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我疯了吗》 第1章 钱去哪里了 脑子寄存处,看小说不需要脑子。 可以骂主角配角,各种角,不可以骂作者。 荷城老棉纺厂家属院,已经快三十个年头了。 小区里的路坑坑洼洼的,花坛里种的月季早就不开了,歪歪斜斜地杵在那里,像没人管的野草。 每到傍晚,小区里的老人就搬著小板凳出来乘凉,聚在梧桐树下东家长西家短地聊。 这天傍晚,蒋君荔的公公婆婆又出来散步了。 婆婆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婆。 公公姓令,人称老令头。 两口子一前一后走在小区的主干道上,王婆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嘴巴也没閒著,跟旁边碰见的李婶念叨: “……又住院了,一个月住了三回,你说气不气人?” 李婶知道她说的是孙女令宜,便问:“又犯病了?” “可不是嘛。”王婆撇了撇嘴, “那短命的丫头片子,生下来心臟就有问题,医生说要做手术,要四五十万呢。 你说说,一个五岁的小丫头,花四五十万,值当不值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婶訕訕地笑了笑,没接话。 王婆越说越来劲:“我们家令恆天天在外面跑,赚钱养家,还得给那死丫头攒手术费,人都瘦了一圈。可那蒋君荔呢? 死活不肯生二胎,你说她是不是脑子有病? 再生一个健健康康的不好吗?非要把钱砸在那个无底洞里——” 老令头在后面咳嗽了一声:“行了,少说两句。” 王婆瞪了他一眼:“我说错了吗?那个死丫头——” “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算大,但很沉。 王婆回头一看,蒋君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栋门口,手里拎著刚从医院带回来的病歷袋。 王婆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说下去。 蒋君荔没看她,拎著病歷袋径直上楼去了。 王婆被她那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等她的背影消失了,才啐了一口: “呸!什么態度!要不是我们令恆——” “行了行了,走吧。”老令头拽著老伴走了。 两人走远了之后,梧桐树下的几个老太太才凑到一块儿,嘰嘰喳喳地说开了。 “你听听那老两口说的什么话?『短命的丫头片子』,那是亲孙女啊!” 张阿姨第一个开腔,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语气里的愤慨。 刘奶奶接话:“可不是嘛,我跟你说,前年有一回,令宜发烧发到四十度,蒋君荔要带孩子去医院。 老令头拦在门口不让去,说什么『没那么严重』。要不是蒋君荔硬闯出去,那丫头怕是——”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李婶嘆了口气, “后来隔壁王婶悄悄告诉我,那天晚上老两口在屋里说了一句, 『要是这丫头没了,君荔就能安心再生一个了』。你说说,这是人说的话吗?他们这是想弄死那个孩子啊!” 几个老太太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在蒋君荔看得紧,”张阿姨说, “那丫头能活到今天,全凭她妈。” “可不是嘛。”刘奶奶又接上了话茬, “你看看他们家那个令恆,绣花枕头一个,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可那有什么用? 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要不是占著个荷城户口,当初哪能找到蒋君荔这么好的姑娘?” 李婶连连点头:“对对对,蒋君荔那姑娘我见过,长得周正,脾气是冲了点,但人能干啊,在开发区那个什么公司做白领,一个月工资顶令恆两三个月的。 我跟你们说,他们家那套老房子的贷款,是蒋君荔还的; 令宜这几年看病吃药的钱,大头也是蒋君荔出的; 就连老令头和王婆那点退休金,蒋君荔都压著他们每个月必须攒两千块钱出来,说是给令宜做手术用。” “怪不得王婆那么恨她,”张阿姨笑了起来, “自己的退休金被儿媳妇管著,心里能舒坦吗?” “但人家蒋君荔做得对啊!”刘奶奶说,“要不是她压著那老两口攒钱,那四五十万的手术费从哪里来?指望令恆?他连个屁都攒不下来。” 李婶忽然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蒋君荔已经攒了五年了,,眼瞅著就够数了。” “真的?”张阿姨眼睛一亮,“那令宜那丫头有救了?” “这下应该有救了,那丫头好像是必须在五岁之前做手术,不然就来不及了。” 刘奶奶说,“令宜下个月就满五岁了吧?” 几个老太太面面相覷,都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紧接著是令恆的吼叫声,隔著几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蒋君荔!你疯了!” 然后是王婆的尖叫声,老令头的怒骂声,东西砸碎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哭声。 楼下的老太太们全站起来了,仰著头往上看。 三楼的窗户亮著灯,人影晃来晃去的,乱成一锅粥。 “怎么了这是?”张阿姨紧张地问。 话音未落,楼上传来令恆的一声惨叫,那声音悽厉得不像人声,把梧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几个老太太嚇得脸色发白。李婶第一个反应过来:“快,快上楼看看!” 她们跌跌撞撞地爬上三楼,蒋君荔家的门大敞著。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了,茶杯碎了一地,烤鸭和油渍糊在地板上。 令恆蜷缩在沙发旁边,捂著左肩,指缝间全是血,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王婆瘫在地上,裤子上湿了一大片,嘴里发出嘶哑的抽气声。 老令头扶著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著说不出完整的话。 而蒋君荔站在客厅中间,右手握著一把菜刀。 刀上有血。 她的脸上也有血。 “蒋、蒋君荔……”李婶壮著胆子叫了一声,“你……你这是……” 蒋君荔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李婶,”她说。 “麻烦您帮我报个警。” 李婶愣住了:“啊?” “我自己报也行。”蒋君荔用左手掏出手机,拨了三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订外卖, “你好,这里有人受伤了,需要救护车,地址是荷城棉纺厂家属院3號楼301。对,有人被砍伤了。谁砍的?我砍的。” 她掛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弯下腰,把菜刀放在了茶几上,刀柄朝外。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王婆终於哭出声来,一边哭一边嚎: “你这个疯婆娘!你要杀人了!离婚!必须离婚!我们令家不要你这个——” “妈,”蒋君荔打断她,语气依然是那种可怕的平静, “您再骂一句,我现在就去厨房再拿一把刀。” 王婆的哭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老令头哆哆嗦嗦地指著她:“你、你……我报警抓你——” “您报吧。”蒋君荔说, “正好,我也有帐要跟警察算。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块,令恆拿去炒股全亏了。 那是令宜的手术费。我倒要问问,夫妻共同財產被一方擅自挥霍,法律上怎么算?” 老令头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令恆在地上缩成一团,血还在往外渗,他脸色惨白,声音又细又抖: “荔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別这样……” 蒋君荔低头看著他,眼里充满了失望。 那种失望不是今天才有的。 是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每一次令恆说“我再也不赌了”之后又偷偷把钱拿走,每一次公婆说“我们也是为你好”之后又在背后使绊子。 每一次她拼了命地往前跑,回头却发现没有一个人跟她站在同一个方向。 她蹲下来,跟令恆平视。 “令恆,你从头到尾都没把令宜的命当命,你这种人怎么配当父亲。” 令恆哭了,哭得很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但蒋君荔知道,他的眼泪不是为令宜流的,是为自己流的。 她站起来,走进臥室。 令宜坐在床上,怀里抱著她的布娃娃,小脸煞白,眼睛里全是泪。 蒋君荔把女儿抱进怀里,下巴抵著她柔软的头顶。 “宜宜,妈妈带你去一个新地方住,好不好?” 令宜搂著妈妈的脖子,声音小小的:“好的,我想跟妈妈一起,但是妈妈,爸爸受伤了。” 令宜想了想,又问:“妈妈也会被罚吗?” 蒋君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许会吧。”她说,“但没关係,妈妈不怕。” 她把女儿放在床上,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她牵著令宜的手走出臥室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到了楼下。 令恆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忽然抓住了蒋君荔的衣角,声音虚弱又恳切: “荔荔,你別走……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 蒋君荔把他的手从衣角上掰开,“不用谈了,”她说,“我们结束了。” 事情过去了一个多月,棉纺厂家属院里的热度才慢慢降下来。 最先传出来的消息是:蒋君荔和令恆离婚了。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李婶回来跟梧桐树下的老姐妹们匯报, “令恆倒是张嘴想说什么,蒋君荔头都没回就走了。” 张阿姨嗑著瓜子,嘖嘖了两声:“离了也好,那样的家庭,不离留著过年?” “可是你们想想,蒋君荔把令恆砍了啊,” 刘奶奶皱著眉头,“这事儿能就这么算了?令恆要是去告她,那可是故意伤害。” 李婶摆了摆手:“告什么告,你们不知道,令恆压根没起诉。 派出所来调查的时候,他自己说是夫妻吵架不小心弄伤的,死活不承认是蒋君荔砍的。” 几个老太太面面相覷。 “算他还有点良心。”张阿姨冷哼了一声。 “什么良心,”刘奶奶不以为然, “他是心里有亏。四十多万的手术费被他拿去炒股亏得精光,换了你,你好意思告人家?” 这倒也是。 王婶坐下来,压低了声音:“你们还不知道吧?蒋君荔打算把房子抵押了给令宜做手术。” “抵押房子?”张阿姨一愣, “那套老房子?那不是令恆爸妈名下的吗?” “是令恆名下的,”王婶说, “当年结婚的时候,老两口把这套房子过户给了令恆,算是婚房。 蒋君荔想著,好歹能抵押出个二三十万来,借一借,凑够手术费。结果你们猜怎么著?” 几个老太太都伸长了脖子。 “那套房子,早就被令恆抵押出去了!” 一片譁然。 王婶说得唾沫横飞,“令恆不是炒股亏了钱嘛,他不甘心,想把亏的赚回来。 就偷偷把房子抵押给了什么小额贷款公司,贷了三十万出来,又全投进去了。 现在好了,股票退市了,一分钱都没了。房子连住都快住不成了——贷款公司隨时可能来收房。” 梧桐树下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张阿姨才幽幽地吐出一句: “也就是说,令恆不光亏了蒋君荔攒的那四十七万,还把房子也搭进去了?” “何止,”王婶两手一摊, “他之前还偷偷用他爸妈的退休金去炒股,老两口的养老钱也亏了好几万。 你们没发现王婆最近不出来遛弯了吗?不是不想出来,是没脸出来。” “最可怜的是蒋君荔,”李婶嘆了口气,“人家姑娘嫁到荷城来,举目无亲的,辛辛苦苦攒了五年的钱,一朝全没了。 现在婚也离了,房子也没了,还要一个人带著生病的孩子——” “听说她回老家了。”王婶说。 “回老家了?” “嗯,上礼拜的事。我亲眼看见她拖著行李箱,牵著令宜出了小区。 令宜那孩子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紫紫的,看著就让人心疼。蒋君荔拦了一辆计程车,走了之后就没再回来。” 过了半晌,刘奶奶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四五十万吶,一下子就没了。蒋君荔要再攒五年,可令宜等得了五年吗?” 没人回答。 “那个王婆现在还在小区里到处说蒋君荔的坏话,” 李婶恨恨地说,“说什么蒋君荔克夫克子,把他们家家运败了。你们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明明是令恆把家败了,她倒打一耙。” “算了,”刘奶奶摆了摆手, “那种人,你跟她说理说不通的,他家那房子马上有人来收了。” “我现在就是心疼令宜那个丫头。那孩子从生下来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天天吃药,天天往医院跑,好不容易攒够了手术费,又被自己亲爹给败光了。这叫什么命啊?” 李婶收回目光,嘆了口气,推门进了楼道。 她想,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的不讲道理。 好人不一定有好报,坏人也不一定有恶报。 只有那个嘴唇发紫的小女孩,她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她的妈妈还在拼命地跑,跑得比时间还快。 可这一次,时间会不会跑得更快一些? 谁也不知道。 第2章 远嫁 从荷城到川东,一千二百公里。 蒋君荔带著令宜坐了九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最后在镇上的破旧车站下了车。 令宜在路上发了一次烧,嘴唇紫得发黑,把蒋君荔嚇得浑身发冷,好在包里备著药,餵下去之后慢慢退了烧。 出了车站,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乡镇街道。 五年没回来了,镇上新修了几栋楼,但主干道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边的梧桐树倒是长得比记忆里高了很多。 从镇上到村里,还有三公里路。 没有公交车了,蒋君荔在路边拦了一辆拉货的三轮车,给了师傅二十块钱,连人带箱子顛簸了二十分钟,终於到了村口。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著一座小山包错落地建著。 正是傍晚时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空气里飘著柴火和猪食混在一起的味道。 几只土狗在村口追来追去,看见生人,汪汪地叫了几声。 蒋君荔站在村口,忽然有些迈不动步子。 令宜趴在她背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妈妈,到了吗?” “到了。”蒋君荔深吸一口气,背著女儿往村东头走。 蒋家的房子是一栋二层的小楼,外墙没贴瓷砖,红砖裸露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 院子里堆著几捆柴火和一堆玉米棒子,院门虚掩著,里头传来电视的声音。 蒋君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堂屋的门开著,蒋父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手里端著一碗稀饭,就著一碟咸菜在吃。 蒋母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噹噹的。 “爸。”蒋君荔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蒋父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著的女儿和外孙女,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股压了很久的气。 蒋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蒋君荔,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就沉了下来。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目光从蒋君荔身上扫过去,落在令宜身上,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哎呦,这是宜宜?都长这么大了?” 蒋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令宜的脸,眼眶红了: “脸色怎么这么差?嘴唇都发紫了,是不是又犯病了?” 令宜怯生生地抓著妈妈的手,小声说:“外婆好。” “好好好,乖乖好。” 蒋母一把將令宜抱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 “外婆给你煮个鸡蛋去,再下一碗麵条,放个荷包蛋。” 蒋君荔站在门口,看著母亲抱著女儿进了屋,全程没正眼看自己一眼。 她苦笑了一下,拎著箱子跨进了门槛。 蒋父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端著那碗稀饭,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反覆了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抬起头看著蒋君荔,语气不咸不淡: “你还知道回来?” 蒋君荔把箱子靠墙放了,在一把竹椅上坐下来,没吭声。 “六年了,”蒋父说, “你结婚六年,就回来过一次。那一次还跟我们吵了一架,赌气走的。你妈哭了三天,你知道不知道?” 蒋君荔垂下眼睛,声音很低:“知道。” “知道也不打个电话?”蒋父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別的什么, “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蒋君荔没回答。 她没办法回答。六年前她为了令恆跟父母闹翻了,母亲说荷城太远,说令恆那个人看著不踏实,说她嫁过去要吃苦。 她不听,觉得父母看不起令恆,看不起她选的这条路。 结婚后第一年回来过年,又吵了一架,她赌气连夜坐火车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 这么多年里,她不是不想家。 是不敢回来。回来就意味著承认自己可能选错了,她蒋君荔从小到大,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认输。 厨房里传来蒋母和令宜的声音。蒋母在哄令宜吃鸡蛋,令宜小声说了句什么,蒋母就笑呵呵地说: “好好好,不吃蛋黄就不吃蛋黄,外婆帮你吃掉,你吃蛋白,乖乖吃蛋白长身体。” 蒋父听著厨房里的动静,脸上的表情鬆动了一些,但对著蒋君荔还是没什么好脸色。 沉默了半晌,蒋父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宜宜那个病,怎么样了?” 蒋君荔抬起头。 “医生说要动手术,”她说,“必须在五岁之前做。” 蒋父皱了皱眉:“五岁?宜宜下个月就满五岁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做?” “本来是打算今年做的。”蒋君荔说。 “本来是?”蒋父听出了话里的不对劲,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叫本来是?钱没凑够?” 蒋君荔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蒋母抱著令宜从厨房里走出来了。 她把令宜放在椅子上,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拿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塑胶袋出来了,往八仙桌上一搁。 “给。”蒋母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蒋君荔愣了一下,打开塑胶袋,里面是一沓钱。 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都有,新旧不一,有的皱巴巴的,有的用橡皮筋扎著。她数了数,一共两万块。 “妈,这是——” “我跟你这些年攒的。”蒋母说,一边说一边把令宜的碗往她面前推,催她吃麵, “你弟去年去外面打工去了,这是他上个月从广东寄回来一万,说是专门给宜宜做手术用的。我跟你爸加起来攒了三万,就这些了。” 蒋父接上话:“你跟我们说,手术费还差多少?你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该联繫医院联繫了没有?” 蒋君荔攥著那个塑胶袋,手指捏得发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说? 说钱本来够了?说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块,她攒了五年,逼著公公婆婆一起攒钱,四个人攒够了? 说令恆偷偷拿去炒股,全亏了?说她离了婚,一个人带著孩子回来了,什么都没带回来? 她说不出口。 但蒋父蒋母都是过来人,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已经咯噔了一下。 蒋母的脸色变了,声音有些发颤: “君荔,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还差很多钱?” 蒋父也盯著她,目光又急又怕。 令宜这时候抬起头来,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 “妈妈跟爸爸吵架了,爸爸骂妈妈是暴龙。” 蒋父蒋母同时一愣。 令宜学著令恆的语气,惟妙惟肖: “爸爸说,『你那个脾气,谁受得了?你知不知道外面人怎么说你?说你是川渝暴龙!』” 蒋母的脸一下子就黑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但令宜还没说完。 五岁的孩子不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只知道大人在问钱的事。 “爸爸把钱拿去买股票了,”令宜说,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然后妈妈就哭了。妈妈从来不哭的,但是那天哭了。” 堂屋里安静了。 蒋母嘴唇哆嗦著,看看令宜,又看看蒋君荔,眼眶里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令恆把钱拿去炒股了?那你们给宜宜做手术的钱呢?” 蒋君荔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知道瞒不住了。 “全被他拿走了。全亏了。股票退市了,一分钱都没了。” 蒋父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稀饭溅了一地。 但他没去管,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挤出几个字来:“你说什么?” “房子也被他拿去抵押了,”蒋君荔继续说,像是要把所有的伤口一次性撕开, “我跟令恆离婚了,上个月办的手续。” 蒋母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才站稳。她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蒋母忽然扑过来,一把抓住蒋君荔的手,又急又痛地喊:“你这个死丫头!当初我跟你爸怎么说来著? 我说荷城太远了,我说那个令恆看著不踏实,我说你嫁过去要吃苦! 你不听啊,你非要嫁,你说我们看不起他,你说你过得好得很!你赌气走了,五年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我们天天看天气预报,看到荷城下雨就担心你有没有带伞,看到荷城降温就担心宜宜会不会感冒! 你受了委屈你不跟家里说,你一个人扛著,你扛得住吗你!” 蒋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抓著蒋君荔的手死死不放,好像一鬆手女儿就会消失一样。 蒋父站在旁边,脸別过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发出声音,但眼泪顺著那张黝黑粗糙的脸往下淌。 蒋君荔的眼泪终於没忍住。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母亲粗糙的手背上,掉在桌上那碗还没动的麵条里。 五年来,她在荷城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在令恆面前没有,在公公婆婆面前没有。 可回到这个破旧的小院子里,坐在这个连瓷砖都没贴的堂屋里,听著母亲哭著喊她“死丫头”,她那堵筑了五年的墙,忽然就塌了。 “妈,”蒋君荔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蒋母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像搂一个小孩一样,一只手搂著她,一只手拍她的背,一边哭一边骂: “你个没良心的,你还知道回来,你还不给我们打电话,你一个人在外面受了那么多委屈你都不说,你是想气死我跟你爸是不是……” 令宜坐在椅子上,端著她的小碗,看著妈妈和外婆抱在一起哭,小脸上满是不解。 她伸出小手,拉了拉蒋君荔的衣角: “妈妈,你怎么又哭了?外婆也哭了。你们不哭好不好?” 蒋君荔弯下腰,把女儿也揽进怀里,一家三代人抱在一起。 蒋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走过来,把桌上的塑胶袋往蒋君荔面前推了推,声音粗声粗气的,但每个字都在抖: “拿著。这些钱不多,但能顶一阵子。你弟说了,下个月发了工资再寄回来。 我明天去镇上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大病救助的政策,听说现在国家有那种——” “爸,”蒋君荔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这钱我不能要,你们自己留著——” “少废话!”蒋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但眼眶红得嚇人, “不是给你的,是给宜宜的!我外孙女的命,不比这些块钱值钱?” 蒋母也擦乾了眼泪,吸了吸鼻子。 “行了行了,都別哭了。君荔,你先吃饭,面都坨了。 吃完咱们好好商量商量,看看接下来怎么办。 宜宜的手术不能再拖了,我们想办法,一个办法不行就想第二个,总会有办法的。” 蒋君荔端起那碗坨了的麵条,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令宜窝在外婆怀里,小手摸著外婆粗糙的指节,忽然仰起头来,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外婆,妈妈很厉害的。妈妈一个人攒了好多好多钱,是爸爸不乖,把钱弄丟了。 但是妈妈没有哭,妈妈从来不哭的。” 蒋母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她笑了,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对对对,你妈妈最厉害了。你妈妈从小就是个犟脾气,认准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年非要嫁那么远,我们拦都拦不住——” “妈,”蒋君荔打断她,嘴里还含著麵条,声音含混不清,“別说了。” 蒋母看著她那副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很用力,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吃麵,吃完了妈给你铺床去。” 窗外,天彻底黑了。 蒋君荔看著父母花白的头髮、佝僂的腰身、粗糙的双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五年前,她执意要嫁去荷城的时候,父亲站在村口,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看著大巴车开走。 母亲追著车跑了几步,喊了一句“到了给家里打电话”,然后就蹲在路边哭了很久。 那时候她觉得父母不懂她,觉得他们看不起令恆,觉得他们在控制她的人生。 现在她才明白,父母不是不懂她,是太懂她了。 他们知道她犟,知道她要强,知道她受了委屈也不会吭声。 他们反对她远嫁,不是因为荷城不好,是因为他们怕——怕女儿受了委屈的时候,他们够不著,帮不上,只能在家里干著急。 “爸,妈,”蒋君荔说,声音有点抖,但她努力稳住了, “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 蒋父摆了摆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辣得直咳嗽,但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五年来的第一个笑,虽然比哭还难看。 蒋母走过来,把女儿的头搂进怀里,像搂一个小孩子一样,轻轻地拍著她的背。 “傻闺女,”蒋母说。 “跟爸妈说什么对不起。以后有事就跟家里说,天塌了,爸妈跟你一起顶著。” 第3章 周如玉回来了 周如玉是腊月二十三回到老家的。 她已经三年没回来过了。奥海城离川东太远,坐飞机要三个小时,下了飞机还要转两趟大巴,折腾一整天才能到镇上。 往年她都是打个电话、寄点钱回来,今年回来,是因为手头一个项目刚刚收尾,她难得挤出一周的空档。 周如玉在奥海城的名头不小。 宋氏建材这些年能在奥海城站稳脚跟,一大半的功劳要算在她头上。 她不是那种坐在家里数钱的全职太太,她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从最底层的销售做起,怀孕七个月还跑工地,生完孩子四十天就回去上班。 老公宋閔负责技术和生產,她负责市场和销售,夫妻俩配合了十几年,硬是把一个不起眼的小厂做成了年营收过亿的规模。 孩子今年八岁了,一直是婆婆在带。周如玉不是不想陪孩子,是停不下来。 在奥海城那个地方,停下来就意味著被人超过,被超过就意味著淘汰。她太清楚了。 镇上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还是那几家半死不活的铺子,还是那些坐在路边晒太阳的老人。 唯一不同的是,镇东头新开了一家奶茶店,粉色的招牌在一排灰扑扑的店面里显得格外扎眼。 周如玉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杀鸡。 “妈,我就回来几天,你杀鸡干什么?”周如玉放下行李箱,蹲下来帮母亲拔鸡毛。 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手上,又扫回脸上,嘆了口气: “瘦了。奥海城的饭是不是不好吃?” 周如玉笑了笑,没回答。 她確实瘦了,但不是因为吃不好,是因为这半年忙得太狠。 宋閔说她是拼命三娘,她认。 母亲一边拔毛一边念叨,从村东头的张寡妇说到村西头的李瘸子,说著说著就说到了蒋家。 “你还记不记得蒋家那个大丫头?君荔?”母亲问。 周如玉愣了一下。蒋君荔。 她当然记得。那个姑娘比她小七八岁,以前在镇上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能碰到。 蒋君荔长得好看,是真的好看,皮肤白,眼睛大,鼻樑高,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镇上的人都说,这姑娘要是去当明星,不比电视上那些差。 “记得,”周如玉说,“她怎么了?” 母亲嘆了口气,压低声音。 “离婚了,上个月带著孩子回来的。” 周如玉手里的鸡毛掉在了地上:“离婚了?” 母亲摆了摆手,“那个男的一家都不是东西。听说她攒了五年钱要给娃娃做心臟病手术,全被她那个老公偷去炒股亏了。 房子也赔进去了。离了婚,一个人带著娃娃回来了。” 周如玉沉默了。 她想起蒋君荔当年的样子。 十八九岁的姑娘,穿著白裙子走在镇上那条破路上,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花。 那时候多少小伙子想追她,她一个都看不上,偏偏看上了荷城来的令恆。 令恆她见过一次。长得確实不错,高高大大的,说话也好听,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她嫁到奥海城,见识了太多有钱人,才明白那种“不对”是什么——是虚。 虚头巴脑的,没什么真本事,全凭一张脸和一张嘴。 “她那个娃娃,”周如玉问,“听说好像有心臟病?” 母亲摇了摇头:“我听你王婶说,前几天又送去县医院抢救了,好不容易才救回来。 医生说再不手术活不过今年了。可怜那丫头,才五岁,嘴唇天天都是紫的,跑都不能跑。” 周如玉没再问下去。 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床太硬了,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窗外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 她盯著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 想公司明年的规划,想宋閔最近跟她在战略上的分歧,想孩子上次打电话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时那个委屈的声音。 然后她想到了蒋君荔。 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一个念头——一个从下午听到蒋君荔的事情之后就开始在心里发芽的念头。 宋閔有个隔房堂弟,叫宋词。 宋家在奥海城是做建材生意的,宋閔这一房算是分支,主支是宋词他们家。 宋家在奥海城是做製造业起家的。 宋词的爷爷那一辈就开始做五金加工,后来赶上时代红利,越做越大。 宋词的父亲宋国良把家业发扬光大,到了宋词手里面更甚,从五金扩展到机械、电子、汽车零部件,规模已经做到了十几个亿。 宋词是独子,今年三十五岁。 周如玉见过他很多次,每一次见都觉得——这个人长得太好看了。 不是那种脂粉气的好看,是骨相好,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穿西装的时候是商业精英,穿休閒装的时候像电影明星。 但这个人最大的特点不是好看,是能力强。 宋词二十岁出头就开始接手家里的部分业务,三十岁正式接班。 五年时间把营收翻了两番,在整个奥海城的二代里面,他是公认最能干的那一个。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去年出事了。 宋词的妻子维纳,去年自杀了。 没有人知道原因。维纳和宋词的感情,咋说呢,反正两人经常吵架。 宋词和维纳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大儿子七岁,小女儿五岁。 葬礼上周如玉见了宋词最后一面。他站在灵堂中间,跟每一个来弔唁的人握手,面无表情。 所有人都觉得他撑得住,直到遗体被推走的那一刻,他忽然蹲了下来。 蹲在灵堂的正中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上个月,周如玉去看覃青覃老夫人,听见覃青在跟人打电话。 覃青是宋词的妈妈,宋家主支的当家太太,在奥海城是有名的厉害角色。 她在电话里说,想给宋词再找一个。 “条件嘛,”覃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周如玉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 “第一,得是离过婚的。没结过婚的小姑娘,嫁过来就得守活寡,宋词那个样子你也看到了,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小姑娘受不了这个罪。 第二,得有孩子,最好是女儿,但不能带在身边。 宋家不缺钱,孩子的费用我们全包,送最好的寄宿学校,每年再给一笔钱。第三——” 覃青顿了顿。 “第三,得是个能扛事的。一般的花瓶不行,得来一个厉害的。” 周如玉当时听完,心里就动了一下。 她认识的人里,符合这些条件的,一个都没有。 直到今天下午,母亲说起蒋君荔。 离过婚。有孩子。女儿。 不能带在身边——宋家出钱送寄宿学校,每年给钱。 这不就是给蒋君荔量身定做的吗? 而且,周如玉想得更深一层。 她虽然在外面是拼命三娘,女强人,但在宋家这个大家族里,她始终是“外姓人”。 宋閔那些堂兄弟的太太们,背地里没少嚼她舌根,说她太强势,说她不贤惠,说她连孩子都不自己带。 她在宋家没有根基,没有人替她说话。 如果她能促成这桩事——把蒋君荔介绍给宋家,让宋词续弦——那她在宋家的位置就不一样了。 覃老夫人会记她这个人情,宋词也会念她的好。 到时候,谁还敢在背后说她半个不字?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第4章 后悔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周如玉就出了门。 村东头那栋红砖小楼的门虚掩著,院子里晒著几床被子和一些萝卜乾。 周如玉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蒋母。 “你找谁?”蒋母上下打量著她,一时没认出来。 “阿姨,我是周如玉啊,跟君荔认识。”周如玉笑了笑。 “我回老家过年,听说君荔回来了,过来看看她。” 蒋母愣了一下,隨即让开了门: “哦哦,如玉啊,好几年没有见你了,进来进来。君荔在屋里呢。” 堂屋里,蒋君荔正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摊著一堆医院的单据。 令宜窝在她脚边,抱著一个布娃娃,有一下没一下地揪著娃娃的头髮。 周如玉走进来的时候,蒋君荔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周如玉心里咯噔了一下。 眼前的蒋君荔跟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记忆里的蒋君荔,皮肤白得发光,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可面前这个女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下掛著两团青黑,嘴唇乾裂起皮。 头髮隨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凌乱地垂在脸侧。 但即便这样,周如玉还是能看出她骨子里的好看。 那种好看不是化妆品堆出来的,是底子好,是骨架好,是眉眼间的英气还没被生活磨乾净。 “君荔。”周如玉叫了一声。 蒋君荔看著她,眼睛里的茫然慢慢变成了认出人的光亮: “如玉姐?” “嗯,是我。”周如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那堆单据, “你这是……在看医院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蒋君荔把单据拢了拢,苦笑了一下: “嗯,算算还差多少钱。” 令宜从地上爬起来,抱著布娃娃,歪著脑袋看著周如玉。 周如玉注意到她的嘴唇——果然是紫色的,深深的紫色,像熟过头的桑葚。 “这是宜宜吧?”周如玉弯下腰,笑了笑, “阿姨给你带了几件衣服,不知道合不合身。” 她把手里提著的袋子放在桌上。 那是她昨天在镇上新买的,不是什么名牌,但料子很好,摸起来软软的。 蒋母从厨房端了茶出来,招呼周如玉喝茶吃瓜子。 几个女人坐在堂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蒋君荔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是周如玉和蒋母在说。 聊了半个多小时,周如玉看了看时间,说: “阿姨,我跟君荔出去走走?好久没见了,想单独说说话。” 蒋母看了女儿一眼,点头:“去吧,宜宜我带著。” 蒋君荔换了件外套,跟著周如玉出了门。 村子后面有一条小路,沿著田埂一直走到河边。 冬天的田野光禿禿的,庄稼都收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秸秆茬子杵在地里。 远处的山灰濛濛的,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两个人沿著田埂走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周如玉先开了口:“君荔,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蒋君荔望著远处,声音很平淡:“先在镇上找个工作吧,之前的工作在荷城,虽然赚得多,但是我经常请假,又不方便照顾令宜,就辞职了。 然后再看看能不能申请到大病救助,实在不行就贷款。” “贷多少?” “四五十万。” 周如玉沉默了一会儿:“银行能贷给你这么多?” 蒋君荔没回答。 她知道贷不到。 她没有房子抵押,没有稳定工作,没有一个银行会贷给她四五十万。 但她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等於承认自己走投无路了。 周如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蒋君荔。 “君荔,”她说,语气很认真, “我跟你说件事。你可能觉得我疯了,但你先听完,再决定要不要骂我。” 蒋君荔看著她,目光平静:“你说。” 周如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在心里盘了两天的念头说了出来。 她说到了宋词。 说到了宋家的製造业版图,说到了宋词的丧妻之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维纳是自杀的,留下两个孩子,没人知道原因。 说到了宋词现在的状態:能力强,说到了覃老夫人的条件——离异有娃,不能把孩子带在身边,宋家出钱送寄宿学校,每年给钱。 “你在开玩笑吧?”蒋君荔听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听不出情绪, “你让我去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当续弦?把孩子送走?” “我知道你听了会觉得荒唐,”周如玉说, “但你听我说完。宋家不是普通的有钱,是真正的豪门。 你嫁过去,你这一辈子都不用再为钱发愁。令宜的手术费,对他们来说就是拔根汗毛的事。 而且宋家说了,孩子送寄宿学校,费用全包,每年还给钱——那不是不管孩子,是管得更好。 寄宿学校的条件你是想像不到的,比你在荷城最好的医院旁边租的房子都好一百倍。” 蒋君荔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山。 周如玉继续说,“令宜等不了下一个五年了,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给你多一个选择。 你可以拒绝,当我没说过。但你不能假装还有別的路。” 蒋君荔终於转过头来,看著周如玉的眼睛。 “你为什么帮我?”蒋君荔问。 周如玉被这个问题刺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们是老乡”,想说“我看你可怜”,但那些话到了嘴边都咽了回去。 她说了实话。 “我不是在帮你,”周如玉说,声音低下来, “我是在帮我自己。” 蒋君荔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以为我在奥海城过得很好?” 周如玉苦笑了一下,“我是拼命三娘,我是女强人,我一年给宋家赚几千万。可在那些人眼里,我永远是『外姓人』。 孩子是我婆婆在带,人家说我不贤惠;我忙工作顾不上家,人家说我不像个女人; 我太强势了,人家说宋閔娶了个母老虎。 我拼了十几年,在宋家还是没有根,没有人替我说话。” 她看著蒋君荔,目光认真起来。 “如果你能嫁进宋词家,你就不一样了。宋词是宋家主支的独子,整个宋家都要看他脸色。 你跟了他,你就是宋家最核心圈层的人。 到时候,你帮我,我帮你,我们两个在宋家就不是孤军奋战了。各取所需。” 田埂上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光禿禿的田野,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蒋君荔蹲下来,捡起一块土疙瘩,在手里捏碎了。 碎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 她把手里剩下的土拍乾净,站起来,看著周如玉。 “我想想。”她说。 周如玉点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蒋君荔: “上面有我的电话。我下周回奥海城,你要是想好了,隨时给我打电话。” 蒋君荔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奥海城,宋氏建材,周如玉。 那三个字——“奥海城”,离她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维度的故事。 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荷城,一千二百公里。 奥海城要再远一倍,两千多公里,坐飞机都要三个小时。 她攥著那张名片,手指捏得发白。 周如玉看著她,忽然说了一句: “君荔,你以前多好看啊。” 蒋君荔愣了一下。 “我是说真的,”周如玉说,眼眶忽然有些红, “你以前走在镇上那条路上,所有人都看你。你那时候眼睛里有光,你相信只要自己够努力,什么都能做成。 我知道你现在还相信,但你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成的。 令宜的病,你努力了五年,够努力了。可你还差一个机会。” 蒋君荔没说话。 她低头看著手里那张名片,上面的字在冬天的阳光下反著光。 远处,村里传来几声鞭炮响。 小年了,有人在放炮仗。 令宜一定在家捂著耳朵,躲在蒋母怀里,又害怕又好奇地从指缝里往外看。 她想起令宜那天晚上趴在她背上说的话。 “妈妈,做手术疼不疼?” “可能会有点疼。” “那宜宜不怕疼。宜宜想跑。” 蒋君荔把名片装进口袋,抬起头来。 “如玉姐,”她说, “下周你走之前,我给你答覆。” 周如玉看著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著田埂往回走,一前一后,谁都没再说话。 冬天的太阳很低,掛在西边的山头,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根细细的线,伸向不知名的远方。 周如玉走在前面,心里盘算著回去之后怎么跟覃老夫人提这件事。 蒋君荔的简歷——不,不是简歷,是她的条件——离异,有女儿,长得好看,脾气冲但能扛事。 这几点加起来,简直就是覃老夫人口中“能扛事的厉害角色”的完美模板。 她回头看了一眼蒋君荔。 蒋君荔走得很慢,低著头,盯著脚下的田埂。 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薄薄的光,鼻樑的线条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鼻尖,好看得像一幅素描。 周如玉忽然觉得,这件事成的希望,比她想像的要大得多。 飞机降落的时候,蒋君荔透过舷窗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城市。 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城市。 荷城已经算是个不小的城市了,但跟奥海城比起来,荷城就像一个小镇。 高楼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水泥森林。 海湾上有一座巨大的跨海大桥,桥上的车流像一串串发光的珠子,在冬日的薄雾里若隱若现。 她一定疯了。 这是蒋君荔走出航站楼时的第一个念头。 她怎么会答应这种事? 一个只见过两面的老乡,一个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城市,一个素未谋面的豪门世家——她居然就跟著来了。 她甚至没有告诉父母实情,只说去奥海城找工作,朋友介绍的,机会难得。 蒋母將信將疑,但没多问,只说了句“到了打电话”。 蒋君荔拖著行李箱站在航站楼出口,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 “冷吧?”周如玉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拿著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 “奥海城冬天湿冷,比咱们老家还难受。” 蒋君荔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没加糖。她没吭声。 来都来了。 她这辈子最大的优点,或者说最大的毛病,就是从不內耗。 决定了的事,做了就是做了,不回头,不后悔,不在脑子里反覆盘算“如果当初”。 当初嫁令恆是这样,当初离婚是这样,现在来奥海城,也是这样。 来都来了。后悔是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第4章 捨得吗 周如玉叫了一辆车,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了一条两侧种满榕树的大道。 路越走越宽,车越来越少,两边的围墙越来越高。 蒋君荔透过车窗往外看,看见墙头上露出的三角梅花丛,红艷艷的一片,在冬天的灰色里格外扎眼。 车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周如玉摇下车窗,对门口的保安说了一句什么,铁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车开进去,蒋君荔的眼睛一下子不够用了。 这不是她想像的那种別墅。不是一栋楼,是一个园子。 车沿著一条柏油路开了两三分钟,才看到主楼。 主楼是那种老派的中西合璧风格,灰色的石材外墙,高高的廊柱,门前两棵巨大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日,像两把撑开的大伞。 车停稳后,周如玉带著她走进去。大厅里的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鑑人,蒋君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皮鞋,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 不自在有什么用?她又不在这里长住。 大厅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不是覃老夫人,是一个穿黑色套装的中年女人,头髮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职业化的微笑。 周如玉认出她是覃青身边的管家,姓孟,大家都叫她孟姐。 “周太太,”孟姐微微欠了欠身,目光从周如玉身上移到蒋君荔身上,飞快地上下打量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请这边稍候,夫人还在见上一位客人。” “上一位?”周如玉皱了皱眉。 孟姐没有解释,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將两人引到了大厅旁边的一间偏厅。 偏厅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 一套红木沙发,茶几上摆著一盆兰花,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 窗帘半拉著,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偏厅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四个女人。 周如玉的脚步顿了一下。蒋君荔也注意到了——那四个女人年龄不一,最小的看起来二十七八,最大的四十出头,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她们身边都带著一个女儿。 蒋君荔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唯一的人选。 甚至可能不是第一人选。 覃青要找一个离异有女儿的女人给宋词续弦,这个消息在奥海城的上层圈子里恐怕早就传开了。 今天坐在这里的这些人,都是来“面试”的。 周如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她拉著蒋君荔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来,压低声音说:“別紧张,看看再说。” 蒋君荔没说话。 她坐下来,目光从那四个女人身上扫过去。 坐在最中间的那个女人,三十出头,穿一件驼色的大衣,围巾是某大牌经典的格纹款,头髮烫成了大卷,妆容精致,指甲上涂著淡粉色的甲油。 她身边的小女孩穿著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髮扎了两个小揪揪,安安静静地坐在妈妈腿上,一看就是被精心打扮过的。 她左边那个,年纪大一些,三十七八的样子,穿著黑色的羊绒衫,戴著一对珍珠耳环,气质很沉稳。 她女儿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著一本绘本在翻,动作轻轻的,教养很好。 靠窗的那个最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穿著很时髦,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下面配了一条紧身牛仔裤,脚上踩著一双马丁靴。 她女儿坐不住,在沙发上扭来扭去,她低声呵斥了一句,小女孩瘪了瘪嘴,老实了。 最边上那个,四十出头,穿得很朴素,一件深蓝色的棉服,头髮隨便扎著,素麵朝天。 她女儿窝在她怀里,已经睡著了,嘴角掛著一丝口水。 蒋君荔看了看她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件黑色的旧羽绒服,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半旧的皮鞋。 头髮隨便扎了个马尾,脸上什么都没涂,眼底的青黑连粉底都盖不住——不,她连粉底都没涂。 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看起来像一根隨时会被风吹断的竹竿。 跟这些人比起来,她是最不出彩的那一个。 不,不是不出彩,是根本没得比。 周如玉也看出来了。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心里那点底气像被针扎了的气球,嗖地就瘪了。 她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她以为蒋君荔的条件就是为宋词量身定做的,可她忘了,在这个圈子里,符合条件的人远不止蒋君荔一个。 这些人里,有的比蒋君荔好看,有的比她有钱,有的比她更有“贵妇气质”。 蒋君荔最大的优势——长得好看——在眼下这副瘦脱了相的状態下,也荡然无存了。 周如玉有些后悔。 她应该让蒋君荔在老家养一养再来的,哪怕多等一个月,多吃几顿好的,气色也能好一些。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几位女士,”孟姐出现在偏厅门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夫人请第一位进去。” 坐在最中间的那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站起来,理了理衣领,牵著女儿的手,跟著孟姐走了出去。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低声交谈。 穿白色羽绒服的时髦女人跟她旁边那个穿黑色羊绒衫的女人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蒋君荔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这辈子做过很多荒唐事。 十九岁爱上令恆,不顾父母反对远嫁荷城,是荒唐。 六年后拿起菜刀砍了自己的丈夫,也是荒唐。 可那些荒唐,至少是她自己的选择。 而现在,她坐在这间陌生的偏厅里,等著被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太太“面试”,像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她一定是疯了。 但来都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自怜自伤的情绪嚼碎了咽下去。 第一个女人进去的时间不长,大约十五分钟就出来了。 她出来的时候,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但蒋君荔注意到,她牵著女儿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 第二个进去的是那个穿黑色羊绒衫的女人,这次更快,十分钟就出来了。 第三个是那个穿白色羽绒服的时髦女人,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小女孩还在闹脾气,她低声说了句“別闹了”,语气有些冲。 第四个是那个穿深蓝色棉服的女人。 她进去的时候,女儿还在睡,她只好把女儿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二十分钟后她出来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但表情还算平静。 然后轮到蒋君荔了。 孟姐走到偏厅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的蒋君荔身上: “蒋女士,请跟我来。” 周如玉猛地抓住蒋君荔的手腕,力气大得蒋君荔都有些疼。 “放鬆,”周如玉压低声音,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记住,你是蒋君荔,你什么都不怕。” 蒋君荔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轻轻掰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跟著孟姐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铺著深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边的墙上掛著油画,蒋君荔没心思看,她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来都来了。她对自己说。 怕什么?她连菜刀都拿过。 孟姐在一扇门前停下来,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推开门: “夫人,蒋女士到了。” 蒋君荔走进去。 这是一间很大的书房。 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摆满了书,但看起来更像是装饰,因为那些书新旧统一,连灰尘都没有。 正中间是一张厚重的红木书桌,桌后坐著一个女人。 覃青。 蒋君荔第一眼看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老太太不好惹。 覃青看起来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头髮染得乌黑,梳成一个利落的髮髻盘在脑后。 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掛著一串成色极好的珍珠项炼,每一颗都有小拇指那么大。 她的五官算不上多漂亮,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是那种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沉下来的气势。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一把刀。 覃青的目光从蒋君荔身上扫过去,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那个过程只有几秒钟,但蒋君荔觉得像是过了很久。 “坐。”覃青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 蒋君荔坐下来。 椅子有点高,她坐下之后,视线刚好跟覃青平齐。 覃青没有急著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蒋君荔瞥了一眼,那是一份基本信息表,周如玉帮她填的。 覃青翻了两页,把文件放下,看著蒋君荔。 “川东人?”覃青问。 “是。” “今年二十六?” “是。” “离异,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先天性心臟病。” 蒋君荔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是。” 覃青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像在读一份体检报告。 她问的问题也很直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在哪上的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在荷城做什么工作,为什么离婚,离婚时財產怎么分割的,女儿的病现在是什么情况,有没有联繫过医院。 蒋君荔一个一个地回答,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试图为自己辩解什么。 问到为什么离婚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前夫炒股把钱亏光了”,没有提那四十七万,没有提砍人的事,也没有提公公婆婆。 不是想隱瞒,是觉得没必要。 那些事说出来只会显得她惨,而她不想在覃青面前显得惨。 覃青听完,没有追问。 她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目光透过杯沿看著蒋君荔。 沉默了几秒。 “你女儿,”覃青放下茶杯,忽然问了一句,“你捨得吗?” 蒋君荔愣了一下。 她以为覃青会问她工作能力,问她能不能帮宋词打理公司,问她对未来的规划——这些她都在来的路上想过该怎么回答。 但她没想到,覃青问的是“捨得吗”。 捨得把女儿送走吗? 蒋君荔张了张嘴,想说“捨得”,但那两个字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跟她的命比起来,”她说,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没有什么捨不得的。” 覃青看著她,那双像刀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很快就被敛去了。 “行了,”覃青说,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出去吧。” 蒋君荔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犹豫了一秒,还是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周如玉正在等她。 “怎么样?”周如玉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急切藏不住。 蒋君荔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算不上苦笑,更像是一种对自己的嘲讽。 “我感觉,” 她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好像把自己卖了。” 周如玉的心一沉。 “但是,”蒋君荔继续说,一边走一边说, “人家可以选择的东西太多了。今天来了五个,可能明天还有五个,后天还有五个。 覃老夫人手里攥著一把牌,我这张牌打出去,人家连看都不一定看。” 周如玉想说什么,但蒋君荔没给她机会。 “我没事,”蒋君荔说,步子很快,几乎是在走, “来之前我就想过了,不一定能成。我只是恨——” 她忽然停下来。 走廊尽头是一扇落地窗,午后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站在那片阳光里,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出来。 “我只是恨自己识人不清,”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恨自己当初眼瞎,恨自己没给令宜一个好身体。她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跟著我受这个罪?” 周如玉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见过太多女人在困境里哭天喊地、怨天尤人,但蒋君荔不哭,不喊,不怨。 她只是把所有的恨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周如玉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先回去。明天再说。” 两个人往大厅走,经过偏厅的时候,偏厅已经空了。 那四个女人都走了,只留下茶几上几杯没喝完的茶,和沙发坐垫上浅浅的压痕。 蒋君荔看了一眼那些压痕,心想,明天又会有新的压痕。 第5章 为什么我不伤心 她们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孟姐从后面追了上来。 “周太太,蒋女士,请留步。” 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 孟姐走到她们面前,脸上依然是那个职业化的微笑,但语气比之前多了一丝郑重。 “夫人说了,明天上午十点,请蒋女士再来一趟。” 周如玉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先生明天在家,” 孟姐说,“夫人选上的人,要统一给先生过目。” 先生。宋词。 周如玉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转头看向蒋君荔,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激动或者紧张——哪怕是一丝也好。 但蒋君荔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好。” 走出宋家大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奥海城的冬天黑得早,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 司机来接周如玉,两个人坐在后座,谁都没说话。 车开过那座跨海大桥的时候,蒋君荔忽然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了一眼。 桥下的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港口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周如玉说的,不是对覃青说的,甚至不是对自己说的。 是对老天爷说的。 她说—— 求求你,让我女儿活著。 宋词是凌晨三点到家的。 飞机晚点了四个小时,从杜拜飞回来整整飞了九个小时。 他在飞机上处理了两份合同,看了一份尽调报告,闭眼眯了不到两个小时。 落地的时候,助理在出口等他,递上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得跟中药似的。 他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上了车。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的时候,奥海城还在沉睡。 冬天的凌晨,城市灰濛濛的,路灯的光昏黄而疲倦,高架桥上只有零星几辆车。 宋词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脑子里转的还是杜拜那个项目的细节——对方压价太狠,利润率被挤到了五个点以下,要不要做,他还没想好。 以前他做决定从不犹豫。 维纳还在的时候,他经常说的一句话是“这件事我来处理”。 维纳嫌他太独断,说他从来不跟人商量,说他心里只有工作没有家。 他那时候觉得维纳不懂他,不懂他肩上扛著多大的担子,不懂他不拼命的话,宋家这艘大船隨时可能翻。 现在想想,维纳说得对。他心里確实只有工作。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榕树大道,保安远远看见车牌就开了门。 车停稳后,宋词拎著公文包下了车,大衣都没扣,被冬天的晨风一吹,灌了一脖子冷气。 他没缩脖子,大步流星地走进主楼,把公文包往玄关的台子上一搁,正要上楼,余光扫见客厅的灯还亮著。 凌晨三点二十,客厅的灯还亮著。 他顿了一下,转身走了过去。 覃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著睡衣,披著一条羊绒披肩,面前的茶几上摊著几份文件,旁边是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 她没在看文件,眼睛盯著前方某个虚空中的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宋词叫了一声,“你怎么还没睡?” 覃青回过神来,看见儿子,脸上浮起一个笑。 “回来了?”覃青上下打量著他,眉头皱起来, “又瘦了。杜拜那边是不是吃不惯?” “吃得惯。”宋词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来,瞥了一眼茶几上那些文件, “这是什么?” 覃青的笑容收了收。她犹豫了一秒,把文件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没什么,一些资料。” 宋词没追问。他知道母亲最近在忙什么——总有人会把消息传到助理那里,助理再斟酌著告诉他。 他不想知道,但架不住別人要说。 “妈,”宋词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疲惫,“我听说你在给我找人。” 覃青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披肩拢了拢:“谁跟你说的?” “你別管谁说的。是不是真的?” 覃青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下巴,语气很硬:“是真的。” 宋词睁开眼睛,看著母亲。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的。 宋词看著母亲花白的髮根——她每个月染一次头髮,但这个月还没染,髮根处白了一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妈,”宋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下来, “维纳才走了一年。” 覃青的脸色变了。 “我知道,”她说,声音有些发紧,“我比你清楚。” “那你这是在干什么?”宋词的语调终於起了波澜。 “找人来填空?维纳刚走,你就急著往这个家里塞人?你当维纳是什么?你当婚姻是什么?” “你当我是什么?”覃青的声音也拔高了, “我当我是你妈!我当我是宋明远和宋锦书的奶奶!你呢?你当你是什么?你当你是一个父亲吗?” 宋词张了张嘴,被噎住了。 覃青站起来,披肩从肩上滑落,她也不管。 她走到宋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眼泪。 覃青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在人前哭。 “维纳活著的时候,你们两个天天吵架,这个家像个冰窖。 维纳走了,你倒好,直接把门一关,把自己锁在工作里。 明远和锦书你看了几眼?上次陪他们吃顿饭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宋词没说话。 “你不记得,”覃青替他回答了,“我告诉你,是四十七天前。你助理打电话说你晚上有应酬,让我跟孩子们说一声。四十七天,宋词,四十七天。” 宋词垂下眼睛。 “你以为维纳死了最难过的是你?”覃青的声音开始发抖, “是,你难过,我知道。可你想过没有,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维纳活著的时候就不怎么管他们,她整天只知道自己吃喝玩乐,孩子哭了她不管,孩子闹了她不管,孩子叫她妈妈她都不应。 她葬礼那天,宋明远和宋锦书在灵堂外面追著跑,嘻嘻哈哈的,像在过家家。 他们对亲生妈妈没有感情,宋词,他们不知道感情是什么东西!” 覃青的声音终於劈了,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宋词抬起头,看著母亲。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你是一个工作狂,”覃青的声音又低下来,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知道你像你爸,你爸也是工作狂。你爸走了十年了,我一个人撑著这个家,撑著你们两个,撑著你奶奶,撑著宋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 我撑了十年,我撑不动了,宋词。 我今年五十八了,高血压,冠心病,医生说我不能生气不能累,可我哪天不生气?哪天不累?” 她说著,忽然弯下腰,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宋词猛地站起来,扶住母亲:“妈——” “別碰我!”覃青甩开他的手,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又倔又痛, “你听我说完。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可能十年,可能五年,可能明天就没了。 我要是死了,明远和锦书怎么办? 跟著你?你连饭都不跟他们吃!跟著保姆?保姆能教他们什么是感情?什么是爱?”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所以我必须给你找一个人。找一个能管孩子的人,能教他们笑、教他们哭、教他们心疼別人的人。 我知道你不愿意,我知道你觉得我疯了,但我不在乎。 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会盯著那个女人,她要是敢虐待我的孙子孙女,我饶不了她。 但前提是,你得先给我娶一个回来。” 宋词站在原地,看著母亲花白的头髮、通红的眼眶、倔强的下巴。 他忽然觉得,维纳去世之后,最先陷入魔障的不是他,是母亲。 他一直以为母亲是最坚强的那个。 父亲去世的时候,母亲没哭;维纳自杀的时候,母亲也没哭。 她把所有的眼泪都咽了回去,然后开始打理后事,安抚亲戚,照顾孩子。 她像一台永不疲倦的机器,精准地运转著每一个零件。 可现在他才发现,那台机器早就坏了。从內到外,全都坏了。 “妈,”宋词的声音哑了,“你找的那些人,你知道都是什么样的吗? 离异的,有孩子的,还不让把孩子带在身边。 你把人家孩子送去寄宿学校,让人家当后妈,管你的孙子孙女。 你觉得这样的人,会是一个好母亲吗?” 覃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会不会是好人我不在乎,”覃青说, 声音倔强得像一块石头,“她只需要对宋明远和宋锦书好就行。我盯著她,她不敢不好。” “你能盯多久?”宋词问,“你不是说你可能明天就没了?” 覃青被这句话刺得往后退了一步。 “妈,你听我说,”宋词走过去,双手扶住母亲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你找来的那个人,她的亲生孩子被送去寄宿学校,一年见不了几次面。 她心里会有怨,会有恨,她会把这份怨和恨撒在孩子身上——不是打骂,是冷暴力,是不在乎,是漠不关心。 那种伤害比打骂更可怕。你盯得住吗?你盯不住。 你盯得住她打没打孩子,你盯不住她心里有没有爱。” 覃青的肩膀在他手底下微微发抖。 “那你说怎么办?”她的声音终於有了哭腔,但眼泪还是没掉下来, “你说怎么办?我一个人撑不住了,宋词,我真的撑不住了。 你爸走了,维纳走了,你要是再不管那两个孩子,他们以后会长成什么样? 会长成两个没有心的怪物! 你知不知道宋明远前几天跟我说什么?他说奶奶,妈妈去世了,为什么我不会伤心。” “妈妈在不在,我都没有感觉,明明我养的小兔子去世了我很伤心的,为什么妈妈去世了我伤心不起来。” 第6章 一会还有一更 覃青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 她的表情还是硬的,还是倔的,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顺著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深紫色的羊绒衫上。 宋词看著母亲哭,心里像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他想起父亲去世的那天。 十年前,父亲在工厂突发心梗,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心跳。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走过去,叫了一声“妈”,母亲抬起头来。 眼睛是乾的,声音是稳的,说了一句“你爸走了,后面的你来处理”。 她从不在人前哭。从不。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看见母亲哭。 宋词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鬆开母亲的肩膀,退后一步,转过身,面朝那扇落地窗。 窗外还是黑的,只有院子里几盏地灯发出微弱的光,照著那两棵巨大的榕树,树影婆娑,像两个沉默的巨人。 “妈,”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你要我怎么做?” 覃青擦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颤,但已经恢復了那股子硬气: “明天上午十点,人都在了。你去看看,挑一个。” 宋词闭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维纳。想起他们刚结婚时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 想起她怀孕时笨拙地摸著自己的肚子,想起她后来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疏远的样子,想起他们最后一次吵架 ——他都不记得是为了什么吵的,大概又是为了他加班、为了他不回家、为了他心里只有工作。 维纳摔了一个杯子,他摔门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活著的样子。 “行。”宋词说。 覃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宋词转过身来,看著母亲。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这一点,他像极了覃青。 “但我跟你说清楚,”宋词说。 “你找来的那个人,我不会跟她有什么感情。 她只需要管好孩子,管好这个家。別的,不要指望。” 覃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以,”她说,“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跟她有什么感情。你只需要跟她把日子过下去就行。” 宋词没再说话。他转身上楼,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迴荡。 经过儿童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虚掩著,他推门看了一眼。 宋明远和宋锦书睡在一张大床上,被子被蹬得乱七八糟,宋明远四仰八叉地占了三分之二的床,宋锦书被挤到角落里,蜷成小小的一团。 两个孩子的脸上都掛著安安静静的表情,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宋词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 他不知道那两个孩子梦里有没有妈妈。 他甚至不知道他们还记得不记得妈妈的样子。 维纳活著的时候,跟他们不亲近,很少抱他们,很少跟他们说话,有时候孩子叫她,她像没听见一样。 他为此跟维纳吵过很多次,维纳每次都说“我不知道怎么当妈妈”,他以为她是矫情,以为她是懒,以为她是故意的。 现在他知道了,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也不比她知道得多。 宋词走进自己的臥室,关上门,连大衣都没脱,直接倒在床上。 床很大,被子是早上保姆铺好的,整整齐齐的,带著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他躺在那张床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灯在黑暗中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想起母亲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只需要对宋明远和宋锦书好就行。我盯著她,她不敢不好。” 荒谬。 这个世界疯了。他妈也疯了。他也要疯了。 一个离过婚的、有孩子的、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走的女人,会是什么好母亲? 她只会变成另一个维纳——不对,可能比维纳更糟。 维纳至少没有恨,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 而这个女人,她会有恨,会有怨,她会把这份恨和怨藏在笑容底下,藏在得体的举止底下。 藏在那些“太太”“夫人”的称呼底下,然后一天一天地渗进这个家里,渗进两个孩子的生活里。 可他能怎么办? 他没办法拒绝母亲。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他看见母亲哭了。 他这辈子只见过母亲哭这一次,就这一次,足以让他把所有的“不”字都咽回去。 宋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上午十点。他要去看那些女人,然后挑一个。 像挑一件商品。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闷在枕头里,又低又沉,像哭一样。 走廊尽头,覃青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孟姐从偏厅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热好的安神汤,轻轻放在茶几上。 她没有问刚才的爭吵,也没有试图安慰,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著。 覃青端起安神汤,喝了一口,烫的。 她皱了皱眉,放下碗,用披肩擦了一下嘴角。 “孟姐,”她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孟姐想了想,说:“夫人只是太担心孩子了。” 覃青沉默了很久。 “维纳死了之后,”她说,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宋明远和宋锦书长大了,长得很好看,穿得很体面,但他们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爱別人,也不会被爱。 他们像两个漂亮的木偶,站在那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孟姐没说话。 覃青端起安神汤,又喝了一口。 这次不烫了,温的,刚好。 “我不能让那个梦变成真的,”她说,“我死之前,一定要把这个家安顿好。” 客厅里的落地灯闪了一下,像是灯泡要坏了。 覃青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心想,明天该叫人换了。 她又想,不知道明天来的那些人里,有没有一个能用的。 第7章 就她吧 第二天,宋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沓照片和简歷。 窗外下著小雨,奥海城的冬天就是这样,雨不大,但一下就是一整天,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冷意。 书房里开著暖气,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那沓文件上,照出一个个女人的脸——精致的妆容,得体的微笑,精心挑选的角度。 宋词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手指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翻一本与自己无关的杂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著一股荒谬。 这些女人中的一个,將来会成为他的妻子。他的第二任妻子。 这个词本身就很讽刺——第一任妻子死了还不到一年半,他就要开始选第二任了。 宋词睁开眼睛,又翻了两张。 一个穿红裙子的,笑得很好看,但那种笑太標准了,像是对著镜子练过几百遍。 还有一个四十出头的,照片上看著挺稳重,但简歷上写著“离异,有一女。 现就读於某国际学校”——国际学校,一年学费几十万,她的前夫是做外贸的,离婚时应该分了不少钱。 她来凑什么热闹?宋家的钱对她有那么大吸引力吗? 他忽然觉得很烦。 不是因为这些人不好,而是因为他要从这些人里选一个。 他不想选。他一个都不想要。 宋词终於看到了最后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拍得不太好。 不是摄影师的问题,是这个人似乎不太会拍照。 她没有笑,也没有刻意摆姿势,就那样直直地看著镜头,表情说不上冷,但也说不上热,就是那种“你拍吧,拍完了就行”的隨意。 宋词看了两秒钟,把这张也翻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个巨大的超市里,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商品,明码標价,任君挑选。 他不是来买东西的,他是来被安排的。 而更讽刺的是,他是这个超市的老板,这些商品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归根结底是因为他。 因为他需要一个妻子。 因为他的孩子需要一个母亲。 因为他的母亲觉得自己快死了,必须在死之前把这件事搞定。 宋词睁开眼睛,把那沓照片推到一边,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铃。 孟姐很快出现在门口:“先生?” “照片看完了。”宋词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一个一个见太麻烦了,让她们一起过来吧。” 孟姐愣了一下:“一起?” “一起。”宋词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我一起看。” 孟姐没有多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走廊里响起她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偏厅里,八个女人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 有人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偏厅里走来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噠噠噠的声音,像一只不安的啄木鸟。 有人在反覆检查自己的妆容,掏出小镜子照了又照,涂了口红又抿掉,抿掉了又涂。 有人在低声跟女儿说话,叮嘱女儿待会儿要乖、要笑、要叫人。 蒋君荔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她昨晚几乎没睡。 不是紧张。她这辈子很少紧张。 当年嫁给令恆的时候不紧张,拿起菜刀砍令恆的时候不紧张,离婚的时候不紧张,坐上飞来奥海城的飞机的时候也不紧张。 她是一个不会內耗的人,决定了的事就不回头,做了的事就不后悔。 但昨晚,她內耗了。 她跟自己说,跟令宜的命比起来,什么都值得。 把令宜送寄宿学校,值得。 当后妈,值得。 伺候一个脸色很臭的豪门老太太,值得。 什么都值得。 她说了整整一个晚上,说到最后,自己都信了。 …………… 孟姐出现在偏厅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各位女士,” “先生请各位到大厅,一起见。” 一起见?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 有人在低声惊呼,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手忙脚乱地整理衣领,有人一把抱起女儿,用力过猛,小女孩“哎呀”叫了一声。 一起见。不是一个个地见,是一起见。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们要站在同一个舞台上,被同一个男人审视,被同一个男人比较。 这是一场选美,一场面试。 但没有人退缩。 因为那个男人是宋词。 奥海城宋家的独子,宋氏製造业的掌门人,三十五岁,丧妻,身家数十亿。 在整个奥海城,宋词都是金字塔尖上的人物。 钻石王老五这个词用在他身上都算贬低他——他是钻石王老五的钻石王老五。 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是死了老婆,她们这辈子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而现在,她们有机会成为他的妻子。 这不是面试,这是中彩票。 七个女人爭先恐后地往大厅走,高跟鞋的声音匯成一片急促的鼓点。 有人抱著女儿走得飞快,生怕落在后面; 有人故意放慢脚步,想最后一个进场,好让宋词多看她一眼。 从偏厅到大厅,不过几十步的距离,蒋君荔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踏实。 大厅比偏厅大了好几倍,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头顶的水晶灯垂下来,像一朵巨大的冰花。 正中间摆著一排椅子,但没有人坐。 所有人都站著,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大厅的另一头——那里有一扇门,此刻紧闭著。 门开了。 宋词走了进来。 大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 不是那种“哇好帅”的喧譁,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蒋君荔透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看过去,看见了宋词。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確实长得非常好看。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没有穿外套,袖子隨意地卷到小臂。 他的五官是那种很高级的好看——眉骨高,鼻樑直,嘴唇薄。 他的眼神是冷的,他看她们的眼神。 不像在看人,更像在看一份被强塞到手里的物件——不得不看,但看了就烦。 蒋君荔看著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一个死了老婆的男人,被亲妈逼著来这里“选妃”,他能高兴才怪。 宋词在大厅正中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速度很快,快得像在翻页。 蒋君荔注意到,他的目光经过她们时,没有任何停留。 一个都没有。 大厅里安静了足足有十几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那些女人们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紧张的,有期待的,有故作镇定的,有偷偷整理头髮的。 每个人的眼睛都亮著,那种亮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看到了猎物、看到了机会、看到了改变命运的钥匙时的亮。 蒋君荔看著她们,忽然明白了一个词——如饥似渴。 她们看宋词的眼神,像在看一张中了头奖的彩票。 蒋君荔垂下眼睛,不再看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凌晨四点,她放弃思考时跟自己说的那句话——“看命吧。” 她把命运交给老天爷了。 来之前她就跟自己说好了——老天爷让成她就成,老天爷不让成她就不成。 可是今天站在这里,看见那些精心打扮的女人们眼中那种“中了五百万”的光芒,她忽然犹豫了。 如果令宜知道,妈妈为了给她做手术,把自己卖给了一个陌生男人,把她送去寄宿学校,一年只能见几次面——令宜会怎么想? 那个五岁的、嘴唇发紫的、连跑都不能跑的小女孩,她会说: “妈妈,是不是宜宜不好,所以妈妈不要宜宜了?” 蒋君荔想到这里,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她几乎想转身就走。 但她不够勇敢,是因为她走不起。令宜等不起。 所以她只能继续站在这里,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脚下生根,动弹不得。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落在大厅对面那扇落地窗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顺著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团灰濛濛的顏色。 她看著那扇窗,看著雨水在玻璃上画出的轨跡,脑子里放空了,什么都不想。 宋词的目光又扫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某个方向停了一下。 人群中,八个女人,七个在看他。 眼睛亮著,嘴角翘著,身体微微前倾著,像一群被餵食的鸽子,爭先恐后地往前挤。 她们的脸上写满了同一种东西——渴望。 那种渴望太浓了,浓到让他觉得噁心。 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她没有在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大厅对面的落地窗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眼睛很大,但眼下有很深的乌青,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憔悴,像一根被风吹弯了但没有折断的竹子。 她穿著最普通的衣服——一件黑色的旧羽绒服,跟这个大厅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没有在笑,没有在紧张,没有在期待,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截树桩,神游天外。 宋词看了她两秒钟。 他不可能喜欢上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他一辈子也不会。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妻子,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不,他甚至不需要一个孩子的母亲——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让母亲安心的人。 一个摆在那里,让母亲觉得“这个家有女主人了”“孩子有人管了”的人。 一个工具。 而工具,选哪个都一样。 宋词伸出手,隨手指了一下。 “就是她了。”他说。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手指指向的方向,是角落。 蒋君荔的视线从落地窗上收回来,顺著那根手指,看向它的主人。 宋词正看著她,目光里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欣赏,没有厌恶,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 就像她在他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他只是隨手一指,指到了谁就是谁。 蒋君荔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激动,不是惊喜。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被命运推了一把,推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的地方。 那七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她没看。 但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像是有人被人踩了一脚,又像是有人被人掐住了喉咙。 宋词已经站起来了。 他没有再看蒋君荔,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大衣的下摆在身后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大厅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蒋君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臟跳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茫然。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宋词消失的那扇门。 门关著。深色的木门,纹路很漂亮,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她想,她的命,从今天起,不再只属於她自己了。 孟姐穿过人群,走到蒋君荔面前,脸上的微笑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 “蒋女士,”孟姐微微侧身,“请跟我来。夫人想跟您再聊几句。” 蒋君荔点了一下头,跟著孟姐走了。 经过那七个女人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各种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的气息,浓烈得有些刺鼻。 她没有看她们,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钉在她背上,像七根针。 走廊很长,地毯很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蒋君荔走在那条走廊上,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令宜在视频通话里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外婆说你去给我找钱了。妈妈,我不要钱了,我要妈妈。” 蒋君荔的眼眶一热,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加快了脚步。 走廊尽头,覃青在等她。 第8章 你真的懂吗 蒋君荔第二次走进覃青的书房,感觉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第一次她是来面试的,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这一次她是被选中的,那只兔子反而安静了,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书房还是那个书房,红木书桌,顶天立地的书柜。 覃青还是坐在书桌后面,穿著深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换了一串墨绿色的翡翠珠子。 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但蒋君荔看覃青的眼神变了。 上次她看覃青,是一个面试者看面试官,心里全是揣测——她喜欢什么样的回答? 她想要什么样的人?我这样说对不对? 这次她不揣测了,她已经站在了这里,被选中了,接下来就是谈条件。 覃青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蒋君荔身上。 像是一个挑剔的买家终於验完了货,虽然不太满意,但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坐。”覃青说。 覃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蒋君荔。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覃青说。 这句话说得太平淡了,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恭喜的意思,没有热情,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蒋君荔觉得,覃青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跟她签一份普通合同时的表情是一样的。 但蒋君荔还是点了点头:“嗯。” 覃青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 一般人听到“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这句话,多少会有些反应——激动也好,感动也好,哪怕是装出来的感动也好。 但蒋君荔什么都没有,就是“嗯”了一声,像在確认一个事实。 “你女儿的事,”覃青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 “手术费、后续的恢復治疗,宋家会全部负责。奥海城的医疗水平你是知道的,全国顶尖,你女儿的病在这里治,成功率很高。” 蒋君荔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令宜可以活了。 “谢谢。”蒋君荔说道。 覃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蒋君荔脸上。 “你跟宋词的事情定下来之后,你女儿就不能跟你一起住了。宋家的规矩,你懂吗?” “懂。”蒋君荔说。 “你不懂,”覃青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很锐利, “等你真的把你女儿送走的那天,你才会懂。现在你说的『懂』,都是假的。” 蒋君荔被这句话刺得胸口一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覃青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她確实不懂。她只是在强迫自己接受。 覃青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你女儿会安排进奥海城最好的寄宿学校。 那个学校你大概没听说过——崇文国际学校,从幼儿园到高中一贯制,全寄宿。 奥海城这边很多富豪家庭的孩子都在那里读书,硬体、师资、管理都是顶级的。 你女儿在那里,会比跟著你过得好。” 蒋君荔的睫毛颤了一下。 比跟著我过得好。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想反驳,但张不开嘴。 因为她知道,覃青说的是事实。 “令宜每个月的费用,包括生活费、学费、医疗费,全部由宋家承担。” 覃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读一份条款清晰的合同。 “另外,你个人每个月会有一笔零花钱,具体数额之后財务会跟你对接。 你女儿也有一笔零花钱,存进她的个人帐户,等她成年后可以支配。” 蒋君荔听著这些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真的把自己卖了。 卖了一个好价钱,足够让令宜活下来,足够让令宜过上她这辈子都给不起的生活。 值吗? 值。 “但是,”覃青的语气忽然沉了一下,“所有这些,都有一个前提。” 蒋君荔看著她,等她说完。 “对宋明远和宋锦书好。”覃青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来, “我不管你对宋词怎么样,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不干涉。但两个孩子,你必须对他们好。 不是装出来的好,是真的好。 我要看到他们跟著你之后,会笑,会闹,会撒娇,会发脾气——像一个正常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蒋君荔没有说话。 “如果你做不到,”覃青的声音冷下来,“或者让我发现你对孩子不好,哪怕只是冷暴力、漠不关心,我会立刻中止一切。 你女儿的手术费,后续治疗费,崇文学校的学费,全部中止。 你和你女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宋家出的钱全部还回来。”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蒋君荔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不快不慢,很稳。 她忽然不怕了。是因为没有退路。 一个没有退路的人,是不会有恐惧这种奢侈的情绪的。 “我知道了。”蒋君荔说。 覃青微微皱了一下眉。她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表忠心、拍胸脯、赌咒发誓说会对孩子好,那些话她听一句就知道是真是假。 但蒋君荔什么都没说,只说了“我知道了”四个字。 这反而让覃青觉得有点意思。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覃青问。 蒋君荔想了想,说:“有一个。” 覃青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令宜不能跟我一起住在宋家,”蒋君荔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这是之前就说好的条件,我接受。但是我要去看她。” 覃青的表情没有变化。 “崇文学校是全寄宿,”覃青说,“平时不允许家长隨意探视。” “我知道。”蒋君荔说, “所以我要求固定的探视时间。一个星期一次。” 覃青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星期一次太频繁了。宋家这边——” “我不是跟您商量。”蒋君荔打断了她。 书房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覃青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活了大半辈子,很少有人敢打断她说话,更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蒋君荔也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但她没有慌。 “对不起,我不应该打断您。”她说,语气很真诚,但目光没有退缩, “但这件事我没有办法商量。令宜五岁,她有心臟病,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如果我把她一个人扔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一个月才能见一次,她会以为我不要她了。” 覃青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会耽误宋家的事,”蒋君荔继续说, “一个星期一次,半天,或者两个小时,都可以。 我只要看到她,让她知道妈妈还在,妈妈没有不要她。” 覃青沉默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个动作跟宋词一模一样——同样的节奏,同样的焦躁。 “宋家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覃青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知道。”蒋君荔说, “但令宜跟別的孩子不一样。她有心臟病,她身体弱,她需要知道妈妈在身边。 等她做完手术,等她身体好了,等她適应了学校的生活,我可以把时间拉长——两个星期一次,都可以。 但现在不行。现在她需要我。” 覃青看著她,很久没有说话。 蒋君荔迎著她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往前逼。 覃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宋词三岁的时候,她因为工作太忙,把宋词送去了一所全托幼儿园,一个星期接一次。 宋词第一周被送去的时候,抱著她的腿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 她狠心掰开儿子的手指,转身走了,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蹲在车旁边哭了十分钟。 后来宋词再也没有因为离开她而哭过。他学会了不哭。 学会了不依赖,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他变成了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人。 覃青一直觉得这是对的。男孩子嘛,要坚强,要独立,不能太黏妈妈。 直到维纳死后,她看见宋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灯也不开,就那么坐著,一坐就是一整夜。 她才意识到,她儿子也是需要依赖的。 而现在,面前这个女人在告诉她——她不想让她的女儿也变成那样。 覃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化开,涩涩的。 “一个星期一次,”覃青放下茶杯,声音恢復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淡, “每次两个小时。不能过夜。提前跟孟姐说,她会安排车送你。” 蒋君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激动,是一种终於落地的踏实感。 “好。”她说。 “还有別的要求吗?”覃青问。 蒋君荔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我也有一个要求。”覃青说。 蒋君荔看著她。 覃青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蒋君荔面前。 “我对你没什么別的要求。我只要求你,对宋明远和宋锦书,像对你女儿一样。” 蒋君荔愣了一下。 她以为覃青会说“你必须对两个孩子百依百顺”“你不能偏心” ——这些她在来之前都想过,也做好了答应的准备。 但覃青说的是“像对你女儿一样”。 像对你女儿一样。 是一样。 “我不能保证。”蒋君荔说。 覃青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令宜是我亲生的,”蒋君荔说,声音很轻,但很真, “我怀了她十个月,生了她,养了她五年。 我对她的感情,不可能跟对別的孩子一样。您要我撒谎说能,我能说,但那不是真的。” 她顿了顿。 “但我能保证的是——我不会亏待他们。 不会冷落他们,不会偏心到让他们看出来,不会让他们觉得这个家里多了一个人之后,反而比以前更冷了。” 覃青看著她,很久很久。 “你这个人,”覃青说,“倒是老实。” 蒋君荔不知道这算夸奖还是批评,但她没有追问。 覃青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她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孟姐,跟崇文的校长约个时间,下周带蒋女士去学校看看。”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蒋君荔,“另外,安排一下,每周固定时间,车接送蒋女士去学校探视。” 掛了电话,覃青抬起头来,看著蒋君荔。 “你女儿什么时候能过来?”她问。 蒋君荔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这一次是真的快了,快到她觉得覃青都能听见。 “隨时。”她说,声音终於有了一丝颤抖, “她隨时可以过来。” 覃青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日历翻了翻: “那就下周。你先去崇文看学校,定下来之后,安排你女儿转学过来。 手术的事,我会让助理联繫奥海城最好的心外科医生,確定手术方案。” 蒋君荔张了张嘴, “谢谢您。”她说。声音有点哑。 覃青摆了摆手,像是在说“不必”。 蒋君荔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覃青忽然叫住了她。 “蒋君荔。” 蒋君荔转过身。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覃青问。 “令宜。” “令宜,”覃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好名字。下周带来我看看。” 蒋君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周如玉正靠在墙上等她,一看见她出来就迎了上来。 “怎么样?”周如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覃老夫人怎么说?同意了吗?有没有提什么条件?” 蒋君荔看著周如玉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偏厅里跟那七个女人一起等待命运的宣判; 现在,她已经跟覃青谈完了条件,確定了令宜的手术、学校、探视时间。 一切快得像一场梦。 “同意了,”蒋君荔说,声音有些飘, “手术费、学校、零花钱,都同意了。” 周如玉差点跳起来:“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但是令宜要去寄宿学校。”蒋君荔说。 周如玉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君荔,”周如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救了她的命。” 蒋君荔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我知道。”她说。 她救了她女儿的命。 代价是,她不能每天看见她。但和命比起来,这个代价她付得起。 来都来了。选了就选了。不回头,不后悔。 她蒋君荔这辈子,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內耗的人。 两个人並肩往外走, 蒋君荔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偏厅,想起几个小时前坐在里面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还在纠结,还在犹豫,还在跟自己做思想斗爭。 那时候的她以为,被选中之后,她会很难受。 可现在她发现,真的到了这一步,反而不难受了。 因为內耗没有用。纠结没有用。 犹豫没有用。她能做的,就是往前走。 走一步算一步,走到令宜做完手术,走到令宜活下来,走到令宜可以跑、可以跳、可以追蝴蝶的那一天。 至於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9章 不用看了 蒋君荔再次见到宋词,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了。 这一个多月里,她忙得脚不沾地。 令宜从老家接了过来,住进了奥海城最好的儿童医院。 术前检查、专家会诊、手术方案、麻醉评估——一堆她听都没听过的流程排著队砸过来。 周如玉帮她请了专业的医疗顾问,但蒋君荔不放心,每一项都要自己盯著,每一张单子都要自己看过才签字。 手术那天,她在手术室门口站了四个半小时。 周如玉陪著她,中途接了三个工作电话,掛了电话就继续陪她站著。 覃青没有来,但让孟姐送来了一束花和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手写的纸条——“手术顺利。” 手术確实顺利。主刀医生是奥海城心外科的头把交椅,这种小儿先心手术一年做上百台,技术嫻熟得像在流水线上作业。 令宜的心臟在那个小小的手术台上被修补好,像一件被精心修復的瓷器,重新放回了主人的胸腔。 术后恢復也出奇的好。令宜的嘴唇从深紫色慢慢变成了浅紫色,又从浅紫色慢慢变成了粉红色。 她可以在病房里走几步了,可以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车了,可以不用动不动就喘不上气了。 “妈妈,”术后第十天,令宜第一次自己从病床走到了卫生间,她扶著门框,回头看著蒋君荔,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宜宜不喘了!” 蒋君荔蹲在地上,笑得眼泪掉下来。 这一个多月里,她几乎没有想过宋词这个人。 不是说完全忘了,而是太忙了——忙著照顾令宜,忙著跟医生沟通,忙著学习崇文国际学校的各种规章制度。 忙著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排练该怎么跟令宜说“你要去一个没有妈妈的地方生活了”。 最后这件事,她一直没有做。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她蒋君荔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但她怕令宜哭。 怕令宜抱著她的腿说“妈妈不要我了”,怕令宜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问她“妈妈你是不是不要宜宜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她就拖。 一天拖一天,一周拖一周。 拖到令宜出院了,拖到令宜住进了宋家安排的一套公寓里 ——覃青说在正式结婚之前,蒋君荔不適合住在宋家,给她在市区安排了一套三居室,离医院近,离崇文学校也近。 拖到再也拖不下去了。 因为宋词回来了。 消息是孟姐通知的。 电话里,孟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蒋女士,先生今天下午到奥海城。 夫人说了,明天上午十点,请蒋女士到宋宅来一趟,律师也在,需要签署一些文件。” 律师。文件。蒋君荔心里有数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蒋君荔准时出现在宋家大宅门口。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周如玉带她去买的,一件藏蓝色的羊毛大衣,里面配了一件淡黄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装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 穿上之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她的气色也比一个多月前好了很多。 眼底的青黑淡了,脸颊上长了一点肉,但依然很瘦,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了但没有折断的竹子。 孟姐领著她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没有去覃青的书房,而是去了另一侧的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块白板,看起来很商务。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陌生的男人,四十来岁,戴著金丝眼镜,穿著深蓝色的西装,面前摊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厚厚一沓文件,光是翻看文件的动作就透著一股子严谨劲儿。 另一个是年轻的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短髮,穿著黑色的职业套装,表情干练,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 蒋君荔进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蒋女士,您好,”戴眼镜的男人主动伸出手,笑容职业而温和, “我是宋家的法务顾问,姓周,周景行。这位是宋先生的助理,陈曦。” 蒋君荔跟他们握了手,在长桌的一侧坐下来。 然后她等。 等了大约五分钟。 门开了,宋词走了进来。 蒋君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说实话,她差点没认出来。 不是说她忘了宋词长什么样——宋词那张脸,见过一次的人不太可能忘。 而是他的状態跟上一次见到的时候完全不同。上一次他坐在大厅里,脸色很臭,眼神很冷,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想在这里”。 但今天,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常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出色的职场精英。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五官依然是那种凌厉的好看,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线像刀裁出来的。 但他的表情比上次鬆弛了一些——不是柔和,是收起了那种刻意的敌意,变成了某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他的目光从蒋君荔身上扫过去,像確认“人到了”,然后就移开了。 “坐吧。”他说。 这句话不是对蒋君荔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 他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下来,陈曦坐在他旁边,周律师坐在中间的位置,把文件和笔记本电脑往自己面前拢了拢。 蒋君荔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好笑。 四个人坐在一张长桌上,最远的两个人隔著三四米的距离,中间还隔著一个律师和一个助理。 这不像是在谈结婚,像是在谈併购。 周律师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翻开面前那本厚厚的文件。 “宋先生,蒋女士,”他的语气正式得像在法庭上做陈述, “今天主要是婚前协议的签署。 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了,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財產归属与分割条款,第二部分是婚后权利义务的约定。 总计十一个章节,四十七条细则。” 两大本厚厚的文件摞在桌上。 每一本都有三四百页那么厚。 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印著“婚前財產协议”,光是拿出来的动作就花了好几秒。 周律师翻开第一本的第一页,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 他的嘴唇已经张开了,准备开始那套他演练了无数遍的说辞 ——关於財產范围的界定、关於婚前財產的隔离、关於婚后增值部分的分配、关於公司股权的继承安排、关於…… “我签哪里?” 蒋君荔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律师的嘴唇还张著,保持著正要发出第一个音节的形状。 他的手指停在目录页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做了二十年法务,经手过上百份婚前协议,每一次都要花好几个小时一条一条地解释条款內容。 他准备了完整的解说提纲,做了详细的备註,甚至预测了对方可能会提出的各种问题並提前准备好了答案。 他的笔记本电脑里有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面存著“常见问题答覆”“难点条款解释话术”“谈判策略备选方案”等七个文档。 他准备了整整一周。 然后这个二十六岁的女人,在他开口之前,说了三个字——“签哪里?” 周律师的嘴唇合上了,又张开,又合上了。 像一条被捞出水的鱼,在岸上徒劳地翕动著鳃。 陈曦手里的平板电脑差点滑出去。 她飞快地用两只手捧住了,然后飞快地看了一眼宋词,想从老板脸上找到一点反应。 宋词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目光终於落在了蒋君荔身上,不像之前那样一扫而过,而是停了一下。 蒋君荔没有看他。她看著周律师,等著他回答“签哪里”。 周律师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明显没有平时那么流畅了: “蒋、蒋女士,我建议您还是先了解一下协议的內容。 这份协议涉及到非常复杂的財產关係,包括但不限於婚前財產的界定、婚后收入的归属、公司股权的——” “周律师,”蒋君荔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 “我荷城大学法律辅修过,婚姻法我学过。婚前协议是怎么回事我清楚。” 周律师愣了一下,他立刻在心里纠正了自己。 以貌取人,是律师的大忌。 “既然您学过法律,”周律师迅速调整了策略,语气变得更加诚恳, “那就更应该仔细阅读条款了。协议中有一些细节可能会影响到您和您女儿的长期权益,比如——” “我不需要知道。”蒋君荔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篤定。 会议室里的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蒋君荔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们给我的东西,已经远远超过我能创造的价值了。协议上不管怎么写,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周律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见过太多人在婚前协议面前的表现。 有的人斤斤计较,一条一条地抠字眼,恨不得把每一个標点符號都掰开来看看有没有陷阱。 有的人故作大方,说“我信任你”,但签完之后又偷偷找別的律师来覆核。 有的人当场翻脸,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有的人哭,有的人闹,有的人摔门而去。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在签婚前协议的时候,说的是“你们给我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而且这个人,还是懂法律的。 她不是看不懂,是不需要看。 陈曦坐在旁边,整个人都是懵的。她跟了宋词三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宋词。 宋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个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叩。叩。叩。 然后停了。 他看著蒋君荔,目光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他见过。 维纳就不是这样的人。 维纳会在每一个细节上纠结,会在每一句话里找潜台词,会在每一个决定之前反覆权衡利弊。 她不是贪心,她是不安。 她总觉得所有人都在骗她,所有的事情背后都有陷阱,所有的善意都藏著刀子。 蒋君荔不是。 她不是不聪明,不是看不懂条款,不是不知道这份协议里可能藏著对她不利的內容。 她只是不在乎。 或者说,她在乎的东西,不在这两张纸上。 周律师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最后挣扎了一下: “蒋女士,至少让我简单介绍一下核心条款——” “周律师,”蒋君荔看著他,微微笑了一下, “您肯定花了很多时间做这个协议,一条一条地写,一条一条地改,想著我今天会问什么问题,该怎么回答,该怎么解释。” 蒋君荔说,语气里没有嘲讽,甚至带著一点真诚的歉意, “我不是不尊重您的工作。我是觉得,这份协议不管怎么写,我都会签。 那您解释和不解释,结果是一样的。何必浪费您的时间呢?”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周律师看著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被戳中了之后不得不服气的笑。 “蒋女士,”他说,推了推眼镜,“您说得对。我確实准备了很多。” 周律师看了看宋词。 宋词微微点了一下头,周律师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在签名处画了三个圈:“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一共三处。” 蒋君荔接过笔。 白纸黑字,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她一个字都没看。 她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也不想知道。 不是因为不在乎钱——她爱钱,她比谁都爱钱。 在荷城那五年,她为了四十七万拼了命地攒,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她爱钱爱得坦坦荡荡,从不掩饰。 但她不贪心。 宋家给她的已经太多了。 令宜的手术费,少说四五十万; 崇文国际学校一年的学费,她打听过,三十万起步; 还有给她和令宜每个月的零花钱。 这些钱加起来,她一辈子都还不清。 拿了人家的,就別再惦记人家口袋里的。 这个道理,她五岁就懂了。 蒋君荔放下笔,把文件推回周律师面前,抬起头来。 然后她看见了宋词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看她。 不是之前那种一扫而过的、公事公办的看,而是一种真正的、带著某种探究的看。 蒋君荔跟他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签完了。”她说。 周律师站起来,向蒋君荔微微欠了欠身: “蒋女士,协议我会儘快完成备案。后续有任何问题,隨时联繫我。” 蒋君荔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自己的包。 “等一下。”宋词忽然开口。 蒋君荔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 宋词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 他微微仰著头,目光从下往上看著蒋君荔。 “你不想知道协议里写了什么?”他问。 蒋君荔想了想,说:“想不想知道不重要,反正都要签。” “你可以不签。” “可以不签,然后呢?” 蒋君荔看著他,目光很平静。 “我签这个协议,不是因为我想签,” “是因为宋家已经给了我的东西,比我这辈子能挣到的多得多。 令宜的手术费,崇文学校的学费,每个月的零花钱——宋家给我一个月两百万,给令宜五十万,以后还会增加。 这些钱,我一辈子都挣不到。” 她顿了一下。 “我爱钱,” 她说,坦坦荡荡的,没有任何不好意思, “但我不贪心。宋家给我的已经够多了,协议里的那些,本来就不是我的,我有什么好爭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宋词看著她,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母亲上个月在电话里跟他说的一句话——“这个女的跟你想的不一样。” 当时他不信。 他觉得所有来应徵的女人,本质上都一样。 只不过有的人装得好,有的人装得不好。蒋君荔只是装得比较特別而已。 “两百万,”宋词忽然说了一句,“你不觉得少?” 蒋君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宋词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討好的假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之后没忍住的笑。 “少?”蒋君荔收了笑,摇了摇头, “宋先生,我之前在荷城上班,一个月工资四千五。两百万够我挣四十年的。” 她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你给得太多了。多到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所以我不会再要更多了。 宋词没再说什么。 蒋君荔看了他一眼,確认他没有別的话了,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陈曦终於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我的天。” 周律师正在收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看了看桌上那两本厚厚的协议,又看了看蒋君荔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中又多了一个可以讲很多年的故事。 “宋总,” “这位蒋女士……我做了二十年法务,第一次遇到签婚前协议比签快递单还快的。” 宋词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第10章 她是装的 宋词走进覃青书房的时候,母亲正在修剪一盆兰花。 剪刀拿得很稳,下手很准,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落在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 “妈。”宋词在沙发上坐下来,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杂誌翻了翻,又放下了。 覃青没有抬头,剪刀咔嚓一声,又一片黄叶落了地。 “协议签了?” “签了。” “她有没有说什么?” 宋词靠在沙发上,翘起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连看都没看,直接签的。” 覃青的剪刀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没看?” “没看。”宋词说, “周律师准备了快一个小时的讲解稿,刚开了个头,她就问『我签哪里』。三十秒,三处签名,签完走人。” 覃青放下剪刀,把兰花盆往旁边挪了挪,拿桌上的软布擦了擦手指。 “有意思。”覃青说。 宋词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在他的预想里,母亲应该跟他一样,把这件事当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人选定了,协议签了,任务完成,到此为止。 但母亲现在的表情,像是在说“我挑的这个人果然不错”。 这让宋词有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她是装的。”宋词说,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覃青把软布叠好,放在桌角,抬起头看著儿子。 “装什么?” “装不在乎。装大气。装得跟別人不一样。” 宋词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兰花上,开得正好,紫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娇嫩, “她知道豪门喜欢什么样的媳妇,所以她在演。 签得快,是为了让我觉得她与眾不同。不看条款,是为了让我觉得她不贪心。这些都是算计好的。” 覃青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儿子。 宋词被母亲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你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覃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不急不慢。 “重要的是,她签了。而且签得很快。这比那些磨磨蹭蹭、討价还价、翻来覆去问问题的,强一百倍。” 宋词微微皱了一下眉。 花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覃青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树上,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打著旋儿落在地上。 “她装不装,我不在意。”覃青终於开口了。 “我在意的是她能不能对宋明远和宋锦书好。你看到了,她提的唯一一个条件,是每周去看她女儿一次。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心里有孩子。不是宋家的孩子,是她自己的孩子。 但有孩子的人,和没孩子的人,不一样。她知道孩子需要什么,她知道孩子怕什么。” 宋词没有说话。 “她对自己女儿什么样,以后对宋明远和宋锦书,至少不会差到哪里去。” 覃青说,“我不是要她爱他们——爱这种东西,装不出来,也逼不出来。我只要她对孩子们好,负责任,不冷落,不偏心。至於她是不是装的,不重要。” 宋词看著母亲。午后的阳光照在覃青的侧脸上,把她花白的髮根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意识到,母亲老了。 不是那种“年纪大了”的老,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像一盏燃了很久的灯,灯油快见底了,火光还在,但已经没有以前那么亮了。 “她签了。协议生效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覃青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色的纸,递给宋词。 宋词接过来一看,是一张黄历,上面用毛笔圈了一个日期。 管家的字,端端正正的,旁边还注了几个小字——“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下周二,”覃青说,“孟姐看的日子,宜嫁娶。你们那天去领证。” 宋词看著那个被红圈圈住的日期,没有说话。 下周二,离今天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他就要跟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人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夫妻。 这种感觉很荒谬。 哪怕是当年跟维纳结婚,也是他自己选的——他喜欢维纳,想跟她过日子,没有人逼他。 但现在,他坐在母亲的书房里,被安排著婚姻的每一个步骤,像一个提线木偶,线在母亲手里,他只能跟著动。 “好。”宋词说。 他把那张黄历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准备走。 “宋词。”覃青叫住他。 宋词停下来,没有转身。 “我知道你不甘心。”覃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但这件事,你必须做。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宋明远和宋锦书。你记住这一点。” 宋词站了几秒钟,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回到书房,宋词关上门,在办公桌前坐下来。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 他坐在黑暗里,闭著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同一个念头。 他不想结婚。 不是针对蒋君荔,是针对“结婚”这件事本身。 他不想再有一个妻子,不想再对一个人负责,不想再回到家的时候要面对另一个人的情绪、另一个人的人生。 但现在,母亲要把另一个人塞进他的生活里。 他不能拒绝。 两个孩子需要一个母亲,不是因为他需要妻子,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人来教他们什么是感情,什么是爱。 维纳没有给他们的,需要有另一个人来给。 他认了。但他不会把自己的下半辈子也搭进去。 宋词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了周景行的號码。 “周律师,是我。” 电话那头的周景行显然没想到老板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声音里带著一丝意外: “宋总,有什么事吗?” “再准备一份协议。” “什么性质的?” “结婚契约。” “我跟蒋君荔的。五年为期,五年之后离婚,放她自由。报酬是两个亿,现金加房產,具体方案你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周景行大概在消化这个信息——五年为期,两个亿报酬,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被设定了倒计时。 “明白了。”周景行说,“契约里还需要明確哪些內容?” “每个月200万的零花钱不变,她女儿的一切待遇不变。五年后她拿钱走人,跟宋家再无任何关係。” 宋词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加一条——禁止她对我產生任何超越合作关係的感情。 我不需要她喜欢我,也不需要她假装喜欢我。各取所需,乾乾净净。” 周景行又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斟酌措辞。 “宋总,这条……在法理上可能不太容易界定。” “那就写清楚点。禁止爱慕、依恋、单相思,隨便你怎么措辞,反正让她知道——这不是一桩有感情的婚姻。” “好。我儘快擬好,给您过目。” “嗯。”宋词准备掛电话,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周律师。” “在。” “这份契约,先不要让我妈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周景行的声音平稳如常:“明白。” 宋词掛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今天下午蒋君荔签婚前协议时的样子。 三十秒,三处签名,乾脆利落得像在签快递单。 他承认,那一刻他確实有些意外。 他以为她会问问题,会犹豫,会討价还价——所有人在利益面前都会露出真面目,这是人性,跟学歷、出身、性格无关。 但蒋君荔没有。 他不信。 不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不贪心的人,而是不相信蒋君荔是。 一个从川东小镇走出来的女人,离了婚,带著一个心臟病的孩子,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了五年,她不可能不在乎钱。 她比任何人都需要钱,也比任何人都知道钱的重要性。 所以她一定是在表演。 签得快,是为了给他留下印象。 不看条款,是为了让他觉得她与眾不同。 这是很高明的策略,比那些搔首弄姿、刻意討好的女人高明一百倍。 因为她在赌——赌他会对她產生好奇,赌他会觉得她跟別人不一样。 他確实產生了好奇。但这不代表他会掉进陷阱。 宋词拿起桌上那张黄历,看了看那个被红圈圈住的日期。 下周二,五天之后。 五天之后,他会跟蒋君荔领证,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夫妻。 但同时,他也会让她签下那份结婚契约,把一切都摆在桌面上——五年,两个亿,各取所需,好聚好散。 他很期待看到她签契约时的表情。会比签婚前协议更快吗? 还是会认认真真地看每一个条款,確认自己不会吃亏? 他猜是后者。 因为婚前协议是宋家的规矩,她不签也得签,所以无所谓看不看。 但结婚契约不一样——那是她的筹码,是她用五年青春换来的两个亿。 她一定会看得仔仔细细,一字不漏。 他要看清楚,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底色。 是金子还是镀金,烧一烧就知道了。 宋词微笑起来。 他等不及要看蒋君荔的表演了。 第11章 只会是老板,而不是老公 婚前协议签完的第三天,蒋君荔接到了宋词的电话。 她存了他的號码,备註是“宋先生”。 手机屏幕上亮起这三个字的时候,她正在陪令宜拼乐高。 小女孩的手指还不太灵活,一块积木按了半天没按进去,蒋君荔正握著她的手帮她使劲。 “餵?”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上动作没停。 “明天下午三点,来一趟宋宅。” “还有什么事?婚前协议不是签了吗?” “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掛了。 蒋君荔看了看手机屏幕,眨了眨眼睛,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继续帮令宜按积木。 “妈妈,是谁呀?”令宜仰起脸问她。 “一个叔叔。妈妈的……老板。” 蒋君荔想了想,用了这个词。 虽然还没正式上岗,但提前適应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第二天下午三点,蒋君荔准时出现在宋家大宅的会议室门口。 今天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毛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裤子,头髮扎成一个低马尾,素麵朝天。 她现在已经不太在意在宋家人面前穿什么了——反正她长什么样,宋词上次已经评价过了,她也没啥好打扮的。 书房里只有宋词一个人。 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沓文件,手里拿著一支笔,正在上面写写画画。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来,又从下到上扫回去,下巴朝对面的椅子一抬:“坐。” 蒋君荔坐下来。 她注意到今天的宋词跟之前不太一样——不是说他的长相变了,而是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变了。 之前两次见面,他虽然也不热情,但至少还有一层公事公办的客气。 今天没有。今天他坐在那里,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说同一句话:你耽误了我的时间。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著,一下,一下,一下,带著一种“快点结束”的焦躁。 “看看。”宋词把面前那沓文件推过来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她,目光已经回到了自己手边的那份文件上,好像她只是他日程表上一个必须划掉的项目。 蒋君荔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结婚契约”四个大字印在抬头,下面是一行小字:“本契约於双方婚姻关係存续期间有效,期限为五年。”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五年?什么意思? 她往下看。 第一条:双方自愿缔结契约婚姻,婚姻关係自领证之日起算,为期五年。期满自动解除,双方办理离婚手续。 第二条:婚姻期间,乙方(蒋君荔)需履行宋家儿媳之职责,照顾宋明远、宋锦书,维护宋家声誉,配合甲方出席必要的社会活动。 第三条:宋家承担乙方及其女儿令宜的全部生活、医疗、教育费用。 第四条:乙方每月获得零花钱人民幣二百万元,按月支付。 第五条:乙方之女令宜就读崇文国际学校的全部费用由宋家承担,另每月向令宜个人帐户支付五十万元。 蒋君荔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片绿洲。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又看了一遍。 没错,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第二页。 第六条:五年契约期满,双方离婚,宋家向乙方支付—— 一亿元现金,一次性支付。 奥海城滨江大平层一套,建筑面积二百八十平方米,精装修,產权过户至乙方个人名下。 另加合作奖励,每年两千万元,分五年支付。 蒋君荔的手指在那一行数字上停住了。 一亿。加房子。加每年两千万。 加每个月两百万。加令宜的学费全包。加令宜每个月五十万。 她把这几个数字在脑子里加了一遍,然后又加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算错。 然后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宋词一眼。 宋词没有看她。他在看自己面前的文件,手里的笔在纸上写著什么,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处理一件比跟她见面重要一百倍的事情。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很忙,你快点”的气息。 蒋君荔低下头,继续翻。 违约条款写得很细,每一条都跟著一个她这辈子都赔不起的数字。 她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了——这些条款的意思是:好好干活,別搞事情。 她不在意。她没打算违约。宋家给了她这么多,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然后她翻到了第十三条。 “双方不得对彼此產生超越合作关係的感情。乙方不得对甲方產生爱慕、依恋、单相思等情感。 如乙方违反本条约定,甲方有权单方面终止本契约,且乙方需按第七条约定承担违约责任。” 蒋君荔盯著这一条看了几秒钟,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禁止爱上他?还禁止单相思? 她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什么都没有。她合上契约,抬起头,看著宋词。 宋词依然没有看她。他正在文件上籤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签完一页,翻过去,再签一页,动作流畅得像在流水线上作业。 “看完了?”他问,眼睛还在文件上。 “看完了。” “有什么问题?” 蒋君荔看著他那张写满了“不耐烦”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幕很滑稽。 这个男人,不在乎她会怎么想,甚至不在乎她这个人,她在他的世界里。 只是一个必须完成的流程,一个母亲交代的任务,一个五年后就会消失的符號。 蒋君荔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份契约。 五年。只要五年。五年之后,她可以带著令宜离开,拿一亿现金,拿一套奥海城的房子,拿每年两千万的合作奖励。 令宜可以在崇文学校读书,可以接受最好的教育,可以过上好日子。 而她,二十六岁,五年后也才三十一岁,拿著这辈子花不完的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蒋君荔的嘴角终於没忍住,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开心。 她这辈子,从嫁给令恆那天开始,就没有真正开心过。 五年了,她被生活按在地上反覆摩擦,攒钱,还债,吵架,离婚,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不停地走,不停地走,走了五年还在原地。 但现在不一样了。 五年。只要五年。 她就能从这头磨盘上解下来,带著女儿,带著钱,去过她想过的日子。 宋词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把笔放下,终於抬起头来看她。 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微微意外的画面——蒋君荔在笑。 不是那种他预料中的强顏欢笑,不是那种在巨大利益面前努力保持体面的假笑,而是一种真正的、灿烂的、眼睛都在发光的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变了,露出底下的一种明亮的、温暖的、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的东西。 宋词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 然后他移开了,因为那多出的一秒让他觉得不舒服——好像他对她產生了某种不必要的关注。 “有什么问题?”他又问了一遍。 蒋君荔收了笑,但眼睛里的光没收。 她看著宋词,认认真真地说:“没有。很好。我签。” 宋词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他等著她往下说。 但蒋君荔没有。她拿起笔,翻开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端端正正,一笔一划,蒋君荔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签完之后,她把契约推回去,抬起头来,看著宋词。 她的眼睛里还有光,那光是藏不住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那种“终於看到了隧道尽头的光”的如释重负。 宋词看著那道光,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她在庆幸。 五年,对她来说不是一个漫长的刑期,而是一个倒计时。她在期待那个倒计时归零的时刻。 “你不问问为什么是五年?”宋词忽然开口。 蒋君荔想了想,说:“为什么是五年?” 她的语气不是好奇,是一种“好吧你让我问我就问一下”的敷衍。 宋词看著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多余了。 她根本不在乎为什么是五年。她在乎的是五年这个数字本身——不长,不短,刚好够她拿到钱走人。 “没什么。”宋词说,语气比刚才更冷了。 蒋君荔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份契约,嘴角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她实在是忍不住——五年后离婚,还给一亿,这种好事她做梦都不敢想,现在居然砸在了她头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来:“对了,我要加一条。” 宋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带著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就知道,没有人能忍住不加码。 前面的痛快都是表演,现在才是真正的谈判。 加什么?加钱?加房?加提前支付?他等著看她的狐狸尾巴到底有多长。 “说。”宋词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轻蔑。 “夫妻生活方面,我不负责。” 蒋君荔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跟老板匯报工作, “你有需要自己解决,別找我。” 空气里安静了两秒钟。 宋词看著蒋君荔,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这个?”他问。 “就这个。” “不加別的?钱?房子?” 蒋君荔摇了摇头,语气坦荡。 “你给的已经够多了。再多我就还不起了。” 宋词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周律师,契约第十四条加一款——乙方不承担夫妻生活方面的义务。对,现在加。加完送过来。” 掛了电话,他重新靠在椅背上。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蒋君荔把契约翻到最后一页,等著周律师送新版本过来。 等待的时间里,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宋词没有看她,他拿起之前没看完的文件继续翻,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蒋君荔也不在意。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两棵大榕树,脑子里已经在想五年后的事了。 五年后令宜十岁了,应该长高了很多,可以在崇文的操场上跑跑跳跳,不用担心喘不上气。 五年后她会拿到一亿现金和一套房子,她可以在奥海城买一套小一点的房子,不用那么大,够母女俩住就行。 她可以找一份轻鬆的工作,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有事做。 她可以每天早上送令宜上学,晚上接她回家,周末带她去公园玩。 那样的日子,光是想想,就觉得好得不像真的。 “在想什么?”宋词的声音忽然从对面传过来。 蒋君荔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他依然在翻文件,甚至没有抬头,那句话像是隨口问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隨意。 “在想五年后的事。”蒋君荔说。 宋词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蒋君荔脸上。 她在笑,不是对他笑,是对“五年后”这三个字笑。 她的眼睛看著窗外,目光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宋词觉得自己根本不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內。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这段婚姻里,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他的妻子,这样刚好,他也是这么想的。 “加好了。”宋词把签好字的契约推过来。 蒋君荔翻开最后一页,確认补充条款已经加上了。 她点了点头,把契约合上,站起来,伸出手。 “宋先生,合作愉快。” 宋词伸出手,握住了。 “以后您就是我老板了,”蒋君荔说,语气坦坦荡荡的,像在跟一个新项目的负责人握手, “这五年,您说东就是东,说西就是西。” 宋词鬆开手。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你倒是想得开。”他说。 蒋君荔把契约收进包里,抬起头来看著他。 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宋词记住很久的话。 “因为您只会是我的老板,” “不是老公。永远不会是。”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是对他笑的,是对她自己笑的——是对那个终於看到了隧道尽头光明的自己笑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得像卸下了一副背了很久的重担。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那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 宋词坐在会议室里,一个人。 他把蒋君荔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不是老公。永远不会是。 宋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不在乎她怎么想。他不在乎她喜不喜欢他。 这段婚姻本来就是为了应付母亲,为了两个孩子,跟他自己的感情没有任何关係。 他不喜欢她,以后也不会喜欢她。 这是他的契约,他的规则,他的游戏。从头到尾,他都是掌控者。 五年后离婚,各走各的路。 这是他定的规矩。 他不会打破。 第12章 借给他们 蒋君荔坐在计程车的后座,把那份契约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不是不放心,是想再確认一下自己没有做梦。 一亿现金,一套房子,每年两千万,每个月两百万,令宜的学费全包,令宜的零花钱五十万——。 她把契约贴在心口,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客厅里,令宜正蹲在地板上,面前摊著一堆积木。 她正在搭一座房子——不,不是房子,是一座城堡。 积木是周如玉前两天送的,一套进口的,顏色鲜艷,形状各异,令宜爱不释手。 “妈妈!”令宜抬起头来,小脸笑得像一朵花。 她的嘴唇已经不再是紫色的了——手术之后,那个跟隨了她五年的深紫色一天比一天淡,现在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像春天刚开的樱花。 蒋君荔蹲下来,捧著女儿的脸看了又看,然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令宜被亲得痒痒的,咯咯笑了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正在换牙,门牙掉了还没长出来,笑起来像一只小兔子。 “妈妈今天好开心呀。”令宜歪著脑袋说。 “嗯,”蒋君荔把女儿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头顶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妈妈今天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什么工作呀?” “去给两个小朋友当老师。” 蒋君荔鬆开女儿,看著她的眼睛,“那两个小朋友的妈妈不在了,没有人陪他们。妈妈去陪他们。” 令宜眨了眨眼睛,她听懂了“没有人陪”。 她想了想,说:“那他们好可怜。” “嗯,所以妈妈要去帮帮他们。” “那妈妈还会陪我吗?” 蒋君荔的心被这句话扎了一下。不疼,但酸。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最平稳的声音说: “会的。妈妈永远是你的妈妈,永远都会陪你。只是以后,妈妈要换一种方式陪你。” 令宜不太懂,但她没有追问。 “妈妈你看!”她指著那座歪歪扭扭的城堡, “这是我们的家!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宜宜,这个是外婆,这个是外公——” 蒋君荔看著那座积木城堡,眼眶热了一下。 城堡里插著几个小人偶,歪歪斜斜地站成一排,像一家人在拍全家福。 “宜宜,”蒋君荔把女儿拉到身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妈妈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哪里呀?” “一个很好玩的学校。” 令宜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二天是周六,蒋君荔带著令宜去了崇文国际学校。 崇文在奥海城的东边,依著一座小山而建,占地大得惊人。 从大门进去,要先经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边的梧桐树高大茂密,枝叶在空中交握,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令宜趴在车窗上,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眼睛瞪得溜圆。 “妈妈,这里好大呀!” 蒋君荔笑了笑,没说话。 她也是第一次来。 之前只是在网上查过资料,知道崇文是奥海城最好的私立学校,从幼儿园到高中一贯制,全寄宿,学费一年三十万起步。 但亲眼看到,还是被震撼了——这哪里是学校,简直是一个小型的城镇。 教学楼、体育馆、游泳馆、剧场、图书馆、食堂、 宿舍楼,一栋栋建筑掩映在绿树丛中,像一座精心规划的欧洲小镇。 接待她们的是一个姓林的老师,三十来岁,圆脸,笑起来很温暖。 她带著母女俩参观了校园,一路走一路介绍。 令宜先是牵著妈妈的手走,后来鬆开手自己跑。 她在操场上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跑得满头大汗,小脸红扑扑的。 以前她不能跑——心臟受不了,跑两步就喘不上气,嘴唇发紫,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手术后的心臟像一个被修好的发动机,运转得稳稳噹噹。 她跑啊跑,跑得鞋子都掉了一只,光著一只脚踩在塑胶跑道上,咯咯地笑。 “妈妈!妈妈你看!我能跑了!” 她跑回来,扑进蒋君荔怀里,仰起脸,眼睛里全是光,“我能跑好快好快!” 蒋君荔蹲下来,帮她把鞋子穿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低下头,把眼眶里那层热意逼了回去。 “宜宜真棒。”她说,声音有点哑。 参观完校园,林老师带她们去了宿舍。 宿舍是双人间,木质的床和书桌,窗帘是淡蓝色的,窗台上摆著一盆绿萝。 令宜一进门就爬上了上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兴奋地喊: “妈妈你看!我睡上面!上面可以看星星!” 蒋君荔站在门口,看著女儿在上铺翻来翻去,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她走过去,站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宜宜,下来,妈妈有话跟你说。” 令宜从床上爬下来,坐在下铺的床沿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蒋君荔在她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女儿的小手,看著她的眼睛。 “宜宜,”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只蝴蝶说话, “妈妈要跟你说一件事。这件事有点难,但妈妈会慢慢说,你慢慢听,好不好?” 令宜点了点头。 她感觉到妈妈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所以她也安静了。 两条腿不晃了,小手也不动了,乖乖地坐在那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妈妈。 “以后,宜宜要住在这里。” 蒋君荔说,“这里很好,有漂亮的教室,有大大的操场,有好吃的食堂,还有很多小朋友跟宜宜一起玩。 宜宜会在这里读书、画画、唱歌、跑步,会很开心很开心的。” 令宜歪著脑袋想了想:“妈妈也住在这里吗?” 蒋君荔摇了摇头。 她握紧了女儿的手,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里,用那一点疼痛稳住自己的声音。 “妈妈不住在这里。妈妈每个星期来看你一次,接你出去玩,带你去吃好吃的,去公园放风箏。好不好?” 令宜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看著妈妈的眼睛,像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五岁的孩子已经能听懂很多话了,但她还不太能理解“不住在这里”意味著什么。 “妈妈,”令宜的声音变小了,“你是不是不要宜宜了?” 蒋君荔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 “不是,”她把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让女儿感觉到她的温度, “妈妈永远不会不要宜宜。你是妈妈最爱的宝贝,妈妈这辈子最爱的就是你。没有之一。” “那为什么不住在这里?” 蒋君荔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过很多种说法,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最后决定说实话——用令宜能听懂的方式说实话。 “因为妈妈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她说,“你还记得妈妈跟你说过吗?有两个小朋友,他们的妈妈不在了,没有人陪他们。 妈妈要去给他们当老师,陪他们玩,教他们画画,哄他们睡觉。就像以前妈妈陪你一样。” 令宜安静地听著,小手在妈妈的手心里一动不动。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工作,”蒋君荔继续说, “要做五年。五年之后,妈妈的工作就做完了,就可以回来跟宜宜永远住在一起了。 但是在这五年里,妈妈不能天天陪著你,因为妈妈要去陪那两个小朋友。 宜宜,你愿不愿意把妈妈借给他们五年?” 令宜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粉红色的运动鞋——她的嘴唇微微嘟著,小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蒋君荔没有催她。 她就蹲在那里,握著女儿的手,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令宜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哭出来。她看著妈妈,小声问了一句: “妈妈,是因为没有钱吗?” 蒋君荔愣住了。 “爸爸把钱都花光了,” 令宜声音小小的。 “妈妈没有钱了。宜宜做手术花了妈妈好多好多钱。妈妈要赚钱,对不对?” 蒋君荔的眼泪终於没忍住,掉了下来。 她一直以为女儿什么都不懂。 五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呢? 她以为只要自己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把所有的难都扛起来,女儿就能无忧无虑地长大。 但令宜什么都懂。她记得爸爸把钱拿走了,记得妈妈哭了,记得自己做手术花了钱。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用五岁孩子的逻辑,得出了一个结论——妈妈没有钱了,所以妈妈要去赚钱。 “宜宜,”蒋君荔把女儿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女儿小小的心臟在胸膛里跳动。 咚咚咚的,有力极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又快又弱,“妈妈对不起你。” 令宜被妈妈抱在怀里,小手慢慢地抬起来,环住了妈妈的脖子。 “妈妈不哭,”令宜说,声音闷在妈妈的肩膀里, “宜宜乖乖的。宜宜住在这里,等妈妈来接我。” 蒋君荔哭了一会儿,然后擦乾眼泪,把女儿从怀里拉出来,看著她的脸。 “宜宜,你记住,”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很重。 “妈妈不是不要你。妈妈是去工作,工作完了就回来接你。 你是妈妈最爱的宝贝,永远都是。不管妈妈在哪里,不管你在哪里,妈妈的心都跟你在一起。” 令宜点了点头。她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学著妈妈的样子,用手背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来。 “妈妈,我会想你的。”她说。 “妈妈也会想你。每天都想。” “那你要给我打电话。” “每天打。” “还要视频。” “每天视频。” “还要来看我。” “每周都来。” “那好吧,”她说,语气里带著一种五岁孩子特有的、认真的、郑重其事的同意, “我把妈妈借给他们五年。但是五年之后,妈妈要还回来哦。” 蒋君荔笑了,眼泪和笑混在一起,脸上湿漉漉的,但她笑得很好看。 她把女儿抱起来,在宿舍里转了一圈,令宜在她怀里咯咯地笑,笑声在白色的墙壁之间迴荡,清脆得像风铃。 “五年之后,妈妈一定回来。”蒋君荔说,“拉鉤。” 她伸出小指,令宜也伸出小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摇了三下。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母女俩同时说出这句话,声音叠在一起,像两条小河匯成了一片。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淡蓝色的窗帘上。 一大一小,紧紧依偎著,像一棵树和它旁边的小苗。 令宜靠著妈妈,手里拿著学校送的小礼物——一个印著校徽的布偶,是一只小狮子,金色的鬃毛,圆圆的眼睛,憨態可掬。 令宜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阳阳”,因为它的毛像太阳一样金灿灿的。 “妈妈,阳阳也住学校吗?”令宜问。 “嗯,阳阳陪著你。” “那妈妈不在的时候,我跟阳阳说话。” “好。” 蒋君荔才来奥海城还不到两个月,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快要忘记荷城长什么样了,久到她快要忘记令恆长什么样了,久到她快要忘记那个站在厨房里拿起菜刀的自己了。 但她不会忘记今天。 今天,令宜在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跑掉了鞋子,光著一只脚,笑著喊“妈妈你看我能跑了”。 今天,令宜伸出小指,跟她拉鉤,说五年之后要还回来。 蒋君荔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一些。 五年。 一千八百多天。 她会让每一天都值得。 第13章 领证了 令宜去崇文学校的那天早上,蒋君荔没有哭。 她帮女儿把校服穿好,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背带裙,领口繫著一个蝴蝶结。 令宜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像一朵花一样绽开,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妈妈,我好看吗?” “好看。全世界最好看。” 蒋君荔蹲下来,帮女儿把头髮扎成两个小揪揪,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她把那个叫“阳阳”的小狮子布偶塞进令宜的书包里,又塞了一包她最爱吃的草莓味饼乾,拉好拉链,站起来,牵起女儿的手。 “走吧。” 从公寓到崇文学校,四十分钟车程。 令宜一路上都在说话,说学校有好多好玩的东西,有大操场,有游泳池,有一个很大的图书馆里面有很多很多绘本。 她说著说著,声音慢慢小了,最后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蒋君荔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她知道。 到了学校门口,林老师已经在那里等著了。 令宜站在校门口,小手还攥著妈妈的手,攥得很紧。 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她自己憋了回去。 她抬起头,看著妈妈,嘴唇在发抖。 “妈妈,你要来看我。” “每周都来。”蒋君荔蹲下来,平视女儿的眼睛, “中间还会给你打电话,每天打。” “拉鉤。” “拉鉤。”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摇了三下。 令宜鬆开手,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校门。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妈妈。 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又回头。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她没有再停下来,因为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走不了了。 她走进校门,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林老师的身后。 蒋君荔站在校门口,看著女儿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蒋君荔把自己忙成了陀螺。 她去了三趟商场,给宋明远和宋锦书买礼物——不是隨便买的,她特意问了管家两个孩子的喜好。 宋明远喜欢恐龙,什么恐龙都喜欢,霸王龙、三角龙、翼龙,如数家珍。 宋锦书喜欢兔子,粉色的兔子,白色的兔子,带胡萝卜的兔子,只要是兔子都喜欢。 蒋君荔给宋明远买了一套恐龙百科全书,精装版,沉甸甸的,里面有上百种恐龙的图片和介绍。 给宋锦书买了一只兔子玩偶,比令宜的阳阳大一圈,毛茸茸的,耳朵长长的,肚子圆圆的,摁一下肚子会发出“晚安”的声音。 她把礼物包好,放在公寓的柜子里,等著合適的时候送出去。 然后她开始看育儿书。 不是那种鸡汤式的育儿书,而是关於如何与丧母儿童相处的心理学书籍。 她去书店买了三本,回来看了两遍,用萤光笔划了重点,在空白处做了笔记。 宋明远已经七岁了,他记得自己的妈妈,他知道妈妈死了。 她不可能取代维纳,也不应该试图取代维纳。 蒋君荔能做的,只是不让孩子觉得这个家因为她的到来而变得更冷。 蒋君荔还抽空去了一趟菜市场。 不是去买菜,是去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宋家的厨师会负责一日三餐,但她觉得自己应该知道附近哪里有菜市场、哪里有超市、哪里有药店。 这些都是一个家里“管事的”应该知道的事情。 她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领证那天,蒋君荔起得很早。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西裤,脚上是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 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气色不错,眼底没有青黑,脸颊有肉了,嘴唇是健康的粉色。 跟之前那个从川东小镇拖著行李箱来到奥海城的女人相比,简直换了一个人。 九点半,她出了门。 民政局在奥海城西边,从公寓打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她到的时候十点十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但她没急著进去,因为她收到宋词助理陈曦发来的消息——“宋总上午临时有个会,会晚一些到,抱歉。” 蒋君荔看了一眼消息,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进了民政局隔壁的一条小街。 小街不长,但很热闹。 早餐店、水果店、奶茶店、滷味店,一家挨著一家,空气中混著包子的蒸汽和滷料的香气。 蒋君荔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菜单,点了一杯芋泥波波奶茶,七分糖,加一份脆波波。 然后她走到隔壁的滷味店,要了半斤滷牛肉、半斤滷鸡爪、一份卤藕片、一份滷豆干,让老板切好装盒。 “在这儿吃还是打包?”老板问。 “这儿吃。” 蒋君荔端著奶茶,拎著滷味,在滷味店门口的小桌旁坐下来。 桌子是塑料的,椅子也是塑料的,白色的,有点脏,她用纸巾擦了两遍才坐下去。 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奶茶。 芋泥绵密,波波q弹,甜度刚好。 她满意地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打开滷味盒子,拿起一个鸡爪啃了起来。 小街上有风吹过,蒋君荔坐在塑料椅子上,啃著鸡爪,喝著奶茶,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觉得这是她来奥海城之后最自在的一刻。 她就是她自己,一个啃鸡爪的普通女人。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 她的手机一直没有响。 她没有催,也没有问。 宋词说他忙,那就忙唄。 她不急。 领证这件事对她来说跟签合同没什么区別——老板迟到了,打工的就等著。 老板来了,签个字,走人。没什么好急的。 十二点四十,她的手机终於响了。 “我到了。” ——“抱歉,来晚了。” 蒋君荔有些意外。 她以为宋词不会说“抱歉”这个词。 在他的世界里,大概所有人都应该等他吧,他从来不需要为迟到道歉。 “我在隔壁那条小街上,马上过来。”蒋君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著包快步走向民政局。 民政局的办事大厅很宽敞,人不算多。 蒋君荔一进门就看到了宋词——宋词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很规整。 他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张杂誌封面。 办事大厅里几个正在排队的人都在偷偷看他。 一个阿姨甚至凑到老伴耳边说:“你看那个男的,是不是明星啊?” 宋词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站在大厅中间,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著手机在看。 他的表情跟之前每一次见面一样——冷淡。 蒋君荔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走吧。”她说。 宋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美女——但她今天看起来比之前舒服多了。 不是好看,是舒服。 他没有多看她,点了点头,两个人並肩走进了办事窗口。 工作人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圆脸,戴著眼镜,笑起来很和善。 她接过两个人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核对了一下。 “拍过照了吗?” “没有。”宋词说。 “先去旁边拍照,拍完过来找我。” 拍照的地方在走廊尽头,一个小小的摄影棚,背景是红色的。 蒋君荔和宋词並肩坐在镜头前,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摄影师是个年轻小伙子,举著相机,从取景框里看了看,皱了皱眉。 “两位靠近一点。”他说。 两个人同时往中间挪了挪,中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半拳。 摄影师还是不满意,又说了一句: “再近一点,自然一点,笑一笑嘛,结婚是喜事。” 蒋君荔看了宋词一眼。 宋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没有上扬,眼睛没有弯。 蒋君荔觉得他这张脸拍出来大概跟身份证照片差不多——好看,但没有感情。 她也没有笑。不是不想笑,是觉得没必要笑。 跟老板领证,有什么好笑的?签合同的时候你见过谁对著镜头笑的? 摄影师无奈地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照片出来了。 两个人並肩坐著,表情出奇地一致——都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没有甜蜜,没有幸福,甚至没有尷尬。 就是两个成年人在完成一项法律手续,仅此而已。 照片贴在了红色的结婚证上,钢印压下去,咔嗒一声。 工作人员把两本结婚证递过来,笑眯眯地说: “恭喜恭喜,祝二位百年好合。” 蒋君荔接过自己的那本,翻开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她表情很平静,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不开心。 就是那种“嗯,办完了”的表情。她把结婚证合上,放进包里。 宋词也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进大衣內袋。 两个人走出办事大厅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 蒋君荔站在台阶上,眯著眼睛看了看天,忽然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不是因为结婚,是因为令宜的手术费、令宜的学校、令宜的未来,全部尘埃落定了。 “上车。”宋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的车停在路边,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司机已经打开了车门。 蒋君荔跟著他上了车。 后座很宽敞,真皮座椅,空间大到可以蹺二郎腿。 宋词坐在左边,蒋君荔坐在右边,中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车子驶出民政局,拐上主路,匯入车流。 蒋君荔靠在车窗上,看著外面的城市从眼前掠过,脑子里想的是令宜。 今天是星期四,令宜在学校住了四天了。 她们每天晚上都视频通话,令宜说她交了一个新朋友,叫糖糖,两个人在操场上追著跑,跑得满头大汗。 她还说学校的饭很好吃,有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食堂的阿姨每次都给她多打几块。 蒋君荔想到女儿开心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宋词坐在另一边,余光扫到了她的笑。 那个笑不是对著他的,也不是对著任何人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拐进了宋家大宅的那条榕树大道。 铁门无声地打开,车开进去,在主楼门前停下来。 “到了。”司机说。 蒋君荔推开车门,下了车。 宋词从另一边下来,整了整袖口,走在前面。 蒋君荔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大厅。 大厅里灯火通明。 覃青坐在沙发上,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髮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掛著一串成色极好的翡翠珠子。 她看到两个人进来,目光先落在宋词身上,然后又移到蒋君荔身上,最后落在两个人手里的结婚证上。 “拿到了?”覃青问。 宋词把结婚证递过去。 覃青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照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把结婚证合上,还给宋词,站起来。 “过来吃饭吧。”她说。 餐厅在主楼的另一侧,一张长桌能坐十二个人。 今晚只坐了六个——覃青、宋词、蒋君荔, 两个孩子,还有孟姐在旁边伺候。 菜已经摆好了,八菜一汤,都是家常菜,每一样都做得很精致。 清蒸鱸鱼、红烧排骨、糖醋藕丸、上汤娃娃菜,汤是老母鸡汤,燉了整整一个下午,汤色金黄,香气扑鼻。 两个孩子已经坐在桌边了。 宋明远七岁,上小学一年级,长得像宋词,脸还是圆的,带著孩子的稚气。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桌上,坐得很端正,但眼神一直在打量蒋君荔——那种打量不是好奇,是警惕。 像一只小兽,在判断来者是敌是友。 宋锦书五岁,跟令宜同岁,长得像妈妈维纳。 圆脸,大眼睛,头髮软软的,扎著两个小辫子。 她窝在椅子里,怀里抱著一只兔子玩偶,低著头,不看任何人。 蒋君荔看到两个孩子,心里忽然有些发紧。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想起了令宜。 五岁,跟锦书一样大。 令宜在崇文学校,锦书在这个大宅子里。 两个同龄的女孩,一个没有了妈妈,一个暂时没有了妈妈。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覃青在主位坐下来,指了指宋词旁边的位置:“君荔,你坐那里。” 蒋君荔走过去,在宋词旁边坐下来。 宋词没有看她,他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著,大概在处理什么工作上的事。 覃青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整个餐厅都安静了。 “明远,锦书,”她说,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种不容置疑的调子。 “这个是蒋阿姨。以后跟你们住在一起,照顾你们。” 宋明远看著蒋君荔,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扬著,带著一种七岁孩子不该有的倔强。 宋锦书从兔子玩偶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了蒋君荔一眼,又缩回去了。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蒋君荔站起来,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来,平视他们的眼睛。 她没有笑得很夸张,也没有刻意装出温柔的样子。 她就是她自己,一个二十六岁的、离过婚的、有一个五岁女儿的普通女人。 “明远,锦书,”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给你们带了礼物,放在楼上了。吃完饭拿给你们好不好?” 宋明远没有回答。他看著蒋君荔,目光里带著一种审视 ——他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判断她是不是跟以前那些来家里的大人一样,嘴上说得好听,背后做的不一样。 宋锦书从兔子玩偶后面露出整张脸来。 她看著蒋君荔,小声问了一句:“你认识我妈妈吗?” 蒋君荔愣了一下。 “不认识,” “但我听说你妈妈很漂亮,很温柔。你长得像她。” 宋锦书眨了眨眼睛,又缩回了兔子玩偶后面。 宋明远忽然开口了:“我妈妈死了。” “我知道。”蒋君荔说,声音很轻,“我很难过。” 宋明远看著她,没有说话。 “我不认识你妈妈,” 蒋君荔继续说,“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取代她。没有人能取代她。我是来——” 她顿了一下,想了想该怎么说。 “我是来帮忙的。”她最后说了这句话, “你们家里缺一个人,我来补上。做做饭,收拾收拾东西,陪你们玩。就这么简单。” 宋明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收回了那种警惕的目光,低下头,看著自己面前的碗。 蒋君荔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宋词看了蒋君荔一眼。 蒋君荔说了实话,她不认识维纳,她取代不了维纳,她只是来帮忙的。 覃青拿起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边。 “吃饭吧。” 筷子动了起来, 宋锦书够不到远处的菜,蒋君荔站起来,帮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 宋锦书低头看了看那块排骨,又抬头看了看蒋君荔,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低头啃了起来。 宋明远自己夹菜,夹不到的不夹,也不叫人帮忙。 蒋君荔注意到他喜欢吃藕丸,但藕丸在桌子的另一头,他伸了几次手都够不到,最后放弃了。 蒋君荔默默地站起来,把藕丸的盘子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宋明远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谢谢”,但夹了一个藕丸,慢慢地吃著。 覃青坐在主位,不动声色地看著这一切。 她在看蒋君荔怎么跟两个孩子相处——不是看她说得好不好,是看她做得对不对。 到目前为止,她没有挑出毛病。 宋词吃得很安静。 他吃饭很快,他也不看手机了,也不怎么看蒋君荔,只是偶尔抬一下眼睛,扫一眼对面的两个孩子。 大多数时候,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盘子里,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蒋君荔注意到,他从头到尾没有给两个孩子夹过一次菜。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吃到一半,宋锦书忽然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抱著兔子玩偶走到蒋君荔旁边,仰著头看她。 “阿姨,”她小声说,“你晚上可以给我讲故事吗?” 蒋君荔看了覃青一眼。覃青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蒋君荔说。 宋锦书伸出手,拉住了蒋君荔的衣角,拉著拉著,忽然整个人靠了过来,靠在她腿上。 蒋君荔低头看著这个小女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五岁,跟令宜一样大,没有了妈妈。 她在这个大宅子里,有奶奶,有爸爸,有哥哥,但她还是会觉得害怕,会觉得空,会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 蒋君荔伸手,轻轻摸了摸宋锦书的头髮。 宋锦书没有躲。 宋明远坐在对面,看著妹妹靠在蒋君荔腿上的样子,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 “我吃饱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背影很小,像一个已经学会了自己走路的孩子,不要人扶,不要人牵,不要任何人。 蒋君荔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想:这个孩子,比令宜还难。 但难不难的,都得做。 她签了契约,拿了钱,就要把事做好。这是规矩。 晚饭结束后,蒋君荔去宋锦书的房间给她讲故事。 她选了一本兔子绘本,讲一只小兔子去找妈妈的故事。 讲到一半的时候,宋锦书睡著了,怀里还抱著那只兔子玩偶,小手攥著玩偶的耳朵,攥得很紧。 蒋君荔帮她把被子盖好,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 她站在那里,忽然很想令宜。她想给令宜打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半了,令宜应该已经睡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蒋君荔。” 她睁开眼睛。 宋词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端著一杯水,穿著家居服。 “嗯?” “明远的事,”宋词开口。 “不要急。他需要时间。” 蒋君荔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我不急。” 宋词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 蒋君荔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今天领证了。 从现在开始,他们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了。 但她住在走廊这头的客房,他住在走廊那头的臥室。 中间隔著一整条走廊,和一扇永远不会在深夜打开的门。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五年。倒计时,第一天。 第15章 家庭老师 蒋君荔终於给父母打了第一个视频电话。 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 她怕自己一听到母亲的声音就绷不住,怕自己一看到父亲花白的头髮就掉眼泪。 所以她要等。等一切尘埃落定。 她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铃声响了三下就接了。 “君荔?”蒋母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比上次见到时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深深地凹下去。 “妈。”蒋君荔叫了一声,声音稳得很。 妈,手术已经做了。” “宜宜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復得特別好。她现在能跑能跳了,嘴唇也不紫了,跟正常孩子一模一样。您別担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然后蒋父的脸挤进了镜头——他大概是从隔壁屋跑过来的。 “手术做了?”他的声音又高又哑,“哪来的钱?四五十万,哪来的钱?” 蒋君荔早就想好了说辞。她花了三天时间,把每一个细节都编得滴水不漏。 “还记得周如玉吗?”蒋君荔说,“就是镇上那个如玉姐,嫁到奥海城来的那个。” 蒋母点头:“记得记得,她上次还来家里看你了。是她帮的忙?” “嗯。如玉姐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给一家人当家庭老师,教两个小孩。” 蒋君荔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讲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那家人条件特別好,在奥海城很有钱。 他们听说宜宜的情况,就说让宜宜过来治病,手术费他们先垫上,以后从我工资里扣。” 蒋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人家凭什么对你这么好?君荔,你跟爸说实话——” “爸,”蒋君荔打断他,语气认真起来, “那家人不缺钱。对他们来说,几十万的手术费就跟咱们花几十块钱一样。 他们需要一个人来管孩子,我刚好需要钱给宜宜治病,各取所需。 我签了五年的合同,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不是白拿人家的。” “那宜宜呢。“宜宜在哪里上学?你说她上学去了,她那个身体能上吗?” “能。”蒋君荔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因为她想到令宜在操场上跑圈的样子, “妈,宜宜现在可厉害了,能跑能跳,在学校交了好多朋友。您等一下,我给您看照片。” 她翻出手机相册,找到令宜在崇文学校拍的那几张照片发过去。 有一张是令宜穿著校服站在校门口拍的,白衬衫,深蓝色背带裙,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笑的时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有一张是她在操场上跑步拍的,头髮飞起来,小脸红扑扑的,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还有一张是她抱著那只叫“阳阳”的小狮子布偶,对著镜头比了个耶,手指短短胖胖的,可爱得要命。 蒋母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擦,就让它流著,流过她那张被太阳晒了一辈子的、布满皱纹的脸。 “好好好,”她一边哭一边笑,“宜宜好了,宜宜好了。你看她笑得多开心。 “人家对我挺好的。管吃管住,还给工资。 妈,爸,你们別担心我。我在这边什么都好,就是有点想你们。” “想我们就回来看看,”蒋母说,声音又哑又碎, “过年能回来不?” 蒋君荔愣了一下。 “我看看,”她说,没有把话说死, “工作不忙的话,我就回去。” “好好好,不忙就回来,不忙就回来。” 蒋母连连点头,然后又想起了什么, “君荔,你那个工作,给人家当家教,一个月给多少钱?够不够还人家的手术费?” 蒋君荔想了想,说了一个数字。 不是两百万,她说的是两万。 两万一个月,在奥海城算不错的收入,在老家就是天文数字。 “两万?”蒋母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月两万?” “嗯。” “那一年就是二十四万?”蒋母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乖乖,你在荷城的时候一个月才四千五,现在两万?那家人是不是开银行的?” 蒋君荔笑了,这一次是真的被逗笑的。 “不是开银行的,是做生意的。妈,您別问了,反正我在这边挺好的。 宜宜也好。您和爸在家好好的,別捨不得吃捨不得喝,我每个月给你们打钱。” “打什么钱,你自己留著,给宜宜存著——”蒋母刚要推辞,被蒋父打断了。 “打。”蒋父说,声音不大,但很硬, “打多少都行,我跟你妈存著,给宜宜以后上学用。” 电话打了將近一个小时,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骗过去了。 她从小到大没怎么骗过父母。 小时候考试考砸了不敢说,把试卷藏在书包最里层,最后还是被翻出来了。 长大后嫁令恆,父母不同意,她赌气走了,连骗都懒得骗。 但现在她学会了。 这不是骗。这是保护。 保护父母不被她的选择刺伤。 手机又震了一下。蒋母发来一条语5 音。 蒋君荔点开,听到母亲的声音,沙沙的,带著笑意: “君荔,你爸说了,让你在那边好好干,別辜负了人家对你的好。 宜宜的手术费人家帮了,这份情咱们得记著。你好好教人家的小孩,把人家的小孩当自己的带。 还有,你自己也要吃好一点,別省钱,你太瘦了——” 语音还在继续,蒋母絮絮叨叨地说著, 从“多吃肉”说到“早点睡”说到“天冷了多穿衣服”,全是些说了八百遍的老话。 蒋君荔听著听著,嘴角弯了起来。 她按下语音键,说了一句:“妈,我知道了。 您和爸也早点睡,別老看电视看到半夜。” 发完之后,她握著手机,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 现在,她要做的,是好好干。 像父亲说的那样,別辜负了人家对你的好。 第16章 轻鬆拿捏 蒋君荔在宋家的头一个星期,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宋锦书身上。 不是偏心,是宋锦书太好哄了。 五岁的小女孩,跟令宜一样大,正是最柔软、最需要抱抱的年纪。 维纳走了大半年,家里没有妈妈的气息,奶奶覃青虽然疼她。 但覃青那种人,疼人的方式是把最好的衣服、最好的玩具、最好的食物堆在你面前, 却不会把你搂在怀里讲故事宋词更不用说了,她能每天抽出十分钟跟孩子说句话,就算超额完成任务了。 所以当蒋君荔第一次对宋锦书说,“锦书,你今天想扎什么辫子”的时候,宋锦书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会扎辫子?”宋锦书从兔子玩偶后面露出半张脸。 “会。我会扎好多种。麻花辫、马尾辫、丸子头、公主辫,你想扎哪种?” 宋锦书想了想,小声说:“公主辫。” “好。” 蒋君荔把宋锦书抱到梳妆檯前的椅子上,拿起梳子,轻轻地把她的头髮梳顺。 宋锦书的头髮又细又软,她把头顶的头髮分成三股,编成麻花,然后绕到后面固定,剩下的头髮散著,披在肩上。 最后在耳边別了一个粉色的小发卡——蝴蝶形状的。 “好了,你看看。” 宋锦书转过身,对著镜子看了看,伸手摸了摸耳边的蝴蝶发卡,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看。”宋锦书说。 蒋君荔摸了摸她的头:“明天给你扎別的。” 从那天起,宋锦书每天早上都会自己走到蒋君荔房间门口,敲门,探进半个脑袋,说一句“阿姨,今天扎什么辫子”。 蒋君荔每天换一个花样,星期一麻花辫,星期二丸子头,星期三公主辫,星期四双马尾,星期五编成两股搭在肩上。 宋锦书每天顶著不同的髮型去幼儿园,老师都夸好看,她回来的时候会主动跑到蒋君荔面前,仰著脸说“阿姨,老师说好看”。 蒋君荔搬进宋家的第五天,管家孟姐照例来问她想吃什么。 蒋君荔想了想,说:“今天我来做饭吧。” 孟姐愣了一下。 宋家的厨房是厨师的地盘,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女主人进去做过饭。 维纳不会做,也不愿意学。 覃青年轻的时候可能做过,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蒋女士,您不用——” “我想做。”蒋君荔说, “给锦书和明远做几个菜。小孩子嘛,吃习惯了家里的味道,就容易亲近。” 孟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让厨师把厨房让了出来。 蒋君荔系上围裙,站在宋家那个比她整个公寓客厅还大的厨房里,扫了一眼食材。 冰箱里什么都有,澳洲和牛、挪威三文鱼、法国生蚝,全是顶级货。 但她没碰这些。 她走到菜市场——不是宋家厨师平时去的那个进口超市,而是她自己前几天踩点找到的那个普通菜市场,买了排骨、鸡翅、土豆、西红柿、鸡蛋,还有一把小葱。 她想做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是小孩菜。 排骨焯水,撇去浮沫,锅里放冰糖炒出糖色,排骨倒进去翻炒上色,加料酒、生抽、老抽、薑片、八角,倒热水没过排骨,小火慢燉。 这是令宜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蒋君荔做了无数次,闭著眼睛都不会出错。 可乐鸡翅更简单,鸡翅煎到两面金黄,倒可乐没过鸡翅,加一勺生抽、一勺料酒,大火收汁,汤汁浓稠地裹在鸡翅上,亮晶晶的,看了就有食慾。 她还做了一个番茄炒蛋。 这道菜她做得特別好,鸡蛋炒得嫩,番茄炒出了红油,酸甜適口,拌饭能吃两大碗。 菜端上桌的时候,宋锦书已经坐在椅子上了,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著空气里的香味。 她的兔子玩偶放在旁边,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玩偶上,她盯著那盘可乐鸡翅,眼睛都直了。 “好香啊。”宋锦书说。 蒋君荔给她夹了一个鸡翅,放在碗里。宋锦书用手抓著啃,啃得满嘴都是酱汁。 一边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好吃好吃。” 宋明远坐在对面,没有动筷子。 他面前摆著那盘糖醋排骨,排骨烧得色泽红亮,上面撒了白芝麻,卖相不输饭店。 但他就是不动,筷子放在碗边。 蒋君荔没有催他。她给宋锦书盛了一碗番茄炒蛋拌饭,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坐下来慢慢吃。 “明远,”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宋明远碗里,语气很隨意, “你不吃的话,我就全吃了啊。这个排骨我燉了一个小时,可香了。” 宋明远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 排骨上的肉燉得酥烂,骨头轻轻一扯就能抽出来,酱汁渗进了肉的纹理里,在灯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他咽了一下口水。 蒋君荔假装没看到,转头跟宋锦书说话:“锦书,明天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还要吃这个!”宋锦书举著啃了一半的鸡翅。 “好,明天还做。换一个口味,做蜂蜜鸡翅好不好?” “好!” 宋明远终於拿起了筷子。 他夹起那块排骨,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咬下第二口的速度比第一口快了很多。 第三口的时候,他把骨头抽出来,放在碟子里,然后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 蒋君荔看到了,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 宋明远没有拒绝。 那顿饭,宋明远吃了三块排骨、四个鸡翅、一碗番茄炒蛋拌饭。 他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乾净了,然后把筷子放下,说了一句“我吃饱了”,从椅子上跳下来,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蒋君荔正在收拾碗筷,感觉到身后的目光,转过身。 宋明远站在餐厅门口,背对著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排骨还行。” 然后他走了。 蒋君荔看著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弯了一下。 “还行”。这两个字从宋明远嘴里说出来,相当於別人说“太好吃了”。 宋明远像他爸,嘴硬,心也硬,不轻易夸人。能说一句“还行”,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蒋君荔知道在这个家里,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看在眼里。 覃青在看,孟姐在看,保姆在看,两个孩子也在看。 她不需要做得多惊艷,她只需要做一件事——像一个正常的妈妈那样。 正常的妈妈会给孩子做饭,会扎辫子,会讲睡前故事,会在孩子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 这些事,维纳没做过的,她来做。 不是因为她比维纳好,是因为她签了契约,拿了钱,就要把活干好。 就这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天,蒋君荔继续下厨,当然不是天天做,毕竟有厨师,她隔几天又做一次。 她换著花样做小孩爱吃的菜,红烧肉圆、葱油拌麵、芝士焗土豆泥、炸猪排、虾仁滑蛋。 每一样都不是什么大菜,但每一样都是孩子会喜欢的味道。 宋锦书彻底被征服了。 她开始主动拉蒋君荔的手,主动把自己的兔子玩偶给蒋君荔抱,主动在蒋君荔坐下来的时候爬到她腿上窝著。 有一天晚上,蒋君荔给她讲完故事准备关灯的时候,宋锦书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角。 “阿姨,”她小声说,“你可以像妈妈一样亲我一下吗?” 蒋君荔的手顿了一下。 她弯下腰,在宋锦书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晚安,锦书。” “晚安,阿姨。” 宋锦书闭上眼睛,嘴角带著笑,很快就睡著了。 蒋君荔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睛。 她想令宜了。 令宜每天晚上也会在视频里说“妈妈亲一下”,她就会对著镜头亲一下,令宜也会对著镜头亲回来。 然后她们会说“晚安,妈妈”“晚安,宜宜”。 她想令宜想得心口发疼。 但她没有时间沉溺在这种情绪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令宜发了一条语音。 “宜宜,妈妈今天给两个小朋友做了可乐鸡翅,她们很喜欢吃。你明天想吃什么?妈妈去接你的时候给你做。” 令宜很快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奶声奶气的: “妈妈我要吃糖醋排骨!还要吃番茄炒蛋!还要吃——还要吃——还要吃冰淇淋!” 蒋君荔笑了,回了两个字:“不行。” “那好吧,就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妈妈我想你了。” “妈妈也想你。明天下午就来接你,乖乖的。” “嗯!妈妈拜拜!” 蒋君荔把手机贴在心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宋明远的房间。 这是她来宋家之后最头疼的一件事。 宋明远七岁,比宋锦书大两岁,但比宋锦书难哄一百倍。 宋明远不一样,他像一块石头,外面硬,里面更硬,你想敲开他,得花很大的力气,还得有耐心。 蒋君荔知道,宋明远不是不喜欢她。他只是不相信她。 蒋君荔站在宋明远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明远,阿姨可以进来吗?” 没有回答。 她又敲了一下:“我进来了哦。” 她推开门。宋明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本恐龙百科全书——正是她送的那本。 他看得很认真。 “在看恐龙?”蒋君荔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靠太近,保持了一个让宋明远舒服的距离。 宋明远没有抬头,但也没有赶她走。 “霸王龙,”他忽然开口了。 “霸王龙的前肢很短,只有两根手指。但它很厉害,是白堊纪最厉害的捕食者。” 蒋君荔没有说“哇你好厉害”之类的话。 她知道宋明远不需要这种廉价的夸奖。 她想了想,说了一句:“我以前看过一个纪录片,说霸王龙的咬合力是所有恐龙里最强的,一口能咬断骨头。” 宋明远终於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你居然知道这个”的意外。 “你看过纪录片?”他问。 “看过。我女儿也喜欢恐龙,不过她没有你懂这么多。她就知道霸王龙、三角龙、翼龙,再多就分不清了。” 宋明远的目光在蒋君荔脸上停了一下。 他听到“我女儿”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你女儿多大了?”他问。 “五岁。跟你妹妹一样大。” “她在哪里?” “在学校。崇文学校。” 过了大概五分钟,宋明远忽然合上书,转过身,看著蒋君荔。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他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蒋君荔愣了一下。 蒋君荔张了张嘴,想说“会”。但那个字到了嘴边,她咽了回去。 因为她想到了那份契约。五年。五年之后她会离开。 她可以对宋明远撒谎,说“阿姨会一直陪著你”,但那是假的。 她不想骗一个七岁的孩子。 蒋君荔沉默了几秒钟。 “阿姨跟你拉个勾,好不好?” 宋明远看著她。 蒋君荔伸出小指:“阿姨在这里的时候,会好好陪著你。 你想吃阿姨做的饭,阿姨就给你做。 你想跟阿姨说话,阿姨就听你说。 你想让阿姨陪你玩,阿姨就陪你玩。只要阿姨在这里一天,就会对你和锦书好一天。” 宋明远低头看著那根伸出来的小指,没有动。 “至於以后的事,”蒋君荔说,“以后再说。好不好?” 宋明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蒋君荔以为他不会回应了,准备把手收回来的时候,他忽然伸出了自己的小指,跟蒋君荔的勾在了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蒋君荔说。 宋明远没有跟著念。 他把手抽回去,重新拿起那本恐龙百科全书,翻到刚才那一页,低下头继续看。 但他的目光停留在同一页上很久很久,久到他根本没有在看书的內容。他在想事情。 蒋君荔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远,明天阿姨做红烧肉圆,你吃不吃?” 宋明远没有抬头,但他的声音从书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带著一点彆扭:“吃。” 蒋君荔笑了,轻轻关上门。 第17章 放风箏 周末,是蒋君荔去看令宜的日子。 具体哪一天不固定,要看宋家这边的安排。 有时候是周六,有时候是周日。 宋锦书上幼儿园、宋明远上小学的日程各有不同,覃青也有自己的计划,蒋君荔需要提前跟孟姐確认。 哪天空出来,司机小刘隨时待命送蒋君荔去。 ——每次出门,车已经停在门口了,油箱是满的,后座放著瓶装水和湿巾,连她爱喝的那个牌子的矿泉水都备好了。 蒋君荔起初不太习惯。 在荷城的时候,她出门靠公交和两条腿,下雨天骑车,大冬天走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著一辆黑色迈巴赫去看女儿。 但习惯这种东西,养成得比想像中快。 到后来,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跟小刘说“先去菜市场,我买点排骨”,小刘就默默地把车拐进那条窄巷子,等她买完东西再开出来。 周六这天。 她列了一张单子,全是令宜爱吃的东西:糖醋排骨、可乐鸡翅、番茄炒蛋、玉米浓汤。 她在单子旁边画了一个笑脸,然后去厨房跟厨师老周打了招呼。 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在宋家干了十几年,厨艺一流,但脾气也不小。 他一开始对蒋君荔进厨房这件事颇有微词——宋家的厨房是他的地盘,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女主人进去插过手。 但蒋君荔做的那几道小孩菜,他偷偷尝过之后,態度就变了。 “蒋女士,”老周那天在厨房门口站著,看著蒋君荔系围裙,忽然开口, “您那个糖醋排骨,糖醋比例是多少?” 蒋君荔看了他一眼,老周的表情有些彆扭,像是想请教又不好意思开口。 她笑了笑,说:“一勺料酒、两勺生抽、三勺糖、四勺醋。口诀,一二三四,好记。” 老周默默地念了两遍,点了点头,走了。 从那以后,蒋君荔每次用厨房,老周都会主动帮她备好食材,排骨剁成小段,鸡翅划好花刀,葱姜蒜切好摆在白瓷碟里。 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有时候甚至不需要说话——蒋君荔走进厨房,老周已经把东西都备好了,围裙掛在冰箱旁边的掛鉤上,等她来穿。 周六早上,蒋君荔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她先把排骨焯了水,小火燉上,然后开始醃鸡翅。 可乐鸡翅的关键在於醃製,生抽、料酒、薑片,抓匀了放冰箱,等出发前再煎,到了崇文学校还是热的。 厨房里瀰漫著糖醋的香气,酸甜的,浓郁的。 宋锦书抱著兔子玩偶,揉著眼睛,穿著印满小兔子的睡衣,光著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一步一步地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她站住了,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著空气里的味道,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阿姨,”她的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好香呀。” 蒋君荔正在把排骨从锅里捞出来,一块一块地码进保温盒里。 她转过身,看到宋锦书光著脚站在门口。 “锦书,你怎么光著脚?地板凉,快去穿鞋。” 宋锦书没有动。 她抱著兔子玩偶,站在厨房门口,看著蒋君荔手里的保温盒。 她认识那个保温盒——粉色的,盖子上面印著小草莓,是蒋君荔专门买的,每次去看她女儿的时候都会用。 她的嘴巴微微嘟了起来。 “阿姨,”她的声音变小了,“你是不是要去看你女儿了?” 蒋君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对,阿姨今天要去看宜宜。宜宜在学校等阿姨呢。” 宋锦书低下头,手指绞著兔子玩偶的耳朵。 她绞啊绞,绞得兔子耳朵都变形了。 “那阿姨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傍晚就回来。回来陪锦书吃晚饭,好不好?” 宋锦书点了点头,但她的表情不是“好”的表情。 她的嘴唇抿著,眼睛亮亮的,但不是那种开心的亮,是那种忍住了没哭的亮。 她站在那里,抱著兔子玩偶,穿著小兔子的睡衣,光著脚,小小的一个人。 蒋君荔看著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用手轻轻捏了一下。 她知道宋锦书在想什么。今天是周末,阿姨要去看她自己的女儿了。 阿姨会给她女儿做好多好吃的,会陪她女儿玩一整天,会抱她、亲她、叫她“宝贝”。 而锦书只能在家里等著,等著阿姨傍晚回来。 她不是嫉妒,她只是——也想被阿姨这样陪著。 蒋君荔伸出手,把宋锦书拉进怀里,抱了抱。 宋锦书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兔子玩偶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挤得变了形。 “锦书乖乖的,”蒋君荔在她耳边说,“阿姨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宋锦书闷闷地“嗯”了一声,从蒋君荔怀里退出来,抱著兔子玩偶,光著脚,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楼上。 她走得很慢,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蒋君荔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我也要去”的撒娇。 就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抱著她心爱的兔子玩偶,站在楼梯上,安安静静地看著她喜欢的阿姨收拾东西去看她自己的女儿。 那眼神让蒋君荔想起了令宜。 令宜在崇文学校,每次她走的时候,令宜也是这样站在校门口,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看著她离开。 蒋君荔低下头,把保温盒的盖子盖好,装进袋子里。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因为她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转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她放下手里的东西,上了楼。 覃青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最里面,门通常是开著的。 蒋君荔走过去的时候,孟姐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端著一个空茶杯。 “孟姐,夫人在吗?” “在。有事?” “我想跟夫人说件事。” 孟姐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她进去了。 覃青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樑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深紫色的家居服上,把那些细密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她的头髮今天没染,髮根处白了一片,在光下亮得刺眼。 “夫人。”蒋君荔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覃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 “什么事?” 蒋君荔走进来,在覃青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夫人,今天我想带锦书一起去崇文学校看宜宜。 两个孩子年龄相仿,一起玩对锦书也有好处。如果夫人同意的话,我让司机小刘安排一下。” 覃青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著蒋君荔。 “锦书想去?”覃青问。 “她没说。”蒋君荔实话实说,“但她很想。我看到了。” 覃青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新把老花镜戴上,拿起报纸。 “今天的天气不错”。 “去吧。让小刘开稳一点,锦书坐车容易晕。” 蒋君荔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谢谢夫人。” 她转身走到门口,刚要出去,覃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蒋君荔。” 她转过身。 覃青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报纸上。 “你对锦书好,我都看在眼里。对明远也是一样。你做得很好。” 蒋君荔站在门口,看著覃青花白的髮根和低垂的眼瞼,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其实没有她想像的那么冷。 “这是我该做的。”蒋君荔说。 覃青没有回答,翻了一页报纸。 蒋君荔轻轻带上门,快步走回厨房。 她拿起手机,给小刘发了一条消息: “小刘,十点半出发,多带一个人——锦书也去。” 然后她放下手机,快步上楼,敲了敲宋锦书房间的门。 “锦书,阿姨进来了哦。” 她推开门。宋锦书坐在床边,正在穿袜子。 她听到蒋君荔的声音,抬起头来,眼睛还是亮亮的,那种忍著没哭的亮。 “锦书,”蒋君荔蹲下来,看著她的眼睛,笑著说,“阿姨带你去,好不好?” 宋锦书愣了一下。 她的大眼睛眨了两下,又眨了两下,像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带我去哪里?”她小声问。 “去看宜宜。阿姨的女儿。你们一起玩,好不好?” 宋锦书的嘴巴慢慢张开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双忍了一早上的眼睛,终於从“忍著没哭”的亮,变成了“忍不住要笑”的亮。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头髮都飞起来了,然后从床上蹦下来,光著一只脚,另一只脚穿著袜子,在地板上跳了两下。 “阿姨我去换衣服!”她喊了一声,一头扎进衣柜里,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外翻。 蒋君荔靠在门框上,看著她翻衣柜的样子,笑了。 蒋君荔拿出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著几朵小雏菊。 “穿这个好不好?” 宋锦书看了一眼,用力点头。 蒋君荔帮她把裙子穿上,又给她扎了两个丸子头,一边一个,像两只小糰子。 最后在她的手腕上系了一条小雏菊的发圈当装饰,宋锦书举著手腕看了又看,喜欢得不行。 “阿姨,宜宜会喜欢我吗?”她忽然问。 蒋君荔蹲下来,帮她把裙子的领子整了整。 “会。宜宜最喜欢跟小朋友一起玩了。” 宋锦书把兔子玩偶抱起来,搂在怀里,又犹豫了一下。 “那我可以带兔兔去吗?” “可以。兔兔也去。” 宋锦书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十点半,小刘的车准时停在门口。 黑色的迈巴赫,擦得鋥亮,在阳光下反射著细碎的光芒。 车子驶出宋家大宅,拐上主路。 宋锦书趴在车窗上,看著外面的风景从眼前掠过。 她很少出宋家,坐这么久的车。 她只认识幼儿园、医院和家里这三个地方。 窗外的街道、行人、商店、公交车,一切都是新鲜的。 “阿姨,那是什么?”她指著路边一棵开满粉色花的树。 “那是异木棉,秋天开花,粉色的,很好看。” “哇……” “阿姨,那个房子为什么是歪的?” “那个是艺术馆,设计师故意盖成歪的,为了让房子好看。” “哇……” “阿姨,天上那个是风箏吗?” 蒋君荔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天空中確实飘著一只风箏,远远的,小小的,在蓝天白云之间起起伏伏。 “对,是风箏。今天阿姨也带了风箏,待会儿你跟宜宜一起去公园里面放。” 宋锦书把脸贴在车窗上,看著那只风箏越飞越高,眼睛里全是期待。 车子到了崇文学校。 “宜宜!” 那个小小的身影猛地站起来,转过身,朝这边跑了过来。 令宜穿著崇文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背带裙,头髮扎成两个小揪揪,跑起来的时候像两只蝴蝶在头上扑扇。 她的脸跑得红扑扑的,“妈妈!”她扑进蒋君荔怀里,双手搂住妈妈的脖子,整个人掛在她身上,像一只小考拉。 蒋君荔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令宜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蒋君荔身后——那里站著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小女孩。 穿著浅黄色的连衣裙,扎著两个丸子头,怀里抱著一只兔子玩偶,正安安静静地看著她。 “妈妈,她是谁呀?”令宜歪著脑袋问。 “这是锦书。就是妈妈跟你说的那个小朋友。锦书,这是宜宜。” 两个五岁的小女孩对视了一秒钟。 令宜先开口了。 “哇,你的兔子好可爱!它叫什么名字?” 宋锦书小声说:“它叫兔兔。” “兔兔?”令宜笑了, “我的狮子叫阳阳!你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扣——小小的,是一只金色鬃毛的小狮子,圆圆的眼睛,憨態可掬。 是崇文学校的纪念品,跟令宜那只大的阳阳是一对。 宋锦书看著那只小狮子,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好可爱。” “你喜欢吗?送给你!”令宜二话不说,把钥匙扣从钥匙环上取下来,塞到宋锦书手里。 宋锦书愣住了。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小狮子钥匙扣,又抬头看了看令宜,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 “拿著呀!”令宜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们是朋友嘛!” “谢谢。”宋锦书小声说。 “不客气!”令宜已经转身跑开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 “锦书快来!我们去玩,我带你去看小鱼。” 宋锦书看了蒋君荔一眼。 蒋君荔冲她点了点头,笑著指了指令宜跑去的方向。 两人玩了一会后,小刘把三人送到了公园。 蒋君荔坐在垫子上,看著远处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令宜在教宋锦书放风箏,她举著风箏跑,宋锦书在后面追,两个人都跑得满头大汗,但谁都不肯停下来。 风箏飞起来了,飞得不高,歪歪扭扭的,但两个小女孩仰著头看著那只风箏,笑成了一团。 蒋君荔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个小女孩並肩站著,令宜的手搭在宋锦书的肩膀上,两人脸上的笑容亮晶晶的。 蒋君荔把照片发给覃青,配了一行字。 “夫人,两个孩子玩得很开心。” 过了一会儿,覃青回復了。 “很好。” 午饭是在草坪上吃的。 令宜拿起排骨就开始啃,啃得满嘴是酱汁,一边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妈妈做的排骨最好吃了!全世界最好吃!” 宋锦书坐在旁边,拿著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她吃东西的样子跟令宜完全不一样——令宜是狼吞虎咽,她是细嚼慢咽。 蒋君荔给宋锦书夹了一个鸡翅,又给令宜夹了一个。 两个小女孩对视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后,蒋君荔把水果拿出来——两个小女孩坐在野餐垫上,一人拿著一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 “锦书,你几岁呀?”令宜问。 “五岁。” “我也五岁!你几月生的?” “六月。” “我三月!我比你大!你要叫我姐姐!”令宜拍著手,兴奋得不行。 宋锦书想了想,小声叫了一声:“姐姐。” 令宜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拉著宋锦书的手,郑重其事地说:“锦书妹妹,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下午三点多,风箏终於飞稳了。 令宜拽著线,宋锦书站在她旁边,仰著头,看著那只彩色的风箏在蓝天白云之间稳稳地飘著。 秋天的风不大不小,刚好够把风箏托起来,线在令宜手里一松一紧,风箏就在空中一上一下,像一只真正在飞翔的鸟。 “锦书,你要不要拉?”令宜把线轴递过去。 宋锦书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她学著令宜的样子,一会儿松线,一会儿收线。 风箏在空中晃了两下,然后稳住了,继续高高地飘著。 “你拉得好好!”令宜在旁边鼓掌。 宋锦书的嘴角弯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蒋君荔坐在野餐垫上,她打开手机,给宋词发了一条消息。 “宋先生,锦书今天跟我出来玩了。她很开心。照片附上。” 但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宋词发来两个字:“看到了。” 傍晚时分,太阳开始西斜,操场上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蒋君荔开始收拾东西。“我们要走了喔。” 宋锦书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看了看蒋君荔,又看了看令宜,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令宜倒是很洒脱。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宋锦书面前,伸出手。 “锦书妹妹,下次你还来吗?” 宋锦书看了蒋君荔一眼。蒋君荔点了点头。 “来。”宋锦书小声说。 “那我们拉鉤!”令宜伸出小指,宋锦书也伸出小指,两根小指勾在一起,摇了三下。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令宜大声说。 宋锦书跟著她,小声念了一遍。 到了校门口。 令宜很用力地挥著手,喊著:“锦书妹妹再见!下次再来玩!” 宋锦书把她的兔子玩偶举起来,让兔兔也挥手。 蒋君荔看著两个小女孩挥手告別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车子驶出崇文学校的时候,宋锦书趴在车窗上,看著学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暮色里。 她转过身,靠在蒋君荔身上,把兔子玩偶放在膝盖上。 “阿姨,”她忽然开口,“宜宜好好玩。” 蒋君荔低头看著她。“嗯,宜宜也很喜欢你。” 宋锦书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阿姨,我下次还想来。” 蒋君荔摸了摸她的头。“好,下次还带你来。” 宋锦书把脸埋在兔子玩偶里,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阿姨”。 蒋君荔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搂著宋锦书,另一只手拿著手机,屏幕上是令宜刚才发来的一条语音。 她点开,令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奶声奶气的,带著笑意: “妈妈,锦书妹妹好好玩!你下次还要带她来哦!我们要一起放风箏!还要一起摺纸!我还要给她看我画的画!妈妈拜拜!我爱你!” 蒋君荔听著这条语音,笑了。 第18章 贤妻良母 覃青是在一个周四的晚饭后把蒋君荔叫到书房去的。 “夫人,您找我?” 覃青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册子。 她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进来,坐。” “下周六,宋家有个聚会。”覃青把手里那本册子推过来, “在香格里拉酒店,宋家每年秋季办一次,来的都是奥海城有头有脸的人。你跟我一起去。” 蒋君荔翻开册子,里面是一页一页的名单和照片,每张照片下面都標註了姓名、身份、家族背景。 厚厚一本,少说有上百人。 “这是宾客名单。”覃青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不需要记住所有人,但下面这几个——打红鉤的——得认识。见面的时候不能叫不出人来。” 蒋君荔翻到打红鉤的那几页,一共七个,全是奥海城各家有头有脸的女眷。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名字和对应的脸,然后把册子合上。 “记下了。” 覃青看了她一眼。“你不好奇为什么要你去?” “夫人需要我去,我就去。”蒋君荔说,语气坦坦荡荡, “这是我的工作。” 覃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个动作跟宋词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在蒋君荔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確认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场面话。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宋家每年秋季的聚会,本来应该是宋词带他太太去。” 覃青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一些,“维纳在世的时候,不爱去这种场合,我也不勉强。 但今年不一样。你进宋家快两个月了,外面已经有风言风语了。 有人说宋词又结婚了,有人说只是请了个保姆,说什么的都有。 这次带你出去,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宋家有了新的女主人。” 蒋君荔听著“女主人”这三个字,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知道自己在宋家的位置——不是女主人,是契约执行人。 但覃青不知道。在覃青眼里,她就是一个嫁进宋家的普通儿媳妇,离过婚,有个女儿,对孩子好。 “到了聚会上,”覃青继续说, “你不需要多说话。跟在我身边,別人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 “记住了。” 覃青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孟姐,明天让老周他们过来一趟。蒋女士需要几套出席正式场合的衣服,首饰也配一下。还有化妆师,先让她来教蒋女士聚会的妆面。” 掛了电话,她看著蒋君荔。 “你不用操心这些,会有人来家里给你打理。衣服会有人送样式来让你挑,首饰也是。化妆师会上门教你,你跟著学就行。” 蒋君荔点头。 她来宋家快两个月了,已经习惯了这种“什么都不用操心”的生活方式。 人果然是会变的。但她知道,自己变的只是生活方式,不是心。 “夫人,我有个问题。” 覃青抬了抬下巴。 “如果有人问起宜宜——我女儿——我怎么说?” 覃青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就说在崇文学校读书。別的不用多说。” “如果有人问起我和宋词的事呢?” “就说挺好的。”覃青的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婚姻嘛,不就是挺好的。” 蒋君荔点头,没有再问了。 覃青看著她,忽然说了一句:“不要紧张。你是宋家的人,没有人敢把你怎么样。” 蒋君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夫人,我不紧张。” 周六很快就到了。 这六天里,蒋君荔的生活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周二上午,设计师老周带著助理上门,带了整整十二套样衣,从礼服到套装到日常裙装。 蒋君荔一件一件地试,老周在旁边看,时不时说一句“这件收腰效果不好”“这件顏色衬您肤色”“这件领口太高了,显得脖子短”。 蒋君荔对服装没什么研究,但她知道自己穿什么好看——她照著镜子,凭直觉挑了四件: 一件深蓝色的及膝连衣裙,正式场合穿; 一件香檳色的长礼服,万一需要更隆重的场合; 两套日常穿的套装,顏色素净,剪裁利落。 老周把她挑的四件记下来,说一周內改好送过来。 蒋君荔这才知道,这些衣服不是从店里拿的,是老周工作室量身定做的——量了她的尺寸,回去做,做完送来试,不合適再改,改到合身为止。 她在荷城的时候,买衣服都是去商场试了直接拿走,从不修改。 现在一件衣服要来回改好几次,她觉得麻烦,但覃青说了“体面最重要”,她就没再多嘴。 周三下午,覃青让孟姐送来了一个首饰盒。 盒子不大,深蓝色的天鹅绒表面,打开之后蒋君荔的眼睛差点被闪花——里面整整齐齐地躺著四套首饰: 一套珍珠的,项炼、耳环、手炼配齐;一套翡翠的,成色好得不像真的; 一套钻石的,碎钻镶成的花朵形状,不大但很精致; 还有一套是简单的白金细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夫人说了,您看场合搭配。”孟姐转达道, “珍珠那套配深蓝色裙子最合適。” 蒋君荔拿起那条珍珠项炼,在脖子上比了比。 珍珠不大,但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光泽温润,像是活的。 她想像了一下这条项炼的价格,然后把盒子合上了。 不问了。问了她也买不起。 周四和周五,化妆师小何来了两趟。 小何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化妆的手法却利落得很。 她教蒋君荔化了一个適合聚会的妆面——不浓不淡,底妆清透,眉毛修得乾净利落,眼影用了大地色系,口红是豆沙色。 蒋君荔跟著学了两遍,第三遍自己上手,小何在旁边看著,点了点头。 “蒋女士学东西真快。” 蒋君荔笑了笑。 周六下午四点,小刘的车准时停在主楼门口。 覃青穿著一件暗紫色的旗袍,外面披了一条羊绒披肩,头髮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著翡翠耳环。 她站在大厅里,上下打量了蒋君荔一遍。 蒋君荔穿著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裙长及膝,领口不高不低,袖子刚好遮住手臂。 耳朵上是配套的珍珠耳钉,鞋子是一双裸色的低跟皮鞋,头髮被小何盘成了一个低髻,露出乾净的脖颈和耳垂。 妆面自然也是小何一早来画的。 覃青的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尖,然后收回来。 “行。”她说,“走吧。” 车子驶出宋家大宅,开往香格里拉酒店。 …………… 到了酒店,覃青下了车,蒋君荔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 大厅里金碧辉煌,水晶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一座倒掛的冰瀑布。 宴会厅在二楼。电梯门一开,那种独属於豪门聚会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不是喧譁,是一种很克制的、压低了音量的交谈声,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嗡。 蒋君荔跟在覃青身边,目不斜视,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是提前练习过的——嘴角微微上扬,不露齿,不僵硬,像一面平静的湖水。 覃青一进场,就有人迎上来了。 蒋君荔跟著她,见了一波又一波的人。 覃青介绍她的时候,说的都是同一句话——“这是我儿媳妇,君荔。” 她就微微頷首,说“您好”。她的脸都快僵了,但她的脑子很清醒——她在默记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对应的身份。 红鉤上那七个人,她全都见到了,一个不落。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覃青被几个老朋友叫走了。 她看了蒋君荔一眼,低声说:“自己转转,吃点东西。不用跟著我了。” 蒋君荔点了点头,端了一杯果汁,走到宴会厅角落的一个小圆桌旁坐下来。 她就在那里坐著,喝果汁,看人。 然后她听到了那些话。 不是故意偷听的。是她们说得不够小声。 她身后是一排装饰用的屏风,屏风后面是几张沙发。 “就是她?宋词新娶的那个?” “对,就她。你看她那身打扮,那条珍珠项炼——覃老夫人倒是捨得给她配。” “捨得又怎样?再好的东西戴在她身上,也透著一股子……怎么说呢,小家子气。” “可不是嘛。你们听说了吗?她在宋家亲自下厨,给两个孩子做饭。宋家的厨房是什么地方? 人家厨师是从米其林餐厅请来的。她倒好,围裙一系,锅铲一拿,在厨房里忙前忙后。” “她当然要亲自下厨了。不表现表现,宋家凭什么要她? 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带著个拖油瓶,能嫁进宋家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她不得好好当她的老封建式贤妻良母,把宋词和他妈伺候好了,才能站稳脚跟嘛。” “你说宋词到底看上她什么了?论长相,也就一般。论家世,差了十万八千里。论学歷——荷城大学?听都没听过。” “这你就不懂了。宋词他妈喜欢啊。覃青那个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挑剔得很。 她挑中的,不是那种会跟她对著干的。 这个蒋君荔,一看就是那种逆来顺受的,好拿捏。 覃青要的就是这种——在家里当牛做马,在外面撑场面,乖乖听话,不敢吭声。” “还有更夸张的。上次我婆婆去宋家送礼,亲眼看到她给宋锦书扎头髮。 扎头髮这种事,保姆做不就行了?她非要自己做。” “贤妻良母,都什么年代了,还以这种为荣呢?为了嫁进豪门,把自己活成一个丫鬟,至於吗?” “人家也不容易。亲生女儿送去寄宿学校,一个月见不了几次面。 自己跑来宋家当牛做马,又是做饭又是带孩子,还得陪著老太太出来应酬。”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钱。要不是宋家有钱,她能来?” “就是。你看她那副样子,跟在我们家做了二十年的周妈一模一样——低眉顺眼,端茶倒水,伺候人的活儿干得可利索了。” 一阵笑声。 蒋君荔端著果汁,一口一口地喝。 她没有站起来,没有转身,没有衝过去。 她就坐在那里,把每一句话都听完了。果汁喝完了,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来。 她不紧张。她不內耗。但她是川东人。 川东人有一个特点——吃不得亏。 你可以看不起她,但你不能在她背后嚼舌根。 你可以当面说她不好,但你说了就要敢认。躲躲藏藏的,算什么本事? 蒋君荔绕过屏风,走到那几张沙发前面。 沙发上坐著四个女人。 年龄从二十多到四十多不等,穿的都是高级定製的礼服,戴的都是真金白银的珠宝。 此刻她们的表情非常统一——像是偷东西被抓了个正著,有人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人的嘴还张著没合上,有人下意识地端起酒杯想挡住脸。 蒋君荔站在她们面前,低头看著她们。 “几位姐姐,”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聊得挺热闹的。” 没有人说话。 四张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了防御,又从防御变成了“你能拿我怎样”的挑衅。 周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孙太太笑了笑,那笑容跟她握手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干练、得体、滴水不漏。 “宋太太,我们正说你贤惠呢,能把两个孩子照顾得那么好,不容易。” “孙太太,您刚才不是这么说的。”蒋君荔说道。 “您刚才说的是——上不了台面。” 孙太太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太太放下茶杯,终於开口了。 “宋太太,你可能是听错了——” “周太太,我没听错。”蒋君荔转过头看著她。 周太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陈小姐靠在沙发上,翘著腿,手里转著一只香檳杯,嘴角掛著一丝笑。 她没有躲,也没有心虚,她就那么看著蒋君荔,像在看一场好戏。 蒋君荔的目光最后落在陈小姐身上。 “陈小姐,您说的最多。” 蒋君荔说,“从我的穿著打扮,到我的出身来歷,到我女儿,到我怎么进宋家的,您全都点评了一遍。辛苦了。” 陈小姐把香檳杯放下,坐直了身子。 “我说错了吗?” “你难道不是为了钱来的?哪句说错了?” 宴会厅里开始有人往这边看了。 空气变得微妙起来——不是紧张,是一种“有好戏看了”的期待。 蒋君荔看著陈小姐,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被逗笑了。 她觉得这个穿大红色礼服的女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孔雀,漂亮是漂亮,但一开口就露了底。 “陈小姐,”蒋君荔说,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 “您说得都对。我確实是为了钱来的。我女儿確实在寄宿学校。我在宋家也確实又做饭又带孩子。这些您都没说错。” 陈小姐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是,” 蒋君荔话锋一转,“您说了这么多,怎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宋词没看上您呢?” 陈小姐的笑容凝固了。 “您是陈家的小女儿,奥海城名门闺秀,没离过婚,没带拖油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得又好看。” 蒋君荔一条一条地数,语气认真得像在背书, “这么好的条件,宋词怎么就没选您呢?” 周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了。 “偏偏看上了我。” 蒋君荔指了指自己,笑了, “我这个土包子,离过婚的,带拖油瓶的,上不了台面的,一个月宋家还给我两百万零花钱的——” 她故意把“两百万”三个字咬得很重。 “——土包子。” 周围安静了一瞬,陈小姐的嘴唇在发抖。 “对了,我刚才跟几位姐姐聊天的这几分钟,应该又进了——大概多少钱来著?我算算啊——” 蒋真的在算。 “两百万除以三十天,一天大概六万六。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小时大概两千七。 一小时六十分钟,一分钟大概四十五块钱。我跟几位姐姐说了大概五分钟的话——” 她抬起头,笑了。 “五分钟,又进了两百多块钱。比我以前在荷城上班一天的工资还高。 蒋君荔看著陈小姐那张从红变白、从白变青的脸,心里只有一个感觉——爽。 蒋君荔持续输出,她慢慢地说: “几位姐姐,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炫耀。我就是想说,你们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我听了半天,总结了一下几位姐姐的意思。 ——你们觉得我像丫鬟,在宋家当牛做马,亲自下厨,亲自带孩子,亲自给锦书扎头髮,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老封建式的贤妻良母。 你们觉得很可笑,这年头还有人这么活著。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但也没有人否认。沉默就是承认。 蒋君荔被逗笑了。 “几位姐姐,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你们家的孩子,是你们自己带的吗?” 沉默。 “你们家的饭,是你们自己做的吗?” 更深的沉默。 “你们家的孩子早上醒来,第一个叫的是『妈妈』还是『阿姨』?” 有一个女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又闭上了。 蒋君荔看著她们,“我不是说亲自带孩子、亲自做饭就比请保姆高贵。 我是想说——我做的这些事,你们觉得丟人,觉得是丫鬟乾的活。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事本来应该是谁干的?” 她停了一下。 “是爸爸妈妈乾的。”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宋锦书五岁,她爸爸工作非常忙,就需要妈妈来多承担一下这份工作,但是她妈妈不在了。 她每天早上醒来,不会叫『妈妈』了,因为没有人应。 我能做的,就是帮她扎好头髮,送她去幼儿园,让她在出门之前至少觉得自己是被照顾著的。 这件事在我眼里不是『丫鬟的活』,是一个孩子需要的温度。 你们觉得可笑,那是你们不缺这个温度。你们的孩子也不缺。但宋锦书缺。” 四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愧疚——她们大概不会因为这几句话就愧疚。 陈小姐终於嘟囔了一句,“说半天你还不是为了钱来的。” 蒋君荔很坦诚,“对,我確实是为了钱。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丟人的。 谁不是为了钱在工作?你们家里的公司,不也是为了赚钱? 怎么到了我这儿,就成了可以拿出来笑话的事了?” 她歪了一下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哦,我明白了。因为你们不用工作。 你们嫁进豪门,命好,不用干活就有花不完的钱。 我呢,命不好,离过婚,带著个生病的孩子,穷得叮噹响,但是老天保佑,我嫁给了宋词,我现在和你们一样了。 但是怎么到了我这儿,就变成了『上不了台面』?” 她看著周太太,“周太太,您脖子上那串珍珠项炼,不也是周家的钱买的吗? 怎么我作为宋词的老婆,花宋家的钱,就成了『为了钱来的』?” 她笑了。 “几位姐姐,你们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 你们的孩子有亲妈照顾是福气,锦书没有亲妈了,有人愿意像亲妈一样照顾她——你们不说这孩子有福气,反倒说照顾她的人像丫鬟。” 她看著她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们一样,生下来就什么都有。 有些人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活都愿意干。这不丟人。丟人的是 ——什么活都不干,还看不起干活的人。” 宴会厅里彻底安静了。 周围几桌的人都不聊天了,都在听。 那四个女人坐在沙发上,没有一个开口。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君荔看著她们哑口无言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感觉——爽。 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內耗。被人骂了,她不躲在角落里哭,她当面骂回去。 被人瞧不起了,她不回家生闷气,她当场让你知道谁才是该被瞧不起的那个。 她的好脾气,只给该给的人。 在宋家,该给的人是覃青、宋词、宋明远、宋锦书。 他们是老板,是老板的家人,是她的服务对象。 她对老板一家好,是因为她拿了钱,签了契约,这是她该做的。 她做得心安理得,坦坦荡荡。 但在外面,面对这群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豪门太太——她凭什么要忍? “几位姐姐,”蒋君荔收了笑,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我说这些不是要跟你们吵架。 你们觉得可笑,那是你们的事。我该怎么做,还是会怎么做。该给锦书扎头髮,扎。该给明远做饭,做。该跟著夫人出来应酬,来。” 她看著她们,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这是我该做的事,作为宋词的老婆,我每个月有200万的零花钱,我拿了钱,就要把活干好。就这么简单。” 她说完,转过身,走了。 她走到宴会厅的拐角处,拐过去,然后她看到了两个人。 覃青站在拐角的柱子旁边,手里端著一杯茶,脸上的表情——蒋君荔从来没有在覃青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著光。 站在覃青旁边的是巧云,在宋家照顾了覃青三十年的老佣人。 巧云比覃青直接多了,“蒋女士,您太厉害了。” 蒋君荔站在那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刚才在宴会厅里舌战群儒的时候,气势如虹,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现在站在覃青面前,她忽然意识到——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覃青全都听到了。 她不知道覃青听了多久。是从头听到尾,还是只听到了最后几句? 我就是为了钱,这些话,从一个宋家儿媳妇嘴里说出来,传到覃青耳朵里,覃青会怎么想? 覃青可是大老板啊。 蒋君荔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不解释了。 说都说了,覃青听都听到了,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心虚。 她蒋君荔做事,从不心虚。 “夫人,”蒋君荔走到覃青面前,站定,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小心,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您都听到了?” 覃青端看了她一眼。“听到了。” “那您——”蒋君荔斟酌了一下措辞,“您觉得我说得不对?” “你说得对。”覃青说。 蒋君荔愣了一下。 “你说你是为了钱来的。” “这是实话。你说你拿了钱就要把活干好,这也是实话。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没有一句是编的。” 她顿了顿。 “说实话的人,不用不好意思。” 蒋君荔站在柱子旁边,看著覃青花白的髮根和那双依然锋利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她来宋家快两个月了,一直觉得自己是在给覃青打工——覃青是老板,她是员工。 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覃青不只是在当她的老板。 覃青在当她的——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但那个感觉就是——靠山。 “至於你说的那些——什么丫鬟不丫鬟的,” 覃青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不用放在心上。你在宋家做的事,我看到了,两个孩子也看到了。 锦书现在每天早上第一句话是『阿姨呢』,明远上周的作文写的是『我最喜欢吃阿姨做的排骨』。这就够了。” 蒋君荔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谢谢夫人。”她说。 覃青摆了摆手,重新端起茶杯。 “行了,去补个妆,待会儿还要见几个人。” 蒋君荔点了点头,转身往洗手间走去。 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巧云压低的声音:“夫人,您说蒋女士刚才那段话,陈太太她们会不会——” “会。” “但她们不敢怎么样。宋家的人,在宋家的场子上说话,轮不到她们来评判。” 蒋君荔没有回头。 她走进洗手间,站在镜子前, 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蒋君荔,”她小声说,“你刚才帅呆了。” 然后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手,补了口红,整理了一下头髮,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宴会还在继续。水晶灯还在头顶亮著,香檳还在托盘上冒著气泡,那些太太小姐们还在窃窃私语。 但蒋君荔走过她们身边的时候,没有人再敢说悄悄话了。 因为她们知道,这个女人嘴巴也厉害得很。而且,她背后站著覃青。 蒋君荔走回覃青身边,站在她旁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嘴角保持著那个不露齿的微笑。 覃青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下次,不用跟她们说那么多。” 蒋君荔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知道了,夫人。” 覃青端起香檳,喝了一口。 “不过,说得挺解气的。” 蒋君荔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那场聚会之后,蒋君荔在奥海城的豪门圈子里,算是彻底出了名。 不是那种“宋家新儿媳妇好贤惠”的名,是那种“你听说了吗,宋词娶的那个川东女人,在香格里拉把陈家的女儿懟哭了”的名。 传言这种东西,传著传著就会变形。 传到第三天的时候,版本已经变成了“蒋君荔当场摔了杯子,指著陈小姐的鼻子骂了十分钟”。 传到第五天的时候,变成了“蒋君荔说了一句『我一个月零花钱两百万,你一个月零花钱多少』,陈小姐当场哭著跑了”。 蒋君荔听到这些版本的时候,哭笑不得。 “我没摔杯子,”她说,“我杯子里的果汁早就喝完了。” 巧云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果盘差点翻了。 但不管传言怎么变形,有一个数字被所有人记住了——两百万。 宋家给儿媳妇的零花钱,一个月两百万。 这个数字在奥海城的豪门圈子里炸开了锅。 两百万一个月,一年就是两千四百万。 而且据“可靠消息”说,这两百万只是零花钱,蒋君荔个人的所有花销——衣服、首饰、美容、出行——全部由宋家另付。 她女儿在崇文学校的学费、生活费、零花钱,也全部由宋家另付。 也就是说,这两百万,她可以一分不动地存起来。 一年存两千四百万。五年,就是一个多亿。 这个数字让很多太太小姐的心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羡慕是肯定的。 两百万一个月,在场的大多数人,包括那些嫁进豪门几十年的太太,都没有这个数。 她们的零花钱是老公给的,老公给多少就是多少,多了不能嫌多,少了不能嫌少。 有的人一个月能拿五六十万,已经是老公大方了。有的人一个月只有十来万,还要被老公说“你花得太多了”。 但羡慕归羡慕,嘴上是不可能承认的。 “两百万怎么了?我们缺那点钱吗?”——这是最普遍的反应。 说这话的人,往往是最缺那点钱的。 “她也就现在风光,等宋词新鲜劲过了,看她还能不能拿两百万。”——这是第二普遍的反应。 “说来说去不就是个高级保姆吗?拿两百万的保姆,那也是保姆。”——这是第三普遍的反应。 说这话的人,大概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用两百万请过。 这些话传不到蒋君荔耳朵里。或者说,传到了,但蒋君荔不在乎。 她在宋家忙得很,她哪有时间去管別人在背后说什么。 第19章 真的给我了 那天从香格里拉酒店回来,车停在宋家大宅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 然后一丟杂七杂八的事情,她就给忘记首饰的事情了。 蒋君荔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敲覃青的门。 “夫人,您还没睡吧?” “进来。” 覃青坐在梳妆檯前,正在摘耳环。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头髮散下来了,披在肩上。 没有了白天那种一丝不苟的凌厉,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有些疲惫的老太太。 蒋君荔走进去,从手包里拿出那个天鹅绒的首饰袋,放在梳妆檯上。 “夫人,这个还给您。” 覃青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著那只首饰袋,又看了看蒋君荔,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意思?” “项炼和耳钉。”蒋君荔说, “我用完了,还给您。” 覃青没有接。 她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是一种“你在跟我见外”的不悦。 “这是给你的。” 蒋君荔愣了一下。 她以为这种贵重首饰是婆婆借给儿媳妇撑场面的,用完了要还回去。 她在网上看过这种说法,什么“豪门媳妇出席活动戴的珠宝都是婆婆的,用完要归还”。 她觉得很有道理。 “夫人,我听说这种首饰都是借的——” “听谁说的?”覃青打断她。 “网上……” 覃青看著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你从哪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的表情。 “有些人家会这种,但是宋家不缺这个钱。” “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蒋君荔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裙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梳妆檯上那只天鹅绒袋子,袋口微微张开,露出珍珠项炼的一小截,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那光泽很柔和,不刺眼,但让人挪不开目光。 她想要。 哪个女人不想要这样的珠宝? 她蒋君荔就是一个俗人,爱钱,爱美,爱一切亮晶晶的东西。 在荷城的时候,她连一条像样的项炼都没有,脖子上永远掛著令宜的照片,装在那种地摊上买的塑料小吊坠里,十块钱一个。 现在一条真正的海水珍珠项炼摆在她面前,成色好得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说不动心是假的。 但她更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 “夫人,这太贵重了。”蒋君荔说,语气认真, “您一个月给我两百万零花钱,已经够多了。我再拿您的首饰,我心里过不去。” 覃青看著她,“蒋君荔,” “你在宋家做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快两个月了。”覃青重复了一遍,然后问, “你觉得你做得怎么样?” 蒋君荔想了想,说:“我觉得我做得还行。该做的都做了,没偷懒。” “你觉得自己值多少钱?”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蒋君荔愣了一下。 她从来不想这个问题。她拿多少钱,干多少活,帐算得清就行,没必要给自己定价。 “我没想过。”她说。 “我想过。”覃青说。 蒋君荔看著她。 “锦书每天早上起来第一句话是『阿姨呢』。不是『奶奶呢』,不是『爸爸呢』,是『阿姨呢』。” “明远上周写作文,写的是『我最喜欢吃阿姨做的排骨』。他以前从来不写关於人的作文。他写恐龙,写宇宙,写一切跟人没有关係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 “这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你值多少钱,也不是两百万能算清的。” 蒋君荔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所有的词都不太对。 说“谢谢”太轻了,说“这是我该做的”太假了,说“您过奖了”太客套了。 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在那里,看著覃青。 覃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那只天鹅绒袋子拿起来,塞进她手里。 “拿著。”覃青说,“你应得的。” 蒋君荔攥著那只袋子,低头看著它。 珍珠的光泽从袋口漏出来,亮晶晶的,像覃青刚才眼神里那种很少见人的柔软。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著覃青。 “夫人,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说,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眼睛也亮了, “我跟您说实话。” 覃青微微挑眉。 “我这个人贪財爱钱,您是知道的。我不装。” 蒋君荔把那袋子攥在手心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但是夫人,这一刻我得跟您说句实话——我最爱的不是这条项炼。” 覃青看著她,等著。 “我最爱的是您。”蒋君荔竖起一根手指,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 “珠宝排第二。您排第一。永远都是。” 覃青看了她两秒钟。 然后她笑了。 她的眼睛弯了起来,嘴角弯了起来,整张脸忽然变得很生动,像一幅水墨画忽然被染上了顏色。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跡都变成了好看的纹路,每一条都在说——这个女人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现在也很好看。 “你这个人,”覃青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无可奈何的、长辈对晚辈的纵容,“嘴上是抹了蜜吗?” “不是蜜。”蒋君荔认真地说,“是真心话。” 覃青笑著摆了摆手,转过身重新坐到梳妆檯前,拿起梳子慢慢梳著头髮。 镜子里的她,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去接你女儿。” 蒋君荔攥著那只天鹅绒袋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夫人。” “嗯?” “明远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覃青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你教我』。”蒋君荔说,“不是『阿姨你教我』,是『你教我』。他在把我往近处拉。” “我知道他会。”覃青说,声音很轻,“那个孩子,像他爸。嘴上不说,心里都有。” “夫人,”蒋君荔说,“您也早点睡。” 覃青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蒋君荔轻轻带上门,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低头看著手里的天鹅绒袋子。 她打开袋子,把珍珠项炼拿出来,对著灯光看了看。每一颗珠子都圆润饱满,光泽温润,像一层薄薄的月光涂在上面。 她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手机,给令宜发了一条语音。 “宜宜,妈妈今天收到了一条好漂亮的项炼。明天去接你,给你看。” 令宜很快回了一条语音,调皮的问道:“妈妈!项炼可以吃吗?” 蒋君荔笑了,笑得弯下了腰。 “不能吃。但是很好看。你明天看了就知道了。” “那好吧。妈妈晚安!我爱你!” “晚安宜宜。妈妈也爱你。” 蒋君荔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黑暗中,她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那只天鹅绒袋子,嘴角弯著。 她想起覃青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应得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应得”这条项炼。 第20章 我在教你当爸爸 宋词乘坐的航班於下午三点零七分降落。 蒋君荔提前两小时就到了机场,宋锦书宋明远两个小孩被她收拾得齐齐整整。 宋明远已经有点小大人的意思了,板著脸不吭声; 宋锦书仰著头问她:“阿姨,爸爸会给我们带礼物吗?” “会吧。”蒋君荔说,“但你爸要是忘了,阿姨给你们买。” 宋锦书满意地点点头。 蒋君荔让司机把车停在地库,自己带著两个孩子进了到达大厅。 她手里还拎著一卷红色横幅,鼓鼓囊囊塞在帆布袋里。 宋明远瞥了一眼那个帆布袋,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蒋阿姨,这个一定要举吗?” “一定要。”蒋君荔斩钉截铁, “你爸出差半年,回来了就得有排面。老板回公司你还得拉个横幅欢迎呢,何况这是你亲爸。” 宋明远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了沉默。 他这位后妈说话的方式一向如此,他已经在过去半年里学会了不与她爭辩。 蒋君荔找了个显眼的位置站定,把横幅从袋子里抽出来,刷地展开。 红底黄字,印著“欢迎一家之主回家”八个大字,两边还各印了一朵牡丹花,富贵逼人。 这是她在某宝上花了六十八块钱定製的,加急加价,昨天才送到。 宋明远看著那两朵牡丹花,脸上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宋锦书倒是很捧场,伸手摸了摸牡丹花,说:“好漂亮。” “还是锦书有眼光。”蒋君荔讚许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束鲜花,香檳玫瑰配白色满天星,包装纸是哑光金色的,看起来很有质感。 这一束花两百八,蒋君荔付钱的时候心疼了零点三秒,然后想到宋词给她的那张黑卡,立刻就不心疼了。 钱要花在刀刃上。让老板看到你的用心,这叫投资。 蒋君荔把花塞到宋明远手里,又把另一束稍小些的递给宋锦书,叮嘱道: “等会儿爸爸出来,你们就上去送花,记住了吗?” “记住了。”宋锦书乖巧地点头。 宋明远沉默了一下,问:“他要是又不理我们呢?” 蒋君荔愣了一下,隨即蹲下来,跟宋明远平视: “他要是敢不理你们,阿姨帮你们骂他。” 宋明远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三点二十,国际到达的出口开始陆续有人走出来。 蒋君荔把横幅举高,站得笔直,脸上的笑容调整到最標准的弧度——真诚、热情、但不过分諂媚。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蒋君荔,你就是来给老板匯报工作的,把这两个小孩子带好了,就是你的kpi。 三点三十五分,宋词的身影出现在出口处。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配深蓝领带,半年不见,似乎瘦了一点,但周身那气场半分未减。 他正微微侧著头听旁边的助理陈曦匯报什么,身后还跟著三个高管,一行人步伐整齐地往外走。 陈曦最先注意到那个横幅。 她匯报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宋词的肩膀,落在不远处那八个大字和两朵牡丹花上,嘴角抽了抽。 “这是哪家,接机搞得这么高调。”销售部的李总笑了一声。 “还『一家之主』,现在这年头还有写这个的。”市场部的王总也跟著调侃。 宋词漫不经心地顺著他们的视线看过去,然后脚步就停了。 他看到了蒋君荔。 她穿著一件红色的毛衣裙,踩著一双过膝靴,头髮烫了大波浪披在肩上,正举著那条横幅冲他笑。 那个笑容灿烂得像是见到了年终奖翻倍的邮件通知,热情是真的热情。 但那股热情底下藏著的“老板你看我表现多好”的劲头也是真的明显。 她的左右两边站著宋明远和宋锦书,两个小孩各捧一束花,表情迥异——宋明远一脸麻木,宋锦书眼睛亮晶晶的。 陈曦也认出来了,倒吸一口凉气:“老板,那是……” “我看见了。”宋词截断她的话。 蒋君荔已经带著两个孩子迎上来了。 她先把横幅往旁边一收,推了推宋明远的肩膀。 宋明远板著小脸走上前,把花往宋词面前一递,乾巴巴地喊了一声:“爸爸。” 宋锦书也跟著上前,把花举高,喊了声:“爸爸。” 宋词低头看著两个小孩,伸手接过两束花,说了句:“谢谢。” 然后就没有了。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蒋君荔脸上的笑容没有垮,但眼神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在蓄势待发了。 她扭头对陈曦露出一个笑容,把横幅往陈曦手里一塞:“陈助理,帮忙拿一下。” 陈曦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多了一条横幅。 蒋君荔拽著宋词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边,动作乾脆利落,像是拉一个不听话的下属去茶水间谈话。 宋词被她拽著走了几步,眉头微皱:“蒋君荔,你干什么。” “你先別说话。”蒋君荔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火气已经压不住了。 她叉著腰,抬头瞪著他,那架势像是要跟他吵架。 “宋词,你把孩子抱起来。” 宋词低头看她,目光平静:“注意你的身份。” 蒋君荔深吸一口气。 “你放心,我对自己的身份认识得非常清楚。 你是老板,我是打工的,我对你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五年后拿钱走人的时候也不会有。 这一点你儘管放一百个心。” 宋词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蒋君荔继续说道, “宋先生,你是他们的爸爸。你出差半年,电话打了几个? 视频打了几回?你自己数数。两个孩子在家里从来不主动提你,为什么?因为他们习惯了没有你的日子。” “现在他们大老远来接你,给你送花,喊你爸爸,你就回一句谢谢?宋词,你对客户都不至於这么冷淡吧?” 宋词沉默了两秒,开口时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所以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教你当爸爸。”蒋君荔毫不退缩。 “你要是觉得我多管閒事,那我现在就带孩子回去,以后这种欢迎仪式也不搞了,你回来就回来,没人接你,你开心啦?” 宋词没说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跟他的距离,不只是那几步路而已。 宋词收回视线,看著蒋君荔。 她把双臂抱在胸前,一副“你爱听不听,不听拉倒”的架势。 “……知道了。”他说。 蒋君荔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宋词没回答她,转身走回两个孩子面前。 他把两束花递给旁边的陈曦,然后弯下腰,一手一个,把宋明远和宋锦书同时抱了起来。 宋明远浑身僵硬,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宋锦书也愣了一下,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宋词的衣领。 “天吶。”陈曦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 “老板竟然会抱孩子了。”李总喃喃道。 “活久见。”王总掏出手机,被陈曦一把按住了。 蒋君荔站在几步之外,看著宋词僵硬地抱著两个孩子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但她马上又板起脸,冲他喊道:“转个圈啊。” 宋词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写著“你不要得寸进尺”。 “转一圈嘛,锦书喜欢转圈。”蒋君荔冲宋锦书使了个眼色。 宋锦书立刻领会精神,搂著宋词的脖子说:“爸爸转圈圈。” 宋词顿了顿,慢慢转了一圈。 宋锦书咯咯笑起来,声音清脆得像小铃鐺:“还要!还要转圈圈!” 宋明远虽然还是一脸彆扭的表情,但嘴角已经绷不住了,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宋词又转了一圈。 这次转得快了些,宋锦书的笑声更响了,连宋明远都忍不住小声笑了一下。 陈曦和几个高管站在后面,集体石化了大约三秒钟。 “我没看错吧。”李总说。 “你没看错。”陈曦说,“老板在转圈。” “还转了两次。” “两次。” 蒋君荔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她的表情是一种类似养殖户看著自家鸡终於学会下蛋的欣慰表情。 她走过去拍了拍陈曦的肩膀:“陈助理,你们老板这半年在国外吃得怎么样?瘦了不少啊。” 陈曦下意识地回答:“应酬多,老板胃又不太好……” “我就知道。”蒋君荔嘆了口气, “行了,家里煲了汤,今晚给他养养胃。” 她说著走到宋词旁边,把宋明远接过来,让他只抱著宋锦书一个。 宋词看了她一眼。 蒋君荔冲他笑了一下。 “走吧,一家之主。”她说,“车在负二层。” 宋词抱著宋锦书往前走。宋锦书还沉浸在转圈的快乐里,搂著他的脖子嘰嘰喳喳地说:“爸爸以后每天都要转圈圈。” “每天不行。”宋词说。 “那一个星期一次。” “……可以。” 宋明远被蒋君荔牵著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小声说了句: “蒋阿姨,横幅还没拿。” 蒋君荔回头一看,那条红底黄字配牡丹花的横幅还搭在陈曦胳膊上。 她喊了一声:“陈助理,横幅帮我带上啊,下次还能用!” 陈曦拿著那条横幅,看了看自家老板的背影,又看了看横幅上“欢迎一家之主回家”八个大字。 身后李总还在感慨:“我是真没想到,老板娘这么有办法。” 王总接了一句:“我倒是觉得,老板能听话才是最嚇人的。” 陈曦心想,你们懂什么。 能让老板乖乖转圈的,那才叫真正的狠人。 第21章 包饺子 宋家的豪宅坐落在半山腰上,义大利进口大理石地面,德国定製厨具,客厅的水晶吊灯据说是威尼斯匠人手工吹制的,一盏就抵得上普通人一套房。 还配有花园和一个无边际泳池。 蒋君荔刚搬进来那会儿,每天晚上躺在臥室的床上,听著中央空调送风的嗡嗡声,总觉得自个儿是住在某个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里。 安静,太安静了。 佣人走路都踮著脚,说话压著嗓子,连关门声都轻得像猫踩棉花。 宋明远和宋锦书两个孩子也被养得规规矩矩,吃饭规规矩矩的,玩耍不大声笑,像两个精致的小摆件。 佣人们轻手轻脚地做事,说话压著嗓子,连厨师老周切菜都切得小心翼翼。 覃青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看书,或者在花房里摆弄兰花。 宋词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整栋房子已经安静得像一座博物馆。 蒋君荔受不了这个。 她从小在农村长大,隔壁阿姨骂儿子的嗓门能传到她家,热闹的不行,那才叫过日子。 现在这个家,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厨房乾净得像展厅,她待了一个星期就觉得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堵得慌。 所以宋词出差这半年,蒋君荔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改造宋家的生活方式。 她先是带著两个孩子去了一趟超市。 不是那种进口超市,是那种普通大卖场推著购物车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的那种。 宋明远第一次见到有人为了抢特价鸡蛋差点打起来,震惊得嘴巴张成了o型。 宋锦书倒是適应得快,坐在购物车里指挥蒋君荔拿这个拿那个,很快就学会了在促销堆头前喊“阿姨这个买一送一”。 第二件事是露营。她在网上买了两顶帐篷,找了个周末拉著覃青和两个孩子去了郊外的露营地。 覃青一开始是拒绝的,她这辈子连被子都没自己叠过,更別说睡帐篷了。 但蒋君荔说,夫人,您就当去视察一下普通人民群眾的生活方式。 覃青被她这个说法逗笑了,竟然真的跟著去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围著烧烤架,蒋君荔蹲在地上扇炭火,脸被熏得通红。 宋明远第一次自己动手烤了一串鸡翅,烤得外焦里生,覃青居然也吃了下去,还说比家里厨师做的有滋味。 宋锦书吃到满脸都是烧烤酱,蒋君荔拿湿巾给她擦脸的时候,小姑娘突然搂住她的脖子说了一句“阿姨我好喜欢你”。 后来她又组织了踏青、摘草莓、去动物园餵长颈鹿。 每一次覃青都参加了,每一次两个孩子都玩疯了。 “君荔,明远好久没有这么笑了。” 蒋君荔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又递了一瓣橘子过去。 覃青接过橘子,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宋词这个婚,结得对。” 蒋君荔差点被橘子呛死。 她是来打工的,夫人。 五年后就拿钱走人的。这话她当然没说出口,只是哈哈笑了两声,把话题岔开了。 但覃青说的是真心话。 她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精比蒋君荔吃过的米还多。 这个女孩子是不是真心对孩子好,她一眼就看得出来。 蒋君荔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宋家最缺的——热乎气儿。 她来了以后,这个像样板间一样的房子才开始有了人味儿。 周六上午,蒋君荔去寄宿学校把令宜接了过来。 令宜扎两个羊角辫,一进宋家的门就扯著嗓子喊:“锦书!我来啦!” 宋锦书从楼梯上飞奔下来,两个小姑娘抱在一起又蹦又跳,佣人张妈下意识想提醒小声点,被蒋君荔一个眼神制止了。 “让她们叫。”蒋君荔说,“房子又不会被叫塌了。” 宋明远从二楼探出头来,一脸“女孩子真吵”的表情,但脚步还是诚实地下了楼。 令宜见到他就扑上去喊“明远哥哥”,宋明远耳根红了一下,板著脸说了句“別喊那么大声”,手却接过了令宜的书包帮她放好。 覃青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三个孩子在客厅里闹成一团,蒋君荔站在旁边笑,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这个女人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夫人。”蒋君荔见到她立刻收了收笑容,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她一直喊覃青夫人,从第一天到现在都没改过口。 覃青说过让她直接叫妈,蒋君荔死活不干,说自己没那个资格。覃青也就由她去了。 “今天又有什么安排?”覃青问。 “包饺子。”蒋君荔眼睛亮起来, “我让老周把麵皮和馅都准备好了,就在餐厅,咱们自己动手包。” 覃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从来没沾过麵粉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皮肤保养得几乎看不到皱纹。包饺子? “夫人您也来嘛。”蒋君荔凑过来压低声音, “不会包没关係,重在参与。您想啊,以后跟您那些老姐妹喝茶的时候,说一句『我周末在家带孙子包饺子』,多有面子。” 覃青被她说得忍俊不禁,伸手指了指她:“你这张嘴。” “走嘛走嘛。” 覃青就这样被她半拉半哄地带到了餐厅。 餐厅里面孩子们已经开始了。 蒋君荔先上楼换衣服。 她跟宋词的臥室挨著,中间隔了一道墙和一条走廊。 蒋君荔经过宋词房间门的时候,门开著。 她敲了敲门,宋词刚起床,穿著深蓝色的睡袍,头髮还没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正站在窗边喝咖啡。 落地窗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光里。 蒋君荔在心里嘖了一声。平心而论,宋词这副皮囊是真的好看。 但好看归好看,老板就是老板,打工的不能对老板动心思,这是职场铁律。 “宋先生,你起床了?”蒋君荔没进去,就站在门口。 宋词转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今天安排了包饺子活动,就在餐厅。老周已经把麵皮和馅都弄好了,猪肉白菜的,还加了虾仁。” 蒋君荔把活动流程匯报了一遍,语气跟匯报季度工作一样利落,“只要包包就可以了,不复杂。” 宋词喝了一口咖啡:“不去。” “你得去。” “为什么。” 蒋君荔理直气壮地看著他:“我在教你当爸爸。 包饺子是非常好的亲子活动,可以增进你跟孩子之间的感情。 你以为当爸爸就是给钱就行了吗?那叫提款机,不叫爸爸。” 宋词端著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又是这句话。他在机场就听过一遍了。 “我不需要你教。”他说。 “你需要。” “蒋君荔。” “宋词。” 两个人隔著半开的门对视,谁也不让步。 蒋君荔的双臂抱起来了,下巴微扬。 “不去。”宋词最后说了一遍,端著咖啡走向露台,背对著她,姿態明確地结束了这场对话。 蒋君荔耸了耸肩,也不纠缠。 不去就不去吧,老板不想参加的团建,你还能绑著他去不成。 她转身下楼,脚步轻快。 厨房里的馅料和麵皮等著她呢。 餐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老周把长餐桌收拾乾净,铺了一层硅胶垫,上面撒了薄薄一层麵粉。 三大碗馅料摆在桌子中央,旁边摞著几沓圆麵皮,白白软软的。 覃青已经在桌边坐下了。 她拿起了一张麵皮,学著蒋君荔的样子舀馅。 舀得小心翼翼,放上去以后又觉得太少,再加一点,又觉得多了,再拨回去一点。 最后捏的时候,手指不知道怎么使劲,饺子在她手里变成了一团麵疙瘩,完全看不出饺子的形状。 “这个……”覃青看著自己的作品,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挺好的!”蒋君荔面不改色地夸奖, “这个叫元宝饺,寓意招財进宝。夫人您第一次包就能包出元宝的形状,天赋啊。” 覃青明知道她在胡扯,还是被逗得笑了起来。 宋锦书包得最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每一个褶子都要数清楚。 但她手太小了,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酒站不稳。 宋明远倒是手稳,但他追求效率,三下五除二捏完就算完事,包出来的饺子扁扁的趴著,像被踩了一脚。 令宜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了。 她把饺子皮当橡皮泥玩,捏了一个“兔子饺子”——其实就是把麵皮搓成长条再团成一团,上面戳两个洞当眼睛。 “妈妈你看!小兔子!” 蒋君荔看著那团麵疙瘩,真诚地竖起了大拇指:“太有创意了,待会儿单独给你煮。” 餐厅里笑声不断。 覃青的脸上沾了一点麵粉,她浑然不觉,正专注地跟第三张麵皮搏斗。 蒋君荔一边指导孩子们,一边偷偷看了看覃青。 这位在商场上叱吒风云几十年的女人,此刻正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蒋君荔忽然觉得,覃青其实也是寂寞的。 丈夫走得早,儿子又是个工作机器,偌大的房子,她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她按下去了。 蒋君荔提醒自己,你是来打工的,別入戏太深。 但手上的动作还是诚实地帮覃青调整了一下捏饺子的手势。 “夫人您看,这样捏,拇指往里收一点。” 覃青照做了,这一次包出来的饺子虽然还是丑,但至少能看出是个饺子了。 她端详著自己的作品,脸上露出一种小孩子考试及格的成就感。 “君荔,你看这个怎么样?” “进步神速。”蒋君荔竖起大拇指,“再包五个您就出师了。” 覃青笑著又拿了一张麵皮。 这时候蒋君荔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三个孩子说: “咱们把包得最丑的饺子挑出来好不好?” 令宜立刻举起自己那只“兔子”:“我的最丑!” “我的也丑。”宋锦书很诚实地把自己的歪饺子往前一推。 宋明远看了看自己那排趴著的扁饺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蒋君荔把这几只“丑饺子”单独放到一个盘子里,冲老周招了招手:“周师傅,麻烦把这些煮了。” “单独煮吗?”老周问。 “对,单独煮,煮好了送到宋词房间去。” 蒋君荔理直气壮地说,“不动手包饺子的人,只配吃最丑的饺子。” 三个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震天响的笑声。 覃青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伸手点了点蒋君荔的额头: “你啊,也就你敢这么对他。” “夫人您得给我作证,这是孩子们一致评选出来的,包的最好的饺子。”蒋君荔冲她眨眨眼。 “行,我给你作证。” “对,就是我们包的最好的。” 宋词在露台上坐了很久。 咖啡喝完了,杯子放在旁边的矮桌上。 他靠在躺椅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但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 山上的风吹过来,带著花园里桂花的甜味。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陈曦发来的下周行程安排。 他扫了一眼,没有回覆。 隱约传来笑声,但听不真切。 他放下文件,看著天花板。 有人敲门。 “先生,厨房给您送了早餐。”是张妈的声音。 他拉开门。 “这什么东西?”他问。 张妈的表情管理做得非常好,面不改色地回答: “饺子。夫人和孩子们包的最好的饺子。 宋词把碗端起来看了一眼,然后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这些饺子……怎么说呢。 有的像被捏扁的包子,有的像一团揉皱的纸,有一个甚至看不出任何饺子的形状。 纯粹是一坨麵疙瘩,上面还戳了两个洞。 饺子汤里飘著几片葱花,像是在努力证明这確实是一碗饺子而不是什么行为艺术。 说完张妈就退出去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大概是怕自己笑出来。 宋词盯著那碟丑饺子看了十秒钟。 肯定是蒋君荔这个女人干的。 家里的人没有这个胆子,他母亲覃青也不会想得出这种主意。 只有蒋君荔,只有她敢把这种饺子挑出来专门送到他面前 他咬了一口。 味道居然不差。 馅是老周调的,三鲜的,虾仁弹牙,猪肉鲜嫩,韭菜提香。 吃第三只的时候,又传来一阵笑声,这次笑得更响。 隱约能听见蒋君荔的声音在说话。 宋词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出了臥室。 他在餐厅门口站住了。 餐桌上摆满了饺子,有好看的也有丑的,分成了好几排。 麵粉撒得到处都是,三个孩子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白印子,像是刚从麵粉堆里滚过一圈。 而他的母亲覃青—— 覃青坐在桌边,手里正托著一张麵皮,低头专注地捏著褶子。她的羊绒开衫袖口沾了麵粉,翡翠鐲子上也蹭到了一点,但她浑然不觉。 她的嘴角带著笑意,眼角有细细的笑纹,整个人鬆弛得像换了一个人。 宋词站在那里,看著他的母亲,觉得一定是自己產生了幻觉。 覃青从来不下厨。 他从小到大,没有吃过覃青做的任何一顿饭。 不是佣人做的,就是厨师做的。 覃青的手是用来签文件和端酒杯的,不是用来包饺子的。 但现在她坐在这里,手指上沾著馅料,面前摆著七八只她亲手包的饺子,其中一只正在缓缓地裂开,馅料从侧面鼓出来。 宋锦书最先发现了他,喊了一声:“爸爸!”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蒋君荔看见他,眉毛挑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分明写著“哟,下来了啊”。 她把一只刚包好的饺子码进盘子里,“看来丑饺子起作用了。” 覃青也抬起头看他,目光里带著一点意外,然后意外变成了笑意。 “来都来了,坐下吧。”她说。 宋词站在门口没动。 蒋君荔已经拉开了一把椅子,拍了拍椅面: “宋总,请坐。我给你示范一下。” 她拿起一张麵皮,托在掌心,放慢动作演示了一遍:“你看,很简单。” 宋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了。 他没说话,拿起一张麵皮,舀了一勺馅,对摺,开始捏。 第一只饺子捏得有点歪,但比覃青的第一只好多了。 第二只就开始像模像样了,褶子均匀,收口乾净。 第三只包完,已经可以跟蒋君荔包的摆在一起而不会显得太丟人。 宋明远盯著他爸爸包的饺子看了半天,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嘆息: “为什么爸爸第一次包就比我包得好?” “因为他是你爸。”蒋君荔说,“基因好。” 宋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捏第四只。 宋锦书把自己包的那只胖老鼠兔子举到宋词面前:“爸爸你看我包的!阿姨说这是兔子饺子!” 宋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麵疙瘩。 “不错。”他说。 宋锦书高兴得扭来扭去。 覃青把自己刚包好的一只饺子放在宋词包的饺子旁边,对比了一下,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我包了半个小时,不如你包三分钟。”她说。 宋词看了一眼母亲包的饺子,嘴角动了动。 “你那只破了一个口子。”他说。 “我知道。”覃青把那只有破口的饺子拿回来,试图修补了一下,结果口子裂得更大了。 蒋君荔探过身来看了看,笑著说:“这只归宋词。越丑的越归他。” “凭什么?” “凭你包得最好看啊。包得好看的负责吃丑的,这才公平。” 宋词看著她,蒋君荔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机场举横幅时的笑容又不一样了。 嘴角弯得隨意,眼睛亮亮的,麵粉沾在她左边脸颊上,她自己没发现。 他忽然很想伸手把她脸上的麵粉擦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宋词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它按了回去。 他低下头,继续包第五只饺子。 这只包得格外好看。 他把饺子放在盘子最显眼的位置,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蒋君荔凑过来看了一眼,嘖了一声:“显摆。” 宋词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覃青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低下头,慢慢地包著手里那只註定不会好看的饺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餐桌上,三只小的已经放弃了包饺子,开始用麵皮捏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麵粉在阳光下飞舞,笑声在餐厅里迴荡。 老周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对帮厨说:“我看这架势,他们能包到下午。” 帮厨小声问:“宋先生也在包?” “在包。”老周说,“包得还挺好。” 帮厨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新闻。 餐厅里,蒋君荔把令宜捏的那只土豆小狗举起来给大家看:“这只叫什么名字?” 令宜认真地想了想:“叫……小狗土豆。” “好名字。”蒋君荔把它郑重地放在“宋词专供”的盘子里。 宋词看了一眼那只所谓的小狗土豆。 “这个不算饺子。”他说。 “谁说不算?麵皮包的,有馅,怎么不算?” “没有饺子的形状。” “你这是在歧视创新饺子。”蒋君荔义正词严, “宋总,创新是企业发展的第一动力,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 宋词盯著那只土豆小狗看了两秒,然后放弃了爭辩。 他发现自己最近放弃爭辩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覃青把自己刚包好的一只饺子放进公用的盘子里,然后摘下手腕上的翡翠鐲子放在一旁,因为鐲子上沾了麵粉,包饺子的时候硌手。 她这辈子第一次为了包饺子摘掉首饰。 但感觉挺好的。 餐厅外面,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张餐桌笼在一片暖光里。 三个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蒋君荔的声音穿插其中。 宋词坐在这一片混乱里,手里托著一张麵皮,正在包不知道第几只饺子。 他的深蓝色睡袍袖口沾了麵粉,头髮还是没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 覃青看著自己的儿子,看著他低头包饺子的样子,看著他被宋锦书拽著衣角要求评价一只更胖的兔子饺子时无奈的表情。 看著他包完一只特別好看的饺子后不自觉流露出的那一点得意。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个家里看到这样的画面了。 或者说,从来没有看到过。 第22章 这辈子有没有人为你拼过命 宋明远站在办公室角落里,后背贴著冰凉的墙壁,校服袖子上还沾著操场上的灰。 他低著头,不看对面那两个扯著嗓子嚎的女人,也不看被她们一左一右护在中间的刘子豪——那小子胳膊肘蹭破块皮,贴了个创可贴,哭得像是腿断了。 刘太太拍著办公桌,她妹妹刘小姨抱著胳膊站在旁边,姐妹俩一胖一瘦,一唱一和,把班主任王老师堵在办公桌后面,连插嘴的空隙都没有。 “你看看你看看,我们家子豪胳膊都成什么样了!” 刘太太一把擼起刘子豪的袖子,露出那块创可贴, “我们刘家八代单传!就这一根独苗苗!要是落下什么毛病,你们学校负得起这个责吗?” 王老师赔著笑脸递水:“刘太太,您先消消气,明远家长那边已经在路上了——” “路上?呵。”刘太太拿眼睛横了一下宋明远,声音又尖又亮。 “这孩子有没有家长还两说呢。这么久了开家长会从来没见见过他爸妈,听说他妈死了,他爸现在又娶了个新的,后妈还能管他?” 旁边几个探头探脑看热闹的同学,有一个小声接话:“就是,每天来接他的那个肯定是保姆。” “我见过,开个红色的车,长得还挺好看的,宋明远还喊她阿姨,就是保姆了。” “宋明远真可怜,亲妈不管他,亲爹不管他,后妈更不可能管他。” 宋明远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在身侧攥紧了。 他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全听进去了。 他想说那个人不是保姆,那是蒋阿姨。 每天放学在校门口等他的人是她,车里永远有剥好的柚子和温好的牛奶的人是她,他发烧时在床边守了一整夜的人也是她。 但他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这个年纪的小孩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有些人对你的恶意不需要理由,他们只是需要一个靶子。 而他刚好站在那里。 刘太太见他闷声不响,越发来劲,鬆开刘子豪往宋明远跟前走了两步,一根涂著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戳到他脑门上。 “你爸不管你,我今天替他管管!我们家子豪八代单传,你也敢推?你算个什么东西——” 刘小姨在旁边帮腔:“姐,跟这种没妈教的孩子废什么话。” 那根手指戳到第三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你们两个给老子把手撒开!” 这一声中气十足,带著川东地区特有的辣劲儿。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就看见门口站著个年轻女人,一身菸灰色的西装裙,脚踩细高跟,左手拎著个托特包,右手还保持著推门的姿势。 她长得確实好看,杏眼薄唇,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烧著两团火,整个人气场凶得像一头护崽的母豹子。 蒋君荔大步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作响,几步就到了刘太太面前。 她比刘太太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拿目光一扫,先把宋明远往自己身后一护。 宋明远被她拉到身后,鼻尖蹭到她西装裙的料子,闻到一股淡淡的柑橘味。 是她车里的味道,是每天放学他拉开车门时扑面而来的那个味道。 他攥紧的手指,鬆了一点点。 “你刚才戳谁脑门呢?啊?” 蒋君荔把包往王老师桌上一搁,“还有你——”她转头盯住刘小姨,“你说谁没妈教?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刘太太被她气势唬得退了半步,隨即又挺起胸。 “你谁啊你?哦——你就是宋家那个后妈吧?一个后妈也配在这儿大呼小叫?” “后妈怎么了?后妈吃你家大米了?喝你家汤了?” 蒋君荔把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我告诉你,这孩子喊我一声蒋阿姨,我就得替他撑这个腰。你家儿子胳膊上贴个创可贴就哭爹喊娘,我家明远脑门上被你们戳出红印子了,这笔帐怎么算?” 刘小姨尖声笑起来:“哎哟,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姐,你看她那样,跟个泼妇似的,怕是连女人都不会做。” “不会做女人?”蒋君荔眉毛一挑,“那你们俩做得好,做女人做成泼妇,做成泼妇还不够,还得组个团。” 刘太太气得脸都歪了,伸手就去推蒋君荔的肩膀。 刘小姨同时从侧面伸手去扯她的头髮,姐妹俩配合默契,显然是平时没少合伙欺负人。 蒋君荔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反手攥住刘太太伸过来的手腕,往旁边一带一拧,同时侧身躲过刘小姨扯头髮的手。 刘太太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刘小姨身上撞过去,姐妹俩撞成一团。 刘小姨先反应过来,张牙舞爪地去抓蒋君荔的脸,指甲在她脖子上划了一道红痕。 王老师急得在旁边直喊“別打了別打了”,几个同学嚇得缩到墙角。 宋明远从蒋君荔身后衝出来想挡,被蒋君荔一把又塞了回去。 蒋君荔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红印,然后笑了。 宋明远后来跟人描述那一幕的时候,用了八个字——“蒋阿姨一笑,生死难料。” 她確实笑了。在川东长大的人,什么样的泼皮没见过? 眼前这两位,打架全靠指甲和体重,连最基本的发力都不会。 蒋君荔侧身让过刘小姨扑过来的势头,脚下一勾,手肘在她背上一压——刘小姨整个人像座排骨架子似的轰然趴倒在办公室地板上。 刘太太尖叫著从后面扑上来,蒋君荔回身就是一下,正推在她肩膀上。 刘太太往后踉蹌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下巴磕到办公桌腿,疼得嗷嗷叫。 办公室瞬间炸了锅。 王老师和几个年轻女老师衝上去拉架,一个拦腰抱住蒋君荔往后拖,两个去扶地上的刘家姐妹。 刘太太被扶起来的时候头髮乱得像鸡窝,刘小姨的高跟鞋甩飞了一只,脸上的妆花了一半,嘴唇哆嗦著指著蒋君荔骂。 蒋君荔被老师抱著腰还在往前挣,一只手指著对面两个: “来啊!两个人打一个是吧? 我今天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川东妹子!骂我不是女人?你们俩是女人?是女人就站起来接著打!” 刘太太嚎著嗓子喊:“我要报警!我要验伤!你们欺人太甚!” 刘小姨捂著磕青的下巴:“泼妇!简直是泼妇!” “验啊!我也验,互相验!”蒋君荔挣脱了拦她的老师。 “你儿子在操场我家明远碰了一下,两个大人对一个小岁的小孩又戳又骂,你猜警察来了站谁那边?” 王老师急得满头大汗,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办公室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刘先生。 他显然是接到电话赶来的。 进门先看见自己老婆和小姨子披头散髮、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又看见对面的年轻女人脖子上带著血痕、袖子擼到胳膊肘、气势汹汹地被人拦著。 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自家老婆什么尿性他还不知道。 “怎么回事?”刘先生快步走到刘太太面前,压低声音。 “你又闹什么?” 刘太太一见他来,立刻换上一副委屈面孔,指著蒋君荔就告状: “老公你看看她把我们打的!下巴都磕青了! “够了。”刘先生打断她。 他看了一眼躲在刘太太身后、胳膊上贴个创可贴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儿子。 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安安静静、额头上顶著红印子也不吭声的宋明远,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把自己老婆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子豪胳膊上就蹭破块皮,你带著你妹妹跑到学校来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较劲?还两个人跟人家一个人动手?” 刘太太不服气:“她先动的手——” “肯定是你先戳人家孩子脑门的。” 刘先生脸色铁青,“你是不是嫌子豪在学校人缘还不够差? 你这一闹,以后哪个家长敢让自家孩子跟子豪玩?他还要在这学校读好几年书,你让他怎么待?” 刘太太张了张嘴,被他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宋词来了。 蒋君荔抬眼看见他,抬手捋了捋头髮,冲他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哟,宋先生你来啦。正好,我跟这位太太进行了一番友好交流,正商量著道歉的事。” 宋词沉默了两秒。 他先伸手把宋明远拉过来,上下看了看——额头上確实有个指甲印的红痕,校服领口被扯歪了,但没有其他明显的伤。 小孩抬头看他,嘴巴动了动,小声叫了句“爸爸”。 宋词“嗯”了一声,手掌在他后脑勺上摸了摸。 刘先生看见宋词,脸色立时变了。 他快步迎上去,伸出手,语气已经从刚才训老婆时的严肃变成了客气——甚至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赔笑: “宋先生,实在是抱歉,今天这事是我太太做得不对,我刚才已经说过她了。 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她小题大做,闹成这样,实在是对不住。” 宋词跟他握了一下手,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刘太太和刘小姨。 只一眼。 刘太太被他那一眼看得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敢出声。刘小姨更是直接把脸別过去了。 宋词收回目光,先走向宋明远。小孩被陈曦擦乾净了脸,额头上的红印子愈发明显。宋词伸手把他的下巴抬起来看了看,拇指在那道红印旁边轻轻蹭了一下,没说话,然后手掌在他后脑勺上按了按。 宋明远仰头看著他爸爸,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宋词这才转向刘先生,语气很淡:“刘总,你之前諮询的事情,我原本打算这周给你答覆的。” 刘先生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 “今天的事我不追究,毕竟我太太也没吃亏。” 宋词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蒋君荔那边看了一眼。 “有件事我需要说明一下——每天来接明远的,不是我家的保姆,是我太太本人。” “麻烦刘总回去跟家里人讲清楚,以后不要再让孩子在学校听到这些閒话。”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先生连连点头:“一定一定,宋总放心。” 说完转身冲刘太太使了个眼色,刘太太铁青著脸,拽著刘子豪就往外走。 刘小姨捡起地上的高跟鞋,单脚跳著跟上去。 蒋君荔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喊了一句:“刘太太,刘小姨,慢走啊,下次再来学校,记得带点跌打药。” 刘太太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脚步更快了。 等刘家人走乾净了,办公室安静下来。 王老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声说“辛苦了辛苦了”,把几人送出去。 走廊里,蒋君荔踩著高跟鞋走在宋词旁边,忽然“嘶”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痕。 “破皮了没?”她歪著脖子给他看,“那姐妹俩指甲真够长的,一个比一个狠。” 宋词侧头看了一眼。 那道红痕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的位置,已经肿起来了,中间有一小截渗著血珠子,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他看了一瞬,伸手把她的领口理正,指尖碰到那道红痕边缘的皮肤,力道很轻。 然后他收回手,从陈曦手里接过车钥匙。 “去医院。” “不用吧,就抓了一下——” “打破伤风。” 蒋君荔撇了撇嘴,没再反驳。 陈曦牵著宋明远走在后面。 宋明远一直没说话,低著头看自己的鞋尖,走了几步忽然挣脱了陈曦的手,跑上前去,从后面拉住了蒋君荔的手指。 蒋君荔低头看他。 宋明远仰著脸,眼眶红红的,嘴唇抿了又抿,但是他没有哭。 最后小声说了一句:“蒋阿姨,下次我打架打贏了,你就不用帮我打了。” 蒋君荔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她弯腰捏了捏宋明远的脸,说:“行,有志气。不过在你打贏之前,阿姨先罩著你。” 他的手指攥著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掌心有一点潮潮的汗。 他没有说话。 但他想起了一部电影。 那是上个月的一个周末,蒋君荔带他去看的。 电影里有一句台词,他当时没太听懂,只觉得男主角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眶很红。 此刻那句话忽然从记忆里浮上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地,像有人在他心里按下了播放键。 ——这辈子,有没有人替你拼过命? 他以前没有。 他亲妈活著的时候,家长会从来没去过,每天回家见到他的时候只是敷衍地摸一下头,然后转身出去玩。 他爸永远在开会、出差、应酬,学校的演出、比赛、亲子活动,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同学们说他是没人在乎的小孩,他听了也不反驳,因为好像確实是这样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一个人,会在他被戳脑门的时候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 会一个人跟两个比她壮的女人打架,脖子上被抓出血了还在笑。会把他护在身后,说“我家明远”。 会在每天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等他,车里永远有剥好的柚子和温好的牛奶。 这个人是他名义上的后妈。 但他觉得,这就是拼命。 蒋君荔弯腰一把把宋明远抱了起来,八岁的男孩已经有点分量了,她抱得踉蹌了一步,但没鬆手。 宋明远被她抱在怀里,额头贴著她的额头,鼻尖蹭到她身上那股柑橘味。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僵硬地绷著身体。 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轻轻地,蹭了一下。 宋词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但他放慢了脚步。 陈曦跟在最后面,看著前面这一幕,默默掏出手机,在公司內部的八卦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报——老板娘今天一个人打了两个,还打贏了。老板全程没插上手。” 群里瞬间炸了。 车停在校门口。 蒋君荔把宋明远放下来,小孩很自然地拉著她的手上了车,挨著她坐。 陈曦坐进驾驶位,宋词坐副驾,回头看了一眼后座——蒋君荔正从包里翻出一盒创可贴,挑了一张印著小熊猫图案的,撕开包装纸,小心翼翼往宋明远额头上贴。 “疼不疼?” “不疼。” “骗人,红了一大块呢。” 蒋君荔贴好创可贴,又在他额头上吹了口气,跟哄小孩似的,“行了行了,吹一吹就不疼了。” 宋明远伸手摸了摸额头上的小熊猫,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车驶入主路。 陈曦接了一个电话,“宋总,刘建明那边主动打电话来道歉了,说改天登门赔礼。” 宋词说了两个字:“不必。” 宋词把视线移向车窗外,车窗玻璃上映著蒋君荔的侧脸,她正跟宋明远商量晚饭吃火锅还是酸菜鱼,说到毛肚的时候自己先咽了咽口水。 外面奥海城的天光落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车驶入主路的时候,蒋君荔忽然转头问他:“晚上在家吃还是在外面吃?” 宋词说:“在家。” 蒋君荔点点头,掏出手机开始往家里打电话,用四川话跟那头的老周报菜名。 什么毛肚要新鲜的,鹅肠要脆的,黄喉切薄一点。 宋明远在旁边学她说川东话,学得四不像,被她弹了一下脑门。 宋词靠在座椅上,闔上眼睛。 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第23章 吃火锅 车拐进宋宅的庭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暖黄的光铺在石板路上,两旁的梔子花开了,香气被晚风送进来,蒋君荔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才算是松下来。 陈曦跟宋词確认了明天早会的议程,临走前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蒋君荔正牵著宋明远往里头走,小孩的手攥著她的手指,一路都没鬆开。 客厅里灯火通明。 宋锦书看见蒋君荔进门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君荔阿姨——” 她从沙发上滑下来,光著脚丫子就往门口跑,小姑娘仰著脸正要撒娇,目光忽然落在蒋君荔脖子那道红痕上 ——从耳根到锁骨,长长的一道,涂了碘伏之后变成了深褐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宋锦书愣在原地,嘴巴瘪了瘪,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水。 “呜哇——” 她哭起来的声音细细软软的,不是那种撒泼打滚的嚎,而是真正伤心的、心疼的哭。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她光著脚跑过来,两只小手伸著要抱蒋君荔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蒋阿姨……你疼不疼……呜呜呜……你疼不疼……” 蒋君荔蹲下来一把把她搂进怀里,这小丫头哭得浑身都在抖,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蒋一边拍她的背一边笑:“不疼不疼,你阿姨我皮糙肉厚的,抓一下算什么。” “骗人……呜呜……涂了好多药……呜……” 宋明远站在旁边,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蒋君荔脖子上的伤,抿了抿嘴,没说话。 他把书包放下,去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 蒋君荔接过纸巾给宋锦书擦脸,擦了两下发现根本擦不过来,小丫头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她索性把宋锦书抱起来坐到沙发上,让小姑娘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拿纸巾捏住她的小鼻子:“擤一下。” 宋锦书乖乖擤了。 蒋君荔又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伸手把她两个小揪揪上歪了的发圈重新绑了绑,然后捧著她的小脸说: “你听阿姨讲,今天阿姨在学校可厉害了。” 宋锦书抽噎著抬起眼睛。 “有两个大坏蛋,欺负你哥哥,戳他的脑门,还说他没人管。” 蒋君荔说著,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细细的胳膊,做了个格斗的起手式, “你阿姨我一个箭步衝上去——啪!左边一个!啪!右边一个!两个人全被我打趴下了。” 宋锦书的抽噎停了一下。 “那个胖的被我摔在地上,那个瘦的下巴磕青了,高跟鞋都飞了,光著一只脚跑出去的。” 蒋君荔说得眉飞色舞,手势翻飞, “你是没看见,两个人加起来都打不过我。你阿姨我在四川长大的,从小在街上打架打到大,对付她们跟切菜一样。” 宋明远在旁边小声补充了一句:“是真的,蒋阿姨一个人打两个,打贏了。” 宋锦书的眼泪还掛在脸上,但嘴巴已经不瘪了。 她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问:“那两个大坏蛋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们夹著尾巴跑啦。” 蒋君荔做了个逃跑的手势,两根手指在空气中划拉了两下。 “跑得比兔子还快,鞋都不要了。” 宋锦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脸上还掛著泪珠子,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两个小梨涡若隱若现。 她伸手摸了摸蒋君荔脖子上的药水,鼓著腮帮子吹了一口气: “锦书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蒋君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覃青从二楼下来了,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真丝家居服。 走到沙发前,先看了看宋明远额头上的小熊猫创可贴,又看了看蒋君荔脖子上的药水,最后在蒋君荔对面坐下来。 蒋君荔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夫人,我——” “你今天做得好。” 蒋君荔愣住了。 覃青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蒋君荔。 “明远这孩子心思重,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在学校受了委屈回来也不说。今天你替他出头,他嘴上不讲,心里记一辈子。” 蒋君荔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覃青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伤上。 “下次再有这种事,不用自己动手。宋家的律师团不是养来吃乾饭的。” 蒋君荔忍不住笑了一声:“夫人,律师团到场得半小时,我等不了那么久。” 覃青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她伸手在蒋君荔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但蒋君荔觉得肩膀上一暖。 宋词从进门就一直在接电话,这会刚掛断走进来。 餐厅那边把晚饭准备好了。 “宋先生,站著干嘛?过来坐啊。” 蒋君荔已经餐桌前坐下了,冲他招手。 她正在调蘸料,香油蒜泥蚝油香菜,动作嫻熟得像在自家火锅店。 宋词走过去坐下。 今晚吃火锅。 铜锅架在桌子中央,红汤翻滚著冒热气,花椒和干辣椒在汤麵上浮浮沉沉,整个餐厅瀰漫著一股又麻又辣又香的味道。 宋锦书坐在蒋君荔旁边,面前摆著一碗清水,蒋君荔从减量版红汤里捞出来的肉先在她清水碗里涮一下才给她吃。 小丫头被辣得直吐舌头,喝一口牛奶又张嘴等著下一口。 宋明远坐在对面,碗里是蒋君荔给他调的蘸料,香油底,蒜泥不多不少,两颗小米辣拌在里面。 他吃得鼻尖冒汗,但筷子一直没停。 宋词看著自己碗里清汤寡水的麻酱蘸料,沉默了一下,伸手把碗推到了蒋君荔面前。 蒋君荔正往嘴里塞毛肚,抬头看了他一眼。 “给我也调一个。”他说。 蒋君荔嚼著毛肚笑了,嘴角沾著一点红油,顺手拿过他的碗,香油打底,蒜泥香菜蚝油,最后舀了一小勺小米辣,想了想又拨回去半勺。 宋词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蘸料,夹了一片牛肉,蘸了,放进嘴里。 辣味从舌尖蔓延开来,麻味紧隨其后,整个口腔像是被点了一把火。 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又夹了一筷子。 覃青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盘她点名要的现杀黄辣丁。 她夹起一条鱼,熟练地从鱼鳃下面一拧,鱼肉整块脱骨,在蘸料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细细嚼了,点了点头: “今天的鱼新鲜。” 老周在旁边鬆了口气。 “蒋阿姨,”宋锦书从清水碗里捞出一片午餐肉,吹了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哥哥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你帮他打坏蛋了,对不对?” “对。” 宋锦书把午餐肉咽下去,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 她放下杯子,两只小手往桌上一拍,奶声奶气地宣布:“那锦书不要跳舞了。” 全桌人都看著她。 蒋君荔问:“不跳舞了?你上周不是说长大了要当舞蹈家吗?” “不当了。”宋锦书摇摇脑袋,两个小揪揪跟著晃来晃去,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跳舞只能转圈圈,不能打坏蛋。锦书要学打架,以后帮哥哥打坏蛋。” 宋明远正夹著一片牛肉往嘴里送,筷子顿了一下。 蒋君荔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宋锦书的脑袋,转头看向覃青: “夫人,我想给两个孩子报个跆拳道班。明远要学,锦书也一起学。不求练成什么武林高手,至少以后遇到今天这种事,不吃亏。” 覃青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想了想: “跆拳道可以,再配一个少儿防身术。我跟市体育馆的老赵打个招呼,让他们安排最好的教练。” 蒋君荔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宋明远抬起头,看著蒋君荔,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筷子,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也去。” 蒋君荔看著他额头上的小熊猫创可贴,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把,把他整齐的头髮揉得翘起来一撮: “行,咱们明远以后是要罩著阿姨的人。” 宋明远低下头,把碗里的牛肉夹起来,蘸了蘸料,塞进嘴里。 辣味呛得他眼眶有点红,但他没喝牛奶。 他觉得眼眶发热不是因为辣。 宋锦书在旁边举起牛奶杯,跟蒋君荔的茶杯碰了一下,奶声奶气地喊: “乾杯!以后锦书和哥哥和君荔阿姨一起打坏蛋!” 蒋君荔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乾杯。” 宋明远也举起他的牛奶杯,小声说了句“乾杯”,跟蒋君荔的杯子碰了碰。 覃青看著这一幕,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儿子。 宋词的碗里蘸料已经见了底。 他正从红汤里捞起一块毛肚,在翻滚的花椒辣椒之间,手法居然已经有模有样。 他什么都没说,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波澜,但筷子一直没停过。 覃青收回目光,低头吃鱼,嘴角弯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火锅的热气氤氳在餐厅里,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微微发红。 宋锦书被辣得直吐舌头,一边吐舌头一边还张著嘴等蒋君荔餵下一口。 宋明远默默把自己的牛奶杯往妹妹那边推了推。 宋出差半年,走的时候家里安安静静的,回来的时候吵得他耳鸣。 但他没有觉得吵。 他往锅里下了一盘嫩牛肉,筷子一搅,牛肉在红油里翻滚著散开。 蒋君荔眼疾手快地捞走最大的一片,蘸了蘸料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还不忘冲他竖个大拇指。 宋词把第二片牛肉夹起来,放进了她的碗里。 蒋君荔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已经在涮下一片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宋明远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宋锦书一脚,冲她使了个眼色。 宋锦书立刻心领神会,奶声奶气地喊起来:“爸爸给蒋阿姨夹菜啦!爸爸都没有给我夹!” 宋词筷子一顿。 覃青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他长这么大,也没给我夹过。” “来来,每个人都有份。” 宋词又分別给覃青和两个孩子都夹了菜。 窗外奥海城的夜色沉下去,宋宅的灯亮著,火锅的热气贴著窗户往外冒。 第25章 群聊 火锅撤下去之后,宋宅慢慢安静下来。 覃青上楼去了,蒋君荔在厨房盯著阿姨给两个孩子热牛奶 ——宋锦书的要加一勺蜂蜜,宋明远的什么都不能加,这是她来宋家第一个星期就记住的事情。 宋词去了书房。 他坐在书桌后面,笔记本电脑开著,屏幕上是助理陈曦发来的今日未处理文件清单。 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打。 他在想事情。 今天下午在校长办公室,王老师把他单独留了几分钟。 不是因为刘家的事——那件事已经翻篇了。王老师说的是另一件事。 “宋先生,明远这个孩子非常聪明,成绩一直很好。 但是他不太跟同学交流,课间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 今天的事,刘子豪先推的他,他才还手的,但整个过程他没有跟任何同学求助,也没有跟老师说。 要不是刘太太来闹,我们甚至不知道他额头上被戳过。” 王老师斟酌著措辞,最后说了一句: “他不是不信任老师,他是不信任大人。” 宋词当时站在办公室窗前,外面操场上有孩子在跑闹,笑声隔著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他儿子不在那群孩子里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他想起自己八岁的时候。 那时候家里的正在事业的上升期,母亲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出差一走就是半个月。 他父亲更忙,忙到家长会永远派秘书去,忙到他在学校拿了奥数一等奖。 奖状放在餐桌上三天没人动过,最后是保姆收起来放进抽屉里的。 他小时候怪过他们,成年之后他理解了,一个商业帝国的建立需要付出什么。 但理解是一回事,记忆是另一回事。 八岁的宋词站在校门口等司机来接的时候,看著同学们被爸爸妈妈牵著手走远的时候,那种感觉他没有忘记过。 现在他儿子八岁了。 他正在变成他父亲。 宋词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出书房。 二楼的走廊铺著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很轻。 宋明远的房间门关著,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细细的光。 宋词走到门口,抬手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手机外放的语音消息,此起彼伏的,像一群麻雀在电线桿上嘰嘰喳喳。 他听了一耳朵。 “锦书你讲慢一点!我刚刚没听清楚,你说我妈妈怎么了?” 这个声音脆生生的,带著一股子跟蒋君荔如出一辙的爽利劲儿。 ——是令宜。 然后是他女儿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 “令宜姐姐我跟你讲!今天君荔阿姨在学校打架了!一个人打两个大坏蛋!打贏了!” “真的假的?!” “真的!”宋明远的声音也传出来了,比平时说话的音量高了一点,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属於小孩子的兴奋。 “我在现场,我看见了。蒋阿姨一个侧身——然后那个人就趴下了。动作很快。” “那当然啦!”令宜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骄傲,宋词几乎能想像出那个小姑娘对著手机喊话的样子,眉毛扬著,下巴抬著,跟蒋君荔一模一样。 “我妈妈一直这么厉害的!她以前在荷城的时候,有人来家里面闹事她一个人拎著凳子就出去了,那几个人看见她掉头就跑!” 宋锦书“哇”了一声,无限崇拜。 “令宜姐姐,我跟你说一个事情。” 宋锦书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什么事呀?” “锦书以后不叫君荔阿姨了。” “啊?那你叫什么?” “叫蒋妈妈。”宋锦书说得一字一顿,认认真真, “君荔阿姨帮哥哥打坏蛋,帮锦书吹头髮,给锦书讲睡前故事,锦书生病的时候君荔阿姨整夜都不睡觉守著锦书。” “她就是妈妈。所以锦书要叫她蒋妈妈。” 语音那头安静了几秒。 宋词站在门外,手还举著没敲下去。 然后令宜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亮了,亮得像是从心里往外发著光: “真的吗锦书?你真的要叫我妈妈『蒋妈妈』吗?” “真的!” “太好啦!!”令宜的欢呼声几乎要从手机喇叭里炸出来, “那以后你就是我妹妹啦!亲的!我妈妈就是你妈妈,你分一半给我,我分一半给你!” “嗯!锦书是妹妹,令宜是姐姐!” “锦书妹妹!” “令宜姐姐!” 两个小姑娘隔著手机屏幕你一句我一句地喊起来,喊完了又一起咯咯笑。 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 宋明远的声音插进来,带著一点被冷落的轻微不满: “你们小点声,我耳朵要聋了。 还有,周末去看令宜的时候,我们到底去哪里玩?上次说好的动物园还没去。” “对!动物园!”宋锦书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令宜姐姐,锦书要看大熊猫!” “锦书你上次看到大熊猫的时候抱著栏杆不肯走,还是君荔妈妈把你扛走的,你忘啦?” “这次锦书不抱栏杆了,锦书抱君荔妈妈的腿。” “那你走不动了谁扛你?” “哥哥扛。”宋锦书理直气壮。 宋明远的声音停了一秒,然后说了两个字: “我扛。” 令宜在那边笑得更欢了: “宋明远你现在好像一个哥哥的样子了哦!上次你来的时候都不怎么说话的。” 宋明远没接这个话茬,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好意思的含混: “反正……到时候我看著她。不会让她走丟的。” “那说好了啊,这个周六,动物园。 早上九点学校门口集合,我妈妈开车来接我。宋明远你负责看著锦书,我负责给大家发零食。” “为什么你发零食?” “因为我妈妈给我寄了一大箱零食!灯影牛肉丝,麻辣兔丁,还有怪味胡豆。 是我外婆从川东给我寄过来的,正宗得很。你们吃不吃?” “吃。” “吃!锦书要吃!锦书不怕辣!” “锦书你上次吃了一口兔丁喝了三杯牛奶,你忘了?” “锦书现在进步了!锦书只喝两杯!” 门外的宋词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他正准备敲门,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蒋君荔洗完澡了,穿著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和棉质短裤,头髮半湿地披在肩上。 她手里拿著手机,屏幕还亮著,显然也在看群消息。 她看见宋词站在宋明远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挑了挑眉,无声地用口型问: “干嘛呢?” 宋词没回答,抬手敲了门。 里面的语音消息声戛然而止。 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宋明远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他先看见宋词,愣了一下,然后又看见后面的蒋君荔,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点。 “爸爸。” “蒋阿姨” “没睡?”宋词语气很平。 “还没有。”宋明远把门拉开了一点,房间里平板电脑亮著,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聊的界面,语音消息的气泡排了一长串。 群名清清楚楚地掛在最上面——“四个人才不是三个人”。 宋词的目光在那个群名上停了一瞬。 蒋君荔从宋词身侧挤进来,完全没管他什么表情,径直走到宋明远床边坐下来,盘起腿,对著平板说: “令宜!妈妈来了!你作业写完了没有?” 令宜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带著一点撒娇的拖腔: “写完啦——妈妈你怎么才来,锦书都跟我聊了好久了。妈妈你脖子还疼不疼?” “不疼不疼,你妈什么身手你不知道?” “知道!”令宜的声音脆得像咬了一口苹果, “妈妈你下次打架记得录视频,我想看。” “录什么视频,教坏小孩子。”蒋君荔嘴上这么说,嘴角已经翘上去了。 宋锦书穿著草莓印花的睡裙,头髮散著,光著脚丫子跑进宋明远房间,手脚並用地爬上床,挤到蒋君荔怀里。 对著平板喊:“令宜姐姐!蒋妈妈最好啦!” 令宜在那头笑了一声:“那是我妈妈。” “也是锦书的!” “好嘛,分你一半。” “嗯!一人一半!” 宋词还站在门口。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房间里像一座孤岛。 蒋君荔霸占著床沿,宋锦书窝在她怀里,宋明远坐在她旁边。 平板电脑搁在三个人中间,屏幕上令宜的头像亮著,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四个人聊动物园聊熊猫聊零食聊得热火朝天,整个房间里充满了嘰嘰喳喳的声音,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还站著。 宋词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进去,在宋明远的书桌前坐下了。 椅子有点矮,他的长腿曲著,西装裤的裤脚蹭到了地板。 他坐在那里,看著床上的四个人,像是在观摩一场他暂时还没拿到入场券的聚会。 宋明远最先注意到他。 小孩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点探究,像是在判断他坐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宋词跟他对视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学校的事,我跟王老师聊过了。” 宋明远的肩膀微微绷紧。 “王老师说刘子豪先推的你。”宋词说,“你还手是对的。以后再有人先动手,你不用忍著。” 宋明远愣了一瞬。 他大概没想到他爸爸会说出“还手是对的”这几个字。 在他的记忆里,宋词永远是那个在书房里打电话、在餐桌上看文件、出差回来会给他带礼物但很少问他学校怎么样的人。 他们之间的对话模式是“爸爸知道了”“爸爸很忙”“爸爸下次去”——这次数多了,他就不再问了。 但今天他爸爸说“你还手是对的”。 宋明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嗯”了一声。 蒋君荔在旁边听著,没插嘴,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梳著宋锦书的头髮。 宋锦书窝在她怀里,耳朵竖著听令宜说话。 “对了。”宋词忽然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手机递过去。 “把这个群,把我也拉进去。” 宋明远抬头看著他,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转头看向蒋君荔。 “蒋阿姨,我爸爸想进群,可以吗?” 宋词:…… 蒋君荔差点笑出声。 她拼命抿住嘴唇,嘴角的弧度却出卖了她。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群是明远建的,明远说了算。” 宋明远又想了想,很认真地看向宋词: “那爸爸你进群了要说话,不能潜水。令宜最討厌潜水的人。” 平板里传出令宜的声音,中气十足: “谁要进群?哦——宋叔叔啊!宋叔叔你进群要发红包的!新人进群不发红包就没有诚意!” 蒋君荔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伸手拍了拍宋词的肩膀,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宋先生,听见没?发红包。这是我们家群的规矩。” 我们家群。 宋词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睛,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 宋明远的平板上弹出一条消息。 “『词』加入了群聊。” 紧接著,一个红包弹出来,封面写著三个字——“见面礼”。 宋锦书一下子清醒了,小手飞快地戳屏幕。 宋明远的反应比她更快,手指一点——666元。宋锦书跟著点开——888元,小丫头“耶”了一声。 平板里令宜喊了一声“我来啦”,然后是她的笑声——1266元,手气最佳。 蒋君荔也点了一下——680元。 她低头看著那个数字,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宋明远忽然说:“令宜手气最好,下次零食她多分一包。” 令宜在语音里喊:“宋明远你分的又不是你的红包!” “这是我爸爸发的。” “那是我妈妈拉的人!” 宋锦书打了个哈欠,奶声奶气地总结: “是锦书的爸爸和锦书的蒋妈妈一起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蒋君荔把宋锦书抱起来,说:“行了行了,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令宜,你也睡觉,手机交给生活老师。” “知道啦妈妈。妈妈晚安。锦书晚安。宋明远晚安。宋叔叔晚安。” “令宜姐姐晚安!” “晚安。” 宋明远把平板关掉,屏幕上最后一个画面是群聊界面,群名还是“四个人才不是三个人”,群成员从四个变成了五个。 蒋君荔抱著宋锦书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宋词一眼。 他正站在宋明远床边,伸手把儿子额头上翘起来的小熊猫创可贴按平。 动作不太熟练,力道轻了又重,最后还是宋明远自己伸手按住了,说了句“爸爸我自己来”。 宋词收回手,顿了一下,说:“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宋明远抬头看他,眼睛在檯灯底下亮了一下。 “……豆浆油条。” “好。” 蒋君荔抱著宋锦书走出房间,在走廊里低头笑了一下。 宋锦书趴在她肩膀上,迷迷糊糊地问:“蒋妈妈你笑什么呀?” “没什么。”她把小姑娘往上託了托,“睡吧。” “蒋妈妈,锦书今天最开心了。” “为什么呀?” “因为锦书有妈妈了。” 蒋君荔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把脸埋进宋锦书的头髮里,草莓味洗髮水的香气扑了她满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声音很轻:“嗯,锦书有妈妈了。” 身后宋明远的房间里,灯还亮著。 宋词坐在儿子床沿上,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然后宋明远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副扑克牌,小声说: “爸爸你会打斗地主吗?蒋阿姨教我的。” 宋词看著那副扑克牌,伸手接过来。 “不会,你教我。” 窗外的梔子花被晚风摇动,白色的花瓣落了几片在窗台上。 群聊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宋明远发的,他把他爸爸拉进群之后,把群名改了。 新群名只有四个字。 “相亲相爱一家人。” 后面跟了一个黄色的笑脸表情,是宋锦书加上去的。 第26章 少爷,你妈妈来接你了 周五下午的太阳懒洋洋地掛在天上,把整条街晒成一片暖金色。 宋明远的学校还有十分钟放学,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等著接孩子的家长,大多是保姆和司机,零星几个老人拎著水果和牛奶,安安静静地刷著手机。 然后他们听见了声音。 最开始是街角传来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远处震动。 几个家长抬头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又低下头去。 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整齐的脚步声,皮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步调完全一致。 校门口的人齐刷刷地抬起头。 街角转过来二十多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髮,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平底皮鞋,胸口別著一枚银色的胸针,整个人从头到脚一丝不苟。 她手里举著一根伸缩杆,杆子顶端展开来是一张半人高的海报,海报上印著一个男孩的照片——穿校服,手里拿著小火箭模型,表情认真又带著一点紧张。 照片下面是几个大字,红底黄字,字体加粗,隔著半条街都能看清。 “我儿子宋明远超级酷。” 这个举海报的女人是孟姐,宋宅的管家。 她在宋家当了十七年管家,经歷过覃青执掌公司的雷厉风行时期,也经歷过宋词接手之后的低调高效阶段。 她接待过市长,安排过跨国集团的商务宴请,处理过无数次棘手状况。 但举著海报去小学门口接少爷放学这种事,確实是头一回。 此刻她举著这张海报,下巴微微扬起,表情庄严肃穆,像是在进行一项国家级的外事活动。 跟在她身后的二十多人,每人手里举著不同的海报。 排成笔直的一列,步调统一,在距离校门口二十米的地方停住。 同时转身,面向校门,几张海报同时展开,像四面旗帜。 家长们开始掏手机。 紧接著,一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停在了校门口。 车门拉开,先跳下来两个小的。泽塔奥特曼和特利迦奥特曼。 然后大的那个下来了。赛罗奥特曼。银红色的身躯,胸口的能量灯亮著暖黄色的光,黄色的双眼灯在日光底下都看得出发光。 她站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比周围所有人高了小半个头,银红色的制服被阳光照得发亮,像一块被烧红的金属。 她一手牵起一个小奥特曼,走到校门口正中央,站定。 孟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手持喇叭,按下播放键。 “少爷!你妈妈和妹妹来接你放学啦!” 喇叭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在震,惊飞了路边梧桐树上的两只麻雀。 “少爷!你妈妈和妹妹来接你放学啦!!” 循环播放,音量拉满,一声接一声,在校门口反覆迴荡。 一个来接孙子的老太太手里的橘子掉了。 一个低年级的小姑娘拉著她妈妈的衣角,声音都在抖:“妈妈,是奥特曼,是真的奥特曼!” 学校里,放学的铃声响了。 宋明远收拾书包的时候,听见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跑得咚咚响,然后是一个男生扯著嗓子的喊声: “校门口有奥特曼!三个!真的奥特曼!” 教室里瞬间炸了。 几个男生书包都不收了,呼啦啦涌到窗户边上往外看,但教学楼离校门口有段距离。 只能看见乌压压的人群和几根伸缩杆上挑著的什么东西,看不清具体內容。 “奥特曼来学校干嘛?” “是搞活动的吧?” “骗人,怎么可能有奥特曼。” 宋明远没动。 他把文具盒放进书包,拉链拉好,背上肩膀。 他今天心情一般。作文本昨天发下来了,老师在那篇《我最想成为的人》后面写了一行批语。 ——“写得很真诚,但老师希望你能写一个真实的人。”他把作文本塞进书包最底层,拉链拉到头。 他不喜欢那行批语。 不是老师写得不对,是因为他知道老师说得对。 他写的確实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有妈跟没妈一样。这句话他听过太多遍了,多到他已经在心里给它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 他跟著人流往校门口走,脑子里还在想作文的事。 周围不断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往校门口的方向跑,边跑边喊“奥特曼”“海报”“喇叭”,他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直到周子涵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拽住他的书包带子,差点把他拽了个趔趄。 “宋明远!”周子涵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你你你——校门口——你——” “什么?” “你的脸!海报上!你的脸!”周子涵的手指戳向校门口的方向,指尖都在抖, “奥特曼!你妈妈!三个!” 宋明远停住脚步。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但这些字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句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句子。 什么叫“海报上你的脸”?什么叫“奥特曼你妈妈”?什么叫“三个”? 周子涵见他不动,急得直接上手拽他,拖著他就往校门口跑。 宋明远被他拽得踉踉蹌蹌,书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 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教学楼投下的阴影从他们身上滑过去,阳光重新泼下来的那一刻,宋明远看见了校门。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校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所有手机都举著,所有镜头都对准同一个方向。 人群中央站著三个奥特曼。赛罗、泽塔、特利迦。三副鎧甲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她们身后站著二十多个举著海报的人,海报上的照片是他自己——上学期科技节,水火箭试飞成功的时候老师抓拍的,他抱著火箭,嘴角翘著,眼睛亮著。 还有其他照片。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过那样的表情。 照片下面是九个字,红底黄字,字体加粗到近乎囂张。 “我儿子宋明远超级酷。”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循环,穿透了所有嘈杂的人声,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他的耳朵里 ——“少爷!你妈妈和妹妹来接你放学啦!” 旁边有人举著手机一边拍一边笑:“这是哪家啊?排场也太大了吧?” “你看那个海报上写的,宋明远,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 “这家长也太会玩了,奥特曼都整来了。” 宋明远站在原地,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去,掛在他的手肘上。 那些人他全都认得。 但认得归认得,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形成的画面,超出了他八岁人生中所有的认知框架。 奥特曼不应该出现在学校门口。 蒋阿姨不应该穿著赛罗的皮套。孟姐不应该举著印著他照片的海报。 喇叭里不应该喊“少爷你妈妈来接你了”。 这些“不应该”叠加在一起,在他脑子里產生了一种类似於系统崩溃的效果。 但在这片震耳欲聋的轰鸣里,有一个声音,小小的,从蓝屏底下冒出来,像电脑重启时最先亮起的那一行代码。 她说的是“妈妈”。 喇叭里喊的是“你妈妈和妹妹来接你放学了”。 海报上写的是“我儿子”。 周子涵在他旁边,声音都劈了,拽著他的袖子死命摇: “宋明远!那个海报上是你!是你!你妈妈是奥特曼?!你妈妈带著两个小奥特曼来接你?!” 周围好几个同班的同学同时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宋明远身上。 “宋明远,那是你妈妈?” “真的假的?你妈妈穿奥特曼来接你?” “那个喇叭喊的『少爷』是你?你们家还有管家?” “你妹妹也是奥特曼?两个妹妹都是奥特曼?” 宋明远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然后赛罗奥特曼抬起双手,捧住头盔,往上一拔。 头盔摘下来,蒋君荔的头髮散下来,有几缕被汗粘在额头上,脸闷得微微发红,鼻尖上沁著细密的汗珠。 她甩了甩头髮,冲他挥手,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明远!我来接你放学啦!” 她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银红色的奥特曼制服穿在她身上,被夕阳照得发亮。 她站在一大群拍照的家长中间,身后是举著海报的管家和佣人,身边是两个蹦蹦跳跳的小奥特曼,整个人像一束从天上砸下来的光,不由分说地照亮了校门口这块小小的地。 宋明远身边的同学们炸了锅。 宋明远的脸还是红的。耳朵还是烫的。社死的感觉一点都没减少,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尖在发麻。 但是——他听见了旁边同学说的那句话。 “那个大奥特曼是你妈妈吗?” 他抬起头,看著校门口那个银红色的身影。 蒋君荔还举著头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脖子上的那道抓痕已经结痂了,淡红色的一道,在银红制服的领口边缘若隱若现。 宋锦书和令宜跑到她前面,两个小奥特曼冲他拼命挥手,头盔上的眼睛灯亮著,胸口的能量灯亮著,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发光。 “明远哥哥!”这是宋锦书的声音,奶声奶气地从头盔里传出来, “我们来接你放学啦!” “宋明远你快点!”这是令宜的声音,中气十足, “我穿这个热死啦!” 宋明远把滑到肘弯的书包带重新掛上肩膀。 他朝那三个奥特曼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周围全是同学的目光,手机镜头的闪光灯,家长们的窃窃私语和笑声。 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到蒋君荔面前,仰起头。 蒋君荔低头看著他,伸手把他额前的头髮拨开,她弯下腰,把手里那个赛罗奥特曼的头盔轻轻扣在他头上。 头盔太大了,扣下去的时候歪了一下,把他的视线整个挡住。 宋明远伸手扶住头盔,从歪斜的缝隙里看出去。 蒋君荔正冲他笑。 “走,回家。” 宋明远扶著头盔,头盔里闷闷的,带著蒋君荔头髮上的洗髮水味道。 他没摘下来,就那样歪歪斜斜地戴著,跟在她身边往前走。 周子涵从人群里挤出来,跑过来拉住他的袖子,眼睛里全是羡慕,压低了声音问他: “宋明远,那个大奥特曼真的是你妈妈吗?不是后妈吗?后妈怎么会——” 宋明远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子涵,又看了一眼身边的蒋君荔。 蒋君荔正把宋锦书抱起来,令宜在旁边扯著她的制服下摆说也要抱,三个人闹成一团,谁都没注意到他这边。 他把头盔扶正,透过黄色的眼灯片看出去,世界被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然后他转回来,看著周子涵,点了点头。 “是我妈妈。”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说出口的话惊到了。 说出口的那一刻他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又有什么东西被填进来。是那个文件夹。 那个標著“有妈跟没妈一样”的文件夹,被这四个字从里面撑开了,撑得合不上。 蒋君荔恰好在那一刻转过头来,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反正冲他喊了一嗓子: “明远,上车!晚上吃酸菜鱼!” “来了。”宋明远应了一声,扶著头盔,小跑著跟上去。 身后,校门口的人群还在拍照。孟姐关掉了喇叭,指挥佣人把海报收起来,动作有条不紊,表情依然庄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宋宅日常操作的一部分。 她收海报的时候,旁边一个大爷拉住她问“你们这是哪家礼仪公司,留个电话”,孟姐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名片上印的是宋宅的地址和她本人的联繫方式。 大爷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又抬头看了一眼孟姐,大拇指竖得老高。 车上,宋明远坐在副驾驶,头盔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扶著。 后座两个小奥特曼已经摘了头盔,宋锦书的头髮被闷成了一个鸟窝,令宜正用手指帮她梳,梳不通,两个人又开始笑。 蒋君荔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来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 她伸手把制服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透气,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白色t恤领口。 后视镜上掛著一个红色的平安符,下面吊著一个小小的赛罗奥特曼掛件,跟著车子的顛簸轻轻晃。 “蒋阿姨。” “嗯?” 宋明远低头看著头盔上的黄色眼灯片,手指在灯片上蹭了蹭,蹭掉一个指纹印。然后他小声说了句什么。 车子里空调的风声、后座两个小姑娘的笑声、外面马路上车流的声音混在一起,把那句话盖住了大半。 但蒋君荔听见了。 他说的是:“今天,你是来接我的。” 不是“来接我们”,是“来接我的”。 “我今天很开心,我很喜欢。” 蒋君荔看著前方的路,握著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又鬆开。 她没转头看他,但声音里带著笑意。 “废话,不接你接谁?海报上印的可是你的脸。” 蒋君荔看著前方的路,握著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又鬆开。 她没转头看他,但声音里带著笑意。 “你开心就好,那个奥特曼你喜欢就好,定製花了我三千多,这三千值了。” 宋明远把头盔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头盔顶上,看向车窗外。 车窗玻璃上映著他的脸。嘴角的弧度终於藏不住了,从左边翘到右边,眼睛弯成两道小小的月牙。 第27章 日子不好过 第二天早上,蒋君荔换了一件白色t恤配牛仔裤,扎了个高马尾,运动鞋。 她把三个孩子也收拾妥当。 “防晒都涂了吗?”蒋君荔站在玄关挨个检查。 “涂了。”三个声音参差不齐地回答。 “水壶带了吗?” “带了。” “零食呢?” “周爷爷准备好了。” 蒋君荔正在给令宜繫鞋带,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宋词从二楼走下来。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浅色休閒裤,脚上是一双深蓝色的乐福鞋。 头髮打理过,但没有像上班那样梳得一丝不苟,稍微鬆散了一些。 整个人看起来——蒋君荔在心里措辞了半天——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某个高尔夫俱乐部的周末聚会。 “你今天有应酬?”蒋君荔问。 “没有。” “那你穿成这样干嘛?” 宋词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一副墨镜:“我跟你们一起去。” 蒋君荔繫鞋带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站起来,看著宋词,眼神像是看到了一头穿著西装的北极熊出现在热带海滩上。 “你要去动物园?” “有问题?” 蒋君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的每一根头髮丝都在说“我属於歌剧院贵宾席”,而不属於周末的动物园。 他应该坐在音乐厅里听交响乐,应该在米其林餐厅里用银质刀叉切牛排,应该在高尔夫球场上跟商业伙伴谈笑风生。 他站在动物园门口排队检票的样子,蒋君荔光是想像一下就觉得画面不太对。 “你知道动物园是什么样的吧?”她確认了一遍。 宋词戴上墨镜,拉开大门:“走吧。” 蒋君荔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三个孩子。 宋锦书和令宜已经欢呼著衝出去了,宋明远走在最后,路过蒋君荔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 “蒋阿姨,我爸今天不太正常。” “我也觉得。”蒋君荔低声回答。 宋明远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你也发现了”的眼神,然后一起走出门去。 动物园的停车场在周末上午十点已经停满了大半。 蒋君荔一下车就进入了作战状態。她把双肩包背好,一只手牵令宜,另一只手牵宋锦书,宋明远负责牵著宋锦书的另一只手。 四个人形成了一条人链,在人流中穿梭自如。 宋词走在最后面,手里拎著老周准备的帆布袋,水壶。 他看著蒋君荔在人流中开路的样子,忽然想起陈曦有一次评价蒋君荔的话——“老板娘要是去带团,旅行社能干到上市。” 进门第一个区域是猴山。 三个孩子趴在栏杆上看了十分钟,蒋君荔趁机从帆布袋里掏出水果分给三个孩子,自己也啃了一个苹果。 宋词站在几步之外,看著猴山上躥下跳的猴子们,表情淡然。 “你不吃?”蒋君荔举著一个橘子问他。 “不用。” “来都来了。”她把橘子塞进他手里。 宋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剥开吃了一瓣。 第二个区域是长颈鹿馆。 可以买树叶餵长颈鹿,蒋君荔买了四份,三个孩子一人一份,自己也拿了一份。 宋锦书举著树叶,长颈鹿的舌头卷过来的时候她尖叫了一声,然后咯咯笑起来。 令宜胆子大,直接伸手去摸长颈鹿的鼻子。 宋明远餵得最认真,举著树叶一动不动,等长颈鹿吃完了才放下手。 蒋君荔把自己的树叶餵完,转头看见宋词站在围栏外面,墨镜架在鼻樑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跟整个动物园的画风格格不入。 “你来餵一个。”蒋君荔把手里剩的半截树叶递给他。 宋词看了一眼那半截被啃得参差不齐的树叶,又看了看蒋君荔。 “快点,长颈鹿等著呢。”蒋君荔催促。 宋词接过树叶,走到围栏边。 一只长颈鹿低下头,巨大的脑袋凑过来,长长的舌头捲住树叶,一瞬间就捲走了。 速度之快,力道之准,让宋词微微愣了一下。 “好玩吧?”蒋君荔在旁边笑。 “……还行。”他把手收回来,指尖沾了一点长颈鹿的口水,他的表情出现裂痕。 蒋君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巾递给他,宋词接过湿巾擦了擦手,没说话。 接下来他们又看了大象、河马、企鹅、狮子。 蒋君荔每到一个区域就给三个孩子讲解,她的讲解方式跟动物园的科普牌完全不一样。 科普牌写的是“非洲象,陆地上最大的哺乳动物”,蒋君荔讲的是“这头大象叫阿壮。 你看它的耳朵比旁边那头大一圈,因为它是云南那边过来的,那边热,耳朵大散热好”。 宋明远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它叫阿壮?” “我给它起的。”蒋君荔理直气壮。 宋明远沉默了一下,然后接受了这个设定。 他们慢慢逛到了动物园的活动区。 活动区中央搭了一根杆子。 准確地说,是一根大约五六米高的金属杆,底下固定在一个水泥底座上,桿身光滑,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凸起。 杆子的顶端绑著一捆稻草,稻草里密密麻麻地插著几十串糖葫芦,在阳光下红艷艷地发著光。 杆子旁边立著一块牌子:亲子挑战赛,免费,爬上杆顶即可获得糖葫芦一串。限爸爸参加。 蒋君荔看了一眼那根杆子,又看了一眼顶上的糖葫芦,眼睛亮了。 “这个好玩。”她说。 宋词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在脱鞋准备上阵的男人们,表情淡了下来。 “这种热闹不凑也罢。”他说,“要吃糖葫芦出去买。” “那不一样。”蒋君荔已经开始挽袖子了。 “有什么不一样。” “买来的糖葫芦没有灵魂。” 已经有好几个爸爸在尝试了。 第一个爸爸爬了两米就滑下来了,第二个爸爸爬到三米左右抱住杆子不动了,被围观群眾起鬨后也滑了下来。 围观的孩子们发出遗憾的嘆息。 宋词看著她挽起袖子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蒋君荔耸耸肩,“你们在这儿等著,我去去就来。” 没等宋词反应过来,蒋君荔已经把双肩包摘下来塞进他怀里,把水壶从脖子上取下来掛在他手腕上,然后走向那根杆子。 她在杆子前面站定,抬头看了看高度,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 旁边的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这位妈妈,这个活动是限爸爸参加的……” “规定写哪儿了?”蒋君荔问。 工作人员指了指牌子。 蒋君荔走过去看了看牌子,然后转回来:“牌子上写的是『限爸爸参加』,但没写妈妈不能参加。” 工作人员:“……” 旁边的围观爸爸们也愣住了。一个穿著运动背心的壮汉笑了: “嫂子,这杆子不好爬,我都上不去,你別逞强了。” 蒋君荔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双手握住杆子,脚一蹬,整个人就窜上去了。 她爬杆子的方式跟前面几位爸爸完全不同。 那些人是用手臂硬拉,腿夹著杆子往上蹭,蹭两下就滑下来。 蒋君荔用的是標准的爬杆技巧——双手交替向上抓握,脚掌內侧夹紧桿身,核心发力,整个身体像一只猫一样轻巧地上升。 一米、两米、三米。 围观人群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 四米。 刚才那位壮汉张大了嘴。 五米。 “妈妈加油——!”令宜喊得最大声,两只小手拢在嘴边当喇叭。 “妈妈加油!”宋锦书也跟著喊,喊的也是“妈妈”。 宋明远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放弃了所有的矜持,加入了吶喊的队伍: “妈妈加油!” 宋词站在三个孩子身后,看著杆子顶端那个正在伸手够糖葫芦的女人,嘴角抽了一下。 她是不是女人了? 一个女的,爬杆子比男的都厉害,她到底哪里学的这些本事? 旁边那个蓝色t恤的爸爸挪到宋词旁边,压低声音问: “兄弟,那是你媳妇?” 宋词沉默了一瞬,然后“嗯”了一声。 “她是不是练过或者是当过兵的那种?” 宋词还没来得及回答,令宜已经转过头来,仰著小脸,用一种非常骄傲的语气替她妈妈回答了: “我妈妈当然练过了,她打架很厉害的!我爸爸都打不贏她。” 蓝色t恤愣了一下。 宋锦书在旁边猛点头:“轻轻鬆鬆一打二不在话下!” 蓝色t恤表情变了。 他看著宋词,眼神里忽然充满了同情和理解。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宋词的肩膀。 “兄弟,”他语气沉重,“家有母老虎的日子,我过过。” 宋词转头看他。 他继续说:“你这日子,不容易啊。” 蓝色t恤他看了看杆子上那个正在上爬的女人,又看了看站在自己旁边这个气质矜贵、表情冷淡的男人,脑子里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画面,眼神里忽然充满了同情。 他伸手拍了拍宋词的肩膀。 “兄弟,”他的语气沉重而真诚,“不容易啊。” 宋词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追著蒋君荔的身影。 她已经从杆子上滑下来了,手里举著五串糖葫芦。 三个孩子已经衝上去迎接她了,一人拿了一串糖葫芦,蒋君荔自己吃了一串,她把第五串糖葫芦递到宋词面前。 “宋总,给你的。” 宋词低头看著那串糖葫芦。山楂裹著琥珀色的糖衣,在阳光下透亮透亮的。 他伸手接过来。 蒋君荔看了宋词一眼:“那人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宋词说。 “他拍你肩膀干嘛?” “表达同情。” 蒋君荔咬糖葫芦的动作停了一下:“同情什么?” 宋词看著她。她脸上还带著爬杆子之后的一层薄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在皮肤上,嘴里塞著一颗山楂,脸颊鼓起来一块。 她的眼睛很亮,因为刚才的运动而格外有神采,整个人散发著一种“老娘就是牛逼”的囂张劲儿。 “大概是,”宋词慢慢地说,“觉得我娶了一只母老虎。” 蒋君荔把嘴里的山楂咬碎,籽吐到纸巾上,然后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灿烂得有点过分。 “他说错了,我们那是假结婚。” 她说完转身去招呼三个孩子。 宋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被三个孩子簇拥著往前走,令宜拉著她的左手,宋锦书拉著她的右手,宋明远跟在她旁边,正在一本正经地跟她討论“为什么山楂外面要裹糖”。 她的白色t恤后背还有汗渍,运动鞋的鞋带鬆了一根,她浑然不觉。 宋词忽然想起刚才宋明远脱口而出的那声“妈妈”。 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走出动物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三个孩子玩疯了,上车没五分钟就集体睡著。 令宜靠在宋锦书肩膀上,宋锦书歪在儿童座椅里,宋明远脑袋靠著车窗,手里还攥著吃剩的糖葫芦棍。 蒋君荔坐在副驾驶,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三只小猪,笑了笑。 “今天谢了啊。”她说。 宋词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谢什么?” “谢谢你陪他们来。明远很高兴,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 蒋君荔靠在椅背上,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他今天喊我妈了。虽然是顺嘴喊的,但至少说明他不排斥。” 宋词沉默了一会儿。 “你爬杆子的时候,”他开口,“他喊得很自然。” 蒋君荔转头看他,等他的下文。 宋词没有下文了。 车子在山路上平稳地行驶著,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整个车厢染成暖橙色。后座传来三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一声梦囈。 蒋君荔看著窗外倒退的树影,嘴角弯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下次这种活动,”他说,“提前告诉我。” 蒋君荔转过头看他,眉毛挑起来。 “怎么,宋总也要爬杆子?” “不是。” “那你要干嘛?” 宋词没回答。 他想起今天在动物园里,蒋君荔爬杆子的时候,周围所有男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白色t恤的身影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佩服、有欣赏,还有几道让他不太舒服的视线。 下次。 他在心里想。 下次他来爬。 第28章 重新修改一下 令宜是周日傍晚被送回崇文寄宿学校的。 蒋君荔每次送女儿回学校都要经歷一套固定的流程: 先把令宜送到宿舍楼下,蹲下来帮她整理校服领子,往她书包里塞两包零食,叮嘱她好好吃饭、晚上睡觉盖好被子、跟同学好好相处。 令宜每次都会很认真地点头,然后抱一下蒋君荔的脖子,说“妈妈我会想你的”,再头也不回地跑进宿舍楼。 回宋家的路上,蒋君荔坐在副驾驶,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看著窗外闪过的路灯,安静了大约五分钟。 宋词开著车,余光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宋总,”蒋君荔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復了。 “下周有什么安排吗?我需要提前规划三个孩子的课余活动。” “下周三晚上,”宋词开口,“有个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晚宴?什么晚宴?” “商会主办的年度慈善晚宴。在君悦酒店。” 宋词语气平淡,“携夫人出席。” 蒋君荔听到“夫人”两个字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 这半年覃青带著她参加过不少豪门宴会,什么慈善晚宴、太太们的茶会、品牌开幕酒会,大大小小少说也有十几场。 她发现,所谓的豪门宴会,本质上跟她以前参加过的商务饭局差不多 ——都是社交,都是应酬,都是笑脸迎人,只不过餐具贵一点、衣服贵一点、人说话的声音小一点。 她现在已经是老手了。 但那些都是覃青带她去的。宋词本人从来没有带她出席过任何场合。 “行。”蒋君荔答应得很痛快,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盯著他。 “宋总,你还记得我们的协议吗?” 宋词没看她:“哪一条。” “第五条第七款,这可是你写的。” 蒋君荔张口就来,语速飞快,“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对甲方进行超出正常社交范畴的身体接触,包括但不限於酒后失態、藉故亲近等行为。”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宋词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你连条款编號都背下来了?” “职业素养。”蒋君荔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扬, “你要是今天晚上喝了酒,敢对我动手动脚的——” 蒋君荔的手指转了个方向,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母老虎。不是动物园那种看看就算了的,是真咬人的那种。” 宋词看著她那根手指,又看了看她的表情。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眉毛竖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想多了。” “你不是我的菜。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这种女人。” 蒋君荔的手指慢慢放下了。 她脸上那个严肃的表情像冰块遇热一样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那就好。嚇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最近又是跟著去动物园又是要带我参加晚宴,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呢。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宋词沉默了两秒。那些条款是他自己规定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著她如释重负的样子,他並没有感到预料之中的满意。 蒋君荔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路灯。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 蒋君荔看著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想,很好,非常清楚,非常职业,这就是她想要的关係。 周三傍晚,蒋君荔换好礼服下楼的时候,宋词已经在客厅等著了。 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领口设计简洁,腰线收得很好,裙摆刚过膝盖。 耳垂上是一对珍珠耳钉,手腕上戴著一只细链手錶。 头髮是大波浪,整体效果乾净利落,不张扬,很有质感。 宋词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了句“走吧”,率先走向门口。 蒋君荔跟在他身后,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藏青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暗纹的,袖扣是一对低调的白金方扣。 平心而论,这男人穿正装的时候確实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压迫感。 但压迫感归压迫感,老板就是老板。 君悦酒店宴会厅,水晶吊灯从两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落在香檳杯和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一片璀璨。 两人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蒋君荔挽著宋词的手臂走进大厅的瞬间,她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像被磁铁吸过来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准確地说,是落在宋词身上——以及落在他身边这个陌生又眼熟的女人身上。 窃窃私语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那是宋词?” “他身边那位是谁?” “你不知道?他半年前又结婚了,覃青安排的。就是这位。” “维纳去世之后他这是第一次带女伴出席吧?” “不是女伴,是夫人。领了证的。” 蒋君荔面不改色地挽著宋词的手臂,脸上掛著標准的社交笑容。 这种场面她跟覃青出席过好几次了,已经学会了如何在被人打量的同时保持从容。 她的目光平稳地扫过大厅,不躲避任何人的视线,也不在任何人的视线上停留太久。 宋词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紧张吗?” “不紧张。”蒋君荔保持笑容,嘴唇几乎不动地回答, “这比爬杆子简单多了。” 宋词的嘴角动了一下 商会副会长、某集团董事长、某银行分行行长,每个人脸上都掛著“终於等到你”的笑容。 然后他们看到了宋词身边的蒋君荔。 商会副会长的笑容停顿了零点三秒,然后变得更加热情:“宋总,这位是……” “我太太,蒋君荔。”宋词的介绍。 蒋君荔伸出手,微笑,握手,说“幸会”。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笑容的弧度和握手的力度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这是覃青这半年手把手调教出来的结果。 “您好,常听宋词提起您。” 这也是覃青教她的。 不管宋词有没有提过,先说“常听提起”,对方一定受用。 果然,那位老先生笑得更开了。 接下来又是几拨人,宋词一一应付,蒋君荔一一配合。 她的角色並不复杂——站在宋词身边,適时地微笑、点头、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然后在宋词需要脱身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挽一下他的手臂,表示“我们该去那边了”。 这套流程她跟覃青出席的时候已经练熟了,现在换了个男伴而已,没什么难度。 应付完第五拨人之后,宋词带著她往大厅深处走。 宴会厅靠窗的位置摆著几组沙发,是供宾客休息聊天的区域。 宋词的目標很明確,径直走向靠角落的一组沙发,那里坐著两个男人。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气质斯文,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正靠在沙发背上跟旁边的人说话。 另一个穿著银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髮打理得隨意但明显不便宜,整个人透著一股懒洋洋的紈絝气质。 宋词在沙发前停下来。两个男人同时抬起头。 “嫂子好。”沈沉先开口,笑容里带著一点意味不明的玩味, “久仰大名。” 傅衍之也笑著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得多:“宋词跟我们提过你。” 蒋君荔微笑回应:“你们好。” 她心里门清——宋词能跟这两个人提她什么好话?大概率是“我妈塞给我的那个女人”。 宋词在沙发上坐下来,蒋君荔跟著坐在他旁边。 她刚坐下没一会儿,余光就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周如玉端著一杯香檳从不远处走过来,看见蒋君荔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君荔!”周如玉快步走过来,用川东话喊她,“我还在想今天你会不会来。” 蒋君荔立刻站起来,也用川东话回应:“如玉姐!好久没看到你了。” 两个人拉著手坐到旁边的另一组沙发上,立刻进入了热聊模式。 周如玉咬了一口蛋糕,“对了,我听说上周你们去动物园了?宋词也去了?” “去了。” “宋词?去动物园?”周如玉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企鹅会飞的消息。 “他自己要去的,不是我逼的。”蒋君荔叉起一块蛋糕塞进嘴里,“我也很震惊。” 周如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跟沈沉、傅衍之说话的宋词,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 “你『唔』什么?” “没什么。”周如玉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藏了很多东西。 宋词坐在原来的沙发上,目光不自觉地往蒋君荔那边飘了一下。 另一边,沈沉端著一杯威士忌,靠在吧檯边上,看著甜品台方向的两个女人,然后转头看向宋词。 “转性了?” 宋词接过酒保递来的苏打水,没接话。 傅衍之也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晃了晃,冰块碰在杯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记得半年前,某人说过永远不会向覃姨妥协。” “我也记得,”沈沉接过话头,语气里的促狭毫不掩饰, “有人说过这女的是装的。说她要不是为了钱,怎么可能捨得把自己的亲生孩子送去寄宿学校,然后跑来给一个陌生老男人带孩子。” “陌生老男人”几个字被沈沉咬得格外清晰。 宋词喝了一口苏打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六月十三號,晚上十一点,你喝了三杯威士忌之后,在我家。”沈沉的记忆力好得令人髮指, “原话是——『她把亲生孩子送走,来给我带孩子,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什么?。』” 傅衍之扶了扶眼镜,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宋词沉默了两秒。他確实说过。 “现在呢?”傅衍之问。 宋词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再次越过吧檯,穿过人群,落在甜品台旁边的蒋君荔身上。 她正拿著叉子,一边吃蛋糕一边跟周如玉说著什么,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了一下,叉子上的一块奶油甩到了桌布上。 她赶紧拿纸巾去擦,擦了两下发现擦不乾净,心虚地左右看了看,把纸巾盖在奶油渍上面,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周如玉在旁边笑得弯了腰。 宋词收回视线。 “我现在也不確定她是不是装的。”他说。 沈沉和傅衍之同时安静了。 “真心爱两个孩子是装不出来的,”宋词说,声音很平。 “影后都没有这个本事。” 沈沉放下酒杯,跟傅衍之对视了一眼。 然后沈沉注意到一件事——宋词虽然一直在跟他们说话,但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飘向甜品台的方向。 他捅了捅傅衍之的胳膊。 傅衍之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低下头。 “有好戏看了。”沈沉压低声音说。 傅衍之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喝了一口,然后同时看向宋词。 宋词浑然不觉。 他正在看蒋君荔把盖在奶油渍上的纸巾又往左边挪了半寸,试图让那个隆起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第29章 我只是NPC 周如玉正在跟蒋君荔分享宋家上一场家族聚会的八卦。 周如玉的话没说完,因为一个人影停在了她们面前。 蒋君荔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件藕粉色的缎面礼服,面料在灯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 五官精致,妆容得体,口红是那种很正的豆沙色,整个人看起来温柔、优雅、无害。 而周如玉看见她的瞬间,嘴角的笑意不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快速地闪了一下。 “如玉姐。”那女人笑著跟周如玉打招呼,声音也是柔的,像棉花糖化在水里, “好久不见。” 周如玉点了点头:“柔柔,你也来了。” 然后她转向蒋君荔,介绍道:“君荔,这位是苏柔柔。苏小姐是……维纳生前的闺蜜。” 蒋君荔立刻明白了。 维纳,宋词的前妻,宋明远和宋锦书的生母,已经去世的人。 她对这个名字的了解仅限於此。 宋词从来不提维纳,覃青也不提,家里的佣人们更是讳莫如深。 维纳在宋家像一个被小心翼翼绕开的影子,所有人都知道她在那里,但没有人会走进去。 蒋君荔对维纳没有任何意见。 一个已经不在的人,跟她这个契约妻子能有什么瓜葛? 她只是一个签了五年合同的打工人,负责带好两个孩子,参加必要的社交场合,五年后拿钱走人。 维纳跟宋词以前爱得轰轰烈烈也好,相敬如宾也好,跟她蒋君荔有什么关係? 她又不是来跟前妻竞爭的,她是来打工的。 苏柔柔把目光落在蒋君荔身上。 “这位就是宋词的新夫人吧?” “久仰了。” 蒋君荔微笑著伸出手:“你好,蒋君荔。” 苏柔柔跟她握了一下手。 然后苏柔柔转向周如玉, “如玉姐,我跟蒋小姐第一次见面,想单独聊几句,你不介意吧?” 周如玉的眉头动了一下,刚要开口拒绝。 蒋君荔已经笑著答应了:“好啊。” 周如玉看了蒋君荔一眼,蒋君荔冲她眨了眨眼。 “不介意。”周如玉笑著说,端起自己的盘子。 “我去拿块蛋糕,你们聊。” 她走的时候,手指在蒋君荔的手肘上轻轻碰了一下。 苏柔柔目送周如玉走远,然后转回头看著蒋君荔。 甜品台旁边这个角落相对安静,离主厅的人群有一段距离。 “蒋小姐,”苏柔柔开口了。 “我是维纳最好的朋友。” “从高中开始,十几年的闺蜜。” 苏柔柔见她没有接话,便继续说下去。 她的声音始终保持著一种柔软的质地,像是在说一件很伤感、很无奈、但不得不说的心事。 “维纳走了以后,我一直很难过。她是那么好的人,家世好,教养好,长得又漂亮。” 苏柔柔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蒋君荔脸上停了一瞬, “当然,蒋小姐你也是好看的。但维纳……她是不一样的。” 蒋君荔叉了一口蛋糕放进嘴里,慢慢嚼著,等她说完。 “维纳和宋词,他们从大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 你无法想像他们有多相爱。宋词为了她,推掉过多少应酬,拒绝过多少合作,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苏柔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怀念的意味, “他们在一起的画面,真的像电影一样。所有人都说,再也没有比他们更般配的人了。” 蒋君荔又叉了一口蛋糕。 “维纳生病的时候,宋词把工作全推了,在医院陪了她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苏柔柔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 “维纳走的那天,宋词……我第一次看到那个男人哭。 他那样的人,站在那里,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你能想像吗?” 蒋君荔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了。 “所以呢?”她问。 苏柔柔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按照她的剧本,蒋君荔这个时候应该要么沉默、要么尷尬、要么露出被刺痛的表情。 但蒋君荔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还带著一点“你的故事讲完了吗”的耐心。 苏柔柔很快调整了表情,那点哽咽收了回去,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带著一种“我是为你好”的恳切。 “所以,蒋小姐,我想告诉你的是——维纳在宋词心里的位置,没有人可以取代。 我知道你嫁给宋词一定有你的原因,但你得明白,他心里永远有一个地方是留给维纳的。 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但这是事实。” 她停顿了一下,“你不要妄想取代她。” 蒋君荔看著她,眨了一下眼睛。 內心活动在这一秒里完成了八百字的篇幅。 ——她和宋词只是契约婚姻啊。 五年到期,拿钱走人,银货两讫,童叟无欺。 她在这个家的角色定位非常清晰:高级育儿顾问兼社交场合的人形立牌。 维纳和宋词以前爱得轰轰烈烈也好,爱得细水长流也好,跟她有什么关係?她只是一个打工人,一个npc,不应该有这么多戏份。 ——而且,如果这个苏柔柔真把维纳当闺蜜,为什么她嫁进宋家半年了,从没见过这个女人来看过两个孩子? 锦书和明远是维纳的亲生孩子,真正的闺蜜会在闺蜜去世后半年都不来看她的孩子一眼? ——还有,这位苏小姐说了这么多,句句不离宋词。 宋词为了维纳推掉应酬,宋词在医院陪了三个月,宋词哭了。 她连宋词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都知道,当时她也在场?她全程陪著的? 她看宋词的眼神,是不是比看维纳还要多? 蒋君荔在心里把逻辑捋了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非常清晰的结论。 她把盘子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碎屑,抬起头看著苏柔柔。 “苏小姐,”她的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问你一个问题。” 苏柔柔微微一愣:“你说。” “维纳知道你喜欢宋词吗?” 苏柔柔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你说什么?” “我说,”蒋君荔的语气跟刚才一样平和,甚至带著一点聊天的隨意, “你真的是维纳的闺蜜吗?” 苏柔柔的脸色变了。 “苏小姐,最近网上有一个词挺火的,叫『三十倍槓桿做空闺蜜』。 什么意思呢?就是那种表面上跟你姐妹相称、比亲生的还亲,背地里惦记你老公、盼著你婚姻爆雷的人。 这种人平时偽装得特別好,哭的时候比你还大声,安慰的时候比谁都贴心, 但你一转身,她就开始盘算怎么抄底。” 她停顿了一下,看著苏柔柔越来越白的面色。 “我觉得,”蒋君荔笑了一下,“你就是那种人。” 苏柔柔的手开始发抖。 她手里的香檳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出来溅到她的香檳色裙摆上,洇出几块深色的印记。 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蒋君荔歪了歪头, “你从走过来到现在,说了多少句宋词?你到底是维纳的闺蜜,还是宋词和维纳这段感情的站姐?” 苏柔柔的脸彻底冷下来了。 “你闭嘴。” “你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带著个拖油瓶,靠著巴结覃姨才混进宋家的,你有什么资格——” 苏柔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然后她扬起了手。 蒋君荔没有躲。 她甚至在心里笑了一下。来了来了,经典桥段。 蒋君荔的右手扣住苏柔柔的手腕,身体微微侧转,重心下沉,借著苏柔柔自己挥手的力道,腰背发力,手臂一带—— 苏柔柔的身体在空中画了半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大理石地面上。 藕粉色的缎面礼服在地面上铺开,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 但这朵花的主人正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高跟鞋飞出去一只。 头髮散开来铺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壳虫,四肢朝上,表情扭曲。 整个过肩摔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两秒。 蒋君荔鬆开了苏柔柔的手腕,后退一步,然后—— 整个人的姿態从“战斗模式”切换到了“受害者模式”,切换速度之快,堪称变脸艺术家。 “你怎么能打人呢!”蒋君荔的语调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委屈和震惊, “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动手?”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了。 苏柔柔撑著地面试图爬起来,手肘撑了一下没撑住,又摔了回去。 她抬起头瞪著蒋君荔,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她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打我!” 蒋君荔没有看她,而是把目光转向周围逐渐聚拢过来的人群,脸上的表情愈发无辜。 “是苏小姐先动手的,”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我只是……我只是自卫而已。我一个女人,她能衝上来打我,我能怎么办?” 苏柔柔终於从地上爬起来了。 她赤著一只脚,礼服皱巴巴的,头髮乱成一团,精心打理的髮型彻底毁了。 她站在那儿,疼得齜牙咧嘴,但还是在努力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她深吸一口气,“蒋小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聊聊天,你为什么要无缘无故打我?” 两个人站在那儿,一个楚楚可怜地靠在窗台上,一个狼狈不堪地赤著一只脚。 周围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射,不知道到底该相信谁。 就在这时,人群被分开了一条路。 宋词快步走进来。 沈沉和傅衍之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表情都带著不同程度的看好戏。 他走到蒋君荔面前,先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开口。 “你有没有受伤?” 苏柔柔的眼泪停了一瞬,哭的更大声了。 “刚刚怎么回事?”宋词问。 这句台词不在蒋君荔预设的剧本里。 按照小短剧的套路,男主这个时候应该要么质问“你为什么要打人”,要么冷著脸说“回去再说”。 他问她有没有受伤?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我没事。” 宋词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苏柔柔。 苏柔柔身上藕粉色礼服皱成一团,头髮散乱,赤著一只脚,眼眶通红。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蒋君荔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苏柔柔抢先了一步。 “宋词,”苏柔柔的声音带著哭腔,那种被欺负了的、楚楚可怜的哭腔, “我只是想跟蒋小姐聊聊天,认识一下,她……她突然就把我摔在地上了。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她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掉得恰到好处,一颗一颗的。 蒋君荔深吸了一口气。 內心活动在这一秒里又完成了八百字的篇幅。 ——演戏谁不会啊。 这种套路在小短剧里天天上演,先动手的人倒打一耙。 围观群眾不明真相,男主衝进来看到两个女人各执一词,然后陷入两难。 太老套了,太经典了,姐早就防著呢。 ——还好姐选了个有监控的角落。 蒋君荔的手指抬起来,慢慢地、稳稳地,指向了天花板角落里的一个方向。 所有人的视线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里,墙角的石膏线旁边,装著一个圆形的监控摄像头。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正在稳定地工作著。 “那里有监控,”蒋君荔的声音轻轻的,怯怯的,像一个被冤枉了的孩子终於找到了证明清白的证据, “可以证明我是自卫的。” 苏柔柔猛地抬头看向那个摄像头。 她的脸白了。 周如玉端著一杯果汁,站在人群边缘,冲蒋君荔竖了个大拇指。 蒋君荔继续维持著受害者应有的表情。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声音冷了几个度。 “苏小姐,今天的事我会让酒店调监控查清楚。如果是我太太的问题,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停顿了一下,“但如果是你先动的手,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苏柔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宋词已经转过身去了。 “走吧。”他对蒋君荔说。 蒋君荔站直身体,理了理裙摆,乖乖地跟在宋词身后。 经过周如玉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又碰了一下。 周如玉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蒋君荔看懂了——漂亮。 走出人群之后,蒋君荔压低声音说:“宋总,可以鬆手了。” 宋词没有鬆手,也没有回头。 “演完了?” 蒋君荔愣了一下。 “什么演完了?” 宋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 宋词知道蒋君荔在演戏。 从她指监控的那个动作他就知道了。 宋词开口,“真正惊慌失措的人不会注意到监控的位置,更不会在第一时间指出来。” 蒋君荔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挺直了腰。 “我那是正当防卫。” “防卫完之后还演了一出被欺负的戏。” “那叫舆论战。”蒋君荔理直气壮, “她先演的,我配合她演完而已。再说了,她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吗? 她说维纳比我好看,说你和维纳感情深,说让我別痴心妄想取代维纳的位置——”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意识到自己说这些的语气有点像在告状,赶紧调整了一下。 “总之,这种套路我见多了。那些小短剧里天天演,太老套了。 还好姐选了个有监控的角落,不然她往地上一躺说是我推的,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宋词看著她。 她刚说完一大通话,脸颊微微泛红。 “所以你特意选了监控下面?”他问。 “当然。”蒋君荔拍了拍手, “她那种人,一看就是来碰瓷的。碰瓷的人最怕什么?最怕证据。所以她邀请我单独聊天的那一刻起,就在找监控了。” 宋词沉默了一瞬。 “你不相信她说的那些话?” 蒋君荔愣了一下:“什么话?” “关於维纳的。” 蒋君荔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她说什么跟我有什么关係?维纳是你前妻,你们以前感情好不好,那是你们的事。我就是一个打工的,我操那份心干嘛?” 她说得坦荡极了,眼睛里没有一丝闪烁。 宋词看著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回家。” 第30章 点8个男模 宋词拉著她的手腕走出宴会厅。 他的手指箍在她手腕上,力道不大,但很紧。 蒋君荔被他带著穿过人群,墨绿色的裙摆在身后荡来荡去,她不得不加快步伐才能跟上他的速度。 宋词按下车钥匙,黑色库里南车灯闪了两下。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鬆开她的手腕,没有说话。 蒋君荔揉了揉被攥过的地方,低头坐进去。 宋词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驶出地下停车场,匯入夜晚的车流。 车速越来越快。 周围的车辆被一辆接一辆地甩在后面,尾灯在后方缩成一个个红色的小点。 蒋君荔的手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 “宋总。”她喊了一声。 宋词没有反应,目光盯著前方的路面。 “宋词。”她又大喊了一遍。 宋还是没说话。 “我说开慢点。你这是开车还是开飞机?” 宋词的右脚终於鬆了一点。车速降下来一些。 蒋君荔侧过头看著他,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生气。 她回想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 她把苏柔柔摔了,苏柔柔倒打一耙,她指了指监控,然后宋词问她有没有受伤。 事情解决了,不是吗?苏柔柔被保安请走了,一切都很完美。 那他生什么气? 蒋君荔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在气什么? 然后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宋词,”她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种试探性的恍然大悟,“你不会是跟苏柔柔有什么吧?” 车速陡然提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宋词的下頜线绷得更紧了。 蒋君荔把他的沉默当成了某种確认,继续往下推导: “苏柔柔喜欢你,我看出来了。你不会也喜欢过她吧?你们俩是不是有一段?所以刚才我摔了她,你觉得——” “蒋君荔。” 宋词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过的。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蒋君荔愣了一下。 “跟妻子的闺蜜搞在一起,”宋词的语速比平时快,声音里带著一种压不住的火。 “你认识我半年,我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个?苏柔柔喜欢我,我就一定得喜欢回去? 全世界的女人喜欢我,我是不是都得挨个回应一遍?” 蒋君荔的嘴唇动了动。 车速降下来一点,但宋词握方向盘的姿势没有放鬆。 “我错了。”蒋君荔说。 宋词没接话。 “我真的错了。”她的语气从试探变成了认真的道歉 “我不该那么想。你的人品果然没有这么恶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对不起。” 宋词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还是什么別的表情。 蒋君荔观察著他的侧脸,决定趁热打铁。 提供情绪价值是打工人的基本素养,老板生气了,第一时间道歉总是没错的。 她把身体往他那边侧了侧,语气诚恳得像在写年终总结。 “宋总,你放心,我对我们的契约认识得非常清楚。 五年,现在已经过了半年多,还剩四年多。四年以后我拿钱走人,绝不多留一天,绝不打扰你的生活。这一点你儘管放一百个心。” 车速又提上去了。 蒋君荔抓紧了扶手,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道歉也道了,保证也保证了,他怎么更不高兴了? 但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跟老板计较什么呢?跟財神爷计较什么呢? 老板脾气大一点怎么了,发工资的人有资格脾气大。 这么一想,她心里那点困惑立刻烟消云散,甚至觉得刚才自己追问的行为有点不职业。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蒋君荔的思绪被一个更令人愉快的念头带走了。 四年以后。她靠在座椅靠背上,看著车窗外流动的灯火,嘴角慢慢弯起来。 “四年以后啊,”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种嚮往的语调。 “到时候我就自由了。你知道吗,以前令宜做手术那会儿,我一天打三份工,早上一份,下午一份,晚上一份,回到家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睡一个完整的觉,不用被闹钟叫醒的那种。”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像是在数拍子。 “后来手术做完了,令宜好了,我又嫁进了宋家。” 说起来还要谢谢你,虽然咱俩是契约关係,但这半年我確实过得比之前轻鬆多了。等四年后我拿到钱,我就可以彻底放鬆了。” 她的眼睛亮起来,像车窗外面那些流动的灯火一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要去夜店。”她说。 车速没有任何变化,但车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我要去夜店点八个男模。”蒋君荔伸出八根手指,在昏暗的车厢里晃了晃, “一个给我倒酒,一个给我剥水果,一个陪我聊天,一个——” “蒋君荔。” 宋词的声音冷得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蒋君荔的手收了回去,但嘴没有停:“我就说说嘛,畅想一下未来又不犯法。” “点八个男模。”宋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你还真敢想。” “对啊,八个。一个月换一个男朋友,不对,一个月换一批。” 蒋君荔越说越来劲,“我以前忙著挣钱,忙著照顾令宜,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 等我拿到钱,我要把以前错过的全部补回来。先谈一个学画画的,再谈一个玩乐队的,再谈一个——” 车猛地加速了。 蒋君荔的后背贴在了座椅上,她一把抓住扶手,转头瞪著宋词:“你干嘛!” 车速在继续攀升。 “你倒是想得挺美。” 蒋君荔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讽刺,眉头皱了起来:“我想得美怎么了?” 宋词的手在方向盘上攥得更紧了。 “你就不怕被人骗?”他的声音冷下来,“去夜店点八个男模, 你以为那些人是衝著什么来的?衝著你的灵魂?衝著你的才华?他们是衝著你的钱。不出三个月,你那点钱就会被骗得一分不剩。” 蒋君荔靠在座椅靠背上,转过头看著宋词的侧脸,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宋总,你说的是以前的我。” “以前那个蒋君荔,確实会被骗。 別人说两句好话她就信了,別人对她笑一下她就以为遇到好人了。 所以才会远嫁。”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另一个人的故事,“但是现在的蒋君荔——” 她停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现在的我,我决定只走肾,不走心。” 车速猛地提了一下。 “只走肾不走心?”他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对啊。走心多累啊,走肾多简单。谈个恋爱嘛,开心就在一起,不开心就换一个。 车速更快了。 “蒋君荔。”宋词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闭嘴。” “我说的是实话嘛——” “闭嘴。” 蒋君荔耸了耸肩,闭上了嘴。 但她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消失。她看著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心想,宋词今天真是莫名其妙。 先是不知道在生什么气,然后又来刺她会被骗,她说只走肾不走心他又更生气了。 男人的心思真难猜。 车速慢慢降回了正常范围,不是因为不生气了。 是因为宋词发现自己在用一个会让副驾驶上的人害怕的速度开车,而那个认知让他更生气了。 气什么,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当蒋君荔说出“不在乎他和维纳”的时候,他的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块湿毛巾,又闷又重。 他只知道当她开始畅想四年后要点八个男模的时候,他握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把自己当打工的。 她把这里当一份工作。 她把宋明远和宋锦书当kpi。 她把他当老板。 这些他早就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契约是她签的,条款是她一条一条確认过的,第五条第七款她倒背如流。 她从来没有越界过一步,从来没有对他表现过任何超出职业范畴的期待。 她做得很好,好得无可挑剔。 所以他在气什么? 宋词想起今天晚上在宴会上,沈沉问他“现在呢”,他回答说“我现在也不確定她是不是装的”。 他现在確定了一件事。 蒋君荔没有装。 她从来没有装过。 从第一天起,她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是来打工的。 她举著“欢迎一家之主回家”的横幅站在机场到达口,脸上写满了“老板你看我表现多好”。 她把丑饺子挑出来送到他房间,说“不动手的人只能吃丑饺子”。 她在动物园爬杆子摘糖葫芦,下来以后把糖葫芦递给他,喊他宋总。 她在他面前永远笑得灿烂而职业,像对待一个需要小心伺候的vip客户。 她没有装。 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反覆强调同一个信息——宋词,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 是他自己在跟自己较劲。 第30章 带刺的牡丹花 晚上,宋词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四年后的某一天。 场景很模糊,像是在某个商场的中庭,又像是在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广场上。 阳光很好,好得有点不真实,像电影里打光过度的镜头。 蒋君荔走在前面。 她穿著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是他从来没见她穿过的款式——吊带,收腰,裙摆在膝盖以上,走起路来像一朵会移动的火焰。 她的左手牵著一个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一件沾著顏料的白t恤,头髮长到能扎起来,五官倒是好看的,是那种艺术院校里一抓一大把的好看。 他正侧著头跟蒋君荔说话,表情殷勤得像一只摇尾巴的金毛。 她的右手牵著另一个男人。 这个头髮染成银灰色,耳朵上掛著一排耳环,皮夹克上全是铆钉,脖子上纹著一行花体英文。 他也在跟蒋君荔说话,蒋君荔听著听著就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大红色的裙摆跟著她的动作荡来荡去。 他们身后还跟著一排男人。 真的是一排。宋词在梦里数了一下,八个。 有的端著饮料,有的拎著购物袋,有的拿著小风扇对著蒋君荔吹,还有一个举著一把遮阳伞专门替她挡太阳。 八个人浩浩荡荡地跟在她后面,像一支小型男团,又像一队训练有素的服务生。 蒋君荔走在最前面,左手画家,右手乐队主唱,身后八个男模,笑得像个出门巡游的女王。 宋词站在原地看著她越走越远。他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想追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 红色的裙摆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快要消失在阳光里了。 然后蒋君荔停住了。 她转过身,朝他走回来。 她穿过那排男模,穿过画家和乐队主唱,穿过刺眼的阳光,一直走到他面前。 阳光在她脸上落了一层金粉,她的嘴唇弯著,眼睛里带著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笑,那是一种懒洋洋的、篤定的、带著几分戏弄的笑。 她抬起手。 食指的指尖落在他下巴上,微微用力,往上一挑。 “我怎么会拋弃你呢?” 她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 “他们这些野花再香,也没有你这朵带刺的牡丹花香啊。” 宋词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著天花板看了大约十秒钟。 胸口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復下来,一下一下地撞著肋骨,比平时快,比平时重。 他能感觉到后背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宋词慢慢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著膝盖,低著头,等心跳恢復正常。 肯定是工作太忙了。 带刺的牡丹花。 这句话清晰得像有人贴著他的耳朵说的。 牡丹花没有刺。玫瑰有刺,这是基本常识。 宋词揉了揉太阳穴,肯定是工作太忙了。 昨天又参加了商会的晚宴,应酬到那么晚,回来以后还——还跟蒋君荔吵了一架。 虽然那个吵架严格来说不算吵架,因为蒋君荔根本没有跟他吵。 宋词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凉意从皮肤渗进来,他盯著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关了水龙头。 肯定是工作压力太大了。他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这个解释非常合理。 人在压力大的时候就是会做各种奇怪的梦,梦到被人追、梦到从高处掉下来、梦到考试迟到,当然也可能梦到被人挑著下巴叫牡丹花。 这跟蒋君荔本人没有任何关係,跟她在车里说的那番“只走肾不走心”的言论也没有任何关係。 错误的,一个逻辑混乱的梦,证明了这只是大脑隨机放电的產物,没有任何深究的必要。 他把牙刷完,漱口,用毛巾擦乾脸。 换好衣服,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去,袖扣戴好,领带系好,对著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仪容。 镜子里的男人恢復了平时的样子——冷静,沉稳,一切尽在掌控。 他拉开臥室的门。 走廊对面,蒋君荔的房门也正好打开。 她穿著一件鹅黄色的家居服,头髮隨便扎了个马尾。 她看起来精神很好,脸色红润,嘴里还哼著歌,不知道是什么调子,大概是某首短视频里的神曲。 两个人同时站在走廊里,隔著三步的距离。 蒋君荔先看到他,眉毛弯起来,笑容灿烂得像每天早上一样。 “宋总早啊。” 宋词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从她面前走过,下了楼梯。 脚步声在楼梯上一下一下地响著,节奏稳定,头也没回。 蒋君荔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眨了眨眼睛。 她耸了耸肩,发了个信息。 “如玉姐,宋词今天早上没理我。” 周如玉秒回:“什么叫没理你?” “就是我跟他说宋总早,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一个字没说。” “你惹他了?” “我没有啊。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他就不对劲了,开车开得飞快。 我说只走肾不走心他就让我闭嘴。然后今天早上就这样了。”蒋君荔打字飞快,“他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周如玉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三个字:“……你认真的?” “什么认真的?” 又是一段漫长的“正在输入”。 然后周如玉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蒋君荔点开,听见周如玉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拼命忍笑的气息。 “没事,你说得对,他就是工作压力大。让他自己消化就好了。” 蒋君荔回了个“ok”的表情包。 老板压力大,打工人不要往上凑,这是职场生存法则。 餐厅里,蒋君荔坐在餐桌边,面前摆著一碗粥和一碟小菜,正在一边喝粥一边看手机。 宋词也进来了,卑微的打工人继续。 “宋总早。”蒋君荔冲他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蒋君荔的笑容跟昨天车里的一模一样。 跟昨天的昨天、昨天的昨天的昨天,每一天早上的笑容都一模一样。 灿烂、职业、毫无负担。 宋词终於“嗯”了一声,在餐桌另一端坐下。 张妈端上咖啡和煎蛋,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没有看她。 冷战第一天。他在心里確认了一下。 蒋君荔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被冷战。 她喝完粥,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然后站起来说: “宋总,我今天上午带锦书去上钢琴课,下午约了人逛街,晚饭前回来。” 宋词没有抬头:“知道了。” 蒋君荔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宋词端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对了,老周说今天买了新鲜的鱸鱼,晚上做清蒸鱸鱼。你吃吗?”她问。 “……吃。” “行。”蒋君荔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宋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然后把咖啡杯放下了。 他盯著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看了两秒,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今天的咖啡怎么这么苦。 第32章 逛街 蒋君荔约了覃青逛街。 车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口停下。 蒋君荔停好车,领著覃青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不宽,两旁是老旧居民楼的一层商铺,卖菜的、卖水果的、修鞋的、配钥匙的,招牌有新有旧,地上偶尔有一滩水渍,空气里混著各种气味——烤红薯的甜、炸串的香、活鱼摊的腥、以及不知道从哪家窗口飘出来的熗锅味道。 “夫人,这边。”蒋君荔站在一家门面极小的店门口朝她招手。 那家店没有招牌,只在玻璃门上贴了四个红色的字:阿芬小吃。 蒋君荔已经占好了一张桌子,她一碗牛杂汤、一碟煎饺、一份炸豆腐。 “这家店的牛杂汤一绝。”蒋君荔把一双筷子掰开递给覃青,“你尝尝。” 覃青低头看著那碗牛杂汤。汤色浓郁,飘著葱花和香菜,几块牛肚和牛肠浮在汤麵上。 她这辈子吃过的所有东西都是用白瓷盘盛著的,摆盘精致,分量袖珍。 从来没有一碗食物以这种粗糲的、不加修饰的姿態出现在她面前。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肚,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之后,覃青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好吃。”她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发现新大陆的震惊。 “对吧!”蒋君荔笑得眼睛弯弯的,把煎饺往她面前推了推, “再尝尝这个,韭菜猪肉馅的,底下煎得焦焦的,蘸他们家的辣椒醋,绝了。” 覃青照做了。她吃完一个煎饺,又夹了一个,然后又夹了一个。 从阿芬小吃出来,蒋君荔又买了两杯奶茶。不是那种商场里卖的三四十块一杯的精品奶茶,是巷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式奶茶店,珍珠是自己熬的,甜得齁。 覃青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太甜了。” “就是要这么甜才好喝。”蒋君荔吸了一大口珍珠,腮帮子鼓起来, “夫人你多喝两口就习惯了。” 覃青又喝了一口。然后第三口。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她已经把吸管咬扁了。 接下来是蒋君荔真正的战场。 她拉著覃青进了一家童装店。 说是童装店,其实更像是杂货铺,门口掛著各种花里胡哨的童装t恤和裙子,顏色鲜艷得能晃瞎眼。 覃青站在门口,看著这些衣服,表情跟宋词第一次看到丑饺子的时候如出一辙。 “这些……能穿吗?” “怎么不能穿?”蒋君荔已经拿起一件印著粉色独角兽的t恤比划了一下。 “锦书肯定喜欢这件。你看这个独角兽的鬃毛是彩虹色的,还带亮片。” 她又拎起一件萤光绿的外套,上面印著一只巨大的恐龙,恐龙的牙齿是用白色亮片绣的。 “明远穿这个,酷毙了。” 覃青伸手摸了摸那件恐龙外套的料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给孙子孙女买衣服,从来都是去专柜,羊绒的、纯棉的、有机的,摸上去像云朵一样软。 蒋君荔把那件恐龙外套搭在胳膊上,又抽出一件印著会发光的星球的t恤。 “小孩的衣服,穿一季就小了,买那么好的干嘛? 重要的是他们喜欢。明远上次在学校看到同学穿这种会发光的衣服,他看了好久。 蒋君荔已经把五六件衣服抱在怀里了,转头问老板娘,“老板,这些多少钱?”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烫著一头小捲髮,坐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 她扫了一眼蒋君荔怀里的衣服:“那几件t恤三十一件,外套六十一件,裙子四十五。你拿得多给你算便宜点。” 蒋君荔把衣服往柜檯上一放,擼起袖子。 “老板娘,这件恐龙的亮片都掉了,这件独角兽的印花歪了,这件星球的线头这么多,你还好意思卖六十?三十一件,我拿五件,外加三条裙子和两双凉鞋,一起算。” 老板娘放下瓜子:“三十一件你不如去抢。最低五十五。” “五十五?阿姨你这是尾货吧,標籤都剪了。四十。” “四十八,不能再低了。” “四十五。我以后常来,还带朋友来。” 老板娘盯著她看了两秒,笑了:“行行行,四十五。你这个小姑娘真会讲价。” 覃青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巴微微张著。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讲过价。她去的地方都是明码標价的,或者说,是那种不需要標价的地方。 蒋君荔付了钱,把衣服塞进帆布袋里,转身看见覃青的表情,笑了。 “夫人,和人讲价很好玩的,我教你?” “行。” 下一家店是鞋店。覃青看中了一双亮粉色的塑料凉鞋,上面缀著一朵巨大的塑料花,花心里还嵌著一颗假水钻。 蒋君荔说令宜会喜欢,宋锦书也会喜欢,买两双。 覃青拿著两双鞋走到柜檯前,深吸了一口气。 “老板,这两双多少钱?” “一双三十,两双五十五。” 覃青张了张嘴,她正准备说,包起来了。 一想到她是来讲价的。 她的谈但此刻站在这个堆满塑料凉鞋的小店里,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蒋君荔在旁边用口型提醒她:太贵了。 覃青挺了挺背:“太贵了。” 老板看了她一眼:“我们这都是好料子,你看这花做得多精致。” “便宜点。”覃青说。她的语气还是带著几分豪门太太的矜持,但眼神已经开始进入状態了。 “两双五十,最低了。” 覃青想起蒋君荔刚才的套路,试著说了一句:“四十。” 老板摇头:“四十我进价都不够。四十八。” 覃青犹豫了一下。蒋君荔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覃青立刻会意。 “四十五。” 老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蒋君荔一眼,笑了:“你们俩是一家的吧?行行行,四十五拿走。” 覃青从鞋店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著两双塑料鞋。 “我讲下来了。”她说,声音雀跃极了。 “厉害。”蒋君荔竖了个大拇指。 “夫人第一次讲价就砍了十块钱,天赋异稟。” 她们又逛了四家店。覃青讲了三次价,成功了两次。失败的那一次对方是个比她还会讲的老太太,两人僵持了五分钟,最后以各让一步成交。 走出那家店的时候,覃青对蒋君荔说:“这个人很厉害,下次我还来找她练。” 晚上七点,宋词准时到家。 餐厅的灯全亮著。长餐桌上铺著雪白的桌布,餐具摆得整整齐齐。 六菜一汤冒著热气,清蒸鱸鱼摆在正中间,葱丝和薑丝切得极细,淋了热油,还在微微地冒著泡。 但餐桌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宋词站在餐厅门口,看著那张摆满了菜却空无一人的餐桌,沉默了片刻。 “孟姐。” “先生。”孟姐快步走过来。 “太太呢?老夫人呢?孩子呢?” 孟姐的表情在“如实匯报”和“委婉表达”之间挣扎了一瞬,最终选择了前者。 “太太和老夫人下午去逛街了,锦书和明远放学以后也被司机接走了。说他们不回来吃晚饭了,太太说让您自己吃。” 宋词:………让他一个人吃晚饭。 宋词吃了大半碗饭,喝了半碗汤,然后放下筷子。 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蒋君荔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 他回的都很短,“知道了”或者“好”。 没有“我们逛到这儿了”,没有“今晚不回来吃饭”,什么都没有。 他发给她的消息倒是回得挺快,但他不发,她绝对不会主动发。 她带著他妈妈、他两个孩子,在外面吃饭不回来,连一条消息都没有给他发。 单独发给他的消息——没有。 宋词把蒋君荔的对话框关掉,隨手往下划了一下朋友圈。 然后他看到了覃青的头像。 覃青的朋友圈平时是一片荒漠。 偶尔转发一些商会的新闻连结,配文永远是两个字“分享”,连標点符號都不带。 逢年过节会发一张花园里花的照片,构图工整,光线均匀,像房地產gg的配图。 但今天不一样。 覃青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有六张。 牛杂汤,奶茶,烧烤铁盘,蒋君荔举著一串羊肉串对著镜头比了个耶,覃青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著一串牛肉,嘴角带著笑。 配文只有四个字:婆媳逛街。 后面还跟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覃青用表情包。覃青用表情包。 宋词盯著那个大拇指看了三秒。 评论区已经炸了。周如玉第一个评论:覃姨!!!您居然发朋友圈了!!!然后是一串惊嘆號。 沈沉评论:伯母这条朋友圈是被盗號了吗? 宋家几位亲戚的评论排了好几排,中心思想高度统一——覃青居然发了这种朋友圈。 宋词把六张照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甚至没有人问他今晚要不要来。 宋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餐桌上。 “孟姐。” 孟姐又快步走出来:“先生。” “清蒸鱸鱼收了吧。给我倒杯咖啡。” “鱸鱼您没吃几口——” “倒了。” 孟姐不再说话,把鱸鱼端走了。 宋词坐在餐桌前,面前只剩下一杯咖啡。 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映著吊灯的光,晃了一下,又归於平静。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又忘了放糖,就和他此刻的內心一样真苦啊。 第33章 送的搭头 孟姐的消息是九点十二分发过来的。 蒋君荔正在结帐,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把钱递给老板,低头看了一眼——“先生晚饭只吃了半碗饭,菜基本没动,清蒸鱸鱼夹了两筷子,汤喝了几口就说收了。” 孟姐的措辞很克制,但蒋君荔读得懂。这不是匯报,这是委婉地传递一个信息:老板心情不好。 蒋君荔站在大排档门口,闻著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孜然和辣椒味,反思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打包了椒盐皮皮虾和一份蒜蓉烤茄子。 她忘了叫宋词。不是故意忘的,是真的没想起来。 下午出门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带覃青去吃那家烤猪蹄,覃青第一次逛批发市场得让她砍价砍个痛快,孩子放学要记得让司机送去小吃街匯合。 她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唯独漏掉了这栋房子的男主人。 失策。打工人怎么能把老板忘了呢。 就算老板日理万机大概率不会参加这种接地气的团建,但问不问是態度问题,来不来是他的事。 她连问都没问。 宋词坐在客厅里,他看了很久的朋友圈。 关掉,又打开,又看了一遍。 九点三十七分,门锁响了。 宋词抬头,蒋君荔拎著好几个打包盒走进客厅。 “爸爸。”宋明远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困意,尾音含混地往下掉。 宋锦书连“爸爸”都没喊完整,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 两人很快被佣人带走洗澡睡觉去了。 客厅安静下来。 蒋君荔把打包盒放在茶几上,一个揭开盖子。 椒盐皮皮虾的壳被锡纸裹著,打开的时候还冒著热气,焦香味散开来。 蒜蓉烤茄子的锡纸盒打开,蒜蓉的香气浓烈得几乎霸道,茄肉被烤得软塌塌的,筷子一碰就化开。 然后是———她从那堆购物袋的最底层翻出来的,一个红色塑胶袋。 塑胶袋錶面印著档口的红色字体,被蹭花了一角。 她把这三样东西在茶几上摆好,往宋词的方向推了推。 “宋总,给你带的。” 宋词的视线移到茶几上。皮皮虾,烤茄子,塑胶袋。 “这是什么。” “宵夜。孟姐说你晚饭没怎么吃。” “皮皮虾可是他们家的招牌,大排档的蒜蓉烤茄子比老周做得好吃,你尝尝。” 宋词没动。 “逛街逛的挺开心?” 蒋君荔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覃夫人的朋友圈她可是点讚的。 宋词看了蒋君荔一眼。 “为什么不带我。” 蒋君荔愣住了。她看著宋词,宋词也看著她。 “宋总,”蒋君荔斟酌著措辞,“大排档那种地方,跟你的气质不太搭。” “什么气质。” “就——”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从上到下,把他整个人框进去, “西装革履,出入都是歌剧院和高尔夫球场,签的都是好几个零的合同。 大排档是红色塑料桌布,一次性手套,地上还有花生壳。你去坐那儿,对你是人格的侮辱。” 宋词看著她比划完,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我妈都能去。” “夫人不一样,夫人现在退休了,要体验生活。” “明远和锦书也能去。” “他们是小孩,小孩本来就该多接触接地气的东西——” “所以全家都能去,只有我不能。” “全家都去了,你们在外面吃了烤猪蹄喝了杨枝甘露买了衣服砍了价,我妈发了朋友圈,每张图里所有人都在笑。” 他停顿了一下。 “没有人问我。” 蒋君荔张了张嘴。 她准备好的那套说辞——你工作忙、你肯定不喜欢那种地方、我怕打扰你——到了嘴边,忽然觉得一句都说不出口。 因为这些都不是真的。真正的原因是,她压根没想起来。 她把所有人都安排,甚至孟姐她都打了电话说不用准备晚饭,唯独漏掉了他。 “对不起。”她说。 宋词没接话。 蒋君荔把那盒皮皮虾往他面前又推了一寸。 “下次。下次一定喊你。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说忙,但我一定问。” 宋词的目光落在那盒皮皮虾上,椒盐的碎粒粘在虾壳上,被锡纸裹了一路,有些已经软了。 “我不吃宵夜。” “偶尔吃一次没关係。” “太油。” “茄子不油,我让老板少放油了。” “太辣。” “没放辣。就蒜蓉,纯蒜蓉。” 宋词看著那盒烤茄子,看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那双被她刮过毛刺的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茄子。 茄子烤得软烂,蒜蓉的香和茄肉本身的甜混在一起,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茄肉微微颤著。 他放进嘴里,嚼了。然后夹了第二块。 蒋君荔看著他把茄子咽下去才鬆了口气,然后拿出那个塑料口袋。 “这个给你。” 宋词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 “衣服。给你买的。” 宋词打开塑料口袋,黑色t恤从纸袋里滑出来,纯棉的面料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印花,没有任何图案,简简单单的一块黑色。 他把t恤展开,领口的车线很整齐,下摆的收边也乾净。 “你穿黑色好看。”蒋君荔在旁边解说, “而且这件面料好,纯棉的,我摸了好几件就这件最厚实。老板说是什么出口尾单,我也不懂,反正摸著舒服。” 宋词把t恤在身上比了一下。 肩线刚好,领口的高度刚好,下摆的长度刚好。他的手指在面料上停了片刻。 “你特意挑的?” “特意挑的。”蒋君荔面不改色,“在一堆花里胡哨里面翻了很久。” 宋词没说话,他把衣服放好,继续吃宵夜。 “以后出去吃饭,”他低著头剥虾,声音比刚才轻了,“不用每次都叫我。” 蒋君荔正要点头。 “但至少要问。” “行。” 覃青从楼上下来了。她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 覃青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看了一眼宋词旁边的黑t恤。 那件衣服的来歷,怎么说呢。 蒋君荔在那个档口砍价砍了十五分钟,从童装砍到女装,从女装砍到开衫,老板最后双手投降,从货架底下抽出那件黑t恤塞进袋子里,说美女这件送你,求你去別家买。 蒋君荔接过t恤,翻过来看了看正面,翻过去看了看背面,然后转头对覃青说了句——正好,免费送的,拿回去给张妈当拖把。 此刻她儿子拿著这件“当拖把的衣服”,嘴角的弧度像是被谁拿鱼鉤钓住了往上扯。 蒋君荔往覃青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左眼眨了一下,意思很明確——別告诉他。 覃青端回眨了一下眼睛。 不说。她不会说的。 求五星好评哦,这书分太低了,请大家动动发財的小手 第34章 要不是为了钱 第二天,佣人已经把t恤洗好烘乾熨平了。 宋词拿起那件t恤,手指在面料上摸了一下——烘过的纯棉比昨天更软,熨过的领口挺括得像衬衫。 他把t恤换上,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 白色的休閒裤,黑色t恤,现在这个气温穿这个刚刚好。 宋词刚出臥室门,就遇到蒋君荔,她手里端著一杯豆浆。 蒋君荔脚步顿了一下。 “宋总早。” 宋词看了她一眼。“早。” “你今天——”蒋君荔的目光在他身上从上到下走了一遍,“穿这个去公司?” “有问题?” “没问题。”她咬著豆浆的吸管,声音含含糊糊的,“挺好看的。” 覃青在餐厅门口和蒋君荔遇上了, “宋词走了?” “走了。”蒋君荔又吸了一口豆浆, “穿那件搭——穿那件t恤走的。” 覃青和她对视了一秒。 两个人同时移开视线,一个低头喝豆浆,一个转身往餐厅走。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宋家的集团占据了cbd核心区整栋写字楼。 宋词走出电梯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正在吃早餐,看见他的一瞬间差点被豆浆呛到。 她把包子塞进抽屉,站起来喊了声“宋总早”,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宋词点了下头,从她面前走过。 前台小姑娘坐回椅子上,打开公司內部群。 “老板今天没穿西装。” “什么?” “穿了一件黑t恤。纯黑的,啥图案没有。” “你確定是老板本人?不是被夺舍了?”“我確定。脸还是那张脸,但衣服不是那件衣服了。” 宋词穿过开放式办公区的时候,沿途收穫了无数道努力掩饰但仍然泄露出来的目光。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停下,转身。三个助理同时抬起头。 陈曦坐在最靠近门的工位上。周恆坐在她对面。方宇坐在最里面,电脑屏幕上开著三份合同和一份报表。 三个人看著宋词站在他们面前,穿著黑色t恤和白色休閒裤。 “你们有没有发现,”宋词开口了,语气很隨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今天有什么不同?” 周恆第一个回答。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宋词,然后非常確定地说: “宋总你瘦了!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宋词的表情纹丝不动。 方宇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推了推眼镜,审视的目光在宋词身上停留了片刻。 “髮型变了?”宋词没说话。 “不是髮型。”方宇自己否定了,又想了想,“换了新手錶?”宋词的手腕上戴著平时那款百达翡丽。 “也不是。”方宇放弃了。 陈曦一直没有说话。她在观察。宋词今天穿了件黑t恤。 她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她见过的宋词的衣橱资料库——没有这件衣服。 而且老板从来不在工作日穿休閒装,除非——除非这件衣服有特殊意义。 “宋总,”陈曦开口了,“这件t恤是夫人买的吧?” 宋词转向她。 “剪裁真好。”陈曦继续说,脸上的表情诚恳得像在做年终匯报, “面料也讲究,纯棉的但垂感特別好,不是一般的棉。 而且这个黑色正,不偏蓝不偏灰,特別衬宋总的肤色。夫人眼光真的好。” 周恆的筷子掉了。方宇的眼镜差点从鼻樑上滑下来。 他们同时看向宋词,宋词假装咳嗽掩饰,笑了。 “是吗。” “是是是!”周恆瞬间接上了信號, “我刚才就想说衣服好看,就是没敢確定是不是夫人买的。这剪裁,这版型,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方宇也反应过来了:“宋总您穿这件特別显年轻,像刚过三十的。” 宋词的嘴角又往上走了半寸。“今天有什么安排。” 陈曦立刻调出日程:“十点有併购案的视频会议,十一点跟法务部过合同,下午两点沈总那边约了高尔夫,四点——” “高尔夫推了。” “好的。” 宋词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三个助理同时瘫进椅子里。 周恆擦了擦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压低声音:“我刚才说老板瘦了,是不是很蠢。” “非常蠢。”方宇说。 “你怎么想到是夫人买的?”周恆转向陈曦。 陈曦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杯,先喝了一口压惊。然后她看了看宋词办公室紧闭的门,把声音压到一个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频率。 “老板什么时候穿过没牌子的衣服?而且他问『有没有发现不同』,说明这件衣服对他来说很重要。能让老板觉得重要的衣服,只有一种来源。” 她竖起一根手指,“夫人买的。” 周恆和方宇同时点头,表情崇敬。 “还有,”陈曦把咖啡杯放下,“你们注意到老板刚才那个表情了吗?” “注意到了。”