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藏娇》 第1章 永寧郡公府 永寧郡公府的西院净房里,蒸腾的水汽在烛光中氤氳。萧诀延靠在硕大的梨花木浴盆边缘,宽肩撑开盘阔的肩线,浸在水中的胸膛微微起伏,肌理紧实的胸肌轮廓分明,是常年习武练出的健硕模样,水珠顺著脖颈滑落,沿著锁骨流淌。 他的五官深邃,剑眉下是一双瑞凤眼,眼尾微挑,此刻半闔著,似在沉思。 门被轻轻推开,萧诀延並未回头,眉峰微挑,已然知晓来人是谁—— 时雨,母亲塞在他院里的侍女,想让他收作通房的人。 时雨攥著衣角,脸颊飞红,心跳得厉害,一步步挪到浴盆边。她生得清秀,自两年前被主母挑中,当作通房的人选送到萧诀延身边,便日日盼著能得他垂青。只是这两年来,萧诀延从未对她动过心思。 “世子,奴婢...奴婢来服侍您沐浴。” 她的声音轻颤著,既有紧张也有压抑不住的雀跃。东京城里,哪个婢女不羡慕她?永寧郡公府的世子,身份尊贵不说,单是那副长相,便是汴京城里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郎君。儘管只是个通房,但只要能得他青睞,將来抬个妾室,也是天大的福分。 时雨挽起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腕。她试探著將手伸向萧诀延的肩颈,指尖刚触碰到那温热而坚实的皮肤,萧诀延的手突然抬起,毫无预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时雨的心猛地一跳。 “世子.…..”时雨的声音越来越小,羞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已经两年了……主母一直催我……责备奴婢……” 萧诀延眸色沉沉,眼底无半分波澜。他岂会不懂母亲的心思,不过是想为他安排身边人,牢牢攥住府中內宅。对他而言,时雨不过像眾多想贴上来的女子一样,如同衣物,可有可无。他是永寧郡公府独子,未来妻妾成群是定数,身边多一个女人,本就无关紧要。 这般想著,他鬆了力道,鬆开了她的手腕。 时雨大喜过望,只当他默许了,指尖都在发颤。她小心翼翼抬手,抚上萧诀延紧实的胸膛,指腹蹭过温热的肌理,心臟跳得厉害。她一边轻轻擦拭,一边悄悄去解自己的外衣系带,身子慢慢往他身前凑,只想今日便定了名分,成了他的通房。 她盼这一天盼了两年,眼看身子就要贴到萧诀延身上,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稟报声,是萧诀延的近卫陈敬的声音:“世子,国公爷请您即刻去书房一趟。” 时雨的身体僵住了,停在半空,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一半。 萧诀延睁开眼,眼中毫无情慾的痕跡,只有惯常的冷静。 “退下吧。” 三个字,简短而决绝。 时雨慌忙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拉上外衣,脸上的表情既难堪又失落。只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她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与怨懟,却不敢有丝毫表现,只能低著头,小声应道:“是,世子。” 萧诀延从浴盆中站起,水珠从他健硕的身躯滑落。时雨不敢抬眼,只匆匆递上乾燥的布巾和备好的衣袍,便躬身退了出去。在门关上前,她最后瞥了一眼那个身影——挺拔、完美,却只差一点就可以…… 萧诀延换上常服,墨蓝色的锦袍衬得他英容挺拔,他走出净房,廊下等候的陈敬上前一步,低声道:“国公爷、夫人和小姐都在书房等候。” 永寧郡公府的书房內,烛火通明。国公爷萧镇远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年近五十却依然精神矍鑠,眉宇间带著久居高位的威严。国公夫人柳氏坐在他右侧,虽已年过四十,保养得宜的面容仍可见当年的风姿。左侧站著萧诀延的嫡亲妹妹萧婉寧,年方十九,眉眼间颇有其母当年的秀丽,自带几分府中轻宠出的娇柔气。 “父亲,母亲。”萧诀延行礼后站定。 “诀延来了。”萧镇远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明日一早,你启程去清水县槐花村一趟。” 萧诀延微微挑眉:“槐花村?” 那是个偏远得他从未听过的地方。 “接你庶妹婉烟回来。”柳氏接过话头,声音虽平静,却隱隱的带著一丝厌恶。 萧诀延在记忆中搜寻片刻,才勉强想起这个名字,也是曾听母亲细细碎碎的抱怨得知的大概。十八年前,父亲一次醉酒后临幸了一个粗使丫鬟,那丫鬟后来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婉烟。那丫鬟相貌平平,不得父亲欢心,连带著那个庶女也不受重视。十年前,那丫鬟病逝后不久,庶妹便被以“养病”为由送到了乡下。 “为何突然要接她回来?”萧诀延问,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萧镇远与柳氏对视一眼,缓缓道:“如今朝中局势微妙,景王与瑞王各有所长,都是太子之位的热门人选。景王之子赵瑾已到適婚之龄,有意与我郡公府结亲。” 萧婉寧的脸色微微一白,赵瑾好色之名满汴京皆知,是瓦舍勾栏的常客,这样的夫婿,哪个贵女愿意嫁? 柳氏握住女儿的手,继续道:“我们婉寧自幼与瑞王青梅竹马,瑞王温文有才,与你又是至交,这才是良配。” 萧诀延明白了,父亲这是想两边押宝,既不得罪景王,又能攀上瑞王的关係。景王乃已故皇后嫡子,年过四十,老谋深算,此次为其子赵瑾求娶,本就是为了拉拢永寧郡公府;而瑞王赵珩是当今皇贵妃之子,年二十三,与他自幼一同长大,情分匪浅,婉寧自小便倾心於他。父亲这般盘算,便是要將嫡妹婉寧嫁与赵珩,把那乡下长大的庶妹婉烟当作棋子,用来应付景王世子的求亲,如此便能明面上保持中立,两边都不得罪。 “所以,接婉烟回来,是为了嫁给赵瑾?”萧诀延的声音没有情绪。 “正是。”萧镇远点头,“她虽为庶女,但终究是萧家血脉,配赵瑾也不算辱没。再者,若她真有福分,將来景王一脉得势,於郡公府也是好事。” 萧诀延看向妹妹,萧婉寧眼中带著恳求。他知道妹妹自幼心仪瑞王赵珩,两人確实情投意合。作为兄长,他自然希望妹妹能嫁得良人。 “槐花村离汴京多远?” “快马加鞭需三日路程。”陈敬在门外答道。 “我明白了。”萧诀延起身,“明日一早我便出发。” 离开书房时,夜色已深。萧诀延走在迴廊上,心中並无太大波澜。一个多年未见的庶妹,接回来嫁人,在这深宅大院里不过是寻常事。就像今日的时雨,就像將来还会有的许多女人,不过是这偌大郡公府中的点缀。 萧家坐拥北宋从二品郡公实封爵位,又因赫赫军功获朝野尊称为国公爷,爵位军功兼具,在东京勛贵中位居前列,更因嫡长子萧诀延执掌京营实操要务,手握京畿禁军整训、军功核计与军器补给之权,成为景王、瑞王储位之爭中爭相拉拢的核心势力。面对朝局暗流涌动的现状,萧诀延与父亲国公爷始终谨慎行事,不敢轻举妄动。 第2章 穿越成丫鬟 林初念最后的意识,是挡风玻璃蛛网般炸裂的纹路,和漫天泼洒而来的、自己的血。 十九年的人生像走马灯在眼前飞掠——新生军训时被偷拍上传到校园论坛的照片,底下盖起千层高楼喊她“金融系十年一遇的绝色”;舞蹈赛场夺冠时,台下经久不息的掌声;还有车祸前半小时,她刚收到已获学校优秀奖学金的通知。 然后一切归於黑暗,和一种被撕裂、被抽离的诡异失重感。 再醒来时,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一个穿粗布衣裙、梳著双丫髻的少女正红著眼眶看她:“你可算醒了!那人牙子下手真狠,你身上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好。” 林初念用了三天才接受现实:她没死,但比死更荒诞。她穿越了,穿到宋朝一个十五岁孤女身上。还没理清状况,就被人牙子转手卖给了一位“小姐”当丫鬟。 买主姓萧,名婉烟,永寧郡公府庶出的二小姐。八岁被送到这距汴京三百里的乡下“养病”,一养就是十年。 “从今天起,你叫青禾。”萧婉烟坐在堂屋里的椅子上,翘著腿,指甲染著不均匀的蔻丹。她生得实在普通,圆脸细眼,偏要学汴京时兴的妆容,把脸涂得煞白,两颊的胭脂刷的通红。 她上下打量著跪在地上的林初念,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倒是个好相貌。留著,將来或许有用。” 那一刻,林初念忽然懂了,在这等级森严的古代,人命轻贱如泥,人竟能被隨意买卖、当作礼物转送。 別人穿越,非皇家贵胄便为高门嫡女,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偏她倒好,穿成个连身契都攥在別人手里的下人,伺候的还是个母亲早亡、八岁就被打发到乡野的郡公府庶女。没正经教养,只攒了一身娇纵粗俗的脾气,还抠门得紧,她和冬菱的月钱,被管著院子的刘嬤嬤扣了大半,连赎身的零头都没够。 她一待便是三年,不是没想过逃,只是所谓的“户籍”在小姐手里,没银钱没身份,逃出去也是难活的黑户。萧婉烟虽脾气差,却因林初念生得好看,想著將来可用换点什么“利益”,所以只让她做近身伺候的活,不曾让她干粗活。同院父母早亡的萧府家生丫鬟冬菱,待她也是极好的,夜里两人睡一起的时候常听她讲现代的故事,虽然冬菱听不懂,好像也无法全部理解,只觉得她爱作梦,爱幻想,但还是听得认真,她俩还约定,攒够钱赎回身鍥后便一起出去,开铺谋生,相互扶持过“女性自强”的日子。 原以为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下去,直到那天的午后。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院惯常的寧寂。刘嬤嬤连滚带爬地衝进萧婉烟的屋子,声音尖得变了调:“二姑娘!二姑娘!汴京来人了!萧世子亲自来接您回府了!” 萧婉烟正在对镜试戴一支新买的蝴蝶簪子,闻言手一抖,簪子都掉地上了。 “谁……谁来了?” “是世子!嫡长房的诀延世子!”刘嬤嬤满脸红光,开心的合不拢嘴。 萧婉烟满眼都是惊喜,尖叫起来:“快!快把我那套云锦裙拿出来!还有上次买的珍珠头面!青禾!冬菱!死哪儿去了?快来给我梳妆!” 院子里顿时兵荒马乱。 林初念被使唤得团团转,心里却明亮起来:汴京……就是那个只在史书和梦中出现过的繁华帝都。能离开这里,去看看真正的宋代风华,哪怕只是作为一个丫鬟,那也不枉穿越一趟。 这时,一对人马已到院门前,门口的老僕早慌慌张张地开了门,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嬤嬤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甩著帕子就迎了上去:“世子驾临!老奴恭迎世子!恭迎各位大人!” 院门口,十数匹骏马立在青石路上,马背上的侍卫劲装执刃,身姿挺拔,面色肃然,將那窄窄的乡间小路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那匹黑马之上,坐著一个男子。 他一身墨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肩宽腰窄。墨发高束,玉冠束顶,几缕碎发垂在鬢边,却丝毫不显柔和。眉眼生得极好,眼型圆润饱满,眼尾微挑,是天生的桃花眼,可那眸底却冷冽逼人,周身散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便是坐在马背上,也透著一股掌军之人的威压。 他身后跟著两个青衣隨从,身姿矫健,一看便知是练家子,眉眼间皆是警惕,却又对身前男子极为恭敬。 “他就是永寧郡公府嫡长子,萧诀延。”冬菱就站在林初念身旁,低语地说。 林初念抬眼看去,嗯,的確很惹眼。 他勒住马韁,目光扫过这破败的小院,最后,落在了林初念身上。 她就站在院中间,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头髮简单挽著,只插了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脸上未施粉黛,眉眼清丽却艷骨天成,肤白胜雪,哪怕指尖还沾著井水的湿痕,身侧还摆著粗陋的捣衣盆,也难掩那股子浑然天成的绝色,衬得这破败的小院,都亮了几分。 他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十年前,父亲將这庶妹打发到乡下时,那时候的她不过是个眉眼平平、怯生生的小丫头,怎的十年过去,竟长成了这般模样? “你便是婉烟?” 萧诀延开口,声音带著几分讶异,目光依旧落在林初念身上,没移开。 他身后的两个隨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左边的陈敬凑到右边的刘洲耳边,低声道:“这庶姑娘竟生的这般绝色,哪像传闻里说的,眉眼平平,资质普通?” 刘洲也压著声音,“怕是乡野养人,倒彻底长开了。这般容貌,便是在东京的勛贵府里,也是难见。” 两人的低语虽轻,却还是飘进了林初念耳里。她心里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他们,认错人了。 林初念刚想开口澄清,刘嬤嬤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丫鬟,这是丫鬟,小公爷恕罪!婉烟姑娘在这呢!”说罢她指向屋內。 萧婉烟正从屋里跑出来,见到门前的一队人马,立马凑上去,伸手就想拉萧诀延的衣袖,脸上堆满笑容:“阿兄!我是婉烟!你竟亲自来接我了!” 萧诀延侧身避开,语气冰冷:“规矩。” 萧婉烟的手僵在半空,悻悻收回,嘴撅著嘟囔:“阿兄还是这般冷淡……” “半个时辰后出发。”萧诀延扫了她一眼,看著她一身“特意”打扮,不禁皱紧眉头,语气不耐,“东京路途不靖,晚了恐遇流寇。” 第3章 郡公府的庶女死了 官道之上,马蹄踏起漫天尘土,马车里的萧婉烟就没消停过,一会儿嫌路顛得骨头疼,一会儿又嚷著要吃桂花糕,聒噪得脑仁疼,这下又开始训斥起来:“青禾,快放下帘子!尘土都进来了!” 林初念迅速放下车帘,垂下眼瞼:“是,二姑娘。” 灰尘倒不怕,总坏不了二小姐的妆容。她本就相貌平平,今日偏穿桃红配翠绿襦裙,头插三支银簪,脸敷厚粉、唇涂艷红。林初念实在替她的装扮忧心,偏劝不得,一提意见,就被她斥为下人不懂汴京的时兴,倒忘了自己也在乡间待了十年。 “进了京,你们都给我机灵点。”萧婉烟扬著下巴,语气倨傲,“別给我丟人现眼,尤其是你,青禾。虽然你长得有几分姿色,但在郡公府里,丫鬟就是丫鬟,別存著什么攀高枝的念头。” “奴婢不敢。”林初念低眉顺眼。穿越三年,她早摸清了古代的规矩,等级森严,人命如草芥,丫鬟更是任人买卖的物件。她只求安分度日,攒够银子赎了身契,能做个自由人就够了。 坐在她身边的冬菱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以示安慰。冬菱比她大两岁,圆脸杏眼,性子温顺,这三年若不是冬菱处处照应,她这手无缚鸡的现代人,怕是早熬不下去了。 “二姑娘,世子亲自来接我们,可见府里对小姐还是重视的。”一旁满脸横肉的刘嬤嬤諂媚地说。 萧婉烟脸上露出得意的笑:“那是自然,我毕竟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在乡下养了这么多年病,也该回府享受应有的荣华了。” 林初念心中暗嘆。这位二姑娘当真天真,若郡公府真在意她,何至於让她在偏僻乡下待了十年,仅派一个粗鄙嬤嬤和两个丫鬟照料?这次突然接她回京,必有蹊蹺。 但她没说出口。 马车碾著崎嶇山道前行,两旁林木幽深,风穿林叶簌簌作响,四下静得只剩车轮滚动与马蹄声,连半分人烟都瞧不见,透著说不出的萧索。 刘洲打马凑到萧诀延身侧,沉声稟道:“世子,前方山道偏僻,草木丛生,恐有流寇埋伏,需格外小心。” 萧诀延頷首,刚要扬声下令,山道两侧突然窜出数十个蒙面大汉,个个手持刀斧,吼声震天:“留下钱財,饶尔等不死!” 话音未落,马嘶声尖厉响起,箭矢破空的“咻咻”声直逼车驾。 “有埋伏!快护车驾!”护卫厉声大喊,当即列阵迎上,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惨叫声接连不断,血腥味很快漫开。 马车里的萧婉烟嚇得魂飞魄散,尖著嗓子哭喊:“救命!阿兄救我!刘嬤嬤!快护著我!” 刘嬤嬤慌慌张张掀开车帘,拽著萧婉烟就跳下车,可没跑两步,就被一个流寇一刀砍中后背,直挺挺倒在地上没了声息。几个府里的隨从也接连殞命,萧婉烟嚇得腿软,跌坐在地上浑身哆嗦,连跑的力气都没了。很快,一个流寇就盯上了她,一刀劈中她的肩头,脖颈处顿时划开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汩汩往外冒。 林初念看得心头一震,忍不住惊呼出声——她伺候了三年的二姑娘,就这么倒在血泊里,气绝身亡。 臥槽……真死人了?这可不是演戏,是实打实的砍杀啊! “青禾……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冬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糊了满脸,手死死攥著林初念的衣袖。 “不会。”林初念声音发颤,反手紧紧握住冬菱的手,指尖也止不住发抖。她活了十几年,哪见过这般血淋淋的场面?可她清楚,在这人命不值钱的古代,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怕归怕,跑才有活路! “走!”林初念咬著牙,一把拉住嚇傻的冬菱,掀开车帘就往山道旁的树林跑。 “青禾……好多流寇……我好怕……”冬菱攥著她的手,脚步踉蹌,哭声哽咽。 两人拼了命往前跑,没跑半里地,身后马蹄声骤然逼近。一个满脸横肉的流寇勒住马韁,目光死死锁在林初念脸上,淫笑著逼近:“好个绝色小娘子!汴京花魁都比不上!跟爷走,保你吃香喝辣!” 他说著就伸手抓来,林初念慌忙侧身躲闪,手腕还是被他攥住,硬生生往马背上拉。冬菱见状,扑上去想推开他,却被一脚踹在地上,捂著肚子痛哭不止。 就在林初念心凉的瞬间,一道寒光如电闪过,快得让人看不清。温热的液体混著浓重血腥味喷溅在她脸上,钳制她的手臂骤然一松,那流寇的头颅直接与身体分离,“哐当”滚落马下。 她失重往下坠,落地前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抬头一看,是萧诀延。他身上墨色锦衣沾了不少血跡,手中长剑剑尖正滴著血珠,眉眼深邃如墨,明明是清贵公子模样,周身却裹著凛冽杀气,看得林初念心头髮怵。 这身手也太狠了,方才那一下,竟连眼都没眨。 远处,陈敬和刘洲已將其余流寇尽数斩杀。山道上横七竖八躺著几十具尸体,流寇、郡公府家奴、护卫混在一起,那二十名护送的人,竟无一人活口。 “都死了?”萧诀延厉声问,將林初念轻轻放下。她踉蹌一下,好不容易站稳,浑身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作为现代人,这般血腥的场面,早已让她嚇得失语,连呼吸都带著颤。 全死了……除了他们几个,其他人都没了…… 陈敬上前躬身稟道:“世子,二姑娘……歿了。刘嬤嬤也死了,隨行护卫二十人,无一活口。这些流寇出手狠辣,训练有素,不似普通山贼。” 刘洲也走了过来,面色凝重:“世子,属下查看过流寇的尸体,他们的箭矢和部分兵器上有標记,像是军制。” 萧诀延沉吟半刻,目光扫过萧婉烟的尸体,没半分悲痛,隨即转向瑟瑟发抖的冬菱,最后落在林初念脸上,眼神深邃,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世子,”陈敬迟疑开口,“二姑娘死了,回京后,如何向国公爷交代?” “接她回府,本就不是为了敘什么亲情。”萧诀延的声音平淡,“她八岁离京,汴京没人认得她的模样。如今知情的,除了我和你们二人,就剩她们两个。” 他眉梢微挑,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著林初念,压迫感十足:“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本名……林……林初念。三年前,被二姑娘从人牙子手里买下的。”林初念声音带著惊魂未定的颤,心里翻江倒海。完了,他这是想干什么?怎么就她穿越这么倒霉?当丫鬟熬了三年,眼看要到汴京攒钱赎身,半路却遇流寇,还闹出人命。 “我需要一个『萧婉烟』。”萧诀延看著她的眼睛,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行。” 林初念猛地睁大眼睛,张了张嘴,声音震惊得沙哑:“我?” 让她顶替萧婉烟?疯了吧!郡公府是什么地方,那可是王权里顶尖的府邸,古代等级差得天翻地覆,这帮人动动手指就能弄死她。她一个冒牌货,但凡露半点破绽,小命就没了!可看他这架势,她能说不行吗?怕是由不得自己。 萧诀延侧头淡淡瞥了陈敬一眼,目光再落回冬菱身上时,林初念看到了刺骨的杀意。陈敬当即拔刀出鞘,刀尖垂地,一步步朝冬菱走去。 “这丫鬟留著,恐生事端,处理了。” 冰冷的话语落下,冬菱嚇得缩成一团,眼泪直流,连连磕头:“不要……世子饶命!青禾救我……青禾救我啊!” 林初念后背瞬间冒起冷汗——又要杀人?为了封口,竟这般心狠手辣!冬菱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绝不能让她死! 她想也没想,一步跨到冬菱身前,死死挡在她面前,目光看著萧诀延,身子忍不住发颤:“你……你不能杀她!” 她怕他,怕这些手握生杀大权的权贵,可她更怕失去唯一的“亲人”,只能硬著头皮开口。 萧诀延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语气满是嘲讽:“哦?一个卑贱丫鬟,也敢管本世子的事?” 林初念攥紧手心,逼著自己冷静,语速极快,却难掩声音里的怯意:“我……我可以顶替二姑娘,但我需要冬菱。冬菱从小就伺候二姑娘,知晓她所有的琐事和过往,到了郡公府,她能时刻提醒我,规避所有破绽!若是杀了她,我对二姑娘小时在府里的过往一无所知,迟早会露馅!况且,冬菱是二姑娘的旧人,我身边有她,府里的老人也不会起疑!” 赌一把!他要的是一个“萧婉烟”,留著冬菱对他只有好处,他会算这笔帐的。 萧诀延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沉默片刻。刘洲凑上前低声道:“世子,她说得有道理。景王那边等著二姑娘结亲,瑞王也盯著郡公府,此事万万不能出岔子,留著这丫鬟倒比杀了稳妥。” 萧诀延沉默良久,终是吐出一个字:“好。” 他转头看向冬菱,语气带著威压:“记住,从今往后,她就是永寧郡公府的二姑娘,萧婉烟。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分,死。” 冬菱连滚带爬磕头,声音发颤却无比坚定:“是!奴婢记住了!她就是二姑娘!” 林初念的心鬆了半截,却依旧悬著。她抬头看向萧诀延,被他冷沉的目光看得慌忙低下头,心底万般滋味翻涌。 怕,无尽的怕。可她没得选,在这权贵掌生杀的时代,她一个卑微丫鬟,只能听任摆布。 萧诀延盯著她,眼神里的警示不言而喻,似在提醒她也要认清自己的新身份。 林初念咬著唇,压下心底的恐惧和慌乱,微微屈膝磕头,声音生硬又带著怯意,彆扭地唤了声:“阿……阿兄。” 罢了,先活下来再说。她在心底默念自己的新身份:永寧郡公府庶女,萧婉烟。只是那点想赎身做自由人的念想,不知何时才能实现。 第4章 假庶女启程 萧诀延睨视山道上的狼藉,面上不见半分波澜。他抬手示意陈敬取来火油,將遍地尸身与遗留器物尽数焚毁,不留半分痕跡。又遣刘洲快马赶赴附近县衙,报知此地流寇作乱,让他们派人来收拾残局。 不多时,火光冲天,焦味混著血腥味漫开。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刘洲便引著几个衙役和县丞赶来。那县丞见萧诀延锦袍玉带,气质矜贵,又听闻是东京永寧郡公府的世子,当即躬身行礼:“萧世子驾临,下官有失远迎!竟让流寇扰了世子行程,罪该万死!” 萧诀延淡淡頷首,语气平淡:“无妨,只是我等车马遭损,烦请县丞备辆新马车,再寻个就近的城镇歇脚,即刻便要启程回京。” “好说!好说!”县丞忙不迭应著,转头就命人牵来一辆崭新的青绸马车,又亲自引路,將几人送进了镇上最气派的悦来客栈。 “二姑娘,您快洗洗吧,脸上还有血污呢。”客栈厢房里,冬菱端著热水进来,显然方才被萧诀延嚇得不轻,对林初念新称呼改口丝毫不滯。 林初念看著盆里的水,指尖触到温热的水面,才觉浑身的寒意散了些,苦笑道:“这才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现在还心突突跳呢。” “可不是嘛,”冬菱替她绞了帕子,“那些流寇下手也太狠了,隨行的人竟一个都没剩下……幸好世子救了我们。” “救是救了,可也把我们架到火上了。”林初念擦著脸,轻嘆一声,“从今往后,我就是萧婉烟了,一步错,就是死路一条。” 冬菱忙按住她的手,眼神坚定:“姑娘放心,奴婢记著世子的话,定守口如瓶,日日提醒您,绝不让人看出破绽!” 林初念看著她,心里暖了暖:“幸好有你。”不然只有她一个人,真怕撑不下去。 两人匆匆沐浴更衣,换上县丞送来的素色襦裙。冬菱细心为她梳了个精致的符合小姐身份髮髻,簪上一支素银簪子。收拾妥当,林初念站在镜前,眉目清绝,肌肤莹润。一身素衣非但掩不住风华,反倒衬得她清艷脱俗,绝色天成,半点也瞧不出昔日丫鬟的模样。 楼下传来陈敬的声音:“二姑娘,世子让即刻启程,不可耽搁。” 冬菱扶著林初念下楼,刚走到楼梯口,萧诀延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落了过来。陈敬和刘洲皆是一愣,私下对视一眼:这模样,比那真的二姑娘何止强上十倍,眉眼身段,竟真有几分勛贵小姐的模样。而萧诀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眸底竟掠过一瞬惊艷,转瞬又被惯有的冷沉尽数掩盖。 他薄唇轻启,语气平淡:“走吧。” 几人出了客栈,那县丞早已领著衙役在门口等候,身后还备了些乾粮水酒,双手奉上:“萧世子,二姑娘,薄礼不成敬意,一路保重!下官恭送二位回京!”说著又对林初念躬身,“二姑娘慢行。” 林初念学著往日在电视剧里看过的勛贵小姐模样,微微抬著下巴,轻轻頷首,竟也有几分大小姐的矜贵。待上了马车,她才鬆了口气,靠在车壁上低声对冬菱道:“你瞧,这就是千金小姐的排场,不过是个庶女,县丞都这般恭敬。” 冬菱小声道:“毕竟是郡公府的姑娘,谁敢不敬?只是……只是府里嫡庶分得严,姑娘回府后,怕是也难像现在这般自在。” 林初念轻嘆:“我岂会不知?嫡庶有別,在这古代就是天堑。不过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活著回汴京,再想別的。” 话音刚落,马车外便传来萧诀延的声音,带著几分警示:“路上安分些,莫多言多语。” 冬菱立刻闭了嘴,林初念也不敢再作声,只压著嗓子极轻地咕噥了一句:“真是双標,先前萧婉烟在车上嘰嘰喳喳吵个不停,他半句都不说,偏我才说几句话,就被他拿话警告,故意针对我不成?” 她这小声的嘟囔虽轻,却还是飘进了萧诀延耳里。他侧头瞥了眼车帘后那抹娇俏的身影,面上却依旧冷著神色,转回头对陈敬道:“加快速度,抄近路回京,这一路上不太平,夜长梦多。” “是,世子。” 马蹄声疾,青绸马车碾著官道,朝著东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5章 初入郡公府 两日路程转瞬即过,青绸马车行至永寧郡公府朱漆虎门前,萧诀延率先勒马驻足。 府门前早已立著数人,国公爷萧镇远立在正中,柳氏由侍女搀扶著站在一侧,身旁的嫡女萧婉寧身著粉罗襦裙,眉眼娇俏。三人皆是听闻三川流寇作乱,忧心萧诀延的安危,才亲自出迎。 “诀延!”柳氏见他安好,悬著的心落了地,快步上前几步。 萧诀延翻身下马,拱手行礼:“父亲,母亲,让你们掛心了。” 萧镇远微微頷首,目光扫过他身后仅有的陈敬、刘洲,以及一辆马车,眉头微蹙:“隨行的人呢?” “途中遇流寇,尽数折损,只將二妹妹接回来了。”萧诀延侧身,示意陈敬掀开车帘。 车帘轻挑,冬菱先探身下来,回身扶著林初念缓步下车。她一身素色襦裙,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艷色绝俗,身姿窈窕,立在气派的郡公府前,竟半点不显侷促。 府门前瞬间静了一瞬,满院下人与主家皆是瞠目。 柳氏最先回过神,眼底诧异藏都藏不住,下意识道:“这……这是婉烟?” 萧镇远眸光骤动,捻须的手顿住,心中暗惊:十年未见,昔日那个相貌平平的小丫头,竟出落成这般绝色,倒真是认不出来了。 府里的下人也忍不住窃窃私语,个个面露惊嘆,偷偷打量著这位归府的二姑娘,心里都暗道:没想到二姑娘竟长了这般好模样。 林初念垂著眸,学著勛贵小姐模样,缓步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女儿萧婉烟,见过父亲,见过母亲,见过大姐姐。十年未见,让父亲母亲掛心了。” 柳氏看著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怨懟,心里咬牙暗骂:这贱婢生的丫头,竟长了这般狐媚样子!若非她身边的冬菱还是幼时模样,倒真要疑心换了人了。面上却端著主母架子,淡淡頷首:“回来就好,一路辛苦,起来吧。” 一旁的萧婉寧,看著林初念的模样,眼底翻涌著妒意,她自恃京中贵女,容貌也算出眾,可在林初念的清艷面前,竟似被比了下去。但她转眼看向萧诀延,立刻换上娇俏模样,走上前拉著他的衣袖,声音软糯:“阿兄,你可算回来了,一路定然辛苦,我特意让厨房备了你最爱的雨前龙井。” 那模样,明著是关心兄长,实则是做给林初念看:你虽是归府的二姑娘,可我有爹娘疼、哥哥宠,你不过是个十年未归的外人。 林初念看在眼里,心里却没有半点波澜:本就是冒牌货,她的这点小心思,自己何必在意。 萧诀延轻轻拍了一下萧婉寧的手,缓声道:“无妨。”转头对萧镇远道,“父亲,一路劳顿,先让二妹妹安置吧。” 柳氏当即接话,语气看似平和,实则早有打算:“府里的閒庭院清静,就让婉烟住那里吧,也方便静养。”那閒庭院偏远冷清,本是安置旁支的地方,她故意这般安排,便是折辱这个庶女。 谁知萧诀延却开口:“不必,西跨院挨著我的院子,清净又近便,让二妹妹住那里。” 柳氏一愣,忙想开口推辞,一旁的萧镇远已沉声道:“就按诀延说的办,西跨院收拾出来,让二姑娘住进去。”柳氏不敢违逆夫君,只得压下心头不甘,应声:“也好,那就这般安排。” 林初念心里领会萧诀延的意思——西跨院挨著他的院子,无非是为了就近看著她,怕她这个冒牌货露了破绽,惹出乱子。她抬眸看向萧诀延,微微頷首:“多谢阿兄。” 萧诀延没看她,只对陈敬道:“带二姑娘和冬菱去西跨院安置,再派两个妥当的侍女过去伺候,莫出紕漏。” “是,世子。” 冬菱扶著林初念的手,跟在陈敬身后往府里走,路过萧婉寧身边时,隱约听到她低声跟柳氏嘟囔:“娘,她怎么竟长了这般模样……” 林初念脚步未停,目光不住打量著这汴京名声赫赫的永寧郡公府。朱红廊柱,樑上雕梁画壁很是精致,处处透著豪门勛贵的气派荣华,瞧著就知耗了不少银钱。心里暗自盘算,往后若能得萧婉烟父母些许打赏,便够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了。 只是……他们突然接这十年未见的庶女回府,实在蹊蹺。 也罢,既已来了,便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先好好活著,再慢慢谋出路便是。 第6章 照拂是假,看紧了才是真 待陈敬引林初念进了府,萧诀延的目光才从她身上收回,隨萧镇远往正厅走,柳氏与萧婉寧紧隨其后。 刚落座,柳氏便追问:“诀延,那些流寇竟这般凶悍?隨行数十人都折损了,你可有哪里伤著?快让娘瞧瞧。”说著便要去拉他的衣袖。 萧诀延抬手展袖,淡声道:“母亲放心,孩儿无碍,只是隨行护卫不及防备,才遭了暗算。” 萧婉寧也凑上前来,眉眼间满是担忧:“阿兄福大命大才躲过一劫,往后可万万不能这般冒险了。”说罢,又话头一转:“这庶妹久在乡野,瞧著一副未见世面的模样,你可要挑些妥当的下人去伺候,也好告知她郡公府小姐该守的规矩,仔细著,別让她到时候在景王面前丟了萧家的体面。” 柳氏闻言点头,正合心意:“寧儿说得是,那就让李嬤嬤过去吧,她是府里的老人,懂规矩,做事又细心妥帖。” “再加个时雨。”萧诀延忽然开口。 柳氏脸色一滯,当即蹙眉:“诀延,时雨是两年前拨去你院里的,原是想著……你怎好將她派去伺候?”她本是有意让时雨做通房,怎料儿子对时雨半分心思都无,如今竟要把人拨走。 “让时雨过去,左右我院里用不著这么多人。”萧诀延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严厉。 柳氏瞧他態度坚决,心里暗忖,想来儿子是真对时雨没兴趣,留著也是白费功夫,倒不如遂了他的意,日后再挑个更合心意的送去便是。这般想著,便鬆了口:“也罢,就依你,李嬤嬤与时雨,一併派去西跨院。” 又叮嘱了萧诀延几句好生歇息,柳氏便带著萧婉寧离了正厅,走时还不忘让下人去传知李嬤嬤与时雨到西跨院当差。 正厅里只剩父子二人,气氛瞬间沉了下来。萧镇远放下茶盏,眸光沉凝:“隨行的人都被杀了,那些流寇,当真只是寻常匪类?” “不是。”萧诀延抬眸应道:“他们出手狠辣,招式规整,手中兵器更是军制,绝非山野流寇能有。” 萧镇远捻须的手猛地一顿,脸色骤变:“军制兵器?如今京营禁军实操整训、军器管领皆由你执掌,京畿防务更是你一手稽查,军制兵器外流,怕是营中出了內鬼,此事绝不简单!” 萧诀延眸色沉凝,“孩儿倒不惧营中藏著內鬼,只怕……这內鬼是景王的人,背后牵连景王的边军势力。” 太子之位空悬,景王作为已故皇后嫡子,老谋深算,手握重兵虎视眈眈;瑞王赵珩是皇贵妃之子,圣眷正浓,得帝赐东宫卫率府兵权,本就是为了制衡景王;而萧诀延的京营,是京畿最后的屏障,成了二人爭相拉拢、也互相提防的关键,三方成鼎足之势,朝局本就暗潮汹涌。 “此事不可声张。”萧镇远沉声道,“景王手握西北十万边军,势大难撼,如今无凭无据,贸然追查,只会打草惊蛇,反倒引火烧身。刘洲近日便要回京营,让他暗中查探,看看军中兵器库可有亏空,再查查景王手下的人,可有异动。” 刘洲是萧家从小培养的死士,如今在军中任职,由他查探最是合適。 萧诀延頷首,应声:“孩儿明白,定让刘洲小心行事。” “你刚回来,先好生歇息,此事切勿露半分口风。”萧镇远再叮嘱一句,想起方才的林初念,又道,“那丫头既回府了,我已经让人知会了二叔三叔他们,半月后便是吉日,直接把她记入族谱,记在你母亲名下,立为嫡女。这样也好配景王世子。这期间你多照拂著些,她虽是抬籍的嫡女,终归是萧家的人,別让府里人慢待了她,落了旁人的口实。” “孩儿晓得。” 萧诀延应声,心里却想著,照拂是假,看紧了才是真。那冒牌的萧婉烟,心思通透,模样又出挑,留在府中,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乱子,唯有就近看著,才能安心。 第7章 先討辛苦费 酉时的西跨院静悄悄的,晚饭刚摆上桌,不过是几碟清素小菜,连点荤腥都无,院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李嬤嬤领著个婢女走了进来,她眉眼温和,身姿端方,一看便是懂规矩、行事稳妥的模样,身侧的婢女垂著首,眉眼间却藏著几分委屈,眼尾还红红的。 “二姑娘,老奴李嬤嬤,奉夫人之命,带时雨姑娘来西跨院当差,往后便由奴婢二人伺候姑娘起居。”李嬤嬤屈膝行礼,语气恭谨不失分寸。 冬菱忙扶著林初念起身,目光落在时雨泛红的眼尾上,心里暗自嘀咕:莫不是嫌伺候自家姑娘这个庶女,委屈得哭了? 林初念頷首示意二人起身,刚要开口,李嬤嬤似是瞧出了端倪,又或是怕时雨失仪,轻唤一声:“时雨,先下去把姑娘的臥房收拾妥当,仔细些打理。” 时雨应声,依旧垂著首,悄声退了下去,背影瞧著都有几分落寞。 院里只剩三人,李嬤嬤才轻声向林初念解释:“姑娘莫怪,时雨並非不愿伺候,只是她原是世子院里的人,本是预备著做通房的,如今被拨来西跨院,心里难免委屈,才红了眼。” 林初念闻言一愣,心里暗自咋舌:这萧诀延看著冷冷清清的,倒没想到这般风流,婚都没结,院里竟都有了通房丫鬟,古代的男子,果然个个都这般隨心所欲,妻妾通房说来便来。 她正暗自感嘆著,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只见萧诀延正往这边走来,身后跟著陈敬,二人一同立在廊下,他目光先扫过石桌上的清素饭菜,又落向林初念身上。 冬菱忙上前见礼:“世子。” 林初念也跟著站起,垂著眸规规矩矩喊了声:“阿……阿兄。” 虽已叫过几次,可这声称呼,终究还是没能顺口。 萧诀延目光略过李嬤嬤,淡淡开口:“李嬤嬤是府里老人,做事妥帖,往后西跨院便由你与时雨、冬菱三人伺候二姑娘,谨守本分,莫出差错。” 李嬤嬤忙屈膝应道:“老奴遵命。” “你先下去吧。”萧诀延挥了挥手,屏退了李嬤嬤,这才迈步走进院里,语气平淡地开口:“半月后是吉日,父亲已定下,给你记入族谱,记在母亲名下,立为郡公府嫡二小姐。届时族里叔伯婶娘都在,认认亲族。” 林初念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喜,她从穿越过来的丫鬟,到庶女,如今竟要成嫡女了,心里止不住的欢喜,面上却端著温婉,屈膝道:“多谢阿兄告知,多谢父亲母亲抬爱。” 她虽不知萧家的盘算,可这嫡女身份,於她而言,便是实打实的好处。 “族里人多,你若是记不住谁是谁,不必强撑。”萧诀延吩咐道,“只说离府十年,人事生疏记不清了,没人会苛责。”他转头看向冬菱,“明日你仔细些,把叔伯婶娘的模样、辈分都跟二姑娘说清楚,莫要出了紕漏。” 冬菱忙应声:“是,奴婢记住了。” 林初念点了点头,转念想起这几日的窘迫,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了起来,抬眸怯生生看著萧诀延,眼底藏著几分试探:反正都是冒牌的,不如趁此捞点实际的,总不能白干这活,连点“工钱”都没有吧? 犹豫半晌,她还是小声开了口:“阿兄,我……我在府里做这个二姑娘,可有月钱?” 这话一出,萧诀延先是一愣,隨即眉峰微蹙,看著她那副故作乖巧、眼底却藏著小算计的样子,竟觉得有些无语。 “府里姑娘本就有份例月钱。” “阿兄,府里姑娘的月钱我知道有,可我这情况不一样……我是冒牌的,半点不敢出错,这辛苦费,总该有份额外的吧?”林初念抿了抿唇,壮著胆子补了句。 萧诀延唇角不自觉地勾了丝弧度,心里暗道:这丫头倒和寻常女子不同,旁人遇著这事只顾著惶恐,她倒好,先想著要月钱,倒有趣。 “往后我私下给你,每月二十两,够你用了。” 二十两!林初念眼睛瞬间亮了,这在古代可不是小数目,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端著温婉:“多谢阿兄!” 萧诀延目光又扫过她身上的素色襦裙,料子粗陋,发间也只一支素银簪,和郡公府二姑娘的身份实在不符,眉峰微蹙,扬声喊了声院外的陈敬:“陈敬。” 陈敬快步进来躬身:“世子。” “拨一百两银子给二姑娘,明日让冬菱陪著,带院里的人一同去京里的锦绣阁、脂粉铺採买些衣著首饰,日常穿戴也需合宜。”萧诀延吩咐道,又看向林初念,“若是穿得太过寒酸,反倒引人疑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林初念心里美滋滋的,这萧诀延看著冷硬,倒还算周到,不仅给月钱,还管置装,这冒牌庶女的差事,倒也不算太亏。她忙屈膝道谢:“多谢阿兄费心,我记著了。” 萧诀延看著她那副眉眼弯弯、藏不住欢喜的模样,只觉得心头莫名鬆快:“半月后是记入族谱的日子,到时候叔伯婶娘、堂兄们都在,別怯场,按我说的做就行。冬菱,看好你家姑娘。” “是,世子!” 说罢,萧诀延便转身离去。 冬菱凑到林初念身边,一脸惊喜:“姑娘!世子竟给了一百两置装,还有每月二十两月钱!咱们往后可以存银钱了!” 林初念笑著扒了口饭,心里盘算著:一百两够买好些漂亮衣裳了,还有月钱拿,先把表面功夫做足,混熟了这郡公府的规矩,再谋別的出路,日子总不会差的。 第8章 郡主赠妆 天刚蒙蒙亮,正院饭厅的早膳便已摆齐。萧镇远端坐桌前,执银箸用著粥食,柳氏陪坐一旁,指尖轻拨著碟中的桂花糕,满室只有碗筷轻触的声响。 李嬤嬤轻声掀帘进来,屈膝行礼,恭声道:“夫人,二姑娘想著今日去京中採买些衣著首饰,特命奴婢来请示,府里派哪辆马车隨行?” 柳氏眉梢当即一挑,语气带著几分轻慢:“不过是採买些东西,西院那辆旧青绸车便够了。” “派府里鐫著云纹徽记的主车。”萧镇远放下银箸,声音沉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柳氏猛地抬眼,面露不满:“老爷!她不过是个十年在乡下养著的庶女,怎配用府里的主车?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说咱们永寧郡公府没规矩!” “我现下就是要让她的身份在京中慢慢露脸,迟些便把她记在你名下,给个嫡女名分。”萧镇远抬眸看她,端起茶盏抿了口。 柳氏愣了愣,隨即皱起眉,语气都高了几分:“你想做什么?记在我名下?给这个庶女嫡出的身份?” “我们本就打算让婉寧嫁瑞王、婉烟配景王世子,原还愁她样貌平平怠慢了景王。如今她出挑得很,我抬她做你的嫡女,瑞王那边有亲嫡女,景王这边有抬籍的嫡女,两边才平衡!这道理难道你都不懂?” 柳氏被噎得哑口无言,她怎会不懂其中的利害,景王和瑞王势均力敌,府里本就需两边周旋,如今丈夫这盘算,也是为了府里著想,也护了婉寧。半晌,她才冷著脸哼了一声,算是应下:“既然你都定了,便依你。” 隨后又对一旁的李嬤嬤吩咐道:“用云纹徽记的主车,再拨四个护卫隨行,让她早去早回,莫在外面閒逛惹是非。” “是。”李嬤嬤躬身应道,便退了下去。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这边西跨院早热闹起来,冬菱攥著一百两银子从陈敬处回来,一进院门就笑著喊:“姑娘!银子领来了!府里的徽记主车和四个护卫都在府外候著,咱们今日能买得尽兴了!” 林初念带著冬菱、李嬤嬤和时雨走到府门口,一眼便瞧见那辆黑漆描金、车帘绣著永寧郡公府云纹徽记的马车,眼睛瞬间亮了:“我的天,这马车也太气派了!这就是府里的主车?” “姑娘如今是准嫡女,自然该坐这个。”李嬤嬤笑道,“冬菱、时雨,快扶姑娘登车,咱们去锦绣阁!京中最好的布匹庄!” 冬菱和时雨忙上前扶著林初念,几人登车时,那四个护卫已躬身立在两侧,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稳稳驶了出去。沿途百姓见了车帘上的云纹徽记,都纷纷侧目避让,还有人低声议论,林初念撩著车帘看外头的市井繁华,笑得眉眼弯弯:“这京城的排场,果然和乡下不一样,坐这车出门,也太有面子了,今天也算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狐假虎威了!” 李嬤嬤笑著道:“姑娘往后便是京中贵女了,这般排场都是该有的。咱们先去锦绣阁,那是京中最好的布匹庄,京里的贵女们都爱去那儿挑料子首饰。”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锦绣阁门口,店主见了郡公府的徽记,忙亲自迎出来,弓著腰满脸堆笑:“不知郡公府哪位贵人驾临,小店有失远迎,里边请里边请!” 林初念被冬菱扶著手下车,淡淡道:“只是来挑些衣著料子,掌柜的不必多礼。” 店主抬眼瞧见林初念的模样,眼底瞬间闪过惊艷,心里却翻来覆去地猜:这般绝色的年轻姑娘,竟坐郡公府主车,莫不是国公爷的妾室?可转念又想,国公爷已过不惑,与夫人素来恩爱,断不会娶这般年轻的女子;那难道是萧世子的人?可世子至今未娶妻,按规矩未娶妻先纳妾於理不合,若是外室,又怎敢堂而皇之坐府里的主车?思来想去,竟没个准头,只得恭恭敬敬引著几人入內,不敢多问。 “贵人,这些都是最新到的云锦、苏绣、杭绸都在里间,还有刚从江南运来的珠花首饰,小的这就给您取来!” 林初念在里间挑得尽兴,指尖抚过一匹藕荷色云锦,笑著道:“这料子摸著甚软和,花色也雅致,做件襦裙定好看。” 时雨立在一旁,垂著眼瞼没什么神色,闻言只是淡淡瞥了那云锦一眼,声音平平:“料子是好的,做襦裙是衬人,就是太过娇贵,日常穿反倒麻烦。”全无半分凑趣的意思,眉眼间还藏著几分鬱郁,显见是仍介怀被打发来伺候二姑娘的事。 冬菱却全然不在意,指著一旁的石榴红织金缎喜滋滋道:“姑娘再挑这匹做件外衫,平时家宴穿,既喜庆又不失体面,再合適不过了!” 正说著,外头传来环佩叮噹,伙计忙高声迎候:“景王郡主赵锦珠驾临!东昌伯府沈清瑶小姐驾临!” 林初念抬眼望去,便见两位女子缓步入內,皆是京中顶尖贵女打扮。赵锦珠身著石榴红织金霞帔,鬢边簪赤金镶珠釵,眉眼娇妍却步履从容,唇角噙著浅淡笑意,瞧著便是標准的名门闺秀模样;身侧的沈清瑶穿粉綾绣折枝莲裙,眉目清丽,眼神却格外活络,一路紧隨赵锦珠,目光时不时瞟向她的脸色,唯她马首是瞻。 这两位来头看著不小,尤其是前头那个,笑面盈盈的,眼神却透著股审视,一看就不是表面这般简单。 二人走到近前,赵锦珠的目光先扫过侍立的李嬤嬤几人,又落回林初念身上,眉头微蹙,语气轻柔却带著几分探问:“这位姑娘看著眼生,怎会伴著郡公府的丫鬟,在锦绣阁挑料子?” 她话音刚落,沈清瑶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添了几分尖利,妥妥的出头鸟模样:“可不是嘛,瞧著面生得很,郡公府的丫鬟竟贴身伺候,莫不是哪里来的旁门女子,混进来攀附贵人的吧?” 时雨脸色微沉,却也不敢怠慢,上前半步低声提醒林初念:“姑娘,这是景王嫡女赵锦珠郡主,身侧是东昌伯府的沈小姐,都是京中顶尖的贵女,得罪不得。” 林初念一眼便瞧出赵锦珠眼底的妒意,那醋味几乎要溢出来,心头当即瞭然——想来是萧诀延的爱慕者。面上却半点不显,依著规矩福了福身。 李嬤嬤隨即躬身回话,语气恭谨:“见过赵郡主,沈小姐。这位是我家永寧郡公府二姑娘萧婉烟,前些年在乡下养病,近日刚归府。” “郡公府二姑娘?”沈清瑶挑眉,凑近赵锦珠小声嘀咕,“从没听说过,怎突然冒出来个二姑娘?生得这般美,莫不是萧世子的人?” 赵锦珠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看向林初念的目光瞬间凌厉,旋即想起父王早前说的,要与郡公府结亲,那时便提过郡公府要接回在外养病的次女许配给兄长,想来就是眼前这位二姑娘了。心头大石总算落地,脸上立刻漾开热络笑意,上前拉住林初念的手:“倒是我唐突了,多有得罪!竟不知萧世子还有位这般標誌的妹妹,怪道从没听他提过,想来是府里捨不得让你露面呢。” 林初念被她拉著手,嘴上淡淡笑道:“郡主说笑了,我在乡下待了十年,府里的人都快忘了我了,哪谈得上捨不得。” 变脸比翻书还快,怕不是看她只是个乡下回来的庶女,构不成威胁吧。 沈清瑶见赵锦珠態度软化,立刻也换了笑脸打圆场:“妹妹生得这般美,往后在京中定是数一数二的美人!锦绣阁的料子首饰都是顶好的,妹妹儘管挑,定能挑到合心意的。” “多谢沈小姐,我们正挑著。”林初念据实回道。 赵锦珠当即转头对店主扬声吩咐:“掌柜的,今日二姑娘挑的所有料子、首饰、成衣,尽数记在景王府的帐上,就当是我给妹妹的接风礼。” 店主忙躬身应道:“是,郡主!” 林初念忙推辞:“郡主万万不可,怎好让您破费?这些东西我自己买便是。” “妹妹这是见外了!”赵锦珠捏了捏她的手,笑得愈发亲热,“你刚回京,我这个做姐姐的理当备礼,何况你是萧世子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哪有姐姐让妹妹花钱的道理?” 绕来绕去还是萧诀延,这討好来得也太明显了,不过白给的好处,不占白不占。 林初念顺势谢道:“那便多谢郡主美意了,臣女却之不恭。” 心里暗笑:有个帅兄长倒是沾光,连买东西都有人抢著付钱。 第9章 各有算计 锦绣阁外,林初念的黑漆描金马车渐渐驶远。赵锦珠立在阶前望了片刻,唇角笑意淡得全无,旋即转身登上自家朱红鎏金马车,沈清瑶忙紧隨其后。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人声,赵锦珠轻轻嘆了口气,眉间难掩失望:“原以为是萧诀延在这里,没想到是他府里的二姑娘。” “郡主想见萧世子,日后总有机会的。”沈清瑶软声宽慰。 “机会?”赵锦珠语气里满是悵然与不甘,“我连见他一面都难,府中世家宴饮,他推三阻四;偶有相遇,也只是淡淡頷首,连半句閒话都不愿多说。” 她顿了顿,想起父王的態度,眼底更添几分委屈:“先前父王明明松过口,说要为我去郡公府提与他的亲事,我原以为总算有了盼头,怎料转头就变了卦!竟要让兄长去娶郡公府的女儿。” 沈清瑶轻嘆,低声道:“郡主,王爷也是疼您。我听闻家父说,王爷之所以不考虑您与萧世子的婚事,是因为萧世子性子太硬,独断专行,心思深不可测,实在难以把握。王爷就您这一个女儿,哪里捨得您嫁过去,受委屈?” 这话正中要害,赵锦珠眼眶微红,却依旧执拗:“我不怕委屈!我只怕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父王说他难以掌控,可我只想嫁给他,哪怕他性子冷硬,我也能焐热!可他倒好,父王暗中探口风时,他竟以『暂无成家之意』搪塞!” 景王起初本有意促成她与萧诀延,毕竟二人门当户对,结亲更是能强强联手,制衡瑞王。可萧诀延那疏离的態度,让景王心疼独女,不愿她嫁人受怠慢,便索性將结亲的对象换成了赵瑾,想著让儿子娶了萧婉烟,既拉拢了郡公府,也断了女儿的执念。 可赵锦珠的心思,岂是说断就能断的。她爱慕萧诀延多年,如今眼见著与他的缘分愈发渺茫,心头的执念反倒更甚。 “那雅敘宴就定在半月后,实际上是为了给兄长和郡公府的女儿相看,萧诀延身为郡公府的嫡子,必定会去。”赵锦珠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急切,“可那宴席,终究是为兄长和萧婉烟准备的,我不过是个旁人,连与他多说几句话的机会,怕是都没有。” 沈清瑶瞧她这般模样,心知她已是急红了眼,抬眼扫了扫车厢四周,见车夫在前头驾车,四下无外人,便凑近了些,將身子贴在赵锦珠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悄悄话。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字句皆是旁人难闻的算计。 赵锦珠起初愣了愣,隨即脸颊腾地红透,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又羞又恼地抬手轻推了沈清瑶一把,嗔道:“你胡说什么!这成何体统?传出去,我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可她推搡的力道极轻,眼底的羞赧之下,却藏著难以掩饰的犹豫——她太想嫁给萧诀延了,太想抓住这唯一的机会了。 沈清瑶早摸透了她的心思,忙低声道:“郡主,事到如今,唯有这法子最妥当!半月后的雅敘宴,萧世子必定到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成了事实,郡公府纵使不愿,也得应下这门亲;王爷那边见木已成舟,念著您的心意,也只会成全您。” 她语气篤定:“郡主放心,此事交给我来办便是。我定会提前准备妥当,绝不会出半点差错,定让郡主得偿所愿。” 赵锦珠垂著眸,指尖反覆摩挲著帕子,心头翻江倒海。她素来是骄傲的景王府郡主,何曾想过用这般旁门左道的手段?可一想到能嫁给萧诀延,想到能让他再也无法迴避自己,那点羞耻心,便渐渐被心底的执念压了下去。 是啊,只要能嫁给他,只要能留在他身边,些许手段,又算得了什么? 见她垂眸不语,眉宇间的郁色散了几分,沈清瑶便知她已是鬆了口,又低声叮嘱了几句细节,才坐回原位,装作若无其事。 车厢內重归寂静,赵锦珠望著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眼底的悵然与委屈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势在必得的坚定。半月后的雅敘宴,不光是兄长与萧婉烟的相看宴,还是她嫁给萧诀延的最好机会。 这一次,她绝不会错过。 --- 林初念的马车停在了永寧郡公府大门前,李嬤嬤和时雨就忙著往下搬东西,綾罗绸缎、珠花首饰的锦盒摆了一地,瞧著格外惹眼。 林初念搭著冬菱的手下了车,一抬眼就看见迎面来的萧婉寧。她忙上前福身:“见过大姐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萧婉寧瞥了眼地上的东西,语气带著刺:“刚回府就出去大肆採买,花了不少钱吧?府里的份例也不是让你这么乱造的。” 她一早听母亲说,父亲要把这乡下回来的庶妹抬成嫡女,心里早憋著火——凭什么一个庶女,能和她这个正经嫡女平起平坐?偏她还生了副好模样,越想越气。 冬菱忙上前回话:“大小姐误会了,这些东西一分钱没花,都是景王郡主送的,说是给姑娘的接风礼。” “景王郡主?”萧婉寧挑眉,眼底的不快瞬间散了,嘴角偷偷勾了勾,语气也鬆了,“原来是郡主的心意,倒是她有心了。” 她心里暗笑:萧婉烟这傻子,怕是还不知道,往后要嫁的就是景王的儿子赵瑾吧?那赵瑾是京中出了名的浪荡子,郡主这会儿送她再多东西,还不是让她將来去景王府吃苦?倒省了自己的事,若不是她回来,嫁过去的可就是自己了。 这么一想,萧婉寧心里舒坦多了,面上反倒露出点笑意:“既然是郡主的心意,那便收著吧,倒也算是你的福气,恭喜你了。” 林初念听著她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话里话外透著股莫名的劲儿,可一时也想不出缘由,只淡淡应道:“多谢大姐姐。” 萧婉寧也没再多说,瞥了眼那些东西,带著丫鬟抬脚就走,心里只觉得这庶妹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將来有的是苦头吃。 林初念看著她的背影,皱了皱眉,转头对冬菱道:“搬进去吧,別在门口站著了。”她心里犯嘀咕,这萧婉寧前后態度变得也太快,定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只是眼下也没头绪,只能先作罢。 接下来半个月,林初念便在李嬤嬤的悉心教导下,日日学著府中的规矩。 晨昏定省成了她雷打不动的功课,天刚蒙蒙亮便起身梳妆,穿戴整齐往正院请安,暮色降临又要再去一趟,半点不敢懈怠。 只是每次前去,柳氏面上总带著几分冷淡,萧婉寧更是明里暗里给她脸色瞧。林初念看在眼里,忍在心头,这才真切体会到,纵然成了郡公府的二姑娘,踏入这深宅高门,也並非旁人眼中那般风光自在,反倒处处受制,半分自由也无。 萧诀延更是终日忙碌,天不亮便要起身赶赴早朝,散朝后又在殿前司处理要务,偶有归来时,也只是步履匆匆经过西跨院外的廊廡。 她多是隔著窗欞,远远望见他一身锦袍、身姿挺拔的背影。 第10章 入谱立嫡,堂兄团宠 终於到了记入族谱的吉日。 这天,永寧郡公府宗祠內外张灯结彩,二房、三房的叔伯婶娘、堂兄们皆来赴席,一同见证林初念入谱立嫡的时刻。萧府本就人丁兴旺,大房萧镇远育有一子二女,二房、三房皆是儿子,这日聚在一处,满厅青衫男子声气朗然,倒衬得府中两位姑娘愈发惹眼。 林初念隨柳氏、萧婉寧入厅,一身緋红齐胸襦裙,红綾镶边,丹红系带垂腰,柔红温婉,正合入谱喜韵,鬢边簪一支素银流苏釵,是新做的样式,衬得眉眼清丽绝艷,身姿窈窕。二房三房的人初见她,皆是一愣,二叔萧镇安率先抚掌笑道:“大哥,这便是婉烟侄女吧?当年离府时才八岁的小丫头,如今竟出落得这般標誌,女大十八变,一点不假啊!” 三叔萧镇平也頷首附和,目光里满是惊艷:“可不是,瞧这模样,真是个绝色的姑娘,委屈这孩子在外头养病这些年了。”一眾堂兄也纷纷侧目,眼神里带著几分少年人的靦腆与欣赏。 二婶婶王氏性子爽利,素来与柳氏面和心不和,见状忙上前拉过林初念的手,笑得亲热,反手就塞了个沉甸甸的金镶玉平安鐲在她腕间:“好孩子,回来就好,这是婶婶给你的见面礼,戴著图个平安。”三婶婶李氏也不甘落后,递过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温声道:“瞧这眉眼,配这步摇正好,快收著。” 林初念忙屈膝道谢,嘴甜得软糯:“多谢二婶婶,多谢三婶婶,您二位太疼我了。”又挨个给叔伯见礼,一句句“二叔”“三叔”喊得眾人眉开眼笑。 多亏冬菱靠谱,提前说清了长辈模样,她才能一口一个准地把这些叔伯婶婶分清!林初念心里乐开了花,暗戳戳偷瞄著手腕上的金鐲和手里的步摇,只觉得这波直接血赚,得了这么多好东西! 萧诀延立在一侧,目光一直在林初念身上,瞧著她在叔伯婶婶间应对自如,眉眼弯弯地笑个不停。先前还担心她从乡下回来,不懂京中府里的规矩,应付不了这些亲戚,倒没想到她竟能做得游刃有余。 柳氏瞧著王氏、李氏对林初念这般热络,明摆著是故意气自己,脸沉得像锅底,却碍於眾人在,只能强压著火气。萧婉寧更是妒火中烧,眾人都围著林初念,竟没人注意到她。 宗祠內香案摆齐,族谱铺展,执笔的族老蘸了硃砂,萧镇远身著锦色公服立在香案前,声音沉朗:“吉时到,开祠。今將萧氏婉烟,记入柳氏名下,立为永寧郡公府嫡女,入萧氏族谱,列於嫡长女婉寧之次。” 族老落笔,硃砂印在族谱之上,林初念依著礼官指引,屈膝跪拜,三叩首毕,起身时,便已是名正言顺的郡公府嫡二小姐。 “恭喜大哥,喜得嫡女归宗!”二叔萧镇安率先拱手道贺,三叔萧镇平紧隨其后:“婉烟侄女往后便是正经的嫡小姐,可喜可贺。”萧诀轩几个堂兄也纷纷道贺,笑著围在林初念身边:“婉烟妹妹,往后谁敢欺负你,堂兄们替你出头。” 萧镇远看向林初念,神色严肃了几分:“婉烟,既入了族谱,成了嫡女,便要守萧家的规矩,谨言慎行,莫要丟了郡公府脸面。” “女儿记著父亲的话。”林初念垂首应下,眉眼温顺。 柳氏在旁冷声道:“既成萧家嫡女,便要遵族规、听父母,府里的规矩容不得半分违逆,你的婚事、行止,皆由父母定夺,不可有半分异议。”话落,便別过脸,半点没有嫡母的热络。 入了席,眾人按辈分坐定,萧婉寧坐在林初念对面,见她得了二婶婶、三婶婶的偏爱,又瞧瞧著她腕间的金鐲,心里愈发不平衡,转头看向身侧的萧诀延,娇声软语:“阿兄,我想吃虾,这虾壳太硬,我剥不开。” 萧诀延没应声,却还是拿起公筷,细细剥了虾仁递到她碗里。萧婉寧得意地瞥了林初念一眼,又得寸进尺:“阿兄,还有蟹,我也剥不动。”萧诀延依旧依著她,挑了蟹肉剔去蟹骨,送进她碗中。 柳氏见儿子疼女儿,脸色稍缓,还不忘剜了林初念一眼,那眼神明摆著是“你看,你没哥哥疼。” 林初念起初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吃著菜,可萧婉寧越演越过分,一会儿让递茶,一会儿让夹菜,次次都故意看向她,那副炫耀的模样,任谁都瞧得出来。 切,不就是有哥哥吗,谁稀罕! 林初念撇撇嘴,抬眼扫了圈身侧的堂兄们:二房的萧诀轩、萧诀昂,三房的萧诀恆、萧诀昱,个个都是温温和和的模样,年纪都是十几二十多的俊俏儿郎。 她端著碗,凑到离得最近的二堂兄萧诀轩身边,软著声音道:“二堂兄,我也想吃虾,可我笨,剥不好,你能帮我剥几个吗?” 萧诀轩本就觉得这堂妹模样好看,嘴又甜,当即笑著应下:“这有何难,婉烟妹妹想吃多少,堂兄都给你剥。”说著便拿起公筷,剥了满满一碗虾仁递过去。 林初念眉眼弯弯,笑得清甜:“二堂兄你真好!三堂兄,那蟹肉看著好香,我也想吃,你能帮我剔点吗?” 三堂兄萧诀恆也笑著頷首,立马动手剔了蟹肉送进她碗里。一旁的萧诀昂、萧诀昱见了,也纷纷给她夹菜、递点心、挑鱼腹、盛甜汤,把林初念的碗堆得满满当当。几个少年郎围著她,语气温和,眼里满是喜爱,只觉得这堂妹娇俏討喜,嘴甜模样好,实在惹人疼。 萧婉寧瞧著这一幕,脸瞬间气白了,她不过是让亲哥哥剥个虾蟹,林初念倒好,把所有堂兄都笼络了去!她狠狠瞪著林初念,嘴里的珍饈都没了滋味,偏生又发作不得,只能憋著一肚子火。 萧诀延坐在一旁,手里捻著酒盏,目光扫过围在林初念身侧的堂兄弟,最终落定在她笑弯的眉眼间——倒挺懂得寻人相伴,竟这般不耐独处。 柳氏见女儿被比下去,二房三房的人还偏疼林初念,气得胸闷,却当著叔伯的面,不敢发作。 唯有萧镇远瞧著两个女儿的小打小闹,只淡淡笑了笑,二叔萧镇安打趣道:“孩子们闹闹也好,倒显得热闹。婉烟侄女討喜,孩子们都乐意跟她亲近,也是缘分。”三叔萧镇平也附和:“可不是,咱们萧府就这两个姑娘,本就该互相疼惜,热热闹闹才好。” 酒过三巡,萧镇远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喧闹的正厅瞬间安静下来,他看向柳氏,沉声道:“明晚景王府设雅敘宴,递了拜帖来,邀我们闔家一同去赴宴。” 柳氏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应声道:“是,老爷。” 萧镇远又看向萧婉寧:“你便留在府中,不必去了。” 萧婉寧眼底闪过一丝窃喜,忙点头应下:“女儿晓得。”她心里清楚,这所谓的雅敘宴,实则是景王为世子赵瑾设的相看宴,景王早前便派人来求娶郡公府的女儿,如今父亲让林初念这个新立的嫡女顶著,摆明了是让她去替自己挡婚事,想到此,她嘴角悄悄勾起,暗自心爽。 林初念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乖巧地没多问,只端著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心底还在为自己成了萧家嫡女这件事暗暗欢喜。 萧诀延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指尖摩挲著酒盏边缘,心里清明。接林初念回来,本就是为了替萧婉寧挡下景王府的婚事,景王之子赵瑾好色成性,以林初念的容貌,明日的宴上,赵瑾必定一眼相中,这本就是既定的结果。可方才看著她在宗祠里一身正红跪拜,在堂兄们面前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他心底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烦躁。 席散后,林初念回了自己的院,冬菱正替她收著眾人送的贺礼,一边收一边笑:“小姐,这下可真好,成了正经的嫡小姐,往后谁也不敢小瞧您了!” 林初念坐在软榻上,把玩著李氏送的赤金点翠步摇,笑眼弯弯:“可不是,这波不亏。” 她还不知道,明晚那一场景王府的雅敘宴,早已是为她布下的局,只等她入瓮。 第11章 景王府的迷药 第二日入夜,林初念跟著萧镇远、柳氏和萧诀延往景王府去。这是她第一次出席外府宴会,冬菱特意仔细打扮了她,一身石榴红撒花褙子配月白綾裙,鬢边簪支赤金海棠簪,衬得眉眼明艷,肤白胜雪。 路过萧婉寧的院子时,正撞见她倚著廊柱瞧过来,眼里藏著几分暗笑,嘴上却假惺惺道:“妹妹今日可真好看,但愿景王府的贵人都喜欢。”林初念瞧著她那副模样,心里莫名发沉,却也没多问,跟著家人上了马车。 萧诀延走在最后,瞥见萧婉寧的笑,又看了眼马车里林初念的身影,他倒不是担心她打扮得惹眼,毕竟她生得本就出眾,便是素衣也掩不住姿色,这点担心,原是多余的。 景王府府门开阔,灯火通明,入內便见亭台楼阁皆掛著宫灯,往来皆是京中实权派。景王是已故皇后嫡子,掌西北十万边军,本是他有意与掌控京营的萧家结亲,萧家夹在景王与瑞王两派之间,只想周旋求稳,才出了这接回庶女代嫁的下策。 宴席设在花厅,景王的一双儿女都在。世子赵瑾生的相貌平平,三角眼扫过来时,落在林初念身上就挪不开了,眼神里的贪婪直白毫无遮掩。林初念心里直皱眉,暗道古代的权贵子弟竟这般模样,有钱有势便肆意妄为,偏生还这般好色。 景王的女儿赵锦珠倒是生得清秀,只是目光自始至终黏在萧诀延身上,眼底的爱慕藏都藏不住。东昌伯府的沈清瑶也在,她父亲和兄长都是景王一党,此刻正挨著赵锦珠坐著。 酒过三巡,景王看向萧镇远,语气沉朗:“萧公,二姑娘品貌俱佳,配犬子正合適,不如就择个吉日,把两人的婚事定下?” 赵瑾一听,当即喜形於色,忙起身拱手:“全凭父亲和萧伯父做主!” 萧镇远面色微凝,却也只能頷首应下,语气带著几分无奈:“王爷抬爱,是小女的福气。” 柳氏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总算把这个庶女推出去了。 林初念坐在一旁,如遭雷击。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萧家人接她回来立嫡,根本不是念及亲情,不过是让她替萧婉寧挡这门景王府执意定下的婚事!她转头看向萧诀延,他就坐在不远处,面色平静,仿佛早已知晓一切。 一股委屈和愤怒直衝头顶,她是穿来的,偏生在这古代身不由己,被他们蒙在鼓里当成棋子。她恨萧诀延,恨他从一开始就瞒著她,把她骗回来任人摆布。眼眶瞬间泛红,鼻尖发酸,却不敢掉泪,只能攥紧了手心。 她强撑著坐了片刻,只觉心口发闷,忙扶著冬菱的手,低声道:“我身子不太舒服,想出去透透气。” 柳氏瞥了她一眼,不耐烦道:“规矩点,別扫了王爷的兴。”还是萧镇远摆了摆手,准了她出去。 萧诀延看著冬菱扶她踉蹌出去的背影,指尖捏紧了酒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终究没动,依旧坐在原地。 没多时,沈清瑶朝身侧侍女递了个眼色,又冲兄长沈清封点头。侍女便提著酒壶上前给萧诀延添酒,沈清封隨即端酒上前:“萧世子,敬你一杯。”萧诀延未察异样,抬手饮下,只当是寻常应酬,压根没料到赵锦珠和沈清瑶会联手设计他。 不过片刻,一股燥热猛地从丹田涌上来,四肢百骸都烧得慌,理智也开始发沉,是春药的滋味。萧诀延心头一凛,暗叫不好,却仍猜不到是谁下的手,只觉身子越来越沉,脸色也难看起来。 赵锦珠瞧著时机到了,立刻起身柔声上前:“萧世子,瞧你脸色极差,定是酒喝多了,我带您去偏院歇息片刻吧。” 萧诀延此刻浑身不適,只想找地方缓一缓,也没怀疑赵锦珠,便隨她往偏院走。 二人刚进偏院二楼的厢房,门外便传来落锁的声响。沈清瑶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带著笑意:“锦珠妹妹,萧世子,你们好好歇息。” 萧诀延瞬间沉了脸,看著屋內的赵锦珠:“你敢设计我?” 赵锦珠向他走近,眼底只剩偏执:“萧诀延,我喜欢你这么久,你娶我有什么不好?今日你既喝了那酒,便只能是我的人!”她说著,便伸手去扯他的衣襟。 萧诀延怒意直衝头顶,以他的武功,抬脚便能踹开这扇门,可他此刻中了春药,若是踹门出去,惊动了景王府眾人,赵锦珠和沈清瑶只需隨口编排几句,说他与她在房內有苟且之事,闹大了,反倒遂了她的愿,落得个不清不楚的名声。 他必须悄无声息地走,不能惊动任何人。 萧诀延冷睨著赵锦珠,周身戾气翻涌,一字一句道:“你锁得住门,锁不住窗。” 话音未落,他转身便推开窗,纵身跃了下去。二楼不算高,他落地时踉蹌几步,却死死稳住身形,只是体內的燥热愈发汹涌,理智在一点点溃散,他扶著墙,踉蹌著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个地方撑过去,绝不能栽在这景王府。 厢房內的赵锦珠又惊又怒,她自认容貌出眾,万般娇媚,怎料萧诀延即便身中春药,竟还能守著清醒,寧可跳窗脱身,也不肯碰自己分毫,一股羞恼和怨愤直衝心头,攥紧的帕子几乎要被捏碎。门外的沈清瑶听著里面的动静,也咬碎了牙,暗道这精心筹谋的计划,终究还是出了紕漏。 第12章 景王府的春色 冬菱扶著林初念的手腕,缓步往迴廊行去透气。晚风凉丝丝的,却压不住林初念心口的火气。她本是穿越过来的,只想安安分分攒钱,寻个机会脱身过日子,现代都未必考虑结婚,到了这古代,更不愿被卷进封建的权贵联姻里。萧诀延骗她回来立嫡,竟是让她替嫁赵瑾那个色眯眯的草包,她越想越气,咬著牙低骂:“这群人把我当棋子耍!我死也不嫁那个赵瑾!” 冬菱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懂了姑娘不愿嫁赵世子,跟著嘆气:“姑娘,这事儿身不由己,可那赵世子模样品行都差,您嫁过去可怎么熬。” 正说著,林初念抬眼,竟远远瞧见萧诀延的身影,他脚步虚浮、摇摇晃晃,踉蹌著进了不远处的一间厢房。 她心头的火气瞬间窜顶,一把攥住冬菱的手腕:“你在这守著,別让人过来,我进去问他,问清楚他为什么骗我!” 不等冬菱应声,林初念已快步衝过去,推门便进。厢房里烛火昏沉,萧诀延背对著她立在原地,肩头绷得紧紧的,周身气息都透著异样的燥热。 “萧诀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质问刚开了头,就被他沙哑到极致的声音打断。 “关门。” 两个字砸过来,林初念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手还搭在门把上。 下一秒,萧诀延猛地转身,眼底泛红,额间布著薄汗,身形一晃便冲了过来。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將她猛地往厢房里拽,另一只手反手带上门,“咔嗒”一声,门栓扣死,將外面的夜色和声响都隔在了外头。 狭小的空间里,他的气息瞬间將她包裹,滚烫的呼吸扫过她脸上,带著某种压抑的、不同寻常的躁动。林初念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手腕已被他攥著按在门板上,他的身子贴过来,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让她浑身发麻。 “你放开我!”林初念惊觉不对,拼命推搡他,可他的身子硬得像块铁,纹丝不动,那掌心传来的温度灼得她心慌。 萧诀延埋在她颈窝,喉间溢出难耐的闷哼,理智早已被药性烧得所剩无几,只剩本能的渴望:“別动……初念,我撑不住了。” 林初念浑身一怔,他第一次叫她真名,心头微惊,讶异转瞬便被他的吻拉回神。 他的吻急切地落在她的颈侧、耳畔,带著滚烫的温度一路廝磨,林初念嚇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又气又怕,抬手抵著他的胸膛:“萧诀延,你疯了!我们现在是兄妹,你不能这样!” “兄妹?”萧诀延低笑,嗓音里裹著狠戾偏执,眼底却晃过初见她时的模样,心头那股藏了许久的惊艷猝然翻涌,“我们本就不是真的兄妹。” 他的手臂收紧,那不容抗拒的力道让林初念恐惧得发抖,哭得更凶,抬手捶打他的后背,哭骂道:“你骗我!你把我骗回来当你的妹妹,现在又这样对我!你混蛋!你放开我! 哭声混著骂声,撞进萧诀延混沌的意识里,药性翻涌著要吞噬一切,可心底那点对她“愧疚”,终究还是扯住了他的动作。他停下所有亲昵,死死抱著她,额头抵著她的额头,粗重地喘息,眼底满是挣扎和哀求:“我忍不住……初念,帮帮我。”他攥著她的手往自己身侧带,指尖扣著她的腕,引著往下探去,动作带著急切的渴求,又藏著难以言说的燥热。 林初念隱约感知到某种危险的指向,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抽回手,红著眼怒骂:“你混蛋!我不会帮你的,你放开我!” 这话像根刺,扎进萧诀延混沌的意识里,药性彻底压过了最后一丝克制,他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眼底翻涌著情慾与狠劲,沙哑的嗓音带著赤裸裸的恐嚇:“不帮?那我现在就直接要了你。” 他的吻猛地覆上她的唇,带著不容抗拒的霸道,滚烫的唇舌碾磨著,林初念瞬间僵住,哭声戛然而止,眼里满是惊恐。她知道,他说到做到,此刻的他,根本没了理智,若是真硬来,她根本无力反抗。 恐惧攥住了心口,她浑身发颤,半晌,才带著哭腔,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细若蚊蚋的声音里满是委屈:“我……我帮你,你別这样。” 萧诀延这才鬆了扣著她下巴的手,却依旧將她圈在怀里,粗重的喘息洒在她脸上,眼底的热潮未减,却多了一丝得逞的暗芒。他鬆开抵著她的胸膛,手攥著她的手腕,声音沙哑得厉害:“过来。” 林初念別著脸,不敢看他,眼泪还掛在脸颊,指尖抖得厉害…… …… 厢房里只剩彼此粗重的呼吸声,曖昧的气息裹著委屈与尷尬,在狭小的空间里缠缠绵绵,散不开半分。 …… 直至萧诀延喉间泄出一声沉哑低喘,浑身紧绷的线条骤然松垮,他抵著她的肩长长舒出一口气…… 林初念僵在原地,指尖酸麻无力,心头翻涌著恐惧、慌乱与羞赧,那陌生的触感似烙在肌肤上,烧得脸颊滚烫,头埋得更低。余光瞥见那抹湿痕,她心跳更烈,忙从袖中扯出素色帕子,胡乱替他拭去,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又触电般缩回,帕子攥得发皱。 她不敢多留,帕子隨手揉成一团丟在墙角,趁萧诀延气息未平,猛地挣开他的桎梏,不敢看他,慌不择路往门口冲。手指抖得半天才扣开木门栓,“吱呀”一声推开门,连门都忘了关,就踩著慌乱的步子往迴廊跑。 晚风卷著夜色扑在脸上,凉意在发烫的肌肤上蹭过,却压不住心头的羞赧与慌乱。她埋著头快步走,裙摆被石阶绊得发颤,连冬菱的声音都没听清,直到被冬菱一把扶住,才踉蹌著站稳。 “姑娘,您怎么了?脸这么红?”冬菱的声音带著担忧。 林初念攥著她的手腕,只哑著嗓子道:“走,快些走,回府。” 她不敢回头,怕瞥见那间厢房的方向,怕想起方才的一切。脚下的步子又急又乱,连廊下的宫灯映在地上的影子,都晃得她心头不安,只盼著能立刻离开这景王府,离那个让她心慌意乱的人远些,再远些。 第13章 宴席离场 萧诀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目喘息良久,药性的潮热渐渐退去。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那团素帕,伸手拾起,指尖触到布料上的湿热,默不作声將它塞进胸口,又转向敞开的房门——门外是寂静无人的迴廊,林初念早已跑得不见踪影,只有夜风穿堂而过,捲走一室曖昧又难堪的气息。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无意触到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一丝不属於他的、带著泪意的咸涩。他眼神暗了暗,整理凌乱的前襟和外袍,將衣带重新繫紧,每一寸布料下的肌肤似乎还烙著她推拒时的颤抖和指尖的触感。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说不清是饜足还是烦躁的情绪,抬步走出了厢房。 迴廊深处隱约传来丝竹宴饮之声,与这里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他理了理袖口,面上已恢復惯常的冷峻。 宴席之上,气氛微妙。 林初念离席已有片刻,席间眾人虽推杯换盏依旧,心思却各自浮动。景王与萧镇远说著朝中琐事,柳氏则与邻近的几位夫人言笑晏晏,只是目光不时扫向林初念空著的座位,眼底隱有不耐。 赵瑾更是心不在焉,一双三角眼频频往厅外瞟,手里捏著酒杯,酒水洒了半盏犹不自知。他身旁的赵锦珠,一直魂不守舍,此刻更是坐立难安,频频与下首的沈清瑶交换眼色。沈清瑶脸色也不大好看,心绪不寧的样子。 正当此时,一道挺拔的身影自灯火阑珊处步入花厅。萧诀延步履平稳,面色如常。他径直走回自己的席位,撩袍坐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离席醒酒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赵锦珠见他独自回来,衣衫整齐,神色冷峻,不见半分旖旎之態,悬著的心稍稍落地,只当他是內力深厚扛过了药性。 萧镇远看了儿子一眼,见他无事,便收回目光。柳氏则皱了皱眉,低声问:“延儿,可好些了?怎不见和锦珠郡主一同回来?” 萧诀延端起面前冷却的茶,抿了一口,淡淡道:“方才酒气上涌,已无碍。郡主体贴,送至院门便折返了,孩儿自己一人在外头吹了会儿风。”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 柳氏“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景王闻言,哈哈一笑,举杯道:“萧世子少年英雄,酒量却还需练练。来,本王再敬你一杯!” 萧诀延从容举杯应对,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赵锦珠和沈清瑶。赵景珠接触到他的目光,浑身一颤,慌忙低下头,再不敢看。沈清瑶则强作镇定,扯出一抹笑,眼神却闪烁不定。 酒过一巡,气氛似乎重新热络起来。可没过多久,厅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只见冬菱低著头,脚步匆匆地进来,先是对著主位的景王和萧镇远方向福了福身,然后快步走到柳氏身侧,附耳低声急语了几句。 柳氏脸色一变,先是惊愕,隨即浮上恼怒,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什么?身子不適?这才出来多久?真是……”她及时收住话头,瞥了一眼上首的景王,勉强压下火气,对萧镇远低声道,“老爷,二丫头身边的冬菱来报,说二丫头突感不適,头晕得厉害,想先行回府歇息。” 萧镇远眉头微蹙,看向冬菱:“二姑娘现在何处?” 冬菱垂著头,声音带著急切的担忧:“回国公爷,姑娘在偏厅候著,脸色很不好,直冒虚汗,怕是撑不住了。” 柳氏一脸为难,凑近萧镇远,声音压得更低:“老爷,这……宴席才过半,景王和赵世子都在,婉烟这时候要走,岂非扫了王爷顏面?再说,这婚事刚有眉目,她这般作態,若让王爷误会咱们萧家不愿结亲,可如何是好?”她说著,暗暗瞪了冬菱一眼。 萧镇远沉吟不语,面露踌躇。景王显然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放下酒杯,看了过来:“萧公,可是有什么事?” 萧镇远连忙起身,拱手道:“回王爷,小女年幼,许是初次出席这般宴席,有些不適应,略感不適,想先行回府。扰了王爷雅兴,实在惭愧。” 赵瑾一听林初念要走,顿时急了,不顾礼仪插嘴道:“萧二妹妹不舒服?严不严重?父王,萧伯父,不如让孩儿送萧二妹妹回府吧?”他说著,眼睛发亮。 柳氏闻言,脸上立刻堆起笑:“这怎么好劳动世子殿下……” “不必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眾人看去,只见萧诀延已站起身,眉宇间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酒意。“父亲,母亲,王爷。”他向几人行了礼:“方才多饮了几杯,此刻还有些头晕不適。既然二妹妹也要回府,不如由孩儿送她回去,也好有照应。世子殿下是今日宴会的主家,岂敢劳驾。” 赵瑾张口还想说什么,景王却已先开了口:“既如此,萧公子身子也不爽利,便早些回去歇息吧。瑾儿,你留下陪为父和诸位大人多饮几杯。” 赵瑾不敢违逆父王,只得悻悻坐下,眼睁睁看著机会溜走,看著萧诀延的目光不由带上了几分怨气。 萧诀延仿若未见,向景王和父亲告了罪,便转身离席,示意冬菱带路。 他刚走出花厅没多远,赵锦珠和沈清瑶就脚步匆匆地跟著追了出来。 “萧……萧世子。”赵锦珠勉强扯出一抹笑,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没事了?方才……方才那酒……是下人疏忽……” 萧诀延脚步未停,甚至没有正眼看她,只冰冷地丟下一句:“郡主今日『好意』,萧某铭记於心。望郡主自重,日后莫再行此等『疏忽』之事。否则,”他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休怪萧某不留情面。” 那话语中的警告与厌恶毫不掩饰,像一盆冰水浇在赵锦珠头上,让她瞬间脸色惨白,僵在原地,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席捲全身。她赵锦珠堂堂景王府郡主,何曾被人如此当面奚落警告?还是在她放下身段、不惜设计之后! 沈清瑶在一旁听得清楚,心头也是一凛,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赵锦珠,低声道:“郡主……” “滚开!”赵锦珠猛地甩开她的手,將满腔的羞愤怨毒尽数倾泻在沈清瑶身上,尖声道,“都是你出的好主意!如今反倒让我成了笑话!”她恨恨地瞪了一眼萧诀延毫不犹豫远去的背影,又狠狠剜了沈清瑶一眼,哭著转身跑开了。 沈清瑶被她当眾呵斥,脸上青红交加,又惊又怒,却也不敢在此发作,只得咬牙忍下。 萧诀延对身后的闹剧恍若未闻,跟著冬菱快步来到偏厅。只见林初念独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背对著门,肩头微微缩著。 “姑娘,世子来了,咱们可以回府了。”冬菱小声稟报。 闻言,林初念的身子猛地一颤,隨后转过身。她脸色確实有些苍白,眼眶也微微泛红,像是哭过,但已极力维持著平静。她飞快地瞥了萧诀延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戒备、疏离,还有惊惶,隨即垂下眼帘,低声道:“有劳……阿兄。” 萧诀延看著她那副如受惊兔子般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心头那点烦躁又隱隱冒头。他“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走吧。” 第14章 敢逃就通缉你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厅,陈敬早已备著萧家的马车候在门外。萧诀延淡淡吩咐冬菱:“不必隨上马车,在车外跟著便是。” 冬菱躬身应声:“是,世子。”便退至马车侧旁。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轧过青石路的軲轆声。车厢內空间不大,林初念紧紧贴著车窗坐著,儘可能拉开与萧诀延的距离,目光始终投向窗外流动的夜色,侧脸紧绷。 萧诀延靠在另一侧,闭目养神,只是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著,泄露了心底並非全然的平静。方才厢房中,她哭泣颤抖的模样,指尖的温度,混合著药性带来的迷乱记忆,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闪过。他忽然睁开眼,看向她。 林初念似有所感,脊背僵直,却没有回头。 “今日之事,”萧诀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在景王府的,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 林初念手指猛地揪紧了裙摆,指节泛白。她咬住下唇,依旧不吭声。 萧诀延看著她微微颤抖的肩头,继续道:“替嫁赵瑾的事,我从没刻意瞒你,也不是存心骗你。” 林初念猛地转头,眼眶通红,声音抖著带了火气:“不是骗我?那你当初让我顶替萧家二小姐,怎么不说转头就要把我推给赵瑾?” “顶替?”萧诀延抬眼,眸色冷沉,“你本就是府里的丫鬟,若不是我抬举你,给你萧家二小姐的身份,你现在不过是个任人差遣的下人。” 这话像巴掌扇在林初念脸上,她胸口剧烈起伏,穿越前平等念头撞著当下的处境,委屈和愤怒一股脑涌上来:“我就算是丫鬟,也是自己的命!不是你萧家的物件,更不是你说送给谁就送给谁的!我不要当什么二小姐,我只想过自己的日子!” 萧诀延眉峰蹙紧,他不懂她的执拗,只当是丫鬟得了身份便不知好歹:“日子?从你接了二小姐的身份起,就由不得你选。萧家给你的,你受著就是。”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不稀罕!”林初念红著眼喊出声,“这身份是你硬塞给我的,不是我要的!我明天就走,再不沾你们萧家的事!” 这话落音,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住。萧诀延的脸色沉得发黑,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突然翻涌得厉害——他不能让她走。景王府的婚事还得靠她周旋,赵瑾那边少了萧家二小姐这个由头,麻烦只会找上门;更重要的是,方才那番纠缠,让他莫名觉得,这人只能是他的,绝不能就这么走了。 “走?”他声音冷得刺骨,带著不容置喙的警告,“你敢踏出郡公府一步试试。你这二小姐的身份是我给的,说白了,就是冒名顶替。你若敢走,我即刻发海捕文书,告你冒充萧家嫡女。到时候抓你回来,你就不是二小姐,是阶下囚!” 林初念浑身一震,隨即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骂:“萧诀延,你混蛋!是你让我顶替的,是你把我推到这步的,现在反过来拿这个威胁我?” “是又如何?”萧诀延倾身,目光沉沉锁著她,眸底翻著暗涌,“是我让你顶替的,那你的命,就该由我做主。这事,由不得你。” 他的气息逼近,带著冷冽的压迫感,林初念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车厢外的夜风卷著凉意,车轮依旧向前,可这方寸之间的僵持,却像一张密网,將两人牢牢困在其中,挣不脱,也避不开。 马车缓缓驶入郡国公府,軲轆声停的那一刻,萧诀延收了目光,重新靠回椅上,语气冷硬:“安分待在府里,做你的二小姐。再敢提走字,我说到做到。” 林初念咬著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只狠狠瞪著他,眼底翻著倔强的火——她的命,绝不能就这么被他捏著。 马车停稳,车帘被林初念猛地掀开,她攥著裙摆的手还在发颤,眼底的红意未消,看也没看车厢里的萧诀延,抬脚便重重踩下车梯,步子又急又沉,带著满肚子的火气往府里走。 冬菱见状连忙上前,想扶又不敢,只小心翼翼跟在身侧,小声问:“二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林初念心头烦躁,只摆了摆手,一言不发。 身后,萧诀延也缓步下了马车,立在原地看著她单薄却倔强的背影,方才车厢里的躁意还未散。他抬眼唤住欲跟上的冬菱,沉声叮嘱:“跟上,好生照看著二姑娘。” “是,世子。”冬菱连忙应声,不敢多问,快步追上林初念的脚步。 萧诀延站在原地,目光追著那道身影,直至消失在月洞门后,眸色沉沉,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缠得更紧了。 第15章 决定认命替嫁(才怪) 林初念几乎一夜未眠。 帐幔外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点月光透过窗欞。她睁著眼,盯著帐顶繁复的绣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晚在景王府厢房里的画面。 萧诀延那滚烫的呼吸,猩红的眼底,不容抗拒的力道,还有最后……她看了一下自己那双已“不清白”的手…… 他明显不对劲,那样子,分明是中了药。一个郡公府的世子,在景王府的宴席上都能被人下这种药,那地方是何等龙潭虎穴?萧府的人还一心想把她嫁过去…… 她又想到萧诀延在马车上那番冰冷的警告。冒充萧家嫡女……海捕文书……阶下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把她那点想一走了之的念头钉得死死的。 逃?怎么逃?身无分文,连这府门都未必出得去。就算侥倖出去了,一个没有路引、来歷不明的女子,在这世道又能跑到哪里?萧诀延说得对,从她点头顶替“萧婉烟”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绑在了这条船上,下不去了。 可难道真要认命,嫁给赵瑾那种人?光是想想那三角眼里黏腻的目光,她就一阵反胃。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鸟雀开始啁啾。林初念揉了揉乾涩发胀的眼睛,撑著坐起身。一夜煎熬,脑子里昏沉沉的。 冬菱端著温水进来时,看见她眼下明显的青黑和憔悴的脸色,嚇了一跳:“姑娘,您这是……没睡好?” 林初念摇摇头,没力气说话,任由冬菱伺候著梳洗。镜子里的人,面色憔悴,眼神涣散,往日那点灵动劲儿都没了。冬菱心疼,特意给她挑了件顏色鲜亮些的鹅黄褙子,又梳了个精神点的髮髻,簪上两支小巧的珠花。 “姑娘,用些早膳吧?厨房熬了小米粥,配了您爱吃的酱瓜。”冬菱轻声劝著。 林初念勉强喝了小半碗粥,酱瓜咬在嘴里也没什么滋味。刚放下筷子,门外就传来了李嬤嬤的声音:“二姑娘起了吗?国公爷和夫人请您去主屋一趟。” 来了。林初念心口一紧,该来的总会来。她深吸一口气,对冬菱道:“走吧。” 主屋里,气氛肃穆。 萧镇远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面色沉凝。柳氏坐在他身侧,手里端著茶盏,用盖子慢慢撇著浮沫,眼角眉梢却藏不住一丝快意。萧诀延坐在萧镇远身侧不远,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 萧婉寧也在。她坐在下首的绣墩上,穿著一身娇嫩的杏子红衣裙,髮髻梳得一丝不乱,一副温顺嫻静的姿態。当林初念走近时,她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眼底漫开一层看好戏的笑意。 “父亲,母亲。”林初念垂下眼,规规矩矩地行礼。 “嗯,坐吧。”萧镇远指了指下首另一张空著的椅子。 林初念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蜷著。 萧镇远开门见山:“昨夜景王府的宴席,你也在了。景王爷的意思,想来你也明白了。” 林初念低著头,没应声。 柳氏放下茶盏,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婉烟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景王世子身份尊贵,將来是要承袭王爵的。你能嫁过去,是咱们萧家的福气,也是你的造化。” 林初念抬起眼,看向柳氏,又看向萧镇远,最后,目光掠过一旁面无表情的萧诀延,和低眉顺眼却难掩得意的萧婉寧。她心口像被什么堵著,闷得发疼,却也彻底死了心。他们,是铁了心要拿她填这个坑了。 反抗?像昨晚对萧诀延那样嘶喊“我不嫁”?有用吗?只会招来更严厉的压制和看守。她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是周旋的余地。 古代贵族结亲,规矩繁琐,从提亲、问名、纳吉、纳徵、请期到亲迎,一套流程走下来,快则两三月,慢则一两年。尤其是王府和国公府这样的门第,更要讲究排场礼数,绝不会仓促行事。这中间,就是她的机会。 她需要钱,需要路引,需要能安然脱身、不被打扰的身份和去处。这些,都需要时间筹划。 想到这里,林初念攥紧的手指慢慢鬆开。她重新低下头,声音像带著认命般的疲惫:“女儿……明白了。” 主屋里静了一瞬。 柳氏脸上立刻绽开大大的笑容,连声道:“好,好!这才是懂事的好孩子!你放心,父亲母亲定然给你备一份厚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萧镇远也面色稍霽,点了点头:“既如此,这两日便派人回了景王,你安心待嫁便是。” 一直沉默的萧婉寧此时柔声开口,话是对著柳氏说的,眼睛却瞟著林初念:“母亲,妹妹能得此良缘,女儿真为她高兴。”她语气恳切,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林初念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恭顺:“多谢姐姐。”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萧诀延忽然开口:“父亲,此事是否再斟酌?景王府那边……” 柳氏立刻打断他,嗔怪道:“延儿,昨夜景王亲自开口,你父亲也答应了,还有什么可斟酌的?这可是你二妹妹天大的福分,你莫非还不为她高兴?”她说著,又转向林初念,笑容满面,“婉烟啊,你先回去歇著吧,瞧你这脸色差的。冬菱,好生扶著二姑娘。” “是,夫人。”冬菱连忙上前。 林初念起身,又行了一礼,这才由冬菱扶著,慢慢退出了主屋。自始至终,她没再看萧诀延一眼。 萧诀延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看似乖顺的背影上,眸色深暗,指尖在身侧微微收拢。她答应得这般轻易,反而让他心头莫名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回到西跨院,林初念刚在窗边的榻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萧诀延竟跟了过来,径直走进屋里,挥手让正要奉茶的冬菱退下。 冬菱担忧地看了林初念一眼,躬身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萧诀延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垂眼看著她苍白的脸,问道:“你昨晚没睡好?” 林初念別开脸,不想理他。 “因为要嫁去景王府?”萧诀延又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初念转过脸,迎上他的目光,忽然扯出一个极淡的,空洞的笑:“想了一夜,想清楚了。阿兄说得对,我本就是个丫鬟,能有这样的造化,嫁给王府世子,以后锦衣玉食,僕从成群,有什么不好?总好过……提心弔胆,东躲西藏,最后还可能被抓回来,沦为阶下囚。”她一字一句,慢慢说著,用的正是昨晚他威胁她的话。 萧诀延的瞳孔微微收缩,看著她那副故作平静、实则字字带刺的模样,心头那股烦躁猛地窜高,化作一股无名火。他上前一步,逼近她,声音压低了,带著怒意:“林初念,你少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那我该用什么口气?”林初念仰头看他,眼底终於泄露出一丝压抑的尖锐,“感恩戴德?谢世子爷赏我这段『好姻缘』?谢您昨夜……『手下留情』?” “你!”萧诀延被她的话刺到,尤其最后那句,让他瞬间想起昨晚厢房里的混乱和她哭泣的脸。他猛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我警告过你,安分些!” 手腕上传来的痛楚让林初念蹙眉,但她没挣扎,只是冷冷看著他:“我现在还不够安分吗?我答应了,不吵不闹,乖乖等著嫁去景王府,做你们的棋子。你还想我怎样?跪下来磕头谢恩吗?” 她眼中冰冷,满是疏离。萧诀延盯著她,胸口那股火气烧得更旺,却又不知该如何发泄。她顺从了,照著他的威胁做了,可为什么他反而更觉得憋闷? 半晌,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像是甩开什么烫手的东西,转过身,丟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门被摔得砰然作响。 林初念揉著被他捏痛的手腕,看著那晃动的门扉,一直强撑著的平静终於碎裂,眼底浮上浓重的疲惫和决绝。 她必须儘快筹备,逃离这个郡公府。 第16章 攒跑路钱 接下来接连几日,林初念都装作安分待嫁的模样,白日都在院中应付李嬤嬤的规矩教导,夜里就在心里暗自盘算—— 嫁赵瑾?绝无可能。走?必须走。可怎么走?府里固定的月钱和萧诀延每月给的那二十两,顶多够打点,想远走高飞、安身立命,远远不够。她忽然想起之前做衣裳那一百两,最后还是赵锦珠付的帐,自己分文未出。可见赵锦珠对萧诀延的心思,简直写在脸上,为了接近“萧家人”,出手甚是大方。 一个念头瞬间清晰了起来。 “冬菱,”关上门,林初念压低声音,“咱们得弄钱,要现银,或者不起眼、好脱手的东西。” 冬菱嚇一跳:“姑娘,您真要……?” “不然呢?”林初念眼神冷下来,“等著被抬进景王府?走,是定要走的。走之前,路得铺好。” “可咱们上哪儿弄那么多钱去?府里的东西都有册子,动不得。”冬菱发愁。 林初念扯了扯嘴角:“府里的动不得,別人『送』的,总可以了吧。你明日去给景王府递信儿,就说萧家二姑娘想邀锦珠郡主出游,逛逛首饰铺子,说说体己话。” 冬菱瞪大眼:“邀她?” “对,就是她。”林初念眼神篤定,“照我说的做。” --- 景王府里,赵锦珠接到帖子,有些诧异。萧家二姑娘?那个刚认回来、要嫁给自己哥哥的庶女?她找自己做什么? 侍女在一旁轻声道:“郡主,毕竟是萧府来的帖子,萧世子那边……” 赵锦珠心头一动。是啊,再怎么那庶女也是被抬籍了,现在顶著萧家嫡二姑娘的名头,是萧诀延名义上的妹妹。跟她走近些,说不定能多些机会见到萧诀延,打听他的喜好……上次宴席弄巧成拙,她正愁没机会挽回。这二姑娘自己送上门,倒是省事了。 “回了萧府的人,说本郡主明日得空。” --- 第二日,林初念就带著冬菱去主屋请示柳氏,说要与锦珠郡主一同出游。柳氏一听是和未来小姑子增进感情,哪有不准的?还特意叮嘱她注意言行,莫要失了萧家顏面。 林初念应了,带著冬菱出了门。 约在京城有名的玲瓏阁前见面。赵锦珠的排场不小,坐驾是一辆四驾朱轮华盖马车,前后跟著四个伶俐丫鬟並两个粗使婆子,她本人穿著一身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骄矜贵气。 相比之下,只带著一个冬菱、衣著素净的林初念,显得寒酸不少。 赵锦珠打量她几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面上却带著笑:“萧二妹妹等久了吧?咱们进去看看。” 玲瓏阁內珠光宝气,各色首饰琳琅满目。林初念状似无意地在一支赤金嵌红宝石榴簪前驻足,多看了两眼。 赵锦珠见状,便对掌柜道:“这支,包起来。”又转头对林初念笑,“这簪子顏色正,衬妹妹。算是我这做姐姐的见面礼。” 林初念连忙推拒:“这怎么好意思,太贵重了……” “不值什么,妹妹喜欢就好。”赵锦珠摆摆手,不甚在意。她心里记掛著別的,借著看首饰的由头,凑近林初念,低声问:“二妹妹,你阿兄……萧世子他平日在家,都喜欢做些什么?可有什么特別的喜好?” 林初念心里明镜似的,她肯定不知道萧诀延的喜好,毕竟真没那么熟,只能胡乱编造:“阿兄他……性子比较冷,不太爱说话。喜好么……好像喜欢练武,书房里兵书多一些。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哥哥好像对古墨有些兴趣,前些日子还让人寻徽州的老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锦珠听得仔细,连忙记下。又追问:“那……世子院子里,可有什么伺候的人?我是说,通房、姨娘之类的?”她问得有些急切。 林初念心中冷笑,面上却作出回想的样子:“通房……好像有一个,叫……叫时雨?记不清了。长相嘛,也就寻常清秀,肯定比不上郡主您花容月貌。”她故意说得模糊。 赵锦珠听说有通房,脸色微微一僵,但听林初念说只是寻常姿色,又放下心来。高门子弟有个把通房不算什么,只要不是宠妾灭妻的祸水就行。她心情好了些,看林初念也顺眼了几分。 接下来,林初念又“看中”了一对翡翠鐲子,一副南珠耳坠,一支点翠华盛。每次她多看几眼,赵锦珠便大方地让掌柜包起来。几样加起来,价值不下三百两。赵锦珠眼都不眨,自有丫鬟上前付帐。 东西买妥,林初念看冬菱身上锦盒已抱了满怀,心里掂量著这些已足够换不少银钱,便想寻个由头告辞:“郡主,今日劳您破费,也逛了许久,我有些乏了,不如……” “这就乏了?”赵锦珠正盘算著如何多打听些萧诀延的事,哪肯这么轻易放她走,亲热地挽住她手臂,“前头醉仙楼的点心是京城一绝,咱们去坐坐,歇歇脚,说说话。你初来京城,也该多尝尝这些地方。” 林初念心下不耐,却不好强硬推拒,只得笑道:“郡主盛情,只是怕耽搁您功夫。” “不耽搁不耽搁。”赵锦珠拉著她就往外走,状似无意地问,“说起来,这个时辰……萧世子可会在府中?或是出门会友?” 林初念心头警铃微动,含糊道:“阿兄的行踪,我这做妹妹的也不甚清楚。” 上了马车,赵锦珠依旧不肯罢休,试探著说:“今日与二妹妹投缘,聊得开心。若是……若是能请萧世子一同来用些茶点,岂不更圆满?也显得咱们亲近。”她说著,脸颊微红。 林初念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这……阿兄他性子清冷,未必肯来。况且贸然相邀,怕是不妥。” “试试又何妨?”赵锦珠不肯放弃,看著林初念身边那几个贵重的锦盒,自觉今日“投资”颇丰,这二姑娘总该识趣些,“二妹妹便遣你的丫鬟回府请一趟,只说你有事寻他。成与不成,总是一番心意。万一世子得空呢?” 林初念看她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知道再推脱反而惹疑。也罢,叫就叫,萧诀延那种性子,十有八九不会来,正好让这郡主死心。 她像是拗不过,嘆了口气,对跟在车外的冬菱吩咐:“冬菱,你回府一趟,看看阿兄可在。若在,便说我有事相商,请他来醉仙楼一见。”她特意没说赵锦珠也在。 冬菱领命去了。 赵锦珠心中暗喜,又有些忐忑。 第17章 这女人,利用我敛財? 冬菱匆匆回府传话时,萧诀延与陈敬正准备出门,原是瑞王赵珩遣人来请,邀他往瑞王府议事。 现下听闻是林初念使人来唤,他眉峰微蹙,却当即吩咐陈敬:“让人回稟瑞王,今日另有要事,议事改日再约。”陈敬应声领命,他便抬脚往府外走,坐上府门前候著的马车,吩咐车夫往醉香楼去。 --- 约莫一刻钟,雅间的门被推开。萧诀延一身玄色常服走了进来,身后跟著陈敬和冬菱,一眼看见赵锦珠,不禁眉头蹙起,目光锐利射向林初念。 林初念迎上他目光,她也没想到冬菱居然能把他请来了,顿时脸上露出怯意,转而又变成恰到好处的“无辜”,起身道:“阿兄来了。郡主今日邀我出游,买了些东西,”她指了指旁边几个明显价值不菲的锦盒,“都是郡主慷慨,送我的。又请我吃茶。我想著……阿兄或许得空,就请冬菱去叫你了。”她说得含糊,把邀约主导推给赵锦珠。 萧诀延扫了眼那些锦盒,又看向林初念那副故作乖巧的样子,心头火起。这女人,利用赵锦珠敛財?还拿他当幌子? 赵锦珠连忙起身,脸上绽开甜笑:“萧世子,是我想著二妹妹初来,带她逛逛。正好到了时辰,便冒昧请世子一同坐坐,世子莫怪。” 萧诀延脸色更冷,对赵锦珠略頷首:“郡主客气。”並不落座。 气氛尷尬。 赵锦珠却似不觉,热情招呼:“世子快请坐。这杏仁酪是醉仙楼的一绝,您尝尝?”说完,又执壶欲给他倒茶。 就在这时,林初念因萧诀延到来有些紧张,手肘不小心碰翻茶盏。半杯温茶泼出,溅湿她袖口一片。 “哎呀。”她低呼。 萧诀延冷眼看著,並未立刻动作。倒是冬菱赶忙上前。 然后萧诀延忽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条素帕。那帕子顏色寻常,棉布料子,他故意將帕子捏在指间,顿了片刻,才递向林初念,声音听不出情绪:“擦擦。” 林初念抬眼,目光落在那帕子上——正是那晚景王府厢房里,用来擦拭过不可言说之处的帕子!她脸颊“腾”地一下烧红,又羞又恼,瞪向萧诀延。他故意的!他竟留著这帕子,还当眾拿出来! 赵锦珠也看向那帕子,不似男子常用之物,但未多想。 林初念紧张地接过帕子,虽然已经被清洗乾净了,但触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晚荒唐的温度。她强压著羞愤,攥紧帕子,抬眼看向萧诀延,脸上忽然扯出一个带著挑衅和嘚瑟的笑:“多谢阿兄。阿兄对我这妹妹的婚事如此上心,急著张罗,那我……自然也得替阿兄的终身大事著急才是。今日邀郡主出游,也是想替阿兄……多相看相看。”她把“阿兄”二字咬得亲昵又讽刺,分明在说:你急著把我卖去景王府,我就给你找点“好事”! 萧诀延盯著她脸上那刺眼的笑容和眼底的挑衅,心头怒火猛地窜高,脸色阴沉。她竟敢拿这话堵他!还一副为他“著想”的模样! 赵锦珠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相看”二字让她心头一跳,脸颊更红,偷眼去瞧萧诀延。 萧诀延一把从林初念手中抽回帕子,动作带了些狠劲,塞回怀中,声音冷硬:“不劳费心!既然衣裙湿了,就早些回府。郡主,萧某先送舍妹回去,失陪。”说完,不容分说,扣住林初念手腕就往外带。 冬菱见状,忙俯身將锦盒尽数揽入怀中抱稳,抬眼朝赵锦珠略一躬身行礼,便脚步匆匆地跟著他们走了出去。 赵锦珠见状忙抬步想唤,手伸到半空,见萧诀延一行人步履匆匆、毫无停留之意,只得訕訕收回。她望著门口,方才的尷尬尽散,唇角悄悄扬起,虽闹得仓促,却终是见著了萧诀延,几句交谈便够惦念,那些首饰本就不值什么,换这一面相见,她满心欢喜。 马车上,气氛僵冷。 萧诀延甩开林初念的手,声音压著火:“林初念,你今日玩得可开心?谁准你私自约见赵锦珠?还拿那些首饰?” 林初念揉著手腕,脸上怯意早没了,只剩下未散的恼怒:“阿兄火气真大。郡主是我未来的小姑子,我提前亲近,有何不可?那些首饰是她非要送,我能推拒?”她抬眼,嘴角弯起挑衅的弧度,“至於叫阿兄来……郡主一片痴心,非要试试,我拗不过,只好让冬菱跑一趟。阿兄难道不该谢我?毕竟,阿兄你都替我张罗赵瑾的婚事了,我这做妹妹的,替阿兄相看相看未来嫂嫂,不是应当应分?” “你!……”萧诀延被她这番歪理气得胸口发堵,尤其那一声声刻意的“阿兄”,刺耳无比。 “我怎么了?”林初念打断他,脸颊犹带薄红,眼神却倔强迎上,“还有那帕子!阿兄贴身收著,今日特意拿出来,不就是想提醒我那晚的事?想让我难堪?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阿兄急了?” 萧诀延呼吸一窒,竟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他確实存了心思,想看她慌乱羞耻,却没料到她反应如此尖锐,反將他一军。 “牙尖嘴利。”他最终冷嗤一声,別开脸,“记住你的身份,我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林初念撇撇嘴,看向窗外,不再言语。 回到西跨院,冬菱已抱著锦盒先一步回来了。 萧诀延冷冷扫过那些首饰,又看了林初念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沉声道:“安分些。两日后便是父亲生辰,府里往来宾客多,別再闹出什么事端。” 话音落,他便拂袖而去。 等他离开,冬菱关上门,小声道:“姑娘,这些东西……” “能换钱。”林初念打开盒子,语气肯定,“赵锦珠付的帐,乾净。你找机会分批换了,要现银或小额银票。” “是。”冬菱应下,又担心,“姑娘,今日您把世子和郡主都……世子方才还提了老爷生辰,这几日府里必定盯得紧,您可千万小心。” “怕什么?”林初念走到窗边,暮色渐合。她想起他夺回的帕子,脸上又是一阵热意。气他是真,利用赵景珠也是真。每一步都险,但为了离开,值得。 第18章 试探瑞王 萧镇远的生辰家宴,永寧郡公府正厅摆了寿堂,只请了宗族近支,內宅操持得热闹又妥帖。 柳氏带著下人忙前忙后,见二房三房的人都到了,笑著迎上去:“二叔婶,三叔婶,快里边请。” 二房堂兄萧诀轩一眼瞅见厅內的林初念,抬手招她:“婉烟,过来。” 林初念走过去,刚唤了声二叔婶三叔婶,萧诀轩就塞了个红纸包给她:“给你的,沾沾你父亲的寿气。”三房的萧诀恆也跟著递了个锦盒:“刚寻的蜜饯,你小时候爱吃的,收著。” 几位婶娘拉著她热络说话,半点不见外,林初念面上一一温声应著,心里半分真切的暖意也无——这永寧郡公府將“她”从乡下接回,从不是念及血脉亲情,不过是有自己的算计,眼前这些热络,终究都是虚的。 萧婉寧跟在柳氏身侧,瞧著她被眾人围著的模样,狠狠翻了个白眼,踮著脚不住往院门口望,嘴里嘟囔:“赵珩哥哥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便听到小廝通传:“瑞王殿下到——” 满院人一愣,萧镇远忙起身迎出去:“殿下大驾,寒舍蓬蓽生辉。” 赵珩一身宝蓝暗纹常服,眉目清俊,气度不凡。他手提锦盒,含笑拱手:“萧伯父生辰,侄儿討杯寿酒,冒昧了。”进门目光轻扫,正落在月白綾裙的林初念身上,微怔一瞬,开口问道:“这位是?” “小女婉烟,刚接回府。” 林初念福身行礼:“见过瑞王殿下。” “免礼。”赵珩眼底带真切讚许,“萧伯父好福气,二姑娘清艷脱俗,气质出眾。” 这话一出,萧婉寧脸瞬间沉了,脸上的怒意藏都藏不住,赵珩哥哥从没当著她的面夸过旁人! 林初念將她这副妒色尽收眼底,心底瞬间明了她对瑞王的情意,当即便生了主意,要借著这茬好好气气这位嫡出大小姐。她抬眼看著赵珩的目光,一脸娇俏,轻声回道:“谢殿下夸讚。” 一旁萧诀延脸色骤冷。他刚交代完差事过来,正撞见赵珩盯著萧婉烟看,又听这夸讚,再瞧她刻意柔婉的模样,心口莫名堵得慌,这女人,又在耍什么花样? 眾人入席,赵珩坐萧镇远身侧,酒过一巡,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对萧诀延低声道: “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寻个清静地方。” 萧诀延立刻会意,起身向萧镇远躬身:“父亲,殿下与我有些朝中小事,需去书房略说几句,片刻便回。” 一旁的萧镇远微微頷首。 赵珩顺势起身,二人一同往书房去,进门便屏退左右。 赵珩率先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了几分轻责:“前日我遣人邀你去瑞王府一聚,你怎的临时爽约了?我还备了新得的西域佳酿,本想与你共品。” 萧诀延闻言面露歉意,“殿下恕罪,前日本应赴约,怎料府中临时有私事需亲自去办,一时脱不开身。”他未提及醉香楼接林初念的私事,只含糊寻了藉口。 赵珩也未深究,摆摆手揭过此事,眸色严肃,直进话题:“景王那边,近来不安分。他本是镇守边境,却借著为世子赵瑾选妻的名义,在京中滯留了近半年。这段日子,他数次上书,要將边地旧部调回京畿,还想往京营里安插人手,明著是协防,实则是想伸手碰你手里的京营。” 他看向萧诀延,语气带著提点:“你父亲身为枢密副使、掌天下军权调度,是朝廷军方柱石。只要你父亲稳坐此位,景王就算手握边军,也不敢轻易妄动。” “可他一旦动了,最先要除的,就是你们父子。” 萧诀延神色淡然,只道:“殿下放心,家父深諳权责,景王那些不合规制的调兵奏请,身为枢密副使,自会驳回,不会准许。” 说罢略一沉吟,似又想起什么,缓缓又道:“殿下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桩事。是上月离京,去接二妹回府路上遇上的。” 赵珩抬眸:“哦?遇上何事?” “路上遇了一伙拦路的人,隨行的家奴护卫,全部惨死。” 萧诀延目光落在赵珩脸上,似在隨意观察,“我起初只当是山匪,可交手几招便察觉不对。那些人出手招招致命,不像是来劫財,倒像是……冲命来的。” 这话里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 谁最不希望他把二妹接回来? 谁最不愿看到郡公府与景王府扯上关係? 萧诀延没有点破,目光扫过赵珩神情,等著他的反应。 赵珩闻言,眉峰微蹙,语气里带著担忧: “那你可有伤著?” 仿佛只当是寻常匪患,半点没接他话里的深意。 “我没事。”萧诀延见状,便不再深探,只平静补上一句: “我发现,他们手中所持的兵器,是京营制式。” 赵珩眸色微深,指尖轻叩桌面:“京营制式?你是怀疑……京营里有內鬼?” 萧诀延语气沉稳,继续回话:“我眼下没有实证,不敢妄言。只是这事太过蹊蹺,与殿下方才说的景王异动,又隱隱对上。” 赵珩沉吟片刻,吩咐道:“你儘管去查京营內部,不必顾虑。不管查到是谁,只要证据確凿,便秉公处置,直接上奏揭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本王为你撑腰。” 萧诀延垂眸,声音平静: “我明白。” 话罢,两人眼底各藏思量。 景王的野心摆在明面上,他自然戒备; 可眼前这位瑞王殿下,句句都在借他父子的兵权铺路。 真意何在,彼此早已心照不宣。 第19章 咬痕 萧诀延和赵珩回到宴席,一切如常,仿佛刚刚书房只是閒谈家常。 萧婉寧借著布菜频频凑到赵珩身边,话里话外都是提自己新学的曲儿,酒过三巡,萧婉寧起身,福身道:“父亲,女儿今日无甚贵重礼物,愿为父亲抚琴一曲,祝父亲福寿安康。” 萧镇远笑著点头:“好,我儿弹来。” 侍女搬来古琴,萧婉寧端坐琴前,指尖轻拨,琴声悠扬,眾人都连声称讚。她弹到尽兴处,抬眼看向赵珩,见他听得认真,唇角的笑意更浓,弹完便起来福身,目光扫过林初念,带著炫耀:“献丑了。不知二妹妹可有什么礼物送给父亲?毕竟是父亲的生辰,总不好空手来吧?” 这话一出,在场的目光都聚到了林初念身上。柳氏皱了皱眉,低声道:“婉烟,你没准备,说几句吉祥话便是。”料定这乡下待了十年的庶女,定无什么才艺。 林初念放下筷子缓缓起身,迎上萧婉寧的挑衅,淡笑:“姐姐琴弹得极好,妹妹自愧不如。愿为父亲舞上一曲,祝父亲松鹤延年。” “你会跳舞?”萧婉寧嗤笑,“別是乡下上不得台面的把戏,污了大家的眼。” “些许粗浅舞技,献丑罢了。”林初念温声回应,然后对伴奏的小廝道,:“以琵琶伴舞,清舞一曲便好。” 她故作低调,实则非常有把握,因为她没有穿越之前,打小就学古风舞,大学还拿过大赛冠军,这等清舞於她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 琵琶声起,林初念缓步走到堂中央,她抬袖旋身,身姿清雅灵动,腰肢轻摆间自有一番鲜活,与闺阁女子的温婉截然不同。琵琶声绕樑,她的目光流转间,竟时不时淡淡扫过赵珩,眸底凝著浅淡的笑意,眉梢眼角似沾了点柔意,那一眼眼轻瞥,不似直白撩拨,却暗含秋波,悄无声息勾著人的目光。 满院的人都看呆了,连连夸讚,冬菱张大了嘴,她从来不知道林初念竟会跳这般好看的舞。 赵珩执杯的手微顿,目光竟被这抹灵动勾住,眼底掠过几缕惊艷,心底悄然生了別意。往日对萧婉寧,是青梅竹马的心悦,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情分惦念,而眼前女子,舞中风骨配著那几番似有若无的眼波,多了层新鲜的、难以言喻的触动。他刻意压著,但目光还是多了几分难掩的专注,连萧婉寧频频递来的眼神都全然未觉。 萧诀延坐在席间,目光也黏在她身上。他见过她的倔强、挑衅,却从没见过这样耀眼的她,心口莫名涌动,想起她方才对赵珩的刻意亲近,现在又眼神频频,脸色瞬间暗下。 一曲舞毕,满院掌声雷动。二叔拍桌叫好:“婉烟这舞,真的惊艷全场啊!”三叔婶也连连称讚:“真是灵秀的孩子!” 赵珩回过神,笑著开口,语气满是讚赏:“萧二姑娘舞技一绝,风骨尤胜,萧府果然藏龙臥虎。” 萧镇远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殿下过奖了。”心里却对这个刚接回府的女儿多了几分认可。 这话让萧婉寧脸白了又青,柳氏也脸色难看,两人眼底的怨懟几乎要溢出来。林初念抬眼,对著赵珩弯唇浅笑,眉眼间带著几分刻意的柔媚,偏生动人惹眼。 萧诀延坐在那,一杯接一杯喝酒,心口的火气越烧越旺,看林初念对赵珩那副別样的模样,只觉刺目得很。 林初念瞧著萧婉寧、柳氏满脸慍色,萧诀延更是沉脸不语,心知几人都被自己刻意亲近赵珩的模样气到,心底暗自觉得畅快满足。又因席间饮了几杯酒,微有醺意,便起身向萧镇远福身请示:“父亲,女儿饮了几杯,略感燥热,想往偏院透透气,片刻便回。” 萧镇远頷首应允,她才轻步离席。谁知刚走到廊下,手腕就被一股大力攥住,猛地拉进了假山后。 她抬头,撞进萧诀延冰冷的眼眸,那力道攥得她手腕生疼。“林初念,你够了!”他声音压著怒火,“故意在赵珩面前跳舞,故意凑上去亲近,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初念挣了挣没挣开,索性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阿兄这是急了?怕我跟瑞王走得近,坏了他和婉寧的婚事,是吗?” 萧诀延眉心紧蹙:“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林初念笑了,笑声里满是凉薄,“你们一家人打得什么主意,我心里清楚得很。把我推去景王府,嫁给赵瑾那个色鬼,就是为了让你的亲妹妹,嫁给一表人才的瑞王,对吧?” 她凑近他,声音又冷又利:“你今日这般拦著我,不过是怕我抢了婉寧的风头,怕我真入了瑞王的眼,坏了你们筹谋已久的婚事。阿兄放心,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从乡下来顶替身份的丫鬟,怎敢跟嫡出的大小姐爭?” “我自然会乖乖嫁去景王府,嫁给那个色鬼,让你的好妹妹顺顺利利嫁去瑞王府,做她的瑞王妃。你又何必这般紧张,好像我真能抢走什么似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戳中萧诀延的心思,也戳中这府里最不堪的算计。他被她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心口的火气翻涌,夹杂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慌乱,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清艷的眉眼间满是嘲讽与疏离,那模样让他心头一紧,一股衝动猛地涌上来。 他没再说话,低头,狠狠吻上了她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林初念瞳孔骤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带著烈酒的辛辣,还有他身上清冽的墨香,陌生又霸道。 萧诀延也懵了,他只是被气极,只是想堵住她那张字字带刺的嘴,可触到她柔软唇瓣的那一刻,所有的怒火、烦躁,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唇间的柔软,和心口骤然加快的心跳。 不过一瞬,林初念猛地回神,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力道大得让萧诀延踉蹌一步,她红著眼眶怒喝:“你疯了!” 话音未落她便抬步要逃,手腕却被再次攥住,力道比之前更狠,硬生生被他拽了回去,狠狠抵在假山石上。 这一次,他没了半分方才的怔忪,眼底翻涌著浓烈的占有欲,带著不容抗拒的强势,低头又覆上她的唇。不再是初时的慌乱,而是刻意的掠夺,手掌扣著她的后颈,让她避无可避。林初念被吻得不知所措,鼻尖縈绕著他的气息,挣扎的力道在他的桎梏下竟显得那般微弱,最后被逼得狠了,狠狠咬上他的唇瓣。 腥甜的滋味在唇齿间散开,萧诀延吃痛,终於鬆了口。 林初念猛地偏头喘息,抬手狠狠擦著嘴唇,眼底满是羞愤与慍怒:“萧诀延,你混蛋!”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再也不敢停留,捂著嘴转身就跑,脚步慌乱,转眼便消失在廊角。 萧诀延站在原地,指尖抚上被咬伤的唇瓣,沾了一点淡淡的血珠。心口乱成一团麻,有懊恼,有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而那股强势的占有欲,却还在心底翻涌,久久未散。 第20章 瑞王求亲 林初念先一步回了宴席落座,心口还在砰砰乱跳,连耳根都烧得发烫,整个人心慌意乱的。 冬菱瞧著她脸色潮红、眼神飘忽,明显不妥,连忙凑到她身侧低声问:“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方才出去透透气,怎的回来脸色这般差?” 林初念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端起茶杯抿了口冷茶压惊,勉强扯出笑:“无妨,许是方才饮了几杯酒,头有些晕,歇会儿便好。” 话音刚落,萧诀延也缓步走了进来,唇角那道浅浅的齿痕十分显眼,还沾著一点未消的淡红,一眼便被柳氏瞧了去。柳氏当即皱起眉,招手让他近前,语气带著关切:“诀延,你嘴角这是怎么了?方才出去片刻,怎的弄伤了?” 满席目光瞬间聚到萧诀延的嘴角,他抬眼,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林初念紧绷的侧脸,才淡淡开口:“无妨,方才在假山后瞧见一只小猫,模样可爱,便逗了逗,没成想被那小野猫挠了一下,不打紧。” 柳氏一听当即沉了脸,对著身旁侍女斥道:“这府里怎的还有小野猫乱窜?翠儿,速去假山那边,把那野猫赶出去,仔细伤了人!”又转头对萧诀延道,“实在不行便让人抓来处置了,省得留著碍事。” “不必了,”萧诀延抬手拦了,“方才便跑远了,再寻也是难了。”他说这话时,目光又瞥了林初念一眼,那眼神里带著说不清的意味,惹得林初念心头更气,指尖攥著帕子,恨不得再咬他一口才解气。 柳氏见状也不再多言,话锋忽然一转,看向萧镇远,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提点:“老爷,如今府里姑娘们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婉寧是嫡长女,婚事自然要先定下来才是。婉烟这边的婚事虽有眉目,可总该按著长幼次序来,嫡姐先出嫁,妹妹再议亲,才合规矩不是?”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萧镇远捻著鬍鬚点头,心里本就有此意,瑞王赵珩与萧家早有默契,赵珩需萧家势力扶持,萧家也需瑞王这棵大树,何况赵珩与萧婉寧青梅竹马,心意相通,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赵珩坐在主位,闻言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顺势接话:“萧夫人所言极是,母后也早有此意,一直惦记著婉寧的婚事。恰好父皇近日忧心京中子弟閒散,三日后会在金明池设皇家马球会,届时母后便会借著马球会,向父皇提我与婉寧的婚事,定下来也只是迟早的事。” 这话一出,萧婉寧瞬间红了脸,眼底的委屈与慍怒尽数散去,满是娇羞,抬眼偷瞄了赵珩一眼,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刚刚的鬱结一扫而空。萧镇远更是喜笑顏开,连声道:“殿下有心了,劳烦贵妃娘娘惦念,是小女的福气。” 林初念坐在一旁,听著这话心底反倒鬆了口气——幸而萧婉寧与赵珩的婚事要先一步定下来,按著长幼规矩,她和景王府的婚事便会往后顺延。这般一来,她便有了更多时日暗中筹谋逃亡,不用急著踏入那座堪比囚笼的景王府,眼下这般局面,正合了她的心意。 赵珩的余光扫过林初念,心底竟莫名掠过一丝可惜——这般鲜活灵动、有风骨的女子,偏偏要嫁去景王府,配赵瑾那个耽於美色的草包,实在是委屈了。可他与萧家早有默契,萧婉寧又是他青梅竹马的意中人,他终究不会为了一个刚认识的庶女,坏了既定的安排,只是那丝可惜,却在心底悄悄落了根。 萧诀延站在一旁,看著林初念竟无半分不愿,甚至似是乐见其成,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骤然翻涌,这门婚事本是他一同筹谋的,目的就是將她推去景王府替婉寧挡婚,可此刻亲眼看著她这般平静,他竟半点都开心不起来,反倒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林初念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迎上,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著嘲讽的笑,仿佛在说“如你所愿”,隨后便转向萧镇远,恭声开口:“女儿知晓了,长姐婚事为先,女儿一切听凭父亲安排,待长姐出嫁后,便遵旨嫁去景王府。” 她这话说得坦荡,满席的叔婶堂兄瞧著,皆是面露可惜,却也无人敢多言——景王府求娶,又有萧家的筹谋,这门婚事本就由不得她自己做主,纵是惋惜,也只是徒然。 宴席过后,萧府眾人一同送赵珩出府,直至他的马车远去,才各自散去。林初念不愿再多看萧诀延一眼,只对冬菱道:“走,回西跨院。” 冬菱连忙应下,扶著林初念,快步往西跨院的方向去,身后,萧诀延站在廊下,望著她的背影,指尖又抚上唇角那道浅浅的伤痕,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久久未动。 林初念回了西跨院,屏退冬菱后独自坐在屋中,指尖抚著唇角,心头又气又恼。 萧诀延往日对她冷若冰霜,只把她当送进景王府的棋子,今日竟因几句气话便对她做这逾矩之事。她越想越觉荒谬,她现在毕竟是他名义上的妹妹!这古代的世家男子,竟这般毫无规矩可言,仗著身份便对女子予取予求,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被他这般强取豪夺,只觉心底的膈应层层叠叠,只盼著这荒唐的牵扯能儘快清了,往后各走各路,他护著他的嫡妹,她筹谋她的逃亡,再无半分瓜葛。 第21章 皇家马球会 三日后清晨,天刚蒙蒙亮,萧府上下便忙开了,金明池的皇家马球会是东京城权贵云集的盛事,萧家人自然要整装前往。 西跨院里,李嬤嬤带著冬菱和时雨围在林初念身侧,细细为她梳妆打扮,挑了件水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发间簪了支珍珠银釵,清丽又透著几分娇艷,一眼瞧著便是不染尘俗的动人。 林初念任她们摆弄著,指尖轻捻著裙摆,忽然抬眼问李嬤嬤:“嬤嬤,听闻这皇家马球会,皇上会赏些贵重物件给贏球的公子小姐们?” 李嬤嬤笑著点头:“姑娘说的是,那赏赐可金贵著呢,不是成色极好的玉器,便是难得的珍宝,都是宫里的上好东西。” 林初念眼前倏地一亮,心底暗忖,若是能贏些赏赐,倒能当作逃亡的盘缠,只可惜她別说打马球,连马都不会骑,这点心思也只能压下。她又状似无意地问:“那瑞王殿下,在京中可是极受看重的?” 李嬤嬤一边为她理著衣领,一边轻声道:“那是自然!瑞王是皇贵妃娘娘独子,如今太子位空悬,东宫卫率府的兵权本是皇上亲掌,偏因圣眷正浓,皇上特意將这东宫军权赐了他,就是为了制衡各方势力呢,京中谁不晓得瑞王是皇上心尖上的,未来储君之位多半……” 说著又怕林初念多心,补了句,“不过姑娘你也不用羡艷,你要嫁的景王府,那才是根基深厚。景王爷是已故皇后的嫡子,手握十万边军,兵权在握,实力大得很。世子赵瑾是景王的嫡子,你嫁过去便是世子妃,日后享不尽的荣华,也是天大的福气。” 这话落音,林初念心底瞬间豁然开明。原来萧府执意將她推去景王府,打著的竟是这般算盘——萧婉寧嫁瑞王,攀附圣眷正浓的储君热门,而她嫁景王世子赵瑾,拉拢手握边军重兵的景王,萧家想借著两个女儿的婚事,在瑞王与景王之间左右平衡,两头都攀附。 她唇角扯出一抹淡笑,没再多问:“嬤嬤说的是,我都晓得。” 不多时,收拾妥当,林初念跟著眾人往府门去,萧镇远与柳氏並肩走在前头,萧婉寧一身嫣红罗裙,眉眼间满是雀跃——今日赵珩便要在马球会上定下与她的婚事,她满心欢喜,便是见著林初念打扮得再惹眼,也毫不在意。 府门外早已备好了车马,萧镇远与柳氏乘主车,林初念与萧婉寧同乘一辆,丫鬟僕从们跟在后面,萧诀延与族中几位堂兄弟则一身劲装,骑马隨行,浩浩荡荡的队伍往金明池而去。 行至金明池,马球场早已人声鼎沸,四周设著层层看台,禁军侍卫列队把守,场面隆重至极。最上首的主看台处,端坐著年逾花甲的皇上,身旁雍容华贵的皇贵妃身侧,正是瑞王赵珩,他一身宝蓝色锦缎劲装,身姿挺拔,目光扫过入场的人群时,猝不及防撞进林初念的眉眼,那抹水色襦裙衬出的清艷,竟让他忍不住多瞧了两眼。但转瞬便记起今日的场合与心意,目光立刻转向身侧的萧婉寧,眉眼柔和下来,对著她轻轻頷首。萧婉寧见他看来,脸颊瞬间緋红,忙羞怯地回以浅笑,眉眼间的娇喜藏都藏不住,二人遥遥一眼,儘是默契。 萧家人上前对著主看台恭谨行礼,皇上微微頷首,皇贵妃先对著萧婉寧温和笑了笑,目光里的满意显而易见,隨即视线轻扫过身侧的林初念,眸光淡淡掠过她那身水色襦裙的清艷模样,想起这便是要嫁去景王府的姑娘,眼底漫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疏离,只对著她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应了礼数,便將目光重新落回萧婉寧身上,笑意又真切了几分。 主看台旁的侧看台,便是景王府的位置,景王爷端坐其间,赵瑾也在,见著萧家人,当即笑著起身。不远处,赵锦珠也瞧见了林初念,想起上次林初念帮她见了萧诀延的事,远远便对著她頷首示意,林初念也轻轻回礼。 赵瑾更是快步走了过来,眼底满是热切,如今婚事虽未下定,但他早把林初念当作自己的世子妃,笑著道:“婉烟妹妹今日真是绝色动人,快隨我去那边落座。” 林初念心底厌恶,面上却依旧掛著清和浅笑,微微侧身避过他的靠近,淡淡道:“世子客气,我隨家人落座便可。” 眾人纷纷落座,赵瑾特意选了林初念身侧不远的位置,目光黏在她身上,移都移不开。萧诀延则坐在稍远些的地方,与二人隔著几人,却总忍不住往林初念那边看,周身的气压低了几分。 不多时,礼官高声唱喏,皇家马球会,正式开场。 第22章 翡翠圆珠 马球场內旌旗猎猎,鼓声阵阵。礼官高声宣布第一场马球赛的彩头——由內府库特赐的一枚翡翠圆珠。那珠子被宫女捧在锦盘中呈上,日光下流转著莹润剔透的碧色,水头极足,毫无杂质,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看台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讚嘆之声。 林初念的目光也被牢牢吸引,若能得此物,换成银钱,逃亡的盘缠便能充裕许多……可惜,她连马韁都未曾摸过,这念头也只能是空想。 一旁的赵瑾时刻留意著她,见她眸光落在翡翠珠上移不开,脸上便浮起志在必得的笑,倾身凑近道:“婉烟妹妹可是喜欢那珠子?你且看著,本王这就下场,亲自贏来送你!” 林初念闻言,收回目光,看向赵瑾。她心底厌恶,面上却適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期待与柔弱,轻声细语:“赵世子要下场?马球激烈,千万小心。那珠子……当真漂亮。” “哈哈哈,放心!在这东京城里,论马球技艺,能胜过本世子的可没几个!”赵瑾被她这含羞的模样取悦,豪气顿生,当即起身要去更衣准备。 对面不远处,萧婉寧也正拉著柳氏的袖子,眼巴巴望著那翡翠圆珠:“母亲,您看那珠子,顏色多正,若是镶在冠子上或做成禁步,定然华美。” 柳氏还未答话,坐在她们侧后方的萧诀延已冷淡开口:“既是赛彩,喜欢,让人贏来便是。” 萧婉寧眼睛一亮,立刻回头,娇声道:“阿兄!那你帮我贏来好不好?珩哥哥他……”她瞥了一眼主看台上温文尔雅、正与皇贵妃低声说话的赵珩,声音压低,“他不擅此道。阿兄你马术球技最好,定能手到擒来!” 萧诀延的视线却掠过她,落在斜对面。那里,赵瑾正俯身对林初念说著什么,林初念微微仰头,满脸温柔,竟对赵瑾露出一抹浅笑,在他眼中刺目无比。紧接著,他便看见赵瑾意气风发地离席去准备了。 “阿兄?”萧婉寧见他走神,又唤了一声。 萧诀延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的锐气,原本可有可无的心思忽然变得坚决。他站起身,理了理箭袖,语气决然:“好,我下场。” 马球场上。 两队人马入场。一边以景王世子赵瑾为首,锦衣华服,坐骑神骏,煞是张扬。另一边则是萧诀延领衔的萧家子弟队,一身劲装,人人挺拔,尤其为首的萧诀延,面色冷峻,目光如炬,自有一股沉凝气势。 鼓声骤急,比赛开始! 剎那间,球杖击打硬木球的脆响、马蹄踏地的轰鸣、骑士的呼喝交织在一起,场面顿时热烈起来。赵瑾一马当先,球技嫻熟,力道刚猛,几次带球突进,惹得看台上为他喝彩声不断。他每次击球得分,都不忘朝林初念所在的方向瞥一眼,姿態炫耀。 然而萧诀延这边,攻势如潮水般縝密有序。他本人並不一味炫技,而是指挥若定,穿插拦截精准狠辣。赵瑾队几次志在必得的进攻,都被他或巧妙破坏,或直接截断。双方比分咬得极紧,你追我赶,看得人喘不过气。 “好球!”萧诀延一记超远距离的精准斜击,木球划过一道弧线,直入门洞。 “可恶!”赵瑾脸色阴沉,再次开球后,攻势更猛,几乎是与萧诀延槓上,两人数次马身相错,球杖相击,金铁交鸣,火星四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林初念不由坐直了身体,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帕子。她虽不喜赵瑾,此刻却更不愿看到萧诀延得胜。眼看时间將尽,比分依然持平。 最后一次爭球。赵瑾抢得先机,猛击向对方球门。眼看就要得分,一道玄色身影如疾电般斜刺里插上,正是萧诀延!他几乎是从马背上侧身探出,球杖在千钧一髮之际凌空一勾—— “鐺!” 木球被巧妙改变了方向,反而朝著赵瑾方的球门飞去,在赵瑾目眥欲裂的注视下,稳稳入门。 终场锣响! “萧家队,胜!” 喝彩声雷动。萧诀延勒住马,一番搏斗让他累得微微喘气,眼神却锐利地扫向看台某处,恰好对上林初念未来得及收回的、带著懊恼的目光。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赵瑾脸色铁青,狠狠將球杖掷在地上,径直离场。 “阿兄贏了!阿兄真厉害!”萧婉寧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满脸得意,仿佛那珠子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林初念则气得暗自咬牙,哼,偏让他出了风头,得了彩头! 不多时,赵瑾换了常服回来,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走到林初念面前时,还是挤出了笑容:“婉烟妹妹,今日运气不济,让你阿兄钻了空子。不过一枚珠子罢了,赶明儿我去玲瓏阁,挑更好的翡翠头面送到你府上,保管不比这个差!” 林初念心中一动,面上立刻浮现出混合著失落与感激的神情:“世子不必破费……今日能得世子亲自下场,已是婉烟的荣幸。那……就多谢世子爷了。”她的声音温软,听得赵瑾心头那股鬱气散了大半,连声道:“不值什么,你高兴就好。”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正从场上归来、途经此处的萧诀延眼中。 宫女此时已捧著盛有翡翠圆珠的锦盘来到胜者面前。萧婉寧已迫不及待地站起身,笑靨如花地等著。 萧诀延却仿佛没看见她伸出的手,直接从盘中取过那枚温润沁凉的翡翠圆珠,指尖摩挲了一下,隨即……收入了自己怀中。 萧婉寧的笑容僵在脸上:“阿兄?” “想要?”萧诀延语气平淡,“让你未来的夫婿去贏。我的彩头,我自己处置。”说罢,不再看她错愕的表情,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你!”萧婉寧气得跺脚,转头看向主看台的赵珩,委屈地撅起了嘴。 赵珩將方才场下的细微爭执尽收眼底,此刻见萧婉寧看来,便走了过来,温声笑道:“可是想要那珠子?可惜本王於此道实在生疏,若是上场,怕是要貽笑大方,反倒累你没了面子。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宠溺,“日后但凡有你看上的珍玩,不拘何处,本王定为你寻来,可好?” 萧婉寧被他一席话说得心头甜软,那点不快也散了,娇羞地低下头:“珩哥哥就会哄人。” 主看台上,皇贵妃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尤其是赵珩与萧婉寧之间的情状,心下满意,侧首对皇帝低语了几句。皇帝露出笑容,微微頷首。 隨即,內侍高声宣旨,大意是瑞王赵珩与萧家嫡长女萧婉寧佳偶天成,特赐婚,定於下月,择吉日,先行纳彩定亲,以彰隆恩。 萧家眾人即刻离席,跪拜谢恩,萧镇远与柳氏喜动顏色,萧婉寧更是双颊緋红,欢喜无限。场间顿时贺声一片。 第23章 深夜赠圆珠 马球赛暂歇,眾人走动寒暄。景王府与瑞王府分属不同阵营,赵珩定亲,景王与赵瑾自然也上前道贺,只是笑容底下心思各异。 赵锦珠也笑盈盈地走了过来,先向萧婉寧道了喜,隨后目光转向一旁的萧诀延。她示意侍女捧上一个锦盒,走到萧诀延面前,声音清脆:“萧世子,恭喜令妹。听说你雅好文墨,这是我特意寻来的徽州老墨,还请笑纳。” 萧诀延抬眸,目光掠过那锦盒,又落在赵锦珠带著期待的脸上。徽州老墨?他何时喜好这个了?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那日赵锦珠和林初念相约醉仙楼“相谈甚欢”…… 定是那丫头信口胡诌的。 他眸光扫过一旁故作无事的林初念,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客气回道:“郡主有心,多谢。”示意身后的陈敬接过了锦盒。 赵锦珠喜笑顏开,心里暗道:当初给萧婉烟花的那些钱果然没白花,竟还能討得萧诀延欢心。 林初念站在一旁,指尖抠著帕子,心里打鼓:还好没拆穿。 萧诀延的目光又扫过林初念,眼底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情绪,隨即转身走向看台,他隔著衣服抚了一下怀中的翡翠圆珠,竟比贏了比赛更让他在意。 礼官的唱喏声再次响起,內侍捧上新的彩头,台下鼓乐重奏,马蹄声又起,金明池的马球赛,继续如火如荼。 --- 马球会散场时天已擦黑,林初念回了西跨院,一天的劳顿,倦意沉沉,便早早吩咐冬菱和时雨伺候沐浴更衣,打算早点歇息。 二人应声忙活,不多时便备妥汤水。林初念泡在温水中,白日里的疲惫尽数消散,洗罢出来,冬菱替她披了薄软的素色寢衣,时雨整理著床榻,刚拾掇好,院外就传来陈敬的声音:“二姑娘,世子请您移步书房一趟。” 林初念刚挨上锦被的身子一僵,假山后萧诀延强吻她的画面猛地窜出来,心头瞬间发紧——这男人半点规矩没有,大晚上传她,定没好事。 她皱著眉扫过身侧二人,目光落在时雨身上:“时雨,你过去回他,就说我乏了已经歇下,问他有什么要事。”时雨原是萧诀延院里的人,让她去回话,总好过自己亲自去冒险。 时雨一听,眼底当即亮了,面上掩不住的欢喜,忙应声:“姑娘放心,奴婢这就去。”说著便快步往书房走去,她本就心悦萧诀延,往日差点成了他的通房,如今能得机会近身回话,只觉满心雀跃。 林初念躺进被窝,刚闔眼没片刻,臥室的门就被大力推开。冬菱见状忙上前拦阻,却根本拦不住,萧诀延一身玄色常服,周身冷意逼人地径直闯了进来,时雨红著眼眶,一脸委屈地跟在他身后,方才回话时的欢喜早散得乾乾净净。 “退下。” 冬菱和时雨喏喏应声,慌忙退了出去。 林初念心头一慌,忙拉过锦被裹紧身子,缩在床角警惕地看著他:“阿兄,我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不能明日说?” 萧诀延立在床前,目光沉冷,语气带著慍怒:“我让陈敬叫你去书房,你为何不去,偏要让时雨过来回话?” 林初念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著一抹淡笑:“我既已歇下,自然不便再起身,时雨原就是你院里的通房,让她去回你话,夜里去你那书房,难道还能有什么不妥?” 这话一出,萧诀延的脸色更沉,胸口的火气直往上涌,冷声道:“时雨从来不是我的通房,休要胡说。” “不是通房?”林初念轻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篤定,“全府上下谁不知道这事?不过是阿兄嘴硬,偏不肯承认罢了。”她说完便侧过身,懒得再与他爭辩,“我困得很,要睡了,阿兄若没別的事,便请回吧。” 屋內只点了一盏昏黄小灯,暖光落在林初念身上,薄寢衣衬得身形玲瓏,脸颊还带著沐浴后的緋红,眼尾凝著睡意。萧诀延盯著她,心头那股因被拒传的慍怒,竟莫名压了下去,方才的躁动也淡了几分。 他没和她继续关於时雨的话题,从怀中摸出枚莹润的翡翠圆珠,递向她:“拿著。” 林初念一愣,这是他今日马球会贏的彩头,平白无故送她?难道是为景王府和假山后发生的事赔罪?她迟疑著接过,暗道不管他什么心思,这珠子值钱,白拿的不要白不要。 萧诀延见她收下,没再多说,转身便走了。 待他走出了院门,冬菱才走进林初念的房间,凑到床边,瞧著林初念手里的珠子,压低声音:“姑娘,这是今天世子贏的彩头?成色这么好,起码能换五百两银子!” 林初念摩挲著珠子,点头道:“自然值钱,但绝不能在京城换。这是皇家马球会的彩头,拿去典当定惹人注意,先收著。” 冬菱连连应下,又替她掖好被角。待冬菱退了出去,林初念在床上辗转难眠。 她捏著珠子,心里却盘算开了——方才萧诀延看她的眼神,明明带著躁动,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已经两次对她做逾矩的事,保不齐日后还会打自己主意。 他方才对石雨那般冷淡,想来是对身边这些旧丫鬟没兴趣。林初念咬了咬唇,暗自打定主意:得在外头挑几个模样周正的丫鬟进来,若是他真有那心思,让旁人去伺候他,总好过自己被他拿捏,这般想著,才稍稍放下心,攥著珠子慢慢闔眼睡去。 第24章 挑选通房 第二日下午,林初念便唤来李嬤嬤吩咐:“嬤嬤,劳你去母亲院里走一趟,替我求辆马车,我要去二婶三婶府上一趟。” 李嬤嬤应声去了,不多时便得到答应,林初念带著冬菱坐上马车。 二婶与三婶本就同住一处府邸,离郡公府不远,一路顺畅得很,不消片刻便到了地方。 登门通传后,丫鬟便引著二人进了花厅,二位婶娘正坐著閒话吃茶,见她来,忙笑著招手:“婉烟怎的过来了,快坐。”林初念福身行礼,落座接过茶盏,笑盈盈开口:“今日来叨扰二位婶娘,是有件事想求婶娘们帮衬。我那西跨院就冬菱、时雨两个丫鬟,李嬤嬤年纪也大了,平日里洒扫伺候总觉人手不够,又不愿在外头买生手,既费银钱又得重新调教,想著婶娘们院里的丫鬟都是调教熟了的,便想挑几个合用的,婶娘们看方便吗?” 她心里自有小算盘,攒下的银钱要留著筹谋后路,半分捨不得花在买丫鬟上,何况二婶三婶这种高门府邸,院里丫鬟本就多,挑几个於她们而言不过是小事。 二婶闻言当即笑了,摆著手道:“这算什么事,左右院里丫鬟富余,你只管挑合眼的带走便是。”三婶也跟著附和:“是啊,都是自家人,帮衬是应该的,快隨我们去院里挑。” 两位婶娘本就对这刚回府的二姑娘颇有好感,几个丫鬟在她们眼里本就不算什么,一口便应下了。林初念忙起身道谢,跟著二人去了院里,目光专挑那些模样清秀、身姿周正又看著伶俐的,不多时便从二婶名下挑了两个,三婶名下也挑了两个,凑齐四人,个个看著都妥帖。 挑定后,林初念拉著四位丫鬟到跟前,温声提点:“我那西跨院离世子的院子近,往后你们在我院里当差,难免要常往世子跟前走动。世子一表人才,文武双全,你们若尽心伺候,未必没有近身的机会。”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四位丫鬟皆是心思通透的,一听这话瞬间红了脸,眼底却满是欢喜。萧诀延是永寧郡公府世子,本就是京中有名的人物,府里丫鬟们更是个个倾慕,能有机会近身伺候,甚至做个通房,她们求之不得,忙齐齐福身:“奴婢们愿意跟著二姑娘,定当尽心伺候,不敢有半分懈怠。” 二婶三婶瞧著这光景,心里也明白林初念的心思,相视一笑並未点破,反倒笑著叮嘱丫鬟们往后要安分做事,听二姑娘的吩咐。林初念又与二位婶娘寒暄了几句,见事已成,便带著冬菱和新挑的四个丫鬟告辞,坐上马车欢欢喜喜回了永寧郡公府。 林初念带著四位新挑的丫鬟回府,天色已近黄昏。她径直去了柳氏院中请安。 “母亲安好。”林初念福身行礼,姿態恭敬,“今日去二婶三婶府上探望,婶娘们怜我西跨院伺候的人少,硬是塞了四个丫鬟给我。说是调教好了的,用著顺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柳氏正坐在软榻上翻看一摞礼单,闻言抬了抬眼,扫过林初念身后低眉顺眼的四个丫鬟,又低下头去,漫不经心道:“既是你婶娘们的好意,收著便是。府里添几个丫鬟也不是什么大事。” “多谢母亲。”林初念应声,见柳氏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婉寧的婚事定了,下个月十三定亲过礼,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半月。聘礼单子、宴客名单、回礼规制,桩桩件件都得仔细斟酌,我现在忙得不可开交,西跨院的事你自己安排吧。” 林初念心下瞭然,萧婉寧的婚事自然是府里如今的头等大事。她识趣地不再多言,只温声道:“那女儿就不叨扰母亲了,先行告退。” 柳氏摆摆手,目光又落回礼单上。 出了柳氏的院子,林初念领著四个丫鬟往西跨院走。冬菱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道:“姑娘,最近府里要忙著大姑娘的定亲礼,夫人怕是更没心思管咱们院里的事了。” “这样最好。”林初念淡淡道,回头看了眼身后四张年轻姣好的面容,“你们既跟了我,往后便是我院里的人。一会儿我会让冬菱带你们熟悉地方,安排住处。记住,在西跨院当差,首要的是本分和眼力见。”四个丫鬟齐齐应“是”,眼中却都闪著跃跃欲试的光:方才林初念在婶娘府上说的话,她们可都记在心里呢。 是夜,林初念一直留意著外院的动静。直到戌时末,才隱约听见前头传来声响,萧诀延回府了。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对候在外间的冬菱道:“叫上那四个新来的,隨我去阿兄院里一趟。” 冬菱一愣:“姑娘,这么晚了…….” 林初念摆摆手,语气隨意:“那可不就得晚点嘛,这男女间的事儿,本就该等晚上说才对劲。” 一行人提著灯笼穿过庭院,来到萧诀延的院外。陈敬守在门口,见到林初念带著四个陌生丫鬟,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二姑娘,您这是?” “我有事要见阿兄。”林初念道,“烦请通报。” 陈敬犹豫片刻,还是转身进去稟报。不多时,他出来侧身让路:“世子请您进去。” 书房內烛火通明,萧诀延仍是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书案后执笔写著什么。 “这么晚过来,何事?”他放下笔,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初念福了福身,唇边掛著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今日去二婶三婶府上,婶娘们怜我,送了四个丫鬟。我想著,阿兄院里伺候的人虽多,但总归都是旧人,怕是少了些新鲜意趣。这四人是我特意挑的,模样性情都算周正,若是阿兄不嫌弃,便留在院里伺候吧。” 她话说得委婉,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给他送通房丫鬟来了。 书房內骤然静了下来,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萧诀延缓缓站起身,目光沉沉落在林初念脸上。那眼神深得嚇人,像是暴风雨前凝固的海面,底下翻涌著骇人的暗流。 “特意挑的?”他一字一顿重复,声音冷得像冰,“送给我做通房?” 林初念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但还是强撑著笑道:“阿兄若是喜欢,收下便是。总归是自家人府里的丫鬟,知根知底,比外头买来的稳妥……” “林初念。”萧诀延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你当我是什么人?!” 他猛地一挥手,书案上的砚台“哐当”一声被扫落在地,浓黑的墨汁溅了一地,也溅上了林初念的裙角。 四个丫鬟嚇得齐齐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陈敬!”萧诀延厉声喝道。 陈敬慌忙推门进来:“世子。” “把这四个丫鬟,”萧诀延指著地上的人,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连夜给我送回二婶三婶府上!一个不留!” “是!”陈敬不敢多言,忙招呼著那四个腿软的丫鬟退了出去。 第25章 失控的方向 房门被重新关上,书房內只剩萧诀延和林初念两人。 空气凝滯得让人窒息。 林初念下意识后退一步,强自镇定道: “阿兄若是不喜欢,不收便是,何必动怒……我、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骤然被一股大力攥住,整个人被狠狠拽了回来。萧诀延將她按在门板上,另一只手“砰”的一声撑在她耳侧,將她困在方寸之间。 “回去?”他俯身逼近,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脸上,眼底翻涌著她从未见过的骇人风暴,“林初念,你既然这么在意我的身体是否满足,这么急著给我塞旁人,那不如——”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你自己来。” 林初念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你、你说什么……” “听不懂?”萧诀延的手落在她腰间,猛地收紧,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相贴,“你不是怕我打你主意吗?不是想方设法要躲吗?那我告诉你,从今往后,你想都別想躲!” “你疯了!”林初念拼命挣扎,却被他压得动弹不得,“我是你妹妹!” “妹妹?”萧诀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满是寒意,“林初念,这里没有旁人,你还要跟我演这齣兄妹戏码?”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刀:“你若再喊,把府里人都惊动了,到时候查起来,你这个『妹妹』的身份还保不保得住,可就难说了。” 林初念浑身一僵。 “冒充郡公府嫡女,是什么罪名,你应当清楚。”萧诀延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动作轻柔,语气却冰冷刺骨,“轻则流放,重则……下狱问斩。” 她不敢动了,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能睁大眼睛惊恐地看著他。 萧诀延见她是真的怕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执念覆盖。他不想放过她,也不能放过她,从景王府那一次近距离接触起,从她在假山后被他靠近时那双惊慌又明亮的眼睛起,他就知道,他放不开了。 “怕了?”他低声问,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唇瓣,“那就听话。” 他拉著她的手,缓缓下移。林初念猛地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拼命想缩回手,却被他牢牢按住。 “不……不要……”她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 “嘘。”萧诀延靠近她的耳垂,气息灼热,“別出声,除非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西跨院的二姑娘,半夜在世子书房里——”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初念咬紧下唇,眼泪无声滑落。她知道,她逃不掉了。 萧诀延牵著她的手,隔著衣料,触碰到他身上紧绷而滚烫的。林初念浑身僵硬,羞耻和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感觉到了吗?”萧诀延呼吸渐重,另一只手轻轻拢了拢她微乱的衣襟,將她往自己身边带,“这是你惹出来的。” 他的吻落下来,不再是之前两次的试探或惩罚,而是带著明確占有欲的深吻,近乎掠夺地攫取她的呼吸。林初念被他吻得几乎窒息,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 衣衫在拉扯间凌乱,萧诀延的动作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所过之处,都让她止不住轻颤。林初念被他半扶半带地带到书案边,上面的公文笔墨被扫到一旁,她被迫仰躺在冰凉的檀木桌面上。 “阿兄……求你了……”她最后的理智让她发出微弱的哀求。 萧诀延动作一顿,看著她泪眼朦朧、衣衫微乱的模样,眼底翻涌著浓得化不开的执念与挣扎。他俯身,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现在知道求我了?晚了。” 下一秒便再次覆上她的唇,力道深重,带著不容挣脱的执拗,直到她气息微滯,才稍稍退开,滚烫的吻却顺著唇角一路往下,落在细腻的脖颈,又辗转轻触她的耳垂,每一下都带著灼人的温度,烫得她浑身轻颤…… …… 他终究没有越过最后一道界限,可那些亲密而越界的举动,已经尽数落在她身上。烛火摇曳,映著两人交叠的身影,在墙壁上投出曖昧晃动的影子。林初念的呜咽被他的吻吞没,她的手被他握著,顺著紧实的肌理轻轻抚过。他的身体滚烫,带著让人心颤的悸动,传到她的掌心,烫得她指尖发颤,浑身都在发抖,直到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喘,伏在她身上喘息。 许久,他撑起身,看著身下满脸泪痕的林初念,心臟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他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方素色锦帕,递到她面前,沉眸示意她替自己整理妥当。林初念僵著身子,接过锦帕,指尖微颤地替他擦拭乾净。 他伸手想替她擦泪,却被她偏头躲开。 萧诀延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收回手,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衫。他又伸手想替林初念拢好衣裳,但她已经自己挣扎著坐起来,背对他,颤抖著系好衣带。 “从今日起,”萧诀延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静,只是还带著一丝情慾过后的沙哑,“不准再往我院里塞任何人。” 林初念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她扶著书案站起身,身体还在发软,却强撑著站稳,朝门口走去。 “林初念。”萧诀延在她身后叫住她。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別想著逃。”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你逃不掉。” 林初念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內曖昧的气息。萧诀延独自站在凌乱的书房中,看著地上那滩早已乾涸的墨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仿佛还残留著她肌肤的触感和眼泪的温度。 他缓缓握紧拳头,眼神沉凝。 他知道,心底某处早已悄然生变,且正朝著失控的方向蔓延。 第26章 根本没当回事 林初念扶著廊柱,脚步虚浮得厉害,指尖还残留著锦帕的触感和那抹挥之不去的黏腻,眼眶红得发胀,好不容易才挪到西跨院的门口。 冬菱正候在台阶下,一眼便瞧见她,立马迎了上来,声音里满是担忧:“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方才陈敬大哥送那些丫鬟回去,我还问了句,竟说世子爷在书房里动了怒,您这是被世子爷骂哭了?” 林初念喉咙发哽,偏头避开冬菱的目光,指尖攥著衣襟,声音轻得像飘著:“没、没有,就是说了几句话,呛著了。” 她不敢看冬菱担忧的眼神,更不敢说书房里发生的那些事,那点羞耻和恐惧像潮水般裹著她,连提都不愿提。 冬菱哪里肯信,伸手想扶她的胳膊,触到她身子冰凉,更是心疼:“姑娘这脸都白了,眼眶红成这样,还说没受委屈?世子爷也真是,就算姑娘往他院里塞人不对,也不该这般凶您啊。” 林初念垂著眸,脚步不停往屋里走,只淡淡道:“扶我进去,我要洗澡,备水,越热越好。” “哎,好!”冬菱见她不愿多说,也不敢再追问,连忙应著,转身就往灶房跑。 林初念独自走到桌边,扶著桌沿缓缓坐下,一闭眼,全是萧诀延按在她腰间的力道,他灼热的呼吸,还有那句带著狠戾的“你逃不掉”,心尖又酸又涩,还有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浴房里的热水很快备好了,氤氳的热气裹著整个屋子,林初念屏退了冬菱,独自坐在浴桶里,热水漫过肩头,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她抬手用力搓著自己的脖颈、肩窝,胸前,还有那只被萧诀延攥过的手,指尖搓得肌肤发红,甚至有些发疼。 “混蛋……都是混蛋……”她低声骂著,声音发颤,带著哭腔,“古代的这些男人,真的太过分了……凭什么?凭什么他想怎样就怎样?” 她越想越气,抬手捶了一下水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脸颊,“明明把我许给了赵瑾,让我嫁给他,转头又对我做这种事……就算没到最后一步,又有什么区別?他萧诀延你把我当什么了?!” 委屈和愤怒缠在一起,还有深深的恐惧,她怕萧诀延再来找她,怕这郡公府的人发现她的身份,更怕自己这辈子都困在这里,被这些人隨意摆布。 林初念洗了许久才出来,脸色依旧难看。冬菱递上帕子,忧心忡忡:“姑娘,您真没事?要是世子爷真的动怒了,咱们往后躲著他便是。” 林初念接过帕子,淡淡道:“没事,往后別再提往他院里塞人的事了。” 她望著窗外夜色,心底乱作一团,只觉这郡公府、这些世家规矩都荒唐透顶,女子竟半点身不由己。她攥紧窗沿,眼底凝了决绝:她一定要逃出去! --- 又是一夜未眠。 天刚亮,柳氏身边的丫鬟便来唤林初念去主屋用早膳。她拢了拢衣襟,压下眼底的倦意,让冬菱和时雨伺候更衣梳妆,便过去了。 主屋里已摆好了早膳。萧镇远端坐上首,柳氏在一旁亲自布菜。萧婉寧挨著母亲坐下,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喜气。林初念进去时,萧诀延已经到了,正端著一盏茶,垂眸轻吹,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父亲,母亲。”林初念低眉顺目地行礼,声音有些微哑。 “嗯,坐吧。”萧镇远点点头。 柳氏这几日心思全在萧婉寧的婚事上,只瞥了林初念一眼,淡淡道:“脸色怎的这样差?昨夜没睡好?” “许是……有些著凉。”林初念在留给她的位子坐下,萧诀延就坐在她对面。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她,又很快移开,平静无波。 萧婉寧难得没对她出言讥讽,反而带著一种近乎怜悯的优越感,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到柳氏碟中:“母亲也多用些。” 席间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萧镇远用过半碗粥,擦了擦手,开了口:“婉寧的婚事已定下,再过些时日,瑞王便正式下聘了。” 柳氏脸上露出欣慰的笑,萧婉寧更是双颊緋红。 萧镇远话锋一转,看向林初念:“婉烟,等婉寧的事办妥了,你与景王世子的婚事也该加紧筹备。赵世子对你很是上心,这是你的福分。” 林初念握著筷子的指尖微微一紧,低头应道:“是,女儿明白。” 她用眼角余光,能瞥见萧诀延放下了茶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糕点,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听到的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家常。他甚至对萧镇远说了一句:“父亲,今日刘洲从京营回来,我们在殿前司衙署有要事相议,晚膳不必等我。” “嗯,正事要紧。”萧镇远頷首。 一股寒意混著怒火猛地窜上林初念的心头。他果然……根本没当回事。昨夜种种,於他而言,不过是一场隨兴而至的羞辱,一个可以隨手拂去的尘埃。他把她当什么?一个逗弄过便算,转头便能看著她被安排给別人的玩物? 她死死忍住胸腔里的翻腾,食不知味地咽下最后一口粥。 早膳毕,萧诀延起身向父母告退,玄色的衣角掠过门槛,很快消失在廊外。林初念也寻了藉口,带著冬菱匆匆回了西跨院。 一进门,她方才强装的镇定便垮了下来,脸色白得嚇人。 “姑娘,您……”冬菱担忧地扶住她。 “我没事。”林初念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只是觉得憋闷。”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李嬤嬤的声音:“二姑娘在吗?” 冬菱忙去开了门。李嬤嬤笑著进来,手里捧著一个紫檀木的锦盒:“二姑娘安好。这是景王府赵世子方才差人送来的,指名给姑娘您的。” 林初念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翡翠头面,簪、釵、步摇、掩鬢齐全,水头极足,碧莹莹的,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赵世子真是有心了。”李嬤嬤奉承道。 “有劳嬤嬤。”林初念合上盖子,面色平静。 支走李嬤嬤,林初念立刻將锦盒放到桌上。 “冬菱,”她声音压得很低,“把我们这段时间存的银子都拿出来清点一下。” 冬菱依言从箱笼深处取出一个小包袱,里面有几锭银子、一些散碎银角和几张银票。 “加上这个,”她指了指那锦盒,“你今日出府,寻个稳妥不起眼的当铺,把它死当了,价钱压低些也无妨,但要现银。” 冬菱一惊:“姑娘,这可是赵世子送的,若是……” “管不了那么多。”林初念眼神决绝,“你听著,换了银子后,去京內那些三教九流混居的坊市,小心打听,有没有人能帮著办理过关凭和路引文书,要两份男子的身份,年纪……约莫二十上下。记住,要找那种口风紧、真正有门路的,多花些钱无妨,但一定要靠谱。” 冬菱听得手心冒汗:“姑娘,您这是要……” “我要离开这里。”林初念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却用力,“再待下去,我迟早会疯。萧婉寧下聘前后,府里人多事杂,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冬菱,我只信你。” 冬菱看著自家姑娘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姑娘放心,我一定小心办妥。” “去吧,机灵点。” 冬菱將锦盒用旧布包好,藏进提篮底层,又盖上些针线杂物,匆匆出了门。 林初念独自坐在房中,心里盘算著萧婉寧定亲的日子还有几天…… 第27章 造假籍 萧诀延出了郡公府,翻身上马,身后亲隨牵马隨行,不多时便到了殿前司衙署外。 刘洲早已候在廊下,一身緋色武官服,见他来,立刻上前拱手:“世子。” “进去说。”萧诀延抬脚入內,径直去了偏厅,屏退左右,只留二人。 刘洲反手关上门,神色凝重:“世子,京营那边的查探有结果了,果然不对劲。有人在各营兵籍上动手脚,虚报了足足三百余兵数,每月按虚数领的军器、粮餉,都凭空多了一大笔。” 萧诀延坐在案前,指尖轻叩桌面,声音沉冷:“军器去哪了?” “分了两路。”刘洲俯身,压著声音道,“一部分送进了景王府,另一部分,查著是通过暗渠,卖给了东京外的流寇和山匪,那些人近期在周边州县劫道,用的都是咱们京营的制式长刀和弩箭。” “景王身边的人?”萧诀延抬眼,眸色冷冽。 “是,属下顺著粮餉、军器的交割记录一路追,最后牵出来的,是京营兵马司长史魏谦。” 刘洲压低声音,字字清晰: “此人正是景王当年亲自举荐上位。他掌著京营兵籍审核、粮餉发放、军器出库三道关口,职位不高,却卡著最要害的咽喉。这人最是圆滑,两头骗,给景王的那部分只报了虚数,私卖的全进了自己腰包,京营里还有两个小校尉被他收买,帮著做假帐。” 萧诀延指尖一顿,指节泛白:“好一个魏长史。” “属下没敢声张,那两个校尉嘴紧,只摸到这些,再深了怕打草惊蛇。”刘洲补充,“京营兵籍核计归枢密院兵房管,军器发放是殿前司的差事,这两块都沾著世子您的权,若是事发,上头第一个要问的,就是世子您。” “他倒是会挑地方。”萧诀延冷笑一声,眼底翻著寒意,“借著我的权柄做手脚,出了事让我担著,景王这步棋,打得倒是精。” “那世子打算怎么办?”刘洲问,“那魏长史行事谨慎,假帐做得滴水不漏,那两个校尉又嘴硬,没有实据,动不了他,更动不了景王。” “急什么。”萧诀延靠在椅背上,语气沉定,眼底却凝著冷光,“虚报三百余兵数,绝非两个校尉能成事,必然有专人替他们造假户籍、补虚人头,把这些假籍混进京营兵册里。咱们不盯那两个校尉,从造假籍的人下手查。” 刘洲眸光一动,立刻会意:“世子的意思是,抓造假籍的人,顺藤摸瓜?” “不错。”萧诀延頷首,“假籍要合规制、能矇混核计,这人定懂京营兵籍体例,要么是营中旧吏,要么是被魏长史收买的文房人。抓到他,不愁没人指认,所有勾当自然水落石出。” “属下明白!”刘洲拱手,神色肃然,“这就去查营中兵籍房的人手,还有近期接触过空白兵籍册的人,定把这造假的人揪出来。” “过几日我回京营,亲自核计各营兵籍,你先暗中查探,別打草惊蛇。”萧诀延叮嘱,语气沉厉,“此事仅限你我二人知晓,半分口风都不能露。” “世子放心,属下晓得。” 萧诀延点点头,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衙署外的天光,眉峰微蹙。景王素来野心不小,此番借著军器私卖敛財,怕是不止为了钱,他需要那么多京营的制式军器,背后肯定有更大的阴谋。 --- 院门被轻推开来,冬菱拎著脂粉匣子快步进来,额角沾著薄汗,见了林初念便急声道:“姑娘,我回来了!” 林初念正坐在廊下,闻声立刻起身:“怎么样?头面换了多少?” “急当压了些价,共三百两。”冬菱把布包塞到她手里,沉甸甸的,“我绕著西市问了好几家,才找到那做暗籍的,是个开纸铺的老掌柜,看著不起眼,他手底却有门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要多少?”林初念捏著布包,指尖微紧。 “两个乾净户籍,开口就要二百两,我磨了半天,他半分不让。”冬菱喘著气,又道,“但他拍著心口保证,他的渠道硬得很,別说寻常民籍,就是军营中的兵籍,他都能做得天衣无缝,验籍的人根本挑不出错处!” 林初念心下一凛。营中户籍?这话口气不小,倒有几分歪打正著的可信。她沉吟片刻,抬眼问:“你怎么答的?” “我……我说我得回来问主家。”冬菱道,“他倒不急,只说若要,可先付定钱,五日后巳时,交钱拿货。” “答应他。”林初念没有犹豫,二百两换两个安生身份,值了。“你现在就去把定钱送去,速去速回。” “是,姑娘!”冬菱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约莫半个时辰后,冬菱小跑著回来,额上又添了一层汗,脸上却带著笑:“姑娘,办妥了!” 林初念悬著的心稍落,点点头:“辛苦你了。” 她又叮嘱道:“这几日你多留意府里的动静,尤其是世子那边。別露半点马脚,一切等拿到户籍再说。” “姑娘放心,我都盯著呢!”冬菱拍著胸脯,“世子这两日早出晚归,都在殿前司和皇宫那边忙活,压根没往咱们西跨院来,前院都在筹备婉寧姑娘的定亲,忙得很,没人会留意咱们。” 林初念点点头,倚著廊柱,望著天边的流云,暗自默念。 很快就可以自由了。 只要拿到户籍和引路文书,待萧婉寧的过礼下聘那日,她便能带著冬菱离开这郡公府,离开汴京,再也不回来。 第28章 你就是偽君子 这几天,因府里忙著萧婉寧的婚事,柳氏诸事繁杂,便让人提前传了话,这段日子免了林初念的晨昏定省,不必日日过来请安。 林初念自那晚被萧诀延逼得难堪之后,她心里本就存了几分惧意,索性日日安分守己躲在西跨院里,一步也不肯多踏出去,只求能避开萧诀延,不与他打照面,满心只盼户籍路引早日到手,好早日脱身。 这日午后,李嬤嬤轻步进来,福身道:“姑娘,景王府的赵世子来了,正在正厅候著,夫人唤人来请您过去。” 林初念眉峰微蹙。她此刻满心都是等著户籍路引,半分不想见赵瑾,可转念一想,三百两头面当了二百两订钱,手里余钱本就不多,跑路的盘缠多攒一分是一分,赵瑾这送上门的,岂有不用的道理。 她敛了神色,淡淡应了声:“知道了,这就去。” 正厅里,赵瑾一身宝蓝色锦袍,见她进来,立刻起身笑迎,眉眼间满是討好:“婉烟妹妹,好些日没见,你瞧著清减了些。” 柳氏坐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忙打圆场:“世子有心了,婉烟这几日总闷在院里,难免气色差些。” 赵瑾顺势道:“既是如此,不如我带婉烟妹妹出去逛逛西市,散散心?听说那边新添了家首饰铺,样式新奇得很。” 柳氏立刻点头应下:“那再好不过,世子费心了,婉烟,快隨世子去。” 林初念没推辞,只回身唤了冬菱,跟著赵瑾出了府。 府门外早已候著数名景王府的下人,小廝垂手立在马车旁,僕妇们亦恭谨侍立,排场十足,赵瑾侧身引著林初念上了马车,自己才隨后坐进,一眾下人或隨马车步行,或骑马跟在两侧,一路往西市去。 一整日,赵瑾都依著她的心意,首饰铺里挑釵环,绸缎庄里选料子,但凡林初念多看一眼的,他尽数买下,景王府的下人忙前忙后,替冬菱搭手捧著锦盒,到最后竟攒了满满两摞,连隨行的小廝都拎了好些包裹。直逛到暮色四合,街灯初上,赵瑾才亲自扶著林初念上马车,带著一眾下人,送她二人回郡公府。 刚到府门前,就见两匹高头大马立在台阶下,萧诀延一身玄色劲装,才从殿前司回来,墨发束在玉冠里,眉眼间还凝著衙署的冷冽,抬眼就看见了门口的阵仗——赵瑾立在林初念身侧,景王府下人抬著捧著堆成山的锦盒包裹布匹,府里的李嬤嬤和时雨早已迎上来,正忙著和王府下人搭手搬东西,来来往往的,场面瞧著格外扎眼。 他的目光扫过林初念,最后落在那堆鼓囊囊的锦盒上,眸色瞬间沉了几分。 赵瑾见了他,语气热络,儼然一副自家人的模样:“世兄回来了。今日带婉烟妹妹出去逛了逛,她挑了些小玩意,劳烦府里人忙活了。”说罢便吩咐身后下人,“都把东西交与府里人,先退下候著。”一眾下人立刻躬身应是,和李嬤嬤、时雨交接完东西,便退到一旁的巷口。 萧诀延淡淡頷首,只“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却锁在林初念脸上。 赵瑾只当他默许,转身看向林初念,伸手便想去牵她的手,指尖擦过她的腕间,轻轻捏了一把,语气亲昵:“婉烟妹妹,今日逛得可开心?改日我再带你去城外玩。”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林初念下意识想躲,却还是僵著没动,只淡淡应了句:“劳世子费心。” 这一幕,一字不落地落进萧诀延眼里。 他看著赵瑾那只搭在她腕上的手,指节骤然收紧,周身的寒气又重了几分。林初念竟半分抗拒都没有? 赵瑾笑了笑,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翻身上马,对巷口的下人扬声吩咐“回府”,一眾人才簇拥著他,缓缓离去。 府门前,李嬤嬤和时雨搬完最后一个包裹,见气氛不对,忙躬身告退,只剩萧诀延、林初念和冬菱三人,空气里凝著化不开的冷。 林初念抬眼看见萧诀延的目光,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竟生出几分怯意。往日她虽怕他,却还敢嘴硬顶嘴,可自从那晚后,每次见他都让她莫名心慌。 萧诀延没看冬菱,只盯著林初念,迈开长腿走了过来,声音沉冷,带著毫不掩饰的挖苦:“倒是出息了,借著景王世子的排场,买了这么多东西?赵瑾的钱,就这么好拿?” 冬菱嚇得忙把手里的锦盒往身后藏,不敢作声。 林初念垂著眸,捏著衣角,心里怕他发难,只想忍过去,便装作没听见,只想绕开他进府。 可萧诀延岂会让她走,伸手就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將她拽了回来,语气更冷,字字扎心:“怎么?被我说中了,无话可说?林初念,你还未出阁,便借著未来夫君的名头这般招摇,就不怕落个轻浮之名,惹人非议?” 他的话越说越过分,林初念被他捏得手腕生疼,心里的委屈和愤懣一股脑涌了上来,忍了一路的火气再也压不住,猛地抬头瞪著他,声音带著颤,却字字清晰:“是,我本就是丫鬟,没见过世面,贪財,轻浮,怎么了?总好过有些人,道貌岸然,偽君子一个!” 她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眼底翻著水汽,声音陡然拔高:“赵瑾是我未来夫君,他带我逛市、送我东西,怎么了?合情合理!倒是你,萧诀延,你……你对我做过那些事,转头就当没发生过,现在倒来装清高,管我的閒事?你有什么资格!”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萧诀延心里。 他僵在原地,扣著她手腕的手还悬在半空,眸色骤变,有震惊,有慍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查景王,扳倒景王一派,就是为了不让她嫁进景王府,不让她落在赵瑾手里,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景王私卖军器,虚报兵籍,牵扯甚广,这是朝堂大事,是国家公器,他岂能因儿女私情,將这些机密说与她听? 他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眼底的冷意散了,只剩沉鬱。 林初念见他哑口无言,只当是戳中了他的痛处,心里的火气稍减,瞥了他一眼,冷声道:“阿兄若是没別的事,我先回院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冬菱忙抱著锦盒跟上去,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府门的阴影里。 