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娘带崽,侯府满门跪求我留下》 第1章 病重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门口的人影渐渐稀疏。 晚风卷著寒意,颳得人脸颊发疼。归家的行人裹紧衣袍,步履匆匆。 沈令薇正准备收摊时,摊子前忽然多出来一道人影。 “一个蛋烘糕,麻烦快些。” 来人是个青衣小廝,衣著体面,大概是小跑过来的,有些喘,口鼻前呼出一团团白气。 “好嘞,这就好。” 沈令薇嘴上应著,手里动作麻利。 只见她手腕一抬,那金黄的饼子在半空中利落的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板心。 她飞快的用油纸包好,递给那小廝:“刚出锅,仔细烫。” 小廝付过银子,客气的道谢。那混合著鸡蛋的浓香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他喉咙一动,忍不住张嘴就要咬下去—— “陈石头!” “磨蹭什么呢?道长还在车上候著,若是耽搁了二少爷的诊治,看老夫人不剥了你的皮!” 只见不远处的马车上,正立著个裹著厚袄的婆子,朝这边厉声呵斥。 被唤作陈石头的青衣小廝,顿时一个激灵,忙把蛋烘糕往怀里一揣,点头哈腰地小跑过去。 “这就来!张嬤嬤,这就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马车就融入昏暗的街道。 沈令薇远远地瞥了眼,那车辕上隱约雕刻著繁复的花纹,拉车的骏马也油光水滑。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沈令薇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利落地收拾著炉火和傢伙什,准备动身回家。 “沈娘子,今儿又是头一个收摊?” 一旁卖炊饼的孙嫂子探出半个身子,语气有些酸。 “你这蛋烘糕可香得很,天天卖得精光,可不像我,还有大半筐没动呢。” 沈令薇手上动作没停,闻言笑了笑:“婶子说笑了,我就这几炉,卖完就收,哪比得上您的炊饼实在,老主顾认的就是这口老面味儿,我可学不来。” 孙嫂子脸上鬆快了些,嘆道:“也是,你也不容易,带这个病秧子丫头,能挣口饭吃就不错了,安安好些没?要是缺啥,跟嫂子说。” “劳嫂子惦记,好多了,就是还得仔细养著。”沈令薇笑应道,已经把傢伙什都装上了板车。 “嫂子,您也早点收摊,天冷。” “哎,好,慢著点!” 沈令薇应了一声,拉起板车,朝家里走去。 她是穿越来的,刚满半年。 原身是个寡妇,家乡遭了大水,带著五岁的女儿上京谋生,半路饿死在倒春寒里。 沈令薇醒来时,身边有一个瘦成皮包骨的女孩,烧的滚烫,喊娘都喊不出。 后来,是城门口有大善人施粥,她和女儿才得以捡回一条命。 此后,她便在城门口摆了个摊子,专门卖些小吃餬口,顺便照看女儿安安。 沈令薇想著,等安安身体好一些,便攒钱开间铺子,省得风里来雨里去。 快到家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隔壁刘婶子看到她,急忙迎上来。 “哎哟令薇,你可算回来了,安安出事了!” 沈令薇心口一坠,板车把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安安怎么了?” “还不是见你摆摊辛苦,趁你不在家,自己拎著小木桶去井边打水,冰面滑,一脚就摔了!回来就发起了高热,整个人都烧糊涂了!”刘婶子道。 沈令薇脑子一空,什么也顾不上,当即就往屋里冲。 狭小昏暗的屋里,有一张土炕,上面已经没有了温度。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童正缩在被子里,小身子有些发抖,下巴尖尖的,半张脸烧得通红,嘴唇也干得起皮,正迷迷糊糊说著囈语。 “娘…不累…安安帮娘…打水…不辛苦…” 沈令薇伸手去探她额头,顿时烫得一缩! 怎的这么烫? 那温度,像是一下子烫进了沈令薇心窝里。 “安安,娘回来了!” 刘婶也跟著进屋:“我发现的时候就晚了!喊她她也不应,就只叨念你,我也不敢乱动,就只能等著你回来!” 沈令薇心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迅速脱下身上的棉袄,裹住安安的身子,轻轻抱起来,只露出小脸。 “刘婶,车子麻烦你帮我推进来,我送安安去医馆。” “哎,你放心去,这儿有我呢!” 沈令薇已经跨出门槛。 怀里的小女孩,烧得像个火炉,隔著厚厚的棉袄,那湿度还是固执的透过来,贴著胸口,一下又一下。 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加快脚步。 杏林堂的门虚掩著,里头还亮著灯。 坐诊的老大夫一番诊治过后,神色凝重道:“风寒入肺,底子又虚,若是再晚来一步,人就烧糊涂了。” “大夫,求您,一定要治好安安,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沈令薇声音哽咽。 老大夫指挥她把安安放在榻上,经歷了一番银针,汤药,热敷等…… 一直折腾到將近子时,安安的呼吸才逐渐平稳,烧也退了一些。 老大夫洗净手,落座道:“命是捡回来了,但这孩子亏空太久,后续汤药不能断,诊金加药钱,一共一两二钱银。” 沈令薇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连同今天卖蛋烘糕的碎银,一起数了数,还差半两。 她犹豫一瞬,“……大夫,我……暂时只有这些,您看能不能宽限我几日?我一定补上。” 老大夫认得她,闻言嘆了一声,把药包推过去:“就给你赊三日,记住,孩子的药,断不得。” 沈令薇眼眶发烫,连连道谢,之后带著安安离开医馆。 夜晚的风十分凌冽,颳得人脸生疼。 沈令薇抱著安安往回走,心里像压著块巨石。 家里已经山穷水尽,连明天做蛋烘糕的材料都没有。三日內,上哪里去凑齐半两银子? 沈令薇心里装著事,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她把安安安顿好,刚想合眼眯一会儿,结果外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十分急促。 “咚咚咚!” “沈娘子!沈娘子在家吗?” 沈令薇一怔,这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 第2章 能再做一份吗?现在 她赶紧穿好衣服,拉开门一看,竟然是傍晚朝他买蛋烘糕的那个青衣小廝。 “沈娘子!可算找著您了。”陈石头抹了把汗。 “能请您再做一份蛋烘糕吗?就现在!” 说完,他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这是一两银子,您先拿著。” 沈令薇下意识地拒绝,“这太多了……” “沈娘子先別拒绝,我们府上的二少爷病了好些时日,太医都束手无策,好几天水米未进了,方才小的揣著蛋烘糕回府,被二少爷闻著了味儿,差点挨了板子,结果你猜怎么著?二少爷竟开口要尝,吃完一整个,还要吃!” 陈石头说著,眼眶都红了。 “二少爷从小就跟常人不一样,不说话,也不搭理人,对吃食极为苛刻。方才主动要吃蛋烘糕,老夫人大喜,特命我连夜来找您,我可是问了好多摆摊的街坊,才寻到您这处。” 沈令薇一怔。 不说话,不理人,对吃食挑剔? 她心里隱约闪过一个念头。但没多问,只是从包里取出十文钱,剩下的退回去。 “一个蛋烘糕我只卖十文钱,你这一两银子太多了,我收不得。” 陈石头赶忙推回去:“这可使不得,这大半夜的,我把您从被窝里叫起来,这是您应得的辛苦钱,千万莫要推辞!” “可……” “沈娘子!”陈石头打断她,声音哽咽:“您是不知道,我们二少爷已经许久没好好吃过东西了,今儿这一口蛋烘糕,在老夫人眼里,可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珍贵,您要是把银钱退回去,老夫人这心里也会过意不去。您就当……让我为侯府儘儘心,成吗?” “侯府?”沈令薇愕然,“敢问,贵府是哪个侯府?” 陈石头:“我家侯爷,乃世袭定远侯,兼当朝首辅,裴谨之。” 沈令薇怔住! 若她没记错的话,当初她和女儿快要活不下去时,在城门口施粥的,好像就是定远侯裴家。 竟是恩人之家。 沈令薇垂眸,胸口似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那劳烦小哥稍坐,我这就准备。” 她转身进了灶房,很快开始忙碌,烧水,洗手和面。 不多时,蛋烘糕出锅,金黄软嫩,香气扑鼻。 沈令薇没停手,又另起一灶,蒸了两块茯苓糕。 山药和茯苓,健脾养胃,最適宜久病体虚之人。 半个小时后,沈令薇把东西装进食盒里。 “这份是蛋烘糕,另外两样,您带回去给府上的管事瞧瞧。” 她没说直接给二少爷,用与不用,得侯府的主子们决定。 陈石头欢喜地接过,並道谢。 沈令薇想了想,叮嘱道:“二少爷久病,脾胃定然虚弱,一下子吃太多蛋烘糕,怕克化不了,这两样东西不值什么银钱,是我的一点心意,若小主子能入口,那自然最好,若入不了,也不打紧,权当我祝贵府二少爷早日康復!” 陈石头捧著食盒,心里五味杂陈。 他自二少爷出生起就跟在身边,见惯了巴结討好,趁机抬价的,头回见著收了钱还退,做了吃食还附赠,替病人著想的。 “沈娘子放心,您这份心,我陈石头记下了。话我一定带到。” - 接下来几日,沈令薇依旧去城门口摆摊,可却突然遇到了麻烦。 腊月里,官府要清理街道,全城的流动摊贩都得挪。 沈令薇亲眼瞧见,有几个不配合的餛飩摊子直接被掀翻,汤水洒了一地。 她不敢逗留,急忙推著板车逃回家。 路上,都是三三两两的小贩聚在一起骂骂咧咧,有的摊子被砸,蹲在地上捡碎菜叶子,还有被踩烂的货物,欲哭无泪。 祸不单行,刚到家门口,又碰到房东娘子。 “我儿子下个月成亲,这房子得收拾出来当聘礼,你收拾收拾,另外找地方住吧。” 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 “这……也太突然了!”沈令薇怔住。 “大娘,你看我带著孩子,身子还弱,能不能宽限些时日,等找到合適的,立马搬。” 房东脸色有些不愉:“最多三日,多一天都不行,你说你带著个病秧子,天天汤药味熏著我这屋,我没嫌你们晦气就不错了。” 房东说完,就急吼吼的离去。 沈令薇站在原地,眉头拧在一起。 她当初租这房子本就是图便宜,靠城门口也近。 可如今这一时半会儿的,上哪儿去找合適的房子? 更何况,兜里也要见底了,根本没那么多银两再重新租屋子。 接下来三日,她把整个城南跑了个遍,都没找到合適的屋。 要么太偏,往来人员鱼龙混杂,夜里也有醉汉游荡。要么租金贵得离谱。 第四日一早,房东准时上门催。 “搬不搬?不搬我帮你扔?” 沈令薇抱著安安,恳请再宽限几日,確实没找到合適的屋子。 结果房东根本不给她机会,抬手招来两个大汉:“进屋,把东西都扔出来!” 两个汉子进屋,一阵翻箱倒柜,把锅碗瓢盆扔得满地都是,连同沈令薇先前的旧书,也散落在泥里。 “把这些破烂,全都扔了!” 房东双手叉腰,正指挥下人要扔掉沈令薇的箱笼。 就在这时—— “住手!” 却见一辆豪华的马车由远及近,正疾驰而来。 第3章 带著女儿一起 沈令薇看见这熟悉的马车,心下一紧。 是陈石头,身后还跟著个穿戴体面的婆子。 陈石头跳下马车,看见满地的狼藉,脸色当即沉下来;“这是干什么?” 房东上下打量著他:“你谁啊?” 陈石头没理她,径直走到沈令薇面前,行了一礼:“沈娘子,可算找到您了!” 房东愣住了! 街坊们交头接耳,猜测陈石头的身份。 陈石头转身亮出一块腰牌:“看清楚了,定远侯府的!” “沈娘子是侯府的客人,今后她的住处,侯府管了!” 房东脸色一变,忙堆起笑:“原来是侯府的贵人,哎呀,误会,这都是误会呀。” 陈石头却没理会房东,转而朝沈令薇道:“沈娘子,小的奉老夫人之命,请您入府,二少爷吃了您的东西,身子有了起色,可府上的厨子做不出那个味道,二少爷又不肯吃了。 老夫人说了,请您入府住些日子,给您单独安排住处,月银五两,管吃管住。” 这待遇,把周遭的街坊们都惊了一跳。 要知道,就算会识文断字的帐房先生,月银也不过才二三两银,还算是高的了。 这沈令薇不过做些吃食,竟然就高达五两! 这无异於天降横財。 在场不少人都酸得冒泡,恨不得上前推销自己。 这时,张嬤嬤亲自上前来:“沈娘子,入府后,您只管二少爷的饮食,不用做粗活,若是同意,现在就可以上车。” 沈令薇低头,看著怀里的安安。 五岁的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带著一丝怯意,还有嚮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片刻后,她抬头,朝张嬤嬤行了一礼。 “嬤嬤,我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 沈令薇紧了紧怀里的安安:“我要带著女儿一起。” 张嬤嬤愣了一下,目光落在瘦小的安安身上。 安安下意识往母亲怀里躲了躲,但在沈令薇的眼神鼓励下,又挺直了身子。 周围的街坊又开始议论:“带著拖油瓶入侯府?人家能答应?” “就是,侯府是什么地方?还能带著孩子?” 张嬤嬤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成,孩子你带著,老夫人跟前,老身去说。” 沈令薇心里一松;“多谢嬤嬤。” 紧接著,张嬤嬤又跟她交代了一些规矩,沈令薇一一应下。 …… 隨著马车缓缓驶离,沈令薇带著女儿,也终於离开这个她生活了半年的地方。 马车上,张嬤嬤给她讲解了一些侯府的主要情况。 定远侯府,世袭罔替,如今的侯爷裴谨之,是当朝首辅,平日公务繁忙。 侯府的主母五年前难產去世,留下三子,长子裴朔,7岁。 次子裴恪,和幼子裴野,是一对双胞胎,5岁。 定远侯和亡妻伉儷情深,加之忙於公务,一直未能续弦,故而,如今侯府中馈由大房夫人白氏打理。 老夫人是最高长辈,年事已高,只为三个孙儿操心。 张嬤嬤说得最多的,就是即將要伺候的小主子,二少爷裴恪。 他打小就对食物敏感,挑食得厉害,幼时连乳母的奶都不喝在,是吃羊奶长大的。不爱说话,对外界的人和事都没什么兴趣,且对声音、气味都格外敏感。 静和苑二十丈內不允许点香,旁人靠近或者触碰,都极易引发反抗和攻击。 这次病的厉害,厌食到太医都束手无策,甚至隱约表示侯府可以准备后事。 侯府花重金,打听到了江湖术士胡大师的下落,邀其入府诊治,刚有了起色,可这两日又开始绝食,老夫人实在没法子,这才想起了沈令薇。 张嬤嬤说到这儿,语气透出几分心疼:“咱们的二少爷,也是个苦命人。府里除了老夫人、侯爷和贴身伺候的几个人,旁人靠近半步,他都要闹上好一阵子。所以,你以后当差,儘量別往主院那边去,免得刺激到二少爷,明白吗?” 沈令薇点头,心头却疑心渐起。 她基本上可以断定,这侯府的二少爷,应该就是孤独症。 她在现代做特教老师时,接触过不少这样的孩子。孤僻,敏感,挑食,脾胃虚弱,对声音和气味敏感,做事刻板,一旦规律被打破,就会情绪崩溃…… 裴恪的症状,简直如出一辙。 “张嬤嬤,”沈令薇斟酌著开口:“二少爷平日吃食上,可有哪些讲究?” 张嬤嬤表情微微一滯,有些讳莫如深:“我回头让人擬好单子,晚点给你,你需得背下来,千万別犯了忌讳,明白吗?” 沈令薇没多想,点头道:“好,多谢嬤嬤提点。” 张嬤嬤应的爽快,心下稍安。 但很快,沈令薇就明白,张嬤嬤那表情,代表的是什么含义了。 下人给的单子,足足列了十几页,全都是裴恪的各项禁忌。从衣食住行,到对周遭环境的苛刻要求,包括给他送饭的人,身上都不得擦香,不能有皂角味,他所规定的禁区,任何人不得擅自闯入。 没有一条写『他喜欢什么』。 只有『他不能接受什么』。 给沈令薇的感觉就像是,这是一份给『异类』量身定製的避雷手册。是侯府花了五年时间,用无数失败的厨子,崩溃的下人,一次又一次的情绪爆发,一点点试错,一条条记录下来的。 很窒息。 他们不是在教她如何做饭,而是教她,如何在一个隨时可能引爆的孩子身边,活下来,还不出错。 沈令薇合上单子,沉默了良久。 安安凑过来,小声问:“娘,这个哥哥好难伺候呀。” 沈令薇低头,笑了笑:“不是难伺候。” 她把安安揽进怀里,目光落在窗外:“只是大家还没找到,走进他世界的那扇门。” 安安似懂非懂:“那娘能找到吗?小哥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呀?” 沈令薇揉了揉女儿的发顶,指著单子上的一行字,问:“你看这里写著,他从不与人对视,你知道为什么吗?” 安安摇头。 “因为这个哥哥的眼睛,比別人的亮,他看东西的时候,会比我们看得更清楚,听得更明白。风颳过窗纸的声音,在我们听来,只是『呼』的一下,但在他耳朵里呀,可能就有打雷那么响。” 安安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他只是活得太累了,每一天,每一刻,都有我们感觉不到的东西,在衝击著他,所以他要把自己关起来,定很多很多规矩,才能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 安安似懂非懂,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那……我们能帮帮他吗?” 沈令薇握著手里这份沉甸甸的『禁忌清单』,目光微动。 “能!” “只要有人愿意去懂他。” 现代也有很多孤独症康復的案例,她虽不清楚裴恪的具体情况,但所有的『不能』,背后都是未被理解的『需要』。 耐心和用心,永远会是最好的钥匙。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陈石头的嗓音飘了进来。 “沈娘子,二少爷醒了,这会儿病懨懨的,张嬤嬤让小的来通稟一声,您看……能不能先做些清淡的吃食送过去?” 第4章 失控 沈令薇起身,嘱咐安安不要乱跑,很快动身去了厨房。 为了照顾裴恪的饮食,这里的厨房是为静和苑单独开闢的,设施和食材种类,都相当齐全。 厨房里,三个婆子正在嘮嗑,为首的婆子三角眼,四十来岁,腰间掛著银牌,一看就是掌勺。 见沈令薇到来,空气静了一瞬。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听说是在外头摆摊卖小吃的?”一个瘦脸婆子酸不溜啾的开口。 另一个圆脸婆子也接话:“二少爷的吃食可不是闹著玩的,摆摊的都能进厨房了?咱们在这儿干了三年,倒还不如一个外头的。” “谁叫人家运气好,碰巧入了二少爷的口,还真当自己是厨娘了,年轻人嘛,撞撞南墙就知道深浅了。”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全是挤兑。 沈令薇没说话,走向灶台。 陈石头在一旁呵斥:“都少说两句,二少爷醒了,要吃东西,老夫人说了,谁要能让二少爷吃上几口,就有赏!” 几个婆子忙精神一震:“是,我们这就做!” 一时间厨房忙活起来。 沈令薇走向其中一个灶台,却被一个婆子用力挤到一边,占了位置。 她没说话,转向另一口灶,结果也被另一个婆子把锅架在了上面。 三个婆子,分別占据了最大的灶,手里切著菜,嘴角掛著冷笑。 竟是要联合起来给她一个下马威。 陈石头在一旁看得直皱眉:“沈娘子,我这就去知会张嬤嬤……” “不用,”沈令薇打断他:“你先去忙吧,这儿我能搞定。” 往后要在侯府立足,这种场面迟早得自己应对。 陈石头还想说什么,对上她的眼神,又把话吞了回去。 “那行,我就在二少爷房里,要有什么事,你直接让丫鬟来找我。” 几个婆子见状,神色越发鄙夷,又嘲讽了几句。 沈令薇並没有与她们爭执,也没再去那几个灶台,而是走到角落,找了块乾净的抹布,擦乾净灶台,又拿旁边的空水桶去缸边打了水,动作利落又从容。 几个婆子瞥见,各自在心底嗤笑。 这冷灶慢火的,等她做好,二少爷早就饿坏了。 可沈令薇根本就没架锅,反而从隨身带来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瓦罐,这是她摆摊时用来保温的傢伙,她早已经將泡好的稻米,山药泥一併放入瓦罐中,外头又裹了层厚厚的棉布,直接將瓦罐塞到掌勺厨娘的余火膛里。 掌勺的刘厨娘忙著做点心,也没留意。 做完这一切,她又取了茯苓粉,用温水调好,放在自己那冷灶台上,借著刘厨娘灶台的余温,慢慢蒸著茯苓糕。 半个时辰后,送餐婢女前来取餐。 刘厨娘做了一盅乳鸽山药羹,汤色清亮,鸽肉细碎,还配上几粒枸杞,卖相极好。 “刘嫂子这手艺,真是没的说!”瘦脸婆子讚不绝口,“这道汤,二少爷肯定爱喝。” “可不是,上回二少爷喝了一小碗,这次说不定能喝一整碗呢。”另一个婆子接话。 刘厨娘擦擦手,下巴抬了抬,目光落到沈令薇身上。 沈令薇已经掏出那个瓦罐,棉布揭开,一股米香混合著山药的清甜瀰漫开来。 几个婆子皆是一怔。 她什么时候做的? “那灶膛,不是刘嫂子的吗?” 沈令薇並没理会几人黑成锅底的脸色,从容的从冷灶台端下一屉茯苓糕,放在婢女小翠的盘子里。 “这粥有些烫,记得凉一凉再给二少爷喝。” 小翠接过食盒,点点头,刚走两步,突然脚步一顿,弯腰捂著肚子。 “哎哟,我的肚子!” “哟,这是怎么了?”刘厨娘急忙上前询问。 小翠额头渗出冷汗,“我……我突然肚子疼,得去趟茅房。” 刘厨娘等人脸色一白。 二少爷不喜冷食,这要耽搁了,万一二少爷不肯入口,老夫人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这时,瘦脸婆子余光掠过沈令薇,飞快的闪过一抹算计,故作焦急的开口: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哪儿能让二少爷饿著?” 她转向沈令薇,道:“沈娘子,左右不过才几步路,要不今日就劳你亲自送一趟?” 另一个婆子眼珠一转,也附和:“是啊,你亲自送也显得有诚意,二少爷若是吃著合口,老夫人定有重赏。” 沈令薇在心底冷笑。 张嬤嬤早就交代过,二少爷最厌生人,这两个婆子一味地怂恿她,其心可诛。 可若她此时不送,一旦上面怪罪下来,面前有三张嘴,定会倒打一耙。结果可想而知。 所以即便明知前方是坑,也不得不去。 沈令薇淡淡頷首,从小翠手里接过食盒:“无妨,我去送。” 刘厨娘等人眼底齐齐闪过得意,还假意叮嘱了几句。 静和苑在侯府东北角,地处幽静。院墙是青砖实砌,比寻常院墙高出一截,窗欞也开得又高又窄。 明明是侯府院落,却透著一股子与世隔绝的疏离感。 沈令薇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哐当』一声巨响,像瓷器摔碎的声音。 “不好了!二少爷又失控了!” 几个绿衣丫鬟捂著头,惊慌地跑出来。沈令薇一时不察,手里的食盒差点被撞翻。 院门虚掩著,几个丫鬟远远站在廊下,一个个脸色煞白,谁也不敢靠近。 屋里不断地传来打砸声。 “快……快去请老夫人,还有请胡大师过来。”一个丫鬟带著哭喊。 沈令薇放下食盒,往里走了几步。 透过门缝,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五六岁的模样,瘦成了一把骨头,锦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正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捂著耳朵,整个人在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低吼。 他的面前,碎了一地的瓷片,一个丫鬟瘫坐在门外,手背上划了一道血口子,正瑟瑟发抖。 不一会儿,又一个身影从屋里跑出来,竟是陈石头,他额头上还肿起一个大包,正往外渗著血珠子。 见到沈令薇,他脸色一变:“沈娘子!?你怎么来了?快走!二少爷这会儿谁都不认,小心误伤了你。” 沈令薇没动。 她看著屋里那小小的身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不是『发疯』。 是在求救。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会忽然这样?” 陈石头抹了把额头上的血,急道:“我也不知道,刚才伺候穿衣服的时候还好好的,结果衣服刚换好,突然就这样了。” 沈令薇盯著屋里,裴恪还在宣泄,打砸,像失控的幼兽。 他快撑不住了! 等他崩溃,就会彻底把自己封闭起来,到那时,谁也別想走进他的心里。 沈令薇目光迅速环顾四周,目光很快落在一块废弃的石磨上。 “快!把那个搬出来,让人架上。” 陈石头顺著她手指的方向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第5章 相信我 “不行,沈娘子,二少爷最忌讳声音,这磨盘一响,他会受不住的!” “那他现在这样,就受得住吗?”沈令薇反问。 陈石头一噎。 “快点!来不及了!”沈令薇催促道。 见陈石头还在犹豫,沈令薇抓住他的胳膊,语气不容置疑:“陈石头,相信我!” 陈石头对上她的眼睛,愣住了。 沈令薇的眼神,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刚来侯府的外人,这样的眼神,他只在侯爷眼里见到过。 “可是……可是万一……” “没有可是!”沈令薇斩钉截铁:“等老夫人和大夫前来,一切都晚了。” 最终,陈石头一咬牙,招呼两个小廝上前,搬磨。 屋里,裴恪的呜咽声越来越弱,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是窒息的前兆。 就在这时—— “咕隆……咕隆……” 一道沉闷,厚重,不尖不躁的声音,像远古的碾盘碾过穀物,从地底深处传来,穿透空气,也穿透了那扇敞开的门。 裴恪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声音就像一根线,突然刺入他混沌的灵台。 裴恪眼睛动了动,依旧有些涣散。 又有一声。 “咕隆……咕隆……”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些,一声一声,带著稳定的节奏。 裴恪原本痛苦,涣散的双眼,微微闪烁了一下。捂著头的手也鬆开了一些。 屋外,满院子的下人,瞬间全都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沈令薇目不斜视,盯著磨盘,指挥下人继续,自己则从餐盒里找出一只银勺,轻轻敲打在石磨的铁环上,声音清脆,和沉闷的石磨声交织在一起。 “咕隆……叮……咕隆……叮……” 若是仔细听,就会发现,这段声音,富有一定的节奏,和规律。 沈令薇研究过,孤独症患儿,往往存在前庭系统失调,而类似於石磨声,摆钟声等,这类恆定,有节奏的听觉刺激,能通过前庭同路传递到小脑,帮助调节过载的感官输入。 从而让神经系统从『战斗或逃跑』的应激状態,慢慢过渡到『休息与消化』的平静状態。 果然,裴恪逐渐安静下来,缓缓抬起头,虽然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痕,但已经没了方才那种野兽般的光芒。 原本空洞的眼睛也慢慢焦聚,顺著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院子里,那口巨大的石磨还在转动。 裴恪盯著转动的磨盘,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定住。 而沈令薇也终於看清了裴恪的那张小脸,霎时间呼吸一窒! 这张脸……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裴恪又很快偏头缩回去。 她赶紧继续指挥下人,“快!將床上的被子,抱到二少爷身边。” 一眾下人战战兢兢,没人敢上前。 二少爷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没人敢这个时候冒头。 就在此时,院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声焦急的哭喊: “恪儿!我的乖孙啊……” 只见一位身穿绣著缠枝玉兰花锦袍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头戴点翠金簪,通身华贵,可眼底却满是焦急,连步子都有些踉蹌。 她的身后,除了张嬤嬤等一眾下人,还跟著个五十出头,穿著道袍,留著山羊鬍,看上去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老者。 老夫人一踏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石磨,当即脸色大变。 “放肆!谁准你们在这里磨磨的,是要害死二少爷吗?” 下人们被惊了一跳,节奏差点被打乱。 好在沈令薇早有预料,抢先一步接过把手,亲自推动石磨。 老夫人正要发作,张嬤嬤眼疾手快,压低声音稟报导:“老夫人,您看二少爷!” 老夫人这才顺著目光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住! 屋里,那个让她操碎了心的二孙子,此刻正坐在一片狼藉之中,没有尖叫,也没有捂耳朵,更没有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 而是正抬起头,眼睛死死的盯著院子里那口转动的石磨。 甚至,他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 老夫人的呵斥卡在喉咙里,满腔的怒火迅速被震惊所取代。 印象里,二孙子什么时候允许过静和苑出现这种声音? 她身后的一眾下人,包括那道士,也都目瞪口呆。 那道士名叫胡望,是个江湖术士,据说年少时在青城山遇仙,得了三卷天书,能通阴阳,断生死。京城勛贵圈子里,信他的人不在少数。 胡望看著眼前的场景,以及院子里正在磨磨的沈令薇,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波动。 见裴恪终於安静下来,老夫人放轻脚步,走到门口。 “恪儿……你现在,好些了吗?”老夫人小心翼翼的开口。 裴恪像被惊著似的,猛地偏头,身体又往里缩了缩。 老夫人心疼的揪作一团,布满皱纹的脸上流下两行清泪。 “老夫人莫急。” 胡望捻著山羊鬍,甩了甩手里的佛尘,神色带著几分悲悯。 “小公子的三魂七魄本就有所缺失,才会这般易惊易怒,异於常人,恢復自然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老夫人捶著胸口,悲痛不已:“可我真恨不得替他来遭这罪啊,我裴家家风清正,我和老侯爷也一辈子积德行善,又怎会有此等孽债……” “小公子此番能安静下来,全赖老夫人福泽深厚,亦是老道设置的阵法起了作用,否则,今日怕是后果不堪设想啊。” 老夫人一愣:“阵法?” 胡望抬手,指著门框上方,那里不知什么时候贴了张黄符,上面画著蜿蜒的纹路。 “三日前,老道夜观天象,见紫薇星暗,便知小公子必有波折,故而在院门外设下此镇邪符,护他周全。今日果真有邪祟趁虚而入,想夺他残魂。” 老夫人一听,顿时脸色大变:“那怎么办?道长……您可一定要想法子,救救我的恪儿啊,他还那么小……” 胡望沉吟片刻,从袖子里又取出一道符,递给张嬤嬤。 “將此符贴在二公子床头,可镇邪祟,待五日后月圆之夜,老道开坛做法,引天地灵气为他补全缺失的那一魂,届时,小公子的身子自然会慢慢好起来。” 老夫人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好,只要恪儿能好,把那邪祟赶得远远的,別再来害我的孙儿,侯府愿出两千两功德银,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胡望呼吸一滯,伸手虚扶一把:“老夫人言重了。” 他故作高深的掐指:“邪祟不过是钻了个空子,老道既已入府,自当尽心竭力,护小公子周全。” 老夫人悬著的心稍稍放下,扭头朝张嬤嬤吩咐:“快!去帐房支五百两,给胡大师添灯油。” 张嬤嬤应声而去。 一旁,沈令薇目睹这一幕,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什么魂魄缺失,紫薇星暗? 人家孩子都这样了,他还能面不改色的编出这套鬼话? 她想起在现代时,也见过不少这样的家庭,孩子確诊孤独症,父母走投无路,被人忽悠著去求神拜佛,喝符水,跳大神,几万几万的砸进去,孩子的病不仅没好,反而耽误了最佳干预期。 一个家庭遇到这样的孩子,已经是天大的不幸,可这些人却利用家长的绝望,吃人血馒头! 著实可恶! 很显然,这廝也是个谋財害命的江湖术士。 此人不除,二少爷早晚会被他害死! 可她刚入侯府还未立足,人微言轻,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二少爷?揭穿这道士的把戏? 第6章 警告 最后,老夫人看了看院子里的那块石磨,最后落回到沈令薇身上。 然,当她目光撞上沈令薇那张脸上时,整个人骤然僵住,瞳孔瞬间放大了十倍! “你……你是?”她声音颤抖,满脸的不敢置信。 沈令薇赶紧行礼:“奴婢沈氏,见过老夫人。” 张嬤嬤適时地提醒:“回老夫人,上回陈石头的蛋烘糕,就是从她那儿买回来的。” 老夫人瞪大眼睛,神色一阵变换,目光从上到下,审视了沈令薇好久。 那目光,沈令薇说不上来,就像是对方明明是在看她,可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別人。 良久,老夫人轻嘆一声,吩咐她起身: “起来吧,听说你手艺不错,你做的蛋烘糕连恪儿都愿意入口,今日一见,果真是个沉稳妥帖的。” 沈令薇垂眸,“奴婢不敢居功,是二少爷自己有福气。” 她苦笑一声,眼眶又有些红:“这孩子……哪儿有什么福气。五年了,头一回有人能让他这般快速的安静下来。” 她目光多了几分打量:“这石磨……你是怎么想到的?” 沈令薇不卑不亢,道出心里早准备好的说词:“奴婢以前在老家时,曾见过村里有孩子受了惊嚇哭闹不止,家里的老人就用石磨磨豆子,那孩子听著听著就不哭了,奴婢方才见二少爷难受,实在没法子,就想著……试试看。” 老夫人若有所思。 “磨豆子的声音……能让人安静?” 沈令薇点头:“乡下老人说,这声音就像是母亲的心跳,孩子听著,能安心。” 话落,屋里霎时一静。 眾人有些诧异的看向沈令薇。 这个新来的厨娘,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谁不知道,二少爷的母亲,也就是侯夫人,在生下二少爷和三少爷之后就难產去世。 如今这话,岂不是在当场揭老夫人和二少爷的伤口? 意在点明二少爷没有母亲,所以才会如此惊惧难安? 张嬤嬤脸色一变,忙上前打圆场:“老夫人,沈娘子也是情急之下隨口一说,您千万別往心里去,这石磨还转著,咱不如让二少爷多静一会儿?” 边说边给沈令薇递眼色,示意她顺著自己的话接。 可老夫人却伸手一抬,神情似有触动。 “她说得对……” 满屋子的下人皆是一怔。 老夫人缓缓嘆了口气,又道:“恪儿打小就没了亲娘,我总怕亏著他,怕嚇著,捧在手里怕摔著,可到头来,他还是受了这么多苦……” 她看向沈令薇,眼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软意。 “你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 “你叫什么?”老夫人问道。 “回老夫人,奴婢沈令薇。” 老夫人点点头:“听说,你还有个女儿,也跟著你一起入府了?” 沈令薇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依旧恭顺:“是,小女安安,今年五岁,因无人照料,奴婢斗胆带在身边,蒙老夫人恩准,奴婢感激不尽。” “五岁……正是黏人的年纪。” 想到什么,老夫人语气带著一丝感慨:“恪儿也是五岁,若他好好的,也该如同他那顽劣的弟弟一样,满院子跑,闹著要吃糖的年纪。” 二少爷弟弟,也就是侯府的三少爷裴野,沈令薇略有耳闻。 听说是个能下河摸鱼,上房揭瓦的混世魔王,无人能治。 沈令薇道:“老夫人一生行善,福泽深厚,二少爷有您的庇佑,定能慢慢好起来的。说起来,奴婢母女能捡回一条性命,也全仗去年冬天,老夫人在城门口开设粥棚。” 沈令薇抬起头,目光恳切:“老夫人善举感天动地,连草木都能沾得恩泽,何况是骨肉至亲。” “二少爷只是一时困顿,只要慢慢调养,终有一日能拨云见雾,像寻常孩童一般笑闹跑跳的。” 老夫人听得心头一软,眼底再次泛酸。 “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 张嬤嬤在一旁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笑道:“老夫人您听听,沈娘子这是把您当活菩萨拜呢。” 老夫人摆摆手,紧绷的嘴角柔和了些。 “行了,你起来吧,”她看向沈令薇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和善。 “往后恪儿的事,你多费心,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张嬤嬤说。” 沈令薇起身行礼,“是,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二少爷。” 这时,一直没出声的胡望捻著山羊鬍,笑容和煦: “老夫人福泽深厚,二公子又生来不凡,自有天人护佑。这石磨声听著粗陋,却也暗合天地运转之理,倒是巧了,恰好与老道的镇邪符相合。” 他看向沈令薇,眼底带著几分轻慢。 “沈娘子误打误撞,能挑中这声音,著实也是缘分。今日若换做別的声响,二公子怕是早已旧疾復发,后果难料了。” 这老道的话说得极为漂亮,既夸了老夫人,抬了二少爷,看似在夸讚沈令薇,实则一句『误打误撞』,就把她的功劳全部抹成了运气。 这话,旁人听来是在感慨。 可沈令薇知道,这是警告。 若她反驳,就是不识抬举。 若不反驳,这话就坐实了。 沈令薇低头,声音恭顺:“胡大师说的在理,民妇不过是碰巧,哪儿懂什么天地之理。” 胡望眼底极快的掠过一丝瞭然,又飞快隱去。 老夫人完全没听懂暗涌,只欣慰的点头道:“有大师在,我便放心了。” …… 经过这一番折腾,裴恪正好也饿了。 但他毕竟久病,身体底子又虚,最后是下人哄著吃了小半块茯苓糕,並小米粥,就不肯再吃了。 至於刘厨娘煲的鸽子汤,裴恪看都没看一眼。 厨房,刘厨娘正在等消息。 不一会儿,门帘被掀开,郭婆子走进来,脸色难看到不行。 “刘嫂子,少爷屋里传话了,说二少爷只吃了小半块茯苓糕,还有小半碗小米粥,您煲的鸽子汤……二少爷看都没看一眼。” “什么?!”田婆子闻言,『噌』地起身。 “嫂子煲了一个上午的汤,看都没看一眼?” 郭婆子两步上前,坐在灶前的矮凳上,和刘厨娘,田婆子三人,围成了一个三角形。 “不光如此,我还听说,那沈氏刚才误打误撞,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让发病的二少爷安静下来,现在,连老夫人都对她讚嘆有加。” 紧接著,郭婆子把方才从前院那儿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说出来,重点渲染了沈令薇是多么的无耻,不堪,如何如何靠一张嘴,哄得老夫人心花怒放,院里的下人又如何对她恭敬有加之类的。 说到最后,刘厨娘的脸色黑得堪比锅底。指甲都要抠进手心里。 田婆子眼珠一转,目光落在那把被拍碎的葱上,计上心来。 “我倒是有个主意……” 她凑到刘厨娘耳边,嘰里咕嚕说了一通。 刘厨娘听罢,眉头皱起:“这样能行?” 田婆子一脸的意味深长:“试试总不亏。若成,二少爷往后离不了咱们;若不成,反正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 第7章 像!太像了! 到了晚上,沈令薇带著安安刚准备就寢,陈石头又满头是汗地跑过来。 “沈娘子,二少爷晚间又不肯碰一口饭食,谁靠近都嘶叫,白天您那石磨的法子管用,求您再过去看看吧!” 沈令薇皱眉:“晚饭不是送过了?” 陈石头急道:“送了送了,可是二少爷看一眼就偏过头,一口没动,大夫说过二少爷身子弱,不能久饿,想问问您可有法子?” 沈令薇刚要起身,安安就攥著她的衣角:“娘,我一个人怕黑,我要跟娘一起去。” 沈令薇怕她衝撞贵人,安抚道:“安安乖,娘出去一下,很快就回。” 安安不肯放手,小眼满是倔强。 陈石头急得搓手;“要不……带上一起吧,我帮您看著她。” 沈令薇略一沉吟,点头,弯腰抱起安安。 “那你答应娘,到了那边,在门口等著,不许乱跑” 安安用力点头。 行至半路时,陈石头忽然想到什么,一拍大腿,道:“哎呀!我忘了,张嬤嬤让我去库房取个东西,说明日二少爷要用的,这要是晚了,库房该锁门了……” “沈娘子,你看这……” 沈令薇道:“没关係,你先去忙,我知道路,自己走过去。” 陈石头连连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转身跑远。 沈令薇抱著安安继续朝前走。 走到一处岔路,突然听见草丛旁传来一阵窸窣声,还有几声猫叫。 沈令薇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这野猫,怎会跑来静和苑附近? 她把安安放在一块乾净的大石头上,轻声道:“安安乖,这附近好像有只野猫,二少爷最怕惊乍,娘先去把它赶跑,马上就来。” 安安怯生生的,“娘……” “乖,林子里有虫鼠多,娘不方便带你过去,你就在这灯笼底下坐好,別挪步,也別出声,可好?” “就一小会儿,娘很快。” 安安虽然怕,但还是懂事地点头;“娘,你快点回来。” 沈令薇又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確认女儿站在灯火明亮处,这才捡起一根树枝,快步朝竹林里走去。 然,就是这不到片刻的功夫,等她折返回来时,刚转过廊柱,眼前的景象,让沈令薇心臟猛地一抽! 灯火下,安安小小的身子僵在那里,似在发抖。 她的面前则立著两道人影,为首那人身量极高,玄色锦袍,头戴冠玉,夜色都压不住那一身凛冽的气场。 沈令薇脑子里立马冒出来一个人物。 定远侯,裴谨之。 她脑子『嗡』的一声,顿时警铃大作。 “安安!” 沈令薇什么也顾不上,几乎是衝过去的,一把將安安搂在怀里,屈膝便直直地跪了下去。 “见过侯爷,小女年幼不懂事,衝撞了侯爷,还请侯爷恕罪!” 安安被她搂著,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 四周一片寂静。空气仿佛都凝固住。 橘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沈令薇跪著的身影上。 她低著头,只露出发顶,和一截脖颈,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因为跑得急,她胸口正微微起伏,领口也敞开了些许,一束光落在胸前,有浅浅春光正从里头泄出,勾勒出那呼之欲出的饱满轮廓。 沈令薇目之所及,只能看见一双皂靴,还有衣角绣著的云纹。 良久,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像是夜风穿过古松,又冷又沉。 “抬起头来。” 沈令薇身子微微一僵,而后缓缓抬头。 月光下,裴谨之那张完美的不似真人的脸,一寸寸落入眼底。 男人无论骨相,皮相,都俱佳,眉眼深邃,眼底像藏著化不开的夜色,鼻樑高挺,薄唇紧抿,面部轮廓利落,如同刀削斧刻一般。 光是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度便沉凝如山,不怒自威。 明明是极俊美的五官,可身上那股子冷冽的气势,足以压得让人不敢直视。 像一柄敛入刀鞘中的刀,还没出鞘,就已是满身锋芒。 沈令薇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垂下眼帘,一颗心在胸腔里横衝直撞。 与此同时,裴谨之也在审视著她。 灯下美人跪立,云鬢微乱,脖颈纤细,雪白,一双眼睛清亮含怯,还藏著几分强撑的镇定。 方才因为奔走,脸颊泛著淡淡的红晕,领口春光半露,仅一角便可窥见她那傲人的曲线,显得柔弱又惹眼。 裴谨之的目光在她那处停留两秒,而后强迫自己移开。 可下一瞬,在看清沈令薇的长相时,裴谨之倏地怔住! 那双素来无波无澜的深眸,竟罕见地缩了一下。 这张脸…… 眉形,眉眼,乃至下頜线那一点柔和的弧度,竟像极了那个被他埋藏了五年的影子。 像到有那么一瞬,裴谨之呼吸都顿住。 数年来在朝堂上练就的镇定,在看到沈令薇这张脸时,像是被轰开了一道裂缝。 有痛,有惊,有迟疑,甚至还有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剎那间的失神。 裴谨之喉结滚动,周遭的风,灯光,夜色,仿佛这一刻全都退远。 “……玉娘?是你吗?” 他嗓音哑得不像话,带著一丝惶恐和后怕。 身后,陈凡在看清沈令薇时,也是满脸惊骇,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像! 太像了! 那张脸,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视线往下,陈凡眼皮跳了跳。 这妇人虽是跪著的,原是恭顺卑微的,可即便如此,那身棉衣布裙下,也遮挡不住底下的起伏。 再往下,隱约可见的诱人沟壑,在月光下尤为扎眼。 还有身段,那处明明极大,可腰身却极细,被衣带一勒,更显得盈盈一握。 陈凡喉咙发乾,赶忙移开目光。 不像。 这身段,跟夫人完全不一样。 夫人温婉清瘦,是那种大家闺秀的纤细单薄,哪有这等……这等…… 陈凡想著,又忍不住瞥了一眼,猛地回过神来。 “咳。”他低咳了一声。 裴谨之身子一绷,神志瞬间被拉了回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道裂缝已经合拢,重新变回深不可测的幽潭。 他目光重新落到沈令薇脸上。 这张脸,依旧很像,但,神態不对。 玉娘看他时,眼里满是温柔,眷恋,是满满的信赖。 而这个女人……低著头,睫毛轻颤,身子紧绷,像只隨时能逃跑的兔子。 看他时,也不是看故人的眼神。 而是看猛兽的眼神。 裴谨之沉默了一瞬,声音恢復惯常的沉冷。 “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在此?” 第8章 兴许是,与二少爷有缘 沈令薇稳住心神,不卑不亢地答道:“回侯爷,奴婢是新入府的厨娘沈氏,因二少爷晚间不肯进食,陈石头来叫奴婢去劝劝,奴婢带著小女不便,便让她在此等候。” 她搂紧安安,“小女年幼,不懂规矩,衝撞了侯爷,奴婢代她赔不是,这便带她离开,不敢惊扰侯爷。” 说完,她带著安安就要起身,只想儘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慢著!” 简简单单两个字,將沈令薇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裴谨之绕过她,走到前面,站定。 “白日里,静和苑闹得沸沸扬扬,听闻是你,让恪儿安静下来的?” 裴谨之语气平淡,却带著审视。 她长得神似亡妻,就已经可疑。如今又有法子,让裴恪安静。 当真只是巧合? 沈令薇稳住心神,不卑不亢道:“回侯爷,奴婢不敢居功,不过是碰巧罢了,二少爷能安静下来,全赖老夫人福泽庇佑。” 裴谨之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府里几十號人,伺候了五年,没人能让他安静,你一来,就『碰巧』上了?” 沈令薇喉咙发乾,眉头紧蹙。 这话问得刁。 说多错多,说少也是错。 最终,她只能硬著头皮道:“侯爷明鑑,或许是奴婢……与二少爷有缘。” 话落,那道落在身上的视线,似乎更沉了几分。 沈令薇抱著胳膊,身子缩了缩。 良久,那视线终於褪去,头顶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淡了几分。 “下去吧。” 她心头一松,抱著安安行礼:“是,奴婢告退。” 走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犹如实质般的目光,一直凝在背上。 直到回屋,关上门,沈令薇的一颗心才终於落地。 安安从她怀里下来,也是一脸的后怕:“娘亲,那个叔叔是谁呀?看上去好可怕……” 沈令薇蹲下来轻声道:“那是侯爷,是这侯府的主人,往后见了他,绕著走,知道吗?” 安安用力点头,又问;“他会罚我们吗?” “不会,”沈令薇揉揉她的小脑袋,“娘没犯错,你也没犯错。” 想到什么,她拉起女儿的小手,仔细打量一番:“刚才娘亲不在的时候,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安安摇头:“没有,我一直记著娘亲的吩咐,不乱动,也不说话,就是后面那个叔叔问我是谁,我还没回答,娘你就过来了。” 沈令薇一怔。 难道他误会侯爷了? 刚才夜色模糊,她远远地看到安安好像在发抖,下意识的就以为受了欺负,所以才不顾礼仪衝上去。 可侯爷竟然没有怪罪。 “娘,那个叔叔好奇怪,刚才为什么一直盯著你的胸口看?” 安安说著,伸手指了指沈令薇的胸口,“这里。” 沈令薇低头一看,脑子里『嗡』的一声。 棉衣布裙的领口微敞,因为方才的奔走,衣襟鬆了大半,月光照进来,胸前那片雪白的皮肤异常扎眼,还有若隱若现的起伏……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著急出门,竟忘了裹胸。 沈令薇一直知道自己身材很好,是那种是个男人都会垂涎的类型。 所以平日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都缠著裹胸布,腰上也缠了,故意显得身材垂直,普通,和寻常劳作的妇人没什么两样。 就是为了不惹眼,不招祸。 可万万没想到,今晚这一遭,竟一时疏忽,暴露了。 沈令薇慌忙拉起衣襟,想到方才那人的视线,竟然在此处停留,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带著几分慌乱。 “安安,”她拉过安安,叮嘱她,“这件事,不许跟任何人说,记住了吗?若是被別人知道,咱们娘俩在这侯府,就待不下去了。”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头:“我知道了,娘亲。” 沈令薇抱著女儿,心里五味杂陈。 刚才侯爷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还有他叫出的那声『玉娘』,再联想到白天,老夫人看见她的时候,也是一样的神情。 沈令薇不傻,稍微一联想,便猜到了怎么回事。 她和已故的侯夫人,怕是生了一张极为相似的脸。 若只是脸长得像,倒还好。 可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倒打一耙说她模仿侯府人,用邪术蛊惑二少爷,那她就算有百张嘴,也难以辩解。 沈令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往后想要在侯府立足,唯有抓住唯一的依仗,老夫人。还要尽力照顾好二少爷,向老夫人表忠心,成为侯府不可替代的存在,才是最好的自保之策。 - 翌日,沈令薇照例去厨房烧饭,可却被柳厨娘,联合另外两个婆子拦在了厨房外头。 “哟,沈娘子来了?不巧,二少爷已经用过早膳了,你这会儿才过来,是想做给自己和你那个拖油瓶吃吗?” 沈令薇眉头微蹙:“用过了?往日里二少爷不都是这个时辰才开饭吗?” 田婆子冷笑一声,语气刻薄:“昨日晚间,二少爷粒米未进,饿了一宿,今日自然提早了时辰,也是刘嫂子心疼小主子,连夜琢磨了菜式,不像某些人啊,不过撞了次大运,就真当自己是静和苑离不开的人物了。” 郭婆子也附和道:“如今二少爷身子渐好,饮食也得跟著调整,往后这一日三餐,我们这边也都安排好了,就不劳沈娘子费心了。” 言下之意,是想將沈令薇架空。 沈令薇没接话,目光越过二人朝灶房看了一眼。 厨房里,刘厨娘正在背著她切菜,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把门都堵了个严实。 她又若无其事地扫过一眼门边的泔水桶,里头扔了一截猪皮,几片削得很厚的薑片,还有蒜蒂。 她心里隱隱冒出一个猜测,面上却不动声色。 “既然几位都安排妥当了,那我便不打扰了,只是二少爷脾胃虚弱,大夫也说了要多吃些清淡的粥,这样吧,我进去为二少爷准备午膳的食材。” 田婆子皮笑肉不笑:“小主子金贵,所有的午膳食材,都必须是最新鲜的,要午膳前两刻钟才会送达,你来了也是白来。” 沈令薇没再强爭,只淡淡頷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想把她踢开?没那么容易。 她没再继续和田婆子等人纠缠,转身出了厨房。 田婆子还在她走远后吐了一口:“我呸!还以为有多大本事呢,也不过如此。” 郭婆子接话:“可不?昨儿运气好碰上了,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沈令薇脚步未停,径直来到了主屋。 陈石头正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声忙睁眼:“沈娘子,你怎么来了?” “听说二少爷今早早膳用了不少,我来看看。” 陈石头语气带著几分欣慰。 “是啊,刘嫂子做的什锦肉糜很入味,二少爷竟然赏脸用了小半碗。” 沈令薇眉头一动:“什锦肉糜?” 第9章 她不受这个激將法 所谓的什锦肉糜,其实就是用来拌饭的,里头加了肉糜,虾茸,鸡肉末,香菇丁等,煸得喷香。很是入味,最適合下饭。 但问题是,裴恪现如今的身体,根本不適合吃这些东西。 “还有什么?”沈令薇忙问道。 陈石头想了想,“哦,还有一碗鸡丝羹,说是用老母鸡汤吊的汤底,我闻著都鲜得很,二少爷也喝了几口。” 沈令薇眉头皱得更紧。 显然,她猜得没错。刘厨娘为了让二少爷吃东西,竟不顾他的身体,私自给他吃这种油腻且难消化的东西。 “陈小哥,二少爷久病初愈,突然吃这些,身体怕是受不住。” 陈石头被说得一愣,脸上的欣慰淡了下去,“那、那怎么办?”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道刻薄的声音: “適不適合,难不成你说了算?你还能代替大夫不成?” 沈令薇扭头,竟是刘厨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后方,手里还端著一碟糕点。 郭婆子和田婆子则一左一右跟在后方,像两个帮閒。 刘厨娘上前,皮笑肉不笑地:“沈娘子,你才来几天?二少爷的饮食该怎么安排,我比你清楚。轮得到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身后两个婆子帮腔:“就是,刘嫂子费心费力给二少爷做吃食,让二少爷开了胃,你倒好,站这儿说风凉话,安得什么心!” “我看啊,她就是嫉妒刘嫂子能得二少爷和老夫人看重,故意挑刺呢。”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摆明了要当眾给沈令薇难堪。 四周已经聚集了不少丫鬟僕人,指指点点的。 面对质疑,沈令薇始终镇定,目光不躲不闪,反而上前一步,紧盯著刘厨娘。 “是吗?刘嫂子確定,二少爷如今这身体,能受得住这些油腻荤腥,和甜腻的糕点吗?” 刘厨娘心里莫名一虚,但面上仍强撑著:“那又怎样?二少爷想吃什么,难道还得听你的?到底谁才是主子?” 话落,田婆子立马帮腔:“菜是我们做的,吃不吃全看二少爷,有本事,你也做出能让二少爷张口的吃食,让二少爷自个儿选啊。” 又阴阳怪气道:“就怕有些人,做不出来,又怕被老夫人赶出去,才在这儿挑刺抹黑別人呢。” 周遭的议论声更大,眾人看向沈令薇的眼神,警惕又防备。 刘厨娘眼珠一转,也接话道:“没错,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看二少爷究竟会吃谁的东西。”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挑衅了。 她要借著这次机会,將沈令薇赶出静和苑,以后这厨房,还是由她刘三娘说了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令薇身上,期待她的反应。 可沈令薇却不受这个激將法,她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 “刘厨娘,你我的职责,皆是为了伺候二少爷吃食,自当一切以二少爷的身体为主,而不是拿来赌斗,比试的。”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刘厨娘等三人,“你们要哄他吃,要討好,那是你们的事,但若二少爷身体出现问题,这个后果,你们谁担?” 刘厨娘脸色一白,顿时气急败坏:“妖言惑眾!我看你就是在诅咒二少爷!” 沈令薇没跟她继续爭辩,目光扫过她托盘里的栗子糕,只道:“我从没有诅咒二少爷的意思,不过实事求是罢了。刘厨娘,栗子糕性滯,二少爷如今脾胃弱,少吃为妙。” 说完,沈令薇越过刘厨娘,径直离去。 二少爷体弱,她不能眼睁睁看著刘厨娘乱餵伤身,可眼下她无权无势,只能先当眾把道理摆明。 日后若二少爷真出了事,她才有立场出手相救。 刘厨娘一噎,狠狠地瞪了沈令薇一眼。 - 接下来的两日,刘厨娘变著花样给裴恪投餵吃食,什么糖醋鱼片,蜜汁排骨,葱油鸡丝,椒盐排骨等,都是最能勾起食慾的浓油赤酱。 裴恪確实也吃了,每次还能吃上小半碗。 对此,刘厨娘得意洋洋的,逢人便说:“二少爷爱吃我做的吃食,某些人做得清汤寡水,二少爷看都不看一眼!” 事实上,沈令薇早观察到裴恪的房里,有一块半旧的机关盒,榫卯结构的,有的地方又滑又亮,显然是经常被反覆把玩的。 不仅如此,她发现裴恪还喜欢收集一些结构,形状精细之物,像是有著天生的敏感和喜爱。 於是,沈令薇把山药糕切成六边形,或者拼成蜂巢,把茯苓糕雕成小鲁班锁的形状,一块一块的,稜角分明,严丝合缝。 每天做好的食物,跟刘厨娘等人的一起送过去。 果然,裴恪被这些非同寻常的造型所吸引,每次用膳都要仔细盯上好久,甚至还有些捨不得吃。 连续三顿,翠儿从静和苑端回来的食盒,里头都是乾乾净净。 沈令薇心头一松,只当裴恪悉数吃下了。 这让刘厨娘等人如临大敌,更加卖力地烹飪拿手好菜,连小吃都带上了,什么炸带鱼,金黄豆腐,烤肉串等等,轮番上。 直到第二天夜里,陈石头让人把几碟发黏,变味的山药糕端来厨房,沈令薇才猛地意识到,这些吃食,裴恪分毫未动。 不仅如此,这些糕点放置时间太长,已经变质,变味,无法再食用。 陈石头挠著后脑勺,一脸惋惜:“沈娘子,对不住啊,二少爷就盯著看,没吃,我也没法子……” 身后的田婆子几人见状,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二少爷一口没动呀?我当有什么好本事,原来就是做些中看不中吃的花架子。” 郭婆子也阴阳怪气道:“就是,摆放得再好看,入不了二少爷的口,到头来也是白费功夫。” “没这本事,就趁早滚出静和苑,侯府可不兴养閒人。” 话说得一句比一句难听,只等著看沈令薇垂头丧气。 可沈令薇却並没有预想中的忧伤,难过。 她心里隱隱產生一个猜测。 第10章 偷窥 “陈小哥。”她將陈石头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既然二少爷没有入口,那为何现在才送回来倒掉?” 陈石头挠挠后脑勺:“这……小的倒是想第一时间撤回来,可二少爷不让,还专门让人放桌子上,每次都要盯上好一会儿,有时候还伸手比划那些稜角,翻来覆去的看……” 沈令薇一听,顿时鬆了口气,眼底浮现笑意。 看来,二少爷不是不喜欢,而是捨不得吃! 怪她! 先前竟忽略了这一点。 沈令薇二话不说,转进灶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食盒,里头装著两碟茯苓膏,兔子造型的。 陈石头一头雾水:“沈娘子,这……二少爷怕是不会吃的。” “他会的。”沈令薇语气篤定。“不过我要你带句话给二少爷。” “什么话?” 沈令薇嘴角弯起:“你就跟二少爷说……” “这些小兔子,每天都会生出新的小兔子。他吃掉一只,明天就会多出两只。要是他捨不得吃,小兔子生太多,这个院子就会装不下了。” 陈石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她;“这……这能行吗?” 沈令薇笑笑:“试试就知道了。” 最终,陈石头提著食盒,一头雾水地朝院子里走。 身后,刘厨娘等人看见这一幕,又讥讽出声。 “还送呢?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侯府的食材可不是这么糟蹋的。” “等著吧,明天就上报给老夫人,看她还怎么有脸继续待下去。” 沈令薇扫了三人一眼,“三位与其操心我待不下去,不如想想,若一会儿二少爷吃了我的糕,你们脸往哪儿搁?” “你……”田婆子气得鼻孔冒烟,就要上前理论,却被郭婆子一把拉住。 “这会儿跟她置什么气?一会儿等那食盒原封不动地拎回来,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田婆子这才收住脚,狠狠地剜了沈令薇一眼。 沈令薇也懒得跟她们打嘴仗,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安安估计该等急了。 刚推开院门,安安的小身影就迎了上来。 “娘!” 小女孩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怀里还抱著个东西。 沈令薇定眼一看,竟是只通体浅黄的小橘猫。 “安安,这是?” “娘,你看!” 安安托著小猫,声音软软的,带著祈求:“娘,它好可怜,我在墙角捡到的,它一直在叫,我怕它跑去小哥哥屋里,就把它带回来了。” “我能养它吗?” 沈令薇低头看去,这只小猫很瘦,约莫只有两三个月大,橘色的毛乱糟糟的,打著结,身上还有泥污,可那双眼睛却圆溜溜的,又大又亮,正怯生生地望著她。 沈令薇蹲下来,接过小猫,仔细检查一番。 虽然瘦小,但耳朵乾净,鼻子湿润,眼神也清亮,不像是病猫。 “娘,它是不是病了?我餵它胡萝卜和米饭,它一口都不吃。” 沈令薇忍不住莞尔,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傻丫头,小猫不是兔子,它不吃胡萝卜的。” 安安愣了愣:“啊?那它吃什么?” “猫吃鱼,吃肉,吃猪肝,跟兔子可不一样。” 安安用心地记下,重重点头:“娘,以后我可以不用吃肉,都给糰子吃,好不好?” 沈令薇挑眉:“糰子?” 安安有些侷促:“我……希望它將来能长得圆圆的,胖乎乎的,所以给它起名叫糰子。” 沈令薇把小猫递给安安,柔声道:“抱著,娘去给它找点吃的。” 沈令薇转身进屋,从早上留下的米粥里盛出一点米汤,又拌了点碎肉,放在墙角。 不一会儿,小猫闻著味儿,很快开始舔起米汤。 安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太好了,娘,它肯吃东西了,那它能留下来吗?我保证会照顾好它。” 沈令薇对上女儿期待的眼神,哪里忍心拒绝。 “行,但先说好,以后的餵食,打扫,洗澡,都自己做。” 她白日里在厨房当差,安安一个人在院子里確实很孤单。 眼下有了这只小宠物,正好可以陪著安安打发时间。 - 与此同时,侯府书房。 裴谨之刚处理好公文,陈凡就推门进来,手里还拿著一份资料。 “侯爷,调查清楚了。” 他將资料递到裴谨之手上,並道:“这沈氏原本是桐庐县赵家村的,丈夫在五年前上了战场,后来战死,沈娘子就成了寡妇,一个人操持家业,侍奉婆母和小姑子。村里人说,这媳妇挑不出毛病。” 裴谨之低头查看资料,没说话。 陈凡又道:“半年前,桐庐发了大水,整个赵家村都被淹了,她婆母,小姑子,还有村里大半的人都没了,听说是沈娘子带著女儿上山挖野菜,这才躲过一劫。” “后来呢?”裴谨之问。 “后来,她就带著女儿一路北上,半年前来到京城,据说差点被饿死,是咱们府上布粥,救了她们母女一命,此后,沈娘子就在城门口支了摊子,卖那种……蛋烘糕,对,就前些日子陈石头买的那个,刚好入了二少爷的口,后来的事,侯爷都知道了。” 裴谨之沉默片刻,眉头皱成了川字。 “就这些?” 陈凡道:“……暂时就查到了这些,家世清白,没什么可疑的。” 陈凡一开始也怀疑,沈令薇和夫人长得如此相像,有没有可能是夫人失散多年的姐妹之类的。 可调查一圈下来发现,並没有。 夫人没有失散的姐妹,沈氏倒有个娘家姐姐,但据说已经嫁人了。 著实没什么可疑的。 裴谨之没说话,目光落在字跡上,胸口像被一根线轻轻扯了一下,泛疼。 明知道不该有此奢望,但自打那一晚见过那妇人之后,接连两日,他都没睡好,梦里全是……晨起时还发现…… 他压制不住沉寂多年的念头,逼得自己让陈凡去调查。 五年了。 他始终不愿意走出来。 如今见到一张和玉娘如此相似的脸,他不得不多想。 良久,裴谨之抬手,挥退陈凡。 “是,侯爷,没什么吩咐的话,属下先退下了。” 门被轻轻关上,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室清冷的月光。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无声地打开,一道頎长的身影从里头走出,看似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著。 可鬼使神差的,最终竟来到了沈令薇安置的小院。 第11章 侯爷在哪儿破了戒? 此地偏僻,少有人来。 屋子里烛火还亮著,窗户纸上映出一道柔和的剪影,正低头忙碌著什么。 裴谨之意识到什么,正准备转身欲走。 可就在这时,那道影子又动了。 只见那道婀娜的身影抬手,缓缓鬆开束髮的簪子,三千髮丝如瀑布般垂落。 紧接著,她又抬手绕到胸前,解著什么。 一圈。 两圈…… 裴谨之怔住,漆黑的眼底暗色翻涌,像在压制著什么。 可脚下就像是生了根,再也挪动不了半寸。 屋里的身影还在继续,隨著动作,胸前有一层束缚,正一层一层地鬆开,像是有什么被禁錮已久的东西,正缓缓释放。 最后一圈落下时。窗户上,那道身影的轮廓变了…… 饱满的弧度从胸前撑起,顶出一个惊心动魄的曲线,在烛火的映照下,像两座丰润的山峦。 隔著窗户纸,裴谨之似乎都能瞧见,那轮廓正隨著女人的呼吸,而微微起伏著。 “唔……” 一声释放的嘆息传来,裴谨之身形一顿,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甚至,鬼使神差的,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他竟踩著极轻的步子,朝著那扇窗户走去…… 待看清屋里的情形时,裴谨之瞳孔驀地缩紧,浑身血液全都涌向了一个地方! 朦朧的灯光下,女人侧著身子,正好对著窗户的方向。 她正站在浴桶边,一只手搂著胸前,却挡不住那对丰盈,两团雪腻从她臂弯里挤出来,压在手臂上,显得沉甸甸的,像熟透的果实一样微微颤动。 另一只手扶住桶沿,抬起一条玉腿,跨进浴桶。 那条腿,又长又直,白得晃眼。 直到她身子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一点一点浸过那双被手臂遮住的弧度,最后漫过肩头。 水汽氤氳了整个浴房,也模糊了视线,可却模糊不了水底下,那令人惊心的曲线。 裴谨之立在原地,呼吸都忘了。 “哗啦!” 屋里响起水声,沈令薇双手掬著水,一点点浇在肩头,脖子上,闭著眼,享受这片刻的放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美人沐浴,香艷无比。 这一幕,如同烙印一样,深深刻在了裴谨之脑海里,以至於他一时失神,脚下不小心踩到一根树枝。 “咔嚓。” 沈令薇听见声响,警惕地朝窗户看过来。 可天太黑,屋里又有水雾,什么都看不清。 正当裴谨之浑身僵硬,一动不动的时候。 “喵!” 一只橘黄的小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正『喵喵』地叫著。 沈令薇紧绷的身子这才鬆懈下来。 她缓缓从浴桶里起身,赤著脚走到窗前,轻轻俯身,抱起小猫。 烛火將她的影子投照在窗户上,那一弯腰的弧度,从后背到腰线,比画师勾勒的还要流畅。 裴谨之立在暗处,视线死死地焊在那抹影子上,只觉得口乾得紧,浑身像是有火在烧。 沈令薇浑然不觉,她把小猫贴在胸口,轻轻蹭了蹭它的脑袋。 “原来是你呀,怎么?你也想洗澡?” 窗外的裴谨之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热流直衝向某处,身体绷成了一根线。 他甚至荒唐地想像著,此刻若自己是那只小猫,被她温柔地抱在胸前,闻著她身上那股诱人的香气,该是何等的极乐之境? 生平第一次,生出这等荒唐的念头。 屋里时不时传来女人的轻笑声,还有那只小猫的『喵喵』声。 裴谨之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落荒而逃。 书房门口,陈凡见自家侯爷回来,不禁怔住。 月光下,裴谨之脚步有些踉蹌,面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红,衣襟也微微敞开了些许。 陈凡忙迎了上去:“侯爷?您这是……可是受了风寒?” 裴谨之脚步未停,哑声道:“准备冷水,我要沐浴。” 陈凡点头:“是,属下这就让人准备热汤……” “冷、冷水?”陈凡愣住。 这天寒地冻地,侯爷要用冷水? 下一秒,陈凡突然想到什么,整个人像被雷给劈中,目光不自觉地向下扫去,最后定格在裴谨之的衣袍某处。 那是…… “还不快滚!” 一道冷喝,瞬间让陈凡打了个寒战,眼睛也不敢再乱瞟。 “是,属、属下这就滚……” 说完,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样,当即脚底抹油,逃似的衝出了院子。 直到跑出去好远,他才摸著脖子,狂喘气,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老天爷,夫人都走了五年了,侯爷今晚这是……在哪儿破了戒? 看来这侯府,得好好查探一番才行。 - 翌日,天刚亮。 沈令薇还在给安安梳头,就见陈石头神色慌张地跑过来。 “沈娘子,不好了!快!二少爷出事了!” 沈令薇心口一沉,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 陈石头喘著粗气,“二少爷他……又昏过去了!老夫人让人给宫里递了牌子,请了太医过来,还下令让静和苑的所有下人,全都到院门外集合,老夫人要亲自问话!” 沈令薇眉头紧拧。 安安嚇得小脸煞白,眼睛湿漉漉的:“娘……” 沈令薇蹲下来,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安慰道;“安安莫怕,娘现在要出去,你记住,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乱跑,就呆在屋子里把门栓好,千万別出来,明白吗?” 安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懂事地点头;“娘,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令薇搂著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很快,娘办完事就回来。” 安抚好女儿,沈令薇很快来到静和院。 彼时,院门口已经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都是静和苑的下人,连粗使婆子和洒扫的侍女都在列。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沈令薇不动声色地站在末尾,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刘厨娘等人,低著头,肩膀绷得死紧。 身后,两个年轻的丫鬟正在低声交谈著。 “听说二少爷昨天晚上就不对劲了……” “好像说是便秘,已经两天没出恭了,今早起来就喊肚子疼,没一会儿就晕过去了。” “二少爷本就体弱,这一关要是过不去,咱们这些伺候的下人,会不会被牵连啊……” “……” 沈令薇听闻,眉头拧得更紧。 两日未出恭,是典型的严重便秘引发肠梗阻或中毒性巨结肠,对於裴恪这种本就体弱,长期挑食的孩子来说,足以致命。 就在这时,主屋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张嬤嬤从里头走了出来,目光巡视一圈眾人,最后落在刘厨娘,以及田婆子等人身上。 “你们几个,都上前来。” 第12章 老夫人,奴婢有法子 田婆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当即『扑通』一声跪下,哭喊道: “张嬤嬤,不关奴婢的事呀!” 田婆子伸手指著沈令薇的方向,道:“这两日,二少爷的吃食,都是她做的!是她,给二少爷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糕点,奴婢只是个厨房帮忙打杂的,负责洗菜切菜,真的不关我的事呀!” 郭婆子见状,也赶紧下跪,证明道:“对,奴婢也是打下手的,二少爷吃什么,都是刘嫂子和沈娘子做的,不关奴婢的事呀……” 刘嫂子见二人操戈,狠狠地剜了田婆子一眼。 张嬤嬤冷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肃杀。 “推脱的倒是乾净!太医方才诊过,说是二少爷积滯入腑,是吃了极重油且难以克化的发物,这才导致肠道梗阻、秘结不通。既然是在静和苑出的事,厨房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她目光在沈令薇身上也停留了一瞬,“你们几个,全都进来,老夫人要亲自问话。” 刘厨娘双腿一软,差点没站起来。 田婆子和郭婆子互相搀扶著,脸色惨白如纸。 …… 屋里的空气,更加压抑,凝滯。 老夫人坐在圈椅上,双眼红肿,面色苍老了十岁不止。 侧首处,裴谨之撩袍而坐,没说话,可那目光却像刀子一样,沉甸甸地落在几人身上。 那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压,令人无法忽视。 这时,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太医从內室走出来,老夫人忙迎了上去。 “太医,老身这孙儿,究竟如何了?” 太医长嘆一声,拱手道:“老夫人,二少爷这是『脾约』之症,本就中气不足,又误服了肥腻滋补之物,导致积滯化火,肠腑燥结。如今那燥屎已如顽石般结在腹中,上不下达,气机彻底阻断了。” “那……那用些泄下的药不成吗?”老夫人急切地问道。 “使不得啊!” 太医语气沉重:“二少爷底子太薄,如今又昏迷著,若是下药猛攻,恐怕药力未到,这肠胃便率先穿孔溃烂了。到时候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无力回天啊。” 老夫人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老夫人!”张嬤嬤眼疾手快,赶忙稳住她。 屋里一片死寂。 田婆子抖得更厉害了,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这时,裴谨之从椅子上缓缓起身,走到太医面前,拱手一礼。 “周太医,若不用药,可还有其它法子?无论需要什么药材,花费多少银两,侯府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只要能救人。” 周太医皱著眉,沉默了良久,最后羞愧地低下头。 “若是早上一日,趁著人还清醒,用些柔润之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眼下……胃气已败,药石难入,老朽实在是不敢担这个风险啊。” 老夫人闻言,只觉得五雷轰顶。 “恪儿啊……我的乖孙啊……他才五岁,难道就真的没救了吗?” 她老泪纵横地呼喊,那声音之悽惨,能令听者无不动容。 屋內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裴谨之的脸上也罕见地出现一抹溃败之色。虽没说话,但周身沸腾的戾气,瞬间让满屋子都如坠冰窖。 田婆子等人已经抖成了筛糠,瘫软在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二少爷若真的死了,她们几个,铁定得陪葬! 就在这时,沈令薇微微抬头,朝著老夫人行了一礼。 “侯爷,老夫人,奴婢或有法子,能让二少爷顺利出恭,且不伤脾胃。” 话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钉在沈令薇身上。 “你、你当真有办法?”老夫人已经止住哭喊,不敢置信地看著沈令薇。 沈令薇点头,声音平稳。 “二少爷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把堵在肚子里的东西排出来,只要解决了这个根本,之后再配合清淡易消化的饮食,多喝水,慢慢调理,自然就能恢復。” 周太医皱眉,语气带著几分不悦:“你说的道理,老夫岂会不懂?只是二少爷如今昏迷著,药灌不下去,即便强行灌肠,也得有东西能化开那积食。蜂蜜导法已经试过,根本无用,你一个厨娘,能有什么法子?” 沈令薇看著他,语出惊人;“太医,那若是不从口入,直接从肠道,把堵住的东西取出来呢?” 周太医听闻,眼珠子一瞪,气得鬍子都在颤抖。 “荒谬!肠道深在腹中,如何能取?难道要把肚子剖开?” “你这妇人,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他显然对沈令薇的说法嗤之以鼻,转身朝老夫人和裴谨之拱手。 “老夫人,侯爷,此等匪夷所思的言论,切不可轻信,老朽行医三十载,从未听闻有这等治法,若是胡乱施为,二少爷恐怕等不到药力发作,就要活活疼死在当场!” “这……”老夫人也有些犹豫不定。 实在是沈令薇的说法,太过匪夷所思。 沈令薇也不急,淡淡道:“太医说的是,民女不懂医理,也不敢妄言,只是奴婢曾在家乡时,见过村里的游医用过此法,故而有此一说。” 太医冷笑;“乡野游医的土法子,也敢拿来侯府献丑?” 沈令薇浅笑道:“法子虽土不土不重要,管用就行。” “你……”太医一噎。 这时,裴谨之目光锁定沈令薇,问:“你確信,此法可行?” 沈令薇站起身,迎上他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侯爷若是信不过,奴婢可以签下军令状。” 屋里又是一静,眾人呼吸都屏住,安静的落针可闻。 裴谨之盯著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到紧张,心虚,或者別的情绪。 但烛火映照在沈令薇脸上,她双眸清亮,不见半分躲闪,站得笔直,不卑不亢,仿佛说的不是生死攸关的军令状,只是寻常的请命。 裴谨之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低头。 那些人眼里,有敬畏,有惶恐,有算计,也有討好。 可没有像沈令薇这样的,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却又能映出他的影子。 他目光在她略显臃肿的腰身停留一瞬,缓缓开口: “你可知,一旦失败,意味著什么?” 沈令薇忽然笑了。 通常情况下,说出这句话的,就代表已经在心里做出选择了。 对方需要的,不过是一重保障而已。 “侯爷,侯府是奴婢和女儿的救命恩人,奴婢没有理由害二少爷。” “若真要论私心,奴婢也不过是想二少爷好好的,往后能多吃几口奴婢做的饭,仅此而已。” 裴谨之又看著她。 这一次,她的眉眼温柔得像一汪春水,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月色还要亮。 半晌后,他移开目光,朝下人吩咐:“按她说的,去准备。” 第13章 把肚子里的坏蛋抓出来 侯爷一发话,下人们不敢怠慢,很快將东西准备好。 一些细竹,中间的竹结被打通,其中一段被削成圆滑的细嘴,又让人准备了麻油,蜂蜜,猪脂之类的。 做好这些,又让人准备温水和两块乾净的软布。 下人们行动起来,原本死寂的气氛被打破,透出一丝丝活气。 沈令薇走到榻边,蹲下来,看著昏睡的裴恪。 他小脸苍白,眉头紧皱,即使在昏迷中,身子也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著。 而且这张小脸,跟小时候的她,有著五分相似。 沈令薇先將双手在热水盆上熏热,掌心抹上少许猪油,轻轻覆在裴恪的肚子上。 他肚子又鼓又胀,像塞了一块石头。 沈令薇由轻到重地揉按,沿著顺时针方向,一下一下地,不轻也不重。 “二少爷,您忍著点,等散开了就不疼了……” 她声音又轻又软,像哄婴儿。 神奇的是,昏迷中的裴恪,紧咬的牙齿竟然微微鬆动了半分。 她开始有节奏地施力。 一下,两下,顺著肠道运行的方向,由轻入重,推,揉,摩,按。 裴谨之立在三步开外,目光死死钉在沈令薇那双忙碌的手上。 沈令薇此时正专注,身体前倾,额头已经微微见汗,原本故意缠裹的腰身,因为发力竟勒出一道柔韧的弧度,汗水正顺著侧脸滑落,浸湿衣襟的一小片布料。 “噗……” 突然,屋里响起一道响亮的排气声,紧接著,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瀰漫开来。 但沈令薇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专注著手上的动作。 “这……竟然通了?”周太医不可置信地惊呼道。 沈令薇並未鬆气,转头问张嬤嬤:“张嬤嬤,火炉上的蜂蜜熬得如何了?我要趁热搓栓,导引顽石出关!” 揉腹只是活血散气,真正的“灌肠导引”才是决定二少爷生死的最后一关。 又过了一会儿,裴恪腹部再次传来一阵『咕嚕』声。紧接著,裴恪眼皮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恪儿!你终於醒了!”老夫人激动地上前。 屋里眾人也顿时鬆了一口气。 沈令薇却顾不上高兴,朝陈石头伸手:“东西拿来。” 陈石头赶紧递上竹筒,麻油和蜂蜜。 沈令薇接过,把麻油和蜂蜜按三比一调好,灌进竹筒,並用软布堵住另一头。 “麻烦搭把手,將二少爷侧过身来,腿蜷起来。” 张嬤嬤亲自上前,想要帮裴恪翻过身来,可却出现了意外。 就在她双手刚要触碰到裴恪的时候,原本安静,刚醒来还有点懵懂的裴恪,竟像是被惊到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倒退到床角,抱著枕头,防备地盯著眾人。 张嬤嬤的手僵在半空,不敢再动。 屋里眾人傻眼。 “恪儿啊,祖母在这儿,听话,让嬤嬤帮你……”老夫人想上前。 可裴恪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茧,在角落里剧烈抽搐。 屋內的气氛瞬间跌入冰点。 “这可如何是好?”老夫人后知后觉道。 “恪儿这孩子打小就心思重,极度畏惧生人触碰,便是连我也亲近不得。” 太医也直摇头:“若是强行按压,只怕二少爷会惊厥抽搐,届时心脉受损,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沈令薇也僵在原地,眉头紧锁。 是了。 她竟忘了,二少爷体质特殊,对他人的触碰最为敏感,牴触。 可若是不灌肠,腹中那如顽石般的积滯,会彻底断了他的生机。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沈令薇身上。 就连刘厨娘等人,也都一脸复杂地看著她。也不知道是该祈祷沈令薇得手,还是失手。 所有人都站在那儿,对著角落里的裴恪束手无策。 陈石头急得搓手:“沈娘子,这……可怎么办才好?” 沈令薇紧盯著角落里的那个小身影,紧了紧手里的竹筒。 半晌后,她深吸一口气,对著老夫人和裴谨之道:“侯爷,老夫人,请让所有人都退出去,只留下陈石头和张嬤嬤帮忙。” 老夫人犹豫;“这……” 沈令薇目光恳切:“二少爷怕生人,人越多,他越怕,请老夫人相信奴婢一次。” 老夫人看了看依旧在发抖的裴恪,又和裴谨之交换了一个眼神,满心的无力。 她含泪嘱咐道:“沈氏,只要你能治好恪儿,老身便做主,这静和苑的厨房,日后都归你管,另外,月银翻倍,如何?” 沈令薇受宠若惊地行礼:“多谢老夫人厚爱,请您放心,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之后,眾人鱼贯而出,屋里只留下陈石头和张嬤嬤。 沈令薇又吩咐下人在院外架起那口石磨,按照上次的规律转动著。 自己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熊形状的布偶,那是她给安安缝製的。 “二少爷,你看,这个小布偶和你一样,肚子里藏了个小怪兽,所以它才那么疼。” 裴恪没动,目光在布偶上看了一眼,很快移开。 沈令薇也没气馁,让陈石头找来一个盘子,和一把银勺,像上次安抚他那样,配合著外院的石磨声,一下一下地敲著。 “叮……叮……” 节奏缓慢,恆定,像心跳。 渐渐地,裴恪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抖得也没那么厉害。 “二少爷,你还记得这个声音吗?” 她又举起手里的布偶,朝裴恪道:“你看,小布偶听到这个声音,貌似也不那么难受了呢。但是它肚子里的东西会越长越大,要是不及时取出来,最后就会撑破肚皮,砰的一声爆炸开来,多可怕。” 裴恪的眼神果然又看了过来,这一次,带著明显的恐惧。 “不过二少爷別担心,奴婢有法子,很快就能將它肚子里的坏蛋给抓出来,你看好了!” 沈令薇抬手,並朝陈石头使了个眼色。 陈石头会意,立马上前拿住布偶。 只见沈令薇一只手举起那个竹筒,对著小熊的屁股,轻轻比划了一下。 隨后,她手里跟变魔术似的,立马就多出来一团黑乎乎的泥巴。 第14章 这內宅后院,终究少不了一个女人 “你看,坏怪兽被抓出来了,小布偶就不疼了。” 裴恪震惊地盯著陈石头手里那布偶,眼神里的恐惧淡了些,涌出更多的疑问。 “二少爷一定会比小熊更勇敢的对不对?咱们一起把肚子里的怪兽抓出来,好不好?” 裴恪依旧没开口,但眼神已经开始犹豫。 沈令薇慢慢伸出手,“二少爷,乖,奴婢保证,不会很疼的,只是会有点点不舒服,但只要坚持一下下,怪兽很快就跑了。” 裴恪紧盯著沈令薇伸过来的手,眼神越发防备,又往后一缩。 沈令薇没再往前,柔声安抚道:“二少爷,奴婢答应你,只要你配合把肚子里的怪兽拉出来,奴婢回头就给你做一艘大船造型的茯苓糕,可好?” 裴恪眼睛一亮,侧头看著她。 沈令薇开始比划,“二少爷应该还没见过那种三层的大船吧?这船身啊,足足有咱们这院子这么大,还有栏杆啊……” 隨著描述,裴恪很快在脑子里构造一艘大船的模型,那么威武,那么霸气。 沈令薇还在讲述;“不仅如此,下下次,奴婢还可以设计一款可以行走的汽车,个头比马车厢还要大,不用马儿拉也能跑……” 不仅裴恪听入了神,一旁的张嬤嬤和陈石头,也被沈令薇描绘的这些奇巧物件所吸引,一时间竟忘记了动作。 “……所以,二少爷想要吗?” 裴恪紧盯著她,那双向来空洞的眼睛里,有光芒在闪烁。 是渴望,好奇,还有一丝丝挣扎。 他实在太好奇了。 屋內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 最终,內心的恐惧被好奇压倒,他终於下定决心,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幕,看得陈石头和张嬤嬤瞪大了眼睛,险些惊叫出声。 这就……同意了? 沈令薇已经伸手,握住裴恪的小手,无声地传递著力量。 “二少爷,一会儿奴婢怎么说,您就怎么配合,剩下的,全交给我们就好。” 声音温润如春风,带著一种让人通体舒畅的母性磁场。 裴恪的身子本能地抖了抖,但在感受到沈令薇手掌的温度后,忍住了逃跑的衝动。 他咬著牙,重新躺到方才的位置,小小的背脊绷得笔直。 沈令薇朝陈石头和张嬤嬤使了个眼色,二人轻手轻脚地上前,缓缓抬起裴恪的腿…… “好了,二少爷放鬆,我们要抓怪兽了。” …… 一刻钟后,屋门打开。张嬤嬤一脸惊喜地走了出来。 “侯爷,老夫人,成了!二少爷出恭了!” 这个消息,犹如天籟。侯府头顶的乌云如同一时间全部散去了一般,只剩下耀眼的阳光。 “好!好!好啊!”老夫人连嘆三声,急忙第一个迎了进去。 屋里,裴恪已经重新躺好,盖著薄被,脸色还有些差,但眉头已经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下来。 老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恪儿,我的乖孙啊……” 裴谨之紧隨其后,见儿子那张小脸终於褪去了痛苦的神色,他袖子里的手也悄悄鬆开。 “周太医,麻烦再看看。” 周太医忙不迭地上前,指尖搭在裴恪的脉搏上。隨即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恭喜侯爷,恭喜老夫人!二少爷脉象已稳,腹中积食也已悉数排出,再无大碍了!” 得到太医的首肯,老夫人悬著的一颗心总算落地。 太医转向沈令薇,神色复杂,最后深深作了一揖:“沈娘子,方才是老朽狭隘了。老朽行医三十载,竟不如沈娘子这一双巧手,实在是汗顏,汗顏吶!” 沈令薇侧身,避开他的礼;“太医言重了,民妇不过是用了些乡下的土法子,不值一提。” “沈娘子不必自谦,”周太医叮嘱道,“二少爷如今虽通了积滯,但脾胃已如薄纸,后续这半月的吃食,务必要以清淡、天然、理气为主。切不可为了贪图一时之快,再进那些重油重盐、浓墨重彩的吃食,那是取祸之道啊!” 沈令薇一一记下,“是,民妇明白了。” 之后,老夫人命人送走太医,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看向外头,正跪在地上的刘厨娘,田婆子等人。 三人跪成一排,都成了筛糠。 老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结,目光如刀子一样扫向门口,沉声道: “来人!將这三个刁奴,全部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再发卖出去。” 刘厨娘双腿一软,慌忙跪地嚎哭:“老夫人饶命,侯爷饶命啊!奴婢也是想给二少爷补补身子,不是故意的啊!” 另外两个婆子也拼命磕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地响。 “老夫人明鑑,奴婢们只是听刘厨娘的吩咐做事,都是刘厨娘的主意啊……” 郭婆子眼珠一转,也开始甩锅:“是、是啊,奴婢真是冤枉的……” 刘厨娘没料到,二人会在这个时候反水,气得眼睛都发红。 老夫人冷笑一声,“还在狡辩,也罢,那就让你心服口服。” 说完,她朝著张嬤嬤看了一眼,紧接著,张嬤嬤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记录著这几日裴恪的用餐情况。详细到什么时辰,还有用量。都记录在案。 老夫人没有亲自处置,而是把人留给了裴谨之处理。 “这几个人,你来处理。” 老夫人又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公务繁忙,可这內宅后院,终究少不了一个能当家做主的人。这次侥倖,恪儿捡回来一条命。可下次呢?下下次呢?” 裴谨之垂眸,没有说话。 老夫人看著他,嘆了口气:“先前我提的那件事,你好好想想吧。” 她说完,由张嬤嬤扶著,慢慢走了出去。 裴谨之躬身相送,直到老夫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缓缓直起身。 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温和荡然无存,眼底凝结的戾气如同实质,看向刘厨娘三人时,犹如在看三具尸体。 刘厨娘和田婆子等人已经嚇得失禁,疯狂地磕头求饶。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地砖上很快留下血印子。 “陈凡。”裴谨之沉声吩咐。 “此三人罔顾主子性命,阳奉阴违,其心可诛。每人杖责五十,將全家变卖至最苦寒的矿场做苦力,永世不得入京。” 五十杖下去,不死也得残。 裴谨之这是没打算留下三人性命。 几人嚇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满脸的绝望。 可就在陈凡招呼人来拖走她们时,刘厨娘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下子挣脱开来,指著沈令薇,嘶声喊道: “不!这不公平!沈氏明明也做了糕点,凭什么只罚我们?我不服!” 另外两个婆子也反应过来,挣扎著喊:“对!二少爷也吃了沈氏的糕点,凭什么她就没事?” “侯爷不能偏心,要罚一起罚!” 三道目光,像毒蛇一样缠在沈令薇身上。 第15章 破了阵法格局 面对三人的临死反扑,沈令薇不见半点惊慌。 她不卑不亢地迈出半步,一字一句道;“这世间的事,都讲究一个『理』字。你既质疑我做的吃食,不妨来看看,我做的是什么,你们又做的什么?” 她弯腰捡起那张掉落在地上的纸,道:“山药粥,是健脾养胃的,茯苓糕,利水渗湿,小米粥,温中和胃,这些,哪一样不是易克化,养脾胃的东西?” 刘厨娘张了张嘴。 “可你们又做了些什么?葱油鸡丝,油炸带鱼,红烧排骨,蜜汁酱鸭,还有栗子糕……” 沈令薇每报出一道菜名,刘厨娘等人的神色就慌乱几分。 “你们在厨房待了三年,难道不知道这些食材,油大肉厚,最难克化?难道不知道二少爷久病体虚,脾胃弱得像三岁孩童,根本受不住这些?” 刘厨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陈石头忽然想起什么,也上前作证:“小的也可以作证,前几日刘厨娘来送栗子糕时,沈娘子瞧见了,还特意提醒她,说二少爷脾胃弱,栗子糕性滯,少吃为妙。结果刘厨娘不但不听,反而当著眾人的面嘲讽沈娘子,说她是嫉妒,是挑刺。” 他看向刘厨娘的眼里也满是厌恶。 “当时小的就在一旁,听得清楚,还有这两个婆子也一起挤兑沈娘子,这事,院里好几个丫鬟也都看见了。” 之后,陆续有几个丫鬟也站出来,替沈令薇作证。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刘厨娘身子一晃,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地。 裴谨之手一抬,陈凡便领著小廝將三人架了出去。 静和苑经此风波,总算安静下来。 按照先前老夫人的承诺,从今往后,静和苑的厨房,將由沈令薇掌管。 並且,她的月例银子,也从先前的五两,涨到了每个月十两。 十两银子,足够这个时代一家人好几年的吃穿嚼用了。 很快,这件事传遍了整个侯府,道士胡望也听说了此事。 当日晚间,胡望略一琢磨,便朝老夫人奏请,说他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边有客星犯位,主二公子命宫动盪。 老夫人一听,原本鬆弛下来的心,又悬起来。 “胡大师,此话怎讲?恪儿分明已经转危为安了。” 胡望捻著山羊鬍,神色凝重:“老道先前说过,二公子三魂七魄本就缺失一魄。今日虽侥倖排出体內浊物,但那不过是治標不治本。那邪祟见老道阵法严密,便改了路子,附在那些吃食上,乘虚而入。” 老夫人听得心惊肉跳:“那……那可如何是好?” 胡望嘆了口气,一脸悲悯:“也怪老道疏忽,没料到那邪祟竟如此狡猾。不过老夫人放心,老道已重新布置了阵法,明日月圆之夜,再加一场法事,定能將那邪祟彻底驱除。” “只是……”他话锋一转,又道:“老道听闻,今日有位厨娘用了些乡野法子,让二公子排出了积食。这法子虽暂时解了燃眉之急,却也破了老道阵法的格局。如今那邪祟有了防备,明日法事,怕是……要多费些周章。” 老夫人一愣:“沈氏的法子,破了阵法?” “老夫人有所不知,老道的阵法,讲究的是阴阳调和,五行相生。那厨娘用的法子,属『水』性,强行冲刷肠道,虽排出了积食,却也冲淡了老道布下的『土』性镇邪之力。如今那邪祟没了压制,只怕……会更加猖狂。” 老夫人又紧张得手足无措,捏紧了手里的佛珠串。 “不过老夫人不必担心,老道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样的邪祟没见过,此番定能保二公子无恙。” 之后,他又说了几户人家,情况怎样,又是怎样被他给治好的。 老夫人还是有些顾虑:“大师之言,老身岂能不信?只是恪儿刚遭了这场罪,我实在是……怕了。” 胡望回道:“老夫人爱孙心切,老道省得,明日老道做法时,绝不能让那满身烟火气的厨娘靠近,以免衝撞了神灵。” 老夫人沉吟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那好吧,就依大师所言。” 胡望满意地笑了,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得意。 走出院子,他身边的小道童疑惑道:“师傅,您原先不是说还要再等两日才是吉日吗?” 胡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慢悠悠地往外走。 “傻徒儿,你懂什么?” “这日子,还不都由为师说了算?” 他负手而立,看著天边的圆月,眯起眼睛: “那厨娘今儿救了二少爷,明儿指不定就成了侯府的香饃饃,再耽误下去,还有咱们的事?” 小道童恍然大悟:“所以师傅您著急明日做法,是怕那厨娘抢了功劳?” “功劳?”胡望冷笑;“为师在乎的是功劳吗?为师在乎的那是银子!” 他本就是个游方道士,先前的名声也都是花钱找人传出去的。每到一处新的地方,先找几个託儿在茶楼酒肆吹嘘一番,再选几个有名望的大户人家下手。 若病人病好了,就说自己的法事起了作用,若是病人死了,就说是『命理该有此劫』,或者推脱给旁人。 那些个大户人家,最忌讳有些什么隱疾外传,就算意识到被骗,也不会到处张扬,再说,等对方回过神来,他早拿著银子跑路了。 可这回,他直觉,这个厨娘或许有点东西。 不过没关係,等明日法事做完,银子到手,他就离开京城,一番改头换面,天高皇帝远,谁还能抓著他不成? - 与此同时,静和苑內。 裴恪依旧还有些虚弱,躺在榻上,目光好奇地打量著沈令薇碗里的食物,像是在疑惑,为什么没有大船,没有汽车。 沈令薇正端著个青瓷小碗,坐在榻边哄他用膳。 “二少爷,就一口,这一口啊,是那大船上的『定海神针』,吃下它,大船才能开得稳哦。” 她舀起一勺牛乳芡实羹,汤汁乳白剔透,散发出阵阵甜香。 裴恪原本紧闭著唇瓣,可在听到沈令薇的描述后,竟微微鬆动了一些,但依旧没开口。 沈令薇也不慌,从怀里掏出那只小熊布偶,“二少爷你看,它叫熊大,家住狗熊岭,今天帮二少爷赶跑了肚子里的怪兽,累坏了,二少爷陪它吃一点好不好?” 裴恪盯著那只小熊布偶,眼神疑惑,似在询问,狗熊岭在哪儿? 沈令薇趁热打铁:“二少爷想听这个故事对不对?那咱们先喝了这碗牛乳羹,奴婢就给你讲这个熊大和狗熊岭的故事,好不好?” 裴恪定定的看著沈令薇,足足过了好半晌,才轻轻的点了点头。 沈令薇舀起一勺羹,放在唇边吹了吹,“来。” 裴恪终於张嘴,喝下了那勺牛乳羹。 裴谨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屋里的灯光並不算明亮,女人半跪在榻边,正耐心地哄著儿子用膳。 没有催促,没有强迫,动作极尽温柔,像山间静默流淌的溪水,不急不缓的,却仿佛蕴含著力量。 “来,再吃一口,这一口就是熊大的蜂蜜罐,吃了它,熊大就有力气爬树了。” 女人的声音很轻,软得像三月的风,带著十足的耐心。 裴谨之站在门外,没有动。 某一瞬间,这画面竟然和记忆深处的某个场景重叠。冰封已久的內心,隱隱出现一丝鬆动。 第16章 她整张脸都撞到了他胸口 一刻钟后,裴恪已经將碗里的牛乳羹吃了大半,沈令薇的故事也已经讲到了紧要处。 起身离开时,裴恪竟轻轻扯住了她的袖子。 沈令薇看著那只怯生生的小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捂住裴恪的小手:“二少爷,熊大也要回树洞睡觉了,森林里天黑了,如果不休息,明天就没有力气赶跑光头强了,对不对?” 裴恪不依,还想听。 沈令薇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乖,闭上眼,等明天天一亮,奴婢就带著故事和新的点心来寻你,好不好?” 裴恪挣扎良久,最后还是选择妥协,並伸出小拇指拉鉤,才乖乖闭上眼睛。 做完这一切,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 沈令薇替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端起空碗,准备起身回屋。 可就在转身的时候,猝不及防的,身后突然多出来一堵墙。 准確地说,是一堵肉墙。 沈令薇一时没有防备,整张脸撞在了裴谨之的胸口,嚇得她惊叫一声,手里的碗差点摔落在地。 她脚下被脚蹬绊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时刻,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快如闪电,稳稳地托住她,並且还伸出另一只手,精准地接住那个差点被摔碎的碗。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沈令薇只觉得眼前一晃,再睁眼时,眼前就出现了裴谨之那张放大的俊脸。鼻息间全是陌生且霸道的男性气息。 “侯、侯爷?” 沈令薇瞳孔放大,声音都有些抖。 烛火下,裴谨之眉宇间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一双深色的眸子似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沈令薇没看懂那是什么。 此刻她大脑里一片空白,鼻子被撞得生疼,很快溢出了生理性泪水,眼尾泛起一层水雾。 裴谨之也在看著她。 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女人受惊后起伏的胸口,以及那截露在外头,白得晃眼的颈子。 鼻息间全是牛乳的香气,还混合了她身上特有的,若有若无的奶香。 他喉咙有些干,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恪儿面前那么稳当,到了本侯面前,就这点出息?” 他声音沙哑的不像话,说话时,气息喷洒在沈令薇颈侧,皮肤被烧得滚烫。 沈令薇急忙后退两步,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一颗心跳得快要衝破胸腔。 “奴婢冒失,不小心衝撞了侯爷,还请侯爷恕罪。” 掌心的温度消失,裴谨之手垂在袖子里,摩挲了几下。 “恪儿如何了?” 沈令薇中规中矩地回话:“方才用了小半碗牛乳羹,这会儿已经歇下了,睡得安稳。” 裴谨之点点头,目光在她白皙的颈子上停留了一瞬,又问:“夜里可有人轮值?” “回侯爷,陈石头守在外间,有事隨时能应。” “他身子刚遭了罪,这几日在吃食上,务必费心些。” “是……”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话题都是围绕著裴恪。 沈令薇不禁心道,府里的人都说侯爷公务繁忙,平日里极少踏足静和苑,对三位小少爷也大多不怎么亲近。想来传言也不尽然。 至少侯爷心里还是十分惦记二少爷的。 之后,裴谨之又温声交代了几句,才转身离开静和苑。 沈令薇也没有多呆,確认二少爷睡著之后,也很快回了下人房。 - 刘厨娘等人被发卖之后,静和苑的厨房就空了下来。 老夫人怕沈令薇一个人忙不过来,命人从大厨房调来一个婢女打下手,专门负责食材的清理和准备。沈令薇只需要负责掌勺即可。 婢女名叫银杏,圆脸,大眼睛,因为太馋嘴被大厨房的人嫌弃,听说静和苑这边缺人手,就被发落了过来。 翌日一早,银杏送餐回来,盘子里的食物却原封未动。 沈令薇诧异:“二少爷一口没吃?” 银杏噘嘴:“是啊,我刚把饭菜送过去,就见二少爷被张嬤嬤带走了。” 沈令薇不由得更加震惊,“带走?去哪儿了?” 银杏耸肩:“不清楚,不过我翠儿姐姐她们聊天,好像提到了什么胡大师,好像要给二少爷驱邪……” 沈令薇脑瓜子『嗡』的一声炸开。 胡望?那个江湖术士? 她怎么把这个人给忘了?前几日还满口胡言,说二少爷中了邪,魂魄不全。 可二少爷昨天才遭了大罪,身体还没恢復,哪里经得起折腾? 且不说那些符水里头都含有重金属成分,会损伤孩子的脾胃。可二少爷本就对声音和气味极其敏感,做法事闭眼会有铃鐺声,还有香烛燃烧的烟气,满屋子烟燻火燎的…… 沈令薇光是这么一想,心都沉了下去。 把解下围裙,抬脚就走。 “唉,沈娘子,你这是要去哪儿?” 沈令薇脚步一顿,想到什么,回过头,郑重地嘱咐道:“银杏,你听好,现在立刻出府,去找陈侍卫,让他传话给侯爷,就说……就说二少爷出事了,请他速回。” 银杏愣住;“可我没有腰牌,出不去呀!” 沈令薇咬唇。 是了。她忘了侯府规矩森严,下人没有腰牌,根本无法出府。 她脑海飞速运转,思索著对策。 这时,她目光落在不远处玩耍的安安身上,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想法。 “银杏,你这样……” …… 与此同时,侯府后院的空地上。 此处已经搭建起一座三尺高的法坛,上面铺著杏黄布,布上绘著八卦图纹。 法坛的四角各插一面黑旗,上面用硃砂画著扭曲的符文,风一吹,就猎猎作响。 祭坛上,按顺序摆放了香炉、桃木剑等,还有一碗黑红色的『符水』,几叠黄符纸。 青灰色的烟裊裊上升,一股混合了香油,香烛的刺鼻味道,在院子里瀰漫开来。 老夫人带著几个心腹下人,正坐在上方的主位上,胡望也穿著玄色道袍,戴著五岳冠,立在祭坛边上。 远远看去,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午时刚过,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朝老夫人拱手: “老夫人,吉时已到,可以请二公子上坛了。” 第17章 且慢,震慑 老夫人抿了抿唇,还有些担心:“胡大师,恪儿昨日才遭了罪,身子还没恢復……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胡望神色从容,“老夫人放心,正因为二公子身子虚,那邪祟才敢如此猖狂,今日月圆之夜,正是天地阴阳交匯之时,老道借这天地之力,一举將其驱除。往后二公子便可安枕无忧。” 老夫人心下稍安,朝张嬤嬤点点头。 张嬤嬤很快退下,不多时,裴恪被带了出来。 他穿著月白色的小袍子,小脸还有些苍白,一踏进院子里,眉头就紧皱起来,不肯进门。 张嬤嬤轻声道:“二少爷,没事的,就一会儿……” 裴恪不听,往后退缩得更厉害,眼神畏惧。 下人们也不敢强行拖拽,怕引起他的剧烈反应,一时间都不知如何是好。 “恪儿,来,到祖母这里来。”老夫人起身,亲自去牵裴恪。 裴恪抖著小身子,被老夫人牵著手,慢慢走向主座那边。 “恪儿乖,一会儿你只要站在此地,听从大师的吩咐就好。你放心,祖母会保护你的。” 裴恪害怕这样的场面,直摇头,抬脚就要往门口跑,却被下人拦住。 老夫人又心疼了,正欲开口,这时,就见胡望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摇铃。 “叮……” 那声音十分清脆,却不刺耳,反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裴恪的脚步像被定住了一样,身体一僵。 胡望又摇了两下。 “叮……叮……” 裴恪的眼睛,慢慢变得空洞。方才的抗拒、恐惧、挣扎,像潮水一样褪去。 他站在那里,目光呆滯,面无表情,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木偶。 老夫人愣住了:“胡大师,这……” “不妨事,只是让二公子安静些,好做法事。”他朝小道童吩咐。 “把他带过去。” 很快,裴恪被安置在法坛前的凳子上。 老夫人见孙子这副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胡望走上法坛,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 青烟裊裊,升腾而起。院子里很快瀰漫著一股浓烟味。 之后,他又拿起桃木剑,嘴里念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沈令薇抵达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隔著院门,她看到二少爷坐在那台子上面,双眼涣散,无神,像是被操控了意识,她心中暗叫不好。 她想也不想地抬脚入內,却被门口的两个婆子给拦住。 “站住!老夫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烦请稟告老夫人,奴婢有重要的事,要向她稟报。” 两个婆子见沈令薇面生,又穿著普通的下人服饰,闻言並不买帐。 “老夫人正在里头接见贵客,哪儿有功夫见你,等法事做完再说。” 沈令薇咬牙,等做完,二少爷就真的废了! 她神色凝重,拿出气势道:“此事关乎二少爷性命,若是耽误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虽有犹豫,但依旧不肯放行。 “不行,老夫人交代了,除非你能说出具体什么事,否则,我们不能放你进去。” 沈令薇突然扬声朝里面喊道:“老夫人!奴婢有关於二少爷性命的大事要稟报!” 两个婆子嚇了一跳,急忙来捂她的嘴:“住口!惊扰了做法,你担待得起吗?” 沈令薇挣扎著,声音却更大: “老夫人!那符水有问题!二少爷喝不得!” 她的声音很快惊动了老夫人,包括正在做法事的胡望。 但胡望此刻正进行到关键处,不好打断。只能把手里的铃鐺摇得更加卖力。嘴里的念叨也越发大声,试图盖过沈令薇的声音。 片刻后,张嬤嬤出现在门口,脸色沉凝。 “吵什么?” 沈令薇挣脱开,立刻上前:“张嬤嬤,必须赶快阻止法事,不然二少爷真的就要出事了!” 张嬤嬤一惊:“你说什么?” 沈令薇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下一秒,张嬤嬤脸色骤变:“当真?” 沈令薇神色凝重:“奴婢愿拿身家性命保证,若嬤嬤信得过奴婢,一会儿,定能让那妖道显形。” 张嬤嬤权衡了一番,最终咬牙,道:“行,那你先去准备,我这就去稟报老夫人。” 这头,胡望余光瞥见沈令薇已经离开,心下得意。 他又绕著法坛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裴恪面前,抽出几张黄符纸,隔著虚空一指,那符纸便神奇地被点燃。 最后又將燃烧的纸灰扔进一碗黑红色的水碗里。里头的水立马『滋滋』作响,冒起几缕白烟。 “將此圣水给他饮下,再睡上一觉,等他醒来,邪祟也就驱除了。” 裴恪呆呆地望著那碗水,依旧没有反应。 胡望冷哼一声,像是对著裴恪身体里的另一个人说话:“孽障,你寄居他人肉体凡胎,扰其心智,毁其体魄,本座好心超度,你竟敢拒不配合?当真以为本座治不了你?” 说完,他再次举著桃木剑,直指裴恪胸口,速度极快。 上头的老夫人惊得从椅子上『噌』地起身,脸色大变。 “恪儿!” 然而,桃木剑只停留在裴恪胸口不到一寸的距离。 紧接著,胡望嘴里又念道:“天地玄黄,日月洪荒。孽障,本座数三声,你再不现身,休怪本座不客气!” “三!” “二!” “一!” 伴隨著最后一道声音落下,他剑尖一扫,带起一阵风。 就在劲风扫过裴恪面门的瞬间,裴恪小小的身体猛地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 然后,他双手捂住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还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像是在绝望,害怕,紧张! 胡望又抽出一张符纸,在烛火上点燃,绕著裴恪的头挥舞。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孽障,速速离体,否则本座让你灰飞烟灭!” 裴恪抖得更厉害了,眼神都开始涣散,喉咙里更是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是那种濒临绝望的,无法控制的尖叫。 “啊!啊……” 老夫人脸色煞白,坐立不安,心都揪了起来,一双老眼蓄满了泪水。 “大师,恪儿他这是怎么了啊?” 胡望头也不回,“老夫人莫慌!这是邪祟在挣扎,只要將它逼出来,二公子就没事了!” 转头,他朝两个粗使婆子吩咐:“將他架住,本座要强行驱邪!” 两个婆子颤颤巍巍的,不敢上前。 二少爷眼下这情况,当真合適吗? 胡望目光一厉,喝道:“快!耽误了时辰,邪祟反扑,你们担待得起吗?” 两个婆子不忍地闭上眼,准备朝裴恪伸出手。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 “且慢!” 第18章 你確定,这是在救人,而不是害人? 眾人回头,只见沈令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还端著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一个碗,还有几样东西。 胡望一看到她,眼底快速地掠过一抹冷光,厉声斥责: “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妇人,贫道在此做法,岂容你擅自打断?简直是不知死活!” 沈令薇直视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畏惧:“大师真的確定,这碗符水是在救人,而不是在害人?” 胡望猛地回头,怒目圆睁:“放肆!你区区一个妇人,懂什么道法玄机?此乃开坛请神、焚符七七四十九道才请下的圣水,岂容你妄加非议?你三番两次阻扰,是对神明的大不敬!” 老夫人脸色也沉了下来,有些不悦的开口:“沈氏,休要胡言乱语,来人,將她带下去!” 两个婆子说著就要上前。 沈令薇『扑通』一声跪地,恳求道;“老夫人,奴婢不懂道法,也不懂什么神明,但奴婢懂二少爷。” 她指了指还在角落里发抖的裴恪,道:“老夫人您看,二少爷现在这个样子,可像是被驱邪的样子?” 老夫人一愣,心下更痛。 “奴婢斗胆问一句,若是强行灌下这碗符水,二少爷受不住,伤了神志,留下什么祸根……到那时,该怎么办?” 老夫人脸色骤变,嘴唇都失去几分血色。 胡望眼神一厉,怒道:“本座的圣水乃是神物,岂会伤了二少爷分毫?” 沈令薇寸步不让,“那大师可敢让我查验一二?” 胡望冷哼:“荒谬!这圣水是老道开坛七七四十九日才请下的神物,一滴便能涤盪邪祟。仅此一碗,你当是你厨房做菜的井水吗?” 他转身朝老夫人拱手:“老夫人,这妇人分明是在拖延时辰。再耽误下去,邪祟彻底扎根,老道也无力回天!” 老夫人攥紧手里的佛珠,一时也有些难以抉择。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紧盯著胡望:“大师这般推三阻四,究竟是不敢,还是不能!” 胡望脸色一变,一道带著杀气的目光直射向沈令薇。 眼下,若继续阻止,反倒显得生疑。 也罢,左右这水不过是加了些符纸灰而已,她一个在吃食上颇有研究的妇人,难道还真能查出什么不成? “也罢,”胡望一甩袖子,退至一旁,“你且验来。” 他退到一旁,眼底满是不屑。 沈令薇走近法坛,伸出手,从头上取下一根银簪,慢慢浸到那碗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到那支银簪上。 胡望负手而立,神色相当的从容。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过了数秒,簪子被取出,但却没有变色,依旧是雪白的。 胡望笑出声:“大家都看到了吧?这圣水乃是神物,何来的毒?” “你这卑贱的妇人,竟敢如此褻瀆神灵,还妄图破坏法事,老夫人,老道恳请您,今日务必要严惩这妇人,以平復神灵的怒气。” 老夫人嘆了口气,眼底满是失望之色,就要示意下人们动手。 “大师急什么?”沈令薇已再次开口,声音不卑不亢。 “有些毒物隱蔽,或许需要更长的时间。咱们不若再等上片刻。” 胡望心下惴惴。 这水有没有毒,他最清楚,可这妇人难道要做什么陷害自己? 也罢,若真如此,倒也是个一举除掉她的好机会! 胡望眼底一阵精光闪烁,而后道:“既如此,那便再等上一刻钟,可若是一刻钟以后,这簪子没变色,该当如何?” 沈令薇声音依旧平稳:“若是一刻钟后仍然没有变色,我愿任凭处置!” “好!”胡望一口应下,眼底藏著狠厉。 一时间,院子里仿佛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碗符水和银簪上。 一刻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却像熬了整整一个时辰。 裴恪已经被安抚住,坐在老夫人旁边。 院子里的丫鬟奴才,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安静的只剩下风吹旗幡的声音。 终於,一刻钟过去。 沈令薇缓缓伸手,取出那碗里的银簪。 胡望闭著眼睛在蒲团上打坐,一副沉稳十足,不动如山的模样。 “如何?贫道早说过,此乃上天赐下的圣水,岂是你一介卑贱的妇人能……” “师、师傅……”身边的小道童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颤抖。 “慌什么?”胡望不耐烦地睁眼,正要呵斥,可却在目光落到那银簪上时,倏地呆住。 “这……这是?” 胡望满脸不敢置信,看著那截变黑的银簪,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 “这怎么可能?” 他急忙起身上前,將那银簪夺过来,细细查看。 簪子已经呈现两种顏色,上半截依旧银亮雪白。 可下半截,却被浸出了一层淡淡的灰色。不是那种深黑,但也一眼能看出来顏色的变化。 周遭眾人在看清银簪变化后,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令薇转过身,不慌不忙道:“大师,现在可还有什么话说?” “不可能!” 胡望像突然想到什么,怒视著沈令薇。 “这水里有没有毒,老道还能不知道?定是你这贱妇动了手脚!” “说!你往这圣水里加了什么?” 沈令薇冷笑一声:“方才我的一举一动,诸位也都看著的,我能往里面加什么?” “再说了,我也没有理由这么做。” 胡望一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眉头皱成了『川』字。 对此,老夫人也眉头紧锁,不知该作何判断:“此事非同小可,你们二人既各执一词,可有法子证明?” 胡望额头沁出冷汗,脑子飞快转著。 证明?怎么证明? 那水里確实加了硃砂,可那是用来让符水“显灵”的,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不能认。 他咬了咬牙,正要开口—— “老夫人,”沈令薇不紧不慢地开口:“奴婢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沈令薇拿起那截簪子,对著阳光,好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截变色。 “这银簪之所以会变色,是因为水里確实有毒。只是毒物不重,所以一开始浸入时,簪子並未立刻变色。” 她转向胡望,一字一句道:“但胡大师行走江湖多年,想必比民妇更清楚,这硃砂之毒,遇银变黑,需得半盏茶的时间方能显形。” 胡望脸色一白,额头渗出细细的汗来。 他脑袋飞速地转动半天,最后道:“贫道虽不知你用了何种方法,令这银簪变黑,但贫道身为方外之人,是以治病救人,除魔卫道为己任,又有什么理由来行此自毁名誉之事?” 他这话说得也在理,眾人再次议论纷纷,眉头紧皱。 然,沈令薇却再一次道出了问题关键。 第19章 替天行道,收了你! “是吗?可若是大师您自己也不知道这符水有毒呢?” “你说什么?”胡望满脸的不敢置信。隨即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笑话!贫道这符纸乃是受过香火供奉的灵物,硃砂亦是辟邪圣品,由贫道亲手调配,怎会不知其性?你这妇人,先说贫道下毒,现下又改口说贫道『不知』,如此自相矛盾,分明是想混淆视听,陷贫道於不义!” 他转向老夫人,痛心疾首地控诉:“老夫人明鑑,贫道自从入府以来,一心只为二公子驱邪,不敢有半分懈怠,今日这妇人先是打断法事,又用邪术污衊贫道,如今更是满口胡言,其心可诛啊!” 到了这个时候,老夫人对胡望的信任已经大打折扣。 但胡望毕竟名声在外,若这符水真有毒,为何先前的人喝了都没事? 京中一些高门大户,也常有人请道士来府上作法的,从未听说过这圣水会有毒。 “沈氏,仅凭这银簪变色缓慢,確实难堵悠悠之口。你既口口声声说这水有毒,可还有別的铁证?” 沈令薇等的就是这句话。 “回老夫人,奴婢还真有一个法子。” 说完,她转身端起先前带进来的那个托盘,上面放了一个小碗,里头正装著半碗米汤。 “大师说这水是涤盪邪祟的圣物,那民妇便用这最寻常的五穀精华来试一试。” 胡望眼皮一跳,“你想干什么?” 沈令薇端起小碗:“这是我早上熬的米汤,刚好还剩下一些。” 为了证明所言非虚,她还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然后,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將少许米汤倒进那符水碗里。 眾人屏息凝神,盯著那碗米汤。 数息过后,只见那原本雪白清亮的米汤,竟缓缓泛起了一层青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污染了一样。渐渐变得浑浊,最后呈现出墨绿色。 眾人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这……” 老夫人捏著佛珠,倏地起身,眼底满是惊骇。 沈令薇端给眾人展示,“诸位请看,这米汤遇毒而变,已是铁证,此乃民间常用的验毒土法,虽然简陋,却从未失手。” “二少爷身体虚弱,这碗水连最温和的米汤都容不下,你还要说这是救命的圣水吗?” 胡望脸色煞白,备受打击的后退了两步,张嘴辩解:“邪术……这定是你使了邪术……” “到底是谁在使用邪术?大师心里没数吗?”沈令薇反问道。 说完,她又拿起案桌上的一张黄符纸,在眾人面前展开,然后从托盘里捻起一小撮白色粉末,轻轻抹在符纸一角。 紧接著,让眾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沈令薇將那符纸靠近烛火,『呼』的一声,那符纸突然燃起青绿色的火焰,和胡望刚才那『隔空点火』的招式,一模一样。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天啦!这……这沈娘子怎的也会隔空点火?” “难道又是什么民间的戏法?” 议论声此起彼伏,老夫人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浑浊的眼底迸发出一股锐芒。 “胡大师,”老夫人伸手指著那碗符水,沉声质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胡望脸上的血色已经褪了个乾净,嘴唇剧烈地颤抖著。 “这……这不可能!” 他死死盯著沈令薇手里那张燃烧的符纸,踉蹌著后退了两步,撞上身后的法坛。 “你……你究竟是何人?” 这种隔空点火的本事,只有內行的人才知晓,她一个出生乡野的妇人,是从何得知? 他目光惊疑地从沈令薇脸上扫过,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当即拔高了声音: “一个山野寡妇,怎会知晓这等『隔空取火』的秘术?你……你难道也是哪个道门出来的叛徒?” 沈令薇震惊於他的脑迴路,有些无语。 “大师言重了,民妇一介妇人,怎会入道教?不过是以前村子里有个游医走街串巷,见过些江湖把戏而已。” 胡望眼底闪过一丝狠色,眼底的偽善也化作了野兽一般的疯狂。 “妖孽,竟敢在此惑眾人!贫道今日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邪物!” 就在眾人猝不及防的时候,胡望突然大喝一声,猛地將手里那枚铃鐺举过头顶,对准沈令薇,开始剧烈的摇晃。 “叮……叮……叮……” 突如其来的破音,像一根根细针一样,倏地刺入眾人的识海。 院子里的眾人皆感觉脑袋里有根筋被扯住,不断地被拉著,拽著,痛苦不已。 沈令薇离得近,首当其衝,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重叠。脑海里像有无数的回音。 老夫人见状不对,赶紧吩咐下人將裴恪带走。 “快,千万不能误伤了二少爷,堵住他的耳朵!” 陈石头一个激灵,赶紧从一旁的丫鬟手里夺过一块帕子,打成结,塞到裴恪的耳朵边,“快,二少爷这边走。” 周围的下人也纷纷捂住口鼻,踉蹌后退。 法坛旁边,就只剩下沈令薇,那诡异的铃声,像刀子一样往脑子里钻,脑海里疼得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同时,不知哪里飘来一股浓烟,不断往她鼻子里钻。又麻又痒,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拉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强行闯入…… 她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胡望站在烟雾中心,疯狂地摇著铃鐺。 “妖孽,还不快给贫道现形!” 她踉蹌了两步,不小心撞到身边的供桌,上面的碗碟和贡品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可就是这些杂音,短暂地打乱了那铃声的节奏,音波一晃。 就是现在! 沈令薇趁著动盪之际,赶紧咬住自己的舌尖,试图用疼痛来唤醒自己。 同时,她的指甲也深深扣进掌心里,眨眼间便穿破掌心,带出血丝。 胡望的铃鐺摇得更猛了。 “妖孽,看著贫道的眼睛!” 沈令薇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听,可那声音却怎么也抵挡不住,烟雾还在呛。 她屏住呼吸,狠狠咬破舌尖,血腥味瞬间在口腔瀰漫。 胡望只想快速制服她,离得更近了些,试图近距离施展摄魂术。 沈令薇原本半低著头,看准时机后,突然一个蓄力,对著那摇晃的铃鐺,『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 “噗!” 第20章 他把她打横抱起 鲜红的血珠溅在铃鐺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了一般,竟“滋滋”地冒起细小的白烟。 原本那诡异又令人头皮发麻的铃声,瞬间哑了。 眾人清醒,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这一幕。 沈令薇趁机端起那碗符水,对著地上那冒烟的香炉泼过去。 “嗤啦!” 炉子里升起一股白烟,香炉被浇灭,那令人心里发慌的浓烟,也逐渐消散。 待浓烟散去,眾人便瞧见沈令薇站在那高高的法坛上,衣衫凌乱,髮丝散落,嘴角还掛著血跡。 而胡望,则瘫坐在地上,瞳孔放大,满脸的惊慌失措。 “这……这不可能……你怎么会?” 幻象破灭,眾人意识回笼,定定的看著眼前这一幕。 沈令薇弯腰,捡起那枚落在地上的铜铃。 “大师,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铃鐺內刻有纹路,里面还残留著白色的膏状物,“你难道不准备对大家解释一下,这里面涂著什么?” 胡望已经脸色煞白,像见鬼一样看著沈令薇。 该死!她一个后宅妇人,为何会知晓这里头的玄机? 之后,又见她把铃鐺翻过来,朝眾人展示底部的一个小暗格。 “方才那烟雾,也是从这里散出来的吧?” 在场响起一阵抽气声! 沈令薇一边检查物证,一边朝眾人解释:“若我没猜错的话,这铃鐺內壁涂抹了曼陀罗与硃砂调製的致幻膏,这烟雾中也掺杂了铅汞,二者混合,一面刺激听觉,一面刺激呼吸感官,能让人瞬间神志恍惚。”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所以,二少爷之前的『安静』,根本不是邪祟退散,而是被这些毒物生生嚇傻了,药麻了!是也不是!” 胡望整个人瘫在地上,惊恐的看著沈令薇,像是在看一个魔鬼。 “你……你这妖妇……你懂什么……” “本侯也想知道,她懂些什么?”一道冷厉的声音响起。 紧接著,院门被人猛地推开,一道頎长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陈凡,和几个护卫。 是裴谨之。 他先是扫过满院子的狼藉,最后定格在沈令薇身上,看见她嘴角的血跡,目光倏地变沉。 他缓步走上台,通身那股久居上位者的杀伐之气,让胡望直接瘫倒在地。 “侯、侯爷……” 他自知大势已去,今日怕是难逃一死。开始鬼哭狼嚎,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是她!”他伸手指著沈令薇,反咬一口:“她是妖孽,不知是用什么法子,竟破了贫道的功法,此女绝非寻常妇人,故意应聘入府怕是別有居心……” “住口!” 话音未落,老夫人的斥责声响起。 张嬤嬤扶著她,颤颤巍巍地上前,眼底燃烧著滔天的怒火。 “你这妖道!事到如今,还想狡辩,你当老身和在场眾人都是瞎子不成?” 她指著地上那铃鐺,还有迷药,气得手都在颤抖。 “这些,这些腌臢物什,你骗了老身的银子不打紧,可你险些害了恪儿的性命!你简直该死!” 老夫人气得捶胸顿足,站不稳。 裴谨之上前扶住老夫人,看向胡望,眼神凉薄,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来人!將这欺世盗名、谋害性命的妖道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然后带著这些东西,一起押往京兆尹!告诉府尹,务必重判!” “是!侯爷!”陈凡领命,朝身后几个护卫一抬手。 两个护卫应声上前,架起胡望就往外拖。 “老夫人饶命!侯爷饶命啊……” 一个护卫嫌他太吵,利落地卸掉他的下巴,像拖死狗一样很快拖出了院门。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朝沈令薇走去。 “好孩子……”老夫人想伸手去握住沈令薇,不料却被沈令薇躲开。 “老夫人,奴婢手上脏……” 老夫人垂眸,看到了她手上的血丝,顿时眼眶泛红。 “委屈你了。今日若非你拼死护著,老身这乖孙怕是当真要毁了。你又救了恪儿一命,是我们侯府的大恩人。” “老夫人言重了,奴婢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沈令薇回道。 老夫人又客气了几句,並同她商议,以后打算把整个静和苑都交给她来打理。 这是打算要重用沈令薇。 沈令薇立在一旁细细听著,刚准备张嘴,突然眼前一花,刚才强行撑住的精气神,像是瞬间被抽空了一样,身子变得软绵起来。 刚才胡望那番摄魂术,到底还是伤到了身体。 老夫人正说著话,突然瞧见她脸色煞白,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不由得大惊。 “沈氏?” 沈令薇只觉得耳朵再也听不见声音,脑子里像有一股电磁杂音在长响。 她看到老夫人张嘴喊了一声什么,还有眾人突然震惊的神色。 眼前的光影越来越模糊,意识消散前,她看到眼前出现一张放大的俊脸,以及一双带著慌乱的黑眸。 老夫人察觉到沈令薇状態不对时,刚要上前帮忙,却被人抢了先。 是儿子,只眨眼的速度,便稳稳的托住了沈令薇的身子,脸色带著几分隱忍的慌乱。 “陈凡,去请大夫!”裴谨之忙道。 老夫人怔在原地,嘴张了张。正要说话,却见儿子已经打横抱起了沈令薇,大步朝著院外走去。 走到一半像是才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道。 “母亲,儿子先带她下去医治。” 老夫人吶吶地点了点头,挥手道:“去吧,记得用最好的药,仔细养著。” 裴谨之点点头,转头大步离去。 老夫人看著儿子远去的背影,眉心拧成了疙瘩。 张嬤嬤在一旁察言观色,轻声道:“老夫人,这里风凉,咱们回屋吧?” 老夫人没动,过了半晌,才重重地嘆了口气。 “你瞧见方才谨之的神色了吗?” 张嬤嬤心头微震,却只低眉顺眼地劝道:“侯爷那是情急之下乱了分寸。沈娘子毕竟是为了二少爷才遭的罪,又是咱们府上的恩人,侯爷向来重情义,关心则乱也是有的。” “重情义……”老夫人细细咀嚼著这三个字,嘴角泛起一抹苦涩。 “我倒寧愿他是真的只为了那点子情义。可你瞧瞧沈氏那张脸,再瞧瞧他方才那副模样,分明是……唉。” 张嬤嬤权衡了一番,试探道:“老奴斗胆说一句,侯爷这些年……太苦了。夫人走了五年,他就把自己关了五年。如今能有个入他眼的人,兴许……是好事呢?” 老夫人霎时一怔。 但一想到什么,又嘆气:“若真是如此,倒好说,大不了纳了做个姨娘就是,我只是担心……他把沈氏当成了玉娘的影子。” …… 第21章 禁地 沈令薇是被一阵细细碎碎的呜咽声搅醒的,那声音像是受惊的小猫,听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 “娘亲……你快醒醒……安安怕……”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眼是熟悉的蓝花帐顶,安安正趴在床沿上,一双大眼睛蓄满了眼泪。 见她终於醒来,安安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呜呜……娘亲!你终於醒了,我以为你也要像爹爹一样丟下我了。” “傻丫头……娘在呢。” 她想伸手摸摸女儿的头,一动弹,才发现右手手背被裹上了一层纱布,隱约还透著一股子药味。 剎那间,昏迷前的记忆突然涌上脑海。 老夫人惊慌的脸,还有……一双带著慌乱的黑眸。 沈令薇试图起身,摇了摇头。 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侯爷那般端方清冷的人,怎么会紧张她一个下人。 她头还有些晕,安慰安安先別哭。 这时,门帘被掀开,银杏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沈娘子可算醒了,再不醒,安安要把这院里的地砖都哭湿了。” 她將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圆圆的眼睛笑得眯起。 “安安你看,我就说了吧,你娘亲准没事,外边的人都说,你娘亲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话让沈令薇一怔;“外面的人?” 银杏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沈娘子你是不知道,昨天侯爷亲自抱著你回来的,还请了大夫,侯府好多人都瞧见了,如今大家都在传,府里的三位小主子要添小娘了呢。” 沈令薇石化在当场,脑瓜子『嗡』的一声,丧失了思考能力。 侯爷亲自抱著她? 还请了大夫? 所以她晕倒前看到的那双眼睛,是真的? 但转念一想,沈令薇突然明白了什么,一颗心顿时不断地下沉,再下沉。 沉到了谷底。 “银杏!莫要胡说!”她郑重地警告银杏。 “我们是下人,侯爷是主子,侯府规矩大如天,怎敢生出这等心思。” 话是这么说,可沈令薇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人言可畏,就算她没有这个想法,可架不住一传十,十传百。 再加上她这张脸,神似已故的侯夫人。 沈令薇清楚,侯爷定是看在她长得像侯夫人的份上,才生出一丝惻隱之心。 看样子,以后在这侯府,得躲著点侯爷,儘量避免接触。 银杏有些似懂非懂地点头,催她喝过药,又跟她说起另外一件事。 “对了,还没恭喜沈娘子,老夫人吩咐了,从即日起,静和苑的一应事务,今后都由您掌管,升您做了管事娘子呢。” 银杏一脸的与荣有焉,眼巴巴的凑上来,“那个……沈娘子,以后私底下,我可以不可以叫你沈姐姐啊?” 沈令薇焉能看不出她心里的小九九,伸手在她软乎乎的脸上颳了一下。 “当然可以,但是……”她话锋一转:“想要吃厨房的东西,可以,但不能影响了二少爷的一日三餐,要是让老夫人知晓了,我也保不住你的。” 银杏顿时心花怒放:“沈姐姐放心,我晓得分寸的,一定不会给您添乱的。” 沈令薇莞尔。 银杏贪嘴,她是知道的。但只要她办事勤恳,忠诚,她愿意接受这样的『不完美』。 毕竟以后要管理整个静和苑,多少得培养几个自己人。 - 晚间的时候,沈令薇感觉好了一些,就忍不住下床走动。 可银杏却突然跑进来:“不好了沈姐姐,安安不见了!” “什么?!”沈令薇心下大惊,连鞋都顾不上穿,急忙跑出去。 “唉,沈姐姐,你等等我……”银杏赶忙提起她的绣鞋,急忙跟了上去。 “安安!安安!” 此时已是傍晚,眼看天色就要暗下去。两人只敢在院子附近的树林,还有厨房附近,也都找过了,还是没见著安安的影子。 沈令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虽是魂穿来的,但经过这半年的相处,早把安安当做了亲生女儿。 如今她失踪,那种发自於灵魂深处的恐惧,担忧,各种臆测,纷沓而来。 搅得心里发慌。 “沈姐姐,静和苑都找过了,糰子也没见到。” “如今,就只剩下二少爷主屋后的那片竹林了。咱们要不要……”银杏找了好半天,喘气道。 沈令薇心下迟疑。 二少爷屋后的那片竹林,被二公子列为了禁地,从不让外人进入。 连陈石头都不让去。 若是安安不小心闯了进去,遇见了二少爷! 沈令薇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脑海里不断闪过裴恪先前应激发狂,动手伤人的暴戾模样。 “快!银杏,隨我去见二少爷!” 若是安安不小心衝撞了二少爷,后果不堪设想! 因为是去禁地,所以两人没有惊动其它人。 沈令薇让银杏在外等候,自己悄悄穿过一道月洞门,竹林就在眼前。 然而,当她穿过竹林,看到眼前的情景时,突然愣住! 夕阳从竹叶缝隙里斜斜洒落,在铺满枯叶的空地上投下一片碎金。 安安蹲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怀里抱著糰子,正一下一下地给它顺毛。 而三步之外,竟然是二少爷! 他没有生气,没有哭闹,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安安怀里的糰子,嘴唇微微抿著。 这时,安安开口说话;“它真的不会咬人的,特別好摸,大哥哥,你想要摸一摸吗?” 沈令薇抬起一半的脚步顿住,仔细观察著二少爷的反应。 裴恪依旧没说话,只吞了吞嗓子。 这时,安安怀里的糰子『喵』的一声跳下来,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到了裴恪脚边。 沈令薇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放过裴恪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只见裴恪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像是被定住,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小手紧紧攥起,牙关紧咬,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哇,你看,它很喜欢你呢?”安安惊喜地並蹲下身,指著糰子道。 这时,糰子乾脆躺在裴恪脚边,露出了雪白的肚皮,任由安安去擼,喉咙里还发出呼嚕声,显得十分愜意。 裴恪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不可思议地看著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脚边的小傢伙。 第22章 又来一个小哥哥 “安安。” 这时,沈令薇柔柔的出声。 安安听到声音回头,眼睛亮亮的:“娘亲!你看,大哥哥在和糰子玩呢!” 沈令薇面露“惊讶”,隨即恭顺地屈膝行礼:“二少爷也在,奴婢失礼了。安安年幼无知,竟闯入您的地盘,还请二少爷恕罪。” 隨即,她故意板起脸,看向安安,语气也严肃了几分:“安安,娘亲平日怎么教你的?此处是二少爷的禁地,未经允许,不可私自踏入。” 安安歪著头,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娘亲,什么是禁地呀?” 沈令薇蹲下身,耐心地解释。 “就是二少爷一个人的小世界,就像你的小枕头,若旁人不打招呼就拿走,你是不是也会不开心?” 安安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转过头,眼巴巴地看著裴恪。 “大哥哥,是这样吗?可是这里好美呀,连糰子都赖著不肯走呢。安安……以后是不是不能来这里玩了?” 她声音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糕点,配合著那微微瞥著的小嘴,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裴恪嘴巴动了动,依旧没有开口。 可他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眼神焦急,像是在思考要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 见火候差不多了,沈令薇开始適时的引导:“安安,二少爷是这里的主人。主人的规矩我们要遵守,但若你真的很想来,可以试著问问二少爷。只有二少爷点头同意了,你才能进来,明白吗?” 安安眼睛一亮,往前挪了一小步,仰脸看著裴恪:“真的吗?那……大哥哥,以后安安可以带著糰子来跟你玩吗?” 裴恪的眉头紧蹙,像是在权衡些什么。 沈令薇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闪过一抹慌乱。 可能对於二少爷来说,这个命题有些太大了。在他的认知里,来玩,则意味著有太多的不可控性,规则,持续多久,声音,气味等。 这种未知的恐惧,让他陷入选择焦虑。 沈令薇拉著安安的小手:“安安,二少爷每日都要读书习字,很是辛苦。咱们不能坏了大哥哥的规矩。不如这样,咱们跟大哥哥约个时间,好不好?” 见裴恪並没有排斥,又道:“不如这样,以后呢,反正我每天晚上也要跟二少爷讲故事,不如你也陪著娘一起来,咱们继续讲熊大和熊二的故事,好不好?” 裴恪眼睛一亮,定定地看著沈令薇。 “二少爷,你看这样可以吗?” 这一次,裴恪没有犹豫,重重地点头。 显然,他很喜欢听故事,比之前夫子在课堂上讲的那些故事生动有趣得多。 裴谨之下朝回来后,径直就来了静和苑,好巧不巧的,刚好就看到这温馨又震撼的一幕。 夕阳的余暉洒下,將竹林前空地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那个向来不肯让陌生人靠近的二儿子,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几步之外的两人一猫。 对面的母女两人都蹲著,像是在说著什么,而那只橘色的小猫,瘦巴巴的,毛色也算不上鲜亮,正懒洋洋地翻著肚皮,躺在儿子的脚边。 这一幕,令裴谨之生出了几分恍惚。 仿佛这静和苑就该是这样子,仿佛眼前的场景,才更像是……一家人? 身后,陈凡还在边走边稟报著公务上的事,“侯爷,那道士在狱中扛不住重刑,吐了口风,说受人指使,对方给了他一千两金,要毁了二少爷的根基……” 结果话还没说完,前面的裴谨之突然止步。陈凡的鼻子差点撞到他背上。 他稳住身形,正欲告罪,却见侯爷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陈凡抬头,顺著视线望去,整个人霎时间也僵在了当场。 那是……二少爷? 陈凡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了看牌匾,確定是二少爷的静和苑,没错。 可为何,他身边竟有了陌生人?还是在他从来不让人踏足的禁地? 別说陈凡有些懵,裴谨之都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了一下。 这片竹林,连他都不曾踏足过,这些年来,更是为裴恪请过无数的名医,母亲甚至请来过得道高僧,想要撬开儿子心里的那把锁。 可到头来没有一次成功。 眼前这女人,入府才不过短短数日,不仅先后救了儿子两次,如今竟然让二儿子破例她进入禁区! 说不震撼,是假的。 过了许久,裴谨之终是没有打扰,脚步极轻地出了院子,还吩咐下人不得隨意打扰。 就这样,沈令薇带著安安和糰子,又玩了小半刻钟,眼看到了晚膳时辰,才起身离开。 走的时候和裴恪约好,今晚开始要给二少爷讲故事,还要带著安安。 回去的路上,安安抱著糰子,小嘴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娘,糰子好像很喜欢大哥哥唉,我明天还要带它来玩……” 沈令薇一边浅笑著回应,一边牵著安安的手往厨房走。 可就在绕过一道迴廊时,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什么动静。 很轻,像树叶被风吹起,又像是……脚步声? 可每当她回头去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沈令薇压下疑惑,继续朝前走。 结果没走两步,那动静又开始响起。 她面上不显,只拉紧了安安的手,加快脚步。 然,就在这时,一条又细又长的影子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 安安嚇得『哇』的一声,立马往后一缩。 沈令薇看清后,也惊了一跳。 竟然是一条通体碧绿的小青蛇。 这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安安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可紧接著,就见沈令薇本能地跨步上前,伸手快如闪电,五指精准地捕捉到那条蛇,並死死掐住它的七寸。 动作利落,稳健,透著一股子久经训练的冷静。 那小蛇在她手里疯狂地扭动,尾巴拍打她的手臂。 可沈令薇凑近了一看,这小蛇……好像没有牙齿? 这时,她身后的那丛花树明显抖了抖,还露出了一截宝蓝色的锦缎衣角。 沈令薇想到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收回目光,对著安安安抚道:“安安別怕,不过是条寻常的乌梢蛇,没毒的,它呀,今晚是来给咱们送菜的。” “走,娘这就將它拿去厨房,今晚你是想吃蛇肉羹?还是红烧蛇呀?” 安安听得一愣一愣的,“红、红烧?” “对啊,”沈令薇点头,“你还没吃过蛇肉吧?娘跟你说,这蛇肉最是紧实鲜嫩,娘以前在乡下,最擅长的就是做蛇肉羹了。再加点老薑和山椒,包你吃得过癮,若是红烧呢,那才叫一个香呢。” “走!娘这就带你去厨房!” 母女二人说著,就要抬脚。 却在这时,身后那『树丛』又动了,紧接著,还伴隨著一道声音: “唉唉,等会儿,不许走!” “快放开那条蛇!” 母女二人步子齐齐一顿。 第23章 他好生气! 沈令薇扭头,看著身后行走的『树从』。 不,准確地说,是头上带著树枝,手上还拿著一大把树枝的小童,约莫五六岁的样子,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停地转动著。 而那张脸,竟然跟二少爷裴恪,生的是一模一样。 沈令薇一眼就猜到了来人的身份,故作惊讶道;“您是……三少爷!” 裴野抬了抬下巴,双手抱著胳膊,一副小爷就是吊炸天的模样。 “知道就好,那什么,这小蛇是本少爷的,你、你赶紧放了它。” 这女人,到底是不是女人,出手那么狠! 连蛇都不怕。 他先前拿小青去嚇唬那些试图靠近他爹的女人,哪个不是被嚇得失声尖叫,花容失色的? 沈令薇眼底瞭然,“原来这是三少爷的爱宠,奴婢方才见它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以为要伤人,这才冒昧出手。既如此,那这便归还三少爷。” 她依旧笑吟吟的,像是並没有把方才的一幕放在心上。 裴野看著突然递到面前的小蛇,喉咙动了动。 他没亲自去接,而是扭头朝身后的小廝吩咐:“还不快把小青收起来!关好了,別再让它跑出来!” 身后,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廝苦哈著脸上前,从沈令薇手里接过那条蛇,“是是是,奴才不小心將它给放了出来,这就关好,这就关好……” 一边却在心里疯狂吐槽:这口大锅,得背到什么时候…… 阿贵心里苦,但阿贵不说。 阿贵抱著蛇,幽怨地看了裴野一眼,默默退到一边。 裴野假装没看见,背著手,挺著小胸脯,继续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沈令薇。 “你就是二哥院子里,新来的那个厨娘?” 沈令薇鬆开安安,朝他行了一礼:“奴婢沈氏,见过三少爷。” “听闻三少爷平日里都在学堂,今日这是放学了?奴婢正好要去厨房,三少爷想吃什么?不如奴婢顺带给您也做点尝尝?” 她笑得温婉,那双杏眼亮晶晶的,倒映著漫天霞光,竟让裴野那股子想找茬的劲头莫名哑了火。 但一想到白天听到的传言,那股气又上窜了些。 他小下巴一抬,摆出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哼,本少爷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你以为隨便做点什么就能收买本少爷?” 可恶,竟想用好吃的来收买他? 她以为自己是二哥那种不吃饭的人?隨便做点什么就能哄住? 呵!天真! 沈令薇也不恼,依旧笑吟吟的,朝他屈膝告退。 “那行,既然三少爷没有胃口,那奴婢就不打扰三少爷了,奴婢告退!” 裴野:“???” “喂!等会儿?”他下意识地喊住沈令薇。 沈令薇回头,望著他:“三少爷还有什么事吗?” 裴野:“……” 他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的词,结果发现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哦,总不能直接问对方,你干啥不討好我?巴结我?像先前那些想要靠近父亲的女人一样吧? 裴野小脸都皱成了一团,两条漂亮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沈令薇稍微转个弯,大概也能猜到怎么回事。 她不紧不慢地上前,伸手在裴野的两条眉毛上抚了抚。还忍不住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 不得不说,这手感,只有捏过的人才知道,简直绝了! “小孩子家家的,別动不动就皱著眉头,当心到时候老得快,变成小老头哦。” 裴野怔住,浑身像被一股微电流击中。 可恶的女人,胆敢碰他的眉毛! 好气!好气怎么办? “喂!你……” “嘘!”沈令薇竖起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边。 “三少爷,奴婢有名字,叫沈令薇。三少爷若是不想叫名字,叫沈厨娘也行。”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三少爷生得这般玉雪可爱,一定不希望別人说咱们没有礼貌的,对不对?” 裴野的嘴巴张了张,到嘴边的话竟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 好香。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股好好闻的味道,不似祖母身上那股沉闷的薰香,也不似奶娘身上那股腥味,而是……暖暖的,软软的,像是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 还有她的手,刚才碰了他的眉毛,还捏了他的脸。 可为何他却生不起气来?反而该死的贪念这种触感! 好温柔。 好温暖。 他还想要。 裴野被自己这个念头嚇了一跳。 不对! 他是来找麻烦的!是来试探这个女人的!怎么能被一个捏脸就给收买了? 裴野猛地回神,小脸涨得通红,往后跳了一大步。 “你、你你你……” 他指著沈令薇,手指都在颤抖,努力为自己找回那高冷的三少爷人设。 “你少来这套!別以为你对我笑一笑,说几句好话,本少爷就会被你收买,我告诉你,小爷眼光高著呢!” 裴野啊裴野,你可要清醒一点! 这女人是个狐媚子,是个会使邪术的厨娘!你看,她一伸手你就没力气了,这肯定是某种杀人不见血的迷魂阵! “三少爷说的是。”沈令薇看破没戳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既然三少爷瞧不上,那奴婢便带著安安先去开饭了。若是晚了,二少爷得饿肚子了呢。” 说完,她自顾地牵起安安,抱起糰子,朝著厨房走去。 - 与此同时,疏影苑。 裴朔正坐在窗前,手里握著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沉的天色上。 这时,他的贴身小廝,柱子,正在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支支吾吾的模样。 裴朔放下书,面无表情地问道:“说吧,三弟又去哪儿闯祸了?” 言语之中,仿佛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柱子缩了缩脖子,如实道出刚刚打听来的消息:“回大少爷,刚有人看到,三少爷去了……去了二少爷院子里的……厨房!” “厨房?”裴朔皱眉。 他的这个三弟,平日里最是矜贵,骄傲,嘴上最是不饶人。 怎会踏足那等烟火之地? 他昨日刚逃了先生的课,不能让他再顶风作案,若被父亲发现,定免不了一顿责罚。 思及此,裴朔起身,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 “带路!” 然而,等裴朔抵达静和苑厨房的时候,眼前的一幕,直接让他怔在了当场! 第24章 我是帮你,改进你的厨艺 厨房里,他那向来不可一世的三弟,此时正毫无形象地撅著屁股,蹲在一只矮凳上,死死盯著油锅里浮起的白色小球,哈喇子都要流进锅里。 “沈厨娘,好了没?这都浮起来好半天了!”裴野急不可耐地催促著,小手在膝盖上抓了又抓。 “三少爷別急,马上就好。” 灶台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裴朔顺著声音看过去,灶台后,那女子正握著一双长木箸,手腕轻巧地一拨,那几枚白莹莹、圆滚滚的糰子便在热油里轻快地翻了个身。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雪绵豆沙』最讲究火候,蛋清打得要像云朵一样鬆散,入锅才能受热均匀。您瞧,现在它们是不是又白又胖,像不像天上的云落进了锅里?” “哼,云有什么好吃的,小爷要吃甜的!” 裴野嘴上硬邦邦地回著,可眼神却一寸也捨不得挪开。 沈令薇莞尔,等熟得差不多之后,便利落地起锅,控油,装盘,最后撒上一层细密如雪的白糖。 霎时间,一股奇特的香味瀰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裴野迫不及待地就要伸手去够,却被沈令薇阻止:“三少爷,刚出锅,小心烫,还有,要先净手!” 裴野皱眉,道了句『麻烦』,但还是乖乖配合去了。 回来后,沈令薇夹起一个丸子,“三少爷尝尝?” 裴野傲娇的小性子又犯了,“既然你都这么勉为其难地请求本少爷了,那本少爷就卖你一个面子。” 沈令薇忍著笑意:“是,奴婢多谢三少爷赏脸。” 裴野嘴上说著,手里的筷子却已经伸过去,一口咬下。 然后,他怔住!瞳孔倏地放大。 紧接著,又开始狠狠地嚼著,飞快地咽下,眼睛又移到了盘子里。 “唔……也就一般般吧,比府里大师傅做的狮子头……差远了。”他嘴硬道。 “这样啊……”沈令薇一脸的『惋惜』,“既然如此,那这剩下的……” “剩下的都给本少爷打包,带走,那什么……二哥体弱,吃不了这些,这粮食不能浪费,本少爷就勉为其难,帮你们都解决了吧。” 说话时,眼睛恨不得黏在那丸子上。 沈令薇弯腰,凑近了道:“三少爷,奴婢忘了告诉你,这豆沙里头我加了秘制的『诚实豆』,吃了的人,可是不能撒谎的。否则,这云朵就会在肚子里『嘭』的一声炸开哦。” 裴野表情一僵,小脸涨得通红。 “胡、胡说!本少爷从未听闻,这世间还有这种豆子。” 实际上,他的小手已经忍不住放在了肚子上,像在担心真的会隨时爆炸开来。 沈令薇也不点破,依旧笑眯眯的道:“三少爷说的是,这世上哪有什么诚实豆,是奴婢记错了。” 她又把剩下的推到裴野面前:“既然三少爷觉得这口味一般,那定是奴婢的手艺还有欠缺,没能入了您的法眼。那不如这样……” 沈令薇想了想,“奴婢明日再试两道新鲜玩意儿,三少爷若是不嫌弃,明日下了学,受累再往这厨房跑一趟,帮奴婢『试一试』味道如何?” 裴野眼睛一亮,却强压著嘴角,努力摆出『本少爷是给你面子』的模样。 “那……那行吧,反正本少爷最近也閒来无事,不过先说好,本少爷不是贪吃,是帮你试菜!改进你的厨艺。” “是,奴婢多谢三少爷肯赏脸!”沈令薇忍著笑,朝他点头。 裴朔站在门外,从头看到尾。 然后,他眉头紧紧皱起。 这个女人,真是不简单。三言两句,几样小吃,就將三弟哄得服服帖帖。 他下意识地生出一丝警惕。突然想起父亲跟他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难防的,是那些笑著对你好的人。” 思及此,他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厨房。 对此,沈令薇和裴野浑然不知。 -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相对平静。 沈令薇白日里除了负责裴恪的一日三餐,还会带著安安和糰子儘可能多和裴恪接触。並设计一些小游戏。比如鼓励裴恪单脚跳,夹豆子,盪鞦韆將手里的物品投递到指定的位置等。 其实就是类似於现代的感统训练, 再加上她精心搭配的营养餐,儘量少用那些容易过敏的食材,裴恪的身子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气色红润了些。 老夫人来看过几次,正赶上裴恪在院子里做游戏。 她站在远处定定地看了许久,眼眶湿润。拍著张嬤嬤的手连连说好,没进去打扰。 裴野也每晚准时来厨房报导,依旧嘴硬,吃完后拍拍屁股就走。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沈令薇隱约觉得,每晚夜深人静讲故事的时候,背后似乎总有一双眼睛在盯著自己。 她没多想,只想著高门大户里,时常会有些死士暗卫之类的,加上侯爷这几日都没来,兴许是派人暗中在保护二少爷。 这一日,裴朔从学堂回来,路过后花园,听见几个下人在嚼舌根。 “听说了吗?静和苑那个厨娘,天天带著丫头往二少爷屋里跑,三少爷也被几块点心收买了。” “这女人心大著呢。先是巴结二少爷,再收买三少爷,下一步,怕是要往侯爷身上使劲了。” “谁说不是呢,连老夫人都对她讚嘆有加,听说侯爷这几日往静和苑也跑得勤了……”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裴朔的耳朵里,他的脸倏地沉了下来。 她果然在打父亲的主意,用弟弟们当跳板,好往上爬! 裴朔攥紧手指,转身离去。 他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转头到了一处他五年都不敢踏足的地方——落霞苑。 也是母亲崔氏生前居住的院落。 母亲喜枫树,如今满院子红枫如火,都是当年和父亲一起栽下的。 跨进门槛,一股沉寂了许久的气息扑面而来,迴廊,石阶缝隙都乾乾净净,不见一丝尘埃。 显然,父亲一直命人精心打理,照料。 “大、大少爷?您怎么来了?”守门的老嬤嬤见到裴朔,一脸惊愕。 裴朔声音紧绷,道:“我来,是想进去看看母亲。” 小小年纪,那张和裴谨之有著五分像的脸上,已初显上位者的威压。 老嬤嬤顿时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好!好!夫人若知道您来看她,定会感到欣慰的。” 说完,目光又落到裴朔脸上,像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五年了,咱们的大少爷都长这么高了,老奴如今瞧著,竟不逊侯爷当年的风姿,夫人知道了,定能含笑九泉的。” 裴朔后颈却微微僵了一瞬,像被什么锐利的东西扎了一下。 母亲会欣慰吗? 不! 当年的事,要不是他…… 母亲根本不会走。 裴朔垂在袖子里的手无声地攥紧,面上却强扯出一抹笑容:“开门吧。” 第25章 孩儿绝不允许,有人替代母亲的位置 院子的景致还跟以前一样,只不过那些花花草草,还有小树,如今都长高了,长大了,显得枝繁叶茂。 一切都好,但就是没了人气。 正屋的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一股极淡的香气扑面而来,似檀香,又似某种花瓣的味道。 一如当年母亲身上的味道。 裴朔站在门口,一时不敢迈步。 屋子里的陈设,每一样都还在原来的位置。衣柜,书架,还有母亲的妆檯,全都纤尘不染。 正对著门的墙上,掛著一幅画像。 画中一女子穿著月白色的衣裙,眉眼温柔,正坐在庭院里,嘴角含著浅浅的笑意,整个人仿佛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裴朔看到画像,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母亲……” 他终於喊出那个久违了五年的称呼,整个人像紧绷的弦突然被卸掉一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门外,老嬤嬤听到哭声,也是心疼地揪起。 她是侯夫人的心腹陪嫁,无儿无女,也是看著侯夫人长大的。早把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 如今见大少爷这般伤心,也是心疼不已。 过了一会儿,等裴朔情绪稍缓,老嬤嬤才进屋,安慰道:“大少爷,夫人去的时候,是笑著的,您……莫要再自责了,夫人若是知晓,会伤心的。” 裴朔擦乾眼泪,直起身,朝老嬤嬤行了个晚辈礼:“孔嬤嬤,这些年,是您一直守著母亲,朔儿……谢谢您。” 他弯下腰,孔嬤嬤忙伸手去扶:“大少爷!使不得!老奴伺候夫人是天经地义的,当不得您这样……” 裴朔直起身,看著她。 眼前这个老人,头髮全白了,背也驼了,可那双眼睛在看到他时,眼底满是欢喜。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孔嬤嬤还时常抱著他,餵他吃点心,摘院子里的枫叶。 可后来,母亲走了,他也把自己封闭起来,再不敢踏入这间院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裴朔心里涌出一股愧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孔嬤嬤试探著问他:“大少爷以后……还会再来吗?” 裴朔一怔,眼底闪过一抹挣扎,“我……” 他脑海里闪过母亲临死前的画面,脸色发白,那个『来』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孔嬤嬤眼底的光亮黯淡下去,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大少爷什么时候想夫人了,隨时可以过来,老奴都在这儿。不想来……也没关係。夫人知道您心里有她,就足够了。” 裴朔觉得鼻子更酸了。 “……我儘量。” 孔嬤嬤笑著点头,“好,好,那老奴就不打扰大少爷跟夫人敘旧了。” 孔嬤嬤边说,边退了出去。 孔嬤嬤退出之后,屋里只剩裴朔一人。 他站在母亲的画像前,喃喃出声:“母亲,您放心,孩儿绝不允许,有人替代您的位置……” 风吹起画卷的一角,画上的女子笑容依旧。 裴朔又看了许久,最终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转身离去。 …… 半个时辰后,张嬤嬤刚伺候老夫人用完膳,准备去库房清点过两日去寺庙上香的东西,刚转过一道迴廊,却见台阶下立著一道身影。 小小的人,穿著月白色锦袍,背对著她,肩膀微微缩著,像是在犹豫什么。 “大少爷?” 张嬤嬤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了裴朔一眼:“这天都快黑了,您怎的在此?可是有事要找老夫人?” 裴朔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 张嬤嬤心下著急:“大少爷有什么事,只管跟老奴说。” 裴朔垂下眼,声音低低道:“我……我不小心把母亲的荷包弄丟了。” “什么?”张嬤嬤一惊。 大少爷身上的荷包,是夫人在世的时候亲手所绣,里头塞了静心凝神的花瓣和药材,大少爷从来不离身的,爱惜得很。 这要真弄丟了,得多伤心! 怪不得,这天都要黑了,还不敢进去见老夫人。 张嬤嬤一颗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大少爷別著急,要不……您是在哪里弄丟的?老奴派人去帮你找找?” 裴朔抬起头,眼睛一亮,“真的吗?可是祖母那里……” 张嬤嬤也是看著裴朔长大的,哪里受得了这个眼神。 “大少爷放心,若是能找回来,老奴今儿就当没碰到过您。” 裴朔终於放下心来,朝她点点头;“既如此,那就多谢嬤嬤。” 张嬤嬤转头就点了两个小丫鬟:“你们两个,带上灯笼,跟我去隨大少爷仔细寻找,若是旁人问起,就说是丟了不打紧的物件,明白了吗?” 小丫鬟忙不迭地应了。 张嬤嬤转头又温声道;“大少爷,您还记得最后一次见那荷包,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吗?” 裴朔抿了抿唇,最终道:“方才从学堂回来,我去了趟落霞苑……” 张嬤嬤心下诧异。 自从夫人去世后,听说大少爷已经五年没去过落霞苑了,怎么今儿…… 她隱隱觉得哪里不对,可看著裴朔那张满是担忧的小脸,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老奴明白了,那咱们快走吧,再晚了天就该黑了。” …… 却说这头,沈令薇一手提著灯笼,一手牵著安安,正行走在侯府后花园某处。 “安安,你真的確定,糰子往这边跑来了?” 安安的小脸满是焦急:“娘,是银杏姐姐亲耳听到两个丫鬟说的,说看见糰子就是往这边跑来了。” 沈令薇心下隱隱觉得有些不对。 糰子平日从不乱跑,怎么偏偏今晚跑得这么远? 可看著安安焦急的小脸,她没多说,只祝福女儿;“走吧,再找找,若是前面还没有,咱们就回去。” 安安虽然急,但也知道不能给娘亲添麻烦,伸手指著不远处的一处院落。 “娘亲,咱们就找到那边吧,要是还找不到,就再回去好吗?” 母女两人继续朝前走,很快穿过一道月亮门。 门后,眼前的景致豁然开朗。 一座精致的院落静静立在夜色里,占地极广,飞檐翘角,在月光下透著几分清冷。 离得近了,沈令薇才看清,那檀木牌匾上,写著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 落霞苑。 第26章 深情不移? 沈令薇心头一紧,下意识拉住安安。 “安安,这里不能进。这是贵人的住处。” “可是糰子……” “听话。”沈令薇蹲下来,替她擦了擦眼角,“这里是侯府,规矩森严,万一衝撞或者惊扰了贵人,我们都会被赶出去的。” 安安咬唇,懂事地点了点头。 然,正当沈令薇牵起安安的手准备离开时—— “喵!” 一声猫叫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是糰子!”安安眼睛一亮,赶忙挣开沈令薇的手跑了过去。 沈令薇心下一紧,也赶忙提灯追了上去。 绕过几丛花树后,眼前便是一片枫树林。 月光从枫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 “糰子?糰子?是你吗?”安安边找,边小声呼唤。 不一会儿,小猫听见熟悉的声音,也从树林里窜出来,像是受了惊,一头扎进安安怀里。 “糰子,总算找到你了……” 安安抱著小猫,小脸贴在它柔软的背上,长舒一口气。 沈令薇悬著的一颗心也总算落地,催促道:“时间不早了,安安,咱们快回去吧。” 两人提著灯,带著小猫就要离开。 然而,沈令薇刚一抬脚时,脚底下就踩到了什么硬物,十分的硌脚。 她低头,借著灯笼一看,地面上竟然多出来一支玉簪。 她捡起来一看,玉簪通体莹润,雕著繁复的缠枝纹,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戴的物件。 她心里『咯噔』一声。 这等成色的簪子,怎会出现在此? 还没等她想明白,不远处忽然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几盏灯笼正晃动著穿过枫树影。 紧接著一声厉呵:“站住!胆敢偷盗夫人遗物,全都拿下!” …… 与此同时,落霞苑正屋內。 烛火昏黄,將裴谨之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坐在凳子上,手里拿著一只酒杯,正定定地望著画像上的亡妻,眼底满是思念。 空气里混杂著清冷的檀香,还有酒香,显得破碎又落寞。 “侯爷,这酒伤身,您好歹用些热汤垫垫。” 孔嬤嬤提著食盒进来,看到又空掉的酒瓶,嘆了口气。 “这些日子,您天天来看望夫人。老奴瞧著,心里又是酸又是喜。侯爷对夫人,当真是深情不移。” 裴谨之没说话,只是仰头,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深情不移……”他低声呢喃,声音带著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又抬眼,看向画像上的女子,画像上的女子温柔如水,是他供奉了五年的『神灵』。 可不知为何,画像上那双熟悉的眼,此刻竟在他脑海里一点点变得模糊,转而映出另一张脸来。 是那个跪在灯下,脖颈白得晃眼的女人。 那个抱著猫儿,夜里温柔地给儿子讲故事的女人。 这些日子,这道影子像被刻在他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甚至昨夜做梦时,还將她当做了玉娘,在做那种事…… 这几日,他来得更勤,不是因为思念亡妻。 而是因为,只有坐在这里,对著这幅画像,他才能把脑子里那道影子压下去。 多可笑! 他裴谨之,居然要用亡妻来压制另一个女人。 “侯爷,您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孔嬤嬤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老奴瞅著,您这眉头,比往日皱得还紧。” 裴谨之没说话,只是又倒了一杯酒。 总不能说,自己快要记不清亡妻的模样了。 “该死!” 裴谨之突然重重地一搁酒杯,嘴里吐出一句脏话! 孔嬤嬤被嚇了一跳,有些诧异地看他。 裴谨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態,忙收敛情绪:“无妨,本侯只是……” 话音未落,他目光突然落到一旁的妆檯上。 那原本有个首饰匣子,里头装著亡妻生前最喜爱的几样首饰。裴谨之每次来,都会看一眼。 可现在,匣子里少了一样东西。 孔嬤嬤察觉他浑身气势一变,也顺著目光看过去,很快也发现了不对劲。 “侯爷!这……夫人最爱的那白玉簪子,不见了?” 孔嬤嬤差点就要跪了! 夫人的遗物,可是被侯爷当做眼珠子一样护著,从不让人碰,到底是谁这么大胆?胆敢偷盗夫人的遗物! 可下一秒,孔嬤嬤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身影,眼神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裴谨之周身的酒气在这一瞬仿佛凝成了冰,沉冷的眸子锁住孔嬤嬤。 “这里,先前有谁来过?” 孔嬤嬤张了张嘴,犹豫再三,最终嘆了口气,如实道:“回侯爷……一个时辰前,大少爷来过,待了两盏茶的功夫,就走了……” “朔儿?”裴谨之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五年都没踏进过这里一步,如今来了,屋里的东西却少了? 是谁拿的,不言而喻。 可他想不通。 朔儿为什么要拿那支簪子? 正当裴谨之疑惑时,外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还伴隨著女子的爭辩声,透过门窗,隱约飘进来。 裴谨之喝了些酒,头有些晕,吩咐孔嬤嬤:“去看看,何人喧譁?” “是,侯爷。”孔嬤嬤应声而出。 …… 与此同时,落霞苑门口不远处。 沈令薇和安安,还有怀里的那只小猫,正被三五个家丁给围了起来。 为首之人是个四十出头,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 同行的,还有裴朔身边的小廝,柱子。 “周管家,你看,就是她,她手里拿著的,是不是夫人的遗物,梅花白玉簪?” 周管家快步上前,眯著眼睛仔细一看,霎时间脸色一变! “大胆!你是何人?胆敢……” 话还没说完,周管家目光落到沈令薇脸上时,整个人如同被定住,眼睛瞬间瞪圆! “夫、夫人?!” 周管家在侯府二十几年了,自然知晓已故侯夫人的长相。 先前天色太黑没看清,此刻距离近了,一看,这张脸,和夫人至少有著七分相似。 只不过夫人是那种偏温婉,清瘦的。 而眼前这妇人,则丰腴一些。 满院的下人,被周管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整懵了,面面相覷。 沈令薇忙解释道:“管家认错人了,民妇是静和苑的厨娘,姓沈。” 到了此刻,沈令薇如何看不出来,今晚这一出,当是有人故意设计的。 先是糰子失踪,后有银杏听到丫鬟说糰子在这个方位,引导她和安安来此,这就是一个局。 只是不知道,这背后之人,意欲何为。 沈令薇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第27章 和母亲一模一样 周管家死死盯著沈令薇的脸,半晌才回过神来。 不是夫人。 夫人已经走了五年了。 可这张脸……怎么会这么像? 管家毕竟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狠狠掐了把大腿,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支簪子上。 “你是静和苑的厨娘?为何深夜在此?这簪子,又怎么会在你手里?” “回管家,民妇女儿养的小猫跑丟了。有人看见它往这边来,民妇带著女儿一路找来,在这竹林里找到了猫,也捡到了这簪子。” 话音刚落,柱子就朝她反驳:“你、你骗谁呢?这可是夫人的遗物,何其珍贵,平日都是在夫人的妆檯里锁著的,又怎么会被你给捡到?” 沈令薇看了柱子一眼,確定自己从没见过此人,也根本不可能得罪他。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是受人指使。 会是谁呢? 是谁想要栽赃,陷害於她呢? 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答反问:“这位小哥说得对,確实太巧了。” “这院子既是禁地,必是有护院巡逻,我一初来乍到,不识路径的厨娘,如何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躲过层层把守,进得那落霞苑的正屋?”” 柱子:“……” 糟糕!大少爷怎的没告诉他,这妇人这么狡猾难缠哇? 见柱子脸色变白,沈令薇越发篤定了心中的猜测,又道:“你说这簪子锁在箱子里,那就怪了,我一没钥匙,二没斧头,难不成用了什么仙法?能隔空取物,还不惊动屋里的守卫?” “不如管家现在就派人去瞧瞧,看那箱子可有被人撬过?” 至此,周管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眉头皱成了疙瘩。 柱子则有些语无伦次,紧张的额头狂冒汗。 “退一万步讲,”沈令薇又道,“我若真有本事偷得这价值连城的宝贝,又为何还带著孩子,大咧咧地拿在手里,等著你们来抓我?” 柱子的脸色更白了,嘴巴动了动,却是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他只是个听命行事的小廝,哪里见过这种逻辑縝密,步步紧逼的阵仗哇? 他求救似的看向某处,冷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我……” 就在周管家眉头紧锁,满腹疑惑的时候,不远处的迴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少爷,前面有台阶,您慢著些。” 张嬤嬤提著灯笼,正引著裴朔朝这边走来,显然是寻找荷包到了此处。 柱子见到裴朔,如同见到了救星,飞快地迎了上去。 “大少爷,您来得正好,这厨娘偷了夫人的遗物,还不肯承认。” 月色下,裴朔一身月白锦袍,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那张与裴谨之有著五分相似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 光是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株经了霜的小松,清冷,孤峭,透著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凝。 他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最终落在周管家身上: “既然人证物证皆在,周管家为何还不拿人?难道是要等父亲亲自来处置吗?” 周管家一怔:“大少爷,这……” “大少爷都发话了,还不赶紧把这贼人拿下?”柱子有了主心骨,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抢先朝周管家嚷嚷。 周管家嘆了口气,正要指挥下人们动手。 这时,沈令薇缓缓转过身。 月光刚好从云层后透出来,正好落到她脸上。 裴朔在抬眸的瞬间,目光正好与她相接。 剎那间! “啪!” 裴朔手里的灯笼掉到了地上。 他呼吸一窒,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张脸,那眉眼! 竟然和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 “……” 裴朔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脑子里乱极了,只觉得眼前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柱子还在一旁聒噪,见裴朔没动静,不禁提醒他:“大少爷?大少爷!您怎么了?” 裴朔没动,只站在那里,死死地盯著沈令薇的脸,嘴唇都在颤抖。 张嬤嬤察觉不对,目光在沈令薇和裴朔之间来回游移,似明白了什么,终是嘆了一声。 与此同时,沈令薇也在打量裴朔。 月色下,他小脸苍白,眼底翻涌著各种复杂的情绪。 震惊,痛苦,意外,还有一丝丝说不清的……思念。 像是要透过她,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入侯府数日,她多多少少也听说过这位大少爷的传闻,少年老成,冷性冷情,几乎是小一號的裴谨之。 可此刻,他眼底的那股子破碎和震惊,像一根细针一样,扎进了沈令薇的心里。 她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奴婢沈氏,见过大少爷。” 一声『沈氏』,像一道闷雷一样,硬生生將裴朔炸醒。 他紧攥著拳头,指甲几乎要抠进掌心里。 不是母亲。 母亲不会自称奴婢。 更不会穿著下人的衣服站在这里。 裴朔深吸一口气,拼命將眼底那层水雾压下去。 “早就听闻大少爷英明睿智,行事沉稳,想来定不会行那等不分青红就冤枉下人的事。” 沈令薇拿出手里的簪子:“奴婢原本是来这儿寻猫的,偶然拾得此物,他们说,此乃夫人遗物,想来大少爷定是识得的?” 她將簪子举高了些,方便裴朔看清。 裴朔看著那簪子,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 他当然知道,这就是母亲的簪子。 是他亲手放在这路上的,为的就是…… 可……现如今,內心里却有个声音,在不断地拉扯著他。 “是……是母亲的旧物。”他声音很小,还有些颤抖。 他甚至不敢去看沈令薇那清澈的有些过分的眼睛。 沈令薇见状,心里已经隱隱有了猜测。 但她並没有怨懟,责怪。 他才七岁,或许也只是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守护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缓缓走近裴朔,在距离三步的位置停下,蹲下来,平视对方。 “既然是大少爷识得的,那便最好了。” 她语调温软,主动拉过裴朔的手,將簪子放到他手里。 “这簪子,想必对大少爷来说,比性命还要贵重。” “若是掉在这路上,它会冷。失去它的人,也会心疼的。” “现在,奴婢把它归还给大少爷,相信大少爷日后一定会守护好它的,对吗?” 她语调温软,如春风化雨一般,眼底也满是真诚。 裴朔瞳孔骤缩,心臟像是被一把钝刀,猛地切开了他一直以来强撑的冷酷。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小小的身子晃了晃。 他听懂了。 她知道了。 但她没有拆穿他。 一股难堪爬上裴朔的脸颊,毕竟只有七岁,还做不到不动如山,情绪收敛。 他小手捏紧了那枚簪子,嘴里像被浸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 “夫人!是你吗夫人!” 裴朔刚要张嘴,就被一声悽厉的哭喊打破。 第28章 是本侯给她的 眾人惊了一跳,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头髮半白、身形佝僂的老妇人,疯了一样地从台阶上跑下来,几步就窜到了沈令薇面前,『扑通』一声就朝著她跪了下去。 “夫人,您终於回来了,五年了,老奴想您想得好苦啊……” 她一把抓住沈令薇的袖子,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的脸,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整个人都在颤抖。 沈令薇被嚇了一跳,下意识想拉她起身:“老人家,您认错人了,我不是……” “不!老奴不会认错!”孔嬤嬤声音悽厉,让人心碎。 “老奴跟了您二十年,怎么会认错?!” 裴朔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幕,也有些破防。 除了知晓內情的周管家,还有张嬤嬤,其余下人,皆满脸错愕,嘴巴张大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就连一旁的安安也震惊得双目圆睁,搂著小猫怯怯地退了几步。 “夫人呀,老奴是孔嬤嬤啊!是您的乳娘,您不记得老奴了么……” 孔嬤嬤还在哭,那悽厉的声音,简直是闻者落泪。 沈令薇一遍遍解释,可孔嬤嬤就是不听,像是认准了一样。 “夫人?您不认得老奴,那大少爷呢?” 孔嬤嬤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拉起一旁的裴朔:“您走后,大少爷一直內疚了整整五年,连落霞苑都不敢踏进来一步,现在好了,夫人,您回来了,您能原谅大少爷么……” “老人家,您真的认错人了,奴婢是姓沈,是二少爷院子里的厨娘。” 裴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实在不忍心告诉孔嬤嬤这个血淋淋的事实。 最后,还是张嬤嬤上前,轻轻扶住孔嬤嬤颤抖的肩膀,嘆了一声。 “老姐姐,我可以作证,这位確实是静和苑的厨娘,姓沈,前些日子才入的府。您仔细看看,她真的不是夫人。” 她接过旁边丫鬟手里的灯笼,举高了,凑到沈令薇脸旁。 烛火照亮了沈令薇大半张脸。 孔嬤嬤泪眼朦朧地看过去。 眉眼是像的,太像了。 可再细细一看,身形不对。 夫人是纤细单薄的,眼前这妇人,更丰腴些。 气质也不对。 夫人是温婉矜贵的大家闺秀,眼前这妇人虽也温柔,却多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息。 孔嬤嬤眼底那抹狂喜,如同被寒霜打过的炭火一样,一寸寸熄灭下去。 是了。 夫人那会儿难產血崩,选择了保小。拼死生下了二少爷和三少爷。 是当著她的面咽的气啊。 “你……你不是夫人!” 孔嬤嬤悲从中来,完全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眼泪流得更加汹涌,淌满了整张脸。 “老姐姐,您莫要伤了身子。”张嬤嬤嘆气,將灯笼交给旁人,俯身相扶。 可孔嬤嬤却突然猛地推开她,转而目光如同刀子一样,剐在沈令薇身上。声音也尖厉起来。 “既然不是夫人,她为何会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还……还穿成这副模样!” 周管家上前一步,刚要开口—— “嬤嬤有所不知,”柱子却抢在他前面开口,指著沈令薇,“方才我和周管家途经此地,看见这妇人手里正拿著夫人的簪子,还谎称是自己捡到的。” “可夫人的遗物何其贵重,向来都是被专门保管起来的,又怎会被隨意地丟在此处?最近府里人人都在传,说这厨娘想要攀附侯爷,妄图……取代夫人在侯爷心中的位置。” 话落,孔嬤嬤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 她看向沈令薇,那目光和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没有了惊喜,没有了眼泪,只剩下审视,防备,还有隱隱的敌意。 长得像夫人又如何? 长得像,就可以深夜来偷夫人的遗物? 长得像,就可以冒充夫人? 孔嬤嬤直起了背,语气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很好。你一个厨娘,顶著这样一张脸,竟然敢动夫人的东西?” 沈令薇蹙眉。 这侯府的人,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不讲道理么? “嬤嬤,事情还没问清楚……”裴朔见事態严重,想要开口阻止。 孔嬤嬤却伸手按在他肩头,並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压低了声音,一语双关。 “大少爷放心,老奴是站在您这一边的。” “这种蛇蝎心肠,目的不纯的女人,留不得!” 裴朔如同被拿捏了七寸,定在原地。 是了。 他偷走母亲的遗物,孔嬤嬤定是知情的。 此番若站出来保下这厨娘,那母亲的玉簪出现在此,又该作何解释? 可心底却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这厨娘本就是无辜的,而且,二弟的吃食还需依靠她。 若是父亲或祖母一怒之下,將她给发卖了。 那他日后岂不是要日日面对良心的谴责? 安安见势不妙,胆怯起来,小手死死地拽著沈令薇的衣襟:“娘亲,安安怕……” “是安安错了,安安不该出来找糰子……” 小女孩声音细细小小的,显得十分的柔弱,无助。 这一幕,刺痛了裴朔的眼睛,眉心拧成了一股绳。 他是不是做错了。 孔嬤嬤转身,朝周管家道:“管家,麻烦你先把人看好了,老奴这就去请侯爷。” 话音刚落,一道沉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不必请了。” 眾人回头,只见裴谨之从门后的阴影里走出来,步伐有些轻,周身还带著淡淡的酒气。 月光洒落在裴谨之脸上,那张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眼底深处,似藏著什么东西在翻涌。 孔嬤嬤见他出来,上前一步,抢先道:“侯爷,您来得正好。” 她伸手指著沈令薇,“这厨娘深夜出现在此,手里还拿著夫人的玉簪,侯爷,定是她居心不良,行此偷盗之事。” 裴谨之目光落在沈令薇身上。 月光下,她被几个家丁围著,衣裳被孔嬤嬤攥得有些皱,髮丝散落。却下意识地將女儿护在身后。 她站在院子中央,背脊挺得笔直。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目光乾净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裴谨之忽然想起方才在屋里,对著亡妻画像时的那种恍惚。 他快要记不住亡妻的脸。可眼前这张脸,却清清楚楚地印在脑海里。 当真只是因为长得像吗? 片刻后,裴谨之移开目光,看向孔嬤嬤:“东西呢?” 裴朔一愣,隨即呈上那支玉簪:“在这儿。” 裴谨之接过来,看了一眼,隨后极其自然地收入袖子里。 “簪子是本侯给她的。” 话落,满场死寂! 第29章 你是不是变心了? “侯爷,您、您说什么?” 孔嬤嬤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这簪子到底是谁拿的,她能不清楚吗? 侯爷为何要偏袒这妇人? 难道柱子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裴朔也满脸的不敢置信,呆呆的看著父亲,像是要捕捉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但裴谨之並没有多做解释,只淡淡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他吩咐管家:“今晚的事,本侯不想在府里听到半点风声,若是传出去一个字,你这管家之位,也趁早让贤。” 周管家身躯一战,忙不迭地应声:“侯爷放心,老奴定会封了他们的嘴。” 孔嬤嬤立在风中,一颗心坠到了谷底。 她太了解侯爷了,最重规矩,最敬亡妻。 可现在,侯爷竟然为了一个长得像夫人的厨娘,在夫人的门前,睁著眼睛说瞎话。 “侯爷……”孔嬤嬤张了张嘴,想说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只是个老奴,再大的脸,也不能当眾质问主子。 可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解,震惊,还有一丝隱隱的……失望。 裴朔站在阴影里,像是一尊被雷劈中的小石像,满脸的不敢置信。 父亲为了这个女人撒谎。 为什么? 直到下人们都离开,沈令薇也被周管家安排的人送了回去。 院子里,就只剩下裴谨之,还有裴朔。 空气莫名地有些滯凝。 “父、父亲……”裴朔轻轻地唤了一声,不敢抬头看他。 裴谨之没说话,周身冷得仿佛能结出冰渣子,冷冷地丟下两个字。 “跟上。” …… 裴谨之带著长子,再次来到了亡妻的画像前。 屋里只点了一盏豆灯,烛火摇晃著,將亡妻的画像映得忽明忽暗。 裴谨之负手而立,周身戾气毕现。 “跪下。” 突如其来的两个字,让裴朔小小的身子一颤。 他咬唇,低著头,掀起锦袍,笔直地跪在地上。 裴谨之从袖子里取出那支白玉梅花簪,语气像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说吧,今日这齣戏,筹谋了多久?” 裴朔盯著地砖上的细纹,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攥紧小拳头,倔强地沉默著。 “不说是吗?” 裴谨之冷笑转身,“为了赶走一个厨娘,不惜监守自盗,拿你母亲生前最珍爱的遗物去当鱼饵。裴朔,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看到她引以为傲的长子,如今竟学会了后宅妇人那套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你觉得,她会欣慰吗?” “她不是无辜的!” 裴朔猛地抬起头,憋了许久的眼泪终於夺眶而出。 “她长了那样一张脸,就是她的罪!父亲明明看穿了柱子的谎言,却还要当眾保她,甚至……甚至不惜褻瀆母亲的名声,说那簪子是您给她的!” 他往前膝行了两步,伸手抓住裴谨之的袍角,声声控诉: “父亲,您是不是变心了?” “是不是真的像外人传言的那样,想让这个女人进来,取代母亲的位置?” 裴谨之转过身,静静地看著长子。 那目光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裴朔看不懂的东西。 “所以你就用你母亲的遗物,去设局陷害一个无辜的人?” 提到母亲,裴朔的身体晃了晃。 “今晚我若不解围,你可知她將面临什么?” 裴谨之一字一句,像敲打在裴朔的心臟上。 “盗取財物,被当成贼,关进柴房,严刑拷打,最后被发卖出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裴朔咬了咬唇,眼眶有些红,“可她心思不纯,本就不该留在府里。” “何为心思不纯?是你亲眼所见?还是亲耳所听?”裴谨之打断他。 “再者,你自小学习四书五经,典册史集,难道没听说过,眼见未必是真的道理?” “难道只因她长得像你母亲,就该怀璧其罪?” 裴朔僵住,定定地看著父亲。 裴谨之转过身,望著亡妻的画像,嘆道:“我今日保她,是因为你二弟如今的性命皆系在她的饭食上,更是为了保住你的名声。若任由孔嬤嬤闹大,查出所谓的真相,你日后良心何安?他日若你祖母知晓,又会如何看你?” “一个真正的上位者,可以杀人,可以灭口,但绝不能用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下作手段。你今日不仅丟了你母亲的体面,更让我看到了你的短视与愚蠢。” 轰! 裴朔整个人定在那里,浑身血液都像被冻住。 父亲最后的那句『短视与愚蠢』,像一把利剑,將他刺了个对穿。 多可笑!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守护母亲,可现在看来,倒成了一个利用母亲的遗物作乱的小丑。 裴朔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的疼痛,远不及他內心的震盪。