “贱,贱人……” 寧阳乡主只觉喉头一甜,眼前阵阵发黑,终是支撑不住,头一歪昏死过去。 刘嬤嬤大惊,飞快衝上去,“乡主!!!快来人!” 寢屋內瞬间乱成一团。 柳韞玉冷眼旁观片刻,施施然领著目瞪口呆的怀珠走出门去。 去澹月居的路上,怀珠长舒一口气,“奴婢见惯了姑娘在她们面前隱忍退让的样子,方才,真是完全不一样了……咱们在孟府忍气吞声了三年,今日总算出了口恶气……” 柳韞玉笑了笑,抬头往远处看去。 她被困在孟府三年,对內忍耐婆母刁难,无微不至地侍奉,对外一心为孟泊舟铺路,助他青云直上。 可她得到了什么? 她只得到了冷漠,得到了轻视,得到了三心二意和退而求其次…… “其实孟府的院墙没有那么高。” “是我自己太低,才被压了三年。” 柳韞玉启唇,一字一顿,尤为篤定,“今日,便是这三年纠葛彻底了断的时候了。” 第116章 囂张,但也够味 夜色如墨。 从花街柳巷里回来的孟泽山,脚步虚浮地被隨从搀扶著跨进孟府大门。 刚一进院子,他就得知了柳韞玉回到孟府的消息,一下清醒过来。 “她今夜就在孟府?” “少夫人今日带了一群护卫闯回府,將夫人都气晕了过去,实在是囂张……” 孟泽山低头,看向手背上那道已经癒合的伤疤,眼底掠过一丝阴狠,还有闪烁的淫光。 “確实囂张……可也够味儿。” 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要。 时至今日,孟泽山都没有打消过对柳韞玉的邪念,而且柳韞玉待他越冷越狠,他那股邪火就越旺……· 翌日,晨光大亮。 寧阳乡主悠悠转醒。 得知柳韞玉不仅昨夜安安稳稳地在澹月居里睡了一夜,今日甚至还要在后花园的戏台上搭台唱戏,她又是气得双手直发抖。 刘嬤嬤忙不迭地握紧她的手,低声道,“夫人,你可千万別再动怒了,大夫昨日说您这是急火攻心,不可再受刺激……” 她一边劝著寧阳乡主,一边轻轻拍著她的肩膀,小心安抚。 寧阳乡主恶狠狠地攥紧她的手,“难道要我眼睁睁看著她在孟家作威作福,骑到我头上来吗?!” 刘嬤嬤压低了嗓音,“老奴听说,那柳氏今日將院子里的护卫都撤走了。” 寧阳乡主立马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快!立刻叫上几个粗使婆子,去將那个贱蹄子给我绑了关进柴房里!” “夫人,使不得啊!” 刘嬤嬤连忙阻拦,谨慎地分析道,“她昨日那般大张旗鼓地带人闯府,今日却又无缘无故地將护卫撤走,事出反常必有妖!保不齐她正憋著什么阴谋诡计,故意引我们上鉤呢!咱们还是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她有阴谋诡计又如何,我们孟家难道还拿不下一个女人?” 寧阳乡主根本听不进劝,越想越气,捂著胸口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刘嬤嬤只能一边含糊应下,一边將她安置好,然后退出了上房。 刚从屋子里走出来,她就见孟泽山一脸阴沉地在长廊下徘徊。 刘嬤嬤快步走过去,一把將他拉到僻静处,低声叱道,“夫人近日身子不好,你不要成日里只知道在外面喝花酒!一回来就伸手要银子!” “我当年替孟泊舟受了那么大的苦,喝点花酒怎么了?” 孟泽山不耐烦地拂开她的手,“娘,你別每次见到我就只会说教,里头那位又不是被我气的,是被她亲儿子和儿媳妇气的!再说了,我今日回来,就是想替你们出这口恶气!” “你又在说什么疯话?” 孟泽山眼珠子一转,挽著她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柳韞玉不是在澹月居么,身边的护卫今早也撤走了,不如……” 他在刘嬤嬤耳边低语几声。 刘嬤嬤震惊,“这如何使得!她和二公子还没和离,还是你的弟媳……” “有什么使不得的!当年我替孟泊舟受了那么多苦,今日睡他不要的女人出出恶气有什么不行?” 孟泽山眼里阴惻惻的,“到时候,娘你再带著些人来捉姦,我们就一口咬定是她水性杨花、耐不住寂寞勾引我!你们顺理成章以通姦的罪名,將她浸猪笼或者送进大牢,岂不是彻底除了这个心头大患?” 孟泽山这计策虽狠毒,但却戳中了刘嬤嬤的心事。 “夫人最重门风清誉,怕是不会答应这种脏事,连累孟家的名声……” 刘嬤嬤还在犹豫。 “那就不瞒著她,別告诉她!” 孟泽山急切道。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孟泽山神色忽然冷下来,语气阴森道,“娘,您可別忘了,当年孟家出事的时候,你是怎么眼都不眨地把我推出去,给孟泊舟顶罪!你究竟何时能站在我这头,帮帮我?!” 刘嬤嬤顿时白了脸色,没有再反对。 只是见孟泽山要走,她还是忍不住叮嘱几句,“柳氏这次回来有些古怪,她原本就诡计多端,你务必小心行事。” 孟泽山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满脸皆是得逞的冷笑。 从上房出来,他就直接去了澹月居。 院外无人把守,孟泽山心中狂喜,立刻走了进去,来到廊檐下。 半支著的窗户下,一道纤弱的倩影倚窗而坐。听得声音,那道倩影转过身来,一双似蹙非蹙、蕴著愁绪的眉眼正对上了孟泽山。 与从前的眼神不同,这次柳韞玉虽也皱著眉,却有几分欲说还休的意味,看得孟泽山心神一盪,当即就要上前。 “弟妹……” 柳韞玉驀地起身,还是將窗户“砰”地一下关上。 孟泽山不甘心地绕到门前,却有一道身影突然出现,拦住了他。 “大公子。” 怀珠死死拦在门前,“大公子止步。” “你家姑娘都没说什么,你还敢拦我?” 见孟泽山伸手要拽她,怀珠忽地压低声音,“大公子,青天白日,人多眼杂……” 孟泽山动作一顿,诧异地转眼看她。 “我家姑娘这次回来,其实就是想找大公子商议,如何才能与二公子和离……” 孟泽山挑了挑眉,“她当真要同我商议?” 上次他开玩笑地提出义绝那法子,可是被她毫不留情地捅了一簪子…… “我家姑娘因为孟泊舟受到牵连,如今不仅被停了工部的差事,连学宫都去不成了,自然是迫不及待想要求个脱身之法。这孟府里能帮得上我家姑娘的,也只有大公子了。” 顿了顿,怀珠又道,“今晚戏班子在后园开唱,府里的人多半都只顾著看戏。我家姑娘会在后台等大公子,届时还请大公子移步一敘。” 孟泽山心口砰砰直跳,慢慢直起身,转了转眼,“好,那就今晚戏台见。” 最后看了一眼那窗纸上映著的人影,孟泽山转身离开。 一回到自己院子,他那张纵慾过度的脸上便浮现出一抹阴毒。 他叫来心腹,压低声音吩咐道,“去,把我之前在黑市上弄的那种药找来。” 第117章 断子绝孙 夜色落幕,孟府四处张灯。 后园那座临水而建的戏台上,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 台上的人水袖翩躚,唱腔哀婉多情。 孟泽山早早就到了,他来的时候,除了台上在准备的戏班子,台下只有寥寥几个孟府的下人。 他一眼就看见守在后台门口的怀珠,立刻提著食盒走过去。 “你家姑娘呢?” “姑娘在里头等大公子多时了。大公子快进去吧。” 怀珠侧过身,將门推开。 孟泽山独自一人走进后台。 后台是给戏班子更衣换装用的,此刻却已屏退了所有人,只剩下满目琳琅的戏服头面。 而柳韞玉此刻就坐在靠墙的太师椅上,一袭素雅的罗裙,未施粉黛,却如清水出芙蓉。 孟泽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当即走过去,在柳韞玉身侧的空位上坐下来。 他身上那股脂粉香气,叫柳韞玉忍不住皱眉,用丝帕轻轻掩住口鼻。 “弟妹终於想通了,要与我商议大事?” 说著,他將手边那食盒也放在二人之间的小几上,取出一青玉果盘,“既是来看戏,干看著怎么行?我叫人去擷芳铺买了些蜜饯,弟妹尝尝?” 柳韞玉看了一眼那果盘里装著的各种蜜饯,却没动作,只问道,“你之前不是说,能想办法帮我与孟泊舟和离。” 孟泽山喉咙里仿佛压著一团火,“我不是同你说了嘛,除了和离,还有义绝。只要你今夜从了我,咱们生米煮成熟饭,你自然就能跟孟泊舟那个偽君子断乾净了……” “快別说了!” 柳韞玉捏著帕子,秀眉紧蹙,却没立刻发作,而是瞪了他一眼,“这种伤风败俗的法子,若是真用了,你我以后还怎么做人?!你若是只有这些餿主意,我就走了……” 她作势要起身,却被孟泽山一把扯住衣袖。 “好弟妹,法子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想……你消消气,先尝尝这擷芳铺的枣子,甜得很……” 柳韞玉竟还真的被他拉著坐了回去,有些气不顺地看向那果盘,抬手拈起一颗蜜枣。 孟泽山死死盯著她的动作,心如擂鼓。 这蜜枣已被他的隨从下了药,只要她吃下去,今夜便能软成一滩春水,意识全无地任他摆布…… 在孟泽山灼热的目光下,柳韞玉將那颗蜜枣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咽了下去。 见状,孟泽山兴奋得险些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等待她药效发作。 终於察觉到他的视线,柳韞玉掀起眼,覷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吃?” 这一眼似怨似娇,犹如一把鉤子,看得孟泽山血液沸腾。 那果盘被柳韞玉转了一下,推到他面前。 孟泽山色令智昏,想也没想,便从转到自己面前的那半边果盘里,拈起一块金丝蜜饯。 亲眼看著他吞下那蜜饯,柳韞玉眉目间的娇嗔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她知道,孟泽山在蜜枣里掺了脏东西。 可孟泽山却不知道,那蜜枣已经被云渡调换成了乾净的,而他现在吃下的金丝蜜饯,才是用綺罗木的汁液浸过的…… “其实义绝是个好法子。” 柳韞玉冷不丁开口道,“但大晟律法里,义绝……可不止和姦这一条路……” 孟泽山本欲细问,可身上却热得厉害。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襟,隨手抄起茶盏,一口饮下去,可是喉咙却更加乾涩,耳畔的声音也变得轻柔、繾綣。 “蜜饯好吃吗?” 孟泽山浑浑噩噩侧过身,仿佛看到身边的柳韞玉在冲他笑,笑得嫵媚动人。 他在花楼见过姿容百態的女子,却没有哪个如柳韞玉这般,叫他魂牵梦縈、血脉喷张。他终於霍然起身,忍无可忍地朝柳韞玉扑了过去。 柳韞玉早有防备,飞快地往侧边一闪,怒叱道,“孟泽山,你要干什么?!” “砰!” 孟泽山扑了个空,身躯直接撞翻了小几,食盒与果盘碎了一地。 一直守在门外的怀珠冲了进来,看见屋內情形,立刻扬起声音叫起来,“大公子,大公子你要做什么?你又喝多了是不是?!你认错人了,这是少夫人!!!” 孟泽山置若罔闻,猩红的眼里只剩下转身欲逃的柳韞玉。 “柳韞玉……你跑不掉的……” 他一脚踹开怀珠砸到他面前的凳子,追著柳韞玉而去。 柳韞玉一边后退,一边刻意放慢脚步,犹如逗弄疯狗一般,引著彻底失控的孟泽山朝著戏台的“出將”口退去。 “混帐!我是孟家的二少夫人,是你的弟媳!” 趁著外头隱隱传来的脚步声,柳韞玉看准时机,脚下一绊,整个人跌出后台,整个人摔在了灯火通明的戏台上! “你跑啊,你倒是继续跑啊!” 綺罗木的效用让孟泽山全然失去理智,甚至不知今夕何夕、自己身在何地,穷追不捨地追著柳韞玉衝到了戏台上。 望著跌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女子,他直接动手撕扯起了自己的衣衫,“孟泊舟那个废物有什么好……来……让大哥疼疼你……” 这一幕,毫不保留地暴露在眾人眼下。 霎时间,乐声发出一阵刺耳的错音。 台上的伶人们嚇得呆若木鸡。 而台下,姍姍来迟的寧阳乡主和刘嬤嬤,刚一踏入戏台,就撞上这骇人听闻的一幕! 眾目睽睽之下,孟家的大公子急不可耐地宽衣解带,口中还在疯狂叫骂,“孟泊舟算个什么东西!爷替他受苦,他的女人就该归爷!” “这孽障在发什么疯?!” 寧阳乡主的脸色煞白,身形摇摇欲坠,指著台上厉声尖叫,“快,还不快上去拦住他!把他给我捆起来!” 刘嬤嬤更是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指挥著家丁往台上冲。 转眼间,戏台上乱成一团! 伶人们惊慌逃窜,家丁们冲向孟泽山,人影交错里,孟泽山发了狂一般挣开那些家丁的手,不管不顾扑向柳韞玉。 这一次,柳韞玉却没有闪躲,眉眼间反而掠过一丝寒芒。 “啊啊啊啊!!!” 一道撕心裂肺的悽厉尖叫,响彻孟府。 戏台上纷乱涌动的人流骤然僵住。 下一刻,孟泽山轰然倒在戏台上,喷涌的鲜血顷刻间染红了他的下半身衣袍,在戏台上触目惊心地蔓延开来…… 第118章 毒妇! 眾人面露惊骇,甚至有胆小的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我的儿啊!山哥儿!山哥儿……” 刘嬤嬤撕心裂肺地哭嚎著,拨开挡著的家丁,扑进那血泊里,双手悬在空中颤抖著,不知该碰孟泽山哪儿。 孟泽山疼得脸色惨白,连叫嚷的力气都没了,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抽搐著。 寧阳乡主被这一幕骇得站都站不稳,目光不可置信地从孟泽山身上移开,看向站在一旁、双手攥著剑簪的柳韞玉。 剑簪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寧阳乡主突然就想起了两年前。 两年前也是如此,在假山后的死角,孟泽山借著酒劲將柳韞玉堵在那儿,险些就得了手! 那年,柳韞玉青丝散乱、衣裙褶皱,整个人惊魂未定地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求她做主…… 可两年后的现在,柳韞玉不哭不闹,甚至一点惊惶也没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將手里沾了血的剑簪往地上一丟。 “叮。” 隨著剑簪砸在地板上的轻响,女子转眼朝她看过来。 那双乌黑的眼睛很冷,冷得叫寧阳乡主不寒而慄。 她倏地尖叫起来,止不住地发抖,“来人!把这个意图谋杀夫兄的毒妇给我拿下!即刻,即刻押送官衙!” 怀珠立刻挡在了柳韞玉身前,“明明是大公子意图对我家姑娘行禽兽之事,我家姑娘只是正当防卫!” “防卫?她分明是蓄意谋杀!” 刘嬤嬤满手是血地抬起头,面容扭曲得犹如恶鬼,“把她捆起来!送官!” 怀珠还要说什么,却被柳韞玉按下。 怀珠会意,咬了咬唇,到底还是退到一旁,眼睁睁地看著柳韞玉被缚住手腕,送往官衙。 夜色已深,衙门的官差听了孟家下人的口供,便按流程將柳韞玉暂时押入大牢,等三日后再过堂。 …… 孟府內灯烛通明。 大夫和下人们在孟泽山的屋子里进进出出,而里头的嚎叫声已经越来越弱,没了生气。 上房里,寧阳乡主强撑著靠在引枕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刘嬤嬤跌跌撞撞走进来,“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床榻前,“夫人……大夫说了,大公子的命算是保住了……可是……可是他伤了根本,那物什彻底废了,这辈子都不能再行人道了!” 她一个劲地磕头,“求夫人为老奴做主!一定要让柳韞玉那个贱人血债血偿啊!” “……”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寧阳乡主闭了闭眼,咬牙,“他的命能保住,已是祖宗积德了!不能人道又如何,你还指望他娶妻生子,继承孟家的香火不成?!” 刘嬤嬤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哭声戛然而止。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著这个自己伺候了大半辈子、甚至不惜牺牲亲生儿子也要助她的主子。 寧阳乡主睁开眼,也死死盯著她,“你听听他今日在戏台上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旁人唤他一声大公子,他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不成?!泊舟才是这孟府正经的公子,他竟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对泊舟污言秽语……我平日里只知他混帐,还不知他对泊舟有这样大的怨气!!” “……” 刘嬤嬤张了张唇,寒意直窜脑门。 