萧诀延立在原地,他望著林初念离去的方向,眼底翻著复杂的情绪,有怒,有闷,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 两人就这般,不欢而散。 第29章 我心悦你 夜色浓沉,萧诀延的书房里烛火跳得厉害,案上的公事文书摊著,他却一眼没看,脑子都是林初念瞪著他说“偽君子”的模样,心口闷得发疼。 他终是沉声道:“陈敬,去西跨院,请二姑娘过来。” 陈敬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折回:“世子,冬菱在院外回话说,二姑娘已然睡下,说有何事,明日再讲。” 萧诀延捏著书卷的手猛地收紧,连日来的隱忍尽数翻涌,“每次传她,皆是推三阻四。”他起身,大步朝著门外走去:“反了她。” 西跨院的院门外,冬菱见他过来,忙躬身阻拦:“世子,姑娘既已安歇……” “让开。”萧诀延声音冷硬,径直推门入內,冬菱拦不住,只得跟在身后,又被他喝退:“守在院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房內只点著盏微光的羊角灯,林初念果然未睡,只是换了身素白的薄寢衣,正靠在床沿发怔,见他推门进来,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床里缩,伸手扯过锦被裹住自己,声音带著怯意:“萧诀延!你疯了?深更半夜闯我房里,就不怕传出去坏了名声?” 萧诀延反手带门,步步逼近,烛火映得他眼底翻著偏执的红:“名声?我现在在你眼里,哪还有名声?”他走到床前,俯身就扯她的被子。 被子被扯到一边,林初念慌著去抢,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按在床板上。他俯身压下来,滚烫的吻猝不及防落上她的唇瓣,全是带著怒意和偏执的啃咬,恨不能將她揉进骨血里。 林初念拼命挣扎,头左右乱扭,唇齿间全是他的气息,她狠狠咬他的唇,他却浑然不觉,吻得更凶,从唇瓣滑到下頜,再啃咬著落在脖颈,粗重的呼吸拂在肌肤上,灼得她浑身发颤。 “放开我!萧诀延你放开!”她手脚並用地推他,力道却像打在棉花上,他扣著她的手腕越收越紧,“不放!今日我便把话掰碎了说——我心悦你,打第一眼见你,就心悦你!” 他的吻落在锁骨,带著狠劲似要烙下专属印记,“第一次碰你,是在景王府被赵景珠下了迷药身不由己,第二次假山是被你气得失了分寸,第三次是恼你给我送其她女人……我现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是真心的,是真的喜欢你!我今天苛责你,是见不得你对著赵瑾笑,见不得你花他的钱,见不得他碰你一根手指!” “我不信,你滚开。”林初念偏头哭骂,眼底翻著泪,“你这个偽君子!白天对我冷嘲热讽,夜里就闯来轻薄我,这就是你的心悦?无非是把我当玩物!你们世家子弟,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甜言蜜语隨口就来,我才不信你半分!” “不信?”萧诀延低笑,声音哑得厉害,吻顺著脖颈一路往下,掠过肩头,滑过腰侧,一手扣著她的手腕,另一手轻轻抚开她寢衣的系带,语气沉哑又带著蛊惑,“乖,以前都是你帮我,今日让我哄哄你,只让你舒服,不做別的,好不好?” 他的唇落得越来越低,拂过肌肤带起一阵战慄,最后落在那片柔软,温热的触感裹著细腻的吻,一下下,轻缓又执著。林初念浑身绷紧,颤得厉害,手脚的挣扎渐渐软了,只剩抑制不住的轻颤,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想躲,却被他扣著腰,半点动不得。 “你別碰我!再碰我我喊人了!”她咬著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只剩最后一丝倔强。 “喊?”萧诀延抬眼,唇瓣泛著湿意,俯身咬著她的耳垂,语气裹著半分威胁半分篤定,“你儘管喊,让全府的人都听见。三更半夜,郡公府世子在他二妹妹闺阁的床上……” 这话狠狠戳中林初念的软肋,哭声戛然而止,浑身僵成一块,不敢再动,只睁著泪眼瞪他,眼底满是恨意和委屈,却再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萧诀延见她安分,吻得愈发轻缓,带著极致的温柔,一点点拂过她肌肤的每一寸,褪去她所有的紧绷,只留漫天的战慄。他在她耳边哑声呢喃:“乖,就好好受著,我只疼你。” 满室都是他的气息,裹得她喘不过气,曖昧的热气缠在两人周身。林初念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腕被扣著动不了,喊不得逃不得,只能任由他的唇落遍周身,任由那温热的触感撩拨著每一寸神经,硬是咬著唇,半分软话都不肯说,只剩眼角不断滑落的泪。 萧诀延吻去她颊边的泪,又吻去她眼角的湿意,动作竟带了丝罕见的温柔,眼底偏执未散,又添了几分急切:“等我从京营回来,景王府的事我定会处理,我娶你,好不好?” 他低头望著她,等著她的回应,可林初念只是別过脸,將脸埋进微凉的锦缎里,闭著眼,咬著唇,从头到尾,一字未语。 她哪里会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世家子弟的话,甜言蜜语罢了,今日说的娶她,明日转头便会拥著其他名门贵女,他的心悦,他的承诺,在她眼里,不过是哄她顺从的幌子,半分当真不得。 萧诀延看著她缄默的模样,眼底的光暗了几分,扣著她手腕的手鬆了些,却依旧將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发顶,粗重的呼吸里藏著难掩的无奈,还有一丝不肯罢休的偏执。 他就这般將她拥在怀里,抱了许久,掌心贴著她汗湿的脊背,温热的体温熨著她微凉的身子,直到她的战慄渐渐平復。他终是鬆了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颈间、肩头的红痕,眼底翻著复杂的情绪,最后只沉声道:“我明日一早就走,你好生在府里待著。” 话落,他起身理了理玄色衣袍,替她拉好寢衣,掩好被角,才转身推门离去,院门外的冷风卷著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房內烛影摇曳。林初念僵著身子躺了半晌,才缓缓抬手,抚上周身还留著温热触感的肌肤,指尖一碰,身子又是一颤,眼泪终於忍不住,无声地落下。 冬菱守在院门口,见萧诀延走远,才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刚抬眼,就看见林初念鬢髮散乱,寢衣松垮地裹著身子,脸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红,眼眶却肿得通红,眼底还凝著未乾的泪。 她心头一沉,快步走到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急切:“姑娘,可是世子欺负你了?” 林初念垂著眸,指尖死死攥著寢衣的边角,指节泛白,从头到尾,一字未语。 这不语,便是最好的答案。 冬菱喉间发堵,心里瞬间明了。他早瞧著世子对姑娘的態度不同,先前府门两人的爭吵,现下深夜的闯入,哪里是兄长对妹妹的模样。她终於懂了,为何姑娘日日盼著户籍路引,拼了命也要攒盘缠,一心要逃离这郡公府——这看似光鲜的府邸,於她而言,竟是这般龙潭虎穴。 姑娘生得这般好看,眉眼身段无一不佳,身处这深宅里,怎能不被惦记。她心里嘆著气,嘴上却不敢多言,只轻声道:“姑娘,你莫怕。我记著的,等路引和假户籍一到手,咱们便走,越快越好,离了这府里,就什么事都没了。” 林初念依旧垂著眸,沉默著,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却依旧攥得紧紧的。 第30章 拿到假籍了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一层浅淡的天光,林初念才勉强睁开眼,浑身像散了架似的酸软,颈间的肌肤一碰就发疼,昨夜的画面翻涌上来,她只觉心头闷得慌,翻了个身又蜷进被窝,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多时,冬菱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见她醒著却赖在床上,脚步放得更轻,捧著洗漱的铜盆搁在妆檯边,又去叠床尾凌乱的锦被,小声道:“姑娘,天亮了,奴婢伺候你起身吧?” 林初念嗯了一声,慢吞吞坐起身,寢衣松垮地掛在肩头,遮不住颈间深浅不一的红痕,她瞥见铜镜里的自己,眼眶还肿著,脸色也苍白,索性扯了件素色交领襦裙披上,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冬菱瞧著她这模样,心里发酸,却不敢多问,只默默替她梳发、净面,全程连大气都不敢出。 晌午用膳时,小丫鬟把饭菜端到西跨院的小厅里,四菜一粥,菜式清爽精致,比起她刚入府时那清简寡淡的饭食,丰盛多了。她刚拿起筷子,就见李嬤嬤端著个描金白瓷盘进来,盘里摆著剥好的虾仁和拆好的蟹肉,红的红膏白的肉,看著就鲜嫩,在这快入冬的时节,蟹鲜本就金贵,这般剥好的更是难得。 “姑娘,这是主屋那边的厨房刚弄好的,特意给你送来的。”李嬤嬤笑著把盘子搁在桌上,香气瞬间漫开来。 林初念的筷子顿在半空,眼底没半分喜色,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定是萧诀延吩咐的。昨夜那般对她,今日又来装模作样,无非是想弥补,横竖没什么真心。 她瞥了那盘鲜物一眼,淡淡道:“嬤嬤拿下去吧,我不爱吃这些。” 李嬤嬤愣了愣,劝道:“姑娘,这蟹肉是今早刚寻来的活蟹,虾仁也挑的最嫩的,世子特意吩咐厨房给你做的,好歹尝两口。” 果然是他。 林初念心头更冷,连话都懒得说,只摆了摆手:“不必了,嬤嬤拿走吧。” 冬菱站在一旁,看著那盘鲜物也觉得可惜,小声拉了拉林初念的衣袖,林初念瞧著她那模样,转头对李嬤嬤道:“嬤嬤既费心端来了,我也实在吃不惯,冬菱爱吃这些,就给她吧。” 冬菱眼睛一亮,又忙摆手:“姑娘,这是给你的……” “让你拿著就拿著。”林初念打断她,又拿起筷子扒拉碗里的粥,再没看那盘东西一眼。 李嬤嬤见她態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只得应了声,又想起什么,“世子今早天不亮就动身去京营了,说是京营里有要事得亲自处理,来回约莫要五天的功夫,总归是赶得及回来,参加大姑娘和瑞王的定亲礼的。” 林初念扒拉粥的手猛地一顿,指尖攥紧了筷子。五天,他倒算得清楚,定亲礼在第六天,他掐著点回来,无非是怕她在定亲礼前闹出什么岔子。 她没应声,只是低头默默喝粥,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还有三天,户籍和路引该快到手了。只等萧婉寧的定亲宴那日,府里定是热闹非凡、人流繁杂,她正好和冬菱藉机混出去。可转念又揪起心,到时候她能避开萧诀延吗?或许是可以的,那日毕竟是他亲嫡妹的定亲礼,他的心思,总归是全放在婉寧身上的,未必会留意到她。 李嬤嬤见她不说话,又叮嘱了冬菱两句让她好生伺候著,便端著空盘走了。 小厅里只剩她和冬菱二人,冬菱捏著个虾仁吃著,小声道:“姑娘,世子他……好歹心里还记著你,不然也不会特意吩咐厨房做鲜物。” “记著我?”林初念冷笑一声,抬眼看向窗外,“他记著的,不过是他的占有欲,是他的面子。等萧婉寧的婚礼一过,他们就会安排景王府的婚事,我於他而言,怕是连玩物都算不上。” 冬菱噎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默默陪著她用膳。 --- 第三天一早,林初念带著冬菱往柳氏主屋去,刚进院门就见屋中摆著各色绸缎匣子,再过两日便是萧婉寧的定亲下聘之日,柳氏正翻看著陪嫁的锦缎,萧婉寧偎在一旁的软榻上,指尖绕著珠花,眉眼间儘是娇矜。 林初念上前福身行礼:“母亲。” 她话音刚落,萧婉寧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凑著柳氏的耳边说话,声音却刻意扬了几分,摆明了说给林初念听:“娘,您是没见瑞王殿下备的那些聘兽,不是鎏金的就是镶银的,还有铜铸的雁,冷冰冰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哪有活物討喜。” 柳氏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就你挑拣,那般贵重的礼器,旁人求都求不来。” “可我就想要活的嘛。”萧婉寧娇嗔著晃了晃柳氏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炫耀,“还好殿下疼我,二话不说就应了,今日特意带了护卫,亲自去东京城外的山里给我抓活聘兽呢,说定要寻一对最精神的雁,才配得上咱们郡公府的体面。” 全程她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林初念,仿佛这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只一心对著柳氏撒娇诉说,那副得意模样,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瑞王对她的宠溺。 柳氏无奈又宠溺地笑骂:“惯得你没边,殿下竟也由著你的性子。” 转头才看向林初念,问道:“你方才是有何事?” 林初念垂著眸,掩去眼底的淡漠,轻声道:“女儿想著府里的绣帕脂粉用著不合意,想带冬菱出府採买些贴身的,还请母亲应允。” “去吧。”柳氏摆了摆手,“早去早回,外头人杂,仔细些。” “谢母亲。”林初念躬身应下,带著冬菱转身便走,仿佛没听见方才那番刻意的炫耀。 二人直奔城南僻静的茶寮后巷,接头的黑衣男子早已等候,见她们来,沉声道:“余钱带来了?” 冬菱將沉甸甸的荷包递过去,男子验过数,从怀中摸出两封油纸包好的物件递来:“男子户籍,通关文书,验好。” 林初念急忙拆开,指尖抚过泛黄的户籍纸页,见上面写著两个寻常男子名姓,印鑑齐全,文书也毫无破绽,悬了几日的心终於落了地,低声道:“妥了。” 待男子走后,冬菱才鬆气:“姑娘,总算是拿到了,这下咱们心里有底了。” 林初念將东西仔细收进贴身锦袋,眸光扫向不远处的城门方向:“既然出来了,去城门那边走走,认认路。后天真要走,可不能慌了手脚辨不清方向。” 冬菱连连点头,忙引著她往城门去。 第31章 瑞王受伤 快到城门下,就见一队锦幔马车停在旁侧,明黄络绳配乌木车架,仪仗规整,正是瑞王赵珩的车架。赵珩正掀著车帘吩咐护卫,余光瞥见林初念,先是一愣,隨即朗声笑唤:“这不是郡公府的二姑娘吗?” 林初念抬头,见是他,忙拉著冬菱上前行礼:“臣女见过瑞王殿下。” “不必多礼。”赵珩摆了摆手,目光温和,“先前郡公府宴上,二姑娘一曲惊鸿舞,本王还记得。” 他顿了顿,又笑道:“再过两日,本王便要去郡公府给婉寧下聘,聘礼早已备妥,偏那丫头闹著要活的聘兽,说古礼纳採用雁,活物才显诚心。本王没法子,只得亲自来城外山区寻两只活雁。” 说著指了指身后四名佩剑护卫:“带了几个手下,本王虽武功寻常,寻雁的身手还是有的。” 林初念垂眸,点头温声回应:“殿下有心了,大姐姐定是欢喜的。” 赵珩瞧著她,忽然又道:“说起来,你是婉寧的妹妹,很快就是自家人了。今日反正无事,不如同本王一道去城外瞧瞧?权当散心?” 林初念眸光微闪,反正可以藉机看看城外逃跑路线,跟著瑞王的车架,反倒避了许多麻烦,当即躬身应道:“既殿下相邀,臣女便却之不恭了。” “痛快。”赵珩笑了笑,吩咐下人,“添辆隨行马车,让萧二姑娘和丫鬟坐。” 不多时,马车行至城门关卡,护卫上前一步,递出一块鎏金瑞王府腰牌,守关兵卒见了,忙躬身行礼,连车帘都不敢掀,当即推开城门:“瑞王殿下请行。” 一路顺畅,半分阻拦都无。 林初念掀著车帘一角,瞧著这一幕,心头暗暗嘆道:这便是权势啊。若有这般一块腰牌,何需花二百两买假户籍、通关文书?竟连半句盘问都没有,直接放行。冬菱凑过来低声道:“姑娘,瑞王府的牌子也太管用了。” 林初念抿唇,轻轻点头,將这城门的查验规矩记在了心里。 车马行出数里,便到了东京城外的山区,山路渐陡,马车难行。赵珩命人停下,自己下了马车,对林初念道:“二姑娘,前面山路难走,只能步行了,不介意吧?” “殿下说笑了,臣女无碍。”林初念扶著冬菱的手下车,跟著赵珩和护卫一同进山。 山间林木疏朗,快入冬的风卷著落叶簌簌响,赵珩边走边四下张望,护卫也分散开来寻摸,口中笑道:“这山里常有雁群落脚,今日定能寻到两只肥美的,哄婉寧那丫头开心。” 林初念跟在一旁,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过四周的山路,將沿途的岔路、標誌物一一记在心里,脚下的步子,竟比寻雁的眾人还要专注几分,没留意前方一截凸起的树根,一不小心,身子便直直往前栽去。 赵珩就在她身侧两步远,眼疾手快伸手去拉她胳膊:“婉烟小心!” 可林初念坠势太猛,他那点拉扯竟被带得往前踉蹌,反倒被她一把攥住手腕,两人双双摔在厚厚的落叶上,赵珩结结实实压在了她身上,温热的呼吸擦过她的鬢角,周遭瞬间静了,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气氛曖昧得有些喘不过气。 “殿下!” “姑娘!” 冬菱和护卫们惊呼声迭起,忙一窝蜂围上来,七手八脚將赵珩扶起来,林初念也被冬菱搀著起身,指尖还泛著攥过他衣袖的微凉,心头突突直跳,垂著眸不敢看人。 护卫们刚扶稳赵珩,就见他眉头微蹙,抬手揉了揉右膝,玄色锦袍的膝头处沾了泥污,还隱隱渗出血跡,方才摔落的瞬间,他下意识侧过身,用自己的膝盖垫著,竟第一时间想著护林初念周全。 “殿下,您受伤了!”护卫慌忙去掀他的袍角,见膝盖擦破了一大片皮,血珠正往外冒,急得要去寻草药。 林初念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慌了神。这赵珩可是皇贵妃的儿子,当朝瑞王,竟为了护她摔成这样,若是在这郊外出了半点事端,她定然脱不了干係,她筹谋许久的逃跑计划,岂不是要尽数泡汤? 她压著心头的焦躁,忙上前半步:“殿下,身边可有带金疮药?先敷上止了血再说!” 说著便伸手轻扶他的胳膊,指尖控制不住地微颤,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慌乱,连声音都比平日急了几分:“快扶殿下到旁侧的青石上歇著,慢些,別扯到伤口。” 她一边帮著护卫扶赵珩落座,一边催著人拿药,目光紧紧锁著他渗血的膝盖,半点不敢挪开,生怕伤势再重些,惹出无法收拾的乱子。 而赵珩被扶著坐在青石上,看著眼前忙前忙后的林初念,心头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他垂眸瞧著自己的伤,又抬眼望她蹙著的眉、慌急的神色,还有那不自觉攥紧帕子的手,脑海里忽然闪过萧婉寧的模样——那般娇纵,只因嫌金铜聘兽冰冷,便耍著性子非要活的,硬要他亲自来这深山里寻;而眼前的萧婉烟,不过见他擦破点皮,竟这般紧张,眉眼间的担忧,半点不似作假。 同样是郡公府的姑娘,一个只知索求宠溺,一个却这般细腻软和。他心口轻轻一动,连膝盖的疼都淡了几分,竟觉得这一摔,倒摔得值当了。他反倒对林初念温声道:“无妨,不过是擦破点皮,二姑娘不必这般紧张。”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根,想起方才摔落时触到的柔软,唇角不自觉勾了勾,只觉得这清冷安静的姑娘,竟比那整日娇声娇气的萧婉寧,更动人几分。 林初念没接话,只催著护卫快些敷药,指尖攥著帕子拧成一团,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处理好,快些回府,千万別出任何岔子,別误了她的逃跑计划。可她这份急切的紧张,在赵珩眼里,全成了独一份的关心。 赵珩敷好金疮药,被护卫扶著起身,膝盖虽还隱隱作痛,却依旧温声对林初念道:“今日瞧著是寻不到活雁了,本王送二姑娘回郡公府吧。” 林初念忙躬身应道:“劳烦殿下费心,只需送臣女入城,臣女自行回府即可,不必殿下特意相送。” “无妨。”赵珩摆了摆手,语气带著温和,“既一同出来,自然要送姑娘平安回府,何况本王本就顺路。” 护卫早已將马车牵至近前,扶著赵珩上了主驾,又引著林初念和冬菱上了隨行马车。 马车一路行来,林初念和冬菱都记掛著瑞王的伤势,心头始终悬著。 冬菱压低声音道:“姑娘,殿下方才摔得不轻,也不知有没有伤重……” 林初念轻轻蹙眉,轻声嘆道:“但愿別出什么事才好。” 不多时,车马便停在了郡公府门前。林初念掀帘下车,对著赵珩敛衽一礼:“谢殿下相送,殿下伤势未愈,还请早日回府歇息。” 赵珩掀著车帘,微微頷首:“二姑娘不必多礼,回府吧。” 林初念应声退至府门一侧,看著赵珩的车马缓缓驶离,才带著冬菱进了府。刚进府门,就见萧婉寧领著丫鬟迎了上来,目光第一眼便落在赵珩方才离去的方向,隨即瞧见他车驾旁护卫手中空空,连只活禽的影子都没有,又看著眼前的林初念,顿时蹙起眉:“你怎么和珩哥哥一起回来?” 林初念被问得一怔,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心里飞快想著说辞,只想赶紧避开萧婉寧。 第32章 察觉 就在这时,赵珩的马车竟又折了回来。他被护卫扶著下车,萧婉寧忙上前,一眼就看到他膝头包扎的白綾,声音瞬间软了,满是心疼:“殿下,您的腿怎么受伤了?疼不疼?” 赵珩先温声应了句“无妨”,又淡淡提了句:“方才回途正巧遇上令妹婉烟,便顺道送她一程回府。” 说著才轻描淡写解释伤势:“不过是进山时脚下不慎摔了一跤,擦破了皮。”他只字未提与林初念相摔的事,又道,“今日山路崎嶇,竟没寻到活雁,委屈你了。” 萧婉寧闻言,脸上的心疼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可看著赵珩眉眼间带著歉意的模样,又想起他自小就爱舞文弄墨,哪里懂进山寻兽的事,只娇嗔著道:“殿下怎的这般不小心,摔著了可怎么好。活雁没寻到便罢了,您快回府养伤才是。” 赵珩笑了笑,又温声安抚了她两句,便被护卫扶著上车离去了。 待赵珩的车马彻底走远,萧婉寧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跺了跺脚,却也只能带著丫鬟悻悻离去——她纵有娇纵脾气,也知赵珩是皇亲贵胄,又是真心为了她才进山受伤,何况他本就文弱,这事终究怪不到他头上。 林初念瞧著萧婉寧离去的背影,鬆了口气,转身和冬菱快步回了西跨院,关上门,林初念才彻底放下心来。 赵珩无事,没因摔伤的事生出任何事端,她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稍歇片刻,林初念转身对冬菱正色道:“冬菱,今日去了城外,你也瞧见了,城外儘是山路,岔路又多。日后咱们逃出去,城门外定然不敢久留,只能先往山里走,怕是要靠双脚走很长一段路,才能寻到车马前往別处。” 冬菱闻言,重重点头,语气坚定:“姑娘放心,奴婢记著了。奴婢打小皮粗肉厚,走山路不在话下,定然跟著姑娘,护著姑娘,再多的苦,奴婢都能受。”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姑娘,奴婢想好了,咱们逃出去后,就去奴婢父亲的老家清溪坞吧。那地方离汴京足有五百里,是个僻静的小乡镇,奴婢虽从没去过,只听父亲生前说过,那儿百姓淳朴,地界偏,没人能寻到咱们,最是安生。” 林初念眼眸一亮,忙点头应下:“好,就去清溪坞!有个落脚的地方就好,离汴京越远,咱们越安全。” 冬菱眼里燃著希望:“姑娘放心,奴婢记牢了路线,定护著姑娘到那儿!” 林初念看著她,轻轻頷首。她知道,这一路出逃,定是万般艰难,可只要能离开这郡公府,离开萧诀延,都是值得的。眼下,只需静静等著定亲宴那日,伺机而动便好。 --- 京营校场旁的兵籍房內,卷宗堆叠如山,纸页间飘著淡淡的墨香与陈旧的霉味。萧诀延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挽至小臂,指腹抚过摊开的兵籍册,眸色沉凝。他亲自核计各营兵数,在册人数与实际点验的数字,每一处对不上的缺口,都被他用硃笔重重圈出,不多时,案上便积了厚厚一叠標红的册子,三百余虚数的漏洞,在他逐页核对下,愈发清晰扎眼。 身后亲兵屏息立著,连呼吸都不敢重,整间兵籍房静得只剩硃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萧诀延周身的寒意,比屋外的冷风更甚。 恰在此时,房门被轻叩两声,刘洲掀帘进来,神色急切却压著声,拱手道:“世子。” 萧诀延抬眼,指尖仍抵在兵籍册的虚数上,语气冷沉:“造假籍的人,查到了?” “查到了!”刘洲快步上前,俯身压低声音,“是西市开纸铺的老掌柜,姓周,这老东西原先在京营当过兵籍司书吏,专管兵册造册,最懂官籍体例与关防规矩,后来被魏长史收买,才开了家纸铺做遮掩。” 萧诀延眉峰微蹙,指节叩了叩案面:“他背后还有其他人?” “这老周不单替魏长史做假兵籍,私下还接私活,他手底下养著一帮人,专门在外招揽平民,替人偽造户籍、路引,手法老道,纸墨皆仿官造,查验户籍的人稍不留神,便能被他们矇混过关。” “属下派人盯了他几日,摸清了些门道。”刘洲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属下的人跟著他,竟在他纸铺外,看到了郡公府的人。” “郡公府?”萧诀延的目光骤然锐利,抬眼看向刘洲,“谁?” “冬菱……还有二姑娘。” 第33章 定亲宴前夕 暮色沉落,郡公府的正厅里烛火煌煌,鎏金铜灯映著满桌精致肴饌,瓷碟相碰的轻响里,满室都是喜庆的暖意。 明日便是府中大小姐萧婉寧与瑞王赵珩的定亲之日,全府上下正连夜打点,为明日瑞王府上门行纳徵之礼做足准备。 婆子丫鬟们往来穿梭,將早已备妥的回礼、答礼、陈设器具一一整飭妥当,连脚步都带著轻快。偏厅內,描金漆盒里码著预备回赠瑞王府的绸缎锦帛、玉饰文房,一旁红漆托盘上放著定亲要用的回鱼箸、双杯、银锭、茶食果盒,样样都按勛贵规製备得齐整。 正厅里,萧婉寧穿著藕荷色绣折枝莲的褙子,鬢边簪著支珍珠步摇,指尖捻著帕子,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时不时跟身旁的柳氏说上两句,语声软和: “娘,明日回赠瑞王府的礼器与答礼都清点好了吗?可不能出半点差池。” 柳氏满脸喜色,拉著女儿的手拍了拍: “放心,回礼、鱼箸、酒罈、茶点都已备齐三遍,陈设、红毯、香案也都布置妥当,保准明日仪式顺顺利利,半点错处都没有。” 一旁的萧镇远端著茶盏,眉眼温和地看女儿,打趣道:“瞧你这急模样,明日才是正日子,这就坐不住了?” 萧婉寧脸颊微红,轻啐一声:“爹爹就会笑我!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能不上心吗?” 说笑间,她忽然顿住,眉头微蹙,扫了眼空著的主位旁的椅子,“阿兄怎么还没回来?按说今儿晌午就该到府的,明日我定亲,他总不能缺席吧?” 满室的热闹淡了几分,萧镇远放下茶盏,语气无奈:“你阿兄那边刚让人来传话,京营近来查兵籍查得紧,军中事务缠手,一时脱不开身,能不能赶得上你明日的定亲礼,还难说。” 这话落进林初念耳里,她垂著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瞬间乐开了花:太好了,萧诀延竟回不来!明日府里上下都忙著定亲的事,肯定热闹非凡,正是逃出去的最好时机,这下可跑个痛快了~ 她面上依旧装著温顺的模样,跟著劝了句:“阿兄也是身不由己,军中事大,大姐姐定能体谅的。” 萧婉寧虽有些失落,却也点头:“倒也是,阿兄素来顾著京营,罢了,但愿他能赶得上吧。” 一顿饭吃下来,柳氏和萧婉寧还在说著明日的礼数,林初念心不在焉地扒著饭,一心想著等下好回院收拾东西。 晚饭结束,林初念几乎是跑著回了自己的西跨院,一进院门就屏退了李嬤嬤和时雨,只留下冬菱,反手便扣上了房门。 冬菱见她这模样,心知是为了逃走的事。 林初念压著声音却难掩兴奋,“萧诀延回不来了,明日府里忙著萧婉寧和瑞王定亲的事,正是最好的逃跑时机!快,收拾东西,轻装上阵,別多拿! 冬菱立刻应下,转身就去翻箱倒柜,林初念则走到妆檯旁,打开底下的暗格,將里面攒下的碎银、银票尽数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整理著。 她又瞥了眼妆檯上的首饰盒——那是前几日赵瑾送的镶宝金簪、玉鐲,原想著变卖了换路费,偏一直没寻著机会,此刻也顾不上许多,只挑了两支小巧的累丝金釵、一对珍珠耳坠,都是轻便易带又值钱的。 “姑娘,衣服拿多少?”冬菱抱著一叠锦缎衣衫过来,低声问。 “全放下!”林初念摆了摆手,指了指床尾的一个素色布包,“就拿一套粗布襦裙,再拿两件方便赶路的短打,其余的都別要了,累赘!你也一样,只带贴身的,咱们要走得快,不能被东西绊著。” 冬菱连忙应著,把多余的衣服都放回去,只捡了两套素净的短打塞进布包。 林初念又想了想,吩咐道:“你再去后院的杂役房,拿两件小廝的男装过来,要合身的。明日府里一忙起来,婆子丫鬟们都往正厅凑,咱们就换上小廝的衣服,混在洒扫的下人堆里从后门出府,神不知鬼不觉。” “奴婢这就去!”冬菱抬脚就要走,又被林初念叫住。 “仔细些,”林初念眼底满是篤定,又带著几分急切,“拿了衣服就回来,別露了马脚。明日,我们一定能逃出这郡公府,再也不用受萧诀延的牵制了!” 冬菱重重点头,眼里也燃著希望:“姑娘放心,奴婢知晓!定和姑娘顺顺利利逃出去!” 林初念看著冬菱快步出去的背影,抬手摸了摸布包,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是怕,是激动。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明日,只要熬过明日一早,她就能彻底摆脱这里,远走高飞。 第34章 逃跑被抓 天刚亮,郡公府红绸绕柱、红灯高掛,二房三房的叔伯堂兄携家眷挨个进门,萧镇远的同僚下属、汴京各世家的人也络绎不绝,小廝丫鬟端著茶果点心跑前跑后,满院都是道贺声,热闹得紧。 辰时三刻,司仪立在正厅阶前高声唱喏:“纳采吉时到,迎瑞王府礼队——” 王府使者领著礼队入府,双手捧红帖礼单躬身:“瑞王殿下嘱在下,奉雁礼、锦缎、釵鈿等纳采之礼,贺郡公府肖大小姐佳缘天成。” 萧镇远起身拱手回礼,接过礼单朗声笑:“有劳使者远送,快请上座奉茶。” 僕役们抬著雕花木笼的活雁、八匹苏杭锦缎、镶金釵鈿礼盒依次摆上正厅案几,宾客们纷纷凑前看,叔伯们拍著萧镇远的肩打趣:“镇远好福气,婉寧这孩子得瑞王青眼!”萧镇远笑著回谢,厅里欢声笑语不断。 林初念带著冬菱、李嬤嬤、时雨一同来到正厅,先规规矩矩给眾人见了礼,故意在人多处站定片刻,才抬手抚著心口轻轻咳嗽两声,脸色露出不適之態。 柳氏正陪著王府使者,眼角余光扫到她,当即摆了摆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身子不舒服就回房歇著,別在这儿凑闹。” “许是刚入冬不適,昨日又受了冷,此刻忽然有些乏倦头晕,不妨事的。”林初念轻声应道。 二婶连忙拉过她的手,温声叮嘱:“府里此刻人多杂乱,顾不上你。你身子不適,先回西跨院躺著静养,晚上开席再出来便是。” “有劳母亲、二婶掛心,那……我就先回院歇息了。”林初念乖顺地福了一福,目光顺势看向身旁的李嬤嬤与时雨: “正厅现在这般忙乱,李嬤嬤、时雨,你们便留在这儿帮著照应,端茶递水、引座待客,多替府里搭把手,不用跟著我回去伺候了。” 李嬤嬤与时雨也想在正院凑热闹,连忙应下:“是,二姑娘放心,奴婢们晓得。” 林初念这才再度屈膝,给柳氏和二婶行了个退礼:“母亲,二婶,那我先告退了。” 然后扯著冬菱快步往西跨院走,眼底藏著难掩的轻快——萧诀延果然没回,天助她也。 一进院门,冬菱反手扣门,急道:“姑娘,快换衣服!正厅那边忙疯了,后院没人看!” 林初念扯掉褙子,麻利套上小廝衣服,束髮男装:“你也快,別耽搁!” 冬菱火速换好,两人轻手轻脚溜往后院角门,门虚掩著,一路竟连个巡院的小廝都没见。 冬菱低呼:“真没人!” 林初念拉著她快步出府:“走,东门!” 一路顺畅无比,但林初念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却未曾鬆开,反而拧得更紧。 太顺了。顺得诡异。 但现下她也没心思细细盘算,只拉著冬菱往前走。 很快她们便来到了城门,守卫抬手拦住:“路引拿来!” 林初念递上假公凭,心跳如擂鼓。 守卫接过去扫了两眼,又瞥了瞥两人小廝打扮,正要挥手放行—— 就在这时,守卫眼神一滯,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她身后。 “拿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城门处原本懒散的守兵瞬间围了上来,一把围住了林初念与冬菱。 林初念心头猛地一沉。 她僵硬地转过头。 三匹马停在她们身后几步外。 萧诀延端坐马上,一身玄色劲装,明明日头高照,他周身却像笼著一层霜寒。他垂眸看著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终於落网的雀鸟。 他身侧是刘洲与陈敬。再往后,还跟著一辆青布马车。 萧诀延抬起手,將马鞭轻轻点在掌心。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瞳孔骤缩,看著她脸色一点点变白,看著她下意识往后缩。 他享受这一刻。 享受她终於无处可逃时,只能看向他的样子。 “本世子让你等我回府,你就这么等的?”他终於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林初念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萧诀延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林初念面前,伸手抽走她怀中的假文书与户籍纸页。他垂眼扫了扫,嘴角勾起一丝嗤笑。 “偽造官凭,私逃出城。”他抬起眼,盯著她的脸,“林初念,你胆子不小。” “你……你不是……”林初念紧张的发抖,话都说不完整,萧诀延不是在京营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显然一副早已知晓的样子,只等她自投罗网。 “我是在京营。”萧诀延淡淡接话,“但我也可以不在。” 他俯下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昨夜我就回来了。我看著你收拾包袱,看著你藏文书,看著你今早去正厅装病,看著你换小廝衣裳,看著你出府。”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饜足地回味:“从头看到尾。” 林初念浑身冰凉。 萧诀延直起身,看著她眼中终於浮现的恐惧,心底某个角落既满足又钝痛。 他本该恼她。恼她不信他,恼她一心想逃。 可他看著她这副模样,却只觉得——她连怕他的样子,都让他挪不开眼。 萧诀延逼近一步,气息几乎喷在她脸上,手指扣住她的下巴,逼著她抬眼看向自己: “我那夜告诉过你,我心悦於你,我掏心掏肺对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林初念抬头看著他的眼眸,那里面翻涌著暴怒与偏执,冷得慑人,她慌了神,连往后躲的力气都没有。 “將人押上车,送回殿前司衙署。我要亲自审。”萧诀延转身对陈敬道。 “是!” 林初念被陈敬塞进马车,冬菱也被推了上来。车门“砰”地关上,外头上锁声清晰传来。 马车顛簸前行。车厢里一片昏暗,她听见外面马蹄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著,仿佛锁链,將她牢牢拴住。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在殿前司衙署门口,陈敬推开车门,沉声道:“二姑娘,请。” 林初念被架著下车,萧诀延已立在廊下,周身寒气未散。他瞥了眼林初念,对陈敬道:“带她进偏堂,冬菱先押在外面。” “是,世子。” 偏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影昏沉,萧诀延坐在案前,指尖轻叩桌面,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林初念站在堂中,头不敢抬。 “你就这么想逃?”他眼底翻涌著她从未见过的暴怒:“我让你等我,你没听见?” “等你做什么?”林初念终於哭出来,“等你再像那夜那样对我?还是等你把我嫁给赵瑾?” 萧诀延呼吸一窒。 “萧诀延,你把我当什么?”她声音嘶哑,“一个可以隨意逗弄的玩意儿?你高兴了就来招惹我,不高兴了就摆出兄长的架子,转头又把我推给別人……你到底想怎么样?” 萧诀延看著她满脸的泪,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声音沉得厉害: “我不想你嫁给他。” 林初念愣住。 “我在查景王。”萧诀延一字一句,“只要找到证据,这婚事就能作废。但你得等,林初念,你得给我时间。” 他起身走了过来,握住她冰冷的手,攥得死紧: “所以別再逃。下次若再让我抓到你……” 话未说尽,可那眼神里翻涌的狠戾与痛楚,已昭然若揭。 林初念怔怔地看著他,眼泪不停地流。 他的偏执与强势像一张网,死死裹著林初念,她心头一沉——硬拼肯定走不了,萧诀延对她的心思偏执又浓烈,不如赌一把,赌他这份心思是真的,先顺了他的意,才有脱身的机会。 主意既定,林初念垂下眼眸,肩膀微微发颤,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我逃……不是怕你,是怕被送去嫁给赵瑾。我不喜欢他,可景王权势滔天……我怕你护不住我。” 这话一出,萧诀延眼底的暴怒淡了几分,那股冷戾的劲儿也鬆了些。他盯著她泛红的眼角,指尖动了动,语气沉缓:“你怕的是赵瑾,不是我?” “是。”林初念抬眼,目光怯怯的,带著几分顺从,“若不是怕被指婚给赵瑾,我何苦冒这么大险逃出去,我知道你护著我,可我怕……怕你护不住。” 见萧诀延神色鬆动,她趁势轻声央求:“我愿意留下,留在你身边,再也不逃了。只是……”她顿了顿,眼中漾起水光,“冬菱只是听我吩咐,此事与她无关,求你放她走。她无依无靠,只想回乡下寻条活路……求你成全。” 她在赌,此刻服软示弱,他未必不心软。何况,放走冬菱,便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先让冬菱去清溪坞安顿下来,日后她再设法脱身,总好过两人一同困死在这儿。郡公府的压力、景王的权势,她不信萧诀延真能次次护得住。有条退路,心里才踏实。 萧诀延盯著她看了半晌,目光全是审视。 “你愿意留下,安分守己?”他沉声问。 “我愿意。”林初念重重点头,语气无比诚恳:“只要你能护著我,不让我嫁给赵瑾,我便安安分分留在你身边,再也不胡思乱想。冬菱她真的无辜,求你放她走。” 萧诀延看著她眼泛水光、温顺示弱的模样,眸色沉沉。 他怎会看不出,她这副模样里,藏著几分逢场作戏,几分权宜之计。 她怕他,更怕逃不掉,才这般低头服软。 她说愿意留下,未必是心甘情愿,多半是走投无路的妥协。 他心底一片清明,半点不信她此刻就真的安分。 这丫头心思多、胆子大,转头就能生出別的念头。 可即便知道她在演,他也愿意陪著演。 只要她人肯留在他身边,不再跑、不再躲,哪怕此刻心不在这里,也无妨。 人留下了,心,他可以慢慢捂热。 萧诀延沉默片刻,薄唇微启:“好,我放冬菱走。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他抬眼,目光锁在她脸上,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 “若再被我发现你有半分逃走的心思,我不会再心软,別说冬菱,就是你,我也不会放过。” 林初念心头一松,连忙福身: “我记住了。” 萧诀延看著她故作乖巧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色。 演吧。 他有的是耐心,陪她演到底。 总有一天,他要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第35章 顺从的戏 不多时,冬菱被带入偏堂,一见林初念无事,眼圈瞬间红透,刚要开口便被林初念用眼神按住。 林初念抬眸看向萧诀延,声音带著恳切: “世子,冬菱伴我多年,如今便要分別,可否容我与她说几句临別之言?” 萧诀延看她一眼,见她眼底並无异样,只余几分不舍,淡淡頷首: “去吧。” 说罢便起身迈步出去,偏堂內只留她们二人。 冬菱立刻扑到林初念身前,声音发颤:“姑娘——” 林初念按住她的肩,压著声,语速快而稳: “冬菱,你听我说。你拿著银钱,立刻出城,去我们先前说好的清溪坞,在那里先安顿下来,买间小宅,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將袖中的银两张子尽数塞进冬菱手里,指尖用力攥了攥: “我这边暂且无事,你不必担心。我会寻机会脱身,日后一定去寻你,我们在清溪坞匯合。” 冬菱泪如雨下,死死攥著她的手:“姑娘,那您……您一个人怎么办?我不走,我要陪著您——” “傻话。”林初念眸色一沉,语气坚定,“你留下来,只会一同被囚。你走了,我才有后路,才有盼头。你若真为我好,就听话,立刻走,莫回头。”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带著最后一丝嘱託: “好好活著,等我去找你。” 冬菱泣不成声,却也明白其中轻重,只得哽咽著点头: “……奴婢知道了。姑娘千万保重,奴婢在清溪坞,等您。” 林初念强压下心酸,轻轻推开她: “去吧,快些。” 冬菱一步三回头,抹著泪躬身一拜,终是转身快步离去。 林初念立在原地,指尖仍残留著冬菱的温度,心口沉沉一坠。 这一別,不知何日再见。 不多时,萧诀延推门而入,见她垂眸立在原地,神色安静温顺,眼底戾气早已散去大半,只余沉沉占有。 他看向门外:“刘洲。” “属下在。” “將冬菱安全送出城,不得为难,也不许她再回头踏入郡公府半步。” “是!” 刘洲应声领命而去。 萧诀延缓步走到林初念面前,垂眸看著她低垂的发顶,声音沉缓: “人,我放了。路,我也给她了。” 他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眸看著自己。 “林初念,从今往后,你便留在我身边。安分守己,我护你周全。” “知道了吗?”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却又被极深的偏执盖过, 林初念睫羽微颤,温顺垂眸: “……我知道了。” 只有她自己清楚,眼底那一片顺从之下,藏著的是怎样不肯熄灭的盘算。 萧诀延这张网收得越紧,她便越要沉住气。 留得青山在,总有破网时。 --- 马车绕至郡公府后院角门,陈敬推开车门:“二姑娘,请。” 林初念垂著头下车,指尖攥著衣角,一路顺著夹道往西跨院走,院外的道贺声、笑语声隔著院墙飘进来,热闹得刺耳。 她快速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反手关上房门,在屋內的桌前坐下,重重嘆了口气。心口依旧发慌,方才殿前司衙署里的压迫感,还有萧诀延那双眼底翻涌著偏执的眸子,还刻在脑子里。 她没敢点灯,就著窗欞透进来的微光坐在那,连动都不敢动,直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混著陈敬低声的通传:“世子。” 萧诀延从正门入的府,方才在正厅陪了满座宾客,应对著叔伯们的打趣,目光却次次扫过厅门,没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差不多一刻钟了,林初念竟半点动静都无,他终是按捺不住,借了先回房里更衣的由头,径直往西跨院来。 林初念的房门关著,他抬手敲了两下,里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陈敬,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准靠近。”萧诀延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自带一股冷冽的压迫感。 “是。” 林初念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外,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起身走到门边,却没立刻开门。那股独属於他的、带著冷松枝的清香混著墨香气息,隔著木门都能闻见,让她瞬间紧张起来。 下一秒,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萧诀延逆光站在门口,玄色劲装还未换下,身形挺拔,阴影將她整个人笼住。他目光扫过她,落在她身上依旧穿著的小廝衣裳上,眉峰微蹙:“怎么不换衣服?” 林初念垂著头,不敢看他,指尖绞著衣襟,喉间发紧,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方才在衙署哭红的眼眶,此刻依旧泛著红,在微光里瞧著,竟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萧诀延关上门,一步步走近,停在她面前,抬手,指腹轻轻抚上她的眼角,语气里带著怜惜:“还怕?” 林初念被他碰得一颤,身子往门板缩了缩,却不敢躲,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带著刻意的顺从。 这一声轻应,像根羽毛,轻轻搔在了萧诀延的心尖上,方才压下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 可他心底同时又窜起一股恼意。 她这温顺,这柔软,这不反抗的模样,十有八九是装出来的。 他恼怒她的偽装,又贪恋她此刻的温顺柔软。 两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衝撞,让他只想用更强势的方式,把她牢牢锁在身边。 他的指尖顺著她的眼角往下,滑过她的脸颊,捏住她的下巴,逼著她抬头看自己。目光锁住她怯生生的眸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俯身,带著温度的唇轻轻落在她颤动的眼睫上。 林初念浑身僵住,指尖攥得发紧,却硬生生忍住了躲闪的念头——她要顺他,让他放下戒心,只有这样,下次才有机会逃出去。 萧诀延的手臂收紧,將她揽入怀中,吻从眼睫滑到唇角,温柔辗转。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轻抚过她的髮丝,动作里带著不容抗拒的占有,却又小心翼翼。 然后,他將她打横抱了起来。她轻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胸前的衣料。他抱著她走到床边,將她放下,自己坐在床沿,將她圈在身前。 林初念低著头,手轻轻抵在他胸口,却不敢用力推,只微微蜷缩著身子,像只被驯服的小兽。 萧诀延的目光落在她微颤的肩头,眼底涌动著暗潮,俯身,吻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又缓缓移到额间,再到脸颊。他的吻不算霸道,却在碰到她微微颤抖的身子时,刻意放轻了力道,藏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珍视。 林初念闭著眼,牙齿咬著下唇,任由他温热的呼吸落在脸侧,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柔。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道,心里怕得厉害,却逼著自己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肩,微微仰头,极尽顺从。 她的顺从,让萧诀延的动作愈发温柔。他的唇轻轻蹭过她的耳畔,林初念的身子又是一颤,却听见他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压抑的眷恋:“念念……” 林初念睁开眼,眼尾泛红,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声音细弱,却带著刻意的温柔:“世子……”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主动凑上去碰了碰他的唇角,带著生涩的顺从。 她的主动,让萧诀延的眼底暗潮更甚,俯身拥紧她,吻得缠绵而深切,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他的手轻轻揽著她的腰,指腹摩挲过衣料,却在继续往下时,被林初念轻轻按住。 萧诀延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暗色。 “你……”她声音带著颤,泪光又在眼里积聚,“你说……心悦我。你说要娶我的,是不是?” 他看著她泪眼朦朧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那……”她鼓起勇气,迎视著他翻涌的目光,“等……等你真的娶我那日,好不好?我现在……我……”她语无伦次,脸上烧红一片,羞怯与惧怕交织,“现在不行……求你……” 萧诀延死死地盯著她,胸膛起伏,扣在她腰间的手力道收紧。那股强烈的、想要彻底占有她的衝动在他眼中激烈地衝撞著。半晌,他忽然低哼一声,將额头抵在她肩窝,喘著气,像是在极力平復。 他恼怒她的假意顺从,却又捨不得让她受半点惊嚇。 明知道她是在拿这话吊著他,他还是心甘情愿顺著她。 “你就会拿这话吊著我。”他声音闷闷的,带著浓重的不甘和一丝罕见的挫败。 林初念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萧诀延看著她又怕又倔强的模样,恨不得现在就將她占有,从此牢牢锁在身边,让她再也逃不开。 可他更怕,怕嚇著她,怕逼得她彻底厌恶他。 那股汹涌的衝动,终究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萧诀延鬆开了她,指尖抹去她眼角不知何时又渗出的泪,动作温柔。他起身,仔细替她拉好衣襟,又为她披上外衫,甚至弯腰拾起地上那套小廝衣服。“这个,我会让人处理掉。”他看她一眼,“你好好歇著。前头的宴,不必去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別再想著逃,念念。你逃不掉的。” 门开了又合,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初念依旧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直到確认外面再无动静,她才慢慢抬手,用力擦了擦颈侧被他触碰过的地方。 冬菱应该已经走远了吧?清溪坞……那是她唯一的退路了。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前院的喧囂不知何时已散尽。一场热闹的纳采礼结束了。 她压下心头所有念头,往后,她必须演好这场柔情顺从的戏,静待脱身之机。 第36章 说好以后不越界 天刚蒙蒙亮,郡公府的院落里便飘起淡淡的晨雾。李嬤嬤轻叩林初念的房门,声音温和:“二姑娘,该起了,主母今日让您去正厅用早膳呢。” 屋內,林初念一夜难眠,听见声响忙敛去眼底沉鬱,应了声:“知道了。” 时雨端著洗漱铜盆进来,麻利替她绞了帕子,又取了件粉色襦裙。梳发时轻声问:“姑娘今日气色看著稍差,可要擦点胭脂提提色?” 林初念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镜中自己颈侧那道淡淡的红痕上,心头猛地一紧。她连忙抬手捂住,不著痕跡侧身避开时雨的视线。 那是昨夜萧诀延留下的印记,若是被人瞧见,必定要生出天大的事端。 她飞快取过妆檯上一条月白纱巾,细细系在颈间,將那抹碍眼的红痕严严实实掩去。反覆確认遮得乾净,才缓缓转过身。 收拾妥当刚出院子,李嬤嬤便凑了上来,语气带著几分疑惑:“姑娘,昨儿个还见冬菱跟著您,今儿一早寻遍了院子都没瞧见人,这丫头跑哪去了?” 林初念垂著眸,语气平淡:“我给她放了身契,让她回乡去了。” 李嬤嬤愣了愣,倒也没多问,只笑著应了句“姑娘心善”,便引著她往正厅去。 正厅里暖意融融,萧镇远端坐在上首,柳氏陪在一旁,萧婉寧则穿著新制锦裙,眉眼间满是待嫁娇俏,显然心情不错。萧诀延坐在靠窗的位置,茶盏在手,神色閒淡,像是早已用过早膳。 林初念落座,丫鬟布上碗筷,柳氏才似想起般问道:“方才听李嬤嬤说,你把那叫冬菱的丫鬟放了?那丫头自小跟著你,用得好好的,怎的突然放了?” “她年岁也不小了,我瞧著可怜,便遂了她的意。”林初念拿起勺子,舀了口粥,语气淡淡地回道。 柳氏本就没將一个丫鬟放在心上,闻言只摆了摆手:“罢了,府里丫鬟多的是,回头你若是觉得院中人手不够,我再挑两个伶俐的给你送去。” 一旁萧镇远放下茶杯,目光扫过萧婉寧,又落在林初念身上,语气带著长辈的郑重:“婉寧再过两月便要出阁,婚事一应事宜都已准备妥当。婉烟,你与赵瑾世子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过几日,景王那边选好了日子便会定下,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林初念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紧,抬眼看向萧诀延。他就坐在对面,自她进来后便一言不发,面上瞧著与往日无异,清淡眉眼间寻不到半分昨日的偏执与灼热,仿佛昨日那个將她圈在怀里、带著狠戾与温存的人,不过是她的错觉。 林初念心头一沉,垂下眼睫,轻轻应了声:“全凭父亲做主。” 萧诀延这时才淡淡开口,將茶杯放回桌上:“孩儿吃完了,今日殿前司衙署事少,可以带二妹妹出去逛逛。” 这话一出,满座皆是一愣。萧婉寧率先笑道:“阿兄,你那殿前司衙署又不是首饰铺,有什么好逛的?冷冰冰的。” “二妹妹来汴京这些时日,我这个做兄长的,也该儘儘心意。”萧诀延的目光落在林初念颈间的纱巾上,眼底掠过一丝深意,“衙署今日清閒,处理完正事再去首饰铺便是。” 萧镇远想著林初念自乡下接来,確实甚少出门,萧诀延既有这份心意,便点了头:“也好,仔细照顾你二妹妹。” “是,父亲。”萧诀延起身,目光落在林初念身上,“走吧。” 林初念只得放下碗筷,起身告退,跟著他走出正厅。府里的主车早已候在门口,乌木车身,鎏金纹饰。 陈敬躬身拉开车门,萧诀延先一步上车,伸手便揽住弯腰进来的林初念,將她圈在怀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车內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萧诀延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鼻尖蹭著她髮丝间淡淡的皂角香,声音低沉:“昨夜可歇得好?” 林初念的身子僵了僵,想挣开,却被他揽得更紧,后背紧紧贴著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她咬著唇,轻声道:“还好。” “还好?”萧诀延轻笑一声,指尖划过她颈间的纱巾,指腹轻轻按压在那处红痕上,惹得她一阵轻颤,“我可是想了你一夜。” 话音未落,他便扣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与昨日的狠戾不同,今日的吻带著几分缠绵繾綣,却依旧强势。舌尖撬开她的唇齿,辗转廝磨,不给她半分喘息的机会。林初念的手抵在他胸口,指尖微微蜷缩,不敢用力推拒,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直到呼吸不畅,唇瓣被吻得泛红髮麻,他才稍稍鬆开。 她靠在他怀里,大口喘著气,眼尾泛红,带著几分水汽。萧诀延看著她这副模样,眼底翻涌著暗潮,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红肿的唇瓣,低笑:“就这么经不起吻?” 林初念別开脸,避开他的触碰,胸口微微起伏,终於鼓起勇气,抬眸看向他,声音轻却坚定: “世子,你別这样。” 萧诀延动作一顿,眸色微深:“嗯?” “我……我是个极保守的人。” 林初念垂著眼,睫毛轻颤,语气认真,一副“贞洁淑女”的模样。 其实说得自己都脸红耳赤——她可是从现代穿过来的,牵手、拥抱、亲吻都能接受,可他这上来就深吻、还留印子,谁顶得住啊! 更要命的是,这古代没有保险套,万一哪天把持不住,中招怀孕,她不就得栽在这郡公府里?往后还有什么人身自由? 所以,绝对不行!她必须和他说清底线,让他给自己一个明確的保证! 萧诀延看著她这副一本正经、守身如玉的样子,心底差点没笑出声。 这丫头,又开始演了。 明明一碰她就软得一塌糊涂,现在分明是拿规矩当挡箭牌,实则是怕他真的碰到底,怕被他彻底拴住。 可偏偏,他就吃她这一套。 明知道是装的,明知道是演戏,他却捨不得拆穿,更捨不得逼她。 罢了。 她想演守礼贞洁的小娘子,他就陪著她演。 萧诀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静静看著她,眼底藏著几不可察的戏謔与纵容。 林初念羞得耳根发烫,继续说: “从前在家中,长辈便教导我,男女授受不亲,那些亲密之事,我只肯留在成婚之后。昨日……还有之前,你做得太过了,我受不住。” 她眼底带著几分委屈,却又藏著不容侵犯的坚持,演得天衣无缝。 萧诀延在心底轻嗤一声。 小骗子。 装得还挺像。 他喉间轻滚一下,终究是顺著她,缓缓鬆开扣著她腰间的手,声线沉而低,带著一丝看穿一切的漫不经心: “我知道了。” 林初念微怔,抬头看他。 这么好说话? “我答应你。” 萧诀延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郑重, “在我正式娶你之前,我不会再对你做任何逾矩的事,不会再勉强你。”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动作温柔—— 你就儘管装,装多久我都陪你。 反正最后,你总归是我的。 “但你也要记住,不准再想著逃,更不准打旁的主意。 你只能留在我身边,这一点,没得商量。” 林初念心口微松,垂下眼睫,掩去眸底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轻轻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她还以为稳住了他。 却不知,他心里早跟明镜似的。 他有的是耐心,等她这只小狐狸,什么时候才肯把真心交出来。 马车行至殿前司衙署门口,守卫立刻过来行礼,马车缓缓驶入,停在一处精致的院落前。萧诀延揽著林初念下车,低头在她耳边道:“这是我的住处,平日里我在衙署,便歇在这里。” 院落不大,却布置得简洁雅致,院中种著几株青松,与他身上的冷松香气如出一辙。 萧诀延脚步没有停下,一直牵著她的手往殿前司正堂去。 到了正堂门口,刘洲早已立在那里等候,见二人过来忙躬身行礼。林初念瞥见他,指尖微僵,下意识想挣开萧诀延的手,手腕却被他扣得更紧。刘洲抬眼瞥见二人相牵的手,眸光微顿,垂首时眼底已瞭然一切,再没多瞧半分。 第37章 天选倒霉蛋 正堂之內,檀香裊裊。 萧诀延鬆开林初念的手,指了指旁侧软榻:“坐著。” 林初念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垂著眼不敢乱看。 刘洲垂首立在堂中,见此情形,知道世子没有避讳二姑娘的意思,反而故意要让她听见。 “直说。”萧诀延在主位落座,声线沉冷。 刘洲垂首上前,沉声稟报:“回世子,魏长史的手下昨日交接私吞的兵器时,属下已將人尽数拿下,证供画押一应齐全。魏长史借偽造兵籍剋扣军械,再交由下线转卖京外,帐目虽做得隱蔽,却已是铁证如山。” 萧诀延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抬眼问道: “那造假户籍的周掌柜,人可控制住了?” 刘洲立刻躬身:“回世子,人已经抓到,牢牢看押,未曾走漏半点风声。” 林初念坐在软榻上,原本只是安静听著,可听到“作假户籍”四个字时,整个人猛地一僵。 作假户籍…… 作假户籍!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炸了。 她为了逃跑,特意找人做了假户籍。 而那个帮她做假户籍的掌柜……竟然就是萧诀延现在查的这个人?! 林初念心里疯狂咆哮: 要不要这么倒霉啊!我逃个命,隨便找个做假证的,都能撞在他萧诀延的刀口上?这是什么天选倒霉蛋剧本啊! 难怪一路那么顺畅,她还跑不掉,不是她运气差,是萧诀延从一开始,就顺著假户籍这条线,把她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只等著她自投罗网! 萧诀延慵懒地向后靠著椅背,姿態閒適,目光淡淡扫了她一眼,带著几分不言而喻的深意。 林初念心头一寒。 他今天故意不避著她,把这些权谋、手段、线索全摊开在她面前,分明是故意敲山震虎。 ——你看,你所有的路,都在我手里。你逃不掉。 刘洲垂首问:“世子,证据已全,要不要直接递到御前,告发景王?” 萧诀延嗤笑一声,语气轻淡却满是掌控:“告发?那多没意思。” 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著扶手,眸色沉冷: “这里是京畿,本就是我该管的地方,真闹大了,反倒显得我处置不力,平白落人口实。” “更何况——”他语气微顿,带著几分洞悉世事的凉薄, “景王和瑞王,我如今谁的队也不站,何必主动把自己卷进漩涡里。” 刘洲一怔,立刻明白了世子的深意。 既不得罪任何一方,又能將主动权握在手中。 “那魏长史是否也要立刻拿下?他一旦察觉下线出事,必定会有所防备,到时恐怕会生变故。” 萧诀延眸色微冷,淡淡开口:“不必动他。” 刘洲一怔:“世子的意思是?” “证据先攥在手里,人不必我们来抓。”萧诀延语气轻淡,却透著十足的算计,“他自有该管他的人去处置。” 刘洲立刻会意:“属下明白。” “你只需看好已扣下的人,守好证据,其余的,我自有安排。” “是。”刘洲躬身一揖,利落退下。 堂內只剩两人。 萧诀延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自然地牵起她:“走。” 林初念茫然抬头:“去哪里?” “汴京最好的珠宝阁,你挑喜欢的。” 林初念心里更慌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萧诀延这是又打什么鬼主意?刚给她看完他怎么算计景王,转头就带她买首饰?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敢多问,只能跟著他出门。 郡公府的马车停在长街最气派的“珍宝阁”前,车帘一挑,护卫分列两侧,气度森严。老掌柜一看见萧诀延,连忙亲自迎出来,腰弯得极低:“萧世子驾临,小店蓬蓽生辉!” 进了內堂,满架珠翠,流光溢彩。 萧诀延示意她在软榻上坐下,对掌柜道:“把新进的头面、鐲子、釵子,都拿上来,让二姑娘挑。” 林初念看著满桌首饰,心里直发怵。 他到底要干嘛?今天突然这么好心情? 萧诀延见她不动,亲自拿起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在她发间比了比,动作认真得反常。 老掌柜在一旁看得暗暗心惊—— 萧世子平日里对府里嫡亲的妹妹都没有那么上心,今日对这位刚回京的二姑娘,竟是这般耐心细致,实属头一遭。 林初念彆扭地偏了偏头:“阿兄,我自己来就好。” 萧诀延放下步摇,忽然又拿起一只一模一样的,只是小巧几分。 林初念奇怪:“怎么拿两支?” “一支给你。”萧诀延抬眸看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挖苦:“一支给你『小姑子。』” “小姑子?”林初念懵了,“什么小姑子?” “景王府的赵锦珠。”萧诀延语气平淡,却炸得她头皮发麻,“挑完,我带你去景王府。” 林初念猛地抬头,眼睛都瞪圆了:“去景王府?!” 不是吧不是吧!刚拆完景王的局,转头就要带她进狼窝? 萧诀延看著她一脸受惊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语气慢悠悠地说: “你之前不是跟赵锦珠说,我喜好徽州老墨?” 林初念:“……” 脸瞬间僵住。 那是她之前想骗赵锦珠的钱,故意胡编乱造,谁知道那个赵锦珠竟那么上心,金明池的马球场上还特意带来送给萧诀延。 萧诀延把玩著那支小巧的玉簪,语气淡淡,却字字扎心: “別人听了你的,特意寻来送我,我这个『兄长』,总得回一份礼。” 林初念心里疯狂哀嚎: 萧诀延你个腹黑鬼!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挖苦我!故意看我尷尬! 带我来挑首饰,根本不是疼我,是要押著我去景王府社死啊! 而且他前面刚算计完景王,现在就要带她上门送礼……这人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前一秒朝堂权谋翻云覆雨,后一秒记仇记到这种小事上! 太可怕了!她真的要逃!再不走,迟早被他玩死! 她面上却只能装出一副温顺乖巧的样子,低声道:“阿兄……我知道了。” 萧诀延看著她眼底藏都藏不住的崩溃与慌乱,喉间低低一笑,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声线低沉又带著几分戏謔的宠溺: “妹妹乖,挑好,我们这就出发。” 第38章 猜不透的人最危险 景王府正殿气势恢宏,雕樑画栋间隱著凛然威仪,景王端坐主位,气度森严。 萧诀延从容坐於客位,神色淡然。林初念挨著他身侧落座,对面的赵瑾目光频频往她身上飘,黏腻又放肆,叫她心底阵阵生厌。 赵锦珠一身娇美华服,视线几乎定在萧诀延身上,笑意盈盈,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萧诀延先抬手,示意隨从將礼盒奉上,语气清淡守礼:“金明池马球会上,多谢郡主赠我徽州老墨,今日特带舍妹登门,聊作回礼。” 赵锦珠眉眼弯起,笑得甜软:“萧世子客气了,我也是偶然听令妹提起,知道世子喜好,便寻了一份相送,世子喜欢就好。” 一旁的林初念听得心头一僵,尷尬得指尖都发紧。 萧诀延分明是以回礼为幌子,藉机造访王府,此刻倒说得像真有其事。她不敢抬头,只牵强地扯了扯嘴角,笑得极不自在。 侍女將锦盒呈到赵锦珠面前,盒盖一开,一支温润小巧的玉簪静静躺在绒布上,光泽细腻。 赵锦珠瞬间眼睛发亮,脸颊微红,爱不释手:“多谢萧世子,我太喜欢了!” 她满心都是儿女情长,半点没察觉殿中早已暗流涌动。 客套一过,萧诀延端起茶盏,指尖轻抵杯沿,淡淡开了口,语气听似隨意,却带著几分不轻不重的敲打: “说起来,王爷镇守边境,职责在身。此番回京,转眼已是半年,久留京中,边关那边,倒放心得下?” 这话一出,景王眼底微沉,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萧诀延是在提醒他,守边王爷滯留京城过久,不合规矩,也惹人非议。 他不动声色地一笑,顺势將话题引向自己的盘算:“萧世子有心。本王此番留京,一来是朝中有些事务需交接,二来……也是为了犬子赵瑾的终身大事。” 赵瑾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神隱晦地扫向林初念。 景王目光缓缓落在林初念身上,笑意带著几分试探与攀附:“瑾儿年纪渐长,早该定下亲事。本王早前已与萧公商议妥当,婉烟这孩子知书达理、品性端方,正是佳配。” 他微微一顿,又循循说道: “只是婉寧乃是萧府嫡长女,婚嫁理当在前。长幼有序,我景王府自当恪守。” “如今婉寧与瑞王的亲事已然落定,等过几日,我景王府便会立刻派人上门,正式將瑾儿与婉烟的婚事定下,绝不含糊。” 这话一落,林初念心口猛地一惊,脑子里瞬间炸开。 有没有搞错!怎么又把话题扯到我身上了! 她心头又慌又乱,下意识猛地抬眼,看向身旁的萧诀延,眼底藏著几分埋怨—— 好好的话题,怎么偏偏又绕回了她的婚事上,不会拦一下吗?! 萧诀延神色未变,只轻轻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轻飘飘打了个太极: “舍妹的婚事,自有家中长辈做主。我这个做兄长的,看著她能嫁得良人,自然是高兴的。”话完,他缓缓侧头看向林初念,眼底浮起一层似笑非笑的腹黑与玩味。 “……”林初念在心底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萧诀延不等景王再接话,又话锋一转,將话题引向正题: “倒是今日登门,有一桩事,本不该扰了王爷的兴致,却又不得不提。” 景王收了笑意,正色道:“世子但说无妨。” “前些日子,我在京郊遇上一伙流寇,还算有惊无险。”萧诀延语气平淡,字字却带著分量,“只是清理现场时,发现了一桩怪事——那些流寇手里,握著一批只有京营才有的精细兵器,纹路、锻法,都绝不是民间能造出来的。”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主位上的景王,语气不轻不重,却字字戳心: “京营兵器採办,一向是魏长史一手打理。王爷说,这批东西,怎么会落到流寇手里?” 这话一出,景王指尖微不可查地一收。 赵瑾脸色也骤然一变。 萧诀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压迫: “我向来以为,自家养的狗若生了异心,在外闯祸,终究会连累主子。” 他目光淡淡锁定景王: “我的地盘,绝不容此等东西乱我规矩,他的主人,该管管了。” 他目光平静,再不多说一句。 意思却已经再明白不过: 你的人,自己清理。 景王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沉冷。 显然,萧诀延已知晓魏长史是他的人,手里握著铁证,却不声张,不捅到御前,是敲打,也是周旋。 他猜不透萧诀延是卖人情,还是试探,更或是另有所图,只能先低头接下这个警示。 景王缓缓頷首,声音沉了几分:“萧世子有心了。王府的人,本王自会看好。” 赵瑾听得心头一紧,再不敢往林初念身上乱瞟,周身的放肆尽数收敛。 一屋子人,各怀心思,刀光剑影藏在客套之下,唯有赵锦珠还捧著玉簪,满心欢喜。 林初念不悦,她悄悄抬眼看向萧诀延。 他明明握著流寇、兵器、人证一条条铁证,明明一句话就能把景王拖下水,那样她就不用嫁给赵瑾。 可他偏偏不把话说破,不告发,不把事做绝。 只轻轻一句暗示,卖景王一个天大的人情。 在他眼里,朝堂权衡、不得罪权贵,永远比她要不要跳火坑重要?她还指望他帮自己掀翻这门婚事? 真是太天真了。 萧诀延见目的已达,便起身拱手,淡然道:“今日叨扰王府,本只为送郡主回礼,就此告退。” 景王沉声道:“萧世子慢走。” 萧诀延微微頷首行礼,侧头看向林初念:“婉烟,走了。” 林初念连忙起身,垂眸跟在他身后。 赵锦珠一见人要走,立刻急著起身:“萧世子,我送送你——” “不必。”萧诀延脚步未停,语气清淡,“郡主留步,礼物收好便是。” 一句话,客气又疏离,直接断了她相送的念头。赵锦珠愣在原地,只得攥著那支玉簪,眼巴巴看著他携著林初念转身离去。 待两人身影消失在殿外,殿內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景王脸色暗沉,看向赵瑾:“你也听见了,他已知晓魏长史是我们的人。” 赵瑾心头一紧,一拳砸在桌子上,语气含著怒意,“魏长史这个狗东西,竟敢私吞变卖!若不是萧诀延点破,我们还被蒙在鼓里!” “难怪近来他交给我们的兵器数量越来越少。”景王眸色阴鷙,“原来是他动了手脚,私吞了一部分进自己的腰包!” 他当即下令:“你现在立刻带人,去把魏长史秘密抓回来,切记不可声张,绝不能让他落入旁人手里,更不能让皇上和瑞王那边得知半点风声!” “是!儿子这就去办!”赵瑾不敢耽搁,匆匆领命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景王与赵锦珠二人。 赵锦珠还捧著玉簪,一脸茫然,只看出父亲脸色极差,小声问道:“爹爹,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呀?魏长史怎么了?” 景王看著女儿懵懂的模样,心头一软,语气稍缓:“珠儿,你不懂朝堂之事,別多问。只是爹要提醒你一句,萧诀延这人,深不可测,你別再惦念了。” 赵锦珠一怔:“萧世子他……不好吗?” “好,好得太过了。”景王轻嘆,“他今日手握铁证,却不点破、不告发,只轻轻一句提醒,明面上卖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可背地里,我也猜不准……” 萧家对景王府的主动结亲一直冷淡被动,態度模稜两可,萧诀延这次提醒他,是真的向他投诚的意思? 他还猜不透这年轻人真正的想法。 “萧诀延心机深沉,绝非你能拿捏得住的人。你若真心对他,日后怕是要吃苦。” 赵锦珠低下头,指尖紧紧攥著玉簪,倔强道:“女儿不怕。” 景王看著她固执的模样,无奈摇头:“你幼时是隨我在边关长大的,只是这几年才同你母亲回京,不懂这京城里的波譎云诡、暗流涌动。更何况一年前你母亲离世,往后便再无人在你身侧细细提点,爹自是多疼你几分,不愿让你沾这些阴私算计。” “萧诀延此人,心思太深,今日这番举动,看似卖我人情,实则步步试探。他究竟意欲何为,爹猜不透。” “猜不透的人,最危险。” 赵锦珠咬著唇,满心不甘,却不敢反驳父亲。 景王看著女儿失落的模样,心中轻嘆。 殿外寒风微起,一缕青烟从铜炉中缓缓散开,將殿內人心的暗涌,尽数藏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威严之下。 第39章 他沉默了 出了景王府,马车缓缓行在长街上。 车厢內,林初念垂著眼,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 “你明明查到魏长史私卖京营兵器,为何不直接把证据递上去?只要揭发出去,景王府脱不了干係,我也不必被绑著那门婚事。” 萧诀延抬眸看她,神色平静,语气沉缓: “你以为,单凭魏长史一人,就能定景王府的罪?” 林初念一怔,抬头望他。 “我手里的证据,只能坐实魏长史私吞变卖兵器,却没有景王参与其中的实据。 贸然捅到御前,万一景王早有准备,搜不出私藏兵器,他只需一句『用人不察、属下欺瞒』,把魏长史推出来顶罪,便能全身而退。 到那时,景王毫髮无伤,我们萧府,反倒会成他的眼中钉。” 林初念心头微震,怔怔听著。 “我今日不点破,不是姑息,是引蛇出洞。 我把话点到为止,景王必定心惊,自会去清理魏长史这个隱患。 如此一来,他自顾不暇,自然没空再盯著你的婚事。这才是最稳妥的路。” 林初念望著他,心底那点怨闷渐渐散去。 原来他从一开始,便算好了每一步。 不是不帮她,是比她想得远得多。 “朝堂格局,没你想的简单。一状告上去是痛快,可后患无穷。分寸我自有拿捏,你不必忧心。” 林初念一怔,忽然发觉,这般看似无所不能的人,暗地里也有诸多掣肘。 萧诀延似是看穿她的不安,微微倾身靠近,声音放轻: “景王府那边,我会处理乾净,你的婚事,我也会替你了结。你不必怕。” 他靠得极近,气息清浅,车厢狭小,气氛瞬间曖昧发烫。 林初念脸颊微热,被他看得不自在,慌忙別开眼,尷尬转开话题: “你……怎么同我说这么多朝堂之事?” 萧诀延望著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又凑近几分,声音压得低低的: “不与你说清楚,怕你又以为我不管你与赵瑾的婚事,转头骂我偽君子。” 他特意咬重“偽君子”三字,分明是拿她从前的气话逗她。 林初念一听便知,脸颊更烫,又羞又恼,狠狠瞪他一眼: “你故意提这个做什么!” 萧诀延看著她炸毛的模样,眸底笑意更深,忽又正色,一字一顿: “我说过,我会娶你。” 林初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惊得一怔,慌忙抬眼。 他生得本就极好看,眉眼清俊,轮廓分明,此刻车窗外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更显得人温润又强势。林初念心头猛地一跳,有那么一瞬,竟真的被他这模样晃了神,可转瞬又警醒过来: 不行,她不能被他这副模样迷惑,更不能对他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他,把最尖锐的问题拋了出去: “就算退了景王府的婚事,我如今也是你名义上的妹妹。哪有哥哥娶妹妹的道理?” 这话一出,萧诀延周身气息微滯。 他沉默片刻,眸色冷下。 她说得没错,这层兄妹名分,是横在他们之间最无解的障碍。 马车一路沉默,再无对话。 回到郡公府时,夜色已深。 萧诀延径直去了书房,独坐灯下,久久未动。 他承认,林初念那一句反问,確实戳中了他心底最堵的地方。 她是他名义上的妹妹,出身又低,即便他帮她退了景王府的婚事,这两层身份,依旧像两座大山。 以她的身份,想做他萧诀延的正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若只让她做妾,以她的性子,会答应吗? 萧诀延指尖轻叩桌面,思绪纷乱。 他原本的打算很清晰: 提醒景王魏长史私卖兵器,不过是拋砖引玉,意在逼景王为求自保而清理门户,待王府內乱一起,与郡公府的婚事自然无暇顾及。 他早已將魏长史虚报兵员、贪墨军资、私卖兵器的罪证尽数掌握,但这並非终点。他要的,是顺藤摸瓜,引君入瓮。待景王因恐慌而有所行动,露出马脚,他便可藉此深挖,查清景王私藏兵器的去向,並坐实其参与贪墨的铁证。 届时,只要將这些证据透露给瑞王,不动声色引他入局,瑞王必定不会放过打压景王的机会。 如此,他不必出面,便能不动声色摆平一切,顺道解除林初念与赵瑾的那桩婚事。 可之后呢? 他该把她放在什么位置? 是依旧以“妹妹”的名义养在府中,还是……给她一个真正的名分? --- 另一边,林初念回到住处,时雨与李嬤嬤连忙上前伺候她用膳后又安排了洗漱。 热水氤氳,暖意漫遍全身,她却半点放鬆不下来。 脑海里反反覆覆,全是马车上那一幕。 萧诀延那句“我会娶你”,还在耳边打转。 可她比谁都清醒——他根本没有真正为他们的將来打算过。 方才在马车上,她问他,他们隔著一层假兄妹的身份,他要如何娶她时,她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迟疑。 既如此,她也不必再对他抱有任何奢望。 逃走,才是她唯一的出路。 林初念沐浴完毕,遣退了下人,独自坐在窗边。 入冬了,夜色透著丝丝凉气,她望著窗外沉沉树影,在心底一点点梳理起逃跑的计划。 上一次失败,是因为作假户籍文书早被萧诀延知道了。 这一次,她必须准备周全。 想要出城,没有通关文书肯定不行。 她忽然眼前一亮——瑞王赵珩的令牌。 之前隨瑞王出城时,她曾亲眼见过,只要持有那块令牌,守城兵士绝不会多查,直接放行。 只要能拿到令牌,出城一关便算解决。 可光出城还不够。 这世道没有现代车辆,只靠双脚,根本跑不远。 她必须学会骑马,才能在逃走后快速离开京城,不被人轻易追上。 一想到骑马,林初念立刻就想到了萧诀延。 他马术精湛,马球场上更是无人能及。 让他教自己骑马,再合適不过。 他定然不会想到,她学骑马,根本不是为了陪他玩乐,而是为了逃得更远、更快。 她在心底把路线一步步敲定: 第一步,学骑马,方便逃亡后迅速离京; 第二步,找机会拿到瑞王赵珩的令牌; 第三步,静静等待最佳时机。 而那个时机,她已经想好—— 萧婉寧出嫁那日。 那天全府上下必定忙得不可开交,到时候汴京的贵眷都会来祝贺,肯定热闹非凡,正是她浑水摸鱼、趁机逃走的最好机会。 林初念攥紧指尖,眼底一点点亮起来。 这一次,她一定要周密计划,绝不能再失手! 第40章 白富美登场预警 一连几日,天一日凉过一日,风一吹就带著冬季的寒意。 萧诀延是真的忙。 每天天不亮,林初念还没醒,他就已经出门早朝;等夜里回来,她院子里早就熄了灯,他几时回的府、歇在哪,她一概不知。 林初念趴在窗边看过几回,廊下灯笼昏昏,连个人影都等不著。 想找他提学骑马,连面都碰不上。这古代当官的也太不自在了,天不亮便要起身,白日里要往殿前司当值,时不时还要去京营巡查……他忙得脚不沾地,她那点逃跑计划,卡得一动不动。 她这二姑娘当得,也没多轻鬆。 虽说吃食比刚入府时好了数倍,顿顿荤素得当,点心汤水从不间断,可每日雷打不动要去给柳氏请安,规规矩矩站著回话,半分错处都不能有。 这天一早,刚被李嬤嬤与时雨伺候著用完早膳,李嬤嬤便轻声提醒:“姑娘,该去主屋给夫人请安了。” 林初念轻嗯一声,起身理了理衣摆,便往主屋过去。 时雨跟在身后,小声嘆道:“世子这几日也太辛苦了,天天早出晚归,连口热汤都赶不上。” 李嬤嬤语气淡淡,分寸拿捏得极好:“朝堂上的事,哪有轻鬆的。咱们管好姑娘便是。” 到了主屋,屋里正安安静静的。 柳氏坐在上首喝茶,萧婉寧坐在一旁,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喜气,自从跟瑞王定亲,她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女儿给母亲请安。”林初念依礼屈膝。 “起来吧。”柳氏抬手,语气平淡。 萧婉寧眼角微微一挑,语气带著几分明晃晃的打趣,像故意戳她痛处似的: “二妹妹,你说奇不奇怪,景王那边,怎么到现在还没提你跟赵瑾的婚事?按理说,早该有动静了。” 林初念心头一动。 还能有什么动静,景王自己一屁股烂事没擦乾净,哪有空管儿子的婚事。 她面上只轻轻摇头:“我也不知。” 柳氏放下茶盏,对著萧婉寧慢悠悠道:“不该你操心的就別多想。再过一月余就是你的出阁之日,要紧事多的是。吕伯母和妙珍已经捎信过来,说要提前进京,一来道贺,二来也在府里多住些日子。” 萧婉寧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妙珍姐姐要来了?” “可不是。”柳氏轻笑著,“你们打小一处玩,她惦记你这婚事,早就想来凑热闹了。” 萧婉寧喜不自胜:“太好了!自打她们家搬去陈州,我们就没好好聚过!等她来了,我定要拉著她好好说说话。” 林初念站在一旁,安静听著。 这个吕妙珍是谁?听著像是萧婉寧的从小玩伴?不过也碍不著她的事,她只要抓紧机会把骑马学会就行。 正想著,门外忽然传来下人低声通传:“世子回来了。” 林初念心头猛地一跳。 ——可算等著了。 下一刻,门帘被掀开。 萧诀延一身朝服未换,风尘僕僕地走了进来,眉宇间还凝著几分朝事带来的沉冷。他脚步刚落,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林初念,视线在她脸上轻轻一停,深眸里那股对外人的冷硬,极淡地柔了一瞬。 林初念与他目光一碰,心尖又是轻轻一跳,下意识微微垂了眼。 萧诀延这才收回目光,上前给柳氏行了一礼: “母亲。” “延哥儿今日倒回来得早些。”柳氏看他一眼,面上浮起笑意:“快坐下歇歇,正好有事要与你说。” 萧诀延依言在旁坐下,下人立刻奉上茶来。 萧婉寧眼睛亮亮的,抢先开口:“阿兄,你猜谁要来了?吕伯母和妙珍姐姐要进京了!” 萧诀延眉峰微微一动,神情却没什么波澜。 柳氏接过话,笑道:“吕夫人与我多年交情,得知婉寧出阁在即,特意说要提前进京,一来道贺,二来也在咱们府里住些日子,我们也好多年没好好聚过了。” 萧诀延端著茶盏,闻言只微微頷首,语气平平:“既是要来,让下人把客院收拾妥当便是。” 柳氏继续浅笑著,眼底带著几分探究地看向他:“客院自然是收拾好了的。说起来,妙珍那丫头,你还记得吧?小时候常来咱们府里玩,跟婉寧形影不离的。那孩子,生得越发好了,性子也温婉,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前年听说陈州那边的贵女赛诗会,她还拿了头名呢。” 林初念在旁默默听著: 又是温婉又是才情,还赛诗会拿头名……这吕妙珍,听著就是標准的古代白富美啊。 她抬眼瞄了眼萧诀延。 这人倒好,面上淡淡的,跟听家常似的,半点反应都没有。可真够沉得住气。 萧婉寧抿嘴一笑,看了萧诀延一眼,接话道:“母亲说的是。妙珍姐姐不但才情好,模样更是出挑,小时候我就觉得她好看,如今想必更是出眾了。阿兄可还记得?有一回咱们在园子里放风箏,我的风箏掛树上了,还是阿兄爬上去帮我们拿下来的呢,妙珍姐姐那时还说——『诀延哥哥真好。』” 她学著当年的语气,软软糯糯地拖长了调子。 林初念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诀延哥哥真好——这画面感也太强了。她偷偷看了看萧诀延那张冷峻的脸,想像著他爬树拿风箏的样子,再配上一个小女孩软糯糯喊“诀延哥哥”的场景,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不过看萧诀延这副模样,怕是压根不记得这回事。 果然,萧诀延眉头微微一蹙,放下茶盏,语气淡淡:“不记得了。” 萧婉寧被噎了一下,与柳氏飞快地对视一眼,眼中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 柳氏嗔了女儿一眼,又看向儿子:“你那时候整日忙著读书习武,不记得也是有的。不过这回她们要在府里住些日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总能想起来的。那孩子,当真是越发出挑了,我瞧著,比京城许多贵女都强。” 萧诀延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嗯”了一声,便站起身来:“母亲若没別的事,孩儿还有公务要处理,先回书房了,刘洲还在等著。” 柳氏看著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下嘆了口气,面上却仍是笑著:“去吧去吧,別太累了。” 萧诀延向柳氏行了一礼,旋即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林初念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忍不住又嘀咕起来。 这人可真行,人家母女俩一唱一和夸了半天,他就“嗯”一声就走了?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这吕妙珍到底是何方人物?听著便是才貌双全,连婆婆和小姑子都一同盖章认证的。若她来了,真能引得萧诀延上心,倒也是桩好事。 她忽然反应过来——坏了,光顾著琢磨人家白富美,差点忘了正事! 她立刻上前一步,轻声对柳氏道:“母亲,若无事,女儿先告退了。” 柳氏没多想,挥挥手:“去吧。” 林初念屈膝一礼,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径直往书房方向走去。 第41章 我要学骑马! 到了书房外,便看到守在门口的陈敬。 一见她来,陈敬愣了一下,连忙行礼:“二姑娘。” “我找兄长。”林初念声音放轻,“你帮我通传一声。” 陈敬有些为难:“姑娘,世子正和刘提辖议事,怕是……” 话没说完,书房里传来萧诀延的声音:“让她进来。” 陈敬这才侧身:“姑娘请。” 林初念推门进去。 屋里果然不止萧诀延一人,旁边还站著刘洲。两人显然正说到要紧处,桌上摊著几张纸,墨跡都未乾。 刘洲见她进来,立刻收了声,拱手行礼:“二姑娘。” 林初念心里咯噔一下。 来得真不是时候,人家正商量大事呢。要不先退出去? 她当即就要转身:“兄长既然在忙,那我……” “站住。” 萧诀延抬眸看她,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既然来了,就坐一旁等著,不妨事。” 林初念:“……” 坐这儿听你俩密谋朝堂大事?这真的不妨事? 可她不敢反驳,只能乖乖走到一旁的小榻上坐下,儘量把自己缩成背景板。 萧诀延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刘洲,语气沉了几分:“继续说。” 刘洲迟疑了一瞬,还是低声开口:“回世子,京营那边魏长史已经好几天没有露面了,魏家只对外宣称,是突然染病休养。” “病了?”萧诀延眉峰微挑,显然魏长史已经被景王扣下了。 “是。”刘洲点头:“如今魏长史手里的职司,暂时都由我们的人先顶著。只是属下担心……景王那边,怕是会为了自保,直接把魏长史灭口,一了百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世子,您本就不想亲自沾这趟浑水。要不……就把现有的证据,悄悄递到瑞王殿下手里?借瑞王的手,把景王一党掀了?” 萧诀延指尖轻轻敲著桌面,没立刻应。 借瑞王的手?从槐花村回来,遇上流寇那一回,他便察觉,这个相交二十年的皇子,似乎已不同了。他看似温和,心思比谁都深。终究是皇子,一旦触及皇位,什么都能变。 他神色淡淡,开口语气平静:“现在还不是时候。” 刘洲一怔:“世子?” “魏长史私吞军资,视军纪如无物,死不足惜。”萧诀延语气没半分波澜:“景王若为自保,亲手杀了魏长史,那便是心虚灭口,日后事发,这便是他参与其中的铁证。” 萧诀延眸色微冷,语气淡然:“魏长史死了,於我而言反而是利器。” 刘洲凝神细听。 “魏长史近来私吞的兵器,除了中饱私囊的那部分,还有相当一批,是送进了景王府的。” “景王再胆大,也不敢把那些东西堂而皇之地藏在府里。这批兵器,他必定要寻个隱秘之处转移出去。” 他抬眼看向刘洲,语气带著指令: “你加派人手,日夜紧盯景王府內外动静,但凡有车马出入、物资转运,一律记清时辰、路线、去向,一丝一毫都不能漏。他只要一动,我们便有跡可循。” 刘洲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拱手道:“属下明白。这就加派人手,盯紧景王府的一举一动。” “现下已有的人证物证先攥在手里,按兵不动。什么时候动,怎么动,听我安排。你先下去。” 刘洲立刻躬身:“是,属下告退。” 门被轻轻带上。书房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 林初念坐在小榻上,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那是……朝堂权谋现场?萧诀延这心也太稳了。还好自己只想跑路,不想跟他斗。 萧诀延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眉眼间那股冷硬淡了些许。 “过来。” 林初念慢吞吞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小声:“阿兄。” “找我做什么?”他问,“难得你主动来找我。” 林初念深吸一口气,抬眼,声音轻轻软软:“我……我想学骑马。” 萧诀延眉峰一下子皱了起来,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赞同: “骑马?一个姑娘家,学那个做什么?风吹日晒,还危险。” 林初念:“……” 危险?宋朝明明有不少贵女都会骑马、甚至会打马球的吧?她以前看史书,女子骑马拉弓、打马球的多的是,怎么到他这儿就变成姑娘家不该学,危险? 萧诀延看她一脸不服气的样子,语气缓了缓,带著几分自以为是的安排:“你从前在外面,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怕是连字都不识。与其学那些骑马,拋头露面的东西,不如学写字、学规矩,端庄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轻了几分:“你將来,是要做世子妃的人,总不能连基本的礼数学识都没有。” 林初念听得差点翻白眼。 世子妃?谁爱当谁当。还有,认字?她可是正经大学生,怎么会不识字! 她当即抬头,不服气地开口:“我认字的。” 萧诀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挑眉,隨手从桌上抽过一本书册,递到她面前:“哦?那你念念看。” 林初念信心满满接过来,低头一看—— 笑容僵在脸上。 ……靠。都是繁体字。好多字和现代不一样,笔画又多,有的看著眼熟,有的完全认不出。这下尷尬了。 她硬著头皮,磕磕巴巴念了几句,遇到不认识的,只能含糊带过,念得断断续续,自己都听不下去。 萧诀延看著她一会儿涨红著脸、一会儿卡壳卡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原本紧绷的嘴角,一点点往上弯。 竟是真的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冷淡嘲讽的笑,是带著几分无奈、几分纵容的浅淡笑意。 “这就叫认字?”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的確念得比三岁孩童启蒙好一点。” 林初念脸颊爆红,把书一合,嘟囔著:“我……我就是认得不全,可我总归是会的。在我们那……我本来就认识很多字。” 要怪就怪你们这破繁体字!现代简体字我隨便看! 萧诀延看著她这副又羞又倔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语气也放柔了:“好了,不笑你。你能识得几个字,已经不错了。往后,我每日抽点时间教你写字,好不好?” 教写字? 林初念心里一急: 我不要写字!我要骑马!写字能帮我出城吗?能让我跑快点吗? 她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软软的、带著几分崇拜的模样,抬头看向萧诀延,声音带著一点撒娇的意味: “可是……我不想学写字嘛。” 她顿了顿,抬著眼,小心翼翼看著他:“上次在金明池,我看见阿兄打马球。阿兄骑在马上,挥桿的时候,特別……特別好看,特別耀眼。” 她声音放得更轻,带著几分真心实意的吹捧:“我就想……想像阿兄一样,骑在马上,稳稳噹噹的。” 萧诀延看著她眼底亮晶晶的、全是自己的模样,心口猛地一烫。想著她素来古灵精怪,许是上次见马球精彩,才一时兴起想学。 “阿兄,教教我嘛。” 他看著眼前这个眼巴巴望著他的小姑娘,那点原本坚定的拒绝,瞬间就软了。 终究是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 “……真拿你没办法。” “想学,就教你。” 第42章 严厉教官上线 第二日天还朦朦亮,林初念眼睛刚睁开一条缝,人还在半梦半醒。 没等她翻个身继续睡,外间帘子轻轻一动,时雨端著热水走了进来: “姑娘,醒了吧?该起床了,时辰不早了。” 林初念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时雨……这天还没亮呢……” “世子都下早朝了,姑娘还睡?”李嬤嬤也进来了,轻声道,“世子一早就让陈敬在府外备著马车等您了,说让您先去马场,他处理完手头的事,立马就过来。” 林初念“唰”地一下坐起来,头髮乱糟糟,眼睛瞪得溜圆。 对哦,今天开始要学骑马呢。 不过……他刚下早朝就开始安排了?这是学骑马,还是上私塾啊,竟那么准时! 她一脸生无可恋,慢吞吞挪下床: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起……” 李嬤嬤连忙凑过来给她梳头,小声笑道: “姑娘,世子对您是真上心,那么忙还抽时间教您学骑马呢。” 林初念嘴角抽了抽。 估计是严厉教官上线了吧! 可吐槽归吐槽,她也不敢真耽搁。匆匆收拾妥当,换了一身方便骑马的劲装,便往府门去,远远的就看见陈敬牵著马车在老老实实等待了。 见林初念出来,陈敬立刻躬身行礼: “二姑娘,世子吩咐了,先送您去马场,他隨后就到。” 林初念嘆了口气,认命地迈步: “走吧走吧……再晚,某位严师又要皱眉头了。” 等她磨磨蹭蹭赶到马场时,萧诀延已经一身劲装在那儿了。 他黑衣束腰,身姿挺拔,往那儿一站,很是显眼。 马廝牵著一匹温顺的母马在旁候著。萧诀延扫了她一眼:“磨蹭什么?过来。” 林初念乖乖凑过去。 “上马。”他言简意賅。 林初念盯著马,腿有点软。 “……我、我第一次。” 萧诀延眉一挑:“我知道。扶著马鞍,左脚踩蹬,借力上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她依言照做,手脚慌乱间重心一歪,整个人往他身上斜撞过去,手掌下意识按在了他腰间稳住身形。 “哎哎哎——!” 萧诀延伸手一捞,稳稳托住她腰侧。 “站稳。”他声音沉了点,“笨成这样。” 嘴上嫌弃,手却没鬆开,一直扶著她。 林初念咬著牙往上爬,好不容易歪歪扭扭坐上去,整个人摇摇晃晃,像个掛在马背上的麻袋。 “啊啊啊——它、它会不会动啊?” 萧诀延看著她紧张得浑身紧绷,这模样,倒是比平时乖巧多了。忍著笑:“有我在,它不敢。” 他牵著韁绳,一步步教: “腰背挺直,手抓稳,脚踩实。” “看前面,別看马。” “放鬆,你越僵,马越不安。” 林初念全程:“嗯嗯嗯啊啊啊好好好我不敢——” 萧诀延:“……” 到底是谁昨天在书房理直气壮要学骑马的? 他耐心一点点教,手始终不离马身附近,只要她一晃,他立刻能扶稳。 就这么折腾了一上午。 林初念下马的时候腿都在抖。 “我、我是不是没有学骑马的天赋?”她小声问。 萧诀延看著她鼻尖一层薄汗,头髮微乱,眼睛却亮得很,心口一软,淡淡道: “还行,比我预想的……好一点。” “起码能下得来。” 林初念:“……” 这叫夸人?听著像在安慰弱智。 --- 接下来十天,萧诀延每天都在挤时间。 天不亮先去早朝、殿前司,两头跑,一堆公务压著,却硬是每天抽时辰来马场教她。 林初念看在眼里,心里也有点微妙。 这人……明明忙得脚不沾地,还天天来教她骑马。 说是严厉吧,又细心得要命。 脚没踩稳,他比她还先察觉。 她一晃神,他立刻伸手扶住。 嘴硬心软,典型直男。 所以马场日常都是: 萧诀延:“手抬高。” 林初念:“哦。” 萧诀延:“腰別塌。” 林初念:“知道了……” 萧诀延:“看路。” 林初念:“我看了我看了!” 萧诀延:“又慌什么?马比你稳。” 林初念內心暴走: 【我第一次骑马啊大哥!!】 好几次她差点摔下去,都是萧诀延伸手稳稳拽住。 动作乾脆利落,帅得一批。 林初念坐在马上惊魂未定,看著他,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这男人认真的时候真的有点要命…… 不行不行,我是来学逃跑的,不是来看男人的! 冷静!冷静! 可越是这样,她越能感觉到—— 他嘴上凶,动作里全是护著她…… --- 这天傍晚,落日把天空染得金红。 林初念终於能自己上马、自己抓韁、自己让马慢慢走了。 虽然还不稳,还会晃,可总算不是掛在马背上了。 她自己骑著马,慢悠悠走了一圈,回来时眼睛都在发光。 “阿兄!我会了!我真的会了!” 她笑得灿烂,脸颊透著薄红,像沾了落日的光。 萧诀延站在原地,看著她这样鲜活明亮的模样,一时竟看呆了。 那一点笑意,不受控制地从眼底漫出来,温柔得一塌糊涂。 她笑起来……真好看。 林初念勒住马,得意扬扬:“你看你看,我没摔吧!” 萧诀延轻咳一声,掩饰刚才的失神,淡淡道:“勉强及格。” 嘴上这么说,他却翻身上了自己的马,轻轻一夹马腹,靠近她。 两匹马並肩而立。 晚风轻拂,落日熔金。 林初念侧头看他,萧诀延看著远方落日,声音放得很轻: “开心了?” 林初念点头,真心实意:“嗯!” ——她是真开心,开心自己离逃跑又近了一步。 萧诀延不知道,只当她是得了他耐心教导,学会骑马,才这般开心。 他看著她眼底的亮,心头那点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以前是谁。 不管外面多少人说她身份不配,不管名义上是兄妹。 他都会找机会,把她真正的身份,一点点洗白。 他要她,光明正大地留在他身边。 谁也拦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几乎要溺出人。 林初念被他看得心慌,连忙移开目光: “阿兄?你看我做什么,骑马要看前方……” 萧诀延没说话,只是轻轻抬手,替她拂开一缕被风吹乱的发。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脸颊。 林初念浑身一僵。 落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马,並行。 一心动,一心逃, 一个深情自知,一个…… 第43章 吕妙珍 天寒入冬,清晨的风冷得刺骨。 幸好她如今是萧府的二小姐,臥房里炭火总是烧得暖融融,半点不受外头寒气侵扰。 虽说萧诀延见她马术已成,今日准了她晨练的假,不必再顶著寒风去马场,可府里的晨昏定省,却是一日都推脱不得。 这天一早,李嬤嬤便轻手轻脚掀开床帘:“姑娘,该起床了。今儿天寒,奴婢给您备了温汤,先暖暖身子。” “嗯。”林初念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备水吧。” 时雨已经在外间候著,听见动静便端著早膳进来,清粥、小菜、一碟小巧的蒸饺,摆得整整齐齐。 “姑娘先用点东西垫垫,等会儿还要去主屋给夫人请安呢。” 林初念坐下,拿起勺子慢慢喝粥,入口温软,却没什么滋味。 请安、晨昏定省、规规矩矩做萧二姑娘……这日子再装下去,迟早要憋疯。现在已经学会骑马了,待拿到令牌,就可以计划逃跑了~ 时雨在一旁收拾床被,小声嘀咕:“往日这时候,府里早热闹了,今儿怎么安安静静的,连下人走路都轻了。” 李嬤嬤瞥她一眼,压低声音:“你没听说?吕家小姐来了,这会儿正在主屋陪著夫人说话呢。” “吕家小姐?”时雨一愣。 李嬤嬤一边替林初念布菜,一边慢悠悠地说:“就是前帝师吕公的嫡孙女吕妙珍。” 林初念闻言只是淡淡抬了抬眸,神色平静无波。 之前在主屋,她便已听柳氏与萧婉寧提过此人,知晓是萧婉寧自幼的玩伴,出身清贵,才情样貌皆是顶尖,柳氏更是句句都透著对她的满意。 李嬤嬤续道:“吕公是今上的启蒙恩师,当年名重朝野,后来辞官归隱,全家都搬去了陈州。那是真正的书香世家,清贵得很。 吕公的儿子承继家学,不做官,只在家治学。吕小姐的母亲,跟咱们主母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手帕交,亲得跟姐妹一样。” 李嬤嬤自顾自地说著,看了眼门外,又把声音压低了几分: “吕家还没搬去陈州之前,吕小姐常来府里,跟世子姑娘一块儿长大的。模样好,性子温雅,知书达理,是夫人心里头,早就认定的少夫人。” 最后一句落下,时雨的脸“唰”地白了几分。 林初念看在眼里,没作声。 时雨这反应……她之前差点被指给萧诀延做通房。如今这位正主儿来了,她心里自然不好受。 李嬤嬤何等眼力,一眼就瞧出她不对劲,却没点破,只道:“快些收拾,別让夫人等急了。今日府里有贵客,规矩更要当心。” 用过早膳,林初念跟著李嬤嬤往正厅走。 才刚靠近,便听见里头笑语盈盈。廊下僕妇垂手侍立,井然有序,茶炉水汽轻裊,一眼望去,便是世家大族待客的体面排场。 一踏入正厅,林初念便先看见了坐在柳氏下首的那位女子。 一身浅碧色襦裙,眉目温婉,气质嫻雅,举止间自带几分书卷气,一看便是教养极好的世家贵女。 她正与萧婉寧低声说笑,两人神態亲昵,一看就是自幼相熟的小姐妹。 不用旁人介绍,林初念也猜得出,这便是吕妙珍。 林初念依著规矩上前屈膝:“女儿给母亲请安。” 柳氏看了她一眼,脸上添了几分假意的温和:“婉烟来了?快过来,见过你吕伯母,还有妙珍姐姐。” 吕妙珍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一笑,起身行礼,分寸恰到好处:“这位便是婉烟妹妹?好久不见。” 林初念心头猛地一咯噔。 好久不见,这种问候,她和萧婉烟认识?何等交情?啊~冬菱~冬菱你在哪里~谁给我科普一下~ 她一时没来得及反应,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 吕妙珍看著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又掩去,只温温柔柔地笑问:“妹妹这是……不认得我了?我是妙珍啊。小时候我常来府里,咱们一块儿玩过的。” 林初念迅速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认得,认得……妙珍姐姐,吕伯母。” 吕母温和点头,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扫,笑意得体:“二姑娘长大了,模样出落得这般好,真是女大十八变。” 吕妙珍站在一旁,嘴角噙著笑,眼神却细细地在林初念脸上转了一圈。 小时候的萧婉烟,长相平平,见到贵人就怯生生的,跟眼前这个人完全不一样。虽说女大十八变,可这气质、这眉眼……怎么看都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温和:“是啊,一別数年,妹妹变化真大。我险些都不敢认了。” 柳氏在一旁顺势笑道:“孩子大了,总会变的。婉烟虽是庶女,但我和公爷都养得仔细,现在都把她记在我名下,视为嫡出了,自然不一样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己从没亏待过这个庶女。 吕母也跟著点头,语气得体:“夫人说的是,姑娘家长开了,便是这般脱胎换骨。” 柳氏没空搭理林初念,一直打量著眼前的吕妙珍,越看越满意,笑著对吕母道: “你看这孩子,生得这么好。妙珍这么多年都没变,还是这么懂事稳重。” 吕母温和一笑:“夫人过奖了,妙珍年纪小,还要多向夫人请教,多跟府里的姑娘们相处学习。” 吕妙珍也笑著接话:“萧伯母,我这次跟母亲特意过来,就是为了恭喜妹妹,要与瑞王殿下成婚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萧婉寧脸上一红,羞涩地低下头:“劳妙珍姐姐特意跑一趟。” 吕母也笑著附和道:“婉寧这孩子,我们从小看著长大,如今觅得这般好归宿,我们都替她高兴。” 柳氏听得心花怒放,顺势看向吕母,语气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孩子们一个个都大了,婚事也该一桩一桩安排起来。婉寧这桩定了,往后啊,还有的操心。” 吕母何等通透,立刻听出弦外之音,眼神轻轻扫过一旁安静站著的吕妙珍,笑著应和: “夫人说的是,孩子们都到了年纪,有些事,两家心里有数,慢慢筹谋就是,不急在一时。” 两人相视一笑,话没说透,意思却明明白白—— 都在属意萧诀延与吕妙珍这门亲事。 林初念站在一旁,安静听著,心里毫无波澜,反倒鬆了口气。 若柳氏当真促成萧诀延与吕妙珍的婚事,她便能彻底摆脱萧诀延。 林初念悄悄抬眼打量起吕妙珍。 这般品貌俱佳、出身清贵、又知书达理,妥妥的古代白富美啊,萧诀延总该对她动心思了吧。 第44章 我的眼里从来只有一个人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通传:“世子到。” 萧诀延一袭玄色锦袍步入正厅,对著柳氏、吕母躬身行礼。 “母亲,吕伯母。” 吕母忙含笑起身:“世子快別多礼,如今真是气度不凡。” 柳氏立刻拉过吕妙珍,笑著看向萧诀延:“诀延,这是妙珍,你们多年未见,好好说说话。” 吕妙珍屈膝一礼,声线柔婉:“诀延哥哥。” 萧诀延只淡淡頷首,语气客气:“吕姑娘。” 林初念垂著眼,余光却死死黏在萧诀延身上,一瞬不瞬盯著。 他就不能对吕妙珍热络些? 萧诀延余光扫到她紧盯的模样,心里一清二楚——分明是盼著他和吕妙珍亲近些。 可他偏不遂她意,面上愈发冷淡,半分眼神都不肯分给吕妙珍,反倒频频往林初念这边看。 柳氏笑著打圆场:“你这孩子,就是性子闷!妙珍特意来看你,你也不多说两句。” 吕母也满眼笑意:“是啊,两个孩子这般般配,该多亲近才是。” 萧婉寧见状,忙笑著打岔:“阿兄,妙珍姐姐带了陈州蜜饯,你尝尝?” 萧诀延微微摇头:“我还有公文要处理,先行告退了。” 说罢便躬身行礼,转身径直离去,全程未再多看吕妙珍一眼。 吕妙珍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林初念望著他的背影,满心错愕:竟走得这般乾脆? 她回过神,才发现吕妙珍的目光不知何时已定在她身上,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探究,让她莫名心紧。 林初念慌忙扯出一抹尷尬的笑。 吕妙珍面上依旧温婉得体,不见半分不悦,反倒从容转过脸,对著柳氏柔声道:“世子事务繁忙,原是该以正事为重。” 柳氏见状,也只得笑著嘆道:“这孩子,就是这般冷性子,对谁也是这般清冷,平日里一门心思只扑在公务上。” 吕妙珍轻笑著摇头:“夫人,世子这般沉稳,才是难得。” 柳氏听她这般体恤儿子,心里越发熨帖,看向吕妙珍的眼神更是满意,暗道这姑娘懂事通透,正是绝佳的儿媳人选。 一屋子人又热络地说笑起来,直至眾人散去,林初念才独自回到西跨院。 时雨与李嬤嬤跟著去了厨房,替她拿些点心吃食,只留她一人在房中。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她却觉得背后那股寒意怎么也散不去。 吕妙珍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分明带著探究。 “心思这般通透……”林初念在屋里来回踱步,自言自语,“小时候的萧婉烟是个什么样的人?怯生生、长相平平……我现在这样,她能不起疑?” 越想越不安,她忍不住在心里把萧诀延骂了个遍。 都是这块石头惹的祸!吕妙珍那样品貌俱佳的大家闺秀,要长相有长相,要气质有气质,要家势有家势,对他分明有意,他倒好,看一眼就走,连句话都懒得多说,期间还频频盯著她,这不是存心让人起疑吗? 正腹誹著,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时雨和李嬤嬤回来了,正要转身,门帘一挑,进来的却是萧诀延。 林初念一愣:“你……你怎么来了?” 萧诀延站在门口,身后並未跟著侍从,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那双眼睛沉沉看著她,带著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 “来看看你。”他说得淡然,自顾自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林初念往后退了一步:“阿兄,你一个人来不合適吧?” 两人又独处一室? 萧诀延抬眼看著她:“你不高兴?” “我?”林初念一愣,“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方才在主屋。”萧诀延顿了顿,“我母亲与吕伯母说的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林初念噎住。 他居然是特意过来,跟她解释这个的?可她根本就不介意好不好! 萧诀延自然清楚她的心思——巴不得自己看上吕妙珍,好放她脱身。 可即便知晓她並非真心在意,他还是忍不住过来解释: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与吕妙珍没什么。 她幼时常来府中,只是婉寧的玩伴。我对她,从无旁的心思。” 林初念不以为然: 你对她有没有旁的心思关我什么事?我巴不得你赶紧对她有心思! 但面上,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表现。 她现在要维持那个对他“有意”的人设。 於是她垂下眼,声音放轻:“你不必与我说这些……吕姑娘出身清贵,知书达理,与你正是良配。” 萧诀延眉头微皱:“你当真这般想?” 林初念低著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点委屈:“我……我怎么想重要吗?你母亲已经认定了她,你早晚要娶她过门的。” 话说到这份上,够“吃醋”了吧? 萧诀延看著她低垂的脑袋,心里又无奈又好笑。 又开始演了,演得还挺像的。 可他还是顺著她的戏,沉声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母亲为何偏偏属意吕妙珍?” 林初念茫然抬头:“吕姑娘生得好,知书达理,自然合你母亲心意。” “是,却也不全是。”萧诀延眸色微沉,缓缓点明,“她母亲与我母亲是手帕之交,两人早有默契,要撮合我与她。吕家虽不在朝堂,但清望极高,这门亲事对萧府有利。” 果然,古代世家的婚事从无单纯可言,全是门第与利益的考量。面对吕妙珍这般条件的对手,萧诀延说要娶她,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林初念心头一动,试探著问:“那你……愿意吗?” 萧诀延目光深深锁住她,只淡淡反问:“你说呢?” 林初念被他看得心头髮毛,连忙移开视线:“我怎么知道……” “你知道的。”萧诀延忽然站起身,朝她走近一步。 林初念嚇得往后退,背抵在了柜上:“你、你別过来!” 萧诀延停住脚步,看著她这副惊慌模样,唇角竟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罢了。”他转身坐回去:“我来还有一事。” 林初念鬆了口气:“什么事?” “天冷了,马场那边你暂时不必去了。”萧诀延说,“你学得差不多了,等开春再练也不迟。” 林初念一愣,隨即心头狂喜。 早上不用顶著冷风去学骑马,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而且……学得差不多了,意味著她逃跑的资本够了。只要拿到出城的令牌,她就能—— “你又在想什么?” 萧诀延的声音突然响起,林初念嚇了一跳,连忙收敛神色:“没、没什么。多谢阿兄,这段日子费心教我骑马。” 萧诀延看著她,目光忽然沉了几分,声音带著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轻缓: “以后没人在跟前,不必叫我阿兄。” 林初念猛地抬头,眼睫轻颤:“……嗯?” “叫我诀延。” 他一字一顿,目光直落进她眼底,带著不容错辩的认真。 林初念脸颊“唰”地一红,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慌忙低下头去。 萧诀延看著她泛红的耳尖,眸色愈深,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方才在正屋,你眼睛一直黏在我身上,莫不是……巴不得我同吕妙珍亲近?” 林初念:“……” 她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萧诀延看著她这副吃瘪的表情,心里冷笑。 岂止是明显,她那眼神恨不得把他和吕妙珍摁进一个洞房里,再亲自把门锁上。 “我、我没有……”林初念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脑子飞快地转著,想著怎么补救圆回来。 她故意让自己的脸红了红,低下头小声道:“我……我是看了你几眼,那是因为……因为吕姑娘那样好,我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眼里只看得到她。”林初念说完,自己都觉得肉麻,恨不得咬掉舌头。 萧诀延看著她低垂的脑袋、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那副“我编不下去了但硬著头皮也要编”的表情,心里软得一塌涂地。 明明知道她在演,明明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真心,可听她亲口说出“怕你眼里只看得到別人”这种话,他还是忍不住心跳漏了一拍。 真是没救了。 “不会。”他说,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 林初念一愣,抬起头。 萧诀延看著她,一字一句:“我眼里,从来只有一个人。” 他眉眼深邃,薄唇微抿,那张脸近在咫尺——好看得有些过分。 她看著看著,忽然忘了该后退。 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心跳闷闷地撞在胸口。 萧诀延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脸颊,目光落在她唇上,缓缓俯身—— 越来越近。 第45章 时雨起疑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姑娘——奴婢拿了好些点心回来——嗯?” 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时雨先一步端著食盒进来了,屋內那股凝滯又发烫的气氛,瞬间撞进她的眼里。 萧诀延的手还停在林初念脸颊旁,身子微倾。 林初念耳尖通红,眼神慌乱,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时雨瞧著眼前的一幕,整个人愣在原地。 萧诀延最先回过神,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面色如常,林初念也別开脸,理了理神色。 李嬤嬤紧隨其后,也跨进了房门,看到萧诀延在,忙笑著上前恭敬行礼: “世子也在呢?可是来看二姑娘的?世子安好。” 萧诀延面色如常,只淡淡“嗯”了一声。 林初念慌忙急著打圆场,声音都轻了几分: “是……是阿兄特意过来,告诉我往后天太冷,不必再去学骑马了,等开春再说。” 她说著,悄悄抬眼朝萧诀延递了个眼色,分明是催他——既说完正事,就赶紧走吧。 萧诀延看进她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轻勾了一下,却没立刻走。 他转而看向时雨与李嬤嬤,叮嘱道: “近日天寒,夜里风大,你们记著多备些竹炭炭火,仔细烧暖屋子,別让二姑娘受了凉。” 时雨垂著头,心跳得厉害,连忙应声: “……是,奴婢记下了。” 李嬤嬤还在一旁乐呵呵点头: “世子放心,老奴晓得!必定把二姑娘照顾得妥妥噹噹。” 萧诀延这才淡淡頷首,又深深看了林初念一眼,才转身出去。 门帘一落,时雨才敢悄悄抬起头,望向林初念依旧泛红的耳尖,眼底那点疑虑,像根细刺,轻轻扎在了心底。 二姑娘与世子刚刚……是什么情况? “时雨?”林初念见她发呆,喊了一声。 时雨回过神,连忙挤出一个笑:“奴婢就是想著,世子对姑娘倒是上心。这么冷的天,还特意跑一趟来交代。” 林初念心头一凛。 时雨这话,听著寻常,可那语气、那眼神…… 她正想说点什么,李嬤嬤给她递来了热汤:“姑娘,快趁热喝,这是厨房新燉的鸡汤,加了参片,最是暖身。” 林初念点头“嗯”了一声。 李嬤嬤把汤盅放在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世子对姑娘,倒是越发上心了。” 林初念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丫鬟也就罢了,连李嬤嬤也这么说…… 她端起汤盅,低头喝汤,掩饰脸上的不自在:“嬤嬤別胡说,世子是来交代正事的。” “是是是,正事。”李嬤嬤笑著应和,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 她是打心底里替这位二姑娘高兴,从前在乡下吃苦,如今回了府,总算能被嫡兄这般放在心上、真心照料。 时雨垂著眼,默默替林初念布菜,眼角余光悄悄扫了她一眼,又想起方才萧诀延的神情。 日后可要多留个心眼,若真有什么……她不敢想下去,只盼是自己多心。 林初念喝著汤,余光瞥见时雨低眉顺眼的模样,心头暗暗叫苦。 这丫头方才的眼神,分明起了疑。 萧诀延这块破石头,说什么“眼里只有一个人”,害得她差点露馅。如今倒好,连丫鬟都觉得不对劲了,日后还怎么瞒? 她放下汤盅,佯装隨意地问:“时雨,这蜜饯是吕小姐带来的?我尝尝。” 时雨忙递过来:“是,吕小姐带了好些,夫人让分了些给各院。” 林初念拈起一颗放入口中,甜丝丝的,却压不住心里的烦乱。 吕妙珍那一眼探究,时雨那一眼疑虑…… 这萧府,真是处处都是眼睛。 她抬眼看向窗外,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 得儘快拿到出城令牌,早做打算。 若是等身份露馅了,那就真的完蛋了。 第46章 剥虾修罗场 吕家母女在萧府住下了。 柳氏特意安排,將她们安置在凝香院,紧挨著萧婉寧的汀兰院,走动极是方便。 当晚,萧府便设了一席家宴。 萧镇远也在座,神色温和,眼底却藏著考量。 柳氏与吕母一左一右坐著,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热络,明眼人一瞧便知,这顿饭,本就是为了撮合一双小辈。 吕家清贵至极。 吕妙珍的祖父,是前帝师,德高望重,如今归隱乡里,不问朝政,只留一身清名。 无实权,却有声望;不涉党爭,最是稳妥。 萧府如今正是要避权柄过盛的嫌疑,若能与这样的人家结亲,那是再合適不过。 萧镇远心中早有盘算,对这门亲事,比柳氏还要满意。 席间气氛热络。 柳氏一句一句往儿女情长上引:“妙珍这孩子,打小就文静懂事,字写得好,性子又善,谁娶了是谁的福气。” 吕母立刻笑著接话:“夫人过誉了,我倒觉得诀延才是人中龙凤,沉稳有度,是个能託付终身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明著是夸,暗著是凑对。 萧婉寧坐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拼命给自家哥哥使眼色。 吕妙珍是她最好的姐妹,若真成了她嫂嫂,那简直再好不过。 林初念坐在萧婉寧身侧,指尖轻轻捏著杯沿。 她心里快笑开花了。 巴不得萧诀延立刻看上吕妙珍,最好三两下定亲,从此一门心思扑在未婚妻身上,再也没空盯著她。 那样她就能安安稳稳攒力气,等著找机会跑路。 可她猛地一回神—— 她现在的人设,是暗暗喜欢萧诀延、会吃醋、会在意的。 不能表现得太开心,更不能太明显。 她赶紧垂下眼,掩去眸底那点雀跃,只微微抿著唇,做出几分淡淡的落寞。 萧诀延將她这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嗤,这小骗子。 他依旧神色淡然,对吕家母女保持著礼数周全,却又疏离得恰到好处。 既不得罪人,也不主动热络。 萧婉寧急得不行,瞅准桌上一盘刚上的新鲜大虾,立刻笑道:“阿兄,你快给妙珍姐姐剥只虾呀!” 满座目光瞬间聚过来。 柳氏含笑点头,吕母眼中带喜。 林初念也跟著抬眼,心里疯狂吶喊:剥!快剥!多剥点!最好直接餵到她嘴里去! 萧诀延目光微抬,恰好撞见她满眼期待、巴不得他好好表现的小模样,心底忍不住嗤笑一声,唇角竟悄悄勾了起来。 下一刻,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只,又取过银钳,不紧不慢剥了起来。 指节分明,动作乾净利落,连虾壳都剥得整整齐齐。 他先剥好一只,轻轻放进吕妙珍面前的碟中。 “吕姑娘,请用。” 吕妙珍脸颊微微一红,眼底藏不住欢喜,轻声道: “多谢……诀延哥哥。” 可不等她心头那点甜意散开,萧诀延又低头,剥了第二只。 萧婉寧眼睛一亮,悄悄把自己的碟子往前挪了挪,眼巴巴等著。 ——肯定是给她的! 谁料萧诀延夹起那只虾,看都没看她,径直放进了林初念碟中。 “二妹妹也爱吃,多吃点。” 林初念猛地一怔。 萧婉寧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小嘴一撅,当场就不乐意了: “阿兄!那只不是给我的吗?” 萧诀延抬眸,淡淡扫她一眼: “你有未来的夫君,想吃虾,让你夫君剥给你。” 说罢,他又补了一句: “以后吃饭少说话。” 萧婉寧被堵得哑口无言,腮帮子气鼓鼓的,狠狠瞪了林初念一眼。 那眼神明晃晃写著:都怪你! 林初念心里叫苦不迭,却只能硬著头皮接下这只烫手的虾。 一旁的吕妙珍,脸上那点温柔笑意淡了几分。 她看著萧诀延自然递给林初念的那只虾,指尖轻轻捏了捏帕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与失落。 萧婉寧越想越气,在桌下偷偷用脚尖踢了林初念一下,小声嘀咕:“你凑什么热闹……” 林初念疼得抽了口气,又不敢声张,只能悄悄瞪回去。 两人眼神一来一回,暗中较劲。 一时混乱间,不知谁的胳膊轻轻一碰。 “哗啦——” 吕母手边的一盏热茶,大半都洒在了裙摆上。 “哎呀!”吕母低呼一声。 吕妙珍立刻起身,扶住她母亲,声音温温柔柔,却带著几分慌乱:“娘,您没事吧?” 吕母脸色有些尷尬:“无妨无妨,是我不小心。” 一旁柳氏见状,连忙开口,语气关切: “仔细著凉,快让丫鬟扶著你回院换身乾净衣裳吧。” 吕妙珍细心扶著她,屈膝对眾人一礼:“萧伯父,萧伯母,小女先送家母回去,稍后再来陪各位。” 柳氏连忙应道:“快去快去,仔细些。” 两人一走,席间气氛鬆了些许。 萧镇远看向萧诀延,语气带著几分提点:“妙珍是个好姑娘,吕家更是良配。往后她们在府中住著,你多照拂些,莫要失了礼数。” 这话已经说得极明白了。 萧诀延微微躬身:“孩儿知道。” 林初念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 恨不得立刻拍手叫好。 对对对!就该多照拂!多多亲近!最好形影不离! 她眼底那点欢喜压都压不住,嘴角微微往上翘。 可她刚弯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不对。 她现在是“喜欢萧诀延”的人设。 未来夫君被父亲逼著去亲近別的女子,她该难过、该委屈、该吃醋。 林初念飞快收敛神色,垂下眼,手指微微攥紧帕子,做出一副强装镇定的模样。 这一收一放的细微表情,全落在了萧诀延眼里。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这小骗子,倒是会演。 林初念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臟怦怦乱跳。 总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在他跟前,跟没穿衣裳似的,一眼就被看穿了。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去吃那只虾。 一边吃一边给自己打气。 莫心虚,林初念!你已经装得很好了,他不可能发现的! 第47章 温婉下的锋芒 天愈发冷了。 这日晌午,林初念刚用完膳,正窝在榻上琢磨如何接近瑞王府的人、伺机拿到令牌,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时雨挑帘进来:“姑娘,吕小姐和大小姐过来了,说是……邀您一同出门。” 林初念一愣。 吕妙珍?邀她? 她下意识坐直身子,心里警铃大作。 自打那日家宴后,她便有意无意躲著吕妙珍走。那女子看人的眼神太透,像能剖皮见骨,她怕多待一刻就要露馅。 可人家都找上门了,她还能装死不成? 林初念深吸一口气,起身往外院走。 院门口,萧婉寧正裹著一袭藕荷色斗篷,不耐烦地跺著脚:“怎么这么慢……” 吕妙珍立在她身侧,一身浅青色袄裙,外罩银鼠皮披风,衬得整个人温婉素净,见林初念出来,便弯唇一笑:“婉烟妹妹,叨扰了。” 林初念忙扯出一个笑:“吕姐姐客气了。这是……要出门?” 萧婉寧翻了个白眼:“你没长眼睛?当然是要出门!妙珍姐姐带的衣裳不够厚,这鬼天气冷死人了,我们去街上给她挑几件暖和的。” 林初念:“……” 所以关她什么事? 吕妙珍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温声解释道:“我想著婉烟妹妹整日闷在府里,难得出来一趟,便邀你同去散散心。咱们姐妹几个,也该多亲近亲近。” 话说到这份上,林初念还能说什么?只得笑著应下:“多谢吕姐姐想著我。” 时雨已备好了斗篷走了过来,林初念接过来披上,一行人便往府外走去。 萧婉寧挽著吕妙珍走在前面,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什么“陈州有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妙珍姐姐你这么久不来我可想你了”,亲热得像一个人。 林初念落后两步,安安静静跟著,心里却一直提著。 吕妙珍今日特意来叫她,真的只是“散心”那么简单? 街市上热闹得很。 虽是天寒,商贩却不少,叫卖声此起彼伏。几人乘著郡公府的马车径直去了城中最有名的绸缎庄“锦绣阁”,掌柜的一见是萧府的马车,忙不迭迎出来,亲自引著她们上了二楼雅间。 “几位姑娘慢慢挑,刚进了一批上好的料子,全是江南过来的时新花样。” 萧婉寧拉著吕妙珍仔细地挑著料子,一块一块往身上比:“妙珍姐姐,你看这块絳紫的怎么样?衬你肤色!” 吕妙珍笑著摇头:“太艷了些,我素来不爱那样鲜亮的。” “那这块秋香色的呢?” “这个倒是雅致。” 掌柜的在一旁殷勤介绍:“姑娘好眼光,这是苏绣的新样,织金暗纹,做成褙子最是好看。” 吕妙珍点点头,抬眼看向林初念:“婉烟妹妹也来挑挑?天冷了,你也该添几件新衣。” 林初念忙摆手:“我就不用了,我有衣裳穿。” 萧婉寧哼了一声:“人家妙珍姐姐好心,你推什么?挑就挑唄。” 林初念:“……” 行吧。 她起身走到料子跟前,隨手摸了摸,眼睛却往吕妙珍那边瞟。 吕妙珍正低著头,手指轻轻拂过一块料子,姿態从容,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那笑容温婉极了,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大家闺秀”。 这时,时雨忽然上前一步,凑到吕妙珍身侧,满脸堆笑地开口:“吕小姐,您眼光真好,这块料子確实是上品。奴婢记得世子也喜欢这种顏色,去年还让人裁了一身袍子呢。” 吕妙珍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没说话。 时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硬著头皮继续:“吕小姐若是喜欢,奴婢帮您记著尺寸?奴婢在府里伺候久了,裁衣的事多少懂些……” “不必。”吕妙珍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温温柔柔,却透著一股疏离。 时雨脸色微白,訕訕退后一步。 林初念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 时雨这是……想討好吕妙珍? 她忽然想起李嬤嬤说过的话——时雨原是柳氏预备给萧诀延的通房。如今吕妙珍这个“准世子妃”来了,时雨自然要巴结討好,给自己留条后路。 可吕妙珍会领这个情吗? 林初念目光扫过吕妙珍那张温婉的脸,心底忽然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 时雨退下后,吕妙珍身边的丫鬟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屋里的人都听见: “时雨姐姐真是热心。不过我们小姐的衣裳,向来是我打理的,尺寸样式我都有数,不劳姐姐费心。” 时雨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丫鬟却不依不饶,微微笑著,话锋一转:“说起来,我听闻时雨姐姐从前是在正院伺候的?如今到了二姑娘身边,倒是屈才了。” 这话听著像客气,实则句句戳心。 时雨的脸瞬间红透了,手指紧紧攥著衣角,垂著头不敢抬起。 林初念眉头一皱。 她正要开口,吕妙珍却先一步说话了,语气依旧温温柔柔的: “采苓,不许无礼。” 那叫采苓的丫鬟立刻低头:“是,奴婢多嘴了。” 吕妙珍看向时雨,眼底带著几分歉意:“时雨姑娘別见怪,我这丫鬟被我惯坏了,说话没轻没重的。” 时雨勉强扯出一个笑:“吕、吕小姐言重了,是奴婢多事。” 吕妙珍点点头,便又转回去挑料子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初念看著这一幕,心里的警铃响得更厉害了。 好一招借刀杀人。 从头到尾,吕妙珍没有说一句重话,甚至还“训斥”了丫鬟,可那一训斥轻飘飘的,不痛不痒,该说的话却全让丫鬟说完了。 时雨想討好她,她不受这个好,还借著丫鬟的口点明了时雨的身份,让她別想著来攀高枝。 林初念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因为天冷,是心惊发寒。 她抬眼看向吕妙珍。 那女子正低头看料子,嘴角噙著浅浅的笑,温婉得如同一幅画。 可那幅画底下藏著什么,谁也不知道。 第48章 旧事试探 从锦绣阁出来,天色尚早。 萧婉寧兴致正好,挽著吕妙珍的胳膊道:“妙珍姐姐,咱们去茶楼坐坐吧?这街上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吕妙珍温婉点头,目光轻轻扫过一旁的林初念,笑道:“也好,难得出来一趟,咱们姐妹几个好好说说话。” 林初念只好跟著一同前去。 三人进了附近的“清茗轩”,要了二楼临窗的雅间。掌柜的亲自奉茶,点心摆了四五碟,萧婉寧捏了块桂花糕往嘴里送,满足地眯起眼:“还是这家的糕点好吃。” 吕妙珍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动作优雅至极。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林初念,唇边含著温温柔柔的笑:“婉烟妹妹,我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来。” 林初念心里一顿,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什么旧事?” 吕妙珍轻轻搅著茶汤,似在回忆:“大约是咱们七八岁那年的冬日吧?天气也像今天这般冷,那时候我来府里找婉寧玩,咱们三个在小花园里捉迷藏。” 萧婉寧嚼著糕点,含糊不清地接话:“唔,那时候妙珍姐姐可喜欢来咱们家了。” 吕妙珍点点头,继续道:“我记得那时候小花园东边还有个水池,不大,但水挺深的,池边还种了一圈垂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初念脸上,笑意温婉如初,“那天婉烟妹妹不知怎么的,就掉进那池子里去了。” 林初念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掉进水池?萧婉烟小时候还有这经歷? 可她不是萧婉烟啊,只是个冒牌货,怎么知道萧婉烟的童年经歷啊,她现下都有点怀疑让冬菱先走的决定是不是太鲁莽了。 吕妙珍见她没接话,便又轻声追问:“婉烟妹妹还记得吗?那天可把我们嚇坏了。” 萧婉寧的脸忽然僵了一瞬,嘴里那块糕点咽得有些艰难。她飞快地看了林初念一眼,又垂下眼,拿起茶盏猛灌了一口。 林初念將这细微反应收入眼底——萧婉寧不对劲。 莫非……萧婉烟落水跟她有关? 吕妙珍却像什么都没察觉,依旧温温柔柔地看著林初念,等著她回答。 林初念头皮发麻,只能含糊道:“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 吕妙珍轻轻“哦”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隨即又温婉一笑:“婉烟妹妹的记性真差,都七八岁了,而且那天天气那么冷,你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林初念被她一再追问,心想再用不记得来搪塞,只会显得更可疑。 她心头一急,唯有顺著话头往下圆:“我……我不是完全不记得,只是模模糊糊的,有点印象。” 吕妙珍眼尾微挑,“那妹妹想起什么了?” 林初念咬了咬牙,只能捡最不会出错的说:“就记得……那天特別冷,冷得人浑身发僵,嘴唇都冻紫了,整个人哆哆嗦嗦的。” 她说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字不对就露馅。 吕妙珍立刻点头,柔声附和:“是啊,那天上岸之后,妹妹你是真冻得嘴唇都发紫,浑身抖得厉害,我和婉寧都嚇坏了。” 林初念听她这么一说,暗暗鬆了一口气——还好,总算蒙对了一句。 她刚要端起茶掩饰慌乱,就听见吕妙珍又轻飘飘来了一句,问题直戳要害: “那妹妹既然还记得冷,那一定也记得,你当初是怎么从池子里上来的吧?” 林初念脸上那点勉强的镇定,“咔嗒”一声,碎了。 怎么上来的? 她怎么可能知道! 萧婉寧在一旁拼命往嘴里塞点心,恨不得把头埋进碟子里。林初念余光瞥见她这反应,心里的猜测越来越清晰——落水的事,八成跟萧婉寧脱不了干係。 可问题是,现在吕妙珍问的是“怎么上来的”,不是“谁推的”。她就是想甩锅给萧婉寧,也得知道萧婉烟当时是怎么上岸的。 吕妙珍看著她瞬间发白的脸色,笑意更深,语气却越发柔和,步步紧逼:“妹妹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还说,记得冻得发紫吗?总不会连自己怎么上岸的,都忘了吧?” 林初念指尖冰凉,手心沁出冷汗,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被人拉上来?万一当年是萧婉烟自己爬上来的呢? 她能说自己游上来的?万一萧婉烟根本不会游泳呢? 吕妙珍微微倾身,声音带著不容躲避的压迫:“婉烟妹妹,你倒是说说呀,那天,你到底是怎么上来的?” 林初念心乱如麻,这天寒地冻的,后背都沁出一层薄汗。 她支支吾吾,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 就在她脑子快要转出火星子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楼下一抹艷色—— 赵锦珠! 她正带著两个丫鬟从楼下经过,似乎是要进对面的铺子。 林初念如同看见了救星,心里瞬间有了主意—— 赶紧把赵锦珠请上来,拿她引开吕妙珍的注意,解除这场盘问危机! 她当即站起身来,几步走到窗边,惊喜地喊道:“赵郡主!” 声音之大,把萧婉寧嚇得一哆嗦,手里的糕点差点掉了。 吕妙珍眉头微微一蹙,目光顺著林初念看过去。 楼下,赵锦珠闻声抬头,一眼便看见窗边的林初念,以及她身后那张温婉端庄的脸。 赵锦珠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弯唇笑了:“原来是萧二姑娘。” 她提著裙摆带著丫鬟便往茶楼方向走来。 萧婉寧一脸懵逼:“你叫她做什么?” 林初念眨眨眼,一脸无辜:“都是熟人,遇见了不请上来坐坐,多失礼啊。吕姐姐你说是不是?” 吕妙珍笑容微微一滯,旋即恢復如常,温声道:“婉烟妹妹说得是。” 林初念暗自鬆了口气: 哼,看我怎么搅浑这趟局! 第49章 借火解围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推开,赵锦珠带著两个贴身丫鬟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緋红袄裙,明艷娇俏,一进门便向林初念頷首致意:“婉烟妹妹,好巧,在这儿遇上你。” 林初念立刻迎上去,脸上乐开了花,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语气格外热络:“郡主,快快请坐!” 心里却在疯狂吶喊: 救星啊!从没觉得郡主您这么顺眼又亲切! 赵锦珠飞快扫了雅间一圈,目光掠过空位、角落,连屏风旁都瞥了一眼——明显是在找萧诀延。 见四下並没有萧诀延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失落,这才慢慢將视线落回她们身上。 吕妙珍与萧婉寧依礼起身,对她微微一礼:“见过郡主。” 赵锦珠一边落座,一边打量著吕妙珍:“这位是……” 萧婉寧连忙介绍:“这是我吕伯母家的姐姐,前帝师吕公的孙女吕妙珍”。 赵锦珠点头示意:“原来是吕小姐,久仰。” 吕妙珍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轻声回礼:“郡主客气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一个笑得明媚张扬,一个笑得温婉含蓄,可林初念分明看见,那两双眼睛底下,都藏著只有女人才懂的较量。 丫鬟们利落地上前奉茶,林初念也跟著在赵锦珠身旁就座,正好看见赵锦珠发间別著的那支玉簪——正是那日萧诀延送的回礼。 小巧温润,光泽细腻,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林初念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郡主这簪子真好看,是阿兄送的那支吧?” 赵锦珠眼睛微微一亮,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嘴角已经翘了起来:“你认出来了?是不是很好看?” 林初念笑著点头:“自然认得,那天阿兄挑得可认真了。这玉簪玉质温润,最衬郡主。” 赵锦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带著看林初念的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我也很喜欢。”她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得意。 林初念余光扫向吕妙珍。 果然。 吕妙珍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落在赵锦珠发间那支玉簪上,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异色。 虽然她很快又恢復了温婉的神色,可那一瞬间的凝滯,林初念看得清清楚楚。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依旧从容。 可她握著茶盏的指尖,微微泛白。 林初念心里快笑疯了。 看吧,现在没有心思管萧婉烟小时候的事了吧,情敌在这呢!干她! 这时萧婉寧却忽然开口了,语气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郡主这簪子確实是好,不过我家阿兄送东西一向讲究,对谁都是这般周到。上次他还送了我一套头面呢,比这簪子还贵重。” 赵锦珠脸色微微一僵。 林初念:“……” 萧婉寧你这是拆谁的台呢?! 可萧婉寧显然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继续护著自家未来的嫂子: “妙珍姐姐来府里这几日,阿兄也时常陪著说话,母亲还说要让他们多亲近呢。” 这话一出,赵锦珠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猛地看向吕妙珍,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和敌意:“你……你和萧世子?” 吕妙珍放下茶盏,神色依旧温婉,不卑不亢地回视她:“郡主误会了,我只是隨母亲来府中小住,与诀延哥哥不过是寻常世交之谊。” 诀延哥哥。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赵锦珠耳朵里却像针扎一样。 她冷笑一声:“世交之谊?叫得倒亲热。” 吕妙珍微微垂眸,语气依旧柔和:“是从小叫惯了的,郡主莫怪。” 她这样温温柔柔、不爭不抢的样子,反倒让赵锦珠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脸色发青。 林初念在一旁看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吕妙珍这嘴分明是在告诉赵锦珠:我跟萧诀延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赵锦珠自然听出了这层意思,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玉簪,忽然扬起下巴,带著几分倨傲: “萧世子送我这支簪子的时候说过,这玉簪是他亲自挑的,还说这玉质温润,最衬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吕妙珍脸上,笑得意味深长:“吕小姐,萧世子送过你什么呀?” 吕妙珍脸色微微一僵。 林初念在心里疯狂鼓掌。 好!漂亮!郡主上道! 吕妙珍很快恢復了神色,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柔: “郡主说笑了,诀延哥哥是男子,怎会隨意送我东西?倒是从前在府里时,他时常给我们讲故事、陪我们放风箏,那时候他还小,可会照顾人了。” 她说著,看向萧婉寧,眼底带著几分回忆的笑意:“婉寧,你还记得吗?有一回咱们放风箏,风箏掛树上了,还是诀延哥哥爬上去帮我们拿下来的呢。” 萧婉寧立刻点头:“记得记得!那时候我们玩得可开心了!” 两人相视一笑,亲热得像一个人。 赵锦珠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有的只是一支簪子。 可吕妙珍有的,是跟萧诀延一起长大的十几年。 高下立判。 林初念在一旁看得心满意足。 成了。 这把火,彻底烧著了。 赵锦珠憋了一肚子气,正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雅间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里面可是萧大小姐?” 萧婉寧一愣,下意识应道:“谁?” 门被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跨了进来。 那人一身玄色锦袍,眉目温润,气度矜贵,正是瑞王赵珩。 萧婉寧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迎了上去:“珩哥哥!你怎么来了?” 赵珩微微一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带著几分宠溺:“路过看见王府的马车,想著你大概在这儿,便上来看看。” 萧婉寧脸上一红,垂下眼小声嘟囔:“这么多人看著呢……” 赵珩笑盈盈的,目光扫过屋內眾人。 林初念连忙收敛神色,规规矩矩屈膝行了一礼,姿態恭谨。 赵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微微一顿。 林初念正抬眼看他,眼底亮晶晶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地上扬。 ——瑞王! 她的令牌! 赵珩看见她眼底那抹亮色,心头微微一动。 她……见到我,这么高兴?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才移开,落在赵锦珠身上。 “郡主也在。” 赵锦珠起身行了一礼,语气硬邦邦的:“王叔。” 赵珩点点头,目光又落在吕妙珍身上。 萧婉寧忙介绍:“珩哥哥,这是前帝师吕公的孙女,吕妙珍,陈州来的。她要一直住到我出阁呢,这段日子陪我解闷。” 吕妙珍屈膝行礼,姿態优雅:“臣女见过瑞王殿下。” 赵珩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脸上淡淡一扫,便收回。 他看向萧婉寧,语气温和:“怎么跑出来了?这么冷的天。” 萧婉寧撅了噘嘴:“闷嘛!妙珍姐姐难得来京城,我带她出来逛逛。珩哥哥,你说京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们这几日想去逛逛。” 赵珩看著她,皱了皱眉头:“那我得好好想想才行。” 萧婉寧眼睛一亮,拉著赵珩的袖子晃了晃,撒娇道:“好啊,想好了带我们去热闹热闹!” 赵珩笑著点头答应:“好,好。” 他说话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林初念那边扫了一眼。 林初念正低著头,嘴角还带著笑意。 那笑意落在他眼里,便成了另一层意思。 赵锦珠站在一旁,脸色愈发难看。 瑞王和景王府是死对头,她这个景王郡主在这儿待著,怎么都不自在。 她吸一口气,开口道:“王叔既然来了,我便不打扰了。府里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也不等赵珩说话,便带著两个丫鬟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吕妙珍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刀子。 吕妙珍神色不变,甚至还微微頷首致意。 赵锦珠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门关上,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萧婉寧鬆了口气,抱怨道:“终於走了。她在这儿,我都不自在。” 赵珩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景王府的人,少来往为好。” 萧婉寧点点头,又拉著他的手撒娇:“珩哥哥可要说话算话,我和妙珍姐姐等著你带我们去玩呢!” 赵珩笑著应了,目光却又一次掠过林初念。 她在那安安静静坐著,嘴角还噙著一点笑意。 那笑意……是为他吗?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念头,又深了几分。 回府的马车上,萧婉寧还在兴奋地念叨著什么时候去玩的事。 吕妙珍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却一直落在车窗外。 林初念坐在角落,假装闭目养神,心里却一直在盘算。 今日这一趟,有惊无险。 吕妙珍的试探,她借著赵锦珠这把火,算是躲过去了。 赵锦珠那边埋下了对吕妙珍的不满,日后有机会,还能再利用。 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接近瑞王,拿到他的令牌。 第50章 邀约御澜庄 连下了几日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府里处处覆著积雪。 林初念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斗篷,带著时雨和李嬤嬤往正厅走: 这鬼天气,还要日日晨昏定省……跟以前上学天天早起晨读有什么区別? 果然啊,人只要活著,在哪个时代都逃不过早起受罪,太难了。 今日天寒地冻,廊下並无丫鬟守著,都在偏房里取暖候命。 才靠近廊下,便听见里头传出一阵笑语。 林初念脚步微顿。 “御澜庄?我知道!我小时候去过一次!那里可漂亮了~” 是萧婉寧的声音,娇滴滴的,拖著长长的尾音。 林初念竖起耳朵。 “冬日沉闷,甚是无趣,本王想著带婉寧与妙珍妹妹,一同去京外的御澜庄小住几日。那里有长公主姑母坐镇,景致好,还有温泉,正好鬆快鬆快。” 林初念心头一动——是赵珩的声音。 她放轻脚步,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停在门边。 萧婉寧欢快道,“阿兄,你也去吧?人多才热闹!” 静了一息。 然后是一道淡漠的嗓音:“不去。” 萧诀延这石头,果然还是这副德行。 “为什么呀!”萧婉寧急了,“那御澜庄景致可好了,阿兄你整日闷在府里,也不怕发霉!” “公务繁忙。” “骗人!我昨儿还听爹爹说,你最近没什么要紧事!” 林初念在门外听得津津有味。 这萧婉寧,懟起自家哥哥来倒是有一套。 她正想再听两句,里头传来柳氏的声音:“外头是谁?进来吧。” 林初念这才掀帘而入。 一屋子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萧镇远和柳氏端坐在主位上,吕母坐在柳氏身侧,三人皆是满脸笑意。 林初念敛衽上前,依尊卑屈膝行礼: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给吕伯母请安。” 又面向上首客位的赵珩,端正行了一礼。 萧镇远点点头,温声道:“起来吧,外头冷,快坐下暖和。” “谢父亲。” 林初念在吕妙珍身侧的空位上坐下,萧诀延就坐在她的对面。 他一身玄色锦袍,隨意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扣著茶盏,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在意。 赵珩的目光落在林初念身上,隨即温声道: “婉烟妹妹若是无事,不妨也一同前去,人多也热闹。” 萧婉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狠狠瞪了林初念一眼。 珩哥哥干嘛叫她?谁要跟这个死对头一起去! 林初念看向赵珩,目光不由得被他腰上那枚明晃晃的令牌吸引。 她心头一动。 这不正是接近赵珩、拿到令牌的好机会? 这趟,必须去! 林初念立刻点头应下: “既然殿下盛情邀请,那婉烟就却之不恭了。” 萧婉寧脸色一沉 哼,庶女就是庶女,哪里热闹就往哪里钻,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算了算了,不跟她一般见识! 只要能把阿兄和妙珍姐姐凑成一对,就算带上她这个碍事精,也勉强忍了! 柳氏面上笑意不变,眼底那点不悦飞快掩去,立刻把话头转向萧诀延: “既是一道出去,自然是人齐了才尽兴。你们年轻人同去,说说笑笑,才是真开心。” 吕母也连忙笑著附和:“正是这话,世子也一道去吧,也好一路照拂著几位姑娘。” 吕妙珍见状,也对著萧诀延柔声开口:“诀延哥哥,我们都去,你也一同来吧?” “阿兄,你就去嘛~”萧婉寧也看向萧诀延,带著几分撒娇的语调:“不然一屋子姑娘家,就珩哥哥一个男的,多没意思!” 赵珩闻言,笑著瞥了萧诀延一眼:“诀延,给个面子?” 林初念坐在一旁,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真是个矫情鬼,出门一趟,倒要一大家子围著哄著,架子还挺大。 她在心底默默腹誹:最好別去,最好別去,就这么矫情到底。 “好。” 林初念:“……” 萧诀延抬眼,看向赵珩:“既然殿下开口,我便陪同一道。” 萧婉寧顿时欢呼起来:“太好了!阿兄也一起去!” 她凑到吕妙珍耳边,小声嘀咕:“妙珍姐姐,我可帮你把人请出来了啊,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吕妙珍脸颊微红,轻轻推了她一下:“婉寧,別胡说。” 眼角余光却悄悄扫向萧诀延。 “好好好,你们年轻人去玩,我和你吕伯母就不跟著凑热闹了。”柳氏立刻打圆场,笑得意味深长:“婉寧,到了御澜庄,多看著点,啊?” 萧婉寧立刻会意,笑著点头 “……知道了母亲。” 她是想撮合哥哥和妙珍姐姐的! 柳氏又转向萧诀延,叮嘱道:“你也多照拂几位妹妹,尤其是妙珍。” 萧诀延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若有似无飘向林初念: “嗯。” 他只照拂该照拂的。 林初念浑身一紧,假装看地砖:反正不用照拂我……我只是去偷令牌的,当我透明就好了。 赵珩温声道:“大家先回去收拾,本王先回府安排妥帖,后日一早就出发。” 不多时,眾人纷纷离开。 林初念也跟著起身退下。 屋里一时只剩下萧镇远、柳氏、萧诀延。 柳氏这才缓缓开口: “老爷,如今人都走了,有句话我便直说了。” 萧镇远抬眸:“何事?” 柳氏看向林初念离去的方向,压低声音: “是景王府那边。” 萧镇远眉梢微挑。 “前些日子,景王府那边都明示了,有意向我们二姑娘求亲。可这都多少日子了,半点动静都没有。” 萧诀延指尖微顿,神色不动。 景王府,怕是现在也忙得焦头烂额,哪有空再理赵瑾的婚事。 萧镇远淡淡嗤笑一声,语气冷淡: “没动静更好。” 柳氏一怔:“老爷的意思是?” “我从来就没主动攀附景王府的意思。赵瑾那货色,我心底也实在看不上。”萧镇远沉声道:“我们二姑娘容貌、性子都不差,若非必要,我也不想她嫁过去蹉跎一辈子。” 说罢,他看向萧诀延: “这件事,你也记著。若景王府没人来提,我们就不必再理会。” 萧诀延垂眸:“孩儿明白。” 柳氏愣了愣,隨即点头: “既然老爷都这么说,那我便不多心了。没动静,反倒是清净。” 只要她的婉寧嫁得好便是了,那个庶女的婚事,她也不急著张罗。 第51章 咫尺腰牌,功亏一簣 两日后的清晨,天刚亮,郡公府的府门已经热闹起来。 赵珩的马车早早到了,三辆黑漆齐头平顶马车整整齐齐停在府门外,隨行的护卫丫鬟婆子站了一排,气派十足。 林初念裹著斗篷出来时,正瞧见萧婉寧拉著吕妙珍的手,亲亲热热地往第二辆马车走。 “妙珍姐姐,你跟我坐一辆!咱们路上说话方便!” 吕妙珍温婉一笑,轻轻点头:“好。” 林初念心道正好,省得跟你们挤一块儿还得演戏。 她正打算往后面那辆走,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世子——” 陈敬翻身下马,三两步衝到萧诀延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林初念竖起耳朵,隱约听见“魏长史”“逃脱”“刘洲”几个词。 萧诀延眉头微蹙,眸色瞬间沉下。 他看向赵珩,语气带著几分仓促:“殿下,我临时有要事,需赶去处理,今日怕是不能隨行了。” 赵珩一怔,隨即点头:“既是公务,自当要紧。你放心,几位妹妹我自会照看。” 萧诀延頷首,目光扫过萧婉寧、吕妙珍,最后—— 落在林初念身上。 林初念正低头偷著乐呢,忽然感觉一道视线压过来,忙敛了神色,做出一副端庄乖顺的模样。 萧诀延走了过去,小声地在她耳边交代了一句:“老实些。” 林初念:“……” 她乖巧点头:“阿兄放心,我一定安分守己。” 萧诀延没再说什么,翻身上马,带著陈敬疾驰而去。 林初念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的快乐简直要溢出来。 走了走了!终於走了! 没人盯著她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赵珩腰间,那枚明晃晃的令牌就悬在那里,在晨光下闪著诱人的光。 今日,必须得手。 “出发吧。”赵珩温声吩咐。两侧侍从齐声应诺,僕从们迅速整飭车马。 萧婉寧拉著吕妙珍上了第二辆马车,林初念识趣地往最后一辆马车走。李嬤嬤年纪大了,她不忍心让老人家在这寒天里跟著奔波,便只带了时雨一人隨行伺候。 “婉烟妹妹。”赵珩忽然唤她。 林初念回头。 “路上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差人来前头寻我。”赵珩温声道。 林初念心头一跳,面上却恭顺福身:“多谢殿下。” 萧婉寧掀开车帘,正好看见这一幕,脸色顿时沉下来。 她放下帘子,压低声音对吕妙珍道:“你看看她,又来了!” 吕妙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別多想,殿下不过是客气。” “客气?”萧婉寧冷笑,“上次爹爹寿宴,她就往珩哥哥跟前凑,如今又是这副作態!她跟赵瑾的婚事没影了,就想著打珩哥哥主意了?” 吕妙珍轻嘆:“二妹妹年纪小,许是不懂分寸。” “不懂分寸?”萧婉寧哼了一声,“庶女就是庶女,见了好的就想往上扑,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吕妙珍垂眸,唇角微微弯了弯,没再多劝。 马车轆轆前行。 林初念独自坐在最后一辆马车里,掀开帘角往外看。 雪后初晴,天地间一片素白。她盯著前头隱约可见的赵珩的马车,默默盘算著待会儿怎么找机会靠近。 走了一上午,雪又下起来了。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子,渐渐变成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来,地上很快积了厚厚一层。 马车速度越来越慢。 赵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雪大路滑,先寻个地方歇一歇,等雪小些再走。” 不多时,一行人在一处避风的坡地停下。 丫鬟婆子们忙活著铺毡垫、摆炭盆、煮热茶。 林初念下了马车,目光四处搜寻赵珩的身影。 发现他正独自站在不远处的坡上,负手望著漫天飞雪,玄色大氅上落了一层白。 林初念心头一喜,正是机会。 她理了理斗篷,端著一盏热茶,裊裊婷婷往那边走。 “殿下,天寒,喝盏热茶暖暖身子吧。” 她微微垂眸,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脚步却不著痕跡地往他身侧挪。 赵珩闻声回头,骤然见她这般温顺地朝自己走来,手里还捧著热茶,眸中先掠过一丝意外的惊喜,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的温笑。 “婉烟妹妹有心了。”他目光落在她冻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这般大雪,怎不在车中歇息?” 林初念听得心不在焉,脸上笑得更甜:“殿下一路照拂我们,臣女理应伺候。” 说话间,她脚步又悄悄挪近一寸,眼睛直勾勾往他腰间瞟—— 令牌!再近一点就够到了! 她心里疯狂吶喊:再近点再近点!就碰一下!就一下! 脸上却端得一派温婉纯情,眼波轻轻柔柔落在赵珩脸上,看得赵珩心头微微一动,只猜这姑娘是否已悄悄对自己上了心? 眼看她就要贴到身侧,指尖都要蹭到令牌穗子—— “婉烟妹妹。” 一道温柔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初念动作一顿。 吕妙珍不知何时走到近前,含笑看著她:“婉烟妹妹真是细心,我正想著给殿下送盏茶去,倒被你抢了先。” 她说著,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初念和赵珩之间的距离,笑意温婉。 林初念心头一紧,只得退开半步,將茶盏递过去:“吕姐姐说笑了,不过是顺手。” 吕妙珍接过茶,转身递给赵珩:“殿下,趁热喝。” 赵珩接过,道了声谢。 林初念站在一旁,心里把吕妙珍骂了八百遍。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吕妙珍回身,对上林初念的目光,微微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林初念瞧这形势,今日是半分下手的机会都没了,再硬凑上去反倒惹人生疑。 她压下心底的不甘,乖乖福了福身: “殿下既有人伺候,那我便先退下了。” 赵珩看著她方才一步一步小心翼翼靠近、又被打断后那点藏不住的小失落,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只淡淡頷首:“去吧,仔细路滑。” 林初念应声,转身默默退了下去。 吕妙珍望著她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旋即又恢復温婉,对著赵珩柔声道: “雪大风寒,殿下也莫在此处久站,仔细著凉。臣女先去照看著婉寧妹妹。” 赵珩微微点头:“嗯,去吧。” 吕妙珍这才敛衽转身,缓步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第52章 雪地被拋弃 吕妙珍刚回到车边,便见萧婉寧独自站在一旁,捧著暖炉,脸色依旧沉沉,明显还在为林初念之前接近赵珩的事憋著气。 吕妙珍嘴角掠过一抹极浅的轻笑,心知时机正好。 她压低声音,凑到萧婉寧的耳边轻语: “婉寧。方才婉烟妹妹又去给殿下送茶了,真是……殷勤得很。” 萧婉寧闻言脸色一变:“什么?” 吕妙珍摇摇头,嘆道:“原我还以为是你多心了,可现看,真的有点……” 她没说完,只是看了萧婉寧一眼。 萧婉寧的火气蹭地窜上来。 又是这样! 爹爹寿宴上她就往珩哥哥跟前凑,如今还是这副德行! 没了景王那边,就想打瑞王的主意? 她萧婉寧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庶妹爬到头上来! “婉寧,你先別生气。”吕妙珍轻声劝道,“婉烟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有的。” “不懂事?”萧婉寧冷笑,“我今日就教教她,什么叫懂事!” 话音一落,她立刻凑近吕妙珍耳边,压低声音飞快私语了几句。 吕妙珍听罢,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瞭然,面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轻轻拉住她: “这般做法……怕是不太好吧?万一出点什么事……” 她嘴上劝著,眼底却毫无半分真著急,只静静等著萧婉寧拿主意。 萧婉寧哪里听得进去,当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推著她往马车边去: “你放心,能出什么事?你先上车躲著,別下来,剩下的事我来办就好,保准让她记一辈子!” 吕妙珍被她推得脚步微顿,面上依旧是一副为难又不忍的模样,轻声嘆道: “婉寧妹妹,这、这真的不太好……” 可她脚下却半点没反抗,半推半就被萧婉寧送上了马车,坐定后还轻轻蹙著眉,一副担忧的模样。 可待车帘落下,她脸上的为难与不忍便瞬间消散得乾乾净净。 萧婉烟。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张脸——小时候那个长相平平,在她面前怯生生的丫头,什么时候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那眉眼,那气度,站在人群里竟让人移不开眼。更让她心里隱隱发紧的是,她发现萧诀延看萧婉烟的眼神不对劲——不是兄长看妹妹的眼神,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吕妙珍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想起更小的时候,萧婉寧捉弄萧婉烟,把她的帕子丟进池塘里,她那时候站在一旁,脸上也是和现在一模一样的温婉,嘴里说著“別这样”,心里却觉得—— 有趣。 真是有趣。 看著萧婉烟不知所措、红了眼眶的样子,看著萧婉寧趾高气扬的样子,她心里莫名地舒坦。那时候萧婉烟还不起眼,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吕妙珍从未把她放在眼里。 可如今…… 所以,听到萧婉寧要让那个丫头吃些苦头,受些教训——她自然乐见其成,甚至心里莫名觉得畅快。 --- 雪渐渐小了。 赵珩看了看天色,对眾人吩咐道:“雪停了,准备出发吧,前面不远就到了。” 萧婉寧笑著迎上去:“珩哥哥,天气冷,你先上车吧,我去叫二妹妹和妙珍姐姐!” 赵珩闻言温和一笑,轻轻頷首,由身旁侍从恭敬扶著,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见赵珩坐定,萧婉寧才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径直往后走,找到了林初念。 “二妹妹,你去那边那林子看看,刚刚妙珍姐姐过去还没回来,你去唤她一声。” 林初念没有怀疑,应了一声便往后边的林子走去。 萧婉寧看著她走远,立刻吩咐车夫:“出发!” 车夫一愣:“二姑娘还没回来……” “她走不远,几步路就跟上了。”萧婉寧不耐烦说著,“快走,雪又要下大了,等下耽误了行程,瑞王可饶不了你!” 车夫不敢多言,立刻挥鞭催马。 马车一辆接一辆动起来。 时雨站在原地,左等右等不见林初念回来,急得四处张望。 她刚想开口喊人,一抬眼,就对上吕妙珍的目光。 吕妙珍坐在马车里,隔著帘缝看著她,眼神淡淡的,却像淬了冰。 这时吕妙珍身边的丫鬟采苓快步走了过来,在她的身边站停,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明显的警告: “还愣著做什么?人都齐了,跟著车队走便是,机灵些,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时雨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吕小姐……是未来的世子妃。 她心里还想著有一天能攀上萧诀延,做个通房侍妾什么的,这个未来主母,她不能得罪。 她赶紧闭上嘴,默默跟上了车队。 车轮滚滚,碾过雪地,往御澜庄的方向驶去。 林初念转了一圈回来,根本没有见到吕妙珍的身影,只看见雪地上一串串深深的车辙印,和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的车队。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萧婉寧!!!” 林初念气得跺脚,斗篷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几公里! 雪地! 靠走! 她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提起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追。 “行,萧婉寧,你给我等著。” 马车里,萧婉寧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笑得畅快。 “活该!让她往珩哥哥跟前凑!” 吕妙珍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婉寧,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婉烟妹妹一个人,万一……” “有什么万一?”萧婉寧不以为意,“就剩几里路,顺著车辙走就是了,还能丟了不成?” 她顿了顿,哼了一声:“正好让她清醒清醒,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吕妙珍垂眸,轻轻嘆道:“也罢,等到了御澜庄,我再让人去接一接她。” “妙珍姐姐你就是太心善了!”萧婉寧挽著她的胳膊,“她那种人,就该吃点教训!” 吕妙珍温柔一笑,没再说话,隔著帘缝看向外面渐行渐远的雪地。 她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期待。 待会儿那个庶女狼狈地追上来,会是怎样一副模样?鞋袜湿透,鬢髮散乱,冻得脸白唇青……想来,应当很是狼狈。 第53章 趁机出逃? 寒风卷著雪沫,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林初念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没走多久便气喘吁吁,双腿沉得像灌了铅。 好累……这萧婉寧是真狠,几里雪地,想把她冻成冰雕吗? 她扶著树干喘了口气,抬头望著一眼望不到头的路,心里正憋屈。 忽然,她整个人一僵。 等等……我为什么要往御澜庄走? 萧诀延不在,萧婉寧把我丟在这儿,我已经出汴京了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这不就是……逃跑的最好时机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初念瞬间眼睛发亮。 她猛地一拍额头。 我真是笨死了!追什么车队,去什么御澜庄!我自由了! 她立刻站定,环顾四周,荒无人烟,只有漫天飞雪。 下一刻,她毫不犹豫转身,朝著与御澜庄完全相反的方向迈步。 越走,脚步越轻;越走,心里越甜。 萧婉寧啊萧婉寧,你真是我的大恩人!你这哪是刁难我,你这是送我离开牢笼啊! 什么令牌,什么郡公府,什么任务,都跟我没关係了!从今往后,天高任鸟飞! 她忍不住低笑出声,寒意仿佛都被这股狂喜驱散。 --- 另一头,车队缓缓驶入御澜庄。 朱门高墙,琉璃覆雪,气派庄严。 马车停在正门前,早有婆子丫鬟迎上来,掀帘的掀帘,打伞的打伞,热热闹闹地张罗著。 赵珩下了马车,抬眼看过去。 正厅门前,一个身披大红织金斗篷的妇人正含笑而立。她年过四旬,却保养得极好,面若芙蓉,眉目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 正是长公主赵敏。 “珩儿来了。”长公主笑著招手,“快进来,外头冷。” 赵珩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姑母。” “行了行了,自家姑侄,行这些虚礼做什么。”长公主拉著他的手往里走,一边回头吩咐,“快把薑茶端上来,还有那些点心,都摆上。” 萧婉寧拉著吕妙珍上前,齐齐福身:“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意盈盈:“这是萧家的姑娘吧?都长这么大了。这个是你的妹妹?” 萧婉寧忙道:“回殿下,这是前帝师吕公的孙女吕妙珍,隨我们一起来玩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长公主笑著点头,“都进来吧,屋里暖和。” 