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门外,沈令薇蹲在他面前与他平视,告诉他说“簪子会冷,失去它的人,也会心疼。” 她明明看穿了他,可却什么都没说。 还把簪子还给他,给了他一个台阶,保全他的体面。 可他呢? 他用母亲的遗物,去伤害一个长得像母亲的人。 裴塑的呼吸开始发颤,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砖上。 “父亲,孩儿……知错了。” 裴朔伏下身,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原本的骄傲被碾碎了一地。 如果今晚父亲没有出现,或者听信了谗言,那他不仅毁了一对无辜的母女,更毁了二弟唯一的『生机』。 愧疚和悔意,像潮水一样將裴朔淹没。 裴谨之看著跪在地上的身影,酒意上头,眼前的画面似有些模糊。 “去给你母亲磕头。” “之后便在此处,跪到天亮。” 丟下这一句,裴谨之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开了落霞苑。 裴朔独自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望著母亲温柔含笑的画像,那种被父亲羞辱后,自惭形秽的感觉,像虫子一样啃噬著他的內心。 不多时,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孔嬤嬤佝僂著身子,拿著一件毯子走了进来。 “大少爷……”她见到裴朔哭过的眼睛,眼泪差点掉下来。 “侯爷也真是狠心,您才多大,又是为了夫人的名声受累,他怎能这样罚您……” 裴朔推开那毯子,摇了摇头,表示不用。 孔嬤嬤嘆了一声,语重心长地道:“大少爷,老奴知道你心里苦,可有些话,老奴却不得不说。” “夫人虽然不在了,可她的东西,她的位置,谁也別想碰。那个厨娘,她长得像夫人,不能留。” 裴朔嘴唇动了动,轻轻吐出一句:“可她是无辜的……” 孔嬤嬤诧异的看著他;“大少爷,您是长子,是未来要撑起整个侯府的人,难道您真的愿意忍心看著一个小小的厨娘,凌驾於您和二少爷,三少爷之上,喊一个外人做母亲?” 裴朔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我……” 孔嬤嬤看著他,目光里满是心疼,隨即涌上坚定。 “大少爷,您不用管这事,您吶,就好好读书,好好长大,日后考取功名,给夫人爭光就是。” “至於那个厨娘……” 孔嬤嬤抬头,望著侯夫人的画像,像是在喃喃自语:“老奴自有法子……” “老奴不会让任何人,玷污了夫人的位置。” 裴朔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就像被堵住了一样。 门被轻轻关上,屋里只剩下裴朔一人。 烛火跳动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第30章 不光白天辛苦,晚上也『忙碌』 与此同时,静和苑下人房。 沈令薇安抚好安安睡著后,自己坐在榻边,费力地解开裹胸布,还有缠在腰身的布条。 布条一圈一圈鬆开,每松一圈,胸口就像被释放了一分。可那些被勒了一整日的地方,此刻却火辣辣地疼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 胸口、肋下、腰部,都有深浅不一的暗红色痕跡。按下去隱隱作痛,有的地方还痒得钻心,皮下像是有蚂蚁在爬。 嘶! 沈令薇按了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再这么下去,身体怕是会出毛病。 长期束胸,压迫肺部,呼吸会越来越浅短,腋下淋巴回流不畅,最容易诱发增生、炎症…… 可她却不得不如此。 这张脸因为长得像侯夫人,已经招祸端。若再让人发现这身段…… 她不敢想。 一个无权无势,还带著女儿的寡妇,偏偏生得这般容貌身段,犹如稚子抱金过市,步步惊心。 她起身走到柜子前,从箱笼里找出一瓶药油,拔掉塞子,倒了一些在掌心。 这是她进侯府前在药堂买的,专门活血化瘀,就是味道有些重。希望能缓解一些淤痕。 然,就在沈令薇按摩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院门突然被敲响了三声。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令薇涂药的手顿住! 这么晚了,会是谁? 而且她现在衣衫半解,再缠上裹胸布,定然已经来不及了。 最后,她迅速套了件宽大的外袍穿在身上,打开了院门。 震惊的是,门外之人,竟然是裴谨之。依旧还带著些许酒气,那玄色的身躯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侯爷?” 沈令薇下意识地开口,“可是二少爷那边出了什么事?” 裴谨之目光落到她身上,微微一顿。酒意原本已经消散了五分,可此时看到眼前的女人,剩下的五分醉意似乎又涌了上来。 此刻的沈令薇,不再是白日里那个身形平直,甚至有些臃肿的厨娘。 她身上虽罩著件外袍,但由於披得仓促,那截白皙如玉的脖颈依旧暴露在外头,脸颊上也透著一股子不正常的緋红。 裴谨之一时间竟忘了回话。 感受到这诡异的氛围,沈令薇下意识地紧了紧袍子,並试图將胳膊横在前面,背部微微躬起,掩盖一些曲线。 “奴婢失仪了。” 她垂下头,声音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不知侯爷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吩咐?” 裴谨之移开目光,低著嗓子轻咳了声。 “无事,”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沈令薇。 “这里是五十两银子,算作方才给你的补偿。” 沈令薇诧异,下意识地推拒:“侯爷言重了,奴婢並未受到责罚,这银子不能收。” 她抬手將钱袋挡了回去,掌心碰到裴谨之的手背,又猛地一缩。 裴谨之眉头一皱,似有些不悦:“嫌少?” 沈令薇脑子转得飞快。 五十两,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她当然想收。 但…… 她抬头,语气不卑不亢的,“侯爷误会了,奴婢不是嫌银子少,只是怕这银子烫手。” 既然决定了要攒够银子带安安离开,送上门来的银子,当然得收。 但话,也要说清楚。 她像是纠结犹豫了一番,最终伸手,接过那钱袋。 “既然侯爷发话,奴婢若再推辞,倒显得不知好歹了。这五十两,权当是侯爷给的压惊银子,奴婢谢侯爷救命之恩。” “奴婢日后定当尽心竭力,好好照顾二少爷,做好一个厨娘的本分。” 言下之意,对他並无旁的心思。 裴谨之目光微微一沉。 不知为何,看著她这副公事公办,银货两讫的模样,胸口竟莫名地生出一股燥郁。 沈令薇接过银子,急著想请这位“煞神”移步,手上的动作难免快了些。 可隨著动作,原本就松松垮垮的袍子也就敞开了些。 空气中,那股子辛凉的药油味道便愈发浓郁了些。 裴谨之从一开始就闻到了味儿,原本正要移开目光时,却恰好扫到了她脖颈下方,有一处带著暗红的痕跡。 乍眼一看,竟像极了男女欢爱过后的印记。 裴谨之僵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锁住沈令薇的胸口,浑身气势霎时间一变。 沈令薇拿了银子正高兴,却感觉周遭空气突然变得凉颼颼的。 她抬头一看,目光正好撞上裴谨之的。 瞬间,沈令薇像被定住,娇躯忍不住一颤。 他的眼神,暗沉得像被侵犯领地的野兽,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试探之意? “侯、侯爷?”沈令薇下意识地护紧了钱袋子,那种没由来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裴谨之扯唇,突然冷笑了一声,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本侯倒是小瞧了你。” “白日在静和苑辛劳,夜里……竟也是这般的『忙碌』。看来这侯府的偏院里,沈厨娘的日子,倒是一点也不冷清。” 沈令薇听得一头雾水。 忙碌? 冷清? 他在说她吗? 不过她白天专司二少爷膳食,火候,食材,药性,都需她亲力亲为。 晚上要讲故事,哄睡,照顾安安,確实也不怎么得閒。 “侯爷明察,”她道,“奴婢既拿了高出一倍的工钱,辛苦一些都是应该的。奴婢以后也定会勤勤恳恳,照顾好二少爷的。” 裴谨之怒极反笑,胸腔里像有一头野兽要逃出来。 所以,她不仅不引以为耻,反引以为荣? “沈令薇,”他唤她全名,“你可真是让本侯大开眼界!” 顶著一张和玉娘如此相似的脸,偏偏竟如此地不知廉耻,生性放荡。 她连玉娘的一根头髮丝都比不上。 裴谨之说完,没再多看她一眼,冷脸离开了小院,步子迈得极大。 沈令薇立在原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到底哪句话触怒了他。 最后只能归结为:大概古代当官的心思都深,猜不透。 翌日,厨房。 银杏一边洗菜一边八卦:“沈姐姐,你听说没?昨晚侯爷不知怎的,深夜拉著陈凡在后园里练剑,练了一晚上,陈凡直接就倒下了。” 沈令薇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哦?” 她继续搅著锅里的粥,不予置评。 银杏又凑过来八卦:“沈姐姐,你说侯爷这是怎么了?昨儿不还好好的吗?” 沈令薇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得出结论,“大概……是更年期综合症吧。” 银杏睁大眼睛:“……什么症?” “更年期综合症,俗称……”她想了想,用银杏能听得懂的话解释,“就是人到中年,肝火旺盛,看什么都不顺眼,夜里睡不著觉,逮著人就折腾。咱们侯爷日理万机,偶尔这样,正常。” 银杏疑惑,“还有这种病?那……那得治啊!” 沈令薇忍不住笑了,把粥碗往她手里一塞:“行了,赶紧去给二少爷送膳,再不去粥该凉了。” 银杏还想再问,被她推著往外走:“可你还没说要怎么治呢?” “多喝热水。” “什么?” “……” - 第31章 五年了,终於等到这一天 寿安苑內,檀香裊裊。 老夫人正听下人稟报明天去护国寺要带的香油和经卷,这时,张嬤嬤打帘进门。 “老夫人,孔嬤嬤来了,说是有事要与您相商。” 老夫人诧异。 自打儿媳崔氏去世后,她身边的这位老奴就主动请缨,去看守落霞苑,已经五年没出来走动了。 今日又是什么风,把她给吹了过来? “宣她进来吧。”老夫人理了理鬢角,端坐在圈椅上。 不多时,孔嬤嬤被丫鬟领进门,老夫人看到她时,差点没认出来。 想当初,孔嬤嬤是儿媳身边的心腹婆子,跟在儿媳身后执掌整个侯府中馈,也是相当体面的,府里的下人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孔嬤嬤』。 可眼前这老人,头髮花白,稀疏,背也驼了,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像是隨时要扶著点什么才能站稳。 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可那亮光里,再没了当年的精明和能干。 “孔嬤嬤,你……”老夫人见状,竟是忍不住的心酸。 不过五年时间,竟能让一个人变成这样。 “老奴给老夫人请安。”孔嬤嬤颤颤巍巍地要行礼。 老夫人赶忙摆手,“免了吧,赐座。” 孔嬤嬤笑著抬头,在丫鬟的搀扶下坐下来,“老夫人恕罪,老奴这模样,怕是嚇著老夫人了……” 老夫人嘆了一声:“你这是何苦?原本当初有意放你回乡养老,你也不至於……这些年,委屈你了。”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孔嬤嬤摇头:“老奴不委屈,守著夫人的院子,老奴心里踏实,只是……” 她嘆了一声,“老奴每每看到三位小少爷无生母教导,这心里就……” 这话,也戳中了老夫人的心病。 三个孙子,没一个省心的。 大孙子性子冷清,寡淡,比起他爹小时候有过之而不及。 二孙子孤僻,易怒,到现在还没开口说话。但太医都说了,舌头,还有喉咙都没问题。 至於三孙子……唉,不提也罢。 老夫人也嘆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玉娘已经走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孔嬤嬤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看著老夫人。 “老夫人,老奴斗胆,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说完,孔嬤嬤朝著周围的下人看了一眼。 老夫人会意,抬手让眾人退下,只留下了张嬤嬤。 “有什么话,你可以说了。” 只见孔嬤嬤起身,径直跪在了地砖上,朝老夫人磕了个头,道: “近日来,老奴时常梦见夫人,说她十分惦记三位小少爷,老奴看著昨晚大少爷受罚,这心里也跟油煎一样。” 老夫人脸色稍沉。 这件事,昨晚张嬤嬤就已经告诉了她。 可她並不觉得儿子的处罚有错。 大孙子的这种行为,確实太过了。若不加以制止,恐影响其心智成长。 “沈氏救过恪儿,是有功的,咱们府上,不兴那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之事。”老夫人眉头紧锁。 孔嬤嬤抹了把眼泪,压低声音:“老夫人明鑑。老奴说句僭越的话,沈厨娘確实是个能干的,可坏就坏在,她不该生那样一张脸。” “侯爷虽端庄自持,可老奴能瞧出来,他心里也苦,夫人已经走了五年,眼下又有个夫人的影子在眼前晃荡,难保不会生出些別的心思。侯爷若真把她当做了夫人的替身,纳在身边,这叫日后新夫人进门,该如何自处啊?” 这话正中老夫人的软肋。 儿子因为亡妻之情一直不肯续弦,拒绝她安排的相看。 可沈令薇的身份,终究是个乡野寡妇,还带著个女儿,万不可能做侯府的主母。 若儿子真纳做了姨娘,三个孙子又跟沈令薇亲近,以后哪家的高门贵女还敢嫁进来? 就算有人肯嫁进来,儿子也必定会宠妾灭妻,后宅不寧。 见老夫人神色鬆动,孔嬤嬤目光闪烁,又道:“老奴有一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且说来听听。” “夫人的娘家,清河崔氏那边倒还有两位表小姐,与夫人同出一脉,性子气韵也都是极好的,若能寻来侯府小住几日,就说……是看望三位小外甥,明面上,旁人也挑不出错来……” “若能得侯爷入眼,总好过一个乡野出身的厨娘,坏了侯府的门风。” 老夫人拨动佛珠的动作一顿。 是了。 媳妇的娘家,她怎么没想到呢? 儿子一直不肯续弦,不就是因为放不下死去的媳妇吗? 若是找来个媳妇的同族侄女,又是哥儿们的亲姨母,儿子即便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也断不会像拒绝旁人那样冷脸。 老夫人权衡良久,才道:“你倒是个忠心的,事事都在为侯府打算。” 孔嬤嬤声音哽咽:“老奴跟了夫人二十年,早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老奴只盼著侯府好,盼著三个小主子好。旁的,老奴什么都不求。” “罢了,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吧。”老夫人嘆道。 “先去崔家递个帖子,探探那边的口风。若那边愿意,再安排人来侯府小住些日子。” 孔嬤嬤俯身扣头,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老奴领命,定把这事办的妥帖。” …… 孔嬤嬤走后,屋里重新恢復了平静。 张嬤嬤在一旁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开口问道:“老夫人,您这是……真的想好了?” 老夫人没睁眼,只淡淡道:“怎么?你觉得不妥?” “老奴不敢,只是……那沈厨娘对二少爷毕竟是有恩的,又本分,若是日后表姑娘过来了,沈厨娘那边……” 老夫人睁眼,目光有些疲惫:“本分是本分,可侯府的门风,不能毁在一个下人手里。” “再说了,孩子们都大了,总要有个正经的亲人,名正言顺的教导起来。” 张嬤嬤也明白老夫人的难处,“老夫人说的是,三位小少爷若能由亲姨母来教导,总归是比外人要好。” 彼时,老夫人並不知道,今日这一念之差,会成为日后推倒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只手。 她更不曾料到,那位所谓的『表小姐』,会反逼得儿子彻底撕下那层“克己復礼”的偽装…… 第32章 请求侯爷,救救安安 接下来,连续几日,沈令薇都没再见到裴谨之。 白日里她在静和苑当差,专司裴恪的一日三餐,余下的时间便带著安安陪他做些“康復的小游戏”。 裴恪对外界接触极度排斥,沈令薇便寻来洗净的干豆子、圆润的细沙和棉花,分別装在木箱中,引导他用手去抓握、搅拌。 这种深层触觉的刺激能缓解他精神上的紧绷,从而减少破坏和攻击行为。 她还命人用木板,在院子里搭起高低不平的小路,让安安牵著裴恪的手慢慢走过,这种平衡训练也能帮他建立空间感,增强对肢体控制的自信。 由於沈令薇的耐心引导,原本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裴恪,眼神里竟逐渐多了一抹对外界的好奇。 这一日,因为突然下雨,安安在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淋了点雨,夜里突然就发起了高热,梦囈不断。 沈令薇当时就急了。 安安身体底子不好,最近才刚养回来一点,这要再生一场病,先前怕是都白养了。 她抱起安安就要出府,去找大夫。 可正值夜里,侯府大门已经落了锁,门房又见她没有腰牌,死活不肯放她出府。 “侯府有规矩,夜里出府必须要有对牌,你就別为难咱们了。”门房对她道。 “而且听说最近北狄那边派了细作混入京城,夜里到处都有巡逻的卫队,万一你这齣去被当成细作抓了,可不是闹著玩的。” 沈令薇抱著安安,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安安已经烧糊涂了,浑身滚烫得很。根本等不到明天早上。 就在她绝望之际,一辆马车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角门前。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冷峻,还带著倦容的脸来。 因著处理北狄细作的事,裴谨之已经连续好几日没有回府,一直留在衙门。 门房见到马车,慌忙打开门,点头哈腰地迎上去: “侯爷回来了,快开门!” 裴谨之步下马车,正要进门,余光忽然瞥见站在门边,抱著孩子的沈令薇,脚步一顿。 “怎么回事?” 门房忙解释道:“回侯爷,是静和苑的沈厨娘。她女儿病了,想出府看大夫,可夜里没对牌,奴才正著人將她拦下呢。” 裴谨之的目光落在沈令薇身上。 女人正一脸无措地站在那里,低著头,肩膀有些颤抖。 他正要开口,却见沈令薇忽然朝他走了过来,膝盖一弯,竟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侯爷,奴婢的女儿烧了一夜,再不找大夫,怕是会出事。求侯爷开恩,容奴婢出府。奴婢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侯爷恩德。” 裴谨之目光落到她怀里的小女孩脸上,五岁的小女孩,此时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已经干得起皮,呼吸又短又急。 他没有犹豫,转身走向马车。 “跟上。” 沈令薇先是一愣,这才朝他道了声谢谢,赶忙抱起安安,跟在后面上了马车。 脚踩在马凳上的时候,沈令薇腿都在发抖,好在前面的裴谨之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才不至於跌倒。 沈令薇道过谢,抱著安安缩在马车厢的一角,贴著车厢壁坐著。 马车內,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车窗外,京城的深夜则冷清得渗人。 受北狄细作潜入的传言影响,往日繁华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车轮轂行走在街道上的声音。 刚拐过一条街没多久,突然遇见一队巡逻的甲冑士兵。 “停下!例行检查!” 车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还有一道厉呵。 车厢猛地一顿,火把的红光透过车窗帘照进来,沈令薇惊了一跳,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安安。 透过缝隙,她看到一位手持长枪的官兵,正拦在马路中间。 “车上何人?深夜出府,可有令牌?” 裴谨之没说话,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递了出去。 沈令薇余光看见,那令牌上刻著一个苍劲的『裴』字。 那为首的官差接过令牌一看,脸色骤变,当即单膝跪地行礼。 “原来是首辅大人,末將多有冒犯,还请大人恕罪。” 官差一抬手,身后的兵丁立马齐刷刷收起长枪,让开道路。 裴谨之收回令牌,淡淡地道了句“辛苦”。马车继续前行。 沈令薇终於长长地鬆了口气,看著对面那个依旧闭目养神的男人,轻轻道了句: “多谢侯爷。” 对方没说话,也没睁眼,像是没听见一般。半张脸隱在暗影里,浑身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了京城最有名的医馆,回春堂。 只是时间太晚,医馆已经打烊了,大门紧闭。 沈令薇刚要抱著安安下马车,却被裴谨之叫住:“让车夫去。” 马车夫可能也是经常干这种事的,拿了包银子,没一会儿就敲开了房门,医馆里亮起了灯,一个睡眼惺忪的老大夫披著衣服坐在了堂前。 沈令薇赶紧把安安抱过去,“大夫,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女儿。” 老大夫把了会儿脉,嘴里不满地念叨:“非得等孩子烧成这样才送来,我说你们这些当父母的,心也太大了,要再晚来半个时辰,这孩子嗓子都要烧坏了。” 空气似乎有些波动,烛火微微晃动了一瞬。 沈令薇扭头,看见裴谨之不知何时立在了门口。 老大夫刚醒,大概眼神不好,竟把他认作了孩子的父亲,当场就开始数落。 “这孩子本就先天不足,你这当爹的也不著急,还让你娘子一个人抱著跑路……” 沈令薇急忙解释:“不是的大夫,您误会了,他不是……” 老大夫拿笔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不是孩子的父亲?那你们这是……” 很显然,这三更半夜的,二人同坐一辆马车,冒著被巡逻队抓捕的风险。的確十分容易引发误会。 “他是……” “少废话,你且开药就是。” 沈令薇张嘴想要解释,却被裴谨之先一步不耐烦地打断。 对於老大夫误会二人的关係,並没有做出解释。 大夫已经提笔,將注意力放在了开方子上,沈令薇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再解释。 罢了,侯爷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 或许是因为北狄细作的事,他不好暴露身份。 第33章 奴婢冒犯了侯爷 老大夫施了针,又开了药,让药僮去后院煎。 约莫半个时辰后,安安灌下一碗苦药,烧总算退了些,沉沉睡去。 沈令薇抱著安安,千恩万谢地告辞。 这一番折腾下来,已经將近子时。也正是人最为睏倦的时候。 沈令薇折腾许久,早已疲惫不堪,加上悬著的一颗心终於落地,上马车后,就像坐在摇篮里一样,困意开始铺天盖地地袭来。 她终於撑不住,闔上了眼,脑袋也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地。 就在此时,车軲轆突然碾过一块石头,车厢朝著一边剧烈地偏移。 “哐当!” “啊——!” 沈令薇惊呼出声,本能地护住怀里的安安,但自身却因为惯性直直地朝对面扑过去。 她看到坚硬的车壁就在眼前,赶紧双眼紧闭,不敢去面对那血淋淋的一幕。 就在此时,腰上多出一只大手,正如同滚烫的铁钳一般,牢牢地箍住她。 沈令薇带著安安,同时落入了一个宽厚坚实的怀抱。鼻息间全是裴谨之身上那股冷冽的男性气息,还混合著松木香。 那一瞬,车厢內的空气仿佛被抽乾,周遭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沈令薇惊魂未定,整个人都绷直了。 “侯、侯爷?” 下一秒,她慌忙抱起安安缩回角落里,低著头,脸烫得像火在烤。 “奴婢冒犯,多谢侯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裴谨之手掌停在半空中,像在回味刚才那转瞬即逝的触感。 即便隔著粗糙的外袍,依旧能感受到她腰身的纤细弧度。 车厢里,沈令薇身上那股淡淡的软香,正无孔不入地包裹著他。 她就像一座极具生命力的磁场,让裴谨之那颗虚无了五年的心,被填满了一丝丝。甚至生出想要被填满的错觉。 他目光在沈令薇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移开。 “坐好。”嗓音透著一股子生硬,和沙哑。 说完,裴谨之重新闭上眼,试图忽视身体的异样。 可一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女人方才那张张惊慌失措的脸,还有將她搂在怀里时,那股莫名的,想要將她搂得更紧的欲望。 终於,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 不及裴谨之下令,沈令薇便抱著安安,踩著马凳下了马车。 她朝著裴谨之再次躬身,语气诚恳地感谢他:“侯爷,今晚多谢您。为了奴婢的事,劳您受累了。” 裴谨之坐在车里,隔著车帘,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正锁定在沈令薇身上。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夜里,她胸前那抹刺眼的红痕,只要一想到有可能是某个野男人留下的,心头就窜出一股无名火。 他移开目光,语气带著几分刻薄,“沈厨娘未免太高看自己了,本侯帮你,不过是怕你因为这孩子生病,耽误了差事。” 沈令薇微怔,心里那点莫名的激动,瞬间被压了下去。 “侯爷说的是。奴婢定当尽心竭力,照顾好二少爷。” 裴谨之又道:“明日,本侯会让管家给你送一块令牌。往后若有急事出府,跟管家报备一声即可。” 沈令薇再次一怔。 令牌? 她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结果裴谨之已经放下车帘,吩咐车夫赶车。 沈令薇朝著他背影的方向行了一礼:“多谢侯爷。” 想来,侯爷虽对自己冷淡至极,言语中还总是拒人於千里之外,但肯赐下出府令牌,想必也是看在已故的侯夫人面子上,才对自己多了几分垂怜和照顾。 沈令薇心中感念,並发誓日后要更加尽心竭力地照顾好几位小主子。 - 接连两日,安安因著生病还没大好,沈令薇便让她留在屋里歇著,没带去静和苑。 白天,她照例在院子里帮二少爷做康復游戏,只不过沈令薇发现,二少爷的目光总往门口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午膳时,裴恪坐在桌子旁,前面摆著他最喜爱的八宝羹,却一口都没动。 “二少爷,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裴恪摇头,头埋低了几分。 沈令薇心领神会,试探道:“二少爷可是在……找安安?” 裴恪猛地抬头,又重重地点了点。 沈令薇心里软了一下,“安安病了,这几日怕是都不能来陪二少爷玩了。” 裴恪偏头,眼底有几分焦急。 沈令薇朝他解释,说怕过了兵病气给他,等再过两日,好透了就一定会带过来陪他玩。 结果裴恪在听闻后,显得更难过了,饭是一口没吃。 沈令薇轻声问他:“二少爷,怎么不吃?” 裴恪没有回答,只是坐在那里,背影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难过。 沈令薇心神一动,萌生出一个想法。 她走到裴恪面前,蹲下身,“二少爷,安安病了,不方便照顾糰子,奴婢想问你……能不能帮忙照顾糰子两天?” 裴恪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看了沈令薇一眼,又迅速移开。有些不知所措。 裴恪从不与人对视,就算必要时候看人的眼睛,通常也不会超过三秒钟。 沈令薇知道他在听,继续道:“就是给它餵饭,梳毛,陪他玩,並且奴婢也会一直陪在二少爷身边,二少爷愿意吗?” 裴恪小手紧张地缴著衣角,眼底闪过巨大的挣扎。 他习惯了缩在自己的世界里,照顾另一个生命对他来说是巨大的挑战。 但安安现在需要他。 沈令薇也不急,一直蹲在原地等他做出决定。 “怎么样二少爷,咱们,要一起帮助安安,帮助糰子吗?” 终於,裴恪又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小脸有微红,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沈令薇立马夸奖了他:“多谢二少爷,那咱们先把饭吃了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照顾糰子。” 她把山药羹放在裴恪面前。 这一次,裴恪没再犹豫,像赴任一样,舀起一勺餵进嘴里。 晚些时候,沈令薇將糰子带过来,陪同裴恪玩了一会儿,並引导和鼓励裴恪,“二少爷您瞧,糰子习惯了和安安呆在一起,如今安安病了,它孤零零的,咱们是不是得考虑下它晚上睡哪儿?或者自己玩些什么?” 裴恪努力思考著,有些不知所措。 沈令薇耐心引导,拿起纸和笔,引导著:“咱们呀,要不要给糰子设计一个只属於它自己的小屋呢?它平时喜欢磨爪子,咱们还可以用麻绳绑在椅子腿上,给它抓……” 最后,她按照自己的思路,在纸上画出一个简易版的猫屋,和猫爬架。 裴恪盯著图纸上的那些线条,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像是不满。 沈令薇心领神会,把笔递给他:“二少爷见谅,奴婢没读过什么书,所以画得不好,要不二少爷您……试试?” 裴恪深吸一口气,接过毛笔,然后,整个人瞬间进入专注状態,开始在宣纸上勾勾画画。 让沈令薇震惊的是,一刻钟后,一幅水墨版的豪华猫屋图,跃然纸上。 猫屋共有三层,透视角度的,线条笔直,尺寸精准得像是在建模。 沈令薇不由得大惊。 看来,这便是上帝给二少爷开的一扇窗。 第34章 上帝给他开的一扇窗 接下来的两日,静和院的后院总有细密的凿刻声。裴恪除了吃饭和睡觉,其余时间,都在精心打造那图纸上的猫屋。 他对自己的要求很高,近乎苛刻,每一块木料的边缘都要打磨的光滑,不能容忍有一丝丝毛刺,一个榫卯结构的咬合都必须严丝合缝。 正是这种近乎偏执的高標准,高要求,两天后,沈令薇推开门,看到眼前这座堪称豪华的猫屋时,彻底僵在了当场。 这哪里是简单的猫屋?分明是一座缩小版的『海上蓬莱』啊! 三层的屋子,还做了八角尖顶,飞檐翘角,小瓦片排列得整齐规一,房间里还安置了软垫,尺寸也刚刚好。 在屋子的最高处,还刻了一个圆形铭牌,上面端端正正地刻了两个字:糰子。 “这……二少爷,这是你亲手做的?”沈令薇瞪大了眼睛。 裴恪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靦腆,又有些紧张。 沈令薇欣喜地上前,轻轻將他揽在怀里,拍了拍背脊,“二少爷真的很厉害,相信糰子一定会喜欢的。奴婢代安安谢谢二少爷。” 裴恪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显得很无措,小身子都绷成了一条线,微微发抖。 沈令薇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在他肩膀上轻拍,並伴隨著温言软语,渐渐地,裴恪竟然放鬆下来。 沈令薇知道,这脱敏训练的第一步,算是完成了。 只要二少爷能慢慢接受他人的触碰,不再把每一次接触都当成入侵,往后与人相处,便不会那般痛苦了。 就在此时,一道张扬的声音突然自门外响起。 “二哥!二哥你快看,夫子今天夸我算术进步了,还给了我一朵红綾花……” 裴野的声音先一步传进来,紧接著,他小小的身影就蹦蹦跳跳地闯进来。 可当他看清屋里的一幕后,被定在了当场,小嘴张成了大大的“o”字。 他眼睛眨了眨,又使劲揉了揉,怀疑自己看错了。 裴朔则落后他几步,闻言有些不满地斥责他:“你小点声,二弟喜静……” 话音未落,裴朔也看清了屋里的一幕,手里的书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兄弟二人,四只眼睛,都不约而同的落在裴恪身上。 准確的说,是被沈令薇揽著的裴恪身上。 裴恪像触电一样,忙从沈令薇怀里退开半步,低著头,一副做错事被抓包的学生模样。 “二哥?你竟让让她碰你?你不打人啦?” 裴野和裴恪这对双生子,脸虽然一模一样,但性子却是天差地別的。 在裴野的印象里,二哥最討厌別人触碰。 父亲也就罢了,本就不善表达。 可祖母每次想靠近,二哥都要躲开。 他就更別说了,小时候二哥总攻击他,兄弟二人没少爭执打架,可后来,祖母告诉他,说二哥不是故意要打他的,二哥只是病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很难受,所以才选择这种方式发泄。 裴野听闻,无比的心疼,从此以后也就事事让著二哥,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从不爭抢。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二哥喜欢的东西不多,物质欲望低下,在他看来那些好玩的鸟啊蛇啊,还有蟈蟈什么的,二哥都不感兴趣。 他很沉闷,只喜欢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可以一个月都不出门。 要不是上学,恐怕连院门都不会出的。 裴恪正不知该如何回答,裴野的视线往后,瞬间又看到了身后那个三层的猫屋,顿时眼睛一亮。 “哇!二哥,这是你做的?你啥时候会做这个了?” 裴恪的脸更红了,低著头不说话。 沈令薇替他解围:“二少爷亲自设计的图纸,每一根木头也都是他亲手打磨的,二少爷是不是很厉害?” “嗯嗯,二哥,这么复杂,你是怎么做到的?”裴野重重地点头,小眼睛里满是惊艷。 身后的裴朔也一脸震撼,不过数日不见,二弟竟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没那么死气沉沉了,多少有了些属於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模样。 “对了,大少爷,三少爷,你们怎么来了?”沈令薇淡淡的道。 裴野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顿时挺起小胸脯,一脸得意。 “二哥!我告诉你,我今天可厉害了!学堂里考算术,夫子夸我进步最大,还给了我奖励!” 裴野说著,献宝似的掏出一朵红菱花。这是学院里每个月只发给前三名的奖励。 “这么好看的花,我本来想自己留著的,不过……” 他顿了顿,把红花递给裴恪:“二哥,比起算术,你才是最厉害的,夫子说了,他还等著你身体好了回去上课呢。” 裴恪盯著那朵花,没接。 沈令薇鼓励他:“二少爷,这是三少爷的一片心意,您做了这么棒的猫屋,也当得起这份红。” 裴恪接了过来,不过转头就插在了猫屋上,正好卡在铭牌上方。 裴野看的一脸心塞。 他感觉自己在二哥心里,恐怕还不如一只猫。 这时,裴朔上前,拿出几本字帖,道:“夫子那边也惦记你的功课,这是我亲手誊抄的字帖,你若有空,便临摹几章,等过几日回了学院,夫子会再考教你。” 裴恪的眼底闪过一抹亮色。 他虽不爱社交,但对这种逻辑严密、工整清雋的东西极有共感。 大哥的字跡板正又工整,他很喜欢。 沈令薇笑著打趣道:“三位少爷兄弟情深,奴婢瞧著也欢喜,既然二少爷都有了三少爷的红花,又有了大少爷的字帖,那奴婢这个做厨娘的,可也得出一份力才行。” 她转向裴恪,“正好,二少爷这几日身子也调理得差不多了,二少爷喜欢吃什么不妨先写下来,一会儿等奴婢去回稟了老夫人,就给您做?” 裴恪点点头,开始认真思考要吃些什么。 一说到吃的,裴野瞬间也馋得不行。 他这几日带去学院的那些吃食,深受同窗们的喜爱,不少同学都纷纷朝他打听在哪儿买的,还想吃。 裴野搓搓小手,有些彆扭地看著沈令薇,“那、那什么,我也正好饿了,不如你连我的也一起做了吧?” 府里的三个小主子,只有裴恪身体特殊,才配备了小厨房。裴朔和裴野都是吃大厨房的饭菜的,没有小灶。 沈令薇嘴角弯了弯,故作为难:“这个嘛……奴婢是二少爷的厨娘,只有二少爷点头,奴婢才能做呢。” 裴野瞬间扭头,看向裴恪:“二哥,我能跟你一起吃饭吗?” 裴恪又又又紧张了。 怎么感觉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 但看在他送了小红花给糰子的份上,算了,就把茯苓糕分他一半吧。 见裴恪点头,裴野顿时眉飞色舞的。 裴朔还站在那里,正打算悄悄离开。 “大少爷。” 裴朔脚步一顿。 第35章 他才不是傻子 沈令薇走上前,语气温和得像三月的风:“大少爷既然也来了,不如留下来一起用膳吧。奴婢手艺虽不比府里的大厨,但做些家常小菜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裴朔想起上次竹林的事,自己设局陷害她,他还欠人家一句道歉。 如今又怎么有脸留下来吃饭? “不用了,我还有功课。”裴朔含糊道。 沈令薇没有执意再劝,只点点头:“好,那大少爷先忙,改日有空再说。” 裴朔一怔,意外地看著沈令薇。 她、这就算了? 按理,她不是应该再客套挽留两句的吗?在侯府,若能討好他这个大少爷,百利而无一害。 可她为什么? 然而回答裴朔的,只有沈令薇从容离去的背影。她走得乾脆,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留下。 裴朔僵立在原处,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 为什么,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被指责还要难受。 - 又过了两日,安安的病已经大好,说几天没见糰子和二少爷了,吵著要出门。 沈令薇想到二少爷不久后就要上学,她心里也萌生了一个想法。 这日午后,老夫人再次来静和苑,看望裴恪。 结果刚进门,就被眼前的一幕定住。 院子里显得拥挤了些,放置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木架,还有个足足一人多高的三层小房子,以及一些沙包,皮球之类的。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正挥著一根羽毛在逗小猫。 她的几步开外,裴恪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是翘著的。虽然很淡,但老夫人一眼就看出来,二孙子此刻心情很好,很开心。 老夫人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五年了,这还是她头回在二孙子脸上看到这种笑。 “老夫人。”沈令薇迎上来行礼。 老夫人摆摆手,目光一直落在裴恪身上,捨不得移开。 “这孩子……这孩子……” 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她指著那些玩具:“这……这些,都是恪儿做的?” 沈令薇点头,將裴恪先前的设计图纸奉上:“老夫人请看,这是前几日二少爷亲手画的。” 老夫人接过,低头看过去。 纸上都是线条串起来的標记,尺寸,连接方式都写得整整齐齐,比当代的工匠图纸还一目了然。 老夫人再次破防了,眼泪打湿了眼眶。 她想起那些大夫说过的话,说她的恪儿『不开窍』、『怕是养不大』,甚至有人背地里说他是傻子。 都不是真的。 她的孙子,不是傻子。 他分明比旁人都要聪明啊。 老夫人攥著那几页纸,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奴婢觉得,二少爷在这些精细设计,空间构造方面,或许有著异於常人的天赋。”沈令薇补充道。 老夫人哽咽道:“好……好……” 除了『好』字,此刻,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张嬤嬤拿著帕子在一旁替她拭泪,笑著劝道:“老夫人,这是大喜事啊,您怎么还哭了?” 老夫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復下来,嘆道:“昨个儿学堂的夫子让人传话,说恪儿可以去上学了,我本还有些担心,可没想到……” 她用力握紧了沈令薇的手,“沈氏,你是恪儿的贵人啊。” 沈令薇垂眸:“老夫人言重了,是二少爷自己有福气。” 老夫人目光里满是感激和欣慰。 “你这孩子,立了这么大的功,却从来不邀功。你说,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老身能办到的,一定给你!” 沈令薇沉默了一瞬,而后,像是鼓起勇气一般,掀袍跪在地上。 “奴婢確有一事,想恳请老夫人恩准。” 老夫人一愣,忙伸手去扶:“你这孩子,有什么事起来说。” 沈令薇没有动,只抬起头,目光恳切,声音至诚: “老夫人,安安年岁渐长,正是开蒙的好时候。奴婢斗胆,想恳请老夫人给这孩子一个恩典,让她能进府里的族学……哪怕只是在二公子身边当个伴读,或是坐在门廊下听上几句,奴婢便心满意足了。” 老夫人愣住了,眼中闪过一抹不解。 沉吟片刻后,老夫人道:“沈氏,按理说你立了功,老身不该驳你的面子。可安安到底是女娃,將来长大了迟早是要嫁人的,你若想她以后过得好,老身可以许她一份厚实的嫁妆,保她一生衣食无忧。” 沈令薇抬头,迎上老夫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老夫人,奴婢斗胆问一句,女子读书,是为了什么?” 老夫人想了想:“自然是为了知书达理,日后相夫教子。” “那若是不读书,便不能知书达理了吗?” 老夫人噎住。 “老夫人所言,是世人眼中的『归宿』。可在奴婢看来,读书识字,从来不是为了让女子去考取功名,更不是为了给日后的婆家增添光彩。” “奴婢想让她读书,是想让她明事理。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艰难,若她不读书,这辈子便只能看到方寸之地的悲欢。若她读了书,心中便有了丘壑,眼里便有了山河。將来她若顺遂,书香能锦上添花;她若遇坎坷,见识便是她的鎧甲。” 老夫人心中震撼。 自古以来,女子无才便是德,此乃圣人所言。 这些话,她从未听过,但却一时间找不出话来反驳沈令薇。 良久,老夫人嘆了口气。 “你这孩子,一张嘴倒是厉害。” 她伸手,把沈令薇扶了起来。 “起来吧。安安的事,老身记下了。回头跟学堂那边说一声,让她跟著去旁听就是。” 沈令薇眼眶一热,躬身致谢:“奴婢和安安,多谢老夫人。” 老夫人看著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这个厨娘,似乎总能给她带来惊喜。 - 得了老夫人的准话,沈令薇便著手准备安安要上学的一应用品。 什么笔墨纸砚,束脩,还有新衣新鞋等物件。 为了让女儿能儘快和同学们打成一片,沈令薇决定发挥自己的特长,做一些精致可口的吃食,让女儿带去学校,结交更多的朋友。 这日,裴野听说安安也要去上学的消息,小跑著来到静和苑厨房,甩给沈令薇一袋银子。 “喏,给你的。” 沈令薇挑眉:“三少爷这是做什么?” 裴野双手抱臂:“先前你做的点心本少爷带给同学们吃了,他们都觉得不错,要我再带一些,分给大家,这些银子,就当是你的辛苦费。” 沈令薇停下手里的活计,也不客气,当著他的面解开钱袋子,將银锭子倒在桌上,数了起来。 “一两,二两……一共五两银子,按照一份吃食五百文来算,刚好够十份点心。三少爷什么时候要?” 裴野傻眼,圆圆的眼睛瞪得老大:“什么?才十份?” 第36章 这叫情绪价值 “你你你、你也太市侩了吧?”裴野不满地道。 沈令薇眨眨眼:“三少爷这话从何说起?” 裴野急了,“这些食材,可都是花侯府的银子买回来的!你拿著侯府的东西做人情,居然还要收我的钱?” 沈令薇摇头,表情认真:“三少爷说得没错,食材是侯府的,可做吃食的人,是奴婢呀。” 裴野一噎。 “奴婢花了时间、力气、花了心思,把食材变成了三少爷喜欢的点心。这些时间力气心思,难道不值钱吗?” 裴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再说了,奴婢原本只需负责二少爷的一日三餐,主管静和苑的厨房。三少爷这个要求,可是额外的活儿呢。额外干活,当然要额外算钱,这个道理,三少爷应该懂吧?” 裴野听得一愣一愣的,无从反驳,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那、那也不用这么贵啊!” 五百文一份,他一个月的零花银子才五两,还要买喜欢的玩具,和同学斗蛐蛐,都不够花啊。 沈令薇看他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忍住笑意,面上却认真。 “三少爷,奴婢问您一句,您来奴婢这儿要吃的,图什么呀?” “当然是好吃呀!”说完他又急忙捂嘴,像是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找补道,“是、是同窗们说的,不是我……” 沈令薇:“那若是別人也能做出这个味道,您还来找奴婢吗?” 裴野摇头,“那当然不会……” 话说到一半,裴野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令薇嘴角弯弯:“所以啊,三少爷买的不仅仅是这点心,而是同窗们惊艷的目光,更是您在族学里那份独一无二的『面子』。这叫『情绪价值』,可以说是无价的。” 裴野被这套营销话朮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道理: 她说得好对,我竟然无话反驳。 最后,他盯著桌子上那个鼓鼓的钱袋子,既心疼又服气。 “那……那你可得给我做好吃点儿。” 沈令薇把钱袋一收:“三少爷放心,包您满意。奴婢这就出府,去採购食材。” …… 沈令薇说做就做,拿了银子,跟周管家打了声招呼,很快就出府去採购。 临走前,她把安安安置在裴恪的小院,带著糰子一起玩,陈石头和银杏则在一旁陪同照看。 彼时正值仲春,出了侯府东角门,繁华和热闹的街道气息顿时扑面而来。空气中混杂著各种味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吆喝声,叫卖声,行人走街串巷的画面,街道两头掛著各式各样的招牌。 沈令薇提著个竹篮,不紧不慢地在人群中穿行。 自从入侯府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出门逛街。 以前逃难来京城,风餐露宿的,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又马不停蹄地在城门口摆摊,是以,沈令薇还从来没有好好逛过这古代的集市。 沿著热闹的街道,她採买了一些芝麻,红枣,又买了些糯米粉和白糖。路过香料摊时,还顺手挑了几味做点心用的佐料。 直到篮子里渐渐满了,才直奔书斋,准备採购安安上学要用的笔墨纸砚。 转过长街拐角,一家名叫『墨香斋』的书斋门前,熙熙攘攘地围了一圈人,还伴隨著一阵嘈杂声。 “哎哟,那可是五十两银子的端砚啊,这老婆子怎么赔得起?” “说是刚拿到手上就裂了,掌柜非说她是袖子带倒的。” “看这婆子也寒酸,估计是想给家里的儿子买个像样的物件,这下好了,估计得把自己给赔进去。” 沈令薇顺著目光看过去,书斋门口,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正和一个中年模样的掌柜对峙。 “你这老婆子,买不起就直说,我这墨香斋开了二十年,做的都是街坊邻里的生意,会坑你一块砚台?” 那掌柜把砚台举高了些,好让眾人看清上面的裂纹。 “大家评评理,这婆子打坏了书斋的砚台,还有理了。” 围观的人群伸长脖子看,可有些远,根本看不起上面的细纹。 “別是专门想来墨香斋碰瓷的吧?” “听说专门有人偷偷打碎,然后说有瑕疵,让店家低价出售……”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 沈令薇不欲凑这种热闹,正准备转身离去时,却忽然听到那老妇人高喝一声: “你、你们这是店大欺客!强买强卖!” “就这种成色,还要我赔五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沈令薇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声音……是……乾娘? 她赶紧回头,分开人群朝里面挤进去。 果不其然,和掌柜爭执的那老妇人,正是此前帮助过沈令薇的一位热心大娘,夫家姓陆,后来认了沈令薇做乾女儿。 只不过上回去侯府走得急,都没来得及和乾娘打声招呼。 这时,掌柜还在对著陆母极尽嘲讽:“穿成这样,也配来我这儿买东西?我看你就是存心来捣乱的!” “来人,把人给绑了,送去报官!” 陆母气的浑身颤抖,伸手指著掌柜:“你、你敢!” “光天化日,皇城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掌柜嗤笑,不屑之色更浓:“还敢威胁我?你可知这墨韵斋背后的东家是谁?那可是定远侯府,首辅裴家,你一穷酸老妇,识相的就该掂量掂量你儿子的前程。” 掌柜认定了陆母的身份,定是个穷酸学子的母亲。態度很是囂张。 陆母气得脸色通红,正欲再次反驳,这时,却见一个挎著篮子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 “掌柜的,可否將这砚台给我看看?” 是沈令薇,她已经大致了解了事发经过,前来解围。 掌柜抬眼一看,见沈令薇面容柔美,穿著讲究,再看她篮子里採买的东西,立马猜出她的身份。 “敢问这位娘子,是哪家府上的贵人?” 沈令薇挑眉:“怎么?你这书斋做买卖,难道要看人下菜?” 掌柜訕訕一笑,有些不悦地道:“那倒不是,只是这砚台已经被这妇人给打坏了,不能卖。” “娘子若是想买砚台,那边还有几方好的,我给您拿来瞧瞧?” 对此,沈令薇並不买帐,目光依旧锁定那方砚台。 “是吗?打坏了?我瞧著倒是不像。” 她伸手就將那砚台够了过来,细细查看。 掌柜脸色顿时一变。 第37章 她手里拿的,是玄铁令? 砚台是青灰色的,雕著简单的云纹,看著倒是古朴。可迎著光一看,那所谓的“裂痕”…… 沈令薇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摸了摸。 “掌柜的,这裂痕,是蜡吧?” 掌柜的嘴角抽了抽:“娘子这话什么意思?我这可是上好的端砚。” 沈令薇指著那纹路,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到眾人耳中。 “老坑端砚石质细腻如玉,磨墨无声。可你这方砚台,上手沉闷,石纹生涩,若我没看错,这不过是南山脚下最常见的青墨石。你用生漆掺了墨粉,將这天然的石裂处细细填平,再打上一层厚厚的红蜡。” 沈令薇说著,从篮中取出一小瓶刚买的槐花蜜,滴了一滴在裂纹处,隨手用帕子一抹。 只见那原本“平整”的裂口处,竟渗出一丝黑亮的漆痕。 “瞧,蜜糖遇漆则化。这裂痕分明是陈年旧伤,被你用漆遮了,今日见这位大娘面生且和气,便想拿这残次品『碰瓷』讹诈?” 话落,围观者顿时譁然! “什么?!原来竟是刷了漆的假货!” “黑心的奸商,报官,抓起来!” “对!必须报官!” 掌柜的脸色已经不足以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咬牙切齿道:“你这妇人,休得胡言!我这铺子可是定远侯府府上的,你今日在此信口雌黄,便是跟整个定远侯府为敌!” 一旁,陆母听说了定远侯府,眼神不由得担忧。 她上前拉住沈令薇的袖子,朝她摇了摇头,“这位小娘子,还是算了吧,老婆子我今儿就当吃了这个哑巴亏……” “大娘!”当著外人的面在,她没有唤陆母乾娘,只拍拍她的胳膊。 “您並无过错,若今日朝这些宵小低了头,求一时安稳,来日他们便会愈发猖狂,对更多人的人作威作福。” 她声音不大,却是掷地有声,“这世上若是连『理』字都要给『势』字让路,那父母辛苦供出来的读书人,读的又是哪门子的圣贤书?” 周遭百姓的怒火被点燃,纷纷对著掌柜破口大骂。 掌柜见引发眾怒,最后不得不息事寧人,当眾朝著陆母道歉,並赔偿她五两银子才算作罢。 事后,围观的百姓散去,掌柜看著沈令薇,冷笑连连。 “好你个不知死活的妇人,既然你这么爱管閒事,那便去官府讲!来人,把这两个闹事的绑了,送去……” 话还没说完,沈令薇不慌不忙地从袋子里掏出来一枚物件,往柜檯上一放。 掌柜看见那令牌上的纹路,囂张的嘴脸瞬间僵住,眼珠子猛地瞪大,像被遏住嗓子的公鸡。 “你……你是……” “掌柜方才说,这铺子是定远侯府的,”沈令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你说,咱要不要一起去老夫人或者侯爷面前,评评理?” 掌柜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认得这令牌。 侯府下人的令牌分三种。 铜牌,是最底层的杂役,只能出入侧门; 银牌,是各院有头脸的管事,可在府內走动; 玄铁令,是主子亲赐的,持此令者,等同於主子亲临,出入无阻,遇事可直达天听。 整个侯府,有玄铁令的下人,不超过一只手。 可这女人手里拿的,就是玄铁令。 掌柜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是大房夫人白氏手下的人,负责经营这间书斋,每年往府里交的银子,有一半都进了大夫人的私库。 这些年他用这间铺子做幌子,坑蒙拐骗,以次充好,仗著背后有人撑腰,从没出过事。 可今天…… 这事要真闹到老夫人和侯爷面前,一查帐,他这些年乾的那些事,全都会抖落出来。 到时牵连到大夫人,他怕是会被第一个推出来顶锅祭旗的。 掌柜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娘、娘子饶命啊!是小人有眼无珠,衝撞了贵人!求您高抬贵手……这砚台就当……就当小的孝敬这位老姐姐的!哦不!小的再赔一份上好的文房四宝,亲自送到府上!” 掌柜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很用力,额头瞬间就鼓起了小包。 沈令薇祭出令牌,本意只想替乾娘解围,无意得罪书斋的掌柜。 更何况,侯府的中馈都是大夫人白氏在打理,她一个二房的厨娘,也不愿上来就得罪了大房夫人。 念头几经周转,沈令薇收回令牌,朝陆母道:“大娘,您怎么说?” 陆母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里完全没回过神来,闻言一愣,看了看,直起腰板,居高临下道: “方才,你口口声声说老身是来讹诈的,还要报官抓老身,要把老身儿子的前程也一併毁了?” 掌柜的浑身一抖,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小的有眼无珠!小的狗眼看人低!老姐姐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这回吧!” 陆母冷笑,“老身可不是什么大人,老身就是个穷酸婆子!” 这破店,她还不高兴来了呢。 回头就告诉儿子,让他在御史的同僚们面前提上一嘴,好好弹劾这些歪风邪气。 陆母得了道歉,也没了买东西的兴致,当即拉著沈令薇,说要感谢她解围,要请她去家里坐坐。 沈令薇也半推半就的,配合著跟隨陆母一起出了书斋。 寻到无人处,陆母这才抓著沈令薇的胳膊上下打量,眼底露出真情实意的担忧: “听说你和安安突然就进了侯府做工,可把我给担心坏了,怎么样?在侯府可有受欺负?安安呢?怎么没跟你一道出来?” 一连串的发问,让沈令薇心头一软。 “让乾娘担心了,是女儿的不是。” 紧接著,她便简单地说了下自己在侯府的情况。 “乾娘放心,女儿在侯府一切都好,老夫人和善,小主子也都很好相处,真的不用担心。” 陆母悬著的心缓缓放下,嘆了一声:“唉,都怪我,当初非要上山去还愿,不然,你和安安也不至於被人赶了出去。” 提起旧事,沈令薇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半年前,她带著安安逃难来到京城,租住在城南那间逼仄的屋里,起初身无分文,安安又病著,还是陆母见她带著孩子可怜,便经常送些吃食照顾她们母女,沈令薇也经常会帮陆母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供陆母的儿子读书。 一来二去的,两家走得越发勤了,陆母见沈令薇大方得体,又贤惠,便认她做了乾女儿。 陆母早年丈夫病死,膝下只有一子,在书院读书,平日极少回家。 两人边走边说,很快就抵达了陆家附近。 陆母说什么也要拉著沈令薇去家中小坐,喝杯热茶。 沈令薇见时间还早,盛情难却,也就答应了去小坐一会儿。 陆家的小院还跟以前一样,只不过墙角的竹子比先前更茂盛了些,青翠的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晃,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都被打理得很好。 “快进来坐。”陆母推开门就招呼她。 “你等著,我去给你煮碗红糖鸡蛋,暖暖身子。” “乾娘,您別忙了,我就坐一会儿,喝口水就走。”沈令薇拉住她。 “那怎么行?”陆母嗔怪地瞪她一眼,“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乾娘还能让你渴著饿著?听话,坐著等,马上就好。” 沈令薇知道劝不住,只好把趁著陆母去厨房的空档,把篮子里的鸡蛋和红枣匀出来一些,偷偷放在堂屋里。 明著给,陆母是不会收的。 厨房很快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沈令薇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屋里,看有什么活能帮忙搭把手。 屋里陈设依旧简陋,却被打理的很乾净。 茶桌,案几,不远处有个书柜,里头整齐地码放著几摞书。 视线一扫,她很快定格在窗台边的针线篮上。 里头有一件旧衫,是男式的款式,应该是乾娘给儿子缝补的。 但袖口的几针歪歪扭扭的,针脚也疏密不匀。 陆母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沈令薇以前也经常帮她做些针线活。她想也没想,顺手拿起衣裳就帮忙缝补起来。 等缝好之后一看,衣服袖口处还有些磨损,怕是穿不了多久又会破。 沈令薇想了想,索性从篮子里找出一小块绣布,比划比划后,在袖子上绣上了几片竹叶。 不过片刻,几片墨绿色的碎竹便栩栩如生地“长”在了袖口。原本那处略显寒磣的磨损,经这寥寥几笔的点缀,竟透出一股子“寧折不弯”的清雅之气。 彼时的沈令薇並没有想到,自己不过隨手而为的一个举动,让这件袍子日后会被某人当做珍藏,根本捨不得穿。 第38章 隨手捡的小辣椒 从陆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沈令薇想著明天安安哟啊上学,打算换一家书斋去採买一些文房四宝,还有纸张之类的。 结果刚走到长街,就听见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惊马了!惊马了!” “快躲开!” 听到风声的百姓瞬间像潮水一样往两边涌去,惊呼声,喊叫声,还有摊主们手忙脚乱收东西的声音。 街上一下子乱极了。 沈令薇本能地护住篮子,顺著人群被挤到了一处偏僻的巷子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是踏在人的心口上。 隔著人群,沈令薇远远的看见,为首那匹枣红的高头大马上,坐著一个身穿墨色轻甲的年轻男人,眉眼英俊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满头黑髮只用一根银带狂乱地束著,一双桃花眼像带著鉤子似的,唇角噙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明明是纵马疾驰的紧张场面,可他身上却透著一股子玩世不恭的从容。 沈令薇呼吸一滯,还没来得及细看那男子的容貌,下一秒,她眼前骤然一黑! 一股大力猛地攫住她的腰,她整个人像被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唔……” 她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人扛在肩上,几个起落,眨眼就翻进了深处的一扇门里。 天旋地转间,耳朵边全是呼呼的风声,眼前全是飞速倒退的墙壁和屋檐。 “唔……唔唔……” 沈令薇拼命挣扎,可这点力道在对方看来,如同挠痒痒一般。 她想喊,嘴巴却被一只修长的大手给捂住。 沈令薇拼命挣扎,手脚並用,又踢又打。 可那人像是铁铸的,纹丝不动。 情急之下,她张嘴,狠狠咬在那人的肩膀上! “嘶!” 对方吃痛,闷哼了一声,但箍著她的力道却半点没松。 等沈令薇回过神来时,已经处於一间香风阵阵的屋子里。 她被对方一个用力摔在床上,起身一看,顿时怔住。 满屋子的红罗软帐,装修极尽奢靡,一旁的香炉里青烟裊裊,散发出一股甜腻的香气。那味道吸入肺里,竟让人有些腿软。 旁边墙上掛著几幅仕女图,画中女子衣著清凉,姿態撩人。 这地方…… 沈令薇脑袋里『嗡』的一声。 “你是何人?为何掳我?”沈令薇撑起身体,朝著掳他的男子看过去。 那人正低头看著肩膀的咬痕。闻言转过脸来。 沈令薇在看清她的容貌后,心臟狠狠一跳。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穿著一身张扬的红衣,衣襟半敞,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往上,竟是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来。 眉眼细长,微微上挑著,像是化作人形的狐狸,眼尾晕著淡淡的红。 沈令薇脑子里立马闪现一个词:男妖精。 “你这女人,牙口倒是利得很。”男子抬手抚了抚肩膀,一双狐狸眼危险地看著她。 “本想著隨手捡个小玩意儿当解药,没想到,竟是个小辣椒?” 沈令薇回过神来,瞬间绷紧了身体。 解药? 莫不是她想的那样? “你,你別过来?!”她强撑著镇定,往床角缩过去,“我、我有夫君了,还有孩子,还有病,不能做解药,你要是不想被传染,就赶紧放我走!” 男子解衣袍的动作一顿,挑眉看她,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凑近沈令薇,伸手勾住她的下巴,魅惑道;“哦?什么病?会死人吗?” 沈令薇忍著胃里的噁心,拿眼睛瞪他:“死!死得不能再死!” 男人闻言,不仅没退,嘴角的笑意反而愈发浓郁,狭长的狐狸眼眯起。 “那正好,本公子这辈子,就爱拉著绝色美人一起赴死!” 声音带著一股子勾魂摄魄的黏腻。沈令薇心头猛地一颤,大脑极速地运转起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还伴隨著眾多脚步声。 “挨间搜!北狄细作逃进这条街了,一个都不许放过!” 紧接著,便有眾多男男女女惊慌的喊叫声,躲避声,混成一片,隱隱传来。 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脸色一变。 下一秒,他猛地朝沈令薇扑过来。 “你干什么——” “不想死就配合我!”男人恶狠狠地威胁,力气大得惊人,眨眼间就將沈令薇双手举过头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朝她领口探过来。 “放手!你个混蛋!放开我!” 该死的北狄细作,竟妄图毁她清白。 沈令薇被捉住双手,身体不停地扭动。 男人没了耐性,正欲发火,下一秒,目光定格在她胸口处,突然顿住。 “这是什么?” 原来,沈令薇由於拼命挣扎,衣襟早已散开,还露出来一截雪白的香肩。 自然而然的,胸口那截裹胸布也露出一角。 沈令薇突然僵住,只觉得肩头一凉,有股被毒蛇盯上的冷意。 听闻北狄人杀人如麻,阴险狡诈,她不敢冒险。 男人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抹兴味。 “中原女人,都喜欢藏得这么深?” 他伸手,在那裹胸上轻轻一拉,没拉开。 这时,门外的脚步声在逐渐逼近,很快就要搜到他们这间厢房。 沈令薇在心里祈祷,希望官兵们能儘早抓住这细作。 这时,男人忽然改变主意,將她从榻上拽起来,命她躲在一处屏风后,並丟给她一件衣服,命令道: “把你身上那玩意儿全解了,还有,换上这身。要快!” 沈令薇拿起裙子一看,整个人愣住。 这裙子……青楼的姑娘都不敢这么穿吧? 正欲开口,对方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威胁道:“若我数到十,你还没出来,我不介意亲自过来,帮你换!” 沈令薇一抖,咬紧牙关,立马转到屏风后。 过了片刻,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男人也已经等到失去了耐性。 “好了没有?” 屏风后没有声音。 男人眼睛一闭,赶在官兵进门之前,伸手撩开门帘,绕到了屏风后头。 “再不出来,信不信我……” 话没说完,当他看到屏风后的风光时,声音戛然而止! 第39章 奴家这客人脸皮薄 眼前的女人,和方才那个衣著朴素,身材板直的妇人,简直判若两人。 没了那层裹胸布的束缚,她那极具衝击力的曼妙身段彻底舒展开来,如同一株在暗夜里肆意盛放的红莲。 一袭大红洒金的抹胸罗裙,不仅轻,而且极透,堪堪掛在她圆润的香肩上。隨著呼吸,纱衣下那抹傲然的弧度颤巍巍地起伏著,夺人呼吸。 视线往下,腰肢细得不盈一握,愈发衬得上下两处愈发惊人。这种极窄与极宽的视觉落差,配上她那如同大地之母的温润磁场,竟產生了一种近乎神圣却又极度勾人的反差。 男人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方才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瞬间碎成了渣。 他死死地盯著沈令薇,目光像是黏在了她身上。一股燥/热直衝小腹,激得他血脉.喷张。 他从未见过一个女人的身体,能长得这般“有生命力”,每一寸皮肉都散发著熟透了的果实芬香,让人恨不得立刻拆吃入腹。 “嘭!嘭!” 粗暴的拍门声响起,男人瞬间回神,眼底惊艷未散,却带著一股势在必得的疯狂。 他长臂一展,如同老鹰捉小鸡一般,眨眼就將沈令薇压在那张宽大的罗汉床上。 “唔!” “別出声!” 沈令薇刚想动,腰间突然贴上一把冰冷的匕首。 这时,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男人顺势欺身而上,整个人如同一面炽热的墙,將她死死笼罩住,那张妖冶的脸贴在沈令薇颈侧,贪婪地嗅了一口她身上清甜的气息。 “美人,待会记得乖乖配合懂吗,这刀可不长眼!” 沈令薇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门外的士兵猛地將门一脚踹开,震得木屑纷飞。 沈令薇嚇得浑身一抖,忙抬眼越过男人的肩头,朝外看过去。 这一看,她顿时微微睁大了眼睛。 一共进来三个男人,个个身著轻甲。 为首之人,正是方才她在长街上看到,那个骑在枣红马上的俊美男人。 看装扮,应该是军营里的一位將军。 这时,床上的赫连緋懒洋洋地撑起身体,伸手拨开床帐,露出一张魅惑眾生的脸来。 红衣半敞,狐狸眼微挑,嘴角噙著慵懒的笑意。 “哟,这位將军,动静闹得这般大,若是惊著了奴家的客人,可怎生是好?”他的声音沙哑饜足,像是刚被人从温柔乡里拽出来。 裴惊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瞳孔骤然一缩。 不愧是南风馆的头牌,皮相果真是极好。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本將军奉命搜查北狄细作,所有人都得配合。” 赫连緋依旧靠在床头,一只手揽在沈令薇的腰上:“奴家这客人脸皮薄,將军別嚇著她。” “毕竟,这位夫人出手阔绰,说是……要买奴家一夜春宵,奴家可不敢怠慢。” 沈令薇后腰被匕首顶著,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用眼神朝著裴惊驰疯狂的暗示。 可赫连緋盯得紧,她稍一扭头,那匕首就顶得紧了几分。她感觉有血丝渗了出来。 沈令薇嚇得紧闭起双眼。 裴惊驰上前几步,准备用刀鞘挑开纱帐一探究竟。 这时,赫连緋立即抓过床上的被子,一把罩住沈令薇。只留下一截緋红的衣摆。 “哎哟,將军莫不是在军营里憋太久了,竟要抢奴家的客人?” 他轻轻一笑,故意用曖昧且暗示性十足的语气道:“可奴家是做正经生意的,这位夫人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若是被將军这一搅和,回头被家里那位妒夫发现了,还不得闹到馆里来?您让奴家以后还怎么做回头客?” 裴惊驰手上的动作一顿,面上果然闪过一丝嫌恶。 这里是南风馆,他见多了那种不甘寂寞的深宅妇人,瞒著夫家出来寻欢作乐。 他收起刀鞘,转身就走。 可刚走出没两步,余光扫到某处时,又猛地顿住。 不远处的屏风底下,有一支木簪。 裴惊驰脚步折了个弯,朝屏风那头走去,弯腰捡起木簪,在手里仔细观察著。 这木簪,样式普通,连漆都没上,边缘还有些磨损。 裴惊驰眯起眼。 一个出手阔绰、肯花双倍价钱买南风馆头牌一夜的女人,会戴这种破木簪? 裴惊驰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脚步沉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现。 然,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刀柄上。 身后的两个侍卫察觉动作,也纷纷交换了一记眼色。 几人都是在军中上过阵,杀过敌的,只需一个眼神,便能瞬间读懂对方的心意。 屋里安静得可怕,空气像是凝滯住。 就在此时,原本向外走去的裴惊驰骤然发难,抽出腰间的佩刀,径直朝著赫连緋刺过来。 “錚!” 寒光如练,直劈向床榻! 沈令薇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瞳孔瞬间放大了十倍不止! 可赫连緋早有察觉,一把扣住沈令薇的腰,在裴惊驰刺过来的那一瞬,猛地將沈令薇推了出去…… 第40章 她撞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啊——” 沈令薇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朝那道寒光扑去! 刀锋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寒意扑面而来。 时间仿佛被拉成一根极细的弦,即將崩裂。 就在这惊险万分的时刻。 “錚!” 裴惊驰的长剑在她眼前硬生生转了个弯,凌冽的寒光贴著脖颈划过,堪堪避过要害。 几缕髮丝被斩断,无声地飘落。 可沈令薇整个人还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朝前扑去。 下一秒,她手腕被一股大力一拽,在原地转了个圈,眼前一晃,她撞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时间突然静止。 沈令薇紧贴在男人的胸甲上,鼻端全是陌生又滚烫的气息。 四目相对,裴惊驰猛地被定住! 怀里的女人,杏眼圆睁,眼底的惊恐还未消散,胸口正剧烈地起伏著,一下一下,隔著薄薄的衣料传来。 温香软玉,还带著女人特殊的体香,排山倒海般撞进他所有的感官。 就在这时。 “啪嗒”一声轻响。 沈令薇肩头的薄纱被剑气斩断,半边香肩彻底暴露在空气中,领口失去支撑,胸前大片雪肤像羊脂玉一样,就这么直白地摊开在裴惊驰眼皮子底下。 裴惊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也算是万花丛中过,可从未见过哪个女人,皮肤这么白,这么晃眼,那处更像是一对沉甸甸的果实,诱人採摘。 他喉结滚动,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等裴惊驰反应过来时,那赫连緋早已跳窗逃脱。 “不好,他要逃!” 两个手下急忙去追,结果俯身一看,窗外是一汪江水,月光下波光粼粼,河面上涟漪渐渐散去,哪还有半个人影? “將军,人跳江了!” “去追!”他冷冷地丟下两个字。 手下很快开门出去,裴惊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目光依旧落在沈令薇脸上。 这时,沈令薇终於从方才那生死一线中回过神来,突然察觉到肩头一凉。 她俯身一看,脸『腾』的就烧了起来。 她慌忙伸手去捂,可胸前的带子已经断裂,裙子也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根本挡不住,反而隨著动作,露出更多春光。 裴惊驰看她在自己怀里扑腾,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这个时候才想著要捂,是不是太晚了?”他打趣道。 “你、你转过去!”沈令薇又羞又怒。 要是现代的话倒没什么,身材好的大街上都有穿吊带裙,沙滩比基尼。 可这里是古代,这样被一个陌生男人给盯著,还是很难为情的。 裴惊驰闻言,不仅没移开视线,反而正大光明地垂下头,一双灼热的桃花眼像带著鉤子。 “这位夫人,方才不还重金出来享乐,怎么这会儿倒矫情起来了?” 沈令薇这才惊觉,方才被那该死的北狄细作给威胁,不得不配合他演戏。 “將军误会了,事情並非如您所见!” 紧接著,沈令薇杏眼含泪,將方才的事情娓娓道出。 “……所以,我是被那贼人胁迫的。” 怕裴惊驰不信,她想到什么,猛地转身,撩起后腰:“你看,这便是方才那贼人所伤。” 裴惊驰顺著目光看过去,那后腰处却有一条细小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著血珠。 他目光沉了沉,目光审视著沈令薇。 “哦?那你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 沈令薇皱眉。 如何证明? 一旦跟北狄细作案扯上关係,官府是寧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她一个带著孩子的寡妇,没人撑腰,没人作保,就算最后查清了是冤枉的,那也得先脱层皮。 “民妇……”她正欲开口。 “想好怎么应付本將军了?”裴惊驰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懒洋洋地打量著她。 “那就说说看。” “是准备说,你是哪家落难的千金,被歹人掳掠至此?还是想说,你是这馆里新来的琴师,卖艺不卖身,方才不过是虚与委蛇?” 沈令薇心头一跳,嘴巴微微张大。 这两套说词,全被她猜中了。 见她那副震惊的表情,裴惊驰勾起玩味的笑来。 “怎么?都不对?那本將军再猜猜……” “你是想说,你是哪个青楼楚馆的姑娘,今日是来赴熟客的约?” 沈令薇脸色涨红。 “还是想说,你是官宦人家的丫鬟,替主子来办事,被牵连进来?” 沈令薇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男人,根本不是那种只会打仗杀敌的莽夫。 他心思之縝密,洞察之敏锐,远超她的想像。 若她再说谎,被他当场戳穿,那才真是百口莫辩。 她放弃挣扎,垂下眼睫:“……將军睿智,我確实不是这南风馆的人,也不是什么官家女眷。” “我只是……高门大户府上的下人。” 她抬眸,一双杏眼盈满水汽,却异常坚韧,直直地望著裴惊驰。 “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厨娘,今日若是折在这里,便没了活路,恳请將军看在我只是个挣扎著討生活的下人份上,放我一条生路吧。” 她姿態卑微,语气诚挚,很容易让人產生保护欲。 裴惊驰目光上下打量著她,喉咙里溢出轻笑。 “这模样,这身段,放厨房里?” “谁家的主子心眼这么大?就不怕你这『火』烧起来,先把主人家的房梁给掀了?” 沈令薇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咬著下唇。 “皮相不过是苦命人的累赘,民妇只想安稳度日,还请將军高抬贵手。” “將军若是不信,可派人去南风馆后巷找找。民妇的篮子掉在那里了,里面有採买的食材。” 裴惊驰挑眉,没接话,只抬手朝来一个手下。 手下得令,快步离去。 不一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 手下推门而入,手里提著一个竹篮:“將军,找到了。” 裴惊驰打量竹篮里的东西,半袋子红枣,还有一包红糖,並一些糯米粉,几样零嘴之类的。 裴惊驰捏起一串糖葫芦,糖壳已经被压得有些碎。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沈令薇:“这是……?” “是给府上的小主子带的吃食。”她忙张嘴解释。 “小主子?”裴惊驰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 沈令薇一突,这才恍然想起,高门大户里的主子们都金贵,大概率不会吃这种不入流的零嘴。 但话都说出去了,再编下去只会越描越黑。 思及此,她深吸一口气,解下腰后的令牌,递给裴惊驰。 “民妇是定远侯府的厨娘,这是令牌,將军这下可信了?” 裴惊驰目光落在那熟悉令牌上,猛地滯住。 竟是自家府上的? 电光火石之间,他恍然明白了什么。 是了,母亲在信里提到过,家里多了只小馋猫,是他的妹妹,唤作裴瑶,今年刚好五岁。 他在外征战七年,今日不过刚归京,这不听说了北狄细作的事,便主动请缨前来捉拿。 没成想,会在这儿遇见自家府上的下人。 裴惊驰眼底的疑虑已经消散大半,將令牌还给沈令薇,正欲开口时,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將军,吴大他们在河对岸发现了踪跡!那细作往城西逃了!” 裴惊驰眸光一凛,转身走了两步,又忽然顿住。扭头朝沈令薇丟下一句: “你且先回去,备好膳食酒水,本將军晚些时候再来。” 沈令薇脑袋『嗡』的一声! 还来寻她? 难道是要抓她,去大牢审问? 沈令薇眉头皱成了疙瘩,在想著要不要连夜请辞跑路。 可很快,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且不说安安还在侯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再说今晚这事,若是真跑了,反而坐实了心虚,到时候被当做北狄细作的同党,更加得不偿失。 第41章 躲避相见 最终,沈令薇失魂落魄地回到府邸,天已经黑透了。 她是从角门溜进去的,一路低著头生怕被人发现。 然,今日府里的气氛,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 灯笼变多了,將迴廊照得亮如白昼,下人们脚步生风,脸上似乎都带著喜色。 抵达静和苑时,她拉住银杏,忙问怎么回事。 银杏一脸高兴;“沈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她手里端著个大托盘,上头摞著好几只精致的瓷碗。 “您还不知道吧?大房的惊驰公子回来了!听说他这次在边疆立了大功,圣上亲自召见,这会儿已经进宫面圣去了!” 沈令薇一愣。 大房……惊驰公子? 她来侯府这些日子,对大房的事多少听说过一些。 定远侯府分两房。她所处的是二房。 至於大房那一脉,大爷裴远山是老侯爷的原配所生,妻子白氏,也就是如今掌管侯府的主母。 白氏膝下育有一子一女,长子唤做裴惊驰,七年前应徵入伍,至今方归。 女儿则唤做裴瑶,今年刚五岁,和二少爷三少爷差不多年纪,如今也在族学开蒙上课。 她还听说,侯府尚未立世子,大房和二房之间,隱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沈令薇正想著,银杏又絮叨起来:“老夫人发话了,今晚全家都要去寿安苑用膳,给惊驰公子接风洗尘。厨房那边忙得脚不沾地,我这是去库房取碗碟呢!” 沈令薇闻言,心里有些忐忑。 这样的大日子,方才那位將军也说要来府上,万一到时候认出她,该如何是好? 正想著,沈令薇忙朝银杏问道:“那二少爷呢?二少爷今晚也要过去吗?” 银杏想了想,“老夫人发话了,让所有主子都去,想必二少爷应该也会去的。” 沈令薇顿觉希望落空。 不行,得想个法子,避开这场筵席。 犹豫再三后,沈令薇打算『装病』,躲过这一劫。 - 今晚的寿安苑內,灯火通明,侯府所有的主子都悉数到场。 裴惊驰从宫里出来,已经换下了那身肃杀的轻甲,穿上一件墨兰金丝滚边的锦袍。越发显得长身玉立,风流不羈。 席间,老夫人端坐首位,笑容慈祥,“惊驰这一走就是七年,如今才二十三岁,就已经立下赫赫战功,得圣上亲自召见,当真是年轻有为。” 又道:“你与谨之,一个守边关,一个安朝堂,一文一武,定能將咱们定远侯府的门楣撑得更高些。” 裴惊驰双手举杯,躬身道:“祖母折煞孙儿了,孙儿在外多年,未能侍奉膝下,心中愧疚。这杯酒,孙儿敬祖母。” 说罢,一饮而尽。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好好好,快坐下,快坐下。” “母亲,”大夫人白氏起身开口,语气担忧。 “惊驰能在边关立功,全赖祖宗庇佑。只是……”白氏话锋一转,又道:“这武將一行,终究是刀口舔血、粗鄙了些。如今既然回来了,还是该多跟二叔学学那运筹帷幄的文臣雅量,定下心来读读书,將来再谋个正经职缺,才不负了这侯府公子的出身。” 白氏心里另有盘算。 本朝重文轻武,武將瞧著威风,实则在那些清流名门眼中不过是个粗人。若不洗掉这一身血汗气,如何娶得回高门贵女,又如何爭得过二房? 她侧首看向不远处的裴朔,年仅七岁,举止已颇具小叔子的风骨。 白氏用力掐紧了帕子。 凭什么? 同样是嫡出,大房才是正统,可如今事事都要被二房压一头。 这世子爵位只有一个,若儿子还不成气候,大房怕是彻底没了翻身之日。 偏这孩子打小叛逆,一走便是七年,怎不叫她心焦。 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像是被霜打过一般。连孩子们都意识到气氛不对,没人出声。 良久,裴惊驰嗤笑一声,打破沉默。 “母亲也太高看儿子了,我这双手只会拿枪,你要我去握笔,怕是笔桿子都要被我折断了去。那些文縐縐的玩意儿,您还是留给二叔和朔儿吧。” 白氏脸色猛地一变。 这没出息的东西! “行了。孩子刚回来,你说这些做什么?读书不读书的,往后再说。”大爷见白氏脸色不对,急忙出来和稀泥。 白氏对上丈夫那不悦的目光,终究把话吞了回去,努力挤出一丝笑意。 “罢了,你刚回来,这件事,以后再说。” 裴惊驰没接话,转而將目光投向对面的三个小萝卜头,眼底涌上光亮。 “这便是我那三位堂弟?” 裴朔作为老大,率先起身,举止端方的行了个晚辈礼,“朔儿见过堂兄,贺堂兄凯旋。” 裴野紧隨其后,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早就盯上了裴惊驰那身藏不住的杀伐气,欢快地喊道:“堂兄威武!我是裴野!” “大堂兄!你真的是那个杀了好多北狄的將军吗?你杀过多少?有没有一百个?你用的刀有多长?能不能给我看看?” 裴惊驰被他逗笑,伸手捏捏他软嫩的脸蛋。 最后是裴恪,安安静静地起身,照著哥哥们的样子行礼,但並未开口。 裴惊驰哈哈大笑,桃花眼中满是讚赏:“好!都是咱们裴家的种,没一个孬的!” 言罢,他大手一挥,命人抬上来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 “初次见面,哥哥给你们带了点小玩意儿。” 他先拿起一个长条形的匣子,递给裴朔:“听说你读书用功,这是北狄那边得来的狼毫笔,笔锋硬朗,適合写楷书。別嫌弃。” 裴朔接过,认真看了看,眼睛发亮:“多谢大堂兄。” “三弟,这玩意儿你定喜欢。” 裴惊驰打开第二个匣子,里面是一把精巧匕首,刀锋錚亮,在月光下泛著锐利的光芒。 “此乃『百炼玄铁匕』,是我亲手从北狄將领身上缴获的,削铁如泥,你可得小心著点保管。” “哇!太酷了!”裴野发出一声惊呼,拿著匕首爱不释手地把玩著。 轮带裴恪,裴惊驰在他那双沉静,却隱含期待的眼睛停留一瞬,最后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由极北之地的白玉磨成的『狼哨』,声音清越,即便是百步之外也能听得真切。” 他將哨子放到裴恪手中,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二弟若是想家了或者遇到难事了,就吹一吹,这哨音能招来最忠诚的猎犬。” 裴恪低头看著手里的哨子,伸手轻轻抚摸上面的花纹。 之后,也学著大哥的样子,朝裴惊驰行了一礼。 席间的僵局瞬间被几个孩子的喧闹声打破。 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插进来。 “大哥!你偏心,为什么他们都有礼物,我没有……” 开口的是裴瑶,是裴惊驰的亲妹妹,刚满五岁。 她出生的时候裴惊驰还在打仗,所以一直都没见过。 这不,眼下有些破防了。 第42章 什么叫长相没法说? 裴惊驰扭头看去,眼前的小女孩,和自己生的有五分像。桃花眼,樱桃唇,粉雕玉琢的,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梳著羊角辫,正仰起小脸,嘴角噘得能掛个油瓶。 “哎哟,这是谁家的小祖宗在掉金豆子?” 裴惊驰哈哈一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长臂一展,径直將小女孩抱在了自己怀里。 “你就是瑶瑶?” 裴瑶还在生气,別过脸不肯看他。 裴惊驰伸手颳了刮她的小鼻子,桃花眼里全是混不吝的宠溺:“你是哥哥的亲妹妹,旁人有的那是顺带,给你的礼物,自然是要留到最后压箱底的。” 裴瑶一愣,“真、真的?” 裴惊驰神秘一笑,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晃了晃,又猛地探入怀中,隨后像变戏法似的,直接『变』出一个鸣金球。 约莫拳头大小,是由西域红珊瑚雕琢而成的,中间掛著个小铃鐺。轻轻一晃,便能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哇!好漂亮!” 裴瑶到底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等塞外的稀罕物件,当即接过小球,还在裴惊驰脸上『吧唧』了一口,“哥哥最好了!哥哥没偏心!” 一时间,寿安苑的气氛热闹到极点。 一旁的白氏看得胸口发堵。 儿子叛逆也就罢了,可这女儿也是,从小不让人省心,天天跟在裴野那疯小子身后,跟人学打架,捉虫子,有一回还捣了马蜂窝。 可屡次管教,屡教不改。 这裴惊驰一回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也將这几个孩子们统统收买。 白氏心塞,饭都没吃完。隨意找了个藉口离席,来个眼不见为净。 裴惊驰逗妹妹玩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遂道:“哥哥今天回来得晚,下次再带你去吃糖葫芦。” 裴瑶先是一愣,隨即小脸一垮:“大哥你是不是故意的?” 裴惊驰一头雾水。 这时,裴野一边吃著云卷,一边含糊不清地解释:“大堂哥,你这回可真是拍马屁拍到马屁股上了,瑶姐姐小时候偷吃糖葫芦,被山楂核卡到过喉咙,险些命都丟了,现在她从来不吃糖葫芦。” 裴惊驰脸上的笑容一僵。 “不吃糖葫芦?” 裴瑶重重地点头,不满地白了他一眼:“以后別让我听到这三个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裴惊驰想到什么,眼睛倏地眯起。 所以……那个女人是在骗他? 很好! 该死的女人! 等找到她,定要叫她知道,欺骗他的代价! …… 另一头,沈令薇捂著鼻子,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嚏!阿嚏……” “娘亲,你怎么啦?是不是病了?”安安顾不上吃饭,连忙跑过来摸她的额头。 沈令薇压下心底的不安,摆了摆手:“娘没事,安安,明儿个要去学堂带的东西,可都收拾妥当了?” 安安拿出自己的布包,当著沈令薇的面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笔,墨,还有砚台……娘放心,早就准备好啦。” 说完,安安懂事地催促沈令薇早点休息:“娘,这么晚就別熬夜绣袜子啦,安安不冷,您快歇著吧。” 见女儿如此懂事乖巧,沈令薇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但一想到今晚那事,心里依旧忐忑得很。 她先將安安安置上床,“你先睡,娘去外头寻银杏交代几句厨房明早的事儿,马上就回来。” 说完,她隨手披了件素色的丁香外衫,便出了房门。 院子里,银杏刚从大厨房回来,见到沈令薇,不禁诧异。 “沈姐姐?您不是告了病假吗?怎么起来了?” “身子可好些了?” 沈令薇顾不上回答,忙將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银杏,方才寿安苑那边,可有人来过?” 银杏想了想,摇头。 “没有啊。今晚除了惊驰公子归府,府上並没有外人啊。” 沈令薇心跳漏了一拍,不死心地追问:“你再想想,真的没有吗?比如……有没有惊驰公子的军中同僚什么的?年轻將领之类的?” 银杏努力回想了一会儿,“我也不清楚,我也没在现场伺候呢,在厨房帮忙来著,哦不过……” 银杏突然想到什么,“听说惊驰公子身边的小廝,把厨房的厨娘都叫到了院子里,说今晚的席面很好,要给什么奖励。” 紧接著,银杏就掏出一个油纸包,里头裹著一只喷香的鸡腿。 “你看,这是管事贺大娘赏我的,说见者有份呢,沈姐姐,你今晚没去帮忙,可太亏了呢。” 亏吗? 沈令薇一点都不这么觉得。 不过……大房的惊驰公子,为何要召集厨娘? 电光石火间,一个猜测猛地在她脑海中生成!沈令薇猛地瞪大眼睛! 难道……方才在南风馆的那位少年將军,就是裴惊驰!? - 与此同时,裴惊驰带著一身酒气踏入迴廊,小廝吴七早已等候多时,见主子走近,忙不迭地迎了上来。 “如何?可有找到?” 吴七面露难色,苦笑著摇头:“小的方才亲自去厨房了,所有的厨娘都在,根本没有公子您要找的人。” “確定没漏?”裴惊驰眯眼。 “確定没有!”吴七掰著手指头数道:“厨房一共五个厨娘,有三个已经年过四十,腰比水桶还粗,另外两个,一个是满脸横肉的婆子,剩下一个倒是年轻些,可那长相……” 吴七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像是吞了只苍蝇。 “长相怎么了?”裴惊驰挑眉。脑海里浮现出沈令薇那令人血脉喷张的身材。 “……小的实在没法说,公子您还是亲自去瞧一眼吧。” 若是平日里,裴惊驰定能听出吴七的言外之意。 但今晚他高兴,多喝了几杯,本就有些醉意。满脑子里都是那抹雪色的肌肤。是以在吴七提说后,脚已经跨了出去。 他颤颤巍巍地走向厨房,嘴里还道:“什么叫长相没法说?你小子眼拙,那分明是『熟透了』的味道,你哪儿能瞧得明白……” 然,当她一把掀开门帘,屋里的女人正好转过脸来…… 裴惊驰在看清眼前的这张脸时…… “呕……!” 他把胃里的饭菜和酒水全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直接甩给了吴七一个死亡凝视。 吴七顿时两股战战,手打起了摆子;“不、不关小的的事啊,是公子您非要来看的!” 吴七说完,立刻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43章 不信你们 翌日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沈令薇便起了身。 她先在厨房做好早膳,陪著裴恪用完一碗皮蛋瘦肉粥,又细心替他整理长衫,书包等。 裴恪整个过程都很安静,很配合。 他现在已经不那么抗拒沈令薇的接触,甚至有时候还允许沈令薇牵他的小手,睡前讲故事的时候,还能拍拍背,摸摸小脸。 沈令薇替她整理衣服的时候,裴恪一直在把玩手里的小哨子。 走出门,安安已经等候在外头,今日也换上了一身粉红的新衣,鞋袜和书包也都是新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投喂,如今的安安已经不再像刚入府时瘦巴巴的样子,而是长得雪白粉嫩,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像极了年画里的锦鲤娃娃。 “娘亲,二少爷。” 沈令薇走过去,替她整理好衣襟。 “到了学堂,要听夫子的话,知道吗?” 安安乖乖点头。 沈令薇不放心,又嘱咐安安,“二少爷不喜吵闹,也不喜生人触碰,你在他旁边坐著,若是有人想凑过来闹他,你要拦著些。” “实在拦不住,就赶紧去稟报夫子,或者去找大少爷和三少爷,记住了吗?” “记住了。”安安掰著手指数,“不能让人吵二哥哥,不能让人碰二哥哥,有事找夫子,找大哥哥,找三哥哥。” 沈令薇笑著捏了捏她的小脸。 一切准备妥当,沈令薇一手牵著安安,一手牵著裴恪:“二少爷,咱们走吧。”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定远侯府的族学书院唤作“青云舍”,坐落在侯府西侧约莫两条街口远的地方。不远也不近。 这青云舍在京中颇有名气,不仅招收裴氏子弟,也会破格录取一些资质上乘的世家子弟,或者寒门学子。 三人刚走出角门,远远的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哥,安安,等等我!” 是裴野风风火火地跑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腰上大喇喇地別著裴惊驰昨晚送他的匕首。 “三少爷,早啊!”沈令薇朝他打著招呼,目光落到那把匕首上。 “这是……?” 裴野把胸脯挺得老高,“酷吧!大堂兄送的。” 他扭头朝安安和裴恪道;“二哥,安安,你们放心,以后在学堂里有我罩著你,谁敢欺负你,我就……” 他做了个拔刀的动作,小脸绷得紧紧的。 “三少爷,这可使不得!”沈令薇有些哭笑不得。 “学堂里不能带这个。” 裴野眨眨眼:“大堂兄说能带。” “大堂兄是將军,你又不是。”沈令薇蹲下来,与他平视,“你若是真想保护二少爷和安安,就好好读书,旁人有难处时你第一个站出来帮忙。这才是男子汉该做的。” 裴野歪著头想了想,似乎在消化这段话。 但他很喜欢这匕首,不想解下来。 正发愁时,裴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说得对!” “书院乃治学之地,圣人门前,岂容兵刃开锋?” 裴朔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几人身后,步履沉稳,小小的脸庞透出几分不属於这个年纪的肃穆。 裴野小脸皱成了苦瓜,满是不服气:“哼,大哥你每次都拿学院规压我!大堂兄昨晚说了,这匕首是他在北狄战场上缴获的,那是英雄的见证!既然是英雄,怎么就进不得书院了?” 裴朔还想说教,裴野却像是有所预感一样。 “我才不信你们呢,定是你们故意誆我,我现在就去问夫子,若是夫子不愿意,那我就让大堂兄亲自来书院帮我说理。” 说完,不等沈令薇和裴朔反应,裴野扭头就跑,小小的身子如同离弦之箭一样。 “唉,三少爷!” “……” 可裴野已经跑远了,根本不听。 沈令薇顾不上许多,赶紧拉著安安和裴恪,带著裴朔一起追了上去。 …… 与此同时,青云舍门口。 裴瑶正赖在裴惊驰身上,不肯下来。 “大哥,不要嘛,我不想上学,太无聊了,夫子讲课就跟和尚念经一样,我都能睡著。” “我想跟您一样,学习练武,能打败很多很多坏人,我以后要做女將军。” 裴惊驰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带兵打仗时面对北狄三万铁骑,他都没这么头疼过。 他单手拎著裴瑶的后颈,將这团麦芽糖一样的粘人精从身上拽下来。 “胡闹,你是女孩,该学的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將来好歹要做个腹有诗书的气派嫡女。若是不通文墨,成天只知道舞刀弄剑,往后哪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敢登门提亲?” 他自己叛逆归叛逆,可不希望妹妹走他的老路,当什么女將军。 他裴惊驰的妹妹,就该像那娇花一样,细细地养著,宠著。 裴瑶听了这话,瞬间炸毛。 “哼!若是读那些无聊透顶的书,绣那些扎手的花就是为了嫁到別人家去受气,那我寧愿一辈子不嫁人!我要一辈子守著父亲母亲,我就要练武,我要像大哥一样,一人一马杀得坏人片甲不留!” 裴惊驰被气笑,这小丫头片子。 他就不信还拿捏不了了? 裴惊驰把脸一沉,严肃道:“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今日就把你的红珊瑚球收走?还有你的小木剑也一併劈了当柴烧?” 他本意是想让眼前的小女孩安静下来。 可没想到,此话一出,裴瑶直接破防了,小脸一垮,眼泪瞬间就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裴瑶猛地甩开他的袖子,声音既委屈又绝望:“大哥,我没想到,你竟然跟母亲一样,拿那些规矩来套我!你……” “母亲天天逼我,父亲也不理解我,我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我以为……我以为你会懂我的。” “您当年不也没听母亲的话,偷偷跑去打仗呜呜……” 裴惊驰怔住,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 他想起年少的自己。 当时,他也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 可现在,面对同样的情景,他却在说著和母亲一样的话。 裴瑶见他半天不说话,狠狠抹了把眼泪,跳下马车,扭头就跑。 “哼!你们都一样,我再也不理你了!”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裴惊驰头禿。 就在此时,裴野正好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见到裴瑶在哭,立马脚步一顿。 “瑶姐姐?你咋了?” 他目光落到裴惊驰身上,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嘴张大。 “是、大堂哥欺负你啦?” 裴瑶把脸一扭:“他才不是我哥。” 裴野还想说什么,余光看到自家大哥,二哥,还有沈令薇也快步追了过来,当即脑袋一缩。 “瑶姐姐,我、我先进去了,一会儿我大哥来了,你记得说没见过我。一定记得啊!” 裴野边跑边说,眨眼就跳进了书院门后。 这头,沈令薇原本急匆匆地追著裴野。 可就在距离不远的时候,余光瞥见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她猛地剎住了脚! 第44章 这么紧,不难受吗? “怎么了娘亲?”安安和裴恪也同时住脚,不解的看著她。 沈令薇在裴惊驰看过来的时候,连忙別过脸,背对著门口的方向,紧张的手都在颤抖。 “那什么……” “二少爷,安安,反正也没几步路,我就不送你们了,你们先进去吧,快去……” 安安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而牵起裴恪,继续朝前走去。 裴朔也追了上来,见状还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从沈令薇身旁错过。 门口,裴惊驰正想方设法地哄著裴瑶,余光也看到了裴朔和裴恪走来,裴恪的身边还跟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他桃花眼微微眯起,朝裴朔问道:“这位是……?” 裴朔朝他见礼,答道:“是二弟院子里厨娘的女儿,祖母恩典,允她作为二弟的伴读,一同入学旁听。” “厨娘?”裴惊驰很快抓住了关键字眼。 裴朔点点头,又道;“二弟之前生了一场大病,水米不进,大夫都没有办法,后来是沈厨娘用了家乡的法子,救了二弟。” 裴朔虽是短短数句,但裴惊驰能想像到当时是何等紧张的场面。 他眯著眼,看著远处那道略显慌乱的身影。眼底浮现些许疑惑。 看著背影,好像不太像。 可刚才那匆匆一瞥,难道是自己眼花了? 裴惊驰正欲亲自上前確认,这时,书院的门从里面打开,一位鬍子花白的老夫子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裴將军!老夫倒要请教,这书院是讲经诵史之所,还是您演武练兵的校场?!” 裴惊驰痞笑了声,漫不经心地道:“夫子,这一大早的,是谁惹您动这么大的肝火?” 裴惊驰以前就是书院里的混世魔王,夫子眼里的刺头,最难啃的骨头。 如今,这根大骨头回来了,还带歪了裴野这根小骨头。 夫子气的嘴巴差点都要歪了。 夫子冷哼一声,痛心疾首地道: “裴野公然带著兵器上学,还口口声声说,是您这位凯旋的大將军授意的,老夫倒想问问了,裴將军,您这是要教他读书,还是教他杀人?!” 裴惊驰:“……” 好大的一口锅! 裴野!老子记住你了。 面上却笑得灿烂,拱手道:“夫子息怒,是本將军思虑不周。您放心,我这就將他的匕首没收,今后绝不会再带来学堂。” 夫子这才脸色稍霽,重重“哼”了一声,甩袖进了书院。 …… 等处理完裴野的事,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这头,沈令薇从书院离开后,逃似地穿过几条巷子,一头扎进西市最热闹的人群中。 边走还不断地回头看,確认身后无人跟踪,这才拍著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太险了。 竟然在书院门口又碰到大房公子,而且看样子应该是送裴瑶小姐来上学的。 虽说两房隔得不远,但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沈令薇下意识想避开他。 紧接著,她熟门熟路地开始採购各种食材,什么鲜虾,排骨,藕粉,新鲜的蔬菜之类的。 自从裴野吃上了她做的雪棉豆沙,还有奶香紫薯酥之后,这小子的生意头脑便迅速觉醒。 他让小廝每天雷打不动地到厨房『预定』,將点心带进学堂里,一开始只是纯显摆,分发。 后来,就成了『代购』,从中赚取中间差价。 沈令薇用的是现代改良版做法,那些高门大户的少爷小姐压根没吃过,花钱排队求购。 如今这需求量日益增长,她的小厨房也成了青云舍的“后勤供应商”。 沈令薇採买完物资,回府的路上,不知为何,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身后盯著自己。 可每当她转过身去查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 带著这种如芒在背的情绪,她儘可能挑大路走,不敢再往巷子里钻。 可即使她都这么小心了,还是在即將抵达侯府时,突然被一股大力扯上了一辆马车。 “唔……唔唔……” 来人一只大手捂住她的嘴,她整个人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沈令薇一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 第一反应就是又遇上劫匪了?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自己? 她不断挣扎,身后贴上一具男性胸膛,隔著衣料传来滚烫的温度,还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 这个味道是……? 沈令薇浑身一僵。 “嘘!” 低沉的嗓音在耳朵边响起,带著几分玩味。 “这儿离侯府不过百步,你若引来了侯府的家丁,瞧见你我二人在这马车里『耳鬢廝磨』,你说……你这厨娘的差事还能保得住吗?”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沈令薇突然停止了挣扎,手一点点垂了下来。 是他! 大房公子,裴惊驰! 他果然来找自己算帐了。 裴惊驰放开手,姿態慵懒地往后一靠,长腿交叠,占据了马车的大半空间。 沈令薇趁机忙缩到对面的角落里,双手挡在身前。 “你想干什么?”她咬牙道。 裴惊驰挑眉,目光在她平直且稍显臃肿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嘖,裹这么紧,不难受?” 沈令薇脸一热,往后缩得更紧:“这貌似不是將军该关心的事。” 裴惊驰挑眉,“你这反应,本將军很受伤啊,好歹也是旧相识,至於这么见外?” 沈令薇呼吸一滯,拳头在袖子里紧紧攥起。 他们之间,算什么旧相识? 分明是他追捕细作,她倒霉被卷了进去,仅此而已。 “將军莫要打趣奴婢了,奴婢只是个不起眼的下人而已。” 裴惊驰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想到昨晚被她戏弄,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来。 “你別这么紧张。” 他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本將军要是想对你做什么,昨天就做了,还用等到现在?” 沈令薇更加警惕,“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都说了,我真不认识昨天那人,是被她掳走的……” “我昨晚走之前,说什么来著?”裴惊驰忽然开口,听上去颇有几分秋后算帐的意味。 沈令薇怔住。 他昨天说什么来著? 对了,他让她做好席面,等著他。 可她却装病,没去筵席伺候。 沈令薇吞了吞嗓子,努力维持镇定:“……奴婢昨日受了惊嚇,回府后就起了高热,实在没力气下厨,这才向管事的告了假。” “哦?病了?” 裴惊驰挑眉,伸手就要朝她探来,“那让我看看?” “不、不用了!已经好了!”沈令薇嚇得往后一缩,连忙护住自己。 见裴惊驰脸上那抹得逞的笑,沈令薇才猛然惊觉,自己竟被他诈了! 她不禁有些泄气,“昨日在南风馆,您不也没说自己是侯府的人,我要早知道您是大房的公子,就算是病了,也得爬起来给您备好席面的。” 裴惊驰笑得更加灿烂:“这么说,还怪我咯?” 沈令薇低头:“奴婢不敢。” 她自称奴婢,是不打算再绕弯子了。 裴惊驰重新靠回软垫上,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既然病好了,昨晚欠的那顿,今日便给爷补上。” 沈令薇没反应过来:“啊?” 就在此时,马车外传来下人打招呼的声音:“侯爷。” 沈令薇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雷给劈中! 第45章 美食,得配上美酒,还有美人才对 侯爷? 他怎会突然回来? 沈令薇来不及多想,眼神到处乱瞟,看哪里能藏身。 可马车厢拢共就这么大,她一个大活人,能藏哪儿? 这时,车外已经响起裴谨之的声音:“惊驰?怎么停在这儿?” 沈令薇心跳都要停了,情急之下,她瞥见裴惊驰屈起的那条长腿,他今日袍子穿得宽大,腿下刚好有一小块阴影。 沈令薇来不及回应裴惊驰,一头扎了进去。 蜷缩,抱膝,屏住呼吸。 动作一气呵成。 甚至还扯过裴惊驰搭在一旁的外袍,兜头盖在自己身上。 裴惊驰猛地僵住,整个人成了一座石雕。 这个姿势,沈令薇几乎半个身子都挤到了他双腿之间。他甚至能感受到,女人那紧张又滚烫的呼吸,隔著一层薄薄的布料,悉数喷洒在他大腿內侧。 这头,裴谨之没得到回应,已经伸出一只手掀开了车帘。 然,还没来得及看清车厢里的情景,裴惊驰那张痞里痞气的俊脸就突然在眼前放大。 “小叔?这么巧,你也刚从外面回来?” 裴惊驰突然探出半个身子,单手撑在车辕上,姿態慵懒,刚好把缝隙挡了个严实。 “嗯,”裴谨之淡淡的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裴惊驰,往车厢里扫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竟好像看到一截丁香色布料。 他转而说起了正事:“北狄那边派了人来议和,听闻这次派出的是北狄王室的小王子,还带了一名高手隨行,你得注意。” 裴惊驰眯起眼睛:“高手?” 裴谨之点头,又道:“此人外號『草原之孤』,据闻天生蛮力,还习得一身武艺。圣上有意让你在春日围猎场上参与协防。” “小王子……”裴惊驰眯了眯眼睛,眼底掠过一丝战意。 “是,侄儿晓得了,多谢小叔告知。” 裴谨之收回目光,又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顿住,又道:“你既已回京受封,这京中百官的眼睛便都盯著你。以往那些走马章台、纵酒寻欢的旧习,该收一收了。” 裴惊驰无所谓地笑了笑,“小叔教训的是,侄儿会好好收心的。” 裴谨之没说话,转头进了侯府大门。 这头,沈令薇身体躬成了一只大虾,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裴谨之的背影消失,裴惊驰这才收回目光,放下车帘,咬著牙道: “本公子的腿,好躲吗?” 沈令薇整个人正缩在他云纹缎面的袍子底下,周围全是他身上那股陌生且浑厚的男性气息。 她还没从裴谨之突然出现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听见声音,下意识地抬头。 这一抬头,时间,空间,仿佛都彻底凝固住。 无它,只因她发现自己的鼻尖距离裴惊驰的那处,不过寸许距离。他身上的玄色长裤,由於坐姿正绷得极紧。 布料之下的肌肉线条,充满了爆发力和灼热感。 轰! 意识到所处的位置,沈令薇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浑身血液在这一秒疯狂涌向天灵盖。脊椎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爬一样。 “奴、奴婢……” 她大脑瞬间宕机,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 她赶紧闭上眼,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她语无伦次,只能小心翼翼地撑著手掌,慢慢往后缩,像生怕惊动到男人一样。 可手臂却不小心蹭到裴惊驰的大腿,內侧。 裴惊驰倒吸了一口冷气,身子猛地一震,邪气肆意的俊脸瞬间精彩纷呈。 他一把掀开下摆袍子,铁钳一样的手扣住沈令薇的后衣领,像拎小猫一样將她从胯下给拔了出来。 “见到我小叔,就怕成这样?” “怎么?心虚?” 沈令薇一张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大公子明鑑……奴婢,方才是情急之下,绝无冒犯之意。” 她拼命往角落里缩,避如蛇蝎的样子,让满心燥火的裴惊驰又气又好笑。 他俯下身,黑影再次將沈令薇整个人笼罩。 “现在小叔也走了,这马车里就你我二人。你说是咱们先算算方才这『冒犯』的帐,还是昨天的帐?” 沈令薇张了张嘴,竟有些无言以对。 半晌,她破罐子破摔道:“大公子想怎么罚,奴婢都无话可说。” 裴惊驰摸著下巴,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道;“爷在边关啃了七年的风沙乾粮,这嘴里早就被磨得没了知觉,你既懂厨艺,今日便给你一个机会露一手,若这顿饭能让爷吃得满意,便不计较你今日的冒犯,如何?” 沈令薇一愣,有些不確定地道:“当真?” “那大公子可有什么忌口的?或者平日里喜好吃什么?喜辣?还是喜甜?” 裴惊驰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既是考验,你自由发挥便是。” 沈令薇在心里叫苦,这种自由发挥,才是最难的。 “那行,奴婢这就回府採买……” “不必,回府多没劲。”裴惊驰打断她,又道:“既是美食,当然得配上美酒,还有美人才对。” 说罢,他眼中笑意加深,朝车夫说了个地址。 “去寻芳阁。” 沈令薇猛地抬头,杏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大公子,奴婢怎能去那种地方?” 寻芳阁,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也是一座青楼。 里头不仅美人多,菜色酒水据说也是一绝。 裴惊驰凑近她,呼吸喷洒在她耳廓。 “现在,由不得你……” …… 第46章 溺死在这红粉堆里 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寻芳阁门前。 足足五层楼,虽然是后门,却也雕樑画栋,空气中浮动著一股甜腻的脂粉香味。 裴惊驰走在前面,沈令薇也只好硬著头皮跟在他身后。 此时是上午,青楼没什么客人,门口有两个龟奴正拉聋著脑袋。 倒是屋里的老鴇原本正打著哈欠,余光忽然瞥见门口那辆豪华的马车时,顿时睡意全无,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 “哎哟喂,这不裴公子吗?” “哎哟!七年了,老身还以为您把寻芳阁给忘了呢!” 打扮妖艷的老鴇笑得合不拢嘴,立刻摇著扇子贴了过来。 “姑娘们,快出来迎客啦!裴公子来啦!” 紧接著,楼上,大厅,响起成片的脚步声,惊嘆声,香风阵阵,数十位风格各异的年轻女子爭相走了出来,一时间將裴惊驰围在中间。 裴惊驰游刃有余地和眾美周旋,那张本就招摇的桃花脸,在眾美的娇嗔环绕下,更显出一股浑然天成的浪荡与矜贵。 他单手搭在花魁的肩头,半真半假地调笑著:“七年不见,妈妈这儿的姑娘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勾人,看来是诚心想让爷溺死在这红粉堆里。” 一群鶯鶯燕燕瞬间笑作一团,打情骂俏。 裴惊驰虽在笑,可那双眸子始终没离开过沈令薇。 他看见沈令薇被眾人挤到了一处角落里,但却没恼,只安安静静地站著,手里还挎著个篮子,像是一株误入繁花锦簇之地的苦丁茶,清冷得很。 这女人的反应,为何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正常情况下,女人到了这种场合,不应该感到羞愤,难堪,或者被他的魅力所折服吗? 可他在这里表演了半天,这女人全程表情寡淡,就像是在看一场戏。 裴惊驰一时间兴致全无。 他用扇子拨开身前的两名女子,顺手將一张银票塞给老鴇。 “行了,改日再敘话,爷今日不点红牌,只借用你这灶房一用。” 老鴇顿住,满脸疑惑。 裴惊驰手一抬,指著沈令薇,“爷今天的吃食,她全包了,把你们这儿最新鲜的食材都备上。” 老鴇到底是风月场里的老狐狸,目光在沈令薇身上转了一圈,瞬间切换表情,笑得跟朵花似的。 “哎哟,公子您早说呀!灶房在后头,柴米油盐酱醋茶,鸡鸭鱼肉菜,要什么有什么!这位娘子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她朝那群姑娘们挥了挥帕子:“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待姑娘们远去,老鴇又凑近道;“裴公子这一走就是七载,可苦了我们思思。您是知道的,她一颗心全在你身上,七年都没接过別的客人。” “正好您今儿来,要不我安排思思过来给你瞧瞧?” 裴惊驰脑海里映出一张芙蓉面来。当年她抱著个琵琶,不爭不抢的,像一朵安静的雏菊。 他沉默一瞬,点点头,“成,爷正好也听听,她那首琵琶曲子,是不是还跟当年一样挠人。” 紧接著,裴惊驰被请上了三楼雅间。 沈令薇则被一个小丫鬟领去了厨房。准备裴惊驰要的席面。 寻芳阁的后厨很大,灶台就有七八个,十几个厨子正忙得火热朝天。切菜的切菜,打水的打水。 沈令薇刚一进门,十几道目光就齐刷刷地扫了过来,將她从头打量到脚。 “就是这儿了,娘子你请自便,有事隨时唤人。” 领路的小丫鬟说著就要走。 “等一下!”沈令薇唤住她,悄悄塞给她一些碎银。 “劳烦你帮我打听一件事。” 小丫鬟欢喜地接过银子,笑容更深了几分;“娘子想打听什么?” …… 十分钟后,小丫鬟返回来,將沈令薇拉到一无人处,压低了声音:“娘子,我打听到了,有个姓周的师傅,在楼里干了十年了,不过现在被发配到了后院劈柴。” 沈令薇点头:“多谢,劳烦带路,我想去见见这位周师傅。” 很快,小丫鬟领著她来到后院柴房,找到一个头髮和鬍子都花白的老头。 那老头看著瘦巴巴的,手里正拿著一把斧头,正一下一下地劈柴。 劈得很慢,每劈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师傅?”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的脸来:“你是……” 小丫鬟上前几步,朝他说了几句什么。 周师傅听闻,声音沙哑地摇头;“找错人了,我早就不做菜了。” 沈令薇上前,从荷包里拿出二两银子,放在他面前的柴堆上。 “老人家,我来,不是找您做菜,是想向您打听几件事。” 那老者闻言,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我一个劈柴的老废物,能知道什么事?” 沈令薇平静地开口:“您以前是这儿的大厨,想必应该记得定远侯府的裴公子,他以前常来。” 老者顿了顿,眼底闪过回忆。 他扶著柴垛慢慢坐下来,眼里像有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在搅动。 “你是说裴大公子啊……呵呵,七年前,还没去边境杀敌,鲜衣怒马,肆意张扬,是这楼里出了名的嘴刁。可老朽知道,他最爱吃的一道菜……” …… 一个时辰后,寻芳阁三楼雅间。 一阵悠扬的琵琶声从门缝里飘出来。 “錚——” 隨著最后一声余韵落下,缠绵悱惻的琵琶声戛然而止。 柳思思放下琵琶,半垂著羽睫,一张明若芙蕖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影下,透出几分易碎的柔光。 她起身莲步轻移到裴惊驰面前,端起酒杯,盈盈地跪坐下来。 “塞外风沙紧,思思人微言轻,不敢给公子递信添乱,只求这风能吹得慢些,让公子的鎧甲別被雪冻透了。 今日得见公子凯旋,思思这颗心,才算真的落了地。这杯酒,思思祝公子万岁平安,往后……再不必受那顛沛之苦。” 她语调轻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又带著沉甸甸的情意。 一双含水秋眸里,满是隱忍。 裴惊驰接过酒杯,目光掠过柳思思那张溢满柔情的脸。 “七年不见,你这曲子怎的比七年前更沉了。”他意有所指。 “爷当年离京时,明明给你留了赎身的银子。” 柳思思睫毛轻颤,苦笑一声:“公子耳力还是这般好。” “可思思不愿离开,思思愿意一辈子守著公子。” 她眼眶微红,像是陷入回忆;“当年,若不是公子打走那些无赖,將思思从泥潭里拽了出来,思思恐怕早已香消玉殞。” “从那天起,思思便发誓,愿意一辈子当牛做马,以报答公子的恩情……” 她说的情真意切,眼里流露出爱而不得的悲伤,缓缓將身子贴在裴惊驰的胸口。 “公子,思思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不配求什么,可思思这七年,日盼夜盼,只盼著公子能回来,思思可以不要名分,不要地位,只求能跟在公子身边,端茶倒水,铺床叠被都愿意……” 她伏下身,气息喷洒在裴惊驰耳廓:“求公子……收了思思吧。” “吱呀!” 沈令薇端著托盘进门,看到的就是这香艷的一幕。 第47章 她了解他的需要 宽敞奢靡的包间內,暗香浮动。 宽大的软榻上,裴惊驰半靠在椅背,怀里伏著一个红衣女子。 如瀑的长髮垂落,遮住了两人的半张脸。红黑两色衣料纠缠在一起,铺落了一地。 从沈令薇的角度看过去,就像是一对交颈鸳鸯,正在缠绵热吻。 察觉到有人进门,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裴惊驰猛地將那女子推开。 动作之快,像是被什么烫到。 “啊!” 柳思思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上,手掌撑在地上,立马传来钻心的疼。 “公子!”她仰起秋水般的眼眸,有些幽怨地朝著裴惊驰看过来。 换做旁的男子,怕是一眼就能溺毙。 可裴惊驰像是做坏事被抓包一样,弹似的从椅子上起身,虚张声势地抬手扯了扯衣襟。 可刚一动作,他又僵住了。 不对! 他为什么要慌? 他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裴惊驰眉头微皱,抬眼看过去。 却见沈令薇面色如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上前將那几道精心烹製的菜餚摆在桌上。 “大公子,菜好了。” 桌子上是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 裴惊驰心里没由来地涌起一股烦躁。 柳思思见他没有来扶,脸上的红晕未褪,眼中带著几分被打断的不甘。却很快被隱藏。 她自顾起身,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径直上前拿起筷子,递给裴惊驰。 “公子,让思思伺候你用膳吧。” 裴惊驰本想说不用,让她出去。 可抬头看到沈令薇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点点头。 饭桌上,裴惊驰坐下,目光扫过那四菜一汤。 一盘果木香熏手撕牛肉,色泽如琥珀般明亮剔透。 还有泛著诱人金光的金汤煨羊蝎子,並一碟子拔丝奶皮子配焦脆肉饼,另外还有一碟冰肌玉骨拌嫩芽,和一碗雪菜鲜笋澄清汤。 裴惊驰眉头微皱:“这就是你花了两个时辰做出来的?” 沈令薇淡淡一笑,做出个『请』的手势:“是,大公子不如先试试?” 裴惊驰正要开口,身边却突然响起一道娇柔的轻笑声。 “这位娘子,”她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风,“怕是不太了解公子的喜好呢。” “公子以前来,从不吃这种冷盘的。他喜欢热菜,尤其是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吃著才踏实。” “这道羊蝎子,”她指著那碗金汤煨羊蝎子,笑容愈发温柔。“公子以前爱吃的是酱烧的,要红亮亮的酱色,要够咸够味。” “还有这个,公子从不吃甜食,你竟不知?” 柳思思自以为了解裴惊驰的所有喜好,並篤定他根本看不上这些粗鄙的食物。 说完还嘆了一声,语气带著悲悯:“到底只是新人,做事规矩,却少了几分灵动。” 句句不提旧情,却又句句在彰显她和裴惊驰的『旧情』。 面对柳思思的言语机锋,沈令薇並未与她辩解,注意力只在裴惊驰身上。 “大公子不如先尝尝?” 柳思思像碰了颗软钉子,脸上的笑意就要维持不住。 “这几道粗鄙之食,怕是根本入不了公子的眼,不如思思让人撤了去,换上几道先前……” 柳思思话没说完。 裴惊驰的筷子已经伸了出去。夹起一片手撕牛肉。 那牛肉切得薄厚均匀,表面泛著淡淡的果木熏色,边缘微微焦黄,肉质纹理清晰可见。 他送进嘴里,细细嚼著,一下,两下,三下…… 渐渐地,裴惊驰咀嚼的动作缓慢下来,筷子也停在了半空中。 柳思思心里顿时鬆了口气,刚准备喊人进来撤走。却又见裴惊驰又夹起了一片,放进嘴里。 这一次,像是更用心地在品尝,眼里还闪现出某种动容和回忆。 柳思思的笑容彻底僵住。 她了解裴惊驰,吃东西从不掩饰。喜欢就多吃,不喜欢就放下,从不给人面子。 可现在…… 在柳思思的震惊中,很快,又见裴惊驰把筷子移向那盘羊蝎子。 金汤还在微微冒著热气,羊蝎子燉得酥烂,浸在金黄的汤汁里,看著就软糯。 一口咬下去,像有一股暖流直衝丹田。 裴惊驰不禁想起在战场上的时候,有一次中了敌人的埋伏被困在战壕里三天三夜。 彼时他就在想,若是能喝上一口这热腾腾的羊汤,就算是死了也值得。 如今,这道羊汤里,竟勾起了他对往昔战场上的回忆。整个身体都像是被温暖的手给轻轻捂住,妥妥帖帖。 最后轮到那道拔丝奶皮子。 金黄的奶皮子裹著透明的糖丝,外脆內软,旁边配著两个焦脆的肉饼。 他夹起一块奶皮子。 咬下去。 脆的,甜的,然后是一股浓郁的奶香在嘴里炸开。不是那种让人发腻的甜。 而是一种克制的、恰到好处的甜,刚好能勾起人的食慾,又不至於压住奶香。 裴惊驰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七年前,在北狄边境的一个小村子里,一个老牧民给他吃过一块奶食。那老牧民说,这是他们那儿最稀罕的东西,冬天吃一块,能顶半天的寒气。 那时候他觉得难吃,又硬又膻。 可此刻嘴里的味道,却让他想起了那个救过他的老牧民。 直到四菜一汤全都尝过一遍,裴惊驰这才恍然惊觉。这顿饭,像是把他七年的记忆,一点点梳理了一遍。 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忠骨,那些破碎的城池,那些数不清的伤痛记忆。 就像是用这一顿饭,揭开了他內心最脆弱,最隱秘的伤疤。 世人都道他叛逆,风流。可他们不知,这是他故意展露出来的面具。 只有戴上这层面具,才能躲过那些明枪暗箭,阴谋算计。 裴惊驰抬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沈令薇。 这个女人,当真只是个厨娘吗?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他那二堂弟只愿靠近她,只肯吃她做的菜。 他忽然有些羡慕裴恪。 柳思思见裴惊驰的状態,脸有些发白。 她不死心,拿起一旁的筷子,也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味道確实还不错,果木的香气,清爽的酸味,牛肉的扎实口感。 但要说有多惊艷,多好吃? 柳思思却不这么认为。 她是楼里的头牌,平日里的伙食也是极好的。 像这样的食物,顶多也只能算作味道尚可,按理说应当算不得惊艷。 只有,她又先后品尝了另外几道菜。无一例外,味道都十分不错。 但要和那些真正的御厨,大厨比起来,还是欠缺了一些火候的。 柳思思放下筷子,沉默片刻后,斟酌著用词。 “公子,这几道菜,思思觉得不过尔尔……” “那是因为思思姑娘久居京城,並不了解久居边疆的身体,需要什么!”这次轮到沈令薇来打断柳思思。 第48章 他根本压不住胸腔的震动 裴惊驰挑眉,像是终於从回忆中抽离,嘴角勾起邪肆的笑容,身体往后慵懒地一靠。 “哦?且说来听听?” 沈令薇点头,伸手指著那道手撕牛肉,不急不缓地道:“北方风沙大,气候乾燥,人在那种地方待久了,身体会习惯性地渴望两种东西:扎实的肉食,和能冲淡燥气的清爽。” “这牛肉,用果木熏,保留肉的扎实感,让大公子的身体觉得熟悉。配上柠檬汁,清爽解腻,让刚从北方回来的肠胃,知道现在已经不在风沙里了。” 裴惊驰眸光微动。 沈令薇又指向那道金汤羊蝎子。 “边关的寒是入骨的,红油只能暖皮,唯有温补的金汤能化开臟腑里的冰碴。” “至於这道奶皮子,”沈令薇笑了笑,“大公子在北边七年,身体早就习惯了那里的粗獷饮食。现在突然回京,若一上来就吃精细的,胃受不了。可若吃原来的粗獷,身体又適应不了京城的水土。” “所以这道菜,是给身体的一个『缓衝』。” 沈令薇说完,目光转向柳思思,说出了让裴惊驰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话。 “所以,思思姑娘记住的是大公子的过去,而奴婢是个厨娘,只会照顾他现在的身体。” 轰! 隨著沈令薇的话落,一时间,雅间里竟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就连蜡烛燃烧的噼啪声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咚! 咚!咚! 裴惊驰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正在急剧加速,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横衝直撞。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却发现根本按不住那股震动。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沈令薇,平日里满是戏謔和邪气的桃花眼里,像是燃起了两簇浓烈的火。 …… 最后,裴惊驰终究还是没吃完,但他选择了打包。 柳思思至今不会忘记,吴七进来打包的时候,那一脸的震惊和诧异。 从来都是一掷千金的裴大公子,竟然吩咐他把那些剩菜底子,连同汤汁,都一滴不剩地打包回了府里。说要留著慢慢吃。 走的时候,真的是一滴汤水都没留下,盘子乾净得跟舔过的一样。 马车上,裴惊驰整个人都还有些飘飘然,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沈令薇观察了一会儿,找机会试探道:“大公子,这饭也吃过了,按照先前说好的,之前冒犯您的事,还有昨天那北狄细作的事……” 裴惊驰刚被投喂,心情正好,闻言想也不想地点头。 “本公子也並非那等小气之人,之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不过……” 他语气一转,朝著沈令薇凑近了几分:“不如你来阑园当值怎么样,我给你双倍月银。” 阑园,是裴惊驰的院落。 沈令薇眼皮一跳,微微摇头:“大公子的美意,奴婢心领了。只是……若真为了那双倍月银去了阑园,奴婢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裴惊驰不满:“怎么?嫌少?” “大公子抬爱,奴婢感激不尽,只是二少爷身体刚有起色,正是需要精心调理的时候,奴婢若为了高薪转投於您,岂不是陷大公子您不义?” 裴惊驰其实猜到她不会答应,不过是藉此试探一番。 “你倒是生了一张巧嘴,横竖都是你有理。” “不过你不来阑园,那本公子去静和苑总行吧?” 沈令薇愣住:“啊?” “恪儿是你的主子,本公子就不是你的主子了?都是侯府的主子,凭什么他能吃,本公子不能吃?” 沈令薇嘴角狂抽。 这人真的是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少將军? 裴惊驰往车壁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就这么定了。往后本公子去静和苑蹭饭,你不许拒绝。” 沈令薇:“……” 行吧,你是主子你有理。 反正她想好了,要吃她做的饭,行,但不能白吃。 - 快到侯府时,马车在一条巷子口缓缓停下。 裴惊驰不满的皱眉:“当真不要送你到后门口?” 沈令薇摇头,语气坚定;“奴婢是下人,若被人发现和大公子同乘一辆马车,会被非议,奴婢自个倒没什么,但万不能影响了大公子您的声誉,所以,大公子还是先走吧。” 她说完,朝著裴惊驰点点头,很快挎起篮子,消失在人流中。 裴惊驰瞥嘴,道了一句『麻烦』,隨后吩咐下人將马车赶回府里。 这头,沈令薇又採买了一些吃食,绕道去了趟乾娘家,给乾娘送了些吃食和针线。 乾娘热情,非要拉著她閒话家常,又喝了半盏茶,直到天色擦黑,才从角门溜回静安苑。 此时已是傍晚,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上。 沈令薇刚推开门,忽然看到门口立著一道人影。 玄色长袍,身姿如松。 像是已经站了许久。 “见过侯爷。” 沈令薇踩著极轻的步伐上前,朝那人行礼。 裴谨之缓缓转身,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看到她身上的丁香色裙子时,黑眸似深了几分。 沈令薇察觉到一截黑色的影子笼罩在头顶上方,紧接著,眼前出现一双黑色的皂靴,和一截绣著云纹的衣摆。 “去哪儿了?” 男人声音发沉,有些紧,像是许久没开口后,骤然开口一样,声线紧绷。 沈令薇莫名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奴、奴婢出府採买了一些明日要用的吃食,这才不小心耽搁了。” 她强自稳定住心神,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那双皂靴又朝前走了两步,一股淡淡的松墨香袭来。沈令薇不禁后退了两步。 可那双靴子又往前两步。 沈令薇再退。 那双靴子又往前。 直到最后,她后背抵到了大红的门柱上。 “侯、侯爷?”她抬起杏眸,满是疑惑地望著不断朝自己逼近的男人。 眼前的男人,眼神幽深,发出一股危险的光芒。 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的野兽。又像是终於抓到了猎物的猎人。 沈令薇心跳不由得加快,攥紧了手里的篮子把手。 裴谨之已经逼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寸许。 从某种角度看上去,像极了两人正抱在一起的画面。 这时,裴谨之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下一秒,他周身气场猛地一变! “你身上……为何有男人的味道。” 沈令薇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骤然僵住! 第49章 奴婢没有卖身,私事无需向侯爷交代! 完了! 是在马车上钻裴惊驰的袍子时蹭到的。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可越急越乱,什么都想不出来。 裴谨之低头看著她,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暗潮。 “说。” 沈令薇咬著唇,不说话。 她能说什么?说她钻了他侄儿的袍子? 她说不出口。 裴谨之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目光更沉了。 忽然,他抬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迎上自己的目光。 “沈氏,本侯在问你话!” 沈令薇被迫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黑眸。 那里面有愤怒,妒火,还有一种近乎失控的……占有。 她心尖一颤。 “侯爷!”她努力维持平静,“奴婢……没有!” 她有预感,若是让侯爷知晓她和裴惊驰扯上关係,下场会很惨。 反正她来个抵死不认。就算他要去查也无所谓。 大不了在这之前,她辞工,带著安安跑路就是! 思及此,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她抓住裴谨之扣住她下頜的手腕,道: “奴婢虽是侯府的下人,但並没有卖身侯府,奴婢的私事,似乎也不需要向侯爷交代!” 这话有些直白,甚至说是僭越。 可这是她眼下能想到的,唯一的退路。 “好一个无权干涉!”裴谨之冷笑,眼底的潮翻涌得更加厉害。像隨时能把人吸进去。 下一秒,他猛地朝沈令薇压下去。 沈令薇下意识把头一偏,裴谨之的唇,擦过脸颊,落在了她的耳边。灼热的气息悉数喷洒在她颈侧,汗毛根根竖起。 沈令薇瞬间绷直了身体,头皮发麻。 裴谨之冷笑一声,单手撑在墙上,將她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沈氏,你是不是忘了,这侯府上下,本侯说了算。” 他的气息烫得嚇人,像是要把她灼穿。 “本侯若要一个人,有没有那张卖身契,又有什么打紧?” 察觉到他周身气压骤降,那双薄唇也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朝著她另一侧脸颊落过来。 沈令薇那根紧绷的弦,眼看就要断掉。 最后一刻,沈令薇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身体猛地往下一缩,整个人像一条滑溜的鱼,直接从他腋下钻了出去! 等裴谨之反应过来时,她已经退到了三步开外,髮髻微散,脸颊緋红,胸口剧烈起伏著。 “二少爷快要放学了,奴婢还要去准备吃食,先告退了。” 沈令薇不敢去看他那张黑成锅底的脸色,丟下这句话,逃似地冲向了厨房。 裴谨之还站在原地,空气里似乎还残留著淡淡的香气。 他双拳紧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陈凡。”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沉凡硬著头皮上前。 “去查,看她今日都去了什么地方!” - 晚些时候,孩子们都下学回府。 陈石头领著二少爷和安安,一同跨进门槛。 沈令薇在厨房里忙活,听到消息后忙把手里的活计交给银杏,前往正院。 “娘亲!” 半路上,遇见了前来找她的安安,小小的身影像只归巢的小乳燕,踩著欢快的步子扑腾过来。 “娘亲你看!”她举著一只竹蜻蜓,献宝似的。 “这是瑶姐姐给我的,说我带去的『云朵蛋糕』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非要把这个送给我。” “还有这个,这个……”她从身后掏出来好几样小物件,什么小铃鐺,小风车之类的。 “这个小球也是同学送的,我好喜欢……” 安安头一回进学校,眉飞色舞地分享著学堂里的趣事。沈令薇没打断,认真地听著,时不时问上一两句。 “那二少爷呢?今日在学堂可还好?” 她仍不忘关心裴恪,毕竟安安能上学,名义上是二少爷的伴读。 安安点头:“二少爷也很安静,吃了娘亲的蛋糕,他还写了字,夫子还夸讚了他呢。” 沈令薇又问了一些话,確定安安没受欺负,悬著的心才放下大半。 正说著,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是裴野,正领著小廝阿贵进门。 “动作麻利点,把这些都给沈娘子送厨房去。” 裴野朝著阿贵指挥,把那些空食盒搬回厨房里。 “三少爷回来了?” 裴野上前,从怀里摸出来一个荷包,主动交到沈令薇手里。 “吶,这是今日的进帐。” 沈令薇疑惑;“这几日的材料银子,三少爷昨天不是刚给过的吗?” 裴野板著脸,“这是给安安的。” 安安一脸问號:“给我的?” 裴野理所应当地点点头:“当然,这是你卖蛋糕的钱,我都替你收了。” “啊?”沈令薇和安安同时傻眼。 “可是……那些都是我送给大家吃的呀?”安安道。 “你懂什么?” 裴野双手抱胸,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告诉安安:“你送得起,人家收得起,可明天呢?后天呢?大后天呢?” “你今天送了,明天不送,人家会不会有意见?会不会觉得你小气?会不会以后天天盼著你带吃的,不带就给你脸色看?” 安安张了张嘴,像在消化裴野这话里的信息。 “可、可人家也送了我礼物呀……” “我都记著呢,”裴野双手抱胸,“本少爷帮你瞧过了,那些懂事的,拿了笔墨纸砚或是小玩意儿当回礼的,我自然分文不收。可那几个只顾著张嘴白吃的,凭什么?想吃霸王餐,也得看我裴三少爷答不答应!” 裴野还有句话没说,那就是以后会影响到他『代购』。 若是安安免费给那些小崽子带好吃的了,那谁还花五百文来当冤大头了? 裴野在內心为自己的机智点讚。 安安被说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看向母亲。 沈令薇沉吟一会儿,点点头,笑道:“三少爷说得也有道理,安安,先前是娘亲疏忽了,竟没考虑到这一茬。” 確实,升米恩,斗米仇。人心是最经不起惯的。今日白送,明日不送,反倒落埋怨。 再者,她先前確实忽略了三少爷还在搞『代购』,这么一来,岂不是断人財路? 虽说童言无忌,但孩子的世界,也有自己的规矩。 就在几人正说话时,门口又多出来一道身影。 沈令薇抬头看去,愣了一瞬。 是裴朔。 他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面色有些不自然。 “大少爷?”沈令薇起身。 裴朔顿了顿,迈步走到安安面前,递给她一个盒子。 “大少爷这是……?” 裴朔別过脸,声音有些硬邦邦的:“这是回礼。” 几双眼睛同时朝他投过去,裴朔耳根有些红,解释道: “你今日送我的点心……这是回礼。” 安安打开锦盒一看,里面是一支毛笔,小號的,竹製的,上头刻了一朵小梅花。 “哇,好漂亮!”安安的小眼睛瞬间被点亮。 “二少爷,不过是一块糕点,担不得这么贵重的礼物。”沈令薇拒绝道。 安安也意识到什么,忙將盒子塞了回去。 “娘亲说得对,大哥哥,这礼物太贵重了,安安不能收。” 裴朔看著手里的盒子,顿时脸更红了些,有些手足无措。 第50章 我要吃奶……皮子 气氛正僵著,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哟,这是干嘛呢?分赃呢?” 眾人回头看去。只见裴惊驰倚在门框上,桃花眼里满是促狭的笑。 他身旁还站著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女孩,正是裴瑶。 “瑶姐姐,你怎么来了?”裴野率先迎了上去。 裴瑶脚步轻快地跑来裴野身边:“听说二堂弟院子里的厨娘做菜很好吃,我也来凑凑热闹呀。” 她看到裴朔手里的盒子,指著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呀?” 紧接著,裴野便小嘴巴拉巴拉的,把大哥要给安安送回礼,安安却不肯收的事,眉飞色舞地讲了出来。末了还看向裴惊驰。 “大堂兄,你说,这礼物安安该不该收哇?” 裴惊驰慢悠悠地走进来,目光扫过裴朔那张红透的脸,又落在他手里那个锦盒上。 他伸手,拿过盒子看了一眼。 “就这?” 裴朔抿著唇,不说话。 裴惊驰笑了笑,把笔往安安怀里一塞:“收著。这东西不值什么钱,我那儿还有一堆,回头送你几支好的。” 沈令薇忙道:“大公子,这……” “这种竹子做的笔,顶多也就三五文钱,拿去引火都嫌细,不过……” 见裴朔脸色涨红得都要滴出血来,他眼里闪过一抹精光,话锋一转,道: “虽然这笔不值什么钱,但安安刚开蒙,怕是基础也薄弱。” 紧接著,他一巴掌拍在裴朔的肩膀上,“朔儿,你既收了人家的糕点,也別占便宜,不如从今儿起,你每天也来静和苑用膳,教导这丫头一个时辰的功课如何?” 话落,院子里静了一瞬。 沈令薇也心跳有些加快。 確实,安安刚开蒙,很多字都不认识,她一直担心跟不上进度。 可若是能得大少爷亲自教导,想必也是极好的。 但…… “大公子言重了,奴婢一介下人,怎敢劳烦大少爷……” “可以!”裴朔突然开口,把所有人都诧异了一瞬。 唯独裴惊驰,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嘴角的笑意更深。 “你看,朔儿都没意见了,难道你不希望你女儿儘快赶上进度?”裴惊驰道。 沈令薇心下一暖。 她如何看不出来,这毛笔虽是竹製,但却是上等的湘妃竹,笔桿上的梅花刻得用心,笔毫也是精细的狼毫。 要是拿去书斋卖,少说也要三五两银子。 她看了看安安,又看了看裴朔那张故作冷淡,却耳根通红的小脸。 然后,弯下腰,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 “既然大少爷不嫌弃安安愚钝,那奴婢便腆著脸代安安承了这份情。” 裴朔下意识想扶,手伸到一半却又缩回来,淡淡地点了点头。 说完,她朝裴惊驰也行了一礼:“也多谢大公子周全。” 裴惊驰笑意不减,懒洋洋道:“別谢我,我是来蹭饭的。” 最后,沈令薇朝眾人道:“那就请诸位稍坐,奴婢去掌勺,犒劳大家。” 几个孩子都欢欣鼓舞,拍手称讚。 裴野:“我要吃糖醋排骨。” 安安:“娘亲,我不挑食,吃什么都可以……” 裴朔没说话。 裴瑶眨眨大眼睛:“那我也吃糖醋排骨吧。” 轮到裴惊驰,他双手抱胸,目光在沈令薇胸前停留了一瞬:“我要吃奶……皮子。” 沈令薇『腾』的脸红,没理他,转身进了厨房。 - 这头,裴谨之在给老夫人请安,顺便说著即將到来的春日围猎的事情。 “母亲,春日围猎的旨意已经下来了。就在下月初八,地点定在燕山围场。” 老夫人放下茶盏,嘆道:“日子过得可真快,转眼又是三年一度的春猎盛事。” “母亲年事已高,怕是受不得那山间的风凉与奔波,儿子正打算上摺子,替母亲告了这份差事,让大嫂领著孩子们去便是。” 老夫人闻言,並不赞同,“此事不妥。” “咱们定远侯府,你如今高居首辅之位,总领文臣百官,惊驰这孩子又爭气,刚立了战功胜利回京,授了四品將军。如今京城上下,谁不盯著咱们侯府?那是鲜花著锦、烈火烹油,地位水涨船高,不知多少人眼热。” “圣上此番点名要嘉奖侯府,那是莫大的恩典。我若不去,难免落个骄纵自满、恃宠而骄的口实。” 老夫人嘆道:“谨之,你需记住,越是这种时候,咱们才更应该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裴谨之听完,起身朝老夫人行了一礼:“母亲深谋远虑,是儿子狭隘了。只是……那围场终究清苦,儿子定会安排最妥帖的隨从和医官,时刻守著母亲。” “你费心了。”老夫人话锋一转,想到什么,“对了,刚才惊驰和瑶瑶来了,说去了静和苑吃饭,我琢磨著,既然孩子们都喜欢吃沈氏做的饭,不如这回春猎也让她一併跟了去,帮忙照顾孩子们的起居。” 老夫人后面说了什么,裴谨之没大听清。 他满脑子里都是那句『惊驰和瑶瑶也去了静和苑用膳』,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一副其乐融融,欢声笑语的画面来。 心里竟有点酸。 他这个一家之主,都还没吃过这女人做的饭。 如今侄子才刚回来,就光明正大地来蹭饭。 裴谨之沉默了一瞬,点点头:“母亲说的是,儿子会安排。”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想到今日刚接到清河崔家的消息,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谨之啊,玉娘也走了五年了,这府中的中馈虽说一直是你大嫂白氏在打理,但这三个孩子,终究还是要个能操持大局,体面端庄的主母啊。 先前我一直说给你安排相看,你也不上心,今日,崔家那边……” “母亲,”意识到老夫人要说什么,裴谨之率先起身,躬身道:“此事不急,儿子忽然想起还有公文要处理,就不打扰母亲了。” 说完,他朝著老夫人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寿安院。 屋里,老夫人朝著张嬤嬤直嘆气:“你、你看看他……总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张嬤嬤上前递茶:“许是侯爷忙於春日围猎的事,加上又听说最近北狄那边有意议和,侯爷或许是真的忙……” 老夫人:“每次都拿公务当藉口。” 张嬤嬤笑笑:“好在崔家小姐已经动身了,算算日子,大概在围猎结束,就会抵达上京了。” 老夫人紧了紧手里的佛珠,双手合十地祈祷:“但愿菩萨保佑,这崔家小姐,可千万別让老身失望啊……”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官道上。 一辆看似素雅,实则內里装饰极为讲究的马车,正缓缓行驶著。 “阿嚏……” 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清丽的面容。 丫鬟红杏忙递上帕子:“小姐,可是著凉了?要不要停车加件衣裳?” 女子接过帕子,轻轻压了压鼻尖,摇头:“不必。” “去京城的路还要多久?” 红杏探出头,看了眼天色:“照这个速度,估摸著还有二十天就能抵达京城了。” 女子眉头微蹙。 二十天,太久了! 孔嬤嬤来信说了,侯府今日多了个堂姐的『影子』,日日在姐夫跟前晃悠,催她务必儘快进京,最好能在春日宴之前抵达…… 再有十日,就是京城的春日宴了。 届时世家云集,正是亮相的好时机。 她收回思绪,朝侍女吩咐:“红杏,传话下去,不必怜惜马力,务必要赶在春日宴之前抵达京城。” “是!”侍女答。 …… 第51章 他在吃醋 “陆酉?” 书房里,裴谨之捏著面前的资料,眉宇间凝起一层寒霜。 陈凡站在一旁,替他解惑:“是的侯爷,属下调查到,沈娘子先前在石子巷落脚,因陆老夫人曾对沈娘子有过照拂之恩,两家便顺势认了乾亲。而这位陆老夫人的独子,正是今年圣上钦点的新科状元,陆酉。” 顿了顿,陈凡又补充道:“据查,陆大人在外公干的这半年,沈娘子时常出入帮衬家务,浆洗缝补,陆老夫人一直將她当做准儿媳看待,往来密切。昨日,沈娘子在陆家待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出来……” 书房內的气压降到冰点。 裴谨之目光落在『陆酉』那个名字上,眼底泛著些许冷意。 新科状元,陆酉。 竟是她的义兄? 两家还是邻居,往来密切? 呵! 果真不安分。 一股无名火突然窜出来,像在焚烧著五臟六腑。 他挥挥手,让陈凡退下。自己则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静和苑。 然,在看到院子里的场景时,裴谨之不由得脚步一顿。 只见原先清冷的静和苑,院子里摆了张大圆桌,上面摆放著热气腾腾的饭菜。 裴惊驰正挽著袖子,毫无將军威仪地跟裴野抢最后一只生煎包,嘴里还嚷嚷著:“臭小子,尊老爱幼懂不懂?” “大堂兄,你这就叫为老不尊了!”裴野仗著人小动作快,一筷子死死按住那只生煎包。 “你可是上阵杀敌,以一敌百的大將军,怎么还跟我一个小孩子抢生煎包了?我还小,还在长身体呢。” 说完,裴野不等裴惊驰动作,抢先把生煎包塞到了嘴里,嘴巴鼓起像只小河豚。 裴惊驰作势要弹他脑门:“你这小胖墩,少吃这一个能瘦到哪儿去?再说,你二哥还没发话呢,轮得到你在这儿指点江山?” “二哥才不会跟我抢,二哥哥最疼我了!略略略……” “大哥你输啦!你连三堂弟都抢不过!”裴瑶翻了个白眼。 “我那是让他懂不懂?” 一大一小的胡闹,惹得满桌笑声。 沈令薇在给裴恪剥虾,趁著空隙还给裴瑶和裴朔夹菜。 “大少爷,別光吃肉,吃点青菜。” “瑶小姐,听说你最爱吃排骨,尝尝看?” 暖黄的灯火,沸腾的烟火气,孩子们稚嫩的吵闹声,以及那个女子穿梭其间、润物无声的照料…… 这一幕,和谐的像一幅全家图,美得惊人。 却又该死的刺眼。 裴谨之站在廊下的阴影处,觉得自己像是个被遗弃的外人一样。 他看到裴惊驰又凑到沈令薇身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沈令薇再次低头轻笑。 他心口那股被压下去的无名火,比刚才在书房燃烧的还要旺。 多可笑! 他才是侯府的主人,里头是他的儿子,他的院子。 “侯爷?” 陈石头发现了他,出声唤道。 一瞬间,院子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裴野嚇得赶紧把最后一口生煎包咽下,结果呛得流眼泪。 “咳咳……咳咳……” “三少爷,您慢点。”沈令薇急忙递上一杯水,轻轻拍打著他的后背。 “小叔?你怎么来了?”裴惊驰主人似的招呼。 “可用过晚膳了?要不要一起来吃点?” 说著他起身让位。 一旁,裴瑶和裴朔也起身,让出身边的位置。 裴恪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也学著哥哥姐姐的样子站起来,连碗里的虾都顾不上吃了。 沈令薇就更不用说了,立马敛去笑意,垂首伺立,安安则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边,有些怯生生的看著裴谨之。 裴谨之:“……” 最终,他收回了原本要跨出去的那只脚,声音听不出起伏:“不必,我只是过来看看。” 裴惊驰挑眉:“真不吃?沈娘子做的生煎包,可好吃了。” 裴谨之没说话,他目光在沈令薇身上停留了一瞬。 沈令薇依旧低著头,脑袋缩著,看不清表情。 裴谨之转过身,大步离去。 等他走远后,院子里仿佛又恢復了先前的喧闹声。 “嚇死我了,爹怎么突然过来了?我还以为他又要罚我呢。”裴野心有戚戚地道。 “谁让你功课这么菜?你要有大堂弟一半的水平,不至於这样。”裴瑶补刀。 …… 酒足饭饱,孩子们在院子里嬉戏玩闹,沈令薇和银杏收拾残局,进了厨房。 她现如今是静和苑的管事,按理说这种事不用她再亲自动手的。 可银杏这两日来了小日子,喊肚子疼。 沈令薇便让她自己煮了点红糖水先下去歇著,她负责清理锅碗。 正忙碌时,察觉门口多了道影子。 她回头看去,却见裴惊驰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厨房,正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把玩著安安的小风车。 “大公子?”沈令薇有些诧异,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此地油污重。” 裴惊驰没动,无所谓道:“怕什么,我这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讲究,打仗的时候,茅坑都藏过。” 沈令薇擦手的动作一顿,抬头看著眼前的男人。內心一时间震盪。 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没经歷过战爭,可此刻从他这漫不经心的话里听来,战爭的残酷仿佛具象化。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不太一样。 她擦了擦手,认真地看著他:“大公子。” 裴惊驰挑眉:“嗯?” “大周有您这样的將军,是百姓的福气。” 她声音很轻,也很认真,“奴婢虽然不懂打仗的事,但也知道,边关苦寒,刀剑无眼。您在前头拼命,后头的百姓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裴惊驰愣了一下,手里的小风车也不转了。 沈令薇朝他福了福身:“奴婢替大周的百姓,谢谢大公子。” 裴惊驰眼底笑意更深,嘴角上扬,猛地向前跨出几步,原本就侷促的空间,瞬间被他高大的身影完全侵占。 “怎么?这就感动了?” 他微微低头,酒气喷洒在沈令薇敏感的耳廓上,激得她一阵战慄。 他將沈令薇圈禁在灶台间,语气魅惑又充满挑逗。 “沈娘子这声谢谢,也太虚了些。” “那你可知,当初我在雪地里快要冻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沈令薇碍於这个姿势,心跳得像擂鼓,鼻息间全是他霸道的气息,脑子里也乱了一拍,“什、什么?” 裴惊驰將薄唇贴在她耳根边,说了句暗示性十足的混帐话。 第52章 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我当时想著,若能活著回来,定要第一时间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菜。” “吃干!抹净的那种。” 他贴著沈令薇的耳根子,贪婪地吸了一口她脖颈间的气息,慢悠悠的开口: “沈娘子,你这灶房里的火烧得挺旺,就是不知……你这身子的火,滋味如何?” 沈令薇足足卡了十秒钟,脑子里“轰”的一声,羞愤交加。 活了两世,竟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调戏! 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耳朵根子都在发烫。 可下一秒。 等等! 沈令薇,你怕什么? 你一个二十五岁,生过孩子的成熟女性,被一个小两岁的毛头小子几句话撩得落荒而逃? 活了两辈子,看过的小黄文还少吗? 这种级別的撩拨,搁现代,顶多算个擦边而已。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底没有了羞愤,已经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 她弯了弯唇角,抬手掸了掸他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大公子想知道?” 她声音软软的,像在逗弄一只小猫。 裴惊驰一噎,桃花眼里光亮更盛。 “沈令薇,”他嗓音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沈令薇看著她,笑得无辜:“大公子,明明是您先点的火……” 说完,她忽然抬手。 裴惊驰以为她又要摸上来,喉结滚动,整个人都绷紧了。 结果,沈令薇只是捻起他肩头的一根头髮,轻轻一吹。 “呼!” “大公子,奴婢这灶上的火,只做饭,不做別的。” 说完,她推开裴惊驰,转身就走。却被男人一把扣住手腕。 “去哪儿?” 沈令薇忽然一笑,抬手,隔著衣服在他胸肌上轻轻一抓。 裴惊驰倒吸一口冷气。 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她这一抓瞬间点燃,一股从未有过的、酥麻到骨子里的刺激感直衝天灵盖。 “大公子,火旺伤身,奴婢还是去给您泡碗去火茶吧。” 说完,她没再看裴惊驰那张青白交加,却又写满憋屈和亢奋的脸。 裴惊驰还站在原地,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低头,看著胸前被她『抓』过的地方,低咒了一句:“妈的,真是栽了……” 心头的那股征服欲,前所未有地膨胀起来。 - 接下来的两日,裴谨之因为要处理春日围猎的事,被急詔入宫,裴惊驰也因忙於春猎调兵,静和苑难得过了两天安稳日子。 这日,安安放学回来的时候,小脸上没什么精神,脑袋也有些拉耸著。 沈令薇洗乾净手,蹲下来与她平视:“怎么了?今天在学堂不开心?” 安安摇头,又点头。 “周夫子摔了一跤,腿伤了,大夫说要养好久好久,娘亲,安安以后是不是就不能上学了?” 沈令薇一愣。 “以后就没有夫子教安安学识字了呜呜……”小女孩说著,眼泪就大颗大颗砸落下来。 这时,一道不满的声音自门口响起:“谁说没人教了?夫子说了,会推荐他最得意的学生来给咱们授课,听说还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呢,学问一定也很厉害,你就別伤心啦。” 说话的是裴野,对於夫子受伤一事,他倒是没多大情绪。要是不上学,对他来说反而更好。 “新科状元?是很厉害的人吗?”安安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那当然,”裴野挺起胸脯,开始给安安科普,“状元就是全天下读书人里考第一的!好几千人考试,他一个人把所有人都比下去了,你说厉不厉害?” 安安眼睛瞪得溜圆:“好几千人?” “对啊,听说他写了一篇什么……什么论,圣上都亲自夸了,说他『见识不凡,有经世之才』!” “是《定鼎安民论》,”又一道声音响起,补充了裴野的话。 几人回头,却见裴朔和裴恪走了进来,开口的是裴朔。 裴野急忙纠正:“哦对对,就是《定鼎安民论》哈哈。” 这时,裴朔朝安安安慰道:“你放心,这位陆状元学识渊博,说不定讲课会更有意思呢!” 安安悬著的心放下来,终於破涕为笑。 “那就好,这样我就能继续跟著三位少爷一起上学啦。” 对於能上学,安安显然十分嚮往。 沈令薇在一旁听著,心里却微微一动。 新状元姓陆?她记得,乾娘的儿子好像也姓陆的。 会这么巧吗? …… 翌日,老夫人召见了沈令薇,告诉她春日围猎的事,计划让她也跟过去伺候。 “猎场条件不比府里,孩子们都习惯了吃你做的饭,胃口娇嫩,这件事交给別人,我不放心。” “届时你便带上安安,隨朔儿,恪儿,还有小野一同出发。静和苑那边会多拨几个帮厨的丫头过去,不让你太累。” 沈令薇顺从地点头,“奴婢听从老夫人吩咐。” 想来,老夫人是不放心把三个孩子独自留在府上,所以寧愿劳累一点,也要带著他们一起。 不过这样也好,主子们都去了,做下人的自然得跟著。 之后,老夫人看了看她,又说起另一件事: “另外,最近静和苑的事,我也听说了,沈氏,你把恪儿照顾得很好,听说就连朔儿和小野也天天跑去静和苑用膳。我瞧著小野最近又圆润了不少,这都是你的功劳。” 沈令薇浅浅点头:“奴婢本就是静和苑的厨娘,照顾几位小主子是分內的事。”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招来张嬤嬤,从托盘上拿起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这里是五十两,算作你这段时间的奖励,你好好当差,照顾好三位小少爷,侯府定不会亏待了你。” 沈令薇大大方方地收下,朝老夫人福身:“多谢老夫人赏赐,奴婢定当尽心竭力,照顾好三位小少爷饮食起居。” 老夫人点头,朝她摆手;“去吧,围猎的事,到时候会有人通知你。” 沈令薇应下,捧著那包银子退了出去。 屋里,张嬤嬤笑吟吟地上前,替老夫人捏肩:“老夫人,老奴瞧著,这沈厨娘当真是个极难得的。对几位小主子也是掏心掏肺的忠诚。” 老夫人闭上眼睛,感受著肩上的力道,没睁眼,道: “她做得再好,只要没个正经名分,终究是个拿钱办事的『外人』。” 张嬤嬤捏肩的动作一顿,心领神会道:“您的意思是……要把她留下来?” 老夫人又道:“这人啊,有了牵掛,心才能定下来。” “她是个有本事的,若只当个厨娘,心野了隨时都能离去。可若是进了侯府的门,当了姨娘,那这辈子就只能是侯府的人。” 给她一个名分,让她名正言顺的护著三个孙子,这买卖值。 张嬤嬤想到什么,欲言又止;“那……崔家那边?” 老夫人:“崔家那丫头,是衝著『侯夫人』这个名头来的。我纳沈氏,是为了护住三个孙儿。” 老夫人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再说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两头都备著,总有一头能成。” 张嬤嬤奉承:“还是老夫人想得长远。” …… 第53章 学院遭难,我看谁敢动! 与此同时,皇宫,太极殿。 今日是北狄使者入朝覲见的日子,宽敞雄伟的大殿內,香菸裊裊,金碧辉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气氛肃穆,却暗流涌动。 裴谨之立於百官之首,一品首辅的紫色官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他身后不远处,裴惊驰一身緋色官服,立在武將的行列中,眉目俊朗,在一眾中年武將中格外显眼。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剩下武將的沉稳,与锋锐。 有老臣悄悄侧目,打量著这位新晋的少年將军,七年前离京时还是个混世魔王,如今却已是让北狄人闻风丧胆的“裴阎王”。 “陛下!”兵部尚书出列,率先打破沉默。 “臣接到密报,北狄此番前来的使者,乃是北狄王最为宠爱的小王子,赫连緋,传言此人为人阴险,行事诡异,且此行还带了北狄成名已久的高手隨行,咱们不得不防啊。” 这番话引起不少大臣的附和,大殿上响起一阵议论声。 “是啊,听闻那赫连緋手段阴毒,不可不防。” 年过五旬的皇帝目光扫过大殿,最后落在为首的裴谨之身上。 “裴爱卿,此事,你怎么看?” 裴谨之位列上前,公事公办地开口:“陛下,北狄是真心议和也好,试探也罢,不在他们派谁来,而在他们带什么来。” “哦?此话怎讲?”皇帝追问道。 裴谨之声音不疾不徐地在大殿上响起:“若其当真存了议和之心,大周自是礼仪之邦,以上宾待之。” “可若其妄图借高手之势滋扰生事、辱我朝纲,大周的將士也並非泥塑木雕。针对彼方隨行之徒,臣已命李统领暗中从禁卫军中甄选出数名顶尖高手,日夜监控鸿臚寺异动,以防万一。” 皇帝听完,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裴爱卿办事,朕向来放心。” 他目光扫过群臣:“此事就交由裴爱卿全权处置。礼部协助,北狄使者在京期间,一应接待、护卫、谈判,都由裴爱卿来统筹。” 眾臣齐声行礼:“臣遵旨。” 很快,殿门外有內官前来通报:“启稟陛下,北狄使者到。” 皇帝点点头,很快,大殿外响起礼官的唱报声:“宣北狄使臣覲见——” 很快,殿门外出现几道人影,为首是一道红色身影,逆著光,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此前蛰伏在南风馆的头牌,赫连緋。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妖冶的红衣,而是换上了北狄使者的正式礼服。 玄色底袍,金线绣著狼纹,腰间束著玉带,长发以金冠束起。 脸依旧是那张脸,狐狸眼微挑,只是那妖孽之气收敛了几分,多了几分属於王族的矜贵与锋锐。 他的身后,跟著一个北狄武士,身形魁梧,目光如鹰。另一人则是个中年文臣模样,四十出头。 “北狄使者赫连緋,奉我王之命,拜见大周皇帝陛下。” 赫连緋在大殿中央站定,右手抚胸,微微弯腰行礼。 皇帝微微頷首,“使者远来辛苦。赐座。” 人群中,裴惊驰在见到赫连緋这张脸时,瞳孔微微缩起。 紧接著,朝会依例进行,礼部官员上前与北狄使臣交割礼单,北狄则献上牛羊布匹之类的。 一套繁文縟节走完,已过了小半个时辰。 朝会的最后,赫连緋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终落到裴惊驰身上。 “久闻大周人才济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位,想必就是名动大周的裴少將军吧?” “听闻当初雁城一战时,裴少將军以三千残兵,硬抗我北狄两万铁骑,足足七日。今日一见,裴少將军果真是英武不凡。” 裴惊驰上前,朝他拱手一礼:“小王子谬讚。大周將士万千,本將军不过是其中最不入流的一个。” 他话锋一转:“倒是小王子,身在草原,却对我大周的一砖一瓦都了如指掌,就连南风馆哪里有暗道,都一清二楚。” 此话一出,大殿內的气氛陡然一变,落针可闻。 赫连緋脸上笑容加深:“裴少將军这话,可真是羞煞小王了。” “小王自幼愚钝,既不会领兵打仗,也不会吟诗作赋,父汗常骂我不务正业。此生唯有一点微末爱好,便是喜爱这世间的『绝色』。” 说到这里,他狐狸眼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味什么。 “不过还真別说,这中原的美人,果真如同这京城的酒一样,当真是让人……食髓知味呢。” 大殿上,不少大臣听闻后,都忍不住在心里冷嗤,觉得这北狄的小王子,就是个酒囊饭袋,贪花好色的紈絝废柴,根本不足为虑。 然,裴惊驰却並未因此放鬆警惕。 他太清楚这赫连緋,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 与此同时,侯府。 沈令薇刚採买食材回府,就看到安安哭红了眼睛,小跑到厨房。 “不好了娘亲,有人欺负三位少爷,三少爷和人打起来了!” 沈令薇一听,手里的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瓜果蔬菜落了一地。 她急忙扶住安安的肩膀,问:“怎么回事?” 安安抽抽噎噎的,很快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裴野这几日靠著代购赚了些银子,小腰包鼓了起来,走路都带风。 这事不知怎的就传到了英国公府世子王耀祖耳朵里。 王耀祖比裴野大两岁,是京城出了名的小霸王。斗鸡走狗、惹是生非,样样精通,他爹英国公管不住,他娘又溺爱,养得他一身的霸王脾气。 他在学堂也一直和裴家三兄弟不对付,尤其是裴野。 今日下学后,他带人堵住了裴野。提出要跟裴野打赌,贏了,就给裴野一百两,输了,裴野的那些银子都给他。 裴野一开始不想比,结果王耀祖手一挥,身后的几个跟班就起鬨,说裴家三少爷是怂包,没种! 裴野受不了激將法,就赌了! 比试的是投壶,裴野先投,结果轮到王耀祖,对方竟然作弊,找来一个投壶高手代替。十箭九中。 结果可想而知,裴野输了。 王耀祖得意得不行,当即哈哈大笑,让裴野给银子,裴野说他们作弊,不肯给。 结果对方就羞辱他:“哈哈,不给银子也行,只要你从我这胯下钻过去,小爷我今日就免了你那一百两银子,如何?” 裴野哪里受得了这刺激?当场就跟对方干了起来! 王耀祖带了好几个下人,裴野这边就只有一个阿贵。 后来裴朔和裴恪也赶来了,可几人加在一起,也抵不过对方带了两个身强力壮的护卫。 就这样,裴野被干趴下,还要逼著钻王耀祖的裤襠。 第54章 要么滚,要么,我掐断他脖子! 与此同时,青云舍学堂后院。原本书声琅琅的清幽地,此刻却被一阵刺耳的嘲笑声掩盖。 一个穿著锦袍,约莫七八岁的男童,正抬起一条腿,踩在一块大石头上,神色高傲不可一世。 “裴野,別说本世子欺负你,先前投壶的规矩可是说好的,输了就得给银子,今日,你要么拿出那一百两,要么……就从本世子这胯下钻过去,再叫三声『爷爷我错了』,本世子就大发慈悲放了你,如何?” “呸!你作弊,我就是死,也绝不认输!”裴野被一个家丁押著,死死地攥著拳头,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他的身后,阿贵倒在旁边,捂著肚子呻吟。柱子躺在地上,不知是昏了还是晕了。 裴朔也被一个护卫拦在外围,拼命挣脱也挣不掉。 “王耀祖!你放开他!” 王耀祖身边还跟著两个跟班,笑得前合后仰。 “作弊?谁看见了?你看见了吗?” 两个跟班异口同声:“没看见,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王耀祖又问身后的护卫:“你们看见了?” 护卫们摇头。 王耀祖笑得灿烂,蹲下来,与裴野平视。 “裴野,没人看见啊。你说作弊,证据呢?” “王耀祖!”裴朔在一旁急得大喊,“你竟敢在学堂私设赌局,殴打同窗!我已经让人去请山长和夫子了,你罔顾校规,若是让我爹知道了,定会去英国公府要个说法!” 王耀祖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转向裴朔。 “裴朔,你是读书读傻了吧?夫子断了腿早回家了,至於山长嘛,他的亲儿子如今在我爹的麾下当差,全靠我爹赏饭吃,你说他会站在你这个丧门星这边吗?” 听到『丧门星』三个字,裴朔瞬间浑身僵硬,小脸『唰』的惨白。 王耀祖见裴朔这副表情,愈发得意起来:“裴朔,听说当初你母亲生你弟弟那会儿,就是你害得你母亲跌倒摔了一跤才早產的。” “裴朔,你害死了你娘,你夜里不做噩梦吗,你娘没来找你索命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话像魔咒一样,瞬间揭开了裴朔那血淋淋的伤疤,还在上面撒盐,撒辣椒粉。 裴朔平日里看著端庄老成,可到底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此刻嘴唇剧烈地颤抖著,没有一丝血色。 至於裴恪,早被眼前的场景嚇坏,捂著耳朵躲在一处假山后,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裴野见大哥受辱,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趁著家丁不注意,整个人像颗小炮弹一样,衝著王耀祖就撞了过去。 “王耀祖,敢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咚”的一声。 王耀祖一时不察,被裴野一头撞到了肚子上,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哎哟!我的屁股!” 王耀祖被撞得四脚朝天,疼得齜牙咧嘴。 几个下人一惊,立马上前將他扶起。 王耀祖狼狈地爬起来,气急败坏的嘶吼:“按住他!给小爷按住他!” 两个成年护卫上前,很快就將裴野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捉过来,摁在地上。 王耀祖见状,眼中闪过一抹恶毒。 他抬起厚底靴,一脚朝著裴野的手碾下去! “裴野!” 裴朔急红了眼,拼命地想要扑过来,却被护卫死死拦著挣脱不开。 裴野疼得钻心,小脸瞬间煞白,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滚落下来,砸进泥土里。 可他依旧紧咬著牙,不肯求饶,像头困兽一样瞪著王耀祖。 “王耀祖!你住手!”裴朔目眥欲裂,想要衝过去。 沈令薇衝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看到裴野被踩在地上,被人欺辱,看到裴朔目眥欲裂。看到裴恪躲在一旁,濒临崩溃。 剎那间,她脑子里只觉得『轰』的一声,浑身煞气暴涨,生出一股毁天灭地的愤怒。 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体先於意识行动。 “咚!” 有什么东西打中了王耀祖的膝盖弯,他惨叫一声,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 在场眾人一惊,扭头一看! 地上竟掉落一根擀麵杖。 “谁!谁他妈敢偷袭本世子……呃……” 王耀祖话音未落,脖子上突然多出来一双手,死死地掐住他的喉咙,五指收紧,力道大得惊人。 “叫你的人,放开他,否则,现在就死!” 沈令薇声音明明很轻,却像有一股凉意钻到他的骨头缝里,王耀祖本能地感受到一股浓郁的杀气。 隨著话落,沈令薇手上缓缓用力,王耀祖顿时觉得呼吸困难,脸色发紫,眼珠子开始往上翻。 “世子!世子!” 下人们回过神来,嚇得大惊,纷纷围上前来,却又不敢上前。 “大、大、大胆!你是何人?还不快放开我家世子!” 王耀祖的贴身小廝,色厉內荏地吼著,腿肚子却在发抖。 和王耀祖一起作恶的那两个小跟班也早躲开了,哆哆嗦嗦的不敢吭声。 沈令薇像是来自地狱的煞神一样,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周身冷气嗤嗤地往外冒。 她朝安安吩咐:“安安,带二少爷先走。” 然后,目光扫过王家的一眾下人,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数三个数,要么,放开三少爷,全都滚!要么,我现在就拧断他的脖子,你们再去陪葬,选!” 下人们面面相覷,谁都不敢动。 贴身小廝硬著头皮道:“你这刁妇,此乃英国公世子,你要敢动他一根汗毛,老爷和夫人定会让你全家陪葬!” 沈令薇勾起唇角,“哦?是吗?那就试试看,是你们的世子先死,还是我先死。” “住手!”这时,一道有力的呵斥声从假山后方传来。 紧接著,便有一位约莫五十出头,穿著缎面宽袖长袍,面带怒容的老者急匆匆上前,阻止沈令薇。 来人正是青云舍的山长,周远。 他看到被掐住脖子的王耀祖,眼皮猛地一跳。 这可是英国公府的独苗苗。他顾不上仪態,当即指著沈令薇,呵道: “住手!哪里来的狂妇,竟敢在圣贤之地动粗!” 沈令薇没动,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山长来的正好。” 她扫了眼王家的一眾下人,还有不远处手上的阿贵,还有柱子。语气依旧不卑不亢。 “民妇正想问问,这圣贤之地,王世子设赌局骗人、逼人钻胯、纵奴行凶,该当何罪?” 第55章 偏袒,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你……你这刁妇,休要信口雌黄!” 周远避重就轻,急於在王耀祖面前表忠心:“王世子与几位公子不过是玩闹,孩童间的意气之爭,可你一介妇人,竟以下犯上,真是不知死活!” 沈令薇气极反笑,那双向来澄澈的眸子里,此刻像一汪结了冰的深潭。 “好一个意气之爭,好一个孩童玩闹。” “看来,山长是打算偏袒王世子,不给三少爷做主了?” 她目光扫过裴野,落在他红肿不堪的手上,朝裴野问道:“三少爷,你既已开蒙,当学过一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若是人已经犯到了头上,甚至要断了你的手、辱了你的家门,该怎么办?” 裴野此时手上的伤疼得钻心,闻言,胸中的血性被点燃,想也不想地喊道:“加倍还回去!谁让我疼,我就让谁更疼!” “好。” “既然山长说这是『玩闹』,那咱们就玩个尽兴。” 沈令薇冷笑一声,突然用力,反剪著王耀祖的胳膊,將他整个人摁在地上。 就像刚才他让下人摁住裴野的那样,语气透著一股子狠劲儿。 王耀祖的脸都在地上摩擦。 “三少爷,他刚才他是哪只脚踩了你?用了多大的力气?现在,踩回来。” 裴野怔住了,不敢置信地看著沈令薇。 他不是懵懂无知的三岁稚童,他知道这事的严重性。 可他没想到的是,沈令薇不过是个下人,竟愿意为了他,不惜和山长,和英国公府槓上。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暖暖的,软软的。 同样震撼的,还有裴朔。 他想到方才弟弟受辱,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五年来,他日日活在愧疚和悔恨之中,只觉得是自己的原因,害得弟弟们一出生就没了母亲。 可他太没用,保护不了弟弟。 那一刻,裴朔甚至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哪怕是死,也定要杀了这王耀祖。 可没想到,沈令薇她竟及时赶来,不仅挟持了王耀祖,还鼓励弟弟把受到的欺负都还回去。 裴朔整个人也如遭雷击,像有一道光亮,劈开了他灰暗的世界。 原来,公道可以不用等旁人施捨,公道是可以靠自己这双手抢回来的。 “疯了!你这疯妇,当真是疯了不成!” 山长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气得面孔扭曲,鬍鬚颤抖著。 “你一介民妇,竟敢私刑处置勛贵子弟!来人!快来人!给老夫拿下这疯妇!当场乱棍打死!” 王家的下人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 可沈令薇头也不回,只捡起地上的擀麵杖,『砰』的一声敲碎了一旁的石头。 “谁敢上前半步,我便先敲碎他的脑袋。看看是你们的棍子快,还是他的脑浆崩得快!” 她瞥了一眼山长:“既是『玩闹』,难道就只许王世子玩,不许三少爷玩?” 山长一噎。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王耀祖,此刻是真的害怕了。 他被摁在地上,身子止不住哆嗦:“啊……別別別!別动手,別动手,我不想死哇……呜呜……” 他哭的鼻涕眼泪胡了满脸,裤襠里也渗出一股不明液体。 见裴野还没动,沈令薇蹙眉:“三少爷,这一脚,是还他的。往后,咱们不欠他。” 裴野浑身一震。 他看著地上的王耀祖,眼神慢慢变了…… …… 与此同时,文渊阁內,裴紧之正和一眾礼部官员商议要事,这时,陈凡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侯爷,书院出事了……” 裴谨之眼睛一眯,倏地迸射出一股冷冽的光芒。 同样前来衙门报信的,还有英国公府的下人。 在得知自己的宝贝儿子被一个妇人给打了,还被摁在地上摩擦,英国公那叫一个气。 四十多岁的英国公,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伸手『砰』的一声拍在梨木桌子上。结实的木桌竟被劈出了裂纹。 “区区贱婢,竟敢折辱我儿!定远侯府莫不是疯了,养出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 英国公四十有余,正是权欲最盛的年纪,当即想也不想地命下人准备快马,杀气腾腾地直奔青云舍。 …… 青云舍后山,裴野看向王耀祖的眼神,慢慢变了…… “我……不认输!” “咔嚓!” 沈令薇的那句话,成了压死他心魔的最后一根稻草。 英国公世子又怎么样?权势再大又怎么样? 他只知道,他爹是定远侯,他堂兄是战神將军。 最重要的是,王耀祖这狗孙子仗势欺人在先,他这是反击,是自卫! 裴家男儿的骨头,不能弯! 裴野没再犹豫,一脚碾在王耀祖的手上。 “啊!!!” 王耀祖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惊的树上的鸟儿都纷纷振翅飞起。 “反了……真是反了……” 山长瘫坐在地上,震惊地看著这一幕。像才反应过来似的,忙指挥身后的护卫,恶狠狠地吩咐道: “来人!把这个疯妇给我拿下!” 几个学院的护卫衝上来,就要架住沈令薇。 却在此时—— “且慢!”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眾人回头,却见一青衫男子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卷公文。眉目疏淡,气质温润,像一幅上好的水墨画。 山长脸色微变:“陆大人?您怎么……?” 陆酉没理他。走进门,目光径直落在那两个架著沈令薇的护卫手上,清清冷冷地开口: “《大周律》有云,凡非衙门公职人员,无故扣押、折辱平民者,等同私设刑堂。山长大人这是打算担下这『草菅人命』的罪名?” 山长一噎,满脸不甘地挥手,示意两个护院放开了沈令薇。 “陆大人有所不知,此刁妇胆大包天,竟教唆裴家三少爷殴打英国公世子!这若传出去,我青云舍的顏面何存?” “世子乃英国公府的独苗,要在这青云捨出了半点差池,老夫便是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呀。” 山长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辞严,仿佛沈令薇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罪魁祸首。 陆酉听完,神色不变。 他目光掠过裴野那只肿胀的手,扫过裴朔惨白的脸,最后落回山长脸上。 “山长说的『殴打』,是指王世子先设赌局骗人,后逼人钻胯,再纵奴行凶,最后被人踩了一脚?” 山长脸色一变。 “方才,陆某在门外也听了许久,这前因后果,倒也看了个真切,相信一会儿定远侯和英国公来此,也能佐证一二。” 山长脸上的表情僵住。 定远侯,英国公! 这两尊大佛,他是一个也得罪不起。 但是,他儿子还在英国公手底下当差。若今日护不住王耀祖,明日他儿子的饭碗就得砸。 至於定远侯那边,裴三少爷被打成这样,若裴侯爷追究起来,他这个山长也难辞其咎。 左右都是个死,那就只能咬牙赌一把! 第56章 谁?谁动的手? 山长周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一阵精光闪烁。 “陆大人,您是新科状元,圣上面前的红人,本山长敬您三分。但这青云舍,本山长说了算!” “裴三少爷与王世子之事,终归是同窗之间的口角摩擦,谁是谁非,书院事后自会秉公查办,给两家一个交代。但……” 他指著沈令薇,语气凌厉:“这刁妇以下犯上,持械行凶,殴打世子,人证物证俱在!本山长身为书院之长,当维护书院规矩,有何不对?” 不及陆酉张嘴,沈令薇率先冷嗤了一声,语气嘲讽。 “好一个维护规矩,只是民妇斗胆一问,我一个侯府的下人,从得到消息赶过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可山长身在书院,却未能在三少爷受辱的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赶来阻止,敢问,这是何缘由?” 周远脸色一变。 沈令薇又道:“你在书院瞎了眼,聋了耳,为何又在王世子自食恶果的当口,『碰巧』出现?” “还是说……山长是早就躲在一旁,故意为之?” 沈令薇一字一句,像一针见血地戳穿了周远的算计。 周远心头一跳,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就开口反驳,“你这妇人,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但他明显底气不足。 这时,周遭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裴朔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周远。 他虽年少,却已早慧,沈令薇的话如醍醐灌顶,让他瞬间明白了这其中深藏的恶意。 裴朔原本惨白的脸上,瞬间涨红,是气的。 裴野也好不到哪里去,那双小狼崽子般的眼神死死瞪著周远,眼底燃烧著熊熊烈火。 陆酉站在一旁,將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向来清冷的琥珀色眸子里,此刻泛起一丝微微的波澜。 他想起母亲屡次对自己感慨,说这位沈娘子为人练达,沉稳,又有胆识,果敢聪慧。 起初,陆酉只当是母亲偏爱,溢美之词。 可直到那日,他看到自己常穿的那件袍子上,袖口被巧妙地绣上了几片竹叶,他才暗道此女子心思之灵巧,縝密。 此后,又在母亲的时常讚美中,陆酉缓缓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一幅温婉能干的佳人画像。 如今,她看著院子里这道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的身影,才发现自己脑子里的那幅画像,有些单薄了。 “山长,”陆酉上前,“这位娘子的话,句句在理,陆某正好也想问问,这青云舍的规矩,究竟是圣贤定下的『是非曲直』,还是权贵权衡的『明哲保身』?” “你……”周远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色涨红。 “陆大人,你今日护著这刁妇,是要公然与英国公府为敌?”周远道。 话音刚落,一道中气十足,又杀气腾腾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了进来。 “本国公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胆敢欺辱我儿!” 眨眼间,就见英国公带著好几个下人,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待看清院子里的场景时,英国公瞬间虎躯一震,大步走向王耀祖。 “呜呜……爹!您可算来了,您要再不来,就再也见不到您儿子我了……” 王耀祖一瘸一拐地跑过去,主打的就是一个恶人先告状。 英国公顿时怒目圆睁,浑身杀气暴涨。 他铜铃似的眼睛横扫全场,怒斥道:“谁?谁动的手?” “连老子的独苗都敢动,今日若不將其抽筋拔骨,我英国公府顏面何存!” 周远一听这雷霆怒吼,嚇得腿肚子打哆嗦,立马点头哈腰地赔罪:“国公爷息怒啊,都是老朽无能,没能看好世子,才让他受了这天大的委屈。” 说完,周远猛地转身,指著沈令薇,“就是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刁妇,就是她!她拿著凶器,把世子爷摁在地上,还让裴家三少爷踩了世子爷的手!” 英国公一看儿子的手,肿胀不堪,关节处都在流血,气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顺著周远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沈令薇站在原地,手里已经重新捡起了那根擀麵杖。正將裴家二子护在身后。 夕阳下,她衣裳微乱,髮丝散落,却站得笔直,没有半分惧色。 英国公眯起眼睛打量她。 一个下人?就这? 英国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怒极反笑:“区区螻蚁,也敢动本国公的儿子?” 他抬手一挥,朝下人吩咐道:“来人,將这刁妇拿下,先打断她两条腿,再送去衙门。” 三四个下人立刻涌上前来。 这时。 “不许动她!” 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 却见裴野衝上前来,张开双臂挡在沈令薇前面,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那些下人,一步都不肯退让。 “本少爷不许你们动她!” 英国公愣住! 其它下人也都愣住!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又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英国公,您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惩治她!” 是裴朔。 他也上前,站在沈令薇前面,和裴野一左一右,像两座小小的山,形成保护的姿態。 “是您儿子先设赌局骗我弟弟,逼他钻胯,纵奴行凶。沈厨娘只是护著我们,才动的手。” “若要论罪,该先论您儿子的罪。” 英国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盯著这两个半大孩子,牛眼瞪得愈发凶猛。 “两个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敢教训起老夫来了,就算我儿有不对的地方,也轮不到她一个下人来动手!” 他铁塔似的身子往前迈了一步:“让开!否则,下人下手没个轻重,伤著了二位小少爷,可別怪老夫没提醒。” 裴野一动不动,身子绷得像一张弓。 裴朔也没有退。 “国公爷息怒。”陆酉上前,拱手道:“两位少爷都是定远侯府的嫡子,裴將军也刚刚立下赫赫战功,圣眷正浓,希望国公爷就算看在侯府的面上,能宽容一二。” 英国公睨了陆酉一眼,眼神极尽轻蔑:“少拿侯府来压老夫,就算他裴谨之今日站在这儿,本国公也定要发落这刁婢。我看谁敢护她!” 言语中,竟有不管不顾之势。 “还愣著做什么!上!” 下人得令,纷纷朝著沈令薇,还有裴野等三人围了上来。 第57章 他挡在她身前,护住她 “大少爷,三少爷,你们快躲开,別管奴婢!”沈令薇拉开二人,只身挡在了前面。 两个家丁衝上来,一把將裴朔和裴野拽开。 “放开我!放开!”裴野拼命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裴朔也被人架住,动弹不得。 沈令薇单薄的身子瞬间暴露在眾人眼前,还没站稳,一个高个子护卫便捡起一根木棍,当头朝著她挥下来。 沈令薇躲闪不及,下意识地闭紧双眼,准备迎接那股剧痛。 “砰!” 可预料中的疼痛並没有落在她身上。 她闻到一股极淡的墨香,还混合著若有若无的竹叶清香。 紧接著,他听见一声闷哼。 是陆酉,就在这惊险的时候,他先一步挡在了沈令薇面前,替沈令薇挡下了那一闷棍。 “陆夫子!” 身旁响起裴朔和裴野的惊呼声。 沈令薇睁眼,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整个人怔在了当场! 陆大人? 为什么?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身后那家丁已经扬起手,准备再来一次袭击。 沈令薇看著那根木棍正极速地朝著陆酉的后背砸下来。她瞳孔瞬间收缩,心臟停止了跳动。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嗖!” 一道破空声响起。 远处飞来一支令箭,『噗嗤』一声插入那家丁的手腕上,將他的手扎了个对穿,鲜血瞬间四溅。 “啊!” 那家丁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哀嚎,手里的木棍『当』的一声掉在地上。捂著流血的手腕颤抖不已。 所有人都怔住,朝著箭矢飞来的方向看过去。 院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立满了人。 当先一人跨坐马上,手里还握著一张弓,正是陈凡。 他的身后,立著一辆紫檀木马车,车身上,站著一道玄色的身影。 正是裴谨之。 他身著一品朝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场乱局,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像是裹挟著一层寒冰。 在看到陆酉护在沈令薇身前时,漆黑的瞳仁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哗啦啦!” 原本凶神恶煞的英国公府的下人们,顿时齐齐后退,如临大敌一般了,围在了英国公和王耀祖跟前。 一时间,院子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致。 “裴谨之!” 英国公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当即怒喝:“裴谨之,你竟敢在天子脚下,公然行凶伤我府邸家丁?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尊卑!” 裴谨之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转而看向身后的两辆马车,道: “唐大人,林御史,方才那一幕,你们可都看清楚了?” 英国公先是一愣。 紧接著,便见到另一辆马车里,走出来两张熟面孔。 一个是顺天府尹唐守成,和稀泥的高手。 另一个则是御史林德安,性格古板如同顽石,是朝堂上出了名的『活阎王』。但凡被他盯上的官员,不死也得脱层皮。 英国公顿时眼皮一跳,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荒唐!简直是无法无天!”林御史率先呵斥。抖著手指著英国公。 “英国公,陆大人身为翰林院侍讲,那是天子门生,满腹经纶。你竟纵容家丁殴打朝廷命官,成何体统!” 英国公张了张嘴,“此事误会,老夫並无此意……” “哼,方才我二人都看得清楚,英国公,你藐视公侯嫡子在先,又纵奴杀人,罔顾国法,扰乱京畿治安,明日早朝,老夫定要当著百官的面,狠狠地参你一道!” 英国公脸都要绿了。 特么的,林德安这老匹夫,竟给他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林大人慎言!” 英国公气急败坏,指著沈令薇,咬牙切齿道,“分明是这刁妇以下犯上,不仅口出狂言,还胆敢伤了我儿!你看看我儿的手,都被这贱婢折腾成什么样了!” 王耀祖配合地嚎了两声,眼泪汪汪的。 “你胡说!” 裴野站了出来,也高举著自己红肿的手。 “分明是他先辱我骗我,还辱骂大哥,把我和大哥的小廝都打伤了。” 