她的儿子孟泽山,从头到尾不过是一条隨时可以拋弃的狗,一条用来给孟泊舟挡灾的贱命! 主子高兴时,自然愿意宠著捧著,哪怕是咬了外人,主子也会包庇。可现在,它竟敢对这孟府真正的公子齜牙咧嘴…… 刘嬤嬤瘫坐在地上,又是痛哭流涕,不住地磕头求饶。 “山哥儿怎么可能说出那些话,定是柳氏那个贱妇做了什么手脚,给他下了药……夫人,山哥儿从小是你看著长大,后面又为二公子吃尽苦头……求您,求您看在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过他这回吧……” 寧阳乡主病懨懨地靠回引枕,神色复杂。 孟泽山再不好,也好过柳韞玉这个贱妇。她今日就算不为了护孟泽山,也要狠狠治一治柳韞玉! “戏班子的人,还有今日在场的所有下人,可都处理乾净了?” 管事战战兢兢回稟,“咱们府上的下人都好说,已经敲打过了,想必半个字都不敢说。可那些戏班子到底是外人……” 寧阳乡主咬牙,“挨个给钱封口!明日天亮之前,必须让所有人都一口咬死,是柳韞玉蓄意行凶!” “是……” 一旁的刘嬤嬤顿时磕头磕得更响了,“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 大牢內,阴风阵阵。 云渡买通狱卒进来时,就见柳韞玉静静地坐在草垛上,虽有些心不在焉,但脸色还不错,並没有什么受困的委顿模样。 见她这副从容的模样,又想到探听到的消息,云渡不禁吐出一口浊气。 他快步上前,隔著牢门对柳韞玉道,“孟泽山彻底废了。” 柳韞玉扯了扯唇角,“这一刀,我两年前就该落下去了。” 时至今日,她都还记得孟泽山那张浪荡、噁心的面孔,还有寧阳乡主息事寧人的嘴脸…… 那一夜时常会出现在噩梦里。 可她相信,这样的噩梦,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了。 “你这次可是下了一招险棋。寧阳乡主正在封锁消息,还买通了关押的人,要將你以蓄意行凶的罪名论处。你要怎么脱身?” “先別管我了。我还有事要吩咐你去做。” “什么?” 云渡俯身,就听到柳韞玉低声说了几句。 “你要將这件事闹大?” “是。” 云渡走后不久,牢房外忽然又传来了一阵细碎且恭敬的脚步声。 本以为是狱卒,谁知一扭头,却见那牢头弓腰提灯而来,卑微又小心地在前面引路。 而他身后,有一道頎长挺拔、气势迫人的黑影徐徐走来。 走到柳韞玉的牢房外,牢头麻利地掏出钥匙解开锁,弯腰对著身后的人道,“小的在外头候著,您有事吩咐就好。” 待牢头退下,那道黑影才迈步走进牢房,步入柳韞玉的视野里。 “……相爷。” 柳韞玉眼睫颤了颤,出声唤道。 宋縉身披鹤袍,眉眼微垂,骨节分明的手提著紫檀食盒。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极长,几乎將柳韞玉全然覆罩。 第119章 灼热的视线 “这种腌臢之地,相爷来做什么……” 柳韞玉低眉垂眼,轻声道。 宋縉没有回答柳韞玉,而是先冷冷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见到牢房潮湿,草垛发霉,他的眉头缓缓拧成了一个死结,“你……” 刚一开口,柳韞玉却已主动走过来,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提盒,打断了他,“相爷定是来给我送吃食的吧。正好,我也饿了……” 能吃能喝,神色淡然,哪里像个刚刚捅了人、被送进大牢的罪人? 宋縉气笑了。 在第一时间知道柳韞玉被孟家押入官衙后,他先是缄默,而后就命人准备点心、膳食。 他知道,这一切定是她的谋划。 可亲眼看见她將自己置身於这种地方,他那颗心还是被揪成了一团,“先隨我回相府。” 柳韞玉摇头,“做戏就要做全,我不能走。” 若是她前脚刚被押入大牢,后脚就被当朝国相大摇大摆地接走,那她之前所做的所有铺垫和苦肉计,岂不是都前功尽弃了。 “我既然敢进来,自然有全身而退的把握。相爷不必担心,这牢房虽然脏乱了些,但我並非不能忍受。” 一如宋縉来之前就预料到的那样,柳韞玉成竹在胸、运筹帷幄。 可她越是淡定,宋縉心里越发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空虚与失落。 他知道,她聪慧、坚韧,哪怕身陷囹圄,也能想出万全之策,谋出一条生路。 可这样的柳韞玉,好像完全不需要他…… “婠婠。” 低沉暗哑的嗓音在逼仄的牢房內响起。 柳韞玉闻言,微微抬起眼眸,却见宋縉已经俯下了身,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只倒映著她的身影。 “我还能替你做些什么……” 似乎是一句问话,又似乎是一句嘆息。 总之那语气里,没了往日高高在上的掌控与试探,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委屈的沉闷。 柳韞玉有些错愕。 可当她望进宋縉的眼眸深处,才发现困惑和无奈真的存在。 柳韞玉睫毛轻颤,避开他过於灼热的视线。 “我与孟泊舟之间的事,不该假手於人。若柳韞玉连牢狱之苦都承受不住,要依附权贵才能从泥潭里脱身,那又怎么能叫相爷和太后娘娘满意?” “若连自己的私事都料理不明白,若还需旁人帮她摆脱孟家,何以堪当重任?!” 柳韞玉的话,和那日在慈寧宫太后的话不谋而合。 宋縉眸光轻闪,抬手抚了抚她的面颊,最终没再强求她离开,而是陪她待了一个时辰,亲眼看著她將食盒里的夜宵用完。 临走前,他用绢帕替她拭了拭嘴角。 这温柔叫柳韞玉脸上露出片刻的恍惚。 紧接著,耳畔就传来宋縉不容置喙的低语。 “明日,我亲自来接你出狱。” 宋縉走后不到一刻,几名狱卒就提著木桶进来。 柳韞玉还不知是何意,就见他们將牢房內打扫得乾乾净净,甚至还在角落燃了熏虫的香料。 临走前,牢头还毕恭毕敬地为她换了一床乾净厚实的被褥,生怕她夜里受了半点风寒。 柳韞玉不用猜也知道,是宋縉吩咐下去的。 她躺在被褥上,还能闻到香枕下的梨香。 …… 翌日。 关於孟泽山醉酒后对弟媳意图不轨,却惨遭被废的丑闻,在云渡的推波助澜下,已经在街坊间传开。 孟府的管事知道后,忙不迭跑去找寧阳乡主,“夫人,这风声定是少夫人在狱中托人散播出来的!” 寧阳乡主刚喝完一碗药,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不过是些无凭无据的流言,难道柳韞玉想要靠流言翻身吗?” “可是……” 管事面色有些凝重,欲言又止。 “只要在场之人统一好口供,三日后过堂时给柳韞玉定了罪,那些不知情的人传的话,还会有人在意吗?” 顿了顿,她又问起孟泽山,“他今日如何?还一直昏迷不醒?” “大公子今日醒了一回,可身子虚弱,神志崩溃。他不肯趴著休养,非要吵著嚷著找少夫人报仇……刘嬤嬤哭天喊地的,最后让大夫开了些安神药给大公子灌下,这才消停了……” 寧阳乡主闭了闭眼,原本还有些不忍,可一想到自己的亲儿子也还在牢狱里,便又没心思同情刘嬤嬤母子了。 “今日你去大牢里探望一趟子让,让他务必安心。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求太后娘娘开恩,早日將他放出来……” 倏然,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冷声。 “母亲不必去向太后娘娘求情了。” 寧阳乡主与孟府管事先是一惊,而后立马看向门外。 孟泊舟从门口走进来,身上还穿著那件发皱的青色官袍。那张如玉的面孔虽有些苍白,却不见阶下囚的狼狈。 “泊舟?!” 寧阳乡主见到他先是狂喜,而后又惊疑不定地,“你,你是何时出来的?” “……昨晚。” 孟泊舟含糊地吐出二字。 昨夜,一披著斗篷的黑衣人出现在他的牢房外,手持特赦腰牌,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探花郎,你可还想……继续走你的青云路?” “那你是如何出来的?泊舟?” 孟泊舟猛地回过神,敛去面上异色,“多亏了几位同僚为我上书。” 寧阳乡主虽觉得此事解决得太过顺利,但见儿子平安归来,也顾不上细想。 “儿子还有要事在身,既已向母亲请过安了,便先告退了。” 孟泊舟直起身要走。 