一行人进了正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上热茶点心。 萧婉寧挨著吕妙珍坐下,四下打量著厅中陈设,眼中满是好奇。 吕妙珍端坐著,姿態温婉,目光却悄悄往门外扫了一眼,又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微微弯了弯。 赵珩坐下喝了半盏茶,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放下茶盏,看向门口,又看向窗外,皆不见林初念的身影。 “婉寧。”他开口问,“婉烟妹妹呢?” 萧婉寧正剥著橘子,闻言手一顿,若无其事道:“二妹妹啊?许是在后头马车里吧,她喜欢一个人待著。” 赵珩眉头微蹙,起身往外走。 “珩哥哥!”萧婉寧急忙站起来,“你干嘛去?” 赵珩没理她,径直走到第二辆马车前,掀开帘子。 空的。 他又掀开第三辆。 空的。 他转身看向隨行的丫鬟婆子:“二姑娘呢?” 眾人面面相覷,纷纷摇头。 赵珩的目光落在时雨身上。 时雨脸色煞白,低著头,手指绞在一起,一个字都不敢说。 “说。”赵珩的声音沉下来。 时雨浑身一抖,嘴唇嚅动著,却发不出声。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萧婉寧和吕妙珍那边飘了一下。 赵珩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萧婉寧站在正厅门口,脸色变了又变,强撑著笑道:“珩哥哥,你別急嘛,二妹妹许是……” “许是什么?”赵珩打断她,声音冷下来,“萧婉寧,我问你,婉烟呢?” 萧婉寧被他这一声嚇得缩了缩脖子,咬著唇不吭声。 车夫这时候扑通一声跪下来:“殿下恕罪!是……是萧大姑娘吩咐出发的,说二姑娘一会儿就跟上来,小的以为……” 赵珩看著外面簌簌落下的雪,深吸一口气。 “萧婉寧,你把人丟在雪地里了?” 萧婉寧眼眶一红,委屈道:“珩哥哥你凶我做什么!我就是想让她自己走几步路,又不是多远,几里地而已,她又不是傻子,顺著车辙走就是了嘛……” “几里地?”赵珩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雪天!山林!马上就要入夜!你让她一个人独自走几里地?!” 萧婉寧被他吼得愣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珩哥哥你……你为了那个庶妹吼我?” 吕妙珍这时候快步走了过来,轻轻拉住赵珩的袖子,柔声道:“殿下息怒,婉寧也是一时糊涂,不是有意的。当务之急是找回婉烟妹妹,不如先让侍卫们沿著来路去找……” “我去。”赵珩甩开她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珩哥哥!”萧婉寧追了两步,“你亲自去,万一有什么闪失……” “她一个女子有什么闪失,才是大事。”赵珩头也不回,翻身上马,对隨行的侍卫沉声道,“点十个人,跟我走。” 马蹄踏碎积雪,一行人疾驰而去。 萧婉寧站在门口,望著赵珩远去的背影,眼泪糊了一脸。 “他凶我……他为了那个庶妹凶我……” 吕妙珍轻轻揽著她的肩,柔声安慰:“別哭了,殿下是担心出什么事,毕竟婉烟妹妹是跟著咱们出来的,若真有个好歹,国公爷那里也不好交代。” 她顿了顿,嘆道:“只是没想到,殿下这么紧张婉烟妹妹……” 萧婉寧的哭声一顿,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吕妙珍忙道,“你別多想,殿下只是心善罢了。” 萧婉寧咬著唇,眼泪又落了下来。 吕妙珍轻轻拍著她的背,眼角余光扫向门外渐远的马蹄印,眸色渐深。 正厅里,长公主端著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 她看著门口那一齣戏,嘴角始终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意思。” 她放下茶盏,接过侍女递来的手炉,往软榻上靠了靠。 “周嬤嬤,那个二姑娘……”她看向身旁的嬤嬤,“是萧家庶出的?” 周嬤嬤低声道:“是,殿下。是萧公的庶女,听闻生母早逝,在府里不怎么起眼。” “不起眼?”长公主轻笑一声,“不起眼的人,能让珩儿急成那样?” 周嬤嬤笑道:“许是怕出事,不好交代。” “不好交代?”长公主挑了挑眉,“他赵珩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温温顺顺的,对谁都是那副好脾气,可你见过他为什么事急过?” 周嬤嬤想了想,摇头。 长公主弯了弯唇角,望著门外纷飞的雪,眼中兴味渐浓。 “这倒是稀奇了。我倒要看看,这个萧婉烟,是何许人物。” 窗外,雪还在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第54章 风雪寻人 殿前司內,烛火昏沉,寒气逼人。 萧诀延一身玄色常服,端坐案后,指尖轻叩桌面。 刘洲躬身立在下方,神色凝重。 “世子,魏长史確实从赵瑾的看押下逃脱了,踪跡全无。” 萧诀延眸色沉冷,声音冷厉:“何时逃的?” “昨夜丑时,赵瑾那边已封锁消息,暗中追查。” “废物。”萧诀延低斥一声,眉宇间戾气翻涌。人都几乎交到他们父子手上了,偏偏赵瑾这般无用,竟还能让人在眼皮子底下逃走。 “你,立刻加派人手,暗中搜捕,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他若是死了倒也省事,就怕他还活著。” 刘洲不解。 “我们还没把握能彻底扳倒景王。魏长史手里那批兵器,到底有多少流到了景王那边,我们还没查清。 若魏长史现在就把景王的事捅了出去,景王手握十万边军,被逼急了,朝堂动盪还是小事,只怕边关要起兵乱!”萧诀延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带著权谋重压。 刘洲听完浑身一震,当即躬身:“属下明白!属下即刻去办!” “记住。”萧诀延语气狠绝,缓缓补充:“死了,一了百了。若是活著,绝不可让他落入第三个人手里。” “是!” 刘洲刚转身,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陈敬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神色慌张: “世子!不好了!” 萧诀延抬手揉了揉眉心,厉声开口:“慌什么!又出了何事?” “御澜庄……那边来人急报——” 陈敬喘著气,支支吾吾, “二姑娘……二姑娘,不见了!” 萧诀延周身寒气骤沉,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异动,面上依旧冷峻。 “什么叫不见了?” 陈敬不敢抬头:“说是今日出发,半路歇息的时候……萧大小姐让二姑娘去树林,然后就直接下令出发了,把二姑娘一个人落在雪地里……” ……让林初念去树林,然后直接丟下? 他第一反应不是著急,而是—— 她自己逃的? 这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以萧婉寧的性子,刁难她、折腾她是有可能的……但若林初念自己不想走,他们不可能找不到她。 可转念一想,林初念那样的性子,胆小又倔强,真敢一个人逃? 萧诀延站起身,语气带著几分压迫感:“落在雪地里? 几里地? 什么时辰?有人去找了吗?” “瑞王殿下已经带人沿路去找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天快黑了,雪又大,瑞王殿下的人还没传回消息……” 萧诀延没再问。 他一把抓起掛在架子上的大氅,大步往外走。 “世子!”陈敬追出去,“您去哪儿?” “御澜庄。” “世子,雪大路滑,您这样赶过去——” 萧诀延脚步未停。 不管是她自己逃的,还是被萧婉寧丟下的——都不重要了。 那么冷的天,那么黑的路,她一个人。 怕是要嚇坏了。 至於她是不是想逃…… 他翻身上马,眸色沉了几分。 等找到了,再慢慢问。 若她真敢逃—— 他攥紧韁绳,眼底掠过一丝危险的暗芒。 那就只能……关起来看紧了。 马蹄踏破风雪,玄色身影转眼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陈敬站在廊下,望著那道身影被风雪吞没,愣了好一会儿。 他转身看向追出来的刘洲,喃喃道:“刘哥,世子他……” 刘洲望著风雪深处,沉默半晌,拍了拍陈敬的肩。 “愣著干什么?加派人手,追寻魏长史。” “那世子那边——” “世子有世子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刘洲转身往值房走,“干好了,將功补过。干不好……” 他没说完。 可陈敬已听懂了。 干不好,世子怕是要“发疯”。 --- 林初念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刚开始那股逃出生天的兴奋劲儿,早就被风雪吹得一乾二净。 天彻底黑了。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鹅毛似的往脸上扑。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双腿发沉,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冷。 好冷。 她裹紧斗篷,可那点薄薄的布料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手指早就冻僵了,握都握不拢。脚底早已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往前迈。 饿。 好饿。 早上出门时塞的那块点心,早就消化得乾乾净净。现在肚子里空落落的,咕咕叫得她心烦。 她停下来,靠著路边一棵枯树,大口喘著气。 雪落在她睫毛上,糊成一片。她抬手想擦,手却抖得厉害。 “我是不是……太衝动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原本以为逃出来就是海阔天空,可这荒郊野岭的,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她一个姑娘家,靠两条腿,能走到哪儿去? 就算走到天亮,也未必能见到人烟。 就算见到人烟,她一个单身女子,又敢不敢靠近? 林初念越想越怕,眼眶发酸。 “林初念啊林初念,你可真是……蠢死了……” 她吸了吸鼻子,咬著牙继续往前走。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冻死。 她记得书本里写过,这种天气,人一旦停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顿住。 什么声音? 风声中,好像混著別的东西。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 嗷—— 林初念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狼。 是狼叫。 而且,很近。 她僵在原地,慢慢转过头。 雪地里,一双幽绿的眼睛正盯著她。 那是一头灰狼,体型不大,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著光,死死锁在她身上。 林初念的心臟像是被人一把攥住,跳都不会跳了。 那头狼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林初念想跑,可腿根本动不了。 想喊,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头狼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完了。 我完了。 林初念闭上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被萧婉寧刁难呢。至少活著。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然后是狼的惨嚎。 林初念猛地睁开眼。 那头狼倒在雪地里,挣扎了两下,不动了。一支羽箭插在它脖颈上,箭尾的白色羽毛在风雪中微微颤动。 马蹄声由远及近。 林初念顺著声音看过去。 风雪中,一匹马正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一身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还握著弓。 马在她面前停下。 那人翻身下马,三两步走到她跟前。 “有没有受伤?” 是赵珩的声音。 林初念愣愣地看著他,像是不认识似的。 赵珩皱著眉,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紫的脸上,眉头皱得更紧。 “说话。有没有受伤?” 林初念这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没……没有……” 赵珩明显鬆了口气。 他解下自己的大氅,兜头给林初念披上,动作又快又利落。 “先上马。” 他扶著林初念上了马,自己隨后翻身上去,把她圈在身前。 大氅裹在身上,还带著他的体温。林初念被这股暖意一衝,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找你。”赵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几分无奈,“找了整整两个时辰。” 第55章 是个妹控? “我带侍卫来找你,一直没找到。”赵珩策马前行,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按理说,你只要跟著车队的车辙印,就能走到御澜庄。我们一路找过来,都没发现你,所以才分了几路。最后……成了我单独来找你” 林初念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自己是故意反方向逃跑的,连忙低下头搪塞: “我……我不认得路。” “不认得路?” “我在府里出门向来是坐马车,从来不用记方向,一到这荒郊野岭,雪又大,我分不清东西南北,走著走著就迷路了……” 她说得可怜兮兮,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心虚。 赵珩沉默片刻,没再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林初念鬆了口气,连忙转开话题,故作轻鬆打趣: “说起来……殿下之前给姐姐打雁都没打到,今日射狼,倒是准得很。” 赵珩低笑一声,气息拂过她耳畔:“哦?你觉得是为何?” 林初念顺口接道:“难不成……是因为这次是为了救我,所以身手格外好?”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懵了。 都怪平时对著萧诀延嘴甜惯了,什么顺口的话都敢说,现在倒好,隨口就能说出这么曖昧的话,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声。 赵珩没接话,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 林初念脸颊发烫,赶紧扭过头,假装看风景,不敢再出声。 雪越下越急,路面越来越滑,马蹄几次打滑。 赵珩皱眉:“这样走下去太危险,先找地方避雪。” 他四处望了望,指著前方:“那边有座破庙,先过去歇一晚,等天亮再走。” 两人牵著马,走到破庙前。 庙门破旧,四面漏风,但总算能遮雪。 赵珩扶著林初念进去,捡了些乾柴,用火石点燃,一堆小火慢慢升起。 暖意散开,林初念才觉得身子缓了过来。 赵珩见她脸色依旧苍白,伸手轻轻帮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还细心地將边缘往她颈间又裹紧了些。 大氅上残留著他身上淡淡的暖意与清浅气息,她浑身一僵。 “殿下,我……我不冷了。” “裹紧些。”他不容拒绝,“夜里风寒更重,冻病了麻烦。” 他在火堆旁坐下,望著跳动的火焰,轻声道:“看样子,今晚是回不去庄苑了,先在这里凑合一晚,天亮我再带你回去。” 林初念点点头:“有劳殿下。” 赵珩“嗯”了一声,闭上眼,靠著墙壁,像是闭目养神。 林初念坐在一旁,双手抱著膝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点点挪到他腰间。 那块明晃晃的腰牌,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她呼吸一滯。 现在只有她和赵珩,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啊! 她悄悄抬眼,小心翼翼看了看赵珩。 他眉目温静,呼吸轻缓,看上去像是快要睡著了。 林初念心臟怦怦狂跳,一动也不敢动。 再等等……等他彻底睡熟了…… 她再去拿那块腰牌…… 拿到它,就能顺利出城了。 她死死盯著赵珩腰间那块在火光下闪闪发亮的腰牌,手指悄悄蜷起,耐心等著最佳时机。 --- 御澜庄正厅,烛火通明。 萧诀延一身风雪走了进来,玄色衣袍上还沾著雪粒。 长公主抬眸望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含笑起身:“萧世子来了?快进来暖暖身子。” 萧诀延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躬身行礼,肩上雪粒簌簌落下。 “见过长公主殿下。深夜叨扰,实属冒昧。” “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长公主打量他片刻,笑意深了些,“这般夜深还赶过来,可是为了……你二妹妹的事?” 萧诀延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知晓?” “珩儿亲自带人去找,这么大动静,我怎能不知。”长公主淡淡頷首,视线落在他脸上,似在捕捉什么,“你放心,珩儿做事稳妥,定会把人安全带回来。” 萧诀延微微拱手:“多谢殿下掛心。我先去问婉寧,事发具体位置在何处——早些问清,我也好带人沿路去寻。” “去吧。”长公主挥挥手,看著他脚步匆匆、半点不肯多留的背影,终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身旁周嬤嬤凑上前,低声笑道:“萧世子平日里对谁都淡得很,没想到对这位二姑娘,竟这般上心。” 长公主端著茶盏,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满是打趣: “你可算看明白了!平日里京中那些名门贵女,一个个娇俏动人,变著法儿凑到他跟前,他倒好,冷得像块冰雕,半分眼神都不肯给。 本宫还当他是天生冷情,这辈子都不会对哪个女子上心呢。 谁成想,竟是个把满心软处,全掏给自家妹妹的!” 周嬤嬤也跟著笑,压低声音附和:“可不是嘛!便是庶出的姑娘,世子也半点不嫌弃,这般紧张护著。” 长公主笑得更欢,眼底满是看热闹的趣味:“正是这个理!外表看著冷硬得不近人情,內里竟是个宠妹的主儿,这反差,倒真是有趣得很!” 第56章 责备 萧婉寧的住处。 萧诀延推门而入,冷风裹挟著雪粒灌入屋內,烛火猛地摇曳几下。 萧婉寧正坐在妆檯前抹著眼泪,一见他进来,嚇得浑身一僵。 “阿兄……” 萧诀延没应声,缓步走近,立在她面前,沉声问: “你把婉烟丟在何处了?” 萧婉寧心中一颤,下意识攥紧了帕子,她没想到,这般深夜、大雪纷飞,阿兄竟会为了萧婉烟,亲自赶来质问她。 “我、我就是……就在离庄苑几里地外的坡地……” “她自小不在京中长大,回府后又极少出门,荒郊雪夜,你將她一人丟下?” 没等她说完,萧诀延的声音就响起,字字沉冷: “你可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我怎知她是个傻子,连这么短的路都会走丟!她只要顺著车辙便能抵达。” 萧婉寧的委屈瞬间爆发,眼泪掉得更凶,声音骤然拔高: “我就是看不惯她故意往珩哥哥身边凑,不过是给她一点教训,我有错吗?” “教训?” 萧诀延抬眼,目光直直盯著她。 那眼神冰冷、锐利,带著从未有过的严厉与失望,像一把寒刃,直直刺进萧婉寧心底。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般眼神看她。 萧婉寧心口一缩,话音戛然而止。 “婉寧。” 他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压抑: “你是郡公府嫡女,自幼锦衣玉食,规矩教养,一样不缺。” 他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她心上。 “一时意气,便置人性命於不顾——这不是小性子,是阴私,是歹毒。” 最后六个字落下,萧婉寧整个人都僵住,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她怔怔望著眼前的兄长。 阴私……歹毒…… 这是她从小温和护妹的阿兄,会用在她身上的词吗? “我没有……我不是……”她嘴唇发抖,眼泪疯狂滚落,连辩解都变得无力,“我只是气她,我从没想过要她死……阿兄,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她从小到大,都是被他护在掌心的嫡妹,他从未对她重过半句,更不用说这般诛心的评判。 萧诀延看著她震惊又委屈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鬆动,只剩冷硬的威严。 “你是我妹妹,从前你任性、骄纵、小心思多,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女儿家的小脾气。 但这一次,你实在过分。 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往后,若再有一次,我定会严惩。” 萧婉寧浑身一颤,眼泪汹涌而出。 她从未见过,这样冷、这样狠、这样陌生的兄长。 “诀延哥哥——” 这时门口传来了一声轻唤,打破了屋內凝滯的气氛。 吕妙珍提著裙摆匆匆走进来,神色焦灼,走到萧诀延身边,柔声劝道:“诀延哥哥息怒,婉寧也是一时气急,並非有意刁难婉烟妹妹。她只是见婉烟妹妹屡次靠近瑞王殿下,心中不忿,才使了小性子。您別怪她……” 萧诀延的目光从萧婉寧身上移开,落在吕妙珍脸上。 那目光清清淡淡,却让吕妙珍莫名觉得,自己所有的话都被他看穿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侧过脸,朝门外吩咐:“把时雨与车夫给我带过来。” 不多时,两人被带进来,扑通跪倒在地。 “为何不及时稟报?”萧诀延声线冷厉。 车夫瑟瑟发抖:“是……是大姑娘吩咐小的即刻出发,小的不敢违抗……” 时雨低著头,眼泪直流:“奴婢……奴婢想提醒的,可是……” 她话说一半,下意识抬眼,飞快地朝吕妙珍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得几乎难以察觉。 但萧诀延看见了。 他眸色微沉,却什么都没说,只淡淡收回目光。 “时雨护主不力,杖责十五。车夫,杖责二十。” 话音一落,时雨与车夫当即嚇得面无血色,双双瘫跪在地,连连磕头哭诉求饶。 侍卫上前,径直將二人拖拽下去。 萧诀延再未多看屋內眾人一眼,转身便大步向外走去。 屋內,萧婉寧捂著脸,哭得撕心裂肺: “他居然为了一个庶女……这么说我……” 吕妙珍走到她身边,轻轻拍著她的背,眼底却掠过一丝阴翳。 方才时雨那一眼,他看见了。 更让她心惊的是,萧诀延竟把这个庶女看得这般重要。 第57章 腰牌未得反陷曖昧 风雪拍打著破庙的窗欞,火堆在角落噼啪燃烧,暖黄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 林初念缩在角落里,眼皮越来越沉。她本是强撑著等待赵珩睡熟,好偷取那块至关重要的令牌,可疲惫终究战胜了意志,她竟真的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寒意让她猛地惊醒。 她激灵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赵珩的方向。借著跳动的火光,只见他靠在墙边,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睡熟。 林初念的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狂跳不止。 就是现在了! 她屏住呼吸,手脚並用地在地上挪动,每一步都轻得像猫。终於蹭到了赵珩身侧。 那块令牌就在他腰间,在微弱火光下闪著诱人的光。 林初念屏住呼吸,缓缓伸出手。 近了。 更近了。 指尖马上就要碰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啪。 她的手被人一把攥住。 林初念浑然一惊,猛地抬头。 赵珩睁著眼,正看著她。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唇角微微弯著,分明是醒著的——而且醒了很久了。 “婉烟妹妹。”他的声音低哑,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在干什么?” 林初念脑子一片空白。 “我……我……” 赵珩坐直身子,却没鬆开她的手。他就那么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 “大半夜的,偷偷摸摸到我身边来,伸手往我腰间摸——你想干什么?” 林初念的脸腾地红了。 “我没有!我就是、就是……” 她支支吾吾,脑子飞速转著,忽然灵光一闪。 “就是这个令牌!” 她指著赵珩腰间的令牌,一脸真诚:“我刚才醒了,看见这个东西在发光,晃得我眼睛疼。我就是想看看这是什么材质的,怎么这么亮……” 赵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令牌,又抬头看著她。 “所以你是被它晃醒的?” “对对对!” “然后就想过来看看?” “是的是的!” 赵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低笑一声,但依旧没有鬆开她的手。 “婉烟妹妹。”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脸很红?” 林初念:“……” 赵珩看著她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笑意更深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温温润润的,像是盛著一汪春水。 他就那么看著她,目光从上往下,慢慢划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樑,她的唇。 林初念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想往后退。 赵珩的手忽然往前一拉。 林初念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栽去—— “啊——” 她低呼一声,双手撑在他胸口,才堪堪稳住身子。 他们的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赵珩就这么看著她,近在咫尺。 她长得本就是艷绝出挑的类型,此刻在火光下更是美得惊心动魄。赵珩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林初念心虚得要命,只想逃离这个尷尬的境地,她刚想挣扎著后退,赵珩却再次发力,將她拉得更近,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 曖昧气息瞬间炸开。 “嗒——嗒——”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人声打破了此刻的寂静,火把的光亮瞬间驱散了破庙周围的黑暗。 下一刻,破庙门被猛地推开。 萧诀延一身寒气立在门口,身后火把通明,他目光冷锐,第一眼便直直撞进庙內那幕曖昧光景—— 林初念双手撑在赵珩胸口,两人近得呼吸相闻,姿態亲昵得刺眼。 空气瞬间凝固。 林初念浑身一僵,心中警铃大作。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的敏锐,以他的性子,绝对能察觉出她是故意逃跑的!想起他之前的警告,她害怕得手心冒汗。更让她心慌的是,她担心萧诀延撞见眼前的一幕。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她猛地推开赵珩,从地上弹起来,几步就衝到萧诀延面前,一头扎进他怀里。 “阿兄!你终於找到我了!” 她紧紧抱著他的腰,声音抖得恰到好处,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我好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萧诀延低头看著怀里的人。他当然知道她是假装的,也知道她那点小心思。但此刻,看著她完好无损地在自己怀里,他提了一路的心,终究是稍稍落了地。 他骤然收紧手臂,力道带著几分压抑的戾气,將人錮在怀中。他抬眼,越过林初念的头顶,看向不远处正慢条斯理站起来的赵珩,眸光冷冽:“殿下与舍妹,方才倒是亲近。” 林初念心尖猛地一缩,瞬间慌到极点。 赵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神色自若,未接此话:“你来得正是时候。” 萧诀延收回目光,语气一贯冷淡:“我远远瞧见这里有烟火气,便寻了过来。你们可有事?” “无事,只是婉烟妹妹受了些惊嚇。”赵珩回答。 “那便一起回吧。” 萧诀延不再多言,抬手將林初念身上赵珩的大氅扯下,隨手递向赵珩。 赵珩抬手接住,眉梢几不可查地轻挑了一下,一眼便看穿他这护到极致的心思,只轻笑一声。 萧诀延解下自身大氅,將林初念严严实实裹紧,这才垂眸细细打量她,目光落在她渗血的脚踝时骤然一沉:“你受伤了?” 林初念这时才感觉到脚踝处传来一阵隱隱的刺痛。她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裙摆下露出的脚踝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慢慢渗出。 “嘶……”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也许是之前太冷了,根本没有感觉到。 萧诀延眉头紧锁,二话不说,一把將她打横抱起。 “阿兄……”林初念惊呼,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別动。”萧诀延低斥一声,抱著她大步向马匹走去。 他將林初念放在马背上,自己隨后翻身上马,长臂一伸,將她牢牢圈在怀里。 赵珩也上了马,跟在后面,看著前面马上相拥的两人,眸色微深。 这位萧世子,对他这位庶妹,未免也太上心了些。他目光扫过林初念那出挑的身影,又看了看萧诀延那护食般的姿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萧府的水,似乎比他想像的还要深一些。 第58章 怕丟了就找不回来了 寒风呼啸,一行马蹄疾驰。 萧诀延从身后將林初念整个人圈在怀里,手臂越收越紧,那力道带著不容置疑的禁錮,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林初念后背紧贴著他温热的胸膛,心尖一紧。 抱这么紧干什么? 可还没等她腹誹完,就察觉不对劲——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一路沉默,一言不发。 周身气场比这漫天风雪还冻人。 林初念忍不住想侧头看看他的脸色,身子刚一动,头顶就落下一道冷厉的声音: “安分点。” 她立刻僵住,不敢再动。 他全程没有低头看她一眼,视线始终落在前方,可那禁錮她的手,却紧得像怕她一眨眼就会消失。 林初念忽然有点明白过来—— 这是在闹脾气? 是气她偷偷逃走,还是……气他找到时,撞见她和赵珩那副说不清的模样? 她心里哀嚎:天知道赵珩怎么就突然发神经硬拉她!简直纯纯大型社死误会现场,冤死她了! 正想著,头顶那道沉冷的声音又响起: “按道理,你只要顺著车辙走,就能走到御澜庄。可你不在来路上,也不在去路上,你说,你往哪儿走了?” 林初念心口一紧。 果然,她就知道他会怀疑。 “我……我……” 她支支吾吾,脑子飞速转著。 萧诀延低头看她,等著她的答案。 林初念一咬牙,豁出去了:“我路痴!” 萧诀延:“……” “真的!”林初念抬起头,一脸认真,“我从前只是个丫鬟,也没人教过我认方向,东南西北我从来就分不清楚。这雪这么大,到处白茫茫一片,我走著走著就彻底迷了路……” 萧诀延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声笑了下。 “路痴?” “嗯!” “分不清方向?” “对!” “那你怎么偏偏往反方向走?” 林初念:“……” 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她心头一慌,立刻把委屈全翻了出来,抬头瞪他: “你就知道怀疑我!明明是萧婉寧把我丟在雪地里不管,你不去问她,反倒来审我!” 萧诀延手臂微顿,没有反驳。 林初念趁机又问:“你不是说有公事,没空过来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身后的人沉默一瞬,语气忽然轻了几分,带著点说不清的无奈: “来找某个路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怕丟了,就找不回来了。” 林初念:“……” --- 御澜庄的朱红大门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巍峨。一行人策马而入,马蹄声惊碎了深夜的寧静。 萧诀延翻身下马,伸手把林初念抱下来。她脚刚一沾地,身子便晃了晃——那只受伤的脚不敢用力。 萧诀延眉头微蹙,手臂又伸过去,却被林初念侧身躲开。 “我自己能走。”她小声说,目光往旁边瞟了一眼。 赵珩也下了马,正朝这边走过来。 “我们先进去吧。”赵珩走到近前,温声道,“姑母想必还等著。” 萧诀延点点头,三人一併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烛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 长公主歪在软榻上,手里捧著茶盏,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 “总算是回来了。”长公主站起身,脸上带著关切,目光在触及林初念眉眼的剎那,竟莫名一滯,心头无端掠过一丝熟稔。 林初念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斗篷上还沾著雪,鬢髮微乱,脸色有些苍白。明明是狼狈的模样,却偏偏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艷色。 像是雪地里开出的红梅,冷冽中带著惊心动魄的美。 难怪。 难怪萧诀延急成那样,难怪珩儿亲自去找。 这张脸,確实够惹事的。 “过来。”她朝林初念招招手。 林初念愣了一下,一瘸一拐走上前,就要行礼。 “行了行了,脚都伤了还行什么礼。”长公主一把拉住她,让她在身边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越看越满意,“这模样,倒是个標致的。” 林初念垂著眼,乖巧回道:“殿下谬讚。” “不是谬讚。”长公主笑起来,“本宫见过多少贵女,眼光毒著呢。你这长相,放在京里也是顶尖的。” 林初念一时不知该接什么,只好低头装害羞。 长公主看向萧诀延,笑意更深:“萧世子,你这二妹妹藏得够深的。平日里怎么不见带出来走动?” 萧诀延垂眸,淡淡道:“她喜静,不爱出门。” “喜静?”长公主挑了挑眉,目光在林初念脸上转了一圈,“这模样,想静也静不了吧?” 林初念:“……” 赵珩在一旁轻笑了一声。 长公主瞥了他一眼,又看看林初念,眼里兴味更浓。 “脚怎么伤的?” 林初念低头看了看自己渗血的脚踝:“可能是雪地里被什么划到了……” “来人。”长公主扬声唤道。 周嬤嬤快步上前:“殿下。” “去我房里,把那个生肌玉露膏拿来。” 周嬤嬤一怔:“殿下是说……” “就是沈宴上次让人送来的那个。”长公主摆摆手,“快去。” 周嬤嬤应声去了。 萧诀延眉梢微挑:“沈宴?” “正是他。”长公主笑了笑,“这药止血生肌,最是好用,癒合快,还不留疤。” 赵珩也点头:“沈宴的医术,京中无人不服。只是他性子野,总爱云游四海,想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 长公主嘆道:“是啊,本宫也有大半年没他消息了,不知又跑去哪儿逍遥。” 不多时,周嬤嬤便捧著一只青瓷小瓶回来了。 长公主接过瓶子,拔开瓶塞,一股清苦却好闻的药香立刻散开。 她將青瓷瓶直接塞到林初念手里:“拿去,立刻让丫鬟给你敷上。” “谢长公主。”林初念捧著药,心里一阵暖意。 长公主看向萧诀延,眼底带著几分瞭然:“萧世子,你既然来了,也別急著走。御澜庄空房多,都一併住下吧,庄苑也好久没这样热闹过了。” 萧诀延目光落在林初念身上,沉声答应:“一切听殿下安排。” 长公主满意地点点头,“行了,都累了一天,去歇著吧。嬤嬤,带他们去各自住处。” 周嬤嬤上前,引著三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初念忽然回头看了长公主一眼。 她眉眼温和,笑意亲切,没有半分京中贵妇的端肃与疏离,反倒像长辈般和善,让人莫名安心。 长公主见她回头,温和頷首,望著她的目光又柔了几分,方才那丝莫名的熟稔,再次轻浮上头。 林初念也轻轻弯了弯眼,才跟著眾人迈步离去。 第59章 许诺 刚沐浴完,周身的暖气让林初念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一些。两个侍女轻手轻脚伺候她梳洗,然后换上柔软的寢衣。 “萧二姑娘,萧世子来了。”门外传来侍女的通报声。 萧诀延? 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让他进来吧。”林初念应道。 门被推开,萧诀延一身玄色锦袍,带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你们先退下。”萧诀延淡淡吩咐。 侍女们立刻躬身退下,轻闔房门。 屋內只剩两人,气氛骤然静謐。 “把脚伸出来。”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林初念乖乖地把受伤的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萧诀延坐在床沿,伸手拿过旁边的膏药,修长的手指取出一些,轻轻涂抹在她的脚踝上。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带著薄茧,每一次摩挲都像是电流划过,林初念浑身一僵,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曖昧的气氛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疼吗?”萧诀延突然开口。 “不……不疼。”林初念摇头,眼神有些躲闪。 萧诀延手下动作一顿,抬眸看她,目光幽深如潭:“不疼就好。若是疼,倒也能让你长长记性。” 林初念心头一跳,知道他要开始算帐了。 “阿兄……”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別叫我阿兄。”萧诀延打断她,手上力道微微加重,惹得林初念轻呼一声。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著她,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今晚你往反方向走,是故意的吧?” 林初念心虚地移开视线:“我……我是迷路了……” “迷路?”萧诀延冷笑一声,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著自己,“林初念,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我?你根本就是想逃,对不对?” 被戳穿的窘迫让林初念脸颊发烫,她咬著唇,不再辩解。 “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萧诀延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危险的意味,“这天下之大,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也去不了。” 林初念马上警觉——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原来她之前的顺从,他根本没相信! 如果不能打消他的疑虑,以后他一定会严加看管,她就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了! 必须加码!让他相信,她是真心想留在他身边的! 林初念深吸一口气,眼眶瞬间红了。她猛地扑进萧诀延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带著哭腔:“我真的没有逃!是萧婉寧,她故意捉弄我……” 萧诀延身体一僵,显然没料到她会有此举动。 “我一个人在山林里走了好久……我好怕……”林初念把头埋在他胸口,声情並茂地演著:“我还遇到了一头野狼,它差点就要吃了我了,幸好瑞王赶到了……要不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那张艷绝的脸被泪水浸得越发楚楚可怜。 萧诀延的眼神动了动。 林初念趁机把手抱得更紧。 “你不知道,我那时候多想你,想你快点来救我……” 她仰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 那张脸,那双眼,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萧诀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初念。”他的声音哑了几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林初念摇头。 萧诀延看著她,一字一字道: “我在想,你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林初念心头一凛。 她知道,光靠哭,不够。 得再加码。 她忽然仰起脸,双手攀上他的肩,在他愣神的瞬间,吻了上去。 萧诀延浑身一僵。 她的唇软得不像话,带著咸涩的泪意,笨拙地贴在他唇上。 就那么一瞬。 萧诀延的理智,轰然倒塌。 他伸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低头狠狠吻了回去。 是掠夺,是侵占,是压抑了太久终於决堤的渴望。 林初念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只能被动地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萧诀延才鬆开她。 他呼吸粗重,目光灼热得像是要把她烧穿。 “林初念……”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林初念喘著气,红著眼看他。 “我知道。”她的声音小小的,带著哭过之后的鼻音,“我知道你怀疑我,不信我。可我真的……真的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她说著,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以前只是个丫鬟,没有人疼我,没人把我当回事。只有你……只有你会来找我,会担心我,会给我上药……” 她抬起眼,目光湿漉漉的,像是盛著一汪春水。 “诀延,你別不要我……”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萧诀延看著她,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那点冷意,都化成了无奈。 他在想什么? 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从小没人在意,好不容易有人对她好,她怎么会跑? 她往反方向走,不过是不认得路罢了。 她那么胆小,那么怕黑,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那么久,差点被狼吃了——她怎么可能是故意跑的? 是他……想太多了。她对自己是有真心的。 萧诀延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別哭了。” 林初念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地看著他。 然而下一刻,他却没有鬆开揽著她的手。 房间里的温情忽然凝滯了一瞬。 萧诀延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仍是温柔的,可那温柔底下,却压著什么东西。 “念念。”他开口,声音平静,“在破庙里,你离瑞王那么近,在做什么?” 林初念浑身一僵。 他问得云淡风轻,可那双眼睛,却像深不见底的潭,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不给她任何躲闪的余地。 “我……”她脑子飞快地转著,“我那时睡著了,醒来发现他在旁边,嚇了一跳……” “嚇了一跳,会双手撑在他胸口?”萧诀延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可落在她腰间的手却收紧了几分,“嚇了一跳,会离他那么近,近到呼吸相闻?” 林初念心尖一颤。 “我没有……”她还想辩驳。 “別跟我装怕。”萧诀延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她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烫得嚇人,可那双眼睛却冷得清明,“你看见我时那慌神的样子,以为我看不出来?” 林初念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他在破庙那一刻,什么都看进去了。只是当时人多,他不问。 他一直在等,等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念念。”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像在宣告什么不容置疑的规矩—— “你记住。” “除了我,不准再跟旁人靠那么近。” 不是商量,是命令。 是他萧诀延的规矩。 林初念心头狂跳,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怒意,却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占有,是偏执,是她一旦触犯就绝无转圜余地的警告。 “听见了吗?”他问。 林初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底依旧慌得厉害。 她怕这点顺从还不够打消他的疑心,索性心一横,抬手圈住他的脖颈,再次主动凑上前,轻轻吻住了他的唇。 这一吻少了几分慌乱,多了刻意的討好与安抚,软软地贴在他唇上。 萧诀延周身的紧绷瞬间瓦解,他扣住她的后脑,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不再是狂风骤雨般的掠夺,而是带著繾綣与篤定,將她牢牢锁在自己怀里,仿佛要把她彻底揉进骨血里。 绵长的亲吻过后,两人才气息不稳地分开。 萧诀延抵著她的额头,哑声吐出一个字: “乖。” 可林初念却觉得,这一个字,比刚才所有的质问都让人心惊。他分明,已將她视作了自己的所有物,半分不得旁人靠近。 萧诀延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看著她,目光里的冷意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念念。”他忽然开口。 “嗯?” 萧诀延看著她,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语气沉定又认真: “之前你问我,就算没有景王府的婚事,我们现下隔著兄妹的身份,我如何娶你。”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她: “我已想好了。等婉寧和瑞王的婚事办完,我便同父亲母亲全盘摊牌——你本就不是萧家女,我会让父亲將你的名字从萧氏族谱里彻底刪去,半分痕跡不留。” 林初念猛地一怔,抬头看他。 萧诀延指尖收紧,將她揽近几分,声音放柔,却带著不容动摇的决心: “至於京中所有人……我们便对外宣称,萧府二姑娘萧婉烟,体弱多病,不治身亡。” “之后,我会把你安置在城外最安全、最清净的地方,让你安安稳稳隱居半年。” “等半年一过,我会给你一个乾乾净净、彻彻底底属於你自己的新身份——或是远房世女,或是忠良孤女,清白体面。”他低头,额头轻轻抵著她的,呼吸温热,语气郑重得像是许下一生的承诺: “到那时,我再以萧府世子的名义,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把你风风光光接回我身边,做我名正言顺的世子妃。” “念念,我从没有想过要委屈你,更没有想过只把你藏在暗处。我对你说的喜欢,想和你在一起,从不是一时衝动,也不是欺瞒玩弄。我是真的在为我们铺一条,能光明正大、相守一生的路。” “你信我。” 林初念呆呆地看著他,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是想演场戏骗骗他,让他放鬆警惕,好方便她以后逃跑。可他……他怎么给她规划好未来,还真的要娶她做世子妃了? “你……这……国公爷他会答应吗?” 萧诀延低笑一声,眼神宠溺:“念念,只要我想,就没有做不到的事。相信我,我会给你一个新身份,一个乾乾净净的身份。到时候,我娶你。” 林初念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看著萧诀延那双盛满柔情与决心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糟了,戏演过头了……他竟连后路都铺好了!简直就是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下真的彻底骑虎难下了。 第60章 先溜为敬 萧诀延离开后,门被轻轻闔上。 林初念往后一倒,直挺挺躺在床上,盯著帐顶发呆。 脑子里不禁想起刚刚主动亲吻萧诀延的一幕。 “林初念啊林初念,你可真是……”她喃喃自语,“为了逃跑,你连自己都卖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那个男人的话,却像刻在脑子里似的,一遍遍迴响—— “等婉寧和瑞王的婚事办完,我便同父亲母亲全盘摊牌……让父亲將你的名字从萧氏族谱里彻底刪去……对外宣称,萧府二姑娘萧婉烟,体弱多病,不治身亡……” 林初念翻了个身,仰面躺著。 “然后给你一个新身份……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做我名正言顺的世子妃……” 她又翻了个身。 “你信我。” 林初念猛地坐起来,她抱著膝盖,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他真的能为她做到那一步? 和家里摊牌?把她从族谱除名?让她假死?给她新身份?然后娶她? 林初念咬著唇,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狠狠按了下去。 別傻了林初念。 你才认识他多久?他说的话,能信几分?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萧镇远和柳氏能答应吗? 那是萧府!永寧郡公府!他萧诀延是世子!他娶谁,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吗? 你算什么? 一个穿来的丫鬟,一个假的庶女,一个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 林初念躺回去,望著帐顶,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別想了。睡觉。 明天……明天再想。 窗外的月慢慢西沉。 林初念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终於沉沉睡去。 --- 第二天。 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落在林初念脸上。 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姑娘?”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初念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姑娘,该起了,已是午时了。” 午时?! 林初念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是长公主派来伺候她的侍女。 “午时了?”林初念不敢相信,“你们怎么不早点叫我?” 侍女抿嘴笑了笑:“是萧世子吩咐的,说姑娘昨夜受了惊嚇,让姑娘多睡会儿,不必叫醒。” 林初念愣了愣。 萧诀延吩咐的? 她心里又冒出那股说不清的感觉,赶紧按下去。 “哦……那、那更衣吧。” 侍女们服侍她穿衣梳洗,动作麻利又轻柔。林初念坐在妆檯前,看著铜镜里的自己,气色比昨夜好了不少。 “这御澜庄真好啊。”她忍不住感嘆。 侍女笑道:“姑娘喜欢就好。长公主最是隨和,不像京里那些规矩大的府邸,晨昏定省什么的,这儿一概没有。姑娘想睡到什么时候都行。” 林初念眼睛一亮。 不用晨昏定省? 不用天天早起去请安? 这这这——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在郡公府,每天天不亮就要爬起来去正厅请安,跟上学早起晨读似的,折磨死人了。 这长公主,真是个好人! “对了。”林初念忽然想起,“我带来的那个丫鬟呢?时雨?怎么没见她?” 侍女手里的梳子顿了顿。 林初念察觉到不对,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侍女垂下眼,低声道:“时雨姑娘她……回郡公府了。” “回郡公府了?”林初念一愣,“为什么?” “因为……” 侍女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是萧婉寧的声音—— “因为昨天失职,没能护好你,时雨被阿兄下令打了十五棍,现在床都下不了,已经被送回府了。”萧婉寧一脸不爽地走进来,身后跟著吕妙珍。 “二妹妹,你可满意了?”萧婉寧阴阳怪气地说道,“阿兄还让我来给你道歉,说是我昨天捉弄你,让你受惊了。” 她嘴上说著道歉,脸上却半点歉意都没有,反而满是不屑。 “对不起。”她敷衍地说了一句,连腰都没弯一下,“行了吧?我可以走了吗?” 说完,她也不等林初念回应,转身就要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林初念:“……” 这也叫道歉? 萧婉寧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瞪了她一眼: “萧婉烟,你別以为阿兄替你出头你就得意。我告诉你,你不过是个庶女,少往珩哥哥身边凑,听见没?” 说完,她就走了。 林初念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这是道歉?这是威胁吧? 吕妙珍却没走。她轻轻嘆了口气,走到林初念面前,拉起她的手,柔声道: “婉寧就是这个性子,二妹妹別往心里去。我昨日也劝过她,让她不要胡闹,可她一时气头上,不听我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 “我也是到了御澜庄才发现你没跟上来,本想立刻派人去接你,可又想著你应该很快就能走到……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二妹妹,你可別多心,怪我。” 林初念看著她那双温柔的眼睛,心里冷笑。 怪你? 当然怪你。 要是你真心帮我,萧婉寧那个蠢货,她能真的把我丟下? 可林初念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摆手: “吕姐姐说的哪里话,这事跟您有什么关係?您千万別往心里去。” 吕妙珍看著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才告辞离开。 门一关上,林初念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她坐回妆檯前,看著铜镜里的自己,眼神冷下来。 这个吕妙珍,真是好手段。 很明显她也参与其中,偏偏还能摆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来摘乾净自己。 偏偏萧府上下都吃她这套。 萧镇远和柳氏喜欢她,萧婉寧拿她当亲姐妹,就连下人们也说她好。 林初念托著腮,越想越烦。 吕妙珍本就是萧府內定的少夫人,府里上上下下,都一心想撮合她与萧诀延。 她表面端庄温婉,实则心机深沉。 这样的人,若真成了萧诀延的正妻、坐上萧府主母之位—— 自己就算真能嫁进萧家,也顶多是个妾室,往后的日子,哪里会有好过的时候? 林初念想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萧诀延如今是喜欢她,可这份喜欢,能维持多久?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到那时,他身边又会多上几房新人?她又算得了什么? 林初念站起来,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白茫茫的雪地。 脑子里清晰地盘算著。 现在就三条路,条条標红风险,纯纯古代版生死选择题! 第一条:信萧诀延,躺平等他摊牌。 风险预警:萧国公+柳氏直接一票否决,吕妙珍稳稳当世子妃,自己被心机女磋磨到死,结局直接be! 第二条:跟他联手硬刚,排除万难嫁进去。 风险预警:就算拼死当上正妻又咋样?古代世家男人標配三妻四妾!往后后院鶯鶯燕燕扎堆,天天宅斗爭一个男人,比996上班还累,一辈子拴在內宅,纯纯大冤种! 第三条:坚守原计划——跑路! 唯一低风险高回报:甩掉假身份、逃离萧府,天高任鸟飞,不用爭宠、不用看人脸色,自己快活自己说了算! 林初念望著窗外,眼睛渐渐亮起来。 她转过身,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那张艷绝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 “差点就被他骗了。” “林初念,你要的是自由。是再也不用早起请安,再也不用看人脸色,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镜子里的她,眼睛亮得惊人。 “所以,林初念,別犯傻。”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按原计划进行。逃!”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细细密密的雪沫飘落,覆在昨日的积雪上,白得晃眼。 林初念望著那片白,嘴角弯了弯。 萧诀延,对不起了。你的深情还是算了吧~ 我可不想嫁给你。 好歹穿越一回,这古代的大好河山我还没逛过呢。 万一走著走著,遇到个更好玩的呢? 万一走著走著,发现能穿回去呢? 总之—— 先溜为敬。 第61章 那他可真好命 次日,长公主府的正厅宴开得极尽皇家气派,银丝缠枝盘盛著水晶肘子,掐花琉璃碟码著御赐的蜜饯,连温酒的银壶都是鎏金缠莲纹,侍女们垂首捧盏,妥妥的天家规范。 萧诀延一早便和赵珩去后山打猎了,美其名曰男子间的消遣,厅里便只剩长公主、林初念、萧婉寧、吕妙珍四人用膳。 长公主执起象牙筷,先夹了块雪花糕递到林初念面前,笑意温婉:“婉烟丫头,昨夜在雪地里受了惊,多吃些补补元气。” 林初念连忙起身屈膝:“谢长公主体恤。” 这一幕落在萧婉寧与吕妙珍眼中,各是一番滋味。 萧婉寧指尖攥紧锦帕,满心的不服气全摆在脸上:不过是个刚回府的庶女,也得长公主这般青睞?偏阿兄如今也处处向著她。 一旁吕妙珍却依旧端著温婉恬静的笑,把心底暗生的妒意,藏得严丝合缝。 长公主未曾留意二人眼底的细微异样,只笑著打趣:“说起来,本宫头一回见诀延那冷麵世子慌了神。昨日听闻婉烟你走失,他连公事都拋了,策马赶来,看来咱们这位素来冷冰冰的萧世子,心里倒是极疼自家妹妹的。” “长公主!”萧婉寧立刻急著开口,脸颊涨得微红,“阿兄才不是只疼她!我才是阿兄从小疼到大的亲妹妹,他最疼的人是我才对!” 她刻意加重“亲妹妹”三个字,眼刀直直剜向林初念。 林初念垂眸抿了口茶,心底冷笑: 呵,昨日和吕妙珍联手把我丟在冰天雪地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妹妹?今日倒抢起兄长的疼爱了,不懟回去我都对不起冻僵的自己。 她抬眼,眼底漾著软乎乎的笑意,声音甜糯却字字扎心:“长公主殿下说得是,阿兄本就最疼妹妹的。我虽回府时日尚短,可阿兄待我是真的上心,昨夜找到我时,怕我冻著一路把我裹在斗篷里,回府还亲自给我敷药擦伤口,半点都不捨得我受委屈呢。” 话音落下,萧婉寧的脸瞬间青一阵白一阵,咬著牙说不出话。 一旁的吕妙珍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依旧掛著温婉笑意,心底却满是酸意: 一个庶女,不过是仗著世子一时怜惜,也敢在这里耀武扬威。 但她面上还是端著温婉的神態,忙打圆场,声音柔柔弱弱:“二妹妹刚回府,世子多照拂是应当的,婉寧你也別耍小性子,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才好。” 林初念弯眼一笑。 装,接著装,刚才脸都僵了,真当我看不出来? 长公主看著三个小姑娘暗地里较劲,乐得看戏,掩唇轻笑:“好了好了,都是娇滴滴的小姑娘,斗嘴的模样倒有趣,快用膳吧。” 长公主笑著转了些京中轻鬆趣闻,席间气氛渐渐和缓,几人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已用毕午膳。 吕妙珍放下筷子,慢条斯理拭了拭唇角,这才起身盈盈福了福身: “长公主,听说这里的红梅经雪后开得最盛,我想往梅林处散散心,稍作观赏,不知殿下可否应允?” 她心中早有盘算,萧诀延与瑞王往后山打猎,归来时必会途经那片梅林,这一去,便是最好的偶遇时机。 萧婉寧正不想和林初念同处一室,忙不迭点头:“我陪妙珍姐姐去!这雪后红梅,最是好看不过!” 长公主闻言,转头看向林初念,温声问道:“你要不要也一同去走走?” 林初念轻轻摇头:“臣女脚踝仍有些不適,不便多走,便留在这儿陪殿下说话。” “也好。”长公主欣然应下,又对萧婉寧二人道,“你们自去便是,早些回来便好。” 萧婉寧与吕妙珍一同躬身告退,这才相携离去。 待侍女撤了宴席,长公主竟让人抱来一摞厚厚的帐本,铺在案上蹙眉翻看,指尖在数字上点点划划,满脸愁绪。 林初念凑过去,看著密密麻麻的帐目,满眼惊讶:“长公主,您……您还亲自打理帐本?” 在这重农抑商的世道,皇家金枝玉叶碰商贾之事,简直是闻所未闻! 长公主嘆了口气,指尖点著帐本:“这是我亡夫留下的家业,他家是京中有名的医药世家,各地都开著药铺医馆,家大业大。他走得早,我又无儿无女,只能替他代管著。” 林初念眼底满是敬佩: 公主也太颯了!放著金枝玉叶不做,偏偏嫁入医药世家还管生意,这魄力绝了! “这家业终究不是我的,迟早要还给亡夫的侄子沈宴。”长公主提起沈宴,无奈摇头,“那孩子医术是绝顶的,可性子野得没边,整日云游四海,压根不管家业,只能我先替他守著。” 林初念听著,脑海里自动勾勒出一个形象: 富二代,不用上班,满世界玩,还有人给钱。 这不就是妥妥的人生贏家吗?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他可真好命啊。” 长公主一愣:“好命?” 林初念意识到这话说得有些隨意,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他既有家业继承,又能四处游玩,不用被这些帐本子困住,岂不是很好命?” 长公主看著她,忽然笑了。 这丫头,说话倒是直白。 林初念目光扫过帐本,学金融的本能瞬间上线,一眼就揪出好几处错帐:“长公主,您看这里,药材採买的银钱和库房入库对不上,这里医馆诊金的尾数也算错了,顺著错帐往下记,后面全乱啦。” 说著,她拿起炭笔,在纸上飞快演算,不过半柱香功夫,就把乱糟糟的帐目理得一清二楚,平了所有亏空。 长公主眼睛都亮了,拉著她的手爱不释手:“你这丫头,脑子也太灵光了!比府里老帐房厉害十倍,本宫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两人聊得投机,长公主也没了公主架子,敞开心扉道:“本宫这辈子,最不爱那些古板规矩,年轻时还喜欢过一个江湖气十足的人,在旁人眼里,就是个『流寇首领』。” 林初念瞬间来了兴致,满眼好奇: 哇!叛逆公主爱上江湖首领,这是什么古早言情剧本! “那后来呢?”她忍不住追问。 公主淡淡一笑,眼底掠过一丝释然:“门第悬殊,哪能如愿?” “后来我们各自嫁娶,他成了家,有了一个女儿。本宫也嫁了人,嫁给了沈家那个满身药香的商人。”长公主看著窗外,目光悠远,“这样也好。至少,本宫这辈子,没有辜负过自己。” 林初念听著,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这位长公主,活得可真通透。 她忍不住问:“那个人……他还好吗?” “好。”长公主点点头,“三年前跟朝廷打了一仗,打完了就归顺了。现在在地方上做个清閒官职,日子过得应该不错。” 她顿了顿,忽然看向林初念,目光里带著几分莫名的深意: “他叫林啸。” 林初念眨了眨眼。 林啸? 没听过。 她一脸茫然地点点头:“哦。” 长公主看著她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失望,旋即被笑意遮掩:“怎么,没听说过?” “没有。”林初念老实摇头,“我平日都在府里,外头的事知道得少。” 长公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聊了约莫一个时辰,林初念脚伤发酸,便起身告辞回了住处。 待她走后,长公主看向身旁的周嬤嬤,开口问道:“你仔细瞧瞧,婉烟这丫头,眉眼间像不像林啸?” 周嬤嬤愣了愣,仔细回想片刻,迟疑道:“殿下,要说眉眼,確实有几分相似,可世上相像之人多了去了。她是永寧郡公府的二小姐,正经萧家人,怎么可能是林啸大人三年前失踪的女儿呢?” 长公主微微頷首,心底疑虑渐渐散去。 她与林啸这些年偶有书信往来,深知他三年前战乱中丟了女儿,一直苦苦寻觅,才会暗中留意。可萧婉烟身份清清楚楚,怎么看都和林啸扯不上关係。 “许是我多想了。”长公主轻笑一声,將杂念拋在脑后,重新翻起被林初念理得整整齐齐的帐本,嘴角满是对那个机灵丫头的喜爱。 而此刻回到住处的林初念,正瘫在软榻上,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 偷瑞王的令牌! 第62章 克己復礼,勿生风流 猎场归来,日头已偏西。 萧诀延策马在前,身后跟著十余骑侍卫,人人马背上都掛著猎物——野雉、獐子、还有一头体型不小的野猪,显然是此行的斩获。 瑞王赵珩落后半个马身,神色悠然,偶尔抬眼看看前方那道玄色身影,眼底带著几分玩味的笑意。 队伍的末尾,一个侍卫怀里抱著一只雪白的小兔子。那兔子浑身绒毛蓬鬆,耳朵微微耷拉著,一双红眼睛怯生生地四处张望,模样乖得能掐出水来。 萧诀延余光扫过那兔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赵珩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忽然笑了:“萧世子这兔子抓得巧。本王箭都搭上了,您倒好,一个纵身就给捞走了。怎么,这是打算回去討哪个小姑娘欢心?” 萧诀延侧头看他一眼,神色淡淡:“殿下说笑了。不过是看它小,留著给家中妹妹解闷罢了。” “妹妹?”赵珩挑眉,“萧世子说的,是哪个妹妹?” 萧诀延没有回答。 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身后的侍卫们识趣地落后几步,留出两人说话的空间。 萧诀延忽然勒了勒韁绳,马速放缓,与赵珩並轡而行。 “殿下。”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像是閒聊,“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珩看他一眼,笑了:“萧世子何时学会客气了?” 萧诀延目光落在前方,语气平和: “婉烟昨日在雪地里走失,多谢殿下出手相救。我这个做兄长的,心里感激。” 赵珩挑了挑眉,等著他的下文。 “只是……”萧诀延侧头看他,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这个做兄长的,也想提醒殿下一句。” “嗯?”赵珩来了兴致。 “殿下与舍妹婉寧已有婚约在身。这汴京上下,都知道瑞王殿下是萧家的准姑爷。 既是准姑爷,那便该有个准姑爷的样子。旁的妹妹……殿下还是少看两眼为好。” 赵珩一愣,隨即笑出了声。 “萧诀延啊萧诀延。”他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你这敲打人的功夫,当真是炉火纯青。本王不过多看了你二妹妹两眼,你就这般防著?” 萧诀延神色不变:“殿下误会了。我只是提醒殿下,既与婉寧定了亲,便该一心一意待她。至於旁的女子——不管是谁,多看也是无益。” 赵珩看著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深了。 他忽然勒住马,停了下来。 萧诀延也隨之停下。 两人就那么坐在马上,隔著几步的距离对视。 赵珩脸上依旧掛著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看穿了什么有趣的事。 “萧诀延。”他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你这话,本王听著怎么这么耳熟呢?” 萧诀延眉梢微动。 赵珩继续道:“昨儿个在破庙里,你推门进来时看本王那一眼,本王可是记得清清楚楚。那眼神里写的是什么来著?哦,对了——『离我妹妹远点』。” 他学著萧诀延的模样,板起脸,惹得自己先笑了。 萧诀延看著他,没有接话。 赵珩笑够了,忽然话锋一转: “可萧诀延,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赵珩伸手指了指远处那只被侍卫抱著的兔子: “你看那只兔子,白白的,软软的,谁见了都想多看两眼。本王多看两眼,你敲打本王——行,本王认了,谁让本王是准姑爷呢。” 他收回手,看向萧诀延,目光里带著几分促狭: “可你呢?” 萧诀延的眸光微微一动。 赵珩笑得意味深长: “婉烟是你的庶妹,是你萧家的人。本王这个准姑爷不能多看——那萧世子你这个做兄长的,是不是也该少看两眼?” 萧诀延沉默了一瞬。 赵珩继续道:“本王好歹还有个准姑爷的身份,多看两眼,顶多算是『不够规矩』。可萧世子你——”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 “你可是她兄长。” “嫡亲的兄长。” “这要是多看几眼,甚至……多疼几分,那可就不是『不够规矩』的事儿了。”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几分,语气里带著打趣,却也带著几分真心的提醒: “萧诀延,你是个聪明人。克己復礼这四个字,不用本王教你吧? 別到时候闹出什么震惊汴京的风流韵事,让萧家脸上无光,也让本王这个准姑爷……看了笑话。” 他说完,往后一仰,笑著看萧诀延的反应。 萧诀延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淡淡的,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殿下教训的是。”他道,语气依旧平稳,“我记下了。” 赵珩挑眉:“就这?” 萧诀延看著他:“殿下还想听什么?” 赵珩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后带著几分笑意轻斥道: “萧诀延,你这人当真无趣。本王敲打你半天,你好歹给个反应。” 萧诀延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殿下想看的反应,我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只兔子上: “殿下多虑了。我对血脉亲妹,向来只有兄长本分,从无半分逾越之思。” 赵珩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那本王问你——” 他伸手指向那只兔子: “那兔子,你打算给谁?” 萧诀延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给婉烟。” 赵珩:“……” 萧诀延看向他,神色自若: “昨儿个她在雪地里受了惊,我这个做兄长的,理应多安抚几分。殿下觉得,不妥?” 赵珩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著萧诀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这人……是故意的吧? 萧诀延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夹马腹,向前行去。 走出几步,他又勒住马,回头看了赵珩一眼。 那一眼里,带著几分笑意: “殿下方才说的话,我会记住。 克己復礼,莫生风流。” 他顿了顿,笑意深了几分: “殿下也一样。” 说完,他策马而去,玄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渐渐远去。 赵珩愣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忽然笑骂了一句: “……好你个萧诀延,敲打本王敲打到头上了。” 说完,他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远处,萧诀延策马前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瑞王的话,他听懂了。 克己復礼。 莫生风流。 呵。 萧诀延嘴角勾起一丝淡淡弧度。 若那丫头真是他妹妹,他自会克己復礼。 可她不是。 第63章 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马蹄踏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路行至梅林附近,尚未走近,便已见几道身影立在红梅树下。 萧婉寧一身粉衣,鬢边簪著两枝红梅,往日里的骄纵收敛了大半,眼底带著几分忐忑。吕妙珍则是月白襦裙,垂手立在一旁,温婉嫻静,两人显然是特意在此等候,身后各跟著一名贴身丫鬟。 萧诀延与赵珩齐齐勒住马韁。 萧婉寧连忙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放得轻软乖顺:“阿兄,珩哥哥。” 吕妙珍也跟著盈盈一福:“见过世子,见过瑞王殿下。” 萧诀延神色淡淡,未先开口。 萧婉寧连忙主动认错,抬眼望向萧诀延,带著几分小心翼翼:“阿兄,昨日是我不对,我已经跟二妹妹道过歉了,是我一时糊涂胡闹,往后再也不会了。” 她一面说,一面偷偷去瞟赵珩,生怕他还因昨日之事对自己心生芥蒂。 萧诀延只是淡淡頷首,並未多言。 萧婉寧目光一转,当即落在侍卫怀中那只雪白温顺的小兔子上,眼睛一亮,语气带著娇怯的期待:“阿兄,这兔子好可爱,是你猎回来送给我的吗?” 她满心以为,自己低头认错,兄长定会给她这个脸面。 可萧诀延只是淡淡扫了那兔子一眼,语气平静:“不是。” 萧婉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婉烟昨日在雪地受了惊,这兔子,是给她压惊哄她的。” 轻描淡写一句话,让萧婉寧脸色发白,指尖死死攥紧了锦帕。 一旁的瑞王赵珩將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想起方才萧诀延的敲打,也清楚如今与萧家联姻才是重中之重,当即翻身下马,上前自然地扶住萧婉寧的手臂,语气温柔:“婉寧既已知错,往后安分些便好。天冷风大,先回屋里吧。” 这一扶一护,便是彻底揭过了前嫌。 萧婉寧心头瞬间鬆快,眼底泛起委屈又欢喜的水光,轻轻点头:“多谢珩哥哥。” 昨日的隔阂与不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赵珩看向萧诀延,微微頷首:“本王先送婉寧回去。” 萧诀延淡声回应:“殿下请便。” 赵珩带著萧婉寧转身离去,她的贴身丫鬟並几名王府侍卫亦紧隨其后,身影渐渐没入梅林深处。 原地,萧诀延仍端坐马上,自始至终没有下马的意思,居高临下望著吕妙珍。 红梅簌簌飘落,气氛渐沉。 吕妙珍压下心底的不安,缓步上前,依旧是那副温顺如水的大家闺秀模样,轻声开口:“诀延哥哥狩猎辛苦,我与婉寧妹妹在此等候,也是担心昨日之事,让世子烦心。” 她语气纯良,仿佛昨日暗中推波助澜、默许萧婉寧丟下林初念的人,从不是她。 萧诀延垂眸看她,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 “吕姑娘祖父是前帝师吕公,一代大儒,品行端方,本世子一向敬重。” 吕妙珍心头微松,正要屈膝道谢。 可下一句,便让她浑身一冷。 萧诀延偏头,淡淡扫过侍卫怀中那只柔弱的白兔,意有所指:“这兔子温顺,经不住旁人暗中算计、推搡弃置。”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吕妙珍脸上,字字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我萧家的妹妹,不论嫡庶,皆是我护著的人。” “吕姑娘聪慧,该明白我的意思——往后,莫將算计用在她们身上。” “我不希望,吕公的后人,与阴私算计沾边。” 吕妙珍脸上的温婉瞬间裂了一道缝,心底又惊又怒,顏面尽失。 他什么都知道! 她强压下翻涌的羞恼,眼眶微微泛红,装出一脸无辜委屈,声音软糯带著不解:“诀延哥哥……妙珍不懂您的意思。我与婉寧妹妹、婉烟妹妹一向和睦,从无算计之心,世子怎会如此误会我?” 萧诀延看著她拙劣的掩饰,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冷漠。 “懂与不懂,吕姑娘心里清楚。”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看她一眼,对身后的侍卫淡淡吩咐:“回御澜庄。” 马蹄轻动,玄色身影径直离去,只留给吕妙珍一个冷硬决绝的背影。 红梅树下,吕妙珍僵立原地,那张温顺无害的面具,一寸寸碎裂。 她费尽心机经营这么多年,在萧府上下眼里,她是温婉贤淑的吕家姑娘,是最適合做世子妃的人选。就连萧夫人柳氏,也常常拉著她的手说“妙珍这孩子,我最是喜欢”。 可今天—— 萧诀延把她的面具撕了个乾乾净净。 “姑娘……”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她的贴身丫鬟采苓。她小心翼翼地上前扶住吕妙珍的手臂,脸上带著几分心疼,又带著几分不解: “姑娘,您別生气……世子爷他、他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为了那个庶女,这般不给您脸面?” 吕妙珍深吸一口气,没有接话。 采苓压低声音,凑近几分:“姑娘,您不觉得奇怪吗?世子爷对那个庶妹,未免也太上心了些。昨儿个亲自去雪地里找她,今儿个又特意打了兔子哄她,现在居然为了她来敲打您……”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大胆的揣测: “姑娘,您说……世子爷会不会对他的庶妹,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 吕妙珍眸光一厉,猛地看向她。 采苓嚇了一跳,连忙低头:“奴婢多嘴!” 吕妙珍盯著她看了片刻,眼底的厉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思。 “不会。”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分析什么: “诀延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她从小一直喜欢他,无时无刻都在关注他。 萧诀延是什么人? 是永寧郡公府的嫡长子,是权倾朝野的萧家世子,是那个冷麵冷心、从不轻易动情的人。 他若真是个不顾礼义廉耻、对庶妹有私情的人,这么多年,萧府里那么多美貌丫鬟,他早该闹出多少风流事了。 可他没有。 他身边乾乾净净,从无半个通房妾室。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对自己的庶妹起了那种心思? 不可能。 吕妙珍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那……那世子爷这是为什么?”采苓不解。 吕妙珍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雪地里那一串串马蹄印,慢慢地回想。 萧诀延对萧婉烟的態度,確实不对。 就好像,他在护著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可萧婉烟不过是萧府一个庶女,自幼养在乡下,前些日子才刚接回来。她有什么值得萧诀延这般护著的? 吕妙珍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忽然想起什么,眸光一凝。 萧婉烟这次回来,变化太大了。 大到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先不说长相——那简直是天差地別。 从前那个萧婉烟,怯懦、木訥、畏畏缩缩,见了贵人连话都说不利索,活像一只惊弓之鸟。 可现在的萧婉烟呢? 敢跟萧婉寧顶嘴,敢在长公主面前谈笑风生,敢在雪地里走丟了还能活著回来——甚至,敢让萧诀延这般上心。 这还是同一个人吗? 吕妙珍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想起了一个词—— 冒名顶替。 若此萧婉烟非彼萧婉烟…… 若如今这个,是旁人假冒的……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萧诀延为什么对她这般上心?因为他知道真相!因为他和这个假的萧婉烟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吕妙珍的眼睛越来越亮。 可她没有证据。 她需要验证。 “姑娘?”采苓见她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问,“您在想什么?” 吕妙珍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 她朝采苓招了招手。 采苓连忙凑过去。 吕妙珍附在她耳边,细语几句。 采苓听著,眼睛渐渐睁大,隨即又恢復如常,连连点头。 “奴婢明白。”她低声道,“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吕妙珍直起身,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萧诀延啊萧诀延。 你护著那个贱人,我就偏要看看—— 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第64章 再暖也是笼子 御澜庄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暮色里。 萧诀延径直往林初念的院子走去,身后的侍卫抱紧了怀里的兔子,亦步亦趋地跟著。 “萧世子。”院內的侍女迎了上来,屈膝行礼。 萧诀延脚步未停,目光扫过院內:“二姑娘呢?” “在房里歇著呢。午后醒了一回,用了些膳食,又睡了。”侍女跟在他身侧,轻声道,“大夫来看过,说脚上的伤不碍事,再养几日便能好了。” 萧诀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侧头看向那个侍卫,伸手:“给我。” 侍卫连忙把兔子递过去。 萧诀延接过那团白绒绒的小东西,低头看了一眼。兔子窝在他掌心里,浑身微微发抖,红眼睛怯生生地望著他,耳朵紧紧贴在背上,乖得不像话。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抬手轻轻抚了抚兔子的脊背。 “去通报。” 门口的侍女连忙进去,片刻后出来,屈膝道:“世子,姑娘醒了,请您进去。” 萧诀延抬脚进去。 屋內,林初念正坐在床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她刚醒不久,脸上还带著几分惺忪的睡意,长发鬆松地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娇小可怜。见萧诀延进来,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隨即弯起眼睛,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阿兄回来了?” 萧诀延看著她那副模样,眸光微深。 他走到床边,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睡够了?” 林初念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团白绒绒的东西上,眼睛忽然一亮。 “这是什么?” 萧诀延没说话,只是把手往前递了递。 林初念这才看清——是一只兔子。 浑身雪白,绒毛蓬鬆,耳朵微微耷拉著,一双红眼睛怯生生地望著她,模样乖得让人心都化了。 萧诀延把兔子轻轻放进她掌心。 那兔子小小的,软软的,窝在她手心里,浑身微微发抖。林初念小心翼翼地捧著它,手指轻轻抚过它背上的绒毛,眼睛亮得像盛著光。 “好软……”她喃喃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好可爱。” 萧诀延看著她那副模样,眼底的冷意彻底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温柔。 林初念捧著兔子,翻来覆去地看,指尖轻轻挠著它的下巴。那兔子被她挠得舒服了,渐渐不再发抖,反而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林初念笑出了声:“阿兄你看,它蹭我呢!” 萧诀延看著她眉眼弯弯的样子,嘴角也微微勾起。 “喜欢?”他问。 “喜欢!”林初念用力点头,又低头去看那兔子,“太喜欢了。它从哪儿来的?” “猎场抓的。”萧诀延语气平淡,“本来瑞王想射它,我拦下了。” 林初念一愣,抬头看他:“瑞王想射它?这么小的兔子,他也下得去手?” 萧诀延看著她那一脸义愤填膺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所以我说,留著给你解闷。” 林初念低下头,看著掌心里那团小小的、软软的白绒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它也是被抓住的。 也是……没有自由的。 林初念垂下眼,手指轻轻抚过兔子的脊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这么小的东西,以后就要关在笼子里……是不是太委屈了?” 萧诀延动作一顿,抬眸看她。林初念的指尖正抚著小兔,眼神里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悵然,他忽然轻笑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旁人难察的深意:“念念觉得委屈?” 林初念却没察觉,继续抚著兔子,声音低低的:“它本该在雪地里跑,在草地上跳,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现在却只能窝在我手里,哪儿也去不了。” 她抬起头,看向萧诀延,弯了弯嘴角: “阿兄,你说它会不会想跑?” 萧诀延看著她,眸光幽深如潭。 他没有立刻回答。 屋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林初念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了。 萧诀延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捧著兔子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带著薄茧的指腹贴在她手背上。 林初念身子微微一僵。 萧诀延低下头,看著那只窝在她掌心里的兔子,声音平静: “它会不会想跑——我不知道。”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顿: “但我知道,它跑不掉。” 林初念心头一颤。 萧诀延看著她,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那笑容淡淡的,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念念。”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像是在哄孩子,可那双眼睛却深得不见底,“你看这只兔子,白白的,软软的,多招人喜欢。” 他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兔子的脑袋。 “可它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喜欢。”他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它只知道想跑,想去外面的雪地里撒欢,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他抬起眼,看向林初念。 “但它不知道,外面的雪地里有什么。” 林初念喉间微微发紧。 萧诀延看著她,一字一句,像是在讲一个故事,又像是在说另一件事: “有野狼,有狐狸,有鹰——那些东西,都盯著它这样白白软软的小东西。它跑出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別人肚子里的食物。”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兔子的耳朵,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它: “所以,它得留在我身边。” “我把笼子做得暖一点,软一点,好吃好喝地供著——它就不会想跑了。” 他说著,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著林初念,眼底带著淡淡的笑意: “就算想跑,也跑不掉。” 林初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萧诀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不是在说兔子。 他在说她。 他说的是——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你跑出去,会死。 只有留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可那笼子……再暖,再软,不还是笼子吗? 她弯起眼睛,露出一个软软的笑: “阿兄说得对。” 她把兔子往萧诀延面前凑了凑,声音里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 “那我好好养著它,把它养得白白胖胖的,让它哪儿也不想去——好不好?” 萧诀延看著她那张笑脸,眸光微微动了动。 他知道她听懂了他的话,也知道她在顺著他的话往下说。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好。”他道,语气里带著几分纵容,“你说好就好。” 林初念心里鬆了口气,脸上的笑更甜了几分。 萧诀延看著她那双眼睛,喉结微微动了动。 他忽然伸手,把那只兔子从她怀里拿开,隨手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林初念一愣:“阿兄?” 萧诀延没说话,只是往前倾了倾身,靠近她几分。 林初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他的手扣住了后腰,动弹不得。 “念念。”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林初念心跳加速:“……嗯?” 萧诀延看著她,目光幽深:“你是真的喜欢那只兔子,还是……” 他顿了顿,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嘆息: “还是为了哄我?” 林初念浑身一僵。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她抬起头,对上萧诀延那双眼睛——那里面有审视,有探究,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期待。 又像是……害怕。 她想起昨夜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承诺的那些未来,想起他给她上药时小心翼翼的动作—— 她相信。 他是真的喜欢她。 虽然她不相信这种喜欢能维持多久——但这一刻,她相信他是真的。 林初念忽然抬起手,圈住他的脖颈,把他往下拉了拉。 萧诀延微微一愣,任由她把自己拉近。 林初念看著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阿兄。”她轻声开口,声音软得像棉花,“你猜。” 萧诀延眸光一深。 他没再说话,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吻不同於昨夜的掠夺与占有,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的唇轻轻贴著她的,一点点描摹,含著她的唇瓣,一点点深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心里。 林初念被他吻得软了身子,只能攀著他的肩膀,任由他予取予求。 过了一会,萧诀延才鬆开她。 他抵著她的额头,呼吸微微有些乱,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念念……” 林初念红著脸看他。 萧诀延看著她那副模样,眼底的冷意彻底化成了水。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在她唇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確认什么。 “你记住。”他开口,声音低沉却郑重,“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不会放手。” 林初念心头一颤。 怔怔地看著他,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你这个人,真奇怪。” 萧诀延挑眉。 林初念继续道:“明明那么厉害,那么多人怕你,偏偏怕我跑。” 萧诀延眸光微动。 林初念凑近他,额头抵著他的额头,声音轻轻的: “我不跑。” ——至少,今天不跑。 萧诀延看著她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几分从未有过的温柔。 “好。”他道,声音低低的,“我信你。” 林初念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她骗了他。 可她看著他那张脸,却忽然有些不敢想——如果他发现她一直在骗他,会是什么样子。 萧诀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鬆开她,站起身,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晚上长公主设宴。”他道,“你脚伤未好,不必出席。我让人把膳食送到房里来。” 林初念点点头:“好。” 萧诀延看著她,又补了一句: “好好歇著。明日……我再来看你。” 林初念弯起眼睛:“好。” 萧诀延转身要走,却忽然被她拉住了衣袖。 他回头看她。 林初念指了指小几上的兔子:“阿兄,笼子……” 萧诀延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嘴角微微勾起: “我让人送来。” 林初念点点头,鬆开手。 萧诀延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林初念正抱著那只兔子,低著头轻轻抚著它的背,脸上带著温柔的笑。 窗外的暮色洒进来,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萧诀延看著那幅画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 他想把她藏起来。 藏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谁也看不见,谁也抢不走。 可他知道,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闔上,屋內重归安静。 林初念抱著那只兔子,低著头,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下去。 她看著掌心里那团小小的、软软的白绒绒,轻轻嘆了口气。 萧诀延刚才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外面的雪地里有什么?有野狼,有狐狸,有鹰……” “我把笼子做得暖一点,软一点,好吃好喝地供著——它就不会想跑了。” 林初念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萧诀延,你的笼子再暖,也是笼子啊。 而且新鲜劲这种东西,能维持多久? 第65章 落水 暮色四合,御澜庄笼在一片融融的月色里。 林初念在房里用过了晚膳,靠著引枕发了会儿呆,实在闷得慌。脚上的伤本就不重,养了一日,已无大碍,走几步路不成问题。 她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夜色正好,无风无雪,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雪地泛著淡淡的银光。 “姑娘要出去走走?”屋里的侍女正收拾碗筷,见她往窗外张望,便笑著问。 林初念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只刚被装进笼子的小白兔身上。 那笼子是萧诀延派人送来的,做工精细,里面铺了软软的棉垫,还放了个小小的食盒。此刻那只兔子正缩在笼子角落里,红眼睛怯生生地望著外面,耳朵紧紧贴在背上。 林初念蹲下来,隔著笼子看著它。 “小可怜。”她轻声嘟囔,“关在笼子里,闷不闷?” 兔子当然不会回答。 林初念嘆了口气,站起身来对侍女道:“我想带它出去逛逛,找点鲜嫩的草给它吃。这御澜庄这么大,总该有草吧?” 侍女笑道:“有的有的,后头池子边上就长著些嫩草,冬日里虽然不多,但仔细找找还是有的。” “那走吧。”林初念提起笼子,“你来带路。” 侍女应了一声,又拿过一件厚实的斗篷给林初念披上:“夜里凉,萧二姑娘仔细身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御澜庄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著皇家的气派与雅致。月光洒在积雪上,映得四周亮堂堂的,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扫得乾乾净净,只余两侧的雪堆得厚厚的,像两条银白的带子。 林初念提著笼子,跟著侍女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水池出现在面前,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月光落在上面,泛著冷冷的银光。池边种著几株垂柳,枝条上掛著冰凌,偶尔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姑娘你看,那边就有草。”侍女指著池边一处背风的地方。 林初念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雪被扒开的地方露著一小片青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鲜嫩。 她提著笼子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揪了几根嫩草,从笼子的缝隙里塞进去。 那小兔子先是被嚇了一跳,往后缩了缩,隨即凑过来闻了闻,试探著咬了一口。 “吃吧吃吧。”林初念笑眯眯地看著它,“新鲜的呢,可比乾草好吃多了。” 侍女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道:“姑娘对这小东西真好。” 林初念头也不抬:“它这么小,又没了自由,不对它好对谁好?”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哟,这不是二妹妹吗?” 林初念动作一顿。 这声音—— 她转过头,果然看见萧婉寧和吕妙珍正朝这边走来,身后各自跟著贴身丫鬟。萧婉寧一身粉色斗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扎眼,脸上带著几分不耐烦。吕妙珍则是月白色襦裙,外罩同色斗篷,温婉端庄地站在一旁,嘴角噙著淡淡的笑。 萧婉寧本来是要绕道走的——她现在一看见林初念就来气。可她刚要转身,却被吕妙珍拉住了袖子。 “婉寧。”吕妙珍压低声音,眼底带著一丝莫名的光,“既然遇上了,总该打个招呼。不然传出去,又该说你这个嫡女对庶妹刻薄了。” 萧婉寧皱了皱眉,觉得这话在理,便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 “二妹妹好兴致。”她走近,目光落在林初念手里的笼子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大晚上不睡觉,带著阿兄送的兔子出来显摆?” 林初念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大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消消食。” 萧婉寧看著她那张笑脸,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她正要发作,却被吕妙珍轻轻按住了手臂。 “婉寧。”吕妙珍轻声提醒,隨即看向林初念,脸上带著温柔的笑,“二妹妹,这池子边上的草倒是鲜嫩,不过夜里风大,仔细著凉。” 林初念看著吕妙珍那张温婉无害的脸,笑著应道:“多谢吕姐姐关心,我这就准备回去了。” “急什么,难得遇上,咱们姐妹说说话。” 吕妙珍笑著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林初念的胳膊。 林初念被她这一挽,不好直接挣脱,只得站在原地。 “二妹妹这兔子真可爱。”吕妙珍低头看著笼子里那团白绒绒的小东西:“今日在梅林遇上诀延哥哥,就看见了这兔子,我原还以为送给婉寧的呢。” 她顿了顿,轻轻嘆了口气:“诀延哥哥对你可真好。” 这话听著是夸,可落到萧婉寧耳朵里,就不是滋味了。 她不耐烦地跺了跺脚,开口催促:“行了行了,站这儿冻死了,我要回去了。” 她转身就要走,林初念的目光下意识往萧婉寧那边扫了一眼——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 又快又狠。 林初念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往前扑了出去。 “啊——” 她手里还拎著兔笼,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没有。 吕妙珍就在她身侧,可她没有伸手。 然后, “扑通!” 冰面碎裂的声音。 刺骨的寒意瞬间將她吞没。 林初念不会游泳。 冰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口鼻,浸透她的衣裳。她拼命挣扎,可越挣扎越往下沉,耳边是咕嚕咕嚕的水声,眼前是一片浑浊的黑暗。 她本能地想喊救命,可一张嘴,就灌进一大口冰水,呛得她剧烈咳嗽,咳出来的却是更多的水。 完了。 她想。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她还没逃出去,还没去看看这古代的大好河山,还没……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那张脸冷冰冰的,可看著她的眼神,总是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温柔与偏执。 萧诀延…… 意识渐渐模糊。 岸上,早已乱成一团。 “萧二姑娘——!”林初念的侍女嚇得脸都白了,扑到池边尖声大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 萧婉寧也嚇傻了。 她看著池面上那个人影在冰水里挣扎,脑子里一片空白。 “快、快救人啊!”她尖声喊道,推著身边的丫鬟,“你们愣著干什么!” 两个丫鬟嚇得直哆嗦:“姑、姑娘,奴婢不会游泳……” “那赶紧叫人啊!”萧婉寧急得直跺脚,衝著远处大喊,“来人!快来人!” 她虽然討厌萧婉烟,可从来没想过要她死。 这要是真出了人命,她怎么跟阿兄交代?! 吕妙珍站在一旁,捂著嘴,满脸惊慌。 可那双眼睛,却冷静得可怕。 她看著池面上那个挣扎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不会游泳。 这个萧婉烟,果然不会游泳。 可小时候那个萧婉烟,明明会游的。 萧婉烟的母亲是粗使丫鬟出身,据说从前是在河边长大的,水性极好。萧婉烟小时候被她母亲教过,七八岁那年掉进池子里,根本不用人救,自己就爬上来了。 所以那天在茶楼,她才会问“怎么上来的”。 因为她知道答案。 她看著眼前这个“萧婉烟”,在水里扑腾了半天,连狗刨都不会。 果然是个冒牌货。 她垂下眼,掩住眼底那抹得意的笑意。 第66章 报復 “让开!”—— 就在这时,一道厉喝炸开,紧接著是急促的脚步声。 吕妙珍猛地抬头。 月光下,两道身影疾步而来。 前面那道玄色身影快得像一阵风,衣袂翻飞间,已经衝到池边。 萧诀延。 吕妙珍瞳孔骤然收缩。 他怎么来了?! 萧诀延看著池面上那个渐渐下沉的身影,眼底一瞬间涌起滔天怒火。 他连想都没想,纵身一跃—— “扑通!” 冰水炸开,寒意刺骨。 身后传来赵珩的惊呼:“诀延!” 萧诀延什么也听不见。 他只知道,林初念在水里。 他拼命游过去,一把捞起那个往下沉的身影。她浑身冰凉,软得像一团棉絮,这时已毫无反应。 “念念!”他喊道,“念念!” 没有回应。 他抱著她往岸上游,每一步都像在和死神赛跑。 终於,他抓住岸边伸过来的手——是赵珩,还有几个侍卫。 眾人七手八脚把两人拉上岸。 萧诀延抱著林初念跪在地里,浑身湿透,水珠顺著发梢往下滴,可他顾不上冷,只低头看著怀里的人。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念念。”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发抖,“念念,你醒醒。” 没有回应。 他把手指探到她鼻下—— 没有呼吸。 萧诀延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没有呼吸。 她死了? 她敢就这么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她的头轻轻放平,捏住她的鼻子,俯下身去—— 唇贴上唇。 周围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世子爷——!” “这、这於礼不合啊!” “天爷,那是他妹妹……” 萧诀延什么也听不见。 他只知道,他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没了。 他往她嘴里渡气,一下,两下,三下…… 他记不清渡了多少口。 终於—— “咳!” 林初念猛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大口冰水。 萧诀延浑身一僵,连忙鬆开她。 林初念剧烈地咳嗽著,咳得浑身发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可她还活著。 她活著。 萧诀延看著她那张苍白的脸,看著她那双渐渐恢復神采的眼睛,眼底的冷意没有化开,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低唤她:“念念……” 林初念迷迷糊糊地看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太累了。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再多看他一眼—— 可终究还是昏了过去。 “念念!”萧诀延脸色大变,把她抱进怀里,“念念!” “世子爷!”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快把姑娘放平,让老身看看!” 是御澜庄的大夫,被侍卫一路拖过来的。 萧诀延连忙把林初念放平,让大夫诊治。 大夫探了探脉,又翻了翻眼皮,鬆了口气:“无妨,只是昏过去了。快送回去,烧上炭盆,灌些薑汤,等姑娘自己醒来便好。” 萧诀延紧绷的神经终於鬆了半分。 他抱起林初念,大步往她的院子走去。 身后,眾人面面相覷。 萧婉寧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她刚才看见了什么? 阿兄……亲了二妹妹? 虽然是为了救人……可、可那是他妹妹啊! 她看向赵珩,有点不敢相信:“珩哥哥,阿兄他……” 赵珩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萧诀延远去的背影,眉头皱得死紧。 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萧诀延脸上的慌张,眼里的恐惧,还有那一声“念念”—— 那绝对不是兄长对妹妹的感情。 他想起今日在猎场说的那些话。 “克己復礼,莫生风流。” 萧诀延是怎么回的? “殿下也一样。” 赵珩冷笑一声。 萧诀延啊萧诀延,你可真是…… 吕妙珍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可那点疼痛,远不及她心里的惊涛骇浪。 萧诀延亲了那个贱人。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亲了那个贱人。 虽然是为了救人——可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慌张、恐惧、心疼,是骗不了人的。 他不是因为知道她是假的才护著她。 他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 林初念被送回了院子。 大夫把了脉,开了药,说是呛了水,又受了寒,好在救得及时,性命无碍,但要好生將养几日,万不可再受凉。 萧诀延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听著,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大夫走后,侍女们忙著煎药、换热水、拧帕子,屋里人来人往,脚步声杂沓。 萧诀延却像没看见一样,只是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赵珩站在一旁,看著他这副模样,眉头越皱越紧。 他摆了摆手,示意侍女们都退下。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赵珩走到萧诀延身边,低声道:“萧世子,你身上还湿著,先去换身衣裳。” 萧诀延没有动。 赵珩看著他,又开口: “萧诀延。”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方才做的事,本王看在眼里,也知道你是为了救人。可旁人不知道——那些侍女、侍卫,还有婉寧她们,都看见了。” 萧诀延依旧没有说话。 赵珩继续道:“本王不想多说什么,还是那句——克己復礼。”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郑重:“她是你的妹妹。不管你对她是真心关切,还是別的什么……你都得记住这一点。不然传出去,震惊汴京的就不止是什么风流韵事,而是萧家的丑闻了。” 萧诀延终於动了。 他抬起眼,看向赵珩,但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多谢殿下提醒。我不会对自己的血亲妹妹有任何僭越之心。” 赵珩看著他,只觉他嘴硬。无奈摇了摇头,转身便往外走了。 屋里重归安静。 萧诀延伸手,轻轻抚过林初念的脸颊,指尖在她唇上停留片刻。 那是他刚才吻过的地方。 片刻后,他站起身,对守在门口的侍女吩咐: “好生照看著。若有反覆,立刻来报。” 侍女连忙屈膝:“是,世子爷。” --- 萧诀延从院子里出来时,一身湿衣已经半干,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隨从迎上来,压低声音道:“世子,先回屋换身衣裳吧,仔细著凉。” 萧诀延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隨从,落在不远处—— 吕妙珍还站在池边,身边跟著她的丫鬟采苓,似乎是在等什么。 月光下,她那张温婉的脸上带著淡淡的担忧,仿佛真的在为林初念担心。 萧诀延的眸光冷了下来。 林初念落水的时候,他在远远就看见了—— 那个推人的身影,分明是吕妙珍身边的丫鬟。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走过一处假山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 隨从一愣:“世子?” 萧诀延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隨意地往后一弹—— 那颗石子像长了眼睛一样,破空而去,准確地击中了吕妙珍的膝盖后方。 “啊——!” 吕妙珍猝不及防,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身边的采苓,采苓被她一拽,也踉蹌著往前倒去—— “扑通!” “扑通!” 两声落水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啊——救命!救命——!”吕妙珍在水里拼命挣扎,冰水灌进嘴里,呛得她连连咳嗽。 “姑娘!姑娘!”采苓也在水里扑腾,两个人都不会水,越挣扎越往下沉。 岸上顿时乱成一团。 萧婉寧还没走远,听见声音回头一看,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妙珍姐姐——!” 她的丫鬟也跟著尖叫起来:“来人啊!吕姑娘落水了——!” 赵珩刚走出不远,听见喊声立刻折返回来,衝到池边一看,脸色顿时变了:“怎么又掉下去了?” 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找来长杆,费了好大劲才把吕妙珍和采苓拉上来。 两人被拉上岸时,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筛糠。 吕妙珍趴在地上,吐了好几口水,脸色惨白如纸,精心打理的鬢髮散落下来,狼狈得不成样子。 萧婉寧蹲在她身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妙珍姐姐!妙珍姐姐你怎么样?” 吕妙珍虚弱地摇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目光却越过萧婉寧,落在远处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上—— 萧诀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脚步从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67章 梦 林初念觉得自己在往下坠。 不是落水时那种被冰水包裹的下坠,而是更深的、更黑的、没有尽头的坠落。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快点!趁现在没人看见!”一个女人,声音尖锐,带著几分慌乱。 “娘,她……她好像醒了……”另一个年轻些的,带著惊恐。 “醒了又怎样?”那女人的声音冷下来,“她娘都死了,她爹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带著她就是个累赘!” “可、可是……她现在还受著伤……” “別可是了!推下去!” 一阵挣扎的声音,布料摩擦,身体扭动,然后是一声尖叫—— “不要——!” 那是她的声音。 年轻,稚嫩,带著哭腔和绝望。 紧接著是重物落地的闷响,马车轮子碾过泥土的声音,还有那两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林初念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帐顶,淡青色的床帐,还有透过窗欞洒进来的晨光。 她大口喘著气,心臟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凉颼颼地贴在皮肤上。 是梦。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身上——好好的,没有伤,没有血,没有马车。 可那个梦太真实了。 那些声音,那些话,那种被人从马车上推下去的恐惧—— 她打了个寒颤。 那是什么? 她穿越前是21世纪的大学生,每天认真上学,唯一的意外就是那场车祸。穿越后醒来就在人牙子的手上,浑身是伤,根本记不起之前的事。 那梦里的场景,她从来没经歷过。 是落水受惊,做了噩梦吧? 林初念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一定是昨晚落水,脑子进水了,才会做这种乱七八糟的梦。 她正想著,外间便有侍女轻步进来: “萧二姑娘,您醒了?” 林初念清了清嗓子,应了一声:“嗯,醒了。” 侍女连忙绕过屏风走近,见她脸色苍白,额间还凝著冷汗,当即嚇了一跳:“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做了噩梦?” 林初念点点头,没多说。 侍女赶紧拿帕子给她擦汗,又倒了一盏温水递过来:“姑娘先喝口水压压惊。昨儿个落了水,今儿个又做噩梦,定是受了惊。奴婢待会儿去请大夫再来瞧瞧。” 林初念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著,温热的水流进喉咙,总算让那颗狂跳的心慢慢平復下来。 她抬眼看侍女,忽然问:“昨晚……是谁救的我?” 侍女一愣,隨即笑道:“姑娘您不记得了?是世子爷啊!昨晚您落水,世子爷二话不说就跳下去了,那么冷的天,那么冷的水,他抱著您游上来,浑身都湿透了。” 她说著,脸上带著几分感慨:“世子爷对姑娘可真好。把您救上来之后,他亲自守著您,大夫来了他亲自问诊,药煎好了他亲自喂,一直守到后半夜,確定您没事了才走的。临走前还叮嘱奴婢们,说姑娘若醒了,立刻去通报他。” 林初念听著,脑子里渐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水里那个奋力游来的身影。抱著她时那急促的呼吸。还有—— 俯下身来的脸。 温热的唇贴上来。 林初念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起来了。 昨晚她迷迷糊糊醒来过一次,就看见萧诀延的脸近在咫尺,正给她渡气。那时候她脑子一团浆糊,还没反应过来就又晕过去了。 可现在她想起来了。 他当著那么多人的面,给她做人工呼吸! 林初念捂住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侍女见她忽然脸红,还以为她发热了,连忙伸手探她的额头:“姑娘?您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林初念连忙放下手,乾咳一声:“没、没事,就是有点热。” 侍女狐疑地看著她,屋里烧著炭盆,但也不至於热到脸红啊。 她正要再问,外面传来了侍女的通传声:“萧二姑娘,萧世子来了。” 林初念心里一紧。 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屏风外已经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都退下。” 是萧诀延,语气淡淡的,却带著一股威严。 屋里几个丫鬟连忙屈膝行礼,纷纷退了出去。 林初念坐在床上,看著那道玄色的身影绕过屏风,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晨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今日穿著玄色暗纹锦袍,腰束墨玉带,衬得那张脸越发冷峻矜贵。可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时,却带著几分只有她能察觉的温度。 林初念的心跳又快了。 萧诀延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她的脸还红著,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嘴唇因为喝水而微微湿润。她坐在那里,乌髮披散,衬得那张脸越发娇小白皙,像一只受惊的小兔。 他的眸光暗了暗。 “醒了?”他开口,声音低沉。 林初念点点头,又垂下眼,不敢看他。 萧诀延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问:“脸怎么这么红?” 林初念心里一慌,连忙道:“可能……可能是屋里炭火烧得太旺了。” 萧诀延看著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是吗?”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我还以为,你是想起了什么。” 林初念:“……”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嘴,做完这个动作才意识到有多蠢。 萧诀延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看来是想起来了。”他道,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怎么样,还在回味?” 林初念的脸更红了。 她放下手,瞪著他,恼羞成怒:“萧诀延!你还有没有点分寸?!” 萧诀延挑眉:“分寸?” 林初念气鼓鼓道:“昨晚那么多人看著,你、你就那么……那什么……你就不怕別人起疑吗?!” 萧诀延看著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他倾身向前,凑近她,声音压低,带著几分只有她能听见的意味: “我要是有分寸,你现在还能在这儿跟我说话?” 林初念一愣。 萧诀延继续道:“昨晚你要是不呼吸了,我要是有分寸,就该站在岸上看著你死?” 林初念被他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诀延看著她那副憋屈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动作亲昵得理所当然。 “再说了,”他道,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们两个,亲也亲过好几回了。你现在才来跟我讲分寸,是不是晚了点?” 林初念被他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瞪著他,心里又气又羞,偏偏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萧诀延看著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渐渐化成了温柔。 他鬆开手,低声道:“昨晚事发突然,我也是为了救你。” 林初念知道现在不是和他爭论这些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他终究是救了她的命。 她垂下眼,小声道:“……谢谢你救了我。” 萧诀延看著她,眸光幽深。 “不用谢。”他道,“你是我的,我自然会护好你。” 林初念的脸又是一热。 她抬起眼,对上他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占有,有不容置疑的篤定,可也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情。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他忽然凑近的动作打断了。 他又靠近了几分,近得她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林初念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他伸手扣住了后腰。 “念念。”他低低地唤她,声音沙哑。 林初念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 她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的脸越来越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第68章 小名 “长公主殿下到——瑞王殿下到——萧大小姐到——” 外间突然传来一阵通传。 林初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挺直脊背,飞快地与萧诀延拉开距离,端正地靠在软枕上,假装整理自己的衣衫,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平添了几分慌乱。 萧诀延眸色微沉,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极为不满,却也只能直起身,恢復了平日里那副清冷沉稳的世子模样。 房门被推开,三道身影依次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长公主,一身华贵宫装,气质雍容端庄。 她身后跟著的是赵珩。 他一进门,目光便下意识地落在萧诀延身上,见两人单独在屋內,气氛微妙,林初念更是脸颊泛红,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心底暗自无语。 这萧诀延,真是一刻都不安分。 最后走进来的是萧婉寧。 她穿著一身粉色罗裙,梳著精致的髮髻。一进门,目光便落在林初念身上,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满。 “好孩子,你可算醒了!”长公主快步走到榻边,拉住林初念的手,语气满是关切,“昨儿夜里我睡得早,今早才听说你落水的事,可把我担心坏了,幸好你没事,真是万幸。” “劳长公主掛心,我没事了。”林初念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回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长公主鬆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无奈道,“说起来也怪庄里那池子,好好的,昨晚居然接二连三有人掉下去,真是晦气。” 接二连三? 林初念微微一怔,抬眼疑惑地看向长公主:“昨晚……不止我一个人落水?” 她记得自己落水后,很快就被萧诀延救上来了,后面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可不是嘛。”萧婉寧抢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心疼,“你被救上来以后,妙珍姐姐和她的丫鬟采苓,也莫名其妙掉了下去!” 林初念心头微动。 吕妙珍和采苓也落水了? 昨晚明明是有人在身后狠狠推了她一把,她才失足落水的。当时离她最近的,便是吕妙珍与她的丫鬟采苓,她心底还怀疑,是她们两人动的手脚。可她们竟也跟著落了水…… 难道……是她多想了?昨晚推她下水的,並非她们?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蹙了蹙眉,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疑虑。 一旁的萧诀延將她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睫羽微垂,掩去眸底那点瞭然的笑意。 恰在此时,长公主的目光落在萧诀延身上,笑道:“萧世子倒是来得早啊。” 萧诀延微微躬身:“见过长公主殿下。臣放心不下舍妹,过来看看。” 长公主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这时萧婉寧凑了上来,看著林初念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带著几分彆扭的关心:“二妹妹,你没事了吧?昨晚你那张脸白得嚇人,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 林初念:“……” 她扯了扯嘴角:“多谢大姐姐关心,我没事了。” 萧婉寧“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萧诀延:“阿兄,你来得这么早,怎么不去看看妙珍姐姐?她也落水了,病得可厉害了,今早我去看她,她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萧诀延神色淡然:“她落水,与我何干?” 萧婉寧瞪大眼睛:“怎么没关係?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啊!” 萧诀延看著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淡淡的,却带著几分凉意:“谁说的?” 萧婉寧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母亲说的,可对上萧诀延那双眼睛,又咽了回去。 她哼了一声,嘟囔道:“反正妙珍姐姐就是喜欢你,你去看她一眼怎么了?她昨晚可狼狈了,被下人用竹竿拖上来的,头髮散了,衣裳湿了,浑身发抖,那么多人看著,她一个书香门第的贵女,多丟人啊。你去看她,她肯定高兴。” 萧诀延不为所动:“她是书香门第的贵女,我是外男,不方便。” 萧婉寧急了:“什么外男?你们都快是一家人了!” 萧诀延看著她,语气依旧淡淡的:“那就等成了一家人再说。” 萧婉寧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哼了一声,心里又气又闷,转头不经意间看到林初念,脑海里猛地就闪过昨晚的画面,她忽然想来—— “阿兄,昨晚你叫二妹妹什么来著?念念?” 林初念心头一紧。 萧婉寧继续问:“念念是谁?你为什么叫她念念?” 林初念连忙抬头,抢在萧诀延之前开口:“念念是我的小名!” 萧婉寧一愣,看向她:“小名?你什么时候有小名了?我怎么不知道?” 林初念硬著头皮道:“我自己取的。好听吗?” 萧婉寧:“……” 她看著林初念, “你自己取的?小名还有自己取的?” 林初念点头:“不行吗?” 萧婉寧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想了想,又看向萧诀延,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阿兄,你从小到大都没叫过几回我的小名,怎么现在倒叫起她的来了?” 萧诀延看了她一眼,语气淡然:“你小名叫什么?” 萧婉寧:“……” 她气鼓鼓地瞪著他,可又拿他没办法。 赵珩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了。 他走上前,轻轻揽住萧婉寧的肩膀,温声道:“婉寧,你阿兄不叫你小名,本王叫。你的小名叫什么?告诉本王,以后本王天天叫。” 萧婉寧被他这么一哄,脸上的气消了几分,哼了一声,小声道:“我叫宛宛。” 赵珩笑著点头:“好,宛宛。以后本王就叫你宛宛。” 萧婉寧脸红了红,总算不闹了。 长公主在一旁看著,笑得眉眼弯弯。 “年轻人就是热闹。”她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本宫好久没见著这么热闹的场面了。” 她顿了顿,看向林初念,温声道:“婉烟丫头,你好好歇著,把身子养好。回头本宫让人送些补品过来。” 林初念连忙道谢。 长公主点点头,又温声道:“既然婉烟丫头没事,那本宫也就放心了。本宫带他们去看看吕家姑娘,毕竟她也落水了,总该去瞧瞧。” 萧婉寧一听,连忙道:“对对对,去看妙珍姐姐。阿兄你真的不去吗?” 萧诀延神色淡然:“不去。我昨晚没怎么睡,想回去歇息了。” 他说著,向长公主行了一礼:“殿下见谅,我先告退了。” 长公主摆摆手:“去吧,身子要紧。” 萧诀延又看了林初念一眼,隨即转身离去。 萧婉寧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嘟囔:“阿兄真是的,对二妹妹那么好,对妙珍姐姐就那么冷淡。” 长公主笑著摇头:“你这丫头,你阿兄疼自己妹妹,有什么不对?难不成要他丟下自己妹妹,去疼別人?” 萧婉寧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 赵珩在一旁笑道:“姑母说得是。萧世子宠妹妹,这是好事。婉寧,你就別吃醋了。” 萧婉寧哼了一声:“我才没吃醋呢。” 长公主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行了行了,走吧,去看吕家姑娘。婉烟丫头,你好好歇著,我们走了。” 林初念连忙起身相送。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院子,往吕妙珍住的方向去了。 屋里重归安静。 林初念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闔上的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外面阳光正好,雪已经开始化了,屋檐上滴答滴答地淌著水珠。 第69章 要你身败名裂 长公主一行人一路往吕妙珍所居的院子行去。 才至院外,便闻得里头隱隱有药香飘出,守在门外的丫鬟见了他们,连忙屈膝行礼: “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瑞王殿下,见过萧大小姐。” “你们姑娘如何了?”长公主语气平和问道。 “回殿下,我家姑娘晨起便高热不退,大夫刚来过,开了方子煎著药呢。” 长公主微微頷首,率先迈步进去。 屋內窗扉半掩,光线偏暗,药味更浓。 吕妙珍裹著一身素色软缎薄衾,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厉害,唇上半点血色也无,往日里那端方温婉的书香贵女模样,此刻只剩下病弱不堪。 听见动静,她艰难地掀开眼,一见是长公主等人,强撑著便要起身:“臣女……见过长公主殿下……” “快躺下,不必多礼。”长公主快步上前,按住她肩头,目光扫过她憔悴的面容,轻嘆一声,“可怜见的,不过一夜功夫,竟病成这般模样。” 吕妙珍眼眶一红,泪珠儿便在眶里打转,却又强忍著不落下来,声音细弱蚊吟: “劳殿下掛心,臣女……只是受了些风寒,不碍事的。” 萧婉寧凑到床边,一脸同情:“妙珍姐姐,你都烧成这样了,还说不碍事。我阿兄也真是的,明明是你未来的……”说著又觉得不妥,毕竟萧诀延和吕妙珍的婚事还没有一撇,就把“夫君”两个字咽了下去,换了一句: “阿兄这个木头,竟连来看你一眼都不肯。” 一提萧诀延,吕妙珍垂在衾下的手猛地攥紧。 她面上依旧柔弱可怜,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萧诀延……他果然心狠! 她落得这般狼狈,他连一面都不愿来见! 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你安心休养,身子要紧。萧世子也是惦记他妹妹,一时脱不开身,你莫要多想。” 一句“惦记妹妹”,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吕妙珍心口。 妹妹? 那“萧婉烟”算什么东西,她根本不是萧家的二姑娘。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怨毒,又迅速掩去,柔弱地点头:“殿下说得是,臣女……明白。” 长公主又叮嘱了几句,让下人好生伺候,便带著赵珩与萧婉寧离去。 屋內终於恢復安静。 吕妙珍脸上那副病弱委屈的神情,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原本苍白的脸因愤怒而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贱人!都是那个贱人!” 她低低咬牙,声音淬著毒。 昨晚是她让采苓把人推下去的,可她没料到,萧诀延竟会不顾一切跳下去救人。 更没料到,萧诀延察觉到了,还帮著那个贱人,不动声色地报復回来—— 那岸边暗处飞来的石子,力道又准又狠,分明就是他的手笔! 她被人用竹竿狼狈地拖上来,当著那么多下人的面,头髮散乱,衣裙湿透,冻得浑身发抖—— 她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吕妙珍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恨不得马上就把萧婉烟是个冒牌货的消息捅出去! 可下一瞬,她又狠狠怔住了。 不行……现下还不能说。 萧诀延是知道这件事的,可萧国公、柳氏到底知不知情,她还拿不准。 若是当著长公主、瑞王的面贸然把这事说破,事情一定会闹大,甚至会惊动朝堂、惹怒皇上——毕竟这关乎郡公府嫡女的身份,还牵扯著和景王府的婚事。 她的目標从来不是毁掉萧家,只是要毁掉这个假冒的萧婉烟,顺顺利利嫁给萧诀延。 真把事情闹到皇家面前,只会连累整个萧家,到时候她反倒会被人记恨,彻底嫁不进去。 要揭发,也只能在萧家內部揭发。 等她先弄清楚国公爷和柳氏是否知情,再把真相放出去,让萧家人自己处置。 到时候,她要亲眼看著这个冒牌的萧婉烟身败名裂,再无立足之地! --- 一晃眼就三天了。 萧诀延自来到御澜庄,先前积压的诸多公务皆被人连夜送来,他白日里埋首批阅处理,几乎抽不开身。加之林初念病伤未愈,他虽满心牵掛,却也刻意按捺著不去打扰——他太清楚自己,一旦见了她,便再难克制靠近的心思,反倒扰了她休养。 这三日里,林初念都乖乖待在暖阁里养病,身子早已无碍,只是閒得快要发霉。 窗外夜色渐浓,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曳。 她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案上的小兔。 之前她落水,慌乱中把它丟在了池边,后来萧诀延又让人寻回,重新送到了她手上。 明日就要回府了,在御澜庄这几日,本是接近赵珩偷取令牌的最好机会,可偏偏出了落水这档子事,寸步难行。 如今眼看就要离开,再想寻这样单独靠近他的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时。 她越想越急。 侍女端著一碟精致的点心进来,见她眉头紧锁,不由轻笑: “姑娘又在发愁呢?可是在屋里闷得慌?” 林初念回头,眼底闪过一丝急切:“庄里如今……都在做什么?” “回姑娘,长公主与诸位贵人,方才都往西侧温泉阁去了。”侍女放下碟子,柔声回道,“说夜里泡一泡温泉,最是舒缓疲惫,也能驱寒。” 温泉? 林初念眸子里骤然一亮。 泡温泉……总要宽衣。 一个大胆又危险的念头,瞬间在她心底疯长。 她抱起案上的小兔,轻声道:“在屋里实在憋得难受,我抱著兔子出去走一走,散散心。” 侍女连忙上前:“姑娘身子刚好,可別再靠近湖边池子,仔细又摔著。” “我晓得,”林初念乖顺点头,笑容温婉,“只在附近走走,不去危险地方。” 侍女不疑有他,恭敬地跟在身后:“奴婢陪您。” 林初念抱著小兔,看似悠閒地沿著游廊慢行,脚下却不动声色,一路往西侧温泉阁的方向而去。 第70章 偷窥 皇家別院的温泉阁,自然规制不凡。 青石铺地,迴廊曲折,隔出一间间独立汤池,雕花木栏半遮,水汽氤氳,隱有暖香浮动。 瑞王赵珩身份尊贵,独享最深处一间私密汤池,旁人不得擅入。 林初念远远站在拐角,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清晰地看见,汤池边两个垂手而立的侍女,皆是低眉顺眼,守在帘外,一步不离。 帘內,隱约传来水声轻响。 赵珩就在里面。 而她心心念念的东西,也就在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盪,抱著兔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是现在。 她装作不经意般手一松,那只雪白绒兔“噗”地落在地上,受惊一般,猛地朝前方窜去。 “哎呀!我的兔子!”她惊呼一声,神色慌乱。 侍女一惊:“姑娘別急,奴婢这就去帮您追回来!” “快去!別让它跑丟了!”林初念连忙催促。 侍女不疑有他,立刻快步追著兔子而去。 趁著这一瞬空隙,林初念目光一厉,不再偽装。 她提著裙摆,弯著腰,像一道轻盈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绕到温泉阁后侧。 汤池后方设有一间小小的暖阁,用来更衣休憩,此刻空无一人。 她屏住呼吸,躲在雕花屏风之后,透过缝隙,死死盯著前方—— 目光没落在赵珩身上,而是直直盯向池边软榻。 水汽裊裊,白雾朦朧。 青石砌成的汤池之中,温水荡漾。 赵珩闭目倚在池边,墨发鬆松挽起,几缕湿发贴在颈侧,肌肤在温水与雾气中显得愈发白皙。 肩线流畅,脊背挺直,即便只是安静泡著,那一身皇子贵气也丝毫不减。 而旁边软榻上,整整齐齐叠著他方才脱下的衣袍,玄色锦缎,云纹暗绣,腰间那枚象徵瑞王身份的令牌,就静静搁在衣袍之上,金光內敛,华贵逼人。 两名侍女捧著乾净巾帕与新衣,安静候著,眼神规矩,目不斜视。 林初念躲在暗处,心臟狂跳不止,眼底却亮得惊人。 瑞王的令牌…… 这是我离庄前,最后的机会! 暖雾繚绕,將她眼底那点势在必得的野心,藏得严严实实。 她一动不动,像一头蛰伏的猎手,一眨不眨盯著那枚令牌,静静等待著下手的最合適一瞬。 池中的赵珩本是闭目养神,可方才一丝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入耳,他眼睫微掀,余光便扫到了屏风后露出的一角浅粉裙裾。 他指腹不经意地摩挲了一下。 这身影,这衣裙,是……婉烟? 这小丫头鬼鬼祟祟躲在这儿干什么?之前就总爱往我跟前蹭,没想到现在竟大胆到敢来温泉池边窥探?倒是要看看,她想玩什么花样。 他嘴角不禁掠过一丝玩味。 声音慵懒地吩咐道: “你们都退下,守在阁外十步之外,无召不得入內。” “是,殿下。” 侍女齐齐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帘幔轻垂,殿內瞬间只剩池中的水声,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初念躲在屏风后,心头狂喜! 简直天助她也! 她等了一会儿,確认外头確实没了动静,这才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赵珩闭著眼,靠在池边,似乎已经睡著了。 水气裊裊,雾气朦朧,他那张脸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安静,肩线流畅,胸膛起伏均匀,瞧著確实是——睡熟了。 林初念的心砰砰跳起来。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咬了咬下唇,弯下腰,轻手轻脚地往软榻边摸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林初念跪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她的手很白,很细,在昏暗的暖阁里,像一截刚剥出来的嫩藕,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一点点、一点点地往那腰牌探去—— 赵珩眼睫掀了一条缝,目光落在那只手腕上,肌肤白得像初融的雪,连指尖都透著粉润。 心头莫名一软,他早觉得萧婉烟生得极美,眉眼弯弯,娇俏灵动,是那种让人一眼便挪不开眼的明艷。 难怪萧诀延那小子,明明是兄长,却对这个妹妹“特別看护”,这般绝色,换谁也忍不住动心。 他依旧装著闭目休憩,心底却饶有兴致地盯著那只离软榻越来越近的小手,等著看她下一步动作。 就在林初念的指尖快要碰到令牌那冰凉鎏金表面时—— “珩哥哥~” 一道娇滴滴的声音,忽然从外头传来。 林初念手一抖,差点整个人栽进榻里。 她猛地缩回手,连滚带爬地躲回屏风后头,心跳得几乎要衝破胸膛。 是萧婉寧! 她提著裙摆,脸颊泛红地跑了进来,眼底满是爱慕,“珩哥哥~我听说你在这泡温泉,特意来陪你说说话。” 林初念嚇得魂飞魄散,死死贴在屏风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糟了!萧婉寧怎么来了!这下完了,被发现就死定了! 第71章 吐槽 赵珩睁开眼。 他的目光从萧婉寧脸上掠过,余光却不动声色地往屏风那边溜了一圈。 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 萧婉寧见他態度温和,胆子便大了些,裊裊娜娜走到池边,蹲下身子,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拨了拨水面。 “珩哥哥一个人泡著,多无趣呀。”她声音娇软,带著撒娇的意味,“我陪一下你可好?” 赵珩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萧婉寧被他看得脸微微发红,咬了咬下唇,胆子更大了些。 “珩哥哥……”她低低唤了一声,整个人往池边倾了倾,纱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赵珩依旧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萧婉寧脸上,心却飞到了屏风后头。 婉烟这会儿,一定紧张得要命吧? 他忽然有些想笑。 “下来。”他淡淡开口。 萧婉寧眼睛一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褪下披帛,纱裙轻解,露出一身粉色的褻衣。 她踏进汤池,水波荡漾,热气蒸腾,一步一步往赵珩身边走去。 屏风后头,林初念瞪大了眼。 不是吧?! 她捂住嘴,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屏风里。 走啊!快走啊!你们要干什么?!她还在呢!! 然而萧婉寧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走到赵珩身边,软软地靠进他怀里,仰起脸,眼波流转:“珩哥哥……” 赵珩低头看她,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唇瓣。 萧婉寧呼吸一紧,微微仰头,闭上眼睛。 屏风后头,林初念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不,不是吧……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赵珩低下头,吻住了萧婉寧的唇。 水声轻响,雾气氤氳,两道身影交缠在一起,隔著朦朧的水汽,若隱若现。 林初念:“……” 她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她根本不敢动。 屏风就这么大点地方,她一动,肯定会被发现。 可她也没法不看—— 那两人就在池子里,亲得旁若无人,水声嘖嘖作响,萧婉寧时不时发出娇软的哼声,一声一声往林初念耳朵里钻。 林初念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捂住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往外瞄—— 瞄一眼,赶紧闭上,又忍不住再瞄一眼。 这、这这这……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无法思考。 而池子里,赵珩一边应付著怀里热情似火的萧婉寧,一边用余光往屏风那边扫。 那衣角还在抖。 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他差点笑出来。 婉烟,脸红了吧? 一定红了。 他忽然觉得这场戏,比他想像中的有趣多了。 萧婉寧被他吻得晕头转向,软成一团,完全没发现赵珩的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 赵珩低下头,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萧婉寧顿时羞红了脸,轻轻捶了他一下,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屏风后头,林初念的脑子已经快炸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他们看不到我,他们看不到我,他们深情得很,根本不会注意到我…… 对对对! 她猛地睁开眼。 他们那么投入,哪有功夫往这边看?!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林初念一咬牙,整个人从屏风后头探出来,猫著腰,一步一步往软榻边挪。 池子里,水声哗啦,萧婉寧的娇笑声断断续续。 林初念心跳如擂鼓,眼睛死死盯著那枚令牌,手伸过去—— 终於摸到了! 她猛地攥紧令牌,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身后,池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林初念浑身一僵,差点绊倒。 但她没敢回头,提著裙子,拼了命地往外跑。 暖阁外头,夜色沉沉,迴廊曲折。 林初念一口气跑到拐角处,背靠著墙,大口大口喘气。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令牌,金光莹然,静静躺著。 真的偷到了! 她捂著脸,无声地笑起来,笑著笑著,又想起方才池子里那香艷的一幕,脸腾地又红了。 这人两个……怎么这样啊! 这可是露天温泉,也不怕被人撞见…… 林初念捂著发烫的脸颊,心里噼里啪啦一顿疯狂吐槽: 太没分寸了!他们两个人还没成婚呢,就敢在汤池里这般旁若无人亲热,简直出格到没边!不知检点! 可这念头刚冒出头,她猛地就噎住了。 等等……她好像也没资格骂別人啊! 她跟萧诀延明面上还是规规矩矩的“兄妹”呢,私底下那些黏糊又出格的事儿,哪件比这对收敛了? 前脚骂人家出格,后脚就戳中自己的黑歷史…… 林初念恨不得一头撞墙上。 心底有个声音毫不客气地跳出来吐槽:闭嘴吧你!你也没好到哪儿去!有脸说別人吗! 正窘迫得想找地缝钻进去,不远处传来轻碎的脚步声,侍女抱著一只雪白的兔子快步走来,见她靠在墙上脸满是通红,连忙上前关切: “姑娘,您脸怎么红成这样?可是又发烧了?” 林初念被嚇一哆嗦,慌忙摆手,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看人:“没、没有!就……就跑急了热的!” 侍女將找回来的兔子递到她怀里,软声笑道:“兔子奴婢找著了。” 林初念忙一把抱过兔子,脸颊还烫得厉害,生怕侍女再追问下去,当场露馅。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先回院子了!” 她抱著兔子,脚步慌慌张张,几乎是落荒而逃,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背影。 第72章 朝堂风起 暖阁之內,水汽渐渐淡去。 直到那道慌慌张张的身影彻底消失,池中的赵珩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刻意流露的繾綣温柔,一点点淡去。 萧婉寧仍依偎在他怀中,眉眼含羞: “珩哥哥……” 赵珩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语气温和,却带著一层不易察觉的疏离。 “今日先到这里,你回去吧。” 萧婉寧微怔,不舍地抬眸:“珩哥哥……” “此事若传出去,於你名声不利。” 她心头一紧,想起二人虽已定亲,却还未正式成婚,这般在汤池私会,若是被人撞见,终究有损闺阁体面。只得缓缓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衫。 “那婉寧先告退,珩哥哥早些歇息。” “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帘幔轻晃,脚步声渐远。 暖阁重归寂静。 赵珩自水中起身,隨手取过软巾擦拭身上水珠,目光淡淡扫向软榻上的衣袍。 视线微顿。 那枚鎏金的腰牌,已然不见。 他眉梢微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玩味。 原来如此。 她之前频频找机会接近自己,不是好奇,不是倾慕,是为了这块腰牌? 萧婉烟……一个郡公府的二小姐,偷他的王府令牌做什么? 他指尖轻叩,一声极轻、极冷的口哨,散入空气。 下一瞬,阴影微动。 一道黑影自暗处无声落地,单膝跪地。 是他的暗卫,吴鸣。 “王爷。” 吴鸣垂著头,声音低沉简洁。 赵珩慢条斯理繫著衣襟,眸色平静:“都看见了?” “是。萧二姑娘窃走了您的腰牌。”吴鸣垂首,“属下即刻追回。” “不必。” 赵珩轻应一声,脑海里闪过屏风后那抹紧张发抖的衣角,和那只颤巍巍伸向腰牌的小手,眼底笑意微深。 “府中尚有备用。”他淡淡吩咐,“你暗中留意她,看她拿令牌要做什么。” “只观察,不惊动。” “是。” 吴鸣应声,再度低声稟道: “刚刚府中来报,有一名唤魏轩之人前往瑞王府求见,称有景王相关的消息,要面呈王爷。” 赵珩繫著衣带的手指微微一顿。 眼底那点散漫玩味瞬间敛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冷。 “让他在府中等候。”他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本王明日回府。” “是。” 黑影一躬身,转瞬便融入黑暗,再无半分踪跡。 赵珩立在暖阁中央,抬眼望著沉沉夜色,墨眸之中,暗流翻涌。 魏轩? --- 景王府书房,烛火昏沉,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狭长。空气中瀰漫著压抑的焦躁,连案上薰香都似凝住不动。 赵瑾一拳砸在桌面,语气又恨又躁:“都怪孩儿当日心慈,没直接將魏轩那廝就地解决,反倒叫他寻了机会逃出生天!这小人最是圆滑狡黠,我们搜捕多日,竟连半点踪跡都摸不著!” 景王端坐在主位,指尖轻叩扶手,面色沉凝,一言不发。他不比儿子衝动鲁莽,半生沉浮朝堂边关,每一根神经都浸著算计与警惕。魏轩,一个被王府追杀的长史,若不隱姓埋名苟活,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他缓缓抬眼,眸色深如寒潭:“此人逃得太过乾脆,怕是早已想好退路。” 赵瑾一怔:“退路?他能有什么退路?” 景王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带著沉冷的预判:“能让他不惜与本王反目、豁出性命也要投奔的,无非是……我们在朝中最大的对头,或是那位高居九重的陛下。” 赵瑾脸色骤变:“他敢去告密?!” “有何不敢。”景王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忌惮,“当今陛下本就对藩王手握重兵心存忌惮,这私藏军械,更是他最忌讳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几分:“何况瑞王与我们素来势同水火,陛下又一向偏信於他。此事一旦经瑞王之手递到御前,即便我们王府搜不出半件兵器,猜忌二字,对我们也是百害无一利。” 赵瑾心头一紧,却仍强自镇定:“父亲放心,那些兵器,孩儿早已交由东昌伯府沈贵、沈清封父子暗中转运,分批送往边关,並未留在府中。如今就算魏轩胡说八道,他们也拿不出实证。” “话虽如此,可尚有一批未曾转移。”景王眉头紧锁,“近来京畿防卫骤然收紧,各门盘查严苛,车马出入皆要核验,根本无从下手。” 赵瑾咬牙:“还不是萧家把持著京畿安防,处处设防,才叫咱们寸步难行。可偏偏……那日又是萧诀延主动点破魏轩之事,给咱们递了提醒。” 这话一出,书房內陷入死寂。 景王指尖一顿,眼底浮起浓重的困惑与不安:“正是这点最让人捉摸不透。他既握有实证,为何不直接揭发,反倒私下敲打?萧家如今究竟是敌是友,是中立观望,还是另有所图……” 他越想越是心乱,周身气压愈发低沉。 “父亲,那……那我与萧婉烟的婚事……”赵瑾迟疑开口,眼底仍有不甘,“那萧二姑娘容貌出眾,性子也合我心意,我是真心想……” “荒唐!”景王厉声打断,眼神锐利如刀,“都到了这般境地,你还惦记著儿女情长!” 他压下怒火,沉声道:“萧诀延既已知晓咱们私运兵器一事,即便未揭发,也绝无可能再將妹妹嫁入景王府。这门亲事,从他踏入王府那日起,便已是泡影。 如今咱们自身难保,魏轩下落不明,隨时可能引火烧身。当务之急,不是惦记什么女子,而是立刻安排后手,整顿人手,备好车马与通关文书,一旦风声不对,即刻离京,返回边关。” 赵瑾被训得面色涨红,却也知父亲所言句句在理,只得攥紧拳头,低声应道:“……孩儿明白。”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细小灯花。 景王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头悬著一块巨石,沉甸甸落不下地。 魏轩一日不现身,景王府便一日如履薄冰。 第73章 回府 翌日清晨,御澜庄外,车马齐备。 长公主携一眾僕从亲自送至庄门外。她握著萧婉寧的手,细细叮嘱了几句,又看向一旁的吕妙珍,目光中带著几分怜惜。 “吕姑娘,回去好生將养著。落了水可不是小事,莫要落下病根。” 吕妙珍垂眸欠身,声音轻柔:“多谢长公主关怀,妙珍记下了。” 她面色確实不好,苍白里透著一层淡淡的青,眼下两团乌青虽用脂粉遮了,却仍能看出痕跡。整个人站在晨光里,竟显出几分往日不曾有的单薄。 长公主点点头,又转向赵珩,笑道:“珩儿,路上慢些走,莫要贪快。” 赵珩闻言微微頷首,唇角带著笑意:“姑母放心,侄儿省得。” 他话音落下,目光却不经意地从人群前头掠过—— 那里,林初念正站在萧诀延身侧,一身浅緋色骑装,衬得小脸明艷生辉。 她今日似乎格外高兴。 眉眼弯弯,唇角翘著,像只偷吃了蜜的小狐狸。 赵珩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確实偷吃了蜜。 偷的还是他的。 林初念浑然不觉自己已被盯上。 她正努力压著心底那股雀跃,规规矩矩地跟著萧诀延上前与长公主道別。 “多谢长公主款待,这几日叨扰了。”萧诀延拱手行礼,姿態端方。 林初念跟著福了福身,声音乖甜:“多谢长公主。” 长公主看著这对兄妹,笑意更深了几分:“萧世子,以后带著妹妹常来走动。” 她顿了顿,又看向林初念,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道:“婉烟丫头气色瞧著好了不少,看来这几日休养得很妥当。 林初念乖巧应声,心底早已按捺不住,只想儘快启程。 一番叮嘱道別完毕,眾人这才依次登车上马。 前头是开道的侍卫,后头跟著一眾僕从隨行伺候,乌压压排成一列,端的是一派贵气。 中间是三辆马车。 第一辆最是华贵,乃是瑞王赵珩的座驾,车厢宽大,帷幔垂落,隱约可见里头铺著厚厚的绒毯,熏著淡淡的沉水香。 第二辆稍小些,却也是雕花镶玉,精致非常,里头坐著萧婉寧与吕妙珍。 第三辆则是萧府的马车,原该是林初念坐的。 但林初念不想坐。 她看著前头那些侍卫骑的高头大马,眼睛都亮了。 “阿兄!”她拽住萧诀延的袖子,仰起脸,眼底亮晶晶的,“我想骑马!” 萧诀延一愣:“骑马?” “嗯!”林初念用力点头,“你上回不是教我了嘛,我都学会了!正好今日天气好,我再练练,免得生疏了!” 萧诀延:“……你才学十来天。” “也够了!”林初念理直气壮,“我天赋异稟!” 萧诀延看著她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 这丫头,分明是坐不住马车,想撒欢罢了。 可看著她眼底那抹亮色,他又不忍心拒绝。 “……罢了。”萧诀延嘆了口气,“骑可以,但得我跟著,不许跑太快。” 林初念眼睛一亮,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多谢阿兄!” 她转身就跑,像一只脱笼的小兔子,直奔后头那匹温顺枣红色的马。 萧诀延看著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他挥了挥手,自有下人牵过他的坐骑——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骏马,神骏非常。 萧诀延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跟在林初念身侧。 马车缓缓启动。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汴京方向而去。 林初念骑在马上,只觉得天也蓝云也白,连风都是甜的。 她挺直背脊,双手握著韁绳,努力做出“我已经很熟练”的样子,可那微微发僵的肩背还是暴露了她那点生疏。 萧诀延看在眼里,也不戳破,只是放慢马速,不远不近地跟著。 “阿兄你看!”林初念忽然抬起手,指著远处的山峦,“那边的山好漂亮!” 萧诀延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嗯。” “还有那边的云!像棉花糖!” “嗯。” “阿兄你怎么光嗯嗯嗯的!”林初念不满地回头瞪他,“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 萧诀延看著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小脸,眼底染上笑意。 他想说—— 你今天很好看。 他想说—— 我看著你就高兴。 他想说—— 我想亲你。 可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 他只能弯了弯嘴角,轻轻道:“好好看路,別摔了。” 林初念撇撇嘴:“知道啦知道啦!” 她转过头,继续欣赏她的风景,心情好得不得了。 怀里的令牌硬邦邦的,硌得她胸口微微发疼,可她一点都不在意。 她甚至忍不住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確认它还在。 她弯起眼睛,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等离开郡公府,她就天高任鸟飞,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低头看了眼掛在马鞍旁的小竹笼——里头那只雪白的绒兔正缩成一团,睡得安稳。 小兔子,你很快就自由啦! 林初念美滋滋地想。 萧诀延跟在她身侧,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落,落在那只竹笼上。 兔子睡得很香,一团雪白窝在笼子里,浑然不知自己正被人盯著。 萧诀延觉得心安。 他看著林初念嘰嘰喳喳说个不停的侧脸,看著她笑弯了的眉眼,看著她因为兴奋而微微翕动的唇瓣—— 心头那股莫名的衝动渐浓,浓到只想过去,吻住她。 他移开目光。 不能再看了。 林初念正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幻想里,只觉得风也温柔,路也平坦,连前头那辆瑞王府的马车看著都比平时惹眼几分。 谢谢你啊瑞王,谢谢你那块令牌。 等我逃出去了,一定给你烧高香! 她心情大好,差点哼起小曲儿来。 第二辆马车里,气氛却与外面截然不同。 吕妙珍倚在车窗边,透过帘幔的缝隙,看著外头那两道骑马的身影。 林初念一身浅緋色骑装,眉飞色舞。 萧诀延一身玄色劲装,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两人的身影在阳光下並轡而行,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吕妙珍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捏紧了帕子。 “妙珍姐姐?”身边传来萧婉寧的声音,“你怎么了?” 吕妙珍回过神,连忙转头,面上已换上一副温婉笑意:“没事,就是看看外头风景。” 萧婉寧看著吕妙珍轻轻靠在大迎枕上,脸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又急问:“那妙珍姐姐要不要喝点水?”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气无力:“不用了,多谢妹妹。” 萧婉寧替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你別多想,好生养著。等回去了,我让人送些补品给你。” 吕妙珍抬起眼,看著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婉寧妹妹,”她轻轻开口,“这几日……多谢你照顾我。” 萧婉寧摇摇头:“说什么谢不谢的,咱们姐妹之间,不必客气。” 吕妙珍垂下眼睫,没再说话。 她的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往帘幔外飘去。 那两道骑马的身影,一前一后,亲昵得像是一对璧人。 她咬了咬下唇,將那股翻涌的不甘狠狠压了下去。 面上,仍是那副柔弱无依的模样。 第一辆马车里,赵珩正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车厢宽大,铺著厚厚的绒毯,熏著沉水香,角落的小几上摆著时令鲜果与一壶温茶,伺候的小廝跪坐在车门边,垂首待命。 可赵珩的心思,却没在这舒適的马车里。 他透过帘幔,往外看去。 前头不远处,那抹浅緋色的身影正骑在马上,身姿虽还有些生涩,却已有了几分模样。 她似乎很高兴。 隔著这么远,他都能看见她那不停晃动的脑袋,和时不时抬起来指指点点的胳膊。 像一只撒欢的小兽。 赵珩嘴角微微弯起。 他知道她怀里揣著什么。 那块令牌,这会儿应该还硬邦邦地硌著她的胸口吧? 她偷了东西,还敢这么招摇过市,胆子倒是不小。 可看著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赵珩却觉得…… 有意思。 他想知道,她偷这块令牌,到底要做什么。 他脑海又想起林初念昨日躲在屏风后头瑟瑟发抖的样子,想起她得手之后转身就跑、差点绊倒的慌张模样,想起她方才衝著马前弯起眼睛的那一下—— 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丫头。 有趣。 第74章 试探 车队行至汴京城门处,便分作两路。 赵珩的马车停下,帘幔掀起一角,他看向策马而来的萧诀延,微微頷首:“萧世子,本王尚有要事在身,便先回府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萧诀延在马上拱手回礼:“殿下慢走。” 赵珩目光微微一偏,落在他身侧的林初念身上。 那小丫头正低头逗弄笼中的兔子,浑然不觉有人在看她。阳光照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两道小小的阴影。 