紧接著,裴野指著不远处的柱子和阿贵,把事情经过大致描述了一遍。 “你们若是不信,大可问问山长!” 一旁,正在努力减少存在感的周远,不得不硬著头皮上前。 “回裴侯爷,回两位大人,”周远声音发虚,却不敢再有所隱瞒:“方才,確实是王世子先动的手,而这位妇人,是为了护主……” 这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打在英国公脸上。 他狠狠地瞪了周远一眼,继而道:“就算我儿有错在先,但我儿毕竟是国公府世子,又岂能轮到她一个下人来管教?” 这时,裴谨之缓缓开口,语气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国公爷的意思是,你的人,杀的,本侯的人,还手不得?” “尊卑有別!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英国公梗著脖子。 “这贱婢不仅伤了我儿,方才还敢阻拦老夫行刑,如此目无尊卑,难道不该打死示眾?” 裴谨之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人后背发凉。 “好一个尊卑有別。” 裴谨之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英国公,“既然国公爷不服,那正好,不如现在就一起进宫面圣。” “本侯的嫡子,被人当眾辱骂,被人纵奴行凶,被人踩在脚下。本侯这个当父亲的,没能护好他们,也无顏再在朝堂上站著。” “正好两位大人也在,不如就请二位做个见证,本侯这便奏请圣上,把这负责和北狄议和的重任,交到国公爷手里。想必国公爷定能在谈判桌上让那群虎狼之师俯首称臣。” 话落,英国公顿觉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晃了晃。 眾所周知,他英国公就是个遛鸟斗鸡的老紈絝,若是因此事触怒了裴谨之,逼他当甩手掌柜,明天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怕都会把他给淹死。 那时,那就成了满朝文武的公敌。 不得不说,裴谨之这招以退为进,是真狠吶,狠狠地扎中了英国公的七寸。 裴谨之甚至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佯装转身,“唐大人,林御史,这便请吧,本侯这就去金鑾殿外脱冠请罪。” “侯爷,使不得,使不得呀!”唐守成忙上前劝说。 “眼下战事初定,北狄那帮蛮夷又蠢蠢欲动,朝堂上可不能没了您啊。” 林御史也在一旁附和:“唐大人说得没错,若因些许小事,影响到国家谈判的大事,那便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林御史看向英国公,一脸正气;“到那时,英国公府,怕就成了整个大周朝的罪人。这个名声,国公爷確定担得起吗?” 英国公再次老脸一绿,一口血卡在了喉咙里。 第58章 救命之恩,她想报答 这帮鱉孙犊子,就是看中了朝堂上离不开他裴谨之,所以都狠狠的来欺负他是吧! 英国公忍得脸都要绿了。 他在心里把裴谨之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来。 “裴侯爷,今日之事,是老夫……是老夫教子无方,衝撞了贵府几位少爷。老夫在这里,给侯爷赔个不是。” 他说完,朝王耀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逆子!还不快去给裴家两位少爷道歉!” 王耀祖被拍得一个踉蹌,捂著头,委委屈屈地走到裴野面前。 “对、对不起!” 裴野冷哼一声,別过脸去。 裴朔也没说话。 英国公訕笑著拱手:“裴侯,您看,这歉也道了,孩子也都认了错,这事……要不就此打住可好?” 裴谨之却並不买帐,闻言看向裴野和裴朔:“你们听到道歉了?” 两人齐齐摇头:“没听见。” 英国公自知理亏,只能让王耀祖又大声地道了一遍歉。 “对、对不起!”这次的声音大了一些。 英国公满意地点头,“这回总可以了吧?” 然,裴谨之薄唇浅浅一勾,溢出一丝冷笑来:“国公爷记性似乎不太好。刚才动手的,可是你府上的棍棒,受难的,还有陆大人。” 英国公的脸都要裂开了。 只能咬著牙,又朝著陆酉道了歉,並赔偿了五十两银子的补偿,这才带著王耀祖,还有一眾下人灰溜溜地离去。 等英国公一走,周远顿时失了主心骨,满脸惊恐地朝裴谨之求饶。 “侯、侯爷,小人、小人一时不查,未能及时护住两位小少爷,请侯爷恕罪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哪还有半分方才那趾高气昂的模样。 裴谨之看著他,目光很冷。 “你確实有罪。” 周远一僵。 “身为山长,学子受难你视而不见,此为不仁;见利忘义、趋炎附势,此为不义;面对凶徒行凶却缩首其后,任由朝廷命官受辱,此为不忠。” 裴谨之字字如刀,如同將周远寸寸凌迟。 “如此不仁不义、不忠不德之徒,也配在这书院之中大谈圣贤之道?” 他转向一旁的顺天府尹唐守成;“唐大人,此人身为朝廷编户,却德行败坏,你这顺天府尹,是否该清理一下这京畿之地的『门户』了?” 唐守成正愁没机会表现,当即抬手一挥:“周远,你身为山长,枉顾圣贤教诲,还试图偏袒行凶之人。” “来人!把这斯文败类带下去,先关进顺天府大牢!待本官查明案情,再行处置!” “不!大人饶命,饶命啊……” 两个侍卫拖著他,渐行渐远。 之后,唐守成看了眼天色,和林德安一同告辞,离开了青云舍。 裴谨之命陈凡將二人送走,侍卫们也都相继离去。 院子里,就只剩下自己人,还有陆酉。 这时,陆酉刚准备朝裴谨之拱手致意,结果刚一抬手,牵动背上的伤势。 “嘶!” 沈令薇离得近,当即紧张地看了陆酉一眼。 “陆大人,您的伤……” “不妨事,”陆酉缓缓抬手,“劳沈娘子关心。” “陆大人言重了。方才要不是您替我挡那一下,现在民妇说不定已经遭了毒手。” “救命之恩,民妇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她说著,本想上前查看陆酉的伤势,结果目光却掠过他的袖口,看到他袖口上竟绣著几片青翠的竹叶。 沈令薇视线定住。 这袖子…… 不及她细看,突然察觉一道凉颼颼的视线落在后背。 沈令薇扭头,恰好撞上裴谨之看过来的眼神。 天色擦黑,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但能感受到他的不悦。 她正欲开口时,裴谨之忽然迈开长腿,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面前,將她和陆酉的视线生生隔断。 “陆大人,今日多谢相护,这份人情,本侯记下了。” 陆酉不卑不亢地道:“侯爷言重了,沈娘子也是护主心切,下官又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裴谨之面无表情地点头:“既如此,陆大人身上还有伤,早些回去歇著吧。” 陆酉先是一怔,继而客气地拱手:“那下官告退。” 他转身欲走。 “等等!” 沈令薇从身后叫住他,绕过裴谨之走上前来;“陆大人替民妇挡了那一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改日若得空,还请陆大人赏脸,让民妇做几个菜,聊表谢意。” 陆酉微微一怔。 还没等他开口,一道声音插了进来:“陆大人护的是本侯府上的人,就算请客,也该由本侯来请,轮得到你一个下人?” 沈令薇蹙眉,这话听起来……似乎没什么毛病。 可她怎么感觉隱隱有些不对? 陆酉已经朝裴谨之客气道:“侯爷折煞下官了,举手之劳,不敢当侯爷宴请。” 不知为何,他隱隱察觉裴谨之对自己似乎存著敌意,又客套了两句。 “下官告退。” 最后,院子里终於只剩下自己人。 沈令薇赶在他开口之前道:“奴婢先带三少爷去看伤。” 说完,不等裴谨之回答,她率先牵起裴野,离开了青云舍。步子迈得极快。 裴谨之看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一阵变幻。 这时,裴朔上前,“父亲。” “孩儿没能照顾好三弟,恳请父亲责罚。”裴朔说著,直接掀袍跪在了地上。 裴谨之收回落在远处的背影,“起来吧,此事错在王家跋扈,不怪你。” “不,孩儿有错,”裴朔神情哽咽,“当初若不是孩儿,母亲便不会……” 说起伤心事,裴朔眼底闪过痛楚:“若是母亲还在,今日也定会像沈厨娘那般,护著孩儿和弟弟……父亲……您罚孩儿吧!” 五年来,这是裴朔第一次在裴谨之面前流露出脆弱,无助的一面。 主要是他眼睁睁看著弟弟被人踩在脚下,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太让人窒息。 裴朔眼里的泪水终於滚落,砸在青石地板上。 裴谨之不擅长安慰人,哪怕是自己的儿子。 面对哭成了泪人的长子,他也是满心的无力,眉头拧成了『川』字。 良久,他伸手,扣住裴朔的肩膀。 “哭够了吗?” 他声音依旧沉冷,没什么温度。 “你觉得她很像你母亲?” 裴朔低下头,没说话,但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你错了,她和你们的母亲,截然不同。” 裴朔愕然抬头,呆呆地望著他。 只听裴谨之又道:“你母亲出身名门,温婉贤淑,若见你们受辱,她会毫不犹豫地將你们护住,但决计不会掐住敌人的喉咙,还用擀麵杖敲碎石块。” 裴朔听完,心神俱震。 所以,母亲会为了护她们而死。 而沈令薇,会为了护他们而……杀人! …… 第59章 要不你委屈一下,把我父亲收了吧 静和苑內,沈令薇正在给裴野上药,裴野疼得是齜牙咧嘴,却硬是没喊一声疼。 老夫人听闻裴野受伤,急匆匆的赶了过来,还带来了伤药,布匹之类的。 看到裴野红肿的手,心疼地掉眼泪。 “我的小野啊……竟遭了这么大的罪啊……那些天杀的,怎么下得去手……” “祖母,我不疼。” 她先是关心了裴野的伤势,之后又对英国公一家咬牙切齿,表示定要让英国公那老匹夫付出代价。 在听说这次的事多亏了沈令薇及时赶到,救下了裴野,特意赏赐了沈令薇一些上好的布匹,还有一些银钱首饰之类的。 对沈令薇好一番感谢。 至此,老夫人宣布,从今往后,擢升沈令薇为掌事姑姑,今后侯府三个小主子的大小事情,都由她做主。 在这侯府,除了主子,下人们见了都得要唤一声『沈姑姑』。月银也给她涨到了十五两银子。 沈令薇自是一番感谢不提。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却见裴谨之步入屋內,大概是刚从宫里回来,连朝服都没有换下。 “母亲,”他朝老夫人见礼,“这是宫里的金疮药,对淤伤有奇效。” 沈令薇接过药瓶,替裴野细细涂抹著。 这头,老夫人想到什么,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你来得正好,英国公这老匹夫也太欺负人了,把小野伤成这样,你好歹也是当朝首辅,不能就这么捏著鼻子认了!” 裴谨之眼底闪现一抹锐芒,“母亲放心,此事儿子已安排妥当,儿子已派人搜集英国公府私放印子钱,还有强占民田,殴打佃农的各项证据,明日一早,御史会上奏弹劾。” 老夫人这才脸色稍霽,“这还差不多。” 又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只是你平日里忙,顾不上照顾几个孩子,不若给他们每人身边都安排个身手好的侍卫,我这心里才踏实。” “儿子明白,”裴谨之点头,“已经让陈凡去暗卫营里挑选了,不日就会送过来。” 老夫人这才放心,又拉著裴野的手叮嘱了几句,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沈令薇,裴谨之,还有受伤的裴野。 气氛一时间有些安静。 沈令薇小心翼翼的上药,只觉得裴谨之那道审视的目光,像一层实质的网,压得她呼吸不畅。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终於把药上完,又叮嘱了裴野几句,道: “药已上好,奴婢就不打扰侯爷和三少爷敘旧了,奴婢……去后厨看看给三少爷熬的骨头汤。” 她刚想起身,原本闭著眼睛的裴野突然拉住她袖子:“沈姑姑,你別走,我手疼……你再帮我吹吹……” 沈令薇浑身一僵,满脑子里都是那句『沈姑姑』,有些错愕地睁大眼睛。 “三、三少爷,使不得的,您还是唤奴婢沈厨娘吧……” 裴野眨巴眨巴大眼睛,“可是祖母方才不是说了吗,升你为掌事姑姑了呀?” 沈令薇:“……” 话是这么说,可……这一时半会儿的,她还有点不適应。 见她久久没说话,裴野脸色渐渐沉了下去,眼里涌上受伤。 “还是说……你没打算长期留在侯府?你要离开?” 意识到这一点,裴野心底竟莫名地有些难受,眼眶发热,拉著沈令薇袖子的手也渐渐鬆开。 沈令薇忙摆手:“不是的三少爷,奴婢没说要走……” “那你是对我不满意?” “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肯让我叫你姑姑?” “我……” 裴野垂下脑袋,声音带上浓浓的鼻音和委屈,“我知道,大家都嫌我从小就顽劣,爱闯祸,不如大哥懂事,也不如二哥听话,今天还跟人打架,差点连累你受伤,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得我是个累赘。” 沈令薇见他这副模样,心都揪成了一团。 她蹲下来,平视著他,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三少爷这般活泼可爱,又聪慧灵动,奴婢怎会嫌弃?” 裴野湿漉漉的眼睛看著她:“可你想要走,你不想留在这里。”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沈令薇有些哭笑不得,“奴婢只是觉得,自己身份低微,当不起三少爷这声『姑姑』。” 裴野把头一扭,问裴谨之:“父亲,您怎么看?” 沈令薇的脊背瞬间僵直,尷尬得想用脚趾抠地,不敢抬头去看裴谨之的表情。 男人滚烫的视线落在她背上,本就令她无所適从。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正当沈令薇想找个藉口遁走时—— “本侯的儿子,既认定了你,你便担得起。” 沈令薇错愕,抬头,定定地看著他。 依旧是那双墨眸,但里头却似乎多了些別的东西。 侯爷这是……在肯定她? 裴野这下高兴了,主动拉著沈令薇,“你看,父亲也承认了,夫子说过,救命之恩,当以身许,可我还小,子债父偿,要不沈姑姑,你考虑一下我父亲吧?” “他这个人,虽说脾气臭了点,性格也冷了点,但脸长得好看,日后你要跟了父……呜呜!” 沈令薇秒反应过来,一把捂住裴野的嘴。 她额头滴下一脑门的黑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三少爷,快別说了,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玩……” 沈令薇恨不得原地遁走。 这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吗? 早知道三少爷是这样的三少爷,她就不该踏进这间屋子。 裴野“呜呜”挣扎了两下,用力扒开她的手,小脸憋得通红:“我没开玩笑!” 沈令薇眼前一黑。 裴野掰起手指,就开始揭自家父亲的老底:“祖母说了,父亲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是个大冰块,死鱼脸,整天有忙不完的公务,没人愿意嫁给他。” 沈令薇一脸被雷给劈了的表情。 裴野还继续道:“祖母还说,谁要是嫁进来,还得照顾我们三个拖油瓶,太吃亏了。所以五年了,父亲都还是个老光棍!” 沈令薇只觉得自己的脸在烧,根本不敢去看裴谨之的表情。 “可你不一样啊!你不嫌弃我们三个,还给我们做好吃的,还救我和大哥二哥。所以我想了想……” 他眼睛亮晶晶的,郑重其事地道:“要不你就委屈一下,把我父亲收了吧?” 沈令薇彻底石化,浑身血液都涌向了头顶。 第60章 可我爹的清白没了,你只能收了他 到底是她以前看错了三少爷?还是说,其实这才是三少爷的本来面目? 这孩子不仅不打算让他爹活,也不打算让她活。 一旁,被儿子『嫌弃』的体无完肤的裴谨之,脸色也黑成了锅底。 他气极反笑,起身踩著极重的步子走过来,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有种,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祖母说的。” 裴野见势不妙,连忙拉沈令薇做挡箭牌,整个人躲在她身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 “祖母还说了,你除了脸能看,浑身上下没一处討人喜欢的……” “裴!野!” 裴谨之已经破功。 他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 结果裴野早有预料,『哇』的一声,围著沈令薇左躲右闪。 沈令薇被父子二人夹在中间,成了轴心。 “侯爷息怒,三少爷还受著伤……”她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护著裴野。 可裴谨之身形高大,动作又快,看准时机,一个上前,左手封死右侧,整个人呈合围之势压了过来。 结果裴野人小滑头,当即往下一蹲,像条泥鰍一样从沈令薇腋下钻了过去。 裴谨之双臂用力,一时间失去惯性,整个人突然就朝著沈令薇抱了过去…… 沈令薇只觉得眼前一黑,紧接著,整张脸便贴上一具温热滚烫的胸膛,身体也被圈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鼻息间,皆是男人身上那炽热又滚烫的男性气息。 时间仿佛停止,两人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沈令薇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膜里全是男人胸腔那沉重有力,如同擂鼓般沉稳有力的心跳。 裴谨之也猛然僵住,怀里的女人,脊背崩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僵硬得几乎有些硌手。像带著一股子寧折不弯的生命力。 她身上的气息也不似那些名门贵女惯用的脂粉香,而是有股淡淡的体香,还夹杂著一丝烟火气。 纯粹的勾人。 裴谨之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股熟悉的燥热从某处升腾起来,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於找到了出口。 手臂更是不受控制地收紧了几分。 怀里的女人,杏眼圆睁,红唇微微张大,显然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那燥热,又深了几分。 一旁,裴野看到这一幕,小嘴张成了『o』字,眼睛瞪得溜圆。 他忙伸手捂住眼睛,可下一秒,又忍不住叉开指缝往外偷看。 “侯、侯爷……” 意识到所处的情况,沈令薇像被烫到一样,急忙从裴谨之怀里抽离,尷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怀里的温香骤然抽离,裴谨之的手还维持著姿势,僵在半空。 “那个,三少爷,奴婢药已上完,先去厨房了……” 裴野笑的眉眼弯弯,贼兮兮地开口:“我方才都瞧见啦……” “夫子说了,这叫情难自禁,父亲,你是不是也觉得沈姑姑抱起来软绵绵,香喷喷的?” 沈令薇大脑『嗡』的一声,顿时五雷轰顶! “三少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我爹的清白没了,你只能收了他了……” 裴野那双眼睛,不停地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像只偷腥的小狐狸。 沈令薇朝裴谨之看了一眼,希望他能出面解释。 可裴谨之就跟没听到一样,有些呆呆地站在那儿,看著自己的手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道:“方才只是意外,三少爷可莫要再拿这种事开玩笑了,奴婢早就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嫁人。” 此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一凝。 连裴野都皱紧了眉头:“为何?” 沈令薇並没朝他解释,只抬手摸摸他的头:“奴婢只想把安安好好带大,照顾好三少爷,还有大少爷和二少爷。” 沈令薇没说的是,她一个带著孩子的寡妇,且不说能不能够得上侯府的门第,就算够得上,她作为一个现代灵魂,也从没想过把自己和女儿的未来,交到一个男人手上。 那是对自己人生的不尊重。 …… 一夜无话,翌日,沈令薇特意起了个早,去厨房做了一份马蹄糕,燉了排骨莲子汤,还有几样开胃的素馅小包子。 小包子是带给安安和三位小少爷吃的,马蹄糕和排骨汤,则是专门给陆酉带的。 昨晚见到他袖子上的竹叶,她便猜到了陆酉的身份,正是乾娘时常提起的儿子。 只是沈令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就是今科状元。还这么巧,恰好顶替周夫子入了青云舍。 只不过乾娘为人低调,没张扬,所以上回才会在书斋被掌柜欺负。 把安安送去书院,沈令薇又转道去了药堂,买了消肿化瘀最好的红花油,生肌膏,才拎著篮子来到石子巷。 陆母一见到她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哎哟,令薇来了呀。” 看到沈令薇手里的篮子,又嗔道:“你说你这孩子,每次来都还带东西。下回可別再带了,乾娘这儿啥都不缺……” 陆母一边说,又要转身去厨房煮红糖鸡蛋。沈令薇推脱道: “乾娘,快別忙了,我今天来,是想要感谢陆大哥的。” 紧接著,她便將昨天陆酉替她挡了一棍的事说出来,又道:“要不是因为我,陆大哥根本不用遭这份罪的。” 陆母听得心惊肉跳的,最后长嘆一声:“怪不得呢,昨儿我瞧他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对,可问他又说没什么事,这孩子,从小就是个闷嘴葫芦,天大的事儿都自己扛著。” 沈令薇拿出药油和膏贴:“陆大哥是读书人,万一伤到了脊梁骨怎么办?我带了些红花油和生肌膏,还有熬好的排骨汤,还请乾娘代替陆大哥收下,莫要推辞。” 陆母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不打紧,你是我认的乾女儿,那便是一家人,再说了,男人保护女人,本就是天经地义。” 沈令薇心头一暖,愧疚感愈发严重。 陆母说著,又忽然话锋一转:“令薇呀,乾娘年纪大了,膝下就酉儿这么一个孩子。” “这孩子打小就孝顺,懂事,你也是个顶顶好的,我想著,等哪天我不在了,你和安安孤儿寡女的,难免被人轻看了去。” 她看向沈令薇,眼神里多了几分期盼:“我时常便想著,要是咱们能成为真正的一家人,该多好!” 她这话意有所指,沈令薇心头一跳。 乾娘这是……想撮合她和陆酉? 第61章 若是不介意,我可以帮你 最后,沈令薇只得找藉口岔开话题:“对了乾娘,这是我带给陆大哥的药油,掌柜说是最好的,需要加热了,搓在手上揉开了用。” 陆母知她麵皮薄,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去了灶房煮鸡蛋。 “行行,先不说了,那你先进屋坐会儿,我去灶房生火。” 院子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沈令薇拎著篮子进屋,將马蹄糕和排骨汤摆在桌子上。 陆家虽不宽敞,但被收拾得很整洁,窗明几净。 就在沈令薇刚摆好时,忽然听见隔壁屋子里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咚!” 沈令薇起初惊了一跳。 这个时辰,莫不是家里进了贼? 她侧耳倾听,很快,又好似听到屋里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又像是碰到了什么。 沈令薇越想越觉得可疑。 乾娘平日里一个人在家,保不齐真有那宵小,乾娘一个人定然不是对手。 沈令薇目光一扫,很快落在了门口的鸡毛掸子上。 她放轻脚步,贴著墙,拿起鸡毛掸子,一寸寸朝屋门口挪了过去。 终於,又听到屋里一道声音传出来,沈令薇鼓足了勇气,攒足了力气,一把掀开门帘! “住手!” 然,在看到屋里的一幕时,她整个人被定住! 临窗的书桌旁,陆酉正坐在那儿,微微侧著身子,衣服悉数被褪到腰腹部,露出冷白如玉的背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 那背脊並非寻常书生的文弱,而是线条分明,腰身劲瘦,带著一种薄锐美感,像是一张拉满却未发的弓。 肩上有道青紫的痕跡,蜿蜒在雪白如玉,清正如画的躯干上,生生破坏了那份清雅,却又平添了一种破碎感。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陆酉也惊愕回眸。 琥珀色的瞳孔骤然一缩,隨即涌上侷促。 “沈、沈娘子……” 陆酉胡乱地拉起衣服,却不慎牵动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 沈令薇也忙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头,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抱、抱歉,我不知道你在家,我以为进了贼……” 她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颊烫得嚇人。 陆酉迅速穿好衣服,站在原地,俊脸染上薄红。 “无妨。是我……失礼了。” 沈令薇深吸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在这极度的尷尬中冷静下来。 调整好情绪,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陆酉脸上,却不敢下移。 “陆大哥,你的伤……方才是在自己上药?” 陆酉耳根还红著,微微頷首。 “本想自己处理,不想惊动了沈娘子。” 沈令薇咬了咬唇,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伤在后背,自己怎么够得著?” 陆酉一怔。 “不碍事,过两日自然就好了。” “那怎么行?”沈令薇皱眉,从桌上拿出自己带来的药油。 “昨日那一棍子是实打实的,若是不揉开瘀血,伤了筋骨,以后阴雨天都要受累。” “你是因救我受的伤,陆大哥,你若是不介意,我可以帮你。” 沈令薇是硬著头皮说完的,说完后,自己脸颊也有些热。 但一想到毕竟是为了救自己才受的伤,那点什么男女大防,也就想得不那么重要了。 陆酉有些意外的抬眸,恰好撞进沈令薇那双清澈,专注,还带著几分自责的眼底。 拒绝的话一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喉结滚动了一瞬。沉默了几息,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有劳沈娘子了。” 沈令薇心头一松,“那你坐好,我先准备一下。” 一切准备就绪,陆酉重新脱下上半身袍子,坐在凳子上。 沈令薇將药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抬手,覆上陆酉的肩膀。 双手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陆酉猛地一颤,背脊像紧绷的弓弦一样,呼吸也在一瞬间停止。 “陆大哥,你放鬆些……” 感受到他的紧绷,沈令薇柔声开口,说话间,呼吸喷洒在陆酉背上,陆酉僵直的身体像是被冬日的暖阳亲吻过,一股又酥又麻的战慄,顺著脊椎一路炸开。 无数的微电流涌向四肢百骸。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原本死死攥紧的手指也缓缓鬆开,撑在膝盖上。 红花油辛辣,隨著沈令薇的推揉,和她手上的体温交织在一起,渐渐地,陆酉觉得那片皮肤像是不再属於自己,而是化作了一汪被搅乱的春水。 他微微垂头,冷白的皮肤在药力的揉搓下,泛起了一层诱人的薄粉。 沈令薇全神贯注地揉,推,时不时问他力道如何,重不重,疼不疼。 陆酉始终显得客气又礼貌。 渐渐地,沈令薇的注意力逐渐飘忽。 掌心下的触感,太过清晰,让人无法忽视。 陆酉的背,並不像她想像的那种读书人的单薄,相反,指腹下肌理紧实,线条流畅,隨著她手上的动作微微起伏著,像是有自己的呼吸。 再加上他皮肤本就细腻,又带著年轻男子特有的韧劲。 沈令薇忽然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像是在触摸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温润,细腻,带著微微的凉意。 如今,这块美玉却因为自己,留下了这般狰狞的印记。 “昨天在书院门口,……谢谢你。”沈令薇打破沉默。 “其实你不必替我挡那一下的,若是伤了手或者重处,耽误了你翰林院的前程,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陆酉沉默一瞬,没有回头,声音透著一股子篤定。 “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挡。” 沈令薇揉搓的动作一滯。 “我既身为书院的夫子,守护书院的学子们本就是职责所在,再说,昨日之事,亦是国公府的人仗势欺人,有错在先,我身为读书人,又岂能眼睁睁看著他们如此?” 沈令薇揉搓的动作慢了下来,忍不住在心里轻嘆。 连周远这个山长都要向权贵低头,在这京城里,拜高踩底的人更是不知凡几。 陆酉不过是个寒门状元,能做到这般,著实不易。 “不管怎么说,陆大哥的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来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第62章 阎王要人,偏不给 接下来的两日,沈令薇依旧每天来陆家送吃食,並顺带给陆酉揉药。 要说最高兴的,莫过於陆母。这两日她嘴角的笑容就没压下去过。 看沈令薇和儿子在屋里互动,心里已经开始盼起了孙子。 第三日,沈令薇从石子巷出来,察觉街上的气氛不太对。百姓们三五个聚在一起,都在义愤填膺地议论著什么。 “呸!那帮北狄蛮子,真当大周是他们的草场了?昨儿个在绸缎庄强抢了几匹料子,临走还把掌柜给打了。” “这帮畜生!仗著是来议和的,官府不好动他们,就横行霸道!” “什么议和?我看就是来耀武扬威的!” “……” 议论声很大,沈令薇听得眉头紧皱。 经歷上次南风馆一事,她对北狄人没什么好印象。时常侵扰大周边境,眼下虽说来议和,却胆敢如此囂张? 朝廷难道不管? 正疑惑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砰!” 不远处的餛飩摊子前,一张桌子被人踹翻,碗筷碎了一地。 “老子吃你的餛飩是看得起你!还敢要银子?” 只见两个身材魁梧,穿著北狄服饰的男人站在摊子前,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著摊主夫妇。 另一张桌子前,还坐了个帽子上插满羽毛,面容精瘦的老者,正气定神閒地吃著碗里的餛飩。看其装扮,应该也是个北狄人。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弱汉子,被嚇得后退了几步,忙护著妻儿,告饶道: “两位爷!两位爷行行好!这顿算小的请的,不要银子,只求两位爷高抬贵手,放我们一家老小……” “请?”其中一个独眼龙嗤笑一声,一把揪住摊主的衣领子,“老子在北狄吃的都是整只烤羊,稀罕你这破餛飩?” 说话时,他目光却落在那摊主妻子身上,笑容猥琐。 “不过这小娘子倒是长得不错……” “就是不知道尝起来……够不够劲儿。” “別……別过来……” 摊主妻子嚇得脸色惨白,搂著四五岁的儿子往后退。 “內子粗鄙,还请好汉高抬贵手啊……” “去你的……” 摊主告饶,却被北狄人隨手一推,眨眼间就將摊主像甩麻袋一样甩了出去。 “阿爹!” “当家的!” 小男孩惊叫著扑向摊主。 周围的百姓们见状,气得眼红,想上前帮忙,但又忌惮这帮蛮子的身份,只能握紧了拳头低吼: “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独眼龙朝地上吐了一口:“老子是来议和的,不过看中个娘们而已,你们谁敢动手,便是破坏和平!” 独眼龙说著,已经靠近了那妇人,伸手去摸她的脸。 “住手!” 几个百姓看不下去,想衝上前来,另一个北狄人却抽出腰上的弯刀,“怎么?想打架?” 几个百姓脚步一顿,顿时面面相覷,不敢再上前。 独眼龙顿时哈哈大笑,手又伸向那妇人。 就在这时,一声惊呼声响起:“虎娃!虎娃你怎么了?!” 摊主惊恐地看著儿子,那小孩此时浑身僵硬,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嘴唇发乌,眼睛往上翻,身子剧烈地抽搐著,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 就连那个独眼龙也都停了下来。 就在这愣神的功夫,那妇人趁机一把推开那独眼龙,猛地扑向自己的孩儿。 “虎娃!虎娃你醒醒!你別嚇娘啊!”摊主妻子抱著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却又手足无措。 这时,坐在一旁桌子上,那个头上插满羽毛的瘦男人,眼神动了动。並抬手阻止了独眼龙想要上前的脚步。 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正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看得出,这个羽毛老头,应该就是这三人之中的头儿。 摊主夫妇还在哭喊,撕心裂肺地朝眾人求救:“救命啊!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啊!” 周围的百姓都愣住了,眼神不忍。 “虎娃这是……又发病了?” “是啊,从小就这样,只是这一次不知怎的,竟这般严重,看著好像快不行了。” 有些人是这附近的街坊,认识摊主夫妇,不禁替这苦命的一家人感到唏嘘。 “作孽哟,李虎娃多乖的一个孩子,竟得了这种怪病。” “听说是中了邪?” 围观眾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著,就连那两个北狄人也都撇了撇嘴,满脸嫌弃。 这时,那妇人抖著手,试著去探孩子的鼻息,结果下一秒,她整个人猛地崩溃,抱著孩子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虎娃!我的孩子啊……” “这、这就没气了?”有百姓惊愕,忍不住安慰道: “虎娃他娘,节、节哀吧,这孩子的命,怕是到头了。” “就是啊,这都是命,快给孩子收拾收拾吧。” 那伙北狄人顿时觉得晦气,骂骂咧咧地拨开人群想走。 就在这时,一道极为冷静沉著的声音自人群后方响起。 “都散开,想让孩子活命就別围著!” 眾人回头一看,却见一个身穿丁香色,衣著普通的妇人正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手里还拎著个竹篮,里面是一些瓜果蔬菜等吃食。 沈令薇动作很快,在眾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蹲到了虎娃身边。 “你这小娘子,做什么呢?孩子都落气了!”有人劝道。 沈令薇充耳不闻,她伸手探在虎娃的颈侧,又贴近胸口听了听。 “还没死,能救!” 眾人皆是一愣,不敢置信的看著她。 “这、这都落气了,还能治?” “这小娘子莫不是在说疯话?” 摊主也愣住了,满是希冀地看著她:“你、你真能治?” 第63章 快,再吹一口 沈令薇言简意賅:“这是典型的惊嚇诱发代谢性呼吸骤停!要想活命,就听我的!” 那沉浸在悲伤和绝望中的妇人听到这话,猛地抬头,死死地抓住沈令薇的袖子:“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你……” 沈令薇拉起妇人,指挥她把小孩的身体侧过来,然后伸手抠开孩子的嘴巴,將其中的污物抠出来。 周围的百姓见状,纷纷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人在干什么?摸尸体的手法真是古怪。” “哪有这样救人的?这不是胡闹吗!” 沈令薇充耳不闻。 她观察到孩子牙关紧咬,立马从篮子里翻出来一截胡萝卜,塞到孩子的嘴里,然后指挥摊主將孩子放平,双手交叠,按压在虎娃的胸口。 一下一下,富有规律和节奏。每一掌都用上了暗劲儿。 可在眾人看来,她就是在糟蹋孩子的尸体。 “这妇人莫不是疯了?怎么还打起死人来了?” “李家的,快拉开啊,哪儿能让人这么按虎娃的胸口,骨头都要按断了!” 摊主顿时手足无措,紧张的额头都在滴汗。 沈令薇指挥他;“快,捏住他的鼻子,给他渡气,对著嘴吹,我每按压四五次,你就吹一口大气进去,快点!” 摊主瞪大了眼睛:“亲、亲嘴?这、这怎么使得?” 那是他儿子啊! 沈令薇咬牙,瞪了他一眼;“这不是亲嘴,是救命的仙术,你不想你儿子活命吗?” 果然,摊主一听说『仙术』,立马被唬住了,眼底燃起希望,也顾不得其它,当即就按照沈令薇的吩咐,猛吸了一大口气,对著虎娃的嘴吹了进去。 沈令薇继续按压,死死地盯著虎娃的脸色。 一旁,那个头上插满羽毛的瘦老头见状,不由得摇头嘆息:“没用的,他是被天狼神诅咒了,没得治。” 沈令薇手上动作未停,听到这话不禁冷笑一声:“若神明真要夺命,何需如此大费周章?所谓的『诅咒』,不过是你们自己医术不精,见识浅薄,替自己找来的藉口罢了。” 那羽毛老头气得眼珠子一瞪,“你这无知妇人,胆敢对我北狄的天狼神不敬……” “神也好,诅咒也罢,能救人的,才是真本事!” 说完,沈令薇不再理会对方,专心致志地按压虎娃的胸口。 “快,再吹一口。” 一旁的独眼龙嗤笑一声:“萨满大人,我看这妇人就是个虚张声势的……” 结果,话音刚落,就见原本双眼紧闭,没有一丝生气的虎娃,竟猛地从喉咙里发出呛咳声,原本平静的胸膛也跟著起伏,像是硬生生被什么东西从深渊里拽了回来。 “呼!咳咳……” “活了!活了啊!”人群炸开了锅,纷纷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这一幕。 虎娃缓过一口气来,然后被母亲搂在怀里,“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哭声嘹亮,响彻了整条街。 人群瞬间炸开。 “天爷!真活过来了!” 摊主扑过去搂著儿子,跪在地上又哭又笑。 虎娃的母亲则抱著孩子,对著沈令薇不断地磕头致谢。 沈令薇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朝摊主夫妇叮嘱道:“孩子刚醒,心肺还弱,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先別急著给他餵水,或者吃硬食,以后连米麵粮食都不能吃,吃了就容易发作。” 孩子母亲愣住:“米麵都不能吃?可、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粮食怎么行……” 沈令薇摇头,朝她解释: “別人家的孩子能吃,你家孩子不能吃。这不是饿不饿的事,是他肚子里缺了一样东西,化不开那些粮食。吃了不但不长身体,反而要命。” “可以给他吃些羊奶,野菜,肉汤也行,但凡是地里长出来的粮食,一概別碰。” 这个说法,眾人皆是闻所未闻,不禁疑惑。 “这……这真是闻所未闻!人活一世,哪有不吃五穀杂粮的道理?” “就是,不吃粮食,那吃什么?喝西北风啊?” “这娘子该不会是胡诌的吧……” 议论声四起,不仅是路人,就连方才那羽毛老头,也眯起了双眼,眼神中满是若有所思。 “你们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面对质疑,沈令薇儘量用大家听得懂的话解释:“就好比有人吃了花生浑身起疹子,有人喝了羊奶上吐下泻。各人的身子不同,能消化的东西也不同。这孩子的身子,就是化不开粮食里的东西。” 用现代的说法,就是食物不耐受。 她想起以前在特教机构,也有个特殊孩子,同样的症状,是典型的典型的苯丙酮尿症,若是在现代,可以用特製奶粉,以及严格的膳食检测。 可在这古代,这些米和面,对孩子来说就是慢性的穿肠毒药,会一点点腐蚀他的神智,最终变得痴傻。 这头,羽毛老头在听到这番说辞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手指死死地攥著腰间的一只骨哨,眼神一阵变幻。 另外两个北狄人见沈令薇当场『起死回生』,眼神都变了。 尤其是那个独眼龙,他看向沈令薇,像是在看神明一样,眼底满是佩服,和崇拜。 “白鹿神女!”独眼龙上前一步,朝著沈令薇唤了一声,微微弯腰,双手交叉抵在胸前,眼底满是虔诚。 “您能吹气入魂,能指谷为毒,你就是长生天派下来的白鹿灵女!” 在北狄的古老传说中,白鹿灵女是生命的守护神,她行走於草原,能一眼看穿被恶魔诅咒的血脉。 “灵女在上,”另一名同伴也紧跟著单膝跪地,神色肃穆的双手交叠在胸前。 “方才我等粗鄙,衝撞了灵女,请灵女降下宽恕,莫要让『天狼』降罪於我等部族!” 周围的百姓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两个蛮子的变化。不禁窃窃私语。 沈令薇脑门突突地跳。 她才不想被当成什么灵女。 “我不是什么灵女,”沈令薇道,“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多看了几本书,认得几种杂症罢了。” 说完,沈令薇转身就走。 身后,独眼龙和另一个伙伴还跪在地上,眼里满是迷惑。 羽毛老头站在原地,盯著沈令薇远去的背影,目光幽深的嚇人。 嘴里喃喃道:“格根塔娜……终於找到了……” …… 这头,沈令薇拎著篮子,加快脚步往侯府方向走。 可不知为何,总感觉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著自己。 在距离侯府不到两条街时,途经一条巷子,她脚步一顿。 前方巷口,站著一个人。 正是方才那独眼龙北狄人。 沈令薇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们想干什么?” 那独眼龙上前一步,抚胸朝她行了一礼,用生涩的汉语道了句: “灵女勿怪,得罪了。” 沈令薇顿时警铃大作。 然,还没等她做出反应,身后骤然传来一道劲风。 紧接著,后脖子一痛,沈令薇眼前一黑,整个人顿时意识全无。 『啪嗒!』 手里的篮子坠落在地上,瓜果蔬菜滚落了一地…… 第64章 火急火燎 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夕阳已经落下。 安安蹲在青云舍的门口,手里拿著今天刚得到的红菱花,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还没见娘亲来接她。 天越来越暗,她小小的身子在夜风里微微发抖,却一步也不肯挪开。 “安安?你怎么还没回家?” 是陆酉,自打前面的周夫子摔断腿后,便举荐了他来书院教导孩子们功课。 前两天他后背受了伤,今天也是来书院授课的第一天。 安安见到陆酉,再也藏不住眼底的担忧;“陆、陆夫子,我在等娘亲,她说过会来接我……” 陆酉抬头看向街道尽头,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而且天色已经不早了。 他朝安安安抚道;“或许是侯府有差事耽搁了,要不我先送你回去看看?” 安安想了想,遂点点头。 然,当安安回静和苑后,让银杏帮忙问了一圈,结果得知,娘亲从上午出门后,一直都没回来过。 这下,安安再也忍不住,当著银杏的面就大哭起来。 “银杏姐姐,娘亲、娘亲她……呜呜……” 银杏好一阵安慰,把安安安抚住,並答应带她一起去门口等一等。 结果安安和银杏抵达门口,发现陆酉还没走,在等消息。 “呜呜陆夫子,我娘亲还没回来……” 陆酉顿时面色一紧。 上午的时候,沈娘子还来过他家里,给他上药。难道是回来的路上出了什么事?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是陈凡,他依照裴谨之的吩咐,回府到书房取一纸公文。 银杏认得陈凡,见陈凡下马,抬腿就要进屋,她突然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突然上前一步,拦住了对方: “陈、陈侍卫!” 陈凡脚步一顿,看向银杏。 “陈侍卫,静和苑的沈掌事,下午出府採买,到现在还没回来,门房也说没见著人……” 陈凡神色微微一变:“可有派人去找过?” 银杏摇头:“奴婢没有腰牌出不了府门,老夫人也不在,正想著来门口看看,若实在不行,就去稟明了大夫人。” 陈凡的面色瞬间凝重,他清楚沈娘子对自家主子而言,有些特殊。 她目光扫过一旁神色焦急的安安,还有陆酉,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递给银杏: “你先带两个腿脚快的婆子出去寻,沿街的铺子,摊子,但凡她常去的地方,挨个打听一番,我现在就去稟明侯爷。” “是,我这就去。”银杏连忙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陆酉吩咐安安先回静和苑,自己也转身,和银杏兵分两路出去找人。 …… 与此同时,朝堂这边,皇帝下旨,今晚在鸿臚寺设宴款待北狄使臣。 裴谨之作为首辅,又是全权负责此次接见事宜的大臣,自然也参与了这场宴会。 宽敞明亮的大厅里,丝竹声,交谈声,还有酒杯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红烛高照,映得满室辉煌。案几上摆满了珍饈美饌,侍女们穿梭其间,为宾客斟酒布菜。 裴谨之端坐上首位置,从容地应付著同僚们的敬酒。 他的对面,赫连緋正斜靠在案几上,单手撑著下巴,漫不经心地转动著酒杯。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金纹的王族礼服,长发以金冠束起,少了几分妖冶,但眼里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模样。 他举起酒杯,朝裴谨之遥遥示意。 裴谨之举杯回礼,一饮而尽。 觥筹交错间,气氛倒也融洽。 这时,陈凡从外头走来,靠在裴谨之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下一秒,就见裴谨之那双黑眸里,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没人看清。 之后,裴谨之放下酒杯,起身就要离席。 对面的赫连緋见状,也笑吟吟的朝周围举了杯酒,“小王出去透透气。” 大殿外,裴谨之刚出门,就被赫连緋拦住了去路。 “定远侯,这酒才刚过三巡,歌舞也才跳了一半,这是要去哪儿?” 赫连緋手里摇著把摺扇,语气满是戏謔:“久闻侯爷风姿卓绝,乃是大周朝堂的定海神针。今日小王远道而来,这议和书上的墨跡还没干呢,侯爷就急著离席,莫不是……看不起小王?”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分量不轻。 裴谨之看著他,目光依旧沉静如水。 过了片刻,裴谨之淡淡的开口:“小王子多虑了。本侯只是忽然想起,府中有要事处理。” 赫连緋挑眉:“小王倒是好奇,什么事竟比两国邦交还要重要?” “听闻裴侯夫人已经故去了五年,至今未娶,瞧裴侯这火急火燎的架势,莫不是心下有了相好,去赴约?” 他这话著实僭越,陈凡已经將手放在了刀柄上。语带警告: “赫连王子,还请慎言!” 赫连緋笑容一滯,隨即笑道;“我不过隨口一说,你主子都还没发话,你著什么急?莫不是真被我说中了?” “你……” “陈凡。” 陈凡暗道此人的无耻,当即就想拔刀,却被裴谨之抬手阻拦。 裴谨之转身,朝赫连緋拱手一礼,“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定当设宴,款待赫连王子。” 说完,不等赫连緋反应,便大步离开了鸿臚寺。 赫连緋的目光落在裴谨之背影上,一脸的若有所思。 这时,一个北狄侍者也寻到赫连緋,上前稟告:“王子,方才萨满派人来报,说已经找到了能救治小王孙的人。” 赫连緋眼睛一亮:“当真?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带我去!” 他要亲自去会会这位神医。 - 东市街道,此刻天已经黑透,附近摆摊的小贩也都陆续收摊回家。 陆酉在附近找了一圈,也找人打听了,还是没有沈令薇的消息。 她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 最后,他来到一个餛飩摊子,想著要不要报官,可又担心到时候大张旗鼓,会影响沈令薇的清誉。 正当陆酉一筹莫展的时候,一旁传来摊主一家三口的交谈声。 “等等,虎娃,今儿救你的恩人娘子说了,得喝热水,来,这是娘刚刚温好的。” 孩子接过水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男人蹲在一旁,眼眶还有些红:“当时走得急,都忘了问恩人的姓名,她救了虎娃的命,咱们连报答都不知道去哪里报答。” 妇人压低了声音:“没看到当时那几个北狄人在场?这要让恩人被缠上了,岂不是害了人家?” 男人连忙点头:“你说得对,那几个蛮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也不知道恩人娘子到家了没有……” “是呢,不过我瞧著,那几个北狄人后来好像跟了过去,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一旁,陆酉原本只是路过,可在听到这几句话后,脚步突然一顿。 第65章 生死一瞬 “两位,”陆酉上前,朝著摊主夫妇客气地行了一礼:“敢问,你们口中的那位『恩人』,可是穿著丁香色衣裙,还挎了个篮子?” 摊主夫妇先是一愣,“没错,这位公子,您认识她?” “你们方才说,她被北狄人盯上了?”陆酉突然上前,死死地盯著那摊主,清雋的面容此时竟透著几分厉色。 “她最后消失的地方在何处?” …… 一刻钟后,陆酉根据摊主夫妇的指引,来到了距离侯府不远处的一条巷子。 果然,他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竹篮,附近还散落了一些被踩碎的蔬菜,瓜果。 这下,他几乎可以百分百確定,沈令薇的失踪,应该就是北狄人所为。 可北狄人为何要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动手?陆酉百思不得其解。 心思电转间,他想了很多。 报官? 不妥。 眼下並无实证,若贸然报官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更何况,他並不清楚关押的具体位置。 且他只是个翰林院讲侍,身份低微,也没资格直接调兵搜查。 所以眼下,他必须先確认,人到底在不在北狄人手里。 思及此,陆酉起身,雇了一辆马车,径直赶往北狄驛馆。 - 与此同时,皇宫承平阁內,裴惊驰正靠在窗边,望著宫门方向。 他身为协防宫禁的驍骑营少將军,今晚的宴会虽没参加,却也要守在这宫廷的咽喉要道。 “少將军,方才咱们的人发现,那赫连緋已经离开鸿臚寺,赶往了城南方向,走得很急,像有什么要事。” 听到吴七的稟报,裴惊驰眯起眼睛,指关节缓缓在案桌上敲击。 “走了?” 赫连緋此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城府极深。 他不会无故离席。 “可知他去往何处?” 吴七道:“看去的方向,应该是碧波巷那边。” 碧波巷,是京城的烟花柳巷匯集之地,他第一次见到赫连緋,就是在那附近的南风馆。 裴惊驰沉吟一瞬,隨后朝吴七吩咐:“继续盯著这帮北狄人,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吴七一愣:“少將军这是要……独自出宫?” 裴惊驰已经取下了掛在架子上的外袍,大步朝门口走去。 “我倒要看看,这位北狄的小王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片刻后,一道矫健的身影翻身上马,朝城南疾驰而去。 - 却说这头,沈令薇是在一阵悠扬的丝竹声中醒来的。 入目是一间装修豪华的屋子。 红罗帐,云母屏风,一旁的赤金香炉里还燃著名贵的薰香。 不远处是一张圆桌,上面放著酒壶,墙上掛著几幅仕女图,画中的女子姿態撩人。 沈令薇心头一跳。 这地方……这是……南风馆? 意识回笼,她撑著身子坐起身,后脖子还有些痛,低头检查了自己的衣服和裹胸。 还好,都是完整的。她顿时鬆了口气。 就在她刚起身下床,想查看出口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令薇来不及多想,立马缩回床上,盖上被子,闭眼躺好。 很快,门被推开,继而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 是独眼龙和那羽毛老头。 “还没醒?” “萨满大人,巴图那一下力道不小,估计还得昏一阵子。” 紧接著,便听见那羽毛老头道:“看著她,別出岔子,小王子一会儿要亲自过来。” “是。” 隨后,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关上。 沈令薇又躺了一会儿,確认屋里恢復了安静才敢睁眼。 她起身,脑子里不断消化著刚刚听到的消息。 萨满?小王子? 看样子,她应该是不经意间惹到了北狄的大人物。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逃! 沈令薇打定主意,目光环顾四周,很快落到了窗台上。 窗户半掩著,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床上的薄纱。 她心神一动,很快想到了一个计策。 …… 与此同时,夜晚的街市中,一匹通体雪白的宝马正在街道上极速奔驰。 马上一红衣男子,姿態狂放,不停地抽打著马鞭。 彼时街上还有不少人,被他这骑马的速度嚇得纷纷躲避,不少百姓都怨声载道。 “快躲开!马惊了!” “跑这么快,要赶著去投胎吗?” 可赫连緋充耳不闻,只留给眾人一个狂傲的背影。 不多时,白马在一处隱秘的后巷停下。赫连緋勒住马韁绳,马儿发出一声长鸣。 守门的小廝见状,立马迎上前来。 “王子殿下,您来了?萨满巫医已经等候多时了,里面请。” 赫连緋將手里的马鞭扔给下人,抬脚准备朝里走去。 然,刚迈上台阶,脚步却猛地一顿。 他突然扭头,朝著三楼某个房间看去,霎时间目光一凛。 下人也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顿时脸色一变。 “不好!人跑了!” 只见三楼最里面那处,有一扇半开的窗户,一缕红色的布条正晃晃悠悠地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赫连緋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有意思。 他吩咐手下:“以此地为中心,將这座楼包围起来,务必仔细搜查。” 下人得令,很快对南风馆展开摸排。 与此同时,沈令薇正徘徊在二楼的一扇窗台前。感受著窗台到地面的高度,在跳和不跳之间做最后的挣扎。 这里是楼梯拐角处一间废弃的杂物间,也是她从三楼拽著绳子爬下来之后,唯一能找到的落脚点。 可这古代的大楼,即便是二楼,距离地面少说也有三四丈高。 这要跳下去,高低也得整成骨折。到最后说不定还是被捕。 脚下是一片花池,在黑夜中显得深不见底。 她有些恐高,双腿控制不住地有些发软。 就在此时,隔壁走廊里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搜仔细点!一间间搜!別让人跑了!” 沈令薇的心跳几乎要衝出嗓子眼。 怎么办?到底要不要跳? 比起有可能摔断腿,或者落入北狄人手里,她只能二选一。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哐当”一脚踹开。 “砰!” “找到了,这个女人在这里!”一个北狄汉子举著火把,当即就闯了进来。 沈令薇被嚇了一跳,本就发软的腿一抖,脚下一滑…… “啊——!” 她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直接从窗台上栽了下去…… 第66章 这么想我?投怀送抱? 强烈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臟,沈令薇双眼惊恐地睁大,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呼。 完了!这次是真完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脑海更是闪过无数画面。 安安,还有三少爷拽著她的袖子,喊她『沈姑姑』。 还有二少爷,至今也还没完全康復…… 若就这么死了,是不是会穿越回到现代?又回到那个熟悉的教室? 她已经做好了被假山石刺穿、骨骼碎裂的准备。 然而…… “砰!” 预想中的剧痛並没有袭来,没有树枝穿体,没有骨头碎裂。 她落入一个陌生的怀抱。 巨大的衝击力,带著那人也踉蹌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鼻尖縈绕著一股陌生的气息,像草原的风,还混合著一丝淡淡的酒香。 沈令薇心神狠狠一震,思绪在瞬间被悉数抽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睁开眼,月光下,她看到一张放大的俊脸,狐狸眼微挑,唇角天生上扬,还带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他? 那个南风馆的细作? 沈令薇杏眼猛地瞪大,整个人如遭雷击,怔在了当场。 是了,他是北狄细作,应该跟绑架自己的独眼龙他们一伙的。 沈令薇一颗心也沉到了谷底。 赫连緋也没想到,会再次遇见沈令薇。 月光下,女人杏眸圆睁,眼底残存著惊恐,水汽氤氳。红唇微微张大,温热的气息正喷洒在他胸口,酥酥麻麻的,撩拨著心底那股不安分的燥热。 因为挣扎坠落,沈令薇那身丁香色的衣裳略显凌乱,领口散开了些许,胸前一大片雪肤晶莹剔透,在月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赫连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底笑意渐浓。 “是你?” “这么想我?从楼下跳下来投怀送抱?那我今晚可得好好表现。” 他笑得肆意。 沈令薇反应过来,忙在他怀里挣扎。 “放我下来。” 赫连緋没放,还搂紧了些,抱著她就往南风馆后门走。 “不放。” “换个地方,好好聊聊。” 赫连緋不由分说,不顾沈令薇的挣扎,径直將她带到了三楼厢房。 还是先前那间,屋子已经被人收拾过,被搅在一起的红纱帐已经不见了影子,原本抵在窗边的桌子也被放回了原位。 沈令薇有些泄气。 折腾了半天,还是没能逃掉。 她脑海急速运转,试图跟对方商量:“这位公子,我就是个普通的妇人,原也不知哪里得罪了您,公子一看就是贵人,又何必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过不去?” 她顿了顿,又道: “若是公子肯放了我,我回去定当每日烧香,保佑公子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赫连緋听完,挑了挑眉。 “確定不是烧香诅咒我?” 他目光在沈令薇身上一寸寸刮过,看到她平直的胸口,还有腰身,眼里流露出不满。 他往前迈了一步,沈令薇退后一步。 他又进一步,沈令薇又退一步。 直到后背抵上了床柱,退无可退。 赫连緋单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柱上,低头看著她,眼底闪过一种复杂的光芒。 “普通妇人?” 他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脖颈,又慢悠悠地收回来。伸手欲触碰沈令薇的脸颊。 “普通妇人,会让萨满他们追著不放?” 沈令薇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也不知他们为何抓我,是你们找错人了……” “是吗?” 赫连緋的手並没真正贴上她的脸颊,而是悬在半寸的位置。 “可能从死神手里抢人的,萨满都没见过,会是普通人。” 沈令薇胸口一紧。心道:果然,是今天在街上救治那小孩暴露了。 她深吸一口气,儘量放平了语气:“那孩子只是暂时闭气,算不得死,我不过是恰好见过村里的老人用这个法子,照猫画虎罢了。” 她隱隱猜到这帮人绑架自己的目的,但她不想跟北狄扯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关係。 哪怕现在已经议和。 赫连緋似猜到她的意图,眼底的光芒渐渐变得复杂。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有个侄儿。” 沈令薇眼皮子一跳。 只见赫连緋的语速变了,不再是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调子,而是……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重。 “他才四岁,生下来就有这个病。不能吃奶,不能吃米麵,只能喝点羊汤吊著命。草原上的巫医都说,这是天狼神诅咒,活不过五岁。”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沈令薇。 “可你今日救的那个孩子,症状和他一模一样。” 沈令薇心头一震。 她看著赫连緋,那张妖孽般的脸上,此刻没有了笑意,只剩下一片幽深。 “你救活了他。” 赫连緋一字一句道:“所以,你是不是也能救本王那个侄儿?” 最后一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沈令薇心头砸出巨浪。 救,还是不救? 这是一个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 救,意味著她要跟这群喜怒无常、手段狠厉的北狄人扯上关係,甚至可能被带离大周,从此与安安天各一方。 不救,看眼前这男人的架势,他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沈令薇不傻,看眼前这人的气度,容貌,身份定然不低。 再联想到听说最近北狄人来议和,领头的正是北狄王室的小王子,赫连緋。 他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沈令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惊涛骇浪。 过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若我说我真的不会治病,你信吗?” 赫连緋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凑近了几分,薄唇几乎要贴到沈令薇耳朵上,眼神逐渐变得危险。 “你当本王是傻子吗?” 他装都不装了,直接用上了『本王』。 “就算你侥倖懂得如何救治,但你知道那孩子不能吃五穀杂粮,这些难道……也是侥倖?” 沈令薇心臟狠狠一沉。 看来,无论怎样辩解,在这个精明得如同猎鹰一样的男人面前,都显得苍白。 “想来你也猜到了本王的身份,”赫连緋语气缓和了几分,但依旧带著骨子里的矜贵与王族威严。 “只要你肯答应救人,等到了北狄,黄金、珠宝、封地,你想要什么,本王都可以给你。” 赫连緋自以为开出的条件已经很诱人,沈令薇应该没有理由拒绝他。 可,沈令薇最终只嘆了一声。 “小王子的报酬確实丰厚,但很抱歉,您侄儿这种情况,我真的无法医治。” 赫连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第67章 是你们自己,害了他们 赫连緋嘴角的笑容凝固住,紧接著,便听沈令薇红唇张合,说出了令他顛覆三观的事。 “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缺陷,药石无医。唯一保命的法子,就是终生控制饮食,一口米麵都不能碰!” 赫连緋眉头皱起,狐狸眼中闪过一丝危险。 但他並没有著急向沈令薇动手,而是伸手抚上沈令薇的脖子,大拇指摩挲著她脖子上的皮肤,语气曖昧又危险。 “女人,你可知欺骗本王的下场?” “若本王说,无论用什么法子,必须要你將他治好呢?” 他离得太近,劲瘦的身躯几乎整个將沈令薇笼罩。 沈令薇屏住呼吸,脑海里在做无人的交战。 她知道,今天能不能顺利离开这南风馆,成败就在此一举。 大概是在极致的紧张和危险下,她反而生出了一丝镇定。 沈令薇抬头,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那小王子不妨先告诉我,草原上的巫医怎么说?王族之中,像这样的孩子又有多少?” 赫连緋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狐狸眼倏地沉了下来,仿佛被戳中了心底最隱秘的痛处。 良久,他撤回手,周身的危险撤去大半。 “在我祖父那一辈,王室出生的婴孩中,大约十个里会有三个带有残缺。到了我父王这一辈,变成了十之二三。而近些年来……” 他语气没了方才的轻佻,带上了一丝沉痛。 “……巫医说,是天狼神降罪,因为我们杀伐太重,血统不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可本王不信!” 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赫连緋咬紧牙关,“我王姐是这草原上最善良的女子,她连一只落单的孤狼都不忍心伤害,凭什么要遭受这种报应?” “她已经连续夭折了两个孩儿,最后这个,是她拼了半条命才留下的骨血!”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沈令薇,眼底满是愤怒:“本王不信命,更不信什么诅咒,如果神明真要降罪,也该降到那些刽子手身上,何苦去折磨一个幼童?” 从他的短短数句,沈令薇拼凑出赫连緋的另一幅画面。 一个温柔的女子,在草原上一次次怀孕,一次次失去孩子。 为了护住姐姐最后一丝希望,不惜以身犯险,潜入大周的偏执弟弟。 原来,这个看似乖张,满身风流的异域王子,竟也有一块触碰不得的软肋。 沈令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王姐和姐夫,是什么关係?” 赫连緋一愣:“什么?” 沈令薇重复道:“你王姐的丈夫,是她什么人?” 赫连緋皱眉:“是我王叔的儿子,草原上的规矩,只有最尊贵的姓氏互相联姻,才能保证天狼神血脉的不被玷污……” “你问这作甚?难不成这种病,还与本王姐夫的身份有关。” “当然有关係,关係可大了去。”沈令薇道。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恶灵的诅咒,而是你们北狄王室自己造的孽!” 赫连緋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们北狄王室,为了保持所谓的『血统纯正』,是不是世代都讲究至亲联姻?表兄妹,甚至是堂兄妹结为夫妻?” 赫连緋理所当然的回答:“那是自然。” “那就是了,”沈令薇双手一摊,“所谓的神明降罪,不过是违背人伦天理的必然代价! 人体的血脉中,往往藏著看不见的隱疾。血缘越近的男女结合,就像是將两株带有同样病根的毒草种在一起,生下的孩子,就会把这些病根放大十倍、百倍!轻则生出死胎,重则身患怪病、痴傻、早夭!” 赫连緋浑身一震,那双素来含笑的狐狸眼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震盪。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王室死去的,残缺的婴孩。数量每年都在攀增。 所以,不是恶灵,也不是诅咒? 竟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血脉』? 赫连緋陷入巨大的震撼中,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所以……你的意思是……是我们自己,害了他们?” 沈令薇点头:“若想从根源上杜绝这种悲剧,救你姐姐、救你们北狄未来的子孙,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废除近亲通婚的陋习,严禁五服以內的血亲结为夫妻。” 赫连緋后退一步,妖冶的脸上交织著痛苦,和不敢置信。 “这不可能!数百年了,草原王庭,世代皆是如此……世人皆认为,天狼神的血脉高於一切!” 那些王庭的贵族、掌权的长老,还有那些固执的萨满巫医,他们的思想早已根深蒂固! 若此番告诉他们这个消息,定会撕了他。 可若是不说…… 赫连緋猛地抬头,视线牢牢地锁住她:“本王如何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沈令薇无所畏惧,迎上他的目光:“王子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若是不信,王子可以仔细观察,那些底层的普通牧民,他们没有资格讲究什么血统纯正,只能与不同部落、不同姓氏的人通婚。可他们生下的孩子,是不是大多都在草原上肆意奔跑,健壮如牛?” “而你们王室出生的痴傻,早夭子的数量,是不是要多得多?” 赫连緋的脸色已经不足以用难看来形容了。 確实,到了他这一代,父汗先后迎娶了四位大妃,先后生下过十三个孩子,死了九个。 如今活下来成年的嫡皇子,仅剩两人。外人只道这两位王兄身份尊贵、深居王帐,不屑於拋头露面。 可实际上,他大哥天生隱疾,不能人道,二哥患有严重的癲癇之症,心智如同稚童。受了刺激还会发狂咬人。 放眼整个北狄王族,他是王室唯一一个身体强健,心智完全正常的王子! 只因他的生母是个西域舞姬,当年由於姿容出眾被父汗相中,强掳回王帐,纳作了侧妃。 幼时,赫连緋因为『血统不纯』的出身,在王庭中受尽了屈辱和白眼,是他的阿姐一直保护他,才得以顺利长大,並成为父汗最受宠的小儿子。 如今想来,自己这身『外族血脉』,竟保全了他! 第68章 他伸手解开她的衣襟 “所以,真的没法治吗?” 过了好久,赫连緋才消化完这个衝击,喃喃出声。 沈令薇嘆了一声,语气缓和了几分,“虽然无法痊癒,但只要按我开的食疗方子严格控制饮食,再配合针灸疏通经络,保小世子平安长大、像常人一般生活,还是做得到的。” “至於以后,只要將来不再与王室近亲通婚,便能彻底截断这厄运。” 听到能保住侄儿的性命,赫连緋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下来。 “好,若真能如此,本王便欠你一个人情。” 沈令薇摆摆手,准备让他赶紧上笔墨,写完方子还要赶紧回去。 结果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一阵强烈的不適。胸口闷得发慌,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连一丝空气都吸不进去。 “餵……你怎么了?” 察觉沈令薇脸色不对,赫连緋立马紧张起来,上前扶住她。 “我没……” 最后一个『事』字还没说完,她眼前突然一黑,身子往前栽倒过去。 “喂!醒醒……” 赫连緋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 “来人,去叫萨满过来!”赫连緋厉声朝著外面嘶吼,眼底带著惊慌。 不消片刻,那羽毛老头,也就是萨满,提著药箱走了进来。 他伸手搭上沈令薇的脉搏,片刻后,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样?”赫连緋焦急询问。 “这……”萨满看了看床上昏迷的沈令薇,又看了看赫连緋,欲言又止。 “说!” 萨满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应该是胸口缠了东西,缠得太紧了,压住了气息,憋的。” 赫连緋浑身一震。 是了。他上回见过这女人的真实身材,前凸后翘,曲线惊人。 他喉咙滚了一圈,朝萨满吩咐:“……你先退下,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来。” 萨满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屋內重归死寂,赫连緋视线落在沈令薇紧闭的领口上,身体某处涌上一股异样。 “你这女人……还真是奇怪。” 正常情况下,这样的身材可是极为傲人的资本,这要在草原,还不知道会被多少勇士求娶。 可她倒好,偏偏把自己裹成个粽子。生怕被人瞧见。 赫连緋摇头,伸手就去够沈令薇的衣襟。 『啪嗒』一声,沈令薇腰间的带子被他修长的手指挑开。衣襟向两侧一剥,露出里面那层裹得严严实实,把身体都勒出红痕的裹胸布。 那布料被绷到了极致,將女人那隱藏的傲人沟壑勾勒得愈发惊心动魄,布料的边缘,失去衣物遮挡的肌肤,像剥壳的鸡蛋一样,莹润、细腻,透著令人目眩的白。 赫连緋霎时一僵,那双向来狂傲不羈的眸子如同被定住。 …… 与此同时,裴惊驰也策马抵达了南风馆。 夜色已深,可南风馆门前依旧灯火通明,丝竹声隱隱飘出,夹杂著男男女女的笑语。 几个衣著花哨的老男女在门口招揽客人,浓妆艷抹,香气扑鼻。 见裴惊驰下马,一个涂脂抹粉的男老鴇立刻迎了上来。 “哎哟,这位爷面生啊,第一次来?咱们这儿什么风格的都有,清倌人、红倌人,还有刚来的西域小倌,包您满意……” 裴惊驰扫了眼老鴇想要攀上来的手,那老鴇顿时就有种浑身冰凉的感觉。 这气息……太熟悉了。 是军中男子的味道。 老鴇花了不到两秒钟,便猜到了裴惊驰的身份。当即要给他点牌子。 裴惊驰目光清冷地扫了一眼,掏出一锭银子,“要间上房,清净点的。” 老鴇拿了钱自然好办事,立刻吩咐人將他往楼上引。 裴惊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一楼和二楼看起来都很正常,並未发现什么疑点。 最终,老鴇將他带到二楼的一处房间:“公子,这里是二楼最好的包房,里面请。” 裴惊驰却站著没动:“怎么,本公子给了你这么多银子,连三楼都上不去?” 老鴇麵皮一僵,很快恢復自然,赔笑道:“哎哟公子,哪儿能啊,只不过……今儿三楼被人包下了,贵客不让打扰,还请您体谅则个,这也是咱楼里的天字號包房,最是清净,一会儿奴家给你多安排几个活好的过来,保准让公子满意,嗯?” 裴惊驰目光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吩咐老鴇退下。 不一会儿,老鴇便领了五六个风格各异的男子走了进来。 风骚的,斯文的,冷酷的,还有糙汉。 “这个是咱们的『赛潘安』,这个是『小温侯』,这个是『玉面郎君』……公子您看上哪个,或者都留下也行……”老鴇还在热情地介绍。 裴惊驰额头青筋猛地一跳,强忍著不適,隨手点了两人留下,將老鴇打发走。 门一关,两人便掛上职业化的笑容,扭著腰就要上前。 “別动。”裴惊驰一声呵斥。 二人双双脚步一顿,不明所以。 裴惊驰从怀里摸出一大锭银子,“爷喜欢看人蒙著眼睛弹奏,你们两个,谁弹得好,弹得久,这银子便归谁。” 二人只愣了不到一秒钟,便火速掏出丝帕,將眼睛蒙了个严实。 多犹豫一秒钟,就是对银子的不尊重。 “爷,奴最擅吹笛,这就给您吹一曲。” “奴的琵琶是这楼里弹得最好的……” 裴惊驰满意地点头:“记住,爷没叫停,你们便不许停下,更不许摘下眼罩。谁若是中途停了曲子,或者奏不好……”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把匕首,拿在手里耍了个漂亮的剑花,最后稳稳地锭在那实木圆桌上。 “錚!” 二人被嚇得一抖,忙不迭地齐齐保证:“爷放心,规矩我们都懂,绝不敢坏了爷的兴致……” 很快,屋里响起靡靡之音。 裴惊驰扫了二人一眼,不再耽搁,身形如同捷豹,悄无声息地闪身出去。 果然,在三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包房外,立著两个隨从。两人虽穿著中原人的衣裳,但那如同铁塔般魁梧的身材,下盘稳扎稳打的站姿,裴惊驰一眼便能判断出,这是北狄人。 他眼神一凛。 赫连緋果然在这儿! 第69章 敢碰她?你活腻了! 裴惊驰很快做出权衡。 眼下不清楚赫连緋到底掩藏著什么阴谋,不能硬闯。 那就只能…… 这时,屋子的门打开,裴惊驰立马闪身,躲在了廊柱后面。 只见萨满走了出来,朝门口的侍卫低声吩咐:“招子放亮些,守好这扇门。” 守卫点头称是,其中一人低声问道:“主子这回是要动真格?” 萨满浑浊的眼睛一闪,一脸的意味深长:“那女人对主子很重要,一会儿里头药效上来了,不管弄出多大动静,谁也不许进去败了主子的兴致!听懂了吗?” 两个守卫心领神会,齐齐点头。 萨满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一旁,躲在廊柱后的裴惊驰听闻,不禁眉头紧皱。心头涌出一股淡淡的不安。 他看了眼萨满消失的方向,很快计上心头。 十分钟后,裴惊驰顶著一身酒气,醉醺醺地从廊柱后晃出来。 “呃……好酒……再、再来一壶……” 两个守卫立刻警惕起来,手按上刀柄,“站住!此处不许靠近!” 裴惊驰像是没听见,继续晃晃悠悠往前,嘴里还在胡言乱语: “你、你们是谁?嗝……这、这路怎么还晃呢……” 两守卫见他是个醉鬼,满脸嫌弃,伸手就要推他:“走开!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裴惊驰身体『恰到好处』的一个踉蹌,整个人朝左边那个守卫扑过去。 “你这醉鬼……”那守卫嫌恶地躲开,刚要用力將他推开,结果后脖子骤然一痛。双眼一翻,身子便瘫倒下去。 一旁的守卫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拔刀:“有……” 一个字还没喊出口,就见原本醉酒的裴惊驰步伐一滑,身形如鬼魅般欺身上前,左手如铁钳般捂住那人的嘴。 隨后又是一记手刀,那侍卫也猛地一僵,瞬间失去意识。 裴惊驰鬆开手,任由他软倒在地。之后悄无声息地將门推开一条缝,朝里面看过去。 这一看,裴惊驰差点怔在当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奢靡的红木拔步床,此刻上面躺了一名女子,衣襟半敞,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赫连緋正坐在床头,一只手抚在那女子身前,上半身压得很低,像是在吻上去…… 裴惊驰猛地移开目光,暗道赫连緋的荒淫。 可下一秒,他余光掠过一截丁香色的布料,裴惊驰的目光倏地顿住! 丁香色…… 他记得,某个女人就尤爱穿丁香色,明明生得那般模样,却偏偏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还说是为了保命。 鬼使神差的,他又回头去看了一眼,结果这时,赫连緋手上的带子刚巧解开一个结,抬起上半身。 借著缝隙,裴惊驰看到小半张脸。 蛾眉微蹙,不知是睡著了还是昏迷,杏眼紧闭著。 不是沈令薇又是谁? 裴惊驰脑子里“嗡”的一声。 下一秒,滔天的怒火从胸腔里炸开。 “砰!” 裴惊驰当即也顾不上隱藏,火速一脚踹开房门,手里的匕首寒光一闪,直奔向赫连緋面门而去。 这头,赫连緋终於打开了一个结,正准备鬆口气,后背突然窜起一股寒意。 他身体先於意识行动,头一偏,躲开了裴惊驰的袭击。但也狼狈地跌下了床榻。 “錚!” 裴惊驰的匕首贴著他的头皮,狠狠插进了身后的床柱,比成人手臂还要粗的柱子,瞬间裂开。 一切发生得太快,赫连緋惊魂未定地撑起身,待看清来人后,气急败坏的怒吼: “裴惊驰!你抽什么风!” 裴惊驰没说话,目光落在床上,瞳孔骤然一缩。 烛火下,沈令薇正毫无知觉地躺在上面,衣襟已经悉数敞开,露出被解开了一半的裹胸布,那一对失去束缚的丰软,像两只雪白的兔子一样,正隨著她微弱的呼吸,起伏的晃眼。 像极了被人狠狠蹂躪过后的惨状。 裴惊驰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眼底的杀意翻涌成实质。 他猛地拔出床柱上的匕首,直逼赫连緋的咽喉。 “你敢碰他?” “活腻了!” 扑面而来的杀意,赫连緋瞳孔骤缩,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堪堪避开那足以致命的一击。 身后的屏风被撞响,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赫连緋一边狼狈逃窜,一边解释。 可裴惊驰怒火正盛,恨不得一刀劈了他,只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 “胆敢碰她,那就该付出代价!” 他身形如电,手里的匕首划出了残影,倏地朝赫连緋逼近。 赫连緋瞅准一个档口,猛地朝门口扑过去。 “来人……要杀人了!” “砰!” 身后一股巨力来袭,他被踹飞出去,狠狠地撞在门板上,再滑下来。 “咳咳……” 裴惊驰这一脚不轻,赫连緋已经受了內伤,嘴角溢出鲜血来。 裴惊驰像一头燃烧著怒火的野兽,一步一步朝他走来,那双平日带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嗜血的猩红。 赫连緋的肺都要气炸了! 这人他妈的,不讲武德。上来就要杀他。 见裴惊驰又要过来,赫连緋一边捂著血气翻涌的胸口,一边急声解释: “你误会了,我……咳咳,我是在救她!” 裴惊驰脚步未停。一副『你看我信你吗』的表情。 赫连緋伸手指著床上的沈令薇,气得怒吼:“没看见她胸口裹著的那玩意儿吗?我真的是在帮她!” 裴惊驰脚步一顿,眼睛微微眯起。 赫连緋趁机道:“她刚才自己晕过去了,我替她找了大夫,说是长期压迫胸口导致气息不畅,不信,你现在就可以去叫大夫来查看!” 裴惊驰眉头皱了皱,扭头,目光重新落在沈令薇身上。 她依旧昏迷著,胸口那层解开的裹胸布下,確实能看到一片青紫的勒痕,有的地方都已经发紫。 那是长期紧勒留下的痕跡。 裴惊驰目光微沉,心底涌上一股异样。 这傻女人,莫不是真把自己给勒晕了?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碰她。这里是中原,不是你们北蛮。”裴惊驰收了匕首,声音却依旧充满了敌意。 他走上前,拉住被子盖在沈令薇的胸口,朝赫连緋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可以滚了!” 赫连緋捂著胸口,满脸讥笑:“叫本王子出去,难不成你来替他解?你也是个男人,跟我有什么区別?还是说,你想趁机占她便宜?” 裴惊驰倏地回头,眼神锐利。 赫连緋也不甘示弱,毫不退让。 一时间,火药味十足,两人对视的眼神中,像是有电流火花在『噼啪』作响。 第70章 谁干的? 与此同时,京城街头。 雨势渐大,冷湿的空气粘在皮肤上,像是一层揭不掉的寒茧。 一辆黑漆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声响。 裴谨之坐在车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搭在膝上的手,也紧攥在一起。 一个时辰过去了,人还没找到。 这种脱离掌控的虚无感,自亡妻过世后,他从未有过。 “侯爷。” 陈凡的声音在外响起。 一只大手撩开马车帘子,露出裴谨之那张略显焦灼,且隱忍著怒意的脸来。 “可有消息了?” 陈凡的衣衫已经被雨水淋湿,闻言稟告道:“属下方才遇见了陆大人,他也查探到消息,沈掌事最后是被三个北狄人绑走的,不过他去了驛馆查探,驛馆並没有人。” 裴谨之眸光一沉。 北狄人怎会盯上她一个深居简出的內宅妇人? 紧接著,陈凡说出打探到的消息:“属下还打听到,白日里沈掌事在街头救了个受惊厥的小儿,法子奇诡,且当时便有几个北狄人在旁窥伺。陆大人猜测,那些人多半是瞧中了沈掌事的医理本事。” 裴谨之眼底墨色翻涌。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也曾用特殊的法子救治过恪儿。 难道这北狄一行中,有人也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怪病? 思及此,他立马朝陈凡吩咐;“速去查探,看赫连王子是否还在宴会上。” 陈凡领命,很快翻身上马,前去打探消息。 不一会,陈凡脸色凝重地跑了回来,稟告道:“侯爷,鸿臚寺宴席未散,但属下打听到,就在您前脚刚走,赫连王子也出了鸿臚寺,好像是去了……碧波巷那边。” 然,等他们带人到了碧波巷,却遇到了麻烦。 “侯爷,碧波巷馆舍林立,暗娼无数,若是挨个搜,只怕惊动了北狄那头,沈掌事的名声也……” 碧波巷这一带,面积很大,多是秦楼楚馆,风月场所。 要想在短时间內找到人,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裴谨之撩开车帘,目光扫过这一片的灯红柳绿,吩咐道:“去查,看哪家今夜闭门谢客,或重金包场。” 他们敢在京城绑人,定会选择一处清净的地方。 陈凡动作很快,哪怕外面正下著细雨,行动效率却丝毫不受阻碍。 不到一刻钟,他便带著人回来稟报,最后锁定目標:南风馆。 …… 南风馆內,气氛正热闹,一楼大堂里,几个客人正搂著男子调笑。 老鴇见门口停了一辆奢华的马车,继而下来一个身形高大,气质不俗的男人。 他扭著腰迎了上来:“哎哟,这位爷瞧著面生得紧,今晚……” 话音未落,在看见裴谨之身后那队肃杀的护卫,老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时,陈凡上前,將老鴇挡在了三米开外的距离: “首辅大人接到线报,有细作潜入南风馆。所有人留在原地,不得走动。” 老鴇硬著头皮还想说话,却被陈凡拔剑挡了回去:“此乃军机重务,阻拦者,按通敌论处!” “哎哟,爷,这……使不得呀!” 说话的功夫,陈凡已经抬手一扬,身后眾人散开,开始挨个房间展开搜查。 眾人见状,嚇得再也没了心思,纷纷抱头躲避。楼里很快乱做了一团。 裴谨之也没閒著,在陈凡问出今晚三楼有客人包场后,径直抬脚,前往三楼。 - 与此同时,三楼包间。 沈令薇是在一阵嘈杂的声音中醒来的,首先涌入肺里的,是一股淡淡的薰香,很陌生,但不难闻。 “唔……” 胸部的那股压迫感被解开,身体得到释放,她嚶嚀了一声。 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红木床顶,金鉤挽著红罗帐,是她不认识的纹样。 这不是她在静和苑的房间! 意识骤然回笼,她猛地惊坐起身,却因为刚醒,意识还有些昏沉。 这番动静,很快惊动了正在门口对峙的两个男人。 是以,沈令薇揉了揉脑袋,抬头的瞬间,正好对上裴惊驰和赫连緋双双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震惊,错愕,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沈令薇:“???” 而隨著她的动作,她身上的锦被也隨之滑落,原本解开了一半的裹胸布,竟也在此刻彻底散开来。 没了束缚,那对被禁錮已久的丰软,像两只受惊的雪兔一般,瞬间弹跳而出,沉甸甸地掛在枝头,白得晃眼。 如同被释放的困兽,一朝猛地挣脱出来。 “鐺!” 裴惊驰的匕首掉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赫连緋的目光也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死死地盯著沈令薇那处,呼吸都忘了。 那画面像是长了鉤子,把两人的视线牢牢勾住。 时间仿佛静止,空气也仿佛凝固。 沈令薇却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下一秒,她终於意识到什么,低头往胸前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劈,僵在了当场。 “啊!” 沈令薇扯过锦被,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呼。 偏就在这一刻。 “砰!” 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一股冷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沈令薇冷得打了个寒战。 再抬头时,却撞入一双漆黑睿凛的眼睛。 是裴谨之。 四目相对,沈令薇脸上的羞愤和震惊都没来得及褪去,捂著被子坐在床上,云髻散乱,衣襟敞开,像极了刚经歷一场掠夺,承受雨露的模样。 裴谨之眼底漫上一层寒意,周遭的空气像在一瞬间结了冰。 一股愤怒的情绪在胸腔横衝直撞,像是一头被困了太久的野兽,终於找到了出口,拼命撕咬著他的理智。 “咳……小叔,你怎么来了?” 裴惊驰率先打破死寂,脚步更是下意识侧身挡了半步,嗓音带著几分嘶哑和慌乱。 裴谨之没看他,目光定在惊魂未定的沈令薇身上,周身气压降至冰点。 “谁干的?” 第71章 其实……我是请她来做客的 裴惊驰以为他指的是沈令薇被劫持的事,转向赫连緋,语气冰冷十足:“这个问题,我也想问问赫连王子。你绑架侯府的人,意欲何为?” 彼时,赫连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能出动侯府两尊大佛亲自来找,这个女人的身份,定不如表面那般简单。 尤其是裴谨之此刻看自己的眼神,像带著刀片。 他訕笑一声,“二位先別著急,我请这位……夫人来,其实是来做客的。” 北狄王庭子嗣夭折的事,不能让这帮大周的官员知晓。 赫连緋脑子转得飞快,掂量著怎么把这事圆过去。 “赫连王子的待客之道,就是把我侯府的人,请到你的床上来吗?” 裴谨之语气听似平常,却透著一股压著的沉怒。 赫连緋张了张嘴,有些无言以对。 下面的人劫人在先,確实是他们理亏。 殊不知,赫连緋的沉默,在裴谨之看来,就成了心虚。 裴谨之浑身瀰漫著强大的杀意,生平第一次,生出一种想要不管不顾,將人碎尸万段的衝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 “赫连王子,本侯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今日这事,你若不给个交代,明日早朝,本侯会亲自向圣上稟明,北狄使臣,在京城绑架百姓,意图不轨。那么他们也都不用回去了。” “届时,两国议和之事生出什么异变,恐怕就不是你我二人能够控制的了。” 赫连緋脸色剧变,“裴侯这是在威胁本王?” “威胁?”裴惊驰冷嗤一声,“就你北狄那点弹丸之地,若非我朝陛下仁厚,不愿百姓受战火之苦,本將军早就率兵踏平了你的王庭。” “如今,你竟敢绑架我侯府的人?真当本將军手里的剑是吃素的?” 赫连緋一噎。 好好好!人多欺负人少是吧!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叔侄二人身上转了转,像是忽然间想到什么。 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从最开始的玩味,变成了瞭然。 “有意思。” 赫连緋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连,像发现了什么秘密。 “你们一个是堂堂定远侯,一个少將军,竟都为了一个侯府的下人,如此大动干戈,莫非……”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满是意味深长:“这位娘子,跟你们叔侄俩,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係?” 话音刚落,裴惊驰的匕首已经抵在了赫连緋的脖子上,桃花眼里满是怒火。 “想死?” 赫连緋举起双手,笑得妖冶又欠揍:“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 “你……”裴惊驰被气得牙痒,当即就要一拳头砸在赫连緋那张欠揍的脸上。 这时,胳膊却被一只柔夷轻轻拽住。 “大公子。” 沈令薇已经穿好衣服,走上前来,语气也恢復了平静。 “不必为了奴婢的事,如此大动干戈。” “可……” “奴婢与大公子,还有侯爷都清清白白,难不成真被外人说几句,就要急著自证清白,如此一来,岂不坐实了那捕风捉影的脏话?” “奴婢贱命一条,不值当侯爷和大公子如此。” 她语气不卑不亢,如同一捧清雪,浇在裴谨之和裴惊驰的心上。 裴惊驰的手僵在半空,咬著牙,却到底没落下去。 他转而反手握上沈令薇的手腕,挡住赫连緋的视线,“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主子也好,下人也罢,人命不分贵贱。他今日敢欺你,就该付出应有的代价!” 沈令薇的心尖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的一撞,猛地缩紧。 人命不分贵贱。 在这皇权至上,尊卑森严的古代,他一个世家公子,少年將军,能说出这句话,分量何其重? 沈令薇喉咙像是被堵住。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多谢,大公子。” 裴惊驰抬手想抚上她的髮丝,却又顾忌到场合,手又鬆开。 只是那双桃花眼里,却有著藏不住的动容。 殊不知,这一幕,深深地刺痛了裴谨之的眼睛。 他站在几步开外,看著二人那自然又默契的互动,看见裴惊驰落在沈令薇手腕上的那只手,像一根刺扎进眼底。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竟已经这么熟悉了? 他突然回想起那一日,在裴惊驰马车厢恍然瞥见的那一抹丁香色。 以及后来沈令薇身上出现的『男人味』。 这么一想,全都通了。 可下一秒,一股灭顶的怒火又涌上裴谨之心底。 水性杨花的女人,招惹了陆酉还不够,现在又来招惹惊驰。 裴谨之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收紧,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化作实质。 “喂,这还有外人在呢,你们这样,不合適吧?”赫连緋突然开口,打破寂静。 他目光在沈令薇和裴惊驰身上来回游移,又道:“我承认,先前是我的手下不知轻重,冒犯了这位娘子,但这都是一场误会,再说,我也救了你一次,这事,是不是该扯平了?” 裴惊驰鬆手,转过身,看著赫连緋。 那桃花眼里没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片冷意。 “在我大周的地盘,绑了本將军的人,还占了便宜,现在说一句『误会』就想扯平?” 赫连緋皱眉:“那你想怎样?” 裴惊驰勾唇;“听说你这次来,带来了所谓的『草原第一勇士』,欲来挑战我大周將领?” “本將军现在决定,这帖子,我接了。” 赫连緋眯起眼睛。 他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好,那若是你们输了呢?”赫连緋道。 裴惊驰:“三日后两国比试,若本將军输了,今日之事,既往不咎。我愿当眾向你道歉。” “哦?那若是你们贏了呢?”赫连緋又道。 裴惊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缓缓开口,“若我们贏了……” “今日这绑架之罪不仅不能姑息,你的人需得在京城的主干道上,亲自下马,向她磕头谢罪。並保证从此以后,北狄在议和桌上,不得討价还价!” 赫连緋听完,心底倏地一沉。 这是阳谋。 他原本计划通过这场比试,重挫大周的士气,从而在谈判桌上为北狄爭取更多的利益。 可如今这么一激,性质就全变了。 若贏,仅仅是大周对於这桩『绑架案』的不追究。 可若输了,让北狄的勇士向一个下人下跪,更是顏面扫地。 可若不接受挑战,那就是心虚,传出去更难听。 无论怎么选,主动权都在对方手里。 赫连緋咬了咬牙,半晌,挤出一句:“裴將军好算计。” 裴惊驰淡淡道:“怎么?赫连王子这是打算认输?” 赫连緋咬牙,冷笑一声:“既然少將军有此雅兴,本王便陪你赌这一局。但本王还要再追加一个条件。” 裴惊驰:“你说。” “这件事,少將军恐怕做不了主,得看裴侯。”赫连緋目光转向裴谨之。 沈令薇眼皮一跳,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 第72章 惊艷 过了好一会儿,裴谨之才挤出两个字。 “你说。” 赫连緋將目光落在沈令薇身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若本王贏了,那便让这位娘子,隨我去北狄走一趟。” “不可能!” “休想!” 裴谨之和裴惊驰异口同声。两人同时释放的低气压,让沈令薇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她僵立在原地,看向赫连緋的目光,亦带著浓浓的愤怒。 赫连緋笑得愈发妖冶:“怎么?二位嘴上说要给这位娘子討公道,可连这点赌注都不敢下?那你们方才那些话,不过是说说罢了?” “还是说……你们对自己的人,根本没信心?” 裴惊驰往前迈出一步,正要开口。 “够了!” 沈令薇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几人都安静下来。 她看向赫连緋,目光清冷。 “赫连王子,我是大周人,不会去北狄,若您真要强求,那便带走我的尸体。” 赫连緋挑眉:“这是怕了?” 沈令薇没有被他激怒,只道:“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拿活人当赌注,蠢得很。” 赫连緋皱眉,隱隱觉得这女人在內涵他。 沈令薇已经转向裴惊驰,“大公子,莫要中了他的激將法,奴婢的去留是小,可若因为奴婢一人,让您在擂台上背负了本不该有的枷锁,万一失手,那是折了大周的军威。这赌约,万万不可定!” 裴惊驰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他本不想中这激將法,可此刻,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沈令薇,凑近了几分,“怎么?小看爷?” 沈令薇摇头;“大公子英明神武,自是无人能敌,只是奴婢觉得,没必要做这义气之爭。”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裴惊驰缓缓勾唇,眼底笑容愈发灿烂。 他靠近一步,突然伸手,將沈令薇耳边的一丝碎发挽在耳后,轻声道:“无妨,你且看著,爷如何为你討回这公道。” 就这样,双方应下了这场赌约,时间定在三日后。 经过这番折腾,沈令薇一直紧绷的弦也彻底鬆懈下来。 等赫连緋走后,她看了看眼前的两个男人,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最后,她走到裴谨之面前,朝他屈膝行了一礼。 “侯爷,奴婢今日给侯府添了这天大的祸端,自知有罪,愿自请离府,以免再给侯府招来是非。” 沈令薇本是请罪,可这话在裴谨之听来,分外的刺耳。 她对惊驰就可以那般从容,自然而然的。甚至默认惊驰靠近她。 可到了他这里,便是这般恭敬,疏离,像是迫不及待要跟他撇清关係。 裴谨之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何会生出这股彆扭的情绪。一股莫名的躁鬱在胸腔里横衝直撞。 “惊驰,你先回府。”他朝裴惊驰吩咐。 “小叔,她……” “外面在下雨,你骑马不方便。” 裴惊驰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不疑有他。 “行,那我先回去,不过……”他朝裴谨之补充道:“小叔若真要罚她,不如就罚她来阑园当值好了,沈厨娘的饭菜,甚合我胃口。正好阑园的厨子也老了,上个月还说要请辞。” 说完,裴惊驰目光扫过沈令薇。 没了裹胸布和缠腰布的束缚,她的身段如同被剥开壳的荔枝,晶莹饱满,每一寸都透著熟透的芬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转身出了门。 屋里,沈令薇低著头,不敢去看裴谨之的眼睛。 她已经做好了被赶出侯府的准备。 这些日子做工的月银,再加上先前老夫人给的赏赐,加起来差不多也有上百两银子了。足够给她和安安买间小院,过平静的日子。 时间一滴一滴流逝,沈令薇垂著头,只能看到裴谨之那双绣著流云纹的官靴,上面沾染了不少水渍。 她忍不住,微微抬头。 然后,她目光撞进了那双漆黑的眸子,正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千年的寒潭。 不见底,也不透光。 这种无声的较量,比斥责和愤怒更难捱。 不知过了多久,裴谨之终於开口。 “先回去。”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沈令薇刚准备张嘴,对方已经先一步转身,大步跨出了大门。 沈令薇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外面下著小雨,在这冬日里更添了几分冷意。 沈令薇立在廊下,下意识地抱住了胳膊,试图抵挡一丝凉意。 裴谨之已经接过陈凡递过来的雨伞,先一步上了马车。 正当她纠结要怎么回去时。 “沈娘子!” 一道熟悉,带著些许慌乱的声音传来。 沈令薇顺著声音望去,只见雨雾中,一道清瘦的人影正撑著一把青竹伞,快步跑上台阶。 是陆酉。 也不知他在这里等了多久,长衫的下摆已经被雨水溅湿了一大片,髮丝也有些凌乱。 “陆大哥?”沈令薇面露错愕,“雨下得这般大,你怎么还没回去?” 陆酉目光急切地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待看到很令薇的变化时,目光倏地一怔! 此时的沈令薇已经解开了那层裹胸布,还有腰间的布条,即便一身普通的布裙,也掩饰不住那破茧而出般的惊人身段。 腰肢细得不盈一握,胸前却是惊人的饱满,整个人就像是蒙尘的明珠被雨水洗净了铅华。满是浑然天成的娇柔与靡丽。 美的极具衝击力。 陆酉身为读书人,向来非礼勿视。 可此刻脑子里却是『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內心泛起一层说不明的涟漪。 察觉到他异样的视线,沈令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脸瞬间烧了起来。 “陆大哥……” 陆酉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失態,耳根迅速红透。 “我……我听说你出事,实在放心不下,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让陆大哥担心了。”沈令薇摇头道。 陆酉点点头,没有问她方才在里面经歷了什么,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递了递。 “雨大,我先送你回去。” 沈令薇点点头,刚准备接过陆酉的雨伞,却在这时—— “沈掌事。” 陈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著方才给裴谨之撑的那把雨伞。 “侯爷说了,雨太大,让您也上车,一道回府。” 沈令薇:“……” 她望向不远处的马车。 雨幕如织,车帘垂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可沈令薇却无端觉得如芒在背。 她敏锐地察觉到,那道视线此刻正透过车帘,紧紧的落在她正欲伸出去的手上。 第73章 你与惊驰,何时相识的? 沈令薇的手,硬生生地折了个弯,转向陈凡。然后对陆酉道: “陆大哥,多谢你的好意,时间也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说完,便朝著陆酉微微頷首,转身走进了雨幕。 陆酉僵在原地,静静地看著沈令薇走向那辆漆黑的马车。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在绝对的权势面前,竟连为她遮挡风雨的资格都没有。 …… 马车內,浓郁的檀香混合著潮湿的冷意,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裴谨之端坐在主位,半张脸陷在昏暗的阴影里。 沈令薇双手抱臂,缩在最远的角落里,不敢抬头去看裴谨之的脸色。 她浑身涌上一股陌生又熟悉的燥热,体內像有火在烧,脸颊也有些发烫。 衣裳湿了一些,黏在身上有些难受。 但更难受的是那道视线。 明明对方闭著眼,却像是有实质一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马车启动,车轮声混合著淅沥沥的雨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顛了一下,沈令薇没坐稳,身子猛地往前倾…… 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膀。 沈令薇愕然。 他明明闭著眼睛,是如何做到的? 掌心滚烫,隔著湿透的衣裳,像烙铁一样印在皮肤上,鼻尖满是他身上的气息。 沈令薇僵了一瞬,燃烧的身体像是终於找到水源,迫切地想要靠近一些。 可,终究还残存了一丝理智。 她僵硬地缩回角落里,低低地道了声谢。 “……谢侯爷。” 裴谨之没说话,那只收回的手,搭在膝上,像是在回味方才那一触即离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你与惊驰,何时相识的?” 沈令薇愣了一下,猛地掐了把大腿,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斟酌著用词:“大公子回京那日,奴婢出府採买,在街上遇见的。” “只是遇见?” 沈令薇心下一突,他这是何意?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又听裴谨之问道:“那陆大人呢?也是恰巧遇见的?” 不知为何,沈令薇从他的话里,感受到一股嘲讽,和冷意。 她想了想,如实道:“陆大娘是我乾娘,奴婢以前初入京城时,曾得她照拂,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 裴谨之移开目光,语气沉了几分:“你倒是好本事。” 沈令薇不解,抬头,用眼神打了个问號。 裴谨之积压了一夜的邪火终於爆发,化作一声冷嗤。 “先是陆酉,再是惊驰,如今还招惹到赫连緋这匹狼,本侯竟不知自己的府上,还藏了你这么一位左右逢迎的『奇女子』。” 这赤裸裸的羞辱,如同一记耳光扇在沈令薇脸上,浑身的燥热仿佛都凉了几分。 她自问循规蹈矩,並无过错,就连今晚和赫连緋,也是她被劫持在先。 可他竟將自己比作那水性杨花,到处招惹桃花的女人。 沈令薇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胸口像被人塞了团棉花,堵得喘不过气。 可她没替自己辩驳。 因为不需要。 “侯爷说的是,”她垂下眼睫,语气带著几分淡淡的嘲讽: “奴婢就是这般水性杨花,到处攀附。既然侯爷容不下奴婢,不如就此放奴婢出府,也好过脏了侯府的门楣。” 裴谨之的眸光猛地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 他声音之冰冷,似要把这几个字嚼碎。身上那股子上位者的威压拍打过来。 “你惹的惊驰为你搭上前程,不惜跟北狄大动干戈,现在这残局还没收场,你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沈令薇,你当本侯这侯府是什么地方?” 沈令薇皱眉:“可侯爷既嫌弃奴婢是个祸害,继续留在府上,就不怕奴婢会招惹更多麻烦?” “不如这就放奴婢离开,一了百了?” 裴谨之的眼底,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剧烈翻涌。 “本侯若是不放人呢?” 沈令薇攥紧双手,硬著头皮道:“奴婢是良籍,入府时签的是活契,不是卖身。侯爷若是强留,那便是违了大周的律法。” 话音刚落,一只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沈令薇被拽得往前一倾,整个人几乎贴在他面前。 裴谨之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黑眸里,没了平日的端肃沉静,只有一片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控的暗潮。 “良籍又如何?” 裴谨之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指尖捏住沈令薇的下巴,迫使她仰头,迎上自己眼底的狂风骤雨。 “本侯便是强留了,你去哪儿告?”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刮出来的。 沈令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他。 世人都道,首辅大人是高高在上,严守戒律的端方君子。 可此刻她才发现,那层风光霽月的皮囊下,竟藏著这般罔顾法度,强取豪夺的偏执。 裴谨之低头看著她。 烛火从车帘缝隙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那双杏眼正因惊惧而微微睁大,唇瓣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花。 他的目光从眉眼滑到鼻尖,再到唇瓣,最后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上。 没了裹胸布的束缚,她的身段在那层薄薄的布料下无所遁形。腰肢细得惊人,那处更是饱满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一股燥热从某处升起,裴谨之的呼吸也隨之一乱。黑眸翻涌著毫不掩饰的侵略,和渴求。 他缓缓低下头,独属於男人身上的灼热呼吸,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薄唇几乎要贴上去。 沈令薇看著逐渐朝自己逼近的男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从脚底窜了上来。 “侯爷……” 在即將相接触的一寸距离时,沈令薇猛地偏头,眼角逼出一滴眼泪,砸落在裴谨之捏著他下巴的手背上。 “奴婢……是个生过孩子的寡妇。” 裴谨之动作微微一顿。 “奴婢有自知之明,当初进府,只想带著安安过安稳日子,从未妄想过攀附高枝,也不敢肖想去招惹,算计贵人,也求侯爷……” “求侯爷高抬贵手,放过奴婢。” 裴谨之看著她,那滴眼泪,不知怎地,像一滴冰锥一样,直直地刺进他骨头缝里。 良久,裴谨之终於鬆开钳制她的手,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今日惹出这般祸事,让惊驰为了你拿大周的声誉去做赌注,你要本侯如何放过?” 沈令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男人那不容置疑的脸色,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那侯爷想怎样?” “惩罚。”裴谨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目光重新落到沈令薇脸上,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 “既然你精力这般旺盛,总能在外面招惹是非,那从明日起,除了静和苑的一切照旧,另外,你还要负责本侯的一日三餐。” 沈令薇瞪大眼睛。 第74章 变相的『惩罚』 “侯爷,这……” 她想问,这算什么惩罚?確定真的是惩罚? “怎么?不愿意?”男人漆黑的眸子锁定她,仿佛只要她敢摇头,就一定会要她好看。 “没有,”沈令薇下意识地摇头:“奴婢谢侯爷开恩。” 裴谨之这才脸色稍霽,换了个姿势,重新闭上眼睛。 只是沈令薇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又说不上来。 终於,一刻钟后,马车停在了侯府西角门。 裴谨之步下马车,站在雨里没有回头,交代了一句:“明日一早,本侯要吃到你做的生煎包。” 说完,也不等沈令薇回復,眨眼消失在雨幕里。 沈令薇站在车辕上,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 “呜呜,娘亲,您总算回来了,嚇死安安了……” 沈令薇刚到静和苑,安安就像一只小鸟,一头扎进她怀里,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 “娘亲!你去哪儿了,安安好怕……” 沈令薇蹲下来,把她搂住,轻轻拍著她的背:“没事,娘亲没事,就是路上耽搁了。” 安安抱著她不肯鬆手,小脸埋在她肩窝里,抽抽噎噎的。 不光是安安,银杏,还有三位小少爷,在听说她出事后,全都没有休息,跑来静和苑等消息。 这时,裴野上前,目光上下打量了沈令薇好几遍,小脸绷得紧紧的。 “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样子?” 他指挥银杏递给沈令薇一件披风;“快穿上,你要是冻病了,谁给我做饭?” 沈令薇嘴角弯弯,心里一暖:“是,多谢三少爷。” 裴野被她整得有点不好意思,別过头去,嘴硬道:“我是怕你耽误了明天的点心。” 这时,银杏端来薑汤,朝沈令薇解释:“沈姐姐您是不知道,三位小少爷听说您出事,都说要跑出去找您,谁劝都不听。” 沈令薇心下一暖,顺著目光看过去。 二少爷裴恪站在最前面,怀里抱著糰子,从她刚才进门起,眼神就没离开过她。 没说话,却主动把糰子往她身边递了递,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关心。 裴朔站得最远,见沈令薇朝他看过去时,急忙转移注意力朝裴野道:“夫子不是给你留了课业吗?明早还要背书,时间不早了,走吧。” 裴野小脸一垮,嘟囔道:“我那还不是担心……” “一会儿父亲就要回来了,走吧。”裴朔催促裴野离开。 裴野边走,边交代沈令薇,別忘了明天的点心之类的,很快出了静和苑。 很快,院子里安静下来,沈令薇照顾好裴恪上床睡觉,自己则领著安安回了小院。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沈令薇是强撑著走到厨房的,昨夜淋了雨,又受了惊嚇,早起的时候头有些晕,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生煎包出锅的时候,银杏刚好走进来,见她苍白的脸色,嚇了一跳:“沈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病了?要不我替您去墨苑送饭吧?” 沈令薇想起裴谨之昨晚的吩咐,摇头道:“没事,我给侯爷送完再回来歇会儿。” 就这样,沈令薇拎著食盒,第一次来到墨苑。 墨苑坐落於侯府东侧,与静和苑隔著两重院落,一条长廊。 沈令薇虽在侯府当差数月,却是头一遭往这边走。 这里不像静和苑的热闹,也没有寿安苑的华贵,青石板路两旁种著修竹,疏疏朗朗,一草一木也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无声地昭示著裴谨之作为一家之主不可撼动的地位。 到了门口,陈凡已经等在那里。 沈令薇本想將食盒托他送进去,结果陈凡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掌事,侯爷吩咐了,让你亲自送进去。” 没办法,沈令薇只好硬著头皮,跨进了墨苑的门槛。 这里比想像中还要安静,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松烟墨香,院子里种著几株青松,枝干遒劲,遮出一片浓荫。 屋门是打开的,绕过一架屏风,她看见裴谨之正坐在案后。 他今日只穿了一身白色常服,长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厉,却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孤高。 晨光斜斜地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冷硬而完美的线条。 沈令薇打起精神,將食盒里的早膳一一摆上。 “侯爷,早膳到了。” 样数不多,却都胜在精致。 一小屉生煎包,底部煎得金黄酥脆,面上撒著点点黑芝麻与翠绿的葱花,个个白胖玲瓏,热气腾腾。一碟桂花糕,晶莹剔透,能看到里头均匀分布的桂花碎。 还有一碗山药小米粥,並两碟小菜,一碟酱瓜,一碟糖蒜,都是开胃的。 裴谨之目光落在那生煎包上。想起上一次看到裴野和裴惊驰在静和苑,为了最后一只生煎包爭夺的情景。 他倒想尝尝,究竟是怎样的手艺,能把他们一个个都迷成这样。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生煎包,送入口中。 咬破麵皮的瞬间,裴谨之表情微微一滯。 以前大厨房也不是没做过生煎,但那些厨子为了追求肉香,往往会將肥瘦肉的比例调高,一口下去满嘴流油,吃两个便会觉得腻味,且外皮多半厚重。 可沈令薇做的这只,却截然不同。 一股淡淡的香气在唇齿间瀰漫开来,馅儿鲜而不腻,汤汁也浓郁不齁。一口下去,胃里暖烘烘的,仿佛熬夜的疲惫,都被抚平了几分。 紧接著,他又先后品尝了另外几样菜,那碗小米粥也喝了大半。 沈令薇伺立在一旁,见他吃得並不多,不禁皱眉道:“侯爷怎吃得这般少?可是奴婢的吃食不合胃口?” 裴谨之擦嘴的动作一顿,嘴里吐出两个字: “尚可。” 没有多余的评价。 “午膳我不在侯府,晚膳你照常准备即可。” 裴谨之没说的是,往日里他的食量其实更少。今早是他吃得最撑的一次。 但他並不打算把这一点告诉沈令薇。 沈令薇鬆了口气,只要没说不好吃,命令她重做就好。 她上前收拾好碗筷食盒,转身要走。 刚迈出一步,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就猛地袭来。 眼前的青瓷碟子瞬间变成了重影,她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第75章 他真把她给嚇『病』了? 关键时刻,一只大手稳稳地扣住她的手腕,顺势拦住了沈令薇摇摇欲坠的肩膀。 淡淡的松烟墨香包裹了她。 裴谨之眼疾手快,已经站到了她身边,低头看著她,眉头皱成了『川』字。 刚才在案桌后没看清,此刻距离近了才发现,沈令薇脸色明显有些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嫣红,像涂上了胭脂。 他伸手往她额头一探。 果不其然,温度高得嚇人。 裴谨之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紧张,隨即脸色一沉:“胡闹!都烧成这样了还来做什么?” 沈令薇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一凶,以为他嫌弃自己过了病气,忙挣扎著起身,双手撑在桌沿才勉强站稳。 “奴婢无碍……” “站都站不稳了,还逞强?”他的声音带著几分薄怒。 说罢,裴谨之长臂一伸,把她往一旁的软榻上带。动作不算温柔,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 沈令薇撑著腰起身:“侯爷,奴婢回去歇著就行……” “闭嘴!” 沈令薇不敢再说话,认命的躺在榻上。 刚一沾到软枕,整个人就像被抽乾了骨头,彻底软了下去,眼皮重的快要抬不起来。 裴谨之转身走到门口,唤来陈凡,“去请大夫。” 陈凡看了眼软榻上的沈令薇,什么都没问,当即快步而去。 大夫来的很快,一番请脉后,脸色有些凝重。 “这位娘子是鬱结於心,惊惧交加,加之又受了风寒,邪火彻底发了出来。当务之急,是要先把高热退下去,老朽这就开一剂猛药先煎上。” 听到『惊惧交加』四个字,裴谨之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昨夜在马车上,自己不过嚇了嚇她,真把她给嚇出病来了? 一股躁鬱的情绪在胸腔蔓延。 他冷著脸挥手,让大夫去煎药。转头又冲陈凡吩咐:“去静和苑,把那个叫银杏的丫头叫过来伺候。” 自从五年前崔氏故去,老夫人陆续安排了几个伺候的丫鬟,可总有人把主意打到裴谨之身上,行那半夜爬床之事。 后来高调处理了几个,老夫人也就歇了往他院子里塞人的心思。 因此,如今的墨苑,只有小廝,没有丫鬟。 陈凡领命退下。屋內瞬间安静下来。 裴谨之居高临下,看著蜷缩成一团的女人,她烧得满脸通红,黛眉紧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沈令薇已经陷入昏迷,嘴里还在念叨著什么。 “安安別怕……娘没事……” 这一幕,让裴谨之想起了五年前,玉娘离开前的那一幕。 也是这样躺在床上,意识昏沉,嘴里却还不忘念叨刚出生的孩儿。 眼前的女人,跟玉娘有著如此相似的脸…… 裴谨之闭上眼,把那画面压下去。 他眉头紧锁,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探探她额头。 可手指刚碰到她的肌肤时—— “別走……” 榻上的沈令薇发出一声委屈的轻喃,像是沙漠里濒死的人终於发现了绿洲,一把抓住裴谨之想要抽离的手。顺带贴在了她滚烫的脸颊上。 裴谨之身形瞬间一僵。 女人的手软若无骨,烫得惊人。將他的手掌当做降温的冰块一样。 “凉……好舒服……” 像只贪凉的猫儿,紧抱著不撒手,还舒服地蹭了蹭,灼热的呼吸悉数喷洒在裴谨之手腕上。 裴谨之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乱了。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鬆手!” 可他刚一动,睡梦中的沈令薇便不满地拧眉,贴得更紧了些。 “別走……热……” 她声音娇软,带著浓浓的哭腔和毫不设防的依赖。 裴谨之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这女人平日里看著清醒自持,满嘴规矩,此刻却毫无防备地將脸埋在他掌心里,一副予取予求的娇怜模样。 他的手像生了根,竟有些狠不下心抽离。 银杏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那个素来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侯爷,此刻正半弯著腰,一只手伸在沈姐姐脸上,像是在安抚。眼神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银杏手里的脸盆差点没端稳,“侯……侯爷。” 裴谨之像是僵了一瞬,隨后强行抽回手,重新掛上了那副不近人情的面孔。 “温水放下,给她擦一擦。” 银杏不敢多看,忙把水盆放在榻边,拧了帕子给沈令薇擦额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一道张扬的嗓音: “听说沈娘子病了?在哪儿呢?” 裴惊驰人未到声先至,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来。陈凡在后头根本拦不住。 然,在进门后,看到沈令薇正不省人事地躺在榻上,额头上还搭了一方毛巾,想也不想抬脚就要走进去。 “站住!”裴谨之冷声呵斥他。 “你平日里便是这般规矩?” 裴惊驰先是一愣,继而才意识到自己唐突了,忙咧开笑脸。 “小叔教训的是,是我唐突了,这不军营里呆久了,一时没改过来。” 他又伸长脖子看了看那头的沈令薇,“听说沈娘子病了?怎么回事?” 他目光掠过一旁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嘴里不满地抱怨:“我说小叔,侯府这是穷得请不起厨子了?还是大厨房那帮人只拿钱不干活?光逮著她一个人薅?” “她是厨娘,又不是府上的长工,你这般不怜香惜玉,传出去也不怕冷了人心?” 裴谨之的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提起正事,裴惊驰收起了嬉笑,正色道:“自然不是。我来,是想跟小叔打听那北狄高手的事。” 裴谨之抬眼,走向案桌。 裴惊驰紧隨其后,在他案前站定:“三日后那场比试,我虽然应下了,但不能打没准备的仗。赫连緋带的那几个人,什么路数?什么兵器?擅长什么?小叔这边可有查到什么?” 裴谨之淡淡地看他一眼:“你倒是还没被冲昏头脑。” 裴惊驰挑眉:“小叔,我要是在战场上隨意轻敌,脑子不清晰,怕是早死好几回了。” “据说那巴图號称『北狄第一勇士』,侄儿再怎么糊涂,也不会拿大周將士的命去搏。” 裴谨之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讚赏,从书桌找出一份密函递给他,嘱咐道: “这是我叫人连夜搜集的卷宗,若遇不敌,记住,当弃赛保命为先。” 裴惊驰小心翼翼地收好密函:“多谢小叔。放心,侄儿还没娶媳妇呢,可捨不得死。” 说完,他故作漫不经心地往屏风后扫了一眼:“小叔,你一会儿还要进宫议政吧,墨苑这地方,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沈娘子烧成这样,要不侄儿顺道把她背回静和苑去?银杏这丫头照料起来也方便。” 就差没把小心思给写在脸上。 第76章 他用她盖过的毯子 裴谨之没有立刻答话,慢条斯理地將狼毫搁在笔枕上,眼底满是洞悉一切的压迫感。 “前两日,你母亲来给你祖母请安,说起你的终身大事。” 裴谨之突然开口,说了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说你如今也加冠了,战事也已经稳定,是时候该替你相看一些名门贵女,早些把婚事定下来,也好让你收心。” “什么?!”裴惊驰脸色猛地一变,急声道: “別呀小叔,我才刚从边关回来,京城的风都没吹热乎呢,成哪门子亲啊!这事不急。” “可你母亲如今,怕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裴惊驰一愣:“我娘急什么?” 裴谨之冷哼一声,一字一句敲打在他心上:“你回京那日,连家门都没进,便一头扎进了南风馆。昨儿又去。” “你以为你做的隱秘,可你母亲怕是早就收到了消息,甚至还担心你有某种特殊癖好。” 裴惊驰的表情瞬间有些一言难尽。 “我那都是去救人的,小叔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你母亲会信吗?”裴谨之打断他的话,语气带著些许警告的意味。 “你母亲已经认定你在军营几年,养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正满府派了眼线盯著你,你身为长房嫡子,若这个时候传出跟一个厨娘拉扯不清,还背著她招摇过市……” “你觉得你母亲会放过她吗?” 裴惊驰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虽然行事不羈,但绝不蠢。 母亲的手段有多阴损,从这些年来父亲后院的姨娘们,一个孩子都没生下来,可窥见一斑。 若是让母亲误以为沈令薇勾引了他,那沈令薇在侯府,绝对活不过三天。 裴惊驰攥紧拳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方才那股衝动也被裴谨之这话当头一棒,击了个粉碎。 “侄儿明白了。”他咬牙,像只战败的狼犬,深深看了眼屏风那边,拱手道: “小叔教训的是,是侄儿行事鲁莽,险些害了她。那……就劳烦小叔照顾,我这就回去。” 裴惊驰说完,有些丧气地出了墨苑。 裴谨之看他离去的背影,眼底却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喜悦,反而翻涌起更深的晦暗。 …… 午时过后,沈令薇悠悠转醒。 入目是陌生的承尘,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松烟墨香,有些熟悉。 沈令薇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上沉甸甸的,盖著一条厚实的毛毯。 毛毯是墨色的缎面,边缘触手升温,指尖能陷进去,是极尽的软绵。 这是…… “沈姐姐,你可算醒了?”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银杏的声音就在一旁响起。 她手里还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药,“你这回真是嚇死我了,烧得人都糊涂了,要不是侯爷及时请来大夫,怕是得遭老大的罪了呢。” 沈令薇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字眼;“侯爷?” 她目光环视一圈,见这確实是晕倒前所在的屋子,问;“他人呢?” 银杏:“哦,侯爷进宫议政去了,走之前吩咐了,让你在这儿养著,等退了烧再回去。我本来想背你回去的,可侯爷说墨苑距离远,跑来跑去的折腾人。” 沈令薇愣了一下。 入府的时候,她记得张嬤嬤告诉过她,墨苑从不留人。 尤其是女子。 可她刚才竟晕倒在这儿。 沈令薇目光落在身前的毯子上,一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银杏眨眼:“这毯子是侯爷走之前让我给你盖的,说是回去取太麻烦,就將就用了。” 沈令薇垂眸看著这条名贵的毯子,手心莫名地有些发烫。 她强撑著起身,把那条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软榻上,甚至还下意识地抚平了上面的褶皱,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自己曾在这里躺过的痕跡。 “走吧,回静和苑。”她对银杏嘱咐道。 “可你的身体……” “无碍。” 其实,她昨晚从南风馆出来的时候,就察觉到身上有股莫名的燥热。故意去淋了雨,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后来回了院子,那股燥热愈发严重,她又夜里打了冷水,这才勉强把火气压下去。 可没想到这么一弄,真就把自己弄病了。 就这样,两人在裴谨之上朝的时候,回到了静安苑。 …… 当晚,夜深露重。 裴谨之从宫中归来,独自步入內室。 屋里已经没有了沈令薇的身影,但空气中似乎还留著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息。在这清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裴谨之视线一扫,很快落在了那方叠得整齐的毛毯上。 他走近,伸手划过毛毯上的皮毛,唤来陈凡。 “將此物,拿去烧了。” 陈凡看著这昂贵,上好的毛毯,愣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问,转身走了出去。 “等等!” 突然又被叫住。 “罢了,先放那儿吧。” 陈凡看著裴谨之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里直犯嘀咕,却也一个字都没说,退了出去。 屋內重归寂静,唯有几盏烛火忽明忽暗。 裴谨之洗漱完,径直走向床榻休息。 然,在路过那张软榻时,目光又不经意间落到那张毛毯上。 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最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了它。 毛毯很轻,上面还残留著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 不是薰香,而是厨房里的火气味道。 他闭上眼,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今日清晨,她拉著自己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的画面。 那灼热的呼吸,娇软的嗓音,还有……毫不设防的依赖。 裴谨之的呼吸,乱了一瞬。 入夜,室內的烛火熄灭。 守夜的小廝缩了缩脖子,提著灯笼打了个哈欠,靠在廊柱旁昏昏欲睡。 墨苑向来清冷,侯爷每晚歇息时也都极为安静。 可今夜不知为何,小廝听见屋里传来一些古怪的声音,起初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而后,似乎又听见一道极轻的闷哼。 那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透著股子困兽般的躁鬱。又像是在极力忍耐著什么。 直到后半夜,房间归於安静。 就在顺子刚准备睡个回笼觉时,却听见屋里传来一道声音: “备水……” 顺子顿时一惊,不敢怠慢,忙让人去厨房打了水抬入房中 进屋时,顺子隔著屏风偷偷瞄了一眼,发现那侯爷那床榻边落了件毯子,皮毛被抓得凌乱不堪。床榻边也一片狼藉。 侯爷本人则坐在黑暗中,半张脸隱在阴影里,一身雪白的里衣像是汗水浸湿了一般,透出几分从未有过的狼狈,与阴鷙。 察觉到侯爷看过来的视线,顺子赶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忙不迭地躬身出去,还带好了房门。 第77章 娘亲,那个人就是大坏蛋吗? 两日后,京城校场。 晨光初透,校场四周已是人头攒动。 高大的木柵栏围出一片宽阔的场地,正中是一座三尺高的擂台,木板铺面,四角立著碗口粗的木桩,繫著红绸,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擂台正北方向搭著一排高台。大周官员分坐两侧,裴谨之身为文臣之首,端坐於最中央,玉冠束髮,面容沉静如水。 左右两边分別坐著七八个文武官员,都是朝中重臣,各个面色端凝。 另一侧,则分坐著北狄使臣,气势也是丝毫不减。 赫连緋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金纹的北狄王族礼服,长发以金冠束起,少了往日的妖冶,多了几分凌厉。 他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一只酒盏,嘴角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他的身后,站著萨满,独眼龙,还有好几个北狄使者。 最为扎眼的,是他左侧的那个男人,身高约莫两米高,肩宽背阔,像一座铁塔。光著一双胳膊,肌肉虬结,青筋如蛇。眼神像鹰隼一样,冷冷的扫过一眾大周官员,带著几分不屑。 晨时刚过,柵栏外围就聚集了诸多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的,把擂台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就是北狄第一勇士巴图?乖乖,这身板,跟座山似的。” “听说他能单手举起一头牛,一拳能打死一匹马!” “嘶……那咱们这边谁上?裴少將军能行吗?” 百姓们的议论声嗡嗡响成了一片。 在人群最靠前的位置,有一抹身影格外出挑。 是沈令薇,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夹袄,脸上还透著几分苍白。左手牵著安安,右手则牵著裴恪。 这几个侯府的小崽子能来,自然是裴谨之默许的。 用他的话来说,裴家的子孙不能只长在温室里,得亲眼见见这刀口舔血的世面。 裴野这混世魔王今日也一改往日的顽劣,一双小手死死抓在围栏上,紧张得直咽口水。 “大堂兄一定会把那头大狗熊打趴下的是吧?” 裴瑶的小脸也绷得紧紧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一定会,我大哥可是北境战神!战无不胜!” 裴朔则目光紧盯著台上,眉头皱起,没说话。 安安往沈令薇怀里缩了缩,小声开口:“娘亲,那个人就是大坏蛋吗?他好高……” “安安不怕。”沈令薇轻声哄著女儿,將她护在怀里,目光也朝著那北狄勇士看过去,后背也起了一层冷汗。 那巴图身上的杀气太重了,重到隔著这么远,都让人感到窒息。 晨光越来越亮,擂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先是鸿臚寺的官员宣读比试规则,结束之后,双方比赛开始。 这场比试名为切磋,交流。可实际上眾人都知道,这关乎到两国的顏面。还有一个赌注。 是以,沈令薇的一颗心也跟著战鼓的声音,高高悬起。 比赛很快开始,首先上场的是禁军中的一名副將,姓赵。 他身形精悍,擅使长刀。 和他第一轮对峙的,是北狄那独眼龙。 赵副將纵身上台后,刚朝独眼龙拱手,结果对方咧嘴一笑,从背后猛的抽出两柄短斧,二话不说,上来就开打。 赵副將侧身避开,並反手一刀削向对方手腕。 但独眼龙招式凶狠,全无花哨,一斧快过一斧,逼得赵副將连连后退。 底下的百姓们看得揪心,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睛。 打了差不多三十个回合,独眼龙虚晃一招,趁机一脚踹在赵副將胸口,將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下擂台。 “噗!” 赵副將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周围的同僚立马將他扶起。 全场譁然。 独眼龙把双斧往肩上一扛,仰天大笑三声。 “哈哈哈!这就是你们大周的勇士?” 大周的官员面面相覷,无人应声。 赫连緋歪坐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那赵副很快被扶下去,胸口衣襟已经被鲜血染红。 独眼龙还在台上叫囂,这时,一个三十出头,身形精悍的男子飞身上台。 此人名唤周德胜,身形精悍,面容冷硬,是京营参將,擅使双鉤,在军中素有“快鉤”之名。 “大週摺冲府,参將周德胜,领教阁下高招!” 独眼龙见他是个瘦骨嶙峋的,压根没放在眼里,轮起板斧便是一记横扫。 周德胜像是一条滑不溜手的游鱼,顺著斧柄贴身而上,手中的双鉤精准地锁住了独眼龙的关节。 他深知力气拼不过,只能改用『巧劲』。 双方你来我往,两道寒光在空中交错,不出二十回合,周德胜猛地一个错位旋身,左手鉤瞬间勾住了独眼龙的腰带,右鉤则如毒蛇吐信,一招抵在了独眼龙的喉咙上。 “承让了。”周德胜冷声开口,虽在喘气,眼神却锐利如刀。 独眼龙先是一愣,隨即脸色铁青。 他咬著牙,趁著周德胜放鬆警惕的时候,独眼里闪过一抹阴毒,猛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 “小心!” “周参將!” 现场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百姓们惊叫连连。 周德胜到底也是磨炼出来的,听得背后的风声,硬生生在空中拧转身体,避开了那要命的一击。同时反手一掌劈在独眼龙的手腕上。並顺势夺过了对方的匕首。 “再动一下,本將送你去见你们的先祖!”周德胜怒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围观的百姓们反应过来,瞬间炸锅。 “无耻!输不起还偷袭!” “北狄人就这点本事?” “滚回去!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一些烂菜叶子和臭鸡蛋朝著独眼龙砸过来,群情激昂。 独眼龙自知顏面尽失,只能咬牙,狠狠地瞪了周德胜一眼,灰溜溜跳下擂台。 然,还没等大周这边的欢呼声落下,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如乌云压顶般席捲全场。 是那个两米高,铁塔似的巨人,巴图。 他纵身一跃,重重地砸在擂台上,那厚重的擂台,竟被震出了几道裂痕。 周德胜虽然刚打贏了独眼龙,但此刻站在巴图面前,弱小的就像一只在黑熊爪子下挣扎的瘦猫。 “大周的小崽子,力气用完了吗?” 巴图狞笑著,连武器都没出,直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著周德胜扇过去…… 第78章 命悬一线 周德胜想要闪避,却发现对方的威压如同一座大山,完全锁死了他的退路。 “咔嚓!” 一道牙酸的声音响起,那巴图竟单手捏碎了周德胜的双鉤。紧接著,另一只手单手把周德胜整个人举起来,在空中旋转了好几圈。 台下的百姓全都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巴图將周德胜举过头顶,眼神阴狠地扫过下方的百姓。 “这等货色,也配挡老子的路?” “砰!” 他像丟垃圾一样,將周德胜甩下高台,双手『砰砰砰』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还有谁?还有谁敢上来?看老子不捏碎了他!” 全场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打败了独眼龙的周德安,竟在这怪物手底下一招都没过,被直接丟下了台。 此人这等神力,谁敢上去找死? 一些胆小的百姓已经两股战战,纷纷狂咽唾沫。 裴朔,裴野,还有裴瑶,全都死死的盯著台上的『怪物』,捏拳地捏拳,皱眉的皱眉。气氛无比的凝重。 裴恪已经开始发抖,小小的身子径直往沈令薇身边靠。 “娘亲,我……我害怕……”安安也快要哭出来。 沈令薇望著擂台对面那条空荡荡的通道,再看著擂台上这个大力怪,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术都会显得多余。 就在这绝望的气氛中。 “嗒嗒嗒……” 一阵马蹄声由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闷雷滚过天际。 眾人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只见一匹高大的枣红马疾驰而入,马上之人一身玄色劲装,未著鎧甲,腰间掛著一柄长剑,眉目张扬如烈日。 “是裴少將军!” “裴少將军来了!裴少將军!” 百姓们如同看到了希望,目光纷纷追隨著裴惊驰入场。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 那马儿如同一道撕裂阴霾的闪电,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眨眼间就衝到了擂台下。 就在这时,裴惊驰足尖一点,整个人猛地拔地而起,宛如一只展翅击空的鹰隼,身形在半空中翻转一圈,落地时单膝撑地,长发飞扬。 他缓缓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像是刚从家里踱步出来。 他先是扫了一眼台下被抬走的周德胜,又看了眼对面那尊『铁塔』,嘴角勾起一抹痞笑。 “爷不过是贪睡起得晚了些。怎么,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在我大周的京城里狂吠了?” 台下的百姓如同久旱逢甘霖,振臂高呼: “裴少將军威武!” “少將军,教训这帮北狄蛮子!” 高台之上,原本面如死灰的大周官员们,也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唯独首位的裴谨之,目光在裴惊驰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眼对面胜券在握的赫连緋,眼底闪过一丝睿芒。 这头,原本歪坐在椅子上的赫连緋,嘴角笑意猛地一僵,目光阴惻惻地盯著裴惊驰,朝巴图命令道: “巴图,好好向裴少將军討教一番。” 巴图齜著一口黄牙,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你就是裴阎王?” 裴惊驰挑眉:“怎么,听过爷的名號?” 巴图捏著拳头来了个对击:“狂妄小儿!简直是不知死活!” “今日,爷爷心情好,可让你三招,三招过后,爷爷定要把你的脑袋,像捏熟透的西瓜一样,当著他们的面,生生捏爆!” 巴图手指著四周的百姓,语气狂妄至极。 裴惊驰不怒反笑,眉宇间满是乖张:“乖孙子,爷在北境拿人头当球踢的时候,你还在草原上玩泥巴呢!既然你这么客气,爷就笑纳了!” 话音未落,裴惊驰动了。 “錚!!” 腰间长剑出鞘,犹如龙吟惊堂! 他身形快如鬼魅,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正面直取巴图的面门。 巴图轻蔑地冷哼一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对自己的横练功夫自信到了极点,连手都懒得抬,只等剑尖到了近前,才猛地绷紧了脖颈的肌肉,试图硬扛。 可谁知,裴惊驰这一剑竟是虚招! 那剑尖在距离巴图鼻尖寸许的地方突然停住,紧接著,裴惊驰双足在巴图膝盖上猛地一点,借力而起,身姿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 巴图本能地挥出蒲扇大手,想要將半空中的裴惊驰像拍苍蝇一样生生拍死。 可这一动,便破了他『让三招』的狂言。 而裴惊驰要的,就是他动! 他身在半空,眼看那巨掌就要拍中面门,台下的眾人见状,不禁发出惊呼,沈令薇的一颗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裴惊驰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竟在半空中扭转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最后贴著巴图的掌风擦过。 巴图那股强悍的罡气,直接削断了他的一缕髮丝。 “好身法!” 台下的大周武將忍不住大喝一声。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裴惊驰要藉机退开时,却见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紧接著。借著巴图挥拳后门户大开那一瞬间,手中的长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 直接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直刺向巴图手臂侧方,腋下。 天下硬功,皆有罩门。巴图再怎么练,腋下的皮肉也护不到铁板一块! “呲!” 利刃割破皮肉的声音响起,两人错身而过。 眾人再看时,裴惊驰已经稳稳落在三步开外,长剑指地,一滴血珠正顺著剑锋滴落,『啪嗒』一声,滴在擂台的木板上。 全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巴图还保持著那挥拳的姿势,突然觉得腋下传来一阵刺痛。 他僵硬地低头,却发现自己这身刀枪不入的皮肉上,赫然出现一道半尺长的血口子。 “这……这不可能!” 北狄眾人,原本运筹帷幄的脸上,笑容瞬间僵硬,气压低得能下雨。 大周这边的百姓在愣了两秒后,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少將军威武,让这蛮子见血了!” “哈哈哈,还大言不惭地说北狄第一勇士,我看是第一弱鸡还差不多!” “……” 巴图抹了一把腋下的鲜血,听见周遭的嘲讽声,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瞬间充血,变得赤红一片。 原本让对方三招是想立威,羞辱对方。 如今不仅先动了手,还让对方寻著破绽见了血。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啊!!!” 巴图发出一声狂怒,声音之大,整个擂台仿佛都掀起一股气浪。 浑身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诡异的膨胀了一圈,整个人如同陷入了狂化状態。 “大周的杂碎!爷爷今日要把你一寸一寸地撕成肉泥!!!” 第79章 心惊肉跳 “吼!!!” 巴图的怒吼声如同实质的波浪,震得擂台四周的金色幡旗疯狂作响。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抡起那只比裴惊驰脑袋还要大一圈的铁拳,朝著裴惊驰的面门发出雷霆一击。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一拳抽乾,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真空。 裴惊驰眼神一凛,身形猛地向后仰去,整个人几乎要贴在檯面上,施展出一招极其惊险的『铁板桥』。 “呼!” 铁拳擦著衣襟挥过,强劲的拳风颳得裴惊驰麵皮生疼。 巴图一拳落空,又向下一拍,试图將裴惊驰拍死在檯面上。 裴惊驰也反应极快,足尖在台面猛地一蹬,身形迅速朝后倒退,如同一条滑不溜揪的鱼。 “砰!” “轰!” “咔嚓!” 巴图就像一头猛兽,不断地在檯面上施展拳风,擂台厚重的木板都被砸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围观的眾人看得是心惊肉跳,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裴野,裴瑶他们几个,手攥得死紧,拳头差点都要捏爆。 沈令薇死死捂著嘴,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 高台之上,大周的官员们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兵部侍郎抖著手,“这……这哪是比武,这分明是送死啊!” 裴谨之的目光也紧盯著台上那道身影,冷若冰霜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周身涌动的戾气,却让周围的人不寒而慄。 数个回合过去,裴惊驰虽然屡次险象环生,但身上却並未受重伤。 反观巴图,身上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体,狂化状態让他气喘如牛,攻势也隱隱有了颓势。 北狄使团那边看出了端倪。独眼龙扯著嗓子在下面大喊: “大周的將领,就这点本事吗?只知道像老鼠一样躲来躲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裴阎王,我看是裴乌龟还差不多,有本事別躲,跟咱们真刀真枪地干一架啊!” 另外也有北狄人叫道:“就是,打不过那就直接磕头认输好了。” 大周的百姓们气得浑身发抖,眼眶发红。纷纷敢怒不敢言。 一个汉子咬著牙,“少將军这是在保存体力,寻找机会,这帮蛮子懂个屁!” 又有人道:“可是再这样下去……” 百姓们盯著看台,裴惊驰虽然还在躲,但身形明显也有了些疲惫。 大家心里的愤怒、担忧、屈辱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个即將爆炸的火药桶。 裴野到底年纪小,急得直跺脚:“大堂兄为什么不用剑?刺他啊!刺那些伤口!” 裴瑶站在她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没用的。” 裴野一愣,“什么?” 裴瑶目光依旧锁定在看台上,“那人练的是外家硬气功,一身钢筋铁骨,刀枪不入,寻常刀剑刺上去,跟挠痒痒一样。” 裴野瞪大眼睛:“还有这种功法?瑶姐姐,你怎么会知道?” 裴瑶捏紧小拳头,没有回答。 实际上,她是夜里去书房找哥哥,看他趴在书案上睡著了,无意间瞥见那些资料的。 那些资料上就清楚地记录了这种功法。 所以哥哥看似在躲,实则也是在寻找对方的破绽。 裴瑶的心紧紧揪在了一起,眼眶发酸,只能拼命在心底替哥哥祈祷。 安安扯了扯沈令薇的袖子,小脸煞白:“娘亲,要是大公子一直找不到那个什么罩门,是不是就打不贏这个大怪物了?” 沈令薇陷入了沉默。 她目光落在看台上,后背也早就出了一身冷汗。但还是深吸一口气,朝几个崽子们安慰道: “不会的!大公子是从北境回来的战神,他一定不会输!” “那怪物虽然力大无穷,但体力总有耗尽的时候,我们再等等看。” 裴野眼眶泛红:“要是这次大堂兄真的打贏了,我以后就把生煎包都让给他吃,再也不抢了……” 说完,裴野又朝著沈令薇看过来:“沈姑姑,要是大堂兄真的打贏了,你会做好吃的奖励给他吗?” 沈令薇顿了顿,摸摸裴野的脑袋。 “嗯。” 若他真的贏了,就给他做上一整桌席面。 擂台上,一直只躲不攻的裴惊驰,突然在一记滑步后,稳稳地停住了身形。 他抬头抹了把脸上的木屑,衝著气喘吁吁的巴图露出了一个看似灿烂,实则却让人背脊发寒的笑容。 “喊够了吗?孙子们,爷爷的猫鼠游戏玩腻了。” 巴图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反应,裴惊驰已经动了。 这一次,他剑光如匹练,直刺巴图面门。 巴图挥拳抵挡,可剑锋却在他拳头上碰撞出金石交鸣的声音。 裴惊驰没有硬拼,剑尖一个借力,凌空扫向他的大腿。 巴图侧头避过,裴惊驰的剑已经从他腋下穿过去。 “嗤!” 一道血线从巴图腋下飆出来,正是方才他用手臂抵挡,未曾受伤的位置。 巴图再次抡起铁拳捶过来,裴惊驰不闪不避,剑尖在他掌心一点,借力后翻。最后落到三丈开外。 “找到了!” 伴隨著这声短呵,裴惊驰剑光再起,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招招不离巴图的腋下。 巴图疯狂地护住要害,拳头挥舞得虎虎生风,可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动作越来越慢。 裴惊驰的剑却越来越快,像暴风雨中的闪电,每一剑都在巴图身上留下一道血痕。 终於,一道冷冽的剑光闪过。 “破!” 裴惊驰整个人犹如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剑,逆流而上,同时,身形以一个诡异刁钻的角度,从巴图的腋下间隙穿插而过。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被无限放大。一柄长剑几乎齐根没入巴图的身体。 他那一身的钢筋铁骨,在这一剑之下,如同败絮。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裴惊驰一脸一身。 “不!” 北狄使团眾人瞧见这一幕,都快疯了,齐齐起身,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珠子,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 “啊!!” 可就在这个时候,全场的百姓都还没来得及欢呼,异变陡生。 第80章 天地变色 巴图这头怪物,在生死关头,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凶悍属性也彻底爆发。 他竟不管身体上的长剑,忍著剧痛,右臂猛地抡起一记后手摆拳,狠狠砸向裴惊驰的胸膛。 这一拳,带著摧枯拉朽的力量。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整个场面如同电影特效镜头的慢动作,每一帧画面都被无限拉长。 沙钵大的铁拳撕裂空气,甚至带起了一阵刺耳的音爆声。 裴惊驰瞳孔骤缩,瞳仁中的拳头倒影不断拉近,越来越大。 “砰!” “咔嚓!”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 裴惊驰本能的抽回长剑,抵挡在胸前,可还是被这恐怖的力量砸出一个凹陷。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轰在了裴惊驰的胸口。他整个人就像一只断线的风箏,被狠狠地震飞三丈远。 “轰!” 他撞断了两根粗壮的围栏,最后重重的砸在满是木屑的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噗!” 裴惊驰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衣裳瞬间被染透,双臂也止不住的痉挛,浑身力气如同被抽乾了一般,最终身子一软,倒在了血泊之中。 “惊驰!” “少將军!” “大堂兄!” “大哥!” 高台上,大周的官员们骇然变色,目眥欲裂。 裴谨之更是忍不住『蹭』地起身,双拳在袖子里紧紧攥起,瞳孔剧烈地收缩著,一股骇人的戾气在他周身疯狂肆虐。 而北狄使团那边,同样是一片死寂。 赫连緋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把玩酒盏的手一松,杯盏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张妖冶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巴图的罩门,竟然被破了! 该死! 擂台下,百姓们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校场。 “哥!” 裴瑶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就要往台上冲,被裴朔死死拉住。 她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捂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朔也咬著牙,眼眶通红,死死盯著台上那道身影。 安安嚇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脸埋到沈令薇怀里。 沈令薇也是浑身发冷,大脑里一片空白。心臟仿佛被人用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狠狠剜割著。 那个平日总爱开她玩笑,带著三分痞笑,爱摸安安的头,说要为她討一个公道的男人,此刻正毫无生气地躺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嗬……嗬……” 令人绝望的窒息中,擂台对面突然传来一阵毛骨悚然的声音。 眾人惊恐地看过去,只见巴图浑身是血,腋下的伤口还在潺潺地往外喷血,他竟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宛如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赤红著眼睛,死死地盯著擂台边缘的裴惊驰。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犹如一座移动的血山,一步,一步朝著裴惊驰迈过去。 所有人都绝望不已,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这下真完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死神即將降临之时。 “大堂兄,你起来啊!” 一声悽厉,却稚嫩的童声猛地响起,打破了这满场的死寂。 是裴野。 这个平日里连亲爹都能出卖的混世魔王,此刻双手死死扒著围栏,眼泪大颗大颗地疯狂砸落。 “你起来,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抢生煎包了!我把肉都留给你……呜呜,你起来呀!” 如此纯粹又绝望的哭喊,像一把尖刀,猛地插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臟里。 紧接著,一向少言寡语的裴朔也猛地衝上前,衝著台上发出一声嘶吼。 “大堂兄,你是大周的將军,你不能躺在北狄人的脚下!快站起来!” 紧接著,又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纷纷被点燃心中的血性和不甘,朝著高台上大喊。 “少將军,別睡!站起来!” “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擂台上的幡旗都在颤抖。 裴瑶挣脱裴朔的手,上前哭喊道:“哥!你说过要带我去骑马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你快起来啊!” 几百人,几千人。百姓们的呼喊声匯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惊天浪潮,衝破云霄。 高台之上,裴谨之依旧端坐,可那把坚实的黄花梨太师椅的扶手,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在这震天动地的呼喊声中,血泊里,裴惊驰那只原本已经无力的手,竟微微屈伸了一下…… 紧接著,他满是鲜血的手指,一点一点挪动,扣住了那把被砸凹的剑鞘。 “咳……” 在千万双目光的注视下,他咳出一大口血,然后用剑鞘抵住台面,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给撑了起来。 即便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头髮也早已散乱,满脸血污,看不清五官,可那双桃花眼,亮得像刀锋。 “爷还没死呢……” 他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却还扯开嘴角,扭头台下那几个哭成泪人的小包子露出一个痞笑。 “哭什么……” “我可听见了,以后的生煎包,不许跟我抢!” 裴野整个破防了,隔著栏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 这一幕,彻底激怒了对面的巴图。 他发出一声狂怒,而后又抡起一记拳风,带著摧枯拉朽的气势,朝著裴惊驰再次砸来—— “轰!” 这一拳的速度和力量,比之前更甚。 “啊!!” “快躲啊!” “少將军!” 眾人发出绝望的呼喊声。 可裴惊驰却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其实已经退无可退,双腿像灌满了铅。 但在巴图那记铁拳距离面门寸许的那一剎那,他眼中猛地闪过一抹狠绝。 他不退反进,主动迎了上去—— “砰!” 又是一道骨头开裂的声音响起,拳头砸在裴惊驰左肩上,胳膊瞬间脱臼,无力地垂落。 但这却是他拼死换来的一寸距离。 与此同时,他手里那半截断剑,精准地刺向巴图腋下的伤口,在那道被破开的罩门,狠狠往上一送! “刺啦!” 这一剑,直接贯穿了巴图的肺腑。 第81章 裴野的决定 擂台上空,风停了。幡旗不捲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凝滯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巴图那双牛眼瞪得像铜铃一样大,难以置信地看著没入自己身体的断剑,他试图张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咯咯』声。大量浓黑的鲜血从他口鼻中喷涌而出。 然后,这座铁塔一样的肉山,如同被抽断了的龙骨,『砰』的一声,重重砸在了木板上,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生息。 寂静!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尤其是北狄使团那边,独眼龙张大嘴,脸色灰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赫连緋脸上也不见一丝笑容,一双狐狸眼里满是阴鷙和怒火。 漫天飞扬的血雾和木屑中,唯有满身是血的裴惊驰,用剑鞘死死撑著地面,半跪在擂台中央。 哪怕鲜血已经染透了全身,他的背脊也没见分毫弯曲。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欢呼一声。 “贏了!” “我们贏了!” “啊!!!”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云霄,惊起了树上的鸟雀。 裴惊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衝著台下的赫连緋,嘴里无声地吐出了三个字,然后,他意识终於陷入了黑暗,高大的身躯缓缓向前倾倒…… “少將军!” “快,请太医!” …… 两日后,静和苑。 沈令薇和银杏刚把最后一道冬瓜排骨汤端上桌,院子里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饿死了饿死了!沈姑姑,饭菜做好了没有?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裴野人未到,声先至。像个小炮仗一样跨过了门槛,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掛著汗珠,髮丝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 沈令薇掏出帕子给他擦汗:“三少爷,你这是练了多久?头髮都湿透了。” 裴野乖乖站著让她擦,嘴上却不饶人:“才练了一个时辰!李师傅说我这叫『入门』,还差得远呢!” 沈令薇一边擦一边无奈地嗔道:“三少爷就算是练功,也该顾惜著自个儿的身子,若是急於求成,若是伤了筋骨可怎么好?” 裴野眼神一暗:“可我还嫌太慢了呢……” 自打两日前从校场回来,裴野就像变了个人,竟下定决心要习武,要练就像裴惊驰那样一身的好本事。 对此,裴谨之没有异议,刚好他给裴野三兄弟每人身边都安排了一个身手了得的护卫,如今裴野除了学堂的课,每天回来还要蹲半个时辰的马步。 每次都累得气喘吁吁。 沈令薇將盛好的热汤放在他旁边,犹豫了一瞬,还是问道:“三少爷,你去前院练功,可曾听说阑园那边的消息?大公子他……醒了吗?” 裴野炫饭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有些发闷:“我听瑶姐姐说,太医来了好几个,大堂兄到现在还没醒,发著高热,药也喝不进去。要是挺不过今天晚上,恐怕就会……” 后面的话裴野没说完,但沈令薇的一颗心却揪了起来。 连续两日了,烧都还没退。 她那日也是亲眼看到的,裴惊驰伤得那样重…… “沈姑姑,你说,大堂兄他会不会……”裴野的声音都在颤抖,显然不愿意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沈令薇放下手里的帕子,眼神坚定地看著裴野:“不会的,大公子是从北境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將军,不会就这么倒在一场擂台赛上。” “可……”裴野还想说什么。 沈令薇已经起身,吩咐银杏照看好他,转身去了厨房。 既然问题的癥结是退烧,那她或许可以想想办法,先帮他把高烧降下来。 沈令薇转头就从西角门出府,去了趟酒窖。 回来时,厨房里已经多出来两坛烈酒。她利用厨房里的铁锅和密封陶罐,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冷凝装置,然后反覆蒸馏,取其精华。 不出半个时辰,便提纯了一小瓶辛辣刺激的『火酒』。 做完这一切后,天色已经擦黑。 借著夜色的掩护,沈令薇提著食盒,上面放了些吃食,朝阑园走去。 刚走到院门外头,就听见院里传来几声瓷器被打砸在地上的声音,並伴隨著一道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滚!都是一群没用的庸医……” “呜呜,惊驰,我的儿……” 紧接著,便看到两个穿著太医制服的老者,灰头土脸地被赶了出来。 两人边走边唉声嘆气:“唉,院判大人,真的没招了吗?裴少將军是北境的功臣,若是死在咱们手里,圣上怪罪下来,咱们府上几十口人……” “老夫又何尝不想救?”那院判也嘆了一声,“可烧成这样,就算用药,也没办法让药力浸入五臟……” “唉,若是熬不过今晚,怕是神仙来了也难救啊……”院判又道。 沈令薇隱在阴影处,提著食盒的手猛地收紧。 她无法想像,若裴惊驰真就这么死了,三位小少爷,还有裴瑶,包括这侯府所有人,该有多难过? 她回想起裴惊驰在擂台上笑著说的那句『爷还没死呢』。想起他倒地前对赫连緋说的那句口语。 这样的人,怎么能死?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悄悄尾隨著两个太医跟了上去。 很快,两个太医在迴廊拐角停下,像是商量著什么,片刻后,那位年纪稍长的院判朝前走远。只剩下那位稍微年轻一点的太医还站在原地。 沈令薇打算抓住这次机会。 她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孙太医。” 孙太医被嚇了一跳,扭头一看,却见是一个穿著管事服饰的妇人从暗处走了出来,手里还拎著个食盒。 “你是何人?”孙太医皱眉。 沈令薇开门见山:“我有法子,可助大公子退烧。” 孙太医愣了愣,上下打量她一眼:“你?” 他目光落在沈令薇手里的食盒上,脸色沉了几分:“荒唐!太医都束手无策,你一介妇人能有什么法子?莫要在此添乱。” 他转身要走。 “孙太医。” 沈令薇上前一步,唤住他:“大公子烧了两日,药灌不进去,汗发不出来。再这样下去,怕是神仙也难救。我的法子不一定能成,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孙太医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沈令薇趁机打开食盒,拿出里面的小瓷瓶:“这是用烈酒提纯过的火酒,比寻常烧刀子烈上数倍。用它擦拭手心、脚心、腋下,酒气挥发得快,能把体內的热带出来。” 孙太医眉头皱得更紧:“胡闹!烈酒性热,擦在身上只会更热,你这是要烧死病人?” 沈令薇把瓷瓶递过去:“孙太医若不信,不妨先试试?” 孙太医犹豫,沈令薇拔出瓶塞,“沾一点抹在自己手背上,便知分晓。” 这时,一股浓郁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比他闻过的任何烈酒都要烈。 孙太医不禁面露诧异。 终於,一番权衡后,孙太医决定试一试。 第82章 侯爷,奴婢是来找你的 数息后,孙太医盯著手背上迅速干透的凉意,心里翻江倒海。 这种刺鼻的酒味,他闻所未闻,可那股透骨的凉劲儿,却是实打实的正对症。 他看向沈令薇,脸色凝重:“此物当真只需外敷?若出了岔子,你可知这阑园的门,你便再也出不去了。” 沈令薇面不改色:“太医,大公子救过我的命,我没有理由害他。” 见他动摇,沈令薇又道:“若是成了,大公子退了烧,您是首功,圣上面前也好交代。若是不成……” “您方才自己也说了,神仙难救。” 孙太医沉默良久,攥著瓷瓶的手微微收紧。 “你叫什么名字?”孙太医突然道。 沈令薇摇头,“大人不必知道我的名字。若大公子醒了,功劳是您的。若是不成,也没人知道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孙太医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 他把瓷瓶收进袖中:“也罢,我这便姑且一试,不过……”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若成,这火酒的方子……” 沈令薇主动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烈酒的提纯方法,详细步骤我都写在上面了,至於孙太医对外要怎么说,全看您自己。” 孙太医接过来,展开一看,呼吸一滯。 这上面字跡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楚,选酒,慢煮,再到如何收集,存放,每个步骤都很详尽。 这法子若成了,不仅能救裴少將军一命,更能在杏林史册上留名,甚至开宗立派的神技。 往后大周朝处理外伤感染、高热惊厥,他孙某人便是天下第一人。 孙太医深吸一口气,將那页薄纸紧贴著胸口藏好。再看向沈令薇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后退一步,朝沈令薇深深鞠了一躬。 “娘子真乃奇人也,老夫替这天下饱受热毒之苦的百姓,感谢娘子,娘子大义,孙某欠娘子一个人情,往后在这京城,若有差遣,莫敢不从。” 沈令薇侧身避开了半礼,“太医言重了,眼下救人要紧,快去吧。” 说罢,她重新拎起食盒,转身出了阑园。 天色已经黑透,府里不少地方都掛上了灯笼。 沈令薇避开巡夜的家丁,抄了一条小路前往静和苑。 结果刚转过一道迴廊,就瞧见不远处迎面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地闪身后退。 裴谨之正朝阑园的方向走来,身后还跟著陈凡,以及一个大夫打扮的老者。 沈令薇不想迎面撞上,迅速闪身进了身后不远处的一座假山里。 她紧贴著冰冷的石壁,祈祷著这位日理万机的爷千万別发现她。 算起来,自打上次在墨苑晕倒后,她就再没见过裴谨之。 她知道裴谨之最近很忙,忙著处理北狄的外交,忙著给裴惊驰寻访名医。 老夫人亲自去庙里烧香求保佑,大夫人更是哭成了泪人,这两日侯府的气氛也无比严肃。 隨著几人的步伐越来越近,几句交谈声也顺势传到了沈令薇耳朵里。 “侯爷,刚得到消息,北狄那个巴图虽然被大公子刺穿了肺腑,可那帮巫医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也保住了他一口气没死。赫连王子还遣人传话,说若咱们大周的太医不中用,他愿大发慈悲,请萨满过来替少將军『驱邪』。” “荒唐!”那位老大夫接话,“北狄蛮夷狼子野心,他们那萨满的巫术也都是些装神弄鬼的迷障,若对方趁机在少將军身上动什么手脚,岂不正中下怀?” 裴谨之没说话,领著两人很快从假山旁走过,进了一扇月亮门。 沈令薇屏住呼吸,又等了一会儿,確认脚步声已经走远,才虚脱般地扶著石壁站起身。 她蹭了蹭鞋上的泥,又整理了髮丝,长舒一口气。 好险。 她提起食盒,正准备继续朝前走,结果刚一转身—— “啊!” 迎面撞上一堵温热的肉墙,她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食盒险些脱手。 她惊恐地抬头,对上一双幽深的黑眸。 侯爷? 他、不是走了吗? 怎么? 沈令薇惊嚇之余,后退了几步,心臟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侯爷?你怎会在此?”她想也不想地问道。 裴谨之向前一步,將她逼到假山石壁上。 “这个问题,貌似应该我来问你。” 他目光扫过她手上的食盒:“这么晚了,给谁送饭?” 沈令薇心里『咯噔』一声,赶紧垂眸,掩去眼底的慌乱。 “侯爷恕罪……”她做出一副受惊柔顺的模样,“奴婢……是来寻侯爷的。” 裴惊之目光一暗,扣在她腰间的大手不自觉的收紧了几分:“寻本侯?” “是。”沈令薇硬著头皮,將食盒往前递了递,“侯爷先前吩咐,让奴婢负责您的一日三餐。奴婢见夜深了,便做了些宵夜送去墨苑。听院里的小廝说您来了阑园,奴婢想著这吃食凉了伤胃,便……便自作主张寻了过来。” 她咽了口唾沫,继续圆谎:“方才见侯爷正与大夫议事,奴婢身份卑微,不敢贸然上前惊扰,这才慌不择路躲进了假山,绝非有意听墙角。”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 沈令薇也是心跳如擂鼓。 她不知道侯爷信没信,但眼下,这是她能想出的唯一办法。 决不能让侯爷知道她深夜来此,是为探望大公子。 否则,一个『私相授受,坏了规矩』的理由,足以让她在这府里待不下去。 裴谨之垂眸凝视著她,没说话。 夜色中,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里,飞快的掠过一抹异色。 这食盒轻飘飘的,且还縈绕著一丝刺鼻的酒气,可偏偏,当她说出是来寻他时,他竟莫名地有种被取悦的感觉。 “是吗?”裴谨之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悉数將沈令薇笼罩,语气带著几分危险的试探。 “原来沈掌事对本侯的吩咐,竟上心到了这般地步?” 他目光从食盒上移开,锁定沈令薇:“那本侯是不是该赏你点什么?” 沈令薇惊出一身冷汗,把头埋得更低:“侯爷折煞奴婢了,分內之事,不敢討赏。” “那怎么行?”裴谨之语气不容拒绝:“有功不赏,往后谁还给本侯尽心?” 沈令薇呼吸一滯,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第83章 他想独占 只听裴谨之慢条斯理地转动著手上的玉扳指,面上端出一副正经做派。 “本侯这些年忙於政务,对几个孩子多有疏忽。听闻恪儿这几日夜里总是惊梦,朔儿的课业也日益繁重。” 沈令薇屏息凝听。 “既然你对本侯的饮食这般上心,几个孩子又极为依赖你。从明日起,入夜后,本侯会將他们兄弟三人叫到墨苑的外书房,亲自督促课业。” “孩子们夜里读书辛苦,往后每日入夜,你便亲自带著宵夜到墨苑书房伺候。作为奖励……” 他顿了顿,幽深的眸子锁定沈令薇,一字一句道:“你女儿作为陪读,也一併过来。” 沈令薇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端庄持重的男人。 墨苑书房是何等禁地?连府里的寻常家眷都轻易踏入不得。可他竟然要安安也进去给二少爷当陪读。 “侯爷不可!”沈令薇下意识的拒绝;“安安身份卑微,怎敢高攀,况且年幼无知,怕会衝撞了侯爷的清净,坏了府上的规矩。” “还请侯爷收回成命。” “沈掌事是不喜欢这份赏赐?”他声音沉了几分,还用上了『沈掌事』,显然是不高兴了。 “还是说,沈掌事觉得,本侯教不了你女儿?” “奴婢不敢!”沈令薇连忙低头,声音放软了几分。 “奴婢只是觉得,安安能进学堂已是天大的恩典,实在不敢再奢求更多……” “那便这么定了,”他言简意賅,“恪儿的功课也算拔尖,安安既是他的伴读,若跟不上,传出去也是丟侯府的脸面。” “还是说……你这是信不过本侯?信不过你女儿?” 沈令薇攥紧了衣袖,进退两难。 答应,安安便要日日踏进墨苑。 不答应,便是她“不识抬举”,连女儿的功课都不上心。 最终,她咬咬牙,低声道:“奴婢……多谢侯爷抬爱。” 裴谨之点点头,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明日戌时,別迟到。” …… 翌日,沈令薇正在厨房里和面,银杏突然像只喜鹊一样,嘰嘰喳喳就冲了进来。 “沈姐姐,好消息,大公子终於醒了!” 沈令薇和面的动作一顿:“当真?” 银杏点头:“自然是真的,说是孙太医昨儿夜里翻遍了医书,竟寻得一种名为『火酒』的奇术,他將那酒往大公子身上一擦,大公子烧了两天的高热,竟真的退了!” “如今全府都在传,说孙太医这是华佗在世,救了大公子的命呢!” 沈令薇闻言,悬了两日的心终於落地。 “醒了就好,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她边说边指挥银杏:“对了,把那山药削上,还有,再去取一些山药和乾贝来。” 银杏有些疑惑:“这是给二少爷做的吗?可我记得二少爷好像不喜欢吃乾贝啊。” 沈令薇含糊了一声:“二少爷不吃,这不还有三少爷嘛,他练武消耗体力,说不定一会儿回来就饿了,咱们先备上。” 银杏不疑有他,很快按照吩咐准备起来。 …… 与此同时,阑园。 屋子里药味很重,裴惊驰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那双往日里盛著细碎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也因失血过多显得有些幽深。 大夫人白氏命人端来药碗,亲自盯著他喝药。还念叨他以后不许再跟人如此拼命。 裴惊驰顺从地將苦药一饮而尽,又恢復那副没正形的样子: “母亲,儿子这不都醒了吗?您再哭下去,儿子这病没好,倒要先心疼坏了。” “你还有脸说!”白氏气得帕子都要绞烂了,“一场比试而已,输了也就输了,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母亲怎么活?” “母亲说的是,下回儿子一定惜命,离那擂台远远的,成不成?” 白氏见他这嬉皮笑脸的样子,就知道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心里是既心疼又无奈。 她敛了愁容,吩咐人把膳食端上来:“太医说了,你昏睡了两日,只能吃些清淡的吃食,这碗参片燕窝粥最是养人,你多少吃些。” 裴惊驰偏头,看了眼粘稠的粥,摆手道:“拿走吧,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白氏的声音高了几分。 “自打边关回来,你倒比从前还挑上了食,我可是特意花银子把七年前的老厨子给请回来的,你不是最喜欢他烧的菜吗?” 裴惊驰心道,那是七年前。 可如今嘛…… 他只喜欢吃某个女人做的菜。 但这话他绝不会跟母亲讲。 最终,在白氏的目光下,他勉强喝了两口,发现七年前觉得无比美味的食物,现在味道竟出奇的差。 他摆摆手;“先放著吧,一会儿有胃口了再吃。” “你这性子……” 白氏正欲说话,门口又闯进来一道风风火火的声音:“大哥!大哥你醒了吗?我看看?” 五岁的裴瑶,一路小跑过来的,小脸通红,髮髻都歪了一半。 她一头就扎进裴惊驰的床榻边:“大哥,你终於醒了……呜呜,嚇死我了……” 裴惊驰伸手揉了揉她脑袋上的小揪揪,笑道:“哭什么,你大哥是阎王爷都不敢收的人,死不了。” 裴瑶抽噎著抬头:“真的?” “自然是真的,”裴惊驰一本正经地点头:“阎王爷说了,你大哥太能吃了,怕我把地府吃穷,不收。” 白氏在一旁急得阻止:“轻点儿!你大哥身上还有伤呢,別压著他!” 裴瑶赶忙抽身,乖乖站好。 裴惊驰看了看裴瑶身后,“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裴野小子呢?今天没跟你一起?” 裴瑶吸了吸鼻子,把裴野决定习武的事说了出来。 “我放学是先跑回来的,他们三个还在后面,马上就到。对了,裴野今天的点心你一个都没吃,说要等你醒了带给你呢。” 一旁的白氏眼皮一跳:“太医说了,你哥现在只能吃些清淡的,糕点什么的就算了吧,我一会儿让人处理了……” “唉別……”裴惊驰赶紧出声,想到什么,又道;“母亲这几日也辛苦了,快去歇会儿吧,这儿有瑶瑶陪著。” 白氏焉能看不出他下逐客令,不过看到兄妹俩感情好,她也乐得其见,又叮嘱了几句后,才转身离开。 等白氏的背影消失后,裴惊驰朝裴瑶勾了勾手指:“过来。” 裴瑶满脸疑惑的上前:“怎么了大哥?” 裴惊驰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去静和苑找沈厨娘,就说哥哥快病死了,想吃她亲手做的粥……记住,別让你小叔知道。” 第84章 你喜欢我大哥吗? 入夜,墨苑书房。 灯火通明,三个孩子围坐在书案前,安安捧著拓本临摹,裴朔写得认真,裴野扭来扭去,被裴谨之一个眼神压回去。 沈令薇站在一旁,给裴谨之添茶。 这时,门外突然探出来一颗小脑袋。 裴瑶瞅了瞅正在奋笔疾书的兄弟三人,还有安安,心里默默地掬了把同情泪。 她轻手轻脚地跑到沈令薇身边,童言童语地道:“沈姑姑,我饿了,我想吃姑姑做的雪绵豆沙。现在可以给瑶儿做吗?” 沈令薇下意识地朝裴谨之看过去。 他端坐在书案后,不知道在写些什么,闻言抬头,看向裴瑶。 “大房的厨子都撤了?” 裴瑶眨巴著眼睛,理直气壮:“没有,但他们做的没有沈姑姑好吃。小叔,我就吃一小份,吃完就回去写字,好不好?” 裴谨之沉默,裴瑶趁机撒娇:“求你了小叔,要是吃不到雪绵豆沙,我今晚都睡不著觉的……” 又朝沈令薇撒娇:“沈姑姑……” 沈令薇柔声回话:“那大小姐是在这儿等,还是跟奴婢一起去静和苑呀?” 裴瑶想也不想地回答:“去静和苑。” 就这样,两人在裴谨之的眼皮子底下,出了院门。 等到了厨房,沈令薇將早已做好的乾贝粥盛好,放进食盒递给裴瑶。 “大小姐,路上慢点走,別撒出来了。” 裴瑶看著手里的食盒,眨巴著大眼睛:“你知道我要来?” 沈令薇摸摸她的小脑袋,但笑不语。 裴瑶大眼睛又眨啊眨的,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好奇道。 “沈姑姑,你觉得我大哥怎么样?” 沈令薇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大公子自然是极好的,英勇善战,是大周的功臣,人人都敬重他。” 裴瑶似不满意这个回答:“既然大哥这么好,那沈姑姑……你喜欢我大哥吗?” “吧嗒”一声,沈令薇手里的勺子滑落在案板上。 “大小姐,喜欢这种事,不是奴婢该想的。” 裴瑶眨眨眼:“为什么不能想?” 她开始掰著手指头数落沈令薇的好:“你长得好看,心地善良,还烧得一手好菜,重要的是我大哥也很喜欢你,你不能喜欢我大哥吗?” 沈令薇差点就要去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大小姐,这种话以后可莫要再说了,奴婢只是府里的厨娘,身份有別,万不敢生出这种心思的。” 裴瑶眉头皱起:“可你明明就很关心我大哥,不然,早就把膳食做好了,换作旁人受伤,你也会这样吗?” 沈令薇心道,这古代的孩子,咋也这么早熟。 她蹲下身,耐心地朝裴瑶解释:“大小姐,敬重和喜欢,是不一样的,就像亲人,朋友之间的喜欢,是两码事的。奴婢很敬重大公子,况且他也曾救过我,於情於理,做些吃食不过是顺手的事。奴婢这是在感念大公子的恩德。” 裴瑶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沈姑姑会一直给我们做饭吗?” “只要大小姐想吃,奴婢就做。” 裴瑶满意了,抱著食盒往外跑了两步,又回头:“沈姑姑,我大哥说,你做的饭最好吃了。” …… 接连好几日,裴瑶都准时出现在墨苑门口打卡。 “沈姑姑,我想吃你做的杏仁酥。” “沈姑姑,好饿,有吃的吗?” “沈姑姑,昨天的栗子糕还有吗?” “……” 刚开始,裴瑶还会做做样子,询问裴谨之的意见。 可接连几天过后,裴瑶也懒了,直接略过裴谨之,进门就抓住沈令薇不放,要拉去厨房做吃食。 一开始,裴谨之对此並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每次沈令薇回去后基本上耽误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回来。 可直到这天,沈令薇刚领著裴瑶出门,在迴廊拐角处,一头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 她嚇了一跳,手里的食盒差点脱手,被人稳稳接住。 抬头,对上一双幽深的黑眸。 沈令薇心里『咯噔』一声,他不是在书房吗?怎地来静和苑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身后的裴瑶,裴瑶还没走远,见裴谨之朝自己看过来,小脸一白,赶忙捂著食盒撒开脚丫子就跑,一溜烟就没了影。 沈令薇:“……” 跑什么? 不跑还不会让人起疑,这一跑…… “侯、侯爷……”她恭恭敬敬地行礼,主动解释道:“那个……大小姐没吃饱,奴婢就让她带了些回去,慢慢吃。” 裴谨之黑漆漆的眸子盯了她片刻,没说话。 沈令薇如芒在背,身后都出了一层冷汗,才听到他淡淡地回了俩字。 “是吗?” 摸不准信没信。 “既然做好了,那就走吧。”他突然转身,朝著前面走去。 沈令薇只好硬著头皮跟在身后。 可等回到书房后,裴谨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来陈凡。 “去查查,阑园这几日的膳食,是谁在送。” 陈凡应声退下。 - 翌日晚间,沈令薇依旧在墨苑伺候。 经过连续几日的练习,安安现在的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初具风骨了。 裴朔偶尔会瞥一眼她的字帖,还会在她写错的时候悉心指导,把自己写的正確范本递给她。安安也聪明,知道哪里写错了也不声张,乖乖重写一遍。 裴野就没这么含蓄了。他写几个字就要探过头来看一眼,嘴里还念叨:“安安你这字写得比我的好看……” 等裴朔一个眼刀飞过去,他立马就老实了。 没办法,裴谨之把监督的重任交到了裴朔身上。他作为长子,必须以身作则。 沈令薇和往常一样,添茶,布点心,只是有些心不在焉。 往日这个时辰,裴瑶早来了。 可今晚,屋外安静的有些诡异。 裴谨之端坐在书案后,手执硃笔,姿態清贵疏冷。深邃的目光落在前面的公文上,余光却將沈令薇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不动如山。 又过了一刻钟,沈令薇终於忍不住,上前道:“侯爷,茶凉了,奴婢去烧壶新的来。” 裴谨之“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书页。 沈令薇转身出了门。 迴廊下,她站在灯笼底下,朝院门口的方向望了望,没人。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裴瑶过来,便起身朝静和苑走去。 静和苑很安静,只有银杏在厨房。 “沈姐姐?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在墨苑当差吗?” 沈令薇没答,只问:“大小姐今日来过吗?” 银杏摇头:“没有啊,哦对了,听说大小姐白天被大夫人叫走了,说要学规矩,这几日都出不了院子。” 沈令薇蹙眉。 大夫人从来都把大小姐视作眼珠子般疼爱,怎会毫无预兆地请教引嬤嬤? 电光火石间,她回想起昨晚侯爷撞见大小姐跑路的那一幕。 沈令薇细思极恐,心里隱隱有了个猜测。一股寒意陡然爬上了背脊。 第二天,沈令薇心无旁騖地当值,也没再朝外头张望。 可没想到的是,她刚从墨苑当值回来,竟在厨房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85章 再不来找你,我没病死,就先饿死了 “大公子?”沈令薇嚇了一跳,上下打量他:“你怎么过来了?你的伤都好了?” 裴惊驰嘴里不知从哪儿摘来的一株狗尾巴草,闻言往地上一吐。 “早就好了,爷可是阎王殿里闯过好几回的人,这点伤算什么?” 他在距离沈令薇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微微俯下身,那双极其勾人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著她。 “这几日阑园的饭菜简直不是人吃的,再不来找你,我没病死,倒要先饿死了。” 沈令薇退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那种危险的距离,“大公子无碍就好,想吃什么,奴婢这就给您安排。” 裴惊驰重新靠回灶台边,双手抱臂,隨口道:“不用太麻烦,来碗阳春麵就行。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吃。” 沈令薇假装没听到他最后那句话,套上围裙就开始准备:“那行,厨房油烟重,大公子先去找二少爷玩会儿,等面做好了,奴婢给您端过去。” 裴惊驰闻言,不但没走,反而扯过一旁的小马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不去。”他长腿屈著,硬生生有种大將巡营的鬆弛感,“我就在这儿,不打扰你。” “……奴婢怕油烟燻著您,毕竟伤刚好。” “熏不著,爷就喜欢你这儿的烟火气,你忙你的,当我不存在。” 沈令薇见劝说不动,也就没再多言,转而专心和面。 不多时,灶膛的火小了,她將葱花放在一旁,正准备弯腰去拿灶台下的柴火。还没等她碰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便先她一步,越过肩膀,抽出了两根乾柴。 沈令薇的鼻尖几乎擦过他坚硬的手臂,一股混杂著男子冷冽的气息瞬间將她笼罩。 “大公子,这上面脏,奴婢自己来就好。” “这有什么?”裴惊驰已经熟练地將柴火塞进灶膛里。顺手还拿火钳拨弄了两下,让火烧得更旺些。 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著沈令薇:“边关打仗的时候,我连马粪都烧过,怎么?沈掌事这是心疼我了?” 沈令薇咬了咬唇,退开两步,“既如此,那就多谢大公子了,別让火灭了。” 之后,沈令薇没再说话,二人一个煮麵,一个烧菜,诡异地生出一种如同寻常夫妻般的和谐画面。 而此时,一窗之隔的阴影里。 裴谨之负手而立,寒凉的夜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般,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紧紧锁定窗户上倒映出来的,两道几乎要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直到过了很久,他才冷冷地收回视线,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转身融入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 翌日,沈令薇刚送完安安和裴恪从学堂回来,就见银杏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脸上带著喜色。 “沈姐姐!快去领新衣!大夫人发了话,府里上下都有的!” 沈令薇被她拽得一个踉蹌,“怎么急里忙慌的?这不年不节的,府里出什么事了?” “天大的喜事呀!”银杏声音兴奋, “大公子要议亲了!三日后就要相看,大夫人说了,府里要好好布置一番,下人们都得穿得体面些。你这份是管事级別的,料子比我们好多了!” 沈令薇揉面的动作一顿,“议亲?” 这么突然? “对呀!”银杏没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滔滔不绝地八卦著。 “听说是昨儿个大夫人去寿安苑请安,老夫人主动开的口。说大公子如今威名远播,是咱们大周的功臣,这婚事绝不能含糊。大夫人高兴坏了,连夜让人去各家递了帖子。” “只是这时间太仓促了,只有三天时间,大房那边人手转不开,所以才吩咐了全府上下的奴才帮忙布置,洒扫,只要去干活的,都能多领一份月钱呢。沈姐姐咱们赶紧去吧,再晚就抢不到好差事了。” “我这面……” 话音未落,银杏直接就將她拉出了厨房,“哎呀赏银要紧,这面晚点再和也是一样的。” 就这样,沈令薇稀里糊涂的,就被银杏给拉到了大房正院。 大房正院比沈令薇想像的要热闹得多。丫鬟婆子们端著花瓶、锦缎、来来往往,脚步生风。几个小廝踩著梯子往廊下掛红绸。 银杏带著沈令薇穿越人群,找到管事婆子领差事,那婆子將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在沈令薇那饱满的身段上还特意多停留了一瞬。 最后给二人分配了最不起眼的活计,擦花瓶。 银杏领了两块棉布,拉著沈令薇就往东厢房走。 东厢房这会儿也忙得很,丫鬟僕妇们洒扫地洒扫,除草的除草。 几个丫鬟一边干活一边蛐蛐。 “听说大夫人这次把京城里数得上名號的世家贵女都请来了。” “那可不,咱们公子可是北境的战神,洁身自好不说,长得又俊美无儔,满京城的姑娘,想嫁来侯府的,都能排上三条街呢。这寻常的姑娘,根本配不上咱们公子。” “唉,你说公子会看上哪家小姐?” “这还用说?定是杜尚书的千金,杜小姐,除了她,谁能比得上?” 丫鬟们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这头,沈令薇和银杏安安静静地擦拭花瓶,没做声。 没多久,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行礼道:“老爷,夫人。” 白氏朝丫鬟们摆摆手:“都下去吧。” 丫鬟们鱼贯而出,沈令薇和银杏则来到外间,开始擦窗台。 屋里,白氏和大爷的交谈声隱隱飘出来。 “看了大半日,我这眼睛都挑花了,不过挑来选去,还是兵部尚书家的杜小姐,家世品貌最为出挑,跟咱们惊驰也算门当户对。” 大爷裴远山捋了捋鬍鬚,点头附和:“杜家那丫头我也有所耳闻,端庄嫻静,知书达理。惊驰常年在北境那种苦寒之地摸爬滚打,身上煞气重,若能娶个这般温婉的名门闺秀管著,也能收收他那野马似的性子。只是……” 裴远山话音一转,“惊驰怎么说?他那狗脾气,能同意?” 白氏道:“这是母亲亲自下的令,由不得他不同意。再说,昨个儿我让人去探他口风,他也没反对。” 裴远山闻言点头:“那就好,只要他肯收心成家,便是祖宗保佑。” 两人又聊了些聘礼单子,沈令薇和银杏已经擦完了这一扇窗,端著水盆去往了下一处。 东厢房外,日光正好。沈令薇把手里的棉布叠好,放在窗台上。 “走吧,去下一处。” 银杏追上来,小心翼翼地查看她的脸色:“沈姐姐,你没事吧?” 沈令薇拍拍裙子上的灰尘,神色淡然:“我能有什么事?大公子成亲,这是大喜事,咱们当下人的,跟著沾沾喜气就是了。” “可是……”银杏欲言又止。 她能察觉到,大公子对沈姐姐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见银杏还站在原地,沈令薇又走回去,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 “怎么?觉得我该难过?伤心?” 银杏张了张嘴,没说话。 “银杏,你记住一句话。”沈令薇语气郑重:“这世上,男人对你的好,不是欠条。他给了,你接著,记在心里。但不用因为別人给了,你就得还什么。更不用因为他给得多,你就把自己搭进去。” 银杏似懂非懂。 沈令薇拍了拍她的肩:“大公子是好人,他对我的好,我记著。但我的人生,不会因为他对我好,就拐弯。” 她一个带著女儿在侯府討生活的寡妇,最大的目標就是攒够银子,带著安安离开。 也从未想过仗著男人的偏爱,去攀高枝,亦或者在侯府扎根。 这里不是她的家。 “走吧,活还没干完呢。”她端起水盆走向另一端。 阳光落在沈令薇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很直。 银杏站在原地,看著她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沈姐姐跟这府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第86章 这般姑娘,可不多见 三日后,天朗气清。 侯府已经很多年没有像今日这般热闹过了。 白氏作为当家主母,对这次的宴会格外重视,早早命人將各处园子都装点一新。 宴会设在侯府景致最佳的『沁芳园』。此处依山傍水,池边垂柳依依,新芽如烟。湖心的水榭迴廊皆被换上了月白色的薄纱幔帐,隨著春风微微拂动,有种如梦似幻的雅致。 彼时,侯府角门大开,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府门前,丫鬟婆子们穿梭引路,白氏站在二门处迎来送往。 老夫人则坐在主厅,陪著几个誥命夫人閒话家常。 “老夫人真是好福气,裴少將军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更是在那擂台上一招致敌,狠狠地扬了大周的国威,就连陛下都讚不绝口。”其中一位穿著绿袄,年过四十却风韵依旧的妇人道。 “谁说不是呢,听说前几日还得了圣上特许,隨驾去西山祭告太庙,这份圣宠,满朝文武谁不眼热?”又有人道。 “我那不爭气的儿子,比少將军还长两岁,整日只知斗鸡走狗。要是能有少將军一半的能干,我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老夫人捏著手里的佛珠串,不急不躁地回应著。 “眾位老姐妹快莫要抬举他了。惊驰那孩子,打小就是个皮猴性子,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惯了,满身的粗野气。圣上那是看在他战死的父祖份上,才对他厚爱三分,哪像你们家那些哥儿,个个都是满腹经纶的书香种子。” 她说著,眼波一转,看向园子里那一道道鲜亮的倩影,语气愈发谦和: “今儿请大家来,也是借著这春光聚聚,老婆子如今没別的念想,只求能有个稳重知礼的孙媳妇,替他操持家宅,收收他那野性子。”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在座的眾夫人心里也都有了底。 只要自家女儿表现得出色,这侯府少夫人的位置,人人都有机会。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低呼,还有丫鬟们的请安声。 紧接著,主厅帘子被打起,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跨过门槛,逆光走了进来。 是裴惊驰。 他刚从西山伴驾归来,褪去戎装,换上了一身暗纹玄色锦缎长袍,腰系玉带,越发衬得他宽肩窄腰,身姿如松。 虽收敛了在军营里的煞气,但眉眼间那股子久经沙场的锋芒,与骨子里的桀驁,却怎么也掩不住。 他径直走到大厅中央,朝老夫人单膝跪地:“孙儿给祖母请安,愿祖母福寿安康。” “起来吧。”老夫人眼底笑意加深,招呼下人將他扶起:“你这几日伴驾辛苦了,赶紧过来,见过诸位夫人。” 裴惊驰起身,转向席间的眾人誥命夫人,拱手作揖。 “惊驰见过诸位夫人。” 眾夫人先是被他这卓绝的身量惊了一下,待看清他那张轮廓分明、俊朗无儔的面容时,眼底的满意之色简直要溢出来了。 都说这位裴家大郎,七年前也是个斗鸡走狗,惹是生非的混世魔王。 谁知去北京歷练几年,如今竟脱胎换骨,往这儿一站,就像一把淬了火的绝世神兵,耀眼又矜贵。 这般通身的气度,直叫在座的夫人们看得心头火热,恨不能立刻將自家闺女的庚帖塞进老夫人手里。 “哎哟,快免礼。”眾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百闻不如一见,少將军这般风采,今日真是叫我们这些老婆子开了眼了。” 厅內是一片讚嘆奉承之声。 就在这时,又有丫鬟来报;“老夫人,兵部尚书杜夫人,携杜小姐到了。” 话音刚落,便见一位约莫三四十来岁,笑容满面的贵夫人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还跟著一个妙龄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一袭鹅黄襦裙,容貌出眾,举止端庄,进门便微微低头,目不斜视。 “哎呀,真是对不住老夫人,对不住诸位老姐妹。”杜夫人一进门便满脸致歉。 “路上遇见个卖炭的老翁寒毒发作,晕倒在路边。嫣然这丫头见不得人间疾苦,非要叫停了马车,让下人拿了体己银子去抓药,亲自看著家丁把那卖炭翁送进医馆,这才肯罢休。” 她笑吟吟地看向主座上的老夫人,“这一来二去的,便耽搁了时辰,还请老夫人,诸位老姐妹勿怪。” 老夫人听闻,满意地点头,眼底的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 到了她这个年纪,最看重的便是一个『善』字。 能体恤弱小、积德行善的姑娘,才有那份厚福来替夫家绵延子嗣、操持中馈。 “杜夫人说的哪里话,”老夫人笑容慈祥,忙向杜嫣然招手,“嫣然这叫菩萨心肠,是有大福气的人。快,好孩子,上前来让我好生瞧瞧。” 杜嫣然微微低著头,莲步轻移上前,朝老夫人盈盈一拜。 声音轻柔如水,不卑不亢:“嫣然见过老夫人,见过诸位夫人。嫣然一时情急失了规矩,让长辈们久候,实在汗顏。” “好孩子,快起来。”老夫人越看越欢喜,主动拉著杜嫣然的手道。 “心善貌美,知书达理,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多年,像你这般的姑娘,可不多见。” 杜嫣然微微低头,脸颊染上一层薄红:“老夫人谬讚了。” 老夫人目光转向裴惊驰,又道:“惊驰,园子里的牡丹开得正好,你带杜小姐去逛逛,別怠慢了。” 此言一出,大厅里不少夫人脸色都变了变。 老夫人这也太明显了,感情今天她们等人就是来作陪的? 还有这个杜家小姐,故意留在最后压轴上台,还说什么救治孤老,分明就是有意为之,想在老夫人跟前博个好印象。 眾人笑得有些僵硬。 裴惊驰下頜紧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躁鬱。 他这三天在行宫度日如年,满脑子都想著回来见沈令薇,可每次只要一有苗头,小叔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叮嘱他不可误了大事。 包括这次母亲催他参加相亲宴,他本不想去,可小叔的话点醒了他。 他若拒绝,母亲定会起疑,到时说不定顺藤摸瓜,查到静和苑去。 到那时,才是真正地害了她。 想见,不能见。想护,不能护。 裴惊驰虽然憋屈,却也知道大局当前,容不得他任性妄为。 他深吸一口气,朝老夫人拱手:“孙儿遵命。” 隨后,他没再看眾人一眼,转身大步跨出了正厅。 杜嫣然也朝著眾人行了个告退礼,紧隨其后。 第87章 不是她做的,有个屁用 沁芳园內,此时正是春色最浓时。 沿路的红梅已谢,取而代之的是开得如烟如霞的西府海棠。微风拂过,落英繽纷,恰好落在波光粼粼的碧池里。 裴惊驰身高腿长的,杜嫣然在后面跟著,有些吃力,但还是依旧维持著大家闺秀的仪態。 “少將军慢些,这满园春色,若是错过了岂不可惜?” 裴惊驰闻言,脚步一顿,索性不走了,长腿一迈,身子懒洋洋地往湖心亭柱子一靠。顺手摘了几片柳叶在指尖把玩。 他朝杜嫣然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轻笑:“杜小姐勿怪,此前在军中打仗走得快,习惯了,小姐金尊玉贵,多担待点儿。” 杜嫣然闻言,用帕子掩唇轻笑出声:“少將军是个爽快人,嫣然怎会怪罪。” 顿了顿,又侧头看他,语气温婉:“久闻少將军在北境战功赫赫,却不知……少將军平日除了练兵,还有什么喜好?” “吃!” 裴惊驰想也不想地回答。 杜嫣然被这个回答给愣了一下,又笑了:“少將军说笑了。” “没说笑。”裴惊驰扯了扯嘴角,屈著一条长腿坐在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就是爱上了吃。” 尤其是某人做的饭菜。 “少將军果真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情中人。说来也巧,嫣然不才,平日里在闺阁中除了看书女红,对这吃食一道也略通一二。不知少將军最爱吃什么?嫣然也好长长见识。” 裴惊驰看了她一眼,隨口道:“果木香熏手撕牛肉、金汤煨羊蝎子、拔丝奶皮子配焦脆肉饼。” 杜嫣然愣了一下。这几道菜,不过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市井菜式。 京中但凡富贵体面的人家,不都该吃些燕窝鱼翅、清汤玉笋之类的吗?她从小也是品鑑的这些。 杜嫣然毕竟是受过严苛教育的尚书千金,心思转得极快,立刻柔声附和道: “少將军在边境多年,想来是习惯了这等豪迈顶飢的吃食。这几道菜虽不常见於筵席,但若少將军喜欢,嫣然回去以后定当好生钻研,儘量学著做出来,好让少將军一饱口福。” 听她这番极尽的贤惠与討好,裴惊驰只觉得索然无味。 不是那个人做的,就算用金锅银铲炒出来,又顶个屁用。 但他並未將这份不耐表现在脸上,只隨意地扯了下嘴角,敷衍地『嗯』了一声。 微风拂过湖面,吹落了几片轻柔的海棠花瓣。 杜嫣然以为他这是应允了,脸颊染上两抹娇羞的红晕,又继续与他温声软语地说著话。 从远处看去,湖心亭中,男的高大慵懒,女的娇柔婉约,像极了一幅郎情妾意的绝美画卷。 - 与此同时,大厨房中。 沈令薇正在忙著做点心,管事赵嬤嬤打帘走了进来,看见那碟精致可口的糕点,遂问道:“这拔丝玉露糕是你亲手做的?” 沈令薇点头,“正是,敢问嬤嬤有什么吩咐吗?” 她本是静和苑的掌事,但今天府里太忙,而且大房这边给的待遇实在优厚,所以一大早也就过来厨房帮忙了。 只要忙完这一天,就可以得到二两银子的赏赐。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她不会跟银子过不去。 赵嬤嬤看著这糕点的卖相,满意地点头:“既如此,那便辛苦你亲自去湖心亭一趟,把糕点给杜小姐送过去吧。若是杜小姐有什么忌口的,或者问起花样,你也好当面应对。” 沈令薇微微一滯。 “可我一会儿还要……” “后面的事交给其它人做,你且先送过去。”赵嬤嬤说完,又意味深长地敲打了一句: “手脚麻利些,记住別打扰大公子和杜小姐的相处。” “……是。” 沈令薇犹豫了一瞬,不疑有他。 直到沈令薇的背影远去,赵嬤嬤才微微嘆了口气。 她四下看了一眼,转过几道曲折的迴廊,在一处假山后停下步子。 “启稟侯爷,老奴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让沈掌事亲自將点心送过去了。” 假山阴影处,裴谨之长身玉立,一身絳紫色常服融在暗色中,更衬得他如深渊般冷肃、难以捉摸。 他没说话,朝赵嬤嬤淡淡地抬手,示意她退下,嘴角却勾起了极淡的弧度。 - 另一边,沈令薇提著漆木食盒,穿过九曲迴廊,稳步朝著湖心亭走去。 微风吹起亭子四周月白色的纱幔,透过轻纱,她看清了亭子里面的光景。 裴惊驰一身玄衣,慵懒地坐臥在木栏上,手里捏著一根柳枝,漫不经心地转著。 他的身侧站著一位穿著鹅黄襦裙的年轻女子,两人靠得很近,不知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惹得那女子掩唇娇笑。 微风卷落海棠花瓣,落在那杜小姐的髮髻上,画面静謐、美好,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沈令薇站在桥头,拎著食盒的手微微收紧。 她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进去。 这时,亭子里的人似乎发现了她,那女子像受惊一样,慌忙退开了半身距离,露出娇羞的面容。 “少將军莫要说笑了……” 那副欲语还休的模样,落在任何人眼里,都会觉得这两人方才定是在打情骂俏。 既已撞见,沈令薇当即落落大方地上前,將点心摆在石桌上。 “奴婢奉命,前来给二位送些吃食。” 她动作规矩,声音亦不卑不亢,把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杜嫣然目光先是落在沈令薇身上,待看清她那多一分则腴,少一分则柴,线条流畅饱满的身材时,不禁微微一愣。 这般惹眼的骨相,哪怕只穿著下人服侍,也藏不住这惊人的身段,尤其是那不盈一握的楚腰,与那成熟妇人独有的丰盈交织在一起,非但不显轻浮,反而在这满园的青涩春光中,透出一股浑然天成、夺人眼球的惊艷。 堂堂侯府,一个送吃食的下人,身段竟生得这般绝色? 杜嫣然心里生出一丝微妙的警惕与不適。 她下意识地朝裴惊驰看过去。 裴惊驰手里还捏著那根柳枝,但却停止了转动,方才还一副慵懒,漫不经心的少將军,此刻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身体微微绷直。眼神也一直黏在这妇人身上。 不似方才的客套,疏离,而是带著一种急切,还有一丝丝慌乱和尷尬。 杜嫣然呼吸一滯,藏在袖子里的手驀然攥紧了丝帕。 见沈令薇行了个告退礼,转身欲走。杜嫣然下意识地开口: “请等一下!” 第88章 我不信!你当真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情义? 沈令薇脚步顿住,“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杜嫣然意识到失態,找补道:“这点心瞧著別致,在京中从没见过这样的花样。敢问,这是哪位师傅的手艺?” 沈令薇神色平静:“是奴婢做的,杜小姐若是不喜欢,奴婢可以换別的来。” “那倒没有,”杜嫣然扬起笑容,拿起一块尝了尝,味道竟出奇的好。 “好吃,不知道这里头都加了些什么?” 沈令薇本无意打扰他们二人的相处,闻言不得不停了下来,跟杜嫣然解释这道点心的做法用料。 “……大致步骤便是这些,这糕点娇贵,需得趁热吃,大公子与杜小姐请慢用。” 沈令薇说完,微微福了福身,打算把独处机会继续留给二人。 “等一下!”杜嫣然又唤住了她,脸上掛著温婉的笑意。 “这点心做起来这般讲究,可见姐姐手艺不凡。往后若有机会,嫣然能不能来侯府向姐姐请教?” 此言一出,亭子里的气氛陡然微妙了一瞬。 沈令薇皱眉,她一个侯府的厨娘,哪里做得了主让尚书府的千金隨意进出,还向她请教? 她下意识看向裴惊驰。 裴惊驰已经捏断了那根柳枝,隨手往湖里一拋,声音淡淡的。 “杜小姐千金之躯,怎好去沾染那种地方的油烟气。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侯府怠慢了贵客?” 杜嫣然笑容微微一僵,“少將军说的是,是嫣然唐突了。” 她声音依旧温软,可眼底的笑意,已经褪得乾净。 沈令薇趁机行礼:“奴婢告退。”隨后步出了湖心亭。 至此,裴惊驰也没了和杜嫣然敘话的心思。 待沈令薇走了之后,他也隨意寻了个藉口,步出了亭子。 …… 这头,沈令薇走在回大厨房的路上,途经一条小径时,旁侧的假山群里忽然伸出一只大手,一把將她拉进了旁边的假山里。 力道之大,不容抗拒。 沈令薇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鼻尖就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鼻息间也全是男人身上的强势气息。 她惊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可在看清裴惊驰那张略显焦躁的脸时,心头猛地一跳。 “大公子?你怎么在这儿?杜小姐她……” “嘘!”裴惊驰食指抵在唇上,將人扶稳。 “爷跟她什么都没有!”他解释道,桃花眼里满是焦灼。 “西山防务吃紧,我被临时调去伴驾,今儿一早才回来,也是才知道,母亲和祖母给我安排了这场宴会。刚在亭子里,我不过是碍於情面跟她敷衍几句罢了……” “大公子!”沈令薇打断了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到安全距离。 “您的婚事,自有老夫人和大夫人做主,犯不著跟奴婢一介下人解释这些的。” 看她这副疏离的模样,裴惊驰眉头拧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想伸手去拉沈令薇,却被对方躲开。 “还在跟我赌气?” 他认定沈令薇在吃醋,不管她的抗拒,再次捉住她的手:“爷都跟你解释过了,那就是个过场。” 他语气带著轻哄和纵容:“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离那些女人都远远的,绝不让她们有机会往我跟前凑,行不行?” 沈令薇用力挣扎开,又退后了两步,眼神带著疏离。 “大公子误会了,奴婢没有赌气。” “奴婢方才瞧那杜小姐就极好,出身名门,举止大方,是个极难得的好姑娘,她与大公子门当户对,实在般配,想来日后也定能琴瑟和鸣,如此才不会辜负了老夫人的一片苦心。” 裴惊驰的俊脸寸寸皸裂,多情的桃花眼里酝酿出风暴。 “般配?琴瑟和鸣?” 他死死地盯著沈令薇,气得胸膛都在起伏:“沈令薇,你莫不是在跟我装傻?” 他猛地將沈令薇推倒在假山石壁上,眼角通红:“老子这三天在行宫,满脑子想的都是你,刚结束就赶了回来,你却要把我推给別的女人?” “你还有没有心?” 肩膀上传来一股剧痛,沈令薇忍住不適,朝他皱眉:“大公子,奴婢不懂您在说什么?” “不懂?”裴惊驰伸手钳住她的下巴,迫使沈令薇仰头看向自己。 “你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傻?”他俯身,灼热的呼吸悉数喷洒在沈令薇脸上。 “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感觉不到,老子对你的感情……” “大公子慎言!”沈令薇忙出声,阻断了裴惊驰后面的话。 “大公子的心思,奴婢確实不懂,也不想懂。” “您是侯府的长孙,奴婢只是个厨娘,能带给您的,顶多做几顿好吃的。还请大公子莫要为难奴婢。”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就像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野草,看似柔弱,却怎么也压不断。 裴惊驰倏地怔住,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喉间溢出冷笑,手指摩擦著沈令薇下巴上的红痕,咬牙切齿道;“怎么?是你把爷的心搅得天翻地覆,如今倒想拍拍屁股全身而退?” “奴婢从未想过招惹大公子。”沈令薇解释道,声音依旧冷静。 “奴婢伺候大公子,是感念您的恩德,奴婢端的是侯府的饭碗,换做府里任何一位主子,奴婢都会这么做。” 裴惊驰呼吸猛地一滯,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你撒谎!”他声音嘶哑,像被火钳烫过。 “你当真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情义?” 沈令薇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红唇轻启,给了裴惊驰最致命的一击: “没有!” “我对大公子,从头到尾,都没有过半点男女之情。” 假山背后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乾。 裴惊驰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瞳孔剧烈收缩。 那句“没有半点男女之情”,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捅进他的心臟,绞得他痛彻心扉。 但,短暂的震惊后,他一把狠狠將沈令薇拽进自己怀里,双臂铁箍似的勒住她的腰,赤红的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看著我的眼睛再说一遍!我不信……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我不信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就是害怕了对不对?你只是在拿这些话来逼我走!” 第89章 奴婢有没有骗你,这重要吗? 沈令薇被他用几乎要勒断骨头的力道按在怀里,没有挣扎,甚至也没去掰他铁箍般的手臂,只平静地,悲凉地注视著眼前的男人。 “大公子,奴婢到底有没有骗您,这重要吗?” 裴惊驰的力道鬆懈了几分,听见沈令薇的声音在这逼仄的假山缝隙里响起。 “您说对奴婢有情义,那奴婢斗胆,敢问大公子,您打算如何安置奴婢?” 裴惊驰双臂一顿,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我自会稟报祖母和母亲,將你接进我的院子……” “以什么名分接进去?” 她毫不留情打断了他的话,眼神清醒而锐利。 “您未来的正妻,必定是像杜小姐那般的高门贵女。那我呢?一个带著孩子的寡妇,您要將我置於何地?是做个没名没分的外室,还是做个低三下四的贱妾?” “我……” 裴惊驰呼吸一滯,瞳孔猛地缩紧。 他从未想过这一层,他只觉得,將他护在自己的院子里,给予她和女儿一个保护,就是能给出的最大的诚意。 “您看,您根本就没考虑过这些现实的问题,您可知,您的这份情义,对奴婢而言,意味著什么?” 裴惊驰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我保证,定会护著你……” “但那是一场灭顶之灾!”沈令薇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仰著头,一字一句剖开两人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大公子,您是侯府的长孙,是朝廷的四品將军。您应该清楚,您的妻子,应该是名门闺秀,知书达理,能在朝堂上替您周全,能在后宅替您操持的女人。” “而奴婢……” 她向前,一步步碾向裴惊驰,目光始终清醒,锐利。 而裴惊驰在她的眼神注视下,竟下意识地不断往后。 “若为外室,奴婢便是大公子养在笼里的雀,名声扫地,安安长大了也要背著私生子的骂名,一辈子抬不起头。” “若为妾室,奴婢便要日日忍受主母的磋磨,生死荣辱皆在主母一念之间,大公子,您连一场不想去的相亲宴都推不掉,拿什么保证,能平安护住奴婢?” “我……” 裴惊驰后背已经抵到假山石上,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確实没想过这么多,此前信奉武力,直来直去惯了。觉得喜欢了,就抢回来守著便是,谁敢动他的人,便找谁拼命。 可沈令薇的话,却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他胸口,那股子不可一世的骄傲,碎了一地。以至於话到了嘴边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可以去求祖母,求小叔……只要有我在一日,这侯府上下绝没人敢给你委屈受!” “那若是您不在呢?”沈令薇冷静地反问。 “您是少將军,將来迟早要上战场,届时在这高墙之內,谁来护住我们母女?若主母想要为难,你觉得大夫人会偏袒奴婢?” “大公子,醒醒吧,您的喜欢,於奴婢而言,不是恩赐,是催命符。” 裴惊驰高大的身躯不可抑制地僵硬了一瞬,紧攥的拳头也在一寸寸失去力道。 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本以为自己交付了一颗真心,却没想到,对她而言竟成了毒药,负累。 那股无力感,混合著被拒绝的难堪,逐渐扭曲成一股子戾气。 “好……好得很。” 裴惊驰讥笑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咬牙切齿地点头:“合著爷在西山这三天,满脑子想著怎么回来跟你解释、怎么护著你,到头来,都是老子一厢情愿了是吧?” 他一拳打在一旁的假山石上,拳头瞬间渗出鲜血。 “既然你这么看轻老子,行!老子成全你!” 说罢,他没再看沈令薇,转身时,身子晃了晃,那一瞬间的背影竟显得有些颓然和落寞。 假山后重新归於死寂,只有风穿过石孔,发出如呜咽般的低鸣。 过了良久,沈令薇才抚平了被抓皱的袖口,提起拾起地上的食盒,不紧不慢地朝著厨房走去。 她早已不是情竇初开、不諳世事的少女,亦不会被裴惊驰的这份狂热冲昏头脑。 比起虚无縹緲的怜悯与宠爱,她更想要的,是下半辈子的安稳日子。 直到沈令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径尽头,这时,假山最深处,缓缓走出来一道佝僂的身影。 那身影隱在树影间,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沈令薇离开的方向,闪烁著极其兴奋与恶毒的精光。 - 自那日过后,沈令薇便没再见过裴惊驰。 她听府里的下人们嚼舌根,说他主动请缨去了城外的军营,操练兵马,筹备春日围猎的防务,一连几日都没回府。 宴席散后,老夫人和白氏对杜家小姐满意得紧,两家已经著手准备交换庚帖,请媒人登门商议婚事,听说婚期计划定在明年开春。 沈令薇依旧在静和苑,围绕著安安,还有三位小少爷,晚间照例去墨苑当值,並负责裴谨之的吃食。 很快,半月的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三年一度的春日围猎。 这不仅是京中权贵彰显勇武的盛事,更是各家公子小姐心照不宣的社交场。今年圣心大悦,特旨命驍骑营协同护卫,裴惊驰作为主將,自然避无可避。 而作为静和苑掌事,沈令薇也接到了差事。隨行围猎场,负责三个小主子在行营期间的膳食。 出发的前一夜,京郊下了一场透雨。 沈令薇一边整理著防蚊包,一边听著窗外淅沥沥的雨声,心头莫名的浮起一丝燥意。 “娘亲,我们都走了,糰子怎么办?可不可以带著糰子也一起去?” 安安的小脸写满担忧,怀里抱著那只已经胖了一圈的小猫。 曾经那只瘦得跟皮包骨一样的橘猫,这段时间在安安和二少爷的精心餵养下,皮毛油光水滑,肚子圆得像个小皮球,此刻正慵懒地躺在安安怀里打呼嚕。 沈令薇停下手里的动作,摸了摸安安的头髮:“安安,糰子得留在府里看家。” 见女儿还撇著小嘴,又將她拉到怀里,解释道:“猎场上都是奔跑的猎犬,还有马匹,糰子胆子小又跑得慢,万一惊扰了贵人可吃不消的。乖,让它在府里呆著,咱们回来时给它带山上的野味好不好?” 安安是个懂事的孩子,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乖乖把脸埋进糰子软乎乎的毛里。 “糰子你要乖,不准趁我们不在就把小鱼乾都偷吃了。” 安置好小猫,沈令薇又朝著安安叮嘱一些注意事项,比如告诉她不能乱跑,要紧跟在自己身边。就算她不在,也要紧跟著三位小少爷。尤其要多帮忙看著二少爷。 安安听得认真,乖巧的点头,“娘亲放心,安安一定寸步不离地跟著哥哥们,绝不乱跑。” 沈令薇欣慰的揉了揉女儿发顶,將她哄睡,又將明日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一遍,才熄灯就寢。 彼时的沈令薇並不知道,这场轰轰烈烈的春日围猎,会成为她命运中避无可避的一场风暴。 ———— 第90章 上次被收拾的还不够?上赶著找骂! 翌日天未亮,侯府角门已是大开。 除了大夫人白氏需要留在府中操持,全侯府的主子悉数出动。再加上各个主子身边伺候的下人,装行李的、坐人的、拉吃食的数十辆马车浩浩荡荡地排开,一眼望不到头。 车队驶出城门匯入官道,放眼望去,皆是京中达官显贵的车舆,宝盖珠翠,绵延数里。 沈令薇坐在板车上,看著前后那些朱轮华盖,不由得在心里咋舌。 一路轆轆行了大半日,直到未正时分,大部队才终於抵达了皇家专属的玉屏山围场。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地势极为开阔。 营地以御帐为圆心,呈扇形向外铺开。御帐两侧是后妃和公主的营帐。再往外就是朝中重臣的帐篷,按品级排列。 侯府的帐篷就在这一圈里,距离御帐不过百步。 沈令薇和侯府眾人一起,有条不紊地搬运物件,傢伙什,四周皆是人声鼎沸,各家的下人也都忙著安营扎寨,搭建马棚。 大人们在这头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顾及其他。而这玉屏西山围场的广阔天地,对五岁的裴野来说,简直就是脱了韁的跑马场。 自从奋发图强开始蹲马步习武后,裴野总觉得自己能做个小將军了,他趁著老夫人和父亲都在忙,差人打了声招呼,就揣起匕首和弹弓,前往附近的小树林里。 路上遇到两个玩得好的勛贵小公子,几番煽动之下,一行人就这么进入了林子里。 林子里阴凉,鸟叫得正欢。 裴野放缓脚步,手里拿著弹弓,准备打只傻鸟试试手,结果刚猫下腰,绷起弹弓,树上的鸟儿就被一个傻叉给惊走了。 “哪个不长眼的……” 裴野怒而抬头,结果对上一张他最不想看见的脸。 “王耀祖,你干什么?” 王耀祖手里也拿著一把弹弓,身后跟著上回的两个小跟班,见到裴野,脸也瞬间拉了下来。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哟,这不是裴三吗?”王耀祖上下打量他,嘴角一歪,“怎么,你这胆小鬼也来林子里打猎?不怕迷路?” 裴野把弹弓往腰里一別,冷笑一声:“关你屁事。” 他抬脚就走。 王耀祖却脸色一沉,拦在他面前:“既然都遇到了,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裴野冷哼一声,下巴抬得老高:“怎么,上次在书院被我爹收拾得不够,今天又上赶著来找骂?” 被当眾揭了伤疤,王耀祖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裴野,你別狂!” “光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你敢不敢跟我比试?咱们就比打鸟,谁今日打的多,谁就贏!” 王耀祖咬牙,晃了晃手里的特製弹弓。 “若是我输了,这把弹弓就归你!” 裴野本不想搭理他,可目光落在王耀祖那弹弓上时,怔了一瞬。 若他没看错的话,这可是京城珍宝阁上个月刚出的稀罕物,乌金缠丝弓! 据说这把弹弓是百年乌木混合精铁打造的,射程比普通弹弓远一倍,威力更足。 裴野之前也是攒了好久的月钱想买来著,结果被这货捷足先登,还故意在学院里炫耀。 “比就比!”裴野被激起了胜负欲,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为了速战速决,两人约定以一炷香为限,谁打落的猎物多便算谁贏。 王耀祖以为裴野还是从前那个只知道瞎胡闹的紈絝,却不知这半个多月下来,裴野每日在院子里扎马步,练下盘,手上力道早有了很大进步。 “嗖嗖嗖……” 几道破空声响起,裴野弹无虚发,不出半柱香的功夫,便打中了三只斑鳩,两只麻雀。和他一起过来的几个世家子弟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反观王耀祖,自信心膨胀,仗著自己有利器在手,压根就没把裴野放在眼里。 可,连续十多颗子弹打出去,连根鸟毛都没擦著,只堪堪打落了一只本就受伤的灰雀。 眼看比赛时间已经过去大半,王耀祖急得满头大汗,竟趁著对方没注意,朝身后的两个家丁使了个眼色。 没多久,『噗噗』两声响起,两只肥硕的野鸭直挺挺地从半空中跌落。 “耶!打中了打中了!”王耀祖顿时眉飞色舞,又端上了那副唯吾独尊的模样。 这时,裴野身边的一个小跟班发现不对,立马大声喊起来: “不对!大家快看,那野鸭身上擦的小箭弩,根本不是弹弓打下来的,那边密林里藏了人!” 眾人一看,这才发现,王耀祖身边確实少了个人。裴野不由得大怒: “王耀祖,你还要不要脸了!打个鸟都能作弊!” “你……你胡说!这、这分明是我自己打的。”王耀祖嘴硬道。 “还敢撒谎!你那弹弓能打出弩箭的窟窿来?”裴野这边的小伙伴们顿时不干了,纷纷大声嘲笑起来。 “堂堂英国公府的世子,比不过就作弊,输不起啊!” “就是就是,真丟人!” 孩子们年纪虽小,却也最重脸面,王耀祖又羞又愤,脸皮紫胀得几乎滴出血来。 最后,碍於眾目睽睽,继续赖帐只会丟更大的脸,他猛地將那把乌金缠丝弓狠狠掷在地上,咬牙切齿道: “裴野,你別得意!这破弓,本世子赏你了!” “多谢赏赐啊,手下败將!”裴野毫不客气地捡起宝弓,吹了吹上面的灰。 最终,王耀祖领著几个下人灰溜溜地离开了小树林,裴野这边大获全胜,他也不吝嗇,直接把方才打来的野鸡啊,鸟啊,给各位小伙伴们全都分了。才脚步轻快地回到了营帐。 当晚,侯府的一眾小主子们,还有安安,第一次吃到了这山间的野味。那叫一个鲜美多汁。 却说这头,王耀祖撇著满腔的怒火回到英国公营帐,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世子爷……” “滚!都给本世子滚!”小廝刚凑上前,就被他一脚踹在胸口。 几个下人嚇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王耀祖把帐子里的茶杯『噼里啪啦』都砸了,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裴野!你这混帐东西,竟敢让本世子当眾出丑!” 不仅他因为他引以为傲的乌金缠丝弓没了,脸面更是被踩在了泥里。 “世子爷息怒,那裴家三少爷不过是一时走运……” 王耀祖的贴身小廝,换做陈小虎,朝他建议道:“小的听说,这次裴野的两个哥哥都来了,明日眾人都去猎场狩猎,著营地里的守卫定然鬆懈,咱们何不想个法子,给他们长长记性?” 王耀祖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趣:“哦?你有什么法子?” “那裴野不是刚得了世子您的弹弓吗?明日定会带出去炫耀,咱们不如这样……” 陈小虎附耳在王耀祖耳边,低声了说了句什么。 下一秒,就叫王耀祖眼睛猛地一亮,小小年纪,眼底就闪过一抹兴奋又恶毒的光芒。 第91章 冤家路窄,谁是猎人 翌日,天光微亮,玉屏山围场便被一阵激昂的號角声唤醒。 沈令薇早早起身,在营地后头支起了简易的灶台。 晨露未晞,空气里还带著草木的清香,她指挥眾人生火做饭,给各房的主子们分批送去早膳。 辰时过后,围猎正式拉开帷幕。隨著帝王一声令下,那些王公贵族和世家子弟全都上马,浩浩荡荡地涌入深山密林。 三年一度的春日围猎正式拉开帷幕。 大人们都走了,留在营地里的,便只剩下各家的女眷、年幼的孩童以及留守的护卫。 裴朔一早被几个青云舍的同窗拉去东侧跑马场,说是要探討策论和马术。 裴野昨天刚得了乌金缠丝弓,正宝贝的紧,便央求老夫人同意他也去林子里转转,並保证不会乱跑。 老夫人担心他的安危,不让去,可裴野硬是软磨硬泡一番,说服了老夫人,並提出带著二哥裴恪一起去。 “祖母,二哥整日闷在帐子里也不好,不如让孙儿带二哥一起去吧?林子边缘有许多漂亮的野花和奇形怪状的石头,二哥肯定喜欢。” “这……” 老夫人迟疑一瞬,见裴恪確实望著大人们远去的方向,心生嚮往,便同意了裴野的提议。 “也好,恪儿確实该多亲近亲近这些山水。”她终是鬆口,並点了几个护卫隨行保护,叮嘱裴野不能往深处去,只能在外围走动。 裴野再三保证,这才拉著裴恪一起走。 见到裴恪要走,安安顿时也坐不住了。 “娘亲……我也想去……” “这……” 沈令薇正在指挥下人给老夫人燉中午的汤,闻言放下手里的竹笋,有些犹豫。 她主要担心女儿的安全问题,但在看到女儿那充满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神时,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这时,裴野不知何时折了回来,朝沈令薇拍胸脯保证道:“沈姑姑,放心好了,我和二哥都带了护卫,林子外围昨天我都去过,根本没什么危险的。” 最终,沈令薇嘆了口气,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防蛇鼠虫蚁的香包,给两位小少爷,还有安安都各自掛上一个,叮嘱道: “记得,不能走得太远,遇见不认识的花草也別隨便摘,天黑之前必须要回来。” “知道了,谢谢娘亲!”安安小脸绽开一朵花,用力地点头。 “去吧。” 就这样,三小只就像是刚出笼的小雀,兴致冲冲地往山脚下林子里走去。 然,几人並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刚出营帐不久,就被一双闪烁著算计光芒的眼睛给盯上。 - 树林在山脚下,不算密集,还很凉爽,有斑驳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照射出斑驳的光影。 裴野走在最前面,神气活现地给裴恪和安安指著林子里的野物。 “二哥,安安,你们看,这是斑鳩,那边在叫的是灰雀……” 说著,他用弹弓瞄准,瞄准树上的鸟儿就绷过去。 “咚!” 一只斑鳩从树上跌落下来,砸在了草丛里。 “哇,三少爷好厉害!”安安满眼崇拜地看著裴野。 正说著,前方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裴野下意识地按住匕首刀柄,两个护卫也將三个小孩围在中间。 结果,树叶被拨开时,走出来的竟然是王耀祖,和身后的护卫。 冤家路窄,裴野的小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真是晦气!怎么哪儿都能遇到他,二哥,安安,我们走。”裴野绕过王耀祖就想离开。 换做往日,王耀祖定会奚落嘲讽一番,可今天,他的神情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他见到裴野的一瞬间,脸上像是闪过一抹慌乱,眼神躲闪,还朝身后的下人催促:“快走!別让他们发现了!” 说完,生怕被裴野给缠上一般,急匆匆地朝著林子的西北方向钻过去。 裴野好奇不已。 “这王胖子发什么顛?”他嘟囔道。“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宝贝?” 正琢磨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裴野此前的一个玩伴,叫武项阳。 “裴三!裴三!快,跟上去……” 武项阳跑得气喘吁吁,满脸兴奋。 “你怎么在这儿?”裴野问。 武项阳顾不上喘气,一把抓住裴野的袖子:“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 “什么?” “白狐!是白狐啊!”武项阳夸张地比划著名。 “就在那边林子里,尾巴有这么大,通身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 “白狐!”裴野眼睛一亮。 这可是祥瑞之物,皮毛更是价值连城。 据说三年前,张侍郎家的嫡子就是在围猎时猎得一只白狐,借花献佛送给了皇后,不仅得了圣上金口玉言的夸讚,还直接被破格赏了校骑尉的出身,风头无两。 “难怪!”裴野脑海中灵光一闪,“我就说刚才王耀祖怎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原来是背著本少爷想吃独食!” 一想到若王耀祖真猎得了白狐,拿去御前显摆,往后在书院里,还不得处处反过来压他一头? “不行!” 裴野斩钉截铁:“不能让王胖子猎得白狐。”裴野招呼武项阳,背起弹弓就要往前,却被安安拉住。 “三少爷!”安安黑葡萄似的眼底满是担忧:“娘亲说了,深处危险,咱们別去。” 裴野脚步一顿,看了看安安和裴恪,有些犹豫。 这机会太难得了,若是猎得白狐送给祖母和父亲,定不会有人再说他不学无术。 “我不会乱跑,”他跟安安解释,“白狐可是数年难遇的好东西,若是猎得了送给皇后和陛下,会有很多好处的。” “可是……”安安还想再劝。 “別可是了,你和我二哥留下,我去去就回。” 裴野说完,招呼一个侍卫留在原地保护,自己则带上阿贵,和另一个护卫,前往密林深处,武项阳也紧隨其后。 裴恪还蹲在不远处研究一块长得像手掌的山药,安安只得朝裴野叮嘱:“三少爷,那您快去快回,我和二少爷在这儿等著您啊……” 裴野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树影之间。 越往里走,光线渐渐暗了下来,裴野顺著王耀祖他们留下的脚印,最终来到了一处黑漆漆的山洞口。 “裴三,就在前面!”武项阳伸手指著前面的洞口。 那洞口不大,外头被野草和藤蔓半遮,里头看不真切。洞前的泥土上,確实印著几串脚印。 “他们应该就在里面。”武项阳道。 裴野握紧弹弓,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 拨开遮挡的藤蔓,里头光线很暗,一股腥臊的气味迎面而来。 裴野眯起眼睛,適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洞里的情形。 中间有块大石头,上面確实趴著一团白绒绒的东西。 白狐! 裴野心跳加速,立马拉起弹弓,瞄准,就要射出去。 可下一秒,那白色的影子动了一下,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 两人同时怔住。 武项阳胆子也大,立马朝前走了几步,可在看清那白色的影子时,瞳孔骤然一缩—— “这……” 裴野也走上前去,定眼一看,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第92章 不好!赶紧走! 这上面哪里是什么白狐? 分明是只白色的土狗,脖子上还套著一截麻绳,被拴在洞里的石笋上。 “怎么是只狗啊!”武项阳也破防了,满脸的失望与错愕。 裴野快步上前,查看那只土狗,还有脖子上的麻绳,大概是因为挣扎,这只狗脖子上被勒出了一圈红痕,显得没什么精神。 这不是野狗! 这不是巧合! 是有人故意將一只狗栓在山洞里,当做了诱饵! 裴野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立马想到了四个字: 调虎离山! “不好!赶紧走!”裴野朝武项阳吼了一声,拔腿就跑。 武项阳反应过来时,裴野已经跑出了山洞。 外面,阿贵气喘吁吁地跟上来,还好奇的问道:“三少爷,白狐呢?” 裴野没空搭理他,发疯似的往回跑。被树枝划破了脸颊也浑然不觉,心跳如同擂鼓一般砸在心臟上。 二哥!安安,你们可千万別出事! 然而,等裴野跑回原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二哥的护卫不知所踪,小廝陈石头倒在一旁昏迷不醒。 安安不见了踪影,而二哥则躲在一棵大树底下,双手捂著耳朵,浑身上下不停地发抖。 裴野扑过去,一把抱住裴恪:“二哥!安安呢?安安去哪儿了?” 裴恪像是没有听见,只不停地发抖,嘴唇咬出了血,把头蜷缩起来。 裴野又急又慌,正要再问时,身后却传来一道悠哉游哉的声音。 “哟,这不是咱们威风凛凛的裴三少爷吗?怎么在这儿像只无头苍蝇似的,昨天打鸟的威风去哪儿了?” 裴野猛的回头,就见王耀祖正领著几个家丁出现在身后,从另一条小路走了出来,脸上满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裴野鬆开裴恪,猛地衝上去,一把揪住王耀祖的衣领,把人懟在树干上:“是你乾的对不对?” “安安呢!你把人弄哪儿去了!” 王耀祖被他勒得脸皮绷得铁青,却还硬撑著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动她了?” “不是你还有谁?”裴野气得眼睛通红,朝他怒吼:“那山洞里的狗也是你找人放的对不对?” 王耀祖自然不会承认:“什么白狗,本世子才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猛地用力,一把推开裴野。 他比裴野大了足足两岁,身高也差不少,这一用力,裴野一时不察,被推得一个踉蹌。 “这深山老林的,没准是她自己被狼叼走了呢,可別栽赃到本世子头上。” 王耀祖虽然跋扈,但也知道侯府的嫡孙动不得,所以只能把注意打到安安身上。 他调查过,这个女孩就是裴二的伴读,还是个下人的贱种。就算把人怎么样了,定远侯府也定不会为了区区下人之女,跟英国公府翻脸。 就算如此,最后也顶多不过陪几两银子而已。 但王耀祖要让裴野知道,惹怒他的代价! “王胖子,你就是你做的对不对,我跟你拼了!” 裴野被激怒,不管不顾的就要上前跟王耀祖干架,却被对方的两个身强体壮的家丁拦住。 他到底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任凭如何挣扎,也够不到王耀祖一片衣角。 这种眼看仇人在自己面前,却无可奈何的样子,王耀祖只觉得身心无比的畅快。 他躲在家丁身后,冲裴野挑衅道:“哈哈哈哈!” “裴野,你也有今天哈哈哈!有本事你来打我呀,你来呀……你来呀……” 裴野被彻底激怒,小手摸向腰间,取出了那把弹弓,瞄准了王耀祖。 王耀祖也是个怕死的,见状忙窜到一棵大树后面,“你、你要是敢打到我,这辈子就別想再见到她了!” 这话如同当头棒喝,砸在裴野的理智上。 是了,他不能衝动! 他答应过沈姑姑,要把安安完完整整的带回去,如果继续跟这王胖子在这儿耗下去,安安就真的没命了。 裴野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著,死死咬著牙,朝追上来的阿贵吩咐道:“赶紧回去报信,就说安安不见了,让祖母派人来找!” 阿贵也大惊失色,忙应了一声就朝林子外头跑去。 裴野让武项阳先在原地看著裴恪,自己则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之前,还不忘朝王耀祖放下狠话:“你最好祈祷她没事,要是人少了一根头髮,我裴野发誓,一定把你英国公府拆了!” 那眼神,太冷,太狠,像一头见过血的孤狼,王耀祖看得心里直发毛。 但仍梗著脖子冷笑:“呵,大话谁不会说,你找得到再说吧!” 裴野没再理他,开始在凌乱的草丛中寻找著蛛丝马跡。 很快,他在通往后山的一处小径上,发现了几枚极浅的脚印,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拽过的痕跡。 裴野瞬间补脑出一幅画面。 安安是被他们打晕了带走的? 他当即再也顾不得其他,朝身后的护卫吩咐:“你往东边搜,我往西边,一有发现就发信號!” 护卫应声,两人分头行动。 后山的路比林子深处还要荒僻,路也越走越窄,两边的灌木几乎要淹没小路。 裴野拨开挡路的枝条,仔细探查地上的痕跡,就在他绕过一块巨大的青苔岩石时,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 像是什么动物在活动。 “安安?” 裴野心口一滯,眼底划过一抹焦急。 他抽出腰间的匕首,放慢脚步朝前走过去。 然,当他拨开那株半人高的蒿草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怔在了当场,浑身的血液也在瞬间凝固住。 第93章 你刚才说,你看见什么了? 只见那土坡后面,竟蹲著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身穿鹅黄织金长裙,髮髻上还掛著两支圆润的东珠步摇。 本是金尊玉贵的贵女打扮,可此刻却毫无形象地蹲在泥土里,用那双白嫩的小手,发疯似地挖著地面的黑褐色泥土,双手和指甲全是泥土和污垢。 更让裴野震惊的是,这小女孩像是感觉不到脏一般,竟抓起一把泥土,直接往嘴里塞。 一张本该精致的小脸,已经糊满了泥土和泪水,神情更是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態,和绝望。 裴野被这场面惊了一跳,忍不住『蹬蹬』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哇!有鬼啊……” 他手脚並用地想往外跑,可由於巨大的衝击和惊嚇,双腿像是灌满了铅,一颗心也像是马上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见过街上的乞丐吃餿食,吃剩饭,可从未见过哪个大活人吃土,啃树皮! 巨大的震惊和不可思议,化作一阵寒意直衝裴野的天灵盖。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快逃! 然,还没等他跑出几步,迎面就撞上了一具身体。 对方大概也没料到裴野会突然『发疯』,一时不察,被裴野撞到胸口,双双倒在了地上。 “世子!” “您没事吧?” 王耀祖身后的小廝嚇坏了,忙上前来搀扶他。 王耀祖结结实实的摔了个屁股蹲,齜牙咧嘴地起身,对著裴野就大骂: “裴三!你发什么疯!” 裴野跌坐在地上,小脸煞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边的灌木丛。 他满脑子里都是那女孩满嘴黑泥,眼神空洞的可怕模样。 王耀祖骂骂咧咧地说了两句,见裴野不仅没跟他顶嘴,反而一副丟了魂的模样。 “喂,你见鬼了不成!” 裴野依旧没动。 王耀祖皱眉,顺著裴野的目光看过去。 方才光顾著骂人,倒没注意这疯子是从哪儿跑出来的。 “什么东西把你嚇成……”他一边嘟囔,一边拨开挡路的蒿草,探头往里瞧。结果下一秒—— “啊——!!” “有鬼!有鬼!!!” 他叫得比裴野还要夸张,杀猪似的尖叫响彻在后山坡,浑身肥肉嚇得一哆嗦,又摔了个四脚朝天。 “有……有怪物!有怪物!” 这时,那草丛后的小女孩像是被这声音给惊动,惊恐地瑟缩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小兽,连滚带爬地藏到了更深的草丛后。 由於过度的惊嚇,她像是急需什么东西来填补內心的恐慌,竟不管不顾地,抓起一把野草就往嘴里塞,发疯似的塞了一嘴。 这一幕落在眾人眼里,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王耀祖和他身后的小廝,全都嚇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裴、裴三!”王耀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囂张跋扈,反而把裴野当成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他的袖子,躲在裴野身边。 “你还愣著干什么?你不是带了我的宝贝弓吗?赶紧拿出来,打她,打死她啊!” “快点,不然她就要过来吃我们了!” “你疯了?”裴野声音沙哑,一把甩开他的手。 “她、她要吃人啊!”王耀祖脸色惨白,“你没看见吗?她在吃泥巴,吃草,她不是人!” “闭嘴!” 裴野一把推开了他。 他刚才虽然被嚇破了胆,可此刻冷静下来再看,这哪里是什么怪物?分明是个跟安安差不多大的小女孩。 说不定是猎场上哪家大户人家的子女,不小心跑来这后山迷了路。 裴野平日里虽然调皮,但也知道人吃土,是会死的! “喂!”他上前两步,朝小女孩提醒道:“这个不能吃,有毒的!吃了会死的知道不!” 小女孩却像是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还在发抖,手里的草根已经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混合著泥土的口水顺著下巴往下淌。 大概是吃得太急,小女孩开始呕起来。 “快別吃了!” 裴野著急,几步衝上去,一把拽住小女孩的手腕,猛地用力,才將她手里那团黑乎乎的泥巴拍掉。 小女孩见突然有人近身,受了惊嚇,本能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惊恐的尖叫。 两人在这泥泞的草丛中拉扯,裴野的手也沾满了她挣扎时蹭上的黑泥。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几声厉呵。 “住手!什么人在后山放肆!” “公主!端敏公主在那边!” 那小女孩听到这声音,顿时像受了刺激,猛地挥开裴野的手。 “不要!不要过来!不要打我!” 她嘴里发出尖锐的哭喊声,指甲在裴野的手背上划出几道红痕,本能地往后躲藏。 李嬤嬤带著禁军们衝过来的那一刻,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公主蜷缩在地上,浑身是泥,嘴里还不停地喊著『不要打我』。 而裴野则手伸在半空中,手背上还有几道红痕。 “放肆!” 为首的李嬤嬤脸色大变,一把上前將小公主护在怀里,指著裴野道: “你是何人,胆敢对端敏公主动手!” 裴野傻眼了,顿时百口莫辩:“我没有!我不是,我是在帮她……” “住口!”李嬤嬤目光如刀,截断裴野的话,朝身后的禁军吩咐: “你方才殴打公主,此乃眾人亲眼所见,还想狡辩!” “来人,將这狂徒拿下!” 两名禁军很快上前,一左一右扣住裴野的肩膀。 裴野像只暴怒的小兽,拼命地挣扎著:“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凭什么抓我,我是看她吃土,怕她吃坏肚子才……” “还敢胡说!”李嬤嬤脸色铁青,眼底明显闪过一丝慌乱,朝禁军使个眼色。 之后,就有禁军捂住裴野的嘴,不让他开口。 “你们凭什么,本少爷乃……唔……唔唔……” 他双眼通红,拼命扭动肩膀,可力量悬殊,根本无济於事。 这时,王耀祖终於回过神来,伸手朝著裴野一指,大声道: “我可以作证!裴三刚才就是在打公主!” 李嬤嬤的目光如同利刃,『唰』地射向王耀祖。 “你刚才说,你看见什么了?” 第94章 口是心非的男人 李嬤嬤的眼神,极具压迫感,王耀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根根倒竖起来。 但话已出口,他只能硬著头皮继续睁眼说瞎话。 “我、我看得真切,就是裴三,他不仅把公主推倒在地,还把泥往公主嘴里塞!简直是大逆不道!” 真是天赐良机,没想到这怪物竟然是深受太后和皇后喜爱的端敏公主,裴野这回是整个掉进了粪坑里,不是死(屎)也是死(屎)。 被捂著嘴的裴野顿时目眥欲裂,更加用力的挣扎起来。 可王耀祖却挑衅地扬眉,给了他一记『你死定了』的眼神。 李嬤嬤眼底迅速闪过一道暗芒,继而道:“王世子既然是目击证人,事关公主安危,便请一併隨老奴去皇后娘娘驾前对质吧。” 她大手一挥,朝身后的禁军吩咐:“连他一起,带走!” 王耀祖先是一愣,隨即满心的狂喜。 太好了!去皇后跟前,那他岂不是成了揭发裴野的头號功臣? 王耀祖顿时挺起胸膛,像只战胜的公鸡,昂首挺胸地跟著眾人回到营地。 …… 与此同时,侯府的营帐內,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裴恪已经被武项阳给带了回来,陈石头也送去救治,在得知安安失踪,裴野带著护卫前去寻找时,老夫人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最著急的莫过於沈令薇。 裴野是侯府的小少爷,是老夫人的命根子,竟为了安安以身涉险,若真出了什么事,她就算万死,也难辞其咎。 因此,她赶在老夫人的人行动前,已经先一步出了营帐,赶往武项阳所指的密林。 然,就在她刚走出营地没多远,就看到迎面走出来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怀里还抱著个小女孩。 “安安!” 沈令薇一眼就看到裴惊驰怀里的女儿,连忙扑过去。 “娘亲……”安安一看到沈令薇,立马伸出小手。 沈令薇紧紧地抱住女儿,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拉过安安的小手,上下仔细检查了一遍:“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安安乖巧地摇头,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安安没事,没受伤,是王世子派人將我丟进密林的土坑里,我爬不出来,后来遇到了一队穿鎧甲的叔叔,將我拉了上来,並上报给了大公子,大公子就亲自送安安回来了。” 沈令薇闻言,这才抬头去看一旁的裴惊驰。 他身著轻甲,衣摆处还沾著树叶和泥渍,在沈令薇看过来时,又作势看向別处。 沈令薇牵著安安,郑重地后退半步,朝他福下身去。 “多谢大公子救命之恩。” 裴惊驰本想噎上两句,可看到沈令薇通红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心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把。 这半个月他故意躲著不见她,不去关注她,本以为能把这没心没肺的女人给忘了。 可没想到,刚一听见安安出事,脚就不听使唤地跑了过去,急得马鞭都抽断了半截。 “是安安运气好,遇到了巡山的士兵,本公子不过顺路送她回来而已,再说,我身为此次防务的主將,这也都是分內之事。” 说完,他像要掩饰什么,转过身便要离开。 “大公子留步!” 裴惊驰心里一喜,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你要真想感谢本公子的话……” “不是的大公子,”沈令薇急忙唤住他:“三少爷被皇后的人带走了。” 裴惊驰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什么?!” “你说小野被谁带走了?”他那双原本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霎时间满是狠厉。 沈令薇知道的也不多,“具体情况奴婢也不知,只道是皇后娘娘跟前的李嬤嬤亲眼所见,说三少爷殴打欺辱端敏公主,还有王世子为证。” 裴惊驰周身猛地爆发出一股杀伐之气,是那种只有上过战场才能淬炼出来的铁血气息。 他立即朝沈令薇吩咐:“你先带安安回去,待在营地不要乱跑。” 说完不等沈令薇回復,很快翻身上马,朝著最中间的御帐方向而去。 马蹄声捲起一地的残叶。 不多时,裴惊驰便出现在皇家御帐外。 没等马匹停稳,他便翻身跃下,大步流星地朝营帐內闯去。 “站住!” 门口的两个侍卫横枪一挡,“此处乃皇后娘娘下令看守的要地,閒杂人等不得入內!” 裴惊驰冷笑一声,桃花眼里满是凛然:“本將军的弟弟被关在里面,你们管本將军是閒杂人等?” 侍卫有些为难,仍不肯放行:“这是皇后娘娘亲自下令,还请少將军莫要为难我等。” 裴惊驰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哦?若本將军非要闯呢?” 两个侍卫脸色一变,咬牙道:“末將只能得罪少將军了!”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一场打斗就要开始,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自后方响起。 “少將军这脾气,怎的比老夫还要火爆几分?” 来人正是英国公。 他听说儿子被皇后的人带走,前来一探究竟。 英国公毕竟在朝堂经营多年,看待问题不像王耀祖那么片面。 皇后虽对外说王耀祖作为重要证人,暂时不宜与外人接触,但英国公总觉得,此事透著蹊蹺。 因此,他在得知消息后也是第一时间赶过来。 没想到刚到门口就碰上裴惊驰要硬闯。 “这里是御帐,少將军还是莫要衝动的好。”他摆出一副和事佬的做派。 “年轻人护弟心切,老夫懂。可你这剑今日若是拔出来,那便是『带兵衝撞圣驾』的死罪!” 英国公料定这附近有皇后的人监视,故而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 裴惊驰冷嗤一声,眼底满是鄙夷:“国公爷来的正好。” “錚!” 他猛地抽出长剑:“本將正愁找不到人算帐!你那废物儿子先是在书院纵奴欺辱小野,如今又胆敢设局栽赃。这一笔笔烂帐,本將今日就先算在你这老匹夫头上!” 英国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操作嚇得一哆嗦,色厉內荏地怒吼:“胡胡说八道,我儿分明是挺身作证,何来栽赃之说!” “挺身作证?”裴惊驰冷笑,“他配?” “大、大、大胆!此乃御帐之外,你公然行刺朝廷命官,简直岂有此理!” “本將今天就是要岂有此理!” 裴惊驰根本不跟他废话,寒光一闪,剑锋紧贴在英国公颈部大动脉上。 英国公嚇得魂飞魄散,腿肚子都在打颤:“等、等等!你这疯子!禁军!禁军死哪儿去了,还不快把这疯子拿下……” 裴惊驰嘴角勾起一抹嗜血般的冷笑,手腕微微向下,剑刃瞬间在英国公脖子上压出一条血痕来。 第95章 叔侄起疑 “住手!” 千钧一髮之际,身后响起一道呵斥声。 李嬤嬤带著一队禁军,冷脸快步上前:“御帐之前,拔剑相向,少將军这是要造反吗?” 裴惊驰没动,剑依旧架在英国公脖子上。 李嬤嬤沉声道:“皇后娘娘有令,裴三少爷的事正在调查,任何人不得滋事。少將军若再执意动武,老身便只能如实稟报皇后娘娘。” 裴惊驰盯著英国公看了片刻,才手腕一翻,『唰』地將长剑入鞘。 英国公如蒙大赦,忙跑到李嬤嬤跟前,指著裴惊驰开始控诉:“李嬤嬤!你来得正好,你也看到了,此子目无王法,持剑行凶,老夫要参他!狠狠地参他……” “国公爷。”李嬤嬤不冷不热地打断他,“少將军年轻气盛,护弟心切,一时衝动也是情有可原。只是此乃看守要地,还请二位莫要在此逗留,皇后娘娘正在命人详查,一有消息,自会第一时间告知二位。”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却又很好地安抚住了两人。 英国公眼睛闪了闪,附和道:“嬤嬤说的是,此事关乎公主声誉,的確应该慎重,只是我儿既是证人,我这做父亲的,实在放心不下。不知可否通融,让我见上一面,嬤嬤放心,我只是给他送些吃食。” 李嬤嬤笑意不变,“国公爷爱子心切,老奴自是明白。只是皇后娘娘有旨,此事事关皇家顏面,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相关人等皆不宜与外人接触。” 又补充了一句:“国公爷放心,御膳房会妥善伺候,定不会委屈了世子爷。” 一番话,看似恭敬,实则绵里藏针,將英国公的路堵得死死的。 英国公眼皮骤然一跳。 作为官场上的老狐狸,哪儿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敲打之意?看样子,儿子定是也被一併软禁封口了。 英国公后背隱隱渗出一层冷汗,面上却丝毫不显:“嬤嬤说的是,是老臣思子心切,险些乱了分寸。那犬子便有劳嬤嬤多加照拂。” 裴惊驰立在一旁,將英国公吃瘪却又强装镇定的神情尽收眼底。 “既是娘娘懿旨,那本將军也先回去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还要劳烦嬤嬤,给皇后娘娘带句话。” “我小叔如今正在御前伴驾,以他那性子,若得知我那三弟有个什么闪失,怕是即便赌上侯府的百年声誉,也定要把这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李嬤嬤脸色一变。 “所以,还望嬤嬤……务必好生照看我那三弟。” 裴惊驰说完,又冷冷地瞥了眼一旁的英国公,大步跨上枣红马。 回到侯府营帐时,裴谨之也刚好得知消息,从猎场上赶回来。 “小叔?” 裴谨之挥退下人,叔侄二人一同进了主帐。 裴谨之见他戎装未卸,问道:“去御帐外闹过了?” 裴惊驰冷哼一声,嘴角勾起讥誚:“闹了,不仅闹了,还把剑架在了英国公那老狐狸的脖子上。” 紧接著,裴惊驰说出自己心里的疑惑:“这件事,透著古怪。” 裴谨之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裴惊驰继而分析:“小野的性子小叔你也清楚,虽有些顽劣,但绝非不分青红皂白之人。他就算平日里跟王耀祖那蠢货打个头破血流,也深知皇权不可犯。更何况是把公主按在泥地里餵黑土?小野不可能干这种事。” 裴谨之也赞同他的话,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击著。 “还有最为蹊蹺的一点,”裴惊驰又补充道,“方才在御帐外,王錚(英国公)那老匹夫借著慈父的名义想入內探视,被皇后的人给挡了回来。” “若我所料没错,这王耀祖,也定是被皇后娘娘找了理由一併软禁。” 说到此处,裴惊驰双手撑在书案上,压低了声音。 “小叔,你说……皇后这是想要捂什么?” 裴谨之没说话,修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深邃的眼底划过一缕暗芒。 “皇家最重顏面。”裴谨之缓缓靠向椅背,声音仿佛淬了寒冰。 “哪怕是烂在骨头里的疮,外面也得用层金箔糊著。若真如你所言,是为了遮掩皇室的某种丑態,那小野便危矣。” 裴惊驰紧咬后牙槽,骨节捏得咔嚓作响:“不能让皇后对小野动手,小叔,实在不行,我带人……” “胡闹!”裴谨之冷冷吐出两个字,上位者的威压瞬间压制住裴惊驰的暴躁。 “这里是皇家围场,妄动刀兵便是谋逆,你想把整个定远侯府都搭进去吗?” …… 帐外,沈令薇足足等候了半个时辰,最后才看到裴惊驰一脸沉鬱的走了出来,眼底还夹杂著戾气。 “大公子!”沈令薇立刻迎了上去,“侯爷怎么说?三少爷被扣上了什么罪名?” 裴惊驰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脸色阴沉:“还能有什么罪名,王耀祖那蠢货一口咬定是小野殴打公主,逼迫她吃土,还將人推倒在地,如今皇后以公主重病为由,急詔太医,已经將御帐围成了铁桶一块,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 听到这儿,沈令薇的眉头也紧紧蹙起。 她了解裴野,绝非那般不知轻重的人。 “可有法子,能见端敏公主一面?”沈令薇道。 她了解过,这位端敏公主生母亡故,从小养在皇后娘娘膝下,请了名师教导琴棋书画。性子温婉从不与人结怨。 或许只有见到她,才能获悉事情的真相。 可裴惊驰却摇头:“公主金枝玉叶,从小就被皇后保护得很好,极少在人前露面,如今出了这事,皇后定派了人严密看护。旁人莫说见她,想靠近都难。” 沈令薇心沉了下去。 见不到端敏公主,王耀祖又一口咬定三少爷殴打公主。此事便无解。 她咬了咬唇,心思急转。 过了片刻,沈令薇突然抬头,看向裴惊驰:“大公子,奴婢有一事相求。” 裴惊驰似料到她要说什么,想都没想地拒绝道:“此事自有我和小叔想办法,外边冷,你先回去吧。” 裴惊驰已经决定前往猎场,请求陛下做主。只是如此定会扫了陛下的兴致。 大不了他捨去这一身军功,也要將裴野平安的救出来。 沈令薇摇头:“三少爷是为救安安才出的事,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看著裴惊驰,语气坚定:“大公子若是不答应,奴婢便不走。” 裴惊驰被气笑了,抱著胳膊看著她:“我说,你求人就这个態度?” “那奴婢进去求侯爷……”沈令薇作势抬脚要走。 “唉,等会儿!”裴惊驰叫住了她,侧身一挡,故作冷淡道:“你且先说来听听。” …… 第96章 大惊失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刻钟后,御帐附近。 裴惊驰带著沈令薇埋伏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目光紧盯著出入端敏公主营帐的人。 裴惊驰在一旁眉头紧拧:“太医署的人嘴严,事关公主声誉,你確定有办法?” 沈令薇目光紧盯著前方:“总得试一试。” 她其实也是想赌一把。 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正常情况下不应该一个人去后山密林。 而且既然皇后的人说了是亲眼所见,那此事便应该证据確凿,盖棺论定才对。可却將裴野和王耀祖同时羈押。 这事本就透著一股子的不寻常,所以才想过来瞧一瞧,碰碰运气。 这时,大帐的帘子被人掀开,几道人影从里头走了出来。 沈令薇眼尖地看见,其中还有道熟悉的身影。 她眼睛一亮,赶紧扯了扯裴惊驰的袖子:“大公子,快!咱们跟上去。” …… 入夜,营地四周火把通明,太医驻扎的营帐內,烛火昏黄。 孙太医焦头烂额的,正在一堆古籍中翻找著什么。 公主那诡异的脉象,还有吐出来的晦物,让孙太医心惊肉跳,皇后下了死命令,若治不好公主,他们这几个知情的太医,怕是早晚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他焉能不慌? “唉……”孙太医半天没有进展,嘆了口气,正要伸手去够一旁的茶盏,却突然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他猛地回头一看,身后空荡荡的,除了摇曳的营帐布幔,什么都没有。 “莫不是这两日太劳累,神经绷得太紧,出现幻觉了?”孙太医嘀咕道。 他揉了揉老眼,准备继续翻书。 可就在此时,桌案上的烛火却猛地一晃。 明明帐帐帘拉得死死的,一丝风都没有。 孙太医心头猛地一突,下意识地再次回头。 这一看,险些將他的三魂七魄都给嚇飞! 只见他身后的昏暗处,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道黑影! “你、你是何人?”孙太医嚇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声音都变了调。 黑影没有作声,只是缓缓抬起头,伸手解开了罩在头上的黑色防风披风,露出了一张清丽脱俗的脸来。 “孙太医,別来无恙。”沈令薇朝他打招呼。 “沈、沈掌事?”孙太医大惊失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赶紧起身衝到门口,探头朝外面张望。 却见原本守在帐子附近的禁军,竟不知什么时候全都不见了,四周安静的只听见蛐蛐的叫声。 他擦擦额头的冷汗,返回来。 “你、你怎么来了?” 沈令薇开门见山:“时间紧迫,我只能呆一盏茶,孙太医,上回你说欠我一个人情,如有需要,定当尽力偿还,这句话,可还作数?” 孙太医似意识到什么,一脸的为难:“这……若是寻常事,老朽定当竭尽全力,可你在这个时候,又深夜来此,莫不是为了……” 沈令薇点头,直言不讳:“太医所料不错,我,冒死前来,正是为了端敏公主一事。” 孙太医顿时头大,满脸防备:“沈掌事,不是老朽不肯帮你,只是此事干係实在重大,关乎老朽一家的性命,请恕我无能为力……” 沈令薇料到会有此结果,目光缓缓扫过帐子里满地的书籍。 “孙太医就算不说,就能保住全家老小的性命了吗?” 孙太医脸色一变:“这……” 沈令薇趁机加码:“太医不妨试著相信我一次,都说集思广益,我保证,只问消息,此事定不会牵连到您。” “若我所料不错,皇后娘娘定是下了死命令,公主的病症,太医查了半日,可查出了病因?” 孙太医眼睛惊恐地瞪大:“你、你怎知公主她……” 沈令薇心道,自然是猜的。 这不,果然猜中了! 端敏公主的身体,果真有猫腻。 沈令薇面上不显,语气依旧冷静:“这样吧,我也不逼您,既然整个太医院都没有法子解决,必定是极为罕见的疑难杂症。不如就由我来猜一猜,若猜中了,太医您就点头。若没中,便摇头。如此便也不算是太医您主动泄露消息,可行?” 孙太医咬著牙,权衡了一番利弊,最终点头。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开始抽丝剥茧。 “第一问,公主的病症,不是外伤,也不是中毒?” 孙太医点头。 “那么三少爷被指控强行餵土,殴打侮辱公主,便是假的了?” 孙太医又点头。 沈令薇悬著的一颗心终於落了一半,既然公主没有外伤,那便能证明三少爷的清白。 既然这泥土不是三少爷强行逼喂,那就只能是……她自愿为之! 可一个年仅五岁的小女孩,贵为公主,又为何要避开宫人,偷跑到后山坡去吃土? 沈令薇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在她脑海里闪过,沈令薇眼睛猛地睁大。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浮现而出。 她极力控制內心的震撼,继续问道:“那么,第二问,公主此前是否也出现过此类行为,绝非今日一时受惊所致?” 孙太医满脸的难以置信,实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內心衝击:“你、你怎会知道?” 沈令薇眼睛微眯,看来又猜对了。 “第三问,公主是否常年食欲不振,面色蜡黄,身形比同龄的孩子都要瘦小?” “是否常有腹痛、便秘或是腹泻交替出现?” “是否注意力难以集中,容易走神,夜里睡不安稳?” 孙太医怔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劈,彻底石化。 “你、你……你究竟是何人?”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看著沈令薇,像是在看一头怪物。 她是怎么做到,没有望闻问切,连公主的面都没见著,仅凭著猜测,就能说的分毫不差? 孙太医的脸色一阵变幻,像极了调色盘。 沈令薇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猜测,由原先的五分,已经確定为七八分。 “太医,我最后再问一句,”她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公主她……是不是喜欢吃些不该吃的东西?” 孙太医已经从最初的震惊,过度到麻木,最后转换成深深的敬畏。 他盯著沈令薇看了很久,那眼神,充满了崇拜,和狂热。 最终,孙太医重重地点头,终於破防。 “沈掌事所言,分毫不差……公主她,不仅吃土,老朽方才借著诊脉的功夫仔细查探,发现公主的指甲缝和齿缝间,甚至有长期咀嚼生米、纸屑和干树皮的痕跡!这、这简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妖邪之症啊!” 他看向沈令薇,就像看见最后的救命稻草,“娘娘下了死令,若治不好公主,我等皆要身首异处,沈掌事,你能说出病症,定有解决之法的,对不对?” 沈令薇眸光大亮。 纸屑,生米,树皮,泥土。 全对上了! 她转头,朝孙太医叮嘱:“孙太医莫慌,公主的病症,您照常诊治便是。” 孙太医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见时间差不多了,沈令薇起身走向门口,又回头叮嘱:“还有,请太医务必牢记,今晚,您什么人都没有见过。” 孙太医又怔了怔,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咬牙点头。 …… 第97章 別再推开我,好不好? 却说这头,裴惊驰身穿夜行衣,引著一队禁军跑出了足足二里地,见时间差不多了,才换上一身轻甲装束,脸不红气不喘地从一棵大树后走出来。 追踪的几个禁军气喘吁吁,正举著火把四处搜寻,忽然见树后出现一道人影。 “什么人?” “少、少將军?” 为首的头领先是一愣,紧接著单膝跪地:“末將参见少將军!” 裴惊驰单手负在身后,脸上满是不悦:“深更半夜的,你们不在营帐附近好好值守,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做什么?” 头领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如实道:“回少將军,方才营地附近突然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黑衣人,末將等奉命一路追踪至此,谁知那贼人竟凭空消失了!不知少將军可曾瞧见什么可疑之人?” “蠢货!”裴惊驰毫不客气地训斥。 “你们追踪至此,就没想过有可能是调虎离山!” 禁军们脸色一变,冷汗顿时『唰』地流了下来。 “多谢少將军提醒,”头领抱拳行礼,“末將这就回去。” “去吧,”裴惊驰摆摆手,语气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若是晚了,御帐那边出了什么事,就算你们有上百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说罢,几人连忙起身,又火急火燎地顺著原路狂奔了回去。 路上,一手下朝头领疑惑道:“头儿,你有没有觉得,方才那黑衣人的身影,很是眼熟?” 头领『啪』的一巴掌招呼在那人脑袋上:“眼瞎了还是活腻了!就算身形再像,难不成你还敢怀疑少將军是刺客?” 就算是真的一模一样,要想活命,这事就只能烂在肚子里,是能隨便拿出来说的吗? 头领简直是怒其不爭。 手下被打得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言,一行人狂奔回营。 直到一行人脚步声彻底消失,一直端著架子的裴惊驰这才肩膀一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 另一边,沈令薇也悄无声息地从太医署营地退了出来。 她借著夜色掩护,很快抵达和裴惊驰事先约好的隱蔽地点,是一片小树林,距离侯府的营帐不远。 到的时候,裴惊驰已经等在那儿,听见脚步声,他掀起眼皮,目光落在沈令薇身上的全副武装上。 “搞定了?” 沈令薇点点头,解开身上的披风带子:“多谢大公子出手相助,时间不早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说罢,她便要转身往侯府营帐的方向走。 “不著急。” 裴惊驰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紧接著,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他微微俯下身,目光紧锁著沈令薇的眸子,似要看进她的內心深处。 “在回去之前,爷这心里有一疑惑,还望沈掌事能不吝赐教。” 沈令薇眼皮一跳,故作冷静道:“大公子,有什么事不如明天再……” “你是怎么认识孙太医的,沈掌事不准备解释解释?” 沈令薇身形一僵,“什么孙太医,奴婢不懂大公子在说什么。” “不懂?”裴惊驰挑眉,像在逗弄猎物:“好,说来这位孙太医,听说他原先在太医院熬了二十几年,资质平平,一直是个平庸之辈。” “可上回我被北狄蛮子所伤,命悬一线时,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甚至朝祖母表示可以准备我的后事,可就是这位孙太医,竟突然发明出一种『火酒』,替我退了高热,这才捡回一条命来。” 沈令薇垂著眼,没有说话。 裴惊驰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自那以后,孙太医在太医院的地位便水涨船高,连皇后娘娘都对他另眼相看。可奇怪的是……” “这位孙太医,从未跟任何人提过,那火酒究竟是怎么来的。”裴惊驰故意拖长了尾音,试探之意甚浓。 “你知道吗?沈掌事?”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沈令薇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那么滚烫,又炽热。 她微微偏头,避开裴惊驰那过於灼热的目光,“大公子是吉人自有天相,得老天眷顾,自然能逢凶化吉。至於孙太医的事,奴婢只是一介厨娘,实在不知。” 裴惊驰没说话,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沈令薇以为自己要糊弄过去时,裴惊驰却突然上前一步,轻轻拽住她的手腕,將沈令薇整个带进怀里。 “是你!对不对!” 沈令薇猛地一滯,连挣扎都忘了。 “是你发明了火酒,救了我的命!孙太医不过是个顶著功劳的幌子,他欠下了你这等泼天的人情,所以今晚,他才会冒著掉脑袋的风险对你言听计从,助你查探端敏公主的病情,对不对?” 他用的是陈述句,肯定句。 沈令薇的大脑在一瞬间宕机,压根不知该作何回復。 此前她只想通过孙太医了解三少爷被冤枉的真相,压根就没想这么多。 如今…… “薇薇……” 裴惊驰突然將她搂紧了几分,薄唇贴在她耳朵边:“是你救了我!” 他篤定。 沈令薇像是被烫到,猛地一把推开他,慌忙后退了两步,后背却撞上身后的树干。 “大公子,奴婢真不懂您在说什么!”她快要撑不住了。 那声『薇薇』,从他的嘴里喊出来,竟带著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心跳竟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 裴惊驰被推得后退半步,却也不恼,双手抱臂,一双桃花眼里像盛满了星子。 “你不承认也没关係。”他目光灼灼,仿佛要將她的影子烙进灵魂深处。 “但我心里清楚,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 “这就够了!” 说完,他又上前一步,不管不顾地將沈令薇搂进怀里,双臂收紧,声音沙哑得近乎请求。 “我虽然不知你为何要隱瞒这一切,但我想你有你的道理,你不愿说,我也不勉强。” 他將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我只求你……以后別再推开我,好不好?” 第98章 侯爷,奴婢有法子 夜风穿过树林,吹动著两人交叠的衣角。 裴惊驰收紧手臂,低头埋在沈令薇的发间,贪婪地深吸一口她身上的味道,像是中毒已久的人,终於得到了解药,瞬间抚平了这半月来所有的狂躁。 “你知不知道,这半个多月……”他声音闷闷的,带著股子咬牙切齿的委屈。 “我躲在西山大营里,白日操练,夜里宿醉,拼了命地想把你从脑子里赶出去……可我根本做不到,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沈令薇被他紧箍在怀里,听著他胸口传来强健有力的心跳,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这还是那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在京城里桀驁不驯的少將军吗? 她想告诉他,这不是感情,只是人在绝境中对救命恩人產生的光环,和滤镜。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罢了,眼下还是先解决三少爷的事要紧。 她抬起头,伸手抵在裴惊驰坚硬的胸膛。 “大公子,时间不早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再晚就该被人发现了。” 沈令薇也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怎么就让他给抱了这么久? 这种事,有一就有二,若由著他养成习惯,以后又该如何自处? 裴惊驰似不满她的反应,但转念一想,这女人就像只蜗牛,动不动就会將触角缩回壳里。 罢了,不能操之过急,免得嚇到她。 “好,我不逼你。”他缓缓放开她,“等救出小野,再谈我们之间的事。” 之后,二人各怀心事,很快趁著夜色回到营帐。 - 与此同时,侯府营帐。 主帐內的烛火还亮著,裴谨之负手立在窗前,目光沉静地望著漆黑的夜色。 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未动。 这时,帐帘被人掀开,陈凡闪身进来,单膝跪地。 “侯爷,属下查到消息了。” 裴谨之没有回头;“说。” 陈凡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皇后娘娘在御帐发了火,听闻接连宣了三位太医前去,可几位太医出来时,全都满头大汗,面如死灰。” “属下买通了太医署倒药渣的小太监,並著人仔细查验,发现其中有大剂量的硃砂,远志等安神镇惊之物,没有治疗外伤的药。” 裴谨之转动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 没有治疗外伤的药,那便意味著端敏公主並没有被人施暴。 “不仅如此,属下派人暗中跟踪李嬤嬤,发现她从太医署的库房里秘密提取了一包『赤麻粉』。” “赤麻粉?” “是,”陈凡又道,“属下找信得过的老军医查验过,此物並非毒药,更不是治病的良药,若是有人不小心沾染此物,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浑身起满红疹,伴隨高热不退,症状看上去……与感染恶性时疫极为相似!” 帐內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裴谨之深邃的黑眸中掀起了一股风暴。 “好一招『移花接木』!”他冷笑。 看来,皇后这是不打算给小野留活路了。 他必须今晚就行动。 陈凡也反应过来,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侯爷的意思是……皇后娘娘是想……” “只要小野和王家小子均染上时疫,她便能名正言顺地封锁整个御帐,拒绝任何人探视。” 甚至能藉口隔离,將两个孩子送往別处,届时,两个孩子是死是活,都仅凭皇后一句话。 当真是其心可诛! “侯爷,那我们该如何行事?”陈凡已经握紧了手里的刀。“若等天亮,皇后一旦发出昭告,咱们再想救三少爷就难了。” 裴谨之双手猛地攥起,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取下一柄长剑。 “本侯之子,岂容她当做棋子隨意捏死!” 陈凡也蓄势待发:“侯爷打算怎么做,属下就算一死,也定要救出三少爷。” 裴谨之转过身,黑眸里翻涌著不顾一切的杀伐果决。 “去调集十名轻功最好的暗卫,带上火油。避开巡逻。” 陈凡心领神会:“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侯爷这是想引蛇出洞,趁乱救人。 只要火势一起,禁军必定大乱,届时,他们便能以『护主救驾』之名,亲自带人强闯御帐,救出三少爷。 眼看一场动乱就要开启。 可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沈令薇竟脚步慌乱地走了进来。 “侯爷!不可!” 她是小跑过来的,胸口还在微微喘气。 裴惊驰紧隨其后,面色凝重,也將陈凡挡在了门口。 裴谨之看到二人同时出现,眉头紧蹙。 “小叔,你今晚若是放了这把火,就真中了皇后的下怀了!”裴惊驰率先开口。 裴谨之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答反问,声音冷沉:“你怎么来了?” 裴惊驰朝身侧的沈令薇努了努嘴,神色难得的正经:“是她非要来的,说有法子能救小野。” 沈令薇上前一步,迎上裴谨之压迫性的目光:“侯爷,求您带奴婢去面见皇后。奴婢有法子,能缓解公主的病症。” 一旁,陈凡猛的瞪大眼睛。 端敏公主身体抱恙是绝密,他和侯爷也是刚刚才探得一丝风声。 沈掌事又是从何处得知? 而且,面见皇后,这是她一个侯府下人敢开的口? 裴谨之黑眸危险的眯起,没有盘问她从何处知道的消息,只言简意賅地问了两个字: “理由。”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侯爷,火烧御帐,固然能趁乱救人,可一旦落人口实,便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您就算把三少爷抢回来,也等於亲手將一把屠刀递到了政敌手里!” “奴婢有更好的法子,能让您不费一兵一卒,让皇后心甘情愿地把人放了。” “哦?”裴谨之难得地生出几分兴致,缓缓迈开长腿,一步步逼近沈令薇。 属於上位者的威压犹如泰山压顶,“你可知,此一去,意味著什么?” 沈令薇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臟:“奴婢知道,意味著龙潭虎穴,若是败了,奴婢將死无葬身之地,侯府也会受到牵连。” “知道你还……” “但若胜了,侯爷不仅能光明正大地接回三少爷,还能兵不血刃地捏住皇后的软肋!这难道不比放火更划算吗?”沈令薇又道。 “奴婢有至少七成把握,恳请侯爷应了奴婢。” 营帐內,落针可闻。 裴谨之居高临下地注视著眼前的女人。 明明只是个身份卑微的下人,可她此刻背脊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瑟缩,亦没有半点卑微。 就好像她骨子里本该如此,清醒,倔强,且胆大包天。 这种从绝境中透出来的生命力与魄力,竟比任何绝色之姿都来得惊心动魄。 裴谨之眸光幽深,眼底那抹危险的寒冰,竟不知不觉间在寸寸消融。 “錚!” 长剑彻底落回剑鞘。 “七成把握?”裴谨之勾唇。突然觉得,为了她这身胆气,陪她赌上这一局,似乎也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好!本侯便给你这个机会。” 隨后,他头也不回地朝陈凡沉声下令:“去找一套隨行的侍卫服,给她换上!” 然后又朝裴惊驰吩咐:“你亲自带人,去看守营帐外守著,务必確保小野的安全。” 裴惊驰很快心领神会,手握在剑柄上,“小叔放心,这事交给我。” 第99章 说你蠢,听不懂吗? 与此同时,被重兵把守的偏帐內。 冷风顺著帐篷的缝隙直往里灌,连个取暖的炭盆都没有。 裴野和王耀祖已经被关押一天了,这期间,他们出不去,外头除了送饭的宫人和看守的侍卫,任他们喊破了喉咙也没人搭理。 到了晚上,天愈发的冷起来。 “嘶……冻死小爷了!” 王耀祖一边搓著手臂,一边衝著坐在角落里的裴野冷嘲热讽。 “喂,裴三,你难道不好奇,皇后娘娘会怎么处置你?” 裴野靠坐在最里侧的榻上,没理他。 王耀祖继续奚落他;“哼!装什么硬骨头,殴打公主,谋害皇嗣,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即便是你爹,你堂兄全部加起来,这回也救不了你。你就等著完蛋吧!” 裴野终於抬头,不过却没有想像中的暴怒,只冷冷的丟给王耀祖两个字。 “蠢货!” 王耀祖脸色一变,『噌』地起身。 “你说什么?” “说你蠢,听不懂吗?”裴野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裴野虽小,但不傻,而且从小有个权臣爹耳濡目染,冷静下来细想,很快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李嬤嬤今天在后山的反应,第一时间不是去关心端敏公主的身体情况,而是一再阻止他开口。 甚至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他按上罪名。就像是欲盖弥彰。 还有王耀祖这蠢货,若不是他主动跳出来胡乱指正,李嬤嬤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再者,事情闹这么大,按理说父亲和英国公应该早来要人了,可直到现在偏帐却毫无动静。 只能说明一种情况:皇后封锁了消息,且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活著出去。 但裴野並不打算把这一发现告诉王耀祖。 “你真以为你指证我,就能立功?就能出去?真是蠢到无可救药。”裴野眼底闪过讥誚。 王耀祖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恼羞成怒! “你骂谁?” “哦!我明白了,你就是嫉妒本世子,不过你放心,看在咱俩相识一场的份上,等你死了,本世子定会亲自去你的坟头,给你多烧点纸钱。” 裴野懒得搭理这单细胞生物。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掀开。 只见李嬤嬤带著两个宫女走了进来,每人手里还端著个托盘,上面放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两位小少爷受惊了。”李嬤嬤面容沉著,端著一副不卑不亢的笑脸。 “夜里天寒,皇后娘娘体恤,特意命御膳房熬了驱寒的鸡汤,赐予两位公子暖暖身子。” 话音落下,两个宫女上前,揭开汤盅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扑面而来,汤色清亮,上面还漂浮著几粒枸杞。 王耀祖顿时眼睛一亮,鼻子动了动,咽了口口水:“真的吗?皇后娘娘赏的?” “自然是真的。”李嬤嬤笑容温和,“世子爷趁热喝,凉了就不好了。” 王耀祖不疑有他,端起汤盅,仰起头,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 末了,还意犹未尽地抹了把嘴:“好喝!比我府上厨子做得还好!” 他还瞥了裴野一眼:“算你小子走运,沾了本世子的光。” 裴野没有动,他目光却越过前面的汤碗,落在李嬤嬤脸上。 李嬤嬤依旧笑容得体,看不出异样。 但裴野却清晰地捕捉到,在王耀祖话落后,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嘲弄。 裴野顿时心猛地一沉。 不对劲! 裴野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浑身瞬间紧绷。 “我不渴,端走。” 李嬤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笑得更加和煦:“裴三少爷,这可是皇后娘娘的恩典,莫要辜负了娘娘的一片心意。” “真是不识好歹,”王耀祖挤兑道,转向李嬤嬤,“他不喝,要不都给我喝了吧,不能浪费。” 王耀祖说著就伸手去够,却被李嬤嬤抬手拦住。皮笑肉不笑道: “王世子身子贵重,喝一碗驱寒便足够了,若是补过了头,反而不美。” 说完,李嬤嬤亲手端起那碗鸡汤,一步步逼近裴野,语气透著不容拒绝的强硬: “这汤,是娘娘特意嘱咐为裴三少爷熬製的,三少爷,请吧。” 裴野心中的警铃疯狂大作。 “我说了我不喝!”他突然怒喝一声,打翻了李嬤嬤手里的汤碗,同时一脚踹翻矮几,像头敏捷的小豹子,猛地朝门口窜去。 结果刚打开帐帘,就见两柄长刀交叉著挡在前面,紧接著,一名士兵粗暴地將他往后一推。 “砰!” 裴野重重地摔在地上,还没等他爬起来,两个士兵已经一左一右將他死死按住。 “放开我!你们好大的胆子!我爹可是当朝首辅,你们敢动我!”裴野拼命挣扎,眼底满是狠厉和不甘。 一旁的王耀祖嚇傻了,像是终於意识到不对劲。 李嬤嬤看著被打掉的鸡汤,也不怒,只慢条斯理地走到裴野面前,蹲下身,终於褪去偽善的面具。 “裴三少爷,裴侯远在天边,可救不了你。再说了,此乃娘娘亲自所赐,你若不喝,便是抗旨,便是裴侯本人在此,也断不能拒绝。” 说完,她朝著身旁的宫女看了一眼。 很快,那宫女直接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瓷瓶,当著眾人的面,往里头加了一小纸包的白色粉末。 “不!我不要!” 裴野感应到危险,开始疯狂地挣扎著。 李嬤嬤则一把捏住裴野的下巴,將瓷瓶直接递到他嘴边,语气森寒: “你若乖乖咽下去,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若再挣扎,便只能將你打晕了。” 紧接著,李嬤嬤箍住裴野的下巴,不顾他的挣扎,径直將那瓷瓶里的液体灌了进去…… …… 与此同时,御帐內。 烛火將帐中照得亮如白昼,鎏金博山炉里燃著沉水香,青烟裊裊,气息沉鬱。 容皇后高坐上首,一身絳紫常服,髮髻上只簪了一支赤金凤釵,通身不见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摄人的威仪。 她已过而立之年,但岁月並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跡,反倒沉淀出属於中宫之主的凌厉与森寒。 她凤眸含威,冷冷地注视著下方的裴谨之。 “裴侯,你好大的胆子。” “深夜擅闯御帐,惊扰本宫,你可知,单凭这一条,本宫便能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第100章 侯爷不打算再装了 裴谨之垂首,语气却不见半分慌乱。 “臣知罪。然事出紧急,迫於无奈,臣才斗胆深夜求见。还请娘娘恕罪。” 容皇后冷笑一声:“好一个迫於无奈。本宫倒要听听,是什么天大的急事?” 面对滔天的凤威,裴谨之深不可测的黑眸直视容皇后,拋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臣的手下方才在附近巡营时,无意间拿获了一个鬼鬼祟祟的狗奴才。” 说完,裴谨之朝外面打了个手势,紧接著,帐帘掀开,陈凡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著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著破布的太监走了进来。 “砰”的一声,那小太监被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容皇后凤眼微眯:“裴侯这是何意?” “娘娘息怒,”裴谨之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纸包,递给一旁的宫女,宫女很快將东西呈上。 又听裴谨之道:“底下人盘问时,从此人身上搜出了此物。” “臣已让军医查验过,此物名为赤麻粉。並非毒药,却能让人浑身起满红疹、高热不退,症状与恶性时疫极为相似。” 听到“赤麻粉”三个字,容皇后的瞳孔骤然一缩。 裴谨之將她那转瞬即逝的慌乱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微臣惶恐!此次围猎,圣驾在此,竟有这等包藏祸心的歹人,企图用此药製造『假时疫』,引发大乱,危及皇上与娘娘的千金之躯!” “此事关乎国体安危,臣不敢擅专。既然这奴才是在御帐附近拿获的,臣特將人证物证一併呈交娘娘,恳请娘娘做主,严查幕后主使,以安圣心!” 偌大的御帐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遭的空气仿佛滯凝住,压抑又稀薄。 容皇后死死盯著地上那个小太监,脸色青白交加,胸口都在剧烈的起伏著。 裴谨之这招釜底抽薪,太毒了! 但她毕竟是稳坐后宫的一国之后,不过两息时间,很快面色恢復如常,道: “裴侯有心了,此人既如此胆大包天,偽造时疫,本宫这便著人將其收押,明日交由大理寺审问,听候发落。” 说完,容皇后朝著心腹宫女使了个眼色,很快,宫女出门,招来两个小太监,將地上那小太监架起来,很快拖出了营帐。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容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今日之事,多亏裴侯。夜深了,裴侯也辛苦了,退下吧。” 裴谨之却站著没动。 “娘娘恕罪,臣,还不能退。” 容皇后动作一顿,將茶盏放在案几上:“裴侯还有何事?莫不是还要替本宫守夜不成?” “臣不敢。”裴谨之拱手,深邃的黑眸毫不避让地直视容皇后。 “只是方才拿获那贼人的地点,恰在公主殿下的偏帐外。臣实在忧心,公主玉体是否沾染了那等腌臢之物?是以,臣特连夜寻了一位杏林圣手,愿为娘娘与公主效犬马之劳,以保万全。” “裴侯有心了。”容皇后冷著脸,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 “端敏只是受了惊嚇,太医已开过安神汤,此刻已经歇下,不宜见外人。裴侯的好意,本宫心领了,人你带回去吧。” 裴谨之闻言,顺势长嘆一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自责与惶恐。 “既然公主凤体无虞,臣这颗悬著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他话锋又一转:“说来惭愧!臣教子无方,竟让犬子在后山衝撞欺辱了公主。既然公主此时已无大碍,臣这便去偏帐,將那混帐东西提出去,当面给公主磕头赔罪!” 说罢,他作势就要往偏帐走。 “站住!” 容皇后脸色骤变,猛地从座位上起身,但很快想到什么,又重新坐下,脸上强行维持著沉著。 “不必了,不过是小辈之间的误会,裴侯放心,待到明日一早,本宫便命人放了裴野。” 裴谨之焉能听不出她话里的拖延之意? 只怕不用等到明日一早,裴野在偏帐就会出事。 裴谨之眼底划过嘲弄,也不打算再装了。 他忽然发出一声冷笑:“娘娘等得了明日一早,只怕公主殿下的千金之躯,却熬不过今夜了!” 容皇后脸色大变:“裴谨之!你竟敢诅咒皇嗣!” “臣不敢,”裴谨之直接撕开了那层遮羞布:“臣的人调查到,太医院竟偷偷给公主使用大量的硃砂与远志,娘娘如此防备臣面见公主,確定公主是真的无恙吗?” 容皇后瞬间瞳孔地震,涂著丹蔻的指甲紧紧抠住椅子边缘。用尽全力才压下当场失態。 她虽贵为皇后,却无力生养。为了稳固后位,她將庶出的太子养在膝下,更从小將端敏抱来亲自抚养。不惜花重金请来大儒名师,严格教导端敏的琴棋书画、德言容功。 她这么做,只为將端敏打造成大周最完美、最耀眼的一颗明珠! 只要端敏深得陛下和太后的恩宠,她便能坐稳“教养有方、母仪天下”的贤后之名。来日端敏及笄,便能作为最顶级的政治筹码,下嫁给手握重兵的將帅,或底蕴深厚的百年世家,以此来辅佐太子登位。 而端敏这些年也確实爭气,生得冰雪聪明,仪態万方,太后和陛下都宠爱有加,誉为皇家典范。 可容皇后做梦也没想到,她捧在手里精心雕琢的明珠,却在一年前突发异状。 起初只是偷偷啃噬生米,生茶,或者躲在角落里,不肯出门。 起初她以为只是某种怪癖,打罚了端敏好几回,后来端敏不啃了,看似好转了。 只是后来,宫女竟偶然发现,端敏开始偷偷啃噬那些不能入口的污秽之物,什么泥土,碎炭,纸屑,还有虫卵和草根。 整个皇宫的下人,但凡知晓这个秘密的,全都被容皇后秘密处死。 除了李嬤嬤。 而今,她没想到,端敏竟趁著守卫鬆懈,私自跑去后山,彻底失控,还被裴野他们发现…… 堂堂大周最尊贵的公主,竟像个未开化的畜生一般吞食秽物!这等惊天秘闻,若传到外人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后宫对凤位虎视眈眈的贱人,也定会借题发挥,联合前朝大作文章,说她苛待皇嗣,教养无方,太子也定会遭受牵连…… 所以,容皇后哪怕明知英国公和定远侯这两尊大佛不能动,但也不得不行此险招。 只有死人,才会永远保守秘密。 “裴谨之……”容皇后死死咬著牙,绝美的面庞气到扭曲。 “你真当本宫不敢治你的罪!” 第101章 她的震惊,侯爷竟拿命给她作保!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裴谨之的耳目竟通天到这种地步。 裴谨之看她面临崩溃的脸色,眼底没有半分悲悯,“臣无意与娘娘为敌,臣此番前来,实则是为解娘娘心头之患。” 容皇后眼皮一跳,『噌』的从凤座上起身,死死的盯著裴谨之。 “你都知道些什么?” 裴谨之扫了眼四周伺候的下人,容皇后会意,抬手,命所有人都退下。 她拼命压制著心底的惶恐,和怒意:“现在,你可以说了!” 裴谨之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娘娘若是同时处置了犬子和英国公世子,可想过后果?” 皇后的脸色出现龟裂,眼底翻涌著忌惮。 “看来,不该知道的,裴侯都知道了?” 她怒极反笑,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机。 “裴侯是聪明人,就不怕把话挑明了,今晚不能活著出去?” 帐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成了冰。 面对死亡的威胁,裴谨之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摇头。 “娘娘此言差矣。” “娘娘不仅不会杀臣,还会將犬子完完整整地交还给臣。” 容皇后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本宫倒是好奇,裴侯哪儿来的自信。” “你可知,这附近早已埋伏了数百弓箭手,只要本宫一声令下,顷刻间便能將你射成筛子!” 裴谨之掀起眼帘,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向容皇后。 “就凭,若娘娘现在杀了臣……那这世上,便再无人能医治公主殿下的病!” “你说什么?!”容皇后浑身一震,犹如被一道惊雷当头劈中。 端敏的病,能治? 她花了一年多时间,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裴谨之说他能治? 裴谨之错开半身,让出身后,身著下人服的沈令薇。 沈令薇上前一步,摘去帽兜,露出那张清秀温婉的脸。垂首行礼: “奴婢沈令薇,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她跟在裴谨之身侧,亲眼目睹这场不见血的爭锋,心情那叫一个跌宕起伏。 面对天家威严,换做旁人,怕是早就膝盖发软,跪地求饶了。 可裴谨之全程不慍不怒,以退为进,一步步將人证物证化作利刃,刺入皇后的软肋。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具象化感受到,什么叫『权倾朝野』,简直令她神魂惧颤。 这当朝首辅的位置,果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坐得稳的。 容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侍卫服宽大,领口处隱约可见里面衬著的素色衣裳,髮髻是妇人的样式。 容皇后嘴角勾起一抹嘲弄:“裴侯,这就是你找的杏林圣手?一个下人?” 不及裴谨之讲话,沈令薇率先开口:“启稟娘娘,奴婢確实並非什么杏林圣手,也不懂太医院的悬丝诊脉。但奴婢在民间,恰巧遇见过与公主殿下症状如出一辙的奇症!” 沈令薇字字鏗鏘,毫无惧意:“只需容奴婢去见公主一面,奴婢便能立刻確定病因,並给出缓解与根治之法!” “荒谬!”容皇后猛地一拍扶手,怒极反笑。 “公主乃万金之躯,岂是你一个来路不明的下人可隨意触碰的。本宫虽不知你用了什么法子誆骗裴侯,行此胆大包天之事,但你如此行为,已是触犯律法……” “娘娘!”裴谨之缓缓上前,高大的身躯挡在沈令薇身侧。 “她是臣带来的人,臣愿意拿这颗项上人头作保,恳请娘娘应下。” 话落,帐內瞬间死寂。 沈令薇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著身旁的男人。 他竟然……拿他的命作保。 容皇后也彻底震住。 他知道裴谨之的性子,最是重规矩,严肃刻板,连圣上都要礼待三分。 如今竟愿意为了一个下人,行此悖逆之事。 但!万一他说的是真的,端敏岂不是就有了一线生机。 就在容皇后犹豫之际,帐帘再次被人打开,一个穿著绿色比甲的宫女匆匆入內,脸色带著明显的慌张。 她快步走到容皇后跟前,低声稟报了什么。 下一秒,就见容皇后脸色一变:“她可有伤著?” 宫女摇头:“没有,但春桃和红杏她们几个都被咬了,还流了血,公主现在不让任何人靠近。” “奴婢们不敢用力,只能拼死拦著。” 容皇后眉头紧紧皱起,艷丽的指甲几乎要在掌心掐出血来。 她猛的看向裴谨之和沈令薇。 “裴侯,本宫便信你这一次!” 就这样,沈令薇便跟在容皇后身边,一同抵达端敏公主的偏帐。 还没走近,就瞧见帐子外面立著好几个宫女太监,神色惶恐。帐子里陆续传来东西被打砸的声音。 眾人见皇后到来,相继行礼。 就在容皇后抬脚刚准备踏入帐內时—— “砰”的一声。 一只茶杯突然从里面飞出来,刚好砸到她脚下,摔得四分五裂。 “娘娘!” 眾宫人被嚇了一跳,赶忙上前护驾。 容皇后抬手阻止了上前的宫人,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沈令薇紧隨其后。 诺大的营帐內,满地狼藉,名贵的汝窑花瓶碎了一地,明黄色的帷幔也被撕得破破烂烂。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缩在那里,髮髻散乱,瘦削蜡黄的脸上满是泪痕与污渍。怀里还护著一块不知从哪儿抠下来的干木块。 “公主,求求您了,快吐出来吧,这东西吃不得啊……”几个宫女跪在前面,急声劝阻,尝试去掰小公主的手。 可小公主就像一头极度飢饿的小兽,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呜咽声。 宫女一碰她,她就拼命往角落里缩,甚至张嘴咬人。 “端敏!”容皇后见状,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快!快把她手里的脏东西抢下来!” 宫女们闻言,咬著牙便要强行上去按人。 却在这时,异象陡生。 只见端敏公主突然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紧紧抵在脖子上,眼底满是血丝与绝望。 “不要过来!”她尖叫著,“你们都不让我吃!可我控制不住!我难受!我好难受!”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吃……我忍不住……” 她的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可手里的木条却越攥越紧。 她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从小被教导最严苛的礼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吃泥巴、啃烂木头是多么骯脏、多么令人作呕的行径。 可是她控制不住! 她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漏了一个大洞的无底洞,五臟六腑都在疯狂叫囂著飢饿,骨头缝里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咬。 那种生理上的极度渴求,彻底压垮了她的理智。 端敏公主绝望的大哭,容皇后也嚇得花容失色,眼泪夺眶而出。 但同时,一股深深的无力和失望,也彻底將她笼罩。 端敏虽不是她亲生,可这些年她所耗费的心思,不比太子少。 如今,这颗她用心浇灌了五年的明珠,彻底碎了! 碎得如此难堪,如此骯脏! “端敏!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容皇后痛心疾首,“本宫先前教导你的体面和规矩,你都忘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制著內心的怒意:“把那脏东西放下,吐出来!只要你现在过来,本宫还能当做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依旧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 小公主听到这话,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眼中透出绝望的死气。 她手上用力,脖子上很快有鲜血流了出来! “儿臣给母后丟脸了……那我不如去死!” 眼看她手上一个用力,马上就要血溅当场。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 “公主,奴婢这里有好吃的『土』,您要不要尝尝?” 第102章 殿下要不要闻闻? 沈令薇不高不低的声音忽然响起,突然打断了小公主的动作。 所有人皆了一愣,目光紧落在沈令薇身上。 只见她缓缓从一侧的荷包里,竟真的掏出来一个小巧的油纸包,缓缓迈开步子。 “公主,外面的泥巴有小虫子,吃了会肚子疼,还会咬人,可奴婢这个不会,您要不要试一试?” 所有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操作弄的怔住,容皇后回过神来,神情阴冷。 “放肆!你要对端敏做什么?还不快退下!” 沈令薇微微偏过头,给了容皇后一个安抚的眼神:“娘娘,请让大家都退下,容奴婢一试。” 她的声音,似带著一股奇异的篤定。鬼使神差的,容皇后竟也一时间忘了阻止。 一旁的小公主也停止了哭泣,眼睛落在她手里的油纸包上。 这时,沈令薇打开了那个油纸包,一股浓郁的芝麻混合著花生,被翻炒过后的香气扑面而来。 质地像极了小公主手上那团黑泥。 端敏公主鼻尖动了动,眼底猛地迸发出一股本能的渴望。 “殿下要不要闻闻?就闻一下,不好闻就算了。” 她將手往前伸了伸,停在小公主能够到的地方,就没再靠近。 帐內安静的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这一幕。 五岁的小公主,有些呆呆的看著她。 这一年来,所有人看到她想吃这些东西,都是惊恐,嫌恶,或者斥责。 唯独眼前这位夫人,没有骂她脏,没有用规矩逼她,甚至还肯定她想吃『土』的需求。 那种长期被压抑的委屈与绝望,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小公主吞了吞口水,手上的力道鬆了一些。 沈令薇继续鼓励她:“殿下莫怕,奴婢知道您不是故意要吃那些脏东西的,殿下只是身体生病了,控制不住,就像有人会发烧,咳嗽一样,生病了,治好了就行,这不是殿下的错。” 小公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著脸颊无声的滑落。 她死死咬著唇,浑身发抖,那双向来空洞的眼底,此刻翻涌著太多太多的委屈。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话。 也从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不是她的错。 “殿下,这个太锋利,我们把它放下好不好?割伤了会很疼的。”沈令薇循循善诱。 小公主犹豫了一会儿,终於,『鐺』的一声。 那枚带血的瓷片落地。 小公主伸出瘦弱的小手,颤颤巍巍接过那油纸包,抓起一撮『黑土』,飞快的塞进嘴里。 之后,小公主眼睛猛地睁大。 那种一直在骨子里叫囂的,想要咀嚼什么的疯狂渴望,在这一刻终於得到了安抚。 从没吃过这般美味的『土』。 这一幕,直叫眾人瞪大了眼珠子,嘴巴张大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太医署的人研究了大半年都没能让公主入口的,如今竟被这小小的一包芝麻花生『土』给收服了? 容皇后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和震撼。 小公主吃得很快,腮帮子都鼓起来,终於,在咽下嘴里最后一块时,舔了舔嘴,又看向沈令薇。像是在问:还有吗? 沈令薇伸手,温柔的替她擦去嘴角的粉末:“殿下乖,今天奴婢身上只带了这些,吃多了也容易积食,殿下若答应奴婢,今晚乖乖洗漱睡觉,奴婢明天再做新鲜的送来,好吗?” 小公主满脸希冀,有些不舍的点点头,“好……那,你明天一定要来。” “奴婢绝不食言。” 见端敏情绪平復,容皇后脸色复杂的上前,先是吩咐宫人伺候公主洗漱,再將帐里收拾乾净,转身带著沈令薇出了营帐。 御帐內,容皇后重新坐在主位上,並吩咐宫人赐座,看茶。 裴谨之等候在帐中,见此情景,便知事情已成。 他不禁有些好奇,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症状,她这回又是怎么做到的? 主座上,容皇后终於放缓了语气。 “你叫什么名字?” 沈令薇忙起身回话:“回娘娘,奴婢沈令薇,乃侯府厨娘。” 容皇后点点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你能想出用吃食去安抚端敏的法子。不过……” 她眉头再次蹙起,眼底满是疑惑:“太医说她是脾胃虚寒,又有人说她是撞了邪。本宫问你,端敏这病,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如此?” 沈令薇略一沉吟,条理分明地回道:“回娘娘,公主绝非中邪。太医说她脾胃虚寒,其实也不算错。” “公主这大半年来食欲不振,吃下去的精细饭菜根本无法克化,身体得不到滋养,五臟六腑便虚空了。身体一旦极度亏空,感知便会错乱,从而產生一种病態的飢饿感,控制不住地去吞食泥土、枯木来填补。这在奴婢的家乡,唤作『异食之症』。” 容皇后若有所思:“既是脾胃亏空,为何太医开的补药毫无用处?” “因为这只是表象。”沈令薇又道:“归根结底,其实也是由『心病』所引发的。” “心病?” “是。”沈令薇斟酌著措辞,斗胆问道:“敢问娘娘,公主这一两年来,可是课业极其繁重,规矩也极严?” 容皇后不假思索的回答:“她是皇室的嫡长女,一言一行皆是天下典范,本宫自然要以最高的要求教导。严师出高徒,难道这也有错?” “娘娘教子心切,自然无错。”沈令薇没有立即反驳。 “那娘娘有没有发现,公主学这些的时候,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爱说话?” 容皇后沉默。 事实上,確实如此。 以前端敏还会拉著她衣角撒娇,不知从何时起,渐渐就变得端庄起来,但人少了以往的鲜活,没了生气。 起初她只当是端敏长大了,也学了规矩,所以懂事了许多。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將之前从宫女那里打听来的消息告知皇后。 “奴婢听闻,公主每日雷打不动要学两个时辰的琴棋书画,还要再练两个时辰的宫规礼仪。便是做的不好,被嬤嬤打了手板,罚了跪,也从不敢在娘娘面前喊一声苦。” “其实,公主学这些,並不是因为她喜欢,她想学,而是她太聪明,也太懂事,她知道娘娘对她寄予厚望,所以她拼了命地想做到完美。” “她就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这份惶恐日积月累,压得她喘不过气,身体为了排解这种焦虑,才会演变成靠吞食异物、自虐来寻找宣泄口!”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一样,狠狠的敲打在容皇后心口。 她满是不解:“本宫不明白,本宫將她视如己出,给了她全天下最尊贵的体面,连亲生的也不过如此!她为何还要觉得压抑?为何还要这般作践自己?!” 在容皇后的认知里,她倾尽所有的托举,就是这世上最深沉的母爱。 她想不通,自己掏心掏肺地对待,怎么就成了逼疯孩子的利刃? “娘娘,公主並非不知感恩,也绝非是在作践自己。”沈令薇纠正道。 “公主她不是缺爱,而是……您给的爱,太重了……” 重到她年仅五岁的肩膀,根本扛不动。 其实,小公主的情况跟二少爷也有些类似,只不过二少爷是孤独症,困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被理解,而被大人们当做不可理喻的『怪物』。 可小公主则是被爱的太满,被期待得太高,成了异食症。 他们都是被大人们的意志、权衡、面子和过度的控制欲,活生生压垮的孩子。 “你这么一说,倒成了本宫的不是了?”容皇后突然开口。 帐內的气氛骤然一凝。 第103章 心病还需心药医 听到这声音,沈令薇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激动,职业病又犯了。 她赶紧跪地请罪:“奴婢失言,绝非有意冒犯,恳请娘娘责罚。” 容皇后冷睨著她,迟迟没有叫她起身。 这时,裴谨之上前一步,微微拱手,“娘娘恕罪,臣这厨娘出身乡野,没见过世面,更不懂宫里的规矩,衝撞了娘娘,臣代她赔个不是。” 容皇后到底念在以后还需用到沈令薇,便摆摆手道:“罢了,念你初犯,本宫便不予你计较,但端敏的病,耽搁不得,你可有把握能治好?” 沈令薇又磕了个头才起身:“奴婢谢娘娘不罪之恩。” 又道:“只要娘娘肯信奴婢,並答应奴婢三个条件,奴婢有十成把握,能让公主不药而愈。” “十成?”容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且说来听听?”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奴婢的法子,分三步走。” “其一,以假乱真,疏通心癮。如今公主对食物的渴求,硬拦是拦不住的,需用五穀杂粮、坚果肉糜,做成形似泥土、枯木的『药膳点心』送来,让公主有东西可咬,安抚她的焦躁,以补充她体內的精元与气血。” 容皇后若有所思的点头。 “其二,便是循序渐进,扭转口味。“ “等公主身子养壮实些了,对『泥巴』的执念淡了,再慢慢改变那些点心的模样和味道,一点一点过渡回正常饮食,只要身体不再虚空,公主自然会重新尝到正常饭菜的香甜,从而彻底断了那异食的念头。” “这倒是个水到渠成的稳妥法子。”容皇后眉头舒展了些,“那第三步呢?” “至於其三……”沈令薇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皇后,“也是最难的一步,便是宽其心。” “在公主彻底痊癒之前,奴婢恳请娘娘,免去公主所有的琴棋书画和宫规教导。不要罚她,也不要斥责她。每日至少拨出一个时辰,让奴婢陪著公主捏泥人、放纸鳶,只做些寻常五岁稚童爱做的『粗鄙』玩乐。” “荒唐!”容皇后下意识的想要拒绝。 “若是荒废了学业,日后又当如何?” 沈令薇劝道:“娘娘,心病还需心药医,若不让公主內心彻底放鬆下来,就算吃再多药膳,也只是治標不治本,一旦受到刺激,隨时可能会復发!” 帐內再次安静下来。 容皇后双眉紧蹙,脑海中不断交织著端敏方才那满嘴污垢,绝望求死的惨状。 经过良久的心理交战,皇后终於还是败下阵来,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罢了……只要能让她好好活著,本宫依你便是。” 她重新看向沈令薇,目光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慑:“从明日起,便由你每日来御帐,专门负责端敏的膳食与休养,若端敏的病症真的如你所言能够痊癒,本宫必有重赏。” 沈令薇没有立即应下,而是转头看向裴谨之。 她没忘记自己是侯府的下人。 裴谨之淡淡拱手,这才提及此行的终极目的;“既是娘娘凤命,臣自当遵从,只是臣之三子…… 话落,容皇后脸色倏地一变。 方才一直忙著端敏的事,竟忘了通知李嬤嬤,想来这个时候,李嬤嬤怕是已经动手了。 若裴野真的在营帐出了事,一会儿该如何向裴侯交代。 思及此,容皇后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抬手招来心腹宫女,低声朝她吩咐了几句什么。 只见那宫女脸色先是一变,看上去无比的凝重,快速看了裴谨之所在的方向一眼,而后低著头下去了。 这时,容皇后又道:“裴侯放心,此事本宫已调查清楚,皆是误会,稍后便命人將裴三公子放出来。” 她撑起一国之母的端庄仪態,说起了冠冕堂皇的漂亮话。 “说起来,今夜还得多亏了裴侯,若非沈氏懂得这偏门奇症,端敏还不知要受多少苦楚。裴侯的一片忠心,本宫都记在心里,来日必定向圣上明言,重重封赏。” 一番话恩威並施,既是在找补,也是在暗示裴谨之。此事只当是个误会,本宫记你个人情,你最好也识趣些。 裴谨之深不可测的黑眸眯了眯,垂下眼帘道;“娘娘言重了,能为娘娘和公主分忧,是臣的本分。” 说罢,他给了沈令薇一个眼神。 下一秒,沈令薇恭敬的行礼:“娘娘放心,公主殿下的病,奴婢定当竭尽全力。” 容皇后脸上的表情才有所缓和,“没什么事,都退下吧,记得明日按时来给端敏备膳。” “是,臣/奴婢告退。” 两人行过礼,裴谨之率先转身,沈令薇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皇家御帐。 …… 与此同时,关押裴野的偏帐处,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裴野被两个小太监摁在长凳上,小腿乱蹬,死也不肯张口,甚至还咬了李嬤嬤一口。 李嬤嬤看著手上的牙印,笑得更加阴冷:“裴三少爷,老身劝您识时务。” “乖乖喝了,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她吩咐两个太监摁住裴野,一个摁头,一个掰嘴,眼看那瓷瓶中的液体就要灌进裴野的嘴里。 就在这时—— “嗖!” 一道破空声响起,李嬤嬤只觉得手腕一麻,瓷瓶瞬间脱手,摔在地面上。 “啊!” 眾人被嚇了一跳,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截枯枝,不知从哪儿突然飞来,刚好打中李嬤嬤的手腕。 然,还没等帐中眾人反应过来。 “砰!” 又是一声巨响。 大门被人一脚给踹开,守在门口的两个禁军,像被人扔破布一样扔了进来,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裴惊驰提著长剑,宛如一尊杀神般踏入帐中。 第104章 釜底抽薪 “我看谁敢动他!”他嗓音冷厉,剑锋直指李嬤嬤,周身爆发出骇人的杀气。 李嬤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退后。 “反了这是!此乃皇家御帐,裴少將军持剑闯入,这是要公然造反吗?” “来人,快將他拿下!” 外面的其他禁军被惊动,很快『呼啦』一下子全涌了进来,纷纷拔刀,將裴惊驰围在中间,但却没人敢动手。 李嬤嬤见状,朝眾人大喊;“还愣著干什么!快將他拿下!” 裴惊驰冷笑一声,舌尖抵了抵后牙槽,深邃的眼底戾气暴涨。 还没等眾人看清他的动作,紧接著。就见他抬起长腿。 “砰”的一脚踹在李嬤嬤胸口。 李嬤嬤顿时如同断线的风箏,朝著营帐后方滑行了数米远。最后撞在一根柱子上,嘴里『噗』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老东西!皇后娘娘只说暂时关押,你竟敢动用私刑!” “假传凤令,毒杀侯府之子,当真是其心可诛。” 一招釜底抽薪,直接让李嬤嬤怔在了当场!连身体的疼痛都顾不上! 她虽是皇后心腹,可在毒杀裴野的时候被公然抓住把柄,此事若真被捅出去,皇后定会推她出来顶锅。 届时,假传皇后凤旨,私自毒杀重臣之子的罪名,就会稳稳扣在她头上。 李嬤嬤那张老脸顿时惨白如纸! “你……咳……你血口喷人,老奴乃是奉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贤德昭彰,岂会行此下作之事?”裴惊驰一字一句,像淬毒的利刃。 “分明是你这刁奴背主作乱,假传凤旨,私下行凶,意图挑起君臣之乱,陷皇后娘娘於不义。” “今日,本將便替皇后娘娘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裴惊驰手腕倏地一转。 “錚!” 他手里的长剑眨眼间便架在了李嬤嬤脖子上。 “啊!饶、饶命……少將军饶命……老奴再也不敢了啊……” 李嬤嬤是真被嚇到了,浑身抖成了筛子。 紧接著,一股骚臭味在帐中瀰漫开来。 这个平日里借著皇后的势力,在后宫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老奴,竟当场被嚇尿。 周围的宫人和禁军全都面露嫌恶。 裴惊驰亦眉头紧蹙,正当他准备给这老货一个教训时,帐门再次被人打开。 “少將军手下留人!” 只见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秋月,脚步急促地走了进来,看到帐中的情形,顿时也出了一身的冷汗。 “秋月姑娘……救、救老奴……”李嬤嬤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秋月却根本顾不上看她,径直对裴惊驰屈膝行了一礼,道:“皇后娘娘有旨,先前之事皆是一场误会,裴三公子乃受小人蒙蔽,娘娘下令,即刻放了裴三公子,任何人不得阻拦!” 裴惊驰冷峻的眉梢一挑。 看样子,小叔那边得手了。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眼瘫坐在地上的李嬤嬤,一只手抱起裴野,声音冷冽。 “既是误会,那这老东西的狗命,今日便暂且记下,若再有下次,休怪本將军的剑不长眼!” 这头,见裴野被赦免,一直待在角落里的王耀祖急了,忙不迭地爬起来,也要跟在裴惊驰的身后出去。 “王世子稍候!”秋月吩咐禁军架住了他。 王耀祖拼命挣扎:“你们干什么!放开我!裴三都能走了,凭什么我不能走!” 秋月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道:“皇后娘娘有旨,英国公世子王耀祖,心术不正,居心叵测!竟敢在御前作偽证,恶意构陷重臣血脉!蒙蔽圣听,致使皇后娘娘险被蒙蔽,几乎酿成君臣失和、社稷动盪之大祸。” “此等行径,与谋反无异。著即收押,听候发落!” 王耀祖的脸“唰”地白了,白得像死人一样。 “不、不是……”他语无伦次地大喊:“我是被冤枉的,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裴三,我错了,你快向她们解释解释,我是被冤枉的。只要你肯帮我,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裴野被裴惊驰抱在怀里,面无表情,闻言只冷冷地道了句: “夫子说过,多行不义必自毙,王胖子,你当时构陷本少爷的时候,就该想到这样的后果。” 王耀祖顿时绝望不已,浑身的骨头像被抽走了一样,站都站不稳。 秋月厌恶地皱了皱眉,朝一旁的小太监吩咐:“还愣著干什么?堵上他的嘴,拖下去!” 小太监眼疾手快,很快堵上王耀祖的嘴,將他拖走。 容皇后能放走裴野,是因为裴谨之拿捏了她的把柄,还能替她解决心头之患。 而王耀祖,本就心术不正,坑害同窗,且他知道了端敏公主的秘密,容皇后不可能留下他。 可皇后不放人,不代表英国公没有动作。 御帐这边的动静,终究还是传到了英国公的耳朵里。 翌日一早,他听说裴野已经被放了出来,自己的儿子却还杳无音讯,英国公彻底坐不住了,当即来到御帐,求见容皇后,但却被打发。 理由是:“王世子昨日突发恶疾,浑身起满诡异的红疹,太医连夜会诊,断定是得了极易感染的『时疫』。为了诸位主子的安危,皇后娘娘已经做主,將王世子紧急转移至后山紧急隔离。且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 英国公纵横朝堂数十载,怎会听不出这等拙劣的推脱之词?好端端的儿子,怎会一夜之间突发疫症? 但强权之下,英国公又不能强闯,否则就会被冠上“衝撞凤驾、意图染病给圣上”的谋逆大罪。 回营后,英国公当即写下一封密信,命心腹火速传往京城。 如今放眼整个大周,能救儿子的,唯有宫中的淑妃娘娘。 淑妃乃是英国公的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圣眷正浓。最关键的是,她腹中刚刚怀上了三个月的龙嗣。皇上万般怜惜,恩准她在宫中养胎,故而此番围猎並未跟隨。 如今,英国公却不得不向淑妃求救了。 京中,正在喝安胎药的淑妃接到兄长的密信,气得摔碎了手里的药碗。 “好你个容婉,竟敢拿本宫的亲侄子开刀!” 淑妃当即命人准备车马,火速赶往玉屏山猎场。 明明要大半日才能抵达的路程,淑妃硬是压缩到了小半日,在天色快要擦黑的时候,终於抵达猎场。 英国公早得到消息,提前等在猎场门口。 在淑妃刚一下车,就立即领著人来到了关押王耀祖的偏帐。 “放肆!瞎了你们的狗眼,淑妃娘娘腹中可是怀有皇嗣,你们胆敢阻拦!” 偏帐门口,淑妃的侍女朝著守门的侍卫呵斥。 两名侍卫跪地请罪:“娘娘恕罪,皇后娘娘有令,任何人不能入內,还请莫要为难我等。” 年约二十出头,面容绝美的淑妃一只手放在小腹上,缓缓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著二人。 “是吗?若本宫今日非要一闯呢?” 第105章 御前对峙 两名侍卫面面相覷,哪里敢再阻拦。当即让开道路,並派人前去稟报皇后。 可,当淑妃和英国公入帐时,却发现帐內空空如也,根本就没有人。 英国公顿时虎目圆瞪,朝著侍卫厉声质问:“人呢?你们把我儿子带去哪儿了?” 侍卫嚇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磕头得砰砰直响。 “国公爷饶命,小的真的不清楚,小的们只接到死守此帐的命令,其余的一概不知啊。” “好个一概不知!”英国公气得將那侍卫狠狠往后一摜,对方立马摔倒在地上,滑出去好几米远。 淑妃绝美的面容瞬间也被怒火点燃,她猛地转身,咬牙道: “定是容婉那贱人,提前將耀祖给转移了。” “走!大哥,本宫现在就去她的御帐当面问问,她若交不出人,本宫便是闹到皇上面前,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说罢,淑妃扶著宫人的手臂,挺著孕肚,一行人怒气冲冲,直奔容皇后的大帐而去。 然,刚走到半路时,营地里忽然传来极大的动静。马蹄声,號角声,交织在一起。 很快,有人喊道:“陛下回营了……” “快!把火把点上,还有那边,把热水备上……” 营地里顿时沸腾起来,眾人有条不紊地开始忙碌。 淑妃听闻,行走的脚步一顿,嘴角勾起冷笑来。 “陛下回来得正好!大哥,走,先隨我去面见陛下。” 这头,营地大门处,当今圣上身披金甲,骑著高头大马,带著浩浩荡荡的人马从深山猎场满载而归。 隨行的禁军还抬著一旦旦珍禽猛兽,什么山麓,豹子,还有几头罕见的黑熊,老虎等。收穫颇丰。 再往后,是一群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世家子弟与王公勛贵,猎场上马嘶人沸,声势十分的浩大。 就在皇帝刚从马上下来,迎面就有一道娇软的身影,在一眾宫人的眼皮子底下,朝他冲了过来。 “皇上……” 淑妃眼眶微红,未语泪先流,那叫一个楚楚可怜,柔弱无依。 皇帝本来正满面红光,冷不丁被撞了个满怀。 待看清怀里的女子后,威严的脸上出现诧异:“爱妃?你怎会在此?太医不是嘱咐让你在宫中好生养胎?” 淑妃满脸委屈,哽咽道:“臣妾也想在宫中养胎,不想来劳烦陛下,可……可如今有人竟然要伤害大哥唯一的骨血,臣妾怎能坐得住?” 皇帝皱眉,“哦?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伤害爱妃的侄儿?” “是……” “陛下!”淑妃话音未落,就被身后突然出现的一道声音打断。 眾人循声望去,却见身著金织凤袍的皇后,在宫人的搀扶下,仪態万方地走了过来。 她目光径直掠过一旁的淑妃,最终落在皇帝脸上,端庄嫻雅地福了福身,“臣妾恭迎陛下回营,陛下今日猎获颇丰,臣妾已命人备好了热水和膳食,陛下辛苦了。” 皇帝点点头,扶起她:“皇后不必多礼。” 二人寒暄完,容皇后才將目光转而落到淑妃身上,语气从容: “昨夜,英国公世子突发恶疾,浑身起满红疹,高烧不退。经太医诊断,此乃时疫,猎场內,圣驾在此,宗室勛贵皆在,臣妾身为中宫,不敢有丝毫懈怠,故已命人將王世子转移至后山,严密隔离。” “只是臣妾万万没想到,英国公关心则乱也就罢了,淑妃妹妹竟也如此糊涂,你腹中怀的,乃是陛下的皇嗣,如今竟私自出宫,数十里顛簸疾驰,若腹中皇嗣因此有了什么闪失,又该当何罪?” 这招先发制人,让淑妃一慌,忙抬头看向皇帝:“陛下……不是这样的,臣妾没有抗旨,是太后娘娘准允了的……” 话虽如此,但皇帝还是面色不虞:“皇后说得没错,爱妃,你这脾气也太任性了些,虽说是母后准允,可你这般不管不顾地奔波,若真有个闪失,你让朕如何跟母后交代。” 皇帝膝下子嗣单薄,除了从小被养在皇后膝下的太子,端敏公主外,就只有年仅九岁的三皇子,但三皇子身负异族血脉,註定不能继承大统。 所以,皇帝对淑妃肚子里的这一胎,十分看重。 淑妃在后宫混了这么久,也最是懂得察言观色,见状立刻认错,抓著皇帝的袖子晃了晃,眼底水光瀲灩。 “臣妾知道错了,陛下快別生气了。臣妾也是急昏了头,一想到大哥就这么一根独苗,如今生死未卜,臣妾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陛下,”她拿帕子沾沾眼角,退了一步,“只是臣妾实在放心不下耀祖,能否准允臣妾派人去看一看他,就看一眼就好。” 这时,英国公也从一旁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道: “陛下啊!老臣就这么一个不爭气的儿子,如今他身染恶疾,老臣是心如刀绞啊,恳请陛下体谅老臣的思子之情,就让老臣远远看他一眼吧。” 皇帝没有立即下旨,而是看向一旁的容皇后。 皇后也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若今日强行阻拦,反倒显得做贼心虚,刻薄寡恩了。 “国公爷思子心切,情有可原,既如此,那便去看一眼也无妨,只是时疫凶险,不得不防,臣妾让人在外围搭一个棚子,国公爷需得在太医的叮嘱下,不得近身。” 英国公连连叩首:“谢陛下!谢皇后娘娘!” 之后,皇帝宣布眾人散去,揽著淑妃进了大帐,晚上將举行篝火宴,进行犒赏。 …… 夜幕悄然降临,玉屏山脚下的平阔草地上,已是火光如昼。 一堆堆篝火拔地而起,將春夜的寒意驱散得乾乾净净。 远处的主营区,有丝竹之声隱隱传来,伴隨著觥筹交错的喧譁声,各路世家权贵,朝堂重臣皆聚在御前,举行篝火宴会。 相比此处的喧譁,侯府的营地內则显得安静许多。大人们都去了前面赴宴,几个小主子便名正言顺地留在了营地里。 空地上,下人们早架起了烤炉和木架,炭火烧得正旺,有几只被剥皮的山鸡和兔子正架在烤架上,慢慢转著,香味飘出去老远。 这次的围猎收穫颇丰,皇帝龙顏大悦,给各家都分发了些赏赐。侯府分到了几只野兔,山鸡,还有一头鹿。 老夫人知道孩子们喜欢热闹,就安排沈令薇带著大家乐呵乐呵。 沈令薇站在烤架前,熟练地翻动著签子,油脂滴落在红彤彤的炭火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一股浓郁的香气瀰漫在四周,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第106章 裴野烦躁的抓头 “好香啊……”裴野像只馋嘴的小狗般凑了过来。 “哎呀!”他刚碰到被烤得油亮的鸡皮,就被烫的手一缩。 他的手被端敏公主抓伤,还裹著一层纱布,动作有些受阻。 “三少爷別著急,”沈令薇含笑提醒他,“刚烤好的东西外面都很烫,再馋也得晾一晾。” 裴野撇撇嘴,有些懊恼地搓搓手背,却也捨不得离开。 安安和裴恪也都眼巴巴围在烤炉前。 “娘亲,安安肚子都饿了,到底还要等多久才好啊?” 沈令薇在一只鸡翅上撒上孜然粉,然后递给裴野,叮嘱他拿好。 又在另一串鸡翅上撒上番茄酱汁,递给裴恪,“来,这是二少爷的。” 之后就轮到裴朔,沈令薇目光在一排调料罐子前扫了一遍,正准备扭头问裴朔喜欢吃什么味道的,结果这时,面前突然伸出一只手来,递给她一瓶孜然粉。 “用这个吧。” 沈令薇一愣,道了声谢,然后把鸡翅递给他,“大少爷,当心烫。” 裴朔接过鸡翅,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沈令薇不禁怔住。 大少爷这是……在向她道谢? 正要开口时,裴朔已经先一步转身,快步走到了不远处的石桌旁,和裴野一起吃起了鸡翅。 “娘亲,现在总该到我了吧?”安安的声音很快將沈令薇拉回神志。 她赶忙把鸡翅翻了个圈,“好,安安想要什么味道的呀?” “我想要番茄味的。” 沈令薇把鸡翅递给她,安安懂事地道谢:“谢谢娘亲。” 烤完鸡翅,沈令薇又开始烤野兔,野山鸡。 院子里,几个小主子和安安都吃得满嘴流油,气氛亦是欢乐无比。 可,正在这时,裴野突然停下了咀嚼,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某处。 眾人察觉有异,扭头看去,却见营帐门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端敏公主换了一身並不起眼的浅色云锦软袍,正死死绞著手指站在那里。像是想进来,又不敢进。 她的身后还跟了个宫女,沈令薇认得,正是此前在公主身边伺候的,好像叫做春桃。 “公主?你怎么来了?” 沈令薇率先起身,朝端敏公主迎了上去。 “殿下怎么没去前面营地?这儿风大,仔细著凉。” 小公主绞著手指,不敢去看沈令薇的眼睛,支吾道:“我……我只是碰巧路过。” 侯府营帐距离主帐区並不顺路,也不可能是路过。 沈令薇看破不说破,主动邀请她进来一起吃,“那殿下路过的正是时候。奴婢刚烤好了鹿肉和野鸡翅,殿下要不要一起来尝尝?” “我……”听到这里,端敏的眼睛亮了一下,视线不由地落在桌子中间那盘滋啦冒油的烤肉上。 “还是算了吧。”一道冷哼从身后飘过来。 裴野坐在石凳上,晃著腿,故意將那只裹著纱布的手举得高高的。 “咱们这儿油烟大,可別熏坏了公主殿下。再说了,万一吃坏了肚子,皇后娘娘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端敏公主本就没几分血色的小脸,瞬间惨白如纸。眼底刚刚燃起的火苗,像被一盆冷水『唰』地浇灭了。 母后已经下令,说日后不必再学习琴棋书画和繁琐的宫规,並且也不再阻止她吃那些『晦物』,只不过都改成了每日由沈掌事亲自调配而成的吃食。 她本以为,只要自己愿意尝试改变,大家就都能接受自己。不再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原来,竟是她想多了么? 这时,春桃忍不住上前,替端敏公主解释:“裴三少爷有所不知,公主她其实是来……” “春桃!”端敏公主呵斥了她。 春桃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端敏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极大的努力才把眼底的酸涩逼回去。 她走到裴野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昨天在后山的事,是我不对。” 她声音带著一丝颤抖,“是我胆小怯懦,才害你连累受罚,对不起。” “我……我就是来看你好些了没有,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再多停留一秒钟就会绷不住。 没等裴野回话,她转身就走,像是在逃。 春桃急得跺脚,很快也跟了上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篝火还在噼啪作响,香气四溢,可谁都没再动。 安安看了看端敏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裴野,小声说了句:“三少爷,公主好像哭了。” 裴野绷著嘴,没说话,忽然觉得手里的鸡翅一点都不香了。 该死! 明明是他被冤枉了,怎么搞的好像错的人是他? 裴野烦躁的抓头。 沈令薇没说话,只从架子上拿出两串刚烤好的鸡翅,一只撒上孜然粉,一只撒上番茄酱,用油纸包好,递给裴野。 “三少爷,还没走远。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裴野抗拒,別过脸去:“凭什么要我去追?我又没错!昨天差点被灌毒药的可是小爷我!” “三少爷当然没错。”沈令薇蹲下身,平视他。 “但公主也並非存心想害你。她只是病了,被困在了一个笼子里,不敢出声。” “如今她好不容易衝破了笼子,放下天家公主的顏面,鼓起勇气来向你认错。三少爷昨日都能为了护她挺身而出,连刀剑都不怕,怎么今日,就不能包容她这一点点小怯懦了呢?” 裴野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底那股子彆扭劲儿已经碎了一半。 可他就是拉不下小男子汉的脸面。 气氛一度僵持。 这时,裴朔放下手里的竹籤,站起身道:“这烤肉我都吃饱了,也吃不下了。” 他看了眼盘子里剩下的鸡翅,语气淡淡的,“要是没人吃,可得都丟了。” 安安眨巴眨巴眼睛,懂事地把嘴里啃了一半的鸡翅放回碟子里,乖巧地说道:“我也吃饱了。” 裴恪举著咬了一半的鸡翅,看了看裴朔,又看了看安安,最后也默默地放下手里的鸡翅,站起来。 裴朔和安安同时鬆了口气。 裴野见状,两漂亮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第107章 但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 他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猛地一跺脚。 “哎呀烦死了!去就去!小爷我可是为了不浪费这些粮食才去的。” 说完,生怕自己反悔似的,抓著鸡翅就衝出了院子。 沈令薇忍俊不禁。 安安重新拿起碟子里的鸡翅,一边啃一边道:“三少爷为什么总是口是心非……” 裴朔也重新坐下来,点评道:“他就是这样,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 几个孩子吃得正嗨,这时,门口又出现来一道身影。 是裴惊驰,今晚他被几个军中同僚拉去喝酒,有了几分醉意,脚步便不听使唤地来到了此处。 见沈令薇还在忙活,他上前一把拉起沈令薇的手腕,语气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別忙了,侯府的厨房又不是只有你一人,走,爷带你去个地方。” 沈令薇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男人一个用力扯进怀里,半推半就地出了营帐。 “唉……大公子,安安,还有大少爷……” “他们都有侍卫保护,不会有事。” “可我还没……” “上次你答应过,等解决完小野的事,就该轮到你我的事。今晚,咱们就把事给办了。” 沈令薇猛地瞪大双眸,不可置信地看著裴惊驰! 他、他他他他…… 办什么事?怎么办? 沈令薇心中警铃大作。 然,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觉腰间猛地一紧,身体骤然一轻,竟然腾空而起。 “啊!” 沈令薇嚇得倒抽一口凉气,赶紧抓住裴惊驰劲瘦的腰身,把脸埋在他宽阔的胸膛里。 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她勉强睁开一只眼,只见营地里的篝火迅速变小,朝著她追出来的大少爷,还有安安,逐渐变成了几个小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后退去。 沈令薇心臟狂跳,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 比现代的滑翔伞还要刺激,而且没有任何安全措施。 她嚇得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裴惊驰一个耍帅把她给摔下去。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笑声,透著几分得逞的愉悦。 “怕了?” 沈令薇没说话,不敢鬆手。 不知过了多久,风渐渐小了,脚下突然一沉,终於踩到了实地。 沈令薇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山坡上。脚下是柔软的草地,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蛐蛐声,不远处则是玉屏湖,像一面巨大的黑曜石镜子,倒映著漫天繁星。 沈令薇惊魂未定,警惕地看著四周:“大公子,你带我来这儿……是要做什么?” 裴惊驰看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顿时玩心大起。 “夜黑风高,孤男寡女,你说想干什么?” 他桃花眼底笑意更深了,一步步走向沈令薇,伸手搭在身上的披风上,隨手解了下来。 沈令薇一边后退,脑海一边极速运转。 然,裴惊驰只是把披风铺在了草地上,隨后,毫无形象地就地躺了下去,双手枕著头。 “过来。”他下巴扬了扬,示意沈令薇坐在他身边。 沈令薇没动,依旧防备地站在原地。 裴惊驰嘆了一声,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混帐模样,目光格外的温柔。 他说:“薇薇,爷只是想让你陪我看会儿星星,这样都不行吗?” 沈令薇紧绷的弦终是鬆了松。 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提著裙摆,在他身侧两尺远的距离坐下。 夜风拂过玉屏湖面,带著初夏特有的湿润与草木香。 两人谁都没有立刻开口,只有漫天星辰在头顶静静闪烁。 “薇薇,”裴惊驰突然开口,“这半个月,我想了很多,我觉得上回你说得对,是我自己没思虑周全,没顾及到你的处境和担忧,所以……我向你道歉。” 沈令薇手指收紧,怔怔地看著他,似没料到,他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半晌,她缓缓开口,“大公子,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奴婢並没有放在心上。” “但我想明白了,”裴惊驰撑起身,靠近了几分。 他本就有几分醉意,酒气混合著山间的草木香,霸道地侵占著沈令薇的所有感官。 “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当外室,也不是妾室。” 沈令薇呼吸一滯,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裴惊驰声音突然沉了几分,“但我现在给不了你正妻的名分。这一点,我不想骗你。” “如果你愿意给我一点时间,我愿意……” “大公子!”沈令薇突然出声打断他,並顺势起身,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您喝醉了,莫要再打趣奴婢了。” “我没醉!”裴惊驰也顺势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逼近,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自己要栽了。” “等我攒够军功,我就去向陛下求一道恩典,到时候,你和安安就能名正言顺地跟在我身边。” “可奴婢从未想过再嫁人!”沈令薇突然打断他,声音异常冷静。 “你说什么?”裴惊驰皱眉。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奴婢是个寡妇,只想在侯府谋生,伺候好大少爷,二少爷还有三少爷,做好自己的本分,大公子若真为我好,便別在奴婢身上浪费时间了。” 先不说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有多大,即便是在现代,门不当户不对的一段婚姻,能走到最后的也少之又少。更何况,这是皇权至上、宗族规矩吃人的古代? 裴惊驰是鲜衣怒马的少年將军,是大房寄予厚望的嫡长孙,他的未来在庙堂,在金戈铁马。 而她的存在,只会成为老夫人和大夫人心头的一根刺。 就算裴惊驰愿意为了她去对抗整个家族,甚至掀翻这些陈条旧律,可这种一腔孤勇的热血,能燃烧多久?三年?五年? 届时,当男人为了迎娶她付出巨大的代价,又是否会后悔?会觉得不值? 沈令薇不傻,绝不会把自己和安安的身家性命,押注在一个男人身上。 更何况,她要的,也从来不是什么高门显贵的庇佑。 “大公子,”沈令薇声音清冷,决绝。 “你很好,真的很好。但我们之间,註定是没有结果的。而且……” 顿了顿,沈令薇咬牙,逼著自己吐出那句伤人的话:“……奴婢並不喜欢您。” 裴惊驰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晃了晃。 他定定地看著沈令薇,那双盛满星芒的桃花眼,像是被人生生掐灭了火星,眼底闪过一抹痛色。 第108章 他目光落在她红肿的唇瓣上 短暂的死寂后,裴惊驰忽然低笑一声,带著股子偏执和狠劲儿。 “你这女人,不仅心狠,说谎也连草稿都不打。” 他突然上前一步,將彼此的距离再次粗暴地压缩为零,高大的阴影彻底將沈令薇笼罩。 酒气,混合著草木香和男人滚烫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 “不喜欢我?那为何还要救我?” “我……” “不喜欢我?为何还特意给我送吃食?” “大公子,奴婢……唔……” 裴惊驰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他俯身,一只手扣住沈令薇的后脑,低头吻了上去。 独属於少年的滚烫体温,和浓烈的酒气,瞬间夺走了沈令薇所有的呼吸。 不是试探,不是浅尝輒止,是压抑了太久的渴望,霸道,和不容拒绝。 沈令薇猛地瞪大双眼,大脑在一瞬间轰然炸开。 裴惊驰的吻,就像在战场上挥出的长枪,毫无保留,横衝直撞,急切地碾压著她柔软的唇瓣,带著股子惩罚的意味。 沈令薇双手抵在他胸口,拼命推拒,可男女力量悬殊,这番挣扎落在裴惊驰怀里,反倒像是欲拒还迎的撩拨,惹得他反手將她箍得更紧。 直到怀里的人快要窒息,裴惊驰才终於被唤回一丝理智。 他喘著粗气,唇瓣恋恋不捨的放开沈令薇,却没有鬆手,而是一把將人按在自己胸口。 “没关係,”他说,“你现在不喜欢,我就等到你喜欢。爷就不信,我这颗滚烫的心,捂不化你这块石头!” 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廓,“薇薇,你记住,你永远会是我裴惊驰的女人,你躲不掉的!” 新鲜的空气重新灌入肺叶,沈令薇重新站好,狠狠擦过被他吻的发麻的唇,杏眼里皆是冷意: “大公子若是发泄完了,奴婢还要回去照顾安安,先失陪了。” 说完,她没等裴惊驰的反应,提著裙摆,朝著主营区的方向走去。 夜色中,她背影孤傲,挺直,像一朵悬崖边的凤玲花,风吹不弯,雨打不折。 裴惊驰站在原地,看著她越走越远,眉头微微拧起。 她太冷静了,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 …… 半个时辰后,沈令薇刚回到侯府营帐,就见门口守著一个人。 是陈凡。 “沈掌事,”见沈令薇终於回来,陈凡忙上前道:“几位国公爷和武將轮番朝侯爷敬酒,侯爷虽酒量深,但空腹饮了太多烈酒,有些伤胃,用不惯宴会上那些甜腻的汤水,特命小人在此等候,让您赶紧备一盅解酒汤送过去。” 沈令薇此刻正满心的乱麻,闻言迅速收敛心神,“我知道了,这就去准备。” “有劳沈掌事,前头催得急,咱们得快些。”陈凡交代完,很快又回去伺候。 沈令薇快步来到厨房,开始准备解酒汤的食材。 裴谨之经常熬夜,胃不好,食量也不多,这些也是她在墨苑伺候时才知道的。 此番又在宴会上饮多了酒,必会胃部疼痛难忍。沈令薇用葛花与三年陈皮,辅以几片生薑,碎糯米一起下锅熬煮。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汤汁便熬得浓稠清亮,散发出淡淡的米香。 她用帕子垫著,小心翼翼的將汤水装入食盒中,前往主营而去。 彼时,营地的气氛正嗨,热浪与喧囂扑面而来,中间架著几堆巨大的篝火,將四周照的通明。 武將们的喧闹声,场上杯盏碰撞声成片响起,还有宫娥们端著酒水吃食在席间穿梭,不断为达官贵人们添酒加菜。 场上气氛热闹非凡,且规模宏大,层层叠叠的座位交错著,沈令薇一时间竟找不到定远侯府的席位。 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官员路过,见到沈令薇不俗的样貌,身段也丰腴,眼睛顿时黏在了她身上。 “哟,这是哪个营帐里的宫女?生得这般好模样?”其中一个年过四十大腹便便的官员走上前来,一双浑浊的眼睛放肆地扫过沈令薇那不堪一握的腰肢。 他伸手就要去摸沈令薇的脸:“好端端的美人,可是迷路了?走,隨本官去喝几杯,本官重重有赏。” 沈令薇眼神一冷,不动声色的后退半步,却依旧紧护著怀里的食盒。 “两位大人请自重,奴婢还有差事,不方便。” 她转身想走,却被另一个官员跨出去一步拦在后方:“什么差事,能比陪大人吃酒要紧?” 那胖官员借著酒劲儿就想去拽沈令薇的手:“今儿大好的日子,你可別不识抬举……” “她的差事,是替我家侯爷送醒酒汤,寇大人若是觉得自己的酒兴比侯爷还金贵,大可將人拉走。”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兜的浇在这两个醉鬼头上。 陈凡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挡在了沈令薇身前。 那两个官员认识陈凡,知道他是裴侯的手下,顿时嚇得一个激灵。 “这、原来是裴侯的人……”姓寇的胖官员舌头都捋不直了,忙点头哈腰道: “都是下官有眼无珠,冒犯了裴侯的人,下官该死。” 道完歉,两人便如同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溜走。 陈凡这才转过身,对沈令薇微微頷首:“沈掌事受惊了,请隨我来吧。” 沈令薇点点头,提著食盒,紧紧跟在陈凡身后。 越往前面走,四周那股放浪形骸的喧囂声便越小,等级森严的阶级感,在这一排排的席位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裴谨之的席位紧靠在前方的核心圈,地面铺的是西域毛毯,四周摆放的火盆里也是上好的银丝炭,没有半点刺鼻的烟火气。 而在一眾紫檀木案几中,定远侯裴谨之的席位尤为扎眼。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金纹长袍,玉冠束髮,与白日里那副端正肃穆的模样不同。此刻他半靠在案几上,一只手撑著额头,轻轻抵著太阳穴。眼睛微微眯著,整个人透著一股罕见的慵懒与鬆弛。 沈令薇轻手轻脚的走近,在案几旁跪坐下来,取出解酒汤。 “侯爷,空腹饮多了酒伤胃,趁热喝些解酒汤吧。” 裴谨之半眯著眼睛,目光一寸寸从她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她那泛著水光,有些微微红肿的唇瓣上。 剎那间,他眼底的微醺像是被某种可怕的暗火吞噬,握著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第109章 本侯的酒,都给她喝 “放著吧。”他声音低沉,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沙哑。 沈令薇心头莫名的一紧,將汤盅放下后正准备离开。 这时,户部侍郎端著酒杯走了过来,满脸堆笑:“侯爷,此番北境粮草调配之事,多亏您在御前提点,替户部分担了不少干係。这杯酒,下官敬您。” 沈令薇正准备起身避开,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大手不轻不重地按住。 裴谨之瞥了一眼户部侍郎递来的酒,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薄唇轻启: “本侯方才多喝了几杯,不胜酒力,不若就由她代替本侯喝了这杯。” 户部侍郎有些懵。 让一个下人替侯爷挡酒?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但,裴侯肯给这个面子,又何尝不是一份恩宠? 户部指廊將酒盏转向沈令薇:“那……就有劳这位夫人了。” 沈令薇僵在原地,不敢置信的看著裴谨之,用眼神打了个问號。 可裴谨之却已经偏过头,单手撑著额头,闭上了眼睛假寐。 意思不言而喻。 沈令薇咬唇,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没办法,若是不喝,便是当眾打了首辅大人的脸。 好在这酒不算太辣,绵柔型的,喝下去之后倒没多大反应。 她本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正欲起身倒杯茶水,结果又有一位武將大笑著走了过来:“哈哈哈哈,裴侯,末將是个粗人,別的不会说,今儿高兴,末將敬您一碗!” 对方直接端的是个大碗。 沈令薇心里咯噔一声,偏头去看裴谨之。 结果对方竟伸手端起了那碗解酒汤,朝她道:“沈掌事还愣著做什么,这可是镇北將军,还不赶紧满上?” 说著,他端起汤盅抿了一口:“汤不错。” 沈令薇咬牙,只能硬著头皮,把酒杯给倒满,又替他挡了一杯。 紧接著,又有第三个,第四个官员陆续上前敬酒。裴谨之来者不拒,皆交由她来喝。 终於,在喝下第五杯的时候,沈令薇硬著头皮站起身:“侯爷,奴婢还要去伺候几位小少爷就寢,就先退下了。” 她脚步有些踉蹌,头也有些晕,却强撑著不让自己失態。 结果这时,御座上方,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紧落在她身上。 沈令薇顺著视线看过去,顿时浑身打了个冷战。 视线的主人,正是当今圣上。 他高坐在御座之上,一身明黄的龙袍显得他威武不凡,此时,他那毫不避讳的目光正落在沈令薇身上,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沈令薇连喝了五杯酒,原本白皙的脸庞此刻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即便是一身普通的下人服,也遮不住那身饱满丰腴的身段。 那种大地之母般的温软,混合著微醺后的媚意,美得毫无稜角,却勾魂摄魄。 皇帝饮酒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抹惊艷。 那是男人最原始的本能,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欣赏,以及隱秘的兴致。 皇帝的怀中,正依偎著一名年轻女子,容貌明艷娇俏,宛如一朵正值花期的富贵花。 正是淑妃。 她半个身子都贴在皇帝胸前,玉手正托起一只琉璃盏,递到皇帝嘴边,吐气如兰的娇嗔著什么。 “皇上,您光顾著看舞姬,都不理臣妾了。这杯酒,您可得罚下一大口……” 娇滴滴的声音很快分散了皇帝的注意力。 沈令薇正准备找个藉口遁走,这时,裴谨之突然起身,朝著皇帝拱手: “陛下,臣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皇帝笑了笑,挥手道:“爱卿啊,朕方才可都看到了,爱卿的身边,一直有美人挡酒,还说自己不胜酒力?” 话落,周围一些大臣都露出会意的笑,目光时不时落在沈令薇身上。 在看清她的面貌和身材后,又彼此间交换了一记心照不宣的眼神。 裴谨之神色未变,微微和垂首:“让陛下见笑了,臣今日胃疾,不得已,才让府上的人代劳。” 皇帝再次將目光落到沈令薇那张酡红娇艷的脸上,“爱卿好福气,只是如此护主的娇客,你回去可得好生怜香惜玉,莫要亏待了人家。” 裴谨之点墨般的眸子微不可察地沉了沉,面上却毫无破绽:“陛下说的是。” 紧接著,裴谨之拱手告辞,沈令薇赶紧紧隨其后。 路过席位时,听见有人在议论。 “我怎么觉得,这位娘子,倒跟裴侯的那位夫人,有几分相似?” 有人接话:“都说侯爷和侯夫人当年情深不移,这不,侯夫人都故去五年了,裴侯至今还是孤身一人,听说院子里连个暖床婢都没有,如今好不容易遇见个模样相似的,自然是要带在身边,另眼相待了。” “此乃睹物思人,难怪侯爷刚才在陛下面前,护得那般紧……” “……” 眾人的议论声逐渐远去,沈令薇亦步亦趋的跟在裴谨之身后,径直出了主营区。 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山间的草木香气。 沈令薇脚步有些发飘,那几杯酒的后劲正在逐渐上涌,她的头也越来越沉。脚步有些不听使唤,眼前的景象像隔著一层纱。 忽然,裴谨之毫无徵兆的停了下来。 沈令薇躲避不及,『砰』地一下,整个人直直撞上他的后背。 男人的后背硬得像堵墙,撞得她鼻尖一痛,隨即往后一仰,手里的食盒也打滑。 关键时刻,一只手稳稳的扣住她的手腕,將人拉了回来,猛地往回一带。 沈令薇跌入一个宽阔,坚硬的胸膛。 男人身上那股常年縈绕的清冷檀木香,此刻被浓烈的酒气彻底浸透。沈令薇身上也有酒气,二人的气息在夜风中交织,缠绕,催生出一种极为危险,且曖昧的气息。 沈令薇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要挣脱。 “还能走吗?”他声音极低,带著几分微醺的沙哑。 沈令薇用力摇头,试图甩掉脑袋里的眩晕。 因为刚刚听到那些『替身』,『长得像』的议论,此刻她心里竖起一道高高的防备之墙。 “奴婢没醉,多谢侯爷。” 她重新捡起食盒,想绕过他,继续朝前走。 然,她低估了那几杯酒的威力。 那是番邦进贡的西域烈酒,入口时绵柔淳厚,可后劲却大得惊人,专门让人能在不知不觉中卸下所有防备与力气。 沈令薇刚强撑著走出两步,一股眩晕感便如同海啸般席捲而来。 脚下的土地仿佛变成了棉花,沈令薇双腿一软,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的朝地上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並没有袭来。 裴谨之大步上前,长臂一伸,强势的將她娇软的身躯搂在怀里。 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托住她后脑勺,將人半压在自己怀中,目光落在沈令薇水光瀲灩的唇上。 沈令薇浑身发软,连推开他的力气都使不上,只能无力的靠在他肩头,像条濒死的鱼。 头顶上方,裴谨之看著她这副毫无反抗之力的娇软模样,薄唇微启。 “后山的星星,好看吗?” 第110章 醉吻 沈令薇的脑子如同被灌了铅,视线无法焦距,也根本无法思考。 只觉得腰上那只手臂,勒得她很不舒服,像要断掉。 “疼……” 裴谨之没理会她,目光死死钉在她那张微肿的红唇上,眼底的暗火越烧越旺。 就是这张嘴,这副身段,这般看似安分守己、实则勾魂摄魄的模样。 先是勾搭了眼高於顶的惊驰,为了他失去理智,跟北狄人战斗。 后又有陆酉,赫连緋。 而今夜又在御前,连陛下都对她…… 裴谨之作为男人,焉能看不出陛下的眼神?那是男人最原始的贪婪与垂涎。 裴谨之胸膛剧烈起伏著,一股危机感,夹杂著毁天灭地的占有欲,正疯狂地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现在只想把她弄脏,烙上独属於自己的印记,看她还能不能去別人面前招惹是非! 思及此,裴谨之猛地抬手,拇指在沈令薇的红唇上重重地摩擦。仿佛要將上面属於另一个人的气息连皮带肉全部抠下来。 “唔……疼……”沈令薇无力地挣扎。 可下一秒,所有的声音都被悉数吞没。 裴谨之低头,径直吻住了他。长舌直入,將自己口中西域烈酒的辛辣,以及独属於自己的清冷檀木香,强势地灌入她的口腔,逼著她染上自己的味道。 “唔……” 沈令薇猛地瞪大眼睛,剧烈的窒息感让她本能地伸手去推。 可这微弱的抵抗,在彻底发疯的男人面前,无异於杯水车薪。 裴谨之单手捉住她的细腕,將她双手举过头顶,压在一棵树干上,另一只手则顺著沈令薇盈盈一握的腰肢,一路往上。 大掌所过之处,带起一阵阵轻颤。 渐渐的,沈令薇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软得不像样,挣扎间,衣襟渐渐鬆散,大片雪肤暴露在微冷的空气中。 裴谨之顺势吻过她的唇角,下頜,一路向下,流连到现场白皙的脖颈,雪白的肌肤很快变成淡淡的粉色。 男人的大手已经探入里衣,触碰到小衣边缘,只需轻轻一拉,就能彻底扯下那最后一块布料。 就在此时。 “不……” 沈令薇半醒半梦间,发出一声破碎的呢喃;“大公子……別碰我……奴婢不愿……” 裴谨之猛的一僵,像被一盆冷水『兜』的当头浇下,整个人也清醒了几分。 他看著被自己压在身下,衣衫凌乱,半醉的女人,胸腔的无名火像是突然奇异般的平静下来。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趁人之危。可身体却在此刻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一定是太久没碰女人,才会如此。 一定是这样! 这只是一个男人的正常反应,更何况,她还是个长得像玉娘的女人,日日在他眼前晃荡,替他送汤,挡酒,照顾他的三个孩子。 或许在他看来,这个女人和大多数奴婢有些不一样,她做的菜特別好吃,会照顾孩子,也有些智谋和胆识。 他不是圣人,偶尔也会產生动摇,甚至失控。 但他只是將她当做了玉娘的替身。仅此而已。 想通之后,裴谨之伸出手,缓缓替她整理好衣襟,將那片雪白的皮肤掩盖起来。 …… 翌日,晨光微熹,山间的鸟鸣声打破了营地的寧静。 沈令薇醒来时,头还很痛,脑海像灌了铅。 她揉著酸胀的太阳穴起身,脑海里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像一团乱麻。 她记得是在宴会上给侯爷送解酒汤,然后替侯爷挡了五杯酒,再后来,在跟侯爷回营的路上,好像撞上了侯爷的背……之后就断片了。 这时,帐帘被人掀开,银杏端著一碗解酒汤走了进来。 “沈姐姐,你终於醒了?怎么样,头还疼吗?” 沈令薇从榻上起身,轻声问;“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她完全没了印象。 银杏:“是陈侍卫找奴婢將您带回来的,当时您喝多了,晕在了路上。” 银杏说著,將瓷碗递了过来,“快趁热喝了吧。” 沈令薇接过碗,闻到一股熟悉的葛花陈皮味。 然,刚准备张嘴时,突然感觉嘴上一痛。 “嘶!” 银杏听闻,下意识地凑近看了看,“呀,沈姐姐,你的嘴怎么破皮了?还肿得厉害?” 银杏涉事未深,又心直口快,沈令薇却心头猛地一跳。 她回想起昨晚在后山坡,被大公子强吻的那一幕,暗自在心底狠狠地把裴惊驰骂了一通。 “没事,”她隨口扯了个谎,“昨晚喝多了,回来的时候磕到了树上。” “原来如此,嚇我一跳。”银杏拍拍胸口,“这酒太霸道,我那儿有消肿的药膏,一会儿给您取过来。” “多谢你。”沈令薇鬆了口气,就著碗口,忍痛將那碗醒酒汤喝了下去。 银杏这才说起正事:“对了,方才你还没醒的时候,端敏公主身边的小丫鬟来了,说等您忙完了,去一趟御帐那边,指点一下那边的小厨房。” 听到『御帐』二字,沈令薇脑海里立马浮现出昨晚,皇帝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 她下意识地一抖。 不会的。 御帐那么大,而且公主的帐篷距离主帐还有段距离,应该不会这么凑巧的。 所谓怕什么来什么,即便沈令薇已经很是小心低调,还特意选了个皇帝不在的时间才过去。 等在御厨给端敏公主做好吃食,准备离开时,突然听见帐外的小太监稟报: “皇上驾到——” 沈令薇浑身一僵,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跟著一眾宫女太监,迅速退到一侧,跪地行礼,努力缩减自己的存在感。 明黄色的衣摆从视线中划过,带著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皇帝大步来到端敏公主坐榻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听你母后说,你这几日病了,朕来看看,可有好些了?” 端敏公主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闻言乖巧地点头:“回父皇,儿臣好多了。太医开的药苦,儿臣喝不下,多亏了沈娘子……” “父皇,你看,这就是沈娘子,她给儿臣做了好多好吃的,儿臣吃了她的东西,胃口就好了许多。父皇可否替儿臣赏她?” 这头,正猫著腰,准备和一眾宫女太监退出帐外的沈令薇背脊一僵,头皮瞬间发麻。 第111章 想要什么,朕成全你 沈令薇感觉天都要塌了。 她感觉皇帝的目光顺著端敏公主的手指,落在了自己背上。 那目光像座山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来。 “公主殿下谬讚了,奴婢不过是做了些家常吃食,当不得殿下如此夸讚。” 皇帝盯著角落里的这道身影,眼神微微一滯。 这身影…… “抬起头来。”皇帝冷不丁地道。 沈令薇心跳都快停止了,却只能逼著自己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温婉的脸来,目光儘量平视前方。 只一瞬,便又很快低下头去。 可即便她刻意低垂著眉眼,那张清秀绝伦的面容依旧毫无保留的,落在了皇帝眼里。 她穿著宽大的下人襦裙,却依旧遮不住那饱满丰腴的身段。 不同於后宫那些精心雕琢保养的嬪妃,她的身上,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温软与安定,像一汪春水,毫无攻击性,却偏偏勾魂摄魄。 皇帝眯起了眼睛。 眼前的女人,瞬间与昨晚在篝火晚宴上看到的那一幕重叠。 “是你?” 皇帝轻笑了一声,“朕记得你,你不是裴侯府上的吗?” 沈令薇將头埋得更低,做出一副畏缩的样子。 “回皇上,奴婢出身乡野,只会做些粗鄙的吃食,也是因缘际会才入了公主殿下的胃口,这才承蒙皇后娘娘恩典,得以伺候殿下几日饮食,奴婢没什么本事,全赖公主殿下宽厚。” “原来如此,”皇帝轻笑了声,目光在她那段雪白的脖颈扫过,“不过端敏都开口替你討赏了,可见你的厨艺必有过人之处。” “说罢,你想要什么?只要不过分,朕今日便成全了你。” 此话一出,沈令薇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的冷汗。 旁人或许会对天家的恩赐欣喜若狂,求之不得。 而她只想离皇家人远远的,越远越好。 心思电转间,沈令薇肩膀猛地一缩,做出一副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模样,连连磕头:“奴婢惶恐!奴婢实在不敢当!” 皇帝眼底的兴味果真淡了几分:“朕金口玉言,你且说来便是。” 沈令薇颤颤巍巍地直起上半身,仍不敢抬头,双手不安地绞著衣角。 “若皇上真要赏赐,奴婢……想要些银子。” “哦?”皇帝似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 沈令薇咬唇,赶紧往身上泼脏水,“陛下明鑑,奴婢是个寡妇,带著孩子在侯府谋生,家中实在拮据,奴婢斗胆,只想多攒些体己,以后给女儿当嫁妆。” 说到最后,她还极没规矩地咽了一下口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帐子里一时间有些安静。 皇帝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皱。 竟是个生过孩子的妇人? 此刻再看跪在地上的女人,言行举止,都透著一股小家子气。 还真是可惜了这副皮囊。 他眼中最后一丝兴致也无了,只朝著隨行的太监摆摆手,“去取五十两银子,赐给她。” “喏。” 太监很快领著沈令薇出了营帐,前去领赏。 直到走出好远,沈令薇才感觉自己终於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李有胜朝沈令薇开口道:“沈娘子是个通透人,这里是五十两,你且收好。” 沈令薇恭恭敬敬地接过托盘,朝李有胜道谢:“多谢公公。” 李有胜虚扶了她一把,显得十分客气:“不用谢我,咱家可什么都没帮你,只是这大好的机会在眼前,只得这五十两银,沈娘子不后悔?” “公公说笑了,”沈令薇目光十分坦诚。 “奴婢是个粗人,能得以伺候公主已是三生有幸,若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和贪念,只怕会无福消受。” 李有胜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抹诧异。 他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沈娘子的这份通透,倒让咱家刮目相看了,不愧是侯爷关照的人。” 沈令薇瞳孔一怔,瞳孔微微放大。 侯爷? 正欲问些什么,李有胜已经岔开了话题,“天色不早了,沈娘子早些回去吧,莫叫主子等急了。” 说完,他便拢著袖子回了御帐。 沈令薇站在原地,脑海里忽然想起昨日晚间,侯爷突然带著她离席的那一幕。 记得当时,是她在察觉到皇帝的视线之后,侯爷便突然起身的。 而李公公方才那话……莫不是侯爷跟他说过些什么? 沈令薇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也就不再多想。 如今又多了五十两银子,再加上她先前攒下的,已经有一百多两了。 再过不久,便能带著安安出府,买间小院,再盘个铺子,做点小生意。再也不用和这些达官贵人打交道。 她一边盘算著未来的美好日子,一边將银子贴身收好。却在转过一道路口的时候,看到一群宫人正簇拥著一个年轻女子缓缓走了过来。 那女子面容娇俏,穿著一身百子刻丝的宫装,由贴身丫鬟小心的搀扶著。 沈令薇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昨晚宴会上,被皇帝搂在怀里的那个女子。 她忙退至一旁,低头让行。 换佩叮噹的声音越来越近。 这时,那女子的脚步突然一顿,偏头朝沈令薇看过来。 她身边的丫鬟会意,朝著沈令薇呵斥:“你是何人,为何在此挡道?” 沈令薇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她明明是站在路边的,何来挡道一说? 沈令薇第一反应就是,对方是有意在刁难自己。 可为何? 她明明记得不曾见过这位宫妃。 沈令薇又后退两步,直接退到了小路边的草地上,朝淑妃行礼: “奴婢见过娘娘,方才不是有意冒犯,还请娘娘恕罪。” 淑妃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刚从兄长英国公那儿回来,听说侄子王耀祖染上了时疫,浑身起满了疹子,兄长急得头髮都白了好几根,可容婉那贱人就是不放人。 她心头火正大。再看眼前这女人。 丰乳细腰,摇曳生姿,哪怕穿著最粗苯的下人服,都透著股子浑然天成的媚意。 再观自己,自从怀孕,为了保胎日日进补,原本不盈一握的细腰早已臃肿不堪,就连她此前最引以为傲的脸颊,都透著几分浮肿。 还有昨晚的宴会上,陛下看这个女人的眼神,淑妃心中的妒火,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一个侯府的下人,长得如此妖媚,此前还帮助裴野欺负过耀祖。 新仇旧恨,淑妃眼底划过一丝冷芒。 第112章 绝境 “你就是那个在御前献媚,哄得端敏团团转的厨娘?” 这找茬的语气,沈令薇一颗心当即沉了下来。 “娘娘恕罪,奴婢只是碰巧,会做些上不得台面的吃食,全赖公主殿下厚爱。” 淑妃慢悠悠地踱步,伸手抚在自己还没显怀的小腹上。 “本宫近来总是反胃噁心,吃什么都没有胃口,你既是厨娘,想必最懂这些吃食之道。本宫听说后山有种青蒿,清晨带露水採下来,用文火煨成汤,最是安胎养胃。你现在便去替本宫采一些,熬好了送过来。” 沈令薇心头猛地一跳。 宫中那么多太医、宫女不用,偏偏指使她一个定远侯府的厨娘,孤身去那等险峻又人跡罕至的地方採药? 摆明是挖坑等著她跳。 “娘娘抬爱!”沈令薇语气透著几分侷促,像是没见过世面:“奴婢出身乡野,大字都不识得几个,恐做出来的东西入不了娘娘的口。不如奴婢回营后托人采了送来,再请御膳房的师傅做好了送来。” “放肆”淑妃的心腹宫女青禾,厉声呵斥道。 “我家娘娘何等金贵,能使唤你便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你可莫要不识好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奴婢不敢,”沈令薇连忙低头,声音带著几分诚惶诚恐:“奴婢只是担心自己眼拙,错认草药,反倒惊扰了娘娘凤体。” “好一张利嘴。”淑妃眼底闪过一丝阴毒,慢条斯理地开口:“若本宫今日,就要吃你採摘的呢?” 青禾也適时地施压:“你这妇人,难道我家娘娘还指挥不了你了吗?你可知藐视皇嗣,该当何罪!” 一顶大帽子死死地扣下来,逼得沈令薇是不去也得去了。 沈令薇背脊一僵,心知今日怕是躲不过去了。 这女人肚子里既怀了龙种,她若再敢拒绝,对方就能找理由立刻將她拖下去乱棍打死。 “奴婢不敢。”沈令薇咬牙,深吸一口气,“能为娘娘和皇嗣效劳,是奴婢的福气。奴婢这就往后山。” 淑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朝心腹宫女使了个眼色,伸出手。 “算你识相,记住,酉时之前,本宫要见到你的汤。” “青禾,扶本宫回去歇著。” “是,娘娘。” 说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转身。 沈令薇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现在距离酉时,只有不到两个时辰。 而且天黑的早,真正留给她寻找草药的时间,只有差不多一个时辰,加上路上耽误的时间,时间非常紧。 可即便如此,沈令薇还是趁著淑妃等人远去,寻了个小太监,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托他帮忙去侯府带个话。 “劳烦公公,去定远侯府跑一趟,给银杏姑娘带个话,请她帮忙照顾好安安,就说我有急事,得去一趟后山。” 小太监得了银子,態度还算和善,“成,我这就去帮你传话。” 然,等小太监揣著银子刚走在半路上,迎面却见青禾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没长眼的东西,娘娘这会儿要用血燕,赶紧去御膳房盯著火候,若是耽误了差事,仔细你的皮!” 小太监嚇得浑身一哆嗦,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口信,当即应声,朝著膳房跑去。 青禾这才缓缓转身,看向沈令薇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来。 - 后山的路,连绵陡峭,越走越窄。 淑妃说的那种青蒿,通常生长在峭壁上。 沈令薇拎著竹篮,提著裙摆,艰难地在山道上行走,天色越发暗了下来,浓密的树冠遮挡,地面就只剩下微弱的光线。 最后,她好不容易来到一处峭壁,果真看到边缘处生长著几株蒿草。 她找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站定,刚准备弯腰折下几株,就在这时,身后的丛林里突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声音。 沈令薇背脊一僵,警惕地屏住呼吸。 她僵硬地回头一看,却见昏暗的林地里,不知何时冒出来一只绿油油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她。 竟然是一头体型庞大,还瞎了一只眼睛的饿狼。浑身毛髮虬结,嘴里滴答地流著口水,正一步步朝她逼近。 沈令薇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本能地往后退去,脚下的碎石『哗啦啦』地滚落至山涧,连迴响都听不见。 前方有狼,后方是山涧。 沈令薇顷刻间被逼至绝境。 “吼!” 那饿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后腿猛地一蹬,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般向她扑过来—— “啊——” 沈令薇绝望地闭上眼睛,本能地挥出手里的竹篮。 …… 与此同时,侯府营地。 裴惊驰拎著个草编笼子,大步流星地来到营地里。 笼子里,是两只玉雪可爱,毛茸茸的白兔,红宝石的眼睛滴溜溜转著,十分惹人怜爱。 “哇!大堂兄,你在哪儿抓来的兔子?好漂亮啊!这是特意送给瑶姐姐的吗?” 裴野眼尖,率先发现兔子,忙迎了上来。 裴惊驰咳了一声,直接把裴野当成了空气,目光一转,落在了不远处的安安身上。 他长腿一迈,走到安安面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小脑袋。 “好看吗?” 安安毫不犹豫,重重地点头。 才五岁的小女孩,对兔子啊,猫啊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向来是没有抵抗力的。 裴惊驰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喜欢吗?” 安安再次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送你了。”裴惊驰把笼子往前一递,放在了安安怀里。 安安抱著笼子,还有些懵。 这么漂亮的兔子,送给她? 一旁的裴野见状,当即酸成了柠檬:“哇!大堂兄,你也太偏心了吧!这里明明有两只,你全都送给安安,不准备留给瑶姐姐一只吗?” 裴惊驰不慌不忙的起身,一本正经道;“她最近跟著嬤嬤学规矩呢,哪有时间养?再说,她那性子,也不会养。” 话说的冠冕堂皇,可只有裴惊驰自己知道,为了逮这两只兔子,他可是在山上蹲守了大半天。 自昨晚被沈令薇拒绝后,裴惊驰左思右想,觉得想要俘获那个女人的心,还得一步步来。 这第一步嘛,自然就是要跟她的身边人搞好关係。比如安安。 所以他才天没亮就去林子里蹲守著。 “那我呢!我也喜欢啊!你为什么不送给我?”裴野不服气地叫囂。 “你?”裴惊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听说你喜欢养蛇,养蟈蟈,兔子不適合你。” “藉口!你就是偏心!”裴野气鼓鼓的,脸颊鼓得像河豚。 两人又打趣了几句,裴惊驰迟迟没见到沈令薇的影子,不由地问道:“你沈姑姑呢?还没回来?” 裴野自己也刚从外面玩了回来,闻言看向安安。 安安道:“娘亲一早就去公主那儿了,我也不清楚。” 裴野皱眉:“这都快到酉时了,以往这个时候,人早回来了。” 安安也露出困惑:“娘亲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就在此时,陈石头突然从外面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报信:“不、不好了!沈娘子不见了!” 第113章 千万不能鬆手,死也要拉著她 一刻钟后,营帐內接连亮起了火把,空气中隱隱透来一丝湿气。 出去找人的侯府眾人陆续跑了回来,个个神色焦急。 “找到了吗?” 眾人皆摇头。 银杏稟告道:“奴婢方才去了端敏公主那儿,说午时过后,沈姐姐就离开了,御帐附近也找了一遍,並没见著人。” 裴惊驰那双总是含笑的眼底,此刻阴沉的瘮人。 一旁的安安终於绷不住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止不住的砸落下来。 “娘亲……我要娘亲……” 一旁的裴恪见状,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慌乱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到安安面前,眼里满是无措。 裴惊驰走到安安面前,蹲下身,用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著一股安定力量: “別哭,我向你保证,就算把这玉屏山翻过来,也一定把你娘亲完完整整的带回来。” 说罢,他目光扫过裴朔和裴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们几个,全都在营地里好好待著,哪儿都不许去。” 小叔在御前伴驾,此时也不宜立马惊动祖母,他只能先安抚好几个小傢伙,再出去找人。 说完,他没再迟疑,转身大步跨出院门,上了一匹红枣马。 “驾!”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胯下的马儿如同离弦之箭一样眨眼间『嗖』的一下就窜了出去。 玉屏山太大,裴惊驰没有盲目的出去寻找,而是先让吴七调查了一圈。 沈令薇在御帐受了封赏的事不难查,当时很多当值的宫女太监都看见过。不消一刻钟的功夫,吴七就把消息带了回来,同时还了解到一个信息: “爷,有人看到,沈掌事在回来的时候,被淑妃唤住,不知道说过些什么,之后就见沈掌事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听到淑妃的参与,裴惊驰眉头一皱。 一个高高在上的后宫宠妃,按理说不应该跟一个侯府厨娘有什么牵扯。 唯一能解释的,那就只有……因为裴野的事! 先前在青云舍,沈令薇曾出面替小野解围,而如今小野被王耀祖陷害,小野自己没事,王耀祖这个始作俑者却至今还被关押。 若是淑妃偶然遇见,有意刁难一番,牵连无辜之人,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个毒妇!” 思及此,裴惊驰的脸色绷得铁紧,恨不得当场就给淑妃那女人一个教训。 但眼下救人要紧,他不能衝动。 他吩咐陈凡:“点上人马,带上火把,即刻出发前往后山寻人。” “另外,如果一个时辰后,我还没回来,派人告诉小叔。” 一行人从营地里出发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空气中的湿意越来越浓,眼看一场大雨就要来临。 裴惊驰心急火燎的,马鞭都要抽断了。 …… 再说这头,沈令薇在那匹狼扑过来的时候,本能地將手里的竹篮狠狠砸了出去。 竹篮正中饿狼面门,被稍微阻挡了一下,动作迟疑了一瞬。 沈令薇抓住机会,赶紧从侧面的斜坡跑去。 碎石在脚下滚动,她好几次差点滑倒,饿狼反应过来后,也很快发足狂奔。 沈令薇慌不择路在山崖边狂奔,荆棘划破了她的裙摆和小腿。就在这时,脚下的泥土变得鬆软,她一时不察,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深渊坠去。 “啊!” 千钧一髮之际,她双手在空中乱抓,刚好抱住了一根从石头缝里生出来的柏树根。 『砰』的一声,她身体重重摔打在峭壁上,疼得眼前发黑。 但她死也不敢鬆手,就这样,她整个人被孤零零地吊在半空中,脚下是万丈深渊,像一只张著血盆大口的巨兽。 那匹狼很快在悬崖边剎住脚,狂躁地来回踱步,露出森森獠牙,想上前却又不敢。最后,前蹄在悬崖边刨了两下,一些碎石块砸落,很快在沈令薇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沈令薇吊在半空中,手臂越来越酸,手指开始发抖。 她快要坚持不住了,她感觉到树根也在一点点鬆动,一些泥土从石缝里落下,落在她脸上,眼睛里。 她咬著唇,强迫自己不能鬆手。 她不能死! 安安还在等著自己。 可树根还在一寸寸往外滑落。 她的力气快要耗尽了。 更令她绝望的是,这时候,悬崖的石缝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沈令薇偏头看过去,瞬间头皮发麻。 竟是一条通体乌黑的蛇正被惊醒,正缓缓从石缝中探出头来,伸出细长的信子,像是在嗅她的气息。 