寧阳乡主的眼皮突突地跳动,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死死盯著孟泊舟,“你这么急匆匆的……莫不是又想去见谁?” 孟泊舟昨夜刚从牢里出来,与人应酬,一夜宿醉。 醒来便直接回府,来见了寧阳乡主。 此时此刻,他还对孟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他是想去找柳韞玉的,可却不愿告诉寧阳乡主。 但他不说话,寧阳乡主却已然猜到了。 她咬著牙,勃然大怒,“你要去见那个女人是不是?她害得你又是挨杖刑又是下狱,眼下更是將你兄长重伤成了个废人!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毒妇……要见,你只能回牢里见了!” 孟泊舟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回头,眉宇森寒,“你说什么?” 第120章 天大的笑话 寧阳乡主靠在床榻上,望著孟泊舟冷笑,“柳韞玉趁著你不在府中,带著一群护卫和戏班子回府,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眾目睽睽之下,她出手重伤了你兄长!” “这不可能……” “你兄长现在还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这孟府上上下下,还有那戏班子的人全都是人证,你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孟泊舟脸色转青,转身衝出了上房。 柳韞玉怎么会无缘无故重伤孟泽山? 一想到孟泽山平日里那副贪淫好色的做派,孟泊舟颈侧的青筋隱伏,眼底翻涌著骇人的戾气。 与此同时,牢房里。 柳韞玉托著腮坐在桌边,目光清明地数著墙上的砖块。 孟泊舟走进牢房时,刚好看到这一幕。 她背影纤弱单薄,坐在暗无天日的牢房。落在孟泊舟眼里,只有无助和淒凉。 “玉娘。” 冷不丁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柳韞玉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疑惑地转身,就看到原本应该被关在牢里的孟泊舟,此刻竟站在她的牢房外。 她不由地蹙了蹙眉,“太后娘娘这么轻易就把你放出来了?” 孟泊舟没有解释自己是如何出狱的,只急切地追问道,“孟泽山对你做了什么?” 柳韞玉顿了顿,“孟府的下人难道没告诉你么?” 来之前,孟泊舟的確已经问过那夜情形。 可人人都说,是柳韞玉无故伤人。 这怎么可能? “定是他先对你做了什么……” “那也与你无关。” 孟泊舟抿著唇角,清雋的面容浮现一丝阴翳,“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意跟我说实话吗?你若不肯说,我要怎么救你出去?!” 柳韞玉笑了,“你要救我出去?” 孟泊舟耐著性子,言语也多了一丝恳求,“玉娘,我知道你对过去耿耿於怀……可今时不同往日,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你必须告诉我事情原委,我才能救你出去。” 柳韞玉眸光沉沉地盯著孟泊舟。 她有些看不懂孟泊舟了。 自从那日在衙门,寧愿挨杀威棒也要毁了和离书后,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但那股偏执与深情,只令她深感不適。 “我不需要你救。管好你自己吧。” 柳韞玉懒得与他周旋,直接扔下这句话,转身便要回去继续盘算自己的计划。 可孟泊舟仍不死心,“当时在场的人,除了孟家的下人,还有谁?” 柳韞玉脚步一顿,扭头看向他,神色有些古怪,“还有戏班的伶人。” 闻言,孟泊舟转身就要走。 “等等。” 柳韞玉叫住了他,“你去找他们也无用。他们的说辞,定是和孟家的下人如出一辙。毕竟你母亲为了压下此事,是不会吝嗇用重金收买他们、封他们的口的……” “不会……母亲虽与你不睦,但还不至於做这种事……” 此话一出,柳韞玉就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颇觉荒唐地笑出声。 孟泊舟僵在原地,怔怔地看著她笑。 虽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可他却被笑得遍体生寒,“玉娘……” 柳韞玉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 “既然孟大人今日非要问个明白,那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两年前,孟泽山突然被打发出京城游学,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第121章 强制判离!恩断义绝! 孟泊舟对上柳韞玉那双充满讥嘲的眼睛,神色愈发僵硬,“为什么……” “那年,你在翰林院办差,几日没回府。孟泽山醉酒,將我堵在假山后,意图对我行不轨之事。他將我按在假山石上,我根本挣脱不了。我挣扎,想要踢他,却被他扇了一耳光,险些昏死过去,任他为所欲为……” 看著孟泊舟骤然阴鷙的眉眼,柳韞玉冷笑,“万幸,怀珠及时叫来了寧阳乡主,可是——” 提起当年的事,柳韞玉再也忍不住怒意,“你那位好母亲,为了保全孟泽山,为了保全你们孟家的名声,仅仅是以游学的名义,將他轻飘飘打发出京城!而对我,却是威逼利诱,百般敲打!” 孟泊舟如遭雷击。 两年前孟泽山忽然要离京游学一事,孟泊舟自然是知道的,但他当时正忙於政务,根本未曾细想。 他从来不知道,这轻描淡写的游学背后,竟是这般齷齪不堪的缘由! 滔天的怒意几乎要將他淹没,他死死攥紧手,“你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知不知道你的好母亲是如何敲打我,叫我安分守己,莫要因这种小事打搅你的清静?你又知不知道她是如何用孟泽山於你的恩情来压我,控制我,让我忍气吞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今回想起来,柳韞玉都觉得当年的自己愚蠢可笑! 她怎么会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明明受辱却还要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地步?! 孟泊舟身形剧烈地晃了晃,怒意、悔恨几乎胸膛內爆炸开,压得他连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他不知道,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孟泊舟死死攥紧了拳头,“……我会为你討回公道。” 柳韞玉又笑了一声。 笑声如一记耳光,狠狠地打在孟泊舟的脸上。 “我、一、定、会。” 孟泊舟缓缓退进阴影中,清俊的面容被黑暗啃噬得狰狞可怖。 …… 孟府。 孟泽山正躺在床榻上喝药。 那药汁刚熬好,烫得厉害,他刚咽下一口便喷了出来,反手一巴掌扇在婢女脸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么烫的药还端上来?是想烫死我?” 孟泽山痛失命根,性情变得愈发暴戾,抬手还要將那药碗砸向婢女。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孟泊舟挟著一身冷雨,在电闪雷鸣里走进屋內。 他扫过捂著红肿右脸的婢女,眼里没有丝毫温度,“下去。” 婢女如释大恩,忙不迭跑出去。 孟泽山一见是孟泊舟,表情又有些扭曲,“你竟然从牢里……” 话音未落,孟泊舟已经走到近前,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將他从床榻上生生提了起来。 “两年前,你就敢对玉娘下手?!” “她柳韞玉长得那般勾人,偏偏你暴殄天物冷落著她,难道还不许旁人尝尝鲜?” 孟泊舟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眶红得几欲滴血。 