方宇说,“我入职三年,第一次看到老板因为一件衣服高兴成这样。” 陈曦伸出两根手指。“两次。” 周恆和方宇同时凑近。 “我第一次看到老板这个表情,是好多年前了。” 陈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时候老板跟维纳还在热恋期。维纳给他买过一条领带,他戴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换不同的衬衫配那条领带。 来公司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就是那种,等著別人问『宋总你今天有什么不一样』的表情。” 周恆倒吸一口气,“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 “老板那会刚正在热恋期。 “那时候老板还会笑。不是后来那种客气地笑,是真的笑。” “开会的时候会走神,手机响了会第一时间看,维纳一个电话打过来,多重要的会他都出去接。” 周恆停顿了一下,“后来结婚了,就……”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听懂了。 “说多了都是泪。” 陈曦深吸一口气。 “你们不知道。我是唯一的女助理。老板是工作狂,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就是工作。维纳那时候——” 她往走廊两端各看了一眼,確认没有其他人,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她怀疑我和老板有一腿。” 陈曦和周恆入职早,方宇入职晚没有经歷过维纳时期。倒是听说过一些,但从未听陈曦详细讲过。 “那会我是老板身边唯一的女助理。”陈曦指了指自己,“你们想想。” 周恆和方宇同时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那几年我每天上班都穿什么你们知道吗?黑西装,黑裤子,白衬衫,头髮扎起来,化妆只画眉毛和口红。” “首饰不敢戴,香水不敢喷,跟老板说话站在三步以外,匯报工作门必须开著。就这,维纳来公司的时候还盯过我好几回。” 陈曦说到这里,语气已经从抱怨变成了某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一次老板加班到凌晨,我陪著整理材料,维纳凌晨一点杀到公司。一点。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我站在老板旁边指著屏幕上的一个数据,老板坐著在看。 就这个画面,她当场脸就黑了。第二天老板让我把所有文件改成线上共享,以后加班他一个人加就行了。” “这也太夸张了。”方宇说。 “还没完。”陈曦揉了揉太阳穴,“后来维纳连周恆的醋都吃。” 周恆也想起了那段惨痛经歷。 “维纳跟老板吵架,说『你那个助理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我一个男的,纯爷们啊,竟然说我看老板的眼神不对劲。” “我比竇娥还冤啊。” “心想完了,又一个被纳入监控范围的。” “我那时候刚毕业,”周恆望著天花板回忆, “以为豪门太太都是这样的。后来才知道只有她这样。” 方宇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那时候真的想过辞职。”陈曦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好几次。offer都拿到了,最后还是没走。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老板给的工资確实高,二是——”她想了想。 “可能因为维纳太爱老板了。” “爱到觉得全世界都想跟她抢。但问题是,老板根本没有小三。” “老板的小三是工作。他手机里置顶的不是维纳,是工作群。” “通话记录里最多的不是维纳,是我——因为我负责安排他的所有通话。我跟老板的通话记录比维纳多十倍,怀疑我也正常。” “但是我问心无愧,看在钱的份上一切都可以不计较。” 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三个助理同时坐直,手指搭上键盘。 宋词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併购案的材料再复印三份。” “好的宋总。”陈曦接过文件夹。 宋词转身要走,又停下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t恤,然后看向陈曦。“你真的觉得这件剪裁好?” “真的好。”陈曦的语气真诚得几乎要发光, “版型、面料、顏色,都特別好。夫人挑衣服的眼光是这个。” 她竖了个大拇指。 宋词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陈曦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打开公司內部群——没有前台那个群,是助理们的私群。 “老板今天心情很好。要签字的赶紧拿进去签,要批的赶紧拿进去批,过时不候。” 群里瞬间沸腾。 財务部:“马上!”行政部:“我这就过来!” 法务部:“让一让我先,合同今天必须签!” 市场部:“你们排我后面!我上周就被打回来了!” 陈曦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杯。 方宇压低声音凑过来:“陈姐,你觉得现在这个老板娘怎么样?” 陈曦喝了一口咖啡。 “君荔姐啊。”她把杯子放下,嘴角弯起来,“她嫁给老板一年多了,你见过来公司吗?” 方宇想了想。“没有。” “查过岗吗?” “没有。” “打过电话查老板行程吗?” “好像……也没有。” “给老板办公室打过电话吗?” “从来没有。” 陈曦把双手往桌面上一摊。 “这就是最好的老板娘。”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终於熬出头的欣慰, “不查岗,不突袭,不吃醋,不疑神疑鬼,不把助理当假想敌。我在老板身边做了这么多年助理,终於过上了正常打工人该过的日子。” 周恆和方宇同时点头。 陈曦看了一眼宋词办公室紧闭的门,又想起刚才他站在三个助理面前等著被夸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的。热恋期的时候,戴著维纳送的领带,假装不经意地走过办公区,等著有人发现他今天有什么不同。 那时候他还会笑,会开玩笑,会在周五下午让陈曦早点下班,说“约会去吧,这里我盯著”。 后来他就不笑了。 再后来维纳走了,他连话都变少了。 每天从早到晚就是工作和沉默,沉默和工作。 现在他穿著一件没牌子的黑t恤,站在三个助理面前问“有没有发现我今天有什么不同”。 像一只很久没有被人顺过毛的大型犬,终於又有人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第35章 维纳 覃青去上香这件事,是巧云张罗的。 巧云在宋家做了三十七年,从覃青嫁进宋家那年起就跟著她,先是从娘家跟过来的贴身丫头——那时候还兴这么叫。 后来改叫管家,再后来覃青把集团交给宋词,巧云也跟著退了。 巧云只负责照顾覃青一个人。 两个人与其说是主僕,不如说是一对老姐妹。 巧云比覃青大五岁,头髮也白了大半,但腿脚还利索,每年春天必定要去城外宝华寺上香,雷打不动。 覃青本不信佛。 年轻的时候她什么都不信,只信自己。 后来年纪大了,倒也不是信了,只是觉得坐在寺庙里那半个下午,听钟声,闻香火,心会静下来。 所以巧云每次去,她都跟著。 宝华寺在城北的山上,开车要一个小时。 司机把车停在山门外的停车场,覃青和巧云沿著石阶慢慢往上走。 “今年比去年早了半个月。”巧云走在覃青右手边,手里挎著一个布袋,里面装著香烛和供品。 “去年是清明后来的,今年清明还没到呢。”覃青说。 “早了也好,人少,清净。” 进了寺门,巧云去请香,覃青站在大雄宝殿前面的香炉旁边等著。 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被风吹散。 院子里有两棵老银杏,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掛满了红色的祈福带,密密麻麻的,旧的褪了色,新的还鲜亮著。 巧云捧著香走过来,分了三支给覃青。 两个人並排站在香炉前,点香,举过头顶,弯腰,再弯腰,再弯腰。 覃青把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看著那三支香的青烟匯入炉中那片裊裊的烟气里。 “夫人,”巧云站在她旁边,忽然开口,“我想起维纳了。” 覃青没说话。香炉里的香灰被风吹起来,落了一片在她袖口上,她伸手轻轻掸掉了。 维纳。 这个名字在宋家已经很久没有人提了。 宋词不提,孩子们不提——锦书太小,明远大概还记得,但他从来不说。 佣人们更不会提。 只有巧云,偶尔会在某些时刻说出这个名字,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远到已经不会让人疼了。 “当年维纳也来过这儿。” 巧云说,“就一回。那时候明远还没出生,她跟著夫人来的。 她嫌石阶太长,走了一半就喊累,后来下山的时候是宋词背她下去的。” 覃青记得那一天。 维纳穿了一双高跟鞋来爬山。 高跟鞋。来寺庙上香,穿了一双细跟的、鞋面上镶著亮片的高跟鞋。 走到半山腰就磨破了脚后跟,坐在石阶上,把鞋脱了,揉著脚,眼睛里含著泪,又委屈又娇气。 宋词蹲下来,把她背起来,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维纳趴在他背上,搂著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后脑勺上,眼泪蹭湿了他一片衣领。 那时候覃青走在后面,看著儿子的背影和儿媳妇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双镶了亮片的高跟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两个人,过不长。 不是诅咒,是判断。 “夫人,我说句不该说的。”巧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维纳那个人,当女朋友是好的,当老婆——”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但覃青替她说了出来。 “当女朋友是好的,当老婆是灾难。” 巧云没接话,低头拨了拨香炉边上的香灰。 维纳家世好。太好了。 她父亲是做珠宝生意的,母亲是当年的选美亚军,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钱。 维纳从小在巴黎长大,学的是艺术,会弹钢琴,会画油画,会在塞纳河边捧著速写本画路过的情侣。 她十九岁回国,在朋友聚会上第一次见到宋词,当天晚上就给闺蜜打电话。 说今天遇到了一个男人,穿深蓝色西装,全程没说超过十句话,但她就是要嫁给他。 追了宋词整整一年。 不是那种矜持的、试探的追。是维纳式的追。 在他公司楼下等他下班,后备箱里装满了气球,一打开全部飘出来,每个气球上都繫著一张小纸条,写著“今天想我了吗”。 在他出差的城市订好酒店,把自己的照片塞进他的行李箱夹层里。 包下他常去的那家餐厅,让服务员在每一道菜底下都垫一张写著情话的卡片。 宋词这种一天说不了几句话的人,被她追得手足无措,追得节节败退,最后追到了手。 覃青从一开始就不看好。 不是不喜欢维纳这个人。作为一个人,维纳不坏。她漂亮,热情,像一团永远烧不完的火。 她爱一个人的时候会把整颗心掏出来捧到你面前,烫的,还在跳。 但婚姻不是只有爱就够了。 婚姻是过日子,是柴米油盐。 这些事,维纳一样都做不到。 宋词要娶维纳的时候,覃青找他谈过。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不適合过日子。” “我喜欢她。” “喜欢不能当饭吃。” “妈,”宋词那时候二十六岁,还带著年轻人才有的固执, “我能照顾好她。” 覃青看著他,看了很久。 婚礼办得很盛大。 维纳穿了一条定製的高定婚纱,拖尾有三米长,上面手工缝了两千多颗水晶。她在婚礼上哭了,宋词给她擦眼泪,手指在发抖。 覃青坐在主桌,看著台上那对璧人,巧云站在她身后,小声说了句“真好看”。 好看是真的好看。但好看不能当饭吃。 婚后第一年还算平静。维纳还是那个维纳,爱玩,爱闹,爱给宋词製造各种惊喜。 宋词下班回来,家里可能被布置成了热带雨林,也可能被布置成了海底世界,全看维纳当天看的是什么电影。 宋词由著她折腾,有时候累了一天回到家看到客厅里掛满了彩灯和气球,嘴角也会弯一下。 然后明远出生了。 维纳怀孕的时候就很辛苦。 她从小娇生惯养,没受过这种罪。吐了四个月,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大圈。 宋词把能推的应酬全推了,每天准时下班陪她。 维纳情绪不稳定,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宋词就坐在旁边,她哭的时候递纸巾,笑的时候也跟著笑一下。 覃青去看过几次,每次都觉得儿子瘦了。 明远出生那天,维纳在產房里疼了八个小时。 宋词在走廊里站了八个小时,靠著墙,一步没离开。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先问的是“大人怎么样”。 覃青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心想,也许她看错了。 也许有了孩子,维纳会长大。 她没有。 明远满月后,维纳就恢復了以前的生活节奏。 她把自己怀孕期间“错过的”全部补回来——购物、旅行、聚会、看展。 明远交给保姆带,她每天出门之前会去婴儿房看一眼,亲一下额头,然后踩著高跟鞋走了。 有时候一整天不回来,有时候两三天。 宋词一开始没说什么。他以为她只是憋太久了,需要透透气。 他让保姆每天给他发明远的照片,开会间隙就拿出来看。 手机相册里全是孩子——明远睡著了,明远醒了,明远第一次笑,明远第一次翻身。 他把这些照片发给维纳,维纳回一个“好可爱”的表情包,然后继续发她在美术馆拍的照片。 明远五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发烧。 那天宋词在外地出差,凌晨两点的航班刚落地,手机一开机全是保姆的未接来电。 他打回去,保姆说明远烧到三十九度,她联繫不上维纳。 宋词打电话给维纳,关机。打给她的助理,说维纳在三亚参加朋友的生日派对,今晚住酒店,可能手机没电了。 宋词站在机场到达口,外面是凌晨两点的寒风,他穿著一件单薄的衬衫,手里握著手机,指关节发白。 后来是覃青接到电话赶过去的,那会维纳不习惯和婆婆住,覃青就没有和他们住在一起。 覃青到的时候,保姆正抱著明远在儿童医院急诊室门口排队,明远烧得脸通红。 哭都哭不出声音了,只有嗓子眼里发出细细的、哑哑的哼声。 覃青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明远的额头贴著她的脖子,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炭。 维纳是第二天中午才回电话的。 “昨天手机没电了嘛,我又不是故意的。”她在电话里跟宋词撒娇, “宝宝现在怎么样了?退烧了吗?我下午就飞回去。” 宋词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 “不用了。”他说,“我妈在。” 那是他们第一次大吵。 准確地说,是维纳单方面在吵。 宋词不跟她吵,他只是沉默。 维纳最受不了的就是他的沉默。她寧愿他发火,寧愿他摔东西,寧愿他跟她对著吼。 但宋词不。他坐在那里,听她说,等她说完,然后站起来去书房,把门关上。 维纳打电话跟覃青哭诉,说宋词冷暴力她。 覃青拿著电话,听著那头儿媳妇的哭声,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她当年也抱怨过宋词的父亲不顾家,也吵过,也闹过。 但她是同时也是集团副总裁,她这辈子没有一天不工作,专注工作的同时,她还有关心宋词。 所以她理解不了维纳,维纳这辈子没有工作过一天。 她结婚后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好家庭和孩子。 覃青理解不了一个母亲怎么能在孩子发烧的时候手机关机。 理解不了一个妻子怎么能把家里的一切丟给保姆然后自己去三亚参加派对。 但她还是劝了。 “维纳,宋词不是冷暴力你。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吵。” “他根本就不在乎我!” “他在乎。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在乎。” “什么方式?一天到晚不在家的方式?” “他在赚钱养家。” “我家有的是钱!我不要他养!” 覃青握著电话,没有再说下去。 她想说的是,你要的那种爱,宋词给不了。 宋词是宋家的独子,集团几万个员工的饭碗扛在他肩上。 他可以把心给她,但给不了二十四小时。 维纳要的是全部,宋词只能给一部分。 从那以后,覃青跟维纳的关係就冷了。 维纳来家里吃饭,叫一声“妈”,覃青应一声,然后整顿饭两个人不再说一句话。 宋词坐在中间,左边是母亲,右边是妻子,餐桌上的沉默比饭菜还多。 巧云都看在眼里。 有一次维纳来家里,明远那时候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在客厅里走,保姆跟在后面伸著两只手护著。 维纳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明远走到她脚边,伸手去抓她的裙子,她把腿往旁边挪了挪,头都没抬。 巧云端著茶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把茶杯放在维纳面前,弯腰把明远抱起来,抱到花园里去找覃青了。 “夫人,”巧云把明远放在覃青腿边,站直了说, “我多一句嘴。这个家,少爷是爹,夫人是娘,保姆是妈。” 覃青把明远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明远伸手去抓她耳朵上的珍珠耳环,她偏过头让他抓著玩。 “別当著孩子说。”她说。 巧云闭嘴了。 后来覃青又找宋词谈过一次。 “维纳还是天天出去玩?” 宋词没说话。 “明远的事她管不管?” “有保姆。” “保姆是保姆,妈是妈。你工作再忙,回家也要多陪陪她。她可能是太寂寞了。” 宋词抬起头看了覃青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的动摇。 “妈,”他说,“我不知道还能怎么陪。” 覃青没有接话。 她后来单独约过维纳一次。 约在一家下午茶餐厅,维纳迟到了二十分钟,穿著一件玫红色的连衣裙,戴著宽檐帽,坐下来先点了一杯香檳。 覃青等她喝完半杯,才开口。 “维纳,我没有要管你们夫妻的事。我只是想跟你说,明远需要妈妈。” 维纳放下香檳杯,嘴角还掛著笑,但眼睛已经不笑了。 “妈,我不是不带孩子,我是带不好。你们总说我带不好,那我就不带了嘛,让专业的人带不是更好吗?” “没有人天生会带孩子。” “您就会吗?您当年不也是把宋词丟给保姆带大的吗?” 覃青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宋词小时候,她確实忙,確实把孩子交给了保姆和家庭教师。 但她每天晚上都会回家,不管多晚。 她会推开宋词房间的门,坐在床边,看他睡著的样子。 他发烧的时候,她在医院陪过夜。他考试的时候,她亲自送他去考场。 这些事,维纳不知道,也不会懂。她不解释。 那次谈话没有任何结果。 维纳还是维纳,明远还是保姆在带,宋词还是每天早出晚归。 然后维纳又怀孕了。 第二个孩子的到来不是计划內的。 但维纳说要生,宋词就同意了。 覃青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他觉得再有一个孩子,维纳会收心。 也许他只是习惯了维纳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锦书满月后,维纳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恢復社交。 她在家里待了將近三个月,每天陪著锦书,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是“我的小公主”。 覃青以为她终於变了,甚至在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但三个月后,维纳又出门了。 而且这次不只是出去玩。 她开始查宋词的行程。他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开会开了多久,加班到几点,她都要知道。 她让陈曦把宋词的日程表同步给她,陈曦没给——宋词交代过。 她打电话到公司,打到办公室,打到宋词的私人手机,如果他不接,她就打给陈曦。一天能打十几通。 有一次宋词在开董事会,手机调了静音。 维纳打了七个电话没人接,她直接开车到公司,衝进会议室。 门推开的时候,十几位董事齐刷刷看著她。 宋词坐在主位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抬起头看到门口站著的妻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散会。”他说。 董事们鱼贯而出。 维纳站在门口,眼眶通红,手里攥著手机。“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在开会。” “开会比接我电话重要?” 宋词把文件放下,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发火,没有嘆气,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维纳,你到底在怕什么。” 维纳哭了出来。她蹲在会议室门口,蹲在那个铺著灰色地毯的、墙上掛著集团歷年財报镜框的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宋词蹲下来,把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说她在怕什么。宋词也没有再问。 从那天起,维纳的疑心越来越重。陈曦是第一个被针对的。 因为她是宋词身边唯一的女助理。维纳不止一次宋词面前提过“那个陈曦”,说她看宋词的眼神不对,说她裙子太短,说她加班那么晚肯定別有用心。 宋词解释过,陈曦跟了他多年,只是工作关係。维纳不信。 后来陈曦开始穿黑西装黑裤子,头髮扎起来,素麵朝天。维纳还是不满意。 “她为什么还不辞职?是不是对你有想法?” 宋词没有回答。 再后来,维纳开始怀疑周恆——宋词的男助理。 “他看你的眼神也不对。”维纳说。宋词站在书房的窗边,背对著她,很久很久没有转身。 “夫人,”巧云说,“有时候我想,维纳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 覃青没说话。 “她爸妈各玩各的,从小把她丟在国外,除了给钱什么都不管。 她不知道正常的家是什么样子。她以为爱就是惊喜,是浪漫,是对方把她捧在手心里。 她不知道结婚以后还有柴米油盐,还有孩子发烧要量体温,没有人教过她。” 第36章 维纳二 巧云把最后一口素麵吃完,放下筷子。 “夫人,我说句不中听的,维纳那特殊的家庭环境,造成了她那个人,世界里只有爱情。除了爱情,什么都装不下。” 覃青没有接话。巧云说的是事实。 维纳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够放下宋词一个人。 她要宋词一天二十四小时跟她在一起,隨时给她说情话,隨时製造浪漫。 她会在凌晨三点把宋词摇醒,说外面的月亮特別好看,让他陪她去露台上看。宋词第二天早上七点要开会,但还是披了件外套陪她去了。 她会在宋词开会的时候连发几十条消息,每条都是“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今天又想你了”。 她不是坏。她只是不知道除了爱宋词之外,人生还能做什么。 她没有工作过一天,没有为任何一个项目加过班,没有在月底等过工资,没有因为完成了一件事而被什么人认真地点过头。 她的价值感全部来自需要被爱,所以她要不断地確认,不断地索取,不断地用浪漫和惊喜来证明这份爱还存在。 宋词给多少都不够,因为他给的是“过日子”的爱,而她要的是“燃烧”的爱。 宋词做不到二十四小时燃烧。他的世界里不只有爱情。 在维纳看来,永远不够。 “有了锦书以后,”覃青开口了,声音很平,“我跟她的关係更差了。” 巧云点了点头。她都记得。 锦书出生后,覃青对维纳的態度从冷淡变成了苛责。 不是无缘无故的。维纳每次都誓旦旦说这次会好好带孩子,结果她还是继续吃喝玩乐,继续购物旅行,继续把两个孩子丟给保姆。 有一次明远在幼儿园摔破了膝盖,老师打电话给维纳,维纳在美容院做脸,说让保姆去接。 老师又打给宋词,宋词在开会没接到。最后电话打到了覃青手机上。 覃青亲自去的。她到幼儿园的时候,明远坐在医务室的小床上,膝盖上盖著一块纱布,已经不哭了。 看见覃青,他喊了一声“奶奶”,然后说了一句让覃青心口发酸的话——“奶奶,我不疼的。” 覃青把明远抱上车,带回宋家。 那天晚上维纳回来,覃青在客厅等她。 “明远今天摔了。” “我知道,保姆去了呀。” “保姆去了。你呢?” 维纳把包放下,坐到沙发上,语气里带著一种被冒犯了的委屈。 “妈,我不会带孩子,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带不好,让专业的人带,对孩子也好。这有什么问题?” 覃青站在客厅里,看著沙发上这个穿著最新款套装、指甲做了法式镶边、头髮精心打理过的年轻女人。 “维纳,我问你一个问题。” 维纳抬起头。 “你不工作,不爱孩子,不管孩子。你为什么要生他们?生了明远,你说你不会带。好。那你为什么要再生锦书?” 维纳的脸白了。 “是宋词要生的。”她说。 “什么?” “宋词想要第二个孩子。” 覃青没有说话。她看著维纳,维纳心虚的看向其他地方。 “你不想要?”覃青问。 维纳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抿紧了。 那次对话之后,维纳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再天天出门了,但也没有变好。 她把自己关在臥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黑夜分不清。 宋词下班回来,看到的是一个蜷缩在床上的妻子,头髮乱著,脸上没有妆,床头柜上放著一杯凉透了的水。 宋词带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可能是產后抑鬱,开了一些药。 维纳吃了几天,说头晕,说没力气,说吃了药更难受,就不肯吃了。宋词没有勉强她。 后来她的疑心病越来越重。查行程,查手机,查通话记录。 怀疑陈曦,怀疑每一个出现在宋词身边的女性,后来连男性也开始怀疑。 再后来,维纳自杀了。 是吞药。那天是周四,覃青记得很清楚,因为每周四下午她要去花房给兰花换水。她刚换完第三盆,巧云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夫人,少夫人她——” 覃青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 救护车来的时候维纳还有意识。覃青跟著上了车,维纳躺在担架上,脸色灰白,嘴唇发青,手冰凉。 她抓著覃青的手,力气很大,像是抓住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剩下的东西。 “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纸落在地上, “我对不起宋词。” 覃青握著她的手,说不出话。 然后维纳又说了一句。 声音更轻了,覃青几乎把耳朵贴到她嘴边才听清。 “我后悔了。” 覃青不知道她后悔什么。是后悔嫁给宋词?是后悔生了两个孩子? 是后悔今天吞下那瓶药?还是后悔这一辈子用这种方式过完了? “妈。” 这是她最后一次叫妈。覃青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明远和锦书……你帮我照顾他们。” 维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快要没电的收音机, “我不会当妈妈,我不爱他们,真的对不起。” 覃青的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维纳看到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维纳的眼睛闭上了。 她没有问。 宋词在国外出差,他赶回来的时候,维纳已经走了。 覃青站在病房走廊里,看著儿子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穿著一件深色西装,领带歪了,头髮被风吹乱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走到覃青面前,没有问“她怎么样了”,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覃青伸手把儿子的领带正了正。 “进去吧。”她说。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宋词没有提过维纳。 他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出差。 只是话更少了,笑更少了,他把维纳所有的照片都收起来了,把她的衣帽间锁了。 把她买过的那些彩灯和气球、那些塞在行李箱夹层里的照片、那些写著情话的卡片,全部收进了一个箱子里。 没有人知道那个箱子放在哪里。 覃青也不知道维纳为什么要自杀。 她问过宋词一次,在维纳走了大约半年之后。 宋词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亮著,但他的手停在键盘上,很久没有动。 “妈,”他说,“这件事,不要再问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覃青听出来了。 那不是一个请求,是一扇关上的门。她再也没有问过。 但內疚不会因为不问就消失。 覃青这些年反覆做一个梦。梦里维纳坐在客厅沙发上,穿著那件玫红色的连衣裙,手里拿著香檳杯,笑著跟她说话。 梦里的覃青想开口,想说点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就醒了。 醒来以后躺在黑暗里,盯著天花板,把白天不会想的事情全部想一遍。 她是不是对维纳太苛刻了。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用衡量自己的標准去衡量维纳。 她能兼顾事业和家庭,就觉得维纳也应该能做到。 她能在会议室拍完桌子回家检查儿子作业,就觉得维纳也应该能放下香檳杯去给孩子量体温。 但维纳不是她。维纳从来没有被要求过承担任何责任,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当妻子怎么当母亲。 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却被要求照顾一个家。她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不会。 如果她当初对维纳多一点耐心。如果她不只是批评,而是手把手地教。 如果她在维纳把明远丟给保姆的时候,不是冷著脸责备,而是坐下来告诉她——孩子发烧的时候,手要放在额头上试温度,不是用手心,是用手背。 这些事,没有人教过维纳。她自己的母亲也没有教过她。她母亲连她发烧的时候都不在身边。 覃青后来想过,维纳最后说“我后悔了”,会不会是在后悔这些。 后悔没有学会怎么当妈妈,后悔把两个孩子丟给保姆,后悔在明远摔破膝盖的时候在美容院做脸。但已经没有用了。 所以覃青给宋词找第二任妻子才会提那些条件, 她要一个有孩子的女人。一个当过母亲的人,才知道怎么对孩子好。 但她又怕那个人心疼自己的孩子而亏待明远和锦书,所以她提出——那个女人的孩子不能带进宋家,要送去寄宿学校。 覃青我不敢赌。 她不敢赌一个没有当过母亲的人能不能对明远和锦书好。 她不敢赌一个带著孩子嫁进来的女人会不会偏心。 她已经对不起维纳了,不能再对不起维纳留下的两个孩子。 所以她要找一个会当妈妈的人,又要確保那个人不会因为自己的孩子而让明远和锦书受委屈。 这个逻辑很残忍,她知道。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后来蒋君荔来了。 —————— 巧云站起来收拾碗筷。斋堂里的僧人开始收桌子,木桌子被抹布擦过,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夫人,”巧云把碗摞在一起,“你现在怎么想?” 覃青把佛珠绕回手腕上。 “我完成了维纳的交代。” 她说,“明远和锦书,我给他们找了一个好妈妈。君荔对他们好,不是装的,是真的。” 巧云点了点头。 “但让君荔和令宜分开,对君荔不公平。” 覃青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前几天宋词找我。”覃青打断了巧云,“他说,想把令宜从寄宿学校接回来。问我同不同意。” 巧云屏住呼吸。 “我说好。” “维纳让我照顾她的两个孩子,我答应了。但令宜也是孩子。” “但善待明远和锦书,跟善待君荔和令宜,不应该是二选一的事。” 她把佛珠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系好。 “令宜那孩子,每周末来宋家,跟锦书玩得最好。两个人同岁,凑在一起嘰嘰喳喳的,像两只小麻雀。” 覃青嘴角弯了一下,“她在寄宿学校住了这么久,想妈妈的时候怎么办。 君荔每天笑著过日子,心里那一块是空著的。我看得出来。” 第37章 提要求 蒋君荔在宋家待满一年那天,自己都没想起来。 是老周早上煮了红豆粥,孟姐端上来的时候说了句“太太来家里正好一年了”,她才反应过来。 红豆粥煮得糯糯的,放了小圆子,一颗一颗浮在粥面上。 蒋君荔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著小圆子,心想,都一年了。 一年了。蒋君荔觉得自己的kpi完成得还不错。明远和锦书被她养得白白胖胖的,性格也开朗了不少。 锦书以前跟宋词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现在会搂著宋词的脖子喊“爸爸转圈圈”。 明远以前把自己当小大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现在会跟她说“妈妈我今天数学考了满分但是同桌把我的橡皮弄丟了我很生气但我没有发脾气”。 她对待这两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是真心的。 覃青看到了,宋词也看到了。 所以蒋君荔觉得,是时候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了大概有两个月,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机会开口。 令宜在寄宿学校住得不算差,跟舍友糖糖处得好,老师也照顾得周到,每次蒋君荔去接她,她都是笑嘻嘻跑出来的。 但每次送回去的时候,令宜也会笑嘻嘻地挥手说“妈妈下周见”,然后转身走进校门。 而且两个孩子跟她处得也好,跟令宜处得也好。 蒋君荔觉得,是时候了,她决定跟覃青谈一谈。 谈之前她做了充分的准备,她把这一年的工作內容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分成了四个板块:孩子的生活照料、孩子的教育辅导、孩子的情感陪伴、家庭氛围的营造。 她在心里预演了好几遍,甚至连覃青可能会提出的反对意见都想到了,还准备了应对方案。 下午两点,覃青和巧云上香回来了。 蒋君荔从客厅窗户看到车开进来,深吸一口气,又把这套匯报材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走到花房门口的时候,覃青正在给兰花换盆。 蒋君荔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夫人”。 覃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的铲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进来吧。” 蒋君荔走进去,在覃青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 花房里暖烘烘的,阳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落在兰花肥厚的叶片上,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和兰花的淡香。 她把那套匯报材料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张了张嘴。 “夫人,我来宋家一年了。” “嗯。” “这一年我自认为对明远和锦书是尽心尽力的。锦书的钢琴课我每次都陪著,她现在已经弹到小汤第三册了。” “明远的数学我一直盯著,上次月考他考了全班第一。两个孩子跟令宜也处得好,每周末三个孩子在一起从来没有红过脸。” 覃青拿起小铲子,继续填土。 “令宜在寄宿学校也待了一年了。她跟锦书同岁,两个人玩得特別好。上周锦书还问我,说令宜姐姐能不能不走。” 覃青把一铲土倒进花盆里,用手指轻轻按实。 蒋君荔把最后一句说出来了。 “夫人,能不能让令宜也住过来?” 覃青放下铲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她抬起头看著蒋君荔,蒋君荔也看著她。 “我让孟姐他们房间收拾好了。”覃青说。 蒋君荔愣住了。 “就在锦书隔壁那间,重新粉刷了,窗帘换了新的。令宜喜欢粉色,窗帘是粉色的。” 覃青站起来,把花盆挪到向阳的位置,用手转了一圈让四面都能晒到阳光, “床也订了,跟锦书的一样大。书桌並排摆著,两个人可以一起写作业。” 蒋君荔张著嘴,没发出声音。 “你跟宋词商量一下,看什么时候去接。” 覃青拿起喷壶,对著兰花的叶片喷了几下,水珠落在叶面上滚成一颗一颗亮晶晶的珠子。 “转学手续让宋词去办,教育局那边他有熟人。” 蒋君荔从花房走出来的时候,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整个人还是飘的。 她站在走廊里,靠著墙,把覃青刚才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咀嚼了一遍。 她准备的那些一句都没用上。 蒋君荔在走廊里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群聊。 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蒋君荔往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通知:令宜小朋友下周起正式入住宋家。房间已安排好,跟锦书隔壁。转学手续办理中。请各相关单位做好迎接准备。” 发完她盯著屏幕。 宋锦书第一个回。 三条语音连发,第一条是一声尖叫,第二条是“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第三条是“我要跟令宜睡一个房间!我的床分她一半!”。 然后蒋君荔的私聊亮了。 宋词:“转学手续我明天让人去办。” 宋词又发了一条:“令宜的衣柜够不够大?不够让孟姐换一间房。” 蒋君荔回:“够了。锦书隔壁那间,柜子跟锦书的一样大。” 蒋君荔把手机收起来,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 花园里的月季开了一片,红的粉的黄的,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发亮。 令宜会喜欢那个粉色的窗帘。她肯定会先趴在窗台上看花园,然后跑去锦书房间,两个人隔著那堵墙敲三下——那是她们自己约定的暗號。 第38章 祭祖 奥海城宋家的祭祖活动,一年两次。 一次在清明,一次在冬至。 主支旁支加起来上百號人,从全国各地飞回来,把宋家老宅塞得满满当当。 老宅在奥海城东边的老城区,是宋家太爷爷那辈置下的,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后来翻修过几次,外墙贴著青砖,院子里种著两棵老桂花树,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 每年祭祖的时候桂花刚好开第二茬,香气浓得整条巷子都闻得到。 清明那次蒋君荔刚来不久,覃青让她以新妇身份跟著上了一炷香。 这次冬至,覃青把一半的事务交给她打理——祠堂的供品安排、各房女眷的座次、祭完祖后的家宴菜单。 蒋君荔接过任务的时候面不改色,转头就拉了一个excel表格,把供品分门別类、各家忌口、孩子数量、老人饮食习惯全部標得清清楚楚。 覃青看了一眼表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巧云派给她打下手。 巧云在宋家三十七年,经手过的祭祖活动少说也有几十次,有她在旁边站著,蒋君荔心里就有了底。 祭祖当天,宋家祠堂从早上就开始热闹。 蒋君荔穿了一件菸灰色的改良旗袍,外面罩了件同色系的开衫,头髮盘,耳垂上是一对珍珠耳钉。 她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拿著那份excel表格列印出来的流程单,挨个確认供品到位情况。 巧云跟在她身后,时不时低声提点一句——“三房太太不吃牛肉,五房的孙子对花生过敏,供桌边上的花生酥要撤掉”。 蒋君荔一边听一边在流程单上记,字跡潦草但条理分明。 “君荔!” 周如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蒋君荔回头,看见周如玉穿著一身藏蓝色的套装,手里挽著她丈夫宋閔的胳膊,正朝她走过来。 宋閔是个长相温和的男人,戴一副银框眼镜,在宋家旁支里算是低调务实的。 经营著一家中等规模的投资公司,跟宋词的关係不远不近,见面点头,逢年过节走动。 “如玉姐。”蒋君荔笑著迎上去。 周如玉鬆开宋閔的胳膊,拉住蒋君荔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身好看,覃姨帮你挑的吧?” “你怎么又知道。” “因为你上次跟我说你最討厌灰色。”周如玉压低声音笑了一声,然后转头对宋閔说, “你去吧,我跟君荔待著。” 宋閔笑著点了点头,跟蒋君荔打了个招呼,往祠堂里面走了。 周如玉挽著蒋君荔的胳膊,两个人站在祠堂门外的廊下,看巧云指挥佣人往供桌上摆最后几道供品。 祭祖的流程繁琐而庄重。 祭祖的流程很繁琐。主支的长子——也就是宋词——先上香,然后是覃青,然后按辈分依次上前。 宋词上香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三支香举过头顶,弯腰,再弯腰,再弯腰,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 香插进香炉里,他退后一步,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站在那里看著香炉里的青烟,看了片刻才走回来。 蒋君荔上前的时候,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被磁铁吸过来一样全部集中到她身上。 她接过分香人递来的三支香,按照宋词之前教她的那样举过头顶,弯腰三次,把香插进香炉里。 香灰落了一点在她手背上,有些烫,不过她没有动。 蒋君荔退回来的时候,宋词朝她的手一眼。 流程走完,人群散开。 佣人端著茶水和点心穿梭在院子里,桂花树下摆了几张圆桌,铺著红桌布,上面放著瓜果和月饼。 蒋君荔刚把三个孩子安顿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 令宜已经开始啃月饼了,嘴角沾著酥皮渣。宋锦书挨著她坐著,小口小口地咬,像个淑女。 宋明远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块月饼没吃,目光警惕地扫著周围的人群。 祭完祖是家宴,宴会厅设在宋家老宅的一楼。 蒋君荔的安排是主桌坐长辈和各房当家人,旁边几桌按辈分和亲疏依次排开,每张桌上都放了手写的名牌。 这个做法是巧云教她的——宋家亲戚多,往年每次家宴都有人因为座位安排心里不舒服,嘴上不说,记一整年。 名牌摆在桌上,谁坐哪里一目了然,少了多少是非。 蒋君荔在家宴开始前最后巡视了一圈,確认每张桌上的名牌、餐具、冷盘都到位了。 然后她退到宴会厅侧门,靠著门框,把流程单上最后几项打上勾。 “手段了得啊。” 声音是从宴会厅里面传过来的。蒋君荔的笔尖在流程单上停了一下。 侧门半掩著,里面的人看不到她。她听出那个声音了——宋家三房的二太太,五十来岁。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声音接话,是四房的堂嫂, “以前维纳来祭祖,哪次不是露个脸就走?有一回连供香都没上完,接了个电话说三亚的朋友在等她,拎著包就走了。覃青那个脸色,你们还记得吧?” “怎么不记得。那才叫真性情,不会装。现在这位——” 二太太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从进门到现在,你看她忙上忙下的,供品自己点,名牌自己写,连哪家孩子过敏都记在本子上。这叫什么?这叫收买人心。” 蒋君荔把笔帽盖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我听说她把亲生女儿都接来宋家了。”四房堂嫂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你们品,你们细品”的意味。 “之前说好的是孩子送寄宿学校,不带进宋家。这才一年,规矩就破了。 覃青点了头,宋词也没反对。你们说,这是什么手段?” “什么手段?枕头风唄。” 二太太的杯盏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我跟你们说,这种带著孩子二婚嫁进来的女人,最会的就是这一套。先对孩子好,孩子喜欢她了,覃青喜欢她了,宋词还能不喜欢? 一步步的,先站稳脚跟,再把亲生女儿接过来,接下来就该给她女儿爭家產了。” “她女儿又不是宋词亲生的,爭什么家產?” “你傻呀,宋词现在对她言听计从的,枕头风吹多了,什么事办不成?” 蒋君荔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她生气。 她想起今天早上五点起床,检查供品,核对名单,確认过敏源,安排座次。 她做这些不是因为“想收买人心”,是因为覃青把活交给了她,她想把它干好。 打工人拿到任务,第一反应是把活干漂亮。 跟是不是宋词的老婆没关係。 “还有啊,你们注意到没有,她今天穿的那身旗袍。菸灰色的,跟覃青一个色系。这是討好谁呢?” “婆媳穿同色系不很正常吗。” “维纳就没穿过。维纳什么时候在这种场合穿过灰色?她永远是最亮的那一个。 玫红、鹅黄、宝蓝,哪次不是人群里一眼就看到她?” “说到维纳——”三房二太太的声音又低了一度,但蒋君荔还是听到了, “你们说,维纳要是还在,看到今天这场面,会怎么想?”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四房堂嫂轻轻嘆了口气。 “维纳那个人,作是作了点,但至少真实。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从来不装。” 蒋君荔准备去跟这些老太太比划比划,搞一把狐假虎威。 她刚迈出一步,一个声音从宴会厅里面响起来。 “说够了吗。” 是宋词。 蒋君荔的脚步钉在原地。她侧过头,从侧门的缝隙里看进去。 宋词不知什么时候从主桌站起来了,站在三房二太太和四房堂嫂那桌旁边。 他穿著那身黑色中山装,脊背挺直,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 三房二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宋词,我们就是隨便聊聊——” “祭祖的日子,”宋词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祠堂里的香还没燃尽,在这里嚼我太太的舌根。三婶,堂嫂,你们觉得合適吗?” 四房堂嫂的脸涨红了,低下头去整理面前的餐具。 “祭祖的日子,我不想跟长辈爭执。但有几句话,我说完就走。” 短暂的沉默。 “第一,维纳不来祭祖,是维纳的事。君荔来,是君荔的事。不要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这对谁都不尊重。” “第二,令宜接来宋家,是我的主意。我提的,我妈点的头。君荔从来没有主动开过口。 她在宋家一年,对明远和锦书怎么样,在座的各位但凡来过家里,都看得到。她不是什么手段了得,她是真心对孩子好。” “第三——”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她不是离过婚带著孩子的女人。她是我宋词的妻子。谁再在背后说她一个字,就是说我。” 迴廊里静得只剩下桂花树被风吹过的声音。 “各位婶婶嫂嫂,祭祖的月饼在院子里,茶水温著,大家慢用。” 脚步声,从迴廊里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对了,君荔今天穿的旗袍,是我妈亲自挑的料子,找老裁缝做的。她觉得君荔穿烟青色好看。我也觉得。” 脚步声远去了。 三房二太太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来。 宋词没有再看她们,转身回了主桌。他坐下来的时候,覃青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神色如常,好像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日常工作。 蒋君荔站在侧门外面,手指在口袋里慢慢鬆开了。 流程单的边角被她的指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她把单子掏出来抚平,重新塞回去。 一只手从后面搭上她的肩膀。 “都听见了?”周如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点笑意。 蒋君荔转过头。 周如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靠在侧门另一边的墙上,手里端著一杯茶,表情像是刚看完一齣好戏。 “你什么时候——” “比你早来一会儿。三房那位二太太,每年祭祖都要找个人嚼舌头。去年嚼的是我,今年轮到你了。” 周如玉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去年她说我嫁给宋閔是高攀,说我看中的是宋家的门第。 后来宋閔知道了,找三叔谈了一次。今年三婶就换对象了。” 蒋君荔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如玉喝了一口茶,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说他为什么帮我说话。”蒋君荔问。 周如玉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带著一种“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的意味,但她没有说破。 “你觉得呢?” 蒋君荔想了想。 按照她的逻辑框架,这件事的解释只有一个。 “大概是因为我干活干得好。打工人为老板考虑,老板自然也会为打工人考虑。” 周如玉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盯著蒋君荔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喝茶,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周如玉把茶杯放下,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说得对。打工人和老板,就是这个关係。” 蒋君荔觉得周如玉的语气有点奇怪,但她说不上来奇怪在哪里。 她重新看向宴会厅里,宋词已经从主桌站起来了,正在跟宋閔说话。 两个人站在窗边,宋閔说了句什么,宋词微微点了一下头。 “如玉姐。” “嗯?” “去年宋閔帮你说话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周如玉靠在墙上,端著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想了一会儿。 “感觉啊——就是那种,你本来觉得自己一个人站得好好的,不需要谁帮。 然后有个人忽然站到你前面去了,替你挡了一下。你站在他背后,看著他后脑勺,心想,这个人怎么多管閒事。” 她停了一下,“然后你发现,被多管閒事的感觉,其实也还不错。” 宴会厅里,宋词和宋閔的谈话结束了。他转身往主桌走,经过侧门的时候,目光忽然偏了一下,正好落在蒋君荔站的位置。 两个人的视线隔著半掩的门碰上了。 宋词的目光停了一秒。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继续走向主桌。 蒋君荔站在门后,手里攥著那张被捏出褶皱又抚平的流程单,心想——这个老板,其实人还不错。 第39章 苏柔柔的聚会 苏柔柔到的时候,茶局已经开了半小时。 这场茶局是周家二小姐周以寧攒的,地点选在她父亲在城东的一套私人会所里。 会所藏在老洋房的三楼,从街面上看只是一栋民国时期的红砖建筑,推门进去別有洞天——丝绒沙发、水晶吊灯、壁炉上方掛著一幅不知真假的莫奈睡莲。 苏柔柔今天穿了一件香檳色的软呢套装,领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针。 她进门的时候,周以寧正端著骨瓷杯喝茶,看见她立刻放下杯子招手: “柔柔来了,快坐。就等你了。” 圆桌上已经坐了五个人。周以寧旁边是陈家的大女儿陈曼云,对面是许家的小儿媳方婉,方婉左手边是沈家二房的沈令仪,沈令仪旁边空著一个位置。 苏柔柔在那个空位上坐下来。 “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苏柔柔端起茶杯,环顾了一圈, “外面看起来像要拆迁似的。” “这你就不懂了,”周以寧用银勺搅著茶, “现在奥海城最时髦的就是这种地方,外面看著旧,里面別有洞天。上个月傅家那个慈善晚宴不也选在老码头仓库?这才叫品位。” 陈曼云接过话头:“说到品位,你们听说没有?宋词那个新太太,把她亲生女儿接来宋家了。” 苏柔柔的茶杯停在嘴边,她很震惊 “接来了?”方婉往前探了探身子,“之前不是说那孩子送寄宿学校,不带进宋家的吗?” “规矩破了唄。”沈令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懒洋洋的锋利, “嫁进去才一年,先站稳脚跟,再把孩子接来。下一步就该给她女儿改姓宋了吧?” 周以寧笑了一声,往司康上抹了一勺果酱。 “人家这叫步步为营。你们看看她这一年的路数——先对宋词那两个孩子好得不得了。 覃青喜欢她了,宋词也对她改观了,然后顺理成章把亲生孩子接过来。下一步,可不就是给令宜爭家產?” “手段是真的高。”陈曼云端起茶杯。 “我们这些从小在这个圈子里长大的,论心机还真不如外面来的。 你们想想,一个离过婚、带个孩子、家境普通的女人,能嫁进宋家主支。 还能让覃青那种人点头把她女儿接进来。这不是一般人办得到的。” 苏柔柔没有说话。 她把司康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司康的奶香味在嘴里化开,但她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怜的是维纳那两个孩子。”方婉嘆了口气。 “亲妈走了,后妈进门。表面上看蒋君荔对他们好,谁知道是真好还是演的好? 明远和锦书那么小,分得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吗?” “有后妈就有后爹,老话不会错的。”沈令仪把茶杯放下。 周以寧嗤了一声。“男人啊,都一样。新欢进了门,前妻的孩子就成了摆设。 你们看著吧,用不了多久,宋家的资源就该往那个令宜身上倾斜了。明远和锦书?以后能分到口汤就不错了。” 陈曼云摇了摇头。“维纳要是还在,看到这些,不知道会怎么想。” 维纳这个名字一出来,茶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瞬。 苏柔柔看著她们。她认识这群人太久了。 久到记得维纳嫁进宋家那年,周以寧在另一张茶桌上说过的话——“宋词什么眼光,娶个只会吃喝玩乐的花瓶。” 久到记得陈曼云在维纳穿著玫红色礼服出席慈善晚宴那天,笑著夸她“真好看”,转身就在洗手间跟方婉说“穿成这样是来走秀的吗?”。 久到记得沈令仪在得知维纳生病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同情,是“宋词要是单身了,我哥那边有个堂妹条件不错”。 在座的这些人,现在个个都是维纳的至交好友。个个都在为她不平,为她的孩子担忧。 演得真像。苏柔冷笑了一下。 苏柔柔把最后一块司康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柔柔,”周以寧忽然转向她, “你跟维纳最要好。你说,那个蒋君荔是不是太过分了?” 苏柔柔收回视线。 “过分不过分,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宋词愿意被她骗,那是宋词的事。只是可怜了明远和锦书。”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拿起包。 “我还有事,先走了。” 苏柔柔恨维纳。 从很多年前就开始了。 那时候宋词还是单身,奥海城所有適龄的女人都在看他。 宋家主支长子,年轻,好看,有能力,不花天酒地,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他不是那种紈絝子弟,他是那种会让人认真考虑“嫁给他是真的会幸福”的男人。 苏柔柔第一次在晚宴上见到他的时候,他穿一件深灰色西装,站在窗边跟人说话,全程没有笑过几次,但每次笑的时候,眉眼间会有一瞬间的柔和。 她记住了那一瞬间。后来她发现,在场的其他女人也记住了。 然后维纳出现了。维纳的方式简单粗暴——在他公司楼下等他下班,后备箱里装满气球。 包下他常去的餐厅,在每道菜底下垫情书。追了整整一年,追到手了。 苏柔柔至今记得维纳宣布订婚那天的样子。 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 她举著戴了订婚戒指的手在她们面前晃,说“我就说我能追到吧”。 周以寧笑著恭喜她,陈曼云夸戒指好看,方婉问婚礼定在什么时候。每个人都在笑。 但那天散了之后,苏柔柔在停车场听到周以寧跟陈曼云说——“也就新鲜两年。宋词那种人,跟她过不长。” 后来维纳的婚姻確实不顺。 苏柔柔是“维纳最好的闺蜜”,所以维纳所有的不顺都会告诉她。宋词又加班了,宋词出差没给她打电话,宋词忘记了结婚纪念日,宋词在开会没接她电话。 维纳走后,苏柔柔试过接近他——以“维纳最好的朋友”的身份,宋词对她很客气。太客气了。 客气到每一次见面都在提醒她——你是维纳的朋友,仅此而已。 后来她听说宋词再婚了。娶了一个离过婚、带个孩子、家境普通的女人。 绿灯亮了。 苏柔柔靠在座椅上,梧桐叶的影子一片一片从她脸上掠过。 蒋君荔手段高,心机深,蒋君荔是衝著宋家的钱来的。 她要去拯救宋词。蒋君荔那种粗俗的女人,配不上他。维纳配不上,蒋君荔也配不上。 她们都不懂宋词。只有她懂。 她认识他太多年了,看著他被维纳的浪漫拖垮,看著他被蒋君荔的粗俗拉进泥里。他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理解他的人。 一个能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半步之后的人。 第40章 见面 蒋君荔收到苏柔柔消息的时候,正在教令宜和锦书包餛飩。 厨房的长桌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麵粉,两个小姑娘並排坐著,手上沾满了麵粉和馅料。 “君荔姐,我是苏柔柔。方便见一面吗?我在宋家附近的咖啡厅。” 蒋君荔看著这条消息,眉毛慢慢地挑了起来。 苏柔柔。上次见面是在商会晚宴的地板上。她给了人家一个过肩摔,人家送了她一句“你等著”。 现在人家主动找上门了。 “妈妈你看!我这个像不像兔子!”令宜举起一个麵团。 “像。”蒋君荔把手机塞回口袋, “妈妈出去一趟,你们跟著孟奶奶继续包。不许偷吃生馅。” “为什么不能吃生馅?”锦书问。 “因为吃了肚子会痛。” “那煮熟了为什么就不痛了?” 蒋君荔想了想。“因为熟了它就认输了。” 两个小姑娘同时点头,觉得这个解释非常有道理。 蒋君荔到的时候,苏柔柔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头髮柔顺地披在肩上,面前放著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咖啡。 “君荔姐。”苏柔柔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上次在晚宴上完全不一样。 蒋君荔在心里找了个词——精心排练过的真诚。 “苏小姐。”蒋君荔在她对面坐下来,服务员过来,她点了一杯热拿铁。 苏柔柔把美式咖啡往旁边推了推。 “君荔姐,我今天来,是想为上次的事道歉。” 蒋君荔的眉毛动了一下。 “上次在晚宴上,是我太衝动了。” “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维纳是我的好朋友,她走了以后我一直很难过,那天看到你站在宋词身边,我——” 她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睫,“我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在了你身上。对不起。” 蒋君荔的拿铁送来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没关係。” 苏柔柔抬起头,眼睛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真的不怪我?” “不怪。”蒋君荔又喝了一口。 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她压根不信。 但她想看看苏柔柔接下来要说什么。 一个人费这么大功夫搭台子,不可能只唱一出道歉的戏。 果然。苏柔柔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君荔姐,你人真好。难怪明远和锦书那么喜欢你。上次在晚宴上我对你那样,你还原谅我。” 蒋君荔笑了一下。“都是误会。” “不是误会。”苏柔柔摇头, “是我小人之心了。后来我听说了很多你的事——你对明远和锦书的好,这些事,不是亲妈做不出来。” 蒋君荔端起拿铁又喝了一口。奶泡下面的咖啡已经凉了一些,苦味泛上来。她等著。 “君荔姐,我真的佩服你。你一个人带著令宜,嫁进宋家,把两个孩子照顾得那么好,连覃姨都对你讚不绝口。 这得是多大的心胸才做得到。换成我,我肯定不行。” 苏柔柔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由衷的感慨。 “苏小姐过奖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苏柔柔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一点, “君荔姐,你在宋家不容易。宋词那个人,工作起来不要命的,家里的事全丟给你。 外面那些人又爱嚼舌头。你一个人在宋家,里里外外都要周全,想想就累。” 蒋君荔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来了。 “我跟宋词认识很多年了,”苏柔柔的声音更低了。 “从他和维纳谈恋爱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他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忙了。 以前维纳就受不了他这一点,天天查他的行程,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时候我还觉得维纳太作了,现在想想,她也是没办法。” 蒋君荔没有说话。她看著苏柔柔,目光平静。 “男人啊,不能太放心的。”苏柔柔嘆了口气, “尤其是宋词这种男人。他身边从来不缺往上贴的人。 助理、客户、合作伙伴,哪个不是年轻漂亮的?君荔姐,你心太大了。你对他太放心了。” 蒋君荔端起拿铁,把最后一口喝完。 “苏小姐的意思是?” 苏柔柔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用手掌盖著,推到蒋君荔面前。 她的手移开。桌面上是一个很小的黑色圆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这个是定位器。” “贴在手机背面或者车里,可以实时看到位置。君荔姐,我不是要你做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多留个心眼。” 蒋君荔低头看著那个黑色圆片。很小,很轻。 “你一个人带著令宜嫁进宋家,身边没有娘家人撑腰,宋家的財產將来怎么分配,你想过吗?” 苏柔柔的声音更轻了,“明远和锦书是宋词亲生的,覃姨的亲孙子。 以后宋家的產业、股权、不动產,会分给令宜多少? 你现在对明远和锦书掏心掏肺,把他们当亲生的疼。 可他们长大了,会记得你的好吗? 他们有亲妈。维纳虽然不在了,但维纳家的人还在。 到时候他们拿著维纳那份遗產,加上宋家的產业,谁会记得你这个后妈?” 蒋君荔把那个定位器拈起来,在指间转了一下。 “君荔姐,我是外人。但正因为我是一个外人,我才看得清楚。” 苏柔柔的眼睛里带著一种替人不值的恳切, “你太老实了。你对所有人都好,但没有人替你想。你得替自己想想。替令宜想想。” 蒋君荔把那个定位器拈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很小,很轻,像一片黑色的指甲盖。她低著头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苏小姐。”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苏柔柔的表情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 “你知道吗,”蒋君荔低下头,把那枚定位器攥在掌心里。 “我来宋家一年了。所有人都觉得我高攀,觉得我心机深,觉得我对明远和锦书好是装的。没有人真的把我当自己人。” 她抬起眼睛看著苏柔柔,“你是第一个。” 苏柔柔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迅速调换上了一副心疼的神色。 “君荔姐,我就是看不下去。你一个人在宋家,太不容易了。” “不容易这三个字,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 蒋君荔把定位器按在自己胸口,像是攥著一颗救命稻草。 “夫人对我好,但她对我好是因为我对孩子好。 宋词对我——他连正眼都不看我。我每天在这个家里,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做什么都没有人心疼。”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苏柔柔往她这边倾了倾身子,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覆在蒋君荔放在桌面上的另一只手上。 “君荔姐,以后有我。” “苏小姐,定位器怎么用?” 苏柔柔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定位器的包装盒,拆开,里面是一张小小的说明书。 “这个贴在手机电池背面,信號最强。或者贴在车座底下,他平时不会注意到的。 手机上下这个app,绑定设备码,就能实时看到了。” 蒋君荔认真地听著,时不时点一下头。 她把app下载好,把设备码输进去,屏幕上跳出一个地图界面,一个小红点正在咖啡厅的位置闪烁。 她盯著那个红点,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这样就能看到了?” “能。他去哪儿你都能看到。” 蒋君荔把定位器小心翼翼地放进包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又拍了拍,像是在安放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握住苏柔柔的手。 “苏小姐,今天你跟我说的话,我会记住的。宋家的財產,我不是没想过。 但我不敢爭,也没有人教我怎么爭。你一个外人,比我的娘家人还替我著想。” 她的眼眶又红了,“我以后能找你商量吗?” 苏柔柔的嘴角弯了一下。 “当然可以。君荔姐,你隨时找我。” 蒋君荔站起来,又握了握苏柔柔的手才鬆开。 她走出咖啡厅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脊背微微弯著,像是一个长期被忽视、忽然被人关心了之后不知所措的女人。 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她的身影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第41章 土豆 宋词今天是七点四十回来的。 蒋君荔在餐厅里跟三个孩子一起吃晚饭。 “宋总,吃了没?” 宋词把公文包递给孟姐,鬆了松领口。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黑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西装外套,袖口挽了一截,露出小臂的线条。 “吃过了。” “老周留了汤,我给你盛一碗?” 宋词看了她一眼。 蒋君荔站在那里,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匯报工作式的微笑。 “……好。” 蒋君荔转身进了厨房。 三个孩子同时抬起头,宋锦书举著手里那个已经被捏得看不出形状的餛飩:“爸爸你看!我包的兔子!”令宜立刻也举起自己的:“宋叔叔我的才是兔子!她那个是猪!” 宋词走到宋明远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宋明远把一盘完整的餛飩往他那边推了推,“爸爸,你吃不吃混沌。” 宋词摇了摇头。 蒋君荔端著一碗汤走出来,放在宋词面前,然后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是正常的晚饭时间——锦书和令宜继续爭论兔子还是猪,明远安静地吃完了碗里最后一颗餛飩然后起身说“我写作业去了”,蒋君荔一边吃一边给两个小的当裁判。 宋词喝著汤,没有说话。 等两个小姑娘也被孟姐带去洗澡,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蒋君荔放下筷子。 “宋总,今天苏柔柔来找我了。” 宋词端著汤碗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她找你干什么。” “道歉。为上次在晚宴上的事。” 蒋君荔从包里拿出那个定位器,放在餐桌上,往宋词那边推了推, “还送了我这个。定位器。她教我贴在手机背面,或者贴在你的车座底下。app她帮我下好了,设备码也绑好了。你看。”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那个app的地图界面,小红点正在宋家宅子的位置闪烁。 她把手机放在自己面前,又把那个定位器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宋词看著那个黑色圆片。 “你收了。” “收了。” “蒋君荔。” “苏柔柔这个女人,你以后离她远一点。” 蒋君荔等著他说下去。 “维纳在世的时候,跟她走得最近。什么事都跟她说,什么话都听她的。” 宋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跟维纳说过不止一次,苏柔柔不是真心对她。她听不进去。她觉得苏柔柔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唯一理解她的人。” 蒋君荔没有接话。 “维纳后来查我的行程,查我的通话记录,怀疑陈曦,怀疑助理,怀疑每一个出现在我身边的人。” “这些主意,一大半是苏柔柔出的。” 他把视线从桌面上移开,落在蒋君荔脸上。 “她不是为维纳好。她是要维纳把我推开。维纳越不安,就越依赖她。 越依赖她,就听得进越多东西。到最后,维纳身边只剩下她一个人。” “所以,”宋词看著蒋君荔手里那枚定位器, “这个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蒋君荔把定位器放在桌上。 “宋总,苏柔柔喜欢你对吧。” 宋词没有说话。 “她想嫁给你。从维纳还没走的时候就想。 维纳走了以后她觉得自己终於有机会了,结果你娶了我。” 蒋君荔的语气很平淡, “所以她来找我。不是因为她喜欢我,是因为她想让我变成第二个维纳——疑神疑鬼,天天查你的岗,把你的耐心耗光,然后你推开我。 然后她就可以在那个时候出现,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不查岗不吃醋不贴定位器。” 她把定位器拈起来,夹在两根手指之间,对著餐厅的灯光看了看。 “她想得挺美。”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还收她的东西。” “收啊。为什么不收。” 蒋君荔把定位器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她演了一下午的戏,又是道歉又是夸我,又是心疼我又是替我不值,眼眶红了三回,手搭在我手背上两回。我要是拒绝,她多没面子。” 宋词的下頜线还绷著,他不是生气,是一种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的无奈。 “而且,”蒋君荔把汤碗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著宋词。 “人家免费送的定位器,不要白不要。” 宋词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看啊,三个孩子不是一直吵著要养狗吗。后来夫人答应了,老周从他亲戚家抱了一只小土狗过来,黄的,四只白爪子,尾巴尖是白的。” “那只狗,精力太旺盛了。上周从花园的柵栏缝里钻出去三次。” 蒋君荔把定位器举到宋词面前, “这个,防水,续航七天,app实时定位,还免费。” “苏柔柔送的这个礼物,简直是雪中送炭。” 宋词看著那个定位器。又看了看蒋君荔。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是只土狗,配不上这么好的定位器。”他说。 “土狗怎么了?土狗也是狗。” “苏柔柔的定位器,你拿去给狗戴。” “物尽其用嘛。”蒋君荔把定位器收进包里,“苏小姐花了钱的,不能浪费。” 宋词沉默了片刻。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蒋君荔。 “蒋君荔。” “嗯?” “苏柔柔这个人,你不怕她?” 蒋君荔把手机放下,看著宋词。 “宋总,我是来打工的。打工人的职业素养之一,就是分清谁是老板谁是同事谁是来搞破坏的。苏柔柔属於第三种。” “我的工作內容是带好三个孩子,不是跟苏柔柔演宫斗剧。她送定位器我就收著,反正也用得上。 她下次再来找我演戏,我就继续陪她演。她演一集,我配合一集,反正我不收片酬 “对了宋总,那只狗还没取名字,你是家里最高领导,你取一个吧。” 宋词站在游戏室门口。三个孩子同时抬起头,小黄狗从令宜怀里跳下来,摇著尾巴跑过来,四只白爪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它蹲在宋词脚边,仰著头,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爸爸,”宋明远站起来,“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宋锦书和令宜也站起来,三双眼睛看著他。 宋词看了看那只狗。狗也看著他,尾巴摇得更快了。 “就叫土豆吧。” 第二天早上,蒋君荔把定位器绑在了土豆的项圈上。黑色的圆片卡在红色的项圈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第42章 一只狗 苏柔柔的app是当天晚上打开的。 她洗完澡,换了真丝睡袍,靠在臥室的飘窗上。 端著半杯红酒,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地图界面上,那个小红点正在宋家宅子的位置闪烁。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红点展开详细信息——经纬度、地址、停留时长。 宋家。停留时长:三小时十七分钟。她把手机放下,端起红酒抿了一口。 蒋君荔把定位器贴上了。 红点还在宋家,静止不动。 她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变暗,她又点了一下让它重新亮起来。 那个红点稳稳地停在那里,像一个听话的句號。 蒋君荔。运气好罢了。 维纳傻,嫁进了宋家却不知道该怎么守住。 蒋君荔也傻,以为对孩子好就能坐稳宋太太的位置。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 红点移动了。 苏柔柔坐直了。红点从宋家宅子的位置移出来,沿著山道往下。 她盯著那个移动的红点,手指在手机边缘慢慢收紧。 这么晚了,他去哪儿。 红点停在山脚商业街附近。 苏柔柔把地图放大——咖啡馆?不对,这个点咖啡馆已经关门了。 便利店?药店?她脑子里迅速过著各种可能性,男人深夜出门,去一个不愿被人知道的地方。 蒋君荔那个蠢女人大概正在家里睡觉,浑然不知。 而她坐在十几公里外的飘窗上,什么都知道。 这种感觉像一只手轻轻挠在她心尖上,痒的,暖的,隱秘的。 红点在商业街附近停留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原路返回宋家。 苏柔柔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侧躺著,看著屏幕上那个归於静止的红点,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晚她睡得很好。 第二天,红点在宋家待了一上午。 下午两点左右开始移动——沿著山道下山,进入市区,在cbd附近转了將近四十分钟。 苏柔柔当时正在公司开会,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每隔几分钟就亮一次。 她一边听匯报一边用余光扫那个移动的红点,心里像有一只猫在踩著绵软的步子走来走去。 会后她把红点的全天移动轨跡导出来看了一遍——cbd、中心广场、滨江路、然后又回到cbd。 她在脑子里把这条路线跟宋词可能的活动轨跡重叠在一起。 客户拜访?不像。宋词的客户集中在金融区和科技园,不会去中心广场。 私人行程?他在中心广场有什么私人行程。 第三天,红点出现在了一个苏柔柔完全无法理解的地方。 城北的流浪动物收容站。 地图上的地址明明白白写著“奥海城市流浪动物救助中心”。 红点在那里停留了整整一个上午,从九点到十二点。 苏柔柔把地图放大又缩小,確认了三遍地址。流浪动物收容站。 宋词去流浪动物收容站干什么。谈项目?宋氏集团不做宠物產业。 慈善?宋家的慈善基金主要投在教育和大病救助,从没涉及过动物保护。 私人原因?她认识宋词十几年,从没听说过他养宠物。 苏柔柔把手机放下,靠在办公椅上,盯著天花板。 宋词的行踪从来没有这么奇怪过。她跟过他的行程——维纳在世的时候托她查过,她自己后来也留意过。 宋词的路线永远是可以预测的:公司、家里、应酬、出差。 她重新拿起手机,看著屏幕上那个正在救助中心里缓慢移动的红点。 难道他养了宠物?不可能。 宋词不喜欢动物。 那这个红点是怎么回事。除非——这不是宋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柔柔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不可能,肯定是宋词,把蒋君荔这个蠢女人约出来一问就知道,是不是宋词了。 苏柔柔打开微信,找到蒋君荔的头像。 “君荔姐,明天有空吗?上次那家咖啡厅,我请你喝下午茶。” 蒋君荔的回覆来得很快:“好啊。” ————— 第二天下午,苏柔柔到咖啡厅的时候,蒋君荔已经坐在上次那个位置了。 看到苏柔柔进门,她举起手挥了挥,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 “苏小姐!这边!” 苏柔柔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 蒋君荔把拿铁往前推了推,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標准的“闺蜜说体己话”的姿態。 “苏小姐,你今天找我,是不是又有什么好主意?” 苏柔柔看著她。 蒋君荔的脸上没有任何心虚,没有任何防备,只有一种热络的、近乎天真的期待。 苏柔柔笑了一下。“君荔姐,上次给你的那个定位器,你用了吗?” “用了用了。”蒋君荔点头,点得很快, “按你说的,贴上了。app我也天天看。” 苏柔柔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 “那你有没有觉得——那个红点去的地方,有些奇怪?” 蒋君荔眨了眨眼睛。“奇怪?什么奇怪?” “比如有一天晚上,去了山脚的便利店。还有一天下午,去了流浪动物救助中心。” 苏柔柔盯著她的眼睛,“宋词去那些地方干什么。” 蒋君荔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 “苏小姐,”蒋君荔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一种困惑, “你怎么知道红点去了哪里?” 苏柔柔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app可以多设备登录。”她把杯子放下,语气平稳, “我当时帮你绑定的时候,用自己的手机也登了一下。想帮你盯著点,万一有什么异常,我好提醒你。” “苏小姐,你对我真好。”蒋君荔伸手握住了苏柔柔放在桌面上的手,握得很紧, “连这个都替我想到了。” 苏柔柔把手抽回来,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所以那些奇怪的地点,你没注意到?” “注意到了啊。”蒋君荔拿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大口,奶泡沾在上唇,她伸出舌尖舔掉, “不过宋总嘛,工作忙,去的地方多也正常。我一个打工的,管老板去哪儿呢。” 苏柔柔看著她。蒋君荔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坦然极了,像一个对丈夫的行踪毫无戒心的、蠢得让人放心的妻子。 苏柔柔几乎要相信了。 就在这时,蒋君荔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app的推送通知——“宠物已进入设定区域”。 她没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怎么了?”苏柔柔问。 “没什么,垃圾推送。”蒋君荔笑了一下。 咖啡厅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苏柔柔下意识地抬头,她的第一反应是——宋词。 她今天没有化最美的妆。她今天穿的是浅灰色套装,不是那件最衬她肤色的鹅黄色。 她的头髮昨天应该去修剪的,但忘了预约。所有这些念头在一秒之內同时涌上来,然后在下一秒全部碎在地上。 因为进来的不是宋词。 是一只狗。 一只黄色的小土狗,四只白爪子,尾巴尖是白的,脖子上戴著一根红色的项圈,项圈上卡著一个黑色的圆片。 它从门口跑进来的时候爪子在光滑的地板上打了一下滑,然后稳住,仰著脑袋在咖啡厅里四处张望了一下,准確地找到了蒋君荔的位置,摇著尾巴跑过来。 跑到蒋君荔脚边,蹲下,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柔柔盯著那个黑色圆片。 她的视线从狗的脖子移到蒋君荔的脸上,又从蒋君荔的脸上移回狗的脖子上。 防水,续航七天,app实时定位。她送的。 “哎呀,土豆!你怎么跟来了!”蒋君荔弯腰把狗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揉了揉它的耳朵, “是不是偷偷跟著我跑出来的?嗯?你这个土豆。” 小黄狗舔了舔她的手背,尾巴摇得更快了。 蒋君荔抬起头,看著苏柔柔,笑容灿烂得像窗外午后的阳光。 “苏小姐,真是太谢谢你了。你送的这个定位器,太好用了。 土豆精力特別旺盛,老往外跑,以前王妈追它追得血压都高了。 现在好了,戴上这个,打开手机就知道它在哪儿。 前天它跑去了流浪动物救助中心,在那里跟一只狸花猫对峙了整整一个上午,还是我去把它提溜回来的。” 她把土豆项圈上的定位器正了正,又拍了拍土豆的脑袋。 “苏小姐,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这个定位器防水,续航还长,比市面上那些宠物定位器好用多了,关键是——免费。” 苏柔柔坐在那里,手里端著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咖啡。 咖啡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映著天花板上暖黄色的灯光。 她低头看著那只狗。那只狗也看著她,歪了歪脑袋,然后打了个哈欠。 这几天,她每天都在看那个红点。 晚上睡觉前看,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app。 红点去便利店的时候她在猜宋词买什么,红点去宠物医院的时候她在猜宋词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红点去救助中心的时候她把地图放大缩小反覆研究了十几遍试图理解宋词的隱秘据点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把红点的每一条移动轨跡都存了图,在心里画了一幅宋词的行踪地图。 她甚至为那些她无法理解的地点找出了各种合理的解释——可能是新项目的考察。 可能是朋友的委託,可能是她不知道的私人事务。 结果竟然是一条狗!!! 苏柔柔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到瓷碟发出一声轻响。 “君荔姐,你不是说把定位器贴在宋词身上了吗。” 蒋君荔抱著土豆,眨了眨眼睛。 “我什么时候说过贴在宋词身上了?苏小姐,你回想一下,那天你问我用没用,我说用了。 你问我贴没贴,我说贴上了。我从来没说贴在谁身上。” 苏柔柔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回想了一下。 蒋君荔確实没有说过。她说的是“用了”“贴上了”,没有宾语。 “苏小姐,”蒋君荔把土豆抱起来,让它的脸对著苏柔柔,小黄狗的舌头伸在外面,哈著气,尾巴在蒋君荔怀里摇来摇去。 “你刚才说,app可以多设备登录,你用自己的手机也登了,是为了帮我盯著点。” 苏柔柔没有说话。 “苏小姐,你对我的事这么上心,我真的很感动。” 蒋君荔把土豆放回地上,拍了拍它的屁股让它自己去玩。 “不过以后不用帮我盯著了。土豆的活动范围我很清楚,它最远也就是跑到山脚便利店去蹭人家关东煮的香味。app我自己看就够了。” 苏柔柔深吸了一口气。 “君荔姐,”她的声音重新恢復了那种温柔的、为对方著想的语调, “我不明白。我给你的定位器,是让你贴在宋词身上的。你贴在一只狗身上,有什么用呢?” 蒋君荔把土豆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挠著它的耳根。 土豆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尾巴在桌布底下扫来扫去。 “苏小姐,你这话说的。宋词虽然是我老公——” 她在心里飞快地加了一个括號:(借用一下这个称號。老板,不是老公。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但对外嘛,该用的时候还是要用的。) “——但是我们毕竟是二婚夫妻呀。” 蒋君荔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像是一个在豪门里小心翼翼討生活的女人终於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二婚夫妻,跟头婚不一样的。他的手机我看不到,他的行程我问不了太细。 他每天出门前会跟我说一声大概去哪儿,但也就一句『去公司』『有应酬』『出差』。 我要是追著问——去哪儿应酬?见谁?几点回来?他那个脸,马上就沉下来了。” 她嘆了口气,手指在土豆的背上慢慢梳理著。 “苏小姐,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著呢。你说男人不能太放心,你说要多留个心眼。 但宋词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最討厌別人查他。维纳以前不就是因为查岗把他查烦了吗?” 蒋君荔看著苏柔柔,“我也想把定位器贴在他手机上,但是我没有机会啊。” “而且,就算成功了,万一被他发现——苏小姐,我在宋家才待了一年,脚跟还没站稳呢。” 苏柔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你就贴狗身上了?” “那也不能浪费嘛。”蒋君荔理直气壮地摸了摸土豆的肚皮, “这东西防水,续航七天,还是你花钱买的。扔了多可惜。” “正好土豆老往外跑,我就给它戴上了。” 你別说,还真好用。” 苏柔柔看著那只四仰八叉躺在蒋君荔膝盖上的土狗,看著它脖子上那个黑色圆片。她送的定位器。 防水,续航七天,app实时定位。此刻正掛在一只狗的脖子上,那只狗还翻著肚皮,舌头从嘴角滑出来,睡得毫无防备。 她花了那么多心思。 从道歉到夸讚,从心疼到替她不值,从亲手把定位器放到桌面上到手把手教她绑定设备码。 每一句话都是设计好的,每一个表情都是计算过的。 她要的是蒋君荔变成一个疑神疑鬼的女人,查宋词的岗,贴他的定位,翻他的手机,追他的行程。 然后宋词会厌烦,会疲惫,会像推开维纳一样推开她。 然后她就可以在那个时候出现。 现在那枚定位器掛在一只狗的脖子上。她视奸了三天的对象,是一只土狗。 第43章 500万 苏柔柔把那股涌到喉咙口的憋屈苦闷情绪咽了回去。 “君荔姐,你说得对。安全第一,不能被他发现。” 她的声音柔和得像三月的风,“不过——你总得知道他的行踪吧?不是为了查他,是为了你自己。 比如他明天去哪儿,见什么人,你心里有个数,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我都知道啊,他每天会在家里面说啊。” 苏柔柔內心一喜,这个蒋君荔也不是一无是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苏柔柔有些记不清了。大概是维纳去世后的第二年。 维纳走的时候,她哭得很伤心。 至少在场的人后来是这么说的——苏小姐哭得站都站不住,是周以寧扶著出去的。 那份伤心是假的,维纳不在了,宋词身边的位置空了,她的机会来了。 苏柔柔等了一年。 不是马上,那样太难看。 她等了一年,等所有人把同情和悼念都消化完,等宋词重新开始出现在公开场合,然后她开始行动。 第一次尝试是通过陈曦。 她给陈曦打过一次电话,用的是“维纳生前有些东西想交给宋词”的理由。 陈曦的声音很客气,“苏小姐,宋总最近的行程非常满。您把东西交给我,我转交给他。” 她把东西交给了陈曦——维纳的一条丝巾,爱马仕的,橘色,维纳生前最喜欢的顏色。 后来那条丝巾出现在宋家慈善义卖的拍品清单里。宋词没有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第二次尝试是公司的商务酒会。 她拿到了邀请函,站在签到处的时候看到了陈曦。 陈曦冲她微笑,点头,说“苏小姐您好”,然后把她引到甜品台旁边的位置。 那个位置离宋词发言的主舞台隔著整个宴会厅。 宋词上台讲了十分钟话,从侧门走了。她连他的袖口都没够到。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她通过周以寧的关係拿到过几场宋词会出席的晚宴入场券,每一次,宋词周围都围著一圈人。 她挤不进去。 后来她去找过宋閔。宋閔是宋家旁支里跟宋词走动比较多的,为人温和,好说话。她约宋閔喝茶,说想了解一些宋家慈善基金的事,想捐一笔。 宋閔来了,带著他的太太周如玉。 三个人喝了四十分钟茶,周如玉全程坐在她对面,笑容爽利,话题从慈善基金跳到老家美食跳到批发市场砍价心得,把她的每一句试探都接住了然后扔到十万八千里外。 散的时候周如玉挽著宋閔的胳膊,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的意思她读懂了——別费劲了。 后来她不再试图通过別人。 她开始自己製造偶遇。宋词常去的日料店,她去过,没有遇到。 宋词合作的那家高尔夫俱乐部,她办了会员,去了四次,只在停车场远远看到过一次他的车。 宋词集团的写字楼,她在对面的咖啡厅坐过整整三个下午,看到他出来过两次。 一次上了车直接走了,一次旁边跟著陈曦和另外两个助理,她站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远了。 维纳是怎么做到的。她以前觉得维纳蠢。 追宋词的方式蠢——在他公司楼下等他,后备箱里装满气球,把照片塞进他行李箱夹层,包下餐厅在每道菜底下垫情书。 多蠢啊,像一个举著喇叭表白的高中生。但维纳成功了。 维纳用那些她看不上的、愚蠢的、毫无章法的方式,追到了她花了十几年都没能靠近一步的人。 维纳靠的是运气。苏柔柔一直这么认为。 傻白甜的运气总是特別好,因为老天爷可怜她们。 苏柔柔现在已经打听不到宋词的行程了,她在这座城市里认识所有人,没有一个人能告诉她宋词明天会去哪里。 只有蒋君荔,她看不起的女人。 成了她获取宋词行踪的唯一渠道。 蒋君荔挠土豆耳根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苏柔柔,眨了眨眼睛。 蒋君荔脸上掛著那种让苏柔柔牙根发痒的、天真的、等待的表情。 “君荔姐?” 蒋君荔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一把握住苏柔柔的手。 “苏小姐,我就知道!”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眼睛亮得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我就知道你人最好!最关心我!在宋家,夫人对我好是因为我对孩子好,宋词对我——唉,不提他。 只有你,是真的替我著想,是真的担心我在宋家过得怎么样。你一个外人,比我的娘家人还疼我!” 苏柔柔被她握著手,指尖被攥得微微发麻。她没有抽回去,嘴角维持著那个温柔的弧度。 “君荔姐,你知道宋词明天去哪儿吗?” 蒋君荔鬆开她的手,坐回椅子上,把土豆从膝盖上放下来。 “苏小姐,你知道的,我在宋家——”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坦诚, “只有零花钱。” 苏柔柔的睫毛动了一下。 “宋词每个月给我两百万零花。两百万,听起来很多对吧?” 蒋君荔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但你也知道,奥海城这地方,两百万能干什么?买几个包就没了。 我想给自己攒点钱,以后令宜大了要用钱的地方多著呢。宋家的財產將来怎么分,那都是没影的事。我得靠自己。” 她把两根手指收回去,换成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搓了搓。 那个动作非常古老,古老到不需要任何翻译。 苏柔柔看著那两根手指。“你要钱?” “苏小姐,你这话说的。”蒋君荔把手放下来,表情无辜得像被冤枉了似的, “我不是要钱。我是说,我在宋家不容易,得多为自己打算。 你问我宋词的行踪——我確实知道一点。 他每天要去哪儿,大概什么时间,我都知道。 但这些都是我用一年的察言观色换来的。不容易的。” 她又捏了捏手指,这次幅度更小,像是在无意识地摩挲指尖。 苏柔柔沉默了片刻。“多少?” 蒋君荔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数学问题。 “苏小姐,你觉得这个消息值多少?” “五十万。” 蒋君荔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涟漪都没有盪开。 她把土豆从脚边抱起来,拍了拍它的脑袋,站起来。“土豆,走了,该回去吃饭了。” “君荔姐——” “苏小姐,”蒋君荔站在桌边,低头看著她,嘴角弯著, “我在宋家,一个月的零花钱是两百万。” “宋词的行踪,整个奥海城想知道的人不止你一个。周家二小姐周以寧,陈家的大女儿陈曼云,她们对宋总的动向也都很感兴趣。” 她把土豆往怀里拢了拢,“如果有人出价更高——” “五百万。” 蒋君荔的动作停了。 她低头看著苏柔柔。苏柔柔仰著脸,表情还是那个温柔的、为对方著想的微笑,但眼角在微微跳动。 不是紧张,是一种被逼到了某个角落之后、不得不掀开底牌的不甘。 蒋君荔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把土豆放在膝盖上,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转向苏柔柔。 “苏小姐,转帐还是扫码?” 苏柔柔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宋词明日行程”。 下面是空白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输入金额,指纹確认。蒋君荔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到帐了。 她把手机拿起来,在备忘录里打了几行字,然后再次把屏幕转向苏柔柔。 苏柔柔看著屏幕。上面写著:上午十点,集团总部,董事会。 下午两点,西郊科技园,新项目签约。晚上七点,城东私人会所,商务宴请。 “就这些?” “就这些。”蒋君荔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 苏柔柔把手机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她盯著屏幕上那条扣款通知,五百万。 蒋君荔从包里掏出了两张a4纸。 她把纸铺平,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笔,一起推到苏柔柔面前。 苏柔柔低头看了一眼——標题是“自愿转帐情况说明”,正文写著“本人苏柔柔,身份证號xxxx,於xxxx年xx月xx日自愿向蒋君荔转帐人民幣伍佰万元整,用於购买商业信息諮询服务。 此转帐行为系本人真实意愿,不存在任何胁迫、欺诈、误解情形”。落款处已经空好了签名和日期的位置。 “苏小姐,签一下吧。”蒋君荔把笔帽摘下来,笔尖朝下递过去。 苏柔柔看著那张纸,商业信息諮询服务。自愿转帐。不存在任何胁迫。 “你准备这个做什么。” “职业习惯。” 蒋君荔笑了一下,“以前在公司上班的时候,但凡涉及钱的事,不留书面凭证就是给自己埋雷。” 苏柔柔没有接笔。 她的视线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蒋君荔脸上。 “如果我不签呢。” 蒋君荔把笔放在纸上,收回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苏小姐,五百万你已经转了。银行流水上有你的名字、我的名字、金额、时间。你签这份说明,证明这笔钱是自愿赠与的商业諮询费。你不签——” 她把土豆往怀里拢了拢,“这笔钱就是你无缘无故转给我的。哪天你反悔了,去报案说我勒索你,我上哪儿说理去?” 苏柔柔眼角跳了一下。 “所以,签了,咱们就是合法合规的商业交易。不签——”蒋君荔把那张纸往回拉了拉, “我把钱退你,宋词的行程我发群里,周以寧陈曼云一人一份,免费。就当今天下午喝了杯咖啡。” 苏柔柔拿起了笔。笔尖落在纸上,划过一道细微的沙沙声。 苏柔柔签完那份自愿转帐证明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又气又疼。 五百万,就这么没了。 蒋君荔把那份证明从桌面上抽走,折了两折,塞进包里,动作流畅得像是在整理一张超市购物小票。 “苏小姐,你也知道,我在宋家不容易。” 蒋端起拿铁喝了一口,语气真诚得像是在跟亲姐妹谈心, “这五百万,是你自愿赠予我的,对不对?为了感谢我在宋家对孩子们的照顾。你心地真好。” 苏柔柔攥著签字笔,指节泛白。 她原本的打算是——这五百万先给出去,等拿到了宋词的確切行程,再反过来告蒋君荔勒索。 五百万的转帐记录就是物证,咖啡厅的监控就是人证。 蒋君荔一个离异带娃、嫁进豪门脚跟都没站稳的女人,拿什么跟她斗。 但现在她面前摆著一份自愿转帐证明。白纸黑字,写的是“赠予”。 上面有她的亲笔签名,日期,手印。 她按手印的时候蒋君荔还提醒她“按重一点,不然不清晰”。 “苏小姐,你脸色不太好。”蒋君荔把那份证明收好,站起来,把土豆从地上捞进怀里, “是不是咖啡喝多了?下次別喝美式了,伤胃。喝拿铁,甜的,心情会好。” 蒋君荔把那张纸举起来对著灯光看了看,满意地折好,放进包的夹层里。然后把另一份同样的递给苏柔柔。 “一式两份,苏小姐你留一份。咱们都是体面人,办事要规范。”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弯腰把土豆捞进怀里。 小黄狗被她抱起来的时候哼了一声,尾巴从她臂弯里垂下来晃了晃。 “苏小姐,合作愉快。”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苏小姐。以后有需要再来找我。明码標价,童叟无欺。” 第44章 就这样把我卖了 蒋君荔是哼著歌进门的。 哼的是令宜最近天天在车里放的那首动画片主题曲,调子跑到了外婆家,但她浑然不觉。 她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搁,鞋一蹬,整个人往客厅沙发里一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余额。 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嘴角的弧度从进门就没下来过。 “发財了发財了发財了。” 宋词坐在客厅另一端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摊著一份文件。 文件是打开的状態,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 他听到玄关的动静之后,余光就一直跟著那个哼著跑调儿歌的身影移动——从玄关到沙发,从沙发到仰面倒下,从仰面倒下到把手机扣在胸口傻笑。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倒下去的时候衣摆翻起来一角,露出一小截腰线,她自己浑然不觉。 宋词把视线移回文件上。 “中彩票了?”他没抬头。 “比中彩票还厉害!”蒋君荔一个翻身坐起来,盘著腿。 “宋总,我发现了一本万利的生意。以前我打工那会儿,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那么点,现在好了,以后日进斗金不在话下。” 宋词把文件翻了一页。 文件只有三页,这是他今天第三次从第一页翻起了。 “什么生意。” 蒋君荔把手机往他这边晃了晃,屏幕上的银行余额一闪而过,太快了,根本看不清数字。 她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还是那种把鱼藏在背后、尾巴翘得老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猫。 “商业秘密。等我把商业模式跑通了再告诉你。” 宋词看了她一眼。 他低下头,把文件又翻了一页。第一页。 三个孩子是被覃青带进来的。 宋锦书跑在最前面,手里举著今天在幼儿园画的画——一张涂满了各种粉色的纸,据说是“我们一家人”。 令宜跟在后面,闪灯凉鞋踩得噠噠响。 宋明远走在最后,手里拎著两个人的书包,一个是锦书的,一个是令宜的,他自己的已经放回房间了。 “妈妈!”令宜扑到沙发边上,半个身子趴在蒋君荔膝盖上, “孟奶奶说今天晚上吃清蒸鱸鱼!” “今晚不吃清蒸鱸鱼。” 蒋君荔把她捞起来抱到腿上,“今晚妈妈请客,出去吃。” 三个孩子同时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宋锦书率先反应过来:“出去吃!出去吃!我要吃——”她卡住了,一时想不出要吃什么的优先级,急得直跺脚。 令宜替她喊了:“披萨!” 宋明远纠正:“上次出去吃的是披萨,这次应该换一个。” 锦书终於找到了自己的声音:“烤肉!”令宜立刻倒戈:“烤肉!烤肉!” 宋明远想了想,点了点头:“烤肉可以。”达成共识。 覃青从玄关走进来。 “奶奶,吃烤肉!”宋锦书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听到了。”覃青低头摸了摸她的脑袋, “让奶奶换身耐脏的。”她抬头看了一眼蒋君荔,嘴角弯了一下, “君荔请客,哪次失望过。” 蒋君荔从沙发上站起来,冲覃青比了个大拇指。 宋词把文件合上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著蒋君荔被三个孩子围在中间,宋锦书在报菜名,令宜在问烤肉店有没有冰淇淋,宋明远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查附近哪家评分最高。 蒋君荔一个一个回答——有,有,都有。 “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宋词开口了。 君荔转过头看他。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深灰色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姿態很鬆弛。 铁公鸡拔毛了,他的表情在说这四个字。 蒋君荔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他见过无数次的笑容一模一样——灿烂的、职业的、温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宋总,我说了,我找到了一个一本万利的生意。以后日进斗金不在话下,请大家吃饭算什么。” 宋词看了她两秒。 “什么生意这么赚钱。” “都说了是商业秘密。”蒋君荔把令宜从膝盖上放下来,拍了拍她的屁股让她去换鞋, “等我把上下游渠道都打通了,再跟宋总匯报。” 她说完就转身去帮锦书找外套了。 宋词坐在沙发上,看著她蹲在玄关的小鞋柜旁边,把锦书踢飞的一只兔子拖鞋从柜子底下捞出来,又顺手把令宜的闪灯凉鞋摆正。 铁公鸡拔毛了。 而且拔的不是一根,是一整把。 烤肉店的包间里,三个孩子並排坐在一侧,面前各摆著一份儿童套餐附赠的玩具。 锦书的是一个会发光的兔子戒指,她已经戴上了,每吃一口肉就要举起来看一下。 令宜的是一辆小汽车,她对车不感兴趣,跟锦书换了,现在那枚兔子戒指戴在了她的手指上,她高兴得连吃了三块烤牛舌。 宋明远的玩具是一套迷你拼图,他看了一眼,放在一边,安静地烤著面前的那盘五花肉,烤好了夹给覃青,再烤好夹给蒋君荔,第三片夹给宋词。 宋词低头看著碟子里那片烤得边缘微焦的五花肉,宋明远已经转回去继续烤下一片了。 覃青坐在上首,用生菜包了一块烤肉,放上一片蒜,一小段青阳辣椒,包好,整个送进嘴里。 她嚼著,点了点头。 “这家蘸料调得不错。”巧云坐在她旁边,正在研究那碟蘸料的成分 ——“芝麻酱,花生碎,韭菜花,还有一点豆腐乳?”老周已经在跟服务员打听后厨用的是哪个產地的木炭了。 蒋君荔坐在宋词对面,正在跟一根带骨香肠搏斗。 香肠烤得外皮焦脆,咬开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啵”一声,里面的汁水溅出来,她赶紧低头用嘴接住,嘴角还是沾了一点油光。 她伸手去抽纸巾,宋词已经把纸巾盒推到了她手边。 她接过去擦了擦嘴,又去夹下一根。 “这个香肠好吃,再来一份。” 宋词把服务员叫进来,加了两份带骨香肠。蒋君荔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份就够了。” “我也吃。” 蒋君荔狐疑地看了看他面前那盘几乎没动过的烤蔬菜,又看了看那两份新增的香肠订单。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香肠了。” “刚才。” 蒋君荔没再追问。 吃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商业街后面的河滩上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的烟火升上去,在夜空中炸开,金的银的红的绿的,把河面照得一闪一闪的。 三个孩子趴在河边的栏杆上,仰著头,每炸开一朵就“哇——”一声,节奏整齐得像排练过。 覃青站在他们身后,巧云在旁边,老周和孟姐也在。 宋词站在离人群几步远的地方。蒋君荔站在他旁边。 “宋总。” “嗯。” “你今天问我的那个一本万利的生意。” 宋词转过头看她。烟花又炸开了一朵,银白色的,在夜空中铺成一片碎光,照亮了她的半张脸。 她的嘴角弯著,是一种“我干了件坏事但我不打算道歉”的笑。 “今天下午苏柔柔约我喝咖啡。”她说。 宋词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问我知不知道你明天的行程。”蒋君荔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我收了五百万。” “我让她签了自愿转帐说明,按了手印,一式两份,合法合规。” 蒋君荔把手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仰头看著下一朵烟花升上去的轨跡。 “然后我把你明天的董事会、科技园签约、晚上应酬告诉她了。” 宋词没有说话。 “宋总,你说奥海城有多少名媛对你感兴趣?” 蒋君荔的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市场调研,“苏柔柔一个人就掏了五百万。周以寧、陈曼云,还有那些我没打过交道的——我都不敢算。”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眼睛在每一次亮起的瞬间都闪著光,那是財迷看到商机时才会有的光。 “五百二十万。五百三十万。五百五十万——” 她真的在算,掰著手指头,嘴唇翕动著,像一个站在果园里估算收成的果农。 “如果每人五百万,十个就是五千万。如果打包销售,会员制,年费——” “蒋君荔。” 她转过头。宋词正看著她。 烟花在他背后炸开,他没有看烟花。 “五百万。”他说。 “嗯。” “你就把我卖了。” 蒋君荔眨了眨眼睛。 “宋总,话不能这么说。我卖的是你的行程,不是你这个人。 行程是公开信息,新闻稿昨天就发了,你是颁奖嘉宾。 苏柔柔自己不查新闻,愿意花五百万买一份我口头转述的公开信息,那是她的选择。 合法合规,自愿转帐,签名按手印。” 她停顿了一下。“有钱为什么不赚。” 又一朵烟花炸开,紫色的,铺成一片巨大的花冠,把整条河面都照亮了。 孩子们在远处欢呼。覃青的大麦茶喝完了,巧云接过空杯子。 宋明远把令宜扛在肩膀上让她看得更高,锦书在旁边急得直跳说哥哥我也要。 宋词站在这些声音和光里,看著她。 铁公鸡拔毛了。不是为他拔的,是为五百万拔的。 不对。是为她的“商业模式”拔的。 宋词想起今天下午她在客厅里哼著跑调儿歌进门的样子,想起她倒在沙发上把手机扣在胸口傻笑的样子,想起她说“一本万利”时眼睛里那两团亮光。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光是五百万换来的。现在他知道了。 “宋总。”她的声音又从旁边传来。 他没有转头。 “下次苏柔柔再找我买,我给你提成。”她的语气真诚得不像话,“十个点。怎么样。” 宋词的下頜线收了一下。“……不用。” “五个点也行。” “不用。” “三个点,不能再低了。我还要养三个孩子一只狗。” 宋词转过头看她。 她正仰头看著他,河面上的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片。 她的表情认真极了,像一个正在跟老板谈绩效分成方案的优秀员工。宋词沉默了片刻。 “蒋君荔。” “嗯。” “我的行程,你打算定价多少。” 蒋君荔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宋总,你的意思是——” “公开行程,五十万。非公开行程,另议。” 宋词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商业计划书的条款, “董事会內部议程,三百万起。应酬对象及洽谈內容,五百万。私人行程——” 他停了一下。 “私人行程不卖。”蒋君荔替他说了,语气斩钉截铁。 宋词看著她。“为什么。” “私人行程卖了,苏柔柔不就知道你去哪儿了?万一她跑去偶遇你怎么办?” 蒋君荔理直气壮,“老板的安全是打工人的第一职责。妖怪要咬唐僧肉,得先过我这关。” 宋词笑了。“你还知道我是唐僧。” “知道啊。从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我得站岗嘛。” 烟花散尽,夜空归於沉寂。 宋词和蒋君荔並排走在最后。 河堤上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被拉得很长。 “蒋君荔。” “嗯?” “下次苏柔柔找你买行程,记得让她签自愿说明。” “那当然。一式两份,签名按手印。” “价格——” “价格我定。宋总你放心,市场调研我已经做过了。 奥海城对你这块唐僧肉感兴趣的名媛,我拉了一个名单,按购买力分了三个档位。苏柔柔属於第一档。” 宋词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蒋君荔走在他右手边,她正在详细阐述她的“客户分级体系”——vip客户享受优先预订权,年费会员可以享受行程提醒服务,一次性充值满两千万送一次“宋总今日穿搭色系”预告。 每一项服务都明码標价,有理有据,像一份精心准备的项目方案。 宋词听著。 他是唐僧肉,蒋君荔站岗的,妖怪来了蒋君荔要收过路费。 他以前觉得这个比喻荒唐。现在觉得——也还行。 至少站岗的这个人,收了过路费会请他吃烤肉,会给他提成三个点,会理直气壮地把他的私人行程划进“非卖品”清单。 河堤尽头,三个孩子还在笑,吵著也要去买烟花。 覃青回头看了一眼,巧云也回头看了一眼。 巧云小声说了句:“夫人,你看。” “不看。”覃青的脚步没停, “看多了眼睛疼。” 第45章 我喜欢你 “蒋君荔。” “嗯?”她没有转头,眼睛还盯著天上那朵正在绽放的紫色烟花。 “我有话跟你说。” “说呀。” “那些女人,苏柔柔,周以寧,还有你名单上那些。她们想知道我的行程,想知道我去哪儿见谁几点回来。” 蒋君荔眨了眨眼睛,没接话。 “我的私人行程,免费提供给你。不收钱。” 蒋君荔歪了歪头,像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宋总,你的意思是——要把私人行程免费送给我?” “嗯。” “为什么?” 宋词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 “你不是在做生意吗。免费供货,你可以转手卖给他们,利润全归你。” 蒋君荔把这个提议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听起来很划算。 免费拿货,加价卖出,净赚差价。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在心里把宋词刚才的话重新放了一遍——“我的私人行程,免费提供给你。不收钱。” 她卖的是宋词的行程,客户是苏柔柔她们。宋词把行程免费给她,她加价卖给苏柔柔。 这商业模式听起来没问题,但宋词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又不分利润。 蒋君荔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搓了搓。 “宋总,你对我这个生意,是不是过於支持了。”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就是——” 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她觉得最准確的表达。 “唐僧肉亲自帮妖怪制定菜单,感觉哪里怪怪的。” 宋词没有说话。 蒋君荔忽然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一下手。 “我明白了。宋总,你是想让我多赚点对吧? 你放心,我的客户分级体系已经很成熟了,利润空间还有。 你把自己的行程免费给我,等於是从源头上帮我压缩成本。谢谢宋总。”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灿烂极了。 宋词看著那个笑容。“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为了让你多赚点。” 蒋君荔的笑容收了一点,不是尷尬,是困惑。 “那是为了什么?” “这一年以来,”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做得很好。” 蒋君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宋总,你这个开场白好像年终考核。” 宋词没有笑,他看著蒋君荔。 “不只是孩子。我妈,这个家,你做得都很好。” 蒋君荔的笑容收了一点。 不是不高兴,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拿钱办事嘛。”她说,“应该的。” 又一朵烟花升上去,金红色的,在夜空中铺成一片巨大的牡丹花形状。 蒋君荔仰头去看,嘴巴又微微张开了。 宋词看著她侧脸的轮廓——河面上的碎光把她的轮廓描了一道细细的亮边。 “蒋君荔。” “嗯。” “协议。”他停了一下,“那份协议——” 烟花炸开的声音填满了空隙。蒋君荔偏过头,耳朵往他这边侧了侧。 “协议怎么了?” 宋词的下頜线收紧又鬆开。“我的错。” “什么错?”烟花声太大了,她不得不往他这边又靠近了一点。 “所有条款。第五条第七款,第八款,第九款,第十一款。” “每一款都是我的错。” 蒋君荔愣了一下。她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冲他摆了摆。 “宋总,你这话说的。协议是双方签字的,你情我愿的事,哪有什么错不错的。而且你给的价钱很公道,比市场价高多了。” “不是价钱。” “那是什么?” 烟花正好有一个短暂的间隙。河滩上安静了一瞬,只听到河水拍岸的声音和远处孩子们的笑闹声。 宋词转过身,面对著她。 “蒋君荔。”他说。 然后最大的一朵烟花炸开了。 整条河滩都被照亮了。 金红色的花心,银白的花瓣,紫色的花边,一层一层地铺开,几乎盖住了半面夜空。 孩子们在远处齐声尖叫,土豆汪汪汪地叫了三声,宋词的声音被这一切盖住了。 蒋君荔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 他说了好几句话,他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然后烟花散尽了。 夜空归於沉寂。 河面上的碎光熄了,只剩下岸边路灯在波浪里投下的细长倒影。硝烟味被河风吹过来,淡淡的。 蒋君荔眨了眨眼睛。 “你刚才说什么?烟花太响了,一个字都没听清。” “你说什么了?”她又问了一遍,往前凑了凑, “是不是协议要修改?你说哪几条?第七条第八款第九款第十一款——我记得的,每一条都记得。” 宋词站在那里,河面上的波光已经熄了,他脸上的光也暗了。 “要不要我给你背一遍?”蒋君荔说著就清了清嗓子, “第五条第七款,甲方不得——” “蒋君荔。” 她停下来。 “你是一个好女人。” 蒋君荔背到一半的协议卡在喉咙里。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 “就这句?”蒋君荔问。 “就这句。” “宋总,”蒋君荔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力道不大,像拍一个共事多年的老同事,“你这个人,就是太会识人了。” 宋词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早就说过嘛,我这人別的本事没有,就是靠谱。” 她把双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来, “你放心,协议期內我会继续保持的。五年期满,交接工作做得漂漂亮亮的,不给你添任何麻烦。” 宋词更鬱闷了,蒋君荔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对了宋总,你刚才是不是说要改协议?改哪几条来著?我好记一下。” “不改了。” “啊?” “什么都不改。” 宋词转过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吧,回去了。” 蒋君荔“哦”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跟上去。 停车场的车灯亮起来。 覃青带著三个孩子上了后面那辆车,宋锦书彻底醒了,正趴在车窗上冲外面喊“爸爸妈妈快点”,令宜从另一侧车窗探出脑袋喊“妈妈土豆不肯上车”。 土豆正蹲在车门边,歪著脑袋研究这个铁盒子为什么要让它跳上去,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蒋君荔走过去把土豆捞起来塞进车里,土豆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然后放弃了,她抱著土豆坐进车里。 宋词开车,蒋君荔坐在副驾驶。 “宋总。” 宋词转过来。 “我刚才想了一下。”她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她的备忘录,標题是“协议修改建议(甲方提出)”,下面是一片空白,“你说不改了,那我就没记。” 宋词看著那片空白。 “不过你要是哪天又想改了,隨时跟我说。” 她把手机收回去,继续低头整理她的客户分级体系,“走书面流程就行。我配合度很高的。” 土豆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四条腿朝天地睡,尾巴搭在她手腕上,毛茸茸的一小截。 蒋君荔用那只手继续打字,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挠著土豆的肚皮。 车驶上山道,蒋君荔打了个哈欠,把手机收起来,脑袋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睫毛垂下来,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宋词看著她靠在车窗上的侧脸。 车窗外,奥海城的万家灯火铺成一片光海。 宋词想起河滩上那朵最大的烟花,他这辈子看过很多场烟花,国庆的,庆典的,维纳以前拉著他去河边看的。 从来没有一场烟花这么响,响到把他的话全部盖住了。 也从来没有一场烟花这么安静,安静到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他说的是:蒋君荔我喜欢你,我想和你成为真的夫妻。 烟花炸开的时候,他看到她的眼睛亮起来。 不是因为听到他的话,是因为烟花好看。 回到宋家,蒋君荔把土豆放在游戏室的狗窝里,上楼洗澡睡觉。 经过宋词房间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出灯光。她敲了敲门框。 “宋总,晚安。” 里面安静了一瞬。“晚安。” 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对了,你今天在河滩上到底说了什么?烟花太响了我真的没听清。是不是要我加班?” 门里面又安静了一瞬。 “是。下周有个晚宴,你陪我去。” “行。你让陈曦把时间发我。” 她的脚步声沿著走廊往自己房间去了,轻快的,步子密集的,像她说话的速度。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然后是一声关门声。 宋词站在窗边,看著窗外花园里的地灯。 暖黄色的光铺在石板路上,一直延伸到后山的入口。 他刚才站在这里想了很久,想出一套完整的说辞。 从协议第一条开始,到第五条第七款的加粗下划线,到他自己当初是怎么一条一条把这些东西敲进电脑里的。 那份协议是他这辈子签过的最蠢的文件。 宋词想说他后悔了,不是三个月前开始后悔的,不是看到她在机场举横幅的时候,不是在大排档剥皮皮虾的时候,不是穿著那件搭头黑t恤去上班的时候。 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 他想把那份协议撕了,不是修辞意义上的撕,是真的撕。 从抽屉里拿出来,当著她的面,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再撕成碎片。 他准备了很久。 然后那该死的烟花帮他回答了。 第46章 苏柔柔牌烟花 宋词站在河滩上。 这次的河滩跟上次不太一样。 这次的河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和对面岸上正在升起来的一朵烟花。 金红色的,银白色的,紫色的,在夜空中铺成一片巨大的牡丹花形状。 他转过身发现蒋君荔就站在他右手边,仰著头看烟花。 “蒋君荔。” “嗯?” “我有话跟你说。” “说呀。” 他张了嘴。烟花炸开了。不是一朵,是三朵同时。 蒋君荔把手拢在耳朵边,冲他喊:“你说什么?太响了听不见!”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但烟花的声音更大。 一朵接一朵,一排接一排,铺天盖地地炸开。 “我喜欢——”烟花。“我想和你——”烟花。“成为真的——”烟花烟花烟花。 烟花更是直接从河对岸炸到了他脚边,是真的炸到了脚边。 金红色的火星溅在他的皮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河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堆满了烟花筒,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每一个烟花筒上都印著几个大字,他蹲下去看——苏柔柔牌。 他再往远看,周以寧牌,陈曼云牌…………。 苏柔柔那筒还在加量。別的烟花筒都是单发,苏柔柔那个是三连发,五连发,十连发,炸起来没完没了。 “蒋君荔!”他冲她喊。 她听不见。她正在看烟花,她看烟花的时候整个人是松的,像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热闹。 宋词开始找灭火器。河滩上一定有灭火器,这么多烟花筒摆在这里,总得有消防措施。 他沿著河堤跑,皮鞋踩在碎石子上打滑,深灰色衬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 跑了一段,看到一个红色的铁箱子掛在河堤的墙壁上,上面写著“消防器材”。 他打开——空的。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灭火器已被苏柔柔借走。——河滩管理处。”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河里。 跑回去的时候烟花还在放。 苏柔柔那个十连发刚刚开始,金红银白紫金红银白紫,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炸得像个筛子。 宋词跑向河滩的另一头。那里有一排水龙头,接了胶皮水管,他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拖著水管往回跑,水柱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把碎石子和沙粒冲得往两边翻开。 他把水管对准那排烟花筒——苏柔柔牌,周以寧牌,陈曼云牌………。 水柱浇上去,烟花筒发出嗤嗤的声音,火星灭了,冒出一股一股的白烟。 苏柔柔那个十连发放到第七发,被水浇熄了,第八发闷在筒里哑了火。 第九发第十发乾脆不响了。 河滩上终於安静了。 宋词把水管扔下,转过身。 蒋君荔不在了。 河滩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蒋君荔!” 他自己的声音弹回来,然后蒋君荔不见了。他找遍了河滩,停车场,河堤,哪里都没有。 蒋君荔消失了,消失在了烟花里。 然后宋词被嚇醒了。 他的心跳很快。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宋词躺了大约五秒,然后坐起来。 床头柜上的水杯被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他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走出臥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夜灯在地板上投出一小圈一小圈的暖光。 他走到蒋君荔房间门口,站住。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下楼。 宋词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苏柔柔。他明天就让陈曦去查苏柔柔最近有没有在奥海城订购过烟花。 不对,是今天。现在已经凌晨四点了。 他把冰水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厨房重新陷入黑暗。 他站在黑暗里,听到自己的心跳终於慢下来了。土豆的尾巴在地板上又敲了两下,然后也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蒋君荔下楼的时候,宋词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他面前的咖啡没动过,煎蛋也没动过,手里拿著一份文件,但文件是倒著的。 蒋君荔拉开椅子坐下,老周端上她的粥和小菜。 她喝了一口粥,抬头看了宋词一眼。 “宋总,你昨晚没睡好?” 宋词把文件翻过来。“睡了。” “你眼睛下面青的。” “工作太忙。” 蒋君荔“哦”了一声,继续喝粥。 喝了半碗,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宋总,我昨晚梦见你了。” 宋词端咖啡杯的手指停了一下。“梦见什么。” “梦见你在河滩上放烟花,放了好多,满天都是。” 她夹了一筷子酱菜,嚼得脆生生的。 “然后你拿著水管到处浇水,把烟花全浇灭了。我说你干嘛呢,你说烟花真好看。” “蒋君荔。” “你怎么会做这种乱七八糟的梦。” 蒋君荔看了他一眼,確定他不会再多说一个字之后,耸了耸肩走了。 宋词坐在餐厅里,把咖啡喝完。 拿起手机,给陈曦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奥海城最近有没有人订购过大型烟花。私人名义。” 陈曦回了一个“好的宋总”,附了一个困惑的表情包。 宋词把手机放下。 土豆从客厅溜达进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著他,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宋词低头看了它一眼。 土豆歪了歪脑袋,脖子上的铃鐺响了一声。 “你也觉得我活该。”宋词说。 土豆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第47章 VVIP 苏柔柔在衣帽间里站了四十分钟。 不是犹豫穿什么——她的衣帽间按色系分区,礼服按场合分类,每一套都配有对应的鞋包和首饰,专业收纳师每周上门维护两次。 她是在选择。今天是宋词会出现的商务晚宴,她要以什么样的形象出现。 维纳以前是怎么做的?鹅黄色连衣裙,头髮披著,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发光。 蠢。但有效。苏柔柔的手从一排礼服上滑过去,最后停在一件鹅黄色的缎面礼服上。 维纳的运气,她穿一次试试。 晚宴在城东的私人会所,跟蒋君荔卖给她的信息一模一样。 苏柔柔到的时候,签到处已经排了几个人。 她把请柬递过去,签到台的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然后微笑,低头,在名单上打了一个勾。 那半秒里,苏柔柔读出了对方没有说出口的话——今晚穿鹅黄色的人不止你一个。 宴会厅里水晶吊灯的光铺满每个角落。 苏柔柔端著一杯香檳站在甜品台旁边,目光扫过人群。 宋词还没到。但她看到了另外几个人。周以寧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旗袍,正站在离主桌不远的位置跟人说话。 陈曼云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端著一杯红茶,旁边是方婉,穿著墨绿色的露背礼服。 三个人,三个位置,三个角度,把宋词从签到台到主桌的必经路线全部覆盖了。 苏柔柔的香檳杯停在嘴边。 周以寧先看到了她。 “柔柔?”周以寧走过来,目光在她鹅黄色的礼服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你也在啊。真巧。” “是挺巧的。”苏柔柔抿了一口香檳,“你们怎么都来了?” 周以寧笑了一下。 “这场晚宴的嘉宾名单,主办方上周就公布了呀。宋词是颁奖嘉宾,新闻稿都发了两天了。” 她用香檳杯轻轻碰了碰苏柔柔的杯子,“你不知道吗?” 苏柔柔的香檳杯在指尖微微收紧。 主办方上周就公布了。新闻稿发了两天了。 “知道。”她笑了一下,“我就是確认一下你们知不知道。” 周以寧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宋词是七点二十分到的。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是暗纹的银灰色。 他走进来的时候,宴会厅里里所有谈话的音量同时收敛了一点点。 苏柔柔站在那里,鹅黄色礼服裹著她的腰线,头髮披著。 她想起维纳以前说过的话——站在他公司楼下等他的时候,他走出来,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维纳说,就那么一下她就知道他心里有她。 苏柔柔等了很久。宋词的脚步没有顿。 晚宴进行到一半,苏柔柔走出了宴会厅。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蒋君荔的號码,拨出去。 “苏小姐!”蒋君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晚上好呀!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蒋君荔。”苏柔柔的声音压得很低,“宋词今天的行程,主办方上周就公布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蒋君荔的声音又响起来,没有任何心虚的痕跡,反而带著一种“你终於发现了”的欣慰。 “苏小姐,你知道了啊。对呀,是公布了呀。” “那你收我五百万?” “苏小姐,你听我说。” “我卖的是『宋词明日行程早知道』服务。你自己不查新闻,我愿意帮你查,还口头转述给你,还附赠了自愿转帐说明和签名按手印服务。 五百万买的是我的劳动力和信息筛选成本,不是买那个新闻连结。” 苏柔柔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而且,”蒋君荔的声音忽然降了半度,带上了一种推心置腹的亲密感, “苏小姐,你今天去晚宴了吧?” 苏柔柔没有回答。 “看到周以寧她们了没有?” 苏柔柔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又收了一下。 “我就知道。”蒋君荔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同情,那种老员工看著新来的实习生被职场老油条挤兑时的同情。 “苏小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奥海城对你宋哥哥虎视眈眈的名媛,不止你一个。 周以寧、陈曼云、方婉,还有好几个你没打过交道的,个个都在盯著他的行程。 她们可是天天蹲著主办方的新闻稿,场场不落。” 苏柔柔听到“你宋哥哥”四个字的时候,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蒋君荔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菜市场里喊“帅哥今天买点什么”一样顺嘴。 “所以呢?”苏柔柔的声音压得很低。 “所以你需要的不只是一次消息,是一个完整的服务体系,而我给你提供的就是这个服务。” 蒋君荔的声音切换成了一种专业的、条理清晰的匯报模式, “而且,苏小姐,你目前是我的vip客户。 “那五百万不仅仅是买这一条行程的。那五百万是——你苏柔柔,成为我蒋君荔的vvip客户的门槛费。” 苏柔柔握著手机的手指收紧了。“vip客户,vvip客户?” “对呀。vip客户享受的服务包括:宋词公开行程的实时提醒、非公开行程的优先知情权、以及——” 她停顿了一下,“偶遇地点的专业建议。今天这场晚宴的行程,是赠送的。试用装。以后每一条行程,我都会提前二十四小时单独发给你。非公开的,不对外的那种。” 露台上的夜风把散尾葵的叶片吹得沙沙响。苏柔柔没有说话。 “苏小姐,你是我的第一个vip客户。第一个,意义不一样的。” 蒋君荔的声音放柔了,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闺蜜,“你要是觉得vip不够,我们还有vvip套餐。” “什么区別?” “vvip,全奥海城只有一个名额。”蒋君荔的声音压低了, “唯一的。除了你,我不会再卖给第二个人。宋词的所有行程——公开的、非公开的、包括他的私人行程,全部独家给你。” 苏柔柔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又鬆开。“多少钱。”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走廊窗外的夜风又灌进来一阵,把苏柔柔的发尾吹得飘到锁骨上,凉丝丝的。 “多少钱。” “苏小姐,提钱就俗了。我们之间是信任关係。” 蒋君荔的声音里带著笑意,“vvip年费的事,我回头把价目表发你。你放心,你是我的第一个客户,我给你留最大的折扣。” “到底多少钱。” “苏小姐,你先別急。这个vvip套餐,我不是谁都卖的。 我要考察的。你对宋词的心意,我是看在眼里的。维纳的闺蜜嘛,你对她最好了。这份情意,值这个价。” 蒋君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生意人少有的诚恳, “这样吧,你先用著vip,等我觉得你合適了,再跟你谈vvip的事。不急。” 苏柔柔把电话掛了。vip门槛费。试用装。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苏柔柔转过身。周以寧站在露台门口,手里端著一杯香檳。陈曼云站在她旁边,方婉从另一侧探出头来。 “vip?”周以寧的语气像在品味一道新菜的酱汁配方, “苏柔柔,你什么时候开始搞会员制了?” 苏柔柔的脸冷下来。“你听错了。” “我听得很清楚。” 周以寧走进露台,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蒋君荔在卖宋词的行程。你花了五百万买了一个vip。她刚才还跟你推销了vvip,唯一的,全奥海城独一份。” 陈曼云靠在露台门框上,抱著双臂。 “苏柔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种好事,你不告诉我们?” “太不够意思了。”方婉摇头。 苏柔柔看著她们三个。 夜风把她们礼服的下摆吹得微微飘起,三个人的眼睛里亮著同一种光,“凭什么你一个人占便宜”。 “她只有一个人。”周以寧说, “宋词的行程就那么多。你一个人买断了,我们怎么办?” 苏柔柔张了张嘴,想说“是我先找她的”,想说“我花了五百万”,想说“vvip只有一个”。 但她看到三双眼睛,三种顏色,同一种飢饿。她把嘴闭上了。 宴会厅里,颁奖仪式开始了。 露台上的四个女人同时安静了,宋词的声音从宴会厅里传出来,隔著一层玻璃,像隔著一整个她们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苏柔柔离开后,周以寧沉默了片刻后开口。 “苏柔柔这个人,从小就这样。吃独食。” 方婉点头。 “蒋君荔这个女人,果然配不上宋词。现在竟然把宋词的行程当商品卖,明码標价,还分套餐。” 周以寧拉开车门,“但我们不能让苏柔柔一个人占著。” 陈曼云和方婉同时看著她。 “明天,我们私底下联繫蒋君荔。”周以寧坐进驾驶座,把车窗降下来,看著还站在车外的两个人。 “苏柔柔能买,我们也能买。她想要独家——想得美。” 第二天上午,蒋君荔的手机震了四次。 第一次是周以寧,措辞优雅得体——“君荔,听说你最近在做一个有趣的小项目,方便的话一起喝杯茶聊聊?” 第二次是陈曼云,措辞直接——“蒋小姐,苏柔柔那个套餐,我要一份一样的。” 第三次是方婉,措辞亲热——“君荔姐!好久不见呀,什么时候约个下午茶?我请你!” 第四次是沈令仪,蒋君荔甚至没有她的微信,是通过周如玉推送过来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著——“宋词行程,报价。” 蒋君荔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著手机,膝盖上趴著土豆。 她把四条消息依次看完,然后打开备忘录,在她的“客户分级体系”文档最末尾加了一行字: 周以寧,购买意向已確认。陈曼云,购买意向已確认。方婉,购买意向已確认。沈令仪,购买意向已確认。 她保存文档,把手机放下,低头看著土豆。 土豆仰头看著她,尾巴在地板上扫了扫,铃鐺响了一声。 “土豆,”她挠了挠它的耳根,“妈妈可能要发財了。” 土豆舔了舔她的手背。 第48章 这一章重新修改一下,没有照片了 蒋君荔的vip客户群建好的当天晚上,手机震得她差点拿不稳。 她低头看了一眼——苏柔柔,转帐备註“諮询服务费”。后面跟著一串零。 她还没来得及数清楚,第二条又弹出来了——周以寧,转帐备註“年费定金”。 第三条——陈曼云,转帐备註“加急处理费”。 第四条……… 她把吹风机关了。令宜的头髮还半湿著,仰头看她:“妈妈,你怎么不吹了?” 蒋君荔坐在床边,把四条入帐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每一笔的数字重新数了一遍。 她把四个数字加在一起,计算器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个数,她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倒在床上。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和宋词的对话框。按照之前说好的分成比例,她在计算器上重新算了一遍——百分之三。 宋词的三个点。她把这笔钱单独划出来,发了一个定向红包,备註写著“宋总提成”。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合作愉快”的表情包。 宋词收了红包,他坐在书房里,手机屏幕朝上放在面前。 蒋君荔发的红包,他领了。金额是他提成的三个点,算得清清楚楚,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 蒋君荔把他的行程卖给苏柔柔她们,她还拉了一个vvip客户群,赚了钱,还记得分给他三个点。 宋词想到这里笑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蒋君荔给宋词看她的客户群。 群聊界面开著,成员列表整整齐齐——苏柔柔(vvip)、周以寧(vvip)、陈曼云(vvip)、方婉(vvip)。 群公告写著“本群为宋词先生资讯专属服务平台,禁止截图外传”。 宋词把手机推回去,笑著说道,“所以我是你平台上的一个sku。” 蒋君荔想了一下。“不是sku,是核心ip。”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群聊消息往上翻, “你看,她们对你的需求非常多元化。苏柔柔想要你的行程,周以寧想要你的商务活动入场信息,陈曼云想要——”她停了一下, “你的照片。” 宋词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放心,我没发。” 蒋君荔赶紧补了一句,“我是有职业道德的。没经过你同意,我一张都没发过。她们在群里叫了好几天了,我一直装死。” 宋词把手机拿过来,往上翻了翻。 苏柔柔的发言占据了屏幕——“君荔姐,有没有宋词在家穿家居服的那种照片。” “君荔姐,他书房是什么样子的”。 周以寧紧跟著:“我要看那种眉头微皱的。” 陈曼云:“手部特写。上次说的青筋。” 方婉:“我都行,我不挑。” 宋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餐桌上。 “所以你就看著她们在群里—討论我。” “我只是看著。”蒋君荔把手机翻过来,指著屏幕, “你看,我一条都没回过。她们发红包我都没收。除了年费。” 宋词沉默了片刻。 “你为什么没发我的照片。” “不敢。” “还有你不敢的事。” 蒋君荔把手机收回去,低头戳了戳屏幕上苏柔柔的头像。 头像是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开得正盛。“宋总,我有贼心,没贼胆。”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虽然是唐僧肉,但我又不吃唐僧肉。我就是帮妖怪们指个路,收点指路费。合法合规。” 宋词把视线从她手腕上移开,端起咖啡杯。 “我有一个问题。” “嗯?” “我已经结婚了。” 蒋君荔点头。 “今年三十六。” 她又点头。 “二婚。带两个孩子。一只狗。”他停了一下, “这些女的,为什么还惦记。” 蒋君荔歪了歪头,认真想了一下。 “宋总,这个问题我也想过。要是在十多年前,还可以理解。那会儿你——”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从上到下,把他整个人框进去, “英俊瀟洒帅气未婚。” “现在呢。” “现在你英俊瀟洒帅气二婚。” 宋词把咖啡杯放下了。蒋君荔笑了一下,然后那个笑慢慢收起来,变成了困惑。 “说真的,我也搞不懂。苏柔柔她们,自己有钱有顏,找什么样的小鲜肉找不到?非要盯著你。 宋词看著窗外,“我也搞不懂。” 蒋君荔把手机锁屏,“难道是她们的品味太单一了。” …………… 周以寧把骨瓷杯放下,沈令仪坐在她对面,正用小银勺挖著碟子里的提拉米苏。 “令仪,你说宋词都二婚了,怎么还这么受欢迎。” 沈令仪把勺子放下。“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因为奥海城这些人,嘴上说著蒋君荔配不上宋词,心里都清楚——他们自己家的女儿才配上。” 沈令仪端起茶杯,“宋词这个人,能力摆在那里。他接手宋氏的时候是什么光景?老宋总走得早,覃青一个人撑著,外面多少人等著看宋家垮。 结果呢,他用了多少年,把宋家做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周以寧没接话。 “而且他今年才三十六。奥海城跟他差不多年纪的,没有他有钱。比他有钱的,没有他年轻。比他年轻又有钱的,没有他好看。” 沈令仪把茶杯放下,“你说她们惦记什么?惦记的就是这个。” 包间的窗开著半扇,几株山茶花正在花期,红的白的开了一整片。 “还有一个原因。”沈令仪的声音压低了,“大家都不看好蒋君荔。” 周以寧的眉毛动了一下。 “离异,带娃,家世普通。嫁给宋词的时候,多少人等著看笑话。现在一年多了,笑话没看成。” “但越是这样,越有人觉得——她能坐上去,我也能。她坐不稳,我能。” “所以苏柔柔才那么上心。” 沈令仪点了点头。“苏柔柔是最上心的一个。她从维纳在世的时候就在等。维纳走了,她等了多久?结果宋词娶了蒋君荔。她能甘心?” 方婉推门进来,补过妆的口红是新鲜的豆沙色。 她坐下来,拿起叉子,发现桌上的气氛不对。“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宋词。”沈令仪端起茶杯。 “哦。”方婉叉了一口提拉米苏。 沈令仪和周以寧同时看著她。 “我虽然加进去了,也只是看看热闹。”方婉把提拉米苏咽下去, “我妈说,盯著別人碗里的肉,不如把自己碗里的饭吃饱。”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庭院里的山茶花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花瓣落了一瓣在草坪上。 “方婉。”周以寧说,“你妈是个明白人。” “我妈还说,宋词那种男人,看著好,吃不著。吃著了也消化不了。维纳就是前车之鑑。” 方婉又叉了一口提拉米苏,“所以我就是看看。看看不花钱。” 方婉的提拉米苏吃完了。她发现周以寧和沈令仪对视了一眼。 “你们俩打什么哑谜。” 周以寧端起茶杯。“没打哑谜。” “你刚才跟令仪对视了。我看到了。”方婉把餐巾放在桌上。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周以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我进群不是为了买宋词的行程。我是去看苏柔柔的。” 方婉的嘴巴张开了一点。 沈令仪把骨瓷杯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苏柔柔那个人,从维纳还没嫁给宋词的时候就开始演了。以维纳唯一的闺蜜自居,把维纳身边的其他朋友一个一个挤走。周以寧被她挤过,陈曼云被她挤过,我也被她挤过。” 周以寧接过话头,“维纳那时候傻,苏柔柔说什么她信什么。慢慢的维纳就跟我们所有人都疏远了。” 方婉的提拉米苏碟子空了,她低头看了看,把叉子拿起来又放下了。 “这些事,你们当时怎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沈令仪的声音很平, “维纳那会儿眼里只有苏柔柔。苏柔柔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唯一理解她的人。宋词都劝不动,我们算什么呢。” 周以寧把茶杯放下。 “苏柔柔想的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把维纳身边的女人全部清走,只剩下她自己。然后慢慢撬。结果呢?” “宋词娶了维纳。她没撬动。” “维纳走了,她总该有机会了吧。” “结果宋词娶了蒋君荔。她又没赶上。” “她现在还在追,追了十几年,从单身追到维纳结婚,从维纳结婚追到维纳去世,从维纳去世追到宋词二婚。她永远在追,永远在失去。” 方婉沉默了。 “所以你们进蒋君荔那个群,是为了看苏柔柔唱戏。” “搭个舞台嘛。”周以寧笑了一下。 “陪苏柔柔玩玩。” 沈令仪也笑了。 “看她表演挺有意思的。演了十几年,演技一点长进都没有。” 方婉把叉子拿起来,“那你们发的那些红包——” “就当买门票了。”周以寧把茶杯举了举,像敬酒, “看苏柔柔表演,总得付点场地费。” 沈令仪也举了一下杯子。方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碟子,然后也把茶杯端起来了。三个骨瓷杯在空中碰了一下。 与此同时,宋家客厅里,蒋君荔正趴在茶几上,面前摊著一份手写的“vip客户权益分级表”。 她咬著笔帽,在“增值服务”那一栏下面又加了一行——“宋总书房书单推荐(不涉及隱私,仅公开出版物)”。然后她在后面標了个价。 宋词从楼梯上走下来,经过客厅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在写什么。” “產品手册。” 宋词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分门別类,明码標价。 他的公开行程,五十万。 他的商务活动入场信息,八十万。他的穿搭色系周报,二十万。 他的书房书单推荐,十五万。每一项后面都標註了“已售”或“待售”,售出的画勾,待售的画圈。画勾的占了大多数。 “这个『穿搭色系周报』是什么。” 蒋君荔抬起头。 “就是每周一早上,我给你搭配你这周穿什么色系。” “基本上我搭配的都是藏青、深灰、浅灰、黑色,四个顏色轮著来。” “然后告诉她们,你今天穿什么,她们就可以搭自己的衣服。” 宋词看著纸上那一排画勾的条目。 蒋君荔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宋总你放心,我没有发过任何照片。一张都没有。我有贼心没贼胆。” 宋词站在那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茶几上那张写满了价目的纸上。 他把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来。“这个『书房书单推荐』,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什么书。” “你每天把书放在沙发扶手上,我打扫的时候看到了。” 她把笔帽重新咬回去,“《中国近代商业史》《盐铁论》《歷代职官表》。都是公开出版物,不涉及隱私。” 宋词沉默了片刻。“《歷代职官表》你標价十五万。” “苏柔柔已经买了。她说想知道你在看什么维度的书。” 宋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別的表情。 蒋君荔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打开群聊——苏柔柔刚发了一条消息:“君荔姐,上次说的书房书单,宋词最近在看什么?”后面跟了一个红包。 周以寧秒跟:“我也要。”也跟了一个红包。沈令仪跟了一个红包。方婉跟了一个红包。 蒋君荔看著满屏的红包,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宋词的对话框。 “宋总,苏柔柔问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宋词的回得很快:“《盐铁论》。中华书局版本。繁体竖排。” 蒋君荔把这段话复製粘贴到群里。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苏柔柔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周以寧发了三个。沈令仪发了三个。方婉发了三个。 蒋君荔看著那排整整齐齐的大拇指,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第49章 谣言 宋词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已经站了好一阵子了。 花洒的水还在流,蒸汽把磨砂玻璃糊成一片白。 他没有在洗澡,他在想事情。 上次河滩的烟花,把他那句“我喜欢你”炸得尸骨无存。 他后来復盘过很多次——时机不对,地点不对,方式不对。 烟花是最大的败笔。但烟花不是他能控制的。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在他家,他的浴室,他的主臥。 没有烟花,没有河风,没有三个孩子在旁边喊“妈妈快看最大的”。 只有他和她。他要在一个完全可控的环境里,重新来过。 但怎么来,是个问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三十六岁。 比她大十岁。傅衍之上次喝酒的时候怎么说的来著——“宋词,你今年三十六了。蒋君荔二十六。你知道二十六岁的女人看三十六岁的男人是什么吗?不是大叔,是老男人。” 沈沉在旁边补了一刀:“而且你还有个上小学的儿子。在婚恋市场上,你这叫『带娃老男人』,折上折。” 宋词当时把沈沉杯里的酒倒了。 但现在他站在浴室里,花洒的水声哗哗响,傅衍之和沈沉的话轮流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三十六岁。带娃。老男人。 他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看著他——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下頜线还是那条下頜线。 但眼角有纹了,不深,笑起来的时候才会明显。 他不常笑,所以那些纹路大多数时候都藏在皮肤底下,像没被翻开的书页。 他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和手臂。经常锻炼,肌肉线条还在。 腹肌也在,没有赘肉。 沈沉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著——“宋词虽然年纪大,但身体年轻啊。” 宋词把花洒关了。 浴室里安静下来,他拿起搭在矮柜上的那件深蓝色浴袍。 领口內侧缝著他的名字標籤,他看了片刻,然后两手各抓住一边领口,往反方向一扯。 缝线崩开的声音很轻,嗤啦一下,领口从標籤处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不大不小,刚好露出锁骨。 不够。他又抓住两边,沿著那道口子继续往下撕。 棉布撕裂的声音在浴室里被放大,嗤——从领口一直裂到下摆。 整件浴袍从中间被撕成了两片,像一条被剖开的鱼。 他把浴袍披上。左边一片,右边一片,中间是一道贯穿始终的裂缝。 锁骨露在外面,胸口露在外面,腹肌的线条从裂缝里若隱若现地透出来。他对著镜子转了半圈。 后面也裂著。脊背的线条从裂缝里一直延伸到腰线。 完美。 他拿起手机,拨了蒋君荔的號码。响了三声,接了。 “宋总?”她的背景音是游戏室里孩子们的笑闹声。 宋锦书在喊“令宜你又把我的兔子积木拿走了”,令宜在喊“我只是借用一下”,宋明远在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安静一点”。 “蒋君荔。你来一下我房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现在?” “现在。” “什么事?” “我的浴袍坏了。帮我拿一条浴巾上来。”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平静得不像话:“好的宋总。马上到。”掛了。 宋词把手机放在矮柜上。走到臥室中间站定。 他特意床头灯开起来,这样昏黄的光把他身上那件裂成两片的浴袍照得一清二楚,氛围感更强。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侧身对著门的方向,这样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侧脸和浴袍裂缝里露出来的腰线。 蒋君荔拿著浴巾上楼的时候,脚步是稳的,心跳也是稳的。 她走到主臥门口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宋总,浴巾拿来了。” “进来” 宋词站在床头柜旁边,侧身对著门。 身上穿著一件浴袍——如果那还能叫浴袍的话。 深蓝色的棉布从领口一直裂到下摆,像两片破布掛在身上。 左边那片搭在锁骨上,右边那片垂在胸口,中间是一道贯穿始终的裂缝。 锁骨露著,胸口露著,腹肌的线条从裂缝里完完整整地透出来,被床头灯昏黄的光一照,像一张被撕成两半又拼在一起的画。 蒋君荔的脚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浴巾抱在胸前,手指慢慢收紧了。 她盯著那道裂缝——从锁骨开始,经过胸口,经过腹肌,一直延伸到浴袍下摆。 裂缝边缘的棉布是卷边的,像是被人用力撕开过。 怎么破成这样,她在心里想。 然后她的视线从裂缝移上去,落在他脸上。 他正看著她,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东西。 床头灯的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粒很小很小的火星。 真带劲啊。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这是不花钱就能看到的享受啊。 宋词看著蒋君荔抱著浴巾站在门口,看著她盯著自己胸前那道裂缝看,看著她耳廓慢慢变红。 沈沉还是有点用。宋词想。 蒋君荔忽然感觉到上嘴唇有东西在往下淌。 温热的。她伸手一摸——红的。低头看了看手指,又抬头看了看宋词。 他站在昏黄的灯光里,浴袍裂成两片,锁骨和胸口和腹肌全部露在外面,床头灯的光沿著腹肌的线条勾了一道金边。 她的鼻血滴在了抱著的白色浴巾上。 她竟然看美男流鼻血了。还是她的老板。 蒋君荔把浴巾往脸上一捂,转身就想走。 脚底在地板上一滑————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往前栽过去。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最近的支撑物,抓到了宋词身上那件裂成两片的浴袍的左边那片。 棉布在她手指间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嗤啦。整片被扯了下来。 宋词被她撞得往后倒。身后是床,两个人一起摔上去。 蒋君荔压在他身上,手里还攥著那片从浴袍上扯下来的深蓝色棉布。 鼻血从她上嘴唇滴下来,落在他的锁骨上。 她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她自己的还快。 蒋君荔手忙脚乱地想撑起来,手掌按在他胸口,那片被她扯下来的浴袍还掛在手指上。 他的皮肤是热的,她的掌心也是热的。 两个人的心跳隔著胸腔叠在一起。 门开了。 张妈站在门口,手里拎著清洁篮。王妈站在她身后,抱著换洗床单。 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床上——蒋君荔趴在宋词身上,一只手按在他赤裸的胸口,另一只手攥著一片从浴袍上撕下来的深蓝色破布。 宋词仰面躺著,浴袍只剩右边那片还掛在肩膀上,左边从锁骨到腰线全部裸露。 他的锁骨上有一滴血。蒋君荔的白色浴巾扔在地板上,上面也沾著血。 地毯上还散落著好几片深蓝色的棉布碎片——大概是刚才撕扯的时候飞出去的。 张妈拿著清洁篮。 “太太,先生。我们什么都没有看到。你们继续。” 王妈赶紧抱住床单。 “对,什么都没看到。”两个人退出去,把门带上了。关门之前,张妈的手又从门缝里伸进来,把门口那盏走廊灯的开关按灭了。 房间里只剩下床头灯。 蒋君荔趴在宋词身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绝望的, “你们听我解释啊——” 没有人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 蒋君荔把脸埋进手里还攥著的那片破浴袍里,整个人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四肢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蒋君荔。” 她没动。 “你先把鼻血擦擦。” 蒋君荔从破浴袍里抬起脸,宋词的锁骨上还留著她滴的那滴血,被床头灯照得鲜红。 她伸手去擦,指尖碰到他的皮肤——烫的——又缩回来。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按在他锁骨上。 “我不是故意的。”蒋君荔说道。 “我知道。” “你的浴袍怎么破成这样了。” “我撕的。” 蒋君荔擦血的手指停了。 抬起头看著宋词, 宋词仰面躺著,浴袍只剩一片掛在肩膀上,胸口敞著,腹肌的线条在床头灯的光里起伏。 他的表情虽然很平静,但是但耳廓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 “你撕的?” “嗯。” “为什么。” 宋词没有回答。 蒋君荔看著他,手里还捏著那张沾了血的纸巾。 他的心跳从胸腔传到她的掌心里,比刚才更快了。 过了几天,蒋君荔在佣人间自己的谣言。 佣人a:“太太把先生的浴袍撕了。不止浴袍,衬衫也撕了。” 佣人b:“不止衬衫,听说连西装也撕了。从玄关一直撕到臥室。地毯上全是布片。” 佣人c:“张妈第二天进去收拾的时候,整个房间像是被龙捲风颳过。床单皱成一团,浴巾扔在地上,浴袍的碎片从浴室门口一路铺到床边。” 蒋君荔把脸埋进手掌里。 佣人d:“『蒋太太太生猛了,把宋先生扑倒在床上,把浴袍直接撕成了碎片。』” 蒋君荔很想说,宋词自己都承认了,浴袍是他自己撕的,不是我啊,我好冤啊。 第50章 牙印 浴室事件之后,蒋君荔有三天不敢正眼看宋词。 她把早餐端到臥室吃,她在走廊里远远看到宋词从楼梯上来,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狗在追。 第四天早上,蒋君荔下楼的时候,宋词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她脚步顿了半拍,然后硬著头皮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老周端上粥,她低头喝。 整碗粥喝完,头没抬过一次。宋词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到瓷碟,她肩膀缩了一下。 “蒋君荔。” “嗯。”声音闷在碗沿后面。 “粥好喝吗。” “好喝。” “你碗里已经空了。” 她低头一看,碗底只剩几粒米。 她把碗放下,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拿起了筷子,又放下了。 然后站起来,说了句“宋总慢用”,转身就走。 蒋君荔难得害羞了,不是因为浴袍。是因为那些谣言。 王妈进来拿东西,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绕了一圈,然后收回去。 那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在王妈脸上见过的东西——敬佩。 “王妈。” “你刚才看我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王妈把柜门打开,又关上。“没什么意思,太太。” “王妈。” 王妈转过身。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放弃了组织。 “太太,您那天晚上把先生的浴袍撕了。你真是太猛了。” 蒋君荔:…………“那是意外。” “是是是,意外。”王妈点头,但眼神分明在说——我懂,我都懂。 就连巧云都来问了,“太太,外面说先生那件深蓝色浴袍被您撕成了好几片,碎片从浴室门口一直铺到床边。还说先生锁骨上有个牙印。” 蒋君荔手里的针织衫掉在地上。“什么牙印。” “没有吗?” “当然没有!我什么时候咬他了!” 巧云弯腰把针织衫捡起来,叠好,放回衣柜。 “哦。那可能是传错了。” 她的语气还是跟问早餐一样平,但转身的时候,蒋君荔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覃青把蒋君荔叫到花房。花房里阳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兰花的叶子被照得透亮。 覃青坐在藤椅上,手里端著一杯茶,。 巧云站在她旁边,正在给一盆蝴蝶兰换盆。 “君荔。”覃青把茶杯放下。 蒋君荔站在她面前,像一个小学生被叫到办公室。“夫人。” “外面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蒋君荔低下头。 覃青停顿了一下,“是真的吗?” “假的!苍天可鑑啊啊啊啊。” 覃青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君荔,你和宋词,搬到一个臥室吧。” 蒋君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夫人——” “你们是夫妻,老是住两个臥室,不像话。” “夫人。”蒋君荔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不想搬——” “君荔不愿意,那就不搬。”覃青把茶杯放下, “我就是提一句。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商量。” 覃青走到客厅的时候,巧云跟在旁边。 “夫人,您刚才那个提议——” “隨口一提。”覃青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 “那您笑什么。” 覃青把茶杯放下。“我笑了吗。” “笑了。从花房出来笑到现在。” 覃青端起茶杯,碗沿挡住了嘴角,越解释就是越掩饰啊,这两夫妻。 第二天早上,蒋君荔下楼的时候,宋词已经在餐厅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老周端上粥,她低头喝。 喝到一半,宋词把那碟煎蛋推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煎蛋,又看了一眼他。 “蒋君荔。” “那些谣言——” “我不解释了。” 她把煎蛋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反正没人信。” “宋总。” “嗯。” “下次你再撕浴袍,提前通知我。” 宋词的手指在她耳廓边停了片刻。然后收回去。 “通知你干什么。” 蒋君荔擦了擦嘴。 “通知我躲远一点。” 宋词被逗笑了。 蒋君荔接著喝粥,决定直面激烈的谣言。 “宋总,谣言你听到了吗。” “什么谣言?” “太太把先生堵在浴室里,先生浴袍被撕成碎片,先生锁骨上被咬了一口,先生第二天是扶著腰出门的。” “都传到扶著腰了。” 宋词被呛到了。 蒋君荔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管管。” 宋词止住咳嗽。 “好。我让孟姐交代下去,禁止討论。” 蒋君荔那里想了片刻,说道。 “算了。” 宋词看著她。 “你下场只会越描越黑。你是老板,老板亲自禁谣言,跟往火上浇油有什么区別。你越禁她们越觉得是真的,你越解释她们越觉得你心虚。” “就这样吧。反正传的又不是我扶著腰。” 宋词的嘴角动了一下。 “而且——”蒋君荔把双手从膝盖上拿开,比划了一个无所谓的手势, “反正钱我照样拿。契约上又没写『乙方需维护甲方腰部名誉』。她们爱传什么传什么,不影响我拿工资。” 宋词看著蒋君荔。 “蒋君荔。”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问。”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 “我为什么要撕浴袍。” 蒋君荔眨了眨眼睛。这个问题她確实没问过。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那件被撕成两片的深蓝色浴袍,反而成了所有事情里最不重要的一件。 “对啊。你为什么撕?” 宋词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只鸟落在月季花枝上,花枝颤了一下,鸟又飞走了。他看著那根还在晃动的花枝,想了很久。 蒋君荔等著。 “想试试。”他说。 “试什么?” “我还年不年轻,力气大不大,对小姑娘的吸引力大不大。” 蒋君荔嘿嘿笑了起来,“宋总,虽然你36了,但是和年轻人一样年轻,对小姑娘的吸引力那也是槓槓的。” 宋词接著说道,“我以为要费很大力气,结果轻轻一撕就破了。” “然后我就喊我送浴巾。” “结果你摔倒了。” “然后——”蒋君荔忽然停住了。 流鼻血。 她流鼻血了,还滴在他的锁骨上。 蒋君荔从椅子上坐直了,双手重新交叉搁在膝盖上。 “宋总,流鼻血那件事,我要解释一下。” “你说。” “那天晚上,老周做的烧烤。花椒放多了,辣椒也放多了。我吃了好几串,晚上又喝了酒。天气又干,加湿器坏了。所以才流鼻血的。” 宋词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绝对不是因为看到你。”蒋君荔信誓旦旦。 “我知道。” “我对你没有任何想法。契约上写了,第五条第八款,加粗下划线。我一直严格遵守。” “我相信。” 蒋君荔看著宋词,他说“我信”的时候,嘴角弯著。 那是一种——她想了很久也没找到一个准確的词——一种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拙劣的谎言,但不打算拆穿的笑。 “你不信。”她说。 “我信。” “你明明在笑。” 宋词把嘴角的弧度收了一下。没收住。 “宋总。” “嗯。” “我真的只是因为烧烤。” “老周那天晚上做的是清蒸鱸鱼。没有烧烤。”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鸟又飞回来了,落在月季花枝上,花枝颤了一下。 “……那就是花椒放多了。清蒸鱸鱼也放花椒。” “清蒸鱸鱼放的是葱姜。” 蒋君荔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去问老周。” “老周请假了。今天是他孙子生日。” “宋词。” “你撕浴袍那天晚上,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窗外的鸟从月季花枝上飞起来,翅膀扑稜稜的声音穿过落地窗,传进书房里。 “是。” “什么话。” “想不起来了。” 蒋君荔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那你慢慢想。我去看看令宜的作业写完没有。”她往书房门口走。 “宋总。” “嗯。” “那天晚上,浴袍破成那样,你站在床头灯底下。” 她没有回头,“我流鼻血,確实不是因为烧烤。” 门开了,又关上了。脚步声沿著走廊往楼梯方向去,啪嗒啪嗒,节奏不快不慢。 宋词笑了起来,果然他还是有吸引力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蒋君荔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那天晚上想说的话,我现在想起来了。” “我想说的是,令宜的作业,让她把字写工整,三个孩子,就她的字最潦草。”发送。 蒋君荔的回得很快:“好的。”没有表情包。 第51章 效率最大化 蒋君荔当初把令宜和锦书安排在同一个班级,理由非常充分。 她对宋词是这么说的:“宋总,你看,两个孩子在同一个班,作业是一样的,课本是一样的,老师是一样的。 我检查作业方便,开家长会只需要坐一张桌子,跟老师对接也只需要加一个微信群。这叫管理效率最大化。” 宋词当时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但蒋君荔已经把报名表交上去了。 於是令宜和宋锦书成了奥海城第一中心小学一年级三班的同班同学。 同桌,还是蒋君荔特意跟班主任申请的——“她们是姐妹,坐一起互相照应。” 第一个月,確实很照应。 令宜忘带橡皮,锦书把自己的掰一半给她。锦书的水壶拧不开,令宜帮她拧。 令宜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锦书在旁边小声提醒。锦书课间不敢去上厕所,令宜拉著她的手一起去。 蒋君荔在家庭群里看到班主任发的照片——两个小姑娘並排坐著,头碰头看一本课本,辫子都是她早上扎的同款麻花辫——满意得不得了。 第二个月,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班主任打电话来。“锦书妈妈,今天锦书跟班上一个男生起了点小衝突。 那个男生说她的兔子铅笔盒太幼稚了,好丑,锦书还没说什么,令宜先站起来了,把那个男生说哭了。” 蒋君荔赶到学校,跟男生家长道了歉。 回来的路上,令宜坐在后座安全座椅上,晃著两条腿。“妈妈,那个男生先欺负锦书的。他说锦书的兔子铅笔盒幼稚。锦书都难过了。” 蒋君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锦书——小姑娘抱著兔子铅笔盒,嘴角往下撇著,但眼睛亮亮地看著令宜。 那是一种被保护了之后才会有的亮光。蒋君荔把到嘴边的批评咽回去了。 第三周,班主任又打电话来了。这次是令宜跟人起了衝突。令宜在操场上跟一个高年级男生撞了一下,对方推了她一把。 令宜没哭,锦书哭了。锦书一边哭一边衝上去推那个男生,推不动,就拿自己的兔子水壶砸人家的书包。 男生被两个小姑娘一个推一个砸,懵在原地,路过的教导主任把三人都拎走了。 蒋君荔又去学校道歉。这次是和高年级男生的家长一起,在班主任办公室里坐了小半个下午。 她道完歉,牵著两个小姑娘走出来。 两个人手牵著手,昂著头,像两个刚打完仗的小战士。 “妈妈,”令宜说,“那个男生先推我的。” “锦书,”蒋君荔蹲下来,“你为什么拿水壶砸人家。” 锦书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眶里蓄著一包泪。“他欺负令宜。” 蒋君荔把两个小姑娘一起搂进怀里,搂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一手牵一个往回走。 当天晚上,宋词回来的时候,蒋君荔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著两张皱巴巴的检討书。 令宜的检討书写著“我不该跟高年级同学吵架”,锦书的写著“我不该用水壶砸人”。 两个人的字都歪歪扭扭的,但锦书那一份的最后一行,歪歪扭扭地加了一句:“但素他先推我姐姐。” 宋词把两份检討书看了一遍。 “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四次。”蒋君荔把检討书收起来,叠好,“第一次是橡皮,第二次是座位,第三次是兔子铅笔盒,第四次是水壶。” 她把四件事掰著手指头数完,靠在沙发背上,看著天花板。 “宋先生,我当初说同一个班级方便管理。” “嗯。” “管理效率最大化。” “嗯。” “现在效率確实挺大的。班主任的微信我都聊出火花来了。” 宋词在她对面坐下来。“不然帮她们姐妹分班吧。” 蒋君荔点了点头,“確实要分班了。明天我去找校长。” 第二天晚饭桌上,蒋君荔宣布了这个决定。令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为什么!” “因为你们俩在同一个班,太容易跟別的小朋友起衝突了。” 蒋君荔把一块红烧肉夹进令宜碗里,“分开就好了。你在一班,锦书在三班。还在一个学校,下课了照样可以一起玩。” 令宜低下头,看著碗里的红烧肉。锦书坐在她旁边,筷子搁在碗上,没有动。 蒋君荔正要开口,锦书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碗里,落在红烧肉上。 令宜看到锦书哭,嘴角往下一撇,也开始掉眼泪。 两个人並排坐著,对著碗里的红烧肉哭。 宋明远坐在对面,筷子举著,看了看令宜,又看了看锦书。 然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你们两个只是不在同一个班,又不是不在同一个学校。下课了照样可以见面。中午吃饭也在同一个食堂。放学了坐同一辆车回来。晚上睡同一个房间。” 令宜抬起头,脸上还掛著泪。“可是我不能帮她拧水壶了。” “三班和一班就隔一个走廊。你走过去帮她拧,十秒钟。” 宋明远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比从我们教室走到你们教室还近。” 锦书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那谁帮她回答老师的问题。” “三班有別的同学。而且你上课也不能帮她回答问题,那是作弊。” 锦书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覃青坐在上首,端著碗,看著两个小姑娘对著哭,嘴角弯了又压,压了又弯。 她把碗放下,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锦书,令宜,过来。”两个小姑娘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覃青身边。覃青一手揽一个,用餐巾给锦书擦了擦眼泪,又给令宜擦了擦。 “奶奶小时候,跟你们姑婆也是这样的。不在一个班就哭。” 令宜仰起头。“后来呢。” “后来姑婆去了別的学校,我哭了一个星期。” 锦书抽噎了一下。“那你们现在呢。” “现在?”覃青笑了一下,“上周还因为打麻將谁出老千吵了一架。” 两个小姑娘同时愣住了。宋明远把第三块红烧肉夹进碗里。 “所以说,分开是暂时的,吵架是永远的。” 覃青笑得肩膀直抖。 分班那天早上,蒋君荔站在玄关,给两个小姑娘背上书包。令宜的书包是粉色的,锦书的也是粉色的。 两个人穿著同样的校服,扎著同样的麻花辫,辫梢上繫著同样的小兔子发圈。 令宜把锦书的水壶拧开检查了一遍——其实不用检查,蒋君荔早上刚灌的温水——然后拧回去,放进锦书书包侧面的口袋里。 锦书把令宜的铅笔盒打开检查了一遍——橡皮在,铅笔削好了,尺子也在——然后合上,放进令宜书包里。 两个人手牵著手走出大门。走到分岔路口——左边是一年级一班的教学楼,右边是一年级三班的教学楼。 令宜停下来。锦书也停下来。两个人的手还牵著。 宋明远从后面走上来,背著书包,看了看她们。“再不走要迟到了。” 令宜鬆开手。锦书鬆开手。令宜往左边走了几步,回过头。 锦书往右边走了几步,也回过头。 宋明远站在分岔路口,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放学还能见的。”令宜点了点头,转身往左边跑了,麻花辫在背后晃来晃去。 锦书往右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令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了。 锦书的眼眶又红了。宋明远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走吧。下课我来看你。”锦书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跟著宋明远往右边走了。 蒋君荔站在校门口,看著三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两栋教学楼里。 她站了一阵,然后转过身。宋词站在她身后。 “你没走?” “今天不忙。” 蒋君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两栋教学楼。 阳光从梧桐树间漏下来,落在她鹅黄色针织衫的肩头。“宋总。” “嗯。” “我当初那个管理效率最大化的方案——” “失策了。” 宋词点了点头。两个人並排站在校门口,梧桐叶从头顶落下来,打著旋儿擦过她的发梢,落在地上。 宋词伸手把落在她肩头的那片叶子拈掉了。 指尖碰到她针织衫的面料,极轻的一瞬。 上课铃响了。 第52章 登山 分班两个多月后,蒋君荔的手机终於安静了。班主任的微信头像从置顶位置跌出了第一屏,她每次打开微信看到那个红点消失,心里就涌上一股类似发年终奖时的平静。 果然管理决策调整后,客诉率下降了百分之九十。 周末的登山活动是蒋君荔组织的。蒋君荔其实不喜欢登山。 登山可以说是她最討厌的活动之一了。 但是她在网上看了篇文章,標题叫《爸爸带娃进行户外运动的八大好处》,配图是一个穿衝锋衣的父亲举著登山杖,身后跟著两个笑得阳光灿烂的孩子。 文章里说,父亲的参与能显著提升孩子的抗挫折能力和亲子关係质量,尤其是在登山这种需要体力和毅力的活动中。 宋词刚好有时间,就一起约著来登山了。 地点选在城北的雁棲山,山不高,石阶修得规整,两边是成片的竹林。 风一吹,竹叶沙沙响,阳光从竹叶缝隙里筛下来,落在石阶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 三个孩子跑在前面。令宜和锦书穿著同款不同色的运动服——令宜是鹅黄色,锦书是浅粉色——两个人手牵著手往上冲,麻花辫在背后晃来晃去,辫梢的小兔子发圈是早上蒋君荔给她们扎的同款。 宋明远走在她们后面,背著一个双肩包,里面装著三个人的水壶和零食。 他走得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一个能看见前面两个疯跑的身影、又能听见后面大人说话的距离。 前三分之一,蒋君荔还走在队伍中间。 她穿了一双新买的登山鞋,鞋底有些硬,但顏色好看,鹅黄配米白,跟她的运动服刚好搭。 她一边走一边给三个孩子鼓劲——“加油。” 中间三分之一,她的声音渐渐少了。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每一级都比上一级高那么一点点。 她扶著弯著腰喘气。宋词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冲他挥了挥手,意思是你们先走。他转过身继续往上。她又休息了好几次。 最后三分之一,她彻底不出声了。 登山鞋的鞋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磨她的脚后跟,每走一步,鞋口就往后蹭一下。 她忍著没吭声,但步伐越来越慢。 令宜在前面喊:“妈妈!快点!我们看到亭子了!”蒋君荔扶著竹子,把脚从鞋里抽出来半截。 脚后跟的袜子洇著一小圈深色。不是汗,是血。 她闭了一下眼睛,把脚塞回去。 宋词从上面走下来。他走到她面前,转过身,蹲下去。 深灰色衝锋衣的后背对著她,肩胛骨的轮廓被面料勾出两道利落的线条。 “上来。” 蒋君荔看著他的后背。“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脚破了。” “宋总,我真的能——” “蒋君荔。”他没有回头,“上来。” 她站在他身后,看著他蹲下去的后背。 衝锋衣领口露出一截深灰色衬衫的领子,领口上方是他后脑勺的短髮,发尾修得很整齐。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她把手搭上去。 他的肩膀是热的,衝锋衣的面料光滑而冰凉,她的指尖在上面滑了一下,然后握住。 他反手托住她的腿弯,站起来。她的重心晃了一下,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膀。 他的背很稳。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 她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走路时肩胛骨交替起伏的节奏。深灰色衝锋衣的面料贴著她的脸,有一点凉,但底下传上来的温度是热的。 “宋总。”她的声音从他肩膀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嗯。” “谢谢。” 他没有回答。走了十几级石阶之后,他的声音才响起来。 “蒋君荔。” “嗯。” “能不能不叫宋总。” 她趴在他背上的姿势僵了一下。 “有时候不是喊你宋先生吗。” “一样生分。” 竹叶的影子从两个人身上一片一片掠过去,明的暗的,像走在一条被光切碎的河里。她的手指在他肩头微微收紧了。 “那喊什么。” “宋词。” “或者阿词。” 蒋君荔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宋总——宋词。你比我大十岁。” “九岁零八个月。” “九岁零八个月也是大。喊阿词,感觉在占你便宜。” 宋词偏过头,“这个便宜你可以占。” 蒋君荔沉默了,她的手指还攥著宋词的肩膀。 “宋词。” “嗯。” “还是叫宋词吧。阿词实在喊不出口。太肉麻了。像在叫小白脸。” 宋词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你叫过小白脸?” “没有。电视剧里看的。” 他继续往上走。她的下巴还搁在他肩窝上,呼吸落在他领口边缘。 前面的竹林转弯处传来孩子们的声音。令宜在喊:“妈妈呢!”锦书在喊:“妈妈在后面!” 然后是宋明远的声音,平稳的,比平时慢了一拍——“爸爸背著呢。” 三个小小的身影从转弯处探出来。令宜最先看到,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锦书也看到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宋明远站在她们身后,双手插在衝锋衣口袋里,目光在宋词背著蒋君荔的画面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牵起令宜和锦书。 “走吧,先去亭子。” “可是妈妈——” “妈妈脚疼,爸爸背著。我们在亭子等。” 他牵著两个妹妹往上走了,步伐不快不慢。 令宜一边走一边回头,锦书也一边走一边回头。 宋词背著蒋君荔走过那片竹林。 “宋词。” “嗯。” “你刚才那个『阿词』,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认真的。”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衝锋衣的面料凉而滑,底下的温度烫的。 “太肉麻了。真的喊不出口啊。” 宋词的肩膀微微震动了一下——他在笑。 “那就宋词吧。” “好的,宋总。” “嗯?” “好的,宋词。” 第53章 你是一个好人 山顶的风景是在转过最后一道弯之后忽然撞进来的。 令宜最先跑上去,她站在石阶尽头,嘴巴慢慢张开,像一个被忽然摁了暂停键的小弹簧。 锦书追上来,兔子发圈歪在耳朵后面,顺著令宜的视线看过去,也定住了。 宋明远最后一个走上来。他把双肩包往上顛了顛,抬起头,然后脚步也停了。 雁棲山不高,但山顶一片开阔。 往远处看,奥海城的楼群缩成一小片灰白色的积木,嵌在更远的海湾边缘。 海面被阳光照成一块巨大的、正在融化的银子,亮得让人想眯眼睛。 近处是连绵的竹海,从山顶一直铺到半山腰。 天是那种深秋特有的蓝,蓝得发脆,像一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还滴著水。 三个小孩“哇——”的讚嘆起来 风吹过来,把宋明远额前的头髮吹起来,露出额头下面那双跟宋词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句:“难怪有些大人喜欢登山,原来是这种感觉。” 宋词把蒋君荔放下来,她在最近的长椅坐下去,把那只磨脚的登山鞋脱了。 宋词在她旁边坐下,看她的脚伤的严不严重。 令宜跑过来,趴在蒋君荔膝盖上。 “妈妈你看!海!”锦书也跑过来,趴在另一侧膝盖上。 “妈妈你看!竹子会动!” 蒋君荔两只手各揽一个,下巴搁在令宜的脑袋顶上,看了一会儿。 “好看。”她说。 宋明远从栏杆边转过身。“妈妈,你脚还疼吗。” “不疼了。明远你去看,那边能看到海。” 宋明远点了点头,又转回去了。 但他没有看海,他看著蒋君荔被两个妹妹压著的膝盖,和膝盖上那只脱了袜子的脚。 然后他把自己的水壶从双肩包里抽出来,走过去放在长椅扶手上。 “妈妈喝水。” 蒋君荔拿起水壶,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温温的。 又递给了旁边的宋词。宋词接过去,嘴唇碰上她刚喝过的瓶口,停了一瞬,然后仰头喝了一口。 宋词扶著蒋君荔走到观景台的栏杆边上。 蒋君荔闭著眼睛,嘴张开双臂,然后她喊出声来。 令宜最先反应过来。她跑到蒋君荔旁边,也张开双臂。“啊——”她的声音又尖又脆。 锦书紧跟著跑过来,学著她的样子张开手臂。“啊——”她的声音比令宜软一点。 宋明远站在长椅旁边,看著栏杆前面那一排张开手臂的身影。 妈妈,令宜,锦书。 风把她们的头髮全部吹到脑后,把运动服的袖口吹得鼓鼓的。 他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栏杆边,站在锦书旁边。张开手臂。 “啊——”他的声音不高,但拖得很长。 三个孩子並排站在栏杆前,手臂张著,像三只刚学会扑腾翅膀的雏鸟。 蒋君荔偏过头,看著宋词。 他站在她右手边,手臂没有张开,双手插在衝锋衣口袋里。 “宋词。” 他转过头。 “试试。”她张开手臂示范了一下,“很舒服的。” 宋词看著她 他把手臂张得更开,然后喊出声来。 和三个孩子的声音缠在一起,被同一阵风送出去。 令宜转过头。“宋叔叔也喊了!”锦书也转过头。 “爸爸喊得比哥哥响!” 下山的时候,宋词又蹲下去了。 蒋君荔趴上他的背,手臂环过他的肩膀。 令宜和锦书走在前面,两个人的麻花辫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兔子发圈掛在发尾,一顛一顛的。 宋明远走在她们身后,双肩包重新背好 ,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確认宋词背著蒋君荔跟上了,再转回去继续走。 蒋君荔的下巴搁在宋词肩窝上,呼出的气息落在宋词的脖颈上。 “宋词。” “嗯。” “我发现你真的是一个大好人啊。” 宋词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好人卡,” “我收了。” 蒋君荔的下巴在他肩窝上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你以前收过很多吗。” “没有。” “那这张你收好。我一般不隨便发。”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第54章 我知道 宋词到的时候,傅衍之和沈沉已经喝上了。 沈沉占了整张沙发,领带松到胸口,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以上,整个人像一只占据了最佳晒太阳位置的猫。 傅衍之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手里端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喝得很慢。 宋词走进来,把外套搭在衣架上,在傅衍之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沈沉从沙发扶手上抬起脑袋。“哟,宋总来了。我们还以为你今天又要回家吃红烧肉。” 宋词没理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傅衍之把眼镜从茶几上拿起来擦了擦又放下。 “宋词,有件事我们听说了。”宋词端著酒杯,等他说下去。 傅衍之和沈沉对视了一眼。 “嫂子最近好像在做点小生意。” “苏柔柔那边传出来的。说嫂子在卖你的行程。” 傅衍之把酒杯放下。 “我们不是要插手你家里的事。就是跟你说一声。”宋词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知道。” “她建群第一天就告诉我了。” 宋词说,“赚了钱还给我提成。三个点。后来涨到三十五个点。” 傅衍之重新戴上眼镜。“你再说一遍。” “三十五。” 沈沉把冰块夹子放下。 “宋词,你缺那三十五吗。” “不缺。” 沈沉从沙发上坐直了,把领带又鬆了一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转向傅衍之。 “老男人的第二春,真是恐怖啊。” 傅衍之点了点头。“为了哄新婚小妻子开心,这种生意都做得出来。” “亏我们哥两个还为你担心。” 沈沉把酒杯端起来,碰了一下傅衍之的空杯子, “担心苏柔柔又在搞什么事,担心外面传得不好听会影响你们夫妻感情,担心蒋君荔是不是真的在算计你——” “结果人家两口子一个卖一个抽成,合作愉快。” “是我们多虑了。” 宋词端著酒杯,看著壁炉里的火苗,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弧度很小,被杯沿挡住了。 沈沉看到了。他跟傅衍之又对视了一眼。 “衍之,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 “这小子在暗爽呢。” “嗯。” “说到蒋君荔给他抽成的时候,他笑了。” 傅衍之仔细看了看宋词。“还是偷摸笑那种。” 宋词把酒杯放下。“你们看错了。” “说正事。”宋词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怎么勾引她。” 沈沉的酒差点呛进气管里。傅衍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沈沉接过来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衬衫领口。 “你刚才说什么。”沈沉把纸巾攥在手里。 “怎么勾引蒋君荔。” 沈沉盯著他看了好一阵子。 “你现在坐在这里,问我们怎么勾引你老婆。你老婆。” 宋词端起酒杯。“她把我当老板。” “宋词,你跟她表白过吗?”壁炉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表白过。”宋词的声音很平,“可惜被烟花盖住了。” “河滩上。烟花太响了。她没听见。” “你就说了一次。” 宋词没有回答。傅衍之把酒杯放下了。 “宋词,烟花盖住了,你就再说一次。浴室摔倒了,你就再扶一次。她把你当老板,你就別当老板。” 宋词看著他。“当什么。” “当她男人。” 沈沉从沙发上坐起来。“衍之,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有道理。” “因为我不是在追人。” “看別人追,比较清醒。” 第55章 令宜从来不认输 令宜被调到最后一排的那天,放学回家一个字都没提。 她把书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厨房问老周今天晚上吃什么。 老周说红烧肉,她欢呼了一声,从盘子里偷了一块刚出锅的,烫得左手倒右手,塞进嘴里跑了。 蒋君荔在客厅检查锦书的作业,抬头看了令宜一眼——麻花辫歪了,兔子发圈掛在耳朵后面,校服袖口湿了一小片。 她问令宜袖子怎么湿了,令宜说洗手的时候溅的,然后跑上楼了。 锦书和令宜分班后,令宜的新同桌是副班主任调的。 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姓刘,令宜在心里叫他刘胖子。 刘胖子喜欢上课讲话,喜欢把橡皮切成小块扔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喜欢在令宜写字的时候撞她的胳膊肘。 令宜忍了一天,第二天没忍住,因为刘胖子朝她吐口水。 令宜把水杯里的水全部倒在了他头上。 温水,从刘胖子的头顶浇下去,流过额头,流过鼻樑。 刘胖子愣住了,然后哭了。 哭声引来了副班主任。 副班主任姓王,教语文,戴一副银框眼镜。 王老师问谁先动的手,刘胖子说令宜拿水泼他。 令宜说刘胖子朝她吐口水,刘胖子不承认。 王老师思考了一会说,“说没有证据的事老师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但你拿水泼同学是老师亲眼看到的。” 然后她把令宜的座位调到了最后一排,靠墙。 令宜坐在最后一排的当天下午,发现了一个问题——她看不清黑板。 她身高在同龄人中一般,黑板都被前面的同学遮住了。 而且,她还看不清黑板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竖式,她把眼睛眯成两条缝,把那些白色的粉笔字从模糊里一个一个抠出来,抄在作业本上。 抄到第三题的时候,数学老师已经把黑板擦了。 她没有告诉蒋君荔。不是不想告诉,是已经请过太多次家长了。 妈妈每次都来,每次都跟老师道歉,每次道完歉蹲下来跟她说没关係妈妈知道不是你的错。 她不想再让妈妈来道歉了,妈妈来了肯定会跟王老师吵架。 而且这次不一样。副班主任不是要她道歉,是要她坐在最后一排。 坐在最后一排看不清黑板。看不清就学不好。学不好就考不好。 考不好就证明副班主任是对的——她就是一个刺头,一个差生,一个应该坐在最后一排的人。令宜把作业本翻到新的一页。 哼。副班主任不就是想孤立她吗。 看不起她嘛。不想让她好好学习嘛。她要是在意,她就输了。 令宜从来不认输。 从那天起,令宜成了一年级三班坐得最直的学生。 看不清黑板,她就听。 数学老师念竖式的时候,她跟著念的数字在脑子里列算式,列完了把答案写在作业本上。 语文老师讲课的时候,她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 看不清的生字,下课以后跑到讲台边,踮著脚看黑板上的板书,看清楚了再跑回座位写。 副班主任的语文课,她也听。 不是不生气了,是因为她要考得比所有人都好。要让副班主任看清楚,最后一排坐著的是什么人。 放学后三个人在校门口碰头,令宜还是和以前一样嘰嘰喳喳讲今天发生了什么,然后牵著锦书的手往前走。 两个月。令宜的课堂笔记记满了三本。看不清黑板上的板书,她就把老师讲的每一句话先记下来,下课再借同桌的笔记对——令宜的新同桌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笔记写得工整,愿意借给她。 她把借来的笔记对照著自己的,用红笔把漏掉的部分补上去,红笔的痕跡密密麻麻。 蒋君荔有一次帮她收拾书包,翻到那几本笔记,问她怎么记得这么细。 令宜说上课没事干就多记点。蒋君荔还夸令宜找到学习方法了。 期末考试那天,考最后一门的时候,窗外下了一点小雨。 雨点打在走廊的栏杆上,声音很轻。令宜写到最后一题,把答案端端正正写在横线上。 成绩公布那天,班主任把排名表贴在教室前面的公告栏里。 令宜坐在最后一排,没有挤过去看。 她坐在座位上,把下学期的语文课本翻到第一课。 班主任走进来,手里拿著那张排名表,站在讲台上,目光越过前面几排,落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令宜,第一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令宜把语文课本合上,站起来走到讲台边,从班主任手里接过成绩单。 她拿著成绩单走回最后一排,坐下去,腰挺得很直。 当天下午,班主任把令宜的座位调到了正数第三排正中间。 正对黑板。令宜抱著书包走到新座位上,把铅笔盒放在桌面上,把下学期的语文课本放进抽屉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清楚了黑板上的每一个字。 副班主任站在讲台上。令宜看著她。两个人隔著整个教室的安静对视了一瞬。 令宜没有笑,没有得意的表情,只是看著,像古时候的將军打完了胜仗,站在城墙上,看著敌人退去的方向,身后是满城的炊烟和夕阳。 那天放学,令宜是第一个衝出校门的。 她跑到蒋君荔面前,把成绩单从书包里掏出来举到她眼前,蒋君荔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锦书在旁边跳著说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第56章 买礼物 宋词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日內瓦下午三点的阳光穿过万国宫前的旗杆,在地面投下一排整齐的影子。 周恆已经等在门口了,递上保温杯,接过他手里的文件,低声匯报国內那边的几个要紧事项。 陈曦跟在另一侧,ipad上列著接下来两天的行程。 宋词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微信里蒋君荔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锦书和令宜为了谁先给土豆洗澡吵了一架,她各罚两个人擦了一周餐桌(最后锦书和令宜剪刀石头布决胜,可怜的土豆洗了两次澡)。 第二条只有一句话:老周做了红烧大鹅,原来准备给你留一碗的,但是一想到等你回来估计也不能吃了,所以我替你吃了。 宋词看著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宋总,走不走?”同行的盛泰集团刘总招呼他,这位刘总也是家大业大的主儿,但在奥海宋家面前姿態还是摆得很正,。 “免税店去逛逛?我给闺女挑条项炼。” 旁边几个高管已经聊开了,说准备带些什么礼物回去。市场部的郑总准备去免税店给儿子带个玩具车玩具车 郑总察觉到宋词的目光,笑著说道。 “我儿子吵了好几天了,指定要这一款。我说奥海城又不是没有玩具店,他非说免税店的才正宗。” 他嘟囔了一句,“正宗什么正宗,都是义乌產的。” 其他高管也哈哈笑了起来。 宋词听著,他想起维纳。 维纳还在世的时候,出差这件事从来不是工作的一部分,而是一道无解的考题。 宋家什么都有,维纳的衣帽间就占了半层楼,维纳的包和珠宝有专门的助理负责登记造册。 宋词去巴黎开会,亲自去挑了一条围巾,羊绒的,浅灰色,整个专柜闭店接待,柜姐把当季所有款都摆出来任他选。 回来后,维纳拆开看了一眼放到旁边。 三天后的晚餐桌上忽然说,你知道我从来不戴灰色。 宋词后来学乖了,让陈曦帮忙选。 陈曦年轻,又是女孩子,对时尚的嗅觉比他灵敏得多。 结果维纳收到礼物那天直接把盒子推到了餐桌对面,质问宋词,你连敷衍我都懒得亲自动手了吗? 你跟陈曦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我都多,要不我搬出去,让她搬进来。 带也是错,不带也是错。后来他就不买了。 买也吵,不买也吵。 买礼物是敷衍,不买礼物是不关心。 他在那套逻辑里永远站在错误的那一边,像一个无论怎么走都会踩到地雷的棋盘。 每次出差,维纳的脸色从机场臭到家里,再从家里臭到机场。 循环往復。 宋词知道维纳要什么,她希望宋词不工作,一整天都陪著她。 但是,这不可能,宋词有事业有工作要忙。 维纳会在深夜给他发很长的消息,说今天在的餐厅里一个人吃晚饭,老周做了四道菜,每道都是她爱吃的,但她一口都咽不下去。 她说宋词,你到了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想起我,你心里只有你的商业版图。 那些消息宋词有时候在跨洋会议上收到,有时候在谈判桌上收到,他看完了从来不回復。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他怕无论回什么,都会引来更长的一篇。 明明以前维纳和他谈恋爱那会,维纳不是这样的,维纳会说工作重要,为什么结了婚,所有的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宋词真的想不明白。 “宋总?”陈曦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免税店那边爱马仕不用排队,要去看一眼吗?” 宋词把手机收进西装口袋。“走吧。” 陈曦和周恆跟在后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几年陈曦和周恆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接到太太的电话。 每次出差,两人都提著一口气——不是怕工作做不好,是怕回去以后面对维纳的脸色。 老板娘查岗是出了名的,一天能打十几通电话,宋词在谈判桌上手机震个不停,接起来那边就是哭,说你是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陈曦和周恆接过好几次电话,维纳在电话里质问,宋总现在到底在跟谁吃饭,你让他接电话。 两人说宋总在跟客户谈事,维纳说我不信,你把手机拿给他。 宋词接过去走到窗边,回来的时候脸是灰的。 后来宋词出差就把手机调成静音,维纳就打陈曦的,打周恆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两个助理不敢接也不敢掛,任它震到自动断线。 周恆压低声音说:“我现在听到『挑礼物』三个字都有应激反应,前几年那个阵仗你是知道的。” 陈曦翻了个白眼:“你知道什么?我是正面战场。 有一回维纳姐让我在巴黎春天跟柜姐打了四十分钟视频电话,从皮质到缝线到五金件,每一处细节都要拍到,我举著手机胳膊都快断了。 最后她说,算了,这个月已经买过一个同色系的了。” “现在呢?”周恆问。 “现在?”陈曦的语气像翻身农奴把歌唱, “现在的蒋太太,真是我们打工人的春天啊。』” 陈曦是真喜欢蒋君荔。不光她喜欢,周恆也喜欢。 宋总续弦续了一年半,整个总裁办的工作幸福指数直线上升。 以前维纳在世时,陈曦的手机二十四小时不敢静音,生怕漏掉太太任何一条消息。 现在蒋君荔唯从来没有联繫过任何一位助理。 宋词走进免税店的时候,几个同行的高管已经四散开来。 老张正在爱马仕让柜姐拿三条不同尺寸的项炼出来对比,视频电话那头的女儿在喊“左边那条左边那条”。 他太太的声音从画外传来:你爸难得出趟国,让他买。老张冲宋词挤挤眼,意思是你看,都一样。 宋词站在橱窗前,忽然开口问陈曦:“你觉得太太背什么包好看?” 陈曦愣了一下,迅速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 宋公馆有专门的管家团队负责打理蒋君荔的日常起居,但据她所知,蒋君荔进宋家一年半,从没让人替她买过任何东西。 “蒋太太好像……不怎么拿包。”陈曦回忆了一下,“我印象里她总拎一个帆布袋包,米白色的,上面印著『打工使我快乐』。” 周恆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包印著,我爱打工。” 宋词沉默了两秒。 “给她买一个包。”他说,“深色的,简单一点,她平时出门能用。” 陈曦和周恆同时应了一声,动作比任何时候都积极。 两个人像完成一项重大任务一样衝进店里,在柜姐的引导下把整个店逛了个遍。 周恆说这个大象灰的birkin怎么样,陈曦说太正式了,陈曦说那个奶白色的康康包,周恆说好看是好看,但容量太小。 两个人討论了快二十分钟,最后选了一只深蓝色的皮质托特包,简洁,能装,肩带宽,低调得不像爱马仕。 宋词接过来看了一眼,点头。 然后他没有停。 他在珠宝柜檯给覃青挑了条珍珠项炼。 覃青这辈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做姑娘时就是奥海城第一名媛,十指不沾阳春水,嫁进宋家后更是把宋氏从地方望族做到了跨国集团。 宋词想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串澳白,光泽温润,不张扬但压得住场面。覃青会喜欢的。 他给明远挑了套瑞士军刀的收藏级模型,男孩子八岁,正是对一切带刀锋的东西感兴趣的年纪。 给锦书挑了个音乐盒,木质的手工品,拧上发条会转出一只跳舞的天鹅。 给令宜的是一只毛绒圣伯纳犬,脖子上掛著个小木桶。 宋词拎著五个袋子站在免税店门口的时候,日內瓦的黄昏落在莱芒湖上,湖面碎成一片金色的光。 老张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爱马仕、宝格丽、各种高端品牌的袋子,吹了声口哨:“宋总这是要把免税店搬回宋公馆啊。” 宋词没说话,低头看了看那几个袋子。 宋词想起临出发前那天晚上,他站在餐厅门口说后天去日內瓦。 蒋君荔那会正在厨房热牛奶,“哦,去几天。” “五天。” “那正好。”她把火调小,从柜子里拿出三个杯子, “你不在,我晚上可以带三个小孩和夫人去吃小龙虾。” 宋词靠在门框上,看著她的背影。她穿著一件家居的针织衫,头髮隨手扎了个丸子头。 她从头到尾没提礼物两个字。 不是客气,不是以退为进,不是等著他主动。她是真没往那方面想。 蒋君荔这个人,打从跟他领证第一天起,就把位置摆得清清楚楚。 她签的不是婚书,是劳动合同。 婚礼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她坐在劳斯莱斯的后座,非常认真地跟他確认了一遍工作內容: 照顾三个孩子的日常生活,配合宋家出席必要的社交场合,在覃青面前扮演好儿媳的角色。 月薪两百万,包吃包住。 第57章 能不能折现 他拎著那只深蓝色的袋子,看著蒋君荔被令宜拉走,被锦书拽著看音乐盒,被明远问“妈妈你觉得这把军刀能裁开我的航模板吗”。 她一个一个回答孩子们的问题,就像一台永远不停机的中央处理器,同时处理著三个孩子拋来的所有请求,不卡顿,不宕机,不报错。 孩子们很快那种礼物玩去了,宋词开口叫住她。 “蒋君荔。” “你过来一下。” 蒋君荔看见宋词手里单独拎著的那只袋子,脚步顿了一下。 刚才在一堆礼物里她已经看见了,但她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给覃青的或者给別人的,没往自己身上想。 现在宋词把袋子单独拎出来,往她面前递了递,她才意识到什么。 “这个,你的。” 蒋君荔接过来,往袋子里看了一眼。 爱马仕的標誌性橙色盒子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她打开盒盖,那只深蓝色的托特包被防尘袋仔细包裹著。 “真是给我的?”她抬头看宋词。 “给你的。” 蒋君荔把包从防尘袋里完全取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 她不是那种会对著奢侈品尖叫的女人。 “我先声明一下,”宋词说,“这个包是陈曦和周恆帮忙挑的。我一个人选不好。” 蒋君荔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有人帮忙挑挺好的,而且陈曦眼光不错。” “爱马仕啊。”蒋君荔把包掂了掂, “虽然我对奢侈品没什么研究,但这个牌子我还是认识的。” “嗯。” “无功不受禄啊宋总。” 她把包放回盒子里。 “你出差给大家带礼物,夫人的珍珠项炼,三个孩子一人一份,我的呢,按人头算也有一份,公平合理。 但这个——这个是单独的,我得问清楚,这是年终奖提前发了,还是有別的什么kpi要加?” 宋词靠在玄关的柱子上,看著她一本正经地分析。 “都不是。” “那是什么?” “就是想给你买。” 蒋君荔眨了眨眼睛。 宋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行吧。”蒋君荔把盒子盖上,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宋总,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下次如果再有这种好事,你能不能直接折现给我? 转帐就行,微信支付宝都行,我不挑的。” 宋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折现?” “对,折现。”蒋君荔说得很认真, “你看啊,这个包,我背著去海洋公园,三个孩子一人一瓶水一包饼乾一包湿巾一件备用外套,我肯定要往里塞的。 爱马仕塞这些东西,跟帆布袋塞这些东西,功能性上没有任何区別。 但价格差了多少个零,我心里是有数的。 你把差价打到我卡上,我每天看著余额,比背著爱马仕开心多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想看你背。” 蒋君荔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你这人……”蒋君荔嘖了一声,把包从盒子里重新拿出来,往肩上一挎,对著玄关的镜子照了照, “行,老板说了算。但是我提前声明,这个包以后要是被牛奶洒了,被顏料蹭了,被胶水粘了,你可別心疼。” “不心疼。” “你说的。”蒋君荔把包拿下来装回防尘袋里。 她低头系袋口,“我以前跟前夫,就是令宜她爸,没结婚那会儿,他天天送东西。 今天送花,明天送巧克力,后天送一条围巾。花样可多了。我当时觉得这个人真浪漫,真有心。” 她说著笑了一下,不是苦涩的笑,是那种回想往事觉得挺好玩的笑, “结果一结婚,什么都没有了。別说什么鲜花了了,连我生日他都能忘。 后来我才想明白,婚前的那些礼物,那不是礼物,那是鱼饵。鱼钓上来了,谁还给鱼餵饵啊。” 她把防尘袋的袋口系好,抬起头来。 “没想到现在还能收到礼物。还是爱马仕。宋词,你这员工福利確实好。” 宋词看著她的眼睛。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讲別人的故事,脸上带著那种蒋君荔特有的、刀枪不入的通透。 他想起傅衍之跟他说过的话,想起沈沉在俱乐部里拍著他的肩膀说的那些。 你要让她知道,你不是把她当员工。 “蒋君荔。” “嗯?” “以后我每次出差,都给你带东西。” 蒋君荔的眼睛明显地亮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一种精確的计算本能被触发了。 “每次?” “每次。” “那能不能——” “不能折现。” 蒋君荔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把盒子抱在怀里,整个人往旁边的墙上一靠,演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她的表演非常浮夸,浮夸到连路过的孟姐都忍不住侧目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苍天啊——”她拖长了声音, “宋词你富可敌国,送我个包还不让折现。我守著金山要饭啊——” 宋词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明显。 他靠在柱子上,看著蒋君荔抱著爱马仕盒子在玄关演苦情戏,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行了別演了。” “包收好。明天背去海洋公园吧。” “遵命。”蒋君荔收了表演,秒变正经脸,抱著盒子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宋总,那说好了,以后每次出差都有。我拿个小本本记上。” “记吧。” 她转身上楼,拖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宋词听见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爱马仕啊……明天得跟老周说一声,红烧排骨多做点,算我回礼。” 宋词站在玄关里,听著楼上传来令宜的声音——妈妈妈妈,叔叔给我的狗狗可以装几颗牙——然后蒋君荔的声音响起来:“令宜,锦书,过来看看妈妈的这个包好不好看?” “好看!妈妈背著好看!” “太好看了。” “那妈妈明天背著它,去海洋公园,好不好?” “好——” 宋词低下头,解开袖扣,把袖子往上卷了一道。 第58章 復刻婚姻 在宋词出差回来的前一天,蒋君荔在餐桌上宣布了——宋总明天落地,咱们搞露天烧烤。 覃青和三个孩子都非常期待。 所以趁著宋词回来后休息的间隙,孟姐正指挥著几个年轻佣人往东草坪上搬东西。 烤炉是从库房翻出来的,德国进口,买了好几年连包装都没拆过。 老周带著两个帮厨在厨房里醃肉串串,羊肉切了羊腿,牛肉挑了里脊,鸡翅每一面都划了三刀好入味。 吴妈把冰桶搬出来,可乐雪碧芬达沉在碎冰里,瓶身凝著水珠,在午后的光线里亮晶晶。 宋词休息了一个多小时,他站在门廊底下,忽然闻到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炭火味。 “什么味道?” 孟姐笑著说:“太太在草坪上支了烧烤架,今晚露天烧烤。” 宋词微微一怔,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他穿过客厅往后院的草坪走。穿过落地窗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幅画面——东草坪上架著一台烤炉,炭火烧得正红,青白的烟裊裊地升上去。 老周站在烤炉前翻串,覃青坐在藤椅上,手里端著龙井,正在跟蒋君荔说话。三个孩子在草坪上跑来跑去。 蒋君荔最先看见他。 她站在烤炉旁边,手里举著一串刚烤好的羊肉,朝他挥了挥。 “宋词!正好,第一炉刚出。” 宋词走过去,蒋君荔把那串羊肉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怎么样?”她问。 “嗯。” “嗯是什么意思?好吃还是不好吃?” “好吃。” 蒋君荔满意了,转头对老周说:“老周,宋词认证了,你这醃料可以出师了。” 老周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 张妈站在长桌旁边,把冰桶里的饮料重新摆了摆。 她是宋家的老人了,从宋词十几岁的时候就进了宋家,先是在厨房帮忙,后来年纪大了,孟姐让她管著库房和日常採买。 她做事细致,话不多,但眼睛很亮,宋公馆里里外外的事,没有她看不明白的。 此刻她站在那儿,看著草坪上的画面。宋词坐在覃青旁边的藤椅上,领带鬆了,手里举著一串羊肉。蒋君荔站在烤炉前跟老周討论下一轮该烤什么,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隔著半个草坪都听得见。 明远端著一个小盘子从烤炉那边跑过来,里面装著两串鸡翅,让覃青挑。 锦书和令宜並排坐在草坪边的台阶上,面前摆著可乐和酸奶,令宜正掰开一只鸡翅,把肉多的一半分给锦书。 锦书接过来,咬了一口,然后冲令宜笑了一下。 张妈看著锦书的那个笑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吴妈。”她轻声叫了一句。 吴妈正在旁边叠餐巾,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你看锦书小姐。”张妈朝台阶那边抬了抬下巴, “以前多安静的一个孩子。” “以前哪敢想。”吴妈低声说了一句。 张妈没接话,但她的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 以前。 以前宋总出差回来,宋公馆的氛围就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琴弦,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张妈记得最清楚的是那次。 宋词出差五天,去的是新加坡。 维纳那几天脸色一直不好,从宋词出门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车还没开出大门,维纳已经转身回了臥室,一整天没下楼。 老周做了午饭让佣人端上去,端下来的时候原封未动。晚饭也是。 第二天还是,坐在客厅里翻手机,翻著翻著忽然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 宋词回来的那天,张妈正好在玄关给花瓶换水。 维纳站在楼梯上,穿著家居服,头髮散著,看著宋词进门。宋词手里拎著东西——一个袋子,从新加坡带回来的。 “回来了。”维纳的声音很平。 宋词把袋子递过去。维纳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袋子扔在了地上。 “陈曦挑的。” 宋词站在玄关里,长途航班的疲惫全写在脸上。 “这次是我给你选的裙子,你穿起来肯定很好看。” 维纳忽然笑了。 “你连骗都懒得骗我了。” “宋词,你每次出差带回来的东西,怎么可能你挑的。” “是陈曦还是周恆买的?你跟我结婚干什么?你跟陈曦和周恆结婚算了,你们三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维纳。” “你別叫我。” 维纳的音量忽然拔高了,她用剪刀把裙子全部给剪烂了。 明远当时四岁,正在儿童房玩乐高,听见声音跑出来,站在走廊口,手里还攥著一块红色的乐高积木。 锦书两岁,跟在他后面,拽著哥哥的衣角,眼睛里全是茫然。 “你天天出差,天天出差,天天出差。” 维纳的声音尖得刺耳,“你回来过几次?你在家吃过几顿饭?孩子们的事你管过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的工作你的併购你的董事会。宋词,你娶的是我还是你的公司?” 锦书被嚇哭了。 两岁的小姑娘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大声,她只知道害怕,哭声细细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明远没有哭。 他站在走廊口,攥著乐高积木,看著妈妈站在楼梯上冲爸爸喊叫,嘴唇抿成一条线。 四岁的男孩子,已经学会了不在这种时候出声。 维纳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经过锦书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锦书哭著伸手去拉她的衣角,喊妈妈。 维纳低头看了她一眼,粗暴的伸手把她的手甩开了。 然后她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大门。 锦书站在原地,哭得更大声了。 明远走过去,把妹妹拉到身边,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他自己的眼睛也红了,但始终没有哭。 宋词站在玄关里,看著维纳的车驶出大门,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转弯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蹲下来,把锦书和明远抱起来。 锦书趴在他肩膀上哭,小手攥著他的西装领子,哭得浑身发抖。 “没事了。”宋词低声说,一只手拍著锦书的背,另一只手伸过去摸了摸明远的头,“没事了,爸爸在。” 张妈站在旁边,看著宋词抱著女儿哄儿子的样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吴妈还记得,那天晚上很晚了,宋词的手机响了。 是派出所打来的。维纳在酒吧跟人起了衝突,有人说了句不中听的话,她直接把一杯酒泼到了对方脸上。 对方是个喝了酒的男人,站起来就推了她一把。维纳摔在地上,额头磕在吧檯边上,缝了三针。 宋词还把孟姐和吴妈带上了,几人赶到医院的时候,维纳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额头包著纱布,脸上的妆花了一半。 她看见宋词走进来,第一句话不是“你来了”,而是—— “你满意了?” 宋词没有说话。他去找医生问伤口的处理情况,去交费,去跟派出所的人沟通。 那个推维纳的男人也被带过来了,一身酒气,坐在走廊另一头,嘴里还在不乾不净地骂。 宋词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男人被他的目光慑了一下,酒醒了一半,闭上了嘴。 张妈留在了家里面,那天晚上宋公馆的灯亮到凌晨三点,张妈坐在儿童房门口。 听著里面锦书偶尔发出的抽泣声,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已经不止一次了。是很多次。 维纳好的时候是真好。她会坐在儿童房的地毯上陪明远搭乐高,搭一座城堡搭一下午,耐心得不得了。 会给锦书梳辫子,编各种花样,编完了抱著锦书照镜子,说我们锦书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公主。 那时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张妈在旁边看著都觉得心里暖和。 但她不好的时候,整个宋公馆都像被按进了水里,所有人都跟著窒息。 宋词出差是导火索。有时候加班晚回来也是。 有时候甚至只是陈曦或者周恆打来一个工作电话。 维纳会突然沉默,然后突然爆发,像一场没有预警的雷雨。 锦书从最开始的一听见妈妈大声说话就哭,到后来学会了不哭——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哭也没用。 明远学会了在妈妈声音变大的时候,悄悄把妹妹带进儿童房,关上门,打开音乐盒。 张妈有一次看见明远蹲在锦书面前,用乐高积木给她搭了一座小房子,说妹妹你看,这个是你的房间,这个是哥哥的房间,这个是爸爸的书房。 他把一个乐高小人放进去,说这个是爸爸,爸爸在工作。 又放了一个进去,说这个是妈妈,妈妈在睡觉。 然后他把两个小人拿远了,放在房子的两个角上。 锦书看著那两个小人,小声问,妈妈为什么在睡觉。 明远说,因为妈妈累了。 张妈退出儿童房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我就想不明白。”吴妈的声音把张马拉回来。 草坪上烧烤的烟气还在裊裊地升。