沈令薇从未这般近距离面对过死亡,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今日,天要亡她。 她绝望的闭上眼,双臂已经麻木,树根也往外滑出一截,世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 “薇薇……薇薇……” 恍惚中,她听见有人在唤自己,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著崖边的风声,听得不太真切。 “薇薇……” 对方又唤了一声,这一次,沈令薇原本绝望的眼底,猛地绷出光亮。 是大公子! 人在绝境中看到希望的时候,仿佛浑身又重新注入了力量。 她拼尽最后的力气,回应裴惊驰:“大公子!我在这儿……” 裴惊驰原本正打算调转马头,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霎时间一怔。 “薇薇!是你吗?” 他顺著声音的方向跑过去,一眼就发现了盘桓在悬崖边上的那匹狼。 以及……正吊在悬崖边上,命悬一线的沈令薇。 “薇薇!” 裴惊驰翻身下马,去在这时,那匹狼却突然朝他发起攻击。 裴惊驰以匕首抵挡,很快在地上滚了一圈,躲开饿狼的攻击。 “畜生!找死!” 一人一狼很快在山坡上展开搏杀,裴惊驰的招式皆是军中杀敌的狠辣路数,几个回合下来,他寻准时机,一脚狠狠踹在狼腹上。 就在他举起匕首,准备给那匹狼来最后致命的一击时。 “咔嚓!” 悬崖边传来一阵毛骨悚然的声音,只见那棵树最终不堪重负,连根很快掉落下去。 千钧一髮之际,裴惊驰慌忙抽手,以最快的速度扑到悬崖边缘。在最关键的时刻,攥住了沈令薇滑脱的手腕。 可身后的饿狼也趁此机会攻了回来,朝著裴惊驰的后背猛地扑过去。 沈令薇大惊失色:“小心!” 第114章 大公子,快放手! “撕拉!” 利爪抓破衣袍和皮肉的声音响起,混合著裴惊驰的一声闷哼。 他的后背被撕开了三道口子,鲜血很快冒了出来。 与此同时,他腾出另一只手也一刀扎在狼腹部,彻底了结了它的性命。 “大公子!”沈令薇仰头看他,鲜血顺著他的手臂流了下来。 沈令薇的眼泪瞬间翻涌而出:“你的伤……” “我没事!別鬆手!”裴惊驰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合著血水从下頜滴落,砸在沈令薇脸上。 “抓紧我!” 沈令薇咬唇,拼命点头。 悬崖边泥土鬆软,两个人的重量全靠裴惊驰一个人支撑,他还受了伤,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费力地將人往上拉。 可就在裴惊驰准备发力的时候,沈令薇余光瞥见了那条蛇。 它突然动了,一口咬在裴惊驰的手腕上! 裴惊驰一时不察,手上的动作鬆了一分,沈令薇整个人又向下一坠。惊险万分。 “啊!” “大公子,快放手!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得死!” 这蛇明显有毒的,裴惊驰的手腕很快渗出乌黑的血来。 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抓著沈令薇的手死也没有鬆开。 “放什么手!”那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扯出一抹虚荣的痞笑来。 “今日若是掉下去,咱们就算是生同衾死同穴了。你欠我这么大个人情,下辈子,必须得给爷当牛做马、以身相许!”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个疯子!我不要……你放手啊!”沈令薇大哭出声,那高高筑起的心墙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沈令薇绝望之际,突然想起安安,含泪叮嘱他:“大公子,奴婢拜託你一件事,你千万要答应……” “闭嘴!”裴惊驰那双桃花眼里,第一次出现失控,害怕的情绪。 “你死了这条心,你的女儿你亲自照顾,爷绝对不会替別人养孩子!听到没有!” 沈令薇绝望又哀伤。 她看著裴惊驰手腕背上不断冒出来的鲜血,忽然笑了。那笑容悲凉又悽惨。 “奴婢知道,您不会的……” 说完,她竟主动去掰裴惊驰的手。 裴惊驰彻底慌了,紧咬著牙关放狠话:“沈令薇,你若敢死,我就虐待你女儿,將来隨便找个糟老头子把她嫁了你信不信……” “裴惊驰……”她第一次唤他全名,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若有来生,我定当结草衔环,再还你的恩情。” 话落的瞬间,她手上猛地用力,毫不犹豫的一根根掰开裴惊驰的手指。 “不要!沈令薇你敢!” 裴惊驰本就中了蛇毒,半条手臂开始发麻,再加上背上的伤,一时间竟抵挡不住她的挣脱。 “大公子,活下去。” 伴隨著沈令薇最后一声呢喃,她整个人如同折翼的鸟儿,直直的朝著身下的深渊坠落而去…… “轰隆!” 天空响起一道闷雷,眼看滂沱大雨即將而至。 狂风瞬间灌满沈令薇的耳膜。 “沈令薇——!!” 隱约中,她听见裴惊驰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以及,模糊的夜色中,她似乎看到裴惊驰的身影,竟以极快的速度朝她掠过来。 极速下坠的失重感让沈令薇几近窒息,她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震惊地看著朝著自己急速逼近的身影。 裴惊驰,他疯了吗? 下坠的狂风中,裴惊驰生生凭著衝击力追上了她,长臂一捞。大掌用力按住她的后脑勺,將沈令薇的脸紧紧按在自己的胸膛。 “砰!” 两人的身体重重砸在一块斜坡上,而后是无休止的翻滚。 尖锐的石块,带刺的荆棘,在裴惊驰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痕。可一双铁臂却像是生了根,没有鬆开哪怕一丝一毫。 “轰隆!!” 暴雨倾盆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於滚落在谷底的泥潭中,彻底没了动静。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沈令薇脸上,只觉得浑身的骨头仿佛全被碾碎了重组一般,五臟六腑都在翻江倒海地疼。 可比起身体上的剧痛,压在她身上的这具沉重,且毫无生气的躯体,更让她感到窒息。 “咳……大公子!” 她费力去掰裴惊驰的手,可对方即便昏迷著,依旧箍得铁紧。 沈令薇费了老大的劲才掰开,手脚並用的爬起身,去查探裴惊驰的伤势。 触手所及,是一片温热的黏腻。 裴惊驰双眼紧闭,玄色的衣裳已经被划破,除了后背和手腕的伤,身上还有多处擦伤。 “大公子,快醒醒!”沈令薇任凭如何呼唤,对方都依旧昏迷著。 - 与此同时,侯府营地则瀰漫著一片悲伤。 安安蹲在台阶下,哭得眼睛通红,嘴里喊著『娘亲』。裴恪守在一旁,替她举著一把伞。 院子中央,裴野举著一把伞,並一个火把,招呼著小廝:“把我的蓑衣拿来,跟我走!” 裴朔见状忙挡在他身前:“你站住!” “你忘了大堂兄走的时候特意叮嘱过,让咱们好好待在营地里,不能乱跑。” “可这都过去多久了!”裴野急得跳脚,“天早就黑了,外面又下这么大的雨,沈姑姑和大堂兄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我不放心。” 裴朔沉默了一瞬,“那咱们也该先稟告父亲,让他派人想办法。” “怎么回事?”兄弟两人正说著,便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父亲!”裴野像是看到了主心骨,伞都不要了,立马衝上去;“您回来的正好!沈姑姑不见了,大堂兄去寻她,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裴谨之的身形猛地一僵,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瞬间掀起一阵狂乱的暗流。 …… 春夏的雨水,来得猛,去的也快。 沈令薇背著重伤的裴惊驰,走了约莫二里地的功夫,终於找到一个乾燥的山洞。 她先架起火堆把身上的衣服烘乾,再寻来草药,將裴惊驰背上的伤做了简单的包扎。 外伤暂时止住了血,可棘手的是他手腕上的毒蛇咬伤。沈令薇只知道那是烈阳蛇,但並不知道具体的解药。 她知道通常情况下,外伤加蛇毒,极可能引发高热。 她寻了块芭蕉叶,去洞外接了些乾净的山泉水。將裴惊驰的头扶在自己膝盖上,一点一点餵给他喝。 “大公子,喝点水……” 过了一会儿,外头雨停了,裴惊驰果然发起了高热。 沈令薇顿时警铃大作,又找来清水,不停的给他物理降温,用浸湿的布条擦拭额头和脖颈。 一通忙碌过后,高热终於退下,时间也已经接近子时。 裴惊驰在发了一身大汗之后,纤长的睫毛终於颤了颤,悠悠转醒。 可並未完全清醒。 那烈阳蛇的毒液带著极其霸道的致幻与催情作用。这毒不会立刻要人命,却能点燃人体內最原始、最狂躁的阳火,让中毒者的感官被放大无数倍。 裴惊驰缓缓睁眼,那双原本桀驁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视野里的一切仿佛都在重影,摇晃。 可唯有坐在他身边的沈令薇,正拿著湿布替他擦汗。 是他心心念念的那张脸。 “薇薇……” “大公子!你醒了?你感觉如何?”沈令薇心头一喜,伸手朝他额头探过来,並没注意到裴惊驰的眼神。 火光映照著她柔美的面容,此刻她领口微敞,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身上还散发著一股好闻的、清冷的幽香。 这味道,对於此刻被邪火折磨的五臟俱焚的裴惊驰来说,就像是一汪能救命的极寒春水。 察觉到他高烧退了一些,沈令薇刚准备鬆口气,结果手腕却被他猛地抓住。 “啊!”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下一秒,天旋地转,裴惊驰猛地一个翻身,径直將她压在了身下。 第115章 薇薇,我好难受 “大公子!你干什么,你身上还有伤!”沈令薇抬手抵住他胸口。 可裴惊驰对背上的痛恍若未觉,他居高临下地將人锁在双臂间,呼吸滚烫,粗重,喷洒在沈令薇脸上。双眼迷离,透著一股子危险与痴迷。 “薇薇……我好热……” 他声音像含著砂砾,透著一股子脆弱,缓缓低下头,將脸贴在沈令薇脸上,贪婪的嗅著她颈窝里的气息。 “我一定是在做梦……或者是,我已经死了……”他在她耳边语无伦次的呢喃,高挺的鼻樑沿著脸颊一路向下。 沈令薇顿时警铃大作,试图唤醒他:“大公子!快放开奴婢,你还伤著……” “救我……薇薇,帮帮我……”他声音带著濒死般的祈求,捉住沈令薇的手,覆在自己胸膛上,一路向下探去。 “大公子!你疯了!” 沈令薇猛地缩回手,心臟狂跳。 那蓄势待发的危险,烫得她像触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救我……” 裴惊驰痛苦地喘息著,眼底满是猩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只能向主人祈求的孤狼。 没等沈令薇开口,他滚烫的唇已经压了下来。 浓烈的雄性气息,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强势地撬开她的贝齿,像在沙漠中乾渴已久的旅人,贪婪地攫取那丝能救命的清凉。 “唔、裴、裴惊驰,你放开……” 沈令薇被迫仰头,死死推拒著他坚硬的胸膛。可很快,她察觉到裴惊驰身上好不容易降下去的体温,又以一个恐怖的速度再次攀升。 像是下一秒就要爆体而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薇薇,我难受……求你……帮帮我。” 裴惊驰哀求的吻著她的嘴角,犬齿急不可耐的轻轻啃咬著沈令薇脖子上脆弱的脉搏。更是本能的伸手要去解开她的衣襟。 “不行!” 沈令薇剧烈的颤抖著,猛地抓住他作乱的手,颤声道:“大公子,你清醒一点!我们……不可以!” 可裴惊驰此刻失了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渴望,和本能。 见沈令薇不肯,他眼角逼出了眼泪,用牙齿轻轻咬开她的领口,埋首在她胸前,发出渴望的闷哼声。 “薇薇……你好香……” 他一边啃噬著她锁骨下方的软肉,另一只手紧紧將她的腰肢按向自己,严丝合缝。 “让我靠一下……就一下……” 沈令薇被他蹭得浑身发软,但眼神依然清醒。 理智告诉她,她该拒绝,將他推出去。 可又想到裴惊驰毕竟是为了救她才被毒蛇咬伤,承受这毒火焚心之痛。甚至毫不犹豫的跳下深渊。 若她走了,裴惊驰今夜必將爆体而亡。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大公子,奴婢可以帮您,但……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否则,奴婢寧愿撞死在这里。” 她颤抖著指尖,刚想要向下探去,裴惊驰却身躯一僵,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裴惊驰身躯一僵,猛地低头。 方才因为两人的挣扎,沈令薇的衣襟早褪到了肩膀以下,大片雪肤映照在火光中,那件玫红色的小衣根本裹不住她的娇躯,深深的沟/壑在暗影中起伏,正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起伏著,透著一股子疯狂又致命的you惑。 裴惊驰喉结再次滚动,体內的邪火瞬间燎原。 就在沈令薇的手即將触碰到他时,他一把捉住,並將她双手反剪著举过头顶,目光死死盯著某处。 “不够……” 他否决了沈令薇的提议。 然后,他缓缓低头,薄唇几乎擦过那片柔软的顶端,用暗哑的声音命令道: “我要这里……” 沈令薇眼睛猛地瞪大,还未反驳,便被彻底捲入了一场狂乱的深渊中。 …… 不知过了多久,骤雨初歇。 山洞內的乾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两道交叠的影子终于归於平静。整个世界都仿佛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沈令薇侧躺在男人的怀抱里,整个人几乎要脱力。原本整洁的衣襟已经凌乱不堪,修长的脖颈和锁骨处,遍布曖昧的红痕。无一不在彰显著昨晚的那场荒唐。 裴惊驰像是一只终於饜足的野狼,铁臂死死抱著沈令薇不鬆手,將脸深埋在她散发著奶甜香气的颈窝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呜。 身体的邪火得以释放,他身上的高热也奇蹟般的退了下来,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沈令薇半闔著眼,双臂酸得抬不起来,回想起刚才这疯子是如何不顾一切地索取温存,又是如何逼迫她妥协、依从…… 她羞耻得连脚趾头都紧紧蜷缩起来。 可无论如何,这烈阳蛇的毒火总算是解了。 两人的体力都已经耗尽,沈令薇也顾不上起身,倒在乾柴堆里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 次日清晨,山脚底下。 昨夜下了一场暴雨,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湿冷的浓雾,阳光穿透云层,洒下几缕光辉,穿透树叶,落在林间。 裴谨之一夜未眠,亲自带著人在山间搜了一整夜,靴子上早沾满了泥泞,衣袍也被雨水打湿。 他们从崖顶搏斗的痕跡,还有那头野狼的尸体中判断,二人应该是跌落了山崖。 但由於这场大雨,冲刷了两人在山底下的大部分痕跡,以至於他们搜寻得很艰难。 这时,陈凡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手里还捡了一片布料;“侯爷,前方一里外的石坡上,发现了重物滚落的痕跡,还有,属下拾得了这个。” 裴谨之目光锁定那小片布料,瞳孔瞬间缩紧。 是惊驰身上的。 他立即沉声吩咐:“走,前面带路。” 只要沿途扩大搜索,就一定能找到人。 …… 与此同时,山洞里。 一缕阳光穿过洞口的藤蔓,照射在一堆燃尽的灰烬上。 沈令薇半醒半梦间,只觉得全身被一团滚烫的火炉包裹著。胸口似乎也被什么东西给重重地压住。 她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渐渐焦聚,入目是一截结实有力的胸膛,而她整个人正像只猎物一样被裴惊驰圈在怀里,一条铁臂横搭在她的腰间。 两人的姿势亲密的没有一丝缝隙。 沈令薇大脑宕机了一瞬间。 下一秒。 轰! 昨晚那些疯狂又荒唐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入脑海里。尤其是胸口处那些被摩擦过的地方,此刻还在隱隱作痛。 沈令薇脸颊『轰』地烧红,赶紧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图將那双铁臂移开。 可刚一动,头顶就传来一声低笑。 “早呀,薇薇。” 第116章 还早,再抱会儿 沈令薇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裴惊驰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眼底褪去了昨夜那种失去理智的疯狂,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此刻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沈令薇头皮发麻,撑坐著要起身:“大、大公子,既然已经没事了,请你先鬆开……” 话还没说完,对方长臂一揽,重新將她捞回身下。顺势將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像只终於吃饱喝足,黏人至极的忠犬。 “时间还早呢,外头都是露水……让我再抱会儿。” 沈令薇浑身一激灵,顿时恼羞成怒,拍开他的手,迅速从草堆上起身。 “不行!” 她將领口的衣裳拢好,不敢去看裴惊驰的眼睛:“既然你已经醒了,我们也该早些回去了。” 说罢,她转过身,准备去捡烤乾的衣裳。 结果身后传来男人的闷哼声。 “哎哟……嘶……” 沈令薇心头一突,所有的羞耻瞬间拋诸脑后,立刻转身去查看裴惊驰的伤势:“怎么了?可是伤口又裂开了……” “扑通!” 话音未落,她又被裴惊驰带到了怀里。 男人將她搂住,下巴抵在她肩窝处,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耳廓。 “我没事,”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嗓音低沉,炽热。 “薇薇,你又救了我一次……谢谢你,昨夜没有丟下我。” 两人的姿势极为曖昧,像是在耳鬢廝磨,沈令薇只感觉周遭全是对方身上那强烈的雄性气息。 她挣扎的动作瞬间怔住,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这人……明明是他救了自己。 “大公子,昨晚,你不该跳下来。” 这份救命之恩,日后当如何偿还? “我不后悔。”他把沈令薇箍得紧了些,“若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跳下来,我只怪自己来得太迟了,害你遭了这么大的罪……” 他语气里满是后怕,一双铁臂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有那么一瞬间,沈令薇差点就要溺毙在这少年的赤诚和滚烫的深情里。 她心臟猛地瑟缩了一下,內心似有什么东西在隱隱动摇。 太危险了。 她赶紧找藉口起身,岔开话题。 “那个,外面雨停了,我去洞口看看,顺便去附近寻些野果来充飢,你莫乱动,等我回来。” 说罢,她慌忙扣起衣裳,连盘口都扣错了位置,便跌跌撞撞的起身,逃似的冲向洞口。 “薇薇!你的……” 身后,裴惊驰手里举著片玫红色布料,开口唤她。 可沈令薇此刻只想逃离这尷尬的现场,眨眼就出了山洞。 直到跑出去约莫百米远,才扶著一棵树停了下来,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 晨间山谷的冷风一吹,她原本昏沉的大脑这才清明了几分,可紧接著,她忽然觉得胸口空落落的,少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脸颊瞬间红透。 昨夜替裴惊驰解毒,內衣早不知被扔到了哪里,方才起身时只顾著逃离,竟忽略了这点。 沈令薇脑子里“嗡”的一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又赶紧往回跑,脚步带著几分慌乱。 这头,裴谨之带著人终於抵达山洞处。 他示意眾人在外等候,自己则亲自下马,拨开洞口的藤蔓,弯腰走了进去。 可就在他看清洞里的情景时,目光倏地顿住。 地上散落的带血布条,被撕碎的衣袍,燃尽的灰堆,以及…… 他看见裴惊驰赤著上半身,正斜躺在草堆上,而他的手里,正举著一块玫红色布料,缓缓凑近自己的鼻尖……嘴角掛著饜足的笑意。 裴惊驰听见脚步声,以为是沈令薇去而復返。 “薇薇,这么快就……” 下一秒,待看清站在洞口的人影时,他的话悉数卡在了喉咙里。 “小、小叔?” 裴惊驰眼底本能的闪过错愕,手也比脑子快,赶紧將手里的布料藏在身后。 隨后迅速调整脸上的表情:“你可算来了,再晚一步,我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裴谨之没说话,鼻尖动了动。 这处岩洞狭小,空气中除了血腥气,隱隱还夹杂著一丝男女欢爱过后的靡靡之气。 『轰』的一声。 裴谨之只觉得心口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大手忽然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还没等他说话,洞口再次传来脚步声,跑得很急。 “大公子……” 下一秒,就见沈令薇突然跑了进来,大概是跑得太急,还在喘气,身上的裙子皱巴巴的,几缕髮丝贴在脸上,透著仓促和凌乱。 最后,裴谨之目光停留在她胸前的那颗盘扣上时,目光倏地顿住。 沈令薇的领口的盘口明显扣错了位置,胸口失去小衣的包裹和束缚,跑起来一颤一颤的,配合著她眼尾含春,娇喘微微的模样,像极了一朵刚被採摘,肆意蹂躪的娇花! 这一刻,裴谨之心底生出一股想要毁天灭地的愤怒。 沈令薇在看到裴谨之的时候,也是怔了一瞬。 “侯、侯爷?” 可下一秒,意识到对方落在自己胸口的目光,只感觉周遭的空气突然变冷了一样。 沈令薇下意识的打了个寒战,后退两步,撞到后方的石壁上。 裴惊驰已经穿上衣服起身,大步走了过来,见状极其自然地揽在了她的肩上。 “你没事吧?可是昨晚累著了?” “都怪我,不该闹你这么久……” 此话一出,石洞內的气压像是又低了几分。 沈令薇只觉得裴谨之那冰冷的视线就像刀子一样,落在自己身上。 “我没事,谢、谢谢大公子。”她赶紧退开两步,绕到了草垛那边。 可低头找了一整圈,也没看到自己的小衣。 碍於裴谨之在场,她又不好开口朝裴惊驰问。 这时,裴惊驰已经朝裴谨之解释了昨晚掉落悬崖的事。 他没说是为救沈令薇,只说是和那匹狼搏斗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来的。 裴谨之也不知道信没信,全程一个字都没说,只绷著脸,点了点头。 走的时候,沈令薇故意落后几步,低声朝裴惊驰询问:“大公子,那个……你有没有看到……” “什么?”裴惊驰声音有些高,走在前面的裴谨之都回过头来盯著她。 沈令薇在两个男人的注视下,又怎么能问得出口? 最终她摇摇头,表示没什么,裹紧外衣,低头走了出去。 身后,裴惊驰薄唇微勾,眼底笑意荡漾,像偷腥得逞的狐狸。 这种『宝贝』,他当然要拿回去好好珍藏。 可不能还给她。 第117章 侯爷是在替她出头? “呜呜……娘亲,你可算回来了……” 沈令薇刚回到营地里,安安就哭成了一个泪人扑到她怀里,並且,三个小主子也都赶了过来,確认她安然无恙,只受了些皮外伤之后,才都各自回帐。 这头,端敏公主在得知沈令薇昨日遇险,不放心,也带来了伤药表示慰问。 沈令薇谢过恩,独自在帐中处理伤口。 这时,银杏端著药碗进屋,语气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慨:“沈姐姐你是不知道,昨晚雨下得那么大,侯爷在听说你和大公子出事后,连夜召集了人马前去搜寻,奴婢刚刚瞧见侯爷眼底全是乌青呢。” 沈令薇不由得回想起刚才回来这一路,侯爷只给陈凡他们交代了一句就匆匆骑马先回了,以至於她压根就没看清他是何状態,是何表情。 山洞里倒是匆匆瞥了一眼,但光线太黑,且她当时太过紧张,並没注意到。 如今听银杏这么说起来,沈令薇心里竟生出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虽然知道侯爷定是紧张大公子,才连夜带人出发的。 但,大公子也是为了救她啊,四捨五入一下,等於也是侯爷救了她。 她又欠下一个天大的人情。 “不过姐姐,我听说大公子被毒蛇咬伤了,昨晚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是你替大公子解毒的吗?”银杏还在继续八卦,眼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沈令薇有些不自然的別过脸,脑海里又不受控制的浮现出那些疯狂又羞耻的画面。 “那个……大公子隨身带了解毒的药丸,我不过是帮他处理了一下外伤。山里蛇虫多,大公子常年在边关,这些东西都是备著的。” “原来是这样……”银杏恍然大悟的点头。 “可我听说大公子后背还被抓了好几道口子,那你们滚下山坡的时候,是大公子护著你的吗?” “银杏!”沈令薇唤她,声音有些发紧:“你今日怎地话这么多?” 银杏吐了吐舌头,“我就是好奇嘛……姐姐別生气。” 她帮沈令薇清理伤口,包扎好,这才想起正事,从怀里掏出来一张单子。 “对了,这是陈侍卫方才送来的,说让咱们准备收拾好东西,明日就要拔营回京了,侯爷交代了,姐姐身上有伤,不必去前头帮忙,就在帐中歇著。” 沈令薇点点头:“嗯,那一会儿我先去趟公主那边,把这几日的吃食交代一下,很快就回来。” 之后,沈令薇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將散乱的头髮重新扎好,便起身朝端敏公主的营帐走去。 路上,她察觉今日的气氛比往日里更加紧绷,巡逻的侍卫多了不少。 在靠近公主的营帐时,她听到几个宫人在嘴碎。 “听说了吗?淑妃娘娘被陛下给禁足了!” “真的假的?陛下那么宠爱淑妃,为何会被禁足?” 一个嬤嬤吐了一把嘴里的瓜子壳,神秘兮兮地道:“听说今早,淑妃娘娘不知从哪儿听说王世子快要不行了,带著人就往偏帐冲。侍卫拦著不让进,她竟让人动手打人,把两个侍卫打得头破血流。” “啊?王世子不是感染了时疫吗?淑妃还怀著身孕,怎么敢去?” “谁知道呢?听说淑妃被带走的时候,嘴里还一直喊著有人要害王世子,这是场阴谋,请求皇上做主呢。” “难怪,王世子是英国公的独苗苗,这要真是被人陷害,淑妃娘娘肯定坐不住。” “……” 沈令薇脚步微顿,不禁有些疑惑。 王耀祖的事,她猜到是皇后所为。 但淑妃早没发现,晚没发现,偏今早突然发现,还带人强闯,刚好被陛下知晓。 这是不是太过巧合了? 沈令薇揣著满腔心事,很快来到御厨,给端敏公主做好了吃食送进去。 今日她做的是用坚果仁混合做成的硬饼乾,类似於磨牙棒。主要是帮助端敏公主用啃咬的方式,来缓解心理的焦虑,和不安。 巧的是,今日容皇后也在,她看到端敏公主这几日气色好了不少,心里很是欣慰。 见沈令薇进门,容皇后还特意关心了一句:“听闻你昨日受了伤,身子可好些了?” 沈令薇跪地行礼,“谢娘娘关怀,奴婢只是些皮外伤,已经不碍事了。” 容皇后摆摆手,示意她起身,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意有所指地道: “裴侯这个人啊,平日里看著冷冷清清的,没想到护起短来,倒是比谁都狠。” 沈令薇心下疑惑,不知该如何答话。 皇后抿了口茶,眼底划过一缕幽光:“你是个有福气的,在这京城里,能让裴侯亲自为你出头,这份殊荣,怕是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 沈令薇更加云里雾里。 侯爷护短?替她出头? 她怎么听不懂呢? 可下一秒,一个念头自她脑海里成型。 难道淑妃禁足的事,是侯爷的手笔? 他是在…… 不对!不可能! 沈令薇摇头,在心里否认自己的猜想。 就算这里头有侯爷的手笔,也定是为了大公子。 她可不会天真的认为这事跟自己有关係。 “娘娘折煞奴婢了,奴婢只是侯府的下人,如何担得起『护短』二字?” 容皇后盯著她看了半晌,最后化作意味深长的笑容。 “罢了,本宫不说便是。”她话锋一转:“明日就要拔营回京,记得把端敏的御膳单子都列上,等回宫安顿好,本宫会再宣你进宫。” “是,娘娘。” 將端敏公主后续的调理事项一一交代清楚后,沈令薇才恭敬地退出了御帐。 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湿透。 以后若常进宫,那势必就要和宫里的人打交道。 这一次被淑妃刁难,就险些丟了半条命。焉能再继续过这样的日子? 必须儘快攒够银子,带著安安彻底离开这权力的漩涡! 沈令薇暗咬牙关,加快了回营的脚步。 可沈令薇不知道的是,回京的路上,又会面临一场风暴。 - 第118章 侯爷救了她 第二日清晨,春狩的大营拔营起程,浩浩荡荡的车马驶离了玉屏山。 春日的天气本就多变,走到半路时,原本阴沉的天际突然狂风大作,紧接著,一场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山道很快变得泥泞不堪。 沈令薇和银杏,带著安安,被安排在队伍后方一辆輜重车上,途经一处狭窄的隘口时,马车不堪重负,一边的车轮陷入了泥坑中。 车轴断裂,整个车厢猛地向一旁倾倒。 “啊!” 车內传来几声惊呼。 好在沈令薇动作快,及时护住了安安,才没让她的头磕在地上。 可饶是如此,这辆马车也不能坐了。因为下雨了,车子没有棚。 前方的队伍也停了下来。 沈令薇带著安安往前走去,才发现原来陷落的有好几辆车。就连三少爷的马车也都陷进了泥坑里。 陈凡骑著马,指挥眾人下车,帮忙推车,或者赶马,把几辆陷得不深的马车拖了出来。 见雨马上就要下下来,沈令薇当即带著被嚇到的安安来到裴恪的马车前,將人塞了进去。 “二公子,三公子,求你们帮奴婢护好安安!” “沈姑姑放心!”裴野將安安拉上车,示意沈令薇也上去。 “下雨了,你也快上来挤一挤!” “不行,车厢本就不宽敞,若再上人会拖慢速度,二少爷,三少爷,你们快走。” 说完,她赶紧关好了车门,催促车夫赶车。 另一头,裴谨之也吩咐一眾精锐,先行护送老夫人和几位小主子的马车先走。並留下一部分人在原地解决陷落的车辆。 雨还在下著,沈令薇撑著油纸伞,和银杏,以及侯府一眾下人行走在雨里。 下人们没了马车,就只能走回去。 山路泥泞,一脚踩下去全是泥,裙摆上全是泥浆,沉甸甸地拖在脚边。 银杏搀著沈令薇,怕她滑倒:“沈姐姐,你身上还有伤呢,要不咱们等雨小了再回去?” “不用,咱们走快些,天黑前能赶上队伍。” 她昨天整个人吊在树上,胳膊到现在还酸著。举伞其实有些费力。 这时,一辆由两匹纯黑骏马拉著的豪华马车,稳稳的停在一旁。 沈令薇认得,这是侯爷的专属马车。沉香木打造,价值不菲。 上回安安发热,她坐过。 只见陈凡戴著斗笠,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沈令薇面前。 “沈掌事,侯爷有令,说您身上还有伤,恐淋雨感染,耽误了伺候小少爷的差事,特准您上车暂避。” 此话一出,附近的几个下人全都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眼底满是震惊和羡慕。 沈令薇看了看自己裙角和鞋子上的泥,拒绝了。 “多谢侯爷体恤,只是奴婢身份卑微,又浑身是泥,怎敢僭越与侯爷同乘,这点伤不碍事,我撑一撑就……” 这时,车帘突然被人掀开,露出裴谨之那张俊美异常,却隱隱泛著冷意的脸来。 “上车。” 语气不容置疑。 沈令薇还想再挣扎挣扎,却见银杏推了她一把,主动拉开距离。 “那个……沈姐姐,我突然想起来,前面装乾粮的车还需要搭把手,我先去了啊。” 银杏乾笑两声,给了沈令薇一个同情的眼神,然后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 其余一眾下人也都默契的转头,做鸟兽散, “哎哟,这雨也太大了,咱们赶紧走快些……” 不过眨眼的功夫,原地瞬间被清空。 只剩下举著伞柄的沈令薇。 她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 陈凡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掌事,请吧。莫要让侯爷久等。”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抬脚—— “薇薇!你怎么在这儿?” 竟是后方,裴惊驰的马车赶到了。 由於他身上有伤,马车赶得慢,所以现在才上来。 马车车帘掀开,裴惊驰那张略微有些苍白,却依旧难掩桀驁的脸露了出来。 见沈令薇孤身撑伞站在雨中,眉头一蹙:“外头雨大,你身上还有伤,傻站著做什么?快上来,我车里有炭。” 沈令薇看著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手腕上还缠了一圈纱布,是那毒蛇的咬伤。 她心跳漏了一拍。 山洞那夜的事过后,她还没想清楚该怎么面对他。裴惊驰的眼神太过灼热。 这个时候上他的车,可想而知会发生些什么。 更何况,侯爷就在前面,她若撇下侯爷的马车,去上大公子的马车。 这像什么样子? 因此,沈令薇仅犹豫了一瞬,便收回目光:“多谢大公子好意,只是奴婢身上湿气重,怕衝撞到您的伤势。” 看了眼天色,又道:“大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吧,莫要叫老夫人担心了。” 说完,她提起裙摆,上了裴谨之的马车。 裴惊驰不死心,还在后面高喊:“小叔,左右你这车子也宽敞,不如让我也上来挤一挤,人多更暖和!” 裴谨之脸色『唰』的黑成了锅底。冲陈凡递了个眼色,下一瞬,陈凡一抽马鞭,马儿很快向前奔跑。 沈令薇差点没站稳,在车厢里差点摔倒。 好在最后关头及时稳住了车门,才没让自己丟人现眼。 身后,裴惊驰还在嚷嚷:“喂,小叔,你帮我照顾著点她……” 马车越跑越快,距离逐渐拉开。 沈令薇揪紧了衣角坐在角落里,不敢抬头去看裴谨之的眼睛。 车厢里燃烧著龙涎香,混合著裴谨之身上的冷冽香气,铺天盖地的將她笼罩。 两人谁都没开口说话,气氛陷入诡异般的安静。 裴谨之靠在车壁上,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可若是细看,就能发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缓缓收紧了几分。 马车在泥泞的路上一路疾驰,车轮碾过碎石,顛的厉害。 可就在没多久,马儿突然发出一声长鸣。 “吁……” 车身隨即猛地一晃,朝著一侧倾斜。 紧接著,大地像是在颤抖一般,不远处发出一股闷雷般的咆哮。 “不好!泥石流来了!快跑!快散开!!!” 陈凡惊恐的声音在外响起。 沈令薇刚稳住身体,下意识抬头,顺著车厢掀开的帘子往上看。 那一刻,仿佛全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轰!” 巨大的震动让马车瞬间失去重心,车身如同一片在惊涛骇浪中被卷打的树叶。 沈令薇连惊呼都还没喊出,整个人就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 视线天翻地覆,绝望中,他看到一道玄色的身影宛如闪电,在千钧一髮之际朝她扑了过来! 第119章 跟我走 紧接著,她被揽入一堵滚烫的胸膛,鼻息间全是男人身上清冷的香气。 眼前骤然一黑,在大量泥土滑下来时,裴谨之用自己的背部和肩膀,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沈令薇上方,將她整个人死死护在了怀里。 “砰!” 有什么重物砸落在身上的声音响起,她听到一声闷哼。 而沈令薇因为惯性倒在了地上,脑袋刚好磕到车厢稜角上,剧痛瞬间在脑海中炸开。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刚好滴在沈令薇的脖颈上。 她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见视线的余光里,是裴谨之那双满是慌乱和惊恐的黑眸。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裴谨之。 紧接著,她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 …… 沈令薇觉得自己像是沉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水里。 四周是黑暗的,温热的,无边无际。 她睁不开眼睛,也发不出声音,觉得自己身体滚烫,像要融化了一般。 忽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在了额头上。 很凉,很轻,那股凉意逐渐从额头蔓延到太阳穴,再到脸颊。一寸一寸,像有人在替她擦拭。 她想抓住那只手,想汲取更多冰凉。 可那手却不动了。 “沈令薇,不许睡!”那声音透著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戾。 可她太累了,眼皮重若千钧,只想就这样睡过去。 可那声音却不肯放过她,冰冷的手指在她下巴游移,还有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贴上自己的唇,堵住了她的呼吸。 “你若敢死,我便让安安下去陪你!”那声音还在威胁她。 安安!! 不可以! 沈令薇心臟猛地一抽,睫毛微微颤动。 不行!她不能死!她说好要带著安安出府过好日子,银子马上就攒够了。可不能这个时候死。 她拼命的想要游出水面,眼前的浓雾豁然散开。 画面一转,是刺目的阳光,刺的她睁不开眼睛。 只见裴惊驰骑著一匹高头大马,一身银甲,桃花眼笑的肆意飞扬。 “薇薇,跟我走,爷娶你,这侯府的破规矩,咱不伺候了。” 沈令薇刚想把手递过去,可眼前的裴惊驰却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老夫人那张饱含失望的脸。 “下贱的狐媚子!竟敢勾引我侯府的子孙,拖出去,乱棍打死!” “不……不是的……”沈令薇绝望地摇著头,想要后退。 可脚下却猛地踩空。再次坠入一片深渊。 黑暗尽头,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墙,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 甬道尽头,裴谨之逆著光,坐在太师椅上,黑漆漆的眸子盯著她,笑得阴鷙。 下一秒,他抬手,立马有冰凉的金属铁链栓在她脚上。 “你生是侯府的人,死,也只能是侯府的鬼。” 梦里的裴谨之俯身,捏住她下巴,声音像是地狱的修罗:“除了本侯身边,你哪儿也去不了。” “不!!” 沈令薇嚇得肝胆俱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青色帐顶,和熟悉的简朴大床。空气里也没有了血腥味,和泥土气息。 而是縈绕著让人心安的淡淡皂角香。 沈令薇的大脑先是宕机两秒,才意识到方才那只是一场梦。 她没死?活著回来了? “吱呀……” 房门被人推开。 端著托盘的银杏抬头一看,眼眶瞬间就红了,赶紧將药碗放在案几上,扑到床榻边。 “沈姐姐,谢天谢地,你可算是醒了……” 她一边抹泪,一边將沈令薇从被窝里扶起来。 沈令薇刚一动,脑袋就传来钻心的疼,像有千百根针在扎。 她下意识抬手,却摸到一圈纱布。 回忆瞬间回笼,昏迷前最后一幅画面,裴谨之扑向她,用宽阔的背脊替她挡下那致命的一击。 还有那滴落在她颈窝里的血。 “银杏……”她一把抓住银杏的手臂,声音嘶哑:“侯爷呢?侯爷怎么样了?还有,我是怎么回来的?” “侯爷没事,只是受了伤。”银杏握住她的手,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姐姐你昏睡了两日,据说那泥石流太嚇人了,整条路都被埋了,是大公子带著人赶到的,听陈侍卫说,大公子当时脸都白了,不顾自己身上还有伤,站在雨里用手挖,指甲都劈了……这才將你和侯爷从里头救了出来。” 银杏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感慨著,可沈令薇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怔怔地靠在软枕上,脑子里乱作一团,犹如坠入了一团迷雾。 她记得清楚,泥石流塌下来的时候,是侯爷救了她。 那……先前在黑暗中,那只冰凉的大手,还有拿安安来威胁她的人,究竟是谁? 是侯爷?还是大公子? 她茫然的抬手碰了碰自己的下巴,梦境里,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 之后两日,沈令薇一直在静和苑里深居简出。 这日晚间,安安从学堂回来,小脸上洋溢著藏不住的喜色,手里还紧紧攥著一个物件。 “娘亲,你看!”安安献宝似的摊开手心。 是一只鏤空的错金铃鐺球,核桃大小,却做的玲瓏剔透,里面的银铃能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令薇眉头一皱:“安安,这东西哪儿来的?娘亲不是教过你,不能隨便拿別人的东西吗?” 安安小声嘟囔:“是、是三少爷送我的,他说这是女孩家的玩意儿,就隨手给我了。” 沈令薇没有多想,几位小少爷时常会送一些小玩意儿给安安,安安也会经常带上可口的吃食作为感谢。 她叮嘱安安:“这东西贵重,即便是三少爷送的,也要好生保存,更別拿去旁人面前显摆,知道吗?” 安安乖巧地点头:“知道了娘亲。” 彼时,沈令薇並不知晓,这小小的一枚铃鐺球,竟差点害了她和安安。 “那我先去找二少爷玩啦。” 安安蹦蹦跳跳地跑开。 沈令薇歇息了两日,头上的伤好了很多,便有些坐不住了。 她起身去了厨房,见银杏正带著两个小丫鬟在择菜。 “沈姐姐,你怎么来了?你伤还没好呢,怎么就下地了?” 沈令薇:“躺了两日,骨头都酥了。做点活计反倒舒坦些。” 银杏打趣她:“老夫人都发话了,让您多歇两日,厨房有我们呢。” 沈令薇摇头,但笑不语。 主子宽厚,让她养伤,可哪儿能真就日日躺著? 她想了想,朝银杏吩咐道:“银杏,帮我把那块上好的乾贝和新鲜的山药取来。” 她净了手,动作嫻熟地开始起火切菜。 侯爷为救她受了伤,总该做些吃食去看上一眼。不然她不放心。 半个时辰后,银杏將食盒递过来,帮忙把汤盛好。 “姐姐这是要去墨苑?” 沈令薇点头,拎著食盒出了门。 夜色渐浓,通往墨苑的长廊上只亮著几盏昏黄的羊角灯。 沈令薇刚到门口,就见陈凡正守在那儿,在看到沈令薇手里的食盒时,陈凡有些欲言又止。 “沈掌事,侯爷他……” 沈令薇疑惑地看著他:“怎么了?侯爷可是不太方便,那我……” “啊不!”陈凡想到什么,赶紧改口道:“侯爷就在里面,您直接进去吧。” 沈令薇没多想,提著食盒走了进去。 然,刚走到门口时,她步伐猛地一顿。 第120章 还要站多久?要本侯亲自来请吗? 屋里的屏风半掩著,烛火从那边透过来,將屋內一男一女的影子投在地上。 屋里,裴谨之披著一件单薄的雪白中衣,半靠在罗汉榻的引枕上。 而在他榻前,正端坐著一个衣著光鲜、打扮得极为娇俏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梳著精致的隨云髻,发间斜插著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身著粉色织金对襟襦裙。 笑容温婉,气质出眾。 只见她端起一只白玉瓷碗,声音又柔又细: “姐夫,这是我亲自去厨房盯著熬了两个时辰的血燕人参粥,最补气血,对您的伤势恢復有帮助,您快趁热尝一口吧。” 裴谨之大半张脸隱在昏暗的烛影中,看不清神色。 他微垂著长睫,咳了两声,嗓音里透著一贯的冷淡:“有心了,先放著吧。” 崔灵珊好不容易才借著送药的名头来了墨苑,哪肯放过这等亲近的好时候。 她大著胆子又往前挪了挪,用汤匙舀起一口粥,放在红唇边轻轻吹了吹: “姐夫,这血燕珍贵,若是冷了,腥气重不好喝,药效也要大打折扣,您身上带伤,就让灵珊餵您吧。” 说罢,她身体微微前倾,將汤匙盈盈送到了裴谨之的唇边。 裴谨之素来有洁癖,厌恶旁人的靠近,闻著那股凑近的甜腻脂粉味儿,眉宇瞬间拧起一道摺痕。 正准备开口赶人,可余光一扫,看到门槛外那抹熟悉的青色裙角。 他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忽然咽了回去。目光越过崔灵珊的肩膀,落在屏风的方向。 “还准备站多久?” “要本侯亲自来请吗?” 声音不高,可却透著一股子不满的味道。 崔灵珊举著汤匙的手顿在半空中,下意识朝门口看去。 门外,沈令薇突然被发现,呼吸顿时一滯。 本想偷偷溜走的,可已经被发现,也只能硬著头皮进去。 “奴婢见过侯爷。” 她低垂著头,在几步开外的距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崔灵珊见打断自己好事的竟然是个下人,心头火『噌』地窜起。 正欲开口呵斥:“侯府的人,怎的如此不懂规矩,竟敢擅闯……” 下一秒,在崔灵珊看清沈令薇抬起的脸时,双眼猛地瞪大,声音戛然而止。 她像是大白天见鬼了一样,身子止不住地抖了抖。 “堂……堂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也不怪崔灵珊失態,实在是沈令薇的这张脸,跟已故的侯夫人太过相似。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崔灵珊这次来侯府,本就是带著『任务』来的,此番见到沈令薇,就像是一个小偷被抓了现形,脸色难看得很。 沈令薇通过方才的只言片语,大概也猜到了崔灵珊的身份,朝她行礼。 “奴婢沈氏,见过崔小姐。” 崔灵珊没应声,死死盯著沈令薇的脸,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些什么破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稳住心神,转向裴谨之。 “姐夫……这、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长得……”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裴谨之靠在榻上,面色如常,目光却一直落在沈令薇身上。 不知为何,在得知沈令薇刚才想要遁走时,心里竟生出一股淡淡的烦躁。 他没朝崔灵珊解释,只淡淡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先下去吧。” 崔灵珊脸色白了白,还沉浸在这巨大的震惊中,以至於压根忽略了姐夫为何赶走她,却留下一个长得像堂姐的人在屋里伺候。 等走出墨苑,冷风一吹,崔灵珊才猛然回神,灵台清明了几分。 那个女人,她不是堂姐!只是个下人! 崔灵珊心底的恐慌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化作了极其强烈的危机感。 她费尽心机才装出这五分相似,凭什么一个低贱的下人却能生得一模一样?! 她转头,望向墨苑的方向,美丽的面庞闪过一抹扭曲。 …… 屋里,沈令薇將汤食放在案几上,退开两步,低眉顺眼地道:“侯爷,汤搁这儿了,您趁热喝。” 说罢,她便要转身离去。 “站住。” 沈令薇脚步一顿,回头,垂眸问他:“侯爷还有什么吩咐?” 裴谨之语气带著几分不悦:“我身上有伤,不方便。” 沈令薇:“……那、要不奴婢让陈侍卫进来……” “他一个粗人,哪懂什么伺候?” 沈令薇怔了一瞬,“那、奴婢去找……” “你来餵。”裴谨之不容置疑。 沈令薇拧眉,有些犹豫。 裴谨之沉冷的目光盯著她,语气不悦:“既然这么不情愿,那就带著你的东西,一起滚出去吧。” 这话带著刺,明显就是,你不喂,我就不喝。 沈令薇脚步像生了根,挪动不了半寸。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泥石流塌下来时,他將她死死锁在怀里,鲜血滴落在她颈窝里的画面。 到底是拿命救过她的人。 沈令薇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妥协了。 她转过身,重新走到榻前,舀起汤匙:“奴婢不敢,奴婢餵您便是。” 她下意识地像照顾孩子那样,把汤放在唇边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將勺子递到裴谨之的唇边。 “侯爷……张嘴。”她声音有些发紧。 裴谨之张嘴,咽下了那口汤羹,性感突出的喉结隨之上下滚动了一下。 烛火昏黄,映照在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上,湿润的薄唇透著一种禁慾又致命的张力。 两道深邃幽暗的视线,像一张蜘蛛网一样,密不透风,带著极强的侵略性和穿透力,紧紧落在沈令薇脸上。 两人的距离因为这个动作猛地被拉近,沈令薇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洌的龙涎香气息,混合著金疮药苦味,正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呼吸里。 沈令薇心跳驀地一滯,漏了半拍,慌乱地移开视线。 到第二勺的时候,裴谨之冷不丁地来了句: “方才我若是不出声,你是打算就这么走了?” 第121章 雅兴?你看到了? 沈令薇手里动作一顿,而后恭敬地答道:“是奴婢来的不是时候,扰了侯爷和崔姑娘的雅兴。下次奴婢定会先让小廝通传,绝不坏了侯爷的事。” 裴谨之冷哼了声,语气嘲弄:“雅兴?你看到了?” 沈令薇垂下眼睫,忍不住腹誹:难道不是吗? 方才崔小姐都靠得那么近,若不是她刚好不长眼的出现,说不定现在…… 但这话她是万万不能宣之於口的。 想到什么,沈令薇放下碗,语气变得郑重:“奴婢前来,是想感谢侯爷的救命之恩,那日的泥石流,若非侯爷捨命相救,奴婢怕是……” “莫要太高看自己了,”裴谨之打断她,移开目光,“本侯只是怕你死在了半路,还要费心去寻一个称职的厨娘,仅此而已。” 一番话说得冰冷又无情。 沈令薇反而心里一松。 “不管怎么样,奴婢这条命都是侯爷所救,今后必定尽心伺候,以报答侯爷恩情。” “那惊驰呢?”裴惊之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沈令薇怔住,抬头,杏眼微微睁大。 只见裴谨之目光牢牢锁住她,像要看透她心底:“听说惊驰为了救你,差点重伤,你又是如何尽心伺候的?” 沈令薇心头一跳,后背出了一层的冷汗。 “怎么不说话?”裴谨之逼近了几分,压抑冷冽的气息瞬间压迫而至:“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奴婢不敢!” 沈令薇反应极快,趁著放碗的动作,顺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婢和大公子之间,只是权宜之计,不敢生出任何妄想。”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裴谨之居高临下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最后,他缓缓起身,伸手钳住沈令薇的下巴,逼著她迎上自己的目光。 “你最好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守好规矩,若让本侯发现,你敢跟人暗通款曲,勾搭生事……” 他猛地鬆手,冷冷地警告道:“本侯定会亲手剥了你的皮,滚出去!” 沈令薇跪在地上,一颗心顿时沉到了冰湖里。 但在短暂的僵硬后,她反而出奇地平静了下来。 她撑著地面缓缓起身,整理被弄乱的衣裳,朝裴谨之行了一礼。 “侯爷放心,奴婢记住了。” “若没什么事,奴婢就先告退了。” 她提起一旁的食盒,转身走出了院落,背脊挺直。 自始至终,她都平静得像一潭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裴谨之强撑的那层面具,才如同被击碎的冰面,猝然碎裂。 “砰!” 他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茶盏都碎了一地。 他厌恶极了这样的自己,明知道这女人满口谎话,分明已经和惊驰有了肌肤之亲。可他还是放不下。 他下定决心远离她,所以默认崔灵珊靠近自己,是想试探一番,看自己是不是真的非她不可,是不是多年不近女色,才会对一个妇人產生那样的执念。 可他失败了。 崔灵珊一靠近,那股甜腻的脂粉味扑面而来,他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骨子里全是排斥。 身体比他更诚实。 包括那日在马车里,当看到她一有危险,他连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没有权衡,没有选择,而是本能。 在陈凡找到他们后,马车里,她昏迷高热,也是他守在她身边,不断的呼唤她,坚持照顾她。 裴谨之坐在阴影中,深邃的眼底,理智与疯狂正在做著最后的搏杀。 他也到底该推开她,还是彻底掌控她。 …… 同样心力交瘁的,还有大夫人白氏。 “什么?你要退了和杜家小姐的婚事?” 白氏『噌』的从座位上起身,满脸错愕的看著站在堂下的儿子。 数日不见,他瘦了些许,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脸色有些苍白,可眼神却异常坚定,且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沉鬱。 “母亲,儿子已经决定了。”裴惊驰的声音不高,却很稳,“趁著此事还未公开,母亲明日便备上一份厚礼,亲自去一趟尚书府,把这门亲事作罢。儿子绝不可能迎娶杜小姐。” 白氏脸色铁青,伸手指著他:“这可是杜尚书家的嫡女,且杜小姐你祖母也见过了,无论样貌,才情,都是拔尖的。你这么做,就不怕得罪了杜尚书?他毕竟是你的顶头上司!” 一旁的裴远山也沉了脸色,点头道:“你母亲说得对,惊驰,你莫要太任性,你看看你,过完年都二十四了,京中与你同龄的世家子弟,有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面对父母的施压,裴惊驰面色不变,淡淡的看了父亲一眼:“正因为杜小姐千好万好,儿子才不能去祸害人家。” 他语气嘲弄:“儿子心里没有她,纵使她有千般好,也只会让她独守空房,將来平白添了一对怨偶,这样岂不是毁了人家一生?” “你……感情的事,可以慢慢培养。”白氏忍著劝说。 裴惊驰拱手,朝二人行了一礼:“父亲,母亲,儿子今日来不是与你们商量,儿子心意已决。若是你们不同意,儿子便单独出去开一座將军府。陛下那边,儿子自会去请旨。” 白氏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胡说些什么?这世子之位,你难道不想要了?” 裴惊驰行走的步子微微一顿,嘴角的嘲弄更深:“母亲,您谋划多年,但早在您当初对小婶出手的时候,这世子之位,就已经与大房无缘了。” 话落,裴惊驰头也不回的步出了大厅。 屋內,白氏如遭雷击,五雷轰顶!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乾净,煞白如纸。整个人更是踉蹌著后退了数步,『咚』地一屁股坐在椅子里。 “他、他怎么会……” 白氏震惊到失语,嘴唇剧烈地颤抖著。 一旁的裴远山眉头紧蹙,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不傻,自然听见了儿子这话意有所指。 等挥退伺候的下人,裴远山沉著脸,一步步逼近白氏,死死盯著她。 “惊驰这话是何意?弟妹当年突然难產,难不成真是你……” “不是我!”白氏声嘶力竭地辩解。她彻底破防,双手掩面,痛哭出声: “老爷!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想要她的命啊!”白氏疯狂地摇头,泪水糊了满脸。 “我怎么会知道她那天好巧不巧的,偏要去后花园散步?我只是忘了让人打扫而已……” “是裴朔,对!是他害死了弟妹啊,怪不到我头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裴远山惊闻,猛地后退两步,骇然地指著白氏,手都在颤抖。 “你、你这毒妇!你竟敢对身怀六甲的弟妹下手,你还是人吗?” 裴远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 忽然,他想起了儿子裴惊驰的变化。所有的不合理,在这一瞬间彻底串联了起来。 “难怪……难怪啊!”裴远山踉蹌了一下,整个人像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 “惊驰当年不过才十六岁,他就放著京城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不当,非要跑去那苦寒的边关,一去就是整整七年。” “我原以为他只是年少轻狂,贪图军功,如今我才算彻底明白了……”他指著白氏,满脸的痛心疾首。 “就是你这毒妇的腌臢事,让他没脸再去面对谨之,更不想面对你这蛇蝎心肠的母亲!” 白氏听闻,如同被一记重锤砸中,顿时满心绝望。 若真如此,那她这些年,岂不都白费功夫了? 等裴远山怒气冲冲的走后,白氏招来心腹嬤嬤,朝她吩咐: “去查一下,这次猎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儿子明明前几天还好端端的,怎么去参加了一趟狩猎,回来就要退婚。 这肯定不对劲。 第122章 这什么玩意儿,还不如沈姑姑隨手做的好吃 再说这头,崔灵珊从墨苑出来后,越想心里越觉得不对劲。於是便连夜找人打听沈令薇的事。 可府里的下人嘴巴严,就算有消息,也都是说沈掌事待人和善,对几位小主子也都极好之类的。 一圈下来,半句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很快,她想到了一个人。孔嬤嬤。 孔嬤嬤是堂姐的陪嫁嬤嬤,在侯府待了將近十年了,最是忠心耿耿。听说堂姐走后,她就留在了落霞苑,守著堂姐的灵位。 翌日一早,崔灵珊便去了落霞苑。 她带上礼物,一番嘘寒问暖之后,便直入主题,打听关於沈令薇的事。 “嬤嬤,我昨晚在墨苑见著一个人,跟堂姐长得一模一样。她……” “二小姐不必费心去打听了,这妇人就是跟夫人长得像而已,绝无半点关係。”孔嬤嬤道。 崔灵珊悬著的一颗心暂时落下来。 她亲手替孔嬤嬤斟了一盏茶,语气谦卑:“我打听了一下,听闻这沈氏才来府上半年,就先后收买了三位小少爷,就连老夫人都对她另眼相待,灵珊不明白,一个厨娘,怎么就有这么大的本事?” “嬤嬤是堂姐身边的人,是最知根知底,我这次来,本也是想代替堂姐照顾堂姐的几个孩子,尽一份力,可如今……我连他们三个的面都见不到,还请嬤嬤教教灵珊,我该怎么办?”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其实按照脚程,崔灵珊本该在春日围猎之前抵达京城的。 可怎奈行到半路,车坏了,在附近的城镇歇脚时,又水土不服,病了好几日。好不容易等病好了,又遇上连日大雨,官道被冲毁,只能选择绕路。 这么一耽搁,就耽搁到了围猎之后。 孔嬤嬤接过茶,冷哼了一声:“什么本事?哼!” “不过是些见不得人的狐媚手段罢了!二小姐,您是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自然不懂那些底层出身的下贱胚子,为了攀高枝能有多豁得出去!” “她仗著与夫人生得几分神似,就装模作样的哄骗小主子们,不就是想爬上侯爷的床,飞上枝头变凤凰吗?” 她转头拉起崔灵珊的手,语重心长的攛掇道:“二小姐,您可是夫人嫡亲的堂妹,是名正言顺的继室人选!您可千万要加把劲儿,绝不能让那水性杨花的下作奴婢,顶替了夫人的位置。” “嬤嬤说的是。”崔灵珊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算计。 “不过……嬤嬤方才说她水性杨花,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她除了覬覦姐夫,还在这府里勾搭了其他人?” 孔嬤嬤闻言,又冷笑一声,回想上次在假山听到的动静,浑浊的老眼里一阵鄙夷。 她压低声音,在崔灵珊耳朵边说了几句什么。 下一秒,就见崔灵珊眼珠子猛地瞪大,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她竟这么大胆,连大公子都敢染指!” 孔嬤嬤老眼里满是不屑:“下作的娼妇,才能使出这下作的手段。二小姐心善,此事也权当听听就是了,您是清河崔氏的嫡女,老奴不跟你说这些,也是怕污了您的耳。” 崔灵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嬤嬤大恩,灵珊感激不尽。” - 翌日,青云舍门口。 散学的钟声刚响过,书院门口便热闹起来。各家的丫鬟婆子,或者小廝,纷纷上前接过自家小主子回家。 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崔灵珊穿了一身月白衣服,和已故的侯夫人装扮相似,在一群下人的簇拥下,以家长的身份等候在了此处。 她的身后,侍女红杏手里捧著好几个精致的盒子。 见裴朔,裴恪,还有裴野他们出来,崔灵犀立刻换上一副慈爱柔和的笑脸,迎上前去:“朔儿、恪儿、小野,今日念书辛苦了。姨母特意去给你们挑了几样物件,快来看看喜不喜欢?” 崔灵珊最先打开一个紫檀木盒,里面是一方价值连城的端砚。 “朔儿,姨母知道你读书最是用功,这方徽州端砚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寻来的,正好配你。” 裴朔少年老成,端端正正的拱手拒绝:“多谢姨母美意,但先生教导过,『读书之要在乎心,不在乎器』。更何况,您两日前已经送过见面礼了,再收,就不合適了。” 崔灵珊麵皮一僵,嘴角的笑意差点维持不住。 心道:这小崽子,年纪不大,心思倒是深得很,白瞎了她花大价钱买的极品端砚! 面上却挤出更加温和的笑容,“朔儿说的是,是姨母思虑不周了。姨母只是心疼你们,总想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们面前。” 说罢,她又从红杏手里拿过纯金打造、镶嵌著红绿宝石的九连环,递给裴恪。 “恪儿,你看这是什么?这是姨母特意让京城最大的珍宝阁打制的,亮晶晶的,你拿去玩好不好?” 她特意打听过,裴恪最喜欢这些益智类的玩具。 谁知,裴恪瞥了一眼那九连环,看到那红绿交错,毫无规律可言的宝石镶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仿佛看到什么难以忍受的东西。 他嫌恶的一把拍开九连环,后退了好几步,拉著安安就往侯府方向跑去。 崔灵珊的手极其尷尬的僵在办公中,一时间都忘记了表情管理。 该死! 真是不识好歹的呆子!这么珍贵的东西都分不出好赖,活该是个遭人討厌的傻子! 裴野从后面走上来,嘴里叼著根草,吊儿郎当的,看了眼地上的九连环,评价道: “姨母,別费心了,我二哥不喜欢顏色太艷的东西,您送之前也不打听打听。” 接连在两个孩子身上碰壁,崔灵珊耐心快要耗尽,但为了维持『完美姨母』的形象,硬生生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是姨母疏忽了,下回一定注意。” 她拿起红杏手里的一个点心盒子,里面是一叠精致的点心,做成的小兔子形状,栩栩如生。 “姨母听说你最爱吃点心,特意绕到去鸿运楼买的,你尝尝?” 裴野確实被那点心的造型和顏色所吸引,闻言拿起一块直接咬了一口。 可下一秒—— “呸!” 他把吃进去的点心全部吐到一旁的草丛里,苦著张脸。 “这是什么玩意儿?甜得发腻,跟嚼死麵团一样!一点都不好吃。” 他当眾无情地吐槽,把剩下的大半块扔进盒子里,撇嘴道:“姨母,这玩意儿你还是拿回去赏给下人吃吧,味道连沈姑姑隨手做的都比不上。” 崔灵珊如同被扇了一记耳光,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绿,宛若调色盘。 第123章 是三少爷送我的 周遭那些放学的学子,以及下人们看过来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 她堂堂崔氏千金,屈尊降贵来討好几个小崽子,竟然接连在大庭广眾之下碰壁? “小野,你……”崔灵珊死死掐著手掌心,才勉强压下胸口的恶气。 裴朔见状,上前拱手道:“三弟性子直率,若是言语衝撞了姨母,还望姨母海涵。” “天色不早了,未免祖母牵掛,我们便先回去了。” 裴朔说完,也隨同裴野朝前走去。 却在这时,沈令薇急匆匆的小跑了过来,看到门口的裴朔和裴野,忙歉声道: “大少爷,三少爷,实在抱歉,奴婢方才有事耽搁了,来晚了一会儿。” 崔灵珊闻言转过身,目光朝著沈令薇看过去。 她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青布长裙,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款式简单。通身並无多余首饰,却难掩那丰盈婀娜的身段。 哪怕只是微微喘息站在那儿,周身却仿佛散发著一股温润的气韵。 崔灵珊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华裙,心底冒著一股酸意。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面对沈令薇,裴朔和裴野兄弟俩的態度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无妨,我们也才刚出来。”裴朔语气温和。 裴野则直接很多,主动上前拉著沈令薇的袖子:“沈姑姑,你怎么才来,我都饿了。” 沈令薇笑眯眯的揉了揉裴野的脑袋,“抱歉三少爷,奴婢下次一定早些来。” “对了,二少爷和安安呢,怎么没看到他们?” “在前面呢。”裴野指了指裴恪刚才离开的位置。 沈令薇远远望去,確实看到了裴恪和安安,身边还跟著陈石头,和裴恪的侍卫。 “好,那我们也快些回去吧。”沈令薇说著,正要带几个孩子往回走。 “沈娘子。”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只见陆酉一袭竹青色长衫,正快步走下台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陆大哥?”沈令薇朝他还礼:“数日不见,你的伤可好些了?” 陆酉点点头,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里带著担忧:“听闻前几日暴雨,你在路上遇到了泥石流,我……心中实在放心不下。” “你怎么样?可还安好?” 沈令薇摇头:“陆大哥放心,我已经没事了。” 陆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递给她:“这是我娘托我给你带的活血化瘀的药油,对跌打损伤最是有效,你带回去吧。” 沈令薇下意识的拒绝:“陆大哥不可,我的伤已经无碍了,再说,大夫给的药也还没用完。” 陆酉神色认真的解释:“沈娘子不必担心,这药是母亲所赠。若是你不收,回头母亲该念叨我了……” 陆酉说完,撇开头,有些不敢去看沈令薇的眼睛。 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耳尖微微有些泛红。 沈令薇闻言微怔。 她今天刚去见过乾娘,並没有说起过这件事。 可若一再拒绝,反倒不美。 思及此,她终是伸出双手接过那瓶药油,感激的点点头:“既是乾娘的心意,那便请陆大哥替我多谢乾娘了,我改日再去看她。” …… 这头,崔灵珊將门口的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翻涌著压不住的嫉恨与厌恶。 孔嬤嬤说得没错,这奴婢生的一副狐媚相,骨子里就是个水性杨花、不安於室的下贱胚子! 竟敢和外男在书院门口拉拉扯扯,互赠信物,简直不知廉耻! 留著这种人在侯府一日,就是对堂姐的褻瀆。 得想个法子,让老夫人和侯爷发现她的真面目才是。 崔灵珊脑海极速转动,很快就想到一个办法,眼睛瞬间一亮。 “红杏,回府。” …… 一刻钟后,沈令薇回到静和苑,一头就扎进了厨房。 她答应过三位小少爷,今晚要做一道松鼠鱖鱼,这道菜最讲究刀工和火候,鱼要切出花纹,炸得外酥里嫩。 这道菜耗时,若是晚了,等会儿小主子闹起来,怕是赶不及。 厨房里,油锅已经微微冒起了烟,沈令薇正挽著袖子,利落地揉捏著芋团。 “沈姐姐!不好了沈姐姐!” 银杏气喘吁吁地撞开帘子冲了进来,声音焦急。 “怎么了?”沈令薇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安、安安……安安被带去老夫人院子里了,说是偷了东西!您快去看看吧!”银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哐当”一声,沈令薇手里的勺子掉到了地上,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来。 安安偷东西? 这怎么可能? 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安安性子胆小乖巧,连路边捡到银子都会主动交给大人,怎么可能会偷东西!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银杏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只知道是崔小姐亲自抓到的……” 银杏一句话还没说完,面前已经没有了人影。 她慌忙转身,追了上去:“沈姐姐,你等等我!” 寿安苑。 沈令薇一路狂奔,心跳几乎要衝破心臟,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安安是她的命!谁敢动她的安安,她就跟谁拼命! 这头,安安被带到堂下,小小的脸上满是倔强和不服。 “我没有偷……这是三少爷送给我的……不信你们可以找三少爷来作证。” 老夫人高坐上首,手里捻著一串佛珠。闻言看了看崔灵珊,眉头皱起: “灵珊啊,这孩子在府里也有一阵子了,向来安分懂事,可是有什么误会?” 崔灵珊从座位上起身,朝著老夫人盈盈一拜:“老夫人,错不了,这铃鐺球是我在清河亲自挑选,千里迢迢带来侯府送给小野的见面礼,上次小野还说十分欢喜,说要仔细珍藏,不可能转赠给这丫头。” “我没有偷!真的是三少爷送给我的!”安安的声音带著哭腔,眼泪含在眼眶里,没有掉下来。 崔灵珊却冷哼一声:“你一个小小的下人丫头,谁知道你背地里用了什么下作法子誆骗了三少爷!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东西真是三少爷送你的,你一个奴婢的女儿,难道就这般不懂规矩,连这样贵重的物件也敢收吗?” 她转向老夫人,一副痛心疾首的语气:“老夫人,按理说,灵珊本不该多管閒事,但小野年纪尚小,心性最是单纯,极容易受底下人的哄骗,这丫头仗著她娘在厨房当差,我听闻小野竟学起了那商人行径,在书院里做点心买卖。” “若是因此带坏了小野的品行,叫他染上一些和下人廝混不清的恶习,岂不会坏了三位小少爷的声誉?还请老夫人明鑑,切莫姑息养奸啊!” 第124章 裴野一针见血 崔灵珊的一番话,字字句句都踩在了老夫人的软肋上。 事关孙子们的品行,和侯府的声誉,她確实不得不防。 老夫人脸上的慈和逐渐散去,朝张嬤嬤吩咐:“小野人呢,去把他叫过来,当面问个清楚。” 张嬤嬤闻言,连忙躬身;“是,老奴这就去寻三少爷。” 没多久,裴野被带来了寿安苑。 他一进门,就看到安安跪在地上,哭得肩膀都一抖一抖的,脸上还掛著泪痕。 裴野瞬间就心疼了。 “祖母,您这是做什么?安安犯了什么错?你们大人要这样欺负她?” 不及老夫人开口,崔灵珊便抢先一步,摆出一副贤惠姨母的姿態: “小野,你年纪小,心地纯善,莫要被这丫头可怜兮兮的模样给骗了。她手脚不乾净,偷了东西,老夫人正审问呢。” 安安还是那句话:“我没有偷!你们冤枉我……” 崔灵珊冷哼一声:“都已经人赃並获,还敢死鸭子嘴硬,这要在崔家,定要狠狠的打上几板子的。” 安安嚇得脸色都白了,却仍倔强的不肯低头。 裴野听闻这话,满脸的莫名其妙:“偷东西?安安偷什么了?” 崔灵珊朝红杏使了个眼色。 红杏立刻端著个托盘上前,上面赫然放著那颗精致的鏤空错金铃鐺球。 “小野你看,这可是我前几日送你的见面礼,千里迢迢从清河带过来的,这样贵重的物件,如今竟出现在这丫头手上,她不是偷的是什么?” 裴野盯著那颗铃鐺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胡说!”裴野的小脸满是不耐和厌烦:“这是我送给安安的。我送给她了,那就是她的了,怎么能说成是偷的?” 话落,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崔灵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一副面具突然裂开了缝隙,显得错愕又难堪。 “你……你说什么?”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连苦心维持的温婉仪態都快绷不住。 “可是小野,那天你收下的时候,不是说最喜欢这个球吗?你怎么会转头就给了一个下人?” 裴野看向崔灵珊的眼神越发厌恶,提高了声音。 “我那是早知道安安会喜欢,所以才收下的,想拿来哄她开心,不行吗?” 他伸手指著崔灵珊,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东西既然送出去了,那就是我自己的东西,怎么?我还不能做主转赠给別人了?” 这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崔灵珊脸上。 感情闹了半天,就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是吧? 厅堂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崔灵珊看每一个人都觉得对方在嘲笑自己。 那种感觉,就像被扒光了丟在街上,脸上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小野!你怎么能说出这般伤姨母心的话?” 崔灵珊眼圈一红,满脸的委屈又隱忍:“你年纪小,是正容易被周遭人影响心性的时候。她不过一个下人的丫头,尊卑有別,整日围著你转,討好你,並不是真心对你好,只是想从你身上捞好处罢了。” 她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安安,“她今日敢收你的铃鐺球,明天就敢收更贵重的东西,你年纪小,不懂这些,姨母是过来人,不能看著你被人蒙蔽。” 裴野听完,不仅没被唬住,反而偏过头,稀奇地上下打量崔灵珊。 “姨母懂得可真多啊!” 他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满脸的天真无邪,吐出的话却如同带著刀子。 “连人家怎么假装討好,怎么不择手段捞好处,您都门儿清,还说自己是『过来人』,想必您在崔家,定是没少这样討好人,骗取好东西了?” 说完,他像是想通了什么,恍然大悟道:“难怪姨母一进府,就变著法儿说好话討祖母欢心,还送我们贵重礼物,原来姨母你也是『居心不良』,想从咱们侯府捞好处?” “你……” 崔灵珊如同被人当眾扒了麵皮,身子都摇摇欲坠。 她本是家中庶女,这次来京的本该是她那嫡出的长姐。 可她不甘心啊!凭什么长姐能来京城做侯夫人,她就只能被许配给一个五十多岁的糟老头子做填房? 崔灵珊不甘心,所以买通了府中的下人,趁著长姐外出踏青时给她下了药,再在诗会上让人领著一世家子弟前往,坏了长姐的名声。 如此一来,崔家唯一適龄的姑娘,就只剩她了。 崔灵珊作为在大夫人手底下討生活的庶女,从小最懂得察言观色,曲意逢迎。 所以裴野这话说的也没错,甚至是一针见血。 因为她確实经常做这种事。 整个大厅也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周遭丫鬟婆子们倒抽冷气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能在老夫人院子里伺候的,谁还不是人精? 崔小姐入侯府的真实目的,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可此番被三少爷这样当眾点出来…… 这崔小姐要以后真入了侯爷的眼,岂不是坐实了三少爷这话? “老夫人明鑑……”崔灵珊双腿一软,顺势伏倒在地,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 “灵珊绝无此意啊,灵珊只是……只是心疼几位小少爷没了娘,家中伯父伯母也日夜思念几个外孙,这才命灵珊前来探望。灵珊一片真心,却没想到……却没想到会被误会成这样……” 说完,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愈发的柔弱:“老夫人若是不信,灵珊明日便收拾东西回清河,绝不给侯府添半点麻烦。只是大伯父和大伯母那边,灵珊怕是没法交代了……” 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洗成一个替长辈尽孝,疼爱外甥却被误解的苦命姨母。 老夫人坐在上首,心里门儿清,却也没点破,只朝著裴野斥责道: “你这猴崽子,真是越发口无遮拦了!你姨母是客人,是来府里看你们的,怎么说话呢?” 裴野不服气的撇撇嘴,“我又没说错……” “还顶嘴!”老夫人恼怒的瞪了他一眼,眼底却並无多少怒意。 她转向崔灵珊:“灵珊啊,孩子不懂事,你別往心里去。” 崔灵珊摇了摇头,声音低柔;“老夫人言重了,灵珊怎会跟自己的亲外甥计较,只是……” 她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安安,“小野对这丫头太过上心,灵珊也是怕他被人蒙蔽,才多说了几句。” 老夫人嘆了口气,正欲开口,却见这时候,丫鬟来报:“老夫人,沈掌事来了,说有事想要求见。” 老夫人点点头,“让她进来吧。” 很快,沈令薇被丫鬟领著进屋。 一进门,安安就从地上起身扑到她怀里,哭成了泪人。 “呜呜娘亲……我没有偷东西,真的不是我偷的!” 第125章 裴朔和裴野双双毒舌 沈令薇安抚好女儿,跪在地上,不卑不亢道: “老夫人明鑑,安安年幼,三少爷赏赐,她若推拒便是却了主子的好意。但奴婢確实教导无方,让她惊扰了崔小姐,求老夫人责罚奴婢便是。” 老夫人看著沈令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从內心来说,她是感激沈令薇的,她先后两次救治二孙子裴恪,如今裴恪能情绪稳定,身体也逐渐好转,沈令薇功不可没。 她本也没打算罚安安,不过是个小小的玩具,打算训斥两句便轻轻揭过,也算是给崔灵珊一个交代。 可崔灵珊却不依不饶。 “老夫人,灵珊知道,沈掌事对二少爷有恩,您向来看重她。灵珊今日做这个恶人,实在是为了侯府的將来啊!” 崔灵珊指著安安,一字一句,“主子赏赐下人固然没错,可这丫头才五岁,就敢心安理得地拿这种贵重之物,若不加以约束,日后她若仗著主子的偏爱,越发没了尊卑之分,外人又该怎么议论侯府?” “功是功,过是过,若是沈掌事仗著过往的功劳便挟恩以报,坏了侯府的规矩,日后这后宅,谁还管得住下人?”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她自己完全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 老夫人眉头紧蹙,手里盘佛珠的动作顿了顿。 崔灵珊的话,確实踩中了她的痛点。 更何况,她是有意想要崔灵珊做自己儿媳妇的,若此刻驳了她,日后还怎么指望她嫁进来照顾三个孙儿? 权衡之下,老夫人嘆了口气,目光看向沈令薇少了几分温情,多了几分大家长的冷漠与敲打。 “沈氏,你伺候恪儿有功,我本不欲罚你。但灵珊说得对,侯府的规矩不可废。这丫头既然不懂主僕之分,便该小惩大戒。今日,不若便罚她两下手掌心。来人,取戒尺来!” 打两下手掌心,在老夫人看来,已经是极大的恩典和让步。 既给了崔灵珊面子,又保全了沈令薇的体面。 可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这不仅是身体上的鞭打,更是心理上的创伤。 “老夫人!”沈令薇跪在了地上,声音依旧平稳:“安安是奴婢的女儿,若她真犯了错,奴婢绝不包庇。可她只是收下了三少爷的东西,若收下主子的赏赐也算错,那府里所有的下人,谁没收过主子的赏赐?难道都是逾越?” 崔灵珊脸色一变,正欲开口,裴野先一步跳了出来。 “就是,祖母,我都说了是我自愿送给安安的,你要罚就罚我好了,別罚安安!” “放肆!”老夫人隱隱动怒,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的事,一会儿再说。堂堂侯府小主子,在长辈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在老夫人看来,裴野今日的反常,恰恰印证了崔灵珊那番“危言耸听”的话。 自己这几个嫡亲的孙子,成天围著沈氏母女转悠,连口味都被养刁了不说,如今甚至为了一个奴婢去顶撞主子。 主子与下人太过亲近,失了尊卑界限,这本身就是极大的隱患!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沈令薇:“沈氏,念你平日里尽心照顾,我已经网开一面了,你莫要不识好歹!” 她朝一旁的张嬤嬤递了个眼色,张嬤嬤眉头一蹙,只能拿著戒尺上前。 沈令薇赶紧將安安护在怀里,向来温婉的杏眼中迸发出冷光: “不许动我女儿!” 她当然听懂了老夫人话里的敲打。 可正因为敲打了,她才绝不能退让! 安安才五岁,正是建立是非观和自尊心的时候。若今日强按头让她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那她幼小的心里就会烙下屈辱的印记,她会觉得,原来別人送自己东西是有罪的,原来身为下人就活该被冤枉、活该低贱! 她可以为了生存给权贵下跪,甚至低眉顺眼的干活。 但绝不能让安安从小就被这扭曲的阶级规矩折断了脊樑! “老夫人!”沈令薇挺直了背脊,迎著老夫人震怒的目光,不卑不亢: “安安年幼,不懂深宅大院的尊卑界限,没能及时回绝主子的赏赐,这是奴婢这个做母亲的教导无方!老夫人若要立规矩、要责罚,奴婢心甘情愿替女儿受过,绝无怨言!” 她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若老夫人担心奴婢带坏小主子,自今日起,奴婢愿自请卸去静和苑差事,去北苑后山做洒扫锄草的粗活。” 话落,周遭眾人皆是一怔。 北苑的后山,极为偏僻荒凉,除了做苦力的下人,平日里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放弃静和苑每月十五两的月银,去拿每个月只有五百文的月钱,这落差,谁受得了。 可沈令薇却心如明镜。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请辞,离开侯府,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若此刻意气用事,引咎请辞出府,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心虚畏罪。一旦走出侯府大门,便会被贴上『手脚不乾净』『教唆偷盗』的名声。 她倒是无所谓,可安安的名声不能受到一丝一毫的损害。 偌大的寿安堂里,此时鸦雀无声。连崔灵珊都噤了声。 沈令薇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別再去姐夫面前碍眼就行。 去了后山,怕是连姐夫的面都见不到了,每日起早贪黑的干活,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晒成黑炭。正合她心意。 就在老夫人准备点头时。 “祖母息怒。” 一道少年嗓音在门口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袭月白锦袍的大少爷裴朔大步跨入堂中。 来到堂前,他撩起衣摆跪下,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朔儿,你不在前院温书,跑来后宅凑什么热闹?”老夫人眉头一皱。 裴朔目光扫过沈令薇,和她怀里的安安,清朗的声线透著超乎同龄人的沉稳。 “听闻祖母要重罚沈姑姑和安安,孙儿不得不来。” 话落,老夫人一怔。 “朔儿,你……” “祖母明鑑,主子赏赐下人,本是主子的恩典。若因为主子赏了东西,反而让下人获了罪,传出去,外人只会道咱们定远侯府刻薄寡恩!日后,这府里的下人谁还敢收主子的赏?谁还敢全心全意伺候主子?” 崔灵珊脸色骤变,急急辩解:“朔儿,这丫头分明是……” “崔家姨母!”裴朔直接打断了她,小小的少年,身上已经隱隱透出几分裴谨之的威压。 “你既是客,便该恪守客人的本分,定远侯府的家务事,何时轮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越俎代庖了?若此时传了出去,外人是笑话我们侯府没了规矩,还是笑话清河崔家手伸得太长了?” 这一番话,直戳崔灵珊的心窝子,把她的麵皮扒下来丟在地上踩,狠狠的踩。 崔灵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第126章 脾气一个比一个大 “你、你……” 她张著嘴,『你』了好半天,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朔再次转向老夫人:“祖母,沈掌事不仅厨艺精湛,更是二弟的救命恩人,有功於侯府,如今却要因一个外客的几句无端揣测,连同五岁的幼女一併受辱。有功不赏反遭苛待,绝非世家所为,求祖母三思!” 老夫人听得心头大震。 大孙子句句在理,字字切中要害,犹如一盆冷水將她心头的怒火彻底浇灭。 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自己这是……被崔家丫头当枪使了! “大哥说得对!”见大哥来撑腰,裴野顿时也理直气壮起来。 “祖母觉得若是送別人东西就是有罪,那我这就去把姨母送的马鞭和玩具全扔了,免得哪天姨母不高兴,也给我安个『偷窃』的罪名!” “你这混小子,胡咧咧什么!”老夫人被气得头疼。 “我没胡说,沈姑姑要是去北苑,那我也要去!”裴野梗著脖子大吼,眼底满是倔强。 老夫人看著两个孙子,一个比一个护著沈氏,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只可惜沈氏身份太低,在崔灵珊进门之前,她暂时还不能给儿子抬了做姨娘。 这时,一直沉默的沈令薇,忽然冷静的开口: “大少爷,三少爷,莫要为了奴婢顶撞老夫人。” 她在这高门大户里摸爬,怎会看不出老夫人心底的忌惮? 今日大少爷和三少爷越是维护她,在老夫人看来,她就越是隱患。 哪怕今日仗著大少爷的辩白强留在静和苑,可这根刺已经扎进了老夫人心底。 与其日后日日防备,被人刁难,不如识趣些,主动离开。 她顿了顿,“奴婢感谢大少爷仗义执言,还了安安清白,但奴婢自知身份低微,本就不该与几位小主子走得太近。此事皆因奴婢母女而起,为了避嫌,奴婢还是愿意主动请求调离静和苑,前往北苑后山。” “沈姑姑,你別走!”裴野上前拉她。 沈令薇忍住摸头的衝动,避开了身子:“三少爷,奴婢笨拙,留在前院只会惹来是非,您和大少爷二少爷喜欢的吃食,银杏也已经全都学会了,日后想吃什么,都可以让银杏给你们做。” 裴野在心里嘀咕,这是吃食的事儿吗? 他喜欢的是和大哥二哥,还有安安相处的这些时日,还有在遇到危险时,沈令薇奋不顾身挡在他面前的样子。 这些,是无可替代的。 可裴野知道,沈姑姑一旦做了决定,谁都劝不回来。 老夫人捻著佛珠,沉默片刻。 “沈氏,你当真想好了?” “北苑后山偏僻荒凉,不比前院,你去了,怕是要吃苦的。” 沈令薇目光坦然:“老夫人,奴婢想好了,恳请老夫人成全。” “罢了。”老夫人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顺水推舟道,“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也不好再勉强。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吧,一会儿我让张嬤嬤带你们母女过去。” “多谢老夫人。” 张嬤嬤是府里的老人,由她去北苑敲打一番那些管事,就没人会为难她们母女。 沈令薇磕头谢恩,隨后牵著安安的小手,离开了寿安苑。 裴野见她们走了,扭头朝著崔灵珊冷哼了一声,甩开袖子大步离去。 裴朔始终面沉如水,见状也一言不发地退下。 偌大的堂屋內,瞬间空荡冷清了下来。 “唉……”老夫人看著两个孙子离去的背影,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这些孩子,脾气一个比一个大。” “老夫人快別嘆气了。”崔灵珊心里早乐开了花,“几位小少爷只是年纪小,重情义,习惯了那厨娘的伺候,一时难过也是正常的,您放心,这几日灵珊会多去他们院子里走动,多花些心思照顾他们。相信要不了几日,他们就会慢慢习惯的。” 老夫人这才眉头稍微舒展了些。拉起崔灵珊的手,语重心长的说道: “你有这份心就好,这府里上上下下,总归得有个名正言顺的女主人管著才行。若这后宅有像你这样的帮忙操持著,我也能闭上眼享清福了。” 崔灵珊听得心花怒放,心跳加速。 老夫人这话,不就是赤裸裸的暗示吗? “老夫人放心,他们都是我的亲外甥,灵珊定会像堂姐那样,一心一意照顾他们几个的。” 说到这儿,老夫人话锋一转:“说起来,谨之的伤也养好几日了,他从前忙於公务,时常饱一顿饿一顿的,胃不好,我记得他最爱喝老火煨淮山茯苓鸽子汤,我这把老骨头是不中用了,没精力去厨房盯著了……” 崔灵珊眼睛倏地一亮,哪儿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她娇羞又乖顺地福了福身:“老夫人若信得过灵珊,我这便亲自去后厨盯著,给侯爷熬上一碗。”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嗯,去吧,熬好了直接送去墨苑,你替我去看看他。” “是,老夫人。” …… 静和苑,沈令薇把东西收拾好,带著安安打算来跟二少爷道別。 可眼下却犯了难。 二少爷根本不愿让安安离开,沈令薇又不忍心欺骗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安抚他。 “二少爷,您喜欢吃奴婢做的酥黄独和紫苏糕,对不对?” “奴婢带安安去北苑,亲自给二少爷种最乾净的紫苏,种最甜的香芋。” 之后,她又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木匣,里头整整齐齐放著三十颗晶莹剔透的薄荷糖。 “二少爷,您每天吃一颗,等这里的糖都吃完,北苑的紫苏就该长出叶子了,到时候,奴婢就托银杏姐姐把做好的新糕点给您送来好吗?” 对付孤独症孩子的不安,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给他建立一个全新的、具象化的“规则”。 果然,裴恪在看到那排完美,整齐的糖果时,脑海里清晰的浮现出一条时间线。 吃糖,拼图,紫苏长大,收到糕点。 过了许久,他紧绷的肩膀才一点点放鬆下来,缓缓鬆开了安安的小手。 成功安抚好二少爷,沈令薇又对银杏等人交代了一番,这才牵起安安的小手,跟隨张嬤嬤朝著荒凉的北苑走去。 第127章 同样是泡茶,为什么你泡得像泔水? 北苑在侯府的最深处,背靠著一座荒山。要沿著亭台楼阁,曲径小路走上大半个时辰才能到。 这里平日极少有人来,四周都是低矮破旧的房屋,院子里的景致也是荒芜的。 张嬤嬤领著沈令薇母女俩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停在了正房前。 守门的邓婆子正在屋檐下捡豆子,见张嬤嬤亲自带人过来,立马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 “哎哟,张嬤嬤怎么有空上这儿来了?” 张嬤嬤笑容和善,跟邓婆子说明来意,还特意叮嘱了要仔细照看沈令薇母女。 “沈娘子是伺候过几位小少爷的功臣,如今只是在此地暂避,你可得好生照看著,若惹出什么事端来,老夫人回头知晓,定是要拿你是问的。” 邓婆子在后宅大半辈子,最是个听音辨意的人精,立马明白了张嬤嬤的意思,当即连连保证: “张嬤嬤放心,老奴定会仔细照看,会安排些轻省的活计。” 等张嬤嬤走后,沈令薇也主动给邓婆子手里塞了一个精致的油纸包: “来得匆忙,也没什么好孝敬嬤嬤的,这是奴婢在静和苑刚出锅的酥黄,您拿去尝尝鲜。” 邓婆子顿时脸色都笑出了褶子。 作为管事,最喜欢这种会懂得察言观色的。 “哎哟,沈娘子客气了,既然如此,那婆子我就厚著脸收下了。” 吃人嘴短,邓婆子很快指了一间相对宽敞的房屋,道:“这间向阳,还算乾燥,原是堆放杂物的,我这便叫人腾出来,往后你们母女就住里头吧。” “多谢嬤嬤。”沈令薇笑著道了谢。 之后,母女二人又打扫了一番,终於在天黑前搞定。 如此,算是暂时北苑安定了下来。 …… 入夜,墨院,书房。 裴谨之从衙门回来,就一头扎进了公务里。 他受伤休息的这几日,手里累积了不少公务。 许久后,喉咙里一阵乾涩,下意识去端一旁的茶杯,却摸了个空。 “陈凡,茶呢?”他声音沉冷,透著几分不悦。 守在门外的陈凡赶紧进屋,低头告罪:“侯爷恕罪,小的这就让人去烧一壶。” 陈凡出去后,直到过了好久才急匆匆地跑进门来:“厨房的热水没了,小的让人现烧了一壶,这才耽搁了时辰。” 裴谨之面无表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下一秒,眉头紧蹙。 为什么同样都是御赐龙井,陈凡泡出来的形同泔水? 陈凡见状,下意识的跪地请罪;“侯爷恕罪,小人……不擅泡茶。” 他真是无比的怀念沈掌事啊,以往每每这个时候,就该送点心,送汤水,或者给侯爷添茶倒水的。 伺候的不要太周到。 现在沈掌事被贬了,苦命的就成了他。 陈凡心里也委屈。这种事,让他一个大老爷们来做,著实有些为难。 可侯爷有洁癖,院子里又没有婢女,这种活便没人做。 这时,门口响起脚步声。紧接著,便见崔灵珊进屋,身后还跟著个侍女,手里拎著个食盒。 “姐夫。”崔灵珊身著月白色素锦披风,裊裊婷婷地走了过来,领口若有似无地敞开半分,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这么晚了,姐夫胃不好,我给您熬了红枣银耳羹,特给姐夫送来。” 陈凡识趣地退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里的温度似一下子上升了两度。 崔灵珊將汤盛出来一些,递到裴谨之面前:“趁著还热,姐夫不若用一些吧?” 崔灵珊借著递汤的动作,身子又往前倾了倾。 裴谨之没看那碗汤,目光落在崔灵珊身上。 月白的披风,素雅的妆容,连髮髻上的白玉簪都跟玉娘生前那支如出一辙。 远看像一幅仿製的古画,近看,却处处是匠气。 裴谨之眉头不悦地皱了一下。 崔灵珊没有察觉,故意往前蹭了蹭,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姐夫,这羹我燉了整整一个时辰,您尝一口,好不好?” 甜腻的脂粉香,混合著红枣银耳的香气,腻得反胃。 裴谨之紧握著手,声音不冷不淡的。 “本侯不饿。” 崔灵珊咬唇,没有退,反而绕过桌案,走到他身侧,“姐夫就尝一口嘛……” “啊!” 她故作不小心崴到脚,柔软的身子像没有骨头一样,径直朝裴谨之怀里扑过去。 “哎呀……姐夫当心……” 然,预想中温香软玉抱满怀的旖旎並未发生。 裴谨之早在崔灵珊扑过来的那一刻,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啊!姐夫疼……”崔灵珊只觉得腕骨都要被捏碎了。 下一秒,却见裴谨之毫不犹豫的將她摜倒在地上,崔灵珊『砰』的一声摔倒,手里的瓷碗摔了个粉碎。 裴谨之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的警告她:“从今往后,別再让本侯见到你穿成这样。”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碰过她的几根手指,薄唇吐出残忍的冷笑:“你就算披上一样的皮,也永远不及她半分。” “我没有……姐夫,我只是关心……”崔灵珊脸色煞白,屈辱的眼泪瞬间决堤。 “闭嘴!”裴谨之打断她:“再有下次,便滚回清河。” 说完,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径直步出了书房。 门外,听见他对陈凡下令:“將她拖出去,以后不许再踏入墨苑半步。” 书房內,崔灵珊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死死捂著脸,各种愤怒,屈辱交织在一起。 过了片刻,她冷哼一声,眼底发出志在必得的光芒。 …… 离开书房,裴谨之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静和苑。 傍晚回府时,他便听闻了寿安苑的风波与沈令薇请调北苑的事。 但他篤定,那不过是藉口。定是前夜自己的那番警告起了效,这女人终於识趣了,才主动远离他与三个孩子。 对此,裴谨之冷眼旁观。 正好,他也想看看这女人究竟是真学乖了,还是在欲擒故纵。 静和苑內,少了几分往日熟悉的饭菜香气,在夜色下显得格外冷清。 裴谨之刚走到正房廊下,便见裴朔和裴野从房间內走了出来。 两个孩子的脸上都没了往日的鲜活气息,裴朔绷著张脸,裴野则满脸的委屈和不忿。 “大哥,都怪我,是我害了沈姑姑和安安,要不是我,二哥也不用这么遭罪了。” 裴朔没说话,神色有些沉重。 兄弟二人一抬头,就看到裴谨之出现在院门口。裴野心底的火气『噌』的就冒了起来。 “父亲,你怎么才回来?沈姑姑和安安都被欺负走了你知道吗?” “祖母把沈姑姑赶去了北苑,以后二哥万一又发病怎么办?谁来哄他?还有我和大哥想吃沈姑姑做的点心了怎么办?” 第128章 父亲,你脏了呜呜 裴谨之习惯性的抬手,摸在裴野的头上,语气沉冷而威严。 “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男子汉大丈夫,岂可沉溺於一人一物?” 裴野张嘴,想反驳,可对上父亲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裴朔半垂著头,沉默不语。不过他向来如此,裴谨之也没放在心上。 这时,裴野鼻子动了动,用力吸了吸,像是在確认什么。 下一秒,他小脸骤然变色:“父亲,你身上怎么会有那个女人的味道!你、你们……” 想到什么,裴野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和遭遇背叛的愤怒:“哇呜哇!!你是不是真的要娶那个虚偽恶毒的女人,我不要她做我们的后娘啊!” 裴野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之大,传遍了整个静和苑。 裴谨之额头滑下一溜的黑线。 “闭嘴!”他额头青筋狠狠一跳,强压下暴走的衝动。 “別胡说八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撒谎!”裴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像在看一个负心汉,“你没碰她,身上怎么会有那么重的狐狸精味道?你肯定抱她了!” 裴野越想越崩溃,眼泪决堤一般往外涌:“话本子里都说了,男女授受不亲,抱了就会有小娃娃!说不定、说不定那个坏女人肚子里都已经有小狐狸精了!” 裴野一想到这里,感觉天都要塌了。指著裴谨之撕心裂肺地大哭: “父亲,你脏了!呜呜呜……你脏了!!” 裴谨之脸色顿时黑如锅底,咬牙切齿地低吼:“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重要的是,谁给他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我不听我不听!”裴野死死捂住耳朵,拼命地摇著头。边走边退地跑出了院子。 “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根本不给裴谨之说话的机会。 再看裴朔,他虽然没像裴野那样撒泼大哭,可单薄的背脊却微微僵住了。 那双原本强作老成的眸子里,光芒一点点熄了下去,仿佛遭受到极大的打击。 这一幕,像一根针一样,狠狠地扎中了裴谨之的神经。 难道在他们眼里,他这个当父亲的,就是如此的不堪,如此的没有眼光吗? 裴谨之捏捏鼻樑,有些心累。 但他不擅长哄孩子,正打算上前一步,却见裴朔退后半步,朝他拱手,语气客气又疏离: “父亲,孩儿还有事,先行告退。” 说完,不等他回应,裴朔也急忙步出了静和苑。那背影,竟透著一股子萧瑟。 裴谨之“……” 所以,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让这几个逆子都服服帖帖的? …… 接下来的这几日,崔灵珊都变著法子开始討好三小只。 她找人打听三小只的各自喜好,然后投其所好,买来一堆的礼物送给三小只。並且还花重金找来城中有名的厨子,做出各种精致可口的饭食,点心。 不仅如此,每天还亲自去青云舍接送裴朔他们放学。 崔灵珊本以为区区三个小孩子,只要略施手段,定能轻鬆拿捏。 可没想到的是,这三个在她眼里『好糊弄』的小孩,竟一个比一个难啃。 最先发难的,是脾气最火爆的裴野。 崔灵珊打听到他爱玩,花重金寻来一把精巧的小弓弩,搭配精心熬製的燕窝羹。 结果裴野“啪”地扔在地上:“这什么破玩意儿,还不如我自己做的好使。” 看到那燕窝羹,更是夸张的捂住鼻子:“还有你身上的脂粉味,熏死人了!你离我远点,別把我也弄脏了!” 崔灵珊再次登门的时候,他直接放了一条小青蛇,嚇得崔灵珊花容失色,拎著裙子狼狈逃窜。 跑得远了,还听见裴野在后头哈哈大笑,“哈哈哈……就这点胆量,比沈姑姑当初可差远了!” 崔灵珊气得咬牙切齿,偏又无可奈何。 在裴恪那里,同样碰了一鼻子的灰。 她知道裴恪有病,以为只要拿形状各异的食物就能唬住,她让人做了七巧板拼图食物。 “恪儿,看姨母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她自作主张想去摸裴恪的头,可手还没碰到,裴恪就应激了,一巴掌挥到她脸上,打完还跑开,躲起来。 在他看来,这个女人未经允许,闯入他和安安的领地,就是入侵,是挑衅。 最让崔灵珊感到难堪的,是裴朔。 他没有像裴野那样撒泼,也没有像裴恪那样发狂。 崔灵珊把寻到的几本千金难求的孤本送给他,试图用长辈的口吻对他嘘寒问暖时。裴朔只规规矩矩的后退一步。 “多谢崔家姨母美意。只是祖父曾教导,无功不受禄,君子不夺人所好。”他的小脸透著看穿一切的冷漠。 “姨母这般处心积虑地討好,所求甚大,这礼太重,朔儿怕是无福消受。姨母有这閒情逸致,不如多看看《女诫》,也好修身养性。” 说完,裴朔直接命小廝关上了书房的大门。 接连三日,崔灵珊满腔的算计,被粉碎个稀巴烂,面部表情直接开裂。 她有些怀疑人生,这侯府的小孩子,一个个的,脑子都不正常吗? 终於,崔灵珊气得砸了一屋子的瓷器后,冷静下来细想一番,最终再次来到了落霞苑。 孔嬤嬤在听闻她这几日的行径后,长长地嘆了口气:“姑娘啊,你糊涂!三个哥儿年龄虽小,但心眼不瞎,那沈氏早就在他们心里扎了根,知道您进侯府的目的,您想凭几块点心,几句好话,一朝一夕就让他们改变心意认您当娘?这根本不可能。” 崔灵珊收住眼泪,“那怎么办?还请嬤嬤明示,灵珊也著实是没法子了……” “小姐越是上赶著,几位小少爷就会越觉得您是来抢沈氏位置的恶人。”孔嬤嬤语重心长地分析道。 “退一万步讲,就算几个哥儿再喜欢那沈氏,可您別忘了,这侯府是谁说了算,是侯爷!您费心去討好几个哥儿,那是本末倒置!” 崔灵珊呼吸一滯:“嬤嬤的意思是……” 孔嬤嬤闭上眼,提点她:“只要您能拿下侯爷,成了这府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三个哥儿到时候就是不认,也得认了。” 崔灵珊心跳开始加速,脑海极速运转著。 是啊,嬤嬤说得对! 擒贼先擒王。只要成了这侯府的女主人,那几个小兔崽子就算再闹腾,还能翻出她的掌心不成? 崔灵珊犹如醍醐灌顶,起身朝孔嬤嬤行了个大礼:“嬤嬤恩同再造,此事若成,灵珊日后必当不会忘记您的提点。” 孔嬤嬤伸手扶起她,並递给她一个香炉:“去吧,这是夫人生前最爱的一种薰香,望你能把握住这次机会。” 第129章 雨夜,登堂入室 入夜,墨苑书房外。 夜风微凉,崔灵珊提著食盒,刚走到石阶下,不出意外地被守在门口的陈凡横刀拦住了去路。 “侯爷有令,您不得踏入墨苑半步。请回吧!” 崔灵珊不慌不忙,从丫鬟手里拿出一个檀木匣子,眼眶说红就红。 “陈侍卫,我不是来打扰姐夫的。” “我只是……在整理堂姐遗物时,发现了一样东西,想交给姐夫。是堂姐生前的旧物,我想,姐夫应该想看看。” “这……” 事关侯夫人遗物,陈凡犹豫了一瞬。转身进去稟告。 片刻后,陈凡出来,侧身让路:“侯爷请崔小姐进去。” 崔灵珊提著食盒,迈步走进墨苑。 书房里燃著烛火,裴谨之坐在案桌后,面色如常。 见崔灵珊进门,他目光从公文上移开:“什么东西?” 崔灵珊从袖中取出一只绣囊,双手呈上,“姐夫,这是在堂姐妆奩里找到的。是她生前绣的帕子,上面绣著並蒂莲。” 裴谨之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那香囊。 这是玉娘的手艺,他认得。 他和崔玉娘少年相识,並非戏文里的才子佳人花前月下,是那年他隨祖父去崔家议事,適逢崔府藏书阁走水。满院惊恐奔走的女眷中,唯有玉娘脱了繁琐的披帛,在院中镇定的指挥下人抢救孤本,还借用他的侍卫去凿壁引水。 裴谨之那时便確信,这样遇事不乱、沉稳到骨子里的女子,才是定远侯府最需要的当家主母。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风花雪月,更多的是相敬如宾的默契与各司其职的倚仗。 见裴谨之垂眸看著旧物,似陷入了回忆。崔灵珊悄无声息的移步到角落的香炉,往里头抖了一样东西,而后道: “姐夫看归看,切莫伤神。这是堂姐生前最爱的『雪中春信』,灵珊为您点上,就当是堂姐还在陪著您吧。” 一缕熟悉的幽香裊裊升起,在温暖的书房悄然弥散。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崔灵珊退回原位,依旧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幽幽的嘆了口气:“堂姐走得早,留下姐夫和三个孩子,如今我见姐夫这般形单影只,日夜操劳,我这心里……” 她目光灼灼的看著裴谨之,眼里的柔情像是要溢出来。 “堂姐若在天有灵,看到姐夫如今的模样,也定会心如刀绞的……” “灵珊不才,自知蒲柳之姿不及堂姐万分之一,但灵珊实在不忍看著姐夫这般苦熬,若姐夫愿意,我愿替您照顾三个孩子,哪怕不要名分,灵珊也心甘情愿……” 裴谨之摩挲著香囊上的花纹,觉得心头有些烦闷,正欲开口让这聒噪的女人闭嘴。 可话还没出口,忽然小腹窜起一股热意。 那热意很快就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呼吸都不由得加重,眼底也浮现一丝难以自控的猩红。 作为朝堂上运筹帷幄的权臣,裴谨之瞬间察觉到身体的异样。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崔灵珊,眼底凶光毕现。 崔灵珊被这眼神看得一抖,但一想到机会难得,野心很快战胜了一切。 “姐夫,你、你怎么了?” 她上前搀扶,起身时故作不慎拉低了衣领子,胸口的皮肤白得晃眼。 “姐夫定是累极了,让灵珊来伺候您歇息吧。” 她一边用娇媚的声音说著,一边抬手,指尖轻轻一挑,月白的披风瞬间滑落至地上,露出里头又薄又透的衣裙,能看到里头的肚兜顏色。 崔灵珊身段也算是极好的,曲线流畅,紧实有度,此刻放软了身段,带著那股甜腻的香风,蛇一样朝著濒临崩溃的裴谨之滑了过去。 “轰隆!” 天空响过一道闷雷,一道闪电劈下来,很快照亮了整个院落。 陈凡守在门口,看著远处的天空,冷得打了个寒颤。 他抱了抱胳膊,朝一旁的侍卫吐槽:“这雨怎么说下就下。” 话音刚落—— “砰!” 院子里传来一阵极大的动静,是门板被撞破的声音。 陈凡和一旁的侍卫顿时大惊失色,赶忙拔剑冲了进去。 结果看到院子里的一幕时,差点傻眼。 崔灵珊被扔到了院子里,雨水落下来,將她身上那件又薄又透的衣裙淋湿,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身体的每一处曲线,连鹅黄色肚兜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趴在地上,嘴角还有一道血痕,像是刚从泥水里爬出来。 视线往上,裴谨之已经来到门口,伸手扒在门框上,浑身散发著令人胆寒的戾气,气息不稳,胸膛正剧烈的起伏著。 像在极力压抑著某种濒临失控的狂躁。 “侯爷!” 陈凡大惊,赶紧迎上去查看。 却听裴谨之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命令:“把这贱人拖下去,扔进后院冷水缸里,没有本侯的命令,不许將她弄出来。” 陈凡瞬间明白了什么,顿时也是气红了眼。 他咬牙切齿的挥手:“都瞎了吗?还不快將人拖下去!” 两个侍卫上前,不顾崔灵珊的挣扎,將她架起来拖了出去。 “不!姐夫,灵珊知道错了……求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姐夫……” 声音飘远,裴谨之也到了强弩之末,眼底的猩红瀰漫了整个眼底。 陈凡急得满头大汗:“侯爷,您挺住,我这就去给您找大夫!” 陈凡说完,交代侍卫照看好侯爷。便施展轻功出了院落。 ……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有无数只手在敲打著屋顶。 北苑这边,屋子比较破旧,震耳的雷声仿佛震得窗欞都在发抖。 沈令薇是被一阵雷声给惊醒的。她起身检查安安的被子,披上外衫,快步走到窗前准备將窗户关严实些。 狂风夹杂著雨点砸落在脸上,冰冷刺骨。 她伸手抓住两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窗户,正准备合拢。 “轰隆!” 一道闪电劈下来,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 同时,也照亮了立在她院子里的那道人影。 那人穿了一身玄黑的衣袍,早已被大雨浇透,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惨白的闪电光影中,一双深邃、且透著危险的眸子,正穿透重重雨幕,死死地注视著窗內的她。 剎那间,沈令薇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仿佛三魂都丟了七魄。 第130章 你拒绝我,是为了他! “砰!” 沈令薇身体先於意识,赶紧將窗户关上,转过身,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 不可能!一定是她眼花了。 她怎么可能看到了侯爷的影子,还在她院子里淋雨? 这一定不是真的。 过了许久,好不容易平復情绪,沈令薇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又缓缓转过身,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这时,一道闪电劈过来,她发现刚才的位置,哪里有什么人影? 分明没人! 她拍拍胸口,满脸的后怕。赶紧將窗户又加固,確保关得严严实实的,才转身。 她不断的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是风雨交加,產生的幻觉罢了。 然,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剎那! “咔嚓!” 又一道闪电劈过夜空,照亮了整个屋子。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半秒钟不到,那道影子竟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 距离她,不过咫尺之遥! “啊!!” 沈令薇嚇得魂飞魄散,极致的恐惧让她瞬间破防,忍不住惊呼。 可刚出声,一只宽厚的手掌就捂在她嘴上,带著雨水的腥气,和浓烈的荷尔蒙气息。 “別出声……是我!” 沈令薇:“!!!” 她双眼惊恐地瞪大,这是什么情况? 侯爷为何深夜出现在她房间?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沈令薇就察觉到男人的不对劲。 他太烫了,隔著湿透的衣料,那温度就像要把她灼伤。 呼吸更像是压抑的火山,粗重的喷洒在她耳廓,还有脖颈间,引起一阵战慄。 “侯、侯爷?你怎么……” 沈令薇的声音在发抖,她想后退,后背却已经贴上了墙壁,退无可退。 她太清楚,一个男人深夜独闯一个女人的房间,这意味著什么。 裴谨之强忍了一路的邪火,在抱住她,嗅著她身上那股独有的香气时,就像是濒死的野兽终於寻到了甘泉,那根叫做『理智』的弦也彻底崩断。 他手掌缓缓下移,粗糙的指腹摩擦著她娇嫩的肌肤,带起一阵战慄。 “不是说要偿还救命之恩吗?” 他声音又粗又重,带著压抑的渴望:“……帮我。” 等过了今晚,他就彻底断了对这个女人的荒唐念头。 沈令薇脑袋『嗡』的一声炸开,瞬间一片空白。 帮他? 怎么帮? 骨子里的清醒和抗拒瞬间战胜了恐惧。 她双手撑在他胸口:“侯爷!您不清醒!奴婢去给您请大夫……” “来不及了!”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双手反举著按在头顶上。 黑暗中,裴谨之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带著浓浓的压迫感,朝她吻了下来。 一股浓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带著药物的热力,瞬间笼罩住沈令薇所有的感官。 他的唇滚烫,带著雨水的气息。贪婪地攫取著她口中的呼吸,攻城掠地,蛮横地撞开她的齿关,唇舌纠缠。 沈令薇的大脑在一瞬间宕机,完全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她整个人像被抽乾力气,软软地瘫在他与墙壁之间。呼吸被夺,缺氧让她耳边一阵阵翁鸣。 裴谨之吻的又急又凶,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像是蓄谋已久,要在这一刻將她拆吃入腹。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大手猛地扣住她纤细的腰肢,用力往怀里一带。 “唔……” 沈令薇小腹猛地贴上他的身体,隔著湿透的衣料,她察觉到一处滚*烫…… 下一秒,她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清醒过来。 “不行……”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裴谨之。 裴谨之吻得正投入,唇上还瀲灩著水光,一时不察,被推得后退了两步。 他眼底透著不悦,重新靠近沈令薇:“你不愿意?” 他又往前迈出一步,將沈令薇逼入墙角,单手撑在她身后,彻底封死她所有退路。 黑暗中,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不容置喙的捏住沈令薇的下巴,带著几分狎昵。 “装什么?” 他自嘲般冷笑了一声,“那晚你在山洞勾引他的时候,也是这般欲拒还迎的吗?” 他滚烫的手指顺著沈令薇的唇,下巴,还有脖颈,一路往下。 “他都碰过你哪里?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他的手指最后停在沈令薇衣领的边缘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嫉妒和疯狂。 沈令薇就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隨时会崩溃。 她偏过头,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奴婢不懂您在说什么……” “侯爷,请您放开!” 裴谨之没动,身体像一堵墙,闻言突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著让人胆战心惊的寒意:“你推开我,是为了他?” 这话如同一记耳光,扇在沈令薇脸上。 震惊,屈辱,愤怒,瞬间喷薄而出,逼红了她的眼眶。 她虽身份低微,却自问从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缘何会遭到这般羞辱。 “侯爷多虑了。”她死死咬住唇,极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不管是谁,奴婢都不愿意,奴婢不是解药,侯爷,夜深了,请您出去。” 裴谨之本就被药物折腾的失去理智,这番拒绝的话落在耳朵里,竟催化了那股欲望。 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更是透著不容拒绝的强势:“若我偏要呢?” 说罢,他不顾沈令薇的挣扎,大掌粗暴的扣住她的手腕,再次將她摁到墙上。 他低下头,带著惩罚与疯狂,再次狠狠吻住了她。 他吻得比方才更猛、更狠,像是在惩罚她的拒绝,舌尖撬开唇齿,掠夺著她口中每一寸领地。 沈令薇拼尽全力的推搡,却像是蚍蜉撼树。 男女之间绝对的力量悬殊,在这一刻成了沈令薇无法跨越的绝望鸿沟。 巨大的屈辱感像潮水一样將她淹没,沈令薇紧绷的身子,像突然间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她不再挣扎,双手无力的垂落,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任由男人亲吻著她的脸颊,耳垂。 任由滚烫的泪水,沿著脸颊无声的滑落。 眼泪汹涌,悄无声息的没入两人纠缠的唇齿间。 一丝苦涩的味道,逐渐在裴谨之的舌尖瀰漫开来。 他身体猛地一震,动作僵住。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月光照进来,借著微弱的光晕,他看清了近在咫尺的沈令薇。 她双眼紧闭著,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泪水淌了一脸,像在风雨中被摧残的落叶,浑身散发著一股死寂的绝望。 裴谨之只觉得心口像被一把刀子给绞开,心臟驀地一痛。 第131章 你好好表现,千万別出错 他这是在干什么? 强迫一个不愿意顺从的女人? 剎那间,裴谨之像被一盆冷水当头『兜』的浇下,浑身的邪火瞬间被压了下去。 他抬手,想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 可沈令薇却猛地躲开,胡乱地抬起手背,用力抹掉嘴唇上的水渍和眼泪。从头到尾,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给他。 裴谨之的手僵在半空中,紧握成拳。 最后,他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步出了院子。 黑暗中,沈令薇脱力一般靠在墙壁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確认裴谨之走后,她才面无表情地上前,用力將门板合拢。 做完这一切之后,才走到洗脸架前,用力掬起一捧冷水,拍打在自己脸上。 冷水刺骨,她的大脑却越发清明。 沈令薇突然意识到,这侯府是一刻也不能多呆了。 她现在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裴谨之清醒时,她是侯府的下人。可他若是失控,隨时可能被褫夺清白,被对方用来发泄的工具,玩物。 她虽然知道可能是这张脸引发的误会,但,他若哪天再发疯,把她当做亡妻的替身,她拿什么去抗衡? 她决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正好,还有半个月就结月钱,等拿了这个月的月银,她就请辞。 …… 接下来的时日里,沈令薇和安安一直待在北苑,没挪过地方。也没去打听前院的事。 期间,银杏来过两次,给她带来些日常用品和吃食。还给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再过三天,就是老夫人的六十大寿,侯府已经广发请帖,大肆宴请宾客。 同时,银杏还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 “沈姐姐你知道吗?大公子不知道跟大夫人说了些什么,侯府和尚书府的婚事,已经告吹了。” 沈令薇心头一跳:“什么?退婚?” 银杏点点头,“是前几日大夫人主动去尚书府退的,听说把聘礼全都退回去了,侯府还补偿了上千两银子。我听说那杜家小姐当晚就想不开,差点跳河自尽呢。” “那……人救回来了吗?”沈令薇追问道。 “好在尚书府的下人发现的及时,人被救了回来。但听说杜小姐从此一蹶不振,已经病了好几日了,也不知这次老夫人的寿宴,会不会过来参加……” 不知怎地,听到这个消息,沈令薇竟心头猛地一跳。 自从上次从马车上见过裴惊驰之后,就再也没关注过他的消息。 听说他又去了军营,陛下又给他指派了什么重要的剿匪任务,接连好多天都没回府。 那这退亲…… 她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苦笑著摇头。 裴惊驰退不退亲,与她一个下人有何相干?她如今满脑子想的,只有熬过这半个月,带著安安远走高飞。 然,天不遂人愿。 就在老夫人寿宴的前一天傍晚,张嬤嬤亲自来了北苑,带来老夫人的吩咐: “沈娘子,请你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去前院的大厨房帮忙当差。府里有宴会,厨房人手不足,怕忙不过来。” 沈令薇放下锄头,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可是,奴婢这手粗糙,也许久没做过点心了,若明日在贵客面前出了岔子,怕是万死难辞其咎,还请嬤嬤……” “我当然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 张嬤嬤嘆了一声,满心的无奈:“可这眼下事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明日,你只需待在厨房帮忙帮忙即可,不需要去前面露脸。” 张嬤嬤没说的是,自打沈令薇离开静和苑后,三个小少爷的状態很不好。 大少爷每日下学后就把自己关在院子里,谁都不见。 二少爷又开始挑食了,情绪也一天比一天暴躁。 至於三少爷,那混世魔王的性子也越发顽劣了。下学后不读书,不练武,直接约三五个世家公子去斗蛐蛐,斗鸡,又恢復了往日的紈絝习气。 老夫人心里也隱隱有些后悔的,觉得不该把沈令薇调走,可她作为侯府的主子,做不到拉下脸去朝一个下人道歉认错。 只能以这种方式,给彼此一个台阶,若明日沈令薇在厨房表现好,老夫人再开口给点恩赐,允她调回来。 当然,这个提议是张嬤嬤提出来的。 这些时日,她把那崔家小姐的所作所为也都看在眼里,並不认为崔家小姐適合教导三位小少爷。 老夫人也只是被一叶障目了而已。 上次崔家小姐给侯爷下药的事,老夫人后来也知道了,震怒不已。本想小惩大诫一番,但崔灵珊突然染上了风寒,到现在还没好透。 这件事也就拖到了现在。 张嬤嬤意有所指的叮嘱沈令薇:“记住,明天你好好表现,千万別出错。”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若再推拒,便是不识好歹。 沈令薇点头应是:“嬤嬤放心,奴婢明日一定准时到。” 也罢,距离月底还有三天。 只要熬过这三天,她就能出府。再也不用守侯府的规矩,也再不用整日提心弔胆的。 - 翌日,沈令薇天还没亮就动身前往前院大厨房。 今日宴会来的人很多,她不放心带安安过去,便將安安委託给邓婆子帮忙照顾一日,还给她塞了些碎银才出发。 清晨,定远侯府张灯结彩,门庭若市。 老夫人的六十大寿办得极为隆重,侯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贺寿的达官显贵络绎不绝。 沈令薇在大厨房打下手,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临近午时,前厅开宴。一盘盘精致的菜餚和糕点如流水般被丫鬟们端了出去。 张嬤嬤特意抽空来了趟后厨,见沈令薇做的糕点不仅卖相极佳,且没有出任何紕漏,这才满意地点头。 沈令薇长舒了一口气,走到水盆边洗净了手,正准备脱下围裙悄悄从后门离开。 “沈姐姐,大夫人有令,请您去一趟前院。”银杏突然前来传话。 沈令薇眉头一皱,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可知前面发生了何事?” 银杏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好像跟杜小姐有关。” “杜小姐?” 沈令薇心头疑惑,不是说她跟大公子解除婚约就病倒了吗? 怎的今日也来赴宴了? 第132章 我很感激,希望你不要拒绝 沈令薇揣著满腹的疑惑,很快来到前厅。 大厅內丝竹管弦,觥筹交错,很是热闹。 沈令薇在下人的带领下,很快来到女眷所在的一张桌子面前。 “杜小姐,人带来了。”领路的丫鬟打完招呼,很快告退。 杜嫣然穿著一身海棠红的锦缎襦裙,面容虽还有些苍白,脸上却含著几分热络,正上下打量著沈令薇。 “我便知道,这拔丝玉露糕定是你这双巧手做的。” 沈令薇客气道:“杜小姐客气了,不知此番唤奴婢前来,所谓何事?” 杜嫣然从侍女的手里接过一个锦盒,递给她:“这拔丝玉露糕极合我的胃口,这些碎银子,便当是感谢你。” 沈令薇下意识的推拒;“小姐言重了,这都是奴婢该做的。奴婢不能收。” 杜嫣然却坚持要送她:“沈掌事不肯收,可是嫌少?” 沈令薇摇头:“自然不是,奴婢……” “那就收下,”杜嫣然语气不容拒绝,“我很感激沈掌事,这是我的一份心意,希望你不要拒绝。” 沈令薇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又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 她只是个下人,杜小姐则是名门千金,就算欣赏她,喜欢她做的吃食,可单独叫来前院领赏,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见推脱不掉,她便没再推辞,朝杜嫣然行了一礼, “既如此,那就多谢杜小姐了。” 杜嫣然见她收下,这才满意的笑了笑。 可就在沈令薇准备起身离去时—— “小姐!” 杜嫣然手中的茶盏毫无预兆的落地,砸在青石板上,很快惊动了她身边的丫鬟。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丫鬟灵儿焦急的大喊,很快引起眾人的注意。 沈令薇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就见方才还笑意盈盈的杜嫣然,此刻正痛苦的捂著胸口,表情痛苦,像是在极力忍耐著什么。本就苍白的脸上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嫣然!”不远处的杜夫人见状,很快『噌』的起身,忙跑了过来。 老夫人和一眾宾客也都变了脸色。 这时,丫鬟灵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疯了一样转过头,伸手指著沈令薇,控诉道: “是她!定是她做的糕点有问题!” 此言一出,眾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沈令薇身上。 “灵儿……咳咳……不得无礼!”杜嫣然虚弱的出声阻止。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可灵儿却一口咬定沈令薇;“小姐,从刚才赴宴到现在,您连口水都没喝,只吃过她做的糕点,不是糕点有问题还能是什么?” 灵儿转头就朝杜夫人告状:“夫人,有人要在宴会上,毒害小姐呀!” 至此,全场譁然! 此事很快惊动老夫人,她亲自上前,命人赶紧去请来大夫,然后问道:“怎么回事?” 灵儿很快添油加醋一番,“我家小姐好心赏赐她银两,可她却恩將仇报,做出有问题的糕点来毒害我家小姐!” 沈令薇在老夫人看过来时,也主动上前解释:“启稟老夫人,奴婢所做的糕点,宴席上有很多,没道理大家吃了都没事,偏就杜小姐的这一份有问题。” “就算真有问题,那也一定是上菜途中出了差错。不如先命人將这糕点拿下,稍后让大夫查验一番便知。” 沈令薇语气沉稳,丝毫不见慌乱,倒真叫不少人打消了怀疑。 眾人窃窃私语: “是啊!宴会上这么多,怎地偏就杜小姐的糕点有问题,我们吃了则没事?” “就是啊,难道还能提前做记號不成?” 老夫人也觉得这理由太过牵强,便道:“此言有理,不过既然是在我侯府的宴会上出的事,那老身便有责任调查清楚。” 很快,大夫上前查探一番,又给杜嫣然把了脉,最后得出结论: “回老夫人,杜夫人。杜小姐並非中毒,而是稟赋不耐,误食了发物。” “稟赋不耐?”老夫人眉头一皱。 “正是。”大夫指著那块糕点解释道,“这糕中,掺入了极其细碎的花生末。寻常人吃了自是香甜可口,可杜小姐的体质对花生天生不耐,沾之便会喉头髮紧、呼吸困难,好在杜小姐只吃了一小口,且救治及时,待老朽施针並服下几服药散,便无大碍了。” 此言一出,眾人鬆了口气。 可紧接著就有人疑惑: “杜小姐不能吃花生,难道杜家没人知道吗?竟然还吃?” “既是糕点,加什么花生,定是这奴婢包藏祸心!” 沈令薇垂眸,一颗心沉了下去。 她本来確实没打算加花生的,就是怕有些大户人家不能吃花生。 可拔丝玉露糕是纯白色,她做出来的时候,掌勺王厨娘当时是这么说的: “这玉露糕虽好看,但差了点喜气。不如撒些炒熟的花生碎屑在里头,既能提香,这『花生』又寓意著『好事发生』。今日可是老夫人的六十大寿,贵客们图的就是个吉利和卖相,你若不加,显得寡淡了些。” 沈令薇想著王厨娘是府上的老人,深諳贵人们的喜好,加之寓意確实好,便顺口同意了她的提议。 却没想到…… 她跪地叩首,主动请罪:“奴婢万死!今日是老夫人寿辰,奴婢为了图『好事发生』的吉利寓意,这才自作主张添了花生碎。实在不知杜小姐对花生稟赋不耐,险些酿成大祸,求老夫人责罚!” 眾人议论:“原来是为了图吉利,这倒也无可厚非,寿宴上加花生的点心多了去了。” “是啊,一个后宅厨娘,哪里会知道別人府上的饮食忌讳?也是无心之失了。” “既然不是故意投毒,倒也情有可原。” 舆论的风向很快变了。 老夫人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些,但看著旁边的杜夫人还是满面愁容和怒火,知道哪怕沈氏没错,样子也还是要做做的。 “你虽是无心之失,但到底险些伤了杜小姐的身子,惊扰了贵客!”老夫人语气严肃。 “来人,先將她带下去,关在西跨院厢房闭门思过,待宴会结束,再行发落。” “是!” 沈令薇没有反抗,很快被人带离了宴会。 殊不知,在她走后,人群中,崔灵珊的嘴角正勾起一抹极其隱蔽、又极其恶毒的冷笑。 第133章 陆大哥?怎么是你? 西跨院地处偏僻,平日里鲜少有人走动。 “进去吧你!老实在里头呆著!” 两个婆子將沈令薇往一间空的厢房里一推,隨后“咔噠”一声,从外面落了锁。 隨著脚步声远去,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令薇迅速打量一圈四周的环境,屋子不大,布置的还算精致,家具,摆设物件,应有尽有。角落里还点著一炉香薰,散发著淡淡的香气。 沈令薇满脑子都在回想著今日宴席上的巧合,並未留意到一旁的香炉。 坐在软榻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回想从王厨娘,到杜小姐,还有她的丫鬟灵儿。 心里总感觉有一股山雨欲来的直觉。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的宴席接近尾声。沈令薇也觉得眼皮渐渐有些发沉,脑子里像被塞了棉花,困意一点点袭来。 终於,她身子不受控制的往软榻上一歪。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伴隨著交谈声: “陆大人,此处便是更衣的客房,里面请。” “有劳了。” 说话的是一个小廝的声音,还有一道温润的声音。 话音刚落,门很快被人打开,一道頎长清瘦的人影走了进来。 正是陆酉。 可他刚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情形,身后的门便被人『砰』的从外面关上,紧接著听到落锁的声音。 陆酉大惊失色,忙上前查看,用力拍打门板:“你干什么?快把门打开!” 然而,门外的小廝像根本没听见一样,脚步声飞快的远去了。 陆酉脸色一沉,立马意识到不对劲。 他转身查看屋內的情景,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这时,靠床的软榻上,一道素色的身影瞬间锁住了他的视线。 软榻上躺著个女人,陆酉走近一看,霎时间心神一震。 “沈娘子!沈娘子!”他呼唤沈令薇,可沈令薇像是沉睡了过去,没有丁点儿反应。 孤男寡女,被安排在共处一室,还被反锁了房门。 傻子都能猜到会发生什么。 陆酉警惕地扫过四周,很快发现角落里的香炉,瞬间就嗅出味道不对。 他赶紧衝到圆桌前,抄起桌上的茶壶,对著那香炉就浇了下去。 “嗤……” 浓烟伴隨著水汽升腾而起,香炉里的薰香彻底被浇灭。 陆酉不敢耽误,又立马来到沈令薇面前,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沈娘子!沈娘子,你快醒醒!” “咱们中计了!“ 沈令薇自从那晚遇见裴谨之发神经后,每晚都提心弔胆的没睡好。再加上今儿天不亮就起来去厨房帮忙,早就累得筋疲力尽。 方才吸了迷香,此时整个人像是被拖进了水里,怎么都浮不上来。 迷迷糊糊的梦里,她听到有人在喊自己。 她费力的睁开眼皮,视线逐渐焦距,待看清陆酉的脸庞时,沈令薇神色一怔。 “陆、陆大哥?” 刚一出口,沈令薇就被自己的声音嚇了一大跳。 她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软绵绵的,还带著一丝娇媚轻喘,全然不是平日里的清冷语调。 她本能的想要动弹,却发现身体猛地窜起一股热意。四肢百骸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怎么回事?! 沈令薇大惊失色,可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一样,瞬间只觉得口乾舌燥,连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而当她视线触及近在咫尺的陆酉时,一股完全不受控制的本能,竟驱使著她想要贴上去,渴望得到更多。 “別、別过来……” 沈令薇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恢復了一丝清醒。 陆酉进来的时间短,尚不像她这般严重,但也有些气息不稳,一抹红晕悄悄爬上耳尖。 “方才在宴席上,有个端酒的丫鬟『不慎』撞倒了酒壶,弄湿了我的衣裳。是府上的下人带我来这里的厢房更衣。” 他定定地看著沈令薇,像是做出某种决定:“沈娘子,若不出意外的话,此刻他们应该正在赶来的路上,我们……” “別管我!陆大哥,你快走!”沈令薇打断他,並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窗户没被锁死,你快翻出去,若被人撞见,你的清誉和前程就全毁了!”沈令薇用力掐住大腿,疼痛让她还残留了一丝清醒。 “不行,我若走了,你怎么办?!”陆酉平日里温润的面庞,此刻透著少有的执拗和决绝。 “他们既设下这般毒计,我若走了,万一届时他们再找其它人来……” 陆酉没再说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沈娘子,”陆酉蹲下身,与她平视,眼底透著沈令薇从未见过的深情。 “一会儿若有人闯进来,你什么都不要说,儘管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就说……是我用计將你誆骗至此,意图不轨。” 沈令薇大惊,猛地瞪大眼睛。 “陆大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咳咳……这样会毁了你的名声……” 沈令薇做不到让陆酉牺牲自己来保全她。那样她余生都会活在愧疚当中,也无法再面对乾娘。 不可以! 可她刚一动身,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陆酉眼疾手快,一把將她稳稳接在怀里。 滚烫的体温隔著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那股该死的暖情香,在两人肢体接触的瞬间,將曖昧与情慾无限放大。 陆酉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看向沈令薇的眼神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你以为我只是为了救急吗?”陆酉轻声开口,像是在呢喃。 “早在见到你的第一眼,陆某便知母亲说得没错,你的確是个特別的女子。母亲喜欢你,我也……倾慕於你,老天爷既给了我这个机会,那今日这恶人,便由我来扛吧……” 陆酉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与此同时,前厅的宴席已接近尾声。 大夫人白氏端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这时,一个小丫鬟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下一秒,就见白氏脸色一变,茶盏『啪』的一声摔碎在地上。 “当真!?” 小丫鬟忙跪地请罪:“错不了,是负责后院洒扫的小廝亲耳听到的。说是陆大人他……进了沈厨娘的屋子……” 白氏周围还有不少宾客,这小丫鬟稟报的声音也不低。 一时间,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宾客们瞬间安静下来。 第134章 你们在做什么? 短暂的死寂过后,眾人开始窃窃私语: “哪个陆大人?可是今年刚在殿前中榜的那位新科榜首,陆酉?” “没准是,刚才我在筵席上瞧见他在敬酒呢。” “可他怎么会跑去西跨院,这大白天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成何体统?” 就在眾人疑惑时,崔灵珊不知从哪里站了起身,开口道: “诸位夫人莫要误会,这位陆大人和沈掌事……他们其实是兄妹。断不会做出什么苟且之事!” 眾人皆是一愣,满脸惊愕。 “崔小姐莫不是弄错了?眾所周知,陆大人出身寒门,是由寡母一手带大,什么时候有了姐妹?” “这……”崔灵珊咬唇,像是说漏了嘴。 可话已出口,只能硬著头皮说下去:“我也是前几日恰好路过青山书院门口,偶然瞧见的。” 她故意把那日的场景描绘得引人遐想:“那日沈掌事去书院,陆大人亲自出来相迎,有说有笑,还送了礼物,后来我也是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陆大人的母亲,乃是沈掌事的乾娘。” 在座的都是在后宅里斗成精的人,哪儿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我说呢,原来是义亲,这种义兄义妹的,最容易出事。” “就是,表面是兄妹,谁知道背地里……” “听说那女人是个寡妇,带著孩子入府的,模样身段生得极好……”另一个夫人压低声音,眼底闪著八卦的光。 崔灵珊嘴角的笑意都快压不住,面上却一副急忙辩解的模样:“诸位真的別多想,他们只是兄妹,清清白白的。陆大人是状元郎,最重名声,怎会做出逾矩之事?沈掌事也是安分守己的人,定不会……” 她越解释,眾人的表情越微妙。 这时,白氏放下手里的帕子,嘆了口气,一副息事寧人的口吻: “诸位夫人莫要胡乱猜测。陆大人是我侯府的西席,沈掌事是我侯府的厨娘,他们清清白白,不过是凑巧都在那院子里罢了。今日是老夫人的寿宴,莫要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事,坏了喜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这便带人前往,亲自去看一眼。” 白氏说著就要起身,崔灵珊適时道:“那不如大家一同前去吧,若真有误会,也好证明陆大人的清白。” 白氏故作犹豫了一瞬,和崔灵珊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点点头。 “既如此,若是有人愿意前往的,那便请吧。” 说完,白氏便起身,朝著西跨院走去。 身后,有几位喜欢看八卦和热闹的夫人,也都佯装起身赏花,跟在了后面。 走在最前头的白氏捏紧帕子,眼底淬著冰冷的杀意。 白氏之所以大费周章的布局,是因为她已经调查到真相:儿子在围猎场上之所以受伤,竟是为了救沈令薇。 那么儿子执意要和杜家退婚,也定是受了这狐狸精的蛊惑。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白氏恨不得立马將沈令薇处死,可转念一想,沈令薇是母亲安排在静和苑的人,並且深得三个侄儿的喜爱。 若无充足的理由,不好发落。 就在白氏思索对策时,崔灵珊竟主动找上门,还告诉她一个心惊的消息。 原来,早在去猎场之前,这个女人就曾在宴会上勾搭儿子,让儿子冷落了杜小姐。 沈令薇就是那罪魁祸首。 白氏气不过,一番思虑之下,决定和崔灵珊联手,布下了今日这齣“捉姦”的大局。 只要今日將这秽乱后宅的罪名坐实了,就算是母亲和二弟,也保不住这祸害的命!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抵达了西跨院。 领路的丫鬟指著前方紧闭的雕花木门,“回、回大夫人,就是这间了……” 屋子里很安静,一丝声音都没有。 白氏和崔灵珊交换了一记眼神,难道这么快事情就办完了? 但不管办没办完,白氏都下定了决心今日要达到目的。 她隨手点了个下人,“去,把门打开。” …… 与此同时,前院男宾席上,觥筹交错,笑语喧譁。 裴谨之正举著酒杯和几位同僚敬酒,他今日一身暗紫色直裰,头戴冠玉,愈发衬得面容俊美,气度不凡。 就在这时,陈凡忽然从侧门快步走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下一秒,就见裴谨之向来深不可测的黑眸中,似掀起了一股风暴。手里的酒杯也被『啪』的一声捏碎。 “抱歉。”他突然朝敬酒的大臣道:“裴某突然有要事,失陪一下。” 说完不等几位大臣回復,便已经大步走出了大厅。 眾人面面相覷,却无人敢说什么。 同一时间,裴惊驰也正从偏厅绕出来,往大厨房的方向走。 他最近都在军营练兵,今天才回来,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沈令薇。 可打听了一番,才得知她自请调离了静和苑,去了那鸟不拉屎的北苑。 裴惊驰想著等祖母寿宴过后,就去向陛下討个恩典,娶了她。 他在厨房外等了好半天,都没见到人出来,忙拦住一个送菜的小丫鬟,问:“沈掌事呢?” 小丫鬟被嚇了一跳,结结巴巴的回答:“回、回大公子,沈掌事半个时辰前就被叫走了……” 裴惊驰心里升起一股不安。 她一个厨娘,叫去前院做什么? 他转身就走,可刚绕过一座假山,远远地,就看到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 “小叔?” 裴惊驰喊了一声。 可距离太远,裴谨之没听见,脚步也没停。 裴惊驰愣了愣。 她从未见过小叔这般著急忙慌的样子,难道出什么事了? 裴惊驰想都没想,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 西跨院,厢房外。 白氏一声令下,小廝很快推开大门。 “吱呀!” 白氏甚至已经都想好了开场白,“你们在做什么……” 可,当大门彻底打开,屋子里的景象映入眼帘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预想中衣衫不整、抵死缠绵的荒唐画面並没有出现。 入目所及,屋內一片狼藉。圆桌倒在一旁,茶壶和果盘碎了一地。 更诡异的是,青砖地面上竟赫然拖拽出一条长长的、尚未乾涸的血跡! “啊!” 一个胆小的妇人惊叫一声,抖著手指著屏风下面的什么东西,“死、死人了!” 第135章 在场眾人全都目瞪口呆 眾人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霎时间爆发出一阵惊恐的抽气声。 几位胆小的女眷嚇得脸色惨白,捂住嘴连连后退。 只见屏风下,正躺著一个男人,穿著青衫袍子,衣襟处有些乱,但大体还算整洁。 对方一动不动的趴在地面上,生死不知。 白氏顿时眼前一黑,心臟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认得这衣服,是陆酉,那位新科状元郎。刚才在门口接见的时候见过。 这陆酉是朝廷命官,今日若当眾被人发现死在这里,那她这个侯府女主人也算彻底完了! “愣著干什么?快!过去看看!”白氏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慌,赶紧指挥下人。 一个胆大的小廝上前,抖著手在陆酉的鼻息下探了探,隨后长舒一口气。 “夫人!人没死!还有气呢!” 白氏吊著的一口气才猛地放鬆下来,腿一软,才发现后背出了一身的冷汗。 “幸好……幸好没死……”她捂著胸口,朝下人吩咐:“还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將人抬出去,去请大夫!” 很快有下人进门,將昏迷的陆酉抬走。 惊魂未定的眾人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人群中,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说了一句:“咦?不是说陆大人进了沈掌事的房间吗?怎么就他一个人,还受了伤?那位沈掌事呢?” 此言一出,眾人这才惊觉。 对啊,她们是来捉姦的,沈氏去哪儿了? 这时,崔灵珊身边的丫鬟灵儿,目光在屋里一扫,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伸手指著帘子后面,失声道: “快看,那里有人!” 垂落的青竹帘子后面,影影绰绰透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眾人先是看到了滴落了一地的血,正顺著帘子下方间隙蜿蜒流出来,在地面匯集成一条细小的红线。 白氏呼吸一滯,死死压制住內心的惶恐和紧张,抬手掀开了那道帘子。 帘子后方的画面,再次让眾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令薇正蜷缩在角落里,布衫上全是血跡,露出的胳膊和小腿上,全是深浅不一的割痕。 她手里还捏著一块瓷片,上面染满了鲜血,浑身上下,许多伤口都在往外滴滴答答的冒著血珠子,染红了浑身的衣裳。 不远处打翻了一个香炉,里面香灰结成了团,撒了一地。一看就是被茶水浇灭的。 空气中满是血腥味。 彼时,沈令薇的神智已经濒临失控,泪水和汗水糊了满脸,视线也出现涣散。 似察觉到有人过来,她缓缓抬头,又一次將瓷片狠狠扎进血肉模糊的大腿,咬牙道: “別、別过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孤注一掷的绝望,和恨意。 即便下一秒就要死去,也要死死地守住自己最后的尊严。 这一幕,让在场眾人皆是头皮发麻,心底震颤。 那些原本准备好看一出“捉姦”好戏的女眷们,此刻皆是面露骇然与不忍。別过头去。 如此场景,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妇人分明是中了內宅腌臢的圈套,寧可將自己扎得体无完肤、血肉模糊,也绝不肯屈从半分! “这……这分明是遭人暗算了啊!”人群中,不知是谁最先惊呼了一声。 白氏站在最前面,脸上强撑出来的镇定正在一寸寸龟裂。 然,当她视线定格在沈令薇那张狼狈的脸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脑海里像是被人狠狠的劈了一刀,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弟、弟妹?!” 白氏的瞳孔猛地放大十倍,像看见了什么怪物一样,『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弟妹!別过来……你別过来!” 她双手在空中乱舞,拼命往后瑟缩,髮髻和簪子掉落了一地。全然没了当家主母的端庄仪態。 “別来找我!不是我害的你,真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摔倒的啊……” 在场眾人皆是目瞪口呆,震惊的看著这一幕。 一些脑子活络的世家夫人,仿佛已经拼凑出了事件的真相。 据闻,五年前侯夫人怀了双胎,最后却难產而死。 难道这其中另有隱情? 一旦牵扯到这些內宅辛秘,就总是要死人的。 眾人齐齐打了个冷战,都在心底后悔方才一时衝动,竟跟过来看这种热闹。 这一个不慎,就有被灭口的风险啊。 裴谨之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混乱的一幕。 外间里,呼啦啦站了数十位贵妇,珠翠罗衣,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全都噤若寒蝉。 白氏瘫坐在地,髮髻散乱,状若疯癲,像失了理智。 空气中,还有未散尽的催情香和血腥气交织在一起。 而最让裴谨之破防的,则是角落里的那道身影。 沈令薇蜷缩在墙角,像一只被野兽撕咬过的猎物,浑身是血。露出来的胳膊和小腿上全是血肉模糊的伤口。 一股前所未有,想要毁天灭地的狂怒,瞬间在他脑子里炸开。 裴谨之眼底杀机毕现,刚要动作时—— “薇薇!薇薇!” 一个人影已经先他一步冲了上去,扑到了前面。 是裴惊驰。 他紧隨裴谨之而来,在看到角落里沈令薇的惨状时,双眼瞬间红透,不顾一切地衝上前去。 “薇薇……” “嗤……” 一道利刃扎进血肉的闷响,硬生生打断了裴惊驰的动作。 “別……別过来……” 沈令薇已经濒临失控的边缘,她根本无法辨认来人是谁,只凭著强大的意志力,控制自己逼走每一个靠近她的人。 她只知道,无论如何,坚决不能让任何人近身。 不能中计! 哪怕是死!也绝对不可以! 所以在裴惊驰靠近的时候,她那一下扎得很深,很用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但也仅仅只挽回她一瞬间的清醒。 “別过来……滚开……別碰我……”她浑身开始不停的抽搐,却依旧抵著碎瓷片,不让人靠近。 裴惊驰僵在了原地,心臟像被洞穿了一样,发出一阵难以忍受的抽痛。 他的薇薇,到底经歷了怎样的遭遇?! 裴惊驰猛地转头,视线像淬毒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在场眾人。 他看到瘫坐在地上,嘴里还在喊著『弟妹』的母亲,脸色煞白的崔灵珊,还有那群互相靠在一起,噤若寒蝉的世家夫人。 极致的心痛,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燎原的怒火。 “你们……” 裴惊驰咬紧后槽牙,脖颈上青筋暴起。 “是谁伤害了她,你们今日,一个都別想跑掉!” 第136章 雷霆之怒 “裴少將军息怒,这不关我们的事啊,我等方才进门时,她就已经这样了……”有人为自己辩解道。 紧接著有人附和:“是啊,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裴惊驰怒极反笑,冷哼一声:“这里是侯府西跨院,偏僻得很。你们不好好在席上坐著,却成群结队跑到这犄角旮旯来。便已经是包藏祸心,居心不良!” 他这一声怒斥,夹杂了在军营里歷练出来的戾气,震得在场几位夫人皆是一震。纷纷懊悔不已。 有人瞥了眼身旁的崔灵珊,抱怨道:“早知道,就不该听这崔家小姐的怂恿,跑来看这劳什子热闹。” “就是,心肠也忒歹毒了,竟拿我们当枪使。” 感受到瞬间被集中过来的火力,崔灵珊嚇得脸都白了,差点站不稳。 她本能的朝著裴谨之看过去,对方刚好也看过来,那目光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看一具冰冷的尸体。 “姐、姐夫……”崔灵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脖子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掐住。 “不关灵珊的事,您听我解释啊……” 裴惊驰已经一掌敲晕了沈令薇,小心翼翼的將她打横抱起。 路过裴谨之面前时,朝他请求道:“小叔,我先带她下去医治,这里的事,就暂且交给你了。” 说完,没等裴谨之回復,他已经步出了房门,施展轻功踏出院落,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裴谨之站在门口,衣袍无风自动。 几位世家夫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迫,仿佛呼吸都变得困难。 “陈凡。”裴谨之忽然开口,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沉声下令: “传我命令,封锁西跨院,今日但凡当值的护院,洒扫下人,还有是谁领她来此的,全都拿下,挨个拷问。” “属下遵命!”陈凡面容冷肃,一抬手,几个训练有素的侍卫很快分头行动。 之后,裴谨之目光一一扫过眾夫人。 “诸位夫人,今日是我定远侯府招待不周,让诸位受惊了……” 话还没说完,其中一位贵妇『扑通』一声朝著裴谨之跪下,指著崔灵珊解释道: “侯爷息怒啊,我等,都是被她蛊惑,是她暗示说陆大人在后院和人私相授受,又怂恿我们跟过来看热闹,我等也是一时糊涂,这才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又有人请罪道:“没错,侯爷,是崔家小姐非要拉著我们来此看热闹,请求您高抬贵手,饶恕我等。我们保证,今日之事,绝不会对外吐露一个字。” 眾人一字一句,集体朝崔灵珊甩锅。 崔灵珊跌坐在地上,迎上裴谨之那杀人般的目光,想起那日在后院泡了一夜的冷水,被折腾的差点去了半条命。 她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不是这样的姐夫,不关灵珊的事,是……是大夫人发现的,是大夫人发现的。人也是大夫人安排过来的。我也什么都不知情啊……” 此时,白氏依旧跌坐在地上没有回神,眼睛发直,嘴里还在念叨著: “弟妹……你別过来……是你自己命薄……” 一旁,白氏的大丫鬟搀著她,目光躲闪,不敢去看裴谨之的眼睛。 裴谨之眼底闪过疑虑幽光,稍纵即逝。 他转向一眾贵夫人,“诸位既然撞见了我侯府的家丑,为了避嫌,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还请诸位暂时移步花厅,休息片刻。” 门外很快走进来两个冷麵侍卫,朝著几人拱手:“诸位,请吧。” 眾人再不情愿,可面对权倾朝野,杀气腾腾的定远侯,没人胆敢说个『不』字。 不多时,厢房被清空,只剩下崔灵珊,白氏,以及各自的贴身丫鬟。 裴谨之也没废话,直接命人拿了崔灵珊的贴身丫鬟红杏,下去审问。 而对於白氏,则什么也没说,直接让人將她送回了大房院落。 不多时,陈凡回来,並带来了审讯结果。 “侯爷,这几个奴才都是软骨头,还没撑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全招了。” 裴谨之接过陈凡手里的供词,快速瀏览著上面的內容。 据被抓的几位下人交代,他们都是受了白氏的指示,先是命人故意打湿陆酉的衣服,然后领著他来西跨院更衣。 沈令薇这边,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显示杜家小姐有参与,但领著沈令薇来厢房的那个丫鬟,也是白氏安插在院子里的人。 至於崔灵珊,则显示和这件事並无直接关係。顶多算煽风点火。有意引导眾人过来看戏。 陈凡疑惑:“侯爷,据属下了解,沈掌事从未得罪过大夫人,甚至连面都未曾见过,她为何要……” 身为侯府的主母,如此费心设局,去为难一个下人。这完全不像大夫人平日里的作风。 裴谨之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要说白氏如此在意的,除了惊驰,还能有谁? 若他所料不错的话,大嫂定是窥见了些什么。所以才著急对身令薇出手。 想到白氏方才的异状,裴谨之眼底闪过一抹杀意。 但愿是他想多了。 …… 后院的事,最终还是惊动了老夫人。 在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后,老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命人將大爷裴远山,还有白氏,裴谨之,全都叫到了前厅,打算好好审问一番。 前厅,眾人齐聚,老夫人高坐上首,脸色是说不出的难看。 大爷裴远山起初並不知发生了何事,还有些懵:“母亲,不知你把大家都聚集起来,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老夫人冷哼一声,目光落在战战兢兢的白氏脸上:“发生了何事?你倒不如问问你的好夫人!” 裴远山心里『咯噔』一声,首先想到的便是五年前的那件事,难道被母亲知道了? 这时,裴谨之抬手,命人將几页口供递到裴远山手里,语气沉冷:“我也很想知道,大嫂用这等下作的法子,给一个被贬的厨娘下药,又故意引诱陆大人前往,到底所图为何?” 裴远山看完供词,顿时瞳孔骤缩,脸色铁青。 “啪!”裴远山將供词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指著白氏的鼻子怒骂: “失心疯了你?好端端的,去陷害二弟府上的厨娘做甚?还牵扯到朝廷命官,闹得人尽皆知。你是嫌命太长了?” 白氏嘴唇哆嗦著,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解释:“老爷……我……” “今日是母亲的六十大寿,达官显贵云集,你竟整出这种么蛾子,今日若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就滚出侯府!” 这话说的十分严重,白氏顿时慌了神,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第137章 惊驰怎么会看上她? 休妻,对於一个当家主母而言,比要了她的命还要可怕! “老爷!不要……不要赶我走!” 白氏终於破防,眼泪瞬间奔涌而出,开始失声痛哭起来。 “母亲,儿媳也是走投无路,没有法子了啊!” 她指著门外的方向嘶吼:“都是那沈氏,是她不知廉耻,蓄意勾引了惊驰,我作为母亲,怎能眼睁睁看著惊驰的大好前程,毁在一个低贱的寡妇手里!” 此言一出,老夫人和裴远山皆是一怔。 老夫人更是连手里拨动的佛珠都顿住了,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一派胡言!”老夫人怒道。 “惊驰是什么性子?他眼高於顶,桀驁难驯,京中多少名门闺秀他都瞧不上眼,怎么会去看上一个在后厨谋生的寡妇?!更何况沈氏素来安分守己,绝不是那种轻浮之人!” 在老夫人的认知里,裴惊驰和沈氏,简直是云泥之別,八竿子都打不著。 这简直荒谬! 白氏咬牙道:“母亲,儿媳所言,皆是事实,若无实证,又怎敢在您的寿宴上冒这么大的风险?” “这贱妇不仅在惊驰的选亲宴上蓄意勾引,搅黄了惊驰和杜家小姐的婚事,前些日子在猎场受那么重的伤,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为了救那贱人的性命,他这是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啊!” 说到这儿,白氏倏地扭头,看向一旁的裴谨之。 “人是二弟找到的,想必二弟应该最为清楚不过。” 裴谨之神色未变,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老夫人看向裴谨之,浑浊的眼底满是错愕:“谨之,你大嫂说的可是真的!” 裴谨之並没有正面回答白氏的话,只道:“此事大嫂不该问我,应该去问惊驰才对!” 他没有反驳,便是確认。 白氏哭喊著:“母亲您听,若非情根深种,谁会拿命去换?” “还有今日在西跨院,惊驰一见到那贱妇的惨状,便如同疯魔了一般,连在场这么多人都不顾了,当眾搂抱。母亲,这是对一个普通下人该有的態度吗?” 老夫人心底的不確定,逐渐被击破。 这个认知,对她来说太过顛覆,打击太大。 她颓然的坐在椅子上,手指一点点收紧,眼神也变了。 她怎么都想不通,一个侯府嫡长孙,少年將军,性子桀驁,怎么会看上一个带著女儿的寡妇? 他们之间,隔著的不是一道门槛,是一座山。 可方才裴谨之没有反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便等於间接承认。 这一刻,老夫人像被人抽走了魂魄。 “惊驰的事,等他冷静下来,自然会给母亲一个交代。”裴谨之不疾不徐的开口。 “但大嫂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为何要牵扯到陆大人,他好歹也是今科状元,朝廷命官,大嫂这么做,就不怕事情闹大,牵连侯府吗?” 白氏哭声一顿,心里猛地打了个突:“我……” 正欲开口时,有下人来报:“稟老夫人,侯爷,陆大人求见。” 侯府眾人皆是一怔。 “陆大人醒了?既如此,那便请吧。” 人家好端端地过来赴宴,却自家府里的下人打晕在厢房。怎么也都说不过去的。 因此,在老夫人,白氏等人看来,此事必定要给陆酉一个交代。 哪怕一会儿对方狮子大开口,只要不过分,他们也都做好了准备出一笔血的准备。 可裴谨之心底却本能地预感到一股不妙。 无它,男人的直觉。 不多时,一袭青衫的陆酉便被人领进花厅。 他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月白直裰,髮髻重新束过,用一根素色的玉簪別著。整个人收拾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半点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狼狈。 那张清俊端方的脸上,还有些苍白。 他先是朝著眾人行礼:“陆酉见过老夫人,见过侯爷,见过裴大人。” 老夫人率先命人上茶,看座:“陆大人快请坐,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她嘆了一口气,又道:“今日之事,是侯府招待不周,连累陆大人遭受了这场无妄之灾。” “此事老身已经查明,皆是侯府的过错,按理,侯府当给陆大人一个交代,不知陆大人想要什么补偿,无论是金银玉帛,还是古籍字画,只要我侯府能拿得出的,定会满足於你。” 一旁的白氏也主动起身,朝著陆酉躬身:“此事,都是臣妇操持不当,害了陆大人,臣妇在这里给陆大人赔不是了。” 陆酉赶紧起身,避开半礼,拱手道:“夫人言重了。陆某出身寒门,受母亲教导,知廉耻、明是非。今日陆某虽遭人暗算,但好在並未酿成大错,身外之物,陆某並不看重。” “哦?”裴谨之眯眼,打量陆酉:“不要身外之物,不知陆大欲求何物?” 陆酉顿了顿,目光迎上裴谨之:“今日之事,在场不少人也都看到了,怕是不出半日就会在京城传遍,陆某身为男儿,便是名声有些瑕疵,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可沈娘子呢?” 他语气透著几分沉重:“她一清白弱女子,带著年幼的女儿入侯府谋生本就不易,如今因陆某之故名声受损,日后又当如何?世人多对女子苛刻,那些流言蜚语,足以让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走投无路。” 裴谨之眼神更沉了几分:“所以……陆大人的意思是?” 陆酉突然起身,朝著老夫人的方向拱手一礼,声音沉稳有力。 “陆某今日前来,是想求老夫人一件事。” 老夫人的手收紧了些,“陆大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陆酉深吸一口气:“陆某仰慕沈娘子已久。今日之事,虽是小人作祟,但终究是因陆某而起。沈娘子的清誉,因陆某而损。” “陆某愿以正妻之位,三书六礼,迎娶沈娘子过门。” 陆酉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响彻在大厅。 老夫人和白氏等人,直接被雷了个外焦里嫩。 “你、你说什么?”白氏怀疑自己听错了。 陆酉不紧不慢的解释道:“不瞒各位,沈娘子和陆家,其实是乾亲,家母早年受过沈娘子恩惠,便认作了乾女儿,且家母对沈娘子的温良品性极是喜爱。知她孤儿寡母在外艰难,也早就有意撮合我们二人。” 他目光清正,语气越发诚恳:“陆某本打算等在翰林院站稳脚跟,再请媒人说亲,却不想今日发生这等变故,沈娘子虽未签死契,但如今到底在侯府做工,承蒙诸位照拂,陆某今日便厚顏,恳请老夫人,侯爷首肯。” 这番话一出,花厅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第138章 是成全,还是趁人之危? 老夫人也是满脸惊愕。 她原本还在想著如何处置沈令薇,毕竟若白氏所言属实,那沈令薇便不能再继续留在侯府了,但现在…… “这……”老夫人心头百转千回,语气已然有所鬆动,目光下意识看向裴谨之。 “谨之,你看这事……” 而此时的裴谨之,半垂著眼瞼,面容隱在茶盏升腾的水汽中,看不真切。 只有站在他身后的陈凡,眼睁睁看著侯爷手中那盏上好的越窑青瓷茶盏,已经被『咔嚓』一声捏出了裂纹。 “明媒正娶?”裴谨之终於掀起眼皮,只是那双深邃的黑眸却翻滚著危险的暗芒。 “陆大人这份深情,確实令人动容。” “可你似乎忘了一件事,沈氏既然是在我定远侯府当差,便是我侯府的人。” 他站起身,极具压迫感的身躯似带著令人窒息的阴鷙,一字一句道: “陆大人究竟是想替她全名声,还是想趁人之危,顺水推舟全了自己的私心?” “侯爷误会了,陆某绝无趁人之危的意思,只是真心倾慕沈娘子,欲求娶……” “真心?” 裴谨之喉间溢出一声冷笑,直接打断了陆酉。 “陆大人若真有心,大可在今日之前提。你既与她相处非一两日,若真如你所言,令堂有意撮合,你自己也仰慕已久……” 他逼近一步,站在陆酉对面,像两柄无声对峙的剑。 “为何偏要等到今日?” 满厅的死寂,空气中似有一根被拉满的弦,稍一触碰就会崩断。 裴谨之一身深紫直裰,身形挺拔高大,似带著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威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陆酉一袭月白青衫,虽身形清瘦,却如寒风中寧折不弯的翠竹。 一紫一白,一凌厉一温润,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场在花厅里碰撞,似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陆酉眉心微蹙,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他確实觉得自己根基尚浅,怕委屈了沈令薇,才一直发乎情止乎礼。 可不知为何,他在裴谨之身上,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敌意。就像误入狮王的领地,被对方暴戾地驱逐。 可这怎么可能? 他是高高在上的定远侯,当朝首辅。 他怎会对沈娘子…… 一旁的老夫人和白氏等人更是面面相覷,只觉得今日这齣,实在太过诡异。 “咳……”老夫人压下心头的怪异,打破沉默。 “那个,陆大人的心意,老身知晓了,只是……” “沈氏如今受了重伤,人还没醒,大夫说她失血过多,需要仔细静养,不若等她醒来以后,问过她自己的意思,再作计较。” 陆酉微微拢眉,敛下眼底的深思,拱手一揖:“老夫人所言极是,是陆某今日关心则乱,既如此,陆某便不再叨扰,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罢,他朝裴谨之微微頷首,转身,步履从容地出了花厅。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老夫人捻著佛珠,正欲开口,裴谨之已经先一步拱手: “母亲,儿子去处理剩下的事。” 老夫人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多问,摆摆手让他退下。 - 与此同时,静和苑下人房。 裴惊驰从西跨院把沈令薇带走后,直接带回了她原先居住的小院。 此时,屋子里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笼罩。 裴惊驰守在外间,焦急得坐立难安。得到消息的三小只,还有安安也都纷纷赶来,个个眼睛通红。 安安已经哭成了泪人,银杏正哄著她,裴恪也默默的站在她身旁。 裴野则气得小脸鼓鼓的,一脚踹翻了凳子:“大堂兄,究竟是谁这么恶毒?把沈姑姑害成这样,我现在就去剥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 裴惊驰苦笑一声,有口难言。 方才吴七已经了解到,小叔都调查清楚了,此事是母亲所为。根本原因则在他身上。 他伸手拍在裴野小小的肩膀上:“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你小小年纪,莫要一时衝动就喊打喊杀的,像什么样子?” 裴野咬牙:“哼!等查出那幕后主使,我定要把那个人……” “吱呀!” 这时,大门从里面打开,满面倦容的大夫从里头走了出来。边走边擦额头上的汗。 裴惊驰立马迎了上去:“大夫,她怎么样?” 孩子们也都纷纷围拢过来,一双双小眼睛里盛满了担忧。 大夫长嘆一口气,“她中了毒,后又在身上划了那么多道口子,失血过多,虽说命是保住了,但身子这次亏空的厉害,恢復起来怕是需要些时日。” 裴惊驰闻言,从怀里摸出两张银票,递给大夫: “求大夫用最好的药,无论什么补药,只要对她身子有益的,都开上。” 大夫看了一眼银票面额,眼皮跳了一下,连忙拱手:“少將军放心,老夫一定尽力。” 之后,大夫写好药方,裴惊驰命他的小廝吴七亲自去抓药,守著煎药。 之后,银杏从屋里走出来,端出来一盆血水。 “大公子,三位小少爷,沈姐姐刚刚缝合了伤口,已经睡过去了,要不大家晚点再来看她吧?” 裴惊驰刚要说话,门口多出来一道身影,深紫色身影,逆光走了进来。 “小叔?你怎么来了?” 裴谨之目光在银杏手中那盆血水中顿了顿,眼底闪过一缕暗芒。 “路过,来看看,伤势如何?” 裴惊驰把刚才大夫的话重复了一遍,想到什么,有些不確定的看了眼裴谨之。 “小叔,都调查清楚了?” 裴谨之点头,之后没再说话。 裴惊驰也沉默。 母亲在祖母的寿宴上做出如此过分的事,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小叔。 “小叔,对不起……”他代替母亲道歉,可恨的是,他没办法替薇薇报仇,连討个公道都做不到。 大周皇帝提倡孝道,他总不能提剑去宰了自己的母亲。 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此事错不在你,你无需自责。”裴谨之声音淡淡的,似听不出情绪。 “不,是我的错!”裴惊驰猛地抬头,桃花眼里满是悔意。 “若我能早一点跟母亲挑明,早一点將她保护起来,或许她今日便不会遭受这般折磨……” 一想到刚刚看到沈令薇被折磨得鲜血淋漓的画面,裴惊驰的心就像是被凌迟了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於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 “小叔,待薇薇伤好之后,我便请陛下下旨,以军功相抵,单独开一座將军府。只是……此举有违孝道,小叔可会怨我?” 第139章 真的想好了,要娶她? 裴谨之没说话,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眸子盯著裴惊驰。 良久,他才开口:“真的想好了?” “不惜忤逆父母和祖母,也要娶她?” 裴惊驰偏过头,目光落在內室的那道屏风上。 沈令薇安静的躺在床上,安安趴在她身旁,小心地抓住她的袖子。裴野靠在床尾,裴朔站在床头。 几个孩子的影子被烛光照射投在墙壁上,高高低低的,像一排被风吹得站不稳的小树。 “想清楚了。”裴惊驰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透著深思过后的决绝: “小叔,我在军营里见惯了生死,向来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成亲是一辈子的事,这辈子那么长,我不想像京中那些世家子弟一般,为了所谓的门当户对和家族利益,去娶一个自己压根不喜欢的泥塑菩萨,同床异梦的凑合一生!” 他又看了一眼內室的方向,眼底透著一股子执拗:“我裴惊驰这辈子,要么不娶,要娶,就只娶我心尖上的人!” “既然我已经认定了她,就该对她负责一辈子。以后若谁胆敢再欺负她,便是与我作对!” 一番话直白又热烈,没有半点弯弯绕绕,像带著一股熊熊烈火。 这时,裴野听到动静,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小眼睛里满是惊喜。 “大堂兄你说的是真的吗?你要娶沈姑姑?还要单独开府?” “太好了!大堂兄,你们什么时候成亲?我也要搬去將军府可以吗?” 裴惊驰额头滑下一溜的黑线,屈指就要弹裴野的脑门。 “你小子,偷听墙角倒是一把好手。” 裴野一缩脖子,躲过那记暴栗,眼睛亮得像黑曜石:“胡说,我分明是正大光明的听,你们说话那么大声,整个屋子都听见了!” 裴惊驰嘴角抽了抽。 裴野又围著他转了一圈:“大堂兄大堂兄,你什么时候开府?將军府大不大?有没有演武场?我要一间自己的院子!不要太大,比静和苑小一点点就行!” “臭小子,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惦记上我的將军府了?”裴惊驰道。 裴野搓搓手,嘿嘿一声:“反正我不管,我就要跟著大堂兄走,这侯府我不待了,哼!我才不要认那个恶毒的丑女人当后娘。” 裴惊驰满脸无语,伸手去揉裴野脑袋。 他刚要开口答应这小子的非分之想,结果—— “恐怕,你要白高兴一场了?” 裴谨之突然泼了一盆冷水,毫不留情的切断了堂兄弟二人的幻想。 “小叔这话何意?”裴惊驰手顿在半空中,表情僵住。 裴谨之睨著他,不紧不慢道:“方才在前厅,陆酉已经当著你祖母和你父亲母亲的面,言辞恳切地求娶了沈氏,並且承诺,愿以正妻之位,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迎她过门。” “什么?!” 裴惊驰『嚯』的起身,如同被人当头一棒。 陆酉? “他算个什么东西!!” 还敢赶在他前面? 裴惊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逆流而上,有种想要揍人的衝动。 裴野的小嘴张成了『o』字型,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吗?原来沈姑姑这么受欢迎啊?” 怎么办?一边是温和有礼,待他们极好的陆夫子,一边又是嫡亲的堂兄,裴野都不知道该站哪一边了? 好纠结。 裴惊驰气得一脚踹翻了凳子,咬牙切齿地低吼:“他这是趁人之危,我现在就去劈了他这个酸腐书生!” 裴惊驰怒髮衝冠,转身就要朝外走。却被裴谨之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劈了他,就能抹掉你母亲亲手布下的局吗?” 裴惊驰如遭雷击,原本愤怒紧绷的身躯瞬间僵硬。 裴谨之缓步走近,在他身后站定:“你如此篤定要娶她,可问过她的意见了?” 裴惊驰眼神一暗,显然並没有顾虑到这一茬。 裴谨之瞭然,目光扫了眼身后的屏风,伸手在裴惊驰肩膀拍了拍:“还是先想想,一会儿她醒来后,你该如何面对吧。” 说完,裴谨之径直踏出了门槛。 裴惊驰站在原地,手里的拳头紧了又紧。 最终,他忍住想要进屋的脚步,只朝著银杏吩咐,务必要好生照看沈令薇,然后颓然地步出了静和苑。 …… 翌日,沈令薇是被身上的伤疼醒的。 那种外伤的恢復,不是尖锐的,一下一下的疼,像是有人拿了一块湿透的棉布裹住四肢,慢慢的往下坠。 纱布底下的伤口都在火烧一样的跳著。 睁眼时,入目是熟悉的素色床幔,她刚想动一下手臂,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这才发现手腕上缠上了厚厚的一层纱布。 “沈姐姐,你总算醒了!” 一直守著她的银杏听到动静,忙起身前来查看,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最近怎么总受伤?” 沈令薇在银杏的搀扶下缓缓起身,靠坐在床头上,垂眸看了眼被缠成粽子一样的双手,乾涸的嘴动了动。 “我这是怎么了?” 她一问,银杏就忍不住红了眼眶,“姐姐忘了?这伤不都是你自己划出来的吗?你说你怎么能那样对待自己?万一留下疤可怎么办?你是不知道,昨天你被大公子送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可把我和安安给嚇坏了……” 沈令薇闭上眼,昏迷前那一幕惊险的画面在脑海中迅速回放。 她中了药,和陆酉一起被困在了屋子里。 关键时候,她敲晕了陆酉,並打碎了花瓶,用瓷瓶割伤自己,用疼痛迫使自己清醒。 想到什么,她立马抓起银杏的袖子问道:“你说是大公子带我回来的,那……大家都看到了?” 银杏点点头:“嗯,大公子当时气得像要杀人,命人请来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把最名贵的药都开上了,嘱咐说要我好好照顾你。姐姐不用担心。” 沈令薇心下一沉。 如此一来,想必大夫人,还有老夫人也全都知道了。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陆大人呢?可有听说他怎么样?” 银杏替她掖好被角:“姐姐放心,陆大人没事,只是……” 银杏想到什么,有些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沈令薇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第140章 一个两个都疯了 银杏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把那天自己偷听到的消息告诉沈令薇。 “沈姐姐,有件事……我也是听侯爷和大公子聊天的时候说起的,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就是……我听说,陆大人好像醒来后的第一时间,就向老夫人和侯爷说要求娶您,三书六礼,做正妻。” 轰! 沈令薇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满脸的不敢置信。 正妻?三书六礼? 陆大哥他疯了吗? 他可是新科状元,是天子门生,大好的前程就摆在眼前,只要稳扎稳打,將来必然平步青云。 她一个带著女儿的寡妇,如何能配得上?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酸涩和愧疚涌上心头。 终究是她害了陆大哥。 沈令薇艰难地吞了吞嗓子:“那……老夫人和侯爷呢?可有答应?” 银杏摇头,有些遗憾地说;“当时伺候的人都被屏退了,我也不清楚,不过大公子在得知后,当场气得就踢了凳子,扬言要提刀去找陆大人算帐呢。” 银杏有些后怕地拍拍胸口,“若不是侯爷拦著,以大公子那烈性子,陆大人怕是真要出什么事。” 说到这儿,银杏按捺不住內心的八卦,压低声音问:“沈姐姐,你跟陆大人之间……你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莫要乱想。”沈令薇打断银杏:“他是我义兄,我只拿他当兄长。他向老夫人说出那样的话,也是想替我解围而已。” 银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就好,陆大人虽然温和,但大公子才是最心疼你的。我听大公子跟侯爷说了,要请圣手下旨,单独开闢將军府,迎你过门呢。” “噗!”沈令薇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你说什么?” 沈令薇猛地坐直了身子,却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大公子要单独开府?迎她过门? 疯了吗? 老夫人和大夫人若是知晓,绝对不会容她性命! 沈令薇急得立马掀开被子就要起身,却忘了自己水米未进,头还晕著。 “沈姐姐,你这是干什么?” 银杏急忙稳住她:“你伤得这样重,大夫说了得仔细养著。” 可沈令薇却充耳不闻:“我衣裳呢?” 银杏赶紧蹲在地上替她穿好鞋,“姐姐,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跟我说,我替你去拿。” 沈令薇坐在床沿上,等脑海里那阵眩晕过去,才道,“银杏,你帮我更衣,我要去见老夫人。” “姐姐,可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啊!”银杏急得不行,死死拉住她。 “等不了了……”沈令薇紧咬牙关,反手抓住银杏的手,眼神透著一股决绝: “银杏,你若还认我这个姐姐,就帮我更衣!” 银杏被她眼中的狠厉嚇住,最终只能含泪妥协。 沈令薇稍稍整理了仪容,用宽大的袖子遮住手臂上厚厚的白布,深吸一口气,脚步虚浮的出了静和苑。 等她走后,银杏找来一个小丫鬟,低声叮嘱道:“快!赶紧去告诉侯爷,就说沈姐姐去寿安苑了。” 侯爷走的时候叮嘱过银杏,说等沈姐姐醒来,务必第一时间派人告诉他。 她虽然不知道沈姐姐要做什么,但看她那著急的样子,银杏心里有些慌。 …… 这头,沈令薇顶著太阳,走了足足半个时辰,终於抵达老夫人的寿安苑。 若在平日里,这样一段路只需一炷香的时间。 可现在重伤,勉强支撑著自己走到这里就已经不易,腿上的伤口传来撕扯一般的剧痛。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寿安苑门口,守门的婆子看到她,都震惊不已。 沈令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烦请通传,奴婢沈氏,有紧急之事,求见老夫人。” 不一会儿,下人出来回话:“老夫人午睡刚醒,宣你进去。” 正屋里,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的罗汉床上,手中正缓缓捻著一串紫檀佛珠。 她看见沈令薇面白如纸,摇摇欲坠地走进来,眼底闪过一抹复杂。 沈令薇先是跪在地上,朝老夫人行了个礼:“奴婢叩见老夫人。” “快免礼,”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下来,道,“听说你伤得很重,怎么不多休息休息,这个时候过来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这般著急?” 沈令薇没有抬头。额头抵地,双手伏在青石地面上,声音有些发颤。 “老夫人,奴婢自带著安安入侯府以来,承蒙老夫人宽厚仁慈,多次庇佑照拂,不仅给了我们母女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更让安安免受饥寒之苦。这份恩情,奴婢便是结草衔环,也当没齿难忘。” 老夫人嘆了一声,似预感到了她要说什么。 “好端端的说这些做甚?” 沈令薇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透著浓浓的愧疚:“可昨日是您的六十大寿,本是喜庆场面,却因奴婢不察,搅了老夫人的兴致,更让侯府在眾宾客面前丟了脸面,奴婢……愧对老夫人的厚待。” 老夫人长长地嘆了口气,抬手朝张嬤嬤示意,让沈令薇起身。 “昨日之事,错不在你,好在你拼死保住了名节,事情也没到不可挽回的余地。” 真要算起来,也该是侯府对不住她才对。 但老夫人想到白氏的话,说惊驰心悦她,更多宽慰的话,她说不出口。 沈令薇却摇头,“虽说奴婢是遭人陷害,可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奴婢本就是寡妇之身,如今名声有损,实在无顏再继续留在侯府,伺候几位小少爷,所以,奴婢恳请老夫人准许,让奴婢辞去一切职务,放奴婢母女出府。” 老夫人一怔,手里的佛珠停住了。 “你要辞工?” “是。”沈令薇依旧保持著伏跪的姿態,语气诚恳又哀伤:“实不相瞒,奴婢当初带著安安入侯府谋生,本就是走投无路的权宜之计。” “奴婢的亡夫是个军户,早年战死沙场,后来家乡又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水,衝散了家人。奴婢原打算攒够了银钱,便带著安安回乡,去寻一寻失散的婆母和小姑子。若是她们还侥倖活著,奴婢便是做牛做马,也要替亡夫尽孝,给婆母养老送终。” 说罢,她眼角滑落一滴泪水,端的是一副至诚至孝、淒楚可怜的模样。 老夫人听闻,果然露出几分真切的动容。 得知惊驰那孩子喜欢上了沈氏,她本就在发愁该如何安置她。 如今正好,她主动请辞,那便能断了惊驰的妄念,陆酉那边,也不用再烦神。 “难为你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老夫人长舒了一口气,讚许的点点头。 “你既有这般尽孝的苦心,我若再强留你,倒显得我定远侯府不近人情了。也罢……” 老夫人正欲顺水推舟,“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 “不能同意!” 老夫人话刚说到一半,一道如同裹挟著寒冰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 第141章 即便您是侯爷,也无权阻止 “谨之,你这是……” 老夫人看著突然出现的儿子,深紫色的官袍还没换下,像是匆匆赶过来的,胸口还在微微喘息。 裴谨之的目光越过张嬤嬤,径直落在沈令薇跪地的背脊上,停了一瞬。 “母亲,她不能走。” 沈令薇袖子里的手猛地收紧。明明只差一点,老夫人就要鬆口了。 惊怒交加之下,她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猛地转身,直视著裴谨之。 “侯爷!奴婢当初入府,签的是活契,並非卖身的死契!去留本该由奴婢自己做主。如今奴婢去意已决,老夫人也已体恤宽恩,便是侯爷您……也无权阻止奴婢!” “无权阻止?”裴谨之喉咙里溢出一声冷笑,居高临下看著她,字字诛心: “你以为,昨日这事,是一纸活契就能抵消的吗?” “你是侯府女使,陆大人是朝廷命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如今外头正是谣言满天飞的时候,你这时候递上辞呈,怎么?是想坐实了这秽乱后宅的罪名?” 沈令薇被他这番顛倒黑白的话惊得睁大了双眼,“奴婢没有!奴婢是清白的!那局分明是……” “可世人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裴谨之毫不留情打断她。 “你信不信,你前脚出了侯府大门,明日大街小巷便会传遍,说你做贼心虚,畏罪潜逃!而侯府也会背上一个姑息养奸,纵容恶奴的污名。” 他一步步走向沈令薇,带著一如既往的压迫。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承蒙母亲照顾,要报答侯府,便是这般报答的吗?” “我……”沈令薇如遭雷击,完全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顶大帽子一扣,她还能说什么? 亦或者,无论她说什么,根本就不是裴谨之这张三寸不烂之舌的对手。 上头,老夫人原本还觉得有些对不住沈令薇。 可听闻儿子的这番分析,瞬间脸色也跟著沉了下来。 “你说得对。” 她转向沈令薇,语气不容置疑:“沈氏,你想尽孝,我不拦你,但绝不能现在离开,否则,我侯府定会落得个內幃不修的污名。反正你也受了伤,最近便仔细將养著,莫要再提此事。” 老夫人说完,就藉口累了要休息,起身朝內室走去。 沈令薇跪在原地,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为什么? 明明只差一点点,她就可以离开侯府了啊。 路上,沈令薇不顾腿上的伤势,加速追上了裴谨之的步伐,在一棵大树底下唤住他。 “侯爷!” 裴谨之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沈掌事有事?” “奴婢已经不是掌事了,”她因为走得急,牵扯到腿伤,疼得身子忍不住发颤。但依旧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开口质问道: “奴婢斗胆,敢问侯爷,要如何才肯放奴婢离府?” 他刚才在老夫人面前那番冠冕堂皇的理由,沈令薇一个字都不会信。 一个能在皇后面前都占据上风,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权臣,又怎会连一点谣言都搞不定? 而且还是关於府上下人的谣言。 唯一的解释就只有,裴谨之不肯放她走。方才那番话,不过都是藉口罢了。 裴谨之终於缓缓转过身,黑沉沉的眸子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底並没有被看穿的恼怒。 他一步步逼近沈令薇,將她逼到树干上,退无可退。 “这么著急著要离开侯府……”他垂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令薇耳边,声音却冷得像化不开的坚冰:“是真打算要出去嫁人了?” 沈令薇瞳孔一缩,脸上满是惊愕。 “看来你都知道了。”裴谨之唇角勾起一抹讥笑,冷笑道: “本侯很好奇,你会选谁?”他目光紧锁住她,不放过沈令薇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是状元夫人?亦或者將军夫人?” “奴婢没有!”沈令薇深吸一口气,朝他解释。 “奴婢从未生过这些不切实际的妄念,此番只想带著女儿回乡,去寻找失散的家人。奴婢还要替亡夫尽孝,给婆母养老送终。” 听她说起『亡夫』二字,裴谨之眉眼微冷。 “即便如此,又何需这般著急?”他眼神太过犀利,像要看透她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还是说……你在害怕些什么?” 沈令薇心臟不受控制地开始狂跳,那股即將被人看穿的危机,像毒蛇缠绕一样,让她头皮发麻。 “奴婢自然害怕!”极度的紧张下,反而灵光一闪,奇异的冷静下来: “自打围猎开始,奴婢便连续数次深陷险境,九死一生。奴婢只是个普通人,只想带著女儿好好生活,奴婢怕死,更害怕护不住女儿,所以恳请侯爷高抬贵手,放奴婢出府。” 她言辞恳切,眼底满是忌惮和绝望。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裴谨之,他语气缓了几分:“既知晓生存艰难,你孤儿寡母更是步履维艰,你是个聪明人,既想活命,想要安寧,何不给自己找一棵足够粗壮的大树?来庇佑你们母女?” 沈令薇猛地抬头,眼底闪过错愕:“侯爷此话何意?” 裴谨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指尖抚过她耳畔,撩起一缕碎发,说出了让沈令薇怔在当场的一句话。 “你若愿意,可以入墨苑,做本侯的妾室。” “只要你成了本侯的人,我保证,侯府上下,將无人敢欺你。你依旧可以做你擅长的事,你女儿也会得到最好的教育,更没人会用规矩来苛责你们,如何?” 话落,沈令薇整个人如遭雷击,半天没回过神来。 “妾、妾室?”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冠冕堂皇的男人,想他到底是怎样顶著一张圣人君子的脸,说出这番话来? 所以,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拒绝她离府,不惜用侯府名声相威胁。为的就是要纳她做妾,好將她永远困在侯府,做一个终其一生都只能围著他转,用腻了隨时都能被丟弃的玩物! 沈令薇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看到裴谨之那张逼近的俊脸,生平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呼上去的衝动! 第142章 所有的女人都不配,也不该拒绝您? 