孟泽山却还不知死活地吼道,“我替你受了那么多苦,没有我,你哪有今日?没有我,你怎么可能娶到柳韞玉?况且那日,是她自己不知廉耻地勾引我,趁我不备痛下杀手,把我害成这样!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孟泊舟猛地將孟泽山扯下来,將他一下摜摔到地上! 外头的迴廊上,刘嬤嬤领著特意请来的名医往这边走。 刚走到一半,就听得屋內骤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哀嚎声。 “啊!” 刘嬤嬤大惊失色,骇然地看向那扇紧闭的屋门。 下一刻,那屋门被破开,一道人影从迴廊那头缓缓走来。 孟泊舟半边身子溅著血,右手还提著一把长剑。 剑尖低垂,殷红的血滴落在青石板上,蜿蜒成触目惊心的轨跡。 来给孟泽山治病的大夫一见这等煞神般的模样,嚇得魂飞魄散,直接扭身跑了。 刘嬤嬤浑身僵硬,像是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眼睁睁地看著孟泊舟走到她的身侧,听到了他的喃喃低语,“玉娘……我说过了,我会为你討个公道……” 很快,寧阳乡主就知道孟泊舟的疯魔举动—— 为了替柳韞玉出气,他竟直接闯入孟泽山的屋子,硬生生用剑断了他一只手。 刘嬤嬤哭天喊地,跪在寧阳乡主的床边,“山哥儿本来已经不能人道,眼下又被断了手,往后要怎么活啊!” 一向脾气暴烈、护短心切的寧阳乡主,此刻却出奇的沉默。 直到等刘嬤嬤哭够后,她才缓缓道,“事已至此,你在这里哭也无用。我已命人备下了五百两银子,还有你的卖身契,往后,你便带著这笔银子出府,好生照顾泽山吧。” 刘嬤嬤猛地抬头,连眼泪都凝滯了。 “您是要赶奴才走……” “今日之事不可传出去。” 寧阳乡主拍了拍她的手背,“嬤嬤,同为母亲,你该明白我的难处。” 刘嬤嬤面如死灰。 良久,她才浑浑噩噩地给寧阳乡主磕了个头。 將刘嬤嬤打发送走后,寧阳乡主唤来管事。 管事小心翼翼地进来,就看到她精疲力竭、脸色难看地闭著眼。 “你安排人送刘嬤嬤他们母子出京,盯著他们安顿下来。若他们缺钱,儘管从府里支银子接济。” 管事忙不迭应下。 刘嬤嬤在寧阳乡主心里果然还是非比寻常。 可下一瞬,寧阳乡主的话便让他如坠冰窟。 “可若他们心生怨毒,想要暗自回京,甚至去官府……” 寧阳乡主深吸了口气,“就以他们在主家偷盗潜逃为由,直接送她们去大牢!” 管家的神色一僵,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这时,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孟泊舟带著一身未散的戾气忽然闯入屋內。 管事立刻躬身退下。 对上孟泊舟,寧阳乡主咬牙,“你还知道来见我?孟泽山再不济也是你名义上的大哥,於你有恩,你竟断了他一臂!” 孟泊舟盯著寧阳乡主,那双黑漆漆的眼眸覆满阴翳,“我今日审问了府上的家丁,他们什么都招了。” “……” 不知为何,寧阳乡主竟被看得呼吸一滯,“谁在你面前嚼舌根了?他们胡说了些什么?!” “那夜戏台上发生的事,后来你敲打他们,叫他们咬死是玉娘蓄意伤人的事。” 顿了顿,孟泊舟的嗓音越来越冷,“还有两年前,玉娘险些遭孟泽山欺辱,你却包庇孟泽山,不许任何人告诉我的事……他们全都招了。” 没想到连两年前的事都被翻了出来,寧阳乡主神色微微一变。 “孟泽山做出如此畜生行径,母亲也要维护他,偏袒他,保下他,为此不惜叫我的妻子受辱……” 孟泊舟的语调无波无澜,却如一把利刃狠狠刺向他的母亲,“乡主既如此看重他这个儿子,当初又何必將我认回来?” 寧阳乡主瞳孔骤缩,猛地抬起手,狠狠扇了孟泊舟一个耳光。 孟泊舟被扇得偏过脸,久久没有动作。 寧阳乡主指著他,胸口剧烈起伏著,“你怎么敢,怎么敢对我说这种话?!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唯独对你!孟泊舟,我从不亏欠你什么!”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孟泊舟才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寧阳乡主,“明日过堂,我会到场。” “你去做什么!” “既然人证都已被母亲重金收买,那便只能由我去公堂做证,说清那日的情状,为玉娘脱罪。” 寧阳乡主愣住,“所有人都知道,你那日还在牢里,你若出面,那就是作偽证!” 孟泊舟无动於衷。 寧阳乡主一下反应过来,“你是要逼著我让下人们都翻供,放柳韞玉出来!” 孟泊舟仍是沉沉地看著她,眼里的决绝、篤定让寧阳乡主咬牙切齿。 “好好好,我真是白生了你这个儿子……” 寧阳乡主恨恨地看著孟泊舟,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作为人子的愧疚。 可孟泊舟没有。 “我是母亲生下的骨肉,母亲若是反悔生下我,大可不再认我,或者……” 他抬起冰冷的眼眸,唇角掀起嘲讽,“將我这块骨肉切了、砍了,再塞回您的腹中去。” “砰!” 寧阳乡主终究忍无可忍,抄起身旁的药碗砸过去。 孟泊舟並未躲避,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很快,他的额头渗出血跡,汤碗滚落地上,四分五裂。 窗外,雷鸣轰响,骤雨如注。 …… 雨后,碧空如洗。 柳韞玉从大牢里走出来,神色微微有些恍惚。 那日带去孟府的戏班子,里头的伶人大多出自慈幼局,与云渡一样,深受柳空青恩泽,所以对她也忠心耿耿。 所以他们只是假意被寧阳乡主收买而已。 柳韞玉原本的计划,是想等到过堂时,再让戏班子的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翻供,彻底做死孟家的罪名。可是…… 她实在没想到,计划中途竟跳出了孟泊舟这个疯子。 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极端的法子,竟逼得寧阳乡主退让,叫孟府的下人连夜去衙门翻了供,撤了案。 如此一来,柳韞玉也不必再待在大牢里。 她神色不明地走下台阶,抬眼就看到孟泊舟佇立在一辆马车边,额头不知为何蒙著一层纱布。 见到她,孟泊舟立马迎上来,“玉娘,我来接你回家。” 柳韞玉抬眸看了他一眼,破天荒的,没有不理他,更没有拒绝他,而是启唇道,“先陪我去个地方。” 孟泊舟微微一愣,面上闪过惊喜的笑意,“好。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马车在长街上缓缓驶动。 不一儿,车身一震,稳稳地停靠在了户曹衙署外。 柳韞玉直接下了车,而马车內,孟泊舟却仿佛被抽乾了力气,迟迟没有动作。 他神色僵硬,大半个身子都藏於车厢內的暗影里,如惧怕天光、自欺欺人的困兽。 “为何……要来户曹?” 柳韞玉转头看向他,“你是在明知故问吗?大晟律例,妻杀伤夫外祖父母、伯叔父母、兄弟、姑、姊妹,官府会强制解除婚姻。” 顿了顿,她一字一句说道,“孟泊舟,你我之间,从此义绝,再无瓜葛!” 第122章 吐血 隨著柳韞玉的话音落下,孟泊舟置於膝盖上的手一下攥紧成拳。 他启唇,语气变得森然而绝望,“我不惜与母亲反目,也要救你出来……可你心里盘算的,就是如何利用律法,与我义绝?” 柳韞玉看著孟泊舟,平静地,“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求你帮我。” 这话如一击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难道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你寧肯坐牢,寧肯背负著伤人的罪名……也要同我义绝?” 孟泊舟艰难地吐出这一句,脑海中忽地闪过什么,他面色又变得古怪起来。 从前的他或许对柳韞玉不够了解,可经过北周的高山流水局、还有漕仓迁址一事,他已清楚她的本事,再也不会小覷她的心机…… 她怎么可能做没有后手的事,怎么可能任由自己陷入绝境? 眼前突然浮现出宋珏那张玩世不恭的脸。 