宋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藤椅上站起来了,走到烤炉边,从老周手里接过刷子,要自己试试。 蒋君荔在旁边监工,表情严肃得像在验收一项重大工程。 宋词笨手笨脚地给玉米刷酱,刷了一半发现酱料碗拿错了,蒋君荔一拍脑门说宋总那是爆辣酱,孩子都不能吃爆辣的你刷辣酱干什么。 宋词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刷子,表情难得有些无措。覃青在旁边笑得龙井差点洒了。 吴妈收回目光,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了。 “我就是想不明白。维纳太太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娘家又不是没条件,她爸做珠宝生意的,她妈年轻时候是选美冠军。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那样。” 张妈没接话,因为她知道答案 她见过维纳的父母好几次。 那是维纳嫁进宋家的第二年。维纳的妈妈从国外回来,顺道来宋公馆看女儿。 维纳的妈妈走进来的时候,张妈的第一反应是——真好看。 五十多岁的人了,身段还跟三十多岁似的,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套装,头髮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参加晚宴。 她进门的时候朝张妈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那顿午饭一开始气氛还算正常。维纳的妈妈问了几句宋家的情况,覃青陪著聊了一会儿。 后来维纳的妈妈说了一句什么,张妈没听清,只看见维纳的脸色忽然变了。 “我自己的家我自己会管。”维纳的声音冷下来。 “你管?你管成什么样了?” 她妈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看看你,结了婚就不收拾了,在家穿成这样。老公天天不著家,你怪谁?” “我怪谁?我怪你。” 母女两个就在宋公馆的餐厅里吵了起来。 张妈端著汤站在厨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听见维纳的声音越来越尖,她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冷,两个人从维纳的穿著吵到宋词的工作。 从宋词的工作吵到维纳小时候的事,一件一件往外翻,像翻一笔永远算不清的旧帐。 然后张妈听见了一声脆响。 她探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汤碗差点没端住。 维纳的妈妈打了维纳一记耳光。 餐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覃青站起来,刚要说话,维纳已经推开椅子跑了出去。 维纳的妈妈站在原地,收回手,理了理袖口。 她的表情平静得让张妈后背发凉,仿佛刚才不是打了自己的女儿,而是纠正了一个不太得体的坐姿。 后来张妈才从断断续续听说了维纳娘家的事。 维纳的父亲虽然是珠宝商,生意做得不小,常年在外。 她母亲是选美冠军出身,年轻时风光无限,嫁人之后退出了圈子,但心气还在。 夫妻两个的婚姻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名存实亡了,父亲在外面有人,母亲知道,但谁也不提离婚。 两个人偶尔同时出现在家里,不是冷战就是爭吵。维纳就是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 “所以我说,”吴妈嘆了口气, “不是她不想好好过日子。是她根本不知道,好好过日子的家是什么样子的。” 张妈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维纳在宋公馆的那些年。她好的时候,陪明远搭乐高给锦书编辫子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她不是不爱孩子,不是不想当一个好妈妈。 但她不知道怎么做。她从小看见的母亲,是一个会在餐厅里扇女儿耳光的母亲。 她从小看见的父亲,是一个永远不在家的父亲。 她从小看见的婚姻,是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彼此冷淡,互相折磨,谁也不先开口说结束。 等她有了自己的婚姻,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些她小时候看过无数遍的场景,像刻进骨头里的程序一样,自动运行了。 宋词出差,她焦虑。 宋词不回来,她愤怒。宋词回来了带了礼物,她找茬。 她不是在为难宋词,她是在復刻她母亲。 那个永远在等丈夫回家的女人,等回来了就吵,吵完了继续等。 维纳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是本能地、不自觉地,把童年看过的那场漫长的、糟糕的婚姻戏码,在自己的人生里重演了一遍。 而宋词是什么角色呢? 宋词是被拽进这场復刻戏码里的男主角。 他从小被覃青当继承人培养,宋氏集团旗下好几万职工,多少家庭的生计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可以在谈判桌上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面不改色,可以在跨国併购里精准到每一个小数点的博弈,但他处理不了维纳的情绪。 不是不想处理,是他真的不会。没有人教过他。 覃青教他怎么管理公司,怎么驾驭董事会,怎么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但没教过他怎么面对一个情绪崩溃的妻子。 宋词虽然父亲早逝,但是家庭关係和谐,父母恩爱。 后面宋词试过带维纳看心理医生,试过减少出差,试过让男助理女助理少出现在维纳的视线范围內。 但维纳要的不是这些。 她要的是他二十四小时围著她转,要的是他把她放在所有事情之前——包括那几万职工的生计,包括宋氏几代人的基业。 宋词做不到,换了谁都做不到。 张妈把冰桶里最后一瓶可乐摆正,抬起头,朝草坪上看去。 宋词站在烤炉前,手里举著一串鸡翅。他刚才烤糊了两串,被蒋君荔嫌弃得不行,但他没下来,又拿了新的继续烤。 这一次他刷酱的动作明显比刚才稳了,翻面的时候也没有手忙脚乱。 蒋君荔站在旁边,不再指挥了,只是偶尔伸手帮他转一下籤子的角度。 “这串可以了。”蒋君荔说。 宋词把鸡翅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转身朝台阶那边走过去。 令宜和锦书正坐在那里,他蹲下来,把鸡翅递给两个小女孩。 两个小女孩接过来,鼓起腮帮子吹了吹,咬了一口。 “叔叔烤的好吃!” “爸爸,你好棒喔。” 宋词伸手摸了一下分別摸了一下她们的头顶。 “孟姐。”张妈低声叫了一句。 孟姐正在旁边整理餐巾,抬头看她。 “以后宋总出差回来,”张妈说,声音有点哑,“是不是都能这么热闹?” 孟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草坪上的那群人。 宋词还蹲在两个女儿面前,西装裤腿沾了草屑,白衬衫袖口一块炭灰。 蒋君荔从后面走过来,弯腰看了看令宜手里的鸡翅,说了句什么,令宜咯咯笑起来。 覃青坐在藤椅上,端著龙井,嘴角的弧度从刚才就没放下来过。 明远端著一盘新烤好的串从烤炉那边跑过来,先让覃青挑,又让蒋君荔挑,最后蹲到宋词旁边,递了一串给他。 孟姐收回目光,把一张餐巾叠好,放回桌上。 “会的。”她说。 张妈用围裙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弯下腰,从冰桶里捞出一瓶芬达,拧开盖子递给孟姐。 孟姐接过来喝了一口,碳酸气泡衝上来,她眯了眯眼睛。 “张妈。” “嗯?” “日子好起来了。” 张妈没说话。她站在长桌旁边,看著草坪上的那家人,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 宋词一一照做。 谁也没有提从前。 但每个人都知道,从前的日子,真的过去了。 第59章 烧烤后散步 露天烧烤结束后,当然是要来一场散步了。 湖边的环湖步道铺著木栈道,走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路灯每隔一段立一盏,光晕被夜雾裹成毛茸茸的一团。 蒋君荔和宋词走在最后面,宋明远走在最前面,令宜和锦书手牵手走在中间。 令宜的头髮披散在肩膀上,被湖风吹得一蓬一蓬的。她忽然开口。 “妈妈,我有一件事没告诉你。”蒋君荔的脚步慢了一拍。“什么事。” 令宜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学校午餐吃了什么。 “上次我不是考了第一嘛。其实考第一之前,王老师把我调到了最后一排。单独座,靠墙。” 蒋君荔的脚步停了。 “王老师是副班主任。她不喜欢我,觉得我是刺头。刘胖子朝我吐口水,我把水倒在他头上,她就让我坐最后一排。” 她把被风吹到嘴角的头髮別到耳后,“最后一排看不清黑板。我就认真听。听完了下课借同学的笔记对。对完了回家自己看。看不懂的就查字典。” 锦书的手还在她手里攥著,攥得很紧。 “考第一以后,班主任就把我调回前排了。正中间,正对黑板。” 令宜把下巴微微扬起来,“王老师现在上课不点我回答问题了。但她也不敢再把我调到最后一排了。” 宋明远站在几步之外,手插在口袋里。他看著令宜,目光里有一种以前没有过的东西。 锦书把手从令宜手里抽出来,低下头。 “如果是我,我肯定做不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肯定会哭。会找爸爸妈妈告状。” 令宜伸手把她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你才不会呢。上次刘胖子撕你贴纸,你追著他跑了整个操场。” 锦书想了想。“对哦。”但她又低下头, “可是坐两个月最后一排,看不清黑板,我一定会哭的。” 宋明远把口袋里的手抽出来。他看著湖面上被风吹碎的灯火,看了片刻。 “如果是我,我应该也会找爸爸妈妈。” 蒋君荔站在木栈道上,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蓝色的针织衫的轮廓勾了一道边。 她看著令宜——披散著头髮站在湖风里,下巴微微扬著,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別人的故事。 “令宜。”她的声音哑了。 令宜转过头。“妈妈,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我是觉得——”她想了想, “王老师就是想让我认输。她想让我坐在最后一排。 看不清黑板,学不好,考不好,然后她就可以说,你看,蒋令宜就是个差生。我不想让她贏。” 她把被湖风吹乱的头髮又別了一次,“而且你每次都来学校帮我道歉。这次明明不是我的错,还是要道歉。我不想你再道歉了。” “令宜。”锦书的声音小小的,“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们还是不是最好的姐妹了。” 蒋君荔指尖攥著环保袋的提手,攥得指节发白。 令宜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蒋君荔的手。“妈妈,你哭了吗。” “没有。”蒋君荔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妈妈是——妈妈怎么没发现呢。” “因为我不想让你发现呀。”令宜把两只手都贴上她的脸,捧著她的脸颊往中间挤了挤, “我每天晚上都在自己房间里看书,你说我最近好乖。我上课借同学的笔记,你说我字写得越来越工整了。 我考了第一你高兴得把我抱起来转圈。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我被调到最后一排了。” “妈妈,你是不是要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蒋君荔把令宜抱起来 令宜的下巴搁在她肩窝上,令宜没有哭,她的手在蒋君荔背上轻轻拍著,一下,两下,三下。 宋词站在蒋君荔身后,他伸出手臂,把蒋君荔和令宜一起圈进怀里。 深灰色衬衫的袖口擦过蒋君荔的肩头,他的手掌落在令宜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令宜。”他的声音不高。“你长大了。” 令宜从蒋君荔肩窝里抬起脸,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著,嘴角弯了一下。 “宋叔叔,我都六岁了。” 宋明远走过来,“下次这种事,至少要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 “给你送眼药水。”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口袋。 锦书把脸埋在令宜袖子上蹭了蹭,“姐姐,你考第一的时候王老师脸上什么表情。” 令宜想了一下。“她没有表情。但是她把我的卷子发下来的时候,翻到满分那一页,看了很久。” 蒋君荔的情绪恢復了一些。 “妈妈,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就是觉得,我能自己打贏。”她的声音闷在蒋君荔的肩窝里, “如果真的打不贏,我会找你的。也会找宋叔叔。” 蒋君荔把令宜抱得更紧了。 湖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蒋君荔的碎发吹得拂过令宜的耳廓。 她把脸埋在女儿的头髮里,肩膀微微发抖。 宋词轻轻拍了拍蒋君荔, “你別太伤心,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令宜用手背擦了擦蒋君荔眼角,“妈妈你別哭了。我考了第一呢。” “王老师把排名表贴在公告栏上,班主任让我上去领成绩单,全班都看到了。她以后不能再把我调到最后一排了。” “妈妈,古时候的大將军打了胜仗,就是这个感觉吧。站在城墙上,看著敌人退走,身后是满城的灯。” 锦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令宜接过来,给蒋君荔擦了擦眼角,又擦了擦自己的。 “令宜,以后有什么事,还是要告诉妈妈。”蒋君荔的声音还哑著,但比刚才稳了。 “好。” “不是每次都能自己打贏的。” “我知道。打不贏我就搬救兵。” 令宜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救兵就是你。还有宋叔叔。还有哥哥。还有锦书。” 锦书和明远在旁边用力点头。“下次王老师再调你座位,我去你们班门口站著。” 令宜偏过头看他。“你站在我们班门口有什么用。” 宋明远说道,“喊老师偏心欺负我妹妹。” 宋词的手从蒋君荔肩上移开。 “令宜,以后学校有什么事,可以告诉宋叔叔。” 令宜点了点头。 蒋君荔把令宜放了下来。 “宋叔叔。” “嗯。” “你以后出差,不用每次都给我带贴纸。我已经有很多贴纸了。” “好。” “但是如果你看到特別闪的,也可以带。” 宋词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蒋君荔把两个小女孩的手都牵起来,“你们以后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记得给妈妈说。” “还有,明远,你也是,男孩子也可以说的。” 三个孩子重重的点了点头。 “妈妈。” “嗯。” “令宜好厉害。”锦书仰著头,“我也要像她一样。以后有人欺负我,我先自己打。打不贏再找你们。” 蒋君荔低头看著她。锦书的眼睛里映著湖对岸的灯火,亮得像贴纸上的那层闪粉。 “好。” 第60章 你想当网红吗 蒋君荔把三个孩子安顿好,关掉走廊的灯,下楼的时候,宋词正坐在客厅里。 听到脚步声,宋词抬起头。 “令宜睡了?” “睡了。锦书抱著她胳膊睡的。” 蒋君荔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靠枕抱在怀里。 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窗外花园的地灯还亮著,暖黄色的光铺在石板路上,一直延伸。 “这件事,明天我去学校。”宋词的声音不高。 蒋君荔把靠枕放下。“我想自己处理。” 宋词看著她。她坐在沙发边缘,鹅黄色家居服的袖口还沾著烧烤时的炭灰。她的眼眶已经不红了。 “王老师把令宜调到最后一排,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觉得令宜是刺头,是麻烦,是从普通家庭来的、可以隨便对待的孩子。” “她甚至没有问令宜为什么要泼水。她只看到了她想看到的。” 宋词的下頜线收紧了。 “她可以不问。但我不可以。” 蒋君荔把靠枕放在膝盖上,“这种事以后还会遇到的。令宜会长大,锦书会长大,明远也会。你工作忙,不可能每一次都出面。” 她抬起头看著他。 “但这一次,我要让王老师记住。让学校记住。不是记住我,是记住令宜。记住不是所有孩子都可以隨便对待。” 宋词沉默了片刻。“你想怎么做。” 蒋君荔把靠枕放在沙发上,站起来。 “在外我可是你老婆。”她把“老婆”两个字咬得很轻,但咬得很清楚。 “这一次,我要好好借一借这个身份。” 宋词看著她的眼睛,然后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早上,蒋君荔站在衣帽间的穿衣镜前。她戴上了覃青送的珠宝,宋词送的衣服。 宋词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一只包。 不是上次在免税店买的丝巾盒子,是一只包。 荔枝皮的纹路在灯光下泛著哑光,五金件是淡金色的,包型方正,像一座微缩的小房子。 蒋君荔认识这个牌子,但没见过这一款。 “这是上个季度的高定。”宋词把包放在梳妆檯上。 “本来想等你生日。” 蒋君荔把包拿起来,比她想像的重。荔枝皮的手感温润,五金件的淡金色在珍珠的虹光旁边毫不逊色。 “宋词,这个包是不是很贵。” “不贵,很便宜的。” 蒋君荔出门前,从梳妆檯上拿起了那只包。 司机把车停在学校门口,蒋君荔关上车门,那只小包挎在手腕上,荔枝皮的面料贴著她菸灰色外套的袖口。 校门口送孩子的家长还没散尽,几个妈妈视线閒閒地扫过来,落在蒋君荔身上,落在她手腕上那只小包上。 “那是爱马仕的小房子吧。”一个穿藏蓝连衣裙的妈妈压低声音,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 “什么小房子?” “就是那个包。你看那个包型,那个五金件——我在专柜见过,要配货的,光配货的钱都够买一辆车了。” “一个包能值多少。” “奥海城一套小房子。” 几个人的目光在蒋君荔的手腕上停了一瞬。 “这是谁家的妈妈?以前没见过。” “令宜的妈妈。一年级三班的。” “不是说令宜是单亲家庭吗?父母离异,家长栏只填了妈妈一个人。” “你看她那一身,像单亲?” 蒋君荔没有听到这些。她已经走进了校门。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她走进去的时候,王老师已经到了,坐在沙发边缘,手里端著一杯没动过的茶。 校长站起来跟她握手,她握了,力道刚好。 她在校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小房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校长,我今天来是为了我女儿令宜的事。” 她把令宜被调到最后一排的经过说了一遍。 王老师的嘴唇动了动。校长抬起手示意她等一下。 “蒋太太,这件事王老师之前跟我匯报过。说是因为课堂纪律——” “我要看监控。” 办公室里的空气顿了一下。 校长看了看王老师,王老师看了眼茶杯。 “蒋太太,两个月前的监控,不一定还保留著——” “学校监控的保存周期是三个月。我查过。” 王老师终於抬起头。 “蒋太太,令宜的家长信息栏里,只填了您的联繫方式。我不知道令宜的爸爸是——”她没有说完。蒋君荔把话接过去了。 “令宜的爸爸是谁,跟这件事没有关係。她是谁的孩子,都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办公室里的空气顿了一下。校长看了看王老师,王老师看著自己膝盖上的茶杯。 监控调出来了,画面足够清晰。 事情经过一目了然。 校长把监控关掉了。 “王老师。”蒋君荔的声音不高。 “证据在你眼前的屏幕上,放了两个月。你没有看。因为令宜的家长栏里只填了一个名字。一个离异家庭的孩子,一个普普通通的妈妈。 她妈妈会来道歉,会蹲下来跟她说『没关係妈妈知道不是你的错』。所以你把她的课桌搬到了最后一排。” 王老师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出不来。 “王老师,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来通知你。” “第一,当著全班同学的面,向令宜道歉。你当著全班同学的面把她调到最后一排,道歉也要当著全班同学的面。 第二,这件事的经过,包括监控记录,我会保留。令宜在最后一排坐了近两个月,看不清黑板,靠自己听课考了第一。她考第一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自己。但道歉,是你欠她的。” 王老师的脸终於变了色。“蒋太太,我执教这么多年——” “你执教这么多年,这是你第一次把学生调到最后一排吗。” 蒋君荔的声音很轻。“令宜是你调到最后一排的第几个孩子。” 王老师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不追究以前的。但令宜这件事,你必须道歉。” 蒋君荔从小房子里拿出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王老师,我先生认识教育署的几位领导。如果你觉得道歉有困难,我们可以去教育局沟通。 让署里的领导一起看看这段监控,一起討论討论,一个一年级的小女孩被老师调到最后一排单独坐近两个月,靠听课自己考了第一名才坐回前排——这种事,放在整个奥海城的教育系统里,是不是很正常。” 王老师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洇在她裙子上。 “还有。”蒋君荔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现在的网络很发达。微博,抖音,小红书。一段监控视频,一个老师的名字,一所学校的名字。王老师,你想当网红吗。” 校长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蒋太太——” “校长。”蒋君荔转向他。 “我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如果我想闹,监控视频已经在网上了。 我来,是因为我女儿喜欢这所学校。她看不清黑板,坐在最后一排,靠自己考了第一。 她每天早上去上学的时候,开开心心的,受了委屈也不和我说。” “她值得一个道歉。” 王老师转向校长。校长说道,“王老师,蒋太太的要求合情合理。” 王老师坐在那里。手指在茶杯边缘攥了片刻,然后鬆开了。 道歉安排在第二天上午的语文课。蒋君荔没有进教室,站在走廊里,隔著窗户。 她看到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有拿课本,嘴唇动了几下。 全班安静下来。令宜坐在正数第三排正中间,背挺得很直,麻花辫垂在肩前。 王老师说完了。令宜站起来,在全班的注视下,点了一下头。然后坐下,继续翻开语文课本。 当天晚上,蒋君荔把那只小房子放回梳妆檯上。 巧云走进来。 “太太,今天累吗。” 蒋君荔在床边坐下来。 “巧云姐,我以前不知道一个包能值一套房子。” 她把小房子拿起来看了看,荔枝皮的纹路在灯光下泛著哑光。 “宋词送我的时候,我只觉得它小巧方便,拿著不累赘。” “太太拿著它去学校,不就是觉得方便嘛,不需要想这么多。。” 蒋君荔把小房子放回梳妆檯上。 “我以前觉得,孩子的事,道歉就能解决。我道歉,令宜就不会被为难。” “后来发现不是的。有些人看你低下头,会觉得你更好欺负。你得站直了,態度强硬,然后他们才会坐下来,听你说话。” ————— 教育署的周主任把监控视频关掉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投影仪的风扇还在嗡嗡转著,白墙上残留著最后一帧画面的残影——令宜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周主任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这个王老师,教书也快二十年了吧。” 坐在他对面的是基础教育科的李科长。 “一个一年级的小女孩。同桌朝她吐口水,她泼回去。” 李科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王老师不问前因,不问后果,当著全班的面把人家课桌搬到最后一排。 这孩子坐在那个位置上近两个月。” 他把监控往后拖,画面上的日期一天天跳过去。 “她看不清黑板。就靠听。” 周主任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这招对付一个孩子,挺狠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座的都懂。 一个一年级的小孩,被老师当著全班的面定性为“刺头”,被发配到最后一排单独座,看不清黑板,听不懂课,作业不会写,考试考不好。 然后老师就可以说——你看,我早就说了,这个孩子就是不行。 一般的小孩,被这样对待近两个月,真的就废了。 自信废了,心气废了,对学习的兴趣废了。 等家长反应过来,孩子的成绩已经掉到谷底,再想追,千难万难。 “偏偏这个令宜,自己爭气。” 周主任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王老师这次是踢到铁板了。她不知道令宜是宋词的继女。” 他放下茶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王老师提交的情况说明,措辞谨慎,把自己摘得很乾净 ——“当时班上纪律混乱,为了维持课堂秩序,將令宜同学暂时调到后排。后续因工作繁忙,未能及时调回……”周主任把纸放下。 “宋家那边,宋词发了话。” 李科长靠进椅背里。 宋词在奥海城商界的影响力,教育署的人不是不知道。 宋氏集团每年给奥海城教育基金会捐的钱,在基金会捐赠墙上刻著名字。 宋词本人跟教育署几位领导在几个慈善项目上有过合作。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的监控视频一旦公开,舆论会站在哪一边,根本不需要討论。 一个一年级小女孩,被老师针对近两个月,靠自己考第一才坐回前排——这种事放到网上,热搜能掛多久,评论区会是什么样子,他们比谁都清楚。 “王老师找了不少关係。”周主任把茶杯放下, “她爱人在区教育局,她哥在市政府。这两天託了好几个人递话,想当面跟宋家道歉。宋词那边没见。就回了那一句——他女儿不能白受委屈。” 会议室的窗外是教育署的院子,几株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 “那就让她自己走吧。”李科长把监控视频关掉,投影仪的白墙归於空白, “离职。体面一点。大家都好。” 周主任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头。 王老师离职的手续办得很快。没有处分文件,没有公开通报,只是一份简短的辞职申请——“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奥海城第一中心小学语文教师职务。” 校长签了字,教育署盖了章。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 消息传到宋家的时候,是周如玉带来的。 她第一时间给蒋君荔发了消息。 蒋君荔看完消息,把手机锁屏,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令宜正蹲在花园里给土豆戴新的花环,土豆的脑袋上顶著一圈黄白相间的小花,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 蒋君荔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她。令宜把花环正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抬头看到蒋君荔,冲她挥了挥手。 “妈妈!你看土豆!它今天戴花环没有甩掉!” 蒋君荔隔著玻璃冲她笑了一下。令宜又蹲下去跟土豆说话了。 晚上宋词回来的时候,蒋君荔很郑重的对宋词说了一句。 “宋词。谢谢你。” 宋词在她对面坐下来。 “不用谢我。她也是我女儿。” 蒋君荔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她没有接话。 窗外花园里传来令宜和锦书的声音,两个人正在比谁的贴纸更闪。 宋明远的声音穿插其中,平稳的,带著一点无奈——“你们两个的贴纸是一模一样,都是爸爸买的同款。” 宋词站起来往楼上走。经过蒋君荔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手垂下来,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第62章 改变 周如玉以前不是现在这样的。 那会孩子还小,女儿宋知意刚上幼儿园,儿子宋知行还在喝奶粉。 那时候周如玉和宋閔的建材公司刚走上正轨,她每天七点出门,晚上十点以后回来。 两个孩子都丟给保姆和婆婆。 她那时候的口头禪是“等公司稳定了就好了”。 公司稳定了,她说“等业务再扩大一点就好了”。 业务扩大了,她说“等上了轨道我就抽身”。 轨道铺了一条又一条,她始终没有抽身。 后面蒋君荔嫁给宋词了,周如玉和蒋君荔两人相互帮助。 蒋君荔还劝过周如玉,蒋君荔说,如玉姐,公司的事你放一部分给宋閔,孩子你得自己管,还是得上点心管一下孩子,不能全部放给保姆和老人。 周如玉说宋閔管不过来。 蒋君荔劝道,宋閔管不过来,是因为他知道有你在兜底。 你把自己绑在公司上,他就永远不会自己长大。周如玉没有听进去。 她觉得蒋君荔不懂,蒋君荔是二婚,嫁进宋家是来带孩子的,跟自己不一样。 自己是从零开始和宋閔一起打拼的,公司是自己的心血,怎么可能放手。 真正让周如玉开始想这件事的,是宋明远和宋锦书。 她每次去宋家,都能看到那两个孩子的变化。 明远以前是什么样子?安静,规矩,不哭不闹,话也不说,死气沉沉的。 锦书以前是什么样子?害羞,內向,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不敢抬头看大人,亲妈死了,一点感觉也没有。 蒋君荔来了一年多,明远会在餐桌上讲学校的趣事了,锦书会追著令宜在花园里疯跑了,两个孩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周如玉有一次在宋家吃过晚饭回去,坐在车上想了很久。 宋明远和宋锦书不是蒋君荔亲生的。蒋君荔只是他们的后妈。 一个后妈都能把孩子带成这样。她这个亲妈,把两个孩子丟给婆婆和保姆,自己早出晚归,孩子可能一连几天都见不到她一面。 第二天,她约蒋君荔出来。不是下午茶,是大排档。 两个人坐在红色塑料凳上,面前摆著椒盐皮皮虾和烤茄子。 “君荔,你那天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多遍。” 蒋君荔把虾肉蘸了蘸椒盐放进嘴里。“那你现在怎么想。” 周如玉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刮掉毛刺。 “宋閔有退路。我没有。公司做不下去了,他还是宋家的人。” “如果我的两个孩子废了,他以后可以再找人生。男人嘛,五十岁还能当爹。” 她把筷子放在碗上。“而我不行。公司是我唯一的退路,但是孩子也是。” 蒋君荔把第二只皮皮虾剥好放进周如玉碗里。 “如玉姐,你终於想明白了。” “公司不能放,孩子更不能不管。” 周如玉把那截虾肉夹起来吃了。 从那天起,周如玉开始往后退。 不是退场,是退到幕后,不像之前那样全部围著宋总,围著公司,留点时间给孩子。 业务让宋閔去跑,人设让他去立,酒让他去喝,合同让他去谈。 但財务章在她手里。核心客户的联繫方式在她手机里。每一笔超过五十万的支出,要她签字。 宋閔带出来的团队,人事任免要经过她。 宋閔一开始不习惯。他说如玉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周如玉说不信任你就不会把业务全交给你,我只是把原来我一个人扛的事分给你扛。 宋閔想了想,接受了。 周如玉每天六点准时下班。不是回家躺沙发,是陪宋知意写作业。 宋知意写字慢,一篇田字格要写一个多小时。 周如玉坐在旁边,起初心急如焚,后来习惯了,她也拿一本杂誌翻翻,偶尔抬头看知意的作业本。 知意写到“家”这个字的时候,宝盖头总是写得太小,下面的部分挤成一团。 周如玉握著她的手写了三遍,第四遍她自己写,宝盖头端端正正盖住了下面。周如玉说你看你写得多好,宋知意说因为妈妈教了。 晚上宋知行洗澡,以前是保姆洗。现在周如玉自己洗。宋知行在浴缸里把水泼得到处都是,周如玉的袖子湿到小臂以上。 他把塑料船放进水里说妈妈你看船沉了,周如玉说船沉了你要救船员,宋知行就用手把船捞起来说船员都救上来了。 周如玉拿浴巾把他裹住抱出来,他搂著周如玉的脖子说妈妈明天还是你帮我洗澡吗。 周如玉说是。宋知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 公司那边,宋閔跑业务跑得比她在的时候还卖力。 大概是因为终於被当成了顶樑柱,而不是顶樑柱旁边的脚手架。 周如玉有时候晚上处理邮件,看到宋閔当天签回来的合同,金额比她亲自跑的时候还高一些。 她把合同列印出来放进文件夹里,在宋閔的微信对话框里打了“辛苦了”,又刪掉了,改成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发过去。 宋閔秒回了一个咧嘴笑。 蒋君荔带著三个孩子去周如玉家那天,周如玉在厨房切水果。 蒋君荔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著周如玉把苹果切成小兔子的样子。 “如玉姐,你现在这样,跟以前判若两人。” 周如玉把切好的苹果码进盘子里。 “我以前觉得,女人要么拼事业,要么顾家庭。拼事业的被说不顾家,顾家的被说没出息。怎么选都是错。” 她把盘子端起来。“后来发现,不用选。我把公司核心攥在手里就行了。” “业务让宋閔去跑,场面让他去撑。但钱从哪来往哪去,每一笔都要过我这里。他离不开我。不是我离不开他。” 蒋君荔从盘子里拿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那孩子呢。” 周如玉往客厅看了一眼。宋知意正把切好的苹果分给令宜和锦书,一人一块,又给弟弟留了一块。 “孩子啊。”周如玉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孩子是另一条退路。不是我的退路,是他们自己的退路。我不能帮宋閔成就了事业,然后让我的两个孩子被养成败家子,或者直接废了。” 她直起腰。“到那时候,宋閔还可以找其他人生孩子。我只能哭。” 蒋君荔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你不会哭的。” “你会让宋閔哭。” 周如玉笑了一下,她把纸巾递给蒋君荔擦手。 “你说得对。我会让宋閔哭,但是,我也会为我的孩子哭。” 客厅那头,宋知意正教令宜和锦书用彩纸折千纸鹤。 她折得又慢又仔细,每一步都停下来確认两个妹妹跟上了。 楼上,宋知行和宋明远把塑料士兵摆满了整个走廊。宋知行说敌军从左边进攻,宋明远说左边是悬崖敌军不会从那边来。 第63章 你甘心吗? 周如玉把纸鹤放回茶几上,拿了一块苹果,没吃,在手指间转了转。 “君荔,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就一直当家庭主妇?宋家这么有钱,你甘心?” 蒋君荔正在剥第二只皮皮虾。虾壳在她指尖裂开,发出极轻的咔嚓声。 她把虾肉完整地抽出来,蘸了蘸椒盐,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如玉姐,我跟你说个事。以前我和令宜她爸,就是前夫,开过一个小店。” “那时候令宜刚刚出生確诊了心臟病,我需要钱,非常需要。” “小说里面,女主角赚钱开店当总裁轻轻鬆鬆。” “我也想试试,我们两个加上他爸妈,我们四个人,不,五个人 把令宜也带去店里照顾。” “——每天天不亮就去店里,理货、上架、招呼客人。晚上十点以后关门。扣掉房租水电进货成本,你猜那个月赚了多少?” 周如玉看著她。 “一块钱。四个人,一个月,赚了一块钱。” 蒋君荔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周如玉的苹果停在嘴边。 “一块钱。四个人,一个月。我当时坐在店里,看著那个帐本,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我就去找工作了。” 蒋君荔又剥好一只,这次放进了周如玉碗里。 周如玉的嘴角抽了一下。 “打工的时候我观察过我们老板,他做生意,真的是天生的。进货渠道,他一眼能看出哪家给的价是实的哪家是虚的。” “谈客户,对方还价还到多少他放多少,心里门清。手下几十號工人,谁偷懒谁实在,他转一圈车间就知道。这种本事,我学了三年,一样都没学会。”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没有经商的头脑,不是那块料。你让我管帐,我能把每一笔都记清楚。你让我管人,我能把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你让我去市场上看风向,赚大钱——如玉姐,我真的不行。” 周如玉把那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所以我来宋家,定位很清楚。我就是来带孩子的。明远、锦书,加上令宜,三个孩子,够我忙的了。我的工作就是家庭主妇,月薪两百万的家庭主妇。” 她把“月薪两百万”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嘴角弯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全奥海城你给我找第二个这么高薪的家庭主妇出来。” 周如玉也笑了。 蒋君荔把一次性手套摘下来,拿起纸巾擦手指, “如玉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以前在荷城打工的时候,一个月累死累活,到手几千块。” “现在我在宋家,也是打工,但月薪后面跟的零不一样。工作內容呢?接送孩子上下学,检查作业,陪他们玩,安排周末活动,跟老周商量晚上吃什么。” “累也累,但跟以前上班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有什么不甘心的?我甘心得很。” 客厅那头,三个小姑娘已经把纸鹤排成了一整排。 周如玉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其实她今天问蒋君荔以后有什么打算,心里是悬著一根弦的。 她见过太多人,嫁进豪门之后,被那些光鲜的东西晃了眼。 今天买个包,明天参加个晚宴,后天在太太圈里被捧几句,就以为自己真的行了。 要进公司,要当董事,要把財政大权抓在手里,要老公把股权分一半。 她怕蒋君荔也这样。不是怕蒋君荔变坏,是怕她看不清自己。 宋家这摊子,宋词能撑起来,是十几年摸爬滚打练出来的。 宋词那种理智到近乎冷酷的人,不可能让一个没有经过市场检验的人去碰公司的核心。 蒋君荔要是脑子一热,去跟宋词要职位、要权力、要股权,那才真的是把现在的好日子往沟里带。 但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 “如玉姐,你是不是怕我像那些小说里写的那样,嫁进豪门就飘了,要去公司当ceo,要把宋词架空,要当宋家的武则天。” 周如玉被茶呛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蒋君荔靠在沙发背上,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如玉姐,你刚才那个表情,从『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开始,脸上就写著『君荔你可千万別犯傻』。” 周如玉把茶杯放下,也笑了。 “我確实是怕你——”周如玉找了一个词, “怕你看到了宋家的繁华,脑子一热。像那些小说里写的那样,以为经商这种事,只要嫁给了有钱人,自己就天然会了。” “然后要当老公的家,要当ceo ,要把整个集团攥在自己手里。” 蒋君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不是被逗笑的那种,是发自心底的、肩膀都在抖的那种笑。 “如玉姐!你怎么会这么想!”她笑得茶杯都端不稳了,茶水在杯子里晃, “你放心。我要是真去给宋词当老板,去公司指手画脚,那宋词离败家也不远了。” “如玉姐你想想,我一个月底算帐赚一块钱的人,去管宋氏集团?” “宋词那些財务报表,我翻开第一页就能睡著。他那些併购案、投资方案、董事会决议,每一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我一句都看不懂。” 蒋君荔伸出两只手比划,“我去公司能干什么?给宋词泡咖啡?他的助理泡得比我好。” “帮他接电话?我连他客户的名字都记不全。帮他管人?说不动人家看到我,就觉得公司要倒闭了,还是先跑路吧。” “宋词是成熟理智的人。我呢,也不是拎不清的人。” “我们俩,一个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一个知道自己不能干什么。” “我们分工明確,合作愉快。” “你就这么甘心躺平?” “如玉姐,这不叫躺平。这叫躺贏。” 她把茶杯举起来,“我躺在那儿,月薪两百万。我为什么还要爬起来。” “还有五年——”蒋君荔忽然停住了。契约的事,周如玉不知道。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换了一句,“五年后令宜就十一岁了,锦书也十岁了。到时候她们自己会扎辫子,会检查作业。我就更閒了。” 周如玉没有追问。 “君荔,你今天这番话,让我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你不会被那些豪门小说洗脑。以为女人嫁进豪门,不攥住点什么就是失败。其实你已经攥住了。” 周如玉把果盘放下。“你把三个孩子攥住了,把覃姨的心攥住了,宋词也被你攥住了。” 蒋君荔看著周如玉,她很想说,宋词可是我老板,我怎么可能拿住他的心,不过覃夫人和孩子確实很喜欢我。 “如玉姐,你这些话,比那些小说写得通透多了。” “不是通透。”周如玉摇了摇头,“是在生意场上见了太多拎不清的人。男人拎不清,女人也拎不清。”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蒋君荔放下茶杯, “生意场上那么复杂的事,你处理得游刃有余。財务、人事、客户、供应商,哪一样都不简单。” “宋閔在外面跑业务,你在后面把著方向盘。他签回来的单子,利润有多少,风险在哪里,你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种本事,不是谁都能有的。” 周如玉没有谦虚,但也没有得意。 “我练了多少年。从一个小门面做起,一笔一笔帐对,一个一个客户磨。错了就记著,下次不再错。不是什么天赋,是摔出来的。” “所以啊。”蒋君荔把最后一块苹果拿起来, “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你的路我走不了,我的路你也未必走得来。” “你的路我怎么走不来?” “你能忍受月薪只有两百万吗?” 周如玉把靠枕扔过去。蒋君荔接住了,塞在腰后面。 “我要是每个月啥也不干就有有200万月薪,老娘还去上什么破班,当什么老板娘 。” “我也要像你那样躺贏,当女王有啥好,当女王还要自己赚钱。” 两人哈哈大笑。 第64章 大的小的都很想我 飞机还没停稳,头等舱里几个高管已经陆续开了手机。 宋词这次出差拢共两天,事情办得利索,比原计划提前了半天返程。 市场部的老赵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回头跟旁边的法务部老周说,回去还早,老地方喝一杯? 老周还没接话,旁边的老钱先应了:“行啊,这两天连轴转,得鬆快鬆快。” 老赵便探头朝前排问了一句:“宋总,一起?老地方,小酌一杯。” 宋词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手机已经开了。 他正低头看屏幕,闻言抬起眼,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怎么说呢,老赵跟了宋词快十年,一眼就看出老板这会儿心情好得很。 “我就不去了。”宋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语气平平常常的, ““太太带孩子们去清溪泡温泉了。两天没见,都挺想我的。” 机舱里安静了大概半秒。 宋词是什么人?奥海城宋家的当家人,宋氏集团的掌门人,从二十岁跟著覃青进董事会,到现在掌舵整个集团,十几年间把宋氏的版图扩张了將近一倍。 宋词这个人,在公司从来不谈家事。 所以当他用那种平平常常的语气说出“都挺想我的”这四个字的时候,在座的几个人精同时完成了一次信息处理。 老赵第一个反应过来。“哎哟,嫂子带孩子泡温泉去了?哪家温泉?我媳妇上周也念叨想去。” “清溪那边新开的那家。”宋词说。 “那家好啊,水质好,服务也好。”老赵接得行云流水。 几个高管相互对视了一眼。 老板今天是真的心情好,好到愿意在飞机滑行的间隙里跟他们聊家常。这种机会比年终奖还稀罕。 “本来我太太说好了她们来接机的。我说別来了,带著三个孩子从清溪往机场跑,来回好几个小时,折腾。让她们好好泡。” 宋词看著蒋君荔发过来的照片,照片上,两个小姑娘穿著温泉浴衣,头髮湿漉漉的,脸蛋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一人举著一瓶草莓牛奶衝著镜头比耶。 明远站在两个妹妹后面,个子高出半个头,手里也拿著一瓶草莓牛奶,嘴角弯著。 “我太太刚刚还给我发照片了。” 老钱和老周同时从座位上探过身来,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看宋总太太发的照片。 “宋总,您家这三位,一看就是有福气的面相。”老钱说。 法务部的老周是个实在人,看了半天,说了一句: “宋总,您家这个草莓牛奶是什么牌子的?我闺女也爱喝,我回去给她带。” 宋词居然真的想了想。“回头我问问太太。” “宋总对嫂子是真上心。”老赵感慨了一句,语气真诚得滴水不漏。 宋词把手机收回来,没有否认这句话。 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非常隨意的语气说: “我太太给我发消息,三个孩子也给我发。毕竟两天没见了,小的想我,大的也想。不早点回去,今晚温泉酒店那边该跟我闹了。” 语气是那种——怎么说呢,又炫耀又刻意的,是怕別人不知道所以要大声说出来。 老赵和老钱对视了一眼,以前宋总的孩子可不会想他,除了令所有人都恐惧的维纳,算了,不提维纳了。 能在宋词手底下做到高管位置的人,没有一个不是人精里的尖子。 此刻一屋子的人精在零点五秒之內同时做出了反应。 “宋总,不是我说,您家这氛围,整个奥海城找不出第二家。”老钱说。 “嫂子带孩子泡温泉还惦记著给您发消息,这是真把您放心上。”老赵接上。 “孩子们也是,一个一个都想著爸爸。”老周难得也补了一句, “我出差的时候我闺女从来不给我发消息,只有要零花钱的时候才想得起我。” “你那不一样。”老钱笑著损他。 “怎么不一样?” “宋总家是全家都想,你家是你闺女想你的钱包。” 机舱里几个人都笑了。宋词也笑了一下。 机舱门开了。宋词走在最前面。 陈曦和周恆走在队伍最后面。他问道,“今天什么情况,感觉宋总和以前越来越不一样了。” “特別是他说话的那个调子。” 今天他说“都挺想我的”的时候,那个调子,陈曦想了半天,只想到了一个词。 “傲娇。”她说。 “傲娇。就是那种——我知道我过得好,你们也看出来我过得好,但我就不明说,我就轻描淡写地说,让你们自己羡慕去。那种。” 周恆沉默了两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陈曦,宋总他这是在秀啊。” 陈曦看了他一眼。 “秀什么?”陈曦问。 周恆想了想。他想起这一年来宋词的变化。 那时候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秀家庭幸福。”周恆说。 陈曦想了想,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你知道最不可思议的是什么吗?” “什么?” “宋总以前在外面,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但今天他主动提了。” 周恆沉默了。 “他是真的藏不住了。”陈曦说。 “不是藏不住。”周恆纠正她,“他是不想藏了。以前不想让人知道的事,现在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两个人同时看向前方。宋词已经走出了到达大厅,小刘在出口处等著。 陈曦忽然说:“蒋太太知不知道他在外面是这个样子的?” “应该不知道。” “你说蒋太太如果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周恆想像了一下。蒋君荔大概会先愣一下,然后笑出来,然后说——你们宋总是不是被夺舍了。 第65章 肯定想我了 宋词靠进座椅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从机场到清溪走高速要一个半小时,司机小刘开车很稳,车里的空调温度刚好。 宋词鬆了松领带,把手机从西装口袋掏出来,点开了微信。 家庭群的头像是三个孩子的合影,令宜举著土豆,锦书歪著头靠在令宜肩膀上,明远站在两个妹妹后面,一脸“我被迫营业”的表情。 最早的消息是三天前的,蒋君荔发了一条:@所有人,宋总周二出差,周四回。我看了天气预报,这几天开始降温,我提议,咱们去泡温泉吧。 令宜当时发了一条语音,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妈妈妈妈什么是泡温泉。 锦书也发了一条语音:就是把整个人泡在热水里,像煮饺子一样。 令宜:那会被煮熟吗? 明远:不会。人体的体温调节中枢会通过皮肤血管的扩张和收缩来维持核心温度,只要水温不超—— 蒋君荔:明远,说人话。 明远:不会熟。 覃青发了一条文字:清溪那家新开的温泉酒店,小刘上周去探过了,水质不错,亲子套房也够大。 蒋君荔:夫人,那您去不去? 覃青:去。我让孟姐安排。 令宜发了一条语音,四秒:奶奶也去!奶奶我要跟你泡一个池子! 锦书:我也要! 覃青:一个一个来。 宋词看著这条消息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覃青六十岁的人了,被两个六岁的孙女抢著要泡一个池子,也不知道是享受还是遭罪。 宋词当时在云都城谈判间隙看了一眼手机,等他再打开的时候,群里的消息已经翻了好几页。 蒋君荔发了一条,是一张酒店庭院里石灯笼的照片,竹影映在青苔上,温泉的蒸汽裊裊地漫过来。 照片底下她打了几个字——@宋词,这环境不错吧? 宋词盯著那个@,盯著他的名字,盯了好几秒。 后面三个孩子也艾特他了。 专门@他的,有四条。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大家都很想他,但都在忍著。 家庭群里面上百条消息是忍不住的那部分——想让他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想让他看到他们玩得开心,想让他参与进来,但是他又在出差,所以不停地发照片发语音。 但@他需要额外的勇气,因为@了就等於明明白白地说——这条是发给你的,我在想你。 蒋君荔忍了两天才@了他一次,还是用“这环境不错吧”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表面好像只是在徵求他对酒店硬体的意见。 其实就是蒋君荔在想他了。 孩子们也想他了,明远和锦书以前都不会想他的。 他们都想他想得不行,但都在拼命忍著。 忍到忍不了了,才@他一条。 然后赶紧把话题岔开,继续在群里发那些不@他的消息,假装只是在群聊,假装不是专门发给他看的。 上百条消息是常態。四条@是失態。 上百条消息是“我们玩得很开心你也来看看吧但我不说这是发给你的”。 四条@是“我忍不住了”。 宋词靠进座椅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他知道。他都知道。她们不说,但她们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把群消息又划回到蒋君荔@他的那条。 @宋词,这环境不错吧?他看著这行字,嘴角的弧度又往上走了几度。 她发了一张石灯笼的照片,没有拍人,没有拍她自己。她不好意思。 她要是拍一张自己在温泉池边的照片@他,那就太明显了。 所以她只拍石灯笼,拍竹影,拍青苔,拍温泉的蒸汽。 然后用一种酒店试住员的语气问他——这环境不错吧? 仿佛她只是在履行一个活动组织者的职责,向他匯报本次温泉之行的硬体水平。仿佛。 小刘在宋家开了好几年车,从来没见过宋词在后座上露出这种表情。 平时宋总坐在后面,表情永远是平的,目光永远是往前看的,偶尔接一个电话,语气永远是公事公办的。 今天他从上车到现在,手机就没放下过,看屏幕的时候嘴角翘著,不看屏幕的时候嘴角也翘著。 “小刘。” “哎,宋总。” “还有多久到?” “四十分钟左右。” “稍微快一点。” 小刘应了一声,把车速往上提了一点。 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宋词已经重新把手机翻过来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宋词点开蒋君荔发给他的私聊,打了两个字:不错。又刪掉了。打了三个字:挺好的。又刪掉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四个字:环境很好。 过了几秒,蒋君荔回了一个字:嗯? 宋词盯著这个“嗯”字看,后面的问號被他忽略掉了。 他等了一会,没有下文了。 没有“那你快来”,没有“我们等你”,没有“孩子们都想你了”。 还是那个嗯字。 宋词把手机往膝盖上一扣,在心里说——装。继续装。 群里敢@他问环境不错吧,私聊就只敢回一个嗯。 明明想让他去,明明想让他看到石灯笼竹影青苔温泉蒸汽,明明发那张照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可惜他不在”,等他回復了,她就只回一个嗯。 一个嗯字,翻译过来就是——你来了就好。但她绝对不会打出来。 蒋君荔肯定也喜欢他,再次告白要提到日程了。 跪求五星好评哦,给一个好评啊,谢谢大家。 第66章 其实是忘记了 蒋君荔看到宋词发来的“环境很好”时,正盘腿坐在温泉酒店亲子套房的地毯上,左手拿著一瓶草莓牛奶,右手握著手机。 蒋君荔喝了一口草莓牛奶,盯著那个环境很好,回了一句,嗯? 她是想问,宋词什么意思。 蒋君荔把牛奶咽下去,眉头皱起来。 不对。 她两天前问的是“来不来泡温泉”,今天发的照片是三个孩子的照片。 从头到尾,她没有问过宋词任何关於环境的问题。 那他回的“环境很好”是从哪来的?回错人了? 蒋君荔把牛奶瓶放下,又往前翻了翻。 没有。她和宋词的私聊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条。 没有“环境”二字的出处,没有前因,没有后果。 宋词凭空发了一句“环境很好”,像一个没有题目的答案。 她正要把手机放下,余光忽然扫到家庭群的未读消息——群里令宜正在用语音尖叫“叔叔还有四十分钟就到了”,锦书连发三个“爸爸路上慢点”的復读。 蒋君荔没点进去,但她的手指悬在群头像上方,忽然顿住了。 她想起来了。 两天前。刚到酒店那天傍晚。 她站在庭院里,石灯笼刚刚亮起来,竹影映在青苔上,温泉的蒸汽裊裊地漫过石板路。 她觉得好看,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 发完之后她盯著屏幕,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一瞬。 群里面一整天都热闹得像炸了锅,从出发到入住到泡第一轮温泉,照片语音表情包轮番轰炸,但宋词一条都没回过。 蒋君荔当时想的是——老板在外面出差,忙的脚不沾地。 员工带著全家花著老板的钱泡温泉,群里聊得热火朝天,结果老板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不行。这显得她这个员工太没有职业素养了。 老板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她在这边泡温泉泡得忘乎所以,连个匯报都不发,那跟那些拿著公款吃喝不知道报帐的有什么区別? 所以她@了宋词。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这环境不错吧?配上那张石灯笼的照片,@宋词,发送。 发完之后她又想了想,觉得光自己@还不够。 她是项目经理,三个孩子是项目参与人员,覃夫人那是太上皇,不算在里面。 项目参与人员也应该向老板表达感谢。 於是她把令宜、锦书、明远叫过来,让三人也艾特宋词。多亏了宋词在外面赚钱,咱们才能来泡温泉,我们得让他知道我们玩得开心。 三个孩子纷纷点头,在她的技术指导下学会了@功能。 做完这些,蒋君荔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带著三个孩子去自助餐厅吃晚饭了。 然后这件事就从她的记忆里乾乾净净地滑了出去,像一个被勾掉的任务清单项目,完成了,归档了,不占用任何內存。 之后的两天里她继续带著三个孩子和覃青泡温泉,各种吃喝玩乐。 大家在群里发了上百条照片和语音,再也没有单独@过宋词一次。 因为她觉得工作匯报已经做过了——石灯笼照片,环境评估,附赠三个孩子的@问候。 项目进度正常,老板请放心。 直到今天。宋词回了四个字:环境很好。 两天了。距离她@他问“这环境不错吧”,已经过了整整两天。 蒋君荔把手机放下,拿起草莓牛奶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床垫,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对宋词不好意思,是对“老板”不好意思。 宋词是她老板,不是她老公。 老板出差,员工需要做什么? 员工需要把家里照顾好,把孩子带好,把婆婆陪好,定期匯报工作成果。 她把这份工作做得兢兢业业,从不出错。 但这次她犯了一个低级错误——老板出差,她竟然因为泡温泉太开心,忘记及时匯报工作了。 从出发到入住,她在群里发了不下五十条消息。 老板在外面谈几个亿的生意,她在这边泡温泉喝牛奶,群里聊得热火朝天,愣是没想起来要跟老板说一声“我们到了”“环境挺好”“孩子们很开心”。 要不是她灵机一动补了那一条@,这次出差期间的工作匯报就是零。 零。蒋君荔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后背微微发凉。 她之前还跟宋词拍著胸脯说“宋总你放心,家里的事交给我”。 结果老板一出差,她玩得连匯报都忘了。 不过幸亏她机灵。补了那一条@,还拉上三个孩子一起,场面搞得挺热闹。 今天又临时发了一张照片,就代表著我们玩的很开心。 虽然迟了半天,但好歹补上了。 蒋君荔重新拿起手机,看著宋词发来的“环境很好”。 心想果然当老板的都很忙啊,她在心里感嘆。两天前发的@,今天才回。 这说明什么?说明宋词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连群消息都没时间看。 奥海城宋家的当家人,一年赚好几个亿的宋先生,在外面出差也是连轴转,哪有空像她一样躺在温泉酒店里一条一条翻群里的照片和语音。 蒋君荔在心里给宋词贴了一张新的標籤——一个忙到没有时间看手机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虚。老板在外面忙成那样,她在温泉酒店泡得脸蛋红扑扑,各种自助餐吃到不想吃,老板出差几天,她就享受了几天。 还带著三个孩子在池子里打水仗当裁判。 这对比也太强烈了。 蒋君荔赶紧发了一条消息:出差辛苦,就等你了。 这一次不是补工作匯报,是真心实意的——老板在外面辛苦了,员工带著全家在这里等你回来享受。 虽然她等了两天才想起来发,但心意是真的。 宋词秒回了一个字:好。 第67章 所有人都等你 宋词把他和蒋君荔的聊天进行截图。 点进一个群。群名叫“三个臭皮匠”,成员只有三个人——他,沈沉,傅衍之。 三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后来宋词结了婚,沈沉离了一次就没有结了,傅衍之至今单身,声称自己“跟酒店结了婚”。 这个群平时不怎么响,偶尔沈沉会在里面发一张他新买的游艇照片,傅衍之会发新酒店的效果图,宋词从来不发言。 但今晚不一样。 宋词把截图发了出去。 沈沉回了一条。一个字:滚。 宋词的嘴角往上走了几度。 傅衍之也回了:宋词,你这第二春真他妈烦人。 沈沉又回了一条:不是,你出差就出差,发这个是什么意思?谁问你了? 傅衍之接上:他什么意思?他的意思是——我出差了,我太太发消息说等我,我孩子们也等我,全家人都在等我,我好烦啊,你们看,他们怎么这么想我。 沈沉:@傅衍之,你翻译得很到位。 傅衍之:我跟宋词认识三十多年,他放个屁我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沈沉:那你说他现在想说什么。 傅衍之:他现在想说——你们怎么知道我太太说想我了?哦你们看到截图了。那算了,本来也没想瞒著。 宋词看著这两条消息,笑了一声。 沈沉又发了:现在这个蒋君荔,他娶的时候怎么说的?契约婚姻,应付老太太的。现在呢?出差两天,人家说了一句“就等你了”,他截图留著回味。 傅衍之:我再说一遍,第二春,真烦人。 傅衍之:宋词,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的行为有一点——怎么说呢——不太正常? 宋词:正常。 沈沉:完了,他说正常的时候就是最不正常的时候。 傅衍之:宋词,你完了。 宋词:什么完了。 傅衍之:你坠入爱河了。你陷进去了。你不可自拔了。你自己还不知道。 宋词:我知道。 沈沉:他知道。他说他知道。@傅衍之,他居然说他知道。 傅衍之:以前我们问他维纳的事,他什么反应?沉默。转移话题。面无表情。现在问他蒋君荔的事,他说“我知道”。这就是区別。 沈沉:区別就是他以前不想提,现在恨不得我们追著问。 宋词:她平时不这么说的。今天特意发的。出差辛苦,就等你了。她说“就等你了”。以前从来没说过。 群里的消息停顿了大概五秒。 傅衍之:你数了?你还数了她以前说没说过? 沈沉:他数了。他肯定数了,他一定是把蒋君荔发过的所有消息都翻了一遍。 傅衍之:宋词,我问你一个问题。 宋词:问。 傅衍之:你截图的时候,笑没笑。 宋词没回。 傅衍之:你不回我也知道。你笑了。你截图的时候笑了,发的时候笑了,等我们回的时候也笑了,现在看著我们骂你,你还在笑。 宋词的嘴角抽了一下。 宋词打字:没有。 沈沉:@宋词,你到哪了? 宋词:还有十五分钟到清溪。 傅衍之:不是我打击你,蒋君荔的原话是——出差辛苦,就等你了。主语是你出差辛苦。谓语是就等你了。重点是你辛苦,其次才是等你。你品,你细品。 宋词:重点就是等我。出差辛苦是客套。她不好意思直接说等我,所以加了一个出差的理由。我懂。 傅衍之:你懂个屁。 沈沉:他不懂。但他快乐。他快乐就好。 宋词:她平时真的不这么说话。今天特意发的。她等我。 沈沉: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傅衍之:我们知道了。我们真的知道了。你太太等你,你三个孩子等你,你妈等你,全清溪都在等你。行了吧? 傅衍之:滚。 沈沉:滚。 宋词把手机放进口袋,嘴角的弧度彻底放开了。 前方,清溪温泉酒店的灯火越来越近。蒋君荔在群里发的那个石灯笼,温黄的光映在青苔上,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第68章 转圈圈 车拐进度假村大门。 温泉山庄的正门是一道石砌的月亮门,两旁立著两盏石灯笼,和蒋君荔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蒋君荔站在最前面,三个孩子散落在她周围。 蒋君荔穿著温泉酒店的浴衣,外面裹了一件长款羽绒服,拉链没拉到顶,领口敞著,头髮隨意扎了个丸子。 车灯扫过她的脸时,她抬手挡了一下光,然后朝车的方向挥了挥手。 宋词的手已经搭在车门把手上了 车停稳。宋词自己推开了门。 令宜是第一个衝过来的,“宋叔叔——宋词弯腰把她捞起来,举高,在空中转了一圈。 宋词把令宜放下,转向锦书。 锦书仰起脸,两只手臂往上伸。 “爸爸,到我了。” 宋词把她抱起来,举高,转了一圈。 宋词把她放下来,“爸爸,我重了吗?” “没有。” “令宜说我重了。” “她骗你的。” 锦书朝令宜做了个鬼脸。 令宜回了一个更大的鬼脸。两个小姑娘面对面吐舌头,谁也不肯先收回去。 宋词站起来,看向明远。 明远嘆了口气——带著一种“我就知道”的认命感。 “每次爸爸回来都要转圈。”他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自己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宋词把他捞起来,举高,转了一圈。 明远的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表情努力维持著“我已经是大孩子了”的严肃,但转到第二圈的时候,他的嘴角终於绷不住了。 宋词把他放下来,他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低头嘟囔了一句什么。 令宜在旁边大声翻译:“哥哥说他喜欢转圈!” “我没有说!” “你说了!你嘴角说了!”锦书站到令宜那边。 明远的耳朵尖红了。 然后宋词直起身,看向蒋君荔。 蒋君荔正站在月亮门底下,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热闹看得嘴角弯弯的。 她的目光和宋词对上的那一瞬,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 因为她看见宋词朝她走过来了。 “你干嘛。”蒋君荔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 宋词没说话。他走到她面前,弯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从地面上抱了起来。 蒋君荔的羽绒服下摆扬起来,浴衣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她“哎”了一声,声音比令宜被转圈的时候还高。 “宋词!你放我下来!” 宋词不放。他开始转。第一圈。 “我这么大年纪了不需要抱起来转圈!”蒋君荔的手在空中乱挥。 宋词转了第二圈。 三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宋词转了第三圈,然后把她放下来。 蒋君荔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手还攥著他的领子,站稳之后飞快地鬆开,像被烫了一样。 “你——”她指著宋词。 “一视同仁。”宋词说。 “什么一视同仁!她们几岁我几岁!” 令宜跑过来抱住蒋君荔的腿:“妈妈也转圈了!妈妈脸红了!” 锦书也跑过来:“妈妈的头髮散了。” 蒋君荔把头髮重新挽起来,恢復了平时那个蒋经理的语气:“行了行了,进去吧。夫人不跟我们一起泡,她在房间敷面膜。” “山庄这边把吃的送到池边了,寿司天妇罗烤鰻鱼,草莓牛奶管够。” “草莓牛奶!”令宜和锦书同时喊出来,然后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往庭院里面跑。 蒋君荔转身往月亮门里面走。 经过宋词身边的时候,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下次不许这样了。” “下次我还这样。”宋词说。 蒋君荔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温泉池在庭院的东侧,被竹林和石灯笼围出一片半开阔的区域。池子不大,刚好够一家人泡在里面不挤也不空。 水面腾著热气,石灯笼的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温黄的波纹。 矮桌上摆著蒋君荔让酒店送来的东西。 令宜和锦书已经脱了羽绒马甲,像两颗小饺子一样滑进池子里。 锦书坐在令宜旁边,正在教她怎么用手在水面上划出一个能浮起来的圆圈。 令宜划了几次都没成功,锦书把她的手握住,带著她划了一遍。 圆圈浮起来了,令宜欢呼了一声,锦书扬起脸,朝岸上的蒋君荔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蒋君荔脱了羽绒服,下了池子。 热水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锁骨,她坐下来,拿了一串烤鰻鱼,咬了一口,又拿起草莓牛奶喝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发出一声绵长的、毫不淑女的感嘆。 “舒服——” 宋词从更衣室走出来。他换了深灰色浴衣,领口微敞,腰带系得隨意,浴衣下摆刚好过膝,露出小腿。 温泉的蒸汽让他的额前几缕头髮微微垂下来。 他下了池子,在蒋君荔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蒋君荔没有看他。她正在吃第二串烤鰻鱼,目光专注地落在鰻鱼的酱汁上,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但她的目光往下滑了一点。滑过他的锁骨,滑过他的胸口,滑过他的——她把目光收回来,咬了一口鰻鱼。 这廝身材真好啊。她在心里想。 上次看到宋词的身材是什么时候来著? 她还记得自己流鼻血了,毕竟宋词这身材该有的线条全都有,不该有的——一点都没有。 三十六岁。每天坐办公室,开会从早开到晚,怎么还能保持这个状態。 肩膀是肩膀,手臂是手臂,腰是——她重点確认了一下腰腹区域。 浴衣被水汽浸湿了贴在身上,腰腹的轮廓在温泉水里若隱若现。 没有肚子。一丝一毫都没有。 这不科学。蒋君荔在心里下了结论。 她见过太多和宋词同龄的男人了,肚子就已经初具规模,每次吃完饭都要解一颗衬衫扣子。 蒋君荔把草莓牛奶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牛奶和温热的蒸汽在她口腔里撞了一下,她差点呛到。 “怎么了?”宋词侧过头看她。 “没怎么。”她清了清嗓子,“这个鰻鱼不错,你尝尝。” 宋词从矮桌上拿了一串鰻鱼,咬了一口。 “怎么样?” “好吃。” “你就会说好吃。能不能换个词?” “很好吃。” 蒋君荔翻了个白眼。 但她的目光又往下滑了一点,落在他的手腕上。 他拿鰻鱼串的手搭在池沿上,手腕骨节分明,从袖口露出来的小臂线条一直延伸到手指。 “你有没有觉得,”她忽然开口, “泡温泉的时候吃东西,比平时好吃一百倍。” 宋词想了想。“嗯,確实是。” “这就是人间极致的享受。” 蒋君荔靠在池壁上,草莓牛奶举在手里,像举著一杯红酒。 “温泉,美食,冰牛奶。不用工作,不用想事,孩子们在旁边自己玩自己的。你说是不是?” 宋词侧过头看她。她闭著眼睛,睫毛上沾著蒸汽凝成的水珠,碎发贴在脖子上。 “確实是人间的极致享受。” 蒋君荔举起草莓牛奶,朝他晃了晃。 宋词拿起自己那瓶,跟她碰了一下。 玻璃瓶碰玻璃瓶,在温泉的蒸汽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小小的响。 令宜从池子那头扑腾过来:“我也要碰!” 锦书跟在她后面,举著牛奶瓶。 明远也拿起自己的瓶子。 五瓶草莓牛奶在石灯笼的光里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叮叮噹噹的声响。 第69章 泡温泉泡傻了吧 清晨六点,蒋君荔被敲门声叫醒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敲门声停了两秒,又响了。 不急不缓的三下,指节叩在木门上,力道均匀得像在敲会议室的门。 “蒋君荔。” 宋词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干嘛——”她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去。 “跑步去。” 蒋君荔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山里的早晨亮得早,但显然还没到该起床的钟点。 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零三分。 “宋词,现在几点你知道吗。” “六点零四。” “你也知道是六点零四。”她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度假期间不跑步。” “我们可以沿著山庄外围跑一圈,风景很好。” 门外的声音停了一拍,“你上次说你早上起不来,所以出来玩可以跑一次。” 蒋君荔躺在被子里,盯著天花板。 她確实说过这话。那是某天早餐桌上,覃青说宋词每天早上六点雷打不动跑步,她隨口接了一句“佩服佩服,我早上起不来,只有出去玩的时候才会跑一跑”。 当时宋词正在喝咖啡,眼睛都没抬。她以为他没在听。 显然他听了。 蒋君荔坐起来。 被子滑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她坐著的时候,腰上挤出了一小圈软软的肉。 不多,但存在感很强。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那圈肉,它温顺地、厚著脸皮地鼓在那里,像一块发酵得很到位的麵团。 宋词的腰没有这块麵团。 她昨晚確认过了。温泉池里,深灰色浴衣贴在身上,水汽氤氳里他的腰腹线条乾净利落,一丝赘肉都没有。 三十六岁。每天坐办公室。没有肚子。 而她坐在这里,拥有一块手感柔软的麵团。 蒋君荔对著那块麵团沉默了两秒,然后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十五分钟。”她朝门口喊了一声。 门外的脚步声离开了。 山庄外围是一条环湖步道,沥青路面被晨露打湿,泛著薄薄的水光。 两侧是竹林和低矮的灌木,空气里混著植物和泥土的味道,每吸一口都像在喝冰镇的薄荷水。 远处湖面上浮著一层薄雾,山尖从雾里露出来,被初升的日光照成淡金色。 蒋君荔跑了不到八百米就开始喘了。 她穿著一件宽鬆的t恤和黑色运动裤,头髮扎成高马尾,每跑一步马尾就甩一下。 她的运动鞋是去年买的,穿过的次数不超过五次,鞋底的花纹还崭新著。 宋词跑在她外侧,步幅比她大,但速度压得很慢,慢到几乎是在原地踏步等她。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速干t恤,袖口刚好卡在上臂中段,跑动的时候肩胛的线条在布料下面清晰地起伏。 蒋君荔的目光从他的肩胛上移开,专注於呼吸。 又跑了五百米,她开始觉得那块小肚腩的存在感变弱了。 不是因为消失了,是因为大腿和小腿的酸胀感已经占据了全部的注意力。 “前面有个亭子。”宋词说。 “我——没——事——”她每吐一个字都踩一次脚步。 宋词没说话,但速度更慢了。 两个人又跑了一段,蒋君荔终於看见了那个亭子——建在湖边的一块石岬上,四面通透,对著整片湖面。 她跑到亭子里的第一件事是弯腰撑著膝盖,大口喘气。 马尾从肩膀一侧垂下来,发尾扫在膝盖上。 “缺乏锻炼。”宋词站在她旁边,呼吸平稳得像刚才只是散了个步。 蒋君荔抬起头,从垂下的头髮缝隙里看了他一眼。 “宋词,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能不能装一下也喘两口。” 宋词在亭子的长凳上坐下来,拧开隨身带的保温杯递给她。 蒋君荔接过来灌了好几口,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后背靠著亭柱,腿伸直,开始拍打自己的大腿前侧。 “太久没跑了。上一次跑步还是——”她想了想, “上次。反正很久了。” 宋词没有接话。 湖面上的雾正在散开,日光从山脊后面漫过来,把水面染成一片浅金色。 一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贴著湖面滑了一段,又落下去。 “蒋君荔。”宋词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蒋君荔正在拍打小腿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每一个打工人听到老板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大脑都会瞬间进入一级战备状態。 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翻译过来就是——来,说说我的优点,要有细节,要有真情实感,不能空洞,不能敷衍,要让我觉得你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而不是因为我是你老板。 蒋君荔在脑子里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 “刚认识你那会儿,”她说,“我觉得你这个人,挺高傲的。就是那种——下巴永远抬著,说话不超过三个字,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份不太满意的尽调报告。” 宋词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心想,奥海城的宋先生,果然跟传说中一样,很难相处。” 蒋君荔把腿收回来盘起来,面对著他坐, “但是现在我们也相处了一年半了。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宋词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收拢了一点。 “你肯听。”蒋君荔说。 “我说的那些——怎么当爸爸,怎么跟孩子说话,怎么让孩子知道你在意她们——你听进去了。而且你照做了。” 她想起锦书不敢在餐桌上说话的时候,他给她的碗里夹菜,什么都没说,只是夹菜。 想起明远用沉默和“收到”来掩盖情绪的时候,他开始陪明远看恐龙书册,把八岁的小少年举起来转圈。 “你知道这有多难得吗?”蒋君荔看著他的眼睛。 “你不是那种听听就算了的人。你是真的会去做。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宋氏集团的掌门人、奥海城宋家的当家人、从二十岁进董事会到现在掌舵整个集团的那个宋词。 “——愿意听一个打工人的话,学了还照做。这比会赚钱难得多了。赚钱你会,但这件事,不是每个人都会的。” 宋词没有说话。他看著她,嘴唇微微抿著。 “还有你对覃妈。”蒋君荔继续说。 “我以前觉得豪门母子大概就是客客气气、相敬如宾那种。但你不是。 你记得她喜欢澳白珍珠,记得她爱喝龙井,记得她嘴上说『贫』其实心里高兴。 你出差会给她带礼物。你不是那种把妈妈放在大房子里就算尽了孝的人。” 她把保温杯拧开又喝了一口,说得有些顺嘴了,没收住。 “还有你对这个家。我知道你工作忙,集团几万职工,併购谈判连轴转,但你回到家的时候,孩子扑上来你从来没有推开过。” “令宜把油手印拍在你定製衬衫上,你没皱过眉头。锦书不敢跟你亲近的时候,你没有逼她,你就等著。明远学你抿嘴的样子,你看见了,你在改。” “宋词,你这个人吧,嘴是硬的,脾气是冷的,但心是热的。 我以前觉得高傲的人不会在乎別人的感受,你不是。你在乎。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但你愿意学。一个愿意学的男人——” 她停下来,发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 她本来只是打算完成一次標准的“老板优点陈述”,用词精准,感情到位,点到为止。 但不知道是晨雾太好看还是刚才跑步的缺氧还没缓过来,她说著说著就忘了剎车。 “反正,”她清了清嗓子,把保温杯递迴去, “你挺好的。真的。” 宋词接过保温杯。他的嘴角正在以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幅度往两边裂开。 蒋君荔从来没有在宋词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弯一弯的淡笑,也不是被逗笑时肩膀抖动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在笑。 眼角,眉梢,嘴角,甚至耳廓都微微发红。 他看起来像一个刚被老师当著全班同学念了范文的小学生,努力想维持镇定,但脸部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叛变。 宋词想,刚刚就应该把这些话录下来。 怎么就没录呢。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运动裤的口袋——手机在。 但录音功能没开。他在心里把那个没打开的录音键骂了一遍。 她说的每一个字,从“你肯听”到“心是热的”,他都能从头到尾背下来。 但能背下来和能隨时放出来听,是两回事。 如果能录下来,他今天晚上就戴著耳机单曲循环。 不,不止今天晚上,明天早上跑步的时候也听。后天出差在飞机上也听。 “你笑什么?”蒋君荔警惕地看著他。 “没笑。” “你嘴角都快裂到耳朵了。” 宋词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压了大概零点三秒,又弹回去了。 蒋君荔看著他压嘴角又弹回去的样子,忽然有点不安。 她是不是夸过头了。打工人的职场生存守则第一条——夸老板可以,但不能夸到老板觉得你在拍马屁。 她正要补充几句“当然你也有缺点”来平衡一下,就听见宋词开口了。 “蒋君荔。” “嗯。” “我喜欢你。” 蒋君荔的手停在半空中。 湖面上的水鸟又叫了一声,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扑稜稜的翅膀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我不想跟你做契约夫妻了。”宋词看著她。 “想和你做真正的夫妻。” 蒋君荔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浅金色。 他的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没有平时的高傲,没有签文件时的淡漠。 他坐在她对面,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手指握著保温杯,指节微微泛白。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开。 “宋词。”她说。 “嗯。” “你是不是泡温泉泡傻了?” 宋词没说话。 “那温泉水温也就四十度,不至於把脑子泡坏吧?” 她把他的脸端详了一下,“你是不是昨天转圈转缺氧了?还是最近併购案子太累得了失心疯?你喜欢我?” “喜欢你。” “你喜欢我什么?”蒋君荔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著一种“这个方案完全不可行我们得重新討论”的职业本能。 “我是你员工。领工资的那种。月薪两百万,包吃包住,年终奖另算。 你是我老板。你喜欢你的员工,这在管理学上叫办公室恋情,很麻烦的你知道吗。” “你不是我员工。” “我是。” “你是我太太。” “契约太太。” “那也是太太。” 蒋君荔被他噎住了。她发现宋词在逻辑辩论方面確实是个商人。 她换了个角度。“宋总,你看啊,你今天早上六点把我叫起来跑步,我跑了不到两公里就喘成狗。 然后你问我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我就夸了你几句——可能夸得有点过,我承认——然后你就说喜欢我。这个因果关係不成立。” “成立。” “哪里成立了?” “你夸我的时候,”宋词说,“眼睛是亮的。” 蒋君荔闭嘴了。因为她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 她夸他的时候確实眼睛是亮的。不是因为她在完成工作匯报,是因为她真的觉得他好。 她说完“心是热的”的时候,心里確实热了一下。 但这不能承认。蒋君荔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承认了就全乱套了。她是来打工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月薪两百万的工作不好找,她还有令宜要养。 跟老板谈恋爱,万一谈崩了,工作没了,月薪没了,年终奖没了。 “宋总,”她把声音放平,拿出了跟老板匯报项目风险的语气。 “我觉得你今天早上的状態不太对。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加上泡温泉放鬆了警惕,情绪有些波动。 你回去再睡一觉,睡醒了就忘了。我也忘掉。我们继续当契约夫妻,你继续当你的老板,我继续当我的打工人。好不好?” “不好。” 宋词的嘴角抿成一条线。 蒋君荔站起来,拍了拍运动裤上並不存在的灰。 “跑回去?我饿了。” 宋词站起来。他把保温杯拧好拿在手里,然后跟在她后面跑出了亭子。 回去的路蒋君荔跑得更慢了。不是因为腿酸,是因为她的脑子正在以八百转的速度运转。 宋词说喜欢她。宋词说不想要契约夫妻了。 宋词说想和她做真正的夫妻。奥海城宋家的当家人,宋氏集团的掌门人,身家以亿为单位的宋词,在湖边一个亭子里,对她说——我喜欢你。 她在心里把自己的回答又放了一遍,你是不是泡温泉泡傻了。 她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宋词出了问题。 一个正常状態下的宋词,怎么可能喜欢她呢。 她有什么好喜欢的。她能干,但奥海城能干的人多了。 她性格好,但性格好的人满大街都是。她带三个孩子带得好,那是她的工作,她拿了工资的。 她把宋词夸成一朵花,那是每一个打工人在被老板问“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时的標准操作,只不过她发挥得稍微好了一点。 就因为她发挥得好了一点,宋词就说喜欢她?这太魔幻了。 第70章 一定是做梦 蒋君荔回到酒店,她得出一个结论。 她也泡温泉泡傻了。肯定是。 那温泉水温四十度,她昨晚泡了將近一个小时,中间还喝了三瓶冰牛奶,吃了两串烤鰻鱼,被蒸汽蒸得晕晕乎乎。 今天早上六点被叫起来跑步,跑不到两公里就喘成狗,大脑供氧不足。 缺氧加上泡温泉的后劲,產生幻听是很正常的。 对。幻听。宋词没有说喜欢她。 他只是问她“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她夸了他一通,然后他笑了。就这样。 后面的对话都是她脑补的。人在缺氧状態下会產生各种奇怪的幻觉,她以前在哪本杂誌上看到过。 蒋君荔把窗帘拉严,脱了运动服换上睡衣,躺进被子里。 被子是羽绒的,蓬鬆得像一块巨大的棉花糖。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睡觉。睡醒了就都好了。 现在几点?七点二十。睡一觉,醒来就是新的一天。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宋词不会说喜欢她,她也没有夸宋词夸到嘴角裂开。 一切正常。契约继续。 蒋君荔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上有温泉酒店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柑橘调。 她在这个味道里往下沉,意识一点一点模糊掉。最后一帧清醒的念头是——宋词长得確实挺好看的。 蒋君荔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不急不缓的三下。 跟早上六点那三下一模一样。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 敲门声停了。然后是宋词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隔著门听见。 “蒋君荔。十一点半了。” 十一点半。她睡了四个小时。蒋君荔把被子掀开一条缝,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明晃晃的白金色。 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三十二分。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宋词十点十五分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醒了吗。” 她没有回。因为她睡著了。 十一点他又发了一条。 “餐厅里有你喜欢的蟹黄包。” 她又没回。 因为她在做梦。对,做梦。她梦见宋词在湖边问她觉得他这人怎么样,她夸了他一堆,他嘴角裂到耳朵根,然后说我喜欢你。 全是梦。 蒋君荔从床上坐起来,睡衣领口歪到一边,头髮散了一肩膀。 她揉了揉眼睛,下床走到门口,拉开门。 宋词站在门外。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薄衫配深色长裤,头髮显然是洗过了,额前垂下来几缕,看上去不像三十六岁,像刚打完球的大学生。 他手里端著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笼蟹黄包,一杯豆浆,一碟醋。 蒋君荔看了看托盘,又看了看他的脸。 晨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他的表情跟早上在湖边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平时的高傲,嘴角微微弯著,眼睛看著她。 “你睡了四个小时。”宋词说。 “嗯。” “蟹黄包热过了。豆浆是温的。” 蒋君荔接过托盘。蟹黄包的香气蒸腾上来,她的胃醒得比脑子快,咕嚕叫了一声。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加载。 加载完成。 不是梦。 蒋君荔看著宋词,宋词看著她。 “你没有做梦。”宋词先开口了。 “我跟你表白了。” 蒋君荔端著托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豆浆在杯子里晃了晃,她稳住了。 “你——”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发现自己的语言功能还没有完全从睡眠中启动。“你站在门口等一下。”她把门关上了。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一把凉水。 镜子里的自己,左边脸颊上印著一道枕头褶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道浅浅的括號。 头髮有一撮翘在头顶,怎么按都按不下去。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瞪了一眼。 蒋君荔,你离过一次婚。你有一个六岁的女儿。 你嫁给宋词是签了合同的,你把这桩婚姻当成一份工作,兢兢业业干了一年半,绩效优秀,老板满意,婆婆满意,孩子们满意。 现在老板站在门外,说他表白了。不是做梦。不是幻听。不是泡温泉泡傻了。 蒋君荔双手撑著洗手台,低著头,水龙头哗哗响著。 读书早,小学跳了一级,高中又跳了一级,二十岁就揣著毕业证书走出了校门。 令恆是她大学同学,同级,不同系。第一次见他是在图书馆门口,他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腕,抱著一摞书从台阶上走下来,秋天的银杏叶落了他一肩膀。 她当时想,这个人长得真好看。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图书馆里挨著坐,食堂里拼桌吃,校园里的每一盏路灯都照过他们並肩走路的影子。 毕业那天他拿著一束花在礼堂门口等她,说我们结婚吧。 那时候她觉得世界是一块刚拆封的蛋糕,奶油饱满,水果新鲜,每一刀切下去都是甜的。 后来令宜出生了。 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像抱著一朵云。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甜下去。 然后令宜查出了心臟病。手术费是一笔她当时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她开始到处筹钱,攒钱,逼著前公公婆婆一起攒钱,最后好不容易要攒够令宜的手术费了。 令恆拿去炒股。全赔了。 后面,她就和令恆离婚了,然后阴差阳错嫁给了宋词。 蒋君荔把头髮解开重新扎了一遍,把那撮翘起的用夹子別好,拉了拉睡衣领口,然后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宋词还站在那里。 “宋词。”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进来。我们谈谈。” 宋词走进来。她在床沿坐下,他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窗帘拉开了一半,正午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地毯上画了一道明亮的长方形。 “你说你喜欢我。”蒋君荔开口了。 “你说不想跟我做契约夫妻了,想做真正的夫妻。这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她低著头,看著地毯上那块明亮的光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点。 “宋词,我二十岁就大学毕业了。” “我前夫是我大学同学,他长得很帅,是真的帅,走在路上会有女生回头的那种。我们一毕业就结婚了,第二年有了令宜。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运气真好,什么都顺。唉,后面的事情,你也都知道。”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读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档案。 她抬起头,看著宋词。“你知道我喜欢钱吧,所以我把这份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你说你喜欢我,想跟我做真正的夫妻。宋词,你觉得这现实吗?” 她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正午的光在地毯上慢慢移动。 “要是我读大学那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却有点发酸, “遇到你这种高富帅表白,我肯定兴奋得跳脚。那时候觉得世界就是一块大蛋糕,隨便切哪一刀都是甜的。但是现在——” 她没有说完。 宋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她坐在床沿,低头看著他。 “蒋君荔。” 他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你喜欢钱,我知道,这个世界没有人不喜欢钱。你把这份合同当成你的保障,我也知道。” 他停了一下。“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能干。是因为你是蒋君荔。” 蒋君荔看著蹲在面前的这个人。 奥海城宋家的当家人,宋氏集团的掌门人。蹲在她面前,说喜欢她。 她把目光移开,移到床头柜上那笼不再冒热气的蟹黄包上。 然后她把被子从身后扯过来,蒙在头上。 被子底下传出她闷闷的声音。“肯定是做梦。我再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 宋词隔著被子,声音传进来。“蒋君荔。” “我听不见。” “我喜欢你。” 被子底下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的声音又传出来,比刚才更闷了。 “你说你喜欢我。”她声音含含糊糊的,“宋词,你知道我喜欢钱。” “知道。” “我跟你结婚,跟你签合同就是为了钱。” “我知道。” “你知道还喜欢我?” “你这种身家的人,不是最怕別人图你的钱吗。” 宋词看著她。“你图我的钱,也图我的人。” 蒋君荔被呛了一下。 她咳了好几声,脸涨红了,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別的。 “我什么时候图你的人了?” “你夸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是因为你確实做得好。我夸老板的时候眼睛都亮,这是职业素养。” “我跟令恆离婚一年半,嫁给你一年半。” “也就是说,我从上一段婚姻里出来,直接就进了这一段。中间一天都没歇过。” 宋词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你效率高。” 蒋君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是真的笑,肩膀都抖起来的那种。 “宋词,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 “算了。” “我想想。” “你给我一点时间。” “好。” “不是拒绝你。就是想缓缓。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快。併购快,决策快,表白也快。我跟你节奏不一样。我需要慢慢来。” “好。”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令宜的声音隔著门板透进来:“妈妈妈妈!你怎么还不起床!叔叔说你在睡觉,可是你已经睡了很久了!” 门被推开了。令宜衝进来,锦书跟在后面,明远走在最后。 三个孩子一进来就看见了一幅奇怪的画面——蒋君荔整个人蒙在被子里,鼓成一座小山包。 宋词蹲在床边。 “妈妈你在干什么!”令宜爬上床,开始扒被子。 “你为什么把被子蒙在头上!你在跟叔叔玩捉迷藏吗!” 锦书也爬上来,从另一边开始扒。 “妈妈,你饿不饿?爸爸给你拿了蟹黄包,热过的。” 明远站在床尾,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了看被子里鼓起的那个形状,又看了看蹲在床边的宋词。 八岁的小少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爸爸,你是不是惹妈妈生气了。” 宋词说:“没有。” “那她为什么蒙著头。” “她在缓缓。” “缓什么?” “缓一些事情。” 明远想了想,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他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走到床头柜旁边,然后对被子里的蒋君荔说:“妈妈,豆浆凉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被子动了一下。蒋君荔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但已经恢復了一点平时的调子: “令宜,锦书,你们先下去。妈妈换件衣服就出来。” “那你快点!”令宜从被子上滑下来, “叔叔带我们玩了一早上了!我们去看了蜗牛,还餵了锦鲤,叔叔说下午带我们去划船!妈妈你也一起去!” “好。” “你答应了的!” “知道了。” 三个孩子鱼贯而出。令宜走到门口又跑回来,朝被子里的蒋君荔喊了一声“妈妈包子凉了你要快点吃”,这才跑出去。 门关上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蒋君荔把被子从头上掀开。 她的头髮又散了,脸上的枕头褶子又多了一道。 她坐在床上,看著还蹲在床边的宋词。 “你就一直蹲著?” “嗯。” “起来。” 宋词站起来。他蹲太久了,膝盖微微僵了一下。 蒋君荔看著他站起来的样子,把目光移开,拿起床头柜上的豆浆喝了一口。 凉的。她把蟹黄包也拿起来咬了一口。凉的。凉的也好吃。 宋词站在旁边,看著她吃。 “下午划船,”宋词说,“你去不去。” 蒋君荔嚼著蟹黄包,没说话。 “孩子们和我都等你。” 她又咬了一口蟹黄包。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去。” 宋词笑了起来。 第71章 改姓 从温泉山庄回来之后,蒋君荔把宋词的表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天。 嚼到最后,她决定去找周如玉。 蒋君荔到的时候,周如玉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藤桌上摆著一碟灯影牛肉,一碟怪味胡豆,都是川东老家寄来的。 蒋君荔在她对面坐下来,先抓了一把怪味胡豆,嚼得咯嘣响。 周如玉也不催她,给她倒了杯茶。茶是竹叶青,也是川东的。 蒋君荔喝了一口茶,把胡豆咽下去,然后说:“宋词跟我表白了。” 周如玉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她哈哈大笑起来。 不是淑女的掩嘴笑,是川东女人特有的那种敞亮笑法。 蒋君荔被她笑懵了。“你笑什么?” 周如玉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笑你终於来跟我说了。” “什么叫终於?他前几天才表的白。” “他前几天才表白,”周如玉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压了压笑意, “但他喜欢你,我从你嫁进来后几个月就看出来了。” 蒋君荔的手停在怪味胡豆的碟子上方。“几个月?” “对。” 周如玉靠进藤椅里,掰著手指头数, “你嫁进来第一个月,他看你的时候眼睛是平的,跟看一份合同没什么区別。 第七八个月后,他开始在你说话的时候停下手里的事。 后面,你们去参加聚会,他看你那个眼神——” 周如玉咂了咂嘴,“我当时就跟我家宋閔说,宋词完了。宋閔还不信,说我瞎说。” 蒋君荔把怪味胡豆塞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如玉姐,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信吗?” 蒋君荔想了想。確实不会信。 她嫁进来头半年,满脑子都是月薪两百万和五年两个亿,宋词在她眼里就是一个行走的工资卡,她对他的全部期待就是按时发工资、不要剋扣年终奖。 要是周如玉跑来说宋词喜欢你,她大概会伸手摸摸周如玉的额头,说姐你是不是奥海城的太阳晒多了。 “当局者迷。”周如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你看不出来,宋家其他人可都看出来了。你知道老宅那边的长辈私底下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 “说宋词对令宜,跟对锦书明远没有区別。” 蒋君荔把胡豆咽下去,没接话。 “他们说,宋词那个人,从前对谁都是下巴一抬,话不超过三个字。 宋家那些长辈,哪个不是人精里的尖子?一双眼睛毒得很。他们说,宋词这是把令宜当亲闺女在养。” 蒋君荔低下头,看著茶杯里浮著的竹叶青。茶叶一根一根竖在水里,碧绿碧绿的。 “还有你。”周如玉的语速慢下来,不笑了,“你对锦书和明远,那也不是后妈能装出来的。 锦书从前多安静一个孩子,现在跟令宜两个人满院子疯跑,笑声隔两条街都听得见。 明远以前大家都觉得这个孩子早晚要得抑鬱症,现在呢,能跑能说,会反驳大人,以前大家都不敢想。” 蒋君荔没说话。 她想起明远站在床边问“爸爸你是不是惹妈妈生气了”的时候。 她当时蒙在被子里,差点笑出来。 “所以宋家那些人都在猜,”周如玉又喝了一口茶,语气变得慢悠悠的, “你后面肯定会让令宜改姓宋。” 蒋君荔抬起头。她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 是困惑。一种非常纯粹的、发自內心的困惑。 “令宜为什么要改姓宋?” “嫁给宋家的女人带进来的孩子,改姓宋,在大家族里是常有的事。算是一种——融入。” “令宜姓令。虽然她爸不是个东西,她凭什么改姓宋?” 蒋君荔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再说了,要改姓也是跟我姓蒋。” 周如玉看著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所以你没想过让令宜改姓宋。” “从来没有。” “宋词也没提过?” “他提这个干什么?” 周如玉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她把茶杯放下,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君荔,我问你一件事。” “问。” “令宜的姓,你打算一直这么留著?” “什么意思?” “令宜姓令。令恆的令。你前夫的令。那个把女儿救命钱拿去炒股的令。” “你离婚一年半了。令宜的户口跟著你,但她的姓还跟著他。你打算让她顶著这个姓多久?” 蒋君荔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著茶杯里的竹叶青。茶叶还是竖著的,一根一根,碧绿碧绿的。她想起令宜刚查出心臟病那会儿,医院要填各种表格,每一张表格上“父亲”那一栏她都端端正正写上令恆的名字。 后来离婚了,再填表格的时候,她还是在那一栏写令恆的名字。 不是因为留恋,是因为那是事实。令宜的父亲是令恆,这件事不会因为她离了婚就改变。 但姓呢?姓不是事实。姓是一个选择。 “如玉姐,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在给你出主意。我是提醒你,这件事你迟早要想。” 蒋君荔的手指收紧了,在茶杯沿上捏得指节泛白。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是她心大,是她一直忙著往前跑。 离婚之后,她的所有精力都用在两件事上——赚钱,让令宜活著。 后来嫁进宋家,她的精力分成了三份——照顾好三个孩子,当好宋家的媳妇,存够五年后的两个亿。 但现在周如玉把这个问题摆到了她面前。 “我想想。”她说。 蒋君荔从周如玉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奥海城的傍晚是浅紫色的,云层被落日染成一层一层。 令宜姓令。她自己也姓蒋。 她们母女俩,顶著两个不同的姓。 这件事以前她觉得没什么,现在周如玉一提,她忽然觉得彆扭了。 令宜是她的女儿。她怀胎十月生的,从牙牙学语带到能跑能跳能跟锦书为了最后一串鸡翅用石头剪刀布决胜负。 她以前经常在医院的走廊里坐到半夜。 令恆呢?把令宜的救命钱拿去炒股,全赔了。 离婚之后他再也没有联繫过她们,也没有关心过令宜的病情。 这样的人,令宜为什么要跟他姓? 令宜应该姓蒋。跟她姓。她生的,她养的,她拼了命护住的。凭什么姓令?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转,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著,客厅里传来令宜和锦书的声音。 “锦书你看!叔叔给我买的新发卡!”是令宜的声音,脆生生的。 “我也有!爸爸买的是一对!我们两个都是粉色的!”锦书的声音同样脆生生的。 蒋君荔站在玄关,低头换鞋。 她听见宋词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平平的: “锦书,令宜,你们的发卡都是一样的,不要抢。” “我们才不会抢,我们好著呢。” 蒋君荔换好拖鞋,走进客厅。 宋词坐在沙发上,腿上摊著一份文件。 令宜正趴在他肩膀上,把粉色发卡往他头上別。 宋词的头髮被她別得翘起来一撮,他也没有动,任她折腾。 锦书坐在他旁边,正在把发卡小心翼翼地往宋词另一边头上戴。 “令宜,你看爸爸美不美?” “美。” 令宜把发卡別好了,从宋词肩膀上滑下来,还拿了镜子过来。 “叔叔!好看吗!” “好看。” 令宜满意了,锦书也满意了,脑袋挨著脑袋,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夸对方手艺好。 蒋君荔站在客厅门口,看著沙发上的宋词。 他的头髮被令两人別了髮夹,表情鬆弛,嘴角微微弯著,像一个刚下班的父亲。 不是“像”。就是。 蒋君荔喝了一口水。宋词从来没有区別对待过令宜和锦书。转圈的时候两个人各转一圈。买的东西也是一模一样的。 蒋君荔把水瓶放下,拉开推拉门走回客厅。 令宜看见她,立刻扑过来。 “妈妈妈妈!叔叔给我买了发卡!有粉色的也有紫色的!你说是粉的好看还是紫的好看” 蒋君荔蹲下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认真地说了句。 “都好看。” “妈妈你也说都好看!” “因为確实都好看。” 令宜嘆了口气,用一种“大人真没劲”的表情看了她一眼,又跑回去跟锦书玩了。 蒋君荔站起来,在宋词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人的距离。宋词的头髮上还別著发卡。 “发卡別久了会定型。”她说。 “嗯。” “你明天上班顶著这撮头髮去?” “早上洗头。” 蒋君荔把手收回来,靠进沙发里。 第72章 太丑了,刪掉 蒋君荔靠在沙发上,她的目光转向宋词的头髮。 他的头髮被令宜和锦书別满了发卡。粉色的、紫色的、亮黄色的、带小草莓的、带蝴蝶结的,从头顶一直別到鬢角,满满当当。 而他本人正靠在沙发上,手臂搭在靠背,表情鬆弛,仿佛头顶什么都没有。 蒋君荔咬住下嘴唇,没有用,笑意从喉咙里往上涌。 她笑出了声,她一手捂著嘴,一手指著宋词的头顶,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你头上——” 宋词转过头看她。粉色发卡和紫色发卡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蒋君荔笑得更大声了。 令宜从地毯上抬起头,非常不满意地看著她妈妈:“妈妈你笑什么!叔叔的头髮是我和锦书一起做的造型!” “造型——”蒋君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锦书也抬起头,认真地解释:“妈妈,我们一人设计了一边。” “设计——”蒋君荔又重复了一遍,已经笑得喘不上气。 宋词看著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嘴角也开始裂开。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切换到前置镜头,先是拍摄了一张自己满头髮夹的自拍照。 然后他把镜头偏了偏,画面里多了一个人——蒋君荔。 她正仰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捂著肚子,另一只手还指著他的头顶,眼睛笑成了两条缝。 咔嚓。 宋词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朋友圈已经发出去了。 配文:两个女儿给做的新髮型。一旁的孩子妈已经笑疯了。我觉得挺好看的。 蒋君荔看到宋词正在操作什么,拇指划了两下,点开了微信朋友圈的界面。 她看见了自己的脸。 笑得嘴咧到耳朵根,头髮散了一沙发,整个人东倒西歪的,照片里她的眼睛笑成了两条缝,双下巴都快挤出来了。 蒋君荔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拍的是这张?” “嗯。” “刪掉。”她从沙发上弹起来。 宋词把手机往身侧一偏。“不刪。” “宋词,这张太丑了。”蒋君荔伸手去够他的手机,他手臂一扬,她扑了个空。 “我笑得眼睛都没了,还有双下巴,头髮跟鸡窝一样,你发这张出去我以后怎么见人?” 宋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就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在笑,可爱极了,笑得像一个被挠到痒处的小孩。 “我觉得很好看啊。”他说。 蒋君荔停止扑抢,用一种“你是不是眼睛被发卡別坏了”的表情看著他。 “哪里好看?你摸著良心说,哪里好看?” “眼睛。嘴巴。头髮。都好看。” “宋词,你那良心被粉色发卡染了色吧。” 蒋君荔从沙发那头扑过来的时候,宋词把手机举到了她够不著的高度。 她整个人跪在沙发上,一只手撑著他的肩膀借力,另一只手伸长了去够他的右手。 宋词往后仰,手机举得更高了。她的指尖堪堪擦过手机壳的边缘,没抓住。 “宋词!那张照片太丑了!” “你给我刪了!” 宋词把手机换到左手,举到另一边。“我觉得挺好看的。”他表情还挺真诚。 “你觉得好看有什么用!那是我!” 蒋君荔又扑了一次。这次她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重心往前,一只手按住沙发靠背,另一只手去够他的左手。 沙发靠背是软的,她的手按上去的时候陷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栽进了宋词怀里。 她的下巴磕在他的锁骨上,她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衬衫前襟。 她的一只膝盖陷进沙发垫里,另一只膝盖抵著他的大腿。她的头髮散了他一肩膀。 宋词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落下来,扶住了她的腰。 蒋君荔抬起头。宋词低下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尾那道浅浅的纹路。 近到他的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近到她再往前半寸,就半寸,嘴唇就会碰到他的嘴唇。 蒋君荔的呼吸停了,她的手指还攥著他的衬衫前襟,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锁骨上还微微发著热。 地毯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是乐高积木被碰倒的声音。 “哥哥你捂我眼睛干什么!”令宜的声音脆生生地炸开了。 蒋君荔像被烫了一样从宋词身上弹开。她退到沙发另一头,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她伸手把头髮別到耳后,手指碰到自己的耳朵尖——烫的。 地毯上,三个孩子正以三种不同的姿態看著他们。 锦书和令宜的眼睛被明远从身后捂住了,两人的小手正扒著明远的手指往外掰。 明远的脸上带著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三分“我就知道”,三分“真受不了”,外加四分“我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成年人”。 令宜把明远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她的小脸从他手掌底下挣出来,亮晶晶的眼睛看看宋词,又看看蒋君荔,又看看宋词还虚虚拢在蒋君荔腰上的手。 “宋叔叔,”她的声音脆生生的。 “你在和妈妈谈恋爱吗?” 客厅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玄关那只清代自鸣钟的秒针走动。 锦书也从明远的指缝里露出半张脸,眨了眨眼睛,声音细细的但很清晰: “哇。爸爸妈妈在谈恋爱。” 蒋君荔的脸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 “没有。”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一个调。 “妈妈刚才只是在——在拿手机。叔叔拍了妈妈的照片,妈妈想刪掉。” 令宜歪著头,显然对这个解释不太满意。 “可是你趴在叔叔身上。” “那是没站稳。” “叔叔的手放在你腰上。” “那是——怕我摔下去。” 令宜不相信,她把目光转向宋词。 “宋叔叔,”她说,“你和妈妈是在谈恋爱吗?” 宋词靠在沙发上,他看著令宜,嘴角往两边咧开。那种笑不是平时嘴角弯一弯的淡笑,也不是被逗笑时肩膀抖动的那种笑。 是整张脸都在笑,眼角、眉梢、嘴角,甚至耳朵都微微发红。 “是的。” “我在和你妈妈谈恋爱。” 蒋君荔猛地转过头看他。 “宋词,你別瞎说啊。” 令宜的眼睛瞪大了。锦书双手捂住嘴,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 令宜转头看蒋君荔。“妈妈,是真的吗?” 蒋君荔说:“他——还在试用期。” 宋词的嘴角又往上走了几度。 令宜皱起眉头,想了想。“试用期,就是还不一定转正的意思吗?” “对。”蒋君荔说。 “那宋叔叔要好好表现。”令宜非常认真地转向宋词,伸出一根手指, “你要对妈妈好。要给她买好吃的。要帮她拿东西。她累了要让她休息。还有——”她想了想,“不能惹她生气。” “好。” 锦书也伸出一根手指。 “爸爸,你还要给蒋妈妈別发卡。紫色的。和我这个一样。” “好。” 明远站在地毯上,“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不用捂眼睛了。” 蒋君荔把头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的声音从靠垫底下传出来:“明远,你刚才捂得很好。以后继续保持。” 宋词哈哈大笑。 孩子们都走了以后,蒋君荔说了一句,“我那句试用期是瞎说的,你別当真。” 宋词笑得更开心了。 另一边宋词发的这个朋友圈无异议地震一般,朋友圈的点讚已经超过了他过去三年所有朋友圈的总和。 宋词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乾乾净净,一条灰线,像一片被精心维护的荒地。 上一个给他点讚的人要追溯到前年公司年会,行政部发了一组合影,他在合影里站在最边上,表情平得像一张没有列印完全的a4纸。 现在他的手机隔几秒就震一下。点讚头像排成了长长一串,评论区每分钟都有新消息。 陈曦:宋总这个造型非常適合您!!!!!! 周恆:宋总,周一开会也保持这个造型吗? 老赵:宋总家庭幸福我们做下属的看了也高兴!!! 老钱:发卡顏色搭配很有层次感,宋总家两位千金有艺术天赋。 老周:宋总,发卡是什么牌子的?我闺女也想要。 沈沉:宋词。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以前连朋友圈都不发。 傅衍之回復沈沉:他现在不是以前的他了。他现在是第二春的他。 沈沉回復傅衍之:求他別晒了,我眼睛要瞎了。 傅衍之:我眼睛也要瞎了。 沈沉和傅衍之都给宋词发了私信。 沈沉:宋词,我跟傅衍之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把你屏蔽。等你这一阵过去再放出来。 傅衍之:不是因为我们不爱你。是因为我们真的受不了。 第69章 剩下的闭嘴 苏柔柔没有宋词的朋友圈 不是宋词屏蔽了她,是宋词压根没有加过她好友。 她加过他很多次,从维纳在世的时候就在加。 好友申请发过去,石沉大海。 换新的理由再发,继续沉。 后来她托维纳当面跟宋词说,维纳说过的,当著她的面拿著宋词的手机点了通过。 第二天苏柔柔发消息过去,系统提示对方还不是您的好友。宋词把她刪了。 维纳去世后她加得更勤了。 好友申请每周发一次,像定时任务。宋词一次都没有通过。 所以她是从別人那里看到那条朋友圈的。 一张截图,在奥海城名媛圈的某个小群里流传。 发截图的人配了一长串感嘆號,说宋词居然发朋友圈了,宋词头上別著发卡自拍,宋词说那是他两个女儿给做的新髮型。 两个女儿(备註,这是重点)。 苏柔柔把那张截图放大,再放大,粉色发卡,紫色发卡。 蒋君荔笑疯在沙发上的照片也被截进来了。 宋词的配文:一旁的孩子妈已经笑疯了,她觉得挺好看的。 苏柔柔盯著“孩子妈”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她感觉她被蒋君荔欺骗了。蒋君荔卖给她的那些行程——宋词哪天飞云都、哪天去酒会、哪天在集团开董事会——每一条她都付了钱。 蒋君荔收钱的时候从不手软,报价清楚,到帐发消息,乾乾净净的生意。 她一直以为蒋君荔是个跟她一样的明白人,一个为了钱嫁进宋家的女人,一个把宋词当提款机的拜金女。 但宋词头上別著她女儿的发卡,男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觉得头上別著发卡很好看——那两只发卡是他爱的人別上去的。 蒋君荔骗了她。 蒋君荔在宋词心里根本不是提款机。她是那个能把发卡別在宋词头上、然后笑得东倒西歪的人。 她是宋词喜欢的人。 苏柔柔决定去堵宋词,她试过很多渠道。 拍卖会,晚宴,酒会,都没有堵到。 最后是在宋词的地下车库。 苏柔柔从下午一直等到晚上,等到她的高跟鞋把脚后跟磨破了皮,宋词的电梯门终於开了。 他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著陈曦和周恆。 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跟朋友圈里头上別著两只发卡的那个男人判若两人。 苏柔柔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宋词。” 宋词的脚步没有停。他走路的速度甚至没有变化,像完全没听见。 陈曦和周恆同时往他身侧靠了半步,形成了一个不太明显但非常有效的隔离角度。 “宋词!”苏柔柔提高了音量,高跟鞋踩在地面上急促地响了几声,绕到他的正前方, “我有话跟你说。” 宋词停下了。 “关於蒋君荔。” 宋词没有表情。陈曦和周恆对视了一眼,走到旁边去了。 苏柔柔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她和蒋君荔的聊天记录。 转帐记录,行程截图,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她把屏幕举到宋词面前。 “你看清楚。这是蒋君荔跟我的聊天记录。你的行程,她卖给我,收钱。每一条都有记录,每一笔转帐都在。” 她的声音在停车场里迴荡,带著一种终於抓住把柄的快意, “你娶的这个人,一直在卖你的信息。卖给谁?卖给我。卖给了我这个——维纳的闺蜜。你觉得她嫁给你是为了什么?” 宋词没有看她的手机。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 然后嘴角微微往上走了一点,不是一个完整的笑,是嘲讽。 “我知道。” 苏柔柔举著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你知道?” “她卖给你的每一条行程,我都知道。” “她第一天做这件事,第二天我就知道了。” 苏柔柔的手慢慢垂下来。手机屏幕还亮著,聊天记录还摊在上面,转帐金额和行程日期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但这些突然变成了废纸。“你知道你还让她——” “她卖给你的行程,”宋词打断她, “是我让她卖的。无关紧要的行程,有人愿意花钱买,为什么不卖?她拿了提成还分给我一部分。这笔生意,宋家不亏。” 苏柔柔站在原地。停车场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白惨惨的,照得她脸上的妆容格外清晰。 “她就是个拜金女。”苏柔柔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从容的名媛调子,变得又细又尖,像指甲刮过玻璃。 “她只喜欢你的钱。她根本不喜欢你这个人。她嫁给你就是为了月薪两百万,你以为她对锦书明远好是真心的?那是因为拿了工资。” 宋词没有立刻说话。他看著苏柔柔。停车场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淡,嘴角还掛著刚才那个嘲讽的弧度。 “这世界上没有谁不喜欢钱。”他说, “包括你。你口口声声说你只爱我,不爱我的钱。好。 那我问你,如果我不是奥海城宋家的宋词,如果明天我名下所有资產清零,你还会站在这个停车场里堵我吗?” 苏柔柔嘴唇动了动。 “你不会。”宋词替她回答了,“你甚至不会记得我叫什么名字。” 苏柔柔的眼眶红了。 “我没有——我跟她不一样——” “你跟她確实不一样。”宋词说, “蒋君荔喜欢钱,她从来不说自己喜欢別的东西。你嘴上说不喜欢钱,心里每一笔帐都算得比谁都清楚。” 苏柔柔的眼妆开始晕了。 黑色从眼角溢出来,顺著精致的粉底淌下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这世界上也没有所谓的拜金女。” “所有女人都是昂贵的。区別只在於,有的女人让你想为她花钱,有的女人即使不花钱你也嫌烦。” “而男人只需要选一个他爱的、同时他负担得起的。我选了。剩下的人——” 他停了一拍。“闭嘴。” 苏柔柔的眼泪彻底下来了。她用手背去擦,粉底花了一片,露出下面微微泛红的皮肤。 “我只爱你——”她的声音碎成了半截,“宋词,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 宋词没有看她,他拨通了陈曦的电话。 不到半分钟,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从电梯间方向快步走过来,在苏柔柔两侧站定。 “苏小姐,请。” 苏柔柔没有动。她看著宋词。宋词已经转过身去了。 小刘把车门打开,他弯腰坐进去,西装下摆被车门带起的风轻轻扬了一下。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很轻,闷闷的一声。 苏柔柔站在两个保安中间,妆容花了,头髮乱了,高跟鞋磨破的脚后跟渗著血。她还在看车窗,儘管她看不见里面的人。 “苏小姐。”保安又催了一遍。 她被带走了。 求好评,求催更,求好评,让我的分涨涨涨。 第70章 你不会是想当小三吧 苏柔柔从停车场回到公寓,踢掉磨破脚后跟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 她打开了vvip群。群名是蒋君荔取的,叫“宋总行程早知道”。 群里原本只有她和蒋君荔两个人,后来周以寧、陈漫云、方婉也加了进来。 苏柔柔当时没多想——她巴不得人多一点,让蒋君荔难堪的时候观眾也多一点。 她从来没把周以寧三个人放在眼里。 三个跟在维纳后面当小跟班的女人,名媛圈里连自己的桌子都没有,在慈善晚宴上坐第二排末尾的货色。 此刻她盯著群里蒋君荔的头像——一个帆布袋的emoji,米白色的,上面印著“打工”两个字。她忽然觉得这个头像刺眼极了。 苏柔柔开始打字,指甲敲在屏幕上发出沉闷的噠噠声。 “蒋君荔。你出来。” 周以寧秒回,仿佛她二十四小时都在盯著这个群。 她发了一个乖巧的表情包,一只兔子竖起耳朵,配文:苏姐姐怎么了呀。 苏柔柔没理她。“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蒋君荔,宋词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蒋君荔回了:“苏小姐,我没有骗你啊。宋词的行程是真的,他的穿搭也是真的。你付钱,我给信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苏柔柔的手在发抖。她想打一段长篇大论,把蒋君荔骂得体无完肤,但她气得手指都在哆嗦,打出来的字刪了又改改了又刪。 周以寧替她打了:“哎呀,宋词喜欢蒋君荔,这不是很正常吗?” “人家本来就是夫妻呀。领了结婚证的那种。老公喜欢老婆,有什么奇怪的。” 陈漫云紧跟著冒出来,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是呀是呀。苏姐姐,你不会不知道吧? 宋词和蒋君荔是合法夫妻,民政局盖过章的。丈夫喜欢妻子,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停顿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不像有些人,喜欢別人的丈夫,那才叫不正常呢。” 方婉最擅长补刀。她不紧不慢地发了一段语音,声音甜甜的,带著一种精心修饰过的天真: “苏姐姐,我们不一样。我们把宋词当偶像,是追星。 追星嘛,远远看一眼就满足了,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你想的是什么呀?” 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苏柔柔没有回覆。 周以寧又发了一条,这次她没有配表情包:“苏姐姐,你该不会是想当小三吧?维纳在世的时候你就——哦我忘了,我不该提维纳的。” 她撤回了一条消息,然后又发了一条,“哎呀不小心说多了。苏姐姐你別介意。” 苏柔柔拿著手机的手在发抖。她想起维纳。维纳还在世的时候,周以寧、陈漫云、方婉三个人是维纳最亲近的小姐妹。 她们一起逛街,一起喝茶,一起在慈善晚宴上合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维纳站在中间,三个人围在两边,笑得像四朵向日葵。 后来苏柔柔进了这个圈子,她不喜欢维纳身边围太多人。 她想要维纳只属於她一个人——不对,她想要的是通过维纳接近宋词,这一点她永远不会承认。 她开始在维纳面前说周以寧的坏话。说周以寧在背后笑维纳的穿搭过时了,说陈漫云在別的局上说维纳脾气大不好伺候,说方婉偷偷打听过宋词的行程。 这些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维纳信了。 维纳和三人绝交的那天,苏柔柔在场。 她站在维纳旁边,看著维纳把三个人的联繫方式拉黑,看著周以寧红著眼眶转身走了。 苏柔柔当时心里是快活的。现在隔著手机屏幕,她忽然觉得那快活正在加倍地、反噬地、一刀一刀地还回来。 “蒋君荔。”她又打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按得很用力, “你还有脸说货真价实。宋词喜欢你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不会——” 她停下了。她不会什么?她不会买那些行程?她不会穿蒋君荔推荐的“宋词喜欢的穿搭”? 她不会在这个群里面砸这么多钱,就为了知道宋词下周坐哪班飞机、住哪家酒店、穿什么顏色的衬衫? 她会的。她都会。因为蒋君荔从来没有骗过她。 宋词的行程是真的,穿搭是真的,每一条信息都经得起验证。 苏柔柔靠著这些信息製造过好几次“偶遇”。在机场贵宾厅,在酒店大堂,在拍卖会走廊。每一次宋词从她身边走过都没有看她,但她觉得那是蒋君荔给的信息不够精確。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信息不精確。是宋词从来没想看她。 “蒋君荔。”苏柔柔最后一次打这个名字,“我要把那些行程退给你。把钱还回来。” 蒋君荔的回得很快,像早就打好了等著她。 “亲,本店售出的行程概不退换哦。你是老客户了,应该知道规矩的。信息產品,一经发出,无法回收。就像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了一样,我不能让你忘掉。而且——” 她停了一拍,“我的信息没有问题呀。你说呢?” 周以寧立刻接上:“对呀对呀。蒋君荔卖的是宋词的行程,又不是宋词的感情。 苏姐姐你想买的是后者吧?那是非卖品。” 陈漫云发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包。 方婉发了一个“我什么也没说但什么都说了”的表情包。 苏柔柔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 她站了一会儿,又捡起来,因为群里面的消息还在往外跳。 周以寧:苏姐姐怎么不说话了。 陈漫云:可能是在敷面膜吧。 方婉:可能是去补妆了。 她们不是在问她。她们是在互相说话,隔著她的群,当著她的面,像她不存在一样。 就像当年她和维纳在茶室里说话,周以寧三个人站在门外,维纳没有让她们进来。 那时候苏柔柔觉得那是胜利。现在她忽然分不清,谁在门里,谁在门外。 苏柔柔重新点开群成员列表。 她的手指悬在“退出群聊”上方,停了好几秒。然后她按下去。 系统的提示弹出来——確定要退出群聊吗?她按了確定。屏幕闪了一下,群聊界面从她的微信里消失了。 另一个群聊里,周以寧、陈漫云、方婉正在疯狂发消息。 消息太多,太快,屏幕上全是表情包和感嘆號。 周以寧:天哪她真的退群了。 陈漫云: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方婉:她当年离间维纳和我们的时候,想过自己也有今天吗。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 然后周以寧发了一条:她终於也尝到了被排挤的滋味。 方婉发了一个碰杯的表情 姐妹们,今晚值得庆祝。不是为了苏柔柔退群。是为了我们终於不用再假装跟她好了。 陈漫云:蒋君荔这个人,我真的佩服。她从头到尾就一个逻辑——你喜欢我老公是你的事,我卖你行程是我的生意。这两件事不矛盾。她到底怎么做到的。 第71章 张妈,来餵先生水果 苏柔柔退群之后,蒋君荔盯著群成员列表里少掉的那个头像,真心实意地惋惜了好一会儿。 苏柔柔是个好客户。不讲价,不赊帐,打款快,需求明確。 每次问行程都直奔主题,从不閒聊,从不问“宋总今天心情怎么样”这种没法变现的问题。 在蒋君荔的客户分级体系里,苏柔柔属於s级——人傻钱多速来。 虽然这个“人傻”的定义在今天发生了微妙的偏移,但钱多是真的,速来也是真的。 现在s级客户退群了。 蒋君荔嘆了口气,周以寧发了一个红包,红包封面上写著“谢谢款待”。 陈漫云紧隨其后,红包封面上写“有缘再见”。 方婉的红包也来了,写的是“江湖路远”。 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地退群了,像一场安静有序的撤离。 vvip群,名存实亡。 蒋君荔上楼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床边擦头髮。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日历,翻了翻接下来一周的安排,然后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荷城。 令宜的姓,她想了很久。 从周如玉提起来那天开始,这件事就在她脑子里转,转了好几圈,每一圈都落在同一个结论上——令宜应该姓蒋。 跟著她姓。她生的,她养的,她拼了命护住的。 凭什么是別人的姓。但改姓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 令恆还是令宜法律意义上的父亲。要改姓,要么他签字同意,要么走法律程序。 她想先试试前者。如果他不同意,再想別的办法。 正好,她最好的朋友——荷城刚生了孩子。 之前朋友结婚就没有赶上,蒋君荔一直想去看看。 这次两件事一起办了。带令宜回一趟荷城,看看新生儿,改个姓,一个星期应该够了。 她选这个星期,还有一个原因。 接下来一周,宋词不出差。 既然他不走,那刚好回来可以照顾两个孩子。 宋词这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下了车,领带鬆了半寸,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蒋君荔已经好几天没有问他到哪了,回不回来吃饭了。 宋词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大门。 玄关的灯亮著,拖鞋被整整齐齐摆在他惯常落脚的位置。 他正准备弯腰换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了他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 是蒋君荔。 她接过外套,转身掛进了玄关的衣柜里。 掛好之后她回过头,笑了一下。 “回来了?今天工作累不累?” 宋词的换鞋的动作顿了一拍。 蒋君荔平时这个时候在干什么?要么在厨房帮老周尝汤的咸淡,要么趴在地毯上陪三个孩子玩乐高,要么盘腿坐在沙发上跟覃青聊哪个牌子的龙井新茶好喝。 她会在听见开门声的时候远远喊一句“回来了”,但不会走到玄关来接他的外套。准確地说,从来没有过。 张妈正端著一叠餐巾走过来,看见这一幕,脚步也顿住了。 接过外套这种事,向来是张妈自己做的。 今天蒋太太把她的活干了。而且干得特別主动,特別自然。 张妈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嚇了一跳,赶紧在心里呸呸呸——蒋太太不是那种人。可蒋太太今天確实不太对劲。 张妈把餐巾放在餐桌上,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宋词在餐桌前坐下。 蒋君荔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看著他喝。 宋词喝了一口,放下碗。 蒋君荔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好喝吗?我特意让老周多燉了半小时,入味。” “嗯。” “我还让老周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宋词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度刚好。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蒋君荔又站起来去给他倒水。 她把水杯放在他手边,然后重新坐回他对面。 宋词的嘴角开始往上翘,他往下压了压,没压住。 宋词见过蒋君荔蹲在令宜面前繫鞋带的样子,见过她给锦书编辫子时手指翻飞的样子,见过她把明远拉到身边替他整理校服领口的样子。 那时候他在旁边看著,心里想过——如果有一天她也这么对我,哪怕就一次。 现在她就这么对他了。他进门,她来接外套。他喝汤,她坐在对面看。 还特意给他做桂花糕,这说明什么? 她果然是在乎他的。上次在温泉池边他说喜欢她,她说要缓缓。他以为这“缓缓”是往后退,现在看来不是。 她的“缓缓”,是往前进之前的准备,一定是这样。 如果她能天天这样就好了——不是非要接外套,也不是非要燉汤。 就是这种,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一个人身上的时刻。 不用多,每天一小会儿就行。 像她关心孩子们那样关心他。 蒋君荔走进厨房,过端出来一盘水果。 水果是切好的,西瓜切成一口大小的方块。 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推到宋词面前。 態度之殷勤,笑容之甜美,动作之周到,跟在温泉酒店自助餐厅里抢最后一串烤鰻鱼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 “宋词。”她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 这次她想谈什么?也许是想跟他谈“缓缓”的结果。也许是想告诉他,她考虑好了。 “我想请一个星期的假。” 蒋君荔说。语气清晰,条理分明,跟每次匯报工作一模一样。 宋词停了一下。请假。不是谈感情。不是谈“缓缓”的结果。 是请假。他继续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下。 “什么事?” “带令宜回荷城。两件事。第一,我最好的朋友生娃了,我带令宜去看看新生儿。第二——” 她停了一拍,“我要去找令恆,把令宜的姓改了。这件事得当面谈。” 她解释得很详细,把两件事的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了。 宋词听著,注意到她说“找令恆”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找物业修水管”差不多。 一个星期,前夫,改姓,跟他的关係为零。 宋词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开口:“好。” 蒋君荔眨了眨眼。“你同意了?没有任何——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家里的事我都安排好了,明远的奥数题我列印了七天份,锦书的芭蕾课接送安排好了,老周的菜单我排到下周——” “我说好。”宋词说,然后他靠进沙发里,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垂在身侧,忽然微微皱了一下眉。 “手有点疼。” 蒋君荔正沉浸在请假成功的喜悦中,隨口接了一句:“手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今天签文件签多了。手腕有点酸。” 他把右手抬起来晃了晃手腕,然后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果。 “那个西瓜——” 蒋君荔顺著他的目光看向那盘西瓜。切成一口大小的方块,叉著水果叉。 然后她抬头看宋词。宋词靠在沙发上,右手搭在膝盖上,表情很淡,目光从西瓜上移到她脸上。 蒋君荔读懂了这个眼神。 她今晚的所有殷勤都是为了这个结果。现在目標达成,按理说可以收工了。 但今天老板確实批假批得爽快,餵一口,就当是谢礼。 一口,就一口。 “行吧。”蒋君荔拿起水果叉,扎了一块西瓜,递到宋词嘴边。 宋词张嘴,吃了。嚼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那块西瓜还没咽下去,笑意已经从喉咙里往上涌。 他还想说话。蒋君荔已经把水果叉放回盘子里了,拍了拍手,准备再次站起来。 “再吃一块。”宋词说。 蒋君荔低头看他。他靠在沙发上,右手还是垂著的,表情还是“我手还疼著”。 但嘴角翘著,眼尾弯著,整个人窝在沙发里,比刚才又往她的方向靠了两寸。 “你手腕非常酸,非常疼吗。”蒋君荔说。 “又酸又疼。” “酸到拿不动水果叉?” “拿不动。”宋词面不改色。 蒋君荔又扎了一块西瓜递过去。宋词吃了。 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下巴又微微抬起来了。 那个姿態,怎么形容呢——像一只被顺毛摸过一次的猫,尝到了甜头,把脑袋又往前伸了两寸,等著第二下。 “再来一块。” 蒋君荔低头看了看水果叉,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蒋君荔,把水果盘往宋词面前推了两寸——刚好够他自己伸手就能拿到。 然后站起来,朝餐厅方向喊了一声。 “张妈!过来给先生餵水果,他手疼!” 张妈从走廊里快步走出来,她脸上带著一种“我刚才听到了什么”的不可置信。 她走到客厅,看看靠在沙发上的宋词,又看看站在茶几旁边的蒋君荔。 蒋君荔把水果叉往张妈手里一塞,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张妈,先生手疼,你餵给他,一块一块的餵。我上楼收拾行李去了。” 说完蒋君荔脚步轻快地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拐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张妈僵硬地站在茶几前面,手里还拿著水果叉,正在用眼神向宋词请示要不要真的餵。 宋词靠在沙发上,右手已经从膝盖上抬起来了,自己拿起水果叉扎了一块西瓜,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 蒋君荔笑了一声,转身上楼。 张妈拿著空荡荡的水果叉,低头看了看宋词自己拿起叉子的那只右手,又抬头看了看楼梯上蒋君荔消失的方向。 她嘴唇动了动。 先生手疼,太太让她来餵。太太走了,先生自己吃了。 所以她站在这里是干什么的?我也是你们夫妻玩乐的一环吗? 宋词把第西瓜塞进嘴里,嚼了嚼。“张妈,你回去忙吧。” 张妈应了一声,把水果叉放在茶几边上,转身往厨房走。 第72章 照片 宋词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西瓜还剩半盘,茶几上散著几支水果叉,蒋君荔喝过的茶杯沿上留著一圈浅浅的唇印。 他盯著那圈唇印看了两秒,移开目光,把最后一块西瓜塞进嘴里,站起来上楼。 他路过明远房间,门虚掩著,里面传来三个孩子嘰嘰喳喳的声音。 蒋君荔的臥室在走廊尽头。门开著,他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这是蒋君荔嫁进宋家一年半以来,他第一次进她的臥室。 蒋君荔正蹲在地板上,面前摊著一只打开到一半的行李箱,她抬头看见宋词,嘴角弯了一下。 “哟,宋总。手不疼了?” 宋词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主要是你餵的西瓜比较管用,你的手有特殊疗效。” “怎么个特殊法?” “你餵第一口的时候,手腕就好了三分。第二口下去,好了七分。” “那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就餵第三口了,让你痊癒。” “主要是你跑太快了。” 蒋君荔笑了一声,继续收拾行李。宋词扫了一眼蒋君荔的房间。 窗台上摆著三个小盆栽,两盆绿萝一盆多肉,都养得很好。 然后是照片。 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三个孩子的合影。 令宜抱著土豆,锦书歪头靠在令宜肩膀上,明远站在两个妹妹身后,三人都笑得很开心。 第二张照片是蒋君荔和三个孩子的合照,覃青也在,五个人应该是在大排档吃小龙虾。 书桌上还有有一个更小的相框,是令宜刚出生时候的照片,皱巴巴的一小团,裹在粉色的襁褓里。 墙上贴著一张a4纸,是明远画的画,画的蒋君荔和他们兄妹三个。 宋词的目光从床头柜扫到书桌,从墙上扫到窗台。 三个孩子的照片,明远送的画,就连土豆和覃青也在里面。 然后宋词发现自己不在其中。 没有他的照片,没有他和她的合影,连温泉山庄那张大合照都没有。 他那么大一个人,在蒋君荔的臥室里,查无此人。 “这些照片——”宋词站直身体,走到床头柜前面,拿起三个孩子合影的相框,又放下, “你什么时候摆的?” “搬进来慢慢摆的。”蒋君荔终於把行李箱盖上了,拉链拉了一半,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挺多的。” 蒋君荔低下头继续拉拉链,“我和孩子们很多合照,定期更换。” 宋词感觉更扎心了,然后他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蒋君荔抬起头。 宋词站在门口,手里抱著一个相框。 相框很大,金色边框,欧式雕花,是从他臥室床头柜正上方那面墙上拆下来的。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宋词和蒋君荔在清溪温泉山庄的合影。 石灯笼温黄的光映在两个人身上,蒋君荔穿著一件羽绒服,拉链没拉到顶,领口敞著里面露出浴衣领子,头髮被夜风吹散了几缕。 她正笑著说什么,手指著镜头的方向。 宋词站在她旁边,没有看镜头,他在看她。 蒋君荔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是她和宋词的合影。 清溪温泉山庄,石灯笼前面,应该是孟姐抓拍的。 宋词把照片洗出来,放成最大尺寸,装进最好的相框,掛在自己臥室最显眼的位置。 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 现在他把这个相框横在了蒋君荔的床头柜上,改天他在重新洗一张。 相框压在三个孩子合影的相框前面,宋词调整了一下角度,把相框往左边推了推,又往右边挪了挪,最后把令宜的婴儿照往里挤了挤,给自己的相框腾出更多位置。 宋词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布局,点了点头。 蒋君荔蹲在地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了,看著自己的床头柜被一寸一寸地占领。 “你干什么。” “摆照片。” “那是我的床头柜。” “现在也有我的照片了。” “你这叫也有?你这张比三个孩子加起来都大。” 宋词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 金色雕花大相框横在床头柜正中央,最后三个孩子的照片围在四周,像行星绕著太阳。 他点了点头。“这样顺眼多了。” 蒋君荔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面,低头看著那张被强行塞进来的照片。 照片里她在笑,他在看她。石灯笼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成了暖金色。 “你臥室里掛的就是这张?”她问。 “还有几张。这张最大。” 蒋君荔想像了一下宋词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看到这张照片的画面。 然后她又看了看自己床头柜上那个横空出世的、雕花金边的、占了半张桌子的巨大相框。 “男人怎么都这么幼稚。”她说。 宋词的嘴角翘起来,没有反驳。 宋词靠在门框上,手指在臂弯里不紧不慢地敲著。 他看著那个金色相框稳稳噹噹地立在蒋君荔的床头柜上,旁边挤著三个孩子的合影、令宜的婴儿照。 他的照片最大,最显眼,在正中间。 他的太太的臥室里,终於有了他的位置,虽然是他自己强行放的 但那也是有了。 “这相框就放这了。”他说,“不准收起来。” 蒋君荔蹲下去继续拉拉链。 “行行行。放著放著。你快回去睡觉吧。我行李还没收完。” 宋词转身走了,他满意地走回了自己房间。 第73章 现在改回来,大家重新看 牧妮家是一栋独栋小楼,门口种著一棵桂花树。 来开门的是牧妮,旁边的月嫂抱著一个裹在鹅黄色襁褓里的小婴儿。 令宜一进门就踮著脚往襁褓里看,眼睛瞪得溜圆: “妈妈他好小!他比土豆还小!”蒋君荔笑著拍了拍她的脑袋,让她跟著月嫂去婴儿房看小宝宝。 令宜轻手轻脚地跟在月嫂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牧妮穿著一件宽鬆的家居裙,头髮鬆鬆地扎在脑后,素著一张脸,但皮肤白得发光。 刚生完孩子,身材已经恢復得差不多了,只有脸颊比从前丰润了一点,反而显得更好看了。 她一把拉住蒋君荔的手,把她拽进了客厅旁边的阳光房,按在藤椅上,自己坐在对面,先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 “你气色不错。”牧妮说,“比上次视频的时候好。奥海城的水土养人?” “是宋家的汤养人。”蒋君荔靠在藤椅里,掰著指头数, “是钱养人啊,我每天被他们喂,胖了好几斤。”她捏了捏自己腰上那块麵团,“你看。” 牧妮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宋词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挺好是什么意思?给你钱花?给你房子住?还是——”牧妮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还是把你当太太了?” 蒋君荔沉默了一下。她和宋词之间的事,她还没有跟任何人完整地讲过。 周如玉知道一点,但周如玉是她自己看出来的。 蒋君荔和牧妮隱约提过几句,她嫁给了一个有钱人,给人家当五年太太。 至於这个豪门太太当著当著是不是变了味,牧妮还没来得及审她。 “他跟我表白了。”蒋君荔说。 牧妮愣了一下。然后她靠回藤椅里,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翘成一个“我就知道”的弧度。 “然后呢?你答应了?” “我说要缓缓。” “缓缓?”牧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出声来, “蒋君荔,你別告诉我你还没答应。” “我跟他签的合同还有三年半。” 蒋君荔把脚收起来盘在藤椅上,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他是老板,我是员工。员工跟老板谈恋爱,万一谈崩了,工作没了,钱也没了。换你你怎么选?” “我?”牧妮想了想, “我当然是先把钱拿著,把人也拿著。谁说这两样不能同时拿的?” 蒋君荔被她噎了一下,端著水杯不知道该怎么接。 牧妮这个人,从大学开始就是这样。 她从不遮掩自己想要的东西。 蒋君荔还记得大一刚搬到一个宿舍的时候,牧妮坐在上铺整理床铺,两条腿晃在床沿,忽然低头问她: “蒋君荔,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蒋君荔当时正往墙上贴海报,头也没回: “找个喜欢的人,过平平淡淡的日子。”牧妮在上面笑了很久。 “我寧愿坐在兰博基尼里面哭,也不愿意坐在自行车上面笑。男人都一个样,不管帅的丑的穷的富的,时间久了全是左手摸右手。 既然都是左手摸右手,我为什么不摸一只戴著百达翡丽的左手? 他要忙工作就忙工作,要出差就出差,我拿著他的钱逛街做脸请小姐妹喝下午茶,他回家我就给他个笑脸,他不回家我更自在。这才是人间清醒。 什么爱情不爱情的,那都是没有钱的时候骗自己的东西。” 蒋君荔当时在下面笑得打滚,说牧妮你这个人太现实了,现实得有点可怕。 牧妮说不是现实,是清醒。 她確实清醒,也確实是这么做的。 读大学那会追牧妮的人很多,从食堂排到图书馆门口。她一个都没答应。 大三那年,一个学长在楼下摆蜡烛表白,全宿舍楼都趴在窗台上看,牧妮趴在最前面,看了一会儿,回头对蒋君荔说: “蜡烛挺好看的。但以后工资不够我买一瓶面霜。”她连楼都没下。 后来牧妮遇到了老张。老张比牧妮大七岁,当时还在读博,学的是人工智慧方向,戴一副黑框眼镜,长相扔在人堆里找不著。 他来学校做一场学术报告,牧妮那会读研,被室友拉去凑人头的。 报告结束之后牧妮走到台前,问了老张一个问题。 她事后跟蒋君荔说,那个问题她根本没听懂,是临时从宣传册上隨便翻了一个术语编的。 但老张回答得很认真,认真到额头冒汗,还把自己的邮箱写在便签纸上递给她。 牧妮当场就决定,这个人她要了。 那年圣诞节,牧妮织了一条围巾,浅灰色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她从来没有织过围巾,现学的,手指头扎了好几个洞。 蒋君荔说她你怎么也开始搞这些了,以前那个学长送了你一束花你连水都没换过。 牧妮说那不一样,那个学长送花是为了追我,老张连追都不敢追我,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我。这种男人最好了又老实又有前途。 老张確实有前途。博士毕业进了大厂做ai研究,干了几年出来自己开公司,赶上了行业风口,公司估值翻了十几倍。 牧妮嫁给他之后就没上过班,住在大房子里,想买什么买什么,朋友圈里从来不发牢骚。 老张不帅,不会说情话,结婚纪念日会忘,但在钱这件事上从不含糊。 牧妮坐月子他请了两个月嫂轮班,牧妮说想换个车他第二天就把车订了。 牧妮对婚姻的满意度一直很高,不是那种甜蜜的高,是那种合同履行顺畅的高。 其实牧妮以前也劝过蒋君荔的。蒋君荔还记得大三那年秋天,牧妮坐在宿舍窗台上涂指甲油,正红色,涂完一只手举到光里看,忽然说: “君荔,你跟令恆的事,你再想想。 ”蒋君荔当时正倒在床上翻期末考的资料,隨口说“想什么,令恆挺好的,我们都说了,一毕业就结婚。” 牧妮那会翻了个白眼,“好什么?帅能当饭吃吗?”。 蒋君荔笑著把枕头扔上去,“牧妮你这个人就是太现实了,所以至今单身。” 牧妮稳稳接住枕头,又扔回来。然后她难得地安静了几秒,语气忽然不那么激烈了。 “帅就是不能当饭吃。你现在觉得帅就够了,以后呢? 他毕业后找什么工作?赚多少钱?能养家吗?能给你和以后的孩子一个安稳的日子吗?你想过这些没有?” 蒋君荔没有想过。那时候又年轻,觉得谈恋爱连风都是甜的。 令恆站在图书馆门口等她,银杏叶落了一肩膀,她跑过去他就笑。 他笑的时候她就觉得什么烦恼都没了。至於工作、赚钱、养家、安稳 ——这些词在十九岁的蒋君荔耳朵里都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是三十岁以后才需要考虑的。 她不需要考虑。她有令恆。后来她才知道,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的路比她想像的要长。 “我没听你的。”蒋君荔端著水杯说。 “你当时让我再想想。我想了想,觉得你太现实。后来令宜查出心臟病,令恆把治病的钱拿去炒股全赔了。”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牧妮,你当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帅不能当饭吃,钱能救命。 男人会变,合同不会。你在兰博基尼里面哭了至少还有车载空调吹著,在自行车上哭连纸巾都得自己带。” 牧妮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行了,你也算熬出来了。” 蒋君荔靠在藤椅里,看著她这个从大学睡上下铺到现在的最好的朋友。 牧妮漂亮,聪明,清醒。 她没有蒋君荔那种心软,不会为一张脸跳进婚姻的坑。 她选了老张,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判断。 她判断对了。而那个当年她劝不住的蒋君荔,绕了一大圈,最后也选了合同和月薪。 只是这份合同,最近忽然开始跟她谈感情了。 第74章 串文改回来了大家重新看 蒋君荔回到酒店的时候,令宜已经睡著了。 蒋君荔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 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窝进沙发里。 手机震了。她低头一看,是宋词的视频请求。 她接起来。屏幕里出现宋词的脸,背景是应该是公司。 “令宜睡了?” “睡了。今天早上坐飞机,到了荷城又和我一起去看牧妮,回来的路上她就睡著了。” “见到牧妮了?” “见到了。她还是老样子,刚出月子,气色倒好得不得了。” 蒋君荔盘腿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起来靠在膝盖上。 “牧妮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前给令宜治病那几年,牧妮一直资助我。那时候她也才刚上班不久。 有时候转五百,有时候转一千。她从来不说『这是借给你的』,她的转帐备註永远是什么『给令宜攒的手术费” 宋词没有打断她。屏幕里他的脸微微偏了一下,是在认真听。 蒋君荔低头看著自己膝盖上的手机壳边缘。 “后来我离了婚,她知道以后,什么都没说,给我打了三万块。 那会儿她还没结婚,她自己手头也没什么钱。三万块是她那时候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蒋君荔把手从充电线上鬆开,手指蜷起来放在膝盖上, “我收到钱的时候是晚上,刚把令宜哄睡著。在医院走廊上,我拿著手机看著转帐简讯,不爭气地哭了一场。” “虽然我后面把钱还了,但是我觉得我这辈子都还不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爸妈的,我弟弟的我都换不了。” 宋词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往屏幕边上移了移,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然后他开口,“牧妮这个朋友,你没白交。” 蒋君荔沉思了一会。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运气不好。嫁错人,生病变故,一个人扛著孩子从医院走廊里走出来, 那时候我觉得我大概是把这辈子的好运用完了。” “但是牧妮——还有如玉姐,还有我爸妈,我弟弟——我好像也不是完全没运气。” “运气差是从和令恆结婚后开始的,那段婚姻唯一的收穫就是有了令宜。” 蒋君荔偏了一下头,对著屏幕里的宋词笑了一下, “当然也还有夫人,还有你,如果不是夫人,我也不会认识你。” 宋词的眉毛动了一下。“我怎么排最后。” 蒋君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赶紧把音量压下去怕吵醒臥室里的令宜。 “不是排名!我是按时间顺序说的,你进来得晚,所以排在最后。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知道了。”宋词说。他的嘴角翘著。蒋君荔看著他那个翘嘴角的表情,知道他根本不信。 蒋君荔走之前给锦书留了一张小狗日历卡。 上面印著一只吐舌头的柯基,狗耳朵是立体的,摸上去毛茸茸的。 蒋君荔把日历卡贴在锦书房间的墙上,蹲下来跟她说,一天撕一张,撕到第七张的时候妈妈就回来了。 锦书当时很乖地点了点头,还拉了勾。 第一天早上,锦书撕下第一张。 白天还好好的,她跟明远玩游戏,跟土豆在草坪上追了一会儿蝴蝶,还帮孟姐浇了花。 到了晚上,覃青给她讲睡前故事,讲到小兔子找到妈妈的时候,锦书忽然安静了。 她的嘴角往下弯了弯。不是大哭,是那种拼命想忍住但没忍住的、细细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眼泪从她眼睛里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明远的眼眶也红了,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他飞快地用手背蹭掉了,又溢出来,又蹭掉。 “奶奶,我好想妈妈啊。”锦书从枕头里抬起湿漉漉的脸,声音哽咽著。 “那我们给妈妈打电话好不好啊。”覃青哄到。 “不要给妈妈打电话。我答应了妈妈的,不能哭。妈妈看到我哭会伤心的。” “我也答应了。” 覃青的手停在锦书的背上。她和站在门口的巧云对视了一眼。 土豆从走廊里跑进来,绕著锦书的床转了好几圈,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把下巴搁在床沿上,黑眼珠翻上去看锦书。 覃青把锦书和明远一起抱进怀里,轻轻晃著。 “不打。奶奶不打。我们锦书说话算话。” 宋词的车拐进宋公馆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今天有个晚会被拖住了。 玄关的灯亮著,拖鞋被张妈摆在他惯常落脚的位置。 他换好鞋,听见了楼上传来的哭声。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三步並作两步上了楼。 他走到门口,看见锦书趴在覃青肩膀上哭。 平时那个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的明远,此刻眼睛红肿,脸上还掛著没干的泪痕。 土豆急得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尾巴都不摇了。 锦书抬起头看见宋词,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哭得比刚才更大声了。 “爸爸——我想妈妈——我不应该哭的——我答应了妈妈的——呜呜呜——” 宋词走过去,把锦书从覃青怀里接过来。 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他的衬衫领子洇湿了一大片。 他一只手托著她的背,另一只手伸向明远。 明远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眼泪又下来了。 宋词弯下腰,把明远也抱了起来。 两个孩子一边一个,趴在他肩膀上。一个哭得撕心裂肺,一个默默地把眼泪蹭在他西装外套上。 宋词站在房间中间,轻轻晃著身体。 他没有说“別哭了”,也没有说“妈妈很快就回来”。 他只是抱著两个孩子,安静地、稳稳地站在那里。 土豆不转了,趴在宋词脚边,把鼻子埋在爪子上。 覃青从床边站起来,轻轻拉了拉巧云的袖子。 两个人悄声退出了房间,把门虚掩上。 走到楼梯口,覃青停下来,靠在扶手上。 走廊的壁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巧云站在她旁边,手里的牛奶已经完全凉了。 “巧云。”覃青开口,声音很低,“她早上才走。这才一个晚上。” 巧云没说话。覃青摇了摇头,不是无奈,是感慨。 “行了。去把牛奶再热一遍。等会儿哭完了肯定要喝水。” 巧云应了一声,端著凉透的牛奶下楼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虚掩的门缝里隱隱传出宋词低声哄孩子的声音,和土豆偶尔呜呜的叫声。 锦书终於哭累了。她趴在宋词肩膀上,从撕心裂肺的哭喊慢慢变成细弱的抽噎,最后沉沉睡了过去。 睫毛上还掛著泪珠,手指攥著宋词的衬衫领子不肯鬆开。 宋词轻手轻脚地把她放进被窝里,替她掖好被角。 然后他直起腰,转过身。 明远坐在床沿上,低著头。 他的眼泪已经不流了,但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小少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攥著,攥得指节泛白。 他没有看宋词,也没有看睡著的妹妹,就盯著自己的膝盖。 宋词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別难过”他蹲在那儿,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明远攥得紧紧的手指轻轻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走。 他说,“去看看土豆。它今天跟著你们跑了一天,还没遛。” 宋词记得蒋君荔教他的,哄孩子最管用的就是转移注意力大发了。 明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爸爸你居然还记得遛狗”的困惑。 他把手放在宋词掌心里,从床沿滑下来。 土豆正趴在二楼走廊的地毯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尾巴垂著, 整只狗散发著一股“今天大家都很难过我也很难过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沮丧。 看见明远出来,它的耳朵噌地竖起来,尾巴在地毯上扫了一下,不確定要不要摇。 宋词牵著明远下了楼,从玄关的掛鉤上取下土豆的牵引绳。 土豆一看到牵引绳,尾巴终於摇起来了,绕著明远的脚转了好几圈,差点把自己绊倒。 花园很大,路灯温黄的光洒下来,把一大一小再加一只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土豆在前面嗅嗅停停,每遇到一棵树都要绕一圈。 “爸爸。”明远的声音闷闷的。 “嗯。” “妈妈去世的时候,我没有哭。” 他的声音很平静。 “葬礼那天太阳很好,草坪上有人在走来走去。锦书追著一只蝴蝶跑,我去追她。我们追了很久,蝴蝶飞过围墙,我们就跑去草坪那边玩蚂蚁。 老宅那边的人说我听见了。他们说——妈妈去世了,两个孩子一滴眼泪都没掉,还在追蝴蝶。他们说我是怪物。” 宋词的脚步停了。 他手里还攥著牵引绳,土豆在前面轻轻拽了一下,又停住了。 “那句话我一直记得。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想一遍。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不正常。 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怪物。” “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去世』。妈妈躺在床上,我叫她她不应。没有人告诉我葬礼上不可以追蝴蝶。”他的手指在土豆的牵引绳上蜷紧了, “后来我知道了。” 宋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蹲下来,把明远拉到面前。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浅金色。 他看著明远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他伸手,把明远被风吹乱的头髮轻轻拨了拨, “我没有教你怎么面对死亡。我以为只要把你们抱进儿童房,把门关上,外面的风雨就进不来了。 我以为你和锦书还小,什么都不懂。我以为哭不哭不重要。我错了。” 明远嘴唇动了动。他咬了咬下唇,忍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眼泪终於在父亲的那句话里夺眶而出。 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砸在草地上,渗进泥土里。他用手背去蹭,蹭完又淌下来,蹭完又淌下来。 “我不是怪物。”他的声音哑了, “我现在知道了。妈妈才走了一天,我已经很想很想她了。 锦书哭的时候我也想哭。但我没有哭出声,因为我是哥哥。” 他把手背从眼睛上拿开,看著宋词,眼睛被泪水洗得亮晶晶的。 “我有感情的。我不是怪物。 只是以前维纳妈妈在的时候,我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很少。 她有时候会抱著我,但她好的时候抱著我,不好的时候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理人。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亲近,她不在了以后我也没有那么难过。我一直觉得是我的问题。”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说出了一个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秘密, “蒋妈妈说不是。蒋妈妈说每个人对感情的深浅是不一样的,不是每一份感情都要用眼泪来证明。 她说有的人走了你不哭,不代表你不正常,是你们之间的缘分就只有那么多。 她还说我是最好的哥哥,是最好的儿子,她都知道。” 宋词把他抱住了。明远的脸被压在宋词的西装领口上, 土豆不嗅树根了。它走回来,安静地趴在明远的脚边,把温热的鼻子搁在他的鞋面上。 “明远。”宋词鬆开了他,双手还搭在他肩膀上,看著他的眼睛。 “你从来都不是怪物。你是我的儿子。维纳是你的妈妈,她给了你生命。 但她没有来得及教你什么是感情、怎么表达感情,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 “你能说出『我现在懂了』,爸爸觉得你很了不起。有些人一辈子都学不会想念,你只花了一晚上。” 明远用袖子擦了擦脸,低著头想了一会儿。 “那我现在可以再想一会儿蒋妈妈吗?” “可以。想多久都行。”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明远拿起电话手錶对著路灯下的土豆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蒋君荔。 附图是土豆蹲在路灯下,歪著头,耳朵竖起一只,垂下一只。 配文:我们在遛狗。妈妈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很好。” “妈妈,我很想你,你那边睡了吗。发完之后他继续往前走了。 第75章 令恆要入赘了 王婆已经连续几天没睡好觉了。 自从令恆把赵丽萍带回家吃了一顿饭后,这日子就像被人从脚底下抽走了梯子。 赵丽萍,四十八岁,离异,建材城老板。 人倒是利索,进门没空手,提著两瓶茅台一条中华,往茶几上那么一放,那个架势不像准儿媳上门,倒像甲方来验收项目。 王婆本来想摆一摆婆婆的款,但茅台是真的,中华也是真的。 她堆著笑接过来,嘴上一口一个“赵小姐太客气”,心里却在骂——这个女的比我小八岁,后面我儿子要管她叫老婆。 此刻王婆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著电视遥控器,电视开著,她一眼没看。 令老头从阳台抽完烟进来,往藤椅上一坐,椅子咯吱一声响。老两口在午后的光线里互相看了一眼。 “光宗,你倒是说句话。”王婆叫他名字。 令光宗把烟屁股按进菸灰缸里,按了又拧,拧完还不停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有什么好说的。他自己选的。赵丽萍有钱,能给他好日子过。” “可是入赘——”王婆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又硬生生压下去, “令家三代单传,他爷爷要是还在,能拿拐杖打断他的腿。去別人家里当上门女婿,生的孩子也不姓令,那不成了绝户头?” “你不同意你跟你儿子说去。他把人带回来的时候你干嘛了?你不是一口一个赵小姐叫得比谁都亲?茅台你收了,中华你也收了。现在想起绝户头了。” 令光宗从藤椅上坐直身体,手在茶几上重重拍了一下。 沉默。窗外有麻雀在防盗网上扑棱翅膀,声音又细又碎。 王婆想不通。她儿子小时候多好啊,又白又俊,带出去谁不夸一句这孩子长大了有出息。后来考上大学,她摆了三桌升学宴。 再后来娶了蒋君荔——蒋君荔那个人她是真不喜欢。 年纪比令恆小,脾气比令恆大。 王婆至今记得她逼著他们老两口每月拿养老金的场景。 把刀放在桌子上,指著桌上摊开的缴费单和记帐本,一条一条算,令宜的住院费多少钱、特效药多少钱、下次复查多少钱。 算完抬头看著她和令老头说如果你们不给钱,她就天天去棉纺厂小区门口给大家好好宣传宣传老两口是怎么爱孙女的,去令恆的公司门口宣传他的父母多么好。 “四千块。”王婆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她逼我们每个月拿四千块。我们两个人的养老金加一起才七千多,她拿走四千。拿了整整五年。 那个川渝泼妇,我就没见过这么凶的女人。” 令光宗沉默了。他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几年里他每天早上出门遛弯都觉得整栋楼的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后来终於熬出头了——蒋君荔离了婚,净身出户带著那个丫头片子走了,儿子也蔫了。 更坏的事是令恆炒股把钱赔光了,把房子也抵押了。一直到现在房子都是租的。 老两口拿棺材本替他还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到现在还掛在帐上。 直到令恆认识了赵丽萍。赵丽萍替他把帐平了。 “赵丽萍一个月给我们五千。”王婆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像在说服自己, “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但是她比蒋君荔不知道好到哪里去。 蒋君荔逼我们往外拿钱,赵丽萍往我们手里送钱。她年纪是大,但大一点会疼人。”王婆的话越说越快。 “她还有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比令恆小不了几岁——不过不住在一起,不跟我们掺和。令恆要住大別墅了,以后我们也可以去住几天。” “那令家的香火呢。”令光宗的声音很轻。王婆卡住了。 令光宗点了一支烟,令家到他这一辈,却要断了。 “我想了一夜。”令光宗开口,声音很平, “令恆入了赵家的门,令家確实绝后了。但是——但是令宜那丫头不是还姓令吗。” “你提她干什么。她跟著蒋君荔,谁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听说回了川东,也不知道还活没活著。 她那个心臟病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没养住也说不准。” 王婆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別人家的孩子。 “如果还活著呢。蒋君荔再凶,这些年也没来给令宜改姓。 她大概也不想让孩子跟令家断了关係——毕竟姓令,走到哪里都是我令光宗的孙女。 等赵丽萍哪天人老珠黄了,丽萍比我还大几岁,她总要走在我和你前头的。 到时候让令恆把令宜认回来,或者让他再在外面找个年轻女人生一个——赵丽萍管不到的。 令家的香火,不能断在我手里。” 王婆没有再说话,然后她把遥控器放下,站起来往厨房走。 第76章 老相识 令恆接到蒋君荔微信的时候,正站在赵丽萍的別墅衣帽间里,对著镜子试新郎礼服。 赵丽萍找的裁缝,手工定製,料子是好料子,穿在他身上衬得人模人样。 他对著镜子转了半圈,觉得胸口有点紧,但裁缝说这样显身材,他就不打算改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微信上“蒋君荔”三个字像一根针,把他从新郎官的云端扎回了地面。 他们上次见面是在民政局的离婚登记窗口。 离婚协议书很简单,令宜归她,令恆每月应付的抚养费她一个字没写,因为她知道他付不出来。 从民政局出来,她走在前面,他叫了她两声,她没回头。 最后她停下来,转过身,脸上全是眼泪。 那之后他没有见过她。离婚后不到一年,他换了电话號码。 令宜的抚养费没给过,生日没记过,连她上次复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后来听说蒋君荔回了川东老家。 现在看来令宜的手术做了,就是不知道蒋君荔哪里来的钱。 令恆心想,蒋君荔果然还是那个蒋君荔,永远能把日子过下去。 他把新郎礼服脱下来掛好,跟赵丽萍说出去办点事。 赵丽萍正躺在美容椅上敷面膜,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 蒋君荔把见面的地方约在荷城老城区的一家茶馆。 令恆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著两杯竹叶青。 她穿著一件简单的白t恤,头髮扎成马尾。 整个荷城下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比一年半前胖了一点,气色好了,眼下那片青色不见了,脸颊有了血色。 挨著他那侧的椅子上摆著帆布袋,他没有地方坐,只能坐到对面。 蒋君荔抬眼看了他一眼。“来了。” 令恆坐下来,隔著茶桌看著他的前妻。而蒋君荔也看著他。 六年过去了,从二十岁到二十六岁,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还是会在心里骂一句脏话。 怎么能不长记性呢。令恆的好看是那种不讲道理的好看。 眉眼深刻,鼻樑高挺,下頜线利落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他在赵丽萍的別墅里养了一年半,皮肤白了,气质也养出了几分养尊处优的矜贵。 在荷城这种小地方,他走在街上会有陌生姑娘回头看的那种好看。 当年荷城大学人人都说蒋君荔有福气,找了一个校草级別的男朋友。 牧妮那时候劝她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令恆往图书馆门口一站,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银杏叶落了他一肩膀,他朝她笑一下,她的脑子就当机了。 后来她知道了,帅不能当饭吃。帅更不能在女儿的手术费被赔光之后,替她付哪怕一天的医药费。 但那张脸,她不得不承认,確实好看。烂人也好看。 蒋君荔把竹叶青推到他面前。 茶馆里没什么人,老式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慢转著,外面的梧桐树叶子在响。 “令宜还好吗。”令恆先开了口。 “挺好。长高了,门牙换了,性格比你走的时候开朗多了。 心臟复查做了两次,医生说恢復得很好。” 她语气平平常常,像在念一份工作周报。 令恆听著这些细节,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想像女儿现在什么样。 蒋君荔轻轻放下杯子。“令恆,”她身体微微前倾, “我不是来找你敘旧的。我要给令宜改姓。改成蒋。跟我姓。” 令恆猛地抬起头。她接著说, “你配合的话,只需要签一份同意书,我拿去派出所,手续很快。你不配合的话——” 她笑了笑,“赵丽萍挺有钱的。你们过几天就办婚礼了。 赵家是主场,场面不小,听说荷城商会的人都来。 你要是想在婚礼上被新娘和其他人知道——你前妻为什么会砍你,你女儿的救命钱去了哪里。你可以试试。” 令恆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 “我不同意。令宜不能改姓。” 蒋君荔没有打断他。 “赵丽萍有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国外读书。她年纪大了,生不了了孩子了。 而且她有可能要让我去结扎,令家到我这辈要绝后了。 令宜是唯一一个姓令的孩子。如果她改了姓,令家就真的没了。” 蒋君荔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愤怒的笑,是那种被气到极点反而笑了的笑。 “所以呢。令宜姓什么,跟你有没有资格当这个父亲没有关係。 跟她的命是你输掉的也没有关係。跟这一年半你连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也没有关係。 唯一的理由是——令家不能绝后。你到现在还觉得她是你传宗接代的工具。你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个人。” “不是的——”令恆的声音忽然哑了,用手背猛地蹭了一下眼睛。 他哭起来的样子很丑,鼻子皱著,嘴角往下撇,肩膀一抖一抖的,跟当年在图书馆门口穿白衬衫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一边哭一边说:“我后悔了。每次喝了酒我就想起来——令宜那次做手术,她在麻醉之前拉著我的手说爸爸你不要走——我走了。 我把她和她妈扔在医院里,自己去翻股票帐户。 她差点没活下来,我还在看k线图——我不是人。” 他用两只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 “我是混蛋。我拖累了你,差点害死了宜宜。我什么都没有了,房子没了,钱没了,你走了,她走了。 幸亏赵丽萍肯要我,我爸妈每个月还可以拿赵丽萍的五千块钱。 只要令宜姓令,就能证明她是我女儿。如果连这个都改了,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哭声在空荡荡的茶馆里显得很突兀,老板娘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蒋君荔看著他哭。她想起他第一次来她的宿舍楼下,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卫衣,头髮洗得蓬鬆,手里拎著一袋小笼包。 她室友从窗户探出头来看,缩回头尖叫了一声“好帅”。 她没有尖叫,但从四楼跑下去的步子比谁都快。 那时候他是好看的。现在他也是好看的。 好看的人哭起来也是好看的。 但她脑子里只剩下女儿那张皱巴巴的结算单、催款电话里令老头骂她不旺夫不旺子的辱骂声, 还有那天晚上从市医院走回家的路灯,一盏一盏,没完没了。 一想起来就全部都是恨啊。 她站起来,令恆抬起头,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蒋君荔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不是那种抡圆了打的、电视里演的耳光,是川渝女人特有的、短促的、利落的、指腹和掌根同时落下的耳光。 啪的一声,茶馆里的风扇好像都停了一拍。 令恆被打懵了。 “清醒没有。清醒了就说人话。” 蒋君荔甩了甩手。 她打过他很多次,跟他吵架的时候打过,离婚前那次也打过。 她的手掌和他的脸是老相识。 第77章 有意思的蒋小姐 “这一巴掌是替令宜打的。你把你女儿五十多万的救命钱拿去炒股赔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是你女儿?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你爱她。你连她现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令恆愣在原地,眼泪还在流,但哭不出声了。 “签字。你配合我,婚礼上没有人会知道这些事。你入赘你的赵家,令家的香火断不断是你的事。令宜的姓必须改。” 她把那份早就准备好的同意书推到他面前。 同意书上她连笔都替他准备好了,一支黑色水笔,压在同意书上面。 令恆低头看著同意书,又抬头看蒋君荔。 她的脸跟六年前一样,又跟六年前完全不一样。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那。半边脸,火辣辣的,还是和以前一样疼,她每次打他都是真打。 “君荔——我是真的后悔了——我对不起你们——” 他抬起哭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以前不是很喜欢我吗——你为了我跟我爸妈吵架,你从川东嫁到荷城——你那时候说,只要我对你好,你什么都不怕。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穿著那条红裙子,你说——” 蒋君荔低下头,看著他的眼睛。 当年就是这双眼睛,在图书馆门口看著她,她连下节课的考试重点都忘了背。 六年了。她为了这张脸吃了这辈子所有的苦。 远嫁,公婆冷眼,女儿心臟病,手术费被赔光,一个人抱著孩子在医院走廊里坐到天亮的那些夜晚。 都是因为这张脸。她当初觉得这张脸是她一生中见过的最美好的东西,现在再看,只觉得陌生。 “令恆,”她说。 “你记得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因为你长得好看。 我那时候二十岁,分不清好看和好。现在我分清了。你確实是好看。但好看是这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垂眼看著他,“这张脸我看了六年。你现在跟我谈爱。” 令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瘫在椅子上,他的眼睛彻底暗了。 蒋君荔把同意书又往他面前推了一寸。“签字。別让我说第二遍。” 令恆还是不肯签,蒋君荔扇了他第二个耳光之后,他半边脸肿著,眼眶红著,嘴还是硬的。 “君荔你打我我也认了,但令宜的姓不能改。” 蒋君荔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她没生气,至少脸上看不出来。 “令恆,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你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只会拿菜刀的蒋君荔?” 令恆抬起红肿的眼睛看著她。 他確实以为她还是以前那个蒋君荔。 那个蒋君荔生气了会摔东西、会扯著他的领子把他推到墙上,但她的手段是直来直去的,像川东夏天的雷阵雨,来得猛,过了就过了。 他觉得自己挨过这场雨就没事了。 蒋君荔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令恆后背莫名地凉了一下。 “你今天不签,可以。我不逼你。” “你现在最想要的不就是吃软饭吗——赵丽萍的別墅住著,赵丽萍的奔驰开著。 赵丽萍每个月给你爸妈五千块零花。你怕失去这些,比怕失去令宜更怕。我说得对不对。” 令恆没说话,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蒋君荔站起来,“今天我是好好跟你说的。下一次,是你主动找我。” ———— 赵丽萍对自己的生活是满意的。四十八岁,离异十几年,一个人把建材生意从街边的小门市做到荷城最大的建材城。 现在儿子和女儿都成年了,过几年也要成家了。 赵丽萍唯一的遗憾是回到家一个人。 直到令恆进了她的公司,比她小十多岁,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她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小伙子看起来真让人舒服。 后来是赏心悦目,再后来是真金白银砸下去帮他还了债,才把他变成了自己的人。 她觉得值。钱是她赚的,她愿意花在谁身上就花在谁身上。 所以当她收到蒋君荔的好友申请时,她的第一反应是警惕。 蒋君荔——令恆的前妻。她知道这个前妻的存在,令恆提起的时候总是语焉不详,只说性格不合,结婚太早不懂事,离婚后带著女儿回了川东。 赵丽萍脑子里那个画面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年轻女人,带著孩子,过得不太好,现在听说前夫要二婚了,心里不平衡,回来找存在感。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通过了。 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人没见过。一个前任而已,翻不起浪。 蒋君荔约她喝下午茶。赵丽萍想了想,去了。她也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想干嘛。 见面地点是蒋君荔选的,荷城最好的酒店的茶餐厅,落地窗外能看到人工湖和一片修整得很漂亮的草坪。 赵丽萍到的时候,蒋君荔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赵丽萍第一眼没认出她来。眼前这个女人穿著剪裁讲究的连衣裙,头髮散下来,皮肤乾净,气色红润,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翘,很舒服的那种好看。 没有她想像中那种被生活压垮的痕跡,也没有怨气。 蒋君荔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赵姐,你好。蒋君荔。” 赵丽萍握了她的手。坐下来之后,她决定先发制人。“蒋小姐,你约我出来,是想聊令恆的事?” 蒋君荔笑了笑。“不全是。”她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 “我这次回荷城主要是来看朋友的——我最好的朋友刚生了孩子。” “听说令恆也要再婚了,我先恭喜你们。”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结婚了。和第二任先生感情很好,孩子都生了。” 她抬起头,直视赵丽萍的眼睛,“我对令恆没有任何想法。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赵丽萍哦了一声。她心里第一道防线鬆了,但还没完全放下。 蒋君荔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到她有点不確定是真的还是台本。 蒋君荔放下杯子,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赵丽萍身上。 蒋君荔脸上的笑容是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笑——不是討好,是那种“我过得很好所以对全世界都很宽容”的。 这一年半她在宋公馆的饭桌上、在覃青的茶室里、在那些豪门太太们不动声色的交锋中,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 永远不要急著亮底牌。先让对方舒服。让对方觉得你是自己人。然后你想要的东西,对方会主动递到你手上。 蒋君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天气。 “赵姐,其实我一直挺佩服你的。以前在荷城的时候就知道你的名字——做建材生意的女老板,白手起家做到现在。” “我婆婆也是这样的人,自己撑著家业,带著儿子。 这种辛苦我知道。別人只看到你有钱,没看到你怎么把两个孩子养大的同时还管理这么大的一个公司。 你这种女人,配得上传奇两个字。所以我是真心觉得。 蒋君荔微微笑了笑,“你配得上现在的一切。令恆这种男人,入赘到你家,是他命好——你辛苦半辈子了,找个让你舒心的人,不是天经地义吗。” 赵丽萍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姿势还是那个姿势,但肩膀软了,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意。 “令恆这个人,確实挺会哄人的,那张脸看起来也確实舒心。” 徐丽萍放下杯子,“不过说实话,我刚听说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来找我麻烦的。” “我最喜欢他的一点是,没什么本事,又比较听话。” “他以前跟你的事,我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但他现在在我这儿还算规矩——每个月给他爸妈的零花钱,我让秘书去打,他开心的不行。” 蒋君荔点头。“他爸妈这个人,王婆——我跟她处过两年。她这人不好相处,但有一个好处:怕断零花钱。 她以前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后来被我收拾几次,就老实了。” 蒋君荔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赵姐,其实我跟你站一边的。我们这种女人,找一个听话的男人是因为我们愿意。 他要是敢让你不开心,不用跟他吵,不用跟他闹,你就把他的零花钱停了,把他爸妈的零花钱也停了。 王婆那边,你每个月按时打钱,她敬你三分。你停两个月,她能跪下来求你。” 赵丽萍怔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那笑声不大,但很有底气,是那种终於找到一个能说人话的同类的时候才会有的笑。 蒋君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从包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只翡翠手鐲,种水不错,顏色是沉得住的老绿,鐲身上有细微的纹路,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这是以前令恆和我结婚的时候,他们家给我的。说是令家传给儿媳妇的老物件,令恆他奶奶传给了王婆,王婆传给的我。” 蒋君荔把鐲子往赵丽萍面前推了推,“现在令恆要二婚了,这个东西应该给你。 我跟王婆处不来,她也拉不下脸来亲自来找我,按照他们家那个性子,肯定就是抵死不承认有这杨东西。 我想著东西总要物归原主,还是交给你吧。” 赵丽萍看著那只鐲子。鐲子確实是个老物件——蒋君荔在荷城老街的古玩摊上蹲了半天才挑中的,地摊老板开价八千,最后蒋君荔五十拿下,还让老板用旧红绸布包好。 赵丽萍拿起那只鐲子,对著光看了看,又放下。 她的手在鐲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著蒋君荔。 “蒋小姐,你这个人——”她想了想,选了一个词, “挺有意思的。你来找我应该还有別的事吧。说吧。” 第78章 以后都没有好日子过了 蒋君荔放下杯子。 “主要是令宜改姓的事。我想让令宜跟我姓。同意书需要令恆签字。他不肯。” 赵丽萍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鐲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拿起来放进自己的手提包里。 “这事我记下了。成不成不敢打包票,但这个人情我欠你的。” 她把手提包拉链拉好,站起来。蒋君荔也站起来 ,两个女人隔著茶桌握了握手。 ———— 蒋君荔坐回椅子里,看著窗外赵丽萍的奔驰驶出酒店停车场。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进宋词的微信,打了一行字:鐲子送出去了。 过了几秒,宋词回:哪个鐲子。 蒋君荔:路边买胡乱的,,令家以前也不是什么有钱人,路边摊这种东西刚好配得上。 那破玩意竟然敢开口要我八千,我最后五十成交的。 宋词:……………。 蒋君荔:你点点点点什么。我跟你讲,赵姐现在把我当知己。令恆这盘棋,他还没下就已经输了。 宋词:需要我过来吗。 蒋君荔:不用。你过来干什么,看我怎么忽悠人? 宋词:看你贏。 蒋君荔看著这三个字,把手机屏幕按灭,嘴角翘了一下。 荷城下午的阳光很好,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蒋君荔走在人行道上,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得多。 赵丽萍回去想了一晚上。 她躺在主臥的床上,令恆已经在她旁边睡著了,呼吸均匀,睡姿乖巧。 赵丽萍侧过身看著他的脸——这张脸確实好看,睡著了也好看。 但蒋君荔白天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在她脑子里转。 她说她已经结婚了,和第二任先生感情很好,孩子都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稳得很,不是装的。 一个过得好的女人,確实不会回头啃旧骨头赵丽萍相信自己的判断。 但她还是有那么一丝不確定,蒋君荔太漂亮了,气质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一个被生活毒打过、离过婚、带著心臟病女儿熬了好几年的女人,怎么会是这种状態?除非她身边有高人指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赵丽萍决定再试一次。绕来绕去干什么呢,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最烦的就是绕来绕去。 把人请到家里来,跟令恆面对面,是人是鬼三分钟就见分晓。 第二天下午,蒋君荔收到了赵丽萍的微信: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吃个便饭。 蒋君荔看著这条消息,笑了一下。赵姐这是要搭台唱戏。 她回了一个字:好。 赵家的別墅在荷城新城区最好的地段,门口两棵银杏树,车库停著三辆豪车。 蒋君荔到的时候天色刚擦黑,別墅一楼的灯全亮著,暖黄的光从落地窗透出来。 赵丽萍亲自来开的门,穿著一件真丝家居袍,头髮挽得隨意但精致。 “来了。快进来,今天让阿姨做了几个拿手菜。” 赵丽萍笑著拉她进门,声音比上次见面又热络了几分。 蒋君荔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目光微微一扫。 令恆正站在沙发旁边,看见她进来,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脊背僵直,眼神闪躲,手指无意识地攥著沙发靠垫的边缘。 蒋君荔朝他笑了一下。“令恆,好久不见。” 令恆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好、好久不见。” 他的目光在蒋君荔和赵丽萍之间飞快地来回扫了一遍。赵丽萍正挽著蒋君荔的手臂往餐厅走,两个人挨得很近,像认识了很久的姐妹。 令恆跟在后头,心里的鼓敲得咚咚响。赵姐什么时候跟蒋君荔这么熟了? 她们上次见面不是还是茶餐厅吗?蒋君荔有没有跟赵姐说手术费的事? 那个鐲子到底怎么回事?他脑子里像开了十个瀏览器窗口,每一个都在加载中。 餐厅很大,长桌上摆了六菜一汤。 赵丽萍让蒋君荔坐她右手边,令恆坐对面。 赵丽萍给蒋君荔夹了一块清蒸鱸鱼,蒋君荔笑著说赵姐你太客气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了来。 令恆闷头扒饭。赵丽萍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君荔上次给我一个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从手提包里拿出那只翡翠鐲子,回到餐厅,搁在桌子上, “令恆,你看看眼不眼熟。君荔说是你们家传给儿媳妇的。” 令恆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那块糖醋排骨啪嗒掉回盘子里。 他看看鐲子,看看赵丽萍,又看看蒋君荔。 蒋君荔正端著茶杯喝茶,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著他,似笑非笑。 令恆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家三代贫农,奶奶嫁过来的时候嫁妆只有一床棉被,令老头当年送给王婆的彩礼是一辆凤凰牌自行车。 传家玉鐲?他家连传家的擀麵杖都没有。他张了张嘴,实话脱口而出: “没有这回事——我们家哪有这种东西。” 赵丽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果然和蒋君荔之前说的一样。 她看看令恆,又看看蒋君荔。 蒋君荔放下茶杯,轻轻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得特別有技巧,不重,不轻,带著一种“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的无奈。 “赵姐,你看,我说什么来著。令恆这个人吧,有时候就是欠收拾。嘴里没有一句老实话。” 她转过头,语气温和得像在跟闺蜜分享心得, “以前我跟他过日子的时候就这样,什么事都瞒著,问十句能有一句真的就不错了。 我那时候年轻,脾气暴,忍不住就动手,打了他好多次。你说对不对,令恆。” 令恆的脸色变了。他看著蒋君荔,蒋君荔也在看他。 她嘴上是笑著的,但那个笑意没有进眼睛。 令恆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白。 赵丽萍靠在椅背上,看著令恆,若有所思。 “赵姐。男人嘛,不能太惯著。你对他好,他觉得理所应当。 你得让他知道,你今天能让他入赘住別墅,明天也能让他净身出户滚回老房子。 零花钱你攥著,他爸妈的零花钱你也攥著。 他乖,你就多给一点。他不老实,你就全停了。 他现在靠你吃饭,就得守你的规矩。 你是什么人?你是白手起家的女强人,在他面前,你就是女王。 他配不上你,但你既然选了他,那就是他的福分。 他得惜福。惜福的最好办法就是听话。” 蒋君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还是温和的, “赵姐,你配得上夫为妻纲。让他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赵丽萍听完这段话,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朝蒋君荔举了举。 “君荔,你这个人,说话真是在点子上。”两个人碰了一下杯,红酒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令恆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已经彻底放下了。 他的白米饭还剩大半碗,菜没动几口。 他看著蒋君荔和赵丽萍碰杯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魔幻——他的前妻,正在跟他的现任未婚妻分享怎么收拾他。 而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因为每一句都是真的。 蒋君荔说一句,赵丽萍记一句。 整顿饭吃完,赵丽萍已经跟著蒋君荔学了八九成的“令恆调教法”,从资金管控到亲家管理,从奖惩机制到情感操控。 吃完饭阿姨收桌子,赵丽萍拉著蒋君荔去茶室喝茶,令恆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觉得坐立不安,又跑到茶室门口站了一下。 赵丽萍跟蒋君荔坐在沙发上,两个人的茶杯碰在一起,赵丽萍正笑著说: “以后他要是敢跟我顶嘴,我就把你今天说的这些原样搬出来,看他老不老实。” 蒋君荔笑著喝了一口茶。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口气氛僵硬的令恆。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跟赵丽萍聊荷城哪家美容院的面部护理做得好。 令恆靠在茶室门口的墙上,闭上眼,感觉自己以后没有好日子过了。 第79章 成功了 蒋君荔料到令恆会联繫她。她只是没料到他联繫得这么快。 令恆是在第二天早上打来的电话。 蒋君荔正坐在酒店餐厅里陪令宜吃早饭,令宜面前摆著一碗荷城米粉,小丫头正鼓著腮帮子往嘴里塞,汤汁溅在下巴上,蒋君荔拿纸巾给她擦了一下。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屏幕上是令恆的號码。 “蒋君荔。”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瓦片,显然一夜没睡, “今天去办手续。现在。马上。你把同意书带来,我签。 签完你赶紧回你的奥海城,再待下去赵丽萍就要跟你拜把子了。你知不知道她昨天跟我怎么说的? 她说以后我们家——不对,他们赵家——资金全部她管。 我每个月零花钱要跟她报备,她让我往东我不能往西,她还说谢谢你教她的『贤夫调教法』, 说这套方法太科学、太实用了。就因为你教她的。” 蒋君荔把豆浆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投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令恆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你不是人。你是霸王龙,是食人花。你让你女儿跟我改姓,你等於让我们老令家绝了后。” 蒋君荔笑了一下。 “令恆,你连投降都投得这么不体面。我本来还想著你在赵姐那边还能多扛两天,我好有理由多找赵姐出去喝两次茶,培养培养感情。你这就不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像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日程安排, “行吧,派出所门口十点见。” 令宜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著一粒米粉,好奇地问:“妈妈,我们去派出所干什么?” “去给你改名字。”蒋君荔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嘴, “以后你跟妈妈姓。叫蒋令宜。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叫令宜,但前面那个字变成妈妈的了。” 令宜愣了一下。然后她把圣伯纳犬举起来,凑在狗耳朵旁边小声说: “你听见没有,我叫蒋令宜了。” 蒋君荔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她看著杯底的残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二十岁,站在荷城大学的图书馆门口,令恆穿一件白衬衫从台阶上走下来,梧桐树刚换了新叶子,阳光漏过叶缝落在他肩膀上,他朝她走过来,她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后来她用六年看清了一个人。 令恆这个人,遇到难关不是扛,是绕。 绕不过去就躲,躲不掉就跪。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跪得比谁都快。 他当年跪在病床前面求她原谅,她原谅了。 跪在民政局门口说他以后会改,她没信。 现在跪在赵丽萍的別墅里,赵丽萍喊她来签字,他马不停蹄就来了,生怕被扫地出门。 蒋君荔抬起头,招呼令宜背上小书包,然后拿起手机给宋词发了一条消息。 拍了张荷城清晨的梧桐树发过去,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人行道上,梧桐叶子鬱鬱葱葱的。 她配了两个字:早啊。 宋词秒回:手续今天办? 蒋君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宋词:猜的。顺利吗。 蒋君荔:顺利极了,我需要略施小计,恆字头的令恆先怂了。 宋词:他很难不怂。毕竟你可是让我心动的蒋君荔,我妈都夸你。 蒋君荔看著这行字,笑了一声。 她回:你知道覃妈教我的时候说什么吗?她说,君荔,你命硬,跨得过刀山就练得成绕指柔。我以前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宋词:等你回来。 蒋君荔把手机放进口袋,牵起令宜的手往外走。 荷城十点的阳光正好,梧桐树荫铺满了整条人行道。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要是以前读大学那会儿,有人告诉她说蒋君荔你以后会嫁给一个有钱人住进他家里他妈还亲手教你处理这些事——她肯定觉得这人疯了。 她在宋家住了一年半,覃青是怎么教她的呢。 不是手把手带著她到处去跟人过招,而是在很多个平常的日常里,一两句话,三两个字,就把她点醒了。 蒋君荔和令恆离婚那年,她一个人抱著令宜从医院出来,身上背著债,心里压著恨。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一身的力气除了跟生活拼命没有別的用处,跟谁都是硬碰硬。 她没想过有一天能变成现在这样——让人坐下来,让人听进去,让人心甘情愿顺著她铺的路走。 覃青不是一个普通的豪门老太太。了,她是在商场上贏了一辈子的人,比谁都清楚,真正的力量不是嗓门大,是心稳,是话少,是看人的时候一眼望到对方最想要什么。 覃青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揉进了蒋君荔的骨子里。 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令恆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著一件灰蓝色的polo衫,领口竖著,头髮抓过了。 他看见蒋君荔牵著令宜走过来,目光在令宜脸上停了好几秒。 他上次见令宜还是一年半以前,个子小小的,脸蛋有点蜡黄。 现在面前的这个小姑娘长高了一大截,门牙长了大半颗,扎著两条小辫子,穿了件粉色的连衣裙,眼睛亮晶晶的。 令宜看了他一眼,把脸往蒋君荔腿边一偏,没叫人。 不是蒋君荔教的,是她自己不想叫。 蒋君荔站著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赵姐发话了。”令恆的声音沙沙的。 “她昨天晚上跟我说——君荔这个人挺不错的,她的事你配合一下。拖什么拖,明天去办了。” 他抬起眼睛,血丝布满眼眶, “你满意了?蒋君荔,你满意了。 我爸昨晚喝了大半瓶白酒,我妈哭到凌晨两点。 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爸妈坐在客厅里,我爸看著我,一句话没说。 他老了。头髮全白了。他现在出门遛弯连小区门口都不敢去,怕邻居问他儿子为什么要入赘。 现在孙女也不姓令了。令家绝后了。都是你乾的。” 蒋君荔抬起头,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里她的表情很平静。 “令恆,你让我帮你回忆一下这一年半令家为令宜做过什么。 手术费,你炒股赔掉的五十多万,至今没还。 你爸妈在外面跟邻居说『那丫头片子不知道还活没活著』。 你换了电话號码,没打过一次电话。 令宜今年六岁,五岁到六岁这一年半里她没有见过令家任何一个人。现在你们跟我说绝后。” “你们根本不在乎她,甚至没有把她当令家人,你好意思跟我说你们家绝后?” “你们家绝后是你自己造成的,有本事你自己不吃这碗软饭呀,有本事赵丽萍喊你去结扎你反抗啊。” “明明是自己没本事,还想怪別人,真是好大一张脸。” 令恆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今天站在这儿,不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她。 是因为害怕赵姐断了你的零花钱。你跟一年半前一样。你从来没有变过,还是一样怂。” 令恆的脸白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眼眶更红了,但蒋君荔已经转身往派出所里面走了。 玻璃门推开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我是霸王龙。霸王龙至少会护著自己的崽。你这个当爹的只会把崽的救命钱拿去炒股——你不配。 还有。你以前好看。现在帅哥见多了,发现也就那样,而且真的很丑啊,大概是相由心生。” 她推开派出所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手续很快,令恆的签字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令恆第三次把笔搁下的时候,抬起头看著蒋君荔,眼眶又红了。 “蒋君荔——能不能——”蒋君荔低头看他,目光平平静静的。 令恆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同意书上他签了自己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蒋君荔牵著蒋令宜站在台阶上,把崭新的户口本翻开,对著阳光看了一眼。 母亲:蒋君荔。女儿:蒋令宜。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蒋君荔奇怪自己以前眼睛是不是糊了屎。怎么能看上令恆这种男人。 除了好看,他占哪样。好看也不如以前好看了——大概是心虚虚的,肾也虚。 蒋君荔笑著看了一眼令宜,视线里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 宋词。同样是不太说话的男人,宋词会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会在她睡著的时候把电视声音关掉。 会蹲在三个孩子面前一只蜗牛一只蜗牛地分谁是大的谁是小的。 令恆连跟他比都不配比,连放在同一句话里都显得可笑。 她低头给宋词发了条微信:办好了。蒋令宜。 对方几乎秒回:恭喜。 然后紧跟著又跳出一条:明天我带孩子们过来。 蒋君荔回了个好。 第80章 浪费眼泪 令宜仰起头问妈妈我们现在去哪里,蒋君荔正要说去吃叶儿粑,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令恆追出来了。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额头上泌著一层细汗,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扯开了一颗。 “令宜——”他蹲下来,让自己跟女儿的视线平齐,一只手撑著膝盖,另一只手想伸过去拉她的小手。 蒋令宜往后躲了半步,手攥著蒋君荔的衣角。 令恆的眼泪下来了。 他哭得很用力,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断断续续: “宜宜,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有能力——爸爸是混蛋——但爸爸爱你——是爷爷奶奶不喜欢你,不是爸爸——你要记住爸爸是爱你的——” 蒋君荔站在旁边,垂眼看著他。 大中午的,派出所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她皱了皱眉,正要把令宜拉到身后,手还没动,令宜先开口了。 “你能不能別演戏了。”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不太大声,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怪浪费眼泪的。” 令恆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蹲在地上,手还伸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以前做的很多事情我都记得,要不是有妈妈,我可能早就死了。” 令宜看著令恆,语气平铺直敘,不是在控诉,是在陈述一篇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课文。 “还有爷爷奶奶一直不喜欢我。他们跟邻居说我生下来就是討债的,心臟有病还不如省了手术费。 妈妈逼他们拿养老金的时候他们骂妈妈,还骂我。 后来有一次我们在饭店吃饭,王奶奶说妈妈要是没生我就不会这么辛苦——她以为我听不懂。我都听得懂。” 她看著蹲在地上的令恆,“爸爸你说爱我,可是奶奶说我的时候你没有为我说一句话,我们已经一年半没有见面了,你大概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所以你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连我生日你都不记得。” 令恆张著嘴,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 蒋君荔也愣住了。她低头看著自己女儿——六岁,扎著两条小辫子,怀里抱著宋词给她买的圣伯纳犬玩偶,刚才在派出所里还踮著脚往窗口里面看,问她妈妈那个叔叔在电脑上打什么字。 她不知道这些事令宜都记得。孩子从来没跟她提过。 “谁教你说这些的。”令恆的声音变了,从哽咽变成了某种努力压住的情绪。 “没有人教我。我自己记的。” 令宜往后退了一步,把圣伯纳犬抱得更紧了,转头对蒋君荔说, “妈妈我们走吧,我不想在这里了。” 蒋君荔把文件袋换到令宜那侧,腾出右手牵起女儿,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令恆还蹲在那里,旁边是一根路灯杆,了。 他头顶的头髮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整个人像一棵被人拔了一半又插回去的葱。 下午蒋君荔带著令宜去了一趟赵丽萍的建材城。 赵丽萍的办公室在三楼,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荷城的天际线,办公桌后面掛著一幅书法,写的是“和气生財”。 令宜坐在沙发上,赵丽萍让秘书拿了一盒巧克力和一瓶牛奶过来,小姑娘安静地喝著牛奶,眼睛打量著墙上那些奖牌和合影。 蒋君荔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改了,以后就叫蒋令宜了。”她说,“赵姐,这次的事多谢你。没有你发话,令恆不会这么快签字。” “还有一件事就是,之前问和令恆离婚那些事,我想告诉你一下。” 赵丽萍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来。 “我发话不是因为我想帮你——是因为你说的有道理。 我跟他结婚以后家里必须清清爽爽的,前妻的女儿还姓著他的姓,算怎么回事。”她顿了顿。 “有件事我也想告诉你,你也別觉得我这个人阴——跟你见第一面之前,我就找人查过你。 你跟令恆离婚的原因,他挪用令宜的手术费去炒股,你拿菜刀把他砍伤了,他爸妈在外面传你是泼妇,这些事我都知道。” 蒋君荔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神色不变。 “那你还要跟他结婚?” 赵丽萍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笑得云淡风轻。 “我要的是他的脸。又不是他的人。”她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我这人分得很清楚。人品这东西他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我不打算改造他。 又懒又怂又没本事,这些我都知道。但是他听话,这就够了。 我现在拿捏他的手段——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一套租的老房子,一辆车加上他爸妈每个月五千块零花。 就这么点钱,他就能乖乖的。我能拿出这几个钱,我也能收回去。我自己心里有数。” 她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 “不过说实话,当初查到你拿菜刀砍他那一段,我就觉得你这个人挺带劲的。换了是我,可能不止砍一刀。” 蒋君荔笑了一声。她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令宜,小姑娘正把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好了,不说这些了。” 赵丽萍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红包,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把红包放进令宜手里。 红包很厚,封面上印著烫金的“吉祥如意”。 “拿著。不是给你的,是给这个小傢伙的。令宜——不对,现在叫蒋令宜了。改名是喜事,喜事就要收红包。” 令宜看看红包,又看看蒋君荔。 蒋君荔点了头,她才把红包收下,脆生生地说了一声谢谢赵阿姨。 赵丽萍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站起来的时候对蒋君荔说: “你这个女儿教得好。以后多带回来玩。赵姐这里別的没有,草莓牛奶管够。” 蒋君荔牵著令宜走出建材城。荷城傍晚的风吹过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翻著银边。 两个人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走了一段路,蒋君荔低头看了看女儿。 小姑娘把今天的事已经忘在脑后了,正一边走一边跳。 嘴里念叨著明天锦书和明远来了要带他们去看梧桐树,她什么都没有再问。 第81章 挤不进去 飞机落地的时候,荷城傍晚的天光从舷窗外面照进来。 锦书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贴著玻璃,看著跑道尽头的矮山和梧桐树。 她怀里抱著一个紫色发卡,是令宜走之前留给她的。 这三天她走到哪里都带著,吃饭带著,睡觉带著,连去爸爸公司开会都带著。 这三天,整个宋公馆都被锦书和明远的伤心淹没了。 蒋君荔走的第一天晚上锦书哭了很久,宋词以为第二天会好。 第二天锦书不哭了 宋词坐在儿童房里给她和明远讲故事,讲到一半低头一看,锦书的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忽然问他:“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明远眼睛也挣的大大的,“爸爸,你是不是有事情瞒著我们。” 宋词把书合上,把女儿往怀里带了带。 “不是。妈妈最喜欢你们了。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可是我想她了。”锦书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根隨时会断的蛛丝, “我今天数日历,还有好多张。” 宋词顿了一下,他不敢告诉蒋君荔。 蒋君荔问他孩子们乖不乖的时候,他只能说乖得不行。 蒋君荔回得慢的时候,他就看著手机屏幕上“正在输入中”那几个字,等它变成新消息。 他自己也想蒋君荔了,很想。 明远虽然不哭不闹,但饭量减了一半,平时能吃两碗饭,这几天一碗都扒不完,厨房变著花样做他爱吃的糖醋排骨。 他动了两筷子就放下,说“妈妈做的糖醋排骨不是这个味道”。 宋词没办法, 第三天早上把两个孩子带去了公司。他想换个环境也许会好一点。 锦书在公司里稍微好了一点——她觉得新奇,每个路过的人都朝她笑,还有人往她口袋里塞巧克力。 但只要安静下来,她就会走到落地窗前面,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看著外面的大楼和车流,小声说“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宋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签文件,笔尖顿了一下, 直到宋词说了一句话。 “下午带你们去荷城。”他说,语气跟平时在董事会上宣布重大决策一模一样, 锦书的点心从手里掉下来。她抬起头,眼睛是肿的。 “真的吗爸爸?真的去找妈妈?” “真的。” 明远把杂誌合上,“爸爸,我们去几天?”宋词看著儿子故作镇定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三天。” 锦书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去拉住宋词的袖子。 “爸爸你一起去吗?真的吗?” 这句话她问了三遍,每一遍宋词都回答了“真的”。 宋词也很想蒋君荔啊。 现在飞机停稳了,宋词牵著锦书和明远从到达口走出来。 荷城机场很小,到达厅只有两条传送带。隔著玻璃墙,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蒋君荔站在出口外面,她旁边站著令宜,小姑娘今天穿了件嫩黄色的连衣裙,两条小辫子翘在耳朵两边,踮著脚往到达口里张望。 锦书先跑了出去,明远跑得比妹妹更快——宋词跟在后面,看著两个孩子的背影,嘴角翘得压不住。 蒋君荔蹲下来,把两个孩子圈在怀里面,每个孩子脸上都用力亲了一口。 还把两个孩子分別抱起来转圈圈,当然了,令恆也抱起来转圈圈。 三个孩子开心极了。 然后蒋君荔看著走过来的宋词。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衬衫,领口鬆了一颗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逆著到达厅的灯光,他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线条分明。蒋君荔朝他笑了一下。 “宋词,一路辛苦了。” 宋词看著她。目光从她眼睛上往下移了一点,又移上来。 “不辛苦。锦书和明远想你了。我——” “我也想你了。” 他俯身,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从地面上抱了起来。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象徵性的抱,是真把她整个人端起来,像他在温泉山庄门口把明远举起来转圈那样。 蒋君荔重心猛地往后一倒,一只手本能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宋词——你放我下来——”她挣扎了一下,压低声音,脸已经红了。 不远处三个孩子齐齐停住看著两人,令宜先转过头,看见这一幕,嘴巴张成了o型。 明远把手插进口袋里,一脸“我就知道”。锦书还掛著眼泪,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你要一视同仁。”宋词说。 “什么一视同仁!我抱锦书明远轻轻鬆鬆” 但是我可抱不动你——” 宋词把她放下来,“没关係,我可以抱你啊,” 蒋君荔站稳之后用手背贴了一下脸颊,烫的。 蒋君荔发现锦书眼睛好像有些肿,她捧著她的小脸。 “乖宝,这几天你是不是哭了,妈妈也很想你和哥哥。” 锦书盯著蒋君荔的脸看了三秒,然后嘴一瘪,眼泪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 “妈妈你不在家——我每天都撕一张日历卡——手都在抖——我怕妈妈不回来了——” 她哭得比刚才在到达口的时候更大声,这是把攒了三天的委屈全倒出来了。 明远站在旁边,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蒋君荔伸手把他拉过来也揽进怀里。 