赵珩唇角弯了弯。 他没再多言,放下帘幔。马车轔轔而动,往瑞王府方向而去。 这个叫魏轩的人突兀求见,自称握有景王的秘事,他倒有兴致探听一番——他这位素来野心暗藏的好兄长,背地里有何等勾当。 --- 萧诀延带著眾人回到郡公府,一行人刚踏入主屋,便见萧镇远早已端坐於上首,柳氏与吕母也在一旁等候。 “总算回来了,一路可还平顺?” 柳氏笑著起身:“可算盼著你们回来了。” 吕母的目光一落在吕妙珍身上,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扶住她:“珍儿!你这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吕妙珍轻声细语道:“母亲,女儿无妨,只是在御澜庄不慎失足落水,受了些惊嚇。” “落水?”柳氏一惊,立刻看向萧婉寧,“婉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婉寧连忙回道:“母亲,是婉烟和妙珍姐姐在水池边赏景时不小心掉下去的。” 吕母听得心头一紧,攥著女儿的手心疼不已:“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点传信回来?万一落下病根可怎么办!” 柳氏也连忙吩咐身旁丫鬟:“快去厨房燉些温补的汤羹送来,给吕小姐好好补补。” 萧镇远看向林初念,眉头微蹙:“婉烟,你身子怎么样?可有不適?” 林初念恭顺应答:“父亲放心,女儿好多了,並无大碍。” 见她气色確实尚可,萧镇远才鬆了口气:“没事就好。” 柳氏转头看向萧诀延,语气带著几分拉拢:“诀延,妙珍本就身子娇弱,此番又落水受惊,你往后多上点心,多多关照她些。” 萧诀延神色淡然,母亲这番撮合实在无趣,吕妙珍的心思他一目了然,也没功夫应付。 他的目光扫过林初念—— 他只管照顾好他的念念便是。 他没有接柳氏的话,拱手对著萧镇远道:“殿前司还有紧急公务要处理,孩儿先行告退。” 不等眾人再多说,他便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半分迟疑。 望著萧诀延决绝的背影,吕妙珍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眼底满是失落,却依旧强装温顺,一言不发。 她缓了缓神色,看著萧镇远和柳氏,藉机试探:“说来那日落水,婉烟妹妹比我严重多了,被救上来的时候还晕了过去,可把我们嚇坏了。” “什么?”萧镇远骤然起身,神色急切地看向林初念,“婉烟,你居然还晕过去了?为何不早说!来人,速速去请大夫,给二姑娘好好诊脉!” 吕妙珍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萧镇远这般紧张担忧,全然是发自肺腑,半点不作偽——他显然是什么都不知道,还真心將林初念当成了亲生女儿疼惜。 柳氏连忙拉了拉他,开口道:“老爷別急,婉烟看著气色尚可,让她回院好生休养便是。我会吩咐下人仔细照料的。” 柳氏的反应,亦在吕妙珍意料之中。 本就不是亲生骨肉,柳氏自然不会真正放在心上,这般不冷不热、周全得体,已是她能给出的最大情分。 吕妙珍將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瞬间瞭然——萧镇远对女儿真切紧张,柳氏合乎主母本分的关切,萧府上下,除了萧诀延,竟无一人知道林初念是冒牌货。 林初念並未察觉这番试探,满心只惦记怀中的瑞王令牌,只想赶紧回屋把东西藏好。 她屈膝福身,恭声道:“父亲,母亲,女儿身体已无大碍,只是一路奔波实在乏了,想回院里歇息,还望父亲母亲应允。” 萧镇远摆了摆手:“去吧,好生歇著,有任何不適立刻让人来回稟。” 林初念躬身行礼,缓步退了出去。 柳氏看著眾人,笑著对吕母道:“婉寧与瑞王的婚期眼看著就近了,琐事一堆,我想著过两日咱们一同去山上的合缘寺祈福,一来求瑞王和婉寧的婚事顺遂,二来也给其他孩子们求段好姻缘。” 吕母连连点头:“正该如此!珍儿,你也跟著一起去,沾沾福气。” 吕妙珍心中明白这是暗指自己与萧诀延的姻缘,温声应道:“女儿听凭母亲与柳夫人安排。” 又寒暄了几句,吕妙珍便以身子疲惫为由,由丫鬟搀扶著回了自己的院里。 一进內室,吕妙珍便摒退了无关下人,只留贴身丫鬟采苓。 采苓连忙上前:“小姐,那萧二姑娘明明是冒牌货,咱们直接告诉国公爷,戳穿她的真面目便是!” 吕妙珍冷冷瞥了她一眼:“你懂什么。此事事关郡公府闺阁名誉,何等重大。若是由我贸然揭破,一个处置不当,风声传入朝堂,或是被有心人利用,萧家便要落个欺瞒、治家不严的罪名。” 她顿了顿,字字皆是算计: “到那时,国公与夫人只会怨我行事莽撞、不顾全大局,害萧家陷入风波,非但不会感激我,反倒会记恨我。 更不必说萧诀延……他那般护著那贱人,我若亲手拆穿,他必定会迁怒於我,我还如何嫁进郡公府?” 采苓急道:“那难道就任由她冒充下去?” 吕妙珍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我自有办法。那个叫时雨的丫鬟,一心想做萧诀延的通房,平日里没少討好我,正好可以利用她。” 她看向采苓,吩咐道:“你去把时雨给我带过来。” 第75章 回吻 殿前司內。 刘洲见萧诀延步入,立刻上前躬身:“世子。” 萧诀延抬手示意他起身。 “查得如何?” 刘洲沉声稟报:“属下追了几日,那魏长史如同人间蒸发,半点踪跡都摸不到。倒是……东昌伯府那边,动静异常。” 萧诀延指尖轻叩案几:“说下去。” “他们近日频繁往城外的庄子、城里的几处铺子搬东西。属下让人盯了,那些箱子抬出去时,分量不轻。” 萧诀延眸色微沉,却並不意外。 果然和他料想的一样,那兵器不在景王府。 刘洲又问:“那魏长史那边的线索,还要继续追吗?” 萧诀延淡淡开口,语气篤定:“不必追了。” 柳州一怔:“世子的意思是?” “证据链,我们已经握得足够。”萧诀延抬眼,目光冷锐却不显山露水,“接下来,把所有物证封存妥当,严加看守。” 刘洲心头一紧:“世子是说……风暴要来了?” 萧诀延沉默片刻,只轻轻一句:“有人比我们更急著掀桌子。” 魏长史必然是急著去找能庇护他的人。 这京中,能护得住他、又敢跟景王对著干的,便只有景王的死对头瑞王。 瑞王的性子,在皇位爭夺面前从不会隱忍筹谋,他只会直接把事情捅破天。 既如此,他再筹谋也多余。 他起身理了理衣袍:“我回府了。这里的事,你盯紧。” “属下遵命!” --- 郡公府,西跨院。 林初念从主屋回来,一进房间便反手关上了门,確定四下无人,才从怀中取出那枚令牌,放在掌心细细打量。 自得手后,竟从未见瑞王有过半分找寻令牌的动静。想来这般鎏金令牌,他身为王爷定然不止一块,便是丟了一枚,也未必放在心上。这般一想,她更是安心不少。 正想得出神,外头传来了李嬤嬤的脚步声。 林初念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隨手便將那枚鎏金令牌往床里一塞,匆匆理了理衣摆。 “姑娘。”李嬤嬤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老奴给您送糕点来了。” 林初念稳了稳心神,才过去开门。 李嬤嬤端著一碟桂花糕,笑吟吟地放在桌上:“姑娘一路辛苦,先垫垫肚子。晚膳还得等一会儿。” 林初念笑著点头,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嬤嬤,时雨呢?她身子可好些了?” 之前因为没看好她,让萧诀延动了怒,时雨挨了十五板子,在御澜庄被送回了郡公府。 李嬤嬤嘆了口气:“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刚想过来伺候,又被采苓叫了过去。” “采苓?”林初念一愣,“吕姐姐身边的那个?” “正是。”李嬤嬤点点头,“说是吕小姐找时雨说说话。” 林初念咬了口糕点,没多想:“哦,那让她去吧。” 吕妙珍找时雨说话,无非是想打听萧诀延的事。那点心思,她懒得管。 李嬤嬤应了,又叮嘱几句,便退了出去。 林初念吃完糕点,忽然觉得有些困。 这几日在御澜庄,她心里装著事,一直没睡踏实。如今回到自己屋里,令牌也拿到了,整个人鬆弛下来,困意便一阵阵涌上来。 她打了个哈欠,索性歪在榻上,想著眯一会儿。 谁知这一眯,便睡沉了。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昏黄。 林初念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滚到了床里侧,脸下枕著的枕头有些硌人——她伸手一摸,是那块令牌。 正要起身拿去藏好,外头传来李嬤嬤的声音:“姑娘醒了吗?世子来了。” 林初念手一抖,她飞快地把令牌往被子下一塞,拢了拢头髮,扬声道:“醒了,请阿兄进来吧。” 门被推开,萧诀延大步走了进来。 李嬤嬤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两人。 萧诀延的目光落在林初念身上,见她刚睡醒的模样,脸颊还带著些许红晕,眼底便浮起笑意。 “睡醒了?”他走近几步,在榻边坐下。 林初念点点头,往后缩了缩:“阿兄怎么这时候来了?” 萧诀延看著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想你了。” 林初念脸一热,垂下眼:“……才分开多久。” “半日。”萧诀延的声音低低的,“半日不见,便觉得过了很久。” 林初念心跳漏了一拍,还没来得及说话,萧诀延已经靠了过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將她半圈在怀里。 “阿兄……”她往后仰了仰。 萧诀延看著她的唇,喉结微微滚动。 “念念,”他低声唤她,“让我亲一下。” 林初念瞪大了眼,伸手去推他:“不行!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不做逾矩的事。”萧诀延打断她,眼底带著几分理直气壮的笑意,“可亲一下,总不算逾矩吧?” 林初念被噎住了。 她这一愣神的功夫,萧诀延已经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覆了上来。 萧诀延的吻很轻,很柔,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饈美味。 林初念的心跳得厉害,想推开他,手却使不上力气。 就在这时,她身下一动—— 那块藏在被子下的令牌,被她的动作带了出来,“啪”的一声响。 萧诀延的动作顿住了。 林初念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完了完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几乎是在萧诀延目光落下的同一瞬间,她忽然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动迎了上去—— “阿兄……” 她软软地唤了一声,唇瓣贴上他的。 萧诀延一愣,隨即眼底涌起狂喜。 一把將她揽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趁他心神全在自己身上,林初念不动声色地用脚尖轻轻一勾,將那枚鎏金令牌悄悄踢回被褥底下,藏得无影无踪。 她一边软著身子迎合,一边心头髮颤,直到確定腰牌彻底被遮住,才稍稍鬆了口气。 萧诀延被她这难得的主动搅得情难自禁,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片刻后,林初念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才轻轻推了推他。 萧诀延恋恋不捨地放开她,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那两片唇瓣被他吻得微微红肿,水光瀲灩,像熟透的樱桃。 林初念察觉到他的视线,羞恼地別过脸去,咬著下唇不肯看他,耳根却烧得通红。 萧诀延喉结滚动,低低笑起来。 “念念,”他声音沙哑,带著压抑的欢喜,“真乖……” 但不够。 他扶住她的后脑,將人拉近,又重新吻了上去…… 第76章 偏护遭怨 屋內气息正浓,暖意缠得人发昏。 这一回,他吻得不再克制。 一手揽著林初念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將她深深地扣向自己。他的唇瓣重重的压在她唇上,贪恋又缠绵。 这时,门外却突兀撞进来一声叫唤,调子浮、態度散,半分规矩也没有: “二姑娘,膳食送来了。” 是时雨。 萧诀延的嘴唇从林初念唇上离开,动作不紧不慢,却透著一股被人硬生生打断的不悦。他眼帘微垂,长睫覆住眼底那点未散的情绪,下頜线极淡地绷紧了。 有人坏了他的事,还敢这么不敬。 林初念的心却猛地一提。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袖,整个人僵在萧诀延怀里,连呼吸都放轻了。那一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想往后退,又生生忍住了——萧诀延还在这儿,她不能慌。 可耳根已经悄悄烧了起来。 萧诀延察觉了她的紧绷,垂眸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缓缓起身。衣料轻响,气息已经冷了下来。 一开门。 时雨端著食盒站在门外,看见他,脸色唰地惨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根本没想到萧诀延在里面。 萧诀延目光往下,扫过食盒。 全是些粗疏冷硬、寻常下人才用的菜色。 他早前分明反覆吩咐过,二小姐的膳食,须得按他院里的份例精心置办。 他没说话,只指尖轻轻敲了敲门框,一下,很轻。 时雨嚇得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谁教你,这么跟主子说话?” 他声音很平,却每个字都带著冷意。 “世、世子……奴婢……” “膳食也是你这么当差的?” 他往前微踏了一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时雨被那一眼看得浑身发寒,话都说不完整。 林初念连忙赶过来,拉住他衣袖:“阿兄,她或许是无心的……” 这时李嬤嬤也从廊头快步走了过来,一脸慌忙地打圆场: “世子息怒,世子息怒。许是方才吕小姐叫时雨过去吩咐了差事,一时耽搁慌了神,才拿错了,老奴替她求个情。” 萧诀延看向李嬤嬤。 目光停了一瞬,很浅,却沉。 他没追问李嬤嬤,只转回头,看向时雨。 “吕小姐叫你过去,做什么?” 时雨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得发虚: “没、没做什么……就是吕小姐……隨口问了问府里……日常当差的事……” 萧诀延盯著她。 长睫缓缓垂落半分,遮住眸底情绪, 下巴的线条,又冷了一度。 他信了吗? 没有。 但他没再问。 林初念怕他真的重罚,连忙软声再求: “阿兄,她前几日才挨过打,刚好没多久……” 萧诀延垂眸看她,眼底的寒意缓了一瞬。 他最终只淡淡开口: “月钱全扣,杖责暂缓。再有下次,逐出去。” 时雨浑身一颤,惨白著脸磕头:“谢世子……” 萧诀延却没再看她,只冷冷地扫了一眼,声音不重,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还愣著做什么?立刻去把膳食换了,重新送来。” 时雨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头都不敢抬,连滚带爬般躬身退下。 萧诀延又转向李嬤嬤,目光沉了沉: “好生照顾二小姐。今日之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回。” 李嬤嬤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老奴记下了,世子放心。” 萧诀延这才微微侧首,目光在林初念脸上顿了一瞬。 他未再多言,转身便去。步態沉稳,背脊挺直,只在转身剎那,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 没过多久,时雨端著重新换过的膳食回来。 她垂著眼,脸色依旧发白,却没了半分惧色,只剩一片淡得发冷的平静。 摆放碗筷时,动作轻,却疏冷。 既不抬头,也不言语,连最基本的恭敬都省了。 林初念忍不住轻声开口,想安抚一句: “你別怕,我已经替你求过情了,你……” “奴婢不敢劳二姑娘费心。” 说罢,她福身告退,脚步又快又沉,自始至终,没再给过林初念一个正眼。 林初念僵在原地,微微蹙眉。 她到底怎么了? 是在怨她,还是受了什么委屈? 明明我已经帮她求了情,她为何这般態度? 她望著时雨的背影,心里轻轻一嘆,只当是下人受了苛责,心绪难平。 第77章 借刀杀人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还漫在郡公府的廊下石阶。时雨便揣著一肚子不甘与妄念,悄摸摸绕去了吕妙珍的院落。 此刻她满心只有一腔的阴鷙——早先,她就撞见过林初念与萧诀延举止曖昧,私底下早把两人那点逾矩的端倪看在眼里,只是一直藏著没敢声张。 昨日吕妙珍又偷偷提点她,林初念根本不是真的郡公府二小姐,不过是个冒牌货。两相印证下来,昨夜再撞见萧诀延在林初念房里时,她的心中生出了滔天的妒火与不甘。 凭什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假货,能占著郡公府二小姐的位置,还能被萧诀延这般放在心尖上宠著? 若不是这个冒牌货突然来了郡公府,她本该是最有机会近萧诀延身的人。就是因为林初念的到来,她才从世子身边待选的通房,被打发到西跨院里做小丫鬟,还因此受尽府里其他下人耻笑。 一进屋,时雨便急急福身: “吕小姐。” 吕妙珍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衣袖,抬眸看她,眼底藏著深不见底的算计。 她早就知道时雨会来。 “这么早。”吕妙珍语气淡淡,“可是有话要说?” 时雨左右看了一眼,確定无人,才压著声线,字字发狠: “小姐昨日同奴婢说的那些话,奴婢昨夜……全亲眼证实了。” 李妙珍指尖微顿,眸底暗光一闪: “哦?” “世子他昨夜,又在二姑娘的院里。”时雨咬著字,每一个都带著酸意。 “奴婢送膳食进去,一开门就撞见两人关在屋里独处。这早已不是头一回了,从前私底下我已撞见过,世子与二姑娘私下里亲近得不像话,根本不是寻常兄妹模样,我早就攒了一肚子疑心,只是一直没敢说破。” 她刻意加重语气: “小姐说得没错,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二小姐。 只是一个冒牌货,还敢魅惑世子,不知廉耻!” 吕妙珍缓缓笑了。 那笑意温柔嫻静,眼底却一片冰寒。 她等的就是这个。 她早就確定“萧婉烟”身份有鬼,所以才把话悄悄透露给满心贪念的时雨。 她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轻轻一挑,时雨这把刀,就会自己衝上去。 妒火、不甘、被抢了位置的怨——时雨全占了。 最关键的是,时雨蠢,好用,还不会连累到她。 “你既看清楚了,便该明白。”吕妙珍声音放轻,字字诛心: “她一个假货占著小姐的位置,迷惑世子,坏的是整个郡公府的规矩。 你我若是视而不见,日后还了得?” 时雨立刻点头,眼中满是豁出去的狠劲。 “奴婢全听小姐的! 这个冒牌货,一个连来路都不清楚的人,凭什么骑在所有人头上? 若不是她来了郡公府,奴婢还在世子身边伺候。” 李妙珍看著她这副被情绪冲昏头的模样,心底冷笑。 时雨想要的,不过是在萧诀延身边做个通房,做个姨娘,求一点点体面。 而她吕妙珍想要的,是整个世子妃的位置,是萧诀延的心,是后宅大权。 两人目標一致,自然一拍即合。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吕妙珍语气放软,字字句句都拿捏得精准,显然早有盘算: “明日便是最好的时机。 柳夫人、萧大小姐,连同我与我母亲,都会去合缘寺祈福,萧诀延也要去殿前司当差,届时府里只会剩下国公爷一人。” 她早已把所有人的行程打听得分明,就是要等一个最乾净利落的时机。 “你到时候便拉著『萧婉烟』一同去见国公爷。 当著他的面,把她假冒二小姐、魅惑世子的事,全说出来。” 吕妙珍的目標很明確。 她从不想闹得满城风雨。 只要把话递到萧镇远面前,以国公爷看重顏面的性子,绝容不下这等丑事张扬。 他必会暗中处置,既不会惊动府里,也不会留下半分后患。 “只要国公爷发话处置,萧诀延不在府中,没人护得了她。” 时雨心头一震,又怕又激动:“在国公爷面前……?” “怕了?”吕妙珍淡淡瞥她, “只有国公爷,能定她的罪。 你揭发她,是为郡公府清理门户,国公爷只会赏你,不会罚你。” 她微微倾身,语气温柔得像在蛊惑: “事成之后,我记你大功。 等我日后入了府,必抬举你,给你体面,给你位置。 你再也不用做低人一等的丫鬟。” 时雨的心彻底烧了起来。 嫉妒、不甘、野心、愚蠢,混在一起,让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奴婢明白!”时雨狠狠咬牙,眼中只剩疯狂。 “奴婢一定照小姐说的做! 在国公爷面前拆穿她的身份。” 说罢,她又深深福了一礼,压著满心激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吕妙珍看著她离去的背影,缓缓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唇角勾起一抹无人看见的、冰冷又满意的弧度。 借刀杀人。 一石二鸟。 萧婉烟,这一局,你死定了。 第78章 日常的蜜 时雨从凝香院出来时,晨雾已经散了大半。 她低著头,脚步匆匆,脸上的亢奋还没来得及收乾净,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得意的弧度——那是一种“即將翻身”的狂喜。 她没注意到,迴廊的另一头,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 萧诀延下朝归来,一身玄色蟒纹朝服还未换下,肩头沾著清晨的露气。 他的视线落在迴廊尽头。 时雨。 从吕妙珍院子的方向出来。 他没叫住她。 甚至没有放缓脚步。 只是那双眼睛,极快地闪过一丝暗芒——像猎手嗅到了风中不一样的气息,不动声色,却已然警觉。 时雨匆匆走过了,连头都没抬,压根没发现迴廊这头有人。 萧诀延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袖口的暗纹,那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习惯。 --- 西跨院里。 林初念刚洗漱完,坐在窗前的小桌边,面前的食盒里摆著几碟清淡小菜,一碗粳米粥正冒著热气。她捏著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著,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著趴在桌角的小兔。 它此刻正缩成一团毛球,三瓣嘴不停地动著,也不知道在嚼什么美梦。 “二姑娘,世子来了。”李嬤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几分笑意。 林初念勺子一顿,还没反应过来,门帘就被掀开了。 萧诀延大步走进来,已经换了一身月白常服,肩宽腰窄,长身玉立。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那副清冷的眉眼镀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他手里拎著一个油纸包,还带著店家的封签。 “下了朝,顺路买的。”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林初念好奇地打开,一股甜香扑面而来。里头是几块芙蓉酥,糕体洁白如雪,上面点缀著细碎的桂花。 “这不就是城东那家甜香居的芙蓉酥吗?”李嬤嬤笑著开口,“那家店可火了,天天都排著长队,想买上一回都难呢。” 林初念狐疑地看他一眼,立刻会意,嘴角抽了抽:“阿兄你不会是亲自去排队了吧?” 萧诀延在她对面坐下,面不改色地端起她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 “排什么队。” 林初念更狐疑了。 这时,门外探进来一颗脑袋——是陈敬。他一脸幽怨地扒著门框,小声嘀咕: “世子爷確实没排队。他就是让我去,还说『报世子名號,让他们先做』。小的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干这种事……” “多嘴。”萧诀延头也不回,声音淡淡的,却让陈敬嗖一下缩回了脑袋。 林初念愣了一瞬,然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阿兄不就是以势压人了吗?” 萧诀延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包芙蓉酥往她面前推了推。 他向来不喜这般作风。 可路过甜香居时,望见门口排得望不到头的长队,心里只一念——她或许会喜欢这口甜香。 就这么一瞬,他破天荒开了口,让陈敬去取了一盒。 “吃不吃?不吃我扔了。” “吃吃吃!”林初念连忙护住油纸包,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甜而不腻,桂花的清香混著糯米的绵软,好吃得她眼睛都弯了起来。 “好吃吗?”萧诀延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嗯嗯嗯!”林初念点头如捣蒜,腮帮子鼓鼓的。 萧诀延看著她这副模样,眼底的冷意不知不觉化了大半。 他伸手替她拂掉嘴角沾著的一点酥皮碎屑,指尖在她唇角轻轻蹭了一下。 林初念脸一红,低头假装专心吃糕点。 小兔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竖著两只长耳朵,圆溜溜的眼睛盯著桌上的芙蓉酥,鼻子一抽一抽的,蠢蠢欲动。 林初念掰了一小块放在手心,兔子立刻凑过来,三瓣嘴飞快地嚼著,吃得鬍子上都沾了碎屑。 “你看它,像不像你?”萧诀延忽然开口。 “哪里像了?”林初念不服气。 “吃东西的时候都鼓著腮帮子,护食的时候也像。”他语气平淡,眼里却藏著一丝极淡的笑意。 林初念瞪他一眼,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芙蓉酥塞进嘴里,以示抗议。 萧诀延看著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稳。 外头的纷爭、朝堂的暗涌、府里的算计……好像都被挡在了这扇门外。门里只有她,还有那只傻乎乎的兔子,还有桌上冒著热气的粥和甜得发腻的糕点。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兔子的耳朵。兔子马上往林初念手边缩了缩,压根不给他面子。 “它怕你。”林初念幸灾乐祸。 “它眼光不行。”萧诀延面不改色。 林初念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耳边的碎发轻轻晃动。 萧诀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鼻尖微微翘起,嘴唇因为吃了热的粥,比平日更红润一些,微微张著,带著一点不自觉的柔软。 他忽然想起昨晚。 想起她在他怀里微微发抖的样子,想起她耳根烧得通红的模样,想起她的唇—— 林初念正低头逗著兔子,忽然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越来越灼人。 她抬起头,正对上萧诀延的眼睛。 那双凤眸微微眯著,眼尾微挑,像一只慵懒的猫,又像一头盯住猎物的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嘴唇,慢悠悠的,带著一种不言而喻的意味。 林初念心跳漏了一拍。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你……”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你干嘛?” 萧诀延没说话,只是微微倾身,手肘撑在桌上,朝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林初念往后仰了仰,他又近了一些。 她几乎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了。 “萧诀延!”她伸手抵住他的肩膀,声音又急又软,“大清早的——” “大清早怎么了?”他声音低低的,带著一点懒洋洋的哑,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昨晚不是挺乖的?” 林初念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你、你胡说什么!” “胡说?”他轻轻笑了一声,热气拂过她的发顶,“那我问你——昨晚你有没有凑上来?” 林初念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她確实…… “我没有!”她嘴硬。 “没有?”萧诀延垂眸看她,目光从她通红的耳根扫过,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那你脸红什么?” 林初念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又羞又恼,乾脆一把抓起桌上的兔子,塞进他怀里。 “你的兔子,抱著!別过来!” 糰子被突然转移阵地,嚇得四腿乱蹬,萧诀延不得不伸手兜住它,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错愕。 林初念趁机往后退了两步,得意地笑了。 萧诀延低头看著怀里挣扎的兔子,又抬头看看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忽然觉得—— 算了。 被她逗一下,好像也没什么。 他把兔子放在桌上,兔子立刻连滚带爬地逃回林初念那边,钻进她袖子里不肯出来。 “你看,它都不跟你。”林初念得意地摸著小兔子。 萧诀延看著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林初念面前。 林初念低头一看——二百两。 “这是……” “之前答应你的。”萧诀延语气平淡,“说好每月给你二十两,一直没空给。现在补上,多出来的算利息。” 林初念瞪大了眼睛:“哪家的利息这么高?” “我家的。” “……果然壕。” “嗯?” “没什么。”林初念赶紧摇头,把银票收好,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萧诀延看她那副小財迷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又深了几分。 “你得空就带下人出去逛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別省著。”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最近府里事多,婉寧的婚事要操办,朝堂上也有些事要处理……我可能没什么时间陪你。你自己出去玩,別闷在院子里。” 林初念听出他话里的歉意,直接摇摇头: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你天天陪著。你去忙你的。” 我正好筹备我的逃亡计划~ 林初念甜甜一笑,似乎已闻到自由的气息:“不用操心我。” 萧诀延看著她这副轻快得意的模样,轻轻“嗯”了一声。 不操心是假的。 府里最近確有小动作,但他自会处理,半分不愿让她沾染纷扰。 “那我先去忙了。”他站起身来,忽然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记得吃早饭,別光顾著餵兔子。” 林初念被他揉得头髮都乱了,正要抗议,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侧过头看她一眼。 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线条利落又好看。 “今天……很乖。” 丟下这四个字,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初念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谁要你这样夸!” 李嬤嬤端著新沏的茶进来,见这一幕,眼底含著笑意。 世子这般把妹妹放在心上,她真心高兴。 第79章 发难 次日一早,柳氏便带著下人在二门等候。 今日一行人要去合缘寺祈福,为萧婉寧和瑞王的婚事求个平安顺遂。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柳氏这位嫡母这般大张旗鼓,更多是做给外人看的体面排场。 吕母领著吕妙珍从侧廊过来,远远便笑著招呼:“夫人倒起得这般早,倒叫我们赶得慌慌张张。” 柳氏含笑迎上前:“不急,时辰尚早。” 吕妙珍今日特意精心打扮,一身鹅黄衫子,衬得人鲜亮明媚。她上前给柳氏行过礼,又转向萧婉寧,笑得温柔亲近:“婉寧妹妹今日气色真好,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再过十日便是你的大喜之日,我心里还真有些捨不得妹妹。” 萧婉寧抬眸看她一眼,唇边噙著淡笑:“妙珍姐姐又打趣我了。” 柳氏吩咐下人套车,一行人依次出府。临上车前,她回头望了眼府內,隨口问身旁丫鬟: “世子呢?昨日本想叫他一同往合缘寺去,夜里也没见著回话,今日可曾出门?” 丫鬟躬身回道:“回夫人,世子天不亮便去了殿前司,说是有要务在身,怕是要到晚间才能回来。” 柳氏闻言轻轻頷首,心底也是无奈——这儿子,倒是什么时候都这般公务缠身。 一旁的吕妙珍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果然和她猜的一样,今日萧诀延根本不会在府中。 如此一来,她安排好的好戏,也终於可以开场了。 “既如此,便不等了。” 柳氏挥了挥手,沉声吩咐:“发车。” 车队缓缓驶出府门,往合缘寺方向而去。 萧镇远今日休沐,正在前院书房批阅几封地方来信。他本就不苟言笑,又兼武將出身自带威仪,府中上下无人不怕他。他书房所在的东院,平日里连雀鸟都不敢高声啼叫。 与此同时,西跨院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林初念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著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萧诀延昨日给的银票,还有那块能自由出入城门的瑞王令牌。 万事俱备,只差一套男装。 只要等萧婉寧出阁的那日,换上男子衣衫,混出府去,骑上快马,再凭著令牌出城,从此天高海阔,她便能彻底摆脱这看似光鲜、实则步步惊心的郡公府。 可问题是——她一个“二小姐”,总不能光明正大去买男子衣裤。 正愁得眉头紧锁,院外传来脚步声,不重不轻,却带著几分往日没有的傲慢。 时雨端著空食盒大剌剌走进来,连垂首低头的规矩都拋在脑后,往桌上重重一搁,发出“咚”的一声。 林初念从床沿探出头,眉梢微挑。 这丫鬟往日虽算不上多恭敬,却也从不敢如此放肆。 “我还饿著,怎么空食盒就送回来了?” 时雨斜睨她一眼,语气又冲又尖酸:“厨房忙得脚不沾地,谁有空天天围著你转?真当自己是金贵的二小姐不成?” 林初念眸色微微一沉。 院外的李嬤嬤听见动静走进来,当即沉下脸:“时雨!你怎么同二姑娘说话?规矩都丟到哪儿去了?” “规矩?”时雨嗤笑一声,下巴扬得更高,“有些人配讲规矩,有些人不过是占著名分的冒牌货,也配人捧著?” 李嬤嬤气得脸色发白:“你今日是疯了不成?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她自己心里最清楚。”时雨的目光死死钉在林初念身上,带著压抑许久的怨毒与得意,“上次在御澜庄挨的板子我可没忘——等著瞧吧,看某人什么时候被打回原形。” 林初念心头猛地一跳。 御澜庄的事,她以为时雨早该翻篇,怎会今日突然这般发难? 她压下心头疑虑,开口道:“你若心存怨恨,大可直说,不必这般阴阳怪气。去,把我的早膳取来。” “我不去。”时雨挺直腰杆,直接拒绝,“要吃便自己去厨房拿。如今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主子?要我伺候你?” 李嬤嬤气得手都发抖:“反了你了!我这就去回夫人,治你以下犯上之罪!” “夫人?夫人早去合缘寺了。”时雨冷笑一声,一步步朝林初念逼近,“世子也在殿前司当差,这府里,现在可没人护著你。” “你这是以下犯上!”李嬤嬤气得手指都在颤抖,“夫人虽不在府中,我也容不得你这般放肆!我这便去找刘管家,好好管教你这无法无天的性子!” 说罢,李嬤嬤狠狠瞪了时雨一眼,转身匆匆往外寻管家。 林初念心下一紧,瞬间察觉不对。 这根本不是一时赌气,分明是有备而来。 时雨已经走到她面前,眼神近乎疯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她力气大得惊人,指尖几乎要嵌进林初念的皮肉里。 “走!”时雨低吼,“跟我去见国公爷!” 林初念浑身一僵,奋力挣扎:“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放开?”时雨咬牙,面目都有些扭曲,“我今日就要当著国公爷的面,拆穿你这假货的真面目!” “你根本不是什么郡公府二小姐萧婉烟,你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 “还敢勾引世子,做出不知廉耻的勾当!我今日便替郡公府清理门户!” 林初念脸色瞬间发白,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时雨竟然知道她是假冒的? 她想呼救,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音。 她心里清楚,萧诀延此刻不在府中,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能真正护著她。 更何况时雨如今疯魔一般,巴不得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她若是真的大喊,只会把下人们全都引来。 到时候不等见到国公爷,时雨一顿胡言乱语,她是冒牌货的事便会瞬间传遍整个郡公府。 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復。 林初念浑身发冷,只能被时雨死死拽著,踉踉蹌蹌地被往前拖去。 完了。 她的逃亡计划还没开始,身份便要彻底败露了。 第80章 揭发 一路跌跌撞撞,时雨硬是把她拖到了萧镇远的书房外。 守门的老僕见两人这般模样,先是一愣,连忙上前:“时雨?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二姑娘!” “我要见国公爷!”时雨高声道,“有天大的事要稟报,关乎郡公府清誉!” 老僕面露难色,可瞧时雨这副急红眼的模样,不似作假,倒像是真有了不得的內情。他迟疑片刻,终究不敢擅自做主,转身进书房通报。 不过片刻,老僕出来,躬身道:“国公爷允了,你们进来吧。” 时雨眼中闪过一丝狂喜,更用力地拽著林初念,把她狠狠往里一拉。 这是林初念第一次进萧镇远的书房。 屋內陈设古朴肃穆,书卷气沉沉。正中一道素色山水屏风,隔住了內间光景,只隱约透出一道端坐的身影,衣袍暗纹在光影下朦朧可见,一股无声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不用多想,那人必定是国公爷萧镇远。 林初念嚇得浑身发抖,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却被时雨死死拽住。 “跪下!” 时雨一把將她按倒在地,自己也顺势跪了下来。 林初念的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疼得她眼眶一酸。她低著头,手指攥著衣摆,指节都泛了白。 时雨跪得笔直,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话。她的声音又尖又利: “国公爷,奴婢是后院的丫鬟时雨,今日冒死求见,是有天大的事要稟报!” 屏风后的人只微微抬了抬眼,虽隔著屏风看不清神情,却自有一股沉肃威严,显然是在听她回话。 时雨见状,更加来了精神,指著一旁的林初念,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奴婢要揭发,此人根本不是郡公府的二小姐!她是假冒的!” 林初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国公爷您看她的长相,哪里跟萧家人有半分相似?我问过府里的老人,二小姐小时候,根本不是这副模样!”时雨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她就是一个野丫头,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混进郡公府,冒名顶替了二小姐的身份!国公爷若是不信,您大可盘问她幼时旧事,过往点滴,她定然一件都答不上来!”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时雨尖厉的声音在迴荡。 屏风后面的人依旧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反应。 时雨咽了咽口水,咬了咬牙,拋出了最后的杀招——也是最恶毒的一刀: “而且,国公爷,这个冒牌货……她、她还勾引世子爷!” 这话一出,林初念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我没有!” “你有!”时雨霍地转过头,瞪著她,眼中满是妒火,“奴婢亲眼看见的!世子爷几次在她房里,两人关著门,亲近得不像话!根本不是兄妹该有的模样!” 她重新转向书案的方向,声音愈发悽厉: “国公爷,这个冒牌货不仅假冒二小姐,还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她一个来歷不明的贱婢,勾引世子,坏的是整个郡公府的规矩和名声!若不严惩,日后传出去,郡公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时雨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越说越放肆: “奴婢还亲眼见过,这贱人在世子面前搔首弄姿,故作娇態,一看就是狐媚子出身!也不知她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把世子爷迷得神魂顛倒,夜夜往她房里跑。这等不知廉耻的东西,留在府里就是祸害!” 林初念浑身冰凉,止不住地发颤。 她闭了闭眼,心一横,彻底认栽。 事到如今,她已全无半分反抗余地,即便要沦为阶下囚,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就在这时—— 屏风后那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第81章 救场 不是国公爷萧镇远。 而是,萧诀延! 他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锦袍,墨发高束,玉簪横插,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閒適散漫,可那双眼里,此刻却冷得像是结了冰。 他根本没去前殿前司。 他从头到尾,都在这儿等著。 时雨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她跪在那里,浑身筛糠一样地抖著,嘴唇哆嗦著,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你方才说——她怎么勾引我的?”萧诀延盯著她,淡淡问道。 时雨已经嚇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世、世子爷……您、您怎么……” “我怎么在这儿?”萧诀延替她把话接上了,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我若不在,岂不是听不到你这番精彩的话了?” 他在时雨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时雨趴在地上,视线里只能看见他那双黑缎面的靴子。靴尖离她的脸不过一尺的距离,她甚至能闻到靴面上淡淡的皮革气味。 “来,说仔细些。”萧诀延的声音慢悠悠的,像猫逗老鼠,“她是如何搔首弄姿的?又是如何故作娇態的?你方才不是说得挺好吗?接著往下说。” 时雨整个人趴在地上,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奴、奴婢……奴婢是……” “舌头让猫叼了?”萧诀延微微弯腰,声音放得更轻了,可那股子冷意却更重了,“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狐媚子』、什么『下作手段』、什么『不知廉耻』——这些词儿用得挺好啊,谁教你的?” 时雨牙齿咯咯作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哪里还说得出半个字来。 萧诀延直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继续道: “你方才说,她勾引我。” 他低头看著时雨,嘴角甚至掛著一丝极淡的笑。 “我倒想问问你——就算她勾引我了,又怎么了?” 时雨猛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 萧诀延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砸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轮得到你一个丫鬟在这里指手画脚?我乐意被她勾引,那是我的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说她的不是?” 林初念跪在一旁,她万万没想到,萧诀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萧诀延转过身,走到林初念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將她从地上扶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疼了她。 “起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和方才判若两人,“地上凉。” 林初念被他扶起来,腿还是软的,整个人靠在他手臂上,眼眶红红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诀延低头看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看见她手腕上被时雨掐出的红印子,眼底的冷意又深了几分。 他把她护到身后,重新转向时雨。 时雨已经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萧诀延没有再看她,只是淡淡地朝门外唤了一声: “陈敬。” 门应声而开,陈敬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 “世子爷。” “把这个丫鬟拖下去。割了舌头,打发去庄子上,这辈子不许再进城。” 时雨“扑通”一声瘫倒在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成一滩泥。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铜铃般大,里面全是恐惧。 “不……不要……”她终於找回了声音,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发出的,“世子爷饶命……奴婢、奴婢是被人指使的!是吕小姐!是吕妙珍!是她让奴婢这么做的!” 林初念心头一震——吕妙珍? 萧诀延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个答案他早就猜到了。 时雨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砰砰”作响,不一会儿就渗出了血: “真的是吕小姐让奴婢做的!她说只要在国公爷面前揭发二姑娘的身份,她就抬举奴婢,给奴婢体面……世子爷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是被猪油蒙了心——” “拖下去。”萧诀延的语气没有半分波动。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时雨的胳膊,將她往外拖。 时雨拼命挣扎,声音悽厉得像杀猪一样: “世子爷饶命!二姑娘!二姑娘你帮我说句话啊!我不是故意的!是吕妙珍逼我的!求求你——” 林初念站在萧诀延身后,看著时雨被拖出去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时雨方才拽著她时的狠劲,想起时雨在书房里说的那些恶毒的话,想起时雨眼中那团烧得通红的妒火—— 可此刻,这个方才还趾高气扬的丫头,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狗,嚎啕大哭著被拖出了门。 声音渐渐远了,消失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初念靠在萧诀延身侧,腿还是软的。她抬起头,看著他的侧脸——下頜线绷得很紧,薄唇微抿,眼底的寒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你早就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你知道时雨今天会来找我?” 萧诀延低头看她一眼,没有否认。 “昨日清晨,我从吕妙珍的院子外面看见她出来。”他的声音平静,“鬼鬼祟祟,神色不对。” 他顿了顿,抬手替她拢了拢耳边散落的碎发,指尖在她耳垂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不確定她要怎么动手,但总归是衝著你来的。所以今日我哪儿也没去,就在府里等著。” 林初念怔住了。 他没去前殿前司。 他对外说今日有要务,实际上一直待在萧镇远的书房里等著。 他算准了时雨会挑所有人都不在的时候动手,所以他將计就计,在这儿守株待兔。 “你……”林初念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怕了?”萧诀延看著她,眼底的冷意终於慢慢化开,露出底下的温柔来,“你胆子本来就小,告诉你反而让你提心弔胆一整天。” 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颊: “不如让你什么都不知道,该吃吃该睡睡。反正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林初念的鼻子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嘴上却不肯服软: “我才不怕呢。” “不怕?”萧诀延低头,目光落在她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上,“那你手抖什么?” 林初念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確实还在抖,指尖冰凉,微微颤著。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嘴硬道:“……冷的。” 萧诀延看著她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却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伸手,握住她缩在袖子里的手。 他的手乾燥温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握著她的时候不轻不重,刚好把她的整个手包裹住。 “还冷吗?” 林初念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尖烧得发烫。她想把手抽出来,可他握得太紧,根本抽不动。 “……不冷了。”她小声说,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 萧诀延看著她通红的耳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没有鬆手,反而又握紧了一些。 “以后都別怕。”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个只属於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万事都有我在呢。” 林初念咬著嘴唇,没有说话。 她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得她几乎听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可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有一个念头却格外清晰—— 时雨说,吕妙珍知道她是假的。 吕妙珍知道了。 那其他人呢?萧镇远呢?柳氏呢?这府里还有多少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今天这一关,是萧诀延替她挡过去了。可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她必须走。 必须儘快离开这里。 第82章 落空 合缘寺坐落在城郊半山,青瓦覆顶,朱漆廊柱被岁月浸得温润,檐角悬著的铜铃被微风拂过,轻响细碎。 正殿內,蒲团早已被下人仔细铺好。柳氏端庄跪坐於正中蒲团上,双手合十,眉眼低垂,口中轻诵佛號。身侧的萧婉寧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尖轻捏著佛珠,神情虔诚又带著几分少女的温婉,身旁大丫鬟垂手立在半步外,隨时等著替她拢衣、递香。 吕母与吕妙珍跪在另一侧。身旁立著的丫鬟、婆子皆屏气凝神,连拂尘轻扫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扰了这肃穆氛围。 跪拜到第三拜时,吕妙珍缓缓俯身,她的额头触在冰凉的蒲团边缘,双手合十的姿势端庄得近乎虔诚。那双眼睛虽然是闭著的,眼皮底下却翻涌著压不住的笑意—— 时雨此刻,应该已经在府里闹开了吧?那个来歷不明的贱人,身份经不起半点推敲。只需国公爷盘问几句儿时旧事,她便半点都答不上来,任她如何掩饰都藏不住。 她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眼底藏著压抑不住的快意,继续沉在自己的臆想里: 萧诀延不在府中,就算想护著她,也是鞭长莫及。 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画面:“萧婉烟”惊慌失措的脸,被粗使婆子死死拽著胳膊,髮髻散乱,哭著求饶却无人理会,最终被拖去偏院软禁,等著发落。 想到这里,吕妙珍的心臟砰砰直跳,几乎要按捺不住心底的狂笑。 至於时雨,还痴心妄想做萧诀延的通房。也不想想,是她亲自出头告发,只会惹得萧诀延厌弃—— 呵,不过是个被我利用的蠢物罢了。 她正沉浸在这极致的满足与得意中,连跪拜的姿势都鬆了几分,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隨著管事婆子低声的通传: “国公爷到——” 吕妙珍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底的得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惊愕。 国公爷?他怎么会来这里?! 柳氏也闻声睁开眼,眸中闪过几分诧异,连忙起身,理了理衣摆,快步迎了上去,语气里带著几分惊喜:“老爷?你怎么也来了?” 萧镇远身著常服,腰束玉带,眉宇间带著几分威严,却又因这佛门清净地缓了神色,目光先落在柳氏身上,又温柔扫过一旁起身的萧婉寧,温声道:“本是打算休沐在府的,但延哥儿今早跟我说了一句话。” 柳氏微微一怔:“诀延?” 萧婉寧也竖起了耳朵。 萧镇远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语气满是温柔:“他说,难得母亲带妹妹去合缘寺求姻缘顺遂,父亲若是沐休无事,不若也跟著去。一来全了母亲的心意,二来——” 他停了一下,抬手轻轻抚了抚萧婉寧的发顶,语气愈显柔和:“我想著,婉寧眼看就要出嫁,往后是別人家的人,这般一家人一同来拜佛的机会,怕是不多了,便索性跟著过来了。” 萧婉寧眼睛倏地亮了,脸颊泛起浅浅红晕,上前轻轻挽住萧镇远的胳膊,声音软糯又欢喜:“爹爹竟特意过来陪婉寧?婉寧还以为,爹爹要在府里理事呢。” “我的女儿要求好姻缘,爹爹自然要来。”萧镇远笑了笑,眼底满是宠溺。 柳氏站在一旁,看著父女二人温情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满是知足:夫君顾家,疼惜女儿,这般安稳顺遂,便是她所求的圆满。 吕母见状,连忙上前几步,脸上堆著谦和的笑意,开口夸讚:“国公爷真是疼惜女儿,心思这般细腻,婉寧小姐有如此爹爹,真是天大的福气。国公府有老爷这般重情重义的主子,也是闔家之幸啊。” 这话听得柳氏眉眼愈柔,萧婉寧也愈发欢喜,连殿內的丫鬟婆子们,也都垂首露出恭顺的笑意。 唯有吕妙珍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几乎掛不住。 萧镇远不在府里,那时雨的告发,岂不是落空了? 她精心筹谋的一局,竟因萧镇远的突然到来,生生被掐断了苗头。 檀香依旧繚绕,铜铃依旧轻响,殿內一派和乐融融,可吕妙珍的心底,早已被妒恨与不甘填满,看向佛像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阴鷙。 第83章 杀鸡儆猴 暮色沉落。 国公府一行人乘车归府时,天已彻底黑透,府內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漫过朱墙黛瓦,將一路树影映得疏淡。 主屋正厅早已备好晚膳,丫鬟们布菜的动作极轻,银箸碰到瓷盘的声音都像是被刻意压低了似的。 萧镇远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柳氏,右手边空著个位子,是留给萧诀延的。柳氏身侧的萧婉寧正低头摆弄著面前的帕子。 吕母坐在萧镇远右手边隔了两个位子的地方,吕妙珍挨著她。林初念坐在最末,垂著眼,面前的茶凉了也没动一口。 厅內安安静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萧诀延跨步进来,肩上的夜露还没干透,玄色大氅被身后的隨从接下。 “孩儿来迟了。”他声音淡淡的,带著几分刚从外头回来的凉意。 萧镇远抬了抬下巴:“坐吧,就等你。” 萧诀延落座,目光不经意似的扫过桌上眾人,在吕妙珍脸上停了一瞬。 吕妙珍却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一紧,手里攥著的帕子绞了半圈。 丫鬟上前替萧诀延布菜,银匙刚碰到汤盅的边沿,就听他开口了: “今日在府里处置了个下人。” 柳氏抬起头,有些意外:“什么下人?怎么好端端的说起这个?” 萧诀延拿起面前的帕子擦了擦手,动作从容:“时雨。今天在府里乱嚼舌根,我便叫人把她处置了。” “时雨?”萧婉寧眨了眨眼,“二妹妹身边的那个?” “是。”萧诀延简短地应了一声。 林初念的脊背倏地绷紧了。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吕妙珍。 吕妙珍面上不动声色,夹了一筷笋丝放进嘴里,像是心不在焉地嚼著。 “她说什么了?”萧镇远搁下碗筷,眉头微微蹙起,“值得你这样大动干戈。” 萧诀延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目光不偏不倚看著吕妙珍所在的方向: “她不过是府中外人,私下却敢妄议主子私事。 什么事轮得到她管,什么话该她说,她心里半点分寸都没有。 既管不好自己的嘴,留著舌头也是祸根。”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近乎残酷: “我已让人割了她的舌,送去京郊庄子,永生不得回京。” 话音落下,厅內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身旁端著汤盅的丫鬟手微微一抖,连忙垂头更低,大气不敢喘。 吕妙珍夹菜的动作僵了一下。 虽然她面上依旧端端庄庄,但心底早已惊涛骇浪—— 她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她没抬眼,只慢慢將那筷菜送入口中,嚼得无味,却不得不咽。 林初念坐在末席,她垂著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惶然,心头一阵阵发紧: 她知道萧诀延这般,摆明了是要护著她、杀鸡儆猴。 但她懂女人……只怕吕妙珍这下只会更恨,更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这一关,看似过去了,可往后,只会更险。 上首,萧镇远沉默片刻,只淡淡点头: “处置得乾脆。国公府的规矩,不能让一个奴才踩在头上。” 柳氏看著儿子,眸中微有波澜,却也没多言。 她素来知道萧诀延的性子,在京营与朝堂摸爬滚打多年,做事向来狠绝果断,从不会拖泥带水,更不会对以下犯上的人心软。 虽是重了些,却也符合他一贯的手段。 柳氏只轻轻一嘆,便转开话题: “罢了,刁奴欺主,该罚便罚。左右不过是件小事,別扰了一桌饭的兴致。”她说著,看向萧婉寧,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倒不如说说婉寧的婚事,离吉日没几日了,该备的,咱们都要一一落定。” 萧婉寧脸颊一红,轻轻应了一声。 吕母连忙笑著附和,刻意冲淡了方才那股冷冽气息。 柳氏拉过萧婉寧的手,语气慈爱又郑重,“你出阁前一日,咱们一家人必须入宫谢恩。瑞王是皇贵妃的独子,这门亲事本就是天家指婚,礼数上半分都不能缺。” 萧镇远接过话:“不错。礼制如此,咱们按规矩走就是,到时候一家人一同入宫,面见皇贵妃与陛下,谢过天恩。” 吕母闻言,连忙笑著欠身:“国公爷、夫人,入宫乃是天家近臣之事,我与妙珍不过是外眷,怕是不便一同前往,恐失了礼数。” 萧镇远摆了摆手,温声道:“吕夫人过谦了。吕公乃是先帝授业恩师,当今陛下素来敬重帝师一门。吕夫人与妙珍一同前往,陛下知晓是帝师家人,只会欢喜,並无不妥。” 他顿了顿,语气篤定:“届时一同入宫便是,露个脸,也全了礼数。” 吕母心中一喜,连忙应道:“既如此,便听国公爷安排,臣妇感激不尽。” 吕妙珍也跟著母亲唇边勾起一抹温柔笑意,可目光刚一抬,便看到萧诀延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眼神,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 她心头一紧,面上却丝毫不露,只稳稳噹噹地回他一个谦和得体的笑,仿佛全然不懂他话中深意。 这一幕落在林初念眼里,叫她心口又是一缩,只觉得席间暗流涌动,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胆战心惊。 第84章 隱忍,来日方长 凝香院的灯烛燃得安静,橘黄色的光晕笼著內室。 一踏进门,采苓便连忙关上门,声音满是慌乱:“姑娘,方才在正厅……奴婢瞧著世子爷那脸色,心都悬到嗓子眼了。” 吕妙珍在铺著绒毯的软榻上坐下,只淡淡“嗯”了一声,垂眸看著自己绞得发皱的帕子。 采苓见状,更是急得不行:“姑娘,世子爷今日分明是衝著您来的啊!为了个冒牌的萧婉烟,竟割了下人的舌头,这……这也太嚇人了。” 吕妙珍抬眼,眸色沉了沉,声音轻却冷:“嚇人?这才是萧诀延的性子。” 他从前虽冷,却从不会这般毫不遮掩地护著一个人。今日那一番话,那一道眼神,分明是在警告她——谁碰萧婉烟,谁就是死路一条。 采苓咬著唇:“那姑娘咱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就这么任由那个来歷不明的贱人骑在头上吧?” 吕妙珍轻轻摩挲著指尖,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骑在头上?她也配?” “姑娘的意思是?” “你以为萧诀延护著她,就真能给她体面了?”吕妙珍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里带著几分嘲讽,“一个连真实身世都拿不上檯面的冒牌货,郡公府这般门第,可能容她做正头世子妃?” 采苓一愣:“可……可世子爷那般护著她,万一……” “没有万一。”吕妙珍打断她,语气篤定,“我是柳氏亲自看中的人,是国公爷也认下的世子妃,家世、门第、礼数,哪一样不比她强上百倍?萧诀延是郡公府嫡子,將来要承袭爵位的人,妻妾成群本就是常態,他就算再喜欢,顶多也就是给她个妾室名分。” 而妾终究是妾,永远越不过正妻去。不过是个一时新鲜的玩意儿,男人的喜欢最是不值钱,三五年热度一过,她什么都不是。到时候,她有的是法子慢慢收拾她,何必急於一时,平白惹萧诀延厌弃。 采苓似是懂了,鬆了口气:“姑娘说得是!还是姑娘想得长远。” 吕妙珍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压下心底翻涌的妒意与惧意,眼神渐渐变得沉稳:“所以,从今日起,先按兵不动。” “再也不许在府里乱打听,更不许提半句萧婉烟的不是,安安分分守著咱们的院子,谁也不得罪。” 采苓连忙点头:“奴婢记住了!” 吕妙珍放下茶盏,缓缓倚著软枕闭眼,一点点压下方才被萧诀延冷眸警告时,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戾气。 萧婉烟,你且得意著。我倒要看看,你能仗著萧诀延的几分喜欢,囂张到几时。来日方长,这郡公府的主母位置,只能是我的。 --- 西跨院的灯早已熄了大半,只留廊下一盏映著寂寂夜色。 林初念早早就打发了李嬤嬤,独自躺在床上,帐帘半垂,却半点睡意也无。 萧诀延今日为了堵嘴,竟直接割了时雨的舌头……实在狠戾。可时雨没了,还有吕妙珍。她那样的人,心里藏得住事,只会更难缠。 她轻轻蹙起眉,心绪纷乱难安。 萧婉寧的婚期越来越近,她脱身用的男装还没著落,直接做太惹眼,可怎么办才好…… 正辗转著,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伴著熟悉的低沉嗓音: “睡了?” 林初念浑身一僵,猛地坐起身。 疯了不成?萧诀延这时辰来西跨院,被人看见,她还要不要活了! 她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奔到门边,飞快拉开一条缝,不等外头人说话,伸手就往里头拽。 “快进来!被人看见怎么办?” 萧诀延被她拽得低笑一声,顺势踏进门,反手將门闔上。 “看见怎么了?”萧诀延语气带著几分打趣:“我来看我妹妹,有什么不妥?” 林初念:“……” 你管这叫来看妹妹? 她深吸一口气,懒得跟他掰扯,转身往屋里走了两步,弯腰去寻被蹬掉的鞋子。 萧诀延靠在门边,抱著胳膊看她光著脚在地上摸索,慢悠悠地开口:“鞋在榻脚那边。” 林初念顿了一下,顺著他指的方向摸过去,果然找到了。 她穿好鞋,直起身来,回头看他,这才发现他换了身常服,墨色的长衫,袖口松松挽著,不像白日里那般端肃,倒添了几分散漫。 “你大半夜的,来做什么?”她压低声音问。 萧诀延迈步走过来,在她对面的圈椅上坐下,长腿一伸,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己屋里。 “来看看你,今日的事,怕你睡不著。” 林初念怔了一下。 她確实睡不著,但她嘴硬。 “我睡得可好了。”她別开眼,小声嘟囔。 萧诀延看著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骗谁呢? 林初念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眼珠转了转。 衣裳的事,不正愁没门路吗? 她抬起头,换了一副乖巧的语气:“阿兄,我想给你做几件衣裳。” 萧诀延有些惊讶,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我向来体贴。”林初念面不改色,“只是你以前没发现罢了。 先前你不是给了我二百两吗?我拿著这笔银子,总想著从来没给你送过什么东西,心里过意不去,便想著给你置办几身新衣裳。” 萧诀延闻言沉默片刻,像是真在思量她这番心意,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难得这丫头这般惦记自己,倒也合他心意。他唇角微挑,“那你说说,打算怎么个置办法?” 林初念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面上却愈发温顺:“我明日让人请个裁缝来,给你量了尺寸,然后去锦绣阁给你裁几身,春夏秋冬各两套,料子用最好的,样式我来替你挑。” 她说得煞有介事,仿佛真是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 萧诀延看著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层笑意,慢悠悠地开口:“听起来倒是不错。只是——” “只是什么?” “裁缝就不必了。”他淡然说道。 林初念一愣:“不用裁缝?那怎么量尺寸?” “你量。” “……” 林初念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又不会——” “你替我做衣裳,自然是你来量。”萧诀延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可她压根不会量尺寸啊。 林初念咬了咬唇。 算了,量就量。为了那套男装,忍了。 她起身翻了根细绳出来,攥在手里,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这一仰头,才发现两个人站得太近了。 第85章 就抱一会儿 萧诀延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林初念得微微仰著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烛火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光,那双平日里冷峻的眼睛此刻含著几分笑意,正低头看著她。 “量吧。”他说,语气轻飘飘的。 “量哪儿?” “肩宽。”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从后面量。” 林初念只好绕到他身后。 她举起手,將绳子从他左肩搭过去,整个人不得不贴上去才能够到右边的位置。 这个姿势,她的前胸几乎贴上了他的后背。 隔著两层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温热的气息,还有宽阔脊背上微微起伏的肌肉线条。 她的脸“腾”地红了。 “量到了吗?”萧诀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还没。”她咬著牙,將绳子拉紧,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脖颈,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 她手一抖,差点把绳子掉了。 “慌什么?”萧诀延忽然转过身来。 林初念来不及后退,整个人被他堵在了手臂和桌子之间。 她手里的绳子还攥著,另一只手撑在身后的桌沿上,仰头看他,心跳如鼓。 “你——转回去,还没量完——” “不量了。”他低头看著她,声音低哑。 “怎么就不量了——” “你抖成这样,量出来也不准。”他说,唇角微挑,眼底映著烛光。 林初念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那……那明日再说,你先让开——” 萧诀延没让。 他往前欺了半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只剩一拳。 “怕什么?”他问,声音低得像是在哄人。 “谁怕了……” “那你抖什么?” “我冷!” “冷?” 林初念闭了嘴,瞪著他,又气又恼。 萧诀延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將她手里那根绳子抽走,隨手扔在桌上,然后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 林初念整个人被他带进怀里,胸口撞上他的胸膛,闷闷的一声。 “你——” “別动。”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从头顶传来,胸腔的震动贴著她的脸颊传过来,“就抱一会儿。” 林初念僵在他怀里,手指攥著他胸前的衣料。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比她的节奏慢了不知道多少拍。 这个人,明明是她最该远离的人,可每次被他这样抱著,她就觉得自己像被一张网兜住了,挣不开。 不对——她想挣的。她应该挣的。 萧诀延低头,见她心不在焉,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腰:“在想什么?” 林初念被他捏得一个激灵,脱口而出:“在想用什么料子给你做衣裳。” “是吗?”他的语气明显不信,“这么上心?” “当然上心。”她笑得一脸真诚,“你穿得好看站在身边,我也有面子啊。” 萧诀延挑了挑眉,低头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蹭上她的鬢角,语气带著几分玩味:“我穿得好看,怎么就与你有面子了?” 林初念心尖一紧,心里暗道不好,这人摆明了要她哄,她只能硬著头皮应付,小声开口:“你不是说,要我做你的世子妃吗?世子这般风光体面,我这个世子妃,自然也跟著有面子。” 萧诀延显然被这句哄得心头舒畅,低笑一声,又得寸进尺地逼:“再叫一声。” 林初念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偏过头不肯依,硬著头皮斥道:“萧诀延,你別得寸进尺。” 萧诀延笑了,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好看得有些过分。 他的手在她腰间收紧,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得寸进尺?我还没开始呢。” 林初念:!!! 她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整个人又羞又恼,伸手去推他的胸口:“你够了啊——” 萧诀延顺势握住她推过来的手,十指交缠,扣在掌心里,低头看著她的眼睛。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双眸子又深又亮,像是藏著一整片星空。 “过几天,”他低声说,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婉寧的婚事办完,我就跟父亲母亲摊牌。” 林初念心头一紧。 “到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就不用躲了。” 林初念垂下眼,睫毛颤了颤,闷闷地“嗯”了一声。 心里想的却是:得抓紧了。在他摊牌之前,逃。 萧诀延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克制而轻柔。 然后他的唇移到她的眉心,又移到鼻尖,每一下都轻得像羽毛拂过。 林初念闭著眼,手指攥著他胸前的衣料。 他的唇快要落在她唇角,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灼热。 “萧诀延……”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该走了。” 他沉默了一瞬,喉结滚了滚,停了下来。 “嗯。”他说,却没有动。 又过了片刻,他才终於鬆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林初念低著头,耳根红透了,手指无意识地扯著衣角,不敢看他。 “明日我去锦绣阁。”她说,声音依旧小得像蚊子哼,“你那衣裳……尺寸我大概记住了。” “大概?”萧诀延挑眉,“做出来不合身怎么办?” “不合身你就凑合穿。” 萧诀延看著她这副又羞又恼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好,凑合穿。”他说,语气纵容得像是在哄小孩。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烛火昏黄,她站在光晕里,头髮散著,衣裳微乱,脸颊上还浮著两团薄红,一双眼睛又亮又润。 他喉结滚了滚,別开眼。 不急。还有几天。等摊了牌,名正言顺,就不必半夜偷偷摸摸了。 “早点睡。”他拉开门,夜风裹著凉意灌进来,“別胡思乱想。” 林初念“嗯”了一声,站在门內目送他。 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慢慢关上门,背靠著门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男装的事,算成了。借著给萧诀延做衣裳的名头,多裁一套给自己,谁也不会起疑。 第86章 光天化日 第二日天刚亮,林初念便出了府,直奔锦绣阁。 她利落定下萧诀延的衣料款式,又借著比对尺寸的由头,悄声让掌柜照著自己身形,另裁一套素色男装,只说是替远亲备下的。掌柜不敢多问,应下三日便送府。 接下来几日,府中皆沉浸在萧婉寧大婚將至的热闹与忙碌中,郡公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林初念安分待在西跨院,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几乎足不出户。吕妙珍那边也异常安静,半点动静都无。萧诀延则忙於公务,早出晚归,两人甚少碰面。 林初念乐得清静。 直到大婚前两日,锦绣阁的衣裳送来了。 李嬤嬤捧著一摞衣裳进来,笑吟吟的:“姑娘,锦绣阁的人送来了,说是按您的吩咐,世子爷的衣裳都做好了。” 林初念放下手里的点心,起身接过来检查。 最上面的是萧诀延的——石青云缎袍,鸦青衬,样式时新。她翻看了一下,做工確实精细。 底下压著一套素黑的,是她那套。 她趁李嬤嬤不注意时,不动声色地將素黑的衣裳抽出来,往身后藏了藏,再吩咐李嬤嬤:“这衣裳都送去阿兄院里,跟下人说仔细些,別弄皱了。” 李嬤嬤应了,抱著衣裳出去了。 林初念关上门,將那套素黑袍子抖开,对著铜镜比了比。 尺寸刚好。 她又將衣裳叠好,重新锁进柜子里。 --- 萧诀延回府时,天已黑透了。 他刚踏进院子,下人便迎上来:“世子,二姑娘让人送了几身衣裳来,说是给您做的。小的收在里间了。” 萧诀延脚步微顿,目光往西跨院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边灯火已熄,只余廊下几盏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知道了。”他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 进了屋,果然见榻上整整齐齐叠著几身新衣。最上面那身石青色的云缎袍子,在灯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他拿起来看了看,针脚细密,样式大方,连袖口的暗纹都绣得一丝不苟。 萧诀延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陈敬在门口探头:“世子,要不要试试?” “不必。”萧诀延將衣裳放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日一早进宫谢恩,就穿这身。” 陈敬一愣,隨即笑了:“是。” 萧诀延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裹著院里花的甜香,他的心底漾开了几分轻快的暖意。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郡公府门前车马就已备好,一行人陆续聚齐。 萧诀延换了那身石青色的云缎袍子,腰系白玉带,头束银冠,长身玉立,衬得整个人清贵端方,气度不凡。 陈敬在旁边看了又看,忍不住道:“世子,二姑娘眼光真不错,这身衣裳合身得很。” 萧诀延没理他,抬脚往前院走。 走到迴廊拐角处,正好撞见林初念从另一头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髮髻梳得简单,鬢边簪了一支小小的白玉兰簪,素净却不寡淡。晨光从廊外斜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萧诀延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初念也看见了他,今日他身著昨日她送去的锦袍,那衣料合身至极。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迴廊深处,前面就是前院了,人声隱隱传来。 萧诀延停下脚步,对著林初念身后的李嬤嬤道: “你先去前院,跟母亲说一声,我们隨后就到。” 李嬤嬤恭敬地福了福身:“是,老奴先过去。”转身便离开了。 萧诀延又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陈敬。 陈敬立刻会意,抱拳道:“小的去前头看看车马备好了没有。”一溜烟也走了。 迴廊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林初念心头微紧,下意识垂眸:“阿兄。” 萧诀延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略显慌乱的脸上,声音低沉温和:“衣裳,我很喜欢。” 林初念眨了眨眼:“……阿兄,喜欢就好。” “昨夜送来的时候,我就想去找你。”他的声音压得低,带著一点微哑,“看你那边灯灭了,才忍住了。” “你忍得很好,”她乾巴巴地说,“继续保持。” 萧诀延低低笑了一声,往前欺了半步。 林初念背靠廊柱,退无可退,只能仰著脸看他,手指攥紧了袖口。 “穿著你做的衣裳,感觉就像——”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描过去,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饜足。 “像什么?”林初念下意识问。 萧诀延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像是已经有了世子妃在替我操持內事。” 林初念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你胡说八道什么——” “没胡说。”他直起身来,看著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你昨晚自己不是认了吗?” 林初念张了张嘴,想懟回去,却发现下頜忽然被他抬起。 萧诀延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张的唇瓣上,低头便落下一个轻浅的吻。 一瞬,空气仿佛凝固。 不远处,吕妙珍携著丫鬟采苓刚好路过,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采苓惊得捂住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世子居然……这般肆无忌惮?她下意识地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吕妙珍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心里惊涛骇浪地翻涌。 她从没想过,那个素来克己復礼、从不逾矩、在京城贵女口中素有“冷麵世子”之称的萧诀延——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郡公府的迴廊上,毫无顾忌地亲吻了这个来歷不明的贱人。 吕妙珍的指甲掐进掌心。 恨意与妒意几乎要衝破胸膛,可她死死按住,面上依旧维持著平静,只淡淡移开视线,装作未曾看见,转身悄然离去。 萧诀延却连余光都未曾分给那边半分,从容收回手,指尖还残留著她唇角的软温。 林初念却已是面红耳赤,惊慌失措:“你、你疯了!方才若是被人看见——” “看见了又如何?”萧诀延眉梢微扬,语气云淡风轻, “我亲我的世子妃,天经地义。” 第87章 巴掌 一行人入了宫,朱红宫墙连绵起伏,琉璃瓦在晨光下耀著鎏金光芒,两侧执戟侍卫肃立如松,连风掠过檐角的声响,都带著皇家独有的肃穆威压。 这是林初念第一次踏入这深宫禁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萧家乃当朝国公,功勋世家,皇上素来器重。殿中接见时,言语间多有温和勉励,又特意夸讚了萧婉寧几句,算是在满宫面前,正式认下了这门婚事。 皇贵妃——瑞王生母,也在座,全程含笑点头,给足了萧家体面。 谢恩礼毕,萧镇远、柳氏等人留在殿中,与皇上、皇贵妃细说婚事细节。 林初念与吕妙珍身份稍次,便先退至偏殿外的宫廊等候。 四下宫人不多,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吕妙珍忽然缓缓走近,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字字带刺: “二妹妹倒是沉得住气,这般堂皇宫殿,你站在这里,就不觉得格格不入吗?” 林初念没有应她,只淡淡移开目光。 她心虚,也怕吕妙珍当真在宫里闹开,揭穿她假冒身份一事。 可吕妙珍显然没打算放过她。 “怎么不说话?”吕妙珍上前一步,语气愈发刻薄,“是心虚了?还是觉得,靠著世子庇护,就能一辈子顶著別人的身份,高枕无忧?” 林初念指尖微紧,缓缓回头:“吕姑娘,此处乃皇宫禁地,不是撒野的地方,你没必要在此对我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吕妙珍嗤笑一声,脸色阴沉,心中怒火翻涌。早上萧诀延亲吻林初念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她忍了一路,实在忍无可忍! “像你这样鳩占鹊巢、欺世盗名的人,我见一次恼一次,何来咄咄逼人之说?” 林初念看著她这副虚偽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讥誚: “你自己就那么光明磊落?御澜庄那日,把我推入水的,就是你的丫鬟采苓吧?” 采苓脸色骤变,慌忙拉了拉吕妙珍的衣袖,声音发颤:“姑娘……” 吕妙珍却连神色都未变,仿佛只是听见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半点慌乱也无,只淡淡瞥了林初念一眼。 林初冷笑一声,索性豁出去: “我的確不是什么郡公府二小姐。可吕姑娘,你也不必把自己说得那般清高。” “清高?”吕妙珍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我出身清贵,家世清白,自然清高。倒是你,一个来歷不明的卑贱之人,顶著二小姐的身份混进郡公府,勾引世子,拉扯不清,不知廉耻!” “我勾引?”林初念寸步不让,目光锐利,“难道吕姑娘就不是吗?你日日往世子跟前凑,费尽心思留在郡公府,难道不是为了攀附权贵、惦记世子妃之位?只不过是我成了,你没成,你便恼羞成怒!” “你表面装得端庄温婉、一身傲骨,仿佛不將荣华富贵放在眼里,可实际上呢?” “你若真像你口中那般清高,真如你家世所教的那般不屑权贵,又为何非要削尖了脑袋往郡公府钻?为何非要盯著萧诀延不放?” “说到底,就是盯著这权贵、荣华!你没资格站在道德高处,来指摘我。” 这番话字字戳心,直接扎进吕妙珍最不愿示人的私心深处。 吕妙珍气得浑身发抖,顏面尽失,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体面,扬手便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宫廊下炸开。 林初念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浮起一道通红的指印,火辣辣地疼。 吕妙珍居高临下,语气阴狠又傲慢: “我就算攀附权贵,那也是我有家世底气!我是前帝师吕公的嫡孙女,身份摆在这,便是打了你,你也只能受著,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林初念攥紧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她確实不敢还手。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一身华装的赵锦珠,快步朝这边走来。 她今日是隨父亲一同入宫,向皇上请旨,不日便要返回边境。听闻萧家今日也入宫谢恩,特意绕路过来,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萧诀延。 没想到刚到此处,便撞见吕妙珍动手打人。 赵锦珠走到林初念身边,眉头紧锁,语气带著关切:“你没事吧?” 林初念垂著眼,眸色一转,心中已有计较。 她缓缓抬眸,眼眶微红,却依旧强装镇定,轻声道:“郡主,多谢关心。我没事。” 她顿了顿,看向吕妙珍,语气委屈却不失分寸:“吕姑娘方才生气,不过是因为我隨口说了一句,觉得郡主你,才与我阿兄最为相配。” 一句话,让吕妙珍瞬间僵在原地。 赵锦珠眸色微深,看向吕妙珍的目光已然带上冷意。 吕妙珍又气又急,脸色涨得通红:“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时是因为这个?” 她转向赵锦珠,勉强维持礼数,却难掩气急:“郡主,你莫要听她胡言。我只是……只是教训她不懂规矩。” “规矩?”赵锦珠声音冷淡,“宫中禁地,吕姑娘动手打人,这就是你口中的规矩?” 赵锦珠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对著吕妙珍道: “还是,你想告诉我—— 我赵锦珠,不配萧诀延? 只有你吕妙珍,才配得上他?” 不等吕妙珍辩解,赵锦珠扬手,乾脆利落一巴掌甩了回去。 “啪!” 这一下力道更沉,吕妙珍被打得踉蹌半步,半边脸颊瞬间红肿。 她又痛又怒,可面对郡主之尊,半点不敢反抗,只能死死咬著牙,屈辱至极。 赵锦珠冷声喝道:“还不快滚。” 吕妙珍怨毒地剜了林初念一眼,终是捂著脸,恨恨一甩袖,带著丫鬟狼狈离去。 待她走远,赵锦珠才收回目光,看向林初念,语气柔和了几分:“她方才打得重吗?要不要紧?” 林初念轻轻摇头,低声道:“多谢郡主出手相助。” 若不是赵锦珠及时出现,吕妙珍还不知要如何羞辱她。 赵锦珠望著她,眼底情绪复杂,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此番入宫,是向皇上请旨,不日便要隨父亲返回边境。” 林初念微怔:“这么突然?” “嗯。”赵锦珠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递到她面前,“有件事,想拜託妹妹。” “这封信,麻烦你,帮我转交给你阿兄。” 林初念迟疑地接过。 赵锦珠目光悠远,带著一丝悵然:“你替我转告他……初见心动,日久愈浓,而今深陷,唯愿长守。”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真切:“从我第一眼见到他起,心意便从未变过。如今我不求別的,只想坦坦荡荡,將满心情意,尽数说与他听。” 林初念心头微震。 她抬头看向赵锦珠,认真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帮你亲手交给阿兄。” 赵锦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不舍:“有劳婉烟妹妹了。” 宫风吹过,捲起几片落花。 一人心事沉沉,一心只想逃离; 一人情根深种,远赴边境还心下不舍; 一人含恨而去,暗地决意报復。 深宫一隅,暗流,才刚刚开始翻涌。 第88章 禁足 一行人自宫中返回郡公府时,府內已是一片热闹景象。 下人们穿梭往来,搬著绸缎、喜盒、陈设,处处都在为明日萧婉寧与瑞王的大婚做准备。红绸隱隱,喜气洋洋,可这份热闹,半分也没落到林初念心上。 她一回到自己的院子,便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关在了房里。 此刻她心乱如麻。今日宫里,她与吕妙珍彻底撕破脸,对方早已摸清她的底细。吕妙珍今日不曾当眾揭发,不代表日后不会发难,只需对方一句话,自己便会落得身败名裂、万劫不復的下场。 不能再拖了,必须明天就走。 明天,待萧婉寧出阁,她便寻机会彻底离开郡公府! 林初念走到桌边,想倒杯冷水压下慌乱,双手却止不住发颤。一时不慎手腕歪斜,整杯凉水“哗啦”泼洒而出。 桌上那封赵锦珠託付的信,瞬间被水浸透。 林初念脸色骤变,慌忙伸手去捞。 可信纸遇水即化,墨跡晕染成一片模糊,原本密密麻麻的字跡,此刻全都糊在了一起,几乎一个字都看不清了。 她心头一沉,指尖冰凉。 糟了。 赵锦珠那般信任她,將这般重要的信交到她手上,她竟然因为心慌意乱,把信彻底弄毁了。 她急忙將信纸展开,反覆翻看,可无论怎么瞧,都只剩一团团墨渍,再也辨认不出半句。 林初念又是愧疚,又是慌乱,手足无措。 她是穿越来的,根本写不出赵锦珠那般温婉缠绵的字跡与语气。 情急之下,她只能咬牙取来新纸,提笔蘸墨,凭著方才亲耳听过赵锦珠诉说心意时的原话记忆,將那份深情狠狠浓缩,写下两句最核心的: “初见心动,日久愈浓。而今深陷,唯愿长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写完后,她將信件叠好,心里想,到时候把信给萧诀延的时候,直接跟他说一声这信是赵锦珠给他的就行了。 她定了定神,攥著信,匆匆往萧诀延的书房走去。 刚进书房,便看见萧诀延立在案前,翻看摺子。 他身姿挺拔,眉眼沉静,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安心。 林初念心跳微乱,走上前,指尖攥著那封重写的信,递到他面前,轻声道:“阿兄,我有东西要给你。” 萧诀延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一凝:“你的脸……怎么了?” 他一眼便看见她脸颊尚未完全褪去的淡红指印。 林初念心头一慌,刚要开口解释—— “世子!” 门外忽然传来陈敬急促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 “宫里来人传旨,皇上有急事,召您即刻入宫!国公爷也一同前往!” 萧诀延脸色微沉。 皇上突然急召,必定是出了大事。 他没再多问,只伸手,飞快地从林初念手中接过信,隨手揣入怀中衣襟內。 “此事回头再说。”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步履匆匆往外去。 衣袍扫过桌角,带起一阵轻风。 林初念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她一句话都还没说。 没说这是赵锦珠的信。 没说原信被打湿了。 可萧诀延已经走了。 信,被他贴身收著。 人,匆匆入宫。 --- 皇宫,御书房內,气氛凝重。 龙椅上,皇上脸色沉怒,指尖紧紧攥著奏摺,指节泛白。 下方,萧诀延、萧镇远躬身侍立,一旁还站著兵部尚书张从恩与大理寺卿薛敬。瑞王赵珩亦静立殿侧,默然旁观。 今夜急召,不为別事—— 乃是军器监少史魏轩,私通外王、盗卖兵器一事,被人捅破了天。 其实赵珩早几日便接到魏轩告发,称景王私吞京营兵器,意图不轨。 他与景王素来是死对头,如今骤然抓到能扳倒景王的把柄,当即便想立刻入宫稟报。只是魏轩当时支支吾吾拿不出半点儿实据,他才勉强按捺了片刻。 可他万万没料到,景王竟在今日突然递折请旨,要提前离京返回边境。 赵珩生怕人走证销,再无机会下手,当即一刻也等不得,即刻带著魏轩入宫发难。 “混帐!简直混帐!” 皇上猛地將奏摺掷於地上,震怒之声震得殿內宫人瑟瑟发抖。 “朕待景王不薄,他竟敢暗中勾结军器监,私藏甲械,图谋不轨!” 赵珩挥了挥手,下属便將五花大绑的魏轩押了上来。 魏轩一入殿,便瘫软在地,连连磕头: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也是被逼无奈!一切都是景王的意思! 是他命臣在军器监作假帐,暗中將精良兵器偷运出去,全数供给他的! 臣不敢不从,他还说,若是臣敢泄露半个字,便要杀臣全家灭口!臣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向瑞王殿下自首的!” 他一股脑將所有罪责,全推到了景王身上。 殿內一时沉寂,眾人面色各异。 兵部尚书张从恩略一沉吟,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军器监与京营兵权,一向由萧世子总领。如今监中出了这等盗卖兵器的大事,臣以为,萧世子理应知情。” 这话一出,眾人目光齐齐落在萧诀延身上。 毕竟京营、军器监皆归他管辖,出了滔天大罪,他自然是第一个要被问责的人。 萧诀延抬眸,声线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魏长史,你只说景王,却不提自己。 你盗出的兵器,一部分给了景王,另一部分,被你暗中转卖给京外流寇,换取暴利,中饱私囊。 你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魏轩脸色骤白:“你、你胡说——” “刘提辖。” 萧诀延淡淡一声。 门外应声而入,刘洲带人將一叠帐册、信物、人证口供,尽数呈到皇上面前。 “陛下,这些是近半年来,魏长史私造假籍,偷卖兵器的往来帐目、经手人证,以及与流寇买卖的证据,一应俱全。” 证据確凿,无可辩驳。 魏轩瞬间面如死灰,瘫在地上,嚇得浑身发抖,连连对著皇上磕头求饶。 赵珩眉头紧锁。 他本以为,自己拿到魏轩这张牌,已是抢占先机,可以一举扳倒景王。 却没想到,萧诀延早把整条线都摸得乾乾净净,人证物证,全部攥在手里。 萧诀延……他早就查清了一切,却一直不动声色。 他还以为自己抢先一步,原来从头到尾,都在他算计之中。 皇上看完证据,脸色更沉:“景王人在何处?” 一旁的大理寺卿薛敬连忙应道:“回陛下,景王今日一早便递了摺子,称边关事急,此刻人应已离宫,怕是……早已出了城。” 眾人心里一沉。 皇上当即拍案:“传朕旨意,即刻派人快马加鞭,务必將景王拦回京中!” 內侍领旨,匆匆退下。 殿內一时死寂。 赵珩看向萧诀延,语气里带著几分压抑的不满: “萧世子,你既早已知晓魏长史与景王勾结一事,为何不提前告知? 若非今日魏长史主动跳出来,还要瞒到何时? 你眼里,还有本王,还有皇家吗?” 他这是明著发难—— 怪萧诀延藏私,故意看他冒失行事,险些打草惊蛇。 萧镇远在旁欲言,皇上却先抬了抬手。 他心里清楚得很。 萧诀延沉稳有谋,手握京营兵权,若是过早声张,景王必定销毁证据、提前发难,届时局面更难收拾。 赵珩却是急於立功,拿到一点线索就急著发作,反倒逼走了景王。 但赵珩是他亲儿子,面子要护。 皇上沉声道:“好了。此事虽有疏漏,但终究是提早揭破了反心。 萧诀延,京营隶属你辖下,出了这般大事,你难辞其咎。 罚你禁足府中一月,闭门思过。 军器监一应事务,暂时交由他人署理,你暂且不必插手。” 说是惩罚,实则是小惩大诫。 既给了赵珩台阶,也护住了萧诀延。 萧诀延躬身,声音平静: “臣,领旨谢恩。” 他心里清楚,这禁足,反倒是如了他的意。 禁足一月,正好避开景王余波乱局。 婉寧与赵珩大婚在即,他也能腾出心思,把自己和林初念的事,彻底跟父亲、跟所有人摊牌。 第89章 情信 “禁足?” 林初念手中的糕点险些掉落,一双杏眼瞪得滚圆:“阿兄被皇上禁足了?” 李嬤嬤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声道:“二姑娘小声些!消息刚传回来,奴婢也是听前院的小廝悄悄说的。皇上罚世子禁足府中一月,闭门思过,说是京营军器监出了紕漏,世子难辞其咎。” “那明日……”林初念脸色瞬间发白,急著追问道:“那明日婉寧和瑞王的婚礼还能照旧吗?” “能,能。”李嬤嬤赶紧安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禁足是禁在府中,又不是押入大牢。世子人还在郡公府里,明日大婚一切照常,不会耽误的。国公爷也一同回来了,父子俩都没事,二姑娘儘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林初念听她这么说,悬著的心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只要不耽搁明天的婚礼便好,她等这个逃跑的机会,已经等了太久。 李嬤嬤一边给她整理著床褥,一边柔声劝道:“您啊,今晚好好歇著,明日早起,凑凑大小姐出阁的热闹。外头的事,有国公爷和世子顶著呢。” 林初念听她这般说,心头紧绷的那根弦,总算悄悄缓了几分,隨即吩咐道:“嬤嬤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也好早起,去前院凑凑热闹。” “哎,老身晓得。”李嬤嬤应下,整理好床铺后,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林初念立刻收敛神色,在心底暗暗盘算。 景王一事过后,京中局势动盪,城门防卫必定森严。 可她手中有瑞王的令牌,出城应当不成问题。 如今萧诀延已被下令禁足,不得隨意出府,少了一大阻碍。 这般看来,明日只要能顺利走出郡公府,便算成功了一半。 这当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正想著,院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林初念嚇得一激灵: “谁?” “是我。” 门被轻轻推开。 萧诀延一身常服,墨发鬆松挽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厉,多了几分归家的温沉。只是眉宇间,依旧凝著一丝淡淡的疲惫。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下午那一眼匆匆,他没来得及细问。此刻灯下细看,她脸颊那道淡淡的红印已经消失了,可萧诀延依旧放心不下。 “你的脸,下午我就问了,怎么回事?” 林初念心尖一颤,下意识偏过头,轻声掩饰: “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挠到的,现在已经没事了。” 她不敢提吕妙珍。如今多事之秋,她不想再生事端,更不想在逃走前节外生枝。 她连忙转开话题,故作担忧地看著他: “我听说……你被皇上禁足了,是真的吗?” 萧诀延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只当她是在担心自己,心头微暖。 “嗯。小事一桩,小惩大诫,不打紧。” 他伸手,去碰她的髮鬢,语气低沉而认真: “等婉寧的婚事办完,我就跟父亲说——娶你。” 林初念一愣,怔怔抬头:“什么?” “世子妃。”萧诀延看著她,眼底映著烛火,明明灭灭,全是她的身影,“我说要娶你,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她垂著眼,咬了咬唇,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知道……男子求娶女子,是要下跪的吗?” 萧诀延眉头微微一挑。 “下跪?” “嗯。”林初念点点头,抬眼望他,“单膝跪地,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自己。她说愿意,才算数。” 萧诀延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她的眼睛,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下跪? 他萧诀延,郡公府的世子,京营统领,从小到大跪过的只有天地君亲。 跪一个女人? “胡闹。”他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却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带著一丝无奈的纵容,“谁想出来的规矩?” “我们那儿人人都这样。”林初念眨眨眼,故意逗他,“怎么,世子爷不愿意?” 萧诀延低头看她。 这小东西胆子越来越大了,连这种话都敢拿来打趣他。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想让我跪?” 他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危险的意味:“那你怕是要等很久了。” 林初念被他捏得“嘶”了一声,捂著腮帮子往后躲,嘴上却不饶人:“哼,我就知道。你们这儿的人,大男子主义——” “什么主义?” “……没什么。” 萧诀延看著她鼓著腮帮子、一脸不服气的模样,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不由分说將她拉进怀里。 林初念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怀抱很暖,带著淡淡的松木香,还有一丝墨香味。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呼吸沉稳而温热。 “別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著一丝沙哑,“给我抱一下。” 林初念的耳朵彻底红透了。 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却並不让人难受,反而有一种被小心翼翼护住的安心。 “我们之间的事,我不会再拖。我要你光明正大留在我身边,谁也不能再置喙。” 林初念靠在他怀里,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她能感受到萧诀延此刻的真心。 可她明天就要逃了。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就当是给他离开前最后一点温存吧。 萧诀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看了她一眼,只看见她毛茸茸的发顶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困了?” “嗯……有一点。” 萧诀延缓缓鬆开她,低头凝视著她的脸,轻声叮嘱: “那你早些歇息,別想太多。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林初念低声应道:“……好。” 萧诀延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满是篤定,才转身,轻步离去。 房门一关,林初念瞬间鬆了一大口气。 萧诀延的深情实在让她有压力……她不敢想,万一明天逃跑失败被抓回来,这人会怎么收拾她。 可要是不逃,留下来她更怕。一想起吕妙珍今天那一巴掌的战斗力,她就头皮发麻——跟这种人斗,以后得挨多少巴掌啊。 再说萧诀延好歹是世子,等他的新鲜劲过了,以后身边鶯鶯燕燕围一圈,她连哭都排不上號。 她只是被迫穿来的,只想安安静静做条咸鱼,才不要掺和这些宅斗。 思来想去,还是赶紧睡饱,养足精神明天开溜! --- 另一边,萧诀延回到自己的书房。 室內只剩他一人。 他走到案前,指尖探入怀中,摸出那封被他隨手揣入、一直没来得及看的信。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素白薄纸,字跡算不上多好看,甚至带著几分生涩,却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初见心动,日久愈浓。 而今深陷,唯愿长守。 萧诀延盯著那两行字,眸色一点点变深。 他先是一怔,隨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这小东西…… 字不算美,词句却直白又滚烫。 每一个字,都像落在他心尖上。 萧诀延指尖轻轻摩挲著纸面,眼底暖意翻涌。 他將信纸小心翼翼收好,压在案头最里层,视若珍宝。 窗外夜色深沉。 他望著西跨院方向,眸中一片势在必得的温柔与篤定。 第90章 出逃 萧婉寧出阁吉日,天还未亮,郡公府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府內红绸漫天,喜灯高掛,红毯从正门铺至內院,锣鼓喜乐声声不绝,处处皆是大红喜庆,一派极尽隆重的大婚景象。 萧镇远的胞弟、几位堂亲叔伯悉数到场,朝中百官、世交亲友络绎不绝前来道贺,送礼的队伍排成长龙。 景王叛离,储位之势越发明朗。 赵珩是当朝得宠的皇贵妃之子,如今又与权势滔天的郡公府联姻,日后便是储君最热门的人选。 一眾官员心里明镜似的,今日这场婚礼,个个卯足了劲巴结,奉承话不绝於耳。 满府喜乐高奏,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林初念也跟著一早起身,穿著一身得体衣裙,带著李嬤嬤往前院去。 她面上跟著笑,眼底却藏不住紧绷。 终於等到这一天了…… 萧诀延今日一身喜庆锦袍,依旧清俊挺拔。他一眼便看见人群里的林初念,见她气色尚好,唇角不自觉微扬。 他想起昨夜那封信上的字句—— 初见心动,日久愈浓。 而今深陷,唯愿长守。 他篤定,这是她藏在心底的情意。 她嘴上不说,心却是向著他的。 这般,他便不必担心她会离开。 不多时,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入府,赵珩一身喜服,丰神俊朗。 满府惊呼讚嘆,喜乐更盛。 萧诀延被几位堂兄、族中子弟一把拉住:“诀延,走!前门闹喜去,今日可不能放过新郎官!” 眾人簇拥著他往前院去。 临行前,萧诀延回头望了林初念一眼,目光温软,示意她安心。 等今日这场婚事一了,他便要和父母摊牌,他要娶她进门。 四目相对,林初念一眼便读懂了他的眼神。 她心头一阵发紧—— 她就要逃走了、狠狠地辜负这份心意。她不敢想像,假若失败了,萧诀眼底的温柔会变成何等暴怒。 余光里,吕妙珍正站在不远处,阴沉沉地盯著她与萧诀延,满眼都是嫉恨。 林初念心底寒意更甚,逃离的念头,疯了一般窜遍四肢百骸。 待萧诀延身影一匯入人群,她立刻转向李嬤嬤,轻声道: “嬤嬤,我有些饿,先回院里取些点心,马上回来。” 李嬤嬤满眼都盯著前院的热闹,巴不得也去沾沾喜气,隨口便应:“哎,姑娘快些回来,莫错过了吉时!” “知道了。” 林初念转身,脚步飞快,一路直奔西跨院。 一进房门,她立刻反锁,屋內瞬间与外头的喧囂隔绝,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 她的目光扫过屋內,最后落在桌角那只精致的竹笼上—— 里面蜷著萧诀延送她的小兔。 林初念缓步走近,指尖轻轻打开竹笼。小兔子怯生生探出头来,一双红眸湿漉漉的。 林初念小心翼翼將它抱在怀中: “你和我一样,都不该困在这里。” 她轻声呢喃,像是对兔子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她不甘因那场荒唐的错始、被迫纠缠,更不愿在他步步紧逼的深情,一生困在他编织的囚笼里,最后连转身离开的余地都没有。 她抱著小兔走到后窗,轻轻一送,將它放入窗外草木深处。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別再被人捉住,別再任人圈养。” 雪白的身影一闪,很快隱入葱鬱之中,奔向自由。 如同她此刻,即將挣脱这万丈荣华,挣脱他深情的桎梏。 林初念收回目光,不再留恋,从柜底翻出早已备好的素色男装。 她手脚麻利地换上,束起长发,略作遮掩,瞬间从娇弱闺秀,变成了一个清瘦少年。 她没敢多带包袱,只匆匆將碎银塞进怀里,目光一扫,瞥见妆檯上那枚小小的翡翠圆珠。 那是之前在金明池马球会上,萧诀延贏来的彩头。 这珠子小巧,又值钱,带著总能应急。 她一把抓起,揣入怀中。 最后,她握紧那枚瑞王府令牌,深吸一口气,从窗边翻了出去。 府中正门人潮汹涌,侧门亦是人来人往。 她绕到偏僻的角门,今日贺客、杂役、僕妇进出不断,守卫鬆懈。 林初念低著头,混在人群里,一身男装毫不起眼,不动声色地溜出了郡公府。 门外不远处拴著几匹待客的马。 她飞快塞给马夫一锭银子,不等对方反应,翻身上马,韁绳一扯,策马便往城门方向疾驰。 风声在耳边呼啸。 她心跳得快要炸开,紧张、忐忑、恐慌,又有一丝挣脱牢笼的轻鬆。 终於……终於要离开了。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萧婉烟,只有林初念。 她一路疾驰至城门,將那枚瑞王府令牌高高举起。 守门士卒一见令牌,不敢多问,立刻挥手放行。 林初念勒转马头,再次扬鞭,身影很快消失在城外官道。 她没有看见—— 城门暗处,一道黑影静静佇立。 是赵珩的暗卫,吴鸣。 他自始至终看著她策马出城,却没有阻拦,也没有声张,只默默转身,隱入人群。 第91章 恨不得撕了这道圣旨 萧诀延被一群汴京的权贵子弟围著,不得不强撑著笑脸应酬。酒过三巡,他借著敬酒的间隙,目光习惯性地往席间扫视,想寻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可看了一圈,竟没见著林初念。 “看什么呢?”堂弟萧诀轩凑过来,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笑嘻嘻地问,“找哪位姑娘呢?” 萧诀延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二弟想多了。” “我想多了?”萧诀轩笑著打趣:“如今婉寧都嫁出去了,府里下一桩婚事,可不很快就轮到你头上咯?吕家姑娘……” “二弟。”萧诀延声音微沉,目光扫过来,不重不轻地打断,“喝你的酒。” 萧诀轩识趣地闭了嘴,举杯赔笑:“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来来来,喝酒!” 萧诀延又饮了一杯,目光再次掠过人群。 还是没看见她。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前院热闹了大半天。 人潮渐渐退去,宾客三三两两往府里走,继续吃酒。萧诀延转身,目光在人群里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 没有。 他快步穿过迴廊,往西跨院方向走。一路上遇见的下人纷纷躬身行礼,他只微微点头,脚步不停。 到了林初念的院子,院门开著,里头静悄悄的。 “二姑娘呢?”他扬声问道。 院中只有一个洒扫的小丫鬟,被他的声音嚇了一跳,连忙行礼:“回世子,二姑娘……二姑娘方才去前院凑热闹,一直没回来呀。” 萧诀延脸色微变。 “李嬤嬤呢?” “李嬤嬤……好像也去前院了。” 萧诀延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李嬤嬤此刻正在偏厅里和几个老僕妇说笑,手里还攥著一把喜糖,满脸都是笑意。 “李嬤嬤。” 声音从身后传来,厉声沉稳。 李嬤嬤打了个寒噤,回头一看,萧诀延站在门口,面沉如水。 “世子?”她连忙站起来,笑容还掛在脸上,“您怎么——” “二姑娘呢?” 李嬤嬤一愣,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看:“二姑娘?她……她说有些饿,回院里取些点心……” “取点心?”萧诀延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带著责问,“她已经取了几个时辰了?” 李嬤嬤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不可能啊……”她声音开始发抖,“老奴亲眼看著她往西跨院走的,她、她说取完就回来的……” “去她院子里找。” 萧诀延丟下这句话,人已经转身走了。 李嬤嬤腿都软了,连忙跟了上去。 西跨院。 房门紧闭。 萧诀延站在门口,抬手轻敲房门,里头毫无动静。 他伸手推门,门从里面反锁著。 他心猛地沉了下去。 “让开。” 他后退一步,抬脚,一脚踹开了门。 房门“砰”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屋內空空荡荡,床铺整齐,桌案上还搁著半杯凉茶。 人不在。 萧诀延快步走进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 衣柜的门半开著,里头掛著的衣裙都在,可最底层,空了一块。 他目光落在桌角——那只精致的竹笼空著,笼门大开,里头的小兔子不见了。 萧诀延盯著那只空笼子,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她连兔子都放了。 “世子……”李嬤嬤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二姑娘、二姑娘她——” “找。”萧诀延声音哑得可怕,“把整个府里,每一个角落,都给我翻一遍。” 这一找,从午后找到黄昏,从黄昏找到夜幕降临。 全府上下,连后花园的假山洞都钻进去找了,连厨房的水缸都揭开了盖子看了——没有。 萧诀延站在前院,看著一个个回来稟报的下人,脸色越来越沉。 “回世子,东厢房没有。” “回世子,后花园找过了,没有。” “回世子,库房、马厩、柴房,都找过了,没有。” “回世子,角门的守卫说……说今日贺客太多,进进出出的人流不断,他们、他们没注意……” 萧诀延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这时候,宾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萧镇远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正打算回房歇息,一抬眼看见萧诀延站在院子里,满院的灯笼照著他铁青的脸。 “诀延?”萧镇远皱了皱眉,“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客人都散了,还不去歇著?” 萧诀延沉默了一瞬,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父亲。婉烟不见了。” 萧镇远一愣:“什么?” “婉烟不见了。”萧诀延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找遍了整个府里,找不到。” 萧镇远脸色骤变。 --- 正厅里,灯火通明。 柳氏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手绢攥得皱巴巴的。 “怎么会不见了?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平白无故不见了?”她声音发颤,越想越怕,“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歹人混进来了?今日府里人多眼杂,万一有人趁乱——” “母亲先別急。”萧诀延站在厅中,声音虽沉,可眼底已经翻涌著压不住的焦躁,“我已经让人出府去找了。” “不能声张!”柳氏猛地抬头,语气又急又厉,“诀延,这事儿千万不能传出去!婉烟是未出阁的姑娘,若是让人知道她不见了,外头会传成什么样子?郡公府的名声还要不要?” 萧镇远沉著脸点头:“夫人说得对。此事必须封锁消息,不能让外人知道。” 他看向萧诀延:“你派去找的人,要可靠。对外就说……就说婉烟身子不適,在屋里静养,不见外人。” 萧诀延薄唇紧抿,下頜线条绷得死紧。 他当然知道不能声张。 可他现在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他只想知道,那个小骗子到底跑哪儿去了! “绝不能让外人知道,”柳氏声音里带著后怕,“婉寧今日才出嫁,外头多少人盯著咱们府里。这个节骨眼上,若是传出什么不好的风声,婉寧在瑞王府也要受牵连……” “我知道。”萧诀延打断她,声音又冷又硬,“我会处理好。”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站住。”萧镇远沉声叫住他,“你要去哪儿?” “去找她。” “你禁足在身,不能出府。” 萧诀延脚步一顿,脊背僵直。 “我已经让刘洲去城门问了。”萧镇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沉沉地看著他,“你今夜哪儿也不许去。等消息。” 萧诀延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骨节泛白。 禁足。 他现在恨不得撕了这道圣旨。 第92章 他势在必得 瑞王府红绸漫天,喜乐声穿堂过巷,贺喜的人声鼎沸,处处都是大婚的喜庆。 今日赵珩与萧婉寧大婚,从清晨迎亲、接轿入门,到行礼拜堂、设宴待客,一应礼制繁琐冗长。前厅宾客往来如织,敬酒声、道贺声此起彼伏,赵珩一身喜服周旋其间,面上笑意温和得体,眼底却始终藏著几分不耐。好不容易撑到宴席过半,宾客酒酣耳热,场面渐趋热闹喧腾,他便借著照料远客、稍作歇息的由头,从容抽身,一步步避开喧囂,径直回了內院书房。 白日里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才算暂且落了幕。 此刻,瑞王府的书房,静得落针可闻,窗欞將外头的红影与喧闹尽数隔绝,只留一室沉敛。 赵珩已卸去大红喜服,换了件暗纹锦袍,坐在书案前,抬眸望著窗外飘展的红绸,眸底翻涌著算计。 景王仓促离京,皇上震怒追责,这储位之位,终是离他越来越近了。 门轴轻转,吴鸣已悄声入內,垂首躬身,“王爷,萧二姑娘今日午后换了一身素色男装,持您的令牌出了城,守门士卒见令牌未敢阻拦,此刻人已往西南方向去了。” “哦?竟然是出城?”赵珩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出来,“原来如此。” 吴鸣抬眼一瞬,又迅速垂首,满脸不解:“王爷,她既是郡公府的二小姐,为何还要偷您的令牌,换上男装私逃出城?” “偷本王的令牌?”赵珩低笑,拿起桌面那枚与林初念偷走的一模一样的令牌,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瑞王府纹印,“她哪里是偷,是本王故意让她得手的。本王就是想看看,这丫头到底想做什么。如今看来,答案倒比本王预想的更有趣。” 他话锋陡然一转,看向吴鸣,眸光沉了几分,“之前萧诀延亲自去槐花村把萧婉烟接回府,本王让你安排人手在半路將他们截杀,你当时回稟,说派去的人尽数折损?” “是,属下失手了。”吴鸣脊背绷得笔直,沉声应道,“属下当时按令在他们回京途中设伏,谁知萧世子警惕性极高,身手更是厉害,属下派去的人折损殆尽,萧世子把萧二小姐平安带回了郡公府。” “平安带回?”赵珩忽然扬唇,笑意冷峭,眸底却亮著洞悉一切的光——亏得他当时还以为棋差一招,竟被萧诀延摆了一道,如今想来,倒是错看了。 他缓步走到吴鸣面前,字字清晰:“你哪里是失手,是成了!那真的萧婉烟的確是死了,如今这私逃的,不过是萧诀延找的替身罢了!” 吴鸣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心头巨震:“王爷,这……怎会如此?属下竟半点未察觉!” “怎会如此?”赵珩轻笑,伸手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冷茶,指尖摩挲著杯沿,“你想想,流言里说那萧家庶女萧婉烟,乡野长大,容貌普通。可现在这个萧二小姐,眼有锋芒,心有算计,样貌更是出眾。更別说萧诀延对她的態度,偏宠护惜,寸步不离。 他萧诀延何等人物?心冷性硬,当年任由庶妹在乡下自生自灭十年,如今却这般上心?除非,她根本不是那个真的萧婉烟。” 赵珩放下茶盏,眸底掠过一丝冷笑,萧府打得一手好算盘,一边想攀景王的势,一边想靠本王夺嫡,竟找个替身搪塞平衡两方,只是这替身,倒是比真的有趣多了,竟让他动了心思。 “属下愚钝,竟未察觉其中关节,还请王爷恕罪。”吴鸣躬身请罪,心头已是恍然大悟,只觉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无妨。”赵珩抬手打断,语气多了几分得意:“说来也巧,这丫头竟是本王的福星。你当时误打误撞找的那些山匪流寇,手里的兵器竟是魏轩从军器监盗卖出去的,也正因如此,萧诀延才顺藤摸瓜,抓住景王私藏甲械的把柄。如今景王匆匆出逃,皇上已下旨召他回京问罪,景王失势,朝中再无一人能与本王抗衡,这太子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吴鸣闻言,眼中满是震惊,隨即躬身道:“王爷洪福齐天,这都是王爷的气运!” “气运?”赵珩唇角勾著一抹深不可测的笑。 是啊,这气运,何尝不是这萧婉烟带来的?她虽是替身,却偏偏成了压垮景王的最后一根稻草,这般福星,他岂会让她跑了? 赵珩收敛笑意,看向吴鸣,吩咐道:“你即刻追去,暗中跟著萧婉烟,切记,莫露半分踪跡,莫惊动她。只要看她最后在何处落脚,再回给本王。” 吴鸣一愣,隨即沉声请示:“王爷,为何不直接將她截回府中?若是让她跑远了,恐生变数。萧世子如今被禁足府中,待他脱身,必定会派人四处寻找,届时怕是会坏了王爷的布局。” “截回?”赵珩摇了摇头,眸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温柔:“她放著郡公府二小姐的体面日子不过,非要逃走,摆明了心里根本不想待在萧诀延身边,这点本王反倒放心。再说本王如今刚新婚,眼下强行把人抓回王府,实在不合规矩,惹人閒话。先悄悄盯紧她落脚的地方就可。” 他望著窗外的红绸,脸上的笑意渐深。 萧婉烟,你逃吧,跑得再远也无妨。待本王坐稳了太子之位,便亲自去寻你。到那时,你便只能是本王的人了。 吴鸣当即刻躬身答应:“属下遵令!” 言毕,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书房门轻掩,再次將外头的喜庆隔绝。 赵珩独自立在窗前,指尖摩挲著令牌,眸底翻涌著野心与势在必得。府外的喜乐声依旧悠扬,可他的心思,早已飘向了那道策马出城的素色身影。 这盘棋,他下了这么久,如今要开始收网了。而“萧婉烟”,这枚意外出现的、最有趣的棋子,他势在必得。 第93章 你必须给我兑现 柳氏匆匆赶到凝香院时,吕母正在屋里整理行装,预备著次日启程返回陈州。 未及落座,柳氏便將“二姑娘不见了”的急事说了出来。 “什么?二姑娘不见了?”吕母面上露出震惊,“这……这怎么会不见了?” 柳氏红著眼眶把事情说了一遍,声音又急又慌:“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婉寧才出嫁,府里就出了这种事,我这心里……” “夫人先別慌。”吕母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温柔柔地安抚,“许是姑娘家贪玩,跑去哪儿逛了,一会儿就找著了。就算一时找不著,也莫要声张,悄悄派人去找便是。姑娘家的名声要紧,这事儿万万不能传出去。” 柳氏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吕母轻拍她的手背,温声又道:“原本我和妙珍打算明日就起程的,可眼下府里出了这事,夫人一个人怕是顾不过来。我多留几日,等事情平息了再走也不迟。” 柳氏感动,连连点头:“好,你留下陪陪我也好……” 吕妙珍站在院门口,听著里头的对话,嘴角几乎压不住地上翘。 走了? 那个冒牌货居然自己走了? 她忍了又忍,才没让自己当场笑出声来。 “母亲说得对,”她走进来,一脸乖巧地挽住柳氏的胳膊,“二妹妹不见了,我和母亲怎么能走呢?当然要留下来帮忙才是。” 柳氏看著她们母女二人,眼眶又红了:“妙珍这孩子,真是懂事……” 吕妙珍低著头,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可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不是丟了。 是怕了。 是跑了! 那个假货,那天在宫里被自己揭穿了真面目,嚇得屁滚尿流,所以今日就跑了! 活该! 她跑得越远越好,最好是永远別回来! 吕妙珍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仍是那副温柔的模样,轻声细语地安慰柳氏:“伯母別担心,二妹妹一定会没事的……” 这个冒牌货有事没事,她根本不担心。 只要人永远別再回来就行! --- 入夜。 萧诀延站在书房里,面前跪著刘洲和陈敬。 “世子,城门那边问了。”刘洲脸色难看,“今日午后,有个穿素色男装的少年,拿著瑞王府的令牌出了城。守门的士卒说,那少年……身形和二姑娘很像。” 瑞王府的令牌。 萧诀延闭上眼睛,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她连出城的令牌都准备好了。 她什么都准备好了。 她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世子?”陈敬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属下带人出城去追?” 萧诀延睁开眼睛,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出城。兵分四路,联繫各地暗线,务必把她给我抓回来。” “是!”陈敬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萧诀延叫住他,沉默了一瞬,才哑声道:“找到了……不许伤她。带回来。” 陈敬一愣,隨即点头:“属下明白。” 两人退出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萧诀延一个人。 他站在案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伸手,从案头最里层——摸出那信纸。 纸上字跡生涩,却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初见心动,日久愈浓。 而今深陷,唯愿长守。 他盯著那两行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骗子。” 他声音嘶哑,指尖捏著信纸,微微发颤。 “你写了这些……就是为了让我放鬆警惕,好让你跑?” 他把信纸攥进掌心,攥得死紧,像是要把那几行字揉进骨头里。 “初见心动?日久愈浓?” 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半分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月色清冷,照著空荡荡的西跨院。 那只竹笼还开著门,等著它的主人回来。 可她不会回来了。 萧诀延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暗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前夕。 “林初念。” 他念出这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 “你最好跑远一点。” 他走到窗前,望著漆黑的夜色,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別让我抓到你。”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可攥著信纸的指尖,已经將那薄薄的纸揉得皱成一团。 这个女人,三番四次地骗他,三番四次地哄他,让他以为她是真心,让他以为她会留下—— 让他像个傻子一样,把那两行字当成了宝,小心收著,视若珍宝。 他萧诀延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耍过。 “好。” 他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冷得像是淬了刀锋。 “你想跑,儘管跑。” “我就在这儿等著。” “看你能跑到天涯海角去。” 他低头,慢慢展开那张被揉皱的信纸,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抚平。 字跡还在。 初见心动,日久愈浓。 而今深陷,唯愿长守。 他盯著那十六个字,眼底翻涌著暴怒、不甘、心痛,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 委屈。 “你说唯愿长守。” 他把信纸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压在案头最里层,和从前一样。 “我当真了。” 他转过身,望著窗外西跨院的方向,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林初念。” “你必须给我兑现!” 第94章 乐极生悲 马蹄声早就听不见了。 林初念膝盖上火辣辣地疼。她低头看了一眼,素色的裤子上蹭破了一大片,渗出的血和灰土混在一起,模样悽惨。 “叫你得意忘形……叫你撒欢……”她一边站起来,一边忍不住小声骂自己,“马都看不住,林初念你可真行。” 她昨日逃出郡公府,一路不敢停歇,策马狂奔整整一夜,直到天光彻底大亮,才敢稍稍鬆口气。路过一片山坳时,她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了——远山如黛,近水潺潺,林间野花开得正好,空气里满是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那是自由的味道。 她勒住马,跳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畅快。三年了,从莫名其妙穿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顶著別人的身份,困在深宅大院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她几乎忘了,上一次这样毫无负担地呼吸、这样纯粹地看风景,是什么时候。 她忍不住笑起来,越笑越大声,最后乾脆丟开韁绳,提著裙子(虽然穿的是男装,但下意识动作还没改过来)就往溪边跑。溪水清澈见底,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冰凉沁人。 “自由了……我真的自由了……”她喃喃自语,眼眶有点发热。 然后,乐极生悲。 等她玩够了水,拍拍手站起身,回头一看——马呢? 那匹被她隨手丟在一旁的马,正悠閒地甩著尾巴,在十几步外啃著青草。见她看过来,那马像是受了惊,打了个响鼻,扭头就跑。 “喂!別跑!回来!”林初念急了,拔腿就追。 可她一个才学会骑马没多久的半吊子,哪里追得上四条腿的畜生?没跑几步,脚下被一块石头绊了个正著,“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膝盖和手掌传来尖锐的刺痛,她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更要命的是,这一摔动静太大,惊起了路边草丛里几只不知名的鸟雀,扑稜稜从她头顶飞过,嚇得她一缩脖子,整个人又往地上趴了趴。 等她齜牙咧嘴地爬起来,那马早就跑得没影了,只剩下一溜烟尘。 林初念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官道,又低头看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头髮上还掛著两根草屑,满心的欢喜和畅快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肚子委屈和懊恼。 “林初念啊林初念,你真是……猪!”她抹了把脸,也不知道是擦汗还是擦那点不爭气的泪花,“电视剧里演的那些瀟洒闯江湖的女侠,都是骗人的。人家策马奔腾红尘作伴,我策马翻腾——马没了。” 正自怨自艾间,身后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还有一阵笑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林初念身子一僵,缓缓回头。 一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驶来,黑色车厢,青色帘幕,拉车的马匹毛色油亮。赶车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廝,而车帘被一只手掀开著,里头坐著个年轻男子,正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看著她。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俊,肤色白皙,鼻樑挺直,嘴角上扬的弧度大得有点过分——一看就是刚才笑出声的那个。 林初念下意识往路边靠了靠,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这位……小兄弟,”年轻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头髮上的草屑、膝盖上的破洞和满脸的灰土之间来回游移,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方才在下远远瞧见,还以为是什么珍禽异兽在地上扑腾,走近了才发现是个人。” 林初念:“……”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有礼貌,毕竟刚逃出来,不宜惹是生非。她压著嗓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男人:“公子说笑了。” “我没说笑啊,”年轻男子一脸无辜,“我还跟阿福说呢,你看那只扑棱蛾子,翅膀都扇冒烟了。阿福说不是蛾子,是人。我说不能吧,人哪有摔成这样的?” 旁边赶车的小廝阿福默默地低下了头,肩膀微微抖动。 林初念嘴角抽了抽,心说我忍。 “后来仔细一看,还真是个人,”年轻男子托著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她,“小兄弟,你这是……在练什么独门武功?蛤蟆功?” “我没摔成蛤蟆!”林初念没忍住,声音都高了半度。 “哦?那是什么姿势?说来听听,我记录一下,回去编进医书里,就叫《行走跌打损伤图谱》,配个插图,传之后世。” 林初念瞪著他,感觉额角的青筋在跳。 这人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长了张毒舌? “公子,你这医书编录了,怕也是没人想看。”她面无表情地敷衍了一句,便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告辞。” “哎哎哎,別走啊!”身后传来马车加速的声音,很快又追到了她旁边,“我开玩笑的!你这人怎么开不起玩笑?你看你膝盖都摔成那样了,还在流血呢,不处理一下?” “不用。” “真的不用?我看你走路的姿势,像一只翅膀受伤的鵪鶉。” “你才是鵪鶉!” “好好好,我是鵪鶉,我是,”男子笑得眉眼弯弯,毫无被骂的自觉,“那鵪鶉问你一句,要不要上车?我是行医的,药箱里有上好的金疮药,处理这种皮外伤最是拿手。你要是再这么走下去,伤口感染了。” 林初念脚步一顿。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男子正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掀著帘子,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姿態隨意得很,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笑容,但眼睛里的关切倒是真的。 “你真是郎中?”她狐疑地问。 “如假包换,”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在她面前晃了晃,“在下姓沈,京城济世堂大夫,祖传三代行医,童叟无欺。” 第95章 沈毒舌 林初念仔细看了看那腰牌,倒不像是假的。她又看了看他的脸——眉目清正,虽然笑容欠揍,但眼底乾净,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 “那……”她犹豫了一下,“多谢沈大夫。” “不客气不客气,”沈大夫立刻让阿福停了车,殷勤地掀开车帘,“来来来,鵪鶉兄请上车——哦不对,小兄弟请上车。” 林初念略一迟疑,抬脚坐上了马车。 “……你刚才是不是又叫我鵪鶉了?” “没有,你听错了,我说的是『贤兄』。” “我姓林!叫我林公子!” “好,林公子。”沈大夫笑著从阿福手里接过药箱,拿出棉布、清水与药瓶:“林公子,膝上伤口不便自己打理,不如我帮你……” “不用不用!”林初念连忙摆手,耳根发烫,“沈大夫把药给我就好,我自己处理就行,不麻烦你。” 沈大夫瞭然一笑,也不勉强,把东西推到她面前:“也好,这是家传秘制的金疮药,止血癒合都好用。” 林初念谢过他,背过身去,开始清理伤口。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膝上的伤处理妥当,厚厚敷好药粉,又用棉布仔细缠紧固定。虽然手法粗糙,但好歹是包上了。 “好了。”她哑著嗓子说。 沈大夫看了看她的杰作,沉默了足足三秒。 “……你这包扎的,是粽子还是腿?” “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沈大夫连忙摆手,一脸真诚,“包得挺好的,下次別包了。” 林初念瞪了他一眼,但不知怎么的,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这人嘴是欠了点,但不知怎的,倒是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弦,莫名其妙地鬆了那么一丁点儿。 沈大夫看她嘴角那一点弧度,也笑了,这回倒是真心的、不带调侃的笑:“林公子,你这是要去哪儿?” “清溪坞。”林初念说。 沈大夫眉毛一挑:“清溪坞?那可远了去了,离这儿还有几百里山路呢。你一个腿受伤的鵪鶉——不是,你一个腿受伤的小兄弟,打算怎么去?” “走。” “走?”沈大夫夸张地瞪大眼睛,“你走到明年也走不到啊。而且你知道路吗?” 林初念沉默了。 她確实不知道。 沈大夫看她发愁,又缓声劝道:“眼下这荒郊野岭,近处连镇子都没有,更买不到马匹。不如我先送你去前头李家村落脚歇一晚养伤,明日你隨我回京城配齐车马盘缠,再赶路,稳妥许多。” 这话一出,林初念心里一紧。 回京?疯了吧!她拼了半条命从城里逃出来,再回去不是自投罗网?萧诀延要是抓到她,就死定了! “我可不要隨你回京。” “为什么?”沈大夫好奇地歪了歪头,“你是犯了什么事儿跑出来的?偷了人家的鸡?还是打翻了人家的酱缸?” “……你就不能想点正经的?” “我这个人就不正经,想不出正经的。” 林初念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含糊道:“反正不能回去。我有急事要赶去清溪坞,不能在京城耽搁。” 沈大夫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吧,那你先在李家村歇一晚,其他的,明天再说。” 马车轆轆前行,没多久,便到了李家村。 夜色渐渐落下来,沈大夫贴心叫上阿福,陪著林初念寻了一户淳朴农家,好生託付,又垫付了留宿的银两。 阿福还特意把剩下的伤药又送了一份过来,叮嘱她按时换药。 安顿妥当后,沈大夫便回村里安置的另一间房安歇,打算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夜深人静,村里灯火全熄,四下静得只剩虫鸣风声。 林初念躺在农家简陋的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回京城绝对不行!可现在没马,脚还疼……怎么办?…… 等等。 沈大夫的马车,不就有一匹马吗? 一个念头悄悄冒出来,越来越清晰。 她轻手轻脚起身,屏住呼吸,摸黑溜到村口。 夜色浓重,那马车就拴在老槐树下,那匹毛色油亮的骏马正打著盹儿,温顺安静。 林初念咬咬牙—— 对不住了沈大夫,你是个好人,就是嘴太欠了。借你的马一用,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加倍还你。 她小心翼翼解开马绳,然后把后面的马车卸下。动作轻得没有半点声响,然后翻身上马,攥紧韁绳, “再见了,沈毒舌。”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一夹马腹,趁著浓浓夜色,驾马顺著小路,悄然离去。 只留村口空荡的槐树,与熟睡不知的主僕二人。 第96章 中计 连日追查,城外传回的消息皆是寥寥无几。 书房內烛火摇曳,映得萧诀延面色沉冷如冰。刘洲躬身立在下方,语声凝重:“世子,东南、西南两路暗线都已摸排过半,依旧寻不到二姑娘踪跡。荒村、驛站、临时歇脚的茶寮全都查过,不见半点线索。” 萧诀延指尖抵著桌沿,指腹泛白,心底的焦躁早已烧得滚烫。 找不到……她一个女子,孤身在外,能往哪躲?会不会遇上歹人?会不会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他喉间发紧,压下翻涌的戾气,只冷声道:“继续查,一寸地方都別放过。” 话音刚落,门外小廝低声通传:“世子,国公爷请您去外堂书房一趟。” 萧诀延眉心一蹙。 如今满心满眼都是林初念的下落,父亲突然召见,必是要事。他压下心头烦乱,抬步去往主院书房。 推门而入时,萧镇远正背手立在窗前,面色肃穆,周身满是沉敛威压。 “父亲。”萧诀延躬身行礼。 萧镇远转过身,沉沉目光落定在他身上:“你虽身在禁足,可皇上从未削过你的京营实权。边关捷报,该你研判经手的军务文书,照样日日送进府来。说白了,面上是罚你闭门思过,私底下,从没想让你彻底抽身朝政、撒手不管。眼下万万不能一门心思,只揪著找你妹妹的私事不放,更该绷紧心神、紧盯局势——你可知,如今朝堂早已暗流涌动,生出异动了?” 萧诀延眸色微凝:“父亲请讲。” “景王离京后,本该依旨折返,可如今人到了边境,却拒不受召,迟迟不肯归来。”萧镇远缓步走到案前,指尖叩了叩桌面,“边境驻军私下已有异动,不少心腹將领暗中站队,隱隱有拥兵自重、暗中生变的苗头。朝野上下,风声早就不对了。” 萧诀延心头一凛。 景王拥兵滯留边境,这是摆明了要和朝堂抗衡,暗藏谋逆之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萧镇远按著枢密院的权责,字字凝重叮嘱: “我身居枢密院副使,掌军机密报、边军调度眼线;咱们萧家又攥著国库钱粮、军餉漕运命脉。皇上如今盯著边境,更盯著咱们——生怕咱们要么被景王拉拢,要么被拖进谋逆的浑水里。” “眼下你要做的,不是整日慌著找妹妹,是紧盯朝堂风云: 第一,现在京中所有往来边境的密报,你亲自过目,但凡沾景王兵马、粮草动向的,连夜密递进宫,表咱们忠心; 第二,卡死南北粮草调拨,绝不许半分军需物资,暗中流进景王地界,断他私下囤兵的底气; 第三,朝堂之上闭口慎言,不站队、不结党,皇上问起,只守本分、报实情,绝不给旁人构陷萧家的把柄。” 说到家事,他眉宇间添了几分悵然: “你妹妹走失,我心里也急,府里照旧派人四下寻访。可你得拎清轻重——皇上如今戒备森严,朝堂风声鹤唳,稍有不慎,咱们整个萧家,都会被卷进皇子纷爭、藩王异动的祸事里。” 萧诀延指尖暗暗攥紧,心里两头拉扯: 他懂父亲的顾虑,也清楚景王异动关乎朝野安危。可林初念还在外漂泊,生死未卜,他如何能彻底放下? 他面上依然恭谨沉稳,躬身回话: “孩儿明白,必定事事盯牢,向陛下表尽忠心,保萧家安稳。寻妹妹的人手,我也会私下留著,绝不因国事,就放著自家亲人不管。” 萧镇远只当他是兄长疼惜幼妹,欣慰点头: “你能分清主次就好。稳住心神,跟著朝堂大势走,便是万全。” --- 整整三天,林初念觉得自己快把这辈子没吃过的土都吃进去了。 胯下的马儿也瘦了一圈,原本油光水滑的毛色此刻沾满了尘土,耷拉著脑袋,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抗议。 “再坚持一下,好伙计。”林初念拍了拍马脖子,声音有些沙哑,“前面就是边地重镇『落霞关』了,到了那儿,咱们就能好好歇歇脚,吃顿热乎的。” 她勒住韁绳,抬头望向远方。 残阳如血,將天边染得一片通红。 这一路,她特意避开了官道,专挑荒僻的小路走。可即便这样,还是避不开那些如潮水般涌动的流民。 “听说了吗?京城那边又要变天了……” “流民越来越多了,都是从北边过来的。听说啊,是朝廷和景王在那边...唉,咱们小老百姓不敢多说,你自个儿小心点。” 林初念勒马的手微微一紧。 景王……是不是要谋反了? 正想著,一阵细微的哭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不远处的土坡下,蜷缩著一家三口。男人已经饿得没了力气,女人怀里抱著个两三岁的女娃,女娃哭得嗓子都哑了,小手无力地抓著母亲的衣襟。 “娘……饿……” “乖,不哭,不哭……”女人眼眶通红,却挤不出一滴泪来,“等爹爹找到吃的,咱们就有饭吃了……” 林初念看著这一幕,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摸了摸怀里。 那是她出逃时带的最后一锭银子,足有十两重。本来打算到了清溪坞安顿下来用的。 “算了。” 她嘆了口气,翻身下马。 那一家三口见她走近,男人立刻警惕地抬起头,眼神里带著几分防备和绝望。 林初念没说话,走到他们面前,从怀里摸出那锭银子,塞进了女人手里。 “拿著,去买点吃的吧。” 女人愣住了,低头看著手里白花花的银子,手抖得厉害:“这……这太多了……公子,这可使不得……” “拿著吧,”林初念摆了摆手,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豪爽的江湖客,“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我这也是……顺手。” 她其实想说“就当是本姑娘行侠仗义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她现在是个“公子”。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男人挣扎著爬起来,就要给她磕头。 “別別別!”林初念连忙扶住他,“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快给孩子买点吃的吧。” 她看著那一家三口感激涕零的样子,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暖意。 原来,当女侠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虽然这女侠现在也是自身难保。 “走了。” 她牵著马,衝著他们挥了挥手,继续朝著落霞关的方向走去。 她没留意,不远处巨石后头,一对夫妇早已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藏满贪婪算计,快步追了上来。 “这位公子,真是心善啊!” 妇人满脸淳朴笑意迎上前,男人提著水囊跟在后头,语气热络又憨厚:“我们也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这一路看尽了人情冷暖,像小哥这样好心肠的,真是少见。” 林初念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 “看公子一路赶路风尘僕僕,定是渴坏了吧?我们两口子带了乾净清水,出门在外都是缘分,不嫌弃就喝两口解解渴!” 林初念连日奔逃,嗓子早就干得冒烟。见二人面相老实和善,全然没想过人心藏恶,只当是自己刚行善积了福气,遇上了好心同路之人。 她没半点防备,笑著接过水囊:“那就多谢二位了。” 仰头几口水下肚,清甜凉意划过喉咙,起初只觉解渴舒坦。 可转瞬之间,脑袋骤然昏沉发涨,眼前夕阳、草木、人影全都搅成一团浑水,四肢软得彻底没了力气。 她心头猛地一惊,暗道不好! 撑著最后一丝清明抬眼,看向那对假意和善的夫妇,声音虚得发飘:“你们……这水……” 话音未落,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身子一软,直直栽倒在地,彻底没了意识。 第97章 误入樊笼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林初念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嗓子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嘶……头好疼……” 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不是荒郊野岭的星空,而是发黑的土墙和一张破旧的渔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和猪圈的腥臊。 她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乾草上,手脚虽然没被捆,但浑身酸软无力,显然是迷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 “醒了?” 一个粗嘎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林初念猛地一激灵,转头看去,正是那个给她递水的“老实”男人。此刻他正蹲在门口磨刀,霍霍的声音听得人牙发酸。旁边那个“淳朴”妇人正坐在破桌子旁,手里把玩著什么东西,脸上掛著贪婪的笑。 “你们……”林初念撑著身子坐起来,警惕地后退,“这是哪儿?” “自然是个好地方。”男人停下磨刀的动作,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淫邪的笑,“原本以为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公子,没想到……嘿嘿,是个黄花大闺女。” 林初念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捂住心口。她想起自己还贴身藏著瑞王府的令牌,当即就想抬出王府的身份唬住二人: “你们別乱来!我是东京瑞王府的人,我是王府小姐!我身上有瑞王府的令牌,你们敢动我,整个王府都不会放过你们!” 她说著,慌忙伸手往怀里去摸那枚令牌。 可指尖空空如也。 那一瞬间,林初念的瞳孔骤然收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瑞王府的令牌……不见了! 那是她最后的保命符。 “別找咯。”妇人嗤笑一声,慢悠悠把那块瑞王府令牌掏出来,在灯下晃了晃,“就这块破牌子是吧?” 林初念急声抗辩:“那是真的瑞王府令牌!你们赶紧还给我,放我离开,王府定会重金酬谢!” 哪知夫妻俩对视一眼,当场鬨笑起来。 男人啐了一口,满脸不屑:“还瑞王府小姐?你怕不是脑子摔坏了!咱们虽住在关外,不懂京城大世家的弯弯绕,可也晓得——那瑞王爷新婚才多久?府里哪来凭空冒出来的小姐?” 妇人跟著搭腔,眼神刻薄又轻蔑: “我看吶,哪是什么王府千金?顶多就是瑞王府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通房、下人,要么就是偷了王府东西、惹了事往外逃的贼丫头!拿著块偷来的令牌,就敢装主子唬人?” “就是!”男人把令牌捏在手里掂量,“这玩意儿沾著王府干系,留著是祸根,半点好处没有!” 说著,他抬手就把那枚瑞王府令牌丟进角落的脏水桶里,污泥溅起,彻底淹没了她唯一能保命的依仗。 林初念心口一沉,如坠冰窟。 他们不信……还把令牌毁了……她最后的保命筹码,没了。 妇人又摸出那颗莹润的翡翠圆珠,那是萧诀延当初在金明池马球会上贏得的彩头转赠给她的。 翡翠圆珠此刻在烛光下闪著盈盈的光,妇人眼底贪意更浓:“你身上也就这颗珠子值钱了。”说罢又抬眼看著林初念,上下打量著她:“还有模样倒是长得標致。” 男人也盯著她,眼底泛起齷齪慾念,步步逼近。 妇人抬手一巴掌拍过去,骂得直白:“没出息的东西!放著大钱不赚,动什么歪心思?这般品相,送到秦柳馆当清倌人,能换足足一大笔银子,比糟蹋了划算百倍!” 男人捂著头,一脸不甘心。 妇人上下打量著林初念,眼里全是满意:“秦柳馆的刘妈妈早就放出话了,要收几个清倌人。这丫头现在虽然狼狈,但看这皮肤,看这模样。卖到秦柳馆去,肯定值钱!” 林初念一听秦柳馆三个字,浑身瞬间僵住。 她虽是穿越而来,却也早就听闻那是地界腌臢、吃人的销金窟,一踏进去便永世难以翻身。恐惧死死攥住她的心,她慌忙拼命改口: “你们別送我去那里!我说实话——我是东京永寧郡公府的二小姐!是正经勛贵世家的千金!你们去查,东京人人都知郡公府有位二小姐!” 她急得语无伦次,只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们现在放了我,我定然重金酬谢!但你们要是敢把我卖进秦柳馆,到时候整个郡公府追查下来,你们绝无活路!” 那夫妇俩听得一愣,隨即笑得更刻薄了。 妇人撇嘴嘲讽:“方才还说自己是瑞王府小姐,转头又成郡公府的二小姐?我看你再编下去,是不是还要说自己是宫里的贵妃娘娘啊?” 男人脸色彻底冷下来,半点耐心都没了:“满口胡言,净拿大话糊弄我们!” 怕她再嚷嚷引来旁人注意,又怕耽误卖人的好事,男人当即扯过一旁脏兮兮的粗布条,几步上前,狠狠捏住林初念的下巴,强行掰开她的嘴,一把將布条死死塞进她口中。 呜呜的求救声,瞬间被堵得严严实实,半点也发不出来。 林初念瞪大双眼,內心满是慌乱,连最后一丝辩解的余地都被彻底掐断。 --- 半个时辰后。 一辆散发著腥臭味的运猪车停在了落霞关最大的销金窟——秦柳馆后门。 “刘妈妈,货给您送到了。” “哟,这模样倒是不错。” 一个穿著绸缎、满脸油粉的中年女人捏著林初念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虽然瘦了点,但这骨相好。这双手……嘖嘖,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是个好苗子。” “那是,”妇人赔笑道,“这可是我们在路边捡的,身子乾净得很,绝对是个雏儿。” “行,人我收了。”刘妈妈扔出一锭银子,“这是二十两,够你们买几头猪了。” “谢妈妈!谢妈妈!” 那对贪財的夫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初念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架著,拖进了秦柳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砰”地一声关上。 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 林初念看著满院灯火通明,听著远处传来的丝竹声和女子的调笑声,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真的……落入了这吃人的地方。 她嘴巴被堵著发不出声,只能在心里疯狂咆哮。 天爷啊,我只是一个穿来的普通人,怎么糟心事全让我撞上了?眼下这般绝境,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带她去洗洗,换身衣裳。”刘妈妈挥了挥手,像是在看一件刚买回来的牲口,“今晚有个贵客要听曲儿,让她上去试试。要是敢反抗,就给我好好的教训!” “是!” 第98章 靠人不如靠己 林初念被连推带搡地扔进二楼一间狭小却异常华丽的房间。空气里充斥著廉价香粉味,艷色纱帐垂落如雾,一张雕花木床摆在正中,软褥锦被铺得齐整。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如铁塔般立在门口,虎视眈眈地盯著她。 刘妈妈摇著团扇走进来,目光像秤砣一样在她身上掂量:“模样是顶好的,就是这身打扮……嘖嘖,看著晦气。给你一个时辰,洗乾净,换上衣服,好好梳妆。今晚有位贵客点名要听新来的『清倌』唱曲儿,你给我识相点。要是敢哭哭啼啼,或者寻死觅活……”她冷笑一声,用团扇柄不轻不重地点了点林初念的额头,“妈妈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快活』。” 婆子端来了热水和一套轻薄的纱裙。那裙子顏色俗艷,用料节省,穿上身怕是遮不住什么。 林初念心头一阵恶寒,但强烈的求生欲让她迅速压下所有恐惧和噁心,大脑飞速运转。硬拼是死路一条,门外有打手,这秦柳馆深似海,莽撞呼救或反抗,只会立刻招来毒打甚至更可怕的折磨。她必须爭取时间,好好周旋,另寻生路。 一个婆子粗手粗脚地要来扯她身上的衣衫。林初念痛的猛地瑟缩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全然偽装,除了前几天摔跤跌破的膝盖,她身上確实有许多新的擦伤和淤青,刚刚在躲避那对夫妇、挣扎时,双腿又被粗糙的木板碎石划开好几道口子。 “等等!”她哑著嗓子开口,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痛楚和虚弱,眼神却努力做出顺从的样子,看向刘妈妈,“妈妈……我,我不敢不从。只是……您看看我这身上,这腿上……” 她说著,小心地撩起一点裤腿,露出小腿上那几道红肿带血痕的伤口,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还有身上,也疼得厉害。这副样子去见客,怕是会扫了贵客的兴,也……也卖不出好价钱。” 刘妈妈皱著眉,凑近看了看她腿上的伤,又打量她苍白憔悴却难掩清丽的脸,確实,带著伤接客,品相差了,万一客人嫌弃,得不偿失。 林初念观察著她的神色,继续低声下气,却又带著一丝诱哄般说道:“妈妈,求您行行好,容我养三天。我这伤看著嚇人,其实都是皮外伤,用点好药,三四日便能结痂褪红。到时候……我也缓过劲来了,定会好好听话。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著某种自信,“我並非只会哭啼的庸脂俗粉,我自幼……学过些歌舞。若以完好面貌,再精心准备一番,定能让客人更满意,为妈妈赚更多银子。总好过现在这般狼狈,惹客人不快,坏了秦柳馆的名声,也辜负了妈妈买我花的银钱,不是吗?” 她一边说,一边微微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冷静盘算。示弱,强调价值,给出更好的预期,用利益打动对方。这都是她身为现代人,深諳的攻心谈判门道。 刘妈妈果然被说动了些许。她买人是为了赚钱,不是结仇,一个心甘情愿、还能歌善舞的清倌人,確实比一个浑身是伤、哭哭啼啼的赔钱货有价值得多。三天,她等得起。 “哼,倒是张巧嘴。”刘妈妈用团扇托起林初念的下巴,审视著她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偽装的痕跡。 林初念强迫自己与她对视,眼神里满是“认命”的颓然和一丝对“更好待遇”的期盼,恰到好处。 “谅你也耍不出什么花样。”刘妈妈最终哼了一声,收回手,“就给你三天。这三天,我会让人给你上药,好吃好喝供著。但你別想耍滑头,门外时刻有人守著,这秦柳馆,你插翅也难飞。” “谢谢妈妈,我明白。”林初念顺从地低头。 “阿丑,”刘妈妈衝著门外喊了一声,一个沉默寡言、脸上有疤的老妇人走了进来,“看著她,按时送药送饭,別让她出这屋子,也別让旁人靠近。三日后,我要看到一个能登台的好货色。” “是,妈妈。”被叫做阿丑的老妇人声音沙哑,面无表情地应下。 刘妈妈又警告地瞪了林初念一眼,这才扭著腰肢离开。房门被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房间里只剩下林初念和那个看起来不好惹的阿丑婆子。 暂时安全了。林初念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瞬,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湿透了內衫。她扶著墙缓了缓,慢慢挪到屋角的木椅上坐下,轻轻拢住衣角,沉下心神。 腿上伤口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比不上心中的焦灼。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 要是萧诀延真的在抓她,能找到这里就好了…… 恍惚间她想起萧诀延送她那只兔子时,声细慢哄对她说的那些话——这小东西白白嫩嫩,总想著往外跑,外面野物凶险、豺狼遍地,出去只会变成別人肚子里的食物……如今落到这腌臢地方,她不得不承认,萧诀延当初说的每一句危险都是真的,如果她一直留在他身边,她確实不会遇到这般险境。 可这份认同刚冒头,林初念很快又清醒过来。 萧诀延对她的“保护”,不过是想把她养成掌心娇、笼中兔。 所谓安稳,是不问她愿不愿意的禁錮,是把她当成私藏玩物的圈养。他从没想过问一句,她喜不喜欢被困在方寸天地,要不要这被安排好的一生。 林初念死死压下那一丝荒唐念想。 她寧可在外头拼得满身伤痕,也不要在他圈起来的牢笼里过所谓的安稳。 別人给的庇护再稳妥,终究是虚的;唯有自己救自己,换来的自由,才是真的属於她。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在这世上,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抬起眼,悄悄打量这间屋子。窗户被封死,只有高处有个小小的透气孔。门厚重,外有锁。看守她的阿丑婆子就坐在门內的矮凳上,闭目养神,但林初念能感觉到,对方哪怕闭著眼,也有一股不容小覷的警觉。 硬闯不行。必须智取。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的物件——雕花木床、绵软锦被、精致的梳妆檯面立著明镜与一尊铜製烛台、一旁摆放著素雅水盘,还有婆子刚端进来的伤药与乾净布条。 三天……她需要摸清这里的作息规律,需要观察这个阿丑婆子,需要找到这秦柳馆內部的漏洞,哪怕一丝一毫。 第一步,是获取最基本的信任,至少让看守放鬆些许警惕。 林初念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顺从,对著阿丑婆子轻声开口:“婆婆,我……我想清洗一下伤口,可以吗?” 阿丑婆子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林初念慢慢挪到水盆边,用清水小心擦拭伤口,动作轻柔,时不时因为疼痛而轻轻吸气,显得柔弱而无害。她故意將动作放得很慢,一边清洗,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门缝的宽度,甚至地上木板的纹理,都默默记在心里。 清洗完毕,她拿起旁边的药瓶,打开闻了闻,是普通的金疮药粉。她仔细地为自己上药,用布条包扎。每一个动作都细致而缓慢,显示出她“安心养伤”的“诚意”。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力气,温顺地挪到床边,侧身躺下,面对著墙壁,仿佛真的准备休息。 然而,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清澈的瞳孔中没有任何睡意,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静和飞速运转的思绪。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她必须好好的谋划,逃出去! 第99章 只想要她 白日里,郡公府一派喧腾热闹。 今日是萧婉寧隨瑞王赵珩回门的吉日,红毯铺阶,礼乐轻扬,宾客往来络绎不绝,处处皆是恭贺道喜的语声。 萧镇远与柳氏端坐主位,面上笑意周全,心底却压著沉甸甸的焦灼,萧婉烟走失一事,夫妻俩半句也不敢吐露,生怕搅了嫡女回门的喜事,更怕外人藉机生事,只能將秘密死死捂在心底。 吕母带著吕妙珍亦陪在前厅应酬,跟著一眾內眷笑语寒暄,端庄得体。人前瞧著,便是亲厚和睦的世家光景。 唯独后院书房,清冷得与前院格格不入。 萧诀延一身常服独坐案前,案上摊著堆积如山的军务公文,笔墨备好,却久久落不下一字。 白日满堂喜庆,半点入不了他的心。公务是幌子,心底缠满的全是林初念私自逃走的模样。他恼她狠心离他而去,又忧心她孤身在外、无依无靠。心口便又闷又疼,酸涩缠骨,连眉眼间都染著化不开的沉鬱。 夜色渐深,前厅的热闹慢慢散去。 吕妙珍留意萧诀延已有好几日,瞧他终日寡欢、闭门不出,早把帐暗暗记在了林初念头上。此刻见下人又端著冷酒往书房送去,她心下愤然。 萧诀延不是一个会酗酒的人。他一向自律,克己,哪怕是应酬场合也从不多饮。能让他把自己喝成这样的人,可想他有多在意那个贱人的离开。 吕妙珍眼底当即掠过一丝算计,寻了个由头,亲手沏了一壶热茶,缓步往书房走去。 萧诀延此刻只想独自清静,书房外並未留隨从值守。吕妙珍便瞧准了这个机会,轻推房门进去,故作关切:“诀延哥哥,夜里天凉,总饮冷酒伤身,我给你送杯热茶过来。” 萧诀延酒意微醺,正闭眼沉在思念里,满脑子都是林初念的眉眼温存。恍惚间听见脚步声,心头下意识一松,以为是她回来了。 