孟泊舟微微前倾了身子,死死盯著柳韞玉,“如果今日我没有来,是不是会有旁人接你出来……” “我在你心里,难道是只能依附男人,否则就活不下去的废物?”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柳韞玉后退一步,秀眉紧蹙,“你到底下不下来?” “……” “你不下来也无妨。官府判义绝,由不得你说不。” 说话间,柳韞玉已经彻底丧失了与孟泊舟再说半句废话的耐心。她拂袖转身,毫不犹豫地朝著户曹衙门的大门走去。 望著柳韞玉离去的决绝背影,孟泊舟驀地起身下车,追著她进了官衙。 …… 户曹衙门里,孙大人一看见站在堂下的柳韞玉,眼皮就跳了两下。 再听完她字字鏗鏘的提出义绝,表情愈发震愕。 他翻看了几眼卷宗,“大晟律例里,若妻伤夫兄,確实符合义绝这一条……可孟夫人,你当真要將事情做到这般没有退路的地步?” “我不同意!” 还没等柳韞玉开口,孟泊舟已经快步衝上了公堂。当著孙大人的面,他面色铁青,言之凿凿,“孙大人,孟泽山不过是我孟府的家奴之子,根本算不上正经兄长。这义绝的律法,用在这里不合规矩!” 柳韞玉却早有准备,转身,冷冷地反驳道,“孟大人此言差矣,这孟泽山虽是家奴之子,却也是上了你孟家族谱的。倘若连这等入了族谱的兄长都不算亲人,那这族谱岂不是都形同虚设了?” 说罢,她不再理会孟泊舟,转而看向孙大人,恭敬地说道,“听闻孙大人向来恪守律法、不徇私情。今日这桩案子铁证如山,想必孙大人也定会秉公执法,绝不会因为孟大人是朝廷命官,便生出什么偏袒的私心吧?” 此话一出,直接將孙大人嘴边的劝告堵了回去。 他尷尬地咳嗽了几声,端起了官架子,“咳……这大晟的律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著呢,本官也得按律办事,孟大人莫要让本官难做啊。” 孟泊舟心头一梗,还不死心地想要阻拦。 可柳韞玉却已朝著孙大人深深福了一礼,又是连声讚誉。 孙大人瞥了孟泊舟一眼,又看了看柳韞玉。 他哪里看不出孟泊舟死缠烂打的那点心思? 可这柳氏心意已决,且她伤了孟泽山的事被孟家告到衙门,虽最后撤了案,可在衙门到底留了案卷、在民间也传得沸沸扬扬,连遮掩都遮掩不过去…… 他判义绝,有理有据,便是得罪了孟泊舟,也不怕他报復。 可要是不判…… 这柳氏瞧著不是个善茬,他何必惹麻烦上身? 如此想定,孙大人直接命人呈上了两份义绝书,亲自动笔,填上了柳韞玉与孟泊舟的名字。 这一次,无需他们任何一人的画押,只待孙大人按下官印,义绝一事便是铁板钉钉。 “玉娘……” 孟泊舟僵立在堂前,眼底一片暗红,喉结艰难地滚动著,“玉娘,我与你……当真再无半分可能了?” “绝无可能。” 隨著柳韞玉斩钉截铁的回答,孙大人手里的官印也重重地盖在了义绝书上。 恰在此时,一阵狂风席捲而来,刚移开镇纸的义绝书倏地被掀下案几,在半空中掀扬,最后在孟泊舟面前缓缓飘落…… 孟泊舟抬起手,接过那纸义绝书的手微微颤抖。 堂上,孙大人都鬆了口气,开口道。 “义绝已成。还望二位,往后余生,各自珍重。” …… 柳韞玉从户曹衙门出来时,衣袖里掖著那份由户曹衙门盖下官印的义绝书。 天空中飘起淅淅沥沥的阴雨,可柳韞玉的脚步却异常轻快。 亲手將这义绝书收入袖中的那一刻起,她心里的那块巨石终於落下。 身后传来孟泊舟嘶哑的唤声,“玉娘……” 柳韞玉脚步一顿,转过身,神色冷淡且疏离,“我们已经不是夫妻,还请孟大人自重,往后唤我柳娘子。” “你我和离还不到一刻钟,就这般迫不及待要命我改口?” 孟泊舟苦涩一笑,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孟大人,你我不是和离,而是义绝。你是探花郎,义绝二字是何意,难道还要我解释给你听吗?” “……” “恩义断绝,缘分已尽。” 拋下这句话后,柳韞玉撑开伞,头也不回地离开。 孟泊舟僵立在廊檐下,目送那抹絳红背影在雨中渐行渐远、消失不见。 “夫君。” 洞房花烛夜,那张面如桃花、明艷羞涩的笑顏,猝不及防在孟泊舟脑海里闪过。 那一瞬,仿佛有被生锈的钝刀,在孟泊舟心头反反覆覆、剜剐著血肉,痛得他几欲窒息。 喉咙深处,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抑制不住地翻涌而上。 “子让?” 一辆马车从户曹衙门经过,慢慢停下来。 苏文君诧异地掀开灰帘,就见孟泊舟失魂落魄地站在官衙门口,眼神微微一闪。 “子让,你怎么在这儿?” 她提裙下了马车,朝孟泊舟走去。 雨幕中,男人的身形猛地一颤,一口鲜血竟是毫无徵兆地从他口中喷出—— 触目惊心的血跡溅上了苏文君的裙摆。 她骇得花容失色,在原地僵了片刻,才硬著头皮衝过去,搀扶住险些倒下的孟泊舟,“子让,你这是怎么了……” “……” 孟泊舟捂著心口,躬著身,青色官袍被溅上的鲜血染红。 任凭苏文君如何问话,他都像是没听见她的声音,只缓缓掀起眼,直勾勾地盯著柳韞玉消失的方向。 那双温润的眼眸,此刻彻底化作一滩幽冷的死水,没有半分生气。 第123章 婠婠,你醉了 小雨淅淅沥沥落下,狂风在长街肆虐,將绿叶红花吹打得零落满地,一片肃杀。 柳韞玉回到温泉庄子时,万幸雨下得还不大,並未淋湿衣衫。 她站在屋檐下,望著台阶上被风雨打落的残花,不由拢紧藏在衣袖里的义绝书。 “姑娘!” 怀珠和云渡迎了出来。 怀珠惊喜地扶著她,上下打量,“姑娘!你被放出来了!” 云渡眉头一松,但有些错愕,“你之前不是传信说,要等过堂后再脱身么?怎么……” “是孟泊舟。他逼著孟家下人改了口供,帮我脱了身。” 云渡一愣,再次蹙紧眉头,“他帮得你?那你不会……” 猜到他想说什么,柳韞玉直接从衣袖里拿出了那封义绝书,轻轻一抖,从云渡和怀珠眼前掠过。 “从今以后,我与孟泊舟再无半点瓜葛。” 云渡神色一松。 怀珠喜出望外,高兴地几乎要蹦起来。 柳韞玉也露出笑容。 毕竟是刚从牢里出来,她还是有些疲乏。叫怀珠备了水,沐浴后才慢慢缓过来。 精神恢復后,柳韞玉更衣梳妆,又从屋里走了出来。 “你要出去?” 云渡问道。 “嗯,去一趟相府。” 若她再不去,恐怕那位相爷又要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屋子里了。 云渡抿唇,“……我送你吧。” 二人往庄子外走时,云渡又告诉了她另一件事。 “对了,今日我听说,孟泽山被他娘带出了孟府,母子二人已经连夜出京了。” 闻言,柳韞玉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刘嬤嬤可不是善茬,儿子成了废人,她竟就这么带著他走了?” 云渡沉吟,“兴许是顾忌孟泽山的名声吧。他被废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再留下来,难免遭人指点耻笑。” 柳韞玉若有所思。 在她的计划里,过堂时人证翻供,他孟泽山还要被治罪惩处。可被孟泊舟这么一搅合,倒是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罢了…… 柳韞玉垂眼,摩挲著袖里的义绝书。 既然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义绝书已经拿到,她何必还要在孟家那些烂人身上再浪费心神? 二人刚走出庄子,就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因为庄子外,已经停了一辆漆金嵌玉的玄色马车。 柳韞玉神色微动,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车帘掀开,端坐其中的正是孟泊舟敬若神明的座师、权倾天下的相爷。 宋縉掀起唇角,朝她伸出手,“好婠婠,跟我走。” …… 夜色落幕,相府屋檐下掛著青纱灯笼,下人们静立在廊下,室內燃著烛火。 屋內,柳韞玉在案几前正襟危坐,而坐在她对面的宋縉,连堆积如山的摺子都扔在一旁,而是在看她的义绝书。 从她一来相府,將那份官府盖印的义绝书呈交给他过目后,宋縉的目光就仿佛黏在了那张纸上,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柳韞玉被看得有些发毛,轻轻咳嗽一声,“相爷,不过是寻常的义绝书罢了……有什么可看这么久的?” 