明远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蒋君荔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蒋君荔感觉到他肩膀抖的那几下,心里像被人揉了一把,终於鼻子一酸,眼眶跟著红了。 “妈妈——”明远的声音闷在蒋君荔肩膀上, “你怎么才回来——我好想你——” “妈妈也想你们。乖宝,怪妈妈,妈妈应该当时把你们俩也带走的。” 她把脸埋在两个孩子的头顶,声音开始发抖。 令宜在旁边站著,看著锦书和明远都在哭,她的嘴巴也开始往下撇了。 挤进蒋君荔和锦书中间,张嘴就哭了起来。 “呜呜呜——明远哥哥,锦书妹妹,不要哭了——你们一哭我也想哭——” “我也想你们啊,想覃奶奶,想巧云奶奶,想土豆。” 宋词站在旁边,看著自己的太太和三个孩子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著的手,又看了看面前四个哭得此起彼伏的家人,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作一个头两个大。 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一眨眼全部哭出来了。 “锦书,”他尝试开口,“不哭了——” 没人理他。 “令宜——” 令宜哭得更大声了。 他又看了看蒋君荔。蒋君荔正在一边哭一边给三个孩子轮流擦眼泪,根本没空抬头看他。 宋词往前走了半步,试图从蒋君荔怀里接过明远。 明远把头一扭:“我要妈妈。” 锦书跟著:“我也要妈妈。” 令宜:“我也要我也要!”宋词把手收回去站直了。 他看著自己的太太,心想这个荷城之行,比他想像的要挤得多。 四个人哭得伤心极了,他都挤不进去。 第82章 还是復婚吧 荷城机场到达厅,人来人往。 自动门开开合合,拖行李箱的旅客绕开地上那四个抱成一团的人,有人匆匆走过又回头看第二眼。 一个女人带著三个孩子蹲在接机口,三个孩子哭成一片,女人眼眶红红的揽著孩子们。 旁边站著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这画面放哪个机场都足够让人多看几眼,有的人脑子里已经自动补上狗血剧情了。 旁边一群正等著接人的大叔朝这边探头 。一个穿碎花裙的大姐跟同伴耳语了几句,看看地上的孩子们,又看看宋词,眼神变得越来越篤定。 宋词注意到那些目光,微微侧过身,想用后背挡住一点视线。 但没用,三个孩子的哭声穿透力太强了,他挡不住。 他这辈子在谈判桌上被几十双眼睛盯著都面不改色,此刻却被几个热心群眾看得后背发僵。 宋词蹲下来,先把锦书从蒋君荔身上轻轻拨开。 锦书哭得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他用手背给她擦了擦脸,又把明远歪到一边的衣领正了正,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他自己带的,这几天在宋公馆哄孩子哄出了经验。 把纸巾一张一张抽出来,给三个孩子擦眼泪擤鼻涕。 令宜擤完鼻涕自己接过纸巾又擤了一下,然后把圣伯纳犬举到他面前说叔叔你看狗狗的鼻子是不是也湿了。 宋词看了一眼圣伯纳犬的鼻子,说:“湿的。它也想你了。” 锦书从他手里又抽了一张纸,把圣伯纳犬的鼻子擦了擦。 宋词站起来正准备拿纸巾给蒋君荔擦,旁边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一回头,一个烫著短捲髮的大姐站在他身后,五十来岁,目光严肃又慈祥。 这个大姐在这观察了很久,替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打抱不平。 “这位先生,”大姐开口了,语气像街道办事处的调解员, “你是不是跟孩子妈妈离婚了?” 宋词举著纸巾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活了三十六年,宋氏集团的掌门人,奥海城宋家的当家人,在董事会上被股东质疑的时候都没愣住过。 此刻他在一个陌生大姐面前,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是——” “不是我说你,”大姐完全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你看三个孩子哭成啥样了,孩子妈眼睛也红了。你们这些男的吧,在外面挣点钱就觉得了不起了,回家就跟老婆过不下去。 我跟你说,这当妈的伤心成这样,当孩子的哭成这样,你要是心里还有这个家,就跟孩子妈把话说清楚。 婚姻不容易,两口子能修补的就修补,別动不动离婚。” 大姐语重心长地看了一眼蒋君荔,又看了看三个孩子,再看向宋词的时候,眼神透著一股“你看著办”的坚定。 “要是还在意孩子,就復婚吧。你看你们一家人,多般配。” 旁边围观的几个人也跟著点头。一个大叔拉长声音劝了一句“是啊小伙子,孩子还小,有家有室的不容易,多体谅体谅老婆”。 另一个阿姨也在旁边帮腔,说这当妈的一看就是贤惠人,小孩子又水灵灵的,离了婚多可怜。 宋词內心五味杂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袖口几人眼泪,领带歪了半寸,手里捏著一包已经快抽空的纸巾。 他这个样子確实不太像一个刚下飞机的丈夫,倒像一个刚经歷了家庭变故在机场跟前妻孩子谈判的中年男人。 他深吸一口气。“大姐,”他把声音压得很稳,“我们没离婚。” 大姐看著他,眉毛挑了一下,显然半信半疑。 宋词把纸巾换到左手,右手自然而然地去牵蒋君荔的手。 蒋君荔正蹲在地上给令宜擦脸,手忽然被他拉起来,整个人被他轻轻拉到身侧。 他继续说:“我和我太太结婚一年半了。 她出差了三天,孩子们想妈妈,我也想,所以我带他们过来找妈妈。感谢您的关心。” 大姐的目光从他俩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看看蒋君荔又看看宋词。 大姐的表情从严肃变成尷尬,又从尷尬变成不好意思,最后她拍了一下宋词的胳膊,笑起来的声音比刚才训他的话还响。 “哎哟!你看我这眼神!我就说你们般配!小两口感情好,孩子也好——”大姐走了,边走还边回头,冲旁边的同伴说现在的年轻人感情真好。 蒋君荔站起来,从三个孩子中间终於直起腰,看著宋词把最后一张纸巾捏在手里,耳朵根还红著。 宋词把空纸巾包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低头把明远翘起来的衣领又整了整,把锦书的紫色发卡別正了,又弯腰捡起令宜掉在地上的圣伯纳犬。 三个孩子被他一个一个拾掇好了,眼泪也收了,情绪也稳了。 然后他直起身,看著蒋君荔。 蒋君荔的睫毛也还是湿的,鼻尖微微泛红。 他嘆了口气。这辈子没在一天之內鬨过这么多人。 签合同比这容易多了——合同不会同时哭,合同不会在机场大厅里被人围观,合同不会让陌生大姐劝他復婚。 但他看著面前这四个人,伸手把蒋君荔肩膀上被孩子们蹭乱的一缕头髮拨回她耳后。 蒋君荔微微偏了下头,没躲。 第83章 我更喜欢他的钱 宋词到荷城的第二天,牧妮组了个局。 地点在荷城新开的一家私房菜馆,老张做东。 牧妮的原话是:“你那个契约老公都追到荷城来了,我不请他吃顿饭,显得我这个娘家人不懂礼数。顺便帮你验验货。” 蒋君荔对著手机笑了一声。 验货。宋词要是知道有人要验他的货,大概会面无表情地说一句“可以”。 傍晚六点,蒋君荔一家五口出现在私房菜馆门口。 宋词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西装,没打领带,袖口挽了一折,露出一截手腕。 左手抱著锦书,右手牵著令宜,明远走在他旁边,父子俩步伐同步,脊背挺直。 蒋君荔走在最前面,推开包厢门的时候,牧妮已经坐在里面了。 老张站在牧妮旁边,西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表情介於“接待重要客户”和“见老婆闺蜜的老公”之间。 牧妮的目光越过蒋君荔,落在她身后的男人身上。 第一眼——比电视上看著年轻。 第二眼——这人確实够格让整个奥海城的女人惦记。 好看是真好看,气场是真有,但和令恆那种流於表面的漂亮不同。 令恆是杂誌封面,翻过去就忘了;宋词是精装书,往那儿一放就让人觉得这东西有分量。 她认识蒋君荔这么多年,从大学到现在,看著她在令恆身上吃了所有的苦头。 如果令恆是火坑,宋词这个人——至少从第一顿饭来看——像一堵挡风的墙。 牧妮转头低声对老张说:“比电视上还帅。” 老张扶了扶眼镜。“你昨天已经说过一遍了。” “所以我再说一遍,你有意见?”老张没有意见。 “宋总,久仰。”老张伸出手,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宋词握上去,力道適中,没有那种把人手骨捏碎的示威,也没有轻飘飘的敷衍。 “张总客气。君荔经常提起牧妮,说她们大学睡上下铺,半夜踹床板踹了四年。” 老张身后的紧张气氛立刻被这句话消掉了大半。 牧妮笑著说踹床板这事都说了多少年了,招呼大家入座。 三个孩子坐在桌子另一头,明远正在给两个妹妹分筷子。 宋词坐在蒋君荔旁边,老张坐对面,牧妮挨著老张。 菜上了一半,气氛已经不一样了。老张跟宋词聊起了ai行业的供应链,宋词说宋氏去年刚好投了一家做工业机器人的公司,两个人从算法聊到硬体成本,又从硬体成本聊到荷城和奥海城的產业差异。 老张从最初的侷促变得越来越放鬆,甚至主动给宋词倒了一杯茶。 宋词接过来,顺手把蒋君荔面前凉掉的茶也换了杯热的。 动作很小,甚至没有中断跟老张的对话。 牧妮看见了。上松鼠鱖鱼的时候,蒋君荔站起来给孩子们分鱼,宋词接过去说你坐下吃,我来。 他把鱼刺挑乾净了才分到三个孩子碗里,顺便把蒋君荔碗里那块也挑了刺。 蒋君荔正在跟牧妮说话,根本没注意到碗里多了块挑了刺的鱼肉。 这顿饭吃得很长。散席的时候老张主动跟宋词加了微信。 第二天下午,牧妮又把蒋君荔一家约到家里面来吃饭。 锦书和明远令宜一进门就被婴儿房里的小宝宝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宋词站在婴儿房门口,跟老张聊起了婴儿房的装修材料。 牧妮拉著蒋君荔去阳光房。阳光房里还是一张藤桌两把藤椅,桌上摆著茶点。 牧妮把玻璃门虚掩上,她转过来对蒋君荔说,语气不像昨天在饭桌上那么玩笑,多了几分认真。 “昨天那顿饭我全程都在看。你们家宋词——怎么说呢。 我真没有想到他这种电视剧上面才会出现的霸总竟然会做这些。 他给你换茶的时候手上还在跟老张说话,动作是下意识的,说明平时做惯了。 给孩子挑鱼刺也是,三个孩子三块鱼肉刺挑得乾乾净净,这种耐心不是临时抱佛脚。” 牧妮端起竹叶青喝了一口,“钻石王老五中的钻石王老五,奥海城多少名媛盯著他。但昨天一顿饭看下来,他对你上心得很。” 蒋君荔靠在藤椅里,手里捧著茶杯。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晒得她膝盖微微发烫。 “君荔,三年半之后你才多大?”牧妮没等她接话,自己掰著手指头数, “女人的三十一岁,最好的年纪。你到时候有钱有孩子有脸蛋——但找谁呢? 找小鲜肉吗?小鲜肉只会图钱。 找一个同龄人?现在我们这个年纪的单身市场你又不是没看过,有几个能跟宋词比的。 比他有钱的没他长得好,比他长得好的没他情商高,比他情商高的——说实话,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几个。 你別到时候钱有了,回头一看,最好的人已经从你手里溜走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而且我看你也对他有意思。” 蒋君荔把竹叶青放下。杯子碰在藤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反驳。她想起昨天在机场,她被一群大叔大妈围观的时候宋词挡在她前面,像是怕她被別人挤著。 想起很多和宋词的点点滴滴来。 “宋词这个人確实挺好的。”蒋君荔说,声音轻了些,“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还是更喜欢他的钱。”她抬起头,眼睛弯起来, “他这个人確实很好。但是我跟他签合同的时候,喜欢的就是他的钱。 现在假如你让我把人和钱放在一起比——钱还是排第一。” 牧妮看著她,没有说话。 两个女人在阳光房里安安静静地坐著,阳光从玻璃窗洒下来,落在她俩中间。 牧妮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 “你就嘴硬吧。你没说不喜欢他的人。” 牧妮笑出声,伸手拿起碟子里一块茶点,往蒋君荔面前一扔。 蒋君荔稳稳接住,咬了一口,牧妮懒得戳穿她,钱和人一起喜欢就行了。 第84章 设身处地 客厅那边忽然传来一个上了年纪的声音,嗓门不小,带著老一辈特有的直来直去,那是老张的母亲,刚刚午睡醒过来。 “你们现在这辈人运气好啊,我们以前那会生个娃哪有这么娇贵的哟——我当年生完老张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月子坐什么坐,鸡蛋都没吃上几个。” 老太太已经走到客厅里了,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手里拎著一只老式保温壶。 月嫂抱著小宝宝站在旁边,笑著没接话。 “妈——”老张站起来, “你说这些干什么。牧妮现在条件好了,养著就养著,又不是养不起。” “我又没说养不起,”老太太把保温壶搁在茶几上,声音一点没压低, “我就是说现在的年轻人福气好。我那会儿——”眼看老太太又要开始从头讲起,老张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那会儿是没办法,我爸不顶事,你吃苦了。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有能力让牧妮好好坐月子,她就不用吃你那些苦。 再说了,你那时候想喝口红糖水都没人给你端,现在你儿媳有月嫂有保姆,还有你儿子——你该替她高兴才对。 不是说她比你福气好,是你没享到的福,你儿媳妇替你享了。” 老太太张了张嘴,保温壶盖子拿在手里,没再说话。 厨房里保姆在喊汤好了,老太太嘟囔了一句“我给她端总行了吧”转身往厨房走了。 牧妮靠在藤椅上,看著客厅的方向,脸上一时没有什么表情。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也不是生气。就是——扫兴。月嫂是专业的,保姆是能干的,我也没让她操心。 她可能觉得自己不被需要了,或者觉得我享福享多了。 我婆婆这个人本心不坏,老张他爸不靠谱,她一个人咬牙把儿子供到博士。吃了大半辈子苦,现在总算盼到儿子发达了,媳妇倒是什么都不缺——她可能心里有点酸。 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刁难我。就是习惯了用『吃苦』来证明自己是好女人,看到別人不吃苦就不顺眼。” “还有就是,”牧妮的声音低了一点, “她说鸡汤不喝就浪费了,我其实已经喝了一肚子了。老张平时话少,但是——” “但是关键时候靠谱。”蒋君荔替她说完,笑了一下,“你嫁对人了。” 牧妮微微別过脸去,没反驳。 蒋君荔把茶杯放在一边,她想起来覃青教过她的话——君荔,不要总是硬碰硬。 你要先理解她,然后从她心底最在乎的那点入手。 蒋君荔觉得可以用来帮助牧妮,蒋君荔想了想组织了下语言。 “牧妮,你婆婆这辈子怕的东西其实跟你没关係。她怕的是自己白吃了那些苦,怕你们现在日子好了之后她以前吃过的苦头就会不被人承认。 所以你得告诉她——你看到她的苦了,她不用再用那些话来竖起一个硬壳。 你们年轻人不会让她回到从前,她就被扶稳了。 你得让她觉得她是这家里的功臣,不是落后分子。这样她就安心了。” 牧妮听完之后將头靠在蒋君荔肩膀上。 客厅里传来老张和宋词的谈话声——“刚才真是不好意思。” 宋词说了一句,“看你说的,我们家也有长辈,这些我懂。” 老张又说还是宋总见多识广;宋词说叫宋词就行,君荔的朋友就是朋友。 “你看外面那两个。”蒋君荔朝客厅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老公今天表现得真可以。挡在前面,道理讲得明明白白,又没跟他妈吵架。” 牧妮拍了她一下。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下来。 “我试试。”牧妮说。 蒋君荔一家五口走后的那天晚上,牧妮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晚上,牧妮往婆婆的房间走去。 这些年她和婆婆的关係处得不算差,但也从没真正亲近过。 表面上客客气气,心里却隔著一条河。 蒋君荔下午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老太太是想被需要。牧妮想,那就试试吧。 老太太坐在床沿上,背对著门,瘦小的身子微微佝僂著,正在叠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那件衣裳的袖口都磨毛了,她还留著。 牧妮敲了敲门框,轻轻叫了一声妈。 老太太回过头,有些意外,手里的衣裳忘了放下来。 牧妮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牧妮开口,声音很轻,“你怀老张那会儿,是不是害口害得厉害?” 老太太愣了一下,把那件旧衣裳放在膝盖上,慢慢地说起来。 说那时候穷,家里就两亩薄田,她爹重男轻女,嫁妆只有一床棉被。 怀老张八个月还在挑水,肚子顶在扁担上,走一步晃一下。 后来老张生下来,月子里连口红糖水都没喝上,更別说鸡蛋了。 有一回邻居送来半只鸡,她婆婆把鸡腿给了她男人,把鸡胸给了她小叔子,把鸡头鸡爪丟给她熬汤。 她端著那碗汤,看著里面浮著的鸡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怕被婆婆听见了骂她娇气。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別人家的事。 牧妮把手伸过去,覆在老太太手背上。 那双手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手背上的皮肤干得像树皮。 “妈,”她说,声音比刚才更慢了,“你受的这些苦,我跟老张说句实话——我们俩加起来都扛不住。 你那时候一个人,身边连个帮把手的人都没有。 吃不饱,穿不暖,还要伺候一大家子人。 好不容易把儿子供出来了,自己落下一身病。 老张他爸那个人靠不住,你只能自己撑,从早撑到晚,从年头撑到年尾。 没人问你累不累,没人跟你说一声辛苦了。 你供老张念书,到处借钱,求遍了亲戚。 老张说过,他上大学的学费是你挨家挨户敲门借来的。 一个寡妇——你跟寡妇也差不多了——在村里走东家求西家,人家给你脸色看,你硬是笑著把钱借回来了。 你一辈子都在为別人活。年轻的时候为你爹妈活,结了婚为你男人活,生了孩子为你儿子活。 从来没有一天是为你自己活的。” 老太太低下头,嘴唇微微颤抖著。 “妈,以前你一个人撑著,是因为老张还小,他还撑不起这个家。现在他撑得起了。 你儿子现在能赚钱了,你儿媳妇也能赚钱了,我们家不需要你再操心了。你以前过的那些苦日子,不会再有了。” 牧妮停了一下,然后往下说, “你往后不用再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不用为省几块钱走三里路去菜市场。 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看孙子就帮你带,不想带就搁那儿,有月嫂呢。 电费不用省,空调想开就开。你不是老说你年轻时命不好,没赶上好时候——现在好时候到了。 你就在儿子家里,安安心心地住著,什么都不用管。” 一颗眼泪砸在老太太洗得发白的那件旧衣裳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伸手去擦,眼泪又落下来了,一颗接一颗,怎么都擦不完。 “妈,”牧妮把她的手从眼泪上拿开,握在自己手心里, “你要长命百岁,好好跟著我们享福。以后咱们还要出国旅游,要带你孙子去看大海。 你还没见过海吧?大海可大了,你站在海边,一眼望过去,天是蓝的,水也是蓝的,看不到边。 你辛辛苦苦一辈子,后半辈子就是拿来享福的。 你享的每一分福都是你该得的。我们把这些年欠你的,慢慢补回来。” 老太太终於忍不住了,她把脸埋在牧妮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默默流泪,是那种被人捅破了心里那道筑了几十年的堤坝、所有的委屈和酸楚一起涌上来的嚎啕大哭。 她一边哭一边说自己嫁过来那年才十八岁,什么都不会,婆婆骂她笨,她一天哭三回,哭著哭著就不哭了。 说老张念书那会儿她每天晚上坐在缝纫机前面做零活做到后半夜,眼睛就是那时候熬坏的。 说她这辈子不知道什么叫享福。说她一直觉得自己做的这些没人知道,没人说一声不容易。 牧妮揽著她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著她的背,像拍婴儿房里的孩子。 那天晚上,牧妮在她房间里坐了很久,直到老太太哭够了,困了,她给她掖好被子,关了檯灯,轻轻带上门。 第二天早上,月嫂在厨房热牛奶。 老太太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婴儿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孙子,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月嫂以为她又要来抢活干,下意识把奶瓶往身后藏了藏。 老太太没有伸手,只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你冲的奶温度正好,这孩子有福气。” 月嫂愣在原地,老太太已经转身走了。 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再也没有说过“我当年坐月子连鸡蛋都没吃上几个”。 她开始坐在旁边看月嫂带孩子,看完了说一句你们年轻人带娃是比我们细致。 后来的事,是蒋君荔回到奥海城以后,在微信上陆续收到的。 先是照片,牧妮发来的。 照片里老太太坐在奶茶店里,手里端著一杯珍珠奶茶,表情非常严肃地盯著杯子里的黑色珍珠,像在做什么科学实验。 牧妮配文:第一次喝奶茶,说甜得有点奇怪,但喝完了,还说这个珍珠挺有嚼劲的。 第二张是在火锅店,老太太坐在靠窗的位置,围著一个火锅,筷子夹著一片毛肚,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牧妮说婆婆一开始死活不进来,说这家店看著贵,结果吃完了跟我说“下次再来”,还问我毛肚为什么不能涮太久。 后面一张是老张和牧妮一左一右挽著老太太,背景是一片深蓝色的大海。 老太太站在海边,头上戴著一顶遮阳帽,笑得假牙都露出来了。 牧妮说老太太第一次看到海,站在沙滩上愣了好久,说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不知道海这么大,然后脱了鞋往海里跑,我跟老张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还有一张是老太太蹲在婴儿房门口,手里拿著一双刚纳好的小布鞋,对著阳光看鞋底。 牧妮说她已经不抢著带孩子了,开始在孩子睡觉的时候纳鞋底,纳了不止给孙子的,也给我做了一双,深蓝的鞋面,底子纳得密密实实。 说这是她婆婆当年教她的手艺,她几十年没做了。 蒋君荔把这些照片从头到尾翻了很久。她想起牧妮靠在走廊墙上嘆气说“她好像永远不满意”。 想起两个同样要强的女人凑在同一个屋檐下,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其实有时候不是天生的八字不合,只是需要有一个人走到她身边,告诉她,你受过的苦別人看见了,你吞下的委屈有人懂,你以后不会再一个人撑了。 不是她不想好好相处,是她一辈子没有被人这样体谅过。 她只会用吃苦来表达爱,因为从来没有被人用別的方式爱过。现在有了。 牧妮又发来一条消息:那一天,多亏了你。 蒋君荔回:我没做什么,都是你和你婆婆自己体谅了对方。 牧妮没有回文字,只发了一个碰杯的表情包。 第85章 现任和前任的差距 后天就要回奥海城了。蒋君荔算了算日子,来荷城这一趟干了不少事——令宜改姓办妥了,牧妮也探望了,还认识了赵丽萍。 蒋君荔决定带三个孩子和宋词去老街逛逛,买点荷城特產带回去给覃青和孟姐她们尝尝。 令宜和锦书走在最前面,一人举著一串糖油果子,明远跟在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手绘的老街地图。 蒋君荔和宋词並肩走在最后。宋词手里拎著给三个孩子买的风车和竹蜻蜓。 赵丽萍从茶楼出来的时候,正低头看手机上的建材报价。 虽然她明天就有举办婚礼了,但是今天还在约客户谈事。 客户临时改了时间,她索性让司机把车停在巷口,自己下来走一段。 荷城老街的石板路她走了几十年,闭著眼都知道哪家茶馆的竹叶青最新鲜。然后她看见了蒋君荔。 蒋君荔穿著一件亚麻色的连衣裙,头髮隨意扎成马尾,手里举著半串糖油果子,正转身跟身后的男人说话。 赵丽萍心想这可巧,正想上前打个招呼,目光往蒋君荔旁边那个男人身上一落,脚步顿住了。 那个人穿著深灰色薄衫,身形挺拔,侧脸的轮廓利落得像刀裁的。 不是她认识的人,但她认得这张脸。去年奥海城企业家峰会上,台上致辞的那位,宋家当家的。 回去之后她把商业杂誌上那篇宋氏的封面报导翻出来看了好几遍,跟自己的秘书说以后有机会搭上这条线。 她做了二十年建材生意,跟宋家旁枝的宋閔合作了好几年,宋閔在荷城的项目用的全是她供的货。 但宋閔只是宋家旁枝,而眼前这位。 他没在杂誌封面上,没在峰会主席台上,在荷城老街上,手里拎著三只风车和两袋土特產。 赵丽萍愣了好一会儿。蒋君荔嫁的是宋词?不是普通有钱人,是奥海城那个宋家本家掌门人。 赵丽萍心里翻起了浪。她之前对蒋君荔的印象是——令恆这个前任挺体面,离了婚没纠缠,回荷城改姓办事利落,是个可以交的人。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一个离过婚、带著孩子、靠打工过日子的女人,跟她不在同一个圈子里。但现在不同了。 蒋君荔是宋词的太太。而宋词,是她想攀都找不到门路的那条线上的顶端。 脑子里转了这十几件事,实际上只过了三秒。 换作別的事她大概要花更久消化,但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遇到意想不到的人,不要愣在原地,要主动上去握手。 赵丽萍把手机收进手提包里,脸上掛起了她最得体也最篤定的笑容,快步走上去。 “君荔,真巧——你先生是宋总?” 没有任何迟疑,语气把握得恰到好处,既不太热络也不太生疏,像在商业酒会上跟熟人寒暄。 宋词正低头把蒋君荔递给他的糖油果子咬了一口,闻言抬眼,脸上的表情从“陪太太逛街的丈夫”切换到了“被人用商业称呼拦截”。 但他没有皱眉,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很淡的“我应该认识你吗”的疑问。 蒋君荔站在旁边,她看看赵丽萍,又看看宋词,她主动介绍。 “宋词,这位是赵丽萍赵姐。令恆的再婚对象。”说完这句,她停了一下。 她又补了一句,“令恆签字改姓,多亏了赵姐从中出了力。” 宋词的目光在蒋君荔脸上停了一瞬。宋词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对人从来是先看关係再看人。 对他而言,赵丽萍是不是建材老板根本无关紧要,但她帮过蒋君荔,这就够了。 “赵总,幸会。”他说,声调比刚才和煦了不止一点, “令恆的事多亏你。君荔这趟回来办的事,都是你在帮她。” 宋词礼貌地握了手。他的表情始终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没有不耐烦,也並不热络。 在赵丽萍看来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她清楚地知道这种级別的男人愿意在大街上停下来跟她握个手,纯粹是因为她是蒋君荔认识的人。 三个孩子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令宜拽了拽蒋君荔的衣角: “妈妈,我还想吃那个。” 她指著旁边小摊上插著的糖画,十二生肖都有,亮晶晶的琥珀色。 蒋君荔正要说去吧,赵丽萍已经低头注意到了三个孩子。 “令宜我认识,这两个是——”赵丽萍心里数了数,宋词膝下一儿一女,蒋君荔嫁给他之后带了个女儿。现在三个孩子都在她眼前。 “我女儿锦书。我儿子明远。”蒋君荔挨个轻轻按了按肩膀介绍道。 锦书抬起头朝赵丽萍说了声阿姨好,明远也礼貌地点头喊阿姨。 “三个孩子都带来了,那还有一个小的呢。” 赵丽萍记得蒋君荔上次在茶餐厅说她和第二任丈夫感情好得很,孩子都生了——她当时听到的是“又生了一个”。 现在三个孩子都在眼前,没有更小的了。 她顺口问了一句:“你上次说你跟宋先生的宝宝——是不是还小,这次没带过来,留在奥海城了?”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瞬间。蒋君荔手里竹籤上最后一颗糖油果子在她嘴里化了一半。她想起来了。 上次在茶餐厅,为了让她相信她真的跟第二任丈夫感情很好,她隨口编了一句“孩子都生了”。 赵姐的记性怎么这么好。关键是宋词就站在她左边,三个人挨得这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耳朵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宋词微微偏过头看著她。他的表情是平的,但蒋君荔从那个微微往上的嘴角里读出了一整句话。 她不用翻译,她知道他在说:我们什么时候生了孩子?我怎么不知道。 令宜抬头看了妈妈一眼。锦书歪著头眨了眨眼,正要开口问——妈妈我们家什么时候有宝宝了? 明远在轻轻碰了锦书一下。锦书被他碰得莫名其妙,但看哥哥的表情是“別说话”,她就闭嘴了。 “小的还太小,路上不方便。留在家里面让她奶奶带著。”蒋君荔语气平稳地说道。 赵丽萍点点头,赵丽萍跟宋词继续攀谈了几句之后,气氛已经鬆弛下来了。 蒋君荔站在旁边,手里还拿著给令宜擦嘴的纸巾,顺口提了一嘴后天一早的飞机回奥海城。 赵丽萍哎呀了一声,刚好明天中午她在荷城大酒店办婚礼,请他们一家都来。 婚礼。蒋君荔脑子里的齿轮卡了一下。她前夫的婚礼。 她带著现任丈夫去参加前夫的婚礼。这个画面光是想像一下都觉得魔幻,小说都不敢这么写,会被读者骂离谱的。 她正要开口婉拒,宋词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好,我们准时到。” 赵丽萍眉开眼笑,转头跟宋词又客套了两句。 等赵丽萍走远了,蒋君荔转头看著宋词。她的表情介於不可思议和“你是故意的”之间。 “你刚才答应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我前夫的婚礼?” 蒋君荔说,“我带著你,你是我现任。现任去参加前任的婚礼——这什么画风? 万一赵姐安排我坐在前公婆那一桌呢,王婆和令老头就坐我对面,我该怎么介绍你? 这是我前公公,这是我前婆婆,这是我现任老公,大家吃好喝好?” 宋词的表情还是非常淡定。 “那更好。省得他们到处打听你改嫁之后过得怎么样。你直接让他们亲眼看看——” “现任和前任的差距。” 蒋君荔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人这么记仇。 旁边明远收起了手绘地图,抬头问了一句: “爸爸,我们明天中午真的要去参加令宜爸爸的婚礼吗?” 令宜摊了摊手,“我无所谓的。” 第86章 善意的谎言 宋词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不是兴师问罪,是那种“我现在有时间了,我们慢慢聊”的表情。 “君荔。” 蒋君荔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嗯?” “刚才赵姐说的那个——你和现任丈夫又生了一个宝宝。我作为现任丈夫,好像没见过这个宝宝。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蒋君荔那口果汁差点呛进气管。 她咳了两声,拿纸巾按了按嘴角,抬眼一看——三个孩子齐刷刷地盯著她。 三双眼睛。加上宋词,四双。 蒋君荔活了二十六年,跟菜市场大妈砍价没输过,在荷城医院走廊上跟令老头对骂没输过,在宋家这一年半什么大风大浪都过来了。 现在她被三个人一个大人加三双小孩眼睛盯得想钻到桌子底下去。 “这个——有时候生活中需要一些善意的谎言。” “所以那个关於和生了个宝宝的事情,就是一个善意的谎言。懂了吗。 当时那个阿姨跟我还不太熟,我怕她不放心,就编了一个小小的故事。 就像你们有时候不想去上学,也会说肚子疼。” 令宜剥哦了一声:“妈妈骗人。” “不是骗人,是策略。” 锦书抱著小熊,很理解地点了点头:“妈妈紧张。” 明远给出了一句总结性的评价:“可以理解。降低对方防备心理的一种常见话术。” 蒋君荔正要夸明远逻辑清晰,宋词往她这边又靠了两寸。 然后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不过说到宝宝,其实我一直在期待,和你生一个我们共同的宝宝。” 蒋君荔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声音压得比宋词还低:“你大白天做美梦,一颗糖塞你嘴里够不够。” 宋词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嚼了嚼,说不够。 这边再来一颗。 蒋君荔瞪了他一眼。 ———— 离开荷城的最后一天,蒋君荔带著现任丈夫去参加前任丈夫的婚礼。 婚礼在荷城大酒店三楼的宴会厅举行。赵丽萍把排场做得很足,签到台铺著香檳色的缎布,迎宾区摆满了白玫瑰和尤加利叶,两个穿制服的服务生正往香檳塔里倒酒。 蒋君荔一家五口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令恆的大学同学被安排在大厅靠右侧的两桌。 他们很多年没见令恆了——上次聚会还是第一场婚礼,今天又跑来第二场。 几个男的隔著桌子互相递烟。有人先起了话头:“令恆这种人也能二婚,我到现在都没对象,凭什么呢。” “凭他的脸。”旁边的人接话接得乾脆,菸灰抖在桌上铺的红绒布里, “他当年追蒋君荔的时候就是靠脸。蒋君荔你们还记得吧,比我们小几届,那个川东来的,长得贼漂亮。 两个人那叫一个金童玉女。谁能想到后来闹成那样。” 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传闻,说蒋君荔把令恆拿刀砍了,说他偷了女儿的手术钱,说两个人离婚的时候闹得特別难看,连辖区派出所都出警了。 但细节谁也不知道。令恆这些年跟老同学几乎断了联繫。 一个穿粉色衬衫的同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令恆现在这个老婆比他大快二十吧,你们见过吗。” “没见过,但我知道赵丽萍——荷城建材的,挺有钱。令恆这不是结婚,这是入赘加吃软饭。 赵丽萍这种身家,他能攀上,这碗软饭比我们一桌人加起来的饭碗都值钱。” 旁边几个男的跟著笑了。粉衬衫旁边那个戴眼镜的摇了摇头:“你们知道什么,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令恆爸妈了——王婆和令老头。 两个人坐在角落那桌,不坐主桌的。自己儿子结婚不坐主桌,这婚结得有意思。” 他把茶杯放下,正要往下说,忽然顿住了,手指猛地戳了戳旁边人的胳膊。 “你们看那个——那不是蒋君荔吗。” 一桌人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蒋君荔站在靠前排的位置,正弯腰给一个小女孩整理髮卡。 她旁边还有两个穿浅紫色纱裙的小姑娘,个头差不多高,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婚礼现场的泡泡机。 一个八岁左右的小男孩站在旁边,穿著白衬衫和深色短裤,领口一丝不苟。 蒋君荔当年在荷城大学是有名的漂亮,现在比那时候更成熟了,眉眼舒展,气色也好,穿一条简洁的连衣裙站在那儿,完全不像是来参加前夫婚礼的,倒像是顺路过来串个门。 几个同学的目光在那三个孩子身上停住了。她带著三个孩子来参加前夫的婚礼? 旁边那几个念叨著不对劲:“难道说她也嫁人了吗,这三个孩子——那俩小的是双胞胎吗,怎么穿一样的裙子,可是蒋君荔和令恒生的是个女儿呀。” “蒋君荔这肯定是给人当后妈了。还是两个孩子的后妈。” 戴眼镜的又倒了一杯茶,嘖了好几声: “一个那么年轻漂亮的女人带著女儿,离了婚怎么找也就只能找带孩子的人家了吧。 想也知道,普通家庭互相搭伙过日子唄。”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著一种替人惋惜的调子,语气却轻飘飘的,在喜宴的嘈杂声中落在地上显得格外轻易。 王婆和令老头坐在角落那桌,离主桌隔了整整两个大柱子。 王婆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外套,头上新烫了卷,脸上的粉扑得比新娘子还厚。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蒋君荔的侧脸和被前面桌子挡住了一半的女儿。 她听不到別人在说什么,但她已经从那些人频频转头的姿势读出了同一个名字。 她站起来,绕过柱子,走到蒋君荔面前。 “你也有脸来这种地方。”王婆的声音不大不小,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她端茶壶的手微微抖著, “令宜那死丫头片子也来了——你们一个川渝泼妇,一个討债的克星,配来这种场合吗。” 她说完微微抬了抬下巴,用一种炫耀的口吻一字一句地报出她现在的儿媳妇是赵丽萍,荷城建材的赵丽萍,一结婚这婚礼的面子就撑得比上一回大了不知多少倍。 蒋君荔看著王婆。有一瞬间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进门,王婆指著厨房一水池的碗让她洗。 还不让令恆帮忙,她那会就敢和王婆对著干。现在她更不怕王婆。 蒋君荔抬起头,看著王婆和令老头。她的表情平静得很。 “赵丽萍亲自请我来的。请帖上写的是——贵宾席,还让我把孩子都带上。 你们坐在哪,是不是跟我们同一桌?”她语气里没有恼怒,甚至带著一点笑。 王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蒋君荔继续轻描淡写地说下去: “不好意思,赵姐请我坐主桌,你们好像连主桌都混不上啊。 你的现任儿媳妇请我这个前任儿媳妇做主桌啊。 今天可是你儿子结婚,那你们坐的位子离主桌那么远,是不是对人家赵姐不够重要?” 这时候宋词走回来了。他刚才在宴会厅外面接了一个工作电话,回来的时候看见蒋君荔面前站著人,快步走到她身旁。 赵丽萍的秘书轻轻说了句,宋总来了。 赵丽萍放下手里的捧花就迎上来了。一路上绕过十几位宾客,到宋词面前二话不说先伸出手把他跟蒋君荔往主桌让。 让了两步又停下,眉头对著王婆和令老头立刻皱起来,语调降了半度透著一股当家做主的冷清: “你们在这干什么?主桌是安排给宋总和蒋小姐的——主桌的座位在前面,二位可以回前边去了。” 王婆的脸从铁青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赵丽萍已经不再看她,弯腰跟蒋君荔说笑,又对宋词做了个礼让的手势:“君荔主桌在这边,我带你们过去。” 宋词带著三个孩子跟上。 王婆说不出话。她旁边的亲戚拽著她的袖子想往回拉,但王婆的手指紧紧掐著自己挎包的带子 人家叫她阿姨,却叫蒋君荔是最尊贵的客人。 她的儿子要叫赵丽萍的爸妈做爸妈,她的前儿媳却坐在主桌上跟新娘亲亲热热地碰杯。 而她这个婆婆连主桌的边都够不上。 宋词低头看了蒋君荔一眼。她没说话,只是转头朝三个孩子笑了笑。 宋词没再追问。他把一只手放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然后抽开椅子在她右手边坐下。 王婆回到角落那桌,扶著额头坐在令老头旁边,整个人往下滑,大红色的外套在满屋香檳色的柔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主桌上已经坐了几位荷城商会的头面人物,看见宋词走过来,全都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先是一个做地產的中年男人站起来,笑容满面地递出名片,紧接著桌上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准备围过来。 这种场面宋词见得太多了,他微微点头,表情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疏离。 方宇跟了宋词三年,对老板的每一个微表情都了如指掌,此刻宋词的下頜线绷紧了一分,方宇立刻明白老板不想社交。 他开始彬彬有礼地替宋词接过名片,说著“宋总今天陪太太,是来喝喜酒的私人行程,咱们以新娘为主。” 桌上的人看看方宇那副训练有素的气场,又看看宋词连头都没回的背影,纷纷识趣地把名片收回了口袋,但眼睛还时不时往主桌那个方向瞄。 宋词拆了几颗开心果放在纸巾上,分给锦书明远和令宜,然后继续拆下一颗。 台上的婚礼司仪正用那种专业的主持腔调念著誓词,令恆站在台上,白西装,红玫瑰,灯光从头顶打下来,衬得他整个人像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赵丽萍站在他对面,正红旗袍换成了婚纱,妆容精致,表情从容。 司仪说到“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的时候,令恆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硬憋著的红,是眼泪真真切切地涌上来,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然后顺著脸颊滑下来。 司仪见他哭了,赶紧递上纸巾,气氛组適时地放了一段煽情音乐。 “这也太投入了。”李胖子最先憋不住,压著嗓子笑了一声, “令恆这是喜极而泣吧?嫁入豪门,太感动了。” 旁边的粉衬衫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加入了调侃, “这软饭太香了。感动成这样——赵姐刚才说『我愿意』的时候他眼泪就下来了,比电视剧演得还真。” “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 戴眼镜的推了推镜框,说得一本正经,一桌人全笑开了。 正好有个同学刚从洗手间回来,拉开椅子坐下,脸上带著一种“我刚刚吃到了一个巨大的瓜”的兴奋表情, 看了看台上还在抹眼泪的新郎,又看了看周围老同学,压低了声音:“你们猜我刚才在走廊里碰到谁了。” 几个人都凑近了。他说他正好路过走廊那边那个喜糖台,看见蒋君荔带著那个小男孩在那儿挑糖。 他就过去打个招呼。她挺客气的,还让小孩喊叔叔。 他还看见蒋君荔旁边坐著个男的,对她挺照顾的,刚才给她递纸巾,还把外套给她披在肩上。 “难道她后来又结婚了?动作这么快——令恆还没结呢,她倒先嫁了。” 李胖子掰了掰手指,反应过来,“唉,曾经的女神也给人当后妈了,那男的不会和我们一样也是个普通上班族吧。” 第87章 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去打招呼的同学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往主桌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大半个宴会厅,他看见那个男人坐在蒋君荔旁边,正低头听她说话。 一桌人的目光跟著他一起看过去。赵丽萍正亲自端著酒杯站在那男人旁边,微微欠著身,姿態放得很低。 “那人肯定是大佬。”李胖子说是陈述句。 最先掏出手机的是戴眼镜那个。 他低头搜了几个关键词,把屏幕上的百度百科照片放大,又抬头看了看主桌旁边那个男人的侧脸。 看了好几遍之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摘掉眼镜擦了擦镜片。 “蒋君荔的老公是宋词。”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整桌人安静了。李胖子把屏幕抢过来,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上过好几次財经杂誌封面,名下產业横跨好几个领域。 奥海城首富,宋家的当家人。 这样的人,今天坐在荷城大酒店的婚礼现场,给蒋君荔剥开心果。 “你们看赵丽萍那个样子。”粉衬衫朝著主桌扬了扬下巴, “她也是荷城有头有脸的人,她爹当年也是政府的老领导,她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客气过。 能让她这么客气的人,荷城有几个。” “如果不是令恆这场婚礼,我们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见到他。” 不知道是谁插了一句,一桌人全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整个人生观在今天被刷新了一遍。 他们看著台上的令恆,眼泪还没干。 他一直觉得自己嫁入赵家是攀了高枝。他大概不知道,他的前妻已经在更高的枝头站稳了脚跟。 敬酒环节开始的时候,宴会厅的灯光调成了暖金色。 赵丽萍换了第二套礼服,正红色旗袍换成了一身酒红色的鱼尾裙,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条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红珊瑚。 令恆跟在她身后,白西装,红领结,手里端著两杯白酒,脸上掛著一种经过反覆排练的、新郎该有的笑容。 伴娘在前面引路,伴郎在后面跟著,先敬了赵家那边的长辈,然后赵丽萍端著酒杯,径直朝主桌走来。 蒋君荔正拿湿巾给令宜擦手上沾的巧克力酱。 令恆站在三米外,看见蒋君荔的一瞬间,脚步迟疑了一下。 赵丽萍在前面走得虎虎生风,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才重新迈开步子。 伴娘端著托盘跟在后面,托盘上放著两杯没动过的白酒。 赵丽萍走到主桌前,先跟旁边的几位长辈碰了杯,然后把目光转向蒋君荔。 “君荔,这杯必须单独敬你。”她说,声音清亮,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我们不打不相识,你这个人,我是真心佩服。” 蒋君荔站起来,从托盘上拿起一杯白酒,跟赵丽萍碰了一下。 她的姿態轻鬆又坦然,像在跟自己多年的老朋友喝一杯。 “祝你们百年好合。”她说,然后目光越过赵丽萍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位新郎身上,笑了一下, “令恆,恭喜啊。” 令恆端著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太了解蒋君荔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不知道下一句会蹦出什么核弹。 他端著杯子的动作像端著个隨时会引爆的炸药包,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多谢多谢。 蒋君荔看著他紧张的样子,笑得更灿烂了些,侧身指了指旁边的人。 “对了,还没正式介绍——这是我先生,宋词。” 宋词站起来,一只手端著酒杯,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蒋君荔腰侧。 蒋君荔表情都没变一下,像这种接触在她看来已经是家常便饭。 令恆抬起头,隔著不到一臂的距离,直面了这个刚才在签到台就让他后背发凉的男人。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想逃,是对方面前的气场裹住了他,像一脚踩进深水里的人不由自主地发怵。 宋词伸出酒杯,跟令恆碰了一下。“令先生,多谢你签字。” 他语气客气,措辞得体,每个字都像在会议上感谢一个配合签字的合作方。 令恆脑子里嗡嗡响。多谢你当年签字——签什么字?签离婚协议?签改姓同意书?这句话到底在感谢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不客气,又觉得不对,想说不用谢,也觉得不对。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赵丽萍在旁边看著丈夫那副鵪鶉样,抬手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愣著干什么,招呼都不会打。” 她没好气地催他给宋总敬一杯,宋总可是贵客。 令恆连忙举起杯子一口闷了。酒太烈,呛得他弯下腰咳了好几声,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被水泼湿的猫。 旁边的令宜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小手端著果汁杯,学著大人的样子伸过来,脆生生地开口: “祝爸爸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她裙子上的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脸上的笑容又甜又天真。 旁边的锦书明远也跟著举起果汁杯,“祝令宜爸爸新婚快乐!” 一桌人都笑了。蒋君荔也笑。 旁边商会的人跟著起鬨,说令恆你女儿真懂事。 赵丽萍笑著弯腰摸了摸令宜的头,说这孩子嘴真甜,比她爸强一百倍。 只有令恆笑不出来。他站在那,整个人像一尊被抽掉了底座的蜡像。 早生贵子——他这辈子不可能再给任何女人带来一个新生儿了。 赵丽萍在婚前就让他去做了结扎,他去了,谁也不知道这事,但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他站在暖金色的灯光底下,头顶冒出一层薄汗。 赵丽萍不知道他在难受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该去敬下一桌了。 她朝蒋君荔和宋词点了点头,然后领著令恆往大厅角落走去。 王婆和令老头坐在被柱子挡了一半的圆桌上,老两口坐在那里像两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花瓶,脸上掛著笑,但眼睛里空落落的。 赵丽萍端著酒杯走过去,后面跟著端托盘的伴娘。令恆跟在最后面,步伐越来越慢。 “爸,妈。这杯敬你们。”她端起酒杯向两位老人象徵性地抬了抬手,抿了一口。令恆跟著举起杯子,低著头。 令老头站起身,酒杯端得高高的,手指抖个不停,说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丽萍进了令家的门。 王婆接过酒杯的时候手也在抖,酒从杯口盪出来洒在两截通红的手指上。 她忽然就哭了。眼泪顺著脸上沟沟壑壑往下淌,把她出门前扑了半盒的粉衝出两道浅沟。 五十几岁的人了,在儿子婚礼上咧嘴哭,眼线顺著眼泪糊到了腮帮子上。 却还在念叨说儿子养这么大,以后就是別人家的人了。周围几桌的宾客纷纷转过头来看。 赵丽萍眉头皱了一下。 “大喜的日子,有什么好哭的。”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当家老板娘的气势。 再说就算是上门,又不是见不到面,他一个大男人想回去看你就回去看你。 她把酒杯放回伴娘托盘上,直起腰,脸上已经恢復了那个从容得体的赵总表情。 令恆站在他妈面前,看著他妈脸上的眼泪,手指攥著裤缝。 他知道他该说点什么,但他不敢。 赵丽萍说得没错,他是可以隨时回去看妈,只是他连出门的钱都要跟老婆拿。 这句话他咽回去了。 等新郎新娘去下一桌敬酒,令家这边的亲戚才炸开了锅。 一个烫著大波浪的姑姑放下筷子,把刚才忍了半天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赵丽萍这个脾气,王婆以后日子可不好过。 以前蒋君荔再凶,也就是拍桌子摔菜刀,这姓赵的不摔东西,直接用钱拿捏你——比挨刀子还难受。” 旁边的伯父抖了支烟叼在嘴里,说刚才敬酒的时候赵丽萍就抿了一口,王婆哭成那样她连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大波浪姑姑用筷子指了指主桌方向——蒋君荔和小丫头都在那边,他们等会过去打个招呼吧。 伯父夹了一口牛肉嚼了嚼,说他刚才看见蒋君荔现在老公是谁了,他们以前对君荔那样,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大波浪姑姑说她带著孩子来,应该不至於当著孩子的面给人难堪,他们过去说两句软话,毕竟是亲家公婆做的孽,跟他们没关係。 令恆站在赵丽萍身后,端著空了的酒杯,目光不自觉地往主桌方向飘。 他看见蒋君荔正低头跟宋词说著什么,宋词微微侧著头听,然后两人同时笑起来。 那是一种不需要任何台词也能让人看懂的默契,像两棵挨著长了很久的树,枝叶已经分不清彼此。 他想起很多年前蒋君荔也这样跟他笑过。那时候他在图书馆门口等她,她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从台阶上跑下来,跑得马尾一甩一甩的。 她跑到他面前,仰起头,笑起来的眼睛亮得让梧桐树的叶子都成了背景。 那时候她眼里全是他。现在她眼里全是另一个人。 而他站在新妻子的身后,端著空杯子,连哭都不敢出声。 第88章 你都不敢上台 现场气氛正鬆快,互动环节,司仪举著话筒宣布接下来有个小游戏——台上摆了一排气球,最大的那个彩虹色气球差不多有令宜那么高,旁边还繫著一只毛绒小熊。 几个孩子已经在台下骚动了,有拽著妈妈袖子撒娇的,有自己先拍起巴掌的。锦书和令宜同时转头看对方。 “你想不想要那个小熊?”锦书问。 令宜点头,又反过来问锦书想不想要那个气球。锦书也点头。 司仪又问了一遍有没有人愿意上来表演个小节目,锦书和令宜的手一起举起来了,举得又快又高。 司仪说光举手可不行,要上台表演节目。 锦书和令宜对视了一眼,两个人手拉著手从椅子上滑下来,一路小跑上了台。 司仪弯下腰把话筒递过去,问她们要表演什么。 锦书凑到令宜耳朵边上说了句悄悄话,令宜点点头,然后两个小姑娘同时对准话筒,大声宣布:“我们唱《小白兔白又白》!” 前奏是没有的,伴奏也是没有的,但令宜第一个音起得又脆又亮——“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锦书接上第二句的时候底下就安静了。 两个孩子站在台上,手拉著手,裙子上的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宋词看著台上的锦书,她的嘴对著话筒,眼睛看著台下那么多不认识的人,但一点都没有退缩的意思。 他想起她以前的时候,家里来了生人她就往保姆身后躲,在幼儿园上台表演全程低著头。 现在她站在聚光灯下唱“小白兔白又白”,声音稳稳噹噹的,跟令宜两个人的手紧紧拉在一起。 他把手机拿出来,对准台上。 摄像头里两个小身影在镜头里一晃一晃的 宋词对蒋君荔开口,“以前我从来不敢想像锦书也会有这一天。” 明远手里还拿著那颗没吃完的喜糖,表情非常认真地转向蒋君荔:“妈妈,这个功劳是你的。” 父子俩难得在同一种情绪上匯合。 蒋君荔看著台上两个女孩子微红的脸颊,大大方方接受了这父子俩的感谢。 她让他们赶紧看表演就好,但自己的嘴角已经翘得完全压不下去了。 锦书和令宜唱完最后一个音,司仪带头鼓掌,满场掌声哗地涌上来。 主桌上几个商界的前辈纷纷转过脸来,朝著宋词和蒋君荔纷纷夸奖——宋总这两个千金好优秀啊,一个嗓子亮,一个颱风稳,將来上春晚都不是问题。 夸完孩子气质又说夫人真会养,家里三个孩子个个出色,羡慕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蒋君荔听著脸都红了。她当打工人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被甲方夸方案做得好都没这么不好意思。 司仪让小演员们站到台中央,指了指那只最大的彩虹气球,说这是今天的最佳勇气奖,然后把气球连同那只毛绒小熊一起递到锦书手里 他又问台下的观眾:“大家说这两位小朋友棒不棒?”底下齐刷刷地喊“棒——”。 亲友席第二排中间有个穿条纹衫的小男孩,也就五六岁的样子,刚才看令宜她们拿了最大气球,气不过,忽然扯著嗓子喊了一声:“不棒。” 又连著喊了好几声,声音又尖又亮,把旁边几桌的目光都引过去了。 条纹衫男孩的妈妈赶紧捂住他的嘴,但话已经喊出去了,全场都听见了。台上两个小姑娘同时愣住了。 台上安静了一秒。换作別的小孩,这一秒就足够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了。 令宜没有打转。她伸手把司仪手里的话筒拿了过来,声音在音响里炸开的时候全场都听清了——“你喊什么喊?” “不爱听你捂耳朵呀!我们又不是唱给你听的!有本事你上台来试试啊,你连上台都不敢!你唱歌肯定跑调,你只会喊不棒!” 锦书站到她旁边,也凑到话筒边上,补了一刀:“你要是觉得你唱得好,就上来教我们,你光喊不棒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上来唱一首。” 令宜对著话筒喊到,“我们不怕你,你上来呀。” 两个小姑娘肩並肩站在台上,像两个穿了纱裙的小战士。 底下令家那半边亲戚先是一阵安静,刚才打趣的伯父最先喊了声“好”。主桌上的商会太太们带头鼓起掌来,“两个孩子太棒了。” 明远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扶著桌沿,中气十足地喊道:“我妹妹们最棒了。她们的节奏感和音准都非常好!” 宋词和蒋君荔也站起来了,蒋君荔远远朝台上的两个小战士竖起大拇指,又拿手机给她们拍照。 司仪又赶紧张罗著全场一起给她们喊棒。 锦书和令宜手拉手从台上跑下来,彩虹气球被她们俩拽在中间,飘在身后。 两个小丫头脸蛋都红扑扑的,跑回来直奔蒋君荔,两双小巴掌举起来跟她击了个掌。 然后扑向宋词,一左一右挤在他腿边让他把刚才录的视频放出来看看。 宋词把手机打开,加上明远凑过来的脑袋,四个人挤在一起,把那一小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第89章 珍稀动物 婚礼散场的时候,蒋君荔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围观的珍稀动物。 先是令家那边几个远房亲戚端著酒杯挪过来。 当年在背后说她母老虎的三表姑,此刻拉著她的手亲热地喊“君荔啊,有空回老家坐坐”。 然后是以前在荷城认识的几个老朋友,说好些年没见,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这话蒋君荔自己都不信,她明明比那时候胖了好几斤。 还有几个压根不认识的宾客,端著酒杯绕了半个宴会厅过来,说蒋小姐久仰久仰,改天到奥海城一定登门拜访。 蒋君荔一一应付完,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肌已经快抽筋了。 宋词靠在门框上,深色西装的领口还是微敞著,看见她从人群里挤出来,嘴角往上走了一下。 “蒋小姐,久仰久仰。改天到奥海城一定登门拜访。” 蒋君荔接过他递来的矿泉水,一口气灌了好几口。 “你笑什么。他们敬酒的时候喊的是蒋小姐,眼睛看的全是你。我知道——都是看在宋太太这个身份上。” 她把矿泉水瓶盖拧回去,仰头靠著墙,忽然笑了一声, “不过我今天也算衣锦还乡了。” 她偏过头看他,“以前好多令家那边的亲戚都不喜欢我。说我太凶,说我是川渝暴龙。你知道川渝暴龙什么意思吗? 就是嫌我不听话,嫌我嗓门大,嫌我被欺负了会还手。后来我跟令恆离婚,他们说得更难听——说我这种女人,离了婚没人敢要。” 宋词靠在门框另一侧,看著她。 “现在他们排著队来敬酒。”蒋君荔把矿泉水瓶往旁边的窗台上一搁,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毫无保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我就想看看他们现在什么表情。” 蒋君荔靠在墙上,回味了一下,又笑了一声,肩膀跟著抖。 宋词看著她笑。他说:“我就喜欢川渝暴龙。” 蒋君荔的笑声剎住了。 她转头看他,他在门框上靠著,深色衬衫,领口敞著一颗扣子,姿態鬆弛,表情认真。 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是那种在董事会上说“这个方案我投赞成票”的认真。 蒋君荔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力道轻得连他衬衫都没皱。 “谁要你喜欢。” 令宜把刚才那句话听了一半,仰著头脆生生地喊道:“妈妈是大暴龙!” 锦书接上:“我们是小暴龙!” 明远用小少年的严肃口吻说:“爸爸是敢娶暴龙的勇士,我们都是暴龙的孩子。” 蒋君荔低头看著三个孩子,又抬头看宋词。 宋词朝明远点了点头,然后看著蒋君荔。 一家五口在侧门外面笑成一团,方宇站在走廊拐角处。 手里还拿著刚替老板挡回去的十几张名片,看著这一幕,默默决定再等五分钟再过去匯报明天的航班时间。 回酒店的路上,荷城的晚风从车窗灌进来,三个孩子在后座分最后一包喜糖。 蒋君荔靠在副驾椅背上,想起很多年前她一个人抱著令宜从医院出来,荷城的冬天湿冷湿冷的,她把令宜裹在自己的外套里,走在梧桐树下,心里想的是怎么把下个月的房租凑出来。 那时候她不知道以后有一天,会有人靠在门框上,说就喜欢她这样的。 她偏过头看著车窗外往后倒退的梧桐树。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树影拉得忽长忽短。她忽然笑了一下。 宋词问她笑什么。她说笑你刚才被方宇挡掉的那几个人——你没看见他们表情,跟错过了一个亿似的。 宋词说確实错了。错过认识我夫人的机会。 蒋君荔笑了一声:“油嘴滑舌。” 第90章 更喜欢钱 从荷城回到奥海城的第二天,蒋君荔一觉睡到上午十点半。 宋公馆安安静静的,没有令宜追著锦书满院子跑的笑声,没有明远翻杂誌的沙沙声,没有土豆追自己尾巴的喘气声。 她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家庭群里覃青发了十几条消息。 最新一条是三个孩子蹲在溪山脚下的溪水边捡石头,土豆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尾巴摇成了一道白色虚影。 覃青几天没见三个孩子,想得不行,回奥海城的当天下午就把人全接走了。 说是去溪山拜访一位老友,顺道带孩子们去住两天,连土豆都带上了。 蒋君荔本来想跟著去,覃青摆摆手,说你刚回来,歇著吧。 於是宋公馆一夜之间从三个大人加三个孩子加一条狗,变成了只剩她和宋词两个人。 宋词就没有这么好命了。老板没有补觉这一说。 他早上七点半准时出门,走之前交代孟姐不要叫醒蒋君荔。 蒋君荔醒来之后在床上滚了两圈,抱著被子盯著天花板发呆,觉得这种日子偶尔过一天也挺好的。 然后宋词的微信就来了。就两条,第一条是一张照片,餐桌上摆著老周准备的早餐,一份被吃掉一半的火腿煎蛋三明治,旁边是一杯喝了几口的咖啡,早餐我先替你吃了,多睡一会。 第二条是文字:孩子们不在,晚上我们出去吃。 蒋君荔看著这两条消息,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 傍晚六点半,宋词的车停在门口。他没有让小刘开,自己开的。 宋词打开副驾驶,蒋君荔上了车,发现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还是卷到手腕,但头髮显然重新打理过,剃鬚水的味道也是她没闻过的。 她没说什么,低头拉了拉自己的裙摆——她今天也换了一条裙子,收腰,裙摆在膝盖下面一点,顏色是浅浅的雾蓝色。 宋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餐厅是宋词订的,不大,晚上只接待六桌。 他们的位子在露台最外侧,脚下是悬崖,前面是整片暗蓝色的海。 桌上的烛火在海风里微微晃动,把蒋君荔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蒋君荔低头切鹅肝的时候,宋词在看她。 她放下刀叉抬头,他也没有移开目光。 蒋君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问他看什么。 宋词说,“看你。” 蒋君荔没有回答,低头继续切鹅肝,但刀叉在瓷盘上轻轻顿了一下。 牛排上来之后,蒋君荔尝了几口,这里的牛排做得比老周好,希望老周不要听到。 甜点是一块熔岩巧克力蛋糕,蒋君荔挖了一勺放进嘴里,眼睛眯成两条缝,发出一声绵长的感嘆。 “这个比温泉酒店的甜点还好吃。” 宋词把她面前那杯快凉掉的咖啡换到自己这边,给她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 吃完饭之后,两人沿著海边的步道散步。 远处观海平台上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地升起来绽开又落下,紫色、金色和玫瑰色的光映在海面上又碎成无数片。 宋词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远处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闪过,他的表情让蒋君荔心里无端跳快了一拍。 “蒋君荔,上次你说要缓缓,我给你时间。今天我再问你一次。我不想跟你做契约夫妻了。我喜欢你。想跟你做真正的夫妻。” 蒋君荔站在原地。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和宋词在宋家见面那天,他坐在书桌后面,西装笔挺,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递过来那份两年续约合同时比律师还冷静。 那时候她以为这个人不会笑,不会开玩笑,不会在別人婚礼上剥开心果,不会在一家川东火锅店里说喜欢。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晚风把他的衬衫领口吹得轻轻翻动,他看起来还是那个能管几万人的宋总,但他把一个已经问过一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不是一次心血来潮,是认真的,是经过了她说的“缓缓”之后,还是想说的。 她看著他的眼睛。海风把她胸前那缕吹乱的髮丝按回衣领上,她开了口。 “宋词,你和其他男人比起来,我最喜欢你。但是——” 她停了一下,自己先笑了一声, “如果你和钱比起来,我更喜欢钱。你能接受吗。” 宋词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肩膀抖起来。 远处又一朵烟花炸开,照亮他的脸——他在笑,很开心的那种。 笑完他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捧住她的脸,低下头吻了她。 温热的,带著海风咸味的,稳稳噹噹的一个吻。 蒋君荔愣住了。眼睛还睁著,手还垂在身体两侧。 远处天上炸开最大的一朵烟花,金红紫交错著洒向海面,整片海域被映得璀璨透明。 她闭上了眼睛,没有拒绝,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他腰侧的衬衫。 宋词退开一点,又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世界上没有人不喜欢钱,” 他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低。 “我也喜欢。你喜欢钱,但不贪心。你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你该得的。你想要钱,我也想要你——这两件事不矛盾。” 他的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擦过,“你是一个非常好的女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女人。现在我想变成你的。” 他低头看著她,“行不行。” 蒋君荔眼角莫名有点酸。 她忍住了,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抓下来握在手里,“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爱说情话。” “我爱听,多说点。” 第91章 天经地义 蒋君荔只记得最后他们在海边亲吻了好久。 荷城的海风咸咸的,烟花早就停了,观海平台上的人散了,只有远处的灯塔还在一明一暗地转著光。 她被他牵著往回走,走到车边上的时候他又低下头来吻她,她后背靠在车门上,手攥著他腰侧的衬衫,攥得指节发白。 怎么回的家,她记不太清了。怎么上的楼,也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他说你先洗澡,她点了头。 洗著洗著浴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热气涌出去,冷气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肩膀,然后就看见他走进来了,只围了一条浴巾,锁骨上还沾著不知道是水还是汗。 他站在她面前,低下头,水珠顺著发梢滴在她的肩膀上。 她当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宋词这个人,说好的高冷霸总呢。哪里高了。哪里冷了。 明明就是一只披著西装外套的老狐狸。她刚要往后退,脚底在湿滑的瓷砖上打了个趔趄,他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捞回来。 两个人在水雾里面对面站著,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水声。 然后他低下头——不是吻,是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胛上,鼻尖蹭著她锁骨上方那一小块被热水泡得发红的皮肤。 蒋君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把洗髮水抹在他头髮上,手指穿过他湿透的髮丝。 他闷哼了一声,那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指尖发麻。 从浴室到臥室,她被他折磨得手指都懒得动一根。 三十七岁的男人,天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步,腰腹上一点赘肉都没有,核心力量强得离谱。 她算是亲身体验了什么叫理论和实践的差距。 之前在温泉池边只是远观,觉得赏心悦目,现在近距离接触才知道什么叫自討苦吃。 一个半小时起步,中间她想歇口气,他把她捞回来问累了?她说嗯,他说那歇五分钟。 结果三分钟之后又来。她说你不是说歇五分钟吗,他说五分钟到了。 第二天早上,蒋君荔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阳光晒醒的。 她闭著眼睛翻了个身,然后全身的酸胀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腰酸,腿软,胳膊抬不起来,连脚趾头都是软的,整个人像被拆了一遍又勉强拼回去。 她艰难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看见宋词已经穿戴整齐了。 他正蹲在床边,歪著头看她,精神好得像是昨晚睡了十个小时——事实上他根本没睡几个小时。 宋词看她睁眼就弯腰亲了她一下。 “醒了。” 蒋君荔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沙哑得像是前一天晚上唱了一整夜的摇滚演唱会。“几点了。” “七点。”他说完坐回床边,伸手把她额头前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开,语气温柔得不行。 蒋君荔翻了个身,腰酸背痛,像被人拆了骨头又重装了一遍。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问,语气跟问“今天財报看完了吗”一样平淡。 问她身体舒不舒服。蒋君荔抓著被子从床上弹起来想给他一拳,结果刚一动腰就酸得她倒吸一口冷气,拳头落在他的肩膀上比拍蚊子还轻。 宋词肩膀抖起来,笑出了声。 “还笑。” “不笑了。”他还是笑,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捞出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握了握。 “你再睡一会儿,记得想我。” 然后站起来拿西装外套走了出去。 他带上臥室门,蒋君荔拉高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裹成一条毛毛虫。然后她在被子里骂了一句:“宋词你个老狐狸。” 蒋君荔一直睡到中午才从臥室里出来。她扶著楼梯扶手慢慢往下挪,每走一步腿都在抖,心里又把宋词从头到尾骂了一遍。 走到餐厅,正巧撞见张妈和王妈在换桌布。六个佣人,两个在擦桌布,两个在整理桌上的花瓶。 她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蒋君荔僵在原地,手还扶著楼梯扶手,一动不动。 张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铺桌布。 “太太,午餐准备好了。虫草花排骨汤,先生出门前让燉的,说您身子虚,多补补。” 旁边的王妈低著头,把花瓶往左边挪了半寸,脸上的表情比花瓶里的水还平静。 一看夫人这副模样,两人心里比谁都明白——太太今天扶著楼梯下来,明天大概就能扶著墙下来,后天就习惯了。 蒋君荔红著脸坐到餐桌前,端起汤碗,把脸藏在碗后面。 张妈她们要去打扫臥室的时候,蒋君荔更是羞得不行。 “太太,”张妈开口, “您別不好意思。先生和太太是夫妻,夫妻之间睡觉天经地义。这里是您家。” 蒋君荔更害羞了,她拿起手机,发现宋词十分钟前发过消息。 没有字,只拍了一张窗外新建中的金融中心塔吊。 阳光从还没装上玻璃的楼体中间穿过,钢筋骨架上还掛著晨雾。 她打字:你早上迟到了? 他很快就回了:没有。 蒋君荔:那拍照做什么。 “想著你。” 蒋君荔对著屏幕愣了一下,把手机盖在桌面上。 第92章 脸疼 宋词坐在办公室的真皮椅里,面前摊著周恆刚送来的季度財报,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奥海城的天际线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把手机拿起来,点进相册,翻到昨晚拍的那张照片——手牵手的照片,他和蒋君荔。 海面被烟花映成碎金,她的头髮被海风吹散了,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拍得不算太好,有点糊。 他欣赏了一会儿。放大了看,缩小了看,又放大。 然后他点开“三个臭皮匠”的群,把照片发了出去。没有配文。 过了大概五秒。 沈沉:? 傅衍之:?? 沈沉:这拍照技术真差?宋词没回。 傅衍之:你看背景,海边,烟花,光线很暗,明显是昨晚拍的。大半夜的,两个人手牵手在无人的海边上——你品。 沈沉:照片谁拍的? 宋词:自拍杆。 沈沉:你出门带自拍杆? 宋词:昨天特意买的。 傅衍之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沈沉发了一个“让我静静”的表情。 然后沈沉开始输出:宋词,你还记得一年半前你跟我们说什么吗。你说你再婚了,签了合同,各过各的,她带她的孩子,你管你的公司。 兄弟们祝你新婚快乐他回了个滚。 现在呢。半夜在海边手牵手拍烟花,还特意买了自拍杆。自拍杆。 宋词,你一年半前能想像自己有一天会为了拍牵手照专门去买自拍杆吗。 傅衍之无缝衔接:当时是谁说的“契约婚姻,互不打扰”?当时是谁说的“她只是我名义上的太太”?当时是谁在饭局上別人问起蒋君荔,回了一句“她只是我孩子的后妈”?脸疼吗,宋总。 宋词靠在椅背上,看著两个兄弟把他的黑歷史一条条翻出来晒。 他想了想:脸不疼,以前是我看走了眼。我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沈沉:他居然没有反驳。他承认了。上次温泉山庄他还在嘴硬说“她只是不好意思说想我”,现在连嘴硬都省了。 傅衍之:老宋的成长线很清晰——第一阶段是她心里有我。第二阶段是她说想我了。第三阶段是我们在一起了。现在他直接快进到“我脸肿了但我乐意”。 宋词把手机放下,喝了口咖啡。 沈沉:行,你不怕打脸。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人家蒋君荔到底看上你什么了? 傅衍之:我也想问。 沈沉:因为钱? 傅衍之:不是。她如果只图钱,当初宋词跟她表白的时候她直接点头就好了,不用拖这么久。 宋词看著屏幕上的对话,笑了一下。 他打了一行字:她说其他男人里她最喜欢我。但如果跟钱比,她选钱。我排第二。 傅衍之: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恋爱脑上头。你明知道她更爱钱,你还甘愿做她心里的第二,你不是恋爱脑是什么。 沈沉:等等。等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在董事会上有人跟你讲价你说什么,你说“我不跟人討价还价”。现在蒋君荔把你排第二,你乐成这样? 宋词:我高兴。她把我排在钱后面,但把我排在其他所有男人前面。你想想这个差距——她最喜欢的钱和我之间只差一个名次。如果钱放弃了她,我就是第一。 群里安静了一阵。 傅衍之:三十多年了,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的恋爱脑可以反芻成这样。 把第二自动换算成第一,中间的逻辑桥樑是“钱没有意识,所以不会放弃她,所以他永远是第一”。 沈沉:老房子著起来就是这个样子。 傅衍之:第二春,开花结果。 宋词没理他们。他退出群聊,点开蒋君荔的微信,打了几个字:汤好喝吗。 蒋君荔回他一张空碗的照片。 第93章 搬我室 第二天晚上,宋词就把臥室搬过来了。 蒋君荔正坐在床上看几条八卦消息,听见门口有动静,一抬头,看见宋词抱著他的枕头站在门框里。 不是那种“我过来坐坐”的隨意,是那种“我以后就住这儿了”的篤定。 他头髮还没干,显然刚洗完澡,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极了。 “你干什么。”蒋君荔把手机放下。 “搬家。” 宋词走进来,把枕头放在她枕头旁边,摆正,拍了拍。 然后开始往她床头柜上放他的东西——一本没看完的財经杂誌,一个充电器。 动作行云流水,像在布置自己的办公室。 蒋君荔靠在床头上看著他忙活。 “宋总,这是我的臥室。” “现在是我们的臥室。” 宋词把最后一样东西——他的保温杯——放在她梳妆檯上,然后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点犹豫。 他躺平之后还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把床头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然后转头看她。 “睡吧。” 蒋君荔看著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她关了灯,刚躺下去,他的手就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手指勾住了她的手指。 不是进一步的动作,就是勾著,轻轻的。 蒋君荔侧过头,借著夜灯微弱的光看他。 他的眼睛闭著,嘴角微微翘著,像一个终於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但又在努力装出一副“我只是平静地躺著”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背对他,但没有把手抽开。 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君荔。” “嗯。” “你睡得著吗。” 蒋君荔在黑暗里弯起嘴角。 “睡不著。” 她感觉到他往她这边挪了两寸。然后他的气息从后面贴近了,鼻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后颈。 她脑子里闪过他一个多小时前在隔壁臥室里的画面,腰间一酸。 第二天还要不要起床了。 “宋词。” 她喊他的语气像在制止一只试图偷吃的小狗。 “嗯。” 他的声音闷闷的,鼻尖还在她后颈上。 “你是一个成年人了,要节制。” 身后安静了。 他退回去半寸,手还勾著她的手指。她闭上眼睛,他也很听话地没有再动。 但是没过多久,他的腿又悄悄蹭过来,膝盖碰到她的腿弯。 蒋君荔睁开眼。 “你再动一下试试。” 身后立刻安静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但腿还是挨著她的腿,实在不想挪开,试图用静止不动来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蒋君荔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清晨六点,床头柜上的手錶震了一下。 宋词睁开眼睛,晨光还没完全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丁点青灰色的光。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蒋君荔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几缕散在枕头上的碎发,睡得很沉。 他轻声下床,穿好运动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鼓起的那一小团影子,把门轻轻带上。 跑完步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他洗了澡,换了乾净的衬衫,头髮吹得半干,走进臥室——蒋君荔还在睡。 宋词在床边站了片刻,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蒋君荔没有醒。 他又亲了她的鼻尖,她的睫毛动了动。 他又亲了她的嘴唇,蒋君荔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睁开半只眼睛。 宋词站在床边,身上带著沐浴露清淡的松木香,衬衫领口还没翻好,眼神却很清明。 这个人生物钟雷打不动,刚跑完步洗完澡,精神比闹钟还准。 蒋君荔觉得困意还像潮水一样涌在脑仁深处,但身上那件家居服的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解开了最上面的扣子。 “宋词你干什么。”她从被子里伸出手,被他握住。 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被子却被他掀开一角。 他的吻已经落下来了,不像刚才那样轻柔礼貌,而是用一种非常確定的、不急不缓的节奏。 这一次蒋君荔觉得身心愉悦。 完事之后她趴在枕头上,困意已经完全消失了,整个人反而懒洋洋的很舒服。 宋词躺在她旁边,衬衫早就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嘴角翘著。 两人无言躺了一会儿,蒋君荔问他几点了。 “七点四十分。” 宋词还有心情补了一句时间还够,等会要不要再来一次。 蒋君荔笑了一声,从被子里伸腿踹了他一脚。 她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过身,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睛弯弯地看著他。 “果然老板不是所有人都能当的。精力好,体力好,连时间管理都比普通人强。我还是躺贏比较爽。” 宋词被她逗笑了。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声音放低了半度:“夫人的肯定是对我工作能力的最高评价。” 蒋君荔又踹了他一脚,这次踹在他大腿上,劲使得大了些,但笑得很开心。 然后宋词忽然换了个表情。 嘴角往下走了一点,眉头拧成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的弧度,把她的手从他的手里鬆开,转而去拽著她的衣角。 “今天有几个会,从九点到下午四点。中间还要看两份报告,见一批人。很累。你陪我去公司吧。” 蒋君荔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她今天计划好要在家里补前两天去荷城欠下来的综艺,再看两本新买的小说,把沙发躺平,茶几上摆一排零食。 宋词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他把她的衣角又拽紧了一分,说办公室沙发比家里软,屏幕比家里大,零食管够。 蒋君荔眯起眼睛看他。 “你这是在蛊惑我。这个提议不错——我可以在旁边看你演讲。看你怎么被那群高管问得焦头烂额。” 宋词一本正经地纠正说,“不是焦头烂额,是运筹帷幄。” 然后他的眼皮又慢慢垂下去一点:“你可以躺在沙发上,看短剧,吃零食,喝奶茶,从你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我背后玻璃窗外的海。 然后我就在旁边苦哈哈地签文件。这才是躺贏的最高境界——你在躺著,我在旁边替你贏。 我这个老板,在家里要为你服务,在公司还得发你工资,你说这世界上还有比我更模范的男人吗。” 蒋君荔忍俊不禁,“你这是苦肉计。” 宋词不否认,还补了一句,“也可以叫美男计。” 蒋君荔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套上拖鞋往浴室走,回头看了他一眼: “起床。送佛送到西,躺贏躺到会议室。” 宋词立刻从床上翻起来,“明远他们去溪山的快要回来了,说好了回来不久去露营,今天如果下班早的话我们可以顺便去趟商场给他们各买两双溯溪鞋。 蒋君荔站在浴室门口回头看他,惊讶於这个人在这种时候都能精准记起孩子们的活动时间表。 “你躺贏,我安排一切。” 他神色如常,好像刚才在床上装可怜说“陪我去上班”的人不是自己。 蒋君荔对著镜子挤洗面奶的时候,听见他在外面低声哼了几句她没听过的旋律,不是很成调,但哼得很自在。 第94章 陪我去上班 蒋君荔窝在宋词办公室的沙发里,终於彻底领悟了他早上说的“躺贏的最高境界”。 整面落地窗正对著奥海城的海港,阳光从玻璃外面铺进来,把她晒得像一只摊在窗台上的猫。 短剧刷了两集,综艺看了半期,茶几上摆著方宇刚刚买上来的紫薯芋泥波波,三分糖去冰,旁边还有一盘陈曦送来的水果拼盘和两包没拆封的坚果。 她咬著一根吸管,透过玻璃墙看会议室里的宋词。 隔音太好,一个字也听不见,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和偶尔抬起来示意继续的手势。 他工作的时候跟平时判若两人——眉头微拧,下頜线绷著,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跟著他的节奏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奶茶,又看了看会议室里那个正被一群高管围著的男人,觉得他说得对,躺贏確实比上班舒服太多了。 与此同时,陈曦、周恆和方宇在助理办公室里度过了一个难得清静的上午。 宋总今天心情好得离谱——早上破天荒地跟所有人微笑点头,把跟著他干了三年的项目经理嚇得从他身边贴著墙根走过去,在走廊里压低声音问陈曦宋总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大喜事。 陈曦端著咖啡微笑不语,心想岂止大喜事,简直是铁树开花枯木逢春老房子著了火还烧得噼里啪啦。 三个人正围在一起吃一盒小蛋糕,財务部的小杜敲门探进半个脑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伙子今年刚进公司,工作能力不错,嘴甜腿勤,跟谁都聊得来,就是有个毛病——人际雷达约等於零,能在任何场合精准地踩中地雷还不自知。 “陈曦姐,跟您打听个事。” 小杜凑到陈曦办公桌前面,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即將犯错的朝气, “休息室有个小姐姐,特別漂亮,头髮长长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刚才还窝在沙发上吃零食。是新来的秘书吗?哪个部门的?我想认识一下。” 陈曦手里正捏著奶茶杯,听到最后一句,动作缓缓停住。 她抬起头,用一种看濒危动物的眼神看著小杜。 周恆把蛋挞放回了盒子里,方宇翻开了一份根本不需要看的文件。 三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匯了不到零点几秒,无声地达成了一项默契——来了。 终於来了。 今年第一个主动往枪口上撞的勇士,横空出世了。 “在哪个休息室?”陈曦明知故问,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就是宋总办公室旁边那个。” 周恆把蛋挞慢慢咽下去,喝了一口水压了压笑意,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过来人的口吻说,“兄弟给你点讚。” 方宇端起奶茶杯遥遥朝他举了举:“勇士,我敬你。” 小杜被他们仨这副看热闹的架势弄得后脊背发凉,挠了挠后脑勺,困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干嘛呀?我就是想认识一下那位小姐姐,又不是要去跟宋总抢人。” “宋总都结婚一年半了,也没见过夫人来公司,大家都说他们感情不好——办公室这个小姐姐跟宋总应该不是那种关係吧?” “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亲戚,难道是小三。”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的没毛病,胆子又大了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我不是说宋总出轨啊,我就是想跟小姐姐交个朋友。” 陈曦端起奶茶慢慢喝了一口,在杯沿后面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微笑。 “小杜啊,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小姐姐,就是宋总的夫人。” 小杜愣住了。脑子里的齿轮哗啦啦地转了好几圈。 宋总快四十了,那个小姐姐看著也就二十几,这年龄差怎么也对不上 ——然后一个可怕的词组从他的潜意识深处浮了上来,並且未经任何审核直接衝出了嘴巴: “难道咱们宋总不仅老牛吃嫩草,还出轨——” 方宇一口奶茶呛进气管,弯下腰咳得整个人都在抖,一只手捶胸口另一只手拼命朝小杜挥,意思是你別说了別说了赶紧闭嘴这辈子就说到这里为止吧。 陈曦低头喝奶茶,嘴角的弧度藏得极其辛苦,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小杜被方宇咳得莫名其妙,正要开口问你们到底在笑什么,就看见方宇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对著他身后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宋总。” 总裁办里的空气凝成了一大块板砖。 小杜的脖子一寸一寸地往后转,看见宋词站在门口,手里拿著刚签好的文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种面无表情比发火还可怕,因为你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看著小杜,目光平静如水。然后他扫了一眼陈曦桌上没拆封的蛋挞,开口了: “小杜,看来工作饱和度还有提升空间。季度预算覆核表重做一份,明天早上放在我办公桌上。” 小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是是,宋总,我马上去。” “还有,” “我办公室旁边休息室的那位是我太太。不是新来的秘书,也不是我亲戚。” “是领证的那种太太。” 小杜扶著门框,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一场默剧——从迷茫到惊恐到绝望到“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全部在几秒之內过了一遍。 他几乎是用逃亡的速度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曦的手机震了,是小杜在小群里发了一长串哭脸表情包,底下是方宇的回覆: 活著不好吗。 周恆跟了一条:以后在公司里看到漂亮小姐姐,先问问是不是老板娘。 蒋君荔並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刚刚因为她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 她手里的奶茶刚喝到一半,吸管咬扁了一个角,正窝在沙发里跟著短剧剧情紧张地皱眉头。 宋词推门进来,神態自若地把签好的文件放在茶几上,弯下腰在她手里的吸管上喝了一口。 “刚才財务部有个小伙子,当著办公室所有人的面夸你漂亮。还想跟你请教財务软体操作经验。胆子不小。” 蒋君荔抬起头,眨了眨眼。 “哪个?就是刚才在走廊里探头探脑那个小男生?挺可爱的,还问我吃不吃零食,我说不用,他说他桌上有薯片。” 她说著笑了一声,“你们公司福利挺好的,新同事都挺热情。” “嗯。明天他有个加班。”宋经理的口吻像在討论天气。 蒋君荔看了他几秒,慢慢弯起眼睛。 “宋词,你这个醋吃得相当有技巧。人家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你这就让人加班。” 宋词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开文件,神色如常地纠正她的用词: “你我是夫人,不是他的姐姐。” 蒋君荔从果盘里叉了一块西瓜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吃了,然后凑过来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甜的。” 第95章 你好啊 蒋君荔在公司的大部分时间都窝在休息室的沙发里。 短剧从古装看到现代,从虐恋看到甜宠。 茶几上摆著方宇上午补的零食——一盒马卡龙,一袋炭烧腰果,两瓶草莓牛奶。 家庭群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她时不时退出来看一眼。 覃青带著三个孩子在溪山玩疯了,群里全是照片。 明远拿著捕虫网蹲在溪边的石头上,裤腿卷到膝盖,专心致志地翻石头找螃蟹。 令宜和锦书手拉手站在水里,水花踩得老高,背后的夕阳把两个人的脸晒得红扑扑的。 覃青还拍了张自拍,戴著遮阳帽,背景是漫山遍野的野杜鹃,配文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 蒋君荔笑出声,回了一长串点讚。 中午在集团食堂吃饭。宋氏的员工食堂不叫食堂,叫“餐饮中心”,占据了半层楼。 落地窗,原木色餐桌,自助取餐区摆著十几道菜,从清蒸石斑到川味水煮鱼应有尽有。 蒋君荔被宋词领进去的时候明显感觉周围的空气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所有人都放下筷子的顿,是那种所有人都在继续吃饭但耳朵全部竖起来的顿。 宋词面色如常,让她在靠窗位置坐好,自己去取餐区拿了两份套餐。 陈曦和方宇坐在隔了好几排的位置,对面是一群部门总监。 蒋君荔坐下来没到半分钟,路过的高管们就开始了。 老赵端著餐盘第一个经过,笑容可掬,非常自然地朝蒋君荔点了点头:“宋总,今天带夫人来上班。夫人好。” 蒋君荔还没来得及开口,老赵已经步伐流畅地走远了,仿佛这句开场白是他从入职培训里背过的。 接著是老钱,然后是法务部几位老人,甚至连厨房的阿姨都特地绕到前面擦菜台,隔著玻璃探头看了好几眼。 蒋君荔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盘里的秋葵,凑近宋词小声说,“你们公司的人打招呼都跟统一培训过似的。” 宋词把他盘里的糖醋排骨换到她碗里,“他们没有培训,是自发行为。” 她正要把筷子伸向下一块排骨,余光忽然扫到取餐区旁边一个熟悉又僵硬的人影。 小杜端著一盘义大利面站在甜品台前面,眼神躲闪,整个人恨不得把头埋进旁边的布丁桶里。 蒋君荔觉得这小男生挺逗,主动朝他挥了挥手打招呼。 小杜手里的夹子啪地掉进巧克力喷泉,溅起一小朵褐色浪花,躬著身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声“夫人好”,拔腿就往反方向走,走得太急差点撞翻保洁阿姨的推车。 ————— 从西餐厅出来,蒋君荔以为今天的“约会日”就算圆满收官了。 她摸著吃撑的肚子,正打算提议回家换睡衣躺平,宋词却牵著她径直拐进了商场三楼的电梯。 到了电影院,蒋君荔抬头看了一眼排片表,一部悬疑,一部动作,还有一部青春爱情片——海报上两个年轻演员靠在一起看夕阳,滤镜厚得连演员本人都认不出来。 “你看这种?”她指著那张海报,觉得宋词的观影品味出现了断崖式下跌。 “看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看。” 蒋君荔抱著爆米花桶,还没走到对应的影厅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拽了一下宋词的袖子,下巴往爆米花柜檯的方向一抬——沈沉和傅衍之正站在那里。 沈沉端著两杯可乐,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鬆了半寸。 傅衍之站在他旁边,正在跟柜员认真地比划最大桶的焦糖味爆米花。 两个三十好几的大男人,一个比一个精英范儿,站在这满墙甜腻海报前面,画面违和得像两头长颈鹿不小心闯进了企鹅馆。 “你们怎么在这?”沈沉先开口了,手里的可乐晃了一下,几滴深褐色液体溅在杯盖上。 宋词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后落在沈沉手里的两杯可乐上。 “今晚这部是青春爱情片,我和我太太来看,属於正常娱乐活动。你们两个——”他把“两个人”三个字咬得又慢又清楚, “是来干什么的?” 沈沉立刻把傅衍之卖了:“还能干啥,两个单身男人孤独的娱乐活动啊。” “衍之选的片子。我说去看动作片,他不干,非要看这个。我就是个司机,司机不用对目的地负责。” 傅衍之面不改色地接过最大桶的爆米花, “动作片太吵,而且这部电影的导演前两部作品他都看过,敘事结构值得研究。” 沈沉绝望地朝蒋君荔摊了摊手,“这人连看烂片都能扯到敘事结构,真是服了。” 傅衍之生气了,“约你去看美女,谁说全是整容脸,想看点清纯美女的。” “我这部带你来电影院看看最清纯的大学生了吗,看看,我们周围这些一看就是大学生,够清楚了吧。” 蒋君荔笑得直往宋词肩膀上靠。 宋词低头看了她一眼,从蒋君荔包里掏出湿巾抽了一张,拉过她的右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给她擦指腹上沾的焦糖。 每一个动作都慢悠悠的,像在展示某种別人没有的特权。 沈沉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做完这一整套流程,“擦个手一定要擦这么久吗?” 宋词把用过的湿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回答得云淡风轻:“她手上有糖霜,会黏在手机屏幕上。” 沈沉,我恨。 傅衍之,我也恨。 进场之后的事態发展更加离谱。 四张票居然挨著,宋词和蒋君荔的座位號正好挨在沈沉和傅衍之旁边。 沈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座位號,又看了看宋词手里的票根,把爆米花桶往怀里一搂说, “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傅衍之站在他身后,“难得同意你的意见。” 宋词没说话。 影厅的灯暗下来,银幕上开始放预告片。 蒋君荔抱著爆米花桶,沉浸在焦糖和黄油的香气里,反正电影太烂,她全程就没抬过几次头,一直在专心致志地嚼爆米花。 看到一半的时候她还把桶朝左边递了递,小声问他们吃不吃,焦糖味的冷了就不好吃了。 傅衍之礼貌地抓了几颗,沈沉伸手抓了半把,两个人嚼得面无表情。 就在这时,宋词的手握住了蒋君荔的右手。 蒋君荔偏头看了他一眼,银幕上的光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地闪。 宋词面朝银幕,表情专注,仿佛正在认真研究女主角为什么要在暴雨里奔跑。 但他握著她的那只手,时不时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节奏平稳,像在无声地宣告某种主权。 蒋君荔低头看了看交握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张一本正经的侧脸,继续吃爆米花。 傅衍之碰了碰沈沉的手肘。 沈沉偏头,顺著傅衍之的视线往下移——宋词的手指正稳稳噹噹地穿过蒋君荔的指缝。 两个人的手交缠在座椅扶手上,爆米花桶被冷落在一旁无人问津。 沈沉转过头看著傅衍之,银幕上的爱情片正在放男女主角在樱花树下拥吻的唯美画面,配上钢琴曲煽情得能拧出糖浆。 他低声问傅衍之,“你碰我胳膊什么意思,是让我也学宋词那样握著你的手吗。” “其实我可以勉为其难地试一下,毕竟今天的主题就是看別人秀恩爱然后被传染。” 傅衍之:“滚,” 沈沉挑衅的看了宋词一眼,“別呀,老宋都示范了,咱们不能落后。” 傅衍之让沈沉把手拿开,沈沉偏不拿,直接隔著扶手把自己的手搭在傅衍之的手背上,五根手指铺得整整齐齐。 傅衍之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等散场我再找你算帐,但现在,沈沉立刻把你的爪子拿走。” 沈沉:“好的。”,然后纹丝不动地继续搭著。 蒋君荔被这两个人吵得电影里的台词都听不清了,探了半个身子过去问他们能不能安静点。 沈沉用下巴指指宋词:“问你老公。他先开始的。” 宋词不仅没鬆手,还把手臂往后带了一点,让蒋君荔靠在座椅里的姿势跟他靠得更近。 他偏过头,在蒋君荔耳朵上方很低很低地说,“別理他们,他们嫉妒,两个单身狗。” “没人牵,就只能牵自己。” 蒋君荔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嫉妒的,宋词的拇指慢慢摩挲著她的手背。 蒋君荔把爆米花桶往宋词怀里一塞,“赶紧吃你的爆米花。” 散场的时候灯光亮起来,沈沉站起来长出了一口气, “牙疼啊,今晚这电影的甜度太超標了。” 傅衍之喝完最后一口可乐,“补充说明一点,焦糖爆米花加宋词的全程表演,確实影响血糖。” 蒋君荔笑了起来,然后牵起宋词的手朝电梯走去。 宋词被她拉著往前走,脚下生风,走出几步之后特意回头看了沈沉和傅衍之一眼。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下巴微微抬起,嘴角翘成了一个完整的、毫不掩饰的、得意洋洋的弧度。 沈沉抱著空爆米花桶站在原地望著两人的背影渐远,影厅里只剩下几个弯腰扫地的阿姨和满地的香瓜子壳。 他侧头对傅衍之说,“宋词这小子上次不是说告白那天紧张得手心都出汗吗,今天又在这边使劲显摆,还专门当著我们俩的面显摆。” 傅衍之从空桶里拈起一颗没爆开的玉米粒,“心理学上这属於补偿性炫耀,以前憋太久,现在恨不得全世界都看见。” 沈沉摇了摇头,“真是没救了啊,宋词,傅衍之,我们也要去找女人吧。” 傅衍之点了头,“確实是,这么单著天天看別人秀恩爱没有意思啊。” 第98章 扎心 蒋君荔刚走到门口,张开手臂,三个孩子像浪潮一样涌过来。 令宜冲在最前面,锦书紧隨其后,明远抱著一个玻璃罐子走在最后——那罐子里面装著半罐溪水、半罐细沙,还有一堆闪闪发光的石头。 茶几上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石头、树叶、松果、野花,还有一片不知道是哪个孩子捡来的蝉蜕,薄薄的壳在阳光下透著琥珀色的光。 三个孩子把蒋君荔拉到茶几前面坐下,架势比博物馆的讲解员还专业。 “妈妈,这是我给你挑的石头。”明远指著玻璃罐子,手指隔空在那排石头上依次点过, “这块是石英,这块是花岗岩,这块虽然其貌不扬但硬度非常高。 后面这排是按顏色深浅排列的,前面这排是按光泽度排列的。 这个罐子放在你床头柜上,刚好和窗台上的多肉形成一个自然角。” 蒋君荔接过玻璃罐子,转了一圈,发现罐子底部还压著一层细沙,沙子上嵌著几颗极小极小的螺螄壳。 “这螺螄壳也是你捞的?” “溪边捞的。我观察过了,每个壳里都没有住户了,是空壳。”明远说得一本正经。 “还有我的!”令宜把手里的爱心石头直接往蒋君荔脸前一懟。 那块石头確实有点像爱心,虽然一边大一边小,边缘还有点硌手,但那个歪歪扭扭的形状反而更让人觉得可爱。 “妈妈你看,这是我自己捡的!我一眼就看出它是爱心形状的!当时锦书说不太像,哥哥说从拓扑学的角度它跟心形属於同一个连续映射——反正就是像的!” 蒋君荔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锦书双手捧著一片比人脸还大的梧桐叶送到蒋君荔手心里。 “妈妈,这片叶子我在树下挑了好久好久。地上的叶子都被別人踩过了,只有这片是从树上飘下来的时候我接住的。 奶奶说压干了可以当书籤,夹在你最喜欢的那本书里,每次翻到就能看到。” 蒋君荔低下头,她伸手把她们三个都捞进怀里。 令宜和锦书互相挤著抢最佳位置,明远矜持地站在一旁,打算等两个妹妹消停之后再上前。 宋词的声音就是从这一片热闹里凉颼颼地飘过来的。 “我的礼物呢?” 三个孩子同时扭头看他。 然后又同时扭头看茶几上那堆已经属於蒋君荔的礼物。 然后又彼此交换眼神——那眼神里带著一种“糟糕这个人怎么还记得这事,他不是在加班吗”的隱秘慌乱。 明远率先走向茶几。他蹲下来,在那堆礼物里认真翻找了好一阵。 先把那片完美的梧桐叶拿起来看了看,放下。 又把那颗爱心石头掂了掂,放下了。 最后他从玻璃罐子里挑出两块石头。 一块灰扑扑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表面还有一条细细的裂缝。 另一块稜角分明,长得跟半块碎砖头差不多。 “爸爸,这是给你的。” 他把两块石头放进宋词手心里,语气十分诚恳, “这块有裂缝的经歷过地质运动,很有科研价值。这块稜角分明的——” 他顿了一下,显然在措辞, “——保持了原始的锋芒。” 令宜凑过来看了看那两块石头,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小书包,只翻出几颗松果,都是被松鼠啃过的,鳞片七零八落。 她比对了一下,把其中被啃得最狠的那颗、顶端还沾著一点乾涸泥痕的那颗挑出来,郑重地放到宋词手里。 “这个给你!这是我跟松鼠比赛跑贏回来的,可不容易了。 我跟你说,那只松鼠现在认识我了,它会汪——不是,它会叫。它生气的样子跟张妈养的猫差不多。” 锦书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拿出一片明显比刚才给蒋君荔小了两圈的叶子,手指头抹了抹叶面上那个被虫子咬出来的小缺角,递给宋词。 “爸爸,这片也很好看。放在你办公室笔筒旁边刚好,大小合適,不占位置。” 三份礼物安安静静地躺在宋词掌心里: 两块被淘汰的石头,一颗被松鼠啃过的松果,一片被虫子咬过的叶子。 蒋君荔靠在沙发上,把脸別到一边,肩膀已经开始抖了。 覃青肩膀也开始抖了。 宋词低头看著掌心。 “所以——给妈妈的是你们亲手精心挑选的。给爸爸的是从妈妈那堆里临时翻出来,而且是你们考虑了很久,捨不得给的。” 明远纠正他:“不是捨不得。是按需分配。” 宋词看了他一眼。 明远假装没接收到这个眼神,转头去整理茶几上那些漂亮的石头。 宋词把三样礼物一件一件的放好,“很好,有地质標本,有植物標本,还有跟松鼠互动的战利品。” “这是我收到过的最——”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最隨机组合的礼物。爸爸很高兴。” 令宜踮著脚拍拍他的手臂,大大方方地说,“叔叔下次你跟我们一起去,我直接给你抓几个蜗牛吧。” 几个孩子聊到兴头上,又说要带蒋君荔一起再去山里玩。 蒋君荔笑眯眯地听著,一一答应。 宋词在旁边等了又等,发现没有人提到他,终於在一片童声喧譁里艰难地插进一句: “那我呢?你们怎么不问问我要不要去?” 三个孩子齐刷刷回头,神情特別坦然:“你不是在上班嘛。” 令宜还补充说他可以在办公室看监控。 宋词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把这辈子的心都扎完了。 他转头看向蒋君荔,带著最后一丝希望问她“难道就不打算替他向孩子们说句话。” 蒋君荔捧著那罐石头,眼角还掛著刚才笑出来的眼泪,表情真诚地摇了摇头——她觉得那三样礼物都挺好的,真的。 宋词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个摆满了漂亮石头的玻璃罐子。 他低声和儿子商量能不能把那些好看的石头分给他一块,一块就行。 明远抬眼看了看他,“爸爸,你可以去溪山的时候自己捡。” “不过如果你非要的话,我可以把那颗有裂缝的石头,替他你养在妈妈的罐子里。” 宋词顿了顿:“也就是说我的石头跟你妈妈的石头住同一个罐子,但你妈妈的石头是买的联票,我的石头是寄养。” 明远思考了一下,肯定地点了点头。 宋词觉得自己今天把下半辈子的心也一起扎完了。 第99章 为什么要睡一起 第二天是周末,宋词不用上班。 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长条。 蒋君荔还在睡,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几缕散在枕头上的碎发。 宋词其实早醒了,生物钟雷打不动,但他没有起来跑步——一只手被蒋君荔压在了枕头底下,抽出来的话可能会弄醒她。 他决定再等一等。这一等就迷迷糊糊的睡到了七点半。 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两颗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妈妈!今天早上吃什么——咦?” 令宜的嗓门在看清床上画面的一瞬间卡了壳。 被子是蒋君荔最喜欢的浅色碎花被,被子里鼓著两个人形——她妈妈正侧身睡著,脸埋在枕头里。 而她宋叔叔正半靠在床头,一只手臂横在她妈妈枕头旁边,另一只手还保持著被她妈妈枕著的姿势,正用一种非常无辜的表情看著门口的两个小姑娘。 锦书眨了眨眼睛。令宜也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俩同时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肩並肩站在床尾。 “妈妈,你们两个昨晚睡一张床吗?”锦书的声音充满了好奇。 蒋君荔在被子底下动了动,然后——不动了。 她装死。宋词低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是真的打算把烂摊子全数交给他。 “爸爸,你昨晚在妈妈房间睡的吗?”锦书追问。 “嗯。” “可是你以前不是睡你自己房间吗?”令宜歪著头。 “你的拖鞋在你的臥室那边,妈妈的拖鞋在这边。你们以前连拖鞋都不放在一起。” 宋词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发现这个问题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因为妈妈和爸爸是夫妻。”他斟酌著措辞,“夫妻就是要睡在一起的。” 令宜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可是你们以前也是夫妻呀!以前为什么没有睡一起?” 锦书也点头补充说以前爸爸的房间在走廊那边,早上去敲门的时候他都在自己床上看手机。 宋词低头看了一眼蒋君荔。 蒋君荔的睫毛抖了一下,但她顽强地没有睁开眼睛,甚至还故意打了一个假的鼾声。 “那是因为——”宋词清了清嗓子, “以前妈妈跟爸爸作息不一样。爸爸起得太早,会吵到妈妈。” “那现在为什么不怕吵了?” 令宜不依不饶。宋词额头上泌出一层细汗。 他这辈子在董事会上被股东围攻都没这么狼狈过。 “因为现在妈妈也早起跑步了。”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令宜的眼睛瞪得像一对铜铃:“妈妈跑步?什么时候?跑了几步?” 被子底下伸出一根手指,虚弱地晃了晃。 蒋君荔的声音闷闷地从棉花和羽绒的层层阻挠里传出来:“一次。就跑了一次。” 锦书忽然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拽著令宜的袖子兴奋地直跺脚: “那我们也搬过来!今天我要挨著妈妈睡,你挨著爸爸睡,土豆睡最外面!” “不行。”宋词想都没想。 “为什么不行!”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宋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確实找不到一个科学、合理、且能让六岁孩子信服的理由,然后侧头看著还在装死的蒋君荔。 把皮球稳稳噹噹地踢了过去:“因为——妈妈说了算。” 蒋君荔终於不能再装死了。 她翻了个身,从被子里坐起来,头髮睡得乱七八糟的,左脸上还有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两个孩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四只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期待。 “因为妈妈晚上睡觉不老实。”她把散在脸上的头髮往后拨了拨,语气忽然变得非常严肃, “妈妈睡著了会打拳,左勾拳右勾拳,有时候还会踢人。你叔叔这么大人了都被我踹到床底下去了——你们俩细胳膊细腿的,能扛得住吗?” 锦书半信半疑:“真的吗?” “真的。昨天晚上他就被我踹下去了两次。” 蒋君荔面不改色,“不信你们问他。” 两个孩子转头看宋词。 宋词揉了揉自己尚在发麻的右臂,露出一个“確实如此但详细情况不便多说”的表情。 令宜倒吸一口凉气,看蒋君荔的眼神里顿时充满了敬畏。 锦书拉著令宜的袖子往后退了半步,小声说。 “姐姐,等我们长到明远哥哥那么高的时候再搬过来吧。” 令宜用力点头,两个小姑娘手拉手往门口跑,跑到走廊里还能听见令宜的尖嗓门在走廊里迴荡——明远哥哥,妈妈睡觉会打拳叔叔都被踹到床底下去了。 蒋君荔:………新的谣言要来了。 明远的声音从他房间里传出来,听起来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从物理学角度,人被踹下床的概率跟床垫的弹性係数有关——” 门关上了。 宋词低头看著蒋君荔。蒋君荔靠在床头上,正在慢条斯理地把头髮扎成一个松松的丸子。 “左勾拳,右勾拳,” 他重复了一遍,“把我踹下床两次。” 蒋君荔:“怎么,有意见?” 宋词:“没有,不敢有,就是觉得你这个临场反应速度,不进董事会可惜了。” 蒋君荔笑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趿著拖鞋往浴室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宋总,你今天表现不错。面对女儿的突击盘问,没有出卖队友,还把最终解释权交给了我。继续保持。” 第100章 蚂蚁大王 花园里的蔷薇开得正好,蒋君荔坐在树荫下的藤椅上,看三个孩子追著土豆满草坪跑。 周末的宋公馆难得安静——覃青去赴老姐妹的茶会了,宋词在书房开一个越洋视频会议,家里只剩下她和三个孩子。 令宜跑累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忽然指著蔷薇花坛边缘喊了一声:“妈妈!蚂蚁!好多蚂蚁!” 三个脑袋加一个狗头齐刷刷凑了过去。 花坛的水泥台边缘,一队蚂蚁正排著整齐的队伍往墙根底下迁徙,队伍长得看不到头。 每只蚂蚁背上都驮著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白色颗粒,走得又快又稳,没有一只掉队的。 “它们在搬家。”明远蹲下来,用一根小树枝在蚂蚁队伍旁边画了一条线, “你看,旧巢在花坛那边,新巢在墙根底下,路线是直的。它们会留下信息素,后面的蚂蚁跟著化学信號走,就不会迷路。” “那只最大的肯定是蚂蚁妈妈!”令宜指著队伍最前面一只体型偏大的蚂蚁,兴奋地喊, “蚂蚁妈妈好辛苦哦,驮那么多东西!” 明远纠正道,“那是蚁后。它只负责產卵,不负责搬东西。搬东西的是工蚁,全是雌性,它们——” “它们好辛苦。”锦书蹲在蚂蚁队伍旁边,两只手托著腮,声音轻轻的, “你看那只,它背的东西比它还大。它不累吗。” 蒋君荔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三个孩子身后,也跟著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蚂蚁们还在不知疲倦地搬著家,有一只工蚁被一颗特別大的麵包屑绊了一下,整个身体翻了过去,但很快就爬起来继续赶路。 “它当然累。”蒋君荔拍了拍膝头的草屑,指著那只翻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赶路的蚂蚁, “你们看,这些搬东西的都是工蚁。它们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找吃的,找到了自己不吃,驮回窝里分给大家。它们要养谁呢?” 她的手指在队伍前面那几只个头更大的蚂蚁头上悬空画了个圈, “这只,是蚁后——就是你们嘴里说的蚂蚁妈妈,她管著蚂蚁宝宝们,安排哪些该出门找吃的,哪些在窝里巡逻。 这只,是兵蚁,负责保护大家。这只,刚孵出来的,还在学怎么干活。 一窝蚂蚁,能干活的全得上阵,一只都偷不了懒。” 她在“偷不了懒”上轻轻咬了一下重音。 三个孩子正听得入神,蒋君荔指著最前排那只背上驮著比自身体积大三倍麵包屑的工蚁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像你们爸爸。他就是我们家那只最壮的工蚁。 你们看叔叔是不是跟这只差不多?一大早出门,晚上有时我们饭都吃到一半他才出现在玄关,埋头开会,到处飞出差。 他要是不出去搬东西,咱们就没有现在的日子——你看这窝,里面有米有粮。 外面玩具泳池帐篷,周末还能全家去溪山扒溪水。这些都是他一件一件驮回来的。” 她也不看孩子们的表情,只是对著那只爬得虎虎生风的工蚁补了一句。 “不过这只工蚁力气再大也得回窝休息,你们爸爸就是休息太少。今天晚上你们谁来负责提醒他少看点文件?” 三个孩子互相看了看。 过了一小会儿,明远率先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草屑。 他没有往屋里跑,反而蹲在那条蚂蚁队伍旁边,挑了一片最大的落叶,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引了几只离群的蚂蚁上“船”,站起来把叶片托平送到新巢门口。 令宜和锦书也有样学样,一人捡了片叶子当“蚂蚁巴士”,直到把最后一只还在原地打转的工蚁送去新家。 ———— 宋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脖子是僵的,眼睛是涩的,太阳穴隱隱跳著。 越洋视频会议开了將近三个小时,屏幕那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他坐在这张椅子上没动过。 他揉了揉后颈,刚推开书房的门,三个孩子正站在门口。 令宜手里端著一个托盘,托盘上放著一个杯子,杯子里泡著他惯常喝的龙井——茶叶放得有点多,茶水顏色浓得像酱油。 锦书捧著一个小碟子,碟子上码著几块桂花糕,摆盘的方式带著一种很认真的笨拙。 明远站在最后面,手里拿著一个本子,表情严肃。 宋词站在门口,低头看著这三个孩子。这三个小的平时虽然不闹腾,但也绝对没有殷勤到主动给他端茶倒水的地步。 他的第一反应是——他们又干了什么。 上一次三个孩子这样齐刷刷地出现在他书房门口,是把老周醃泡菜的罈子打翻了,整个厨房被泡菜水淹了。 上上次是给土豆剪毛,把一只小土狗剪成了一只禿毛狗,覃青看了整整三天没缓过来。 三个孩子进来后,宋词看著令宜手里的保温杯,生出一丝本能的警惕。 宋锦书把杯子往宋词面前一递,水洒了两滴在茶几上,小姑娘浑然不觉,仰著脸脆生生地喊:“爸爸喝水!” 宋词接过杯子,还没来得及说话。 令宜把手里那盒东西放到茶几上——是一盒润喉糖,薄荷味的,“宋叔叔,润润嗓子。” 他放完东西,二话不说站到沙发后面,两只小手搭上宋词的肩膀,开始捏。 男孩子的力道,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位置也找不准,捏了两下就滑到了肩胛骨上。 但宋明远表情特別认真,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 很快令宜和锦书也加入进来,两个小女孩一起帮宋词捏胳膊捏腿。 宋词一手端著水杯,肩膀被人捏著,腿被人敲著,茶几上还多了一盒来歷不明的润喉糖。 他放下杯子,看著三个忙得热火朝天的小孩,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但眼神里带著一种经验丰富的警觉: “坦白从宽。谁把花瓶打了,还是谁期末考试没考好,或者是你们三个合伙干了什么需要我兜底的事?” 宋锦书猛摇头,两个小辫子甩得飞起来:“没有没有!我们才没有干坏事!” 宋明远手上动作停了半秒,语气有点受伤:“爸,你第一反应怎么是这个。” 令宜敲腿敲得正起劲,头也不抬地说:“宋叔叔你想太多了!我们都是乖宝宝。” 宋词没有被说服。 商场上的经验告诉他,无事献殷勤,必有隱情。 “那你们在干什么?”他收回目光,看著三个孩子。 三个孩子用眼神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然后锦书率先开口,宋词听明白了,蒋君荔帮他说话了。 “妈妈说蚂蚁窝里面最辛苦的是蚂蚁大王,別的小蚂蚁可以休息,但蚂蚁大王要一直操心。然后妈妈说——” 明远顿了顿,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 看著宋词的眼睛:“妈妈说,爸爸你就是我们家的蚂蚁大王。” 宋词端著水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令宜说,“妈妈说我们吃的好吃的东西、穿的好看的衣服、上的钢琴课马术课,都是爸爸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搬回来的!” “爸爸每天都在工作,周末也要开会对不对?”锦书说到这儿,声音忽然小了一点,小手揪著自己的衣角, “以前你老是不在家的时候,我其实有一点点討厌你的。” 明远站在沙发后面,闷闷地补了一句:“我也是。” 宋词没说话,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锦书立刻抬头,语速变得很急,像是生怕爸爸误会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知道了,爸爸不是故意不陪我们的,爸爸是在外面当蚂蚁大王,要管好几万个人吃饭。所以现在我已经有一点喜欢爸爸了!” 她伸出手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眯著眼睛强调: “就还有这么多就变成很多喜欢了!” 宋明远在沙发后面清了清嗓子,“爸,我以前觉得你不关心我和锦书。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你只是不会说,但你在做。所以我现在也有点喜欢你了。” 他停了一秒,“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妈妈。” 锦书用力点头,“我也是!我最喜欢妈妈!” 令宜也认认真真地看著宋词:“宋叔叔,我最喜欢的也是妈妈。” 小姑娘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眯著一只眼睛说: “就比喜欢你多这么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哦。” 宋词心里某个一直绷著的角落忽然鬆了下来。 这三个孩子,没有一个是敷衍他的。 明远和锦书坦白说以前討厌他,现在有点喜欢了,但不肯撒谎说最喜欢他; 令宜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最爱的是妈妈。 他们本可以隨便说几句好听的糊弄过去,但没有,他们把真话捧到他面前,说得坦坦荡荡。 这才是蒋君荔教出来的孩子。 宋词笑了一下,他把水杯放到茶几上,伸手一手一个,把宋锦书和蒋令宜捞进怀里。 然后转头朝沙发后面看了一眼,冲宋明远抬了抬下巴:“过来。” 宋明远犹豫了半秒钟,红著耳根绕过沙发,被宋词一条手臂圈进来。 三个孩子挤在他怀里,像一窝刚长出绒毛的小动物,暖烘烘的,带著花园里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令宜被挤得咯咯笑,仰头喊:“宋叔叔你抱太紧啦!” 锦书趴在爸爸胸口,忽然想起什么,挣扎著探出头来,严肃地说: “爸爸,你以后要注意休息,不能太累。” 明远被箍在胳膊底下,声音闷闷的,但语气活像个老干部:“妈——妈妈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妈妈说了,你要是累倒了,我们家的蚂蚁窝就塌了!就没有蚂蚁大王了!” 令宜从宋词的胳膊弯里钻出脑袋,仰著脸接了一句:“宋叔叔,你要是太累了,我以后的零花钱可以分你一半!” 宋锦书立刻跟上:“我也分!” 宋明远沉默了一下,非常理智地说: “我的零花钱已经攒了三个月了,你要是需要的话可以借你,但要还的。” 宋词这回是真真切切地笑出声来了。 第101章 好大一口黑锅 苏柔柔约蒋君荔喝咖啡,挑的是奥海城最贵的那家私人会所,一杯手冲够普通人吃一礼拜。 蒋君荔接到邀约的时候正在家里陪三个孩子搭乐高,看了一眼手机,眼睛就亮了——倒不是多想见苏柔柔这个人,主要是想见这位大客户。 蒋君荔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发自內心地笑了。她確实想念苏柔柔——不是想念这个人,是想念她那挥金如土的付款记录。 s级客户,不讲价不赊帐打款快,这种冤大头——不对,这种优质客户,整个奥海城都找不出第二个。 蒋君荔欣然赴约,她特意换了身衣服,化了淡妆,拎了个看不出牌子的小包,准时赴约。 蒋君荔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认真,见大客户尤其是——態度要好,笑容要甜,毕竟人家是来送钱的。 会所里熏著白茶味的香,苏柔柔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香檳色的真丝连衣裙,领口开得刚刚好,既端庄又隱约有点风情,头髮做了大波浪,耳垂上坠著两颗珍珠,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时尚杂誌的內页。 蒋君荔远远看见她,脚步顿了一瞬——那裙子的顏色和版型,她怎么看著有点眼熟。 不过这个念头一闪就过了,蒋君荔换上职业假笑,迈著轻快的步子走过去:“苏小姐,好久不见呀。” 苏柔柔抬起头,笑容温婉得像一杯恰到好处的白开水:“君荔姐,你来啦。坐呀。” 蒋君荔坐下,点了一杯冰美式,正想著今天苏柔柔要从哪个话题切入,对方就伸出了左手,往桌上轻轻一放。 无名指上套著一枚钻石戒指,梨形切割,主钻目测不下十克拉,在会所柔和的灯光下折出一小簇彩虹色的光斑。 “好看吗?”苏柔柔微微转了转手指,钻石跟著转了个角度,更亮了, “最近新入的。” 蒋君荔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咦”了一声。 这戒指的镶嵌方式、主钻形状、甚至连戒圈的弧度都很眼熟。 確实很熟悉,越看越像她自己抽屉里那只宋词送她但她嫌麻烦很少戴的款式。 她心里有个念头像被拨了一下的指南针,开始慢慢往一个方向偏。 蒋君荔面不改色,笑眯眯地说:“好看呀,苏小姐眼光真好。” 苏柔柔收回手,端起面前的玫瑰花茶抿了一口,眼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了两片弯弯的阴影:“哪里,是別人送的。” 蒋君荔没接话,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心想:来了来了,进入正题了。 苏柔柔放下茶杯,忽然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那条香檳色的真丝裙子在灯光下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今天还系了一条同色系的细腰带,腰带上有个小小的金属扣,是某个顶奢品牌的经典款。 蒋君荔又觉得眼熟了——她衣柜里也有一条这个牌子的腰带,不过是黑色的,宋词说她系黑色的好看,显得腰细。 蒋君荔一边喝咖啡一边在心里犯嘀咕:今天怎么回事,苏柔柔这一身,从头到脚都在戳她的记忆库。 苏柔柔显然不知道蒋君荔在走神,她准备好了今天的攻势,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著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关切: “君荔姐,你最近有没有看娱乐新闻呀?” 蒋君荔眨眨眼,诚实地说:“没有誒。我最近都在陪孩子,三个娃闹起来跟拆迁队似的,哪有空刷手机。” 苏柔柔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满意。 她拿起手机,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然后翻转过来,把屏幕对著蒋君荔:“那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家娱乐媒体的头条,標题大的晃眼——“奥海城首富宋词疑似密会神秘女子,悬崖餐厅共进晚餐后同返豪宅,深夜街头亲密同行看电影”。 配了三张偷拍的图,都是在晚上拍的,像素糊得像印象派油画。 第一张是一男一女坐在某家悬崖餐厅的靠窗位置,灯光昏暗,人脸几乎看不清; 第二张是两人走出电影院,女方走在外侧,只拍到大半个背影; 第三张是两个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打码了,但看那车的轮廓和顏色,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是宋词名下的车。 蒋君荔盯著屏幕,愣了三秒钟。 那天晚上,不应该说,孩子们去溪山之后那几个晚上她记得很清楚,这照片上的不就是她和宋词吗。 蒋君荔內心波澜壮阔,脸上却稳如老狗。 她抬起头,表情无辜又迷茫,还配合地皱了皱眉: “这照片也太糊了吧,谁拍得到底是谁啊?” 苏柔柔收回手机,垂下眼帘,嘴唇微微抿起,露出了一个害羞的、带著三分矜持七分甜蜜的微笑。 “是我。” 蒋君荔手里的冰美式差点没端住。 苏柔柔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著手机屏幕,声音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本来不想说的,但既然都被拍到了,我也不瞒著君荔姐了。 那天晚上宋词约我去悬崖餐厅吃饭,还包了场,说不想被人打扰。吃完饭他带我去看电影,我说会不会被拍到,他说没事。” 苏柔柔说到这里停下来,抬眼看了看蒋君荔的反应。 蒋君荔脸上的表情非常微妙——嘴巴微微张著,眼睛睁得圆圆的,看起来像是被嚇到了,又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消息。 总之,非常入戏。 “看完电影我们还去海边散了步,回来的时候被他司机送回来的。” 苏柔柔说完轻轻嘆了口气,像是无辜的少女在回忆一场身不由己的浪漫, “宋词这个人你也知道,在外面从来不多说,但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好多话,说他其实……” 她恰到好处地停住了,留了个意味深长的空白。 蒋君荔的嘴角抽搐了一瞬。 什么悬崖餐厅包场——那天餐厅里坐了七八桌人,旁边那桌还有个小孩打翻了果汁,她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在海边散步——那天晚上她和宋词定情了。 什么司机送回来——明明是宋词自己开的车。 但蒋君荔一个字没说。她只是安静地看著苏柔柔,眼睛里慢慢浮起了一层奇异的光彩。 那是看到商机的光。 苏柔柔没有注意到蒋君荔眼神的微妙变化,她沉浸在自己的剧本里,越演越投入。 她伸出手,手掌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那个动作又温柔又羞涩,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说出口。 “君荔姐,我知道你和宋词领了证,法律上你们是夫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圈微微泛红,看起来委屈又隱忍, “但是你也知道,感情这种事情勉强不来的。宋词他……他心在我这里。” 蒋君荔的目光跟著苏柔柔的手,落在了她平坦如初的小腹上。 蒋君荔慢慢喝了一口咖啡,心想:来了来了,重头戏来了。 苏柔柔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抬起眼睛看蒋君荔,睫毛上掛著一点水光: “还有一件事,本来不想这么早说的,但既然今天都说到这里了……我怀孕了。” 她顿了顿,像是给自己打气,然后轻声说出了那句关键台词:“是宋词的孩子。” 蒋君荔嘴里的咖啡呛了一下,她赶紧拿纸巾捂住嘴,咳了两声。 这个咳嗽非常及时地掩盖了她差点没绷住的笑。 她藉机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表情,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是一种令人叫绝的复杂神情——有震惊,有受伤,有一点点不可思议,但又努力表现出大度和体面。 实际上她內心在疯狂尖叫:天哪天哪天哪,她编了这么多,她是想买多少行程,她是不是准备包年了,这条线还能深挖,她对宋词太执著了,这是优质大客户啊,不能断不能断。 蒋君荔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一股脑按下去,换上一副不动声色的表情。 她看著苏柔柔,目光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真诚的同情。 “柔柔,”她的声音又温柔又克制, “那你现在身体还好吗?怀孕前几个月要多注意休息,別太劳累了。” 苏柔柔显然没料到蒋君荔是这个反应——不哭不闹不上吊,反而关心她的身体。 她准备好的后续戏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愣了一下才说: “还……还好,宋词还不知道,我打算找个合適的时机告诉他。君荔姐,你不会怪我吧?” 蒋君荔把手覆在苏柔柔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真诚得她自己都快信了: “我怪你干嘛呀,这种事情又不是你能控制的。 不过柔柔,你现在这个情况,上次那个vip套餐你还续吗? 我这边最近新出了几个档位,你要不要了解一下?” 苏柔柔被她前半句话感动得眼眶又红了,后半句话又让她愣住了。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蒋君荔的表情太诚恳了,看著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即將下单的重要客户,温暖、专注、充满期待。 第102章 好像可以卖钱 苏柔柔放下咖啡杯,瓷盘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君荔姐。” “以后行程的事,不用再给我发了。我不买了。” 蒋君荔正在拿手机算报价单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是毫无遮掩的遗憾,像是眼睁睁看著一台atm机自己关了机还吐不出卡。 那种心痛,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不买了?”蒋君荔的声音微微上扬, “柔柔,你不再考虑考虑?我这边刚出了一款新的实时追踪套餐,包含机场、酒店、宴会全程动线,首月八折,老客户折上折——” “我不是来当你的客户的。”苏柔柔打断她,一字一顿。 蒋君荔闭上嘴,心里默默给即將流失的帐户做了一次復盘——苏柔柔的累计消费额、单次客单价、消费频次、下季度预期增长——每一笔都在她脑海里变成一张张飞走的钞票。 太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 苏柔柔看著蒋君荔沉默,以为自己终於戳到了对方的痛处。 她知道自己不必再装了,宋词从来没有喜欢过她,她比谁都清楚。 但比起“得不到宋词”,她更不能忍受的是蒋君荔这个人——一个满脑子只知道赚钱的女人,凭什么? “我今天约你出来,不买行程,不做交易。” 苏柔柔的手指收紧,攥著裙摆,指节泛白,“我就是想亲眼让你知道一些事。” 她抬起左手,钻石在灯光下冷冽地闪了闪: “这个戒指,其实是宋词买给我的,照片没有拍到我的脸,但是那枚戒指拍摄的很清楚?” 蒋君荔的目光在那颗梨形钻石上停了一秒。心想,苏柔柔这准备工作做的太齐了。 蒋君荔没接话,端起冰美式又喝了一口。 “你今天穿的这条裙子,是不是觉得很眼熟?” 苏柔柔微微扬起下巴,手指从自己裙摆上掠过,那条香檳色真丝裙子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因为宋词买了一条同款不同色的给你。你以为他按你的风格挑的?是因为他先见过我穿这条。你穿的那件,不过是第二选择。” 蒋君荔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苏柔柔的裙子。 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是:这条裙子上个月在商场打折的时候她自己也看中了香檳色,后来因为黑色更显腰细才换了顏色。 设计师就那几个,明星同款出不出奇,苏柔柔这个逻辑倒也自成闭环——不过闭环的前提是,宋词得真的跟苏柔柔有什么。 而她非常確定,没有。 宋词嫌弃苏柔柔的表情,她见过不是一次两次了。 不过蒋君荔没有反驳,而是用吸管轻轻搅著杯子里的冰块,表情安安静静的, 甚至还微微前倾身体,摆出了一副“你继续说”的认真姿態。 苏柔柔以为自己终於动摇了蒋君荔。 她拿出手机,把那张模糊的偷拍新闻推到桌子中间: “这个你也看到了。那天晚上他约的人是我。悬崖餐厅包场,看电影,深夜散步,我们爱的难捨难分。” 蒋君荔低头看了看照片上那个模糊的侧影。 那件外套是她的,那个走路姿势是她的,甚至连手里拎的购物袋都是她那天在商场买的。 她忽然觉得很感慨,苏柔柔为了圆一个谎言,连別人的影子都能硬说成自己。 “宋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话比跟別人多得多。” 苏柔柔的声音放柔了,像是在回忆什么甜蜜的细节, “他跟我聊他的压力、聊公司的事、聊他一个人撑了多久。他说他在家里有时候很累,因为没人能真的懂他。君荔姐,你觉得这些事他会跟你说吗?” 蒋君荔认真地想了想。宋词確实不怎么跟她聊工作上的事——不是不想聊,是每次说到一半就被她打断了,因为她会开始算他的行程能卖多少钱,然后话题就整个歪掉。 想到这里,蒋君荔难得有点心虚。 苏柔柔看到了她的沉默,把这个沉默当成了裂痕。 她深呼吸了一下,手指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动作很慢,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 “我怀孕了。” “就算你们领了证,但证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当面告诉你——我不会再藏著掖著了。这个孩子,我要生下来。” “你占著宋太太的位置,但宋词的心和孩子,都在我这里。” 蒋君荔把空了的咖啡杯轻轻放在桌上,內心波澜壮阔——但不是生气,是一种更高的境界。 她看著苏柔柔捂著平坦小腹的手,心想:这位女士今天不光带来了一个完整的虚构剧情。 还自带虚构人物,人物还是虚构的遗传基因,四捨五入等於在她面前表演了一出单口话剧,服化道全包,台词全背,情绪全到位——这种级別的表演,居然不收她门票钱? 可惜就是再也不买行程了。蒋君荔发自內心地感到惋惜。 她在心里得出一个结论:男人会影响她赚钱的速度,但苏柔柔这种级別的恋爱脑,比男人还耽误事。 “柔柔,”蒋君荔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在安慰一个迷路的小孩。 “你今天说的这些,我都听到了。戒指很漂亮,裙子很衬你,新闻上的照片我也看到了。 你说得对,宋词確实不爱说话,他心里想什么,连我有时候都猜不透。” 苏柔柔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等著蒋君荔崩溃、质问、或者至少掉一滴眼泪。 蒋君荔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低头看了一眼苏柔柔的小腹,目光在她捂著肚子的手上停了很短的一瞬。 然后她笑了,眉眼弯弯的,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別让人开心的事情。 “你好好养胎,別生气別动怒,对宝宝不好。” 她把包挎到肩上,步伐轻快地转身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冲苏柔柔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个“一”的手势。 “对了柔柔——如果你哪天改主意,又想续套餐了,隨时找我哦。” 说完她挥了挥手,推开会所的玻璃门。 苏柔柔坐在位置上,看著她离开的方向,表情复杂。 蒋君荔到底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她分不清。 第103章 发財了又 蒋君荔推开家门的时候,整个人是蹦著进来的。 土豆第一个衝过来迎接,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围著她转了三圈。 三个孩子正趴在客厅地毯上玩,宋锦书抬头喊了一声“妈妈回来啦”,蒋令宜跟著喊“妈妈妈妈你快来看我们搭的城市。 蒋君荔换了拖鞋,飞快地在三个孩子脸上一人亲了一口,留下一句“宝贝们乖,妈妈先去跟爸爸谈个大生意”。 然后就一阵风似的卷上了楼梯,连土豆都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站在玄关,嘴里还叼著准备献宝的玩具球。 书房的门被蒋君荔一把推开。 宋词正坐在电脑前看財报,闻声抬头,就看见蒋君荔双眼放光地衝进来,反手关上房门,还顺手按了反锁。 那个表情他太熟悉了——难道要和他亲热!可孩子们都在下面,万一孩子们上来岂不是不好。 不过,他还没有试过在书房。 “宋词!”蒋君荔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掏出手机,整个人兴奋得像个刚挖到金矿的矿工, “我跟你说,我又要发財了!” 宋词靠在椅背上,他稍微有些失望。 不过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確认她没有哭过、没有委屈、没有被欺负的痕跡,才淡淡开口: “苏柔柔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可多了!精彩绝伦!峰迴路转!高潮迭起!” 蒋君荔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手指飞快地划著名手机屏幕, “你別急,我给你听个好东西。” 她调到录音文件,把音量开到最大,往书桌上一放。 先是一阵轻微的沙沙声,然后苏柔柔娇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本来不想说的,但既然都被拍到了,我也不瞒著君荔姐了。 那天晚上宋词约我去悬崖餐厅吃饭……吃完饭他带我去看电影……看完电影我们还去海边散了步……” 蒋君荔双手托腮,欣赏著宋词的表情。 宋词的眉头从微微皱起,到越皱越紧,到整张脸都黑了下来,眼神冷得能结冰。 录音继续播放。苏柔柔的声音更加羞涩了: “还有一件事……我怀孕了。是宋词的孩子。” 宋词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著桌上那部还在播放录音的手机,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大概是“活见鬼”。 “我碰都没碰过她。”宋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股子要把牙咬碎的克制, “我连她的联繫方式都没有。” “真的假的?”蒋君荔眨眨眼, “你好歹是奥海城首富,苏柔柔这么喜欢你,你就没加过人家微信?” 宋词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把屏幕亮给她看: “你可以翻。我没有她的號码,没有她的微信,没有她的任何社交帐號。 我每次见她都是在公开场合,她凑过来说话我都走开了。” 蒋君荔还真接过手机翻了翻,翻完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他: “行,我信你。” 宋词愣了一瞬。 他准备了长篇大论的自证清白、时间线梳理、证人名单,悬崖餐厅他只带蒋君荔去过。 结果蒋君荔就说了三个字——“我信你”,然后低头继续鼓捣手机了。 “你就……这样信了?”宋词有点不確定地问。 蒋君荔头也不抬:“当然信啊。你要是看得上苏柔柔,还能等到现在? 你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你当年跟我结婚的时候信誓旦旦说不喜欢我,转头就——算了这个先不说了。 重点是,你跟她什么都没有,这件事从来都不是问题,我压根没怀疑过。” 宋词站在那里,忽然有种浑身力气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想了一路要怎么解释,现在解释的话一句没用上。 他看著蒋君荔专注的侧脸,她正低头在手机上操作著什么,嘴角翘得老高,眼睛亮得惊人。 “……你在干什么。”宋词警觉地问。 “剪辑录音啊。”蒋君荔手指飞快地拖动著音频波形图,把那句“是宋词的孩子”里的“宋词”两个字精准地剪掉,然后把剩下的音频无缝拼接起来。 她做事效率极高,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操作这种技术活了, “你看啊,这个录音里面,苏柔柔自爆怀孕,而且暗示是婚外情——这不就是现成的八卦新闻吗? 奥海城名媛未婚先孕,男方身份成谜,劲爆不劲爆?” 宋词沉默了两秒,然后重新坐到椅子上,用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著他的妻子。 “你要把这个卖给八卦周刊?” “对啊。”蒋君荔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已经想好了买家,之前那个拍到你跟我在悬崖餐厅吃饭的娱乐號就不错,他们最喜欢这种豪门緋闻了。 我匿名给他们投稿,標题我都想好了——『某名媛咖啡厅自曝怀孕,男方疑似圈外人士』,劲爆吧? 苏柔柔大小也是个名媛,这种新闻放到市场上,怎么著也值个五位数吧?六位数也不是没可能,具体要看谈判。” 宋词张了张嘴,又闭上。 蒋君荔已经在找来联繫方式了,边翻边自言自语: “我先把剪辑好的音频发过去给他们听听,看反馈再报价……” 宋词就这么看著自己的妻子在十分钟之內完成了一系列操作——剪辑音频、提取高光片段、在微信上联繫了某个神秘的联繫人、发送了一段音频文件、然后开始打字协商价格。 她的打字速度快得惊人,嘴角始终保持著一种丰收的弧度,整个人散发著一种丰收的喜悦。 “君荔。”宋词终於开口。 “嗯?” “你录音的时候,苏柔柔知道你在录音吗?” 蒋君荔抬起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她也没问我呀。” 宋词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捏了捏眉心。 他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不是在生气,是在忍笑。 “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在商业上叫什么吗。”他说。 “叫什么?” “竞爭对手情报收集与变现。” 宋词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没见过你这么野的路子。” 蒋君荔正在手机上跟八卦周刊的编辑討价还价,闻言抬头,冲他眨了眨眼: “宋总,你这就不懂了。我这叫资源再利用,循环经济。 苏柔柔花废这么多时间编了这个剧本、准备了服装道具、还给我免费演了一出大戏——这些成本她都已经投进去了,我要是不趁机创造点收益,那才是暴殄天物。”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打字,嘴里念叨著:“三万太少了,这新闻独家的话至少值五万……” 宋词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身后,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蒋君荔正在跟一个备註名为“xx周刊王编”的人聊得热火朝天,对方已经报了三轮价。 蒋君荔咬死了底线不鬆口,谈判策略之老练,不输他手下任何一个商务总监。 “五万五。”蒋君荔掛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仰头看著宋词,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成交。明天打钱。宋词,我请你吃饭。哦对了——” 她从包里又掏出另一部手机,在手里转了转:“我这儿还有一份录音备份,以防万一。 苏柔柔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里面,包括她说戒指是你送的、裙子是你买的、照片上的人是她——全部都有。 她要是敢来找麻烦,我就把原版完整录音放出去,让她跟媒体解释为什么她自称怀了你的孩子,而你却连她微信都没有。” 宋词低头看著这个女人,她仰著脸,眼睛亮得像偷了星星,整个人散发著一股子阳光灿烂的匪气。 他忽然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这个家你才应该是ceo。”他说。 蒋君荔被他亲得笑出声来,伸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人拉下来,在唇上回了一个响亮的吻。 然后她推开他,重新拿起手机,表情瞬间切换成工作模式: “好了好了別打扰我,我还要给苏柔柔发个消息——她以后虽然不买行程了。 但新闻分成这个业务我可以跟她谈谈,万一她以后还有別的料呢,这条线不能断……” 宋词站在她身后,看著自己这位妻子一边快速打字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地算著帐,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这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对手、盟友、下属、合作伙伴。 但蒋君荔这个女人,他至今无法定义。 他唯一確定的是,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惊喜。 第105章 恭喜恭喜 苏柔柔怀孕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见了报。 不是那种边角料的小版面,而是娱乐版头条,標题加粗套红——《奥海城名媛s小姐自曝怀孕,男方身份成谜,未婚先孕引热议》。 配图是一张苏柔柔以前参加慈善晚宴的旧照,她捂著胸口礼服微微弯腰,旁边配上文字“密会友人时亲口承认已怀有身孕”,写得有鼻子有眼。 正文里虽然全程用的化名,但“s姓名媛”“其父为某知名企业家”“此前多次出入奥海城顶级会所”这些关键词一套,在奥海城的圈子里,谁都知道是苏柔柔。 周以寧是第一个看到新闻的。她正窝在自家沙发上敷面膜刷手机,刷到这条推送的时候面膜差点笑裂了。 pl她一把撕掉面膜,截图发到了一个叫“反柔联盟”的三人群里,连发了五个感嘆號。 周以寧:你们看新闻了吗!!!!!苏柔柔怀孕了!!!! 沈令仪几乎是秒回:???孩子谁的?她不是一直说只喜欢宋词吗? 方媛紧隨其后:新闻里说“男方身份成谜”,笑死我了,该不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吧。 周以寧: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她怀孕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恭喜她啊? 群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沈令仪和方媛同时发出了同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笑得在地上打滚。 三个人的默契不需要多说——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还是人? 当天下午三点,苏柔柔在自己住的公寓里烦躁地转圈。 她一大早就被手机轰炸醒了,各路塑料姐妹纷纷发来“问候”,有人阴阳怪气说“恭喜呀怎么都不告诉我们”,有人直接截图新闻问她“这是真的假的你怎么没跟我们说”,她的微信消息列表红了一片,她一条都没回。 那条新闻她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她前一天下午才在会所跟蒋君荔说的那些话,第二天一早就上了娱乐版头条?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 她正拿著手机犹豫要不要给蒋君荔打电话质问,门铃响了。 苏柔柔走到门口看了看可视门禁,屏幕上出现了三张笑盈盈的脸——周以寧站在最前面,怀里抱著一大束香水百合,笑得像来送温暖的志愿者; 沈令仪紧跟其后,手里提著一个精致的礼品篮,里面整整齐齐码著进口水果和几罐孕妇奶粉; 方媛站在最后面,左手一篮鲜鸡蛋,右手一份当天的报纸,报纸头版朝外,那个加粗套红的標题隔著屏幕都看得清清楚楚。 苏柔柔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 周以寧在外面喊:“柔柔——是我们呀——开开门——” 苏柔柔深呼吸了三口气,把门打开了。 门刚开了一条缝,周以寧就像一阵春风一样卷了进来,香水百合的香味瞬间充满了玄关。 “柔柔!恭喜恭喜恭喜!”周以寧把花往苏柔柔怀里一塞,双手握住她的手,眼神真挚得可以拿奥斯卡。 “我们看到新闻了,太为你高兴了!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不跟我们说呢,好歹姐妹一场!” 苏柔柔还没反应过来,沈令仪已经把礼品篮放在了玄关柜子上,动作自然地换了拖鞋,一边换一边说。 “柔柔你现在是特殊时期,不能累著,来来来快坐下,別站著。” 她反客为主地扶著苏柔柔的胳膊往客厅走,语气温柔得像在照顾坐月子的產妇。 苏柔柔被按到沙发上,手里还抱著那束百合,表情介於崩溃和愤怒之间: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怀孕?我没有怀孕!” 方媛最后一个进门,不紧不慢地把鸡蛋放到茶几上,然后把那份报纸往苏柔柔面前一摊,手指点了点头条標题: “没有怀孕?那这个新闻是怎么回事呀?人家媒体总不会平白无故报导吧。” 苏柔柔低头看了一眼报纸,她张了张嘴,声音拔高了三度:“这是造谣!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可是新闻里写得很清楚呀,”周以寧坐到她旁边,歪著头,一脸天真无辜, “说是你本人在咖啡厅亲口承认的,还说了好多细节呢。 柔柔,你要是真的没怀孕,那是不是有人冒充你接受採访了?要不要报警?” 苏柔柔的嘴张了又合。她昨天確实在咖啡厅说了那些话——但她是对著蒋君荔一个人说的。 但是那些都是谎话啊,而且她还不能说。 因为一旦说出去,所有人都会追问她到底说了什么、在什么场合说的、跟谁说的。 她怎么说?说她约了宋词的合法妻子喝咖啡,告诉对方自己怀了她丈夫的孩子? 这话传出去,她爸第一个打断她的腿。 她只能硬生生把这口血吞回去:“……反正我没有怀孕。” 沈令仪和方媛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写满了“我们都懂”。 沈令仪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来,里面竟然整整齐齐地列印了好几页a4纸,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孕期注意事项。 “柔柔,我知道你嘴硬不好意思承认,没关係,我们不逼你。” 沈令仪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声音又软又体贴, “但是身体是自己的,你得注意呀。你看我昨天晚上连夜帮你查的资料 ——孕早期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吃生冷的东西,叶酸每天都要吃,还有咖啡最好也別喝了,对宝宝不好。” 方媛接过话头,指著茶几上那篮鸡蛋: “这可不是普通鸡蛋,我专门去乡下收的土鸡蛋,散养的土鸡下的,特別补。你每天早上让你家阿姨煮两个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哦对了,我还在网上买了几本育儿书,快递已经在路上了,直接寄到你这里,你记得查收。” 周以寧趁她们说话的时候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上,立刻“哎呀”了一声,伸手把杯子拿起来就往厨房走。 “你怎么还在喝咖啡啊!孕妇不能喝咖啡的,咖啡因对胎儿不好。我帮你倒掉,以后別喝了啊。” 苏柔柔眼看著自己那杯刚泡好的手冲咖啡被周以寧毫不留情地倒进了水槽,嘴唇都在发抖: “我说了我没有怀孕!” 三个女人齐齐转头看她,眼神里带著一种“我们都懂你想低调”的体谅和包容,然后完美同步地微笑点头。 “好好好,你没有怀孕,我们都信你。” 周以寧走回来重新坐下,拍了拍苏柔柔的手背,语气敷衍得毫不掩饰, “那你也要注意身体嘛,万一呢,对不对?” 苏柔柔胸口剧烈起伏,想发火又不知道该冲谁发。 她不能承认自己说了那些话,不能解释那些话为什么会上新闻,更没法解释为什么她说“怀了宋词的孩子”的时候她面前坐的正好是宋词的老婆。 她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沙发上。 抱著那束恭喜她怀孕的百合花,对著三张笑盈盈的脸,努力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 苏柔柔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方媛已经积极地跑去开门了。 第106章 假的 苏宏远铁青著脸走了进来,身后跟著苏太太,脸色比丈夫还难看三分,手里攥著一份捲成了筒的报纸,正是方媛特意买的那一份。 苏家虽比不上宋词那样的顶级豪门,但苏宏远在奥海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做进出口贸易起家,身家少说也有几十个亿,最看重的就是门面和名声。 苏太太更是出了名的爱面子,女儿的婚事她早就在贵妇圈里放过话,说柔柔將来要嫁的一定是门当户对的顶级人家。 这下可好,未婚先孕上了娱乐版头条,男方的名字连提都没提,苏太太早上在美容院看到报纸的时候,差点没把手中的燕窝碗摔了。 “苏柔柔。”苏宏远目光从三个外人的脸上扫过,最后钉在女儿脸上。 “今天的报纸你看到了没有?你给我解释解释——未婚先孕,男方身份不明——苏家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苏太太眼眶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觉得丟人,声音打著颤: “柔柔,妈妈上周才跟赵太太说她儿子想跟你认识,现在人家看到这个会怎么想?你让妈妈以后怎么出去见人!” 苏柔柔猛地站起来,怀里的香水百合滚落在地,花瓣碎了五六片: “爸、妈!我没有怀孕!那都是假的!是有人诬陷我!” “诬陷你?”苏宏远冷笑一声,拿过那份报纸,指著上面的文字念道, “『该名媛在咖啡厅与友人交谈时亲口承认已怀有身孕,並透露男方为圈外人,身份成谜』——人家怎么就诬陷你了?你在什么咖啡厅?跟谁说话?说了什么?你倒是给我说清楚!” 苏柔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不能说。她什么都不能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太太捏著手绢,声音都在发抖:“你爸在上流社会走了几十年,攒了这点名声,你一下就给他败光了。 现在人人都知道苏家的女儿未婚先孕,男方连是谁都不知道——你还要不要嫁人了?你还把你爸当回事吗?” 周以寧、沈令仪和方媛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们来找苏柔柔是奚落她,但眼下这场面——苏宏远脸黑得像锅底,苏太太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已经不是她们能稳坐看戏的级別了。 苏宏远这种人,护短是真的,但在外人面前训女儿也是真的丟面子,等他回过神来发现有三个外人在场见证了全过程,她们怕是要被记恨上。 周以寧率先站起来,把包往肩上一挎,乾笑了两声: “那个……苏叔叔、苏阿姨,我们就是来看看柔柔的,既然你们一家人有话要说,我们就先走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口退,步子迈得又轻又快,活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猫。 “对对对,我们改天再来。”沈令仪已经退到玄关了。 方媛走得最慢——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地上那几片碎了的花瓣拢了拢。 抬头冲苏柔柔露出最后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压低声音说了句“柔柔,鸡蛋记得吃”,然后起身跟上前两个人,三步並两步出了门。 门在身后“咔噠”一声关上。 三个人站在苏柔柔公寓楼下,初夏的风吹过来,周以寧第一个绷不住了,弯腰扶著膝盖笑得直抽气: “天哪天哪天哪——苏叔叔那个脸黑的——比锅底还黑——苏柔柔那个表情——我真的——我今晚睡觉都会笑醒——” 沈令仪也在笑,但没那么放肆,只是嘴角翘得老高,拿出手机翻了翻新闻评论区: “评论已经快两千条了,好多人都在猜s小姐是谁。你说苏柔柔现在是不是在家跪搓衣板呢?” 方媛倒是最冷静的一个,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淡淡地说: “她这回栽得莫名其妙。她说有人诬陷她,但她又说不出是谁——你们注意到没有,她那个心虚的样子不像是完全被冤枉的。 我估计她確实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至於怎么被录下来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管她呢。”周以寧直起腰,擦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 “反正她平时那副假惺惺的样子也没少膈应我们,这回让她也尝尝被人当笑话的滋味。 走走走,请你们吃饭去,今天我可太高兴了。” 第107章 谁干的 傅衍之攒的局,约在老地方——奥海城那家藏在梧桐巷子里的私房菜馆。 三进的院子,每桌隔得老远,院中间那棵老桂花树还没到花期,枝叶倒是葱蘢得很,遮了半边天井。 傅衍之到得最早,占好了靠窗的位子,点了一壶龙井,悠閒得像是来度假的。 沈沉第二个到,一进门就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瘫,还没坐下就开始说: “你们看新闻没有?苏柔柔怀孕了。” 傅衍之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先翘了起来: “奥海城头条嘛,能不看到?我妈昨天给我发微信,拐弯抹角地问是不是我的。” 沈沉本来正要喝水,闻言差点呛住,一边笑一边拍桌子:“你妈?怀疑你?” “可不是嘛,”傅衍之放下茶杯,一脸正经地竖起两根手指, “我妈的理由非常充分——我和苏柔柔年纪相仿,两家也算认识,我又单著。 她说,『你不是经常跟她一起出现在慈善晚宴上吗? 』我说妈,慈善晚宴上跟她一起出现的男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这就把你儿子钉上了?” 沈沉幸灾乐祸地给他倒了杯茶,落井下石的嘴脸毫不掩饰: “你妈这么一说,你別说,我还真觉得你和苏柔柔挺配的。” “配你个头。”傅衍之冷笑一声,端起茶杯没喝,先把矛头转向了沈沉, “你以为你跑得掉?我今天早上在群里看到了,有人在猜是你。 说苏柔柔之前在一个画展上跟你聊了挺久,还有人拍了照片,现在那照片被人翻出来当『疑似男方』的证据满天飞。” 沈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起来: “我?她跟我聊了十分钟!十分钟!聊的全是墙上那幅画多少钱能不能打折! 那画又不是我画的,画展也不是我开的,我连她微信都没加——这也能往我头上扣?” 他越说越气,掏出手机就要翻群聊记录,嘴里骂骂咧咧: “谁说的?你截图给我看看,我告他誹谤。 我沈沉在奥海城清清白白这么多年,连个正经緋闻都没有,结果第一次上八卦新闻就是给別人当便宜爹?我不服!” 傅衍之看著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笑得肩膀直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不服也没用,你那十分钟已经被解读成『相谈甚欢』了。 还有人分析你们当时的肢体语言,说你微微前倾,说明你对苏柔柔有好感。” “我微微前倾是因为那幅画掛太高了我看不清標籤!” 沈沉吼完这一句,忽然把矛头一转,手指指向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宋词, “再说了,你们怀疑我干什么?苏柔柔以前追的是谁?圈子里谁不知道? 那是宋词!她用眼珠子盯著宋词看了好几年,在哪儿都在,宋词穿什么顏色衬衫她都发朋友圈。 妖精见了唐僧肉都没她那个劲头。怎么现在她怀孕了,你们不怀疑宋词,反而怀疑我?我冤枉啊!我比竇娥还冤!” 傅衍之被沈沉这番血泪控诉逗得不行,正要接话,忽然意识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宋词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喝水,靠在椅背上,嘴角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既没有嘲笑沈沉,也没有附和他们的话题。 这在平时很正常——宋词本来就不怎么参与八卦閒聊。 但沈沉刚才把火烧到他头上,说他跟苏柔柔可能是那种关係,他居然一个字都没反驳。 这不是宋词的风格。换做以前,碰到苏柔柔的话题,宋词要么冷著脸说“关我什么事”,要么直接一句“別在我面前提这个人”把天聊死。 今天这个沉默,太诡异了。 傅衍之端著茶杯的手悬在半空,眼睛微微眯起来,盯著宋词看了好几秒。 沈沉也注意到了,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宋词身上,像两个侦探忽然发现了一条被忽略的线索。 宋词被他俩看得有点不自在,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目光飘向窗外的桂花树,那个表情怎么说呢——不是心虚,但绝对是在憋著什么。 “宋词,”傅衍之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带著探究的力道, “你今天太安静了。从进来到现在,你说了几句话?五句?六句? 沈沉刚才说他被怀疑是苏柔柔孩子的爹,你没笑。 沈沉说苏柔柔把你当唐僧肉,你没反驳。 苏柔柔怀孕这么大的八卦,整个奥海城都在猜,你居然一个字都没评价。” 沈沉也反应过来,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对啊,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最烦苏柔柔吗? 现在她出事了,你应该第一个拍手叫好才对。结果你在这儿装什么深沉?” 宋词把水杯放下来,表情管理做得极其到位,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你们聊你们的,我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 “没兴趣?”傅衍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著宋词的眼睛,用一种刚刚想通了什么重大问题的语气,幽幽地开口:“我去。” 沈沉转头看他:“什么?” 傅衍之没理沈沉,目光紧紧盯著宋词,一字一顿地说:“宋词,不会是你老婆乾的吧。” 包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沈沉的脑袋在宋词和傅衍之之间来迴转了三次,嘴巴慢慢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他不是没想过爆料的人可能是谁,但他从来没往蒋君荔身上想过。 那个笑眯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给三个孩子当妈当得尽心尽力的蒋君荔——能干出这种事? “不是,”沈沉双手按在桌沿上,表情像是在解一道高数题, “你说苏柔柔怀孕的消息是不会你老婆放出去的吧?” 傅衍之伸出一根手指阻止了沈沉的连环提问,自己替宋词说了下去,语速很快,逻辑链条已经在他脑子里成型了:“苏柔柔把你当唐僧肉,你老婆是你合法的老婆,苏柔柔怀孕这件事肯定不是她自己愿意公开的,那就只能是——”他看向宋词,目光炯炯,“君荔是不是录了音?” 宋词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君荔把新闻卖给了八卦周刊。五万五,独家。” 沈沉的表情经歷了一个完整的进化过程——从困惑到震惊到呆滯到一种近乎崇拜的崩塌。 傅衍之一只手捂住额头,肩膀抖了好几下,最终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苏柔柔在圈子里横了多少年?她那套装可怜装无辜的套路,多少人明知道是假的也拿她没办法。结果她遇到蒋君荔了。”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对著宋词竖起大拇指,语气真诚到近乎庄严:“我以为苏柔柔是茶艺大师,没想到你老婆是茶艺宗师。 苏柔柔在她面前,那就是峨眉山的猴子遇到了花果山的猴王——不是一个段位的。不对,她不是猴王,她是开动物园卖门票的。” 沈沉往后一靠,用手指著宋词,表情是一种刚刚被顛覆了三观之后的恍惚:“宋词,你老婆——我得重新认识一下。 我一直以为蒋君荔就是个阳光开朗的好姑娘,带三个孩子不容易,把你们家搞得挺温馨的。 但我现在才知道,她不是阳光开朗,她是笑里藏刀——刀刀暴击还带暴击伤害加成。” 宋词靠在椅背上,终於不装了,嘴角扬起来,眼底漾开的笑意带著三分骄傲三分无奈和四分纯粹的纵容:“她管这个叫循环经济。说苏柔柔在她这里交了那么多vip学费,总要给她点回馈。” 傅衍之端起茶杯,郑重其事地对宋词举了一下,然后转头对沈沉说:“来,敬奥海城真正的商业鬼才——宋太太。” 第108章 自证清白 苏柔柔开直播的消息,是周以寧第一个发现的。 那天下午她正躺在美容院的床上敷面膜,手机屏幕忽然弹出一条推送——“苏柔柔开启直播:本人亲自回应怀孕传闻”。 她一个仰臥起坐差点把脸上的面膜甩飞,手忙脚乱地点进去,同时火速给“反柔联盟”的群发了条语音: “快快快!苏柔柔开直播了!快去看!” 沈令仪正在公司开会,收到消息之后把手机立在笔记本后面,耳机一塞,全程假装在做会议记录。 方媛刚好在逛街,直接找了个咖啡店坐下,点开直播间的时候顺手还截了个图。 直播间里,苏柔柔穿著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头髮扎了个低马尾,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清汤寡水的,跟她平时精致到头髮丝的风格判若两人。 背景是一条医院走廊,白墙,白灯,墙上贴著“妇產科”的指示牌,几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偶尔从镜头边缘掠过。 她显然是精心设计过这个场景的——素顏出镜以示诚恳,医院背景以示专业,妇產科的指示牌更是直接把主题拉满。 苏柔柔对著镜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著一点恰到好处的哽咽,但努力保持著镇定。 那种脆弱中带著坚强的姿態,她练了很久,在镜子前排演了好几遍。 “大家好,我是苏柔柔。最近关於我的不实传闻非常多,对我的生活和工作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我今天选择来到这里,就是想用最直接、最公开的方式,给大家一个交代。” 她转过身,镜头跟著她的脚步走进了一间诊室。 一位戴眼镜的女医生坐在桌后,胸牌上的名字和职称都清晰可见。 苏柔柔在医生对面坐下,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支架上,镜头正对著两个人。 “医生,我想请您帮我做一项检查。”苏柔柔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女医生点点头,一边翻著病历本一边问:“什么检查?” “检查我是否怀孕,或者是否有过近期终止妊娠的痕跡。” 苏柔柔一字一顿地说,她说完抿了抿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最近外面有很多传言,说我怀孕了,还有更难听的。 我今天就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用医学证据证明我的清白。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会公开。” 女医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复杂——大概是见过各种要求的病人,但带著手机支架进来开直播要求做检查的,估计是头一回。 不过她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来示意苏柔柔跟她去检查室。 镜头在这里被苏柔柔切换到了手机前置摄像头。 她坐在检查室门外的长椅上,对著镜头轻声说话,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我知道大家有很多疑问,没关係,今天我都会一一解答。我苏柔柔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任何检查。” 直播间的人数开始飆升。弹幕刷得飞快——“什么情况?” “苏柔柔直接上医院了?”“这是要硬刚啊”“坐等结果”。 周以寧在美容院里面膜彻底掉了,但她顾不上,手指疯狂打字发群消息:她来真的?真去医院了? 等了大概半小时——苏柔柔没有关直播,全程坐在走廊长椅上,偶尔跟镜头说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安静地等著,姿態摆足了耐心和坦荡。 然后女医生从检查室出来,手里拿著一沓检查报告。 苏柔柔站起来,镜头切回后置摄像头,对准了医生。 女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而专业: “苏柔柔女士的检查结果出来了。b超显示子宫及附件未见异常,子宫內膜厚度正常,未见妊娠囊,未见胚胎组织,未见妊娠痕跡。 血hcg结果小於0.1mlu/ml,为阴性。结合b超和血液检查结果,可以明確诊断——苏柔柔女士目前没有怀孕,也没有近期终止妊娠的医学跡象。” 医生的话说完,苏柔柔接过报告单,双手微微颤抖著把报告举到镜头前,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哭得又委屈又隱忍。 “大家都看到了,”她的声音哽咽著,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没有怀孕。网上的传言全是假的,是有人恶意造谣。我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整我,但我苏柔柔清清白白,不怕任何检验。 从今天起,如果再有人传播不实消息,我会用法律手段维护自己的权益。” 她对著镜头鞠了一躬,九十度,標准的日式道歉鞠躬,姿態放得极低。 然后直播结束。时长一小时十二分钟。 周以寧看完直播,面膜已经在脸颊上风乾成了一层硬壳。 她一把掀掉面膜,坐起来,用一种极其兴奋的语调对著手机喊: “她疯了吧?她真的疯了吧?她居然去医院开直播证明自己没有怀孕?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沈令仪在群里连发了三条消息。 沈令仪:我不信。 沈令仪:我一个字都不信。 沈令仪:她把孩子打了再去做检查,当然查不出来。 方媛回了一个“深表同意”的表情包,然后开始冷静分析:大家品一品。 她在医院走廊等了多久?我看直播回放,足足等了將近四十分钟。 做个b超抽个血需要等这么久吗?不排队的情况下半小时就能出结果。 她那多出来的时间在干嘛?等医生改报告单吧。 周以寧紧跟著补充:还有还有,她从头到尾没有说“孩子是谁的”这个问题。她只证明自己现在没怀孕,可是新闻上那段录音怎么解释? 那確实是她本人的声音啊,那个语气、那个措辞,不可能是ai合成的。她怎么不解释录音? 怎么不解释她为什么要在咖啡厅说那些话?避重就轻,转移注意力,典型的公关手段。 方媛:我看网上已经有人开始质疑了,说她这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自己给自己证明自己清白。 医生说没有妊娠痕跡,但人家医生也没说她没有过妊娠终止手术——术后恢復好了b超確实看不出来。 她往医院跑一趟就觉得自己洗白了?太天真了吧。 三个人越討论越兴奋,乾脆开了个语音群聊,一边刷社交平台上关於苏柔柔直播的各种反应一边实时点评。 社交平台上,苏柔柔的直播间標籤在热搜上掛了一个多小时,评论区彻底两极分化。 有一部分路人选择相信——人都上医院了,总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但更多的声音是嘲讽和质疑。 有人翻出了之前那条娱乐新闻的截图,跟直播里苏柔柔的表情放在一起对比,配文 “先说自己怀孕了,又去医院证明自己没怀孕,横竖都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图啥?” 还有人把那段流传出来的音频做了波形分析,证明人声確实是苏柔柔本人在说话,没有被偽造的痕跡—— “你既然没有怀孕,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录音又不是合成的,那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是想骗谁?” 更多的评论则是心照不宣的暗语。 有人说“打了再去医院,这操作我见过”,有人说“苏大小姐这是自己给自己发了一张清白证书。 可惜连章都没有”,还有人直接调侃“我宣布,苏柔柔没有怀孕了,大家鼓掌——等等,那她之前为什么要说自己怀孕了?” 周以寧看到这些评论笑得差点从美容院的床上滚下去。 她截图发到群里,沈令仪立刻回了一条:群眾的智慧是无穷的。 方媛则淡定补充:这就叫越洗越黑。 她要是不开这个直播,大家猜一阵子热度就过去了。 现在好了,她亲自给这个话题续了三个月热度。我都不知道该说她聪明还是蠢。 第109章 他喜欢我,你说怎么办呀 苏柔柔在公寓里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她没出门,没接电话,连她妈发来的微信都是隔几个小时才回一个“嗯”字。 她在想一个问题,想得脑仁疼。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按照正常的剧本,她约蒋君荔喝咖啡,把戒指、裙子、悬崖餐厅的照片一样一样摆出来,再说出那句“我怀了宋词的孩子”——正常的女人听到这些,不应该当场崩溃吗? 不应该回家跟宋词大吵大闹、摔东西、闹离婚吗? 就算不全信,心里总该有根刺吧? 那根刺扎进去,她再慢慢搅,总有一天能把他们的婚姻搅出裂缝来。 可是蒋君荔没有崩溃。她从头到尾笑眯眯的,关心她身体好不好,叮嘱她吃叶酸穿平底鞋,还问她要不要续vip套餐。 然后第二天,她精心编排的剧情就上了娱乐版头条,变成了全奥海城的笑柄。 这中间出了什么问题,苏柔柔想了三天终於想明白了。 是蒋君荔。从头到尾都是蒋君荔。 那个录音,那个新闻,那些铺天盖地的嘲讽——都是她乾的。 她把她苏柔柔当成了一个笑话,连剧本都没改,直接拿去卖了钱。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苏柔柔正在用叉子戳一份冷掉的外卖沙拉。 她放下叉子,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蒋君荔的名字,盯著看了很久。 然后她洗了脸,换了衣服,化了全妆,对著镜子確认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在家闷了三天的疯女人,然后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她要当面问问蒋君荔,凭什么这样对她。 她挑了她们第一次“做生意”时去过的那家私人会所,老地方,老位置,她甚至还点了同样的花茶,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宣告: 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 蒋君荔接到邀约的时候正在陪三个孩子看动画片,看到苏柔柔的名字在屏幕上弹出来,她眉毛挑了挑。 她把手机给宋词看了一眼,宋词瞥了一眼屏幕,面无表情地说: “她还敢约你?” 蒋君荔笑眯眯地回:“怎么不敢,这可是前大客户,说不定想续费呢。” 她说归这么说,但还是准时赴约了。 只不过临出门前,她往包里多放了一支录音笔——不是不信任苏柔柔,主要是不信任苏柔柔的任何行为。 会所里飘著白茶味的香薰,蒋君荔到的时候苏柔柔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她面前放著一杯玫瑰花茶,汤色清澈。 蒋君荔注意到苏柔柔化了全妆,但粉底遮不住眼底的乌青,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上次见面时更明显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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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懂蒋君荔的意思了——你最好別惹我,否则我不光能放录音,还能亲自出面帮你“作证”,把你说的那些话一字不差地复述给所有人听。 到那个时候,她苏柔柔就不是“未婚先孕不知怀了谁的孩子”这么简单了, 而是“亲口承认插足他人婚姻还怀了有妇之夫的孩子”,这个標籤一旦贴上去,她这辈子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蒋君荔看她不说话,收回了手,端起面前的服务员刚送来的冰美式,悠閒地喝了一口,冲她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能掐出水来: “柔柔,你怎么不说话了?我真的是想帮你呀。” 苏柔柔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错了。 她来质问蒋君荔,但蒋君荔坐在她对面,一口一个关心她的话,把她堵得哑口无言。 她准备了那么多质问的词,在对方那副“我为你好”的表情面前全都变成了哑炮。 她攥紧拳头,声音发抖,但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狼狈: “蒋君荔,你这样有意思吗?你敢做不敢当?” “柔柔,”蒋君荔放下咖啡杯,嘆了口气,表情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气什么。你说我陷害你,我陷害你什么了?我说你怀孕了吗? 没有。是我把你说的那些话告诉媒体的吗?你没有证据怎么能乱说呢。 你说的事情跟我一点关係都没有,我只是来跟你喝杯咖啡,听你说了你的私事,然后关心了你几句。 你这样说,我觉得真的很委屈。” 太茶了。苏柔柔在心里尖叫。 这话术,这语气,这无辜的小表情——比她还茶! 她在社交圈里装了这么多年的无辜小白花,自认是茶艺界的標杆,但今天她遇到了一个比她更会演的。 蒋君荔这套“我关心你我帮你我什么都没有做”的组合拳打下来,她连反击的支点都找不到。 她真的想不通。 宋词怎么会看上这种女人?一个满脑子只有钱的女人,一个比她还茶的女人,一个—— “蒋君荔,”苏柔柔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 “你这种女人,根本配不上宋词。你满脑子只有钱,你根本不了解他,你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需要什么、想要什么样的人站在他身边。 你除了给他惹麻烦还会什么?他需要的是一个能配得上他的女人,一个真正懂他、爱他、能在他身边撑得起场面的女人。你算什么?” 她说完这段话,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等著蒋君荔变脸。 但蒋君荔只是仰头看著她,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蒋君荔端起冰美式又喝了一口,语气轻鬆得像在聊天气, “我满脑子都是钱,我確实不了解宋词喜欢什么。 但是柔柔,他喜欢我呀。你说怎么办呢?” 苏柔柔站在原地,看著蒋君荔那张笑脸,终於彻底明白了什么叫“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拿起包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篤篤篤地响,每一步都在发抖。 蒋君荔坐在位置上目送她离开,等她走出门之后才慢悠悠地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对著手机屏幕自言自语了一句:“可惜了,真不续费了啊,我的atm啊,还跟我装茶,我川渝暴龙,能屈能伸。” 第110章 前尘往事 晚上八点,梧桐巷的私房菜馆亮起了暖黄色的灯笼。 傅衍之和沈沉坐在老位子上,窗外那棵老桂花树还没开花,但叶子被灯光照得翠绿翠绿的,偶尔沙沙响一阵。 宋词没来——不出所料,他回家吃饭去了。 傅衍之把酒杯放下,“你有没有觉得,苏柔柔这次的路数,跟以前对维纳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沉倒酒的手停住了。 他愣了两秒,把酒瓶搁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神慢慢变了。 维纳这个名字在奥海城的社交圈里已经很久没人提起了。 圈子里心照不宣的默契是——不在宋词面前提维纳,也不在任何公开场合討论这件事。 但沈沉和傅衍之是知根知底的人。 那些旧事,他们一件件都看在眼里。 “你这么一说——”沈沉慢慢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还真是。那时候维纳跟苏柔柔好得像一个人,逛街一起、度假一起、连做指甲都要约同一家店。 维纳那个人你也知道,心地不坏,但脑子不太够用,被苏柔柔哄得团团转。” “不是不太够用。”傅衍之打断他,语气很平,但措辞毫不客气, “维纳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只在乎自己开不开心,今天想买什么,明天想去哪儿玩。 她希望宋词二十四小时围著她转,宋词做不到,苏柔柔就在旁边递话—— 『你看他对你一点都不上心』『他心里只有公司』『他要是真爱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 一次两次是挑拨,十次二十次就是慢性毒药。” 沈沉端起酒杯闷了一口,沉默了几秒,然后嘆了口气:“宋词那时候是真的想好好过的。 维纳嫌他忙,他把周末全空出来了。 维纳嫌他冷,他努力学,虽然学得不怎么样。 但苏柔柔那张嘴太毒了,维纳又偏偏只信她。 宋词提醒过维纳好几次,说苏柔柔这个人不可交,维纳不但不听,还反过来跟宋词吵架,说宋词控制她的社交、不允许她有朋友。 有一回闹得特別凶——那年宋词直接出手搞了苏家的生意,苏宏远损失了好大一笔,苏柔柔跑去找维纳哭。 维纳在家又是砸东西又是绝食,非要宋词收手,还要宋词亲自给苏柔柔道歉。” 他还记得那天他正好在宋词家谈事情,维纳尖利的哭声从楼上传下来,夹杂著玻璃碎裂的声响和断断续续的嘶喊。 宋词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动不动,面前的茶从热放到凉。 最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撤回”。 电话掛断之后他沉默了很久,沈沉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看到宋词脸上的表情之后,什么话都咽了回去。 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是眼看著一堵墙在往自己身上倒,却伸不出手去撑。 他好像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明明知道苏柔柔不是好人,却什么都不能做。 “最讽刺的是,”傅衍之说, “苏柔柔从头到尾都在害维纳。她挑拨维纳和宋词的关係,让维纳越来越孤立、越来越偏执。 维纳觉得自己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苏柔柔这个好姐妹,但实际上把她推进深渊的就是这个好姐妹。她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一点。”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庭院里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桌面上摇来摇去。沈沉放下酒杯,声音比刚才沉了很多: “维纳走了以后,苏柔柔消停了很长一阵。我当时还以为她良心发现了,或者是怕了。 结果呢?她不是良心发现,她是在等时机。 宋词身边没有別人了,她觉得自己有机会了。” “故技重施,换了对象而已。”傅衍之轻轻哼了一声, “她以为天下所有女人都是维纳那样的——被她几句话就能挑动情绪,被她一套闺蜜经就能收买。 结果她遇到了蒋君荔。蒋君荔根本不接她的戏,苏柔柔这辈子大概没碰到过这种人——她的茶艺是练过的,但蒋君荔不喝茶。” 沈沉笑出声来,笑了几声又收住了,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但你不得不承认,苏柔柔用同样的手段毁掉了维纳和宋词的婚姻,但同样的手段在蒋君荔面前,变成了一个五万五的笑话。” 沈沉想了想,端起酒杯对著空气举了一下,像是隔著时空在敬什么人: “维纳要是当年有蒋君荔十分之一的清醒,苏柔柔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可惜了,人跟人真的不一样。” 傅衍之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第111章 懂我的意思吧 宋词约苏宏远见面,没选在集团办公室,而是定在了一家私人俱乐部。 地方是陈曦挑的,离苏家名下的產业不远不近,既给了苏宏远体面,又不至於让人觉得太正式——毕竟宋词今天要谈的,是家事。 苏宏远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接到陈曦那通电话的时候,还是没来由地觉得后脊发凉。 宋词的助理亲自打的电话,措辞客气,语气平稳,只说“宋总想约苏总喝杯茶,聊一点私事”。 但苏宏远是明白人——宋词是什么身份?平日里跟他苏家井水不犯河水,忽然主动约见,还是私事,那只可能是柔柔又惹了什么祸。 俱乐部包间里,宋词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放著一杯没怎么动的白水,西装外套搭在一旁,衬衫袖口挽了半截,整个人看起来鬆弛而冷淡。 陈曦和周宇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站得笔直,表情管理堪称教科书级別——既不过分严肃,也不敢有半分鬆懈。 苏宏远进门的时候主动伸出手,笑容堆得很足:“宋总,久等了久等了。” 宋词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力道不重,时间不长,礼节性的触碰之后便收回了手,示意苏宏远坐下。 陈曦已经替苏宏远沏好了茶,碧螺春,水温刚好,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得恰到好处。 但苏宏远哪有心思品茶,他坐下来之后只象徵性地碰了碰杯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宋词的表情。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十秒。宋词开口了。 “苏总,今天请你过来,是聊聊令嬡的事。”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没有多余的情绪铺垫, “苏柔柔这些年在外面的一些言行,苏总想必有所耳闻。 参加我出席的活动,在我公司附近出现,在社交场合暗示一些不存在的关係——这些事情。 “苏总,我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你对我宋家多有帮助。所以我看在你的的面子上,一直没有多说什么。” 苏宏远的笑容已经开始发僵,但他强行维持著,连连点头: “是是是,柔柔年轻不懂事,给宋总添麻烦了,我这当父亲的也有责任。” 宋词没有接他这句客套话,目光平静地看著他,那种平静比任何怒视都让人坐立不安。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继续往下说,“以前的事,到此为止。但最近发生了一件新的,我必须当面跟苏总沟通。” 他停了一拍。包间里的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那声音在沉默中被放大了好几倍。 “苏柔柔约了我太太喝咖啡。她当著我太太的面说——” 宋词的目光钉在苏宏远脸上,“她怀了我的孩子。” 苏宏远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了一滴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手指一缩,但他顾不上擦。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宋词,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商场上翻过船、吃过亏、被人坑过,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让他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宋总,”苏宏远的声音都变了调,刚才的从容客套碎了一地, “这——柔柔她——她怎么能——宋总我以人格担保,这绝对不可能——” “我当然知道不可能。”宋词截断了他的话。 “我和苏柔柔从来没有任何私人交往。这一点不需要苏总担保,我自己心里有数。” 苏宏远张著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羞愧,又从羞愧变成了一种近乎惶恐的难堪。 他下意识想去端茶杯,手指碰到了又缩回来,因为这双手现在抖得根本端不稳。 他知道苏柔柔对宋词有执念,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小姑娘青春期式的那种盲目崇拜,闹一阵子就过去了。 他万万没想到,宋词都再婚了,他的女儿能跑到人家正牌太太面前去编这种瞎话。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苏柔柔不是天真,是疯魔了。 “苏总,”宋词的语气终於带上了一丝温度——不是愤怒的温度,而是一种更冷的、居高临下的克制, “我跟你说这些,没有別的意思。苏家在奥海城扎根几十年,苏总的为人我也多少了解,我不想因为这件事闹得两家都难看。 之前苏柔柔做的那些,我没有追究,以后也不会追究。 但从今天开始,我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我的意思,苏总明白吗?” 苏宏远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脸上所有的客套和笑容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带著耻辱的郑重。 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对著宋词深深地鞠了一躬。 “宋总,是我苏宏远教女无方,对不住你,更对不住宋太太。”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从今往后,苏柔柔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宋词也站起来,微微頷首,没有说“没关係”,也没有说“我原谅”,只是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这一次握得比进门时长了一点,算是给苏宏远留了最后一份体面。 苏宏远走出俱乐部大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阳光很暖,照在他脸上却像刀刮。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对司机说了一句话:“去柔柔的公寓。” 苏柔柔的公寓里,窗帘依旧是拉著的。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社交媒体上的评论她不敢再看,那些嘲讽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条都在提醒她,她精心策划的每一步都变成了別人嘴里的笑话。 但她不觉得是她的问题,她想来想去,始终觉得是蒋君荔太阴险、是媒体太无良、是所有人都联合起来整她。 至於宋词——宋词不会对她这么狠的。 一定是蒋君荔在背后搞的鬼,宋词根本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不会不管她的。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苏柔柔从沙发上抬起头,看见她父亲推门走进来,身后跟著她母亲。 苏宏远铁青著脸,苏太太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 两个人的表情让苏柔柔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苏宏远已经把一份文件甩在了茶几上。 “三天后的机票。古尔顿,学校已经联繫好了。” 苏宏远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铁板,“你收拾一下,把所有社交帐號都关了,到了那边安心读书,以后都不准再回来了。” 苏柔柔愣愣地看著那份文件,封面上印著某所英国大学的校徽,內页夹著一张单程机票的预订单。 她认出了那个校名——不是什么顶尖名校,只是一个普通的语言学院,说白了就是找个地方把她塞进去,眼不见为净。 “三年?”她的声音尖锐起来,“爸,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爸!凭你差点把苏家的脸丟尽了!” 苏宏远猛地拍了一下茶几,那份文件被震得滑到了地上。 苏柔柔被他这一下嚇得往后缩了缩,但嘴还是硬的。 苏太太站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泪,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反覆地摇头。 “脸面脸面,你就知道脸面!”苏柔柔从沙发上弹起来,眼圈发红但倔强地昂著下巴, “我做错什么了?那些新闻又不是我发的!是有人陷害我!你不去查是谁害我,反倒要把我送走?你不讲道理!” 苏宏远看著女儿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胸口一阵闷痛。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在商场上他最擅长的道理,到了女儿面前全都打在了棉花上。 更让他痛心的是,直到现在,苏柔柔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 那一瞬间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孩子是不是真的魔怔了? 从小到大,她要什么他都给,她喜欢宋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著她去参加各种有宋词的活动; 她跟维纳混在一起,他觉得那是女孩子之间正常的社交; 后来维纳死了,他以为她会收心,结果她不但没收,反而变本加厉。 现在宋词都再婚了,把人家正经太太约出来喝咖啡,当面编那种瞎话——这已经不是任性,是精神出问题了。 “你说有人陷害你,我信。”苏宏远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比刚才的怒吼更让人发冷, “但是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约了宋太太喝咖啡?你是不是在她面前说了那些话?是不是?” 苏柔柔被戳中了要害,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但她还是咬著嘴唇不吭声,眼睛瞪得溜圆,固执地不肯认输。 苏宏远看著她这副死不认错的样子,积压了一路的怒火终於衝破了阀门。 他上前一步,抬手就甩了她一记耳光。 苏太太尖叫了一声扑上来拉住丈夫的胳膊,声音又尖又颤: “你打她干什么!你好好说啊!” 苏柔柔被打懵了,歪著头捂著脸,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眼眶里的泪水转了又转,半天没掉下来。 “清醒了没有!”苏宏远的手还扬在半空中,在颤抖,他的声音也在抖, “我告诉你苏柔柔,你做的那些事情在宋词眼里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苏柔柔捂著脸,眼泪终於决堤而下。 苏宏远放下手,喘著粗气,看著女儿蹲在地上捂著脸哭,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声音哑得像老了十岁:“机票在你妈那里。 这几天好好收拾东西,到那边好好反省反省。想想你哥哥,你姐姐,他们会替你尽孝的,苏家就当没养过你这个女儿。” 他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板上沉闷地响了几声,然后是门被带上的声音。 苏太太没有立刻跟著丈夫走。 她蹲在女儿旁边,伸手去摸她的头髮,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柔柔……听你爸的话,別犟了。宋词再好,也是別人的丈夫了。” 苏柔柔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在膝盖之间,哭得浑身发抖。 她是恨,恨蒋君荔,恨那个女人凭空冒出来抢走了一切。 如果不是她,宋词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不是她,她和宋词之间怎么可能没有机会? 她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自己所有的失败,而蒋君荔就是那个现成的靶子。 但她此刻什么也做不了。手机被父亲没收了,护照被母亲收走了,连公寓的钥匙都被换掉了。 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最后几天的时间被別人攥在手里,像攥著一张用过即弃的纸巾。 窗外的奥海城华灯初上,这座城市她从小就觉得自己是它的女主角,但此刻她才发现,自己连配角都不是。 第112章 你让我噁心 苏柔柔在公寓里坐了整整两天,她被流放了。 她不甘心,不,她不信。 父亲一定是被宋词施压了,宋词一定是被蒋君荔蒙蔽了。那个女人满脑子只有钱,她懂宋词什么?她根本配不上他。 只要她能见到宋词一面,当面对他说清楚,让他知道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他一定会理解的。 他以前对维纳那么好,他不可能是冷血的人。 她翻了翻手机通讯录。陈曦的联繫方式早在两年前就被她搞到手了,那个助理滑得像条泥鰍,每次她发消息都回得滴水不漏—— “苏小姐,宋总日程已满”“苏小姐,我会转达您的问候”——永远彬彬有礼,永远没有下文。 但她需要一个时间窗口,只需要一个。 她翻了陈曦朋友圈翻了將近一个小时,终於在一张会议现场的照片角落里,看到了一行模糊的白板字,隱约能辨认出“季度匯报”“周三下午”几个字。 她放大图片看了又看,心里有了个大概。 周三下午两点,苏柔柔站在宋词集团总部大楼的旋转门外。 她穿了一条素净的白色连衣裙,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不像是来闹事的,倒像是来参加面试。 她甚至给自己准备了一套开场白——不吵不闹,不提蒋君荔,只说自己要出国了,想见他最后一面,让他看在维纳的分上。 维纳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也是她最后的筹码。 大厅的保安核对了她的身份证,没有多问就放她进去了——她穿得太得体了,表情也太从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有预约的正经访客。 她在电梯里对著镜面整理了一下头髮,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害怕的那种快,是那种即將见到信仰一样的激动。 电梯从一楼升到顶层,用了不到一分钟,她在这一分钟里把准备好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几乎是以一种朝圣的姿態走进那条走廊。 然后她愣住了。 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人站在走廊尽头的一间会议室门口,一左一右,表情冷峻得像两尊石狮子。 更让她发愣的是走廊里不止她一个人——七八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从会议室里鱼贯而出,每个人手里都拿著文件夹,脸上带著刚从一场严肃会议中脱身的疲惫。 这是公司高管的季度匯报会。 苏柔柔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目光越过那些鱼贯而出的人,正好看到了会议室的玻璃门。 陈曦正推开门,侧身让宋词先出。 宋词今天穿的是藏青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一份刚签完字的文件,正偏头和身后的周宇说著什么,声音低沉而简短。 苏柔柔所有的开场白在这一刻全忘光了。 她攥紧手提包的带子,深吸一口气,在走廊正中间喊了出来:“宋词!” 走廊里还没散完的高管们纷纷转头看过来,有人认出了她,眼神瞬间变得微妙; 有人没认出来,但不妨碍他们停下来看戏。 陈曦看清来人之后,脸色当场就变了——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抿紧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苏柔柔这个瘟神怎么知道今天有会的? 她到底从哪儿弄来的消息?陈曦飞快地掏出手机给保安室发了条消息,然后抬起眼盯著苏柔柔的方向,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 周宇也愣了一下,和陈曦交换了一个“这下麻烦大了”的眼神。 宋词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目光在苏柔柔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一样移开了。 他把文件递给周宇,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宋词!”苏柔柔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 “我要跟你谈谈!我有话跟你说!” 宋词依旧没停。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然后才偏过头,对陈曦说了一句。 “谁让她上来的?” 陈曦已经在手机上把保安室催了第三遍,声音压得极低: “是我疏忽,保安已经上来了。” 苏柔柔急了。 她设想的场景是两个人面对面坐著好好谈,不是这样——不是他看都不看她一眼就要走。 她提高音量,说了一句她本来不打算说的话: “宋词,我知道你结婚了,我不是来闹的。我只想跟你说几句话,说完了我马上就走。就看在维纳——” “维纳”两个字一出口,宋词的步子猛地停了。 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又合上,他没有进。 那些还没散的高管们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直觉告诉他们,接下来的场面不该由他们来见证。 有几个人已经悄悄绕到另一侧的楼梯间下了楼,剩下几个腿慢的也被周宇低声劝走了。 陈曦和周宇同时屏住了呼吸——维纳这个名字,是宋词身上的逆鳞,谁提谁死。 宋词终於停下了,他转过身来。 他看苏柔柔的眼神,跟看一只踩脏了他地毯的蟑螂没有任何区別。 “你刚才说维纳?” “苏柔柔,你哪来的脸在我面前提维纳?” 苏柔柔嘴唇翕动了一下。 “维纳活著的时候,要不是你在她耳边没日没夜地煽风点火,让她觉得全天下都欠她的,她会走到那一步? 我跟她说过不止一次,让她离你远一点。她每一次都为了你跟我闹,跟我要死要活。 “苏柔柔,你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为了你这么个东西跟我以死相逼?” “我没有!我是她朋友!”苏柔柔的声音拔高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走了我也难过!那段时间我也在吃药!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痛苦吗!” “你痛苦?”宋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 “你痛苦的是失去了一个能让你合法进出宋家的通行证吧?。 维纳活著的时候你是她闺蜜,维纳死了你想接她的班——苏柔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演得天衣无缝? 你穿她最喜欢的牌子,喷她同款的香水,连走路都学她甩头髮。你以为我没看见?我只是不想噁心自己。” 苏柔柔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妆已经被眼泪冲花了,但她浑然不觉。 她想反驳,想尖叫,想说你胡说,但她张开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因为宋词说的每一件事,她都確实做过。 宋词没有停,他今天开了口,就没打算给苏柔柔留一点体面。 “你约我太太喝咖啡,跟她说你怀了我的孩子。 苏柔柔,你知道我听完之后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他偏了偏头,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那个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我想了大概三秒钟——我碰过你吗?我光是想像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反胃。 我这辈子最大的洁癖,就是对你。 我连跟你站在同一个房间里都觉得空气不乾净,你让我碰你?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旁边还没走的一个高管实在站不住了,默默地往楼梯间方向挪了三步,假装在看手机,耳朵却还在竖著。 陈曦低下头,用文件夹挡住自己的嘴,表情管理已经全面崩盘。 周宇更惨,嘴角抽了又抿住,抿住又抽,一张脸憋得通红,指甲在裤缝上掐了一下又一下 ——这是他每次听到劲爆內容时的惯性动作,今天已经掐了不知道第几轮了。 苏柔柔终於崩溃了。 她眼泪决堤而下,整个人在发抖,但她还是抬著头看著宋词,声音嘶哑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蒋君荔——她有什么好?你为什么会娶她?我哪里不如她?” “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不觉得可笑吗?” “你问她有什么好?她不会在我加班的时候夺命连环催,不会为了闺蜜的一句閒话跟我冷战一个星期, 不会把所有的不如意都推到別人身上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委屈的人。 她看到一窝蚂蚁都能想到我在外面挣钱不容易,你看到一窝蚂蚁能想到什么? 你能想到的大概是怎么把蚂蚁窝捅了然后哭给別人看说蚂蚁欺负你。 苏柔柔,你跟她比,你拿什么跟她比?你是比她清醒还是比她聪明?你连她银行卡余额的零头都不如。” 苏柔柔摇著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但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是反覆地重复著“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宋词往前走了最后一步,离她不到半米,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这个距离曾经是苏柔柔做梦都想要的,但现在她只觉得心臟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喘不过气。 “苏柔柔,你知道你在我心里是什么吗?你就是一个从头到尾都在独角戏里自我高潮的跳樑小丑。 维纳拿你当闺蜜,你把她的婚姻搅黄了。 我对你客气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你以为那是什么?是你有魅力? 是我对你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感情?醒醒吧。 我每次看到你——我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 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团空气,连噪音都算不上,因为噪音至少还能让我皱一下眉头。 你在我心里,从来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过。” 他退回去,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对陈曦说了一句话,语气恢復了一贯的淡漠,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一段例行公事的垃圾清理: “通知苏总,他答应的事情今天必须兑现。 明天奥海城的空气里如果再飘著她的一根头髮丝,就不是送出国这么简单了。” 然后宋词头也不的走了,周宇快步跟上,陈曦留在原地指挥保安。 四个保安围上来,把已经瘫软在地上的苏柔柔架起来。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那个她仰望了十年的男人。那个她以为只要坚持得够久就一定能打动的人。 那个她放弃了自尊、道德甚至最好的朋友去追逐的目標。 今天亲口告诉她,在他眼里,她连一团空气都不是。 滤镜碎成了齏粉,连同她那颗自以为深情款款的心,一起被碾进了地板缝里。 没有怜惜,没有不忍,甚至没有恨。 恨至少说明她在对方心里有过分量,而此刻宋词看她的眼神,跟看一个走错了门的推销员没有任何区別。 苏柔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维纳喝醉了酒跟她说过一句话—— “柔柔,你知道吗?宋词这个人,他要是喜欢一个人,会把命都给她; 他要是不喜欢,连一个眼神都是施捨。” 不好意思,乱序了一段,抱歉。 第113章 生日蛋糕 陈曦接到宋词电话的时候,正在工位上整理下周的行程表。 她左手接著电话,右手还在键盘上敲会议纪要,听完宋词的指示之后手指停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 “蛋糕上的字就写『爸爸祝令宜生日快乐』,对,就这几个字。尺寸不用太大,家里自己吃。” 宋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依旧是那种交代公事的语气。 陈曦利落地记下要求,然后多问了一句:“宋总,令宜喜欢什么主题?公主还是小动物?我好跟蛋糕师沟通图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粉色兔子。她前两天跟锦书看动画片的时候说过喜欢。” 宋公馆的客厅里,蒋君荔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一盘切好的水果,三个孩子围坐在地毯上,土豆横在中间占了最大一块地盘。 蒋令宜的生日就在后天,蒋君荔提前几天就想带她去买礼物,结果被小姑娘一本正经地拒绝了——“妈妈,生日礼物要当天选才有仪式感”。 蒋君荔笑得不行,心想这孩子也不知道从哪学的“仪式感”这个词,八成是跟宋明远学的。 “令宜,后天就是你生日了,”蒋君荔叉了一块苹果递给她,笑眯眯地问, “你想要什么礼物呀?好好想想,什么都可以说。” 蒋令宜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还没来得及认真思考,就看见坐在蒋君荔旁边的宋锦书开始疯狂眨眼睛。 那种眨法不是在卖萌,是那种“我在给你使眼色你快看我看我”的拼命眨眼,频率之高简直可以去当发报员。 蒋令宜嘴里嚼著苹果,歪著头看著宋锦书,一脸真诚的困惑: “锦书你眼睛怎么了?进沙子了吗?” 宋锦书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更明显的提示方式——先指了指自己。 然后指了指茶几上那罐上次被蒋君荔没收了一半的水果糖,然后冲蒋令宜挤眉弄眼,表情都快拧成一团了。 这个暗號的意思非常明確:说糖!说你要糖!上次我生日的时候没拿到的东西,你这次可以继承遗志啊姐妹! 蒋令宜认真地看著她,想了两秒,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你要上厕所吗?” 宋明远在旁边看著两个妹妹各说各话,终於没忍住,把脸埋进沙发的靠垫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宋锦书绝望了。 她放弃了表情管理,直接往沙发上一倒,发出一声被队友坑到体无完肤的哀鸣:“令宜你怎么这么笨啊——” 蒋令宜一脸无辜:“你什么都没说我怎么知道你要干嘛啦!”她觉得自己的逻辑没有任何问题。 蒋君荔看著两个小姑娘一个气鼓鼓一个茫兮兮的样子,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好了好了,锦书你別挤眉弄眼了。令宜,你慢慢想,不著急,喜欢什么都可以说。 你想想看,有没有什么特別想要的?平时念叨过的那种?” 蒋令宜认真了。她眨了眨眼,抬头看天花板,两条腿在沙发边上晃来晃去,想了差不多有半分钟。 她想到了很多东西,然后一样一样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发现自己好像啥都不缺。 新款滑板车——宋叔叔上个月刚给她和锦书一人买了一辆,她和锦书选的是同款不同色。 最大的那套城堡乐高——明远哥哥用自己的压岁钱给她买了,还说是“哥哥送的”。 故事书——妈妈每个月都带她和锦书去书店自己挑,挑多少买多少,家里书架都快放不下了。 漂亮裙子——衣柜里好几个牌子的最新款,好多吊牌还没拆。 发卡和发圈——她有一个专门的收纳盒,已经多到盖子都快盖不上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什么都有,蒋令宜的眉头皱起来,表情变得很严肃。 她想了又想,发现自己想不出答案,於是非常坦然地摊开小手,用一种“我也很无奈”的语气宣布: “妈妈,我想了一圈,好像没什么特別想要的誒。我什么都有了呀。我都有点想不出缺什么了。” 蒋君荔看著她这副认真盘点资產然后发现自己是小富婆的样子,又想笑又心软。 “好吧,那我再想想別的——”蒋君荔还没说完,宋锦书终於憋不住了,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双手抓住蒋令宜的肩膀,决定亲自替她破解密码。 她用一种“你再听不懂我就只能放弃”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令宜,糖。很多糖。想吃什么糖就吃什么糖。” 蒋令宜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她用一种“天哪我怎么没想到”的眼神看向宋锦书,然后瞬间转过头,满脸期待地看著蒋君荔,眼睛闪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蒋君荔微笑著,摇了摇头:“不行。” 蒋令宜的小脸瞬间垮了,往沙发上一倒,和旁边的宋锦书並排瘫著,像两只小土豆一样滚在一起。 宋锦书在旁边捂著胸口,比寿星本人还痛心疾首,发出一声悽惨的控诉: “你看!我就说嘛!我刚才眨了半天眼睛就是让你说这个! 你怎么就是看不出来啊!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姐妹默契都被你辜负了。” 蒋令宜懊恼地捂著脑袋,在沙发上滚了半圈,发出一连串“啊啊啊啊啊”的懊恼音节。 她不是因为妈妈拒绝而懊恼,她是因为自己居然忘了还有这个选项而懊恼。 她刚刚盘点了那么多东西,滑板车、乐高、故事书、发卡,就是忘了糖。 她怎么可以忘了糖。 蒋君荔看她懊恼得真情实感,终於忍不住笑出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上次锦书生日的时候就说了,糖这个东西不能作为生日礼物无限供应,免谈。其他的都可以討论。” 宋明远从靠垫里抬起头来,用一种超越年龄的理性语气发表了意见: “糖有什么好吃的。你们女生怎么对一堆糖这么执著。买点实用的不好吗,比如新出的那套天文模型。” 他话还没说完,两个小姑娘同时转过头来,用联盟口吻齐声说道:“女生的事情男生不懂。” 宋明远被这气势镇住了,张了张嘴,识趣地把脸重新埋进靠垫里。 土豆抬起头看了看这个场面,尾巴摇了摇,又趴了回去。 蒋君荔看著这一幕,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伸手把两个倒在沙发上的小姑娘捞起来,一人额头上亲了一口:“好了好了,生日礼物再想,想不出来就当存著。反正还有后天才过期。”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土豆第一个从地毯上弹跳起来,摇著尾巴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冲向门口。 蒋令宜和宋锦书从沙发上滑下来,跟著土豆冲了过去。 宋明远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跟上队伍。 宋词站在玄关,手里提著一个大蛋糕盒,奶白色的盒子上繫著粉色丝带,丝带在夕阳的光里泛著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被三个孩子和一条狗堵在玄关,土豆还在他腿边疯狂转圈。 宋锦书最先喊出来:“蛋糕!爸爸买了蛋糕!” 蒋令宜踮著脚尖往盒子上看,眼睛亮得惊人:“是我的生日蛋糕吗?后天才是我的生日呀!” 宋明远伸手帮宋词把公文包接了过来。 宋词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张妈接过蛋糕。。 宋词转头看著蒋令宜,“令宜,后天我要出差,不能陪你一起过生日了,今天提前给你过了。” 蒋君荔知道宋词最不愿意的就是错过孩子们的生日,上次明远生日他出差回来赶了个尾巴,虽然孩子完全不在意。 他自己倒是闷了好几天,被蒋君荔笑了才缓过来。 蒋令宜仰著头看著宋词,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没关係呀宋叔叔!你好好出差,我到时候跟你视频!工作重要,你是蚂蚁大王嘛——而且我生日的时候有覃奶奶,有锦书妹妹,有明远哥哥,还有妈妈陪我,可多人了! 我到时候切蛋糕的时候跟你开视频,你也能看到蜡烛!” 她把陪她过生日的人一个一个数出来,语气骄傲得像在清点她的专属宝藏。 宋锦书在旁边猛点头补充:“爸爸你放心!我会好好陪令宜的!我和哥哥陪她吃蛋糕!我还会帮她拆礼物!” 她说著还拍了拍胸脯,一副“交给我没问题”的大姐大风范。 宋明远站在两个妹妹身后, “爸你放心出差,生日宴我和锦书帮妈妈一起准备。令宜的礼物我早就买好了,用我自己的钱。” 蒋令宜转过头,对著宋明远笑嘻嘻地伸出小指: “那说好了,明远哥哥你后天要帮我戴那个皇冠纸帽,上次锦书生日那个帽子我戴老是歪的。” 宋明远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小指跟她勾了勾。 宋词站在原地,低头看著这三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把后天安排得明明白白,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准备了出差的消息,准备了一句“对不起,下次补上”,准备了——他准备了很多,但是一句都没用上。 他弯下腰,把蒋令宜抱了起来。小姑娘被他举高的瞬间尖叫了一声,然后又笑又踢腿:“宋叔叔你干嘛!太高了太高了!” 宋词把她往上又举了举,仰著头看她,难得地在眼角挤出了几道笑纹: “蛋糕是特意定的,粉色兔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陈曦选的那家甜品店是奥海城最有名的手工蛋糕坊,盒子一打开,三个孩子的欢呼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蛋糕通体是柔和的奶白色,上面坐著一只用翻糖做的粉色小兔子,耳朵一长一短歪著,神態俏皮可爱。 