可睁眼抬眸,看清来人的脸,眼底那点柔软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瞳仁里映著廊下的灯光,像两颗被酒意浸润的寒星,衬得那张俊俏的脸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 吕妙珍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诀延。 在她的记忆里,萧诀延永远是端方自持的,衣冠严整,举止有度,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可此刻的他像一把被烈火烤过的刀,表面的冷硬还在,內里却已经滚烫。 “诀延哥哥,你喝多了。”吕妙珍端著茶盘走进去,將茶放在书案上,顺手点亮了案头的烛台。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半个书房。 她看清了书案上的东西——几本摊开的兵书,一只空酒壶,一只空酒杯,还有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平的纸。纸上是几行娟秀的小字,墨跡已经干了,但边角被人反覆摩挲过,起了毛边。 吕妙珍没有看清纸上写了什么,但她注意到萧诀延的手指在那个瞬间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藏什么。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放下茶,出去。”萧诀延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 吕妙珍没有动。 她转过身,看著他。烛光映在她脸上,衬得那张精心描画过的面容格外明艷动人。 “诀延哥哥,”她轻声说,目光直直地看著他,“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萧诀延看著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是吕家的女儿。”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吕妙珍心上。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但她咬著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女人,她是吕家的嫡长女,是世家贵女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她有她的骄傲。 “萧诀延,”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倔强和委屈,“我问的不是这个。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萧诀延垂眸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拿起那杯空酒杯转了转,声音淡得像一阵风:“吕妙珍,我对你没有兴趣。” “一点都没有。”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连吕妙珍这样的人都愣了一下。 她想过他会拒绝,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直接到不留一丝余地。 “为什么?”她的声音微微发抖,“是因为那个野丫头?那个冒名顶替的萧婉烟?” 萧诀延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地刺向她。 “你说谁是野丫头?” 吕妙珍被他那个眼神看得后背发凉,但她不甘心。她凭什么要怕?她吕妙珍出身名门,才貌双全,京城里多少世家公子求都求不到她一个正眼,她主动放下身段来关心他,他居然—— “难道不是吗?”她梗著脖子,声音拔高了几分,“她是什么出身?她爹是谁?她娘是谁?她从哪儿来的?这些你都知道吗?一个来歷不明的丫头,仗著有几分姿色就把你迷成这样,你不觉得可笑吗?” “够了。”萧诀延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不敢再开口的威压。 吕妙珍被噎了一下,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伸手擦掉,倔强地抬起头,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他椅子的扶手上,將他困在椅中。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你看著我,”吕妙珍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是坚定的,“萧诀延,你看看我。我哪里不如她?我也一样漂亮,比她知书达理,比她家世好,比她更早认识你。我到底哪里不如她?你告诉我。” 萧诀延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仰头看著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搭在扶手上的手。 那动作甚至称不上粗暴,只是轻轻地、不紧不慢地將她的手拿开,像是拂去落在衣襟上的一片落叶。 “吕妙珍,”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再说一次。出去。” 吕妙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妒火与不甘冲昏理智。她望著他冷绝的眉眼,一时疯魔,竟不管不顾,俯身猛地吻了上去。 一吻落下,僭越又滚烫。 萧诀延眸色骤沉,猛地起身,抬手狠狠將她推开,声色冷厉: “放肆!” 吕妙珍被推得踉蹌后退数步,脚步虚浮险些站不稳,唇上还残留著荒唐的触感,眼底水光翻涌。她望著他绝情的眉眼,哑著嗓子含泪道出最后执念: “我不过是喜欢你一场,有错吗?” 萧诀延脸色沉厉,已然没了耐心:“吕姑娘请自重。別逼我唤下人,將你拖出去。” 吕妙珍又羞又气,眼底含泪,终究碍於身份不敢再纠缠,只能咬著牙转身离去。 一路走出书房,委屈与怨毒缠满心头。她堂堂世家贵女,放下身段主动示好,竟被如此冷眼相待!越发认定林初念是天生狐媚,用旁门左道迷乱了萧诀延的心,恨意更深几分。 书房內归於寂静。 方才吕妙珍贴身靠近、执意纠缠的暖意还隱隱縈绕,惹得萧诀延浑身莫名燥热,心口烦闷难平。那点躁动混著对林初念刻骨的想念,缠得他四肢发紧。从胸口开始,一路向下蔓延,像有一把火在血管里烧。那火来得莫名其妙,烧得他心烦意乱,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他扯了扯领口,冷空气灌进去,非但没有浇灭那火,反而让那股燥热更加清晰,他当即转身往西院净房走去。 “来人。” “世子?” “备沐浴。” 热水很快备好了。 萧诀延屏退了下人,一个人走进浴室。氤氳的水汽瀰漫开来,模糊了铜镜中的人影。他脱下外袍,赤足踏上湿滑的石阶,整个人沉入温热的水中。 热水漫过胸口,漫过肩膀,將那股燥热暂时压了下去。 他靠在池壁上,仰头望著头顶的横樑,水珠顺著他的下頜线滑落,滴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雾气繚绕中,他闭眼皆是林初念娇软眉眼,是她依偎在怀的温存,是离別时的模样。思念翻涌至顶峰,蚀骨牵肠,万般牵掛都藏在无声的贪恋里,心绪繾綣难歇。 “念念……” 水汽中,他仿佛看见了她的脸。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裙子,头髮散著,赤著脚站在水边,歪著头看他,眼睛弯弯的,嘴唇微微翘起,像在笑,又像在嗔他。 “阿兄,你在想我吗?” 他想说想,很想,想到快要疯了。 可是他说不出口,因为那是幻觉,是他自己脑子里生出来的假象,真正的她不知道在哪个荒山野岭里受苦,不知道有没有饭吃,不知道有没有地方睡,不知道有没有—— 他的手在水下握紧了。 水波荡漾开来,那个幻影散了。 萧诀延闭上眼,额头抵在池壁上,冰凉的瓷壁贴著滚烫的皮肤,冷与热交织在一起,像他现在的心——明知道不该想,可脑子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囂著她的名字。 水面下的手缓缓收紧。 水波一圈一圈地盪开,拍打著池壁,发出细碎的水声。 热气蒸腾中,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而紊乱,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低哑的呢喃:“……念念。”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近乎痛苦的缠绵,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不想要別的。 他只想要她。 第100章 亲自去 “世子!世子!” 陈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急促而兴奋,打断了浴室里曖昧的水声。 萧诀延猛地睁开眼,眼底还有未散的雾气。 “何事?” “世子,有消息了!您快出来看!” 萧诀延从水中起身,水珠顺著他的肩背线条滚落。他隨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甚至来不及系好衣带,赤著脚就拉开了门。 陈敬站在门外,手里捧著一个小小的布包,脸上是少有的激动之色。 “方才底下的人从落霞关那边传回消息,说是在当地的当铺里发现了这个——”陈敬將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烛光下,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静静地躺在布包中央。碧绿通透,光华流转。 翡翠圆珠。 萧诀延瞳孔骤缩。 他一把將珠子从布包里拿过来,举到烛光下细看。那颗珠子在他指尖微微转动,光泽温润,质地细腻,每一处纹理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不会错的。 这世上不会有第二颗这样的珠子。 这是他从金明池马球会贏得的彩头,是他亲自送到林初念手里的。这颗珠子是皇家的御品,独一无二,就像她一样。 “在哪儿发现的?”萧诀延急著问道。 “落霞关,一个叫『永兴当铺』的地方。”陈敬快速稟报,“底下的人问了掌柜,他说昨天傍晚有一对男女拿著这颗珠子来典当,那两人衣衫襤褸,一看就是平民模样,出手却是一颗价值连城的宝珠,掌柜觉得可疑,就多留了个心眼,记下了那两人离开的方向。” “往哪边去了?” “往南,进了落霞关的集市,底下的人一直跟著他们,但没发现二小姐的踪跡。” 萧诀延握著那颗珠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如今珠子出现在当铺里,人却不见了—— 他心里那个最坏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探出头来,吐著信子,嘶嘶作响。 但她还活著。 珠子出现在当铺,足见拿去当的人只为换钱度日。若是杀人越货,他们绝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出手变卖。 “备马。”萧诀延转身走进內室,开始换衣服,动作又快又急。 “世子,您要去哪儿?”陈敬追在后面问。 “落霞关。” “现在?”陈敬大惊,“世子,您现在还在禁足期,国公爷说了,禁足期间不得出府,更不能离京!您要是——” 萧诀延停下系衣带的动作,回头看了陈敬一眼。目光里已有几分不耐:“方才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陈敬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世子,落霞关……现在去不得!” “属下不是要拦您。”陈敬低著头,压低了声音:“落霞关那个地方,您知道的,离景王的圈地不过百余里,已经算是边境地界了。前几日底下传回消息,说那边最近不太平,边军调动频繁,据说是景王那边已有异动。” 萧诀延的眉头微微皱起。 景王镇守西北多年,拥兵自重,朝廷早有忌惮。而落霞关恰恰是景王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 “所以呢?”萧诀延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问问题。 “所以您不能去啊!”陈敬急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您想想,您是郡公府的世子,朝廷上下谁不认识您?万一您出现在落霞关的消息传出去,传到皇上耳里,他会怎么想?在禁足的朝廷重臣私自潜入边境,若是其他人借题发挥,说您是私通景王——到时候就是一场天大的麻烦!” 这番话说得句句在理。 萧诀延沉默了片刻。 陈敬以为他听进去了,正要鬆一口气,却听见自家世子开口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陈敬一愣。 萧诀延转过身来,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陈敬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衝动,不是莽撞,而是一种近乎清醒的疯狂。 “正因为那边不太平,我才更要去。”萧诀延的声音低沉而篤定,“珠子出现在当铺里,人却不见了。如果落霞关附近真的局势不稳,兵荒马乱之下,她一个女子孤身在外,你知道意味著什么吗?” 陈敬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如果我不儘快找到她,万一……”萧诀延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万一那边真的起了兵变,乱了城池,到时候再想找她,就是大海捞针。” “可是世子,您完全可以派底下的人去……” “派別人?”萧诀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陈敬,我派了多少人去找她?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摸著。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在落霞关,在那样一个隨时可能起兵乱的地方,你觉得我还能坐得住吗?” 他抬手,指尖摩挲著那颗冰凉的珠子。 他知道去落霞关有风险。他知道禁足期间私自离京是抗旨。他知道他这个身份出现在那里会惹来多大的麻烦。可所有风险荣辱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她的安危。 陈敬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跟了萧诀延十几年,见过他在朝堂上运筹帷幄,见过他在军中的意气风发,见过他在东京周旋於各方势力之间,永远从容不迫,永远滴水不漏。他以为自家少爷这辈子都不会为任何事情失態。 可如今他知道了。 不是不会,是还没到那个人。 “禁足也好,抗旨也罢,要是被发现了,什么罪责我也认了。”萧诀延整理好衣衫,繫紧最后一根衣带,將那颗翡翠圆珠小心地揣进怀中,贴在胸口的位置,“我要亲自去,速去速回,把她找回来!” 陈敬张了张嘴,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派人吩咐刘洲。”萧诀延语气沉定,“我走后,京中的事交给他盯著。对外就说我禁足在府,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陈敬见他心意已决。咬了咬牙,单膝跪下:“是。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让刘洲接手京中事宜,调集我们在落霞关的所有暗线,沿途接应。” 陈敬心里清楚,自己拦不住一个心已飞向悬崖边的人。他能做的,唯有尽己所能,为世子铺平那条最险的路。 第101章 接客 转眼三日之期已到。 秦柳馆的花灯亮得晃眼,丝弦靡靡绕樑,满院都是腌臢的轻软调笑。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丑冷著脸走进来,手里拎著那身艷红舞衣——料子薄得像蝉翼,领口开得极低,裙摆一侧短得露骨,堪堪遮不住几寸肌肤。 “该你出台了。”阿丑把舞衣狠狠往床沿一丟,语气刻薄又强硬,“赶紧换上!前厅贵客等著看你献舞呢,敢磨蹭,今晚就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门外两个打手死死守著门缝,眼神锐利,半步鬆懈都没有。 林初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眼底压下翻涌的噁心与恨意,面上依旧装得怯懦温顺。她盯著那身露骨轻薄的舞衣,心口一阵恶寒——这哪是衣裳,分明是把人的尊严扒得乾乾净净。可她別无选择,只能轻轻点头:“……我换。” 她故意背过身,假意含羞拉扯衣料,装作迟迟不好意思下手的模样。 阿丑看得不耐烦,几步上前催骂:“装什么纯!来这儿的地方,还怕露?赶紧利索点!” 就是此刻! 林初念眼疾手快,猛地攥起妆檯上沉甸甸的铜製烛台,回身蓄力,狠狠砸在阿丑后颈软穴! 闷响一声,阿丑连半个字都没哼出来,身子当场软成一摊泥,直直栽倒在地上。 林初念不敢耽搁半分,飞快扯下床帐布条,手脚麻利捆死阿丑的手脚,又撕布牢牢塞进她嘴里,堵得严严实实,半点声响都发不出。隨后用力把人拖到床內侧,用被褥盖住大半身形,从门口瞧去,压根看不出异样。 收拾妥当,林初念匆忙换上那身艷红露骨的薄纱舞衣。料子贴身凉薄,她深吸一口气,压住慌乱,理了理鬢髮,故意提高声音,对著屋里佯装叮嘱: “阿丑,屋里换下的旧衣、床铺被褥,就劳您慢慢收拾规整,待会儿记得一併拿去洗净晾晒,我先隨看守大哥下楼待客啦。” 这话落得自然,听在门外,只当是阿丑还在屋里忙活打理。 紧接著,她故作冷静地走出房门,一身艷俗露骨的红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单薄的料子让她身形尽显,处处都透著诱人的气息。 门口两个打手目光当即黏在她身上,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贪色打量,直勾勾扫了好几遍,喉间暗自发痒,只觉得这小模样、这身打扮,当真是勾魂。 林初念看著他们,柔柔弱弱开口搭话:“两位大哥,里头就让阿丑婆子慢慢收拾便好,劳你们带我下去接客吧。” 两人被她温顺的模样哄得放鬆下来,眼里的贪色收了几分,懒散摆了摆手:“晓得晓得,走吧,安分跟著,好好伺候贵客,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罢,便一前一后,领著身姿侷促、一身媚俗红衣的林初念,一步步往楼下奢靡喧闹的大堂走去。 一楼大堂 丝竹声囂,脂粉气浓。林初念被两个打手护送著走下楼梯,那身艷红薄纱舞衣如同火焰,瞬间吸引了大堂內无数道黏腻贪婪的目光。 “嘖,刘妈妈这回可弄到好货了!” 第102章 杀人牙 而与此同时,连夜策马奔驰两日的萧诀延与陈敬,已然踏入落霞关境內。两匹快马衝破沉寂的街巷,最终停在一处低矮破旧的土屋前。夜色如墨,马蹄声惊起了几声犬吠,隨即又陷入更深的死寂。 萧诀延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煞气。他身上的锦袍沾了夜露,显得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夜色里亮得骇人。 陈敬紧隨其后,打了个手势,暗处立刻躥出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將这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砰!” 简陋的木板门被陈敬一脚踹开,木屑纷飞。屋內,那对贪婪的夫妇,正美滋滋凑在灯下享用黑心钱换来的酒菜。门被踹开的巨响嚇得男人手里的筷子“哐当”掉在地上,妇人更是尖叫一声,浑身哆嗦。 “谁?!哪个不长眼的……”男人惊怒交加地抬头,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一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萧诀延跨进门,甚至没有多看这骯脏的屋子一眼,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那对惊魂未定的夫妇,最后落在男人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布包,展开—— 烛光下,翡翠圆珠莹润生辉,仿佛將简陋的屋子都映照得亮堂了几分,也照亮了那对夫妇骤然惨白的脸。 “认得这个吗?”萧诀延冷声问道。 男人喉结滚动,眼神闪烁,强撑著道:“这……这是什么珠子?不、不认得!你们是什么人?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妇人更是嚇得往后缩,死死捂住装著银子的口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手劲都攥不稳,兜里一锭银元没兜住,“哐当”一声直直滚落在地。 “不认得?”萧诀延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却没有半分笑意。他往前一步,靴子踩在掉落的那锭银元上,微微用力,那坚硬的银锭竟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永兴当铺的掌柜,可记得清楚。需要我让他来,跟你们当面对质吗?” 男人额头冒出冷汗,但想到那丫头的来歷不明,又觉得这些人未必真是为那丫头而来,或许只是覬覦这颗宝珠?他心一横,梗著脖子道:“什么当铺!我们不知道!这珠子……这珠子是我们捡的!对,捡的!你们想干什么?” “捡的?”萧诀延重复了一遍,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最后一丝耐心耗尽。他不再看那男人,只微微偏头,看了一眼陈敬。 陈敬会意,腰刀“沧啷”一声出鞘,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屋內一闪。 那男人甚至没看清陈敬是怎么动的,只觉得脖颈一凉,隨即是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的感觉。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捂住脖子,却只摸到一片湿滑黏腻。嗬嗬的气流声从破开的喉管里漏出,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啊——!!杀人了!杀人了!!!”妇人发出杀猪般的悽厉尖叫,连滚带爬地想往后躲,却被地上的血跡滑倒,摔在丈夫尚温的尸体旁,嚇得魂飞魄散。 萧诀延眉头都未皱一下。他拿著那颗珠子,走到几乎崩溃的妇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声音平静得可怕:“说!珠子的主人在哪?” 妇人浑身抖得厉害,看著近在咫尺的明珠和萧诀延毫无表情的脸,又瞥见旁边陈敬手中还在滴血的刀,嚇得连连跪地求饶。 “我说!我说!別杀我!!”妇人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珠子……珠子是从一个丫头身上拿的!那丫头是我们从……从路边『捡』的!” “人呢?”萧诀延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暴怒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我问你,她现在在哪里?!” 妇人被他眼中骇人的厉色嚇得几乎晕厥,语无伦次地哭喊:“卖、卖了!我们把她卖了!卖了二十两银子!” 卖了?! 萧诀延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衝上喉头,眼前甚至黑了一瞬。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毁天灭地的杀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卖给谁?卖到哪里去了?!” “是……是秦柳馆!落霞关的秦柳馆!刘妈妈买的!是她买的!不关我的事啊大爷!”妇人尖叫著,把知道的全倒了出来,“那丫头说自己是瑞王府的小姐,后来又说是郡公府的小姐,满嘴胡话,我们不信……刘妈妈要清倌人,我们就……就……” 秦柳馆。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诀延的心上。那是何等藏污纳垢、下三滥的销金窟!他的念念,他小心翼翼放在心尖上的人,竟然被卖到了那种地方! 陈敬也倒吸一口凉气,握刀的手紧了紧。秦柳馆!世子放在心尖上的人竟然被卖到了那里!这…… “带路。”萧诀延猛地转身,不再看那瘫软在地的妇人,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气,“现在,立刻,带我去秦柳馆。若是她有半分损伤……”他回头,那一眼,让妇人惊得连哭喊都忘了,“我让你九族,鸡犬不留。” “是是是!我带路!我这就带路!”妇人连忙站起,也顾不得地上的血跡和丈夫的尸体,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此刻她真的不敢再惹怒这个煞神一星半点。 萧诀延大步跟上,身影没入浓重的夜色,唯有那紧握的拳头和周身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预示著今夜,落霞关的秦柳馆,註定不会平静。 陈敬看了一眼屋內狼藉,示意两人留下处理,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紧紧追隨萧诀延而去。马蹄声再次撕裂夜幕,朝著那灯火最是靡丽、也最是骯脏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03章 金蝉脱壳 秦柳馆內,林初念又灌了几杯,赵老板眼神越发迷离,手脚也开始不规矩起来,肥厚的手掌不住地往林初念身上摸。林初念一边巧妙地躲闪,一边继续灌酒,直到感觉赵老板身体发沉,说话含糊不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赵老板……您醉了,不如我扶您上楼休息可好?”她凑近赵老板耳边,吐气如兰。 赵老板醉眼朦朧,只闻到一阵幽香,顿时骨头都酥了半边,含糊道:“好……好……上楼,休息……爷、爷要好好疼你……” 林初念费力地撑起赵老板沉重的身体,对刘妈妈道:“妈妈,赵老板醉了,我扶他上楼。” 刘妈妈看著赵老板那醉醺醺的样子,又看了看“乖巧”的林初念,觉得大局已定,满意地挥挥手:“去吧去吧,好好伺候著。来人,送赵爷去楼上雅间!”她又对打手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送到门口就行了,別打扰“好事”。 两个打手上前帮忙搀扶,將几乎掛在了林初念身上的赵老板送到了二楼房间,便识趣地退下了。 房门关上,林初念立刻將几乎瘫软的赵老板扶到桌边坐下。 赵老板瘫在椅子上,嘴里还嘟囔著:“美人儿……过来,让爷抱抱……” 林初念眼神冰冷,脸上却依旧掛著柔媚的笑。她拿起桌上剩下的半壶酒,又倒了两杯:“赵老板,春宵一刻值千金,急什么?我们再喝一杯交杯酒,可好?” “交、交杯酒?好!好!”赵老板一听,又来了精神,挣扎著要坐直。 林初念与他手臂相交,各自饮下杯中酒。赵老板喝完,眼神更加涣散,身体也越发沉重。 “赵老板……”林初念放下酒杯,声音带著羞涩,“这屋里灯太亮了,我……我不好意思。您……您能不能先把灯熄了?” “熄灯?嘿嘿……好,熄灯,有情调……”赵老板嘿嘿笑著,摇晃著站起身,走到墙边,费力地吹熄了烛火。屋內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隱隱约约的微光。 就在灯火熄灭、赵老板转身摸索著往回走的剎那,林初念早已悄无声息地躲到了床侧的帷幔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美人儿?你躲哪儿去了?”赵老板眯著醉眼,在昏暗的房间里摸索,语气带著急色和不满,“快出来……爷等不及了……” 他踉踉蹌蹌地朝床边摸来。借著微弱的光线,他模糊看到床上似乎有个人形轮廓,裹在被子里。 “嘿嘿……原来躲到床上去了,小淘气……”赵老板淫笑著,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那团“被子”,嘴里不乾不净地嘟囔著,“让爷好好疼你……” 被子里,被捆得结实、堵住嘴的阿丑早在赵老板吹灯时就被动静惊得微微清醒,此刻被这肥硕油腻的身体猛地压住,又闻到浓烈的酒臭,嚇得魂飞魄散,拼尽全力扭动起来,发出“呜呜”的闷响。 这扭动和闷响在醉醺醺的赵老板看来,却成了“欲拒还迎”的情趣。“哟,还跟爷玩这套?够味儿!”他更加兴奋,开始毛手毛脚地撕扯被子。 趁著床上两人“纠缠”在一起,林初念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挪出,踮著脚尖,以最轻缓的动作,一点一点,拧开了门閂。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上无人。楼下的喧囂隱隱传来,更衬得这二楼走廊的空寂。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令人作呕的一幕,然后,她侧身闪出房门,反手將门轻轻带上。 紧接著,她毫不迟疑,凭藉著之前被带来时匆忙记下的路径和方向感,提起那碍事的裙摆,朝著后院的方向,拔足狂奔。 而此刻,秦柳馆的前门方向,一阵与馆內靡靡之音截然不同的、充满了铁血肃杀之气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如同暴风雨前的惊雷,轰然炸响! 第104章 修罗场骤起 萧诀延单手死死扣住引路妇人的后颈,一脚踹翻秦柳馆大堂的屏风。此刻他眼底猩红,周身凛冽的杀伐气息骤然漫开,馆內龟奴、娼妓个个面露惧色,纷纷躲避,密密麻麻挤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敬带著一眾黑衣护卫紧隨其后,瞬间將整座秦柳馆围得水泄不通。 萧诀延五指收紧,一把將那嚇得魂不附体的妇人狠狠摜在地上,冷声厉喝: “指!” 妇人嚇得魂飞魄散,颤抖著抬起手,哆哆嗦嗦指向人群中面色煞白的刘妈妈,尖声道: “是她!就是她!这位就是秦柳馆的刘妈妈,是馆里的管事人!人……人就是卖给她的!” 萧诀延目光骤然锁定刘妈妈,冷冽的嗓音像淬了冰的刀刃: “说!你们从这妇人手里买下的姑娘,现在在哪!” 刘妈妈猝然心惊,面上却强装镇定,“大爷说笑了……咱们馆里姑娘眾多,我不知您说的是哪一位……” “不知?” 萧诀延眸色骤厉,眼底杀意瞬间暴涨,半分废话都不愿再多说,手腕一转,腰间长剑錚然出鞘,寒光一闪,乾脆利落刺入那引路妇人的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妇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喊全,双眼圆瞪,当场气绝倒地。 “啊——!!” 满场骤然炸开此起彼伏的惊恐惊呼,所有人嚇得面色惨白,连连后退,慌乱间撞翻桌椅,杯盘碎落一地。 刘妈妈也被这狠绝一幕嚇得浑身一颤,眼底慌色骤起,当即咬牙暗中飞快递出凶狠眼色——埋伏在四周的馆內打手、护院瞬间抄起刀棍,疯了似的围扑上来。 “杀了他们!护住场子!”刘妈妈尖声嘶吼。 可这群市井打手哪里敌得过萧诀延手下久经廝杀的死士? 根本不等萧诀延动手,陈敬领著侍卫转瞬掠上前,刀光起落间,几声闷响惨叫,衝上来的打手尽数倒地,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鲜血溅落在雕花地板上,刺得人眼睛发晕。 萧诀延眼皮都未抬,反手拿剑抵住刘妈妈的脖子。 “最后问一次。不说,就是你的死期。” 刘妈妈早就嚇破了胆,浑身瘫软发抖,哭嚎著哆嗦道:“我说!我说!那姑娘在楼上接客!被赵老爷带去了雅间!” 接客二字入耳,宛若烈火浇油,瞬间点燃萧诀延心底积压的滔天暴怒与恐慌。 他眼底戾气疯长,一把攥住嚇得浑身哆嗦的刘妈妈,力道狠戾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带路!立刻带我上楼!” 刘妈妈被他满身杀气嚇得魂飞魄散,连求饶都不敢,腿脚发软地被他拖拽著往楼上狂奔。 噔噔几步踏碎楼梯,萧诀延怒到极致,一脚狠狠踹向房门! “哐当——”木门应声碎裂,房內曖昧的声响骤然停住。 光线昏暗,床榻之上缠作一团,臃肿的身子压著被褥,乱象不堪入目。 那一刻,萧诀延只觉得心口狠狠一沉,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刺骨的寒意顺著四肢百骸窜起,眼底的猩红瞬间染满绝望。 身后跟进的陈敬撞见床榻乱象,当即僵在原地。 而萧诀延已然疯了一般大步衝上前,狠狠一把扯开被褥! 下一秒,僵住的人换成了萧诀延。 被褥底下哪里有半分林初念的影子?只有衣裳不整、浑身挣扎的阿丑,还有醉醺醺浑然不知的肥硕赵老板。 滔天怒火混杂著后怕席捲而来,萧诀延咬牙低吼,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陈敬!封死整座秦柳馆!里里外外,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搜出来!” “是!”陈敬应声,立刻带人四散搜查迴廊、厢房、后厨。 萧诀延攥紧刀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怒意翻涌,转身快步踏出房门,沿著二楼迴廊扫视每一处阴影。 他不信,他都追到这里了,还找不到她! 他目光如刀,扫过楼下廊角假山、窗边暗影——忽然,一抹刺眼的艷红衣角,闯入他的视线。 廊下暗处,林初念提著碍事的裙摆,正打算绕去后院矮墙逃生,那一身薄俗露骨的红裙,在夜色里惹眼又狼狈,单薄的料子衬得她身形无助,偏偏透著一股倔强的逃离之意。 萧诀延眸色一紧,几乎不假思索,翻身自二楼迴廊纵身跃下。衣袍翻飞,落地无声。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林初念身上,看著这一身不清不白、处处勾人的艷服,看著她仓皇想逃的模样,心底瞬间涌上醋意、怒火、心疼、怨懟,密密麻麻绞成一团—— 她寧可穿著这身腌臢衣裳,寧可落在这种地方周旋,也不肯乖乖待在他身边?! 他冲了过去,长臂一伸,狠狠攥住她的手腕,力道霸道又急切。 他眼底怒火灼灼,语气又狠又酸,字字带著戾气: “你还想跑?林初念,你穿著这身衣服,躲在这里,还打算逃去哪里?!” 林初念被他攥得腕骨生疼,抬眼撞进他那双染满猩红、盛著滔天怒意的眸子,心头猛然一惊—— 萧诀延? 他竟然真的追到了这里? 一瞬间,心虚压过所有慌乱:完了,彻底被抓个正著,看他这满眼杀气,怕是不知道要怎么收拾她了,只能先装乖示弱,哄住他。 林初念立马压下所有不甘与慌乱,眼底瞬间蓄起水光,硬生生逼出几滴泪意,顺势扑进他的怀里,声音哽咽软糯: “阿兄~我好怕……你终於来救我了!” 萧诀言胸膛绷得发紧,一身杀气压到极致,终究捨不得当著眾人的面对她动怒。他紧紧扣住她的腰,把人牢牢錮在怀里,眼底怒意未消,却藏不住后怕与心疼。 他懒得再管楼里剩下的烂摊子、懒得再审刘妈妈、懒得深究方才床上的闹剧,眼下满心满眼,只想立刻带她离开这腌臢之地。 --- 马蹄踏碎夜色,一行人匆匆撤退,很快就消失在长街尽头。 秦柳馆內,满院的血腥味与脂粉气渐渐沉回死寂。待到周遭彻底没了动静,廊下最深的暗影里,一道身形缓缓显出——是吴鸣。 他全程隱在暗处,將方才廝杀缠斗、臥房闹剧、萧诀延与林初念二人相拥离场的一幕幕尽收眼底。 他弯腰拾起方才从萧诀延身上掉落的翡翠圆珠,收进衣襟,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隱入夜色,没了踪跡。 第105章 把我当什么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迴荡不绝。 车厢內萧诀延浑身戾气未消,锦衣上还沾著血腥气,一双猩红的眸子死死锁在林初念身上,像是要將她看穿看透。 林初念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手腕还被攥著,半点挣脱不得。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辞——不能慌,不能慌,这人吃软不吃硬,先哄住再说。 她抬起眼,眼睫轻颤,眼底那层水光还没褪尽,看著可怜极了。 “阿兄……”声音软糯,带著鼻音,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你別这样看著我,我好怕……” 萧诀延没动,下頜绷得死紧,冷眼看她演戏。 林初念见他没推开自己,心下稍定,声音闷闷的,带著委屈继续道:“我不是想逃的……我真的不是……” “哦?”萧诀延终於开口,嗓音哑得不像话,“那你那天为什么要偷偷换上男装,还揣著瑞王府的令牌出城?是去干什么?” 林初念咬著唇,脑子里飞速编造著说辞,嘴里已经委屈巴巴地往外冒:“那瑞王府的令牌是我在御澜庄的时候捡的,就觉得新鲜图个趣才藏了起来,我就是……就是想出来逛逛嘛……我在府里闷得太久了,你又不让我出门,我实在待不住,就偷偷溜出来了……谁知道、谁知道走到半路就被人迷晕了,醒来就在那个鬼地方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说到后面还抽噎了一下,眼泪说来就来,啪嗒啪嗒往下掉,一颗颗砸在萧诀延的手背上。 “我好害怕的……我好想你……我一直等著你来救我……”她仰起脸,泪眼朦朧地看著他,那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要多可怜有多可怜,“阿兄,你別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萧诀延低头,看著她这张梨花带雨的小脸,看著她眼底那层精心偽装的无辜,胸膛里那颗心像是被人攥住了,又疼又怒,绞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这副乖巧模样,这套软语温言,她用过多少次了?每次逃跑,每次触了他的逆鳞,她就拿出这套把戏来哄他,而每一次——每一次他都心甘情愿地上当。 可这一次,他差一点就找不到她了。 差一点,她就真的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了。 她不知道他推开门看到床上那一幕时,心里是什么感受?她不知道他以为那被褥底下压著的是她时,他有多绝望?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怎么骗他,怎么耍他,怎么把他那颗心揉圆搓扁扔在地上踩。 萧诀延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猩红愈浓。他死死盯著她,看她还在那里装,还在那里演,声音软软地喊他“阿兄”,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装得真像。 可他不会再信了。 他猛地低头,扣住她的后脑,狠狠吻了上去。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撕咬。带著怒意,带著惩罚,带著这些天积压的恐惧和心疼,带著被她戏耍了这么久的怨愤,全都倾泻在这个吻里。 林初念瞬间僵住,瞳孔骤缩——不对,不对,这不像是往常那样哄一哄就能糊弄过去的节奏! 她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可萧诀延的手掌像铁钳一样箍著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已经鬆开她的手腕,转而掐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碎进骨血里。 “唔——!”她伸手推他,手掌抵在他胸口,却像推一堵墙,纹丝不动。 萧诀延的吻从她的唇移到下頜,再到耳垂,带著灼热的呼吸和压抑到极致的喘息,手上也不安分起来,指尖顺著她脊背一路往下,隔著那层薄薄的艷服,描摹著她腰线的弧度,力道越来越重,越来越放肆,像是刻意要羞辱她、惩罚她,让她也尝尝被人掌控的滋味。 林初念终於慌了。 这不像是做做样子,这不是他往常那种带著克制的亲近——他是真的怒了,真的失控了。 “萧诀延!”她挣开他的唇,声音发颤,双手拼尽全力推他的胸膛,“你放开我!你冷静一点!” 萧诀延顿了一瞬,抬起头来。 那张冷峻的脸上带著未散的戾气和情慾交织的狼狈,眼底猩红一片,嘴角还沾著她唇上蹭下来的胭脂,看著既危险又疯狂。 他盯著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怎么?”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拇指摩挲著她被吻得红肿的下唇,语气轻佻又残忍,“装不下去了?” 林初念浑身一僵。 “方才不是还说好怕、好想我?”萧诀延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让我別生你的气吗?我这不是不生气了?我这不是来疼你了?” 他俯身凑近,鼻尖几乎抵著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语气却冷到了骨子里:“怎么我一碰你,你就这么抗拒?嗯?” 林初念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诀延的目光死死锁著她,像是要將她的灵魂都看穿:“林初念,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他鬆开她的下巴,手掌却顺著她的脖颈缓缓滑下,指尖摩挲著她颈侧的脉搏——那里跳得飞快,像是在无声地出卖她的心虚。 “你说你不想逃,你说你只是出来逛逛。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他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哑,“就算是刚才,你见到我来了,你还是想逃!你穿著这身衣裳,躲在后院矮墙边上,连路都探好了,就等著趁乱翻墙跑?” 林初念的脸色都变了。 “你从来就没真心想过要留在我身边。”萧诀延的声音里终於透出一丝裂痕,那裂痕底下是压了很久的委屈和痛楚,“我把你从槐花村那个破院子里带回来,给你身份,给你吃穿,护你周全,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可你呢?你把我的真心当什么?”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让她感受那里跳得有多剧烈,有多疼。 “你把我对你的爱,当成你耍弄我的资本。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高兴了就喊我一声阿兄,不高兴了就翻脸不认人。”他的眼眶泛红,声音却冷得像刀子,“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萧诀延当什么?” 第106章 用我的方式留下 林初念被他这一番话砸得脑子嗡嗡作响,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偏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咬著唇,倔强地不出声。 她这副模样,落在萧诀延眼里,就是默认,就是无声的嘲讽。 他怒极反笑,鬆开她的手,往后靠了靠,目光冷冷地睨著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好啊。”他点了点头,声音忽然平静得可怕,“你不说话,那我来说。” “你对我,没有一刻是真心的吧?”他勾起唇角,那笑容讽刺至极,“你留在我身边,不过是因为我没给你机会跑。你配合我演一演乖巧听话的戏码,一直在伺机而动,是不是?” 林初念不敢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萧诀延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我把你当心肝宝贝捧在手心里,你把我当傻子耍著玩。” “你摸著良心说!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偷偷跑出去,转头就被人卖到秦柳馆那种腌臢的地方!离开了我,你什么都不是!你连自己都护不住!” 这话狠狠戳碎林初念的自尊,她终於忍不住,猛地抬起头,红著眼眶反驳: “我才不是!没有你,我一样能找到机会逃出去!我本就在暗中筹划自救!根本用不著你来救我!” 萧诀延听了她的话,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他死死盯著眼前这张倔强的小脸,压抑著即將衝破胸膛的暴戾。 “自救?简直可笑!你以为你躲在那个后院就能找到机会逃出去了?那秦柳馆是什么地方那些是什么人?!若不是我疯了一样找你、闯楼救你,你现在早就烂在里面!” 这话说得尖锐,狠狠扎进林初念心底。一直积压的委屈与不甘猛地翻涌上来,再也不肯示弱退让: “救我?你这根本不是心疼我!” “你不过是捨不得你的所有物跑掉罢了!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的爱根本不是真心的!” 她的声音发抖,带著哭腔,“你只是……你只是占有欲!你只是想把我困在身边,当你的玩物!” 萧诀延瞳孔骤缩。 “从我们的关係一开始就不是我自愿的!”林初念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委屈全都倒出来,“你让我顶替萧婉烟、让我留在你身边,你说你爱我,可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哽咽著,手指戳在他胸口,一下比一下用力:“你只是觉得我要乖,要顺著你的意思,要听你的话,你觉得我是你的东西——可我不是!我是一个人!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我不想一辈子被你关在那个金丝笼里!” 萧诀延的脸色铁青,下頜绷得咯咯作响,眼底的风暴翻涌得越来越烈。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带著怒意,“我就是占有欲。” 林初念一愣。 “我就是想把你留在身边,不择手段也要留下你。”他一把攥住她戳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力道大得她吃痛地皱起眉,“你说我从来没问过你愿不愿意——好,我现在就问你一句。”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愿不愿意?” 林初念被他那双眼睛看得浑身发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诀延等了三息,没有等到回答。 他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著绝望和疯狂,像是终於確认了什么让他痛彻心扉的东西。 “不愿意。”他自己替她回答了,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你从来就没愿意过。” 他鬆开她的手,坐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静。 “林初念,我抬举你了。” 林初念浑身一僵。 “我萧诀延要什么人没有?把你留在身边,是看得起你。”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可每一个字都像裹著冰碴子,“你倒好,给脸不要脸,把我的真心当草芥,把我的爱当笑话。” 他的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你说我占有欲强——好,那我就用我的方式,一直占著你。” 林初念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冷静到近乎冰冷的眼睛,后背窜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你……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萧诀延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慢条斯理地帮她理了理刚才被他扯乱的衣裙,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可那种温柔偏偏让人毛骨悚然。 “从今天起,你別想再离开我。”他勾起唇角,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人如坠冰窟,“既然你不愿意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那我就只好——”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像是在抚摸一件心爱的藏品。 “用我的方式,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林初念的瞳孔剧烈地震,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囂著危险。 萧诀延看著她惊恐的模样,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无尽的自嘲与无奈,仿佛在看一场自己亲手导演却彻底失控的闹剧。 他掀开车帘,对外头驾车的陈敬吩咐了一句: “到了东京城,走北门。” 陈敬微微一怔——北门那条路,通往的不是郡公府,而是萧府城郊的那座私宅。那座宅子四周高墙深院,把守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没有多问,沉声应了一句“是”。 车帘重新落下,车厢里又恢復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林初念僵坐在原地,看著对面那个重新闭目养神的男人,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忽然意识到,这一次,她可能真的玩脱了。 第107章 囚笼 马车行走了两日,最终停在城郊私宅门前。夜色如墨,庭院周遭寂静无声,处处透著森严冷寂。 萧诀延先一步下车,然后伸手扣住林初念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她有半分挣扎。 “下车。” 他声音冷硬,没有一丝往日的纵容。 林初念被他拽得踉蹌落地,抬眼望去,庭院里侍立的下人个个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引路的婆子弓著腰在前头带路,穿过层层迴廊,最终停在一间紧闭的臥房门前。 房门被推开,屋內陈设奢华,却处处透著压抑,雕花木床正对窗口,床柱粗壮。 林初念心头咯噔一声,不祥的预感疯狂蔓延。 他到底想做什么?他要把她关在这儿? 萧诀延反手关上房门,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他缓步走到床头,伸手在暗格中一摸,一条冰凉沉重的铁链被他拎了出来,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 林初念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往后退:“萧诀延!你拿那个干什么?” 萧诀延没说话,眼底翻涌著偏执与疯狂,一步步朝她逼近。 “你不是想逃吗?不是觉得我给的一切都是牢笼吗?那我就给你一个真正的牢笼,让你这辈子只能困在这里。” “你別过来!”林初念退到墙角,退无可退,浑身都在发抖,“你疯了是不是!” 萧诀延眸色一沉,上前一步,不等她再躲,直接將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林初念猝不及防一声惊呼,手脚乱蹬:“放开我!萧诀延——!” 他丝毫不为所动,几步走到床边,毫不留情地將她狠狠丟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床垫下陷,她被震得一时爬不起来,刚想撑起身,萧诀延已经俯身压下半个身子,一把攥住她的脚踝。 “不要——!” 冰冷的铁链已经缠上她的脚踝,咔嗒一声,锁芯死死闭合。 铁链另一头锁在厚重的床柱上,长度极短,只够她在床边小范围挪动,半步都无法离开。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林初念疯了一样抬脚挣扎,铁链摩擦著肌肤,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她扑上去捶打他的胸膛,眼泪混著怒火汹涌而出,声音悽厉:“萧诀延!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是人!不是你的囚犯!不是你的东西!” 萧诀延任由她捶打,抬手一把攥紧她的双肩。他眼底猩红,戾气交织,带著毁天灭地的偏执。 “疯子?”他低笑一声,像是在自嘲,“是,我是疯了。” 林初念浑身一僵,挣扎的动作顿了一瞬。 “是你把我逼疯的。”萧诀延俯身盯著她,声音低沉沙哑,带著蚀骨的寒意,“你不是一心想逃吗?不是寧愿被人拐走,也不愿待在我身边吗?” “我没有!”林初念嘶吼反驳,眼泪落了下来,“我只是不想被你囚禁!我想要自由!” “自由?”萧诀延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笑意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冰凉的涩然。 他拇指轻轻蹭过她湿润的眼角,声音低沉,“难道你在我身边,就过得那么难受吗?” 他指尖顺著她的脖颈缓缓下滑,掠过锁骨,力道带著不容抗拒的占有欲,又刻意放缓了动作。 她越反抗,他越想把她捆在身边,让她再也逃不掉。 “你这个疯子!偏执狂!”林初念被他触碰得浑身发颤,又怕又怒,张口便骂,“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想占有我!你不得好死!你会遭报应的!” 萧诀延轻轻笑了。 “报应?”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我早就遭报应了。” “从我爱上你那天起,我就已经在遭报应了。” 林初念听得心头一刺,隨即被更浓的恨意盖过,红著眼嘶吼: “那是你活该!是你自找的!你的爱从来都是枷锁,我半点都不稀罕!” 萧诀延看著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憎恨,心口像是被钝器反覆碾过,痛到麻木,反倒越发平静。 他知道她恨他。 可比起失去她,这点恨意,他受得起。 萧诀延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狼狈挣扎的模样,眼底彻底冷漠。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门外站著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低眉顺眼地候著。 “看好她,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准靠近,不准给她任何可逃的机会,她闹,不必理会。” 婆子躬身应道:“是,世子。” “萧诀延!你回来!”林初念趴在床边,拼命拽著铁链,铁链与床柱碰撞发出刺耳声响,“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萧诀延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冰冷: “是你逼我的。既然你不肯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那我就用这种方式,把你永远困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他大步踏出房间。 房门被重重关上,门锁落下,彻底隔绝了她与外界。 林初念瘫坐在床上,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门,眼泪无声地流淌。她伸手去拽那条锁链,用力地拉扯,直到手腕被磨得通红,直到脚踝被勒出红痕,那锁链依旧纹丝不动。 屋內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与铁链冰凉的触感,缠绕不休。 第108章 嚇唬、警告 萧诀延站在廊下,他没有立刻离开,月光將他身影拉得孤长。他就站在那里,听著屋內隱约传来的铁链碰撞声,和压抑的啜泣。 一下,又一下,像刀子割在心口。 陈敬在月洞门外候著,见主子久久不动,迟疑片刻,还是走上前,低声道:“世子,夜里风寒,要不要给二姑娘添些炭火、被褥?” 萧诀延没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该给的都给,不必短了她用度。除了自由。” 陈敬躬身:“是。” 他顿了顿,又问:“世子,夜深了,要回郡公府吗?” 萧诀延沉默片刻,抬眼望向主屋紧闭的窗。那里一丝光也没有,像口深不见底的井。 “不必。”他转身,朝隔壁院落走去,“今晚宿在这里。” 陈敬不敢再多问,只垂首应了,吩咐下人准备。 这一夜,萧诀延几乎没合眼。 他在隔壁书房的窗边坐了一宿,听著远处主屋的动静——起初是挣扎哭喊,然后是摔东西的声响,再后来,渐渐安静下去,只剩偶尔的铁链轻响。 ------ 翌日清晨 林初念睡得浑浑噩噩,意识陷在梦魘里朦朧不清。她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肌肤刚蹭到铁链,一股刺骨的冰凉瞬间让她清醒。 她蜷在床角,身上盖了层被子。屋里却並不冷——墙角铜炉里炭火烧得正旺,噼啪轻响,暖意融融。 她知道,昨夜有婆子进来添过炭火。 那人把她锁在这里,却又不让她冻著。 真是讽刺。 天光从窗缝隙漏进来,灰濛濛的,分不清时辰。她维持著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红肿,只剩麻木。 门外传来开锁声。 她没抬头,只当是送早膳的婆子。 来人脚步声很轻,不像婆子那种沉闷的拖沓,嘴里一直发出古怪细碎的声响。 林初念缓缓抬眼。 那人头髮散乱,面色蜡黄,嘴唇空洞。待视线慢慢凝定,彻底看清那张脸时,林初念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猛地僵住—— 竟然是时雨! 如今的她,早已没了当初尖酸告发的模样,眼神浑浊,疯疯癲癲,只机械地將食盒放在桌上。 林初念从没想过,会在这里再见时雨。她心口一缩,又怕又寒,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不敢出声,更不敢直视时雨那双浑浊诡异的眼睛。 “嗬……嗬……”时雨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气音,像是想说话,却只能吐出破碎的嘶鸣。她盯著林初念,缓缓咧开嘴,露出一个怪异又惊悚的笑。 然后她抬起手,手里端著个托盘,上面盖著白布。 林初念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往后缩,铁链哗啦作响:“你……你想干什么?” 时雨把白布揭开,露出碟上的红烧兔肉。 林初念胃里一阵翻涌,猛地捂住嘴,乾呕起来。 “拿……拿开……”她声音发抖,指著兔肉,“把它拿开!” 时雨歪了歪头,似乎听不懂,只是又把托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催促声。 “我说拿开!”林初念尖叫起来,抓起托盘就往地上砸—— 手腕在半空被人攥住。 萧诀延不知何时站在了床边,他攥著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闹什么。”他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隨即冷眼扫向门外,“来人,把时雨带下去看管。” 门外候著的婆子立刻进来,架起痴傻呆滯的时雨快步离开。 房中只剩两人,压抑的死寂瞬间瀰漫开来。 林初念抬头看他,眼睛发红:“萧诀延,你什么意思?” 萧诀延没答,只是鬆开她的手,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兔肉碟子——还好没碎。他把它递到林初念面前。 “吃饭。”他说。 林初念盯著那碟兔肉,又盯著他,忽然就明白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席捲全身。 “你故意的……”她声音发颤,“时雨疯疯癲癲,你偏偏让她来给我送食。你知道我放走了那只兔子,你就让人做了这碟兔肉……你今天安排这两样东西,就是来嚇唬我、警告我?” 萧诀延在她床边坐下,伸手端起那碟兔肉,用银箸夹起一块,递到她唇边。 “尝尝,”他说,声音异常平静,“庄子里新来的厨子,手艺不错。” 林初念別过脸,胃里翻江倒海。 萧诀延也不恼,只是把筷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她的嘴唇。 “你不是喜欢兔子吗?”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送你的那只,你养了半个月,说放就放了。” 林初念咬牙,不吭声。 “这兔子不是我送你的那只,是庄子上的农户猎的。”萧诀延轻轻嗤笑一声,“这畜生偷吃菜地里的萝卜,被农夫设的陷阱夹住了腿。” 他又筷子往前又送了半寸。 “你看,你以为把那只兔子放了,它就能自由了?其实它和这只兔子一样,转头就被人抓了,成了別人的盘中餐。”萧诀延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这世道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没有自保的本事,逃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林初念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你是在说我?”她红著眼睛瞪他,“你在警告我,如果离开你,就会像这只兔子一样,死无全尸?” 萧诀延没否认。 他只是把那块肉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撬开她的齿关。 “吃饭。”他重复,声音沉下去,“別让我说第三遍。” 林初念盯著那块肉,又盯著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就笑了。 笑声很轻,带著哭腔,听著淒楚。 “萧诀延,”她说,眼泪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你真让人噁心。” 萧诀延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但他很快稳住,筷子依旧举著,稳稳停在她唇边。 “我噁心?”他低声重复,眼底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瞬,又被压下去,“那你呢?林初念,你仗著我的宠爱,一次次骗我,一次次逃跑,把我的真心踩在脚下——你就不噁心?” 林初念哽住,眼泪流得更凶。 “是,我骗你,我逃,我噁心。”她哑著嗓子,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你杀了我啊!何必把我锁在这里,用这种法子折辱我?!” 萧诀延看著她满脸的泪,看著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憎恶,心口那处钝痛又漫上来,密密麻麻,几乎让他窒息。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把筷子收了回来,將那块肉慢慢放回碟中。 “你不吃,”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就饿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那双素来深邃的眼眸此刻寒意更深。 他没再说话,只静静睨著她蜷缩著、满脸泪痕又倔强不肯服软的模样,喉间滚过一丝几不可闻的闷哼。 他就不信,她能真的硬气到底,忍住一口不吃。 他冷冷別过脸,不再看她那双盛满恨意与委屈的眼。 “隨你。” 丟下两个字,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刚跨出门槛,便沉声吩咐守在外面的婆子: “去让厨子做最好的点心都端来,样样都要最新鲜的,送到她屋里。” 婆子连忙应下,不敢怠慢。 萧诀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盯著她,不必劝,就放在那儿。我倒要看看,她能跟我犟到几时。” 屋內,林初念听见他远去的脚步声,死死咬著唇。 那碟红烧兔肉还摆在桌前,刺得她眼睛生疼。 別说吃了,她连看都不愿再看一眼。 不多时,婆子捧著食盒进来,一样样精致点心摆上桌,甜香瀰漫了整间屋子。 桂花糕软糯,玫瑰酥酥脆,杏仁酪滑嫩,全是她往日最爱的口味。 可林初念只是蜷缩在床角,闭著眼,一动不动。 这些东西,她一口都不会碰。 饿死,也好过受他这般折辱。 第109章 后悔 林初念当真一整天滴水未进。 婆子来来回回跑了三趟,端来的点心饭菜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林初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碟红烧兔肉早就被撤走了,可桌上摆著的桂花糕、玫瑰酥、杏仁酪,她一样都没碰。 甜香瀰漫在屋里,勾得人胃里发空,她却只是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脸埋在膝头,把自己藏进床尾的角落里。 萧诀延在隔壁书房坐了一整天。 他批了半日公文,又看了几本帐册,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朵一直竖著,听著隔壁的动静——可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摔东西的声音,没有哭喊,甚至没有铁链的响动。 安静得让人心慌。 陈敬第三次来报的时候,额头已经见了汗:“世子,二姑娘还是……什么都没吃。” 萧诀延握著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水呢?”他问,声音依旧平静。 陈敬摇头:“也不肯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萧诀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料到她倔,没想到她这么倔。 “世子,”陈敬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二姑娘前几日就没怎么吃东西,再这样……” “下去。”萧诀延打断他,语气冷硬。 陈敬不敢再言,躬身退了出去。 入夜之后,萧诀延到底没忍住。 他在书房里踱了半天的步,最后还是推门出去了。陈敬守在廊下,见主子出来,连忙跟上,却被萧诀延一个手势拦住。 “不必跟著。” 他独自走到主屋门前,守门的婆子连忙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开门。 铁锁打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萧诀延走了进去,一眼就看见床上那团蜷缩的身影——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 好像她这一整天都没动过。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走到床边,他看清了她的样子。林初念闭著眼,脸色苍白,嘴唇乾裂起皮,眼下的乌青比昨日更深了几分。她瘦了——才一天,他就觉得她瘦了。 桌上那几碟点心纹丝未动,杏仁酪的表面已经凝了一层皮。 萧诀延在床边站了一会,才慢慢开口。 “林初念。”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他伸手去碰她的肩,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裳,就感觉她猛地一颤,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別碰我。”她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又像是太久没喝水。 萧诀延的手僵在半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又端了回来。 “起来喝水。”他说。 林初念不动。 萧诀延蹲下身,与她平视。月光照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紧闭的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 “喝水。”他重复,声音沉了几分。 她还是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萧诀延的耐心终於到了极限。 他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將水杯抵到她唇边,声音冷厉:“我说,喝水。” 林初念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她死死咬著牙关,就是不张嘴,水顺著她的嘴角淌下来,打湿了她的衣领和萧诀延的手指。 “张嘴!”萧诀延低吼。 林初念偏头想躲开他的手,铁链哗啦作响。萧诀延不松,一手扣著她的后脑,一手举著杯子,水洒了大半,两个人的衣裳都湿了。 “你不喝是不是?”他声音里终於有了怒意,“行,我灌。” 他扔了杯子,一手捏住她的下頜,迫使她张开嘴,另一只手拿过瓷壶,直接往她嘴里灌。 林初念被呛得剧烈咳嗽,水从嘴角溢出来,她拼尽全力推了他一把—— “啪”的一声,萧诀延手里的瓷壶被撞飞出去,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水洒了一地。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林初念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脯剧烈起伏,通红的眼睛死死瞪著他。 萧诀延的胸口已湿了一大片,他看著她狼狈又倔强的样子,胸口那处钝痛忽然变成了尖锐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狠狠剜了一刀。 “你就这么恨我?”他问,声音轻得像嘆息。 林初念没答,只是偏过头,不再看他。 萧诀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想过去擦她脸上的水渍,手指刚碰到她的脸,林初念就像被烫了一样猛地往后缩,动作太大,脚踝上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是那声响,让萧诀延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脚踝上。 他看见那截纤细的脚踝上,锁链勒出的地方,皮肤已经磨破了,露出红通通的嫩肉,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丝。 他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怎么弄的?”他声音变了调,伸手去掀她的裙摆。 林初念拼命往后缩,想把脚藏起来,却被他一把攥住了脚踝。 “萧诀延你別碰我!”林初念声音发颤,带著哭腔。 萧诀延没听。他盯著那截伤痕累累的脚踝,喉间像被人扼住了一样,半晌说不出话。 第110章 恨她不装了 锁链太粗太重,林初念每次翻身、每次蜷缩,铁环都会摩擦皮肤,两天下来,早就磨得不成样子。 而他甚至不知道。 “来人!”萧诀延猛地回头,朝门外吼了一声。 婆子几乎是滚进来的:“世子!” “去请大夫。”萧诀延的声音在发抖,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现在就去。” “是!”婆子转身就跑。 萧诀延回过头,看著林初念拼命把脚往回缩的样子,心口像被人攥碎了。 他想过去抱她,想把她拢进怀里,满心的悔意堵在喉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別过来!”林初念尖叫起来,整个人缩到床角最深处,铁链绷得笔直,她浑身都在发抖,“你別碰我!你走开!” 萧诀延僵在那里。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抗拒,没有一丝一毫的依赖和亲近。 他忽然想起从前,跟她在景王府发生迷药那个事情后。林初念见到他,也是满心抗拒,处处躲著他。他花了多久的时间,两人才慢慢缓和,关係才一点点变好。 虽然他明明知道,她对自己的温顺亲近多半是装的,可对比现在,她起码不会这样拼了命地抵抗他。 一夜之间,一切又好像回到了最初,不,是比最初更糟。 这一刻他甚至荒唐地觉得,假如林初念肯一直在他面前装,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恨她,恨她假装爱他,又恨她,装著装著,又不肯再装了。 萧诀延慢慢地退开了几步,他的肩背绷得笔直,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我不碰你。”他说,声音很低,“但大夫必须看。” 他转身走出去,步子很快,几乎是在逃。 到了门外,他扶著廊柱站定,胸口剧烈起伏。 婆子已经去请大夫了,廊下只剩他一个人。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几乎称得上脆弱的神情。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又恢復了惯常的冷静。 大夫很快来了,提著药箱匆匆进了屋。萧诀延守在门外,听著屋內大夫的动静,听到他低声询问,听到林初念沉默不语,听到铁链的轻响。 过了大约一刻钟,大夫出来了。 “如何?”萧诀延问。 老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斟酌著道:“这位姑娘身体底子本就弱,又受了风寒,加上一日一夜滴水未进,气血两亏,再这样下去,怕是要烧起来的。” 萧诀延心头一紧:“脚上的伤呢?” “皮外伤,不碍事,上了药三五日就能好。”老大夫顿了顿,看了萧诀延一眼,欲言又止,“只是……这姑娘心绪鬱结,忧思过重,比身上的伤更棘手。若是她一直不肯进食,不肯配合调养,怕是……” “怕是什么?” 老大夫嘆了口气:“怕是药石罔效。”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萧诀延脸色骤变。 他站在廊下,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凉意沁骨,他却浑然不觉。 老大夫开了方子,留下治外伤的药膏,又叮嘱了几句,便提著药箱离开了。 萧诀延在廊下站了很久。 夜风很大,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下朦朦朧朧的一团光。 “世子。”陈敬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声音很轻,“大夫说二姑娘脚上的伤上了药就不疼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不肯吃大夫开的退烧药。” 萧诀延沉默片刻,转身又往主屋走。 陈敬想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屋內,药已经放在桌上了,黑漆漆一碗,还冒著热气。婆子端著托盘站在床边,一脸为难,见萧诀延进来,连忙退到一旁。 林初念还是那个姿势,蜷在床角,把脸埋进膝头。 萧诀延走过去,端起那碗药,在床边坐下。 “把药喝了。”他说。 没有回应。 萧诀延深吸一口气,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站起身来。 “你不喝,可以。”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但我告诉你,林初念,你要是敢把自己折腾出什么毛病来,我让冬菱陪葬。” 林初念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浑圆,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萧诀延看著她的反应,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 他其实不想说这种话。他想说的是:你別这样,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可他不会说。 他从小学会的,从来就不是温柔,而是控制。 “你……”林初念声音发颤,嘴唇在抖,“萧诀延,你不是人。” “对,我不是人。”萧诀延扯了扯嘴角,笑意凉薄,“所以你最好乖乖吃药,乖乖吃饭,別逼我做更不是人的事。”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出了门,他吩咐婆子:“你进去盯著,告诉她,想见到活著的冬菱,就把饭吃了,把药喝了。” 婆子嚇得脸色发白,连声应下。 陈敬在一旁听著,后背全是冷汗。 他知道世子说的是气话,可他也担心,世子是真的气疯了头。 这一夜,萧诀延又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握著酒杯,一杯接一杯地灌。酒是烈的,烧得喉咙发疼,他却觉得怎么都压不住胸口那团火。 天亮的时候,陈敬来报:“世子,二姑娘把药喝了,也喝了些粥。” 萧诀延端著酒杯的手一顿,悬了整整一夜的心终於落了地。 “她肯吃了?”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陈敬点头:“婆子说是听到冬菱的名字,才肯张嘴的。” 萧诀延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也好。”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陈敬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恨我,总比饿死强。”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有些东西,好像回不去了。 第111章 冬菱回来了 煎熬整整三日过去。 这三日里,萧诀延再不曾踏近林初念的臥房半步,任由她一人在屋內静养。独自挨过满身伤痛与心底荒芜,只吩咐下人按时送药送食。 这日午后,刘洲一身风尘僕僕赶至庄院,直奔书房。一见萧诀延,便立刻俯身回稟: “世子!国公爷已知晓您私自离京的事,命您即刻回府。” 萧诀延指尖一顿,眸色沉下:“知道了。” 刘洲抬眼,神色凝重:“国公爷还问,您身边那位……二姑娘,是否也一同带回府?” 萧诀延沉默片刻,父亲突然问起林初念,还特意提了“二姑娘”这个称呼,想来,多半是已经察觉到,林初念的身份有疑。 他起身往外走,语气淡淡的:“不必。” 然后径直去了林初念的住处。 婆子见他过来,连忙行礼:“世子。” 萧诀延推门而入,屋內静悄悄的。他目光落在床榻上—— 林初念脚踝上的铁链已经解开了,脚踝处敷著药膏,缠著薄薄一层白纱。她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听见动静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又转回头,仿佛他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萧诀延心口一紧,看著她苍白憔悴的脸,喉间发涩。 “脚……还疼吗?” 林初念不语,连唇瓣都未动一下。 萧诀延喉结滚动,终究是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疼惜,忍不住走近了几步。 “念念……” “別过来。” 林初念猛地偏身躲开,声音疏离抗拒,“离我远点。” 萧诀延不敢再上去,眼底满是狼狈与无奈。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做,她才肯再正眼看他一次。 他终究没再勉强,后退了一步,转头对门外沉声道: “陈敬,把冬菱带进来。” 林初念身子骤然一僵。 片刻后,一道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跑进来。 “姑娘!” 冬菱一眼看见床上面色惨白、形容枯槁的林初念,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姑娘……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林初念怔怔望著她,眼底终於有了一丝波澜,满是难以置信—— 冬菱,怎么会在这? 不等她反应,冬菱已经扑到床边,一把抱住她,失声痛哭:“奴婢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姑娘了!” 林初念鼻尖一酸,积攒了数日的委屈与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崩堤,反手紧紧抱住冬菱,泪水无声滑落。 主僕二人相拥而泣,屋內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声。 萧诀延站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幕,心口又酸又涩,堵得发慌。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哭得发抖的林初念,转身离开了。 门被轻轻合上。 他站在廊下,对候在一旁的婆子吩咐道: “她若想在院內走动,便让她走,不必拘著。只要不离开这座院子,去哪儿都隨她。另外,不要再让时雨来这院里伺候,也不许时雨再靠近她半步。” 婆子连忙应下:“是,世子。” 萧诀延又望向陈敬与刘洲,语气恢復了往日的冷厉: “回郡公府。” “是。” 第112章 家法 郡公府的祠堂,香火沉沉。 列祖列宗的牌位依次排布,森然规整,每一块都刻著鲜血换来的功勋。 萧镇远负手立在牌位之前,背影如山,压得整间屋子都沉甸甸的。 “跪下。” 萧诀延撩衣跪倒在地,脊背挺直,一言不发。 萧镇远缓缓转过身,指著牌位。 “你看清楚——曾祖隨先帝开国,血染征袍才换得开国侯爵位;你祖父镇守西疆十五年,三箭定天山,才把萧家抬上郡公之位;为父半生戎马,再入枢密掌天下军权,方有今日萧家地位。”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刺向萧诀延: “三代军功,两代公爵,一门柱石,才换来东京城內谁都要敬我们三分。可你呢?为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禁足期间,私离京畿、置储位纷爭於不顾,连家门规矩、朝廷法度都敢踩在脚下!” “你是要亲手,把萧家三代人挣下的基业,给我败光吗?” “你对那个『萧婉烟』,上心得过了头!她根本不是你亲妹妹,对不对?” 萧诀延指尖微紧,没有躲闪,坦然迎上父亲的目光: “是。孩儿不瞒父亲,真正的婉烟,在入京途中,早已遭人截杀。” 国公爷瞳孔骤缩,气息骤然沉冷: “你竟然敢找个人来冒名顶替?欺上瞒下!你是要將萧家推入万劫不復之地吗!” 萧诀延抬眸,第一次正面反驳: “当初接婉烟回京,本就是要让她替婉寧嫁入景王府。 若世人知晓婉烟半路身死,那被推去储党纷爭、踏入虎口的,便是婉寧。 父亲要让婉寧去走这条死路吗?您与母亲,捨得吗? 孩儿也是形势所逼,別无选择。” 萧镇远被他这一番话噎得一时无言,袖下的手微微一紧。 萧诀延说得没错,可有些话,身为家主、身为臣子,他不能认。 萧镇远沉下脸,厉色道: “形势所逼也不是你离经叛道的理由!我萧家世代忠君爱国,立身之本便是守规矩、遵礼法、不欺君、不妄为!” 萧诀延低声笑了笑,笑意里带著一丝苍凉: “忠君爱国……我们一家,这辈子还不够忠吗? 无论何事,都左右权衡,再三斟酌,不敢偏倚任何一方,不敢多说一句错话,不敢行错一步棋。 可那些藩王皇子呢?”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他们今日结盟,明日反目,说叛变就叛变,说下手就下手。 婉烟为何会死? 不过是因为瑞王不想看见萧家与景王有半分牵扯,便直接派人截杀。 他动手那一刻,可曾想过,我们萧家世代忠良? 可曾想过,那车里坐的,是一条性命? 甚至……他那日想杀的,究竟只有婉烟一人,还是连我这个接亲的世子,也要一同埋了?” 萧镇远脸色一变,心头狠狠一震。 这番话,戳中了他最不敢深思的隱秘。 他心里何尝不清楚,儿子说得句句在理。 可他是国公,是萧家掌舵人,有些真相,不能认;有些寒心,不能露。 他厉声打断: “住口! 此等揣测君上的话,也是你能说的? 我萧家世代忠良,忠君爱国,早已刻入骨髓,这是信念,是根基,不是你拿来质疑的藉口!” 他嘴上骂著,心里却明白—— 儿子不是不懂,是看得太透,是彻底寒心了。 萧诀延看著父亲,眼底一片平静: “父亲不必呵斥孩儿,孩儿都懂。 可懂,不代表认同。” 萧镇远胸口起伏,指著他,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你如今,是打算把那个假身份的女子,护到底了?” 萧诀延抬头,眼神坚定得近乎固执: “孩儿不求父亲谅解。 孩儿只求父亲一件事——对外宣告,郡公府二姑娘萧婉烟急疾病逝,將她的名字从族谱上彻底抹去。” 国公爷怔住,隨即勃然大怒: “你疯了?! 抹去族谱,假死脱身,然后呢? 你难道还想——娶她?娶一个来路不明、身份不清的平民女子?” “是。” 萧诀延答得毫不犹豫,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孩儿自幼熟读兵法,修习骑射,被教导忠君爱国,谨守门规。 这二十年来,孩儿步步为营,不敢行差踏错,为的便是萧家门楣,为的便是父亲口中的家国天下。 可唯独这一次…… 孩儿不想再权衡利弊,只想娶她。” “放肆!” 国公爷气得浑身发颤,一掌拍在供桌上,茶杯震得哐当作响。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那女子身份不明,底细不清,甚至可能是仇家安插的棋子! 你娶她,就是自毁前程,自污门楣!自掘坟墓! 天下人只会耻笑你!萧家也不会认她!” “孩儿认即可。” “你——!” 国公爷气得胸口起伏,指著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长久的压抑与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管家!” “老爷!” “家法!” 管家脸色发白,不敢多言,转身取来一支缠藤硬鞭。 萧镇远接过鞭子,指节泛白。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改不改口?” 萧诀延跪在地上,脊背依旧笔直,目光没有半分动摇: “孩儿不改。” “好,好得很!” 国公爷怒极反笑,下一瞬,鞭子狠狠抽下! “啪——!” 藤鞭撕裂衣料,在背上炸开一道血痕。 萧诀延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汗珠,却依旧跪得端正,一声不吭。 “你认不认错!” “孩儿没错。” “啪——!” 又是一鞭。 “她身份不明,居心难测,你也要护著?” “要。” “啪——!” “啪——!” “啪——!” 一鞭接一鞭,力道狠重,声声刺耳。 祠堂內只剩下鞭响与粗重的喘息。 萧诀延背上早已血肉模糊,冷汗浸透衣料,脸色惨白如纸,却始终没有一句求饶,没有一声鬆口。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断了她,为父当此事从未发生。” 萧诀延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声音嘶哑,却依旧坚定: “孩儿……只要她。” 国公爷看著他这副死不回头的模样,心头髮寒,也发痛。 这是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萧家最出息的儿郎,如今却为了一个女子,倔到连命都可以不要。 鞭子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烛火跳动,映著父子二人对峙的身影。 一个怒极痛心,一个死不悔改。 祠堂之內,一片死寂。 第113章 不原谅 冬菱哭了很久,声音也哑了。 林初念搂著她,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酸涩发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冬菱的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她,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好了,都別哭了。” 冬菱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她:“姑娘,您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林初念望著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之前想逃,被他抓回来了。” 冬菱一惊,隨即又连忙问: “那姑娘怎么会在这里?奴婢一直在清溪坞安顿著,前几天忽然就被世子的人找了过来。” 林初念微微一怔,心头也跟著一沉。 她看著冬菱,追问道: “是萧诀延的人,去清溪坞把你接来的?” 冬菱点头,眼圈又红了: “是。前几日忽然有人找上门,说姑娘您在这边出了事,情况不好。奴婢一听就慌了,什么都顾不上,立刻跟著他们赶来了。” 林初念闭上眼,指尖一点点攥紧。 清溪坞。 她费尽心思把冬菱送去那么远的地方安顿,以为从此天高路远,能护她一世安稳。 可到头来,萧诀延什么都知道。 冬菱藏在哪里、过得如何、甚至她每一步打算,他都一清二楚。 她自以为周密的逃离,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可笑的挣扎。 无论她怎么跑、怎么躲,都逃不开他的手掌心。 他的权势太大,眼线太广,她走到哪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將她整个人淹没。 冬菱见她神色黯淡,连忙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 “姑娘,您別难过。世子虽然把您留在身边,可这么久以来,他也从未真正伤害过您,更没有为难奴婢。”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劝道: “如今奴婢能陪在姑娘身边,咱们都平平安安的,就已经很好了。眼下別的都別想,您先好好吃饭、好好养身子,把身体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林初念沉默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厌恶他的禁錮,反感他的强行占有,恨他不分青红皂白的偏执。 可不得不承认,萧诀延自始至终,的確没有对她动过粗,也没有要伤她性命的意思…… 但那又如何? 不伤害,不代表他的所作所为就是对的。 不伤害,也不代表她就要接受这份令人窒息的捆绑。 她只是认清了现实,不是原谅了他。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林初念脚上的伤早已消肿结痂,渐渐利落起来,偶尔在院中慢慢走上几圈。白日里冬菱寸步不离地伺候,饮食汤药样样精细,每日还有专人医者上门诊脉调养,待遇半点不曾亏待。 她不闹不逃,只是愈发沉默。 夜里回房歇息,睁著眼到天亮也是常事,心里那团乱麻,让她始终理不清头绪。 而郡公府內,萧诀延禁足之令早已解除,恢復了往日当差理事的作息。只是他眉宇间那股沉鬱,半点未散。 转眼已过半月,年关將近。 这日萧镇远將儿子叫到跟前,面色依旧冷淡,语气却鬆了几分: “除夕宫里有家宴,皇上宴请宗室近臣,我们一家都要入宫。婉寧刚嫁去瑞王府,新婚头一年,更是少不了。” 萧诀延垂手而立,静静听著。 萧镇远顿了顿,又道: “长公主早前见过『婉烟』,此番也特意提了一句,许久未见,心中掛念,让你到时候把人一併带过去。” 萧诀延猛地抬眼,眼底掠过一丝光亮。 萧镇远看在眼里,心中暗嘆一声,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此事躲不过。如今她在外终究不便,你又三天两头心不在焉,与其放任你以后总往外跑,不如先把人接回府中。” 他话里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依旧不认林初念,更没答应让她做萧家世妇。 只是眼下皇宫家宴推不掉,加之儿子执念太深,把人放在外头终究隱患重重,不如暂时接回府中,置於眼皮底下看管,反倒更稳妥。 “去吧,把人接回来。” 萧诀延心口重重一震,喉间发紧。 这半个月,他不是不想去。 鞭伤未愈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清楚林初念厌他、避他。 他怕自己出现,只会让她更加难堪,更加牴触。 於是硬生生忍著,日日靠公务压下翻涌的思念。 此刻得了父亲这句话,他再也按捺不住。 “是,儿子这就去。” 话音未落,萧诀延已转身大步离去,步履之急,几乎称得上失態。 马车一路疾驰,朝著別院而去。 他想见她。 很想,很想。 第114章 回郡公府 別院静得只剩风吹竹影。 萧诀延推门而入时,步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背上未愈的鞭伤,每动一下都牵扯著钝痛。 他一眼便看见廊下立著的林初念。 她一身素衣,清瘦了许多,却也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正望著远处出神。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底只余下一片冷淡疏离。 萧诀延心口一紧,却只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 骄傲与疼惜在胸腔里翻搅,他怕靠近了,只会让她更厌弃。 不过半月,却像隔了半生。他为她挨了家法,与父亲决裂,可在她眼里,他依旧只是个囚著她的恶人。 他开口,声音低沉克制: “收拾一下,隨我回府。” 林初念眉尖微蹙,语气冷然: “我为何要回郡公府?难道我这次出逃,府里没人发现?国公爷对我的身份早已起疑了吧?” 萧诀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面上依旧平静: “父亲已知晓,但他现在鬆口了。” 林初念一怔,隨即冷笑: “鬆口?他能容我,不过是碍於顏面,怕我在外生事。世子又何必装模作样来接我。” 萧诀延心里又一阵钝痛。 她永远只会往最凉薄处想他。也罢,本就不必她懂。 他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 “除夕宫宴,长公主特意邀请了你,此事推不掉。你以萧二姑娘的身份入宫一趟……府里也和从前一样,你还是郡公府的二小姐。” 他已用一身鞭伤,向父亲表明林初念在他心里的位置,为她换取片刻安稳。 林初念沉默片刻,指尖微微收紧。 她知道他不会放过她,可她如今也没地方可去,也无力反抗。 “我知道了。”她淡淡应下,转身便要进屋,“我去收拾。” 萧诀延看著她的背影,喉间发涩,终究只低声补了一句: “不必急,我等你。” 自始至终,他站在原地,未曾靠近一步。 所有的疯魔、疼惜、隱忍与不顾一切,都被他死死藏在平静之下,半分不曾显露在她面前。 --- 马车一路疾驰,未过多久便驶入了郡公府。 林初念刚下车,便被下人引著往正院走。 她心里清楚,这一关,终究是要面对的。 正厅內,烛火已亮。 萧镇远端坐主位,面色沉肃,周身气压低得嚇人。柳氏陪坐一旁,神色间带著几分焦灼与不耐。李嬤嬤垂首立在一侧,见人进来,连忙上前半步。 林初念敛衽上前,依著规矩屈膝行礼:“见过父亲,母亲。” 萧镇远目光落在她身上,锐利如刀,没有半分暖意,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过。 他早已心知肚明此女底细,此刻不过是看在儿子与宫宴的份上,暂且容她留下。 柳氏却是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一番,语气听似关切,实则字字都绕著自家女儿: “你这孩子,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跑去哪儿了?知不知道府里上下都为你悬著心?婉寧刚嫁入瑞王府,正是要紧的时候,你若在外头出点什么差池,岂不是要连累你姐姐在婆家抬不起头?” 林初念垂著眼,安静听著,没有应声。 李嬤嬤也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著温和笑意:“姑娘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一家人团聚,比什么都强。这些日子,夫人可是觉都睡不安稳。” 柳氏顺势又道:“既然回来了,就先回西跨院歇著吧。瞧你这脸色,差成这样。李嬤嬤,你让人好生伺候著,再让小厨房燉些温补的汤羹送过去。” 萧诀延站在一旁,见场面稍缓,才开口。 “母亲,还有一事。孩儿已將冬菱接回府中。” 柳氏微怔:“冬菱?” “是。”萧诀延頷首,“冬菱自幼便伺候婉烟,最是熟悉她的习性。此番二妹妹在外受惊不小,有旧人在身边伺候,也能安稳些。” 柳氏一听,倒也觉得合理,点了点头: “原是如此。既然是从前伺候她的人,回来便回来吧,左右是老人儿了,细心妥当。你安排便好。” “孩儿晓得。” 柳氏这才又转向林初念,眉头微蹙,终究按捺不住追问: “你倒是说说,那日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忽然没了踪影?” 林初念早有说辞,垂眸道: “让父亲母亲担心了。那日不过是我在府中闷得久了,见外头景致好,一时贪玩便多走了几步,走著走著便迷了路,不知方向,这才耽搁了这些时日。” 这话一听便荒唐至极。 一个姑娘家,怎会无缘无故在京郊迷路数十日? 柳氏眉尖一蹙,显然不信,当即便要追问:“你——” “母亲。” 萧诀延適时开口,直接打断了她,“一路奔波,她身子本就未愈,先让她回去歇息吧。些微小事,不必再追问。” 他语气不强硬,却带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柳氏一噎,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一旁脸色始终冷淡的萧镇远,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回来便好。李嬤嬤,送二姑娘回西跨院。” “是,夫人。” 李嬤嬤连忙应下,侧身对林初念温声道:“姑娘,我们回院里。” 冬菱早已候在廊下,一见林初念出来,连忙上前轻轻扶住她。 主僕三人一道,缓缓往西跨院而去。 直到那道纤细身影消失在连廊尽头,萧诀延依旧立在原地。 萧镇远抬眼看向儿子,眸色深沉:“你隨我来。” 萧诀延垂眸:“是。” 第115章 唯一想要的 书房的门被推开时,烛火猛地晃了晃。 萧诀延跟在父亲身后进来,隨手將门合上。屋內只剩下父子二人,空气骤然凝滯。 萧镇远走到书案后坐下,没有让儿子坐的意思。 萧诀延便站著,脊背挺直,神色平静。 沉默了片刻,萧镇远才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应当清楚,我为何鬆口让她回府。” 萧诀延没应声。 “不是为你的私心,更不是为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萧镇远將茶盏搁下,目光如刀,“是她在外头,终究是个隱患。万一被有心人拿住把柄,闹出什么风波来,我萧家丟不起这个脸。” 萧诀延指尖微动,依旧没有说话。 萧镇远盯著他,继续道: “我把话给你说在前头——宫宴之后,她就得走。我已让人安排妥当,到时候对外只说二姑娘萧婉烟病故,从此族谱上再无此人。她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与我萧家再无瓜葛。” “不可能。” 萧诀延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萧镇远眉头一沉: “你说什么?” “我说不可能。”萧诀延抬眸,迎上父亲的目光,一字一顿,“她不能走,我也不会放她走。” “放肆!” 萧镇远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萧诀延面色未变,声音却冷了几分: “父亲,孩儿从小到大,从未违逆过您。您让孩儿习武,孩儿便习武;您让孩儿入朝,孩儿便入朝;您让孩儿结交哪家皇子,孩儿便去结交。这些年,孩儿可曾说过一个『不』字?” 萧镇远冷冷看著他,没有接话。 “孩儿知道,自己是萧家的世子,身上担著萧家的门楣。所以孩儿从不任性,从不敢行差踏错一步。”萧诀延的声音微微发紧,“可父亲——这辈子,孩儿就只想要这一样东西。就一样。” 他抬眸,眼底满是固执: “父亲为何连这个,都不肯给孩儿?” 书房內安静了一瞬。 萧镇远看著儿子那双灼灼的眼,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这个孩子小时候,四岁习武,摔得浑身青紫也不哭一声;八岁入太学,被宗室子弟欺凌,也不曾回家告状;十五岁隨军出征,刀剑无眼,回来时肩上还嵌著箭簇,却只轻描淡写说一句“不碍事”。 他的儿子,从小就不会喊疼,不会说想要。 如今,他跪在祠堂里挨了那么多鞭,血都流干了,也不肯改口。 如今,他站在这里,哑著嗓子问:父亲为何连这个都不肯给我? 萧镇远的心口微微发紧,可只是一瞬,便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他是一族之长,是两代郡公,是枢密院的掌权人。 他不能被一个“心疼”二字,就毁了萧家三代人挣下的基业。 “想要的东西?”萧镇远冷笑一声,语气比方才更冷,“你想要的,是一个不知根底的女人,是一个隨时可能连累萧家的祸患!你以为娶了她是什么好事?天下人会怎么看你?堂堂萧家世子,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平民女子,你是要让人戳著脊梁骨耻笑一辈子!” “耻笑?”萧诀延的声音骤然拔高,“父亲怕的是耻笑,还是怕得罪吕阁老?” 萧镇远瞳孔一缩: “你——!” “吕妙珍。”萧诀延一字一顿,眼底带著几分讽意,“父亲口中的良配,是吕阁老的嫡长孙女,娶了她,萧家便与吕家结了姻亲,朝堂上便多了一座靠山。父亲打的,是这个算盘吧?” “混帐!” 萧镇远猛地站起身,怒极反笑: “你倒是看得通透!那你告诉我——那个林初念,她有什么?她是什么身份?她能给你什么?她能给萧家什么?” “她什么都不用给。” 萧诀延与父亲平视,目光毫不退让: “孩儿不需要她给什么。是孩儿想给她。” “你疯了!” “孩儿没疯。”萧诀延声音沉下去,却带著一股不容撼动的执拗,“父亲,这世上,不是什么东西都要算计利弊、权衡得失的。有些东西,孩儿只是想要,仅此而已。” 萧镇远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著,指著他,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是,孩儿不可理喻。”萧诀延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可孩儿这辈子,从未求过父亲什么。只这一桩。” 他抬眼,目光直直看向父亲: “孩儿求父亲,成全。” 书房內一片死寂。 烛火噼啪作响,映著父子二人对峙的身影。 一个怒极攻心,一个死不回头。 萧镇远看著儿子那张倔强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的儿子,从来都是最听话、最懂事的那个。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却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浑身是伤,却依然不肯低头。 “你……你让我很失望。” 萧镇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痛心: “我以为你一直懂分寸,更知进退。可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为一个女人,顶撞父亲,违逆家训,连萧家的百年基业都不顾了。萧诀延,你对得起萧家的列祖列宗吗?” 萧诀延喉间发涩,却没有退缩: “孩儿对得起。萧家的基业,孩儿自会凭本事守住,不必靠牺牲心爱的女子来换取。” “你——!” 萧镇远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桌上的茶盏便朝地上砸去! “砰——!” 碎瓷四溅,茶水溅湿了两人的袍角。 “滚!” 萧镇远指著门口,声音嘶哑: “你给我滚出去!” 萧诀延看著父亲怒不可遏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痛色,却终究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那一刻,他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低沉的、带著几分决绝的话: “父亲,孩儿不会放手。您要打要骂,孩儿都受著。但这个人,孩儿不会放。” 话音落下,他抬脚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內,萧镇远跌坐回椅子上,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著满地的碎瓷,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的儿子,竟然真的为了一个女人,要与整个家族对抗。 良久,他闭上眼,哑声说了一句: “孽障……真是孽障。” 窗外,月色清冷。 萧诀延大步走在迴廊上,面色沉冷如霜。 陈敬迎面赶来,见他神色不对,连忙跟上来,小心翼翼地问: “世子……国公爷他……” “不必问。” 萧诀延打断他,脚步不停,声音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去西跨院。” 陈敬一愣:“这么晚了,二姑娘怕是歇下了——” 萧诀延脚步一顿,侧头看向陈敬,眼底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我就远远看一眼。” 陈敬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默默跟在他身后。 西跨院的灯火已经熄了,只有廊下一盏风灯孤零零地亮著。 萧诀延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 他就那样站著,望著那扇紧闭的房门,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他肩上,映出几分孤寂。 陈敬远远守在一旁,看著世子的背影,心里酸涩得厉害。 他不知道世子方才在书房里与国公爷说了什么,但看世子这副模样,想来又是一场天翻地覆的爭吵。 可即便如此,世子还是来了这里。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陈敬嘆了口气,默默退远了些。 夜风吹过,廊下的风灯轻轻晃动。 萧诀延依旧站在院门外,望著那扇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没有进去,没有敲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守著她。 像是守著这世上,唯一属於他自己的东西。 第116章 造谣 次日清晨,柳氏便来了凝香院。吕家母女已在府中暂住两月有余,柳氏与吕夫人素来交好,彼此往来十分隨意。 院內早有丫鬟伺候,吕母正坐在窗边喝茶,见柳氏进来,笑著起身相迎:“夫人来得这般早。” 柳氏在一旁落座,语气带著几分鬆快:“特地来告知姐姐一声,婉烟昨日已经寻回,人安然无恙。” 吕母闻言面露喜色,连连頷首:“当真?那可太好了!这些日子我一直为你悬著心,姑娘在外多滯留一日,便多一分凶险。如今平安归来,真是万幸。” 柳氏轻轻嘆了口气:“昨日在正厅,她只说自己闷得慌,一时贪玩走远迷了路,才在外耽搁了十余日。这话听著终究牵强,可人既完好无损,我便也不再深究了。” 吕母顺势安抚:“罢了,人没事便胜过一切。况且她如今回了郡公府,有世子照看著,定然再无差错,你也能放宽心了。” 柳氏忽然想起一事,开口叮嘱:“对了姐姐,你们暂且別忙著动身。再过几日便是宫里的除夕宫宴,长公主特意递了帖子相邀,到时你们便隨我一同入宫,也好进宫热闹一番,沾沾年气。” 吕母当即欣然应下:“全凭夫人安排。能隨同夫人入宫,自是我们的福气。” 二人又閒谈片刻,柳氏便起身离去,打理府中事务去了。 不远处的屏风之后,吕妙珍將这番对话听得一字不漏。她指节死死攥紧,指尖泛白,心底妒火翻涌难平。 那个冒牌货竟被萧诀延亲自寻了回来……他竟將她放在心上至此!那日自己放下身段刻意亲近,他却半分情面不留,如今反倒对这个鳩占鹊巢的卑贱女子百般上心,实在可恨! 她越想越是愤懣,妒火与恨意几乎灼穿胸膛。 待吕母回了內室,吕妙珍也沉著脸回了自己房里。丫鬟采苓紧隨其后,关好房门,压著声音道:“姑娘都听见了?那二姑娘失踪十余日,如今一句迷路便轻轻揭过,府里必定少不了閒言碎语。” 吕妙珍猛地抬眼,声音冷厉,眼底淬满狠戾: “閒言?那我便让这些閒话,变得更难听!” 采苓一愣:“姑娘的意思是?” 吕妙珍眸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上次宫里,她仗著赵郡主的势打我那一巴掌,我还没跟她算!眼下正是良机,我定要好好折辱她,彻底毁了她的名声,我看她往后还如何得意!” 采苓瞬间心领神会,连忙附和:“姑娘说的是!这口气咱们绝不能咽!” 吕妙珍示意采苓凑近,低声细细吩咐:“你寻个机会,到郡公府的下人堆里散播消息,就说这位萧二姑娘根本不是迷路,是在外廝混十余日,不知结识了些什么不三不四之人,走投无路才编谎话回府。” “只管说得有鼻子有眼,让全府上下都认定她品行不端、身子不洁。我要让她沦为整个郡公府的笑柄!” 采苓躬身应道,眼底闪过一丝阴毒:“奴婢明白!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让全府都议论詆毁她,替姑娘出尽这口恶气。” 吕妙珍满意点头,唇角勾起一抹阴狠得意的弧度。 --- 不到半日,流言便在郡公府的下人房里传得沸沸扬扬。 “听说了吗?二姑娘失踪十几天,可不是什么迷路,指不定在外面……” “嘘!小声点!你不怕惹祸上身?不过……这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平白无故在外面耽搁这么久?” “可不是嘛!听说这话是从吕姑娘院里的采苓口中传出来的,那还能有假?” 第117章 回击 西跨院里,林初念坐在窗边,听著冬菱压低声音稟报,指尖微微收紧。 “姑娘,奴婢已经查清楚了,这话確实是从凝香院里传出来的。”冬菱愤愤不平,“这明摆著是吕姑娘在背后搞鬼!她小时候就和大小姐站一边,没少欺负萧婉烟。如今又……” 林初念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她先前还因为吕妙珍知晓她的身份,行事多有顾忌。但如今,国公爷已经知道她是假的,回郡公府也是萧诀延硬抓的,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走。”林初念站起身,声音冷冽,“我们去会会这位『端庄』的吕姑娘。” 冬菱一惊:“姑娘!您一个人去?” “怎么,怕我吃亏?”林初念淡淡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不收拾一下她,还以为我好欺负。” 说完,她便抬脚往外走。 冬菱连忙跟上,急得直跺脚:“姑娘,您等等奴婢——” 她们径直往吕妙珍暂住的凝香院走去。刚到院门口,便看见采苓正和几个小丫鬟凑在一起,说得眉飞色舞,一见林初念过来,几人立刻噤声,眼神躲闪。 林初念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采苓被打得踉蹌后退,捂著脸,眼中满是惊骇。院子里的其他下人也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的二姑娘,竟然如此果决狠辣! “二姑娘!”吕妙珍听到动静,连忙从屋里出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诧与心疼,“你这是做什么?采苓她做错了什么,你要当眾打她?” 林初念冷冷地看著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她做错了什么,她自己心里清楚。在背后乱嚼舌根,败坏主子的名声,这样的奴才,不打留著过年吗?” 吕妙珍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面上却依旧维持著温婉:“二妹妹,话不能这么说。若没有那些事,下人们又怎会凭空议论?你失踪十几天才回来,这事……难免让人多想。” 她故意將“多想”二字咬得很重,暗示意味十足。 林初念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让吕妙珍心里咯噔了一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林初念已经一个箭步衝上前,抬手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清脆的响声在院子里炸开,所有人都惊呆了。 吕妙珍被打得头猛地一偏,身子踉蹌了两步,险些摔倒。她捂著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敢打我?!”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打你怎么了?”林初念甩了甩髮麻的手,脸上没有半点惧色,反而向前逼近一步,嚇得吕妙珍下意识往后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奴才乱嚼舌根,该打。” “主子管教不严,暗中挑拨,更该打。” 林初念一步步逼近吕妙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笑道: “吕妙珍,你若是看我不顺眼,大可直呼我的真名——林初念。但你敢吗?” 吕妙珍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確实不敢!若此刻揭穿,只会惹恼萧诀延,甚至得罪萧府,得不偿失! 林初念见她吃瘪,心中暗爽,隨即又提高了声音,让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还有,我奉劝府里的下人们,谁若再敢在背后议论我,败坏我的名声,下场就会和时雨一样!” 此言一出,院子里的下人们脸色瞬间煞白! 时雨就是因在背后议论主家是非,被萧诀延割了舌头,赶出了府,下场悽惨。 林初念这是在赤裸裸地威胁。她冷眼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下人,目光又落回吕妙珍身上,语气带著几分嘲讽: “吕姑娘,我劝你以后行事就该端庄些,別总是表里不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吕妙珍被她这番话刺得呼吸一滯,胸口微微起伏,强忍著没有失態。 林初念退开半步,看著吕妙珍强撑的体面,又故意抬高声音,句句往吕妙珍的心窝里扎: “吕姑娘既心心念念惦记著郡公府的前程,眼巴巴盼著坐上世子妃的位置,便该拎清尊卑,好好学著討好我才是。” 她微微抬著下頜,眼底的轻蔑毫不掩饰,句句都在碾碎吕妙珍仅剩的顏面: “我可是郡公府的二小姐,是阿兄放在心尖上护著的妹妹。 那日我在外走散,是阿兄亲自把我寻回,怕我受惊,特意安排我在城外庄子安安稳稳住了十几天。” 她扫了一圈下人,继续道: “我並非如流言那般在外失魂落魄,从头到尾,都是阿兄在照佛我。” 这话明著澄清,实则就是“炫耀”萧诀延偏宠,故意气吕妙珍眼红。 “你可知我阿兄多疼我?多护我?你若想做这个世子妃,想做我未来嫂嫂,麻烦你以后就多討好我!別再在背后小动作不断的膈应我!” 林初念心里门儿清著,自己不过是刚被萧诀延鬆了拘管,哪来什么真心疼宠,不过是借他的势立威罢了。 看著吕妙珍咬紧牙关,气得肩头髮颤,她心底只觉痛快至极。完全没留意到院门口那道玄色身影,早已听了半晌。 萧诀延从殿前司回来,一路听闻下人议论,便径直寻来,恰好撞见这针锋相对的一幕。 他站在院门外,听林初念一口一个“我阿兄”,一口一个“疼我”“护我”,眸色一点点深了下去。 他的念念,前些日还对他冷若冰霜、处处提防,转头就拿他当枪使,演得这般理所当然。 他不恼,心底反倒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他缓步走入院中,直接替林初念坐实了这份偏宠: “二妹妹所言属实,这十余日,確实是本世子安排她在城外庄子静养。” 林初念猛地回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脸上那副张扬得意的神情瞬间僵住,尷尬得指尖微蜷。 ——糟,说过头了,竟被正主听了个正著! 萧诀延目光转向一旁捂著脸、满眼委屈的吕妙珍。顾及她客居的身份,点到即止: “你寄居府中,本该安分自持,约束好身边下人。 贴身侍女不知规矩,肆意散播是非,说到底,还是你平日疏於管束,不曾好好提点下人。” 吕妙珍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 说完,萧诀延冷眸扫过院內一眾下人,声线沉敛,威压十足: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往后府中上下,皆当谨守本分,闭口安分。 若还有人不知收敛,私下嚼舌、妄议主子、再起流言是非,我定会从严追责,绝不姑息。” 满院下人本就惶恐,听见这番警告,当即纷纷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多喘,连连应下不敢再犯。 林初念没再看任何人,刚才那股囂张劲儿瞬间散去,脸色又冷了下来,带著几分恼羞成怒,冷冷一拂袖: “冬菱,我们走。” 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带著一丝彆扭的气闷。 萧诀延看著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没有上前去追,只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 方才她那点小得意、小炫耀,还有被抓包时一闪而过的窘迫,清晰地落在他眼底。 他转身回了书房。 房门一关,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独自一人站在窗前,反覆回味著她方才那句句“我阿兄”“疼我”“护我”。 明明知道她是故意演戏气人,可心底那点隱秘的欢喜,却压也压不住。 另一边,林初念一回到西跨院,便把房门关上,將自己闷在屋內。 她越想越懊恼,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自己。 方才为了气吕妙珍,话说得太过张扬,竟被萧诀延撞个正著。 他必定觉得她虚偽又可笑,前脚厌他囚著自己,后脚就拿他的势耀武扬威。 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与悔意,缠得她心头闷闷的。 第118章 风雪欲来 自凝香院那一场风波过后,林初念在郡公府里反倒自在了许多。 掌刮采苓、吕妙珍立威,萧诀延又当眾替她撑腰,府里下人再不敢怠慢,她除了不能隨意出府,在郡公府內尽可自然走动。吕妙珍经那日一挫,院里安分了不少,再没敢放出半句閒言碎语。 腊月二十八,郡公府上下已经张灯结彩,年味一日浓过一日。 下人们忙著掛灯笼、贴窗花、清扫庭院,厨房那边更是日夜不歇地准备著年货。库房里抬出一箱箱新裁的冬衣,各房各院都领了过年的新布料,连粗使丫鬟都得了件新的袄子添喜庆。 林初念的西跨院也不例外。 冬菱领著几个小丫鬟,把屋里屋外擦得一尘不染,又在窗欞上贴了红艷艷的窗花,倒是给这冷冷清清的院子添了几分暖意。 “姑娘,您瞧,这是世子爷特意让刘管事从甜香居买的玫瑰酥和茯苓糕,还热乎著呢!还有这蜜渍樱桃,听说贡品也不过如此了。”李嬤嬤一边摆盘,一边絮叨著萧诀延的种种“体贴”安排。 林初念只是默默听著,看著满桌佳肴,心里並无多少喜悦。她知道,这是萧诀延另一种形式的“圈禁”,用物质上的丰足来替代之前的严苛看管,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他的掌控和“恩典”。 这几日萧诀延不知在忙什么,除了那日在凝香院撞破她的“表演”后没再出现,也没人来烦她。她乐得清閒,整日里便是吃吃喝喝睡懒觉,养得小脸都圆润了几分。 --- 皇宫御书房內,炭火暖融。 皇上將一份边关急报放下,目光看向下首的萧诀延。 “景王在边境,以整顿军务、防备北狄为由,已逾期一月未归。”皇上眉头紧锁,“朕已下旨召他回京敘职,他却上表称军情紧要,暂难脱身。诀延,你怎么看?” 萧诀延躬身回道:“陛下,景王殿下久驻边关,手握重兵,此番违旨不归,恐非吉兆。北狄今冬雪小,草场充裕,大规模南侵的可能不大。臣以为,景王所虑,恐不在外,而在內。” 皇上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頷首:“与朕所想一致。他是在试探,也是在拖延。”他顿了顿,看向萧诀延,语气转为沉肃,“寻常使者,怕压不住他,也未必能探得虚实。朕思来想去,唯有派你亲自走一趟。” 萧诀延神色一凛,並无犹豫:“臣遵旨。不知陛下要臣何时动身,具体旨意如何?” “年节一过,你便以钦差身份,代朕巡视北境防务,並『督促』景王回京。”皇上缓缓道,“明面上,是体恤他戍边辛劳,朕派你去慰问、协助。暗地里,你要给朕看清楚,他在边境究竟经营到了何等地步,军心向背如何,为何敢抗旨不遵。必要之时……朕许你临机专断之权。” 最后一句,分量极重。这不止是宣召,更是可能涉及削藩、平乱的隱秘差事,凶险异常。 萧诀延深深一揖:“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託。” 皇上看著他,目光复杂,有期许,也有深藏的忌惮。萧诀延手握京畿精锐殿前司,是天子最利的刀,但刀太利,用起来也需谨慎。“此行务必小心。景王……毕竟是朕的儿子,能不动干戈,便不动干戈。但若他真有异心……”皇上没有说下去,只是挥了挥手。 “臣明白。”萧诀延退出御书房,站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望著宫城外灰濛濛的天空。年节的喜庆近在眼前,他却已嗅到了风暴来临前的气息。景王之事棘手,而府里,还有个让他心心念念的女子。 他得在离京前,將府里这个最大的变数,安置妥当。 念念……他默默念著这个名字,眼神幽深。或许,该换个方式“看管”她了。 --- 除夕夜的皇宫,灯火璀璨,丝竹之声绕樑不绝。 吕妙珍隨萧府一家入了宫门,她就走在林初念身侧,一身桃红色的锦缎袄裙,头上金晃晃插了整套赤金头面,走起路来叮噹作响。她斜眼瞥了林初念一眼,见她只穿了件月白色的绣兰草褙子,发间一支白玉兰簪,清汤寡水的模样,嘴角便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妹妹今日倒是素净。”吕妙珍以帕掩唇,压低了声音:“也是,这样的场合,还是低调些好,免得……露了怯。” 林初念弯了弯眼睛,笑得纯良无害:“妙珍姐姐说的是,我哪有姐姐这般雍容华贵,这一身行头,怕是把半个铺子顶在头上了。” 吕妙珍眸光一闪,旋即轻笑出声。她听出了这话里的刺——不就是暗讽她一身铜臭,把金银堆砌了一身。可她不恼,只慢悠悠地抬手抚了抚鬢边的赤金步摇,目光在林初念身上打了个转: “妹妹这话说的,好像金银便是俗物不好了一般。不过也是,有些人天生就不是贵人命,穿不得好的,戴不得贵的,这些珠光宝气,怕是要压坏了她这『清贵』的身板。” 林初念也不恼,笑眯眯地回了一句:“姐姐说得对呢,我確实受不住这些。不过姐姐戴得这么辛苦,可要当心脖子,別被压弯了才好。” 说完,她翻了个白眼,拎著裙角就加快了步子,连背影都透著“懒得跟你废话”的乾脆。 萧诀延走在后面,將这一幕尽收眼底。林初念那句轻飘飘的软刀子,加上最后那个白眼,让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这丫头,什么时候都这么牙尖嘴利。 第119章 除夕宫宴 正殿大门敞开,里头已是乌泱泱坐满了人。太监尖声唱报,萧府一家入內行礼。林初念低眉顺眼地跪在人群里,余光却忍不住往上首瞟去。 上首正中,皇上端坐龙椅,皇贵妃伴驾在侧。宗室首座是长公主,她一眼瞧见林初念,含笑頷首。瑞王赵珩坐在宗亲席间,手中把玩著酒杯,目光不经意般扫过来。命妇首席上,萧婉寧一身王妃品级大妆,端然正坐,神色矜贵。 眾人依序往席位走去,殿內席位按宗亲尊卑排布。萧诀延脚步一顿,摆明了就要挨著林初念落座。 林初念哪里肯如他的意?趁著落座排布的空隙,她轻巧侧身绕开他身旁的空位,径直走到吕妙珍那边稳稳坐下。硬生生让吕妙珍隔在了自己与萧诀延中间。 萧诀延眸光一沉,盯著那个月白色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暗色。他自然明白她的用意——故意躲他,故意用吕妙珍来膈应他。 吕妙珍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门儿清。林初念不愿意挨著萧诀延,萧诀延想挨著林初念却被摆了一道。这些她都看得真真切切。可那又如何?反正最后坐在萧诀延身边的人是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熨帖。她稳稳噹噹地坐在萧诀延身侧,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萧诀延面无表情地落座,目光越过吕妙珍,落在林初念身上。那眼神沉沉的,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林初念感受到了那道视线,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在心里冷冷哼了一声。 想坐我旁边?做梦! 这一幕,尽数落入不远处的赵珩眼中。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半月前,吴鸣的稟报犹在耳畔—— “王爷,萧世子在禁足期间,竟私自离京,前往落霞关寻回了『萧二姑娘』。属下在追踪时,捡到了他遗落的翡翠圆珠。” 赵珩的目光在林初念抗拒的侧脸和萧诀延沉冷的脸色之间流转—— 萧诀延,你倒是胆子越来越大了,为了一个女人,连皇命都敢违抗。不过……这翡翠圆珠倒是个好东西,將来肯定大有用处。 至於“萧婉烟”,她越是抗拒萧诀延,他便越觉得有趣。 他不急。 现在还需要萧家的支持,需要萧诀延这把刀。至於“萧婉烟”,等他坐上了那个位置,这天下都是他的,何况一个女子。 他慢条斯理地將杯中的酒饮尽,唇边笑意意味深长。 “嘭——!”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烟花巨响,紧接著是漫天璀璨的光华炸开,將整座大殿映得流光溢彩。是除夕的烟火开始了。 殿內顿时热闹起来,眾人纷纷往外张望。皇上龙顏大悦,携了皇贵妃的手,笑吟吟地往外走去:“诸位爱卿不必拘礼,自便即可。” 皇上一走,殿內的气氛顿时鬆快了许多。宗亲臣子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跟著出去看烟火,有的留在殿中敘话喝酒。 吕妙珍也顺势起身,往萧婉寧座旁走去。如今萧婉寧已是瑞王妃,这种场合自然要过去拉拢一番。 长公主笑盈盈地著朝林初念走来,亲切地拉起她的手:“婉烟,许久不见,本宫可是时常想起你这伶俐的丫头。” 林初念忙恭敬行礼:“劳长公主殿下掛怀,我也时常想念公主。” 长公主笑意更浓,压低声音道:“本宫的侄子沈宴,前些日子已经回京了。那孩子与你年纪相仿,等下,定要让你们见上一面。”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林初念如何听不出,她正欲谦辞,便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钉在自己后背上。 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果然,萧诀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长公主说的是沈宴?说起来,臣也许久未见他,等下定当一同前往。” 长公主闻言,掩唇轻笑,打趣道:“沈宴那小子,当年在太学时,可没少受你的『指点』。他见了你,怕是只想躲著走,哪里还想见你?他呀,只对婉烟这般的美人感兴趣,对你,怕是只有童年阴影了。” 萧诀延面色不变,目光却落在林初念身上,意有所指:“沈宴对美人热情,可太过热情,只怕我妹妹受不了。” 林初念听出他话中的占有欲,心中厌烦,更不愿与他纠缠。她抬眼望向殿外再次炸开的绚烂烟火,急著福了福身:“长公主,外面烟花好看,臣女想出去看看,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长公主应声,拉起冬菱的手就往外走。 冬菱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小声说:“姑娘,你慢点儿……” “慢什么慢,再慢就走不了了。”林初念头也不回,拎著裙角三步並作两步跨出殿门,一头扎进了漫天烟花的光影里。 身后,萧诀延看著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眸光沉沉。 长公主轻笑一声,无奈摇头:“这丫头,跑得倒快。” 萧诀延没有说话,拱手告退后,转身便往殿外走去。 长公主看著他的背影,对身边的周嬤嬤说:“瞧瞧,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都爱热闹,沈宴那小子,刚说出去走走,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周嬤嬤笑道:“殿下这是操心的命。” “可不是嘛。”长公主也往外走,“走,我们也看烟花去,今儿个除夕,总得高高兴兴的。” 殿外,漫天烟火璀璨,將整座皇城照得亮如白昼。 冬菱在一旁给林初念拢了拢斗篷,小声嘀咕:“姑娘,世子刚才的脸色好嚇人。” 林初念哼了一声:“关我什么事。” 冬菱张了张嘴,想说“怎么不关你事”,可看著自家姑娘那副嘴硬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林初念站在廊下,仰头看著天上炸开的万千光华,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穿越来这里已经三年多了,头一回这般近距离看除夕的烟火。流光漫天,热闹喧囂,可落在她眼底,却总隔著一层说不清的疏离。三年多的辗转,从异世孤魂到寄人篱下的萧二姑娘,几番生死,多次隱忍……在这里,世间万般盛景,终究没有一寸是她真正的归处。 又是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金色的流光如柳丝般垂落,美得惊心动魄。 林初念正看得出神,忽然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从身后传来—— “盗——马——贼——!!!” 这声音穿透了烟花的轰鸣,精准地砸进了林初念的耳朵里。 林初念整个人僵住了。 冬菱也愣住了,扭头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只见漫天烟火的光影下,一个身著月白锦袍的男子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他手里摇著把摺扇,虽然极力维持著世家公子的风度,但那走路带风的速度和脸上“要吃人”的表情,实在很难让人忽略。 待那人走近几步,林初念才看清他的面容,倒吸一口凉气。 沈毒舌? 第120章 再遇 林初念头皮一炸,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捂住脸,转身就想跑。 “往哪儿跑?”男子眼疾手快,摺扇一合,精准地挡住了她的去路,“你这只鵪鶉还想往哪里跑?” 林初念心虚地往后缩了缩,硬著头皮装傻:“这位公子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什么鵪鶉。” “认错人?”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摺扇“啪”地一声打在掌心,“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別以为你现在装成个女人,我就认不出你!” 冬菱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看看自家姑娘,又看看这个气势汹汹的陌生公子,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林初念努力维持著脸上的镇定:“这位公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乃萧府女眷,今日隨家人入宫赴宴,从未见过你,何来盗马一说?” 男子闻言,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呵”。 他把扇子往腰带里一插,双手抱胸,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但杀伤力一点没减:“萧府女眷?行啊,那你倒是说说,半个月前在城外五十里的官道上,是谁蓬头垢面、一瘸一拐地蹲在路边,像一只跌断腿的鵪鶉?” 林初念嘴角一抽。 “又是谁可怜那只鵪鶉,好心把她扶上马车,给她治腿伤,给她垫付住宿费,还特意让阿福把剩下的伤药给她送过去?”沈宴越说越来劲,眼睛都瞪圆了,“结果呢?结果这位鵪鶉兄——哦不对,鵪鶉姑娘——半夜三更,趁我睡得跟死猪一样,把我的马偷了!跑了!” 他说到激动处,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引来了旁边几个宫人的侧目。 林初念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你小点声!” “小点声?”男子的声音更大了,“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苦!你知道我是怎么走回东京城的吗?两天两夜!我整整走了两天两夜!沿路连个鬼影都没有,別说马了,连头驴都没看见!我走到脚底全是泡,阿福比我还惨,他鞋底都磨穿了!” 他越说越委屈,转头看向身后赶来的阿福:“阿福!你来说!是不是她?” 阿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定睛一看,立刻点头如捣蒜:“公子,就是她!小的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位……这位姑娘!” 冬菱终於忍不住了,弱弱地开口:“姑娘,你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 林初念瞪了冬菱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一些:“不就是一匹马嘛,大不了我赔你银子就是了。” “赔我银子?”男子冷笑一声,扇子又抽了出来,在掌心敲得啪啪响,“你以为这是钱能解决的事吗?你知道我那匹马是什么品种吗?你知道我从小养到大的感情吗?你知道我走那两天两夜的时候,脚上磨出来的泡有多大吗?” “你说了三遍了!” “因为很重要!而且——”男子话锋一转,眯起眼睛看她,“你还好意思说赔我银子?你当时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住宿费还是我垫的!你拿什么赔?拿你的鵪鶉毛赔吗?” 林初念被他气得肝疼,忍无可忍:“沈毒舌你给我闭嘴!” 男子先是一怔,隨即被这新外號气笑,摺扇往掌心狠狠一敲: “沈毒舌?你还给我改起花名来了?我叫沈宴!” “沈宴?” 林初念猛地一愣。 眼前这个记仇又嘴碎、被她偷了马徒步走回京城的冤种,竟然就是沈宴? “你……你就是长公主殿下口中,刚回京的那个侄子沈宴?” 沈宴下巴一抬,带著几分矜傲,又带著十足的怨气: “正是。知道我是长公主的侄子,也该知道我沈家是做什么的了吧?” 他顿了顿,摺扇一扬,语气里满是“我超牛”的得意: “我们沈家,那是全国连锁的医药世家,药堂遍布大江南北,搁在別处,我这身份少说也是个总裁!这辈子锦衣玉食,什么时候受过徒步走两天两夜这种罪?!” “全国连锁?” 林初念猛地一惊,眼睛瞬间瞪圆。 这个词,可不是这个朝代该有的话! 她心头狂跳,死死盯著沈宴,声音都发颤: “你刚才说……你是总裁?” 沈宴也骤然一顿,脸上的傲气瞬间僵住,眉头紧锁,狐疑地看向她: “你怎么会懂这个词?” 四目相对,空气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两人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林初念喉咙发紧,一字一顿: “难道你是……” 沈宴也跟著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难道你是……” 下一秒,两人异口同声,炸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你是穿来的?!” 话音一落,所有爭吵、恩怨、尷尬瞬间烟消云散。 林初念和沈宴几乎同时扑上前,一把抓住对方的手,激动得浑身发颤,差点原地蹦起来。 “老乡啊!!!我还以为这破古代就我一个人!” “救命!终於碰到活人了!我快憋疯了啊!” 两人抓著对方的手使劲晃,又笑又激动,完全忘了这是在皇宫大殿外。 一旁的冬菱看得目瞪口呆,一脸茫然 阿福更是站在原地,挠著头一脸懵圈,看看自家公子,又看看林初念,彻底看不懂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激动:方才还气得要吃人,怎么突然跟这位姑娘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两人沉浸在“他乡遇同胞”的狂喜里,压根没理会旁边两个一脸茫然的下人。 就在两人激动得快要抱在一起时,一道身影快步走了过来。 第121章 吃醋 萧诀延目光沉沉地落在林初念与沈宴交握的手上,脸色一寸寸冷了下去,周身气压低得嚇人。 他几步上前,不由分说伸手,狠狠將两人攥著的手猛地掰开。 “男女授受不亲,成何体统。” 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林初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人真是双標至极。 她懒得理他,偏过头去,一声不吭。 沈宴被人突然打断,也皱起眉,看清来人是萧诀延,他先是一怔,隨即拱手见礼: “萧世子。” 萧诀延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压迫感,往前又迈了一步。 沈宴立刻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抬手挡在身前:“哎哎哎,你別过来啊!我现在都二十的人了,可不是当年任你拿捏的小孩了,你可不能隨便动手动脚!” 萧诀延眉峰微挑,语气淡淡:“哦?你倒是记仇。” “那可不!”沈宴立刻来劲了,“当年在太学,你可没少欺负我,动不动就把我堵在廊下教训,我到现在都记著!” “恶人先告状。”萧诀延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当年是你跟著一群宗室子弟,故意挑衅在先。” 林初念在一旁听得有趣,侧头看向沈宴。 沈宴立刻凑到她耳边,用气声飞快嘀咕: “別听他的!当年欺负他的是我这身子的原主,不是我!萧诀延揍的可是穿越过来的我,我简直冤死了!” 林初念忍不住“噗嗤”一声,差点笑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走近,长公主笑著走了过来,一眼便看见三人僵持在这里。 “哟,这是碰上了?正好,本宫正想著给你们引见呢。” 长公主走到林初念身边,笑著指向沈宴,“婉烟,这便是我跟你提过的侄子,沈宴。” 林初念弯眼行礼,笑意温温柔柔:“长公主不必引见,我与沈公子方才已经见过了。” 她这模样,明显对沈宴颇有好感,半点不见疏离。 长公主一看这氛围,顿时笑得更舒心了:“见过便好,你们年纪相仿,往后可得多多走动,互相亲近亲近。” 林初念与沈宴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这一眼,落在萧诀延眼里,刺目至极。 他心头醋意翻涌,脸色沉得更厉害,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林初念的手腕。 “人既已见过,便隨我回席吧。” 说罢,径直將林初念从沈宴与长公主面前带离。身后沈宴张了张嘴,望著萧诀延冷硬的背影,终究还是没敢上前阻拦。 长公主看著两人相携离去的身影,眸中掠过一丝瞭然,笑著对沈宴道:“萧世子向来性子冷,唯独对妹妹却是格外不同。” 沈宴嘖嘖两声,心中暗自腹誹:这哪里是不同,分明是醋罈子翻了,看他那眼神,差点没把自己戳穿。 廊下灯火摇曳,萧诀延一路沉默,直至走到僻静处才停下脚步,鬆开她的手腕,语气冷沉:“往后离沈宴远些。” 林初念揉了揉手腕,抬眸看他:“为何?沈公子虽嘴碎了些,却也並非恶人。” “他不是善人。”萧诀延眉峰紧蹙,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篤定,“沈宴自幼便心思活络,最会见风使舵,幼时在太学,专爱依附那些宗室权贵,欺压同窗。” 林初念一怔,隨即想起方才沈宴在她耳边嘀咕的话,忍不住开口:“后来你不是將他们一一收拾回去了?” 萧诀延眸色微深,望著远处璀璨却孤寂的烟花,声音淡了几分:“我八岁入太学,他便跟著那群人欺辱我,整整四年。那些日子,我日日勤练武艺,待自身足够强时,才逐个將当年欺辱过我的人討还公道。” 林初念心头豁然明朗。 八岁入太学,被欺负了四年,那就是到十二岁。十二岁之后他开始反击……所以沈宴说的“萧诀延揍我”大概就是那之后的事了。 难怪沈宴喊冤。 欺负萧诀延的那四年,应该是沈宴身体的原主干的。后来原主不知道什么原因没了,沈宴穿越过来,顶著这副皮囊,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被记了四年仇的萧诀延给收拾了。 这不纯纯背锅侠吗? 她算了一下:萧诀延现在二十岁,十二岁开始反击。沈宴穿越过来就被揍,说明他穿越的时间点大概是八年前的事。 八年了。 沈宴已经穿越过来八年了? 林初念心头一凛。 她自己穿越过来才三年多,就已经觉得度日如年,沈宴竟然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wifi没有电的古代活了八年? 得找个机会,好好问问沈宴穿越的来龙去脉。同是穿越者,太多事需要互通。 “你在想什么?”萧诀延的声音忽然凑近,带著明显的不悦,“我说了这么多,你倒是给我一个准话。” 林初念回过神:“什么准话?” “离沈宴远一点。”萧诀延一字一顿,眼神认真得可怕,“我不想看到你跟他走得太近。” 林初念看著他,忽然觉得一阵烦躁涌上来。 “可我倒觉得,沈公子十分有趣,並非你说的那般不堪。” “有趣?”萧诀延脸色骤然沉下,“他油嘴滑舌,有何趣味可言?我让你离他远些,便是为你好。” “哦?那若我偏不听你的,非要与他来往,世子是不是又要將我锁起来?” 萧诀延一怔。 林初念没等他回答,转身便走,步伐又快又急,浑身上下都写著“我很生气”四个字。 萧诀延站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追上去。 烟花在他身后无声地绽放又熄灭,光影明灭间,他脸上的表情晦暗难辨。 宴会接下来的时间,林初念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往沈宴的方向瞟。沈宴倒是自在得很,端著酒杯跟这个聊两句跟那个喝一杯,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 两人目光偶尔在空中相遇,沈宴就会偷偷朝她比个口型,可惜隔得太远,林初念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他说的是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结束,林初念本想找机会跟沈宴说上几句话,结果萧诀延全程跟在她身后,像一堵会移动的墙,目光冷得能冻死人,愣是让她没找到半点空档。 沈宴显然也注意到了萧诀延的盯梢,远远地朝她做了个“改日再约”的手势,便跟著长公主的人先行离开了。 这一夜,林初念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脑子里全是沈宴说的那些话——“全国连锁”“总裁”“穿越过来的”——每一个词都在她脑海里反覆迴响,像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终於不是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她胸口烧了一整夜。 穿来那么久,她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跟一个人说话。 她想知道沈宴是怎么穿越过来的,想知道他有没有回去的办法。 第122章 打听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爆竹声就已经噼里啪啦响遍了整座东京城。 冬菱捧著簇新的大红色绣梅花的褙子候在一旁,李嬤嬤则拿著象牙梳,细细为林初念梳理长发,鬢边簪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衬得她面容愈发莹润。 “姑娘今儿个打扮起来,真是比宫里头的贵女还要出挑几分。”李嬤嬤笑著打趣,手中动作轻柔。 林初念望著镜中的自己,心思却早已飘远。 昨夜除夕宴上,沈宴最后朝她比的那个“改日再约”的手势,她可是记在心里了。同是穿越者,在这个古代活了三年多,她头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那种感觉,就像在茫茫大海里漂了三年,终於看见另一条船上有人朝她挥手。 她得想办法去见沈宴。 可问题是,她对沈宴的了解,除了“长公主的侄子”“全国连锁的医药世家”“沈宴”这三个信息之外,別的什么都不知道。沈家的药铺在哪儿?沈宴平时住在哪儿?她怎么才能找到他? 这些问题,不能直接问萧诀延。那个控制狂要是知道她想去找沈宴,怕是又要摆出一副要吃人的脸色,然后把她锁得更紧。 所以,她只能从李嬤嬤这里下手。 “嬤嬤。”林初念忽然开口,带著几分不经意的閒散。 “哎,姑娘怎么了?”李嬤嬤正给她梳髮髻,手里动作不停。 “我昨儿个在宫里,遇到了长公主的侄子沈宴。听说是沈家是医药世家,药堂遍布大江南北。”林初念装作隨口一问的样子,“我倒是有几分好奇,沈家的药铺在京中可有分號?” 李嬤嬤手一顿,从铜镜里看了林初念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姑娘怎么忽然打听起沈家药铺来了?昨儿个在宫里见了沈公子一面,今儿个大年初一一早就来打听,这心思…… 李嬤嬤心里门儿清,嘴上却不动声色:“沈家的药铺啊,那在京中可是赫赫有名的。最大的那间叫『济世堂』,就在东市最繁华的那条街上,离咱们郡公府倒是不远,坐马车过去也就两刻钟的功夫。” 林初念心头一喜,面上却不显,只“哦”了一声,又问:“那沈公子平日里可会在药铺坐诊?” 李嬤嬤梳头的手又顿了一下。 哟,还问沈公子会不会去?这不是明摆著衝著人去的吗? “这个嘛……”李嬤嬤想了想,“老奴倒是听人说过,沈家公子虽不爱在药铺坐诊,但偶尔也会去济世堂巡视,毕竟那是沈家在京中最大的铺子。不过具体什么时候去,老奴就不清楚了。” 林初念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了“济世堂”和“东市”这两个关键词。 冬菱在旁边给林初念戴耳坠,闻言也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凑到林初念耳边小声说:“姑娘,你对那沈公子倒是上心。” 林初念瞪了她一眼:“谁上心了?我就是隨口问问。” “是是是,隨口问问。”冬菱笑得更欢了。 李嬤嬤也笑了,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姑娘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对哪家公子多问几句也是常事。沈家公子家世好、人品好,长得也是一表人才,跟姑娘倒是般配。就是不知道人家有没有定亲……” 林初念听得头皮发麻,赶紧打断她:“嬤嬤!我就是打听一下药铺,你怎么扯到定亲上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李嬤嬤笑著收了口,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姑娘你不用解释了,嬤嬤我都懂”。 林初念深吸一口气,懒得再解释。算了,误会就误会吧,反正只要能找到沈宴就行。 梳妆完毕,林初念起身照了照铜镜。大红色绣梅花的褙子衬得她肤白如雪,月白色的马面裙走动间如水波流转,发间的赤金步摇晃啊晃的,映著她那双弯弯的杏眼,端的是明艷动人。 “姑娘今儿真好看。”冬菱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林初念对著镜子抿了抿唇,心想: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出府。 想到这里,她心头又沉了沉。 她得想办法让萧诀延放她出去。昨天才跟他吵了一架,今天就去求他,实在拉不下这个脸。可是不去求他,她连郡公府的大门都迈不出去。 算了,先拜年,走一步看一步。 她当即带著李嬤嬤与冬菱,往前院正厅走去。 第123章 哪里也不准去 正厅內,萧镇远端坐主位,神色平淡。他早知林初念並非亲生骨肉,故而礼数虽全,却难掩疏离。柳氏陪坐一旁,见她进门,面色温和地笑了笑,也仅止於此。 “女儿给父亲、母亲拜年,恭祝新岁安康。”林初念屈膝行礼,姿態恭谨。 萧镇远淡淡頷首:“起来吧,新岁平安。”语气寡淡,连多余的目光都未曾给予。 果然,知道了真相后,这位国公爷连装都懒得装了。 不过林初念也不在意。她从来就没把萧镇远当过亲爹,他冷淡不冷淡的,对她来说无所谓。 柳氏让下人给她递过一杯屠苏酒:“二丫头,饮了这杯酒,岁岁顺遂。” “多谢母亲。”林初念浅饮一口,酒液微辛,心底却一片清明。这府中,她终究是寄人篱下。 行过新年礼节,柳氏让下人递过一封红包给她,林初念屈膝谢过,又在边上略坐了片刻,便起身告退。一踏出正厅,她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朝著萧诀延所住的院子方向去了。 行至廊下,又顿住脚步,站在原地犹豫起来。 昨天才跟他吵了一架,今天就巴巴地跑去给他拜年,他怕是要在心里笑话她吧?可是不去又不行,她还得想办法让他鬆口让她出府。 “姑娘,该去世子院里了。”李嬤嬤在旁轻声催促,“大年初一礼数最重,给兄长拜年是应当的,可耽搁不得。” 林初念深吸一口气,终是抬步,往萧诀延的院子走去。 走到院门口,守门的小廝见了她,连忙行礼:“二姑娘来了,世子爷在书房里。” 林初念点点头,带著李嬤嬤和冬菱往里走。 书房的门半掩著,里头传来翻书的声音。 大年初一还看书?这人是有多无趣? 林初念在心里腹誹了一句,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 里头传来萧诀延的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初念推门进去。 萧诀延坐在书案后,手里拿著一本书,面前的案上摊著几张纸,似乎是正在看什么东西。他穿著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发束玉冠,衬得他眉目清俊。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初念身上,微微一顿。 今天她穿了一身大红色,整个人明媚又鲜活,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发间的赤金步摇在烛光下闪著细碎的光,映著她那双清澈的杏眼,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萧诀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垂下眼,语气淡淡:“来了?” 林初念心想:这不废话吗?我都站你面前了还问“来了”? 但她今天有求於人,不能太冲。於是她压下心里的那点不痛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兄长过年好,愿兄长新年顺遂,事事如意。” 萧诀延放下手中的书,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封红包,递过去:“新年好。” 林初念接过红包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手指捏著红包的边缘,似乎有些犹豫。 萧诀延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抬眼看著她:“还有事?” 林初念咬了咬唇,心里做了好几轮思想斗爭,终於还是开了口:“兄长,我想……出府一趟。” 萧诀延眸色微动,看著她:“出府?去做什么?” 林初念还没开口,身后的李嬤嬤就笑眯眯地接过了话:“回世子爷,姑娘想去沈家的药铺逛逛,昨儿个在宫里见到沈公子,姑娘对沈公子颇有好感,便想去沈家的济世堂看看——” “嬤嬤!”林初念头皮一炸,猛地回头瞪了李嬤嬤一眼。 这李嬤嬤嘴怎么这么快?! 李嬤嬤被她一瞪,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脸无辜地眨眨眼:“姑娘,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世子爷是您兄长,您对沈公子有好感,想去找人家,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姑娘也到了这个年纪了,相看相看也是应该的嘛,沈家公子家世好人品好,告诉世子爷也无妨……” 林初念:“……” 她现在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萧诀延的脸色,在听到“沈公子”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沉了下去。 等到李嬤嬤那句“姑娘对沈公子颇有好感”落地,他周身的温度直接降到了冰点。 他看向林初念,目光沉沉,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你昨天才见他第一面,今天就要出府去找他?” 林初念硬著头皮解释:“我不是去找他,我就是想去药铺看看——” “大年初一,去药铺?”萧诀延打断她,声音里的冷意又重了几分,“你也不嫌晦气。” 林初念被噎了一下,心里那股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我去药铺怎么了?大年初一就不能去药铺了?我要是身体不舒服呢?我要是头疼脑热呢?” 萧诀延看著她,眼神像是要把她看穿:“你哪里不舒服?” 林初念:“……我头疼。” “刚才拜年的时候还好好的,一说出府就头疼了?”萧诀延靠在椅背上,语气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嘲讽。 林初念被他这话气得脸都红了:“萧诀延,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萧诀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你昨夜跟沈宴才见了一面,今日就上赶著要去找他,大过年的连药铺这种地方都不忌讳了,你是不是太急了些?” “我急?”林初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怎么就急了?我就是想出府走走,顺路去药铺看一眼,你至於说这么难听吗?” “顺路?”萧诀延冷笑一声,“东市的济世堂离郡公府两刻钟的路程,你跟我说顺路?你打算顺哪门子的路?” 林初念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颊涨得通红,又气又恼。 李嬤嬤在旁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冬菱一把拽住了袖子,使了个眼色让她別说话。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萧诀延看著林初念那张气得通红的脸,心头像是有团火在烧。 他才警告过她离沈宴远一点,她倒好,第二天就巴巴地要去找人家。大年初一,闔家团圆的日子,她想的不是跟他多待一会儿,而是怎么出府去找那个油嘴滑舌的沈宴。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 他压下翻涌的醋意,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哪里也不准去。回你的西跨院待著!” 林初念被萧诀延冷声呵斥,再不愿多留一刻,攥著红包转身就衝出了书房,冬菱与李嬤嬤慌忙紧隨其后。 一路闷头回了西跨院,她往椅上一坐,胸口还因气恼微微起伏。李嬤嬤垂手立在一旁,满脸窘迫,訥訥不敢作声。 林初念瞧她这副模样,无奈开口:“嬤嬤,我不怪你,可往后求你別再做我嘴替了,关键说出来的话还半分不准,净帮倒忙。” 李嬤嬤顿时臊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是老身糊涂,坏了姑娘的事,往后再也不多嘴了。”她怕再待下去更难堪,忙寻了藉口,“姑娘想必也饿了,老身去厨房瞧瞧,看看有什么新鲜点心吃食。”说罢一溜烟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林初念与冬菱两人,冬菱上前斟了杯热茶,小声劝道:“姑娘,您还是少惹世子吧。奴婢看他近来被您气的当真不少,方才他那张冷脸,奴婢一见就害怕。” 林初念瘫在椅上,望著空荡荡的院落嘆气。大年初一便被禁足,哪儿也去不得,只能困在这西跨院里,百无聊赖。 第124章 不速之客 大年初二,一早上外头就传来阵阵喧囂。 今日是出嫁女归寧的日子,瑞王赵珩携王妃萧婉寧一同回府拜年。萧府上下不敢有半分怠慢,天刚亮便开始洒扫庭院、陈设鲜花果品,连廊下都掛起了崭新的宫灯,处处透著隆重。 柳氏一身华贵锦袍,早早便带著家中女眷等候在前厅,面上堆著得体的笑意,只等瑞王一行人到来。 吕妙珍亦是精心打扮过。她穿著一身浅粉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长发挽成温婉髮髻,珠翠点缀得恰到好处,眉眼间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娇羞与恭顺。她今日特意提早过来,一则是为了迎接瑞王与王妃,二则,也是想借著这热闹场合,多与萧诀延见上几面。 不多时,门外传来高声通传:“瑞王殿下、王妃驾到——” 柳氏立刻带著眾人起身相迎。 郡公府前厅热闹非凡,西跨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林初念坐在廊下的小几旁,面前摆著一碟玫瑰酥、一碟蜜渍樱桃,还有一壶刚沏好的茶。她一手托著腮,一手捏著块酥饼,有一下没一下地啃著,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嬤嬤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姑娘,您真不去前厅啊?今儿个瑞王和王妃回门,您不去拜见,夫人那边怕是要不高兴的。” “不高兴就不高兴。”林初念把酥饼塞进嘴里,含糊道,“昨儿个阿兄不是让我待在院里別出去吗?我这不是听他的话吗?” “世子那是气话!”李嬤嬤急道,“再说了,瑞王是您姐夫,王妃是您亲姐姐,您不去拜见,於礼不合啊!” “什么亲姐姐……”林初念嘀咕了一句,却没再说下去。 她不是萧婉烟,萧婉寧也不是她亲姐姐。这层关係,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冬菱匆匆走进来,脸上带著忧色:“姑娘,前厅那边已经开席了,夫人问起您,我只好说您身子不適,在院里歇著。可这大过年的,您总这么躲著也不是个事儿啊……” “你辛苦了。”林初念给她倒了杯茶,“我今儿个確实身子不適,去了也是添堵,不如在这儿清静。” 冬菱嘆了口气,接过茶却没喝:“姑娘,您和世子置气,也別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昨儿个晚上您就没用晚饭,今儿个早上又只吃这些点心,这怎么行?” “我吃不下。”林初念垂下眼,“你们去前厅伺候吧,不用管我。” 冬菱还想再劝,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的声音很轻,不像是丫鬟的。 三人同时抬头望去—— 院门口,一个身穿墨色锦袍的男子正负手而立,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林初念身上。 瑞王赵珩? 林初念一愣,隨即皱起了眉头。他来自己的院子干什么? 冬菱和李嬤嬤连忙起身行礼:“参见王爷。” 赵珩摆摆手,缓步走进院子,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初念身上:“婉烟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前厅可热闹著呢。” 林初念强作镇定,起身行礼:“臣女身子不適,怕过了病气给王爷和姐姐,便没去前厅。” “身子不適?”赵珩挑眉,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我瞧著,脸色倒是红润得很。” 他靠得太近,林初念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她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只是有些头疼,歇歇就好了。” 赵珩笑了笑,没再追问,反而转头看向冬菱和李嬤嬤:“你们先下去吧,本王有事要和婉烟妹妹单独说。” 冬菱和李嬤嬤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怎么?”赵珩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压,“本王的话,你们也敢不听?” 李嬤嬤嚇得一哆嗦,连忙拉著冬菱退下了。临走前,冬菱还担忧地看了林初念一眼。 院子里只剩下林初念和赵珩两人。 林初念的心跳得飞快。直觉告诉她,赵珩来找她肯定没什么好事。 赵珩走到她刚才坐的小几旁,隨手拈起一块玫瑰酥,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放回去。 “婉烟妹妹这日子过得倒清閒。”他慢条斯理地说,“大过年的,一个人在这儿吃点心赏景,比前厅那些虚的应酬自在多了。” 林初念低著头不说话。 赵珩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本王今日来,是想问妹妹要一样东西。” 林初念心头一紧:“什么东西?” “我的令牌。”赵珩抬眼看著她,笑意更深了些,“鎏金的,上头刻著蟠龙纹,正中一个『瑞』字。妹妹可曾见过?” 林初念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她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臣女……不曾见过什么令牌。” “是吗?”赵珩放下茶杯,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近,“可本王怎么记得,那日温泉阁里,有一只小野猫,趁本王『无暇他顾』的时候,偷偷溜进来,拿走了本王的令牌呢?” 林初念脸色骤然发白—— 他居然知道?那天他是装的?他看见我偷了令牌?他还看见我……看见我躲在那儿看他和萧婉寧……天啊!让我死了算了! 林初念的脸瞬间从白变成了红,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廊柱,无路可退。 赵珩伸出手,撑在她身侧的柱子上,將她困在臂弯和廊柱之间,声音带著几分曖昧:“那只小野猫,不光偷了本王的令牌,还偷看了本王洗澡。这笔帐,该怎么算?” “王、王爷……”林初念声音发颤,“臣女不是故意的……臣女那天只是……” “只是什么?”赵珩看著她慌乱的样子,眼里笑意更深,“只是想偷令牌?还是……只想偷看本王?” “我没有!”林初念急得说话都不利索了,“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赵珩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到她耳边,“婉烟妹妹,你知不知道,偷看皇子沐浴,可是大不敬之罪。按本朝律例,轻则都要杖责二十。” 林初念腿一软——什么鬼规矩!我又不是故意的,被迫瞟了一眼就要挨二十板子? 第125章 到底想招惹多少人 “不过……”赵珩话锋一转,声音轻柔下来,“本王可以给你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 林初念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恐和茫然。 “本王不问你为何要偷令牌,也不追究你偷窥之罪。”他淡淡道,“本王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到底是谁?” 林初念瞳孔骤缩。 “王爷这话……臣女听不懂。”她强作镇定,“臣女是萧婉烟,萧府二小姐,王爷的妻妹。” “妻妹?”赵珩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萧婉烟虽然本王没见过她。可传闻中她只是个长相平凡,胆小怯懦的丫头,可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你活泼,大胆,甚至有些……肆意妄为。你会在宫宴上跟婉寧斗嘴,会偷本王的令牌,还敢在本王面前装傻充愣。这样的性子,可不是萧婉烟该有的。” 林初念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果然起疑了。 不,他不仅仅是起疑,他几乎已经確定了。 “所以,”赵珩看著她,一字一顿,“告诉本王,你的真名是什么?” 林初念咬著唇,大脑飞速运转。 承认?还是不承认? 承认了,他会怎么对她?拆穿她?把她交给官府?还是…… 不承认,他又会信吗?他显然已经认定了她不是萧婉烟。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乾涩,“我叫林初念。” 赵珩眸色微动,重复了一遍:“林初念……好名字。”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你放心,本王不会拆穿你。萧家既然认了你这个二小姐,你就继续当下去。至於那块令牌……”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就当是本王送你的见面礼吧。不过,你可要收好了,別让旁人看见。否则,生出误会,又要本王保你。” 林初念心头一松,令牌早就被她弄丟了,正愁没法交出来,赵珩这话简直是及时雨。她面上仍强作镇定,低声道:“多谢王爷……宽宏大量。” 