宋縉回过神,將义绝书搁置一旁,淡声点评了一句,“比你写的和离书好看。” “……” 宋縉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既然这桩烂摊子已经彻底了结,不出三日,太后那边的禁令便会解除……你应当可以回学宫了。” 宋縉的保证如定海神针。 柳韞玉面上立刻浮现出一抹喜色,最后一丝关於仕途前程的忧虑也打消了。 “听说你今日是被孟泊舟接出大牢的?” 宋縉问道。 柳韞玉心头一跳,“您知道的,我有自己的谋划,从未想过要靠旁人施救。” 顿了顿,她嘀咕道,“我都不知道他是如何从牢里出去的,也不知他是如何说服了他母亲……” 宋縉低垂著眼,指节轻叩著案几,“前日在朝堂上,不少官员上书为孟泊舟说情。故而他才被放出大牢。” “他人缘何时这般好了?” 柳韞玉不解。 孟泊舟並不善於官场周旋,从前还是她暗自替他打点。她对他的人脉很清楚,与他交好之人,绝不会有说动太后的分量…… 宋縉眸光轻闪,却没再向柳韞玉透露很多。 他没告诉她,孟泊舟是被什么人捞出来的,更没告诉她,孟泊舟为了她,断了孟泽山一只手。 宋縉转移了话题。 “今日是你挣脱泥潭的第一日。” 听得他温柔下来的语调,柳韞玉反而有些不安。 她跟著宋縉走出內室,就见外头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珍饈佳肴。而正中央,尤为醒目地配放著一白玉酒壶。 “这是西域上个月进贡的佳酿,大晟只有宫里才得两坛。今日大喜,你要不要饮一杯?” 柳韞玉今日的確高兴,听说那酒又是珍稀之物,便来了兴致,頷首应下。 刚想伸手斟酒,宋縉却先她一步,亲自提起酒壶,为他们二人面前的白玉酒盏缓缓添酒。 柳韞玉接过酒盏,刚举杯,就嗅到一股格外醇厚、夹杂著果香的酒味。 她先是浅浅地啜了一口。 好甜…… 忍不住又尝了好几口,一杯饮完了,又斟了第二杯、第三杯。 斟到第三杯时,宋縉微微皱了一下眉,伸手挡住她的酒盏,“这酒后劲大,你莫要贪杯。” 可这话已经说晚了。 柳韞玉抬起头,原本白皙清冷的面颊,已经烧上了一层艷丽的酡红。 她捧著脸,那双平日里灵动的狐狸笑眼,此刻蒙上一层水雾,懵懵懂懂地望向他。 哪里还有半点在朝臣面前舌战群儒的果断、慧黠。 看著这难得一见的娇憨媚態,宋縉的眸色深了几分,语气也不自觉放轻,“……婠婠,你醉了。” 柳韞玉用力地摇了摇头,坚定道,“没有。” “那我是谁?” 柳韞玉皱了皱好看的细眉,似乎在仔细辨认。隨后,她竟像个好奇的孩童,大半个身子越过桌面,朝著宋縉凑了过去。 果酒的香气混合著梨花冷香,迎面而来。 宋縉喉结滚动,面上却不为所动。 “你是谁呀?” 明明方才问问题的人是他,可是这醉糊涂的小狐狸,此刻却歪著脑袋,认真地重复著他的问题。 宋縉轻嘆了一声,“……真醉了。” 他起身,想要伸手去扶柳韞玉。 还未碰到她的衣袖,柳韞玉反而抢先一步,笑著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宋縉僵住。 “宋縉。你是……宋縉。” 怀中人將滚烫的脸颊埋在他胸前,笑著说道。 宋縉的心重重颤了两下。 和那晚一样。 那夜宫宴,柳韞玉在梨花树下,也是用这样的语调,清晰地吐出了“宋縉”二字。 宋縉紧绷著的下頜慢慢柔和下来,他揽住柳韞玉,轻轻抬起她的脸,又问道,“那你呢,你是宋縉的什么人?” 柳韞玉茫然地颤了颤睫毛,却像是没听懂他的话,答非所问道,“我终於……终於不是孟夫人了……” 宋縉对上那双迷濛的眼眸,忍不住低头吻住那双唇。 柳韞玉晕晕乎乎,任由宋縉肆无忌惮地吻著。 不知唇齿交缠了多久。 直到怀中人站都站不住,宋縉才隱忍地退开。 他的薄唇上也沾了水光,牵出些银丝。 见柳韞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他无奈地低笑一声,將人打横抱起,送进內室。 就在他將人放在榻上,替她掖好被褥时,醉意昏沉的柳韞玉却是又睁开眼,目光幽幽落在他面上,然后含糊不清地吐出二字。 “棋子……” 第124章 我教你,好不好? 晨光透过纱幔洒进来,柳韞玉醒来。 她扶著额坐起身,只觉得头昏脑涨,完全记不得昨日发生何事。 唯一的记忆就停留在,她一时兴起,贪杯多喝了几口果酒,之后就醉得不省人事。 耳畔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柳娘子可要洗漱?” 柳韞玉转眼,就见身穿碧青衣衫的婢女候在帐外,正毕恭毕敬地低著头。 柳韞玉揉了揉眉心,掀开床帐。 不一会,几个婢女就端著盥洗的银盆、帕子,鱼贯而入。 柳韞玉盥洗完毕,坐在铜镜前,任由婢女綰髮。 柳韞玉心中还惦记著昨夜的断片,终於还是没忍住,佯装不经意问道,“你们可知,昨夜是谁服侍我歇下?可曾安排了谁在屋里伺候?” 为她綰髮的婢女只是摇头。 “……” 柳韞玉便知道问不出什么。 不知是相府的下人如此,还是宋縉特意挑选,这几个婢女皆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之前柳韞玉宿在相府时,也是她们侍奉,但她从未从她们口中听得半句閒话。 昨夜她醉成那样,也不知有没有当著宋縉的面说些自掘坟墓的醉话…… 宋縉上朝还未回府,柳韞玉便独自用了早膳。 许知白不知从哪收到了消息,大摇大摆地闯进相府,直奔膳厅。 “好徒儿!我今早听说你跟那探花郎彻底掰了?被官府判了义绝了?” 许知白急匆匆地掠过门槛,大步衝到桌边,在柳韞玉对面坐下。 那张老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八卦。 被许知白撞见大清早在相府用早膳,柳韞玉还有些不自在。 她搁下筷子,“师父这么快就知道了?” “你们在户曹衙门拿了义绝书的事,已经被传得人尽皆知了。” 许知白顺势落座在她对面,絮絮叨叨道,“今早上孟泊舟那小子连工部都没去,又告了病假。听说有人昨日目睹他从户曹出来,当街便喷了一口血,触目惊心吶!” 柳韞玉愣住,“吐血?” “可能是急火攻心吧?” 许知白没往心里去,忽地想起什么,环顾一圈,“听说你昨日一杯就倒了,所以才宿在相府?这样的喜事,你昨日该来找师父陪你喝酒啊,怎么找宋縉?” 柳韞玉眉心一跳。 听这意思,师父应当还不知她与宋縉暗度陈仓的事,还以为他们真的只是清清白白喝酒…… 她解释道,“因为和离一事,我连学宫都回不了。所以昨日一拿到义绝书,我便赶紧拿来呈给相爷过目,想让相爷替我在太后娘娘面前说些好话……相爷留我用饭为我庆贺,备了些酒,谁知我不胜酒力……” 说完她还有些心虚。 可许知白却只是上下打量她,鬆了口气,“下次可別在外面隨便饮酒了。尤其是不能跟一些黑心肠的人……明白么?” 柳韞玉訕訕地应下。 见她心事重重,许知白还以为她是因义绝一事有些许难过,当即开解道,“徒儿你放心,你如今离了孟家那狼窟,天高任鸟飞,他日定能寻到一位胜过那探花郎千倍万倍的良婿!要不为师为你介绍一二?” 柳韞玉又想笑又头疼,刚要拒绝。 冷不丁的,一道低沉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老东西在为谁挑良婿呢?” 听到这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许知白后背一凉,转身看向来人。 “师弟,你听岔了,我……” 看清走进来的宋縉,许知白的话音戛然而止,惊恐地睁大眼,“你,你你你……” 柳韞玉一愣,也偏了偏头,越过许知白看向走进来的宋縉。 看清宋縉身上的衣裳,她的瞳孔也震了两下。 宋縉今日竟没穿沉稳老气的玄色,更没穿那身齐紫官袍。而是破天荒地穿了身张扬夺目的檀红华服。 那名贵的云锦上,用金线细细密密地绣著繁纹,腰间的革带还有发间的金冠都镶嵌著各色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一身富贵至极的打扮,將那张成熟英挺的面孔,硬生生衬出了几分意气风发。 柳韞玉看得呆住了。 许知白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將宋縉上下打量了几遍,憋得满脸通红。 最后,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太史令大人,还是没能管住自己那张破嘴,“你今日抽什么风,穿得跟个登徒子一样?