这种高高在上,施恩者的姿態,当真是可笑又可恨。 可他凭什么觉得,只要他一招手,她就该感恩戴德地扑过去,把这当成天大的福分? 理智终究尚在,沈令薇深深压下了那一巴掌,可嘴角却牵出一抹冷嘲。 “侯爷的恩典,奴婢『受宠若惊』,但……” 她顿了顿,仰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男人的目光:“奴婢早已发过誓,便是去荒山野岭里开荒种地,此生也绝不为妾。” 裴谨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温度降至冰点。 沈令薇的拒绝,在他看来,就是为了要攀附別的男人。 “你不愿意?”他下頜线绷得死紧,眉头紧锁。 “以你的身份,绝无可能做侯府的正妻。” 沈令薇嘴角的讽刺扩大,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俊美却傲慢至极的男人。 “侯爷是不是觉得,凭您如今权倾朝野的地位,只要您愿意点个头,所有的女人都不该,也不配拒绝您?” 裴谨之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胸腔怒火在乱窜。 她非要这样理解自己吗? “可侯爷您真的多虑了,”沈令薇继续道,声音通透:“奴婢不愿做任何人的妾,也没想过再做旁人的正妻,奴婢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和女儿,侯爷的恩典,还是留给其它人吧。” 裴谨之胸腔的怒火更盛。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同他撇清干係?寧愿去过那种朝不保夕的苦日子,也不愿接受他? 好!很好! 他眼底最后一丝耐性也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强势。 “你想走,也不是不可以。”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但你女儿,得留下。” “什么?”沈令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怒火也在胸口乱窜。 “侯爷,您凭什么要强留下安安。” 裴谨之睨著她,冷嗤一声,不再掩饰自己的私心和欲望。 “就凭你这半年来,享受了別人没有的优待和特权,就凭你当初向母亲保证过,会好好照看恪儿,如今恪儿全心全意的依赖你,你却要为了一己之私,准备撂挑子不干,你可有想过你若是走了,会对恪儿造成多大的伤害?若他因为你的离开而再次封闭,这笔帐,本侯找谁算?” 沈令薇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到底是如何做到顶著一张一本正经的脸,说出这番『强盗』言论的? 哦,就因为我改善了你儿子,所以就必须从临时工变成长期工,在府里待上一辈子? 但一想到二少爷的情况,她確实心里有些不忍。 “奴婢……当初入府,本就是权宜之计,二少爷的情况有所好转,侯爷完全可以找个能將几位小少爷视若己出的夫人,没必要来道德绑架奴婢一个下人。” “可他们只认你,”裴谨之一本正经,理由更是冠冕堂皇。 “你也看到了,他们连亲姨母都不肯接纳,你若坚持要走,那便让你女儿留下,继续当恪儿的伴读,什么时候恪儿好了,什么时候离开。” 沈令薇气到胸口疼,也顾不上尊卑礼仪,想也不想地朝著裴谨之大喊: “侯爷!您不能这么霸道,您这是强留,是犯法的!” 见她终於破防,裴谨之反而笑容更深,勾唇道;“便是强留了,又如何?” 他转身,朝著不远处的下人吩咐;“送她送去墨苑,吩咐下面的人好生伺候,不得有误。” 两个丫鬟很快上前,將沈令薇搀扶著要往外走。 沈令薇拒不配合,“我不去!我要回静和苑。您这是私自囚禁,是罔顾王法!” 她气得身子都在发颤,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裴谨之脚步一顿,又走了回来,距离她不足一步的距离站定。 “在这侯府,本侯的话,便是王法。” 说完,不顾沈令薇的挣扎,一把打横抱起了她,在怀里掂了掂。 身体骤然失重,沈令薇反应过来的时候,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还有下人看著呢? 他疯了! “你疯了吗?快放我下来!”沈令薇急得红眼,像被扒光衣服的小丑一样,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裴谨之低头睨了她一眼,薄唇轻启:“你若再乱动,本侯不介意现在就让全府的人都知道,你已经是我的房中人。” 沈令薇瞬间僵住,咬住下唇,不敢再动弹半分。 不多时,她便被带入了墨苑。 这里还跟先前一样,布置简单,却极为考究,带著一股清冷气息。 屁股刚一落地,沈令薇急忙就要起身,却被男人一把摁住,不准动弹。 “別动。” 裴谨之命人取来金疮药,伸手攥住她的脚腕。 沈令薇这才注意到,刚才因为奔走和挣扎,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染红了大片纱布,正往外冒著血。 裴谨之看到这血肉模糊的伤口时,眼底柔软了一瞬。 他伸手去解,沈令薇却往回缩了缩,“奴婢自己可以。” 裴谨之看了她一眼,又把她的小腿抓了回来,小心解开上面的纱布:“会有点疼,且忍著。” 药粉重新撒在伤口上时,传来钻心的疼痛,沈令薇又红了眼眶。 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 裴谨之全神贯注,用那双拿笔,在朝堂上执掌生杀的手,一点点替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甚至还在她伤口处轻轻呵了口气。 沈令薇心尖一颤,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不知为何,这种霸道的『温柔』,她並不感到安全,反而让她通体生寒。 “药上好了,这几日你別乱动,也別碰水,我一会儿把银杏调过来,你有什么需要就吩咐她去。” “侯爷,”见他起身欲走,沈令薇忙唤住他,“奴婢不愿在这儿,请您送奴婢回静和苑。” “怎么?怕本侯会吃了你?” 裴谨之目光一寸寸从她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她腿上的伤处: “放心,在你伤好之前,不会动你。” 说完,裴谨之头也不回的出了屋子。 身后,沈令薇却在反覆揣摩著他的这句话。 什么叫伤好之前不会动她? 意思是伤好之后,就要动了? 意识到这点,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径直爬升到了天灵盖。 她得想个法子,脱离这侯府。 第143章 他为何要这么做? 接下来的两日,沈令薇並没有像寻常烈女那样一哭二闹三上吊,或者绝食抗议。 相反,她显得十分顺从,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像是已经逐渐接受自己即將成为裴谨之妾室的事实。 银杏被调到了墨苑伺候,负责沈令薇养伤期间的起居。安安白日里也恢復了前去青云舍上学的日子,每天和裴恪,裴野他们一起。 一切看起来似乎並无变化,沈令薇也没再闹著要回静和苑。 奇怪的是,老夫人就像是聋了一样。明知道她住在墨苑不合规矩,可老夫人似乎並没有意见。 这两日,裴谨之也是每天会雷打不动踏进她这间偏房。 他会亲自给她上药,动作细致又温柔,还会亲自把药碗递到她手里,督促她喝下。 如此又过了两日,沈令薇腿上和胳膊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银杏带来一个消息。 “沈姐姐,我刚听外面的人说,大公子剿匪回来了呢。” 她把药碗放在案桌上,娓娓道来:“听说大公子这次剿匪立了大功,杀进贼窝,还解救了好几名被掳走的官眷,圣心大悦!要犒赏大公子,结果您猜大公子要了什么赏赐?” 沈令薇好奇地偏过头;“大公子不喜拘束,不会是金银財宝,他要了什么?” 银杏神秘的一笑:“我听说呀,大公子直接请旨要单独开闢一座將军府。” “单独开府?”沈令薇心头一跳。 大周以孝治天下,父母在,不分家。大公子是大房长孙,是有资格爭夺侯府世子之位的。若此时单独开府,便是放弃了爵位另立门户。 往后侯府的爵位、家產、宗族话语权,通通与他无关。他这一支,从此便是旁支。 他是大房唯一的男丁,为何要这么做? 沈令薇百思不得其解。 银杏还在嘰嘰喳喳的说著:“听说大夫人听闻后,当场就气得晕了过去,老夫人也被惊动了,前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呢。” 银杏眼里像冒著星星,双手捧在胸口:“沈姐姐,大公子这可是豁出去了啊,连侯府这破天的富贵都不要了,就是为了要名正言顺的护著你呢。” “银杏,莫要乱说!”沈令薇呵止了她。 她何德何能?自己身边还一堆麻烦没解决,又怎能去承载大公子的情义? “可有打听到,陛下可同意了?” 银杏摇头:“没有,听说陛下刚要点头的时候,大爷赶过去阻止了,不过这件事已经在京城传开了,现在外面都在议论,说大公子想不开失心疯了呢。” 沈令薇心里像压著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大公子这么做,单纯的只是因为她。 这里头,一定还有她不知道的原因。 不过很快,沈令薇就知道了答案。 没多久,裴谨之回来了,他看上去有些疲乏,眼底布著淡淡的乌青。 打发银杏之后,他给沈令薇换好药,突然来了一句:“上次宴会的事,调查清楚了。你不想知道是谁给你下药的吗?” 沈令薇心头猛地一跳。 她当然想知道!她自认入府以来一直安分守己,从未主动得罪过任何人,可对方却用如此阴毒下作的手段,不仅险些毁了她的清白,还差点连累了陆大哥! 可对上裴谨之那双幽深难辨的黑眸,沈令薇觉得,或许真相併不会是自己所希望的。 短暂的僵硬后,她垂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波澜。 “这不重要……” 她语气透著一股子妥协与疏离:“大概率是挡了某些人的道罢了,奴婢不过是个命如草芥的下人,能侥倖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如今既然蒙侯爷『恩典』,日后定当谨小慎微,儘量不去惹贵人的眼就是。” 这番话落在裴谨之耳朵里,却见他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 “是吗?” 裴谨之把换下的纱布扔在案几上,嗤笑了一声。 “你是真觉得无所谓?还是早就已经猜到了,害怕知道真相?” 沈令薇纤长的睫毛颤动一瞬,袖子里的指尖蜷紧,脸上极力维持著镇定。 “侯爷说笑了,奴婢自打入府以来,从未与人结怨,想来,定是有人不小心……” “还在装傻!”话音未落,裴紧之突然朝她凑近,寒潭般的眸子锁住她。 沈令薇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身体绷成了一条直线。 裴谨之將她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双手猛地撑在她身侧的罗汉榻边缘,高大的身躯倾轧而下。 “你不猜,那本侯便直接告诉你。” “侯爷不要!奴婢不想知道……”沈令薇下意识的偏头,想要阻止他说出那个残忍的真相。 “是本侯的大嫂,惊驰的母亲。” 话落,沈令薇整个人瞬间僵住,浑身血液如同被冻住了一样。 哪怕心里早有预感,可在裴谨之亲口確认的这一刻,沈令薇的心臟还是碎成了两半。 她知道,她和大公子之间,以后怕是连普通朋友都没得做了。 她原本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怎么不说话了?是在想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她,还是在替惊驰感到难堪?” 裴谨之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震动,语气愈发幽冷。 “所以你还要选他吗?眼睁睁看著惊驰为了你,放弃爵位,放弃军功,不惜忤逆父母长辈,自毁前程……” “就算你带著女儿走出定远侯府的大门,你觉得大嫂会放过你?只要你活著,对惊驰就是个隱患。” 沈令薇的瞳孔骤然紧缩,身体不自主的开始颤抖。 裴谨之低下头,唇瓣若有似无的擦过沈令薇耳廓:“如今,你只有做本侯的女人,成为惊驰的长辈,他才会彻底死心,大嫂也不会再动你分毫。这局棋,只有本侯能替你解!” 绝望如同刺骨的湖水,铺天盖地的袭来,彻底將沈令薇淹没。 她咬著唇,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不!不对!一定还有別的办法…… 她不能终身被困在这里! 就在沈令薇脑海极速运转时,门口突然传来陈凡的稟报声:“启稟侯爷,大公子在外求见,说是要……要见沈娘子。” 沈令薇身子一震,眼底极速的闪过一抹慌乱。 大公子这个时候来,若是看到她和侯爷走得如此近,以他那性子,定会闹出大乱子! 裴谨之听闻,黑眸晕开一抹笑意,仿佛一切都在算计之中。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变本加厉的压低身子,温热的大掌撑在椅背上,將沈令薇整个人圈进在自己身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他薄唇凑近她耳边,语气明明亲昵,却又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 “来的正好!你是个聪明人,一会儿应该知道要怎么说,对吗?” 他伸手撩起沈令薇的一缕髮丝,在指尖把玩著。 “你的一念之差,不仅决定了你和你女儿的命,还有惊驰下半辈子的前程。” 说罢,他缓缓鬆开手,起身离开了厢房。 等他走后,沈令薇颓然地瘫在椅子上,才发现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的冷汗。 她呆呆地望著前方,那种被人死死捏住命脉,逃无可逃的窒息感,让她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第144章 我不要你做牛做马!我只要你 不多时,裴惊驰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他像是刚从宫里回来,身上还穿著四品武將的朝服。 见沈令薇脸色依旧苍白,没什么起色,他眼底满是担忧,上前握住她的手: “薇薇,你的伤好些了吗?还疼不疼?” 他嗓音沙哑,语气满是自责:“对不起,这几日我奉旨出城剿匪,没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照顾你,你……可怪我?” 感受著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沈令薇的心尖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她缓缓摇头,一点点將手从裴惊驰的掌心抽离。 “奴婢已经没事了,大公子不必忧心。” 裴惊驰手心一空,之后,屋里陷入一阵漫长而尷尬的沉默。 这让裴惊驰莫名的感到心慌,迫不及待的想要抓住些什么。 “薇薇……”他深吸一口气,故作轻鬆的打破沉默:“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明日就向圣上请旨,要单独出去开府,往后你我……” “大公子。”沈令薇打断他。 “奴婢有话要对您说。” 裴惊驰似预感到了什么,高大的身躯僵了僵,故意岔开话题:“时间还早,不著急,对了,我这次出去,从外头给你和安安带了好多小玩意儿,你等著我,我现在就去叫人拿进来,你看了肯定喜欢……” 他说著就要起身,沈令薇却嘆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强顏欢笑的脸上。 “不用了,大公子,您能坐下来,听奴婢把话说完吗?” 裴惊驰站在原地,背脊微微发颤。 其实他能预感到沈令薇要说什么。 按照以往,他进门的第一时间应该是质问,沈令薇的身份,不適合留在墨苑。 可她却住在这里养伤,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 但裴惊驰选择让自己忽略,以为这样就能欺骗自己。可真到了此刻,他却发现自己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沈令薇已经起身,站在他身后,把眼泪逼了回去,缓缓开口: “大公子,自奴婢入府以来,您数次相救,屡次维护,您的真心,奴婢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奴婢很感激您为奴婢做过的一切,若有来世,奴婢定愿当牛做马,以报答您的恩德。” 又是来世。 裴惊驰的眼眶也瞬间泛红,他猛地转身,一把將沈令薇抱在怀里,“我不要你做牛做马!我只要你!薇薇,你信我,我带你走,我哪怕不要这身份……” 沈令薇闭上眼,狠下心肠,只能將那些残忍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大公子,其实你心里也清楚,这不可能……” “且不说你我之间云泥之別,就是老夫人和大夫人,也绝对不会同意,您是侯府长孙,若为了奴婢强行出府,御史台的摺子会淹没您。奴婢也不愿看到大公子最终落得个忤逆不孝,眾叛亲离的下场……” 裴惊驰浑身猛地一僵,拥著她的手臂一点点失去了力气。 是啊,忤逆不孝。 害得她遍体鳞伤的,偏偏是他的母亲。 孝字压头,犹如大山。他在战场上可以毫不犹豫地挥剑斩杀千军万马,可在家里,他能把剑挥向自己的母亲吗? 裴惊驰缓缓退开半步,不敢去看她清澈的眼睛。 “你、都知道了?” 他指的是白氏在宴会上下药,陷害她的事。 这几日他名义上是去剿匪,可实际上,他是在逃避。 “对不起……是我没用。”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令薇。 母亲这样一掺和,他们之间更是如同隔著一道天堑。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才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对不起,我替母亲向你赔罪,我……” 本该是风流肆意的少年將军,在战场上面对数倍的敌军时,都没有这么纠结过。 “大公子不必道歉,这都不是您的错。”沈令薇柔柔的声音响起。 “您对奴婢从来都只有恩,从未有过半点亏欠,无需代替任何人道歉。” “只是感情一事,到底是有缘无分罢了。” 她越是这般通透,懂事,裴惊驰心里的愧疚感就越浓。像野草一样疯长,绞著他的五臟六腑。 “对不起……薇薇,对不起……” 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但一想到会永远失去她,裴惊驰的心臟就如同被掏了一个大洞。 …… 一刻钟后,裴惊驰失魂落魄的走出房间。 院子里,裴谨之负手而立,望向不远处的湖景,神色淡然。 “小叔。”裴惊驰走到他身后,拱手唤了一声。 裴谨之转身,目光在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停留了一瞬,“谈好了?” 裴惊驰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半晌才点点头:“嗯。” 裴谨之上前,抬手轻轻拍在他肩上,语重心长,却又透著警告: “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既已立了剿匪的军功,加官进爵指日可待。明日便早些去兵部述职,莫要在此处做这等儿女情长的姿態,平白丟了裴家长房的脸面。” 裴惊驰下頜绷得死紧,像是在拼尽全力把什么东西压回去。 “侄儿受教。” 他朝裴谨之作了一个揖。却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她如今伤势未愈,身子孱弱,我无法再护著她,只求小叔看在她曾尽心尽力照顾恪儿他们的份上,好生照看,莫要再让人欺负了她。” 裴惊驰今日放手,是因为家族伦常。 可这並不代表他就真的甘心。 他已经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像祖父一样建功立业,成为手握重兵、权倾一方的真正统帅! 到了那时,才能拥有绝对的权利和底气,不再受制於长辈们的门第之见。 而在此之前,他只能暂时將沈令薇託付给小叔。 裴谨之目光在他那张强忍著悲愤与不甘的脸上顿了顿,眼底似有什么幽光一闪而逝。 他点点头:“放心,有我在,没人会动她。” …… 很快,三日光景一晃而过,沈令薇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大部分伤口已经结痂,只要定期涂抹药膏,疤痕就会慢慢淡去。 这日晚间,沈令薇刚喝完药,就见裴谨之披著一件大氅走了进来。 银杏正在收拾药碗,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门帘落下,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令薇沈令薇坐在妆檯前,只穿了家常的月白褙子,一头乌髮散落在肩上,领口微微敞著,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的伤好了大半,脸上有了血色,被烛火一映,那层暖融融的柔美便从骨子里透了出来。 裴谨之站在身后,从镜子里看著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脖颈,再到领口处那截若隱若现。 他伸手从妆檯里取出一支簪子,簪到沈令薇发间。 “母亲定了日子。下月初六便是吉日,你且先准备著。” 裴谨之说著,在她耳垂上落下一个吻。 沈令薇猛地一僵。 下月初六,只有不到十日的时间了。 见她没有拒绝,裴谨之温热的唇便要压下来。声音透著前所未有的磁性。 第145章 怎么?反悔了? 沈令薇睫毛轻颤,没有像以往那样剧烈挣扎,而是任由男人的吻一路向下,圈紧她,落在她的脸颊,下巴,还有锁骨上。 屋子里的温度在急速攀升,二人都有些呼吸不畅。 最终,裴谨之已经不满足一个吻,抄手將她打横抱起,走向那张宽大的罗汉床。 沈令薇身体骤然失重,不得不圈紧他的脖子。 裴谨之將她放在柔软的床上,眼底的慾念如暗火翻涌。 他单手脱下外袍,俯下身,霸道地吻上沈令薇的唇。 就在他大手探向沈令薇腰间的系带时—— “侯爷……” 沈令薇猛地打断了他,脸颊因紧张而泛起大片红晕,长睫不安的抖动著:“不、不可以……” 裴谨之动作一顿,黑眸危险的眯起,“怎么?反悔了?” “奴婢不敢……”沈令薇死死咬住下唇,眼底適当地逼出几分惶恐与自责。 “只是……奴婢今日正逢月信,身上不乾净,怕是不能伺候侯爷……” 裴谨之眉头一皱,眼底露出不悦。但还是直起身,伸手拉过一旁的锦被,盖在她身上。 “也罢,左右也不过几日的光景,本侯等得起。”他又低下头,惩罚性的在她微张的红唇上咬了一口,才强忍著邪火翻身下床。 “侯爷……”沈令薇唤住他。 裴谨之回头,却见她拥著锦被坐起身,脸上透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希冀。 “下月初六……对奴婢来说,是这辈子改头换面的大日子。” 她声音放得很柔,像是在满心憧憬著未来:“奴婢家乡有个习俗,即便是……即便是进门做偏房,也要亲自去市集上挑些正红的布料和彩线,亲手缝製几件贴身的里衣,图个往后日子能红红火火、平平安安的吉利。” 她抬起头,水润的杏眸似带著几分小女人的软弱,望著他:“奴婢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明日想出府一趟,买些布匹,顺便给安安也添置些新衣,可以吗?” 裴谨之打量著她,伸出手掌,指腹轻轻摩挲著她温软的脸颊。 “你能这么想,自然最好。” 他唇角勾起满意的弧度,从怀里掏出几张面额不菲的银票,连同一块玄黑令牌,一併放在沈令薇手里。 “看中什么,想要便去买,银子若是不够,直接记在侯府的帐上。” 他语气满是纵容与宠溺。 沈令薇摇头:“侯爷这几日赏赐不断,奴婢什么都不缺,这些足够了。” 沈令薇將银票和令牌收拢,隨即眼波流转,像是情之所至一般,忽然微微仰起头,“侯爷,你头放低一点……” 裴谨之似有所感,听话照做,微微俯身。 下一秒,一个柔软的亲吻落在他脸上,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裴谨之呼吸骤然一沉,体內的邪火像被浇了一盆热油,瞬间汹涌而出。 下一秒,他扣住沈令薇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不知过了多久,沈令薇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裴谨之才意犹未尽的停下动作,眼底的占有欲几乎要將她生吞活剥: “好好养好身子,十日后……本侯要连本带利……” 说罢,他又深深看了沈令薇一眼,带著一身几乎要爆炸的燥热,头也不回地衝出內室。 再多留一秒,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当场將她给办了。 身后,沈令薇低头看著手里的腰牌,脸上的娇羞和顺从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嘲讽。 - 翌日,沈令薇在集市採买完布匹,並没立刻回侯府,而是再次绕道,去了乾娘家。 她特意算好了时辰,陆酉这个时辰应该已经从翰林院回来。 陆酉虽在翰林院当值,但每阁三日,就要去书院授课半天。 沈令薇和陆母刚敘话不久,陆酉就回来了。 他手里还拿著两卷从书院带回的课业,看到沈令薇的那一刻,脚步定在了原地。 沈令薇站起来,朝他福了一礼:“陆大哥。” “哗啦!” 两卷书从陆酉手里滑落,滚在青石地面上。 陆酉的目光將她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眼底满是惊喜,和心疼。 “沈娘子……”他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听闻你受了伤。可……好些了?” “好得差不多了。劳陆大哥掛心。” 陆酉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鬆开。 她瘦了,下巴都尖了不少,但她今天穿的是新做的藕色褙子,料子是好的,剪裁也合身。 不知为何,陆酉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这些日子以来,每次他去侯府求见,都被侯府的人拒之门外,他探听不到一点消息,心急如焚。 可就在前几日,侯府的人突然告诉他,说她即將成为侯府的妾室。他还看到府里的下人在採买成亲要用的物件。 那一刻,陆酉只痛恨自己的无力。 他无力去救她,无力保护她,只能眼睁睁看著她委身於人,却什么都做不了。 陆酉都不知道这两日是怎么过来的。 如今看到人好端端出现在自己眼前,他竟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陆酉像是找补一样,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卷,“既然来了,那便屋里坐吧。” “陆大哥,我今日来,是想为上次的事,跟你道歉。当时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打晕了你,真的很抱歉。” “你何错之有?”陆酉急声打断他,清俊的脸上满是懊悔和自责, “是我愚钝,中了旁人的圈套,反倒连累你一个弱女子替我解围,我这心里……实在难安!” “陆大哥不必自责,那局本就是衝著我来的,与你无关。如今我的伤已经大好了,没什么大碍。”沈令薇安抚著他。 一旁的陆母听闻,眼眶也跟著红了。她善解人意地寻了个藉口:“你们俩许久未见,定有许多话要说。我去厨房看看炉子上燉的鸡汤,你们慢慢聊。” 说罢,陆母退出,將空间留给了二人。 一阵寒暄过后,陆酉的情绪总算平復了些许。但目光依旧透著忧虑。 犹豫了好半晌,陆酉终於还是问了出来。 “沈娘子,你……真的想好了,要同定远侯……” “那是他一厢情愿。”沈令薇打断陆酉,目光锁定他。 “陆大哥,我有一计,或可脱身,但需要您助我。” 陆酉浑身一震,琥珀色的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说,只要能助你脱离苦海,便是舍了我这一身功名,也定会助你。” 沈令薇摇头,“不,陆大哥,我不会让你舍了功名,只需要您打一个配合。” 第146章 確定没去见不该见的人? 回到墨苑偏院时,天色已经暗透。 今晚廊下的灯笼没有点。沈令薇跨进院门,一眼便看见了那道负手立在廊下的身影。玄色的袍子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似一张无形的网,將整个院子都笼罩住。 他不知站了多久。 不知为何,沈令薇心头微微一跳,有些心虚。 “侯爷,今儿怎么回得这般早?”她上前行礼道。 裴谨之缓缓转头,目光一寸寸从她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她提著篮子的手上。 “东西都买好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嗯,都买好了。奴婢去布庄挑了些细棉布给安安做秋衣,又去绣坊拣了些红色的丝线和绸缎……” “是么?” 裴谨之往前逼近半步,属於男性的侵略气息,瞬间將沈令薇完全包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他微微俯下身,嘴角勾起嘲弄: “没去別的地方转转?” 这话意有所指,沈令薇脑子里的弦瞬间绷紧。 “奴婢身子还未好全,”她故作镇定道,“逛完布庄和绣坊便觉得乏了,想著侯爷的嘱咐,便早早回府了,没去別的地方。” “真的吗?”裴谨之又確认了一遍,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冷,极沉的冷笑。 “真的就只去了布庄和绣坊?没有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见什么不该见的人?” 轰! 沈令薇心头的警铃正在疯狂大作。 他都知道? 他派人跟踪自己? 这个认知,让沈令薇后背出了一层的冷汗,她下意识的张口想要辩解:“侯爷……奴婢……” “想好再说!”裴谨之突然伸手,钳住她的下巴,声音冷得像一块寒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 “本侯生平,最痛恨的便是欺骗,你若胆敢有半句虚言,可想过惹怒本侯的后果?” 下巴被捏得生疼,沈令薇脑海却在疯狂运转,心跳如擂鼓。 但,若此时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定会被他敏锐的察觉。 那她的计划,也就彻底瞒不住了。 “侯爷息怒。”沈令薇眼眶微红,把心底的惊惶一点点压回去。 “奴婢承认,奴婢確实瞒了侯爷……奴婢今日,是去了乾娘家里,也……见到了陆大哥。” “奴婢想著,终归要成为侯爷您的人了,於情於理,都该跟乾娘说一声的。乾娘待我如同亲女,奴婢在京城也没有別的亲人,以后怕是都不能在她跟前尽孝了,总得……跟她老人家道个別。” 说完,她垂下眼,一滴强忍了许久的泪水恰到好处地从眼角滑落,砸在裴谨之手背上。 “至於陆大哥……”沈令薇吸了吸鼻子,“他恰好从书院回来,奴婢便当面把话说清楚了,告诉他以后会是侯爷的人,让他断了念想,以免日后给侯府惹来非议。” 裴谨之看著手上那滴泪痕,心头那股被欺骗的怒火,竟泄去了大半。 他想纳她,本意並非要她改变自己,变得谨小慎微,唯唯诺诺。 他欣赏以前的她,温柔,坚韧,骨子里透著一股子野草般不拔的倔强。还有那份身处泥沼却依然清醒通透的鲜活气儿。 若是因为跟了他,就將她身上那股寧折不弯的傲气彻底抹杀,变成深宅大院里只会仰人鼻息,曲意逢迎的无趣木偶。这並非裴谨之的本意。 此刻观她红著眼,忍著泪的模样,裴谨之心底难得的生出了几分怜惜。 他大掌一伸,顺势將人搂进自己怀里,声音也缓和了下来。 “不过是问你两句,委屈成这样做什么?既是去辞別长辈、斩断烂桃花,直说便是,难道本侯还会不讲情理地拦著你?” 他宽厚的大掌顺著沈令薇的背脊轻轻安抚了两下,沉声道:“以后你想去见你乾娘,跟门房报备一声便是,只是像今日这般私会外男的事,下不为例!” “……奴婢记住了。”沈令薇將脸埋在他的胸口,乖顺地应答著,掩去了眼底那抹冰冷的清明。 …… “真的吗?沈姑姑要嫁给父亲,那以后岂不是永远都不会离开我们了?” 裴野听说沈令薇要嫁他父亲,小身影顿时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进来。显然是刚得到消息就来了。 沈令薇替他整理额上的湿头髮,点点头,“以后三少爷想吃什么,奴婢可以继续给您做。” “太好了!”裴野高兴得手舞足蹈,“这样你和安安就能永远留在侯府了。” 在裴野的认知里,『姨娘』就等同於一家人,永远不会分开。 沈令薇和安安能继续留在侯府,他打心底里高兴。 看著三少爷纯粹的笑脸,沈令薇心下稍安,但在看到裴朔沉默地站在一旁没说话时,她又有些忐忑。 “那个……”她嗓音有些乾涩:“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你们……当真不怨奴婢吗?” 裴野不解的歪头,隨即双手叉腰:“怨你做什么?沈姑姑你跟那些女人不一样,她们都想嫁给父亲,是贪慕侯府的富贵和父亲的权势,可沈姑姑你不一样啊,你会给我们做好吃的,会在关键时刻护著我们在,这就足够了。” “只要你还是那个愿意护著我们的沈姑姑,我就能接受。” 轮到裴朔,他有些彆扭地別过脸,不敢与沈令薇对视,嘴里却道:“父亲和祖母都没意见,我又能有什么意见?” 沈令薇心里最后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將昨日在集市上买的竹蜻蜓,小木剑,还有七巧拼盘等分別送到几个孩子手里,回头才注意到,安安一直一个人待在角落里,怀里抱著糰子,都没说话。 沈令薇走过去,將安安抱在怀里,“安安,今天怎么不开心,你不喜欢娘亲给你买的纸风箏吗?” 安安沉默良久,突然眼眶一红,带了哭腔;“娘亲,他们说你要给侯爷当姨娘了,那……你以后是不是会给侯爷生小弟弟?有了小弟弟,你是不是就不爱安安,要把安安送走了?” 沈令薇心头剧震。 她没想到平日里看著乖巧懵懂的安安,心思竟如此敏感。 “怎么会?”她心疼的搂住女儿,告诉她:“安安,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娘亲少爱你半分。就算以后有了小弟弟,你在娘亲心里,也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安安吸了吸鼻子,仰起笑脸望著她;“真的吗?那以后在侯府,安安还能天天和娘亲睡在一起吗?” 沈令薇看著女儿纯净的眼神,逃离的决心愈发坚定。 “当然,娘亲保证。”她亲吻著女儿的小脸,语气坚定。 “安安,再忍几天,等娘亲把手头的事情办完,咱们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好不好?” 安安犹豫不决:“可是二少爷他们……” 沈令薇心底划过难以言状的酸涩和隱痛。 將女儿的髮丝別到脑后,声音轻轻的,“有些路,总要他们自己去走,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条件下,去帮助一把。” 若不是大夫人容不下她,侯爷逼迫她。她想,她还是会继续在侯府待下去。 但残酷的现实逼得她必须硬起心肠。 母女二人正说著话,这时,银杏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沈姐姐,宫……宫里来人了,说皇后娘娘宣您覲见,让您即刻进宫。” 安安瞬间紧张的都要哭出来:“娘亲……” “別怕!”她安抚住女儿,嘴角勾起如释重负的浅笑:“大概是因为端敏公主的事,娘亲向你保证,一定不会有事。” …… 第147章 沈令薇的计划 因为要进宫,沈令薇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蓝色管事服。 出来的时候,侯府门前已经停了一辆制式简单却气韵深沉的马车。 容皇后派来的是心腹宫女秋月,上次在围猎场上见过。 路上,沈令薇朝她打听:“秋月姑姑,不知公主最近可还安好?” 秋月轻轻嘆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忧色。 “沈娘子既问了,那我便直说。上回娘子教给御膳房的那几样吃食,公主起初是爱吃的,日日都要。只是这阵子又腻了,不肯再动筷子。御膳房变著法子做了许多新花样,公主尝一口便搁下,这几日连米粥都喝得勉强。娘娘心里著急,这才又请娘子进宫。” 沈令薇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了计较。 小公主这是典型的挑食,需得在色香味和趣味性上再出新招。 马车一路入了神武门,沈令薇跟著秋月下车,步行在长长的甬道上。 朱墙高耸,偶尔有巡逻的侍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沈令薇第一次行走在这古代的宫墙,说不紧张是假的。 到了无人处,她压低了声音,朝秋月打探:“姑姑,不知娘娘这几日心情如何?我一会儿进了膳房,想著也顺带给娘娘做些她喜欢的口味。” 秋月闻言,脚步一顿,先是环顾了一眼四周,確定无人窥探,才压低了声音。 “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只是这几日……娘娘忧思过重,你一会儿见了娘娘,除了膳食上的事,不该说的千万別多嘴。” “娘娘的亲兄长容老將军正在北边边关征战,可朝中最近正为了前方粮草吃紧的事发愁,几位大人在御书房吵翻了天,陛下也正为此头疼。娘娘这几日连觉都睡不安稳,心里正悬著呢。” 沈令薇心头猛地一跳! 战事?粮草吃紧…… 这消息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的契机! 说话间,凤翔宫已经近在眼前。 沈令薇调整了一下呼吸,跟隨秋月踏入了这座奢华的大殿。 刚踏入主殿,一股淡淡的苏合香扑面而来。殿內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容皇后斜靠在凤榻上,单手支著额头,双眼微闭,一个丫鬟正在后方给他按摩著太阳穴。 “奴婢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沈令薇屏息凝神,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起来吧。本宫今日唤你来,为的是端敏的事。秋月想必已在路上同你提过了。” 皇后缓缓睁开眼,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御膳房那些东西,她瞧都不瞧一眼。你素来心思巧,可有什么法子能让她开胃?” 沈令薇略一沉吟,道:“回娘娘,小孩子心思纯粹,进食不仅是图味,更在乎『趣』。长期对著一成不变的珍饈,视觉疲劳便会引发厌食。若能將膳食化为『景』,增添其参与感与探索感,挑食自解。” 紧接著,沈令薇讲述了如何通过增加食物的顏色,种类,形態等,引发小公主的进食兴趣。 皇后闻言,深觉有理,頷首道:“秋月,带沈娘子去膳房,一应所需,由她调配。” 不多时,沈令薇便做出几样卖相极佳的“童趣小食”。 有用蔬菜汁染色的“锦鲤戏水小馒头”,还有一碗用彩豆皮包出的“石榴红宝饭”。 小公主果然感嘆这些食物的巧夺天工,很赏脸的全部吃光。 消息传回凤翔宫,皇后的眉头终於舒展了些许,对沈令薇多了几分由衷的肯定。 “沈氏,你果然没让本宫失望。” 她端起一旁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拨著里面的茶叶:“说吧,你立了功,想要什么赏赐?” 沈令薇跪下去,额头触在金砖上。“娘娘,奴婢不求赏赐,只想求一个恩典。” 容皇后微微一顿:“哦?你想要什么恩典?” 沈令薇直起身,迎上皇后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奴婢恳请娘娘赐奴婢一个清白独立的身份。並下一道懿旨,恩准奴婢日后婚嫁由己,任何人,都不得强行纳奴婢为妾!” 话落,大殿的空气仿佛安静了几秒,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你说什么?”容皇后怀疑自己没听清,凤眸中划过一丝冰冷的凌厉。 她冷笑出声:“沈氏,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刚夸了你两句,你便能如此的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 “娘娘息怒,”沈令薇低著头,却没有退缩,“奴婢知道,仅凭做几样吃食点心,不可能换取如此大的恩典,但……” 她目光灼灼的盯著容皇后,话锋一转,拋出了酝酿已久的惊雷: “若奴婢能解决边关粮草紧缺问题,解了容老將军在边关十万火急的粮草之困呢?不知这个筹码,够不够换奴婢一生自由?” 此言一出,容皇后脸上的表情骤然僵住。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就连一眾伺候的宫人都忘了手里的动作,震惊的看著她。 容皇后毕竟是后宫经营多年的女人,最先反应过来,凤眼微眯,周身释放著令人畏惧的中宫之威。 一眾伺候的宫人纷纷跪地,以头触地。 “你可知,妄议军国大事,该当何罪?” 沈令薇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扫了眼周遭伺候的宫人。 “都退下,秋月在门口守著。” 宫人们很快鱼贯而出,殿门被轻轻合上。 沈令薇这才起身,从身旁的食盒里取出两样东西。 “娘娘请看。” 秋月將两样东西呈给容皇后,一块苏打饼乾,还有一块被炸得金黄香脆的麵饼,並几样调料。 容皇后打量著眼前这两样新奇的东西,她隱隱能看出这是某种特殊的食物,心跳不由得有些加快。 “这是何物?” 沈令薇这才仔细介绍道:“娘娘请看。此物名唤『压缩饼乾』,遇水可化,一小块便可抵一顿正餐,將士们揣在怀里,隨时能充飢。” “这另一物叫『泡麵』,无需生火造饭,只需一碗沸水甚至冷水泡发,便可让前线將士在冰天雪地里吃上一口饱饭!” “有了这两样东西,我大周的军队便可省去大批粮车輜重,奇袭敌营,如入无人之境!” 话落,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最先绷不住的,是一直守在一旁的秋月。 第148章 她算计了侯爷 最先绷不住的,是一直守在一旁的秋月。 她惊得双眼圆睁,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无需生火?冷水泡发?!这……这怎么可能!沈娘子,欺上瞒下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秋月自幼伺候在容皇后身边,对容家军的事情耳濡目染,也算见多识广。 她深知將士们为了吃上一口热乎饭,光是安营扎寨、拾柴生火就要耗费多少人力和时辰。若是遇上连绵阴雨或漫天飞雪,柴草湿透,將士们便只能干啃冷馒头和乾粮。 仅凭一碗冷水,就能让將士们吃上饱饭? 这简直闻所未闻! 沈令薇没有急著辩解,不疾不徐道:“姑姑若是不信,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她指著托盘上的油纸包介绍道:“这是用牛骨和香料熬煮后浓缩而成的调料粉,与风乾的蔬菜碎,只需和麵饼一起放入开水中,闷上片刻即可。” 秋月不敢擅专,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容皇后。 容皇后紧盯著那几样东西,缓缓点头。 片刻后,秋月提著一壶开水走进来,依照沈令薇的指示,將麵饼和蔬菜碎,调料,一起放进碗里,然后加入没过约莫两指的开水。 最后再用盖子盖上。 不过须臾的功夫。 一丝温热的白汽顺著瓷盘的缝隙悄然飘了出来。紧接著,一股奇异的、霸道的香气,如同衝破樊笼的猛兽,逐渐在殿內瀰漫开来。 那是一种秋月从来没闻到过的气息。 牛骨的醇厚肉香,混合著数十种香料,经滚水激发出来的刺激,还有麵饼经过油炸后独有的焦香…… 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就像无数把小勾子,直往人的五臟六腑里钻! 秋月离得最近,首当其衝被这股香味扑了满脸。 她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紧接著,美丽的面庞瞬间僵住,喉咙里控制不住的疯狂分泌著津液。 “咕咚……” 秋月的肚子响了一声,瞬间涨红了脸,慌忙捂住嘴。 可眼睛却像是长在了那个海碗上。 就连端坐在凤座上,尝尽天下美食的容皇后,此刻也再无法维持先前的镇定,不禁吸了一口气。 “沈氏……”容皇后看著那碗还没掀盖子的面,声音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 “这些……都是你琢磨出来的?” 沈令薇点头,道:“奴婢亡夫乃大周军户,早年为国尽忠战死沙场。奴婢研製这耐储存的饼乾与麵饼,本意是为了让像亡夫一样的戍边將士不再挨饿。” “容老將军此刻正在前线保家卫国,浴血奋战,奴婢虽是一介女流,也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若此物能让容家军的铁骑在冰天雪地里吃上一口热汤麵,能解了娘娘与陛下的燃眉之急,奴婢九泉之下的亡夫,也能得以安息了。” 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句句踩在容皇后的软肋与痛点上。 这是沈令薇早就想好的说辞。 这些食物她其实早几天就已经做好了,为的就是等皇后宣召,名正言顺地送出来。 只有立下这等不世之功,才有机会得到皇后的特赦,挣脱侯府那座牢笼。 果然,容皇后绝美的面容闪过一丝动容。 见时间差不多了,沈令薇上前一步,揭开海碗盖子。动作利落地夹了一筷子麵条,又盛了两勺澄黄的汤汁,双手递给一旁的秋月。 “时辰刚刚好。娘娘若不嫌弃,不妨先尝尝?” 秋月咽了咽口水,双手捧著那小碗,如同端著什么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奉到容皇后跟前。 容皇后垂眸看去。 经过泡发,方才那坚硬的麵饼已经奇蹟般地散开来,吸足了汤汁,呈现出一种诱人的光泽。 那些碎菜乾也都舒展开来,有白菜碎,菠菜碎等,还有几粒鲜红的枸杞。 这卖相,竟比御膳房的麵食还要勾人。 容皇后压抑著心头的狂跳,接过秋月递来的象牙箸,轻轻夹起一小箸麵条,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双眸猛地放大! 这麵条的口感,竟出奇的爽滑劲道,丝毫没有被水浸泡后的软烂,还有那浓缩的骨汤,顺著喉咙咽下,竟像是吞下了一团温热的火球,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这等滋味,莫说是风餐露宿,便是在这锦衣玉食的后宫,也绝对称得上是绝顶美味! “好……好!好极了!” 容皇后连说三声大好,眼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沈令薇时,眼神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是交织著极度的震撼,狂喜,以及如同看到致胜法宝时的锋芒。 容皇后亲自走下凤座,站到沈令薇面前,目光审视著她: “沈氏。此等利国利民的发明,你若直接上报朝廷,陛下也定会龙顏大悦,厚赏於你。你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要通过本宫?” 沈令薇当即跪地,重重地磕了个响头:“娘娘明鑑,奴婢此举,实有私心,万不敢隱瞒娘娘。” “哦?” 容皇后凤眸中划过一抹深意,“说来听听。” 紧接著,沈令薇將下月初六就要被纳做妾室的事道了出来,並强调: “奴婢曾立誓,寧为荒野农妇,绝不做高门偏房。可侯爷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奴婢反抗不得,更逃脱无门。” “奴婢若將此方直接献与朝堂,即便最终能上达天听,侯爷也完全有上百种法子,强留奴婢。” 沈令薇深深伏在地上:“奴婢走投无路,只能以此物为筹码,厚顏来求娘娘。还望娘娘垂怜,救奴婢出那樊笼!” 容皇后听闻,眼底闪过惊愕! 裴侯? 谁能想到,那个在朝堂上素来端庄持重,克己復礼的首辅大人,竟强取豪夺,做出这等强逼寡妇为妾的事? 错愕过后,容皇后不禁感嘆,好一个『曲线救国』的阳谋! 沈氏这是……把裴侯给算计了! 容皇后失笑:“你胆敢如此算计裴侯,可有想过它日事发,裴侯震怒,你会有什么后果?” 沈令薇咬牙,“只要能让奴婢脱离侯府,便是侯爷发怒,奴婢也认了!” 届时她若有了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侯爷总不能再强留她吧。 然,此事毕竟非同小可,便是容皇后,也不能轻易答应。 更何况,这本就是会得罪裴谨之的事。 片刻后,容皇后敛去眼底的复杂神色,朝沈令薇吩咐:“此事本宫会即刻上奏陛下,这两样『奇物』的功劳,本宫也会如实为你记下。” “至於你所求的那道恩典,本宫会放在心上,定会尽力替你向陛下爭取一个名正言顺的说法。” 沈令薇跪地行礼:“奴婢谢娘娘大恩!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容皇后挥手,示意秋月送她出去,自己则收拾了一番,带上沈令薇带来的饼乾和泡麵,前往御书房。 第149章 给大家看个稀罕物 翌日早朝,金鑾殿上炸开了锅。 皇帝头天晚上在品尝过容皇后送去的泡麵和饼乾后,当即命膳房连夜製作,赶製了一批泡麵,还有饼乾,为的就是在今日早朝给重臣扔下一颗重磅炸弹! “眾爱卿,今日暂不议政,朕先请诸位看个稀罕物!” 皇帝大手一挥,殿外便走进来几个御膳房的宫人,抬著一口大锅,身后则有人抬来一个炉子,並一排大海碗。还有用油纸包包成的方块物件。 大殿內的群臣顿时面面相覷,好奇心被吊到了嗓子眼。 “这……陛下这是要在太和殿上支锅造饭?” “八成是,我鼻子不太灵,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群臣议论纷纷,裴谨之立在文臣之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竟也泛出淡淡的疑惑。 皇帝今日看起来心情格外的好,一改往日的愁云惨澹,看著下方百官们那好奇的眼神,眉梢间儘是一股亢奋和神秘。 他大手一挥,命人当场生火,架炉。很快,宫人们在锅中加满了水,不一会儿就烧开了。 皇帝脸上的笑意更深,朝李公公使了个眼色。很快,李公公亲自领著几个小太监,撕开油纸包,將麵饼和粉末一同倒入锅中。 “那是何物?看著像是乾粮,可又乾瘪如朽木……”兵部尚书伸长了脖子嘀咕。 “乾粮泡水,军中早有將士这么做,確实能增加饱腹感。” 眾人还在议论,李公公已经將所有调料都下锅,盖上盖子闷煮。 不消片刻功夫,一股极其霸道的淳厚肉香在大殿中瀰漫开来,犹如千军万马,让一眾大臣全都飢肠轆轆起来。 要知道,大臣们一般寅时(凌晨三四点)就得起床,为了防止朝堂上內急“殿前失仪”,绝大多数官员都是空著肚子来的,最多也就是在马车里垫两块糕点。 此刻,谁能经得住这种现代“工业级”香精与浓缩骨汤的降维打击?! “这是什么味道?竟比御膳房的佛跳墙还要勾人!” “咕嚕……” “咕嚕……” 肠鸣声响成了一片。 “那乾瘪如木柴的东西,用开水一衝,竟能散发出此等奇香?”兵部尚书喉结疯狂滚动,眼睛死死盯著那几个大海碗,恨不得扑上去抢过来。 就连一向端庄持重、喜怒不形於色的裴谨之,此刻也不禁眸光微闪。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著下面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此刻却被馋得直咽口水的大臣,心中暗爽不已。 “开盖!”皇帝宣布道。 很快,盖子被一个个揭开,那股香气愈发霸道,恨不得把肚子里的馋虫全都勾出来。 李公公指挥小太监將麵条夹起,分別盛在一个个小碗里。 “诸位爱卿,”皇帝站起身,龙袍一挥,声音激昂迴荡在大殿之上。 “此物名为『泡麵』!乃是昨日皇后呈献於朕的稀罕物。朕体恤眾卿寅时便顶风冒寒入宫早朝,特命御膳房连夜赶製了一批,意在与诸位共同品鑑,都来尝尝吧!” 李公公一挥拂尘,小太监们立刻端著分装好的小碗,井然有序地奉到各位大人手里。 满朝文武早就被这香味勾得五臟庙造反,此刻得了恩准,有人连都顾不上烫嘴,挑起一筷子就送入口中。 下一瞬,眾人目瞪口呆,隨即是此起彼伏的惊嘆声。 “这味道!这味道……竟如此绝美!” “麵条如此劲道爽滑,汤底也鲜香微辣,老臣这一口下去,浑身的寒气都没了!” “美味!真乃人间绝味啊!” 裴谨之也尝了一口,不得不说,味道竟出奇的好。 竟像极了某人的手艺。 他想到昨日沈令薇刚被皇后宣召进宫,难不成…… 未及细想,就见兵部尚书『扑通』一声跪在殿前,老泪纵横道: “陛下,此物色香味俱全,汤头浓郁,老臣方才细细品尝,这其中不仅有极浓的牛骨髓香,更混合了不下十数种名贵的辛香料!想必这麵条的製作与高汤的熬煮,定是极其繁琐、耗费靡费!” “若此物只是皇家御用,或用於赏赐臣下,自是彰显浩荡皇恩。可……如今北边战事吃紧,容老將军的十万大军还在挨饿受冻,国库本就空虚,此等食物,怕是劳民伤財啊!” 话落,户部尚书也附和起来:“杜尚书所言有理,这等精巧吃食,只適合在京城的暖阁里品鑑。前线告急,应当拨运粗粮抗饿才是正道。肉类易腐,香料受潮便废。便是运到了,前线哪有条件支锅熬汤?” “哈哈啊哈哈……”皇帝大笑三声,伸手指著兵部尚书: “杜爱卿,你仔细看看那料包!那可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那是屠宰场里原本要扔掉的牛羊贱骨!將其敲碎连同最廉价的香料一併大火熬煮到极致,再晒乾研磨成粉。这一小包粉,成本连半文钱都不到!” “至於这麵饼,乃是过油炸透,去除了水分。一斤精面能炸出几倍的饱腹感,怎么就劳民伤財了?” 眾人傻眼! 这……屠宰场的贱骨! 他们现在吐出来还来得及吗? 皇帝从龙椅上起身,缓缓走下玉阶,又朝著户部尚书道: “杜尚书,你掌管兵部,难道不知大军行军最怕什么?是炊烟!生火造饭必生烟,一有炊烟便会暴露行踪。可如今有了这泡麵,只需一壶开水,甚至逼急了抓一把雪水冷泡,將士们就能吃饱!不起灶、不生烟,我大周铁骑便可如同神兵天降,直插敌军腹地!这等能逆转战局的神物,你竟说是京城暖阁里的消遣?” 杜尚书虎躯一震,眼睛瞪得溜圆。 但转念一想,又冒出疑问:“那……如果没有水呢?急行军时连泡麵的功夫都没有呢?” 皇帝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转身朝御案走去。 “杜爱卿问的好,李有胜!”他朝李公公吩咐。 李公公立刻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放著几块压缩饼乾。巴掌大小,压得紧实,顏色是粗糲的麦黄色。 皇帝举著那块饼乾,一步步走到杜尚书面前,“杜爱卿,你戎马半生,告诉朕。一个士兵,在急行军的间隙,在埋伏的暗夜里,在战马都累得打颤的时候……他最需要的是什么。” 杜尚书想都不想的回答:“……自然是能隨时裹腹之物。” 下一秒,杜尚书看到那金黄色的饼乾,想到了什么,满脸愕然:“陛下……这是?” 第150章 群臣激昂,她所求为何? 皇帝將那块饼乾递给杜尚书,“你试著掰一小块下来。” 杜尚书双手接过,猛地一用力,竟发现这东西坚硬无比。 “放进水里。” 杜尚书依言照做。然后,在满朝文武惊愕的目光中,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屑,刚一遇水便像吸饱水分的海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膨胀。不过眨眼功夫,就在碗底化作浓稠的一大滩。 之后,不出意外的,大殿响起成片的抽气声。 “这……这小小的一团,化开竟有这么多?” “是啊!这要在行军时,每人身上携带个一两块,岂不是两三天都不用挨饿?” 皇帝居高临下地扫视著群臣,“此物,名为『压缩饼乾』!乃是用细面、油脂、果仁碎多次极度压制烘烤而成。其质地紧密至极,將士们急行军时揣在怀中,遇敌突袭来不及休整,只需生啃下这么一小块,辅以清水,便能顶住整整一日的消耗!且用油纸包裹,水火不侵,数月不腐!” 皇帝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诸位爱卿,有了这泡麵与饼乾,我大周十万铁骑,还有何惧?!容老將军的断粮之危,又算得了什么?!” 轰! 隨著皇帝的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的脑子仿佛被天雷劈中,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是啊! 有了这两样神物,何愁不能抵御外敌?又何愁粮草紧凑? 这一刻,所有的质疑声,都被击得粉碎! 杜尚书抢先一步跪了下去,老泪纵横地高呼:“陛下圣明!天佑我大周!有了此等神物,我军必將所向披靡啊!” 紧接著,眾臣齐齐跪倒一片:“天降祥瑞!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眾人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復,有大臣不禁好奇道:“不知是何方大才,竟能有如此逆天的巧思,研製出此等神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啊!此人不仅解了前线的断粮之危,更是挽救了我大周无数將士的性命,堪称国士!当受朝廷重赏啊!”眾人纷纷附和。 这时,大殿外忽然传来一道端庄威仪的声音—— “这等神物,並非出自什么名门大儒之手,而是我大周一位阵亡军户的遗孀,沥尽心血钻研而出!” 紧接著有宫人通报:“皇后娘娘驾到……” 容皇后一身明黄凤袍,头戴九尾金步摇,在宫人的簇拥下,一步步跨入金鑾殿。 “臣等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眾臣跪地行礼。 “眾卿平身。”容皇后走上前,立在玉阶上方。 刚才那位提问的大臣不禁好奇:“娘娘!不知是哪位烈士的遗孀?此等奇女子,竟为大周立下这等泼天的军功!朝廷理应昭告天下,重重嘉赏,方能彰显我大周不忘忠烈之恩啊!” 容皇后凤眸一一扫过群臣,最终落在裴谨之身上,微微顿了顿。 “重赏?那位夫人说了,金银俗物,她一概不求。” 眾人诧异。 “竟还有这等奇女子?” “那她所求为何?” 容皇后又道:“那位遗孀说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她亡夫早年为国尽忠,血染沙场。她研製这耐储存的饼乾与麵饼,本意只是为了让像她亡夫一样的戍边將士,不再挨饿受冻。” 所有人,再次被这番大义凛然的话给震住了! 容皇后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动容:“不过她已经向本宫求了一个恩典,便是从此不受强权欺凌,给予一方庇佑。 诸位臣工,若它日真有人以强权相压,强迫欺辱於她,诸位大人既受其恩泽,想必也定会与本宫,与陛下同仇敌愾,为她提供一把保护伞,可对?” 彼时,群臣並没意识到皇后这话里的政治陷阱,当即纷纷慷慨激昂的表示: “那是当然!此等奇女子乃大周的功臣,谁若敢欺辱她,便是与朝堂、与前线十万將士为敌!老臣第一个不答应!” “不错!这等忠烈家属,决不能受半点欺辱。” 容皇后满意的点头。 之后,便是眾臣商议如何在短时间內,快速製作出一批压缩饼乾和泡麵,並火速运往边关。 最终,皇帝下旨,由户部和兵部联合,成立一个临时的“军需督造局”。 为了赶进度,直接徵用京城及周边所有的大型磨坊、粮铺和油坊。 同时,让兵部快马加鞭,在前往边关的几个重要水陆枢纽城镇,设立临时加工点,就地筹集原材料,麵粉、牛羊骨等进行製作,这样运送和製作两不误。 最后,便是选拔押送粮草和支援容老將军的人选,这时,裴惊驰从人群中出列,声音掷地有声: “陛下!臣愿请旨领兵,押送这批军粮前往北疆,支援容老將军。” 很快,这时,有对立方的武將进言道:“陛下,裴少將军少年意气,勇则勇矣,然此番押送事关边关数万將士性命,不可轻率。” “况且臣听闻,裴少將军前阵子闹著要单独开府,父母在而別籍,孝义有亏。此等心性,恐难当大任。” 这话不可谓不毒,直接將『家丑』搬到了檯面上。 不及裴惊驰开口,有支持他的將领反驳道:“一派胡言!少將军年纪虽轻,却在军中摸爬滚打数年,屡建奇功!且深諳北地地形,当是最佳人选。” 眾臣沉默,这时,裴惊驰拱手,眼神沉著著前所未有的决绝: “臣愿立下军令状!定以最快的速度將粮草送达前线,助容老將军破局杀敌!若有闪失,臣愿提头来见!” “好!裴卿果真是我大周的好男儿!”皇帝大手一挥,当即拍板。 “即日起,朕便擢升你为正三品昭勇將军,赐先锋印!统辖五千精锐轻骑,协同军需督造局,护送首批军粮即刻北上!” 皇帝的声音带著无上的期许:“此战若能解北疆之困,待你凯旋之日,朕定重重有赏!” “臣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重託!”裴惊驰重重叩首。 薇薇,你等著我!等我立下赫赫战功,等我握住这天下无人敢反驳的兵权,定堂堂正正將你接出来! 第151章 裴野助攻 接下来的这几日,沈令薇每日都被皇后宣召入宫,表面是给端敏公主做吃食,实则是到皇宫指导麵饼和酱料包的製作工艺。 连续三日,她都很晚才回家,这让裴谨之不禁起了疑心。 当晚,沈令薇梳洗过后,从净房出来,发现裴谨之还坐在她屋里没走。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中衣,领口微微敞开著,乌黑的长髮未束,湿漉漉地披散在宽阔的肩背上,几滴水珠正沿著他冷峻的下頜线滑落。没入衣襟,將那片布料晕染得半透明,紧贴在皮肤上。 此刻的裴谨之,褪去了那身威严的官袍,也没了往日那种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冷峻气场,他隨意地靠坐在太师椅上,透出几分慵懒的禁慾感。 沈令薇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平心而论,裴谨之確实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骨相凌厉俊美,甚至带著一种武將的野性。 只是他平日喜欢板著脸,端著高深莫测的架子,周身更像裹著一层寒冰,让人不敢直视。 竟不知,卸下威严的外壳后,这极具反差感的一面,竟是如此蛊惑人心。 沈令薇暗中掐了把大腿,按下心头的胡思乱想,取过一旁的干毛巾,朝裴谨之走过去。 “侯爷,夜里风凉,您头髮还这般湿著,仔细过了寒气伤了身子。” 她替他擦著头髮,动作自然又从容,仿佛两人已经是成亲多年的夫妻。 裴谨之没有动,任由她摆弄。 她身上有极淡的皂角香,指尖若有似无的擦过他的头皮,带起一阵酥麻的暖意。 这温馨又熟稔的一幕,让裴谨之深邃的黑眸出现了一瞬的恍惚。 当年他和玉娘成亲后,亦是这般举案齐眉,每逢他沐浴过后,玉娘也会站在他身后,这般温柔细致地替他绞乾头髮,轻声细语地叮嘱他莫要受了风寒。 烛火昏黄,裴谨之透过面前的铜镜,静静端详身后女子的面容。 那柔和的眉眼,温顺的姿態,渐渐与记忆中玉娘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好了,时间不早了,侯爷早些歇息吧。” 直到沈令薇的声音传来,裴谨之才猛地回神。 彼时,他惊愕的发现,自己脑海中玉娘的模样,竟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模糊起来,脑海里每每想起的,便是眼前之人的身影。 他甚是迷恋她做的点心,泡的茶,以及……和三个孩子们相处时的场景。 沈令薇刚要转身,手腕被他轻轻一带,身体转了半圈,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坐到了裴谨之腿上。 “这几日入宫,身上倒是香了不少。”裴谨之把脸靠在她肩上,伸手圈住沈令薇的腰,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气息。 沈令薇紧张的一颗心都要跳出来。 得亏她刚才一回来就藉口出了汗,去洗了澡,否则若是让他闻到那股泡麵酱料的调料味,定会起疑。 她脸上露出几分惊惶和羞涩:“侯爷可是嫌弃奴婢身上的烟火气?娘娘体恤,赏了些沉香,奴婢想著快要进门了,不能给侯爷丟脸,这才熏了些。” 裴谨之听著她那句娇柔的『快要进门了』,心中那股疑虑顿时消散不少。 她大掌微微收紧,手指隔著衣料摩挲了两下,有些不悦的道:“这几日天天往宫里奔波,瘦了。” 他抬起头,伸手捏起沈令薇的下巴,细细打量,声音更是蛊惑得很。 “明日我便向皇后稟明,以后不用天天进宫了,宫里那么多厨子,不差你一个人,公主再娇贵,也不能折腾本侯的人。” 沈令薇眼波微闪,这番霸道的宣言,若真是未经人事的少女,怕真就要沦陷了。 由此可见,他骨子里就是个掌控欲十足,披著圣人皮囊的疯批。 她是万万消受不起的。 沈令薇眼波微闪,很快做出权衡:“嗯,一切但凭侯爷做主,奴婢没意见。” 正好核心工艺流程她已经倾囊相授,压制模具和油温火候等,工匠们也都彻底掌握,后续只需日夜量產即可。她去不去都已经不重要。 眼下只有顺从,才能彻底打消侯爷的疑虑。 裴谨之见她没有反抗,眼底最后一丝疑虑消散,大掌猛地扣住沈令薇的后脑勺,迫使她仰头,低头重重地吻了上去…… - 如此又风平浪静的过了两日,这两日沈令薇都很安分,除了下学时候去青云舍接安安放学,一直没出过侯府。 到了初五晚上,不仅是墨苑,就连旁边的院落也都掛上了崭新的红灯笼。 裴谨之为了明日的纳妾礼,也是费了一番心思去准备。 他亲自挑选了紧挨著附近的『红梅苑』给沈令薇居住,里头的陈设全部换新,都是选用的上好家具,多宝阁上的摆件也都是价值连城的孤品。 不仅如此,他还开了自己的私库,拨重金请了京城最好的珍宝师傅,给沈令薇打造了一整套红宝石头面,就连吉服也是用的流光锦裁製,上头用金线绣著並蹄莲,极尽奢华。 这晚,沈令薇像往常一样,在窗台下给安安做衣服。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就看到裴野急吼吼的跑进来。 “沈姑姑,”裴野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我晚上没吃饱,这会儿肚子里空空的。我想吃你先前在静和苑做的那种炸酥肉了,外头厨子做的都不对味,你去做给我吃好不好?” 沈令薇摸摸他的脑袋:“三少爷,晚上吃炸酥肉不容易消化,不如吃点別的?” 裴野倒是难得的配合,“那好吧,那现在就去静和苑小厨房。” 就这样,两人一起来到静和苑。 就在沈令薇刚准备踏进厨房时,裴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哎呀,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我把大堂兄送我的弹弓掉后院树下了,天太黑我不敢一个人去,你帮我去后院找找好不好?” 沈令薇无奈的摇头:“行,三少爷先在这儿等著,別乱跑。” 裴野配合的点头。 等沈令薇背影消失在后院之后,裴野才猛地吐了口浊气。嘴里喃喃道: “大堂兄,我可只能帮你这最后一次了。” 毕竟过了今晚,沈姑姑就是父亲的人了呢。 第152章 没有那么多如果,但你的未来握在自己手里 这头,沈令薇提著一盏防风灯笼,刚走到老槐树下,就闻到一股酒气顺著夜风飘来。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谁?” 紧接著,大树后闪出来一道人影,身形挺拔,手里还拎著个酒壶。 “大公子?” 裴惊驰一身玄黑劲装,没有束髮,几缕碎发凌乱地垂在额前,挡住了那双明亮灼人的桃花眼。整个人像透著一股子破碎的气息。 想到裴野方才的异常,沈令薇立马就明白过来。 她站在原地没动,“大公子,酒喝多了伤身,夜深了,此处风大,还是早些回去吧。” 她抬脚欲走,却被裴惊驰一把从后面抱住。 “我没醉!” 他把头埋在沈令薇颈侧,神情哀伤:“对不住,薇薇,我知道这时候不该来找你,也不该利用小野,可我没有別的法子……” “明天我就要走了,你就当今晚再陪陪我,好不好?” 裴惊驰要押送粮草去支援容老將军的事,沈令薇是有所耳闻的。 她嘆了口气,声音很轻:“大公子,你不该来找我的。” “可我忍不住。” 裴惊驰的手臂又用力了几分,声音带著颤抖:“心不由己,我这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再陪我一会儿,好吗?” 身令薇眼底闪过一抹犹豫。 她是担心侯爷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你放心,小叔被户部尚书绊住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没等沈令薇拒绝,裴惊驰忽然俯身,一手揽过她的腰身,“搂紧我。” 紧接著,沈令薇又是脚下一轻,整个人已经被裴惊驰抱起,径直跃上了墙头。 借著夜色的掩护,两人就像一对飞燕,掠过侯府的重重屋脊,避开所有的巡逻侍卫。 这种在云端掠行的感觉,让沈令薇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挣脱了这深宅大院里所有的枷锁。 不多时,两人落脚在一处极高的建筑顶端。 这里是侯府最高的景点,观星阁。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侯府的眾人仿佛都成了渺小的蚂蚁。 察觉到身侧之人有些轻颤,裴惊驰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拉著在檯面上坐下来。 “別怕,有我呢,掉不下去。”他低沉的嗓音被夜风吹散,带著一丝安抚的温柔。 “薇薇,你知道吗?小时候,这里可是我的『避难所』。” 深夜的侯府,如同一只巨兽。 裴惊驰將身体往后一仰,抬头看著头顶的夜空,娓娓道来:“小时候,母亲一直將我关在书房里,逼我读那些圣贤书,学那些尔虞我诈的权谋术。我若是背不出,他就惩罚我身边的下人。” 他眼底泛起一丝回忆的波澜,似有什么东西在隱隱涌动。 “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那四方天地,便趁他们不注意,爬上了这座高台。” “后来有一次不小心在上面睡著了,被母亲的嬤嬤发现,母亲便要让人封了这座高台,直到后来我学会了轻功,母亲便再也困不住我。每次见我躲在这里,也只能站在下面干著急。” 说到这里,他嘴角溢出嘲讽的笑容:“薇薇你说,我是不是很浑蛋?” 沈令薇听他故作轻鬆地讲起小时候的叛逆,心中却隱隱泛起一丝酸涩。 “大夫人也是爱子心切,望子成龙。天下父母,大多如此。” “爱子心切?”裴惊驰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或许吧。可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他从小就知道,母亲要他读书,不要他习武,是想让他去爭夺侯府世子之位。他父亲平庸,年轻时还犯了错,被先帝申斥过。侯府的爵位才落到小叔头上。 所以母亲心里一直不甘,於是在小叔成亲后,设法谋害小婶,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裴谨之成亲那会儿,裴惊驰已经上了战场。 至於他为何知道母亲所为,实则是因为他的奶娘,在帮白氏处理一些后宅阴私后,可能意识到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被灭口,於是奶娘提前留了证据和信件,设法交到了裴惊驰手里。 “侯府有小叔撑著,还有满腹经纶的朔儿,不差我再去当个读书人。” 夜风呼啸,沈令薇有些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心头似拨云见日般,瞬间明白了一切。 大公子这般通透,灵性,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个会舞刀弄枪的? 他年少时的叛逆,故意跟大夫人对著干,全是故意为之。 他不是不会四书五经,他只是不想成为父母爭权夺利的棋子,不想去跟大少爷爭夺世子之位,所以才故意从军。 这么一来,也就全说得通了。 原来,平日里看似放荡不羈、游戏人间的大公子,实则才是这侯府最重情义的人。 沈令薇眼眶有些发热。 她认真的看著裴惊驰的眸子,一字一句道:“大公子赤诚豁达,重情重义,將来必定会扶摇万里,成为真正顶天立地、护佑一方的大英雄。” 裴惊驰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紧盯著沈令薇,那双向来桀驁的桃花眼里,瞬间漫上了大片破碎的血丝。 她竟懂他! 裴惊驰再也压制不住心头的酸涩,猛地一把將沈令薇搂进怀里。 “薇薇……我好希望自己不是大房的长子……”他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鼻音。 这样或许他们就能在一起。 他收紧了双臂,仿佛要將她揉进骨血,却又忽然意识到沈令薇身上还有伤,鬆开了些许。 良久,他问道:“薇薇,若是没有母亲做过的那些事,若我是在小叔之前遇到你,你可愿给我一个护著你的机会?” 沈令薇微微一怔,缓缓从他怀里退出来,语气沉著。 “大公子,世间之事,从来没有那么多如果。” “过往种种,都已成既定的事实,这种假设,除了平添痛苦和不甘,没有任何意义。” 剎那间,裴惊驰眼底的光亮像是『噗』的闪烁了一下,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是啊,没有如果……”他苦笑一声,嗓音乾涩得发哑。 “终究是我妄想了。” 他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令沈令薇心头一酸。 他马上就要上战场了,若是这副状態,如何跟敌人廝杀? 绝不能让这个几次三番用命护著她的少年,就这样带著遗憾去战场! 就在裴惊驰心灰意冷的转身,要带她跃下观星阁的一瞬间。 沈令薇忽然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 裴惊驰愕然回头。 只见月光下,女子眼眸流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异常温和的笑意。 “虽然这世上没有如果,但大公子的未来,却是在你自己手里的。” 沈令薇定定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北疆苦寒,刀枪无眼。你在战场上万事当心,不可逞强匹夫之勇,更不可分心受挫。” “等你凯旋迴来,成为真正能做自己主的大將军……我再告诉你答案,可好?” 裴惊驰浑身一震! 那双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桃花眼,瞬间被点亮,重新燃起了野性的烈焰。 他嘴角的笑容缓缓绽放,只说了一个字。 “好!” 第153章 惊天反转 翌日,三月初六,吉,宜嫁娶。 清晨,薄雾还未散去,几缕金色的阳光刺穿云层,洒向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也是裴谨之纳妾的日子,按照祖制,不迎亲,不拜堂,只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来即可。 但裴谨之为了彰显对沈令薇的宠爱,安排將掛著红绸的小轿从墨苑抬出,先是绕著侯府走了一圈,最后从西角偏门而入,一路穿廊过栋,最终稳稳地落在了墨苑的正堂阶下。 此时的墨苑已经红烛高烧,暖意融融。 裴谨之身著絳红色的织金锦袍,腰系黑玉蹀躞(dié xiè)带,这暗沉的絳红色不仅没有折损他半分威仪,反而將他骨子里那股深沉腹黑、大权在握的首辅气度烘托到了极致。 正厅里,老夫人,白氏都在,另外还有几个孩子,以及安安。还有崔灵珊也在。 自此上次的宴会风波后,崔灵珊没再作妖,时常出府去参加一些宴会,结交了一些世家贵女。 其余时间则往老夫人跟前凑,討巧卖乖。 对於裴谨之纳妾之事,一开始,她心里是嫉妒的,不甘的。 但一想到姐夫那么厌恶自己,勾引了好几次都不成功,而且险些触怒对方被赶出侯府,她那点旖旎的心思也逐渐冷淡。 她是个极聪明又现实的人,自己不过一庶女,若继续死皮赖脸留在侯府,不仅捞不到半分好处,反而会灰溜溜被送回老家,被嫡母许配给当地的地方官或者豪强。 她不甘心落得那步田地,所以如今就借著表小姐的名头,去结交京城的贵女,搏个好名声。將来再物色一个世家夫婿。在这京城贵妇圈里落足扎根! 按照规矩,纳妾是不用摆席面的,可裴谨之坚持,老夫人虽面有不悦,但想到儿子终於想通了,也就捏著鼻子坐在了这里。 至於大夫人白氏,则更是乐见其成。 只要这狐媚子不再去嚯嚯她儿子就行。 轿子来到墨苑的时候,时辰卡得刚刚好。 “新姨娘到——!” 伴隨著喜婆的唱喏,轿帘被掀开。 沈令薇在银杏的搀扶下,缓缓跨出轿门。 她今日身著价值千金的浮光锦製成的粉色吉服,头戴裴谨之先前为她打造的点翠红宝石头面,那张平日里素净的面庞略施粉黛,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清绝昳丽的美。 裴谨之站在台阶上,看著她走下轿子,朝自己走来,黑眸中似有光亮在涌动。 沈令薇在喜婆的引领下,已经跨过火盆,来到了堂中央。 正厅里,老夫人端坐在上首,旁边是大夫人,再往下,则是三位小少爷依次而坐,最后是她的女儿安安。 几个小傢伙都用惊艷又震惊的眼神看著她。 纳妾是不用拜堂的,只要进门后,主母喝了敬茶礼就算结束。 但裴谨之没有正妻,因此这碗茶只需要递给老夫人即可。 这时,喜婆笑著將茶盘端上前来,並將一个蒲团放在沈令薇的脚边。 “请新姨娘给老夫人、侯爷敬茶。” 正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令薇身上。 沈令薇她身姿笔挺地站在蒲团前,目光平静的像一汪水。 却迟迟没有动作。 喜婆见气氛凝滯,又提醒了一遍:“新姨娘,你该敬茶了!” 沈令薇依旧没跪,缓缓抬头,清冷的目光掠过喜婆,最终落在裴谨之身上。 “侯爷,奴婢有一疑问,不知侯爷可否解惑?” 裴谨之眉头微微一动,內心忽然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但面上依旧带著掌控一切的从容:“说。” 沈令薇定定的看著他,一字一顿的问道:“侯爷执意要纳奴婢,甚至不顾规矩摆下这逾矩的排场,究竟是对奴婢真心喜爱,还是因为……” 她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仅仅是因为,奴婢这张脸,长得像您的亡妻?” 话落,满堂死一般的安静! 老夫人和大夫人同时变了脸色,屋內摇曳的红烛仿佛都跟著凝滯了一瞬。 裴朔双眼猛地地瞪大,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崔灵珊也不遑多让,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这女人是疯了吗? 大喜的日子里,突然提起堂姐作甚? 裴谨之原本幽深的瞳孔,也是骤然缩紧,眼底寒意寸寸结冰。 他缓缓走向沈令薇,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让离得近的喜婆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在沈令薇面前站定,居高临下道:“本侯是不是对你太过纵容?竟让你忘了尊卑?” “尊卑?” 沈令薇失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侯爷眼里的尊卑,便是仗著权势,將一个活生生的人,生生修剪成您记忆里的模样吗?” 裴谨之瞳孔一颤,手背青筋暴起。 沈令薇无视他眼底的狂风暴雨,自顾道:“您认为纳我做妾,是庇佑,是保护,可您真的尊重过奴婢的感受吗?” “您心里明明放不下先夫人,却又贪恋奴婢身上的温热,所以便要將奴婢强留在身边,做先夫人的替身,可是侯爷,您的恩典,奴婢消受不起!” “放肆!”不及裴谨之说话,老夫人便率先坐不住了。 她一掌拍在案桌上。 “沈氏,以你的身份,能攀上侯府,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这是要做什么?” 白氏也拉下了脸:“母亲说的没错,你一出身乡野的寡妇,婆母允你带女儿入府,甚至破例去学院念书,你便是这般恩將仇报主家的?” 几人的目光如同利刃,都在居高临下的审视著沈令薇。 安安见状不对,害怕的哭了出来:“娘亲……” “你们不要欺负我娘亲!安安不要念书了,我要跟娘亲回家!” 沈令薇心头狠狠一酸,她过去搂著女儿,然后屈膝,朝著老夫人磕了个头。 “老夫人,这半年来侯府的照拂,奴婢铭记於心,感激不尽。” “但奴婢早就发过誓,此生绝不为妾,恳请老夫人宽恕,放奴婢母女离去。” “胡闹!”老夫人气得直喘粗气,“你挑在这个时候反悔,是想让所有人都看侯府的笑话吗?” “奴婢不敢,”沈令薇低头,却寸步不让,“奴婢还是那句话,自请离府。” 空气凝滯,裴谨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著她。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如若本侯,今日偏要逼你呢?” 沈令薇直起身,正欲开口—— “圣旨到……” 一道尖锐,高亢的太监声音在院子里响起,犹如平地惊雷! 第154章 原来你早有准备 眾人没敢耽搁,连忙起身来到院子里,以老夫人为首,呼啦啦跪了一地。 前来宣旨的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李有胜。他高举著明黄的圣旨,待侯府眾人都跪地之后,才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京城沈氏令薇,温良敦厚,蕙质兰心。近日献上军粮奇策,助朝廷解前线十万將士之燃眉急,实乃大周之功臣!此等奇女子,当受天恩嘉奖。 朕特赐封沈氏为正五品『贞义乡君』!赏黄金百两,良田千亩,赐京中宅院一座! 另,感其孤弱,朕特允其婚配嫁娶,皆凭己愿!任何人皆不得以权势相逼、强迫干涉!钦此……” 隨著李公公的话落,整个院子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老夫人错愕的看著沈令薇朝著圣旨磕了个响头,“臣妇沈令薇,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李公公亲自扶起她,“乡君快快请起,杂家在这里恭喜乡君,贺喜乡君了。” 李公公的老脸笑出了褶子:“皇后娘娘特意嘱咐老奴转告乡君,赐给您的宅院也都打扫好了,下人也都买好了,您隨时都能搬过去住。” 沈令薇朝著李公公道了谢,並亲手將一包银子塞到他手里:“劳烦公公跑一趟,也请公公代臣妇向陛下和娘娘叩恩,改日,臣妇再进宫谢恩。” “好说,好说。” 李有胜乐呵呵地接了银子,然后又朝著侯府眾人招呼了一声,很快出了院子。 沈令薇这才缓缓转身,毫不意外的,看到了侯府眾人一张张既震惊又意外的脸。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夫人的脸色已经不足以用难看来形容了,她盯著沈令薇手里的圣旨,忽然想起这几日听到的关於军粮的传闻。 原来,那种能遇水就让指甲盖大小的食物,泡发膨胀成小半碗的神奇饼乾,还有光用水泡就能飘香十里的麵饼,竟然都是沈氏研发出来的! 震惊过后,便是被愚弄的滔天怒火。 “原来你早有准备!你借著给端敏公主做吃食的由头,暗中攀上皇后娘娘,才来了今日这一出釜底抽薪!” “沈氏!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故意要让侯府在今日,丟这么大的脸面!” “老夫人此言差矣。”沈令薇眼底已经没了先前的谨小慎微,取而代之的是本该有的沉著,和冷静。 “这圣旨何时下达,乃是天恩,岂是我一个民妇能左右的?再者,若非侯爷一意孤行,非要强按著奴婢低头做妾,又怎会如此?” “说到底,这脸面不是奴婢踩的,是你们自己凑上来丟的!” “你……”老夫人气得险些晕厥过去。 一旁的白氏和崔灵珊,纷纷如遭雷击,满脸的不敢置信。 但同时都在心底震惊於沈令薇的魄力。 要知道,胆敢跟侯府,跟裴谨之叫板的,朝廷上都没人敢这么做! 可她一介奴婢,竟然做到了! 和大人们的剑拔弩张不同,孩子们则是各怀心思。 裴野震惊的张大嘴巴,眼底都是崇拜的光亮。 “原来那个泡麵和饼乾都是沈姑姑发明的?沈姑姑,你也太厉害了吧!”裴野直接竖起了大拇指。 相较於裴野的单纯,裴朔则显得克制很多,他敏感的意识到,大人们对於这个结果,似乎並不乐意。 见裴野还在咋咋呼呼的,裴朔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裴野噤声。 这时,大夫人朝老夫人建议道;“母亲,如今她已不是普通民妇,圣上特恩准其婚嫁自主,既然她铁了心要离开,不如就成全她吧。” 老夫人在最初的愤怒过后,也很快冷静下来。 是啊,刚才圣旨里说了,允她自由,若侯府强行逼迫,便是抗旨不尊的大罪。 老夫人无力的摆摆手,看向裴谨之:“罢了,总归是有缘无分,你们……好聚好散吧。” 之后,老夫人带头离开,大夫人,崔灵珊,还有三小只也全都默默地跟上,把空间留给裴谨之。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起来。 沈令薇拉著安安,郑重地朝裴谨之弯腰行了个礼:“侯爷,这半年来,多谢您与侯府的照拂。” 她声音没了往日的顺从和怯懦,而是带著一股淡淡的疏离:“臣妇就此拜別。愿侯爷日后官运亨通,平安顺遂。” 殊不知,她越是这般平静从容,裴谨之就越是觉得有人拿了把钝刀子,在他心口上来回地割。 他袖子底下的手早已经紧握成拳,手背的青筋根根鼓起。 多可笑! 他自以为掌控一切,殊不知,这个狡猾的女人,早在他眼皮子底下,给他玩了一处暗度陈仓。 裴谨之背过身,不去看她。 “滚吧,別让本侯再看见你!” 沈令薇没再多说一个字,牵起安安的小手,很快头也不回的出了院子。 直到脚步声远去,裴谨之依旧背对著府门,身影久久未动。 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头失去伴侣的孤狼。 …… 沈令薇带著安安刚走出侯府不远,就看到陆酉等候在此,他的身旁还立著一辆马车。 见沈令薇出来,陆酉也跟著鬆了口气。 他迎上前去,看沈令薇身上连个包袱都没有,不禁蹙眉道:“他们竟什么都没让你带走?” 沈令薇苦笑了一声,摇头:“我进侯府的时候,身无分文,也只带了两身衣服,如今……” 不过好在她已经提前把银子都兑成了银票,贴身揣著。 只要有银子在手,先前那些旧衣裳,也都可以不要。 她看了眼身上惹眼的海棠红嫁衣,蹙眉道:“陆大哥,院子都准备好了吗?” 陆酉点头:“嗯,都布置好了,伺候的下人也都找好了,先上马车吧,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沈令薇点头:“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 一刻钟后,沈令薇从一间成衣铺子里出来,身上已经换上了一件云锦对襟长裙,外头罩著一件天青水碧的软毛披风。 那件象徵著金丝雀身份的吉服,被她直接丟进了垃圾篓子。 此时的她,粉黛未施,长发只綰成了流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定住。整个人透著一股清冷高雅,宛如空谷幽兰般的气质。 她已经是正五品的贞义乡君,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妇,自然不能再穿过去那般荆釵布裙。 陆酉看到焕然一新的沈令薇,眼底闪过一抹惊艷。 此刻的她,才终於绽放出了属於她自己真正的光芒。 第155章 她终於有家了 马车一路平稳的行驶,最终穿越喧闹繁华的闹市,停在了城东的长平坊。 待沈令薇和安安下车后,陆酉朝她介绍:“这宅子前几天便找人打点过了,这里多是清流文官与书香门第的居所,平日里治安极好,巡街的武侯也多,不会有閒杂人等惊扰。” 沈令薇对他的妥帖充满了感激,“谢谢你,陆大哥。” 过了一会儿,马车在一座青砖黛瓦的府邸前停下,门上掛著朱红色兽环,上面掛著金丝楠木的御赐牌匾,写著四个大字:“贞义乡君”。 笔锋遒劲,在夕阳的余暉下闪烁著夺目的光芒。 门口,早有几个僕人在此处候著,见沈令薇母女下车,立马就迎了上来。 “参见乡君。” 陆酉指著为首的一位年长的嬤嬤朝沈令薇介绍道:“这位是宋嬤嬤。前几日在牙行寻著的,识文断字,会算帐,从前在大户人家做过管事。往后府里的帐目、人情往来、下人调度,你只管交给她。” 宋嬤嬤上前半步,朝沈令薇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老奴宋氏,见过乡君。” 沈令薇虚扶了一把,“往后便有劳宋嬤嬤了。” 陆酉低声补充:“你如今封了乡君,自立门户,日后少不得要与京中的权贵家属打交道。宋嬤嬤明辨是非、手腕极硬,有她留在你身边做个教导提点,替你掌管內院,能省不少麻烦事。” 沈令薇闻言,又重新看了宋嬤嬤一眼,她约莫五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看向人的目光不卑不亢,透著股歷经千帆的沉稳与清明。 沈令薇满意的点头,这简直就是个完美的內宅“防偽雷达”和“定海神针”。 紧接著,陆酉又指著其中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这是宋嬤嬤的孙女,红菱,今年也刚好五岁,家中遭遇变故时受了些惊嚇,不怎么爱说话,我想著或许可以给安安做个玩伴,就带来了。” 五岁的红菱,躲在宋嬤嬤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显得怯生生的。 沈令薇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最后,陆酉又介绍了其它几个下人,並指了其中一个圆脸丫鬟。 “这是喜鹊,以后就留在你身边伺候日常起居。” “剩下的这四个,便是负责院內洒扫、看门防卫和干粗活的下人。” “奴婢(奴才)拜见乡君!”眾人齐刷刷地福身行礼。 沈令薇对陆酉的这番安排,简直满意到了极点。 她原本还头疼日后该如何应付贵人圈子里的交际,陆酉就像有了读心术一样,方方面面都替她考虑到位。 “陆大哥,你办事这般细致周到,这让我如何谢你才好。” 她想了想:“不如这样吧,改日我设宴,邀请您和乾娘一起过来吃顿便饭。” 对此,陆酉没有拒绝。 “此事不急,走,我先带你看看院子。” 两人说著便继续朝里走,宅子是三进的,虽然不大,但胜在明亮简洁,前厅后院界限分明。屋里的床帐、被褥都是新换的,库房里的米麵粮油也都是现成的。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令薇站在紫藤树下,看著宽敞明亮的正院,安安已经挣脱了她的手,好奇又欢喜地跑到鞦韆旁摸索著。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深深的吸了一大口空气,那是自由的气息。 以后,终於不用再看旁人的脸色,更不用再时刻防备著裴谨之的喜怒无常。 她终於有家了。 一个乾净的,完全属於她和安安的家。 逛完院子之后,一行人来到正厅,喜鹊已经烧好热水,沏好茶端上桌。 想到什么,陆酉问道:“如今你已有了封號,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沈令薇捧著温热的茶盏,沉思了片刻,才抬头缓缓看向陆酉。 “陆大哥,我想过了,我想办一间特殊的学堂。” “学堂?”陆酉一愣,“你想做女夫子?” “不是教书习字。”沈令薇神色变得无比认真。 “在侯府照顾二少爷的这段日子,让我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有许多像二少爷那样,或者天生残疾、口不能言、耳不能听,或者心智有缺的孩童。二少爷生在侯府,尚且要遭受冷眼与忽视,若那些孩子生在普通人家,甚至是孤苦无依的流浪儿,他们的处境只会比地狱更艰难。” 其实沈令薇在现代的时候,就一直想开办一家特教机构,去帮助那些被边缘化的特殊孩童。只不过当时资金和条件有限,这个愿望还没来得及实现,她便意外穿越了。 如今,她挣脱了侯府,虽然名义上被封了乡君,看似风光,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圣宠最是难测,世人也多健忘。 天子脚下,权贵遍布,区区一个五品乡君,不过是无根的浮萍。 等过阵子捐献军粮的风头一过,若她只是坐吃山空,没有任何建树,那点名声迟早会消磨殆尽。 到了那时,若裴谨之缓过神来想要暗中打压,或者被某个权贵欺辱,她將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沈令薇绝不会將全部希望寄托在一道轻飘飘的圣旨上。她要拥有一份事业,只要她身上一直维繫著不可替代的价值,就没人能轻易动她。 而这等触及民生的大事,光靠她一个人绝对不够,而放眼整个大周,最好的靠山和粗大腿,就只有容皇后。其次就是陆酉。 “我想针对每个孩子不同的情况,教他们谋生的本事,比如聋哑的可以学手语,学写字,心智迟缓的,可以教他们做简单的活计,至於那些肢体有残缺的,也能学些不用手脚精巧的手艺……” 沈令薇后面又说了些什么,陆酉已经听不见了。 他端著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中,震惊的看著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骨子里透著千钧之力的弱女子。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他本以为,她有了钱財和身份,定会像寻常人那样做点生意,或者开间酒楼,再不济也关起门来过日子。 他万万没想到,她前脚刚挣脱权贵的泥沼,转头却要將自己的余生和心血,全部投注在那些需要帮助的孤苦身上。 这是何等的大爱与无私! 陆酉的胸腔涌起一股热流,一颗心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狂跳起来。 第156章 有陛下做主,臣妇不惧 良久后,陆酉起身,朝著沈令薇躬身作揖:“乡君这份胸襟,陆某自愧不如!你若真要办这『特教学堂』,我愿效犬马之劳!不管是出银子、找场子,还是去外头招揽懂行的匠人师傅,只要你一句话,我必竭尽全力。” 沈令薇心中淌过一丝暖流,她笑著摇了摇头:“陆大哥言重了,不过此事急不得。” 她冷静地分析道:“咱们得先花些时日,在周边做一番调研,摸清残障孤儿的实际数目,生存现状,以及民间对於此事的接受程度,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权衡:“明日进宫谢恩,我打算借著这个机会,將此事稟明皇后娘娘,探探娘娘的口风。” 陆酉也深觉有理:“此计甚妙!还是你想的长远稳妥!” “这等收容弱势之举,本就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若能由皇后娘娘出面庇佑,日后这学堂真办起来,也算是有了立足的根基。” “正是此理。”沈令薇笑著点头,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 翌日,天色刚亮,沈令薇就在喜鹊的伺候下,换上了一身代表五品乡君的冠服,月白缎面绣著青莲纹样,端庄雅致,又不失体面。 按规矩,她今日要进宫谢恩的。 她带著喜鹊登上一辆马车,由於宅子是御赐的,马车马匹,以及府上的一应主要用具,也都是礼部的人安排的。 喜鹊则是陆酉去牙行买来的,学了几天规矩,还不算熟练。此番跟著沈令薇进宫,也是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马车上,喜鹊绞著帕子,手心里全是汗,“主子,奴婢心跳得好快,听说宫里的贵人动不动就喜欢砍人脑袋,奴婢担心万一衝撞了贵人可怎么办?” 沈令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莫怕。宫里虽然规矩大,但只要你低头敛目,不该看的別看,不该问的也別问,便不会有事,凡事有我呢。” 喜鹊深吸两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 马车抵达宫门口,沈令薇递过腰牌,禁军很快放行。 紧接著,便有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太监来上前:“这位就是昨日新册封的贞义乡君吧?请隨奴才来,奴才领您去御书房。” 沈令薇朝他点头:“有劳公公了。” 二人跟在小太监身后,一路上不知绕过了多少宫墙和汉白玉阶,只见周围的防卫越发森严。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御书房门前。 经由小太监通报过后,很快御前总管太监李有胜便亲自出来,领著沈令薇进了內殿。 御书房內,静謐庄严,空气中隱隱浮动著龙涎香与极淡的松烟墨气,不经意间便透出一股厚重的天家威压。 沈令薇目不斜视,走到大殿中央径直跪下:“臣妇沈令薇,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片刻后,一道浑厚的声音自上方响起:“平身吧。” “谢陛下。”沈令薇从容起身,规矩地垂著眼眸。 皇帝靠在龙椅上,抬眸打量了她一瞬。目光在触及她那张清丽脱俗、再无半点掩饰的面庞时,忽地一顿。 “是你?” 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难怪,先前皇后跟朕提起,说献上军粮奇策的乃是一位聪慧坚韧的民间女子,朕当时便觉得这名字耳熟。没成想,竟然是你!” 皇帝一边笑著一边走下玉阶,负手站在沈令薇面前,深邃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她。 当初在猎场上,这妇人故意藏拙,如今又洗去铅华,不声不响地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果真是妙极! “你这胆子,可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皇帝的语气带著几分审视:“朕听闻,定远侯要纳你为妾,你特意求皇后在圣旨里加上那句『婚嫁自主』,可是把定远侯给耍了一通,怎么?你就不怕他恼羞成怒,日后寻你的麻烦?” 沈令薇始终低垂著头,神色恭敬:“臣妇如今既是陛下亲封的乡君,有陛下和娘娘庇佑,如蒙烈日阳春。有陛下做主,臣妇不惧。” 皇帝一噎。 这话翻译一下就成了,您都亲口赐我婚嫁自主了,若裴谨之还敢来找麻烦,那不是打我的脸,是打您的脸。 皇帝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看似低眉顺眼的妇人,眼底更加玩味。 “倒是生了副七窍玲瓏心,连朕都敢拿来作筏子!” “臣妇不敢!” 皇帝敛了笑意,眼底的好奇更甚了几分:“不过,朕確实好奇,裴卿乃我大周首辅,生的也是一表人才,满京城不知多少贵女挤破头的想嫁他,他肯纳你,给你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你为何却要避之不及?” 面对这个问题,沈令薇早想好了答案。 她抬头迎上帝王的目光,声音带著几分清醒和通透:“陛下,臣妇出身微贱,如同石缝中的野草,但也不愿一辈子仰人鼻息,伏低做小,野草虽贱,却也贪恋自由风雨,不愿做那笼中雀,掌中物。” 一旁,李公公在听到她这回答后,不由得替沈令薇捏了把冷汗。 细品这话,不仅在映射定远侯,更是在映射皇帝啊! 要说起笼中雀,掌中物,不就暗指后宫的嬪妃吗? 她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果然,皇帝的眼神陡然一凌,“哦?” “那依你之见,朕这后宫三千,皆是供人消遣,没有灵魂的笼中雀了?” 御书房內温度骤降。 沈令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以头触地:“臣妇不敢,陛下乃真龙天子,犹如九天骄阳,泽被万物。后宫的娘娘们,皆是名门望族精心培育出的牡丹名品,她们生来尊贵,沐浴天恩,是为了辅佐陛下、绵延大周的盛世繁荣。臣妇这等粗鄙之人,是万万不敢褻瀆的!” 皇帝没说话,但周遭的空气似乎鬆动了几分,沈令薇又趁机补充道: “臣妇將自己比作野草,意在表达自己的根在泥土里,若强行將一株野草移栽到供养名花的金玉盆中,不仅折煞了野草的福分,更会污了主人的明堂。” 殿內安静了几息,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良久,头顶传来一声皇帝的笑声: “哈哈哈!” 皇帝眼底的阴鷙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浓烈的欣赏。 他转而朝李公公打趣道:“你看看这张嘴,比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还能说会道。” 李公公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赔笑道:“乡君句句发自肺腑,全心全意为陛下尽忠呢,陛下洪福齐天,才能得此奇女子为您分忧。” 皇帝笑著摇了摇头,伸手虚扶了一把:“行了,起来吧,朕算是看明白了,裴卿那般老谋深算的人,为何会在你这阴沟里翻了船。” “你这株野草,確实扎手得很!”皇帝意有所指。 …… 第157章 去摘?还是不摘? 从御书房出来,沈令薇在小太监的带领下,又径直来到了皇后的凤翔宫。 容皇后接见了她,並命人上茶。 沈令薇一番谢恩过后,將自己想要开设特殊学堂的想法,向容皇后和盘托出。 话音刚落。 “哐当!” 正在添茶的秋月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在桌子上。 “娘娘息怒!奴婢该死!”秋月嚇得花容失色,忙跪地请罪。 然容皇后却顾不上她,朝秋月摆摆手,定定的看著沈令薇,目光似要穿透她心底。 “你可知,你方才在说什么?” 先不说这其中的难度有多大,就说她已经被册封了五品女君,放著大好的荣华富贵不享,竟要把下半生,奉献在那些被视作“不祥”的残缺弃儿身上! 在容皇后看来,这不是什么大爱,无私,这是傻! 沈令薇却从容的回答:“娘娘,臣妇知晓这其中的艰难,所以,臣妇想办的不是施粥的善堂,而是『学堂』。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臣妇想教那些聋哑的孩子学手语、学写字,只要有一技之长,他们便能在这世上活下去。” 说到这里,沈令薇起身朝皇后拜了下去:“娘娘,臣妇斗胆,想恳请娘娘出面,做这特教学堂的『名誉山长』!” 容皇后微微一滯。 这是何等的大善之举? 若由旁人来做,或许会引来嘲笑,但若由她这个大周皇后牵头庇佑,那便是母仪天下、泽被苍生的旷世恩德! 101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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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喜鹊见状,忙请求道:“娘娘开恩啊,那花长在正中间,水又那么深,乡君若是下了水,可能会没命的……” “放肆!” “啪!” 不及淑妃开口,她的心腹丫鬟青禾已经抢先一步,一巴掌打在喜鹊脸上。 “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顶撞淑妃娘娘!” 喜鹊脸上迅速浮现出五根手指印,捂著脸,却不敢再吱声。 沈令薇神色一冷,將喜鹊护在身后:“娘娘息怒,臣妇的婢女不懂事,回府后定当管教,但娘娘身为四妃之一,这般不管不顾让臣妇下水摘花,若传到太后和皇后耳朵里,怕是有损娘娘贤德仁厚的声望!” “你敢拿太后来压本宫!”淑妃冷笑出声,阴毒的目光落在沈令薇脸上。 “你忤逆本宫,便是对本宫不敬,连本宫腹中的龙嗣都没放在眼里?” 她隨即指挥身后的宫人;“来人!將这个以下犯上的毒妇拿下,就在这太液池边,重打二十大板!” 几个太监上前架住沈令薇,就要动手时—— “淑妃娘娘还真是好大的威风!” 一道慵懒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不屑。 眾人回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缓缓走近一队奢华至极的仪仗。 打头的是八个身段窈窕,面容上佳的宫女,手持巨大的孔雀扇开道,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个太监打扮的男子,一张脸雌雄莫辨,堪称绝色。眼波流转间透著一股惊心动魄的阴柔之气。 仪仗正中央,是一顶由金丝楠木打造,四周垂著鮫綃宝纱的华丽肩輦。上头正斜倚著一个红衣美人。 那女子身著红色大袖衫,一头如云的乌髮只用一根成色极品,通体泣血的红翡玉簪隨意挽起。此刻正毫无形象的翘著二郎腿,姿態愜意的靠在软榻上。 淑妃看清那顶肩輦的瞬间,脸色骤变。 她咬牙,忙低眉垂首,侧身避至一旁:“参见长公主殿下。” 隨著仪仗缓缓停稳,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探出,宝纱被一柄鎏金摺扇轻轻挑开一角。 入眼,是一张美的极具侵略性,明艷大气的脸。 赵明华依旧维持著漫不经心的坐姿,一双丹凤眼微微半闔著,眼尾带著几分睥睨眾生的傲气。 她居高临下地睨著半蹲著身子的淑妃,似笑非笑。 “上次是李美人,这次又是哪个倒霉鬼,撞在了淑妃的枪口上?” 第158章 我不会抗命,但会装晕 淑妃面容一僵,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丝笑来: “长公主误会了,不过是位刚封的乡君,本宫见她身边的丫头不懂规矩,代为管教两句罢了。谁知她竟胆大包天,衝撞本宫肚子里的皇嗣,这才叫人教教她规矩。” 赵明华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她终於捨得將目光挪到湖边跪著的沈令薇身上,而后语调拉得极长。 “便是那位发明了『军粮奇饼』,解了朝廷燃眉之急的贞义乡君?” 她眉尾上挑:“皇弟亲自封赏的功臣,转头却在这御花园遭你羞辱,淑妃,你这是在扇皇弟的嘴巴,还是想寒了边关十万將士的心?” 这罪名极大,淑妃不由得面容一僵,忙不迭的解释道:“殿下误会了,本宫绝无此意!只是觉得那丫头礼数不周,略施警告罢了。” 赵明华没再跟她废话,示意宫人停车,自己则缓缓从轿子里起身,一身大红的衣摆掠过白玉阶地面,径直来到沈令薇面前。 沈令薇低著头,只察觉一阵香风朝她逼近,紧接著,视线处出现一双绣著大颗东珠的绣鞋,以及一截红衣裙摆。 紧接著,下巴被一截扇柄挑起,“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沈令薇顺著那股力道缓缓仰头。 目光相撞,沈令薇不由得呼吸一滯! 眼前的这张脸,生得极为明艷,大气,堪称国色天香也不为过。 “臣妇沈氏,叩见长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沈令薇叩地行礼。 赵明华似对她的长相颇为满意,冷眼扫了眼一旁的淑妃:“模样倒是生的不错,这沈乡君,本宫今日保了,你退下吧。” 淑妃的脸上青白交加,指甲深深的掐进掌心。面上却只恭敬的行了个告退礼,“那本宫先告退了。” 等淑妃走后,沈令薇又朝著赵明华谢恩:“臣妇多谢殿下出言解围。” “起来吧,本宫离京不过数月,竟又撞见淑妃在此处欺负人,不过顺手而为罢了。” 她居高临下地睨著沈令薇,似笑非笑道:“本宫倒是好奇,若本宫今日没来,你待如何?难不成真要打算脱了鞋袜,下水去摘那什么劳什子花?” 沈令薇迎上赵明华那双绝美,且带著几分兴味的眸子,摇了摇头。 “臣妇不会。” “哦?”赵明华眼尾一挑,似来了几分兴致。 “那你打算如何破局?淑妃怀有龙嗣,你抗旨不尊,她隨便找个理由便能当场打烂你的嘴。” “臣妇不会抗命,但……” “……臣妇会装病。” 话落,赵明华捏著扇子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的兴味更浓了几分。 “装晕?” 沈令薇点头,“是,臣妇到底刚承蒙陛下和皇后娘娘恩典,若是在这御花园里被淑妃娘娘当眾逼得昏死过去,想来届时无需臣妇多言,后宫之中自会有人替臣妇討要一个说法。” 短暂的安静过后—— “哈哈哈……” 赵明华收回扇子,仰头笑起来。 “好!果真是个妙人,竟甚合本宫的胃口。” 这招以退为进,借刀杀人,不仅不会让自己受辱,还能拿自己当诱饵,让皇后给淑妃扒下一层皮来。 淑妃仗著皇帝的偏宠,加之如今怀有龙嗣,在后宫愈发的肆无忌惮,早就树敌无数。 若真传出逼晕刚刚册封的有功之人,定会被眾人落井下石,討不著半分好处。 赵明华笑够了,用扇柄轻轻敲了敲沈令薇的肩,语气带著几分霸气: “骨子里是个狠的,可惜了……” “你若是个男儿身,就冲你这份机灵劲儿,本宫今日非得叫人將你绑回公主府,做本宫的第八十二个面首不可。” 一旁的喜鹊听闻,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脸色通红。 而沈令薇却並未露出惊慌或者羞愤,反而坦然一笑:“能为殿下效力,是臣妇的荣幸,只可惜臣妇蒲柳之姿,又无甚本事,无福消受殿下的恩典了。” “本宫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赵明华扇子一收,想到什么,又道: “三日后,本宫会在长公主府设宴,记得打扮得漂亮点来赴宴,要是敢不来,本宫就让私兵把你绑了,直接扔进本宫的拔步床里。懂了吗?” 说罢,她带著极其囂张的笑声跨上肩撵,素手一扬,浩浩荡荡的仪仗很快再次起步。 这时,一个面容上佳,气质卓绝的宫女上前,递给沈令薇一张烫金的请帖,並道: “乡君能得殿下亲自相邀,可是莫大的福气呢,三日后记得不要迟到。” 沈令薇恭敬的接过请帖,“姑姑放心,臣妇定当准时抵达。” 宫女这才笑了笑,转而跟上前面的步撵。 等一行人彻底走远,喜鹊这才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 “嚇死奴婢了,长公主这气场,简直比淑妃还要可怕十倍!而且……她刚刚说,要是乡君您不去赴宴,她就……就將您绑到床榻上?这、堂堂长公主,怎地这般离经叛道?” 在一旁奉命送她们二人出宫的小李子闻言,赶紧示意喜鹊噤声,“这话可不许乱说!” 他转而朝沈令薇作了个揖:“奴才给乡君道喜了。这长公主府的宴会,京中多少达官贵人、皇亲国戚削尖了脑袋都挤不进去。您今日这番,算是实打实地入了长公主殿下的眼,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呢!” 沈令薇摩挲著精美的烫金请帖,回想起方才长公主的试探,顺势问道:“我对京中局势尚不熟悉,不知这位长公主殿下,究竟是何等人物?李公公可否指点一二?” 小李子见她態度和善,又是皇后跟前的新红人,自然乐得卖个顺水人情。 见四下无人,才敢压低声音,將这位昭平长公主的事跡娓娓道来。 原来,昭平长公主赵明华,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长姐,早年间先帝子嗣眾多,竞爭何其惨烈?赵明华以一介女流之身,在波譎诡异的前朝后宫疯狂斡旋。 为了给亲弟弟拉拢最强劲的军队势力,她在正值花容月貌之年,下嫁给了手握重兵、却足足大她二十多岁的老將谢淮。 可以说,当今圣上能坐稳这把龙椅,一半的功劳都要归功於这位长公主的筹谋与牺牲。 只可惜,天不假年。新帝登基不久,谢淮老將军便战死沙场。赵明华自此孀居,成了寡妇。 或许是駙马的死对她打击太大,又或许是早年筹谋耗尽了心血,自打孀居之后,这位长公主的行事作风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不问朝政,行事放浪形骸,外人都在传,她在府上豢养了无数面首,个个姿容绝色。终日花天酒地,信奉及时行乐,硬生生將自己活成了一个荒诞不羈、名声狼藉的女人。 听到这里,喜鹊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这般行事,陛下就由著她不管吗?还有朝堂上的御史言官,难道不弹劾她吗?” “管?谁敢管?” 小李子轻嗤了一声,“长公主虽荒诞,但手里可是有实权的,当年谢老將军旧部的十万大军,皆对长公主俯首称臣。” “加上陛下心里对长姐有愧,深知自己的江山是怎么来的。所以,莫说是养几个面首,只要长公主不举兵造反,哪怕她把这皇宫的房顶给掀了,陛下也只会笑著问一句『皇姐手疼不疼』。” 小李子嘆了一声,“在这大周朝,长公主就是那个连律法都管不到的例外!” 听完这番话,喜鹊已经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沈令薇垂下眼睫,看著帖子上张扬跋扈的字跡,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深意。 外人都道长公主是受了刺激,变成沉迷男色的荒淫寡妇,可她却觉得,事实並非如此。 试想,一个有军方背景、有从龙之功、还手握实权的皇家长姐,若是还品德完美、声望极佳,那才是真正功高震主、离死不远了。 这位长公主,是用这种自污名声、耽於美色的方式,分明是在向皇帝表忠心,在自保! “多谢李公公提点。”沈令薇將请帖收入袖子里,抬眸看了眼不早的天色。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三日后的宴会,她不仅要去,还要想办法,贏得这位大周最强金主的全力支持! 第159章 我不吃!这些猪食谁爱吃谁吃! 夜晚,侯府,寿安苑。 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珍饈美味,老夫人却捏著象牙箸,半天没有胃口。 自打昨日沈令薇离开后,这两日侯府上方仿佛笼罩著乌云,裴谨之回府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来请安的时候也是一个字都不肯多说,脸色比以往更冷了。 这时,张嬤嬤神色为难地从外头走进来,低声稟报导:“老夫人,刚逐光苑的人来报,说三少爷晚膳一口没动,正在发脾气呢。” “又怎么了?”老夫人眉头一皱,將筷子重重搁在桌上,“沈氏走了,连饭都不吃了?这侯府的厨子难道都是死人吗!” 张嬤嬤苦著脸:“奴婢朝阿贵打听过了,说三少爷今天在学堂被人给欺负了,具体什么事他也不清楚。” 老妇人嘆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吧,去看看他。” 一行人刚走到逐光苑外,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砸响声。 “滚!” “本少爷不吃!这些猪食谁爱吃谁吃!” 老夫人直接跨进屋里,开口斥责道:“你这是做什么?你还在长身体,不吃饭怎么能行!这些不都是你平日里最爱吃的吗?” 裴野气呼呼的坐在椅子上,冲老夫人吼道:“吃再多又有什么用?我的脸面都快被別人抢走了!要是沈姑姑还在,我至於丟这么大的脸吗?” 老夫人一头雾水,“怎么了这是?” 紧接著,阿贵上前,把今天在书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了出来。 原来,今天有个学子从府上带来了一块泡麵,当做午膳在书院泡了吃,可把一眾孩子们给馋坏了。 裴野正因为没了沈令薇的糕点做代购赚银子而泄气,见状就不甘心了。 这泡麵明明是沈姑姑发明的,如今其他同窗都有了,他却一口没吃上,还有那小饼乾,小小的一块,吃起来又香又脆,同窗还大方的给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 一时间,眾人对其无不吹捧,讚美。 可裴野心里苦啊! 这要在以前,这种风光和吹捧,铁定会落在自己头上的啊。 因为不管什么吃食,只要他开口,沈姑姑就一定会给他做。 可现在沈姑姑走了,连带著他在同窗们面前的那份独一无二的花样吃食,也都没了 还有安安,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他三少爷的小跟班,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也走了。 巨大的落差,让裴野本就心情难受,晚上看到这些饭菜,根本提不起半分食慾。 “都怪父亲没用,好歹也是个首辅,却连个女人都留不住!还硬生生把沈姑姑给气走了!” “荒唐!”老夫人气得直跺脚。 “你、你简直是反了天了!那沈氏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一个两个的,乾脆气死她得了。 就在裴野赌气,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门口再次响起一道声音;“祖母。” 老夫人回头一看,竟是裴朔,她的大孙子。 老夫人见裴朔温和有礼,面容缓和了几分,看向裴野;“你看看你大哥!平日里多用功读书,懂事又听话,你要能有你大哥一半听话,我也就不用愁了。” 裴野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人。 每次都拿他和大哥比。可沈姑姑就不会。 沈姑姑曾告诉过他,说每个人都是独立的,特別的存在。说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有人適合做竹子,挺拔清秀。 有人適合做松树,傲雪凌霜。竹子不必羡慕松树挺拔,松树也不必羡慕竹子清秀。 各自长成自己的模样,才是最好看的。 老夫人顺了顺气,看向裴朔:“朔儿啊,今日功课可做完了?” 裴朔点点头,犹豫了一瞬,开口问道:“祖母,孙儿功课都做完了,请问沈姑姑还会回来吗?” 老夫人脸上的慈爱僵住,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裴朔。 “朔儿,你……你说什么?” 裴朔撩起衣摆跪地,背脊挺直:“孙儿斗胆。沈姑姑虽出身微寒,但对孙儿们悉心教导、照拂有加。如今她离府,孙儿心中难安。若祖母知晓沈姑姑的去处,还请告知孙儿,孙儿想去接她回来。” 父亲和祖母只会关心他的功课,学业。 可沈姑姑不一样,她会劝他劳逸结合,会在他深夜苦读、饿得胃口泛酸时,命人送来乳羹,说有助於睡眠,长高。 还劝他说不用逼自己做个完美的人,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哪怕偶尔不用功,也不碍事。 可现在没人会注意这些细节,下人都是敷衍了事,祖母年纪大了难免思虑不周,父亲也公务繁忙,不能事事亲力亲为。 面对大孙子的提问,老夫人只觉得脑壳像针扎一样疼。 如果说裴野闹腾是因为贪嘴,那裴朔的质问,就是在诛心! 那沈氏到底给他们几个都灌了什么迷魂汤? 就在此时,静和苑的陈石头又跑来稟报:“不好了老夫人!您快去看看二少爷吧!” 老夫人眼皮一跳:“恪儿又怎么了?” 陈石头:“二少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打翻了药碗,也不肯用膳,还打了小翠。现在把自己关起来谁叫都不开门。” 老夫人顿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过了好半晌,她才稳住身形,扶著张嬤嬤的手,咬牙道:“走!去静和苑。” 等老夫人走后,裴野静静的站在满地狼藉上,看裴朔转身要走,急忙唤住了他。 “大哥。” 裴朔脚步一顿;“有事?” 裴野眼珠子一转:“祖母不肯告诉我们,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去找沈姑姑啊。” 裴朔蹙眉:“可京城这般大,要如何寻找?” 裴野摸了摸下巴,略一沉吟,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大哥,你忘了,咱们可以去问陆夫子啊!他肯定知道!” 裴朔听闻,心神一动。 …… 与此同时,墨苑书房。 裴谨之刚处理完公文,就见陈凡探头探脑地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他没好气道:“有话就说。” 陈凡挠挠脑袋,道;“那个……刚才老夫人遣人来报,说二少爷又不肯吃饭了,还说……” 陈凡顿了顿,又道:“……跟隨大少爷和三少爷的侍卫来报,说大少爷和三少爷,正准备明日朝陆大人打听沈……娘子的去处。” 裴谨之没说话,依旧面无表情:“以后,有关她的事,不必向本侯稟报。” 陈凡点头,“是,不过还有件事……沈娘子走得急,偏殿里还有许多她用过的旧物,还有给小少爷们做了一半的衣衫鞋袜,您看是遣人打包给她送去,还是…… “扔了。”裴谨之想都不想的回答。 既然她那么著急要跟侯府划清界限,还留著她的东西做什么? 陈凡会意,转身欲走。 结果刚走到门口时—— “站住!”裴谨之出声唤住了他。 却见他沉默良久后,才吐出一口气,“罢了,先留著。” 陈凡虽有些莫名,但还是听话照做,“是!” 第160章 给银子,不如给包子 翌日,青云舍后巷的僻静处,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贴著墙根,正躡手躡脚地往外挪。 裴野和裴朔二人特意找了件粗布衣服穿上,打算溜出书院去长平坊。 他们已经打听到沈令薇和安安居住的地址,打算偷偷过去看一眼。 “大哥,这衣裳也太破了,穿在身上扎得慌。” “忍一忍吧。”裴朔走在前面,同样是一身粗布衣,头髮用一根木簪挽起。 “不穿成这样,咱们前脚刚出巷子,后脚就会被侍卫抓回侯府。快走吧,別耽搁了。” 走了一段距离,裴野忍不住兴奋道:“大哥,陆夫子说沈姑姑和安安如今住在长平坊,距离青云舍远吗?咱们要走多久啊?” 裴朔其实也不清楚,平日出门都有侯府马车接送,这还是他第一次单独出门。 “我也不知。不过京城虽大,鼻子底下总长著嘴,一会儿咱们先去街上找人问问就是了。” 兄弟二人说罢,便一头扎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此时正值早市,长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还价声交织成一片。 二人虽身著粗布衣裳,但那白嫩的皮肤,出眾的姿容,以及行走时那刻在骨子里的世家气度,很难不引起旁人的注意。 刚走过两条街,裴野路过一家糕点铺子,肚子突然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 “大哥,我饿了,我要吃那个!” 裴朔叮嘱他:“那你快些,我们早去早回。” 裴野说完,习惯性的伸手去陶碎银子,可粗布衣裳没有暗袋,他这一撩衣服,恰好露出了內里那价值千金,用金线绣著暗纹的蜀锦內衬。 刺目的金色在阳光下微微一闪,如同黑夜的明灯,死死勾住了街角暗处的一双眼睛。 彼时,裴朔敏锐的察觉暗处有一双眼睛盯上了自己。 可等他回头看去,四周都是穿梭的百姓,並未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终於,裴野卖完糕点后,兄弟二人继续朝前走。 可在拐过一条街尾时—— “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个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小女孩,突然从斜方的窄巷里窜了出来,好巧不巧的,刚好摔倒在裴野脚边。 她用来討饭的碗摔在地上,整个人瘦成了皮包骨一样,可怜兮兮的。 裴野见到这小女孩的样子,顿时泛起了同情心,下意识去掏怀里的银子:“大哥,这丫头怎么饿的这么瘦?我们帮帮她吧。” 裴野想直接给银子,裴朔却一把按住他的手;“你给她银子,不仅帮不了她,说不定会被人抢走,不如直接去买几个包子给她。” 裴野深觉有理,立马跑到不远处的包子摊子,买了三个又白又软的包子,连同油纸包一同塞进小女孩手里。 “给你,吃吧。” 小女孩怯生生地道了声谢谢,然后转过身,准备开吃。 结果这时候,不知哪里跑出来几个小乞丐,一把抢过小女孩手里的包子,转身就朝旁边的巷子跑去。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抢小爷送出去的东西!” 裴野怒极,当即拔腿就追了上去。 “裴野!不可!”裴朔想要阻止,却慢了一步。裴野练过功夫,速度比他还快。 很快,裴野追到一条阴暗的巷子里,周遭还散发著一股霉味。 “裴野,你站住,小心有诈……”裴朔气喘吁吁的追上前,却看到裴野站在了原地,正死死盯著前方。 裴朔顺著目光看过去,顿时也是警铃大作。 只见巷子最深处,正站著两个人。 一个约莫五十出头、穿著体面暗花茧绸的婆子,面容看起来慈眉善目,但那双眼睛却透著精光。 另一个是个同样穿著体面绸衫、身材魁梧的汉子。 彼时,两人正用一种打量猎物般的眼神打量著他们。 “瞧瞧,这是哪里跑出来的金童,长得可真是细皮嫩肉,两位小少爷,可是迷路了?”那婆子开口道。 兄弟二人意识不妙,立马掉头,可却看到先前那几个抢包子的小乞丐挡住了去路。 其中有两个乞丐,看上去已经有十来岁了,眼光死死地盯著二人,脸上掛著不怀好意的笑。 裴野脑袋『嗡』的一声,瞬间反应过来。 上当了! “三弟,一会儿你先跑,我留下来断后!”裴朔沉声道。 “不行!大哥你没我跑得快,你先走,我断后!”裴野已经撩起了袖子,伸手摸出了隨身携带的小匕首。 裴朔见状,朝他点点头,“那你务必小心,我很快去找人来救你。” 两人说完,使了一个眼神,同时朝著两个方向冲了出去。 “莫让他们跑了!拦住!”那汉子在身后喊道。 乞丐们围攻上来,裴野不得不出手抵挡。 裴朔咬紧牙关,趁乱从包围圈钻了出去,拔腿就朝外跑。 他要再快一点,不能给裴野拖后腿。 “小兔崽子,还想跑?给我追!”那汉子吆喝一声,抬脚就朝著裴朔追了上去。 身后的巷子里传来打斗声,裴野虽然手里有刀,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没多久就被几个小乞丐给夺了刀,摁在地上。 裴朔眼睛都红了,拼了命地往大街上跑,还边跑边喊:“救命啊!拍花子抓人了!有拍花子啊!” 可他刚要跑出长街出口的时候,衣领就被身后的汉子一把揪住,整个人给拽了起来。 “放开我!”裴朔挣扎,“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当街强掳……” 话还没说完,那汉子脸色骤变,『啪』的一掌拍在裴朔屁股上。破口大骂: “你这个逆子!好好的书院你不去念,还逃课!为了逃避挨打,连亲爹都不认了是吧?一会儿看老子回去怎么收拾你!” 裴朔大脑顿时一片空白,立即拼命挣扎起来:“你撒谎!我根本不认识你!放开我,他是拍花子!救命啊!” 四周已经零星围观了一些百姓,都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著二人。 这时,那婆子也从后方追了上来,见到裴朔,就像看到亲孙子一样,立马扑了上去,老泪纵横的哭喊起来。 “哎哟我的乖孙吶!你怎么又惹你爹生气了?听阿奶的话,赶紧跟你爹认个错,咱们回家吧!” 这婆子和汉子穿得也体面,加上裴朔那身虽然穿著粗布衣裳,却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的模样,立马补脑出『富家少爷贪玩逃学』,『换了衣服离家出走』的戏码。 有百姓议论道;“这孩子脾气倒不小,为了逃课还真是什么话都往外说。” 裴朔震惊了,“我没有,我不是!你们別听他们的!” 那婆子又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哎哟虎娃啊,你身上这包袱还是我给你缝的呢,別任性了,快跟阿奶回去。” 眾人一看,裴朔身上確实还背著个包袱。 试想如果不是离家出走,为何要背上包袱呢。 有百姓顿时纷纷『好心』劝说道:“孩子还小,教育教育就得了,可別打坏了,这细皮嫩肉的。” “就是,赶紧回家吧,下次別逃课了。” 那汉子立马换上苦涩的脸:“家里孩子不省心,这逆子就是让他母亲给惯坏了,今日回去非得罚跪祠堂不可。” 那婆子也抹泪:“是,都怪我平时太纵著他了,我们这就回去……” 裴朔傻眼了。 看著散去的百姓,他顿时大声哭喊起来:“你们別信他们的话,他们都是骗子,我……呜呜……” 话还没说完,那汉子直接捂住了裴朔的嘴,不让他出声。 第161章 这是三少爷的,她不会认错! “砰!” 过了片刻,兄弟二人被迷晕,扔进了一辆停在巷子口的马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光被彻底隔绝。 …… 与此同时,长平坊外的一处杂市街口。 沈令薇今日並未著华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裙。 她今日和陆酉一道来这南城平民窟做暗访,摸清城中流浪残障儿童的数目,好为日后开设的『特教学堂』做调研。 陆酉手里拿著纸笔,刚记录了一对在街角乞討的盲眼小兄妹情况,正要转头同沈令薇说话时—— “让开!都他娘的瞎眼了是不是,让开!” 一辆奔驰的马车突然从巷子里冲了出来,赶车的汉子一边舞著鞭子,一边破口大骂。 “小心!” 眼看马车就要撞上,陆酉眼疾手快,一把扣住沈令薇的手腕,將她拉向一旁的摊铺。 马车几乎是擦著沈令薇的裙摆飞驰而过,带起一阵混杂著马粪的腥气。 “这杀千刀的!赶著去投胎啊!”百姓们怨声载道。 “刚才在前面就瞧见这汉子了,说家里孩子贪玩逃学出来,要抓回家跪祠堂呢。” “我瞧著可不太像,没看到刚才那孩子,跟他爹长的一点都不像……”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难道那两人是拐子?” 百姓们议论纷纷,这番话很快落到沈令薇耳朵里。 她下意识朝著那辆马车看过去,那马车刚好路过一个坑,顛了一下,紧接著,从缝隙里掉落一样东西。 沈令薇快步衝上去將其捡起,待看清是一把小弹弓时,霎时间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是大公子送给三少爷的礼物,她不会认错! “怎么了?”陆酉从后面追上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弹弓上。 “陆大哥!是三少爷!三少爷被人绑走了,我得去救他!” 陆酉要面色骇然:“什么!这帮畜生竟敢在天子脚下……” “陆大哥你听我说!”沈令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现在即刻去顺天府报官,若能联繫上侯府的人最好!这里距离长平坊不远,他们肯定会转道,为了掩人耳目甚至可能中途更换马车!” 陆酉顿时急了:“不行!太危险了!我去追,你去报官!” “来不及了!”沈令薇摇头拒绝,“你不会追踪,而且你是男子,太过显眼,我会沿途留下记號,你带著官差顺著记號找过来!” “可是……”陆酉还想劝说,沈令薇却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別可是了,再耽搁马车就走远了!”沈令薇说完,揣起那把弹弓拔腿就追了上去。 陆酉站在原地,痛恨自己的无力。 但他也知道沈令薇说得对,他不会追踪,不懂留记號,贸然上前只会打草惊蛇。 陆酉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著顺天府衙的方向狂奔。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带救兵前去。 - 这头,沈令薇沿著马车车辙印,很快穿过城郊,来到一处废弃的破庙。 破庙的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杂草丛生,散发著一股腐朽的气息。 马车旁,两个汉子正在换车,往另一辆马车上搬东西。 沈令薇绕到破庙侧后方躲好,竖起耳朵,很快听到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在朝一个穿戴体面的婆子吐槽。 “真他娘的晦气,那小的看著虎头虎脑,结果体质这般差,迷药压不住已经开始发热了,再这么下去怕是得死!” 那婆子坐在庙前的台阶上,手里拿著一根焊烟杆,闻言眯了眯眼。 “大的那个呢?” 汉子答:“大的一直咬人,嘴都咬破了,要是再灌药也怕被灌成傻子,到时候卖不上好价钱!” 那婆子闻言沉默片刻,慈眉善目的老脸上闪过一缕阴毒。 “去下一座城还要走两天的路,实在不行,一会儿就先把那大的腿打折了,只要脸没坏,凭这模样,送到南边的暗门里照样能卖上天价!” 躲在暗处的沈令薇听得怒火中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这么说来,他们还不止绑了三少爷一人,难道大少爷也被绑了? 一想到大少爷为了挣脱死死咬住绳索,甚至咬烂嘴,沈令薇就觉得心如刀绞。 她强迫自己冷静,绝不能衝动! 眼下对方有两个成年男子,一个婆子,手里还有凶器,不能硬拼! 那就只能想办法,上了那辆马车! 思及此,她迅速退到后面的巷子里,从地上抹了一把灰在脸上,又弄乱头髮和衣服。然后用力掐了一把大腿,直到眼眶泛红看起来像刚哭过。 然后觉得还不够,又往身上泼了些水,做出汗涔涔的样子,最后钻进了破庙后面的草丛里,蜷缩成一团。 …… 什么人?!” 不多时,那个中年汉子过来解手,听见里面传来细细的啜泣声。 那人拨开草丛,看到有人缩在后面,嚇了一跳! “你……你谁啊?在这儿做什么?” 沈令薇也像突然被嚇了一跳,怯生生地抬头看著他,声音沙哑; “大、大哥……求求你……救救我……” 那汉子愣住! 沈令薇又往前爬了两步,露出胳膊上的伤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男人要卖了我……我好不容易跑出来的……大哥你行行好,带我一程,去哪儿都行,我、我不想被抓回去……” 得亏前阵子受伤,胳膊上的疤痕还没好全。 要不然,这戏还做不到这么逼真。 果然,那汉子定眼一看,这些伤口都像是才长好不久的。 眼前的女人,虽然脸上有灰,头髮散乱,但那张脸底子却是极好的,眉眼精致,身段玲瓏,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他的眼珠转了转,嘴角慢慢咧开。 “小娘子,你这是……被婆家欺负了?” 沈令薇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他们不是人……他们要把我卖给隔壁村的鰥夫……那人都六十了……” 她说著,忽然抓住壮汉的裤腿,用哀求的眼神看著他: “大哥,你带我一程吧……我会做饭、会缝补、什么活都能干……求你了……” 壮汉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行!”他咧嘴一笑,伸手拉起沈令薇,“小娘子別怕,跟哥走,哥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这女人,收拾乾净了卖去百花楼,少说也值几十两银子。 沈令薇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连声道谢,很快跟在了汉子身后。 却没人注意到,她身后的草丛边,压著一根做成了箭头形状的树枝…… 第162章 主动接近 “哪儿捡的?” 方婆子眯眼,上下打量著沈令薇,目光像一把钝刀在她身上刮来刮去。 “庙后面捡的,被婆家欺负的可怜媳妇,跑出来的。”汉子笑嘻嘻地解释道。 方婆子瞪了汉子一眼,眼底的警告之色甚浓。 “来歷不明的人,就不怕是探子!给帮里带来灾难怎么办?” 汉子脸上堆满諂媚的笑:“我刚才都瞧过了,她身上那些印子不是作假,最近副帮主在巡查,她这身段,若是被副帮主看上,那便是大功一件,就算看不上,回头转手卖掉,少说也得这个数。” 那汉子伸手比划了五根手指。 见方婆子还有些迟疑,壮汉又道:“咱们要忙著赶路,没功夫照看马车里的那两个病秧子,万一死在了路上,不就白忙活了?” 方婆子这才鬆了口,转身朝沈令薇走近,恶狠狠的威胁道: “上了这车,命就是咱们的了。你要是敢起什么歪心思,或者想半路跳车逃跑……” 她抽出一把短匕首,在沈令薇面前晃了晃:“我会先挑断你的脚筋,让你这辈子都只能趴著要饭,听明白了吗?” 沈令薇嚇得一抖,“听、听明白了……只要不让那家人抓回去,我什么都听两位恩公的……” “行了,收起你那猫尿!”那汉子嫌弃的摆手,指了指一旁的马车:“上车照顾那两个崽子,记住,给他们餵水餵饭就行,不许鬆绑!更不许乱打听!” “是,我这就去……”沈令薇唯唯诺诺地应著,低著头,笨拙而艰难地爬上了马车。 车帘掀开时,一股浓重的迷药味混合著汗臭气扑面而来。 借著光线,她很快发现了歪倒了垫子上的裴野,还有被反绑住双手,正用牙齿咬著绳索的裴朔。 裴朔听到动静,猛地抬头,待看清那张污泥下,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时,霎时间目光一亮,下意识的就要叫出来。 “沈……” “嘘!” 沈令薇警惕的看了眼车帘,压低声音提醒裴朔:“他们还没走远,大少爷千万別出声!” 说完,她侧耳细听,直到外头传来那汉子走远的脚步声,才赶紧將裴朔嘴里的布团取下来。 裴朔那强撑了一路的沉稳和坚强瞬间崩塌。他眼眶瞬间就红了。 “真的是你……沈姑姑,你快救救三弟!他被灌了药,一直在发热说胡话,我怎么叫他都叫不醒……” 沈令薇心口一揪,赶忙扑到裴野身边,伸手探向他额头。 结果发现裴野的確发了高烧,烫得嚇人。原本肉乎乎的小脸也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重。 “必须得立马降温才行。”沈令薇咬下唇,强压下惊慌。 她转头朝裴朔叮嘱道:“大少爷別怕,听我说,我已经在沿途留下了记號,陆大人也已经去找侯爷来救我们了,侯爷手眼通天,一定会赶来相救的。” 裴朔慌乱的心这才像找到了主心骨,他含著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但在救兵赶来之前,咱们必须保护好自己,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配合我,假装还在被绑著,千万別让他们看出破绽,记住了吗?” “朔儿明白!朔儿一定听姑姑的话。”裴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沈令薇说完,转身下了马车。 她要去找水,给三少爷降温。 那两个拐子也担心裴野死在车上晦气,亲自盯著沈令薇去附近的河里打了水,又找来一条毛巾,让沈令薇端进了马车里。 没多久,马车再次启动,沈令薇將水囊里的水倒在毛巾上,拧成半干,轻轻覆在裴野的额头。 裴野烧得厉害,嘴唇乾裂起皮,毛巾触碰额头的瞬间像被冰了一下,隨即又沉沉地昏睡过去。 一路上,沈令薇都没有停手,一遍又一遍地拧毛巾,换水,擦拭额头,脸颊,脖颈,动作轻柔而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裴朔靠在角落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心里像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流动。 期间,那抓他们的汉子时不时地掀开车帘看一眼,见沈令薇正在给那小的降温,大的也缩在角落里安静许多,便哼了一声,放下帘子。 两个时辰后,裴野的高热总算降下去了一些,沈令薇精疲力尽,见马车还在疾驰,又偷偷从怀里取出一点泡麵碎屑,沿著车厢后方撒了出去。 裴朔看在眼里,没说话。 他知道,沈姑姑这是在给父亲留记號。 只要父亲的人能发现这些麵饼碎屑,就一定能追上並救下他们。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沈令薇听到马车应该是进了城,逐渐热闹起来,周遭还有热闹的街道声音。 她不敢大意,每驶出一段距离,就洒下一些麵饼碎屑。 可隨著马车七弯八拐的,她身上的碎屑也不多了。只剩下一小撮。 终於,一路七弯八拐的,马车停在一处偏僻的暗巷后院,车帘掀开,一股浓烈的脂粉气,混合著酒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令薇曾跟隨裴惊驰出入过花楼,认得这种气息。 她瞬间浑身紧绷起来。 “快!把人带进去!”那汉子衝著门口的人吆喝。 很快,昏迷中的裴野,还有裴朔,以及沈令薇,全都被粗鲁的赶下马车。 沈令薇看了眼四周,有些怯生生的看向那个汉子:“大、大哥,这是哪里?你带我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那汉子嘿嘿笑了两声,哄骗道:“自然是带你来吃香的喝辣的,你只要乖乖听话配合,一会儿在副帮主面前好好表现自己,若能得了副帮主的青眼,这辈子都吃穿不愁了。” 沈令薇有些半信半疑,“真、真的吗?” 那汉子见她这么天真,都有些不忍心骗了。 这时,后院的门打开,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在几个龟奴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这人正是百灵堂的副帮主,叫陈二狗,原就是个地痞混混,平日里最爱在这百花楼里享乐。 “副帮主,您瞧,这可是两只绝顶的金羊羔,能换大价钱!”方婆子諂媚地邀功。 陈二狗捏著下巴,色眯眯地扫过站著的裴朔,还有昏迷的裴野,满意的点点头:“確实是极品。等风头一过,运到南边,绝对能卖个天价。” 这时,他目光一转,很快落到了角落里的沈令薇身上。 第163章 父亲!您终於来了! 虽然沈令薇故意把脸涂得漆黑,头髮凌乱。 但那盈盈一握的楚腰,和修长匀称的身段,却是这破烂衣衫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陈二狗眼睛一亮,上前一步,强行抬起沈令薇的脸,大拇指在她沾满灰的脸上一捏,很快,一小片莹白的皮肤暴露出来。 “哟呵,这底子,绝对是个尤物啊!”陈二狗喉咙滚了滚,眼底满是淫光。 他转向方婆子:“把人洗乾净了,一会儿送到我屋里,老子今晚就要尝尝。” 然,就在这时,原本高热昏迷的裴野,像突然被什么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睁眼。 视线里,他看到了沈令薇被人强行拖拽的画面。 脑子先於意识已经喊出了声:“沈姑姑?你们在干什么?快放开她!” 这一嗓子,犹如平地惊雷! 空气瞬间死寂。 最先变脸的是方婆子和那绑架他们的汉子。 方婆子猛地回头,死死地瞪著沈令薇,眼底凶光毕现! “姑姑?” “啪!”方婆子朝著沈令薇甩手就是一巴掌,在这小院里尤为清晰。 “原来你跟这两个小畜生是一伙儿的!” 沈令薇和裴朔同时在心底大呼完蛋! 但眼下人为刀俎,根本容不得他们反抗! 裴野还在挣扎,“放开!你们快放开小爷!不然等我父亲来了,你们全都得诛九族!” 眾人瞬间脸色铁青,陈二狗的酒意也瞬间清醒了大半,扬手又朝著方婆子甩了一巴掌: “蠢货!都是你们干的好事!” 方婆子敢怒不敢言,喊冤都不敢喊一声,“副帮主息怒,都是我等大意了,这便將这贱人拖下去,就地处死!” 陈二狗却抬手一拦,朝眾人吩咐:“封锁百花楼!把这两个小畜生从后门塞上马车,火速转移!” 他抽出一柄软剑,恶狠狠地拽著沈令薇的头髮:“臭娘们,敢算计到老子头上来!老子这就带你从密道走,等到了河滩密林,老子非要把你千刀万剐!” 说完,陈二狗不再废话,立马拖著沈令薇转身进了一间柴房,最后在一块砖头上一按,地面很快出现一个向下的洞口。 “滚进去!” 沈令薇根本来不及抵抗,就被陈二狗一把推进密道里。 院子里,一眾嘍囉火速架起裴朔和裴野,想要强行塞上马车。 裴野力气不小,扒著马车门板死死不肯上车,嘴里还喊道;“放开我!沈姑姑,你们把她带去哪儿了!” 一个大汉抬起手臂,正要给裴野来一记手刀。 却在这时—— “咻!” 一支箭羽突然不知从哪里飞出来,『噗嗤』一下当场扎进那大汉手腕上。 箭矢穿透了整个手腕,另一头直接从手背上冒出了头。 “啊——!”汉子发出杀猪般的惊呼声。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紧接著,又是『砰』的一声响起。 百花楼厚重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暴力破开。 木屑飞溅中,一道修长挺拔,像是从地狱走出来的身影,裹挟著骇人的戾气,大步跨入院中。 是裴谨之! 他手里提著一柄长剑,剑尖还在滴血。 那双素来深不可测的寒眸,此刻已被暴怒的猩红彻底吞噬。 “父亲!”裴朔和裴野同时大喊。 “追兵来了,快拿他们当人质!”那汉子嚇得肝胆俱裂。 结果刚把刀架在裴朔的脖子上。 “噗……” 又是一支箭矢飞来,竟当场扎中那人的喉咙。 那汉子捂住流血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很快『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只见陈凡正站在墙头,手中的大弓拉如满月,弓弦仍在颤动。 “啊!!” 周遭的嘍囉全都嚇坏了,顿时屁滚尿流慌忙逃窜。 裴野和裴朔见状,忙朝著裴谨之扑过去。 “父亲!您终於来了!” 两个小傢伙简直嚇坏了,一左一右抱著裴谨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终於,裴野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忙抬起泪眼。 “父亲,快救沈姑姑!她为了护我们,被那个拐子头目抓进密道里去了!” …… 这头,沈令薇被陈二狗拽著,穿过一条黑漆漆的密道,很快抵达了城外一处荒僻的河滩。 不远处是奔腾的河水,还有一人多高的芦苇草。水汽夹杂著夜风很快扑面而来。 两人刚钻出来,不远处的芦苇丛里便闪出两道黑影。 是两个男子,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 “副帮主,出什么事了?货呢?”矮个子见陈二狗一人狼狈的逃了出来,不禁诧异。 陈二狗把沈令薇狠狠的摜在地上,破口大骂道:“真他娘的晦气!带回来个钉子!”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钉子,这是百灵堂的黑话,意思是探子,官府的眼线,或者任何可能给帮里带来灭顶之灾的人。 高个子男人已经抽出了匕首,声音恶狠狠的,“钉子?这娘们儿是官府的?” “怕是比官府还麻烦!”陈二狗烦躁地扯了扯衣领,露出一脖子汗。 刚才他刚下密道的时候,就听到上面传来了打斗声。 若是寻常的人,官府不可能动作这么快。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回怕是真碰上硬茬子了。 那高个子男人闻言,已经把刀对准了地上的沈令薇。 “该死的女人!敢断咱们百灵堂的財路,老子这就活剐了你!”他说著就要朝沈令薇刺过去。 “等等!”矮个子男人伸手拦住了他。 “一刀宰了她,岂不是太便宜她了?”矮个子眯起淫邪的眼睛,看向陈二狗。 “副帮主,不如让她今儿晚上把咱兄弟三人伺候舒服了,明日再卖到暗娼馆子去,好歹还能再换一笔银子弥补。” 其余二人对视了一眼,顿时在眼底爆发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高个子把刀一手:“铁头说得对,副帮主,今晚咱们兄弟有口福了!” 沈令薇被摔了一跤,手掌磨在地上已经破皮,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 她做出瑟瑟发抖的样子,余光却一直在打量著四周的环境。 不远处就是河岸,听那水声,河水应该不浅,若是一鼓作气逃过去,不知能不能在他们抓住自己之前跳进水里。 “不要!你们不要过来!” 她一边往后缩,一边死死盯著陈二狗的动作,在心里计算著距离。 第164章 第一次见他骑马,提剑 陈二狗淫笑著扑上来,却不想沈令薇竟猛地曲起膝盖,拼尽全力朝他下腹狠狠一踹! “嗷!!” 陈二狗猝不及防,整个人躬成了一只虾子,痛苦地捂著襠部在地上打滚。 沈令薇没有犹豫,起身,拔腿就朝河岸衝过去。 “不好!她要逃!” “还愣著干什么?追啊!”矮个男子急声吼道。 高个子立马反应过来,一个箭步躥出去。 沈令薇在即將纵身一跃的瞬间,后衣领猛地被人揪住。 紧接著,高个子男人紧攥住她,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臭婊子!还想跑!”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沈令薇顿时眼冒金星,半边脸颊瞬间浮现五根红指印。 还没等她回过神,男人就像拖麻袋一样將她拖了回去。 “砰!” “贱人!敢踹老子!”陈二狗咬牙切齿的怒吼,一边伸手去解自己的裤腰带: “老子今天非要*死你不可!” 沈令薇被推到在芦苇丛中,双手死死的扣住泥土。 难道今天真要死在这里吗? 不!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噗!” 她看到陈二狗身子一顿,紧接著胸前突然多出来一支箭羽,鲜血很快染红了他的胸膛。 “咚!” 他的笑容还僵在脸上,一下子就倒了下来,刚好砸在沈令薇脚边。 沈令薇蹬了两脚,將他的尸体踹开,同时赶紧护住自己的身体。 另外两个土匪察觉有异,忙抽出腰间的短刀戒备。 “谁?给老子出来!” “噠噠噠……” 黑暗中,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不过眨眼的功夫,就见一匹通体漆黑的大马闪电般出现在几人面前,马儿骤停,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吁——” 夜色中,裴谨之一身玄色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一手勒紧韁绳,一手按在剑柄上,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似盛满了猩红的杀意。 这是沈令薇第一次见他骑马,提剑。 竟是如此的威武不凡,犹如神兵天降。 紧接著,陈凡带著一队精锐骑兵赶来,火把的光亮如繁星般迅速围拢,將原本漆黑的河滩照得亮如昼日。 两个土匪慌了,那个高个子立马把刀架在沈令薇脖子上,色厉內荏的怒吼: “別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裴谨之端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如松,火光映照在他半边脸上,面部轮廓越发深邃。 他居高临下的看著两个土匪,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本侯今日出城是为了剿匪,不是为了救人。你若是杀了她,本侯杀你,便又多了一个屠戮满门的理由。你动手吧,动作快点,別耽误本侯回城復命。” 两个土匪闻言一愣,手抖得更加厉害。 “少在这儿装蒜!”矮个子土匪很快反应过来,浑浊的眼睛扫向裴谨之身后那队精锐的骑兵。 “如果只是为了剿灭我们几个,犯不著如此大动干戈,这个女人必定身份不凡,否则,何需你们亲自追到这儿!” 高个子也很快回过神来,刀架得更紧了几分。 裴谨之眼底划过一缕极深的暗芒,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被看穿了?” 他在距离三丈远的地方停下,“她救了本侯的儿子,確实不能死在这里。否则,本侯没法向府里的孩子交代。” 紧接著,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虎头金牌,扔到两个土匪不远处。 “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杀了他,本侯诛你们九族。” “二,放人,这块『特赦金牌』归你们,拿著它去边境找一位叫『周崇』的副將,他会给你们安插个军职,日后能否在战场上戴罪立功,就看你们的表现。” 金牌?从军?脱贱籍? 两个亡命徒本就过著刀口舔血的日子,如今被这『泼天的富贵』给砸中,贪婪瞬间压倒了恐惧。 高个子紧张的吞了吞嗓子,“你……你会说话算话?不会誆骗我们?” “本侯对天发誓,若你们放人,此罪,今日绝不追究。” 裴谨之面上毫无波澜,那双眸子深处却是一片死寂。 两个土匪互看了一眼,终於在巨大的诱惑面前鬆开了手。 沈令薇得了自由,踉蹌著往前扑去,裴谨之飞身接住她。 另一个矮个子突然连忙去捡地上的令牌。 就在这时,裴谨之伸手一划—— “噗——” 一道寒光闪过。 那矮个子土匪脖子顿时多出来一条血线,紧接著,大量的鲜血涌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捂著脖子当即就倒了下去。 “你、你耍诈!”高个子嚇坏了,连忙抽刀抵挡,却被陈凡一剑刺中了胸口。 最终,那高个子男人也满是不甘的瞪大双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裴谨之冷嗤一声:“从军的机会给你们了,但你们自己没本事拿,怪谁?” 那高个子最后发出一声死不瞑目的哀嚎,隨即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沈令薇还靠在裴谨之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的冷香混合著血腥的气息。 意识到两人的姿势太过亲密,她突然退开一步,拉开了一些距离。 “多谢侯爷救命之恩。”沈令薇垂眸,眼底还带著劫后余生的轻颤,但语气却十分疏离客套。 裴谨之的手还维持著拥抱的姿势,残留的温度突然被带走,那只手最终缓缓捏成了一个拳头,放下。 “不必,”他言简意賅,“你是为了救朔儿他们才以身犯险,是本侯欠你一个人情。” 提起裴朔和裴野,沈令薇忙问他:“大少爷和三少爷怎么样了?三少爷中了迷药发起高热,大少爷的嘴也受伤了,他们……” “他们无事,”裴谨之打断了她,“已经请了大夫照看,他们已经被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沈令薇心里一松:“没事就好……” 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这一刻,身上的伤口疼痛便开始放大,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裴谨之见状,伸手將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上前一步,正欲披在她肩上。 沈令薇却后退一步,下意识挡开:“臣妇浑身脏污,会弄脏了侯爷的衣物。” 裴谨之眉头微蹙,语气透著压抑的怒火:“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穿上!” 沈令薇依旧没动,权衡过后,还是决定划清界限:“我没事,多谢侯爷。” “阿嚏!” 话音刚落,她又打了个喷嚏。 裴谨之正打算不由分说將她罩住,这时—— “沈娘子!”不远处,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 第165章 你们没事就好! 只见不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车声,还有一队人马。 是陆酉,他带著顺天府的人及时赶到。 他看到沈令薇头髮凌乱,衣服也变得又脏又乱时,眼底都是毫不掩饰的痛惜。 “沈娘子,你受苦了……怪我,怪我来迟了!”他看著沈令薇红肿的脸颊,还有嘴角的血跡,心疼得手足无措,想要碰她又怕弄疼了她。 “陆大哥,我没事。”沈令薇眼底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放鬆。 陆酉忙领她上前:“走吧,先去马车,上面准备了暖炉和衣服,你先换上。” 沈令薇点点头,很快跟在陆酉身后,上了那辆不大的马车。 河滩边,裴谨之如同脚下生了根,僵硬的佇在原地。周身似縈绕著一股落寞的气息。 “侯爷……”处理完尸体的陈凡上前,硬著头皮问道:“现在要先回驛馆休息吗?” 裴谨之喉头滚动了一下,脸上重新覆上了寒霜。 “即刻去桐城知府衙门,调集城外驻军,今夜便封锁全城,將他们的势力连根拔起。” 陈凡在心里叫苦不迭。 从得到消息到现在,他们连口水都没喝上,跑了两百多里地,侯爷都跑死了两匹马。 如今早已经是人困马乏,连握刀的手都快抬不起来了,这还要连夜去强攻贼窝?! 可陈凡抬眼,触及到自家主子那双吃人般的眼神,默默把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跟在侯爷身边多年,他哪儿能看不出来,侯爷这是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是,侯爷。”陈凡拱手,默默告退。 …… 另一头,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风。车厢里还贴心地备上了暖炉,还有乾净的衣裳。 沈令薇喝了一口陆酉递来的热茶,才听著他讲起了眼下的情况。 原来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距离京城已有两百多里,叫做桐城。 “桐城地处大周水陆交通的要塞,四通八达。这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匯聚,最是方便这群亡命徒销赃和转移人口。” 沈令薇不由得心里一阵后怕。 若是侯爷的人没能及时赶到,不仅是他,大少爷和三少爷肯定也会惨遭毒手。 “你们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这儿来?”沈令薇问。 陆酉道:“你走后,我立刻去了顺天府报官,府尹听说是侯府的两位公子,当即命人稟报了定远侯,並点齐兵马出发,只是我没想到的是,定远侯会比我们先一步找到你们。” 说到这里,陆酉眼底满是后怕。 “还好定远侯赶来的及时,我听说这批人都不是普通的拐子,而是一个盘根错节、规模庞大的地下暗杀与人贩组织,唤作『白灵堂』。” “百灵堂?”沈令薇攥紧了手中的茶杯。 “不错。” 陆酉眼底闪过一抹痛恨,“他们行事极其严密,专门在各地坑蒙拐骗无辜幼童,再集中运往这种枢纽城市发卖。有些容貌姣好的,会被他们卖进下九流的暗娼馆子里做雏妓、孌童;而那些姿色平庸、不服管教或是生了病的,便会被他们狠心『採生折割』!” 所谓的『採生折割』,就是生生打断那些孩子的手脚,弄瞎双眼,甚至烫哑嗓子、割了舌头,然后將他们扔在大街上,做敛財的乞丐工具! “砰!”听到这里,沈令薇气得浑身发抖。 她难以想像,天子脚下,竟还有人做如此丧尽天良的勾当! 难怪她这两日在城中走访的时候,总觉得那些乞儿的眼神都不对劲。 胸腔的震颤与愤怒,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你先別动气,当心扯到了身上的伤。”陆酉忙安抚她,递过一张乾净的帕子。 “你放心,此事牵扯到定远侯府的两位公子,定远侯定不会善罢甘休,以侯爷的铁血手腕,这百灵堂在这附近的所有窝点,今晚怕都会有一场血洗。” “待我回京,也会立刻联合御史台的同僚,將百灵堂的恶行上奏实事,求陛下下旨全国清剿!只是……” 说到这儿,陆酉微微一顿。 “只是什么?” 陆酉想了想,又道:“那些孩子,有一多半已经被他们折磨得残缺不全、口不能言了。这些孤寡残障的孩童,就算被救了出来,官府也只能拨些微薄的米粮。他们无家可归,又身患残疾,这往后的漫漫余生,又该如何存活……” 陆酉的一声嘆息,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狠狠砸在了沈令薇的心坎上。 是啊,他们都將无家可归。又当如何? 隱隱的,沈令薇心底冒出一个想法。 …… 回到驛站,裴朔和裴野都还没睡,坚持要等沈令薇回来。 在见到沈令薇平安回来的那一刻,裴野自动的像一个小炮弹,猛地扑进她怀里。 “沈姑姑!” 他把脸埋在沈令薇腰间,闷闷地说:“好在你没事……我以为、我以为你……” “大少爷,三少爷,你们没事就好!”她拍拍裴野的背,轻轻安抚著。 裴朔虽然没弟弟这么夸张,但也站在距离沈令薇两步开外的地方,红了眼眶。 裴朔到底心思细腻些,一眼就注意到沈令薇手上的伤口。 “你的手……”裴朔惊呼出声,也顾不得礼数,上前托起沈令薇的手腕。 见她原本白皙的手掌竟被磨出了血肉,有的地方还嵌著细沙,看著很是触目惊心。 裴野也回过神来,触电般从她怀里抬头,顺著视线看过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是、是不是那个畜生打的你?” 裴野气的小脸都红了:“等父亲回来,我要让他把那个混蛋碎尸万段!” “他已经死了,这些都是皮外伤,不碍事。”沈令薇道。 “那怎么行?伤口容易感染,我这就去给你找大夫。”裴野说完,径直跑向了外面。 大夫是驛馆的管事请来的,原本是给他们兄弟二人看伤,刚好还没走远,很快就被裴野给拽了回来。 “大夫,你快给沈姑姑看看,她伤得很严重,要用最好的药。” 然后又像个小大人一样朝驛馆的管事吩咐:“去拿冰块来,沈姑姑是女子,脸上不能留下印记。” 沈令薇也没拒绝,顺从的配合裴野的安排:“有劳大夫,有劳三少爷了。” 大夫查看了她的伤势,又號了脉,最后留下一瓶金疮药,叮嘱道:“好在都是外伤,不消两日就能恢復,按照这位小公子说的,脸上的伤先用冰敷一敷,再抹些活血化瘀的膏药便好。” 裴朔认真的听著,將大夫的叮嘱一一记下。 送走大夫后,沈令薇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这才问道:“大少爷,三少爷,你们为何会出现在长平坊,又为何会被方婆子等人掳走?” 说起这个,兄弟二人齐齐对视一眼,又同时把头埋了下去。 第166章 我怎么没想到? 过了一会儿,裴野才小声道:“其实……我和大哥是想来找你和安安的。” 沈令薇一怔。 紧接著,裴野把自己的想法如实说了出来:“自从你走了以后,我们在府里吃什么都不香,祖母和父亲又总是那么严厉,我们很不习惯,心里空落落的……” “我们本来要打听消息的,可谁知路上遇见个可怜的小女孩,联合其它乞丐誆骗我和大哥去了小巷子,这才中了圈套。” 说起这个,裴野眼底满是愤怒:“本来大哥都已经逃脱了,可他们好不要脸,硬说大哥是他们家逃课出来贪玩的孩子,大哥无论怎么解释,周围的百姓都不信,还帮著那婆子说话!” 听到这里,裴朔也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平日里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自詡聪慧沉稳,可真到了市井之中,面对这种泼皮无赖的手段,他竟连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眼睁睁看著自己被拖入深渊。 沈令薇听罢,心头微沉,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冷意。 这便是拐子最常用、也最歹毒的手段。一旦被人发现,就装成是小孩的家长,当街教训『不成器的孩子』。直接从心理上切断了受害者的求援途径。在没有监控的古代,这一招简直无往不利。 “你们今日能死里逃生,已是万幸,不必太过自责。” 沈令薇嘆了口气,伸手揉揉他们的头顶,神色变得严肃而认真:“不过以后遇到这样的情况,千万不能只顾著辩解和哭喊,因为路人根本不会信。” 两兄弟齐齐抬起头,异口同声地问:“那该怎么办?” 沈令薇掷地有声的教导:“不要废话解释,直接去掀翻路边最贵、最大的摊子!去砸卖瓷器玉器的铺子,去毁坏他人的財物,谁拦著你,你就砸谁的东西!” “什么?!”两人惊得瞪大了眼睛。 “可、可这隨意毁坏他人財物,摊主必定会暴怒,甚至会报官的……” “要的,就是他们报官!” 兄弟二人齐齐眨眼,盯著沈令薇看了眼,霎时间,如同醍醐灌顶! 裴朔顿时双眼猛地瞪大,喃喃出声:“还、还能这样操作……” 两人目瞪口呆,消化著沈令薇的这个法子。 试想,一旦打砸了贵重物品,摊主若没得到赔偿,必定不会轻易放他们走。 而那些拐子自称是爹,是祖母。摊主也定会死死揪著要银子。 拐子们干这种杀头的买卖,最怕的就是把事情闹大,见官府。 一旦引来巡街的衙役,他们就能顺利逃脱! “都怪我,我早该想到的!”裴朔无比的懊恼,还拍了一把自己的脑袋。 “是啊,沈姑姑,你太聪明了!”裴野眼睛亮晶晶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那、若是遇到那种小乞丐骗子呢?又该如何?” 沈令薇想了想,又道:“无论如何,你们且记住一条铁律,不能离开人多的主街,更不能踏入任何幽深偏僻的死胡同。” “拐子最喜欢利用你们的同情心和正义感。他们让同伙抢走宝包子,就是为了激怒你们,引诱你们去无人的暗处。” 裴野不禁疑惑的挠头:“可我们明明都已经很小心了,为什么他们还是能认出来?” 沈令薇语重心长地嘆了一声:“大少爷,三少爷,就算你们换了身衣服,但你们走路的动作,说话的语气,还有不经意露出的教养动作,在拐子眼里,这些都是藏不住的破绽。” “你们本身看起来,就像『有钱人家的孩子』。人贩子靠这个吃饭,眼光会比旁人毒辣得多。他们也不需要百分百確认,只要有五成把握,就值得下手。” 话落,兄弟二人齐齐沉默。 是啊,自以为偽装的很好了,可实际上在旁人眼里,到处都是破绽。 见二人泄气,沈令薇拉著二人一人一只手:“大少爷,三少爷,你们生性纯良、见义勇为,这是极好的品德。但姑姑想告诉你们,善良若是没有长出锋芒和理智,就会沦为坏人用来伤害你们的利刃。保护別人的前提,永远是先確保自己的安全。” 兄弟二人听著这番道理,震惊之余,眼中满是钦佩。 “我明白了!”裴朔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重新恢復了清明,“谋定而后动,这与兵法中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有异曲同工之妙。遇到危险,智取远胜於力敌!” 裴野也握紧了小拳头,大声保证道:“姑姑放心!以后谁敢再骗我,我就花银子雇十个壮汉去揍他!” 沈令薇欣慰的点头:“不过这件事说到底,也是你们私自甩开守卫,逃出书院引起的,下次想来找安安,光明正大的来就行,乡君府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真的吗?”裴野瞬间眼睛发亮:“我们以后可以隨时来乡君府串门?” “当然。” “……” - 两日后,很快就到了长公主府的宴会。 沈令薇也是后来才知道,长公主举办的这场宴会,实际上是给她的婆母,也就是谢老太君举办的七十大寿。 谢老太君不仅是御封的一品誥命太夫人,其子谢淮更是为国捐躯的英烈。谢家军威震边关。 因此,这场寿宴绝非寻常的后宅宴饮,而是朝廷安抚军心、彰显皇家恩宠的头等大事。 但谢老太君膝下只有谢淮一个儿子,又成了駙马,谢淮故去后,长公主就成了唯一能尽孝的人。 大周提倡孝道,长公主赵明华虽行事荒唐,但对谢老太君却还算孝顺的,这不,特意赶在老太君生辰之前回京。特意广发请帖,大办这次寿宴。 天色方亮,长公主府所在的长街就已经被各色香车宝马堵得水泄不通。皇帝早就下旨命礼部要隆重操办。因此,满朝勛贵,世家,几乎无一缺席。 就连极少涉足应酬交际的裴谨之也亲自到场恭贺。 沈令薇和陆酉是一同抵达公主府的。 下车后,便见到门口两座雄伟的汉白玉雕镇宅石狮,宾客盈门,往来皆是打扮隆重的京中权贵,携家眷入內。 入內后的景致更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縵回,檐牙高啄。还有穿著统一的侍女穿梭其间,手里捧著的皆是流水般的金玉酒器,还有说不出名字的茶水点心。 一场寿宴,简直比皇宫里的宫宴还要奢华鼎盛。 来到一处垂花门前,陆酉和沈令薇就要分开走。因为宴会是男女宾分席的。 走的时候,陆酉叮嘱她:“长公主府规矩多,你若有事,可立刻打发人来前院寻我,我虽官职不高,但也能护你一二,遇事千万別自己硬抗,知道吗?” 沈令薇朝他頷首,便带著喜鹊,在侍女的引领下,来到了宾客最为集中的沁芳园。 沁芳园內水榭环绕,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放眼望去,满园皆是珠围翠绕、衣香鬢影。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誥命夫人、世家贵女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赏花品茗。 喜鹊自幼在清贫的环境中长大,哪里见过这等宛如仙境般的神仙阵仗?她感觉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眼底满是震惊和好奇。 “乡君你看!那盆花竟然是纯金打造的!” “还有这帘子,竟然会发光,这得值多少银子……” 喜鹊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绝佳的笑料。 “哪儿来的乡巴佬,竟也来长公主府,平白的污了沁芳园的地界!” 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第167章 是喝西北风长大的吗? 沈令薇回头,却见是一个穿著大红百子緙丝褙子、满头珠翠的年轻贵女,正用帕子捂著口鼻,一脸嫌恶的打量著她们二人。 喜鹊被这一嗓子嚇得一哆嗦,顿时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贵女的声音不小,很快也引起周围其它贵女的窃窃私语。 眾人见沈令薇虽然容貌出挑,但梳的妇人髻,穿的也是一身中规中矩的月白色素麵杭绸对襟襦裙,头上除了一支成色一般的玉簪,再无其他名贵首饰。 显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出身。 “这是谁家的眷属?瞧著这般面生。” “穿得这般寒酸,那丫鬟更是个没规矩的,怕不是哪家带进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那红衣贵女见眾人附和,顿时气焰更盛。 她目光轻蔑的打量著沈令薇,嘲讽道:“你这妇人,怎的此前从未见过?莫不是哪个不入流的商贾家买来的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借著主母的光,偷偷混进公主府来开眼界的吧?这等腌臢身份,也配踏进长公主府的门槛?”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鬨笑。 喜鹊气得浑身发抖,刚想衝上去爭辩,却被沈令薇一把拉到身后护住。 她神色如常,不见半分窘迫,静静的看著眼前的贵女,声音清凌凌的。 “长公主府气派奢华,我这丫鬟出身微寒,初见皇家气象,故心生敬畏,此乃市井小民对皇家发自內心的尊崇。怎么到了这位姑娘嘴里,便成了污染地界? 难道在姑娘看来,圣上与长公主的恩典,是见不得人的东西,连看一眼、赞一声都不配了?” 一顶“藐视皇家恩典”的大帽子轻飘飘地扣下来,那红衣贵女立马变了脸色。 “你……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血口喷人!本姑娘何时说过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既没说过,那姑娘又何必对我的丫鬟这般气急败坏呢?” 沈令薇的眼神冷了下来:“至於我的身份,我既有长公主府的请帖,那便是公主府的客人,姑娘若有质疑,大可去寻长公主殿下当面查验。” “你……你竟敢这般同我说话!”那红衣贵女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沈令薇的鼻子怒道,“你可知本小姐是谁?我父亲可是当朝……” “李妹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生这么大气作甚?” 红衣贵女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道娇柔的声音自人群后方响起。 只见杜嫣然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缓缓上前,她身著水红色百蝶穿花云缎裙,妆容精致,眉眼间儘是端庄温婉的笑意。 她先是拉过红衣贵女的手,隨后眼波流转,柔声道:“李妹妹误会了,沈姐姐可不是什么来歷不明的人,她乃陛下前两日刚刚册封的『贞义乡君』。” 此言一出,周遭的贵女们纷纷面露惊诧。 贞义乡君?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皇恩浩荡。 李婉儿顿时也愣住了,气焰消了一半:“乡君?” 杜嫣然点头,语气愈发温柔感嘆:“诸位有所不知,沈姐姐其实是个极有造化,有本事的人呢,想当初,沈姐姐在定远侯府做厨娘的时候,我曾有幸尝过姐姐的手艺,那可真是一绝,不仅裴少將军对妹妹讚不绝口,就连侯府的几位小少爷也都离不开沈姐姐呢。” 眾人听闻,顿时竖起了八百个心眼子。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她可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她就是个厨娘,不仅会做饭,还会勾引人,包括但不限於侯府的裴少將军,还有几位小少爷。 果然,周遭贵女们的眼神皆是一变,方才的好奇和打量,全都化作了毫不掩饰的鄙夷,轻蔑。甚至有人远离了几步。 好似沈令薇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病毒一样。 李婉儿更是夸张的讥笑起来:“我道是谁,原来竟是个灶台前伺候人的奴才。” 她夸张地扇了扇鼻子:“真是晦气!难怪教出来的丫鬟也这般眼皮子浅。依我看,就算披上了这层乡君的皮,骨子里也还是一股下等人的油烟味儿!” 杜嫣然站在人群中,听著周遭那些冷嘲热讽,帕子下的唇角满意的勾起。 她拉了拉李婉儿的袖子:“李妹妹,快別这么说,沈姐姐如今好歹也是乡君了,英雄不问出处……” 杜嫣然这话,若是细品,那简直比骂人还要诛心。 周遭贵女们又是一阵窃窃私语,眼底的鄙夷更浓了。 喜鹊气得眼眶发红,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怕给乡君惹事,忍得好生辛苦。 沈令薇目光扫向李婉儿,清冷的宛如一把利刃。 “杜小姐说得不错,我確是在定远侯府做过厨娘。” 她清朗的声音,在满园的讥笑声中显得尤为清晰:“不过,我做的吃食,不仅治好了小少爷的厌食之症,更化作了能抵御严寒,保存数月的军粮,陛下圣明,才特下恩旨,封赏了臣妇。” “难道李小姐觉得,连圣上都大为讚赏的军粮功绩,在你眼里,便是不入流的油烟味儿?” “你这般看不起为国出力的手艺人?莫非李小姐平日吃的喝的,都是西北风不成?” 一顶『大不敬』和『藐视圣上』的大帽子砸下来,李婉儿顿觉头晕目眩,通体生寒。 她堂堂尚书府千金,何曾被人当眾这般羞辱过? 李婉儿浑身血液都直衝脑门。恼羞成怒之下,顿时理智全无。 “你个贱妇!巧言令色,也配和本小姐顶嘴?看我今天不撕了你的嘴……” 她竟扬起手,就要朝著沈令薇打下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慵懒却透著威严的声音响起—— “本宫倒要看看,今日谁敢在长公主府,撕了沈乡君的嘴!”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住,李婉儿的动作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眼底涌上惊恐,慌忙跪地:“参、参见长公主殿下!” 周围的贵女也都纷纷跪地齐呼:“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赵明华拨弄著护甲上璀璨的红宝石,冷冽的目光越过跪地的眾人,最后落在李婉儿身上。 良久,赵明华才不紧不慢的开口:“沈乡君是本宫请来的客人,李小姐这是……对本宫有意见?” 第168章 初放光芒,反將一军 李婉儿嚇得魂飞魄散,“臣……臣女不敢!臣女万万不敢对殿下有意见,求殿下明鑑!” 赵明华轻笑一声,“那便是对皇弟的决策有意见?” “不!臣女绝无此意!”李婉儿头叩在石板上,“臣女只是一时糊涂,被、被口舌之快衝昏了头,求殿下宽恕,求陛下宽恕!” 周围的贵女们此刻连头都不敢抬,原本跟著附和的人更是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一旁,杜嫣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脸色惨白。 她做梦也没想到,长公主竟会替沈令薇出头。 赵明华看著地上都成筛糠的李婉儿,声音微凉。 “皇弟亲封的乡君,连本宫都要夸一句国之栋樑,你一个尚书之女,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宫的府上大呼小叫?嫌弃为国出力的功臣?” 李婉儿嚇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拼命的磕头:“殿下饶命……臣女知错了,臣女再也不敢了……” 赵明华看都懒得看她一眼,目光微转,最终落在沈令薇脸上: “沈乡君,你是本宫请来的客人,可这不长眼的东西衝撞了你,便是衝撞了本宫,你且说说,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置?是要掌嘴、降罪,还是送去慎刑司,本宫都依你。”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李婉儿更是绝望不已,牙关都开始打颤。 沈令薇明白,长公主是在帮她立威,也在试探她的底色。 她若此时落井下石,虽能解一时之气,却容易落个“小人得志”的名声,且李家毕竟是尚书府,结死仇並不明智。 思及此,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回殿下,今日乃老太君大寿之喜,臣妇不敢因私怨而惊扰了老太君的福泽。故而斗胆请殿下赦免了李小姐的皮肉之苦。” 李婉儿心中一喜,刚准备谢恩,又听沈令薇话锋一转: “但『不知者无畏』並非脱罪的藉口,臣女听闻边关苦寒,將士们为了守护大周山河,即便有微末军粮也是饱一餐饿一餐。李小姐若真心悔过,不如以尚书府的名义,向边关伤残將士捐赠黄金千两,用於改善伤残士卒的抚恤。” “如此,既全了李小姐维护『高洁』之心的名声,也算她为大周出了一份力。殿下以为如何?” 话落,李婉儿笑容顿时凝固住。 黄金千两!这绝不是一笔小数目,足以让尚书府伤筋动骨,还要背上一个“因言获罪”却不得不买名声的名头。 但赵明华听闻,却忍不住想要拍案叫绝了! “哈哈哈哈!”她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是从未有过的痛快。 “好!好一个以德报怨,全了名声!沈乡君果然是个妙人。” 赵明华止住笑,凤眸扫向李婉儿:“沈乡君的提议,你可有异议?若是拿不出这千两黄金,本宫便当你李家对圣上的赏赐有异,届时,本宫少不得要请皇弟亲自去问问李尚书了。” “没、没有异议!臣女谢沈乡君大恩!谢殿下恩典!” 李婉儿如丧考妣,却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吞。 沈令薇神色淡然,余光扫过面色青紫交替的杜嫣然,心中冷笑。 拿出身压她?那她就拿大义和权势,压得她们翻不了身。 一番恩威並施之后,总算没有不长眼的再来找沈令薇麻烦。 而沈令薇也跟隨赵明华,离开了沁芳园,径直带到老太君面前贺寿。 谢老太君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的,耳朵也不好使,只当个吉祥物一般在上头坐了一会儿,接受眾人的恭贺,便由下人搀扶下去休息。 彼时,偌大的主宴会厅里,就成了以赵明华为首,两侧皆是朝廷重臣,及陪同的家眷。 赵明华手里端著一只酒杯,眼波流转间,慵懒地靠在紫檀大椅上。 满堂宾客皆是携家带口、笑语盈盈,唯独裴谨之面前的座位上只他一人,周遭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冷气。 可赵明华却好几次捕捉到,裴谨之看似不经意,实则偷瞄了沈令薇好几次。 沈令薇的座位在最后,正低头吃著喜鹊剥给她的葡萄。 赵明华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红唇微挑,顿时勾起一抹看好戏的深意。 她眼睛一转,顿时嘴角勾起一抹深意。 她朝身旁伺候的太监招手,小声吩咐了几句什么。 那太监正是此前沈令薇在御花园遇到过的,那个长相阴柔,却异常俊美的太监,唤作夜白。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內侍锦袍,愈发衬得那肌肤苍白如纸。周身透著一股子妖冶又清冷的气息。 听到赵明华的吩咐,夜白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的闪过一抹僵硬。 “殿下,非得要这样么?” 夜白垂下那双狭长勾人的瑞凤眼,声音低哑中透著几分无奈,“您明知奴才……” “怕什么?” 赵明华轻笑一声,伸出带著护甲的长指,挑逗般勾著夜白的下巴,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本宫交代的事,你何时搞砸过?去吧,就当本宫赏你个乐子。” 夜白无奈的嘆了一声:“是,奴才遵旨。” 打发走了夜白,赵明华脸上笑意更浓。她施施然举起酒杯,遥遥敬向裴谨之。 “裴侯今日孑然一身,坐在这花团锦簇之中,倒是显得有些寂寥了。” 赵明华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的大臣都能听见。 裴谨之语气疏离,“微臣惯了清静,多谢殿下掛怀。” 赵明华却故意拖长了尾音,故作关切道:“裴侯正值盛年,乃我大周朝的肱骨之臣,这偌大的定远侯府,总不能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今日本宫这公主府可是齐聚了京城最拔尖的名门闺秀,裴侯若是有意,本宫可帮你掌掌眼。” 席间眾人面面相覷,长公主这是……要给裴侯做媒? 那些带了女儿来赴宴的夫人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腰背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定远侯的身份,家世,长相,若能被相中,那是天大的造化。 裴谨之面色不变,毫不犹豫地回绝:“多谢殿下美意,只是臣无心后宅之事,殿下的美意,不妨还是留给其它青年才俊的好。” 赵明华被拒绝,非但没恼,反而掩著红唇轻笑:“裴侯真乃我大周的『圣人』。既如此,本宫自然不勉强。” 她话音一转,目光盈盈地落在了远处沈令薇身上,语调陡然变得亲昵起来: “不过,沈乡君还年轻,却也孤零零的,夜白,去把本宫的『步步生莲』取来,替本宫赏给沈乡君。” 夜白很快接过一个酒壶,穿过席面,走向末尾的沈令薇。 这一举动,顿时引得席间眾人注目。 而裴谨之的目光,也追隨著夜白的身影,落在了沈令薇身上。 第169章 大女人要及时行乐 沈令薇正在吃葡萄,面前突然多出来暗紫色的一道身影。 “沈乡君,请用酒。”夜白微微躬身,那张让满园娇花都黯然失色的脸,霎时间距离沈令薇不过咫尺。 沈令薇心下一紧,下意识地起身。 却在这时,夜白手腕忽然一晃,几滴酒水洒了出来,刚好溅在沈令薇月白的广袖上,很快晕染开来。 “抱歉,奴才该死!”夜白说著,连忙掏出一块帕子替沈令薇擦拭。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沈令薇还没反应过来,夜白就已经抓著她的袖子擦了起来。 这时,赵明华朝夜白呵斥道:“连壶酒都端不好,怎么伺候的?” 沈令薇顾不得仪態,忙起身行礼:“殿下息怒,这位公公也是无心之举。” “乡君真是好性情,”赵明华语气一软,朝夜白挥了挥手:“还杵著作甚?还不快领乡君去后院暖阁,取一套衣裳换上?” “是,奴才这就带沈乡君过去。”夜白起身,神色恭敬的侧开身子,对沈令薇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乡君,请隨奴才来。” 沈令薇在眾目睽睽之下,只得低头向长公主告退,隨夜白离开。 殊不知,就在两人离开后,裴谨之目光死死地落在他们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赵明华像是没瞧见他的黑脸,笑得意味深长:“嘖,说起来,沈乡君也正值妙龄,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女子活一世不容易,总也要及时行乐才是,裴侯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裴谨之手里的酒杯已经被『咔嚓』一声捏出了裂纹。酒水浸湿了袖口,他却恍若未觉。 他起身朝赵明华拱拱手:“殿下,臣还有事,先行告退。” 赵明华也不计较他的无礼,朝他摆摆手。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又抬手招来一个婢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隨后朝著眾人举杯,说了一番客套话,径直起身离席。 - 这头,沈令薇很快在暖阁换上了一身月白底绣折枝海棠的云锦上襦,下罩一条烟霞色的银丝挑线百迭裙。 褪去了方才那身中规中矩的素净后,更衬得她肌肤胜雪,身姿窈窕。 沈令薇推开门,便瞧见夜白等候在不远处。 听到动静,夜白转过身,“乡君,长公主殿下吩咐奴才,领您去前头的流杯亭稍作等候。” 沈令薇不禁疑惑。 长公主要私下见她?莫不是有什么话需要交代她? 带著疑惑,她点头:“劳烦公公带路。”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了一处临水的八角凉亭。 亭子已经备上了炭盆和茶点,沈令薇落座后,夜白提起炉子上的铜壶,用滚水为沈令薇洗杯、斟茶。 “方才在主宴厅,是奴才手脚粗笨,惊扰了乡君,”夜白將斟好的大红袍轻轻推到沈令薇面前,语气诚恳,“奴才以茶代酒,在此向乡君赔罪,还望乡君海涵。” 沈令薇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夜白的手上。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没有半点伺候人的粗糙茧子。 斟茶的动作亦是行云流水,袖摆翻飞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风雅。 她心中讶异,这个太监,虽自称奴才,但无论说话的语气,还是举手投足的仪態,似乎与寻常阉人都不一样。 没有半点卑躬屈膝的奴才气,反倒像是个饱读诗书、修养极好的世家君子。 不过转念一想,沈令薇又在心里释然了。 长公主殿下是何等尊贵骄纵的人物,平日里最是挑剔讲究。能留在身边伺候的,必定是千挑万选的极品,哪怕是个太监。 “公公言重了,不过是件衣裳,我並没有放在心上。”沈令薇温和地笑了笑,抿了一口茶。 “奴才姓夜,单名一个白字,乡君可唤奴才名字。” 波光粼粼的水榭凉亭中,两人一站一坐,一个是清丽脱俗的绝代佳人,一个是容貌昳丽的无双男子,低声浅语,气氛说不出的和谐融洽。 不知情的,怕是误以为是一对才子佳人在敘话,般配到了极致。 忽然,沈令薇感受到一股如芒在背的视线,像忽然穿透所有障碍物,落在自己身上。 她偏头,余光扫过游廊方向。 只见裴谨之一身暗紫锦袍,正踩著台阶一步步走下来。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踏在人的心尖上。 夜白从容的放下手中茶壶,朝他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沈令薇也立刻起身,福了福身:“见过侯爷。” 裴谨之黑漆漆的眸子刮过夜白,最后落在沈令薇身上,“沈乡君若是事情忙完了,便隨我一道走吧,正巧顺路,送你回长平坊。” 沈令薇先是一怔。 他怎知自己住长平坊? “多谢侯爷好意,只是臣妇稍后还有要事……”沈令薇下意识拒绝。 就算没有长公主,她也不好让裴谨之送她的。 “要事?” 裴谨之染上薄怒,高大的身躯几乎要將她笼罩:“你的要事,便是在此处私会外男?” 沈令薇被他这莫名其妙的態度噎了一下。 什么私会外男?夜白是长公主的贴身太监,让她在此等候,难道她还能抗旨不成? 沈令薇心里有一丝古怪的违和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这是臣妇自己的事,就不劳侯爷操心了。” 说完,她重新坐在凳子上,没再搭理裴谨之。 裴谨之头一回见她这般態度,胸腔像堵著一团火。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语气带著咬牙切齿的警告:“你不要不知轻重。” “你若是不想名声受损、惹出什么不堪的流言蜚语,最好现在就跟本侯回去!” 沈令薇正心要恼火,忽然外面传来一道慵懒且极具穿透力的讥笑。 “在本宫的宴会上抢人,裴侯此举,乃君子所为?” 只见赵明华披著大红羽缎披风,在宫人们的簇拥下款款走入凉亭。 她的身后,还跟著三个风格迥异,容貌皆是上乘的年轻美男子。 左边那个白衣胜雪,气质温润。 右边那个劲装半敞著,肌肉虬结、身材魁梧,面容却透著几分乖顺的憨厚。 最后面的,则是一个眉眼弯弯、唇红齿白的娇俏少年,眼波流转间儘是蛊惑人心的风情。 隨著眾人的到来,水榭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有人立马在椅子上铺上名贵的狐皮,几乎在赵明华落座的瞬间,那三个美男子便熟练的围拢上去。 书生站在她身后替她捏肩,壮汉则半跪在地上,大掌轻轻捶著赵明华的小腿,而那娇俏的少年,则用银签子戳好一颗剥好皮的葡萄,小心翼翼地递到赵明华的红唇边。 主打的就是一个穷奢极欲,蓝顏添香。 沈令薇一时间瞠目结舌,怔在了原地。 第170章 有喜欢的人了吗? 裴谨之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面色不改地拱手,算是行礼。 赵明华吃了一口葡萄,极其享受地眯起眼睛,美眸似笑非笑地扫过裴谨之。 “裴侯刚才不是急著告辞,怎么来本宫这后花园了?” 裴谨之端著一副风光霽月的模样,“前厅喧闹,微臣不胜酒力,便来园中透透气。恰逢沈乡君在此,便来打个招呼。” “原来如此,”赵明华点点头,隨即话锋一转:“既然酒醒了,那裴侯自便吧,本宫找沈乡君还有些话要说。就不留你了。” 这是明晃晃的赶人。 裴谨之眸光微沉,拱手道:“臣告退。” 说完,他大步跨出了凉亭。 结果刚走出没几步,赵明华那不大不小的声音就在后方响起:“沈乡君啊,本宫听闻你也还是单身,有喜欢的人了吗?” 沈令薇没想到长公主一来就这么直接,饶是她一个妇人,也不禁有些脸热。 “启稟殿下,臣妇……从没考虑过这些。” “那便考虑考虑,”赵明华靠在椅子上,神情愜意:“咱们女子活这一世多不易?凭什么那些臭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咱们大女人却不可以?人生在世,当及时行乐才是。” “你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这怎么行?你觉得夜白怎么样?” 沈令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震得一时失语:“殿、殿下……” 她实在赶不上这位长公主的脑迴路,想了想,回復道:“夜公公乃是殿下身边的人,臣妇怎敢肖想?臣妇身边有丫鬟伺候,足够了。” 赵明华却轻笑出声,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丫鬟哪儿有男人伺候的好?你且放心,夜白可比那些老帮菜强多了,有他在你榻前伺候著,保管你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人间极乐』。” 沈令薇的大脑有些宕机,闻言抬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一个太监,怎么伺候她体会极乐? 沈令薇下意识的朝著夜白看过去,准確的说,是看他的喉结。 结果这一看,她猛地僵在了原地! 因为她看到,夜白赫然是有喉结的。 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如同闷雷滚滚般在她脑子里劈开。 沈令薇顿时瞳孔地震,一阵头皮发麻。 “殿、殿下折煞臣妇了!” 她嚇得后退两步,如同躲避什么洪水猛兽,“臣妇福薄命浅,实在无福消受这等……这等恩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刚被册封,若此时大张旗鼓地带上长公主的太监回去,只怕明日就会被御史台弹劾得连渣都不剩。 见她这副仿佛见了鬼,避之不及的模样,赵明华顿时笑得花枝乱颤。 “本宫不过开个玩笑,至於把你嚇成这样?”她余光打量著假山不远处那道几乎要暴走的背影,恶趣味的起身,一双美眸直勾勾的盯著沈令薇: “不过本宫倒是好奇,你不喜欢夜白这一款,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指了指身边那几个美男,“是热情奔放的,温柔体贴的?亦或者孔武有力的?” 沈令薇脸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长公主这……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 “殿下快別打趣臣妇了,臣妇如今只想守著女儿过日子,绝无半分非分之想。” 