赵珩闻言,笑意更深,依旧俯身近著她,看著林初念泛红的耳尖,语气带著几分戏謔打趣:“对了,那日温泉阁的事……” 林初念的脸“唰”地红了。 赵珩轻笑一声:“你放心,本王不会说出去。不过……你倒是挺有眼福。” “你!”林初念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爷好兴致。”萧诀延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传来,“不在前厅陪王妃,倒有功夫来后院与舍妹閒聊。” 赵珩挑眉,不慌不忙地拉开与林初念的距离,笑道:“诀延怎么来了?本王不过是隨处走走,偶遇婉烟妹妹,便说了几句话。” “偶遇?”萧诀延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林初念通红的脸上,又转回看向赵珩,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王爷倒是会『偶遇』,一遇就遇进了西跨院。” 赵珩也不恼,反而笑得越发从容:“怎么,本王来探望妻妹,也要经过世子的允许?” “探望可以。”萧诀延往前一步,目光沉沉,“但王爷与舍妹单独相处,於礼不合。王爷若是无事,还请移步前厅,婉寧正在找你。” 赵珩看著他这副护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也好。”他点点头,又回头看了林初念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婉烟妹妹,今日本王说的话,你可要记清楚了。咱们……改日再敘。” 说完,他施施然离开,留下萧诀延和林初念两人,一个在院外,一个在院里,隔著几步距离,气氛却凝重得嚇人。 萧诀延走进院子,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像是要把青石板踏碎。 他走到林初念面前,垂眸看著她,沉声问道:“他来找你干什么?” 林初念还沉浸在方才的惊嚇中,闻言下意识地摇头:“没、没什么……” 她说完便不敢再看他,转身就想往屋內躲去。 萧诀延眸色一沉,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牢牢將人扣住,不让她躲开。 林初念手腕被攥得一紧,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没能挣开。 “没什么?”萧诀延冷笑一声,“没什么你会紧张成这样?” 林初念被他捏得生疼,语气又气又冷:“你放开我……” 萧诀延盯著她紧绷的脸色,手上力道微松,却依旧没有鬆开。 “昨天是沈宴,今天是瑞王。”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初念,你到底想招惹多少人?” “我没有!”林初念满脸委屈,“是他自己找来的!我根本没想招惹他!” “那他为什么会来找你?”萧诀延盯著她的眼睛,“还单独找你?说什么『今日说的话』?你们说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林初念脑子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告诉他,赵珩知道她不是萧婉烟?她偷了赵珩的令牌,还被当场抓包? 不行,不能说。 说了,他只会追问得更多,到时候连偷看赵珩洗澡的事都得抖了出来,萧诀延不得把她皮扒了? “我不知道……”她梗著脖子,硬气地回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萧诀延,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萧诀延看著她这副模样,心头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想起除夕那夜,林初念和沈宴相谈甚欢的样子;想起昨日,她为了去见沈宴,不惜跟他大吵一架;想起刚才,赵珩和她单独在院里,那副曖昧的氛围…… 醋意、怒火、不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吞没。 “林初念。”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离沈宴远点,离赵珩也远点。否则……” “否则怎么样?”林初念抬起头,眼里满是倔强,“否则你又要关著我?锁著我?萧诀延,除了这些,你还会什么?” 萧诀延指尖猛地一僵,瞬间想起此前將她锁在庄里,她大闹的模样,心底霎时掠过一丝悔意,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鬆了几分。 林初念立刻藉机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两步,红著眼冲他喊:“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话音落,她转身快步冲回屋內,“砰”的一声重重关上房门,將他隔绝在外。 萧诀延站在原地,望著紧闭的房门,脸色沉鬱,良久都未曾挪动一步,最终什么也没说。 而这一切爭执,尽数被院墙拐角处的吕妙珍听在耳里。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痛楚。 萧诀延对林初念的占有欲,那份毫不掩饰的醋意和怒火。 这分明是男人对心爱女子的嫉妒和掌控。 他竟然真的对她动了那种心思。不是玩玩而已,不是纳个妾就罢,他是真的……喜欢她。喜欢到会吃醋,会生气,会失控。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吕妙珍心里。 第126章 柳氏发难 她喜欢萧诀延这么多年,从情竇初开就盼著能嫁给他,哪怕知道他心里可能没有她,她也一直告诉自己,没关係,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就好。 可现在,她看到了什么? 他为了林初念,可以不顾礼法,甚至不顾自己的前程,一心满满的占有欲。 她这多年的痴心,在这一刻,显得那么的可笑,又可悲。 吕妙珍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地往下落,不敢哭出声,怕被院里的人察觉。她一边死死咬著嘴唇强忍哽咽,一边跌跌撞撞快步离开。 一路走到僻静的花园深处,確认四下无人,她才再也撑不住,蹲在地上,小声抽泣起来,肩膀不住地颤抖。 不知哭了多久,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妙珍?你怎么在这儿?” 吕妙珍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柳氏正站在不远处,一脸疑惑地看著她。 “伯母……”吕妙珍慌忙行礼,声音还有些哽咽。 柳氏走近几步,这才看清她脸上的泪痕,眉头蹙了起来:“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了?” 吕妙珍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看著柳氏关切的眼神,心里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 “伯母……”她扑进柳氏怀里,放声大哭,“我……我有事要告诉您……很重要的事……” 柳氏被她哭得心头一紧,连忙拍著她的背安抚:“好好好,不哭不哭,有什么事慢慢说,伯母在这儿呢。” 吕妙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抬起头,看著柳氏,眼里满是决绝。 “伯母,这件事……关乎郡公府的名声,关乎诀延哥哥的前程,也关乎……婉烟妹妹的真实身份。” 柳氏脸色骤变。 --- 暮色四合,瑞王赵珩与萧婉寧的车驾刚离郡公府,府內便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西跨院內,柳氏身边的大丫鬟领著几名健壮僕妇匆匆而至,面色冷厉。 “夫人有令,西跨院伺候的人即刻迁出,不得逗留!” 李嬤嬤一时懵了,慌忙上前:“这是何意?姑娘还在屋內,我们走了谁伺候姑娘?” “伺候不必了。”大丫鬟挥挥手,僕妇立刻上前將李嬤嬤、冬菱强行架出,“夫人吩咐,將二姑娘软禁房中,房门落锁,窗欞封死,无夫人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屋內,林初念正对著铜镜发呆,听见院中动静,刚起身走到门边,便见木门“哐当”一声被重重关上。 “李嬤嬤?冬菱?”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推门,却纹丝不动。 紧接著,铜锁扣上的“咔噠”声清晰传来。 “怎么回事?你们干什么!” 林初念慌了,用力拍打著门板,掌心被粗糙的木纹硌得生疼,“开门!放我出去!李嬤嬤!冬菱!” 冬菱挣扎著哭喊:“你们放开我!姑娘一个人在里面会害怕的!夫人这是为何呀!” 李嬤嬤也惊得面色发白,连连追问,却只被僕妇拦在院外,不得寸进。 林初念摸索著衝到窗边,用力推拉也纹丝不动,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她拼命拍著窗户,心头髮慌: 这又是唱哪出啊!好端端的把我关小黑屋是要干嘛! 是萧诀延?今日我把他堵在门外,他生气了现在来锁我?可这里是郡公府,他断不会这么做。难道是萧镇远?可他早就知道我真实身份,要发作也不可能等到现在吧? 难不成是柳氏?听外头传话的是她的大丫鬟,十有八九就是这位主母出手了!天!我这是招谁惹谁了,一天到晚被人关来关去! 她拍著窗户喊了几声,外头李嬤嬤和冬菱的哭喊声渐渐远去,很快就只剩一片死寂,连个人影走动的声音都没有。 --- 正院前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柳氏坐在主位,满面忧急,手里紧紧攥著帕子,指尖捏得发白。萧镇远负手立在窗前,未发一言。 萧诀延跪在堂下,背脊挺直,面色凝重。 “说吧,”柳氏开口,声音发颤,“那个西跨院里的,到底是谁?” 萧诀延抬眸:“母亲不是已经知道了?” “我要听你亲口说!”柳氏猛地提高声音,帕子摔在桌上,“我要听我儿子亲口告诉我,他找了个什么样的女人,冒充萧家的女儿,还、还——” 她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咬著牙吐出那个让她羞於启齿的词:“还与她苟且!” 萧诀延垂眸不语。 “你父亲已经跟我说了。”柳氏的声音又尖又厉,眼眶通红,“你是为了婉寧才把她带回来,冒名顶替——我认了!可后来呢?你跟那个丫头……发生了什么?” 她猛地站起身,手指发抖地指著儿子:“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为了婉寧,你把她带回来,那是你顾惜亲妹!可你跟那丫头生了苟且之事,那是你糊涂,墮落!” “母亲——”萧诀延抬起眼。 “你闭嘴!”柳氏打断他,眼泪簌簌往下掉,“我绝不能看你一错再错!那丫头来路不明、身份低贱,你跟她廝混在一处,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萧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萧诀延跪得笔直,声音低沉:“母亲,她不是——” “不是什么?”柳氏冷笑,“不是野丫头?你告诉我她是谁?她姓什么?她爹是谁?她娘是谁?你说啊!” 柳氏越说越是气急,想起白日里吕妙珍哭诉的那些话,更是怒从心起:“我还听妙珍说,那女子跟瑞王、跟沈家公子都走得极近,勾勾搭搭,四处招蜂引蝶!而你——你为了她,频频动怒,满心醋意,失了世子该有的沉稳!这般勾搭外男、品行不端的女人,我绝不会让她进我们萧家的门。” 萧诀延指尖在袖中攥得泛白,眼底满是隱忍与挣扎,既恼她行事失度,又不舍放手,终究沉默不语。 柳氏看著他的表情,心头又气又痛,转头看向一旁的萧镇远,声嘶力竭: “老爷,你说句话啊!你就由著他胡来?他要是娶了那个野丫头,咱们萧家的脸面往哪儿搁?满朝文武怎么看他?” 萧镇远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我劝过了。” “劝过了?”柳氏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是他父亲!你该下令!你该用家法!你该——” “家法用过了。”萧镇远抬起眼,眼里的血丝清晰可见,“祠堂里,十鞭。他背上现在还没好全。” 柳氏闻言愣住了,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在丈夫与儿子之间来回扫过,最终定格在萧诀延倔强的脸上。她紧攥著帕子,半晌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罢了,我不跟你爭。来人——” 管家垂手上前。 “去西跨院,把那个女子给我带出来。”柳氏一字一顿,字字冷厉,“连夜送出府去,送到庄子上也好,送到庵堂里也罢,总之,从今往后,不许她再踏入郡公府一步!” “母亲!”萧诀延猛地抬头,眼底终於有了波澜。 “怎么?”柳氏看著他,眼圈红得像要滴血,“你还想拦我?我告诉你,这事没得商量!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你要是心疼她、捨不得她,那我现在就去西跨院,我亲自处置了她,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她说著便往外走。 第127章 慪气 “母亲。”萧诀延的膝盖在地上转了个方向,直直挡在柳氏身前,周身透著偏执的强势。 “您不能伤她,更不能送她走。孩儿好不容易才將她抓回身边,孩儿怎么可能放她离开?孩儿绝不会让她走!”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若有事,孩儿这辈子,不会再娶任何人。” 柳氏瞳孔骤缩。 萧镇远猛地睁大眼,死死盯著儿子的背影。 柳氏嘴唇哆嗦著:“你……你说什么?” “孩儿说。”萧诀延的声音平静,像是在宣告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她死了,孩儿的心也就死了。母亲想让我娶名门闺秀、延续香火,那孩儿只能不孝了。” “你——”柳氏指著他,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你威胁我?你为了一个来歷不明的女子,威胁你亲娘?” “孩儿不是在威胁母亲。”萧诀延抬起眼,眼里的光暗得像是要灭了,“孩儿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柳氏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她的儿子从小就是这样,不吵不闹,不爭不抢,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时候练字,写到手指流血也不停。 后来练武,寒冬腊月扎马步,大雪埋到膝盖也不动。 现在…… 现在他认定了那个女子。 柳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母亲?” “夫人?” 萧镇远一把扶住她,萧诀延也冲了上来。 柳氏靠在萧镇远怀里,面色惨白,双眼紧闭,呼吸急促而紊乱。 “快请大夫!”萧镇远朝门外吼道,“快!” 萧诀延站在一旁,看著母亲苍白的面容,眉心紧紧蹙起,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与心疼。 外间的脚步声乱成一团。 三更天。 大夫走了。 柳氏服了药,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萧镇远坐在床边,看著妻子憔悴的面容,许久没有说话。 管家轻轻推门进来:“老爷,世子他……还在前厅跪著。” 萧镇远沉默了很久,久到管家以为他没听见。 “隨他。” 管家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躬身退了出去。 前厅里,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无声地灭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有那个跪著的身影,轮廓依稀可辨。 直到天光微亮时,萧镇远推门而出,那抹身影依旧跪得笔直。晨光从窗欞间漏进来,將他清俊的面容映得苍白。 萧镇远站在廊下看了许久,终於沉沉嘆了口气,抬步走了过去。 “起来。” 萧诀延抬眼,嗓音有些发哑:“父亲。” “叫你起来。”萧镇远弯下腰,亲手去扶他的手臂,“跪了一夜,你不要命了?背上伤口还没好全,再跪下去,你是想让我和你母亲白髮人送黑髮人?” 萧诀延顺著他的力道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他身形微晃,却咬著牙站稳了。 萧镇远看著儿子憔悴的脸,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声音也软了几分:“回去歇著吧,你母亲那边……我会劝她。” “母亲如何了?”萧诀延问,“昨夜大夫说急火攻心,可有大碍?” “服了药,已经睡下了。”萧镇远看著他,目光复杂,“你母亲这一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你妹妹。你若真心疼她,就不要再气她了。” 萧诀延沉默片刻,垂眸道:“孩儿知道了。” 萧镇远拍了拍他的肩,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別在这儿跪著了。” 萧诀延不再多言,躬身告退,转身便往外走。他並未返回自己的院落,而是径直朝著西跨院的方向走去。 跪了一夜,他现在满身疲惫,可一想到屋內的人,脚步便不由自主加快。心中一半是担忧她受了委屈,一半却还盘旋著她与沈宴、瑞王相近的画面,醋意沉沉,挥之不去。 院门外依旧有僕妇看守,见世子前来,纷纷躬身行礼,不敢阻拦。 被封死窗欞的屋子只剩门缝透进微光,萧诀延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屋內,林初念正百无聊赖地靠著床沿,听见敲门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敲什么敲,门都锁死了,难不成还想隔著门板谈心?” 萧诀延低声道:“是我。” 屋內动静一顿,隨即传来更不耐烦的声音:“知道是你,萧世子。有事站在外面说,我现在被关在这里,想开门给你这尊大佛进来也开不了。” 萧诀延原本担忧的心,被她这阴阳怪气的语气一呛,顿时有些不是滋味。他跪了一夜,满身是伤,就是为了她,她就不能好好说句话? 他压下心头那点不快,放缓了语气:“你莫要害怕,我不会让你一直被关在这里,定会想办法接你出来。” “想办法?”林初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直接走到门边,隔著门板懟了回去,“萧诀延,你少在这儿装深情。真想救我,此刻抬脚踹开这破门,我不就出来了?绕这些弯子做什么?” 萧诀延被她堵得一噎,他的语气不由得沉了几分:“这门若是踹开,只会彻底激怒母亲,矛盾只会更深,届时反而更护不住你。” “护不住我?”林初念嗤笑一声,“我看你是捨不得得罪你爹娘。说什么护我,不过是嘴上功夫。” 萧诀延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冒了上来。他捨不得得罪爹娘?他为了她,跪了一整夜,跟母亲说这辈子不娶別人,连父亲都被他气得不轻。她竟然说他只是嘴上功夫? 他攥了攥拳,脑海里忽然闪过她与沈宴、瑞王言笑晏晏的画面。 她是不是觉得,隨便哪个男人,都比他做得多?她果然从来就没把他的真心当过回事。 一股浓烈的醋意涌上来,压过了他原本想好好说话的心思。他的语气骤然冷硬下来:“你可知母亲为何將你关起来?” 林初念嗤笑一声:“还能为何?定然是知晓了我冒充萧府二小姐的真相,恼我欺瞒府中上下,自然要將我软禁,伺机赶我出去。” “並非只因冒充身份。”萧诀延声音更冷,带著压抑的怒意,“是因你昨日与瑞王独处,举止曖昧,被人撞见报给了母亲,说你与外男牵扯不清,她这才震怒,將你关起来惩戒。” 林初念一愣,隨即火气上涌,隔著门板厉声回懟:“我与瑞王只是偶遇閒谈,何来曖昧牵扯?不过是旁人捕风捉影,你母亲偏听偏信,凭什么將所有过错都算在我头上!” “偶遇閒谈需要那般亲近?需要他对你耳语调笑?”萧诀延也动了火气,字字质问,“你明知我介意,明知府中耳目眾多,却依旧不知避嫌,与他相谈甚欢,你何曾顾及过半分我的感受,半分萧府规矩!” “我顾及你的感受?那你可曾顾及过我?”林初念气得声音发颤,“我为何会冒充萧府二小姐?为何会身陷这牢笼一般的府邸?还不是因为你!是你强行將我带回,是你逼我顶著別人的身份苟活,如今我与旁人说几句话,反倒成了我的罪过!” “我逼你?”萧诀延眉心紧锁,又气又恼,“我將你留在身边,是护你周全,可你倒好,转头便与瑞王亲近,全然不顾我为你与母亲反目!” “你与你母亲反目与我无关!”林初念毫不示弱,语气尖锐,“是你自己不肯放我离开,是你自己执意要与母亲爭执,一切都是你一厢情愿!我被关在这里,受尽委屈,反倒成了我勾搭外人的过错,何其可笑!” 两人隔著一扇木门,句句带刺,互不相让。 一个满心醋意与占有,恼她不知避嫌;一个满心委屈与倔强,恨他强行掌控、不分青红皂白。 赌气、爭吵、互懟,將一夜的隱忍与焦灼,尽数爆发出来。 萧诀延被她呛得心口发闷,既气她嘴硬,又放不下心,最终冷声道: “我已吩咐冬菱送来膳食,你安分待著,此事我自会解决。但你给我记住,往后离瑞王、沈宴远些,否则,就算我想护你,也护不住。” “我不需要你护著!”林初念冷声回呛,“你只管顾著你母亲的心意,顾著萧家的脸面,不必管我死活!” 屋內再无声音,只剩一声带著怨气的冷哼。 萧诀延站在门外,脸色沉鬱,醋意与怒意交织,只沉沉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板,转身离去。 第128章 妥协 吕妙珍在將林初念假冒之事告知柳氏的次日,便和母亲一同离开了郡公府,只留下府中这摊僵局,任由萧诀延与柳氏僵持。 萧诀延每日晨昏都会前往柳氏院中请安,却次次都被拦在门外。 柳氏依旧在气头上,闭门不见。更让萧诀延心焦的是,母亲自那日之后便病倒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肝气鬱结,需静心调养。可柳氏哪里静得下来?她整日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便红著眼眶不说话,迷糊时嘴里念叨著“不孝子”“萧家的香火”之类的字眼。 膳食送进去,又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丫鬟们跪了一地,谁劝都没用。 萧诀延站在院门外,手里端著一碗刚熬好的燕窝粥,听著里面传来的消息,眉心皱成一团。 母亲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身子定然撑不住…… 可他不能放林初念走。 他一想到林初念身边那些人——沈宴,瑞王,还有他不知道的,就觉得心口像被火烧。他只要一鬆手,她一定会跟別人跑了。 所以,他不能放。绝对不能。 他在院门外站了许久,最终还是將粥递给丫鬟,转身离开。 这般僵持,直至第三日傍晚。 一阵肃穆的传旨太监唱喏声,自郡公府大门一路传至正院,打破了府中连日的沉闷。 皇上亲下旨意,命萧诀延以钦差身份,三日后出发,前往北境景王驻地,巡视防务,督促景王回京敘职。 宣旨太监离去后,萧诀延回到书房里,手中握著那捲明黄圣旨,沉默了很久。 北境。景王。 此去凶险,他心知肚明。 可此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景王,不是皇上的用意,是母亲,是林初念。 母亲还在病著,不肯吃东西。他若走了,谁劝她? 林初念被软禁在西跨院,母亲本就恨她入骨。他这一走,母亲会不会…… 他闭了闭眼,不敢往下想。 不能把她留在京城。 可带她走,她愿意吗? 她恨他。她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可他不能放手。他只要一鬆手,她一定会走。走了之后,沈宴会来找她,瑞王也会来找她。她会对著他们笑,对著他们温柔,对著他们说那些从未对他说过的话。 萧诀延攥紧了圣旨,指节泛白。 他不能就这么把她丟在府里,任人磋磨,任人抢走。 就算委屈一点,就算退一步,他也要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把她牢牢拴在自己身边。 只要名分落定,她就是他的人,谁也不能再隨意处置她,谁也不能再把她从他身边夺走。 心念一定,眼底那点挣扎尽数化作偏执的坚定。 他起身便往柳氏的院落走去。 这一次,守在柳氏院门外的大丫鬟没有阻拦,见他走来,立刻上前屈膝行礼。 “世子,夫人吩咐,您来了便直接进去。” 萧诀延微怔,隨即明白过来,母亲定然已经得知了圣旨的內容,知晓他即將远赴北境,这才鬆口愿意见他。 他深吸一口气,敛去周身心绪,轻步走入內室。 內室里瀰漫著苦涩的药味。萧镇远坐在榻前照顾著柳氏,见他进来,抬眸看了他一眼。柳氏正倚在榻上,面容苍白憔悴,眼下是深深的青黑,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她见萧诀延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朝他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过去。 萧诀延走上前,在榻边跪下,哑声唤了一句:“母亲。” 柳氏看著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诀延,”她的声音虚弱,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执拗,“你……还是要娶那个女子?” 萧诀延沉默了一瞬,沉声道: “孩儿愿意娶吕妙珍。” 空气像是突然凝住了。 柳氏猛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你说什么?” 萧诀延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孩儿愿意娶吕妙珍为妻。但孩儿有一个条件。” 柳氏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过神,萧镇远已经开了口:“什么条件?” 萧诀延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孩儿娶吕妙珍为正妻。但孩儿要林初念入府做贵妾,入玉碟、载宗谱,受府中礼制相待。” 空气骤然凝固。 柳氏脸色骤然一白,本就虚弱的身子猛地一晃,气得胸口起伏。 “你说什么?”她厉声开口,气息都乱了,“一个欺瞒身份、品行遭人非议的女子,你还要她入玉碟、进宗谱?我绝不许这种女子踏入郡公府一步,更別想入我萧家族谱!” “母亲,孩儿已经退让,应下与吕家婚事,保全萧家门第体面。可初念,是孩儿的底线。” 他抬眸迎上柳氏的目光,眼底满是执拗: “正妻之位给吕妙珍,对外给足萧家与吕家体面。但林初念,我必须留在身边,且要给她名分依託,入玉碟、进宗谱,是我能给她最基本的安稳。这是孩儿唯一的条件,半步不让。” 萧镇远在旁沉沉开口:“诀延,妾室入玉碟宗谱,歷来少有,你可知此举会引来多少非议?” “孩儿清楚。”萧诀延应声,字字坚定: “但孩儿心意已决。三日后我便要前往北境,我要带初念同行。待我回京,要么依我条件,让她以贵妾身份入府入谱;要么,孩儿此生便不再议婚。” 柳氏望著他这般执拗的模样,气得发抖,指尖死死攥著锦被,泪水瞬间涌了眼眶:“你……你是要逼死我才甘心……” 一旁的萧镇远此刻见儿子心意已决,半点退让都无,终是开口,声音里满是无奈: “罢了,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就按你说的办。 你回京之后,便往陈州吕家提亲,迎娶吕妙珍为世子正妃。至於林初念,她如今冒用的二小姐名分,我会让人从族谱上划去,待日后身份洗白,便以贵妾之礼入府,入玉碟、载宗谱。” 柳氏急声道:“老爷!你怎么能——” 萧镇远抬手打断她,只看向萧诀延:“此事,便这么定了。只是北境此行凶险,又是钦差重任,你若带林初念同行,路途顛簸,军中亦多有不便,你把她留在府中便是。” 柳氏闻言,也立刻跟著开口,语气带著急切与坚持:“对,你父亲说得是。既然你爹都已应下你的条件,你便安心去办差。林初念留在府里,我暂且帮你看管她,等你回来再做处置。” 萧诀延直起身,面色沉静,却没有半分退让之意,“孩儿不能把她留在府中。” 柳氏眉峰一竖,气息又乱了几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母亲不喜欢她,孩儿知道。孩儿不在的这些日子,母亲若是一时气不过,做了什么,孩儿连问都来不及问。” 柳氏的脸色变了变。 她確实动过那个念头。把那个女子处置了,一了百了。等儿子回来,人已经没了,他能怎样?恨她一辈子?还是杀了她? 可儿子这句话,把她的路堵死了。 “孩儿要把她带在身边,自己护著她。”萧诀延抬眼看著柳氏,目光变得沉冷:“万一孩儿回不来——” “你住口!”柳氏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尖利得不像个病人,“你胡说八道什么!” 萧诀延看著母亲,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隨时会散:“母亲放心,孩儿会回来的。孩儿答应了去吕家提亲,就一定会去。” 柳氏看著他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心里发慌。 她分明是用自己的身体,逼得儿子退让了,可她半点得胜的欢喜都没有,只觉得心口发闷,像是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方才这一场僵持里,生生碎了一地。 她是母亲,所作所为全是为他好,为了萧家门第,为了他日后的前程。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可看著儿子此刻平静得近乎淡漠的模样,她又分明察觉到,儿子心里,是怨她的。 为了一个外头来的女子,他们母子之间,终究是生了隔阂。 良久,柳氏眼底的厉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疲惫与涩然,她別过脸,声音轻得发哑,却终是鬆了口: “……罢了,你要带,便带她去吧。” 她顿了顿,再转头看他时,眼眶已经红了,语气里藏著难以掩饰的担忧: “北境此行凶险万分,你身负钦差重任,凡事以自身安危为重。不管发生什么,务必保全自己,平安回来。” 萧诀延垂眸,“孩儿谨记母亲叮嘱。” 那疏离的语调,让柳氏心头又是一刺。 她知道,儿子这是应下了,却也真的生了她的气。可她不后悔,为了儿子,为了萧家,她只能这么做。 柳氏缓缓靠回榻上,闭了闭眼,无力地挥了挥手:“你下去准备吧。” 萧诀延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室內只余下药香与沉闷,柳氏望著帐顶,心口酸涩难平,一行泪无声滑落。 她没错,她都是为了他好。 第129章 好,我跟你走 萧诀延从正院出来的时候,夜风很凉。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初五的月亮,缺了一块,冷冷清清地掛在那里。 他抬脚往西跨院走去。 守门的婆子已接到主母那边的传话,知晓可以放林初念出来了,此刻见世子亲自走来,更是心头一紧,慌忙下跪,哆哆嗦嗦掏出钥匙便要去开门。 萧诀延没等她,直接抬脚踹开了房门。 木门哐当一声弹开,锁链断成两截,落在地上叮叮噹噹。 屋里一片漆黑。 他走进去,借著廊下的灯笼光,看见林初念缩在床角,裹著一床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著门口。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萧诀延看著她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鬆了。 他缓步走近,开口道:“你不是让我把门踹开救你出去吗?我现在,把门踹开了。” 林初念闻言一怔,忙撑著身子坐起,眼底满是不信,当即开口懟他:“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定是柳氏鬆口答应放我出去了,你才敢来开门。前几日你还口口声声怕激怒她,怎么可能真敢擅自踹门?” “看来你很了解我。”萧诀延看著她张牙舞爪的模样,唇角微勾,却並未多做解释。 “谁了解你!”林初念嗤之以鼻,柳眉一挑,语气里满是揣测,“我就不信柳氏那么好说话。说吧,你是不是拿什么条件,跟你母亲做了交换?” 她这话一针见血,眼神亮晶晶地盯著他。 萧诀延眸色微沉,面上却依旧平静,淡淡回道:“没有。” 他自然不能让她知晓,自己已应下母亲,待北境之事了结,便迎娶吕妙珍为正妻,要她屈身为妾。他清楚,以林初念的心气,定然不肯这般委屈自己,可他偏又捨不得放她离开自己身边,只能暂且瞒下。 他走了过去,在床边坐下。林初念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念念。”他叫她。 她没有应,只是轻轻眨了眨眼,长睫隨之颤了颤。 “我三日后要出一趟远门,以钦差身份前往景王属地,此次公务,凶险难测。”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嚇著她。 “我不放心把你留在府里。所以我要带你一同前去。” 林初念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声音有点惊讶:“你要带我走?” “嗯。” “去哪里?” “北境。很远。” 林初念又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国公爷和柳氏答应?” “答应了。”萧诀延点头:“你收拾一下,后天一早,我们便出发。” “你去办钦差公务,带我一个女子同行,就不怕朝中非议?”林初念眼底带著几分质疑与戒备:“你又以什么名目带我前去?” 萧诀延看著她这般防备模样,心头微沉,面上却依旧从容,“此事我自有安排,旁人非议,我压得住。至於名目,你与赵锦珠素有交情,之前又与景王府有过旧约,我带你一同前往,对外只说携亲眷同行,敘旧情。”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著她,坦然道: “景王本就对朝廷钦差心存戒备,我带你在身边,他只会当我此行不甚严苛,反倒能让他放鬆警惕,於我暗中查探之事有利。” 林初念听罢,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果然,他这般执意带她同行,不全是放心不下她的安危,更多的,还是为了他的朝廷公务,利用她做掩护。 她垂眸轻笑一声,语气清淡,並无半分恼意:“我明白了,你带我前去,不过是借我做幌子,麻痹景王,方便你行事。” 萧诀延眉峰微蹙,本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多解释几句,两人又要爭执起来,终究只沉声道:“於公有利,於私我也能安心,两全其美。” 林初念不以为然,心想,左右留在这郡公府也是被软禁,处处受制。跟萧诀延去北境,反倒能离开这四方牢笼。 就当作是一场远行游歷吧。 她终是点头应下,“好,我跟你走。” 第130章 疏远 车马行了七日,终於踏入了景王辖制的北境。 景王手握十万边军,节制河北、河东沿边诸路防务,与辽国对峙。景王就坐镇在北境最为核心的城池——代州。 此番皇上遣萧诀延前往,名为巡边体量边防,实则另有深意。此前军器监魏轩盗取军资一案,牵涉景王,皇上几番下旨召他回京復命,景王却始终託词推諉,不肯回朝,其心已然可疑。萧诀延此行,一是要以钦差身份规劝警醒,二是暗中探查景王在北境根基究竟多深,是否已有异动谋逆之心。为防不测,皇上特给萧诀延破格特权,令其携八百精锐骑兵隨行。 队伍行至距离代州还有十里地时,萧诀延便下令止步,命人在此处选了一块平坦空地扎营。明日一早,他再率亲信轻装入城,拜见景王。这是规矩,也是姿態——钦差军队不入属地,以示不越界、不逾矩,给足藩王脸面。 --- 林初念从马车下来时,腿都是软的。 她在马车里窝了好几天,骨头像被人拆了重装,每动一下都咔咔作响。冬菱赶紧上来扶她,嘴里念叨著:“姑娘慢点,奴婢扶您。” 林初念站稳了,下意识往旁边瞥了一眼。 萧诀延正站在不远处,跟隨行副將邓宗明交代事情。他今日一身緋色钦差官服,腰系玉带,气度凛然,侧脸在夕阳里轮廓分明,周身自带一种不容轻犯的威严,格外惹眼。 她迅速把目光收回来,面无表情地往自己的帐子走去。 冬菱小步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这几天她已经看明白了,姑娘这是铁了心要给世子爷脸色看。从出发到现在,一路上世子爷来过几次,不是送手炉就是送吃食,姑娘要么不理,要么阴阳怪气地懟两句,总之没给过一个好脸。 冬菱觉得这样不太好,因为她发现陈敬最近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劲了,虽然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却像刀子似的,看得她后背发毛。当初在官道遇刺,萧诀延为了灭口,让陈敬杀了她。当时陈敬拔刀一步步朝她走近,那股杀伐冷厉的眼神,她到现在都忘不掉。 所以当陈敬今天第三次“路过”她的身边,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缓缓移到林初念的方向,再缓缓移回来时,冬菱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家姑娘,差不多得了。 冬菱心惊肉跳,硬著头皮赶紧钻进林初念的帐子。 林初念正坐在榻上揉著脚踝,见她进来,温声开口:“还愣在那儿做什么,快过来歇会儿。” 林初念对冬菱向来温和亲近,两人一同经歷生死,早已不是主僕,更似相依为命的姐妹。 冬菱依言上前几步,期期艾艾凑到她身边,低声道:“姑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初念抬眸看她,眉眼柔和:“你我之间,有话直说便是。” 冬菱咬了咬唇,小声道:“姑娘,这一路上……您对世子爷,是不是太过冷淡了些?” 林初念揉脚踝的手微顿,疑惑地看著她。 “世子爷一路都很照拂您,怕您受寒,亲手送手炉;怕您顛簸,吩咐车队慢行;吃食也都是挑您爱吃的备著。”冬菱声音放得更低,“可姑娘您,始终不太亲近他……奴婢瞧著,心里有些不安。” 林初念淡淡轻嘆:“他带我同行,本是为了借我麻痹景王,不过互相利用,我不必刻意热络。” 冬菱急得声音发紧:“姑娘,奴婢不是怕別的,是怕……怕陈敬。” 她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当初官道遇刺,世子为了灭口,让陈敬杀了奴婢,当时他拔刀一步步走来,那眼神,奴婢到现在都忘不掉。这几日他总盯著我,分明是嫌姑娘您冷待世子,在怪奴婢没劝好您。” 林初念眉尖微蹙,握住她的手,语气带著几分护短:“有我在,他不敢动你。” 冬菱眼眶一热,点点头,又小声央求:“奴婢知道姑娘心里有分寸,只是……往后见了世子,可否稍稍和缓一些?不然陈敬那边,奴婢实在害怕。” 林初念见她这般惶恐,心下软了,唯有轻声安抚:“好,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轻叩声。 冬菱上前掀开帐帘一看,陈敬立在门外,手中端著一壶热茶,面色看似平静,眼神却利如刀锋。 冬菱心头一紧,慌忙躬身:“陈大哥。” “世子命送的热茶。”陈敬將茶壶递来,目光淡淡扫过帐內的林初念,又落回冬菱身上,带著不言而喻的警示,隨即转身离去。 冬菱捧著茶壶回帐,脸色仍有些发白:“姑娘,世子又让人送茶来了。” 林初念看了眼那把青瓷壶,语气平静:“放下吧。” “姑娘,您就喝一口吧,也算全了世子的心意,也让奴婢安心。”冬菱轻声央求。 林初念无奈轻笑,倒了一杯茶,入口微甜,竟是加了蜜的。 她指尖微顿,隨即淡淡饮下,將杯子放回案上:“好了,你也去歇息吧,一路辛苦了。” 冬菱应声退下,帐內重归安静。 林初念靠在引枕上,盯著帐顶发呆。 甜茶的味道还留在舌尖,暖暖的,腻腻的。 她伸手抹了一下嘴角,像是想把那点甜味擦掉。 “惺惺作態。”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翻过身去,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帐外,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 萧诀延的营帐在营地最中间,比旁人的大一些,但也大不到哪里去。他不讲排场,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帐子里只有一榻一案一灯,乾净得近乎寡淡。 林初念在帐子里翻来覆去躺了半个时辰,实在躺不住了。 外面太吵了。 不是那种令人烦躁的吵闹,而是一种热闹的、带著烟火气的喧嚷。她竖著耳朵听了一会儿,隱约听见锣鼓声、还有炮仗的响声,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 她忽然想起,明日就是正月十五了。 这里距离代州城还有十里地,周遭散落著几处边地的村落。景王属地不比京城管得严,边地民风剽悍,年节也过得热闹。 她在京城困了太久,早已忘了市井热闹是什么模样。下午下车时,她远远就看见附近村落家家户户掛著灯笼,红彤彤一片,看著就让人心里痒痒的。 林初念坐起来,犹豫了片刻,还是穿上了外裳,掀帘走了出去。 营地不大,萧诀延的帐子在最深处,旁边就是陈敬值夜的棚子。她走过两顶空帐,远远看见萧诀延的帐子里亮著灯,烛光將帐布映得半透明,隱约能看见里头有人影晃动。 她本来只是想路过,脚却不受控制地往那边走了两步。 她想问问萧诀延,能不能去附近逛逛。 就问问,又不会少块肉。 林初念走到帐前,正要开口,发现帐帘没拢严实,露出一条巴掌宽的缝。她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萧诀延背对著帐门坐在榻上,上半身衣裳褪至腰间,精瘦有力的脊背上,纵横交错地布满了伤痕。 密密麻麻的一片,新旧交叠,最深的几道已经结了狰狞的疤痕,顏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个色號,像是一条条蜈蚣趴在他背上,触目惊心。 陈敬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个青瓷药瓶,正往他背上涂药。他的动作很轻,但萧诀延的肩胛骨还是微微绷了一下,显然还在疼。 第131章 重新开始 帐帘的缝隙处,那双眼睛还没来得及收回。 萧诀延的脊背几不可见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回头,沉声低喝:“谁在外面?” 林初念心头一慌,只得硬著头皮掀开帐帘走了进去,脸颊微微发烫,眼神躲闪著不敢去看他背上的伤痕。 萧诀延回眸看清是她,眸色微沉,缓缓拢起衣裳。他动作从容,並无半分狼狈,只是脊背绷紧的弧度,仍泄露出伤口的隱痛。 陈敬看见来人是林初念,眼底顿时掠过几分不满,当即开口:“世子,药还未上好,不必急著穿衣。” 林初念眉头微蹙,满脸疑惑:他什么时候受的伤? 陈敬见她这副茫然不解的模样,当即冷笑一声,语气又直又冲: “二姑娘来得正好,不妨好好看看,世子这满身鞭伤,全是因你而起!” 萧诀延脸色一冷,厉声制止:“陈敬,住口。” “属下实话实说!世子为了救你,禁足期间私离京畿让国公爷发现了,生生受了十藤鞭,血肉模糊。后来你被夫人软禁,世子为求夫人放你,又在正院跪了整整一夜,本就未愈的鞭伤再度牵扯开裂! 这一路北上,世子事事以你为先,处处迁就,可你却全程冷脸相对,半分感念都没有。二姑娘,你捫心自问,对得起世子这番付出吗?” 林初念站在原地,怔怔望著萧诀延背上狰狞的伤痕,心口骤然一乱,错愕与无措交织。她从不知,萧诀延为了她竟受了这么多苦。 可她本就嘴硬,即便此刻心潮翻涌,面上依旧强作镇定,咬著唇反驳:“这又不怪我。若他当初肯放我离开,不必这般强求,何来这些责罚与苦楚?说到底,是他自己不肯放手,与我无关。” 话音落下,她再不敢多留,转身便快步走出营帐,心头乱作一团,既尷尬又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待她身影消失,萧诀延才慢慢收回目光,看向陈敬,语气沉冷:“我何时让你多嘴了?往后,不许再在她面前提这些。” 他从不想用这些伤痕博取她的心软与愧疚,所有隱忍与付出,皆是他心甘情愿,从没想过要她偿还。 陈敬垂首,语气带著不甘:“属下只是看不惯世子这般委屈,真心相待,却被她如此漠视。” 萧诀延没再多言,快速將衣衫束好,周身气场依旧沉稳,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此事不必再提。” 话音落,他便迈步走出营帐,朝著林初念仓皇离去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夜色漫捲,营地篝火明灭,远处的花灯如星河倒悬,疏星清冷垂落,晚风卷著边地的凉意,拂起两人的衣袂。 林初念没有回自己的营帐,只在一旁的空地站著,指尖无意识攥紧衣摆,心头乱得如同缠死的丝线。方才帐中那片狰狞鞭痕,陈敬的字字控诉,还在她脑海里反覆盘旋,挥之不去。 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萧诀延追来了。 他停在她身侧两步开外,玄色衣袍融在夜色里,眉眼深邃难辨,周身依旧冷肃,唯独看向她的目光,藏著隱忍的焦灼。 “你方才寻我,可是有事?”他先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林初念心头一哽,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望著远处流光溢彩的花灯,语气生硬:“没什么,只是路过,误闯了你的营帐。” 晚风轻扬,星空辽阔得让人心慌。 萧诀延看著她紧绷的侧脸,喉间微涩,沉声开口,带著几分压抑已久的委屈,却无半分邀功之意: “我当初禁足期间,擅自离京去落霞关救你,此事被父亲知晓后,他在祠堂罚了我十藤鞭,后来你被母亲软禁,我在正院跪了一夜。 我做这些,不是要你愧疚,更不是要你感动。我只是想让我的父亲母亲清楚,你在我心里,究竟有多重要。” 他说著,从怀中取出那封被他珍藏已久的信,素白信纸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这封信,『初见心动,日久愈浓。而今深陷,唯愿长守』。我看了无数遍。”萧诀延眼底漾开一丝涩然,指尖摩挲著纸面,“念念,你写这些话时,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林初念看著那封信,浑身一怔。 这是赵锦珠托她转交萧诀延的信!原信早已被她不慎打湿,现在这封只是她重写的浓缩版。那日萧诀延入宫匆忙,她根本没来得及说明,后来又一心张罗逃跑的事,便將此事彻底忘了。萧诀延竟一直以为信是她写的!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抬眼撞进萧诀延眼底滚烫的深情,再想起他方才说的鞭责、长跪,到了嘴边的话竟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说这是赵锦珠写的,会不会太伤他?他为我受了那么多苦,我此刻开口,未免太过残忍…… 她慌忙別开脸,避开他的目光,指尖攥得发白。 萧诀延见她这般模样,只当她是羞涩默认,心头暖意翻涌。他又上前一步,语气带著几分篤定:“我从不信,你对我只有厌恶。 若你真的只有怨我、恨我,我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你此刻也不可能还愿意站在我的面前,听我说这些话。” 林初念心口猛地一撞,像是被人一语戳中了不敢深究的心思。 她自己也说不清,若当真只剩厌恶,方才为何不直接跑远,为何还停在原地,为何听见他满身伤痕时会心头髮涩,更为何在他拿出那封信时,第一反应不是澄清,而是怕伤了他。 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心绪,竟被他一句话挑得明明白白。 可她面上依旧不肯示弱,只咬著唇,强装出一副冷硬模样,反驳道: “那是你不放我走!你处处禁錮我,断我去路,我便是想逃,也逃不掉!” 萧诀延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目光细致得近乎温柔,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我若放你走,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去往何处?这天下,危机四伏,你孤身一人,你当真以为,凭你一人,能在这世间安稳度日?” 林初念身形一滯,无言以对。 他说的是实话。上次她偷偷逃走,不过几日便身陷险境。在这陌生的古代,她无亲无故,確实无处可去。 “我在这里本就没有归属。”她垂眸,声音低哑,带著一丝穿越而来的茫然与落寞,“你的深宅,你的权贵,都不是我想要的。就算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我也从未在你身上,找到过半分归属感。” “没有归属感?”萧诀延眉峰微蹙,隨即低笑一声,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將她垂眸闪躲、不敢与他对视的模样尽收眼底,缓缓开口,步步引导:“那我问你,你此前逃走遇险,惶惶无助之时,第一个想要求助、想要见到的人,是谁?” 林初念心头猛地一愣。 是谁?……她穿越而来,举目无亲,看似无依无靠,可细细回想,每一次陷入绝境、惶惑无措时,第一个不受控制出现在脑海里的,却是萧诀延。 她唇瓣微微翕动,半晌发不出声音,脸颊悄然泛红,心底早已给出答案,嘴上却死咬著不肯承认。 萧诀延將她所有慌乱挣扎尽收眼底,声音放得更轻更柔,裹著沉沉深情: “你说你在这里空荡荡,没有归宿,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我,你若肯试一试,便知道我的怀里,就是你的归处。” 林初念指尖攥得更紧,心跳如鼓,抬头撞进他深邃眼眸,里面清晰映著自己的模样。 “念念,我知道我们的开始並不美好,景王府那夜,是我对不住你,才让你一直心存芥蒂,我们才这般拉扯不休。” 他上前半步,轻轻拉起她的手,沉稳的气息瞬间將她笼罩。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我想和你重新开始,拋开所有不堪与误会,认认真真,从头来过。” 话音落下,他望著她泛红的脸,声音低沉沙哑,带著满心期许与温柔,一字一顿: “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拥你入怀,好吗?” 林初念怔怔地望著他,眼底倒映著漫天星河与他灼灼的目光。想要开口拒绝,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心里那股荒谬的悸动,在夜色中疯狂滋长…… 第132章 机会 “总算赶到了!!!” 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从营地入口传来,伴隨著马蹄声、车轮声,还有某人標誌性的、聒噪至极的嗓门。 “让让让让!別挡道!钦差大人的营地是吧?我是皇上派来的,圣旨在此,耽误了正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林初念浑身一紧,猛地转头。 营地入口处,沈宴一身月白色长袍,外头罩了件灰鼠皮袄,正从马车上跳下来。他身后的阿福,手里大包小包拎著好几个药箱,气喘吁吁地紧隨其后。 沈宴一抬头,正好看见萧诀延拉著林初念的手。两人之间那点曖昧的距离还没来及拉开。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来,脸上掛著那种“我可太懂了”的促狭笑容。 “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沈宴跑到两人跟前,叉著腰喘了两口气,目光在萧诀延的手和林初念泛红的脸颊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嘖嘖两声,“萧世子,大庭广眾之下,男女授受不亲啊,成何体统?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记著呢。” 萧诀延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他缓缓收回手,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刀子:“沈宴,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儿?”沈宴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明黄圣旨,得意洋洋地抖了抖,“皇上派我来的啊!景王属地路途遥远,钦差大人此行凶险,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总不能没人照应吧?在下不才,医术尚可,圣上特命我隨行,担任隨队大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格外欠揍:“不是我自己要来的啊,圣旨催得紧,我推都推不掉。” 萧诀延的目光落在那捲圣旨上,眉心蹙起。 他转头看向林初念。 林初念正看著沈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光,真真切切的、发自內心的欣喜。 萧诀延的心猛地一沉,醋意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他往前一步,挡在林初念和沈宴之间,声音冷得能结冰:“即便有圣旨,你也不该深夜闯入营地。来人,带沈公子去安置——” “哎哎哎,別啊!”沈宴往后一跳,警惕地举起双手,“萧世子,我可警告你,我现在是皇上亲封的隨行大夫,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你可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揍我!我都二十了!二十!不是当年那个任你拿捏的小孩了!” 萧诀延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你就算四十了,我照样揍你。” “你——”沈宴噎了一下,转头看向林初念,一脸委屈,“萧二姑娘你评评理,他这人是不是不讲道理?” 林初念从萧诀延身后探出头来,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嘴角。 这一笑,萧诀延的脸更黑了。 沈宴倒是眼尖,一眼就看出林初念嘴角那点弧度,立刻来了精神,凑上前去:“萧二姑娘,这一路北上辛苦了吧?我带了上好的安神茶,还有驱寒的药膏,边地风大,最容易受寒——誒对了,我还带了蜜饯,你喜不喜欢吃甜的?” “沈宴。”萧诀延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怎么了?”沈宴一脸无辜,“我是大夫,关心病人怎么了?林姑娘气色不太好,我问问情况,合情合理吧?” 林初念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一笑,沈宴更来劲了,绕开萧诀延走到她另一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我跟你说,为了来这儿我可费了老劲了。之前给郡公府递了好几次帖子,你家这位——” 他朝萧诀延努了努嘴。 “全给我拦下了,一封都没送到你手上吧?我猜就是这样。没办法,我只能去找我伯母长公主,让她帮我跟皇上求了这道圣旨。我说北境路途遥远,钦差大人需要隨行大夫,皇上觉得有道理,就批了。” 他拍了拍胸脯,一脸“我厉害吧”的表情。 “所以啊,圣旨在手,天下我有,萧世子就算再不乐意,也不能把我怎么著。” 林初念看著沈宴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又惊又喜,心头一阵发烫。 在这异世能见到“同类”,此刻只觉激动又心安。 “沈公子有心了。”她笑著说,声音温柔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萧诀延站在一旁,看著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指尖攥得咯吱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醋意,上前一步,沉声道:“沈公子,天色已晚,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来人,带沈公子去安置。” “行行行,听你的。”沈宴倒也识趣,朝林初念眨了眨眼,“萧二姑娘,明天见啊。我带了上好的玫瑰酥,长公主府的厨子做的,比郡公府的好吃多了,明天给你尝尝。” 林初念笑著点头:“好。” 萧诀延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简直是乌云压顶、山雨欲来。 沈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著萧诀延那张臭脸,忽然笑了:“萧世子,別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这人虽然嘴碎了点,但有个优点——我知道分寸。” 他说完,朝林初念挥了挥手,带著阿福施施然走了。 营地重归安静,但方才那点曖昧的氛围已经荡然无存。 林初念站在原地,看著沈宴远去的背影,嘴角还掛著一丝笑意。萧诀延站在她身侧,看著她脸上那抹尚未褪去的笑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你很高兴?”他问,声音低沉,带著压抑的怒意。 林初念收回目光,看向他:“嗯,很高兴。” 她承认得坦坦荡荡,反倒让萧诀延一怔。 “沈宴来了,我很高兴。”林初念看著他,一字一顿,“不是因为他是沈宴,而是因为,我终於可以跟一个正常人说话了。” 萧诀延皱眉:“我不正常?” “你正常吗?”林初念反问,“你把我关起来、锁起来、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不许我跟任何人说话、不许我跟任何人来往,你觉得这叫正常?” 萧诀延沉默了。 林初念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声音软了几分:“萧诀延,你不是问我要不要试著相信你吗?” 萧诀延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光。 “那我问你,你是真的想跟我重新开始,还是只是想换个方式继续控制我?” “我——” “你想想再回答。”林初念打断他,“如果你只是想换个方式继续把我锁在你身边,那刚才的话就当没说过。从今往后,你我各走各的路,你当你的钦差,我当你的幌子,北境的事办完了,你回你的京城,我去我的——” “我想跟你重新开始。”萧诀延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打断了她的话,“不是控制,不是锁住,是——认认真真的,从头来过。” 林初念看著他,看了很久。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著边地特有的乾燥和凉意。篝火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好。”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萧诀延眼睛一亮。 “不是那个机会。”林初念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证明给我看,你不是我想像中那种人。” 萧诀延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初念深吸一口气,“如果你认为我对你不是只有怨恨,如果你真的有把握,那你就不应该把我当私人物品一样控制。不许我跟这个说话、不许我跟那个来往……这不是信任,这是占有。” 她看著他,目光清澈而认真。 “你不是说,你的怀里就是我的归处吗?那你要证明给我看啊。不是靠锁的,是靠……让我自己愿意留下来。” 萧诀延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初念以为他根本不会答应,久到她想转身离开。 “好。”他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而克制,“我答应你。” 林初念一怔。 “但我也有条件。”萧诀延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隱忍的痛意,“你可以跟沈宴说话,可以跟任何人说话——但你不能和他们拉拉扯扯,要保持距离。” 林初念张了张嘴,想说你自己总对我拉拉扯扯,反倒来管我与旁人的距离,可望著他眼底那近乎偏执的深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她点了点头,“成交。” 第133章 代州入瓮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萧诀延便已整装待发。 他一身素色官服,外罩钦差规制的暗纹披风,腰悬鱼符,头戴乌纱,整个人气势凛然。陈敬和刘洲早已候在营帐外,身后是二十名精挑细选的侍卫,个个甲冑鲜明,马匹鞍韉齐整。 “世子,代州那边派人来迎了。”刘洲上前稟报,“景王派了王府长史在城门口候著,说是已备下宴席,为钦差接风洗尘。” 萧诀延微微頷首,翻身上马。他的目光在营地中扫了一圈,落在了林初念的帐子。 “让邓副將看好这里,不许出任何差错。”他低声吩咐陈敬。 “世子放心。”陈敬应道。 萧诀延收回目光,一勒韁绳,马蹄踏碎晨霜,一行人朝著代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代州城,是北境最核心的重镇。 城墙高阔,青砖灰瓦,城门洞开时能並行三辆马车。城头旌旗猎猎,每面旗帜上都绣著一个斗大的“景”字,在晨风中翻涌如浪。 萧诀延策马入城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守卫士卒个个身形挺拔,甲冑鲜明,只是眼神扫过萧诀延一行时,並无多少对钦差应有的恭敬,反倒带著几分审视与漠然,仿佛守的不是大宋国门,而是某家私宅门户。 “这位便是京中下来的萧钦差?” 在城门等候的景王府长史语气平淡,全礼未至,只隨意抱了抱拳,“王爷早已吩咐过,萧大人到了,直接入府便是。” 萧诀延目光微抬,掠过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守军,淡淡頷首,催马入城。 一路行来,街道规整,商铺林立,看似太平富庶,可隨处可见披甲巡逻的兵士,號令严明,步调一致,眼中只认將令,不认朝堂规制,整座代州城,早已被铁腕攥成了铁板一块。 景王府坐落於代州城中心的景南湖畔,亭台楼阁依山傍水,飞檐翘角气势恢宏,雕樑画栋极尽奢美,气派丝毫不逊京城王府,甚至多了几分雄踞一方的跋扈。 府门前侍卫林立,刀枪森冷,见了萧诀延这位钦差,依旧站姿如松,眼神冷硬,全然没有半分恭谨,仿佛这代州上下,只知景王,不知天子。 通传声落,萧诀延迈步入府。 前厅之內,早已坐满了人。 景王端坐主位,周身自带久居上位的倨傲与沉敛。下手一侧坐著赵瑾,他神情桀驁,不掩锋芒。 赵瑾身旁,坐著赵锦珠。她一身明艷裙衫,珠釵点缀,显然是精心装扮过,一双杏眼自萧诀延踏入厅门起,便牢牢黏在他身上,眼底藏不住的欣喜与倾慕,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而厅中另一侧,坐著三人。 居中者年约五旬,身著锦缎官服,正是东昌伯爵沈贵,他景王麾下第一心腹,代州兵权大半握於其手。沈贵左侧,是他长子沈清封,一身劲装,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猛將,代州守军的实际操练与调度,皆由他负责。沈贵右侧,则坐著他的女儿沈清瑶,她一身浅碧色衣裙,垂著眼,看似安分,眼神却极有分寸,將厅中一切尽收眼底。 见萧诀延入內,景王缓缓起身,语气隨意,並无多少君臣之礼:“萧钦差一路辛苦,本王略备薄宴,算是私人接风,不必拘束。” 萧诀延拱手行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有劳景王殿下费心,臣愧不敢当。” “坐。”景王抬手示意,目光扫过眾人,“今日都是自家人,不必讲朝堂那些虚礼。” 赵锦珠立刻笑著开口:“萧世子,你可算来了,我都盼了你许久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的语气亲昵自然,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萧诀延只淡淡应了一声,並未多言。 席间丝竹声起,舞姬翩躚,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 酒过三巡,萧诀延放下酒杯,语气沉稳有度: “殿下镇守代州,城防整肃,治理得力,確实是朝廷倚重的柱石。” 稍作一顿,他话锋微转,语气微沉: “只是臣此番奉旨前来,除了巡查边务,也携有陛下口諭。近来京中多有议论,有些旧案牵扯颇广,陛下心中有疑,特意命臣请殿下儘快回京,一同在御前釐清,也好早日平息朝中风声。” 景王闻言,指尖在膝头轻轻一叩,眸色瞬间暗了几分,脸上笑意淡去:“近来代州边境不寧,匪患频发,本王身负镇守重任,一时半刻,也离不得此地。” 这话一出,沈贵立刻接话,语气带著几分维护:“王爷日夜操劳,皆是为了一方百姓安稳。萧钦差此次远道而来,不知带了多少人马?看城外营寨,规模倒是不小。” 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皇上这是不信景王,派钦差带兵来施压了。 萧诀延面色不变,轻抿一口酒,从容道:“沈伯爵多虑了。此番路途遥远,沿途匪盗横行,陛下心系臣安危,多派了些侍卫隨行,如今皆在城外扎营,並未入城,惊扰不到地方。”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兵马缘由,又表明並无敌意。 赵瑾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试探与敲打: “陛下倒是心系萧钦差安危,只是这般阵仗,知道的是护你周全,不知道的,还当是朝廷信不过我们景王府,特意派兵来盯著呢。” 萧诀延面色依旧平静,淡淡一笑,顺势將话题引开: “赵世子说笑了,陛下怎会不信景王殿下?此番臣前来,本就只是例行巡查,並无他意。臣甚至连舍妹婉烟都带在身边,一路游山玩水,实在算不上什么郑重其事。” 一听说萧婉烟也来了,赵瑾的眼睛瞬间亮了,身子微微前倾:“婉烟也在?我与她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景王见状,顺势开口,语气看似热忱,实则步步算计:“既然萧钦差与令妹都到了代州,住在城外终究不便。不如便迁入城中,本王让人在附近备一处宅邸,安全妥当,也显我代州诚意。” 这话一出,陈敬与刘洲脸色同时微变。 代州城是景王的地盘,守军皆是他的心腹,一旦入城居住,无异於將自身安危尽数交到景王手中。若景王起了歹心,他们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刘洲当即起身,开口替萧诀延婉拒:“殿下,钦差大人身负皇命,隨行人员繁杂,住在城外行辕,反倒更为方便……” 沈贵立刻沉声打断,语气带著压迫:“刘提辖此言差矣。王爷一片好意,亲自安排宅邸,莫非萧钦差是信不过王爷,信不过我代州?”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拒绝便是不敬,更是猜忌。 萧诀延抬手按住刘洲,示意他稍安勿躁,片刻沉吟,竟乾脆应下:“殿下盛情难却,臣便却之不恭了。稍后我便接舍妹入城,叨扰殿下了。” 他答应得乾脆,反倒让景王微微意外,隨即眼底掠过一丝胜算在握的笑意。 赵锦珠更是喜不自胜,连忙道:“萧世子,今日正是十五,代州城內夜市热闹得很,不如我陪你一同去逛逛?” 第134章 邀约 萧诀延淡淡回绝:“多谢郡主美意,臣还要安排入住事宜,便不耽搁了。” 赵锦珠脸色微僵,一旁的沈清瑶恰好看了过来,目光不经意与她对上。赵锦珠当即横了她一眼,眼神冰冷带著警告,仿佛在斥责她多管閒事、乱看僭越。 沈清瑶心头一紧,立刻垂下眼睫,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她自幼便与赵锦珠一同长大,外人看来两人情同姐妹,实则身份悬殊,赵锦珠骄纵蛮横,向来高高在上,动輒对她呼来喝去,她只能一味隱忍,表面恭敬顺从,心底却早已厌烦至极。 景王见状,对沈清封道:“清封,你带萧钦差去看看新备的宅邸,务必安排妥当。” “是。”沈清封起身,对著萧诀延做了个请的手势,“萧大人,请。” 歌舞渐歇,宴席就此散去。 萧诀延跟著沈清封离去,陈敬与刘洲连忙跟上。 待一行人走远,赵锦珠脸上的欢喜瞬间褪去,转而將一腔无名火撒在了沈清瑶身上,语气刻薄:“方才你盯著我看什么?没规矩。” 沈清瑶低声道:“臣女不敢。” 景王瞥了女儿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好了,別胡闹。” 说罢,便带著赵瑾转身离去,丝毫没有为沈清瑶撑腰的意思。 待景王父子走远,沈贵才带著女儿离开景王府。 一出府门,沈贵便看向女儿,语气带著几分安抚:“清瑶,郡主自幼被宠坏了,脾气是骄纵了些,你多担待些。” 沈清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抬眸看向父亲,声音轻却清晰:“父亲,女儿明白。只是……景王殿下如今在代州拥兵自重,朝野早有议论,萧世子此番前来,绝非小事。咱们沈家这般死心塌地追隨,会不会……太危险了?” 沈贵脸色一沉,脚步顿住:“糊涂!当年沈家获罪,满门险些倾覆,是王爷出手相救,才保我沈氏一族周全。此等大恩,我沈贵此生必报,纵是刀山火海,也绝不背叛。” “可父亲,忠亦有道。”沈清瑶急道,“如今局势未明,王爷若行差踏错,咱们沈家满门,都要跟著万劫不復啊!” “休要多言!”沈贵厉声打断,“我意已决。你只需谨记王爷恩情,凡事听令即可。锦珠郡主那边,你多忍让,莫要惹是生非。” 沈清瑶看著父亲固执的侧脸,心头一片沉重。 她知道,父亲愚忠,早已听不进任何劝言。 而那位从京而来的萧世子,心思深沉,手段难测,此番明知是局,依旧坦然入城,必定胸有成竹。 一场风暴,已然在代州上空悄然凝聚。 她只盼,沈家不要沦为棋子,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 萧诀延从景王府出来,沈清封便领著他往新备的宅邸走去,一路介绍著代州的风土人情。他说话简洁利落,不卑不亢,倒不像个纯粹的武將,言语间颇有几分沉稳。 “萧大人,王爷安排的宅子在城东的永安坊,前后三进,虽比不得京城的郡公府,但也算宽敞。”沈清封边走边说,“您带来的隨从,加上侍卫,住下绰绰有余。” 萧诀延微微頷首:“有劳沈將军费心。” 沈清封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萧大人客气。末將不过是奉命行事。” 两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前走,街边的商铺已经开始掌灯。代州城虽然地处北境,繁华程度却不输京城,尤其是元宵节將近,家家户户门口都掛起了灯笼,红彤彤的一片,透著浓浓的年味。 萧诀延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景,忽然开口:“沈將军,本官刚在府中听郡主提及,今日正月十五,代州城內有元宵夜市,想来十分热闹?” 沈清封微微一怔,隨即点头:“自然有的。代州虽地处边陲,但每逢元宵,夜市花灯极为热闹,比京城也不差什么。” “哦?”萧诀延似有兴趣,“那倒是巧了。舍妹一路北上,闷在马车里多日,早就嚷著要出来走走。今日正好赶上元宵,若不带她出去逛逛,怕是又要跟我闹脾气。”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的宠溺,倒真像个拿妹妹没办法的兄长。 沈清封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萧诀延是个冷麵冷心的权臣,没想到私下里对妹妹倒是颇为上心。这种反差,让他对萧诀延的印象多了几分亲近。 “萧大人疼爱妹妹,末將感同身受。”沈清封的语气不自觉缓和了些,“末將也有一个妹妹,平日里也是捧在手心里的。” 萧诀延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勾:“沈將军说的是令妹沈清瑶?” “正是。”沈清封点头,说起妹妹时,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清瑶自幼体弱,母亲去得早,我便多照看了些。如今虽说大了,可在我眼里,还是那个需要人护著的小丫头。” 萧诀延心头微动,面上不显,只是淡淡一笑:“將军倒是个好兄长。” 他说著,忽然话锋一转:“既是如此,沈將军今夜可有公务?若无要事,不如带上令妹,与我和婉烟一同去逛夜市?两个大男人逛灯会未免无趣,有妹妹们在旁边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沈清封脚步一顿,看向萧诀延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邀请他一同逛夜市? 他下意识想拒绝。景王与朝廷之间的关係微妙,他身为景王麾下將领,与钦差走得太近,只怕会惹人閒话。 萧诀延瞧他神色异样,又淡淡补了一句,语气平和无半分追责之意:“去年景王府那杯酒,是將军亲自邀我喝下的,本官至今记得,不过,將军与令妹也是受郡主所迫,身不由己,我並未放在心上。” 这话一出,沈清封当即面色一僵,心底顿时涌上几分愧疚。 那日他本不愿参与,但拗不过妹妹哀求才从旁相助,如今想来,对萧诀延著实失礼。人家非但不记恨,还这般坦荡邀约,他再推辞,反倒显得小家子气,更愧对心中那份不安。 念及於此,沈清封再无推脱之意,当即拱手抱拳道:“萧大人盛情,末將却之不恭。” 萧诀延见他应下,眼底笑意更深:“沈將军客气了。那我们今晚夜市见。” 第135章 穿越茶话会 代州城郊的营地,北风呼啸,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林初念的帐子里却暖融融的,炭盆烧得正旺。矮案上摆满了点心碟子,玫瑰酥、茯苓糕、蜜渍樱桃、桂花糖蒸栗粉糕,红的绿的白的黄的,满满当当铺了一桌。 沈宴大马金刀地坐在林初念对面,手里捏著一块玫瑰酥,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还是长公主府的厨子手艺好,这酥皮层层分明,一咬就掉渣,比京城的甜香居强了十倍不止。” 林初念捧著一杯热茶,靠在引枕上,看著他这副吃相,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不客气,一来就把我的帐子当自己家了。” “咱俩谁跟谁啊?”沈宴把剩下的半块酥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都是穿越来的,搁现代那就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跟你客气什么?” 林初念笑了笑,没接话。 刚才这半个时辰,两人已经把各自穿越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个清楚。 沈宴——或者说,穿越前的沈宴,是现代某医科大学的学生,大五,正在准备考研。那天他通宵写一篇关於中医药理学的论文,写到凌晨三点多,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心想趴一会儿就起来继续写。 再睁开眼,他就躺在了陌生的床上,浑身是伤。 “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沈宴说起这段往事,一脸心酸,“我上一秒还在宿舍里对著电脑屏幕敲论文,下一秒就躺在一张雕花大床上,身上穿著古装,一个丫鬟跪在床边哭得稀里哗啦,管我叫『公子』。我当时脑子都是懵的,心想我这是被人绑去拍戏了?” 林初念忍不住笑了:“然后呢?” “然后我才知道,这身体原主才十二岁,前一天爬树掏鸟窝,直接从树上摔下来摔成重伤,我一过来就接手了个烂摊子。”沈宴伸出手比划著名,一脸苦大仇深,“我就这么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才勉强把身子养利索。” 林初念听得一怔,隨即又忍不住弯了眼角。 “好不容易能下地走路了,家里就把我送回太学念书,结果刚进太学第一天,就撞上萧诀延收拾当年欺负过他的人。”沈宴一拍大腿,那叫一个委屈,“合著我这伤刚好利索,转头就替原主挨了他一顿揍,旧伤没好又添新伤,你说我惨不惨?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所以你刚穿越过来,就先躺三个月,又挨了他一顿揍?”林初念这下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你还笑?”沈宴瞪她,一脸憋屈,“我冤不冤?我上辈子遵纪守法、尊老爱幼,连食堂阿姨都夸我有礼貌,结果穿越过来又是摔伤又是被揍,这叫什么事儿?” “好了好了,不笑了。”林初念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你刚刚说,你穿越过来有原主的记忆?” “有啊。”沈宴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原主从小到大干过的所有破事,我记得一清二楚。包括他怎么跟著那群人欺负萧诀延的,怎么把人堵在廊下嘲讽的,怎么往人家砚台里倒墨汁的,全都有。就跟看了一部第一人称的纪录片似的,想忘都忘不掉。” 林初念听著,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困惑。 “怎么了?”沈宴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 林初念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原主的记忆。” 沈宴手里的酥饼停在半空,眉头皱了起来。 林初念放下茶杯,声音低了几分:“我穿越过来三年多了,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身体的原主是谁、家里有什么人、为什么会死在路边。我醒来的时候,就躺在一辆破板车上,浑身是伤,旁边是一个牙婆子,说我是从路边捡来的。” 沈宴放下酥饼,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后来我被那牙婆子卖给了郡公府的二小姐萧婉烟做丫鬟。后来萧府要安排女儿嫁景王世子,才让萧婉烟回府,结果半路萧婉烟被杀,萧诀延就让我顶替了她的身份。”林初念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从头到尾,我都是在別人的故事里扮演別人的角色。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宴看著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那你这穿越体验卡也太亏了吧?你看看我,沈家独苗,全国连锁医药世家的唯一继承人,长公主的亲侄子,要钱有钱、要势有势,虽然爹妈死得早吧,但好歹留下万贯家財。萧诀延就算再看我不顺眼,也不敢真把我怎么著,毕竟我可是沈家最后一条根。” 他拍了拍胸脯,一脸得意:“这叫什么?这叫天选之子,穿越界的顶配。” 林初念白了他一眼:“你这是在跟我炫耀吗?” “我是在安慰你!”沈宴义正言辞,“你看啊,你虽然没有原主记忆,但你长得好看啊。萧诀延那种眼高於顶的人都被你迷得神魂顛倒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这个身体的底子好,老天爷赏饭吃。” 林初念脸一红:“你说什么呢!谁要他神魂顛倒了?” “得了吧,我又不是瞎子。”沈宴嗤笑一声,凑近了些,“除夕夜在宫里,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对你什么意思?还有昨晚在营地里,我一下车就看见他拉著你的手,嘖嘖嘖,那场面,曖昧得我都不好意思看。” 林初念被他这么一说,耳根子都烧了起来,伸手就去推他:“你少胡说八道!他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沈宴往后躲了躲,一脸促狭。 林初念张了张嘴,发现还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索性恼羞成怒:“你能不能別一见面就说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我找你来是想聊正事的!”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沈宴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那抹笑怎么都压不下去,“聊正事,聊正事。” 林初念剐了他一眼,重新端起茶杯,又问道:“你穿越过来八年了,你有没有找到……我是说可有回去的办法?” 沈宴正要拿栗粉糕的手顿住了。 他看了林初念一眼,慢慢放下手,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你这个问题——” 林初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神秘架势弄得心头一紧,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声音跟著压低:“有吗?” 沈宴左右看了看,確认帐帘紧闭、四下无人,才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 第136章 入虎口 “我——也——想——知——道。” 林初念:“……” “如果有的话,我早就回去了!”沈宴往后一靠,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声音也恢復了正常音量,“你想想,这破古代要啥没啥,没有手机没有wifi没有空调没有抽水马桶,吃顿饭还得跪来跪去的,我一个现代人待了八年,你知道我过得有多苦吗?” 他掰著手指头数:“第一年,我连筷子都用不习惯。第二年,我受不了天天穿长袍,走路老踩到自己衣摆。第三年,我想吃顿火锅,结果发现辣椒这玩意儿还没传入中原。第四年——”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林初念打断他,“所以你也没办法?” “没办法。”沈宴摇摇头,难得正经了一回,“我研究过很多年,翻遍了各地古籍名书,也找过什么道士和尚算命先生,没有一个靠谱的。有个老道跟我说,穿越这种事,来的时候是命,走的时候也是命,强求不得。” 林初念听得嘴角一抽,满心的期待瞬间碎了个彻底,又气又笑地瞪著他:“那你刚刚装模作样故作神秘半天,是故意逗我玩呢?” 沈宴腆著一张欠揍的脸笑:“这不看你一脸紧张兮兮的,先给你吊吊胃口,好歹给你点盼头嘛。” “盼头?我看你就是纯心耍我!”林初念又气又恼,抬手就往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沈宴你个混蛋,白白让我紧张一场!” “哎哎哎疼疼疼!鬆手鬆手!”沈宴痛得齜牙咧嘴,忙伸手去挡,两人瞬间闹作一团,嬉笑打闹的声音透过帐帘飘了出去。 而就在这时,营帐的帘幕被人猛地掀开。萧诀延站在帐门口,一身玄色披风还带著代州城的风尘,脸色黑得像锅底,目光死死钉在林初念和沈宴身上——两人正闹成一团,林初念的手还拧在沈宴胳膊上,沈宴一脸嘚瑟地往后躲,姿態要多亲密有多亲密。 帐內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陈敬和刘洲跟在萧诀延身后,两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往后退了一步,这种场面,站近了容易遭殃。 林初念的手僵在沈宴胳膊上,转头看见萧诀延那张乌云压顶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完了完了,这人又要发疯了。 她下意识想把手缩回来,可手指刚动了一下,忽然想起昨晚在营地里,萧诀延对她说的那些话—— “我答应你。” “你可以跟沈宴说话,可以跟任何人说话。” “不是控制,不是锁住,是认认真真从头来过。” 林初念咬了咬唇,硬生生把缩手的衝动压了下去,反而故意又拧了沈宴一把,然后慢悠悠地收回手,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抬头对上萧诀延的目光。 萧诀延看著她这副模样,眼底的暗色翻涌了几下,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又鬆开。 他確实答应过她,要克制,要信她。 可眼前这一幕,还是刺得他心口发闷。 他迈步走近,在她的耳边发出警告: “林初念,別太过分。” 语气不凶,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醋意与底线。 不再是从前那种要掀了营帐的疯劲,更像是在提醒她——我记得答应你的事,但你也別忘了答应我的。 林初念心头微顿,脸上那点故意挑衅的笑意淡了些,没顶嘴,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萧诀延盯著她片刻,终究没再深究,只是將目光转向一旁缩成一团的沈宴,周身寒意更重了几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沈宴被他那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屁股像装了弹簧一样从榻上弹起来,蹭蹭蹭往后退了三步,双手挡在身前,一脸警惕: “你、你想干什么?我可警告你啊萧诀延!我现在是皇上亲封的隨行大夫,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而且我是沈家唯一的独苗!我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伯母长公主不会放过你的!” 他一边说一边往林初念身后躲,声音越说越尖:“你別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刚才什么都没干!我就是来送点心的!点心你懂吗!就是吃的!清清白白!” 萧诀延看著他这副怂样,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沈宴听见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沈公子多虑了。”萧诀延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本官是来请你们收拾行装的。” 林初念一怔:“收拾行装?去哪儿?” “代州城。”萧诀延看向她,语气依旧平稳,“景王在城中备了宅邸,邀请你我入城居住。现在便搬过去。” 沈宴一听,眼睛瞪得溜圆:“入城?住到景王的地盘上去?你疯了?” 萧诀延没理他,只看著林初念。 林初念皱了皱眉:“你准备带多少人进去?” “二十名侍卫。”萧诀延说。 沈宴倒吸一口凉气,急得直跺脚:“二十个?城外不是有八百精锐吗?你不带进去?” “八百精锐入城?”萧诀延转头睨了他一眼,语气凉颼颼的:“你是想让景王直接以谋逆之名把我们扣下?” 沈宴被他这一眼看得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梗著脖子反驳:“那你带二十个人进去,不就是羊入虎口吗?景王要是起了歹心,你们这点人够干什么的?塞牙缝都不够!” 萧诀延微微挑眉,似乎对沈宴的反应有些意外:“没想到沈公子一个学医的还懂这些军务之事?” 沈宴翻了个白眼:“我是学医的,又不是没脑的!” 林初念在一旁听著,心里也觉得不太对劲。 萧诀延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明知道景王有异心,明知道入城凶险,还只带二十个人进去,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她抬眸看了萧诀延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这人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读不出来。 “阿兄。”她开口,“你確定要带我们入城?” “確定。”萧诀延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我既然敢带你们进去,自然有把握护得住你们。” 林初念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问也问不出来。这人要是想瞒你,嘴巴比焊死了还严。 沈宴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不是,萧世子,你有没有把握我不关心,我就想知道……我能不能不去?我就是个大夫,你们这些打打杀杀的事跟我没关係吧?” “不能。”萧诀延的回答乾脆利落。 “为什么?!”沈宴哀嚎。 第137章 元宵夜市 萧诀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你方才不是说你是沈家唯一的独苗吗?本官自然要好好护著你,把你带在身边,才最安全。” 沈宴:“……” 这话听著是护著他,可沈宴怎么品,都觉得这人是在盘算著什么。 换作平时,萧诀延恨不得他离得八丈远,如今居然主动要把他带在身边?怎么看都不对劲。 沈宴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就冒起一句老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下意识看向林初念,一脸求救:“你看他,分明就是憋著坏呢!” 林初念抿唇忍住笑,只清了清嗓子:“圣旨命你隨行照料,本就该跟在阿兄身侧。”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他所有退路。 沈宴垮著脸,认命似的嘆了口气:“……行吧行吧,去就去。真出了事,我可只管治病,不挡刀。” 萧诀延眼底笑意更深,却没再说话。 林初念看著沈宴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但很快又收了回去,清了清嗓子:“行吧,既然兄长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就赶紧收拾东西出发吧。” 说完她转身看了萧诀延一眼。 这人今天確实不太一样。 要是搁在以前,看到她和沈宴闹成那样,早就衝上来把两人分开了,说不定还要甩几句“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可今天他居然忍住了,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林初念收回目光,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算是在……努力改变? 还是又在憋什么坏水? 她摇了摇头,懒得想了,先把东西收拾了再说。 --- 永安坊的宅邸虽不及京城的郡公府气派,却也算得上宽敞。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灰瓦,院子里种著几株腊梅,正是花期,幽幽的香气飘散在暮色里。 萧诀延的书房设在二进院的正房,推窗便能看见院中那株老梅。此刻窗欞半开,冷风裹著梅香灌进来,將案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著几封刚写完的书信。刘洲立在左侧,手里捧著一份代州城的防务图。陈敬站在门口的位置,腰悬长刀,目光警觉地扫过窗外。 “沈宴和二姑娘安置好了?”萧诀延头也不抬,语气平淡。 刘洲頷首:“回世子,沈公子的厢房在东跨院,二姑娘的屋子在主院西侧,离您的书房不过一箭之地。冬菱已经带著丫鬟们收拾妥当了。” “沈宴有没有闹腾?” “沈公子倒是想闹腾,说要跟二姑娘的院子挨得近些,方便『隨时问诊』。”刘洲顿了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属下按您的吩咐,直接把他领到了东跨院最里头的那间,四面都是墙,离二姑娘的院子隔了两道月亮门。” 萧诀延唇角微勾,笔下不停:“嗯,安排得好。” 陈敬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沈公子进院子的时候,脸拉得比驴还长。” 萧诀延笔尖微顿,抬眸看了陈敬一眼:“你倒是会形容。” “属下实话实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萧诀延放下笔,將书信折好塞进信封,递给刘洲:“这封送去京城,交给父亲。这封送去城外营地,让邓副將按兵不动,今晚等我消息。” 刘洲接过信,犹豫了一下:“世子,今晚的夜市,当真不带侍卫?” “人多反倒惹眼。”萧诀延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著桌面,“到时候你在暗处,只让陈敬在我身侧就好。” 陈敬皱了皱眉,往前迈了一步:“世子,属下还是觉得……今晚的行动太冒险了。您若是在代州城內出了什么闪失,城外那八百精锐群龙无首——” “出不了闪失。”萧诀延打断他,语气平淡却篤定,“今晚夜市人多眼杂,沈清封会陪在我身侧。到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洲脸上,声音压得极低:“你只管按计划行事即可。” 刘洲点头:“属下明白。” 这话听来寻常,只有陈敬和刘洲知晓其中深意。 萧诀延指尖轻叩桌面,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刚刚让人去请二姑娘过来,怎的到现在还没动静?”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一名隨从快步近前,躬身回稟: “属下方才去请二姑娘,听冬菱说,她已经跟著沈大夫一道出去,往夜市方向去了。” 书房內气氛骤然一滯。 陈敬下意识看向萧诀延,只见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色冷了几分。 隨从连忙又道:“世子恕罪,二姑娘执意要去,冬菱拦阻不住,属下亦是刚得知消息。” 萧诀延沉默片刻,指尖微微收紧,最终只淡淡吐出二字:“罢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分说的力道:“既然如此,我直接去夜市寻她便是。” --- 代州城的元宵夜市,比京城还要热闹三分。 长街两侧掛满了各色花灯,红的像火,粉的像霞,黄的像金,將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灯影憧憧间,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叫卖声、笑闹声、孩童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一片喧闹的海洋。 林初念走在人群中,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左边是一个吹糖人的摊子,老匠人手艺精湛,一吹一捏间,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猴子就出来了。右边是卖糖葫芦的,红艷艷的山楂裹著晶莹的糖衣,在灯光下闪著诱人的光。前面还有猜灯谜的、卖面具的、杂耍的、唱戏的,应有尽有。 “这也太热闹了吧!”林初念忍不住感嘆,眼睛亮晶晶的,“比京城的夜市好玩多了!” 沈宴跟在她身侧,手里已经拿了两串糖葫芦、一袋糖炒栗子,还有一包不知道是什么的糕点,胳膊上掛得满满当当,活像一个移动的杂货铺。 “你慢点走!”他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我两只手都快拿不下了,你就不能自己拿一点?” 林初念头也不回:“你自己说要给我买的,又怪我?” “我什么时候说——”沈宴噎了一下,想起刚才確实是自己主动掏的钱,只好认命地嘆了口气,“行行行,我买我买,你逛你逛。” 林初念在一家卖面具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个狐狸面具往脸上比了比,转头问他:“好看吗?” 沈宴看了一眼,隨口道:“好看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敷衍。”林初念把面具放回去,又跑到下一个摊子。 沈宴跟在后面,看著她这副欢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穿越三年多,她大概也就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像个真正的十八岁姑娘。 “哎,你过来看!”林初念在前面招手。 沈宴挤过去一看,是一个猜灯谜的摊子。摊主是个鬚髮花白的老头,面前掛著一排红灯笼,每个灯笼上贴著一张纸条,写著谜面。猜中三个可以得一盏兔子灯,猜中五个得一盏走马灯。 林初念的目光落在一盏兔子灯上,那灯做得很精致,白纸糊的兔身子,红纸剪的眼睛,肚子里点著一根小蜡烛,暖黄色的光从纸里透出来,映得兔子浑身毛茸茸的,憨態可掬。 “想要?”沈宴看出了她的心思。 第138章 三人行 林初念点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会不会太难猜?” “怕什么,有我在呢。”沈宴擼了擼袖子,走到摊子前,隨手揭下一张纸条。 上面写著:“无风无雨过清明,打一字。” 沈宴盯著纸条看了三秒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又看了五秒钟,嘴角抽了抽。 十秒钟后,他默默把纸条贴了回去。 “……换一个。”他清了清嗓子,又揭下一张。 “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沈宴的表情逐渐扭曲。 林初念凑过来看了一眼,脱口而出:“告。” 沈宴一愣:“什么?” “一口咬掉牛尾巴,『牛』字下面加一口,不就是『告』吗?”林初念看著他,一脸“这有什么难的”的表情。 摊主笑眯眯地点头:“姑娘好才学!这位公子,您再猜两个?” 沈宴面子掛不住了,又揭下一张。 “半放红梅,打一字。” 他看了半天,额头开始冒汗。 林初念在旁边小声说:“繁。” 沈宴转头看她:“你怎么又知道了?” “『半放红梅』,『放』字的一半是『方』,『红』是『赤』,『梅』是『木』,合起来就是『繁』啊。”林初念眨眨眼,“你不是学医的吗?古文功底这么差?” 沈宴脸都绿了:“我是学现代医学的!又不是学古汉语的!我上辈子连《诗经》都没翻过!” 摊主笑呵呵地说:“这位姑娘已经猜中两个了,再猜一个,兔子灯就是您的了。” 沈宴不服气,又揭下一张,这次他学聪明了,直接递给林初念:“你来。” 林初念接过纸条一看,上面写著:“镜中人,打一字。” 她想都没想:“入。” 摊主竖起大拇指:“姑娘大才!这兔子灯归您了!” 林初念接过那盏兔子灯,笑得眉眼弯弯,举著灯在沈宴面前晃了晃:“怎么样?我厉害吧?” 沈宴一脸生无可恋:“你是来逛夜市的,还是来砸我场子的?” “兼而有之。”林初念心情大好,拎著兔子灯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被人从后面拉住了斗篷。 她回头一看,萧诀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目光从她手里的兔子灯移到她脸上,淡淡开口:“逛得挺开心?” 林初念一愣:“阿兄?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萧诀延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扫过她身后掛满大包小包的沈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沈公子这是把整个夜市都买下来了?” 沈宴被他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乾笑了两声:“萧世子说笑了,我就是帮初念拿点东西……” “初念?”萧诀延挑眉。 沈宴立刻改口:“萧二姑娘!萧二姑娘!” 萧诀延没再理他,低头看了一眼林初念手里的兔子灯:“自己贏的?” “嗯!”林初念举起灯给他看,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猜灯谜贏的,三个谜语,我全猜中了!” 萧诀延唇角微勾,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不错。” 沈宴在旁边小声嘀咕:“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猜灯谜吗……” 萧诀延耳力极好,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沈公子也猜了?” 沈宴:“……我帮二姑娘拿著东西,不方便猜。” “哦?”萧诀延的目光落在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上,东西都掛在胳膊上,手指灵活得很,“我看沈公子的手,挺方便的。” 沈宴:“……” 林初念忍著笑,拉了拉萧诀延的袖子:“阿兄,你別欺负他了。” 萧诀延收回目光,很自然地站到了她和沈宴之间,將两人隔开。 沈宴被挤到一边,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里默默翻白眼。 三人沿著长街往前走,萧诀延走在中间,林初念在他左侧,沈宴被挤在最右边,又排成了一字长蛇阵。 陈敬跟在后面,面无表情,眼神却一直在人群中扫视,警觉得像一只猎犬。 “陈敬,放鬆点。”萧诀延头也不回地说,“今晚是来看灯的,不是来打仗的。” 陈敬应了一声,但眼神依旧没有放鬆。 林初念注意到了,凑近萧诀延小声问:“阿兄,是不是有什么事?” 萧诀延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没有。他就是这个德行,走哪儿都像在巡逻。” 林初念將信將疑,但也没再多问。 前方传来一阵香味,是烤肉摊子的味道。林初念的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萧诀延听见了,脚步一转,径直走向烤肉摊:“想吃什么?” 林初念跟过去,看著架子上滋滋冒油的肉串,眼睛都亮了:“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阿兄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萧诀延把烤好的肉串递给她,语气淡淡的:“你刚才盯著这个摊子看了三眼。” 林初念接过肉串,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说:“你怎么连我看了几眼都数著?” 萧诀延没回答,只是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沈宴站在一旁,手里还掛著大包小包,闻著烤肉的香味,肚子也咕咕叫了一声。他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萧诀延,终於忍不住开口:“萧世子,能不能帮我也买一串?” 萧诀延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摊主:“给这位公子也来一串。” 沈宴受宠若惊:“多谢萧世子!” 萧诀延补了一句:“自己付钱。” 沈宴:“……你刚才不是给了银子吗?” “那是给我妹妹买的。”萧诀延面不改色,“你的自己付。” 沈宴:“……抠成这个样子?” 林初念在旁边笑得差点把肉串掉地上。 三人继续往前走,夜市越来越热闹。前方有一座用花灯搭成的灯楼,足有三层楼高,上面掛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流光溢彩,美不胜收。灯楼下围满了人,欢呼声此起彼伏。 林初念踮起脚尖想看,但前面的人太多了,她什么都看不见。 萧诀延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將她往旁边带了几步,站到了一个石墩子上。 “这里看得清。”他说,然后很自然地收回手,站在石墩子旁边,像一尊守护神。 林初念站在石墩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灯楼的全貌尽收眼底。她忍不住“哇”了一声:“好漂亮!” 沈宴也想找个石墩子站,但周围已经没有空的了。他只好踮著脚尖使劲够,脖子伸得跟鹅似的,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陈敬。”萧诀延忽然开口。 “在。” “给沈公子找个墩子。” 陈敬面无表情地看了沈宴一眼,走到旁边,单手拎起一块用来压帐篷的大石头,哐当一声放在沈宴面前。 “请。”陈敬说。 沈宴看著那块足有半人高的大石头,嘴角抽了抽:“……你是认真的吗?” 陈敬面无表情:“沈公子嫌高?” 沈宴:“我嫌硬!” 萧诀延在旁边淡淡开口:“沈公子若是站不上去,可以坐在上面。” 沈宴:“……” 林初念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差点从石墩上掉下来。萧诀延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站稳。” 林初念扶著她的手站稳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们能不能別这样对他……他好歹也是沈家独苗……” “沈家独苗,更应该锻炼身体。”萧诀延面不改色。 沈宴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挣扎,老老实实站在大石头旁边,把胳膊上的大包小包掛在石头上,终於腾出了两只手。 “我不看了。”他说,“我就站这儿,挺好。” 第139章 幌子 林初念从石墩上跳下来,把手里的兔子灯递给沈宴:“帮我拿一下。” 沈宴接过去,看著她跑到旁边的糖画摊子前,指著一个蝴蝶形状的糖画,回头冲萧诀延喊:“阿兄!我要这个!” 萧诀延走过去付了银子。 林初念举著蝴蝶糖画回来,在灯光下转来转去地看,满眼都是欢喜。 沈宴看著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小声对萧诀延说:“她今天倒是挺开心的。” 萧诀延看著林初念的背影,目光柔和了几分,“她开心就好。” 沈宴愣了一下,转头看了萧诀延一眼。 这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他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冷峻的、算计的、掌控一切的,而是一种……很温柔的、带著几分无奈和纵容的神情。 沈宴忽然有点明白了。 萧诀延对林初念,是真的上心。 沈宴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林初念的兔子灯掛在了自己的胳膊上,跟那些大包小包放在一起。 夜风拂过,花灯摇曳。 林初念举著糖画走在前面,萧诀延跟在她身后,陈敬像影子一样缀在后面,沈宴被挤在边上一路小跑。 五光十色的灯火將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飘著糖炒栗子和烤肉的香气,远处传来杂耍班子敲锣打鼓的声音。 林初念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萧诀延离她只有半步的距离,她走快他也走快,她走慢他也走慢。 她忽然想起之前冬菱说的话——“世子爷一路都很照拂您。” 照拂吗?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画,又看了看旁边的萧诀延,心里头那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摇了摇头,把那点感觉压下去,转头冲沈宴喊:“沈宴!前面有卖蜜饯的!我要吃!” 沈宴哀嚎:“你还吃?!我都快拿不下了!” 萧诀延看了沈宴一眼,又转头对陈敬使了个眼色:“陈敬,帮沈公子拿一点。” 陈敬立刻会意,大步走上前去,一面伸手接过沈宴胳膊上的东西,一面顺势扣住他的手臂,借著拿东西的由头將人往旁边一带:“沈公子,这些东西属下来拿。您隨我来,这边还有杂耍戏法的,属下陪您过去看看。” 沈宴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一脸抗拒:“哎哎哎,我不去!我要跟二姑娘——” 陈敬根本不给他挣扎的机会,半扶半拽地將人拖走了。 沈宴的哀嚎声渐渐被人群淹没。 林初念愣了愣,转头看向萧诀延:“你……” 不等她多说,萧诀延温热的手掌已然握住她的手腕,带著她转身便往景致更佳的灯廊走去。 “跟我来。” “你要带我去哪儿?”林初念被他拉著往前走,心跳莫名乱了一拍,“沈宴还在那边……” “有陈敬看著,丟不了。”萧诀延头也不回,“我约了人,你跟著便是。” “约了人?”林初念心头一疑,“约了谁?” “沈清封与沈清瑶。” 林初念脚步一顿:“沈清瑶?” 她依稀记得这位沈小姐,向来跟在赵锦珠身边唯命是从。 “你约他们做什么?” 萧诀延侧眸看她,“你之前不是说,我带你北上,不过是拿你当幌子麻痹景王?如今,这幌子派上用场了。” 林初念一噎,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无语。 这人还真是……半点弯都不绕。 穿过攒动的人流,两人行至一处临水灯台。 水面浮著盏盏荷灯,岸边杨柳垂丝,掛满玲瓏小灯,雅致清静,与別处的喧闹截然不同。 沈清封早已等候在此,一身青色常服,身姿挺拔;他身旁立著位浅碧色衣裙的少女,正是沈清瑶。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转身。 沈清封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萧大人。” 沈清瑶亦跟著屈膝,目光轻轻落在林初念身上,先是一怔,隨即露出几分浅淡的笑意,温温软软地唤了一声: “二姑娘。” 林初念愣了一下,也頷首回礼:“沈姑娘。” 她有些意外,沈清瑶竟认得她。 萧诀延鬆开林初念的手腕,看向沈清封:“深夜叨扰,沈將军莫怪。” “萧大人客气,能陪您与二姑娘逛灯市,是末將的荣幸。”沈清封笑容坦荡,並无半分拘谨。 林初念站在一旁,只觉得气氛微妙。 萧诀延与沈清封看似閒谈,眼神却数次无声交匯;而沈清瑶垂著眼,指尖微微攥著裙角,分明有些局促不安。 她悄悄凑近萧诀延,压低声音:“你到底约他们来做什么?好尷尬。” 萧诀延垂眸,唇畔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不用做什么,逛逛便好。” 四人便沿著岸边缓步而行。 夜风从水面上拂来,吹得岸边的垂柳轻轻摇曳,掛在小灯上的穗子飘飘悠悠。 沈清封走在最外侧,目不斜视,步子迈得又大又规矩,活像是在军营里踢正步。沈清瑶垂著眼跟在他身侧,指尖攥著帕子,把那块绣兰草的绢帕拧得皱巴巴的。林初念走在中间,左边是萧诀延那道不容忽视的高大身影,右边是沈清瑶若有若无的侷促气息,只觉得自己像被夹在两块铁板中间的火腿,里外不是人。 萧诀延倒是面色如常,甚至还侧头跟沈清封说了句“代州的花灯別有意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 沈清封应了一声“是”,目光却不自觉往妹妹那边瞟了一眼。 沈清瑶正低著头,看著自己绣鞋尖上沾的一点泥。 林初念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太尷尬了。 她悄悄扯了扯萧诀延的袖角。 萧诀延垂眸看她。 林初念用气声说:“前面好像有皮影戏,我们去看看?” 萧诀延顺著她目光望去,不远处果然围著一圈人,锣鼓声隱约传来,灯影憧憧间,一个白布棚子支在那里,里头人影晃动,正演著什么戏码。 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丫头倒是会找藉口。 “沈將军。”萧诀延停下脚步,“前方有皮影戏,舍妹想去看看。不如我们分开逛逛,待会儿再会合?” 沈清封闻言,明显鬆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拱手道:“萧大人请便。正好,舍妹方才也说想看那边的花灯。”他看了沈清瑶一眼,沈清瑶立刻配合地点了点头,虽然她方才什么也没说。 於是四人默契地分作两路。 萧诀延带著林初念往左,走向皮影戏的棚子。 沈清封带著沈清瑶往右,走向掛满花灯的长廊。 分开的那一刻,林初念隱约听见身后传来沈清瑶如释重负的嘆息声。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看来不是她一个人觉得尷尬。 第140章 遇刺 沈清瑶走得远了些,才咬著唇,满心委屈看向沈清封:“阿兄,你今日为何一定要带我来见萧世子与他妹妹?我与他们並不熟,方才尷尬得紧。” 沈清封看著妹妹强装镇定却微微发白的小脸,心头一软,放软了声音:“这是萧世子盛情相邀,阿兄实在推脱不了。我也知道你近日在郡主身边受气,看著心疼,便想著带你出来散散心。不必总拘在她身边看脸色。” 沈清瑶眼圈微微一红,“我知道父亲是忠於王爷,可我……我实在不喜欢郡主。她从不把我们沈家放在眼里,只当我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人。” 她声音越说越低,带著压抑已久的委屈:“王爷手中的兵权,向来都是由父亲全权打理。营中操练、边防布防,皆是兄长日夜费心操持。我们沈家替他稳固势力、镇守一方,任劳任怨。可王爷从来不曾真心待过我们沈家。 那赵锦珠平日里待我向来隨意轻慢,压根不將我们放在眼里,只当是可以隨意呼来唤去的下人罢了。” 沈清封心头一紧,忙握住她的肩,语气郑重又心疼:“是阿兄不好,让你受委屈了。我已与父亲提过多次,莫要一条道走到黑,可他性子执拗,只念著当年恩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认真道: “但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阿兄都会护著你。你想要什么,阿兄都给你;就算你要天上的月亮,阿兄也给你摘下来。” 沈清瑶望著兄长真切的眼神,鼻尖一酸,轻轻“嗯”了一声,將所有不安都压了下去。 皮影戏棚子前人不少,大多是拖家带口的百姓,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白布上,一个武將模样的人影正与一条巨龙缠斗,锣鼓敲得震天响,唱腔高亢嘹亮,倒是热闹得很。 林初念站在人群外围,踮著脚尖往里看了一眼,只看得到密密麻麻的人头和晃来晃去的皮影影子。 她正想往前挤一挤,忽然感觉腰间一紧。 萧诀延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揽了过来,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將她往身侧带了带。 “別往前挤,人多。”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稳,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林初念僵了一瞬,耳根有些发热,但也没有挣扎。 两人並肩站在人群后方,看那皮影戏演到精彩处,巨龙被武將一剑斩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林初念也跟著拍了两下手,忽然感觉到萧诀延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灼热得不容忽视。 她偏头看他:“你看我干什么?看戏啊。” 萧诀延没有接这话,反而微微俯身,凑近了些。他个子高,即便林初念穿著厚底绣鞋,他也得弯下腰才能凑到她耳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林初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念念。”他叫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干嘛?” “方才在夜市上,沈宴叫你什么?” 林初念一怔。 “他叫你『初念』。”萧诀延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定定地看著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你告诉他了?” 林初念张了张嘴,本想否认,可对上那双眼睛,又觉得没必要撒谎。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告诉他我不是真的郡公府二小姐了。” 萧诀延的眉峰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林初念怕他多想,连忙解释:“他猜出来的。沈宴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眼睛毒得很,除夕夜在宫里见了一面,他就看出不对劲了。” “看出什么不对劲?”萧诀延问。 林初念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他看出……你对我,不像是兄长对妹妹。” 说完这话,她的耳朵尖红透了。 萧诀延微微一顿。 “他说,”林初念硬著头皮继续,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你对我那么亲近,一眼就看得出不是兄妹之情。如果我不跟他讲清楚你不是我亲兄长,他怕是要以为……以为你在……” 她说不下去了。 萧诀延挑眉:“以为我在什么?” 林初念瞪了他一眼:“你故意的?” 萧诀延唇角微勾,那笑意很淡,却实实在在漾在眼底。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皮影戏的白布上,语气恢復了平淡:“罢了,沈宴虽然嘴碎了点,但胆子不大。量他也不敢在外面乱说。” 林初念鬆了口气,心想这事儿总算翻篇了。 可萧诀延下一句话,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你倒是挺信任他。”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林初念听出了那底下压著的东西。 醋。 陈年老醋。 她翻了个白眼:“我不是信任他,我是没办法!他那双眼睛跟x光似的,我藏也藏不住。与其让他瞎猜乱想,还不如直接告诉他,反正他也是——” 她差点说出“他也是穿越来的”,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萧诀延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停顿:“他也是什么?” 林初念脑子转得飞快:“反正他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轻重。” 萧诀延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锣鼓声忽然密集起来,皮影戏到了最精彩处,巨龙被斩后化作一道金光,武將抱拳谢幕,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孩子们拍著手蹦蹦跳跳,有个小男孩骑在父亲脖子上,兴奋地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林初念被这热闹感染,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转头想跟萧诀延说句什么,目光无意间掠过他的身后—— 然后她的笑容凝固了。 在萧诀延身后的暗处,人群的缝隙之间,她看见一点寒芒闪了闪。 那是一个弓箭手,半隱在一棵大树后面,弓已拉满,箭尖直指的方向—— 是萧诀延的后背! 林初念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像被抽空了一瞬。 她来不及思考,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小心!” 第141章 她竟怕成这般模样 林初念猛地伸手,用尽全力推向萧诀延的肩膀,想把他推开。 可萧诀延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回头。 那一瞬间,林初念看见他侧脸上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意外,不是对暗箭的意外,而是对她推他这个动作的意外。 他没想到她会推开他。 但紧接著,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那支箭带著破空之声,从黑暗中疾射而来,精准地没入了萧诀延的后背。 箭矢穿透衣袍,鲜血瞬间洇开,在玄色的锦缎上染出一片暗色的湿痕。箭头深深嵌进皮肉,露在外面的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萧诀延闷哼一声,眉头紧皱,剧痛顺著筋骨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膝盖一软,整个人缓缓往下蹲去。 “萧诀延!” 林初念失声惊呼,声音都在发颤,本能地伸手去扶他。她的手穿过他的臂弯,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萧诀延单膝抵地,垂著头,呼吸又急又重,他抬起右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支箭的箭杆,指节收紧,將箭固定住,不让它晃动造成更大的伤口。鲜血不停从他指缝间洇出来,触目惊心。 他喘了一口气,缓缓抬起眼,看见林初念的脸。 惨白,慌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死死盯著他肩上的箭,满眼都是惊恐和心疼。 她竟怕成这般模样。 萧诀延心头猛地一抽,他强撑著,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缓缓环过她的肩,將慌乱无措的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右边花灯长廊那边也炸开了锅。 沈清封转过头,看见萧诀延左肩心口处赫然插著一支箭,心口旁的衣襟已经染红大半。 “有刺客!” 沈清封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夜空中炸开,震得周围的行人纷纷尖叫著四散奔逃。他一把將沈清瑶护在身后,右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身在灯火下闪过一道寒光。 “保护钦差!封锁夜市出口!” 他的命令掷地有声,周围的百姓还在混乱中推搡尖叫,四周立刻涌出十几名身穿制服的景王府侍卫。这些人本就是沈清封安排在夜市维持秩序的,此刻听见號令,迅速朝这边聚拢。 沈清瑶被兄长护在身后,脸色煞白,死死攥著他的衣角,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个中箭的身影上。 萧诀延。 还有他怀里那个面色惨白的女子。 林初念。 沈清瑶的瞳孔微微颤了一下,她看见林初念的手正紧紧攥著萧诀延的衣袖,指节发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那副模样,分明是害怕到了极点。 周遭乱象四起人人四散逃命,但她还是寸步不离守著萧诀延。 萧诀延垂眸看著浑身发颤的林初念,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喘,却还强撑著安抚: “別怕……我没事。” 鲜血染红了他胸前衣襟,也染红了林初念的眼。 她抬头,看著他强自镇定的脸,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陈敬几乎是踩著沈清封的喊声衝过来的。 他原本被萧诀延支开去“陪”沈宴,可耳朵一直竖著听这边的动静。那声“有刺客”还没落地,他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世子!” 他衝到萧诀延面前,一眼看见那支箭,脸色骤变,二话不说便挡在他身前。 萧诀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陈敬钉在了原地。 他脸色惨白,冷汗顺著下頜滑落,声音压得极低,仅够身前两人听见: “別慌……按原定计划来。” 陈敬心头一紧,立刻会意:“属下明白。” “即刻派人去城郊,传令邓副將带一半精锐入城戒严。” 萧诀延肩背剧痛钻心,每一个字都在强撑。 “就说钦差在景王地界遇刺,城內不安全,奉命接管城防。” 他顿了顿,气息微促。 “把动静闹大,越乱越好……我要名正言顺,把代州握在手里。” 话音落下,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乾。 他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倒进陈敬怀里,彻底昏死过去。 --- 永安坊宅邸灯火通明。 萧诀延已经清醒过来了,只是重伤缠身,面色苍白孱弱。沈宴蹲在床边,动作利索地处理著伤口,身旁小廝阿福隨侍在侧,等候差遣。 林初念守在床前,眉眼沉沉,眼眶还有点泛红,心绪难平。 陈敬与刘洲垂手立在角落,神色凝重,一脸担忧。 沈宴用烈酒洗了手,又烧了银针,小心翼翼地去剪萧诀延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衣袍。布料和伤口黏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带下一层薄皮,血又涌了出来。 他俯仔细查看伤口位置,又伸手搭上腕脉片刻,才缓缓开口:“万幸,箭矢未曾伤及要害,脉象也算平稳,就是失血过多,身子亏耗得厉害。” 他抬手指了指那支还插在左肩靠胸口位置上的箭,语气凝重:“这东西得拔出来,拔的时候会格外疼。萧世子,你忍一忍。” 萧诀延微微頷首。 沈宴示意陈敬上前按住萧诀延的肩膀固定身形,自己稳稳攥紧箭杆。深吸一口气后,陡然使劲一拔,箭杆被乾净利落地抽离,一股鲜血跟著涌出。 沈宴眼疾手快,接过阿福递来的浸了止血药粉的厚棉布,死死按住了伤口。萧诀延闷哼了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林初念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上前,瞥见沈宴与阿福正忙著处置伤口,便又微微收步,往后退了些。 沈宴手脚麻利地缝合伤口、上药、包扎,一切处理妥当后,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行了,这几天別乱动,別沾水,按时换药,半个月应该就能好得差不多。” 他垂眸看著榻上毫无气色的萧诀延,忍不住嘀咕: “不过萧世子,你这次可真是命大。” “这箭要是再往胸口方向偏这么一点,就扎心臟上了。”沈宴一边说,拿手指比了个指甲盖大小的距离,“那你就不是躺这儿了,是直接抬去义庄了。” 陈敬听闻,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站在身旁的刘洲,声音带著压不住的怒意:“你怎么射的箭?” 刘洲面色一僵。 陈敬又往前迈了一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叮嘱了多少遍,偏一点,偏一点!你倒好,差点把世子送走!” 刘洲终於开口,声音也有些发紧:“我已经很注意了。当时二小姐察觉我要行刺,伸手推了世子一把,世子身子晃了一下,我才偏了那么一点……” “晃了一下你就偏不准了?你是手抖还是眼瞎?” “你——” 沈宴正在收拾药箱,听见陈敬和刘洲这番对话,手上动作骤然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在陈敬和刘洲之间来迴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一种“我早就知道没好事”的神色。 “等等——”沈宴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两人的爭执,“你们这话什么意思?” 他指了指刘洲,又指了指萧诀延身上那个刚包扎好的伤口。 “你们是说,这支箭是刘洲射的?” 陈敬面色一僵,移开了目光。 刘洲抬头看了一下屋顶,不吭声。 沈宴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转头看向床上的萧诀延。 萧诀延面色苍白,靠在枕上,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丝毫没有被人揭穿阴谋的心虚。 “是你让他射的?”沈宴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 萧诀延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沈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伸出手指指著萧诀延,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气的。 “好啊你萧诀延!我就说你非要把我从城外营地硬拽进代州,口口声声说护著我这沈家独苗,原来是早给自己安排了苦肉计。缺个大夫隨时给你收拾烂摊子,才把我抓来的!”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 “还说什么护著我,原来是想我护著你!” 萧诀延看著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带著几分“你终於反应过来了”的嫌弃。 “不然你以为呢?”他淡淡道。 沈宴被这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第142章 允许自己多想她一会 林初念站在床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听著沈宴和萧诀延拌嘴,听著陈敬和刘洲那番关於“箭射得太正”的对话,脑子里那些碎片一点一点拼在了一起。 夜市上那支箭。 萧诀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早就知道会有箭。 是他自己安排的。 她想起自己看见那支箭时心臟骤停的感觉,想起自己伸手去推他却推不动的慌乱,想起血从他肩上涌出来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想起她挡在他身前时手都在抖。 她那么紧张。 那么害怕。 眼泪都掉下来了。 结果呢? 是他自己演的。 而这一切——她的紧张、她的害怕、她的眼泪——全被屋里这些人看在眼里。 陈敬看见了。 刘洲看见了。 沈宴看见了。 萧诀延也看见了。 林初念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不是害羞。 是恼羞成怒。 她猛地转过身。 萧诀延顿住了,转头看向她。 沈宴也住了嘴。 林初念低著头,盯著自己手指上沾的那点血跡,那是方才扶他的时候蹭上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不,比傻子还傻。 她之前那么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对萧诀延只有厌恶、只有恨,说他自作多情,说他痴心妄想。 结果呢? 一支假箭就让她原形毕露了。 紧张成那样,怕成那样,眼泪都掉下来了——这叫只有厌恶? 谁信啊? 她自己都不信了。 林初念咬了咬唇,抬脚就往外走。 “念念。”萧诀延在后面叫她。 她没停。 “念念——” 她依旧没停,脚步又快又急,像是在逃。 萧诀延急了,撑著手臂就要起身去追。可刚一动,背上的伤口就被狠狠扯了一下,剧痛瞬间蔓延开来,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又跌回了榻上。 沈宴嚇了一跳,连忙伸手按住他:“你疯了?!伤口刚缝好,你再动线就崩了!” 林初念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背对著床,肩膀微微起伏。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宴看了看萧诀延,又看了看林初念的背影,识趣地没再说话。 敬和刘洲对视一眼,也默契地退到了角落里。 “念念。”萧诀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虚弱和急切,“你別走。” 林初念深吸一口气,没有转过身。 只是声音闷闷的回了一句:“你没事就好,我现在很累,先回房休息了。” 说完,她就快步离开了。 萧诀延靠在枕上,目光追著那道消失在门口的身影,终究没有阻止了。 他知道她现在不想见他。 或者说,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沈宴站在床边,看著萧诀延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嘆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行了,別看了。她现在心里头肯定乱得很,你追上去她也只会更彆扭。” 萧诀延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阿福已经把药箱收拾妥当了,沈宴又上前看了一眼萧诀延伤口的纱布,確认没有渗血,才满意地点点头。 “萧世子你好生歇著,別再乱动了啊。我便先撤了。夜里若是伤口有变或是身子不適,你再让人去我院中寻我。” 说罢,他便带著阿福离开了房间。 室內瞬间归於沉寂。 方才縈绕在心间的繾綣心绪尽数敛下,萧诀延靠在枕上,那双眼眸褪去所有柔软,恢復了平日的清明冷冽。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刘洲立马上前回稟:“邓副將已经带了四百精锐入城,以钦差遇刺、城內安全难保为由,要求接管城內防务。城门守將起初不肯放行,但钦差在景王地界遇刺是事实,他们理亏在先,不得不开。” 萧诀延微微頷首,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 “景王现下可有异动?” “景王心里清楚邓副將率兵入城用意,眼下被迫处处应对,已急召驻守边军大营的沈贵赶回代州。又遣了赵世子连夜赶来。”刘洲顿了顿,“现下赵世子正同沈清封一同在府外候著。” 萧诀延眉峰微挑,神色淡淡,全然没將赵瑾放在心上。 赵瑾身为景王嫡子,此番前来不过是替景王探听虚实。 真正需要忌惮、刻意拿捏的是沈清封。 他是景王麾下第一心腹沈贵的长子,景王十万边军的实际操练者。今夜夜市上,他是第一个喊出“有刺客”的人,也是第一个下令封锁夜市的人。 表面上看,一切合情合理。 但萧诀延知道,沈清封此刻守在府外,不完全是出於关心。 他是在观望。 钦差在代州遇刺,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匪盗猖獗;往大了说,是景王治下不力,甚至,有人怀疑是景王下的手。 沈清封是景王的人,但他不是傻子。他需要確认萧诀延的伤势到底有多重,才能判断这件事会发酵到什么程度。 “去跟他们回话,我尚未甦醒,但伤势已然稳住,暂无性命之忧。让他们二人先行回去歇息,诸事明日再议。” 刘洲一怔。 萧诀延眸光淡淡掠过门外,语气漫不经心又带著通透的算计。 “钦差遇刺,昏迷不醒,这件事才能闹得够大。我要是现在就醒了,景王那边反倒鬆了口气。” 刘洲恍然,立刻抱拳:“属下明白了。” “还有,”萧诀延继续吩咐,“让邓副將把动静闹大一点。换防的时候,锣鼓敲响些,火把多点些。要让全代州的人都知道,朝廷的兵进城了。” “是。” 刘洲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萧诀延和陈敬两人。 陈敬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世子,沈清封那边……要不要多留意些?” “不用。”萧诀延闭了闭眼,“他现在比我们更紧张。钦差在他眼皮底下遇刺,他身为代州守將,难辞其咎。他此刻最担心的,是朝廷会不会借这个由头问罪於他。” 陈敬点了点头。 “不过,”萧诀延睁开眼,目光沉了沉,“今夜过后,他应该会重新掂量掂量,景王这条船,到底还稳不稳。” 陈敬没有接话。 他知道世子的意思,这四百精锐进城,不只是为了接管城防,更是在代州埋下一颗棋子。景王若安分守己,这四百人就是“保护钦差”的护卫;景王若有异动,这四百人就是插进代州心臟的一把刀。 而这一切的由头,就是世子背上那支箭。 陈敬垂下眼,心里头有些发紧。 世子的计划天衣无缝,唯独漏算了一样—— 二姑娘会推他。 陈敬想起刘洲刚刚说的话,林初念发现世子背后有暗箭时,她伸手想推开世子。她全然没有多想,若是真將人推开,这一箭便会落在自己身上。 人在慌乱之下全是本能。 陈敬忽然明白,为什么世子中箭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紧张自己的伤口,而是低头去看怀里的林初念。 因为他知道她嚇坏了。 “陈敬。” 萧诀延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陈敬的思绪。 “在。” “你现在让厨房煮一碗安神汤,给二姑娘送去。”萧诀延的语气平淡,但陈敬听出了那底下的认真,“她今晚定是受了惊嚇。” 陈敬应了一声,心里却想:世子您自己还躺著呢,倒先惦记著二姑娘睡不睡得著了。 但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默默把那壶加了蜜的热茶,往萧诀延床头的方向推了推。 夜深了。 永安坊宅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只有萧诀延房里的烛火,还亮著。 他靠在枕上,望著帐顶,脑子里想著两件事。 一件是代州的城防图。 一件是林初念说“你没事就好”时,那个闷闷的、带著鼻音的声音。 他伸手,从枕下摸出那封信。 “初见心动,日久愈浓。而今深陷,唯愿长守。”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心里多了一丝篤定。 他折好信,重新放回枕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 他允许自己多想她一会儿。 第143章 晨晓探病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窗欞纸洒进屋內,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昨夜萧诀延差人送来的安神汤林初念喝了,上半夜依旧心绪纷乱辗转难眠,直到后半夜药效慢慢散开,才勉强昏沉眯了片刻。可天色刚亮,又被院子里扫地声吵醒,彻底没了睡意。 她睁著眼盯著帐顶看了许久,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那支箭破空而来,萧诀延闷哼一声,血从玄色锦袍上洇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冬菱端著一盆温水推门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又赶紧收住。 “姑娘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林初念从枕头上抬起头来,眼睛下面掛著两团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冬菱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却不说破,只利索地拧了帕子递过去。 林初念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气氤氳开来,她闷声问了一句:“他……怎么样了?” 冬菱手上动作一顿,明知故问:“姑娘问的是谁?” 林初念把帕子从脸上扯下来,瞪了她一眼。 冬菱忍著笑,老老实实回答:“奴婢一早去厨房给姑娘取早膳时,碰见陈敬了。他说世子昨夜发了热,沈大夫守了后半夜,今早才退下去,这会儿已经醒了,气色也比昨晚好了不少。” 林初念听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哦”了一声。 冬菱等了半天,见她没有下文,忍不住又道:“姑娘不去看看世子?” “我去看他做什么?”林初念把帕子扔回盆里,语气淡淡,“又不是我让他受伤的。” 冬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伺候林初念这么久,早把她的脾气摸透了——嘴比石头还硬,心比豆腐还软。昨晚姑娘从世子的院子里回来,脸色白得像纸,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这叫不担心? 冬菱心里嘆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笑著把衣裳递过去:“姑娘说得对。不过世子到底是咱们在代州的倚仗,他若倒了,咱们这些人怕是连这宅子都出不去。姑娘就算不念別的,念著这一层,也该过去看一眼才是。” 林初念正在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冬菱这话倒是提醒了她。代州是景王的地盘,萧诀延现在是钦差,是朝廷的脸面,也是他们所有人唯一的保护伞。他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別说回京城了,能不能活著走出代州都是问题。 她去看他,不是因为担心他,是因为……是因为他有用。 对,就是这样。 林初念这么想著,心里那点彆扭感顿时消散了大半,连带著手上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走吧。”她理了理衣领,抬脚就往外走。 冬菱跟在后面,看著自家姑娘那副急匆匆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萧诀延的臥房在二进院正房,离林初念的院子不过一箭之地。 林初念走到院门口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在月亮门前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脚迈了进去。 陈敬守在门外,看见她来,微微一愣,隨即侧身让开,面无表情地替她推开了门。 林初念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瀰漫著淡淡的药味,混著炭火的暖意,倒是比外头舒服多了。窗欞半开,透进来的冷风將帐幔吹得微微晃动。萧诀延半靠在榻上,乌髮散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他只穿著一件白色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缠著的纱布。 沈宴坐在榻边的圆凳上,正低头收拾药箱,嘴里还叼著一块桂花糕,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林初念,眼睛一亮。 “你可算来了!”他当即扯下口中糕点,满脸诉苦朝她连连招手,“昨夜世子骤然高热,我被连夜喊过来守著,整整熬了半宿,折腾到现在困得快要睁不开眼。” 林初念没理他的贫嘴,目光越过他,落在榻上那人身上。 萧诀延也正看著她。 他的脸色確实比昨晚好了不少,虽然还是苍白,但至少有了几分人气。 林初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走到榻边,语气刻意放得平淡:“你昨夜发热了?” “已经退了。”萧诀延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昨晚有力气多了。 “那就好。”林初念点了点头,“你现在是代州城里唯一能跟景王抗衡的人,你要是倒了,我们这些人怕是连这宅子都出不去。我不是担心你,我就是——” “我知道。”萧诀延打断她,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眼底的光却亮得不像话,“你不是担心我。” 林初念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只好哼了一声,在沈宴让出来的圆凳上坐下。 沈宴在旁边看著这两人你来我往的,嘖嘖两声,压低声音凑到林初念身侧吐槽:“你都不知道我昨夜多惨。我守著他过夜,看他睡姿歪得难受,就好心想帮他正一正枕头,结果手刚伸过去,还没碰到枕头边呢,嚯!这位爷猛地睁眼,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一把攥住我手腕,凶得要命。我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又鬼鬼祟祟地朝萧诀延的方向瞄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你猜怎么著?他枕头底下压著一封信!不知道什么信来的那么宝贝,我手离那信还有半尺远呢,他就跟我要偷他传国玉璽似的。我真是好心没好报!” 林初念一愣,隨即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信,脸“唰”地一下红了。 萧诀延看著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眉头微微皱起,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陈敬的声音: “景王府来人了。赵世子和赵郡主,前来探望您的伤势。” 屋內的气氛骤然一变。 沈宴的表情从嬉皮笑脸变成了“麻烦来了”的警惕,林初念则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脸上添了几分紧张。萧诀延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眼底的温和迅速褪去。 “请他们进来。”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陈敬应了一声,转身去迎。 沈宴飞快地把药箱合上,往肩上一挎,扭头就对萧诀延说:“我先撤了,这种场面我不擅长。” “你往哪儿撤?”萧诀延叫住他:“你是隨行大夫,本官受伤了,你不在这儿你在哪?景王的人来了,待会儿他们要是问起伤势,你来回话。” 沈宴一想也是,只好又把药箱放下,老老实实站到一旁,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不想掺和”。 第144章 世子:白感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瑾走在前面,一身絳紫色锦袍,眉目间带著几分倨傲。他身后跟著赵锦珠,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袄裙,明艷得像一团火,一进门目光就锁在了榻上的萧诀延身上,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关切。 “萧世子!”赵锦珠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榻前,声音又急又脆,“我听说你昨夜遇刺了?伤得怎么样?重不重?让我看看——” 她说著就要伸手去碰萧诀延的被子。 萧诀延不动声色地將被子按住,客气道:“郡主好意,臣心领了。大夫已经给我换了药,不劳郡主掛心。” 赵锦珠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关切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又被倔强盖了过去。 “我听说流了好多血!”她转头看向沈宴,“你是大夫吧?他伤得怎么样?你跟我说实话!” 沈宴被她那双杏眼瞪得头皮发麻,乾笑了两声:“回郡主的话,萧世子的伤確实不轻,箭矢入肉两寸有余,差一点就伤及心脉。不过郡主放心,在下已经处理过了,只要好好將养,半月左右便可痊癒。” 赵锦珠听他这么说,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目光落在萧诀延苍白的脸上,眼圈还是红了。 赵瑾站在一旁,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萧世子,本来今早父王是要亲自过来探望世子的。只是昨夜邓副將带了四百精锐进城,父王和沈家將军那边要配合调度布置城防,实在分身乏术,所以只好让我和妹妹先来看看世子。” 萧诀延微微頷首:“王爷公务繁忙,不必掛怀。” 赵瑾点点头,目光在屋內隨意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林初念身上。 “婉烟妹妹,我们许久不见了。”赵瑾上前一步,朝林初念拱了拱手,眼睛自上而下將她细细打量了一遍。 林初念被他那轻佻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屈膝行礼:“世子,好久不见,別来无恙。”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瑾还要再说什么,沈宴忽然清了清嗓子,插了一句:“世子殿下,您不是来看萧大人的吗?怎么倒和萧二姑娘攀谈起来了?” 这话说得直白,赵瑾被噎了一下,脸上笑意微僵。 萧诀延靠在榻上,目光淡淡地扫过赵瑾,又落在林初念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他没有说话,但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分。 赵锦珠这时候才注意到林初念也在,马上过去拉著她的手笑道:“婉烟妹妹,好久不见。难得你过来,改日我带你好好逛逛代州,这边有好些好玩的地方呢。” 林初念笑著应了,心里却在想:怕不是到时候又是想打听萧诀延的事情吧。 几人寒暄了几句,赵瑾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问了些关於昨夜遇刺的事。萧诀延一一作答,滴水不漏,既没有表现出对景王府的怀疑,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赵瑾听完,沉吟片刻,道:“萧世子在代州遇刺,这是景王府的失职。父王已经下令全城搜捕刺客,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朝廷一个交代。” 萧诀延微微頷首:“有劳王爷费心。” 赵瑾摆了摆手,正要再说些什么,赵锦珠忽然开口了。 “对了,萧世子,”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扭捏,手指不自觉地绞著帕子,“之前我让婉烟妹妹转交给你的那封信……你看了吗?” 屋內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 林初念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瞬间衝上头顶。 萧诀延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目光转向赵锦珠:“什么信?” 赵锦珠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就是……我托婉烟妹妹转交给你的那封信啊。去年我离京前的事,我写了很久的,让婉烟妹妹帮我带给你的。”她说著,转头看向林初念,语气带著疑问,“婉烟妹妹,你没帮我转交吗?” 林初念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张了张嘴,想说“转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前萧诀延在营地里拿出那封信时的表情,那样珍重,那样小心翼翼,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说他看了无数遍,说那些字句他每夜都在心里默念。 可那些字句,是赵锦珠的意思。 不是她。 林初念的手指攥著衣角,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萧诀延的目光从赵锦珠身上移到林初念身上,又从林初念身上移回赵锦珠身上。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样子,但了解他的人,比如陈敬,比如沈宴,都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降下去。 “那封信,”萧诀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你写的?” 赵锦珠点点头,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是啊。我写了很久的,字字句句都是真心。我让婉烟妹妹帮我转交给你,可后来一直没听你提起,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喜欢呢。” 她说著,又看了林初念一眼,眼里多了几分困惑和隱隱的不快。 林初念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她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开口:“那封信……我確实转交了。只是中间出了点岔子……信在路上不小心被茶水打湿了,字跡模糊了大半。我怕兄长看不清內容,就……就凭著记忆重新写了一份,把原本的意思浓缩了一下。”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所以那封信,字跡是我的,但內容……是郡主的。” 屋內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萧诀延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林初念,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著复杂到难以辨认的情绪——有错愕,有失落,有隱忍的怒意,还有一种被人从美梦中猝然惊醒的茫然。 他想起自己將这封信揣在怀里无数个日夜,想起自己每次拿出来看时心头涌上的暖意,想起昨晚他还把信压在枕下,在黑暗中一字一句地默念—— “初见心动,日久愈浓。而今深陷,唯愿长守。” 他以为那是林初念写给他的。 他以为她终於肯承认对他有心。 原来不是。 萧诀延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原来如此。” 只有四个字。 但林初念听出了那底下压著的失落。 赵锦珠看看萧诀延,又看看林初念,眉头越皱越紧。 她不是傻子。萧诀延方才那个反应,分明是误会了什么。他以为那封信是林初念写的。他以为那些情意绵绵的话,是林初念对他的心意。 而他—— 赵锦珠心头猛地一沉,目光在萧诀延和林初念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一个荒唐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喜欢萧婉烟? 不,不对。萧婉烟是他妹妹,他是她兄长。这不对。 可萧诀延方才那个表情,分明就是…… 赵锦珠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赵瑾坐在一旁,將这场无声的暗涌尽收眼底。他的目光在林初念和萧诀延之间来迴转了转,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萧诀延对这个妹妹的在意,分明超出了兄长的范畴。而那封被误会的情书,更是將这份禁忌的心思摆在了檯面上——虽然檯面上的人还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145章 情书乌龙 赵瑾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看戏。 赵锦珠却忍不住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压抑的怒意:“婉烟,我当初托你转交书信,是信得过你。你倒好,信弄湿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自己重写一份送去,还……还让萧世子误会……” 林初念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尷尬的回道:“我没有让他误会!我只是把信交给他,什么都没说!他自己想多了……” “你若当时说明白那信是我写的,他怎会误会?” “当时情况紧急,他拿了信就进宫了,我哪有时间解释?后来事情一多我就忘了。” “忘了?”赵锦珠冷笑一声,“这么重要的事你也能忘?婉烟,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 “好了。” 萧诀延的声音明显不悦,將两人的爭执生生截断。 他抬起头,面上已经恢復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著一丝没来得及收走的涩意。 “郡主,”他看向赵锦珠,语气客气而疏离,“信的事,是臣误会了。与舍妹无关。她只是代为转交,是臣自己……多想了。” 赵锦珠听他这么说,心里更不是滋味。他这是在护著林初念,分明是在替她开脱。 她咬了咬唇,想说什么,赵瑾忽然站了起来。 “好了锦珠,別闹了。”赵瑾拍了拍衣袍,语气隨意,“萧世子伤还没好,需要静养,咱们別在这儿添乱了。” 他走到榻前,朝萧诀延拱了拱手:“萧世子好好养伤,刺客的事,景王府会查清楚。改日再来看望。” 萧诀延微微頷首:“世子慢走。” 赵瑾转身要走,路过林初念身边时偏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婉烟妹妹,代州风景不错,改日本王带你四处走走。” 林初念还没来得及反应,赵瑾已经笑著走出了门。 赵锦珠跟在后面,临走前狠狠瞪了林初念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这事没完。 脚步声渐行渐远,屋內的气氛却没有因此缓和半分。 沈宴站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张纸贴在墙上。他看看萧诀延,又看看林初念,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一根蜡——这修罗场。 萧诀延的目光落在林初念身上,又移回自己枕下的方向,那封信,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底下,他昨夜还拿出来看了两遍。 林初念站在原地,垂著眼,手指绞著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知道萧诀延在看她,但她不想抬头。她怕一抬头,就会看见他眼底的失望。 “那封信,”萧诀延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不是你写的” 林初念没说话。 “你知道我一直以为是你写的。” 她还是没说话。 “你知道我把它当成什么。”萧诀延的声音像有了一丝裂痕,“所以……你觉得骗我,很有意思是吗?” 林初念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失落与受伤,心口一紧,却被羞恼与慌乱逼得口不择言。 “我从来没有说过那封信是我写的。”她的声音又急又硬,像是要为自己筑起一道墙,“从头到尾,都是你一厢情愿误会,是你自己要当真,与我无关!我没有骗你,更没有觉得有意思!” 萧诀延看著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你没有解释。”他说。 “我没有机会解释!”林初念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那日你拿了信就进宫了,后来你忙著办差,我忙著……我忙著別的事,我忘了!你至於这么生气吗?” “我不是生气。”萧诀延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说什么呢?说他因为那封信,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难眠,在心底將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反覆咀嚼,以为那是她终於肯向他敞开心扉的证据? 说他把那封信当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真心的、不带任何算计和利用的联结? 说他以为她终於有一点点喜欢他了? 这些话,他此刻说不出口。 尤其是在她面前,在她这副“关我什么事”的表情面前。 林初念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头那股又酸又胀的感觉又冒了上来。她討厌这种感觉,討厌自己因为他一个表情就心软,討厌自己明明嘴硬得要死,心里却已经开始后悔刚才说的话太重了。 可她就是嘴硬。她就是不肯低头。 “昨天晚上,”萧诀延忽然开口,换了个话题,“你推我了。” 林初念一愣。 “那支箭射过来的时候,你推我了。”萧诀延看著她,目光沉沉的,带著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力量,“你当时不知道那是苦肉计。你以为真的有人要杀我。你的反应骗不了人。” 林初念的呼吸一滯。 “你说我一厢情愿……”萧诀延的声音很轻,“可你推开我的时候,手在抖。” 林初念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你怕我死。”萧诀延一字一顿,“林初念,你怕我死。” “我没有!”林初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驳,“我推你是因为……是因为换了任何人我都会推!换作沈宴站在那里,我也一样会推!” 角落里的沈宴猛地瞪大眼睛,一脸“关我什么事”的惊恐。 萧诀延的目光缓缓移向沈宴。 沈宴被他那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后背直冒冷汗,连忙举起双手:“跟我没关係啊!你们吵架別拉我下水!我就是个大夫!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又转头看向林初念,一脸悲愤:“还有你!你拿谁打比方不好,非要拿我?我招你惹你了?” 林初念被他这一通抢白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嘴,萧诀延已经淡淡地开口了。 “沈公子说得对。”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拿他打比方,確实不妥。” 沈宴一愣,没想到萧诀延会帮他说话,正要感动,就听见萧诀延又补了一句: “毕竟他那个身板,挡不住箭。” 沈宴:“……”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转头对林初念说:“我觉得你刚才的比方挺好的,你继续拿我打比方,我不介意。” 林初念没理他。 她绷著脸,胸口还堵著那口气,抬脚就往外走。 “站住。”萧诀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初念头也不回:“我推你那一下一点意思都没有!就跟那封信一样,什么意思都没有!你別自作多情了!” 话音落下,她抬脚就走,脚步又快又重,像是在逃。 萧诀延看著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底的光彻底暗了。 那句话比任何刀都狠——“跟那封信一样,什么意思都没有。” 沈宴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看萧诀延那张彻底冷下来的脸,又看看门口林初念消失的方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位世子爷是真的伤到了。 他缩了缩脖子,赶紧拿起药箱往肩上一挎,赔著小心往后退: “萧世子,那个……药我都换好了,按时敷就行,我、我就不打扰你静养了……” 说完,也没等萧诀延反应,一溜烟就往门外走,出门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屋內终於只剩下萧诀延一人。 他缓缓抬手,摸向枕头底下。 那封信还在。 可字字句句,都成了最扎心的玩笑。 第146章 自作多情的闹剧 情书风波后的第二天,代州城落了今年的第一场春雨。 雨丝细密,打在永安坊宅邸的青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院中那几株腊梅的花期已近尾声,花瓣被雨水打落了一地,零零星星地贴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倒也有几分悽美。 林初念坐在窗前,手里捏著一本从沈宴那里借来的《本草纲目》,半天没翻一页。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上,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著。 昨天她说了那句话之后,萧诀延什么反应?她走得快,没来得及看。沈宴那个怂货肯定也溜了,没人给她通风报信。 ……她其实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说那句话,是后悔说得太重了。 “跟那封信一样,什么意思都没有。”这话確实挺伤人的,那封信他珍藏了那么久,她不是不知道。 可她当时就是控制不住。他越是一副“我知道你在乎我”的样子,她就越想反驳。凭什么他那么篤定?凭什么他一副看穿她的表情?她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他凭什么替她承认? ……好吧,她確实推了他。也確实手抖了。 但那能说明什么?换了任何人她都会推。 ……真的吗? 林初念烦躁地把书合上,往桌上一拍。 “姑娘,您怎么了?”冬菱端著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羹进来,被那声响嚇了一跳。 “没怎么。”林初念深吸一口气,指了指窗外,“这雨什么时候停?闷得慌。” 冬菱把红枣羹放在她面前,小声道:“厨房说这雨怕是要下一整天呢。对了,这红枣羹是……” 她顿了一下,看了林初念一眼,没敢说下去。 林初念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羹,心里明镜似的。 不是厨房统一做的。沈宴那个院子里绝对没有。 她没有戳穿,端起碗喝了一口。 温的,甜度刚好。 她把碗放下,闷声道:“……你去跟厨房说,以后別送这么多了,喝不完。” 冬菱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您明明喝完了,碗都见底了。 但她不敢说。 --- 这场雨下了三天。 这三日里,沈宴日日过来换药,萧诀延的伤势已在稳步康復,创口癒合妥当。 二进院书房內。 萧诀延坐在书案后,面前摊著一份代州城的防务图,手里拿著笔,却半天没落下。 陈敬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沈宴今天换药时说世子伤口癒合得很好,再过几天就能拆线。可陈敬觉得,世子这心上的伤,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那日林初念走后,世子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整天,晚上灯都没灭。 那封信,他看见世子从枕下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又放回去。 最后折好,放进了袖中。 没有扔掉。 邓宗明一身劲装站在书案前,躬身回稟。 “大人,代州城內各紧要处,咱们的人已尽数安插妥当。” 萧诀延抬眸看他,声线冷肃:“本官此次奉旨巡边,是要敦促景王儘快回京復命。他拖延越久,我们越难全身而退。” 邓宗明眉心微紧:“可景王手握北境十万边军,盘踞代州多年,怎肯乖乖束手回京?依属下看,他多半会继续推諉拖延,甚至暗中调兵施压。” 萧诀延眸色沉冷:“他不肯回,本官便逼他回。我现已將朝廷兵马调入代州,如今他就算在城內有异动,也翻不起风浪。” 邓忠明闻言,心头一凛,自是明白世子为这一步付出多少。 “大人,如今代州城已在掌控,可景王边关大营的十万边军,依旧由沈贵父子牢牢把持。那处营地,才是他最后的底气。” 萧诀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我知道。景王敢有恃无恐,靠的便是这支边军。” 邓宗明缓缓点头:“大人,那十万边军一日不收回,景王便一日不会低头。若真到兵戎相见之时,咱们兵力悬殊,未必能压住……” “所以我们不能等到那时候。”萧诀延打断他,语气篤定,“等我伤势再好些,便亲自往边关大营走一趟。以巡查之名,会一下沈家父子。” 他顿了顿,声线压低:“北境边军,本就归朝廷节制,不是景王私兵。我倒要看看,沈家究竟想站哪一边。” 邓宗明若有所思,仍有些不放心:“大人千万小心谨慎,万万不可再以身犯险。您这次为了名正言顺把兵马调入代州,受此重创,属下们看著都心疼。” 萧诀延淡淡垂眸,掩去眼底情绪:“只要能把景王请回京城,稳住北境大局,这点伤,不算什么。” 说话间,邓宗明双手递上一封信函: “这是国公爷的回信,刚以八百里加急送到。” 萧诀延伸手接过,指尖隨意拆开,目光却无意越过窗欞。 雨帘之外,迴廊尽头,一袭月白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林初念。 她撑了把油纸伞,似乎只是路过,又似乎是被什么绊住了脚步。隔著细细密密的雨丝,她正看著他这个方向。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诀延拿信的手停住了。 大约有两秒钟,谁都没有动。 然后,她飞快地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加快脚步消失在了迴廊拐角。 “大人?” 邓宗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萧诀延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 拿倒了。 他面无表情地把信正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安排好代州城里的军务,剩下的,我自会处理。” 邓宗明应了一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雨声。 萧诀延放下那封信,目光落在窗外。 迴廊尽头,已经没有人了。 方才雨中那一眼,她低头避走的模样,像一根细针,反覆扎在他心口最软处,密密麻麻,渗出血来。 他怎么可能不介意。 怎么可能真的做到视而不见。 她走过他窗前时,连片刻停留都不肯;她与沈宴说笑时,眼底的亮光是他从未得到过的;她那句轻飘飘的“什么意思都没有”,至今还悬在耳边,把他所有的执念、付出、伤痕、深情,一併踩得粉碎,可笑又廉价。 他本是天之骄子,骄傲自负,谋算於心,掌控一切,唯独在她这里,一败涂地。 他曾以为那封信是她藏起来的心动,是她並非只有厌恶的证据,是他能撑著把她留在身边的全部底气。 到头来,却是一场自作多情的闹剧。 窗外细雨霏霏,他把所有心绪克制下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淡漠的模样。 第147章 你跟我装什么 代州的雨下了三天,没停过。 林初念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数檐下的雨滴。一滴,两滴,三滴……她嘆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 这三天她哪儿也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二进院那道月亮门,她每天路过好几次,厨房在那边,花园在那边,连去茅房都要经过那边。每次路过,脚步都不自觉地慢下来,目光往那扇窗上瞟。 窗子关著。 帘子也放下了。 她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还是忍不住要看。 “有病。”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了些。 冬菱端著一碗薑汤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桌上,轻声道:“姑娘,您要不要……去找沈公子说说话?” 林初念头也不抬:“他忙著呢。” 这三天,她不是没想过去找沈宴。第一天去,阿福回话说“沈公子去世子那儿换药了”。第二天又去,阿福又说“沈公子还没回来”。第三天她学聪明了,一大早就守在沈宴院子门口,结果看见沈宴提著药箱出来,阿福跟在后面,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表情:“世子爷说了,沈公子是皇上亲派的隨行大夫,换药这种事必须亲力亲为,不能假手於人。” “亲力亲为。”林初念当时就翻了个白眼,“不能假手於人。”说得真好听。 第四天,雨终於小了。 林初念坐在窗边,手里捧著那本快翻烂了的《本草纲目》,眼睛盯著书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在想一件事,萧诀延的伤,到底好了没有? 她咬了咬唇,把书翻了一页。 ……完全没看进去。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某人標誌性的大嗓门—— “別拦我!我今天必须见到她!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林初念抬头,还没来得及反应,沈宴已经从院门口冲了进来。他的衣袍下摆沾满了泥点子,头髮被雨雾打得微湿,手里提著的药箱甩来甩去,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还带著几分怨气的落汤鸡。 冬菱被他这阵仗嚇了一跳,连忙侧身让开。 沈宴三步並作两步跨进屋里,把药箱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仰天长嘆:“我好想歇口气……” 林初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沈宴一拍扶手,坐直了身子,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 林初念挑眉。 沈宴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出。 “第一天,我去给他换药。伤口长得挺好的,我说『世子,没问题,再过几天就能拆线了』。他看了一眼,说『沈公子,你再看看』。我又看了,还是挺好的。他说『你再仔细看看』。我拿著放大镜看了,还是挺好的!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就那么看著我,不说话!你知道他那眼神什么意思吗?就是——你不给我重新换一遍,你今天別想走。” 林初念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没办法,又给他换了一遍药。”沈宴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明明早上刚换过!他自己都知道换过了!他就是故意的!” “第二天,我学聪明了,让阿福去。阿福跟了我八年,八年!他换过的药比我吃过的饭还多!结果阿福去了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说『世子说沈公子不来他不安心,伤口疼』。” 沈宴学著阿福的语气,一脸无辜又委屈。 “伤口疼他找我,可我去了又能怎样?我又不能替他疼!再说了,他那伤口根本就不疼了!他就是在装!” “第三天!他让人直接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的。天还没亮!代州这鬼地方早上才几度你知不知道?陈敬一大早就站在我床头了,面无表情地说『沈公子,世子请您去换药』。” 他学著陈敬的语气,故意压低了声音,板著脸,活像个索命无常。 “我说昨天刚换过。他说世子说伤口痒。我说伤口痒那是在长肉,挠挠就行了。他说世子说挠不著。我说那你自己帮他挠啊!他说,沈公子,你才是大夫。” 沈宴一拍大腿:“我是大夫,我不是痒痒挠啊!” 林初念终於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你还笑?”沈宴瞪她,“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经歷了什么?精神折磨!赤果果的精神折磨!” 林初念抿著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沈宴看著她这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更来气了:“他分明就是故意的!他就是要把我拴在他那儿,不让我有机会来找你说话!” 林初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问道:“那他伤现在怎么样了?” 沈宴一愣,隨即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哟,”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带著几分促狭,“你这是在关心他?” “我就是隨口问问。”林初念面不改色,“他是钦差,他要是倒了,我们都得跟著倒霉。” “行行行,隨口问问。”沈宴笑著点头,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我信你个鬼”。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伤好得差不多了。伤口长得挺平整的,没有红肿没有渗液,再过几天就能拆线了。他底子好,恢復得快。” 林初念“哦”了一声。 沈宴覷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他这次能扛过来,也是不容易。你是不知道,他背上本来就有旧伤,那些鞭子,看著嚇人。这次又中了箭,失血不少。那天箭拔出来的时候,血流了一地,我看著都心惊。” 林初念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子。 “你说他怎么这么能扛?”沈宴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感慨,“又是鞭伤又是箭伤的,换我早躺几个月了。他倒好,现在都可以下床处理公务了。这体质,放在现代,妥妥的特种兵。你说这古代將令级的人物是不是都这么耐伤?还是他特別能忍?” 林初念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盯著杯中的茶汤,心里那股不是滋味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沈宴看著她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哎。”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带著几分八卦的味道,“我说,你是不是在担心他?” 林初念抬头:“我没有。” “那你手怎么攥那么紧?” 林初念下意识鬆开手,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沈宴笑了,笑得很欠揍:“林初念啊林初念,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担心就担心唄,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他又不在场,你跟我装什么?” “我没有装。”林初念別过脸,脸颊微微发烫。 沈宴看著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样子,笑得更欢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一副“我可太懂了”的表情。 “我跟你说,你就是嘴硬。明明担心得要死,嘴上就是不承认。” 沈宴一脸八卦地看著她,“说实话,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那天我听了一半,什么信啊信的,该不会是你写了情信骗他吧?” 林初念瞪他:“我没有!” 第148章 不近女色 “那你跟我说说唄。”沈宴往前凑了凑,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我那天就听了个大概,什么『信是赵锦珠写的』、『字跡是你的』、『他误会了』……到底怎么回事?你不会这么坏吧?拿別人的情书冒充自己的?” “沈宴!”林初念拿起桌上的书就要打他。 “哎哎哎別別別!”沈宴往后一缩,双手挡在身前,一脸无辜,“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我每天对著他那张冷脸,好不容易逃出来,你还打我?你有没有人性?” 林初念深吸一口气,把书放下。 沈宴见她脸色稍缓,又小心翼翼地凑回来,压低声音:“所以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我又不会到处说。我是你老乡,咱俩是同一战线的,我还能害你?” 林初念沉默了片刻,闷声道:“是他自己误会的。” “怎么误会的?” “赵锦珠写了封信,托我转交给他。我不小心把信弄湿了,字跡看不清,就凭记忆重新写了一封。內容还是赵锦珠的,就是字跡是我的。他拿了信就进宫了,我没来得及说。后来……后来就忘了。” “忘了?”沈宴瞪大了眼睛,“这么重要的事你也能忘?” “事情那么多,我哪记得住!”林初念没好气。 沈宴盯著她看了几秒,忽然“嘖嘖”两声,摇头晃脑地感慨起来:“所以他就一直以为那封信是你写的?『初见心动,日久愈浓。而今深陷,唯愿长守』——这话是你写的还是赵锦珠写的?” “……赵锦珠的原话。” “浓缩版!” “浓缩版?”沈宴嘴角一抽,整个人往后一仰,一脸“你牛逼”的表情,“人家写了一整封情书,你给人浓缩成十六个字?难怪赵锦珠最后剐了你一眼。” 林初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宴看著她这副理亏又嘴硬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声里带著几分感慨:“萧诀延那种人,居然会因为一封信惦记这么久,你那天看清他的表情吗?赵锦珠说『那封信是我写的』的时候,他那张脸啊,我跟你形容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学著萧诀延的表情,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他用一种极其平淡、极其空洞的语气说了这四个字,然后顿了顿,“就四个字。但你听得出那底下压著的东西。怎么说呢,就像——你中了一千万,结果发现彩票是隔壁老王的。整个人都空了。” 林初念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沈宴看著她这副样子,忽然嘆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他收了收笑容,语气认真了几分,“你知道萧诀延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 林初念抬眼看他。 沈宴往前凑了凑,“东京城里谁不知道萧诀延的性子?出了名的冷麵冷心,不近女色。当年多少世家贵女往他面前凑,他都没正眼瞧过。” 林初念怔了怔。 “我跟你说个事儿。”沈宴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神秘兮兮的味道,“有一回,我们几个世家子弟聚在一起喝酒,有人拿萧诀延打赌。” “打什么赌?” “赌他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林初念的眉毛挑了起来。 “因为那会儿他都十八了,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別人家的公子哥儿这个年纪,屋里早放人了。他倒好,別说通房了,连个近身伺候的丫鬟都不要,全是小廝。你知道当时赌注多大吗?五百两银子。结果谁也没贏,因为根本没人能证明他到底喜欢什么,他根本就不给人靠近的机会。” 沈宴说到这里,一脸感慨地摇了摇头。 “所以你说,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在你身上栽成这样?” 林初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一直以为萧诀延对她的“真心”,不过是占有欲作祟。她觉得他只是想把她困在身边,当成一件私有的东西,不许別人碰,不许別人看。 可沈宴说的这些,让她忽然意识到—— 萧诀延在遇到她之前,竟然真的没有別的女人? “你想想。”沈宴还在说,语气越来越八卦,“他在东京那么多年,多少名门贵女想嫁给他,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为什么偏偏对你这么上心?你觉得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东京城里好看的女人少吗?” 林初念咬了咬唇。 “是因为他对你动了真心。”沈宴一字一顿,“虽然他的方式確实有问题,又关又威胁的,放在现代妥妥的pua。但你要说他不是真心的,我倒不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表情极其欠揍:“说起来他也可怜,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还被你嫌弃成这样。” 林初念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我什么时候嫌弃他了?” “你不嫌弃他?你躲他跟躲瘟神似的。” “那是因为他——他把我锁起来!” “那是他不对。”沈宴点头,“但你捫心自问,你躲他,全都是因为那个?” 林初念沉默了。 沈宴看著她这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忽然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过话说回来,你也挺厉害的。他那种禁慾系,你都能给他整破防。” 林初念拿起书又要打他。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沈宴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那抹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初念把书放下,转过头去,不看他。 窗外雨丝飘洒,落在青砖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心跳得有点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沈宴说的那些话。 不近女色。 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她以前总觉得,萧诀延是世子,是权贵,以后肯定会是三妻四妾的那种。她不想做他眾多女人中的一个,所以她拼命想逃。 可沈宴说的这些,让她觉得—— 萧诀延好像不是那种人? 她咬了咬唇,心里乱糟糟的。 沈宴看著她这副模样,嘴角翘得老高。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沈公子。” 第149章 又冒了出来 沈宴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去。 陈敬已经站在门口,目光像刀子一样,先落在沈宴身上,又扫过林初念,最后又回到沈宴身上。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怎么在这儿? 沈宴马上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蹭蹭蹭往后退了两步,一脸警惕:“你、你想干什么?我可告诉你啊,我今天是来给二姑娘送药的!二姑娘风寒,我来看看!” 林初念看了他一眼,她什么时候风寒了? 但她没有拆穿。 陈敬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像是要把青砖踏碎。他走到沈宴面前,压迫感拉满。 “世子让你去煎药。”陈敬说。 沈宴一愣:“煎药?什么药?” “世子的药。” “他那药不是昨晚就煎好了吗?今天直接热一下就行。” “世子说,今天的药要重新煎。” “为什么?” 陈敬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世子没说。” 沈宴嘴角抽了抽:“那……你让阿福去煎唄。阿福跟了我八年,煎药这种事他闭著眼睛都能。” “世子说了。”陈敬打断他,一字一顿,“沈公子是皇上亲派的隨行大夫,世子的所有用药,必须由沈公子亲自经手,不可假手於人。” 沈宴的脸当场就绿了。 “又是『不可假手於人』?”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上次换药是『不可假手於人』,这次煎药又是『不可假手於人』?我在忙你没看见吗?我在跟二姑娘说话!” 陈敬看了一眼林初念,又看回沈宴,语气平淡:“沈公子在忙什么?” “我在……我在给二姑娘看病!” “二姑娘什么病?” “风、风寒!” 陈敬转头看向林初念:“二姑娘,您风寒了?” 林初念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宴就抢著开口了:“她风寒了!你看她脸色这么红,是不是在发烧?” 林初念的脸確实是红了——但明显不是因为风寒。 陈敬盯著林初念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看向沈宴,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沈公子,二姑娘若真病了,您应该回去给她开药,而不是在这儿聊天。” 沈宴:“……”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转头对林初念说:“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阿兄的手下!一个比一个过分!他这是把我当奴才使唤!” 陈敬面无表情地纠正他:“沈公子,属下没有把您当奴才。您是皇上亲派的隨行大夫,属下不敢僭越。” “你这语气就是在把我当奴才!” “沈公子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 “那属下换个语气。”陈敬顿了顿,用一种更加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沈公子,请去煎药。世子在等。” 沈宴:“……” 他转过头,用一种“你看看这像话吗”的眼神看著林初念。 林初念抿著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沈宴看著她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悲从中来,最后认命地嘆了口气,拎起药箱,往肩上一挎,拖著沉重的步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对林初念说了一句: “我跟你说,他这种人,活该单身。” 陈敬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沈公子,世子已经有二姑娘了。” 沈宴:“……” 林初念的脸更红了。 沈宴哀嚎一声,被陈敬拖著出了院门,声音越来越远:“林初念你等著!我还会回来的!你不能见死不救!咱俩才是一伙的!” 声音消失在雨幕中。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初念站在窗边,看著沈宴被陈敬“拖”走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了下去。 她转过身,走回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苦的。 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脑子里还在转沈宴说的那些话。 东京城里谁不知道萧诀延的性子,从不近女色。 他这样的人,在你身上栽成这样? 林初念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 心里那股荒谬的悸动又冒了出来。 --- 代州的风,一日暖过一日。 屋檐下不再滴水,院中青砖地被吹得发白,那几株腊梅的枝丫上冒出了绒绒的嫩芽,黄绿黄绿的。 萧诀延站在铜镜前,由著陈敬帮他穿上外衣。玄色的暗纹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半个月的休养让他清瘦了些,下頜线条比从前更分明。 “世子,邓副將已经在书房等著了。”陈敬低声道。 萧诀延微微頷首,伸手整了整袖口,迈步往外走。 书房里,邓宗明正坐在客椅上喝茶,见萧诀延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大人,您的伤大好了?” “差不多了。”萧诀延走到书案后坐下,抬手示意他坐,“最近外面怎么样?” 邓宗明坐下,压低了声音:“回大人,咱们的人已在代州扎稳了根,城门和几处紧要街口都在咱们手里。只是……城里也开始有些閒话了。” 萧诀延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著浮沫:“什么閒话?” “说大人您……伤既已愈,却迟迟不肯撤去城中兵马,怕是另有打算。”邓宗明观察著萧诀延的神色,继续道,“景王府那边,多半也是借著这个由头,想逼咱们表態。” 萧诀延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笑意很淡。 “这么急著赶我们走?” 话音刚落,刘洲快步入內,面色凝重: “世子,景王带人登门了。” 萧诀延眉峰微挑。 “带了谁?” “赵世子、赵郡主,还有沈贵。”刘洲顿了顿,“已经在正厅了,说是来探望世子的伤势。” 萧诀延沉默片刻,把茶盏不紧不慢地放回桌上,这才站起身。 “去看看。” --- 正厅里,气氛沉冷。 景王坐在客位主座上,一身絳紫色锦袍,手指搭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叩著。赵瑾坐在他下首,目光沉沉地落在门口方向。赵锦珠今日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发间簪了一支赤金步摇,明艷夺目,眼睛时不时往厅门口瞟。 沈贵则坐在另一边,面色严肃,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萧诀延从侧门进来,身后跟著邓宗明、刘洲和陈敬。他脚步沉稳,面色如常,走到主位坐下,拱手行礼:“殿下亲自登门,臣有失远迎。” 景王摆了摆手,目光在萧诀延脸上转了一圈:“萧钦差气色不错,看来伤是好了。” “托殿下的福,臣的伤已无大碍。”萧诀延语气客气,滴水不漏。 “那就好。”景王点了点头,语气忽然沉了几分,“既然钦差的伤已经好了,那城中的兵马——” 他目光直直地看向萧诀延,意思再明显不过。 萧诀延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语气平缓:“殿下的意思是……要臣撤兵?” 第150章 步步为营 景王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萧诀延笑了笑:“殿下,不是臣不肯撤。臣入代州第一天就遇刺,刺客至今没抓到。臣这条命,多少还得顾著点儿。” 景王面色微沉。 邓宗明適时开口,態度恭敬但语气坚定: “殿下,末將奉旨护卫钦差安全。在刺客落网之前,兵马不能撤。这是末將的职责所在,还请殿下体谅。” 这话一出,沈贵当即站起身,声调拔高了几分:“邓副將此言差矣!代州城防向来由景王府负责,十年未曾出过差错。钦差遇刺一事,確实是我等失职,但以此为藉口让朝廷兵马常驻城中,於理不合!” “於理不合?”邓宗明转头看他,寸步不让,“沈伯爵,您说十年未曾出过差错,可钦差入城第一天就出了事。这差错出得可真是时候。” “你——” “好了。”萧诀延淡淡开口,打断了这场交锋。他看向景王,语气依旧平和,“殿下,邓副將的话虽然直了些,但道理不差。臣身负皇命,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在刺客落网之前,邓副將的人马暂不能撤。” 景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一旁的赵瑾开口:“萧钦差,刺客的事,景王府一直在查。可这都半个月了,一点线索都没有。钦差若是坚持要等刺客落网才撤兵,那万一刺客永远抓不到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带著几分挑衅。 萧诀延看著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不达眼底:“赵世子的意思是,景王府查了半个月,连个刺客的影子都没摸著?” 赵瑾一噎。 “既然如此,那臣更不敢撤兵了。连殿下的人都查不出来的刺客,想必十分厉害。臣还是留这些兵马在身边保命要紧。” 萧诀延这话说得客气,却句句都在打景王府的脸。 景王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瞬,厅內的气氛僵住了。 沈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景王一个眼神压了回去。赵瑾面色不好看,但也没再开口。赵锦珠坐在一旁,手指绞著帕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都不敢出。 沉默持续了片刻,萧诀延才適时开口:“殿下,如今说撤兵的事还为时尚早。臣的伤虽然好了,但钦差公务还未完成。待臣在代州的事办完了,兵马自然隨我一同撤离。” 赵瑾看著萧诀延,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笑了笑:“萧钦差好口才。不过,这钦差公务,不知你打算在代州办多久?” 萧诀延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让:“办到殿下愿意隨臣回京述职为止。” 这话一出,厅內的空气骤然凝滯。 景王的脸色瞬间变了,赵瑾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萧诀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正厅:“陛下口諭,臣不敢隱瞒。殿下镇守北境多年,劳苦功高。如今边事已定,请殿下早日回京述职。这是陛下的原话,臣一字未改。”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殿下若不肯回京,臣便只能留在代州,日日登门『劝说』,直到殿下愿意动身为止。” 景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萧钦差,本王不是不肯回京,是代州离不开本王。北狄虽退,贼心不死,边关隨时可能再起战事。本王若此时回京,代州群龙无首。” “殿下多虑了。”萧诀延接过话头,“代州有沈伯爵、沈將军坐镇,殿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又一次,把沈贵推到了台前。 沈贵面色复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景王看了沈贵一眼,又看向萧诀延,眼底的冷意一闪而过。 “萧钦差说得有理。只是回京之事,事关重大,容本王再考虑考虑。” “考虑?”萧诀延的声音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殿下,陛下的旨意是『请殿下早日回京』,不是『请殿下考虑回京』。臣在代州等了半个月,殿下已考虑了半个月。”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几乎是逼问。 赵瑾的声音压著怒意,“萧钦差,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萧诀延转头看他,“世子,陛下的旨意,在你们景王府眼里,是可以『考虑』的?” 赵瑾被噎住了。 景王抬手制止了儿子,看向萧诀延,“萧钦差別误会,本王只是需要时间安排。” 萧诀延迎著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语气缓了几分:“殿下需要时间,臣可以给。但臣也有公务在身,不能一直在代州等下去。” 他顿了顿,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明日,臣要去边关大营看看。” 沈贵脸色一变:“萧钦差要去大营?” “怎么,沈伯爵不让看?”萧诀延看向他,语气平淡,“臣是皇上派来巡查边务的钦差,边关大营是臣分內该看的地方。沈伯爵若是不让看,那我只好如实上奏,景王殿下治下,钦差连大营都进不去。” 沈贵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景王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沈伯爵,明日你带萧钦差去大营看看。” 沈贵上前一步,抱拳:“是。” 萧诀延看向景王,语气沉沉:“殿下,臣还有一句话。” 景王看著他。 “臣在代州等殿下回京,但不会等太久。”萧诀延一字一顿,“陛下的耐性,也是有限的。” 厅內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赵锦珠坐在一旁,手指绞著帕子,脸色微微发白。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萧诀延,咬了咬唇,忽然开口了。 “萧世子,”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维持著得体的笑意,“我……后日就是我生辰了。到时候会在福山庄苑办个宴席,不知道萧世子能不能赏脸?” 第151章 只管把人骗来 这话说得突兀,打破了厅內的僵局。 景王看了女儿一眼,没有制止。 萧诀延没有半分犹豫,拒绝得直白乾脆:“抱歉郡主,近日公务缠身,诸事繁杂,届时怕是无暇赴宴。” 赵锦珠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飞快漫上一层难以掩饰的失落。 一旁的赵瑾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眸光微转,適时开口: “既然公务要紧,自是不好勉强。不过,婉烟妹妹如今可在府中?难得她远赴边州一趟,不如唤她出来,我带她在代州城內四处逛逛散心。” 萧诀延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舍妹最近感染了风寒,身子不適不便见客,更不宜外出走动。只能闭门静养。” “风寒?”赵瑾挑了挑眉,语气带著几分关切,“婉烟妹妹身子不好,那可要多加小心。要不本王让府里的大夫去给她看看?” “不必。”萧诀延拒绝得乾脆,“臣已请沈大夫看过了,静养几日便好。不劳殿下费心。” 赵瑾看著他,嘴角慢慢勾了起来,那个笑容意味深长。 “萧钦差对妹妹,倒是上心。” 萧诀延面色不变:“她是臣的妹妹,臣自然上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两人对视了一瞬,暗流无声交锋。 景王將一切尽收眼底,神色淡漠开口:“既如此,那我等便先行回府,不再打扰钦差了。” 话音落下,景王径直起身,並未再看萧诀延半分,转身离去。 赵瑾与沈贵紧隨其后。 赵锦珠跟在最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萧诀延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能说。 脚步声渐行渐远,前厅终於安静下来。 邓宗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可算走了。这气氛,比打仗还难受。” 刘洲看了他一眼,打趣道:“邓副將,您方才那番话,怕是彻底把景王得罪了。” “得罪就得罪了。”邓宗明一摆手,“臣只是奉旨办事。” 萧诀延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只是站在窗前,看著景王一行人渐渐远去,眼底一片沉冷。 “刘洲。” “在。” “你即刻赶往城郊营地。” 城外那四百精锐是他现在在代州的重要底牌。 “替我整顿掌控好兵马,不可出丝毫紕漏。” “属下明白。” 萧诀延的目光落在院中那株光禿禿的腊梅上。 半个月了。 她没来找过他。 他也没去找她。 --- 景王的马车碾过湿滑青石路,车帘低垂,隔绝了外头一切视线。 车內只坐了景王与赵瑾,气氛沉凝。 景王指尖轻叩膝头,眸色阴鷙:“萧诀延遇刺那晚,沈清封就在现场?” 赵瑾頷首:“是,沈清封亲自封了夜市,里外搜了三遍,连刺客的影子都没找到。” 景王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你觉得,当真搜不到?” 赵瑾一怔,隨即恍然:“父亲是怀疑……这事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是萧诀延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不然。”景王声线压低,“他入代州第一天就出事,时机太巧,恰好让他名正言顺调兵入城,掌控城防。如今我们想让他撤兵,他拿遇刺做藉口,推得乾乾净净。” 赵瑾脸色微变:“可那天沈清封就在现场啊,他亲眼看著的……” “问题就在这儿。”景王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说,“沈清封是我们的人。他在现场,亲眼目睹了一切,却连刺客的影子都搜不到。你说,我们能怎么办?” 赵瑾愣住,隨即慢慢反应过来:“父亲的意思是……萧诀延故意把沈清封当了个现成的『证人』?” “没错。”景王眼神阴沉,“沈清封是我们的人,他亲眼看见萧诀延遇刺,又亲自带人搜了几圈,什么都没找到。那不管外面怎么说,事实就摆在那儿。我们就算心里怀疑是萧诀延自己搞的鬼,也不能说出口,因为说出来,就等於在打自己的脸——我们的人在场,我们的人都找不到破绽,我们还想赖谁?!” 赵瑾猛地攥紧拳头:“好个萧诀延!他是把咱们的人当成了他的护身符。” “所以这事我们拿他没办法。”景王语气冰冷,“他这步棋走得毒,也走得精。要怪就怪沈清封太不中用,被他耍得团团转。” 赵瑾攥紧拳:“那现在怎么办?代州城已被他的人控制了大半,我们处处受制。” 景王抬眸,眼底寒意森然:“他明日不是要去边军大营巡查吗?让沈贵安排好,把场面做足,让他看看北境十万边军的底气,也让他知道,代州到底是谁做主。” 赵瑾迟疑:“可萧诀延性子强硬,未必会服软。” 景王冷笑一声,声音轻得可怕:“他若识相,乖乖收兵,不再逼我回京,一切好说。” 他顿了顿,眸中杀机一闪而逝:“若他依旧强硬……那就留不得了。” 景王没有明说,可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赵瑾立刻会意,低声应道:“孩儿明白。” 景王闭了闭眼,语气疲惫却狠绝:“我手握北境兵权,皇上早已猜忌,此前军器监魏轩盗取军资一案还牵涉到我。回京?那是自投罗网,任人宰割。” “孩儿绝不会让父亲涉险。”赵瑾沉声道。 马车缓缓停在景王府门前。 车夫低声通传:“王爷,世子,到府了。” 父子俩一前一后下车。 赵锦珠的马车跟在后面,此刻也停稳了。丫鬟打起帘子,赵锦珠探出头来,面色还带著几分不快。 赵瑾走过去,伸手扶她下车。 “怎么了?”赵瑾看了她一眼,“为何脸色这么难看。” “还能为何。”赵锦珠眼底还藏著委屈。 等僕役退远,赵瑾才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替她不平的意味:“方才在厅里,你邀请萧诀延去你的生辰宴,他当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给你。” 赵锦珠闻言眼圈一红,心头又酸又涩:“他……他心里只有他那个妹妹。” “何止是心里有。”赵瑾冷笑一声,意有所指,“他对你冷淡疏离,对萧婉烟却是护得紧,连我多看两眼都不准。” 赵锦珠脸色一白:“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本是兄妹啊。” “兄妹?”赵瑾嗤笑,“他俩本就不是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妹,萧婉烟也是上年才被接回郡公府,谁知道底细。那日情书一事,你也在场,萧诀延那反应,是兄长该有的?” 赵锦珠浑身一震,不可置信。 她不愿细想,可那些画面一幕幕撞上来—— 萧诀延那天看萧婉烟的眼神,质问她模样,护她的姿態…… “他对她,早就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赵瑾一字一句,戳破那层窗户纸。 赵锦珠指尖攥得发白,妒火与委屈翻涌,眼泪险些落下:“我……我哪里比不上她?” “你比她好百倍,可他眼瞎。”赵瑾安慰道,“不过你放心,哥哥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 赵锦珠抬眼,泪眼朦朧:“哥哥有办法?” 赵瑾左右看了一眼,將她拉到廊下暗处,声音压得极低: “你生辰宴不是在福山庄苑举行?那日,只管把萧婉烟请来。” 赵锦珠一怔:“请她?哥哥要做什么?” 赵瑾唇角勾起一抹阴柔弧度,只淡淡暗示: “你只管把人骗来,剩下的事,交给我。” 第152章 何必多此一举 夜色已深,永安坊宅邸的书房还亮著灯。 萧诀延坐在案前,指尖在代州城防图上缓缓移动,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陈敬端著一盏热茶进来,搁在案角,退后一步,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萧诀延没抬头。 陈敬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世子,明日去边军大营,沈贵父子那边……怕是不太平。景王今日虽鬆了口,可大营到底是他们的地盘。属下担心,他们万一……” “他们不敢。”萧诀延语气平淡,“至少现在不敢。我若在边军大营出了事,景王就是明著造反,他还不到那一步。” 陈敬点了点头,又道:“那属下多调些人手,跟在暗处。” “嗯,你安排就好。” 烛芯又爆了一个火花,屋里安静了片刻。 陈敬的目光往窗外飘了一下,终於还是把憋了一晚上的话说出口:“世子……明日出发,要不要去跟二姑娘说一声?” 萧诀延的指尖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平稳:“不必了。” 陈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她本就不在意我的行踪。”萧诀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说了,她也不过就是一句『知道了』。何必多此一举。” 陈敬心里嘆了口气。世子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可那封至今捨不得丟的信、还有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他都看在眼里。 “那府里的守卫……”陈敬换了个话头。 “留几个人守著院子就行。”萧诀延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不用围得太紧,她不喜欢被盯著。反正她也知道代州不是个安全的地方,也不会隨意出门。” 陈敬应了一声“是”。心里明白,世子现在是不敢逼二姑娘太紧,怕她更烦他。 “对了,”萧诀延忽然又开口,“明早把沈宴带上。” 陈敬一愣:“带上沈公子?” “他是隨行大夫。我去边军大营,万一有个闪失,他正好派上用场。” 陈敬嘴角微微抽了抽。 世子刚还说沈贵父子不敢动手、毫无危险,转头又说带沈宴以防不测,这自相矛盾的,分明就是不想把沈宴留在府里跟二姑娘凑在一块儿。 但他不点破,只回了一句:“属下明白。” --- 翌日,天光未亮。 代州城还沉寂在晨雾里,永安坊宅邸的门前已经点起了灯。 沈宴裹著一件灰鼠皮袄,缩在台阶上,哈欠连连,眼眶下面掛著两团乌青。 “我说萧诀延……我是大夫,不是保鏢,不是隨从,去个边军大营,你非得带我干什么?我又不会打仗!” 萧诀延从门內走出来,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 “不是你说的吗?你是皇上亲派的隨行大夫,本钦差出行,你自然隨行。” “又来了。”沈宴翻了个白眼,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你就是故意拿这话来堵我的对不对!这句话我这半个月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换药要我亲自换,煎药也要我亲自煮,现在去边关大营你也带上我!你到底是真的需要大夫,还是单纯不想让我留在府里?” 萧诀延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沈宴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陈敬:“你说,他是不是过分了?” 陈敬面无表情:“沈公子,您是世子的隨行大夫,世子需要您。” “需要我?”沈宴的声音都变了调,“沈家父子又不傻,怎敢在自家地界明目张胆对钦差下手,带我去简直就是多此一举!” 陈敬沉默了一瞬。 “沈公子说得有道理。” 沈宴一愣:“你居然同意我?” “属下只是说沈公子说得有道理,”陈敬面不改色,“但世子说了算。” 沈宴:“……” 他转头看向萧诀延,萧诀延已经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上车。”萧诀延说。 “我不上。” “上车。” “我再说一遍,我不——” 话音尚未落地,陈敬乾脆利落伸手,直接將人一提,顺势送进马车之內。 沈宴猝不及防跌坐进去,车门被当即合上。 他扒著马车窗边,满脸憋屈愤愤吐槽: “简直欺人太甚!你们两个合伙欺负我!霸道专制!不讲道理!” 萧诀延视而不见,稳坐马背上,语气冷懒: “若你今晚不想在边关大营过夜,就別在此处耽误时辰,我们早去早回。” 队伍正要动身,突然一道清浅的声音自门內传来: “你们这是要去哪?” 萧诀延握著韁绳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侧目望过去。 林初念从门內走出来,披著一件月白色的斗篷,头髮只是隨意挽了个髻,显然起得匆忙。冬菱跟在她身后,手里捧著一个手炉,小跑著追上来。 晨雾朦朧,她立在光影之中,清素如枝上寒梅。 沈宴一眼望见林初念,像是看到救星,立刻扒紧车窗大喊: “初念!快来救我!他们合伙欺负人!非要押著我去大营!” 林初念满脸疑惑,“大营?” “边关大营啊!”沈宴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语气夸张得像在演舞台剧,“我们的萧钦差,伤还没好利索呢,就要去视察十万边军了!这一大早的,天还没亮就要出发!” “重点还要带上我!你说他带我去能干嘛?我一个大夫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算想替他挡刀也挡不住啊!” 他最后一段话几乎是咆哮。 “沈宴。”萧诀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怎么了?”沈宴一脸无辜地转头看他,“我说的就是实话!你强行把我带走,根本就是不想把我留在府里而已!” 萧诀延没有接话,只是看了陈敬一眼。 陈敬立刻会意,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面无表情地对沈宴说:“沈公子,请坐好。” “我坐得好好的!” “您方才探出头来了,不安全。” “我就探个头,有什么不安全的?” “世子说了,不安全。” 陈敬直接一把將他推进车厢,抬手落下车窗挡板。 砰的一声脆响,车窗被牢牢关死。 林初念站在台阶上,看著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赶紧收了回去。 她看了萧诀延一眼。 萧诀延正看著前方,侧脸绷得紧紧的,目光落在晨雾里某个虚无的点上,就是不看她的方向。 林初念咬了咬唇,低下头,没有说话。 陈敬看看萧诀延,又看看林初念,面无表情地开口:“二姑娘,世子今日去边关大营巡查,傍晚之前便能回来。” 林初念抬头看了陈敬一眼:“哦。” 陈敬等著她继续说。 但林初念没有继续说。 陈敬沉默了一瞬,又开口:“二姑娘可有什么话需要属下转告世子?” 林初念看了萧诀延一眼。 萧诀延依旧看著前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塑。 “没有。”林初念说。 陈敬看向萧诀延。 萧诀延的手指在韁绳上又收紧了一瞬,依旧没有回头。 “出发。” 他一夹马腹,率先打马而出。陈敬朝林初念略一頷首,翻身上马,紧隨其后。身后的侍卫依次跟上,马蹄声踏破了清晨的寂静。 沈宴又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朝林初念挤眉弄眼地喊了一句:“等我回来,我沿路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给你带——”话没说完,就被陈敬伸手推进去,车窗挡板“啪”地合上。 林初念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一行人渐渐没入薄雾里…… 第153章 一个女子,翻不了天 边军大营的校场上旌旗猎猎,“景”字大旗迎风招展,甲士列阵如林,气势压人。沈贵一身鎧甲鋥亮,亲自引著萧诀延一行缓步巡营,面上笑意倨傲,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摆明了要让京中来客见识边军威势。 萧诀延一身緋色钦差官服,身姿挺拔,负手慢行,目光淡淡扫过军阵。 沈贵见萧诀延神色平淡,故意扬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炫耀:“萧钦差请看,我代州守军,上下一心,兵甲精良,守卫边境十数年,北狄不敢南下一步!皆是王爷调度有方,沈某指挥得力!” 他刻意加重“王爷”二字,摆明了,这里只认景王,不认朝廷。 萧诀延脚步微顿,淡淡开口:“沈伯爵镇守边境劳苦功高。只是,兵者,国之重器,用於御外,则是千秋功业;用於私持,便是取祸之道。” 话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水。 沈贵脸色一沉:“萧钦差此话何意?” 萧诀延不看他,目光落在校场尽头的粮囤,“没什么。只是提醒一句,如今京中局势明朗,有些旧帐翻出来,不是『忠心』二字能搪塞的。有些人拖人下水,自己拍拍屁股就想走,最后留下扛祸的,还不是身边死心塌地的旧部?” 一旁的沈清封身形一僵,指节微微攥紧,他心知,萧诀延这是在点醒他们,景王那边早已不稳,皇上连番下旨召而不返,摆明了动真格,父亲一条道走到黑,这是要把整个沈家拖进死路。 他心头翻涌,却不敢显露半分,只垂首站在沈贵身侧,装作恭谨听命。 一旁的沈清瑶,安静立在角落,明明是女儿身,却听得比谁都专注,她看似规行矩步,心底却早已惊涛骇浪—— 萧诀延字字都在敲山震虎!他不是在说兵,是在说人心、说朝局、说生死!父亲执迷不悟,哥哥动摇不敢言,再这么愚忠下去,沈家满门都要给景王陪葬! 沈贵哪里听不明白,只是不愿信、不肯退,当即沉声呛回:“萧钦差慎言!我沈家世代受王爷大恩,粉身碎骨难报,何来『取祸』一说?忠心为主,何错之有!” 萧诀延淡淡扯了扯唇角,笑意微凉:“忠心没错。可要看忠的是谁,顺的是天道,还是逆浪。伯爵仓促隨景王离京,不知京中因军器监一案,多少人头落地。有些人看似手握重兵,风光无两,可真到大厦倾塌时,第一个推出来挡刀的,往往是最忠心的棋子。”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沈贵,不留半分情面: “本钦差奉旨巡边,是来稳固边防,不是来看某家私兵的。沈伯爵与其炫耀兵甲,不如想想,真到了那一步,这十万边军,是保家卫国,还是替人谋逆?” 沈贵被噎得脸色铁青,气息一滯。 沈清封心头一震,后背已浸冷汗。 沈清瑶指尖攥紧帕子,心底一声长嘆:父亲终是听不进劝,萧诀延已经把话说到绝路了! 沈宴在旁边听得打了个哈欠,偷偷凑到刘洲耳边,小声嗶嗶:“你们说话能不能直白点?绕来绕去的,我都快困了。不就是『你別跟著景王混,会死』吗?直说唄。” 刘洲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低声回道:“沈公子,慎言。” 沈贵被戳中痛处,当场发作,抬手一挥,厉声道:“列阵!” 號令一出,校场上甲士齐齐踏前一步,兵刃出鞘半截,声势震天,摆明了武力威慑。 沈贵扬声道:“萧钦差请看!我代州將士,个个以一当十!別说北狄,便是京营精锐前来,也未必能占上风!” 他摆明了耀武扬威。 萧诀延眼都没抬,语气平静得可怕:“哦?沈伯爵是想在本钦差面前,展示兵諫之威?”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扣上“兵諫”“谋逆”的帽子。 沈贵脸色骤变:“本官不是此意!” “是不是,不重要。”萧诀延抬眸,目光冷锐如刀,“旁人怎么看,才重要。京中御史风闻奏事,只需要一句『边军拥兵自重,威嚇钦差』,沈伯爵觉得,皇上信你,还是信我?” 沈贵窒住,气得浑身发颤,却说不出一句反驳。 沈宴眼睛一亮,瞬间不困了——好傢伙,一句话反杀!比说书的好听! 萧诀延收回目光,语气淡下:“巡查到此为止。沈伯爵好自为之,有些路,走到黑,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没有半分留恋。 沈贵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拂袖冷哼:“不知好歹!” 沈清封连忙跟上,低声劝:“父亲,息怒……” “息怒?”沈贵厉声斥道,“他这是在打我沈家的脸!我沈家受王爷大恩,岂能背主求荣!” 沈清封闭口不言,心底一片沉重。 沈清瑶站在原地,望著萧诀延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必须拦下他! 大营外,萧诀延上了马车,沉声道:“回代州。” 沈宴立刻举手赞同:“终於能走了!我快饿死了,回去能不能先吃点……”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轻唤:“萧世子,请留步!” 眾人回头。 沈清瑶提著裙裾快步追来,神色急切。 沈贵与沈清封早已转身回营,竟无人留意她追了出来。 陈敬立刻上前半步,横身拦阻,语气冷硬:“沈姑娘,止步。” 萧诀延抬手,示意陈敬退下,淡淡开口:“沈姑娘有话要说?” 沈清瑶喘匀气息,敛衽一礼,姿態放得极低:“臣女斗胆,有几句话,想对世子说。” 萧诀延目光落在她身上。 一个女子,能翻起什么浪?姑且听她一句,也无妨。 他淡淡頷首:“说。” 沈清瑶抬眸,目光清澈,没有半分怯色:“世子方才在营中所言,臣女都听懂了。父亲忠愚,哥哥心有顾忌不敢言,可臣女看得明白……景王大势已去,朝廷动真格,沈家再愚忠,便是灭门之祸。” 萧诀延眸色微深,不置可否。 “臣女知道,人微言轻,未必能劝动父亲。”沈清瑶声音微哑,带著几分卑微恳求,“可臣女会尽力。只求世子看在……看在哥哥並非顽固不化、沈家尚有一丝良知的份上……日后若真到兵戎相见、祸及满门那一日,世子能网开一面,给沈家留一条活路,留一线生机。” 她深深俯身一礼,姿態谦卑到尘埃:“臣女,求世子成全。” 萧诀延静静看著她,沉默片刻,语气平淡无波:“沈姑娘聪慧,看透时局,不容易。只是,沈家的路,是沈伯爵在走,是令兄在撑,不是姑娘你能左右的。你一片苦心,本世子心领了。” 沈清瑶心头一涩,却依旧挺直脊背:“臣女知道,人微言轻。可臣女不会放弃。世子今日所言,臣女铭记在心,必尽全力,劝父兄回头。” 萧诀延不咸不淡地点头:“好。本世子记住了。” 语气客气,却疏离到底,没有半分承诺。 沈清瑶也明白,自己分量太轻,换不来一句准话,只得再行一礼:“臣女……多谢世子。” 萧诀延不再多言,转身坐回了马车,吩咐道:“走。” 马蹄声起,一行人绝尘而去。 沈清瑶立在原地,望著远去的背影,指尖攥得发白,眼底一片沉重。 她知道萧诀延不信她……但没关係。她必须做到。为了沈家,她必须赌一把。 马车上,沈宴凑了过来,问道:“哎,那沈清瑶跟你说什么了?神神秘秘的。” 萧诀延闭目养神,淡淡开口:“没什么。女子之见,不足为虑。” 陈敬驾著马车,在外头补了一句:“世子,沈清瑶看似柔弱,心思不浅。” “就算再聪明,也不过是一个女子。”萧诀延语气平静,丝毫没將沈清瑶刚刚的话放在心里,“沈贵顽固,沈清封动摇不定,沈家早已是景王的囊中之物。一个姑娘家,翻不了天。” 沈宴摸著下巴,若有所思:“我倒觉得,这姑娘比她爹和她哥都清醒。你別看不起女人啊,女人狠起来,可比男厉害多了。” 他可是穿越过来的,比这些古人懂的多。 萧诀延睁开眼,淡淡瞥他一眼:“你话很多。” 沈宴立刻坐正,举手投降:“是是是,我闭嘴。回去吃饭,吃饭总行吧!” 第154章 她会不会慌 马车刚驶离边军大营不久,天色就阴沉得嚇人,铅灰色云层沉甸甸压在山峦之上,狂风卷著沙砾打在马车壁上,噼啪作响。 萧诀延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林木,指尖在膝头轻叩。沈家父子冥顽不灵,死心塌地跟著景王,摆明了要一条道走到黑。他留在城郊的四百精锐,是安插在代州城外最关键的一颗棋子,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陈敬,改道。”萧诀延沉声吩咐,不带半分犹豫,“去城郊营地。” 驾车的陈敬立刻应声:“是!” 马车方向一转,原本朝著代州城的路线,径直往城郊营地而去。 旁边瘫坐著的沈宴一下子直起身,一脸不敢置信:“不是吧?咱们不回城啊?” 他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从早上折腾到现在,水米没打牙,本以为总算能回去吃口热乎饭、喝杯热茶,谁知道萧诀延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萧诀延淡淡瞥他一眼:“眼下狂风骤雨將至,一旦营地生乱、士卒遇险,牵连甚大。” 沈宴闻言一愣,看著外头肆虐的狂风,再想到郊外临时搭建的营寨,定然抵御不住这般恶劣天气,恐怕会有人因此受伤。 他当即收敛了满心的抱怨,不再肆意调侃。 若是当真出事,事情只会愈发棘手。 马车在狂风中疾驰,天色越来越暗,风势愈烈,道旁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枯枝断裂之声不时传来。寒意顺著车帘缝隙钻进来,冷得人一哆嗦。 萧诀延掀帘看了一眼天色,眸色凝重。 他在边地带过兵,见过这种天色的徵兆——暴雨、山洪、滑坡,一样都不会少。 “加快速度。”萧诀延沉声下令:“务必在暴雨落下前赶到营地。” “是!” 陈敬一抖韁绳,骏马扬蹄,车速再快一分。 一炷香不到,远处那片驻扎著四百精锐的营地,已出现在视野之中。 可眼前一幕,让所有人脸色骤变。 狂风掀翻了大半帐篷,粮草露天堆放,早已被风沙打湿;低洼处积起泥水,士卒们手忙脚乱收拾残局,更有十几名伤兵被扶在一旁,有的腿被滚石砸中,有的胳膊被木架划伤,鲜血混著泥水,看著触目惊心。后山方向隱隱传来土石滚动的闷响,滑坡山崩的危险,近在咫尺。 “世子!”刘洲浑身尘土,快步跪地,“狂风突然来袭,后山土石鬆动,我等猝不及防,伤了十几个兄弟,帐篷粮草也损毁大半!” 萧诀延翻身下马,緋色钦差官服立於混乱之中,气势一压,全场躁动瞬间安静大半。 他没有半句斥责,只沉声发令: “立刻带人將营寨整体前移,远离后山险地,重新立帐!” “是!” “受伤士卒全部集中到高处空地,不许隨意搬动,避免伤势加重!” “明白!” “陈敬。”萧诀延转头,目光锐利如刀,“速派五名快马,即刻回城传令邓副將带帐篷、乾粮、乾柴、药材全力赶来,两个时辰內,我要见到人!” 陈敬抱拳躬身:“属下遵命!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便去调派人马,马蹄声急促破开狂风,朝著代州城疾驰而去。 萧诀延安排完毕,转头看向沈宴,语气沉定:“伤兵交给你。” 沈宴早已跳下马车,看到伤兵那一刻,所有抱怨全都咽了回去。他二话不说接过侍卫递来的药箱,快步走到空地上,利落打开。 哎,这时候还怎么计较吃不吃得上饭。这么多伤兵搁这儿,他怎能不管。 他眉头一拧,声音清亮又稳:“都听我指挥!轻伤站成一排,重伤抬到这边来!不要挤,一个个来!越乱越容易二次受伤!” 方才还慌乱的士卒们,被他一喊,立刻安定不少,乖乖列队等候诊治。 沈宴净手、取药、止血、上药、包扎,动作一气呵成,熟练沉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有小兵疼得闷哼一声,他手上放轻力道,低声安抚:“忍著点,现在止住血,暴雨来了才不会感染。你们世子在外面镇著,邓副將的援兵很快就到,安心即可。” 那小兵咬著牙点头:“多谢沈大夫!” “客气什么。”沈宴头也不抬,手上不停,“我是奉旨隨行大夫,你们平安,我才算交差。” 萧诀延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这沈宴,嘴上句句抱怨,真到了紧要关头,从不含糊。 他快步走到几名重伤士卒身边,蹲身查看伤口,语气放缓:“坚持住,药材马上就到。” “属下无碍!还能战!”伤兵们齐声应道。 见钦差大人亲自前来安抚,人心迅速安定下来。 狂风更烈,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先是零星几点,转瞬便成瓢泼大雨。天地间瞬间被雨幕笼罩,视线模糊一片,风声、雨声、雷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颤。 “快!把伤兵移到避雨处!”沈宴立刻抬头喊,手上已经將最后一名轻伤兵包扎完毕。 萧诀延当即下令:“把备用油布全部撑开,护住伤兵与药材!” 士卒们动作飞快,油布撑起,临时挡出一片乾燥之地。沈宴將药箱搬到最里侧,自己则守在伤兵一侧,任由半边肩膀淋在雨中,也不肯让药材受潮。 这药要是湿了,这群伤兵就麻烦了。淋点雨不算什么,他回去喝碗薑汤就行。 萧诀延望见这一幕,指尖微紧。 他脱下外袍,大步走过去,往沈宴肩上一罩。 沈宴一愣:“哎你——” “披著。”萧诀延语气平淡,不容拒绝,“你病倒了,没人治伤。” 说完便转身重回雨中,继续指挥移营、加固、排查后山险情,一身緋色官服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 沈宴捏了捏肩上还带著他体温的外袍,嘴角撇了一下,没再吐槽,只是低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雨越下越大,后山土石鬆动之声越来越清晰。萧诀延立於雨中,望著那片摇摇欲坠的坡地,眸色沉冷。 他今晚没法回代州城了。 暴雨封路,山体滑坡的风险,四百精锐需要他坐镇指挥,他走不开。 可林初念还在代州城里。 这样的暴雨,这样的失联,她会不会慌? 萧诀延闭了闭眼,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她身边有冬菱伺候著,府里也有下人照应,不会有事。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稳住这四百人。 “世子!”刘洲浑身湿透跑过来,“营寨已全部转移妥当,伤兵都安置好了,只是粮草受潮严重,一时半会儿没法用。” “我知道了。”萧诀延收回心神,声线沉稳,“邓副將很快就到,忍过这一时。” 他转过头,大步走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走去。 “今晚所有人轮流值守,盯紧山体那边的情况。一旦有异常,立刻鸣锣示警。” “是!” 第155章 不给我这个面子? “阿嚏——” 一声浓重的喷嚏炸响,冬菱裹著厚棉被缩在榻上,鼻尖通红,刚打完喷嚏就止不住地咳嗽,咳得身子都跟著打颤。 林初念连忙伸手抚上她的额头,指尖刚碰到皮肤就猛地蹙起眉。 “什么时候烧得这么厉害?”林初念声音都绷紧了,眼底满是自责,“昨晚风那么大,我就该让你早点歇著。” 这代州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天气说变就变,狂风暴雨折腾一整夜,冬菱直接冻得感冒发烧了。沈宴跟著萧诀延出去了,府里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 冬菱吸了吸鼻子,虚弱地拽了拽林初念的衣袖:“姑娘,奴婢没事……就是有点冷,可能就是吹了点凉风,不打紧的。” “还说不打紧,你都发烧了。”林初念沉下脸,转身去倒温水,又翻出行囊常备的风寒草药,“我先让人给你煮点草药汤压一压,等沈宴回来,再让他好好给你看看。” 话落,林初念握著药包的手顿了顿。 沈宴。 萧诀延。 他们昨天一早就去了边关大营,到现在半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昨晚那场暴雨来得猝不及防,狂风卷著碎石砸得门窗哐哐作响,她躺在榻上睁著眼到天亮,心里乱糟糟的。 “姑娘,世子他们……会不会出事啊?”冬菱怯怯地开口,眼底满是不安,“这么大的雨,山路那么险,他们一晚上没回来,奴婢心里慌得很。” 林初念抿紧唇,故作冷淡地別开眼:“能出什么事?他是钦差,身边跟著那么多护卫,还有沈宴陪著,自然会护好他。我们管好自己就行,不用操心他的事。” 话虽这么说,她攥著药包的手指却越收越紧。 这一夜,暴雨倾盆,音讯全无。 今天雨势虽小了些,却还是淅淅沥沥地下著,天空灰濛濛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初念弯腰替冬菱掖好被角,“你先躺著歇息,我去让人煎药,煎好了给你送来。” “姑娘……”冬菱想拦她,被林初念轻轻按住。 “听话,闭眼歇著。” 林初念转身出了房门,握著药包穿过游廊,找到府里当值的下人。 “去把这药煎了,火候小心些,煎好赶紧送到冬菱房里。”林初念把药包递过去,顿了顿,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今天阿兄那边……可有人回来传过什么消息?” 下人接过药包,摇了摇头:“回姑娘的话,钦差大人……还是没回来,也没派人传过消息。” 林初念眼底的光暗了暗,垂下眼睫,掩住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没什么事了。”她敛了神色,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你快去煎药吧,別耽搁了。” 下人应声退下,匆匆往小厨房方向去了。 林初念在原地站了片刻,正打算回房,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伴隨著侍女通传的声音: “赵郡主到——” 她瞬间蹙起了眉。 赵锦珠?她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雨天,她跑来这里做什么?萧诀延不在,她该不会是来找麻烦的吧? 但她没法避而不见。 萧诀延不在府中,她作为郡公府二姑娘,必须出面接待,若是怠慢了郡主,只会给萧诀延惹来非议。 林初念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了出去。 院门外,赵锦珠一身石榴红的裙衫,披著素色的斗篷,珠翠环绕。身后跟著几个贴身丫鬟,气派十足。 看到林初念出来,赵锦珠脸上露出笑容,率先开口打了招呼:“婉烟妹妹,可是见著你了。” 林初念微微欠身行礼,客气道:“郡主安好,不知郡主今日突然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赵锦珠笑著上前一步,语气热络:“妹妹,我是特意来请你去赴宴的。今日是我的生辰,我在福山庄苑设了生辰宴。” 林初念微微一怔:“今天是郡主的生辰?” “是的。”赵锦珠含笑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真诚,“妹妹你难得来代州一趟,刚好又到了我的生辰。所以今日一大早,我便特意过来接你,想请你一同去山庄热闹热闹。” 林初念下意识摇头推脱:“多谢郡主美意,只是连日阴雨湿重,我身子懨懨不適,怕是不便赴宴。” 萧诀延不在,她跟赵锦珠本就有书信误会,单独相处指不定会出什么事,还是躲在府里安全。 赵锦珠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她又上前一步,语气带著恳切:“妹妹,我诚心诚意来邀你,你若是推脱,可是不给我这个面子了?” 林初念心头一紧,有些进退两难。 “可是阿兄他……” “萧世子早就到山庄了!”赵锦珠立刻打断她,语气篤定地撒谎,“昨日他们遇上暴雨,直接在边关大营歇了一夜,今早天一亮就赶去福山庄苑了。” 林初念眼底闪过一丝怀疑。 萧诀延真的在福山庄苑? “妹妹该不会不信我吧?”赵锦珠挑眉,语气微微上扬,“我亲自来接你,你若是再推辞,我可是要伤心了。” 林初念咬了咬唇。 她不能再推脱了。 萧诀延不在,她若是得罪了赵锦珠,不仅自己麻烦,可能还会连累萧诀延被指责苛待郡主,甚至会影响他查景王的大事。 算了算了,去就去!只要小心点,应该不会出事。就当是去確认萧诀延是不是真的在那儿,也省得她一直提心弔胆。 “郡主言重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初念终是鬆了口,“我换身衣裳,隨郡主前往便是。” 赵锦珠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隨即又恢復了温和的笑意:“这才对嘛,都是自家姐妹,何必生分。” 林初念转身回房,叮嘱冬菱好生歇息,又嘱咐下人看好府邸,这才跟著赵锦珠往外走。 马车就停在府门外,精致华丽,铺著厚厚的软垫。 赵锦珠率先上车,笑著朝她伸手:“妹妹,上来吧。” 林初念抬脚踏上马车,车厢门缓缓合上。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车顶上,发出噠噠的声响。 马车軲轆转动,朝著福山庄苑的方向驶去。 第156章 你竟如此不知廉耻 马车经过一段山路,最终停在一座朱门高墙的別院前。 林初念掀帘下车的瞬间,心头猛地一沉。 眼前的福山庄苑的確气派非凡,飞檐翘角雕樑画栋,一看便是极尽奢华的王府別院。可气派之下,却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森压抑。 院门口、迴廊下、拐角处,竟站满了腰佩长刀的侍卫,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冷硬如石,周身杀气腾腾,哪里像是办生辰宴的样子,分明是重兵把守的禁地! 不对劲!这是生辰宴的排场?哪有人过生日,守这么多拿刀的侍卫? 她脸上的疑虑与不安清清楚楚落在赵锦珠眼里,可赵锦珠半点没有放在心上,只柔声道: “妹妹,到了,隨我进去吧。” 林初念脚步发僵,却已无路可退,只能硬著头皮跟著往里走。 院內静得嚇人,没有丝竹喜乐,只有寥寥数位女子,聚在一处窃窃私语,眼神看向林初念时,带著疏离与好奇。 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得,个个衣著华贵,一看便是代州有头有脸的世家女。 唯有角落里,一道浅碧色的身影格外扎眼。 是沈清瑶! 沈清瑶抬眼撞见林初念,也是满眼惊讶。 她怎么会在这里? 萧诀延明明早就洞悉景王府暗藏祸心,昨日他在边关大营便已与赵家立场彻底撕破。他心思縝密算计无双,早就察觉代州这边异动重重,处处都是陷阱杀机,怎么会放任自己的妹妹独自前来? 林初念与她对视一眼,礼貌性微微頷首示意。隨即目光快速扫过四下周遭,原本就悬著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没有萧诀延。 没有沈宴。 “郡主。”林初念声音发紧,强装镇定开口,“你不是说,阿兄他们早已在此等候吗?为何……我並未见到他们?” 赵锦珠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缓缓转过身,眼底露出一丝怨毒,语气也变得尖刻刺耳:“你阿兄?妹妹到现在还想著他?” 林初念心头一慌,后退半步:“郡主,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赵锦珠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我骗你的!他根本就不在这里!昨日暴雨封山,他到现在都没回代州,你还指望他来救你?” 骗局彻底戳破。 林初念脸色煞白,转身就想往外跑:“我要回去!” “想走?”赵锦珠脸色一变,厉声下令,“拦住她!” 两侧侍卫立刻拔刀上前,堵死了所有去路,冰冷的刀锋对著林初念,嚇得周围千金小姐们纷纷尖叫躲闪,却没人敢出声阻拦。 林初念被困在原地,浑身发冷,慌得手脚发软:“赵锦珠!你竟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对我动手?你就不怕我阿兄追究吗?” “追究?”赵锦珠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怨毒如蛇蝎,“等我哥哥来了,你觉得萧诀延还保得住你?今日,你插翅难飞!” 话音落,她抬手示意。 身旁侍女立刻端来一壶酒,还有一只白玉酒杯。 赵锦珠亲自倒满一杯,递到林初念面前,语气狠戾:“喝了它。” “我不喝!”林初念拼命摇头,拼命躲闪,“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哪里得罪我?”赵锦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泪都气了出来,“我真心待你,把你当成好妹妹,给你送礼,替你撑腰,可你呢?” “你明明清楚我心悦萧诀延,却偏偏在中间刻意使坏! 当初我托你送的信,你故意损毁原信,自己重写一份,让他误以为那些情意皆是出自你手! 你是他的妹妹!你竟如此不知廉耻!勾搭自己兄长?” 林初念听闻这般污衊,只觉满心荒唐和委屈:“我没有!书信是意外……这一切都是误会!” “误会?”赵锦珠根本不听,厉喝一声,“按住她!” 两名侍女立刻上前,死死扭住林初念的胳膊,將她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赵锦珠端著酒杯,恶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 “放开我!救命!” 林初念的呼救声还没喊完,冰冷的酒液就被强行灌进喉咙,辛辣刺鼻的味道直衝鼻腔,不过瞬息,浑身力气就被抽乾,眼前阵阵发黑。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只看到赵锦珠那张怨毒的脸,和不远处沈清瑶惊惶的眼神。 身子一软,彻底晕倒在地。 “郡主!”沈清瑶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脸色惨白地看向赵锦珠,“您这是干什么?她可是萧世子的妹妹,你这样做,萧世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妹妹?”赵锦珠瞥了她一眼,眼神冰冷,“沈清瑶,我劝你少管閒事! 我今日这么做,全是我哥哥的意思!他要收拾这个贱人,与我无关!” 沈清瑶心头微震。 顷刻间猜透了赵瑾齷齪的心思。 他之前与林初念婚约作罢,心中始终对她覬覦执念深重,如今特意借著生辰宴设局诱骗,目的就是將人强行占有。 她强压著心慌,低声劝道:“郡主,就算如此,你也不能用此等手段,万一闹大……” “闹大又如何?”赵锦珠打断她,语气囂张,“这里是代州,是我景王府的地盘!轮得到你一个沈家女儿来教训我? 我警告你,今日之事,你敢泄露半个字,沈家满门都別想好过!” 沈清瑶不敢再多言。 赵锦珠懒得再看她,冷声吩咐侍女:“把人拖到客房锁起来,好生看著,等我阿兄过来处置!” “是!” 侍女们架起晕倒的林初念,快步往后院走去。 沈清瑶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被拖走的身影,她突然想起,元宵当夜,萧诀延纵使身受箭伤、却依旧將林初念护在怀里的样子。 以萧诀延狠绝的性子,一旦知晓赵瑾兄妹这般算计囚害林初念,必定不会轻饶二人。 心念流转之间,沈清瑶眼底骤然掠过一缕幽冷精光。 她悄悄侧过头,对著身后的心腹侍女,飞快地使了一个眼色。 侍女心领神会。 第157章 他死定了 暴雨初歇的城郊营地,泥泞遍地,残破的营帐在风中摇晃。 营地一角,临时搭了个棚子,沈宴蹲在几块石头垒成的“灶台”前,手里捧著一碗粥,正跟旁边一个胳膊吊著绷带的小兵说著什么。他脸上带著笑,似乎是在讲什么趣事,小兵听得直咧嘴。 萧诀延立在高地,緋色钦差袍服溅满泥点,眉间凝著化不开的冷意。昨夜山洪衝垮了三座营房,幸而调度及时,伤亡不大。 “世子,代州急信!”陈敬疾步上前,手中的信被雨水洇湿一角,字跡却清晰可辨。 萧诀延接过展开,沈清瑶三个字如烙铁烫入眼底。信中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令妹被骗至福山庄苑,郡主意图加害,速救! “世子?”陈敬凑了过来,也看见了落款,脸色一变,“一个沈家女,给景王的死对头报信?……这信会不会是陷阱?” 陈敬急声分析,“更何况……这种掉脑袋的告密信,谁会傻到把自己的全名写在落款上?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萧诀延没有回应,指尖摩挲著信纸边缘。 自寻死路? 他心底重复这四个字。脑中飞速闪过边军大营外,沈清瑶追上来,低声下气求他给沈家留一条活路。 当时他没当回事。觉得一个女子,翻不了天。 可现在他好像明白沈清瑶的意思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备马!” 萧诀延厉声下令,转身就往营地外走,緋色衣袍在风中炸开。 “世子!不可!”陈敬急得一把拉住他,“福山庄苑是景王的私家別院,埋伏重重,您不能只身犯险!至少带一队精锐,二十人!不,四十人!” “不可!” 萧诀延甩开他的手。他若带大批兵马闯入景王私宅,等於直接和景王撕破脸,刀兵相向。 景王本就有心谋逆,到时候定会倒打一耙,说钦差擅动刀兵硬闯私宅,意图不轨。 他可以不顾自身安危,但不能毁了朝廷的布局,连累萧家。 他转身扫视营地,声音如铁: “邓副將!” “属下在!”邓宗明大步赶来。 “你留守营地,全权掌控大局,按原计划布防,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都不准动!” “是!属下遵命!”邓宗明躬身领命。 “陈敬、刘洲跟我走!”萧诀延一把夺过亲卫递来的马韁,翻身跃上马背,动作乾脆利落。 “是!” 陈敬不敢再多说,立刻翻身上马,刘洲紧隨其后。 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三骑朝著代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沈宴捧著碗,眼睛还盯著营地门口那个方向。马蹄声已经远了,只留泥地上一道道深深的马蹄印。 “这是……又出什么事?”他小声嘀咕著,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粥,不禁眉头紧皱。 哎,营地的伙食还是差了点。 --- 福山庄苑。 朱门被推开,赵瑾一袭锦袍,步履沉稳踏入院中。 赵锦珠立马迎上前,脸上漾起得意的笑:“哥哥,你可算来了!” 赵瑾示意身后的隨从將一个锦盒递过去:“生辰礼,你收著。” “谢谢哥哥!”赵锦珠喜滋滋接过,压低声音凑近,“哥哥,我把萧婉烟那个贱人骗来了,已经被我灌药迷晕,正关在后院客房里了!” 角落里的沈清瑶指尖死死攥紧帕子,垂著头不敢抬,心臟狂跳不止。 周围的世家千金更是大气不敢出,一个个缩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惹祸上身。 赵瑾眸底闪过一丝阴狠,满意地笑著点点头。 “世子!不好了!” 这时,一个侍卫急忙地衝进来,跪地稟报:“萧钦差……萧钦差来了!” 赵锦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急问道:“你说什么?” 侍卫颤声回话:“萧钦差带著两个亲卫,正往这边赶来!已到二里地!” “不可能!”赵锦珠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赵瑾,声音都在发抖,“哥!你不是说他被暴雨困在城郊营地,根本回不来吗?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赵瑾眉头紧锁,也有些意外,隨即冷嗤一声,沉声道:“慌什么?不过带了两个人而已。我这福山庄苑,可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沈清瑶站在一旁,每一寸心跳都在算计,她假意劝道:“世子、郡主,萧世子毕竟是朝廷命官,要是真闹起来……不如,先把二姑娘放了吧?” “闭嘴!”赵锦珠厉声呵斥,狠狠瞪著她,“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多嘴多舌,再敢多言,连你一起收拾!” 沈清瑶顺势后退半步,垂首噤声,一副受惊模样。 她早已將消息送出,此刻只需静静看著,看著赵家兄妹一步步踏入死局。 赵瑾眸色一沉,当即下令:“来人,立刻把萧婉烟从客房拖出来,转移到后院密室!” “密室?”赵锦珠一愣,拽住赵瑾的衣袖,“哥,那密室里布满了暗器机关,万一……” “万一什么?”赵瑾打断她,眼底杀意翻涌,却对著妹妹强装平静,“我就是让萧诀延自己找上门,去密室寻她。不过是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在代州,谁才是做主的人。” 他不能告诉妹妹,他早已起了杀心。 父亲早已放话,萧诀延冥顽不灵,便除之后快。 今日就是最好的机会,引他入密室,机关齐发,让他死在里面。 赵锦珠看著赵瑾胸有成竹的样子,依旧心慌,却还是点了点头:“好……我都听哥哥的。” “你先带人躲去偏院,这里交给我。”赵瑾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是。”赵锦珠不敢多留,带著一行人匆匆退下。 沈清瑶看著侍卫们快步往后院冲的身影,指尖冰凉。 她不知道密室里有什么,但“暗器机关”四个字,已经足够让她明白萧诀延將面对什么。 可是信已经送了,人已经来了,现在局势变了。 她垂下眼,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紧。 不过没关係,不管时局怎么变,她都做好了准备。 她將会是压垮景王府的最后一根稻草! --- 阴冷湿气裹著霉味钻入鼻腔,暗槽里的油灯跳著昏黄幽火。 林初念软瘫在冰冷石地上,四肢百骸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药效缠得意识昏沉,她唇瓣张合,半分声响都发不出来。 赵瑾缓缓蹲下身,指腹毫无顾忌地摩挲著她的脸颊,触感温热,却让林初念浑身泛起刺骨的厌恶。她拼命想偏头躲开,脖颈却软得不听使唤,只剩一双盛满慌乱和恨意的眼睛,死死瞪著他。 “別怕。”赵瑾指腹轻轻蹭过她的下頜,语气轻佻又阴狠,“我不会伤你。” “我从第一次见你,就心悦你。”他俯身,气息拂过她的鬢角,“若非萧诀延横插一脚,捅破了军器监盗窃一案,你我早该在一起,哪里会有后来这些波折。” 林初念睫羽狂颤,眼底的慌乱更甚,拼尽全力也只能微微扭动脖颈,反抗的姿態微弱到不堪一击。 “你放心,等我处理完萧诀延,这北境,乃至你,都会是我的。”赵瑾唇角勾起阴森的笑,指尖用力捏了捏她的脸颊,“他一会就会闯进来,这密室机关密布,他死定了!” 第158章 给你的好妹妹殉情? 福山庄苑门外,雨丝淅沥,三匹快马踏碎泥泞疾驰而至,骏马扬蹄长嘶,溅起泥点四溅。 萧诀延翻身下马,緋色钦差官服下摆沾了泥污,肩头未愈的伤隱隱作痛,却丝毫不影响他周身冷冽如刃的气场。陈敬、刘洲紧隨其后,手按刀柄,神色紧绷。 守门侍卫立刻横刀拦路,腰杆挺得笔直:“世子有令,只许萧钦差一人入內,閒杂人等,不得擅进!” 陈敬上前一步,厉声呵斥:“放肆!钦差安危为重,岂能孤身涉险?” 侍卫寸步不让,刀刃横挡:“这是景王世子的命令,我等只知奉命行事!” 萧诀延抬眸,目光扫过庄內重门深锁的压抑,指尖微攥。他清楚这是陷阱,可林初念在里面,他半分犹豫的资格都没有。 “陈敬、刘洲,你们在此等候。”他声音沉冷,不带半分波澜,“半个时辰后,我若不出来,你们便直闯。” “世子!”陈敬急声阻拦。 萧诀延抬手制止,目光篤定:“我自有分寸。” 说罢,他孤身跟著引路下人,大步踏入庄內。 曲径通幽,一路寂静无声。 引路下人最后停在一扇厚重石门前,躬身行礼后,悄声退去。 石门紧闭,缝隙间透出阴冷的风,机关暗扣的声响微不可闻。 萧诀延指尖抚过石门粗糙的石面,眸色冷沉如寒潭。他分明察觉得到门后杀机四伏。 可他没有半分退缩。 掌心发力,猛地推开石门。 密室內阴冷潮湿。 林初念瘫在正对面的地上。她蜷缩著身体,眼睫上掛著未乾的泪珠,瞳孔涣散,像是隨时会失去意识。 萧诀延一眼就看见了她。 “念念。” 他低唤一声,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可刚迈出两步,四面石壁暗格骤然弹开! “咻——咻——” 密密麻麻的冷箭裹挟著破空锐响,朝著他周身狂射而来! “鐺!鐺!鐺!” 萧诀延旋身抽刀,刀锋疾舞成盾,铁箭撞得火星四溅。可箭雨太过密集,数支利箭擦过他的肩臂、腰侧,緋色官服瞬间被划破数道口子,浅细的血痕立刻渗了出来。 他闷哼一声,猛地踉蹌后退,直到退到机关射程边缘才稳住身形。 视线扫过四周,他瞬间看清,自己与林初念之间的整片空地,全是机关暗域,半步再进,便是万箭穿心。 “念念!”萧诀延攥紧刀,隔著致命箭区急声唤她,眼底翻涌著慌乱与心疼。 林初念瘫在地上,望著他流血的伤口,睫羽狂颤,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拼命眨著眼,示意他別过来,浑身的无力与眼前的血腥,绞得她心口剧痛。 “嘖嘖嘖,真是感天动地的兄妹情。” 阴毒的笑声从石壁阴影处传出,赵瑾缓步走出,眼神轻蔑又阴狠,“萧世子,我真是没想到,你居然真敢单枪匹马往死局里闯,是来给你的好妹妹殉情?” 萧诀延抬眸,死死盯著赵瑾:“赵瑾,放了她。” “放了她?”赵瑾嗤笑出声,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语气极尽鄙夷嘲讽,“我今日才算见识了,东京城里赫赫有名的萧世子,竟然钟情兄妹禁忌这种齷齪勾当!对外装得冷麵无私,私下里却和『妹妹』暗通款曲,萧诀延,你的廉耻呢?” 他从头到尾都不知二人关係,只当是违背伦常的丑事,字字句句都往最脏处踩。 “你这种人,也配跟我谈什么伦理道德?” 萧诀延看著他,面色不改。 “赵瑾。你说我不知廉耻。那你呢?” 赵瑾的笑容微微一僵。 “景王府世子,”萧诀延一字一顿,“流连勾栏瓦舍,眠花宿柳,闹出多少笑话?京城里谁不知道赵世子的风流名声?你跟那些唱小曲的、卖笑的纠缠不清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不知廉耻?” 赵瑾的脸色变了。 “你说我捨命救人是不知廉耻,”萧诀延的目光冷冷地钉在他脸上,“那你趁人之危,把人灌晕了关在机关密室里,又算什么?” 赵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这种只会躲在暗处使诈、连正面交锋都不敢的鼠辈——” “够了!” 赵瑾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杀意。他的手缓缓按上腰间的刀柄,指节收紧,发出一阵咯吱的声响。 “萧诀延,你嘴皮子厉害,我自愧不如。”赵瑾拔刀出鞘,刀身在昏黄的灯火里泛著冷光,“不过,你伤还没好利索吧?” 萧诀延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刀,刀尖指向赵瑾的方向。 “试试不就知道了?” 空气骤然绷紧。 下一秒,赵瑾暴起。 刀光如匹练,直劈萧诀延面门! 萧诀延侧身闪避,刀锋擦著他的肩膀掠过,削下一片衣料。他顺势挥刀反削,刀尖划向赵瑾的咽喉。 赵瑾后仰躲开,退了一步,隨即又欺身而上。 两把刀在狭窄的密室里碰撞,火星四溅。金属撞击的声音密集,一刀接一刀,一刀快过一刀。 萧诀延的手臂在渗血,身上的伤口每一次移动都被撕裂,剧痛从四肢蔓延到全身。左肩才癒合的箭伤也在隱隱作痛。 但他的刀依旧快,依旧准。 赵瑾一刀劈来,萧诀延横刀格挡。两刀相交,火花飞溅,赵瑾猛地发力往前一推,將萧诀延逼退两步。 萧诀延的后背撞上石壁,闷哼一声。 赵瑾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举刀再劈—— 萧诀延从石壁上弹开,侧身闪过的同时,挥刀斩向赵瑾的手腕。赵瑾慌忙收刀格挡,被这一刀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后退了两步。 两人重新对峙,隔著五步的距离,粗重地喘息。 赵瑾盯著萧诀延渗血的伤口,忽然笑了。 “萧诀延,你还能撑多久?” 萧诀延没有回答。 他也在喘,刀尖稳稳地对准赵瑾咽喉的方向。那个姿態像是在说,就算我伤得再重,杀你也够了。 赵瑾被这个姿態激怒了。 “找死!” 他再次提刀衝上。 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力量更猛。他已经摸清了萧诀延的底——旧伤未愈,新伤又添,体力在迅速消耗,反应也没有刚开始那么快了。 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 萧诀延格挡、闪避、反击,动作依旧乾净利落,但脚步已经开始发虚。每一次落地都带著不易察觉的踉蹌,每一次挥刀都比上一次慢了半拍。 林初念躺在地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萧诀延手臂上的血正往下滴,看见他官袍下摆被血浸透的暗色,看见他每一次被逼退时脸上忍耐的紧绷。 她的眼眶酸得发胀,泪珠不停地滚落。 她想喊“小心”,想喊“你走吧”,想喊“別管我了”。可她只能用喉咙里挤出沙哑的气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赵瑾虚晃一刀,萧诀延侧身闪避。 那一瞬间,他的左侧空门大开。 赵瑾嘴角一勾,左手一翻,掌心多了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手腕一抖—— 银针脱手,直奔林初念的面门! “卑鄙!” 萧诀延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旋身,將手中的刀掷了出去! 飞刀在空中打著旋,银光一闪,精准地撞上那几根银针。叮叮几声,银针被撞飞,钉在了对面的石壁上,颤巍巍地晃了几下。 可萧诀延的刀也脱了手。 赵瑾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向萧诀延的左胸—— 正是箭伤刚愈的位置。 “唔——!” 萧诀延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飞了出去。他重重撞上身后的石壁,脊背磕在粗糙的石头稜角上,痛得他眼前发黑。然后他摔在地上,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青砖地面上,触目惊心。 第159章 她还在他怀里 赵瑾大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萧诀延侧躺在地上,嘴角掛著血,官袍已经被血和灰尘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他抬起眼,看著赵瑾。 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不屑,带著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鄙视。 赵瑾低头看著他,嘴角勾起,握紧手中的刀,缓缓走过去。 “萧诀延,你的死期到了。” 那一瞬间,林初念动了。她的身体的药效还在,四肢依旧发软。 可她看见身侧的墙壁上,有一块凸起的青砖。 和其他的砖不一样。顏色更深,形状更方,边缘有被反覆触摸过的痕跡。 机关。 那肯定是机关。 她不知道按下去会怎样,也许会射出更多的箭,也许会把整个密室炸塌,她什么都不管了。 她开始爬。 赵瑾的刀尖离萧诀延的心口只有半尺。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阴鷙,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胜利。 “你放心,”他对萧诀延说:“你死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萧诀延的眼睛猛地红了。 “你敢——!” 他撑著地面想站起来,可胸口的剧痛让他使不上半点力气,刚撑起一点就重重摔了回去。 赵瑾举起刀。 林初念的手指,碰到了那块青砖。 她用尽全力,按了下去。 咔嗒。 熟悉的机括声,比之前那一次都要响,都要密集。 瞬间四面八方的墙壁缝隙里,无数支箭同时射出。 赵瑾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猛地转过身,站著的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箭瞬间贯穿了他的肩膀,钉入他的腰间,穿过他的胸膛。 “啊——!” 他惨叫出声,踉蹌后退。接著第四支、第五支、第六支——密密麻麻。 他手中的刀掉落了,人重重地摔在地上,鲜血从好几个伤口同时喷涌出来,在地面上蔓延,將他身下的青砖染成暗红色。 他的身体抽搐著,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和诅咒。 “萧……诀……延……” 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血泊里。 密室里安静了。 萧诀延撑著地面,慢慢站了起来,浑身没有一处是好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已经没有气息的赵瑾,然后抬起头,看向密室的深处。 林初念趴在机关旁边,手指还搭在那块青砖上。她的脸上全是泪和灰,嘴唇上沾著自己咬出的血,瞳孔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但她还睁著眼睛。 她在看他。 萧诀延迈步。 一步。 脚下的青砖没有响。 两步。 三步。 没有箭。 他走过那片曾经布满箭矢的地面,走过赵瑾的血泊边缘,走到林初念面前,蹲下身,伸手,將她从地上捞起来,紧紧地抱进怀里。 林初念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的额头抵著他的锁骨,泪水和血液混在一起,把他的官袍濡湿了一大片。 萧诀延低下头,下巴抵著她的头顶,闭上眼。 他的手指穿过她散乱的头髮,轻轻按在她后脑勺上,將她按在自己胸口。 “没事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著压抑的颤抖。 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感觉到她的手指抓得越来越紧,感觉到她的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他又说了一遍。 “没事了,念念。” 密室里安静极了。油灯还在跳,赵瑾还在流血,散落的箭矢铺了一地。 但萧诀延什么都不管了。 他只知道,她还在他怀里。 密室之外,喊杀声震天。 是陈敬的声音。 还有刘洲。 他们杀进来了。 “念念,我们走。” 萧诀延一手揽住林初念的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將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林初念药效未过,四肢发软,只能靠在他的胸口。 萧诀延收紧手臂,將她牢牢锁在怀中,大步朝密室门口走去。 脚步刚迈出石门,一道黑影便从迴廊尽头疾掠而来。 “世子!” 陈敬浑身浴血,手中长刀还在往下滴血。他身后跟著刘洲,两人衣服上全是飞溅的血跡。 “世子,对方的人越来越多,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们速速撤离!”刘洲侧身让路,刀锋横在身前,警惕地扫视四周。 萧诀延点头,抱著林初念大步穿过迴廊。 林初念伏在他胸口,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廊柱飞速后退,听见脚步声杂乱急促,偶尔有冷箭破空之声,被陈敬和刘洲挡开,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林初念闭上眼,不敢看。 萧诀延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別怕,抱紧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定心丸,按住了她狂跳的心。 林初念咬著唇,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指攥住他的衣襟。 衝出庄苑后门,几人立刻翻身上马。 萧诀延带著林初念共骑一匹,將她稳稳护在身前。 三人策马狂奔,身后追兵的喊杀声死死咬著不放。 “世子!追兵太多,一起走目標太大!”刘洲在疾风中大喊。 萧诀延目光扫过前方岔路,当机立断:“分三路!甩掉追兵后,看暗號回合。” “是!” “世子保重!” 两声短促的应和,三骑在下一个路口骤然分开,没入不同的道路。追兵显然没料到这一招,迟疑一瞬,也兵分三路追去。 夜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林初念闭上眼,感觉到身后那人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心口发颤。 他的手臂牢牢箍在她腰间,像一道铁锁,將她固定 风声呼啸,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 她听见他在身后喘息,听见他的心跳依然又快又重,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 “再撑一会儿。” 她不知道他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的。 --- 福山庄苑的密室。 赵锦珠踩著满地血污冲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赵瑾。 “哥——!” 她扑了过去,跪在血泊中,伸手去探赵瑾的鼻息。 冰凉。 没有呼吸。 “不……不可能……”赵锦珠浑身发抖,手指颤抖著去摸赵瑾的脸,满手都是黏腻的血,“哥,你別嚇我……你醒醒……你醒醒啊!”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第160章 是她自寻死路 沈清瑶站在密室外看了一会,然后才慢慢走了进去。 她的脸上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萧诀延……是萧诀延杀了我哥哥!”赵锦珠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怨毒至极的猩红,“我要告诉父王!我要让父王发兵,把他抓回来!还有萧婉烟那个贱人!我要她偿命!” 说完,她爬起来就要往外冲。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赵锦珠暴怒回头,对上沈清瑶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郡主,不必去了。萧世子他们,早就走远了。” 赵锦珠死死盯著她:“是你?!是你对不对?!是你给萧诀延报的信?” 沈清瑶没有否认。 “是。我报的信。” 赵锦珠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她猛地回过神,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沈清瑶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瞬间浮起五个指印。 她没有捂脸,只是缓缓转回头,直视著赵锦珠,狠狠反手一巴掌甩了回去。 这一巴掌又脆又狠,赵锦珠被打得踉蹌半步,捂著脸,满眼不敢置信的惊恐。 “你疯了?你敢打我?” 沈清瑶冷笑:“我为什么不敢?” 话音未落,她再次扬手,又狠狠甩了赵锦珠一巴掌。 赵锦珠被打得身子一歪,险些没站稳。脸上火辣辣的,耳朵嗡嗡作响。 她尖声嘶吼著扑上来撕打:“沈清瑶!你这条白眼狼!我们景王府给你们沈家权势,富贵,护著你们全家,你居然害死我哥哥,还敢动手打我!” 沈清瑶一把將她狠狠推开。 “养我们?”她像是在听到什么荒谬的笑话,“赵锦珠,我沈家替你们景王府守著十万边军,把持代州所有兵权,辛辛苦苦替你们稳住大局!所有的付出都是有血有汗的! 我们沈家对你们忠心耿耿,卖命辅佐,结果在你们眼里,反倒成了你们在施捨、在养著我们?简直荒唐又可笑!” 沈清瑶往前一步,声音发颤,却字字戳心: “你我从小一同长大,我曾经把你当成亲姐妹看待。 可你呢? 你从来没把我当过朋友,当过姐妹, 你只把我当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人! 当成你景王府可以隨意打骂的一条狗!” 赵锦珠心底清楚沈清瑶说的句句属实。 可那又如何?自小她就看著父王的態度,在他们眼里,沈家本就是生来依附的下人,从头到尾都不配被平等相待。 沈清瑶看著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忽然嗤笑一声,眼神里带著明显的讽刺。 “不过啊,郡主,你也挺可怜的。” 她慢悠悠开口,字字都像在揭赵锦珠的伤疤: “你表面高高在上,一副天之骄女的模样,可私底下呢?你对萧诀延的那份心意,爱得有多卑微、多可怜啊。” 沈清瑶往前一步,声音发狠: “你还记得你为了嫁给他,连下春药这种事都用上了。 结果呢? 人家连正眼都没瞧过你一眼,寧愿跳窗逃走,也不肯碰你分毫。” “住口!你给我住口!” 赵锦珠被戳中痛处,气得浑身发抖,疯了一般尖叫著想打断她。 “我偏不!”沈清瑶的声音比她更大,更亮,更狠,“赵锦珠,你爱而不得,就心生歹毒!你居然妒忌萧诀延的妹妹?你想让赵瑾糟蹋她,你以为毁了他身边所有的女人,这样他就会看你一眼了?你自己想想,你可笑不……” “我让你住口!” 赵锦珠被彻底激怒了。 她猛地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刀锋在灯火下闪著寒光。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赵锦珠握著刀,手在抖,眼睛红得厉害,“你说的对!你不过是我景王府养的一条狗!我杀了你,就跟杀一条狗一样!” 沈清瑶看著那把刀,冷笑一声,但她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那你杀啊。”她张开双臂,眼眶渗出了眼泪,嘴角却带著笑,“杀了我。让全代州的人都知道,景王府的郡主,杀了沈伯爵的女儿。” 赵锦珠的手剧烈地颤抖。 “你杀了我,我父兄就会看清你们景王府的真面目。”沈清瑶一字一顿,“我沈家满门,再也不会为你们景王府卖命。” “你……你在威胁我?!” “我是在求你。”沈清瑶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求你杀了我。让我死得有价值一点。让我用这条命,换我沈家一条活路。” 赵锦珠的刀尖对著她,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应该刺下去。 可她刺不下去。 沈清瑶看著她那副模样,又嗤笑出声。 “原来你也有不敢的时候。” 她往前迈了一步。 “別过来!”赵锦珠尖叫。 沈清瑶没有停。 又迈了一步。 “我让你別过来——!” 沈清瑶看著她,眼神里满是鄙夷。 下一秒,她整个人往前一倾,胸口直直撞上了刀尖。 “噗——” 刀锋没入血肉。 赵锦珠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握著刀,刀柄抵著沈清瑶的胸口,鲜血正从伤口渗出来,沿著刀身往下淌。 她的手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你……你……” 她猛地鬆开手,踉蹌著往后退。 刀还插在沈清瑶胸口上。 沈清瑶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她抬起眼,看著赵锦珠那张惨白的、惊恐的、已经嚇傻了的脸。 然后她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 赵锦珠退到墙边,背抵著冰冷的石壁,整个人滑坐在地。 她看著自己沾满血的双手,看著地上那具不会动的身体,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她发不出声音。 满地的血。 哥哥的尸体。 沈清瑶的尸体。 她杀了她。 不……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赵锦珠抱著头,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哆哆嗦嗦的呢喃著: “不关我的事,不是我杀的!是沈清瑶,是她……是她自寻死路!” --- 雨,倾盆而下。 马蹄踏碎泥泞,在夜色中狂奔。身后的追兵声越来越远,逐渐被暴雨吞没。 萧诀延一手攥著韁绳,一手死死箍著怀里的林初念。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那处箭伤在剧烈顛簸中撕裂般的疼,温热的液体顺著衣料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 撑到山林深处,他勒住韁绳,將马赶入密林深处,然后抱著林初念往反方向走。雨水浇透了两人衣衫,他脚下一软,单膝跪地,怀中却仍將林初念护得稳稳噹噹。 喘息未定,他咬牙重新站起,终於在一片藤蔓遮掩下,找到一处隱蔽山洞。 洞內乾燥,角落里堆著猎户留下的乾柴。 萧诀延將林初念轻轻放在乾草上,自己也脱力般半跪在地,肩头、胸口的伤齐齐发作,疼得他额角冷汗直流。 林初念意识昏沉,浑身再提不起半分力气。 或许是终於到了稍稍安全的地方,或许是身边有他,那颗一直悬著的心骤然一松,她再也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第161章 你会后悔吗 山洞里篝火噼啪,外面暴雨倾盆。 不知过了多久,林初念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第一眼就是萧诀延。 他只穿著白色的中衣,衣襟微敞,露出锁骨下方缠著的纱布,纱布上渗著暗红的血跡,像是新伤。 自从情书误会之后,两人便一直隔著疏离与彆扭,已近半个月不曾相处。此刻,他就守在她的身旁。 萧诀延察觉到她醒了,垂眸看过来,“醒了?” 林初念喉咙乾涩,只能轻轻点头。 萧诀延看著她,目光沉沉的,语气里带质问:“你为何要去福山庄苑?那么蠢,难道你没怀疑赵锦珠有诈吗?” 林初念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攥紧了身旁的乾草,声音有些哑:“我起初……有点怀疑。” “怀疑你还去?” “因为……”林初念咬著唇,抬眼看他,“昨天暴雨,你跟沈宴一整晚都没有回来,也没派人传回消息。” 萧诀延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我……我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赵锦珠来了,她说你已经在山庄了。”林初念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丟人的事:“我想著,你们万一真的在那里呢?我就想著……去看看。”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柴火噼啪的声音。 萧诀延看著她,目光里的质问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哦。”他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原来是担心沈宴。” 林初念一愣。 她刚刚明明说的是,一晚上见他和沈宴都没有回来,她担心,可他偏偏只听见了“沈宴”两个字。 她张了张嘴,怕自己越描越黑,最后什么都不说了。 萧诀延也没再追问她,伸手把一旁已烘乾的,他的外衣递过来: “你身上的衣服全被雨水打湿了,再穿会著凉。把你的衣服脱下,换上这个。” 林初念接过外衣。 布料还带著火烘过的余温,暖暖的。 她没有动,抬眼看著他。 那眼神很清楚——你在这儿,我怎么换? 萧诀延也看著她。 就那样回看著,没有转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火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林初念也读懂了他的眼神—— 我已经看过了。 你全身,我都看过了。 林初念瞬间又羞又恼又想躲,可偏偏他什么都没说,她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只能继续瞪著他。 萧诀延没说什么,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往洞口的方向走去。 最后停在洞口,背对著她。身姿挺直,目光落在洞外的雨幕里。 林初念不敢耽搁,咬著唇,飞快褪下湿冷的衣衫,换上那件带著他气息、暖烘烘的外衣。 宽大的衣袍裹住她,全是他的味道,让她心跳莫名乱了节拍。 “我……我换好了。” 她小声开口,萧诀延才缓缓转过身来。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林初念穿著他的外袍,宽大的衣摆拖在地上,袖口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手指。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还冷不冷?”他问。 “不冷了。”林初念把外袍裹紧了些,视线落在他身上,“你呢?” 萧诀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中衣,淡淡说了一句:“我不冷。” 林初念没有说话。 她才不信。 他身上那件中衣还是湿的,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腰身的线条,还有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 林初念的目光落在那片狰狞的伤痕上。 鞭伤。 箭伤。 旧的,新的,交叠在一起,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在营地那次她只瞥了一眼,就被陈敬的话和他逼问的深情弄跑了。后来在永安坊宅邸,她每次路过二进院都加快脚步,从没认真看过他身上的伤。 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地,看清他身上的伤。 那些旧鞭伤,深的结了疤,顏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个色號,像蜈蚣一样趴在他背上。 那道箭伤在左肩靠胸口的位置,纱布缠了好几层,血渗出来洇成暗红色的一片。 还有手臂上的划伤,腰侧的擦伤,大大小小,新旧交叠。 她忽然想起沈宴说的话—— “你说他怎么这么能扛?又是鞭伤又是箭伤的,换我早躺几个月了。” 他怎么能扛? 因为他不能躺。 因为他要护著他们所有人。 林初念咬了咬唇,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你身上的伤……疼不疼?” 萧诀延闻言转过头,幽深的眼眸牢牢锁住她。 “疼。” 他坦然应道,步步朝著她走近。 “但这些皮肉之痛,远远比不上你当初对我说的那句话。” 林初念微微一僵。 “元宵遇刺,是我布的局,我算到了所有变故,唯独没算到,你会伸手推开我。”萧诀延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深沉繾綣,像是要望进她心底。 “你知道吗?因为你推了我,那个箭差点射在我的心臟上。” “那件事之后,我想了很久。”他低笑了一声,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我想,如果你推开我,是因为你单纯担心我会死……就算那一箭真的扎在我的心口上,我死了也不会怪你。” 林初念的眼眶红了。 “可你说了什么?”萧诀延看著她,目光里带著让人心碎的受伤,“你说换了任何人你都一样。这一切和那封信一样什么意思都没有,都是我自作多情。” 他的声音有了一丝裂痕。 “念念,真的只是这样吗?” “如果,那天你推我,毫无意义……那我要是真的死在那一箭下,你会后悔吗?” 林初念的眼泪,在眼眶打转,她说不出话。 她会后悔吗?她在心底反问自己。 他把她锁在府里,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任何人。 他逼她顶替萧婉烟的身份,逼她做他的妹妹,逼她留在他的世界里。 他在景王府那晚对她做了那些事—— 他总是这样,强势地闯进她的生活,不容拒绝地把她困在身边。用他的方式,用他的深情,用他那副“我都是为你好”的姿態,把她逼得无处可逃。 她討厌这样。 討厌他自作主张,討厌他掌控一切,討厌他总是用那种“我知道你在乎我”的眼神看著她,好像她心里那点藏得最深的心思全被他看透了。 可她更討厌的是,她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地为他心动。 她明明应该怕他,应该恨他,应该躲他远远的。 可她发现,每次他受伤,她会怕。 每次他出事,她会慌。 每次他看著她说那些剖心掏肺的话,她的胸口就会泛起一股酸酸涨涨的感觉,就像现在,酸得她想哭,涨得她喘不过气。 林初念望著他眼底翻涌的委屈与痛苦,眼眶瞬间泛红。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默不语,什么都说不出口。 “如今也是一样。” 萧诀延望著她泛红的眼眶,声音染上浓重的沙哑。 “在密室里你怕我死掉。” “所以不顾一切扑上来按住机关,把我救下。” 他眼底满是偏执的质问。 “念念,你明明心里在意我的生死,明明怕我出事。为什么死活都不肯承认,你对我有半分在意?” “我心知那封信不是你的情意,可我偏偏怎么都放不下。” 他语气带著一丝自嘲。 “別再这样刻意推开我,不要再这样折磨我。別让我所有掏心掏肺的付出,在你眼里廉价到一文不值,好不好?” 林初念看著他的眼睛。 她不敢回答。 她害怕。 是的,她怕。 怕承认了就会彻底沦陷,怕心软了就再也跑不掉了,怕她的真心交出去之后会被他捏碎,怕他嘴上说爱她,到头来还是会变成那种三妻四妾把她丟在深宅里独自枯萎的人。 她拼命告诉自己,他是权贵,他是古人,他以后会有很多女人,她只是他一时兴起的猎物。 可沈宴说…… 他不近女色。 他连通房丫鬟都没有…… 萧诀延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爱意与委屈,俯身猛地靠近。 冰凉的唇强势落下,狠狠吻住她。 突如其来的吻让林初念瞬间慌神,下意识抬手用力去推他的胸膛。 可指尖一碰触到他遍布全身的伤口,清晰感受到他躯体骤然绷紧的痛感。 所有抗拒的力道,瞬间全部收了回去。 她僵在原地,再也不忍心推开。 萧诀延吻的偏执又霸道,借著两人相拥的间隙,一遍遍索要,一遍遍追问她藏在心底的答案…… 第162章 对峙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隱隱约约的人声。 “世子——!世子——!” 是陈敬的声音。 “二姑娘——!你们在哪儿——!” 还有刘洲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马蹄声、火把的光影从洞口透进来。 林初念猛地睁开眼睛,像被烫了一下,一把推开萧诀延。 萧诀延被推得后退了半步,胸口起伏著,嘴唇上还残留著她的温度。他看著她,眼底还有没来得及收回的炽热和一丝被打断的不甘。 林初念別过脸,耳根红透了,手指攥著衣角,呼吸又急又乱。 她不看他,也不说话,但那副模样,嘴唇微红、睫毛湿漉漉的、脸颊泛著薄红,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萧诀延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走向洞口。 “在这里。”他的声音已经恢復了沉稳,但仔细听,还带著一丝沙哑。 陈敬和刘洲举著火把衝进来,看见萧诀延完好无损地站著,双双鬆了口气。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世子!我们找了一夜,您没事吧?” “没事。”萧诀延简短地应了一声,侧身让他们进洞。 陈敬的目光越过萧诀延,落在洞內的林初念身上。 林初念站起身,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但表情已经恢復了平静,至少看起来是。 “二姑娘,您没事吧?”陈敬问。 “没事。”林初念摇了摇头。 刘洲看了看萧诀延,又看了看林初念,总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当是两人今天经歷太多,都受了惊。 “世子!速回代州!景王亲率亲兵围了永安坊府邸,邓副將已將城郊营地的另一半兵马带入城內,现在两方对峙,再晚就要衝突了!” 萧诀延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林初念。 “走。” 他伸出手。 林初念看著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没有言语,只有一个简单的动作。 但萧诀延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握紧她的手,带著她走出了山洞。 --- 夜色浓稠。 永安坊宅邸外,火把將半边天映成了橘红色。 两军对峙。 左边,是景王在代州城的三百亲兵,甲冑鲜明,刀枪森冷。景王一身玄色鎧甲骑在马上,面色铁青,眼底烧著丧子的怒火。赵锦珠坐在马车里,帘子掀开一角,脸色惨白,手指死死绞著帕子。 右边,是邓宗明率领的朝廷兵马,精锐列阵严整。邓宗明一身劲装站在最前面,手按刀柄,寸步不让。 空气里瀰漫著硝烟的味道。 谁都没有动。 谁都不敢先动。 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踏碎了一地的死寂。 所有人同时转头。 火光映出三骑身影。 萧诀延打头,一身白色的中衣早已被血和泥染得看不出顏色,他的外袍正裹在林初念身上,她坐在他身前,被他圈在怀里。 陈敬和刘洲一左一右,护在两侧。 马车之中的赵锦珠视线骤然凝住。 她心心念念倾慕多年的人,向来冷淡疏离,对谁都不屑一顾。 可此刻他身受重伤,还依然將那个女子妥帖守在怀中,甚至將自己的外袍裹在那女子身上,这份明目张胆的偏爱与呵护,哪里像是单纯兄妹? 这样独一无二的对待,是她费尽心思也求不来的。 萧诀延的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扫过两军对垒的阵仗,没有半分惧色。 邓宗明看见他,心头一松。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世子,景王带了三百亲兵,说要您偿命。我们的人已经控住代州,他没討到便宜,就一直僵在这儿。” 萧诀延微微頷首,翻身下马。 落地的瞬间,腿明显软了一下,他借著马鐙的力稳住了,没有让人看出来。 然后他伸手,把林初念从马上接下来。 林初念落地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些伤、那些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全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萧诀延没有看她,只是把她的手腕握了一下,然后鬆开。 “你先进去。”他说。 林初念点点头,被下人接进了府里。 萧诀延转过身,面对景王。火光在他身后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 景王翻身下马,快步走来,二话不说拔刀出鞘,刀锋带著劲风,直劈萧诀延面门! 事发突然,萧诀延仓促抽刀格挡,“鐺”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本就身受重伤,力道远不及盛怒的景王,刀锋相抵的瞬间便落了下风。 景王收刀顺势一推,反手一掌,重重拍在萧诀延胸口! “嘭”的一声闷响。 萧诀延瞳孔微缩,胸口旧伤彻底崩裂,一股腥甜直衝喉咙,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连退三步。一口殷红鲜血猛地呕出,溅在青石板上,刺目惊心。 “世子!” 陈敬、邓宗明齐齐惊呼,神色大变,立刻提刀就要上前护主。 萧诀延颤巍巍抬手制止,单手撑著胸口,唇瓣染满鲜血。 景王目眥欲裂,声如厉啸,“萧诀延!你杀了我儿!” 萧诀延抬眸看他,眼里没有波澜。 “殿下,赵世子的死,臣很遗憾。” “遗憾?!”景王双目赤红,猛地拔刀,刀尖直指萧诀延的咽喉,“你一句遗憾就完了?!” 邓宗明和陈敬的刀也出了鞘。 刘洲的手按上了刀柄。 朝廷兵马的阵型无声地往前压了半步。 萧诀延看著抵在喉间的刀尖,强压著胸口的疼痛,面色不变。 “殿下,与其在这里拔刀,不如问问令嬡,她到底做了什么。” 景王的刀顿了一下。 萧诀延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辆马车上。 “赵郡主。” 他的声音不高,可整个长街都安静了。 马车帘子后面,赵锦珠的脸白得像纸。 “出来。”萧诀延说。 语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锦珠没有动。 萧诀延看著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郡主不敢?” 赵锦珠咬了咬牙,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她站在景王身后,手指攥著帕子。 萧诀延看著她,一字一句: “是谁,把我妹妹骗去福山庄苑的?” 赵锦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回答。 “郡主,是你吗?”萧诀延又问了一遍。 赵锦珠抬起头,眼底闪过心虚。 “……我没有骗她。”她的声音发颤,“我是请她去赴宴的。我生辰,请她来,有什么不对?” “赴宴?赴宴要灌药?赴宴要关进密室?” 赵锦珠眼神躲闪。 “我——” “赴宴要密室里布满机关?”萧诀延的声音一寸一寸冷下去,“赴宴要把人关起来,等著你哥哥来处置?” 赵锦珠后退了一步,浑身发抖。 “我没有……我不知道密室的事……那是我哥哥……” “你不知道?”萧诀延往前迈了一步。 他浑身是伤,满身是血,这一步迈出来,赵锦珠嚇得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你不知道密室的事,那下药呢?”萧诀延看著她,“把人灌晕了,关起来,等你哥哥来。做什么?” 赵锦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景王站在一旁,面色铁青,手里的刀还举著,可刀尖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稳了。 他知道女儿做了什么。 他知道儿子想做什么。 可他不能认。 认了,赵瑾就是死有余辜,他连报仇的立场都没有了。 “萧诀延,就算锦珠有错,那也是小儿女之间的恩怨。瑾儿他,罪不至死!” 萧诀延转过头看他。 “小儿女之间的恩怨?”萧诀延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人心里发毛。 “殿下,令郎在密室里布了上百支箭,从四面八方对准了我。只要我踏进那个密室半步,万箭穿心。” “这叫小儿女之间的恩怨?” 景王的脸抽搐了一下。 “臣是朝廷钦差,奉旨巡查边务。令郎设机关谋害钦差。殿下觉得,这叫『小儿女之间的恩怨』?” 萧诀延眼神锐利,紧盯景王。 “赵世子死在密室里,是他自己布的机关。臣没有杀他,是他的机关杀了他。” 景王脸色铁青,却理屈词穷。 赵瑾丧命在自己的庄院、死在自己打造的密室之中,道理上他根本无从辩驳。 可丧子之痛钻心刻骨,他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恶气。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代州早已被萧诀延的八百精锐牢牢掌控在手,自己仅带三百亲兵,硬碰硬根本占不到半点便宜。 再看眼前的萧诀延,唇角还掛著未乾的血跡,身形虚弱不堪,已然是强弩之末。 景王心中瞬间篤定,不必急於一时动手。 他缓缓低低发笑,笑声阴惻又满是轻蔑:“萧诀延,你重伤垂危,还敢嘴硬!本王今日不与你纠缠,但这笔帐,本王定会与你清算,你好生等著便是。” 萧诀延胸口剧痛,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冷冷抬眸看著他。 景王见他这副模样,越发放心,翻身上马厉声喝道:“撤!” 赵锦珠被侍女搀扶著走上马车,临登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萧诀延,眼底全是怨恨与不甘。 景王的亲兵跟著撤离,脚步声、马蹄声、渐渐远去。 长街恢復了安静。 邓宗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萧诀延。 萧诀延站在原地,身姿依旧挺直,目光依旧冷峻。 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血从指尖滴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青砖地上,慢慢洇开。 “世子!”邓宗明冲了过来。 萧诀延压下体內翻涌的不適,沉声道:“先进去。” 陈敬与刘洲立刻会意,上前一左一右將他稳稳扶住,一行人走入了府邸。 第163章 他们的世界和我们不同 永安坊宅邸之內气氛凝重,府中下人步履匆匆,连说话都压著声音。 林初念早已回到院落,换上一身素色乾净的常衣。 她毫无睡意。 方才长街两军对峙、刀剑相向的画面一直在脑海里反覆,府宅的高墙外时不时传来细碎的兵马走动之声,喧囂不断。全城皆不得安寧,人心惶惶。 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某人標誌性的大嗓门。 “初念!初念!”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沈宴已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今天他脸上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真真切切的紧张。 他一进门上下打量林初念,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肩膀,又从肩膀扫到手腕,急吼吼地问:“你没事吧?啊?你有没有受伤?赵锦珠那个疯女人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她有没有打你?” 林初念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一愣一愣的,还没来得及回答,沈宴已经绕著她转了两圈。 “你倒是说句话啊!你知不知道我快急死了!” 林初念看他这副样子,心头一暖,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我没事,沈宴,我真的没事。你別转了,转得我头晕。” 沈宴停下来,盯著她的脸看了三秒钟,確认她不是在硬撑,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没事就好,你是不知道,我中午从城郊回来,一听说你被赵锦珠骗去福山庄苑的事,我那个心臟啊,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林初念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我没事,倒是你,前天和萧诀延去边军大营,怎么整整两天都没有回来?” 沈宴端起茶灌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才缓缓开口。 “我们前日从边关大营回来,然后萧诀延突然改道要去城郊营地,结果遇上暴雨山洪,那营地出现了意外,所以就在那耽搁了。” 他放下杯子,一脸委屈地扒拉著自己:“你都不知道我那天过得多惨!一整天没正经吃东西,又冷又饿,还得顶著狂风暴雨给伤员包扎、止血、换药,连口水都喝不,眼睛都没合过!” “萧诀延全程守在营地处置诸事,估计也没有时间安排人回来给你传消息。 就这么熬到第二天中午,结果萧诀延收到了一封急信,你是没看到他当时紧张的模样” 沈宴学著萧诀延的动作,脸绷得紧紧的,“他看完信,一句话都没说,直接翻身上马就往外冲。 我当时就想,这人是不是疯了?身上还有伤呢,又淋雨又骑马,不要命了?” 林初念垂著眼,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去了福山庄苑救你。”沈宴语气里带著几分后怕,“后来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刚刚才给萧诀延处理完伤口,他那身伤,看著都嚇人。” 他伸出手比划著名:“满身是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胸口的伤口又裂开了,左肩也渗著血,反正就没有一块好地方。” 林初念的呼吸微微一滯。 沈宴看见她这副模样,顿了一下,声音软了几分:“我给他处理完伤口,马上就跑过来看你了。我怕你出事,又怕你受了惊嚇一个人扛著,没人说话。咱们是老乡,你要是有事,我在这破古代多孤零零的。” “我没事,就是被灌了点迷药,后来晕倒了,幸好萧诀延来得及时。” 她顿了顿,下意识追问:“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沈宴挑了挑眉,瞥了她一眼,心里门儿清却不点破,“旧伤崩裂,新伤入肉,还强撑著精神处理后续,跟景王对峙。我给他处理伤口,上药包扎,叮嘱他必须臥床休息,他倒好,转身就唤了邓副將他们在书房议事了!” 沈宴说著,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敬佩和匪夷所思的表情,“萧诀延这人吧,能力强,担得起事……但这做派,这思维方式,跟咱们真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初念抬起眼,静静看著他。 “你看啊,我们现代人,讲究work-life balance,身体就是革命的本钱,受伤了就要休息,累了就要请假,遇到什么事了先躺平了养好身子再说。这是我们的思维方式,对吧?” “可是他呢?”沈宴摇了摇头,语气复杂:“他总是把『责任』、『大局』、『家族使命』这些东西刻在骨子里了。他是永寧郡公府的世子,是奉旨出京的钦差,在他脑子里,个人的安危、病痛,甚至情绪,都必须给这些『正事』、『大事』让路。重伤不下火线,轻伤不离前线,这估计是他们萧家,不,是他们那个阶层从小被灌输的铁律。一切以任务完成为最高优先级。” 他嘆了口气,带著一种“眾人皆醉我独醒”的感慨:“所以说,他的成长环境、受到的教育、想事情的路子,跟咱们完全是两码事,根基就不一样。咱们没法用现代人的想法去揣度他。他们的世界,有自己必须恪守的规则和逻辑。” 林初念没有接话。 她坐在那里,垂著眼,指尖轻轻摩挲著衣角。 可沈宴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她心里那潭一直不太平静的水。 一圈一圈的涟漪,盪开来。 ——他的成长环境、受到的教育、想事情的路子,跟咱们完全是两码事。 ——咱们没法用现代人的想法去揣度他。 ——他们的世界,有自己必须恪守的规则和逻辑。 林初念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对萧诀延说过的话。 “你凭什么把我关起来?” “你凭什么不让我跟別人说话?”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你从来都不问我愿不愿意。” 她每一次质问他,都理直气壮。 因为她觉得她是对的。平等、尊重、自由,这些词,在她心里是天经地义的,是不需要解释的,是任何人、任何时代都应该遵循的底线。 可她从来没想过—— 萧诀延,他知道这些吗? 她生在红旗下。 他长於封建世。 他八岁入太学,被人欺负了四年,学会的不是“人人平等”,是“变强了才能不被欺负”。 他十五岁开始为家族扛事,上战场,脑子里装的不是“我想要什么”,是“萧家需要我做什么”。 他从小被教导“守规矩、遵礼法、不欺君、不妄为”,被教导“萧家的门楣高於一切”。 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你要尊重一个人的意愿。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爱一个人,是要问她愿不愿意的。 他只会用他唯一会的方式。 护著她。占著她。不让她跑。 林初念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对的。 可她现在忽然发现,她用一套这个时代根本没见过、没听过、没被认同的標准,去审判了萧诀延的一切。 她要求一个在封建社会长大的世子,用现代人的方式爱她。 这公平吗? 她不知道。 她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沈宴见她不说话,开口道:“在想什么?走神走得这么厉害。” 林初念心神被拉回,隨口遮掩:“没什么,只是惦记冬菱昨日淋了雨,高烧臥床,我一直放心不下。” 林初念抬眸:“冬菱昨日受了凉,发烧病倒了,到现在还没下床,我想去看看她。” 沈宴低低笑了一声,眼底满是看破不说破的瞭然。 “你说冬菱啊?放心吧。我下午就已经过去给她把过脉,早就吩咐阿福按方子熬了退烧的药。 现在人已安安稳稳躺著休息,烧也退了大半,没什么大碍。” 林初念一愣,隨即心头稍稍鬆了些。 沈宴盯著她眼底藏不住的牵掛,故意缓缓开口: “你哪里是担心冬菱,你分明是心里惦记某人,又不好意思直说。” 林初念闻言,抬头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否认。 “行了,彆扭捏了。我陪你,现在一起过去看看萧诀延?” 林初念指尖微顿,犹豫片刻,最终轻轻点头。 “好。” 第164章 不想她的命白丟 书房的门紧闭著。 窗欞半开,清冷的月光照在书案上摊开的舆图上。代州的城防、边关大营的布阵、景王势力的分布,都用硃笔细细標註出来,密密麻麻。 萧诀延坐在书案后,面色苍白,眉眼间却不见半分倦色。他穿著一件玄色的常服,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缠著的纱布。刚才沈宴给他缝合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但他坐得笔直。 邓宗明站在左侧,眉头紧锁。陈敬立在门口的位置,腰悬长刀,目光警觉地扫过窗外。刘洲站在书案右前方,手里捧著一份刚送来的密报,面色凝重。 “现在外面如何了?”萧诀延开口。 邓宗明躬身抱拳道:“回世子,城中宿卫与城郊营地的精锐全数清点完毕,咱们手里能调动的人马,拢共八百人。景王现已撤离代州,此刻奔回边军大营。 边军大营有十万大军,占尽地利与兵力,咱们这八百人,对上他的十万大军,无异於以卵击石啊!” 说完,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八百对十万,这仗没法打。” 萧诀延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陈敬在一旁也忍不住开口:“邓副將说得对。世子,咱们现在的兵力,守住代州城勉强够用,但如果景王真的翻脸,从边关大营调兵过来,咱们这点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我知道。”萧诀延放下茶盏,语气沉冷,“所以咱们不能等景王翻脸。得提前布局。” 邓宗明和陈敬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萧诀延抬眼,目光落在刘洲身上:“我刚刚让你去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刘洲面色一凛,上前一步:“回世子,查到了。跟您猜的一样,沈清瑶死了。” 此言一出,书房內的空气骤然凝滯。 邓宗明猛地转头看向刘洲,眼睛瞪得溜圆:“什么?沈清瑶死了?怎么死的?” 刘洲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听说是被赵郡主杀的。说是沈清瑶不知为何惹怒了郡主,郡主一时失手,用刀刺中了沈清瑶的心口,当场就没了。” 邓宗明的脸色变了:“赵郡主杀了沈清瑶?沈贵那个女儿?” “是。”刘洲点头,“消息是从景王府內部传出来的,应该不会假。景王已经下令封锁了消息,不准外传,但咱们的眼线还是探到了。” 邓宗明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萧诀延:“世子,这……沈清瑶是沈贵的独女,是沈清封唯一的亲妹妹。赵锦珠杀了她,沈家跟景王那边……” “不稳了。”萧诀延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预料到的事。 邓宗明眼睛一亮:“那咱们是不是可以——” “不一定。”萧诀延打断他,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叩了叩,“沈贵那个人,愚忠。当年沈家获罪,是景王出手相救,沈贵把这份恩情看得比命还重。就算女儿死了,他也未必会背叛景王。” 邓宗明脸上的光又暗了下去。 “但沈清封不同。”萧诀延抬眸,目光沉沉,“沈清封这个人,我在夜市上跟他相处过。他疼妹妹,是真心疼。”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一个会为了妹妹的安危而担忧的人,就不会为了愚忠把全家性命都押上去。” 陈敬若有所思地点头:“世子说得对。沈清封虽然是沈贵的儿子,但性子跟沈贵不太一样。沈贵是那种一条道走到黑的人,沈清封……他更清醒一些。” “所以,”萧诀延指尖叩了叩桌面,声音沉了下来,“咱们得趁这个机会,乘胜追击。” 邓宗明上前一步:“世子,您的意思是?” “明日一早,即刻修书送往边军大营。” 邓宗明一愣:“世子要修书信?” “以钦差之名写下严令,勒令景王即刻放下手中兵权,奉命即刻回京述职。”萧诀延语气强硬,字字带著不容置喙的指令感。 此话一出,邓宗明脸色骤然大变,当即上前急声劝阻: “世子万万不可!我们仅有八百兵力,景王手握十万边军!您递这般强硬的勒令书信去逼他,等同於当面挑衅! 一旦激怒景王,他直接率兵压境,到时候我们身处代州孤立无援,这分明是自取祸患,以身涉险!” “我知道。”萧诀延没有否认,“所以这一趟,我没打算硬拼。”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舆图前,指著边军大营的位置,“景王的十万边军,看似铁板一块,其实不然。沈贵是统帅,但沈清封才是真正带兵的人。现在沈清瑶死了,沈清封心里不可能没有波澜。沈贵再愚忠,也不会在女儿刚死的时候,就为了景王跟朝廷撕破脸。” 他转过身,看著邓宗明:“我送出这一封强硬书信,本意从来不是逼迫景王。是借著朝廷的態度,摆在沈家父子眼前。给他们一次清清楚楚的选择。” 邓宗明眉心紧锁:“什么选择?” “是继续跟著景王一条道走到黑,还是悬崖勒马,给沈家留一条活路。” 萧诀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清瑶用命换来的这个机会,我不能浪费。”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刘洲,你即刻暗中派人在城中散播消息。对外就说我今夜被景王重创,伤势崩裂,如今重伤缠身、臥床不起,早已无力理事。” 刘洲瞬间会意:“世子是要故意示弱,营造你无力抗衡的假象?” “没错。”萧诀延眸色沉沉,“消息一旦传入边军大营,以景王的性子,必定认定我已是强弩之末。 他得知我重伤无力制衡,明日定然会放心离开大营,亲自带兵折返代州施压镇压。” 这一步,就是为了故意引他调离开大营。 萧诀延转头看向陈敬,语气篤定下达指令: “明日等到景王率兵离开大营后。你我二人轻装简从,悄然赶赴边军大营。” “不必直面沈贵,暗中会见沈清封即可。” 邓宗明深吸一口气,“世子,属下明白了。但属下还是那句话,您不能只身犯险。万一您没办法说服沈清封,万一他翻脸,您等於自投罗网,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我要你安排好三件事。”萧诀延看向他,目光沉定,“第一,明日代州城交给你和刘洲。城里的八百精锐,必须守住城门拖延时间。” “第二,安排我妹妹和沈宴先离开。” 邓宗明一愣:“二姑娘和沈宴?” “对。”萧诀延的声音低了几分,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我此去边军大营,不一定能全身而退。但我妹妹不能有事。她必须平安回到京城。而沈宴,是长公主侄子,沈家独子,也需护他周全。” “第三,你分出五十精锐,安排他们在官道待命,如果我在边军大营出了事,你们不用来救我,只管回京復命。” 邓宗明的脸色彻底变了:“世子!您这是……您在安排后路?” 萧诀延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邓宗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世子!”陈敬也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您不能这样安排!属下跟著您十几年了,从来没见您给自己留过后路!您这是——” “这是稳妥起见。”萧诀延打断他,语气平淡,“我不是在交代后事,我是在做最坏的打算。打仗就是这样,算贏了怎么打,也要算输了怎么退。” 陈敬咬著牙,攥紧了拳头,终究没再说话。 刘洲站在一旁,面色复杂,低声开口:“世子,您真的觉得……沈家会因为沈清瑶的死,就跟景王翻脸?” 萧诀延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轮孤月上。 “我不確定。”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但一个敢用命来赌的人,我不想她的命白丟。” 第165章 你不走? 书房的门虚掩著。 林初念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明明只是来看他伤得怎么样,明明只是客套一下就走,可她的手就是敲不下去。 沈宴站在她身后,等得不耐烦了。 “你倒是敲啊。站在这儿跟门神似的,一会儿里面的人该以为闹鬼了。” 林初念回头瞪了他一眼。 沈宴往后缩了缩脖子,做了个“你请”的手势。 林初念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是萧诀延的声音。 门从里面被打开。 刘洲站在门內,看见林初念和沈宴,微微一愣,隨即侧身让开。 “二姑娘,沈公子。” 林初念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的空气比她想像的还要沉。 邓宗明站在左侧,面色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萧诀延坐在书案后。他穿著一件玄色常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色纱布。纱布很新,应该是沈宴刚刚换过的。可那白色太刺眼了,衬著他苍白的脸,像是被人抽走了大半的血。 她想起沈宴说的话。 “旧伤崩裂,新伤入肉。” “满身是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 萧诀延也看见她了。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冷硬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林初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沈宴跟在后面走进来,一进门就被那股凝重的气氛压得缩了缩脖子。 “嚯,”他小声嘀咕,“这气氛,刚商量国家大事呢?” 没人理他。 邓宗明朝林初念拱了拱手:“二姑娘。”识趣地往旁边退了两步。 沈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个……我说你们这是在开什么会呢?一个个脸拉得跟驴似的。” 邓宗明的嘴角抽了一下。 刘洲看了沈宴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沈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到萧诀延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伤口还疼不疼?” “不疼。”萧诀延的语气平淡。 “不疼才怪。”沈宴翻了个白眼,“我那针扎进去的时候你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现在跟我说不疼?你骗谁呢?” 萧诀延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沈宴嘆了口气,转头对林初念说:“你看,我就说吧。重伤不下火线,轻伤不离前线。身上扎著七八个窟窿,还能坐在这儿跟人开会。” 林初念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萧诀延身上。 从她走进这间书房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飘。 他的脸。他的肩。他的手。 萧诀延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头,对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林初念忽然想起在山洞里,他问她的话—— “你为什么死活都不肯承认,你对我有半分在意?” 她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根烧得发烫。 沈宴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翘了翘,但没有戳穿。他只是清了清嗓子,往旁边走了两步,给两个人腾出点空间。 萧诀延收回目光。 “你们来得正好。 我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 沈宴皱了皱眉:“什么事?搞得这么严肃。” 萧诀延没有理他,只是看著林初念。 “你们今晚就走。” 林初念一愣。 “走?去哪儿?” “回京。”萧诀延的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我已让陈敬去安排马车,等下你们带上冬菱和阿福,从西门走,不要惊动任何人。” 沈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你让我们走?现在?大晚上的?” “晚上走,不惹眼。”萧诀延的语气不容商量,“时间紧迫,马上去准备。” 沈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了看林初念,林初念的脸微微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看著萧诀延,声音有些发紧。 “你不走?” 萧诀延迎著她的目光,沉默了一瞬。 “我留几天。” “留几天干什么?” “处理后续。”萧诀延的语气依旧平稳,“景王还没回京,参他的摺子还没写完。还有赵瑾的后事要过问。” 他顿了顿。 “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林初念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她想说“你身上还有伤”,想说“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可她一个都没说出口。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沈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嘆了口气,走到萧诀延面前,双手插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看,我就说吧。”他转头看了林初念一眼,又转回来,“他们这种人,封建社会教养出来的士大夫,天生以家国责任为先。身上扎著七八个窟窿,血还没止住呢,先开会。现在会开完了,又要留下来处理后续。” 他摇了摇头,一脸“我早就看透了你们”的表情。 “我跟初念说什么来著?你这种,就是典型的从小被封建礼教规训著长大的皇权世家,骨子里的思想跟我们压根不同。” 萧诀延看著他,面无表情。 “你说完了?” “没有。”沈宴梗著脖子,“我还没说完。你看看你身上那些伤,还非要留在代州以身涉险!现在还赶我们先走?我可是你的专属大夫!我一走,你这满身伤谁给你换药谁盯著你?你铁定又硬扛著瞎折腾!” 萧诀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 “代州只有你一个大夫吗?” 沈宴一愣。 “把你留在这儿,你能替我挡刀?”萧诀延放下茶盏,抬眼看他,“还是说,你觉得你这身板,能替我挨一箭?” 沈宴的脸当场就绿了。 “萧诀延你——” “我什么?”萧诀延看著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语气带著几分戏謔,“把你送走,也是不想你留下来给我添乱。” 沈宴气得脸都红了。 “添乱?你说我添乱?我可是医药世家沈家的独苗,沈家医术唯一的传人,我医术精湛,我——” “沈家独苗更应该惜命。”萧诀延打断他,“你要是死在这儿,我没办法跟你伯母交代。” 第166章 这次,会很危险吗 沈宴噎住了。 他瞪著眼睛看著萧诀延,转头对林初念说:“你看看,你看看!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嘴毒心硬!我好心担心他,他倒好,句句挤兑人,真是好心没好报!” 林初念看著沈宴那副气得跳脚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萧诀延的目光从沈宴身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的弧度,他看见了。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然后收了回去。 沈宴还在气头上,没注意到两个人的眉眼官司,叉著腰继续输出。 “行,你嘴硬,你说不过你。但你让我们走,就带冬菱和阿福?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呢?万一景王的人盯上我们了呢?我们这几个人,连个护送的都没有,那不是白白送菜吗?” 萧诀延看了刘洲一眼。 刘洲立刻会意,快步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双手递到沈宴面前。 沈宴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是什么? “萧家暗卫的令牌。”萧诀延沉声道,“你们出了城之后,不要往大路走。往西南方向的小路,绕道忻州。到了忻州,拿著它去『临安』客栈,把这个交给掌柜的。自然会有人接应你们。”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护送你们回京。一路上的吃住行,都不用你们操心。” 沈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早就暗中安排妥当了?” 萧诀延没有回答。 沈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转头看了林初念一眼,林初念垂著眼,看不清表情。 “行。”沈宴把令牌收好,“我们走。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萧诀延看著他。 “活著回来。”沈宴的声音低了几分,没有了刚才的吊儿郎当,“你要是死了,我没办法跟皇上交代,毕竟我是隨行的大夫。” 林初念指尖骤然攥得更紧了。 萧诀延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目光从沈宴身上移开,落在林初念身上。 他淡淡扫了一眼在场的眾人。 “你们先退下。” 邓宗明和刘洲对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拱手躬身退了出去。 沈宴站在原地,看看萧诀延,又看看林初念,犹豫了一下。 “那个……我也?” “你也下去。”萧诀延的语气不容商量。 沈宴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用完就扔”,然后知趣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探回头来,对林初念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了句“我在外面等你”。 门被带上。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烛火跳了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林初念站在原地,手指攥著袖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诀延凝眸看著她,率先开了口。 “你被赵锦珠下药迷晕,现下身子可有大碍?” 林初念垂落眼睫,轻声回道:“没有,早已无碍了。” “那就好。”萧诀延垂下眼,目光落在案上的那份密报上,“等下陈敬会送你们到西门。出了城,不要走大路,按我方才说的路线走。” “我知道。” “到了忻州,记得去『临安』客栈。” “你说过了。” 萧诀延顿了一下。 “嗯。说过了。” 空气又沉默下来。 林初念站在那儿,心里憋著好多话,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问他,你身上的伤真的不疼吗? 她想问他,你让我们先走,那你呢? 她想问他,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景王动手怎么办? 可她一个都没问出口。 因为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会改变主意。 萧诀延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浅浅笑了一下。 “想问什么就问。” 林初念咬了咬唇,终於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这次,会很危险吗?” 萧诀延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打仗这种事,哪有不危险的。”他的语气轻鬆,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林初念没有笑。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萧诀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是百分之百有把握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以前,我以为有。” 林初念一怔。 “以前我做任何事,都觉得尽在掌握。调兵、布防、朝堂上的博弈……每一步我都能算到,每一步我都有把握。” 他看著她,眼底的光微微晃了一下。 “直到遇见你。” 林初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跑了三次。我追了你三次。” 他停了一下。 “这一次,你被赵锦珠骗去福山庄苑,我差点把命都丟了。” 他的声音很轻。 “念念,你问我这次会不会很危险。我不敢跟你保证。” “就像……我不敢保证,你最后会留在我身边一样。” 林初念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无所不能。 在你面前,我也没有把握。 萧诀延看著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个小小的铜符,递到她面前。 “拿著。” 林初念低头,看著那块铜符。 半个手掌大小,沉甸甸的,上面刻著些她看不太懂的字。 萧诀延看著她,“回到京城之后,如果你不想回郡公府…… 你就在外面置一处宅子。” 林初念的手指僵住了。 “冬菱跟著你,她照顾你,我放心。” 林初念看著手中的铜符,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只觉得此刻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呢? 说“你小心点”?太轻了。 说“我等你回来”?太重了。她还没准备好说这种话。 说她心里其实没那么討厌他?……她现在也说不出口。 门外传来陈敬的声音。 “世子,马车备好了。再不走,怕是要赶不上时辰了。” “知道了。”萧诀延隔著门应道。 他看向林初念。 “走吧。” 林初念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攥著那块铜符,转身走了。 第167章 定要將他碎尸万段 边军大营,长风凛冽。整片营帐连绵无际,肃杀沉鬱。 永安宅邸对持后,景王带著心绪崩溃的赵锦珠撤回边军营地暂住落脚。 沈家主营帐厚重垂落,光线暗沉压抑。 沈清封大步踏入帐內,一身银色战甲尚且未卸。眉眼之间翻涌著近乎要溢出来的猩红与戾气。 沈贵端坐在內,面色沉沉,眼底儘是疲惫与无可奈何。 不用儿子开口,他已然知晓来意。 “爹。” 沈清封开口,每一个字都压著滔天悲怒。 “清瑶死了,对不对?被赵锦珠亲手所杀?” 沈贵缓缓睁眼,看著自己痛彻心扉的儿子,沉默良久,缓慢点头。 “是。” 一字落下。 沈清封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碎。 眼底瞬间泛红,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自小他一手护著长大妹妹,竟落得这般惨死下场。 而杀人凶手,此刻就在这座大营里。 “赵锦珠就在营中。” 沈清封猛地抬眼,语气冷冽又决绝。 “我去找她。我要当面问她,我妹妹到底哪里得罪她,她竟要杀了她!”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要大步衝出营帐。 “不准去!” 沈贵猛然厉声喝止,声音威严,带著不容抗拒的压制。 沈清封脚步狠狠顿住,背脊僵硬。 他回过头,眼眶通红,满心委屈与悲愤再也压不住。 “爹!” “那是您的女儿!是我的亲妹妹!杀人凶手就在眼前,您让我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去找赵锦珠,然后呢?”沈贵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杀了她给清瑶偿命?然后景王杀了我们全家给赵锦珠偿命?” 沈清封的呼吸一窒。 “清瑶已经死了。”沈贵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活著的人还要活著。沈家满门上百口人,你考虑过没有?” 沈清封看著父亲,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从记事起,父亲就是这副模样。对家人总是那样的淡漠,永远把“大局”放在第一位。当年母亲死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没有掉一滴眼泪,第二天就去校场点兵了。 他以为父亲只是不会表达。 现在他知道了。 父亲不是不会表达,是根本不在乎。 “您不在乎。”沈清封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您从来就不在乎。母亲死的时候您不在乎,清瑶活著的时候您不在乎,现在她死了,您还是不在乎。” 沈贵的眉头皱了起来。 “您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沈清封看著他,一字一顿,“报恩。景王对您有恩,所以您要用一辈子来还,用沈家所有人的命来还。” “放肆!”沈贵的声音骤然拔高,一掌拍在案上,“我做什么,不用你来教!” “那您告诉我!”沈清封的声音也拔高了,比他父亲更大、更响,“清瑶做错了什么?她从小跟在赵锦珠身边,伺候她、忍让她、替她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她做错了什么?她凭什么要死?” 沈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回答。 “在您心里,就因为当年景王出手救过沈家,我们便要一辈子被这份恩情捆住是吗?我们沈家这些年忠心耿耿,为他排布算计,替他做尽暗处齷齪之事,事事俯首听命。 可他何曾真心將沈家、將我们的家人放在眼里?” 沈清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压抑的、近乎崩溃的痛楚。 “如今他的女儿肆意妄为,亲手杀了清瑶。您还要自欺欺人吗?在景王眼中,我们从来都只是可以隨意牺牲的棋子。”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风从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沈贵看著儿子,沉默了很久。 “你说完了?”他问。 沈清封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眼眶通红。 “说完了就回去。”沈贵的语气恢復了那种惯常的平淡,“清瑶的事,我会处理。你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去惹怒景王,更不要去质问郡主。现在是非常时期,萧诀延还在代州,朝廷的兵马还在城里,我们不能——” “您不能什么?”沈清封打断他,声音里带著一丝讽刺,“您不能得罪景王?您怕他翻脸?您怕他不带您玩了?” 沈贵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清封。” “父亲。”沈清封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让,“景王杀了我妹妹。您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清瑶不是景王杀的。”沈贵的声音冷了下来,“是赵锦珠。这是两回事。” “有区別吗?”沈清封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悲凉,“赵锦珠是景王的女儿。她杀了人,景王会把她交出来吗?会让她偿命吗?” 沈贵没有说话。他看著儿子,目光复杂。 “你回去。”沈贵转过身,背对著他,“清瑶的后事,我会安排。其他的,你不要管。” 沈清封看著父亲的背影,这个他叫了四十年“父亲”的人,此刻站在他面前,像一个陌生人。一个为了所谓的“恩情”,可以把女儿的死都当作一笔交易的陌生人。 他没有再说话。 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眼眶里的热意终於没能忍住。 他想起清瑶小时候的样子。 扎著两个小揪揪,跟在他身后跑,奶声奶气地喊“阿兄”。他练武的时候,她就坐在台阶上看,手里捧著一碗凉茶,等他休息的时候递过来。 她说:“阿兄,你以后娶了嫂嫂,还会疼我吗?” 他说:“当然会。你是阿兄的妹妹,阿兄疼你一辈子。”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泪水无声地滑下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的帐篷在营地的东边,离中军帐不远。他走回去的路上,路过景王的帐篷。 帐篷里亮著灯。 他听见赵锦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尖尖的,带著哭腔,好像在跟景王说什么。他听不清內容,但那个声音让他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 他停下脚步。 站在帐篷外面,看著那扇紧闭的门帘。 手指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衝进去,拔刀,问赵锦珠为什么要杀清瑶。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他脑子里忽然响起父亲的话。 “沈家满门上百口人,你考虑过没有?” 沈清封鬆开刀柄。 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雾里,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帐篷里,赵锦珠的哭声还在继续。 景王坐在榻边,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他看著女儿哭得浑身发抖的模样,眼底没有心疼,只有不耐烦。 “够了。哭有什么用?” 赵锦珠抬起头,眼睛红肿,“父王……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撞上来的……我、我没有想杀她……” “我知道。”景王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別人不会这么想。沈家不会这么想。” 赵锦珠的脸白了一瞬。 “父王,那、那怎么办?沈家会不会……” “不会。”景王打断她,语气篤定,“沈贵不敢。他的命是我救的,沈家能有今天,也是我给的。他不敢为了一个女儿,跟我翻脸。” 说著,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冷,风声呼啸。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眸底翻涌著刺骨的戾气与杀意。 “倒是萧诀延,处处与我作对,坏我大事,如今还害死了瑾儿,我定要將他碎尸万段,绝不轻饶!” 第168章 他应该试一试 陈敬轻步走入书房,垂首稟报:“世子,属下已將二姑娘与沈公子安稳送出城,沿途皆已安排妥当,並无差池。” 萧诀延立在窗前,背影孤冷,只淡淡出声:“知道了,退下吧。” 陈静应声躬身,悄然退了出去。 这一夜,他接连处置对峙余波、排布各方部署,繁杂事务缠身,竟毫无半分睡意。 窗外夜色將褪未褪,晨风带著凉意丝丝灌入窗欞,吹得他身上未愈的旧伤隱隱作疼。 他目光放空望向远处,心绪沉敛。 脑海里反覆盘旋著沈清瑶所做的一切。 那天边军大营外,沈清瑶追著他走了出来,她喘著气,提著裙裾,站在他面前,没有半分怯色。 她说:“臣女知道,人微言轻,未必能劝动父亲。可臣女会尽力。” 她说:“只求世子看在……看在哥哥並非顽固不化、沈家尚有一丝良知的份上……日后若真到兵戎相见、祸及满门那一日,世子能网开一面,给沈家留一条活路,留一线生机。” 他想起自己当时的態度——“女子之见,不足为虑。” 萧诀延转身坐回椅子上,缓缓闭了闭眼。 他想起小时候在太学,先生讲过许多故事,有忠臣死諫,有义士赴死,有为了家国大义不惜性命的。