兔子旁边立著一块小小的巧克力牌,上面用金色的糖霜写著——“爸爸祝令宜生日快乐”。 宋词很郑重的令宜说了一件事, “叔叔想问你一件事。” 蒋令宜眨了眨眼,认真地看著他:“宋叔叔你问。” “你愿不愿意,”宋词说,“喊我爸爸?”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蒋令宜愣愣地看著宋词,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宋词接著说, “要是不喜欢,你叫宋叔叔也可以,叫一辈子宋叔叔也可以。”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是因为你是君荔的女儿,所以才顺便当我的孩子,不是的。” “是你自己,蒋令宜,你这个人,我很喜欢。你做我的女儿,绰绰有余。” 令恆还没反应过来,宋锦书已经率先炸了锅。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抓住蒋令宜的胳膊,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令宜你叫呀!我都叫妈妈好久了!你听我叫那么久,你还不叫爸爸!你要是不叫我就亏了!” “你亏什么?”宋明远下意识问。 “我叫了妈妈,她没有叫爸爸,那我多亏啊!” 宋锦书的逻辑自成闭环,“等价交换!必须等价交换!” 宋明远居然被这个理由噎住了。 他想了两秒,然后转向蒋令宜,声音有点小心翼翼:“令宜,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你妈妈是我妈妈,我爸爸也可以是你爸爸。 数学上我们是三兄妹,法律上也应该是。” 蒋令宜看著他们,一个急得快跳起来,一个故作镇定但眼睛亮晶晶的。 她又看向蒋君荔,蒋君荔对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眼睛红了一圈但嘴角是上扬的。 宋词接著说, “你亲爸爸做错了事,是他的错,跟你没有任何关係。” “他给不了你的,我给。他做不到的,我做。你是你妈妈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 “你有一个不要你的爸爸,那就再要一个。你要不要?” 蒋令宜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但脸上是在笑的。 她张了张嘴,第一次尝试发出那个音节的时候卡住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著。 她咽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然后那个词终於从嘴里滑出来,带著一点点哑和一点点抖,像是练习了很久终於学会了发音。 “爸爸。” “爸爸。”这一次利落多了,眼泪还没擦乾,但声音已经带上了她蒋令宜招牌式的清脆。 锦书一把抱住令宜,“你叫了!你终於叫了!以后我们是亲姐妹了!” 明远伸手揉了揉蒋令宜的头髮,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宋词伸手用拇指擦掉令宜脸颊上新滚下来的眼泪,然后把小姑娘整个抱了起来。 蒋令宜被他举高的瞬间破涕为笑,又哭又笑地踢著腿,搂著他的脖子喊了好几声“爸爸爸爸爸爸”,像是要把这些年攒下来的份量一次性补足。 蒋君荔坐在原位没有动,她没有过去,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著宋词怀里那个哭得鼻子红红却笑得最灿烂的女儿。 她想起第一次带令宜进宋公馆的那天,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玄关,对著满屋子的陌生面孔不敢迈腿。 宋词蹲下来,没有说“以后这是你家”。 ————— “好了,切蛋糕。”宋词露出笑容,把蒋令宜放下来,揉了一把她的头髮, “你再哭兔子该化了。” 三个孩子冲向蛋糕,蜡烛点燃,令宜许了愿。 蒋令宜眨了眨眼,认真地对宋词说。 “宋叔叔,我许愿的时候,帮你许一个。” “帮你跟妈妈许一个约会!不带我们三个那种!” 宋锦书立刻跟上:“我也要帮爸爸许!”宋明远冷淡地哼了一声:“幼稚。” 顿了一秒,又低声补道:“不过我可以帮爸爸许个年底分红之类的。” 蒋君荔笑得趴在沙发扶手上起不来。 宋词嘴角的弧度终於完全收不住了,他把蒋令宜放下来,看了蒋君荔一眼,目光在她笑出泪花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句: “三个都隨你,一个比一个会算帐。” 切蛋糕的时候宋锦书非常严谨地监督令宜切得够不够公平,宋明远在旁边计算切六块的几何分割方案,两个方案衝突了好几次。 最后蒋令宜自己拿起了刀,把兔子耳朵连同一大块蛋糕铲起来,郑重地放进宋词的盘子里: “爸爸,这是你的。兔子耳朵最好吃。” 宋词看著盘子里那块歪歪扭扭的兔耳朵蛋糕,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拿起叉子,当著所有人的面吃了一口。 “好吃。” 第114章 恩情用完了 苏太太这半个月瘦了整整一圈。她原本是富太太圈子里最讲究的那一类,每周三次美容院雷打不动,下午茶的局能从周一排到周五。 但自从苏柔柔被宋词逼得无路可走那天起,她就再没出过门——不是不想,是不敢。 后天柔柔就要被送出国了,机票订的是单程,地方是苏宏远亲自挑的。 在古尔顿郊区,面子上是留学进修,其实说白了就是找个地方把人看管起来。 苏柔柔在家哭了三天,嗓子哭哑了,电话里问她妈: “妈,我真的要走吗?我不想去,我谁都不认识……”苏太太听著女儿沙哑的声音,觉得自己的心被拧成了一条湿毛巾。 她跟苏宏远吵了好几次,闹到最后苏宏远拍著桌子吼了一句:“你以为宋词是什么人?他三十七岁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心慈手软吗? 柔柔当面找到他太太编那种瞎话,他能让柔柔平平安安出国已经是给苏家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苏太太不敢再吵,但她心里那个念头一直在转——去找覃青。 上一次维纳刚走,宋词就要对柔柔动手,是她上门求了覃青,覃青出面跟宋词谈了一次,宋词才收了手。 这一次,她只能再求一次。 她辗转託了好几层关係,弯弯绕绕了好几天,终於得到了覃青的一句答覆——“让她来吧。” 覃青约在了宋公馆,依旧是那间茶室。 苏太太到的时候覃青正坐在茶台后面煮水,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头髮盘得一丝不苟,腕上只戴了一只老坑玻璃种的玉鐲,素净又沉稳。 巧云把苏太太引进来之后就退下了,茶室里只剩下两个人覃青不紧不慢地温杯、投茶、注水。 苏太太坐在对面,两手交握放在膝上,嘴唇囁嚅了好几下,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她还没开口,覃青先说话了。 “阿妹,我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你想让我去找宋词,替柔柔求个情,让她留在国內。” 苏太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抖得茶水晃了两滴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青姐,你帮帮我。你上次帮了我,这次再帮我一次——柔柔她三十岁了,把她一个人扔到国外,她怎么活啊? 我知道她做错了,她糊涂,她不该去招惹宋太太。可是让她在外面不能再回来,不是要她的命吗?” 覃青放下茶壶,抬起眼睛看了苏太太一眼。 “阿妹,你提上次,那我就跟你说说上次。维纳去世之后宋词要动柔柔,你来求我。我去了。 我跟宋词说,看在苏家当年帮过我的份上,再放她一次。 宋词当时看著我,问了我一句话——『妈,你確定?』我说我確定。 他后面同意了,收了手。” 覃青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把杯子轻轻搁回茶托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我这辈子很少有后悔的事。两件。都跟你女儿有关。” 苏太太的脸色变了,但覃青没有停。 “第一件,是当初没有阻止苏柔柔接近维纳。维纳你是知道的,心思浅,耳根子软,你女儿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我后来才陆陆续续知道。 我若早些拦住,也许维纳不会走到那一步。 第二件,就是上次答应你替她求情。 我以为让她长了一次教训,她能改。 一个人三十岁了,该懂的道理都该懂了。 可她没有——她消停了几年,等到宋词娶了君荔,她又故技重施,而且变本加厉。 她约君荔喝咖啡,当著君荔的面说她怀了宋词的孩子。 阿妹,君荔是我儿媳妇。——你女儿找到她头上,说怀了她丈夫的孩子。你觉得,我还能替你求第二次吗?” 苏太太的手抖得端不住茶杯了。她放下杯子,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著青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青姐……当年宏远帮过你,帮过宋家,你就当看在当年的份上——” “当年的事,我没有忘。” 覃青打断了她,“正因为我没有忘,所以上次我替柔柔求了情。 宋词忍维纳的事忍了多少年?维纳活著的时候,苏柔柔在她耳边煽风点火,挑拨他们夫妻关係,维纳拦著不让宋词动她。 维纳去世之后宋词要清算,是我拦下来的。 我拿苏家当年的恩情给他施压,他忍了。 阿妹,你今日还能坐在这里喝我这杯茶,是因为我已经替你挡过一次了。” “你拿苏家当年的恩情要挟了我两次——上一次我接了。这一次,我不接。因为恩情早就被用完了。” 苏太太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 她拿手绢按著眼角,肩膀微微发抖。 覃青站起身走到她旁边,弯腰把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往她手边又推近了一指的距离。 语气终究还是软了一分,但那不是动摇,而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最后的坦诚: “你家里不是只有苏柔柔一个孩子。你儿子苏景川今年也要开始独当一面了,你小女儿念念还在读书。” 你一门心思扑在柔柔身上,那俩孩子从小到大,你操过多少心? 苏柔柔把苏家最后一点人情底子都掏空了,她拍拍屁股出国了,留在奥海城替你收拾残局的是谁? 是你那个还在念大学的念念,是你那个要撑苏家门面的苏景川。” 苏太太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著,像是被戳中了最不敢碰的地方。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细想。 苏柔柔闹出的这些事,在奥海城的圈子里早就不是秘密。 苏景川被奥海城其他二代当面调侃“你姐今天又上头条了吗”,苏念念在学校里被同学问“你姐姐是不是对宋词有妄想症”。 这些事她都知道。 她知道,但她选择把这些委屈跟苏柔柔的委屈放在同一架天平上,然后每次都是柔柔那头更重。 “趁现在还来得及,”覃青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把心思分一些给你另外两个孩子。你那个大儿子是个好苗子,別让他在外面替姐姐扛那些本不该他扛的耻笑。 你那个小女儿还小,別让她觉得在妈妈心里自己永远排第二。” 苏太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反驳。她没什么可反驳的。 覃青站起来,绕出茶台,走到她面前。她抬手拍了拍苏太太的肩膀,这个动作带著一种旧日情分最后的余温: “我的意思,你听懂了就行。 一辈子那么长,苏柔柔让她在古尔顿好好待著,多读点书,比什么都强。 至於以后苏家和宋家——桥归桥,路归路。 逢年过节你发条消息,我回你。 但苏柔柔的事,从今天起,不必再跟我说了。” 苏太太从宋公馆出来的时候,司机替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之后没有立刻让开车,而是隔著车窗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掩映在榕树绿荫里的宅邸。 她想起第一次带苏柔柔来宋公馆的时候——柔柔才十岁,扎著两条辫子,穿著白衬衫格子裙。 覃青从屋里端了点心出来,笑著对她说:“你们家柔柔真乖,以后多带她来玩。” 那扇门曾经是敞开的。是她亲手把它关上了。 第112章 忍著吧 宋词出差了,几人在散步。 覃青和蒋君荔並肩走在后面,沿著花园里那条鹅卵石铺的小路慢慢踱著步子。 覃青挽著蒋君荔的手臂,姿態很放鬆,偶尔停下来等前面的孩子跑回来报个到再衝出去。 “君荔,” “有件事,之前没跟你细说过。苏家的事。” 蒋君荔偏头看了覃青一眼,她点了点头。 “很多年前,苏柔柔的父亲帮过我一个忙。那时候宋词他父亲还在,宋家的生意我管著大半,有一次被人设局,苏宏远提前透了消息给我,让宋家避过了很大一个坑。 这件事我一直记著。” 她停了一下,远处的草坪上传来蒋令宜的笑声,清脆得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银铃。 “维纳走了以后,宋词要动苏柔柔。 苏太太上门来求我,拿当年苏家的恩情说事。我点了头,去跟宋词谈了一次,让他收了手。” 蒋君荔恍然大悟。 她一直觉得奇怪,按照宋词那个性子,得罪他的人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苏柔柔在他眼皮底下蹦躂了这么多年,宋词居然一直忍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维纳的缘故,没想到,这背后原来另有隱情。 “我一直好奇呢,宋词那个脾气,怎么忍得了苏柔柔在她面前蹦躂那么久。 按他的风格,早该动手了。原来是妈在后面替他做了人情。” 覃青微微点了下头,“恩情一用再用,总有用完的时候。” “我真有点怕了,苏柔柔当面跟你编那种瞎话——君荔,说实话,妈想起来会后怕。” “好不容易有了个像样的家,孩子们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完整的妈,要是因为苏柔柔这么一闹让你心里起了疙瘩,我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你来了之后,不过一两年的工夫,这座院子才终於有一点热乎气。” 蒋君荔拍了拍覃青的手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妈,你想多了。苏柔柔那点手段,气不到我。” 她说著往前走了两步,转了个身,面对著覃青倒著走。 蒋君荔的声音轻鬆得像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妈,我跟你说实话,我从来就没把苏柔柔当回事。不是轻敌,是真的不值得当回事。 她那套手段,不就是编故事给人添堵吗?这个套路对別人也许有用,对我没用。 我没那么多愁善感的细胞。她想让我回家跟宋词闹, 可我回家忙著呢——三个孩子的作业、明远的补习班、锦书的钢琴课、令宜的舞蹈班,还有周末的家庭聚餐, 谁有工夫为一个编故事的人伤春悲秋啊。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烤一盘曲奇。” 她停了一拍,眼珠转了转, “而且妈,最重要的一点——苏柔柔对我来说,她不是一个情敌。 她是一个行走的atm机!她每次约我,都有新素材,她具有期商业价值呢。” 覃青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 她伸手在蒋君荔的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语气里带著三分无奈七分纵容: “你呀——苏柔柔遇到你,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她以为她找了个软柿子,结果找了个会开票的。 连我都没想到,我儿媳竟是这样一个人——看著是株向日葵,底下长的是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 蒋君荔歪著头笑,伸手重新挽住覃青的手臂。 “妈,你放心。这个家是我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谁也別想给我添乱。 苏柔柔不行,任何人都不行。我在这里,三个孩子在这里,宋词也在这里,谁也动不了。 而且我也不觉得委屈——宋词对我好不好,我自己心里清楚,用不著別人来告诉我。 这些,比苏柔柔编的那些瞎话响一万倍。” 晚风从榕树叶子间穿过,带著雨后泥土的腥甜。三个孩子带著土豆在远处的草坪上跑来跑去。 “君荔,”覃青开口, “你跟宋词结婚马上两年了,豪门里头这些弯弯绕绕,你多多少少也该看明白了。 苏家的事只是个开头,以后你还会遇到更多。” 蒋君荔认真地点了点头,往覃青身边挪了挪,摆出一副“学生洗耳恭听”的姿態。 她一直是这样——不懂的就学,不会的就问,从不端著。 豪门圈子里那些不成文的规矩、人情往来中的暗礁潜流,大半都是覃青手把手教的。 覃青也没有女儿,把蒋君荔当成半个女儿在带,从晚宴的座次排位到慈善拍卖的出价分寸。 从哪家太太该走动到哪家太太只需维持表面客气,一样一样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恩情这种事,最难还。” 覃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三个孩子模糊的剪影上, “结果苏家把恩情当了挡箭牌,一用再用。”蒋君荔轻声接了一句。 “对。”覃青的语气里充满疲惫, “苏太太她不懂——人情债不能还一辈子。 我有我的底线,我的底线就是这个家,就是你跟三个孩子。 欠別人的,该还的时候不含糊,还不起了、不该还了,也不能被人拿捏著过一辈子。” 蒋君荔静静地听著,没有插嘴。 “其实我不喜欢这些,”覃青忽然笑了一下。 “豪门里的弯弯绕绕,人情世故,妥协来妥协去——你以为我喜欢? 我不喜欢,我也年轻过,觉得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做人痛痛快快的最舒坦。 但坐到我这个位置,你就不能只图自己舒坦。 一个家族上上下下多少人指望著你,你一个决定偏了,连累的不是你一个人,是一整个家。 你今天也看见了,苏家跟宋家的这桩事,说到底不就是一个人情套著一个人情,一个妥协接著一个妥协?说实话,我也烦。” 蒋君荔偏头看著婆婆,路灯的光落在覃青的侧脸上,把那些岁月的细纹照得很清楚。 她想起覃青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时候覃青是奥海城出了名的铁娘子,眼神锋利得像开了刃的刀,站在一群男人中间谈笑自若。 “那妈你以前妥协过的事多吗?”蒋君荔问。 覃青想了想,忽然笑了:“太多了。宋词他爸走后,集团不稳,几个大股东联合起来想逼我退位。 我那时候恨不得把茶杯摔在他们脸上,但我没有。 我请他们吃了顿饭,笑了一整晚,答应了一堆我不想答应的条件。 回家的车上我哭了。 就一次。第二天早上起来继续跟他们斗。 你觉得你妈是个不低头的人,其实我也低过头。 只不过低完头之后,我会想办法把局面贏回来。 这就是豪门的生存之道——你不能次次都硬碰硬,但也永远不能让人踩断你的脊梁骨。” 蒋君荔沉默了好一会儿。覃青说的这些,跟她以前生活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妈,”蒋君荔忽然感嘆了一声,语气里带著一种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感慨。 “以前我没嫁进来的时候,觉得有钱人肯定没什么烦恼。现在我才知道,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烦恼啊。” “只要是个人,活著就会有烦恼。” “傻孩子,”覃青伸手在蒋君荔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里带著笑。 “钱能解决的事都不叫事,豪门里真正磨人的全是钱解决不了的事 ——人情债、家族脸面、利益纠葛,还有那些你已经贏了一百次还觉得自己能贏第一百零一次的蠢货。 不过你比我幸运,你现在身后有宋词,有我,你天生就知道怎么把糟糕的事变成开心的事,这是你的天分。” “还有——我这个人比较务实,”蒋君荔老实地说, “跟人较劲不如想想怎么搞钱。苏柔柔那次跟我说那些话,我第一反应是——她说了这么多素材,得值多少钱啊。妈你说这是不是不太正常?” 覃青笑得更深了:“不正常?在我见过的所有豪门太太里面,你这个反应是最正常的一个。 別人要么忍气吞声要么跟丈夫闹,你倒好,直接变现了。 这就是我教你的——不要被情绪牵著走,要牵著事情走。” “五万五您也知道!宋词连这个都跟您说了?” 蒋君荔抬头对覃青笑了一下: “妈,谢谢你教我这些。 这些弯弯绕绕我会好好学的,但我也会记得你说的——脊梁骨不能断,做我自己觉得对的事。” 第113章 9成责任 苏柔柔的消息是晚上八点发过来的。 蒋君荔正窝在沙发上给宋明远检查数学作业,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她隨手拿起来一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发信人是苏柔柔。 “蒋君荔,我明天就要走了。好歹我也做过你这么久的大客户,不来送送我吗?” 蒋君荔挑了挑眉,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明远的作业。 过了大概三秒,她忽然又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没啥好谈的。你已经不是我客户了。”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继续低头看作业。 宋明远坐在她旁边,余光扫了一眼手机的方向。 “妈,那个人又找你干嘛。”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蒋君荔头也不抬:“想让我去送她。” 宋明远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別去。她肯定没好事。” 蒋君荔笑著揉了揉他的脑袋:“行,听你的。” 话音还没落,手机又震了。 这一回不是微信消息,是银行简讯。 蒋君荔漫不经心地点开——然后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宋锦书和蒋令宜被她的动作嚇了一跳,两个小姑娘同时抬起头,连土豆都从地毯上支起了脑袋。 蒋令宜手里还捏著半块乐高,眨眨眼问:“妈妈你怎么了?” 蒋君荔盯著手机屏幕上那条银行入帐通知,个十百千万十万——她来回数了两遍零,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苏柔柔又追了一条消息过来,语气还是那种半死不活的哀怨调子: “就当买你最后一小时,够不够?” 蒋君荔把明远的作业往茶几上一放,飞快地打字回过去: “苏小姐您几点方便?机场还是市区?需要我帮您带杯咖啡吗?冰美式还是热的?全程微笑服务,態度包您满意。” 从“没啥好谈的”到“全程微笑服务”,中间只隔了数一遍零的时间。 消息发出去之后,苏柔柔那边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她对蒋君荔的脸皮厚度显然缺乏充分的预估。 苏柔柔本以为还要再拉扯几个回合,结果对方连个过渡都没有,態度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托马斯全旋加后空翻。 小绿茶本茶都震惊了。 约的还是那家私人会所。 蒋君荔到的时候在心里感慨了一下——苏柔柔对这个地方真是情有独钟。 从vip客户到告別演出,所有的剧情都在同一个舞台上演,这份仪式感她倒是挺佩服的。 苏柔柔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她今天没有穿那些精心设计的战袍。 只是简单的一件米色风衣,头髮也没做大波浪,素著一张脸,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显得格外脆弱。 苏柔柔看著蒋君荔步伐轻快地走进来,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对我的態度,全看转帐金额是吧。” 蒋君荔坦然地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好。笑眯眯地说: “柔柔,你这话说的。我这个人最讲感情了,你在我这里消费了这么久,我怎么能不来送送你呢——虽然你以后不续费了,但你永远是我的前大客户。” 蒋君荔语气真诚得她自己都快信了。 苏柔柔没有接这句话。她低头看著自己面前的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你知不知道,维纳其实不是自杀的。 “她是被宋词害死的。宋词这些年对我赶尽杀绝,就是因为我知道真相。” 苏柔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维纳死的那天晚上,宋词在出差,但他不是赶不回来——他是故意不回来的。” “他早就不想管维纳了,维纳吃了药,如果当时有人送医院,她是能救回来的。” “但宋词没有安排任何人去看看她。这不是他害死的,是什么?” 蒋君荔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她甚至还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哦”了一声。 苏柔柔看著她这副反应,表情扭曲,声音拔高:“你就这反应?我告诉你你丈夫害死了他前妻,你就『哦』?” 蒋君荔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著苏柔柔: “柔柔,我以为你今天叫我来,是有什么大料要给我呢。” 蒋君荔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真诚的失望,像是在说“你以前提供的素材明明比这精彩多了”,然后歪了歪头继续说道, “结果就这?这些事你就算不说,我也大概能猜到几分。” “维纳用酒送安眠药。宋词是在国外出差,家里怎么没有別人,那么多佣人呢,我婆婆也在家啊。” “你是希望宋词有千里眼还是有瞬移超能力?” “苏柔柔,你觉得我会信你?” “维纳去世有完整的尸检报告和警方调查结论。你说的这些,除了能证明你在临走前还想噁心我一把之外,还能证明什么?” 苏柔柔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辩解,蒋君荔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既然你提到了维纳的死,那我也跟你说说我的看法。我觉得,维纳的死你应该付至少九成责任。” 苏柔柔猛地抬起眼,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扇了一耳光。 “你別急著瞪我,我帮你理理。” “作为维纳最好的闺蜜,你这些年在她耳边煽了多少风、点了多少火?” “每当老公因为应酬晚回家,你就跟她说男人不回家就是外面有人,她本来就敏感,你越说她越钻牛角尖。” “每当老公跟她吵架,你就说都是宋词的错,女人从来不用反省自己,反思是软弱的表现,要加倍从別人身上討回来。” “別人家闺蜜难过的时候,是陪伴和安慰让朋友振作。你呢?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把维纳往更深的情绪深渊里推。 你这些话不是在安慰她,是在给她心里的那团火浇油。 维纳本身是那种需要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人,你作为她的朋友,不仅没有劝她理智、劝她独立,反而顺著她的每一分情绪往下推。 没有你在旁边没日没夜地挑拨,她未必会走到那一步。 你问我维纳是不是宋词害死的——那我问你,维纳活著的时候,最依赖的人是谁? 不是宋词,宋词跟她常年吵架。 是你。维纳最相信的人是你。 她把她所有的不满、委屈、猜忌都倒给了你。 而你呢?你把她的话当成弹药,用来离间她和宋词的关係。 这是你对『闺蜜』的定义? 我说话不太好听,但你这套闺蜜感情,阎王看了都想给你发个最佳表演奖。” 苏柔柔的嘴唇在颤抖。 蒋君荔靠回椅背上,“算了。反正你明天都要走了,这些道理你爱懂不懂。 但我劝你也反思一下,维纳究竟是被谁害的。 这里面的因果关係,你才是起点,没有你,维纳也许还活著。” 苏柔柔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她死死盯著蒋君荔。 “蒋君荔,你以为你贏了吗?你护著宋词,你护著维纳——你知不知道维纳是什么人?” “维纳不是你们想像中的那个可怜人!她就是一个婊子!” “她活著的时候,出轨滥交,不知道给宋词戴了多少顶绿帽子,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她在一场派对上,至少和三个不同的男人调情。 你觉得她是受害者?我告诉你,她玩得比谁都花! 你以为她为什么就给我打电话哭?因为只有我帮她打掩护! 只有我帮她收拾烂摊子!她根本配不上宋词!她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蒋君荔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是真的震惊了,同时还有噁心,噁心苏柔柔。 苏柔柔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还在继续往下说,声音得意起来,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扳回一局的底牌: “你以为宋词真的不知道?他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忍维纳忍了那么多年,不就是因为维纳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吗?” “可是蒋君荔——你知道那两个孩子里面,有一个根本不是他的吗?” 苏柔柔眼睛亮了,是一种病態的、报復得逞的亮。 “宋锦书根本就不是宋词的孩子。那是维纳在外面乱搞出来的野种。 宋词也有今天——他把別人的种当亲生女儿养了六年! 哈哈——蒋君荔,你不是护著维纳吗? 你跟宋词帮她把孩子金尊玉贵的养大,好吃好喝地供著,结果养的是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 蒋君荔站起来,然后她扬起手,一记耳光甩在苏柔柔脸上。 苏柔柔尖叫了一声,身体往旁边一偏,捂著脸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你打我?”苏柔柔的声音拔高了。 “你凭什么打我?又不是我出轨!又不是我生了野种!你去打维纳啊——哦不对,她死了,你打不著了!” 蒋君荔没有跟她废话。她扬起手,又是一耳光。 这一下比刚才更重更沉,苏柔柔整个人被打得跌坐回椅子上,眼泪和嘴角同时渗了出来,大脑彻底空白了,连尖叫都忘了,只是呆愣愣地捂著脸,眼泪和鼻子一起往下淌。 蒋君荔站在原地,甩了甩髮麻的指尖,低头看著她。 “我怎么不敢?你是我的大客户,又不是我的顶头上司。” “第一巴掌,打你编排死者的名字。 第二巴掌,打你拿一个六岁的孩子说事。 苏柔柔,你恨宋词也好,恨我也好,有本事冲我们成年人来。 你对著一个六岁的小姑娘一口一个野种地骂,你还觉得自己很有理?你还是个人吗?” 苏柔柔捂著脸,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精致的妆容早就不成样子了,但她的表情仍然是不服气的,甚至是更加激烈的委屈。 她红著眼眶瞪著蒋君荔,声音嘶哑地辩解:“我把维纳当闺蜜,她把我当什么?” “她开始出去乱搞都不和我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根本就没把我当朋友!她骗了我!她欠我的!维纳——维纳欠我的!” “瞒不住了,才想到找我帮忙。” 苏柔柔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声音又高又尖,在包间里迴荡。 蒋君荔低头看著这个女人。 她第一次觉得苏柔这人和她说道理根本讲不通。 苏柔柔恨宋词,恨蒋君荔,恨维纳,恨了一圈唯独没有恨过自己。 在苏柔柔那个扭曲的世界观里,所有人都是错,只有她是对的。 维纳出轨为什么不告诉她?因为维纳自己有愧、良心未泯。 而苏柔柔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但这恰恰说明她根本没有把她口中的“闺蜜”放在心里哪怕一刻。 蒋君荔没有再动手。 她弯腰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包,从里面数出几张现金放在桌上: “这些钱付今晚的茶钱和你回去的打车费,算是谢谢你今晚的表演。但你如果想继续骂——苏柔柔,你试试。” 蒋君荔挥了挥自己的拳头。 第114章 苏念念 时间稍微往前一点,苏柔柔在包间里等蒋君荔的时候,隔壁包间刚坐下两个年轻女孩。 其中一个扎著高马尾,穿著碎花裙,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语气里带著一股子藏都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我姐明天终於要走了。我跟你讲,我们家从今天开始可以过大年了。” 坐在她对面的朋友正在翻酒水单,闻言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假的?你那个姐姐——苏柔柔?她真被送出国了?” “骗你干嘛。明天飞古尔顿,单程票。以后都不回来了。” 苏念念端起桌上的柠檬水灌了一大口,像是在喝什么值得庆祝的香檳, “我妈在家哭了整整一礼拜,我爸这回倒是硬气了一回——说这次是宋家亲自开口的,谁也保不住她。 宋家你知道吧?奥海城那个宋家。” 朋友当然知道奥海城宋家,不知道的话也不用在奥海城混了。 她把酒水单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说: “你们家跟宋家不是有交情吗?你妈没去找人求情?” “求了啊,怎么没求。我妈又又去找了宋词他妈妈,被晾在茶室里好半天,最后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这桌布还绿。” 苏念念撇了撇嘴,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对亲妈的同情,倒是带著一种“活该”的痛快, “我跟你说,我妈这辈子最离谱的事就是偏心我姐。 从小到大,苏柔柔要什么她给什么,苏柔柔闯了祸她第一个冲在前面擦屁股。 苏柔柔十五岁那年偷了我存了一整年的零花钱去买裙子,我回家发现储蓄罐空了,哭了一晚上,你知道我妈说什么吗? 她说——『你姐姐喜欢那条裙子很久了,你是妹妹,你让让她。』那是我存了一年的钱。” “太离谱了。”朋友听得直皱眉,伸手拍了拍苏念念的手背以示安慰, “那你爸呢?你爸不管?” “我爸?”苏念念哼了一声,把杯子往桌上轻轻一磕, “我爸眼里只有生意。家里的事他基本不管,出了事就发一顿脾气,脾气发完了该干嘛干嘛。 苏柔柔在外面作的妖,他每次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知道以后骂两句,然后照样给她擦屁股。 这次好了,苏柔柔以为这次她还能像以前一样全身而退,结果宋家那边直接跟我爸说——『苏总要是不方便处理,我们替苏总处理。』 我爸回来那个表情,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他脸黑成那样。 他对我姐终於说了句狠话——『你知不知道,苏家这几十年的脸,都被你一个人丟光了。』” 苏念念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慢慢沉下来。 她拿吸管搅著杯子里的柠檬片:“其实也不光是她闯祸。苏柔柔从小就是那种一肚子坏心眼的人。 你可能不信,她十二岁那年考了零分。 骗我妈说她肚子疼,我妈要带她去医院,她又说不用。 等到我考试那天,她提前一晚在我的牛奶杯底抹了泻药。 我拉了三天,缺考了两门,成绩倒数第一。 那时候苏柔柔才多大——我妈后来知道了,说小孩子不懂事,闹著玩的。 闹著玩?我当时拉的都快脱水了——脸都白了,她还在旁边笑!她一直就是这么个东西。” 朋友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嘴微微张著,显然被这段童年往事震住了。 苏念念笑了,那种笑是一个被欺负惯了的小孩终於熬到翻身那天的笑。 “所以你说她要被送出国了,我是什么心情。” “什么心情?”朋友问。 “普天同庆,奔走相告。”苏 念念双手合十,做了个拜菩萨的动作, “感谢老天开眼,感谢宋家出手,感谢伦敦接纳瘟神。 她再不走,我们家那点人情都被她耗光了。我跟你讲,我妈为了她去找了多少人 ——苏家的老关係、外公那边的关係、连我爸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她都去求过。 每一次都是拿人情去换,换了多少次? 人家现在看到苏家的人都绕著走。苏柔柔一个人把家里的路全堵死了——我今年马上大学毕业了,我还想正常找个工作过日子呢。 她走了我至少不用跟人介绍的时候先说『对,我就是苏柔柔那个妹妹』,然后看对方的脸色变来变去。” 朋友给她倒了杯水,语气认真起来: “那你以后怎么办?你妈那么偏心你姐,现在你姐被送走了,你妈不会把气撒你头上吧?” “气就气唄,反正她已经气了好几天了,还能把我吃了?” 苏念念耸耸肩,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忽然放下杯子,歪著头侧过耳朵,眉头微微皱起来, “等一下——你听。这个声音是不是……苏柔柔?” 朋友也安静下来,侧著耳朵往隔壁的方向听了听。 会所的包间隔断不是完全实墙的设计,做过软包隔音处理但终究不是密封的,隔音处理的效果其实很有限,尤其是在一方提高了音量说话的情况下。 刚才她们聊天的时候,隔壁隱隱约约一直有人声,但听不真切。 现在隔壁的女声忽然拔高了调门,那个尖锐的、带著哭腔又带著得意的嗓音,辨识度高得惊人,是苏柔柔。 苏念念手里的吸管被她自己捏扁了。 她转头盯著那面隔断墙,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內完成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一种微妙兴奋的切换。 朋友也睁大了眼睛,用口型对她说: 你姐?苏念念点了点头,放下捏扁的吸管,拿起手机握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一种被压抑得太久、终於找到了出口的平淡。 她站起来,拉了拉裙摆,对著隔断墙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我进去一趟。” 朋友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你想干嘛?你別——念念,別衝动——” 苏念念回头冲她笑了笑,“衝动什么衝动。我去劝架。我姐在打人,我进去劝架,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她推开包间的门,几步走到隔壁包间门口。 里面传来苏柔柔的尖叫声——“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又不是我出轨!又不是我生了野种!” 然后是蒋君荔冷淡的声音,苏念念听不太清具体说什么。 紧接著又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苏念念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包间的门冲了进去,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大声喊道: “姐姐!姐姐你住手!你怎么能打人呢!姐姐不能打人!快住手!” 嘴里喊著住手,人却一个箭步衝到了苏柔柔身后,一把“抱住”她的腰——实际上用胳膊肘狠狠顶了一下她的肋骨。 苏柔柔被这突如其来的“劝架”弄得身体往前一栽,尖叫了一声,回头看清来人之后眼睛瞪得像见了鬼: “苏念念?!你怎么在这里?!你放开我!” 苏念念当然不放。 她把苏柔柔的腰箍得更紧了,嘴上一个劲地喊著“姐姐別打了”,脚底下却非常精准地踩在苏柔柔的脚背上,用力碾了一下。 苏柔柔吃痛,整个人失去平衡往旁边歪过去,苏念念顺势“扶”住她的肩膀,手指狠狠掐了一把苏柔柔的上臂內侧。 苏柔柔疼得眼泪都飆出来了,一边挣扎一边回头骂:“苏念念你疯了!你掐我!你敢掐我!” “姐姐我没有!我是来拉架的我怎么会掐你!” “应该是我不小心,对不起姐姐,弄疼你了。” 苏念念的声音高亢而真挚,眼圈都红了,一个被坏姐姐欺负了二十年的可怜妹妹的形象浑然天成。 人却趁著搀扶的动作又狠狠拍了她后背几下,每一下都巧妙地掩盖在“扶姐姐坐好”的动作里。 蒋君荔看到这一幕,她也愣住了,这是亲姐妹吗? 苏柔柔被自家亲妹妹又踩又掐又拍后背,头髮散了半边,风衣皱成一团,狼狈不堪地挣扎著想要摆脱苏念念的钳制。 苏念念一边死死按住她,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瞄了蒋君荔一眼。 蒋君荔在笑。 苏念念手上动作却没停,反而更加卖力地表演起来: “姐姐你別衝动啊!人家都被你逼得动手了你还想怎样!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吗!” 说著又趁机会狠狠撞了苏柔柔一下。 苏柔柔终於挣脱出一只手,反手就要去抓苏念念的头髮。 苏念念灵活地往后一仰躲开了,嘴里还在喊著“姐姐別打了”。 “姐,我是来劝架的呀。你怎么连我都打?我可是你亲妹妹,你连亲妹妹都打——难怪妈说你在外面容易衝动。” “你跑来干什么?你跟踪我?” “我跟踪你?”苏念念笑了一声。 “我和同学来喝茶,听见你在骂人。很好心的过来拉架,你还不领情。” “哦对了,姐,祝你一路顺风,伦敦挺好的,別回来了。真的,特別適合你——反正那边没人认识你,你可以重新开始祸害新朋友了。” 苏柔柔气得破口大骂,一边骂一边扶著椅子扶手想要站起来,但脚背被苏念念碾过的地方一著地就钻心地疼,她又跌坐回去,只能对著空气尖叫。 “苏念念你敢这样跟我说话!我让妈断了你的生活费!你听见没有!苏念念!” 第115章 有趣的苏念念 苏柔柔被苏念念连踩带掐地折腾了一通,浑身疼得直抽冷气,头髮散了半边,风衣皱成一团咸菜,脸上蒋君荔留下的巴掌印还没消。 她靠在椅子上喘著粗气,眼睛却死死咬著苏念念的背影——这个从小到大被她压得死死的妹妹,今天居然敢对她动手。 苏念念对蒋君荔打招呼,“你一定就是美丽的宋夫人吧。” “我姐姐太不懂事了,我替她道歉。” “她怎么能出手打你呢,简直倒反天罡啊。” “美女姐姐,我送你。”苏念念正打算送蒋君荔出去,而蒋君荔全程都是懵的。 苏柔柔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气,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操起桌上的茶杯砸过去。 茶杯擦著苏念念的耳侧飞过,砸在门框上炸开,瓷片溅了一地。 苏念念本能地偏头躲开。 “你给我站住!”苏柔柔尖叫著又抄起咖啡杯,手臂已经扬起来了,目標是苏念念的后背。 蒋君荔本来已经推门走到了走廊上。她听到茶杯碎裂的声音,脚步顿住了。 苏柔柔带著哭腔的嘶吼:“你们一个一个都欺负我!蒋君荔你敢走!还有你苏念念,你就陪那个贱人——” 蒋君荔收回迈出去的那只脚,转过身,推开门,重新走了进去。 她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把包往旁边的沙发上一放,顺手把袖口往上捋了半截。 苏柔柔举著咖啡杯的手在看到蒋君荔折返回来的那一刻僵在半空中。 “你——你回来干什么?”苏柔柔的声音已经不完全是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高亢了,多了一丝不那么確定的东西。 她原计划是一打一,先收拾苏念念再继续骂蒋君荔。 现在蒋君荔回来了,苏念念也没走,门口还站著苏念念那个一脸懵的朋友。 一打二,或者一打三,不太妙。 苏念念的反应比她姐快得多。她几乎是在蒋君荔折返回来的同一秒就完成了一个情绪切换 ——从被追打的受害者变成了並肩作战的队友,她迅速退后两步站到蒋君荔身侧 苏柔柔举著咖啡杯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做了一件事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眼泪瞬间决堤,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缩,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开始发抖,声音又细又颤: “你们两个人打我一个……你们欺负我……我要报警……” 苏念念翻了个白眼。蒋君荔倒是没什么特別的反应。 警察到的时候,会所经理已经在包间门口站了好几分钟了。 他不敢进来——这里坐的人他一个都得罪不起,苏家虽然在宋家面前不算什么,但在奥海城也不是他能招惹的主。 宋家他更不能惹。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跟警察说“我们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好像是有纠纷”。 两个警察一男一女走进包间。男警察扫了一圈满地的碎瓷片和洒了一桌的茶水,又看了看缩在椅子上梨花带雨的苏柔柔,面无表情地掏出记录本。 这种场面他见得太多了,哭得越响的未必是受害者。 “谁报的警?”女警察问。 “我!”苏柔柔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又尖又委屈,眼泪说掉就掉,手指颤抖著指向蒋君荔, “她们两个人打我一个!你看我的脸——都肿了!还有我胳膊上——全是掐的!” 她把风衣袖子擼上去,露出胳膊內侧被苏念念掐出来的几块青紫印子,演技之精湛,把这个可怜演得登峰造极。 女警察看了一眼她的胳膊,又看了看坐在旁边一脸淡定的蒋君荔和站著的苏念念, 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谁先动的手?” “她!”苏柔柔指著蒋君荔,声音拔高了三度。 蒋君荔没有反驳。 她只是慢慢站起来,把脸侧过去给警察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脸颊,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忽然抬起右手,在自己左臂內侧狠狠掐了一把。 她掐得毫不留情,指甲嵌进肉里转了小半圈,疼得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蓄了不到两秒就滚了下来,一颗接一颗,哭得又安静又隱忍,比苏柔柔那种嚎啕大哭不知道高级了多少倍。 “警官,”她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颤抖,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衝过来打我。我本来是来跟她道別的,她说她要出国了,我想著好歹认识一场,来送送她。 结果她上来就骂我,骂得很难听,我忍了,后来她拿杯子砸我,我躲开了,她就衝过来扇我耳光。 我只是自卫——我一个普通人家的女人,平时连健身都不去,我怎么可能主动打她? 您看看她,再看看我,我打得过她吗?她家里有钱有势,我根本不敢惹她。” 她说著把自己刚掐出来的那块新鲜青紫亮给警察看,又指了指地上的碎瓷片,语气更加委屈了: “这是她砸我的杯子,差一点就砸到我的脸。我躲的时候崴了一下脚,脚踝现在还在疼。” 苏柔柔目瞪口呆地看著蒋君荔表演。 这个女人——这个她见过的最能算计的女人—— 刚才面不改色地在她眼皮底下掐了自己一把,然后三秒钟之內就哭出了眼泪,哭得比她这个“受害者”还真。 苏柔柔张著嘴,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 “你——你撒谎!明明是你先打的我!我脸上的巴掌印就是她打的!” “苏小姐,”蒋君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还是那种受了委屈又不敢大声说话的调子, “你说我打了你,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打你? 你是我丈夫的前妻的闺蜜,我们之间有什么过节?你约我出来喝咖啡,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打你?” 这个问题问得苏柔柔差点咬到舌头。 她当然不能说她说了什么——她骂了维纳,骂了宋词,骂了宋锦书是野种。 如果这些事情说出去,別说这条命能不能撑到古尔顿,她自己都无法自圆其说。 可话已出口,她只能硬著头皮往下演,於是她选择了继续哭,哭得比刚才更响了。 但她哭得越响,越不占理,因为她一个理由都说不出来。 女警察看向苏念念:“你看到了什么?” 苏念念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表情乖得像个刚从图书馆出来的大学生,声音不大但极其清晰: “警官,我是苏柔柔的亲妹妹。 我今天跟朋友在这里喝茶,听到隔壁包间我姐姐在骂人,骂得非常难听,我怕她又在外面惹事,就跑过来想劝劝她。 我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我姐姐衝上去打这位女士——她揪著人家的头髮,扇人家的脸,我拉都拉不住。 我一边拉一边喊姐姐別打了,她连我都打——您看我胳膊上这个,就是她指甲划的。 我是她亲妹妹,但我不能昧著良心说话。 这位女士从头到尾只是在挣脱我姐姐的拉扯,根本没有主动攻击。” 苏念念的朋友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怯生生地举手补充: “警官,我作证。我和念念一起来的,我们都听到了——隔壁那个声音特別尖,骂的话可难听了。 念念进去劝架,我还听到里面有摔东西的声音。” “够了!”苏柔柔尖叫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们都串通好的!你们都帮著她!我才是受害者!” 男警察停住笔,抬眼看了看苏柔柔,又看了看蒋君荔,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一个在歇斯底里地尖叫,一个在安静地掉眼泪; 一个说自己被打了却说不出为什么被打,一个亮出了新鲜青紫的伤痕还详细描述了被砸杯子的细节。 经验告诉男警察,这种情况真相往往不在声高的一方。 女警察把记录本合上,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 “行了,你们三个,都带回去做个笔录吧。虽然目前看来没什么大事,但既然有人报警、有人受伤,按规定需要走个流程。 至於是互殴还是自卫,到所里看清楚监控再说。” 苏柔柔一听到“互殴”两个字就炸了。 “互殴?我是被打的那个!你们警察怎么办案的!” 她还要再说,被男警察一个眼神按住了。 女警察在边上淡淡补了一句:“这位女士,您不说对方为什么打您,会所又有监控, 我们回去调出来,谁先动手一清二楚。现在多说无益。” 苏柔柔听见“监控”两个字,脸色一下子变了,为了避免蒋君荔坑她,她特意选了一个没有监控的包间。 刚才她叫警察来,是想著蒋君荔先动的手,她有理。 但她忘了,这个会所的走廊和包间门口都有监控,而她拿杯子砸苏念念的那一下—— 监控拍不到包间里面的全部细节,但能拍到谁先在包间外卖动手砸东西。 更致命的是,隔壁还坐著她亲妹妹,而亲妹妹的证词已经把她钉死在了“先骂人、先动手、先砸杯子”的十字架上。 蒋君荔低著头,用手绢擦了擦眼角,声音柔柔弱弱地说了一句:“警官,我配合。我没有做亏心事,不怕查。” 然后她抬起头,趁著警察转身带路的功夫,跟苏念念对视了一眼。 来接蒋君荔的是周如玉。 警察跟周如玉简单说明了情况——苏柔柔和蒋君荔互殴,苏柔柔脸上有巴掌印,蒋君荔胳膊上有青紫和划痕。 苏柔柔拿杯子砸人的动作被监控拍到了,蒋君荔打人的动作监控没拍到但苏念念的证词偏向蒋君荔,综合考虑判定互殴,各打五十大板。 周如玉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问了一句: “苏家那边怎么说。” 话音刚落,苏宏远和苏太太就到了。 苏宏远今天本来在开董事会,接到派出所电话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又泼了。 苏太太跟在他身后,眼眶还是红的,这几天她眼泪就没干过。 他们一进大厅就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蒋君荔——脸上泪痕未乾,头髮微乱,胳膊上青紫了一大块,整个人看起来楚楚可怜。 而她旁边是苏家的两个女儿——苏柔柔脸上有巴掌印但正愤怒地瞪著眼睛。 苏念念则是安静站著,看起来既不慌张也不愤怒。 苏宏远顿住脚步,目光在蒋君荔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迅速移开了。 他现在已经不敢再看这个女人——上次在宋词面前丟的脸还没捡回来,这次他女儿直接把人家老婆打进了派出所。 苏太太更是不敢看蒋君荔,只是缩在丈夫身后,小心翼翼地低著头,像一只鵪鶉。 苏念念看到父母来了,第一个迎上去。 她脸上的表情从乖巧变成了焦急,从焦急变成了痛心疾首,声音微微发抖但吐字极其清晰: “爸,妈,你们终於来了!我今晚和朋友在那边喝茶,听到姐姐在隔壁包间骂人,骂得很难听——她骂宋词,还骂宋词的女儿。 我当时就觉得坏了,赶紧跑过去想拉住她,结果我进去的时候姐姐已经衝上去打宋太太了! 我拉了好久都拉不住,姐姐连我都打! 你看我胳膊上这个指甲印,就是她划的。 爸,姐姐明天就要走了,今晚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过吗? 我真的是想帮她的,但真的拉不住。 宋太太从头到尾都在躲,根本没还手,姐姐打了人家好几下……” “苏念念你给我闭嘴!”苏柔柔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愤怒形容了——那是被活活气疯的表情, “你胡说八道!明明是她先打的我! 她和蒋君荔是一伙的!她们两个串通好的!警察! 她们联合起来陷害我!我脸上的巴掌印就是蒋君荔打的!” “姐,”苏念念转过身,用一种极其失望的眼神看著苏柔柔,声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 “都到派出所了,你就不要再撒谎了。 你在包间里说的那些话,我和我朋友在隔壁全听见了。 你骂维纳的那些话,骂宋锦书的那些话——你说得出口吗? 现在警察在这里,要不要我把你骂的那些话原样复述一遍?” 苏柔柔的嘴张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这时候终於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今天在包间里骂的所有话,全被隔壁的亲妹妹听到了。 而她现在如果继续闹下去,苏念念完全可以在警察和父母面前把那些话一字不差地重复出来。 到那时候,就不是互殴的问题了。 这些话一旦在公开场合被证实,宋词都不用动手,光是苏宏远就能打断她的腿。 她不敢让苏念念复述,苏念念却偏偏转向父母,眼圈红了,声音抖了。 把一个被坏姐姐欺负了二十年、今天终於忍不住站出来主持公道的可怜妹妹演得入木三分。 “爸,妈,我真的尽力了。姐姐在包间里骂宋词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衝进去想拉住她,可是她根本不听。 她说锦书不是宋词亲生的,说宋词是傻子帮別人养孩子——这些话我都听到了,我朋友也听到了。 爸,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宋家不会放过我们的。 我一直在想办法劝姐姐住嘴,她不但不听,还拿杯子砸人家宋太太,会所监控都拍到了。 我劝她、拉她、求她,她连我都打。 我不是要害她,我是想保全苏家的脸面——可我真的做不到了。” “苏柔柔。”苏宏远看著大女儿,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厅里的空气都开始发闷。 他忽然明白了,苏柔柔明天就要走了,她不是安安静静地走,她走之前还要最后作一次妖。 而且这一次不是对別人,还是对宋词的妻子。 他咆哮开口。 “苏柔柔,你知不知道你明天就要走了? 你知不知道你妈为你哭了多少天?你知不知道你妹妹为了你不被宋家追究,在这给你擦屁股? 今晚如果不是念念拉住你,你拿杯子砸宋太太那一下砸中了,你现在就不是坐在派出所,是坐牢。 你以为宋词是什么人?你拿杯子砸他老婆,他能让你活著离开奥海城? 你还不长记性——你是不是要拖到苏家跟你一起完才甘心? 三十年了,还是这样,一碰就炸,一炸就砸东西骂人,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做人? 你妹妹比你小这么多,她都知道什么话不该说。你呢? 你那三十年,全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苏柔柔还要辩解,苏宏远已经转过身,对著蒋君荔深深鞠了一躬。 他低著头,声音像是老了十岁: “宋太太,是我教女无方,对不住你。今晚的事错全在柔柔,你要追究就追究我苏宏远。 她明天就走了,我保证以后她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我给你赔罪。今晚的事能不能看在念念拼死拉架的份上,请您高抬贵手一次 ——当然,精神损失费、医药费、財物损失,我都认,您看著提。” 蒋君荔坐在长椅上,已经从刚才“柔弱受害者”的状態切换回了她平时的样子——。 她站起来,看著苏宏远弯下去的脊背,又看了看苏柔柔那张已经气得发绿却一个字都不敢说的脸,忽然觉得今晚这一趟跑得真是太值了。 被掐的地方还疼,但银行帐户马上就要收到一笔赔偿。 挨一下掐换一张支票,这个投资回报率,比卖行程高多了。 她开口,声音温和但极其清晰: “苏总客气了。赔偿的事,回头让周小姐跟您谈。小苏——今晚也辛苦你了。 如果不是你衝进去拉住你姐姐,事情可能会更糟。我回去会跟宋词如实说的。” 苏念念听到自己的名字在蒋君荔口中被提到,立刻乖巧地点头。 姿態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但给了蒋君荔足够的尊重。 苏宏远直起身,转头看了一眼苏念念,沉默了几秒,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著所有人的面对著苏念念的银行帐户转了五十万。 “念念,”他的声音很疲惫,但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不少, “今晚多亏了你。这些钱你拿著,算爸爸给你的。” 苏念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的到帐通知,乖乖巧巧地说了句“谢谢爸”。 然后抬起头,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度,冲蒋君荔眨了一下眼。 蒋君荔也眨了一下眼睛。 蒋君荔跟著周如玉走了,周如玉拉开派出所玻璃门之前回了一次头,在那姐妹二人身上各停了一秒,然后嘴角微微一弯,笑得又淡又意味深长。 苏柔柔坐在长椅上,浑身都在发抖。 她不是没有挨过打,也不是没有被人冤枉过,但今天这种体验是她三十年人生中的头一回 ——被情敌扇了耳光,被亲妹妹踩著脑袋往上爬,被所有人联手按在地上摩擦,最后还要听她爸当著所有人的面骂她“三十年白活了”。 她想尖叫,想摔东西,想指著每个人的鼻子骂回去。 但她说不出话来,因为苏念念的那句“我全听到了”像一把刀抵在她喉咙上。 苏念念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 “姐,谢谢你。谢谢你骂宋词,谢谢你骂锦书,谢谢你拿杯子砸人。 没有你这些操作,我今晚也拿不到五十万。 你明天安心飞古尔顿,听说古尔顿那边的人都爱得鬱郁症。 我感觉这病太適合你了,还有家里的事就別操心了,我会帮爸妈好好打理的。” 她直起身,对著父母的方向甜甜地喊了一声“爸,我送您和妈回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第115章 搬出去住 苏家的车驶进別墅车库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苏宏远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司机眼观鼻鼻观心,把车开得又快又稳。 苏太太坐在副驾驶,手绢攥在掌心里揉成了团。 苏念念靠窗坐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淡得像在看別人的热闹。 苏柔柔缩在后座的另一角,头髮散乱,脸颊红肿,风衣皱得不成样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但她脑子没停——她在车上一直在盘算一件事,盘算了一路。 明天就要被押上飞机了,今晚是她最后的机会。她必须抓住点什么,任何东西都行。 车一停稳,苏柔柔第一个推开车门,踉踉蹌蹌地走进客厅。 保姆迎出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嚇了一跳,刚要开口问,苏柔柔已经往沙发上一倒,捂著脸开始哭。 不是之前在包间里那种假哭,也不是在派出所那种歇斯底里的尖叫,而是一种虚弱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折磨得只剩半口气的抽泣。 “妈,我头好晕……我之前被她们两个人夹在中间打,头撞到桌子上了……胸口也闷……喘不上气……” 她蜷在沙发上,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临终遗言, “我不去古尔顿了……我这个样子,到了那边怎么办?我会死在那里的……” 苏太太一听这话,整个人就绷不住了。 她扑到沙发边上,摸著苏柔柔散乱的头髮,声音带著哭腔喊保姆去叫家庭医生,然后又转头看向苏宏远,眼泪啪啪地往下掉: “宏远,你看看你女儿——她被人打成这样,还有没有天理?她伤成这样怎么能坐长途飞机?她身体会垮的!” 苏柔柔从指缝里看母亲的反应,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虚弱了: “妈,我真的好难受……我就在家养伤,哪也不去了……” 苏念念站在玄关,鞋都还没换,听著客厅里这一唱一和的表演,面无表情,只是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靠著鞋柜站著。 她已经不生气了。在她姐手里吃了二十年的亏,练出来的不是战斗力,是看戏的能力。 苏宏远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著从派出所带回来的那份调解书。 他低头看著沙发上抱成一团的母女俩,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柔柔以为自己的苦肉计奏效了,久到苏太太以为丈夫终於心软了。 然后苏宏远走过去,一把把苏太太从沙发上拽起来,让她站到一边。 他低头看著苏柔柔。那张脸红肿著,嘴角还破了一点皮,看起来確实可怜。 但苏宏远现在看这张脸,只觉得胸腔里烧著一团火。 “你受伤了?你头晕?苏柔柔,你从小到大说的谎比我吃过的盐还多。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那几根弯弯肠子? 你就是不想出国,你就是要赖在奥海城,你就是要拖到明天后天的机票过期了, 拖到宋词觉得你反正不在了懒得再追究,你再慢慢爬回来。 你在想什么美事? 我告诉你——你就算是马上就死了,明天也必须上飞机。 死也死在古尔顿,別回来脏了我的地!” 苏柔柔的假哭卡在了喉咙里,声音像被掐断的收音机一样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著她爸,眼眶里还蓄著泪,但这时候已经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苏宏远没有再看她,他转过身,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了站在玄关的苏念念身上。 “还有你们——你们一个一个,都不让我省心。” 他的声音很疲惫,但疲惫里透著咬牙切齿的怒意。 苏柔柔抓到机会,从沙发角落里哼出一声阴阳怪气的调子: “苏念念——你可真是个好妹妹。” 苏念念缓缓站直身体,看著苏柔柔,没有说话。 苏太太也转过脸来,她的泪眼转向苏念念的时候不再是心疼,而是一种无处发泄的迁怒: “念念,你今晚到底对你姐姐做了什么?你们一起去的派出所,你帮著一个外人!你姐姐明天就要走了,你心里一点都不难过吗!” 苏念念终於笑了。 她一步步走到父母面前,声音出奇地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爸,妈,你们骂我没关係,我习惯了。 从小到大我给苏柔柔背黑锅背得还少吗? 她偷我的零花钱,最后是我被骂没有藏好。 她考试作弊被抓,最后是我不够关心她学习。 她在外面惹事,爸妈也不止一次迁怒我。 今晚她约宋太太出去,自己在那里骂宋词,骂维纳,打人家宋太太。 到头来还要骂我帮外人……好,你们骂吧,我认。 反正明天姐姐走了,家里就乾净了。” 苏柔柔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不顾脸上还掛著眼泪,指著苏念念的声音尖得刺耳: “你说什么?你说谁不乾净?你再说一遍!” 苏念念转头看著她,“姐,你想想你这些年乾的混帐事,你觉得你哪一点配让我尊重?” “够了!” 苏太太尖叫起来,她指著苏念念,手指在发抖, “你姐姐明天就要走了,你还在跟她吵架!你这个当妹妹的——你还有没有良心!” 苏念念正要开口,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懒洋洋的男声,从楼梯口传来。 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和明显的不耐烦:“吵什么吵,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了。” 苏景川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穿著t恤和运动裤,头髮乱糟糟的,眼神却很清醒。 他今年二十五,大学毕业没多久,平时大部分时间都不住在家里,今晚难得回来一趟,是被母亲打电话喊回来的——说家里有事,需要他在。 他走到客厅中央,扫了一眼沙发上的苏柔柔、站在旁边抹眼泪的母亲。 站在客厅中央对峙的苏念念和苏柔柔,以及坐在单人沙发上沉默得像一座火山的父亲。 “苏柔柔,”苏景川在他爸旁边站定,语气极其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外卖好像不够咸, “不是说你要被送出国了吗,要送到什么时候,今天还是明天?效率不太好。 就为了你,我今晚特意回来住一趟,明天还要早起,等会儿又被吵得睡不著。” 苏柔柔愣了一下,然后破口大骂: “苏景川你这个白眼狼!我是你亲姐!” “嗯,”苏景川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全世界欠你的那种亲姐。” 苏太太急了,拉著儿子的胳膊说: “景川你快劝劝你爸,你姐姐被人家打得浑身是伤,你爸还要逼她明天上飞机——” “妈,” 苏景川没等她说完,把胳膊从她手里抽了出来,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 “我在这个家住了二十五年,看到的都是念念给苏柔柔背锅,你给苏柔柔擦屁股,爸给苏柔柔收拾烂摊子。 我和念念在这个家就是二等公民——不对,念念是三等的,我是二等,苏柔柔是特等vip。 从小到大,她闯了祸我们跟著挨骂,她惹了事我们替她赔笑脸,她要出国了我们全家得跟著哭丧。 苏家对她够好了,好得过头了,好得把她惯成了一个三十岁的巨婴。” 他顿了一下,看著苏柔柔铁青的脸,又看了看母亲煞白的脸,语气忽然变得非常冷静: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爸,苏柔柔明天如果不出国,我跟念念搬出去住。 分家,这栋別墅、苏家的產业,按人头分。 至於苏柔柔,你们爱怎么宠怎么宠,我就一个要求——以后苏家被宋词整破產的时候,別来敲我和念念的门。 就让苏家被苏柔柔连累破產吧,我们兄妹俩自己养活自己,用不著再替她还债。”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苏念念猛地转头看著弟弟,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委屈,是那种被捅了一刀之后忽然发现有人站在你身后的酸胀感。 她伸手拽了拽苏景川的衣角,没说话,但手指在发抖。 苏宏远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苏太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苏宏远已经转向她。 “你听清楚了。我明天送柔柔上飞机,你要再护著她,就跟她一起走。 你跟著她去古尔顿,我出钱,你们母女俩一起在国外好好相依为命。 我管不了你,我也不想管了。 奥海城这边我还有苏家的基业要守著,还有念念和景川两个孩子要养。你自己选。” 苏太太的脸色从煞白变成了灰白。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要说什么,但在丈夫的目光下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转头看了看苏柔柔,又看了看苏景川冷硬的侧脸。 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用手绢捂住了嘴。 苏柔柔看明白了。这个家里唯一还能替她说半句话的人,已经被她爸一票否决了。 第二天一早,苏柔柔被准时送上了车。 苏宏远亲自押车,苏太太坐在前排,眼圈红肿但没有再哭,只是安静地攥著手绢。 苏念念和苏景川站在別墅门口送,两个人都没说话。 等车开出视线,苏景川伸了个懒腰,转头对苏念念说:“晚上吃火锅。庆祝一下。” 苏念念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第116章 做人不能贪心 周如玉把车开出了派出所的停车场。 副驾驶上,蒋君荔歪著脑袋靠在车窗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刚才在派出所那股子戏精附体的战斗力已经散得一乾二净了。 “你胳膊上那个印子,回去拿冰敷一下。明天可能会青。”周如玉偏头看了她一眼。 蒋君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块被自己掐出来的青紫在路灯的光下一晃而过,边缘已经开始泛深了。 她不以为意地把袖子拉下来遮住,语气淡淡地说:“比起苏柔柔挨的那几下,我这不算什么。自己掐的,力道可控。” 周如玉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评价这个操作。 “苏柔柔今晚约你出去,到底说了什么?” 周如玉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蒋君荔一眼,“她明天都要被押上飞机了,还特地把你约出来,不可能只是为了跟你忆苦思甜吧?” 蒋君荔靠在椅背上,看著车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沉默了片刻。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她在想怎么用最简短的话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內容总结出来。 想了半天发现没有办法简短——苏柔柔今晚的输出量实在太大了。 “用两句话来说吧。” “第一她说维纳不是自杀的,是宋词害死的。” 周如玉的方向盘纹丝不动。 蒋君荔继续说:“第二就是说维纳生前出轨滥交。还说——”她顿了一下,“说锦书不是宋词亲生的。” 周如玉猛踩了一脚剎车,她转头看著蒋君荔,眼神里的震惊是藏不住。 “她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蒋君荔把胳膊肘撑在车窗框上,手指抵著太阳穴,慢慢摇了摇头:“不像是开玩笑。她说得特別具体。 周如玉还沉浸在震惊中,——在这个圈子里她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维纳和宋词的婚姻她更是一路看过来的。 维纳那个人,做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情绪上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今天苏柔柔嘴里这套说辞是真有其事还是凭空捏造,还真不好说。 过了好一会儿,周如玉才开口:“维纳生前出轨——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但她那个人,你知道的,做什么事全都看那一刻的心情,有时候不是为了什么目的,就是想做就做了。 她和宋词冷战那几年,经常一个人跑出去玩到半夜才回来,有时候带著一身酒气,手机一晚上关机。 那个时候大家都觉得她只是在闹脾气——如果你说的这个是真的,那苏柔柔——她知道的肯定比说出来的还多。 维纳在世的时候,苏柔柔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 维纳去哪都带著她,什么都跟她说。如果维纳真的出过轨,苏柔柔一定是第一个知道的。” 蒋君荔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把自己从泥潭里拔出来的果断: “如玉姐,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根本不知道苏柔柔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她说的话,永远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她说维纳出轨,说了好多细节,派对上跟几个男人调情、事后跟她炫耀——这些听起来不像是完全编的。 但她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三分真七分假,她完全可以在一个真实的事件上添油加醋,把一个曖昧的眼神编成一整部偷情史。 而且你听出来没有?她说这些的所有目的,都是为了证明一件事——宋词不幸福,宋词的婚姻是假的,宋词活该。 维纳是不是真的出过轨,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拿这件事来噁心我。” 周如玉把车拐进宋公馆所在的榕树道 ,车速降下来了,周如玉说道。 “我倒是觉得这件事有可能是真的,但不是因为苏柔柔说的那些细节 ——是因为我亲眼见过,维纳喝醉了经常拉著不认识的男人跳舞。 有一次家里办晚宴,她喝多了拉著一个法国人不放手,是宋閔把人请走的。 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往出轨的方向想过,因为大家都觉得她就是那种爱玩的性格。” 蒋君荔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她心里的某个结忽然鬆开了一点——不是解开了,是找到了一种说得通的说法。 她坐直身体,声音终於恢復了她一贯那种乾脆:“不管维纳做了什么,有一件事我永远不会搞错。 苏柔柔跟我说这些的目的,是想让我回家跟宋词闹。 她想让她的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让我睡不著觉,让我疑神疑鬼,让我觉得这个家是假的。 她明天飞古尔顿,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她要把心里最恶毒的东西留给我当临別赠言。 我差点著了她的道,但现在我想明白了,她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说。 那个人的嘴,我信不过。我要信,也是信宋词亲口说的。” “而且苏柔柔还说了一件事,” “她说维纳出轨的事,宋词早就知道。她那个语气特別篤定,好像这事在宋词那里已经不是秘密了。” 周如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接著说:“宋词的为人,你我清楚。他如果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提过?如果他不知道,以他的敏锐,对维纳那几年的行踪不可能毫无察觉。 这个结只有宋词自己能解——等宋词回来,当面问一问就知道了。” “对,”蒋君荔说,“等宋词回来再问。我现在困了,大脑內存不够用。” 周如玉把车停在宋公馆的侧门口,熄了火。 她转头看著蒋君荔,“你能转过这个弯来,就没什么能打倒你了。这件事当然要问,但不是盘问,不是吵架。 你只跟宋词说『苏柔柔说了这些话,我听完了很难受,但也觉得不一定是真的,所以我想问你』——他如果知道,会告诉你。 他如果不知道,你也不用替他提前背负这个秘密。” 蒋君荔点点头,“我后悔今晚来见她了。” 周如玉偏头看了她一眼。 “真的,”蒋君荔把袖子往上扯了扯,露出那块已经青了一片的手臂,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鬆开。 “为了一笔转帐来见苏柔柔,结果听了一堆劈头盖脸的噁心事。以前见她是赚钱,这次见她是倒贴精神损失费。 苏柔柔这条atm机早该销户了,我居然被她的转帐弹窗诱惑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人不能贪小便宜。 我贪了,所以我被噁心了,因果报应。” 蒋君荔推开车门,花园里的地灯还亮著,暖黄的光铺出一条回家的路。 她走了两步,回头,弯腰对著车窗里的周如玉笑了笑。 “如玉姐,谢谢你。我发现不管多烂的事,跟你聊完都觉得没那么烂。” 周如玉笑著摆了摆手,发动车子沿著榕树道慢慢驶远。 蒋君荔在花园里站了片刻,夜风拂过来,带著晚香玉若有若无的清香。 一只小土狗叼著拖鞋摇著尾巴挤开纱门朝她扑过来。 蒋君荔弯腰摸了摸土豆的头,心里想:管你是真是假,我有家要守,没空替別人的秘密熬夜。 第117章 姐夫来了 蒋知安在这家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干了三年。 十八岁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读书没啥用,隔壁家老王的儿子读了大学出来还不是一样找不到工作,还不如他早出来几年攒点钱实在。 三年后他不这么想了,流水线上的日子是一模一样的——早上七点打卡。 晚上七点下班,中间刨去吃饭上厕所的时间,剩下的全是同一个动作重复两千次。 同一批进来的工友里读过书的、有大专学歷的,早都进了质检组或者转了技术岗。 穿白大褂坐在恆温车间里,工资比他高出一大截,手指头不会像他这样被焊锡烫得全是疤。 加班费从十六块涨到十八块,再往上没有了,抬头就是天花板,越看越闷。 下午五点半,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车间里的空气闷得像一锅稠粥,锡焊的松香味和助焊剂的酸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蒋知安把拧好的面板往传送带上一放,抬起胳膊蹭了一下额头的汗,正准备伸手去够下一块基板。 就听见车间主管老高的声音从门口一路喊过来,调门拔得又高又急,像是在喊救火: “蒋知安!蒋知安!快!快把工服脱了!跟我出来!” 蒋知安手一抖,螺丝刀差点掉进传送带的缝隙里。 他下意识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上个月有个工友把次品流到了下一道工序,被主管叫出去骂了整整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经手的活,三百二十块面板,没一块漏检,按理说不该有问题。 他把螺丝刀放回工位上的卡槽里,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污,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打著腹稿。 走到门口才发现不对劲——来的不光是老高。 老高身后站著车间主任,车间主任旁边站著厂长,厂长前面还走著一个人,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皮鞋鋥亮,踩在车间沾著油渍的环氧地坪上,每一步都带著一种“我不属於这里但我偏要来这里”的矜持。 这人蒋知安在员工大会的投影仪上见过——厂里最大的那个股东,姓方,平时来车间视察都是前呼后拥的,从门口走到茶水间就算“深入基层”了。 今天方总亲自走到了流水线第三道工位的拐角处,站定,目光越过传送带和堆积的半成品,直直地落在蒋知安身上,脸上的笑容慈祥得像庙里的弥勒佛。 蒋知安还没来得及开口喊“方总好”,厂长已经抢前一步,用一种跟他平时在车间里骂人时截然不同的和蔼语气说道: “小蒋啊,辛苦了辛苦了!来来来,方总亲自过来看你。 你在这里干了三年了,表现一直很优秀,是咱们厂的优秀员工!” 蒋知安嘴角抽了一下,那句“优秀员工”差点让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在这条流水线上干了三年,別说优秀员工,连迟到扣款的名单上他的名字倒是常客。 厂长上个月还因为他在更衣室里讲了个笑话害得对面工友笑呛了气管拍著更衣柜骂他耽误生產,今天的画风怎么突然变了。 老周在旁边拼命朝他使眼色,那个眼色的含义非常复杂——有“你小子深藏不露”、有“別乱说话”、还有一丝“以后发达了別忘了兄弟”的微妙期盼。 蒋知安没看懂,但他本能地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方总已经走上前来,和顏悦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落在他肩膀上的力道轻得像在拍一件易碎品: “小蒋啊,你在厂里干了三年,厂里一直很关心你的成长。 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跟厂长说,跟我也行。另外最近厂里想搞一批技术培训——你要是有兴趣,可以优先考虑。 年轻人嘛,要多学东西,不能一辈子在流水线上拧螺丝对不对?” 蒋知安更懵了。技术培训?优先考虑?这些词他进厂三年从来没听任何领导对他提过。 上个月他问老周能不能申请去质检组学两天,老周说“你学歷不够”。 今天方总亲自来车间跟他说“年轻人要多学东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方总一边走一边侧著身子跟蒋知安说话,態度亲切得像是自家子侄,但话说到后半截,语气里开始透出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看这个厂其实前景还是不错的,就是规模不算太大,一直都缺点资金扩大生產线,要是能有外部投资进来,那就不一样了。 小蒋啊,你在厂里这么久了,对厂里也是有感情的,以后要是有机会——比如有什么大老板来考察,你帮厂里说几句好话,我们厂几百號人都跟著沾光。 你姐夫可是奥海城的宋先生啊,生意做得那么大,哪怕他从指甲缝里漏一丁点出来,够我们厂吃好几年的了。” 宋先生。蒋知安脚步顿了一下。 他姐蒋君荔两年前离了婚带著令宜去了奥海城,跟他说是去给別人当家教,住家那种。 后来令宜的手术做了,姐姐每个月往他卡里打好几万块钱,他心里清楚那不只是家教的工资——但他从来不多问。 姐姐不说的事,他不问; 姐姐给他的钱,他全部存起来,一分没动,以后还给姐姐。 两个月前视频的时候姐姐说她结婚了。 姐夫也是二婚,家里有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加上令宜一共三个孩子。 他想的是那种普普通通的重组家庭,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孩子们凑一个桌子写作业。 上次跟姐姐视频的时候,姐姐把手机转过去,屏幕里出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姐姐在旁边笑著说“知安,这是你姐夫,来跟姐夫打个招呼”。 那男人抬起头看了镜头一眼,点了下头,说了句。 “你好。” 语气很平淡,既没有寒暄也没有热络,点完头又低头继续看文件了。 姐姐在旁边笑呵呵地说“姐夫就是做生意的,人比较忙,你別介意”。 蒋知安当时心想——做生意的,估计就是开个小公司,做点贸易或者代理什么的。 眼前方总嘴里的“宋先生”,大概只是跟他姐夫同姓的某个大老板,碰巧也做生意。 奥海城姓宋的有钱人多了去了,不可能就是他姐夫。 不可能。这些老板八成是搞错了,把他跟哪个有关係有背景的员工弄混了。 奥海城离他打工的这座城市两个半小时高铁,能隨手给一个电子厂投资的人,不会是他姐口中那个“做生意的”姐夫。 他得赶紧到办公大楼去,当面跟方总解释清楚——他就一个普通打工的,他姐夫就是个做小生意的,跟什么“宋先生”八竿子打不著。 办公大楼在厂区最北边,是一栋五层玻璃幕墙的建筑,跟车间那种灰扑扑的水泥外立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蒋知安进厂三年只来过一次——入职那天在一楼大厅签合同按手印,前后不到半小时,连电梯都没资格坐,因为电梯是给部门经理以上的人用的。 今天他不仅坐了电梯,还是一群老总陪著一起坐的。 方总站在他左边,厂长站在他右边,其他人自动退到了后排。 电梯四面都是镜面不锈钢,蒋知安能清楚地看到他面前那几层人脸上的表情,他这辈子没被这么多大人物同时盯著看过,后脖颈开始往外冒汗,不是热,是紧张。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方总,我觉得你们可能搞错了,我姐夫他——” 电梯“叮”一声到了五楼,门一开,方总已经率先迈了出去,蒋知安的话被堵在嗓子里,只好跟著走出去。 五楼的走廊铺著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上掛著几幅抽象画,蒋知安看不懂,只觉得比他出租屋里贴的那张超市促销海报高级不少。 走廊尽头的会客室门开著,里面是一张大会议桌,桌旁坐了几个人,正中间主位上的那个男人穿了件深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一截,正在低头看手机。 旁边坐著几个一看就是高管的人,正倾著身子在匯报什么,表情都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似的,但主位上那人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只是偶尔“嗯”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任何情绪。 方总在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一改刚才在车间里那股子矜持劲儿,腰微微弯下去,笑容里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紧张: “宋总,人接来了。” 主位上的男人抬起头,目光越过一屋子人,落在蒋知安身上。 蒋知安站在门口,抬起头,穿过整张会议桌的距离,看清了那张脸。 他不自觉地確认了一遍——高眉骨,薄嘴唇。 上次视频的时候他没看太清,但现在面对面,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就是视频里那个只说了“你好”两个字的男人。 宋词站起来,绕过会议桌朝他走过来。 一屋子高管的目光齐刷刷地跟著转。宋词走到蒋知安面前,停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比刚才方总拍的那一下实在得多。 “知安,”宋词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像是在跟一个早就认识的人说话, “我过来出差,刚好你在这个城市。一会儿一起吃个饭。” 第119章 劳资蜀道山 蒋知安跟著宋词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脚步还是飘的。 厂门口停著一排车,打头的那辆他叫不出牌子,只知道车身长得离谱,漆面亮得能照出他的影子,车头的標誌他刷短视频的时候见工友科普过——“这个车標一千多万”。 他当时还跟工友说笑,说这辈子能摸一把就值了,没想到今天不光要摸,还要坐进去。 车门是自动开的,他愣在门边大概三秒钟,直到宋词在车里说了句“上来”,他才小心翼翼地跨进去,屁股只坐了座椅边缘三分之一的位置,后背挺得笔直,两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车里的內饰是浅色的,座椅皮质细得像婴儿的脸,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香味。 宋词坐在他旁边,正在接电话。 他说的是英文,语速流利,蒋知安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偷瞄了一眼宋词的侧脸——这个人讲电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著,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像是在做什么决定,但又不是那种发脾气的感觉,反而有一种一切都在掌握的镇定。 蒋知安在心里默默把他跟视频里那个只说了“你好”的男人叠在了一起,叠不上。 视频里那个人只是个模糊的轮廓,现在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普通人。 副驾驶上坐著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一身利落的套装,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正在快速地划著名什么。 她回头看了蒋知安一眼,冲他笑了一下。 蒋知安下意识也咧了一下嘴,但笑得很僵——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信息量太大,他的面部肌肉已经跟不上情绪变化的速度了。 车子开进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幽静街道,停在一栋不起眼的老洋房前面。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穿制服的服务生候在那里,见车停稳便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蒋知安下车的时候服务生弯腰叫了一声“先生晚上好”,然后又对宋词弯得更低了些。 蒋知安心里直犯嘀咕——这地方吃顿饭怕是得抵他半个月工资。 宋词收起手机,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转头对蒋知安说了上车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本来应该更早去川东拜访的。跟你姐结婚之后事情一件接一件,一直没能抽出时间。 今年过年,我带君荔和孩子们一起回川东过年。你先替我跟爸妈透个底,让她老人家有个准备。” 蒋知安愣了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川东,那是他们老家。 蒋知安张了张嘴,想说“姐夫你不用这么客气”,又想说“家里条件不太好你別嫌弃”,但他还没组织好语言,就已经被引进了包间。 包间不大,装修得很雅致,落地窗外是一小片竹林,没有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但那种朴素里透著一股子很贵的低调。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宋词把西装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说了句“坐”,自己先在对面坐下来。 然后他抬头看了跟进来的陈曦一眼,语气隨意地说了句:“今晚的所有安排往后推。” 陈曦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带上了门,临走又冲蒋知安笑了一下。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蒋知安坐在红木椅上,隔著一桌子的精致餐具看著对面的宋词,脑子里的问题已经憋了一路。 他不善於拐弯抹角,在流水线上待久了,跟工友说话都是直来直去,不会那些绕来绕去的套路。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灌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硬著头皮开了口: “姐夫,我问你个事——你真的很有钱吗? 方总他们在厂里说的那些——说你是奥海城的宋先生,什么投资什么指甲缝——我一路都在害怕他们搞错了,那明天我回去上班怎么解释……” 宋词正在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蒋知安一眼,然后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而是真的被逗到了。 门外走廊上经过的陈曦显然也听到了,隔著门都能听到她极轻的一声笑,然后脚步声快速走远了。 “算是有钱。”宋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姐从来没跟你具体说过我做什么?” “她就说你做生意的,”蒋知安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一直以为是小生意,包工头那种,顶多开了几家店,当个小老板。后来她每个月往我卡里打好几万,我就觉得小老板也没这么大方,可能是做批发的。 今天方总他们跟我说奥海城宋先生的时候——我心里还在想,奥海城那么远,我姐怎么也不可能跟这么大的人物——不是,” 他赶紧改口,表情有点窘,“我是说您这么——总之我是真没敢往那方面想。” 宋词笑了一下。很淡,但他確实是笑了。 他发现这个小舅子和蒋君荔有一个共同点——真诚得让人没法接茬,但又不让人觉得冒犯,因为每一句都是真心话,不是装的。 菜上来之后,宋词说了句“別拘束,就当是家常饭”,蒋知安应了一声,但还是等宋词动了筷才敢夹菜。 不过吃了两口之后他就没那么紧张了——因为宋词根本没有他在视频里看起来那么冷。 拿了筷子之后,他给蒋知安夹了块鱼,语气照样平淡但动作很自然; 宋词吃东西不多,他问了蒋知安流水线上的具体工作內容、加班时长、食堂伙食怎么样,问得不算详细但句句都在点子上,一听就是见过工厂的人。 蒋知安一开始还拘著,说著说著就忘了对面坐的是谁,开始吐槽流水线上的各种奇葩事。 说到来气的地方,宋词也跟著皱一下眉。 不知不觉就扯到了小时候。蒋知安说他姐小时候就是他们家那片的孩子王加纪律委员,最可怕的一句话就是“劳资数到三”。 “劳资数到三,一、二——”蒋知安说到兴头上,忽然模仿了一下他姐的语气,手指还下意识地在桌上敲了三下。 “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到现在都怕。” 他偷懒不餵猪,姐站在院子门口一边扎头髮一边说“劳资数到三——一——”,他撒腿就跑。 他偷吃灶台上的腊肉,姐还没开始数就抄了扫帚。 他十八岁那年跟家里说不读书了要去打工,姐从荷城赶回来,衝进家门二话不说抄起拖鞋就开始抽人。 都比她高半个头了,照样被她打,拧著他的耳朵从堂屋拧到院坝,一边拧一边骂“你以为打工是什么好耍的事你要去打工,你连高中都没读完你去打工哪个要你。” 打完我,她就哭了。 宋词靠在椅背上,笑得眼角都起了细纹。 他想像蒋君荔抄拖鞋追著比她高半个头的弟弟满院子打的画面,又想像她打完一个人躲起来哭的画面——前者很好笑,后者让他心疼。 但这两种情绪放在蒋君荔身上,一点都不违和。 她这一辈子都在打硬仗,打得过也打,打不过也打,打完了再偷偷抹眼泪,哭完了一抹脸又笑起来。 他认识她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真正崩溃过。 “她现在也爱说这句话,”宋词端起茶杯,语气里不经意夹进了几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亲昵, “对土豆说,对三个孩子说。土豆叼了拖鞋不肯放,她站在客厅中间说『劳资数到三』,一还没数完,土豆就把拖鞋吐出来了。 锦书和令宜更夸张,她只要把脸拉下来,还没张嘴,两个小的已经开始喊『妈妈我们错了』了。现在我们家不需要二和三,一就够了。” 蒋知安听得前仰后合。 第120章 想回去读书 饭吃到后半段,宋词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对面埋头吃饭的蒋知安,语气隨意但內容不隨意。 “知安,之后有什么打算?一直在厂里打工也不是长久之计。以前是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你有什么想法,跟我说说。” 蒋知安咀嚼的速度慢下来。他把嘴里的菜咽乾净,拿起餐巾擦了一下嘴角,没有急著回答。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他姐问过他,他说再想想;他妈也问过,他说不急;工友老刘也问过,他说走一步看一步。 但今天坐在这里,对面是他姐夫——一个他今天才真正认识但不知怎么就已经觉得很可靠的人——他忽然不想用那些含糊的话搪塞过去。 他把筷子放在筷托上,抬起头看著宋词,目光坦坦荡荡的,说话的语气也比进门的时候稳了很多: “姐夫,说实话,我以前没打算。十八岁出来打工,一门心思就想赚钱——令宜的心臟手术要花好多钱,我在厂里拧螺丝,一个月能寄回去的也就那么点。 那时候脑子里的念头只有一个:往家里寄钱,越多越好。什么前途不前途的,没空想。 现在不一样了。令宜手术做完了,好了,活蹦乱跳的。 姐姐也——现在姐姐过得很好,很幸福,我能看出来。 她也往家里寄了好多钱,我爸妈把老家的新房子都盖起来了,三层楼,爸妈住一层,给姐姐留了一层,还给我一层。 我妈打电话说,姐姐寄回来的钱够盖房子还能剩一大笔,让我別担心,让我顾好自己。 我忽然就觉得,我一直扛著的那个担子,好像被什么拿走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宋词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蒋知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下去,语气反而更篤定了,像是在跟信赖的人坦白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现在姐姐有你了,令宜有人疼了。 我跟自己说,我没必要再耗在流水线上,可以重新想想以后的路。 十八岁的时候不懂事,觉得读书没啥用,早点出来挣钱才是正经。 现在被社会教育得服服帖帖。你看我们厂里那些有学歷的,大专的、本科的,进了技术岗,工资高我一大截,不用天天站到腿肿,不用像现在这样,被焊锡烫得全是疤。 说句实话,我后悔死了,当初没好好读书是我这辈子最傻的决定。所以——”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攒最后的决心,然后把那个压在心里很久的念头说了出来: “所以我想回去读书。我要重新参加高考。” 宋词端著茶杯的手停了。 他见过各种人在他面前提诉求,有人要项目,有人要股份,有人要资源,有人要机会——每个人都在求一个结果的实现。 但蒋知安,这个坐在他对面、手指上有老茧的年轻工人,问他討的,是一张从头再来的入场券。 那比任何一个他签过的项目都要了不起。 “你打算考什么专业。想好了?”宋词问。 “机械。”蒋知安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在流水线上干了三年,天天跟机器打交道。別的工友觉得机器就是机器,冷冰冰的没啥看头,我不一样——我觉得它们很有意思。 每台设备的脾气我都摸过,三號冲床的卡槽偏了零点几毫米,回流焊的温控曲线有一小段过热,看焊点的光泽就看得出来。 上个月老刘的工位出了故障,维修师傅来修了三个小时没找到毛病。 我在旁边蹲著看了半天,发现是传动齿轮的一个齿崩了半毫米——老师傅都说我看得准。 我想学机械,想正儿八经地学,搞明白这些机器肚子里所有的门道。 以后我要当个行业大拿,就像厂里的总工,站机器旁边听一听,就知道它的心在跳不跳。 像我们厂那个老师傅,老板都得对他客客气气的,他想退休老板都得求著他多干两年——我就想做那样的。”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亮了一下。 宋词看著对面这个年轻人,心里涌上来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少见也更他真正佩服的东西 ——一个人被生活揍趴下好几次,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找藉口,没有怪別人。 没有在烂泥里躺平了说“就这样吧”,而是把每次挨揍都变成了下一拳的方向。 这是一个好苗子,在流水线上浪费了三年,该让他去看看真正的好师父是什么样了。 “我本来想著,你如果愿意,给你安排更好的职位,开个不错的薪水。 但现在看来,你自己已经找到更好的方向。 你姐要是知道了,肯定比谁都高兴。 回去参加高考,读大学,这个想法很好,非常好。 用不著担心別的事——专心学你的习,专心考你的大学,其他所有问题姐夫替你兜著。” 蒋知安愣了很长一段时间,看著宋词,然后忽然咧开嘴笑了。 “姐夫,你说话比我姐痛快。我姐要是听到我说『回去高考』。 肯定先骂我一顿,说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然后背地里偷偷帮我报补习班。” 他顺口就说了出来,也不再紧张了。 宋词端起茶杯,眼里浮起一层笑意。 第121章 起不来 宋词的航班落地的时候,奥海城已经入夜了。 这次出差整整五天,三场谈判两场签约,行程密得陈曦在飞机上都在改ppt。 司机把车开进宋公馆的地下车库时已经快十点半了,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客厅还亮著一圈暖黄色的地灯。 张妈听到动静从工人房里出来,宋词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伺候,换了鞋直接上楼。 他路过三个孩子的房间时脚步放轻了——房门都关得严严的,门缝底下没有光; 主臥的灯也亮著。蒋君荔还没睡,穿著一条睡裙窝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摊著一本书但显然没在看,旁边的蜂蜜水已经喝了大半。 看到他推门进来,她笑了一下。 “还没睡?”宋词把西装外套扔在椅背上。 “等你呀。”蒋君荔说完打了个哈欠。 “我先洗澡。”宋词说到。 等宋词洗完澡出来已经快十一点半了,蒋君荔躺在床上刷手机。 宋词拿起蒋君荔放在床头柜上的蜂蜜水——仰头把剩下的半杯一口气喝完了。 蒋君荔还没来得及说“那是我喝过的”,宋词已经把杯子搁回床头柜上,转身压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枕头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蒋君荔被他压进被褥里,后脑勺陷进羽绒枕,呼吸间全是沐浴露的浅淡香气。 她含糊地说了一句“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宋词的回应是把她的睡裙肩带从肩膀上推了下去,嘴唇贴著她的锁骨,声音低而含糊:“取消了。” 蜂蜜水的余甜还黏在她的舌尖上。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大了,敲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刚好盖住了所有细碎的声响。 等她终於被他从被子里捞出来,趴在他胸口喘气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心跳。 蒋君荔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地带著困意和沙哑,说了句“宋词你明天要是再敢六点起床我就——”后半句没说完,被他按著后脑勺往怀里拢了拢,气息沉沉地笑了一声。 被子胡乱裹成一团,她的手搭在他腰侧,指尖还微微蜷著,人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宋词破天荒地没有六点起床。 等他睁眼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8:17,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沉睡的蒋君荔。 轻轻把胳膊从她脖子底下抽出来,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然后下床洗漱,换了身家居服下楼。 三个孩子已经在餐厅吃完早饭了。 宋锦书正用叉子戳著盘子里最后一块煎蛋,看到宋词从楼梯上下来,眼睛一亮,喊了一声“爸爸”就想衝过去,被宋明远一把拽住:“鸡蛋先吃完。” “爸爸!”蒋令宜已经滑下椅子跑过去了,仰著头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我昨天晚上等了你好久好久,后来睡著了。” “很晚,”宋词弯腰把她抱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顺手把锦书盘子里那块戳了半天的煎蛋叉起来餵到她嘴边, “你们睡觉的时候我才回来的。来吃一口鸡蛋。” 宋锦书张嘴接了蛋,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问: “妈妈呢?妈妈怎么不下来吃早饭?” “妈妈还在睡,別去吵她,她太累了。” 宋明远闻言抬了一下头,看了宋词一眼,然后低下头接著吃早餐。 中午吃午饭,蒋君荔还没有起床,两个小女孩有些紧张了。 令宜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宋明远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哥哥,妈妈是不是发烧了?我上次发烧就是一直睡一直睡。” 宋明远把嘴里的饭咽下去,非常淡定地陈述了他认为的事实:“妈妈没有生病,爸爸不是说了吗,妈妈只是太累了。” 宋锦书很不满意这个回答,追问道:“妈妈为什么太累?妈妈昨天又没出差。” 宋明远张了张嘴,然后闭上,选择沉默。 蒋令宜又把目光转向宋词,宋词放下手里的水杯,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就事论事的语气说:“妈妈没有生病。她只是太累了。” “为什么累呀?” “爸爸出差好几天,回来后有很多事情需要妈妈跟我一起处理。所以她睡得晚,需要补觉。” 宋词回答得毫无破绽,表情管理堪称一绝,宋锦书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蒋令宜也鬆了一口气,只有宋明远低下头,默默地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 吃完饭,宋锦书和蒋令宜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小姑娘同时从椅子上滑下来,手牵手上了楼梯。 主臥的窗帘还拉著,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白天的光,落在床尾的被子上。 蒋君荔侧身睡著,头髮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而沉,嘴唇微微张著,睡得很沉。 蒋令宜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趴在床沿上看了妈妈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地戳了一下。 蒋君荔没反应。她又戳了一下,蒋君荔的睫毛颤了颤,哼出一声含混的鼻音,眼睛还是没睁开。 “妈妈?”蒋令宜压低声音喊。 蒋君荔终於慢慢睁开了眼睛。她先是看到了天花板上的吊灯,然后看到了两张倒悬的小脸从床边探出来,一双眼睛眨巴眨巴,一双眼睛已经开始抿著嘴偷偷笑。 她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闹钟,中午十二点半了。 脑子里那根鬆弛的弦瞬间绷断了,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又在下一秒裹紧了被子。 “妈妈你醒啦!”宋锦书非常高兴。 “妈妈你没有生病吧?爸爸说你是太累了,不是生病。是不是爸爸欺负你了?他让你写很多作业吗?”蒋令宜歪著头问,语气里全是真诚的担忧。 “妈妈,”锦书用手掌托著腮帮子,歪著头,用那种六岁孩子独有的天真无邪的语气问。 “妈妈,为什么每次爸爸出差回来,你第二天都睡到十二点呀?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 “上次爸爸出差回来,你睡到了一点多!”旁边的令宜也点了一下头,显然和她的小姐妹站在了同一阵线。 蒋君荔的脸从浅粉变成緋红再变成深红。 耳根烧得厉害,眼前仿佛还晃著昨晚自己搂著宋词脖子的那些姿势,只能用一声乾咳把所有画面都按下去。 她清了清喉咙,开始胡扯:“爸爸妈妈昨天在核对家庭报表——爸爸出差好几天,好多家庭帐本堆著没看,什么日常开销啦, 你们学校的伙食费预算啦,都要一项一项算清楚,算到很晚。 算晚了第二天自然起不来嘛。妈妈以前好歹也是做会计的人,做帐是最费神的。” 宋锦书偏头想了想,又歪回来,將信將疑地问:“可是,爸爸说你只是太累了呀 蒋君荔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了几秒钟,“那些东西你们不懂,就是算帐要算通宵,所以妈妈很累很累。” 蒋君荔说完裹紧被子,觉得自己这个解释虽然不完美但至少逻辑自洽。 令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锦书“哦”了一声,然后歪著头看著妈妈的脸,忽然说:“可是妈妈,算帐会脸红吗?你现在脸好红。” 蒋君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伸手摸了摸脸颊,果然是烫的。 她深吸一口气,一本正经地说:“热的。被子太厚了。你们快去看动画片吧,妈妈马上就下来。” 两个小姑娘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手牵手跑了出去。 蒋君荔重新倒在枕头上,把脸埋进被子里,深吸一口气。 晚餐时覃青也在。 宋词难得不出差、不开会、不应酬,蒋君荔又刚睡醒没几个小时,餐厅那边张罗著把晚餐摆在了花园的玻璃房里。 “奶奶,”蒋令宜放下筷子,转向覃青,脸上带著一种“我有个好主意”的兴奋表情, “我们给妈妈找个会计吧!” 蒋君荔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会计?”覃青没反应过来,以为孩子们在聊什么课堂上的新知识。 宋锦书急急地替小姐妹解释,表情非常严肃:“就是帮妈妈算帐的会计!爸爸每次出差回来,妈妈都要跟爸爸一起算好多好多帐,算到很晚很晚,要算通宵! 妈妈说她第二天起不来就是因为算帐算太晚了。 那我们给妈妈找个会计帮她算,妈妈就不用自己算,就不会累,第二天也能早点起床了!奶奶,这个主意好不好?” 蒋君荔一口汤呛在喉咙里,捂著嘴剧烈地咳起来。 她咳得脸都涨红了,眼泪都快呛出来。 餐桌上的气氛陡然陷入了某种难以形容的静默,宋词反应极快,面不改色地放下筷子,拿起餐巾递到蒋君荔手边,动作体贴周到,表情管理滴水不漏。 蒋君荔接过餐巾捂著嘴,在桌布的掩护下伸出另一只手,捏住宋词的大腿外侧狠狠拧了一下。 宋词的眉头纹丝未动,只是喉结滚了一下。 覃青端著汤碗的手悬在半空,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转到正拿餐巾捂著嘴装咳的儿媳身上,最后低头看著两个一脸天真等著她回答的小孙女。 她把汤碗轻轻放回桌上,拿餐巾按了按嘴角,按住了那个正在扩大的笑容,声音稳得像在回答一道课堂提问: “令宜这个主意確实是个好主意。” 覃青笑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肩膀微微发抖。 蒋令宜和宋锦书对视了一眼,感觉奇怪极了。 她们说错什么了吗?妈妈每次算帐算那么累不是事实吗? 找个会计帮妈妈怎么大家都这么奇怪?宋锦书歪著头问: “不是,奶奶,你们笑什么呀?会计不是很厉害的吗? 我同学的妈妈就是会计,她每天五点就下班了,从来不通宵的。妈妈你是不是不用找会计?为什么呀?” 蒋君荔能说什么呢。她总不能说“你爸出差几天回来简直就是个畜生”。 她只能硬著头皮顺著这个谎继续往下编,声音儘量平稳: “妈妈觉得——妈妈觉得自己算更清楚一些。会计也不太懂咱们家的帐。对吧宋词?”她把球精准地踢给了罪魁祸首。 宋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脸上的所有肌肉都规规矩矩地待在原位,点了点头: “嗯,以后我帮妈妈一起算,不会算那么晚了。” 覃青终於笑够了,拿餐巾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伸手摸了摸宋锦书的头: “傻孩子,你们爸爸能帮妈妈算,比会计强。快吃饭吧,菜凉了。” 宋明远从头到尾没有加入这个话题。 他把最后一颗西兰花夹出来放在盘子边上,“这个家里就我一个明白人啊。” 蒋令宜还在歪著头追问“妈妈为什么脸又红了”,蒋君荔埋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第122章 亲子鑑定 晚上十点,三个孩子都睡了,宋公馆安静下来。 蒋君荔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一边用毛巾擦著湿漉漉的头髮,一边往床边走。 臥室里只开了床头灯,宋词靠在床头,手里拿著手机在处理最后几封邮件,旁边的沙发上放著一个还没拆开的礼物盒。 “又带东西了?”蒋君荔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著那个奶白色的盒子,盒子上的丝带系得很精致,一看就不是机场免税店临时抓的。 宋词放下手机,把盒子递给她,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顺手买了个水果:“在新加坡买的。最后一天下午有个空档,陈曦说乌节路上有家设计师品牌的店铺不错,我去看了一眼。” 蒋君荔打开盒子,里面躺著一条裙子。 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简洁利落的款式,而是一条非常梦幻的连衣裙——菸灰色的薄纱裙身,腰线收得很高,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开,每一层纱的边缘都绣著极细的银线,在灯光下泛著若有若无的微光,像把一小片星空缝进了布料里。 蒋君荔把裙子从盒子里拎起来,裙摆从她指缝间滑下去,轻飘飘地散开,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这个顏色也太好看了吧——”她抬头看著宋词,头髮上还滴著水珠,整个人像一只拆到了心仪礼物的小动物。 “我去试试!”她从床上跳下来,抱著裙子跑进了衣帽间。 几分钟后衣帽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蒋君荔探出半个身子,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笑意:“宋词你过来帮我把拉链拉一下,这个拉链在背后我够不著。” 宋词走到衣帽间门口,抬手碰到拉链的一瞬间,忽然低下头在她光裸的后颈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把拉链往上拉到头,退后两步,和她一起看向镜子里。 裙子很合身,菸灰色的薄纱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发光,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裙摆蓬蓬地铺开,走起路来肯定会飘,她对著镜子转了个身,裙摆扬起一个轻盈的弧度,银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流星划过。 蒋君荔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亮得像偷了星星。 然后她转过身来,眼里还带著那股子收不住的光,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响亮地亲了两口,又觉得不够,追加了第三口,简直像一只抱著心爱松果不撒手的松鼠。 她脸上的笑容比穿这条裙子本身还要让人心动,宋词扶住她的腰,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起来。 “好看。”宋词低头看她,眼神里的温度比语言更直接。 蒋君荔又亲了一口,然后退开半步,拉著裙摆转了一圈: “这个穿著去家长会,別人会不会觉得我是去走红毯的?” “那就走红毯。”宋词说。 蒋君荔站在镜子前,转过身,看著宋词。 “宋词,有个事我得跟你说——苏柔柔走之前约我出去,跟我说了一些话。” 她把苏柔柔当晚的话简短地复述了一遍——没说那些太难听的细节,但把核心意思说得很清楚:苏柔柔说维纳出轨、说锦书不是宋词的孩子。 “她说的那些话,”蒋君荔说完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她穿著那条梦幻得不像话的裙子站在衣帽间的灯光下,眼神清醒。 “那些话我一句都不相信,我想了想,苏柔柔大费周章编这些无非是想让我回家跟你闹、疑神疑鬼。” 她说,“我偏不。我会来问你,我信你亲口说的话。” 宋词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从听到“锦书不是宋词的孩子”那一瞬间就变了。 他在苏柔柔身上浪费了太多年的耐心,看在苏家当年的情分上,看在母亲替他求的情分上,他一次又一次收回已经握紧的拳头。 但现在看来,对苏柔柔的每一次手下留情,都让她觉得可以再往前试探一步。 “苏柔柔被送出国还是太简单了。” 蒋君荔看著他,没有追问他想怎么记这笔帐。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记下了”的时候,那就真的是记下了。 她不追问,只是把他微凉的手指握住。 宋词拉著蒋君荔往衣帽间外面走:“走,带你去看个东西。” 蒋君荔被他拉到书房的保险柜前,有些不解。 这个保险柜她平时从不过问,宋词也没提过里面放了什么。宋词输入密码打开柜门,他没有拿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文件盒,而是从最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泛黄。 他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递到蒋君荔手里。 蒋君荔低头看了一眼文件的抬头,瞳孔微微放大——亲子鑑定报告。 鑑定人:宋词。被鑑定人:宋锦书。鑑定结论那栏写著:依据dna检测结果,支持宋词为宋锦书的生物学父亲,亲权概率大於99.99%。 报告日期是六年前的一个月份,锦书刚出生没多久。 蒋君荔的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指尖微微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眨了眨眼,泪珠滚下来。 她笑了,一边笑一边掉眼泪,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吸著鼻子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苏柔柔说的是假的。” “锦书跟你那么像,怎么可能不是你的。” 她又哭又笑地抬头看宋词,声音带著鼻音但每个字都很用力, “锦书是你亲生的。”她翻来覆去地重复这句话,每一次说出“亲生”两个字的时候都像是把一块心头大石搬得更远了一些。 宋词拿了纸巾给她擦眼泪。 “这是维纳做的。” “锦书出生之后不久,她私下做了这份亲子鑑定。鑑定报告被家里的人误递到我手里——她还没来得及藏,我就看到了。” “然后我喊下面的人把报告放回了原处。” “维纳心里发虚,这份报告后面一直锁在她的文件柜最深处。” “后来她去世,清理遗物时又看到它,把它锁了起来。” 宋词顿了一下,看著蒋君荔,“当时我也是通过这份鑑定,才確认她出轨了。” 蒋君荔抱住了宋词,她想起了苏柔柔说的那些话。 她说:“好了,我知道了。锦书是你的,维纳的事跟你没有关係。” “等锦书长大了,她应该知道她爸爸有多好,別人怎么说都不重要,我们一家人过好就行。” 第123章 扣钱 苏柔柔抵达古尔顿的第三天,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公寓窗外的景色——一栋灰扑扑的砖楼,外墙皮剥了一半,露出里面脏兮兮的水泥,楼下垃圾桶旁边歪著一辆没了座的共享单车,车筐里积了半筐雨水和菸头。 天色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灰白,像是被谁用脏橡皮擦过。 她给图片配的文字只有四个字:人间天堂。 到了顿然往北开三个小时,越开越荒凉。 她在国內看过一些小镇的明信片,石头房子、玫瑰花园、下午茶,她以为生活应该是那样。 但古尔顿完全不是那样——这里的房子也是石头的,但灰扑扑的。 像是工业革命时期留下来的厂房宿舍,窗户小得像个通风口,往外看是一片看不到头的荒原,风从十月份开始就颳得人头皮发麻。 她租的那间公寓暖气片响起来像拖拉机发动,不响的时候比停尸房还冷。 她第一个晚上裹著两层羽绒被缩在床上,听著窗外呜呜的风声,想起了奥海城她那间带地暖和全景落地窗的公寓,冰箱里有阿姨切好的水果,衣帽间里有按季节排列的包。 她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眼泪在枕头上结了薄薄一层冰碴。 十一月的古尔顿开始下雪,不是那种浪漫的飘雪,是那种横著刮的、打在脸上像砂纸一样的雪。 她去学校的路上要翻过一条结了冰的坡道,每一步都得扶著墙,稍不注意就会摔得四仰八叉。 她摔了不止一次——第一次摔在坡道正中间,书包里的笔记本飞出去好几米,路过的本地学生踩著雪靴面无表情地绕过她,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拉她一把。 她坐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屁股撞得生疼,风把散开的头髮糊了一脸。 她咬著牙站起来,在心里把苏念念骂了八百遍,把蒋君荔骂了一千遍,把宋词骂了一千五百遍。 但她最恨的是——她连个能打电话哭诉的对象都找不到了。 妈的电话被她爸掐了,更让她伤心的是,生活费从她爸的帐户直接打给苏念念,由苏念念再转给她。 她爸的原话是“念念帮你管钱,我放心”。 苏柔柔当时听到这句话差点把手机摔出去——苏念念?那个贱人管她的钱? 果然,这个月的钱到帐的数目让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少了將近一半。 她裹著毯子缩在床上,暖气片今晚又罢工了,她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手指僵硬地握著手机,拨通了苏念念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苏念念不敢接。然后电话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很欢快的嗓音: “姐!怎么啦?古尔顿今天下雪了吗?” 苏柔柔劈头盖脸地吼过去:“钱呢?这个月的钱怎么少了这么多?你吞了?苏念念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我的钱我让你——” “嘀。”通话界面上弹出一个收款通知。 金额是100元。苏柔柔愣了一下,然后更加暴怒地对著话筒喊: “你发什么神经!一百块打发叫花子呢!” “姐,”苏念念的声音还是那么甜,甜得能拧出蜜来, “我刚才忘了跟你说,我给我们俩定了个规矩。 你每次骂我,我就从你的生活费里扣一百。 刚才那句话是我给你演示一遍,本来是应该扣钱的。但是你太惨了,我给你加100块。 苏柔柔的血一下子衝到了天灵盖:“你放屁!你凭什么扣我的钱!你一个大学还没毕业的——” “再扣一百。”苏念念的语气像是在播天气预报,甚至还带著一点点为她惋惜的调子, “姐,你再骂下去,下个月的生活费今天就扣完了。不过我算了一下,按规矩来,下个月你的生活费要减半了。 对,减半减半,还可以再减半。 嗯——其实也不是完全减半,是我算了一遍你在古尔顿的基本开销: 房租是爸直接付的,不算在你的生活费里。 你每个月真正需要自己出钱的就是吃饭、交通、日用品,按古尔顿的物价,一个月差不多三千够了。 所以以后你每个月的生活费就是三千。当然,这只是基础配置。 你如果想拿多一点点,也不是没有办法——我的心情好坏也会影响额度。 你今天打电话之前我本来心情挺好的,想著给你加二百。现在嘛——” 苏柔柔的手指攥紧手机,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 她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被门夹过的笛音:“苏念念——你不是人。” “谢谢姐,”苏念念的声音雀跃得像在收圣诞礼物, “我就当是夸奖了——不过你这句话性质比较恶劣,扣五百。” 苏柔柔终於崩溃了。她想尖叫,想摔手机,想像在家里那样把茶几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再踹一脚沙发 她脑子嗡嗡作响,上次在会所被扇巴掌后那种憋屈和晕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姐,”苏念念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到让苏柔柔后背发凉, “你还记得你以前怎么对我的吗?八岁那年,你想逃课,怕妈骂,在我杯子里抹泻药。我拉得差点脱水,你在旁边笑,还特意端水给我喝。 十五岁那年你跟妈去欧洲购物,我考了年级第一,全家没人记起给我开家长会,老师打电话到家里是我接的。 你从小到大的每一条裙子,每一顿饭,每一次被妈捧在手心里的笑脸,都是踩在我身上拿走的。 还有那次我们在会所——你拿杯子砸蒋君荔那回。我衝进去拉架,满嘴喊『姐姐不能打人』,你以为我真是在拉偏架?”苏念念轻轻笑了一声, “对,我確实在拉偏架——但不是给你拉的。现在我管你生活费,你骂我一句扣一百,態度不好扣五百。 你要是哪天真的让我特別特別高兴,说不定还能拿到一笔精神抚慰金。 不过按你这个样子,大概率是拿不到的。 姐,珍惜现在三千块一个月的日子吧。古尔顿其实挺好的,人少、安静、没人打扰——这不比你当初替我背的那些黑锅,更像个避风港吗? 好了不说了,我约了朋友看电影——你骂我那么多年都没付过费,现在收费了才发现我这人原来还挺贵。” 电话掛断了,忙音像针一样扎在苏柔柔的耳膜上。 苏柔柔把手机摔在床上,又捡起来看了看屏幕。 她把手机攥得咯咯响,指节发白,嘴巴张著,喉咙里堵著一团火。 因为她知道苏念念说的是真的,她爸已经把財政大权交给了苏念念, 她妈自从那天晚上被逼著二选一之后就再也不敢替她求情,因为苏宏远那句话还悬在她头顶——“你要是想护著她,就陪她一起去。” 苏母不敢去,后来跟四五个牌搭子太太聊天后,反倒觉得这个主意也不错 ——柔柔这辈子不就吃亏在被自己过度保护了吗?她惯一次苏柔柔就往歪路上多走一步,反正苏柔柔回不来了,就当没有生过这女儿吧。 於是这位曾经最心软的靠山,如今已经不怎么接她电话了。 苏柔柔忽然觉得自己窝囊透顶。 以前苏念念在家是什么地位?是她苏柔柔的专用垫脚布。 她每次惹了祸,苏念念就得替她收拾烂摊子;每次她犯了错,苏念念就是她推卸责任时的代罪羊。 而现在,这个垫脚布坐在奥海城的商场里,吃著零食,用那种甜得发腻的语气一笔一笔地扣她的钱。 她怎么敢!她怎么有资格管我苏柔柔!她想咆哮但不敢咆哮——因为没人听,更怕再被剋扣下个月的饭钱。 她在古尔顿这个连鸟都不肯多待一天的鬼地方,开始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正在蚕食她。 那大概就是抑鬱。 第124章 难得的福气 周如玉约蒋君荔的时候,说的是“带你去个有意思的地方”。 蒋君荔以为是新开的餐厅或者哪个私人会所的下午茶,结果车停在了奥海城老码头附近的一条巷子口。 巷子不深,铺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两侧是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墙,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掛著一块手写的牌子,写著“听鯨”两个字,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粉笔隨手涂的。 推门进去,里面別有洞天——是个小型livehouse,灯光调得很暗,每张桌上只点一盏蜡烛杯,舞台上有个年轻男人正抱著吉他唱民谣,嗓音低沉带点沙哑,唱的是粤语老歌。 周如玉显然是这里的熟客。她带著蒋君荔在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鸡尾酒,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 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清閒的晚上,她觉得再不把蒋君荔拽出来透透气,她就要被这些豪门琐事闷死了。 蒋君荔端著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舞台上那个弹吉他的帅哥身上停了几秒。 蒋君荔把亲子鑑定的事简短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平静,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我以前就觉得她跟宋词生气的时候一个样。现在好了,我这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下来了——” “当然最好是这样。”周如玉把酒杯放在桌上,语气很稳,但眼神里也有明显的鬆动。 “锦书是你带出来的孩子,她什么性格、你比谁都清楚。 不管血缘怎么样,她叫你这声妈是真的——这么一想如果她真是维纳跟別人的孩子,才更造孽。 那孩子得顶著多大的阴影?你又该怎么面对她?这个家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 周如玉举起酒杯跟蒋君荔碰了一下,玻璃杯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慵懒的吉他声中格外悦耳。 两人碰完杯,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 蒋君荔转了转杯脚,靠回椅背上。 “至於维纳出轨的事,我没再问。 那份亲子鑑定已经给了锦书清白,就够了——那不是锦书的耻辱,更不是我的,让这件事隨风去吧。” 周如玉看著她,点了点头。 这种处理方式很蒋君荔——不拖泥带水,不翻旧帐,把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解决好,剩下的烂泥巴一脚踢开。 这时舞台上的吉他声停了。歌手站起来鞠了个躬,台下稀稀拉拉几声掌声。 蒋君荔正低头看手机,余光瞥见周如玉抬手招了一下服务员,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拿过服务员递来的点歌单,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夹了几张钞票,一起递了回去。 蒋君荔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你干嘛?” “点歌。顺便打赏。”周如玉说得云淡风轻,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刚才那首不错,你看那小哥长挺好看的。这把年纪了,还能多看几眼帅哥,是难得的福利。” 蒋君荔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台上换了一个人。 新上来这位明显比刚才那位更年轻一些,五官更精致,皮肤偏白,穿著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坐在高脚凳上低头调琴弦的时候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弹的是指弹,没有歌词,旋律很轻很柔,像是夏夜海面上一闪一闪的磷火。 蒋君荔挑了挑眉:“你眼光不错。” “那当然。”周如玉毫不谦虚。 弹到一半的时候,吉他手拨错了一个音。 他停下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对著话筒说“再来一次”,然后重新起了个头。 这回弹得很顺,流畅得像是月光顺著琴弦淌下来。 曲子弹完后他放下吉他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径直朝她们这桌走过来。 走近了才发现这男孩年纪確实不大,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带著一种很乾净的靦腆。他站在周如玉面前,微微欠身,连声说谢谢,语气很真诚,说这是他今晚收到的第一笔打赏,还说她们点的曲子特別好听。 周如玉笑著摆摆手,指指蒋君荔说“她点的”,蒋君荔也没戳穿,只是冲他笑了笑。帅哥又鞠了一躬才回后台。 一会后,蒋君荔起身去洗手间。livehouse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要经过后台的侧门。 她洗了手,正对著镜子整理头髮,忽然听到洗手间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是两个男声,听起来年纪不大,其中一个的声音她认得——是刚才给她们道谢的那个小帅哥。 另一个声音更沙哑一些,大概是刚才台上那位唱粤语老歌的。 “你今晚运气不错啊,那桌一看就是富婆。” 沙哑声音的那个说,语气里带著点调侃,但更多的是羡慕。 “別瞎说,”小帅哥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但听得出来压著笑意, “人家就是觉得我弹得好。我看了一下,打赏数目不少——这种有钱有顏的富婆可不多见。” “你得了吧。人家客气两句你就飘了?不过说真的,在这种地方混,能遇到这种客人確实是走运。 上次那个谁——张经理不是还培训过,说有钱人点歌打赏咱们只需要鞠躬道谢,別的不该说的別多说。” “我知道,我知道。”小帅哥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语气也没有刚才那么雀跃了,“我又不是阿鰍。” 走廊里安静了一拍。蒋君荔擦手的动作慢了下来。 “阿鰍啊,”沙哑声音的那个嘆了口气,语气变得很复杂,又像感慨又像在讲一个警示故事。 “好久没听人提他了。他以前也在这唱过吧?那时候他多风光,有个有钱有顏的富婆看上他,三天两头来捧场。 后来才知道那富婆是有夫之妇,家里那位还是个大人物。” “对,我听老刘说过,” “阿鰍那会儿可得意了,觉得攀上高枝了嘛。” “两人偷摸好了几年,好像富婆一开始只是玩玩,后面竟然对阿鰍动了真感情。 竟然想离婚跟他结婚,天天往这里跑,给他买东西,送他吉他——那把限量版的马丁,据说十几万。 但你说咱们这种跟他们那种,怎么可能结婚? 人家就是图个新鲜,当然阿鰍也是为了钱,阿鰍后面又找了一个富婆。 后来那富婆好像死了,好像还是自杀的。 然后阿鰍就惨了——富婆的老公查过来了,据说是个超级大人物,动动手指就能让一个人永远消失的那种。 阿鰍被整得很惨,有人说他腿被打断了,终身残废。 也有人说他被沉海了。反正从那次以后,阿鰍就从奥海城消失了。” 走廊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沙哑声音的那个敲了敲吉他箱,声音恢復了之前的戏謔。 “所以说,富婆不是咱们这种人能攀的。有命拿钱,没命花。” “你別嚇我——我就说了句谢谢!” “没说你,瞧你那点儿出息。我是说阿鰍。 他当年要是知道收敛,现在说不定还能好好弹吉他呢。 好了好了,快收拾,下半夜场地要清空了,虎子说可以请我们吃烧烤。”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蒋君荔站在洗手台前,手还放在感应水龙头下面,她也没有多想,就当今天听了一个新鲜故事。 她关了水龙头,在镜子前站了片刻,然后推门回了大厅。 第126章 採访 祝丹做了五年的人物专访,什么难搞的採访对象都见过。 娱乐圈里耍大牌要带八个助理的顶流,財经圈里要求提前审稿一个字一个字抠的企业家。 学术圈里跟你聊三个小时哲学最后一句有用的都没有的老教授——她统统拿下过。但奥海城宋词的专访,她约了整整两年。 第一年发出去的採访邀约全部石沉大海,连封婉拒的邮件都没收到过。 第二年终於联繫上了他的助理陈曦,那位看起来永远面带微笑、回消息永远滴水不漏的女助理每次的回覆都差不多 ——“宋总近期行程已满”“祝记者方便把採访提纲发我先看看吗” “我再帮您问问宋总的时间”。 她託过的中间人从行业协会秘书长到宋家旁支的堂亲,每次反馈都是“宋词不接专访”。 圈子里提起这件事都说算了算了,宋词是出了名的难搞——別的富豪是嘴上说不接专访但多找几个人游说总能鬆动,宋词是连游说的门都给你堵死。 祝丹把提纲改了五版,从宏观经济问到企业文化,从企业管理问到慈善事业。 措辞一次比一次诚恳,角度一次比一次新颖,陈曦每次都回得很快,態度也一直很好,但就是约不到人。 直到今年春天,也不知道是哪个契机起了作用——也许是宋词心情好,也许是陈曦在某个合適的时机帮她说了一句话 ——总之在一个毫无徵兆的下午,陈曦给她打了一通电话,语气依旧是那种利落又温和的调子: “祝记者,宋总下周三下午有档期,可以接受您的专访。” 祝丹掛了电话之后在工位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无声地挥了一下拳头。 她手下的实习记者被她嚇了一跳,问她怎么了,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庄严的语气说:“那个男人,终於被我约到了。” 採访约在宋词集团总部的顶层会客室。 落地窗正对著奥海城的天际线,海面在午后阳光下泛著碎金,房间里只有一张极简的原木茶几和两组灰色沙发。 祝丹提前半小时到场,检查录音设备、確认提纲、调整坐姿,深呼吸了好几轮。 她的提纲分了三个板块——商业战略、行业趋势、个人生活。 最后一个板块她只敢列两个温和到不能再温和的问题,准备见机行事,问得成就问,问不成就撤。 毕竟以前试图访问宋词的记者,能撑满十五分钟不冷场就算成功了。 宋词准时出现。 藏青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步履平稳气场冷峻。 身后跟著的陈曦和周宇一左一右,一个把文件放到茶几上,一个把一杯白水放在宋词手边,然后两人同时退到房间另一端,安静得像两件家具。 祝丹站起来握手,准备了几句开场白,但宋词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在沙发坐下,示意可以开始了。 他的姿態不算不礼貌,但那种无形的距离感比任何拒人千里的表情都更明確。 祝丹按部就班地问了两个关於行业趋势的问题,宋词的回答精准、简洁、滴水不漏——每个问题三到四句话,不多不少,没有一句多余的,也根本不存在什么延伸追问的空间。 祝丹在心里掐著秒表,两个问题过去才用了不到十分钟,后面的时间要咋办。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照这个节奏,得烧掉她多少头髮。 她决定提前启动备用方案——用最家常的问题破冰。 她关了录音笔旁边的笔记本页面,换上一个更隨意的姿態,笑著说: “宋先生,商业方面的问题您回答得非常清晰了,我听下来受益良多。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问一个比较轻鬆的问题——您和蒋太太结婚以来,生活中有什么有趣的日常小事可以分享吗?” 宋词正在端起水杯,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了祝丹一眼,他把水杯放下,“是宋太太,不是蒋太太。” 宋词微微皱起眉,那个皱眉的幅度很轻,但祝丹在这行做了八年,对人的表情变化比猎犬还敏感,立刻意识到踩到了某个不妙的点。 她的后背唰地绷紧了,大脑飞速启动撤回重说功能。反应快得连自己都佩服,立刻接口说道,语气真诚得毫无表演痕跡: “是,是,宋太太。是我口误了,不好意思宋先生。” 她说完在心里疯狂地记了一笔——蒋君荔在这个男人心里的地位,绝对不是普通夫妻那么简单。 他连一个称呼都要纠正,而且用的是那种很自然的理所当然的语气。 事实证明她的判断完全正確。因为接下来的採访,宋词像换了一个人。 宋词开口讲了第一个趣事。 “我们家有只中华田园犬,叫土豆。土豆跟我太太比跟我亲。每天我下班回去,它叼拖鞋只叼我太太的,我的拖鞋它从来不碰。 有次我太太出远门了,那条狗蹲在门口不肯吃饭——张妈拿零食哄都没用。 它大概觉得,我太太不在家,这个家就不完整了。” 祝丹立刻接住话头,顺势把话题往孩子的方向引: “听说您和宋太太有三个孩子,关於亲子相处这方面,您有没有什么可以分享的?” 宋词靠回沙发,嘴角的弧度终於藏不住了。 他摇了摇头,从茶几上又端起了那杯水——这回喝之前先笑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无奈和极浓的得意: “我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们是同年的,每天都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但好不过三分钟就得吵。 抢发卡、抢贴纸、抢动画片频道——有一次两个人因为『谁先发现花园里那窝蚂蚁』吵到我面前,你要我断案,我也断不了。 最后是我太太站在客厅中间拍了两下手,说了句『我数到三』,一还没数完,两个人立马不吵了。” “那您平时跟三个孩子的相处呢?您工作这么忙,怎么平衡家庭和事业?” 祝丹顺著话头往下问。她本来的提纲里也有这个问题,但原来是排在后面的,现在她觉得这个问题问在最好的时机。 “分情况。”宋词说,“我太太把孩子们教育得很好。 有她在,我不用操太多心,但该陪的时间必须陪。她对我有一个规定——每周最少陪孩子吃四次晚饭,出差除外。” “那您能达標吗?”祝丹追问。 “儘量达標,”宋词难得地露出一个无奈又诚实的表情,语气很郑重地说, “不达標会被教育。我太太教育人很有水平。 她不用说的,她用说的我还好受点。 她会用一种『你没有做错什么但我很失望』的眼神看著你, 这种眼神有三个孩子和一条中华田园犬天天在家实践,杀伤力巨大。孩子们都站在她那边,连土豆都看她的脸色。” 祝丹忍不住笑出声来,赶紧清了清嗓子掩饰了一下。 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怕老婆。然后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个五角星。 这个採访的標题她都想好了。 如果主编不批“奥海城首富的怕老婆哲学”,她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用“宋词的蚂蚁哲学”。 “那您大儿子明远,听说他最近在世界机器人大赛上获了奖?”祝丹问。 一提这个,宋词的表情里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自豪。 不是那种成功人士在人前炫耀自己成就的高调,而是一个父亲提到自己孩子时那种藏都藏不住的骄傲,嘴还是那张嘴,但眼角眉梢都在发光: “对,上周刚拿的奖,世界机器人大赛少年组亚军。 他从很小就开始鼓捣那些东西,家里给他弄了个小工作室,桌上摆的全是电路板和零件。” “那这个奖项肯定离不开您的支持,”祝丹顺著话头递了一句, “毕竟搞机器人需要不少资源和指导。” 宋词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认真,没有那种在媒体面前刻意谦虚的调子,而是在说一件他真的觉得很重要的事: “这个我不邀功。功劳全在我太太,她花了很长时间陪明远准备,从选题到调试,她全程跟著。 我对机器人懂的有限,我提供的是资金和场地,她提供的是时间和心血。 她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认真——三个孩子的课后班时间表全在她脑子里,一个都不衝突; 每个人的兴趣方向她都做了功课,选哪个老师、参加哪个比赛,她都研究得比升学顾问还透彻。 我们家,她是真正的项目经理。” 祝丹的笔快写飞了。她本来以为今天的採访能拿到几个金句就不错了,没想到宋词直接给了她一篇完整的专访稿。 內容丰富得像是十篇通稿,每一个段落都能单独拉出来做標题。 她带来的採访提纲早就被扔到了一边,现在她完全被宋词带著走,但走得心甘情愿。 採访结束的时候,祝丹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下意识看了一眼手錶——然后愣了一下。 一个半小时。她约的採访时间是四十分钟,陈曦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宋总当天行程很紧,採访时间最多控制在一个小时以內,到时间我会进来提醒。” 但她採访全程那扇会客室的门始终没开过,陈曦没有进来催过一次。 祝丹在心里疯狂刷新对宋词的认知。 她之前做过功课——宋词在公开场合几乎没有提过家庭,最著名的一次是某財经论坛上有人问他“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他当时的回答只有八个字: “自有安排,不便细说。”今天他说了多少个“我太太”?说土豆、说儿女们。 回到编辑部,同事们围上来问“怎么样”。祝丹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你们认识的那个宋词,我今天不认识。” 第126章 这里也有一张帅气的脸 周末,奥海城的气温还没完全升上来,早上的风从海面吹过来,带著一点咸湿的凉意。 蒋君荔歪在沙发上刷手机,三个孩子在地毯上跟土豆滚成一团,宋词难得没去书房,坐在旁边看財报。 客厅里除了孩子们偶尔的笑闹声就是翻纸页的沙沙声,直到蒋君荔忽然发出一声压低了音量但压不住兴奋的惊呼。 “天哪天哪天哪——这个综艺要来奥海城拍!《星光漫游记》!” 她整个人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盘著腿把手机举到宋词面前,屏幕上是一张五彩斑斕的宣传海报。 上面印了好几个当红明星的脸,男的女的都有,笑得一个比一个灿烂, “你看你看你看,他们下周三在中央广场录外景!离我们家就二十分钟车程!” 宋词把目光从財报上移开,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些精修过的明星脸,面无表情地又移回了財报,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过几天电视上不也会播吗。现场人又多,挤得跟什么似的,有什么好看的。” “那怎么能一样!”蒋君荔把手机收回来重新翻著海报,语气里的理直气壮几乎要溢出屏幕, “看电视是看电视,看现场是看现场。看电视你能亲眼看到他们从你面前走过去吗? 你能看到他们真人比屏幕上帅多少吗?而且这个节目请的嘉宾全是顏值天花板级別的——你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她把手机又懟到宋词脸前,手指戳著上面一个男明星的脸,那位男明星正对著镜头露出一个標准的八颗牙微笑。 宋词看了一眼財报上的数据,本来正打算用“这种外景录製安保一塌糊涂”来转移话题,但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好吧,这个男的確实帅啊。 宋词把財报往茶几上一放,伸手捏住蒋君荔的下巴,把她的脸从手机屏幕的方向扳过来,正对著自己。 蒋君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眨了眨眼。 宋词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看著她,“这里也有一张帅气的脸。你可以看这张。” 蒋君荔瞪著他,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爆笑出声。 她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倒在沙发扶手上,手指还攥著他的袖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地毯上正和土豆抢一只毛绒玩具的蒋令宜最先被惊动,转过头来一脸困惑:“妈妈你笑什么呀?” “没什么!妈妈看到一只很大的孔雀!”蒋君荔一边擦眼泪一边冲她摆手。 宋锦书从土豆肚子上抬起头,看了看笑得花枝乱颤的妈妈,又看了看一脸淡定但嘴角明显在往上翘的爸爸,表情非常严肃地说了句: “爸爸不是孔雀,爸爸是天鹅。高傲的天鹅——。” 宋词偏头看了女儿一眼,那个“还是你懂我”的表情让蒋君荔笑得更厉害了。 宋明远全程头都没抬,只是淡定地翻了一页手里的《天文爱好者》说了句:“妈,你就让让爸吧。 他刚才连財报都放下了,这可是我们家年度级別的奇观。” 蒋君荔笑够了,擦了擦眼角,坐直身体,双手捧住宋词的脸左看右看,表情非常认真,像是在鑑定一件文物: “嗯——仔细看看,確实还行。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比这位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她又瞄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八颗牙男明星。 宋词把她手里的手机抽出来,转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她,把手机放到她够不到的茶几另一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下周三中央广场是吧。正好那天我在附近有个会,顺路送你过去。看完了直接回家,不要在后台逗留。” 蒋君荔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猛亲了一口,“哇,宋先生竟然会陪我去,真是难得极了。” 然后抱著手机噔噔噔跑上楼了,嘴里还在念叨“我要找件显瘦的衣服”。 宋词重新拿起財报,翻到他刚才看的那一页,然后发现那行数字他已经看了十分钟还没记住。 地毯上,令宜凑到锦书耳朵边上,压低声音但全客厅都能听见地说:“妈妈要去看帅哥,爸爸吃醋了。” 锦书用力点头,回了一句:“爸爸刚才好像一只被抢了玩具的土豆。” 宋明远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刀:“比土豆还不如,土豆抢不过至少会汪汪叫。爸爸只会说『你可以看这张』。” 宋词的嘴角抿了又松,鬆了又抿,最终伸手把蒋锦书头上歪掉的小髮夹正了正,淡定地说: “下周三是工作日。你们三个都上学。没有人带妈妈去看明星——除了我。” 三个小孩:好得意啊,不用上学了不起。 第127章 北辰 北辰今年二十七岁,出道七年,从选秀节目的第十一名一路摸爬滚打到今天这个位置——不算顶流,但准一线稳稳噹噹,综艺邀约排到明年,代言费够他在奥海城买好几套房。 这次来拍《星光漫游记》的外景,经纪团队提前一个月就跟节目组对好了行程,拍完录製周三晚上就走,周五还有一场品牌发布会。安排得明明白白。 然后经纪人胡姐一个电话打过来,把他所有安排搅了个稀巴烂。 “下周三晚上的航班取消。拍完综艺別走,有个饭局。” 胡姐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盒饭加了个鸡腿。 北辰正躺在酒店沙发上敷面膜,闻言眉毛都没动一下。 饭局嘛,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七年什么饭局没见过。 他盯著天花板隨口问:“什么饭局?品牌方?导演组?” “奥海城首富。宋词。” 北辰敷面膜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把面膜从脸上揭下来,坐直身体,声音压低了八度: “宋词?奥海城那个首富宋词?那个身家好几百个亿的宋词?他请我吃饭?他干嘛请我吃饭?我一个又唱歌又演戏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不太妙的联想。 娱乐圈里这种事他不是没听说过——某些有钱有势的大佬对女明星没兴趣,专挑年轻男艺人下手。 他下意识把运动外套的拉链往上拽了拽,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从受宠若惊变成了高度警惕,压著嗓子说。 “胡姐,那个宋词……他是个男的啊。他约我吃饭,不会是好那口吧?我跟你说,我不卖的。 我不是那种人。我寧可穷死也不接这种活。你帮我回了吧——就说我档期排不开肠胃炎发作临时有事——” 胡姐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一个人演完了一整出內心戏,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等他说完了,她才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上下扫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要真看上你,你就等著发財吧——还轮得到你说不卖?你是能把他打趴下还是能跑得比他快?” 北辰被堵得说不出话,嘴角抽了抽。 也是,宋词那种级別的人,若真对他有什么想法,他可能连挣扎的姿势都摆不好就被拿下了。 胡姐也不逗他了,告诉他真正的原因——不是宋词。 是宋太太很喜欢他。宋词为了哄夫人开心,特意安排了这次惊喜。 他太太是他的粉丝,追他追了好一阵子了。 这次是专门给宋夫人准备的私人饭局,规格很高,保密也做得严,就为了让夫人开心。 北辰听完,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从刚才的惊恐变成了认真:“胡姐,你早说啊。这个饭局我去——去定了。你现在把行程整理一下,周三晚上的航班我申请退掉,周五发布会前一天彩排的对吧?挪到周四晚上。 然后你帮我办一件事——把我出道以来所有发过的个人写真集、签名照、还有今年巡演的限量周边,每样都准备一份,品相挑最好的。” 他又站起来说:“不行,光准备这些还不行。我在节目里唱的那首《星轨》,专门对著镜头说一句——送给今天也在看节目的你,希望你喜欢。到时候宋太太肯定会看到。 对了宋太太喜欢我哪部作品?古装那部还是现代剧那部?” 他叨叨了好一阵子还没有结束,又从梳妆檯上摸了支笔想写个小卡片预先带著。 胡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所以你给我好好表现,” “穿得体面点,別穿你那件破洞牛仔外套。说话要礼貌,不要动不动就讲冷笑话。” “人家宋总裁是专门为了哄老婆开心的,你要是表现好了,以后在奥海城多个朋友多条路。表现不好——你自己想吧。” 北辰“啪”地立正敬了个礼,然后低头开始翻手机备忘录:“胡姐你放心,我保证好好表现。” 胡姐看著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正常点就好。不要太正常——你太正常了就不是宋太太喜欢的那个北辰了。” 第128章 大叔,你也来追星吗 周三一大早,蒋君荔七点就起了床。 宋词睁开眼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和断断续续的歌声——她唱的是那首在短视频上刷屏的《星轨》,调子跑到了一种让人嘆为观止的程度,词也记得七零八落,副歌部分全是含糊的哼唱。 但她的情绪显然是高涨的,水声哗哗地响,她在花洒底下边洗边唱,浴室门缝里飘出她身上那股柑橘沐浴露的味道。 宋词躺在床上听了一阵,伸手拿过手机,给陈曦发了条消息,確认今晚的餐厅和菜单。 他下楼的时候蒋君荔已经坐在餐厅里吃早饭了。 她今天穿了条雾霾蓝的针织裙,领口別了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头髮吹得蓬鬆柔软,脸上的妆比平时精致了不止一个度——眼影色號和口红色號都是新试的。 她正端著牛奶杯一边喝一边看手机,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宋词的早餐还没动,她已经开始催张妈打包三明治了。 三个孩子坐在餐桌对面,宋锦书手里举著咬了一半的吐司,看著妈妈的样子困惑地眨了眨眼: “妈妈你今天好漂亮。比去开家长会还漂亮。” 令宜跟著点头补了一句:“比上次去爸爸公司年会还漂亮。——不对,不对,上次妈妈穿了会发光的裙子也是超级漂亮的,当然今天也漂亮!” 蒋君荔非常坦然地接受夸奖,放下牛奶杯对两个小姑娘说:“妈妈今天要去看大明星,当然要穿漂亮一点。” 宋明远在旁边安静地剥著鸡蛋壳,闻言看了妈妈一眼,又看了爸爸一眼,然后对两个妹妹说:“你们看爸今天穿得也不一样。” 宋词今天破天荒地没穿西装,换了件藏青色的休閒衬衫,袖口隨意挽了两折,看起来至少比平时年轻了三四岁。 上午九点半,宋词的车停在中央广场的vip入口附近。 这档综艺节目组是租借广场封路录製两天,虽然安保隔开了主舞台和观眾区,但粉丝早把外围拦出了一片人墙,大多数是年轻姑娘,手里举著灯牌应援横幅。 蒋君荔从车里一出来就开始踮脚往人墙里看,眼睛亮得惊人,嘴里还在碎碎念: “你看到没——那边那边——那个穿红衣服的是不是北辰?他现在站在哪个机位前面——宋词你把车停近一点——” “停不了了。再开进人墙,你今天就只能看交警。” 宋词把车钥匙给了泊车小弟,绕过车头走到她旁边,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肩上,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蒋君荔兴奋过头,没注意他的小动作,拉著他的袖子就往粉丝群里扎。 站在他们旁边的是个扎著双马尾的年轻姑娘,大概二十出头,手里举著北辰的灯牌。 她正喊完一轮口號,喘气的功夫扭头一看,目光扫过蒋君荔,在宋词的脸上停住了。 姑娘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比刚才喊口號还要清脆几分:“大叔!你也喜欢我们家哥哥吗?” 蒋君荔转头看了宋词一眼,嘴角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宋词的眉头极其微小地拧了一下,那个表情蒋君荔太熟悉了—— 他在会议上听到某个下属匯报了完全不可理喻的数据时就是这么拧的,但这次拧完之后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白,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法用商业逻辑来应对这个话题。 他看著那个热情洋溢的年轻姑娘,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很平地问了一句:“我很老吗。” 姑娘大概是把这句话当成了普通大叔的普通疑问,非常真诚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用一种“没关係我不嫌弃你”的友善语气说: “也没有很老啦!但跟我们比起来肯定是大叔啦——不过没关係!我们家哥哥也有很多叔叔粉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宋词搂著蒋君荔的手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蒋君荔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不少的脸,忽然恍然大悟地补了一句, “大叔你是陪女儿来追星的吧?哇您女儿好年轻,好漂亮啊,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小姐姐你上高中还是大学?” 蒋君荔终於没忍住,弯下腰笑得肩膀狂抖,整个人掛在宋词的胳膊上,笑得声音都断断续续的。 宋词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內容非常丰富——有无奈、有宠溺。 他重新抬起头看著那个姑娘,声音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语调,“我今年才三十七啊,很年轻啊。”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非常给面子地“哦”了一声,但那个“哦”的尾音往上飘了半拍,眼神里分明写著“三十七也不年轻了啊大叔”。 她还补了一刀,语气真诚得让人不忍心打断:“三十七啊?我爸今年也才四十了。反正差不多啦,都是一辈!” 宋词的嘴角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这次他和蒋君荔的辈分,已经不是平辈的问题了,“大叔”和“小姐姐”之间至少隔著一条马里亚纳海沟。 蒋君荔终於笑够了,直起腰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拍了拍宋词搂在她肩上的手,转身对那个姑娘笑得眉眼弯弯: “不好意思啊,他不是我爸,是我老公。他今天是陪我来看於北辰的。” 姑娘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標准的o形,手里的灯牌差点滑下去。 看看身材笔挺的宋词,又看看挽著他胳膊笑得正甜的蒋君荔,终於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这社死程度大概够她戴八层面纱再出门。 她的嘴张了好几次,最后终於憋出一句:“姐姐你看著好年轻啊——真的,我刚才以为你是我同龄人,最多二十出头——” 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宋词,又看了一眼蒋君荔,大概是想说“所以你们真是夫妻不是父女”但没敢。 “我都二十七啦。”蒋君荔笑著说。 双马尾女孩的表情更尷尬了,她身后的几个同伴已经开始集体捂脸。 她飞快地补救,对蒋君荔说:“不好意思,我完全没想到你就二十七了。不过这么一说,你俩真的好配啊,男的帅,女的美。” 蒋君荔被逗得更乐了,落落大方地道了谢。 宋词站在旁边,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不是因为“大叔”这个称呼得到了纠正,而是因为那句“你俩真的好配”。 蒋君荔挽著他的胳膊走,脑袋蹭著他的肩膀笑,低声说:“大叔,你真的帅,比台上那些明星帅多了。” 宋词低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把她肩上滑下来的开衫往上拉了拉,然后把她的手被他从胳膊上摘下来,稳稳地握进掌心里。 前面人群忽然爆发出新一轮欢呼,舞台上有人开始试音,蒋君荔踮脚张望的瞬间,他忽然偏头在她耳垂边极轻地碰了碰,嗓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频率: “我觉得阿姨你也不赖。” 蒋君荔的肩膀在他怀里猛地抖了一下,然后她憋著笑,用鞋尖轻轻踢了他一下。 第129章 哟,我家公子会喝奶茶拉 蒋君荔追星,主打一个重在参与。 北辰综艺拍摄了一部分,跟粉丝互动了几轮,蒋君荔在人群里跟著喊了几嗓子、晃了晃应援棒,拍了十几张糊得看不清人脸的照片,心满意足地退出了核心粉丝圈。 她把应援棒往宋词手里一塞,掏出手机翻了翻今天的行程安排——来之前她特意问了陈曦,確认宋词今天接下来一整天都没有行程。 陈曦回的是“宋总今天全天无安排”,后面还跟了个意味深长的微笑emoji。 “走,”她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拽著宋词的袖子往商场侧门走, “这里太吵了,我带你去吃点好的。” 宋词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还在闪七彩光的应援棒,面无表情地把它折起来塞进了口袋里,跟著她进了商场。 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热闹喧囂相比简直成了两个世界。 他们挨个逛了小吃街、饰品店、一家排长队的网红泡芙摊,最后在一家排长队的奶茶店门口。 蒋君荔停下脚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菜单,回过头问了一个宋词从来没想过会有人问他的问题:“你喝过奶茶吗?” 宋词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自己的三十七年人生是否有过这样一段经歷,然后坦然地回答:“没有。” 蒋君荔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三分震惊、三分怜悯、四分“我老公居然错过了人生一大乐趣”的痛心疾首。 她二话不说挤进队伍,点了一杯芋泥波波少糖去冰,又给宋词点了一杯招牌珍珠奶茶七分糖正常冰。 等两杯奶茶被递到手中的那一刻,她把那杯珍珠奶茶的吸管插好。 郑重地递到宋词面前,语气庄严得像在交付什么圣物:“尝一口。” 宋词看著这杯顏色曖昧、底下沉著一层黑珍珠的液体,眉头微微皱起,但还是低头含住吸管,吸了一口。 珍珠顺著吸管弹进嘴里,他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谨慎变成思考,从思考变成一种非常轻微的、类似於破冰的舒展。 他把杯子拿在手里自己又吸了一口,评价道: “还挺好喝的。难怪公司那些女的都点这个,人手一杯。” 蒋君荔笑得眉眼弯弯,咬著吸管含糊地说:“是不是感觉跟我结婚以后人生都丰富了好多。” 宋词没反驳,只是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別到耳后,顺手在自己手机上按了拍摄键。 那张照片构图之精妙,光影之绝伦,把蒋君荔捧奶茶的侧脸和他从不喝奶茶的人生彻底推翻。 他把这段配了图的“声明”发在了朋友圈,文案写的是:老婆今天带我来喝这个。挺好喝的。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几乎是秒评。 傅衍之:哟?宋总喝奶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沉紧隨其后:我家公子会喝奶茶啦。想喝奶茶我请你啊,管够,不用麻烦嫂子。 傅衍之又在沈沉下面接话:对,管够。明天我给你办公室送一箱,不用谢。 宋词统一回覆:不需要。 蒋君荔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看完傅衍之和沈沉的评论笑得直拍桌子。 傍晚的时候,陈曦的车停在了商场地下车库。 蒋君荔以为是宋词安排了什么烛光晚餐或者又给她买了什么礼物,一路上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的纪念日和节日,確认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期之后更疑惑了。 车开进了一条她不太熟悉的街,两旁是那种门脸很低调但一看就贵得离谱的私房餐厅。 等陈曦替她拉开车门,她跟著宋词走进餐厅最里面掛著珠帘的雅间,一抬头,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靠窗的座位上坐著一个她今天下午还在人群中远远仰望的男人。 北辰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髮型跟下午在舞台上不一样,更隨意一些。 蒋君荔愣在原地,然后猛地转头看宋词,嘴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 宋词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后背,语气很淡但嘴角微微翘著:“去吧,不是想见吗。” 蒋君荔又猛地转回去看著北辰,手已经在摸自己的脸了,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我妆是不是花了?我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不行不行我得去趟洗手间——” “美得不行,不用补。”宋词说。语气是他平时那种淡淡的调子,但话的內容一点都不淡。 蒋君荔瞪了他一眼:“你有滤镜。你说的话不算。” 她把目光转向旁边的陈曦,眼神里充满了求助的信號,“陈曦你说实话,我妆花了吗?” 陈曦非常认真地端详了她两秒,然后诚实地点头: “可以补一下,夫人。口红有点掉了,眼尾也稍微晕了一点点。” 蒋君荔立刻抓起化妆包冲向了洗手间。她再回来的时候妆容精致得可以直接上杂誌封面。 向包间走去的途中,蒋君荔一直在自言自语: “我要跟他说什么?——你好我是你粉丝——不行太普通了 ——我看过你演的每一部剧——不行这个也普通——天哪我要跟他同桌吃饭———” 宋词嘴角微微弯著,眼底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得意和一丝更加微弱的酸意——那种“我安排的但我没想到你能兴奋成这样”的复杂情绪。 推开包间门的瞬间,蒋君荔终於完成了从“激动到语无伦次的粉丝”到“端庄得体的宋太太”的表情管理切换——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北辰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带著一种既不諂媚也不生硬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主动伸手过来: “宋太太,久仰了。我是北辰。” 近距离看北辰比屏幕上还高一点,皮肤状態好得惊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整个人没有舞台上那种偶像气场,反而很放鬆。 蒋君荔握著他的手,心里疯狂尖叫但脸上维持著得体的微笑,说了句“你好你好,我看过你的《云上长安》,演得太好了”,语气平稳得她自己都佩服自己。 菜是宋词提前点好的,清淡精致,口味偏南方。 蒋君荔原以为这顿饭会吃得比较拘谨——毕竟是两个不熟的人加上一个她,再怎么圆场也得有个冷启动的过程。 但她万万没想到,北辰这个人,实在太有意思了。 他的粉丝都说他爱讲冷笑话,她以前觉得那肯定是公司给他立的人设——一个帅成这样的男人,站在舞台上的时候自带仙气,私下里怎么可能爱讲冷笑话? 结果今天这顿饭前半段菜还没上齐,北辰就用实际行动打破了她的偏见。 他真不是人设,是天生自带的属性。 “你们知道为什么企鹅的肚子是白的吗?”北辰一本正经地放下筷子。 蒋君荔配合地摇了摇头。 “因为——企鹅的手太短了,洗澡的时候只能洗到肚子。背上洗不到,所以背是黑的。”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克制但眼睛已经弯成了一条缝。 蒋君荔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宋词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压了又翘,翘了又压,最后终於没绷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聊到后面,他已经很自然地接过了话题,一边给蒋君荔剥虾一边对北辰说:“你之前那个综艺我太太每期都追,她最喜欢你做饭那期。” 北辰立马接梗,说那期他其实差点把厨房烧了,剪出来的全是倖存片段。 三个人的饭局,聊得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饭后北辰主动提议合影,陈曦拿著手机帮他们拍了好几张。 一张是北辰和蒋君荔的常规合影,一张是三个人坐在桌边的合照——最后是蒋君荔强行把宋词也拉进画面,说“这是家属必须入镜”。 北辰还给蒋君荔签了好几张写真,上面特意写了“宋太太”。 蒋君荔拿著那张签名照看了又看,笑得嘴角收都收不住。 回家的车上,蒋君荔靠在宋词肩膀上看手机里那张合影,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仰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宋词低头看她,她没说话,只是笑著把那张合影设成了手机锁屏壁纸——三个人坐在桌边,她在中间,宋词在她左边,北辰在她右边,每个人都笑得很自然。 她歪著头靠回宋词肩上,满足地发出一声长嘆,蹭了蹭他的肩膀说这是一个极其美妙的夜晚。 宋词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指尖无意识地绕著她一缕碎发,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第130章 真是完美 蒋君荔的新壁纸,被她自己命名为“人生巔峰”。 照片是昨晚吃饭时拍的——她站在中间,北辰站在她左边比了个剪刀手,宋词站在她右边,虽然没有比剪刀手但嘴角微微弯著。 两个男人,一个阳光帅气当红男明星,一个冷峻多金,把她夹在中间,她在c位笑得像一朵被阳光和肥料同时滋养的向日葵。 这张照片被她设成了手机壁纸、锁屏壁纸,甚至差点要设成微信聊天背景,被宋词用“聊天背景太花看不清字”为由拦了下来。 她歪在沙发上,对著锁屏傻笑。 “这张真的拍得太好了,你说是不是? 光影也好,角度也好,每个人表情都到位——北辰这个虎牙也太可爱了,你这一张也没板著脸,我也没闭眼。 完美,这张真的完美。” 宋词坐在她旁边看財报,闻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回財报上,翻了一页,没说话。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蒋令宜。 小姑娘习惯性地凑到蒋君荔旁边想看看妈妈今天给她们拍了什么新照片——结果看到妈妈手机屏幕上不是她和锦书,也不是全家福,更不是土豆,而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和一个她爸爸。 她愣了一秒,然后发出了一声被背叛的惊呼:“妈妈!你壁纸上不是我!” 宋锦书本来正在给土豆扎小辫,闻言立刻扔下皮筋跑过来,趴在蒋君荔肩膀上看了两秒,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比令宜高了八度: “也不是我!” 宋明远淡定地补了一刀:“也不是土豆。全家都失宠了。” “你之前的手机屏保还是我和锦书一起去春游的照片!” 蒋令宜要哭了——不是真的哭,是那种带著控诉意味的委屈腔调, “现在变成这个——这个男的和爸爸!爸爸也就算了,这个男的是谁啊!” “是北辰哥哥呀,昨天妈妈去追星的那个。” 宋锦书非常严谨地帮她科普,语气里带著一种“我虽然也被背叛了但我至少知道敌人是谁”的复杂情绪。 令宜小脸皱成了一团,语气比发现冰箱里最后一块蛋糕被人吃掉了还要痛心:“以前是我和锦书的合影,上上次是明远哥哥领奖的照片,再上上次是我们三个在花园里跟土豆一起拍的——现在都不是我们了!” 蒋君荔举起手机对著三个孩子郑重宣布:“妈妈要新鲜一段时间,过几天再把你们的照片从牢里放出来。” 蒋令宜歪著头问:“所以我们现在的照片是被关起来了吗?” 蒋君荔点头,表情非常严肃:“是的,在妈妈的备用相册里坐牢呢。等妈妈看够了帅哥就把你们放出来。” 宋词拿出自己的手机,也在欣赏他的新壁纸。 他的新壁纸也是这张三人合影。 只不过他稍微做了一点点调整——他把北辰截掉了。 蒋君荔站在中间偏右的位置,笑得眉眼弯弯,而他站在她右边,两人之间亲密无间,构图完美,光线完美,氛围感完美。 至於原本占据画面左侧三分之一的北辰,已经从这张照片里彻底消失了,连一根头髮丝都没剩下,裁得乾乾净净,像从没存在过。 蒋君荔应付完三个孩子扭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先是茫然——觉得这构图怎么有点眼熟但又不太对——然后猛地拿起自己手机翻出原图对比了一下,发现了华点。 “宋词,”她盯著他的手机屏幕,嘴角开始抽搐,“你把北辰截掉了?” 宋词把手机微微偏了偏,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不重要。这样构图更好。” 蒋君荔深吸一口气看著这个一本正经裁剪照片的人,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是“幼稚”,第二个词是“可爱”。 她忽然笑了,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宋词没回答,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弯了。 宋锦书问宋明远:“妈妈说爸爸又幼稚又什么?” 令宜抢答:“幼稚又可爱,就是很棒的意思!” 宋明远看了他爸一眼,“爸这种行为,在心理学上叫选择性知觉偏差。在家庭关係学上叫——吃醋。”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醋得很没有技术含量。连我都会用渐变滤镜,他直接裁。” 宋词抬眼看了儿子一眼:“你的望远镜滤镜是我给你订的。还有,你明天还有科技馆的比赛——快睡觉。” 宋明远立刻起身,路过蒋君荔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妈,爸爸急了”。 蒋君荔目送三个孩子上楼,转回头看了一眼宋词的手机屏幕。 又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上那张三人完整版,在心里默默地给北辰道了个歉,决定不告诉他,他在宋词的手机里同时被彻底处理掉了。 求五星好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求求了,嘻嘻嘻嘻嘻。 五星好评,拜託拜託了各位,看在我更新这么卖力的份上,给个好评 。 第131章 密会男明星 傅衍之是在自家沙发上刷到那条八卦新闻的。 他刚开完一个视频会议,领带扯了一半,隨手打开社交平台准备放空几分钟,结果首页推送的第一条就让他把嘴里的茶全喷在了手机屏幕上。 標题起得极其耸动——“奥海城首富宋词密会男星北辰,私密餐厅独处两小时!” 面评论区的画风更是群魔乱舞。 一楼说难怪宋词之前那个採访一直在说老婆孩子,原来是为了掩盖好男风啊。 二楼说有钱人不都这样嘛,表面上家庭美满,私底下玩得花。 三楼说怎么到现在宋词还没回应,是不是默认了。 四楼阴阳怪气地回——楼上你第一天认识宋词?这人从来不回应媒体的好吧,上次被人造谣资金炼断裂他都没吭声,这种花边新闻他更不会理了。 傅衍之迅速截了张图发到三人小群里,先发截图然后开始疯狂艾特宋词。 群消息提示音大概响了十几下,沈沉才点进去看。 他翻完聊天记录,先回了一长串“哈”,然后专门@宋词补了一句:“你跟北辰密会?不是,他们就算造谣你不喜欢女的,也不应该怀疑你喜欢男的啊—” 紧接著又补了一条:“@傅衍之,这条八卦能跳成这样,只能说明他平时对世界太冷淡了。冷淡到人家寧愿相信他好男风,也不相信他老婆控。 傅衍之: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凭什么觉得宋词是那种会密会男明星的人?他连跟男的喝个酒都不去! 沈沉:因为他从来不去你组的局。 傅衍之:……,我组的局怎么了,虽然男的多,但是漂亮妹子更多啊,人多才热闹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了將近五分钟,消息提示音叮叮噹噹响个不停,但被討论的当事人始终没有出现。 傅衍之正准备再发一条“他是不是在跟北辰打第二个电话”,屏幕上忽然弹出了宋词的回覆。 宋词:已经在处理了。 沈沉立刻秒回:別处理啊!让我再笑一会儿!这种级別的八卦十年一遇! 宋词没再理他。 傅衍之和沈沉又同时发了个“坐等”的表情包。 等待的间隙里无数网友也在等,这些网友对宋词的“不回应”传统非常熟悉 ——这个人確实很少回应外界传言,资金炼谣言、股权爭斗、甚至当年维纳去世后各种恶意揣测。 他从来不解释,该干嘛干嘛,当那些声音不存在。但今天不一样。 二十分钟后,宋词那个几乎不怎么更新的社交媒体帐號发了一条新动態。 文字內容言简意賅,关於今日网络传言,澄清三点。 第一,当晚是我太太喜欢北辰先生的作品,我邀请北辰先生与我们夫妇共进晚餐,三人全程在场。 第二,我本人只喜欢女性,只喜欢我太太。 第三,所有造谣传谣者,律师函在路上了。 紧接著餐厅那边放出了当晚的监控记录——镜头里清清楚楚是三个人,蒋君荔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身材和髮型看得出来是女性。 那天在广场上喊宋词“大叔”的那个双马尾女孩也发了条动態,激动地连打了好几个感嘆號: 天哪天哪天哪原来那天真的是宋词!我之前在小粉书发过你们还不信! 他就是陪他太太来追北辰的!他太太可年轻漂亮了我们之间还闹了个乌龙,我喊他大叔! 他当时特別委屈地说“我很老吗”,笑死我了现在看到这个造谣,我作证人家感情好得很! 不到半小时,北辰转发了宋词的澄清动態,配文简洁有力,带著他本人独特的幽默风格: 宋太太是我的粉丝,也是我的朋友。当晚是和宋先生宋太太一起吃饭,气氛很好,宋先生还给我介绍了几个商业项目 ——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能被宋词指点商业计划。造谣的,律师函我也在准备了。 傅衍之把北辰的回应截图发回群里,沈沉秒回:我现在有点心疼北辰了。 沈沉:被当成男小三也就算了,还被卷进商业项目。 沈沉:宋词你真行,一边澄清一边谈生意。 傅衍之回:这就是传说中的——你以为他在偷情,其实他在招商。 沈沉在群里发了表情包,是一只猫笑到打滚。 傅衍之:我现在信了。他不是不喜欢回应媒体——他只是没提到他老婆。一提他老婆,他反应比谁都快。 沈沉:维纳也是他老婆,啊,不对,维纳那个情况要是回应,只会越扒越多,最后还好连累锦书明远 ,唉,还是不回应好。 傅衍之和沈沉又刷了几条调侃,宋词始终没回。 估计是去跟蒋君荔匯报“网上有人造谣我好男风但我已经澄清了我只喜欢你”了。 第132章 当年的真相 早上九点,周律师端著咖啡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隔壁工位的老郑正举著手机笑得直拍桌子。 屏幕上是一张宋词和北辰的合照——灯光昏暗,角度刁钻,標题起得相当炸裂: 《奥海城宋词密会流量小生北辰,两人包间独处两小时,疑似关係匪浅》。 周律师一口咖啡差点呛进气管。他是宋词用了快十年的私人法律顾问,经手的案子从百亿併购到跨境仲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宋词好男风”这种新闻,他还真是头一回刷到。 “这哪个缺德鬼拍的?”他放下咖啡杯,凑过去跟老郑一起看。 老郑把手机递过来,笑得眼镜都歪了: “你看看评论,更精彩——有人说宋词以前那个採访提到老婆孩子都是演的,为了掩盖取向。 还有人说北辰要飞升了,攀上宋词什么资源拿不到。” 周律师翻了几页评论,表情逐渐从震惊变成无奈。 不过说真的,宋词那边动作也確实快——早上八点爆的新闻,十点刚过,他那个几乎不怎么更新的社交动態就回应了。 老郑把声明来来回回看了三遍,“这措辞——换几年前你给我看这句话,打死我都不信是宋词发的。 不过这次回应得是真快,快到不像他。我还以为他会跟以前一样,隨便外面怎么骂,眼皮都不抬一下的。” 周律师端著咖啡靠在椅背上,听到这话挑了挑眉。 他和老郑对视了一眼,两个人显然想到了同一件事——维纳去世那阵子,宋词的沉默。 “那次不一样。”周律师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那次不是不想回应,是没法回应。你说宋词出轨——回不回应? 警察出了意外服药过量的结论——回不回应? 说宋词冷暴力逼死髮妻——回不回应?网友的柯南模式一旦启动,那是要全部还原的。” 老郑深有感触地“嗯”了一声,表情比刚才看八卦的时候严肃了几分。 他显然也想起了那段时间的阵仗——铺天盖地的恶意,连葬礼那天都有人在网上开帖逐帧分析宋词的表情。 写了几千字的“微表情论证”,硬说他“眼神飘忽肯定心虚”,还有人把灵堂外抓拍的九连张做成动图逐格回放,说他“全程没掉一滴泪就不是真心的”。 更离谱的是还有人扒出维纳生前最后三个月所有的社交媒体点讚记录,连她给一条宠物视频点的赞都被解读成“对家庭温暖的渴望”。 周律师接著说,“当年那批网友简直个个都是刑侦队长,这些人要是查出维纳生前出轨,那还得了?” “她的私生活会被翻个底朝天——出轨对象是谁、出轨多长时间、在哪里约会——到时候满世界都会知道宋词的前妻给他戴了绿帽子。” “网友嘛,办案的时候比刑警还拼,吃瓜的时候比侦探还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哪个男的跟她见过面、吃过饭、什么时候去酒吧被拍到过一次,通通给你做成时间线, 再来个思维导图,標题就叫《维纳社交网络全解析:她到底有多少个曖昧对象》。 维纳那点事,不是宋词兜不兜得住的问题,是根本经不起扒。 没准还能给那个酒吧小歌手註册个百科词条。” 老郑听得直乐,但乐完之后也嘆了口气,说確实, “对维纳出轨那档子事当时咱们是知道的,但要真全抖落出来,锦书和明远两个孩子还怎么抬头做人? 宋词是真的要被网友嘲笑一辈子,你是亿万富豪又怎么样,你老婆出轨了。 网上那些话多难听,现在来看也多亏宋词默不作声。” 周律师顺势想到另一个问题:“而且你发现没有,维纳的私生活在整个奥海城都找不到一丁点记录。 ——连她以前经常去的那几家酒吧后来都不认识这个人。 宋词当时用了多少力气才把所有痕跡压下去?” 老郑也点头赞同,手机上网友又开始旧事重提—— “说起来,当年他前妻维纳到底为什么自杀?警察说是意外服药过量,但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肯定跟宋词脱不了干係,不然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一个字都不回应?” “说不定就是他出轨在先,把维纳逼到绝路了。” 周律师拿过手机扫了几眼討论,语气篤定。 “说来说去,还是那套老剧本。” 老郑呷了口茶,默契地点了下头。 当年维纳自杀案在圈內被传得离奇,他们两人作为全程经手宋词与维纳离婚协议的律师,知道的內情远比外面猜的要直接得多。 “你说那些网友,想像力是真丰富,但方向全偏了。” 周律师嘆了口气,“宋词发现维纳出轨后,確实马上就做了决定,但处理得很冷静。 他让我们连夜起草了离婚协议,我当时印象特別深——他特意叮嘱財產上多给维纳留一些。 这些年维纳和他结婚后,他忙於工作,確实对不起维纳。 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必须归他。” 他停下来回忆了一下细节,“维纳当时接过协议自己安静地看完了,既没吵闹也没討价还价,只提了一个请求——能不能等她安顿好再搬走,她想多陪陪孩子几天。” “协议签完了,办完离婚的大程序也走完了,她人还住在宋公馆,这件事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们、宋词和她自己知道。” 老郑接著往下说,“就是那段时间,维纳又在外面认识了一个在酒吧唱歌的。 那男的长得是真帅,嘴也甜,特別会哄人。 维纳碰上这么个人,一头栽进去,在那个男的身上花了不知道多少钱。” 周律师接过话头:“后来她是动了真心,想跟那个歌手结婚。 结果那男的一听『结婚』两个字,立马翻脸。 说什么『你这个人控制欲太恐怖了,跟你在一起跟坐牢似的』 『要不是看在钱的面子上,谁受得了你』『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就是玩玩你还当真了』。” 老郑接著说:“后面那男的就卷了维纳的钱,跑得人影都不剩。 维纳发现自己被骗了,后悔了,但她那个性格——唉,不说了,这辈子就没有吃过多少苦。 她一时想不开,当天晚上喝了酒吃了药,就没再醒过来。” 周律师点头:“所以这事根本不是什么宋词出轨、冷暴力逼死前妻。 当然了,宋词和维纳的婚姻,咱们不多做评价,毕竟这两人都有问题。 后来那些被捲走的財物,也是咱们律所这边负责的,一笔一笔追回来,存进了明远和锦书的信託基金。” 第133章 媚眼拋给瞎子看 宋词今晚回来得晚,客厅只留了一盏地灯,土豆趴在狗窝里连眼皮都没抬,显然对这位男主人的晚归早已习以为常。 他换了鞋上楼,推开儿童房的缝隙看了看——明远睡得很端正,被子整整齐齐盖到胸口; 令宜和她的小兔子一起蜷成两团; 锦书的被子蹬掉了一半,宋词捡起来重新掖好。 他转身往走廊尽头的主臥走,走到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诡异的声音——先是节奏感极强的卡点音乐。 然后是一个字正腔圆的配音旁白,用那种纪录片解说珍稀动物交配的画外音深情念道: “当冰山首富遇上阳光少年,是命运的巧合,还是缘分的安排?那一夜,他们独处两个小时,究竟聊了什么?” 宋词的手停在门把上。 紧接著是他自己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哪个鬼才网友把他的一段採访音频用ai提取了人声,重新合成了一句他这辈子从没说过的台词: “北辰,你今天这身很特別。” 然后是北辰的综艺片段被无缝剪进来“宋总经常跟我聊到很晚,我们的关係——你猜?” 宋词推开门。 主臥里灯光昏黄,蒋君荔盘腿坐在床正中,身上穿著他的衬衫,头髮隨便扎了个丸子头,手机架在床头柜上。 正以大音量外放著一段標题为“宋词x北辰:豪门霸总的禁忌之恋”的混剪视频。 屏幕上他和北辰被p上了同一个粉色滤镜,卡点卡得精准无比,配乐是那种甜到发腻的韩剧ost,弹幕飘了满屏,全是粉红色的“磕到了”“锁死”“宋总你看他的眼神不清白”。 蒋君荔看得一脸沉醉,嘴角掛著cp粉专属的姨母笑,眼睛亮得惊人,屏幕上的粉色爱心特效正缓缓飘过她老公被p过的侧脸。 视频放完了,自动跳到下一个。 下一个更离谱——標题叫“宋词:我可以为你对抗全世界”,点开是他那天宴会上低头看手机的瞬间,被解读成“深夜独自思念”。 蒋君荔笑得往后一仰,整个人倒在枕头上。 “好看吗。”一个幽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蒋君荔猛地弹起来,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一藏,但因为太慌了,没按暂停,身后的手机还在继续外放,那个配音又深情款款地念道: “然而,世俗的眼光如刀,他们的爱,只能在暗处生长。” 宋词站在床前,表情很淡,但嘴里也没停。 他声音幽怨,像是在念一段即兴发挥的內心独白,又像是在对这个世界进行严肃的控诉: “我白天开跨国会议,签併购协议,在会议室里跟一群老外吵了两个小时。 好不容易谈完了,特意发声明跟全世界说我只喜欢宋太太。 编辑文案改了四个版本,陈曦说太肉麻,周宇说不够硬,我亲自盯著他们一个字一个字推敲的。 结果我老婆在臥室里刷我和男明星的同人视频——我就问,还让不让人活了?” 蒋君荔张著嘴,她这辈子听过宋词骂董事会的人,在酒会上跟人周旋,在被记者追问时说“无可奉告”。 但她没听过宋词用这种语气说话。 “媚眼拋给瞎子看。痴心错付。我发声明给谁看的呢——给网友看了,我老婆没看。她就看了我和北辰。” 宋词嘆了口气,语气幽怨得像被退了婚的良家少男。 蒋君荔的表情从心虚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世界观被撼动的茫然。 她从床上爬起来,光著脚噔噔噔跑到他面前,伸手摇了摇他的肩膀,又踮起脚尖摸了摸他的额头: “宋词?你没事吧?你是不是加班太狠了? 你是不是被人穿越附身了?你真的是宋词吗? 你刚才那个语气——你是不是被夺舍了?要真被夺了我去打那个穿越的——” 宋词低头看著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平静中带著几分委屈的语气说: “要很多个亲亲才能好。” 蒋君荔瞪著他,確定眼前这个一米八几、平时开会能把高管嚇得不敢抬头的男人,刚才说了“要很多个亲亲才能好”。 她的內心弹幕已经刷屏了——谁把他调成这样的,能不能告诉我我嫁给他两年了 从来没见过这个版本。 但蒋君荔没有废话,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整个人拉弯了腰,踮起脚尖开始亲。 亲额头、亲左眉、亲右眉、亲鼻樑、亲左脸颊、亲右脸颊、亲下巴。 然后在他嘴唇上响亮地啵了好几下,亲完左边腮帮子又亲右边,又绕回来在他眼睛上各印了两下。 她亲得毫无章法但极其投入,亲完一轮又一轮,手还搂著他的脖子怕他跑了。 “够了够了。”宋词试图往后仰,但蒋君荔拽著他的衬衫领口不撒手。 “不行,你说要很多个的,这才刚开始。我得把你亲回那个沉默寡言的版本才行——” “已经够了。”宋词的耳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了一层薄红。 蒋君荔终於鬆开手,满意地盯著他的脸看了又看,然后后退两步双手叉腰,语气非常严肃: “恢復出厂设置了吗?说话,正常了没有。” 宋词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衬衫领口,耳朵还是红的。 他看著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正经的回应,但最终只是微微別过脸,声音低而清晰: “正常了。” 蒋君荔忽然又意识到自己的手机还在床缝里亮著,赶紧扑回床边,把手机捞起来,终於关掉了那个还在循环播放的混剪视频。 “我就是——那什么——我就看了一个。就一个。” 她竖著一根手指,语气非常诚恳。 宋词盯著她看,她把手指从一根竖成两根: “好吧可能不止一个。三四个吧,或许七八个。 但它们都是手机主动推给我的!我就划了一下——” 宋词继续盯著她看。 “好吧我搜过一次。就一次。关键词是『宋词 北辰 同框』。我真的只搜了一次!后面全是算法推的!” 宋词终於抬手慢慢拨开她额前被刚才那阵混乱蹭散的碎发,声音压低下去。 “老公在这儿呢,还刷外头的。睡觉。” 蒋君荔被他扑倒在床上,还没来得及抗议,他的吻已经落下来把她所有关於“好姐妹分享反黑连结”的辩解都堵了回去。 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屏幕还亮著,那个粉色爱心的剪辑视频被暂停在最曖昧的一帧——画面里宋词正低头看北辰,弹幕飘过一行字: “他好爱他。” 手机被宋词翻过来扣在了柜子上。 明明是他好爱她,爱蒋君荔。 第134章 做噩梦了 宋词做梦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这么长的梦。 梦里他二十五岁,穿著一件现在绝不会再穿的浅蓝色衬衫。 ——维纳站在他身边,穿一条碎花裙子,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也不恼,笑著把髮丝从嘴角抿开。 他们开了一个很棒的开头,一起溜出去吃路边摊,维纳嫌板凳脏,他脱了西装给她垫著;一起在深夜的奥海城街头骑自行车,维纳坐在后座搂著他的腰大声唱歌,跑调跑得他笑到骑不稳车把。 那时候是真的开心。 然后画面一转,就是婚后了。 婚后是无尽的爭吵、冷战、摔门而去的背影。维纳哭花的眼线、空了的酒瓶。 以及发现出轨那天——维纳一句辩解都没有,只是坐在沙发上发抖,他站在窗边,背对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给了周律师。 那种压抑像是一块巨大的冰,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后来他听见有人在笑。笑声脆生生的,像三月檐下的风铃。 他转过头,看到蒋君荔盘腿坐在宋公馆客厅的地毯上,旁边是三个孩子和一个土豆,她歪著头冲他喊:“宋词你站在那儿干嘛呢,过来啊!” 画面忽然变得明亮、温暖,一切都在发光。他快要走过去了——然后画面碎了。 蒋君荔站在他面前,表情很平静,手里拿著一张纸。 他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然后从无名指上摘下那枚他亲手给她戴上的戒指,放到他的手里。 蒋君荔旁边站著一个年轻男人,看不清脸,穿著她手机里那种偶像剧男明星才会穿的奶白色西装,头髮染成柔软的栗棕色,牙齿白得可以去拍牙膏gg。 比他笑得好看,比他年轻,比他更会说话。 那人揽著蒋君荔的肩膀,蒋君荔没有推开。 他站在原地,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喊她的名字,想说你答应过我的,想说你別走——但她已经转身了,挽著那个小白脸的手臂,越走越远。 蒋君荔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面,从头到尾没有回一次头。 宋词忽然又能动了——整个人直直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眼眶里有残留的湿意,心跳快得发疼。 黑暗中他下意识伸手往旁边一摸,指尖碰到一具温热的身体。 蒋君荔裹著被子缩在他旁边,睡得正香,呼吸均匀。 活的,热的。还在他旁边,没有走,没有被什么小白脸拐跑。 然后他俯下身,把她整个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抱进怀里。 蒋君荔还没完全醒,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感觉自己的睡衣被从肩膀上推了下去,然后是宋词的吻,落在她的锁骨上。 蒋君荔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声音含糊得像嘴里塞了一团棉花: “宋词?你又来?不是刚才才——刚结束没多久吗?你不累的吗?你明天不是还要开会吗?你不睡我还要睡啊……” 然后他的吻又落下来,比刚才更急切、更滚烫,手也在被子底下不安分地游走。 蒋君荔整个人还软得像一摊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攒够,更別提配合他。 她累得连推都懒得认真推了,只瘫在原地认命地说:“大哥,你看我还睡得著吗。” “你不用动。”宋词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窝里传出来,嘴唇贴著她跳动的脉搏,手和吻却完全没停,甚至比刚才更带著一股要把她彻底揉进自己骨血里的蛮劲, “我自己动就行。” 蒋君荔真的很想把这个不合时宜发疯的男人踹下床,但她实在太累了,没有力气踹,於是她张嘴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宋词闷哼了一声,低头埋在枕头里笑了,动的更狠了。 她后悔了——这人是吃软不吃硬的,咬他没用的,只会起反效果。 蒋君荔尖叫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她可不想在听到任何谣言了。 蒋君荔鬆开嘴骂了句“宋词你现在是彻底撕掉高冷麵具了是吧”—— 她狠狠咬了一口枕头,在心里骂了句骗子,说好的自己动呢。 等一切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她已经累得连翻身都懒得翻了。 宋词挨过来从背后抱著她,整个胸膛贴著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把脸埋在她后颈的髮丝间,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蒋君荔迷迷糊糊地拿胳膊肘往后顶了他一下,声音也含糊了:“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顿了顿才轻声说:“梦到你跟別人跑了。跟一个比我年轻的小白脸。” 黑暗里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手覆在了他扣在她腰间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蒋君荔的声音带著困意,像是在哄他,又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傻不傻。你这种人,又有钱,又帅,又对孩子好,我怎么可能捨得跑。快睡——再闹明天就分臥室。” 宋词没有应话,只是把人更深地拢进怀里,下巴抵著她发顶,闭上了眼。 就为了梦碎之后竟有更结实的真实,他愿这一夜永远不天亮。 第135章 必须道歉 蒋君荔是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 她费力地把眼睛撑开一条缝,浑身上下像被拆了重装过一遍,每根骨头都在发出“昨晚你到底经歷了什么”的灵魂拷问。 她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然后就看见宋词侧臥在她旁边,一只手撑著脑袋,正目不转睛地看著她。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家居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著,头髮没梳,有几缕垂在额前,眼睛里还带著没散尽的血丝。 蒋君荔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宋词还在看她,以一种相当认真的、目不转睛的、像在盯盘一样盯著她的脸。 “你……盯著我干嘛?”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昨晚他留下的那些痕跡。 大脑还在开机状態,目光往床头钟一瞄,快十一点了。 宋词一脸肃穆,用一种比他在董事会上宣读年度財报时更郑重的语气开口了: “蒋君荔,你要向我道歉。” 她以为他这张憋了好久的脸会说什么正经事,结果他说的是—— “你做错事了,要道歉,並且保证永远不会跟我离婚。” 蒋君荔慢慢从被窝里坐起来,睡裙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又被她隨手拽回去。 她伸手摸了摸宋词的额头,皱著眉头在正常温度和烫手之间认真比对了半天: “没发烧啊。怎么大白日开始说梦话了?” 宋词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在手里,表情纹丝不动,还是那种严肃到近乎悲壮的神情: “我梦到你出轨了。你跟一个小白脸跑了。他比我年轻,比我爱笑,你还衝他笑。 你给我戴绿帽子你知道吗。你丈夫在梦里被绿了,你居然还睡得著。” 蒋君荔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个单音节。 她忽然羡慕起此刻正在看电视新闻的每一个人——世界很正常,只有她的老公不正常。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没数吗?你居然会被一个梦嚇成这样——你昨天晚上刷我手机看到的那些剪辑是不是终於反噬了? 我跟你说,你要是再这样,我真的要考虑是不是该把你手机里的短视频功能关了。” 她倒回枕头上,眼看也要认真起来跟他讲道理。 宋词放开她的手,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背对著她,脊背挺得笔直,下頜线绷出一个倔强的稜角,语气里流露出一种淡淡的、但货真价实的失落: “你不道歉就算了。你不道歉就是不把这件事当回事。你不把这件事当回事就是不把我当回事。” 蒋君荔看著他那个背影,觉得自己的人生在昨晚“要很多个亲亲才能好”之后又迎来了新的里程碑。 “好好好,我道歉我道歉。对不起。我保证永远不会跟你离婚。满意了吧?” 宋词没回头,但语气立马鬆动了半分: “不够真诚。”蒋君荔立刻翻身坐起来,理了理散乱的头髮和他身上那件本就松垮的睡衣,准备来一个標准的低头认错式鞠躬。 然后她的头髮卡进了他的睡衣扣子里。 “嘶——別动別动——你扣子卡我头髮了——” 她一下子慌了神,低著头往他胸口拱,髮丝缠在那颗珍珠母贝纽扣上,越扯越乱。 她眯著一只眼睛近距离瞪著他胸前那颗碍事的扣子,另一只眼睛瞟见他不紧不慢抬手帮忙解,手指却不小心又带开了一颗,他大半个胸膛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展现在她眼前。 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斜斜打过来,照在他紧实的腹肌上,肌理分明,线条流畅,隨著他低头的动作微微收紧。 她当场停止了所有动作,忘了头髮还掛在扣子上,忘了自己三秒前还在鞠躬道歉。 “摸一下。”她严肃地说。 宋词低头看了眼她那只已经不安分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那张写满“这是科学研究”的脸。 “你不是在道歉吗。”他声音压得很轻,耳根浮起一层薄红,但胸口的线条反而更分明了些。 “道歉和摸腹肌不衝突。” 她的手很轻地贴上去,从腹肌的沟壑处一路缓缓滑过去,指腹划过那几道轮廓分明的肌肉纹理。 指尖碰到了昨晚她咬的那圈牙印,还停在那里恋恋不捨地又蹭了蹭,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好了我道完歉了。你的腹肌我已经验过货了,没有被梦里的妖怪偷走,还是我的。” 宋词低头看著她贴在自己胸口还赖著不走的那只手,终於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个笑容从唇角一路漾到眼底,他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我接受你的道歉。你的人、你的手、你的牙,都是我的。 以后做噩梦之前,我会先跟你预约。不准再说我是白日说梦话。” 蒋君荔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把脸埋进他胸口,又偷偷摸了一把才罢休。 她觉得这个男人没救了——因为一段恶搞剪辑做了一晚上噩梦,然后把她遥醒、道歉、保证,最后被摸一下腹肌就哄好了。 第135章 我也有问题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蒋君荔和宋词坐在花园里。 三个孩子在草坪上追著土豆跑,笑声和狗叫声混在一起被晚风送过来。 蒋君荔开口:“马上就是清明了。我想著,到时候带孩子们去给维纳扫个墓。 锦书和明远是她生的,令宜是宋家的孩子,也算她的晚辈。她该被孩子们记得。” 宋词没有说话。 蒋君荔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很轻但很认真:“你想啊,没有她就没有锦书和明远。两个孩子的长相也有些隨她。她给了两个鲜活的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 所以我这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占了她的便宜啦。 母亲不应该被遗忘,尤其不应该被自己的孩子遗忘。以后每年清明,我带他们去。” 宋词低头看著两人交叠的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跟维纳,是真的好过。特別是恋爱的时候。” “那时候集团还在我妈手里,我没有那么多会要开,没有那么多责任要扛。” “她也没有后来那么不快乐。我们会在夏天的傍晚开车去海边,她把鞋脱了踩在沙滩上,回头冲我喊『你快点』。 那时候她笑起来眼睛是亮的,跟后来完全不一样。” 蒋君荔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后来我接手了集团。事情越来越多,压力越来越大,我每天回家越来越晚。” “她开始抱怨,我也知道她需要我多陪她,但那时候我想的是——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 “她把碗摔在我面前,骂我是冷血动物。我说『你闹够了没有』。她不是没有试过好好跟我说,是我没听。”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攥成了拳。 蒋君荔伸手覆在他拳头上,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心贴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反扣住她的手,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道。 “知道她出轨的时候,说不愤怒是假的。 但我现在回想起来,她出轨真的是因为爱上那个人吗? 未必。她只是太需要有人把她捧在手心里了,太需要有人跟她说『你今天很好看』『我在想你』『我陪你』。 这些我都没做到,她跟那个酒吧歌手在一起的时候,是真的很开心,那种开心不是偽装——是真开心。 那个人给她的东西,恰恰是被我拿走的那部分。 所以你说,她走到那一步,我没责任吗?我有。” 蒋君荔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 “维纳的性格確实有问题——太自我、太情绪化。到后来她做的一些事,说实话,当时让我厌烦到一眼都不想多看她。” “但现在回头想,她不是生来就那样的。她是把一个又一个不开心的日子攒下来,攒到最后觉得身边再没有值得快乐的事了。 我作为丈夫,没能及时伸手去拉她。哪怕拉一次,也许她就不会成为后来的她。” 蒋君荔安静地听著,没有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也没有说“那不是你的错”。 他把蒋君荔的手翻过来,低头看著她的掌心。 “所以你说带孩子们去看她,我没意见。不是因为她完美,是因为有些事,该我记著。该孩子记著。” “我不是一个好丈夫——对她,我不是。” 蒋君荔把椅子往他旁边挪了挪,挽住他的胳膊。 “我跟令恆结婚的时候,是真的因为爱情。” “那时候我爸妈不同意,说他没出息,我铁了心要嫁。 可婚姻跟爱情是两码事——结婚之后日子是柴米油盐,是攒手术费,是两个人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还能不能好好说一句话。 爱情扛不住这些,他扛不住,我也扛不住。” 她收回目光看著宋词:“你跟维纳结婚的时候,也是因为爱情。” “可是爱情能撑多久呢。她到后来做的那些事,不是因为她不爱你,是因为她太需要被爱了,而你给不了,她也等不到。 婚姻里的错,从来不是一个人的。 我是真的觉得,你在这段婚姻里摔过的跟头、学会的东西,最后都变成了你现在对我好的样子。 所以我沾了她的光,要是没有她,你现在可能还是那个冷著脸不说话的宋词。 所以清明那天,我想带束好看的花给她。 不是做给別人看的,是我真心想谢谢她。” 第136章 你放心吧 清明那天的天气很好,没有雨,阳光薄薄地铺在墓园的石板路上,两旁的石楠树刚抽了新芽,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淡气息。 覃青到得最早。她穿了一身素黑的套装,头髮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捧著一束白菊。 巧云跟在她身后,替她拎著水桶和乾净的毛巾,两个人沿著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谁都没有说话。 维纳的墓在半山腰,位置是当年宋词亲自选的,背靠一片松林,面朝远处隱隱约约的海。 墓碑常年有人打理,乾乾净净的,连石缝里都看不到一根杂草。 照片里的维纳还很年轻,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跟覃青最后一次见到的那个憔悴不堪的样子判若两人。 覃青站在碑前,亲手用湿毛巾把碑面细细地擦了一遍。 “巧云,”覃青直起身,把毛巾递迴给身后的人,声音很轻, “我答应过维纳的事,今天算是做到了。” 巧云接过毛巾,抬眼看了看自家主人。覃青的目光越过墓碑,落在石阶下方那条弯弯绕绕的小路上。 小路上,宋词和蒋君荔正带著三个孩子往上走。 宋词一身黑西装,手里拎著两束花。蒋君荔走在他旁边,穿了件黑色连衣裙,左手牵著宋锦书,右手牵著蒋令宜。 宋明远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背挺得很直,手里抱著一小盆他自己养了半个月的马蹄莲。 覃青看著那个小小的人影抱著花盆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忽然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於等到了今天。 蒋君荔走到墓前,把带来的花束轻轻放在碑前。 那是一束搭配过的鲜花,有白玫瑰和洋桔梗,放在覃青的白菊旁边,两束花挨得很近。 她退后一步,对著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蒋君荔站在碑前,看著照片上那个女人。 默默说:“你放心,两个孩子我会好好照顾的。 我保证把他们当成自己亲生的,跟令宜一样,一视同仁。” 我会把他们抚养成才的,你在天上看著他们吧。” 然后退后两步,把位置让给两个孩子。 锦书抱著另一束小花走到墓前,蹲下来把花放在妈妈们的花旁边,花茎摆得歪歪扭扭的。 她看著碑上的照片,又回头看了看蒋君荔,再转回来,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又轻又认真,像是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人打招呼: “妈妈,我和哥哥来看你了。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有个新妈妈,还有个新妹妹。 我叫蒋君荔妈妈,也叫你妈妈。 我有两个妈妈。天上一个,地上一个。 今天我们家里人都来看你了,以后我们每年都来。” 宋明远把自己的马蹄莲放在碑前,然后站直了身子。 他对著墓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妈,我和锦书都很好。爸也很好。我们家里现在多了蒋妈妈和令宜,挺好的。 我期末考了年级前三,天文竞赛拿了省赛一等奖。锦书钢琴过了五级,我们都有人管了。” 令宜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学著妈妈和哥哥的样子鞠了个躬,直起身的时候认认真真地介绍自己。 然后又回头看了看锦书和明远,特別郑重地补充道:“阿姨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锦书妹妹和明远哥哥的。” 站在后方的覃青忽然轻轻拿手绢按了按眼角,巧云在边上扶了她一把。 覃青摆了摆手,音量不大,刚够巧云一个人听见:“我答应过维纳,会替她看好两个孩子。 现在有人替我看了,宋词也走出来了。 维纳走的那天晚上,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恨,是让我照顾好孩子。 后来我才想明白,她是信任我才这么说的。巧云,我也该放下啦。” 宋词最后一个走上前。他把花放在碑前,直起身,看著碑上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松林,把远处海水的咸味和近处石楠的清香搅在一起,吹得碑前那几束花的丝带轻轻飘动。 他开口了,声音很沉,压得很低,像是在跟碑上的人说几句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听到的话: “对不起。” “你走以后,孩子们都很好。明远和锦书,我会好好带大。 你只管放心,他们会有很好的家,他们在宋家不会受任何委屈。”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如果有下辈子,不要遇到我。” 下山的时候三个孩子走在最前面,令宜拉著锦书的手踩著石板缝里的青苔玩,明远在旁边时不时提醒她们“那个台阶鬆了別踩”。 覃青和巧云走在中间,两个老人走得慢,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 宋词和蒋君荔走在最后。 覃青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透过稀疏的松枝,能看到维纳的墓碑还安静地立在半山腰,碑前那一大簇鲜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照得发亮。 她转回头,扶著巧云的胳膊慢慢往下走,忽然笑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旁边的人说: “巧云,今年这个清明,比往年暖和。” 第137章 以后都是你的活了 宋家的祭祖是奥海城每年最大的家族活动。 宋氏一族枝繁叶茂,光是各地赶回来的旁支就有上百號人。 加上本家的嫡系、姻亲、世交,每年清明后的祭祖大典比不少公司的年会还要声势浩大。 蒋君荔去年第一次主持的时候差点被流程表嚇哭,今年第二次上手,覃青直接当了甩手掌柜,笑眯眯地说“去年不是做得挺好嘛,今年全交给你了”。 於是蒋君荔的日常就只剩下两个字:忙,累。 祭品清单要从头到尾核对三遍,祠堂的座次排位改了五版还有人在群里提意见,供花的品种、香烛的规格、祭文的措辞、中午家宴的菜单,每一样都得她点头。 她每天早上一睁眼手机里就躺著几十条未读消息,晚上倒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连三个孩子都是委託佣人照看——好在三个小的也懂事,知道妈妈最近在“忙大事”,不吵不闹,每天自己去餐厅吃饭、自己写作业、自己跟土豆玩。 宋明远和宋锦书坐在祠堂外面的石阶上。 锦书正低头用草叶子编小兔子,嘴里哼哼唧唧地唱著学校里新学的歌。 一个面生的远房亲戚穿过庭院,在兄妹俩旁边踱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这不是明远和锦书嘛,都长这么大了。” 那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带著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亲切。 宋明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宋锦书也抬头喊了声“叔叔好”。 那人用一种慈祥的长辈口吻,慢悠悠地又说: “唉,你们两兄妹,本来有覃老夫人宠著,再难也熬过来了。 现在倒好,那母女俩一进门,什么都被分走一半。 爸爸的爱、奶奶的爱,本来全是你们的,现在呢? 你们还以为那个蒋君荔对你们好是真心的? 她那是做给你们爸爸看的,私下里不知道怎么盘算呢。 你们两兄妹就是两个小可怜,还有她带来的那个小丫头,整天笑嘻嘻的,她凭什么跟你们平起平坐? 她们就是来夺你们东西的,夺完了,就把你们扔一边了。” 宋锦书手里的草兔子掉了。 她抬起头看著那个人,嘴唇抿了好几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拼了命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你说得不对。哥哥总和我说,令宜不是来分东西的,令宜是带著光来的。 爸爸以前都不笑的,妈妈来了以后他才笑的。 妈妈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不了解我们妈妈,她每天陪我们写作业,陪我们玩,妈妈生病了还给我们讲故事——你不懂。” 那人皱了皱眉要说点什么,宋明远站了起来。 他看著那个人,语气平稳而清晰: “你觉得我和锦书是傻子吗?还是你觉得我们是那种谁给口糖吃就跟著谁跑的蠢货? 你说她们来抢东西——抢什么? 抢爸爸的爱?我妈没来之前他可以忙於工作,我们47天见不到他一眼。 现在呢,我妈要求他除了特殊情况,每周必须陪我们吃四次晚饭。 还有抢奶奶的关注?我妈没有来之前,奶奶就已经力不从心,身心俱惫了。 我妈来了之后,我奶奶都重新感受到爱了。 你嘴里的『爱』,妈妈没有来之前,我们以前就没拥有过,没有感受过,怎么被抢? 你一个大人在两个小孩面前搬弄是非,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可笑吗?” 那人面子上有些掛不住,訕笑道:“小孩子不懂大人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评估什么。 然后他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假惺惺的慈祥,而是一种带著某种过来人优越感的语调。 “你说得倒是挺好听的,” 他笑了一下,“可你们这些小孩子,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那点爱,值什么钱?爱能当饭吃吗? 爱能让你以后继承家业的时候多一点股份吗? 你爸爸爱你又怎样,他还能爱你爱到不跟你后妈生孩子? 蒋君荔那么年轻,你以为她会不想要一个自己亲生的? 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你们兄妹俩在这个家里还能分到多少——你算过没有?” 宋锦书本来已经站起来了,听到这些话又愣在原地。 她不太能完全听懂这些话里的算计,但“蒋君荔那么年轻”“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这些字眼。 她还是听明白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气的。 她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气得浑身发抖。 宋明远没有发抖。 他看著那个人,眼神很平静。 他没有急著开口,而是往前走了半步,把妹妹挡在自己身后,然后才开口。 “你觉得爱不值钱?那你今天站在这里干什么? 你来祭祖,是因为你爱宋家的列祖列宗吗? 不是,你是来攀关係的。 你嘴里的『值钱』——股份、家產、继承权——才是你唯一关心的。 你从头到尾根本没在乎过我们两兄妹过得好不好,你在乎的是我们能不能成为你往上爬的梯子。 你说爱不值钱,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得到过。 你活到这个岁数连爱是什么都没弄明白,你凭什么教我?” 那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宋明远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你说我妈年轻会生自己的孩子——我说了她要是生了,我多分给弟弟妹妹又怎么样。 宋家的產业不是一块固定的饼,不是多一个人分我就少一口。 我长大了就不能像我爸一样自己开疆扩土吗? 我为什么非要坐在这里跟谁抢一块饼? 你的眼睛就只看得见碗里那点东西,你觉得我这辈子就这点格局? 你与其在这里挑拨我们跟妈妈的关係,不如多去跑几个客户,多赚点钱,別年年祭祖空著手来 你呢?你为宋家做过什么? 这间祠堂里哪块砖是你修的,哪盏灯是你点的,哪一盘祭品是你出钱买的? 你什么都没有付出过,你怎么好意思站在这里对我们家的事指手画脚?” 那人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在几秒钟之內经歷了好几个层次的变化——从不以为然到尷尬,从尷尬到难堪,从难堪到一种被人当面剥了皮的狼狈。 他看著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想摆出长辈的架子压回去,但宋明远的眼神没有给他任何台阶。 宋锦书站在哥哥身后,她其实没太听懂哥哥说的“开疆扩土”“不是固定的饼”这些词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她看懂了那个人的表情。 那个人被说得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脸上的假笑彻底掛不住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竟然灰溜溜地往后退了半步,转身走了。 锦书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然后抬头看著哥哥,眼睛里的愤怒还没散尽,但已经多了一种闪闪发亮的东西。 “哥,”她拉著宋明远的袖子,用力晃了两下, “你刚才好厉害!他前面说的那些话我还有点生气,后面你说完我就一点都不气了! 他虽然好多话我听不懂,但是我知道他闭嘴了!他不要再跟我说话了——他不理我最好!” 她顿了顿,又有点担心地问,“哥,他会不会去告状?” 宋明远收回目光,低头看著妹妹。他脸上的冷意还没完全消退,但语气已经软下来,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他要告就去告,最好告。他敢到爸面前说刚才那些话,会直接被赶出去。 以后这种人的话,一句都不要听,听多了会坏脑子。 別人说什么你都要先想一想:他说这个是为了谁好,还是为了他自己好。这个你总听得懂吧?” 宋锦书用力点头,大概是真听懂了。 第138章 要用脑子 令宜从祠堂旁边的偏厅端了一碟桂花糕出来,沿著迴廊慢慢走。 她人小,端盘子端得稳稳噹噹,眼睛还四处瞄著院子里的石榴树。 三个男孩从月亮门后面躥出来,打头的是壮壮,后面跟著他两个堂弟,三个人一字排开把迴廊堵得严严实实。 壮壮比令宜大一岁,长得圆滚滚的,这会儿把手一叉腰,下巴抬得老高:“你不准过去。” 令宜停下来,把碟子往怀里拢了拢,抬眼看他:“为什么?” “你不是宋家的孩子,” 壮壮大声说,回头看了两个堂弟一眼,两个堂弟跟著点头, “你又不姓宋,凭啥在我们宋家祭祖的时候在这里?” 迴廊里安静了一瞬。 远处祠堂那边传来隱隱约约的说话声,大人们都在忙,没人注意到这边。 令宜歪了歪头,语气平平淡淡的: “壮壮哥哥,做事情讲话要动脑子的,要有智慧。” 壮壮一愣:“你说啥?” “你说我不姓宋所以不能在这里,” “那你妈妈姓宋吗?” 壮壮张了张嘴。 “你奶奶也不姓宋吧?” 令宜又说,语气跟背课文似的,不急不慢, “你妈妈和你奶奶都不姓宋,她们怎么在这里?你要不要先去把她们赶出去?” 壮壮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后面两个堂弟面面相覷,其中一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壮壮急了,一跺脚:“你、你就是个拖油瓶!你妈也是!” 令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像生气,倒像有点可怜他。 她摇了摇头,端著碟子转身就走。 壮壮以为她怕了,正要得意,却看见令宜拐进了隔壁的偏院,壮壮妈妈就在隔壁,壮壮暗叫一声,不好,这死丫头要告状。 隔壁院子,壮壮妈妈正和几个婶婶坐在葡萄架下嗑瓜子聊天。 令宜端著茯苓饼走到壮壮妈妈面前,仰起脸,乖乖地喊了一声:“阿姨好。” 壮壮妈妈低头看见她,笑了:“哟,是令宜啊,真乖,还自己端点心。” “阿姨,”令宜认认真真地说,声音不大不小,旁边几个婶婶刚好能听见, “刚才壮壮哥哥说,您不是宋家人,不配待在这里。” 壮壮妈妈的笑容僵在脸上。 令宜继续说,表情天真无邪:“壮壮哥哥还说,他爸爸的秘书才配来这里,他说他喜欢那个秘书阿姨,不喜欢您。” 葡萄架下鸦雀无声。 