老黄瓜刷氯气,存心装嫩啊?” “……” 宋縉唇畔还噙著笑,一记冰冷的眼刀却刺向许知白。 许知白噎了一下,直接告辞,还要带柳韞玉一起走。 “她留下,我还有事交代。” “……” 许知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无能为力地朝柳韞玉挤挤眼,独自离开了。 待他走后,屋內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柳韞玉这才轻声问起昨夜之事,“昨夜我贪杯,不知醉酒后可说了什么胡话?” “昨夜……” 宋縉故意停顿,余光瞥见柳韞玉已经沉不住气地凑上来,紧张地盯著他。 “相爷怎么不说了?” 见他故意卖关子,柳韞玉蹙眉,面露几分不满。 宋縉这才缓缓启唇,“昨夜你很乖,早早就歇下。” 只不过歇下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他没能听清。 很乖。 这话让柳韞玉面颊一红,重新坐回去,“那就好……” 早膳用完了,她想告辞回庄子,可宋縉却不许。 “在太后允你回学宫的旨意下来前,就先住在相府。哪儿也不许去。” 外头最近全都在传她的流言,宋縉不想让她听见。 待过几日,那些流言也就会平息了。 柳韞玉绞了绞手指,欲言又止,“可一直不出门,总有些气闷无趣。” 宋縉想了想,“相府后头有我平时连骑射的演武场。你射艺不精,这几日不如好好练一练。” “你怎么知道……” 柳韞玉顿了顿,突然想起他们的射艺老师是威德侯夫人,是宋縉的嫂嫂。 她低垂了眼,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宋縉敏锐地察觉到她心情异样,却还以为她是苦恼於自己的射艺,於是笑著哄她。 “想不想拜个好师傅,几日后,回学宫靶场扬眉吐气?” “什么师傅?” “自然得是出身將门,带过兵打过仗,还能斩將夺旗的,如此才能算好师傅。”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愿意教她射艺…… 忽地意识到什么,柳韞玉诧异地掀起眼,就见宋縉偏著头朝她笑。 “我教你,好不好?” 第125章 让你感受真正的我 到底是相府,后院的演武场不仅能射箭,竟然还开阔到可以跑马。 柳韞玉换了身轻便的骑装,一进演武场,就被几匹骏马吸引了视线。 她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玄錚在身后说道,“相爷平日喜欢骑射,这几只马也是世上难得的烈马,唯有他才能驾驭。” 说话间,宋縉也已换了身利落的胡服,走进演武场。 只是…… 即便是轻装,这衣裳的繁琐绣纹,还有腰间的蹀躞金玉带,也还是富贵花哨的叫人眼晕。 柳韞玉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位爷怎么突然换了喜好? 宋縉走到她身边,问道,“想练骑射?” “我不会。” 柳韞玉摇摇头。 她连寻常的射箭都射不好,又怎么能在顛簸的马背上引弓…… “有我在这里,不想试试吗?” 这话倒是叫柳韞玉有些蠢蠢欲动。 日光下,那几匹骏马膘肥体壮,皮毛泛著油光水滑的色泽,看起来异常神骏。若是能跃马扬鞭,在长风中射落靶心,不知该是何等畅快的滋味…… 正当柳韞玉踌躇时,宋縉已经牵了匹马过来。 “来,试一试。若这次害怕了,下次我也不会再勉强你。” 柳韞玉是个最不服输的性子。 旁人可以说她练得不好,但不能说她胆小,不敢上马。 被宋縉轻轻一激,她便咬咬牙,走过去。 正要扶著马鞍上马,腰间忽地一紧。 柳韞玉下意识转身,就见宋縉已经站在她身后,面不改色地伸出手臂,扶著她的腰。 “当心。”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下一瞬,柳韞玉只觉得身子陡然一轻,整个人就被他轻轻鬆鬆托到了马背上。 身下的骏马下意识仰颈,两只前蹄瞬间腾空。 柳韞玉手忙脚乱地要勒住韁绳,身后骤然掠过一阵疾风,有人一跃而上,从她的身后握住韁绳,一把攥紧。 “吁!” 骏马终於安分下来。 柳韞玉那颗几乎要跳出来胸膛的心,也一点点安定下来,刚鬆口气,就听到宋縉贴在她耳边,低沉的嗓音,略含安抚。 “別怕。” 她耳根有些发烫,嘴硬道,“我没有。” 宋縉低笑起来,“好,那是我看错了。” 说罢,他取出弓箭,柳韞玉正要伸手去接,宋縉却收回了手。 “不是要教我么?” “教你之前,先让感受感受,何为真正的骑射。” 话音既落,他直接双腿一夹马腹,驱马往箭靶那边行去。 马速骤然加快,柳韞玉攥紧了韁绳。 快到箭靶前时,宋縉行云流水地抽出三支羽箭,双手环著她,搭弓上弦,转向箭靶。 那一刻,柳韞玉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之人的气势变了。 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风度翩翩的矜贵权臣,而是彻彻底底变成了那个手段雷霆、杀伐平叛的绥州军统帅! “婠婠,看好了。” 隨著男人的低哑呢喃在耳畔落下,弓弦骤然一松。 “咻咻咻!” 三支箭的破空声合在一起。 正中红心! 那闷响声震耳欲聋地落进柳韞玉耳里,叫她上半身都麻了,心尖也剧烈抖颤。 宋縉唇角一勾,笑著收手,打马回到最初的位置。 “如何?” 柳韞玉垂著头,心慌地不敢回头看他,“……自是神勇无双。” “到你了。” 宋縉將弓箭递给她,“我来控制马速,你试著对箭靶射箭。” 柳韞玉深吸一口气,接过弓箭。 儘管有宋縉在身后,她不必担心从马上掉下去,可在马身上的顛簸,还是叫她难以控制方向。 连射十几次,次次都脱靶。 她终於累得气喘吁吁,身上的衣衫也被汗湿。 宋縉从后头环著她,驱著马慢慢停下,然后取出一方绢帕,亲自替她拭去额上的汗珠,“不可急於求成,今日就到此为止?” “……” 柳韞玉抿著唇角,整张脸都红透了,连最白皙的雪颈都泛著緋色。 就在宋縉打算调转方向,离开靶场时,柳韞玉却突然扶住了他的手臂。 “……再来一次,最后一次。” 宋縉垂眼,视线落向她倔强坚韧的侧脸,眸光轻轻一闪。 他二话不说,再次策马朝箭靶慢驰而去。 “嗖——” 破空声响起。 这一次,柳韞玉用尽全身气力射出的箭,在空中划过一道歪歪斜斜的弧度,最后竟直挺挺扎在了箭靶上! 虽未中靶心,可比起之前的脱靶,这一箭,她分明是摸索到了风向和顛簸律动的门道! “射中了!!!” 柳韞玉举著弓欢呼雀跃,一转身,高兴地搂住了宋縉的脖子,“我终於射中了!” 宋縉眼底亦迸出一抹亮光。 他低头,任由柳韞玉的脸颊在颈边蹭著,薄唇覆上她垂落的髮丝,然后缓缓掀起眼,看向那箭靶上的羽箭。 这一箭,仿佛也扎在了他的心上…… “做得好。” …… 在演武场一待就是大半日,二人回到前院。 柳韞玉饿得先吃了几块糕点,之后便是去沐浴更衣,然后去膳厅与宋縉一起用午膳。 桌上早已布好了菜,一眼扫过,皆是柳韞玉爱吃的。 用完膳后,宋縉处理公务,柳韞玉便在一旁看书。 骑射辛苦,她才看一会儿,眼皮便开始打架,於是犯困地打了个哈欠,手中的书顺势落在矮榻边。 她没有力气去拾起来,昏昏入睡。 待宋縉处理完手头的公务,再抬起眼时,就见一缕斜阳从窗口洒落,落在女子那张年轻姣好的面容上。 她的眼睫垂落,伏在榻上,青丝沿著她的肩逶迤而下。 宋縉走过来,缓缓俯下身,拾起地上的书本,又拿过一旁的团花软枕,轻轻为她垫在颈下,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儘管他的动作已经放到最轻,可柳韞玉还是被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宋縉那张近在咫尺的英朗俊容。 她睫毛轻颤,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宋縉……” “睡吧。” 宋縉摸摸她的脸。 柳韞玉却没有听他的话,仍是盯著他的面容。 “怎么了?” 宋縉还以为是自己脸上有东西。 下一刻,就听得柳韞玉用一种不解的、甚至有几分嫌弃的口吻,问了一句。 “你今日……为何穿得跟个开了屏的花孔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