他那时候觉得,那是男人该做的事。 后来他从军,在边关见过生死,见过將士们挡在敌军的箭雨前不退一步,他那时候觉得,那是將帅该做的事。 再后来他入朝,在权力的漩涡里周旋,见过有人为了家族、为了门楣、为了所谓的“大局”,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他那时候觉得,那是男子该扛的担子。 可他没有想过,一个女子也会这样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忽然发现,他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明白过“女子”这两个字。 在他从小接受的教化里,女子本就是男子的附庸,是深宅里的点缀,循规蹈矩,依附父兄、依附夫婿,一生都被身份、婚约、家族捆得死死的,从不需要自己的主见。 沈清瑶却用行动,掀翻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成见。 她不想再做任人拿捏的棋子,不想做攀附权势的藤蔓,更不愿家族沦为王权博弈的牺牲品。看似飞蛾扑火,实则是以自身为饵,离间沈家与景王的关係。警醒家族及时抽身迷途,她为了家人,踏出了那条別人不敢走的险路。 他突然想起林初念。 那种不愿依附在他身边的感觉,林初念倔,倔得让他头疼。他一直觉得她也不过是个需要被保护、被照顾、被捧在手心里的女子。 他给她身份,给她吃穿,护她周全,替她挡掉所有危险。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他认为她离开他是不知好歹。 他萧诀延,郡公府的世子,京营的统领,未来的国公爷。他要什么女人没有?他把一个来歷不明的孤女留在身边,给她荣华富贵,给她名分地位,把她捧在手心里护著,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逃了一次又一次,他抓了一次又一次。 他都觉得自己委屈。 他对她那么好,她为什么要跑? 可沈清瑶的死,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在他心里划开了一道口子。 沈清瑶有父兄,有家世,有锦衣玉食的生活。如果她愿意,她完全可以当个安分的千金小姐,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她没有。她选择了一条死路。因为她把沈家满门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安稳、甚至比自己的命都重。 她有她的坚持,有她的情义,有她拼了命也要做成的事。 那么林初念呢? 林初念有什么? 她没有家人,没有归属,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假的。她在这个世上什么都没有,唯一拥有的就是她自己。 而他一直在做的,就是把她仅剩的那点自己,一点一点地拿走。 萧诀延睁开眼,望著窗外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 他想起林初念说的那些话。 “你把我关起来、锁起来、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不许我跟任何人说话、不许我跟任何人来往,你觉得这叫正常?” “你不是说爱我吗?可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是一个人!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我不想一辈子被你关在那个金丝笼里!” 他当时怎么想的? 他想的是:我对你还不好吗?你要什么我给什么,我护著你、宠著你、把你捧在手心里,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不理解。 在他的世界里,“爱一个人”就等於“对她好”,“对她好”就等於“给她最好的一切”。而“最好的一切”,就是他定义的,安全、富足、尊荣、他把这些都给她了,她就应该乖乖待在他身边,在他的深宅里,哪里也不去,谁也不见,只属於他一个人。 他从来没问过她可否有想做的事。她的意愿、她的喜好、她想要的生活,他从来没问过,因为他觉得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爱她。 重要的是他给了她一切。 可他给的一切,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萧诀延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形成的观念,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那么牢固了。像一面墙,裂了一道缝,风从外面灌进来。 他想起林初念看沈宴的眼神。 不是爱慕,不是曖昧,是……光亮。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光亮。她说,因为沈宴能和她“说人话。” 萧诀延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不把沈宴当权贵、当掌控者,她把他当一个平等的、可以说话的人。 她想要的是不是就是这个?不是荣华富贵,不是身份地位,不是他自以为是的“对她好”,而是一个人,一个能听她说话、能理解她在想什么、能把她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所有物”的人。 萧诀延站起身,望著窗外的夜色,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鬆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模模糊糊的、像雾一样的东西。他说不清楚,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理所当然”,好像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他在想。 如果,他换一种方式对她。 如果,他听她说说话。 如果,他问她一句“你想要什么。” 她还会跑吗? 他曾对她说过“重新开始”。可那时他只是被她一句“你只是想换个方式继续控制我吗”逼到墙角,嘴上服了软,心里压根没弄明白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从小被教导要掌控一切,掌控朝局、掌控军务、掌控身边的人。 半生皆习驭人之道,却从未习得別样相处之法。 也许,对於念念,他该换一种方式相处。 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他觉得,他应该试一试。 第169章 取他首级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如墨。 边军大营上空乌云密布,不见半点日光。整片天地都透著一股压抑晦暗的沉鬱之气。 帐內,景王坐在帅案后,手指反覆摩挲著一封刚刚送达的书信,眼底翻涌著杀意。沈贵垂手立於下首,眉头紧锁。沈清封站在父亲侧后方,目光落在父亲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心知那封信的分量。 “啪!” 景王將信纸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抬起眼,目光快速扫过帐內几人,最后落在帐中躬身稟报的一名心腹校尉身上。 “你方才说,萧诀延重伤臥床,无法理事?”景王的声音带著一种压抑的兴奋。 校尉立马回道:“是的,王爷,千真万確!代州城內戒严,钦差行辕守卫比平日森严数倍,有郎中频繁出入。城內亦有传言,说萧世子昨日强闯密室,虽逃了出来,自身也中了多处刀伤,如今高烧昏迷,药石难进……已是,已是弥留之状!” 闻言景王心中狂喜。 “好!这简直是天助!赵瑾我儿,你在天有灵,父王这就替你报仇雪恨!萧家小儿,你也有今日!” 沈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王爷,此消息还需核实……” “核实?”景王冷笑一声,心头想起昨夜自己打向萧诀延的那一掌,萧诀延当场呕血、面色惨白的模样。 他抬手拿起案上那封字跡潦草的信拿,“你看看这封以钦差印信发出,勒令本王即刻交卸兵权、回京待参的手令,这口气,还有这个字跡。” 景王將信掷到沈贵面前。沈贵捡起,沈清封也忍不住上前半步,目光扫过信纸。那字跡虽不如往日平稳,但那股不容置疑的锋锐与霸道,確是萧诀延无疑。信中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严斥景王纵子行凶、图谋不轨,命其即刻赴代州请罪,边军暂由副將沈贵统辖,等候朝廷发落。 沈清封看完信,不禁心头一凛。 看字跡,萧诀延果然重伤了……可即便伤重至此,仍不忘执行朝廷旨意,甚至不惜以如此强硬姿態逼迫景王。朝廷这次,是动真格了,要拿景王开刀。 景王看著沈清封细微的表情变化,嗤笑:“清封,你看明白了?萧诀延这是摆明了要置本王於死地!他自己都快死了,还想著押本王回京问罪?做梦!” 他霍然起身,杀气腾腾:“本王爱子惨死他手,此仇不共戴天!如今他重伤垂死,正是天赐良机!本王要亲率大军,踏平代州,取他首级,祭奠我儿!” 沈贵闻言急道,“王爷,三思啊!若此时出兵代州,便是与朝廷公开决裂,形同叛逆!萧诀延毕竟是钦差,代表天子顏面……” “那又如何?!”景王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沈贵,“沈贵,你怕了?朝廷早就看本王不顺眼了!这次派萧家小儿来,不就是想削本王权柄,甚至要本王的命吗?既然如此,本王何必再忍!” 他张开手臂,语气带著一种疯狂的煽动:“本王这里有十万边军,代州此刻兵不过八百,主將重伤昏迷,群龙无首!此时不取,更待何时?拿下代州,控制北境,进可图谋天下,退可裂土称王!到时候,你们沈家,就是从龙功臣,世代公侯,岂不比现在做一个仰人鼻息的边將强上百倍?” 沈清封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冷静:“王爷,请听末將一言。即便如您所说,拿下代州。然后呢?以北境一带,对抗整个朝廷?” 他语速加快,条分缕析:“是,我们有十万边军,驍勇善战。但朝廷在东京汴梁,有天子亲军、殿前司精锐不下十三万,皆是百战悍卒。南面有飞琥將军统领的十万禁军布防,东境有镇东郡王林啸坐拥八万兵马,虽当年他被朝廷三路大军打服,方才归顺,可如今朝廷若以大势相压,或许以重利,拉拢出兵,届时我们便是四面受敌,十万边军再勇,又能支撑几时?” 帐內一片死寂,景王的脸色阴沉。沈贵惊骇地看著儿子,没想到他竟敢如此直白地反驳景王。 景王死死盯著沈清封,忽然咧嘴笑了,“沈清封,你倒是看得清楚。不错,朝廷是有兵。可萧家那十三万精锐在汴梁,天子捨得轻易调离京师?飞琥军在南面,鞭长莫及!至於林啸……哼,流寇出身的降將,朝廷敢完全信任他,让他来打头阵吗?等他们调兵遣將,扯皮完毕,本王早已在代州站稳脚跟!北境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本王十万边军据险而守,朝廷想要啃下这块硬骨头,也得崩掉几颗牙!到时候,是战是和,还未可知!” 他逼近沈清封,声音带著蛊惑与威胁:“清封,你是聪明人。眼下,跟著本王,才是生路。別妇人之仁,总揪著你妹妹清瑶的死耿耿於怀。更別拿这事,坏了我们两家的交情,乱了眼前大局。” 清瑶…… 沈清封痛苦地闭上眼睛,攥紧了拳头,妹妹惨死的画面再次刺痛了他。 一旁的沈贵嘶哑开口:“王爷……末將,末將並非不愿追隨王爷。只是此事关乎闔族性命,能否……从长计议?或许,或许不必如此激烈,可先控制代州,再与朝廷谈判……” “从长计议?”景王不耐地挥手,眼中最后一丝耐心耗尽,“战机转瞬即逝!等朝廷援兵到了,一切就晚了!沈贵,本王知道你的顾虑。也罢——”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沈贵和沈清封之间逡巡,最终带著一丝施捨和警告的意味,“本王也不逼你们立刻表態。沈贵,你和你儿子,就带著你们统领的七万兵马,留守大营,给本王看好家!” 他转身,语气森然:“本王亲率直属的三万標营精锐,即刻出发,直扑代州!以三万对八百,足矣!待本王拿下代州,擒杀萧诀延,控制北境门户,到时候,是跟著本王共享富贵,还是继续当朝廷的看门狗,你们再选不迟!” 沈贵这老东西,终究是怕了。不过没关係,只要沈家不立刻反水,留在后方也行。等他拿下代州,大势在手,就不信他们不屈服!那七万人,迟早也是他的! 沈贵如蒙大赦,又倍感屈辱,躬身道:“末將……遵命。定当守好大营,等候王爷凯旋。”他不敢去看儿子的眼睛。 沈清封低著头,袖中的拳头,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看著景王意气风发、点兵离去的背影,一个模糊而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三万標营……直扑代州……萧诀延是真的重伤濒死,无力回天,还是……这又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帅帐外,集结的號角悽厉响起,马蹄声如雷鸣般滚动。景王带著他的野心和三万精锐,如同一股钢铁洪流,涌出大营,扑向看似摇摇欲坠的代州城…… 第170章 是恩人,还是祸害 边军大营外,密林深处。 萧诀延靠在树干上,面色苍白,胸口的伤处还在隱隱作痛。陈敬蹲在他身侧,目光紧盯著远处大营的方向,像一头蛰伏的猎豹。 “世子。”陈敬压低声音,“景王的三万標营已经开拔,最后一队骑兵刚刚出营。” 萧诀延顺著方向望去。 “沈贵和沈清封呢?” “留在大营。沈贵回了自己的帅帐,沈清封去了中军偏帐。”陈敬顿了顿,“世子,我们真的要进去?万一沈清封……” “没有万一。”萧诀延打断他,撑著树干站起身,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口,眉头微皱。 “走。” 两人借著营帐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潜入大营。 沈清封的偏帐在营地东侧,离中军帐有一段距离。帐內一道修长的影子映在帐布上,正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陈敬在帐外蹲伏片刻,確认四周无人,朝萧诀延打了个手势。 萧诀延点头。 陈敬拔刀,刀锋闪过一道寒芒。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帐帘。 沈清封听见动静,猛然抬头。 一道身影已经掠至身前,冰冷的刀锋抵住了他的咽喉。 “別动。”陈敬的刀锋稳稳地贴著他的皮肤,只要再用力一分,便能割开他的喉咙,“出声,死。” 沈清封的手指刚摸到腰间的刀柄,就僵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陈敬的肩膀,落在帐帘处。 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缓步走进来。玄色衣袍,面容冷峻苍白,可那双眼睛,清明得可怕。 “萧……诀延?”沈清封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震惊,“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 “重伤臥床?”萧诀延走到他面前,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沈將军,你觉得,一个重伤臥床的人,能写出那封信吗?” 沈清封瞳孔微缩。 那封勒令信,字跡潦草,力透纸背,像是强撑著病体写下的。 可如果萧诀延根本没有伤得那么重。 沈清封的声音有些发涩,“那封信,是你故意写的?” 萧诀延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將一封信丟了过去。 信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沈清封下意识伸手接住。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那封信。 “这是……”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妹妹写的。”萧诀延的语气平淡,“这是她让人送我手上的告密信。” 沈清封猛地抬头。 “你妹妹知道赵瑾要对婉烟下手,所以她给我报了信。”萧诀延看著他。 “那日我来边军大营巡查,她特意追出来见我。她早已看穿景王暗藏反心,也料到朝廷迟早会出手平叛。她听懂了我话中的深意,只求我日后能手下留情,给你们沈家留一条生路。 起初我並未在意,没弄懂她话里藏的分量,直到收到她这封信。 她那么聪明的人,这封告密信留的却是全名。” 沈清封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信件在他掌心发烫。 “你是说……清瑶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是故意的?” 萧诀延没有回答,但答案很明显。 沈清封攥著那封信,浑身都在发抖。 他听说沈清瑶是被赵锦珠杀的。 可他不知道是她故意报的信,故意送的死。 她知道景王要造反,知道父亲愚忠听不进劝……她只能用自己的命,唤醒他们,让他下决心…… 沈清封睁开眼,眼眶通红。 萧诀延看著他,“你妹妹,用她的命,替你们沈家敲响了警钟。沈將军,你还要继续装睡吗?” 沈清封攥著信,指节发白。 他不是装睡。 他只是…… 不知道该怎么醒。 沈清封抬起头,看著萧诀延,眼眶通红,声音沙哑,“我没有装睡。从清瑶死的那天,我就醒了。” 他顿了顿。 “可醒了又有什么用?我父亲……” 帐帘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隨即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是沈贵。 他第一眼就看见陈敬抵在儿子喉咙上的那把刀。 “清封!”沈贵脸色骤变,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什么人?!” 陈敬的刀纹丝不动。 萧诀延从阴影里走出来,让沈贵看清自己的脸。 沈贵的瞳孔猛然收缩。 “萧……诀延?”他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萧诀延苍白的脸,又落回儿子脖子上的刀锋,脸色变幻不定。 “你想干什么?”沈贵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压抑的怒意和恐惧,“你若敢伤我儿子——” 萧诀延看著他,语气平淡,“沈伯爵,你那么在乎你儿子的命,那你女儿的命呢?” 沈贵浑身一震。 “你女儿的命,你就不在乎了吗?”萧诀延的声音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沈贵心口最软的地方,“沈清瑶死了。她是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吗?” 沈贵的脸色白了。 “她是被赵锦珠杀的!”萧诀延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可真正杀她的人是谁?是你!是你沈贵!” 沈贵的身体晃了一下。 “是你愚忠,是你执迷不悟。我身为外人,都时常看在眼里。沈清瑶在赵锦珠面前向来低声下气、忍辱受气。可你,又何曾真心为她想过半分?” “我……”沈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女儿之前对他说过的话。 清瑶早就看透景王府人心凉薄,也不止一次跟他坦言厌烦赵锦珠的骄纵,劝他切莫一味依附景王、深陷险境。可他次次置若罔闻,动輒训斥她安分守己,逼著她一味忍让。 那个从小被他送进景王府、在赵锦珠身边忍气吞声的女儿。 那个他以为……只要安分守己就能平安无事的女儿。 “清瑶……”沈贵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低又哑,“她……” “她比你们都清醒。”萧诀延接过话头,目光直视沈贵,“沈伯爵,你女儿用命告诉你,景王不是你们沈家的恩人,他是你们沈家的催命符。” “当年你们沈家获罪,当真是景王救了你们?”萧诀延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沈贵一愣。 “据我所知,你们沈家得以翻身无罪,最根本的原因是你沈家本来就是清白的,只不过遭人构陷误害。” 萧诀延的目光锐利如刀。 “景王当年不过是顺水推舟,替你们说了几句话,把你们从牢里捞了出来。” “而你呢?把这份顺手的恩情当成了天大的债,用二十年的忠心去还,用闔族的清白去还,用你女儿的命去还!” 沈贵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萧诀延逼近一步。 “我问你,景王究竟是救了你们沈家,还是借著这份顺手的人情,玷污了你们沈家清白的根基? 他到底是你们沈家的恩人,还是你们沈家的祸根?” 第171章 他们没有辜负你 帐內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沈贵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从来没有。 当年沈家满门获罪,是景王出手相救。他感激涕零,发誓此生必报。二十年来,他跟著景王,从一个清正的將领变成了景王的私器,替他练兵、替他掌军、替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以为自己在报恩。 他从来没有细心过这点—— 他们沈家本就是清白的! 所以,他这二十多年,到底在做什么? 他在报恩吗? 不,他是在亲手玷污了沈家几代传下的清白根基,带著整个家族越陷越深,一步步往覆灭的深渊里坠落。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女儿的脸。 清瑶站在景王府的迴廊下,低著头,攥著帕子,不说话。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孩子不懂事,不知道王爷对我们沈家的恩情有多大。 可现在他知道了。 恩情? 不是。 是枷锁。 是景王套在沈家脖子上的、无形的枷锁。 “爹。”沈清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沙哑而坚定,“萧世子说得对。景王不是我们的恩人。他是把我们沈家往火坑里推的罪人。” 沈贵抬起头,看著儿子。 “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沈清封一字一顿,“清瑶已经死了。我们不能让她的死,毫无意义。” 沈贵张了张嘴。 帐帘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帐帘。一个身穿景王府侍卫服色的人正掀帘进来,嘴里还说著话。 “沈將军,王爷有令……” 他的目光落在帐內,落在陈敬抵在沈清封喉咙上的刀上,落在萧诀延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的脸色骤变。 “萧——” 他没有说完。 陈敬的刀已经从他手中飞出,精准地没入那人的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可帐帘外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 “有刺客!” “来人!快来人!” 沈清封脸色一变,快步走到帐帘处,掀开一角往外看。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手指著这边,脸色惨白,尖声喊著。 “沈清封!你的帐子……我听见萧诀延的声音!你们沈家要造反?” 是赵锦珠。 沈清封的心猛地一沉。 赵锦珠怎么会在这里?她到底听见多少? 沈清封掀帘冲了出去。 赵锦珠看见他出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转身就跑。 “站住!”沈清封三步並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赵锦珠尖叫起来:“放开我!你要杀人灭口吗?我告诉你沈清封——啊!” 沈清封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刀锋出鞘,寒光一闪。 赵锦珠闭上了眼睛。 可预料中的疼痛没有来临。 她感觉脸上一凉,一道刺痛从脸颊传来。 她睁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血。 她的手指上沾著血。 “你——”赵锦珠的声音变了调,“你划伤了我的脸?!” 沈清封握著刀,刀尖上沾著一缕血珠。他的目光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闭嘴。”他的声音低沉,“再喊一声,下一刀就不是划脸了。” 赵锦珠捂著脸,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却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周围的士卒已经被惊动了,三三两两围拢过来,可看见沈清封那张铁青的脸和他手中沾血的刀,谁也不敢上前。 “来人。”沈清封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把赵郡主『请』到偏帐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离开半步。” 两个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赵锦珠。 赵锦珠疼得死死捂著脸,泪水混著血水往下淌,又怕又怒,拼命挣扎扭动,嘴里哭喊大叫个不停:“我的脸!沈清封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伤我容貌!我绝不饶你们沈家!……” 沈清封站在原地,他看著刀尖上那缕血跡,忽然想起妹妹的脸。 清瑶被赵锦珠杀了。 他只是在赵锦珠脸上划了一刀。 他应该杀了她的。 可他没有。 他不想让父亲为难。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帐內。 萧诀延还站在原地,看他的目光带著几分审视。 “处理好了?”萧诀延问。 沈清封点了点头,把刀插回鞘中。 “沈將军。现在你没有退路了。” 沈清封看著他,没有说话。 “但我可以给沈家指一条活路。”萧诀延目光扫过父子二人,“临行前,陛下亲赐我临机专断之权,北境军务、將官调配,我可先行决断,再奏朝堂。” 他一字一顿,语气不容置喙: “现下七万边军,我以钦差之命,正式交由你沈清封统领。你即刻带著这七万人,绕至景王大军身后,暗中包抄。” 沈清封的手指微微收紧。 “代州城里,我的八百精锐已经布好了防线。”萧诀延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你带著七万人从后面包抄,前后夹击——” “景王必败。”沈清封接过了话头。 萧诀延看著他。 沈清封沉默了片刻。 “我答应你。” 沈贵站在一旁,看著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后只化成了一声低低的嘆息。 他没有阻止。 沈清封没有再多说,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传我將令!全军集合!”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带著一种压抑已久的、终於爆发的力量。 “七万边军,一刻钟內集结完毕!” “违令者,斩!” 號角声悽厉地响起,打破了边军大营的沉寂。 萧诀延站在帐帘处,看著沈清封翻身上马、纵马驰骋的背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沈清瑶。 你拼了命要守住的沈家,你父亲,你哥哥,他们没有辜负你。 “走。”萧诀延收回目光,看向陈敬,“回代州。” 第172章 遗言? 代州往忻州小路旁的茶棚里,稀稀拉拉坐著几个行人。 林初念坐在角落的条凳上,手里捧著一碗粗茶,半天没喝一口。 冬菱坐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自家姑娘的脸色。这半日赶路,姑娘话越来越少,有时候盯著车窗外的风景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宴坐在对面,嘴里叼著一块粗粮饼,嚼得眉头直皱。阿福蹲在旁边,捧著一碗麵狼吞虎咽吃著。 茶棚外头又进来几个人,看打扮像是逃难的,衣裳上全是灰土,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惶恐。一个中年汉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声音沙哑地对同伴说: “跑得快!再晚一个时辰,怕是连命都没了!” 沈宴嘴里嚼著饼,耳朵却竖了起来。 另一人擦了把汗,声音发颤:“三万!整整三万人马!你说景王这是要做什么?造反啊?” “可不就是造反!”中年汉子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后怕,“现在北境都传的沸沸扬扬了,景王亲率三万標营精锐,直奔代州去了!还说那萧钦差……” 林初念端茶的手微微一僵。 “萧钦差怎么了?”有人追问。 中年汉子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听说那萧世子早就重伤不起了,躺在床上连翻身都不能。代州城里的大夫围了一屋子,个个摇头,说是……怕是熬不过这几天了。” 林初念心头一紧,手里的茶碗没端稳,泼了半碗在桌上。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冬菱嚇了一跳,赶紧掏帕子去擦:“姑娘!” 沈宴的饼也不嚼了,目光在林初念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那几个说话的人身上。 “朝廷在代州城里只有八百兵!”中年汉子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八百对三万,你说这仗怎么打?那萧世子又是个半死不活的……唉,怕是凶多吉少。” 旁边有人嘆气:“那萧世子年纪轻轻,可惜了……” 说著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景王还放话了,攻入代州,第一个就要取萧世子的项上人头,祭奠他死去的儿子!” 林初念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沈宴也慌了,凑过去拽住一个流民:“大叔,你说清楚!萧世子他怎么了?不是说他掌控代州城防了吗?” 流民看他一眼,唉声嘆气:“掌控有啥用!再大的本事,也架不住人家三万大军啊!听说萧世子早就重伤不起了,躺在床上高烧昏迷,连气都快喘不上了!” “就是!景王就是听说他快死了,才敢直接发兵打过来!这次萧世子铁定完了!” 沈宴腿一软,伸手扶住茶摊柱子,声音都变了调:“完了完了……萧诀延那身伤本来就重,现在直接被围了,八百人顶三万?神仙来了也难救啊!” 林初念浑身发冷,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疼意都压不住心口的慌:“你说……他重伤不起?高烧昏迷?” “千真万確!代州城都传遍了!钦差行辕守得水泄不通,就是怕人知道世子快不行了!”流民摆手,“姑娘,你也別问了,赶紧往南逃吧!” 冬菱急得眼圈红了:“姑娘!这可怎么办啊……世子他……” 林初念心头髮紧,没有说话。 沈宴抓了抓头髮,又急又躁:“没办法了!咱们现在只能往忻州走,半路折回去也没用啊!咱们几人手无缚鸡之力,回去就是给景王送人头,帮不上半点忙!” 他顿了顿,咬著牙:“咱们赶紧到忻州,拿萧诀延的令牌找他的暗卫,吩咐他们回京请援,这才是正事!” 林初念抬头,眼神空洞:“调兵……等咱们到忻州,再请朝廷发兵……代州早就破了。” 他只有八百人,撑不到那时候的…… 沈宴噎住,蔫了下来:“那也没办法啊!他那身子,现在別说打景王,景王抬手都能把他拍死!他就是嘴硬,明明撑不住了,还硬扛……” 话音刚落,沈宴瞥见林初念袖口里露出来的那块铜符,眼睛一瞪:“哎?你手里攥的啥?” 林初念一怔,下意识把铜符掏出来,是萧诀延临別前塞给她的。 “这是……他给我的。”她声音发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她给我的时候只说,假如我回东京城,不想住郡公府,就让我在外面置一间宅子……” 沈宴拿过来掂了掂,瞳孔骤缩,声音都急了几分:“这是……钱庄的凭证!萧诀延的钱庄凭证!” 他猛地抬头看林初念,声音都劈了:“我的天!他这是交代遗言呢!” 林初念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还能是什么!”沈宴急得直跺脚,“你说他交代你,回京不想回郡公府就在外面置个宅子,他放心?” 林初念怔怔点头,眼泪瞬间涌到眼眶。 “是……他是这么说的……他说冬菱照顾我,他放心……” “那不就是交代后事吗!”沈宴又气又急,“他知道自己这次九死一生,怕你回京受委屈,怕你没依靠,把私產都给你了,这就是怕自己死了,你没有依靠!” 林初念的手猛地攥紧。 遗言?……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才急著把她送走,甚至把自己的私產都给了她? 沈宴越说越慌:“你想啊!以前他跟防贼似的防我,恨不得把我拴在他眼皮子底下,生怕我跟你走近!现在倒好,直接把你託付给我,让我带你走!他要是有把握活下来,能这么干?” 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林初念心上。 她猛地想起营帐里,他背上狰狞的伤痕;想起他握著她的手,说要重新开始;想起他中箭时,她扑过去的恐慌;想起他明明委屈,却还低声哄她的模样…… 她一直嘴硬,一直躲著他,一直说他是控制欲,一直不肯承认自己的心意……总用现代人的標准要求他,却忘了他已经在改了…… 沈宴没再说话,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冬菱连忙扶住她的胳膊:“姑娘,您怎么了?” 林初念没说话。 冬菱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姑娘,先吃点东西,歇一歇。我们今晚赶到前面的镇子住一夜,明天一早就能到忻州了。” 林初念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可她没有吃任何东西。 只是坐在那里,盯著桌上的茶碗发呆。 沈宴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转头对阿福说:“你再去买两个饼,给二姑娘带著,她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阿福应了一声,跑到摊子那边去了。 冬菱坐在林初念旁边,小声说:“姑娘,您多少吃点吧,您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怎么吃……” “我不饿。”林初念摇了摇头。 冬菱还想再劝,林初念已经站起身了。 “我回马车上歇会儿。”她说完,也不等冬菱反应,转身就往外走。 冬菱张了张嘴,看著她的背影,终究放心不下,追了过去。 沈宴看著她们走出茶棚,没有拦。把剩下的半个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又停了。 他想起萧诀延背上那些伤。 想起帮他处理伤口时血涌出来的画面。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饼,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他靠在柱子上,望著马车停靠的方向。 天色阴沉灰暗,虽是白日,却半点日光也无,四下灰濛濛一片。 马车的帘子垂著,看不见里面。 可他知道,林初念就坐在那里。 一个人。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173章 还没做好失去他的准备 冬菱守在马车外面,林初念坐在车厢里,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她看著手中紧握著的那块铜符。 沉甸甸的。 萧诀延把这块铜符给她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此刻一字一句,全在她脑子里迴响。 “回到京城之后,如果你不想回郡公府……你就在外面置一处宅子。” “冬菱跟著你,她照顾你,我放心。” 她当时没多想。 可现在。 她想起沈宴说的话—— “这分明就是遗言啊!萧诀延肯定知道自己死定了,才提前把后事都安排好了!” 林初念攥紧铜符,指节泛白。 她想起萧诀延在密室里浑身是血的样子。 他强撑著向她走来,把她护在怀里。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受了那么多伤。 流了那么多血。 他却说——“没事了。” 他总是说没事。 明明疼得要死,他一声不吭。 明明伤得那么重,他还要爬起来跟景王对峙。 明明自己都快死了,他还在安排她的退路。 林初念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捂著脸,无声地哭著。 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那块冰凉的铜符上。 她想起萧诀延在山洞里问她的话—— “如果我真的死在那一箭下,你会后悔吗?” 她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 不。 她知道。 她只是不敢承认。 可她现在是知道了。 如果萧诀延真的死在了代州—— 她会后悔。 后悔没有承认过自己对他的在意。 后悔把那些心意藏了那么久,到最后都没让他知道。 后悔对他那么凶,那么冷,那么嘴硬。 她穿越过来三年。 在这个陌生异世浮沉漂泊,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只当自己始终孤身一人,什么牵掛也没有。 可现在她不得不承认,萧诀延已经闯进她的生活了,硬生生让她在这陌生的尘世里,有一份真实滚烫的牵绊。 虽然他的方式偏执强势,曾让她满心窒息、无处逃离。 可他一直在用自己笨拙又执拗的方式,拼了命护著她。 从落霞关的秦柳馆,到景王府的机关密室。 每一次她身陷险境,他总会不顾一切赶来。 浑身是伤,满身浴血,也要拼尽全力將她护在身后,带她脱离险境。 她一直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软话。 此刻心底忽然翻涌著愧疚与自省。她始终拿著现代人的平等观念、以自己的標准去苛刻要求他,理直气壮地计较、彆扭、置气。却从未想过,他是在封建礼教里长大的古人,两人本就隔著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林初念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没有了迷茫。 她拉开帘子,对守在外面的冬菱说: “我要回去。” 冬菱吃惊,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姑娘您说……回去?回代州?现在?” 林初念看著他,目光没有半分闪躲:“是。” 冬菱急了:“可是,姑娘,您现在回去——” “我知道回去没用。”林初念打断他,“我知道我不会打仗。我知道我回去了可能给他添乱,让他分心。” “那你还——” “可我必须回去。”林初念的声音清晰,“我想过了。如果我去了忻州,再等朝廷救兵赶回代州……那时候,万一他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 冬菱懂她的意思。 “我知道这个决定很衝动,很不理智。”林初念的声音轻了几分。 “我一直在用理智做决定。我来这里三年了,我一直告诉自己,我要保命,不能得罪权贵,要活下去……遇到萧诀延后,我也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心动,他是个古人,他是权贵,他以后会有三妻四妾,我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可是……看著他一次次为救我落得满身是伤。他从来不说他疼。从来不说他有多难。从来不说他为了我做了什么。” “他只是一直在做。” 冬菱沉默了。 “上次他中箭,是苦肉计。可我不知道。我以为他真的会死。我推他的时候,手在抖,心在颤,脑子一片空白。我告诉自己那是本能反应,换了谁我都会推。” “可我知道不是那样的。” “换了別人,我不会。” “我……”林初念的声音有些发哽,“我只是不想承认。不想承认自己在乎他,不想承认自己害怕失去他。因为承认了,就意味著我输了。输给了他,输给了自己,输给了一段我不想要的感情。” 她抬起手,用力擦掉眼泪。 “可我现在知道了。在意一个人,不是输。害怕失去,不是软弱。他一直在改变,一直在退让……” 林初念低头望著掌心沉甸甸的铜符,指尖微微发颤。 “他如今甚至连最坏的结局都准备好了。” “可我……”林初念握紧铜符,“我还没做好失去他的准备。” 话音落下,她当即掀开车帘跳下马车,伸手就去解驾车黑马的韁绳。 冬菱又惊又慌,连忙上前拉住她,红著眼哽咽道:“姑娘,您这是要做什么?” 林初念回头望著她,神色平静却无比坚定:“冬菱,此地离忻州已不远,你跟著沈公子一同前去,拿著令牌去找萧家暗卫调兵求援。” 她手上解绳的动作没停,语气带著一份孤绝:“我要独自回代州,去找萧诀延。我清楚此去凶险,可我做不到在这里乾等。” 冬菱一路看在眼里,早就明白萧诀延对姑娘用情至深,也看懂了姑娘此刻终於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心意。她心里又心疼又担忧,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死死拽著她不肯鬆手。 林初念心意已决,挣开她的手,自顾自解开马韁,再不多言。 沈宴刚啃了半口乾饼,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林初念翻身上马,韁绳一勒,黑马扬蹄就要衝出去。 他手里的干饼“哐当”掉在地上,瞬间炸毛,跳起来指著她大吼: “林初念!你疯了?!” “你这是去哪里?!萧诀延要是知道你跑回去送命,他活著都能被你气死!” “你给我下来!听见没有!” 林初念攥紧韁绳,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决绝。 黑马长嘶一声,朝著代州的方向,绝尘而去。 沈宴站在原地,气得跳脚,抓狂地大喊: “林初念!你给我回来!!你这个盗——马——贼——!!!” 第174章 帝王之家凉薄寡恩 代州城门,喊杀声震天。 景王的三万標营精锐如潮水般涌入代州城。城门在衝车的猛烈撞击下轰然倒塌,木屑四溅,扬起漫天的灰尘。 邓宗明浑身浴血,手中长刀已经卷了刃。 他站在城门內侧,身后是仅剩的三百多名朝廷精锐。八百人守了大半日,折损过半,可景王的人马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邓副將!城门破了!守不住了!”刘洲浑身是血踉蹌著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邓宗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目光死死盯著蜂拥而入的敌军。 撤? 往哪儿撤? “不能撤。”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传令下去,巷战。能拖一刻是一刻。” 刘洲急了:“邓副將!咱们就剩三百人了!景王三万人——” “三百人也是兵!”邓宗明厉声打断他,“世子待咱们不薄,今天就是死,我也得给死在这儿!为世子多拖一刻。” 他转头吩咐刘洲,“你不必跟著死守。你即刻从暗道绕去官道,带那五十精锐赶回京城,面奏圣上。据实稟报景王起兵叛变、围困代州一事。” 刘洲红著眼眶,重重抱拳:“是!” 三百多人散入街巷,藉助地形节节抵抗。 可三百对三万,差距实在太大。 景王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持长枪,目光冷厉如刀。他扫了一眼溃散的朝廷兵马,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就这点本事,也敢跟本王斗?” 他身后,副將策马上前:“王爷,朝廷的残兵退入街巷了,要不要追?” “不必。”景王抬手,目光投向城北方向,“先找萧诀延。擒贼先擒王,杀了萧诀延,代州城就是本王的。” 他顿了顿,声音森然:“传令下去,只要萧诀延的项上人头。其他人,挡路者杀无赦。” “是!” 景王策马,带著亲兵精锐,直奔永安坊宅邸。 大门紧闭。 “给本王撞开!” 几十名壮士扛著圆木,猛撞大门。 “砰!砰!砰!” 门栓断裂,大门轰然倒塌。 景王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进去。 他的亲兵蜂拥而入,里里外外搜了个遍。 片刻后,副將跑出来,脸色难看。 “王爷,没有人。” 景王的眉头猛地皱起。 “没有人?” “是。正厅、书房、臥房、偏院,全都搜过了。一个人都没有。” 景王的脸色沉了下来。 萧诀延跑了? 重伤在身,高烧昏迷,他能跑到哪儿去? “追!”景王厉声道,“封锁全城,挨家挨户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本王找出来!” 话音刚落,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衝过来,脸色惨白。 “王爷!不、不好了!” 景王心头一沉:“说!” “城南!城南方向!沈清封带著七万边军,从背后包过来了!” 景王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沈清封反了!七万边军全反了!已经进城了!城南门被封死,咱们的人出不去了!” 景王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著门框,才勉强站稳。 七万边军。 沈家父子反了? “不可能……”他的声音发涩,“沈贵那个老东西,他怎么敢!” “王爷!千真万確!七万大军已经把代州城围了三圈!咱们的三万標营,全被堵在城里了!” 景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局? 就等著他自投罗网? “萧诀延……”景王咬著牙,一字一顿,“好。好得很。” 他忽然笑了。 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的苦涩。 外面的局势已经完全变了。 他的人马被压缩在城北一片狭小的区域,四面八方全是沈清封的边军。黑压压的一片,刀枪森冷,密不透风。 沈清封骑在马上,站在大军最前方。 他身后,是七万边军。 景王看著他,看著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曾经最信任的將领。 “沈清封!你敢反我?” 沈清封看著他,没有说话。 “本王待你们沈家不薄。当年你们沈家获罪,是本王出手相救。你爹的命,是本王的。你沈家满门的富贵,也是本王给的。你就是这么报答本王的?” 沈清封喉结重重滚动一下,抬眸看向景王,目光里没有半分昔日的恭顺。 “王爷的確於沈家有过援手之恩,可王爷也別忘了,我沈家最终得以无罪的原因,是因为我沈家本就是清白的。王爷也不过是给了我们翻案的机会。” 景王闻言,陡然厉声冷笑,眼神凌厉逼人: “你倒是会说得轻巧!就算你们沈家本是清白,可若没有本王出面替你们周旋、给你们翻案的契机,你们满门早就落得秋后处斩的下场!何来你如今站在我面前同我对峙的资格?” 沈清封眸色沉沉,“我承认。若无你当年援手,沈家確实难逃一死。这份人情,我们记著。” 话锋一转,他眼底翻起悲凉与怒意: “可你拿著这份恩情捆绑了沈家半辈子!赵锦珠害死我妹妹,我若真想报仇,大可亲手取她性命,以命抵命。但我念著你当年那点恩义,始终没有动她。” “我能做到的,仅此而已。不私杀你女儿,算是报答你昔日援手之恩。” 他勒紧马韁,目光凛然,望向城下兵马: “但你起兵谋逆,祸乱城池,触犯的是国法,背叛的是朝廷。你们景王府的最终下场,轮不到我来定夺!是生是死,自有圣上来裁决!” 景王盯著他,看了很久,冷笑点头。 “好。好。” 他转过身,走回了永安坊宅邸。 “王爷!”副將急忙追上去,“王爷,咱们衝出去——” “冲?”景王停下脚步,回头看著他,“三万对七万,怎么冲?” 副將哑口无言。 “再说了。”景王的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跟了他多年的將领、亲兵,“就算衝出去了,又能去哪儿?” 没有人回答。 景王走进宅邸,穿过院子,走进正厅。 他在主位上坐下。 桌上还有两盏茶,是萧诀延和他的人准备的。 茶已经凉了。 景王端起来,抿了一口。 凉的。 很难喝。 可他一口一口,喝下去。 外面,是七万大军。 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他想起当年被封到北境时的意气风发。 想起第一次上战场时的紧张和兴奋。 想起那些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一个个战死沙场。 想起赵珩得赐东宫卫率府兵权时,他心里那股恨。 二十年了。 他守了北境二十年。 打退了北狄多少次,他记不清了。 受了多少伤,他也记不清了。 他以为,只要他守住了北境,父皇就会高看他一眼。 可父皇没有。 他的眼里只有赵珩。 只有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的赵珩。 景王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了二十年的刀。 杀过敌人,杀过叛徒,杀过无数想取他性命的人。 他以为,只要他够强,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可他错了。 他强了一辈子。 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儿子死了。 十万边军,七万反了。 三万被困。 他输了。 景王站起身,走到烛台前,拔下烛台上的蜡烛。 烛火在他手中跳动,映著他的脸。 他眼底翻涌著彻骨的决绝,抬手便將燃著的烛火狠狠掷向厅中帷幔。 第175章 我以为你死了 火苗瞬间窜起,顺著木樑帘幕疯狂蔓延,烈焰熊熊,浓烟滚滚,转瞬之间便吞没了整座正厅。 景王两名贴身亲兵见火势越烧越猛,脸色大变。 “王爷!您这是做什么!快出来啊!” 二人顾不上烟火灼热,不顾一切衝破浓烟,就要衝进厅內去拉景王出来。 景王见状,厉声怒喝:“站住!不许进来!都给我滚出去!” 两名亲兵又急又悲,不敢再上前,只能踉蹌退到厅外,望著熊熊烈火,满眼无奈焦急。 院外脚步急促响起,萧诀延带著陈敬匆匆赶至,望著厅內冲天火光。 沈清封也隨后赶到,立在一旁。 景王站在烈焰包围之中,隔著摇曳火光与漫天浓烟,看向院中几人,低低笑了起来。 “怎么,你们都来了?看我落得这般下场,特意看我的笑话是吗?” 萧诀延望著越烧越烈的大火,沉声道:“王爷,你若肯放下执念,隨我出去归降回京,以你多年镇守北境的功绩,圣上未必会判你死罪。” 景王摇头长笑,语气孤傲又决绝: “未必死罪?苟延残喘被人软禁度日?那样活著,倒不如葬身火海来得乾净体面。” 火光映著他冷厉的眉眼,他目光死死锁定萧诀延,字字带著愤懣与讥讽: “你不必假惺惺劝我!別以为你如今贏了,你们萧家扶持赵珩,便以为从此高枕无忧了?” “天家无情啊,帝王之家最是凉薄寡恩!赵珩绝非什么仁善明君,他心胸狭隘,猜忌心极重!” “他日你们萧家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烈火噼啪作响,火势越发汹涌,已然封死所有出路。 屋外萧诀延、沈清封、陈敬几人只能佇立原地,眼睁睁看著大火吞噬整座宅邸,无从施救,也无力阻拦。 景王任由烈焰渐渐裹住自己,立於火中,再无半分惧色,只剩满心不甘与苍凉,渐渐被漫天火光与浓烟吞没…… --- 林初念策马衝进代州城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 城门洞开,守城的士卒换了陌生的面孔,甲冑上还沾著未乾的血跡。街道两旁到处是破碎的门板和散落的兵器,空气里瀰漫著焦糊味和血腥气。几个百姓蹲在自家门槛上,抱著包袱,一脸劫后余生的茫然。 她没有停。 黑马的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噠噠”声,一路穿街过巷,朝著城北永安坊的方向狂奔。 她已经驾马狂奔几个时辰,连停下来喝口水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她在心里想了一路。 如果他死了怎么办? 如果她赶回去,只看到一具冰冷的尸体怎么办? 如果他真的像那些流民说的那样,重伤不治、高烧昏迷、被景王剁成肉碎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她的心口上。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她连一句软话都没跟他说过。 他问她心里有没有他,她说“什么意思都没有”。 他中箭了还把她护在怀里,她说“换了任何人我都会推”。 林初念咬著唇,眼泪在风中被吹散。 她在心里骂自己。 你就是嘴硬。 你就是不肯承认。 你就是怕,怕承认了自己就会沦陷,怕心软了就再也跑不掉,怕真心交出去之后会被他捏碎。 可现在呢? 他可能已经死了。 你连让他知道你在意他的机会都没有了。 “驾——!” 她一鞭抽在马臀上,黑马嘶鸣一声,跑得更快了。 --- 永安坊宅邸到了。 大门洞开,门板上有被撞裂的痕跡,门槛上溅著暗红色的血。院子里到处都是人,兵卒、侍卫、抬著担架的僕从。 林初念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踉蹌著往大门里走。 门口站著的侍卫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脸色骤变。 “二姑娘?您怎么……” “萧诀延呢?”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他在不在?” 侍卫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推开他,冲了进去。 穿过前院,穿过迴廊,满地都是碎瓦和断木,正厅的方向还在冒烟,空气中瀰漫著焦糊的味道。她一路跑,一路问。 “萧诀延呢?!” “世子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她。 或者说,每个人都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已经跑远了。 她跑到后院。 跑到月洞门前。 然后—— 她停住了。 月洞门那头,一个人正从里面走出来。 玄色的锦袍被烟燻得发灰,衣摆上沾著尘土和不知是谁的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上去疲惫、伤痕累累。 但他站著。 他活著。 他没有死。 林初念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萧诀延也看见她了。 他站在月洞门的台阶上,手里还拿著一卷文书,正要跟身后的陈敬说什么。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忽然就定住了。 他看著面前这个浑身是土、头髮散乱、眼眶通红的女人。 她不是应该在去忻州的路上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 “念念?” 他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震惊。 下一秒,林初念冲了过来。 她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攥著他后背的衣料。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糊了他一身的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 萧诀延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胸口的伤被狠狠磕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一声,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但他没有鬆开她。 他伸手,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將她牢牢固定在自己怀里。 他没有说话。 只是收紧了手臂。 她在发抖。 整个人都在抖。 “他们说……说你重伤不起了、说你高烧昏迷了、说景王要取你项上人头……” 萧诀延低头看著怀里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所以,你独自从忻州回来了?” “嗯,骑马。” 林初念从他胸口抬起头,泪眼朦朧,把攥在手里的那块铜符举到他面前,“你给我这个什么意思?你说让我回东京城,在外面置一处宅子……你说冬菱照顾我,你很放心……” 林初念抽噎著看他,“你把这些话交代得那么仔细,不是在交代后事吗?” 萧诀延低头看著她手里的铜符,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宠溺。 “念念,”他伸手把铜符从她掌心里取出来,放到自己眼前看了看,“这个铜符,是钱庄的凭证。” “我知道。沈宴跟我说了。” “沈宴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说你怕自己死了没人管我,才把自己的私產都给我了!”林初念的声音带著哭腔,越说哭得越急,“他说你肯定知道自己死定了,才提前把后事都安排好了!” 第176章 告诉我答案 萧诀延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沈宴那张嘴,等我回去,我让人给他缝上。” 林初念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眼泪掛在睫毛上。 萧诀延看著她这副又哭又愣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他把那块铜符重新塞回她手里,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没有鬆开。 “这个铜符对应的只是我在苏州的一处產业,只是给你零花的。” 林初念的眼睛瞪圆了。 “零……零花?……” “嗯,零花。”萧诀延打断她,“我让你不想住郡公府就在外置一处宅子,只是担心我短时间內回不了京,你一个人在郡公府待著不自在,母亲若是不给你好脸色,你也有个地方住得住得舒服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我的私產可不止这么一点,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嫁给我了,我再全部交给你。” 林初念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萧诀延看著她这副模样,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深了下去。 “念念,当初你让我教你骑马,学得那么认真,摔了那么多次也不肯放弃,我以为你是真的想学。” 林初念看著他,没有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为了逃跑。” “我当时很后悔,我为什么要教你这个?”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可现在——” 他的手指停留在她脸颊上,微微一顿。 “现在你骑著马,跑回来了。” 林初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念念。”萧诀延低下头,额头抵著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碰著她的鼻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確认什么,“你愿意回到我怀里了,对吗?” 林初念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著火光的影子,也倒映著她的脸。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哽,“我……” “你什么?”萧诀延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念念,告诉我答案。” 林初念咬著唇,不说话。 眼泪又涌了上来。 萧诀延看著她,看了很久。 林初念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踮起脚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將他的头拉下来—— 吻了上去。 带著眼泪、带著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所有情感的、狠狠的一个吻。 萧诀延僵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扣住了她的腰,低下头,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烫得人心口发颤。 院中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 兵卒、僕从、侍卫,所有人都不见了。 陈敬远远站在月洞门外,露出了姨母般温和的笑容,他转过身挡住了想探头往里看的沈清封。 “別看。” “为什么?” 陈敬没有回答,只是把封清封往旁边拽走…… --- 林初念被萧诀延带进附近的一座宅子时,已是戌时三刻。廊下灯笼摇晃,映得满院都是跳动的光影。 萧诀延將她领进一间布置雅致的厢房,窗欞半开,夜风卷著淡淡的花香溜进来。 林初念坐在床沿,看著萧诀延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检查门窗,又走到床边摸了摸被褥的厚度。 “这里原是沈家一处別院,我让人临时收拾的。”萧诀延转过身,玄色锦袍在灯下泛著暗光,衣摆上那些血跡已经乾涸发黑,“委屈你先住几日。” 林初念摇头:“不委屈。” 她顿了顿,看著他胸前那片暗色,“你的伤……” “无碍。”萧诀延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大夫看过了,已经上了药,养些时日就好。” 他的掌心温热,指尖有薄茧。 林初念低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不真实。几个时辰前,她以为他死了。现在他却在这里,握著她的手,跟她说“无碍”。 “念念。”萧诀延的声音低沉,“我还有事要处理,可能要忙到很晚。但你別先睡,今晚等我回来,好不好?” 林初念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耳尖“唰”地一下烧了起来,脸颊瞬间浮起一层薄红。 今晚等他回来? 萧诀延看著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加深,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才站起身往门口走。 “照顾好二姑娘。” “是。”门外两个丫鬟垂首。 萧诀延又回头看了林初念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她刻进眼底。然后他转身,玄色衣摆消失在门外。 林初念猛地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心臟“咚咚咚”狂跳。 刚在院子里又抱又吻的还不够吗?剧情推进这么快的吗? 侍女端著热水轻步进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二姑娘,奴婢伺候您洗漱。” 水温刚刚好,帕子柔软细腻,全是照著萧诀延的吩咐备下的。林初念木然地洗漱完,刚坐下,侍女又端来一碗热粥、几碟爽口小菜。 “世子特意吩咐的,说您赶了一天路,滴水未进,这粥加了红枣枸杞,补气血的。” 林初念接过碗,小口小口喝著,温粥滑进胃里,暖意蔓延全身,可脑子里还是不停打转—— 今晚等他回来……今晚等他回来…… 不会是刚確认心意,就要连夜“秉烛夜谈”吧?这古代人谈恋爱都这么急的吗? 他身上还带著伤呢!难不成还要撑著伤折腾?这样会不会对身体不太好?…… 她满脸通红,一碗粥喝完,她脑子里上演了八百部言情禁禁大戏。 侍女收拾碗筷时轻声道:“二姑娘,世子怕是要很晚才回,您要是困了……” “我不困!”林初念脱口而出,说完脸更红了。 她怎么还急上了?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侍女点好安神香便退到外间:“那奴婢在外间守著,您有吩咐隨时唤我。” 林初念点点头。 屋內只剩她一人,暖黄灯光裹著安神香的淡气。林初念挪到床边坐下,她能听见院外高墙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蹄声,还有士兵巡逻的脚步声。 她在这座刚刚经歷战火的城里,在这处临时收拾出来的院子里,居然觉得安稳。 因为知道他在。 哪怕他不在这个屋子里,她也知道,他就在这座城的某个地方,活著,呼吸著,处理著那些她不懂的、复杂的事。 此刻的安心,让她放鬆了一天紧绷的神经,满身倦意便涌了上来。 她躺了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香。 第177章 哪里捨得折腾她 夜色浸满迴廊,更漏滴至夜半。萧诀延卸去染尘的外袍,玄色中衣衬得他愈显清雋,他一踏近林初念的厢房,周身冷硬尽数化软,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他抬手示意门外丫鬟退下,指尖轻推木门,吱呀一声轻响被压到最低。暖黄灯烛挑得昏柔,安神香的淡气漫在屋內,他一眼便落在床榻上蜷著的身影上。 林初念睡得极沉,白日策马奔袭耗光了所有力气,鬢边碎发黏在颊边,长睫像蝶翼般垂著,少了平日的倔强嘴硬,多了几分软乎乎的温顺。她的手轻轻攥著被角,像只终於找到归处的小兽,安安稳稳陷在他特意吩咐铺好的软枕里。 萧诀延缓步走到床前,蹲下身,目光一寸寸描摹著她的眉眼,心底翻涌的情绪浓得化不开。 今天院中那个带著泪的吻,至今还烫在唇上、烙在心尖。原来被她放在心上、被她奔赴,是这样满溢的欢喜,甜得能压过所有伤痕与筹谋。 他微微俯身,呼吸轻浅地拂过她的额发,指尖忍不住抬起,想碰一碰她温热的脸颊,又怕惊扰了她的好梦。心底的珍视与爱意翻涌到极致,他终究没忍住,微微低头,想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上一个吻。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林初念睫羽轻颤,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睡意朦朧间,她辨认出眼前放大的俊脸,下意识软软呢喃:“阿兄……你回来了?” “嗯,吵醒你了?”萧诀延见她醒来,便停下动作,伸手想拂开她颊边的碎发,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林初念睡眼惺忪但脑子开始加载——他靠这么近……眼神这么温柔……是想亲我吗?是不是要进入“久別重逢,乾柴烈火”的剧情了? 她心里小鹿开始瞎撞,但身体比脑子快,並没有避开,反而下意识地,轻轻仰起了脸,闭上了眼睛。 算了算了,亲就亲吧,又不是没亲过……哎呀好害羞! 萧诀延看著她这副予取予求、闭目等待的乖巧模样,心尖像是被羽毛搔过,柔软得不可思议。他低笑一声,从善如流地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柔,带著珍视和抚慰的意味,一点点描绘她的唇形,辗转廝磨。 林初念被吻得有些晕乎乎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想要环住他的脖子。然而,手掌刚贴上他的肩膀,就隔著一层中衣,摸到了下面缠绕的绷带,脑子瞬间清晰一半。 对了,他还受著伤呢!重伤未愈不宜剧烈运动,等下伤口崩了怎么办,这古代医疗条件这么差,到时候伤口感染连个抗生素都没有!我不能这么禽兽!啊不是,是不能让他这么禽兽……啊也不对! 一瞬间,各种“色字头上一把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但真死了不划算”、“来日方长身体要紧”的念头挤满了她的小脑袋瓜。 就在萧诀延吻得渐深,呼吸微沉,想要继续加深这个吻时,林初念抵在他肩头的手,轻轻地,带著点犹豫和羞赧,推了推他。 萧诀延动作一顿,稍稍退开些许,眼中带著询问,气息有些不稳:“念念?” 林初念的脸已经红透了,眼神飘忽不敢看他,手指还无意识地揪著他中衣的料子,声如蚊蚋,磕磕巴巴道:“阿兄……你、你身上还有伤呢……要不……我们改天吧?” 说完,她简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啊啊啊我在说什么!“改天”?听起来好像我很期待“那天”一样! 萧诀延俯身的动作一顿,眸底先是一愣,隨即瞬间懂了她话里的意思。看著她紧张羞涩又侷促的模样,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闷在胸腔里,温柔得不像话。 这小丫头,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以为他深夜过来,是打算“身体力行”地诉说衷肠?他不过是看她睡得安稳,忍不住想亲一亲她,他明知她白日策马奔波、身心俱疲,心疼都来不及,哪里会捨得急著折腾她? 看著她羞得快要埋进枕头的模样,萧诀延眼底笑意愈深,却故意不戳破,只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好,都听你的,改天。” 林初念见他应得爽快,反倒愣了一下,心里偷偷嘀咕:这么好说话?难道是自己想歪了?可看著他温柔的眉眼,又羞得赶紧闭上眼,埋进枕头里,只轻轻“嗯”了一声。 萧诀延直起身,小心翼翼替她將滑落的锦被往上拉了拉,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巧的脸。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的碎发,目光繾綣得化不开:“睡吧,我就在隔壁,有事隨时唤我。” 他又在床前佇立片刻,直到她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才转身离开,抬手带上门,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门外,陈敬垂首立在廊下,刚要开口便被萧诀延抬手制止。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眸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低声吩咐:“明日你不必隨我出行,守好这里,不要让任何閒人惊扰到她。早膳让下人备上她爱吃的点心,挑精致合口的送来。” 陈敬抬眼瞥见世子这般眉眼舒展、满心愉悦的模样,便猜到方才屋里肯定是甜滋滋的,当即垂首应道:“是,世子。” 第178章 镇东郡王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暖融融地洒在林初念脸上。 她悠悠转醒,室內安安静静,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属於这座刚经歷过战火的城池甦醒过来的低沉声响。 “姑娘醒了?”一个丫鬟听到动静,轻手轻脚地端著铜盆热水进来,脸上带著恭敬的笑容,“世子吩咐了,由奴婢伺候您起身。” 林初念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他……世子呢?” 丫鬟一边拧了热帕子递过来,一边恭敬地回答:“回姑娘,世子爷天未亮就起身了,嘱咐奴婢们不许吵您,让您睡到自然醒。这会儿……应该是在城南的衙署与沈將军、邓大人他们议事,或是去处理城防、安民那些要紧事了。”她语气里满是对萧诀延的敬畏,“世子爷说了,姑娘若醒了,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奴婢,早膳也一直温著呢。” 林初念接过帕子敷脸,温热的水汽让她清醒不少。 果然……大忙人一个。不过,他还特意嘱咐让人別吵她?心里那点空落落,又被一丝甜意悄悄填满了。 洗漱完毕,丫鬟又手脚麻利地帮她梳了个简单清爽的髮髻。等她收拾妥当走到外间,圆桌上早已摆得满满当当。 虾饺晶莹,汤包小巧,燕窝粥氤氳著热气,几碟点心做得比东京城最出名的糕点铺子还要精致,旁边甚至还有一盅燉得奶白的鱼汤。这规格,这用心,绝非临时凑合。 林初念看著这一桌,有点咋舌。 这也太……夸张了吧?我一个人能吃完这么多?败家爷们……不过,心里怎么这么受用呢。 她缓缓落座,安然閒適地享用起眼前的早膳。 --- 代州衙署议事厅。 萧诀延端坐主位,面前摊著一卷刚送达的朝廷密旨。沈贵、沈清封、邓宗明分立两侧,四人皆敛声静气,商议代州平叛后的后续事宜。 萧诀延抬眸,目光扫过三人。 “朝廷的旨意刚到,我与你们说清后续排布。” 三人躬身拱手,语气恭谨:“但凭世子吩咐。” “沈伯爵暂留代州驻守,安抚边军残部,稳定代州民心。”萧诀延指尖轻点桌面,续道,“沈將军、邓副將,你们即刻清点景王旧部顽抗將领,一併押解回京,交由三司会审;赵锦珠虽骄纵酿祸,却也是景王嫡女,你一同妥善押解,不得有半分差池。” 沈清封心头一凛,垂首应道:“末將遵命!定將人犯安然押回京城,绝不有误!” 邓宗明闻言,上前一步,“世子,那代州后续城防、军务梳理,何时能有定数?” “朝廷已遣飞琥將军前来代州,接手所有善后事宜。”提及此人时,萧诀延语气多了几分敬重,“飞琥將军半月內便至,他到后,代州诸事便可全权交付。” “飞琥將军?!”邓宗明双目一亮,语气满是钦佩,“竟是这位老將军前来!末將早年便听闻,老將军战功赫赫,乃是朝廷军將砥柱!” 沈贵亦頷首:“飞琥將军威名,北境將士无人不晓,此番老將军前来,定能稳住代州局面。” 萧诀延唇角微勾,“本官初入军营时,便是追隨飞琥將军,是他一手带兵教导,传我兵法与布阵之术,算得是本官的恩师。” 邓宗明一拍大腿,满脸惋惜:“唉!末將倒是想一睹老將军风采,只可惜末將手头的军务,需早日回京復命,怕是等不到半月后,无缘拜见他了!” 萧诀延頷首:“回京復命要紧,往后来日方长,总有机会拜见。说来我也已有三年未曾见他,上一回相见,还是他回京述职之时。” 沈清封沉吟片刻,顺势问道:“末將早年便听家父提及,飞琥將军此生最赫赫战功,便是平定了如今的镇东郡王林啸。” 提及林啸,邓宗明顿时来了兴致,接过话头:“这位镇东郡王,可是我朝唯一的异姓藩王,身世更是传奇,早年乃是流寇出身,盘踞东境一带,占山为王,坐地称霸,当年朝廷数次派兵围剿,都被他打得溃不成军!” 沈清封眸色微动:“末將也知晓,镇东郡王悍勇无双,麾下流寇皆是亡命之徒,占据地利,朝廷耗时数年,都未能將其剿灭。” “正是如此。”萧诀延沉声接话,语气带著对战事的篤定,“直至三年前飞琥將军掛帅,亲率三路大军合围,步步为营,才將林啸的匪寨攻破。” 沈贵连连点头:“没错!当年那一战,打得惊天动地,飞琥將军硬是凭著一身谋略,压下了林啸这头悍匪!也正因这一战,老將军的威名,响彻朝野!只是林啸在东境盘踞多年,根基深厚,麾下旧部更是亡命死士,真要执意赶尽杀绝,难免损耗朝中大批兵力。” 萧诀延缓缓頷首,接过话头:“故而林啸虽败,但朝廷並未赶尽杀绝,决意以招安为主,便將他封为镇东郡王,也是我朝唯一一位异姓藩王。” “但当年那一战,他手下精兵折损得厉害,妻子、三弟,还有两个侄子全都死在了战场上,连他唯一的女儿也在乱战里弄丟了,至今下落不明。 所以虽说他现在已招安归降,可家里血海深仇还在,旧部又个个凶悍,朝廷从来都放不下心,东境一直都是个隱患。” 邓忠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朝廷要派飞琥將军过来,就是想赶紧平定北境动乱。免得这边乱势压不住,再引得別处生出异动,到时候局势就难以收拾了。” “正是此意。”萧诀延收起密旨,神色沉敛,“本官三日后便动身回京。沈伯爵继续留驻代州,等待飞琥將军到任,交接北境所有军务善后。邓副將与沈將军即刻整顿人犯,择近日启程返京復命。此间诸事,按此排布,不得有误。” “属下遵命!” 沈贵、沈清封、邓宗明同时躬身应道,声音鏗鏘,议事厅內的排布,就此落定。 --- 日头渐高,暖光漫过庭院。林初念还在慢悠悠地坐著享用早膳。 月洞门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眼望去,萧诀延正逆著光走进来,他穿了身乾净的鸦青色锦袍,腰间束著墨色革带,头髮用玉冠束起,整个人清清爽爽。阳光勾勒著他深邃的轮廓,那双眼在看到她的瞬间便柔和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满桌的膳食,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早膳还合胃口?” 林初念放下勺子,看著他:“你吃了吗?” “在衙署用过了。” 萧诀延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像是看不够似的。 林初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舀了一勺粥塞进嘴里:“你盯著我干什么?” “看看你。”萧诀延放下茶杯,眼底却漾著笑意,“不行?” 林初念耳尖发烫,不接话,埋头喝粥。 萧诀延也没再说什么,就那么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看著她吃东西。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林初念把一碗粥喝完了,又吃了两个虾饺,实在吃不下了,才放下筷子。她抬头,发现萧诀延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还是那个眼神。 “……你到底看够了没有?” “没有。” 林初念:“……” 第179章 心扉(上)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转移话题:“你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萧诀延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著桌面,“朝廷派了飞琥將军来接手掌管代州,半月內便能到任。沈贵暂留代州驻守,邓宗明和沈清封押解景王旧部回京復命。” 林初念点点头,虽然这些人她大多不认识,但听上去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那我们呢?”她问。 萧诀延看著她,目光柔和了几分,“三日后动身,回东京。” 林初念一怔:“三天后?” “怎么,不想回去?” “不是……”林初念摇头,垂下眼,“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她说不清那感觉。来代州的时候,她是不得已跟著萧诀延来的,一路上满心都是抗拒和彆扭。可现在要跟他回去了,她心里竟然没有半点不情愿。 是因为……身边这个人对她来说不一样了? 萧诀延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但没有点破,伸手握住她搁在桌面上的手。 “这三天你好好歇著,把身子养一养。回京的路途远,別又像来时那样在马车上窝得骨头疼。” 林初念“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对了!沈宴他们呢?” 萧诀延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宴?”他的声音淡淡的,“你倒是惦记他。” 林初念急了,“他还在去忻州的路上!我昨天把他们丟下了!” 萧诀延见她著急,唇角微勾,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指尖:“不必担心,我昨日已让陈敬飞鸽传书去了忻州。那边有我的人,他们会找到沈宴一行,接应上,直接安排车马护送他们回东京。等我们抵达时,他们应该也差不多到了。” 动作这么快?连这都安排好了……等等,他该不会是故意不让沈宴那个嘴碎鬼回来,打扰我们吧? 林初念抬眼悄悄覷他,果然见他神色平静,但眼神里那点“就是如此”的意味根本藏不住。她忍不住抿唇笑了笑,这人真是……心思深,还带点幼稚的独占欲。 “你笑什么?”萧诀延看著她弯起的唇角,心情也跟著上扬。 “没什么,”林初念摇头,眼底却带著瞭然的笑意,“就是觉得……世子爷安排得真周到。” 萧诀延挑眉,知道她看出来了,也不辩解,只低笑了一声,手指把玩著她纤细的指节,颇为受用。 这时,陈敬领著一位老大夫从廊下走了过来。“世子,大夫来请脉换药了。” 萧诀延頷首,对林初念道:“进去吧。” 几人进了厢房。萧诀延在窗边的榻上坐下,解开衣襟,露出缠著绷带的胸膛。大夫上前,仔细拆开旧的绷带,查看伤口恢復情况,又清理、上药。林初念就站在一旁看著,那狰狞的伤口虽然已不再流血,但每次看到,还是让她心头髮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大夫动作利落,检查完后,留下两盒药膏,恭敬道:“世子爷伤口癒合尚可,但仍需静养,切忌用力。这药膏有生肌之效,每日早晚需更换一次。” “有劳。”萧诀延淡声道。 大夫退下后,陈敬很自然地拿起那盒新药膏,准备上前:“世子,属下……” “不必。”萧诀延抬手打断,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林初念,声音放软,带著明显的诱哄和期待,“念念,你来帮我换药,可好?” 林初念看了他一眼。 又来了!他就吃准了她看不得他伤著!可是……他眼睛看著她,好像不答应就是罪过一样…… 林初念脸上有点热,但看著他敞开的衣襟和那伤痕,到底还是担心占了上风。她轻轻“嗯”了一声,走过去从陈敬手里接过了药膏盒子。 陈敬非常识趣地立刻躬身:“属下在门外候著。”说完迅速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忽然就安静下来,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林初念打开药膏盒子,用指尖挖了一点,她在他的旁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將药膏涂抹在伤口周围。 她的指尖很凉,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还疼吗?”她低著头,小声问。 “不疼。”萧诀延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发顶,鼻尖縈绕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心底软成一片。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 “念念,你知道吗。以前,我以为我的一生,大抵也就那样了。” “母亲会为我择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我和她相敬如宾。她替我打理內宅,生儿育女,我做循规蹈矩的世子,最后坐上父亲的位置,一生安稳,却也无趣。” 林初念低著头,继续给他上药,没有说话。 “遇见你之前,我可以接受这样的人生,按部就班,毫无波澜。” 他声音带著几分悵然,“可是后来你出现了。” 林初念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初见那日,我本要把冬菱灭口,你明明嚇得浑身发抖,还敢挺身拦在她身前同我叫板。从来没人敢逆我的心意,你是头一个。 后来,你做了很多事,都在我的掌控之外……我所有的规矩与章法,都被你偏了轨道。” 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深沉。 “你会逃,会顶嘴,会瞪著我喊不公平……我想掌控你,却怎么也掌控不住。我想看透你,却怎么也看不透。” 他低声轻笑,带著几分无奈与宠溺:“我这一生,从未被人这般牵动过心绪。” “所以,我有时候在想,你的过去到底是怎样的?”萧诀延定定地看著她。 林初念一怔。 “什么样的过往,才会养出你这样的性子?”他的声音带著几分认真,几分好奇,“你牙尖嘴利,不在乎权贵荣华,不把规矩当回事,你不像是乡下长大的丫头,倒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林初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过往。” 萧诀延眉峰微动。 第180章 心扉(下) “或者说,我不记得了。”林初念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记得我爹娘是谁,不记得家在哪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长大的。我醒来的时候,躺在一辆破板车上,浑身是伤,身边是一个牙婆子,说我是她从路边捡来的。” 萧诀延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就这么被卖给了萧婉烟做丫鬟。后来,就是你知道的那些事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我第一次见你,在回京的路上,你当著我面,杀了好多人。” 萧诀延的目光微微一凝。 “血流了一地,你眼睛都没眨一下。”林初念的声音有些发紧,“那种场面,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在我来的地方,杀人是犯法的,是要偿命的。可是这里不一样,权贵掌握生杀大权。” 她看著他,眼底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后来景王府那夜后,我觉得你很危险。” 萧诀延沉默地看著她。 “所以我一直想逃。”林初念的声音轻了下去,“一共逃了三次。” 萧诀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后一次,我趁著婉寧大婚跑了,结果被人拐卖到落霞关的秦柳馆,后来你来找我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手中的药瓶。 “你把我从那个地方救出来,我心里应该要感激你的……可你转头就把我用铁链锁在了庄子上……” 她的声音有了一丝裂痕。 “萧诀延,你不知道,在我的认知里,那是不可原谅的事情。一个人怎么能把另一个人锁起来?” 萧诀延身形一僵,眸色瞬间沉鬱下来。 林初念的眼眶泛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你知道我被锁在那张床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萧诀延的声音哑了:“……念念。” “我在想,这个人,他不是真的爱我。他只是在驯服我。” 屋內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海棠树的声音。 萧诀延看著她泛红的眼眶,他的眼睛翻涌著复杂的情绪,后悔、自责、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惊。 “念念……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萧诀延,郡公府的世子,是京营的统领,是皇上倚重的臣子。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 他从小被教导的,是怎么掌控人、怎么用手段去征服一个人,用权势去留住一个人,用恩威並施去驯服一个人。 那是他惯用的手段。 林初念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他握著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 “我不应该那样对你,我那时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林初念看著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以为她会恨他。她以为她会一直记著那些事,一辈子都不会原谅。 “但是福山庄苑的密室,你把箭挡了下来。你一个人衝进来救我。你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了,还要把我护在怀里。” “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他是真的。他不是在演戏,不是在做样子。他是真的会为我拼命。” 她抬起手,用力擦掉眼泪。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闯进我心里的。 我一直跟自己较劲。我们的开始太荒唐了,所以我一直很抗拒,心里特別彆扭,理智告诉我不该喜欢你…… 我嘴硬,不肯承认心里的悸动。尤其是每次你一副早就看透我心思的样子,我就更不愿意认了。 因为我怕,我怕承认了,我就输了。输给你。” 萧诀延看著她,目光深邃得像一潭深水。 “那现在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还怕吗?” 林初念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著她的脸。 她摇了摇头。 “不怕了。” 林初念的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你不是也输了吗? 堂堂世子爷,为了一个来歷不明的丫头,做了那么多离经叛道的事。你输得比我惨多了。” 萧诀延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出来。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和欢喜。 “是。”他点头,“我输得很惨,我心甘情愿。” 林初念也笑了,眼泪还掛在睫毛上,笑容却已经漾开了。 “所以——”萧诀延看著她,“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吗?” 林初念看著他。 萧诀延的眼睛很亮。 林初念含泪点头,“嗯。” 萧诀延看著这张哭过笑过、倔强过也柔软过的脸,他心头滚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伸手就想將她拉近。 然而,他刚一动,林初念就瞥见了他胸口还没完全包扎好的绷带,以及自己手里还拿著的药膏。 “哎,你干什么?”她连忙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又急又羞,“我还在给你上药呢,伤口还没包好!” 萧诀延动作一顿,看著她又开始泛红的脸颊和警惕的眼神,眼底那点想要逗她的心思又冒了出来。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往前倾了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带著明显的戏謔: “我干什么?你昨晚不是说……『改天』吗?” 林初念的脸一下红透,她瞪大眼睛,结结巴巴:“改、改天又不是今天!” “今天不行!” 萧诀延挑眉:“为什么不行?” “你、你身上有伤!” 萧诀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伤口,又抬眼看著她,语气带著几分无辜:“伤口在胸口,又不影响別的地方。” 林初念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不影响……別的地方? 他的意思是—— 那个意思吗? 他肯定是那个意思! 林初念蹭地往后缩了一大截,瞪著他,脸红得厉害。 “你、你在说什么!” 萧诀延看她这副炸毛的样子,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靠在塌上,肩膀微微抖动,笑得胸腔都在震。 “你以为我在说什么?”他问,声音里还带著笑意。 林初念瞪著他。 “我是说……”萧诀延伸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唇,“亲嘴。” 他顿了顿,看著她越来越红的脸,补了一句:“亲嘴不影响伤口。” 林初念:“……” 她知道自己被耍了,气鼓鼓地瞪了三秒钟。 萧诀延已然倾身凑了过来,长臂一伸,稳稳揽住她的腰肢將人扣进怀里,一手牢牢扶著她的后肩,另一只手直接扣住她的后脑,不容她半分闪躲。 温热的气息骤然覆下,他便吻住了她抿紧的唇。她僵了一瞬后便软了身子,缓缓加深这个吻。 唇齿相缠,呼吸交缠在一起,屋內只剩细碎的呼吸声,窗外风拂海棠的声响都淡得几乎听不见…… 第181章 人各有所好,不必强求一致 归途车马轆轆,青轮碾过官道碎石,车身轻轻晃悠著往前慢行。 萧诀延此番回京行事从简,隨行只带了一队贴身护卫。陈敬骑马跟在车旁,马背上捆得满满当当,油纸裹著蜜饯酥糕、果脯小食,还有几罐酿好的淡酒,都是临行前特意备好的吃食。 车厢里舖著厚软绒褥,暖融融的。 林初念瘫靠在车壁上,百无聊赖扒著车窗往外瞅,余光一瞟,就见萧诀延端正坐著,膝头摊著一卷古籍,指尖慢慢捻著书页,看得入神,连车马顛簸都像半点影响不到他。 她盯了他好半天,实在熬不住这份安静。 “阿兄,你怎么一路上都抱著书看啊?从代州出发到现在,头都没抬过几回。” 萧诀延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她,眼底漾开浅淡笑意,顺手把书卷合起,放到身侧小几上。 “世事变幻难测,学识从无够的时候。一日不深耕,便觉思路滯涩,多翻几页,总能多悟几分道理。” 好傢伙,卷王不愧是卷王。他这人生来就是被责任拴住的,一辈子都在学、都在筹谋,半点鬆弛都没有。 林初念撇撇嘴,乾脆往后一躺,摆成彻底摆烂的姿势。 “也就你坐得住。这些古文绕来绕去,字都看得我头疼,我是真啃不下去。我反倒对算帐记帐、各类杂七杂八的小本事更感兴趣,死啃古籍这种事,属实熬不住。” 萧诀延瞧著她这散漫隨性的模样,只觉得鲜活又討喜,唇角笑意更深。 “人各有所好,本就不必强求一致。” 林初念转头看向他,眼里带著直白的好奇: “那你呢?你从小就被逼著学兵法、学朝政,一辈子都围著这些转,就没有半点自己真心喜欢、纯粹想做的事吗?” 这话听著轻,却直直戳进心底。 萧诀延沉默片刻,指尖摩挲著书页边缘,眸色淡了几分。 “我自幼便知晓,身上扛著郡公府的荣辱、朝堂的重任。久而久之,早已分不清何为喜欢,何为本分。岁岁年年步履不停,只知要往上走,护住该护的人,稳住眼前局势,从没有閒暇去想那些閒情逸致。” 听著都觉得累。他这辈子好像从来都是为別人、为大局活,从来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林初念心里软了软,语气直白又隨性: “我倒觉得,人活著舒服自在才是最重要的。钱不用多到堆成山,权也没必要非要爬到最高处。人的欲望是填不满的,今天想要更高的位子,明天想要更大的权势,一辈子被这些东西牵著走,反倒把自己困死了。” 她望向窗外掠过的山野,让她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或者说,是“另一辈子”的事。 她的爸爸是市里小有名气的生意人,公司做得不错,家里条件也富裕。可林初念记忆里,他永远在忙,忙开会、忙应酬、忙扩张,真正陪她和妈妈的时间,掰著指头都数得过来。后来他病了,从查出癌症到离开,不过半年。 病床前,他握著她的手,眼里全是遗憾。他说:“我这辈子,光顾著追名逐利,总想爬得更高、挣得更多……可最后,连陪你们好好吃顿饭、散个步的时间都没有。我现在想想,我这一生到底图什么呢?” 那句话,林初念记到了现在。 “人这辈子没必要有多大野心,能顾好自己,吃得饱,穿得暖,日子过得舒心就够了。功名利禄都是虚的,拼一辈子爭顶峰,最后未必过得快活。不如好好过好当下的每一天,活得轻鬆一点才划算。” 萧诀延静静听著,眸中浮起深思,缓缓开口。 “你这份心境,倒是难得。世间眾人皆汲汲营营,爭著攀高望远,少有甘愿守著寻常安稳之人。只是这世道险恶,若无半分心机筹谋、立身本事,反倒容易被风浪裹挟。你想要的这份自在,实则是最难得到的。” 萧诀延认可她的通透,却也深知世道残酷。没有足够的底气,所谓自在,不过是空中楼阁。 林初念点点头,也不反驳: “我懂你的意思,人总得有自保的本事才行。只是別把一辈子全都耗在爭抢上就好。” 正说著,马车行至一处岔路口,道旁立著块老旧石牌,纹路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林初念扒著车窗往外看,那条岔路往远处青山延伸,来往行人熙熙攘攘,比主路还要热闹,顿时来了兴致。 “哎?这条路是往哪儿去的?看著人这么多,倒是挺热闹。” 萧诀延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此处往前,是东境的重镇广陵城,归镇东郡王林啸管辖。” “广陵城?”林初念眼睛一下子亮了,“是不是三年前天天打仗的那座城?” 她早前就听人閒谈过,早年东境战火不断,后来才被朝廷招安归降。 “正是。”萧诀延頷首,“三年前这一带战火连绵,流民四散。林啸归降之后坐镇东境,严加治理,这三年日渐安稳,商旅往来不断,不少百姓都愿意往此处定居,反倒成了一派繁盛烟火气。” 林初念穿越过来这么久,从前在乡下做丫鬟,日日围著柴米打转,连村口小河都少能靠近。后来被接入郡公府,又困在四方院墙里,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这大宋的天地山川。听著东境风气又肆意又鬆弛,她眼里的嚮往都快藏不住了,亮晶晶地直盯著那条岔路。 萧诀延將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问道: “想去逛逛?” 林初念半点不遮掩,狠狠点头,语气满是期待: “想啊!我从来没去过这种边城,听说是自由自在的氛围,跟京城完全是两个样子,早就好奇坏了!” 这时车外传来轻叩车壁的声响,是陈敬的声音: “世子,广陵城终究是镇东郡王属地。林啸旧部向来悍勇,对朝廷官员素来疏离,您身份惹眼,贸然入城恐生事端,属下以为不妥。” 萧诀延自然知晓其中利害,可侧首看著林初念满眼期待的模样,心底的顾虑便淡了大半。他一辈子行事皆权衡利弊,可这一回,倒想顺著她的心意,纵容一次。 他略一思忖,已有了周全打算,抬声对外吩咐: “陈敬,你带著护卫,去前方驛站等候即可,不必隨行入城。” 陈敬一愣:“世子?” “我与念念二人入城便够。”萧诀延语气篤定,“你寻一身寻常青布男装送来,让念念换上。我们扮作远游的寻常世家兄弟,无人能辨身份。只逛半个时辰便折返,无碍大局。” “真的可以?” 林初念瞬间眼睛瞪得溜圆,惊喜都写在脸上。 陈敬还想再劝,透过车帘瞥见世子眼底的篤定,又望见姑娘雀跃的模样,到了嘴边的劝阻终究咽了回去,躬身应下:“属下遵命。这就去备男装,在前路驛站静候世子与姑娘,绝不擅自行动。” “嗯。” 车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初念立马凑到萧诀延跟前,眉眼弯成月牙,又惊又喜: “真能进去?不怕被镇东郡王的人认出来找麻烦啊?” 萧诀延抬手,指尖轻轻颳了下她的鼻尖,眼底满是纵容: “谨慎些便无妨。你既这般好奇嚮往,便陪你去看看。归途本就不赶,不必一味赶路。” 林初念心里一暖,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从前的他,万事永远大局为先、利弊至上,从来不会为这种隨性玩乐的小事破例。可现在,他愿意为了她的一点好奇,避开身份锋芒,陪她偷偷逛边城。 原本单调无聊的归途,忽然就多了满满的期待。 只等到驛站换上衣衫,她就能拋开所有纷爭烦恼,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他一同去看看广陵城的风月。 第182章 你信命么 林初念一身月白男装,束髮戴冠,活脱脱一个清秀小公子。她拉著萧诀延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东张西望。 “阿兄阿兄!你看那个糖画!能画龙呢!” “那家绸缎庄的料子好漂亮,水蓝色的!” “哇,泥人捏得真像!” 她像只出笼的雀儿,看见什么都新奇,不一会儿手里就抱满了:糖画、泥人、一包桂花糕,还有几方绣工精致的帕子。 萧诀延跟在她身后,手里替她拿著刚买的芙蓉酥和两包蜜饯,眼底始终噙著淡淡的笑意。 两人出眾的相貌很快引来了注意。 几个结伴游玩的姑娘从绸缎庄出来,瞥见这边,眼睛都直了。 “快看那边!好俊俏的两位公子!” “穿靛蓝衫子那个……天,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旁边那个小公子也秀气,就是矮了些……” 姑娘们低声议论,掩唇轻笑,目光大胆地在萧诀延身上流连。 其中一个穿著浅粉衣裙的姑娘最是大胆,理了理鬢髮,径直朝两人走来。 “这位公子,”她在萧诀延面前站定,福了福身,声音娇柔,“小女子方才在那边掉了支簪子,不知公子可曾看见?” 萧诀延神色淡淡:“不曾。” 姑娘却不气馁,反而又近一步:“公子不是本地人吧?来广陵城游玩的?” 林初念抱著糖画,盯著那姑娘快贴到萧诀延身上的架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靠太近了吧!这古代姑娘这么大胆的吗?萧诀延也是,不会躲开点? 她往前一步,硬生生挤到两人中间,仰起脸对那姑娘笑道: “这位姐姐,我阿兄已经成亲啦!家里嫂嫂管得严,不好同陌生女子说话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姑娘一愣,打量林初念:“小公子是……” “我是他弟弟!”林初念挺挺胸脯,虽然没什么可挺的,“我阿兄这次是带我来玩的,顺便给嫂嫂买些礼物回去。” 她说著,还扯了扯萧诀延的袖子,眼神示意:配合点! 萧诀延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顺著她的话点头:“內子性子急,让姑娘见笑了。” 姑娘脸色訕訕,又看了萧诀延一眼,这才不甘心地走了。 等那几个姑娘走远,林初念才哼了一声,小声嘀咕: “招蜂引蝶……” 萧诀延低头看她:“念念说什么?” “没什么!”林初念別过脸,咬了口糖画,糖渣沾在嘴角。 萧诀延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的糖渍,动作自然亲昵。 “醋了?” “谁、谁醋了!”林初念耳尖发烫,“我是怕你被人缠上,耽误我们逛街!” “是么。”萧诀延眼底笑意更深,也不戳破。 这丫头吃醋的样子倒是可爱得紧。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首饰的摊子时,摊主是个热心大娘,见两人相貌出眾,热情搭话: “两位公子是兄弟?长得真俊!来我们广陵城玩,可去过后山的『和缘树』?” “和缘树?”林初念好奇。 “对啊!”大娘比划著名,“就在城西五里外的观音祠旁边,是棵五百年的老槐树!听说可灵了,去那儿许愿的夫妻,都能白头偕老!单身的去求姻缘,也很快就能遇上良人!” 她看了看两人,笑道:“两位公子虽然都是男子,但去求个平安顺遂也好啊!那棵树灵验著呢,不管求什么都行!” 林初念心动,看向萧诀延:“阿兄,我们去看看?” 萧诀延本不信这些,但见她满眼期待,点头:“好。” 城西五里路不算远。两人骑马片刻即到。 观音祠香火不旺,但祠旁那棵老槐树却极壮观。树干需四五人合抱,枝椏如伞盖般展开,上面系满了红绸、木牌,风一吹,哗啦作响,像满树开满了红花。 树下有几个摊子,卖香烛、红绸、木牌。三三两两的年轻男女在树下许愿,將写了名字的木牌往树上拋。 林初念跳下马,仰头看著满树红绸,惊嘆: “好漂亮……” 萧诀延也下马,將韁绳拴在一旁。卖木牌的老嫗笑眯眯递来两块空白木牌和笔: “两位公子要求什么?写上名字,拋到树上掛住了,观音就应了!” 林初念接过木牌和笔,想了想,在一块木牌上工工整整写下: 萧诀延林初念 她將笔递给萧诀延,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萧诀延接过笔,在她名字旁顿了顿,才在旁边添了四个小字: 永结同心 林初念看著那四个字,心头一甜,脸微微发烫。 “来,拋吧!”她將两人的木牌用红绳系在一起,退后几步,卯足了劲往上一拋—— 木牌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撞上一根树枝,弹了一下,直直坠落下来。 “啪嗒。” 落在两人脚边。 林初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蹲下身捡起木牌,红绳还好好繫著,可那块写著两人名字的木牌,像在嘲笑她的天真。 这是在……暗示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是穿越来的,他是封建古代的……他们之间,隔著一个时空…… 一股莫名的凉意从心底升起。她攥著木牌,指节发白。 萧诀延看著地上那木牌,眉头也微微蹙起。他想起临行前母亲的话,想起回京后就要面对的婚约,心头掠过一丝阴霾。 吕妙珍……母亲属意的世子妃。回京后,这桩婚事怕是要提上日程了。难道这木牌……是天意? 但他很快將这念头压下去,拿过林初念手中的木牌。 “我来。” 他退后几步,手腕一扬,木牌再次飞出—— 这一次,木牌掛住了树枝,可还没等林初念露出笑容,一阵风吹过,木牌晃了晃,又掉了下来。 “啪。” 又落在脚边。 林初念咬著唇,看著地上那块木牌,声音发哽: “算了阿兄……也许、也许就不该来这儿……” 萧诀延盯著地上那块木牌,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他从来不信命。 他要的东西,从来都是亲手去爭、去抢、去夺。 姻缘? 天意? 他偏要逆天而行。 萧诀延弯腰捡起木牌,在手中掂了掂,忽然看向林初念,问: “念念,你信命么?” 林初念怔怔摇头:“我……我不知道。” “我从前也不信。”萧诀延握紧木牌,一字一顿,“现在更不信。” 话音未落,他身形忽动。 靛蓝色身影如鹤般掠起,足尖在树干上一点,借力腾空,竟直直跃上三丈高的树杈! 树下零星几个香客发出惊呼。 林初念也惊呆了,仰头看著他。 萧诀延稳稳站在粗壮的树枝上,低头看向她。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他身上,他站在高处,背后是漫天红绸和湛蓝天穹,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他解下腰间束带的丝絛——那是林初念今早隨手给他系上的,水蓝色的,和她衣衫同色。 用丝絛將木牌牢牢缠在树枝上,打了死结。又用红绳绕了三圈,確保再大的风也吹不掉。 做完这一切,他才纵身跃下。 衣袂翻飞,稳稳落在林初念面前,带起一阵微风。 他摊开手,掌心还躺著那截水蓝色丝絛的尾端,隨风轻晃。 “念念,”萧诀延看著她,目光深沉如海,“看到了么?天不掛,我自己掛。风要吹,我绑死。我萧诀延要的东西,谁也拦不住。” 林初念仰头看著他,又仰头看向树上。 那木牌稳稳掛在最高的一根枝椏上,水蓝色丝絛在红绸中格外醒目,像蓝天里的一抹云。 她忽然笑了。 “傻子……”她哽咽道,“那么高,摔下来怎么办?” “摔不下来。”萧诀延伸手,用拇指磨砂她的脸,“为了你,我也得站稳了。” 林初念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萧诀延搂著她,掌心轻抚她的背,声音低柔: “你看?木牌不是掛上去了?” 林初念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阿兄,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可能不会有好结果?” 萧诀延沉默片刻,將她搂得更紧。 “念念,听好了。” 他声音沉缓,每个字都像敲在她心上: “我不管什么天意,不管什么命数。木牌掛不住,我就亲手把它绑上去。有人拦,我就除掉。有规矩阻,我就破了那规矩。”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这辈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也要你留在我身边。” 林初念在他怀里抬头。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眉目深邃,眼神坚定如磐石。 树下红绸飘扬,远处钟声隱约。 萧诀延看著她,宠溺的笑著,牵起她的手: “走,我带你再去打听打听,城里还有什么地道好吃的,都带你吃个遍。” “嗯!” 两人牵手往回走。走出几步,林初念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槐树巍然屹立,满树红绸在风中招展。那块繫著水蓝色丝絛的木牌,在风中轻轻转动。 萧诀延林初念 永结同心 这是预言? 还是一场豪赌的开端? 第183章 这婚事早该定下了 几日后,马车在郡公府门前停下时,夕阳已经將朱漆大门染成了暗红色。 林初念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门前站著不少人。柳氏一身絳紫色褙子,面色端肃地立在台阶上。萧镇远站在她身侧,双手负在身后。一旁的贴身丫鬟和管事,整整齐齐排了两排。 这阵仗,说是迎接凯旋的钦差,可林初念怎么看都觉得,柳氏的目光像刀子似的,从马车一出现就钉在了车帘上。 林初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 车帘掀开,萧诀延先下了车,回身伸出手。林初念把手放进他掌心,借力跳下马车,稳稳落地。 柳氏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敛去。 “诀延。”她迎上前几步,上下打量儿子,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急切,“怎么瘦了这么多?路上可还顺利?你的伤……” “母亲。”萧诀延鬆开林初念的手,微微躬身,“孩儿一切都好,不必掛心。” 柳氏还想再说什么,目光扫过林初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淡淡说了句:“二丫头一路也辛苦了,先回西跨院歇著吧。” 林初念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是,母亲。” 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罢了。 她识趣地不再多言,垂著眸转身,径直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 待林初念走远,萧镇远才沉声道:“诀延,北境诸事善后、朝中论功行赏,为父有几件事要与你细说。” 柳氏一听便急了,连忙上前挽住萧诀延的胳膊,拦在父子二人中间,“老爷,孩子一路奔波劳累,才刚进家门,怎好立刻谈公务?我已在前厅备好了晚膳,一家人先坐下用饭,有什么话,吃饱了再说也不迟。” 萧镇远看了妻子一眼,见她神色恳切,又望著儿子眼底的倦意,终是放缓了语气:“罢了,先去用膳。” 萧诀延垂眸应道:“全凭父亲母亲安排。” --- 西跨院內,陈设依旧。 林初念刚踏入院门,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快步迎了上来,是冬菱。她瞧见林初念安然无恙地站在眼前,眼眶瞬间就红了,快步上前福身行礼,声音带著难掩的欣喜与后怕: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您那日独自策马折返,可把奴婢嚇坏了!” 林初念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软,伸手扶了扶她:“让你担心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是什么时候回到东京的?” 冬菱应声回话:“我们已经回来三日了。那日您驾马折返去找世子后,沈公子带著我和阿福一同上路,走了许久才寻到一户人家,好不容易买下一头驴,几人靠著驴拖著板车赶路,一路奔波才到忻州。 到了忻州用令牌找到萧府的暗卫,他们接待了我们,还传来消息,说代州的战事已然平定,萧世子特意传了话,让我们不必再折返寻你,直接护送我们回京便可。” 林初念听完,心里瞬间瞭然。 知晓他们一路徒步赶路、中途才寻到驴代步,定然一路辛苦,沈宴怕是免不了要动气。 冬菱继续道:“沈公子起初確实有些恼气,可满心牵掛的全是姑娘你的安危。到了忻州时,他还执意想折返回去寻你,直到听闻你平安无事、战事也尽数平息,才彻底放下心来,跟著队伍一同回京。” 林初念闻言心底生出几分愧疚,轻嘆一声:“这般说来,倒是委屈你们一路奔波了。明日我定要亲自去寻沈宴,好好同他赔声不是。” 说罢,二人又聊起回京后的府中境况。 冬菱如实说道,自己回京回了郡公府后,柳氏並未刻意为难,依旧准许她回西跨院住著,只是早已將李嬤嬤调去了別处当差,如今这院里,便只剩她一人伺候。 林初念听闻此事,当即便知晓是柳氏的心思。柳氏本就始终不认可她的身份,这般调走院里伺候的人,分明是暗里拿捏,摆明了觉得她算不上正经小姐,不必配太多下人伺候。 冬菱见院里这般冷清,又心疼姑娘受委屈,便开口劝道:“姑娘,先前世子说过,若我们不想住郡公府,可以在外间置一间宅子。如今府中这般处境,你住著若是心里不畅快,不如咱们索性搬出去,反倒落得清净自在。” “不必。”林初念轻轻摇头,眸色愈发坚定,“我若真住到府外,阿兄必定放心不下,日日都要抽身前去探望。时日一久,到时候流言蜚语四起,旁人只会说他身为世子,在外私养外室,平白毁了他的名声。” 她顿了顿,眸色渐定。 “我既然已经决定和他在一起,柳氏这一关,我迟早都要面对,躲是躲不掉的。与其在外惴惴不安,不如乾脆留在府里,守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面对。” 冬菱一怔,隨即明白过来,看著姑娘眼中从未有过的从容,轻轻点头:“奴婢懂了!姑娘想通透便好,往后无论姑娘要做什么,奴婢都陪著您。” --- 晚膳用过,萧诀延隨父母进了书房,门一关上,柳氏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顾惜自己!”她拉著儿子坐下,掀开他袖子要看伤,“刘洲前几日回来说你身受重伤,差点就……你让娘怎么活!” “母亲,真的没事了。”萧诀延按住她的手,“沈宴医术高明,早已痊癒。” 萧镇远在主位坐下,神色严肃:“代州的事,陛下已经知晓。你处理得很好,既平了叛乱,又没让边军生乱。沈家倒戈之事,更是妙棋。” “沈家姑娘以死明志,儿子只是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也需要胆识和谋略。”萧镇远看著儿子,眼中难得有讚赏,“明日一早,你就进宫述职。陛下要当面听你稟报。” “儿子明白。” 柳氏拭去颊边泪痕,语气变得郑重:“诀延,你与妙珍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我和你父亲早已替你拿定主意,也同吕家那边通了气,便定在本月十五,你亲自去陈州登门吕府行下聘之礼。 聘礼、庚帖还有各类定亲文书,府中全都已经替你置办妥当,一应物件尽数备齐,到时候你直接带著前往陈即可,不必再多费心张罗。”。” 萧诀延眸色一凝,迟迟没有应声应允。 柳氏往前逼近半步,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强硬:“妙珍痴痴等了你这些年,你如今已然二十,这婚事早该定下了。” 第184章 要死气我才肯罢休?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滯,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诀延抬眸,声线绷得发紧:“母亲,孩儿刚回京,朝中诸事千头万绪,北境后续事宜尚未梳理妥当,婚事可否暂且延后?” “延后?”柳氏语气陡然拔高,眼底满是不悦,“终身大事岂能由著你再三拖延?吕家那边礼数周全、盼了你多年,你这般推三阻四,传出去要让旁人如何非议郡公府? 那个林初念,我现在依旧给她留著二小姐的名分,还容她安安稳稳回院子住著,未曾为难半分。 我顾著你的脸面容下她,不是让你得寸进尺!为了她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不管!” 柳氏越说越急,直戳他的软肋:“你忘了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我保她在府里安稳,你便应下和吕家的婚事。如今我做到了,你反倒要反悔了?你当真是要死气我才肯罢休?” 话音落下,柳氏情绪翻涌,抬手捂著心口,脸色也白了几分,显然是动了大怒,身子隱隱有些撑不住。 萧诀延见母亲这般模样,心头一紧,又急又无奈,下意识便想上前搀扶,满心焦灼。 一旁萧镇远见状,连忙出声安抚妻子,隨即对著萧诀延沉声开口:“你母亲所言句句在理,该退让包容之处,我们早已尽数迁就於你。本月十五前去吕府下聘之事已然敲定,再无更改余地,你也不必再多言推脱拖延。” 柳氏缓过些许气息,目光定定看向儿子,“只要你安分迎娶吕妙珍为正妻,往后府中诸事我们皆会顺著你。待到半年之后,林初念身份洗白,我便依照从前与你许下的诺言,允你將她接入府中,抬为贵妾,风光安置,绝不委屈她半分。” 萧诀延喉间发涩,纵有万般不愿,面对著气急伤身的母亲与態度强硬的父亲,竟是半个反驳的字句都说不出口。 他缓缓垂下眼眸,低声哑然道:“我知晓了。只求父母暂且將此事瞒著初念,这番话,我改日亲自同她说。” 柳氏见他鬆了口,神色稍缓,“我可以不提,但你心里要拎得清。別为了一个野丫头,误了自己的前程,更別逼我做得太过。” 萧诀延唇瓣紧抿,眼底尽数是疲惫,“母亲,我一路赶路身心乏得很,明日还要一早入宫復命。若无別的事,我便先退下歇息了。” 柳氏还想再劝,萧镇远抬手拦住:“让他去吧。婚期已定,多说无益。” 萧诀延躬身告退,一步步走出书房。 夜色浓稠如墨,廊下灯笼被晚风卷得轻轻摇晃,將他的身影拉得孤长落寞。 本月十五,只剩十日。 吕妙珍的婚期已然敲定,木已成舟。可他该如何同满心信赖自己的念念开口?十日之后,他便要迎娶旁人,那朝夕相伴的情意、许下的相守诺言,转瞬就要成了泡影。 他向来运筹帷幄、无所畏惧,可此刻想起林初念得知真相后可能露出的失望、委屈与疏离,心底便泛起密密麻麻的慌乱。 --- 西跨院內。 林初念刚收拾好东西,正和冬菱絮絮叨叨说著代州回来一路上的见闻,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 “啊!”她嚇得惊叫一声,闻到熟悉的气息才放鬆下来,“阿兄?你怎么来了?” 萧诀延將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闷闷的:“想你了。” 林初念心底诧异,这人……怎么突然这么黏人? 冬菱抿嘴偷笑,悄悄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才分开多久啊。”林初念转过身,捧起他的脸,“这脸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萧诀延看著她,眼神深邃,“只是……有些累。” 他拉著她在榻边坐下,重新將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就这样抱著她,感受她的温度,她的气息。至少此刻,她是他的。 “阿兄?”林初念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怎么了?” “没事。”萧诀延摇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明日一早我要进宫述职,可能一整天都不在府中。你……乖乖待在院子里,不要乱跑。” “知道啦。”林初念戳戳他的胸口,“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过,我明天想去看看沈宴。当初不告而別,把他一个人丟在代州,总得去道个歉。” 萧诀延沉默片刻,点头:“好。让冬菱陪你去。” 林初念惊讶地看著他:“你……不反对?” “我为何要反对?”萧诀延苦笑,“念念,我在你心里,就是那般不讲理的人?” “不是不是!”林初念赶紧摇头,眼睛亮亮的,“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她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萧诀延心头一颤,將她搂得更紧。 念念,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我……我该怎么办?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他多想此刻便將父母定下十五下聘、要迎娶吕妙珍为正妻的事尽数坦诚地告诉她。可话到唇边,终究还是死死咽了回去。 他实在不敢轻易戳破这层温情薄纱,生怕一语道出,眼前所有安稳甜蜜便尽数化作泡影。 这般来之不易的朝夕相伴,他捨不得打碎,更捨不得让怀中之人顷刻陷入难过失望之中,万般心事沉沉压在心底。 “阿兄,”林初念靠在他怀里,声音轻轻的,“你今天好像特別没安全感。是不是……国公爷和柳氏说了什么?” 萧诀延身体微微一僵。 “没有。”他很快掩饰过去,“只是觉得……能这样抱著你,真好。” 林初念没再追问,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 窗外月色正好,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像镀了一层温柔的银光。 可这温柔之下,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萧诀延闭上眼,感受著怀中人的温暖。 正妻之位他可以让出去,但他绝不会让念念受半点委屈。他会给她贵妾的名分、入玉碟、载宗谱,他一定会一一兑现。 这辈子他心里只会有她一人,谁也替代不了。 吕妙珍,就算他娶了她,也只会把她当作府里的摆设。 第185章 枷锁 次日的卯时三刻,天边才泛起鱼肚白,萧诀延已站在了宣政殿的汉白玉台阶上。 他身著緋色钦差官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衬得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愈发端肃。晨风从宫墙外吹来,捲起他衣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一位引路的御前太监跟在他身后半步,压低声音:“世子爷,皇上最近的心情……不太好。那天景王自焚的消息传进宫,皇上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没合眼。” 萧诀延微微頷首,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料到了。 不管景王如何谋反,终究是皇上的亲儿子。白髮人送黑髮人,又是在自己下旨“规劝”之后,皇上心里,不可能没有波澜。 他抬脚,迈入宣政殿的大门。 殿內,檀香裊裊,熏得整个空间都蒙上一层薄薄的烟雾。 皇上坐在龙椅上,穿著玄色常服,没有戴冕旒,鬢边的白髮在烛光下格外刺眼。他看起来比一月前苍老了许多,眼下的青黑浓重,眼底布满血丝。 萧诀延走到殿中,跪下行礼:“臣萧诀延,奉旨回京復命,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沙哑,带著一夜未眠的疲惫,“赐座。” 內侍搬来绣墩,萧诀延谢恩坐下。 殿中只有寥寥数人。除了皇上和萧诀延,便只有秉笔太监和一名记录起居注的史官。 皇上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萧诀延脸上,“代州的事,朕已经看了你的密报。景王……真的自焚了?” “是。”萧诀延的声音平稳,“臣赶到时,火势已无法控制。景王殿下……以身殉火,臣未能救出。” 皇上沉默了很久。 殿內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朕这个儿子,小时候最是聪明伶俐,骑射功课样样出眾。朕当年封他去北境,是觉得他能替朕守住国门……可后来,他变了。” 萧诀延没有接话。 “他想要储位,朕不是不知道。可朕不能给他。他这人太过好强好胜,杀伐戾气又重,行事刚愎自用,只知道爭、只知道抢、只知道用兵权来逼朕!” 皇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已久的怒意和痛心。 萧诀延起身,重新跪下:“臣有罪。臣奉命规劝景王回京,却未能保全殿下性命,请陛下降罪。” “你起来。”皇上摆了摆手,语气里的怒意褪去,只剩疲惫,“朕不是怪你。你做得很好。若不是你控制好局势,北境十万边军一旦隨景王起兵,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眉宇间多了几分沉虑,顺势轻嘆一声:“此番景王藩地作乱一事,也算是给朕敲了一记警钟。各地藩王久居封地,手握属地兵权与民生大权,常年不曾入朝述职,心思愈发难测。如今祸乱刚平,朕也打算借著这个由头,下一道詔令,传召一眾在外藩王陆续入京覲见,入朝敘职,一来理清属地诸事,二来也好敲打一番,稳住朝野內外局势。” 萧诀延心中瞭然,顺势垂首静听。 皇上继续缓缓说道:“尤其是镇东郡王,镇守封地多年,早已许久未曾踏足京城,平日里行事低调隱晦,属地势力盘根错节,朕也正想趁此机会召他回京,当面问询属地情形,也好安心。” 萧诀延心中一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恭敬应声:“陛下思虑周全。” 皇上闻言微微点头,又將目光落回萧诀延身上,带著几分审视:“还有最后沈家倒戈,是你策反的?” “是。”萧诀延没有隱瞒,“沈清瑶姑娘以死明志,臣顺势而为。沈清封痛失胞妹,对景王府已生异心。臣许他七万边军的统领权,他便归顺了朝廷。” “沈清瑶……”皇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是沈贵的女儿?那个被赵锦珠杀的?” “是。” “一个小女子,倒比那些手握重兵的男儿更有血性。”皇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传朕旨意,追封沈清瑶为贞烈乡君,以彰其节。沈清封此番审时度势,隨同平叛立下功劳,依旧协管边军军务,等候后续调遣。至於沈贵,暂领边军,待飞琥將军到任后,回京述职再行定夺。” “陛下圣明。”萧诀延应道。 皇上又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赵瑾……是怎么死的?” 萧诀延眸光微凝,声音依旧平稳:“赵世子在自己的密室中,被机关所杀。” 他没说林初念按的机关。 有些事,皇上不需要知道。 皇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赵瑾的死,他並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赵锦珠呢?”皇上问,“还活著?” “是。”萧诀延垂眸,“臣已令邓副將將赵郡主押解回京,不日就到京中,听候陛下发落。” 皇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萧诀延。 窗外,天光渐亮,东方的云层被染成淡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朕的儿子……只剩赵珩了。”皇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萧诀延没有接话。 “景王一脉……瑾儿死了,锦珠……”皇上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著他,“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赵锦珠?” 萧诀延起身,躬身道:“臣不敢妄议。赵郡主是陛下亲孙女,如何处置,全凭陛下圣意。” 皇上看著他,忽然笑了一声。 “诀延,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跟朕打官腔了?” 萧诀延抬眸,看了皇上一眼,没有出声。 皇上的声音苦涩,带著几分疲惫。 “赵锦珠……朕不会杀她。 景王一脉,如今只剩这个丫头了。朕已经折了一个儿子,不想再折一个孙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况且……朕若杀了她,世人会说朕冷酷无情,连亲孙女都不放过。朕不想留一个暴虐的名声。” 萧诀延垂眸:“陛下思虑周全。” “擬旨。”皇上看向秉笔太监。 秉笔太监立刻提笔蘸墨,竖起耳朵。 “赵锦珠,褫夺郡主封號,贬为庶人,终身软禁於皇陵別苑。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別苑一步,任何人不得探视。” 秉笔太监飞快地记下。 皇上又看向萧诀延。 “至於你,这次平定北境之乱,你功在社稷。朕要赏你。” 萧诀延拱手:“臣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该赏的还是要赏。”皇上靠在龙椅上,想了想,“加封太子少保,赐白银万两,绢帛千匹。萧氏一门,忠勇可嘉,朕会另下旨嘉奖。” 萧诀延跪下谢恩:“臣叩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皇上摆了摆手,“朕累了,你跪安吧。” “是。陛下保重龙体,臣告退。” 萧诀延起身,倒退几步,转身走出宣政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晨光迎面扑来,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太子少保……正二品的虚衔,看著荣耀,可他知道,皇上这是在给他甜头,也在给他枷锁。赏得越重,越是要他死心塌地。 他想起皇上最后那句话——“朕的儿子只剩赵珩了。”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储位已定,他萧诀延,只能忠於赵珩。 “世子。”陈敬迎上来,压低声音,“怎么样了?” “无事。”萧诀延收回思绪,抬脚往宫外走,“赵锦珠褫夺封號,终身软禁皇陵。” 陈敬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走出宫门时,萧诀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朱红的宫墙在晨光中静默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吞噬了无数人的野心、欲望、生命。 他转身,大步朝马车走去。 “世子,回府吗?”陈敬问。 “去济世堂。” 第186章 酸涩 平日里济世堂自有常驻坐诊大夫问诊把脉,沈宴素来懒散,极少亲自坐堂,只偶尔过来閒逛閒逛。 可今日却稀奇,他一袭素色长衫,安安静静坐在医案后,正低头给一位老者诊脉,眉眼间带著几分严肃。 林初念带著冬菱缓步走进医药堂,堂內药香浓郁,来往问诊的百姓络绎不绝。她一眼望见医案后的沈宴,她脚步顿了顿,隨即带著冬菱走上前。 待沈宴开完方子送走病患,抬眼瞧见林初念,当即放下手中狼毫,挑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嘴碎的性子立马绷不住了。 “哟,稀客啊。”沈宴往后倚著椅背,抱著胳膊,语气酸溜溜又满是抱怨,“某些人真是狠心,当初自顾自策马狂奔回代州,把我、冬菱还有阿福扔在半路,拍拍屁股就走人,可把我们给坑惨了。” 冬菱站在一旁忍不住抿嘴偷笑。 林初念略带歉意地垂眸:“沈宴,那日是我衝动了,今日特意过来,就是跟你赔罪的。” 说罢她轻轻朝身旁冬菱递了个眼色,冬菱立刻会意,上前將一路带来的各式精致点心与蜜饯果子一一取出,整齐摆放在桌案之上。 “知晓那日连累你一路受苦,这点心意还望你別嫌弃。” 沈宴瞧著满桌吃食,面上抱怨的神色顿时柔和几分,依旧嘴上不饶人:“赔罪?我可不信你这套!今日说得再诚恳道歉,下回该丟下我还是照样丟下我,你盗马这事儿早就轻车熟路了,又不是头一回把我拋下!” 沈宴嘖嘖两声,开始细数自己的“血泪史”,“你是不知道,那天你一走,我们仨简直惨到家,荒郊野岭,硬生生靠两条腿走了大半天,脚都快磨破了。好不容易寻到一户山野村民有一头驴,那驴老得估计比我祖父的年纪还大,走路都打晃!” 他越说越委屈:“就这破驴,人家还坐地起价,我硬生生花了三倍的价钱才买下,简直是冤大头本头!一路骑著那头老驴拖的板车慢悠悠赶路,风餐露宿,好不容易才赶到忻州,我这一路遭的罪,找谁说理去?” 林初念被他说得有些愧疚,“是我对不住你们,让你们受累了。” 沈宴瞧著她眼底那份藏不住的温柔与心绪,上下打量她一番,撇了撇嘴,语气带著几分调侃:“行了行了,也不跟你计较了。看你这眉眼舒展、心事落地的模样,就知道你跟萧诀延那傢伙和好了,我这老乡,也懒得抱怨你们了。” 沈宴看著林初念眉眼间藏不住的情意,其实打心底里替她高兴。孤身一人穿越到这异世,能遇上一个真心待她、拼了命护她的人,实属不易。 可高兴归高兴,心底却隱隱揣著一份不安。 萧诀延是郡公府世子,深陷朝堂权谋,身后还有顽固刻板的世家门第规矩。林初念性子洒脱,又是现代灵魂,骨子里不受封建礼教束缚,两人看似情深意切,可往后要面对的事情可是多得数不清。 这条路,怕是没那么好走。只是如今她正满心沉溺在情意里,他又何必戳破扫她的兴致,暂且装个糊涂便罢了。 林初念不知他心底所想,只笑著同他閒话几句家常。 正说著,阿福从外头快步走近,手里捧著好几只精致木盒,还有一卷卷画像与家世帖子。 “公子,长公主府遣人送来的物件。”阿福躬身回话,“长公主说公子如今已然二十年岁,到了该婚配立家的年纪,特意甄选了京中诸多名门贵女的画像、家世卷宗,送来让公子亲自挑选,择一位合意的姑娘定下婚事。” 说著便要打开木盒,呈上那些画像。 沈宴见状,眉头瞬间拧起,抬手制止:“先放一边,我没空看这些。” 林初念一愣:“长公主?” 阿福点头,从匣子里取出几本精致的画册,封面上写著“名媛录”三个字,旁边还附了一张花笺。 冬菱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呀”了一声:“姑娘,这……这是东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贵女的名册呢!长公主这是要给沈公子相看人家?” 沈宴本来歪在椅子里,听到“名媛录”三个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啃他的桂花糕。 冬菱看了沈宴一眼,脱口而出:“长公主既然送来这些,不如沈公子挑一挑?” “別。”沈宴举著桂花糕的手一抬,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乾脆,“我不看。” 他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我跟你说,冬菱,我沈宴这辈子,不娶这儿的姑娘。” 冬菱一愣:“为何?” 沈宴咽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眼底的神情却认真了几分。 “因为呀——”他拖长了调子,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陌生的天空上,“我是个不知道明天还在不在的人。” 冬菱没听明白,歪著头看他。 林初念却懂了。 沈宴收回目光,看向诊案上那本被合上的“名媛录”,伸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像掂一块烫手的山芋,然后隨手丟回了匣子里。 “万一我哪天……突然就没了呢?”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到时候人家姑娘怎么办?年纪轻轻就守寡?还是让人家改嫁,背上个『克夫』的名声?” 这是他在这个异世最深的恐惧。他不是没想过成家,不是没想过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可是他不知道那根將他丟到这个时代的线,什么时候会再把他拽回去。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回。但万一呢?万一回了,留下一个无辜的人,在这吃人的礼教里替他受过。他做不到。 他甚至想过,如果林初念没有喜欢上萧诀延,他们两个穿越者凑在一起,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谁也不嫌弃谁,谁也瞒不了谁,哪天其中一个消失了,另一个还能帮忙收个尾、圆个谎。彼此之间没有亏欠,只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现在…… 沈宴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林初念的侧脸。 现在她已经有了萧诀延。她不会回头了。他也不该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拍了拍手,语气又恢復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所以啊,这些名门贵女,还是留给有缘人吧。我沈宴,无福消受。” 阿福不敢多言,只得乖乖將木盒与卷宗放到一旁案几上,躬身退了下去。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萧诀延一身緋色官服,已褪去官帽,径直地走入济世堂內。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林初念身上。 第187章 有喜 沈宴瞥见来人,当即打趣开口,句句带著调侃:“哟,世子爷倒是来得准时,这是生怕我把你的人拐走了?” 萧诀延淡淡瞥他一眼,“只不过顺路途经此处,知晓初念在此,便过来接她回府罢了。” 沈宴闻言轻笑:“瞧你这身官服都还未换下,竟然顺路来我这济世堂,倒也是新奇。” 林初念心中通透,自是知晓他哪里是恰巧路过,分明是特意前来寻自己,也不点破这份心意,顺势轻声道:“时辰確实不早,也该回府了。” 说罢她同沈宴道別,便带著冬菱,跟著萧诀延一同走出医馆,登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医药堂,行在京城热闹的街巷中。 车厢之內静謐悠然,萧诀延侧头看著身侧之人,语气带著几分醋意,“你与沈宴相处倒是格外亲近,平日里无话不谈,倒是少见你对旁人这般隨和。” 林初念闻言莞尔一笑,坦然答道:“不过是同他性情相合,相处起来自在舒心,仅此而已。” 说罢,她故意凑近几分,眼含笑意打趣:“怎么,世子爷这是又开始吃醋了?” 萧诀延顺势握住她的手,眉眼染满宠溺,坦然直言:“我吃醋,本就是理所应当。” 午后的东京城,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大街上。街市热闹非凡,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马车轆轆的声响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的喧嚷。 甜香居的招牌在阳光下泛著光泽,阵阵甜腻的香气从铺子里飘出来,勾得路人口齿生津。 林初念从车窗望出去,看著那琳琅满目的糕点果子,眼睛都亮了:“阿兄,我想下去看看。” 萧诀延看著她那副馋猫模样,唇角微勾:“方才不是说回府吗?怎么,闻到香味就走不动了?” “那不一样。”林初念理直气壮,“回府是正事,买点心也是正事——人生大事,吃嘛。” 冬菱在一旁捂著嘴笑。 萧诀延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纵容,却还是先一步下了马车,然后转身朝她伸出手。 “下来吧。” 林初念把手递过去,借著萧诀延的力道轻盈跃下马车,脚刚落地,目光就已经黏在了甜香居柜檯里那一碟碟精致的糕点上。 “阿兄,你看那个,桃花酥!还有那个,枣泥酥!还有那个那个,芙蓉糕!”林初念拉著萧诀延的袖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们都买一点好不好?” 萧诀延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袖口,又看了一眼她满脸期待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好。都买。” 林初念笑得眉眼弯弯,拉著冬菱就往铺子里走。萧诀延跟在她身后,緋色的官服尚未换下,衬得那张冷峻的脸愈发醒目。他本就生得极好看,此刻又带著几分平日难得一见的柔和,引得街边的姑娘们纷纷侧目。 林初念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往萧诀延身边靠了半步。 ——我的。 萧诀延察觉了她的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冬菱在后面看著两人的背影,抿著嘴偷笑。 就在这时,街对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缓缓驶来,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的是谁,但马车两侧骑马隨行的侍卫甲冑鲜明,排场不小。 马车在甜香居对面停下。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赵珩探出半张脸,目光在街面上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 他看见了萧诀延。 緋色官服,身姿挺拔,站在甜香居门口,正侧头跟身边一个女子说著什么。那个女子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髮挽了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支玉簪,清清爽爽。 赵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眸色微微深了几分。 林初念。 不,应该叫“萧婉烟”。 他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停车。”他说。 吴鸣策马上前,压低声音:“王爷,要不要属下去——” “不必。”赵珩抬手打断他,自己掀开车帘,缓步下了马车。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暗纹锦袍,腰系白玉带,发束金冠,通身都是贵气与矜傲,抬脚就朝街对面走去。 “诀延,真是巧。”赵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惯常的温和。 萧诀延转过身,目光微凝,隨即拱手行礼:“王爷。” “不必多礼。”赵珩摆了摆手,目光越过萧诀延,落在林初念身上,笑意又深了几分,“婉烟妹妹也在?” 林初念心里咯噔了一下。 又是他。 上次在西跨院被他堵住问话的场景还歷歷在目,那股子被人看穿的恐慌感此刻又冒了上来。但她面上不显,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见过王爷。” 赵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收回,看向萧诀延。 “本王方才在车里远远瞧见,还以为是看错了。萧世子今日不当差?怎么有空陪妹妹出来逛?” 萧诀延面色如常,语气从容:“刚从宫里出来,顺路接二妹妹回府。途经此处,她说想买些点心,臣便陪她下来看看。” 赵珩点了点头,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林初念。 她正站在萧诀延身侧,距离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衣袖几乎碰在一起。她微微仰头看著萧诀延,萧诀延低头看她,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像一层薄薄的雾气,外人看不真切,却分明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赵珩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心里那点不舒服的滋味又冒了上来。 但他面上依旧掛著得体的笑:“婉烟妹妹挑到什么好东西了?” 林初念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看了看萧诀延,才回道:“还没挑好呢,刚进铺子,就被王爷叫住了。” “哦?那倒是本王的不是了。”赵珩轻笑一声,对身边的侍卫吩咐道,“去,把甜香居新出的点心各样都包一份,送到郡公府上,算本王给婉烟妹妹赔罪。” 林初念连忙摆手:“王爷不必客气,臣女只是隨口一说。” “让你收著便收著。”赵珩的语气不容拒绝,“你姐姐如今害喜厉害,什么也吃不下,本王看著心疼。你改日得了空,就去王府陪她说说话,她心里也舒坦些。” 萧诀延一怔:“婉寧有喜了?” 第188章 慢慢拿捏 赵珩眼底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是的,今早大夫刚诊出的脉象。已经两个月了。” 林初念躬身道贺:“那可真是大喜事!恭喜王爷!” 赵珩又笑著道,“本王已经让人准备请帖了,过两日便在府中设宴,算是小小的庆贺。到时候婉烟妹妹可一定要来。” 林初念看了萧诀延一眼。 萧诀延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她可以答应。 林初念便屈膝应道:“谢王爷盛情。” “好。”赵珩点了点头,目光又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笑意依旧温和,“那本王就不打扰你们挑点心了。诀延,咱们改日再敘。” “王爷慢走。”萧诀延拱手。 赵珩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萧诀延正低头跟林初念说著什么,林初念仰著脸看他,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嘴角弯了弯,抬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嗔他。 萧诀延没有躲,反而伸手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拿下来,却没有鬆开,就那么自然地牵著。 赵珩的眸光一沉。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马车,掀帘上车,动作比平日里重了几分。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他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指尖在膝头轻轻叩著,一下,又一下。 “王爷。”吴鸣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您的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適?” 赵珩睁开眼,眸底一片冷意。 “无事。”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吴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王爷,属下斗胆。萧世子对那位……確实在意得过了些。您若是心里不痛快,属下可以——” “可以什么?”赵珩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可以替本王把人抢过来?还是可以替本王收拾萧诀延?” 吴鸣不敢接话。 赵珩冷笑一声,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间透进来的那一线光上。 “本王现在还需要萧家。皇上虽然只有本王一个儿子了,可后宫还有那些年轻的妃子,谁知道哪天,就凭空给我添出一位皇弟来。且宗室里还有不少皇叔对权位虎视眈眈,代州的动乱刚平息,镇东郡王在东境也不是省油的灯。本王这个太子之位,还没坐稳呢。” 他顿了顿,眼底的冷意又深了几分。 “萧家手里攥著京营兵权,萧诀延又刚从北境立功回来,皇上正倚重他。本王现在动他,是跟自己过不去。” 吴鸣低声道:“王爷英明。” “英明?”赵珩嗤笑一声,“本王要真是英明,就不会在这儿为一个女人心烦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连日批摺子的疲惫涌上来,让他此刻格外烦躁。 “王爷。”吴鸣的声音又响起,“属下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属下听闻……萧夫人已经在为萧世子议亲了。对方是前帝师吕公的嫡孙女,吕妙珍。” 赵珩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隨即是沉思。 “吕妙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陈州的那个?” “是。”吴鸣低声道,“据说两家已经在走礼了,只是还没正式对外公布。”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珩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 马车在郡公府门前停下。 两人刚走进前院,就听见前厅传来柳氏的笑声,隔著一段距离都能听出其中的喜悦。 林初念脚步微顿,看了萧诀延一眼。萧诀延神色如常,牵著她继续往里走。 前厅里,柳氏正拿著张帖子,眉眼笑得弯弯的,见萧诀延和林初念进来,目光下意识先落在林初念身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悦,那笑容也敛了几分。 “诀延回来了?”柳氏放下帖子,目光在林初念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萧诀延身上,“正好,正要派人去寻你呢。” 萧诀延拱手:“母亲。何事?” “是瑞王府派人送来的消息。”柳氏拿起桌上的帖子,语气里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婉寧有喜了,已经两个月了!” 萧诀延神色平静:“孩儿方才在街上遇到瑞王,已经知晓此事。” 柳氏笑容依旧,“那瑞王可说了,两日后要设宴庆贺,邀请我们全家都过去。” “是。”萧诀延点头。 柳氏的目光又转向林初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儿子那么固执地要娶她进门,往后肯定会让她常伴身侧,总归是要带著她出入各类宴席场合,也好学著懂些规矩人情,总不能一直拘在府中闭门不出。 柳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拨著浮叶,语气看似隨意,“既是邀请闔家赴宴,那你也跟著去吧。到底都是府里的人,也好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只是——” 她抬眼看著林初念,语气加重了几分:“到了瑞王府,须得安分守己,莫要失了分寸。你顶替萧二小姐的事,我从未对外声张,在外你就得稳住这身份,可別丟郡公府的脸面。” 林初念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是。” 柳氏见她还算乖顺,脸色稍霽,正要再说些什么,萧诀延却已开口:“母亲若无他事,孩儿先送二妹妹回院子了。” 柳氏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咽回去,淡淡摆手让他们离去。 萧诀延朝她微微一礼,便带著林初念转身离开。 柳氏看著两人的背影,尤其是萧诀延自然而然地走在林初念身侧,距离近得几乎要挨著,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这时冬菱提著大包小包的点心盒子,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那些精致的点心盒子摞得高高的,几乎要挡住她的视线。 柳氏的目光落在那些盒子上,脸色又沉了几分。 “这还没进门呢,就成天跟在屁股后面转,什么香的甜的都给买。”她低声嘀咕,语气里透著几分不满,“这甜香居的点心可不便宜,一买还买这么多……” 一旁贴身嬤嬤连忙轻声劝解:“夫人您也彆气,世子这也就是一时新鲜上心罢了。再说这些点心再贵重,也花不了郡公府多少银钱,不算什么大事。” 柳氏闻言只能稍稍平復心绪:“这话倒也没错。 眼下只能暂且顺著诀延的心意,等妙珍正式嫁进府中,一切尘埃落定,到时候再慢慢拿捏管束她也不迟。” 第189章 心事 出了前厅,沿著迴廊往西跨院走,林初念一直没说话。 萧诀延察觉她情绪不对,脚步放缓,侧头看她:“怎么了?” 林初念抿了抿唇,抬眼看他,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忿:“你觉不觉得,你母亲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怪怪的?” “怎么怪了?”萧诀延明知故问。 “就是那种——”林初念想了想措辞,模仿著柳氏刚才的语气,“『既是邀请闔家赴宴,那你也跟著去吧。到底都是府里的人,也好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的』——听著像是施捨,又像是敲打。还有后面那句,『到了王府,须得安分守己,莫要失了分寸』,这明摆著是觉得我会丟人现眼嘛!” 她越说越来气,腮帮子微微鼓起。 萧诀延看著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温柔,但面上仍保持著平静:“母亲向来如此,对谁都这般。” “谁说的?”林初念瞪他,“她对婉寧说话时可不是这样!刚才提到婉寧有喜,她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可一看到我,那笑容立马就收了一半!” 果然,这就是传说中的婆媳矛盾!古今通用,跨越朝代,永恆存在的难题。 萧诀延看著她气呼呼的样子,忽然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做什么?”林初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帮你顺顺气。”萧诀延眼底带笑,“气鼓鼓的,像只小河豚。” “你才河豚!”林初念拍开他的手,但被他这么一打岔,心里的气倒真散了些。 萧诀延收回手,正了神色,看著她认真道:“念念,你记住,无论母亲说什么、做什么,有我在。她不会为难你,就算真有为难——”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我也会护著你。” 林初念看著他认真的眉眼。 好吧,看在这张脸的份上,看在他说会护著他的份上,暂且不跟他计较。 “这可是你说的。”她抬眼看他,眼底带著一丝狡黠,“以后要是你母亲真为难我,你得站在我这边。” 萧诀延毫不犹豫:“自然。” 林初念这才笑了,正要再说些什么,却注意到萧诀延眉宇间似乎笼著一层极淡的愁绪。 “阿兄,你是不是有心事?”她停下脚步,凑近看他。 萧诀延微微一怔,隨即摇头:“无事。” “骗人。”林初念盯著他的眼睛,“我总觉得从代州回来以后你就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初念看得分明,扯了扯他的袖子:“跟我说说嘛。是不是朝堂上的事?还是……跟我有关?” 萧诀延目光微微闪躲,心头翻涌著万千思绪,满是纠结两难。 他何尝不想將母亲已然定下他与吕妙珍婚事这件事和盘托出,可话到了嘴边,望著眼前满眼依赖、满心信任自己的念念,终究还是硬生生压了下去。他实在不忍心让她早早陷入这般烦扰之中,更怕她知晓此事后心生隔阂,难过伤怀。 几番思虑过后,他敛去眼底那点沉鬱,伸手轻轻握住她扯著自己衣袖的小手,柔声开口。 “並非朝堂琐事烦心,確实是在想著你我二人往后的日子。 这话落进耳中,林初念当即脸颊一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们现下不过閒谈琐事,你倒好,这般心急,张口就说往后之事,未免想得也太远了些。” 萧诀延低低浅笑,並不辩驳,静静望著眼前娇俏动人的姑娘。 林初念敛了神色,便顺势开口试探:“那我认真问你,倘若往后你我真能相守,若是我想同长辈分府別住,你可愿意答应我?” 萧诀延闻言,没有半分迟疑,“自然肯,全都依你心意。” 林初念心头瞬间鬆快下来,满心欢喜。她当即拋开方才所有烦闷,嘰嘰喳喳同他说起旁的趣事,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萧诀延慢半步跟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轻快前行的背影上,方才应下的话语还縈绕耳畔,心底深处的挣扎与沉鬱再度悄然翻涌而起。 万般难言之隱堵在心口,前路暗藏的风波与身不由己的牵绊,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却半分不敢让身前姑娘窥见半分。 --- 两日后,瑞王府张灯结彩,处处透著喜气。前厅里宾客云集,皆是皇亲贵胄、朝中重臣。 萧府一行人到时,萧婉寧已迎至厅前。她今日一身王妃正装,气色极好,腹部尚看不出什么,但眉眼间已满是初为人母的喜悦。 “父亲、母亲!”萧婉寧笑著上前,亲昵地挽住柳氏的手臂,“可把你们盼来了。母亲快里面坐,我让厨下备了您最爱喝的雪顶含翠。” 柳氏笑得合不拢嘴,拍著她的手:“你这孩子,有了身子还这般操劳。今日你是主角,快坐著歇息,莫要累著。” 萧婉寧笑道:“不累的。太医说了,头三个月仔细些便是,平日走动反倒有益。”她说著,目光转向萧诀延,笑意更深,“阿兄也来了。” 萧诀延微微頷首:“恭喜。” “多谢阿兄。”萧婉寧说著,目光这才落到萧诀延身侧的林初念身上,笑意淡了三分,但依旧得体,“婉烟也来了。” 林初念规矩行礼:“恭喜姐姐。” “嗯。”萧婉寧应了一声,便又转头对柳氏道:“母亲不知,这几日我胃口怪得很,昨日忽然想吃陈州的桂花糖藕,王爷连夜让人去陈州快马加鞭买回来的,今儿个一早刚到,还新鲜著呢。我让厨下做了,等会儿母亲定要尝尝。” 柳氏连声道好,被萧婉寧挽著往厅內主位走去,萧镇远含笑紧隨其后。 萧诀延看了林初念一眼,低声道:“我们进去。” 林初念“嗯”了一声,跟在他身侧步入厅內。 厅內早已坐了不少人,赵珩尚未现身,听下人说在前院书房处理些急务,稍后便到。 萧婉寧拉著柳氏坐在自己身侧,母女俩低声说著体己话,时不时传来轻笑。萧镇远也很快被人围住寒暄。萧诀延作为世子,自然也少不了应酬,几位宗室子弟和年轻官员已围了上来。 林初念独自站在稍偏的位置,看著这一家子和乐融融的景象,自己仿佛一个误入的旁观者。 她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什么时候才能回西跨院啊,这儿空气都是“別人家”的味道,呼吸一口都觉得齁得慌。 一位贵妇人笑著走过来,一把拉住柳氏的手:“萧夫人!可算见著您了,上次宫宴都没来得及跟您说上话。” 柳氏回头一看,脸上立刻堆起笑:“哎呀,是李夫人!好久不见,您这气色可真好……” 萧婉寧笑著鬆开柳氏的手:“母亲去跟李夫人说话吧,女儿在这儿坐著歇会儿。” 柳氏被李夫人拉著往一旁的茶席走去,边走边聊,笑声不断。 厅內越来越热闹,眾人三三两两各自寒暄。 第190章 安分守己 林初念往旁边让了让,给端茶水的丫鬟让路,自己退到了靠近窗边的位置。冬菱跟在身后,小声问:“姑娘,要不要给您端盏茶来?” “不用,我不渴。”林初念摇摇头,目光在厅內扫了一圈。 萧诀延正跟几个青年官员说著什么,神色淡淡,但眉宇间那层愁绪似乎比前两日更重了些。他说话时目光时不时往这边扫一眼,像是在確认她还在。 林初念心里一暖,又觉得有点酸。 你倒是过来啊,站那么远看我有什么用? 正想著,萧婉寧的声音忽然从身侧响起。 “婉烟。” 林初念转头,萧婉寧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旁边,正看著她。 “姐姐。”林初念微微屈膝。 萧婉寧摆摆手,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站著不累?” 林初念依言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一个小小的茶几,丫鬟立刻上来添了茶,又退下。 萧婉寧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厅內喧囂的人群上,沉默了几息,才开口:“是不是很不习惯?” 林初念微微一愣,侧头看她。 萧婉寧放下茶盏,语气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知道,你从小在乡下庄子上长大,没见过这种场面。” 又来了,这是在耀武扬威? 林初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萧婉寧继续说:“你回来也有段日子了,说来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没怎么好好跟你说过话。” 林初念抬头看她,心里有点意外。 萧婉寧今天吃错药了?怎么忽然走起温情路线了? “姐姐日理万机,忙著当王妃,妹妹理解的。” 萧婉寧闻言,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並未到达眼底。她放下茶盏,侧过身子,更近地看向林初念,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敲打的意味: “婉烟,你我是姐妹,有些话,我便同你直说了。” 她的目光在林初念平静的脸上逡巡,“我知道,你与赵瑾那桩婚事是没了下文,你心里或许有些想法,或是著急。但女子婚嫁,关乎终身,急不得,也……由不得自己胡来。” 林初念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听著。 萧婉寧继续道,语气放缓,仿佛在施予恩惠:“你毕竟是我妹妹,虽然只是庶出,但我如今已是瑞王妃,自然也会顾念几分姊妹情谊。只要你往后安分守己,恪守本分,我自会在父亲母亲面前替你美言,请他们为你寻一门妥当的亲事。总不会委屈了你。” 她特意强调了“安分守己”、“恪守本分”,又点出“妥当的亲事”,话里的暗示几乎不加掩饰——只要你乖乖的,別动不该动的心思,或是其他非分之想,我自然会给你安排个“好去处”。 林初念心中只觉得好笑。这位王妃姐姐,还真是“关心”她啊。这是怕她这个庶妹“不懂事”,在瑞王府或是其他场合做出什么“有失体统”、连累她名声的事?还是……在警告她不要对某位“贵人”存有幻想?比如,她的夫君瑞王赵珩? 她心里想著“放心,我肯定不打你老公的主意,我只打你亲哥的主意”,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著点感激和顺从的浅笑,温声回应道:“姐姐说笑了。妹妹自知身份,从不敢有非分之想。姐姐如今贵为王妃,又即將为人母,说话行事愈发有长姐风范,也……温和宽厚了许多,妹妹心里只有感念的。” 萧婉寧听了,脸色似乎缓和了些,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番说辞,或是觉得目的已达到,便摆了摆手道: “你明白就好。若是觉得在这里坐著无趣,也不必强撑。这瑞王府的园子,可比郡公府开阔,你若是闷了,自可出去走走,散散心。只是记著时辰,莫要走远了,前头宴席快开始时,记得回来便是。” 这几乎是明著下逐客令了,让她这个“碍眼”的庶妹自便,別在跟前晃悠。 林初念正求之不得。与其在这里感受这虚假的“姊妹情深”,不如出去透口气。 她顺势站起身,朝萧婉寧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谢姐姐体恤。那妹妹便去园中稍走片刻。” “去吧。”萧婉寧端起茶盏,不再看她,目光已转向厅中其他命妇,恢復了那副端庄含笑的王妃模样。 林初念不再多言,带著侍立在不远处的冬菱,悄然从侧门退出了这喧闹的宴客厅。 瑞王府的园子確实大,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步一景。花园曲径通幽,牡丹开得正盛,花香馥郁。 林初念独自沿著青石路往前走,刚转过假山,就撞见了赵珩。 他一身墨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见了她,嘴角缓缓勾起笑意:“婉烟妹妹,倒是巧。” 林初念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屈膝行礼:“王爷。” 赵珩缓步走近,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冬菱,示意她退下。 冬菱心头一愣,只得乖乖往后退了数步,远远站在一旁候著。 赵珩的目光落回林初念紧绷的侧脸,语气带著几分轻佻的曖昧:“婉烟妹妹独自躲在这儿,是觉得前厅无趣?还是特意在此,偶遇本王?” 林初念垂眸,语气疏离:“王爷说笑了,臣女只是赏景。” “赏景?”赵珩忽然上前一步,俯身凑近她,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本王这瑞王府地界广阔,园內景致更是精致。婉烟妹妹若是真心喜欢,往后本王大可做主,让你长久住进这王府之中,日日閒游散心,岂不比待在郡公府自在得多?” 林初念猛地抬眼,往后急退,脸色微沉:“王爷还请慎言,男女授受不亲,还望王爷恪守礼数,守好分寸!” 赵珩直起身,低笑出声:“守好分寸?本王对你,一向满心真诚。倒是你的阿兄……他对你可有我这般真心?” 林初念攥紧裙摆,冷声道:“王爷若是无事,臣女先告退。” “急著走做什么?”赵珩侧身拦住她,笑意玩味,“本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这般黏著萧诀延,该不会,是真心想嫁给他吧?” 林初念脸色一白,没应声。 赵珩看著她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看来,萧诀延还没告诉你?郡公府早已和吕家定下亲事,他不日就要迎娶吕妙珍为正妻了。” “你说什么?”林初念浑身一震,抬头瞪著他,声音发颤,“不可能……” “不可能?”赵珩轻笑,“陈州吕家,前帝师嫡孙女,门当户对,三书六礼,就差官宣婚讯。萧诀延把你瞒得这么紧,你还傻傻地信他,信他会护你一辈子?” 林初念的脑子“嗡”的一声。 原来他近日的心事重重,原来他眼底的纠结,全是因为这个。 赵珩看著她惨白的脸色,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嘴角,转头看向不远处,笑意淡了些:“你看,你的阿兄来了。” 林初念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萧诀延正穿过花径,快步朝这边走来,阳光落在他身上,刺得她眼睛发酸。 赵珩整理了一下衣袍,淡淡开口:“前厅宴席该开了,妹妹记得早些回来,別让我等急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 萧诀延快步穿过繁花小径,行至林初念面前,不等他半个字说出口,林初念已然率先抬眸望来,一双清亮的眸子此刻泛著湿意。 “你是不是要娶吕妙珍?” 突然被戳破心底的秘密,萧诀延下意识急切上前一步,语气慌乱又焦灼:“念念,你听我解释……” 林初念心口骤然一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伸出的手,生生拉开了距离。她死死盯著他,眼底满是凌乱,“是……还是不是?” 她此刻什么都不想知晓,只求一句最直白真切的答案。 萧诀延望著她满目受伤的模样,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一边是母亲强硬定下、家族无法推脱的婚约,一边是他倾尽心意护著、满心欢喜的心上人,两难境地让他万般煎熬。 微风拂落枝头花瓣,四下寂静无声,压抑的气氛笼罩在两人之间。 他沉默许久,终究抵不过她灼灼的目光,缓缓低下头,浓密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痛楚与愧疚,喉结重重滚动几番,最终艰难吐出一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