赵明华收了扇子,“也罢,那本宫便先將夜白留在身边替你养著,等你哪日想通了,可以隨时来公主府领人。” 沈令薇暗暗鬆了一大口气:“多谢殿下体恤。”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嬤嬤急忙冲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还差点摔倒。 “不好了!殿下!不好了!”老嬤嬤神色焦急的哭喊:“前面戏园子锣鼓声太大,茵小姐受了惊嚇,又……又开始伤人了。” “什么!?”赵明华『噌』的起身,脸色骤变。 她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一声,当即提著裙子匆匆走出了水榭。 她身后的下人和那几个美男子也都纷纷跟上。 水榭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沈令薇起身,见夜白还在原地,不禁好奇道:“夜公公,您不跟上去吗?” 夜白顿了顿,“殿下命奴才照顾乡君,乡君是要出府,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沈令薇压根也没了逗留的心思,只道:“不用了,公主有事要忙,我也不好再继续打扰,便先行离去,改日再向公主赔罪。” 夜白点头:“也好,那奴才送乡君出府。” 沈令薇带著喜鹊,还有夜白,一路往公主府大门走,途径前院时,刚好看到前面有座戏园子。 此时,戏台上已经空了,下方有不少宾客围在一起,正对著一处角落里指指点点,神色各异。 沈令薇走近了,才听见几个贵女在私下议论: “这也太可怕了,瞧著像是得了什么怪病,哪有人一直揪自己头髮的?” “听说是駙马当初杀人太多,身上煞气太重,这才让他唯一的血脉遭到了诅咒。” “嘘!你不要命啦!胆敢妄议谢將军的血脉!”旁边的人听得心惊肉跳,忙压低声音提醒。 “……” 议论声逐渐小了下去,沈令薇也暂时没出府,而是不动声色也找了个位置挤到前排。 结果顺著眾人的目光,她看到柱子后面正躲著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女孩身穿赤金百蝶小袄,本该是玉雪可爱的年纪,此刻却像一只受到惊嚇的幼兽,死死地蜷缩在角落里,正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臂。 另一只空出来的手,则不断的揪著自己的头髮,一根一根的,地上散落了一地都是头髮,而且沈令薇眼尖的发现,小女孩白皙的手指上,也出现好几道血痕。明显是被自己咬的。 那女孩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眼神空洞而绝望,头皮已经渗出了血丝。 几个宫女嬤嬤急得直跺脚,想拦又不敢贸然上前硬拽。 “小姐,求您快鬆手吧,再拔这头皮就彻底毁了呀……” “是啊小姐,让温大夫帮您扎一针就不难受了,您听话好不好?” 人群的后方,立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一袭青衫,手里正捏著一根泛著寒光的细细长长的银针。 此时,他眉头紧皱,朝著赵明华稟告道:“这是受惊过度导致气血逆乱!必须立刻在头顶『百会』与手腕『神门』二穴施针定神,方能平息!” “那就快扎!”赵明华厉声催促。 那男子咬牙解释:“可她现在拒不配合,若是银针断在穴位里,甚至伤及脑部筋脉,导致终身瘫痪!草民不敢冒这个险,必须需要她哪怕安静三息的时间!” 然,小女孩此刻正沉浸在极度的恐慌中,几个嬤嬤试图上前按住手脚,得到的就是越发激烈的挣扎。 赵明华寒著脸站在三步开外,气得一脚踹翻花盆:“一群废物,难道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 【温馨提示】本文涉及的所有医学症状,干预手段及护理方法均带有文学虚构与艺术加工成分,不具备临床参考价值。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若现实生活中遇到相关健康疑问,请务必諮询专业医疗人士或寻求正式医学建议,切勿模仿文中情节。 第171章 赏护卫 人群中,沈令薇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结合方才听到的消息,瞬间明白这小女孩的身份,应该就是駙马谢淮的私生女。 传闻,长公主和駙马谢淮本就是一场政治联姻,两人之间没有感情根基,而这小女孩虽不是长公主亲生,但却是駙马唯一的血脉。 在外人看来,高高在上,囂张跋扈的长公主,能放低身段去赡养婆母,照顾丈夫的私生女,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可她却容忍这小姑娘活在公主府,就已经是极限。 大抵,赵明华也並不希望这小女孩出事,因为她方才眼底的关切和烦躁,不似作假。 “快看,她流了好多血!”人群中,一个声音惊呼,瞬间吸引了更多目光。 一些胆小的贵女纷纷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温不寒,”赵明华沉著脸,看向那年轻男子,“你可是自詡第一神医,除了施针,难道就没有別的法子能让她安静下来来吗?” 温不寒被逼得脸色铁青,几乎是咬牙回应:“殿下!草民是人不是神!她这个样子,除非打晕了灌药,可那样会损伤她的神智。” 赵明华权衡一番,正准备抬手示意侍卫將人打晕—— “殿下,可否容臣妇一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见沈令薇缓缓出列,清朗沉静的嗓音显得格外突兀。 周遭先是一静,继而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没等赵明华开口,温不寒就先皱起了眉头,“你懂医理?” 沈令薇摇头,“民妇虽不懂医理,但对心理学,略知一二。” “胡闹!”温不寒直接斥责道:“治病救人岂能儿戏?你若是不懂医理上前强行刺激,致使她咬断了舌头或者惊厥暴毙,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面对温不寒的质疑,沈令薇没有丝毫露怯,而是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大夫说得对,治病救人,自然要依仗您手里的银针,但此刻小姐需要安抚心神,靠的也不是强行压制和恐嚇。” 她转向赵明华,“若是大夫只剩下打晕的这个法子,倒不如容臣妇一试,若是不成,再將人打晕也不迟。” 温不寒皱眉,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赵明华眯起眼睛,深深的看了一眼沈令薇,而后大手一挥,吩咐下人:“按她说的,去准备。” 沈令薇隨即说出了几样东西,让下人去准备。 不多时,下人抱来一床厚厚的棉被,一碗温热的糖水。 之后她让下人疏散人群,並禁止周围有人喧譁,或者弄出什么较大的动静。 “乡君,东西都备齐了。” 沈令薇点点头,接过那床棉被,在距离谢茵五六步的地方停下。直接双膝一弯,跪在了青石板上。 “別、別过来……”谢茵见陌生人靠近,不住的往后缩。 “我不会抓你,你別怕!”沈令薇安抚道,声音放得很轻。 “我只是觉得,这里太冷了。” 她声音放得很轻,拿起一条乾净的软帕,浸了浸碗里的糖水,试著递到谢茵嘴边。 “茵茵,咬自己会痛的。姑姑这里有甜甜的糖水,你若是害怕,咬这块帕子好不好?” 谢茵防备的盯著她,没有去接。 沈令薇朝她笑了笑,像一盏在黑夜里亮起的灯。 “你放心,姑姑不是坏人,不会逼你喝药,也不会逼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 谢茵依旧没动,沈令薇拿起另一块毛巾,做了一个示范性的动作。然后指挥下人把那床棉被打开。 “茵茵,这里风大,咱们躲进大帐篷里好不好?躲进去,坏人就看不见我们了。” 谢茵微微一怔,眼底闪过犹豫。 沈令薇已经把被子展开,隔绝了外头那些窥探的视线,“乖,我们先躲进来试试看好吗?” 趁著谢茵怔愣的瞬间,沈令薇彻底把被子展开,命两个宫女围起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周遭的光线立马暗了许多,谢茵原本防备的眼神,果然鬆懈了不少。 被子围挡的范围逐渐缩小,却莫名的形成一个独立,且安全感十足的空间。 “没事了,安全了,姑姑在这里挡著,谁也伤害不了你……” “现在,我们先咬住这个毛巾,让姑姑给你上药,好吗?” 奇异的是,谢茵这次竟没有拒绝,揪住头髮的手缓缓放下来,並张嘴咬住了那条毛巾。 沈令薇伸出一只手,从宫人手里接过一个药瓶,挖了一点在指腹上,轻轻沾在谢茵的头皮上,还轻轻吹了吹。 “可能会有点疼,姑姑帮你吹一吹……” 被子挡住,外人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却能听见声音,也能猜到谢茵大概是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沈令薇哼著一段不知名的小调,整个园子里安静得只有树叶被吹响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沈令薇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朝身旁的那个老嬤嬤道:“睡熟了,动作轻些,把茵小姐背回去吧。” 眾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地探头看去。 只见方才还把自己折腾的血淋淋的小姑娘,此刻竟睡了过去,嘴里还咬著那块帕子,眼角掛著泪痕。 眾人不禁怔住。 这就……睡著了? 不是打晕,也没动粗,就一块毛巾和棉被就搞定了? 温不寒也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大,满脸的不可思议。 “还愣在那儿作甚?”赵明华的声音將他唤醒。 “不是说要施针吗?如今人人睡著了,还不赶紧跟上?” 温不寒猛地回神,“是,草民这就去。” 待一行人走后,赵明华这才转身,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沈令薇。 “你是如何做到的?” 两年了,连太医院那帮老太医都束手无策,如今沈令薇竟几句话,一首调子就安抚下来。 “回殿下,茵小姐乃是心疾,而非身疾。” “心疾?”赵明华疑惑。 沈令薇不急不慢的解释:“『发为血之余,心为神之舍。』茵小姐年纪尚幼,心智未坚,一旦受了极大的惊嚇,心神极易受损,失去庇佑。所以只能用这种『求痛』的方式,来压制內心的恐惧。” 赵明华闻言,脸色沉了下去。 她凤眸扫过一旁伺候的眾人:“你们是怎么伺候的?为何会让她受惊?” 几个宫人“扑通”跪了一地,“殿下饶命,是……是茵小姐在院子里听见前头的丝竹声,一时好奇,非吵著要来看热闹。谁知……谁知台上那武生恰好翻了个跟头,锣鼓声太响,便嚇到了……” “蠢货!” 赵明华眼底闪过一抹戾气,“来人,把这几个伺候不力的东西全都拖下去,杖责二十!再有下次,便滚去慎刑司领死!” 二十杖,也能要去半条命。 但对赵明华来说,没杀了她们,就已经是恩赐。 几个宫人含泪磕头:“多谢殿下不杀之恩,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多谢殿下。” 求饶声渐渐远去,园子里安静下来。 赵明华这才转向眾人,脸上重新恢復那副慵懒的神情。 “今日之事,扰了诸位雅兴,本宫在此赔个不是。” 她端起一杯酒,朝眾人举了举,“宴席继续,诸位自便。本宫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失陪了。” 眾人连忙举杯回礼,口中说著“殿下客气”之类的话,没有一个人有异议。 眾人离去,赵明华这才转向沈令薇,言简意賅地道:“本宫不喜欠人情,你今日於公主府有恩,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沈令薇垂眸行了一礼:“殿下言重了。臣妇不过是顺手而为,当不得殿下赏赐。” 赵明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可本宫不喜欢欠別人的,你若不提,本宫便自己赏了。” 他上下打量了沈令薇一番,眼波流转,“你如今是皇弟亲封的乡君,身份地位都有了,那些金银珠宝的俗物也上不了台面。” “你如今独自孀居,不如……本宫赏你两个身强体壮,武艺高强的护卫,如何?” 第172章 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 这话一出,沈令薇立马联想到方才的夜白,顿时脑门惊出一溜的黑线,眼角抽搐了两下。 “殿下厚爱,臣妇实在惶恐!”她苦笑著婉拒:“臣妇是孀居之人,府中只有小女和几个丫鬟婆子,若突然多出来两个男子,恐多有不便。” 赵明华见她微红的耳尖,笑容带著几分促狭。 “本宫说的是护卫,又不是面首,你脸红什么?” 沈令薇“……” 过了片刻,她才深吸一口气,道:“臣妇感念殿下恩德,既如此,臣妇有个不情之请,愿厚顏恳请殿下帮忙。” 赵明华挑眉:“说说看。” 沈令薇略一沉吟,道:“不瞒殿下,臣妇已徵得皇后娘娘同意,欲在京城开办一家『慈幼局』,专门收容和教导那些残障孤苦、无家可归的孩童。娘娘仁德,已应允做这慈幼局的『荣誉山长』。” “可娘娘身处后宫,不便过多拋头露面。慈幼局若只靠娘娘的名头,能挡得住明面上的閒言碎语,却挡不住暗地里的魑魅魍魎。” 赵明华眼底玩味之色甚浓:“所以?” 沈令薇朝她磕了个头,目光坦诚:“臣妇前几日遭遇百灵堂的绑架,那伙人盘踞京城多年,拐卖妇孺、残害幼童,背后必有靠山。臣妇办这慈幼局,收容那些残障孤苦的孩子,等於是断了他们的財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皇后娘娘的威仪,能震慑朝堂,却震慑不了那些亡命之徒。真有人来砸场子、闹事,臣妇怕是不敌。” 赵明华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放下茶盏:“所以,你想让本宫替你抵挡这些麻烦?” 沈令薇摇头:“臣妇不敢。臣妇是想……请殿下做这慈幼局的『大东家』。” 赵明华凤眼微挑:“大东家?” “是。”沈令薇的声音不急不慢。 “臣妇想向您討一处清幽宽敞的宅子,用来专门安置那些残幼即可,殿下可什么都不用管,交给臣妇和底下的人来做就好。” 话音落下,屋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赵明华定定地看了沈令薇半晌,嘴角的笑容缓缓放大。 最后,她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扇子敲在沈令薇的肩头。 “亏得本宫原还以为你是个清高的,没成想,你这肚子里装的竟全是黑水!” “你这是拿皇后当『护身符』还不够,还要拉上本宫当你的『看门狗』和『钱袋子』?” 赵明华细细思索一番,不由得对沈令薇刮目相看。 如果说拉拢皇后当名誉山长,解决的是政治问题。 那么拉拢赵明华,则解决的是学堂的生存底气与防御体系。 试想,在这寸土寸金,权贵横行的京城,光有皇后的名头,肯定抵挡不住私下的阴招,而长公主不按规矩出牌的名声,则是架在那些闹事者脖子上的一把刀。 长公主的地盘,谁还敢来闹事? 这也是沈令薇临时做出的决定,自从前几日得知那些拐子背后还有一股势力,她就已经在酝酿这个想法。 学堂既然要办,那就要往大了去办,而不是小打小闹。 可一旦学堂成立,势必会动了一些人的利益和蛋糕。日后肯定会有人来找麻烦。 而且全国有那么多残障儿童,光有京城一家学堂定然是不够的。她要做的,就是先解决土地,资金,还有最为重要的防御问题。 把一切风险都扼杀在摇篮里。 沈令薇並没有因为赵明华的拆穿而惶恐,反而坦然一笑: “殿下慧眼如炬,臣妇不敢隱瞒。” “臣妇確实是在借殿下的势。可臣妇借势,不是因殿下好说话,而是因殿下值得倚仗。” “哦?”赵明华好整以暇的坐在椅子上,“那你倒说说看,本宫缘何就值得依仗了?若你能说服本宫,本宫便考虑应下此事。”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开口:“大善不需清名,大德不拘小节。在如今这世道,唯有殿下您这般『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的绝顶魄力,才能真正帮助到那些孩童,他们能得殿下庇佑,也是他们的福气。” 话落,赵明华眸光微动。 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有人將她的『不成体统』,和『声名狼藉』捧成了这般令人热血沸腾的高度。 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地落在沈令薇身上:“沈令薇,”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唤她全名。 “你很聪明,懂得借势,但光凭这一点,怕是还不足以让本宫帮你。” 毕竟一旦应下此事,日后少不了会和一些地方势力,甚至盘根错节的官商,世家槓上。 赵明华虽然囂张,但不傻。 吃力不討好的事,她不愿去做。 她也不在意那些个虚名。 对於她的拒绝,沈令薇並不意外。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拋出酝酿已久的杀手鐧。 “殿下不愿做亏本的买卖,臣妇自然明白。但……” 她直视著赵明华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那若臣妇说,这不仅是为了京城的残幼,更是为了谢家军的伤残老兵呢?” “咔嚓!” 赵明华手里的鎏金扇骨被折断,她原本慵懒的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你说什么?” 沈令薇微微垂首;“殿下,谢家军常年驻守苦寒之地,每年因战事断手断脚、瞎眼致残的退下来老兵,少说也有成百上千。就算有朝廷的抚恤金,可往往也会被层层剋扣,最后发到他们手里的也所剩无几。” “臣妇曾亲眼见到过,有些曾经在战场上流血的汉子,成了废人后,连养家餬口都很难,还时常要遭遇欺凌。” “臣妇的慈幼局,不仅需要教导残疾孩童,更需要大量的人手。比如学堂的护卫、门房,比如製作方才给茵小姐用的棉被、『流苏布偶』的工匠。甚至学堂里的孩子们,也需要有人教他们强身健体、防身自卫。” “臣妇恳请殿下,將那些无家可归的谢家军伤残老兵,全部安置到慈幼局来! 断了腿的,可以坐著做工匠;瞎了眼的,可以搓麻绳、编竹筐;丟了胳膊的,照样可以用剩下的那只手,替学堂守大门! 臣妇要给他们的,不是施捨,是一份能让他们自己养活自己的活计,是一份不必向任何人低头的尊严!” 话落,书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第173章 太缺这种聪明且有胆识的女人 沈令薇低垂著头,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手指更是在袖子里紧紧攥起。 她在赌! 此前她一直好奇,究竟是何原因,能让这位眼高於顶,行事全凭心情的长公主对她数次维护。 先是在御花园解决淑妃,后又在宴会上解决李婉儿的挑衅。 可长公主绝非閒来无事,悲天悯人的活菩萨。 沈令薇思来想去,自己身上唯一能让这位天之骄女另眼相看的,就只有前阵子刚献上去的军粮了。 可长公主这样的人,什么奇人异士没见过?什么珍饈美味没尝过? 除非,这军粮碰到了她的逆鳞,或者说……软肋。 坊间皆传,长公主与駙马谢淮是政治联姻,没有感情,所以谢將军才在外面有了私生女。 可若真是毫无感情,谢將军战死后,缘何数十万刀尖舔血的谢家军,会对她一个孀居的寡妇俯首称臣?凭什么心甘情愿地听她调遣? 顺著这条线一想,沈令薇突然想起关於谢將军惨死的传闻,有人说,当时大雪封山,援军迟迟未到。谢將军最后不是死在敌人的刀下,而是被活活冻死,饿死的! 一念至此,沈令薇犹如醍醐灌顶。 所以她才提出这个大胆的想法。 她赌长公主的冷酷和荒唐只是偽装,她赌长公主绝不忍心看著谢將军用性命带出来的將士,最终落得个食不果腹,任人欺凌的下场。 死寂还在蔓延,诺大的书房里,沈令薇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咔嚓”一声,赵明华径直捏断了手里的扇柄。 良久,她突然大笑几声:“哈哈哈……” 她突然从座位上起身,一步步朝著沈令薇走过来,繁复华丽的裙摆,无声地拖在光洁的地板上。 “沈令薇,你很聪明。”她在沈令薇面前站定,居高临下道:“聪明到,让本宫甚至生出了一丝想要杀人灭口的衝动。” 沈令薇呼吸一滯。 可紧接著,赵明华又话锋一转:“可大周,太缺你这样聪明且有胆识的女人了。” “若就这么杀了你,还真是可惜了呢……” “你方才的提议,本宫准了!”她掷地有声的吩咐:“这件事,本宫会安排夜白协助你。地契,银子,需要什么,直接跟夜白说。” 沈令薇悬著的一颗心终於落地,躬身谢恩:“……臣妇,叩谢长公主大恩。” - 接下来的几日,有容皇后和陆酉在朝堂上运作,开办特殊学院的文书很快被批准了下来。 沈令薇给这间学堂起名叫做『慈幼局』,意在专门招收一些在智力,听力,或者身体其它方面有缺陷的孩童。 文书已经拿到,那么接下来就是选址,和人员招聘。 长公主办事雷厉风行,翌日,夜白便亲自驾著马车,带沈令薇前往一处京郊的別院。 此处是前朝一名贪官的別院,抄家后一直收归皇室,因其占地极广且位置偏僻,一直荒废至今。 庄內林木繁茂,还有一口活泉,距离主城区有不到一个时辰的车程,周遭无市井喧囂,最是適合那些怕吵闹的孩子。 沈令薇绕著別苑走了一圈,越看眼睛越亮。 这里不仅有亭台楼阁,还有大片平坦的草场,尤其適合做古代版的教室。 沈令薇考察过后,又用了两天时间,设计了一张草图。 “夜公公,此地甚好,但內部构造需要改造一番。” 夜白接过图纸,见到上面那从未见过的排版布局,不禁眼前一亮。 图纸设计並非传统的园林布局,而是被划分成了几个生活区、教学区、康復区与职业技能培训区。 沈令薇指著上面的“感官协调房”的区域介绍道:“这里我会要求工匠铺上特製的软垫和细沙,並设置一些高低不一的平衡木与鞦韆。很多智力或平衡力有缺陷的孩子,需要通过这些『玩乐』来刺激他们的感知。” 隨后又指著另一处设计:“这里是针对听障孩童的教室,墙壁要中空且要填充厚实的棉絮……” 沈令薇絮絮叨叨的介绍,夜白则是越看越心惊。 他出身皇家秘卫,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如此精细的建筑逻辑。 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认真的神色:“乡君放心,我会调集最顶尖的匠人入驻,不出一月,定能完成。” 沈令薇朝他谢过。 敲定好选址的事,接下来就是学堂的宣发预热,还有招聘工作。 可她却遇到了阻碍。 这几日,她和陆酉走遍了大街小巷,去了解和走访那些有特殊孩童的家庭。可却吃了一个又一个闭门羹。 无它,因为在世俗观念里,家中若生出那种有心智残缺,或者身体残缺的孩子,大人们不会觉得是生了病,而会认为是祖上缺德,前世作孽,是整个家族的奇耻大辱。 他们寧愿花银子请人作法,赐福。也不愿送去医馆。再者,普通的医馆也根本治不了这种病。 所以,一些人家为了保全门风和清誉,坚决不会承认家中有这样的孩子,寧愿把孩子锁在地窖或者柴房,不见天日。 这还只是家庭情况尚且可以的。 城外的贫民区,情况更糟。 穷苦人家饭都吃不饱,面对生病的孩子,根本无力医治抚养。绝大多数残障婴孩,一出生就会被遗弃在破庙,或是直接扔进乱葬岗自生自灭。 有些几岁之后才发现问题的,狠心的父母会直接转卖给人牙子采割。 这日,沈令薇和陆酉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了乡君府。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白天他们去了城外的破庙,发现了好几具小孩的骸骨,还有乱葬岗被遗弃的孩童…… 这些画面,正疯狂的撕扯著两人的神经,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陆大哥,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沈令薇语气沉重。 这几日他们虽然到处碰壁,但也摸清了癥结所在。 真正阻碍这些孩子入学堂的,並非什么束脩或者距离。而是面子,和生存。 陆酉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宽慰道:“这是自古以来的沉疴。仓廩实而知礼节,对於那些穷苦人家来说,一个残障的孩子,就成了全家的拖累,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照顾他们。” 说到这儿,沈令薇忽然心神一动。 陆酉说得对,想要解决孩童的入学问题,首先得解决父母的生存和就业问题。 可这关係到民生,非她一人之力可为。 可要怎么做,才能至少先招收几个案例学生呢? 很快,事情迎来了转机。 第174章 阻碍 这一日,沈令薇照例在城南摸排走访,通过附近的书院,学舍,还有街头巷尾的稳婆等打听消息。 正走到一处巷口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叫骂声。 “滚!带著这个傻子,给老子滚出家门!看著你们娘俩就晦气!” 只见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正往外推搡著一个女人,那女人约莫二十出头,穿著一身破旧的补丁衣服,头髮用一根木簪綰著,挡住了半张脸。 她的怀里还紧紧抱著一个孩子。 “当家的,求你了!小虎他还小,再长长就好了……他不是傻子啊!”女人声音带著哭腔,绝望的哀求。 男人却满脸戾气的指著那对母子:“都三岁了连娘都不会叫,不是傻子是什么?!” “老子养条狗还能摇尾巴,听个响儿!你个丧门星,生出的孩子都是废材,我张家三代单传,不能毁在你手里!滚!” 那妇人被推了一把,脚下踉蹌,可却把怀里的孩子紧紧护著。 那孩子约莫三岁左右,衣服虽然也是旧的,但却洗的乾乾净净,孩子的模样也算周正,只是眼神有些呆滯,正无声的哭著。 一些围观的街坊开始议论纷纷,摇头嘆息。 “唉,这杜三娘也是可怜。听说当初生小虎的时候伤了根本,大夫说这辈子都没法再生养了。” “可不是嘛,张家三代单传,这不是断了香火吗?” “要我说,把那个傻孩子送走不就完了?她男人还能留她一口饭吃。” “送走?往哪儿送?谁家愿意要个傻子?” “……” 有人朝杜三娘劝说道:“三娘,把孩子送走吧,送到善堂也好,放庙门口也罢,你身无分文,带著个傻儿子,要怎么活得下去?” 有人附和:“是啊,你还年轻,就算不能再生育,过继一个也行啊。你男人那边,好歹有个家……” 杜三娘摇头,眼泪落在孩子脸上。 “不行……小虎是我的命根子。谁都不能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眾人纷纷摇头嘆息,说她傻。 可杜三娘无论怎么劝,都只紧紧的搂著孩子,目光捨不得从他身上移开。 孩子也正哭著,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底满是惊恐和呆滯。 沈令薇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的注视著这一切。 陆酉见状,眉头紧锁,“这家人欺人太甚,可要去帮忙?” 沈令薇摇头,压低了声音;“不急,再等等。” 若是此刻出面,这家人见他们衣著体面,难免不会生出敲诈勒索的心思,甚至反咬一口说他们拐带良家妇人。 陆酉也反应过来,和沈令薇一前一后,跟在了那杜三娘身后。 很快,杜三娘捡起地上的包袱,带著孩子离开了小巷子。 她出了城,来到了城外的城隍庙,母子二人缩在一处角落里。 正当杜三娘万念俱灰的时候,一件带著暖香的披风披在了他们母子身上。 沈令薇轻轻蹲下身,开门见山道:“我有一间新办的学堂,正好缺个厨娘,包吃包住,一个月一两银子,你可有兴趣?” 杜三娘猛地抬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道:“可、可我还带著个孩子……他们都说小虎是傻子……我……” “他不是傻,”沈令薇打断她:“他只是生病了,只要坚持治疗,以后慢慢会恢復。” 杜三娘突然瞪大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你、你说什么?” 小虎还能恢復?! 杜三娘死死的盯著眼前这位貌若神明的美貌夫人,嘴唇剧烈地颤抖著。 三年了,所有大夫都说小虎是天生痴傻,治不好,就连丈夫都要放弃他们母子。 可眼前这位夫人却说小虎还能治! “扑通”一声。 杜三娘双膝跪地,朝沈令薇不断的磕头:“恩人!只要能治好小虎,民妇愿给您当牛做马,这条命以后都是您的。” 沈令薇静静的受了她这个头,又道;“当牛做马倒不必,不过我有个条件。” “小虎既然进了我的学堂,就必须作为学堂的学生,接受我们专门的康復训练和教导。完后他若恢復得好了,我也会用他来做宣传,你愿意吗?” 杜三娘闻言,身子猛地一僵。 做康復,一定得很多银子,可她身无分文…… “恩人愿意收留我们母子,给口饭吃,民妇很感激,但读书习字,那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才做的事,民妇……” “没说让你现在就给束脩,”沈令薇又道;“学堂不养閒人,但鑑於你现在的情况,可以分期给银子。每月扣除两百文当做小虎的束脩。剩下八百文,足够你们生活了。” 沈令薇清楚底层人的心理,若是全盘免去学费,一来无法维繫学堂的长久运转,二来容易滋生依赖,甚至让杜三娘在学堂里觉得低人一等。 只有让她靠自己的劳动来支付儿子的学费,她才能真正挺直腰杆做人。 杜三娘先是一愣,想也不想的答应下来:“我听夫人的!多谢夫人,夫人大恩,民妇永生难忘。” 就这样,沈令薇带著杜三娘母子上了马车,暂时先安置在了乡君府。 因为慈幼局那边还在装修,暂时还不能入驻。 对此,陆酉自然没有异议,但紧接著他们又要面临新的考验。 “再过几日学堂就要开业,可若只有小虎一个学子,也还是不够的。”陆酉道。 沈令薇也深觉有理。 除了解决学生的问题,还有关於夫子的招聘,也是一大难题。 在这古代,能读书习字的女子本就少,而那些有条件读书习字的,大多出身清流世家或富商大贾。她们不缺银子,也不会为了生计拋头露面出来做工。 “残障孩童本就敏感脆弱,初期最需要的就是耐心与温柔引导,女夫子天然更具亲和力,可眼下,要哪里去找愿意出来做工的女夫子?”沈令薇不由得露出了疲態。 陆酉眼底划过一抹怜惜,温声开口道:“女夫子的事,便交由我来办吧。” 沈令薇抬头看他。 陆酉唇角带笑:“你忘了,我如今在翰林院任职,又在青云舍做过西席,这京城的读书人家,还是知道一些的。总有一些家道中落的书香门第。” 沈令薇认同的点头,“既然如此,那此事便交由陆大哥了。” 她抿了口茶,朝陆酉由衷的感谢:“这段时间,这段时间当真辛苦你了,你本就有公事在身,还要为了我的事忙前忙后,我这心里著实过意不去。” 陆酉摇头,语气温和:“你我之间,何时变得这般客气了?” “能帮到你,我心甘情愿。况且……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似意识到这话太过直白,他原本清雋白皙的面容上,隱隱浮现一抹淡淡的红晕。 沈令薇见状,想起之前在侯府时听银杏说过的话,心底某个角落仿佛被指尖轻点了一下。 她压下那股莫名的思绪,故作轻鬆地笑道:“陆大哥是世间少有的正人君子,將来又前途无量,若是將来哪家姑娘有幸成了嫂嫂,定能与陆大哥夫妻和鸣。” 陆酉闻言,眼神驀地一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第175章 裴卿,此事你怎么看? “嫂嫂么……” 陆酉垂下眼睫,在心里苦笑不已。 她究竟是真不懂,还是故意为之? 不过不重要,来日方长,陆酉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焐热她的心,会让她心甘情愿接受自己。 就在两人商议著要如何招收更多的孩童时,朝廷上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裴谨之亲自带领大理寺的精锐,用了不到十天的时间,顺藤摸瓜,一举端掉了百灵堂在全国各地的数十个窝点。 这场行动来得突然,收网迅猛,事先没有任何风声走漏。 可也有不少人知晓,这百灵堂的人贩子曾绑架了侯府的两位小少爷,都说是触到了裴侯的逆鳞。这才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而隨著审讯的深入,百灵堂的黑暗產业链也被一层层解开,还牵扯出一条令人触目惊心的產业链。 原来,百灵堂不仅仅是做妇人孩童的拐卖,他们表面上经营著茶楼,当铺或者鏢局。暗地里將那些拐来的孩童按等次卖入青楼楚馆做雏妓、孌童。 资质尚可的,卖给偏远人家做养子养女,而那些残疾、痴傻、卖不上价钱的,则被“採生折割”。 甚至,他们还將拐卖的孩子训练成探子,安插在各个地方官的府邸,边军之中,窃取军情,刺探朝廷朝政,再將情报卖给敌国。 而这背后,还有不少三四品以上的官员,或者世家富豪充当保护伞。 真相揭开,皇帝震怒,朝堂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一干涉案官员都被革职,抄家,流放。 一番雷霆血洗过后,紧接著,问题来了。 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孩子,小的几个月,大的也有十多岁了。有的被训练成了细作,有的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残缺不全。 那么关於这些孩童的安置问题,就成了头疼大事。 朝廷也设置了善堂,可人数实在太多,善堂都挤爆了,根本安置不下这么多人。 就算暂且安置下了,这么多张嘴,以后都要靠朝廷来供养吃喝,也是个无底洞。 这日早朝,眾臣商议了半天,也没商议出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 这时,户部侍郎张大人余光扫过身后的陆酉,想到什么,很快出列諫言: “皇陛下,百灵堂虽破,但解救出的残障孩童多达上百余人。这些孩子肢体残缺、心智受损,官府衙门实难长久照看。 微臣听闻贞义乡君正广办『慈幼局』,且有皇后娘娘坐镇,不如將这些孩童悉数拨归慈幼局。朝廷每月拨付陈米五百石,此举既彰显皇恩,又全了乡君的美名。” 此言一出,眾臣皆面面相覷,但却无人说话。 谁都知道,五百石,连医药护理费都不够。 张大人这个提议,就是想拿沈令薇的慈幼局当接盘侠。 琥珀色的眸子直射向张大人,急忙出列道:“陛下不可,慈幼局乃是『特教』,收容的孩童大多是智力,或听障有损一类,每一个孩童都需要日復一日的康復训练,这其中的耗费,远非普通善堂可比。” “五百石陈米,实乃杯水车薪,即便贞义乡君有一腔慈悲,可此番消耗,即便是散尽家財,砸锅卖铁,怕也是负担不起。”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大人冷笑一声,面上却端著一副忧国忧民的做派: “陆大人此言差矣!贞义乡君既蒙陛下圣恩亲封,又得皇后娘娘垂青做那什么『名誉山长』,本就该为国分忧。如今这一百个孩子无家可归,她既立志要办这慈幼局,难道还要挑肥拣瘦、见死不救不成?” 另有保守派大臣也站出来嘆道: “是啊,陛下。微臣听闻乡君仁善,如今朝廷有难,正是她尽忠效力之时。若是这百来个孩子她都不肯收,那这慈幼局开来又有何用?莫非乡君此举,只是为了搏一个『贞义』的虚名,却不肯真正替朝廷排忧解难?” “不错,大义当前,乡君若推辞,便是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以户部官员为首,几个言官你一句我一句,直接將一顶顶“沽名钓誉”、“欺君罔上”的大帽子扣了下来。实施明目张胆的道德绑架。 就在几个言官大义凛然、唾沫横飞时,大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冷笑。 “好一个大义当前!本宫竟不知,大周的江山,什么时候沦落到要靠去抢劫一个寡妇来维持体面了?!” 伴隨著环佩叮噹,只见赵明华一袭暗紫华服,手摇泥金摺扇,在一眾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直接踏入金鑾殿。 她径直掠过张大人面前,连个眼神都懒得施捨。 “张大人这算盘打的,本宫在公主府都听见了。五百石陈米?打发叫花子呢?本宫养在后院的面首,一个月买胭脂水粉的钱都不止这个数。” “你们户部自己没本事,如今却不要脸地拿一堆发霉的陈米,去逼著人家一个柔弱妇人来给你们擦屁股?” 一番毫不客气的毒舌发言,懟得张大人冷汗直流,下意识道:“微臣不敢!微臣也是为了朝廷……” “少拿朝廷当遮羞布!”赵明华扇骨猛地一合。 “慈幼局那地皮是本宫出的,你们算计乡君,就是算计本宫!怎么,想从本宫的钱袋子里掏钱,张大人是嫌自己九族活得太长了?” 眾臣听闻,皆面露惊愕。 这位长公主向来行事荒诞,这般费力不討好的事,她竟也愿意沾手? 张大人顿时如丧考妣,“殿下,微臣这……这……” 见场面陷入僵局,上首的皇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朝赵明华问道:“那依皇姐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赵明华慵懒地摇了摇扇子,“本宫不过是瞧著那沈乡君顺眼,隨手赏了个院子给她逗闷子罢了。这等朝政之事,本宫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若在此信口开河,回头又该说女子干政了。” 一句『女子不得干政』,轻飘飘的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皇帝碰了个软钉子,面色微僵,他扫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裴谨之: “裴卿,此事你怎么看?” 第176章 你不要不知轻重 裴谨之踏前一步,微微躬身:“回陛下,臣以为,长公主所言不无道理。朝廷安置灾童,本是户部与顺天府的职责,若强行推给民间学堂,不仅有损朝廷威仪,更易落人口实。” 皇帝微微蹙眉,只听他又话锋一转:“不过,贞义乡君既得陛下亲封,又蒙皇后娘娘赐下『名誉山长』之殊荣,自当有为君分忧的觉悟。陛下不如宣贞义乡君入御书房覲见。若她自愿接下此重任,朝廷再议章程也不迟。” 皇帝的眉头终於舒展:“裴卿言之有理。来人,即刻出宫,宣贞义乡君入宫覲见!” …… 李有胜来乡君府传旨的时候,沈令薇正挽著袖子,在后厨教杜三娘將麵饼进行二次加工,好让其口感更耐储存且口感酥脆。 得知皇帝突然要宣她入宫,她下意识的惊了一跳。 趁著无人,她把一包银子塞到李有胜手里,朝他打听;“公公辛苦,不知陛下突然宣召,所为何事,还请公公指点一二,也让臣妇心里有个底。” 李有胜满意的掂了掂手里的分量,老脸笑成一朵菊花,压低声音把今日早朝上的事简要说了一遍,並道: “不过乡君別慌,长公主托老奴给您带了句话,说您一会儿前去御书房只管走个过场,想法子哭哭穷,婉言谢绝了便是,剩下的她会帮你想办法的。” 沈令薇知道长公主是想维护她。可她更清楚,若是推脱,虽能保得一时的清閒,可也將彻底失去將慈幼局发展,壮大,甚至官方化的绝佳契机。 “多谢李公公指点,令薇感激不尽。”沈令薇垂眸掩去眼底的盘算,客气地行了一礼。 “乡君客气了,轿子就在门外候著,您还是快些换身衣裳跟奴才走吧,莫要让陛下久等。” 不久后,沈令薇便换上一身华服,跟隨李有胜乘坐马车入了皇宫。 入宫时,早朝已经散去,大臣们都已经出宫。 沈令薇跟隨李有胜正朝著御书房走的时候,刚穿过一道拱门,迎面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谨之身著暗紫色朝服,愈发衬托得他宽肩窄腰,气度不凡。那张俊美如同雕刻的脸上亦透著一股无情的冷感。 “老奴见过定远侯。”李有胜上前行礼。沈令薇也微微屈膝。 “臣妇见过侯爷。” 裴谨之目光越过李有胜,径直落在沈令薇那张清丽沉静的脸上。 数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但眉宇间已经没了往日在侯府的那股谨慎和压抑,反倒多了几分破茧成蝶的鲜活。 他心口莫名的有些发堵。 “本侯与乡君有几句话要交代,劳烦行个方便。”他对李有胜道。 李有胜自然会给他这个面子,笑眯眯的点头:“那烦请侯爷快些,莫让陛下在御书房等急了。” 说罢,李有胜十分识趣地退到了数丈外的距离。 裴谨之率先迈开长腿,领著沈令薇来到一棵大树下。 “待会儿进了御书房,无论皇上说什么,你只管称病哭穷,一口咬定自己无力承担便是,其余的,我会想办法替你回绝。” 沈令薇有些不解的抬头。 他在抽什么风?他哪只眼睛看到她想要拒绝? 不过他这番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姿態,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不满。 “多谢侯爷好意,”沈令薇淡淡的道,“此事,臣妇心中已有成算,就不劳侯爷费心了。” 裴谨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著一股恼怒,“不要不知轻重。”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几乎將沈令薇笼罩住:“上百个残障孩童,你以为是路边的小猫小狗吗?光是每日的汤药费和口粮就是个无底洞,户部那帮人正愁找不到人接盘,你若因一时之气接下了这个烂摊子,届时一著不慎,便是欺君之罪。” 说这话时,裴谨之压迫感极强。 若是寻常女子,怕是早被嚇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可沈令薇迎上他那双快要冒火的眼眸时,眼神依旧清冷如霜。 “侯爷这话说得奇怪。臣妇做的是傻事也好,聪明事也罢,那都是臣妇自己的事。实在当不起侯爷这般『关怀』。” 说完,她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错处的礼:“李公公还等著,臣妇不敢误了面圣的时辰,先行告退了。” 她甚至看都没看裴谨之一眼,转身便走,背影透著一股再也不愿回头的决绝。 裴谨之:“……” 一阵穿堂风吹过,他竟莫名的生出一股烦躁和空落。 …… 御书房內,香气裊裊。 沈令薇被带进去的时候,在场除了皇帝,另外还有两名大臣,一个是户部侍郎张大人,沈令薇不认识。 另一个,就是陆酉。 沈令薇跟在李有胜的身后,目不斜视,很快撩起裙摆跪地行礼: “臣妇沈氏,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正端坐在龙椅上翻阅奏章,闻言抬起头,“平身吧。” “朕今日急召你入宫,是为了那百灵堂解救出的上百余名残障孩童。官府虽能一时安置,却非长久之计。户部张侍郎提议,將这些孩童拨归你的慈幼局,由你统一照看教导,沈氏,你意下如何?” “这……” 沈令薇抬头,面露难色。 “回陛下……”她声音带著几分惶恐,“臣妇感念陛下圣恩,也心疼那些受苦的孩子。可……可臣妇实在惶恐。慈幼局如今尚在修葺装修,帐面上更是空空如也,臣妇便是卖了乡君府的宅子,怕也凑不齐这上百多个孩子一月的汤药钱吶。” “沈乡君此言差矣,”张侍郎捋了捋鬍鬚,气定神閒的开口: “乡君这『贞义』二字,可是陛下亲赐,彰显的是大义!如今这上百孩童处境悽惨,天下百姓都看著呢。 若慈幼局拒之门外,岂不让世人觉得乡君是嫌贫爱富、沽名钓誉之辈,让天下人寒心?再者,户部已答应每月拨付五百石陈米,可助你好生照料那些孩童。” 沈令薇在心里冷笑。 五百石陈米,养条狗都难,更何况是上百张嘴?还有汤药,护理,传授技艺等。 她想过朝廷的嘴脸难看,却没想到如此的难看! 第177章 我愿意,但有几个条件 不及沈令薇讲话,一旁的陆酉率先出声,替沈令薇辩解道: “张大人此言差矣,这慈幼局並非善堂,乃是乡君一己之力筹办,是为了『授人以渔』,而眼下这些孩童曾在百灵堂遭受过非人的折磨,身体大多残损。更需要请专业的大夫进行救治看护,而非沈乡君。” “再者,若这些孩童在救治的过程中未能痊癒,或者生出什么变故,乡君一介妇人,又当如何?难道还要背上这莫须有的欺君之罪?” “这……”张大人一时语塞。 陆酉这话柔中带刚,竟让他一时间也找不出错处。 沈令薇在心里给陆酉点了个赞。这波助攻打的著实是妙。 皇帝又揉了揉眉心,“好了。” 她目光扫过爭执的二人,最终落到沈令薇身上,“贞义乡君,朕只问你,若是朝廷在米粮之外再予你一些便利,这上百个孩子,你接,还是不接?” 沈令薇正要开口,一道声音却突然插了进来。 “陛下!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只见裴谨之走了进来,径直来到沈令薇身旁,站定。 “慈幼局初建,根基未稳,骤然塞进上百名残障孩童,莫说贞义乡君一介妇人,便是顺天府也未必承受得住。臣建议,先將这些孩子分散安置在京城各大善堂。” “陛下!”沈令薇当即出口,打断了裴谨之的提议。 她朝著皇帝磕了个头,而后坚定不移的道:“臣妇愿意接手这些孩童,但臣妇有几个条件,还望陛下准允。” 话落,御书房內一片死寂。 裴谨之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骨节都泛出冷白。 皇帝也是面露讶色,朝著她做最后的確认:“哦?你可想好了?这上百张嘴,可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填饱的。” “臣妇想的很清楚。”沈令薇眼神清明,不卑不亢。 “只要陛下允诺臣妇几样『便利』,臣妇不仅全盘接下这一百个孩子,且保证,一年以后,此后绝不再向国库伸手要半两银钱!” “哦?”皇帝这下当真来了几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那你且说说,你要什么『便利』?”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酝酿许久的计划。 “臣妇想要陛下赐下『免税』特权。慈幼局未来不仅是教书的学堂,更是孩子们习技自养的工坊。凡慈幼局及所属工坊產出的货品,无论是衣物、竹筐还是军粮饼乾,皆免除一切商税!” 皇帝若有所思的点头;“这个不难,慈幼局本就是为朝廷解忧,免除赋税自是应当的,还有什么要求?” “其次,臣妇请求陛下赐予慈幼局『优先採购』之权。日后朝廷或兵部採买军需,同等价位与品质下,必须优先从慈幼局採买。臣妇要让这些残疾的孩子和退下来的伤残老兵,也能名正言顺地靠双手吃饭,做大周的皇商!” “还有,日后若慈幼局规模庞大,臣妇恳请陛下赐下几块閒置的地皮,用以扩建校舍。孩子多了,总要有个地方住。” 话落,殿內几人皆是满脸震惊。 张大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瞪大眼睛看著沈令薇。 “你、你说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你是说……要他们学习技艺,製作物件?” 沈令薇点点头,说出了震惊眾人的一番话。 “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废人,只有放错位置的人才,还有,谁说缺了腿的人就不能做工?聋哑的人就不能算帐? 朝廷若只是一味地施粥,那是把他们当猪狗在养,不仅耗费国库,还会彻底摧毁他们生而为人的尊严。” “所以臣妇便想著开设一些作坊,根据他们的残缺程度,量身定製谋生技能,比如断胳膊断腿的,教他们用剩下的手去操控特製农具,水车,坐著也能飞针走线。双目失明的,听觉往往异於常人,可以判断机器运转是否正常,或者可以做纺纱工。 那些聋哑的,可以教会他们手语,学习写字、算盘。他们都可以成为出色的琴师,调音匠人,甚至可以靠嗅觉分辨药材优劣、布料等级的『质检员』……” 隨著沈令薇的侃侃而谈,殿內眾人陷入了沉思。 就连张大人也都嘴巴张大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双眼瞪大了十倍不止。 一旁的裴谨之,那双黑眸里此刻也正翻涌著剧烈的浪潮。 此刻的沈令薇,浑身像正散发著稳定且充满了力量的磁场,牢牢的撅住了他整颗心臟。 就连上首的皇帝,眼中的激赏也按捺不住。 朝堂上不缺哭穷的臣子,但缺的是,像这样一个能化腐朽为神奇,真正能为他分忧解难的人。 “哈哈哈!好!”皇帝抚掌,大笑三声。 “好一个放错了位置的人才!这特权,朕准了!免税之权、军需採购优先、慈幼局周边地皮,朕都给你。” “另外,朕会令工部派能工巧匠协助,务必儘快丈量选址,督办扩建出你所需的校舍与工坊!至於这督办之事……” 皇帝目光扫过殿內几人。 此事关乎民间声望,自然不能全权交给沈令薇一个女子来负责。底下的人也不会受命於她一个妇人。 “微臣斗胆,愿毛遂自荐,揽下这督办之职!” 只见陆酉上前一步,恭敬的跪在殿前。 “微臣这些时日一直协助乡君筹备慈幼局开办事宜,对於诸多细节也颇为了解,若由微臣出面与户部,工部对接,定能事半功倍。” 皇帝点点头;“既然陆卿有此心,那朕便赐你一道手諭,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协办!” “微臣领旨,谢主隆恩!”陆酉重重叩首。 陆酉起身时,与沈令薇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而这一幕刚好落入裴谨之眼中,一时间,他只觉得胸口闷痛的厉害。 他忽然惊觉,不管沈令薇在哪儿,似乎总能发光。 …… 走出御书房,陆酉和沈令薇並肩同行。 刚转过一道宫门,就见赵明华慵懒的倚靠在一根红柱旁。 她摇著扇子,凤眼微眯,似笑非笑地看著二人,像一只守候多时的猫。 “本宫让人带给你的话,你当成耳旁风了?”她声音有些不悦。 “把上百个烫手山芋统统塞进慈幼院,还在御前立下军令状,沈令薇,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第178章 这点小困难,想必难不倒侯爷的 “殿下息怒!”沈令薇忙不卑不亢的行礼道:“並非臣妇非要逞强。只是慈幼局开业在即,招生却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或许这对我们来说,是一场机遇,恳请殿下给臣妇一些时间。” 赵明华冷嗤:“本宫当初答应助你,可不是要当什么大善人!” 陆酉见状,上前半步挡在沈令薇身前,拱手道:“殿下息怒。乡君此举虽险,却是长远之策。微臣已领了督办之职,定会倾尽所能协助乡君。若有差池,微臣愿与乡君共担责罚。” 赵明华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脸上忽然露出姨母笑。 “哦?陆大人倒是护得紧。本宫不过说了她一句,你就急著跳出来挡著?” 陆酉脸颊微微一热,又听赵明华道:“本宫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人把『同生共死』说得这么好听。既然你们二人已经『心意相通』,『各司其职』了,本宫再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倒显得不识趣了?” 沈令薇也是脸上一热,正欲辩解,余光却瞥见刚好从后方走来的裴谨之。 赵明华眼波微转,心底顿时恶趣味大起。 她故意扬起了调子:“罢了,都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你们既有如此决心,若本宫加以阻止,岂不是显得不近人情?” “你说是吧?裴侯!” 裴谨之行至赵明华面前不远处,拱手行礼,面上依旧端庄,从容。 “臣见过长公主。” 赵明华摇了摇手中的鎏金摺扇,似笑非笑的看著他:“裴侯来得正好,本宫方才还在夸陆大人与沈乡君『志同道合』,办这慈幼局,缺了谁都不成。裴侯身为首辅大人,对此事可有何指教?” 裴谨之语气疏离,“陆大人少年英才,赤诚之姿確实少见。” “那便在此预祝二位,能早日拨云见月,大业终成。” 沈令薇听著这句话,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可又一时间说不上来。 倒是一旁的赵明华听闻,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说起来,这件事也是源自於那些不长眼的拐子,动了裴侯府上的两位小公子……” 她眼波流转,“裴侯堂堂一七尺男儿,在朝堂上拥有雷霆手腕,如今留下这么个烂摊子,总不至於真的能袖手旁观,让乡君一个弱女子替你善后奔波吧?” 这话翻译一下就成了,你作为首辅,摊子是你留下的,总不能真的一点力都不出吧? 裴谨之眸光微动,“殿下想要微臣如何?” “很简单!”赵明华扬起下巴,“陆大人虽领了皇命,但他到底官微言轻。户部那群铁公鸡和工部那帮老泥鰍,真要拖延起来,藉口多的是。” “本宫要裴大人亲自跟六部打个招呼,慈幼局的划地选址、工匠调拨,必须一路顺畅,任何人不得推諉阻挠!” “这点小小的请求,必定难不倒裴侯的,对吗?” 裴谨之眼底似有暗流涌动,但很快归於平静。 他朝赵明华拱手:“殿下所言极是,此事既然因臣而起,自然责无旁贷。” “若无其它事,臣先行告退。” 说罢,裴谨之没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留给三人一个孤冷的背影。 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沈令薇才在心里暗暗咂舌。 这长公主当真是把人心和权术玩弄到了极致! 三言两语便拉拢了裴谨之这么一个大號助力。有了百官之首的点头,那么接下来从户部的拨款,到工部的建设,想来不会有人刁难了。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上前朝赵明华深深福了一礼:“多谢公主殿下替臣妇解围,臣妇替那些苦命的孩童,叩谢殿下大恩。” 赵明华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態,“行了,少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她转过身,朝著轿撵方向走去,“记得你今日在御书房夸下的海口!若是胆敢让本宫赔钱,第一个拿你试问!” 沈令薇朝著她的背影点头:“殿下放心,臣妇定当不负您的期望!” -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沈令薇忙得脚不沾地。 皇帝金口玉言,办事效率极高。吩咐工部很快便將慈幼局附近几块閒置的地皮悉数划拢过来,还安排了一批经验老道,手艺精湛的工匠,日夜赶工加紧修缮屋舍,作坊。 户部的拨款也异常顺利,没有丝毫延误。 陆酉也很忙,他每日前往临时安置那些孩童的善堂,將每个孩童的身体情况,伤残程度都登记造册,其余时间还要和沈令薇一起考察,丈量土地面积,用於建造。 沈令薇花了整整七日,才做出令她满意的设计图纸。將慈幼局和作坊区隔开,中间还挖了一条河道。以免作坊的动静吵到需要静养和上课的孩童。 之后,又忙於招聘工作,女夫子,厨娘,大夫,杂役等。 夜白那边也没閒著,从谢家军中挑选了一些人手,大多是之前在战场上负过伤的,有的断了根手指,有的瘸了一条腿等。 可即便如此,这些在军营里淬炼过的汉子,光是往那儿一站,身上那股子煞气也不是寻常护院能比的。 “这些人都是在死人堆里滚过的,忠心不二,身手也不差。看门护院,绰绰有余。”夜白道。 沈令薇见状,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朝眾人行了一礼:“往后慈幼局的安危,便拜託诸位了。” 汉子们齐齐抱拳,眼神坚毅:“定不负乡君信任。” 此前,他们一个个都被嘲笑成了废人,连养活妻儿老小都难。尊严被时常被摁在地上摩擦。 可如今竟有了这么好的待遇,每个人都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 眨眼间,一个月时间飞快过去。 很快就到了慈幼局开业前夕。 就在这日,边关大捷的消息刚好传回京城,一时间,举国沸腾起来。 这段时日,沈令薇虽然忙於慈幼局的修缮,但也时常出入长公主府。安抚谢茵,配合给她施针。 在温不寒那套出神入化的针灸术下,谢茵严重的拔毛癖症状终於得到了缓解。 这日,沈令薇刚做完半个时辰的沙盘引导,就见喜鹊兴致冲冲的跑了进来。 “主子!大喜事!好消息!”喜鹊激动得满脸通红,眼底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什么事把你高兴成这样?”沈令薇擦了擦手,轻笑著问道。 “是边关!边关打大胜仗了!” 喜鹊喘了口气,连珠炮似的说道,“奴婢刚才去前院端茶,听侍卫们都在议论。说是裴少將军率领两万精锐火速驰援,不仅解了容老將军的困局,还一鼓作气夺回了被匈奴占领的三座城池!如今这捷报传回京城,满大街的老百姓都在张灯结彩地庆祝呢!” 沈令薇闻言,眼中也泛出喜色:“当真,打贏了?” “千真万確!”喜鹊重重地点头,颇有些与有荣焉。 “奴婢还听说,这次前线之所以能够大胜,全赖主子您发明的那个『压缩饼乾』和『泡麵』,將士们为了能多领到一桶泡麵作为奖励,全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士气大涨!” “有些新兵蛋子为了那口麵汤,打起仗来那叫一个英勇。” 士气这东西,一旦高涨到了极点,那支军队便成了无往不胜的虎狼之师。 沈令薇一颗心也落了地,想到什么,又问:“可有裴少將军的消息?大军何时搬师回城?” 喜鹊挠挠头,“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外头的告示上也没写这个,想来也是要隨著容老將军一起回朝的。” 沈令薇点点头,知道大公子立下了不世之功,她心里也就踏实了。 “走吧,回乡君府。” 过两日慈幼局就要开业了,还有得忙。 正当主僕二人往大门刚迈出庭院时,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等等!” 第179章 北方的礼物 沈令薇回头,只见温不寒正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他依旧穿著一身青色素袍,眼底掛著两团標誌性乌青。 这一个月以来,他没少和沈令薇在医理上发生碰撞,看她的眼神也从最开始的不屑,渐渐变成了棋逢对手的欣赏。 “温大夫有何指教?”沈令薇挑眉看他。 温不寒在她面前站定,挺直了背脊,眼神却看向別处。 “咳……我听说,你那什么善堂明日就要开业了,还在大量招募人手?” 沈令薇点点头;“是,如今万事俱备,只是医护人员还远远不够,还在高薪扩招。” “温大夫交友广阔,可有合適的人选推荐给我?” 温不寒先是眉头一皱,“你就不怕找的那些庸医,把人给治死了,砸了你的招牌?” 沈令薇心头微微一跳:“那温大夫的意思是……” 温不寒又咳了一声,挺直了胸膛,用施捨般的口吻道:“明日我休沐,正好也无事,可以勉为其难去你那善堂转转。” 沈令薇闻言,眼睛瞬间一亮! 瞌睡来了送枕头? “那真是太好了!温大夫能来,必定如虎添翼。”她当即毫不吝嗇溢美之词。 “您这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术,连长公主都讚不绝口,若慈幼局有您去坐镇,我这心里可算是彻底踏实了。” 突如其来的一顿猛夸,让温不寒那张常年透著冷白的俊脸上,罕见的浮现一抹红晕,连带著两只耳朵都有些发红。 “行了,你少拍马屁!”他別过脸,眼神有些躲闪。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就是隨便去逛逛,可没说一定就要帮忙。” “那什么,我还要回去翻看医书,先走了。” 温不寒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喜鹊眨眨眼,有些迟疑地转头:“主子,这温大夫……莫不是想去咱们慈幼局当大夫?” 沈令薇望著院门,眼底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沉思。 “何止是当大夫!” 得想个法子,把温不寒留在慈幼局。 喜鹊惊诧道:“主子,这温大夫医术真有那么神吗?” “你別看他年轻,但医术却是顶顶好的。”沈令薇道。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也逐渐了解到,温不寒出身医学世家,父亲是上一任院判,听闻他自小就对医术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 五岁便能熟背《黄帝內经》,十岁便能盲眼施针,是个百年难遇的医学奇才。 喜鹊听闻,不由得咋舌,“这么厉害,那他为什么没留在太医院?” 沈令薇一边走,一边朝喜鹊解惑:“他医术虽高,却不善交际,脑子里只有病患,当初本是在太医院当差,却嫌弃后宫那些娘娘们为了爭风吃醋装出病来,觉得有辱自己的医术。就当场懟了贵人『纵慾过度』,被赶出了宫门。” 说白了,就是个被太医院退货的富二代。 喜鹊听得目瞪口呆:“这温大夫……胆子也太大了吧?” “所以说,这世上只有放错位置的人才。”沈令薇嘴角微勾。 “在阿諛奉承的官场上,他或许混不开,但对於咱们慈幼局那些身患奇症的孩童,却是救命的菩萨。” 沈令薇早就盯上了温不寒,她虽懂得特教干预,但不懂医理。 而温不寒的针灸术確实一绝,慈幼局正是需要他这样的人才。 一路无话,主僕二人刚回到乡君府,就见门口刚好来了一匹快马。 紧接著,一个满身风沙的士兵下马,恭敬的將一个木箱子递给沈令薇。 “启稟乡君,这是我们將军命小人快马加鞭,说要送给您的物件。” 沈令薇看著那木箱,是北方那边的款式。 “你是从边境回来的?” 那士兵拱手:“回乡君,小人是正是从雁门关赶回来的,將军听说乡君要办学堂,便命小人送来了此物,说是给您的开业贺礼。” 一时间,沈令薇只觉得手里的盒子沉甸甸的。 “你家將军可还安好,有无受伤?” 那士兵挺起胸膛,道:“回乡君的话,將军並未受伤,他还让小人给您带了句话。说……” 那士兵清了清嗓子,继而模仿著裴惊驰的口吻。 “薇薇,我在这边打胜仗,你在那边开书院,咱俩谁也別落后。等我把匈奴王庭掀了,回去给你撑腰。另外,你別忘了我们的约定,等我回来,要听到你的答案!” 沈令薇怔了一瞬,隨即垂下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裴惊驰那少年意气的模样,不由得失笑。 她接过木箱,朝那士兵道:“辛苦你了,先下去歇息吧。” “是,小人告退!” 回屋后,沈令薇小心翼翼的打开木箱。 里面装的並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张雪白无暇,没有一根杂毛的狐皮。 狐皮之上,躺著一串用红绳编好的狼牙项炼。狼牙被打磨的相当锋利,透著一股原始的野性。 箱子的另一角,还有一把木质的小刀,是给安安的。 沈令薇伸手触摸著柔软洁白的狐皮,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裴惊驰走之前的画面。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便见陆酉走了进来。 陆酉的视线在触及那个具有北地风情的盒子时,步履微微一顿。 第180章 危机感 “陆大哥?”沈令薇將盖子盖好,起身迎接;“你怎么来了?” 陆酉琥珀色的眸子飞快的闪过一抹黯然,神色依旧温润:“门口来了一对夫妇,说是听闻慈幼局明日开业,特意领著孩子找上门来。” 沈令薇一喜,起身就朝外走:“真的吗?那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慈幼局毕竟还是属於特教机构,主要面临的也都是些智力或精神方面有所残缺的孩子,跟善堂里那上百个孩童不一样。 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宣发,做思想工作,陆陆续续的,总共也才只有五户人家愿意报名。 如今又来一户,沈令薇自然是喜闻乐见的。 沈令薇来到前厅,果然看到一对夫妇站在门口,有些侷促的张望著。 夫妇两人皆穿著浆洗得有些发白,还打著几个补丁的粗布麻衣,露在袖子外面的手也粗糙不堪。 他们的身后,还跟著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 见沈令薇出来,夫妇俩忙拽著身后的孩子跟著跪下:“草民见过乡君。听闻您这边正在招收生病的孩子,您受累给瞧瞧,看我家狗娃……合適吗?” 说罢,那男人將身后的男孩往前推了一把。 小男孩身形比同龄人都瘦小一些,他被父亲推得踉蹌了一下,却没有哭闹,也不反抗。只怯生生地站在那里,眼神好奇地四处打量著。 沈令薇走上前,微微蹲下来,与小男孩平视。 “狗娃,你是叫狗娃,对吗?” 男孩毫无反应,像是没听见一样,且小身子微微紧绷,像是隨时会攻击人。 见状,沈令薇朝喜鹊吩咐:“去把我房里那个拨浪鼓拿来,再拿个红色的布老虎。” “是。”喜鹊很快应声告退。 不久之后,沈令薇將拨浪鼓放在狗娃的耳朵边不远处,轻轻晃了晃。 结果狗娃立马偏头,目光锁定住了那拨浪鼓上面。 紧接著,沈令薇又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狗娃听力是好的,眼睛也没问题。且不会开口说话。 她心里有了个初步的判断,而后起身,看向那对夫妇:“他平时在家里也是这般吗?叫他名字可有反应?饿了或是渴了,可会指认东西或者用声音表达?” 狗娃父母重重的嘆了口气,开始抹泪诉苦。 “乡君明鑑,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的確还没开口讲话,一开始大家都说是『贵人语迟』,可后来看著同龄的孩子都能跑能跳了。他却还没开口,我们这便开始寻医问药。” 说到这里,狗娃的母亲也开始诉苦:“他整日喜欢盯著地上的蚂蚁,或者推著车軲轆转圈,谁叫都不理,跟个木头桩子一样,可大夫查验过,喉咙和耳朵明明都没问题……” “……如今家底都被掏空了,实在是走投无路。听街坊说乡君您这里是活菩萨办的学堂,专门收治这种痴傻的怪病,咱们这才厚著脸皮来碰碰运气。求乡君发发慈悲,救救这孩子吧……” 夫妇俩说著就要给沈令薇磕头,没让他们跪下去。 “孩子並非痴傻,只是心窍开得比寻常孩子晚了些,治是能治,但需要一点点引导他开窍,需要一个长期干预的过程。急不得。” 夫妇俩闻言,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最后,那汉子像终於下定决心,一拍大腿。 “罢了!既是活菩萨办的学堂,咱们就信乡君的!” 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些碎银,递给沈令薇;“乡君,家里暂时只能凑出一两银子的束脩,您先收下,剩下的……小的回去再想想法子,一定想法子补上。” 沈令薇不疑有他,吩咐下人带他们去登记性命造册,並嘱咐道: “慈幼局虽是学堂,但前期是以康復身体为主,不学知识,每日辰时过来,由夫子们统一教导、干预看护,你们申时来接走。” 夫妇俩又对视一眼,很快双双点头,“草民记下了,多谢乡君……” 之后,沈令薇便吩咐喜鹊领著他们去登记。夫妻俩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时,陆酉进门,望著夫妇俩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的光芒。 片刻后他进屋,看著桌子上那一两碎银,皱眉道:“一两银子,连伙食费都不够,你便收下了?” 沈令薇嘆了一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慈幼局刚开业,暂时先冲个人气,把名声打出去,往后自然会有更多的人愿意来。” 陆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你既然心里有数,那便按你的意思办。名册我已经整理好了,明日开业的流程我也再带人去过一遍。” “多谢陆大哥。”沈令薇露出一抹笑意,格外温软动人。 陆酉心头微微一盪,想了想,终於鼓起勇气道:“等过了这阵子,我有件事……想要跟你商量。” 自打沈令薇从侯府出来,陆酉一直想找机会告白。但无奈诸事繁忙,一直拖到了现在。 可刚才看到她收到了北境的礼物,心里顿时生出了一股危机。 他不想再等了! “哦?陆大哥有什么事,不妨直言?”沈令薇疑惑道。 陆酉迎上她清亮的眸子,耳尖微微有些发热:“此事不急。” 沈令薇虽然疑惑,却也没再追问,二人转而说起了明天慈幼局开业的事。 - 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今日也正好是慈幼局掛牌开业的大好日子。 经过一个多月的日夜赶工,原本的別院如今已经焕然一新,门牌上掛著『慈幼局』牌匾,院內不仅平整了路面,还铺设了方便轮椅和拐杖通行的宽阔坡道。 一排排屋舍宽敞明亮,按照特教学堂、技能工坊、起居室划分得井井有条,处处透著勃勃生机。 为了开业这日迅速打响名气,沈令薇直接搬出了现代的硬核的“地推”手段——免费送鸡蛋! 只要前来贺喜的,每人都可以免费领取四个鸡蛋。 但必须要配合两个条件,一,熟记慈幼局的gg宣传语:“京城郊外慈幼局,教书学艺管饭局,残缺之躯亦可立,不当废人当大器!” 想要领取鸡蛋,每人必须背下来。 二,领取鸡蛋的用户,都可以得到一张gg传单,並告知大家,只要拿著这张红纸,带领有意向的家庭来慈幼局了解情况,可以领取十文钱的跑腿费。 如果对方报名,介绍人还能直接领取一百文钱,外加五斤上好的白面! 消息一出,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没人能够拒绝,那些走街串巷的大妈们,听说这个消息后,瞬间眼睛都直了,脚下直接跑出了残影,生怕晚了一步,鸡蛋就没了! 不到半个时辰,慈幼局的大门口,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並且人流还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迅速增加。 好在沈令薇早有准备,迅速让陆酉调来了衙门官兵,前来维持秩序,防止踩踏和动乱事件。 还有此前从谢家军中招收的护卫,也都穿梭在人群中,个个面容冷肃,但凡发现有插队的地痞无赖,或者想要浑水摸鱼的,直接就赶出队伍,取消领取资格。 不到两个时辰,慈幼局门前的长街上,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数千枚鸡蛋迅速被一扫而空。 有几户人家收到邻居带回去的gg,前来了解情况,沈令薇亲自接见了这些孩子的父母,带领他们参观学堂。 从教学区,活动区,生活区,一路介绍。 什么盲道,感统训练器材,手工器材,上面画著特殊图案的卡片,色彩鲜艷的大字报等等,都是眾人闻所未闻的。 几户人家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神从最初的怀疑,惊讶,变成了震撼! 一个汉子摸著门框上包布的圆角,眼眶顿时红了:“这……都是为了保护孩子?怕他们磕著?” 沈令薇点头:“是的,慈幼局的一砖一瓦,都是为了孩子。” 这样的大手笔和细节处彰显的用心,让几位家长顿时有些破防。 这时,喜鹊气喘吁吁的跑来稟告:“主子!不好了!鸡蛋快没了!可门口还排著好多人,怎么办?” 第181章 要报官吗? 沈令薇面色不改,冷静的吩咐;“去门口找陆大人,让他带人在队伍最后设置『截流点』,给最后一个人发牌子,告诉后面排队的人,今日的鸡蛋已经发完了。活动持续三日,明天可以早点来。” “另外,让宋嬤嬤去集市和农庄,把能买到的鸡蛋全买回来。” 喜鹊眼睛一亮,擦了把额头的汗:“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沈令薇重新转过身,神色依旧从容,对那几户已经看呆了的家长道:“让各位见笑了,咱们继续往里面走,前面便是感统教室……” 热闹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慈幼局门口的人流才逐渐清空。 队伍最后的几人走的时候,手里拿著传单,意犹未尽地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在诵读著宣传语。 送走最后一人后,沈令薇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把剩下的事交给宋嬤嬤等人收尾,自己则领著陆酉,还有喜鹊进了花厅。 片刻后,陆酉对今天送出的鸡蛋做出最后统计: “今日一共送出去四千二百个鸡蛋。按市价三文一个算,成本是十二两六钱银子。红曲粉、油纸、人工另算,加起来约莫二两。” 喜鹊倒抽了一口凉气:“十四两多银子……就这么……送出去了?” 她心疼的直跺脚:“主子,这不是赔本赚吆喝吗?送出去这么多鸡蛋,可今儿最后一个报名的都没有,这还只是今天一天的,明天后天前来排队的人估计会更多,这得多少银子啊!” “而且咱们把附近集市的鸡蛋都买光了,明日再去哪儿买?” 沈令薇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抿了一口,才解释道: “傻丫头,这叫『品牌gg效应』,咱们这是特教学堂,卖的不是包子馒头,而是信任,眼下是需要把名声打开,让全京城都知道咱们郊区有这么一个地方,时日一长,总会有人愿意尝试的。” “可这效率也太低了……”喜鹊还在嘀咕,主要是心疼她家主子这败家的程度。 沈令薇也没著急解释,只对她道:“好了,趁著天还没黑,你和宋嬤嬤赶紧带上人去城外多收些鸡蛋回来,若实在不够,鸭蛋也行,明日的人只会多不会少,不能断了供应。” 喜鹊这才打起精神:“主子放心,奴婢这就去,保证把附近的鸡蛋全都收回来。” 就在喜鹊刚出去不久,只见杜三娘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神色担忧: “乡君,不好了!眼下申时都过了,狗娃的父母还没来,学堂里就剩他一人了。狗娃哭闹著要回家,这可怎么办?” 沈令薇抬头看了眼天色,马上就要到掌灯时分了。 她起身走向教室,结果看到狗娃確实在哭,一旁的女夫子怎么哄都没用。 她朝杜三娘吩咐:“天色不早了,你去后院让张叔把马车套好,再准备些零食,我亲自把人送回家去。” “还是我去吧。”陆酉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温声提议道:“名册上的地址是我登记的,我认得路。” 沈令薇沉吟片刻,点点头:“也好,那便辛苦陆大哥跑这一趟了,许是他的父母被什么事绊住了,但也要告诉他们,下不为例。” 她吩咐杜三娘:“去准备些零食放车上。” 不多时,狗娃被零食哄住,跟隨陆酉上了马车。 一个时辰后,陆酉打道回府,但狗娃依旧还在车上。 “陆大哥?这是怎么了?” 陆酉下了马车,神色有些凝重,隨后给了沈令薇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 “狗娃家里没人,门是锁上的,我朝隔壁邻居打听一番才得知,他的父母在今早就已经急忙搬家走了。” “什么?!” 沈令薇瞪大眼睛,被这个消息给惊住! 狗娃爹娘这是……要弃养? 打算直接把孩子塞给他们学堂不管了? 陆酉深吸一口气,看著车里还在啃点心的狗娃,问:“现在打算怎么办?要报官吗?” “报!当然得报官!”沈令薇毫不犹豫,眼底也透著戾气:“弃养孩子是重罪,必须找到人问清楚。更何况,狗娃也不能一直在慈幼局待著,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可没人担责。” 陆酉深以为然。 他懂大周律法,也知道必须一开始杜绝这种歪风邪气,否则以后大家都有样学样,那慈幼局岂不成了收容所? 两人立即前往顺天府,朝府尹稟报了此事。 府尹是认识陆酉的,也知道沈令薇身后有长公主这尊靠山,没有怠慢,当即命手下的捕快前去寻找狗娃父母。 不多时,一男一女被几个捕快给架了回来,身上还背著大包小包。 正是狗娃的父母。 “大人,此二人是在城外的土地庙找到的,还有铺盖卷和包袱,一看就是打算逃跑。” 狗娃父母嚇得脸色发白,腿肚子都在打战,辩解道:“大、大人冤枉啊!草民没有逃跑,草民只是……是……是走亲戚的。” “啪!”府尹一拍惊堂木,把二人嚇得又是一个哆嗦。 “刁民!走亲戚需要把锅碗铺盖都带走?你二人为何將亲子遗弃在慈幼局,还不从实招来!” 狗娃爹嚇得冷汗直流,却依旧咬牙道:“大人明鑑啊,草民真的没有弃养……是因为乡下的老丈人突然染了急症,情况危急,这才没来得及去学堂。绝不是故意丟下他不管的啊!” 一旁的狗娃娘也立刻抹泪附和:“是啊,大人,咱家真的是事出有因,狗娃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捨得不要他啊……” 眾人心中虽知道他们二人在演戏,但清官难断家务事,夫妇二人咬定不是弃养,而且大周律法对於这种未遂之事,也不好直接判刑。 最后,府尹也只能警告几句,责令他们把狗娃带回家,仔细照看,不得再出现此类情况。 “多谢大老爷,多谢大老爷!”狗娃爹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刚从地上爬起来,狗娃爹眼珠子一转,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扭头朝沈令薇道: “乡君,既然大老爷都查明了,那这事儿也就是个误会,来的路上,我和狗娃娘商量过了,你们这慈幼局的治疗费用太贵了,我们看不起,你把那一两银子退给我,以后我们不来了。” “你说什么?!”喜鹊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182章 反悔 “你们好生无耻!今日可是慈幼局开业头一天,你们早上才交了银钱,晚上就要退钱?” 喜鹊气得跳脚,指著他们的鼻子就开骂。 “我看你们根本就是故意的,早上你们还领走了二十个鸡蛋,並两斤白面,如今弃养不成,被抓了回来,就反悔要退钱!想要白嫖!” 面对喜鹊的指责,狗娃爹脸上没有半分羞愧,反而梗起了脖子。 “什么白嫖!你那送鸡蛋和麵粉的规矩,可是你们自个儿定下的,说只要报名就能领,怎么?我交了银子,签了名册,难道不符合规矩?” 狗娃娘也抹乾眼泪,夫唱妇隨起来:“就是,孩子在你们学堂呆了一整日,不也一点效果都没有?你们服务太差,我们觉得是被骗了,不想治了,要求退银子,这有错吗?” “你们、你们这是强词夺理!”喜鹊被这两个无赖气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那鸡蛋和白面加起来都能抵一百文了,你们退了学费,那东西你吐出来啊!” “咱们又不是抢的,你那规则上也没写著送出去的东西还要退!既然不想送,那你们这就是欺诈,我要去告诉旁人,说你们这家学堂就是骗人的!” 眼见双方各执一词,爭吵不休,沈令薇的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够了!” 她目光锐利的看向那对夫妇,“你们想要退银子,可以!” “主子!”喜鹊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分明是助长这等无赖的威风啊! 沈令薇抬了抬手,制止了喜鹊,“但你们得当著府尹大人的面,立下字据,將你们今日如何送狗娃入学,领走物资,又缘何要求退款,全都一字不落地写清楚。” “並承诺日后不得以此事为由,败坏我慈幼局的名声,否则,便是敲诈勒索,污衊本乡君的大罪!你们可愿?” 沈令薇清楚这等市井泼皮的秉性,今天若是轻易退了钱,指不定转头就到处添油加醋抹黑慈幼局。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狗娃爹娘被那句『敲诈勒索』,『污衊乡君』的罪名嚇得一缩,隨即咬牙道: “好!我们写!” 只要能拿回银子,还不用退鸡蛋和麵粉,他们就是赚的。 就这样,在府尹的见证下,狗娃爹娘在证词上签字画押。 拿到银子后,夫妻俩粗鲁的拽过狗娃,“还不快走!你个晦气玩意儿!” 一家三口,就这样心安理得的走出了顺天府。 喜鹊目送那一家三口离去,气得眼眶泛红。 “主子,您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今日可是咱们开业头一天啊,出了这档子事,传出去多难听!” 沈令薇收回视线,面上已经恢復了从容。 “不占理的是他们,就算传了出去,大家也只会说他们贪得无厌。” 道理虽是如此,但喜鹊就是咽不下心头的这口气。 “好了,这家人打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给孩子康復,若是强留下来,吃亏的也只会是我们。”沈令薇安慰道。 喜鹊心里好受了些,並在心里暗暗决定,以后但凡报名的,都要把家中情况了解的再详细一些。万不可再闹出今日这样的事情。 …… 之后两日,慈幼局又送出去数千枚鸡蛋,三天活动,加起来送出去的鸡蛋超过一万枚,白面超过上百斤。 不过好在最后一天,有两户人家领著孩子参观后,当场交了学费,报了名。 算起来,加上原先招收的五人,再加上红菱,虎娃,还有新招的两人,慈幼局如今已经有了九名正式成员。 这九个孩子,个个情况都不一样,既是种子客户,也是沈令薇向全京城展示的『活招牌』。 最终花去的开销数字统计出来的时候,喜鹊一脸的肉疼,看向沈令薇就像在看一个败家子。 “主子,这三天可是足足花出去了四十七两银子啊!够一户五口之家將近两年的吃穿嚼用了。” “这还不算慈幼局每个月的开销,光是这么多人,教学夫子,厨娘,杂役,看护,还有採买等等,咱们慈幼局上上下下加起来三十几號人了,一个月少说也得小一百两银。” 喜鹊掰著手指头算了半天,小脸越算越白:“主子,照这个花钱的速度,咱们怕是家底再厚,也扛不住的。” 別说喜鹊肉疼,沈令薇也很肉疼。 这慈幼局虽说是长公主入股的,但属於盈利机构。和收容所那上百名孩童是区分开来的。 她得想法子,不仅要把名声打出去,还要招收更多的学生,走高端路线,才能盈利。 但她面上却只能故作淡定:“傻丫头,做买卖哪有光看著眼前这几两碎银子的?眼下咱们这叫『前期投入』,只要咱们接下来把这九个活招牌做出来,把慈幼局的口碑打开,日后自然会有大把的银子进帐。” 对此,陆酉未置可否,他摊开帐本,替沈令薇算了一笔帐:“喜鹊姑娘的担忧不无道理。” “我方才粗略算了一笔帐,慈幼局目前上上下下三十二口人,每月工钱、口粮、药材、炭火、修缮,零零碎碎加起来,最保守的估算,每月至少一百两上下。 若咱们一直走平价路线,至少要招满一百个学子,才能保本。可若真要招这么多人,咱们的夫子,看护和场地都得隨之翻倍,开销也会跟著水涨船高。这就成了一个死局。” 听到这个数字,喜鹊瞪大眼睛:“一百个人?这怎么可能?” “所以……”陆酉淡淡的抬眸,目光锁定沈令薇。 “走高端路线!” “按等次收费!”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眼底皆有笑意。 唯有喜鹊还有些一知半解的,“走高端路线……按等次收费……” “主子的意思是……要提高学费?” 沈令薇点头:“按康復难度等次划分,把咱们的教学內容拆分成课时,打包出售,並提供一对一服务,这样,才能把利润提上去。” 之后,两人开始商议学费的具体制定。 “咱们可以把费用分成三等,寻常百姓家,依旧是一两银子一个月,富商贾户,收三两银子,增加单独的辅导。” “而对於达官显贵,咱们直接推出『一对一』的专属特教看护,心理疏导,以及专属营养餐,康復费用定为十两到十五两银子。” “另外,若是有富商愿意捐赠五百两银子,咱们就给他成立一个专项基金,专门用於资助那些穷苦孩子免费入学……” 沈令薇参照现代的经营手段,说出了一套生意经。並描绘了一个可持续发展的未来。 “这些孩子一旦康復有效,大多数人家都会形成鲶鱼效应,会持续在咱们机构康復。所以这种盈利就是永久性的。直到孩子彻底康復。” 陆酉听闻,琥珀色的眸子似乎要溢出光亮来。 喜鹊则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向沈令薇的眼睛里满是崇拜。 两人又商议了差不多將近一个时辰,这时,有人来报: “主子,夜大人来了,说有事求见。” 第183章 你在打发叫花子? 夜白这个时候过来,想必是匯报隔壁工坊修建的事。 沈令薇命人將夜白请进厅內,並上茶。 夜白道过谢,朝沈令薇稟告隔壁工坊的进展事宜。 “稟乡君,隔壁工部督建的技能工坊,以及安置孩童的屋舍已经全部竣工,还有您之前吩咐打造的木质轮椅,拐杖等康復物件,也都准备到位,如今唯一缺少的,便是大夫人手不足。” “奴才已经命人张贴了招聘告示,只是前来应聘的却寥寥无几。” 大周对医者的管束比较严格,但凡掛牌行医的,必须要有衙门的备案文书,或者通过太医院的考核。取得证书方可执业。 否则,便是『非法行医』,一经查实,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因此,那些药铺,医馆的坐堂大夫,只要东家给的工钱不低,且安稳,大多人轻易不会跳槽。 即便有人愿意来,也都是上了年纪,精力不济的。让他们坐诊把脉还行,可要照顾残障孩童,怕是不行。 说到在这里,沈令薇突然想起温不寒,昨天说要来帮忙的。 她扭头问喜鹊:“温大夫呢?他前几日不是说要来学堂的吗?怎么没见到人?” 喜鹊回想了一下,摇头:“奴婢今儿在前院忙得脚打后脑勺,確实没瞧见温大夫,咱们这外头领鸡蛋的百姓乌泱泱的,许是温大夫不喜人多眼杂,八成是见到这场面嫌太吵,就回去了。” 沈令薇压下心头的疑惑。 温不寒是个医痴,若真到了门口,以他好奇的性子,不至於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走人。 但眼下她顾不得深究,沈令薇想了想,朝夜白建议道: “大夫难招也无妨。若实在缺人,你便去那些退役將士的遗孀和女眷中,挑拨一批做事细心、手脚麻利的妇人过来。让现有的大夫给做个简单培训,比如清理伤口,换汤药,做些简单包扎之类的就行。” 夜白眼底闪过一丝钦佩,立刻拱手应下:“乡君此计甚妙,奴才这就去安排。” …… 就在沈令薇打算上门去寻温不寒的时候,没想到第二天,他就主动上门。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被五花大绑,嘴上也被塞住布团的孩子,约莫有三四岁的模样。 那孩子虽被绑著,但双眼布满血丝,喉咙里还发出呼哧呼哧的低吼声,被两个护卫架著还双腿疯狂地乱蹬。 “温大夫,你这是……”沈令薇疑惑道。 温不寒眼底掛著两片疲惫的乌青,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一副被妖精吸了阳气的模样。 “这是城西刘员外家的嫡老么,唤作阿竹。前些日子不知怎地,突然染上了『狂疾』,就成了这样,我在刘家待了三日,各种方法都试过了,还是没能让他好转,便想著上你这儿来看看有没有办法。” 沈令薇观察著那孩子的情况,心里隱隱有了计较。 但她並没有立即答应温不寒,而是开始谈起了条件:“我可以尝试让他安静,但有个条件。” “你说。” 沈令薇看了看身后的学堂,“你也看到了,我这慈幼局刚开业,马上隔壁还要收容上百个残障孩童,可大夫的数量却远远不够。尤其缺一位能镇得住场子的圣手。” “我虽知晓一些干预手段,但毕竟不懂医理,更不懂针灸汤药。所以,我想请你留在慈幼局,帮忙负责这些孩童的用药调理。不知温大夫意下如何?” 见温不寒挑眉,她又补充道:“当然,我不会让您白忙活,每月五两银子的月银,食宿全包,药材器具都由慈幼局置办。” 话音刚落,温不寒就嗤笑了一声。 “乡君莫不是在说笑?本公子好歹出身医学世家,堂堂院判之子,大周第一针灸圣手,你用区区五两银子,就想打发本公子来这荒郊给你当劳力?” “你在打发叫花子?” 沈令薇被他说得脸上一热,但並未退缩。 她沉吟片刻,再抬头时,眼底多了几分坦诚: “我知道,五两银子,確实辱没了您的本事,但如今我这学堂刚开业,拢共也才九名学生,资金回笼还需要些时日。不如这样……” 沈令薇咬牙,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每月我从自己的私库里,再补贴您五两,加起来一个月十两,不能再多了!” 十两银子的月银,算不上低,但对於温不寒这种咖位的人来说,是绝对不够的。 温不寒看著沈令薇那副仿佛下了血本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他家里金山银山,会缺她这十两银子? 他缺的是连名医都治不好的疑难杂症,是医学上的新突破! 不过为了维持自己高冷的神医人设,温不寒轻咳了一声,故作勉强道: “行吧。看在乡君如此有诚意、又这般低声下气的份上,这差事我接了。不过……” 他指著一旁还在疯狂挣扎的阿竹,“你得把他搞定再说。” 沈令薇眼底划过一抹亮色。 “一言为定!” 紧接著,她吩咐小廝先把阿竹抬进一个小房间,然后朝温不寒打听症状。 谈及病情,温不寒神色一肃:“据刘员外说,这孩子打小就不对劲,但真正闹起来,是在半年前,以前只是摔东西、发脾气,如今动輒便出手伤人,府上丫鬟小廝被他咬伤打伤的不下十个。” “可有规律?比如什么时辰闹得最凶?” 温不寒摇头:“没有规律,说来便来。有时候正吃著饭,突然就把碗摔了。有时候半夜惊醒,哭喊嘶吼,一家人跟著熬。” 沈令薇询问了一番,最后做出总结。 应该是先天听力障碍伴隨语言发育迟缓,因为听不到、说不出,他极度狂躁,稍有不顺心就在地上打滚、砸东西,甚至咬人。 沈令薇想了想,朝喜鹊吩咐了几句。 喜鹊点点头,很快小跑了出去。不多时回来时,手里捧著一个木匣子。 温不寒看到那匣子被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十张硬纸卡片,每一张上面都画著生动简洁的图案。 比如一碗水,一个馒头,一个便桶,或者一个人,一个月亮等。 “这是什么?”温不寒好奇不已。 难道就用这种卡片就能让阿竹安静下来? 沈令薇朝他解释:“这是『无声语』,阿竹因为说不出,无法表达自己的需求和情绪,旁人也不懂他的意思,他也不懂旁人的做法,需求长期得不到满足,憋在心里久了,就会变成了你所说的『狂疾』。” 她拿起一张画著水杯的卡片,“他虽口不能言,但眼睛能看。这画片,以后就是他的『嘴』。” 温不寒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他施了那么多针,灌了那么多药,都压不住他体內的邪火!只用几张卡片?凭什么! 沈令薇但笑不语:“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罢,她转身去了隔壁干预室。 第184章 侯爷不如一起? 然,事实证明,打脸总是来的特別快! 不出一个时辰,沈令薇再次用自己的手段,成功將阿竹稳住情绪。 当沈令薇把那一排卡片摊开时,这只狂躁的小野兽不仅没有嘶吼咬人最后还在她的引导下,表达出了想要如厕的需求。 回来后,阿竹就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还能乖乖盘腿坐在教室里,开始玩玩具。 一盘,目睹全程的温不寒表情彻底僵住,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这就可以了?” 沈令薇將阿竹交给其它夫子,领著温不寒出了教室。 “只是暂时稳住了而已。阿竹的情况比较严重,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问题。我现在只是给他开了一扇窗而已。” “他的听力障碍需要调理,他的身体因为常年狂躁,气血紊乱,这些都需要专业的大夫来诊治。” 她停下脚步,认真的看著温不寒。 “所以,我们还是需要你。” 温不寒先是一怔,继而耳根子泛起一丝微红。 他转头,看到隔壁的康復教室,几个女夫子正带著孩子们在做感统课,於是问道: “你们……就是这么给他们康復的?” 他看到两个孩子正模仿女夫子比划手语,外面的空地上架起了平衡木,几个孩子也正在上头摇摇晃晃的行走。 “是,”沈令薇答:“他们需要进行这种长期枯燥的行为干预,但若能搭配上你的汤药和针灸,双管齐下,必定事半功倍。” 她看向温不寒,目光微亮:“放眼整个大周,恐怕唯有像温大夫这般医术登峰造极、敢於打破常规的当世圣手,才配得上挑战这前无古人的疑难杂症!我们慈幼局,缺的就是您这样的定海神针,不知温大夫……可愿屈尊留下?” 一番话连夸带哄,直接够到了温不寒那孤高的心巴上。 他挺直背脊,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 “咳……既然乡君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本公子若是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也罢,谁叫本公子天生有颗菩萨心肠,看在那些孩子的份上,便勉为其难答应你。” 沈令薇心里一喜,看了眼外头的天色,朝温不寒建议道: “多谢温大夫,既如此,为了庆祝温大夫的加入,今晚不妨一同前去乡君府用膳吧,晚点我亲自掌勺,请你吃火锅。” 一听说要请自己吃饭,温不寒又开始彆扭。 “咳,既然乡君盛情,那本公子便却之不恭了。” 稍后,沈令薇又朝喜鹊吩咐:“叫人去趟石子街,转告乾娘,就说今晚请她和陆大哥一起用膳。” 既然是请客吃饭,人多自然要热闹一番。 沈令薇安排厨房取了酒,又在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铁锅,是特製的鸳鸯锅,又准备了牛羊肉卷,鱼丸,蔬菜等各类食材。並且还备下了麻酱,蒜泥,辣油等各种调料。 乡君府的后院里热气腾腾,香味飘出去老远。 不多时,陆母和陆酉便到了。 陆母一进门便笑眯眯地拉著沈令薇的手,“哎呀,这才多久不见,怎的就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忙起来又不好好吃饭了?” 沈令薇笑著应道:“乾娘放心,今日这不就好好吃一顿补回来嘛。” 紧接著,陆母又看到正四处打量的温不寒,见他模样周正,气度也很是不凡,小声问:“那位是……” “哦,是新加入慈幼局的温大夫,今日刚答应留下来帮忙,我请他吃顿饭,算是接风。” 陆母点点头,余光瞥了眼自家儿子,又开始犯愁。 也不知自家这榆木疙瘩小子,啥时候才能把乾女儿追到手。 一番敘话过后,眾人围在一张大圆桌前,正准备开动—— “沈姑姑,我们来啦!” 只见三道小身影跑得飞快,为首的正是裴野,大概是直接从学堂过来的,身上的衣服都还没换下。 “哇!你们在吃什么?好久没吃沈姑姑做的饭菜了,我也要吃!” 裴野一闻到火锅的香气,口水都快要流了出来。 沈令薇起身,命下人赶紧加上座位和碗筷,招呼三人落座。 “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你们怎么来了?” 裴朔依旧礼貌,先是朝她行了个礼才落座:“听闻姑姑的学堂开业,我和三弟怕给您添乱就没来打扰,这是今日下学我和二弟,三弟在铺子里买的糕点,还有给安安的玩具,权当做给姑姑的开业贺礼。” 说完,裴朔招呼柱子把准备的礼物呈上。 东西不贵,但都包装精致,更难得的是这份稚子心意。 沈令薇含笑点头:“三位小少爷真是有心了,姑姑很高兴。既然来了,那便洗过手,一起吃火锅吧。” 眾人围著热气腾腾的大圆桌坐下,气氛融洽而热烈。 裴恪许久没见安安,一上来就紧挨著安安坐下,嘴角破天荒的露出一抹笑意。 裴野和温不寒在一旁大口炫肉。 “沈姑姑,你是不知道,你和安安不在府上,二哥可难伺候了。” 沈令薇朝裴恪看过去,人確实瘦了些,一双眼睛显得更大了些。 他有些侷促的低下头,有些不安的绞著手指。 沈令薇用公筷给裴恪夹了个丸子:“二少爷若是想和安安玩,以后也可以隨时来乡君府,不过一定记得不能单独出门,得和大少爷,三少爷一起,还要带上护卫。” 裴恪点了点头,开始乖乖吃丸子。 一顿晚膳,在沸腾的油锅和眾人的欢声笑语中进行著。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下人来报:“启稟乡君,定远侯在门口求见,说是来接侯府几位小少爷回府的。” “我不回去!”裴野终於从一堆碟子里抬起头:“我们饭都还没吃完呢,不回去!” 裴朔和裴恪也皱眉,像是不满父亲为何这个时候过来。 沈令薇起身,朝裴野道:“没事,三少爷先吃,我去跟侯爷说。” 就在沈令薇刚走出没多远,就见裴谨之竟閒庭碎步般地走了过来。 他身高腿长的,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见过侯爷。”沈令薇朝他福了福身。“不知侯爷驾临,有失远迎。” 裴谨之在离她三步的距离站定,“本侯来接小野他们回府。” 说话间,他的目光投向沈令薇身后的厅堂。 只见那口大锅正咕嚕嚕翻滚著热油,他的三个崽子,尤其是裴野,正毫无形象的在疯狂炫肉,吃得满嘴流油。 察觉到自家父亲那压迫感十足的视线,裴野赶紧端著碟子转过身去:“父、父亲,我们都还没吃完呢,不回去!” “二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要和安安多玩会儿呢!是吧二哥?” 裴恪没说话,却抓紧了安安的袖子。无声的表达著自己不想走的心思。 沈令薇见状,只得硬著头皮,象徵性的客套一句:“那个………这几日慈幼局开业,大伙儿都辛苦了,臣妇便弄了这火锅犒赏大家,侯爷可用过膳了,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如一起吃点吧。” 她篤定裴谨之会拒绝,因为他素来有洁癖,绝不会与旁人在一口锅里涮菜。 结果话音未落,就见裴谨之已经大步朝那边走了过去:“既然沈乡君盛情相邀,那本侯便却之不恭了。” 沈令薇:“……???” 第185章 父亲,您怎么能吃白食呢? 裴谨之的背影已经走进了厅堂,步伐从容,像是在自家府邸一样。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落座的位置,刚好是沈令薇的另一侧。 沈令薇跟在身后,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丫鬟很快送上了乾净的碗筷和空著的蘸料碟。 火锅是自助的,十几个料碗摆在一旁。裴谨之没吃过,看著那一堆红彤彤的辣椒,蒜泥,花生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沈令薇见他无从下手,熟练地拿起一个小碗,往里头舀了一勺芝麻酱,又淋了少许香油,陈醋,撒了点白芝麻,递给他。 “侯爷向来不喜吃辣,也不吃蒜。这清汤锅底配这麻酱香油碟最是解腻提鲜,您不妨尝尝这个。” 边说,还顺手夹了一筷子牛肉卷放在碟子里。 话音刚落,饭桌上的气氛诡异地凝滯了一瞬。 裴谨之似心情颇为愉悦,朝她道了声谢,然后优雅地接过筷子。 沈令薇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刚才的话似乎有些多余了。 她怎能在大庭广眾之下这般脱口而出? 搞得好像两人曾同桌共食过无数个日夜一样。 正当沈令薇尷尬的时候,面前的碟子里突然多出来一块鱼丸。 “你光顾著张罗大家,自己都没怎么吃。”陆酉的声音,似带著春风化雨般的温润。 “这鱼丸我方才夹出来替你晾了一会儿,眼下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你快尝尝。” 这熟稔亲昵的举动,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著某种主权。 陆母看得心里一阵熨帖。 这傻小子,终於知道开窍了。好!真好! “多谢陆大哥。”沈令薇小声道。 “你我之间,无需如此客气。”陆酉又继续给他布菜。都是沈令薇爱吃的丸子,鱼片,还有蔬菜。 沈令薇有些受宠若惊:“不、不用了陆大哥,我自己来就好!” 眨眼的功夫,她面前的碟子都堆成了一座小山一样。 陆母在一旁笑道:“没事,他是你兄长,对你照顾些也是应当的。” 一旁,裴谨之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暗色。 他没说话,只从容的吃下了沈令薇给他夹的牛肉卷。 饭桌上,几个孩子眼珠子骨碌碌的在几个大人身上打著转。 尤其是裴野,似乎察觉到了那股暗流涌动的气氛。 他搁下手里的筷子,扬声道:“沈姑姑!以后我和大哥二哥,还能经常来府里吃饭吗?” “我们不白吃,我攒了很多银子,全都可以给你。” 沈令薇下意识的看了眼一旁的裴谨之,却见他正低头吃菜,仿佛没听到裴野的话。 她语气柔和:“不用三少爷的银子,以后你们若是想来,隨时都可以的。” “耶!太好了!”裴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终於又能吃到沈姑姑做的菜了,府里厨房做的菜我都快吃腻了!” 不过,高兴归高兴,裴野那小脑瓜子很快又转了起来。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裴谨之身边,小手一伸。 “父亲,我和大哥、二哥今日来,可是专门凑钱买了贺礼给沈姑姑贺喜的。您今日既然也是来贺喜的,那您的贺礼呢?” 裴谨之夹菜的手一顿。 这大型的社死现场。 裴野意识到什么,小脸一皱:“父亲,您不会是想吃白食吧?” 他目光在裴谨之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腰间那块成色不俗的玉佩上,当即就伸手扒了下来。 “我看这玉佩就挺不错,要不就用这个当晚饭银子吧!” “沈姑姑,给你!你看够不够抵一顿饭钱,要是不够,我让父亲再补偿你。” “咳……咳咳……”沈令薇直接被呛到。 陆酉离得近,急忙给她拍背顺气。 其余眾人也都停止了炫肉,抬起眼睛看著她。 沈令薇;“……” 这大型的社死现场! “三少爷,万万使不得,这是侯爷的贴身玉佩,怎能……” 她赶紧摆手,示意裴野把玉佩收回去。 结果话音未落,裴谨之却突然来了一句:“小野说得对。” 他转向沈令薇,眼底闪烁著意味不明的光芒:“君子不受嗟来之食,出门走得急,忘了带礼物,便用此物当做贺礼吧。” 沈令薇心下一突。 贺礼你大爷!哪儿有人拿贴身玉佩当贺礼的? 真当她什么都不知道吗? 沈令薇严词拒绝:“侯爷言重了,一顿饭而已,犯不著收如此贵重的玉佩。” 像生怕对方再纠缠一样,沈令薇直接找了个藉口开溜。 “那个,海带没了,我去厨房看看。” 说完,不等眾人反应,转身大步离开了院子。 她故意在厨房里磨蹭了一会儿,才端起海带走出去,不料刚出门,差点撞在来人的胸口上。 沈令薇手里的盘子一抖,眼看盘子就要摔在地上。 这时,眼前突然多出来一只大手,稳稳的托住了托盘。 “候、侯爷?” 沈令薇此前只知道他是个文官,以为不会功夫的。 可上次被百灵堂的人掳走之后,亲眼看他一剑划破了那绑匪的脖子。她才知道,裴谨之是会功夫的。 並且功夫还不弱。 “多谢侯爷。”她接过托盘,並不著痕跡的后退了半步。 裴谨之伸手,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递到沈令薇面前。 沈令薇有些疑惑:“侯爷这是……” “本侯从不欠人情,既然玉佩你不要,那这银票,便当做你的开业贺礼。” 沈令薇看到银票上的面额,眼睛亮了一下。当即毫不犹豫的收下。 “侯爷慷慨解囊,臣妇就替那些孩子们,谢过侯爷了。” 裴谨之看她寧愿要银票,也不要自己的玉佩,胸口忽然像堵了一团棉花。 想到什么,他眉头微蹙:“就这么缺银子?不是刚得了陛下的赏赐?” 沈令薇嘴角狂抽。 大抵也只有他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才能问出这种问题。 她把银票妥帖的塞进袖子里,嘴角带著几分嘲弄: “侯爷生来便是天之骄子,出入皆是钟鸣鼎食,自然不知这人间的烟火,是要用铜臭味才能烧得旺的。” “臣妇是商人,商人重利,只要给钱,莫说是玉佩换银票,就是让臣妇把这小厨房的锅铲供起来,臣妇也绝无二话。” 听闻她这番话,裴谨之原本因她拒收玉佩而生出的一丝鬱结,瞬间被衝散不少。 但想到什么,隨即话锋又是一转:“商人重利是没错,但也要看某些利,有没有命能咽得下去。” “你以为,陛下为何会如此痛快的给你『免税』与『军需特供』的特权?” 沈令薇心头一突,下意识抬头看他:“侯爷此言何意?” 第186章 侯爷的提点 裴谨之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隱晦提点道:“沈令薇,你是个聪明人,但朝堂的水深,你还看不透。” 沈令薇心口莫名的一跳,总觉得裴谨之这话包含了太多信息量。 她神色罕见的严肃了几分,朝裴谨之追问道:“臣妇愚钝,还请侯爷明示。” 裴谨之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悠悠地开口:“大周建国百年,兵部的军需採买、將士的被服粮草,这块巨大的肥肉,早就被京城里盘根错节的几大世家和皇商牢牢把控。” “你若要触碰军需订单,无异於从这些人嘴里虎口夺食,还享受特权,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善茬,你动了他们的利益,可有想过后果?” 话落,沈令薇头皮瞬间发麻,一股寒意径直从脚底窜至天灵盖。 此前,她本意是只想开个学堂重操旧业,帮助更多的问题孩子得到改善。当做一份事业来发展。 只是后来没想到,朝廷会把百灵堂的落难孩童拋给她。她想过按照长公主的说法,哭穷,称病,拒绝掉这个烫手山芋。 她拒绝,不是因为她有多高尚。 而是因为她知道,拒绝固然能保一时安稳,可也意味著,將永远失去一个大好的机会。 想要在这世道立足,光有银子是不够的,还得有权,或者对贵人有用才行。 思及此,沈令薇把盘子放好,重新朝裴谨之福身行了个礼: “多谢侯爷提点,臣妇感激不尽,只是……” “如今既已成了这局中人,便再无退缩的道理,以后我会小心行事。绝不给人留下把柄。” 裴谨之目光沉沉的看著她,俊美无儔的脸上依旧看不出表情。 良久,他才点点头,转身朝院子走去,走了两步又突然顿住。 “若遇难处,可差人来侯府,念你往日对恪儿有功,本侯不会坐视不理。” 沈令薇朝著他背影道:“臣妇明白,多谢侯爷。 然,沈令薇没想到的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想防,就能防得住,躲得掉的。 翌日一早,沈令薇刚抵达慈幼局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喜鹊掀开车帘的一角,顿时僵住。 只见慈幼局门口,黑压压的围了起码上百號人,都是附近的街坊百姓,中间空出来一块,被人群挡住,看不清里头发生了什么。 人群中,隱约能听见有人在议论: “多可怜的娃呀,才这么小,老张家这回怕要绝后了。” “谁说不是呢,前天还活蹦乱跳的,说死就死了……” 沈令薇见状,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就见杜三娘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脸色煞白。 “乡君!不好了,出大事了!” “是狗娃父母,他们抬著狗娃的尸体,把咱学堂大门给堵了!” 沈令薇瞳孔猛地一缩:“你说什么?狗娃死了!” “是,”杜三娘抹了把汗,“他们夫妻两个一口咬定是咱们学堂害死了狗娃,非要咱们给个说法!您还是亲自过去看看吧。” 喜鹊带著沈令薇拨开人群,来到门口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副画面。 门前的空地上,摆了一卷破草蓆,半敞开的边缘露出一只小手,手指蜷曲著,泡得有些发白。 旁边正跪著一个披头散髮的女人,正是狗娃娘。她哭得声嘶力竭,像是马上就要晕过去。 “呜呜……我可怜的狗娃呀!你死的好惨吶!这黑心的学堂到底是用了什么妖法把你害成了这样啊!” “老天爷啊!大伙儿快来看看这吃人的魔窟啊,我好好的孩子,送去不过才一天时间,回来后就跟中邪了一样,直接去跳河呀!这学堂哪里是治病,分明是拿咱们这些苦命的孩子去炼药,施妖法啊!” 周遭的百姓不明就里,又见到这等惨状,顿时如同被炸开了锅。 “太恶毒了!仗著有皇家撑腰,就能拿咱平头百姓的孩子当药引?难怪开业那天送那么多鸡蛋白面,这分明是买命钱啊!” “可怜这孩子,硬生生被逼得跳了河!这种吃人的魔窟,就该砸了它!把它烧了!” “对!烧了这妖人的学堂!给死去的孩子偿命!” 愤怒的叫骂一浪高过一浪,门口的护卫手持木棍,可也抵挡不住群情激昂的眾多百姓。 “都住手!沈乡君来了!”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发现了沈令薇,叫了出来。 霎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上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沈令薇身上。带著仇视,愤恨,和探究。 沈令薇在喜鹊的搀扶下上前,在狗娃的尸体面前站定,清冷的眸子如同浸了水。 “你们说是学堂害死了狗娃?可有证据?” 狗娃娘立马从地上起身,双手叉腰的叫骂:“除了你们还能有谁?我家狗娃之前乖得很,这几日连院门都没出过,就前日去了你们这学堂,被你们送回来后就跟丟了魂一样,不吃不喝的,昨天夜里还往河边跑。” “不是你们暗中下了黑手,施了妖法,还能是什么?” 狗娃的爹也在一旁哭诉:“乡君啊!草民敬重您,可您不能拿人命当儿戏啊!您今日若不给个说法,不赔偿咱们的损失,草民就是拼了这条贱命,也要去告官,请青天大老爷评评理的。” “赔偿?”沈令薇冷笑一声,声音如同寒冰。 “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就对慈幼局肆意污衊!” “看样子你们是忘了前几日府尹大人给的警告了?那我是否也有理由怀疑,你们弃养不成,见孩子成了拖累,便施加毒手,再嫁祸给我慈幼局,好从中捞一笔。” 狗娃爹娘听闻,身躯皆是狠狠一颤,眼底迅速地闪过什么。 但下一秒,又咬牙道:“你別血口喷人!我们是狗娃的亲生父母,怎么可能会害他!” “怎么不可能!”喜鹊再也忍不住,指著那对夫妇就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前日,分明是你们故意將狗娃遗弃在学堂,后来乡君报官,官府寻到了你们,这才不得不將人接回去,如今人死了,却要把帽子扣在学堂,你们……连亲生孩子都能下手,真是枉为父母!” 一眾百姓听闻,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弃养不成,残害亲子,再进行敲诈! 这每一个词,简直都是闻所未闻,惊天动地的存在! 第187章 多大点事,至於吗? “你、你胡说!官老爷都判了,这就是个误会,我们没有弃养!” “就是!”狗娃爹色厉內荏的吼道:“我儿到底是去了你们学堂才中邪跳河的!要不是你们的人嚇坏了他,他怎么可能会去寻死!” 喜鹊见状,顿时急了,朝沈令薇建议道;“主子!我这就让人去报官,定要让官老爷治他们的罪!” 沈令薇也正有此意。 虽然此事对慈幼局的名声会有影响,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就在这时,一道傲慢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显得格外突兀。 “多大点事,谁告诉你们,这孩子是自己跳河溺亡的?” 沈令薇循声望去,却见温不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台阶上,双手抱胸,眼底满是不悦。 “温大夫?”喜鹊如同看见了救星,急忙就迎了上去。 “您是神医,一定有法子证明学堂的清白的,对不对?” 温不寒冷脸走下台阶,蹲下身,当眾掀开了那张破草蓆。一眼就察觉了端倪。 “指甲无泥沙,口鼻无水沫,腹部平坦。这根本不是活人落水溺亡,而是死后被人拋尸入水的!他脖子上的勒痕还没消呢!” “按照大周律例,蓄意谋杀子嗣,罪无可恕。乃是死罪!” 话音刚落,人群彻底炸开了锅,一眾百姓眼珠子差点就要瞪出来。 “什么?!竟然是被人勒死后扔进水里的?!” “老天爷啊,虎毒尚且不食子,这天下哪有亲爹娘勒死亲生骨肉的?!” “那他们方才说的『中邪』『跳河』……全是假的?” 无数道目光从狗娃的尸体上移开,齐刷刷地射向狗娃父母。 两人脸色『唰』的变白,不见一丝血色,嘴唇剧烈颤抖著。 “你、你血口喷人!”狗娃爹猛地跳起来,“你又不是仵作!凭什么在这里胡说八道?” 温不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本公子行医数十年,看过的尸体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你说我算什么东西?” “就是,”喜鹊上前一步,抬起下巴道,“温大夫可是大周最有名的针灸圣手,他说的一定不会错!否则,你敢不敢现在跟我们去衙门,叫仵作来验一验?” 狗娃爹嚇得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若说先前故意提说报官,是存了拿捏对方为了保护学堂名声,定然不愿將事情闹大的心思。 可如今儿子真正的死因被这年轻公子当眾抖了出来,再去衙门,由经验丰富的仵作一验,那便会坐实了他们杀害亲子的罪名! 夫妇二人嚇得满头大汗,却强撑著狡辩:“不、不是这样的!我儿子就是被你们学堂给害死的!你们……你们都是一伙儿的,是找来的帮凶。” “就是,我儿脖子上的勒痕……那是,那是他掉河里被水草给缠住勒出来的!他是个傻子,根本不会游水,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沈令薇见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她终究是低估了人性的恶劣。 早在这对父母弃养孩子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此二人根本就是丧尽天良的畜生! “来人!”沈令薇朝著守门的护卫吩咐:“將此二人绑了,扭送至顺天府,胆敢残杀亲子,肆意抹黑我慈幼局名声,定要请求府尹大人严惩!” 一听到沈令薇真的要报官,狗娃爹娘心底的侥倖瞬间被粉碎。 “不、不去衙门!我们不报官了!” 狗娃爹突然换了一副嘴脸,伸手拽过狗娃娘,捲起地上的草蓆就要起身。 “算咱们命苦!算咱们倒霉还不行吗?!” 狗娃娘也配合起身,拉起丈夫就想走。 “现在想走?晚了!” 沈令薇居高临下的看著他们,眼底的怒火犹如实质。 “真当我慈幼局是泥捏的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动手?” 几个护卫得令,直接拦住了他们,並將狗娃爹架住。拖向一旁的马车。 狗娃爹剧烈的挣扎,“放开我!我都说了不追究了,你们凭什么抓我们!你们这是强押百姓,是犯法的!” 护卫直接抽了狗娃爹一个巴掌:“虎毒不食子,你们这对恶人父母,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说完,还顺手扯了一块汗巾,直接堵上对方的嘴。 “唔!唔唔……” 夫妇二人被绑走,门口的百姓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也就渐渐散去。 没过多久,真相大白,经由衙门审理,狗娃確实是被人勒住脖颈致死,而后拋尸。 狗娃父母在几个杀威棒下去后,也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原来,他们当时把狗娃接回家之后,越想越气,觉得这孩子就是个拖累,吸血虫。还害他们被衙门的人盯上。 狗娃爹一气之下,就想到了这个办法,连同狗娃娘將孩子杀害。 至於有人问为什么夫妇二人突然要这么做,那是因为狗娃娘腹中已经有了孩子。 两人觉得与其寄希望在一个傻儿子身上,不如好好为肚子里的孩子打算。 於是便生出了这等恶念。 消息传回慈幼局时,眾人无不唏嘘感嘆。 谁能想到,世间竟真的有此等丧尽天良的父母! - 虽说这事慈幼局纯属被冤枉,但刚开业,门前又死了人。百姓终究觉得晦气。 原本那五个孩子的父母在听说后,竟集体朝慈幼局告假,没再来上课。 並且此后几天也都没有客人上门,慈幼局的生意终究还是受到了影响,变得门可罗雀。 喜鹊急得嘴里都要长泡。 “主子,再这么下去可怎生是好?咱们岂不是都要喝西北风?” 沈令薇也愁眉不展,思索著出路。 很快,门房就带来了好消息。 “启稟乡君,长公主的仪仗来了,就在门口。” 沈令薇一惊,赶忙起身去迎接。 结果到了门口一看,赵明华已经下车,並且在他马车的对面,还有一辆熟悉的马车。 正是定远侯府的。 彼时,赵明华摇著鎏金摺扇,笑吟吟地看著刚下马车的裴谨之。 “哟!这是颳了什么风,竟把裴侯给吹来了?” 赵明华凤眸流转,最终定格在裴谨之身旁,那道小小的身影上,笑容扩大了几分。 “看来是有生意上门了。” 第188章 男人都是贱骨头,你把他当个玩意儿 裴恪身著蓝色锦缎小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有些怯生生的躲在裴谨之身后。 裴谨之上前拱手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沈令薇也刚好適时的上前,分別朝二人见礼:“见过公主殿下,见过侯爷。” “先前不知公主驾临,有失远迎,恳请殿下恕罪。” 赵明华微冷的目光落在沈令薇身上:“本宫可是依照承诺,把这风水宝地都拨给了你,怎么?刚开业就门可罗雀,你可还记得之前在御书房夸下的海口?” 她指的是沈令薇当眾承诺,一年以后,將不再需要朝廷的补贴的事。 “臣妇无能,让殿下失望了,臣妇定会儘快想出法子,解决客流的问题。” 她主动认错,赵明华反倒不好发作什么。 她抬手一扬,身后,很快有丫鬟掀开车帘,將谢茵带了出来。 赵明华又道:“她一个人在府上也无聊,先前你的法子对她有些用,本宫便將她带了过来,日后继续在你这儿治疗,正好也让温不寒给她调理一番。” “能得殿下信任,是慈幼局的荣幸。” 有了长公主和定远侯这两张巨大的活招牌,此次的名声受损事件,相信很快迎刃而解。 沈令薇从容一笑,侧开身子做出请的姿势,“殿下,侯爷,外面风大,请入內奉茶。” 入內后,谢茵和裴恪很快被学堂各种新颖奇特的玩具所吸引,沈令薇安排专人带他们下去先熟悉一番,自己则领著赵明华和裴谨之来了会客厅。 下人上过茶后退了出去,厅內只余他们三人。 沈令薇起身走到中间,朝著二人盈盈一拜:“殿下,侯爷,如今慈幼局名声受损,遭受非议,二位能在这个时候把孩子送来学堂,愿意相信臣妇,臣妇感激不尽。” 赵明华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本宫可不是特意来帮你的,只是怕你这学堂刚开业就得关门,回头丟本宫这大东家的脸。” “你也知道,本宫这人,向来好面子,投了银子的地方,若是连个水花都没砸出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她目光又落到裴谨之身上,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倒是裴侯……把嫡子都送来了,怎么,这是要雪中送炭,那薇薇应该好生感谢一番才是。” 裴谨之依旧面容端肃,沉稳。 “殿下言重了,臣只是顺路,犬子的顽疾太医院束手无策,臣不过想来碰碰运气。” 赵明华一听,顿时又乐了! “侯府到这京郊,怕是要绕小半个京城吧?” 她掩著红唇轻笑:“裴侯这张嘴,还真是比那城墙上的青砖还要厚。” 说完,赵明华顺带起身,边走边交代沈令薇:“薇薇啊,裴侯可是既有如此诚心,你可要好生招待,本宫还有事,就先走了。不送。” 在经过沈令薇身边时,她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本宫还是那句话,咱们大女人,当及时行乐,本宫见裴侯对你颇为上心,你若愿意,本宫可助你一臂之力!” 沈令薇差点就要给这位姑奶奶跪下了,忙推辞道:“殿下,给臣妇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她好不容易才挣脱裴谨之,哪儿敢再去招惹他? 赵明华嗤了一声,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瞧你这点出息。这男人就是贱,你越是怕他,躲他,他就越来劲。你若只把他当成个玩意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反倒要对你死心塌地了。” 见沈令薇一副被雷劈中的模样,赵明华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你好好想想吧,是不是这个理?” 说完,也不等沈令薇回应,摇著扇子施施然走出了会客厅。 她带来的一串宫人,也都浩浩荡荡消失在门口。 沈令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打了一场硬仗。 她哪里敢想?完全不敢想好吗! 长公主生来尊贵,自然可以说这种话,而她……是嫌命长! 回过身,厅內就只剩下裴谨之一人。 他依旧端坐在椅子上,从容不迫地品茶,丝毫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沈令薇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侯爷,二少爷虽然在言语上有所迟缓,但认知和情绪都相对稳定了许多,为了不影响二少爷的功课,建议每隔三日来一趟,进行语言和感统干预即可,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裴谨之点头,声音平稳:“你对恪儿的情况最是清楚,那便依你所言,由你来全权安排吧。” “多谢侯爷信任。”沈令薇从善如流。 “那我一会儿便带二少爷去熟悉一下环境,侯爷若是事忙,不如就先回……” “本侯今日休沐,正好无事。”裴谨之截断她的话,从太师椅上起身,目光落在沈令薇身上。 “既是熟悉环境,那便一起吧。”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沈令薇自然不好拒绝。 “侯爷请隨我来。” 她压下心头的一丝不自在,领著裴谨之出了花厅。 彼时阳光正好,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慈幼局的后院里。 园子很大,被收拾得井井有条,沈令薇走在前面,给裴谨之做著介绍。 裴谨之看到那一间间细节感拉满的教室,户外特製的训练器材,打造的场地,以及那些色彩鲜艷奇形怪状的教具,心里不禁感到疑惑。 “这些都是你设计出来的?” 她真的只是个普通的乡下妇人么? 他怎么觉得,这些东西,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搬过来的。 沈令薇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道:“臣妇哪有那个本事。” 她望向远处,像是陷入某种回忆:“臣妇的父亲是个木匠,小时候家里穷,他总爱琢磨些新鲜玩意儿,有一次跟隨父亲去了一家善堂,那里收留了不少孤儿,父亲看著心疼,便时常做些趁手的东西送去。” “臣妇也是耳濡目染之下,才知晓一二,加之后来得了一本旧书,上面记载了这些稀奇古怪的图案,臣妇便依葫芦画瓢,慢慢琢磨出了些门道。只可惜……” “后来村子遭了大水,把一切都冲毁了。” 裴谨之目光沉沉的看著她,像是在確认她话里的真假。 沈令薇没有躲闪,只安静地站著,任他打量。 半晌后,才见他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令尊倒是个有心人。” 声音平稳,听不出信没信。 沈令薇缓缓鬆了口气,她给了个能圆得过去的说法。 至於他心里怎么想,那是他的事。 第189章 你就非要这么倔? 之后,两人又沿著长廊走了一段,最后在一处水榭停下歇脚。 裴谨之负手而立,望著面前的碧波湖水。突然问道: “上回你说,自己是商人,重利,可本侯看了这一圈下来,却並未看到能赚钱的东西。” “你若想赚钱,隨便开个酒楼,或者租个铺子,做你最拿手的吃食,生意定不会差,又为何费这劲,做这吃力不討好的营生?” 这个问题一下就问到了点子上。 沈令薇张了张嘴,最终解释道:“开酒楼,或者做別的营生,確实来钱快,可……” “臣妇一介寡妇,若真做了,怕是根本守不住这泼天的富贵。” 她確实可以开酒楼,或者做来钱快的生意。 但不会是现在。 眼下,要先抱紧长公主这位最强金主妈妈的大腿,再缓缓图之。 裴谨之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有本事,但没靠山,守不住財富,可又不愿依靠男人。 “你就非要这么倔?寧愿如此辛苦,也不肯低头?” 话刚一出口,裴谨之就有些后悔。 因为这话翻译一下就成了:你可以试著低头,依靠我。 但裴谨之知道,依照她的性子,根本不可能。 否则,当初她也不会想方设法离开侯府。去做这劳什子乡君。 裴谨之眉宇间隱隱生出一股燥郁。 却听沈令薇又道:“侯爷若真想要我低头,今日便不该带二少爷前来。” “不管怎样,今日还是要感谢侯爷仗义相助,日后若有机会,臣妇定会报答。” …… 果不其然,有了赵明华和裴谨之双双带著孩子加入慈幼局,之前有关慈幼局名声不好,晦气的传闻不攻自破。 先前那几位集体告假的家长,也都在第二天把孩子送了回来,继续康復。 不仅如此,这几日也陆陆续续有家长前来参观,並选择报名。 有家里孩子注意力不集中的,学习困难的,好动的,还有做事拖拉磨蹭的,大人管教不过的,叛逆的等等。 沈令薇因材施教,设计试听课程,很多家长在一堂课下来能明显感受到孩子的些许进步,继而也就有了信心,最终选择报名。 最主要的是,长公主府里的孩子都送来了慈幼局,算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很多来考察过,持观望態度的家长,也都愿意尝试。 而隔壁的工坊也在工部匠人们日夜赶工下,终於全面竣工。 这片区域与慈幼局有一河之隔,以免作坊的动静吵到需要静养的孩童。 这里不仅建了连排的屋舍,还有宽广的大棚和库房。 沈令薇与陆酉,还有夜白,行走在宽敞明亮的新院落里。 陆酉道:“场地已经建好,这里不仅要容纳上百个孩童,还要教会他们日后各自生存的技能,总得有个正式的名號。” 夜白夜点头附议,目光看著沈令薇。 对於名字,沈令薇早就想好了,“不如就叫『琢玉坊』吧。玉不琢,不成器。他们虽然身体残缺,遭遇过不幸,但绝不是无用的废石,只要经过打磨,依旧能立足於世。” “琢玉坊……”陆酉缓缓念出这三个字,眼底漾起讚赏;“这个名字当真妙极!” 之后,沈令薇又开始给二人开始打预防针:“陆大哥,夜公公,咱们这里虽说是受命於朝廷,帮忙安置这些孩童,但毕竟不是善堂。俗话说,升米恩,斗米仇。若是一味地免费施捨,咱们的家底根本扛不住,时间久了,还会养出理所当然的懒汉和白眼狼。” 夜白点头,俊顏沉思:“那依乡君之见,该立下什么章程?” 沈令薇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契书,“我已经想过了,那些伤势未愈的,统一安排在宿舍区养伤。一日三餐,按时用药,先把身子骨养起来。温大夫会定期巡查,日常护理由咱们培训的护理员负责。” “伤势好的差不多的,能下地活动的,也不能閒著,要分配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比如分拣药材,串珠,印刷等等。眼睛看不见但手好使的,学纺线、搓绳、编筐。能做什么,做什么。做多做少,另说,但不能不做。” 夜白点头,“我记住了,那伤好之后呢,要直接放他们离开吗?” “当然不能!”沈令薇强调道:“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凡是享受了琢玉坊的庇护、培养和诊治的人,都要签下契约!吃穿用药皆是成本,他们必须写下欠条,日后用做工的工钱来抵债。” 听到这里,陆酉和夜白同时一怔。陷入了沉思。 “这会不会太过严苛了些?他们本就命苦……”陆酉蹙眉。 沈令薇摇头,“陆大哥,我这恰恰是为了保护他们。” 在二人疑惑的目光下,沈令薇眼神锐利,语气坚定;“这些孩子现在没人要,是累赘,可若病治好了,又学到了赚钱的手艺,那便成了抢手货,琢玉坊对他们有恩,他们做工,便是偿还恩情,这很公平。” “否则,若是將来谁都想来琢玉坊学艺,学完就跑,那我们成什么了?届时竞爭者一多,他们这些手艺也就会被挤压,变得廉价。日后出去了也会被压榨。这是你们期望看到的吗?” 陆酉和夜白听闻,心头同时掀起巨浪。 “我明白了,”陆酉郑重地朝她作了个揖:“你放心,这欠条和契约,我亲自来完善,再拿去顺天府备案。” 夜白的眼底也满是讚赏的目光:“乡君深谋远虑,是我想岔了。” “我这便將消息传下去。愿意接受此条约的,再收进来。” 沈令薇点点头,又叮嘱了他们一些注意事项,便起身回了乡君府。 夜白和陆酉都很得力,她根本不需要怎么操心。 等孩子们都进来,有温不寒领著大夫,还有一些手脚麻利的霜孺来照看。相信一切很快就能进入正轨。 然,她还是把事情想像的太过简单了。 也或者说,她终究还是低估了人性的贪婪程度。 刚开始那几日,一切都很平静,那些孩子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睡,还有大夫看病,待遇比在善堂好了十倍都不止。 但到了第五天,问题就来了。 人群中,有几个年龄稍大的孩子,大约有八九十岁,在百灵堂呆过好几年,从最初的乞丐头子,变成了帮拐子下套,骗人,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在得知还要做工,甚至签卖身契的时候,他们开始在人群中散播不满。 “凭什么我们要做工?琢玉坊解救了我们,不就该养我们吗?” “就是!我们都是苦命人,还被人打断了腿,怎么能干活?” “该不会故意剋扣朝廷给我们的口粮,还要我们干活!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女人!” 为首的是一个叫阿诚的孩子,被百灵堂训练成了『小骗子』,专门装可怜博同情,来到琢玉坊也想故技重施,煽动其他小孩一起,对沈令薇进行道德绑架。 他煽动几个年龄小的孩子:“你们別怕,她不敢把我们怎么样的。她要是敢打我们骂我们,我们就去告官,说她不仁不义!” 一时间,琢玉坊里人心浮动。 有几个孩子开始消极怠工,甚至故意摔东西,装病。 第190章 我的银钱为什么要分给你们? 夜白来稟报的时候,沈令薇正在给几个新来的销售做培训。 慈幼局名气已经打开,每日前来了解的客户也越来越多,这就需要培养一批负责前端接见和销售人才。 跟现代的机构一样,选拔的都是一些面容较好,性子爽朗大方,擅长待人接物的,每签下一个客户,还会根据订单金额的大小享受提成。 这里待遇高,环境又好,而且收入上不封顶,吸引了很多人前来面试。 “乡君,琢玉坊出事了。有人带头闹事,说要去衙门报官!” 去的路上,夜白將细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沈令薇听闻,面容冷若冰霜。 刚到达病童安置区的时候,沈令薇一只脚还没跨进去,迎面就飞出来一个瓷碗。『啪』的一声摔碎在她脚下。 “乡君小心!”夜白赶紧招呼几个护卫挡在她身前。 沈令薇抬手,示意他们退下,抬脚走了进去。 不大的屋子里,空气中瀰漫著苦药味,地上都是黑褐色的药汁,被踩得到处都是。 屋子里原本准备的那些拐杖,轮椅,还有支架等,都被踹得东倒西歪,几个粗陶碗被摔碎在地上,窗户也被捅出了一个大洞。 屋里有几个孩子,正被几个侍卫拦住,想要衝出包围圈,对著挡在门前的侍卫拳打脚踢,嘴里还骂骂咧咧。 “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你们这是圈禁,是违法的。” “就是!我们是人,不是畜生!朝廷把我们交给您,不是让您把我们当牛马使唤的!” “赶紧滚开!放我们出去!” 为首那个叫阿诚的孩子跳得最高,他推搡著挡在面前的侍卫,满脸戾气。 他的身后,也有几个年龄偏大的孩子也跟著起鬨,有的缺了半只耳朵,有的瞎了一只眼睛。 本该是惹人怜惜的残缺模样,此刻却扭曲成了一副泼皮无赖的嘴脸。 护卫们都是谢家军中筛选出来的,碍於对方是孩童,根本没敢还手,有个瘸腿的护卫被阿诚踢了一脚,刚好踢在伤处,疼得直冒冷汗,却依旧一声不吭,像一座铁塔一样守在门口,分毫不退。 沈令薇冷眼看著这一幕,眼神平静的犹如一潭死水。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她朝夜白交代:“把所有人,全部叫到院子里,另外,取来纸笔和帐本。” 夜白得令,很快让人准备好了她要的东西。 不多时,孩童们被叫到了院子里,除了重伤不能下床走路的,就连能坐起来的,都被安置在轮椅里推了过来。 上百號人聚集在一起,乌泱泱的挤满了院子。 沈令薇站在最前方,搭起一张长桌,上面放著帐本、算盘,还有一摞厚厚的契书。 她目光扫过底下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这些孩子里,有的断臂缺腿,有的满面疮疤,此刻有的人眼底透著惊恐与不安。 有人满脸的不服气,正咬牙切齿地瞪著她,比如阿诚。 沈令薇没有骂人,没有发火,而是拿起算盘,拨出一串又一串数字。 “你们住的这间屋子,每日烧的炭要三十文;调理身体的汤药,一副是八十文;还有你们身上这件刚发下去的夹棉袄子,从棉花到布料,再到绣娘缝製,成本是一百二十文。 还有一日三餐白米细面、肉沫菜汤,以及大夫每日巡诊的诊金、护工照料的工钱……每人每日的开销,少说也要三百文。” “你们一共在琢玉坊待了五日,每日三百文,五日便是一千五百文。刚好凑个整数,现在想要离开的,交出银子,立马就可以走。本乡君绝不阻拦。” 院子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著,像是一滴水进了油锅,彻底炸开! “一千五百文?你怎么不去抢?”那个叫阿诚的孩子第一个跳起来,气得满脸通红。对著沈令薇就破口大骂。 “我们是被朝廷送到你这儿来的!又不是我们自己要来的!凭什么让我们掏银子?” 身后几个孩子也跟著嚷嚷起来。 “就是!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我们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你又不是不知道!” “什么贞义乡君,我看是黑心商人才对!” 见有人附和,阿诚底气更足了,往前跨出一步,伸手指著沈令薇: “原来你根本就不是好心救我们!你就是想拿我们当奴隶使唤,你自己住著大宅子,穿得金尊玉贵,动动嘴皮子就能赚金山银山,居然还恬不知耻敲诈我们这些残废!你还有没有良心!” “就是!装什么善人?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你们这些贵人,拔根汗毛比我们腿都要粗,分我们一点钱財又怎么了?” 群情激昂,一些被煽动的孩子也跟著红了眼眶,仿佛他们弱,他们穷,他们惨,全世界就该欠他们的。 沈令薇不紧不慢的合起帐本,起身上前。 “你叫阿诚?” “你说得对,朝廷確实拨了款,但朝廷的款项,只够保证你们在善堂里每天有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张不至於冻死的破草蓆。” 她绕过长桌,一步步走到阿诚面前,居高临下道: “还有,我的汗毛確实比你们的腰粗,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汗毛,为什么要分给你们?” 眾人愣住。 “就因为你们命苦?就因为你们可怜?被人拐过、卖过、打过、骂过?可这些都是我造成的吗?” 人群中又是一静,落针可闻! “我给你们饭吃,给你们衣穿,睡暖炕,医治身体,用的全是我的真金白银,如今不过要你们以工抵债,此乃天经地义!我又有什么错?” 刚才还嚷嚷的那些孩童们被懟得噎住。 “可、可我们都这么可怜了……你怎能压榨我们?” “压榨?可怜?”沈令薇冷笑一声,伸手指著身后那些谢家军护卫。 “你们来了五日,我让你们做什么了吗?” “你们再看看你们身后,这些在战场上流过血,断过腿的军人叔叔,他们哪个没有伤,没有残?可他们都知道靠自己的双手来我这里做工,赚钱,甚至养家餬口。你们……算什么东西!” “仗著自己弱小,残缺,就能理直气壮的当寄生虫吗?” “就因为我傻,我善良,就活该被你们吸血,被你们拖垮吗?” “一边心安理得的享受著嗟来之食,一边却对自己的主人恶语相向,我便是养条狗,养只狼,好歹还能看家护院,可你们呢?岂不是比白眼狼还不如!” 第191章 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霎时间,院子里安静的只剩下呼呼的风声,一眾孩童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上像被人打了一巴掌,有些热。 几个年纪稍小的已经低下头,不敢去看沈令薇的眼睛。 阿诚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挑衅,变成了僵硬,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吞了吞嗓子,强辩道:“可……可这不都是你们大人应该做的吗?” “照顾老弱病残,是圣人说的,是、是美德,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圣人说的难道有错?” 沈令薇不怒反笑,那笑容,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讽。 “圣人说的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那你知不知道,这句话前面还有一句?” 阿诚一愣。 沈令薇绕过长桌,径直走到阿诚面前,一字一句道: “孟子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孩子。 “圣人说的是,每个人先孝敬自己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然后才能把这份心推及到別人身上。” “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站在那里,伸手管別人要!” 阿诚的脸“唰”地白了,后退了半步。 沈令薇继续补刀:“你说你们没爹没娘,可怜。可这世上没爹没娘的孩子何其多?是不是每一个都该被供起来?甚至可理直气壮地躺在那里,等著別人来餵?” 阿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他身后的那些孩子,一个个也都低下了头,羞愧难当。 沈令薇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阿诚身上:“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什么理所应当,即便是你们的父母亲人,也没有义务照顾你们一辈子,琢玉坊跟你们非亲非故,凭什么要对你们无底线的大发慈悲?” 沈令薇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直接把眾人心底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扯了下来。 “你们在百灵堂遭受打骂凌辱的时候,可有像现在这般反抗?如今到了我这儿,骨头还没硬,脾气倒是硬了,仗势欺人,道德绑架。真当本乡君是泥捏的吗?” 一眾孩童听闻,心底最恐惧的记忆瞬间被唤醒,瞬间变得两股战战。 阿诚的脸色也『唰』的变白,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沈令薇走到桌前,拿起上面的契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一,签了这份契书,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琢玉坊的人,必须服从琢玉坊的管辖,等伤养好了,做工抵债,什么时候债还清了,什么时候走人。” “二,现在要走的,按每个人统计的开销数目,把银两补齐。交不上银子的,直接退回善堂!” 此话一出,眾人齐齐变了脸色! 是那种源自於骨子里的,刻在记忆深处的恐惧。 善堂,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另一个百灵堂。 甚至比百灵堂还要可怕。 阴冷潮湿的大棚子,几百號人像牲口一样挤在发霉的乾草堆里。每天的食物仅有一碗稀粥,仅仅吊著命不至於被饿死。 在那里,没人会管他们身上化脓的伤口,强者抢夺弱者的口粮,稍有不慎就会被打得半死,根本没人管。 哪里像现在,顿顿有汤有肉,穿棉袄,睡火炕,也没有强者的欺负。 大部分孩子瞬间醒悟过来。 尊严不能当饭吃,但命只有一条 “我、我签!” 人群中,有个瘸腿的少年率先站了出来,连滚带爬地衝到长桌前,生怕晚一步就会被送回善堂。 “我、我也签!乡君,我手脚麻利,能干很多活!求您別把我送回去。”是一个只有一只耳朵的瘦弱少年。 “还有我!我也愿意签!” 一时间,那些先前吵著闹著要给说法,要出走的小孩们,全都如梦初醒一般,爭先恐后的朝著长桌涌去,还自觉的排起了长队! 就连阿诚身后那几个跟班,也都出现不同程度的动摇,纠结。 他们眼神不断地往长桌那边瞟,却又碍於阿诚平日里的淫威,不敢上前一步。 终於,队伍最后一人已经画押。 一阵冷风吹过,沈令薇也刚好慢悠悠的从帐本里抬起头。在看到阿诚等人还站在原地没走,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看样子,你们是打算回善堂了。” 她一边拨弄算盘,一边轻飘飘吩咐:“赵叔,將这几人绑了塞进马车,直接送去善堂,顺便替我转告堂主,我们琢玉坊庙小,养不起这几尊大佛。” 她並不打算惯著任何人,所以一开始,这狠厉无情的名声就要立起来。 “是!”赵叔应了一声,指挥身后两人去取绳子。 这时,那几个跟班率先破防,终於意识到严重性。 “等、等一下!”其中一个瘦弱少年急忙道。 他凑近阿诚耳边,不知道细声说了几句什么,紧接著,便见到阿诚脸色又白了几分,眼底闪过不甘。 最终,他终於妥协道:“我们可以签!但你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 阿诚深吸一口气,“第一,我这几个兄弟不能被拆散,干活必须分在同一个工坊。” “第二,每日做工除了抵债的部分,若是我们多做了,多出来的工钱必须现结给我们自己买东西!” 阿诚攥紧了拳头,定定地看著沈令薇。 他都带头服软了,这个女人若是识趣,就该顺著台阶下! 谁知沈令薇听完,只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阿诚一脸问號。 沈令薇放下手中的算盘,缓缓起身:“你们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还想整日聚集在一起,想啥呢? “你……”阿诚没料到她会拒绝的如此乾脆,脸色顿时黑成了锅底! 沈令薇无视他的愤怒,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又道:“我希望你们能明白一件事,进了琢玉坊,所有人便都一视同仁,稍后我会让管事將考核制度颁布给大家,只要你们足够勤快,且安分守己,只要能在月底考核拿到『甲等』名次,便能享受单间宿舍,加肉加菜,甚至提前结工钱的特权!” “另外,这里不兴拉帮结派,欺负弱小,若一旦被我发现,直接扣除当月积分和所有口粮。若再犯……” 她语气突然凌厉,“便直接打断腿,扔回善堂!” 话音刚落,院子里响起成片的抽气声。 那些原本还存著些心思的孩子,在听说会被打断腿之后,也彻底歇了心思。 他们看得出来,这个女人,说得出,做得到。 沈令薇最后又將目光落在阿诚等人身上,朝赵叔吩咐:“赵叔,把屋子里损坏的东西清点一下,做个登记,但凡刚刚动手打砸的,直接从他们的工钱里扣,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阿诚几人直接傻眼! 第192章 好手段,恩威並施 “你这女人,想钱想疯了吧?还想扣我们的工钱?”阿诚愤愤不平。 沈令薇目光冷冽;“再有异议,便双倍赔偿。” “还有你们几个,”她伸手指向那几个跟班:“方才对赵叔他们拳打脚踢,动手伤人,必须道歉!” 阿诚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如果……我们不道歉呢?” 沈令薇缓缓一笑,直接朝赵叔他们下令;“赵叔,看好他们几个,什么时候道歉了,再给饭吃。” “你这……” “大哥!先別衝动!” 阿诚正欲发作,身后一个跟班及时拦住了他:“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先低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是啊大哥,这里是这女人的地盘,咱们若是硬刚,会吃亏的。指不定一会儿又会想出什么恶毒的主意来整咱们呢。” 阿诚牙关紧咬,眼神像是要吃人! 最总,他咬牙转身,率先去长桌上签了契书,丟下笔就走。 要他当眾道歉,绝无可能! 他寧愿饿死! 身后那几个跟班见状,也都有些犹豫;“大壮,咋办?难道真要兄弟们跟这几个看门狗道歉?” 被唤作大壮的孩子,也就是阿诚的跟班之一,闻言紧咬牙关,一巴掌拍在那小弟头上:“道什么歉?没看到大哥都走了!你要当软骨虾可別捎带上我,哼!” 大壮说完,也签下契书,跟上阿诚走出了人群。 其余几个也都见风使舵,只签契书,坚决不肯道歉。 “乡君,他们都还在长身体,不能饿著,要不还是算了吧……”管事赵叔上前一步,替他们求情。 沈令薇闻言,脸色骤然一沉。 她目光冷冷地落在赵叔身上:“赵叔是在可怜他们?” 赵叔被她盯得心头一颤,忙低下头:“乡君息怒,属下只是觉得……” “觉得我太过苛刻,心狠?”沈令薇冷笑一声,语气不容置疑。 “赵叔,你也是上过战场的,当知军令如山,规矩既然立了,就容不得半点心慈手软!” “我花钱请你们来,不是要你们来教我做事,当活菩萨的。你们若是做不到绝对服从,那这管事的位置,你也趁早別干了,退位让贤吧。” 她这话说的很重,也將自己的底线划得清清楚楚。 赵叔听闻,犹如被人当头一棒,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 “属下糊涂!”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是属下妇人之仁,险些坏了乡君立下的规矩!请乡君责罚!” 沈令薇面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冷肃。 “下不为例,起来吧。” “多谢乡君宽恕!”赵叔抱拳,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如铁。 “属下这就去盯著那几个小兔崽子,只要他们不肯低头认错,属下保证,绝不给他们一口水,一粒米!” 沈令薇微微頷首,打发了赵叔。 夜白在一旁全程目睹了此事,待眾人都散去后,才朝沈令薇感嘆道: “乡君好手段!这一番恩威並施,不仅治住了那些带头闹事的孩童,还顺带敲打了底下的人,立了规矩,奴才佩服!” 沈令薇摇摇头:“夜公公过奖了。” “这些孩子从小在百灵堂那样的地方长大,见惯了阴暗算计,一味的跟他们讲仁义道德,那叫对牛弹琴。只有比他们更狠,更绝,他们才能懂得什么叫敬畏。” “乡君说的极是。”夜白点头。 她有如此手段如此,殿下也可放心將这琢玉坊交给她来打理。 ……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依旧在养伤,一些伤好得快的孩子,已经被分到了不同的工坊,开始学习技艺。 比如分拣药材,串珠子,编框的。虽然手脚生疏,做得慢,但好歹有了活干,心里也踏实了几分。 琢玉坊渐渐有了些样子。 而阿诚和他的几个跟班,已经饿了整整一天。 一开始,所有人都心存侥倖,认为沈令薇一定不会眼睁睁看著他们被饿死,传出琢玉坊苛待孩童,凌虐致死的名声。 可其中有个叫小虎的孩子,年龄最小,实在撑不住,最后偷偷去找赵叔道了歉,然后领到了吃食。 吃完饭,正当他刚准备跨出门槛时,却被人拦了下来。 “赵、赵叔?我……我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小虎显得怯生生的,紧紧捂住了怀抱。 赵叔却朝他伸出一只手来;“乡君有令,既然领了罚,饭就只能在饭堂里吃完。敢带出一片菜叶子,明天所有人一起饿肚子。” “啊!?”小虎突然瞪大了眼睛,感觉怀里的肉包子变得无比烫手。 赵叔却並没有打算放过他:“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我来搜?” “我……我自己吃掉!” 最终,小虎被逼无奈,只能含泪將怀里那个拳头大小的肉包子,一口塞进嘴里吃掉! 末了,赵叔还好心提醒他:“饭菜有的是,以后莫要再吃撑了,万一吃坏了身体,反倒得不偿失。” 赵叔说完,头也不回地跨出食堂大门。 不远处,大壮他们几个见状,不由得气红了眼,又背地里把沈令薇骂骂咧咧了一顿。 骂完之后,眾人捂著空空的肚子,齐齐在內心哀嚎不已。 到了第二天早上,大壮和另外两个跟班也扛不住了。 每天闻著厨房飘出来的饭菜香,那种感觉,简直比凌迟还要难受,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切割著他们引以为傲的自尊心。 到了中午时分,大壮他们也悄悄去了食堂,朝赵叔道了歉,吃了数日来最饱的一顿饭。 紧接著,就有第四个,第五个。阿诚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 到了第三日,就只剩下阿诚一个人了。 他三天水米未进,胃里早没了知觉,嘴唇也乾裂起皮,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已经虚弱得站不起来。 他的几个好兄弟轮番劝说:“大哥,別硬撑了,这样下去你会被饿死的,要不还是……” “滚!”阿诚虚弱的吼了一声,“我说了,饿死也不吃。” 阿诚饿得眼睛发绿,却咬牙大骂他们是软骨头。 大壮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时,食堂那边又飘来肉包子的香气,夜幕降临,灯火一盏盏地亮起。 眾人都走了,阿诚一个人还蹲在屋子里,心里还在坚守最后一道防线。 这时,赵叔突然出现在门口。 阿诚以为他们是来服软的,心里一阵得意,乾裂的唇扯出一抹嘲讽来:“我说了,寧愿饿死,也绝不会道歉!” “就算你们现在把食物端到我面前,求著我吃,我也一定要去衙门告你们虐待!” 赵叔看著眼前这个明明饿得奄奄一息,却依旧不懂得服软低头的孩子,心里一阵无语。 但想到沈令薇的话,依旧绷著脸,冷声吩咐:“来人,將这小子抬走,送回城西善堂。” “乡君说了,既然他一心求死,那就成全他,但不能脏了咱们的地方。” 第193章 等他们亮出所有的底牌 话音刚落,身后走出来两个护卫,还拿了一张破草蓆,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將阿诚给卷了起来。 阿诚直接傻眼,手忙脚乱的挣扎,但却没有一点作用。 眼看已经被带到了门口,就要被扔上那辆破旧的马车,生存的恐惧终究战胜了虚无的面子,他绝望地喊出声: “我错了……我道歉……別赶我走……” 他嗓音沙哑,虚弱到了极点,“对、对不起,我不该动手……求你別把我送走呜呜……” 这一刻,他感觉所有的骄傲、硬气、悲壮感全碎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些人真的会把他送走,像丟垃圾一样! 他不要离开这里,去善堂那个等死的地方! 其实早在前两天,大壮和小虎他们妥协的时候,他的防线就已经出现了裂痕。 崩溃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看他痛哭流涕的样子,赵叔紧绷的嘴角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让两个护卫调转方向,直接將人送去了食堂。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很快,伙计端上来一碗冒著热气的白粥,放在阿诚面前。 阿诚眼睛发绿,根本顾不上烫,端起碗就咕嚕咕嚕往嘴里倒,几下功夫,一碗粥就见了底。 飢饿感稍稍缓解,他看著空空如也的桌面:“还有呢?我要肉包子!要鸡腿!凭什么他们都有肉有菜,我却只有白粥!” 赵叔故作严肃,斥道:“你这娃娃,都饿了三天了,脾胃虚著,不能吃那些。吃坏了肚子,还得花钱给你请大夫。先喝几天粥,把胃养回来再说。” 阿诚张张嘴,想反驳,但对上赵叔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等赵叔等人走后,原先的几个跟班立马凑上前来,大壮递过去一个肉包子。 “大哥,给你留的。” 阿诚喉咙滚了滚,接过来,掰成两半,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嚼著。 “大哥,接下来咱们怎么办啊?难不成咱们真要留在这里,给那个毒妇没日没夜地做工抵债?” 吃饱喝足后,大壮开始担忧接下来的日子。 阿诚打了个饱嗝,抹了把嘴上的油,冷哼道: “一千五百文,你们算过没,要干多久才能恢復自由?” 角落里的小虎,小声说道:“可她还说了,月底考核拿『甲等』就能提前结工钱……” “你还真信?”阿诚瞪了小虎一眼,“她就是个骗子,毒妇,现在誆骗我们做工,指不定还得想出什么法子欺负咱们。” “那、那样怎么办?”眾人顿时手足无措。 阿诚攥紧了拳头,眼底闪烁著一股势在必得的光芒:“你们別怕,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可是有爹娘的,而且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我走丟的时候,我爹娘急得满大街找我,他们最是疼我了。” “官府的人已经张贴了认领告示,我爹娘只要看到告示,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会拿银子给我赎身,到时候,我就去官府击鼓鸣冤,把你们都救出去,以后你们都跟著我,回我家,保证有大白馒头吃!” 眾人信以为真,顿时眼睛都亮了! “真的吗?大哥,你爹娘真的会过来吗?” “当然会来!”阿成斩钉截铁,“我爹虽然只是个种地的,但我娘纳的鞋底十里八乡都有名,家里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从小只要我想要什么,他们就都会满足我。我可是老李家的香火,他们怎么可能不要我!” 之后的两日里,阿诚仿佛有了底气。 他干活时敷衍了事,分拣药材漫不经心,別人一刻钟分完一篓,他磨蹭半个时辰还分得乱七八糟。 大叶子混著小叶子,根茎里夹著泥土,一旁同样做工的孩童想帮忙,却被他一把推开! 赵叔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没说话,却私下稟报给了沈令薇。 沈令薇在听说后,吩咐赵叔他们先不要管,隨他们去。 喜鹊却满腹疑惑:“主子,为什么要纵容他们?这样对其他人也很不公平。” 沈令薇在一堆设计图中抬起头,“琢玉坊的规矩是铁打的,我纵容他们,不是因为他们特殊,而是在等!” 喜鹊似懂非懂:“等什么?” “等他们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再一次性解决!” 要收服阿诚这样的刺头,不能光是一味的镇压和饿肚子,绝不可能让他心服口服。 她在等一个机会,將人彻底收服! 这个机会来得很快。 转眼到了三天后,门房突然来报:“稟乡君,顺天府来人了,还带来了阿诚的亲生爹娘,说是要把人领回去!” 沈令薇放下图纸,不紧不慢地带著喜鹊朝隔壁琢玉坊走去。 此时的院子里,已经是一副感人肺腑的认亲景象。 一对满脸风霜的夫妇,正抱著阿诚嚎啕大哭: “诚儿!我的诚儿啊!娘可算找到你了!” “你走的这几年,为娘眼睛都哭瞎了啊!” 被抱住的阿诚鼻尖酸涩,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再次见到亲生父母,他脑子里那根绷了好几年的弦,终於彻底断了! 在百灵堂遭遇的毒打和折磨,这两天在琢玉坊被饿肚子,受压制的委屈,全都化作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爹!娘……呜呜……”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李父红著眼眶,布满茧子的手一下下摸著儿子的头,眼睛也变得湿润: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一家三口抱成一团,哭得像个泪人。院子里的人看著这一幕,谁都没有出声。 就在这一片感动声中,一道软糯的童声插了进来。 “爹,娘,这就是大哥吗?” 阿诚从父母怀里抬头,循著声音看过去。 只见前面站著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娃,穿著一件崭新厚实的红棉袄,脖子上还掛著一把长命锁,正睁著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又有些认生地打量著他。 李母擦乾眼泪,赶紧牵过那男娃的手:“诚儿,快来认识一下,这是你弟弟小宝,今年刚好三岁。” 李母怜爱地摸著小宝的头:“小宝乖,快叫大哥。” “大哥。”小宝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目光却在看到阿诚的右腿时,忽然顿住。 下一秒,小宝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眼底满是嫌弃,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著阿诚: “娘,大哥怎么是个瘸子!好丑啊!怎么跟村长家的大黄一样?” 阿诚的表情僵在脸上! 第194章 这还叫不是人过的日子? 童言无忌的一句话,却如同一记巴掌,狠狠的抽在阿诚脸上。 他把右腿往后藏了藏,急忙解释道:“我、我不要紧的,大夫说了,这腿只要坚持用药和针灸,以后会好的!” 不知为何,阿诚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以前,明明他才是家里唯一的男丁,长得也如同弟弟这般,玉雪可爱,白白嫩嫩的。 因为家里哪怕再穷,爹娘,还有阿奶都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生怕他磕了碰了的。 可如今,家里有了弟弟,而且还生的这般可爱。而现在的自己,则成了个瘸子,以后也干不了重活。 也不知道爹娘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对待自己。 这个想法就如同一颗种子一样,不断的在阿诚心里生根发芽。 李父李母这才將目光落到阿诚的右腿上,李母顿时惊讶的捂住了嘴。 “诚、诚儿,你的腿……” “他的腿能治!”沈令薇突然出声,缓缓朝著一家四口走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她抬手,喜鹊立马递给她一纸帐单:“你们便是阿诚的父母?” 二人齐齐朝沈令薇见礼:“见过乡君,草民正是。” 沈令薇微微頷首,朝他们解释:“他被百灵堂的人打断右腿,因为没能及时正骨,骨头长歪了,导致右腿萎缩,短了一截。” “不过大夫说了,想要治疗,必须打断了重新接骨,並辅以日日针灸,汤药不断,以后还是有机会恢復正常走路的。” “恢、恢復正常走路?”李父艰难地吞了吞嗓子。 “那、那还能下地干活吗?影响日后娶妻生子吗?” 沈令薇摇头:“当然不能!他伤得这么重,能恢復走路就已经很不错了。怎能下地干活?” 她指著手里的那份帐单:“这是他这十日在琢玉坊的吃穿用度,和汤药银子,还有他此前打坏的轮椅,碗碟,一共是四两银子,二位只要交过钱,隨时能將他领走。” “四、四两?!”李父李母震惊不已,异口同声,瞪大了眼睛。 “这才十来日,怎就需要这么多银子?” 来之前,李父李母就被官府的人告知过,想要把人领走,必须要支付琢玉坊的帐单。 二人本想著十几日的吃穿用度,估计也就在几百文顶了天了。 毕竟一个孩子能吃多少?能用多少?咬咬牙也就掏了。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竟然高达四两银子! 沈令薇把帐单递给喜鹊,“给他们念一念。” 喜鹊接过帐单,开始细数上面一笔笔开销:“阿诚入住琢玉坊十日,每日三餐白米细面、肉沫菜汤,加上每日的炭火、崭新被褥棉衣,共计一千五百文。” “此前带头闹事,打砸毁坏药碗五只、特製轮椅一辆、支架一副,照价赔偿,折算银钱一两。” “还有这几日的汤药,都是用了上好的辽东人参片、藏红花和鹿茸。一副药便是將近两百文,十日下来,光是药钱便足足有近一两半银子!这还不算温大夫的诊治,以及护理人员辛苦换药的费用!” 喜鹊合上帐单,看向阿诚的爹娘:“乡君大度,已经给你们抹了零,所以你们只需支付四两银子。” “另外,温大夫说了,他这腿药和针灸不能断,你们把人领回去之后,药还得吃上半年,针灸也要半年以上,否则会前功尽弃。” 夫妇二人听闻,顿时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 算术不好的李父,掰著手指在心里默默的算了半晌。 “十天就是四两银子,一个月三十天,那就是十二两,药还得吃半年,十二乘以六,便要七十二两!” 而且以后还只能恢復走路,不能下地干活,终生都只能閒养著。 可他们都是庄稼人,地里刨食的,就算把他们全家都卖了,也凑不出七十几两银子啊! 夫妇二人顿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沈令薇似察觉到他们的困难,主动开口道:“若你们现在没有足够的银两也没关係,可以每个月分期付款,反正官府有你们的记录和档案,也不用担心你们跑路。” 阿诚期待的目光落在父母身上,开口祈求道:“爹,娘,我不要再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你们快些拿银子,把我带回家吧!这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啊!” 李父气得一口老血卡在了喉咙里,差点忍不住要伸手招呼上去。 顿顿都有菜有肉,吃得是白米精面,穿棉衣,睡火炕,这还叫不是人过的日子? 李父看自己的儿子,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 李母也被这个天文数字给嚇到,这真要就这么带回去,以后小宝怎么办? 每个月十几两银子,小宝吃什么?穿什么?还怎么上学? “当家的……”她焦急的看向李父,伸手扯了扯李父的袖子。 “乡君……”李父躬著腰,姿態放得很低:“我们……实在凑不出这么多银子,可否容我们先回家,等凑齐了,再来將孩子领回家?” 他们也听说了,在琢玉坊的孩子,即便是那些重伤重残的,也都可以凭著做工来赚钱,攒银子。 这债务既然是阿诚欠下的,与其將人带回家,倾家荡產的寻医问药,仔细供养,还不如暂且將人留在这儿,至少吃喝不愁,能养的很好。 至於做工,李父此前就觉得对这个孩子有些溺爱,导致他性格叛逆,不受管教。 如今不过是做些轻省的活计,这反而是一种锻炼。 阿诚听闻后,顿时天都要塌了! “爹!你、你们……你们不是来带我回家的吗?为什么还要继续把我留在这儿?我不要!” 阿诚瞪大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诚儿,你別闹!”李父赶紧劝说道:“我们没说不接你回去,只是家里现在確实手头紧,连锅都揭不开了。你就先在这儿委屈几天,这里管吃管住的,等爹回去凑齐了银子,一定、一定来接你!” 李父都不敢去看儿子的眼睛。 “我不信!你骗我!” 阿诚瘫坐在地上,绝望地摇头,眼泪糊了一脸。 “你们变了!你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又是哭又是笑的:“以前只要是我想要的,你们想尽办法都会帮我弄来。” “我知道,你们就是嫌弃我是废人了,不想要我了!你们都不想要我了……” 他看著躲在父母身后的弟弟,眼底散发著恶毒的光芒。 “是不是因为他!你们就是因为有了他!所以才不要我的对不对?!” “我要杀了他!”阿诚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突然就从地上窜起来,伸手要去够小宝的脖子。 眾人被嚇了一跳,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见阿诚的手已经卡在了小宝的脖子上。 李父李母见状,顿时嚇得魂都要飞出来了。 “阿诚!快住手!那是你弟弟啊!” 第195章 嘴硬心软 李母尖叫著就要扑上去,可阿诚此刻已经陷入了被拋弃的癲狂状態,双手死死掐住小宝的脖子,像一头濒临绝望的野兽。 小宝被掐的双眼翻白,双脚乱蹬。 “咳咳……救……救我……” 眼看著宝贝么子已经进气少,出气多,李父霎时间一股热血涌上了头顶。 他视线一扫,目光很快落到院子里的一只扫帚上。 李父想都没想,趁著眾人没注意,抄起扫帚,照著阿诚的右腿狠狠的砸了下去。 “咔嚓!” “啊!!” 骨头断裂的声音,伴隨著阿诚撕心裂肺的痛呼声,瞬间响彻了整个院子。 周遭围观的眾人也全都愣住,难以置信的看著这一幕。 谁能想到,前一秒还是家人相聚,热泪盈眶的画面。 眼下,竟成了父子相残,还专门打在阿诚身上最脆弱的地方。 “啪嗒!”李父嚇得扔掉了手里的扫帚,趁机一把將小宝抢过来,护在怀里顺气。 “小宝乖!没事了,爹会保护你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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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两步又停下,朝赵叔交代:“先把人抬进去,让大夫给他接骨,然后再熬一碗薑汤。” 赵叔应了一声,忙指挥下人將阿诚抬走。 走到门口,却见温不寒正抱著胳膊倚在那儿,也不知站了多久。 “温大夫?你怎么来了?” 先前聘用温不寒的时候协商过,他每隔五日来一次,平日里则研究医术,或者替別的贵人诊治。 可他昨天刚来过。 “没什么,恰好路过,就顺便进来看看,没成想竟看到了这么一出大戏。” 温不寒漫不经心地嘖了一声,“值得吗?” “你指望他们这群人能把债务还上,怕是得在你这儿干上一辈子。你这么费心折腾,真的就只是为了那所谓的虚名?” 虚名吗? 沈令薇但笑不语。 她当然知道他们还不上,也没指望他们能还上。 她要的,是一块招牌,虚名对別人没用,对她可有用得很。 毕竟,赚银子不难,可要在赚到海量財富后能守得住,让那些眼红的人连伸手抢夺的资格都没有。这就很有用。 她要把他们培养成死忠党,掌握核心技艺的工人,和眼线,这些孩子將会是她最坚固的基石。 但这些,她並不打算对温不寒说。 “温大夫言重了,我这不过是赶鸭子上架,身不由己罢了。” 这话话落在温不寒耳朵里,竟生出几分怜惜。 之前户部那帮没脸没皮的,在朝堂上道德绑架她的事,温不寒有所耳闻。 对此,他对那些沽名钓誉的朝臣十分鄙夷。以至於有几户大臣请他治病的时候,他直接狮子大开口,索要了天价诊金。 思及此,温不寒从袖子里掏出几张银票,递到沈令薇手里。 “拿去。” “温大夫这是……”沈令薇疑惑。 温不寒已经抬脚朝前走去,“不用有心理负担,就当是我帮你索要的精神补偿。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朝臣,嘴上积的德,换成银子也该是这个数。” 沈令薇在看到银票上的面额后,吃了一惊。 她將银票收拢,迅速做出权衡:“那好!不过先说好,这银子我不白收,就当你入股琢玉坊的股金,日后作坊盈利了,按份额给你分红。” 温不寒背对著她,漫不经心的摆摆手:“隨你,你看著安排便好!” 说完,人已经走向了医舍方向。 喜鹊突然从背后探出半个身子来;“主子,温大夫这是……什么意思啊?” 沈令薇將银票收好,嘴角微微上翘,“没什么意思,嘴硬心软罢了。” …… 傍晚,回到乡君府的时候,沈令薇瞧见门口多出来一辆熟悉的马车。 “陆大人来了?”她朝宋嬤嬤问道。 “回乡君,今儿是陆大人亲自去书院接小姐回来的,也才刚到。” 沈令薇点点头,步下马车往院子里走。隱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以往这个时候,安安哪怕隔得老远,都会像一只小燕子一样朝她扑过来。 可今儿,似乎安静的有些过分。 “小姐呢?” 宋嬤嬤有些欲言又止:“小姐她……似乎有些不开心,陆大人在陪著她,乡君还是亲自过去看一眼吧。” 沈令薇加快脚步,不多时便来到安安的院落。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陆酉温润的声音响起: “安安乖,別哭了。那些人说的话,咱们不往心里去。” 安安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背对著沈令薇,单薄的小肩膀正一抽一抽的。 “陆叔叔……我是不是很没用,很笨?” “我……是不是给娘亲丟脸了?” 陆酉听得眉头一蹙,伸手温柔的抚摸安安的小脑袋:“安安千万不能这么想自己,你是最聪明,最乖巧的孩子,怎么会给娘亲丟脸?” “告诉我,是谁欺负了你,叔叔去替你出头。” 安安依旧没做声,死死咬住唇,拼命摇头:“没……没什么。” 屋外,沈令薇听到女儿的哭声,一颗心像是被揪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伸手推开了院门。 第196章 討公道 “娘……娘亲……”安安看到突然出现的娘亲,下意识地慌了一下,两只手使劲儿往后藏。 “怎么回事?”她朝安安发问。 陆酉顺势起身,解释道:“我今日下值早,路过芳林女院,便顺道把安安接了回来。只不过我去的时候,安安便一个人站在书院门口,问她怎么了也始终不说。” 慈幼局和琢玉坊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后,陆酉朝堂上被安排了新的任务,平时来这边也就少了。 安安也早在半个月前,就读了长平坊附近有名的女学院,唤做芳林女院。里面专门招收女学子,除了学习四书五经,还会教导琴棋书画等。 芳林女院是京城比较有名的书院,大多都是世家贵女。 “娘亲,我、我真的没事……” 安安像被发现什么,使劲儿摇头。 沈令薇蹲下来,平视她:“是吗?那你在藏什么?” 安安:“……” 沈令薇朝她命令,语气硬邦邦的:“把手伸出来。” 安安犹豫了片刻,最终缓缓伸出小手。 沈令薇目光落在安安的小手上时,瞳孔顿时猛地一缩。 安安原本白嫩的掌心,竟然有好几条红痕,伴隨著淤青,有的地方还破了皮。带著血丝。 沈令薇猛地抓过安安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小心摔……摔的……”安安底气不足的解释著。 沈令薇声音沉了下来:“摔能把自己摔成这个样子吗?安安,你若再说谎,那我现在就去找你们夫子……” 安安见状,急忙解释:“不、不要娘亲,我、我说……” 紧接著,安安便將自己受伤的过程如实道了出来。 原来,安安在学堂一直被人嘲笑,说她出身低贱,是寡妇的女儿,专门收容一些破烂乞丐和残废。 其中有个叫孔婷婷的,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千金,和安安尤其不对付,今天在课余间炫耀自己的毛笔和砚,並把安安也贬损了一通。 安安气不过,就拿出了之前裴朔送的名贵狼毫,证明自己也有好东西,不用受她们嘲笑。 谁知那孔婷婷见安安的东西比自己的还要名贵,嫉妒心作祟,当即反咬一口,说自己昨日刚好丟了一支极品紫毫笔,一口咬定是安安这个“穷酸丫头”偷的。 安安虽然极力辩解,但孔婷婷等人指鹿为马,加之她有一队跟班『作证』。此事后来被夫子得知,她听信孔婷婷一面之词,断定安安是『偷窃』。 为了逼安安道歉,刘夫子直接在学堂动用私刑,用戒尺打了安安的手,足足五下。这才留下了这些伤痕。 “呜呜娘亲……我没有偷……可她们都不信我……”安安哭成了泪人。 沈令薇听她断断续续的说完整个过程,心痛之余,更有一股怒火升腾而起。 她想像不出安安当时有多孤独,多无助。在学堂面临了这么长时间的排挤和孤立,而她竟然丝毫都不知情。 愧疚像潮水一般排山倒海的涌上心头,沈令薇心头一涩。 若是她早点察觉,安安又怎么会受这么大的委屈! 她抬手擦乾女儿的眼泪,安慰她:“娘亲信你,娘亲知道我们安安最乖,绝不会拿別人的东西。” 她强行压下眼底的戾气,换上最温柔的语气,用帕子一点点擦乾净女儿的小脸,將她搂了搂。 “宋嬤嬤,先带小姐下去洗洗脸,再把饭菜端到屋里来。” 宋嬤嬤也早就听得心疼抹泪了,连忙应声,牵著安安的手。 安安扬起哭得红扑扑的小脸,紧张道:“娘亲,安安没事的,听说孔婷婷的祖父是个很大的官,刘夫子她们都得罪不起。安安没事的,安安不想让娘亲为难……” 沈令薇的眼泪终是没忍住,从眼眶里落下。 碍於还有外人在,她赶紧偏头,用力將眼泪憋了回去,转而安慰安安道:“好,娘亲听你的,快去吧,洗完脸早点过来吃饭。” 安安这才跟隨宋嬤嬤走开。 直到安安走远,沈令薇脸上强撑的温柔才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冰霜和决绝。 陆酉目睹了全程,向来温润的脸上也满是怒意。 “真是岂有此理!” “世人都道那孔培清当世大儒,最重清流门风。没成想,他教养出来的孙女竟是这般飞扬跋扈、心思歹毒!” “还有那学堂夫子,竟不分青红皂白,仅凭出身便断人偷窃,甚至动用私刑,简直是枉为人师!” 他深吸一口,转而看向一直冷静,未发一语的沈令薇。 “你放心,安安绝不能受此委屈,我今晚回去便擬摺子,明日一早,定要当眾弹劾那孔培清治家不严,纵女行凶!” “不必了!”沈令薇声音轻飘飘的,但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孩子之间的事,犯不著连累陆大哥。” “为何?”陆酉眉头紧锁,眼神真挚:“在我心里,你和安安都如同我的家人一般,如今自家人受了欺负,我怎能袖手旁观?” “我虽入朝不久,但並非毫无根基,更何况此事孔家和书院有错在先,只要能证明安安是清白的,他们就必须该给安安一个说法。” 沈令薇轻嘆了一声,“陆大哥,不是我不信你,只是孔家势大,届时只一句『孩子年幼无知』,说陆大哥您小题大做,反而会受到连累,沾染上是非。” 陆酉脸色变了变。 他虽疾恶如仇,却並不迂腐,自然明白沈令薇的顾虑字字在理。朝堂倾轧,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难道就让安安白白受此委屈?” 沈令薇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暗芒,“就算是孔家,也休想在伤害我女儿后,能独善其身!” “那你打算怎么做?可需要我配合你?”陆酉问道。 沈令薇想了想:“明日一早,我先去一趟书院,陆大哥你这样……” …… 翌日一早,沈令薇换了一身利落的藕荷色窄袖襦裙,不施脂粉,髮髻用一根银簪紧紧綰住,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带安安上了马车,並点了两个护卫隨行,前往芳林女院。 安安换了一身乾净的黄色小袄,头髮梳成了两个髻,手被纱布包著,小脸有些紧张。 “安安,今天娘带你去討个公道。你怕不怕?” 安安先是摇头,又点了点头:“有娘亲在,安安不怕!” 沈令薇嘴角微弯,牵起她的手登上马车。 芳林女院坐落在一条幽静的巷子里,门口立著两尊石狮,门匾上几个招牌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抵达书院时,恰逢孩子们上学时间,门口陆陆续续有不少马车送自家孩子来上学。 沈令薇拿出身份令牌,说明来意,“烦请通报,贞义乡君沈氏,今日特意登门,前来为我女儿寻个公道。” 她声音不低,恰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一时间,不少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守门的小廝见状,很快进去稟报。 不多时,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穿著白色儒裙,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女夫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芳林女院的院长,姓李。 她的身后,还跟了一个稍微年轻一点的女夫子,也是白色襦裙,方正脸,眼底透著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倨傲。 李院长目光一扫,很快发现四周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她脸色微微一沉,朝沈令薇拱了拱手;“原来是贞义乡君,不知兴师动眾地堵在书院门口,意欲何为?” 第197章 拿我女儿作筏子,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沈令薇微微頷首,算是还礼: “今日登门,不为別的事。我女儿安安在贵院读书,昨日被同窗诬陷偷窃,甚至被夫子虐打。今日来,是想替女儿討个公道。希望贵院,以及孔家,就此事给我一个说法。” 周遭一些看热闹的百姓顿时倒吸了一口气。 要知道,来著书院上学的,大多非富即贵,孔家,更是京中最有底蕴的家族,祭酒孔培清乃是文坛领秀般的人物。 她区区一个五品乡君,竟然为这点小事要孔家给个说法。简直是在茅坑里打灯笼。 李院长压下心头的不快,脸上掛上和善的,为人师长的笑容:“此事,老身也略有耳闻,刘夫子或许確有些急躁之处,但也是为了以正书院的学风。 小孩子之间爭抢物件,本是常事。但乡君这一大早的登门討要说法,岂非有辱斯文?万一嚇到了其它娇客怎生是好?都是当娘的,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此事就让安安给孔小姐道个歉,也就揭过了。” 她身后的刘夫子也立刻故作委屈:“院长明鑑,我也是为了安安好。小时偷针,大时偷金。若不严加管教,日后岂不毁了?” 二人一唱一和,三言两语的,就给安安扣上了『偷盗』的大帽子。 沈令薇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举起安安被包扎的小手:“院长管这叫『正学风』?大周律法明文规定,即便府衙审案,也需人证物证俱在!刘夫子仅凭孔家小姐一面之词,不查实、不问询,直接对一个五岁幼童动用私刑、屈打成招!” “这便是你们书院的斯文?” 眾人听闻,顿时议论纷纷。朝著刘夫子和李院长指指点点。 “天吶,那么小的孩子,手都被打成那样了,这也太狠了吧!” “想不到这女院平日看著端庄,私下竟下这般黑手,这要换成我家闺女,我非拼命不可!” 李院长和刘夫子脸色顿时一变,脸上的表情几乎要掛不住。 要知道,大周尚文,夫子,院长的地位都是极高的。平日出门都十分的受人尊崇,何曾当眾被人这样议论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李院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恼怒,“沈乡君,老身劝你一句,莫要得理不饶人,孔小姐乃是国子监祭酒大人的孙女,何其尊贵?你这般胡闹,就不怕得罪了孔家?届时,你们这孤儿寡母的,怕是无法在这京城生存!” 她话里的警告意味甚浓。 沈令薇神色一凛;“那又如何,按理,我也是圣上亲封的五品乡君,朝廷命妇,大周律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们为了巴结孔家,便想拿我女儿作筏子,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她逼视著李院长,还有刘夫子,寸步不让。 “今日,此事必须调查清楚,还我女儿一个清白,否则,我便是舍了这誥命,也要去敲登闻鼓,请皇上评评理。” “你……”李院长脸色一变。 沈令薇这封號和荣誉是怎么来的,大家都有所耳闻。 她前阵子才发明了军粮,协助边关打了胜仗。这事热度还没过。 若真让她去敲了登闻鼓,把事情闹大,书院名声也就彻底毁了! 李院长迅速权衡一番,朝身边一个下人看了一眼,对方会意,立马拔腿跑了出去,正是孔家的方向。 她皮笑肉不笑道:“乡君息怒,此事或许有些误会,不如咱们先移步花厅一敘,我这便命人去调查此事,稍后定会给您一个交代,如何?” 沈令薇当做没看到那跑开的小廝,微微点头,命护卫看好马车,自己则带著安安和喜鹊入了书院。 然而一进门,大门一关,李院长脸上原本那客气又和善的笑容,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她扬手一抬,立马有好几个小廝和丫鬟从院落里涌了出来,將沈令薇,喜鹊,还有安安三人围在了院子中央。 安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架阵仗嚇了一跳,赶忙躲进沈令薇的怀里。 “沈乡君,方才在外面,老身顾及书院的名声,这才给你几分薄面。” “可你莫不是以为,顶著个乡君的虚衔名头,便真能在京城横著走了?” 她目光扫过沈令薇浑身上下,语气冰冷又嘲讽:“哼!竟还妄想让孔家千金给你女儿道歉,你当芳林苑是什么地方?当孔家又是什么破落门第不成?” 刘夫子也在一旁尖酸刻薄的附和:“院长好心给你们台阶下,你们不要,一会儿等孔夫人来了,你们可不要后悔才是!” “你们放肆!”喜鹊听得火冒三丈,顿时展开手臂挡在沈令薇和安安面前。 “我呸!还说什么百年名校,京城第一女院,我看全都是狗屁!都是一群表面上满嘴的仁义道德、圣贤文章,背地里却是一群趋炎附势、不分青红皂白的狗东西!” “只知道一味地巴结权贵,这哪里是教书育人?分明就是权贵家养的走狗,哈巴狗!” 李院长被骂的脸色铁青,猛地一甩袖子,伸手指著喜鹊怒斥道: “好你个粗鄙丫头,竟敢在书院口出狂言,辱骂师长!你们几个,教一教她,我书院的规矩是什么?” 很快,就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上前,欲对喜鹊动手。 “我看谁敢!” 沈令薇突然冷喝了一声,声音不大,且平稳,但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两个婆子脚步一顿,互相看了一眼。 沈令薇清冷的注视著李院长,嘴角勾起一抹讥誚:“院长这是……演都不打算演了?” “我既然敢孤身带著女儿前来,院长又如何篤定,我就真的毫无准备,前来送死吗?” 这话反而让李院长心头一跳。 她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她身上有股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绝不像是装出来的。 难道她真的还有什么后手? 李院长反而投鼠忌器起来。 “院长息怒,”刘夫子压低声音,飞快的建议道:“算算时间,孔夫人应该马上就要到了。不如咱们先按兵不动,等孔夫人来了,再出面收拾她。” 李院长快速权衡一番,很快做出了决定。 她扬手挥退了那两个婆子,冷笑道:“也罢,且让你们再得意一会儿。等孔夫人到了,看你们还能不能这般嘴硬!” 就在这时,有下人来报:“稟院长,孔夫人来了。” 李院长这才笑吟吟的起身,递给沈令薇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走吧,隨我一起前去迎接孔夫人。” “不必了!” 李院长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道夹杂著愤怒的声音。 第198章 报官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只见为首是一名三十出头、保养得极其水润丰腴的贵妇人,在一群丫鬟婆子和家丁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她头戴赤金头面,身穿云霞暗纹的织金襦裙,看上去富贵逼人。只是眉梢高高吊起,薄唇抿起,硬生生破坏了那份本该雍容华贵的美感。浑身透著一股子盛气凌人的气势。 来人正是孔家长媳,也就是孔婷婷的母亲,孔夫人。 “孔夫人,您可算来了。”李院长和刘夫子已经迎上前去,满脸堆笑。 孔夫人却连个眼神都没给她们二人,环视一圈,目光很快落到沈令薇身上。 在看清沈令薇那张清丽不俗的面容,和张弛有度的身材时,她眼神微微一暗。 “你便是那靠著进献军粮方子获封的贞义乡君?” 沈令薇不卑不亢,朝她行了个见礼:“正是,见过夫人。” 孔夫人冷哼一声,径直越过她,走向花厅正上方的太师椅。 刚一落座,立马就有侍女奉上茶水点心,那高高在上的架势,仿佛这芳林苑是自家的后花园。 孔夫人用涂著丹蔻的手端起茶盏,轻轻拨弄著里头的茶叶,不紧不慢的开口: “听说,你想要本夫人的女儿,给你的丫头赔罪?” 沈令薇背脊挺直,从容迎上对方那压迫感十足的目光。 “正是。” 她举起安安被包裹的小手:“令仪昨日在学堂上,空口无凭一口咬定我女儿盗了她的笔,刘夫子更是不查证、不问询、仅凭一面之词便將我女儿定罪,並用戒尺抽打。” 她目光缓缓掠过在场眾人,颇有一股豁出去的气势: “我今日来此,便是要令仪,还有这芳林书院,就这桩冤屈,討要一个说法!” “啊哈哈哈……”孔夫人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竟当场大笑出声。 她身后那些丫鬟婆子也都猛翻白眼,把不屑和讥讽都写在了脸上。 “不自量力!”孔夫人將茶盏重重一搁,语气狂妄到了极点: “便是我女儿真冤枉了她,又如何?这芳林书院乃是京城第一女院,前来就读的哪个不是世家贵女,官宦千金?你一个空有虚名的五品乡君,我女儿能看中你女儿的笔,那是她的福气!” “你若识相,就该乖乖带著这丫头离开这里,並保证今后不再踏足芳林苑半步,本夫人可以考虑原谅你今日的冒犯。” 面对孔夫人的囂张,沈令薇並没有如眾人预料的那般惊恐,或者害怕,反而冷笑道: “既如此,那我便只好带著女儿去往衙门,请府尹大人给判一判了。” “我也很想看看,这天子脚下,孔家,到底能不能越过王法去。” 见沈令薇转身欲走,孔夫人当即朝一眾家丁喝道: “拦住她们!” 眾人瞬间將她们三人围住,全都虎视眈眈。 “想报官?”孔夫人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好整以暇的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好啊,那本夫人成全你,只是这报官,就不劳沈乡君亲自跑一趟了。” 说完,她隨手从腰间取下一块刻著孔府徽记的对牌,递给身旁的管事嬤嬤。 “拿著本夫人的对牌,即刻前往顺天府走一趟,就说……芳林女院混进了暴徒,带著护卫强行闯入书院,意图讹诈,还殴打当朝从四品祭酒的家眷。请顺天府尹大人速速派人来拿贼,以免闹出人命。” “老奴遵命!”那嬤嬤会意,即刻加快脚步跑出府。 李院长和刘夫子也对视一眼,瞬间领会了孔夫人的意思。 她忙指挥书院的一眾下人,將那些花盆,椅子,还有院子里布置的物件全都推倒。还顺手將一套名贵的瓷器摔在地上。 “哐当!” “哗啦!” 不过眨眼的功夫,原本整洁雅致的花厅,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完美的『案发现场』,被她们当眾偽造了出来。 喜鹊惊得瞪大了眼睛,“你、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孔夫人冷笑一声:“看不出来吗?自然是要你家主人明白一个道理。想要我女儿朝你们道歉,还不够资格!” 喜鹊心急不已,“主子,我们该怎么办?” 沈令薇护住安安,示意喜鹊別慌,等官府的人来了再说。 顺天府的官兵来得很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见一队全副武装的衙役,在那嬤嬤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衝进花厅。 带队的人生的很胖,走起路来身上的肥肉都在一颤一颤的,绿豆大小的眼睛里闪烁著精明。 他快步走到孔夫人面前,弯腰行礼:“卑职顺天府王五,见过孔夫人,见过李院长。” “听说有人在书院闹事,不知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小人这就带人將其缉拿归案!” 李院长抢先开口:“王捕头,你可算来了,今日若不是你们赶到,这芳林苑怕就要被这群刁民给打砸了!” 李院长伸手指向沈令薇,“就是她!仗著自己五品乡君的身份,就带人强闯书院,不仅打砸书院清净之地,更是出言威胁我等,此等目无王法,囂张跋扈之徒,还请王捕头速速將人拿下!” 王捕头的目光落在沈令薇身上,带著些许审视。 眼前的女人,粉黛未施,穿戴利落,衣服和髮丝也不见半点凌乱,连一丝褶子都没有。 她静静的站在那儿,就像一棵扎在风中的修竹。 王捕头的视线又是一扫,很快发现周遭几个书院的下人,脚边都还带著泥。脚印从门外一直延伸到花厅,正好踩在那滩茶水旁边。 他眼底精光一闪,正欲开时,孔夫人却在这个时候长嘆一声。 “说起来,此事也都是误会,孔家家大业大,本也不在意这一支半支的毛笔,都是同窗,这丫头若是喜欢,让婷婷送给她便是。” “可再怎么样,也不该小小年纪,便行此偷窃之事。如今事情既已水落石出,那便有劳捕头,一切按律法办吧。” 三言两语的,就把偷盗的罪名安插在安安身上。 王捕头的绿豆眼转了转,顺著孔夫人的话道:“夫人说的在理,这件事,交给小的便是。” 紧接著,王五扭头,一步步朝著沈令薇逼近:“沈乡君,对不住了。你也看到了,孔夫人都发话了,小人也只能奉命行事。请吧。” 第199章 你来的刚刚好 孔家家主乃是祭酒大人,美名远扬,他得罪不起。 沈令薇虽说也是五品乡君,可说到底也是个没有家族根基的寡妇,听说还在城外办什么善堂,得罪了不少权贵。 谁轻谁重,一目了然。 “放肆!”喜鹊挡在身前,朝王五呵斥道:“你们身为官差,便是如此的偏听偏信,给权贵当走狗的吗?胆敢欺辱我家乡君,回头定判你个徇私枉法,草菅人命不可!” 王五被当眾辱骂,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区区一个贱婢,竟也敢辱骂我等,来人,先將这丫头拿下,张嘴二十!” “慢著!”一直没说话的沈令薇,终於踏出一步,目光如同利刃射在王捕头身上。 “王捕头,你当真要不分青红皂白,仅凭孔夫人的一面之词,便行此包庇权贵、构陷朝廷命妇之事?” 王五迎上她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心头猛地一颤。 他直觉,眼前这女人,似乎不是在虚张声势。 但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一切。 得罪一个空头乡君,顶多是被骂几句。可若是得罪了孔祭酒,他这身皮都不用穿了! 王五心一横,抽出腰间的铁尺:“沈乡君,得罪了!” “拿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只见书院门房突然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声音惊惶。 “不、不好了,外、外面来了好多人。都是大理寺的官差!”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道温润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尔等好大的胆子!本官竟不知,这顺天府何时竟成了孔家豢养的家奴。可以隨意顛倒黑白、构陷朝廷命妇了?!” 话落,只见陆酉一身緋色官服,面若寒霜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还跟著一队手持长枪,杀气腾腾的大理寺官兵。 王五的铁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忙不迭地上前行礼:“小的见过陆大人!大人有所不知,小人只是奉命,缉拿贼人……” 陆酉径直越过跪著的一眾衙役,走到沈令薇面前,目光担忧地上下打量。 “没事吧?” 沈令薇摇头:“我们没事,陆大哥来得刚刚好。” 陆酉这才转身,看向上首的孔夫人和李院长等人。 “本官接到消息,有人胆大包天,意图侵吞定远侯府用內廷御贡之材特製的私產,甚至为了掩盖罪行,不惜动用私刑,屈打成招,还买通顺天府官差偽造现场,草菅人命。” 他目光缓缓扫过一地的狼藉,“看来是没错了。” 得亏他早有准备,去大理寺报了案,並及时带人赶来。 所幸,他来得及时。 此话一出,无异於在现场投入一颗炸弹。 孔夫人,以及李院长等人,皆是脸色骤变。 “大人何出此言?”孔夫人强压下心头的惊疑,故作冷静道:“那支极品紫毫笔,明明是我家老爷重金从江南名家手里买来的!哪儿来的什么御贡之材?” 沈令薇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勾起:“是吗?孔夫人如此篤定,敢不敢现在就派人將那笔取出来,还有令仪也出来当场作证。” 孔夫人保养得宜的面容被气得有些扭曲,但如今已经惊动了大理寺的官差,已经由不得她了。 她咬牙,低声朝下人吩咐:“去將小姐叫来,嘱咐她带上那支笔。” “是,夫人。”下人很快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个打扮同样贵气,眉眼透著几分骄纵的女孩被领了上来。 见到现场这么多官兵,孔婷婷本能的嚇了一跳,可在看到母亲正坐在上方时,便觉得见到了主心骨,撑腰的人。 “母亲,您怎么来了?”孔婷婷来到孔夫人面前,搂著胳膊撒娇。 孔夫人跟她寒暄两句,问她把笔拿出来。当场展示一番。 “诸位可看仔细了,这紫毫笔,乃是我家老爷花了三百两银子,特意从江南带回来的,我家婷婷一直捨不得用,昨日不过一时高兴就拿了出来,不成想,竟遭到了覬覦。” 沈令薇嘴角牵出一抹笑意,嘲讽道:“夫人如此说,那便敢问夫人,此物具体是从江南何处购得,出自哪位名家之手?可有铺子里的票据或者凭引?” 孔夫人噎住。 不是孔家的东西,她上哪儿去弄票据和凭证? 权衡一番,她咬牙道:“这……这乃是我家老爷去年在扬州巡查时偶然所得。凭证什么的,早就弄丟了。” 主打的就是一个不认帐。 孔婷婷心领神会,也连忙顺著母亲的话道:“没错,你这恬不知耻的小偷,昨日我刚拿出来,她就一直盯著看,后来我的笔就不见了,不是她偷的还能是谁!” “我、我没有!”