旁边两个婶婶的瓜子停在嘴边,互相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 令宜说完,端著碟子转身就跑了。 她跑出偏院,穿过迴廊,把桂花糕的碟子放在旁边的石台上,拍了拍手,竖起耳朵。 隔著两道墙,壮壮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 令宜已经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明远和锦书。 三个孩子蹲在祠堂后面的石榴树底下,头碰著头,像三只挤在一起的小麻雀。 令宜正绘声绘色地讲刚才的壮壮事件。 “壮壮那个脑子,”明远慢条斯理地说,“跟核桃仁一样大。” “核桃仁好吃,”锦书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壮壮不好吃。” 令宜深表同意地点了点头。 令宜把最后一口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跟你们说,我可不是瞎编的。” “昨天我从后花园绕回来的,你们知道后花园那座假山吧?” 令宜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看见德才叔和那个穿青色旗袍的秘书阿姨站在假山后面。 他们没看见我,我在月亮门那边。” “然后呢?”锦书迫不及待。 “他们两个站得很近很近,那个秘书阿姨在帮德才叔整理领带,” 令宜比划了一下,“但是她整理领带整理了好久好久。 手就放在德才叔胸口,德才叔还去拉她的手。两个人就那么看著对方,眼神黏黏糊糊的。” 她顿了一下,小脸上露出一种很认真的表情: “德才叔看那个秘书的眼神,跟爸爸爸看妈妈一模一样。” 明远和锦书对视了一眼。 “我说的绝对错不了,”令宜斩钉截铁,“爸爸每次看妈妈就是那个眼神,又软又黏,像看什么宝贝一样。” 锦书“哇”了一声,不知道是在感嘆令宜的观察力还是在感嘆这个八卦本身。 明远则露出一个“有意思”的表情,点了点头:“嗯,爸爸看妈妈確实就是那样,黏黏糊糊的。” “所以我跟壮壮妈妈说的也不算撒谎嘛,”令宜理直气壮地拍了拍手。 “壮壮说不姓宋的不配待在这里,翻译过来就是他妈妈不配待在这里,这话是他说的没错吧?” “还有他说他喜欢秘书阿姨不喜欢他妈妈,这部分是我帮他总结的 ——但他爸確实喜欢秘书阿姨不喜欢他妈妈啊,我就算总结错误,那也不是我瞎编,是他爸先动心动手的。” 这个逻辑链条之刁钻,让明远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锦书在一旁笑得直拍地:“壮壮他妈妈现在肯定气疯了!壮壮完了!壮壮绝对完了!” 话音刚落,远处偏院方向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三个孩子齐刷刷地站起来,踮著脚尖往偏院方向张望。 院子另一头,壮壮的妈妈周敏正在上演全武行。 在她收拾完儿子之后,壮壮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扯著她袖子嚎: “妈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就算我看到爸爸亲那个秘书姐姐,我也只喜欢妈妈你——” 整个偏院的空气都凝固了。几个婶婶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李敏僵在原地,她缓缓转过头。 巧的是,壮壮爸爸宋德才的那个秘书方莹,恰巧也在祭祖现场帮忙接待。 这一幕全落在壮壮妈眼里,两个女人视线相碰时的表情比蒸过头的馒头还难看。 方莹今天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旗袍,头髮盘得一丝不苟,正弯腰往桌上放果盘,腰肢纤细,姿態优雅。 李敏的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 宋德才这半年频频加班、手机不离身 ——她不是没怀疑过,只是每次质问都被宋德才用“你想多了”“工作压力大”搪塞过去。 现在好了,她八岁的儿子亲口替她破了案。 方莹刚直起腰,就看见李敏朝自己衝过来。 她本能地想往后退,但脚上穿著高跟鞋,一个趔趄,被周敏一把薅住了头髮。 “你个小妖精!勾引別人老公!你在公司勾引不够还跑到家宴上来!你要不要脸!” 方莹尖叫一声,旗袍领口的盘扣崩飞了一颗。 她也不甘示弱,反手就去扯李敏的头髮:“你自己管不住男人关我什么事!你问问宋德才,是谁先找的谁!” 这句话等於不打自招。 满院子的人都站了起来,场面瞬间从单方面殴打变成了互殴。 瓜子花生撒了一地,茶杯翻了两个,几个婶婶衝上去拉架,被两个女人的胳膊肘误伤了好几下,也加入了尖叫的行列。 偏院乱成了一锅粥。 此刻,距离偏院大约五十米的一间茶室里,宋德才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杯龙井,浑然不知后院已经起火。 他刚刚才从锦书和明远那里吃瘪回来。 他对面坐著的是他的远房堂弟宋建民,两人正在低声交谈。 宋德才做点小生意,不上不下奈何他心比天高,能力和纸一样薄。 尤其是在宋词接手集团之后,这个比他小了將近十岁的堂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宋家各房的权力收得乾乾净净。 他怕宋词,是真的怕。 那种掌控欲极强、睚眥必报、面上不显山露水但收拾起人来毫不手软的行事风格,宋家上下没有人不怕。 但怕归怕,私底下嚼舌根是不耽误的。 “那两个孩子也是邪了门了,” 宋德才压低声音,目光往祠堂方向瞟了一眼。 “宋明远和宋锦书,你记得吧?之前他们亲妈刚死那会儿,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宋建民点了点头,神色微妙。 在生母葬礼上不哭,还嘻嘻哈哈蹦蹦跳跳,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两个孩子这种反常的表现,宋家上下都看在眼里,私底下没少议论。 宋德才意味深长地说,“当时好几个人私下说,这俩孩子长大了怕是要走歪路。 从小没了妈,爹又是那个脾气,奶奶看著也活不长了。 没人管没人教的,往好里说叫早熟,往坏里说,那就是两个小反派的胚子。” 宋建民赶紧摆手:“哥,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在这儿跟你说说怕什么,” 宋德才不以为意,“我说的是事实。你想啊,亲妈死了都不哭的孩子,长大了心得多硬? 可偏偏——你说怪不怪,那个蒋君荔嫁进来才多长时间?那俩孩子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说到这儿,脸上露出一种真心实意的困惑。 “连蒋君荔带来的那个小丫头,三个人好得跟一窝生的似的。” 宋德才摇了摇头,“你说这个蒋君荔是给俩孩子灌了什么迷魂汤?难道真像外面说的,被爱感化了?” “也可能那俩孩子本来就缺个妈。”宋建民说了一句公道话。 宋德才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解释不太满意。 他刚想说什么,茶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德才哥!”来的是他公司的一个下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快、快去偏院!嫂子和你那个秘书打起来了!” 宋德才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什么?”他霍地站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得乾乾净净,“她、她们怎么——” “整个院子都要打翻天了!嫂子把方秘书的旗袍都撕了,方秘书把嫂子脸抓花了,几个婶婶拉都拉不开!” 宋德才拔腿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茶杯放下——他还记得宋词最討厌別人浪费他的好茶叶,好茶杯。 然后他像一阵风一样衝出了茶室,身后传来宋建民憋不住的、极其不合时宜的一声笑。 宋德才跑过迴廊的时候,正好经过石榴树。 三个孩子还蹲在那儿,每个人手里多了一块桂花糕, 齐刷刷地抬起头看著这个中年男人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狂奔而过。 三人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月门处,同时发出了“哇哦”的一声。 “今天热闹,”明远咬了一口桂花糕,“比祭祖有意思多了。” 第139章 用这根 壮壮哭嚎的动静还没停,偏院那边就炸了锅。 三个孩子互相对视一眼。 令宜拔腿就跑,锦书紧跟其后,明远也跟上。 三个人摸到偏院月亮门旁边,一人占了一个绝佳的观察位置,从鏤空的花窗往里看。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方莹被周敏扯掉了一缕头髮,盘好的髮髻歪在一边,那件淡青色旗袍的领口从盘扣崩飞的地方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她显然不是省油的灯,一边护著头一边尖声骂道: “你骂谁狐狸精?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不被爱的才是小三,你懂不懂这句话!” 这句话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李敏整个人炸了,衝上去左右开弓又甩了方莹两个耳光,声音又脆又响,连月亮门外的锦书都缩了缩脖子。 和李敏关係好的两个婶子也冲了上去,一个帮著拽方莹的胳膊,一个毫不客气地往方莹腰上掐了一把,嘴里骂骂咧咧: “跑到人家家宴上来勾引男人,你父母怎么教的你!狐狸精!不要脸!” 方莹一个人哪里招架得住三个女人的围攻,高跟鞋一崴直接摔在了地上,手肘磕在青石板上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暴喝。 “住手!” 宋德才冲了进来,他一眼看见方莹倒在地上,李敏还揪著她头髮。 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几步衝过去一把推开李敏,弯下腰就去扶方莹。 “芳莹!你没事吧?她们打你哪儿了?” 宋德才心疼得声音都在抖,一手搂著方莹的腰把她搀起来,一手去擦她脸上的血痕,那眼神又急又痛,活脱脱一出苦情戏。 月亮门外,令宜用胳膊肘捅了捅锦书,压低声音:“你看,我说的吧,那眼神。” 锦书猛点头。 李敏被推开,趔趄了两步才站稳,扭头看见自己丈夫搂著那个秘书嘘寒问暖,脸上那个心疼劲儿,对自己十几年都没露过几回。 她眼珠子都红了,二话不说抬手就朝宋德才脸上呼了一巴掌。 宋德才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你疯了?!” “我疯了?” “宋德才你带著小三来祭祖!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壮壮吗!” 说著又是两巴掌招呼上去。宋德才一边护著方莹一边躲。 被李敏的指甲在脖子上挠出三道血痕,疼得直抽气,终於也火了,一甩胳膊把李敏搡开,指著她鼻子骂: “泼妇!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简直不可理喻!” “泼妇?”旁边一个大婶忍不住了,大嗓门震得花窗都在嗡嗡响, “宋德才你还有脸骂你媳妇?你可真是个大孝子啊!带著小三来祭祖,你爹你爷爷躺棺材里都得翻身!” “就是!”另一个婶子接口,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 “祖宗的棺材板都盖不住了!你还有脸在这儿护著这个狐狸精!宋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宋德才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好几下想反驳,但一院子人看他的眼神跟看什么脏东西似的,他那点可怜的底气瞬间泄了个乾净。 方莹缩在他身后,披头散髮,旗袍也破了,哭得妆花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这时候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一个中气十足的老太太的声音:“让开!都给我让开!” 是宋德才的亲妈,壮壮的奶奶,赵老太太。 赵老太太今年七十出头,身子骨硬朗得很,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当过车间主任,骂人的嗓门和力气都是车间级別。 她刚才在后院听说儿子带著秘书来祭祖,还没当回事,直到有人跑过来告诉她,秘书跟媳妇打起来了,儿子当著全族人的面护著小三。 老太太听完整个人就炸了。 “工具呢!”赵老太太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 “我找个趁手的!我今天不打死这个不孝子我不姓赵!” 院子里刚好堆著一些修剪石榴树剩下的竹竿,长的短的横在墙角。 明远不声不响地从墙角那一堆里抽出了一根最长的竹竿,大概两米多长,粗细刚好一手能握住,双手递到了赵老太太面前。 “奶奶,用这个,这个顺手。” 他语气乖巧,態度恭敬,表情诚恳得无可挑剔。 赵老太太正在气头上,哪顾得上多想,接过竹竿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是明远懂事!” 令宜和锦书在月亮门外看得清清楚楚。 锦书张大了嘴巴,令宜默默捂住了脸,但是从指缝里露出来的眼睛出卖了她。 赵老太太提著竹竿,气势汹汹地杀进了人群。 宋德才正捂著脖子上的血痕跟李敏对峙,余光瞥见自己亲妈举著一根两米长的竹竿衝过来,嚇得魂飞魄散: “妈!妈您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赵老太太一竿子抡下来,结结实实打在宋德才背上,竹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宋德才嗷的一声跳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蛤蟆。 赵老太太不依不饶,第二竿子紧跟著扫过去,这一下没打著宋德才,倒是准確地抽在了方莹的胳膊上。 方莹疼得惨叫一声,缩在宋德才身后直发抖。 “还有你这个狐狸精!”赵老太太嗓门洪亮。 “破坏我儿子的家庭!勾引有妇之夫!我儿媳妇好好的一个家被你搅成这样!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竹竿又被抡起来,这一下打在方莹腿上,方莹穿著高跟鞋站不稳,直接又摔到了地上。 宋德才急了,一边躲竹竿一边喊:“妈!妈你別打了!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赵老太太又是一竿子抽过去, “你干出这种丟人现眼的事你还有脸让我好好说?你爹要是活著能打断你的腿!你还带著她来祭祖?你嫌你爹棺材板太厚了是吧!” 竹竿噼里啪啦地落在宋德才身上、方莹身上。 宋德才被打得在院子里跳来跳去,像一只被火燎了尾巴的猴子,狼狈得不行。 方莹抱著头蹲在地上哭,旗袍的裙摆被地上的茶水浸湿了一大片,没有一个人上去扶她。 李敏站在一旁,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痛快还是心酸。 月亮门外,三个孩子看得目不转睛。 “你该把那根最长的给他留著。”令宜小声对明远说。 明远面不改色:“那根最长的不够结实,这根我挑过了,又韧又响。” 锦书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发自內心地说:“明远哥哥你太厉害了。” 院子里,赵老太太的竹竿还在呼呼生风,宋德才的惨叫声和求饶声此起彼伏。 混合著方莹的哭声和李敏时不时补刀的两句骂,整个偏院的热闹程度,比祠堂那边正经八百的祭祖仪式精彩了不知道多少倍。 第140章 入族谱 闹剧结束后,令宜还收到了壮壮妈妈的感谢。 三个孩子穿过迴廊往祠堂走,身后偏院的狼藉逐渐被拋在远处。 宋德才和方莹被族老赶出老宅大门的嚷嚷声隱约飘过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祠堂这边,蒋君荔和宋词都在忙。 再一次看到还是觉得宋家的祭祖排场大得惊人,祠堂正厅——摆满了金猪、整副羊头、三牲齐全。 三牲后面是五供,装五供用的是定窑的白瓷供盘,每一个盘子旁边还缀著金箔压胜钱。 后面还有堆成一座座小山似的飞天茅台。 香是顶级的沉水香,一根点起来整个祠堂都像泡在了千年的沉香木里。 蒋君荔主供桌前最后核对了一遍供品清单,手指划过那些名目,忽然想到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那时还在荷城,她还在令恆家的时候。有一年过年祭祖,令恆他妈从菜市场买了三两猪肉、一只滷鸡、几个苹果橘子,总共花了不到一百块钱,摆在那个掉了漆的木头供桌上。 就这,令恆他妈跪在蒲团上闭著眼睛念叨了整整十分钟,求祖宗保佑令恆升职加薪、保佑他们家明年换大房子、保佑令恆买彩票中大奖。 一百块的祭品许了三亿的愿望,令恆他妈磕完头还拍拍裤腿上的灰,觉得自己心诚则灵。 蒋君荔当时站在后面,看著那个掉漆的供桌和那盘边角有点发黑的滷鸡,心里想的是: 祖宗要是真能显灵,第一件事怕是託梦让他们换只新鲜鸡。 那时候的日子,穷得挺踏实,也穷得挺可笑的。 而现在,她面前光是烧给祖宗看的菸酒,拆开了隨便拿两瓶,就够荷城那户人家花一整年。 人跟人的活法,真的不一样。 但她也不是酸,不是那种“我当年多苦现在终於熬出头”的自怜,而是很平静的一件事 ——你以前踩著泥巴路走,现在踩著大理石地板,低头看看自己的鞋,觉得都挺真实的。 穷是真的,富也是真的,没什么好比较的,只是你经歷过。 铜磬又响了一声,祠堂里的嘈杂像被一刀切断了似的,安静下来。 不过祭祖大典正式开始之前,先要行的是入族谱的仪式。 这是宋家多年来的规矩——新入门的媳妇、新生的孩子,都要在祭祖当日当著列祖列宗的面把名字写上族谱,然后才能以宋家人的身份给祖宗上香。 管族谱的族老鬚髮皆白,今年八十有六,在宋家管了整整六十年族谱,经手写过的新名字不下数百个。 他在侧案前坐下,面前摊开那本厚重的线装册子。 族谱的封面是深蓝色绢布,边角磨得发亮。 案上除了族谱,还摆著一方端砚、一管狼毫、一盒硃砂印泥。 族老研墨的手法极慢,墨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转一个郑重其事的年轮。 蒋君荔牵了令宜的手,走到族老案前。 “蒋氏令宜,”族老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满祠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蒋氏令宜,入我宋氏门墙,今入宋氏主支宋词名下为女,列祖列宗在上,佑其平安顺遂,福泽绵长。” 他提起狼毫,在砚台上蘸饱了墨。 那支笔尖悬在族谱上方停了足足三秒,然后稳稳落下。 在宋词的名字下方,蒋君荔的名字旁边,端端正正地写下三个小字:蒋令宜。 墨色浓黑,笔画圆润,写完之后族老又提起硃砂笔,在名字旁边点了一个小小的硃砂印。 硃砂印点在绢面上洇开一丝,像是滴在宣纸上的一滴心血。 “成了。” 族老搁下笔,抬头看了看令宜,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笑, “小丫头,以后你就是宋家人了,祖宗会保佑你的。” 令宜认认真真地给族老鞠了个躬,然后被蒋君荔牵著退回原位。 她经过明远和锦书身边时,锦书从袖子里伸出手指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明远没说话,但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她让出站位的位置。 族谱登记完毕,管礼仪的司仪上前一步,朗声宣布:“祭祖大典开始——主枝上香!” 覃青从太师椅上起身,走到供案前。 她今日穿的是藏青色暗纹旗袍,领口別了一枚老翡翠胸针,头髮挽得纹丝不乱。 上香,跪拜,插香,动作乾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宋词上前。黑色中式立领西装將他本就修长的身形衬得如松如竹,他的眉目在烛光里看去格外深邃,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在接过香的那一瞬,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香火,看了蒋君荔一眼。 宋词上完香,蒋君荔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满祠堂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宋家的当家主母,第二次主持祭祖,第一次全程独挑大樑。 她双手执香,举过头顶,眼前是密密麻麻的宋家列祖列宗牌位,身后是乌泱泱的宋家上下几百口人。 她稳稳地拜了三拜,香插入炉中,三缕青烟笔直地升起来,没断,没偏。 宋词在她退回来的时候,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不声不响地把她的手握进了掌心。 接下来是三个孩子上香。 明远打头,锦书居中,令宜跟在后头。 三个孩子从司仪手里接过香的时候,满祠堂的族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几分。 上了年纪的几个族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宋明远,宋家的长子嫡孙。 锦书跪下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蒲团边,差点歪倒,被明远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了一把。 她笑嘻嘻地冲哥哥挤了挤眼睛,被明远一个眼神制止了,赶紧把笑憋回去,磕头磕得咚咚响。 令宜最后上前,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旗袍,头髮扎成两个小丸子,上面別了一对小小的珍珠髮夹。 她跪在蒲团上的姿势端正,虔诚——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以宋家人的身份给宋家的祖宗上香。 三个孩子齐刷刷磕完头,起身退到一旁。 司仪再次上前:“各房依次上香——” 第141章 怎么还没有走 祭祖过后第四天,宋公馆难得清静。 三个孩子都上学去了。 宋词今天休息,他难得休息。 他提前三天就把今天空出来了,会议推了,应酬拒了,手机开了勿扰模式,连司机的假都提前批了。 他有一个非常完整的、详细的、酝酿了好几天的计划——和蒋君荔窝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就两个人,腻歪一整天。 他甚至早上亲自去厨房煎了蛋,餐厅的老周见到宋词煎鸡蛋就跟白天见了鬼一样震惊。 两个蛋,一个破了,一个没破,他把没破的那个放到了蒋君荔盘子里。 蒋君荔咬了一口煎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閒?” “休息。”宋词面不改色。 “休息你不去书房看文件?” “文件不想看见我。” 蒋君荔被他噎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吃完早饭她窝进了主厅那张巨大的真皮沙发里,刚拿起手机想刷一刷,门铃就响了。 周如玉来了。 周如玉进门的时候手里拎著两杯桂花拿铁,往茶几上一放,脱了高跟鞋就往贵妃榻上盘腿一坐,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显然对宋公馆的沙发分布了如指掌。 “你猜我昨天听说什么了?”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 “祭祖那天宋德才被发现和她那个秘书方莹出轨了,热闹极了。” 蒋君荔把靠枕往怀里一搂,仔细聆听。 “不过说真的,”周如玉端起咖啡, “宋德才那事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你记得去年祭祖吗?他带那个秘书来,两个人站在月亮门前。 肩膀靠著肩膀,我当时还跟宋閔说,这俩的距离已经违反了婚姻法的相关规定。” 蒋君荔笑著摇头:“你那会儿就该说。” “我说了谁信?李敏自己都没发现,我一个外人跑去说你老公跟秘书靠太近了,人家不骂我才怪。” 周如玉耸了耸肩,“不过现在好了,令宜替我说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笑得不行。 两个女人嘰嘰喳喳地聊宋家另外几房的八卦。 宋词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摊著一份文件。 第一页看了十几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第二页翻到一半停在半空,因为他的余光正牢牢锁定在沙发的某个角落。 周如玉拉著蒋君荔的手。 从讲宋德才开始就拉著,讲到建材生意还拉著,笑的时候捏一捏,说到激动处还晃两下。 那只手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拉过了。 祭祖忙前忙后,各种事宜,他每天早出晚归。 回来的时候蒋君荔已经换了睡衣窝在床上,他刚躺下想伸手,她已经睡著了。 好不容易今天休息,他煎蛋都煎破了,结果来了个周如玉。 宋词翻了一页文件,翻得很慢很慢。 “我去书房吧。”他终於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毫无破绽, “你们要不要换去花厅,那边光线好。” “这儿光线就挺好的,你去忙你的。”蒋君荔头都没回。 宋词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拿著那份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文件上了楼。 他上楼的时候刻意放慢了步子,在楼梯拐角停了两秒。 蒋君荔没看他。 他迈步继续往上走。 宋词在书房里坐了一个小时零十分钟。 邮件五分钟就回完了,剩下的时间他看了几分钟窗外,点开和蒋君荔聊天框没发出去,把手机屏幕按灭。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自己坐在书房,老婆在楼下跟別人手拉手笑开了花,这个休息日到底是给谁休息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錶,觉得差不多了。周如玉平时串门不会超过两个小时,算算时间她该走了。 他合上根本没翻几页的文件,起身下楼,脚步比上楼时轻快了不少。 宋词走下楼梯,拐进主厅。 周如玉还在。 她不仅没走,还点了一轮新的外卖——茶几上摊著两杯新续的奶茶和一份炸鸡翅,她和蒋君荔一人叼著一根鸡翅在聊育儿。 周如玉正在发表关於“现在小孩有多难骗”的专题演讲,说到她儿子上次怎么识破她家宋閔企图用“压岁钱先存妈妈那里”这种老套藉口,蒋君荔听得直拍桌子。 宋词站在楼梯口,表情很淡,但如果仔细看,能发现他下頜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 又过了五六分钟,周如玉终於看了一眼时间,“哎呀”了一声:“都这个点了,我得走了,还有份合同要过。”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子,路过宋词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周如玉是什么人——商场上的老油条。 她都不用细看,光是扫一眼宋词那张脸,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张脸分明写著几个大字:你怎么还没走。 她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然后那个笑容越来越大,最后乾脆放弃了表情管理,拍了拍宋词的肩膀,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意味深长的—— “哈哈哈。” “我走了。”她冲蒋君荔挥挥手,又冲宋词挤了挤眼睛, “宋词,好好享受你的休息日。” 门一关,蒋君荔还窝在沙发里啃著鸡翅,意犹未尽地翻周如玉刚才发到她手机上的聊天记录: “如玉说下周带我去看一个新开的spa馆,你去不去——咦,你站那儿干嘛?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宋词没回答,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沉默了大约五秒钟,开口的声音不咸不淡,但那股子委屈已经快从字缝里漏出来了: “她今天拉你手的时间,比我过去一周加起来都多。” 蒋君荔啃鸡翅的动作停住了。 她歪头看著宋词,看了两秒,“你——你在吃如玉的醋?!” 宋词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那张脸依然波澜不兴。 蒋君荔把鸡翅放下,擦了擦手,转过身面对他,努力把脸上的笑压下去,但没压住,声音都还在抖: “她是我闺蜜啊宋词,闺蜜你懂不懂?闺蜜是无可替代的,你吃她的醋干嘛?” “无可替代,”宋词重复了一遍, “但可以定个目標。” “什么目標?” “尝试超越。” 蒋君荔愣了一秒,然后彻底笑崩溃了。 她弯著腰笑倒在靠枕上,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指著他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你把吃醋说出了kpi的感觉——还定目標——你是不是还要做个季度计划——” 宋词看著她笑成一团,嘴角终於压不住,语气还是一本正经的: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做。” 蒋君荔笑够了,喘著气坐起来。 她伸手捏住他的两边脸颊,往两边一拉,“你怎么这么幼稚,这种醋都吃,你多大了?” 宋词被她捏著脸,声音含糊不清但依然不紧不慢:“七岁。跟令宜一样大。” 蒋君荔彻底无语了,鬆开手之后又忍不住笑了两声,然后凑过去在他被捏红的脸上亲了一口,顺势窝进了他怀里。 宋词的手臂立刻收紧,把她整个人圈住,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下周去spa,我陪你。” “那是闺蜜档的。” “我开一个老公档。” 蒋君荔伸手戳了戳宋词的胸口:“你先开一个煎蛋档吧,早上那个蛋都破了,那个技术还想超越闺蜜。” 宋词沉默了一瞬,然后收紧了手臂。 “那个不算,明天重新煎。” 第142章 霸总爱上离异带娃的我 第二天晚上,宋词不回来吃饭。 蒋君荔和覃青带著三个孩子吃了老周做的糖醋排骨,吃完饭蒋君荔带著两个小女孩就陪明远搞他的机器人去了。 蒋君荔其实也不太懂那些复杂的电路,他她就主打一个陪伴,提供情绪价值,语言输出,啊,我儿子好棒。 宋词这边就不那么寻常了。 今天这场饭局是几个合作方的联络局,来的都是奥海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做地產的陈总、做金融的许总、供应链的方总。 这种局宋词一年要参加无数次,流程他闭著眼都能走完——寒暄、举杯、聊行业动向、再举杯,结束。 司机把车停在澜庭会所门口,宋词下了车,周宇跟在他身后。 一般这种应酬类的酒局都是周宇和方恆轮著来,宋词从来不喊陈曦。 今晚的包间叫“望舒”,装修得古色古香,一张能坐十几个人的大圆桌,水晶吊灯,墙上掛著不知哪个朝代的山水画贗品。 角落里还点著一炉檀香——一切都努力在往“高端”两个字上靠,但周宇每次来都觉得这地方像一个穿著龙袍卖佛跳墙的暴发户。 前三轮都正常。直到上了鲍鱼,话题不知道怎么拐到了现在的短剧市场。 “誒,说到短剧,”方总端著酒杯往后一靠,脸上露出一种男人之间心领神会的笑。 “现在那些短剧是真敢拍啊。以前都是什么『霸总爱上我一穷二白』,现在更离谱了,你知道现在流行什么吗?” “什么?”旁边有人配合地问。 “现在的爆款是——『霸总爱上离异带娃绝经的我』。” 方总说完自己先笑了,“你们说这不扯淡吗?离异带娃就算了,还绝经了,哈哈哈哈!” 桌上几个老板都跟著笑了起来,笑声里带著一种“懂的都懂”的意味。 话题很快转向了对这些“离谱剧情”的调侃,有人说编剧脑子进水,有人说平台为了流量什么都敢推,还有人感慨现在的观眾口味越来越猎奇了。 “说到底,”方总笑眯眯地总结,酒意上头脸上泛著红光, “咱们这些人谁不是从年轻姑娘堆里过来的? 那些短剧拍得再热闹,现实里谁看得上离异带娃的?图什么? 图她年纪大图她带著別人家的孩子?还是年轻的好,单纯,好哄,没那么多麻烦事。” 宋词没笑。他端著酒杯,表情淡淡的,但夹菜的手停住了。 站在他身后的周宇,心臟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周宇的工作內容之一就是精准掌握老板所有的雷区。 他脑子里有一个完整的、分类清晰的文件系统,而此刻,红色警报正在疯狂闪烁。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宋总的太太,离异,带著一个女儿,嫁给了宋总。 周宇在心里疯狂吐槽:你们是不是鲍鱼吃多了把脑子齁住了, 你当著宋总的面聊“霸总爱上离异带娃的我”,你是觉得宋总的人生素材还不够丰富吗? 你是想给宋总提供短剧剧本素材吗? 你们这他妈是在宋总雷区上跳踢踏舞啊。 周宇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向自家老板,隨时准备救场。 席间的笑声还没完全落下去,有人先反应过来了。 许总,金融圈的老狐狸,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他笑著笑著忽然嘴角一僵,余光飞快地扫了宋词一眼。 宋词没什么表情,但就是因为没什么表情,许总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宋词的太太,那位蒋女士,好像……是二婚来著?还有个女儿? “咳。”许总清了清嗓子,笑容不变但话题已经转了八十度, “其实这种短剧就是博眼球,没什么营养,方总你少刷。” 方总还没意识到,大手一挥:“哎呀看看图个乐嘛,別说啊,那个演离异带娃的女演员长得还真不错——” 许总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陈总一脚。 陈总“嘶”了一声,莫名其妙地看著许总,许总冲他眨了眨眼,那个眼神传递的信息量极大,几乎是在脸上写了四个大字:你不想活了。 陈总愣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 许总为什么踩他?许总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踩人。 那就是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他刚才说了什么?霸总?离异带娃?等会儿——宋词的老婆是谁来著? 陈总的表情在零点五秒之內完成了从困惑到震惊到惨白的完整渐变。 包间里的气氛在一瞬间微妙起来。 笑的人不笑了,端杯子的人把杯子放下了,连负责倒酒的服务员都敏锐地感觉到空气变凉了,默默退后了半步。 “那个,宋总,”方总的声音都变了调,“我没有別的意思啊,我就是隨口一说,这些短剧就是瞎编的,胡扯的,一点都不尊重人——” “是啊是啊,”陈总赶紧接话,“现在这些內容创作者,为了流量什么都编,太不严肃了。” “对对对,我们从来不看这种东西,太低级了。” 另一位也加入了找补大军,语气之诚恳,好像刚才笑得最大声的不是他。 宋词把酒杯搁下。瓷杯磕在大理石转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整个包间鸦雀无声。 他看了眾人一圈,目光不冷不热。 “你们说的那个短剧我没看过,但你们总结的那句话,什么『霸总爱上离异带娃的我』,我很反感。” 宋词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动作不急不缓, “这种总结本身就很轻浮——把一个人的情况简化成几个標籤,离异、带娃、再往上堆形容词。 好像这个人所有的价值就被这几个標籤概括完了。这不是在討论一个人,这是在贴价签。” “我太太也是离异带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事实。 “当然,我自己是丧偶带娃,我们谁也没占谁的便宜。” 眾人集体屏住了呼吸。 “『霸总爱上离异带娃的我』,” “我不知道发明这句话的人是谁,他把两个活生生的群体压缩成了一个流量的標籤,粗鄙,而且愚蠢。”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转盘上的热菜在滋滋冒油。 “我跟我太太在一起,不是因为什么离异不离异、带娃不带娃,更不是因为那些短剧编出来的廉价幻想。 我喜欢她,是因为她足够优秀,足够聪明,足够好。” 宋词的目光落在方总脸上,不咄咄逼人,但也没有挪开, “在座的各位,你们什么年轻漂亮的女人没见过? 这句话落下去,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反驳。在座的都是什么人? 身家最少的十几个亿,身边从来不缺年轻漂亮的姑娘往跟前凑。 他们太清楚了,到了这个层级,美貌是最不稀缺的资源。 “对我而言,如果这个人本身不行、不够优秀、不够好。 那就算一个美得像天仙一样的黄花闺女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动心。 反之亦然——对的人来了就是来了,她是什么背景、什么过去,跟她的优秀比起来一文不值。” 宋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美貌会贬值,青春会折旧,但一个人的能力、品格、格局,只会隨著时间越来越有分量。 我和我太太走到一起,从来不是谁拯救谁,谁捡了谁的便宜。是两个人格完整的人,恰好遇到了。” 他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周宇站在后面,內心已经翻江倒海。 他在心里给宋词鼓了整整五秒钟的掌。 宋总!老板!你这段话太高级了!这才是真正的霸总发言! 不是“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不是“这个离异带娃的女人竟然敢顶撞我,我好心动。” ——不,是“如果她不够优秀,天仙站在面前我都不看一眼”。 这才是现实中真正的顶级富豪的逻辑啊!你们这帮人短剧看多了。 满桌安静了两三秒。 林总第一个反应过来,杯子往桌上一顿,声音洪亮得像敲钟:“宋总说得对!我完全同意! 那些短剧搞的什么標籤化,太恶俗了太低级了! 咱们这个圈子里谁娶老婆是看条件的?看的那是人品、能力、格局!” “没错没错,”旁边的陈总赶紧跟上,语气真诚得像在董事会上表態, “什么『霸总爱上离异带娃的我』,这种標题就是博眼球,太轻浮了! 宋总说得一针见血,人怎么能够用几个词来概括?这是对人的不尊重!” “就是就是,太不尊重人了!”方总快哭了。 他脸上的肉褶子全都垮了下来,表情像是被班主任当场抓住抄作业的小学生,嘴巴张了好几下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只能拼命点头,点得像一只啄米的鸡:“宋总说得太对了,太对了,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刚说你刷了不少这种短剧还觉得女演员长得不错。”许总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刀,显然还记著刚才踩脚没踩到位的帐。 方总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我——我那是——我乱说的!我根本没看过!我就是刷到封面!封面!我马上卸载!卸载那个app!” 另外几个人也跟著表態,语调比开董事会还严肃: “宋总说得对,这种標籤確实应该抵制。” “把女性的价值压缩成一个標籤,太不尊重人了。”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早就想说了。” 服务员小心翼翼地上来换骨碟,动作轻得像在做贼,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打破了这尊贵而诡异的静默。 宋词扫了一眼眾人脸上无比统一的严肃表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用这么紧张,”他说, “我没有针对在座任何人的意思。我只是认为,拿一个群体的身份来概括一个人的全部,太蠢了。” “是是是,宋总说得对!” “太蠢了!真的太蠢了!” “来,我们敬宋总一杯!” 所有人爭先恐后地举起杯子,碰杯的声音比刚才任何一轮都响亮,清脆得像一屋子的玻璃珠子同时落进了碗里。 周宇看著这整齐划一的举杯动作,在心里默默想到,宋总,你永远不知道你轻飘飘一句话,这帮人今晚回去得做多少心理建设。 不过这话他打死也不会说出来。 他面色如常地给宋词续了半杯茶。 第143章 运气好而已 宋词到家的时候,比预计的早了將近一个小时。 他换了拖鞋往楼上走,楼上某个房间隱隱约约传来嗡嗡的机器声和两个小女孩嘰嘰喳喳的说话声。 他循著声音先去了二楼的儿童活动室。 锦书和令宜正趴在工作檯前,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中间是一台正在运转的3d印表机。 印表机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喷头来回移动,一层一层地堆著什么东西。 “这个腿是不是太短了?”锦书的声音。 “土豆本来就是短腿。”令宜的声音很篤定, “它的腿就这么长,你再拉长就是腊肠狗了,不是土狗。” “那尾巴呢?尾巴要不要捲起来?” “捲起来!捲起来像一个大问號,土豆每次看到爸爸开罐头就是这个尾巴。” 宋词轻轻推开门,两个小女孩同时抬起头。 锦书先叫了一声“爸爸”,令宜紧跟著也喊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回了印表机上,显然正在进行的工程比爸爸重要得多。 “在做什么?”宋词走过去,弯下腰看。 “列印土豆!”锦书指著印表机旁边平板电脑上的三维模型,那是一只小土狗的立体图,圆滚滚的身子,短小的四肢,耳朵一只竖著一只耷拉著,尾巴捲成了一个大大的问號, “我们用哥哥的扫描仪扫了土豆,建了模,打出来就能有一个土豆的小雕像了!” 宋词看了看那个三维模型,又看了看印表机喷头下逐渐成型的一小截狗尾巴尖,点了点头: “不错,打完给我看看。” “好!”两个女孩异口同声,然后继续头碰头地盯著印表机,完全不在意爸爸已经直起身往门外走了。 宋词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隱约听到另一个方向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声音柔柔缓缓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个声音。 他往走廊尽头走去,那边是明远的工作室。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明远的工作室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工作檯上摊著一只半成型的机器人,六条机械腿装了四条,还有两条歪在一边,肚子里的线路板露在外面,花花绿绿的导线缠成一团。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著一个编程界面,光標在一行报错信息后面一闪一闪的。 明远坐在工作檯前,九岁的脊背少见地塌著。 他手里拿著一个小电机,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沮丧极了。 蒋君荔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著下巴,姿態放鬆又专注。 她没有急著说话,只是安静地在陪他坐著。 “这个电机我调了整整四天,” 明远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种不甘心的低哑, “从比赛回来就在调,改了五版,腿抬起来的时候还是没力气。 连预选赛那个被我pk掉的新加坡选手都做出来了,他发在论坛上的视频我看了一个小时,人家的机器人都能稳当走路了,我的还趴著。” 他把电机往桌上一放,声音压得更低了, “什么世界亚军,就是运气好而已。” 蒋君荔听完,没有说“你已经很棒了”,也没有说“没关係慢慢来”。 她看著明远的,语气认真得像在討论一件天大的事。 “宋明远,你看著妈妈的眼睛。” 明远抬起头,对上蒋君荔认真的目光,抿了抿嘴。 他叫这声“妈妈”已经叫了大半年了,但每次听到她用这种语气喊自己的全名,还是会条件反射地把腰杆挺直。 “妈妈呢,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川东老家满山遍野地跑,连机器是什么都搞不太明白。 你知道妈妈小时候最厉害的发明是什么吗?是把红薯藤编成跳绳, 然后带著全村的小女孩一起跳,跳到红薯藤断了为止。” 明远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 “你呢?你九岁自己设计了一个机器人,带著它去打世界赛,拿了个亚军回来。 你在全世界九岁小孩里排第二——不是你们学校第二,不是奥海城第二,是全世界的第二。 你管这叫运气好? 那妈妈当年红薯藤跳绳在村里都排不上號,村里有个丫头编的红薯藤比我的结实多了。 按你这个算法,妈妈的运气应该是负数。” 明远嘴角翘了起来,虽然还在努力绷著,但明显绷不住了。 “而且你刚才说的那个新加坡选手,人家都比赛好几年了,你才参加多久。 你一个人要搞编程、搞结构、还要上台答辩,人家专攻一项,最后总分还是被你甩出了一大截。 他腿比你稳一点那是应该的,不稳才叫丟人。 你用了一个人干四个人的活把人家贏了,这叫什么?这叫——”她拍了拍明远的肩膀, “花木兰替父从军,一个人干了全家的事,还干贏了。你就是机器人界的花木兰。” “妈,”明远终於笑出声了,耳朵尖红红的, “花木兰是女的。” “那就花木兰她弟。反正道理是一样的。” 站在门外的宋词面无表情,但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你这是在爬坡,懂不懂?妈妈小时候从村里走到镇上上学,要爬一个巨长的大坡,每次爬到一半都喘得要死,觉得自己爬不上去了。 但我知道只要不往回走,走著走著总能到顶的。 你现在就在坡上,喘气怎么了?喘气说明你在往上走。不许说自己是运气好,我不爱听。” 她伸手在明远脑袋上揉了一把,把他一头整齐的头髮揉成了鸡窝: “来,跟我重复一遍——我宋明远是全世界第二厉害的小工程师,遇到了一点点小问题,我明天就能搞定它。” 明远红著耳朵尖,被她按著头,死活不肯重复。 但眼睛里刚才那股暗淡已经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亮晶晶的、藏不住的小得意。 “好,那我当你默认了。”蒋君荔满意地拍了拍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现在说正事。你那个机器人腿抬不起来,妈妈虽然不懂代码,但妈妈会找人。帮你找了两个人,你挑。” 明远立刻坐直了:“什么人?” “第一个,我在网上联繫了一个博主,专门搞机器人的,手搓大神,所有东西都自己买零件自己焊,连电路板都是自己拿酸液腐蚀的。 他看了你比赛的视频,说这个小鬼有点东西,答应可以跟你视频连线帮你看看。 这种人属於野路子,优点是你会学到很多歪招,坏处嘛——” 她想了想,“你可能会被他带成一个新的野路子。” “第二个呢?” “第二个,动用你爸的钞能力和人脉。 你爸不认识机器人大佬,但你爸认识全世界所有认识机器人大佬的人。 让他去给你找个顶级设计师开小灶,保证教你一套標准规范教科书级別的解决方案。” 明远张了张嘴,眉头皱成一团,明显在纠结。 “我——博主的办法肯定能学到很多,但设计师的方案也很有用——妈,你说选哪个?” “小孩子才不纠结,” 宋词迈步走进来,隨手拉了一张椅子在明远另一侧坐下, “当然是两个都要了。” 明远眼睛瞪得老大:“可是——” “可是什么?”宋词挑了挑眉。 “你是我儿子,家里有这个资源,为什么不两个都要? 一个教你野路子,一个教你正规军,到时候你既有野路子的灵活又有正规军的系统,哪个小朋友能比得过你? 纠结的时间省下来去调机器人,你纠结一分钟机器人就多趴一分钟。” 他顿了一下,微微侧头,声音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妈七岁还在编红薯藤,你九岁已经拿世界亚军了。 早点给你铺路是我和你妈的一致意见,你负责往前冲就行。” “对。”蒋君荔立刻接上。 “你刚才不是在纠结选哪个吗?你看你爸一来你就不纠结了,这个就叫『成年人的力量』。 你以后长大了也会这么粗暴地解决问题,但现在你还小,还享有纠结的权利——只不过你爸帮你把这个权利剥夺了。” 明远看看蒋君荔又看看宋词,终於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点了点头,声音重新变得稳当有力:“那我要两个。谢谢妈,谢谢爸。” “这才对。”宋词伸手,难得地在明远肩膀上拍了拍, “现在去洗把脸,下楼喝水。你妈刚才那些花木兰她弟论,你需要时间消化。” 明远笑著跳下椅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趴窝的机器人。 他的目光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暗淡的样子了。 蒋君荔目送明远出了门,然后转回头看向宋词,表情微妙:“你站门口偷听多久了?” “从红薯藤跳绳开始。” 蒋君荔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腰:“那是修辞手法。我跟你讲,我小时候编的红薯藤真的能跳,甩起来呼呼响,在整个大队都算中上水平。” “中上水平是多少?” “前十肯定有。” “你刚才跟明远说的是排不上號。” “……你要这样聊就没意思了。” 蒋君荔站起来,开始收拾工作檯上的零件,动作故意弄得乒桌球乓响,掩饰自己被抓包的心虚。 宋词站起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从胸腔传过来,带著一点低沉的震动: “你今天说的所有话都是对的。明远很久没有这种状態了,从比赛回来就一直闷著,谁都不让碰。 你出马,一顿红薯藤加花木兰他弟,他就好了。” 蒋君荔愣了一下,手里攥著几个零件停在半空,嘴角往上翘了翘。 “好了,去隔壁看看你闺女们把土豆列印成什么样了,” 两人走出工作室,走廊里传来锦书兴奋的尖叫—— “出来了出来了!尾巴真的是大问號!”——紧接著是令宜冷静的点评:“我觉得屁股打得太大了,土豆没有那么胖。” “土豆就是那么胖的!它每天早上吃三勺狗粮,肚子都圆了!” “土豆的胖是毛茸茸的胖,不是你建模建出来的那种光溜溜的胖。你把它弄成了气球狗。” “那你的意思是我水平不行咯?这可是哥哥的亚军扫描仪扫出来的!” “扫描仪是亚军,你又不是亚军。你上次连列印一块正方形积木都打歪了一个角。” “蒋令宜!你——” 锦书说到一半,显然转身开始找人,“爸爸呢?我要找爸爸评理!” 宋词和蒋君荔站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眼。 “你闺女跟你闺女吵起来了。”宋词说。 “都是你女儿。”蒋君荔纠正。 “嗯,”宋词推开了活动室的门,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了,“都是我的女儿。” 蒋君荔挑眉,“去断案吧,宋总。今晚的案件是——『土豆的屁股到底应该有多大』。” 宋词推开了活动室的门,里面两个小姑娘已经分成了两个阵营,锦书站在印表机旁边守著刚出炉的土豆雕像,双臂抱在胸前一脸不服; 令宜站在平板旁边指著三维模型的数据,表情冷静但明显寸步不让。 “爸爸!你来评评理!”两个人同时开口,然后同时指著对方,“她——” 宋词站在门口,忽然觉得今晚这个家吵吵闹闹的,闹得他心里满满当当的。 第144章 人性经受不住考验 祭祖过后没几天,覃青从玉州看完一个当代水墨展回来。 春光正好,宋公馆后院的木棉花开得正盛,覃青坐在紫藤花架下面,面前摆著一套骨瓷茶具,壶里泡的是凤凰单丛,茶香混著花香,把整个花园都熏得温温柔柔的。 蒋君荔在藤椅上坐下来,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妈您这趟玩得怎么样?” “还不错。” 两人聊了一会儿锦书和令宜的趣事,又聊了聊明远最近备战机器人大赛的进度,说著说著覃青放下茶杯,看了蒋君荔一眼。 “君荔,你跟宋词,打不打算再生一个?” 蒋君荔正往嘴里送一块桂花糕,听到这话动作顿都没顿,乾脆利落地摇了摇头。 “不要。” “想都不想一下?” “不想。” 蒋君荔把桂花糕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跟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理所当然, “家里已经有三个了,再来一个凑一桌麻將,吃饭都要多摆一双筷子。 妈,我先声明,不是我不想生,是这三个已经够我忙的了。 再添一个,我怕我连陪您喝茶的时间都没了。” 覃青被她这一串话说得笑了起来,笑完了之后却没有接口,而是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手里的茶杯。 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微微晃著,倒映著头顶紫藤花架的影子。 “君荔,”覃青语气郑重, “我对你很满意,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蒋君荔愣了一下,放下茶杯,坐正了几分。 “你嫁进来之后,我亲眼看著你把这个家一点一点地暖起来。” “说实话,你进门那一天,我心里其实没底。” “你是如玉介绍的不假,但如玉介绍的跟真正能撑住这个家是两码事。” “后面一切也確实朝著我希望的方向发展 。” “宋词那小子更离谱,以前回来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现在恨不得天天回家喝汤。” 覃青轻轻地笑了,把手放在桌上,朝蒋君荔的方向伸了伸: “君荔,你是一个好妈妈。你来宋家之后,这个家终於有了烟火气。这一点,任何人都不能否定。” 蒋君荔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轻巧的话把这个场面揭过去,但半天只挤出一句: “妈,您突然这么认真我有点不习惯。” 覃青没理会她的打岔,继续说下去。 她伸手拿起茶壶给蒋君荔续了一杯茶,动作慢而稳,茶水一滴没洒。 “所以我才要跟你说生一个孩子的事。” “你刚才说不想生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真心真意觉得三个孩子够了,你心里没有分『你的他的我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帐,” “你觉得明远是儿子,锦书是女儿,令宜也是女儿,三个凑齐了,不差什么了。” 蒋君荔张了张嘴,覃青抬了抬手没让她打断。 “但是君荔,人性是很复杂的东西。 这不是说我不信任你,也不是不信任明远和锦书。 恰恰相反,我觉得你和明远锦书现在之间的感情比很多亲生的还要好。 可问题就在於——这种好,能不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谁也说不准。” 覃青把茶壶轻轻放回壶承上,瓷器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给你打一个最不好听的比方。 我马上也七十了,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还能再活几年谁也说不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宋词对你好那当然千好万好,但如果宋词也出了什么意外呢? 明远和锦书长大了,他们有了自己的老婆老公,有了自己的小算盘, 身边再围一圈別有用心的亲戚——你別不当回事,宋家这样的家族,这种亲戚从来不缺。 到那时候蒋君荔在宋家靠什么?靠你现在对明远和锦书的好吗? 那叫情分,情分是靠良心来兑现的,但一个人的良心怎么被左右,里面有个东西叫人性。 我不是说孩子们一定会变坏,我只是说,谁也不知道那块砝码到时候往哪边偏。” 蒋君荔抿著嘴唇没有说话。 “但我不能当一个自私的婆婆。我也上网衝浪,现在那些儿媳妇吐槽的话题我都看过了。” 覃青端起茶杯,声音放低了几分,语气里带著一丝少见的疲惫, “人家都怕婆婆催生,我本来也不该提这些。 可我不能揣著明白装糊涂。 你现在才二十七,宋词今年三十七。 我还能护你多少年?五年?十年? 我不知道哪天早上一闭眼就睁不开了。 到那时候如果我什么都没跟你说、没替你打算,那是我这个当婆婆的失职,也是我作为一个喜欢你欣赏你的长辈不厚道。” 覃青往后靠进椅背里,紫藤花架的阴影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笼得有些模糊。 蒋君荔手里的桂花糕拿在嘴边,却一直没有咬下去。 “你现在跟宋词生一个孩子,这个孩子跟明远和锦书是同父异母,是蒋君荔在这个家里除了婚姻之外多了一层血缘纽带。 换句话说,以前你是宋词的妻子,是宋明远和宋锦书的后妈; 再生一个,你就是宋词孩子们的共同母亲,宋家这盘棋里你就不再只是一个外来人可以轻易动得掉的角色了。” 覃青把身子微微前倾,看著蒋君荔的眼睛。 “你得给自己留一张底气牌。不是我自私,我不站在宋家家族的立场上和你说, 我是站在我的立场上、作为一个喜欢你欣赏你的长辈、作为一个走过来的人,对你说,你一定要和宋词生一个孩子。 到那时候,你和宋词才是彻底地稳住了。” 紫藤花架下面安静了好一会儿。风 把头顶的花串吹得轻轻摇晃,几片花瓣落下来,飘在茶杯里,浮在琥珀色的茶汤上。 蒋君荔把手里那块桂花糕放回了碟子里,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指。 手指交叠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乾乾净净。 但她此刻脑子里是乱的。 覃青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她从来不曾想过的地方。 她嫁给宋词是因为喜欢这个男人,她照顾明远和锦书是因为爱这两个孩子。 令宜每天在公馆里跑进跑出笑得像颗小太阳,她做这一切只是因为这样生活让她快乐,让她感觉她所在的这个家是完整的、踏实的。 她从来没有把这些东西和“血缘”“底牌”“长远利益”联繫在一起过。 可是覃青今天把这些词一个一个掰开来摆在她面前,她没有办法反驳。 因为覃青说得都对——她说的不是“你现在有问题”,而是“你以后可能会面临的问题”。 “妈,”蒋君荔终於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我知道你没想过。”覃青的语气放柔了,伸手拍了拍蒋君荔的手背, “如果你想过,我反倒不会跟你说了。 就是因为你没想过,我才要替你想。你这个人有个特点——太喜欢为別人著想了, 有时候忘了为自己打算。我就是帮你打算打算。” 蒋君荔沉默了几秒,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合上。 “你是在想一件事情,但你怕说出来我会多想。”覃青读出了她的表情。 蒋君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也不算怕您多想……我就是觉得,我和明远、锦书、令宜三个人之间,难道非要靠血缘来证明什么吗 ——不过我问完这话我自己又觉得好像有点天真。” 她笑了一下。 “不天真,”覃青摇头,认真地看著她, “你跟他们之间的感情,半分都不假。但现在的问题是 ——你愿意去拿这份情分来考验十年、二十年后人性那座千奇百怪的迷宫吗? 我不能替你做决定,话我今天跟你说了。你回去慢慢想,跟宋词好好商量商量, 商量不出来也不用著急,日子还长。”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管你怎么决定,我对你的满意不会变。” 蒋君荔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凤凰单丛凉了之后香气反而更锐,带著一股清冽的甘苦。 后院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是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奶奶——奶奶!锦书把我列印的土豆尾巴掰断了!” “那是因为你非要说土豆太胖了!” 蒋君荔和覃青同时转头看过去, 令宜手里捧著一截3d列印的狗尾巴,表情气鼓鼓的; 锦书跟在她后面,脸上一副“我掰的怎么样吧”的倔强表情; 明远走在最后,手里拿著一个工具箱,表情是標准的“这两个人又来了”的面瘫脸。 “奶奶您评评理!”锦书衝到覃青面前, “令宜说我的建模把土豆弄成了气球狗,我说那我把尾巴改细一点,她一扭头我就掰了——本来就是她自己说尾巴太粗的!” “我说尾巴可以细一点,没让你掰断!你这是破坏行为!” “断了可以用3d列印笔修!我修得好!” “你上次都打歪了,修得能好才怪!” “蒋令宜你翻旧帐!” 覃青看著两个小姑娘在自己面前吵成一团,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已经从工具箱里往外拿3d列印笔的明远。 她转头看向蒋君荔,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出来。 明远已经从工具箱里抽出了列印笔,插上电,面无表情地对两个妹妹说:“你们再吵我就把尾巴打成卷的。就当烫头了。” 两个小女孩立马不吵了。 第145章 我们生一个孩子吧 当天晚上,蒋君荔洗完澡出来,换了件宽大的棉睡裙,一边擦头髮一边往床边走。 宋词已经靠在床头了,手里拿著平板在看什么行业报告,但显然也没怎么看进去——因为她一出来,他的目光就从屏幕上移开了。 “头髮不吹乾要头疼。”他说。 “手酸,不想举吹风机。” 蒋君荔把毛巾往椅子上一搭,整个人往床上一趴,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今天陪锦书和令宜跳绳跳了三百多个,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宋词把平板放到床头柜上,翻身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拍了拍她肩膀: “转过来。” 蒋君荔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他腿上,闭著眼睛让他吹头髮。 吹风机嗡嗡嗡地响,温热的风穿过她的髮丝,宋词的手指在她头皮上慢慢地拨弄。 吹到半乾的时候他把吹风机关了,手指顺著她的后颈往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 “这儿酸?” “嗯,再往下一点。” 宋词的手顺著她的肩胛骨往下推,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蒋君荔舒服得哼哼了两声,整个人趴在床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睡裙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半个圆润的肩头。 按著按著,手指的路线就变了。 本来还在肩胛骨附近规规矩矩地推揉,不知什么时候就滑到了腰侧,又顺著腰侧往前挪。 “宋词。” “嗯?” “你手放哪儿呢。” “这是按摩的正常动作。” 宋词面不改色,手指继续往前滑。 蒋君荔翻了个白眼,但没有打开他的手。 她趴在那儿,脑子里却还在转著白天覃青说的那些话——“你得给自己留一张底气牌”“你和宋词才是彻底地稳住了”。 她本来以为这些话会让她纠结好几天,但奇怪的是,洗完澡往床上一趴。 闻著枕头上洗衣液的味道,听著宋词在她耳边平稳的呼吸声,那些话突然就不沉重了。 她想明白了,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內耗。 小时候在川东老家,村里的小伙伴还在为明天要不要去赶场纠结半天,她已经挎著篮子走出二里地了。 她的人生经验告诉她一件事:纠结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行动可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与其坐在那儿想来想去,不如直接一点。 她在宋词的手进一步得寸进尺之前翻了个身,仰面看著天花板,语气跟说“明天买菜多买点排骨”一样平淡“宋词,我们要个孩子吧。” 宋词的手停了。 他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她,目光里带著一种不太確定的审视。 一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此刻的表情竟然有点小心翼翼:“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生一个孩子。” 蒋君荔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沉默了两秒的功夫。 “你確定?”宋词的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 “认真的?” 蒋君荔点头,点得特別乾脆,像是买了一颗大白菜终於下定决心去称重一样。 宋词看著她的表情,確认她不是在开玩笑。 “你什么都不准备吗?”他问。 “准备什么,准备你的人就行了,” 蒋君荔眨了眨眼,忽然觉得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有点好笑, “我还要准备什么啊?” 宋词没有笑。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罕见的坦率: “其实我们两个好上不久之后我就想提这事了。” 蒋君荔愣了一下。 “但我没敢提。怕提了你会多想——以为我不令宜当回事,以为我只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他把“自己的”三个字咬得很重,然后摇了摇头。 “这个词本身就歪了,分什么你的我的,都是我们的孩子。 所以我一直没说,怕说了你心里有疙瘩。你不想生的,谁也別想让你生。但——” 他难得地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选择了最直白的一种: “每次看到你抱著锦书给她扎辫子,或者陪明远调他的机器人,我心里都在想,蒋君荔如果愿意和我生一个孩子,我上辈子大概拯救了银河系。” 蒋君荔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她迅速用一阵笑声把酸意衝掉了:“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不也没说。” “我那是才想到!” “我已经想了一年多了。” 宋词的语气里带著委屈, “本来叫周如玉来当说客的。当然,周如玉都答应了,就等我的信號。 我们定了一套非常完整的说辞,从人生规划聊到未来展望。” 蒋君荔瞪大了眼睛,然后整个人笑得直抖:“你跟如玉两个人还搞这么一出?” “她口才好,又是你的闺蜜,我確实是做了规划才找她的。” 宋词非常坦然地承认了,脸上看不出半点不好意思, “但现在看来不需要了。你把我的计划全打乱了,你这个人做事怎么总是不按流程来。” “因为我比你效率高,不然你怎么可能追到我。” 蒋君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们些防患於未然的——” 她往床头柜的方向瞟了一眼。 宋词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弯腰拉开抽屉,把那盒崭新的小雨伞拿了出来。 他看了看盒子,然后隨手往旁边一扔——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精准命中,哐当一声。 “你投篮挺准的。”蒋君荔点评。 “现在不需要了。”宋词转回头看著她。 他俯下身来,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整个人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了她的鼻尖。 “那我来了。” 蒋君荔被他这个郑重其事的预告逗得又气又笑,刚想说“你来就来唄还预告什么”, 宋词已经很轻地笑了一下,嘴唇贴著她的耳垂,声音低得像一句悄悄话:“小飞棍来咯。” “真正的小飞棍来了。” 蒋君荔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爆笑出声。 “宋词!你堂堂一个上市集团的总裁——” 她笑得直捶他的肩膀,眼泪都笑出来了,“你从哪学的?!” “动画片啊,”他一边说一边低下头吻她,把她笑出的声音一点一点堵了回去, “我觉得这个台词很有表现力。” “表现力个头——唔——” 被子被扯上来盖住了两个人。 床头灯还亮著,暖黄的光照著两个笑成一团的身影,垃圾桶里那盒崭新的小雨伞安静地躺著。 第146章 这效率 蒋君荔也没想到这么快。 她前脚刚跟宋词说“我们要个孩子吧”,后脚大姨妈就不来了。 快得像是那个孩子一直蹲在某处竖著耳朵偷听,听到爹妈终於在臥室里拍了板,第二天一早就兴冲冲地拎著行李上了门。 备孕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 她看著验孕棒上鲜红的两道槓,第一反应是“这玩意儿准吗”,第二反应是“宋词你真是可以啊”,第三反应是——算了没有第三反应。 因为宋词已经把那根验孕棒拿过去看了整整一分钟,翻来覆去地看,看完正面看侧面,好像那是什么最新款的精密仪器。 “这什么意思?”他问。 “这意思就是,宋总,你又当爹了。” 蒋君荔靠在洗手间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说不上是得意还是无语。 宋词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狂喜,也不是震惊,而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之后在脑子里反反覆覆確认的认真。 他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伸手把蒋君荔拉进怀里,抱了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谢谢。” 蒋君荔拍了拍他的背:“谢我干嘛,你也有份。” “谢谢你愿意。” 蒋君荔没接话,把脸埋在他胸口,嘴角翘了起来。 消息传到覃青那里的时候,老太太的反应倒是比预料中更精彩。 她看了看蒋君荔还平坦坦的肚子,又看了看旁边坐著的一脸淡定的宋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们上次答应要考虑生一个,是什么时候?” “就前阵子。”蒋君荔老实回答。 “前阵子?”覃青眉毛挑了一下,“到现在有备孕多久?” “一个月。不到一个月。” 覃青张了张嘴,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往后靠进沙发里,发出了一声介於感慨和惊嘆之间的笑。 “这孩子,”她指著蒋君荔的肚子,语气篤定得像个江湖算命先生。 “是早早就排好队等著来的。你们口子一松,他第一个挤上了车,座位都没人跟他抢。” “妈您这形容的,像春运赶火车。”蒋君荔笑了。 “差不多。”覃青难得地开了个玩笑,然后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明远和锦书当年可没这么利索。维纳那会调理了大半年才怀上明远。 你倒好,地都没翻直接播了种,还一出芽就蹭蹭往上长。川东姑娘这身体素质,不得不服。” 蒋君荔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旁边的宋词倒是面色如常,但仔细看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弯度,显然对“蹭蹭往上长”这个形容接受度很高。 到了產检那天,宋词开车。 他们去的是一家顶级的私立医院,vip通道,主任亲自接待。 蒋君荔抽了血,做了b超,b超显示屏上那个小黑点还只有一小团,像一颗胖乎乎的豆子,但心跳已经扑通扑通地闪了起来,快得像是有人在里面打小鼓。 蒋君荔盯著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宋词: “你刚才看清楚了吗,就一个小黑点。” “看清楚了,心跳一闪一闪的很健康。”宋词回答得很认真。 从b超室出来,宋词去窗口排队拿剩下的化验单,让蒋君荔在走廊的软椅上坐著等。 她旁边坐著一个孕妇,肚子已经很大了,看起来差不多在孕晚期,穿著一件藕粉色的孕妇裙。 脚上一双软底布鞋,手里拿著一沓化验单,脸上是一种很平和的、即將到达终点的平静。 “你几周了?”那位孕妇主动搭话,声音温和。 “还很小呢,刚查出来。”蒋君荔笑了笑。 “第一次来產检?” “对。” “你看著好年轻,” 那位孕妇侧过头打量了她一眼,笑著说, “是第一胎吗?” “不是,家里已经有三个孩子了,这是我的第二个。” 那位孕妇愣了一下,由衷地表示:“那你看著真不像生了孩子的。” 蒋君荔连忙解释:“大的两个孩子是我老公前妻的,然后我自己带了一个女儿过来,所以家里已经有三个了。这个是我们的第一个。” 那位孕妇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异样,反而笑著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你是有经验的妈妈了呀。我跟你说,我这一胎特別不容易。 我和我老公备孕了十年整,从三十岁试到四十岁,什么办法都试遍了,吃中药、打针、做试管,折腾得够呛。 后来我们俩都放弃了,打算去做最后一次试管碰碰运气,结果就在准备去医院的那天测出来怀上了。 十年啦,最后那次我都没抱希望,结果她就来了,后来医生说我们是太紧张了。” 她说著自己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目光里带著一种经歷过漫长等待之后才有的温柔: “所以我现在回头想,其实有些事情可能真的是孩子自己决定的。 他们想什么时候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恐怕比我们这些当爸妈的有主意多了。” 蒋君荔听得心里软软的,刚想说点什么,那位孕妇又开口了: “你呢?你备了多久呀?” 蒋君荔顿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竖起一根手指。 “一年?” “一个月不到。” 那位孕妇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內完成了从“疑惑”到“確认”再到“震惊”的复杂切换。 她张大了嘴巴,上下打量了蒋君荔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正在窗口取单子的宋词。 “那是你老公?”孕妇压低声音。 “对。” “他多大?” “三十七。” 孕妇的嘴巴又张大了一点。 她重新打量了一圈蒋君荔——二十七岁,脸蛋还带著一点年轻的水润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怎么看都是小姑娘的模样。 再看看那位站在窗口前面的男人,虽然气质沉稳如山,俊美清贵,但也確实能看出比蒋君荔大了不少,没想到啊。 她凑近蒋君荔,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你老公看著比你大不少,想不到身体这么强。一个月不到就怀上了,你老公真是这个。” 她竖了个大拇指。 蒋君荔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摆手: “也不是,我们俩都没当回事就没刻意——” “不用谦虚,”孕妇一本正经地打断她,然后自己也笑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家这边有个说法,我不知道你信不信。 就是说有的孩子是早就选好了爹妈的,一直蹲在天上排队等著。 等爹妈自己准备好了,心念一动,门刚开了条缝,他就第一个衝下来了。 你的这个肯定就是这种,排了不知多久的队,好不容易等到你们俩鬆口了。 那个小崽子能不快吗?慢一步被別人抢先了怎么办。” 蒋君荔被她绘声绘色的描述逗得直笑,心里却莫名地涌起一股暖意。 宋词拿著单子走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家老婆坐在椅子上笑得眉眼弯弯。 旁边一个大肚子孕妇正在眉飞色舞地讲什么,两个人看起来像是认识了很久的姐妹。 “可以走了。”他在蒋君荔面前站定。 蒋君荔站起来跟那个孕妇道別,孕妇冲她比了个“加油”的口型。 又看了一眼宋词,目光里带著一种“这位男士你很行”的微妙讚扬。 宋词感受到了这个目光,但不明白它的含义。 他低头看了一眼蒋君荔:“你们聊了什么?” 蒋君荔挽住他的胳膊往电梯走,笑眯眯地说: “那位姐姐备孕十年才怀上,听说我一个月不到就怀了,夸你来著。” “夸我什么?” “夸你工作效率高。” 宋词沉默了几秒,然后面不改色地说:“替我谢谢她。” 蒋君荔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两个人並肩走出了医院大门。 春日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照在蒋君荔的脸上,她眯了眯眼睛。 想起那位孕妇说的“孩子是自己选好了爹妈才来的”,忽然觉得这个说法虽然没什么科学依据,但確实有那么点道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平坦的肚子,隔著外套轻轻按了一下。 小飞棍就位了。 第147章 要喊我姐姐 蒋君荔怀孕这件事,家里最开心的人,不是宋词,不是覃青,甚至不是蒋君荔本人。 而是宋锦书。 蒋君荔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公布消息的。 当时三个孩子正並排坐在餐桌前,一人面前一杯牛奶一盘煎蛋。 “跟你们说个事,”蒋君荔坐下来,语气跟说“今天下雨记得带伞”差不多, “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宝宝了。” 明远和令宜反应平平,好像早就知道这事。 “真的?!”锦书的眼睛瞪得溜圆,那个表情不是惊讶,是狂喜,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好消息砸中之后才会出现的、整个脸蛋都在发光的狂喜。 “真的。”蒋君荔点头。 “是那种很小很小的宝宝吗?比土豆还小?” “嗯,现在可能跟一颗花生米差不多大。” 锦书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整个餐厅都能听见的音量宣布:“我要当姐姐了!!!” 从那天起,锦书就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开始以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热情投入到“准姐姐”的角色中。 “锦书,你在干吗?” “我在给宝宝起名字!”锦书趴在客厅茶几上,面前摊了一摞便签纸,每张纸上写著一个名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夹杂著拼音。 蒋君荔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上面赫然写著:宋小花、宋小草、宋小树、宋小叶子。 “为什么都是植物?” “因为我最喜欢植物,我作为姐姐的责任要给弟弟起一个好名字。” 锦书的逻辑坚不可摧。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当了姐姐,以后就要照顾宝宝了哦。 宝宝哭了你要哄,宝宝饿了你要帮忙喂,宝宝尿布你也要学著换——你上次帮土豆捡个便便都捏著鼻子跑了三里地。” 锦书的脸色变了变,显然在“当姐姐的荣耀”和“换尿布的惨烈”之间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爭。 但只犹豫了片刻,她就毅然决然地挺起了胸膛: “没问题!我可以学!我是姐姐!” 蒋君荔笑著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锦书坐在餐桌前,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充满感慨的“哈哈哈”,把全家人都嚇了一跳。 “你笑什么?”明远皱眉。 “我在笑我终於不是家里最小的了!” 锦书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脸上露出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豪迈表情, “等宝宝出来,我就不是最小的了!宝宝比我还小!宝宝甚至比土豆还小!土豆两岁,宝宝零岁!哈哈哈哈!” 她眼中闪烁著激动和快乐的光芒:“妈妈你知道吗,我在这个家当了七年妹妹!七年!从我会走路开始就是妹妹! 哥哥叫我妹妹,后来令宜来了,她明明比我小几个月,竟然也跟著哥哥叫我妹妹。” ——你们一天到晚就喊妹妹——锦书妹妹——锦书妹妹——宋锦书是妹妹!”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锦书摆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宣告姿势, “等宝宝出来,我就升级了!我是姐姐了!宋锦书是姐姐!再也不是妹妹了!” “哦。”明远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不用那么兴奋。”令宜平静地喝了一口汤。 “你那个『哦』是什么意思!”锦书指著明远。 “就是你很幼稚的意思。”明远头也不抬。 “蒋令宜你点头是什么意思!” “就是同意哥哥的意思。”令宜把汤咽下去。 锦书双手叉腰,挺起胸膛,宣布了下一步作战计划:“哼,从明天开始,我不叫你们哥哥姐姐了。我要叫你——宋明远弟弟!叫你——蒋令宜妹妹!” 明远终於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写满了“你隨意”。 “我没问题。”明远说。 “我也没问题。”令宜说,“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 “你准备怎么回应?”锦书警惕地问。 “不回应。”两人异口同声。 “不行!我喊你弟弟你得答应!我喊你妹妹你也得答应!” “可以。”令宜点了点头,“你喊吧,反正我不答应。” 锦书被这两个人油盐不进的態度气得直跳脚,但她的斗志丝毫没有受挫。 第二天一早,她的“改名计划”正式启动。 早上七点十分,明远打著哈欠从楼上走下来,头髮还有点翘。 “宋明远弟弟!早上好!”锦书站在楼梯口,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掛著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 明远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绕开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为什么不答应!” “因为我不打算答应。” “你应该叫我姐姐!” “你比我小三岁,我为什么要叫你姐姐。” “那是我之前不懂事,来,听话!叫姐姐!”锦书觉得自己输人不输阵。 明远放下牛奶杯,扭头看向蒋君荔:“妈,锦书好像发烧了,在说胡话。” “我没有发烧!”锦书气鼓鼓地转向旁边正在给吐司法精准抹果酱的令宜, “蒋令宜妹妹!” “嗯。”令宜应了一声,但语气平淡得就像被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应该说『锦书姐姐好』!” “好的。”令宜继续抹果酱。 “『好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听到了的意思。” 这场改名运动持续了一整个上午。 锦书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公鸡,跟在明远和令宜屁股后面“弟弟”“妹妹”地叫个不停。 到了傍晚,锦书已经萎了。 吃晚饭的时候她趴在桌上,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蒋君荔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心疼地问:“怎么了?” “太累了,”锦书有气无力地说,“当姐姐太累了。” “你当姐姐才当了一天。”蒋君荔说。 “可是我要管他们,叫他们弟弟妹妹,他们都不听我的,以前我不觉得当妹妹有什么好,现在当姐姐好像也没什么好的!” 锦书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又长又深沉,像是经歷了什么人生重大挫折。 “那你还要继续吗?”蒋君荔忍著笑。 锦书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饭,小声嘟囔:“算了,太不方便了。 叫明远弟弟他根本不回头,我叫哥哥他一秒钟就回头了——他是不是故意的!” 明远夹了一块排骨,面不改色:“不是故意。是耳朵有自动过滤系统,滤掉了不符合实际情况的称呼。” 锦书瞪了他一眼,但明显没有战斗力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不玩了不玩了,当妹妹就当妹妹吧,反正等宝宝出来我还是姐姐,宝宝得叫我姐姐,宝宝不会不答应的——宝宝要是敷衍我我就把她奶瓶藏起来。” 第148章 少刷点视频 宋词这几天有点不对劲,平时宋词看手机顶多刷刷財经新闻,但这几天他只要一坐下来就捧著手机,眉心微皱,目光专注,连蒋君荔跟他说话都要慢半拍才回应。 蒋君荔一开始以为他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併购案,直到有一天她从他背后路过。 无意间扫了一眼屏幕——屏幕上赫然播放著一个短视频,標题是《孕早期胎儿发育异常的三十二个信號》。 “你在看什么?”蒋君荔问。 “没什么。”宋词迅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商业机密。 蒋君荔挑了挑眉,没追问。 但接下来的几天,她陆陆续续从各种角度看到了更多——从《孕六周胎心波动正常范围》到《高龄父亲对胎儿的影响有多大》。 从《b超单上的这些数字你必须读懂》到《別让无知害了你的孩子》。 视频封面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配乐一个比一个紧张刺激。 大数据已经给宋词打上了精准標籤。 他的推荐列表从原来的“宏观经济解析”“全球投资风向”彻底变成了“准爸爸必修课”“孕期避坑指南”“周数发育对照表”。 有一天晚上蒋君荔靠在床头看书,余光瞥见宋词对著一个《胎宝宝十二周前必须闯过的七道关卡》看得目不转睛。 那个视频配的音效像是悬疑片的预告,全程咚咚咚的心跳声配上“如果第七周还没有出现xx结构,后果將不堪设想”的旁白。 “宋词。”蒋君荔放下书。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看的东西有点——焦虑?” 宋词按灭手机,表情平静如常:“没有。 这是知识储备,科学的了解。”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那你看財经新闻就够了啊,了解那么多医学知识是要改行吗?” 宋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蒋君荔哭笑不得的话:“医生说你是高龄產妇。” “那是因为谁?”蒋君荔反问。 到了產检那天,宋词开车,一路上话比平时少。 蒋君荔以为他只是日常的面瘫状態,直到进了b超室,她才意识到问题比她想得要严重。 b超室里光线柔暗,显示屏的蓝光照著方主任的侧脸。 蒋君荔躺在检查床上,衣摆撩起来露出一截肚皮,方主任在她的小腹上挤了一坨凉凉的耦合剂,拿起b超探头刚放上去,宋词就开口了。 “方主任。” “嗯?” “我最近看了一些资料,” 宋词站在蒋君荔床侧,站姿笔直,双手交握在身前。 “了解到有些情况需要確认,胎宝宝的颈后透明带厚度现在能看出来吗?鼻骨是否发育正常?心室心房的结构到几周才能看清楚?” 方主任的手顿了一下。 “还有,”宋词继续说。 “我今年三十七,虽然我太太才二十七,但上次您也说了这算高龄產妇。” “我查到了一些关於高龄父亲和高龄產妇的资料,关於遗传物质的质量和胚胎发育的各项指標,是不是需要做更详尽的筛查?比如羊水穿刺,无创dna——” “宋词。”蒋君荔叫他。 “——还有心室的强回声点,资料上说这个可能提示染色体异常,是不是现在就能看出来?” “宋先生,”方主任终於从显示屏上抬起眼睛,用尽了毕生的职业素养才维持住表情的平和,但那眼神里分明已经写满了“您能不能先让我把探头放稳”, “羊水穿刺要孕中期才做。您现在看的那些视频,讲的都是孕中期以后的事情——不是孕早期。” “那就是现在还不確定。”宋词总结。 方主任沉默了两秒,低头继续操作,不接话了。 安静了片刻。 宋词又开口了:“她为什么不动?” 蒋君荔望著天花板,深吸一口气: “宋词,她现在跟颗花生米差不多大,动什么动,能呼吸就很给面子了。” “资料上说孕早期也可能观察到胎动跡象。” “你少刷点短视频吧,那资料说的『胎动跡象』是b超看到的她体內循环和周数增长的正常反应,不是她在里面翻跟头。” 方主任点了点头,適时地补充了一句: “蒋女士说得对,现在这个周数宝宝正在休息是正常的,胎儿也需要休息。” 宋词安静了。 方主任继续操作,b超屏幕上那团小小的影子安静地蜷在那里,心跳一闪一闪地扑通扑通。 蒋君荔看著屏幕,表情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就在她以为这段漫长的產检终於要走向尾声的时候—— “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蒋君荔转头瞪著宋词。方主任手里的b超探头差点没拿稳。 “你说什么?”蒋君荔问。 “资料上说,”宋词的表情十分认真,一丝开玩笑的痕跡都没有, “胎儿在子宫里能感受到外界的情绪和声音,如果她感受到父亲的存在却不做出反应,可能是不喜欢——” “宋词!”蒋君荔实在忍不住了。 “她现在跟一颗花生米差不多大!花生米!你知道花生米有多大吗? 你吃火锅的时候没点过花生米吗?她的脑袋还没你拇指指甲盖大,你让她怎么表达喜不喜欢你?给你在肚子里点个讚吗?” 方主任轻咳一声,“先生,宝宝现在还感受不到您的存在。 她目前主要功能是发育——就是长大。 等再大一些,大概二十周以后,您就有机会和她互动了,到时候您多跟她说话她会给您回应的,目前她真的还在初始设置阶段。” “听到了吗?”蒋君荔指著显示屏上的小黑点, “初始设置阶段。不是不喜欢你,是她的系统还没安装『认爹』这个功能。” 宋词看了看蒋君荔,又看了看显示屏上那个稳稳噹噹扑通扑通闪著心跳的小黑点。 “好,我明白了。” 从b超室出来,蒋君荔笑著挽住宋词的胳膊: “宋词,回去可以把那些短视频app卸载了吗?不要仗著知识量丰富就盲目摄入信息,你摄入的那些標题我看著都要得焦虑症了。” 宋词沉默了两秒,然后非常诚实地回答: “不太能卸载。有一个博主发了一百二十集孕期指南,我刚追到第四十八集,讲的是第十二周要注意什么,我觉得我得把它看完。” “以前维纳怀明远和锦书那会我也学习过,可惜过去了好多年了,都忘光了,我要重新学习,不能鬆懈。” 蒋君荔看著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发出一声笑。 又好气又好笑的那种。 回到车上,宋词发动车子之前忽然转头问她: “刚才你对著屏幕笑的时候,你看著的那一小坨黑点是不是动了一下?” 蒋君荔系好安全带,靠进椅背里: “那是我呼吸带动肚子动,带动b超探头晃了一下影像。那不是她在动。” “你確定?” “我十分確定。” 宋词“嗯”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的嘴角非常非常轻微地弯了一下。 “反正我觉得她动了,而且知道是我,所以动了一下。” 然后不管蒋君荔怎么反驳,他逕自把方向盘打稳,开车回家了。 第149章 你闺女的生日都记不得 荷城,傍晚。 赵丽萍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刚做完一套面部护理,脸上贴著两片黄瓜,手里翻著手机日历。 她突然“嗯?”了一声,把黄瓜片从眼皮上揭下来,扭头冲书房方向喊了一嗓子。 “令恆!你过来一下!” 令恆从书房里磨蹭了几步走出来。他今年三十一,穿一件菸灰色的家居t恤,头髮隨意往后抓了一把。 就那么隨隨便便往门框上一靠——那张脸確实能打,骨相清俊,眉目浓深,三十出头的男人皮肤好得不像话,隨便往哪儿一站都像在拍杂誌封面。 赵丽萍当初相中他,这张脸占了八成原因,剩下两成是她觉得这个男人好拿捏。 事实证明两成她也没看走眼。 令恆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动作熟练地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还没按下去就被赵丽萍一把夺了过来。 “我跟你说正事。”赵丽萍把遥控器往沙发缝里一塞,黄瓜片在脸上晃了晃, “蒋令宜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令恆愣了一下,眨了两下眼睛,然后陷入了沉默。 “问你话呢。” “呃——” “呃什么呃,你亲闺女的生日你呃?” 赵丽萍坐直了身体,脸上的黄瓜片因为她表情的骤变掉了一片在膝盖上, “过了还是没过?你倒是给我说句话!” “……好像是上个月,或许是上上个月。”令恆的眼神心虚地飘向天花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几號?” 又沉默了。 赵丽萍深吸一口气,把掉在膝盖上的黄瓜片拿起来往茶几上一拍,发出了清脆的“啪”的一声。 她今年五十一,保养得宜,看著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但训起人来气势十足。 “你闺女的生日你记不住?你告诉我你记不住?” “我五十了我儿子女儿的生日都记得,你三十不到,你女儿的生日你记不住?你是砖头吗?你倒是说话!” 令恆被她这气势压得后背紧贴沙发靠垫,手里的遥控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到了地毯上,整个人像一个被老师点名提问但完全没复习的小学生。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赵丽萍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后面表示了没有?” “什么表示?” 赵丽萍闭上眼睛,把那句衝到嘴边的粗话咽了回去。 “我就问你,你闺女生日,你记不住日期就算了,后面你有没有给孩子买个礼物?发个红包?打个电话?” 令恆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令恆。” “你亲闺女,什么都没给?” “我——我最近——” “你最近什么?你天天在家待著,出去买个礼物很难吗?” “卡在我这儿,但你要给你闺女买礼物我什么时候拦过你?” “你一个当亲爹的连个生日快乐都不说一声,你是不是人啊?” 令恆被她骂得脑袋越垂越低,最后低声挤出一句:“我回头补一个——” “你当然要补!”赵丽萍把脸上的最后一片黄瓜也揭下来了,往茶几上一放,双手抱胸。 “过几天我要去奥海城参加个婚礼,你跟我一起去。到时候去看看令宜,把生日礼物补上,再请她吃顿饭。我现在给蒋君荔发消息。” “好。”令恆老老实实地点头。 “你坐直了说话,不要缩成一坨,”赵丽萍指著他, “简直浪费这张脸。” 令恆立马坐直了,脊背挺得笔直,下頜线收紧。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他整个人立刻从一坨怂包变回了一个男明星。 赵丽萍看著他那张脸,看著他小心翼翼看她的那个眼神,火气已经消了三分。 她板著脸盯了他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他: “你之前零花钱卡一个月是五千,从这个月开始我给你多加两百。” “你上个月表现不好扣了一千,但我这个月给你加到五千二,乾乾净净的,不扣。” 令恆眼睛一亮,嘴角已经往上翘了,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压著:“真的?” “真的。加500太多了,但两百你拿去喝个咖啡吃个宵夜总够了。” “够了够了。”令恆往她那边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伸手去拉她的袖子, “丽萍姐你真好。” 赵丽萍没把袖子抽回来。她看著他亮起来的眼睛,心里默默感嘆:蒋君荔说得真没错。 令恆这种男人,骂他三天三夜不如减他两百块来得心疼。 你把他零花钱捏在手里,再加个一百两百,他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这边减一下,那边减一下,加减都在她的可控范围內,就跟训金毛一样,零食一条条地给,他还觉得你对他好。 令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萍姐,那个,去奥海城的话,令宜现在那个爸——宋词——他在不在啊?” “在不在有什么关係?你是去看你闺女,不是去看她现在的爸。” “我就是问一下……” “你怕他?” “没有!”令恆挺了一下胸,但隨即又缩回去一点,语气变得含含糊糊, “就是吧……他气场太强了,站那儿不说话都让人后脖颈发凉。” 赵丽萍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行了,你是去看孩子的,不是去谈判的,到时候你全程跟我,別乱走別乱看。” “好。”令恆乖乖地应了一声,转身往书房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丽萍姐,谢谢你。真的,令宜生日这个事——是我不好。” 赵丽萍没搭理他。 第150章 註定要被人拿捏死 蒋君荔是在吃晚饭的时候跟令宜说令恆要来看她的事情。 “令宜,你爸过几天要来奥海城,想见见你,给你补过生日。” 令宜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头也没抬:“他来干什么?” “来给你补生日礼物,” “你赵阿姨也一起来。” 听到“赵阿姨”三个字,令宜的表情鬆动了一点,但还是没鬆口:“我生日早就过了。过了就是过了,补过没有意义,时间又不会倒流。” 宋词开口了。 “令宜,去不去由你决定。第一你爸这次从荷城专门过来,赵阿姨也来,说明他们確实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第二补生日礼物不是重点,见一面才是。他是你爸爸,这个关係不会变,你以后长大了也要面对跟他的相处; 第三,到时候我跟你妈妈都会陪你去,你不是一个人去见他。” 令宜抬头看了他一眼。 明远从饭碗里抬起头来,冷不丁加了一句:“去吧,令宜妹妹。” “对啊,去吧,令宜,还有礼物可以拿,不要白不要。”锦书也跟上” 令宜看看明远又看看锦书,嘴角压了压,终於没忍住鬆动了几分。 令宜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把小碗里的饭扒拉完,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好吧。但是我要坐妈妈和爸爸中间。”她说“爸爸”的时候看著的是宋词。 宋词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位置给你留著。” 到了约好的那天,宋词开车,蒋君荔坐副驾,令宜坐在后座靠左的位置。 穿著一件鹅黄色的小外套,头髮扎了两个小揪揪,一路上话不多,但也没表现出牴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吃饭的地方是赵丽萍定的,奥海城一家私房菜馆,环境清雅,包间隔音极好。 服务员推开门的时候,赵丽萍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坐著令恆。 “来了来了!”赵丽萍第一个站起来,笑盈盈地迎上来,目光先落在令宜身上, “令宜!天哪,又长高了,上次见你才到我腰,现在都快到我胳肢窝了——你这头髮扎得真好看,谁给你扎的?” “妈妈扎的。”令宜仰头看著赵丽萍,脸上的表情比进门之前明显亮了几个度, “赵阿姨,你瘦了。” “真的?!”赵丽萍眉开眼笑,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这个小嘴甜的,阿姨最近在控制饮食,被你看出来了!” 宋词也和赵丽萍互相打招呼。 赵丽萍打量了宋词一眼,心里默默给蒋君荔点了个赞。 这个一比,令恆那张脸虽然还是很能打,但別的方面就——算了不想了,人比人气死人。 从头到尾,令恆站在旁边像个背景板。 他倒是精心打扮过,头髮抓了造型,穿了件新买的休閒西装,那张脸的杀伤力依然在线。 但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不是“前夫携现任妻子看望女儿”的从容,而是“被现任妻子薅著出门完成任务”的不自在。 “令宜,”令恆终於找到插话的时机,往前走了一步,扯出笑容。 “好久没看到爸爸了,有没有想爸爸?” “有一点。”令宜回答得很礼貌,但语气和刚才喊“赵阿姨”的时候简直不是一个音频。 赵丽萍在令恆腰后狠狠掐了一把,脸上笑容不变。 令恆吃痛,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紧从椅子后面拎出三个礼品袋,一股脑塞到令宜面前。 “令宜,生日快乐——虽然过了,补过补过。这个是给你的,这是给明远的,这是给锦书的。” 令宜低头一看——全套的艾莎公主,从城堡乐高到发光魔法杖到手办套装,一个系列凑得齐齐整整。 明远那份是一套限量版机械拼装模型,锦书的是一只会唱歌会走路的独角兽玩偶。 这审美,这周全度,这人均一份的周到劲儿。 令宜抬头冲赵丽萍甜甜地笑了一下:“谢谢赵阿姨。” 赵丽萍瞪大了眼睛,赶紧摆手:“欸不对不对,你爸挑的,你爸亲自挑的——” “爸挑不出来这么全的系列。”令宜篤定地说。 全桌安静了一秒。 赵丽萍放弃挣扎,发出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哈哈哈”,令恆在旁边摸了摸鼻子,表情说不上是心虚还是习惯。 吃饭的过程倒是比预想中顺畅。赵丽萍在场子就不会冷 宋词在旁边安静地喝茶,偶尔抬眼看一看令恆,令恆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就立刻低头夹菜,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 蒋君荔倒是全程放鬆,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跟赵丽萍交换一个只有她们俩才懂的眼神。 吃完饭,蒋君荔起身去洗手间。令宜从椅子上滑下来: “妈妈我陪你去。”赵丽萍也站起来:“我也去,补个口红。” 洗手间里,蒋君荔对著镜子整理头髮,赵丽萍在旁边补口红,令宜站在洗手台旁边洗手。 “令宜是真的喜欢你,”蒋君荔从镜子里看著赵丽萍笑了, “比见了他爸开心多了,你也太宠她了。” 赵丽萍哼了一声:“令恆那个情商,今天全程进去状態了吗——算了不提他,我今天骂他骂得嘴都起泡了。” 蒋君荔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笑著笑著忽然安静了一瞬,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看画的令宜。 “丽萍姐,我有件事一直想不通。以前我跟令恆在一起的时候,我管他也不算松。” “那会儿在荷城,他花钱我都管著,工资卡在我手里,他妈那边我也应付著,按说应该挺严的。但是——你记得令宜心臟手术那件事吧?” 赵丽萍正在抿嘴唇上的口红,“记得,他把你攒了准备给令宜做手术的五十多万全拿去炒股了,赔了个底掉。” “对。” “我就是想不通。我当时管他管得也够紧的,他到底哪来的胆子把这笔钱拿走—— 那不是生活费,不是他的零花,那是令宜手术的专用帐户里的钱。他怎么敢。” 令宜从画前面转过身来,看著妈妈。 她的眼睛很亮,也很安静,这些事情她都记得。 赵丽萍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口红放进包里,靠著洗手台,慢悠悠地开了口。 “君荔,我跟你说一句话,你听听是不是这个理。” 她竖起一根手指,“你以前管他,是『为他好』——钱不许乱花,日子要踏踏实实过,对不对?” 蒋君荔点头。 “我呢?我管他,是『为我好』。 我给他零花钱,五千二,不多不少。多了他乱花,少了他不够用。 表现好加二百,表现不好扣五百,扣一千。” 他们家要是让我不开心了,连他爸妈的一起扣。 我不跟他讲什么道理,我就跟他说一句话——『你听我话,我就给你钱花;你不听,你就给我滚蛋。』” 赵丽萍看著蒋君荔的眼睛,“你给他的是规矩,我给他的是生存。 你管他是因为你爱他,你希望他变好; 我管他是因为我用得著他,例如那张赏心悦目的脸蛋,他只要乖乖听话就行。 因为只要我不鬆手,他就翻不了天。 但你的管法——君荔,你的管法有漏洞。 觉得令恆会跟你一样爱这个家,会跟你一样把令宜放在第一位。 但是他不是那种人。你给他留了信任的空间,那个空间就是他的胆子。” 蒋君荔愣住了。 洗手间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排风扇低低的嗡鸣声。 “空间就是胆子,”蒋君荔重复了一遍。 “还真是。” 她以前总觉得是自己管得不够紧,哪里出了疏漏。 可赵丽萍今天一句话点破了她没有看透的另一层——她管得再紧,却是建立在信任基础上的管。 她信任令恆是令宜的父亲,信任他会把女儿的健康放在第一位,信任他就算贪玩也有底线。 而那个底线,在令恆那里从来就不存在。 “那现在呢?”蒋君荔问, “你管他这几年,他就没出过么蛾子?” “出过一次,”赵丽萍很坦然地承认,“他想拿私房钱跟朋友合伙搞餐饮,差点被骗了十来万,被我提前发现,当场把他的小金库全没收了。” 蒋君荔忍不住笑了:“他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抱著我腿哭,说赵姐我错了,说我鬼迷心窍,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赵丽萍翻了个白眼,“我把他爸妈的零花钱扣了三个月。 我就告诉他,你以后每一分钱从我这领,帐户我手机隨时监控,再有一次直接离婚没得商量——你看,现在不是乖得很?” 蒋君荔轻轻地笑了一声,看著赵丽萍,也看著令宜。 “我不用再琢磨自己以前是哪里没管好了——因为他这个人根上就是这点出息。” “对,”赵丽萍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就是这点出息。但是君荔,你离就离对了。 这男人能被钱拴住,那就让钱拴著。 蒋君荔伸手捏了捏赵丽萍的手指,“你现在不也挺好,他翻不出你的五指山。” “我还是觉得我亏了,”赵丽萍嘆了口气,“你和宋词那种搭档多好,我这边只有一只花瓶。” “这只花瓶好看。” “確实,”赵丽萍撩了一把头髮, “关了灯反正都一样——算了不说了,令宜还在呢。” 令宜抬起头,表情认真而篤定: “没关係的,我什么都听不懂。” 蒋君荔和赵丽萍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赵丽萍弯腰捧了捧令宜的脸蛋:“你这丫头,长大了一定要找个聪明人,听到没?別找你爸那样的。” 令宜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像宋词爸爸那样的可以吗?” 蒋君荔笑著把她揽过来:“对,就是按照这个要求来,不能像妈妈当年那样,就看一张脸。 走了,出去吧,外面两个选手肯定已经把天聊死了。” 第151章 地沟油炒青菜 包间里只剩下两个男人。 赵丽萍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令恆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眼神里带著一种被留在陌生环境里的小动物般的不安。 宋词坐在令恆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姿態从容,表情平淡。 他没有看令恆,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手指划了两下,好像在看什么消息。 令恆坐在椅子上,感觉屁股底下像是撒了一把图钉。 他看了看宋词,又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吊灯,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那种两个人共处一室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什么都不说又显得更尷尬的沉默。 令恆在心里疯狂做心理建设。 他想,这是他前妻的现任老公,说起来也算是亲戚——不对,不能算亲戚,但也不能算仇人。 人家今天来赴约,態度也挺好的,刚才吃饭的时候还给令宜剥了虾。 他作为一个男人,应该主动一点,释放点善意,把气氛搞缓和一点。 这是基本社交礼仪,对吧? 他清了清嗓子。 宋词没抬头。 “那个,宋总,”令恆往桌前凑了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隨意又亲切, “君荔她这个人吧,其实挺好的。” 宋词的手机屏幕停在了一个界面没动,但他的手指没有再划。 他慢慢抬起头,看著令恆。 令恆见他有了反应,受到了鼓舞,赶紧往下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就是有时候脾气急了点,凶了点,但心是好的。 你跟她过日子,多让著她点就行。 真的,她发火的时候你別跟她顶,顶了更麻烦,你顺著她来,她就好了——我以前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说完,感觉自己这番话既有诚意又有风度,既肯定了前妻的优点又委婉地提醒了现任,堪称满分社交辞令。 他往椅背上一靠,等著宋词点点头或者说一句“我知道”,然后两个男人就可以就著这个话题顺势聊下去,气氛就缓和了。 宋词把手机放在桌上, “令先生,” “你刚才说的,君荔太凶了,让我多让著她,是在教我做事这个意思吗?” 令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他刚才说的话从宋词嘴里重新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变了味。 好像他原话是一盘普通的炒青菜,被宋词一复述就变成了地沟油炒的。 他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 “蒋君荔没有任何问题。” 宋词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是完美的,我和她之间生活和谐,价值观完全一致,从来没有吵过架。所以我不需要你的建议,也不存在『让不让』的问题。” 令恆张了张嘴。 “刚才的话,我当成你没说清楚。” 宋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淡淡地看著他, “不过以后,请你称呼君荔为『宋太太』。另外有一点我一直没有机会正式表达——感谢你当年做了那个决定。” 令恆愣了一下:“什么决定?” “放过了蒋君荔。说起来確实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今天不会遇到这么好的太太。” 令恆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说点什么,但宋词这番话的逻辑太过严丝合缝,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姿態太过居高临下又让人挑不出毛病,他根本就找不著地方插嘴。 而在此刻令恆內心深处,一只咆哮的土拨鼠正在仰天长啸——不是!不是这样! 我只是想找个话题缓和一下气氛!我没有要教你做事!我也没有要评价蒋君荔! 我就是顺口那么一说!社交辞令!社!交!辞!令! 你们这些成功人士能不能不要把每句话都解读出八百层意思! 更让他憋屈的是——什么“从来没有吵过架”? 蒋君荔那个疯婆娘跟他过日子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后背,那条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侧的疤痕,隔著衬衫他都能感觉到那道凸起的触感。 那是蒋君荔砍的,用菜刀。 整整缝了十多针,当时他在医院急诊室里趴著,护士给他清创的时候手都在抖,问他是怎么伤的,他死活没敢说实话,含含糊糊说是不小心被掉下来的玻璃划了。 护士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糊弄鬼呢”。 就算被玻璃划了也不可能划出那么长一条! 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 那天蒋君荔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嚇人,菜刀举起来的时候厨房的日光灯照在刀面上反出一道白光,他嚇得魂都飞了。 而此刻坐他对面的这个男人,用一张毫无波澜的扑克脸对他说——蒋君荔是完美的,从来没有吵过架。 你当然不用吵架了!她又没拿菜刀砍你!她砍的是我好吗! 令恆在心里咆哮完这一通,脸上却只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乾巴巴地说了句:“好的,宋总。”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想喝一口掩饰尷尬,发现杯子里早就空了,又默默把杯子放回去。 宋词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手机,手指轻描淡写地划著名屏幕,好像刚才发生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赵丽萍走在最前面,蒋君荔牵著令宜跟在后面,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进来。 “聊什么呢?” “没什么。”宋词站起来,走到蒋君荔身边, “隨便聊了几句,我们回去?” 蒋君荔看了宋词一眼,又看了令恆一眼,决定不追问。 她点了点头,然后弯腰对令宜说:“跟赵阿姨和爸爸说再见。” 令宜乖乖地跟赵丽萍挥手道別,转头对令恆也说了一声“爸爸再见”,语气礼貌而疏淡,和刚才对赵丽萍的热情形成了清晰的对比。 令恆站在那里,看著蒋君荔一家四口走出包间。 宋词走在最后面,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等包间门彻底关上,赵丽萍转过身来,双手抱胸看著他:“你刚才跟宋词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令恆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我就是——我就是跟他说君荔有时候脾气急了点,让他多让著点——” 赵丽萍的嘴张成了“o”形,保持了整整三秒,然后她伸出手在令恆脑袋上戳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你是不是傻?你教宋词怎么做?你一个月零花钱五千的人去教一个身家好几百亿的人怎么做? 人家需要你给蒋君荔做担保?你给人提建议之前能不能先想想人家用不用得著!” “我真的只是想找个话题!”令恆委屈得不行, “那个气氛太尷尬了,我就隨口一说——我哪知道他会解读出那么多意思——” 赵丽萍看著他,又气又好笑,最终嘆了口气,“算了算了,你也是好心。 走吧,回去再说——回去了你给我好好想清楚下次见到宋词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实在不確定你就全程闭嘴,点头,微笑,装哑巴,听见没有?” 令恆垂头丧气地跟在她后面,手又不自觉地伸到背后挠了挠那道疤的位置。 赵丽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行了,別挠了,回家我给你涂点祛疤膏。” 令恆“哦”了一声,心想还是现在的老婆好——至少不会拿菜刀,还给他零花钱。 第152章 去看女儿 川东,一个叫石板湾的小村子,五月的枇杷树刚掛了一层青皮。 蒋家院子里那棵老枇杷还没熟透,但鸡已经肥了。 蒋母蹲在院子角落里磨刀,磨几下就用拇指刮刮刀口,磨石上沥沥拉拉地淌著水。 “你磨刀干啥子?”蒋父扛著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著泥点子。 “杀鸡。”蒋母头也不抬, “那只芦花老母鸡,养了五年了,最补。” “不过年不过节的杀它做啥子?” 蒋母把刀往磨石上一搁,“老头子你还不知道吧,君荔怀孕了。” 蒋父的锄头差点没扶稳:“真的?” “刚刚视频说的,她说马上两个多月了。” 蒋母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想著,我要去奥海城看看她。” “虽然她天天说日子过得舒心,但是我要去確认一遍,我才放心。” 蒋父把锄头靠在墙根,蹲下来摸出菸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要去一起去。我也去看看她,顺便看看令宜。再说了,她嫁那个宋词,我们当爹妈的面都没见过,只在视频里看过,也该去认识一下。” 正说著,院门被推开了。 蒋知安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大步走进来,二十岁的小伙子骨架已经长开了。 晒得黑黑的,一进门就扯著嗓子喊:“妈!我回来了!” “放假了?”蒋母又惊又喜,“你咋不提前打个电话?” “临时放的,学校说让我们高考前回来休整几天。” 蒋知安灌了好几口凉茶,“怎么了?妈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你姐怀孕了。” 蒋知安愣了一拍,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真的?!我又要当舅舅了?那我们去看姐!刚好我放假!” “这不正商量呢。”蒋母被他转得头晕。 “妈,爸,你们別紧张。姐夫人真的特別好,你们见了就知道。”蒋知安咧嘴笑。 蒋父在门槛上坐下来,把菸捲在手指间转了几圈才闷声说: “我没说宋词不好。就是有点紧张嘛,上回视频里看到宋家那个大门,比我们村委会的院子还大。” “爸!”蒋知安哭笑不得, “姐夫那个人真的平易近人,一点架子都没有。而且姐夫本来打算今年过年带著姐姐和三个孩子回川东来看你们的,姐夫的妈妈也一起过来——” “真的?”蒋父抬起眼睛。 “真的,都计划好了。但现在姐怀孕了,姐夫肯定不敢让她长途奔波。 所以估计来不了了。不过我们去也是一样的!” 当晚吃过饭,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剥花生,电视开著没人看。 蒋母放下手里的花生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说了一句:“荷城那次,还记得不?” 蒋父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记得的。” 蒋知安看看妈又看看爸:“啥事?” 蒋母没回答,她的思绪已经飘回了好多年以前。 那年蒋君荔怀著令宜,在荷城养胎。 她和蒋父从川东坐火车硬座赶过去看女儿,带了两只活鸡、一麻袋新米、一罈子自酿的醪糟。 活鸡在座位底下咕咕地叫,隔壁乘客直翻白眼,她一路都在小声跟人道歉,但鸡始终没撒手。 到了荷城,是王婆开的门。 王婆穿著一件碎花真丝衬衫,头髮烫著小卷,手上戴了好几个金戒指,站在门口把他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目光在蒋父脚上那双解放鞋上停了两三秒,嘴角往下撇了撇。 “来了啊。”王婆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鞋底擦擦,昨天刚拖的地。” 蒋母心里一咯噔,但想著是来看女儿的,没说什么,弯腰在门口垫子上蹭了蹭鞋底。 蒋父也没吭声,把活鸡放在门口没敢拎进去。 蒋君荔从里屋走出来了。 她那时候孕肚还不显眼,一看见爹妈站在门口被王婆堵著不让进,眼睛一扫就把情况扫明白了。 她先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爸妈”,一手一个把爹妈拉进门,然后转过头看著王婆,脸上掛著笑。 “婆婆,我爸妈大老远从川东来看我,带的是自己养的鸡和今年新打的米,这是情分。 您让他们换鞋没问题,但您堵在门口不让他们进来,这不合適吧?” 王婆愣了一下,没想到儿媳妇当著娘家爹妈的面直接开懟:“我哪有不让他们进来——” “那就好。”蒋君荔笑容不变,转头对父母说, “爸妈,鞋不用换,直接进来。这房子是我跟令恆的家,你们是我爹妈,回自己女儿家不用那么讲究。” 王婆脸色变了变,但蒋君荔根本没给她发作的机会,一手挽著蒋母一手挽著蒋父就往客厅走。 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顺手把活鸡拎了进去,回头对王婆说:“婆婆,这鸡明天我燉汤,您也喝一碗,我妈养的鸡比超市买的好吃多了。” 王婆站在玄关,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在这个家横惯了,但碰上了蒋君荔这块铁板。 令恆是她亲儿子,但她儿子是个软柿子,娶了个老婆是颗朝天椒,婆媳两个过了几回招,回回都是王婆没占到便宜。 蒋母那时候看著女儿在王婆面前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又是骄傲又是酸涩。 骄傲的是自家闺女从来不是受气包,酸涩的是嫁这么远,想给女儿撑腰都够不著。 第二天一早蒋母起来燉鸡,蒋父帮著择菜剥蒜。 王婆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们夫妻俩忙活,嘴角往下撇著,不冷不热地说了句: “你们做饭油烟不要开太大,呛得很。还有这个灶台,做完饭要及时擦,不然油渍干了不好弄。” 蒋母还没来得及开口,蒋君荔已经趿著拖鞋走过来,往厨房门框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婆婆,我爸妈又不是开餐馆的,做个饭哪能一点油烟都没有。 您要是嫌呛就关上门,或者您今天出去逛逛,等饭做好了我叫您。 至於灶台——我爸妈做完饭我喊令恆擦,不用您操心。” 王婆脸色铁青:“君荔,我好歹是你婆婆——” “您是我婆婆没错,所以我一直对您客客气气的。” “但他们是我亲爹亲妈,大老远从川东来看我,是客人也是亲人。 將心比心,要是令恆是个女的,嫁了人她公婆在你面前这样说话,你心里什么滋味?” 王婆被她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偏偏蒋君荔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脏话没有一个高声,每一句都卡在“道理”两个字上,她想发作都找不到抓手。 她狠狠瞪了蒋君荔一眼,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摔得砰的一声响。 蒋母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拿著汤勺,眼眶热热的。 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清楚,又酸又辣,辣的是女儿厉害,酸的是女儿厉害是因为没人替她出头。 “妈,愣啥子,汤要潽了。” 蒋君荔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了蒋母一下,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放软了, “別理她。你们是我请来的,谁给你们脸色看就是给我脸色看。你安心做饭,我想吃你做的回锅肉。” 蒋母用筷子敲了她手背一下:“知道了,馋死你,坐好等著吃。” 那顿饭蒋君荔吃得眉飞色舞,一边吃一边夸,蒋母的回锅肉她吃了两碗饭。 王婆没出来吃,令恆加班也没回来。 蒋父蒋母又待了三天才走,走的时候王婆在房间里没出来送,蒋君荔也不在意。 拉著爹妈的手一直送到小区门口,给他们叫了计程车,车费提前付好了。 “爸妈,下次来不用带鸡,人来就行。这个家里没人能给你们气受,我也不允许。” 蒋母坐在计程车后座上,眼泪终於掉了下来。蒋父在旁边默默地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握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堂屋里,花生壳已经剥了一小堆。蒋母说完了最后一段,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 “那个王婆,后来听说君荔令恆入赘给了赵丽萍,她气得在床上躺了三天。” “赵丽萍不开心了,王婆全家跟著一起不开心。”蒋母说著说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蒋父把一颗花生仁放进碗里,语气平稳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这回不一样了。宋家不是令家,宋词他妈也不是王婆。君荔视频里说过几回了,覃青对她比亲闺女还亲。 宋词那个人我们虽然只在视频里见过,但人家每次视频都主动喊爸妈,礼数周到得很。” 第153章 放心了 蒋父蒋母的飞机下午三点落地,宋词和蒋君荔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 司机小刘另外开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跟在后面,因为头天晚上蒋知安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清单。 上面列著他爸妈带的东西——土鸡肉,腊肉香肠、新米、醪糟,给三个孩子的礼物——末了还加了一句:“姐,可能一辆车装不下。” 蒋君荔把清单给宋词看的时候,宋词拿起手机给小刘发了条消息:明天多开一辆商务车。 “你是不是在想川东人民的物流能力。”蒋君荔歪头看他。 “物流不是重点,这么多东西上飞机怎么託运的,” 宋词放下手机,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罕见的敬佩, “考虑过给咱爸妈开一个土特產供应链吗?” “滚。”蒋君荔笑著拍了他一下。 出发前家里还发生了一场小型骚乱。 令宜本来只是隨口问了一句“我可不可以也去接外婆外公”,她一去,锦书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表示也要去,明远虽然没说话但已经从衣帽架上摘下了自己的外套。 三个孩子齐刷刷站在玄关等出发,场面像三只等待放饭的小狗。 蒋君荔扫了他们一眼,三个孩子一吵起来她一人难敌六手,当机立断安排: “你们三个都在家陪奶奶。外婆带的腊排骨今晚就上桌了,到时候你们负责第一个尝。” “我可以第一个尝!”锦书立刻举手。 “我家外婆的腊排骨!”令宜自豪地纠正。 “也是我外婆!”锦书不服气。 “你们再吵排骨就归我了。”明远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 两个小女孩同时闭嘴,用同仇敌愾的眼神瞪著明远,明远面不改色。 覃青笑著冲蒋君荔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家里我看著。 晚一点我也尝尝川东腊排骨,以前吃过一次川东同事带的,惦记好几年了。” 有奶奶坐镇,锦书除了乖乖点头没有第二个选项。 机场。 蒋君荔站在接机人群里踮著脚往里面张望。 宋词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拿著一杯给她买的热牛奶。 “出来了。”蒋君荔忽然抓住他的胳膊。 蒋父走在最前面,穿著那件只有进城才捨得穿的藏蓝色夹克,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髮显然新理过。 鬢角推得短短的,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只是眼神在人群里四处找,有点侷促,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蒋母跟在后面,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新外套,头髮也染过了,黑得发亮。 蒋知安走在最后面,背著一个书包。 “爸!妈!”蒋君荔挥手。 蒋母一眼就锁定了女儿,脚步明显加快了。 她几乎是跑著过来的,到了跟前双手抓住蒋君荔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 ——从脸看到肚子,从肚子看到脚,看完之后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声音又急又亲: “你跑机场来干啥子!怀孕的人不要到处乱跑,机场人多得很,挤到了咋个办?” “妈,马上三个月了,又不是走不动路。”蒋君荔哭笑不得。 “才要更小心,前三个月最要紧!”蒋母瞪了她一眼,然后目光终於转向了站在旁边的宋词。 宋词在蒋母打量他的同时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温和又恭敬: “爸,妈,一路辛苦了。” 宋词今天穿著一件浅灰色的薄款羊绒。 “不辛苦不辛苦,”蒋母回过神来,脸上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 “宋词啊,比视频里还精神!君荔给你添麻烦了——” “妈,”宋词微微摇头。 “君荔是我太太,不存在麻烦。倒是你们带这么多东西,託运辛苦的是你们。” 蒋父在旁边站著,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搓了搓手,憨憨地说了句:“宋先生好。” 宋词伸出手,和蒋父粗糙的手掌握在了一起: “爸,叫我宋词就好。知安跟我提了很多次您种的枇杷,说整个石板湾没有比您更甜的,改天一定尝尝。” “那都是知安瞎吹——”蒋父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后脑勺,但眼睛已经开始亮了。 蒋知安喘了一口气:“姐!姐夫!你们可算来了,我跟你们说。 妈带的那个醪糟罈子,一路上我抱在怀里跟抱炸弹一样,过安检的时候人家看了好几眼——” “就你话多。”蒋母嗔了他一句,但嘴角是压不住的笑。 宋词把小刘叫过来帮著搬行李。 小刘看到那一地的东西——编织袋、蛇皮袋、麻袋、纸箱——表情管理差点崩盘,但职业素养还是让他稳住了。 回到家的时候,车刚开进公馆大门,三个孩子就从主楼里衝出来了。 令宜跑在最前面,一眼看到了蒋母,尖叫著扑上去:“外婆!” 这一声“外婆”又脆又甜,蒋母蹲下来一把接住令宜,搂在怀里捨不得放手。 令宜搂著她的脖子嘰嘰喳喳地匯报自己的近况,锦书跟在后面,她不认生,直接从侧翼抱住了蒋母的腰,仰头喊“外婆”。 蒋母被两个小姑娘同时扑住,身子晃了晃,蒋君荔赶紧上前扶了一把,蒋母手忙脚乱地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脸上的褶子都笑深了。 明远站在最后面,规规矩矩地微微鞠了一躬,喊的是“外公外婆好,舅舅好”。 蒋父拍了拍他肩膀,一声“乖”说得格外厚实。 “来来来,拿了拿了。”蒋母从编织袋里掏出几个蓝布包裹,打开来是两套小號的民族服饰。 蓝靛染的土布底子上绣著五顏六色的花鸟图案,针脚细密,滚边滚得整整齐齐,袖口和领口还缀著小银片。 一套给令宜,一套给锦书,尺寸竟然刚刚好,顏色衬小姑娘的脸蛋,绣的花也不一样——令宜的那套绣的是石榴花,锦书的那套绣的是山茶花。 “天哪!”锦书把衣服抖开,小银片哗啦啦地响,她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这是外婆自己染的布自己绣的,外婆手艺是石板湾最好的。”蒋君荔在旁边解释。 锦书根本等不及別人再说什么,抓著令宜的手就往楼上跑: “去换去换去换!”令宜也不甘示弱,两个人噔噔噔跑上楼梯,跑到一半锦书又折回来。 从明远手里抢过他的那一套——蒋母给明远也做了一件靛蓝布的对襟小褂,没有绣花,但领口滚了一道暗红色的边,低调又精神。 锦书把衣服往明远怀里一塞,拽著他袖子往上跑: “哥哥你也换!”明远被她拽得趔趄了一步,看著手里的对襟褂子,但脚步没停,跟著两个妹妹上了楼。 几分钟后三个孩子从楼上下来,锦书的苗族风小褂子配著她的马尾辫,令宜的裙摆上绣了一圈石榴花,明远的那件对襟褂子穿著竟然格外合身,站在那里像个小先生。 蒋母看著三个孩子,眼眶忽然有点热,但硬生生忍住了,只笑著说了一句:“好,好。” 晚饭是从川东带过来的腊肉和香肠。 蒋母亲自下厨,蒋父在旁边打下手。 蒋母麻利地切腊肉,每一片都切得透光,肥瘦相间,瘦肉是深玫瑰色的,肥肉是半透明的琥珀色,下锅一炒,整个厨房都是柏枝熏过的焦香。 香肠是麻辣味的,切成小段和蒜苗一起炒,红油亮汪汪地掛在肠衣上。 新米燜了一锅饭,锅盖一掀,米香直扑人脸。 鸡汤一大锅,汤色奶白,油花金黄。 覃青一进餐厅就主动走到蒋母面前,语气热情: “亲家母辛苦了,大老远来还下厨。 君荔跟我提了多少回了,说您做的腊肉整个奥海城都吃不到,今天终於赶上了。” 蒋母原先心里是有些忐忑的——覃青是谁? 以前的商界大人物。 但面前这位穿著一件款式简洁的针织开衫、头髮隨便挽了个髻的老太太,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和善又温暖,没有半点架子,热情得恰到好处,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客气。 蒋母那颗悬了一路的心落下来一半。 “亲家母你太客气了,”蒋母忙在围裙上擦手, “带了些土货,你们不嫌弃就好。” 饭桌上,蒋母坐在蒋君荔旁边,一边给孩子们夹菜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 覃青坐在她对面,聊的是川东的风土人情——说她在新闻上看过石板湾的油菜花田。 问蒋母春天是不是真的满山遍野都是黄的,蒋母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说那是油菜花,旁边还有枇杷林。 覃青听得津津有味,说改年春天一定去川东看看。 蒋母注意到,亲家母不是在敷衍,是真的感兴趣,眼睛是亮的,问题问得到点子上,不是那种“哦哦是吗真不错”的敷衍式社交。 宋词坐在蒋君荔另一边,一整晚话不多,但蒋母注意到,蒋君荔她端著杯子想喝凉的,他接过去换成了温水; 蒋君荔吃了两口饭忽然说想吃酸萝卜,不到半分钟宋词就从厨房端了一小碟出来——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全程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刻意的表情,做得自然而然,像呼吸一样不费力。 蒋母看在眼里。 吃完晚饭,蒋君荔带著父母去客房安顿。 蒋父喝了点米酒,脸红红的,坐在床沿上搓著手,半天没说话。 蒋母把他换下来的外套叠好放进衣柜,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笑啥子?”蒋父抬头。 “我笑你上回在荷城坐都不敢坐王婆家的沙发,今天在宋家倒还敢跟宋词喝两杯米酒。” 蒋母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盖上衣柜门,“你看出啥子没?” “看出来了。亲家母是好人,人也真诚,是真的喜欢君荔。” 蒋父闷声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宋词也是真心对君荔好。不是演给我们看的那种,是你说的那种,实打实的。 君荔拿杯子的时候他的手比她的眼睛还快,这种事装不出来。” “你还观察得挺细。”蒋母在他旁边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跟你说,今天亲家母夸君荔的时候,她说『你把三个孩子带得真好』。 三个孩子,她说的是三个。 没有分哪个是亲生的哪个不是,一口一个咱家孩子。 能把跟我们君荔带来的女儿也当自家孩子,这样的亲家真没得说。”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我放心了。真的放心了。” 第155章 回去啦 接下来几天,蒋母和覃青迅速建立了一种蒋君荔完全没预料到的友谊。 一开始的画风还很正常——两个当妈的聊聊养生,聊聊花草,聊聊各自年轻时候的事。 但不知道从哪顿饭开始,话题就偏了。 “亲家母,我跟你说,”蒋母端著一杯茶坐在沙发上,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石板湾有一家,儿媳妇跟小叔子好上了,大半夜的两个人从玉米地里钻出来,让村头王大爷撞个正著。 王大爷的狗叫了一晚上,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了。 后来俩人就私奔了,跑的连影子都没了,她老公还去派出所报案,民警问他你老婆跟谁跑的,他说跟他弟,民警都愣住了。” 覃青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里的光芒不是震惊,是那种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兴趣:“后来呢?” “后来?那两兄弟的妈气得高血压犯了,在乡卫生院里躺了三天,逢人就说造孽哟造孽哟。 结果你猜怎么著?那婆婆当年也是跟自家小叔子有一腿才嫁进他们家的!村里老人说的,一模一样的剧本!” 蒋母拍著大腿,语气里带著一种“天道好轮迴”的感慨。 覃青放下茶杯,微微前倾,语气镇定但內容劲爆: “这算什么。我跟你说,我们圈子里有一家做地產起家的,原配生的儿子养了十八年,出国留学前做体检,血型一查——跟爹妈都对不上。 闹了大半年,结果是原配当年跟司机有的。 关键是大老板自己也不乾净,外面小三生的那个孩子后来做亲子鑑定,也不是他的,是公司另一个股东的。 那股东最后带著小三和孩子出国了,大老板人財两空,现在还在打官司。” 蒋母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愣了好一会儿才发出感嘆: “这些人玩得也太花了。” “可不是。”覃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要我说,这种事怨不了谁,各人自己的路,自己作出来的。” 蒋君荔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就忘了嚼。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两个长辈聊天,是在看一部由两位资深社会观察员联合解说的伦理纪录片 ——题材横跨城乡,尺度毫无上限,每一桩都是头条级別的劲爆素材。 “我以前觉得我们村八卦多,”蒋君荔终於把桂花糕咽下去,由衷地说, “今天才知道,豪门的八卦也不差啊。” “那是你不关注。”覃青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八卦不分城乡,只分有没有人。” 蒋母顿时有种得到重要人物认可的感觉,非常认可了: “对对对!亲家母你说得太对了!有人就有八卦,不分城里乡下!” 两位老太太相视而笑,那个笑容里的默契让蒋君荔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个星期眨眼就过去了。 蒋知安的高考倒计时不等人,蒋父蒋母也掛著家里的事——枇杷树快要熟了,鸡和猪托邻居照看总不能一直麻烦人家。 三个人订了回去的机票,宋词本来想安排商务舱,被蒋父坚决拒绝了:“三个小时就到了,坐那么贵划不著。” 最后宋词还是给三人升了舱。 走的前一天晚上,覃青把蒋知安叫到客厅。 她拿出一个红信封,递过去,语气温和。“知安,这个你拿著。” 蒋知安一看那个厚度就慌了,双手直摆:“不行不行,覃姨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你听我说。”覃青没有收回手,看著他。 “二十岁能认识到学歷的重要性、放下手头的工作回来復读参加高考,这个决心本身就很了不起。 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这个道理,想明白了也没勇气回头。 你今年高考,不管结果如何,你这个决定已经贏了。 红包是长辈的一点心意,图个吉利,不是別的。” 蒋知安脸涨得通红,求助地看向蒋君荔和宋词。 蒋君荔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拿著吧,妈说的没错。” 宋词在旁边微微点了下头:“收下。” 蒋知安这才双手接过红包,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覃姨。” 第二天一早,宋公馆门口停了两辆车,覃青和蒋君荔都准备了不少特產补品。 蒋父站在车旁边,看了看宋公馆的大门,又看了看站在蒋君荔身边的宋词。 这一个星期,他俩说的话还是不多。 他走过去,粗糙的手掌在宋词胳膊上拍了一下,声音诚恳: “宋词,君荔就交给你了。你们好好过日子。” 宋词没有说“您放心”之类的客套话,而是点了点头,认认真真地回答了一个字:“好。” 蒋母拉著蒋君荔的手捨不得放,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她压低声音说:“君荔,妈这回来,是真的放心了。以前在荷城,你厉害归厉害,但妈知道你是硬撑的。 这回不一样,宋词是真心疼你,覃青也是真把你当闺女。你这回是真嫁对了。” 蒋君荔鼻子酸了一下,满脸不舍。 蒋知安最后一个上车,临关门前还探出头来喊:“姐!等我考完了来奥海城过暑假!” 车子发动,宋公馆的大铁门缓缓打开。 蒋父蒋母坐在后座,蒋母回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大房子,然后转回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来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走的时候心里踏实。”她对蒋父说。 蒋父“嗯”了一声,机场高速两边的绿化带飞速后退,他看著窗外,“回去之后,枇杷回去该熟了。” 第156章 古早歌曲 蒋君荔怀孕满四个月的那天,正式启动了胎教计划。 其实她也不是那种严格按照育儿宝典一页一页执行的妈妈——毕竟已经养大了一个令宜。 又接手了明远和锦书,三个孩子各年龄段的关键期她都经歷过,心態上早就从“照书养”进化到了“凭感觉养”。 但胎教这件事她觉得还是可以做一做的,放放音乐,读读小故事,权当消磨时间,也顺便让肚子里那位感受一下人间的声音。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她窝在客厅沙发上,手机连了蓝牙音箱,放了一首最近很火的流行歌。 节奏轻快,旋律洗脑,她一边跟著哼一边翻育儿杂誌,脚趾在毛绒拖鞋里跟著打拍子。 宋词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今天下班早,进门换了拖鞋走过来,弯腰在蒋君荔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坐下来听了一会儿。 蒋君荔以为他会夸歌好听,或者至少说句“今天宝宝乖不乖”之类的常规问候,但宋词没有说话,眉心微微蹙起。 “怎么了?”蒋君荔把音乐声调小。 “换一首。”宋词语气平平的。 “为什么?这歌挺欢快的呀。” “歌词有问题。”宋词的表情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刚才那句是『离开你我也能过得很好』。” 蒋君荔愣了一下,然后努力回忆自己刚才哼的那几句——好像確实有这么一句。 但她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是一首讲独立女性的歌,立意积极向上,她放这首歌是想给宝宝传递一种自信自强的人生观,虽然宝宝现在根本听不懂。 她把这些理由跟宋词说了一遍。 “立意是对的,”宋词点了点头。 “但听不听得见是一回事,接收到什么信息是另一回事,” 宋词已经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搜歌单,头也不抬, “胎教是从小抓起的,选曲需要慎重。” 蒋君荔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那行歌词,又抬头看了看宋词。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后千言万语化成了一声无语到极致的嘆息: “宝宝现在连耳朵都没发育完全呢!她根本听不见!她甚至不知道这首歌在唱什么!” 宋词搜到了,手指一点。 客厅里飘出一段遥远而熟悉的旋律,伴隨著一个男人深情的嗓音:我爱你,爱著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蒋君荔手一抖,育儿书差点掉地上:“这什么古早歌?现在谁还听《老鼠爱大米》!” “我就在听啊。”宋词语气振振有词,“我爱你,爱著你,就像老鼠爱大米——多么简单美妙的歌词。” “——没有离开,没有分手,没有独立自强,只有爱。胎教要从小抓起。” 蒋君荔瞪著他,试图从那张表情平稳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跡。 没有。这个男人是认真的。 她决定不跟他爭了,把育儿书捡起来继续看,明天自己再换回来。 第二天下午,蒋君荔打开手机准备继续胎教的时候,发现她的歌单被整个替换了。 屏幕上她苦心整理的【孕期音乐】歌单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文件夹,名字赫然写著:【安全歌单】。 她点进去。第一首:《甜蜜蜜》。 第二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第三首:《今天你要嫁给我》。她往下滑——《小酒窝》《就是爱你》《最浪漫的事》《爱你一万年》……滑到底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倒回来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首是《世上只有妈妈好》。 “宋词!!!”她的声音穿过客厅、楼梯和走廊,直奔二楼书房。 宋词出现在楼梯口,手里还拿著一份文件。 “怎么了?” “这个歌单怎么回事?!”蒋君荔把手机屏幕举得高高的。 “你是不是把我原来的歌单全刪了!” “不是刪,”宋词纠正, “是替换。你的歌单我做了全面的合规审查,发现了很多问题。 比如那首《分手快乐》,还有《后来》,还有《一个人的精彩》——光是標题就不合格,歌词里面的风险提示更是太多了。 我都替换成了经过筛选的安全曲目,整体情绪正面,歌词健康,无不良暗示。”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得意, “最后一首是孝道教育,让孩子提前知道妈妈的重要性。我觉得安排得很合理。” 蒋君荔看著他那张理直气壮到令人髮指的脸,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反驳。 她深吸一口气:“这些歌,从《老鼠爱大米》到《甜蜜蜜》,你觉得宝宝会想听吗?她还没出生就要听这些老掉牙的旋律。” “老歌经过了时间检验,更稳妥,”宋词不为所动,“这是经过筛选的。” 客厅角落里,明远正坐在小桌子前给自己的机器人换零件,从头到尾听完了这场对话。 他放下螺丝刀,看了宋词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爸爸你没救了,真的没救了。 宋词接著说,“每一首的歌词都经过了严格的意识形態审查——不对。 是情感表达审查——没有分手,没有离別,没有背叛,没有任何暗示两个人可能不在一起的词汇。何况最后一首是《世上只有妈妈好》。 蒋君荔深吸一口气。 “宋词。” “嗯。” “《世上只有妈妈好》这首歌,你知道第一句歌词是什么吗?” “『世上只有妈妈好』。”宋词头也不抬。 “那第二句呢?” 宋词的顿了一下。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蒋君荔替他回答了,然后抄起靠枕朝他扔过去, “按照你的理论,你胎教呢还是嚇唬孩子呢!宝宝听了以为你在暗示什么!” 宋词伸手精准地接住了靠枕,放下来,表情出现了一丝短暂的迟疑,然后很快恢復了篤定: “这首確实欠考虑。换掉。” “还有这些——全是情歌!你跟谁最浪漫?跟谁小酒窝?胎教不是让你给孩子灌输恋爱脑。 是让她感受一下美好的旋律什么的,你这些歌她以后长大了去ktv都不好意思点!” “我觉得非常好,”宋词靠在沙发上。 “未来的成长道路上会有很多不正確的歌词,但至少在肚子里这几个月,她听到的每一句都是爱。” 蒋君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就在这时,锦书和令宜蹦蹦跳跳地从楼上跑下来,一人手里举著一根棒棒糖。 锦书立刻加入进来:“妈妈妈妈!我觉得宝宝应该听《捉泥鰍》!” “还有《小燕子》!”令宜补充,“《小燕子》好听。” “对对对!《小燕子》比《甜蜜蜜》好听多了!《甜蜜蜜》好无聊!”锦书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蒋君荔指著宋词,眼含笑意: “听到没有?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的歌单,被全家人否决了。” 宋词看了看锦书,又看了看令宜,最后看了看已经从机器人前站起来、默默走到蒋君荔这边阵营的明远。 他沉默了几秒。 “投票的话,我只有我自己一票?” “显然。”蒋君荔靠在靠枕上,摸著肚子,那一脸的痛快和满足。 宋词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茶几上拿起蒋君荔的手机,重新打开。 蒋君荔警惕地凑过去看——只见他在那条歌单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命名为【宝宝音乐-儿童歌曲区】,把《捉泥鰍》《小燕子》《小螺號》《虫儿飞》一首一首地加进去。 加完之后,他抬头对锦书和令宜说:“这些,可以。” “耶!”两个小女孩击掌欢呼。 “那首歌我会唱!”锦书再次举手,然后大声唱起来,“我爱你爱著你就像老鼠爱大米——爸爸这个歌好听!比《甜蜜蜜》好听!” 宋词看著锦书,嘴角终於微微弯了一下,那个角度很小,但蒋君荔看到了。 当天晚上,蒋君荔靠在床头,重新整理了一个歌单——一半是宋词坚持保留的“安全曲目”,一半是三个孩子推荐的儿歌和明远找的轻音乐。她把这个混合歌单命名为“家庭统一战线”。 宋词洗完澡出来,探头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上的新文件夹名字,没说话,但上床之后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手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然后他开始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哼唱——是《老鼠爱大米》。 蒋君荔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的,没有告诉他。 第157章 老姐妹聊天 覃青的老姐妹周太太到访那天,是个周六的下午。 周太太本名李淑华,和覃青认识三十多年了,两家在奥海城的生意圈里属於同一梯队,年轻时一起在商会里摸爬滚打,交情是从酒桌上拼出来的。 她提前打了招呼就来了,嘴里还念叨著“你这气色比我上次见还好”。 客厅就覃青一个人,楼上倒是动静不少。 锦书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哥哥这个零件是我的不是你的”。 紧接著是令宜的声音:“那是伺服电机,你上次把它当陀螺玩的那颗。” 然后明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压过来:“你们两个都放下,这是我的。” 周太太在沙发上坐下来,往楼上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平时一个人在家带三个,头不疼?” “习惯了。大部分时间都不用我盯著,姐妹两个真的吵起来,明远也能管住她们。” 覃青笑了笑,每个字都透著满意,“令宜讲道理,锦书脾气来得快去得快,三个人自己吵自己好,我插嘴还嫌我多余。这点隨他们妈,君荔带得好。” 周太太正想问蒋君荔去哪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蒋君荔拎著托特包走下来,身后跟著背了双肩包的明远。 周太太的目光落在蒋君荔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忍不住说:“怀著孕还往外跑?” “明远一直关注的那个搞机器人的博主正好今天来奥海城参加活动,早就约好去拜访,总不能因为怀孕就放人家鸽子。” 蒋君荔擦了擦手上的水,笑著跟周太太打了个招呼,然后牵著明远出了门。 周太太目送她出门,转回头看著覃青:“你这个儿媳妇,是真不把自己当孕妇。” “她不光不把自己当孕妇,她也不把明远当继子。” 覃青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明远那个机器人比赛,从区赛到全国赛到世界赛,君荔场场都陪。 还给明远找行业內专业的指导老师。 怀不怀孕在君荔那好像不是什么事,该干什么干什么。” 周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表情忧愁。 覃青认识她几十年,一看这个表情就知道她有话要说,於是也不催,慢慢喝著茶等她开口。 “覃青,”周太太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压低了几分, “我是真羡慕你。不是羡慕你儿子有本事,也不是羡慕你家生意做得好,就是羡慕你命好。 摊上一个好儿媳妇,比什么都强。 不像我家,一堆烂事,想起来晚上觉都睡不踏实,跟吃了苍蝇似的。” 覃青放下茶杯,看著她。 周太太深吸一口气,“栋良今年不是再婚了嘛,娶了个姓方的,叫方婉婷。 一开始看著挺好,对栋良好,嘴也甜,逢年过节礼数周到。 头几个月確实不错,方婉婷对东东也好,给东东买衣服买玩具,带著去游乐场,我还跟你夸过她。” 覃青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结果你知道她前几天跟我说什么吗?”周太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她说现在家里条件不错,將来她和栋良也会有自己的孩子,花钱的地方多著呢,所以从现在开始要好好规划。 这话说得没错,我一开始还点头,觉得这儿媳妇会持家,是个过日子的人。 可她接下来说——『东东虽然是栋良的,但目前实际是跟著前妻多一些,以后也不是我们这个小家庭的成员。 这孩子就是个外人,现在给东东花的钱就是打水漂,还不如省下来给未来的孩子。』她当著栋良的面说的,栋良一个字没吭。” 覃青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外人,”周太太又说了一遍,语气愤怒,“ 她说我孙子是外人。我承认,东东跟他妈妈的时间多些。 可那是东东妈妈时间多,没有栋良那么忙。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把东东当外人了?而且那方婉婷说的还是——现在给东东花的每一分钱都是白给,好像东东不是栋良的种一样。” 覃青沉默了一会儿。 “栋良没吭声?”她问。 “没吭声。”周太太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所以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问问你,像你家这种情况——明远是前头太太生的,锦书也是前头生的,蒋君荔带了个令宜来,你们家怎么就能处得跟亲的一样? 君荔对明远锦书掏心掏肺,令宜跟明远锦书好得跟一窝生的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还是说我就命不好,摊上这么个现儿媳妇?” 覃青靠在沙发扶手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是命好不好的事,关键还是人啊。” “人?” “君荔从进门第一天就没分过『你的我的』和『他的』。 她对这些孩子是什么感情,孩子们看得清清楚楚,人心换人心。 有些东西在孩子面前,任何一点小心思都藏不住,这是她的孩子她真心疼。 君荔从来没把明远和锦书当成前头太太生的,在她眼里就是自己的孩子,所以明远和锦书也把她当妈。 这没什么技巧,就是谁对咱好咱对他好,孩子最懂这个。” 楼上传来锦书的一阵尖笑,然后是令宜追著她跑的脚步声,两个小姑娘从楼梯上咚咚咚地跑下来,锦书怀里抱著新列印的一版土豆雕像——这回尾巴没断,令宜在后面举著平板边跑边喊你还没打磨呢表面的纹路都没处理。 锦书跑到覃青面前献宝似的把土豆往她手里一塞,覃青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指了指尾巴问这次怎么没断,令宜在后面幽幽地说因为尾巴改短了,锦书立刻回头反驳说那不是改短是优化。 两人你一嘴我一嘴互不相让,周太太在旁边看著两个小姑娘吵得脸蛋红扑扑的样子,忽然笑了,那个笑一半是欣慰,另一半却是说不清的酸涩。 周太太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对覃青说:“我该回去了。” 覃青送她到门口。周太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今天来对了。回去以后我要好好跟栋良谈一次,有些话以前我憋著不想说,觉得家和万事兴。 但现在我想通了,不说才是最大的隱患。 东东是我们家的孩子,这个底线谁都不能碰。方婉婷要是不认这个理,那她和栋良趁早別过了。” 覃青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想明白了就好。” “想明白了。”周太太点了点头,转身往车那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那个老姐妹群里你不是群主吗,下周茶聚帮我留个位,我带方婉婷去,也让旁人也给她上上课。” 覃青笑了一声:“那我得提前跟她们打个招呼,火力全开的话你可別心疼儿媳妇。” “心疼?”周太太拉开车门。 “她把我孙子叫外人,我心疼她个鬼。” 第158章 第一次认识他 晚宴前一周,宋词给周如玉打了个电话。 “如玉,下周六商会的慈善晚宴,你跟宋閔去不去?” “去啊,” 周如玉当时正跟宋閔窝在客厅沙发里嗑瓜子,电视上放著综艺,她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声音含含糊糊的, “邀请函都收到了,怎么了?” “君荔也去。她怀孕五个月了,我当天晚上要跟几个合作方谈事,可能没办法全程陪在她身边。” “我想委託你帮忙照顾她。” 周如玉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扔,乐了: “就这事?你还用『委託』这么正儿八经的词?放心,我保证她喝不到一口酒吃不到一片生鱼片。 有我在她旁边,別说危险,无聊都不会有。” “那就交给你了。”宋词说完掛了。 周如玉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丟,扭头对宋閔说: “你堂哥打电话来,让我在晚宴上照顾蒋君荔。他那个语气,跟交代一个併购案的风控方案似的。” “他那个人就这样嘛,做什么都一本正经的。” 宋閔盯著电视,隨口接话,“不过怀个孕而已,又不是揣了个炸药包,还能在晚宴上炸了?” 第二天傍晚,两口子刚从公司回来,周如玉洗完手拿起手机,发现微信上多了好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宋词发的。 她点开一看——是一个pdf文件,文件名:【蒋君荔慈善晚宴注意事项】。 “宋閔你过来一下。”周如玉说。 “干嘛?我这鞋还没换呢——” “你先过来。” 宋閔趿拉著拖鞋走过来,凑到周如玉手机屏幕前。 周如玉点开文件,两个人头碰著头往下滑。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宋閔的嘴角开始抽。 翻到第十一页的时候他乾脆把手机从周如玉手里拿过来,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拉,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堂哥。 宋閔虽然生意上没什么天赋,却从小就知道宋词严肃认真一丝不苟,可那都是在公事上。 “如玉。” “嗯。” “我哥他是不是——”宋閔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他是不是被人下药了?” 周如玉一把夺回手机,翻了个白眼:“下什么药,人家这是爱。” “不是,”宋閔指著手机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你看这条——『如蒋君荔需要去洗手间,周如玉需全程陪同,注意地面是否有水渍,提前確认洗手间入口防滑垫已铺设。 』他连洗手间门口的防滑垫都要我老婆去確认?他怎么不让我去房顶上检查有没有漏雨?” “往后翻。”周如玉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又递迴去。 宋閔继续往下翻,翻到第十四页,沉默了。 第十四页是“情绪管理预案”。 宋词列举了晚宴上可能导致蒋君荔情绪波动的若干种场景——有人说话不好听、有人问及前夫、有人过度关注她的孕肚、有人提起令宜小时候生病的事情 ——每一个场景后面都匹配了周如玉的应对策略,从“转移话题”到“果断拉走”到“直接懟回去”,措辞建议都写好了,分三个力度等级。 “他还分等级,”宋閔喃喃道,然后凑近屏幕念出声, “『轻度不適:用幽默转移。 中度不適:直接打断,切换场景。 重度不適:无需顾忌对方身份,立刻带离现场並通知宋词到场。』 还通知到场?他是要过来打人吗?” “你接著看第十八页。”周如玉说。 宋閔翻到第十八页,看到了总流程图。 密密麻麻的方框和箭头从“抵达宴会厅”一直画到“安全返家”,每一个路径节点都標註了可能出现的变量和处置方案。 箭头拐了十七八道弯,最后匯聚成一个红色的加粗方框,里面四个大字: 安全到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註:【確认蒋君荔已换好拖鞋、喝完温水、无明显不適后,周如玉方可离开。】 宋閔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里一靠,表情像是在消化一个过於庞大的信息量。 “我从小跟他一块儿长大的,” 他望著天花板,声音里带著一种三观被刷新的茫然, “我以为他就是个冷漠无情的工作机器。 你不知道,他以前在他爸葬礼上都板著一张脸,所有亲戚以为他天生就这么冷血。 结果他给老婆写注意事项写了十几页。他是不是被夺舍了?”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宋词,”周如玉拍了拍老公的大腿, “他只是把激情都用在了蒋君荔身上。” 宋閔消化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可置信,又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批註栏,发现宋词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如有遗漏,请隨时补充。本文件在晚宴开始前仍处於动態修订状態。】 “还有动態修订?”宋閔嗓门都高了半度, “这是个活文件?他以后是不是还要发2.0版本3.0版本?他以为这是公司內控手册吗?” 周如玉把他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果然,文件状態標註的是“v1.0”。 “我赌五毛钱,晚宴前还有更新。”她说。 话音刚落,周如玉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宋词的微信消息弹出来,一行字,公事公办的语气,但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每一个字都散发著让人又想笑又感动的魔性。 “刚想到一个补充条款,三页,新增第19-21页。主要是关於晚宴现场如果出现停电等意外情况的应急处置建议。有空看一下。” 宋閔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两圈,最后停在电视机前面,用一种认识宋词三十多年从未有过的语气说: “他真的没有问题吗,不是得了被害妄想症。” 周如玉翘起二郎腿,一边划手机看补充条款一边笑, “我给你讲,你哥爱蒋君荔简直到了骨子里。 你认识他多少年了?三十多年?我认识蒋君荔才两年,我早就看明白了。” 宋閔重新坐回沙发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 “那到时候万一真出什么突发状况,是你上还是我上?” “当然我上。文件里指定的是我,你属於编外人员。你以为人人都有资格照顾宋太太?” 周如玉冲他扬了扬手机,“聘书都收到了,十几页的聘书。” 宋閔看著她,又看了看她手机屏幕上那个密密麻麻的流程图,缓缓摇了摇头。 “我哥这辈子都没花这么多心思在別的事上,他要把他老婆当成圣上伺候了。” 第159章 聪明女人 蒋君荔怀孕五个月,肚子已经很明显地显了。 她站在衣帽间里对著镜子左看右看,扯了扯裙摆,扭头问宋词:“这件会不会太紧了?腰这边勒不勒得慌?” 宋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上下扫了一遍。 她穿了一条粉色及膝连衣裙,针织面料,腰线做得很高,肚子隆起的弧度被裙摆妥帖地拢著,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又清爽。 他走过去,手轻轻覆在她肚子上感受了一下,然后说:“不勒。很好看。” 今晚是奥海城商会一年一度的慈善晚宴,宋词作为宋氏集团掌舵人必须出席。 蒋君荔本来可以不去——怀孕五个月推掉应酬谁都不会说什么——但她在家待了几天实在闷得慌,还不如出来凑个热闹。 “但有几条纪律。”宋词换鞋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 “你说。” “酒不能碰,生冷不能碰,累了我马上让小刘送你回去。另外我今晚要跟几个合作方谈事,可能不能全程在你旁边,我让如玉盯著你。” “你让谁盯著我?”蒋君荔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如玉?你雇了一个闺蜜当保鏢?” “不是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委託。她答应了。” 到了晚宴现场,蒋君荔才知道宋词所谓的“委託”有多离谱。 周如玉穿了一件絳红色的丝绒长裙,端著一杯气泡水站在宴会厅入口。 一看见她就迎上来挽住她的胳膊,第一句话是:“宋总给我发了份文件。” “什么文件?” “pdf,內容多的要死,还附目录。” 周如玉面无表情地复述,“第一条,不能喝酒;第二条,不能吃生冷; 第三条,站立时间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必须安排座位休息;第四条——”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满了条款,最后一行还加粗了, “以上条款如有违反,立即执行强制返家程序。” 蒋君荔把那张纸夺过来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然后发出一声介於感动和无语之间的嘆息:“他是不是应该去当產品经理。” “產品经理管產品,你这个叫重点项目。” 周如玉把纸叠好收回包里,“走吧,重点项目,先去坐下。” 晚宴是自助酒会的形式,穹顶吊著巨大的水晶灯,长桌上铺著雪白的亚麻桌布,鲜花和香檳摆得满满当当。 蒋君荔一出现就成了半个焦点——宋太太平时深居简出,难得在这种场合露面,又怀著孕,几个熟识的太太立刻围了过来。 更让在场女人们瞳孔地震的是宋词本人的表现。 他明明在宴会厅另一头和几个商会大佬谈事,但每隔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他就会出现在蒋君荔身边。 第一次是端了一碟水果过来,说了句“別站著”就又走了; 第二次是拿了一杯温水换掉了她手里的果汁,说“果汁糖分太高”; 第三次他刚走过来还没开口,蒋君荔已经替他回答了旁边一位太太的疑问:“对,他又来了。每二十分钟巡逻一次,比小区保安还准时。” 周如玉站在旁边,手里的气泡水已经快见底了,她看著宋词的背影融入人群,悠悠地说:“你老公当年追你的时候有这么勤快吗?” “没有。”蒋君荔老实回答, “他现在对我比谈恋爱的时候上心一百倍。” 旁边几个太太听了这话,脸上写满了不同程度的羡慕。 做珠宝生意的李太太端著香檳杯感嘆:“宋总平时看著那么冷一个人,对太太简直了。” 另一位地產商的太太接口说:“別说送水果了,我怀孕那会儿我老公能在產检的时候不打瞌睡我都谢天谢地。” 还有几位年轻的名媛站在外围,目光追著宋词高大挺拔的背影。 又看看被他一趟一趟亲自送水果端水的蒋君荔,低声交头接耳,表情全是“这才是顶级老公啊”的感慨。 蒋君荔被她们围在中间,听著这些此起彼伏的羡慕声,心里得意极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身侧插了进来。 “宋太太,好久不见呀。” 蒋君荔转头,看见方婉婷端著一杯红酒笑盈盈地走过来。 方婉婷今晚穿了件香檳色的吊带长裙,妆容精致,笑得一脸热络,好像跟蒋君荔认识了很久似的。 蒋君荔对她印象不深,只知道她是周太太那个新儿媳妇,之前周太太来家里跟覃青吐槽了一下午的当事人。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蒋君荔礼貌地点了点头:“方小姐。” 方婉婷在她旁边坐下来,先是夸她的裙子好看,又夸她气色好。 寒暄了一圈之后忽然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脸上依然掛著那个亲亲热热的笑,但说出来的话却让蒋君荔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我跟你说,你现在怀著孕,正是最该为自己打算的时候。 宋家这么大的家產,多少人盯著呢。你现在马上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心思得放长远一点——你得为自己的孩子考虑啊。 那两个前头太太生的,说句不好听的,养得再好也是给別人养的,长大了心向著谁还说不定呢。 你现在对他们掏心掏肺,等他们翅膀硬了转头就去找自己亲妈那边的亲戚,到时候你自己的孩子怎么办?” 蒋君荔脸上的笑容收了。 她不是一个容易生气的人,但她此刻的感受非常清晰——这是一种被侮辱了智商和人格的愤怒。 方婉婷完全没有察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蒋君荔的表情变化,继续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劝你啊,趁现在还来得及,不用太管那两个大的。 该养的养著,不用太上心,別一个劲地去扶。 平时多宠一宠,想干什么都由著他们,功课不管,习惯不纠,等你自己的孩子长大,他们都快被养废了。 以后谁接手家业,谁在宋家说得上话,这不是明摆著的吗? 你別觉得我说话难听,我跟你说这个都是真心的,我是把你当姐妹才跟你说这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挚极了,真挚到让蒋君荔觉得荒诞 ——好像方婉婷真的以为自己是在传授什么独门秘籍,是在帮蒋君荔少走弯路,是什么能在她的心中加分的操作。 她不是在讽刺,不是在挑衅,她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番话是“闺蜜之间的体己话”。 蒋君荔把手里的果汁杯放下来,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转头看著方婉婷。 “方婉婷,你今年多大?” 方婉婷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二十六。” “二十六。”蒋君荔重复了一遍,语气不轻不重, “我今年二十七,你比我还小一岁。我还以为你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你穿越小说看多了吧?不好意思,我是现代人,不吃这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聪明?” 方婉婷被她连珠炮一样的话轰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嘴巴张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我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蒋君荔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对『为我好』这三个字有什么误解? 想把別人的孩子养废,这不叫为我好,这叫缺德。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我们村里有句话——你给人家田里下烂药,自己的庄稼也不会好。 孩子是独立的生命,不是財產分配的竞爭对手。 你有那个心气琢磨怎么把继子养废,不如多琢磨琢磨怎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你真觉得自己聪明?你但凡是个人,你都说不出来这种没有良心的话。” 方婉婷脸色变了变,但她还没开口,蒋君荔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明远和锦书是宋词的亲骨肉,是我蒋君荔的孩子。 从我嫁进宋家那天起,他们就是我的孩子——不是『前头太太生的』,不是『別人的娃』,是我的。 维纳去世了,我就是来给他们当妈妈的,三个孩子在我这里没有谁亲谁疏。 你现在跑到我面前来,教我把我自己的孩子养废?” 蒋君荔微微偏了偏头,目光直直地锁住方婉婷的眼睛,“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一个人把孩子当成棋子,把家当成棋盘,把爱当成算计——你管这叫『为你好』? 你管这叫『掏心窝子』?我告诉你方婉婷,这不是掏心窝子,这是掏粪坑。 你把你那套收起来,別在我面前摆,我不是你的同类,你也別把我往你那个水准上拉。” 方婉婷的脸已经彻底白了,嘴角抿得死紧,手指攥著酒杯的杯柄,指节都发白了。 旁边几桌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看,周如玉在旁边慢悠悠地喝著香檳,脸上掛著一个“终於来了”的微笑。 “还有,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不管你回去怎么跟周栋良说,怎么跟你婆婆解释,都隨便。 但是你要再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我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找不到一个人跟你聊天。你要不要试试?” 方婉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拎著裙子走了,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仓促又生硬的声响,消失在宴会厅另一头。 周如玉把手里的香檳杯放下来,转头看著蒋君荔,表情里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认识你这么久,你刚才那个气场,我都想站起来鼓掌。” 蒋君荔重新拿起果汁杯喝了一口,“我本来不想发火的,怀孕了情绪波动不好。 但她教我把明远锦书养废,我能忍吗?我不光懟她,我还觉得跟她同在一个性別很丟人。” 周如玉笑了,举起自己的香檳杯碰了碰蒋君荔的果汁杯: “来,敬一个。敬现代女性,敬脑子清醒的好妈妈。” 蒋君荔跟她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果汁,忽然问:“你说她回去会不会告状?” “告唄。”周如玉耸了耸肩,“我听说周太太对她很不满意,被气得差点把她赶出门了。” “周栋良但凡聪明点,都不敢再和这种女人当夫妻。” 蒋君荔摇了摇头,正想说点什么,宋词又过来了。 他在蒋君荔面前站定,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微微皱起眉: “刚才怎么了?我看到方婉婷从你这边走的时候脸色不对。” “没事。”蒋君荔放下杯子,抬头冲他笑了笑, “有人教我一些育儿经,我表达了我的看法。” 宋词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目光转向周如玉。 周如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別看我,你老婆贏了,贏得很彻底。” 宋词这才在蒋君荔身边坐下,对周如玉说了声谢谢。 蒋君荔靠在他肩上,忽然想起什么,仰头问他:“你刚才跟李会长聊完了?” “聊完了。” “那你现在有空了?” “有。” “去给我拿一块那个巧克力熔岩蛋糕。要大的那块。我骂人消耗了热量。” 蒋君荔理直气壮。 宋词低头看了她一眼,確定她没有事情,站起来往甜品台走了。 第160章 出差了又 宋词又要出差了。 他洗完澡出来,头髮还半湿著,走到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太熟练的抱歉。 “新加坡那边有个项目必须我亲自去签,大概一个星期。” 他顿了顿,“我本来想推,但对方指定要见我。你现在五个多月了,我——” “你去啊。”蒋君荔靠在床头翻育儿杂誌,头都没抬, “又不是去火星,几天就回来了。” “你一个人在家——” “我一个人在家?”蒋君荔把杂誌放下,掰著手指头给他数,“妈在,张妈,吴妈,王妈,还有厨房那边的老周,管家孟姐, 还有好几个阿姨,三个孩子在,如玉隔天就来串门,小刘二十四小时待命。你管这叫『一个人』?” 宋词不说话了,但表情还是那副“我老婆怀著孕我却要出差我是不是很不称职”的样子。 蒋君荔看著他那张脸,又好笑又心软,伸手戳了戳他胸口: “宋词,你马上要有四个孩子了。 四个孩子什么概念?锦书的兴趣班、令宜的西洋棋课、明远马上要换新一套机器人设备、肚子里这个一出生產房就要花钱——我跟你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赚钱。 出差是你的本职工作,你安心去,把合同签回来比什么都强。” “我还可以给你揉揉腰捏捏肩膀。”宋词一本正经。 “家里的按摩椅也可以。” 宋词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带著一丝被嫌弃的不甘。 蒋君荔笑了出来,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行了,去吧。我跟宝宝在家等你,你多赚点奶粉钱回来才是王道。” 宋词这才点了点头,但那点头的动作依然带著几分不情不愿。 第二天一早,蒋君荔送他到门口,帮他理了理领带,说了句“早点回来”,语气跟平时说“下班带瓶酱油”差不多轻鬆。 宋词弯腰在她肚子上轻轻碰了一下,低声说了句“爸爸出差,你乖”,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老远,蒋君荔还站在门口。 覃青悠悠地说:“已经看不见了,进来吧。你不是说怀孕不需要老公隨时陪著?” “我是不需要,”蒋君荔关上门,摸了摸肚子, “但站门口送送又不犯法。” 覃青笑了一声,没拆穿她。 新加坡的谈判比预想中顺利,但宋词依然很忙。 白天开会看合同,晚上回酒店还要审邮件。 他在新加坡的第三天,正好是周五,忙了一整天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了。 电梯一路上行到顶楼,他刷开总统套房的门,推门进去的那一刻,他还没摸到廊灯的开关—— “砰!” 礼花炸开,金色的碎纸屑从半空中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了他一肩。 灯亮了。 蒋君荔站在客厅正中间,手里捧著一个蛋糕——奶油蛋糕,上面插著蜡烛,烛火在她脸上映出暖融融的光,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撑在一条宽鬆的碎花裙下面,笑容比烛光还亮。 她身后站著三个孩子——锦书手里拿著一个快被她捏变形的礼花筒,显然刚才那一声就是她的杰作; 令宜头上戴了一个尖顶的彩色生日帽,手里还举著一个准备递给爸爸; 明远难得地嘴角上翘,手里捧著一个包装得歪歪扭扭但蝴蝶结打得很认真的礼物盒。 覃青站在侧面,笑著看向自己的儿子。 “生日快乐!”五个人异口同声,声量最大的那个当然是锦书。 宋词站在门口,他看著面前这一幕,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爸你愣著干嘛!吹蜡烛啊!”锦书急得直蹦, “妈妈举蛋糕手酸了!她是孕妇你知道吗!” “你女儿凶我。”宋词终於开口了,看向蒋君荔。 “那也是你惯的。”蒋君荔笑著把蛋糕往前递了递, “快吹,三十八岁生日快乐。” 宋词低头把蜡烛吹了。 烛火灭掉的瞬间,锦书和令宜同时欢呼起来,明远开始拆礼花筒的备用弹药,覃青按下了手机快门。 “你们怎么来的?”宋词把蛋糕放到茶几上,蒋君荔靠进沙发里,拍了拍肚子: “坐飞机啊,还能怎么来。妈说她也要来,我说您都七十了別跟著折腾,她说她儿子过生日她凭什么不能来——你们宋家人的脾气都一样倔。” “主要是君荔的主意,”覃青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说, “她周二就开始计划了,你们家这位行动力实在太强,我都没怎么出力。” “爸,你刚才的表情好好笑,你以为房间被人闯了是吧?” 锦书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切蛋糕,刀法豪迈。 “我没有。”宋词面不改色。 “你有!你站在门口那个样子——” “那是惊讶。”宋词纠正,然后顿了一下,难得地补充了一个解释, “不是惊讶,是惊喜。” 蒋君荔靠在他旁边,“你多久没过过生日了?” 宋词想了想,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二十岁以后?好像是。二十岁那年他还在国外读书,生日那天考了一场试,考完去食堂吃了个三明治就当过了。 后来回国接手集团,更没人敢给他过生日——下属不敢,合作伙伴不会。 维纳自己也不过生日,明远和锦书年纪小根本不知道他生日是哪天。 再往前,他爸去世得早,他妈覃青在他十几岁的时候正忙著撑起整个宋氏,生日这种事在他们家从来不是大事。 他甚至觉得一个大男人过生日有点娘,这个念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形成的,但就一直搁在那儿,也没人纠正过他。 “你虽然已经三十八岁了,” “但是你在我这里跟十八差不多。以后这个家每年都给你过,你得习惯。” 宋词沉默了一会儿,锦书已经切好了一块歪歪扭扭的蛋糕递过来: “爸爸!第一块给你!你尝一口!我切的!” 宋词接过蛋糕,塑料叉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好吃。”他说。 锦书骄傲地挺起了胸。 明远终於走上前,把礼物盒递过来。宋词拆开,里面是一个3d列印的小摆件——一只狗,圆滚滚的,尾巴捲成问號,是土豆的缩小版,底座上刻著几个歪歪扭扭但工工整整的字: 祝爸爸38岁生日快乐 。 落款是宋明远、宋锦书、蒋令宜,三个名字挤在一起。 “土豆纪念版,”明远说,“我用新升级的扫描仪扫的,精度比上次高了百分之三十。底座是我自己建的模。” 宋词把这个小摆件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了茶几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覃青没有上前,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看著儿子被三个孩子团团围住的样子,她想起宋词五岁那年生日,她给他买了个小汽车蛋糕。 他板著小脸说“妈妈我不喜欢吃甜的”; 十五岁那年她忙得忘了他的生日,他自己什么都没说; 二十五岁她倒是记得,但那时她刚把集团交给他,生日那天两个人从早到晚开了四个会。 唯一跟生日有关的事是陈曦在他桌上放了一杯咖啡,旁边贴了个便利贴写著“宋总生日快乐”。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家终於像是家了?她看著蒋君荔,答案不言自明。 “你刚才说二十岁以后就没过过生日,那从今天开始补。” 蒋君荔靠在沙发上笑,“三十八,我算一下——补十八次。十八个生日蛋糕,慢慢还。” “可以。” “从明年开始,每年还两次。” “爸爸那你不是一年要过两个生日?”锦书立刻来劲了, “那我一年可以吃两次蛋糕!” 第161章 招架不住 锦书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起来,掰著手指开始算, “等一下——爸爸的生日两个蛋糕,我的生日一个蛋糕,令宜一个,哥哥一个,妈妈一个,奶奶一个,以后还有弟弟或者妹妹一个——那就是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八个!一年可以吃八个蛋糕!” 她为自己的数学成果震惊了,张大嘴巴看著自己竖起来的八根手指:“八个!太多了吧!” “八个確实有点多。”令宜也停下吃蛋糕的动作,认真思考起来。 “每个蛋糕那么大,我们一家人吃不完,会浪费的。” “那能不能把我跟令宜的生日蛋糕换成那种糖果做的蛋糕?” 锦书一把抓住令宜的手,两个人同时转向蒋君荔,眼睛亮得跟四颗探照灯似的。 锦书开始滔滔不绝地描绘她的伟大构想, “就是那种——下面不是蛋糕胚子,是硬糖壳子,上面插的蜡烛也是糖做的,花也是糖做的。 叶子也是糖做的,整个蛋糕全都是糖!这样我跟令宜就可以慢慢吃,一天掰一块,吃到下一个生日都吃不完!蛋糕也不会浪费!” “对,”令宜点头,补充道, “而且糖果蛋糕不会坏,不像奶油蛋糕放两天就不能吃了。我跟锦书可以一天分一颗糖,这样一年都在过生日。” “但是为了表示公平,”锦书把手一挥,语气慷慨激昂, “哥哥的生日蛋糕也必须是糖果的!以后弟弟或者妹妹的也必须是!我们四个小孩统一標准!谁也不吃亏!” 令宜再次点头:“对,统一標准。” 明远正用叉子优雅地吃自己那块蛋糕,听到这里抬起头来,给两个妹妹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糖果蛋糕?你们俩还不要不要牙齿了?上次锦书蛀牙去看牙医,谁哭了一路说再也不敢吃糖了?” “那是意外!”锦书涨红了脸,“我那颗牙本来就鬆了!跟吃糖没关係!” “蛀牙跟吃糖没关係,那是我机器人的代码跟机器人也没关係。” 明远叉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宋明远!” “我说的是事实。” 蒋君荔笑得靠枕都快抱不住了,但笑归笑,该镇压的时候绝不含糊。 她清了清嗓子,三个孩子同时安静下来。 “首先,家里所有人过生日都还是正常的生日蛋糕,糖果蛋糕想都不要想。” “为什么!”锦书发出一声悲鸣。 “为什么,”蒋君荔掰著手指给她数,“第一,你上次蛀牙补了两颗牙,牙医说你再吃这么多糖后槽牙都要保不住了。 第二,糖果蛋糕那东西全是色素和糖精,你吃一年,牙不用要了,胃也不用要了。第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妈妈!第三条不用了!我们已经阵亡了!” 锦书往沙发上一倒,做出一副中弹倒地的姿势,令宜在旁边扶住额头配合地嘆了口气。 但锦书是什么人?她是宋家战斗力最强的妹妹,倒下三秒就能爬起来继续战斗。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转向宋词,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嘟起。 那个表情如果拍下来配一行字就是“我是你最疼爱的小女儿你怎么可能拒绝我”。 “爸爸!你刚才不是许愿了吗?你许了什么愿?是不是跟糖果蛋糕有关? 你一定也希望我跟令宜能吃上糖果蛋糕吧?对吧对吧对吧? 你让我吃糖果蛋糕,我就吃一小块,不,我就舔一舔——” “爸爸,”令宜也走到宋词另一边,仰著脸看他,声音比锦书软,但杀伤力一点不低, “糖果蛋糕真的不会浪费。你许的愿望里面有没有这一条?” 宋词低头看著两个女儿。一个是他亲生的,一个是他视如亲生的,两个人都仰著脑袋看他,眼睛里的期待亮晶晶的。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抬头看向蒋君荔。 蒋君荔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那个动作极其轻微,但宋词读懂了这个微表情的全部含义——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你敢点头试试。 他读懂了。 宋词转回头,看著两个女儿,把一只手放在锦书头上,另一只手放在令宜头上,语气无比诚恳: “爸爸刚才许的愿不是这个。” “爸!你怎么能这样!你今天过生日,把这个愿望现在加上去还来得及!” “愿望说出来了就不灵了。”宋词一本正经。 锦书嘴巴张成了一个圆,令宜也眨了眨眼睛,似乎被这个理由镇住了。 覃青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终於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你不用说出来,你就在心里再加一个愿望!在心里加!” 令宜把脸埋在他胳膊上蹭来蹭去,为了糖,她也拼了。 “加一个嘛加一个嘛——爸爸你最好了——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锦书立马跟上,宋词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明显是要去摸令宜和锦书的头,然后大概率会伴隨著一句“好吧”。 他的嘴角甚至已经微微张开了,那个“好”字已经在喉咙里蓄势待发。 “咳。” 一声重重的咳嗽从沙发另一端传来。 宋词脊背微微一僵,那只已经抬到半空的手立刻调转方向。 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动作丝滑得像是刚才伸手本来就是为了拿茶杯而不是摸锦书的头。 宋词把茶杯放下,转回头,面对著两个女儿期待的目光,清了清嗓子。 “糖果蛋糕的事,”他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平稳, “还是听妈妈的。” “爸!”锦书哀嚎一声,整个人从他胳膊上滑下来。 “你怎么能这样!你刚才明明都要点头了!你头都点了一半了!” “没有,”宋词面不改色,“我刚才在活动颈椎。” “骗人!你就是在骗人!”锦书转向蒋君荔,试图发动最后一波攻势, “妈妈!就让爸爸许个愿嘛!他的愿望反正也不说出来,万一他许的就是糖果蛋糕呢?你不能阻止爸爸的愿望!” “你爸的愿望是给你们俩一人买一盒巧克力糖,每天只能吃一颗。”蒋君荔喝了一口水。 “我什么时候——”宋词转头看她。 “刚刚你许的就是这个?”蒋君荔微笑著看他,那个笑容温柔又甜美。 但宋词从里面读出了一句完整的话:配合一下,不然今晚你睡沙发。 “……对,巧克力糖。”宋词转回去,对两个女儿点了点头。 锦书和令宜张了张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终於认清了自己在这场权力博弈中的真实位置 ——爸爸上面有妈妈,妈妈上面是真理,而真理就是“糖吃多了牙会坏”。 她 锦书往沙发上一倒,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好吧好吧,巧克力糖就巧克力糖。但是每天一颗太少了!每天两颗!” “一颗半?”宋词习惯性地开始谈判。 “宋词。”蒋君荔轻轻喊了他一声。 “一颗。”宋词立刻修正,然后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蛋糕刀,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態转移话题, “还有人要加一块蛋糕吗?” 第162章 天气太热了 蒋君荔她们是周五晚上到的,周六在新加坡玩了一整天——带孩子们去了植物园和滨海湾。 周日一早,蒋君荔几人就准备回去了。 蒋君荔坐在床边,看著宋词蹲在地上帮她收拾行李箱。 宋词把锦书今天在牛车水买的一包美珍香肉乾往箱子侧袋里塞,塞完了又拿出来,换了个角度重新塞。 “那个位置放不下的,你换个袋子。”蒋君荔说。 “放得下。”宋词继续塞。 “你塞了快一分钟了。” 宋词没回答,终於把肉乾塞进去了,然后开始叠蒋君荔的防晒外套。 他叠衣服的手法很笨拙,袖子对不齐,下摆也捋不平整。 蒋君荔看了几秒,“宋词,你收购公司的时候也没这么磨嘰过。放那儿吧,我自己收。” “不用。”宋词把叠得不太像样的防晒外套放进箱子,又拿起她的遮阳帽,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好像在想这顶帽子应该怎么放才不会变形。 “宋词。”蒋君荔喊他。 “嗯。” “你过来一下。” 宋词把遮阳帽放进行李箱,站起来走到床边。 蒋君荔拍了拍床沿让他坐下,然后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五个多月的孕肚已经很有存在感了,隔著薄薄的睡裙能摸到圆润隆起的弧度。 宋词的手掌覆在上面,掌心乾燥温热,拇指不自觉地在她肚子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就三天,”蒋君荔看著他的眼睛, “三天以后你就回来了。我每天给你发消息。你想我了就打视频,时差一个小时而已,不算时差。” “我知道。”宋词语气很平,但手掌一直贴在她肚子上没有移开。 蒋君荔抬手弹了一下宋词的额头,“好啦,三天时间很快的。” “宝宝说爸爸別磨嘰了。” 宋词沉默了一会儿,手依然覆在她肚子上。 “我以前出差,从来不想回家。结婚以后开始想。 现在越来越不想走,刚才收拾箱子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们明天就回去了,这个房间就剩我一个人。 你怀著孩子带著三个小孩飞这么远来给我过生日,其实我知道你也很辛苦。” 蒋君荔鼻子微微酸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了。 她捏了捏他的手指,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辛苦什么?带你三个孩子来给你过生日不是应该的吗?” “毕竟你才是这个家最辛苦的啊。” “我没说完。” 宋词抬头看她,“我想说的是——有你真好。” 蒋君荔没说话。她把他的手从肚子上拿起来,放在嘴边亲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推了他一把。 “去,把箱子关上,一会送我们去机场就开开心心的,不然孩子们会担心的。” 收拾完行李,宋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真的不多留一天?” “明远周一有数学测验,锦书要交美术作业,令宜的西洋棋课老师这周从省队回来上第一堂课。” 蒋君荔笑著说,“只有生病了身体不舒服才可以请假,他们都活蹦乱跳的,没理由旷课。” 宋词没再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蒋君荔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从来不打折扣——该上学就必须上学,该写作业就必须写作业,她爱孩子的方式不是纵容,是教他们对自己的事情负责。 这也是为什么家里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自律,连锦书那么跳脱的性子,到了交作业的前一天也会老老实实趴在书桌前。 他佩服她这一点,也尊重她这一点,但此刻他站在酒店臥室门口。 把行李箱立起来推到墙边,心里只想著一件事:她明天就不在这里了。 机场,蒋君荔一手牵著令宜一手牵著锦书,明远背著书包走在覃青旁边。 宋词把他们送到安检通道入口,不能再往前了。 “爸!”锦书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腰,仰著脸,眼睛亮亮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天后。”宋词低头看著她,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別到耳后, “你在家听妈妈的话,不许爬工作檯。” “那个工作檯好矮的!我上次只爬了一次!” “一次也被我抓到了。”明远在旁边淡淡地说。 令宜,没说话,只是把一个小东西塞进宋词手心里。 他低头看,是一颗糖,包著透明玻璃纸的硬糖,已经有点化了,糖纸黏糊糊的——显然是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的。 “爸爸这个给你,你工作要是累了就吃。” 宋词弯腰看著令宜的眼睛,说了句“好”。 蒋君荔走过来。她穿著一条宽鬆的碎花裙,脚上是平底凉鞋,五个多月的肚子把裙摆撑得微微翘起。 “我们进去了。”她说,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动作自然得跟每天早上出门前一样。 然后她退后半步,拍了拍肚子,“宝宝说爸爸拜拜。” 宋词伸手轻轻按在她肚子上,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放开,“注意安全。” 蒋君荔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带著三个孩子和覃青往安检通道走。 宋词站在原地,看著她们鱼贯穿过安检门。 一个接一个,五个人影越来越小,直到被机场的玻璃幕墙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彻底吞没。 以前都是蒋君荔带著孩子们送他出差,站在门口冲他挥手的是她,说“早点回来”的也是她。 他坐在车里从后视镜看著她和孩子们的身影变小,心里想的永远是工作上的事。 这一次身份换了过来,他成了站在外面目送的那个。 宋词感觉到鼻腔深处泛起一阵酸意,他试图压制住眼眶里那股不合时宜的热度。 他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眼睛。 周宇站在宋词右后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內心的小雷达疯狂报警——老板揉眼睛了,老板情绪波动了,老板需要一个体面的台阶。 他周宇是什么人?他是宋氏集团首席观察员兼首席吐槽官,是能在三秒內给老板找台阶下的顶级助理。 环境!环境因素!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新加坡这个季节的天气根本算不上热,刚才来的路上车內空调甚至有些凉意。 但周宇顾不上了。 “这边天气也太热了,”他抬起手遮在额头上,语气夸张但不失真诚,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太阳都把我眼睛晒红了。” 陈曦站在周宇旁边,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 机场航站楼里中央空调开得十足,室外温度二十八度但室內体感撑死了二十出头,况且他们站的位置离玻璃幕墙还有十几米远,根本晒不到任何直射阳光。 她的嘴微微张了一下,显然在“戳穿”和“配合”之间经歷了一瞬间的拉扯。 她还没来得及措辞,宋词已经放下了揉眼睛的手。 “周宇,陈曦。” “宋总。”两人同时应声。 “前天晚上的事,谢谢你们配合君荔。” 宋词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片刻,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沉稳,“回去给你们加工资。” 周宇和陈曦同时愣了一拍。 他们帮老板娘策划生日惊喜的时候谁也没想过加工资的事——周宇是觉得好玩,陈曦是觉得宋太太的安排合情合理。 而且说实话,看到自家那个平时冷若冰霜的老板被礼花喷了一肩膀、被孩子们围在中间吹蜡烛的样子,那种满足感远超任何物质奖励。 周宇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大,但他迅速控制住了,用极其职业的语气回答:“谢谢宋总,应该的。” 陈曦也点头道了谢,然后不著痕跡地扫了周宇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的晒伤理论虽然离谱但效果到了。 宋词微微頷首,转过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往安检通道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换了一拨新的旅客在排队,黄皮肤白皮肤都有,推著行李牵著孩子,闹闹哄哄地往前移动。 蒋君荔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迈开步子往出口走,周宇跟在他身后,在心里给自己的临场反应打了个高分。 陈曦走在最外侧,目光从自家老板的背影上掠过,然后拿出手机给周宇发了条微信:“晒伤这种藉口亏你想得出来。” 周宇秒回:“你就说效果好不好吧。” 陈曦看了一眼宋词的背影,回了一个省略號,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 效果確实好,好到她都不忍心吐槽了。 第162章 爱是相互的 宋词从新加坡回来之后,沈沉和傅衍之约了他整整一个多月。 每次都被宋词拒绝了。 最后傅衍之实在忍不了了,一个电话打过去: “宋词,你还是兄弟吗?你算算你多久没跟我们吃饭了?你当兄弟是按季度打卡的?” 宋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回了一句:“我查一下日程,下周二晚上可以。” 沈沉在后面喊“你他妈的跟我们吃饭还要查日程”,电话已经被掛断了。 宋词还在三人小群里罕见地主动发了条消息: “今晚八点,老地方。” 沈沉秒回:“哟,宋总终於想起自己还有兄弟了?” 傅衍之紧跟:“早知道就应该天天打电话骚扰你,我还以为你手机被蒋君荔没收了。” 宋词没理他们。 周二晚上,三个人约在奥海城一家私房菜馆。 沈沉订的包间,菜上了一桌,酒开了两瓶。 宋词面前放著一杯白开水——不是威士忌,不是红酒,是一杯白开水。 “你认真的?”沈沉指著那杯白开水,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东西。 “君荔怀孕以后闻不得酒味,我戒了。” 宋词语气平淡,但沈沉总觉得那平淡里藏著某种欠揍的得意。 “你戒酒了?宋词戒酒了?”沈沉转向傅衍之,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以前一个人能喝掉半瓶麦卡伦,现在喝白开水?” “这叫负责任。”宋词端起白开水抿了一口,姿態优雅得像在品鑑罗曼尼康帝。 他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 宋词的屏保换了,换成了蒋君荔在新加坡过生日那天拍的合照,几个孩子在画面正中央笑成一团,蒋君荔捧著蛋糕,他在旁边被礼花喷了一肩。 沈沉眼尖,一把抢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嘖嘖嘖”,把手机递给了傅衍之。 “以前他屏保是啥来著?”沈沉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傅衍之瞥了一眼,“以前那个屏保,黑底白字四个大字『看山是山』,冷漠中带点文艺,文艺中透著装逼。现在这个——宋太太和几个孩子,笑得跟偶像剧似的。” 沈沉拍了一下桌子,“宋词你现在比明星还难约,你知道吗?” “知道。”宋词语气得意,“毕竟我是有家室的人。” 沈沉噎住了。 “你们这些单身的人理解不了。”宋词又补了一句。 “你差不多得了。”傅衍之面无表情。 “我说的是事实。”宋词放下茶杯, “你有老婆吗?没有。他有老婆吗?离了。我有老婆,还有一个没出生的孩子,了。 还有三个等著我回家的孩子。你们约我出来喝酒,是占用我的家庭时间。” “你那个『家庭时间』是不是一周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时?”沈沉不服气。 “差不多。” “那我跟衍之算什么东西?”沈沉指著自己。 “算过去式。”宋词面不改色。 傅衍之把菜单抽走放回桌上,“宋词,我说你差不多就行了,我们俩一个离了一个单身,你就往伤口上撒盐。” “说起来,你不是最近又谈了一个?”宋词转向沈沉, “那个小明星还是小网红?” 沈沉摆了摆手,一脸不耐:“別提了,前天刚甩了。 交往两个月,天天就知道要钱。 今天要买个包,明天要换个车,后天说她闺蜜的老公给闺蜜买了个岛——买了个岛! 你说这些女的是不是以为钱是从天上下的?我沈沉有钱有顏,奥海城的钻石王老五,但我可不是冤大头。 她要包我给她买了三个,她还要第四个,我说你是不是打算开个包店?我真想给她买个表。” “你不给她买不就行了。”傅衍之端起酒杯。 “不买她就不高兴,不高兴就甩脸子,甩脸子就吵架,一吵架她就在朋友圈发什么 『爱自己才是终身浪漫的开始』——配一张自拍,滤镜加得鼻子都快没了,然后她闺蜜在底下评论『宝宝你值得更好的』。” 沈沉越说越来气,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我就想说,你值得更好的你去找更好的啊,你找我干嘛?” 宋词听著,没接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已经明显到沈沉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 “你不许笑。”沈沉指著他。 “我没笑。”宋词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 “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你还说你没笑!” 沈沉拍案而起,然后又一屁股坐回去,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几分, “说真的,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蒋君荔的?你教教我。” “教不了。”宋词端起茶杯,语气恢復了正色, “君荔跟你们说的那些不是一个类型。她从来不跟我要东西,我们结婚到现在,她只跟我要过一件事。” “什么事?”傅衍之问。 “让我別吃周如玉的醋。” 沈沉和傅衍之对视了一眼,同时沉默了。 沈沉自嘲地笑了一声,“宋词你小子真他妈运气好。” “不是运气好,是维纳斯虽然那么糟糕,但老天补了他一个蒋君荔。”傅衍之晃了晃酒杯,朝宋词举了一下。 “说实话,我以前觉得他这种人这辈子就一个人过了。没想到峰迴路转,他倒成了我们仨里头过得最好的。” “谢了。”宋词举了举他的白开水杯。 “不过我跟你们说,君荔怀孕以来,我很愧对她。她怀孕五个多月了,我陪她產检就去了两次。两次。 其余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出差,今天飞新加坡明天飞纽约,她一个人在家带著三个孩子,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从来不抱怨。一句都没有。” “你也不用太自责,”沈沉难得正经了一下,“你这不工作嘛,她也理解的。” “她不抱怨是她的事,我做没做到是我的事。” 宋词摇头,“她怀孕后还挺著大肚子,跑一趟新加坡给我过生日。” “我想想这个事就觉得不对——我出差她从来不拦著,她需要的我可能还没给够。” 傅衍之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著宋词的表情像是在看某种稀有动物。 沈沉更是直接趴桌上了,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哀嚎。 “宋词,你別说了。你再说下去我今晚回去要对著镜子反省自己为什么还是单身。 虽然我那个小女友不靠谱,但是你这么一说,我发现我也不靠谱。 不过你刚说那个什么,『关心是相互的彼此念著』,我觉得你这话说得对。 但是——你让我们今天出来到底是兄弟聚会还是听你秀恩爱?” “兄弟聚会。”宋词回答得毫无波澜。 “那你从坐下来到现在除了秀恩爱还干了什么?” “喝了凉白开。” “还有呢?” “吃了两口菜。” “还有呢?” “实事求是地分享了家庭近况。” 沈沉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悲愤的嘆息:“什么实事求是地分享家庭近况——我今天全程听你秀恩爱了! 以前那个冷漠无情的工作机器呢?以前那个『谈恋爱浪费时间』的宋词呢?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你不是被蒋君荔下药了吧?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你还记得吗?衍之你给他回忆一下!” 傅衍之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配合:“上次他跟我聊併购案聊到凌晨一点。” “现在你跟他聊併购案他能跟你聊到几点?”沈沉问。 “十点。”傅衍之看了一眼宋词, “十点他就要回家,说到点了,蒋君荔该担心了。” 沈沉痛心疾首, “十点就回去!以前你工作到几点?凌晨一两点是常態! 现在你十点就要回家因为『蒋君荔该喝汤了』!宋词你完蛋了我跟你讲,你彻底完蛋了。” “我知道。”宋词语气坦然得让沈沉更加愤怒。 “你知道你还这么理直气壮?” “因为完蛋得很踏实。” 沈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傅衍之在旁边默默端起酒杯,跟沈沉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傅衍之放下杯子,往椅背上一靠,难得地嘆了口气:“说真的,宋词。你小子运气逆天。” “我知道。”宋词也不推辞。 “虽然以前那段不太顺,但你现在有蒋君荔。你把她当宝,她也把你当宝,这就够了。” 傅衍之端起酒杯,冲他举了举,“替你高兴。” “谢谢。”宋词端起白开水跟他碰了一下。 “再来一个!”沈沉拿起酒杯,跟两人碰了一圈,仰头干掉之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不过说真的,你也別太愧疚了,该出差出差,该赚钱赚钱,你老婆不是那种会计较这些的人。 人家怀著孕还带三个孩子飞新加坡给你过生日,说明她是真心甘情愿的。 你运气好,娶了个好老婆,这样的女人你得珍惜。” “我知道。”宋词点头,表情认真了几分。 “行行行不说了,喝一杯。” “可是她现在怀孕五个月了,她上次跟我说想喝酸梅汤——” “服务员!”沈沉冲门口喊了一声,然后转回头看著宋词,表情崩溃, “给你打包酸梅汤行了吧!打包完你喝完赶紧回家!” 第163章 是男孩 这次產检是提前约好的,宋词特地把一整个下午都空了出来。 蒋君荔的肚子已经很有模样,b超室里方主任把探头放在她肚皮上滑来滑去,屏幕上那团小小的影子比上次清楚了很多。 不再是模糊的一颗花生米,胳膊腿都分得出来,蜷在那儿像一只认真睡觉的小青蛙。 “宋先生宋太太,宝宝发育得很好,各项指標都达標。” 方主任推了推眼镜,笑著说,“要不要知道性別?” “要。”蒋君荔乾脆利落。 方主任把探头换了个角度,在屏幕上指了一下:“看这里——是个男孩。” 蒋君荔笑盈盈地转头准备跟宋词分享这个喜悦,发现宋词的表情很平静。 不,不只是平静——他脸上分明贴著一张无形的纸条,上面写著四个大字:我!有!心!事! 蒋君荔侧过身看著他,把他从头髮梢打量到下巴頦,然后开口了:“宋词,你是不是不喜欢男孩?” 宋词立刻转过头来,回答得很快:“没有。男孩女孩都一样。”但他的表情分明写著“有所谓”。 “你这句话说完要是照镜子,你自己都不信。到底怎么了?” 宋词沉默了好一会儿,蒋君荔也不催,知夫莫若妻,这个男人的嘴比银行保险库还难撬。 但没关係——她有一整天的时间来撬。 晚上,蒋君荔靠在床头刷手机,旁边一直沉默的宋词忽然翻了个身,仰面看著天花板,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开口了。 就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著他的指关节。 过了很久,他终於开口了。 “如果是女孩,我会像宠你一样宠她。” 蒋君荔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她扭头看他。 “如果是男孩……他会不会跟我抢你?” “明远就很黏你。”宋词继续说,语气听上去是在陈述事实,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醋缸里捞出来的, “他拿亚军那天,你抱著他夸了半小时。他修机器人的时候你就陪在旁边,一坐就是一下午。 现在肚子里这个也是男孩,黏你黏到十八岁,我就只能排在后面。” 蒋君荔盯著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沉默了整整好几秒。 然后她整个人往被子里面一缩,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宋词低头看她。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浑身发抖。 “你今天在b超室皱眉,”她好不容易抬起脸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笑,指著他的鼻子, “就是因为在担心——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会跟你抢我?” 宋词的表情还在努力维持镇定,“你想想,家里已经有明远一个男孩了,明远就很黏你。再来一个男孩,他也会黏你。两个男孩都黏你,我会很忙。” “你有什么好忙的?家里大的小的不都是你说了算?”蒋君荔忍不住逗他。 “那不一样,”宋词语气平稳,“家庭不是公司,家庭要用爱来经营。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两个都是亲儿子,一碗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端。” 蒋君荔抱著宋词笑得浑身发抖。 “有那么好笑吗?”他问。 “有!”蒋君荔把脸埋在他胸口,笑得声音都在抖, “你——三十八了——你在这算你两个儿子谁会跟你抢老婆——哈哈哈哈——你怎么不算算你女儿长大了也会黏我?你不吃你女儿的醋吗?” “女儿可以。”宋词毫不犹豫。 “为什么?” “女儿黏你,那是母女情深。儿子黏你,那是竞爭对手。” 蒋君荔笑得肚子都在颤,肚子里的宝宝大概被他妈的笑声震醒了,轻轻踢了一脚。 她抓住宋词的手按在肚皮上让他感受胎动,一边笑一边说:“你完了宋词,你儿子还没出生你就把他当竞爭对手了。 你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吗?他在想『我爸好吵我好睏我要睡觉』。” 宋词的手贴在蒋君荔肚子上,表情依然一本正经,但掌心下面传来的那一记小小的踢动让他的眉梢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对著蒋君荔的肚子,用一种正式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出来以后,爸爸跟你公平竞爭。” 蒋君荔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別乱说话!他听得见!” 然后又忍不住笑得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从枕头下面闷闷地传出来, “胎教啊宋总——你给他做的安全歌单呢——你放《老鼠爱大米》的时候怎么说的——『不管有多少风雨我都会依然陪著你』 ——结果你现在跟他说公平竞爭——你的胎教人设崩了——” 第164章 家庭 宋词说要提前建立父亲的权威,蒋君荔以为他在开玩笑。 “从胎教开始,让他明白一个基本原则。”宋词的脸贴在蒋君荔肚皮上,声音被她的睡裙挡得闷闷的。 蒋君荔正在刷手机看育儿论坛,隨口接道:“什么原则?” “你是他妈妈,是我的。” 蒋君荔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她低头看著趴在自己肚子上的男人——三十八岁,几分钟前还在跟她討论下季度的投资布局。 蒋君荔忍不住笑了一声,把他额前一缕头髮拨开:“行,听你的。那请问你打算怎么胎教?给他放《我的老婆不许碰》?有这首歌吗?” “我在准备。”宋词坐起来,表情认真。 蒋君荔没当回事。 结婚这么久,她太了解宋词了——他在她面前说的话有相当一部分属於“情绪表达”。 比如“这个家我说了算”,比如“我是一家之主”,比如“我不吃周如玉的醋”。 这些话听听就好,当真就不礼貌了。 第二天下午,蒋君荔午睡醒来,发现床头多了一份文件。 a4纸列印,装订整齐,封面宋体加粗:《家庭基本法(草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第一版·试行。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翻开第一页,她彻底清醒了。 “第一章 总则 第一条 母亲是家庭核心,一切家庭事务围绕母亲的幸福与舒適展开。 第二条 父亲与儿子的关係是战略合作伙伴关係,合作基础是共同保护母亲。任何一方不得单独占用母亲的时间与注意力。 蒋君荔的眼皮跳了跳,继续往下翻。 “第二章 父子关係准则 第五条 儿子出生后,父亲將分阶段移交部分权限,但母亲的核心监护权为父亲专属,儿子不得以任何方式独占母亲的注意力。 包括但不限於:持续超过五分钟的拥抱、使用『妈妈我最爱你』等情感施压话术、装病博同情、假装做噩梦要求陪睡。” “第六条 儿子享有以下权利:获得父母共同的爱、接受良好的教育、在家庭会议中拥有发言权。儿子不享有以下权利:独占母亲。” “第七条 父亲与儿子如產生分歧,提交母亲裁决。母亲的裁决为最终裁决,双方均须无条件服从。但原则上,父亲认为母亲应该偏向父亲。” …………… 蒋君荔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还有附录。 “附则一:本条例自颁布之日起实施,最终解释权归父亲所有——但母亲可以隨时修改、增刪、推翻重来。” 她拿著这份文件下楼的时候,宋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表。 面前的茶几上摊著两摞纸,左边是集团文件,右边是《家庭基本法》的修订草稿。 他左手拿著签字笔在集团文件上批註,右手边搁著家庭法的修订便籤条,上面写了几个待补充条款: 禁止儿子比父亲先亲妈妈、妈妈抱儿子之前必须先抱爸爸。 蒋君荔把那份文件往茶几上一放,双手抱胸。 “宋词,你昨天说准备就是这个?一晚上没睡在搞这个?” “睡了几个小时。”宋词放下笔,理所当然地看著她, “睡不著,脑子里一直在想条款。我发现这件事比我想像中更复杂,需要考虑的细节很多。” 他拿起便籤条,“比如,儿子长大以后可能会用各种手段跟你撒娇,我需要提前堵住所有漏洞。” 蒋君荔盯著他。 他是认真的,他真的觉得一个还没出生的、现在跟西柚差不多大的胎儿,会在未来对他的婚姻关係构成实质性威胁。 “你把集团文件批完了吗?”蒋君荔指著左边那摞纸。 “批完了。” “所以集团的战略规划和同儿子爭宠撒娇的话术在你的书桌上並排摆著。” “两个都很重要。”宋词语气坦荡。 蒋君荔重新拿起那份《家庭基本法》,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终於绷不住了。 她往沙发上一坐,把文件摊在膝盖上,开始逐条审阅。 “第六条,『儿子不享有独占母亲的权利』——请问什么叫『独占』?” “指在未经父亲允许的情况下,单独与母亲进行肢体接触或情感交流超过合理时长。” “合理时长是多少?” “三分钟。” “三分钟?!”蒋君荔差点把文件扔出去, “以后儿子抱我超过三分钟就要打报告申请?” “可以这么理解。”宋词面不改色,“紧急情况除外,比如生病或者受伤。” 蒋君荔深吸一口气:“第七条,『父亲认为母亲应该偏向父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要是偏向儿子呢?” “那说明条款执行不到位。我会要求召开家庭会议重新修订。” “你一个人开的会议?” “家庭会议需要至少两名家庭成员参加。 你跟儿子都是成员,但儿子刚出生的时候没有投票权,所以你投票给我,我一票你一票,全体通过。” 蒋君荔把文件翻到附则部分,指著“雄性是守护者不是竞爭者”念出声,然后抬头看他:“这句话你从哪里抄的?” “没抄。我自己总结的人生经验。” 蒋君荔点点头,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压在封面上面,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採访的语气开口: “宋总,请问你这次修法的目的是什么?” “维护家庭秩序。” “具体一点。” “建立父亲的权威。” “再具体一点。” 宋词沉默了一瞬,然后直视她的眼睛。 “防止你生了儿子不要我。上次我跟你说的时候你说我是西柚大小,但西柚会长大,长大了就会说话会走路会撒娇会抱你大腿叫妈妈。 到时候你心一软,我就从第一顺位滑到第二顺位。 文件存在的意义就是提前建立规则,规则之下人人平等。” 蒋君荔抿著嘴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违背祖训的决定—— 她在宋词拿修订稿之前一把抢过那份《家庭基本法》,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拔开宋词放在茶几上的签字笔, 唰唰唰写了几行字,字跡潦草但力道十足。 “附则三:以上所有条款仅供父亲自我安慰使用。 她把笔一搁,把文件推回去:“签字。” 宋词低头看了看那几行字,又看了看蒋君荔,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拿起笔,在“蒋君荔”三个字旁边签上了“宋词”。 当天晚上胎教时间,蒋君荔靠在床头,想看看宋词到底要怎么对著五个月的孕肚念那份文件。 只见他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翻开《家庭基本法》,清了清嗓子,把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身体微微前倾。 “宝宝,我是爸爸。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的沟通將遵循一份重要文件。 第一条:母亲是家庭核心,也是爸爸的核心。这一点,你以后慢慢会理解。 第二条:爸爸跟你是战略合作伙伴,我们的共同目標是保护妈妈。在这个前提下,我们可以合理竞爭——但是爸爸稳贏。” 蒋君荔的肚子动了动。那个西柚大小的小傢伙翻了个身,或者踢了一脚,或者举了个手。 宋词低头看著她的肚子,表情认真得就像在等对手回应。 “他踢我。”他说。 “他在抗议。”蒋君荔忍著笑。 “抗议无效。附则四已经写了,母亲认为父亲比儿子更需要被爱。你妈亲笔写的,你爸亲笔签的字。” 蒋君荔把脸扭向一边,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一只手捂著嘴,另一只手摸索著去抓宋词的手腕,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才转回来看著他: “宋词,你明天去公司上班別带这份文件行吗?集团那些人看到会以为你疯了。” “不会带。” “但我会反覆背诵。烂熟於心之后才能在儿子面前做到有法可依。” 蒋君荔在他怀里笑得浑身发抖,心想这份《家庭基本法》早晚有一天会被儿子看到。 到时候他该怎么跟儿子解释——你爸当年为了防止你跟他抢你妈,专门起草了一份法律文件。 而那份文件现在还锁在床头柜抽屉里,跟她当年扔掉又被他捡回来继续用的那盒小雨伞放在一起。 也好。等儿子长大了拿出来给他看,就当是宋家的传家宝。 第165章 给我最爱的老公 宋词正在看报表。 周三下午的集团总部安静而有序,总裁办公室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响。 陈曦、方恆和周宇三人各占一方——陈曦在整理会议材料,方恆在校对行程表,周宇在匯总项目进度。 陈曦桌上的內线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表情从职业化的平静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困惑。 “前台说收到一束花,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送给宋总的。” “卡片上写的什么?”周宇问。 “『给最爱的老公』。”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三个人同时开口。 “难道是蒋太太,可是蒋太太从来没有送过东西来?”周宇说。 “或者是恶作剧?”方恆说。 “先別急著下定论。”陈曦说,但她的表情分明在说“我也被嚇到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宇把笔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著一种被职场毒打过的警觉:“我跟你们说,这要是恶作剧——想想看,一束来歷不明的玫瑰,九百九十九朵,卡片上写著『给最爱的老公』。 我们仨捧到宋总面前,宋总拿起来一看,抬头问这是谁送的,我们说不知道。然后——”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配合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三个人集体失业。简歷上怎么写?『因送错花被开除』?猎头看了都摇头。”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方恆瞪他。 “我这叫风险评估。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啊!哪个正常人会送这么多花?要么是蒋太太,要么就是恐怖分子。” “恐怖分子送玫瑰花?”陈曦挑起眉毛。 “情绪恐怖分子。”周宇一本正经,“宋总对著来歷不明的花气压一低,咱们仨都得阵亡。” 陈曦没接他的话,直接拿起手机拨了花店的號码。 她客气地说明情况,花店那边查了几秒就给了回復。 她听著听著,拧紧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是蒋太太。”她掛了电话,语气篤定, “花店確认了,是蒋太太亲自打电话订的。” 方恆长出一口气,“三个人全都不用失业了。” “准確地说,”陈曦纠正, “我们本来就不会失业。送花之前先核实,这是基本职业素养。” “但你可以理解我的反应,我被上一家公司裁出阴影了。” 周宇站起来理了理衣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我不想失业”切换成了“我要见证歷史”。 “现在问题变了——宋总知道太太给他送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吗? 方恆和陈曦对视了一眼,这个问题值得认真对待。 周宇说,“我赌五毛钱,宋总掛了电话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我们去帮他搬花。” 陈曦站起来,拿著文件夹往总裁办公室走,路过周宇身边时停了一步: “把你的钱包准备好,你这局稳输。” 她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宋词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厚厚的投资分析报告,正拿著钢笔在页边做批註。 “宋总,前台刚才通知说收到一束花。”陈曦说。 “这种事不用特意跟我匯报。”宋词头也没抬。 “是送给您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卡片上写著『给最爱的老公』。” 宋词的笔尖顿了一下,继续写,语气依然波澜不惊:“谁会给我送花?” “我刚才已经跟花店核实过了,”陈曦把最后半句话说完, “是蒋太太亲自打电话订的。” 笔尖停了。 宋词慢慢抬起头来。 “君荔送的?”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是的。需要让前台送上来吗?” 宋词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就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对陈曦说“稍等”,拿起手机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花到了?”蒋君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刚睡醒午觉的慵懒。 “刚到。”宋词靠在窗边,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怎么突然想起送花?” “不是突然。”蒋君荔语气认真起来,“宋词,你之前说怕有了儿子我会不要你——你写了那么厚一份《家庭基本法》,一条一条地防著还没出生的儿子抢你的位置。 我当时笑你幼稚,笑完了之后想了想,觉得我不能光笑。你那些不安都写在纸上。” “我知道你害怕什么。你怕这个家是短暂的,怕我对你的好哪天会收回去。 你在別的事上什么都能掌控,唯独感情——你觉得它好得不像是真的,对不对?” 宋词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窗框的边缘,没有回答。 但蒋君荔不需要他回答——她太了解他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孩子们总会长大离开,肚子里这个小的將来也会出去闯。 他们会一个接一个地从家里飞出去,这是正常的,也是好的。 但是我不走,我是跟你过一辈子的人。今天送花就是想告诉你——玫瑰花是你的,九百九十九朵是你的,你老婆也是你的。 你不用跟你儿子抢位置,他抢不过你。 在我心里你排第一,孩子排第二。 这个排序不变,跟生几个孩子、孩子长大以后有多黏我——都没关係。” 过了很久,宋词才开口,声音低沉。 “君荔。有时候半夜醒了,家里安安静静的——我躺在那里会分不清。 以前的日子和现在的日子,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我做的一个很长的梦。 有时候会害怕一翻身醒过来,发现最好的日子是假的。” 蒋君荔没有立刻回答他。 她把手机往脸上靠了靠,然后伸出手指弹了一下镜头。 清脆的一声响,像是隔空弹在了他的脑门上。 “那你现在感觉疼不疼?” 宋词愣了一拍,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疼。” “疼就对了。疼就是真的。” 蒋君荔的声音又稳又暖,“你老婆是真的,孩子是真的。 宋词你记住——你所有的不安都是多余的。 你要是再半夜醒了分不清,就掐自己一下,或者把我叫醒,我亲口再给你说一遍: 你是真的,我是真的,这个家是真的。” 宋词沉默了好一阵。 “我马上去前台拿花。” “让周宇和方恆帮你,你一个人拿不动。”蒋君荔在那头笑出声来。 “好。” 掛了电话,宋词把手机握在手里,在落地窗前又站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来,大步往门口走。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陈曦、方恆和周宇同时抬头。 宋词的表情依然是那个宋总的表情,但他嘴角那个弧度 ——那个被周宇精准预言过的、翘到天上去但努力假装自己只是礼貌性满意的弧度——已经明晃晃地掛在了那里。 “去前台拿花。”他说,“我太太送的,九百九十九朵。” 周宇从工位上一跃而起,经过陈曦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你欠我五毛钱。” 陈曦没理他,已经掏出手机通知前台做好交接准备。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宋词走在最前面。 前台的桌面上,一座由深红色玫瑰堆成的小山几乎占据了整个接待区域。 花瓣层层叠叠,丝绒般的质感在白色大理石台面的映衬下愈发浓烈,每一朵都开得正盛,像是浓情蜜意都压缩到了这一束花里。 花束大到前台姑娘不得不把访客登记册移到了侧边桌上,几个路过的同事已经自发停下脚步,脸上写满了“这是什么神仙爱情”的感嘆。 宋词走到前台,低头看著那束花。 花丛间插著一张小小的白色卡片,他伸手把卡片拿起来。 蒋君荔的字横平竖直,没有多余的弯绕,跟她说话一样直接:给最爱的老公,你在我心里排第一,君荔。 他读完那行字,把卡片轻轻放回花丛间,抬起头来的时候,那个笑容已经完全不加掩饰了。 那个笑容让前台姑娘差点打翻了桌上的访客登记册,让路过的两个部门经理同时交换了一个“这真是我们老板吗”的眼神。 周宇和方恆一左一右架起了花束,前台姑娘帮忙托底下的花泥,有人按住了电梯门,有人把走廊上的杂誌架移开。 花束被小心翼翼地运往总裁办公室的一路上,经过的同事纷纷驻足——有人拿手机偷拍,有人小声感嘆“蒋太太也太浪漫了”, 还有人已经在內部群里开了个投票赌宋总接下来几天心情会好到什么程度。 宋词走在花束后面,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给蒋君荔发过去。 照片上满满当当的玫瑰花,配了一行字:花拿到了,晚上等我回来,你最爱的宝贝。 第166章 美甲贴片 宋词在下午的会议上第一次注意到一事的。 市场部高级总监正在匯报下季度渠道策略,ppt翻到第九页,她拿著雷射笔的手指在投影幕布上划出一道弧线。 宋词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指尖,停了一瞬。 指甲涂了一个和豆沙很像的顏色,带一点哑光质感,衬得手指修长乾净。 他微微皱了皱眉,目光不易察觉地扫了一圈会议桌。 財务部的总监——品牌部几个高级经理,一排看过去,每个人的指甲都精致妥帖,顏色深浅不一,但无一例外都做了美甲。 角落里一个刚入职不到一年的小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指甲上也涂了一层亮晶晶的淡金色。 宋词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继续听匯报。 但他的大脑里有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记忆片段被激活了。 几个月前蒋君荔坐在沙发上,把手伸到他面前,十指张开,指甲上是一层透亮的裸粉色,边缘修得乾乾净净。 “好看吗?”她歪著头问他,眼睛亮亮的。 “好看。”他说,然后低头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 几天后蒋君荔確诊怀孕,然后美甲被卸载了。 宋词问了一句,蒋君荔回答道,“怀孕不能做美甲,化学的东西对宝宝不好。” 他当时觉得很正常,蒋君荔一向有分寸,做什么事都乾脆利落,连告別美甲都告別得不带一丝犹豫。 蒋君荔卸完之后把手伸给他看,十根手指乾乾净净,指甲上什么都没剩,只有一层淡淡的自然光泽。 而现在,他看著满会议室的美甲,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蒋君荔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美甲了。 “宋总?宋总?”市场总监小心翼翼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词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继续。” 散会之后宋词往办公室走,路过开放办公区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几拍。 不是他想偷看,只是他的目光恰好扫过了几个女同事的工位——不对,他是认真观察了。 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从实习生到部门总监,但凡女性,指甲上都有顏色。 他走过茶水间的时候两个女同事正在接咖啡,其中一个笑著跟另一个说“周末新做的顏色你觉得好看吗”,另一个说“好看好看这个金色超显白”。 宋词推开办公室的门,在办公椅上坐下,翻了翻文件,又把文件合上了。他按下內线。 “陈曦,来一下。” 陈曦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家老板靠在椅背上,表情看起来在沉思。 她直觉这个表情跟工作无关。 “公司女同事好像都做美甲。”宋词开口。 陈曦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今天涂的是巴黎之梦,很低调,但漂亮。 她不確定老板这句话是在质问还是隨口一说,於是选择了一个中性的回答:“是的,宋总。这个在公司没有明文规定,只要顏色不太夸张——” “我太太之前也做美甲。”宋词打断了她, “我的意思是,她怀孕之后她卸了。有没有什么替代品——对孕妇安全的?” 陈曦的大脑以特助特有的高速运转了半秒。 原来是在想这个。 “美甲贴片。”她说,语气恢復了一贯的专业从容, “不用化学胶水,物理粘贴,对孕妇完全无害。款式很多,想换就换,不喜欢了就摘。完全安全。” 最后陈曦非常体贴地补充了一句,“拼夕夕上就有。” “拼夕夕?”宋词微微挑眉。 “对。宋总需要我帮您下载吗?” 陈曦打开应用商店搜到那个橙底白字的图標,下载,註册,搜索“孕妇可用美甲贴片”,然后把手机递给他。 宋词接过来低头一看——屏幕上花花绿绿地铺满了各种款式,满屏都是放大的指甲盖和色块,看得他瞳孔都微微放大了一圈。 “就这些?” “目前有超过两百个相关商品。您慢慢挑。”陈曦说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陈曦回到工位,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周宇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老板找你干嘛?又有新项目?” “美甲贴片。” 周宇和方恆同时抬头。 “什么东西?”周宇以为自己听错了。 “美甲贴片。宋总要给太太买,我推荐他在拼夕夕上挑款式,已经挑了好一阵了。” 周宇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用一种被雷劈中的表情转向方恆: “宋总,在拼夕夕,挑美甲。方恆你听到了吗?宋总在拼夕夕上挑美甲!” “我听到了。”方恆推了推眼镜,语气努力保持理性,“宋总关心太太,这很正常——” “正常个鬼!”周宇一拍桌子,“宋总买东西什么时候自己挑过? 他连西装都是品牌方把样衣送上门让他点个头!现在他坐在里面挑美甲!可能正在对著两百种顏色怀疑人生呢哈哈哈!” 方恆想了想那个画面,也沉默了。 陈曦喝了口水,语气淡淡地说:“等他挑完你就知道他挑得怎么样了。但我怀疑他挑得不行。” 周宇更震惊一件事,陈曦竟然使用拼夕夕。 “等等——陈曦,你用的是拼夕夕,竟然还给宋总推荐?” “你看我像是在用別的吗?”陈曦头也不抬。 “不是,我的意思是,”周宇用一种重新审视她的目光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你一个月工资加奖金也不少了吧,你用拼夕夕?” “周宇,”陈曦抬起头来。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买东西的时候,店家给你两种选择——同样的东西,一个卖一百块,一个卖二十块。你选哪个?” “当然选二十的,但那是拼夕夕——” “拼夕夕上的美甲贴片,同样食品级材料,线下专柜卖两百多,拼夕夕上卖二十九块九包邮,还送一张酒精棉片。” “你让我花那个冤枉钱,是你脑子有问题还是我脑子有问题?” 周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而且,”陈曦语气得意, “拼夕夕只要选对了,不是一般的便宜。 而且我现在是省了钱,又没有省质量,也没有省审美。 你们管这叫穷酸,这叫勤俭节约,换到你们男生身上就是理性消费。 我们女生花二十块买到两百块的东西,叫智慧购物,叫聪明。” 方恆认真地点头:“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讲,这属於利用信息差进行套利。陈曦的消费行为是理性的,不属於低端消费。” “什么叫『低端消费』?”陈曦的目光扫过来。 “口误,口误。”方恆迅速修正,“是理性消费。” “这还差不多。”陈曦把手机收进抽屉里。 周宇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一个高收入白领,用拼夕夕是因为你太精明了,而不是因为你抠?” “精明和抠是两回事。抠是捨不得花钱,精明是捨不得花冤枉钱。” ————— 陈曦的判断一如既往地精准。 二十分钟后,內线响了 。 “陈曦,你们三个都进来。” 三个人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看见的画面值得载入宋氏集团史册。 他们的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著平板,屏幕上是拼夕夕的界面。 他的眉心皱成了一个浅淡的川字,那个表情比刚才在战略復盘会上面对一堆下滑数据时还要凝重。 他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带著一种不得不认命的平静。 “款式太多了,我需要参考意见,过来帮我看看那款合適。” 周宇翻了两下之后就发出了一声来自直男灵魂深处的哀嚎: “我的天——这个粉色、这个粉色、还有这个粉色——这不都是粉色吗?!有什么区別?!” “左边是裸粉,中间是豆沙粉,右边是蜜桃粉。” 宋词说。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他们的老板。 “您刚才还不是不会选吗?”周宇震惊地问。 “看了一阵,能分出来了。”宋词语气平淡。 “但分得出来跟选得出来是两回事。这只是粉色系,还有红色系、裸色系、带闪的、不带闪的、带花纹的、渐变的、猫眼的。 我已经选了一阵了,选不出来。叫你们进来是辅助决策。” 方恆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被色彩洪流淹没之后的深深无助,他也沉默了。 “这款叫『蜜桃乌龙』,”周宇指著屏幕上的某个款式,用一种破罐破摔的语气念道, “这款叫『星河入梦』,这款叫『甜心莓莓』,这款叫『玫瑰冻冻』——这些名字取的, 到底哪个是哪个?星河入梦和甜心莓莓有区別吗? 桃子不就是蜜桃乌龙吗?这不都是一个东西吗?!” “蜜桃乌龙是粉色系,星河入梦是带闪的深色系,玫瑰冻冻是浅红色果冻质感。” 陈曦在旁边精准地指出,“甜心莓莓是带小草莓图案的可爱风,跟前面三个完全不一样。” 周宇和方恆同时转头看她,眼神里写满了崇拜。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周宇问。 “我是女的。”陈曦面无表情地说, “我们女生不是在买美甲,是在给指甲穿衣服。你知道给指甲穿衣服有多讲究吗?” 周宇和方恆再次沉默了。他们显然不知道。 “行了,你们三个挑几款出来,拿给我做最终决定。” 宋词往椅背上一靠,把这个烫手山芋正式移交了出去。 工位上,周宇先选,他划得飞快,看到一个顺眼的就加进购物车,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红的好,喜庆。这个金的好,富贵。这个——哇这个上面有钻!闪耀!” 陈曦凑过去看了一眼他选的几款,表情肉眼可见地裂开了。 “周宇,你选的这是什么东西? 正红色带金粉,绿色带亮片,紫色带水钻——这是美甲还是圣诞树掛件? 你把这几款送给太太,太太看了还以为是过年贴的对联。” “我觉得挺好看的啊!很显眼!” “美甲贴片的审美標准跟你平时挑球鞋不是一套体系。” 陈曦面无表情地把他的选择全部清空,“你被剥夺投票权了。” 周宇发出了一声悲愤的哀鸣,但不敢上诉。 方恆语气真诚的说:“我建议用排除法。先確定色系——太太以前涂的是什么顏色?据我观察应该是裸色系,偏好低饱和度、不带闪的款式。” “你又观察到了?”周宇用一种看变態的眼神看他。 “上次太太来公司等宋总下班,坐在沙发上翻杂誌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职业习惯。” “你那个叫职业习惯?” “这叫观察力。不像你,太太带了曲奇来你只知道吃。” “你吃了四块!” “三块。” “四块!我数了!” “你们两个都闭嘴。”陈曦开始高效筛选。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划动,“这个系列是食品级材料,孕妇专用,过敏率极低。 这个系列是亲子款,有大人和小孩配套的。这个系列是国风系列,太太是川东人,应该会喜欢这种温婉风格。” 说到“亲子款”的时候周宇忽然眼睛一亮:“等一下——既然有亲子款,是不是也可以给锦书和令宜买?两个小女孩肯定也喜欢美甲贴片!” 陈曦的手指停住了。她转头看著周宇,表情里带著一种刮目相看的意外: “周宇,你今天终於聪明了一回。” “我一直都很聪明好不好!” 陈曦把亲子款火速加入购物车,然后又把国风系列和裸色经典款也勾上,最后清点了一遍购物车里的名单, “行了,一共九款——裸色系三款,国风系两款,亲子款三款,还有一款是食品级材料的,给太太日常换著用。 你们俩看看,有没有意见?” 周宇和方恆凑过来看了一眼。 陈曦挑的款式確实比他们刚才选的那些靠谱太多了——顏色温柔大方,没有水钻没有亮片没有莫名其妙的金光闪闪,每一款都安安静静地好看著。 “没意见。”周宇果断放弃自己的审美立场。 “同意。”方恆点头。 ————— 宋词看著陈曦发过来的九款贴片,沉默了。 三个人紧张地等著——毕竟最终决定权在老板手里,万一他看不上,他们刚才这一通折腾就白费了。 陈曦甚至在心里默默准备了一段关於“为什么裸色系是最百搭的美甲顏色”的说服话术。 宋词划了几下屏幕,又沉默了,然后抬起眼看向陈曦,语气困惑:“这九款都很好。能不能把选择范围缩到五款?” “您选五款?” “我选不出来。”宋词承认得很坦荡,那种坦荡里带著一种被生活难题彻底击溃之后的平静。 “我本来以为从两百款里挑已经很难了,现在我发现从九款里挑更难。这些款式都很好。”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周宇的嘴角开始抽搐,方恆低下头假装在翻行程表,但翻的是空白页。 陈曦说道, “宋总,其实您可以全部下单。九款都买,省得纠结,太太收到可以换著用。” 宋词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放鬆了下来。 他靠回椅背,用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语气说了两个字:“做的很好。” 本来是明天的內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番茄应该开发一个一件撤回这个功能,这么多个啊都不足以显示我的无语啊啊啊。 现在我的母语是无语。 第167章 不能忘记选择发布时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几天后,包裹到了。 陈曦从前台把快递箱抱上来的时候,周宇和方恆同时从工位上探出头。 这个包裹他们参与了全程——从宋总在拼夕夕上陷入选择困难,到他们仨围著手机挑了整整四十分钟。 到陈曦用一句“全部下单”终结了宋总的纠结——这箱美甲贴片里有他们每个人的心血。 宋词拿起手机给蒋君荔发了条消息:晚上几点在家? 蒋君荔秒回:一直在家。你回来吃饭吗? 宋词:见面说。 蒋君荔发了个“吊人胃口”的表情包——一只猫拿爪子拍屏幕。 宋词看著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 宋词到家的时候,客厅里传来锦书和令宜的声音——两个人在下西洋棋。 锦书正在抗议令宜为什么又吃掉了她的马,令宜冷静地回答“因为你的马走到了我的象的攻击范围里这是规则”。 明远坐在餐桌旁翻一本编程书,手边放著一杯牛奶,头也没抬。 蒋君荔从沙发里站起来,她穿著一条宽鬆的碎花裙,孕肚已经很显了。 她走过来的时候宋词伸手扶了她一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腰。 “你带了什么?”她看著他手里的快递箱。 宋词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 蒋君荔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拿起最上面那盒裸粉豆沙,翻开盖子,一排美甲贴片整整齐齐地嵌在丝绒衬垫上,顏色是她最喜欢的裸粉色,低饱和度,不带闪,乾乾净净。 她怀孕前做美甲就是这个风格,每一次都是类似的顏色,以为宋词从来没注意过。 “美甲贴片,”宋词站在旁边,手还揽在她腰后。 “不用化学胶水,物理粘贴,孕妇可以用。那个系列是食品级材料,过敏率很低。” 蒋君荔没有回答。她把盒子放下,又拿起另一盒,再拿起另一盒,每一款都精准地踩在她的审美上。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你怀孕之后把美甲卸了。当时你说化学的东西对宝宝不好,卸得很乾净,我就想应该找替代的。” 他顿了顿,语气波澜不惊,“公司女同事都做了美甲,观察过,觉得你应该也有。” 蒋君荔放下盒子,一把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就在他左脸亲了一口,右脸又来了一下,然后是额头,然后是鼻樑,亲得又响又脆。 “蒋君荔,”宋词被她亲得往后仰了仰,手却自动收紧把她往自己怀里带,声音无奈又带著笑意, “阿姨们还在的。” “阿姨们都习惯了!”蒋君荔又在他下巴上补了一下,然后放开他,捧著那盒裸粉豆沙笑得眼睛弯弯的。 “宋词你完蛋了,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会了。你是要把你老婆宠上天吗?” “可以。”宋词说,表情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三个孩子在客厅里目睹了全程。 锦书双手托腮蹲在沙发上,用一种看过太多遍之后已经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妈妈又亲爸爸了。今天已经两次了。” “早上出门前还有一次,”令宜头也不抬地继续下棋, “一天三次,目前。我同学的爸爸妈妈一周才亲一次,她觉得很正常,我觉得那才不正常。我们家的频率在正常范围偏上一点点。” 宋词把锦书和令宜叫过来,从快递箱里拿出两个明显小一號的盒子。 锦书打开自己那盒,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然后发出一声分贝高到足以穿透楼板的尖叫: “美甲贴片!我的!上面还有小猫咪!你看这只小猫咪在眨眼睛!” 令宜翻开自己那盒,表情比锦书冷静,但嘴角翘得老高: “我的是星星。每片都有五颗星,排列非常整齐,间距完全一致。” 锦书已经迫不及待地往自己大拇指上贴了一片,举著那只手在客厅里跑了三圈。 然后一个急剎车停在宋词面前,双手抱住他的腰,仰著脸郑重其事地宣布: “爸爸,从现在开始,你在我心目中排第一。” “之前排第一的是妈妈。”令宜在旁边补充。 “妈妈暂时降到第二。不过妈妈你不用担心,这只是暂时的! 就像跑步比赛一样,你跟爸爸是交替领先的,有时候你跑在前面,有时候爸爸跑在前面 ——但是现在爸爸跑在前面,因为他给我们买了美甲贴片!” “对,”令宜也贴好了一片,举著手端详了一下, “排名会有起伏,这很正常。妈妈你拿过连续很多周的第一,爸爸只是暂时超越。 按照目前的趋势,下周排名可能又会发生变化。 不过爸爸你要珍惜现在,因为这是你难得的高光时刻。” 蒋君荔笑得靠在宋词身上,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指著两个女儿: “你们俩——你们俩的立场还能再灵活一点吗?几片美甲贴片就把你们收买了?” “不是收买,是爱。” 锦书义正词严,“暂时的,但是妈妈你还是总冠军。” “总冠军。”令宜点头。 母女三人很快转移了阵地。 蒋君荔窝进沙发里,锦书和令宜一左一右挤在她身边,三个人头碰著头把九盒美甲贴片全部摊开在茶几上,像鑑赏珠宝一样每一盒都打开看了又看。 三个人嘰嘰喳喳地討论哪个顏色显白哪个图案配哪条裙子,把宋词完全晾在了一边。 宋词也不在意。 他站在沙发侧后方,看著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的样子,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明远依然坐在餐桌旁,但是他手里那本编程书从刚才到现在没有翻过页。 宋词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也有你的。” 他从快递箱底部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明远面前,盒子上印著几行英文和一个小齿轮的图案。 明远低头看了看盒子,没有伸手拿。 “打开看看。” 明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机器人主题的美甲贴片,每一片都印著不同的小齿轮和电路板图案,配色是金属银和深蓝。 明远盯著那盒贴片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被雷劈中之后努力维持面部肌肉稳定的表情看著宋词。 “爸,”他的声音在九岁男孩不该有的冷静中微微发颤, “你什么时候听说过男生做美甲的?” “没有规定说男生不能做。”宋词语气平淡。 “我不用这种东西,” 明远把盒子往前推了一厘米,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一辈子都不用。贴片上全是指甲盖大小的齿轮——这太奇怪了。” “那是机器人主题,不是美甲主题。你看上面的图案,都是仿机械结构。” “那也是贴片!贴在指甲上的!”明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然后迅速压下来,用一种谈判的语气说, “我可以把这个收起来当收藏品,但是我绝对不会戴。” 锦书从沙发那边探过头来,手上举著贴满小猫咪的十根手指: “哥哥你为什么不戴?这个明明很好看!你看我的小猫咪每一只表情都不一样!你的齿轮也很酷啊!” “对,”令宜也抬起头, “装饰品不分男女。你要是戴了我们还可以一起合影。” “这个不是美甲,”明远用一种试图跟外星生物沟通的耐心语气说, “这个是——” “就是美甲贴片嘛!”锦书已经跑过来拿起那盒机器人贴片翻来覆去地看, “哇你的这个好酷!这个齿轮好像真的能动!哥哥你要不要戴一片试试?就一片?小拇指?小拇指总可以吧?” “一片都不戴。” “那你借我一片!我把这个小齿轮贴在我小猫咪旁边!” “不行。”明远一把夺回盒子护在怀里,动作快得连宋词都微微挑了下眉。 “你不是不喜欢吗?”锦书歪著头看他。 “不喜欢和给你是两回事。这是我的。”明远把盒子放进口袋,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了一步,没回头, “谢谢爸。这个当收藏品挺好的。” 他上楼了。 锦书和令宜对视一眼,同时耸了耸肩。 “哥哥的审美需要提高。”锦书嘆了口气。 “没关係,”令宜难得地跟锦书达成统一战线,“他还小。” 宋词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看著锦书和令宜继续围在蒋君荔身边嘰嘰喳喳地討论美甲贴片。 蒋君荔已经把十根手指全贴好了,裸粉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温润乾净。 她把手伸到他面前,十指张开。 “好看吗?”她问。 宋词拿起她的手,低头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好看。跟以前一样好看。” 蒋君荔反手握住他的手,在他掌心里捏了一下,然后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掌心下面,那个小傢伙似乎翻了个身。 “宝宝也说好看。”她说。 第168章 我也担心 蒋君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她的美甲贴片。 十根手指上的裸粉贴片被灯光一照,泛著一层温润的光泽,跟她怀孕前做美甲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了——把手举起来,换个角度,放下,再举起来,像第一次涂指甲油的小女孩。 宋词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孕肚上,闭著眼睛,呼吸平稳。 但蒋君荔知道他没睡著——他的拇指还在她肚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画圈。 “宋词。” “嗯。” “你今天把明远那盒拿出来的时候,我心跳都漏了半拍。” 宋词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 “我是说真的,”蒋君荔把手放下来,侧过身面对他。 “你当时说『也有你的』,我心想完了,明远要是说他要戴怎么办。 我脑子里已经在疯狂打草稿了——该怎么劝,怎么跟他解释这是爸爸的心意但你可以不戴。 怎么让他知道不戴也不会让爸爸失望——结果他拒绝得那么乾脆,我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你以为他会戴?”宋词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很淡的笑意。 “我不知道!你一本正经地把盒子递过去,那个表情跟签协议一模一样,我哪知道他是会接还是会跑。 他要是真的贴了齿轮去学校,回来肯定要生气,说我们不拦著他。” “我当时真的紧张。” 仰面看著天花板。 “我也紧张,比你还紧张。” 蒋君荔从枕头里抬起脸看他。 “我给他那盒贴片的时候,手都在冒汗。” “你经常和我说,现在马上要生四宝了。对孩子要一碗水端平。 两个妹妹都有了,他没有,他会怎么想? 他不是那种会哭著问『为什么我没有』的孩子,他只会把『为什么我没有』吞进肚子里,然后当成什么都没发生。他最擅长这个。” 蒋君荔没有说话,安静地听著。 “所以必须给他买。不是为了让他戴,是为了让他知道他有。 別人有的,他也有,在这个家里他永远不会被落下。不管他要不要。” 宋词说到这里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但我当时心里想的是——你最好別真的喜欢上。” “你刚不是说一碗水端平?” “端平是態度,不希望他戴是本能。” 宋词又补了一句,“你看见他打开盒子那个表情没有?” “看见了看见了,眉毛都快皱到髮际线了,耳朵尖红得能点菸。” 蒋君荔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学明远当时的语气,压低了嗓子,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什么时候听说过男生做美甲的?一片都不戴,一辈子都不戴!』那个『一片都不戴』咬字咬得特別重,好像我们是要给他上刑。” “幸亏他態度坚决。”宋词由衷地说。 “说明审美正常。”蒋君荔点头。 “像他爸。”宋词面不改色。 蒋君荔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笑得直往他身上倒: “你是在夸你自己审美正常?你一个在拼夕夕上对著两百款美甲贴片陷入选择困难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自己审美正常?” “那个不是审美问题。那个是色域分辨问题。粉色系之间的边界不清晰,这是客观存在的物理差异。” 宋词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平稳,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 “那你还让陈曦他们帮你挑?” “陈曦他们三个只是提供了筛选框架。最终决策是我做的。” “哦?那你从九款里选五款,选出来了吗?” 宋词沉默了片刻:“那是另一个问题。” 蒋君荔又笑了,笑得床垫都在微微发颤。 她重新窝回他怀里,把手伸到他面前,十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行吧,宋词,不管怎么说——这次美甲贴片行动,满分。 你给自己买了个好老公认证,给两个女儿买了一个小时的第一排名,给你儿子买了一盒他这辈子都不会碰但绝对会珍藏的收藏品。完美收场。” 宋词握住蒋君荔的手,拇指在她指尖上轻轻擦过。 “其实这些美甲最好看的是你的,孩子们的都是附带的。” 蒋君荔在他怀里抿著嘴笑了好一会儿,说道宋词这夸人的本领渐长。 第169章 女装大佬 成松伦这人,在奥海城富二代圈子里有个公认的评价——“干啥啥不行,花钱第一名”。 他爸是成氏实业的老总,白手起家的实干派,最常掛在嘴边的话就是“你看看人家宋词,你再看看你”。 不光他爸说,圈內但凡有儿子不成器的长辈,教训起人来標准句式都是“人家宋词怎么怎么”。 宋词两个字在奥海城就是一个符號——成熟稳重,杀伐决断,三十八岁坐拥百亿身家,已婚有子有女。 败家子们最怕听到的名字就是宋词,因为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意味著又要挨一顿数落。 所以当成松伦在那个无聊的周三下午,躺在沙发上刷拼夕夕的时候,他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拼夕夕有个“好友也购买了”的功能,他平时压根不看,今天纯属手滑点进去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让他怀疑自己眼睛的名字。 宋词。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纯色底图,没有任何图案,跟他本人一样冷淡。 但名字就是“宋词”两个字,后面跟著一个认证小標“已购用户”。 购买记录:美甲贴片,九盒。九盒。九盒美甲贴片。 成松伦揉了揉眼睛,退出app,重新打开,再点进去。 名字还在那里。宋词。九盒美甲贴片。 他又点进去看了一下商品详情——“仙女必备裸粉豆沙色系”“国风温婉淡金猫眼”“亲子款小猫咪小星星”……成松伦的瞳孔剧烈地震了。 宋词。宋氏集团掌舵人。他爸嘴里那个“你看看人家”的宋词。 买了一堆仙女必备美甲贴片。还不止一盒,他批发了九盒。 成松伦的手指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截图,打开群聊“奥海城不想继承家业群”,发送。 打字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兄弟们,你们猜我在拼夕夕好友购买里刷到了谁?!” 群里原本死气沉沉,成松伦的截图一发,整个群像被浇了一瓢水的油锅,瞬间炸了。 “不是吧不是吧?!宋词?!美甲贴片?!九盒?!拼夕夕?!” “成松伦你p图技术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我p图死全家!这是拼夕夕自动显示的!我手滑点进去亲眼看到的!” 成松伦连发了三个“我发誓”的表情包,“美甲贴片!九盒!仙女必备!” 群里陷入了短暂的、被巨大信息量衝垮之后的沉默。然后消息开始以刷屏的速度往上翻。 “宋词买美甲贴片干嘛?他自己戴???” “兄弟你这个思路也不是不可能。” “等一下等一下,我脑补了一下宋词坐在办公室贴美甲的画面——这人设崩塌的程度比我上次看到那个新闻还离谱。” “人家就不能是给老婆买的?”终於有人说了一句正常的话。 “给老婆买?在拼夕夕上买美甲贴片?他身家多少你告诉我,他给老婆买美甲贴片在拼夕夕上买?!”成松伦打字打得飞快。 群里又沉默了。这句话的逻辑太强大了,没有人能反驳。 宋词是什么身家?宋氏集团掌舵人,奥海城首富。 他老婆想做什么美甲,一个电话就能把全城最好的美甲师请到家里来,用镶钻的工具,涂含金粉的甲油。 他在拼夕夕上买几十块钱一盒的美甲贴片?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群里的福尔摩斯之一开始了推理。 大家激烈地討论了起来,比討论哪个夜店的妞最漂亮激烈多了,消息翻得飞快,从拼夕夕的推荐算法一路歪到了宋词的人设是不是要塌。 最终,两派意见在激烈的爭论中胜出。 第一个结论是——“宋词其实是个女装大佬。 他平时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其实下班回家就换上裙子戴上假髮。 但是不敢去美甲店,只敢在拼夕夕上偷偷买美甲贴片自己贴。九盒,说明他经常贴。” 第二个结论是——“宋词有小三了。但是想不到他那么抠门,抠到不给小三钱去做美甲,送礼物只送拼夕夕的美甲贴片。 宋词的钱包防得比集团风控还严。” 竟然没有人觉得这两种结论荒谬。 群里已经开始押注哪个结论更接近真相了,赌注是下一顿酒的钱。 成松伦对这个热度非常满意。 他截了群里的精华討论,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奥海城今日最大瓜”。 设置了分组可见,但那个分组里人太多了,基本上涵盖了半个奥海城富二代圈。 消息传到沈沉耳朵里的时候,他和傅衍之正在常去的那家私房菜馆吃饭。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一个圈內朋友发来一张截图,附言:“你兄弟宋词怎么回事?深藏不露啊。” 沈沉点开截图,放大,看清楚了上面的每一个字。 他放下筷子,把手机递给傅衍之,说你先看,我怕我表述不够客观。 傅衍之接过来看完了,放下手机,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爆发出一阵完全不符合他们身份的、毫无形象的爆笑。 沈沉笑得直捶桌子,桌上的碗筷都在跟著震。 傅衍之背过身去面朝墙肩膀一抽一抽,平时那种精英的矜持荡然无存。 两人把宋词约出来的时候,憋笑憋得很辛苦。 宋词进来的时候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沈沉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打量珍稀动物的眼神看他,傅衍之端著茶杯低头研究杯底的茶叶渣不肯抬头。 “怎么了?”宋词坐下。 “你最近,”沈沉清了清嗓子,“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消费行为?” “没有。” “再想想。线上消费。” 宋词皱了皱眉,然后表情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警觉。 沈沉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警觉,终於憋不住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屏幕上赫然是成松伦那条朋友圈的截图 ——拼夕夕好友购买记录,某大佬,九盒美甲贴片,仙女必备,附赠群聊精华总结:两个结论,一个是女装大佬,一个是金屋藏娇。 宋词看著那张图,没有说话。 “现在你知道的版本已经升级了,”傅衍之终於抬起头来,嘴角还在抽, “最新的说法是——你有一个小三,那个小三是男的,还是女装大佬。 你把他藏得很好,不给钱不给车不给房,只给拼夕夕上买的美甲贴片。 那个小三被你拿捏得死心塌地,九盒贴片就能打发。” 宋词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沈沉已经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了,一只手捶著桌子一只手捂著肚子,眼泪都出来了: “宋词!你爸以前拿你当家族门面,你是全奥海城的好儿子標杆! 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了!金屋藏娇!藏的还是一个女装大佬!用九盒拼夕夕美甲贴片养著!” 宋词沉默了片刻,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起来依然面无表情。 “是买给我老婆和女儿的。她怀孕不能做美甲,我让在拼夕夕上买的。” 沈沉和傅衍之同时安静了一瞬。 “那你买个美甲贴片为什么要买九盒?”沈沉问。 “选择困难。选了很长时间选不出来,最后全部下单。” 沈沉和傅衍之对视一眼,然后笑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沈沉直接趴桌上了:“选择困难!宋词!你收购公司几十亿眼都不眨!你选个美甲贴片你选择困难!” “粉色系之间的色差边界不清晰,”宋词语气依然平稳,但耳根已经红到了领口边缘, “没有经验的人很难分辨。下次你试试就知道了。” “我不试!”沈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没老婆!我用不著!我要是买美甲贴片,明天我也变成女装大佬了!” 傅衍之靠在椅背上,“所以这件事的真相是——你为了给蒋君荔买美甲贴片,上了拼夕夕,买了九盒,被拼夕夕的好友功能出卖。 现在全奥海城都以为你养了一个女装大佬小三,还用美甲贴片当包养费。沈沉你记一下,这个版本以后留著用。” “已经在记了。”沈沉一本正经地掏出一个备忘录,在上面打字。 “宋词拼夕夕事件——最终版本——金屋藏娇女装大佬,包养费九盒美甲贴片。” “更正:是包养费九盒美甲贴片加无数片酒精棉片。”傅衍之补充。 沈沉把“加无数片酒精棉片”也打上了。 宋词看著这两个笑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好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冷静地反击:“有老婆的人才需要买这些。你们这些单身的人理解不了。” 沈沉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得了吧,我们单身但我们没有被传金屋藏娇女装大佬。” “那说明你们的拼夕夕好友不够多。” 宋词放下茶杯,拿起手机给蒋君荔发了条消息:回家跟你说个事,关於美甲贴片的。 蒋君荔秒回:怎么了?? 宋词看著屏幕,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是现在全奥海城都以为我养了一个女装大佬,只捨得在拼夕夕上给她买美甲贴片。 三秒钟后,蒋君荔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她的笑声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清脆又响亮: “宋词!我现在怀著孕不能笑太厉害你故意的吧——女装大佬?哈哈哈哈哈哈!” 第170章 现在到我了 商业论坛的茶歇区,周宇端著咖啡站在角落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其他老总的助理看他的眼神好像不太对。 不是那种“你们公司最近业绩不错”的眼神,也不是那种“听说你们又拿了个大单”的眼神。 是一种他从未经歷过的、带著三分好奇三分探究四分欲言又止的复杂目光。 他干了这么多年助理,什么场面没见过——项目出问题、老板发火、记者堵门 ——但被人用这种眼神盯著看,还是头一回。 他把咖啡杯放下,在人群里找到了一个相熟的面孔。 童助理,在另一家合作公司做总助,平时对接工作配合得不错,偶尔还会在微信上吐槽各自老板。 周宇穿过人群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 “童助,你们今天都怎么了?看我眼神跟看动物园里新来的猴子似的。” 童助理左右看了看,把他拉到角落里一根柱子后面。 “周宇,我问你个事,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你们宋总是不是有个小三?” 周宇手里杯子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他稳住杯子,转头盯著童助理,表情就和见了鬼一样。 宋总?有小三?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就已经很离谱了,更离谱的是这话是从一个合作公司的总助嘴里问出来的。 “你说什么?” “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 童助理用一种“我也很震惊但我必须问清楚”的语气继续, “外面都在传,你们宋总有个小三,关键那个小三还是个男的,就是那种女装大佬。 被宋总保护得特別好,宋词还花钱给他买美甲贴片养著。” 周宇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脑子里的cpu以从未有过的转速疯狂运转。 这个谣言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为什么每个关键词都离谱到令人髮指,但拼在一起又扎扎实实地指向了那个该死的美甲贴片。 而且,女装大佬这个细节是怎么加上去的? “这个谣言是谁传出来的?”周宇的声音都劈叉了。 “不知道,反正圈內都在传。” 童助理看著他,忽然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变得警觉起来, “等一下——周宇,你的反应不太对。你是宋总的贴身助理,他有没有小三你肯定知道吧。 一个贴身助理对老板的私生活是最清楚的,甚至比太太还先知道——你要是不知道,那才叫奇怪。” 周宇深吸一口气,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双手按住童助理的肩膀,语气严肃。 “童助,你听清楚。宋总没有小三。没有小三。没有小三。 性取向正常,爱好女,已婚,太太是唯一的对象。 没有女装大佬,没有金屋藏娇,没有美甲贴片包养——不是,美甲贴片是有的,但不是给小三是给太太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两个都有?太太確实有,万一小三也有呢。” 童助理往后退了一步,脱离了他的双手范围,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圈,然后语重心长地说, “周宇,我们认识时间也不短了。你跟我说句实话——那个男小三不会是你吧?” 周宇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你在开什么玩笑——”他压著嗓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我。我性取向正常。我对宋总只有职场上的尊敬。 宋总不是那种人。我看著像女装大佬吗?你见过一米八几的女装大佬吗?” 童助理的目光转向正在另一头跟人寒暄的方恆,若有所思地说: “那会不会是方恆?或者是你们俩一起?” 周宇顺著他的目光看向方恆,然后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个画面——方恆戴著假髮穿著裙子,他自己也戴著假髮穿著裙子,两个人站在宋词旁边。 这个画面实在是太具衝击力了,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猛烈地摇头把这个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 “宋总不是!方恆也不是!我也不是,我们三个都是直男!纯直男!都不喜欢女装大佬!更不是女装大佬。” 周宇的声音发颤,“你们这个谣言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源头是谁?谁第一个说的?” “不知道,反正圈里都这么说。” 童助理摊了摊手,表情写著“我也觉得离谱但大家都在传我总得来问一句”, “你们最好查一下,这个版本已经传到什么程度了我不確定。” 周宇站在原地,看著童助理端著咖啡杯若无其事地走远了,感觉自己的血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飆。 他掏出手机,给方恆发了条消息——四个字:【出大事了】。 方恆秒回:【?】 周宇打了几个字又刪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刪掉,最后只发了几个字:【赶紧过来】。 周宇把方恆拉到消防通道里的时候,方恆正在吃一块从茶歇区拿的布朗尼。 “怎么了?项目出问题了?宋总骂你了? 周宇没有回答。他双手撑在墙上,低著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方恆从未见过的凝重表情说: “方恆,我们遇上大事了。” 方恆把布朗尼放回纸托里,站直了身子,眉头微微皱起。 周宇平时嘴碎归嘴碎,但大事上从来不含糊。 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所有安排——没有签合同,没有见媒体,没有任何可能出紕漏的环节。 “到底什么事?” “外面在传一个谣言。”周宇的声音都气得发抖了。 “关於宋总的。” “宋总怎么了?” 周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语言组织能力在面对这个谣言的时候完全不够用。 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又放下,又比划了一下,最后用一种“我也很为难但我必须说”的语气,一字一顿地把童助理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外面在传——宋总有个男小三男,还是个女装大佬。”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青蛙,“而且他们怀疑,那个男小三是我,是你,或者我们两个都是。” 消防通道里安静了整整好几秒。 方恆的手无意识地摸向口袋,作为一个以逻辑严谨著称的助理, 他的大脑正在以最高转速试图將这个谣言拆解成可分析的模块,然后发现每一个模块都经不起任何推敲——但偏偏有人信了。 而且还传开了。还传到了他们俩头上。 “这个谣言是谁传出来的?”方恆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被无妄之灾砸中之后的深深无助。 “不知道。”周宇的声音里也带著同样的无助, “童助理说圈內都在传。我问他源头是谁,他说不知道,反正都这么说。” 方恆的表情从震惊转向了沉思,“也就是说,现在整个奥海城商业圈的助理群里,都在討论宋总是不是养了一个女装大佬。 而我们俩,作为宋总身边最亲近的两个男助理,现在是头號嫌疑人。” 周宇无语极了,“如果我们俩都不认,他们可能会认为我们是共犯。” 方恆沉默了。 第171章 不能诬陷助理的清白 周宇和方恆赶紧去向宋词汇报。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脸上写满了“老板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宋词正准备去下一个圆桌论坛。 “有事?” 周宇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把整件事倒了出来。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被泼了脏水又解释不清的悲愤。 “宋总,这谣言太离谱了!我跟方恆清清白白,性取向正常,爱好正常, 下班就回家打游戏看球赛,连女装都没碰过——不对,连想都没想过! 现在全奥海城都以为我们是您藏著的女装大佬!您一定要帮我们做主啊!” 宋词听完,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伸手理了理袖口,“我已经知道了,始作俑者也查到了,我今天就打算去处理这件事情。” 周宇和方恆同时瞪大眼睛。 “您知道了?您什么时候知道的?您怎么知道的?” “沈沉和傅衍之两天前告诉我的。” “信息来源是成松伦的朋友圈。他从拼夕夕的好友购买记录里看到了我的订单,截图发到了他的狐朋狗友群里,然后被转了出去。” “成松伦!”周宇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 “成松伦的父亲今天也在,圆桌论坛的嘉宾名单上有他,一会我忙完就去找他。” 成先生正在茶歇区和几个相熟的老总聊天。 他做了大半辈子实业,为人踏实本分,唯一的烦恼就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今天这种高端商业论坛他本来不想来,是听说宋词会出席才特意赶过来的——他想找机会跟宋词聊聊合作的事。 远远看见宋词朝这边走来,他立刻放下茶杯迎了上去,脸上堆起笑容: “宋总,幸会幸会,好久不见——” “成总。”宋词在他面前站定,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 “有件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成先生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笑著跟宋词走到了旁边相对安静的角落。 周宇和方恆默契地停在几米开外,转过身背对著两人,自动形成了一道低调的人墙。 宋词开门见山,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最近圈內在传一个关於我的谣言。说我养了个男小三,还是女装大佬。我已经查过了,源头是令郎。” 成先生脸上的笑容像被液氮喷过一样瞬间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发不出声音。 “令郎在拼夕夕的好友购买记录里看到了我的名字,截图发到了他的社交群,並附带了若干不实推测。 现在这个谣言已经覆盖了奥海城商业圈,层级还在持续下沉。” 宋词微微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著成先生的眼睛, “成总应该知道,我这个人对谣言向来不太在意。 但这次涉及我和两个助理的清白,周宇和方恆跟著我做事兢兢业业,我不打算让它继续扩大传播。” 成先生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宋总,我真的不知道——那个混帐东西他——” “谣言这种东西,源头掐断了,传播链自然就断了。” 宋词语气依然温和,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敘旧, “不过既然说到这儿了,顺便提一句。最近我对成氏实业的业务板块做了一些了解,发展势头不错,但財务结构有一些潜在风险。 如果有人有心做空,成氏可能会面临比较大的压力。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观察,成总不必太放在心上。” 成先生站在原地,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这辈子在商场上打拼几十年,什么狠话都听过,但宋词这种“顺便提一句”的方式比任何狠话都让人后背发凉。 他清楚地知道面前这个比他小了將近十岁的男人在说什么——那不是威胁,那是事实陈述。 宋词说有人可以做空成氏,意思是宋词可以做空成氏。 宋词说成氏財务结构有风险,意思是宋词已经看透了成氏的底牌。 “宋总,”成先生的声音沙哑了几分, “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那个混帐东西,这件事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不用这么紧张。”宋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成先生的肩膀,力道不大。 “不要和小孩子计较。年轻人嘛,嘴上没遮拦很正常。不过成总,你作为父亲的,確实需要多花点时间在孩子身上。” 他说完,收回手,转身往休息室走去,步伐从容不迫。 宋词一走,周宇和方恆然后不约而同地走到了成先生面前。 周宇微微欠了欠身,“成总,您別太往心里去。 宋总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只要谣言止於令郎,其他都好说。” 方恆推了推眼镜:“成总,恕我直言,令郎这个情况確实需要重视。 不过您也不用太焦虑——现在生个小號还来得及。” 周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但他凭藉多年助理生涯练出来的表情管理硬生生稳住了,还配合地点了点头: “对,成总您还年轻,完全来得及。 令郎既然不太適合继承家业,换个號培养,对成氏的长期发展也是好事。” 成先生站在原地,看著面前两个一脸真诚但每句话都在往他心窝子上戳的助理,又看了看宋词离去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只憋出一句: “那个混帐东西——我回去就让他把朋友圈刪了,然后断了他半年的银行卡,不,一年,省得他又跑出去胡说八道。” 第172章 真打啊 成先生和成太太从商业活动的晚宴现场回到家的时候,两个人脸上的表情让管家看了都主动退避三舍。 成太太的晚宴包还没放下,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噠噠噠地响,每一步都带著杀气。 成先生走在她旁边,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臂弯里,领带鬆了一半,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 “少爷呢?”成太太问。 管家还没来得及回答,后院的方向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和隱约的音乐声。 成太太的高跟鞋立刻调转方向,成先生紧隨其后。 夫妻俩推开后院的玻璃门,眼前的画面让他们的血压同时飆到了一个危险的高度 ——无边泳池里,成松伦正仰面躺在水面上,戴著墨镜,耳朵里塞著蓝牙耳机, 手里还举著一杯插著小伞的鸡尾酒,整个人像一块泡在酒里的蜜桃,愜意得不能再愜意。 他根本没注意到爹妈回来了,还在跟著耳机里的音乐哼歌。 成先生站在泳池边,低头看著自己这个三十岁的儿子,脑海里闪回了他今天在宋词面前汗流浹背、后背湿透的狼狈画面。 他为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在宋词面前低声下气地赔不是,差点要把整个成氏实业的命运押上去做担保 ——而罪魁祸首本人正漂在泳池上喝鸡尾酒,无忧无虑。 成太太的反应更直接。她弯腰脱下一只高跟鞋,抡圆了胳膊把鞋朝泳池里扔过去。 高跟鞋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拋物线,精准地砸在成松伦身边的鸡尾酒杯子上, 杯子翻倒,鸡尾酒洒了一池,成松伦被溅起来的水花滋了一脸,墨镜歪到一边,耳机掉进了水里, 他扑腾著坐起来,摘掉歪掉的墨镜,一脸茫然地看向岸边。 “妈?爸?你们回来了?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成太太的声音炸开, “你给我上来!立刻!马上滚过来!” 成松伦连滚带爬地上了岸,泳裤还在滴水,他刚站稳,还没来得及拿毛巾擦一把脸,就看见他爸从管家手里接过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用红绸布包著,长长的一条,看起来像是某种被供奉多年的传家宝——事实上它就是。 成家祖传藤条,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据说是用川东老山藤阴乾三年才製成的,打人又韧又响又不伤筋骨,专治不肖子孙。 平时都掛在书房墙上当装饰品,现在它不在墙上了。 它在他爸手里,成松伦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实物,眼睛瞪得溜圆。 “爸,那个是什么——” 成先生把红绸布解开,露出一根深褐色藤条,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然后抬眼看向成松伦。 那个眼神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是铡刀看脑袋的眼神。 “趴下。” 成松伦本能地往后跑,但他忘了他妈就站在他身后。 成太太伸手一把揪住他湿漉漉的领子,把他按在了泳池边的躺椅上。 成先生走过去,举起藤条,第一下就抽出了破空声。 成松伦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从躺椅上弹了起来又趴回去。 成先生打完几下,把藤条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腕,成松伦以为酷刑结束了。 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成太太冲他爸喊了一句话。 “你没力气了?饭没吃饱吗?换我来!” 成松伦猛地回头看著他妈,表情从“终於结束了”变成了“你们是魔鬼吗”。 成太太接过藤条,在手里掂了掂,动作熟练得像是年轻时在娘家打惯了不听话的弟弟。 她举起藤条,第二下比第一下更响。 成松伦疼得嗷嗷叫,在躺椅上扭成了一条被丟上岸的鱼。 “妈!妈!我是你亲生的!你確定我是你亲生的吗!” “我確定!就是因为亲生的我才打!你要是捡来的我早把你扔了!” 成太太一边打一边骂,藤条挥得虎虎生风, “你知道你爸今天在宋词面前多丟人吗!你知道你那条朋友圈差点把成家四代人的脸都丟光了吗! 你三十岁了!三十岁!古人说三十而立,你是三十而废! 你除了会在拼夕夕上偷看別人买了什么你还会干什么!” “我还会刪朋友圈——”成松伦悽厉地喊。 他不说这句还好,这句话一出口,成太太又多打了几下。 “刪朋友圈!你刪朋友圈有用吗!谣言都传到人家助理头上去了! 宋词是什么人你敢造他的谣!你知不知道他爸当年在商场上多狠! 他这个儿子更是青出於蓝!你爸今天差点就要把公司押上去给你擦屁股了!” 成松伦趴在躺椅上,背上火辣辣地疼。 他这辈子锦衣玉食三十年,连挨骂的次数都数得过来,今天第一次知道藤条打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他现在只觉得全身的痛觉神经都在开派对,而派对的主题是“后悔”。 他当年高考都没这么疼过。 “这顿打你必须记住。”成先生终於开口。 “让你记住什么叫祸从口出。让你记住什么叫敬畏之心。让你记住——宋词不能惹。宋家不能惹。” “记住了记住了!我真的记住了!以后看到宋词我绕道走!以后我连拼夕夕都卸载!”成松伦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成太太终於收了藤条,喘了口气,把藤条递给管家,然后低头看著趴在躺椅上哼哼唧唧的儿子,。 “明天,你跟我们,去宋家负荆请罪。” “怎么还请啊!这不是已经打过了吗——”成松伦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话说到一半就被他妈一个眼神噎回去了。 他爸在旁边阴森森地补充:“打你是家法。道歉是人情。 家法管你记住教训,人情管成家的生意。 宋词可以不跟你计较,但成家不能不拿出態度。” 成松伦趴回躺椅上,发出一声认命的呜咽。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回到今天下午,把那个手滑的自己掐死在拼夕夕的页面面前。 成松伦以为“负荆请罪”只是一个成语。 但是他爸让他明白这不是修辞手法。 成先生在后院挑挑拣拣,找了一根粗细適中、带刺但又不会扎进肉里的荆条 ——成家院子里恰好种了几丛观赏用的荆条,也不知道是哪一代祖宗种的,冥冥之中好像就是为这一天准备的。 成先生把荆条塞进成松伦手里,压著他上了车。 成松伦坐在后座,双手捧著那根荆条,背上的藤条印子还在火烧火燎地疼,手里的荆条刺扎得他手心又痒又麻。 他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发一条朋友圈——挨了祖传藤条——现在还要捧著荆条去宋家门口跪著。 他觉得自己是歷史上第一个被拼夕夕害成这样的人。 车子在宋公馆大门外停下。 成先生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位五十来岁、面容和善的阿姨。 成先生沉声自报家门:“我是成氏实业的成国栋,今天特意带犬子来向宋总赔罪。” 阿姨把他们引进了客厅。 成松伦捧著荆条站在他爸身后,头低得恨不得缩进脖子里,眼珠子却忍不住偷偷往四周瞟。 宋公馆的客厅非常大,装修不是他想像中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沉静內敛的中式风格。 紫檀木的博古架上摆著几件看不出年代但一看就很贵的瓷器,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落款的名字他认得 ——去年拍卖行拍过一幅同尺寸的,成交价够他买十辆跑车。 沙发那边坐著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正在翻一本散文集。 旁边是一个挺著孕肚的年轻女人,穿著宽鬆的碎花裙,手里端著一杯温水,正在跟老太太聊天。 两个人看起来悠閒又自在,完全没有他想像中那种“宋家人严阵以待”的气氛。 覃青放下书,看了看成先生,又看了看成先生身后捧著荆条、背上的藤条印子透过西装外套都隱约可见的成松伦,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孩子怎么被打成这样?” 覃青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带著几分真切的惊讶和关切, “成总,您这是——哎呀,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动什么手呢。 张妈,把荆条拿下来,快。让人上两杯茶来。成总喝什么茶?” 成松伦手里一空,荆条被张妈轻轻巧巧地拿走了。 他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他爸在路上给他打了整整一路的腹稿——进门先鞠躬,然后双手奉上荆条,然后诚恳道歉 ——现在荆条被拿走了,腹稿的第一段就断了。 成先生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张妈递来的碧螺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重重地嘆了口气: “覃总,宋太太,我是真没脸进这个门。 这个兔崽子干的好事,想必你们也知道了。 他在朋友圈造谣,害得宋总声誉受损,还害得整个奥海城都在传那些不三不四的话。 我今天把他押过来,就是想让他当面跟宋总和宋太太赔罪。宋总在家吗?” “宋词出差了。” 蒋君荔放下水杯,看了一眼成松伦,语气很平和,但成松伦总觉得她那一眼里带著一种看猴戏的意味。 “那——”成先生转头瞪了成松伦一眼,成松伦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然后又因为背上的伤疼得齜牙咧嘴。 “没关係,成总。” 蒋君荔微微一笑,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语气轻鬆得像在跟邻居聊天气, “我知道那个谣言,美甲贴片嘛。 买是给我买的,我怀孕不能做指甲,他就去买了一堆。 至於女装大佬——说实话,我笑了好几天。成公子想像力挺丰富的。” 成松伦的脸从通红变成了红到发紫。 他寧愿蒋君荔骂他,寧愿她板著脸说“这件事我们很生气”——但她没有。 她笑著说笑了好几天。这种被当成笑话本身但对方根本不在意的感觉,比任何一种责备都让他觉得无地自容。 而且宋词不在家,他酝酿了一路的负荆请罪,连跪的姿势都在脑子里排练了好几遍,结果宋词根本不在。 荆条被老太太让人收走了,他爸他妈被请坐在真皮沙发上喝茶。 主人公不在,他的卖惨行动岂不是废了。 第173章 好棒的 成松伦趴在自家沙发上,背上敷著冰袋,面前围了一圈人——他那个“不想继承家业群”里的核心成员,今天被他紧急召来开闭门会议。 人到齐了之后,几个兄弟看见成松伦背上的印子,先是倒吸一口冷气,然后群情激愤地拍桌子表示要为兄弟出头。 一个说这还得了敢打成少当我们兄弟是摆设吗,一个说谁干的今天必须查出来不把他揍到叫爸爸这事没完。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兄弟你受苦了”的悲愤。 “太过分了!”赵少率先拍桌子,“成哥你三十岁的人了,谁敢打你啊,告诉我凶手,兄弟我第一个咽不下这口气,你说——怎么报仇?我帮你!” 成松伦趴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 “被我爸和我妈混合双打的,因为我传了宋词养女装大佬小三的谣言。” 赵少举在空中的手僵了一拍,然后缓缓放下来,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沉默在此时此刻比任何话语都响亮。 整个包间安静了足足好几秒,狐朋狗友们互相交换眼神,每个人都在等別人先开口。 “其实我觉得吧,你爸也是为你好。”孙少率先打破沉默,语气诚恳得像在讲人生道理, “你想啊,宋词是什么人?你爸在外面因为你这事丟了多大的面子?他打你说明他在乎你,不打你才可怕。” “对对对,”另一个狗友猛点头,“打是亲骂是爱,你爸打这么狠说明他特別爱你。” “滚。”成松伦骂了一句,扯到背上的伤,又齜牙咧嘴地趴回去。他歪头看著孙少, “你们刚才不是说要帮我报仇吗?怎么一听宋词就全怂了?你们的义气呢?” 成松伦环顾了一圈沉默的兄弟们,然后说: “我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个事。我爸说了,一个月之內谣言不消失,我的卡全停。全停。你们懂吗?”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对於这个群里的成员来说,断生活费是仅次於被逐出族谱的灭顶之灾。 卡停了就意味著没有新车,没有新表,夜店开不了卡座请不了酒,在圈子里彻底抬不起头。 这是生存危机。几个人立刻坐正了,拿出手机开始在各自的群聊和朋友圈里排查谣言现状。 排查了一圈,脸色都不太好看。谣言已经从“宋词养女装大佬”进化出了好几个亚种版本——有人说女装大佬是宋词的远房表弟,有人说其实女装大佬就是宋词本人只是他不承认,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在某个私人派对上亲眼见过宋词穿裙子。 总之,不管哪个版本,宋词和女装大佬,小三已经是分不开了。 “能不能发个全平台官方闢谣?”有人提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你觉得闢谣有人看吗?大家只想看八卦,不想看真相。” “而且你闢谣了人家更觉得你心虚,越描越黑。” “那找公关公司?” “找公关公司就得承认这事是真的需要公关,到时候更解释不清。” 客厅陷入了一片愁云惨澹的沉默。成松伦把冰袋翻了个面,按在背上,感觉人生从未如此灰暗。 群里最安静的那个——话最少、每次出事都最后一个发言的阿康——忽然从角落里发出一声若有所思的“嗯”。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阿康这人平时不声不响,但每次开口都能把话题带到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向。 上次他开口,是提议大家一起投资开个公司,一起把海洋的水抽乾卖海鲜。 因此大家对他的“我有一个主意”既期待又警惕。 “我有一个主意,”阿康慢悠悠地说,“不是一般的餿主意,是真的餿主意。你们听完了不许打我。” “说。” “成松伦自己假扮成女装大佬。我们找个人在街上偷拍,发朋友圈,配文——『真相了,成松伦才是真正的女装大佬。” 他的话还没说完,成松伦就拼著背上的伤一骨碌坐起来了,表情又青又白: “你这是什么餿主意!我被我爸打了还不够,你还要我穿女装?! 你想让全奥海城都知道我是女装大佬?!你还嫌我不够丟人吗!”旁边几个人却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这个思路也不是不行。转移视线嘛,用一个新的爆炸新闻覆盖旧闻——”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成松伦咬牙切齿地说,指著阿康, “如果他说完这个之后,有人怀疑我这个女装大佬就是宋词养的那个男小三,怎么办? 到时候传的就是——『宋词养的女装大佬是成松伦,原来成家和宋家暗通款曲,成松伦早就被宋词包养了』。 女装大佬是我,男小三还是我!我一次性集齐两个身份,直接c位出道, 我妈听了能把我打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你们呢? 你们这些帮我偷拍的、发朋友圈的、出主意的,一个都跑不掉!你们家里面能放过你们?” “那算了那算了。”阿康果断放弃,缩回角落里继续刷手机。 眾人重新陷入沉默。 藤条印子在成松伦背上一跳一跳地疼,他咬牙换了个姿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才能让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宋词身上移开。 就在这时候,他脑子里忽然有一道灵光劈下来。 不是躲,是攻。不是藏,是炸。 “等一下。”他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起来, “你们说——如果现在整个奥海城突然冒出来一百条豪门八卦,每一条都比『宋词有男小三』更劲爆十倍,还会有人关心宋词吗?” 眾人抬起头。 “你们想想,今天这个谣言为什么传得这么快? 因为宋词这个人太乾净了,他没有八卦,所以一个芝麻大的事都能炸成原子弹。 但要是明天一早,整个奥海城的人打开手机,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豪门秘辛 ——什么父子同娶姐妹花最后竟然是私生子掌大权。 什么婆媳联手斗小三——谁还在乎宋词在拼夕夕上买了什么?” 阿康慢慢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可是我们上哪去弄那么多豪门秘辛?” 成松伦把冰袋扔到一边,环顾了一圈这些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们,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內心的笑容: “我们都是奥海城长大的,有些事情別的渠道还真的不知道,但家里人未必把我们这些小辈放在眼里。 你们爸妈在家吃饭聊天的时候,没说漏过嘴?”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眼神变了。 这群富二代平时帮不上家里的忙,但如果说打听八卦他们说是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谁家没有几个在饭桌上喝多了说漏嘴的长辈? 谁家没有几个跟闺蜜吐槽老公的时候被保姆听去的太太?谁家没有几个跟兄弟喝酒的时候吹牛吹过头的老板? “我爸上周喝多了,跟人打电话的时候说,沈家那个最受宠的大孙子,其实不是亲生的。”坐在沙发角落的一个兄弟率先开口。 “我姑妈说,周家那两兄弟为了一栋別墅在老宅里大打出手,把老太太气得进了icu,结果icu外面还在吵医药费谁出。”另一个兄弟紧跟著。 “我上个月陪我妈去做spa,美容师在那跟人聊,说陈家太太在外面养了个比自己小一轮的健身教练。 陈先生知道以后非但没发火——因为那个私教就是陈先生找来勾引陈太太,好让陈太太成为过错方净身出户的。” 客厅里的气氛完全变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分享著自己从各种渠道听来的豪门秘辛,每一个故事单独拎出来都是能炸翻茶话会的炸弹。 成松伦拿出手机开始记笔记,一页记满了就翻下一页,连背上藤条的抽痛都忘了。 “够了够了,”他停笔,看著满屏的素材,语气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豪迈, “我就说嘛,奥海城又不是只有宋词一个人。平日里个个装得光鲜亮丽,背后谁家还没几件破事?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水搅浑,当水里全是鱼的时候,就没人盯著宋词那条鱼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发?”阿康问。 “择日不如撞日。”成松伦把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往沙发上一靠,冰袋啪嗒掉在地毯上也没捡, “让我们开始吧。先从我家开始——我昨天刚挨完打,第一个就爆我自己。” 第174章 感人肺腑的道歉信 奥海城最近的瓜田迎来了歷史性的丰收。 先是有人在匿名群里爆出某老牌豪门的两兄弟为了爭一个女人在老宅里大打出手,偏偏两兄弟都有未婚妻。 紧接著又有人扒出另一家的八卦小叔子和侄子为了爭一个女的打得不可开交,结果那女的谁也没选,选了小叔子的亲哥、侄子的亲爸。 也就是说,叔叔和侄子爭了半天,被爸爸截了胡。 不是一条两条八卦,是一窝蜂地全冒出来了,铺天盖地,防不胜防。 整个奥海城的名流圈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嗡地到处飞,人人自危,个个捂嘴。 而那些原本盯著宋词“女装大佬”的目光,早被这些劲爆新闻吸得一乾二净。 成松伦对此非常满意。他的“以毒攻毒”计划正在完美运转。 直到有一天,一个爆炸级的八卦砸到了他自己家头上。 那条八卦说的是——成家有一位远房表姑,守寡多年,在外头养了两个小白脸。 这倒也不算太稀奇,真正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后续:两个小白脸在表姑家住了大半年,朝夕相处,竟然互相看对眼了。 两人合伙把表姑的家底掏了个七七八八,然后手拉手私奔去了国外。 表姑人財两空。 成先生和成太太是在各自的朋友圈里同时刷到这条八卦的。成太太先看到,截图发给成先生。成先生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拍在茶几上,屏幕差点拍碎。 夫妻俩用不著推理,用不著调查,脑子里同时冒出同一个名字。 “成松伦!!!” 成松伦被从臥室里揪出来的时候还穿著睡衣,拖鞋跑丟了一只,脸上顶著眼罩印子,一脸迷茫。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成太太把他上次挨打之后藏起来的祖传藤条又翻了出来,成先生接过藤条,成太太在旁边双手叉腰负责骂。 成先生打完一轮,成太太又说了那句经典台词——“你没力气了吗?饭没吃饱吗?换我来!” 成松伦趴在沙发上,背上火辣辣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真傻,真的,他以为他爆料自己被男女混合双打就行了。 结果他只顾著搜別人家的八卦,忘了问那些狐朋狗友提供的情报里有没有涉及成家自己人的,比挨打更劲爆的。 这条表姑的八卦,八成是群里谁家爸妈在饭桌上当笑话讲,被那小子记住了,顺手塞进了素材库。 打完之后的客厅异常安静。成松伦趴在沙发上,背上新旧两轮藤条印子叠在一起,冰袋已经不够用了,他让管家又拿了两个。 成先生坐在对面,藤条搁在茶几上,“宋词出差回来了。明天,去道歉。” 成松伦说他上次不是去过了吗。成太太说上次是上次,这次宋词本人回来了,当面给人家一个交代,这是做人最基本的礼数。 成松伦趴在沙发上想了很久。上次登门道歉他因为不知道宋词出差了而在宋太太和宋老夫人面前出尽了洋相,这次他绝不能重蹈覆辙。 他要准备一篇道歉信,要感人肺腑,要诚恳真挚,要不卑不亢,要让宋词听完之后觉得这个年轻人。 虽然宋词只比他大8岁,但是他就是比宋词年轻,让送宋词觉得他虽然犯了错但有悔过之心,可堪造就。 成松伦连夜打开手机上的ai助手,输入关键词“道歉信 感人肺腑 诚恳真挚 富二代向商业大佬道歉”, ai给了他一段,他嫌太短,又输入“再长一点”,ai加了一段,他还是不满意, 又输入“再长一点要让人听了想哭的那种”。 ai沉默了几秒——连ai都沉默了——然后开始往外吐排比句。 成松伦对著手机屏幕把整篇道歉信抄在纸上,反覆朗读修改语感, 把“尊敬的宋总”改成“尊敬的宋词先生”,又改成“尊敬的宋总”,最后改回“尊敬的宋词先生”以示亲近。 他在臥室里对著镜子练了不下二十遍,把“我深感愧疚”的“愧疚”两个字读到能听出三个声调的层次。 管家半夜听见少爷房间传来抑扬顿挫的朗诵声,以为他在看什么催泪电视剧。 第二天下午,成家三口再次出现在宋公馆门口。 成先生走在前头,西装革履,表情严肃得像来签不平等条约。 成太太紧跟其后,手里拎著一盒顶级燕窝和一套限量版文房四宝,显然在“赔礼”这件事上下了大功夫。 成松伦走在最后面,低著头,步伐沉重,背上还残留著他爸那根祖传藤条留下的隱隱作痛。 成松伦这回穿了一件浅灰色高领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不是为了体面,是为了遮住脖子后面那道藤条印子。 而且他偷偷查过了,浅灰色显得真诚不设防。 宋词在客厅见的他们,蒋君荔坐在他旁边。 成先生把来意又说了一遍,语气比上次在商业活动上更加沉痛,措辞显然经过反覆打磨。 成太太在旁边適时补充,说她回去又教训了成松伦一顿,这次是真知道错了。 成松伦站在父母身后,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 “尊敬的宋词先生,尊敬的宋太太,尊敬的宋老夫人——我今天站在这里,怀著无比沉重的心情,向您们表达我最深刻的歉意。 古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又云,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我成松伦虽不敢自比君子,但今日愿效君子之风,直面己过——” “行了,我接受你的道歉,这件事翻篇了。” 成松伦的第四段刚开了个头,嘴巴还张著,排比句悬在舌尖上,他訕訕地闭上了嘴。 宋词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语气平淡但清晰。 蒋君荔端著水杯在旁边抿著嘴,覃青低头喝茶,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成先生和成太太同时狠狠瞪了成松伦一眼——他们在家里就反对他这个道歉信, 说又不是求婚搞这么长谁听得下去,他非不听,果然。 成太太的目光尤其毒辣,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写什么道歉信!背什么道歉信!丟人现眼!” 成先生没有说话,但他瞪完之后用鼻子重重地呼了一口气,那声嘆息里承载了一个父亲全部的羞耻与无奈。 这道歉信背得就跟老太婆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连被打断都来不及说到精彩部分。 不过目的达到了。宋词接受了道歉,这件持续了將近一个月的荒唐闹剧终於画上了句號。 成先生和成太太肉眼可见地鬆了一口气,成先生开始跟宋词聊生意上的事,成太太跟蒋君荔覃青聊起了育儿经。 成松伦缩在沙发角落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背上还在隱隱作痛,脑子里还盘旋著那几句没来得及出口的排比句。 他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桂花糕,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过关了。 第175章 和我下棋吧 成松伦坐在宋家客厅的沙发上,端著茶杯,姿態比上次来的时候放鬆了不少。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听著旁边大人们聊天。 成松伦努力跟了几次,每次刚想张嘴接话,话题就拐到了他听不懂的方向。 他默默把嘴闭上,把自己归为小孩子那一桌。 客厅这边,明远占据了餐桌的一角,面前摆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像下雨一样往下滚。 成松伦凑过去看了一眼——全是英文缩写和符號,连注释都是英文的。 他拍了拍明远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好好学习”,然后迅速撤离。 远离了天书代码之后,成松伦的目光落在落地窗旁边的小桌子上。 那里摆著一副西洋棋,锦书正托著腮帮子对著棋盘发呆,令宜坐在她对面,安静地把被吃掉的棋子一颗一颗排列整齐。 成松伦来了精神——西洋棋他会啊,小时候被逼著学过好几年,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手,但在业余选手里面绝对拿得出手。 “锦书,叔叔跟你下一盘。”成松伦在锦书对面坐下来。 锦书眼睛一亮。她跟令宜下了很多盘全输了,换个对手说不定运气会好一点。 第一盘,锦书贏了。 她跳下椅子围著棋盘转了两圈,对著成松伦的背影用气声喊了一句“我贏了”。 成松伦笑著摇了摇头,说他刚才分心了,再来。 第二盘,锦书又贏了。她这次反而没跳起来,只是把棋子放回原位,忽然觉得跟成叔叔下棋没什么意思了 ——他连她的马都看不住,她的后走到他王眼皮子底下他都没发现。 她觉得索然无味,像打游戏开了简单模式,通关了也没有成就感。 “我不想下了。”锦书从椅子上跳下来,“令宜你跟叔叔下吧。” 成松伦的笑容在脸上停留了一瞬。 连输两盘给一个小女孩,他脸上多少有点掛不住。 不过转念一想,锦书是运气好,他刚才確实分心了——在別人家做客,旁边还有长辈聊天,没发挥好很正常。 现在换令宜,他认真下,一定能贏。 令宜坐到他对面,把棋子重新摆好,动作不紧不慢,每一颗都放在棋盘格的正中央。 成松伦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第一盘,成松伦贏了。 他往后靠进椅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正常水平终於回来了。 他就说嘛,刚才那两盘肯定是分心了。第二盘,成松伦又贏了。 第三盘,他贏得比前两盘费劲了一点,但结果还是贏。 令宜全程笑呵呵的,输了也不恼,每盘下完还主动帮他摆棋子,摆得整整齐齐。 “叔叔你这步走得好厉害。”令宜真诚地说。 成松伦心情大好。这个小姑娘心態真好,输了这么多盘还能保持微笑,这种品格在成年人里都不多见。 他又想起刚才蒋君荔说她这个女儿从小就懂事,心臟做过手术,现在恢復得很好,在学校成绩也好,下棋也好,什么都好。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成松伦感动地又贏了好几盘。 锦书抱著靠枕窝在沙发角落里,一双眼睛看看成松伦又看看令宜。 她是这个家里被令宜在棋盘上屠杀次数最多的人,她太了解令宜的实力了。 令宜能记住每一步棋的走向,能预判后面三到四步的变化,连明远都说令宜的下棋思维像下围棋——不急著吃子,而是慢慢围。 而成松伦的水平,她刚才已经亲自鑑定过了,她的后都走到他王面前了他都没反应。 成松伦贏她都费劲,怎么可能连贏令宜这么多盘?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成松伦每贏一盘,令宜就重新摆棋子,表情永远笑呵呵的。 那个笑容她太熟悉了——每次令宜让她以为“差一点就贏了”的时候,脸上就是这个表情。锦书的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圆。 成先生从沙发那边站起来,理了理西装外套,说时间不早了,今天多有叨扰。 成太太也跟著起身,成松伦站起来,有些不舍地看了棋盘一眼——他今天连胜这么多盘,状態正热。 令宜从椅子上跳下来,仰头看著他,约他改天再来下棋。 成松伦满口答应,说下次来他还跟她下,还让她不要有压力,她已经下得很好了。 令宜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明亮又坦然。 锦书跟著令宜走到玄关送客,趁大人不注意扯了扯令宜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你刚才是不是放水了?”令宜看著她。 “我要是全力以赴,就没有人和我继续下棋了。” 声音不大,但玄关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成松伦耳朵里。 刚才她夸他“这步走得好厉害”,是在什么情况下说出来的? 是在他走了一步旗鼓相当的棋的时候,还是在他走了一步她早就预料到、甚至早就想好怎么应对的棋的时候? 他连贏的那几盘,贏得满头大汗的那几盘——他以为是自己状態回升,实际上是人家一直在精准地控制著比分,让他贏得刚刚好、输得不至於。 锦书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丝“你现在明白了吧”的释然。 成松伦直起腰来,穿好鞋,什么也没说。 成太太在前面催他快走,他默默跟上,感觉自己的后背上那些藤条印子已经不疼了,疼的地方从后背移到了心口。 被一个小女孩用控分碾压,这比祖传藤条疼多了。 第176章 你是所有 距离预產期还有一个月。 蒋君荔孕晚期起夜频繁,一晚上要去两三趟洗手间,每次翻身都像在搬一座山。 这天她从洗手间出来,迷迷糊糊地往臥室走,余光扫到走廊尽头书房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她以为宋词忘了关灯,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却发现他本人就坐在里面。 宋词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不是她以为的工作报表,而是一个倒计时器。 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跳,距离某个日期还有三十天零若干小时。 蒋君荔走进去,发现电脑上开著一个文档,文档名是:《致孩子》。 “我是你父亲。你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理解什么是『父亲』,但没关係,我有耐心。 我会教你所有我知道的东西,也会向你学习所有我不懂的东西。” “你有一个很特別的母亲,她是太阳。 我们父子俩的任务很简单:让她高兴。 不要跟她抢被子,不要在她睡觉时大吵大闹,以后也不准惹她生气。 如果她哭了,你跟我一起鬨她。” “以上,是你出生后需要遵守的基本守则。其余的,我们当面谈。” 蒋君荔捂著嘴,没出声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孕晚期的情绪本来就比平时更敏感,但她知道这次不是荷尔蒙的锅。 这个写《家庭基本法》的男人,这个在拼夕夕上给她挑美甲贴片的男人,这个被传成女装大佬也面无表情的男人。 在凌晨两点半的书房里,给还没出生的儿子写了一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看到的信。 宋词听到动静转过头来。他看见她的第一反应是迅速关掉了文档,但关得太快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我还没写完,这只是个草稿。” 蒋君荔没有戳穿他,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肩膀。 “你继续写。我陪你。”宋词的手覆上她扣在自己肩头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指节。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 “谢谢你。” 蒋君荔愣了一下,微微抬起头: “谢什么?”宋词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仰头看著她。 “所有。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带著令宜走进这个家,谢谢你把明远和锦书当成自己的孩子, 谢谢你愿意跟我生一个孩子,谢谢你让我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今天有意义。” 他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著,双臂环住她——她的孕肚已经很大了,他抱她的时候格外小心,像是在抱一整个世界, “谢谢你让我知道,以前的日子不是做梦,现在的日子也不会醒。” 蒋君荔靠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他的睡衣上还是她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乾净的,像每个夜晚他躺在她身边时那样让人安心。 她伸手摸了摸他发红的耳根,“你会是个好爸爸的,一直都是。” 宋词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放开她,重新转向电脑屏幕。 他把文档重新打开,光標停在刚才中断的地方。 “你继续写,我看著。” 蒋君荔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 宋词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片刻,然后开始打字。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键盘轻微的敲击声和倒计时器数字跳动的细微声响。 写了几行,宋词停下来,侧头看了看靠在他肩上的蒋君荔。 她闭著眼睛,呼吸均匀,已经睡著了。嘴角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没有叫醒她。他就那么坐著,一只手揽著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继续打字。 屏幕上的倒计时器还在跳——距离预產期还有三十天零若干小时。 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低头看了看靠在他肩上的蒋君荔,然后把文档最小化,重新打开了一个空白页面,在新文档的標题栏上打了几个字:《致蒋君荔》。 光標闪了几下。他打了第一行,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后他只写了几个字,——“你是所有。” 第177章 还有一个月呢 凌晨一点四十分,宋公馆二楼主臥里,蒋君荔是在一种温热的濡湿感中惊醒的。 她怀孕三十六周,距离预產期还有整整一个月。 这些天宋词已经把需要出差的行程全部推掉了,重要的会议改成线上。 那股温热蔓延得很快,顺著大腿內侧无声地洇开,浸湿了身下的床单。 蒋君荔的大脑从朦朧到清醒只用了一秒——她生过蒋令宜,知道这不是漏尿,是羊水。 三十六周,太早了。 “宋词。”她伸手推了推身旁的男人。 “我羊水破了。” 宋词瞬间睁开眼睛,他坐起身来,视线先落在她脸上,然后掀开被子。 床头小夜灯暖黄色的光线下,浅灰色床单上那一大片深色水渍触目惊心。 他打开手机。 “君荔破水了,三十六周整,头位,无规律宫缩。” “我们现在出发,大约二十分钟到。” 掛断电话,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俯下身,大手覆上她的额头。 他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滚烫,拇指在她眉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有没有不舒服?” “腰有点酸,別的没感觉。”蒋君荔老实回答, “宋词,才三十六周。” “三十六周已经足月了,別怕。” 宋词把睡袍披在蒋君荔肩上,又拿出一双棉拖鞋,单膝跪在地上替她穿好。 走廊里的灯次第亮起来。管家孟姐已经穿好外套站在楼梯口,身后跟著值班的司机,手里拿著车钥匙。 张妈从一楼小跑上来,手里拎著一条厚毯子,看见蒋君荔被宋词扶著走出臥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上却利索得很: “太太別怕,顺顺噹噹的,我生我们家老大的时候也是半夜破水,没事的!” 蒋君荔被她逗笑了,扶著宋词的手臂慢慢往楼梯口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三个孩子的房间都关著门,里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妈看了一眼连连点头:“太太你放心吧,三个孩子有我和吴妈看著呢,天亮了他们醒了我们跟他们说,保管不乱。” 车子驶出宋公馆的时候,奥海城的夜色正浓到极致。 沿海公路的路灯连成两条暖黄色的线,远处的海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蒋君荔靠在后座上,宋词的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去,让她整个人半靠在他怀里。 他另一只手握著她的手,十指扣得很紧。 她偏头看他。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从他脸上掠过,明暗交替间,他下頜的线条始终紧绷著。 宋词在紧张,蒋君荔太清楚了——他的紧张从来不会写在脸上,只会藏在这些细节里。 “宋词。”她叫他。 “嗯。” “你手心里全是汗。” 宋词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 奥海国际医疗中心急诊通道的灯已经亮著,產科值班医生和助產士推著轮椅等在门口。 蒋君荔被扶上轮椅的时候,羊水又涌出一股,顺著腿流下来,她咬了咬唇,没吭声。 推进產房之前,宋词弯下腰,嘴唇贴著她的耳廓说了一句话。 “我就在外面,一步都不走。” 產房的门在身后合拢,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细微的电流声。 宋词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几秒钟没有动。 “宋先生,您先坐一会儿。”孟姐轻声说。 宋词“嗯”了一声,没动。 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而利落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覃青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她身后跟著巧云,手里拎著一个硕大的托特包和一个保温桶。 “怎么样?”覃青在宋词面前站定,一句话多余的话都没有。 “刚进去,在检查。” 覃青没有再问。她把保温桶递给孟姐,自己走到產房门口的等候椅上坐下来。 大衣口袋里的那只手,覃青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磨人得很。 產房的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著蓝色无菌服的医生走出来,脸上戴著口罩,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准確地落在宋词身上。 他摘下口罩,是產科副主任李医生,宋词认识他,是周主任的副手。 “宋先生。” “您太太目前宫口开了两指,胎心监护显示宝宝心率有些偏快,还在可接受范围內。但我们检查羊水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宋词,声音压低了半分:“羊水三度浑浊,胎粪污染比较严重。 这种情况我们担心胎儿在宫內可能出现缺氧,继续顺產的话风险会逐步增大。 我建议紧急剖腹產,现在做,孩子出来得越快越好。” 宋词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几变。 他听懂了“胎粪污染”这四个字的分量——这意味著孩子在子宫里已经排了胎便,羊水不再是清澈的保护液,而是一汪可能呛入胎儿呼吸道的浊水。 “现在剖腹產对大人有影响吗?” “剖腹產是成熟的手术,风险可控。” 李医生回答得很快,“但需要您签字,也需要您太太本人同意。时间比较紧,我建议您先跟我进来,跟您太太当面沟通。” 宋词回头看了一眼覃青。覃青已经站了起来,脸色不太好看,但眼神极其镇定。 她冲他微微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產房里,蒋君荔侧躺在產床上,膝盖蜷起来,额头上全是汗。 宫缩已经开始了,从隱隱的酸胀变成了有节奏的绞痛,像是有一只手在她小腹里反覆拧紧又鬆开。 她咬著下唇,没有喊出声,但脸色白得嚇人。 她看见宋词穿著无菌服走进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知道规矩,產房一般不让家属进,他进来了,说明有问题。 “荔荔。”宋词在她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李医生把同样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蒋君荔听著,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然后归於平静 ——不是那种认命的平静,而是一个母亲在关键时刻迅速做出判断的果断。 “那就剖。”她的声音因为阵痛有些发颤,但语气斩钉截铁, “现在做,越快越好。” 她转头看向宋词,发现他正看著她,眼里的神色极其复杂。 “没事的。”蒋君荔反过来安慰他,阵痛恰好在这时候攀上了一个高峰,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一团,却还是挤了一个笑出来, “剖腹產多好啊,不用我使劲了,打上麻药睡一觉,醒来就能看见儿子了。你赶紧签字去,別耽误。” 宋词低下头,嘴唇在她汗湿的额头上贴了很久。 他站起身的时候,眼睛里翻涌著什么,但他很快背过身去,没让她看见。 第178章 君荔呢 手术室的灯亮著,宋词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手肘撑著膝盖,十指交握搁在身前。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覃青坐在宋词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捻著大衣袖口的纽扣,那颗纽扣已经被她捻得线头都鬆了。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开关关了几次,每次覃青的眼神都会扫过去,然后又收回来。 不是医护,就是別家的家属。 巧云把保温桶里的参汤倒了一杯,递到宋词手边。 他接过来,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纸杯被他的指节压出了浅浅的凹痕。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扇门。 四十分钟。每一分钟都被拉得无限长。 手术室的门终於开了。 宋词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出来的是一个穿著粉色手术服的护士,怀里抱著一个襁褓。 襁褓外面裹著医院专用的无菌包被,露出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 护士的身后跟著一位戴眼镜的儿科医生,表情严肃。 宋词的脚比脑子快。他一步就跨到了助產士面前,目光却不是在孩子身上,而是越过她的肩头往產房里面看:“我太太呢?她怎么样?” “宋太太手术顺利,生命体徵平稳,目前正在关腹缝合,周主任亲自在收尾,您放心。” 护士回答得很快,显然是提前被交代过的。 宋词的肩膀几乎是肉眼可见地鬆了一寸。 旁边的儿科医生已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很稳。 “但是宝宝的情况需要跟您说一下——是个小公子,五斤二两,出生后apgar评分第一次只有五分, 我们在產房做了紧急处理,现在呼吸已经建立,但孩子还是偏弱,需要立刻转到新生儿重症监护室观察。” 宋词这才低头看向那个襁褓。 很小。比当年宋锦书出生时还要小上一圈。 皮肤不是那种健康红润的顏色,而是带著一种令人心疼的暗紫,小小的胸膛起伏得又浅又快,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没有哭,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呜咽,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他的胳膊细得像一根小树枝,手指蜷成小小的拳头,指甲还没有长全。 宋词低头看著这个孩子。 他的儿子,他和蒋君荔的儿子。 他那么小,那么脆弱,像一盏在风里摇摇欲灭的烛火。 覃青已经走到了护士身边,低头看著襁褓里那张小脸,眼神里翻涌著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儿露在外面的那一点点脸颊。 她的手在发抖,覃青的手,那双签过上百亿合同、在商界翻云覆雨的手,此刻抖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先生,我们得马上送宝宝去nicu。”助產士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送nicu。”宋词的声音响起来,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请最好的儿科专家,最好的设备,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花多少钱。” “宋先生放心,我们新生儿科的蔡主任已经在nicu等著了,他是全国新生儿呼吸系统疾病的权威。” 儿科医生说完,转头示意护士,护士抱著孩子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 “好,我去办手续。”宋词收回手,声音平稳得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但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覃青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眼眶里一层薄红。 “妈,你在这儿等荔荔。”他只交代了这么一句,就跟著医护人员大步往nicu的方向走去。 宋词的目光始终钉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连走廊拐角处有辆推车挡了路他都没注意到,肩膀直接撞了上去。 他没停步,甚至没有放慢速度。 蒋君荔是在一团混沌中慢慢浮上来的。 像被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一点一点往上拉,周围全是模糊的光影和闷钝的声音,听不真切,也看不真切。 她只觉得小腹那块空空的、麻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又像是被一块厚重的棉花填满了,没有疼痛,只有一种不真实的漂浮感。 哦,对了。孩子拿出来了。 她没来得及看清孩子,只记得耳边好像有一声细细的啼哭,很轻很短,像小猫叫。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像是被人用胶水粘住了一样。 耳边有金属器械轻轻碰撞的声音,有周主任低沉而平稳的指令声,还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给了她一种隱约的安全感——手术应该快结束了吧。 然后她感觉到喉咙里有一种痒意。 很轻微,像是一根羽毛在气管深处轻轻扫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咽口口水把它压下去,但那股痒意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 从喉间蔓延到胸腔,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闷闷的,涨涨的,让她想要用力咳一下,把那团东西咳出来。 她忍了忍。她记得自己在做手术,肚子上还开著刀,咳嗽会不会不太好? 但是那股衝动越来越强烈,像溺水的人憋到了极限,胸口涨得快要炸开了。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无影灯刺目的白光扎进瞳孔,她眯了眯眼,视野里是一圈模糊的人影,都戴著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双专注的眼睛。 周主任正低著头在缝合,动作又快又稳,旁边的器械护士正在递剪刀。 “周……主任……” 周主任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头微微侧了一下,表示她在听。 “我……”蒋君荔咽了一口唾沫,那股痒意已经逼到了嗓子眼,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我能不能……咳一下……快忍不住了……” 话还没说完,她就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手术室。 器械护士递剪刀的手僵在半空中,麻醉医生猛地从监护仪屏幕上抬起头来,巡迴护士手里的纱布掉在了地上,没有人去捡。 周主任缝针的手骤然停住了。她几乎是同时看了一眼监护仪,然后蒋君荔听见了监护仪发出的那一声尖锐的警报。 血氧饱和度,在往下掉。 “血压在降——收缩压八十、七十、还在降——”麻醉医生的声音急促而克制。 “羊水栓塞,启动紧急预案。” 周主任的声音响起。 “立刻气管插管,通知icu和麻醉科主任。 呼叫血库紧急调配冷沉淀和纤维蛋白原,准备加压输血。所有人——” 后面的话蒋君荔已经听不见了。 那种痒意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排山倒海的窒息感。 像是有人拿了一床厚厚的棉被,从头到脚把她整个人裹住了,捂住了口鼻。 压住了胸膛,她吸不进气,也呼不出气,整个人的意识像一盏被拧灭的灯,迅速地、不可挽回地暗了下去。 她最后看见的,是周主任那双眼睛。 那双见过无数生死的、沉稳老练的眼睛里,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焦灼。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监护仪的警报声撕心裂肺地响起来,屏幕上那条原本规律起伏的曲线开始变得混乱而微弱。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在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著精准到近乎机械的操作。 但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所有医护人员都不愿面对的东西——那是產科最古老、最凶险、最不可预测的噩梦。 周主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套上沾著的血从暗红色变成了不凝固的淡红色。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凝血功能障碍,dic的典型徵兆。羊水栓塞的连环炸弹,已经开始引爆了。 “出血量多少了?” “超过八百毫升了,还在增加。” “加压输血,快。” 手术室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和死神赛跑。 而蒋君荔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惨白的。 她那只没有被束缚带固定的手,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已经什么都抓不住了。 宋词去了新生儿科办理入院手续。 凌晨的值班护士递过来一叠表格,他站在护士站前面,低著头一张一张地填。 姓名、出生时间、体重、父母信息、保险信息——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笔尖上,逼迫自己不去想別的事。 但他的手机响了。 宋词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 “宋总,您太太突发羊水栓塞,正在抢救。” 宋词站在原地,手里的笔掉在表格上,滚了两圈,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羊水栓塞”四个字,他听过。 他知道这是什么——羊水进入母体血液循环,引发严重的过敏反应和凝血功能障碍,起病急,进展快,死亡率极高。 很多產科医生一辈子都不想遇到一次。遇到了,就是在跟死神抢人。 电话那头声音还在说话,语速很快,听起来像是在跑: “目前发现及时,我们已经在组织抢救,麻醉科、icu、输血科全部到位,请您马上过来,可能需要签字。” 宋词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走廊里灯光明亮,中央空调的暖风呼呼地吹著,护士站的电脑发出滴滴的提示音,不远处的某个病房里传来婴儿的啼哭。 所有这些声音他都听见了,但它们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沉闷、遥远,不真实。 他唯一能听清的,是自己心臟撞击胸腔的闷响,一下,一下,重得发疼。 “宋总?宋总您听到了吗?”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焦急而尖锐。 “马上到。”他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起来的。 走廊、电梯、拐角,產科手术区的门在他面前打开,里面是一张张紧绷的脸和来回奔走的脚步声。 有人递给他一套无菌服,他机械地穿上,手指在系带子的时候抖了两下,系了两次才繫上。 他想起今天凌晨出门的时候,蒋君荔靠在他怀里,跟他说宋词你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她躺在產床上,宫缩疼得脸都白了,还衝他挤了一个笑,说剖腹產多好啊,打上麻药睡一觉。 他想起她额头上全是汗,他低头去吻,尝到咸涩的味道。 他不能失去她。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过他的心臟。 凌晨三点四十分,周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睡觉。 他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电话那头的人只说了一句话,周宇的脸色就变了。他掛了电话,从床上爬起来,抓起外套,一边往外走一边拨出了两个电话。 方恆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他听到周宇的声音,没有多问一个字,说了一句“我二十分钟到”就掛了电话。 陈曦住得最远,她接到电话的时,给丈夫交代了一声,套上一件外套就出了门,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 三个人几乎同时赶到奥海国际医疗中心,在產科手术区的走廊里匯合。 走廊里灯光明亮,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远处传来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 然后他们看见了宋词。 他站在手术室门口,背靠著墙,身上穿著一件皱巴巴的无菌服,衣襟的带子鬆了一根,垂在身侧。 他的头髮是乱的,下頜上满是青色的胡茬,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 但他的表情——他的表情才是真正让三个人心里同时一沉的东西。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宋词现在这副表情。 那是一种被打碎了之后勉强拼凑起来的表情。 他的眼睛睁著,瞳孔却是空洞的,视线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他就那么站著,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钢丝,隨时可能崩断,却又死死地撑著,不肯断。 周宇张了张嘴,想叫他一声“宋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话在此刻都显得太轻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方恆,方恆的脸色也难看得厉害,两个大男人就这么杵在走廊里,手足无措。 最后是陈曦先走了过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宋词面前,伸出手,轻轻地、稳稳地,把他身上那根鬆了的无菌服带子系好了。 然后她退后一步,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带著一种日常匯报工作的沉稳和条理: “宋总,新生儿的入院手续已经办完了,周宇去跟nicu对接,方恆和孟姐在nicu那边守著,蔡主任亲自在盯著。 这里有我们。您需要的东西我马上让人送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太太那边有周主任,是最好的团队。您先坐一下。” 宋词没有坐。他垂下眼睛看了陈曦一眼,那个眼神很难形容——像是在溺水的时候看见了一根伸过来的绳子,虽然知道那根绳子拉不动他,但至少让他知道岸还在。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已经耗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 他的目光重新转向手术室的门。那扇门紧闭著,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切他看不见,也插不上手。 他能做的只有等。等那扇门打开,等一个他不敢去想的结果。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周宇和方恆站在几步之外,谁都没有开口。 陈曦站在宋词身边,拿出手机开始有条不紊地发消息 ——她通知了宋词的司机隨时待命,通知了医院后勤把vip休息室的暖气调到最高,准备乾净的毛巾和热饮。 三个助理谁都没有再说话。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撑,围在宋词身边,像一堵沉默的墙。 手术室的灯还在亮著。 凌晨的医院走廊里,只有时间在缓慢地、沉重地、一秒一秒地爬。 第179章 献血 早晨八点整,宋氏集团所有在职员工的企业微信同时弹出了一条全员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陈曦,措辞简短而克制,但每一个字都重得让人心头一沉——宋太太產后突发羊水栓塞。 正在奥海国际医疗中心全力抢救,急需大量ab型血浆及冷沉淀。 集团呼吁ab型血的同事自愿前往医院献血,无论献血是否成功,公司发放一千元慰问金,成功的发五千元慰问金同时另享带薪休假五天。 消息发出去的头三分钟,群里一片寂静。 羊水栓塞?那不是那种几万分之一的概率、死亡率高得嚇人的產科併发症吗? 蒋君荔——就是那个偶尔来公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蹲下来跟前台小姑娘聊天的宋太太? 莫菲儿就是在第四分钟的时候看见这条消息的。 她当时正端著咖啡走进市场部的办公室,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隨手掏出来扫了一眼。 “菲儿你怎么了?”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 莫菲儿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嘴唇动了动,“宋总的太太……羊水栓塞。” 这四个字像一个炸弹,在办公室里无声地炸开了。 工位上一个接一个的人停下手里的事去拿手机,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变了脸色。 市场部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到消息的瞬间眼圈就红了,她经歷过生育,太明白“羊水栓塞”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 她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决:“我是ab型,我去。” 莫菲儿其实不是ab型,她是b型。 但她还是跟著几个ab型的同事一起出了公司大门——献不了血,帮忙跑腿、帮忙排队、帮忙递水也行,她没有办法坐在办公室里当什么都没发生。 去医院的路上,她想起了蒋君荔。 她只见过宋太太三次。 第一次是蒋君荔来公司找宋词,穿了一件很普通的鹅黄色连衣裙,但乾乾净净的,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向日葵。 她在电梯里遇到莫菲儿,主动笑了一下,问她:“这个点还在忙,是不是没吃午饭呀?我包里有个麵包,你要不要先垫一口?” 莫菲儿当时慌得连话都不会说了,那可是宋总的太太,身家百亿的豪门媳妇,怎么一张口就问人有没有吃饭? 第二次是在公司年会上。蒋君荔带著三个孩子坐在家属区,令宜和锦书坐不住,满场乱跑,撞翻了一杯果汁。 莫菲儿亲眼看见蒋君荔蹲下来,先用纸巾把地上的果汁擦乾净,然后转头对两个小女孩说:“你跟服务员姐姐说对不起了吗?” 语气不凶,但很认真。两个小女孩乖乖跑去道歉了,蒋君荔就在后面笑眯眯地看著,眼神又骄傲又温柔。 那样的一个人,那么好的人。 莫菲儿坐在去医院的计程车上,死死攥著手机,眼眶又酸又涨。 她不信教,但她在心里把能想起来的各路神仙的名字全念了一遍,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蒋太太,你要挺住。 奥海国际医疗中心的採血大厅是在上午九点之后开始拥挤起来的。 先来的是奥海集团的员工,三三两两地从计程车上下来,有的还穿著工装,有的一看就是从床上爬起来直接赶过来的,运动鞋配西装裤的搭配隨处可见。 然后是听到消息的奥海城市民——宋家做慈善做了这么多年,宋氏基金会在教育和医疗上的投入从来没有断过,市民心里有桿秤。 再后来,连附近商圈的商户都来了。 採血的队伍从大厅排到了走廊,又从走廊排到了电梯口。 有人在填表,有人在擼袖子,有人在跟护士確认血型。 秩序很好,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喧譁,只是偶尔有人低声问一句“宋太太怎么样了”,问完之后又沉默下去,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莫菲儿站在献血队伍旁边,帮几个刚献完血的同事拿包拿外套。 她看见陈曦从电梯里出来,头髮还是昨天梳的那个低马尾,但已经鬆了一半,碎发贴在脸侧,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一看就是通宵没睡。 陈曦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声音沙哑但有条不紊: “……对,那边的专家我们已经在联繫了,远程会诊的埠已经开通……血库目前够用,但冷沉淀还缺一点,我们正在组织……” 她掛了电话,看见莫菲儿,微微愣了一下。 莫菲儿赶紧说:“陈助,我不是ab型,我来帮忙的。” 陈曦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市场部员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伸手在莫菲儿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短,但莫菲儿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连陈助理都紧张成这样,那宋总呢? 莫菲儿不敢往下想了。 第180章 肯定出事了 宋词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 第一天,张妈给三个孩子的说法是:“爸爸在医院陪妈妈生小宝宝呢,奶奶也过去帮忙了,忙完了就回来。” 三个孩子高高兴兴地吃了早饭。 第二天,说法变成了:“妈妈生宝宝很辛苦,爸爸在医院陪著,你们別急,过两天就带你们去看小妹妹。” 奶奶覃青今天一早就带著巧云奶奶出门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巧云是照顾了覃青几十年的老佣人,从覃青还在集团掌权的时候就跟在身边。 退休之后也跟著住进了宋公馆,平时深居简出,除了陪覃青散步喝茶旅游之外几乎不出门。 宋明远觉得这件事本身比张妈的说辞更有信息量——奶奶不是那种会为了“忙完了就回来”的事情亲自出门一整天的人。 他没有问。他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两个妹妹,自己吃了鱼尾巴,然后安安静静地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第三天是周末,三个孩子不用上学。 宋明远坐在餐厅里吃早餐的时候,確认了自己的判断——事情绝不只是“妈妈生宝宝很辛苦”这么简单。 张妈端牛奶过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虽然用冷水敷过了,但眼皮上那层薄薄的红和微微发皱的眼瞼皮肤骗不了人。 吴妈低声念“阿弥陀佛”,管家孟阿姨从昨天开始就几乎不在餐厅露面了,偶尔进来一趟也是拿著手机在耳边。 脚步匆匆,脸上的表情在看到三个孩子的瞬间会切换成一个很努力的笑。 但那个笑收得太快,像是忘了该怎么自然地掛在脸上。 蒋令宜把盘子里的煎蛋吃完,抬起头问了一句:“爸爸今天回来吗?” 张妈的笑容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准时亮起来:“快了快了,先生忙完就回来——” “张妈,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宋锦书放下叉子。 张妈被这句话噎了半秒,“这次是真的快了嘛,太太生了小宝宝,先生得多陪几天, 等太太精神好一点了,肯定第一个给你们打视频——” 蒋令宜没有追问。她把牛奶喝完,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宋明远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宋明远低头,看见她仰著脸看他,那双像极了蒋君荔的眼睛里没有哭闹的意思,反而亮得很镇定。 她压低声音,“明远哥哥,我觉得不对劲。” “我知道,爸爸不是以前那个爸爸了,但是这三天他都没有打电话给我们,这非常反常。”宋明远说。 “还有妈妈,妈妈也是三天没有打电话给我们了,这更不正常。” “妈妈是不是生病了?”蒋令宜又问。 宋明远沉默了两秒。 他其实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想了。 “可能是。”他对蒋令宜说,没有骗她,“所以我想去医院看看。你要去吗?” 蒋令宜点了点头,点得毫不犹豫:“去。” “我也去。”锦书小脸绷得紧紧的,她听到了。 出了大门,宋明远掏出手机打车。 叫车软体弹出確认页面的时候,宋明远在备註栏里打了一行字: “家长在医院接孩子,三个小朋友,谢谢师傅。” 他检查了一遍,確认车牌號、车型、预估到达时间都截了图,然后把截图发给了孟姐,附了一句: “我们去医院看妈妈了,坐的车牌號在上面。” 他知道孟姐看到消息会炸,但他更知道不能没人知道他们的行踪。 车来了。 宋明远让两个妹妹先上,自己最后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然后对司机报出了目的地: “奥海国际医疗中心,谢谢师傅。”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三个独自上车的孩子,有点诧异: “就你们三个?大人呢?” “我妈妈在医院等我们,她在那边住院。” 宋明远语气平稳,不慌不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爸爸也在那边,我爷爷以前也是开车的,所以他让我学会了打车。” 他多补了最后那句,是为了让司机觉得这不是三个没人管的小孩。 司机“哦”了一声,心想现在的孩子確实早熟,加上备註里写得很清楚,也就没再多问。 车子平稳地驶入了沿海公路。 蒋令宜坐在后排中间,全程没有哭,也没有问“妈妈会不会死”这种问题。 宋锦书靠在她肩膀上,小声说了一句:“令宜,我想哭。” 蒋令宜偏过头看她,伸手在锦书的手背上拍了拍,小大人似的说:“忍一下。到了医院再看情况,说不定妈妈没事呢,你白哭了多亏。”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算有事,我们更不能哭,妈妈不喜欢我们哭。” 宋锦书抽了一下鼻子,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车子在奥海国际医疗中心门口停下。宋明远付了车费,带著两个妹妹下了车。 医院门口的人流比平时多了很多,急诊通道旁边两顶白色帐篷格外显眼,帐篷上印著宋氏集团的logo。 前面排著好几条队伍,有人在填表,有人在量血压,有人正卷著袖子躺在献血椅上。 宋锦书拉了拉蒋令宜的袖子,小声问:“他们在干什么呀?” 蒋令宜看了一会儿,她皱了皱眉,语气不太確定: “好像是……在抽血?好多人来抽血。” “为什么要抽血?”宋锦书更困惑了。 宋明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到了帐篷旁边的登记处,陈曦正站在那里低头在平板上记录著什么。 陈曦是爸爸身边最核心的助手之一,能让这她出现在医院门口、而且显然已经待了很久的事情,他只想到一种可能性。 那种可能性让他的手指尖发凉,但他没有停步。 他牵紧两个妹妹的手,穿过人群往主楼的方向走。 周宇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觉得那三个身影像极了宋家的孩子们。 然后他在脑子里对自己说“不可能,孩子们在公馆里待著呢”,然后把头又低了下去。 零点三秒之后,他的头猛地弹了起来,脖子差点抽筋。 那不是像。那就是。 最高的那个,穿著深蓝色连帽衫,一脸冷静地牵著两个小女孩的——宋明远。 扎著羊角辫的那个是宋锦书,齐刘海娃娃头的是蒋令宜。 宋家三个孩子,一个不落,整整齐齐地出现在医院大厅门口,身边没有大人,没有司机,没有管家,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周宇把手里的登记表一把塞给旁边的同事,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去。 周宇此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覆炸响——老天爷啊,这三个祖宗是怎么跑过来的? 他衝到三个孩子面前,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像是想把三个孩子全部圈住,又不知道该先抓哪一个, 最后他蹲下来,一把按住宋明远的肩膀“明远!你们怎么来的?!谁带你们来的?!” 宋明远被他按著肩膀,脸上的表情纹丝不乱。 “周叔叔,我打车来的。我妈妈在哪一间病房?” 周宇感觉自己脑仁里的某根血管突突地跳了两下。 打车来的。三个最大才十岁的孩子,自己打车来的。 他想说“你们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想说“你爸爸现在根本顾不上你们”, 想说“赶紧跟我走我立刻送你们回家”,但所有的话在对上宋明远那双眼睛的时候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太像宋词了。 宋明远他已经猜到了,或者猜到了大半。 但他站在这里,脊背挺得直直的,声音稳稳噹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妈妈会不会死”,他只是问“她在哪一间病房”。 他在用他所有的自制力,做一个十岁的“哥哥”能做的全部。 周宇看著三个孩子,“明远,锦书,令宜,妈妈现在还在手术室里,医生们正在帮她。 爸爸在上面陪著妈妈。奶奶也在。你们先在楼下等一会儿,周叔叔陪你们一起等,好不好?” 宋明远看著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宋锦书咬著嘴唇,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走到蒋令宜身边,牵住了蒋令宜的手,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第181章 对不起,我失职了 vip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 这是一间套间病房,里间是病床和监护设备,外间是会客区,摆著一组深灰色的沙发和一张胡桃木的办公桌。 宋词坐在里间的病床上,背靠著两个叠起来的枕头,膝盖上搁著一台笔记本电脑。 左手手背上扎著输液针,透明的液体顺著管路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他已经三天没有吃过饭了,他完全吃不下去。 他瘦了一圈 下頜上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喉结,三天没刮,已经连成了一片粗糲的暗影。 他的头髮是乱的,是三天没梳没洗、被手指反覆耙过之后形成的潦草状態——前面几缕垂在额头上,后脑勺的头髮翘著,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这三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困到极点了就靠在椅背上眯十几分钟,然后猛地惊醒,第一反应永远是去看手机,確认有没有蒋君荔的消息。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但他还在工作。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著,上面是一份需要他审批的投资方案,右下角开著视频会议的窗口。 他的右手在触摸板上滑动,在翻页的间隙停下来,目光忽然放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走了神。 然后他会垂下眼睛,看一眼手机屏幕——没有消息——再把目光重新钉回电脑上。 这三天里,羊水栓塞的抢救持续了近二十个小时,期间蒋君荔的心臟停跳过两次,两次都被电击除颤拉回来了。 周主任走出手术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手术成功”的欣慰,而是“暂时稳住了”的紧绷。 蒋君荔被送进了icu,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血滤机、监护仪围了一圈,各种管路像蛛网一样缠绕著她。 宋词只在探视时间里进去过一次,站在她的床边,看著她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著她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和淤青,他一直握著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词在用工作麻痹自己,因为清醒著不工作的每一秒,都是一种酷刑。 方恆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周宇打来的。 掛断电话,方恆在门口站了一会,然后走进里间,清了清嗓子。 “宋总。” “周宇刚才来电话了。” “明远、锦书和令宜,三个孩子自己打车来了医院,现在周宇陪著他们在楼下。” 宋词的手停住了。 他这才想起来,这三天里他一次视频电话都没给孩子们打过。 不是不想打,是压根没有想起来。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间手术室吞噬了,他忘了公馆里还有三个孩子在等他的电话。 等他报一句平安,等他像平时出差时那样在镜头前让他们喊爸爸。 三天,连一句话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忘了给孩子们打电话,我真是太失职了。” 方恆心里一酸。 他想说点什么——“您也不想的”“您也是不得已”“孩子们不会怪您的”,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碎,不是成年人的步幅。方恆退到一旁,把门开大了些。 三个孩子出现在门口。 宋明远走在最前面,深蓝色的连帽衫,头髮被风吹得有点乱,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酷似宋词的眼睛在看到病床上的父亲的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见过爸爸这个样子——鬍子拉碴,头髮乱糟糟,穿著病號服,一只手输液一只手放在电脑上,眼睛红得像是好多天没睡。 在宋明远的记忆里,爸爸永远是西装革履、脊背笔挺、冷峻从容的,哪怕是在最忙最累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在人前露出过一丝狼狈。 但现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碾过了一遍。 锦书使劲忍著,忍得整个小脸都皱起来了,但忍了不到三秒,那根弦就断了。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又尖又委屈,像是积攒了三天的恐惧和思念在这一刻全部决了堤。 她朝宋词的病床扑过去,扑到床边,小手扒著床沿,仰著满脸是泪的脸,声音哭得断断续续的: “爸爸——爸爸你是不是生病了——妈妈呢?妈妈在哪里——我是不是又要没有妈妈了——呜呜呜——我不要没有妈妈。” 明远听著锦书那句“是不是又要没有妈妈了”,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会的!”宋明远红著眼睛,声音猛地拔高了,几乎是吼出来的, “妈妈才不会死!妈妈会长命百岁!她答应过的!她说要带我们去海边的!” “我还要拿世界机器人大赛的冠军给她看的。” 他吼完之后,眼泪就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无声地砸下来,他死死咬著嘴唇,肩膀在发颤。 蒋令宜是最后一个哭的。她进门之后一直在看,看爸爸的脸,看哥哥的表情,看锦书哭倒在床边。 她的鼻子酸了好几次,但都咬咬牙忍住了。 她告诉过自己要坚强,告诉过锦书“到了医院再看情况”。 可是现在她的坚强终於撑不住了。 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爸——我要见妈妈——你带我去见妈妈——呜呜呜——我要妈妈——” 三个孩子的哭声在病房里交织在一起。 宋词坐在病床上,看著扒在床沿上的三个小脑袋,看著女儿们哭花的脸。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妈妈会没事的”,想说“是爸爸不好忘了给你们打电话”,想说“別哭了爸爸带你们去看妈妈” 然后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然后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走下病床伸手去抱三个孩子,左手扯动了输液管,针头从手背上脱了出来,一股殷红的血珠立刻从针眼处涌出来,顺著他的手背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床单上,绽开一朵一朵小小的红花。 但他浑然不觉,他张开手臂把三个孩子全部拢进怀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把他们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把脸埋进孩子们的肩膀之间,哭声从喉咙深处压抑地涌出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是爸爸不好——爸爸忘了给你们打电话——爸爸对不起你们——” “爸爸太失职了……对不起……” “我很害怕,我和你们一样害怕。” 床单上的血跡晕染得越来越大了,从一小片洇成了一朵暗红的花。 方恆深吸一口气,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走到床头按了呼叫铃,对著护士站说了一句: “麻烦来一趟vip病房,针头脱落了,需要重新扎。” 第182章 你怎么变丑了 蒋君荔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茫然。 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沉,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入目是淡蓝色的天花板,不是手术室里那种刺目的无影灯,而是柔和的天花板灯带。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反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床头柜上摆著一大束粉色的康乃馨,花瓣上还掛著水珠,新鲜得像刚从枝头剪下来的。 她的大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齿轮缓慢地转动,一点一点地连接上碎片化的信息。 她记得周主任低头缝针的手,记得喉咙里那股忍不住的痒意, 记得她问了一句“我能不能咳一下”,然后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再然后,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现在她醒过来了,在这间洒满阳光的病房里。 窗外有海鸟掠过,她听见了隱约的潮声。 然后她看见了床边的两个人。 覃青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攥著一串佛珠,佛珠的绳子被磨得起了毛边。 这位曾经的商界传奇、退休后依然气势不减的女强人,此刻头髮虽然梳得整齐。 但眼底下那两团青黑怎么都遮不住,嘴角的法令纹比平时深了一倍。 而床边坐著的另一个人,蒋君荔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 他靠在椅子上好像睡著了。 头髮乱得像鸟窝,后脑勺好几缕翘起来,发尾打结了也没梳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身上穿著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著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他瘦了,锁骨比四天前凸出了不少。 下巴和两腮上那层青黑色的胡茬,从下頜一直蔓延到喉结,把他原本线条凌厉的脸衬出了一种近乎落魄的颓废。 这是宋词?那个永远西装革履、头髮一丝不苟、连袖扣都要和领带配色配套的宋词? 蒋君荔动了动嘴唇,嗓子干得像砂纸,但她还是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 “宋词,你怎么变这么丑了。” 宋词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起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盯著她。 她醒了。 宋词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伸手想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悬在空中,像是怕碰碎了她。 “你才丑。”他哑著嗓子说了一句,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睡四天了,蒋君荔,你敢嫌弃我丑。” 覃青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床边。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著蒋君荔,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眼眶红透了,眼角的细纹里蓄著泪光,但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伸出手,把蒋君荔额前的碎发轻轻地拨到耳后,手指在蒋君荔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在碰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 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身去,飞快地用指尖按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的时候已经恢復了那副从容镇定的表情。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蒋君荔看著覃青红透的眼眶,看著宋词满脸的泪和胡茬,看著自己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和输液管,终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能醒过来,大概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她没有追问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动了动手指,勾住了宋词悬在半空中那只手的手指。 她的手没什么力气,指尖冰凉,但那个勾住的动作很坚定。 宋词把她的手整个攥进了掌心里,攥得很紧。 到了傍晚,宋词回了一趟宋公馆。 他颳了鬍子,换了乾净的衬衫,对著镜子梳头髮的时候发现鬢角多了好几根白头髮。 他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拔掉,放下梳子出了门。 他答应了孩子们,妈妈醒了就第一时间带他们来医院。 蒋君荔现在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透过窗户就能看到蔚蓝色的大海。 她靠坐在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脸色还是苍白的,但嘴唇已经有了血色。 覃青让人送来了参汤,她一勺一勺慢慢喝著,目光时不时往门口飘。 然后门被推开了。 宋锦书和令宜衝进来。 两个小女孩看见蒋君荔靠在床头,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钉住了,嘴猛地往下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又尖又响。 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鼻子通红,泪水糊了满脸也不擦。 宋明远最后一个进来。他站在门口,和那天一样,先看了蒋君荔一眼,確认她是醒著的,是活著的,是在冲他笑的。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走到床边,站在两个妹妹身后,把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头,下巴微微仰著,拼命忍著。 但忍到蒋君荔伸出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越过锦书和令宜的头顶,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颊的时候。 他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然后止不住了。 蒋君荔的眼泪也下来了。 她本来不想哭的,她想笑眯眯地跟孩子们说“妈妈没事,妈妈就是多睡了两天”。 但看到孩子们都哭了——她的眼泪根本止不住。 她张开手臂,把三个孩子一起搂过来。 宋词站在门口没有动。他靠著门框,看著床上抱成一团的四个人,喉结滚动了好几下,然后他走过去,俯身把四个人一起圈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蒋君荔的发顶上,闭著眼睛,睫毛是湿的。 覃青站在窗边,手里还攥著那串起了毛边的佛珠,背对著大家看窗外的海,肩膀微微颤了几下。 巧云站在她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覃青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走到床边,拍了拍宋词的肩膀,又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小脑袋,声音带著一种被压了又压之后特有的沙哑: “好了好了,不哭了,妈妈醒了是高兴的事,都別哭了。巧云,把纸巾拿过来。” 巧云早就准备好了,把纸巾盒递过去,一人一张,连宋词都塞了一张。 覃青又抽了两张纸巾,弯下腰去,替蒋君荔擦脸上的眼泪。 “你也別哭了,坐月子不能哭,眼睛要坏的。” 巧云又递了几张纸巾过来,顺便把三个孩子一个一个从蒋君荔身上轻轻拉开: “来来来,擦擦脸,让妈妈喘口气。” 蒋君荔靠著床头,喘匀了气,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挨个扫过去。 然后忽然瞪大了眼睛,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 “等一下。”她的声音还带著哭过的沙哑,但语气一下子急了, “我的孩子呢?我刚生的那个呢?” 她转头看宋词,眼神里全是焦急:“宋词,老四呢?我还没看清楚呢,他怎么不在这里?” 宋词被她这个反应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四天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笑意,虽然很淡很浅,但那是真的笑。 他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我们的儿子,虽然现在还在nicu,但是蔡医生说情况很好。 非常稳定,各项指標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过几天就能出来了。” 蒋君荔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瘪下去的肚子,又抬头看宋词,语气里带著一种茫然的遗憾: “儿子……我都没看清楚,就记得好像有人抱过来给我看了一眼,但是那时候太疼了,我啥也没记住。” 她想了想,又问,“他长得像谁?” 宋词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像你。眼睛像你。” 其实那个小傢伙皱巴巴的,眼睛都还没怎么睁开,根本看不出像谁。 但宋词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不改色,语气篤定得像是已经对照过dna分析报告。 蒋君荔信了。 “那就好,”她说,声音轻轻的,“那就好。让他在里面多待几天,养得白白胖胖的再出来见他妈。” 蒋君荔看著这一屋子的人——宋词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覃青和巧云站在窗边斗嘴似的说著什么,三个孩子围在床前嘰嘰喳喳地討论弟弟的名字 ——她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但这次不是想哭,而是一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滚烫的、把胸腔撑得满满当当的情绪。 她把这四个多出来的家人挨个看了一遍,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活著真好。 第183章 独自承受 把三个孩子送回宋公馆的时候,已经快深夜了。 宋明远带著两个妹妹下车,蒋令宜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车子,宋锦书的眼睛还肿著,但精神比从医院出来时好了不少,至少不再抽噎了。 张妈和吴妈早就等在门口,一人牵一个往里走,孟姐站在台阶上冲宋词点了点头,意思是家里有她,放心。 车门关上,车子驶出宋公馆,沿海公路的路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宋词坐在后座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司机说:“去国际医疗中心。” 电梯上了六楼,nicu的走廊安静得过分。 宋词在护士站停下来,值班护士认出他,站起来叫了声“宋先生”, 他微微点头,然后去洗手池前按消毒液,搓手,冲洗,擦乾,套上无菌隔离衣。 宋词站在保温箱前面,低头看著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 四天了,他瘦得像一只被剥了壳的小鸟,皮肤还是红红的、薄薄的,隱约能看到下面细小的血管。 五斤二两,在足月的新生儿里都算偏小的,何况他提前了一个月来到这个世界,又在浑浊的羊水里挣扎了太久。 他的眼睛闭著,小小的胸膛隨著呼吸机的辅助一起一伏。 嘴里插著胃管,脚底贴著血氧监护的探头,手背上扎著输液的留置针,那只手太小了,小到留置针的胶布几乎裹住了他整个手背。 保温箱旁边的监护仪屏幕上跳动著几排数字——心率、呼吸、血氧饱和度。 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內,但宋词知道,这些数字不是自己稳住的。 四天前他把儿子送到nicu之后不到两个小时,蔡医生就打来了电话,说孩子出现了呼吸窘迫,血氧往下掉,需要上呼吸机。他签了第一份病危通知书。 那之后他签了第二份——蒋君荔的。他这辈子签过无数份文件,有的决定了上亿资金的流向,有的决定了成千上万员工的去留。 但没有任何一份文件,比他签的那两份病危通知书更重。 他写“宋词”两个字的笔画是断的,像是每一笔每一划都要从骨头缝里榨出力气来。 现在蒋君荔醒了。她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她会笑了,会哭了,会抓著他的袖子问“小老四呢”。 她不知道她儿子身上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她丈夫这四天里签了两份病危通知书。宋词不打算让她知道。 蔡医生看见宋词站在保温箱前面,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跟他交代孩子的情况。 感染指標降下来了,前天的血培养结果是阴性。 消化功能还比较弱,胃管还在用,但餵养量今天加了两毫升,没有出现腹胀和瀦留。 蔡补了一句:“宋先生,宝宝的情况確实在好转,但nicu的宝宝就是这样,今天好了明天可能又出状况。 目前还没有脱离危险期,您要有心理准备。” 宋词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我太太今天问起孩子,我跟她说孩子很好,过几天就能出nicu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蔡医生看了他一眼,在那一眼里读懂了很多东西,然后点了点头: “理解。妈妈刚经歷了大抢救,情绪稳定很重要。 我们这边该怎么说,您放心。” 宋词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但很郑重。 宋词在保温箱前面又站了很久,一只手贴在透明的箱壁上,指尖隔著那层温热的塑料,轻轻地描摹儿子蜷缩的小拳头。 那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攥著什么东西不肯鬆手。 宋词把手指贴在箱壁上,对准那只小拳头的位置,一动不动地贴了很久。 回到蒋君荔的病房时,蒋君荔还没睡。 她靠在床头,床头灯开著,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比早上刚醒来时又多了几分血色。 看见他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水杯:“小老四怎么样?你去看了吗?” 宋词走到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看了,刚从蔡医生那边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蒋君荔往他这边挪了挪,眼睛里全是急切。 “蔡医生说小老四发育得一天比一天好,体重开始往回长了,呼吸也比前几天有劲多了。”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放鬆,语气也很轻鬆,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蒋君荔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吸了吸鼻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就知道我们儿子爭气。医生还有没有说別的?” “有。”宋词看著她,目光柔和得不像话, “蔡医生说,可以考虑开始餵母乳了。” 蒋君荔整个人都坐直了,像是被这个消息充了电一样,抓著他的手臂连声问: “真的?可以餵母乳了?他能喝吗?他喝了会不会不舒服?” 宋词按住她的手,让她別激动: “真的。蔡医生说母乳里的抗体对早產儿特別好,让先试著餵一点,看他能不能消化。如果能消化,后面就慢慢加量。” 蒋君荔二话不说就开始找吸奶器。她刚经歷过大抢救,身体还虚得很,但母性的本能比任何药物都管用。 她把储奶袋递给宋词的时候,脸上带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骄傲,期待,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就这么多了,你先送去。跟护士说,別一次餵太多。” 宋词接过储奶袋,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去送,你先睡,別撑著等我。” 蒋君荔確实也困了,折腾了这么一通,她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她靠在枕头上,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你告诉小老四,妈妈明天给他挤更多的”,然后声音越来越小,呼吸渐渐均匀了。 宋词替她掖好被角,把床头灯调到最暗,拿著那瓶母乳走出了病房。 宋词走到6楼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推开隔间的门,拧开那瓶母乳的盖子,把瓶口倾斜过来。 淡黄色的液体缓缓流入下水道,在白色的陶瓷池壁上淌过,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下水口里。 小老四现在根本不能喝母乳,胃管还插著,消化功能还没有建立起来,连配方奶都是通过胃管一滴一滴输进去的。 他刚才对蒋君荔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关於母乳、关於发育、关於“喝奶可有劲了”的描述。 都是他站在nicu的保温箱前面,对著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小小身体,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才编出来的。 回到病房的时候,蒋君荔已经睡熟了。 宋词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另一只手里,肩膀在黑暗中无声地起伏了几下。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明天他还要继续编。 编小老四喝奶很有劲,编蔡医生说长得越来越好了,编儿子吃了母乳就不想吃奶粉了。 他会把这些谎言编得严丝合缝,编到她彻底康復为止。 他不敢想如果儿子撑不过去会怎样,但他知道,不管怎样,他都不会让蒋君荔知道。 她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剩下的风雨,他来挡。 第二天,蒋君荔又挤了母乳,比昨天多了一些。 宋词拿著储奶袋出去,回来的时候带著一脸温和的笑,坐下来跟她匯报: “蔡医生说小老四喝得特別好,今天比昨天多喝了好几毫升,护士说他嘬奶嘴的劲可大了。 吃完母乳还不够,护士给他补了点奶粉,他还不太乐意。” “挑食!”蒋君荔笑得眼睛弯弯的,靠在床头,脸上带著一种娇嗔的骄傲, “隨你,你就挑食。” 宋词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把额前的碎发別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碰一件稀世珍宝。 宋词继续把储奶袋里面的母乳扔掉。 这件事,他做了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的动作都一模一样,每一次回来时脸上的笑容都温和平稳。 每一次坐下来跟她匯报“小老四今天又进步了”的时候,都会故意加一些细节——护士说他会打呵欠了,蔡医生说他握力比昨天强了,今天称体重又长了三十克。 蒋君荔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里的光亮越来越足,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她不知道,那些细节都是宋词每天在保温箱前面站很久很久,把儿子每一个微小的进步看在眼里,然后回来讲给她听的。 他没有骗她——儿子的確在进步,只是远没有他描述的那么快、那么好、那么稳。 蔡医生说的,目前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但宋词对蒋君荔说的是:“蔡医生说,过几天就可以出来了。” 几天?他没有问蔡医生是几天。他只知道,他会每天都站在保温箱前面,每天都对儿子说“爸爸妈妈在等你”,每天都把母乳扔掉。 每天回到病房都对蒋君荔笑一下,然后告诉她——小老四很好,喝奶可有劲了,吃了母乳就不想吃奶粉了。 直到有一天,蔡医生亲口告诉他,孩子可以出nicu了。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会一直演下去。 第184章 终於出院了 蒋君荔出院那天,奥海城的阳光好得出奇。 孟姐提前把公馆上上下下重新打扫了一遍,主臥的床单换成蒋君荔最喜欢的那套浅米色亚麻质地。 窗台上摆了一排新剪的向日葵,金灿灿地衝著太阳,像是把整个房间都点亮了。 三个孩子从早上起床就开始坐立不安。 车子开进大门的时候,三个孩子一起冲了出去。 蒋君荔被宋词从车上扶下来,脸色比刚醒来时好了不少,但还是瘦了一大圈,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手腕细得能看见骨节的轮廓。 她穿著一件宽鬆的白色针织衫,风吹过来的时候,衣服空荡荡地晃了一下。 宋词立刻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一只手揽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挡在她身侧,像是护著一件隨时可能碎掉的瓷器。 “妈妈!”三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喊。 蒋君荔弯下腰,把三个孩子一个一个抱过来,亲了额头又亲脸蛋。 覃青站在门口,怀里抱著巧云刚递过来的一条羊绒披肩,看著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一切都很好,除了小老四不在。 蒋君荔进门之后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玄关柜上新添的那束花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宋词脸上: “小老四什么时候能回来?”宋词替她把披肩拢了拢。 “蔡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早產儿出院標准比较严格,体重、呼吸、餵养能力都要达標才行。別急,快了。”蒋君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蒋君荔每天用吸奶器把母乳备好,一袋一袋写上日期时间,交给宋词送去医院。 宋词每天早上出门时带走储奶袋,晚上回来向她匯报——小老四今天又多喝了几毫升,今天体重又往回长了一点,今天蔡医生说呼吸机的氧浓度可以往下调了。 他的匯报很具体,具体到蒋君荔每次听完都能踏踏实实地睡个好觉,她没有怀疑过。 宋词的信誉在她这里是满分的。他说的话,她都信。 她提过好几次想去nicu看孩子。 第一次提的时候,宋词正在给她剥橘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蔡医生说nicu环境特殊,早產儿免疫力低,探视的人越少越好。” 蒋君荔想想也对——她自己刚从鬼门关回来,身上的刀口还在癒合,万一带了什么细菌进nicu,反而是害了孩子。 第二次提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宋词正在处理邮件,听她说完,放下电脑,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又篤定: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把身体养好,等小老四出来了,有你忙的。 他现在在nicu里被一群专业的人二十四小时照顾著,比你亲自去照顾都放心。”蒋君荔又信了。 第三次提的时候,她语气里已经有了一点烦躁和自责: “我都出月子了,身体也养好了,为什么还不能去?我是他妈妈,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宋词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沉沉的: “荔荔,再等等。蔡医生说快了,真的快了。” 他怕她再追问。他怕自己撑不住那套说辞。 但他更怕她知道真相——那个在保温箱里躺了快两个月的孩子。 经歷了两次感染、一次呼吸暂停、一轮静脉营养不耐受,最瘦的时候体重掉到了四斤三两,比刚出生时还轻了將近一斤。 蔡医生用尽了所有的办法,调整过无数次治疗方案,有几次深夜把宋词叫到nicu,让他签新的治疗同意书。 宋词每一次都签了,然后回家对蒋君荔说今天小老四喝奶喝得可好了。 终於,在小老四出生整整九十一天的那个早上,宋词接到了蔡医生的电话。 “宋先生,宋泽宇的各项指標都达到了出院標准。体重六斤三两,自主呼吸稳定,消化功能建立良好,神经系统评估正常。可以接他回家了。” 宋词放下电话的时候,手是抖的。 他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面对著窗户,背对著门,肩膀无声地起伏了好几次。 然后他用手指在窗户玻璃上写了一个“荔”字,看著它慢慢被室內的暖气烘成一团雾气,转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他对蒋君荔说:“走,去医院接小老四。” 蒋君荔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手也在抖,连鞋带都系了两次才繫上。 在奥海国际医疗中心六楼的nicu里,蔡医生站在保温箱旁边,看著护士小心翼翼地把宋泽宇身上的最后一根监护连线取下来,裹进淡蓝色的襁褓里。 孩子已经不皱巴了,皮肤从暗红变成了健康的粉白,小脸圆润了不少,嘴巴还是那么小。 但咂起来力气大得很,护士给他换襁褓的时候他不乐意,眉头一皱就嚎了一嗓子。 声音又亮又脆,一点都不像早產了三个月的孩子。 蔡医生身边的进修医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这小傢伙真是命大,三十六周早產,羊水三度浑浊,呼吸窘迫加感染,中间还停了一次呼吸,硬是扛过来了。” 蔡医生笑了笑,看著护士把宋泽宇放进转运小床,说了一句让在场的所有医护人员都沉默了半秒的话: “他幸亏生在宋家,不然这上百万的医药费,普通家庭谁撑得住。” 没有人反驳他。因为在场的人都清楚,宋泽宇在nicu里住了九十一天,每一天的费用都是五位数以上。 呼吸机、静脉营养、抗感染药物、监护设备、专家会诊,每一项都是钱堆出来的。 还不算中间那两次感染用的进口抗生素,不算蔡医生请来会诊的几位国內顶尖新生儿科专家的费用。 宋词从来没有在费用上迟疑过一秒钟,蔡医生当了几十年新生儿科主任,见过太多因为费用放弃早產儿的父母, 他没有资格去责怪那些人,但他每一次看到保温箱变空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像被人揪了一下。 而宋词每一次签字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用最好的方案,不用考虑费用。” 宋泽宇出院这天,蔡医生亲自把他送到了电梯口。 他把孩子交到蒋君荔手里的时候,蒋君荔抱著那个小小的、温热的、正在吧唧嘴的襁褓,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儿子——不是宋词口述里的“今天又长了二两”。 而是真实的、呼吸著的、会皱眉头会咂嘴会嚎啕大哭的小老四。 宋词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著她的腰,另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轻轻地戳了一下宋泽宇的小拳头。 那只小拳头立刻张开了,五根透明似的小手指攥住了他的食指,力道比出生那天大了不少,攥得紧紧的,像是在说——爸爸,我抓住了。 宋词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蒋君荔没有注意到。 她正低头看著怀里的孩子,又哭又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形象全无,但宋词觉得她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第185章 有事情瞒著我 小老四回家的第一个星期,宋公馆变成了一个运转精密的育儿中心。 金牌月嫂住进了婴儿房隔壁,二十四小时轮班; 儿科医生每周上门两次,营养师把蒋君荔的月子餐精確到克,连汤里的枸杞都数过颗数。 小老四的体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躥——六斤八两、七斤、七斤二两——每一两肉都让全家人欢欣鼓舞。 蒋令宜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然后趴在婴儿床边看弟弟,用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他攥紧的小拳头,被宋锦书拉开说“你別把他戳醒了”。 宋明远从不参与这种围著婴儿床转的活动,但他每天都会若无其事地路过婴儿房好几次。 每次路过都会往里面看一眼,確认那个鹅黄色的小襁褓还在均匀地起伏。 宋词恢復了正常的工作节奏,但这段时间不再出差。 所有需要离开奥海城的行程都被陈曦排到了三个月之后。 一切都在变好。小老四在变好,蒋君荔在变好,整座宋公馆都从三个多月前那场兵荒马乱的阴影里慢慢地走了出来。 但蒋君荔心里有一个很小的疙瘩,像是鞋子里进了一粒沙子,不致命,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 蒋君荔不是傻子,第一个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的细节,是时间。 她出院那天,小老四还在nicu。 宋词说:“蔡医生说要再观察一段时间,快了。” 她信了。一个月过去了,小老四还在nicu。宋词说:“体重还没达標,再等等。” 她又信了。两个月过去了,小老四还在nicu。 三个月过去了,小老四依然没有出院。 宋词依然每天拎著冷链箱出门,依然每天晚上带回来绘声绘色的餵养故事——今天喝奶有劲了,今天打嗝了,今天护士夸他长得好了 但在蒋君荔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声音已经在反覆地、低声地追问: 一个每天都在变好的孩子,为什么整整三个月还不能出院? 如果只是体重不达標,为什么不能回家慢慢养?如果呼吸机已经撤了,为什么还要“稳一稳”? 有一天下午蒋君荔在手机上查资料。她只是想查一下早產儿的餵养注意事项, 结果搜索的时候无意间点进了一篇奥海国际医疗中心nicu的介绍文章,里面提到这间nicu配备了最新的远程视频探视系统,家长可以通过平板电脑实时看到孩子的情况。 远程视频探视。实时看到孩子的情况。 蒋君荔盯著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愣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好几次提出想看一眼孩子,宋词的回答是“nicu不让带手机进去,怕干扰仪器”。 宋词在瞒她。他一定在瞒她。 而能让宋词瞒她瞒得这么滴水不漏的事情,一定不会是“孩子很好但体重还没达標”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宋词从公司回来,先去婴儿房看了看正在熟睡的小老四,然后去主臥换衣服。 推开门的时候,看见蒋君荔坐在床沿上,腿上放著那条羊绒披肩。 她没有看电视,没有刷手机,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冲他笑著招手说“过来抱一下”。 宋词解领带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宋词,你过来坐。”蒋君荔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有话问你。”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晚饭的汤有点咸了”。 但宋词跟她做了这么久的夫妻,太清楚这种平静意味著什么了。 蒋君荔不是一个会把情绪藏著掖著的人,她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吵架也是当面吵,吵完转头就忘。 她只有在面对一件很重要、重要到需要她拿出全部理智来认真对待的事情时,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宋词將领带抽下来放在一旁,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他摸索著婚戒。 蒋君荔低头看了一眼他手指上缓缓转动的戒指,然后抬起头,直接看著他的眼睛。 “小老四在nicu的时候,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宋词转戒指的手指停住了。 “宋词,我生过孩子,我知道早產儿需要观察,但三个月的观察期,不是『情况良好』的孩子需要的。 还有,我今天在网上看到了,奥海国际医疗中心的nicu装了远程视频探视系统,家长可以用平板电脑实时看孩子。 你跟我说nicu不让带手机,你跟我说下次拍照片。三个月,我连我儿子一张照片都没见到过。” “我不是要怪你。我知道你肯定是为我好。但我要听实话,宋词。 我是你老婆,我不是你养在花园里的花。我有权利知道我们的孩子到底经歷了什么。” 宋词坐在床沿上,低著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大拇指互相摩挲著。 他没有看蒋君荔,因为他不確定自己看著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还能不能控制住自己。 他说:“你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那天,我去nicu看小老四。蔡医生跟我说了他的真实情况 ——呼吸支持撤不掉,消化系统没发育好,体重一直在掉。那天晚上我在保温箱前面站了很久,看著那两张病危通知书——你的,他的——一起贴在我大衣內侧口袋里。 我不敢拿出来,也不敢跟任何人说,就贴著胸口放著,放了三天。” “小老四的消化系统没发育好,肠道连配方奶都耐受不了,体重一直在往下掉,最低的时候掉到了四斤都不到。 你问我他能不能喝母乳,你说要把母乳备著给他送过去,你当时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一样——我不能说不。 我不能告诉你,你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连喝一口你的奶的能力都没有。” 蒋君荔感觉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所以我每天拎著你备好的母乳出门,” 宋词继续说,“倒进洗手间的洗手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乾净,空袋子扔进垃圾桶。 回来跟你说今天小老四喝得很好,吃母乳就不想吃奶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问我为什么不让你去看孩子,不是因为nicu环境特殊,是因为我不敢让你看。 你看到保温箱里那个浑身插满管子、连哭都哭不出声音的孩子,你会崩溃的。 你刚从鬼门关回来,周主任说你能活下来是医学奇蹟,你的身体经不起任何崩溃。 所以我只能骗你。一次又一次地骗。 你说你信我,蒋君荔,你知道那三个月里我每次听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我恨不得你多疑一点,恨不得你来查我,来质问我,来逼我说实话。 但你不,你说反正有你天天去看,你放心。 你的信任像一座山一样压在我心上,我每天背著它出门,背著它回来。” 他的声音终於破了,他低下头,用手掌根按住眼眶,肩膀无声地颤抖著。 蒋君荔看著他——这个在外面呼风唤雨、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的男人,此刻坐在床边,肩膀塌下来,手指按著眼眶。 三个月来所有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闪回——他每天早上拎著冷链箱出门的背影。 他每天晚上下班回来坐在她身边绘声绘色地讲小老四今天打了几个嗝他说“快了快了”时嘴角掛著的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蒋君荔走到宋词面前,把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 宋词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双手猛地环住了她的腰,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个笨蛋。” “你一个人扛著这些扛了三个月,你是怎么过来的啊。你是不是以为瞒著我就是为我好? 你以为让我什么都不知道,安心养病,就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老婆。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我嫁了一个叫宋词的男人。” 宋词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她把他的脸从怀里捧起来,拇指轻轻擦过他潮湿的眼角。 “你一个人扛著这些,你不累吗?你不疼吗? 我在病床上躺著,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儿乐呵呵地列满月宴的菜单。 你每天听著我念叨那些,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你是不是以为这样就叫对我好? 你是不是觉得,把我瞒得滴水不漏,让我安安心心养病,就是一个好丈夫该做的事?” “宋词,你知道什么是好丈夫吗?好丈夫不是你一个人把所有苦都吞了,一个字都不让我知道。 好丈夫是你可以在回来的时候对我说一声——『荔荔,我好累,我快撑不住了』 ——然后我抱抱你,我们一起撑,我能撑的。 宋词眼泪终於夺眶而出,蒋君荔也哭了。 “你想过没有,如果小老四最后没撑过来,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如果我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你打算怎么跟我说? 还是你打算把这件事也一起吞了,什么都不告诉我?” 宋词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荔荔,我不敢想。 我每次站在保温箱前面都在心里跟他说,你妈妈差点没了。 你一定要撑住,你不能让你妈妈拼了命把你生下来,然后连看都看不到你一眼。 我跟他说了好多遍,他听不见,但我还是说。 我怕他不信,我怕他觉得爸爸是个骗子——每天骗妈妈的人,说的话有什么可信的。” 蒋君荔抱著他,眼泪流淌。 “他才不会觉得你是骗子。” 她低头在宋词的头顶亲了一下,声音又轻又柔,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你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公。小老四知道的,我也知道的。” 她把脸贴在他的头髮上,闭上眼睛。 “感谢上天把你这么好的老公给我。真的。 如果我上辈子没有攒够一整个银河系的功德,我这辈子怎么可能遇到你。” 宋词抬起头来看她 他的眼尾是红的,睫毛上还掛著没干的泪。 他伸手擦掉蒋君荔脸上的泪痕,拇指从她眼瞼下轻轻滑过,动作慢得像是在擦拭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 “是我该感谢老天。” 他声音沙哑, “感谢老天把你这么可爱的老婆还给我,把我们的孩子还给我。 你知道吗,羊水栓塞的死亡率有多高?周主任后来跟我说,你能活下来,是医学奇蹟。 我不信奇蹟,蒋君荔。我不信命,不信运,不信神佛。 但我那几天把能求的都求了一遍。我求我死去的父亲保佑你。 我求所有我叫得出名字的神仙,我说只要能让她活下来,拿什么换都行,我的命也行。 我是信了,蒋君荔。你是我的信仰。” 蒋君荔看著他,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她凑过去吻他,吻他的眉心,吻他眼角的泪痕,吻他乾裂起皮的嘴唇。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髮里,摸到后脑勺那里多了好几根白头髮,是以前没有的。 “你个笨蛋。”她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声音里的心疼盖过了一切, “以后再有事,不许瞒我。你要告诉我,我们一起扛。你扛不住的我来扛,我扛不住的你来扛。这才叫夫妻。” 宋词把她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好。”他说。 第186章 玄学 覃青不是一个信命的人,但是这三个月拜的佛比她之前加起来都多。 覃青这辈子信的东西很有限——年轻时信自己的能力,结婚后信丈夫的担当,丈夫走之后信自己手里的股权和决策权。 她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了半辈子,签过的合同堆起来比人还高,从来没有一份是靠求神拜佛求来的。 但蒋君荔出事那天晚上,覃青跪了。 她闭著眼睛,在心里把能求的神全部求了一遍。 她求她死去的丈夫在天之灵保佑儿媳妇平安,她求观音菩萨看在那三个还在家里等妈妈的孩子份上高抬贵手。 她求所有她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神佛,甚至用了一些她这辈子都没用过的语气——求求了,拜託了,只要能让她活下来,拿什么换都行。 后来蒋君荔真的活下来了。 所以今天,当宋泽宇开始出院后,覃青决定去还愿。 她上次去寺庙是蒋君荔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那时候小老四还在nicu,生死未卜,她去许愿的时候连香都差点没插稳。 今天是去还愿的——感谢老天让大的,小的都平安。 大殿里檀香繚绕,金身佛像低眉垂目,嘴角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慈悲弧度。 覃青在佛前跪下来,她把香举过头顶,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腰,额头触地,停了很久。 礼佛完毕,覃青和巧云在寺庙后院的斋堂里坐下来。 覃青端起茶杯,握在手里暖著。 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松树上。 “巧云,你知道吗,” “我这辈子怕过的事情不多。老头子走的时候我怕过,怕公司撑不住,怕宋词太小,怕我一个人扛不动宋家这摊子。 但那次怕,是怕自己做不好。 蒋君荔出事那天,我怕的是另外一种东西——我怕这个家散了。” “当护士拿著病危通知书出来让宋词签字的时候,我坐在走廊里,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我在商场上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那一个瞬间我真的怕了。 我怕蒋君荔熬不过来,我怕宋词又会变回以前那个样子。 如果他这一次再失去,他是真的会碎的,拼都拼不回来。 那个家——明远、锦书、令宜,还有那个刚从手术室被送进nicu的小老四——就散了。 散得彻彻底底。我当时就想,我覃青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把脸面放下,不管向谁求,只要能把荔荔留住就行。” “太太,都过去了。”巧云伸手覆上覃青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 “少奶奶熬过来了,小老四也回家了,我那天看见小老四睁开眼睛打哈欠,心都化了。 您是没看到,先生抱著孩子进门的时候,那个表表情,眼睛里的光,亮得不行。” “我今天还跟菩萨说了句话。”覃青放下茶杯。 “说什么了?” “我跟菩萨说,以后有事我还会来求,但不会临时抱佛脚了。 我每个月来一趟,吃顿斋,念念经,跟菩萨嘮嘮家常。不能光有事的时候才想起人家来。” 覃青说得一本正经。 “这是我在商场上攒了一辈子的经验——维护关係要常態化,不能等到要签合同了才请人吃饭。” 巧云呛了口茶,一边咳嗽一边摆手:“太太,您把菩萨当客户了。” 覃青挑起一边眉毛:“有什么不对吗?甲方乙方,都是合作关係。” 巧云笑得直摇头,“太太。” “嗯。” “您是个好奶奶。” 第187章 我心疼你 小老四满四个月了,宋泽宇同志已经从当初那个皱巴巴的“小猴子”长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米其林宝宝。 月嫂抱著他称体重的时候眉开眼笑地报了一个数字,蒋君荔听完悬著的心也放下来了。 宋词推开主臥的门,蒋君荔正靠在床头迷迷糊糊睡著了。 “嗯?几点了?” 蒋君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然后挣扎著要坐起来, “小老四是不是醒了?我好像听到他——” “没醒。月嫂刚餵过,睡著呢。” 宋词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起,声音很轻,“你睡你的。” 蒋君荔“哦”了一声,又要往下滑,忽然反应过来不对——月嫂刚餵过?她眨了两下眼睛,清醒了一点: “你让月嫂餵的奶粉?我不是说了母乳够的吗,冰箱里还有好几袋——” “荔荔。”宋词打断她。 蒋君荔靠在床头看著他:“怎么了?” 宋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双手。 她的手很瘦,指节比以前更分明了,无名指上的婚戒都鬆了一圈。 前几天她差点在洗手的时候衝掉了,嚇得她赶紧找了根红绳缠在戒指內侧。 宋词低头看著那枚缠了红绳的戒指,拇指在她的指关节上缓缓摩挲著,一圈又一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他说。 “什么事?” “给小老四断母乳吧。”他抬起头看她,不闪不避, “换成配方奶。” 蒋君荔歪著头看他,像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为什么?我母乳够的啊,蔡医生也说了早產儿吃母乳最好,抗体多——” “他在医院吃的都是配方奶,回来后母乳也吃,他根本不挑食。” “现在小老四回家了,你终於可以亲自餵了。” “但是他四个小时吃一次,虽然有月嫂,但是你晚上根本睡不了整觉。” “白天他睡著了,你要陪三个孩子,你捨不得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 “小老四回来这一个月,他一天比一天胖,圆滚滚的,胳膊上的肉一节一节的。” “可是荔荔,你看看你自己。” 他把她的双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自己的掌心上。她的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掌心的肉是薄的,手指的骨节根根分明。 “別的妈妈生完孩子都胖了,你瘦了十几斤。你现在比怀孕前还轻。你在掉体重,荔荔。你每天都在掉。” 蒋君荔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好像第一次发现它们变得这么瘦。 她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了缩,被宋词一把攥住了,不让她缩。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宋词看著她,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是一种心疼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无奈。 “你想说你不辛苦,你想说你能坚持,你想说母乳餵养对早產儿好,再餵两个月也不算什么。” “我都知道。但是荔荔,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身体底子,是在icu里重新拼回来的。 你的血换过,你的器官衰竭过,你的心臟停过。 你是从零开始的,不,你是从负数开始的。 別的妈妈可以靠意志力硬扛,你不能。你的身体没有多余的储备可以消耗了。” 他把她的一只手举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她的手背很凉,他的脸很烫。 “小老四不挑嘴,母乳也吃,配方奶也吃。我心疼儿子,早產了一个月,在保温箱里住了三个月,受了不少罪。但你——你差点没了。” 他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纹,但他很快稳住了, “如果要在一个健康的孩子和一个健康的你之间选,我选你。 如果要在一个吃母乳的孩子和一个能睡整觉的你之间选,我还是选你。 小老四没有母乳也可以长大,但我没有你不行。 这句话我跟你说过,今天再跟你说一遍——我没有你不行。” 蒋君荔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因为她咬著嘴唇在忍眼泪。 她总觉得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再坚持一个月,等小老四加辅食了就好了。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主动喊停的人,她的人生字典里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但宋词替她喊了,他是在求她,求她心疼一下自己。 “好吧,宋词,我听你的。” 蒋君荔抬手环住宋词的腰,然后眉头微微一皱——她的手指摸到了他腰侧的骨头。 她从怀孕后期到现在,所有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退后半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衬衫是定製的,剪裁考究,面料挺括,掛在那里的时候能很好地修饰身形。 但她的眼睛不是看衬衫的,她是看他的。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腰侧,隔著衬衫的面料,她的手指清晰地碰到了肋骨的弧度。 “宋词。”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 “嗯?” “你这几个月瘦了多少斤?” 宋词被她问得微微一滯。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收回来,但蒋君荔攥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动。 他沉默了片刻,说:“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十几斤。” 蒋君荔的眼泪一瞬间涌了上来。 她低头看著他的手腕——表链往里收了一格。 她想起他这几个月每天晚上都等她睡著了才上床,早上她还没醒他就起来了,她从来看不到他换衣服。 “你还好意思说我。”她的声音又哭又笑,鼻涕都快出来了。 “你瘦得比我还多。我好歹是被孩子吸走的,你是被什么吸走的?被工作?被咖啡?” “被你嚇的。”宋词语气坦诚。 “你在icu那几天,我吃不下任何东西。后来你出来了,我要照顾你,又要瞒著你小老四的事,还是吃不下。 后来小老四回家了,我看著他满身管子留下的印子,更吃不下。这几个月我的胃大概忘了饭是什么东西。” 宋词伸手抹掉蒋君荔用的眼泪。 蒋君荔吸了吸鼻子。 “从明天开始,我会每天盯著你喝一盅补汤,不仅我喝,你也要喝。 宋词笑得更厉害了。他伸手把她拉回来,拉到自己怀里,低头在她头顶狠狠地亲了一口: “行,我负责把你的肉补回来,你负责把我的肉补回来。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监控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哼唧,紧接著是月嫂轻手轻脚的脚步声。 小老四醒了。蒋君荔从宋词怀里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条件反射地往婴儿房冲,而是先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贴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往门口走。 “我去看他一眼,让月嫂给他冲奶粉。”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亮晶晶的,带著一种轻鬆的笑意,“宋词,从今天开始,你老婆正式上班了。” 第188章 乖 宋公馆的餐厅墙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名画,不是装饰掛盘,而是一块定製的毛毡公告板。 米灰色的底板,深蓝色的边框,正上方一行烫金的手写体——“宋氏家庭核心成员职责一览表”。 蒋君荔一大早走进餐厅的时候还没注意到,是令宜最先发现的。 小姑娘仰著头站在公告板前面,一字一句地念出声来:“宋氏……家庭核心成员……职责一览表?” 然后她回头冲宋锦书喊, “锦书你快来看!上面有你!还有哥哥!还有妈妈——妈妈你是第一个!” 蒋君荔端著牛奶杯走过去,抬头一看,哭笑不得。 公告板做得很正式,每个家庭成员都有一栏专属区域,姓名旁边贴著照片——。 照片下面是每个人的职责说明,列印在浅米色的卡片上,字体端端正正,措辞却一点都不“端正”。 第一栏:蒋君荔。 职务:最高决策者。职责说明:拥有宋氏家庭一切事务的最终审批权。 下属包括但不限於:丈夫一名、子女四名、全宅工作人员若干。 备註:所有成员有义务保障最高决策者的身体健康和精神愉悦,每周须完成“让妈妈笑”的kpi指標。 第二栏:宋明远。职务:后勤支持组组长。 职责说明:监督家庭作业按时完成;在父母忙碌时接管“临时家长”岗位。 备註:允许偶尔摆烂,但不要以为爸爸妈妈看不出来。 第三栏:蒋令宜。职务:家庭正能量传播大使。 职责说明:负责给全家人打气;提醒大家不开心的事情睡一觉就翻篇; 备註:你的笑容是本家庭的战略储备。 第四栏:宋锦书。职务:家庭文化娱乐部部长。职责说明:负责组织家庭舞蹈表演及歌唱比赛;监督全家著装不得出现顏色搭配事故。 备註:你的羊角辫是宋氏非物质文化遗產。 第五栏:宋泽宇。职务:暂时无。 职责说明:乖。备註:暂无考核指標,允许自由发挥。 蒋君荔看完最后一行的时候,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婴儿车里正抱著自己的脚丫啃得津津有味的小老四,又抬头看了看公告板上那个一本正经的“乖”字,终於笑出了声。 “宋词,”她冲书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宋泽宇才五个月,你连职责都安排好了?” 宋词从书房走出来,他手里还拿著一支笔。 他走到她身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婴儿车里的儿子,然后弯腰把宋泽宇从车里捞了起来。 宋泽宇被爸爸抱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嘴角还掛著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宋词毫不在意地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肉嘟嘟的后背。 “职责不分年龄。这是父亲对你的第一个要求,” 他低头对肩头那个正在专心致志啃自己衣领的小肉球说, “做不到的话——”他顿了顿,声音不知不觉地软了几分,“也有爸爸兜底。” 小老四打了个嗝,把自己嗝得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啃衣领。 锦书凑到令宜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自以为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 “咱爸对弟弟比对我们温柔多了。” 宋词头都没回。“令宜,锦书,明远,你们的职责表上有一项是『监督父亲母亲不得偏心』。现在可以开始工作了。” 三个孩子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公告板,目光飞速扫过各自的职责说明,然后在同一瞬间完成了从质疑到认同的表情转换。 明远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大法官般的庄严: “经过核查,父亲的言行完全符合家庭规定。” 令宜紧跟著点头,表情真诚得无可挑剔:“爸爸最公正了。” 锦书反应最快,直接跑过去抱住宋词的手臂,仰起脸来,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爸爸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蒋君荔笑得趴在餐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等等,” 蒋君荔拿起笔,转身走向公告板, “我要加一条。你们都让开——”她踮起脚尖,在她的名字下面、备註栏旁边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加了一行字: “补充条款——明远、令宜、锦书须每日监督父亲宋词长肉增重,並定期向最高决策者匯报进度。体重不达標者,洗碗一周。 三个孩子立刻调转枪口,明远先开口。 “爸,你今天早餐吃了多少?蛋白质摄入量我要登记一下。” 令宜也接著说道,“爸爸,中午喝汤了吗?什么汤?喝了几碗?请如实回答。” 锦书仰起脸来一本正经地宣布:“爸爸你晚餐一定要吃一大碗肉,最好是肥肉。” 宋词被三个孩子团团围住,肩头还趴著一个正在啃他衣领的小肉球,他看著蒋君荔——她靠在公告板下面,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她肩膀上。 他笑了一下,是那种认命的、心甘情愿的笑。 然后他对三个孩子说:“行,爸爸配合调查。今天的早餐是一碗小米粥、一个煎蛋、半块蒸红薯。请记录在案。” “晚餐吃一碗肉,肥肉就算了,一大碗肥肉吃不下。” 第189章 父母来了。 蒋家父母是坐飞机来的,宋词让周宇订的头等舱。 蒋君荔本来要亲自去机场接,被宋词拦下了。 到了机场,宋词在接机口等了不到十分钟,就看见蒋父蒋母从通道里走了出来。 蒋母走在前面,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新外套,头髮染过了,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比上次来的时候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蒋父穿著件深蓝色夹克,皮鞋也擦得鋥亮。 老两口一人拎了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给蒋君荔和孩子带的各种东西提前让蒋知安通过快递寄过来了,整整四大箱,前天就到了。 蒋知安走在最后面。 这个高考结束后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两年、最后在宋词的帮助下重返校园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是大一的学生了。 他看见宋词,远远地就咧开嘴喊了一声:“姐夫!” 三个人走到跟前的时候,宋词已经迎了上去。 他先跟蒋父蒋母打了招呼,伸手去接蒋母手里的行李箱,然后转向蒋知安,上下打量了一眼,说:“长高了。” 蒋知安嘿嘿笑,挠了挠后脑勺:“姐夫,我给你带了我们学校的特產。” 宋词问是什么,蒋知安说:“酱香饼。我们食堂二楼的,排队排了四十分钟才买到,回去我给你热。姐说你现在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宋词笑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说行,等回去你亲自热。 回去的路上,蒋母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路上都在往外看。 奥海城的街道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加葱鬱,沿海公路两旁的棕櫚树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著叶子。 她回过头来,对副驾驶上的宋词说了一句。 “宋词,你比我上次来的时候胖了点,好!上次你瘦得跟竹竿一样,我都不好意思说。” 蒋父在旁边点头附和:“是胖了点。脸上有肉了。” 蒋知安补了一句:“姐夫,上次我来医院的时候看见你,那个瘦的哟,现在圆润多了。姐是不是天天给你燉汤?” 宋词笑了一下,坦然承认:“是,她每天都在给我补,孩子们也监督我增加体重。” 车子驶进宋公馆,蒋父蒋母看见门口站了一排人。 蒋君荔抱著小老四站在最前面,三个孩子按身高从矮到高排在旁边,覃青站在蒋君荔身后,笑吟吟地望著来客的方向。 佣人们在后面站了一排,管家孟姐站在最前面,隨时等著接行李。 蒋母一下车,目光就越过女儿直接锁定了她怀里那个穿了一件红色小老虎连体衣的胖娃娃。 小老四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两只眼睛又黑又亮,拳头攥得紧紧的,对外面的阳光不太满意,皱著小眉头哼哼了两声。 蒋母快步走过来,在离蒋君荔两步远的地方又猛地剎住了,两只手在衣襟上反覆擦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来。 “来,外婆抱抱。” 小老四被外婆接过去的时候,非常不给面子地打了一个哈欠,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o型。 蒋母被他看得心都化了,连声说“长得好像荔荔小时候,一模一样,你看这个鼻子,你看这个嘴巴”,又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小老四的额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蒋君荔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知道母亲红著眼眶的背后是什么。 上一次蒋父蒋母来的时候,小老四还在nicu里面待著,蒋母做了一桌子菜,蒋君荔一口都吃不下去,坐在餐桌前拿著筷子发呆。 蒋母什么都没问。 “妈,进去吧,外面风大。”蒋君荔走过去挽住母亲的手臂,凑近看了看母亲怀里的儿子,又看了看母亲的脸,笑了, “你看你外孙把你紧张的,手都在抖。”蒋母瞪了她一眼。 进了客厅,蒋知安把带来的酱香饼拿去厨房找老周帮忙热。 蒋母把蒋君荔拉到跟前,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满意地鬆了一口气:“比上次胖了。脸上有血色了。 好。上次我走的时候,你这个手腕细得我一把握下去还空一大截,你晓得我回去做了多少个晚上的噩梦不?” 蒋君荔把自己的手从母亲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母亲那双粗糙的手,笑著说: “妈,你看我下巴都快双了。”蒋母被她逗笑了,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正热闹著,蒋父从客房的行李箱里面拿出了几个用红绒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他捧著包裹走回来,放在茶几上,对蒋君荔说:“荔荔,你妈给娃娃们打的银器,快递不敢寄,怕丟了,我们自己背过来的。” 蒋母伸手把红绒布一层一层地打开,几件银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温润的白光。 她先拿起来的是最小的一副银手鐲和一条银链子,鐲面上鏨著细细的如意云纹,內侧刻著“平安”两个字; 链子下面坠著一把长命锁,锁的正反面分別刻著“长命富贵”和“百岁无忧”。 她拉过宋泽宇肉嘟嘟的小手,把鐲子套在他手腕上,又把长命锁给他掛在脖子上。 小老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多了个亮晶晶的东西,果断地把它塞进了嘴里。 “本来是满月的时候该送的。我们在镇上找老银匠打的,打了两个多月,打好了就等著你们喊我们来。后来……后来听说孩子住院,现在补上,也不算太晚。” 蒋君荔腾出一只手来放在母亲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还有別的呢。”蒋母又从红绒布里拿出了三套银器,尺寸比婴儿那套大了好几圈,款式各不相同。 她先拿起其中一个盒子,把宋明远招到跟前,放在他手心里。 盒子不大,但沉甸甸的。 宋明远打开来,里面是一副银手鐲和一条银链子,鐲面上鏨著竹节纹,一节一节连成一圈,內侧刻著“前程似锦”四个字。 宋明远把鐲子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套在自己的手腕上,转了转,竹节纹在阳光下轻轻晃动。 “外公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啥子,”蒋父搓了搓手,不太自在地笑了笑。 “你们虽然不是荔荔生的,但是你们喊她一声妈妈,喊我们一声外婆外公,那就是一家人。这家里的娃娃,哪个都不能少。” 蒋母点点头,“这是我们老家的规矩,孩子满月都要打银器,你们的也补上,款式是现在都能戴的,大了小了都可以调。” 明远抬起头,冲蒋父笑了一下,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弯弯的。 “谢谢外公。” 宋锦书的是一套梅花纹的银手鐲,內侧刻的是“喜乐无忧”,银链子上坠的小锁刻了一只小兔子——她属兔。 蒋母一边给她戴一边说:“你妈妈说锦书喜欢粉色,但银子做不出粉的来,我就想牡丹花总没错,女娃子戴牡丹花,又好看又精神。” 宋锦书举著两只手腕在阳光下转来转去,鐲子上细密的花瓣纹路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她把手腕伸得高高的: “外婆你看!好看吗?” 蒋母弯下腰,拉著她的小手左看右看,眼角笑出了一把褶子: “好看,我们锦书戴啥子都好看。” 蒋令宜的鐲子是最后拿出来的。她的花纹是向日葵,每一片花瓣都朝著同一个方向,像是在追著太阳转。 蒋母拉过她的小手,一边给她戴一边解释:“令宜满月的时候外婆给你打过一副小的,现在肯定戴不上了。 这副是新的,和你锦书妹妹一样的尺寸。 你妈妈说你天天都开开心心的,外婆就想著,向日葵最配你,永远向著太阳,风吹雨打都不低头。” 蒋令宜低头看著手腕上那圈向日葵花瓣,一把搂住外婆的脖子,在外婆脸上一边亲了一下。 “谢谢外婆!谢谢外公!” 蒋母被她亲得往后一仰,笑出了声。蒋父站在旁边搓著手嘿嘿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被阳光照得发亮。 蒋知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著一盘刚热好的酱香饼,香气顺著走廊一路飘过来。 他看见客厅里几个孩子举著手腕比银鐲子,愣了一下,然后走出来,站在蒋君荔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他是见过蒋君荔躺在icu里的样子的——那时候他连夜从学校赶过来,站在病房外面,隔著玻璃看见姐姐浑身插满了管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此刻他站在姐姐身边,看著她笑著靠在沙发扶手上,脸色红润,眼睛里全是光,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把酱香饼放在茶几上,走过去在蒋君荔旁边坐下来,什么都没说,只是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 蒋君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也用肩膀撞了回去。 姐弟俩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懂的眼神,然后同时笑了。 覃青看著这一幕,放下茶杯,对蒋母笑著说:“亲家,你们这趟来带的东西也太多了。每个孩子都有,连知安都带了酱香饼,我们全家从上到下全被你们照顾到了。” 蒋母大大方方地摆摆手:“都是自家的娃娃,应该的。我们家条件比不上亲家你们,这些东西拿出去不算什么,就是个心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爽朗得很,“以后每年都来,亲家母你別嫌我们烦就行。” 覃青难得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端起茶杯跟蒋母碰了一下:“求之不得。这间客房以后就是你们的,什么时候来都行。” 蒋知安带来的酱香饼被张妈用白瓷盘盛了出来,切成小块,插上了牙籤。 三个孩子一人一块抢著吃,蒋令宜吃得满嘴芝麻酱,宋锦书在旁边给她擦嘴,擦了又蹭上新的。 小老四被香味勾得在蒋君荔怀里扭来扭去,伸出胖手去够盘子,够不著就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抗议。 宋词把他接过去抱在怀里,小老四不哭了,转而开始啃爸爸的衬衫纽扣。 第190章 外公外婆 宋锦书对“外公外婆”这四个字,没有任何印象。 不是模糊,不是记不清,是完全没有。 她三岁之前见过的人、发生过的事,像是被人从她脑子里整块挖掉了,只留下一些碎片 ——比如她记得家里有一个很大的鱼缸,但那个鱼缸是哪里的、后来为什么没有了,她说不出来; 比如她记得有人抱过她,香水味很浓,但那人的脸是空白的。 后来她问过宋明远,哥哥说那个鱼缸是以前家里客厅里的,后来被搬走了。 抱她的人大概是外婆,只有外婆会喷那种香到发臭的香水。 但哥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到她不太想继续问下去。 她不记得也好。有些东西不记得比记得好。 但是宋明远一直记得。他的记忆像一台从不休眠的摄像机,很多画面储存在脑子里,不常回放,但每一个像素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录进去的。 他记得妈妈还在的时候,那对外公外婆来过奥海城。 来家里只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外公”坐在沙发上,手指上戴著好几枚很大的戒指,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势,戒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看了宋明远一眼,说“长这么大了”,然后就把目光移回了手机屏幕上。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外公。 “外婆”穿著一条剪裁考究的连衣裙,头髮盘得很高,脖颈修长,脸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跡。 她是选美冠军出身,一辈子都活在別人对她容貌的讚美里,即使已经做了外婆,也保持著那种被镜头注视的仪態。 她进门之后没有坐下,在客厅里踱了一圈,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她停下来,用法语跟外公说了几句话。 宋明远听不懂法语,但他听得出语气——不是欣赏,是挑剔。 她的目光从水晶吊灯上扫过,从沙发麵料上扫过,从墙上那幅油画上扫过,最后扫过宋明远和宋明远怀里抱著的宋锦书。 她没有弯腰,也没有坐下来,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用一种他当时听不懂但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记得很清楚的语气说: “你爸爸经常不回来吗?” 宋明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补了一句:“爸爸要出差赚钱。” 女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法语,然后她回过头来。 看著宋明远,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多年的话——“你妈这个猪脑袋,连个男人都哄不住。” 明远第二次见到他们,是妈妈的葬礼前夕。 他们在宋公馆的客厅里又吵了一架,这次用的是夹杂著外语的中文,宋明远断断续续地听懂了几句 ——“都是你惯的” “你还有脸说我” “遗產怎么分”。 然后孟姐把他们请进书房,关上门。 宋明远那时候七岁,一个人坐在楼梯拐角处,抱著膝盖,听著书房里传出来的声音。 他们在谈判,谈维纳的遗物怎么处理,谈她留下来的那些珠宝和房產怎么分割,谈宋家应该承担多少费用。 那个被称为“外婆”的女人声音又尖又细。 “她在你们宋家出的事,还是自杀,你们不可能一点责任都不负,宋词一个月赚这么多钱,这可是夫妻共同財產。” 那个被称为“外公”的男人接了一句:“遗產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谈,孩子的抚养权你们放心。 如果补偿我们满意了,我们可以不爭抚养权——毕竟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爭这个。” 宋明远坐在楼梯上,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脑子里。 他那时候还不太懂“抚养权”是什么意思,但他懂“不爭”是什么意思——就是不想要。 外公外婆不想要他和锦书,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小孩会被自己的外公外婆“不想要”。 他只是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坐到书桌前继续看那本没看完的漫画。漫画很搞笑,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们后面也没有参加妈妈的葬礼,他们在书房里谈完之后,直接让司机送去了机场。 ——他们走了,他们连女儿的葬礼都不参加就走了。 七岁的宋明远不明白的事,十岁的宋明远已经明白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討论过这个问题,只是在某个晚上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的时候。 忽然想通了——如果父母真的爱女儿,怎么可能连女儿的葬礼都不参加就走? 如果父母真的爱女儿,怎么可能在女儿死后还在书房里谈遗產分割?跟宋家要补偿。 妈妈之所以是那个妈妈,那个总是在哭、总是在发脾气的妈妈。 也许不是因为她天生就是那样,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真正爱过。 她的父亲爱他的珠宝生意,她的母亲爱她自己的容顏和社交圈,没有人爱她。 一个从来没有被真正爱过的人,不会知道怎么去爱別人。 因为她从来没有从自己的父母那里得到过这种东西,她只能逃。 逃到酒精里,逃到情绪崩溃里,逃到最后那条绝路上。 宋明远把这些想明白之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原来“外公外婆”是这样的——原来可以是这样的冷漠,这样的遥远。 然后直到他遇到蒋外公和蒋外婆。 每天下午三点左右,外公就会准时出现在花园东南角那棵最大的香樟树下面。 他也不做什么特別的事,有时候背著手仰头看树冠里窜来窜去的鸟,有时候蹲在花坛边上拔两根野草。 有时候坐在石凳上拿草帽扇风,跟路过的花匠聊几句天——花匠是本地人,听不懂川东话,外公也听不懂奥海方言,两个人各说各的,用塑料普通话居然也能聊上十几分钟。 蒋母的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花房那条走廊上。 三个孩子的校服扣子掉了、裤脚长了、袖口磨破了,她坐在走廊里一针一线地缝。 覃青有时候端杯茶过来坐在旁边看她缝,两个老太太一个穿针引线,一个端著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宋锦书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放书包,而是跑到走廊里看外婆在不在。 如果在,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外婆缝东西,一边看一边嘰嘰喳喳地讲学校发生的事。 有一次蒋母在给蒋令宜补书包带子,宋锦书忽然在旁边冒出来一句:“外婆,你以前怎么不来我们家玩呀?” 蒋母穿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针穿过布料。 “以前家里忙,走不开。以后多来。” 宋锦书“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但明远知道答案——不是家里忙,是以前宋家没有一个叫蒋君荔的人。 她来了之后,他们才有了外公外婆。 下午,蒋父发现香樟树上趴著一只知了。 他眼睛一亮,回头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嗓子:“娃娃们!出来!外公带你们去捉知了!” “这边这边!你这个娃儿眼睛啷个长的!在那边!上面那个杈杈上!” 蒋知安拿著网兜手忙脚乱地往树上够,知了趴在树枝上纹丝不动。 蒋父急得站起来想自己上,被蒋母从后面喊了一嗓子:“你五十好几的人了莫爬树!” “我哪里五十好几!我才五十三!” 蒋父不服气地回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三个孩子,压低声音。 “你外婆说不让爬树,外公就不爬。但是外公晓得另外一棵树上头有知了,我们悄悄过去。” 三个孩子跟在蒋父身后,弯著腰,贴著花园的矮墙,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游击队。 蒋知安扛著网兜殿后,表情无比正经。 蒋父的“小河”其实是公馆外围景观水系的一条支流,水很浅,才到小腿肚,但里面居然真的有鱼——很小很小的鯽鱼,在石头缝和水草之间窜来窜去。 蒋父捲起裤腿就下水了,手里拿著一个塑料盆,弯著腰在水里摸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盆里跳著好几条银亮亮的小鱼。 他对三个孩子说:“这种鱼,用油炸了最好吃,晚上回去让外婆给你们做。” 宋明远跟著下了水,他看著蒋父在水里弯著腰摸鱼。阳光从水面反射上来,把老人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蒋父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 这双手和他记忆里那双戴著大戒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手,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手。 那双戴戒指的手没有在他头上放过哪怕一次。 而这双粗糙的手,会说,你们虽然不是荔荔生的,但是你们喊她一声妈妈,喊我们一声外婆外公,那就是一家人。这家里的娃娃,哪个都不能少。 “不能少”这三个字,宋明远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 他想,原来这就是区別。有些人连亲生的都不想要,有些人说哪怕不是亲生的也不能少。 吃过晚饭,蒋母把三个孩子分別叫到客房里。 宋锦书进去之后出来的时候捂著口袋,鬼鬼祟祟地往自己房间跑。 蒋令宜出来后冲宋明远挤了挤眼睛。 最后是宋明远。 他走进去的时候,蒋母正坐在床边,手边放著一叠现金,叠得整整齐齐。 她拉过宋明远的手,放在他掌心里。 “明远,外婆过几天就要回去了。” “这些钱你拿著,不多,一个人五千块。锦书和令宜也有,你们三个一样多。 留著,买书看,买喜欢的东西,不要给你妈妈讲。” 宋明远低头看著手里那叠红纸包著的钱,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说很多话,比如“外婆你不用给我们这么多”。 比如“这五千块你要攒多久”,但这些话他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推辞,外婆会假装生气,会用那种他越来越熟悉的川东腔大著嗓门说“给你你就拿著,哪个跟你讲这些客套话”。 他不想听外婆假装生气,所以他只是攥紧了手心里的钱,很认真地喊了一声“外婆”, “以后你们每年都来,好不好?” 蒋母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微微泛红。 她摸了摸明远的头, “好。每年都来。” 锦书小心翼翼地把红纸展开、抚平、叠好,说这个纸可以留著做手工。 令宜把红纸塞给宋锦书,说手工纸多一张给你。 明远走过去的时候,蒋令宜仰头问他:“哥哥,外婆给了你多少?” 宋锦书抢答:“五千!外婆说了一样多的!”然后两个人同时盯著宋明远的口袋,等他拿出来確认。 宋明远摇了摇,“五千,和你们一样多。” 令宜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盘腿坐好。 锦书小心翼翼地把叠好的红纸放进口袋,拍了拍,忽然冒出来一句: “外婆为什么要偷偷给?” 令宜想了想,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態往后一靠,双手抱胸:“这叫私房钱,私房钱不能被爸爸妈妈发现。” 蒋母和蒋君荔正在说话。 “你不用给你爸和我打钱了,我们不能老是扣你的钱。” “还有我给娃娃们一人拿了点钱,不多,一个人五千块。你莫讲他们。” 蒋君荔张了张嘴想说“妈你不用给他们这么多”,但看到母亲那个“我反正已经给了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笑了:“行,我不讲。你给他们就是他们的了,我不管。” 蒋母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