安安气得立马解释:“这是大少爷送我的生辰礼,上头还刻了我的名字,你才是小偷!” 一听说上面还有字,孔家母女当场哑火了,眼神躲闪。 陆酉让人取过那支笔,拿在手里仔细端详,果真在上方某处,看到了一个极小的『安』字。 “现在,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陆酉举起笔,朝著孔夫人发问。 孔夫人这才意识到刚才太过大意,竟忘了细细检查一番,不禁大为恼火。 急中生智下,孔夫人脱口而出:“怎么就说是你的名字了?这是我家老爷特意请人刻的,意在希望婷婷『平安顺遂』。” 孔婷婷眼睛一亮,在心里为母亲的机智点讚。 “没错!就是这样!父亲是为了保佑我平安才刻上的。总不能因为上面这个字,就说是你的东西。” “你、你们强词夺理!”喜鹊目睹这对无耻的母女,气得快要爆炸。 在场眾人心里都门清,但此刻却无人讲话。 花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诡异无比。 面对孔家母女的拙劣表演,沈令薇眼底的冷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好一个『平安顺遂』,”她懒得再在这里爭论下去。 “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便上公堂吧,我这便差人去侯府走一趟,请侯府大少爷前来作证,希望到了公堂之上,你们也能如此坚定不移。” “定、定远侯府?!” 听到这四个字,孔夫人顿时脑袋『嗡』的一声。 听说这沈氏此前在侯府做过工,跟侯府三位小少爷也都关係极好,若真的把侯府长孙请来作证,闹到公堂上,丟了孔家的脸,夫君和婆母定不会饶了她。 怎么办? 孔夫人这才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顿时有些六神无主。 第200章 赔礼 就在孔夫人不知所措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宇和孔婷婷有著三分相似,蓄著短须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大概是急忙赶来的,走得有些喘。 孔夫人见到丈夫,犹如见到了救星一般,当即就迎上前去。 “老爷——” “啪!” 孔夫人话音未落,一个响亮的巴掌就落到了她脸上。 她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髮髻上的金釵都被甩了出去。 “蠢妇!”孔大老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孔家百年清流的脸面,都要被你丟尽了!” 孔夫人捂著脸,委屈的哽咽;“老爷,我、我也是为了女儿啊……” “闭嘴!”孔大老爷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来到沈令薇面前,拱手朝她行了一礼。 “孔某管教无方,让乡君和令仪受惊了,我代內人和小女,向你赔罪!” 孔婷婷终於从这震惊的一幕回过神来,“爹!您怎么能朝她们赔罪?” “闭嘴!”孔大老爷对著孔婷婷也是一声厉喝。 “还不快赶紧滚过来,给人赔礼道歉!” 孔婷婷是一百个不愿意的,让她给安安赔礼道歉,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迎上父亲那吃人的目光,她不敢违抗,只能规规矩矩的朝安安行了个礼。 “对、对不起……是我撒了谎,我不该拿你的笔,还冤枉你,是我不对……” 孔大老爷又道;“此事我已经了解过,皆是小女之过,孔某回府后定当严加管教。” 他命身后的下人呈上一个木匣子;“这是孔某备下的赔礼,权当给乡君和令仪压惊,还请乡君看在孔某的面子上,原谅小女一次。” 木匣子里是几张面额不菲的银票,还有一处地契,是城南的一处庄子。 这份赔礼,也算是相当厚重了。 对方这般態度诚恳又隆重,沈令薇反倒不好再发作。 显然,孔大老爷的处事手段,比孔夫人要老练圆滑得多。 沈令薇没有立刻伸手去接那木匣子,而是看向一旁的李院长。 李院长猛地一惊,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乡君,”她再也顾不上仪態,深深躬腰,沈令薇深深作了个揖。 “老身惭愧,竟让底下人做出这等顛倒黑白,屈打成招之事!” 她一把將一旁的刘夫子给拽了出来,厉声呵斥:“刘夫子,你这等品性败坏,我芳林书院可留你不得,从明日起,你不用再来了。稍后便去领了辞呈走人吧。” 刘夫人顿时如遭雷劈,脸色『唰』的变白。 “不!院长,乡君,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刘夫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著李院长和沈令薇的方向不断的磕头,额头很快见了血。 “求乡君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家中尚有老小,我不能失去这份差事啊!”她脸上流下悔恨的泪水。 在文人圈子里,女夫子的地位是极高的,能入芳林女院这样的,更是万里挑一的存在。 可一旦被解聘,消息在圈子里传开,那她的职业生涯也將彻底完蛋!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求乡君,院长,再给我一个机会吧!” “早知这样,当时干嘛去了?”喜鹊不满的开口。 “你方才不是还说,『小时偷针,大时偷金』吗?那我们小姐这手,被你打成这样,算不算『小时打人,大时杀人』?你这样的夫子,谁敢把自家孩子送到你手里?今儿打的是手心,明儿是不是就要上夹棍了?” 刘夫子面如白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院长脸色铁青,一挥手,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李夫子就往外走。 “不要!院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李院长无视她的哭喊,脸上重新掛上討好的笑容;“我已经將她给解聘了,从今日起她不再是书院的夫子,老身向乡君保证,以后安安在学堂绝不会再受半点委屈……” “不必了。”沈令薇淡淡的开口。 她牵起安安,接过孔家递来的赔礼,还有那只狼毫笔。 “安安在这书院里,不仅学不到圣贤道理,反而险些丟了清白。这样的『百年名校』,不念也罢。” “烦请李院长开具一份退学文书,我们这就离开。” 李院长大吃一惊,“这……乡君,我们这里可是京城最好的女学,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若继续在学堂念书,关係说不定还能缓和。 可要真让安安走了,书院的名声必定受损,她这个院长怕也会难辞其咎。 “我意已绝,院长不必多言,照做便是。” 李院长没办法,只好当场写下退学手续,並將束脩一併退还。 沈令薇也没客气,把银子全都收了,当即带著安安和喜鹊,一同离开了芳林书院。 陆酉打发了大理寺的官差,也紧隨其后一同抵达了乡君府。 安置好受惊的安安,沈令薇来到花厅,陆酉已经等在了那儿。 “陆大哥,今日多谢你了。”她朝陆酉行礼。 陆酉虚扶起她,语气略带责备:“我说过,早把你和安安当做家人,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不必如此客气。” 两人隔桌而坐,陆酉抿了口茶,问道:“接下来,你可有什么打算?” 沈令薇缓缓摇头,“京城书院这么多,我打算先考察一番再说。” 想到什么,她问陆酉:“陆大哥认识的学子多,可有听说过哪家学院风气比较好?” 陆酉放下茶盏,眉宇透著几分深思。 “京中的书院虽多,但大多正规、有底蕴的书院,向来只招收男学子,教的是治国理政的大学问。女子进学,大多只能去专门的女学。” “而这芳林书院,在京中女学中已经算是顶尖的了,若是再去其它女学,也只是教些浅显的女德、《女诫》和绣花功夫,学不到什么真东西。” 正因为这样,芳林书院才最容易养出那种趋炎附势、看人下菜碟的积弊。 沈令薇没说话,她自然也意识到这一点。 她送安安去上学,自然不希望她日后只做一个困於后宅、只知三从四德的寻常妇人。 “不过……”陆酉话锋一转,“若是安安想学四书五经,明理修身,倒是可以去青云舍。此前她也在青云舍读过,应该很快能適应。” 提起青云舍,身令薇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纠结。 一来路程有些远,二来,侯府的三位小少爷都在青云舍,若是把安安送去,日后少不得要多接触。 可她潜意识里,不愿和侯府的人,尤其是和侯爷再有接触。 可转念一想,比起避嫌,安安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学到真才实学才是最要紧的。 青云舍学风端正,又有熟人照应,实在是不二之选。 沈令薇点点头,“青云舍確实不错,只是距离长平坊较远,我只怕安安路上来回奔波,不太安全。” 陆酉温和一笑:“不碍事,可以从府里挑选一个身手好的护卫,再买个身世清白的丫鬟,每日专门陪同照顾,再者,我翰林院若是不忙,也可以下值后顺路帮忙接送。” 第201章 让父亲想办法,给安安弄个名额 沈令薇听闻,抬起眼眸怔怔的看了陆酉一眼。 长平坊与翰林院,青云舍,根本就不在一个方向,哪里来的『顺路』?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焉能不知道陆酉的心思。 可正因如此,她才不能耽误了人家,有些话必须趁早挑明。 “陆大哥,你帮了我和安安太多了,这份恩情,我都还不知该如何偿还,安安上学的事,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 “我每日可以早起一个时辰,把安安送去青云舍,再转道去慈幼局也是一样的。” 陆酉端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垂眸,敛去眼底克制的情绪:“我说过,早已把你和安安当做家人,家人之间,互相帮助本就是分內之事。” 话音一落,花厅里的气氛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白皙的耳根染上一抹微红,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紧张感,试探著开口:“再过几日便是上巳节了,如今正是春暖花开之际,护城河一带会有踏青游湖和灯会,安安这几日在书院受了委屈,不如趁此佳节,带她出去散散心?” “我已经在醉仙楼订好了雅座,届时可以先用膳,再一起去游湖,可好?” 上巳节,大周朝传统的踏青之日,更是未婚男女相约同游、互诉衷肠的节日。 沈令薇何等聪慧,自然听出了陆酉话里的弦外之音。 她抬眸,看向陆酉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小心翼翼,怕被拒绝的忐忑。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陆酉这些时日对她和安安的帮助,维护,一顿饭而已,若是拒绝,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权衡片刻,沈令薇神色舒缓下来,嘴角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大大方方的点了个头。 “既然陆大哥连位置都订好了,我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那……便叨扰陆大哥了。” 得了肯定的答覆,陆酉眼底猛地被点亮,嘴角也不自觉的上扬。 “好!” - 安安从芳林书院退学的消息,不知怎地就传到了裴朔和裴野他们耳朵里。 这日晚间,三人放学之后径直坐车来到了乡君府,还给安安带来了礼物。最后沈令薇留了三人用晚膳。 席间,裴朔朝沈令薇建议:“沈姑姑,安安眼下要是没有合適的学堂,不如去青云舍。” “青云舍虽是混合书院,但学风严谨清正。若是安安去了,有我们三兄弟在一处,定会好生照看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了她去!” 裴野一听,顿时连嘴里的红烧肉都顾不上嚼了,“对呀,让安安来青云舍,跟我们一起作伴,就像从前一样。” 安安听闻,也放下了筷子,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看著沈令薇,满脸期待。 沈令薇微笑道:“几位小少爷的心意,姑姑心领了,只是青云舍乃是京城最好的书院之一,门槛极高,不是寻常人想去就能去的。” 她夹了一块糰子放到安安面前的碗里:“不过娘亲答应安安,这件事一定会好好考虑的,先吃饭吧,一会儿菜都凉了。” 裴朔没再做声,裴野也默默低头扒饭,但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想著一会儿回府就去寻父亲,定要想办法给安安弄个名额。 彼时,沈令薇並没有料到,一场针对她的阴谋正被人缓缓酝酿展开。 只因安安从芳林苑退学的事,被有心人偷换概念,恶意抹黑,说沈令薇仗著功劳,逼迫书院退学,退束脩,还跟孔家人起了爭执。书院为了息事寧人,不得不受此屈辱。 谣言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说安安偷的不是一支笔,还偷同窗的玉佩,书本,还传言说她是个惯偷。还说沈令薇在京郊办的琢玉坊,收容的都是乞丐残废,安安耳濡目染,早就学坏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而这一切,沈令薇是在第三天才知道的,琢玉坊和慈幼局这几日都很忙,她一心扑在了事业上,还是杜三娘出去採买时听人在嚼舌根,才稟报给了她。 喜鹊在听说后,气得跺脚,“真是太过分了,消息一定是孔家人传出来的,主子,咱们要不要现在就去孔家,討要一个说法?” “不必,”沈令薇想都没想的回答。 “为什么?难道咱们要眼睁睁的看著小姐受此污衊吗?” 沈令薇依旧无波无澜,只道:“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百姓多有从眾心理,此时流言正盛,若咱们跑出去大肆辩解,在旁人眼里只会觉得是心虚,欲爱弥彰的,反倒遂了他们的意。” 况且她直觉,这次是孔家和芳林苑这次联合布下的局,就是衝著她来的,想看她自乱阵脚。 喜鹊听闻,一直在门前走来走去,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这可怎么办?要是传到了小姐的耳朵里,还不知道小姐会怎么想呢?” 回到乡君府,宋嬤嬤立马就迎了上来,“主子,您可算回来了,小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您快去看看吧。” 沈令薇听闻,亲自下厨做了安安最爱吃的八宝粥,端到院子里。 安安听到娘亲的声音,很快开了门,扑进她怀里:“娘亲,安安是不是不该得罪孔小姐?不该给娘亲添麻烦……” 沈令薇轻轻抚上女儿的头顶,眼底划过一缕破釜沉舟的决绝:“安安没有做错,错的是那些心术不正之人,你放心,这件事,娘亲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孔家,芳林院。 既然他们喜欢造谣,抹黑,那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好了。 听闻上巳节那日,城东湖畔会有一场雅集,若能让安安在天下大儒和文人面前当眾做题作势,展露才华,拜到名师门下。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谁是朽木,谁是明珠。 她要亲手把孔家泼过来的脏水,连本带利地泼回去! 然而,这个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事情就出现了转机。 翌日一早,府门前便传来一阵喧闹声。 紧接著,门房小廝著急忙慌的跑来稟报:“乡君,外、外头来客人了,您快去看看吧。” 第202章 不攻自破 沈令薇刚好用过早膳,闻言到门口一看,一顶极其考究的轿子正停在府门口,紧接著,一名书童搀扶著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走下来。 那老者走路的腿还有些跛,但不影响他通身那股长期被诗书浸染的气质。 沈令薇认得,此人正是青云舍的夫子,姓周。先前摔断过腿,还让陆大哥顶替了一段时间。 “周夫子?”沈令薇急忙步下台阶,恭敬的朝他行礼:“不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周夫子捋了捋鬍鬚,朗声笑道:“听闻乡君膝下有一爱女,不仅冰雪聪明,能解开那极其繁复的九连环,且小小年纪便写得一手簪花小楷。正巧,老夫门下正好缺个乖巧聪慧的女娃娃,不知乡君可愿割爱,让令爱拜入老夫门下,做老夫的学生啊?” 周夫子这话声音不低,刚好让附近不少路过的百姓恰好听见。 一时间,人群中有人惊呼! “这不是青云舍的周夫子吗?听闻他可是文坛大儒,很多世家子弟想拜入他名下都不收呢?” “天吶,他怎么看中沈乡君的女儿了?不是说那孩子是个小偷吗?” “或许是谣言呢,连周夫子都当眾夸讚了,品性肯定不会差。” “倒也是,青云舍选学生,比国子监还严,断不会收个品行不端的” “……”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百姓的心思向来简单直白,如今有这等名儒大拿亲自下场“背书”,前几日那些恶毒的流言蜚语,瞬间就不攻自破。 而此时的沈令薇,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中,整个人怔在了当场。 良久,她连忙整理衣裙,朝著周夫子行了个隆重的礼。 “夫子能看中安安,是安安的造化,更是我们母女几世修来的福分。” 她侧身让出大门:“夫子里面请!” 说罢,她转头吩咐喜鹊和宋嬤嬤,以最高规格和礼仪,给周夫子看座,上茶。 就在沈令薇刚招呼周夫子坐下不久,门房又气喘吁吁的前来稟报: “稟乡君,门口、门口又来客人了,您快去看看吧?” 沈令薇心里又是一声『咯噔』。 能让门房慌成这样,绝非寻常客人。 她朝周夫子致歉失陪,再次快步来到门口。 这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正中间位置又停了一顶轿子,是一顶蓝顶大轿,轿身比寻常轿子大了整整一圈,顶部装饰著鎏金云纹,四角垂著杏黄的流苏。 两个青衣小廝正站在一旁,见沈令薇出来,上前见礼。 “可是贞义乡君?” 沈令薇微微頷首:“正是,不知是哪位贵客驾临?” 小廝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双手奉上,“我家主子乃青云舍山长,晏老先生。今日特来拜会沈乡君!” 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响起成片的惊呼声。 “青云舍……晏山长?!” “天爷啊,竟然是晏老先生!” “那位连雍王世子求学都不假辞色的泰斗?!他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 上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那顶蓝色轿子上。 这时,只见轿子被隨从压下,僕人伸手將轿帘掀开,一位年过五旬,精神矍鑠的老者从里面走了出来。 同样也是鬚髮花白,但此人面容方正,嘴上掛著一抹和煦的笑容,通身有股让人如沐春风的气度。 一看就是经由长期的文化薰陶经养出来的大儒。 沈令薇不敢怠慢,赶紧上前行了个大礼:“贞义乡君沈氏,见过宴老先生。不知老先生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宴老伸手虚扶了一下,带著长辈的慈和:“乡君不必多礼,老朽今日不请自来,叨扰了!” “老先生言重了。您亲自驾临鄙府,是让我这乡君府蓬蓽生辉了才是。” 宴老环视一圈眾人,想起此行的目的,开门见山道:“听闻乡君膝下有一爱女,天资聪颖,品性纯良。老夫这身老骨头閒了多年,正想收个关门弟子,不知乡君可愿……” “好你个老晏!你这糟老头子,不在书院里待著,跑到这儿来跟我抢徒弟了?!” 宴老话还没说完,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就从府內传了出来。 只见周夫子脚下生风了走了出来,他的身旁还跟著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正是安安。 宴老一愣:“周德远?你怎地在此?” 他目光扫过一旁的安安,似领会什么,隨即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你这老跛子,腿脚不利索,抢人的速度倒是一点不慢!怎么,你已经捷足先登了?” 两人一见面,这番熟稔的对话,犹如一块巨石被投入湖面,引起轩然大波。 “天吶,青云舍的山长,还有周夫子,两尊大佛,竟然同时登门乡君府,要收沈乡君的千金做学生?” “哎哟喂!那还了得,这么说前几日那芳林书院传出来的消息,就是故意抹黑,恶意造谣了。” “呸!道貌岸然,虚偽至极的芳林书院,我看定是沈乡君的千金受了什么委屈,才不得不退学。” 眾人已经自发补脑,流言不攻自破。 沈令薇也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出,见状赶忙將人迎进府,让下人呈上最好的茶水点心。 彼时,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一番爭论之下,谁都不甘落后,把决定权交到安安和沈令薇手里。 “沈乡君,不知你意下如何?” 沈令薇对著宴老深深一福,不卑不亢的开口:“山长大人的心意,令薇感激不尽,只是安安年幼,山长乃是天下大儒,教导的皆是治国安邦之才。若让您费心来教一个五岁稚童,实在是暴殄天物。” 说完,她又看向周夫子:“再者……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安安方才既已得了周夫子的青眼,那周夫子便是安安的恩师。” 关於安排安安去青云舍的事,陆酉早在前几日就跟她提过,说保证將此事办妥。 若她所料不错的话,周夫子,应该是陆大哥请来的。 那么宴山长同时登门,也绝非巧合。 放眼整个京城,除了那个人,她想不到还有谁能请得动宴老先生。 只是她不明白,那人为何要帮她。 第203章 陆叔叔!你今天真好看! 老山长闻言,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眼底讚赏之意更浓。 “好一个不骄不躁、不趋炎附势的沈乡君!难怪能教出这等聪慧的女娃!” 安安资质虽好,但毕竟才六岁不到,若直接拜入山长门下,未免太过扎眼,且山长学问宏大,未必適合给幼童启蒙。 反倒是周夫子,性格豁达,更適合安安的性子。 对此,周夫子得意的抚须大笑:“听到没?先来后到!这徒弟是老夫的了!” 没收到学生,山长也没怪罪,反而顺手送上一块极品田黄石印章,塞到安安手里。 “既然无缘做师徒,这便当做老夫给青云舍新学子的见面礼吧。老周,你可得好好教,若教坏了这等好苗子,老夫可饶不了你!” 沈令薇拉著安安自是一番感激不提。 不出半日,两位大儒同时蒞临乡君府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而芳林女院和孔家则遭受到强烈的反噬。芳林女院的名声一落千丈,不少清流世家觉得这书院风气不正,纷纷叫停了自家子女入学的打算。甚至还有几个已经入学的闹著要退学。 孔家更是被人指“仗势欺人”、“毫无容人之量”。而且这股火还烧到了朝堂上。 翌日早朝,御史直接就此事对孔家家主孔培清开喷,弹劾他治家不严,纵容內眷在外仗势欺人。 就连一向不参与口舌之爭的定远侯,也当朝补刀,说孔培清连后宅妇孺都管教不善,如何能担任国子监祭酒?教化天下学子? 孔培清整个人都是懵的,並不清楚家中孙女发生了这样的事,等他怒气冲冲回府一问,才知道外头都已经传遍了,气得把孔大老爷叫来书房臭骂了一顿。 孔大老爷被骂的狗血淋头,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又去把孔夫人给骂了一通。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毒妇!我孔家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滚回自己的院子,罚抄经书一百遍,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门。” 等孔夫人泪眼婆娑的回去后,孔大老爷身边的幕僚適时上前,建议道: “大老爷息怒,那妇人不过是个寡妇,仗著和定远侯有些旧谊才敢如此囂张,听说她在郊外开办了一家学堂,专门招收那些精神有问题的孩童,咱们不如藉此运作一番,替您和家主狠狠地出了这口恶气!” 孔大老爷听闻,浑浊的眼底精光一闪:“哦?你细细说来听听。” 紧接著,幕僚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想法。 烛火下,孔大老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好!就按你说的办!这一次,本老爷定要那妇人身败名裂!” - 三日后,农历三月初三,正是一年一度的上巳节。 大周朝的上巳节,自古便有在水边饮宴、踏青游春的习俗。入夜后更是热闹非凡,河面上会飘满莲花灯,每年的这一日,街道两边也都有各式各样的摊子,卖小吃的,猜灯谜的,或者舞龙杂耍的。 沈令薇带著喜鹊和安安抵达醉仙楼的时候,陆酉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天青色直裰,衣料是上好的云锦,暗纹织著兰草纹样,带上了羊脂玉发冠,他本就生的骨相清正,眉眼疏朗,此番更衬得他如一块温润的璞玉。 安安最先瞧见他,鬆开沈令薇的手跑过去:“陆叔叔!你今天真好看!” 陆酉弯腰將安安抱起,笑道:“安安今天也很好看,这身春衫是你娘亲亲自挑选的吧?” 安安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副荷花图:“这是我今早画的,当做陆叔叔托人送我去书院的谢礼,谢谢陆叔叔。” 陆酉接过画,认真端详,郑重的折好放袖子里:“画得真好,回头裱起来掛在书房里。” 沈令薇走过来朝他行礼;“陆大哥久等了。” 陆酉將安安放下,视线落在她身上。呼吸不由得滯了一瞬。 沈令薇今日也稍稍打扮了一番,一身月白底绣折枝海棠的交领广袖流仙裙。外罩一件轻薄如雾的浅紫色软烟罗半臂,腰间盈盈繫著一条緗色的丝絛,越发勾勒的她纤腰楚楚,美艷动人。 见陆酉仿仿佛看呆了,半天没做声,喜鹊一个没忍住,在旁边偷偷笑出了声。 陆酉恍然回神,俊脸微微一热,忙侧身请沈令薇入座。 “没、我也刚到。”他强压下心头如擂鼓般的心跳。 “快入座吧。” 几人落座后,美味可口的菜餚便流水般地端了上来。都是酒楼的招牌菜,有安安最馋的樱桃肉和糖醋松鼠桂鱼,还有符合沈令薇口味的江南菜系。 安安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陆叔叔,陆叔叔真好!” 陆酉温柔地替安安布菜,盛汤,还贴心地替她挑好鱼刺,把下人的活都全做了。 沈令薇有些看不过去,不禁劝道:“陆大哥,这些交给喜鹊来做就好,这么多菜你反倒都没怎么动筷子,快趁热吃吧。” 陆酉闻言,这才取过一旁的温水净手,开始用膳。 “好,听你的。” 用膳的姿態自然是优雅又从容,一举一动都像是一副上好的水墨画。 一顿饭吃得是满室生暖,气氛融洽,不知情的还会误以为是一家三口。 就连上菜的小二都忍不住感慨:“这一家人的感情可真好。” 吃饱喝足,陆又提议去河边看花灯,安安高兴的在原地蹦起来。 “好耶!我也要放花灯!” 几人下了酒楼,步入熙熙攘攘的街市。 彼时的护城河畔,火树银花,游人如织。沈令薇牵著安安走在前面,陆酉则静静的跟在身后。 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一处最为热闹的灯谜摊子前,摊子上掛满了各式各样漂亮的花灯,引得不少才子佳人驻足观望。 安安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她指著最大那盏小猫造型的灯,牵著沈令薇的袖子道: “娘亲,我想要那盏灯,可是灯谜好难,你帮我贏好不好?” 沈令薇刚想说话,却见陆酉已经先一步上台,把灯拿到了手里,不假思索的便解开了上面的谜题。 “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老板,这是个『日』字。” 老板笑呵呵地把灯笼递过去,“这位公子真是好才情。既然令爱已经贏了一盏,何不替令夫人也贏一盏?你们一家三口去放灯,菩萨也一定会保佑你们的。” 听老板说起『一家三口』,陆酉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老板,你误会了,我们不是……”沈令薇正要解释,陆酉却开口道: “那就再来一盏吧。”她转向沈令薇,琥珀色的眸子像盛满了星光。 “看中哪个,我帮你贏。” 第204章 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 沈令薇焉能不知,他是故意打断的。 不过也罢,这里人这么多,而他们本身又是一起出现的,对著一群陌生人解释与否,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一盏莲花造型的河灯上。 “就这个吧。” 这盏莲花灯造型独特,花瓣层层叠叠,她一眼就相中了。 “哈哈哈,夫人真是好眼力,一眼就相中了咱们这里最漂亮的花灯。”老板介绍道。 “这盏灯可是出自於一位大师之手,是小人这里的镇摊之宝,不过想要贏下此灯可不容易。不瞒二位,今夜已经有不少才子都卡在了这最后一道谜题上,公子若想博佳人一笑,可得要费些心思了。” 摊主说著,从灯后取下一个锦囊,念道:“听好了: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也是妙文。” 话落,原本喧闹的摊子前顿时陷入一片安静。 几个原本跃跃欲试的书生面面相覷,眉头紧锁。 沈令薇对诗书也略通一些,可听到这谜面,仍忍不住蹙起了眉。 这谜面分上下两闋,上闋说顏色和动物,下闋说文体和方位…… 她总觉得答案已经到了嘴边,可就是说不上来。 安安听得一头雾水,拉拉陆酉的袖子:“陆叔叔,这说的是什么呀?” 摊主笑呵呵看向陆酉:“怎么样?这题已经掛了大半年了,至今无一人猜中,刚才还有位举人老爷站了半个时辰,最后摇头走了。” 眾人都绞尽脑汁的思索著。 这时,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摇著摺扇走了出来:“店家,这第一句非家畜非野兽,莫非是个『怪』字?这第二句诗词论语皆有,莫非是个『文』字?答案可是『怪文』?” 摊主遗憾的摇头:“这位公子,不对,不对,虽然有些沾边,但还差得远呢。” 那书生顿时泄了气,退回了人群中。 又有人出列:“上闋『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那便剩下『青』、『蓝』、『紫』……『和狐狼猫狗仿佛』,那便是『犬』旁!合起来是『猜』字。是也不是?” 摊主笑眯眯的摇头:“『猜』字左边是『犬』旁,可右边是个『青』字,『青』是顏色不错,可谜面里说的是『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这『青』字可不沾边。” 之后,又有人尝试著猜了几个,什么“狸”字、“独”字,都被摊主一一否决。 最终,眾人的目光都落在陆酉身上。 他始终盯著那张红笺,像在默默推演什么。 安安仰起小脸,崇拜的摇手;“陆叔叔那么厉害,他一定能猜中的。” 沈令薇也不禁有些好奇。 这样的谜面,她在现代都没见过。 终於,陆酉抬头,眼底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宛如春风化雨。 “这並非是一个字,而是两个字。” 人群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陆酉从容不迫的开口,“先看前半闋。『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既然这几种顏色都不是,那自然是个『青』字;『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狐狼猫狗,皆带犬犹旁,取一个『犭』。『犭』加『青』,便是个『猜』字。” 眾人听得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紧接著,陆酉又开始拆解后半闋:“至於这后半句,『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这些皆是言语文章,取一个『言』字旁。『对东西南北模糊』,分不清方向,自然是个『迷』字。言字旁加一个迷字,便是个『谜』字。” “所以,这最后一道题的谜底,正是『猜谜』二字。店家,不知陆某猜得可对?” 话落,周遭顿时爆发一阵潮水般的喝彩声! “妙极!当真是妙极!青加犬犹旁是猜,言加迷是谜!这谜底竟然就是『猜谜』本身!” “公子大才!这等心思机敏,我等实在自愧不如!” 摊主听得是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双手奉上那莲花灯。 “公子才思敏捷,小老儿佩服!” “所谓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公子,这盏镇摊之宝的莲花灯,现在归您了!” 陆酉笑著接过那盏灯,转身极其自然的递到了沈令薇手里。 “送给你!” 他低沉的嗓音在烟火气中显得格外温柔,暖黄的灯光映照在他眼底,仿佛將这满城的春色都装了进去。 “陆大哥,我……” “沈姑姑!安安!” 就在这旖旎的氛围中,一道清脆的童声突然在不远处响起。伴隨著一阵脚步声。 紧接著,就见裴野像个小炮仗一样,径直朝这边跑了过来,手里还举著两串糖葫芦。 他的身后,还有裴朔和裴恪。二人手上都拿了吃食,或者花灯,玩具之类的。 而在最后方,裴谨之一身暗金云纹锦袍,正负手而立,深邃的黑眸正穿过重重人群,精准的落在了陆酉手里的那盏花灯上。 沈令薇的手下意识一缩,可下一瞬又僵在半空中。 不对! 她这么紧张做甚? 这灯本来就是她选的,陆大哥帮忙贏的,她为什么要躲? 想通后,沈令薇径直伸手,接过了花灯,朝陆酉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多谢陆大哥。” 这一幕,直接刺痛了某人的眼睛,连身旁的陈凡都察觉到了异常。 “哇,好漂亮的小猫灯,长得好像糰子!”裴野看到安安手里的灯,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吵著也要去猜灯谜。 “大哥,你学问好,能不能也帮我贏一盏啊?”裴野朝裴朔请求道。 裴朔走向花灯摊子,嘴里却道:“想要花灯可以,得自己贏。” 裴野小脸皱成了苦瓜。 安安在一旁捂著嘴偷乐:“三少爷,陆叔叔学问可好了,看到娘亲手里那盏漂亮的莲花灯了吗?就是陆叔叔猜中的哦。” 几个孩子吵吵闹闹的,很快涌向了花灯摊子。 这头,裴谨之已经走近,沈令薇朝他微微屈膝,算是见礼。 然而裴谨之的脚步却没有半点停顿,直接越过沈令薇和陆酉,去了前面的花灯摊子。 像是没看到他们。 沈令薇看著他远去的背影,不禁疑惑,怎么感觉侯爷今儿有些不对劲? 可具体又说不上来。 正当她疑惑时,陆酉朝她建议;“安安大概还要再玩一会儿,这里有喜鹊他们看著,不如我先带你去那边放河灯吧。” 沈令薇看了眼不远处的安安,又朝喜鹊交代了两句,便隨陆酉一道去了河岸。 殊不知,在她和陆酉刚转身时,一道锐利的视线就牢牢锁在了她身上。 第205章 请不要拒绝我的好意 两人寻了一处人少的位置,河水倒映著两岸的红灯笼,波光粼粼,景色十分的宜人。 沈令薇也入乡隨俗,从卖河灯的老者那里借了笔墨,在莲花灯內侧的许愿贴上写下祝愿,然后来到岸边,小心翼翼的將花灯放入水中。 河灯很快顺著水流,与河面上成百上千盏灯逐渐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发光的长河。 她扭头看向陆酉,有些好奇:“陆大哥才情惊世,为何不给自己也贏一盏?” 陆酉看著她,浅笑晏晏。 “那些灯,都不是我想要的。” 沈令薇没听出他话中有话,“这里少说也有上千盏灯,竟都没有一盏看中的么……” 陆酉没说话,目光灼灼的看著她。 两岸皆是人声鼎沸的盛世繁华,河面上也是点点星光,可此刻,在他眼中,周遭所有的喧囂和璀璨仿佛都成了背景板。 他的视线里,只有眼前这个眉眼温婉,被暖色镀上了一层柔光的女子。 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原来书中诚不欺人。 “陆大哥,你怎么了?”沈令薇等了半晌没有回应,疑惑的抬头。 陆酉喉结滚动,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话,或许今晚正好可以说出来。 “因为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灯。薇薇,我心悦……” “砰!!” “砰!!砰砰!!” 话音未落,一朵绚丽的烟花突然在夜空炸响,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红色。 紧接著,第二朵,第三朵……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瞬间掩盖了一切声响。五彩斑斕的光芒在两人的头顶炸开,將周遭的一切都照得亮如白昼。 沈令薇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 自打穿越过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古代的烟花。没有现代那种刺目的化学萤光,是最纯粹的赤金、明红与银白,拖著长长的焰尾,犹如九天倒悬的星瀑,绚烂得动人心魄。 两岸的百姓纷纷停下了脚步,驻足仰望。 河面上穿梭的画舫也停了丝竹声,漫天绚烂的火光,映照著每一张洋溢著惊嘆与欢喜的笑脸,整个京城仿佛都沉浸在这盛世太平的欢愉之中。 陆酉看了不过须臾,目光就再次落在沈令薇脸上。 火光映照在她美丽的面庞上,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 陆酉的嘴角忍不住缓缓上扬。 烟花虽美,却不及眼前人万分之一。此生若能得佳人相伴,琴瑟和鸣,岁岁年年共赏这人间烟火,便不枉这一世。 烟火持续了足足一刻钟,最后在几朵巨大的金菊绽放中,缓缓落下帷幕。 空气中还有淡淡的硝烟气息,正隨著晚风飘散。 两岸的街道重新热闹起来,嬉笑声重新交织在一起,来往的行人脸上都洋溢著笑容。 沈令薇也露出浅笑,偏头问陆酉:“对了陆大哥,你方才是要说什么?” 陆酉对上她清澈的眸子,用力深吸一口气。 “我、我是想说……” “娘亲!娘亲!”只见安安跑了过来,手里又多出来两盏灯笼:“好看吗娘亲,这是大少爷帮我贏的。” 沈令薇:“很好看!有没有谢过大少爷?” “谢过了,”安安的小脸红扑扑的,很是兴奋,伸手指著不远处的杂耍摊子: “娘亲!前头有捏糖人和喷火杂耍的!我想跟著大少爷和三少爷他们一起去看看,可以吗?” 沈令薇顺著方向看去,见摊子就在不远处的石桥上,周围灯火通明,裴野正踮著脚往里瞧。侯府的护卫也都在旁边守著。 她嘱咐安安:“去吧,不过人多,记得要注意安全,不能鬆开喜鹊姑姑的手。” “记住啦!谢谢娘亲!”安安欢呼一声,立刻转身朝著石桥那边跑了过去。 沈令薇回过头,视线再次落到陆酉身上时,却发现他神色有些古怪。 像有些懊恼和纠结。 “陆大哥,怎么了?” 陆酉苦笑了一声,气氛接二连三被破坏,他都有些说不出口了。 “没什么,这里冷,你先披著,別著凉了。”他抬手解下身上的披风,罩在沈令薇身上。 沈令薇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肩上一沉,一股淡淡的书墨香气已经笼罩住她。 “陆大哥,这不合规矩……” 她下意识就要推拒,手腕却被陆酉轻轻攥住。 “薇薇,別拒绝我。” 他眼神专注,声音更是前所未有的磁性。 这一声『薇薇』,直接叫沈令薇怔在了当场。 自认识以来,陆酉一直都是客气守礼的,唤她沈娘子,或者乡君。 她从没听过陆酉这样叫她。 记忆里,只有那人这样叫过她。 这让沈令薇產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月色下,陆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似乎格外明亮,温柔。 “不要拒绝我的好意,我只是……不想看到你生病。” “还有,在我面前,你不用总是这么客气……” 沈令薇脑海里忽然浮现银杏说过的话,她说陆大哥曾在侯府扬言说要娶她。 彼时,她以为陆酉是为了维护她的名声,才选择牺牲自己。 可现在为何? 难不成真的如银杏所说的那般,陆大哥对她……產生了那样的想法? 沈令薇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感,鼻尖似有些发热。 眼下气氛正好,陆酉鼓起勇气,正准备说出心底那句酝酿了很久的话。 “薇薇,其实我……” “陆大人!可算找到您了!” 只见一个小吏打扮的人满头大汗地挤过人群,朝这边跑了过来,边走边喊: “陆大人,典籍房走水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什么?!”陆酉顿时一惊。 典籍房里存放著许多孤本,是他搜集了许久才得到的,圣上命他修撰的许多典藏还在里面。 这要被烧没了,他怕是仕途也得走到头。 陆酉向来温润的脸上,罕见地出现慌乱。 “薇薇,我……” “陆大哥快些回去吧,救火要紧,还有,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陆酉最后看了她一眼,这才跟隨那报信的小吏匆匆离去。 沈令薇也悄悄鬆了口气,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准备去寻安安。 石桥上,安安正和喜鹊站在一个杂耍摊子前看的正起劲,不停的拍手鼓掌。 “安安!” 沈令薇正要走上前,肩膀突然被人猛地一撞。 这时,喷火的杂耍表演正到精彩处,火龙冲天而起。 这时,街上不知从哪里涌出来一大群人,穿著统一样式的长裙,像是组织游湖的队伍,说说笑笑的朝著这边走过来。 本就拥挤的街道瞬间变得水泄不通,沈令薇也被挤到了路边,边走边退。 “安安,喜鹊……” 在一片喧囂声中,她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终於,等那群人走远,她已经被挤到了一条巷子口,刚准备抬脚时,手腕却被一只大手突然攥住,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只觉得身子转了个圈,很快被人抵在了一堵墙上。 鼻尖被一股熟悉的沉香气息填满。 第206章 没能听到告白,失望吗? 裴谨之用高大的身躯,替沈令薇挡去了外面的拥挤和推搡。 两人离得极近,沈令薇能清晰的感觉到他胸膛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 “侯、侯爷?” 沈令薇惊魂未定,头顶却传来他低沉的警告声:“別动。” 话音刚落,便见有人因为人潮被挤到了两侧,有人还为此摔倒。 长街上混乱成一片,而裴谨之撑起的手臂前方,却似乎將所有的喧囂和动乱都悉数隔绝。 也將沈令薇整个人严严实实护在了自己怀里。 终於,人潮退去,长街上重新恢復了秩序。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轻轻抵住裴谨之的胸膛,拉开两人的距离。扭头朝石桥那边张望。 “多谢侯爷相救,我还要去找安安……” “他们没事。”裴谨之打断她,目光落在沈令薇身上那件披风上。意味不明的开口。 “怎么就你自己?不是和人在此处约会么?” 沈令薇:“那个、陆大哥突然有事,先走了。” 她莫名的有种微微社死的感觉。 裴谨之却突然凑近,目光紧盯著她:“没能听到陆大人的深情告白,沈乡君是不是很失望?” 沈令薇猛地怔住,杏眼微微睁大。 他、他怎么会知道? 难道……方才她在河边放灯,和陆大哥看烟花,他全都看见了? 那典籍房走水,当真是巧合吗?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过震惊,直白,裴谨之有些不大自然的別过头。 “这般看著本侯做甚?难不成你觉得,是我把你的情郎支走的?” 他语气很是不屑:“我还没这么閒。” 听他这么一说,沈令薇反倒有些不太確定了。 也是,裴谨之这种黑芝麻狐狸,应当是不屑用这种幼稚的手段。 她没有正面回答裴谨之的问题,只朝他行了个礼:“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接安安,就不跟侯爷多聊了。” 她转身欲走,却听裴谨之又问了一句。 “若他提出娶你,你可会应下?” 沈令薇脚步一顿,没回头,“侯爷很关心此事?” 裴谨之上前两步,绕到沈令薇身前站定:“关心谈不上,只是好歹相识一场,不得不提醒你一句,陆酉出身寒门,无根无基,一年的俸禄不过上百两。” 他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子冷冰冰的算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你是个聪明人,该懂得权衡利弊,你若选他,无异於將自己的下半生都押注在一块尚未成型的璞玉上。日后你赚的银子,还需为他在官场上铺路。若他將来青云直上,又如何確保他不会攀附权贵,嫌弃你这糟糠妻?” 对此,沈令薇颇为无语。 说了半天,不就是想说陆大哥不適合她? “侯爷多虑了,”沈令薇淡淡的出声:“陆大哥谦谦君子,重孝悌、知礼仪、明事理,待人以诚,行事以正。他若嫌我糟糠,当初在侯府寿宴上便不会挺身而出、自毁清誉来护我周全。 他若贪慕权贵,以他的才学品貌,京城多的是高门贵女愿意下嫁。” 沈令薇语气篤定:“所以,他不会。” 裴谨之听她当面夸讚另一个男人,只觉得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通身都透著烦躁的气息。 他冷笑道:“就这么相信他?真想嫁给他?” 这个问题,沈令薇並不想回答。 “我嫁谁与否,这似乎和侯爷並无关係,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去找安安他们,先告辞了。” 说完,沈令薇没有丝毫留恋的转身,却在走出两步后又顿住。 “对了,还有一事,安安上学的事,虽然最后没有拜入宴老门下,但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多谢侯爷出手相助。日后有机会,定会报答侯爷。” 话落,她没再回头,径直走出了小巷。 幽暗的小巷內,只剩下裴谨之一人。 他立在原地,眼底的郁色几乎化不开。耳边反覆迴荡著沈令薇那句『和他无关』的话。 竟是连生他的气都不肯了么? 不知为何,她越是这种无所谓的態度,裴谨之就越觉得烦躁。 这时,陈凡从暗处走了出来,拱手稟报: “侯爷,典籍房那边火势已经扑灭了,属下已经按照吩咐,重要典籍都提前藏好,並未遭受实际损失。” 陈凡在心里把自己给唾弃了一遍。 跟在侯爷身边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干这种缺德事。为了把人引开,连这种损招都能想得出来。 他不理解侯爷为何要这样,明明心里还念著沈乡君,面上却总爱端著,还时常惹沈乡君不高兴。 也不知侯爷这么折腾到底是为了啥。 陈凡正疑惑时,冷不丁的,听到裴谨之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前两日早朝,內阁是不是提过,要从翰林院选派一名官员,南下巡视江南三省的学政,並顺道修撰《大周江南志》?” 陈凡在脑海里搜颳了一番,才想起来確实有这么回事。 “回侯爷,確有此事。不过江南路途遥远,差事繁重且枯燥,没人愿意揽下这苦差事,人选至今还没定下来。” 裴谨之眸光微动,淡淡回应: “陆编修才华横溢,为人又『重孝悌,知礼仪,明事理』,这等巡视学政、修书育人的重任,交给他最合適不过。” “啊?” 陈凡卡壳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怎么?你觉得有问题?” 陈凡立马摇头,“不!侯爷说得在理,陆大人资歷尚浅,正是需要一个歷练的机会。” “侯爷这个提议,想必定会得到大臣们的赞同。” 裴谨之满意地点头。 …… 两日后,陆酉突然接到一则调令,命他即日起赶赴江南,巡视三省学政。併兼任《大周江南志》的主修官。 当晚,陆酉来到乡君府朝沈令薇辞行。 “明日就要走?怎的这么快?”花厅內,沈令薇诧异道。 陆酉点头:“上峰安排的急,说是江南那边的学政递了摺子,说今年乡试在即,急需朝廷派人下去督导。翰林院挑了几天,最后定了我。” 沈令薇闻言,秀眉微蹙。 总觉得太过突然,有些不对劲。 “可这分明是个苦差,怎就偏偏落到了你的头上?” 江南富庶,世家宗族盘根错节,巡视学政极易得罪地头蛇。且 这是一项浩繁枯燥的苦工,少说也要耗费大半年的光景。 陆酉目光依旧温和,还反过来安慰她:“差事虽苦,却也是个难得的歷练机会,我出身寒门,毫无根基,若只在翰林院里按部就班的熬资歷,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 “此去江南,若能將学政理清,做出政绩,届时回京,便有了入六部的底气。为了將来的安定,这点苦……不算什么。” 沈令薇知道皇命难违,最终也只能认下这个事实。 “既是朝廷旨意,我也不便多说什么,陆大哥今晚便留在府中用膳吧,权当给你践行了。” 对此,陆酉没有拒绝,含笑应承。 用过膳,沈令薇让喜鹊拿出早先製作的一些肉乾,咸饼,还有果脯之类的。另外还准备了一些常用的伤药,打包后一起递给陆酉。 “陆大哥,时间匆忙,我也没什么好准备的,这些你带著,路上或许能用到。” 陆酉接过她手里的包裹,沉甸甸的,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 他眸光微动,胸腔里翻涌的情愫在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 陆酉突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住了沈令薇,“薇薇。” 他下巴虚靠在她发顶,似在贪恋这离別前的片刻温存:“等我从江南回来,我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想要同你商量,好吗?” 第207章 不要体面,那就按规矩来 沈令薇隱约知道他大概率要说什么,心底闪过一丝复杂与悵然。 她抬手在陆酉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一种无声的送別。 “江南路远,山高水长,陆大哥此行定要万事保重,我和乾娘,等著你早日平安回来。” - 接下来的时日,沈令薇每日提前一个时辰起床,亲自將安安送去青云舍,然后再绕去慈幼局和琢玉坊。 关於琢玉坊的那些孩童,在目睹阿诚被亲生父母拋弃后,也都老实了许多。 要说改变最大的,当属阿诚。 他在经歷最初几天的颓废后,痛定思痛,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主动配合治腿,疼到抽筋都咬著牙一声不吭,还主动参与分拣草药,干活比谁都积极,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卷王』。 当月月底评级,他被破例评了个『优』,沈令薇依照承诺,给了他肉食和额外的工钱奖励。 可这却引起了其它人的不满,尤其是阿诚曾经的那些『好兄弟』们,明明当初大家说好一起当魔王,不服管教,凭什么你现在一个人偷偷上进,吃香喝辣,倒显得我们全是废物? 就是这种“我不好,你也別想好”的阴暗心思,琢玉坊里开始有人针对阿诚,包括但不限於言语挤兑,嘲笑他是软骨虾,背信弃义。甚至暗中破坏他分拣好的药材,割断他搓好的麻绳。 见阿诚次次都忍了下来,这些欺辱者便越发的变本加厉,终於这一日,眾人在琢玉坊发生斗殴,导致当日所有的药材和器具全部被毁。 沈令薇在隔壁慈幼局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看到的就是一片狼藉的画面。 几个半大的孩子身上都有掛彩,东西散落了一地。 沈令薇冷了脸,当即命人將所有孩子都聚集到院子里。 但她没有当判官,去捋官司,而是宣布一条铁律: “我开琢玉坊,不是来给你们当活菩萨的!” “既然有人不想要体面,那就按规矩来。从今日起,琢玉坊实行连坐与绩效考核制!” 紧接著,她让喜鹊宣布了考核制度。 其实就是十人一队,实行连坐,只要有一人偷窃或者破坏工具,当月所有小队成员奖励全部取消,知情不报者,罪加一等。 另,作恶者双倍赔偿,但凡有人暗中使坏,破坏他人劳动成果的,扣除当月所有工钱和口粮,直接划到受害者名下。 最后一点,针对屡教不改者,直接清退,逐出琢玉坊,生死不论! 消息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大闹不公平。 “凭什么啊?!这不公平!” “我们自己辛辛苦苦干活,凭什么別人犯了错,要扣我们的奖励?” “就是,我们不服!” 等眾人吵够了,沈令薇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是,这听上去是不公平,但在琢玉坊,只讲规矩,不讲公平。” “你们若不想被连累,那就自己想办法,找出小队里的害群之马,我只看结果,没功夫天天跟你们断官司。” 冰冷的规则颁布后,很快就起到了效果。 因为利益捆绑,让从前那些偷奸耍滑,企图浑水摸鱼的刺头们发现,他们瞬间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 沈令薇根本不需要费心思去调查什么,因为只要有人胆敢冒头,同组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第一时间就会跳出来举报! 而举报者有奖,这就导致了昔日那些所谓的『兄弟情分』,在实际利益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不过短短数日,琢玉坊的风气便焕然一新,再没人敢暗中使坏。 与此同时,沈令薇也已经筹备要在京城开一家铺子,开始做生意。產品她都想好了,一开始就卖一些手工物件,比如香包,团扇,珠串,绒花等,还有专门针对孩童的图书画册。 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物件,不至於引起那些大人物的注意。但若经营得当,却能稳步盈利。等以后抢占到市场,再引入其它產品,低调开局,高调爆红。 这便是她的初步打算。 考虑到要做生意,那势必要培养一个能识文断字,还会算帐的自己人。可眼下她没有可用的人手。 这时,宋嬤嬤朝她建议:“主子既然缺人手,不如直接从官牙买人吧,那有不少犯了事的罪臣家眷,买回来签了死契,用起来也放心。” 沈令薇权衡再三,採纳了宋嬤嬤的建议,主要是眼下暂时也没有別的更好的法子。只能先把铺子盘起来,以后遇到合適的人手再慢慢培养。 最后,她亲自去了趟牙行,挑选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唤作苏瑾,父亲曾是八品司库,因上峰亏空被牵连。 苏瑾从小跟著父亲理帐,打理內务,识文断字也不在话下,最重要的是,她还懂药理。 这简直是为沈令薇量身定做的。 除此之外,她还挑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嬤嬤,曾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因子女犯错被贬,擅长管理幼童和调教下人,沈令薇將她安排到了琢玉坊,掌管坊里的作坊生產和质量把关。 琢玉坊的生產线搭建起来之后,不仅仅是那些幼童,还有不少谢家军的霜孺和家属,都在里面做工,铺子里的绒花,刺绣图案的物件,皆是出自於这些妇人之手。 沈令薇接受那一百多个孩子,从来不是因为什么悲天悯人。而是一个一石三鸟的精妙算计。 一来可以藉此名头避税,还让朝廷成了琢玉坊的大靠山,那些世家贵族想要动琢玉坊,都得要掂量掂量分量。 二来,琢玉坊待遇优厚,且优先录用谢家军及其家属,那些经歷过苦难的人,比谁都渴望安稳,为人忠心,干活也卖力,他们是琢玉坊的核心中坚。 至於最后一点,则是为了日后,琢玉坊在竞標军队药材、冬衣等庞大的军需採购时,天然便拥有了优先权。 但这块肥肉,沈令薇眼下绝不会去碰。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军需这块大蛋糕牵扯了太多朝中大员和皇商的核心利益。眼下她羽翼未丰,若是贸然伸手去爭抢,无异於虎口夺食,定会被群起而攻之。 因此,她选择暂避锋芒,先用这些不起眼的物件。 等到將来资本雄厚,人脉盘根错节之时,再徐徐图之。 第208章 爆火,画册大卖 铺子的名字沈令薇都想好了,就叫『琢玉良品』。为了快速形成品牌效应,所有的商品上都会打上特製的標籤,还设计了类似於现代的logo图案。 半个月后,“琢玉良品”在长平坊附近的青水街悄然开业。 这里地处闹市,人流大,来往多为读书人和富贵人家的家眷。 为了快速打响市场,除了上面提到过的,售卖一些款式新颖独特的扇子,坠子,摆件,还有益智类玩具等,沈令薇还专门设计了一整套连环画册,採用形象生动的卡通形象,讲述一个又一个连载故事。 这种“连载漫画”的模式,在缺乏娱乐、读物大多枯燥晦涩的古代,杀伤力简直是毁灭性的! 针对不同年龄阶段的孩子,沈令薇分別设计了不同类型的故事,比如低龄孩童的《灵猫七侠传》,主角是一群行侠仗义的小动物,白猫,黑犬等。故事通俗易懂,插画画风可爱,孩子们大多看一眼就会沦陷。 中大龄的孩童,沈令薇自然要推出『核武器』,什么西游记,山海经里的故事,十二生肖等。那些生动的插画,让京城那些孩子们看的热血沸腾。 还有针对贵女们的异兽录和洛神传,画风主打唯美,精细,仙气飘飘。且故事每到高潮处便戛然而止。 这种『流氓手段』,导致画册一经推出,直接引发了京城孩童圈子的大地震。铺子外天天排著长龙。跟铺子合作的印书房里,刊印机子都转出了火星子。 可沈令薇却在关键时刻喊停,做完手上最后一批货,將不再继续刊印。 “什么?暂停刊印?为什么?这岂不是把银子往外推?”喜鹊直接瞪大眼睛,满是不敢置信。 苏瑾也眉头紧蹙,不知道沈令薇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可是每天光是排队的订单都已经定到三个月后了,若是那些贵人买不到,恐怕会砸了咱们铺子啊。” 对此,沈令薇早有成算:“告诉外头的客人,就说印版磨损,需要重新雕版修整。十日之后,琢玉良品將推出全新的发售规矩。” 画册既然大卖,那她便计划採用“双线发售”的方式,分为普印版和典藏版。 前者就是普通的黑白稿,是为了维持热度,扩大品牌影响力,数量多,但每次卡著生產,也就是现代的飢饿营销。確保每次发售都能形成『一书难求』的氛围。 而典藏版则是为了打造成极具投资价值的藏品,专门收割那些富家子弟的钱袋子。 试想,画册爆火,肯定会衍生出一批黄牛党,直接把画册炒到一个罕见的高度。 而且这些画册是连载的,说不定其价值比名家字画还要保值。 若是到时再推出一些周边,手办之类的,这一套组合拳下去,恐怕整个京城都会陷入疯狂。 沈令薇作为现代人,最是清楚“飢饿营销”与“潮玩收藏属性”结合起来的杀伤力。 做生意,若只是赚辛苦钱,赚中间差价,不是她要走的路。 她是要將自己打造的品牌,赋予它无可替代的『稀缺性』与“身份象徵”。 …… 就在铺子开业,画册大卖的第三天,侯府的三小只很快闻风而来。 当晚,沈令薇刚回府,就见三位小少爷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 “沈姑姑,你终於回来了。” 是裴野,他从同窗那儿了解到灵猫七侠传的故事,被勾的心痒难耐。 去铺子里看了一圈,结果得知画册卖完了,后续故事还要十天后才能到货,裴野当即就坐不住了。 在打听到这家铺子是沈令薇开办的后,第一时间就和两个哥哥跑了过来。 “沈姑姑,那个『琢玉良品』是你开的吗?还有没有灵猫的故事,我好想看!” “正念叨你们呢,来得正好。” 沈令薇从喜鹊手里接过三个盒子,打开,里头躺著三套刚刚装订成册的画册。 正是她刚找人刊印出来的典藏版。用的是最顶级的宣纸,色彩绚丽夺目,人物栩栩如生。封皮上还刊印著铺子的標识。 “这是……”裴野眼中闪过一丝惊艷。 “这是我刚让书房赶印出来的彩墨精绘版,”沈令薇將木盒往前一递,“还没正式对外发售,这天下独一份的前三套,自然是要送给你们的。” 三人感动得热泪盈眶,如获至宝。 “这……真的是给我们的?”裴野激动的捧起那本《灵猫七侠传》,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 这彩墨版的册子,上面的图案,还有配色,简直绝了! 裴朔相中的西游记。 裴恪则相中的那套熊出没。因为这个故事他听过,如今看到画册,脑子里自动就將沈令薇以前讲过的熊大和熊二对上了號,也是爱不释手。 “沈姑姑,这也太贵重了。”裴朔知道现在外面很多人排队在抢,都还抢不到。 他们书院那个小胖子,今天只租借了一个时辰,就赚了五两银子。 若这套彩墨版的一经现世,还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哇!有了这一套,看以后王胖子还怎么在我面前嘚瑟。”裴野得意洋洋地道。 “对了沈姑姑,你这画册,打算怎么卖?” 沈令薇:“普印版限量发售,典藏版五百册,售完即止。” “五百册!”裴野深吸了一口气,吞了吞喉咙:“那、我能加入吗?我可以帮你们推广,不如咱们每一版都空出十个『至尊席位』,我去邀请那些王公子弟入伙,谁想优先看后面的剧情,必须买咱们颁发的会员卡!” 沈令薇嘴角抽了抽,不得不承认,裴野这小脑袋瓜,还真有经商的天赋。 有他这个『顶级社交达人』负责贵圈的推广营销,简直不要太合適。 “好,那这件事就全交託给三少爷你了。”沈令薇很快应承下来。 一旁的裴朔正在翻阅画册,眉头轻轻皱了皱。 “怎么了大少爷?” 裴朔小大人似的严谨做派,指著书封上的字道:“这故事和画工確是极品,只是这画面若能再配上几句意境深远的诗词,定能更上一层楼!” 沈令薇不由得醍醐灌顶! “大少爷才思敏捷,一语中的!” 若能配上几句诗,那意境绝对不一样,会被拔高了一个档次不止! 他顺势拋出橄欖球:“那不知日后,能否请大少爷作为咱们这『琢与良品』的特约审稿人呀?嗯,就在每一期的典藏版画册扉页,由大少爷题一首诗,怎么样?” 裴朔猛地抬头,满脸震惊:“我、我吗?” 这画册肯定会火遍整个大周,若由他来题字,好有压力! “自然,大少爷的学问,我是一百个放心的。”沈令薇把他捧了上去。 虽说跟大才子比起来,裴朔可能比不上,但这是给小孩子看的读物,由裴朔来题字,没毛病,届时这画册就不再是娱乐消遣的读物。 而是连顶级学霸都盖章认可的“益智神作”。格调也能顺带拔高。 第209章 这招釜底抽薪,太高了! 两个小少爷都有了事做,裴恪当然也不能厚此薄彼。 沈令薇知道他在空间构造方面有著超乎常人的天赋,她拿出一张复杂的图纸,铺在裴恪面前。 “二少爷,我想设计一款新的玩具,叫『九变神龙』,不需要任何铁钉,全靠复杂的榫卯结构相连,可以在木龙、战车、机甲等九种形態之间来回切换。我只画了大概的图纸,你能帮我把它完善吗?” 裴恪一看到那图纸,就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眼睛直接黏在了上面。 沈令薇给他讲述想要达成的效果,以及一些构造方面的原理。 实际上,她对这类设计也是很头大的。只有一个初步的想法,画著试一试,並不指望能全部做出来。 但愿裴恪能给她惊喜。 最终,侯府的三位小少爷都各自领著差事回了府。 之后的几天,琢玉坊依旧人满为患,有人就算没买到画册,也会顺带购买一些铺子里的玩具。 而针对玩具类,沈令薇也同样推出了引流项目,那就是十文钱玩具盲盒。专门用於吸纳数量极其庞大的下沉市场用户。 都是山海经和西游记中的原形碎片,有神龙的鳞片,白虎的尾巴,还有灵猫的爪子等等。 这些碎片全是琢玉坊的孩童们流水线作业,效率高,成本极低,不像传统的玩具铺子,一个小木件得经歷选料,画样,雕刻,打磨上色等,一套流程下来,琢玉坊都能產出上百个。 这种开盲盒的新鲜感,加上极低的价格,直接引爆下沉市场。 那些买不起连载画册的孩子,花几文钱就能买个盲盒,拆出一个神兽小件,高兴的像过年。 有人为了集齐十二生肖神兽全身,直接开启疯狂扫货模式,铺子不得不实行限购。每人每日限购两个。 一些投机者很快嗅到了商机,开始僱人扫购,然后倒卖,转手价格就翻了好几倍。 比如英国公府世子王耀祖。算是黄牛一党的扛把子选手。 可即便如此,盲盒依旧供不应求。 苏瑾发现这一情况,很快稟报给了沈令薇。 “主子,这外头的情况不对劲。咱们的盲盒全被那些黄牛哄抢,高价倒卖,倒成了为他们做嫁衣了。” 沈令薇合上帐册,却没有动怒。 “急什么?他们这也是在帮咱们免费做宣传,不是吗?” 苏瑾:“可他们这般低买高卖,赚的都是黑心钱,咱们就眼睁睁看著?” “黑心钱可不是那么好赚的。让他们先狂欢几日吧,要不了多久,反噬自然会找上门。” 苏瑾不明所以:“主子的意思是?” 沈令薇果断吩咐:“传话给前头的伙计,盲盒照常售卖,他们想扫货,就让他们扫个痛快。” 苏瑾虽然心中不解,但出於对沈令薇的绝对信任,还是乖乖照办了。 於是,接下来的几日,以王耀祖等人为首的一帮黄牛党,行事越发猖獗。僱人去排队,把铺子里的盲盒一车一车的往自家铺子里拉。 幻想著拼出几套绝版的机关神兽,大发一笔横財。 然而,眾人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他们发现买回去的盲盒碎片,大多都是重复的,无论拆多少,总会缺一两块核心碎片永远凑不齐。 以黄金神龙为例,王耀祖他们只拆出了一箩筐的『神龙身躯』,以及数不清的『通用龙鳞』。 可却唯独没有龙头! 而与此同时,裴野也邀请了十几个人加入他的『至尊席位』,並每人都颁发了一张特製的至尊卡。 而且就在当天,铺子里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只有持有『至尊会员卡』,或者集齐前三期典藏版画册印花的客人,可定向免费兑换龙头,虎心之类的关键碎片。 还有就是第一期的『神龙』系列盲盒已经发售完毕,全面停產,且不再参与下个月的“神兽集结”大奖兑换! 消息一出,直接引爆贵圈。 而王耀祖等人则如同被当头一劈。 如此一来,黄牛们囤积的那些碎片,根本就拼不成一条完整的龙,那些花大价钱买回来的碎片,瞬间全成了废品! “毒妇!这毒妇就是在耍我们!”王耀祖气得七窍生烟,把书房里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世子,这次受损失的可不止我们,咱们何不集齐沈公子和任小侯爷他们,一起去討要个说法?” 王耀祖当然咽不下这口气,当即就集结一大帮打手和紈絝,气势汹汹的衝到青水街,想搞事情。 然而,他们连铺子的大门都还没靠近,就被以裴野为首的世家子弟们给轰了出来。 裴野身后,十几个至尊会员们站成一排,各自身后的护卫家丁们,直接组成了一道人墙。 他们分別是:镇国公府的小霸王、武安侯家的金孙,以及一眾京城最顶尖的王孙公子们。 “想找茬?不好意思,得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他们可都是全京城独一份成功拼出完整『神龙』的。把那些没买到的同窗羡慕得直流口水。 对他们来说,琢与良品现在就是他们快乐的源泉、身份的象徵。 想找茬,哼!门都没有! 王耀祖等人势单力薄,寡不敌眾,最终也只能骂骂咧咧,灰溜溜的退场。 最后把那些砸在手里的盲盒,被他以低於五折的价格拋售。 彼时,沈令薇坐在铺子二楼,悠閒地品茶,苏谨和喜鹊在一旁目的了这一幕,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主子,您这招釜底抽薪,简直太高了!”喜鹊忍不住点讚。 苏谨也是大写的一个『服』字,“主子深谋远虑,先前是我狭隘了,还望主子勿怪。” 楼下依旧排著长龙,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尾传来,还伴隨著高亢的呼喊声—— “捷报!捷报!” “裴將军率五千轻骑深入匈奴王庭,生擒匈奴王!北境大捷!!” 是一匹枣红色战马,载著一名身穿盔甲的报信兵匆匆而来,手中高举著一面大旗。 街上的百姓们听闻,瞬间炸开了锅。 “五千人就打贏了匈奴韃子?!这也太勇猛了……” “就是,这可是封侯拜相的不世之功啊!裴將军真乃我大周的战神啊!” “战神降世,天佑我大周啊……” 百姓们激动地满脸通红,有老妇双手合十,朝著北方祈祷。 沈令薇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是捂著心口,震撼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仗打贏了,那是不是意味著,裴惊驰也很快就要回京了? 第210章 闹事,绑了送官 “主子!您听见了吗?裴將军……他生擒了匈奴王!大周打贏了!”喜鹊激动不已,一把抓住了沈令薇的胳膊。 她的父兄都是在战场上阵亡的,家中叔伯霸占了抚恤金,將她一个孤女赶了出来,这才流落到了牙行,被沈令薇买回来做了婢女。 说起战爭,喜鹊想起战死的父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沈令薇安慰她,是啊,以后再也没有像你这般,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姑娘了。” 她伸手抚上喜鹊的发顶,柔声道:“喜鹊,你是个好姑娘,这阵子跟著我也吃了不少苦,虽说我攥著你的卖身契,但从未拿你当奴隶。” “你放心,若有朝一日你得遇良人想要离开,我会还你卖身契,为你准备一笔嫁妆,让你风风光光的出门。” “不要!主子,奴婢哪儿也不去!”喜鹊顿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除了爹娘和兄长,主子是这世上对奴婢最好的人了,奴婢要留在主子身边伺候一辈子。” ……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大概是画册和盲盒都太过火爆,日进斗金,直接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很快,便有一场针对铺子的阴谋缓缓展开。 这些人自知靠纯粹的商业手段,根本打不过琢玉良品,於是便布下一个局。 起因是孔家的金孙孔承泽,近日来十分迷恋这种盲盒,还有铺子里的益智玩具,竟接连熬了三个晚上,结果在翌日的大考现场,直接喷出一口血,彻底晕了过去。 这下,孔家如同被人捅了心窝子,要知道,孔家的金孙孔承泽,乃是京城有名的『神童』,从小就天赋异稟,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君子六艺,都是一眾孩童中的佼佼者。 他这一吐血,直接就让孔家人集体破防。 最后经由太医诊治,是这位小少爷熬夜劳神、心惊气虚所致。 孔大老爷得知儿子是因为这些画册和玩具,太过入迷导致的,当即决定,要狠狠打击一下这些这罪魁祸首。 翌日,就有人传出消息,说琢玉良品售卖的都是邪物,能迷惑心智,令人玩物丧志。 並买通一批地痞流氓,打著『替天行道,销毁邪物』的旗號,试图对铺子进行打砸。还煽动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 为首的几个地痞穿著短打,手里拿著木棍等物件,在铺子门口大声嚷嚷。 “砸了这家黑店!这里头售卖的都是毒物。” “就是,大家有所不知,这家店里的东西,全都是那些苦命的孩子做出来的,他们被这背后的恶毒东家磋磨,剥削,当做免费的苦力。这样的黑心商家就该倒闭!” “对!就该倒闭!大家砸了它!” 群情激昂,很快衝著铺子门口打砸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吱呀!” 铺子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紧接著,几个身强体壮,浑身散发著铁血气息的护卫蜂拥而出,挡在了眾人跟前。 紧接著,只见沈令薇从里面缓步而出。 她冷眼扫过围在门前的那几个无赖,语气平静无波。 “把他们几个带头闹事的,绑了送官!” 几个地痞原本被这几个护卫的气势给震慑了一下,可定睛一看,却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就凭你们这群残废,也想抓爷爷我?” “兄弟们,上傢伙!今儿一定要给这些残废一点顏色瞧瞧!” 领头的地痞招呼一声,十几个混混举著棍子就冲了上来。 赵叔等人面不改色,却在对方上前时,不仅反退,手臂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死死攥住了那地痞的手腕。 “咔嚓!” 一道骨头断裂的脆响,赵叔一个借力,抬起膝盖重重一顶,只用了一招,那地痞瞬间就惨叫一声,如同一滩烂泥一样软在地上。 与此同时,其余护卫也都纷纷动手。 他们虽身有残缺,但都是在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老兵,这些地痞流氓在他们面前,简直如同孩童般不堪一击。 不过眨眼的功夫,等眾人再看,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被撂倒了一片,哀嚎不已。 周遭的百姓们全都被震慑住,大气都不敢出。 沈令薇这才走下台阶,目光落在那为首的地痞身上:“你们是受何人指使,胆敢来本乡君这铺子来闹事!” 为首的痞哀嚎一声,却拒绝回答。 上头的人说了,到了官府自会有人保他们。 打死也不能说! 沈令薇没再多言,吩咐赵叔他们將人捆了,送去顺天府。 而后对眾人道:“诸位,我这铺子里的东西早已卖遍全京城,相信在场买过的人也不在少数,若真是毒物,怎么不见有人中毒?不过是有人借著机会行此造谣污衊之事。等官府查明,相信很快定能还琢玉良品一个公道。” 百姓们本就是被挑拨的,此刻也都如梦初醒。 对啊,人家卖的不过是些普通的玩具和画册,又不是吃到嘴里的,怎地就成了毒物? 更何况,让残疾孤儿有凭双手吃饭的活路,这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啊! “抓得好!原来是收了黑钱来闹事的恶棍!” “送去见官!绝不能轻饶了他们这群满口胡言的泼皮!” 风向瞬间扭转,百姓们也对著那些地痞指指点点,唾骂起来。 事后,孔大老爷得知计划失败,当即摔碎了茶盏。 “一群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心腹幕僚犹豫再三后朝他开口:“那咱收买的那几个地痞……要去顺天府找人捞出来吗?” “捞个屁!”孔大老爷冷哼一声,“一群成事不足的蠢货,让他们在里头自生自灭!派人去把尾巴扫乾净,绝不能牵扯到孔家分毫。” 幕僚低声道:“只怕那沈氏已经怀疑到咱们头上,她收容百灵堂的残障孩童,给他们一口饭吃,在民间素有良善之名,出行身边又有护卫,想要动她怕是不易。” 孔大老爷坐回太师椅上,眼底浮现一抹阴鷙的算计:“那若是她没了这些名声呢?” 幕僚:“老爷的意思是……” 孔大老爷冷笑一声,缓缓端起茶盏,笑而不语。 第211章 给你们一个正名的机会 翌日,就有御史上了摺子弹劾沈令薇,说她打著收容孤儿行善的幌子,实则就是为了建立一个不见天日的血汗作坊,说她利用残障孩童们的无法反抗,逼迫稚子日夜劳作,替她敛財! 还攻击她开办的学堂慈幼局,说根本就不是教书育人,学的也不是什么四书五经,圣人大道。而是一些商贾算帐,木工机巧的下贱行业!说是褻瀆文脉,有辱斯文! 国子监的官员也附议,请求顺天府即刻註销慈幼局的办学资格,並收回琢玉坊的免税资格,交由朝廷掌管。 彼时陆酉去了江南,没人替沈令薇说话,朝堂上本就是言官的天下,你一言我一语的,直接把沈令薇刻画成了一个无恶不作,敛財奸商的恶毒形象。 就在大家嚷嚷著要怎么处置沈令薇的时候,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自殿外响起。 “本宫听说,有人要彻查这慈幼局背后的黑心大东家?” 隨后,只见一身张扬红衣的赵明华,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入殿,凤目流转间,带著睥睨天下的霸气。 带头吵得最凶的那几个御史瞬间哑火,齐齐行礼。 “参见长公主殿下!” 赵明华在大殿前站定:“本宫,便是这慈幼局背后的大东家,占了五成红利,孔大人,你方才口口声声说黑心,敛財,有辱斯文,是在说本宫吗?” 孔大老爷嚇得双膝一软,连忙告饶:“下官不敢,下官只是痛心那沈氏蒙蔽了殿下,她虐待那些孩童,开办学堂不为教授四书五经,而去学习一些难登大雅之堂的技巧,也是有辱殿下您的名声啊……” 赵明华语气嘲弄:“说到底,孔大人不就是为了想要替你那废物儿子出气么?” “听说孔家那被奉做『神童』的儿子,连夜研究几块木质玩具被折腾得吐血晕倒,怎么,自己解不了题,却反而来责怪出题人出的题目太深奥?” 孔大老爷一张老脸瞬间涨红,顿觉斯文扫地。 “殿下,您怎可如此折辱犬子!他自幼尊师重道,潜心圣贤之书!三岁识字,七岁便熟读四书五经,所作的诗词连太傅都讚不绝口,殿下岂能拿这些奇技淫巧来羞辱孔家?” 赵明华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凤目微眯,语气愈发嘲弄: “不就是背了几本死书,连寻常的逻辑推演都搞不明白,也敢自称『神童』。” “好啊,既然孔大人对你这满腹经纶的儿子这般有底气,那本宫今日就给你孔家一个正名的机会。” 一旁,孔家家主孔培清赶紧站了出来,“殿下恕罪,犬子莽撞,老臣代他向殿下赔罪!” 赵明华广袖一挥:“孔祭酒不必多言,既然你们自詡文脉正统,瞧不上慈幼局的奇巧淫技,那便打来一场比试如何?” 她居高临下的看著孔家父子,声音在大殿上异常清晰:“三日后,就在国子监门口,搭建一个擂台,就让你孔家那引以为傲的神童,来和慈幼局的孩子们比试。如何?” 话落,满朝文武顿时譁然。 就连一直没讲话的皇帝都忍不住扶额轻嘆,满脸无奈:“皇姐,莫要胡闹,朕听闻那慈幼局招收的都是被別家书院劝退的学子,怎可贸然下赌?” 其余大臣也都点头附和,认为赵明华太过异想天开,简直不自量力。 议论声响成一片。 赵明华却不为所动,“皇弟,他们都联合欺负到本宫头上来了,这口气本宫可忍不了。” 她转向孔家父子:“怎么样?可还敢应?当然,你们若是没有信心,也可以找帮手,但只能是同龄的孩童,大人除外。” 孔培清鬍子都跟著抖了抖,是气的。 他孔家倾尽財力培养的神童,竟当街跟一群还没开心智的痴傻儿比试,贏了,是理所当然,没什么好值得炫耀的。 输了,则是奇耻大辱。 虽然孔家绝不可能会输,但孔家父子知晓,这是长公主的阳谋。 还是他们无法拒绝的阳谋! 皇帝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虽理解,但选择纵容。 谁让他就这一个皇姐呢? 孔家的脸面,算什么? 皇帝不紧不慢的开口:“孔爱卿,你们孔家,可愿接受比试?” 孔家父子齐跪在地,內心涌上滔天的屈辱,却只能敢怒不敢言。 “老臣……遵旨。” 皇帝满意地頷首,打了个圆场:“好,既如此,那便在三日后进行公开比试,至於这裁判人选嘛……” 皇帝目光环视了一圈。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满朝文武,此刻皆是眼观鼻鼻观心,一片死寂。 谁都看得出来,陛下这是纵容长公主胡闹,若是出面去当了这个裁判,就等於公开开罪了孔家。 且这场没什么悬念比试,长公主背后的慈幼局必输,下了这位女阎王的面子,以后在朝堂上还混不混了? 气氛僵持住。 赵明华却浑然不在意,凤目流转,最后落在为首的裴谨之身上。 “想不到大家都这般谦虚,本宫看,裴侯就挺合適的。” 赵明华缓缓走向裴谨之的方向:“谁不知裴侯为人最是正直,铁面无私?若裴侯愿意当这个裁判,最为合適,皇弟以为如何?” 皇弟在心里为裴谨之哀嘆了三秒,最后道:“皇姐所言极是,裴卿,此事你可愿意?” 裴谨之那精雕细琢的面容上,依旧看不出表情,只从容的拱手: “臣,领旨。” - “你说什么,比、比试?” 消息传到沈令薇这儿的时候,她正在指导苏瑾扩招画师和书生,要对这些连载故事进行润色,还要设计精美的插画。 她本人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亲自参与这些故事的编纂,只能把故事的大纲和思路讲解给书生,让他们顺著思路去撰写,润色。 隨著画册和盲盒的畅销,急需培养一批稳定的人才。还要租用一个场地。 可没想到,夜白在第二天就给她带来了这个重磅消息。 夜白给她转达了赵明华的原话:“乡君不必有心理负担,殿下说了,此番比试,不过是为了堵住孔家那些御史的嘴,输贏不重要。” 沈令薇稍微一想,也瞬间明白了赵明华的用意。 只不过她神色顿时有些古怪。 “公主怎就篤定,我们一定会输?” 第212章 这叫以退为进 夜白表情一滯,用眼神打了个问號。 沈令薇也没著急同他解释,只淡淡的道:“我知道了,烦请公公回去转告殿下,三日后的擂台赛,定不会叫殿下失望。” 夜白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只见沈令薇云淡风轻,还透著几分自信的模样,便忍不住朝她透露了有关那孔家神童的事。 “乡君有所不知,那孔家少爷孔承泽,自小便熟读四书五经,尤其是在筹算一道上极有天赋。去年他年仅五岁,就凭藉一手惊人的心算功夫,打败了国子监的老监生,名噪京城。” 沈令薇面不改色:“这么说他也才六岁?” 夜白点头,嘱咐道:“所以乡君到时候只要走走过场即可,重在参与。” 沈令薇点头应是:“多谢提点,我会好好准备。” 夜白离开后,喜鹊忍不住凑上前来:“主子,长公主殿下明知那孔家小少爷是个厉害人物,怎么还提出打赌?这不自己打自己脸吗?” 沈令薇轻笑一声:“殿下这叫以退为进。” “哦?怎么说?”喜鹊满脸疑惑。 沈令薇:“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惯会站在道德高处扣帽子,殿下若强行利用权势保咱们,只会落人话柄,惹得群臣死咬不放。可如今殿下主动设擂,把事情全摆到明面上,性质就变了。” “只要孔家接了这擂台,就等於默认了用这场比试的胜负来结案。擂台一过,不管结果如何,他们都没了继续上奏弹劾、强夺琢玉坊的藉口。” 喜鹊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可紧接著,喜鹊又愤愤不平起来:“真是便宜那孔家人了,这次竟然要他踩著我们来扬名!可恶!” 对此,沈令薇但笑不语,清丽的面容上浮现一抹游刃有余的笑容。 “谁踩著谁扬名,恐怕还不一定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喜鹊:“???” - 三日后,惠风和畅,万里无云。 国子监门口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一座简易的看台,四角各立一面大旗,高台两侧摆放著数十把太师椅,供观礼的朝臣和评委落座。 在有心人的宣扬下,慈幼局要跟孔家神童打擂台的消息,早就传遍京城。 是以,沈令薇带著喜鹊,还有慈幼局的眾人抵达时,现场早已是人山人海,就连街道附近的茶楼酒肆,也都坐满了人。 甚至有人在附近的赌坊里,悄悄开了盘口下注。 对於这场比试,百姓们的声音是这样的: “孔家那位小少爷,据说是文曲星降世的神童,慈幼局为了爭口气选择当眾打赌,这不纯找虐吗?” “谁说不是呢?不过听说这慈幼局背后靠的是长公主,听说孔家小少爷熬夜研究那什么九连环出事了,就找慈幼局的麻烦,想来也是为了爭口气。” “虽说结局早已註定,不过能不花一分银子看一场热闹,也是值了。” “鐺!” 一片议论声中,有人敲响了铜锣,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眾人齐齐匯聚目光,只见一名礼官出现在高台之上。 他的身后是一排评委席,端坐在正中央的,赫然是裴谨之。 他面容冷肃,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两侧还有几名朝臣,有国子监的,礼部的官员,都是来当陪衬的。 紧接著,礼仪官宣布比试规则:今日比试,共分三局,依次比试『工』、『书』、『数』三道!三局两胜!每一局,双方各派一名孩童出战,同一人,可反覆出场!” “比试期间,任何人不得从旁协助或喧譁干扰。” 孔家这边,孔家祖孙三人,还有孔夫人今日皆出席到场,人群中,一个穿著宝蓝色锦衣,约莫六七岁的孩子正立在前方。 正是孔家嫡孙孔承泽。 他生得白净,五官也继承了孔家人的优秀,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傲气。 孔大老爷对儿子叮嘱道:“承泽,今日一战,不必留情。发挥出你的实力,吊打对方即可。” 他眼底闪过一缕精光,“今日一战,你的名声將会彻底打响。届时,京城谁人不知我孔家出了个文曲星?往后入仕、升迁、结交人脉,这些都將是你的资本。” 孔承泽抬了抬下巴,语气张扬:“父亲放心,且看孩儿今日如何让那群残废顏面扫地。” 第一局比试的是『工』道,孔大老爷隨手点了一个资质一般,孔家旁支的男孩。 “孔川,第一局你去,若胆敢丟脸,你知道下场!” 队伍中,那个站在孔承泽身后,被唤作孔川的孩子上前一步,下巴一抬:“大伯父放心,侄儿定不会给孔家丟脸。” 说完,他昂首阔步,率先走上高台站定。 另一头,小虎有些怯生生的躲在杜三娘怀里;“娘、我、我害怕……” 台下这么多人,小虎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沈令薇伸手在小虎头上摸了摸,蹲下身来:“小虎,第一局比试的是『工』道,也就是动手造物,上了台,就当是还在咱们学堂后院的木工坊里。用夫子教你的榫卯拼接之法,搭建一个小房子,或者一辆小马车都可以的。只要把平日学到的知识,稳稳噹噹展示出来即可。” 杜三娘也抱了抱小虎:“小虎乖,咱不怕啊,娘就在下头看著你,不管贏不贏,娘都不会怪你的。” 小虎这才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台上,隨著礼官一声令下,比赛开始。 铜锣声一响,孔川便手脚麻利的开始拼接,那些传统雕花榫卯层层叠叠,开始在他手里翻飞。 不一会儿就搭建了一座木牌塔楼的形状。 小虎则满头大汗。 他虽然牢记著沈令薇教过的“三角形最稳固”的承重骨架往下搭,但终究受限於熟练度与手部力气。 一柱香燃尽。 小虎的牌楼骨架虽然很稳,但外观还没来得及封顶。 而反观孔川这边的牌楼,已经成型不说,还十分的华丽精致。 胜负已分。 礼官在得到评委们的打分后,高声宣布:“第一局,孔家少爷胜!” 观眾席很快爆发出一阵响亮的鼓掌声。 “不愧是大家族培养出来的人,这隨手挑出来一个旁支的孩子,竟有如此实力。” “都说了,这场比试毫无悬念,慈幼局今后怕是难以在京城立足了。” “……” 反观慈幼局这边,小虎哭丧著一张脸回到队伍中,完全不敢抬头去看沈令薇的眼睛。 “对、对不起……我输了。” 沈令薇没有丝毫恼怒,蹲下来看著小虎:“小虎不需要道歉,方才我都看到了,你的牌楼搭得很稳,骨架也很端正,有好几处连接,比你在慈幼局练习得还要好。” 小虎微微一怔。 他输了,乡君这是在……夸他? 沈令薇嘴角弯了弯:“你比最初的时候已经进步很多了,我很欣慰,而且,你没有输给別人。你贏过了昨天的自己。” 小虎的眼泪终於滚落出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 杜三娘也安慰小虎;“乡君说的没错,小虎这孩子,確实比以往进步太多了,多谢乡君!” 小虎扑进杜三娘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就在这时,几道阴阳怪气的嘲讽声自对面传来。 “第一局就输成这样,后面还怎么比?趁早认输算了,省得丟人。” “就是,也不知道谁给的胆子,竟敢跟我们孔家比试。自取其辱,不自量力。” 只见孔家所在的队伍中,几个半大的孩子跟著起鬨,鬨笑起来。 第213章 三少爷知道田忌赛马的故事吗 裴野也站在慈幼局这边队伍中,闻言拳头一紧。 “早起出恭忘记擦嘴了是不,嘴巴这么臭!” “不过才贏了一局,神气什么?” “年长几岁贏了小虎,有什么好嘚瑟的!有种比赛吃红烧肉,我一个人吃哭你们全家!” 裴朔:“……” “你……裴野,你怎可如此有辱斯文!”孔家那边的孩子气势汹汹的,一副要上前理论的架势。 “想打架是不是?有本事过来啊!看谁怕谁?”裴野满脸挑衅。 就在双方闹得正凶之际,沈令薇轻拉住了蠢蠢欲动的裴野。 “三少爷莫急!” “可他们太欺负人了!说话真难听!”裴野气鼓鼓的。 沈令薇目光扫过对面几人,缓缓勾唇,“大少爷,三少爷,你们可曾听说过一个故事,叫『田忌赛马』?” 兄弟二人齐齐一愣! “沈姑姑,田忌是谁?是比试赛马吗?”裴朔好奇的问道。 “田忌就是……” “鐺!” 隨著又一声铜锣声响起,礼官的声音自高台传来:“接下来,第二局,比试『书』道,古语云:书画同源。本局比试『察微丹青』。场上將设一扇《百花盛放图》大屏风,其內含花卉百种,姿態各异。稍后屏风將仅露出一角,两位选手需在半柱香內观察,並在纸上將其完美復刻,谁的还原度最高,便为胜出!”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这不光比的是画技,更是比极其恐怖的眼力和瞬时记忆。 就慈幼局这些孩童,都是书院垫底的,或者被劝退的,拿什么和孔家的天之骄子相比? “大伯父,这一局让元召上吧!” 孔家队伍中,最先带头辱没慈幼局的一个孩子开口请求道。他叫孔元召,年方八岁,却是孔家有名的『画痴』。而且擅记忆。 孔大老爷看著自信满满的孔元召,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元召,这一局『书』道乃是你的看家本领。去吧,让那些没见识的贱民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名门底蕴。这一局若是贏了,你便是孔家的功臣!” “大伯父放心,侄儿定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孔元召昂起头,挺胸抬头地走上高台。 站定后,他伸手指著裴野一行人,脸上满是盛气凌人:“接下来打算换哪个废材上来?能给本少爷当垫脚石,也是你们的荣幸。” “赶紧的,別磨磨蹭蹭的。” 裴野气得小拳头捏得咔嚓作响:“你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看小爷我非把你的脸画成大花猫不可!” “三少爷不可!” 见裴野要上前,沈令薇赶紧拉住他。 “三少爷冷静,你不是慈幼局的学子,不能参加比试!” 说罢,他让裴朔看著裴野,转向一旁的谢茵。 她拉起谢茵纤细冰凉的小手,鼓励她:“茵茵,这次轮到你了,去吧。我们都给你加油!” 谢茵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衣裙,这阵子头髮也长好了,整个人愈发显得娇俏明媚。 她深吸一口气,朝沈令薇重重一点头,而后走了上去。 隨著礼官宣布一声令下,很快,有人推上来一扇巨大的屏风。 屏风上,密密麻麻的交织著各种名贵的花草,牡丹、芍药、海棠、凌霄等等,上百个品种。奼紫嫣红。 每朵花,甚至每一片花瓣都形態各异。色彩浓郁斑斕,线条错综复杂。外行人看上两眼,都会觉得眼花繚乱,头晕目眩。 礼官命人遮住大部分,仅露出右下方一个角。上面是各种藤蔓与残花交错的一小簇图案。 过了一会儿又命人將屏风移走,“时间到了,二位,请开始作画吧。” 屏风很快被撤走,场上的孔元召和谢茵面前,只剩下各种笔墨,和白纸。 孔元召先是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目,在脑海中迅速回忆方才看到的画面。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睛,嘴角扬起一抹得胜的笑容,然后蘸墨,开始行云流水的作画。 台下的孔大老爷见状,满意的捋著鬍鬚。 再看谢茵,她依旧坐在位置上,闭上眼睛,迟迟没有动作,像是入定。 台下,人群中有人悄声议论: “这小姑娘怎么还不画?时间都快到了!” “怕是忘了吧?那么大一簇牡丹,几十片花瓣,顏色还都不带重样的,大人都不一定记得住,何况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 几乎没人看好谢茵。 就在这时,前排有人突然低呼了一声:“快看!孔家少爷的笔……怎么慢下来了?” 眾人听闻,视线齐刷刷落到孔元召身上。 果然,方才还运笔如飞的孔元召,此刻明显动作有些僵滯,速度逐渐慢了下来。眉头也皱成了一个死结。 那蹙牡丹花叶子上的锯齿,是朝什么方向来著? 而就在此时,谢茵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迟疑和慌乱。小手开始熟练的拿起毛笔,蘸墨,落笔。 一笔,两笔……她勾勒得很认真,很仔细,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这一刻,仿佛全世界都被她摈弃,只剩下手里的纸笔。 时间一点点流逝,台下的观眾们都屏住了呼吸。 “她、她在画什么?” “嘘!別说话!” 有人在看谢茵,有人在看孔元召,感觉眼睛都不够用了。 裴野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小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上方的高台。 而孔家这边,眾人逐渐变了脸色。 尤其是孔大老爷,捋鬍鬚的手也逐渐停了下来。脸上掛上凝重的神色。 高台上,两方画案相隔不过数尺。 孔元召死死咬著牙,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对面的谢茵。 只见那小姑娘不紧不慢的,手里的狼毫一起一落,从容不迫。 这种对比,无形中化作一座大山,压在孔元召心头,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他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差点滴在宣纸上。 越是著急,就越想不起来,越紧张,连带著手里的笔都快握不住。 孔元召彻底慌了神。 终於,隨著最后一点香灰燃尽,礼官立刻高声宣布: “时间到,停笔!”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茵刚好把最后一笔勾勒完成,她从容的停下了动作,將狼毫搁在笔架上。 很快有侍女上前,將二人的画作收起,呈递给评委席。 几个侍卫也再次將那扇巨大的屏风推上来,並撤下那隔档。 一时间,台下乌泱泱的百姓全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自觉的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往上看。 第214章 裴恪出战 评委席上,起初几个大人还有些漫不经心,毕竟这场比试从一开始眾人都在心里下了定论。 慈幼局,绝无可能会贏。 然,当谢茵的画作呈上的时候,礼部员外郎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竟真的分毫不差啊!” 几位评审官面面相覷,纷纷凑近一一比对,细看。发现谢茵的那幅画,无论是花瓣的形態,顏色,线条,甚至蔓藤的走向,都严丝合缝。 甚至花蕊间细微的金粉散落,都跟原画上一模一样。 再看孔元召的作品,虽然开头笔触老辣,尽显名门功底。 可到了后半部分,却漏掉了三处隱蔽的叶脉,色彩也稍显杂乱,明显是慌乱之下隨意涂抹上去的。 高下立判! 几位大人在平復最初的震惊后,互相交换了一记眼色,最后统一放置了选牌卡。 礼官接过最终答案时,也很是诧异了一瞬。 他走到前面,高声宣布道:“第二局,『书』道比试,经由五位大人统一裁判,胜出的一方是……慈幼局!!” 隨著礼官的话落,台下先是安静了数秒钟,紧接著,又『轰』的一声炸开。 像一滴冷水滴进油锅里。 “老天爷,我没听错吧?慈幼局贏了?” “那小丫头竟然连孔家那位小画痴都打败了,怎么做到的?” “不是说去慈幼局的都是些能力偏弱的孩子吗?这是怎么回事?” 百姓们眼珠子都差点要瞪出来,现场吵成了一锅粥。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孔元召如同被雷劈中,蹬蹬后退了两步,满脸的难以置信。 “我怎么可能会输?这其中一定有诈!” 礼官面色一沉:“孔少爷慎言,此乃五位大人反覆比对,共同评审的结果,眾目睽睽之下,还能作假不成?” 评委席上,礼部员外郎庞大人不满的皱眉:“罢了,既然孔家人有异议,礼官,便將此二人的画作一同公示,孰优孰劣,让大家自己看个明白。” “是!” 礼官立刻接过两幅画作,命人將其高高掛在展示架上,並推到了台前正中央,与那面屏风的原图放在一处。 台下,离得近的书生和百姓伸长脖子,只看了几眼,高下立判。 “快看!孔家少爷画的那株牡丹,右边分明漏了三片叶脉,底下藤蔓的顏色也糊了一些。” “哟!这小姑娘的画……嘶!真的跟屏风上一模一样,连花蕊喷洒的金点位置都一清二楚,这得需要多高的画工啊!” 眾人无不感嘆,震惊! 听著台下百姓们一针见血的议论,孔元召如遭雷击。 在看到谢茵的那幅画后,他原本涨红的脸瞬间血色全无。 完了!他当眾丟了这么大的脸。家族一定会惩治他。 孔家的队伍里则一片死寂,孔大老爷的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一眾下人也都觉得头顶罩著一片阴云。 这时,孔承泽上前一步,朝著孔大老爷拱手:“父亲放心,他们不过是运气好,侥倖扳回一局,但这最后一局比试的是『数』道,孩儿亲自上场,定能扭转乾坤。” 孔大老爷阴沉的脸色终於缓和几分,欣慰的拍拍儿子的肩膀:“好!不愧是我孔家的千里驹!承泽,胜负成败在此一举,万万莫要手下留情!” 孔承泽点点头,微微扬起下巴,昂首挺胸的走上台。 而慈幼局这边的队伍中,气氛则显得格外紧绷。 最后一局,是决胜局,方才因为谢茵的胜出而欢呼的眾人,此刻全都安静下来,就连裴野也都忍不住攥紧了小拳头,小脸紧绷。 沈令薇在裴恪面前蹲下身,伸手替他捋了捋一缕碎发:“二少爷,不必紧张。待会儿上了台,外面那些人、那些声音,全都与你无关。你就当是还在咱们后院的算房里把玩木块。” 裴恪懂事的点点头。 “还记得姑姑之前教过你的『天元大衍心算诀』吗?顺著你平时的习惯,由著心意去解就是了。” 裴朔,裴野,还有安安,也全都围上来给裴恪打气。 裴野:“二哥別怕,咱们全都在下面陪著你!” 裴朔:“二弟,大哥相信你能贏!” 安安伸出白嫩的小手,递给裴恪一枚桃木雕刻的小算珠。 “二少爷,这个给你,你带上它,一定能贏。” 裴恪沉默了两秒,终於在眾人鼓励的眼神下,重重点头,踏上了那方高台。 台下,上百双眼睛齐齐落在裴恪身上。 就连裴谨之也忍不住诧异。 印象中,二子的学问並不是最好的,甚至在读写方面都有些吃力。 可沈令薇却安排他上台跟孔家金孙比试,意欲何为? 他一时都有些猜不透。 裴谨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令薇身上。 春日日头正盛,彼时她正站在人群最前方,双手握拳放在胸口位置,给裴恪比著加油的手势。 一旁则是一眾慈幼局的一眾夫子,几个萝卜头,安安,还有他另外两个儿子,齐齐伸出拳头朝上,做著加油的手势。 眾人像是拧成了一股绳,裴谨之眸光微闪,心头泛起波澜。 她虽然离开了侯府,可几个孩子对她的信任,却从未减少半分。 她身上就像拥有某种魔力,让裴谨之心底那层盔甲,又鬆动了几分。 这时,礼官敲响铜锣,宣布比试规则;“这一局,比算术,二位在听到题目后,谁先算出,並率先在答题板上写下答案,便是谁贏。请问二位,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孔承泽不屑的看了裴恪一眼,“本少爷已经准备好了,隨时可以开始。” 裴恪也点了点头。 礼官很快展开题目,进行宣读:“第一题,今有良田三百亩,需纳税粮。上等田亩纳三斗,中等田亩纳二斗,下等田亩纳一斗半。今共收粮七百二十斗,且知上等田乃下等田之两倍,问三等田各几何?” 这是一道经典的“盈不足”多元经典算题,极其考验运算速度。 题目刚一出,孔承泽便露出一抹狂傲的冷笑。 这等简单的题目,他平日里闭著眼睛都能解。 他当即抓起面前的金算盘,噼里啪啦拨起来,不消片刻功夫,便拿起毛笔,在题板上写下了答案。 “噠!” “噠!” 两道落笔声同时响起。孔承泽这才注意到,对面的裴恪,竟也在这时候写下了答案。 重要的是,裴恪並没有用算盘。 “好,二位同时完成了计算,现在请出示你们的答案。” 孔承泽和裴恪同时举起手里的题板。 评委席上,几人在看清答题板上的內容时,纷纷眼珠子一瞪! 第215章 深藏不露 “上等田一百二十亩,中等田……全、全对!两人用时分毫不差,第一题……竟是平局!!” 全场瞬间一片譁然!百姓们都惊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平局?不是说孔家少爷乃是文曲星下凡的神童吗?最擅算术,怎会和侯府二少爷打成平局?” 眾人议论纷纷,孔大老爷脸上的篤定瞬间开裂,握著椅子的手背上青筋根根鼓起。 “这一局,平局。下面將进行第二局比试。” 隨著礼官话落,孔承泽只觉得遭受了奇耻大辱。 他可是孔家供出来的天才神童,怎会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侯府二少爷打败? “下面请听第二题!” 礼官展开一份捲轴,念出一道十分复杂的题目。 “官银库出纳连环死帐!初有本银若干。首月賑灾,支去三成又多五百两,次月修堤,支去余下之半又多二百五十两。三月收纳课税五千两,最终盘点,库中尚余纯银八千两。问:初库本银究竟几何?” 这道题是层层扣减,连环设套,需要逆向推算,比上一题难了数倍。 台下不乏有一些精通算术的书生,闻言开始在脑海里仔细推算起来。有人捡起地上的树枝写写画画。 孔承泽在听完题目后,眉心微蹙,並没有著急动手,而是先在脑子里把题目过虑了一遍,理清关係,才开始动手。 他依旧拨动著那把金算盘,算珠噼里啪啦的在指间翻飞。 而裴恪这边,这次依旧没用算盘,而是拿起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写写画画。 台下的人伸长脖子,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礼官离得近,看了两眼,结果看到裴恪的纸上都是些奇奇怪怪的符號。 有两个小圈连在一起的『8』字型,还有一些其它的『鬼画符』。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礼官不禁皱眉摇头。 看来这一局,胜出方定是孔家少爷无疑了。 下方百姓也都在指指点点议论著:“快看!孔家少爷这算盘打的,真是行云流水,游刃有余!” “侯府二少爷怎么还没动手,还在写写画画?这肯定要用算盘啊。” “这一局孔家贏定了。” 听到议论声,孔大老爷紧绷的脸色才缓和了几分。脸上重新掛上篤定的笑容。 另一头,裴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二哥到底在干什么?怎么还不开始算啊?我看那孔家小子都快要算完了。” 安安也紧捏著手里的荷包,小声道:“二少爷快加油啊!” 所有人都在心里替裴恪捏著一把汗。 “大家稍安勿躁,给二少爷一点时间,他一定会算出来的。” 早在裴恪进入慈幼局后,沈令薇发现了他算学方面的天份,就教给了他现代的乘除法口诀。 裴恪也总算没让她失望,在算学一道上学习进步特別快,就好比原本的小学生要好几年才能学会一些基本的。 而裴恪在刚接触不久,就能解开奥数级別的难题了。 很快,半炷香时间过去,孔承泽率先搁下了笔,长出一口气,额头上沁出了薄薄的汗珠。 他终於算出来了,这次准没错。 就在孔承泽信心满满,准备提笔在答题板上写下答案时—— “噠!” 他听到了对面搁笔的声音。 孔承泽抬头一看,裴恪竟然已经写下了答案,並朝礼官亮出了题板! 孔承泽:“???” “承泽,还愣著干什么?赶紧將正確答案写上去!” 听到父亲的提示,孔承泽这才回过神,急忙在答题板上写字。 答案是:“壹万壹仟捌……” 答案的笔画还蛮多,就在孔承泽还差最后两个字没写完的时候。 “好!时间到,请二位停止答题。”礼官突然宣布结束。 孔承泽手一抖,最后一笔不小心写歪了,成了个败笔。 见礼官已经朝自己走过来,他赶紧將『两整』二字匆匆的添了上去,因为写的急,最后两个字力道失控,墨跡晕染的比较明显,与前面的笔锋截然不同。 落笔后,孔承泽只觉得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 他每一步都算得很准確,绝不会算错。 而且这道题目很难,裴恪连算盘都没碰,他的答案肯定是错的。 孔承泽在心里这般安慰自己。 很快,礼官將题目呈上,给评委们查验。 这时,人群中有个精通算学的老者也激动地大喊一声; “我、我算出来了,是、是一万一千八百两!一万一千八百两,对不对?” 紧接著,另外也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也丟下手里的树枝,“没错,我也算出来了,確实是这个答案。” 孔承泽听闻,心中大安。 很好!他算对了!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评委席上。 几位大人在拿到题板的时候,对比著答案细细看了一眼,然后集体怔住! “这……裴二少爷竟然答对了?” 这话声音不高,但由於正值万眾瞩目,还是很清晰的传到了眾人耳朵里。 霎时间,人群沸腾成了一锅粥。 “什么?侯府二少爷竟然算对了?那这是贏了孔家少爷了?”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方才確实是侯府二少爷先落笔的。” “天啦!这么说侯府真的是深藏不露……”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 评委席上,早有官员对裴谨之恭维贺喜:“都说虎父无犬子,没想到侯府的二少爷竟是这般深藏不露的麒麟子,恭喜侯爷,贺喜侯爷了!” “正是,今日一战,贵府二公子之名怕是响彻京城了!” 裴谨之压下心头的狂澜,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诸位大人客气了,犬子不过是侥倖。” 眾人只当他在谦虚。 这时,礼官走到前面,宣布本次比赛的最终裁定: “这第二局,经由五位评委统一裁定,孔家少爷,答案正確,侯府二少爷,答案也正確,但!侯府少爷快三息,因此,第二题,侯府二少爷胜!” 话音落下,慈幼局这边的阵营直接欢呼起来。 “耶!太好了!二哥贏了!竟然真的贏了!”裴野第一个跳起来欢呼。 “安安就知道,二少爷最厉害了,肯定会贏的。” 欢呼声,称讚声交织在一起,眾人將裴恪围在一起,七嘴八舌的夸讚他。 裴恪从未经歷过如此阵仗,有些紧张,小脸肉眼可见的泛起一抹从未有过的滚烫。 沈令薇悬著的一颗心也终於落地,嘴角掛起浅笑。 孔家这边,孔承泽整个人如遭雷击,面色惨白如纸。 “不可能……这不可能!” 孔承泽完全接受不了这事实,猛地衝到裴恪方才不是的案桌前,抓起桌子上的白纸,看见那些『鬼画符』一样的东西,顿时尖叫出声。 “作弊!他作弊了!” 他像是抓住了对方什么把柄,扬起那张草稿纸:“他连算盘珠子都没碰过,就在纸上画下了这些东西,怎么可能算的出来?” “他定是用了什么法子作弊!” 话落,裴野等人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第216章 因为是我教的 裴野顿时火冒三丈,往前猛跨一步。 “呸!自己没本事就说別人作弊?孔承泽,我看你就是个井底之蛙,没见过世面!输不起就直说,少在这儿丟人现眼!” “我不服!”孔承泽咬死不放,朝著裴恪大吼:“算道有推演之法!他若真有本事,就当眾把推演步骤讲解出来,让我等心服口服,我便认输,怎么样,你们敢不敢!” 裴野一噎,小拳头差点要捏爆。 眾所周知,二哥至今没开口讲过话。 他们这是耍诈!要把二哥往绝路上逼! 可恶! 台下围观的眾人也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孔家少爷这话……似乎也不无道理,方才工部这位老学究,还有那几个才子都推演了好半天才算出来的。” “是啊,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不用算盘,眨眼间就能解开这等复杂的题目,著实匪夷所思了些。” 见舆论风向再次动摇,孔家这边,孔川,孔元召等人见状,纷纷开始带节奏: “没错!必须当眾说出推演步骤以证清白!否则成绩作废,今日这第三局便算你们慈幼局输!” “就是,必须当眾说清楚!” “……” 眾人的质疑,逼迫,嘲讽,像无数支锋利的箭矢一样,径直朝著裴恪射过来。 裴恪脸上的惊喜还没来得及褪去,又被瞬间抽乾了血色。 那种冰冷窒息的感觉,又开始疯狂的涌入他的身体,仿佛要將他吞噬。 裴恪单薄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的大手覆在裴恪的耳朵上,霎时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紧接著,他落入一个充满了淡淡药香的怀抱。 “二少爷別怕,外头全是恶鬼在吠,咱们不听。” “你做得很好,你是全天下最聪明的孩子!” 在沈令薇温暖的怀抱,和沉稳的心跳声中,裴恪眼底的惊恐逐渐褪去,身躯也慢慢软了下来。 高台上,裴谨之握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终於缓缓鬆开。 刚才差一点,他都要忍不住发火。 好在沈令薇关键时刻护住了裴恪。 直到將裴恪安抚好,沈令薇命喜鹊照看好他,这才转过身,面向孔家眾人。 “孔大人,你们如此逼迫,无非就是想要逼二少爷开口,其实大可不必,因为这推算的法子,是我教授的,我可以为诸位解惑。” “你?”孔承泽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 “这可是连诸多算学大儒都能难倒的题目,你一个妇人,又懂得什么?” 沈令薇一步步走上高台,声音似带著穿透力:“就凭这样的题目,你需要一炷香,而我只需要十息时间。” 孔承泽瞳孔倏地放大,“你、你说什么?” 十息! 这怎么可能? 沈令薇並未理会他的震惊,伸手夺过那张裴恪用来推算的草稿纸,朝著眾人解释道: “诸位有所不知,这上面的这些符號,其实是为了方便二少爷记忆所发明的。毕竟,若是寻常的汉字书写,耗时不说,还不易辨认,所以我便教会了二少爷使用这些符號。” 她指著上面那个数字『8』,解释道:“诸位大人博古通今,当知《九章算术》中的『方程消步之法』。以往先贤是用算筹在案几上反覆摆放增减,可若出门在外条件受限,不好操作,於是我便教授二少爷以笔代筹,以符代物。” “这符號便如桌上假借的『天元之数(未知数)』,两省损耗互相对冲,纸上划去,便等同於桌上撤走算筹。直达本质,化繁为简。” 在场的大儒都是懂《九章算术》的,听沈令薇这么一解释,顿时恍然。 “原来如此,先贤云:有教无类,因材施教,沈乡君实乃大才。” “那乡君可否演示一番,这题目又是作何推算出来的?” 沈令薇微微頷首,命人准备了一块巨大的题板,开始当眾验算。 “此题之妙,不在於死算,而在於『逆推还原』。” 她先在上面写下一个『8000』,“此题如同一条河流,从源头而下,层层分流,最后匯入库房(8000两)。若我们困於源头去猜,自然是千头万绪;但若我们立於下游,溯流而上,便能步步为营。” 隨后又写下一个『-5000』,“最终余八千两,是因为三月『收纳』了五千两。那在收纳之前,库中自然只有三千两。这便是『加者减之』。” “再看这里,『支去余下之半又多250两』。在常人看来,这『一半』最是难算。” 她迅速写下『(3000+ 250)x 2』。 “但在二少爷看来,我们只需先將那多支出的二百五十两补回,得到三千二百五十两,这正好就是支去一半后剩下的另一半。那么二月支出前的本金,翻倍即得六千五百两。这便是『减者加之,分者乘之』。” 沈令薇动作不停,在那『6500』后再次画出一个向上的箭头,写下『(6500+ 500)÷ 0.7』。 “最后,一月『支去三成又多五百两』。同样,先补回那五百两,得到七千两。而支去三成,意味著剩下的七千两恰好占原初本金的七成。七千除以七成,源头,正好折一万一千八百两。” 隨著最后一个数字『11800』落下,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让人头疼不易的汉字,此刻在这一个个奇怪却简洁的符號下看来,如同被剥皮的厚茧。 “竟是……如此简单?”一个书生喃喃自语道。 他刚才可是用算盘算得满头大汗。可没想到,沈令薇当眾用不到十息的功夫,竟真的一眼看穿题目的本质。 眾人也都如同醍醐灌顶,心神激盪。 “妙啊!真是太妙了!”人群中不知是哪个老学究大喊了一声,激动的老脸通红。 “这『以符代筹』之法,若能推广至户部及天下学馆,当是功在千秋呀!” “哗!” 百姓们虽听不懂什么是『功在千秋』,但连户部的老学究都嘆服,想来也是极为厉害的。 一时间,先前那些怀疑的,探究与审视的眼神,已经全都涌上对强者的狂热崇拜。 真理往往至简,沈令薇今日这一手拨云见日,直接在算学界引发了大地震。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开始请教她关於这些符號的细则。 孔家这边,气氛则是死一样的灰败。 孔大老爷铁青著一张脸,嘴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枯草。孔承泽已经被人挤到了台下,双目失神的瘫坐在地上,连手里那把宝贝的金算盘掉在地上,都恍若未觉。 “沈姑姑威武!沈姑姑太厉害了!”裴野朝著嗓子,拼命的欢呼。 一旁的裴朔也是眼底放光,一脸崇拜。 而高台之上的评委席上方,周遭所有的喧譁声,欢呼声,在裴谨之耳中,好似在一瞬间尽数褪去。 目之所及,仿佛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彻底失色,只余那一抹勾魂摄魄的倩影。 天地万物尽数模糊,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背景板。 女人正立在骄阳下,那从容自信的眉眼,和人交谈时嘴角浅笑的模样,整个人好似正散发出一股耀眼的光芒。 裴谨之身躯紧绷,视线紧紧落在沈令薇身上,一颗心更是不受控制的加快跳动。心底突然涌出一个无法抗拒的想法。 好想把她藏起来,將她圈进自己的领地,刻上自己的烙印。 第217章 『特別』的好东西 比试大胜后,慈幼局一时间在京城名声大噪,前来报名康復干预的孩童越来越多,负责接待的销售工人每天忙成了陀螺,累並快乐著。 因为转化的客户越多,提成就越高,他们这些女子,原先本就是家里缝缝补补的,或者养鸡养鸭换点碎银,还要被婆母嫌弃磋磨。 自从来了慈幼局上工,每月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拿回家,比家里男人赚得还要多,家庭地位自然也就水涨船高,活少了,婆母闭嘴了,连孩子都不用操心。 可眾人都知道,这样的日子,只有在慈幼局,在乡君这里才有。 大家都把沈令薇当做恩人。 杜三娘如今也已经是后厨的总管娘子,负责制定那些特殊孩童的一日三餐,哪些需要忌口什么。每日的菜式如何分配。月钱也涨到了五两。 不仅如此,沈令薇提出的“天元代数与消元法”也震动了朝野。户部尚书亲自上奏,將此法作为官牙和司库的必修算学。 至此,沈令薇彻底有了朝廷正统的庇护。 这日,长公主从军营巡查回来,听闻沈令薇的轰动事跡,心情大好,当即给乡君府下了帖子,请她过府一起宴饮。 当晚,赵明华在公主府摆了酒水筵席,请了伶人弹奏表演。 沈令薇到的时候,现场气氛正好。 赵明华斜靠在主座上,周遭围著上次见过的那四个美男子,餵水果,捏腿,扇风。主打的一个骄奢淫逸。 见沈令薇来了,赵明华慵懒的抬手:“来了?坐吧。” 沈令薇目不斜视,规规矩矩的落座。 赵明华抬手,吩咐中间跳舞的伶人都退下,抬起眼皮看向沈令薇,眼底似笑非笑: “薇薇,你还真是与眾不同,竟给了本宫这么大一个惊喜!” 赵明华將面首递过来的酒水一饮而尽,调侃道: “天元代数,以符代筹,化繁为简。户部那帮老学究都快把你的法子供起来了。本宫听说,孔家那老头子都被气到吐血了。” 沈令薇不卑不亢的笑了笑:“殿下谬讚了,臣妇不过是雕虫小技,比起殿下的运筹帷幄,不值一提。” 赵明华把玩著手里的金樽,“说吧,你此番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沈令薇忙起身行礼;“谢殿下厚爱,慈幼局是臣妇一手经营的,帮它打响名声,这都是臣妇应该做的。不敢当殿下的赏赐。” 赵明华似料到她会这般说,缓缓起身朝她走近,靠近沈令薇的耳朵,压低声音: “本宫是个直性子,向来有功必赏,你自己不肯开口,那本宫便做主,赏你点『特別』的好东西!” 意味深长的语气,沈令薇眼皮莫名的一跳。 紧接著,就见赵明华伸手击掌两声。 “啪!啪!” 声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入眼一看,就见四个身材高挑,风格迥异,却全都异常俊美的美男子鱼贯而入。 这四人一字排开,在大殿中央站定。烛火的光晕打在他们身上,端的是一个春色无边。 沈令薇眼皮跳得更快了些,声音都有些结巴:“殿、殿下这是要……” “他们几个,可都是本宫特意挑选的极品,琴棋书画,伺候人的本事样样精通。怎么样,可还喜欢?” 沈令薇心底一阵无语。 她就知道会这样。 早知道,刚才一开口就应该索要些金银珠宝之类的。 “臣妇惶恐,殿下,还是换一个赏赐吧,他们……臣妇实是无福消受啊。” 赵明华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故意拉起脸来:“怎么?你不满意?” 不及沈令薇回话,她抬手一扬,吩咐夜白:“既然一个都没被选中,那他们四人也都没什么用处了,全都拖出去,处置了吧。” “是,殿下!”夜白抬手,两名守在门口的侍卫很快入內,架著那四个美男子就要往外走。 沈令薇终於回过神来,慌忙阻止:“殿下且慢!” 赵明华背对著沈令薇,唇角缓缓勾起;“怎么?你想替这几个无用之人求情?” 沈令薇暗暗嘆了口气。 这位长公主行事当真是乖张霸道,分明是故意拿人命来堵她的嘴。 她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著这四个无辜之人因她送命。 “殿下误会了,殿下千挑万选出来的极品,自然是极好的。臣妇方才只是受宠若惊,一时觉得府里简陋,怕委屈了几位公子,这才没反应过来。” 她试探性道:“敢问殿下,这四人若跟了臣妇,当真可以任由臣妇差遣吗?” 赵明华抬手,让侍卫出去,美艷的脸上勾起一得逞的笑容:“当然,本宫赏了你,连人带契都是你的。替你暖床也好,端茶倒水也罢。本宫不会过问。” 沈令薇略一沉吟,打定主意。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四人。 “那你们几个,先做个自我介绍吧,叫什么名字?除了那些琴棋书画,都各自擅长什么?” 四人刚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此刻哪里还敢摆什么风流姿態,连忙毕恭毕敬的开始自我介绍。 左边一位穿白儒衫,气质清冷的男子率先拱手:“小人清尘。自幼习文,精通大周律法与基础算筹,最擅规整文案、核对密帐。若乡君不弃,小人愿做个帐房或文书,替乡君打理笔头庶务。” 第二个是个身形高大,穿著玄色劲装的男子,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乾脆: “属下烈风!自幼习武,力大无穷,可护卫宅邸安危,且熟悉京中三流九教,可助乡君押送贵重货物、跑腿传信,在所不辞。” 第三位穿著緋色轻衫,生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此刻也收起了那副撩人的姿势:“小人緋音!虽不懂武功,但从小在市井酒坊长大,最擅察言观色、迎来送往,可助乡君迎来送往,处理人脉。” 最后一位,是个瞧著年纪最小的乖巧少年,说话细声细气的:“小人玉竹,略通文墨,可助乡君处理书房的事……” 听完四人的介绍,沈令薇眼睛一亮。 文案財务、安保物流、销售公关、故事主编…… 好傢伙,长公主这哪里是送什么男宠,分明是直接给她配齐了一个高端精锐的业务团队啊! 第218章 回去再拆 沈令薇挥手,让四人先出去等候,自己再朝赵明华致谢。 赵明华也是一阵无语,白眼差点翻上天,觉得沈令薇不解风情,浪费了她的一片良苦用心。 她朝侍女低声吩咐了一句话,片刻后,侍女端了个木匣子进门。 走之前,赵明华亲自將木匣塞到沈令薇手里,神神秘秘地道:“既然你不要男人,那这个好东西,你一定要收下。可別再辜负了本宫的一片苦心。” 沈令薇伸手刚碰到匣子盖,却被赵明华伸手按住。 “回去再拆。” 沈令薇闻言只好作罢,朝她行礼:“是,多谢殿下厚赏。” 赵明华没再留她,抬手让她回去。 回府后,宋嬤嬤看著自家主子出府一趟,回来就领回来四个绝色男人,眼皮一阵狂跳。 “主子,他们几个……这是……” 沈令薇吩咐道:“先收拾几处院子,將他们四人安置下,明天再买几个下人回来伺候。” 宋嬤嬤看著四人的身量样貌,越看越心惊。 这一个个的,样貌身段,搁哪儿都是万里挑一的存在。 她一时摸不准沈令薇的心思,试探道:“是,那老奴就给这四位公子,每人配备一个小廝,可好?” 沈令薇点点头,未置可否;“嬤嬤看著安排便是。他们以后都是乡君府上的人,一应用度,皆比照著管事的份例来安排即可。” 宋嬤嬤心里顿时有了数,管事的份例,不是主子。那就是当下人使唤。 “是,老奴一定安排妥当。” 说罢,便招来几个办事利索的婆子,客客气气地领著清尘等四人下去分配院子歇息。 折腾了一晚上,沈令薇也確实乏了。 她去看过安安之后,回到房间,喜鹊已经命人备好了热水。 洗漱过后,她目光一转,落在那个从长公主府带回来的匣子上。脑海中不禁浮现长公主临別时的神情。 “喜鹊,这里不用伺候了,你先出去忙你的,早些歇息吧。” 喜鹊很快退下,屋子里重新归於平静。 沈令薇走近桌子前,取过那木匣,轻轻揭开了盖子。 匣子里铺著一层暗红色的丝绸,中间躺著一枚长条状的玉器,质地极佳,通体是羊脂玉白色。 沈令薇一时有些好奇,拿在手里把玩,却见那玉器触手生温,一头略粗,略带弯曲,上头还有些细密的浮雕纹路。 “这是何物?造型竟如此独特……” 话音未落,她看清了那物件的造型,霎时间,一道白光从她脑子里劈过。 “咔嚓!” 一个惊人又羞耻的想法在她脑海中生成,沈令薇犹如被烫到了一样,手指猛地一松—— “砰!” 东西掉落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可下一秒,她又手忙脚乱,慌里慌张的捡起来,胡乱塞进木匣子里。『啪』的一声盖上盖子,连锁扣都按得死死的。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狂跳的心臟,露在外头的脖颈都变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 最后,那匣子被她直接塞到了衣柜里。最底层的位置。 - 次日一早,沈令薇便带著清尘去了慈幼局。 既然慈幼局在京城的名声已经打了出去,那么接下来的管理工作就可以交给旁人,她只需每隔半个月去一趟,给里面的夫子培训一些康復干预的相关知识。 把慈幼局交给清尘,也是先让他熟悉一番,为后续再在其它地方开办分院做准备。 当天,她將所有夫子和管事都召集到一处,当眾宣布:“自今日起,清尘便是慈幼局的大管事。局內上下的人事调度、物资支用以及日常运作,尽数由他统领!” 清尘一袭儒衫,神色沉稳谦和,当即得体地向眾人见礼。他本就精通文案庶务,处理起来游刃有余,仅用了一上午,便將原本有些混乱的接待流程梳理得井井有条。 处理好慈幼局的事情,她又命緋音前去打探哪里有適合建刊印坊和手工作坊的地方,因为隨著画册和盲盒,手办的大卖,仅靠琢玉坊的產能已经跟不上。 她急需一块足够大的地方,招募眾多画师,书生,还打算在旁边建造一个刊印坊,从雕版、造纸到印刷、装帧,彻底形成一套属於自己的完整供应链。 为了达成这个目標,府里新添的几员大將这几日全都没閒著。 清尘负责慈幼局,兼顾府中庶务。 烈风负责跑腿,护送,押送贵重货物等。同时保护沈令薇的出行安全。 緋音是要做销售接待的,这几日在熟悉琢玉良品的事务,外加寻找合適的地段。 年纪最小的玉竹心思细腻,文採好,沈令薇每日抽空口述一些新的故事,让他执笔记录,润色,並巧妙的设计成分期连载的章回体。 让沈令薇意外的是,玉竹的文字功底,竟比她想像的要好太多。 一个普普通通的故事,到他手里一润色,代入感极强,能把人鉤得欲罢不能。 这日,緋音兴冲冲的赶回府,稟报说寻到了一块极为合適的宝地,要带沈令薇一同前去查看。 沈令薇把安安送去青云舍,准备和烈风去一趟铺子,闻言就转道去了城南。 这里原先是一处旧的官牙大仓库,前任僱主刚搬走,还没修缮,地上到处都是灰尘,废木料等,显得有些杂乱。 緋音一边领著她往里走,一边介绍道:“主子您瞧,这院子够大,足够咱们晾晒纸张。而且靠近码头,最適合做刊印和转运,以后哪怕生意做遍整个大周,这里也会是一处极佳的转运之处。” 沈令薇四下环顾一圈,確实很不错,当即满意的点点头。 “確实是个好地方,这几日辛苦你了。” 得了沈令薇的夸奖,緋音原本紧绷的神色瞬间飞扬起来,骨子里那股风流做派又有些按捺不住。 他桃花眼一弯,顺势往前贴了半步,声音缠绵又勾人:“能为主子分忧,是緋音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只要主子心里高兴,哪怕是叫我跑断了腿,我也是甘之如飴的。” “主子今日也累了,不如晚上让小人来伺候您如何?” 第219章 在我这里,能者居之 沈令薇侧眸,静静的看著他,目光极具穿透力,像要看进他的心底。 緋音莫名的就有些紧张。 良久,沈令薇展开一抹笑容,淡淡的开口:“緋音,把你的试探收起来。” “我不是长公主,在我这里,能者居之,你也不用刻意討好,邀宠。还有,我说了,你们四个,不是男宠,不是面首,我只看重你们的才能。” “但若越界,我不介意將你们送回公主府。” 这番话,是对緋音和烈风同时说的,一番敲打,让二人顿时脸色一白。心里那点侥倖瞬间灰飞烟灭。 “小人知错!谨遵主子教诲,今后绝不敢再犯!” 他们四人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低贱身份,能被长公主府的人挑中,全赖生了一副好皮囊。 若此番被退回公主府,下场就只有死! 见他们二人认错態度良好,沈令薇便也没再多言:“起来吧。” “你去约见房东,就说这地方我相中了,约个时间谈价格价格。若能压下两成,少不了你的赏钱。” 緋音点头应是。 隨后,三人从这处院落离开,登上回程的马车。 可就在马车刚拐过一个弯时,前面的烈风却突然神色一凛,伸手握在身侧的刀柄上。 “主子小心,有情况!” 话音刚落,就见迎面巷子口突然衝出来一队人,约莫七八个,皆是短褐打扮,看著像普通的码头苦力,但眼神明显不对。 沈令薇见过谢家军,这几人的眼神,有些相似,带著明显的锐气。 而且,他们手里拿著的不是扁担,而是明晃晃的长刀! 沈令薇心猛地一沉,这些不是普通的劫匪,而是训练有素的亡命之徒! 烈风已经抽出长刀,横在身前,朝緋音冷声吩咐:“緋音,带主子走,我来断后,往巷子那头跑。” 緋音的脸『唰』的变白,手忙脚乱的抓住韁绳。 对面那群凶徒显然也吃了一惊,没料到会在这荒僻的地方撞见一辆马车。 这时,一个瘦猴模样的歹徒朝为首之人凑近道;“大哥,后面的追兵马上就要上来了,这巷子两头都被堵了,咱们得赶紧撤。” 另一个凶徒趁著马车帘落下的一瞬间,看清了沈令薇的脸,顿时咬牙切齿地道:“大哥!就是马车里这娘们,害死了副帮主和陈麻子他们,才被封了誥命,还接管了那些猪仔。” 那瘦猴一听这话,顿时眼睛都红了,猛地举起手里的刀;“那还等什么?这口气老子憋了几个月了,今日既然撞上了,正好一雪前耻!” 为首那个被唤作大哥的男人,身形魁梧,满脸虬髯,眼神凶悍的像一头猛兽。 他快速扫视一圈,见对方只有三个人,朝著身后一眾兄弟使了个眼色。 眾歹徒心领神会,周身杀气暴涨。 …… 与此同时,文渊阁內。 裴谨之正在处理公务,只见陈凡推门而入,脚步有些匆忙。 “侯爷!城南那边传来急讯,底下人发现了『百灵堂』余孽的踪跡!正准备抢夺旧库房那边的船只,欲从转运水路逃窜出京!” 裴谨之面色不改,手中硃笔未停:“此事交由大理寺与五城兵马司前去围剿便是。传本侯令,即刻调兵封锁河道,务必斩草除根。” “……是”陈凡应了一声,却没立马行动,迟疑了一瞬,还是稟报导:“只是刚才下面有探子来报,说……说沈乡君今日一早,也乘坐马车去了城南,正巧也是旧官仓码头一带……” “啪。”裴谨之手中的硃笔一顿,一滴墨汁晕染在摺子上,很快晕染开来。 “她去城南做什么?” 长平坊距离城南,足足有半个时辰的路程。 “具体属下也不太清楚。”陈凡老实回答,“不过听闻琢玉良品生意红火,沈乡君似乎在四处寻找开阔的库房,想来是要做什么新的生意……” 陈凡话音未落,就见裴谨之已经起身,拿起了一旁的佩剑。 “备马!”他沉声吩咐。 “传令亲卫营即刻集结!本侯亲自去捉拿这批余党!” 陈凡愣了愣,隨即赶紧跟上。 一刻钟后,一队人马从皇城疾驰而出,裴谨之一马当先,墨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像一面绷紧的旗。 身后跟隨数十名精锐,也都拼命催马,赶往城南。 街上有百姓见状,不禁大为诧异。 “方才过去的,那不是定远侯吗?这是出啥事了,这么急?” “就是啊,都说定远侯素来不喜露面,出行皆坐马车,莫不是有外敌入侵了?” “別胡说,边关刚打了胜仗,怎么可能会有敌人入侵?” 没人知道,裴谨之此刻有多著急。 百灵堂那些人有多残暴他是知道的。若沈令薇真碰上这群亡命之徒,后果不堪设想。 “驾!”裴谨之一甩马鞭,重重的抽打在马身上,马儿眨眼间便衝出了长街。 然,等一行人赶到码头附近的巷口时,就见巷子口已经横七竖八倒了好几具尸体,空气中满是浓烈的血腥味。 而巷子深处,正传来刀兵相撞的打斗声。 “侯爷!在里头!” 陈凡厉声拔刀。 裴谨之目光一沉,猛地夹紧马腹,朝著巷子驶去。 彼时,烈风正被几个人缠住,手中的刀剑挥出了残影。 可那帮凶匪也不是吃素的,配合默契,有五人不要命的缠住他,烈风一时间分身乏术。 另外两人则趁机摸到马车后方。 马车上,緋音正试图控制拉扯的马儿。 “驾!快走!快走啊!” 緋音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当初只顾著学习怎么討好人,怎么就没学习如何驾马。 马车在巷子里东倒西歪地乱晃,车上的沈令薇被迫稳住身形,不让自己被甩出去。 就在这时,一名大汉已经飞身跃上车辕,一刀斩断套马绳,然后扬起长刀,朝著沈令薇就刺了过去。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沈令薇瞳孔骤缩,眼睁睁看著那把刀尖在眼前一寸寸放大,寸寸逼近。 她大脑瞬间空白一片,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几乎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她的心臟也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可预料中的疼痛感並没有袭来。 视线里,緋音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 那把原本要刺中她的长刀,正没入了緋音的胸口,鲜血很快顺著伤口喷涌而出,染湿了衣裳。 “緋音!” 第220章 坏了,这刀有毒 沈令薇慌忙往前挪了半步,接住他倒下来的身体。 那凶匪见一击不成,气愤的抽出长刀,正准备朝著沈令薇再次刺过来—— 可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破空声。 “嗖!” 下一秒,那凶匪突然被定住,然后,沈令薇看到他胸口突然多出来一个血窟窿,正潺潺冒著鲜血。 “咚!” 隨著凶匪一个倒地,沈令薇也看清了被他挡在身后方的人影。 只见巷子口,裴谨之一马当先,手里的长剑已经脱手,还维持著掷剑的姿势。 身后,陈凡等人也迅速加入战场。 很快局势逆转,烈风得以解脱,赶忙起身跃上马车。 在看到重伤的緋音后,烈风也是一怔。 “主子,可有碍?” 沈令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低头看向怀里的非音。 緋音虚弱地靠在沈令薇怀里,嘴里全是血,却还强撑著挤出笑容: “我……咳咳,死不了……好在乡君没事就……就好……”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到沈令薇月白的裙子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緋音!你先別说话,按住伤口,我绝不会让你有事!”沈令薇急得大喊。 “快,烈风,把马车重新套好,緋音受了重伤,必须立刻救治。” 烈风不敢耽搁,立马转身去套马车。 这时,那几个凶徒已经被陈凡他们拿下,被五花大绑起来。 沈令薇隔著一段距离,朝裴谨之道谢:“今日之事,多谢侯爷相救,改日定当登门致谢。” 说完,没等裴谨之回应,便催促烈风驾车。 裴谨之骑马站在一旁,和沈令薇的马车擦肩而过 他看到她將一个长相妖孽的男人紧张的搂在怀里,按住对方的伤口,眼底满是焦灼。 裴谨之的心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身侧的手不自觉的攥紧。 这个男人又是谁?又为何会出现在她的马车上? 直到马车远去,裴谨之依旧立在原地,像一座被抽乾的冰雕。 陈凡已经將那几个凶匪卸了下巴,踹翻在地,朝他请示道: “侯爷,这几个人,要如何处置?” 裴谨之缓缓转头,黑漆漆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凶匪身上。 眾人只觉得浑身窜起一股寒意。 紧接著,便听见男人冰冷十足的声音响起:“全部打入死牢,动用酷刑撬开他们的嘴。本侯要那些余党的全部名单。” 陈凡顿时一个激灵。 印象里,侯爷已经许久没发这么大的火了。 陈凡应是,转身欲走,却又被裴谨主唤住。 “等等!” “侯爷还有何吩咐?” 裴谨之眉头紧蹙,继而朝他下达了另一个吩咐:“去查,看看那两人是什么来路?” 陈凡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侯爷指的是沈乡君方才车上的两个男人。 他立马躬身:“是。” - 另一头,烈风正驾车在路上疯狂疾驰。 车厢內满是浓郁的血腥味,緋音已经昏死过去,伤口还在不断的渗血,染湿了上半身的红衣。 緋音那原本艷丽勾人的脸庞此刻也毫无血色,透著一股死灰般的惨白,像是隨时都能断气。 沈令薇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的生机正在一步步流失。 “烈风,来不及了,先去琢玉坊,那儿有我们的大夫,立刻转道!” 烈风紧咬牙关,猛地抽了一鞭子。 “好!主子坐稳了!” 车轮犹如离弦之箭,一路风驰电掣。 抵达琢玉坊后,沈令薇急忙吩咐眾人將緋音抬进去,並唤来大夫查验。 这里的大夫此前都是聘请过来给那些孩童看伤的,医术不算精湛,只能处理一些寻常病症。 一位资歷算是不错的老大夫,在看到緋音的伤势后,顿时大惊失色。 “这、这伤得太重了,老夫治不了啊,只能先帮他止住血,拖延个把时辰。” “若是温大夫在就好了,只可惜他今日不当值,不在坊中啊……” “那就先止血,温大夫的事,我来想办法。”沈令薇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隨后,她递给烈风一块腰牌:“速去寻温不寒,就说有十万火急的大事,等著他救。” “是。”烈风领命,转身就是一个飞身上马。 沈令薇这才转过身,朝老大夫命令道;“先设法吊住他的气,务必要稳住伤势。” “放心吧乡君,老朽虽不才,但这点要求还是能做到的。” 可就下一秒,老大夫在处理伤口时,双眼猛地圆睁,嚇得手里的药瓶差点脱手。 “坏了!这伤口有毒!” “什么?!”沈令薇顿时也是大吃一惊。 “这什么毒?可有解药?” 大夫擦了把额上的冷汗,如实道:“说来惭愧,老朽行医二十载,也从未见过如此霸道厉害的毒,眼下只能等温大夫来了,他见多识广,说不定会有办法。” 听闻此言,沈令薇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緋音是长公主送的人,这才没几天,若就因她而死,她会內疚一辈子。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煎熬,沈令薇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缓慢。 大约一炷香后,门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温不寒是被烈风用马驼过来的,顛了一路,到琢玉坊的时候脸上也没有一丝血色,直接原地呕了起来。 “你个挨千刀的莽夫,本公子英俊瀟洒的形象,全都被你给毁了!” “今日之仇,本公子记下了!” 温不寒还在骂骂咧咧,可转头被烈风拎进內室,看到重伤的緋音时,顿时神色一凛。 他一把推开碍事的烈风,朝沈令薇问道;“他是何人?怎会伤成这样?” 沈令薇急切的打断他:“他是为了救我,中了敌人的刀,温不寒,你可有法子救他?” 温不寒上前查看伤势,又捻起一滴血凑近鼻尖闻了闻,顿时脸色一变。 “竟是『阎王贴』?” 沈令薇心头猛地一跳:“阎王贴?那是何物?” “此毒是用西域深山的数种毒虫与恶草密炼而成,通常淬在死士的刀上,中毒者会伤口发黑,血流不止,隨后毒入心脉,高热不退,若十二个时辰內不能服下解药,必死无疑!” 沈令薇呼吸猛地滯住! 十二个时辰,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定定的看著温不寒:“温不寒,我知你医术卓绝,精於此道,那你可有法子配置解药?放心,不管要多少银子,我都给!” 温不寒双手抱臂,有些古怪的打量著她:“哦?那如果说要你全部身家呢?你也愿意?” 第221章 请神容易送神难 沈令薇怔住,像是在权衡。 温不寒眼底闪过笑意:“怎么?你不愿意?” “方才不还说,无论多少银子都给?” 沈令薇缓缓摇头,道:“不!若这是你出手诊治的条件,那我答应你,我用全部身家,换緋音一命。” 银子没了,再赚就是了,反正她不缺手段和路子。 但緋音的命就只有一条。 一旁的烈风也突然惊住,难以置信的看著沈令薇。 温不寒目光沉了几分:“你確定?” 他目光扫过烈风,最后落在奄奄一息,那张脸却异常绝美的緋音身上,语气透著些许落寞。 “值得吗?他是你的护卫,为护主而死本就天经地义,你为了他,竟连辛辛苦苦打下的產业都捨得?” 沈令薇面色平静,淡淡的道:“你也看到了,这一刀若不是他替我抵挡,眼下躺在这儿的就该是我了,不过是花些钱財,若能从阎王手里抢回一条命来,换他后半生的死心塌地,这笔买卖不亏,不是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温不寒如同被定在了原地,张了张嘴,发现竟无从反驳。 一股不知名的复杂情绪,又从心底涌了上来。 “罢了罢了,横竖都是你有理,谁叫本公子是个大夫,就当日行一善好了。” 温不寒嘆了口气,又话锋一转:“不过想要配置解药,得需要一样东西做药引。” 沈令薇:“什么东西?” 温不寒:“极品天山雪灵芝,年份得在五十年以上,方能护住他被毒火蚀穿的心脉。其余的药材都好说。” 沈令薇眉头微蹙:“这极品天山雪灵芝,哪里有?” 温不寒收起方才试探的姿態,神色郑重:“此乃番邦皇室贡品,十分稀有,据我所知,大周总共也才两株,一株被供奉在皇宫太医院,是留给宫里的贵人以备不时之需的。” “另一株……”温不寒顿了顿,语气有些意味不明,“听闻当年老定远侯率兵击退北狄十八部联军,斩敌过万,先帝龙顏大悦,便赏赐了其中一株给先侯爷。想来如今,那一株应该还在定远侯府。” 沈令薇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竟是如此珍贵? 皇宫那一株就不用想了,肯定拿不到,绝无可能。 可侯府还有一株,还是当年老侯爷传下来的,必定也是传家宝一般的存在。 即便是侯爷,怕也轻易做不得主拿出来。 这该如何是好? 而且若她没有记错的话,刚才侯爷在码头救了她,她还欠著一个人情呢。 似察觉到她的为难,温不寒好心劝她:“或许这就是他的命,此药珍贵,寻常人连见一眼都是幸运,你若愿意,一会儿我可以施针唤醒他,助其交代遗言,安心离去。” 沈令薇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緋音挡在她身前,血花四溅的画面。 她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毅:“药是死的,人是活的,总得要试一试。” 她转头看向烈风:“烈风,去备车,先回府。” 她需要准备一份厚礼,亲自去一趟侯府。 - 定远侯府,寿安院。 老夫人正在正倚在罗汉床的引枕上,与坐在一旁的大夫人白氏閒话家常。 崔灵珊穿了一身娇柔的粉霞锦綬袄,正低眉顺眼的给老夫人端茶倒水。 她在侯府的这些时日,时常来寿安苑,在老夫人面前刷好感度,而且表现得进退有度,落落大方。 重要的是,她没再作妖往裴谨之跟前凑。就这么一直在侯府住到了现在。 眼下,老夫人抿了口茶,想起什么,让崔灵珊不必忙活了,先坐下。 只见老夫人命人取来一个信封,递给崔灵珊,道:“灵珊啊,算算日子,你来侯府小住如今也有三个多月了,昨日,你爹娘派人递了书信过来,说许久未见,甚是想念你,盼你早些回清河呢。” 崔灵珊原本乖顺温润的表情骤然僵住! 什么想念她?全都是屁话! 爹娘写信催她回清河,定是见侯府这边计划落空,转而要她回家去嫁给那五十多岁的豪强联姻。 噁心死了! 她这段时日借著侯府的名头,参加过不少宴会,也见惯了京中的繁华,怎么可能再去回去下嫁! “老夫人,”崔灵珊急忙就跪在了地上,眼眶泛红,“可是灵珊平日里有哪里做得不好,惹您生厌了?灵珊捨不得老夫人,求您別赶灵珊走……” 这话一出,老夫人和白氏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尷尬。 大家都心知肚明,老夫人当初確实存了把她安排给裴谨之做续弦的心思,可几个月下来,儿子连睁眼都没瞧过她一眼。態度冷得像块铁。 既然如此,也不好长留一个清白的姑娘在府上。老夫人便想著,正好趁清河那边来信,把崔灵珊送回去。 可怎料眼下,这是想赖著不走了? 白氏最擅察言观色,闻言笑著打圆场:“你这傻孩子,快起来。母亲何曾说过要赶你走了?” “你在侯府住了这些时日,这里便如同你的半个家,只不过……百善孝为先,你爹娘既特意来信催促,你若迟迟不归,恐反倒让长辈担心不是?” 崔灵珊心里跟明镜似的,神色间闪过一抹犹豫与挣扎。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朝老夫人认认真真磕了个头。 “老夫人,大夫人,灵珊不敢欺瞒二位长辈。灵珊不想回清河去听从族里的盲婚哑嫁,灵珊仰慕京中风华,一心想留在京城……嫁人生子!恳请老夫人与大夫人垂怜,成全灵珊的一片痴心!” 话落,老夫人手里的佛珠都掉在了地上。 “你、你说什么?难不成,你已经相中了哪家儿郎?” 她一个闺阁小姐,怎能说出这番话来?怎地这般不知羞? 亏她以前还想著给儿子做续弦! 话说到这儿,崔灵珊也不再隱瞒了,当即如实道:“不瞒老夫人,此前在上巳节,灵珊邂逅了尚书府杜二公子,他为人正义,对灵珊也多有照拂,我们……我们如今已是情投意合,杜二公子承诺过,只要灵珊肯留在京城,他定会明媒正娶。” 杜二公子,正是杜嫣然的兄长。 惊闻这个消息,老夫人顿时如遭雷劈,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要知道,私相授受,可是重罪! 侯府这样的清流世家,是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崔灵珊此举,等於连带著会毁掉整个侯府的名声。 她难道不知吗? 老夫人在心里后悔不已,她这是招了一尊什么魔神回来? 第222章 登门 白氏顿时也是义愤填膺,脸色拉了下来。 “崔小姐,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敢与人私相授受,无媒苟合?” “清河崔氏的家风,便是这样教养你的吗?” 白氏气得快要冒火。 崔灵珊此举,万一影响到瑶儿日后的婚嫁可怎么办? 崔灵珊泪雨如下,膝行了两步,抱住老夫人的大腿:“老夫人,灵珊的爹娘只会將我嫁给当地的豪强富户,换取利益,求您看在过世的堂姐份上,垂怜垂怜灵珊吧,莫要將我送回去。若是如此,灵珊还不如死了算了……” “求您和大夫人出面,替灵珊在京中同杜家操持了这桩婚事吧!” 老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这都什么事?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虽是长辈,说到底却不过是已故儿媳的婆母,崔家父母健在,哪有这般越俎代庖,做主婚事的? “你、你简直不知所谓!”老夫人猛地一拍矮几。 “你把我定远侯府当成什么门第了?” 白氏的脸也拉了下来,想了想,从中劝说道:“母亲息怒,崔小姐或许只是一时想岔了,不如儿媳先带崔小姐下去休息,规劝规劝,此事再从长计议?” 老夫人疲惫的摆摆手,“罢了,你们先退下吧,我乏了。” 崔灵珊也配合的没再闹,顺从地出了寿安院。 她跟在白氏身后,两人一直行至半路一处亭子前,白氏忽然脚步一顿,挥退了周遭伺候的下人,脸上的温婉也褪得乾净。 她目光冷冽的盯著崔灵珊:“你还真是好手段,杜连尚书府的公子都能攀上,只是杜家家风严,杜夫人对几个儿女更是如珠如宝,你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崔灵珊也不装了,无所谓地往石凳上一坐。 “所以我需要大夫人的协助。” 白氏恼恨;“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崔灵珊勾唇,笑容款款:“我赌大夫人不愿影响瑶小姐將来的婚事。也赌……” 她声音压低了几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大夫人你,不愿看到侯府与杜家的梁子越结越深。毕竟当初大公子为了那个厨娘,可是拒绝了和杜小姐的婚事,如今大公子即將归京,虽说打了胜仗风头正盛,但你焉知他心里已经彻底放下了那个厨娘?” “若夫人能助我成事,我保证,待我入了杜家,定能说服杜二公子在朝堂上推大公子一把,便是封侯,也不无可能。” 白氏听闻,心中巨震。 確实,杜家在兵部说一不二,此前因为两家婚事关係弄得很僵,若此番再行联姻,一能修復两家关係,二来,也算是给惊驰在朝堂上拉拢一助力。 白氏一心为儿子谋划,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她也坐在对面的石凳上,语气已鬆动了几分:“你当真有把握能说服杜二公子?” 崔灵珊眼底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光芒:“杜飞那人看似奔放,实则心性单纯,最好掌控。我可是挑了好久,才选中他。” 白氏闻言点头,像是终於下定决心。 “好!那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崔灵珊当即也不再隱瞒,直言道;“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能长期留在侯府。还有,清河崔家那边,我希望你能说服老夫人去信一封,將我寄养在我嫡母名下。” 这样一来,她也就成了崔家嫡女,掂一掂脚,也勉强够得上杜家门楣。 白氏在心里权衡一番,点头,表示没什么问题。 “好!我可以帮你,但你记著,若你嫁过去后敢反水,我便將你过往所做之事,全都告诉杜二公子,他为人高傲,定不会娶一个勾引过二弟的女子。” 崔灵珊咬牙,朝白氏行了个礼:“那灵珊就先谢过夫人了。” 正当两人正聊著后面的细节,这时,有婢女匆匆来报。 “启稟大夫人,方才门房来报,说……说沈乡君登门了,还带了好多重礼。” 白氏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才恍然意识到,婢女说的沈乡君,正是此前从侯府出去的厨娘,沈令薇。 白氏立马变得防备起来:“她来做什么?” 婢女摇头:“奴婢也不清楚,只说了要求见老夫人,这会儿已经在前厅候著了。” 同样疑惑的还有崔灵珊。 当初沈令薇从侯府离开,连行李包袱都没带。 走得很乾脆,很决绝。 如今却又携重礼上门,还要求见老夫人。意欲何为? “难道是……?”崔灵珊想到一个可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白氏心里一惊,“你想说什么?” 崔灵珊犹豫两秒,又道;“我也只是猜测,不一定准確,可能是听闻大公子打了胜仗即將归京,前来……” “她怎敢!”崔灵珊话还没说完,白氏已经一巴掌拍在石桌上,连手疼都顾不得。 儿子刚立下这不世之功,將来定要匹配高门贵女的。 即便沈氏现在有了个五品乡君的誥命,侯府的门槛也是万万够不到的。 白氏当即起身,“走!隨本夫人一同前去看看。” 与此同时,侯府花厅。 沈令薇已经带上喜鹊,还有各种名贵的礼物,等候在侯府花厅。 片刻后,老夫人得到消息前来。 “令薇见过老夫人,今日登门,实属冒昧,叨扰之处,还望老夫人勿怪。” 张嬤嬤扶著老夫人坐在上头的椅子上,抬眼打量著沈令薇。 不过数月未见,眼前的人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昔日那个穿戴素净,眉宇间常锁著几分劳碌与谨小慎微的妇人,如今身著华服,头戴珠翠,眼神还跟从前一样,內敛,温和。 浑身透著一股深沉,不卑不亢的气质。 老夫人端上一贯的慈和,“沈乡君客气了,你如今既有官誥在身,便非外人,看座。” 沈令薇並没有急著坐下,而是开门见山的说明来意:“多谢老夫人雅量,实不相瞒,我今日前来,实是有事想要请求老夫人。” 老夫人有些疑惑:“乡君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听闻,老侯爷在世时,曾得宫中赏赐过一株极品天山雪灵芝,能解百毒、续断脉,是世间难得的救命奇药。可对?” 老夫人顿时坐直了身体,神色防备:“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沈令薇姿態更加恭敬,“令薇知道,此物珍贵,本不该妄生覬覦,可值此人命关天之际,我別无他法,老夫人若肯成全,赐下半株,救人性命,令薇愿倾尽家財以作补偿,另记老夫人这份恩情,此生不忘。” 话落,偌大的花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张嬤嬤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惊得目瞪口呆。 那株雪莲,可是老侯爷在尸山血海中廝杀,用命换回来的御赐之物。 莫说是寻常贵人,便是皇亲国戚登门,也绝不敢轻易打这等主意。 老夫人手里的茶盏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都浑然未觉。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一道愤懣的声音自外头响起:“真是好大的口气!究竟是什么人,竟能让你不惜倾尽家產,也要来覬覦我侯府的传家宝!” 第223章 是心上人? 伴隨著珠翠摇晃的声响,只见大夫人白氏领著心腹丫鬟入了花厅,她的身后,赫然跟著崔灵珊。同样也是一脸好奇。 沈令薇心一沉。 大夫人到来,今日这事,怕是难成了。 “见过大夫人。”沈令薇微微屈膝,算是行礼。 白氏將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底的不满之色更浓。 她原先做僕人打扮,尚且能將儿子勾得迷了心智。 如今这般脱胎换骨的模样,要让儿子见到了,还不得把一切都乖乖奉上? 老夫人並未留意到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朝白氏问道:“你怎么又折回来了?” 白如实氏道:母亲,儿媳听闻沈乡君到访,便想著好歹也是侯府的故人,便来见见,看看究竟所为何事。 “只是儿媳怎么也没想到,她竟要打雪灵芝的主意。母亲,那雪灵芝乃是御赐之物,何其珍贵,如何能赠与外人?” 老夫人点点头,开口道:“你说的没错,沈氏,不是老身吝嗇,不肯帮你,实在是此药太过珍贵,且我侯府也不缺这些金银俗物。你还是请回吧。” 沈令薇眼底的光黯了下去。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崔灵珊,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故作懵懂的开口。 “乡君不惜散尽家財也要全力救治,想来此人对乡君来说,定是十分重要,难道是……乡君的心上人?” 话落,几道探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令薇身上。 面对三人的探究,沈令薇面色没有丝毫慌乱,只道: “救命之恩罢了,大夫人说的是,雪灵芝乃圣物,金银俗物確实难以衡量,但药材存在的意义,本就是为了救人的,若能救下垂死重伤之人,便是功德无量。 令薇恳请老夫人,大夫人再考虑一二。你们有什么条件也都可以提,只要我能做到的,必定全力以赴。” 话说到这个份上,白氏反而心里一动。 什么条件都可以提,那若是藉此让她立下字据,保证以后离儿子远远的,此生绝不入侯府,她是否也能答应? 白氏在心里飞快的权衡。 老夫人也在听见那句『功德无量』时,心神有过一剎那的动摇。 但很快又硬了心肠。 无论如何,这毕竟是侯府的传家之物,沈氏只是个外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给的。 思及此,老夫人依旧婉言谢绝。 “沈乡君重情重义,老身心里也是敬佩的,只是这天山雪灵芝乃是先帝的恩赐,代表著我侯府的荣耀地位,此前连容国公的人前来討要都没给,此番若开了这个先例,恐会陷我侯府不义,所以,请恕老身不能答应。” 沈令薇沉默,心里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她笑了笑,微微一揖:“老夫人的难处,令薇明白了。今日多有叨扰,令薇先行告辞。” 说罢,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带著喜鹊大步离开了花厅。 出门后,喜鹊看著自家主子凝重的神色,不禁嘆了口气: “主子,这侯府的人心肠也太硬了,连半株都不肯借。如今雪灵芝没拿到,緋音公子的毒却刻不容缓,这可如何是好?” 沈令薇站在台阶上,初夏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底的阴霾。 雪灵芝拿不到,那就只能另想办法。 片刻后,她朝烈风吩咐:“走,去大理寺天牢。” 喜鹊闻言一惊:“主子!去那种地方做甚?” 沈令薇已经踩上了车辕,“方才那些活口都被侯爷亲自带走了,为今之计,只有撬开他们的嘴,问出解药的下落。” 这种毒罕见又珍贵,相信那些凶徒定是有解药的。 - 与此同时,大理寺。 “侯爷,方才府上下人来报,说沈乡君携重礼登门,討要雪灵芝。” 裴谨之立马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凛,周身气压愈发沉冷了几分。 “重礼?有多重?” 陈凡硬著头皮,把下人的话原封不动稟了出来:“据前来传话的黑五说,足足十几个大箱子,有金银珠宝,綾罗绸缎,还有此前宫里赐下的各种物件赏赐。想来……应该抵得上乡君府的大半身家了。” “咔嚓”一声,手里的笔桿子被折断成了两截。 他也是一刻钟前才调查得知,原来长公主竟然给她送了四个男人。沈令薇不仅照收不误,还將他们安置进乡君府,待遇从优。 如今为了一个相处不过才几天的陌生男人,竟然愿意將积攒了大半的家底都捧出来。 这让裴谨之的心情变得极为复杂。 失控,愤怒,像毒药一样不断浸蚀著他每一根神经。 “母亲怎么说?”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声音冷得掉冰渣子。 陈凡打了个哆嗦,忙回话:“老夫人回绝了,说这是老侯爷用命拼出来的,是侯府镇宅保命之物,让乡君回去了。” “不过……黑五说沈乡君並没有回府,而是朝著大理寺这边过来了,想来还有片刻就能到。” 陈凡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瓷瓶,压低声音道:“侯爷,这是他们从那匪首身上搜出来的,属下已经叫大夫查验过了,是解药。一会儿,您要直接给沈乡君吗?” 裴谨之伸手接过那个瓷白的瓶子,手指在上面细细摩挲著。 过了片刻,他把瓷瓶往袖子里一收,吩咐道:“什么解药?这些亡命之徒,会將这等重要的东西隨身携带?” 陈凡懵圈,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裴谨之又道:“一会儿她来了,若是问起,就说这些凶徒抗不过终於招认,但解药在百灵堂总舵,里面布置了重重机关和地下暗库,想要取药,得九死一生。” 陈凡闻言,瞬间瞪圆了眼睛,脑袋突然被一道白光劈过,开了神窍。 侯爷这是……这是要凭空捏造一个龙潭虎穴,好顺理成章的……让沈乡君欠下一个天大的恩情? 陈凡觉得人都要麻了。 做人怎么可以这么无耻。 可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是,属下明白了。”陈凡抹了把汗,转身退了出去。 第224章 想好了,要怎么报答我? 大理寺门外,沈令薇朝守门的护卫说明来意,请求要见裴谨之一面。 这时,陈凡刚好走了出来,亲自將她迎了进去。 “乡君请隨小人来,侯爷就在里面。” 沈令薇跟在陈凡身后,在无人处时,忍不住朝陈凡打听:“陈侍卫,上午你们抓住的那些凶徒都是些什么人?他们为何会出现在码头附近?” 陈凡如实回答;“都是先前百灵堂的余党,现如今都被押入死牢了,等审讯结果出来后,不久应该都会被判斩首。” 沈令薇眉头一蹙,下意识问道:“先前侯爷不是已经將他们的势力连根拔起了吗?怎会还有这么多余党?” 陈凡闻言嘆了一声,解释道:“乡君有所不知,这百灵堂盘踞多年,最是狡诈,又与朝中一些势力有勾结,狡兔三窟也是正常的。当初趁乱逃出去几条漏网之鱼,便一直在周边流窜,靠打劫客商为祸作乱。” “原来如此……” 沈令薇恍然大悟,又道:“那他们可有招供?比如刀上涂抹的剧毒,可有解药?” 陈凡行走的步伐一顿,想起侯爷的交代,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 “不瞒乡君,侯爷方才亲自坐镇刑房,动用了大理寺的极刑,那匪首没扛住,已然吐口招认了。只是……” 沈令薇眼睛一亮,急忙追问:“只是什么?那解药现在何处?” 陈凡看了眼四周,確定无人才压低了声音。 “解药根本不在他们身上,据交代,此毒阴损,配置不易。唯一的解药,被藏在青云山的一处矿洞里,据说里面机关重重,易守难攻,若无熟悉的人领路,便是有去无回。” 沈令薇一听,一颗心陡然一沉。 青云山,距离京城约有七八十里地,快马也要半天的路程。还要算上查探地形,和拆解机关暗道的时间。怕是不够。 而且就算时间够,可这么危险的任务,又有谁愿意前往? “侯爷刚刚正在为此事与诸位大人商议,乡君,值房到了,您自己进去吧。” 沈令薇脑子里还有些乱糟糟的,在消化从陈凡这里听来的消息。 进门时,恰好有两个大臣从里面出来,她侧身让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入內后,只见裴谨之正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握著一份卷宗。玄色的官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深邃冷硬。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朝他行礼:“见过侯爷。” 裴谨之抬头,漆黑的眸子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缓缓放下手里的文书。 “有事?” 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显得有些疏离。 沈令薇硬著头皮,强撑著开口:“不敢欺瞒侯爷,今日冒昧求见,实是有一事,想恳请侯爷帮忙。” 裴谨之没说话,身子往后缓缓一靠,幽深的目光自上而下地审视著她。 “听说,你携重礼登门,只为求取雪灵芝?” 沈令薇没有否认,点头道:“我府上的侍卫为救我受伤,身中奇毒,急需雪灵芝作为药引,不过方才我听陈侍卫说,这些劫匪都是百灵堂的余孽,真正的解药藏在青云山矿洞,是真的吗?” 裴谨之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踱到她面前,声音带著一股子意味不明的情绪。 “一个侍卫,相识不过数日,竟值得你这般失了分寸,寧愿拿出半数身家替他买药续命?” “他对你,就这般重要?” 沈令薇表情一滯,她敏锐的察觉到对方有一丝不悦的气息。但想不通为何。 但眼下有求於人,她没有时间去揣摩对方的心思,解释道:“緋音是为救我而受伤,人命关天,我总不能见死不救,眼睁睁看著他去死。” 她仰头,直视著裴谨之,开门见山道:“侯爷,我有一个请求,您稍后带人前往青云山的时候,能否带上我的侍卫?我只取『阎王贴』的解药。绝不耽误大理寺办案。” 裴谨之却义正言辞的拒绝,“此乃公干,岂容外人隨意出入?你是要本侯徇私舞弊,泄露机要?” 沈令薇一滯:“……我並非此意。” 裴谨之又道:“再说了,那地方凶险,又是瘴气,又有奇门遁甲,你就不怕解药没拿出来,再折一个侍卫?” 沈令薇沉默片刻,目光稍暗。 却在短暂的平復后,又重重点头:“无论如何,总归要试一试。恳请侯爷,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就当……就当我欠您一个人情,日后若有需要,必定偿还,可好?” 这是她第一次为了別的男人来求他,裴谨之心里似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他凑近沈令薇,嗓音似带著蛊惑:“解药的事,我可以帮你想办法,只是你想好了,要怎么报答我?” 说话间,他呼吸喷洒在沈令薇颈部,让她身躯僵住。 她强压下心头的异样感,道:“只要不违背道德底线,来日侯爷若有驱使,我定当履约,决不食言!” 裴谨之眼底快速闪过一缕暗芒,抬手轻轻捏住沈令薇的下巴,语气危险: “记住你今日的话,若胆敢食言……” 他手上的力道突然加重几分:“我有的是手段让你屈服。” 沈令薇只觉得心肝都跟著颤了颤,有些怯意。 但一想到緋音还等著她救命,就只能强撑道:“侯爷放心,臣妇必定,言出必行……” …… 稍后,裴谨之便打发沈令薇先回去等消息,他自己则亲自率领大理寺的一眾官兵,赶赴青云山,寻找百灵堂的暗库。 至於烈风,裴谨之以外人不得妨碍公务为由,拒绝了携同。 沈令薇只能暂时先回琢玉坊等消息。 这一夜,似乎格外的漫长。 沈令薇心里想著事,一整夜都没怎么休息。 翌日天刚亮,她便带著烈风和喜鹊出门,准备前往城门口等候。只要裴谨之一行人回来,就能第一时间看到。 不料刚出府,就见一匹快马突然勒停在马车前面。一个人影『扑通』一声从马上掉了下来。 沈令薇起初嚇了一跳,忙撩开车帘一看,顿时呼吸一滯。 “陈侍卫?” 此时的陈凡,双眼通红,浑身是血,像受了很重的伤赶过来的。 “你怎会在此?侯爷呢?” 沈令薇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第225章 裴谨之快要不行了? 只见陈凡强撑著站起身,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白色瓷瓶,递给沈令薇: “乡君,这是解药,快拿去救你的侍卫吧。” 沈令薇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追问他;“你怎么会伤成这样?我问你,侯爷呢?” 陈凡一个一米八几的汉子,突然眼眶一红,声音哽咽起来。 “侯爷他、他……” “那暗库里全是机关和毒瘴,侯爷为了取药,强行破开了一处机关,结果遭到暗器袭击,受了重伤。已经快要不行了……” “不过侯爷交代了,让小人务必將此药交到您手中,还说……还说……” 陈凡有些说不下去了,眼泪不要钱似的流了下来。 沈令薇惊闻这个噩耗,脑子里像被一道天雷给劈中,周遭一切声音仿佛都听不见了。 满脑子都是陈凡那句『侯爷快要不行了』。 裴谨之……快要不行了? 那个强势,腹黑又霸道的男人,不过是去了趟青云山,竟然快要不行了? 一股窒息感瞬间攫住了沈令薇的心臟。 如果裴谨之真的因这次的取药而死,她不敢想像那样的后果。 沈令薇强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果断朝烈风吩咐:“烈风,你脚程快,即刻將解药送去琢玉坊,交给温不寒。” 烈风没有丝毫耽搁,果断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沈令薇又看向陈凡,“他人现在在哪儿?” 陈凡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虚弱的咳了两声,“……已经被亲兵送回侯府了,小人是得了侯爷吩咐,不敢耽误,才抽空出来送药的。” “那你还能驾车吗?现在送我去侯府。” 沈令薇焦急之下,也顾不上名节和礼仪了。 她只想亲自去確认裴谨之的安危,万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否则,老夫人怕是会杀了她。 陈凡咬牙从地上起身,爬到马车上,咬牙道:“小人无碍,还能驾车,乡君快请吧。迟了,我怕侯爷他……” 沈令薇没有迟疑,很快带著喜鹊登上了前往侯府的马车。 喜鹊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礼数。 但看到沈令薇眼底的焦急,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陈凡把马车赶得飞快,不到一刻钟就抵达了侯府大门。 下车后,他对沈令薇道:“乡君,侯爷就在墨苑,请隨小人来。” “不用,我知道怎么走。”沈令薇直接越过陈凡,加快脚步就朝前走去。 等走到半路上,沈令薇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门房竟然没阻拦自己? 不过她转念一想,定是门房看陈凡带她过来的,所以直接放行。 墨苑还跟她离开时一样,水榭清幽,庭阶寂寂。 门外没有人把守,沈令薇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来到了厢房。 几个小廝脚步匆忙,端著木盆进进出出,空气中縈绕著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沈令薇入內时,就看到周管家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不停的来回踱步。 周管家听到声音,抬头看见沈令薇,先是一愣。隨即朝她见礼: “老奴见过沈乡君,不知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沈令薇透过屏风看了一圈,没看到老夫人,不禁疑惑: “我听闻侯爷出事了,不放心过来看看,管家,怎地不见老夫人?还有大爷和大夫人他们呢?府上没人在家吗?” 周管家闻言嘆道:“您有所不知,昨日老夫人听闻慈恩寺的了尘高僧云游归来,下午便收拾了行囊,带著大夫人一同去寺里上香礼佛去了,少说也要在山上留宿三五日。” “如今侯爷出城剿匪却重伤被抬了回来,大夫还在里头施针,眼下府上连个能拿主意的主事人都没有,这可怎生是好啊!” “这、这么巧的吗?” 沈令薇一时间只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又具体说不上来。 这时,大夫一脸疲惫的从里面走了出来,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周管家见状忙迎了上去:“大夫,侯爷的伤势怎么样了?” 大夫吐出一口浊气,道:“命是暂时保住了。” “但那一剑距离心脉不过半寸,要再偏一点点,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来了。” 管家正要鬆口气,又听大夫道:“今夜最为关键,必须得有人寸步不离地守著,时刻提防侯爷夜里起高热。一旦发热,必须立刻用温水擦拭降温,若是能平稳熬过今晚,这命才算是真正抢回来了。” 周管家听得一颗心又高高悬起,连连称是。 大夫又写下了药方,命人煎药,並留下一瓶伤药,叮嘱道:“这是这几日的方子,还有伤药,记得不能碰水,药要每日一换。不可中断。” “是,我记住了,多谢大夫。”周管家点头。 送走大夫,管家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侯爷,又看了看沈令薇,顿时陷入两难。 “那个……乡君,您也听见了,侯爷如今伤得这般重,今夜身边又离不得人,晚上等三位小少爷回来,指不定还要怎么闹腾呢。老奴也还得去外院上下打点,封锁消息。” “不知能否恳请乡君今日留下来帮帮忙,照顾侯爷?” 沈令薇想都没想,果断拒绝:“周管家,这不合规矩。” “就算老夫人她们都不在,可还有大爷,再不济也还有管事和这么多下人,我一个外人留在此处,恐多有不便。” “那个……既然侯爷已经没事,那就辛苦管家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罢,像害怕周管家再挽留,便抬脚朝外走去。 这时,陈凡刚好进门,见沈令薇要走,顿时脸色一变,慌忙跪地: “乡君留步!” 他已经简单处理过伤口,也换过了一身衣服,但脸色依旧有些惨白,额角还掛著汗,红著眼眶哀求道: “眼下侯爷还未脱离危险,老夫人赶回来也需要时日,恳请乡君留下,帮忙主持大局。至少……至少先助侯爷熬过今夜吧……” “这……” 沈令薇一时间犯了难。 她不该留下,可裴谨之恰好又是因为帮她取药才受的伤。 见她犹豫,陈凡又补充道:“乡君,侯爷平时从不让丫鬟近身伺候,院子里也都是些粗笨的小廝,做不来换药伺候汤药这等细致活。您曾经在府上住过,熟悉这里,还请您看在以往侯府帮助过您的份上,留下吧。” 第226章 照顾 周管家也適时的开口,“是啊乡君,虽说这於理不合,但您放心,墨苑的下人都是嘴巴紧,忠心耿耿的,他们绝不会对外乱传,影响您的名声。” 最终,沈令薇成功被说服,表示最多只能帮忙照看一夜,明日一早就要走。 陈凡和周管家互看一眼,顿时心里一松,齐齐拱手: “多谢乡君体谅。” 之后,沈令薇朝喜鹊吩咐:“你先回乡君府,晚点把安安接回家,告诉她我明早回去,今晚你守著她睡。” 喜鹊有些紧张:“主子,您一个人在侯府,真的没问题吗?” “姑娘有所不知,”陈凡走了进来,身后跟著银杏,还有另外两个侍女,手里都端著托盘,上面放了衣物和洗漱用具之类的东西。 “乡君此前在侯府呆过很长一段时间,来侯府就如同回家一样,不会有任何问题。” 银杏乍然看到沈令薇,很是高兴,上前亲昵的挽著她:“沈姐姐,我们终於又见面了。” 沈令薇伸手在她圆乎乎的小脸轻轻碰了碰:“一段时间没见,你好似又圆润了些许。” 银杏有些羞涩道:“……姐姐你是不知道,你走后,嬤嬤就提拔我做了厨房管事,没人剋扣我的吃食,一不小心就变成了这样……” “主要是姐姐你教我做的那什么糖醋鱼,炸糰子什么的,都太好吃了,连几位小少爷都夸呢。” 见银杏在侯府过的开心,沈令薇也真心替她感到高兴。 她扭头看向侍女托盘里的东西,不禁疑惑:“陈侍卫,这是……?” 陈凡挠挠后脑勺,道:“那什么,乡君既然要在侯府过夜,小人是个粗人,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所以这才叫了银杏过来帮忙。” 托盘上,赫然是一些毛巾,胰子之类的,还有一套乾净的衣物。 都是她从前喜欢的款式。 沈令薇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不及她细想,银杏打断了她:“姐姐,时间紧迫,我暂时就准备了这些,若是还有什么需要,我这就叫人去买回来?” 沈令薇摇头:“不用了,不过是一个晚上而已,犯不著大动干戈。” 银杏:“那好吧,不过姐姐,我也只能在这儿呆一小会儿,晚点三位小少爷下学回来,我还要去准备晚膳,姐姐你是不知道,三位小少爷现在嘴可刁了。” 银杏又说了会儿话,很快便自告奋勇去隔间帮沈令薇整理床铺。 隔间有简易的床榻,以前是下人守夜休息用的。沈令薇晚上要照顾,自然得留在隔壁。 陈凡也苦熬了一夜,眼下乌青严重,沈令薇便让他先下去休息。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廝端著汤药进屋。 沈令薇认得此人,以前就在墨苑伺候的,唤阿財,瞧著性子有些老实。 “乡、乡君。”阿財有些磕磕巴巴的。“这药熬好了,可侯爷还昏迷著,您看要怎么餵?” 沈令薇绕过屏风,来到榻前。只见裴谨之正昏迷著,苍白的脸似没有一丝血色,呼吸也很浅,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端庄清冷模样。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掖了掖被角,吩咐阿財。 “先將头垫高一点,然后再用小勺子慢慢餵。” 阿財照做,可昏迷中的裴谨之像是启动了预防装置一样,牙关咬得死紧,褐色的药汁全都从嘴角流了下来。 “这……乡君,侯爷不肯张嘴,这可如何是好?”阿財有些手足无措。 “这药可是小人辛辛苦苦熬了半个时辰的,大夫说了必须得趁热喝才有效。” 沈令薇轻嘆一声,上前接过药碗,“罢了,你先出去吧。” 阿財顿时如蒙大赦,走的时候还不忘贴心的带上门。 院子里,陈凡见阿財出来,悄悄打了个手势,两人很快便轻手轻脚出了院子,来到无人处。 “怎么样?一切可还顺利?” 阿財脸上憨厚的表情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自信:“放心,都按照侯爷的吩咐,乡君已经留下了。” 二人心里顿时齐齐一松。 演戏骗人,真的太难了! 屋內,沈令薇用毛巾拭去裴谨之嘴角的药汁,重新將勺子轻轻放在他嘴边,轻声安抚著: “侯爷,张嘴,该喝药了。” 男人一动未动。 沈令薇尝试把勺子餵进去,结果药又差点洒了出来。 裴谨之闭著眼睛,五感被无限放大。 他能察觉到沈令薇柔嫩的手指蹭过皮肤,带起的细微酥痒。 还有她身上那股令他心猿意马的馨香。 裴谨之很好奇,若他不配合张嘴,她会怎么做? 会嘴对嘴吗? 然,预想中的旖旎场景並没有出现。 他先是感觉下巴关节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紧接著,便有一股热流被迫流进了他嘴里。 “侯爷,得罪了!” 沈令薇竟直接捏起了他的下巴,在某个穴位处轻轻一捏。裴谨之的下巴便不受控制的『咔』的一声张开。 “咳……咳咳……” 这一下来得太猛,猝不及防。 饶是裴谨之城府再深,定力再强,也被药汁呛得喉管一紧,瞬间破功。 “侯爷醒了?”沈令薇忙放下药碗,替他顺气。 过了好一会儿,裴谨之才缓过来,一双漆黑的眸子,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沈令薇脸上。 “咳咳……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恩人的?”裴谨之不满的质问,但由於正『虚弱』著,气势打折。 “抱歉,大夫交代这药得趁热喝才有效,可您昏迷著,我想不到別的法子,暂时就只能这样了。” 说完,她略带探究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侯爷既然醒了,那这药便快些喝了吧,也省得我再餵了。” 裴谨之幽幽的盯著她,像在看一个没心没肺的负心汉。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像在极力忍耐著伤口的剧痛,缓缓抬起右手,想去够碗。 结果刚抬起,眉头就猛地一蹙,脸色也愈发苍白。 “算了,放哪儿吧,咳咳……” 又是一番剧烈的咳嗽,而且隨著抬胳膊的动作,像是伤口不小心崩开,肩头露出的纱布上血跡面积又扩大了些。 沈令薇被这鲜红的顏色一刺,立马扶著他躺下 “算了,还是我来吧。” “张嘴。” 裴谨之敛去眼底的暗芒,倒是十分顺从地张嘴,含住沈令薇递过来的勺子。 药味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可心底某处却渗著丝丝甜意。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勺子磕碰在碗边的细微声响,以及他吞咽的声音。 声音在这静謐的空间仿佛被无限放大,伴隨著两人交错的呼吸。隱隱生出一股旖旎的氛围。 裴谨之借著烛光,开始肆无忌惮的打量著眼前的女人。 沈令薇正低著头,眉眼专注,烛火映著她的侧脸,將她原本就柔和的面部线条勾勒得愈发温润。 这全心全意的模样,让裴谨之先前那点被冒犯的不虞,奇蹟般的被安抚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犹如藤蔓疯长般的占有欲。 是,他设局骗了她,手段或许並不光彩。 但如果不这么做,此刻她衣不解带照顾的,应该就是那个叫做緋音的小白脸了。 裴谨之不后悔这么做。 他不禁在心里盘算著,如何才能正大光明的將她留在身边。一辈子的那种! 第227章 占了便宜,还想装作无事发生? 直到最后一勺药汁见底,沈令薇放下药碗,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了擦唇角。 结果刚抬起头,就撞进男人那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那目光太过复杂,沈令薇一时没能读懂。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寻找话题:“大夫说了,这药里加了安神药,侯爷既然喝了,便休息会儿吧,我去厨房弄些吃的。” 裴谨之点点头,眼眸微微半闔著,嗓音低弱:“有劳了……” 没问她今晚的打算,也没说要吃什么。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 沈令薇走出门,就见陈凡正倚在廊柱下,跟阿財有说有笑的聊著什么。 “陈侍卫。” 陈凡顿时一个激灵,猛地惊醒过来,又赶紧低下头。 “乡君,侯爷他……” “喝完药,已经睡下了。”沈令薇將托盘递给阿財,又问: “可让人送信给老夫人她们了?” 陈凡斟酌著措辞:“送了,可慈恩寺在翠屏山上,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日,老夫人和大夫人是昨天下午去的,想来应该要明早才能收到消息。” 沈令薇想著,等老夫人收到消息赶回来,最快也应该在明天下午。 她頷首:“我知道了,时辰不早了,你也先下去养伤吧,今晚我看著侯爷。” 陈凡如蒙大赦,“那就辛苦乡君了。” …… 为了方便查看裴谨之,沈令薇当晚就歇在了隔间,只不过每隔一个时辰都要过去查探一番,看看有没有发热。 子时过后,夜深人静,正是人困马乏之时。沈令薇熬了几个来回,也有些受不住。 熟睡中,她隱约听到隔壁传来动静,忙披上衣服就前去查看。 结果发现裴谨之睡得很不安稳,额上出了层细汗,像被梦魘住,嘴里还不断的说著什么。 沈令薇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探额头。 结果手还没碰到,就被一只大手给攥住。 “不许走……” 沈令薇嚇了一跳,以为他是在说自己,结果发现男人依旧闭著眼睛,明显在说梦话。 “侯爷,先鬆手……”她试图挣扎。 可即便是在梦里,裴谨之依旧霸道,反攥得更紧了几分,还把人往身边拉。 “不许、不许走!” 沈令薇怕牵动他身上的伤口,也不敢太用力。只能一只手被抓著,另一只手探了探,確认没发热,才出声安抚。 “好,我不走,在这儿守著你……” 或许是她清浅的安抚声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掌心的温度让人心安,在沈令薇的安抚中,裴谨之眉头逐渐舒展,呼吸也重新变得绵长,平稳,睡了过去。 可抓住沈令薇的那只手,却没有半分鬆开的意思。 沈令薇尝试了几次,发现只要试图掰开,他就会醒。 最后,沈令薇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著的,只记得屋子里的薰香实在安神,紧绷的神经一松,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 翌日一早,沈令薇意识將要清醒时,率先察觉身边多了一具身体。 鼻尖縈绕著独属於成年男性的气息,以及一丝苦药味。 她下意识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正紧贴在裴谨之的胸膛上,一条腿还搭在他身上。隔著薄薄的中衣,她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那壁垒分明、紧实僨张的肌肉线条。 她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宕机。 这气息、这触感,太熟悉了!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她脱离侯府前夕,跟裴谨之虚与委蛇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裴谨之也是每晚都会拥著她入睡,只不过现在换成了她主动。 怎么回事? 她不是在守夜吗?不就是打了个瞌睡吗? 怎么跑床上来了?还……还抱著侯爷睡? 天塌了! 不过数息时间,沈令薇惊出了一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她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的观察著眼前的男人,见他还在沉睡,不由得鬆了口气。 她屏住呼吸,一点点將横在他身上的腿挪开,然后轻轻坐起身,准备从对方身上跨过去,下床。 可就在她刚抬起一只脚时,床上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住。 被抓包的极度慌乱下,沈令薇腿一软,身子瞬间失去平衡,朝著地上栽下去。 “啊——!” 预想中的疼痛並没有来,危急时刻,裴谨之突然伸手,將她往里一带。 天旋地转间,她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一条手臂稳稳的箍在她腰间。 “占了便宜,还想装作无事发生?” 男人危险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还带著威胁的意味。 “我没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令薇慌忙从他怀里挣脱,却不慎撞到裴谨之伤口,听到他『嘶』了一声。 沈令薇:“……” 差点忘了,他还伤著。 见纱布上血跡隱隱渗出,她又有些不放心。 “侯爷,您的伤……没事吧?” 裴谨之捂著胸口,脸色有些发白,“死不了!方才的事,你不打算解释一下?” 沈令薇跪坐在床上,在脑海里搜刮著说辞。 “昨天晚上,我太困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冒犯了侯爷,还望见谅!” 她也觉得奇怪,就算再困,也不至於会爬床,而且醒来还是那样的姿势。 她明明夜里睡觉连被子都不踢的。 还有刚刚裴谨之拉她那一下,可不太像是个重伤之人该有的力道。 渐渐的,沈令薇带著审视的目光落在裴谨之胸口。 伤处被纱布包著,外头隱隱有血跡渗出来。不像是作假。 可又该如何解释这诡异的一幕? 大概是察觉到沈令薇怀疑的目光,裴谨之移开视线,掀开被子准备起身。却在坐起时太过用力,伤口又崩开了一些。 原本隱隱有些渗血的纱布,此刻直接被鲜血染透,並晕染开来。 沈令薇立马扶住他的身体,紧张道:“您还伤著,不宜下地走动,我去叫陈侍卫进来吧。” 沈令薇下床,捡起地上的外衣穿在身上,又道:“您伤口裂开了,需要重新包扎,我正好也让大夫一併过来吧。” 裴谨之点点头,默认了她的提议。 不多时,沈令薇端著几样清粥小菜进屋,大夫已经换好了药,朝裴谨之叮嘱一些注意事项。 “侯爷,您这剑伤险些伤及根本,若是再崩开一次,就算治好了,以后也会留下严重的病根,可千万得注意。” 裴谨之应道:“有劳了,我会注意。” 大夫嘆了一声,提著药箱走了出去。 陈凡也利落的把换下来的纱布收拾好,拿出房间。 沈令薇路过的时候特意看了眼,那换下来的纱布,厚厚的一叠,几乎完全被鲜血染透,顏色也深浅不一。 再看裴谨之的脸,依旧没什么血色,一副虚弱到仿佛隨时都能倒下的模样。 沈令薇心里的疑虑顿时消散了大半。 无论如何,他这伤做不得假,而且是为了帮她取药才受的。 待陈凡走后,沈令薇將托盘放到外间餐桌上,扶著裴谨之坐到凳子上用膳。 裴谨之落座,目光扫过桌上几样简单的吃食。一碗粥,几样小菜,还有一盅汤。 他蹙眉:“怎么只有一份?你的早膳呢?” 沈令薇顿了顿,如实道:“我还不饿,一会儿回府再吃也是一样的。”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以她目前的身份,在侯府照顾他一夜已是逾越。此番他醒了,府中不缺人手照顾。 她自然得早些离开。 只是沈令薇话音刚落,周遭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分。 第228章 你很在意他? 228:你很在意他? 裴谨之没再说话,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开始用膳。 不多时,桌上的膳食都被吃得乾乾净净。 “手艺不错。”裴谨之由衷地夸讚,又道:“中午想吃翡翠白玉羹,要你亲手做。” 沈令薇一怔。 他莫不是没把自己方才的话听清楚? “侯爷,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至於您的膳食,我已经交代过银杏她们,定会帮你安排妥当的,等改日你身体好一些,我在登门探望。” 她这副急切想要逃离的模样,让裴谨之甚是不满。 “你这么著急回去,是为了昨日替你挡刀的那小子?” “你很在意他?” 沈令薇何尝听不出这话里带著刺,只是此刻,她並不想朝他解释。 緋音是长公主送的人,牵扯到公主的声誉。 再说,侯府还能缺她一个厨子? 沈令薇正要张嘴,又听他道:“既如此,乡君便请回吧,反正侯府不缺厨子,我这伤,晚好个几天也不甚要紧……咳咳……” 沈令薇怔住。 这幽怨的语气,孱弱的模样。倒显得她有多狠心无情一样。 沈令薇心下一阵悵然。 果然,欠啥都不能欠人情。 她重新换上温婉的笑容:“翡翠白玉羹是吗?侯爷放心,午膳前一定准时送达。” 她可以亲手做,但没规定必须要亲自送,不是吗? …… 之后的两日,沈令薇每天都会在乡君府做好饭菜,再让烈风送来侯府,礼节上让裴谨之也挑不出错漏。 緋音那边,在服用了解药过后,也在第二天醒了过来,但因为伤势重不宜挪动,沈令薇让他继续留在琢玉坊养伤,並命人將緋音的一应物品从乡君府特意搬了过来。 对此,緋音很是感动,在得知沈令薇为了给她寻找解药,不惜耗费半数身价前去侯府求药,从此便在心里暗暗发誓,定要好好效忠沈令薇。替他经营好外面的生意。 与此同时,侯府墨苑。 陈凡拎著食盒,正犹豫著要不要进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旁的阿財见状,赶紧凑上来蛐蛐:“沈乡君又让人送饭来了?今儿是什么菜?” 陈凡一脸的生无可恋,试图把食盒递到阿財手里:“那什么,我正好有点急事,要不你帮忙给侯爷送进去?” 阿財连忙躲开,手摇成了摆子:“千万別,我也还有事要忙呢,那什么,你还是自己去吧。” 不等陈凡回话,阿財急忙脚底抹油。 笑话,墨苑这两日的低气压,是个人都能感受得到好吧。 他是脑子不好才凑上去找骂。 屋里,裴谨之正单手解开中衣,准备涂药。 陈凡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他胸口处,那有一处伤口,不大,已经结痂。只不过在周遭白皙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 陈凡不由得想起三日前的那一幕。侯爷为了让自己看起来重伤。不惜亲手划了自己一刀,又服下药物,逼出了一身冷汗。 近日朝堂上波云诡譎,各路藩王来贺,皇上有意削番,拿江南盐政贪腐的案子开刀,满朝文武谁都不想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彼时刚好百灵堂余党闹事,侯爷本就有意藉此剿匪,將计就计,让自己『受伤』,从而躲过这一茬。 只是没想到沈乡君也恰好求见,想要求取解药。 侯爷也就顺势助她一次,揽了沈乡君一个人情。 只是侯爷大抵也没想到,沈乡君在得了恩情后,依旧会刻意保持距离。每日送饭只让下人前来,自三日前离开后就再没露面。 以至於墨苑这几日的气压都有些低。 “侯爷,”陈凡將食盒里的饭菜取出,一一摆在桌子上:“这是沈乡君刚派人送来的饭菜,乡君交代说,今日作坊事忙,抽不开身,望您好生休养……” 裴谨之没说话,目光扫过桌子上的三菜一汤。 一碟清炒萵笋,翠绿鲜亮,一碗乾贝香菇粥,软糯鲜香。还有一盅用来补气血的山药芙蓉汤。 色香味俱全,显然是花足了心思。 可裴谨之却脸色愈发沉冷了几分。 他知道沈令薇是故意躲著自己,不是藉口作坊忙,就是铺子忙,要么就是学堂忙,各种抽不开身。 简直是明目张胆的不將她放在眼里。 偏他还有火发不出。 这种状態一直持续到第四日。陈凡突然带回来一个消息。 “侯爷,沈乡君出事了!” 裴谨之神色一凛,放下手里的公文:“细细说来。” 原来,自从上回慈幼局在和孔家的比试中,沈令薇提出了『天元计算法』之后,国子监的那些老学究痴迷不已,想系统的学一学,已经有人打听到沈乡君的身份,向上面递了条陈,建议请沈乡君入户部算学馆授课。 可孔家一党的人站出来反对,说沈令薇不过乡野村妇出身,连书都没正经读过,怎会懂得这等玄奥高深的算学?怀疑她是从什么歪门邪道得来的。 孔大老爷还提出要调查沈令薇的身世,怀疑她是別国派来的细作,要她交代是从哪儿学来的,若是交代不清楚,就要请求钦天监的国师出场,將她点了天灯祭天! 裴谨之听闻,眉宇间猛地出现一抹戾气。 孔家为了对付她一个妇人,竟能编造出这样拙劣的藉口。 沈令薇若成了细作,那她曾在侯府当差,侯府岂不是也成了帮凶? “她人呢,现在在哪儿?”裴谨之沉声问道。 陈凡:“属下回来的时候,听说已经被宣召进宫了,算算时辰,应该已经入宫了。” 裴谨之一言不发,径直安排下人伺候更衣,套马车准备入宫。 - 与此同时,皇宫,金鑾殿。 此时正值早朝,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只见孔维(孔大老爷)正跪在大殿中央,言辞恳切道: “陛下!那沈氏不过是一个穷乡僻壤出身的寡妇,大字都不识几个,如何能懂得连国子监大儒都闻所未闻的奇门算学?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查此女过往!若查不清,此等妖孽、极可能是敌国细作,理应点天灯祭天,以安民心!” 话音刚落,一个鬍鬚花白,精神矍鑠的大臣出声反驳。 “一派胡言!孔大人分明是前些日子比试输了顏面,如今公报私仇,嫉贤妒能!” 此人名唤徐茂,是户部度支司郎中,从小就痴迷算学一道。 他转向皇帝,声如洪钟:“陛下!那『天元之数』微臣连夜推演过,其精妙绝伦,堪称开天闢地之创举!自古英雄不问出处,难道就因为沈乡君出身乡野,便要將这等旷世奇才当成妖孽给烧了?若真如此,不仅会寒了天下奇人异士的心,更是我大周朝莫大的损失啊!” 2006字 第229章 追问,这门绝学,从何处得来的 “徐郎中慎言!”孔家阵营中,一名言官立刻跳了出来,厉声反驳。 “既然是利国利民的奇法,那沈氏为何不主动献於朝廷,反而藏著掖著,只顾著在商贾之流中谋取私利?此等自私自利之举,岂是忠臣良民所为?” 另外一名孔派官员也赶忙出列,大行道德绑架。 “不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若真是个清白忠骨,就该將这算学秘籍老老实实交入国子监,供百官学子钻研!更何况,孔大人所言极是,一个连字都不识几个的乡野村妇突然精通此道,本就违背常理!” “臣以为,此女若非敌国派来霍乱朝纲的细作,便是被什么邪祟附了体!必须交由三法司严加拷问,让她交出秘籍后明正典刑,方能平息物议!” “你们……你们这群酸腐之徒!简直是强盗逻辑!厚顏无耻!”徐茂被气得不行。偏他人微言轻,说不过这几个言官。 一时间,眾人爭执的面红耳赤。 “够了!” 这时,皇帝突然开口,“李有胜,你即刻出宫,传朕口諭,命沈氏速来覲见。” “是。”李有胜不敢怠慢,领命后急忙就退了出去。 不多时,沈令薇身著五品乡君制服,跟隨李有胜上了金鑾殿。 这是她第一次步入古代的金鑾殿,和现代景区看到的差不多,周遭金龙盘柱,玉阶森森。大殿庄严肃穆,威压极重。 路过两侧的文武百官时,无数道夹杂著审视,鄙夷,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臣妇沈令薇,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令薇跪在中间,不卑不亢的行礼。 “平身吧。”皇帝淡淡的开口,带著不容抗拒的天子威仪。 “沈氏,朕听闻,此前你在比试中提出了一种『天元算术』,朕且问你,这等奇门算学,你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对此,沈令薇早有准备。 她解释道:“回陛下。民妇的父亲早年是个游方木匠,曾救过一位落难的塞外老者。那老者无以为报,临终前留下了一卷残破的无名古籍。民妇自幼便对这些奇门筹算感兴趣,便將那书上的符號死记硬背了下来。” “只可惜,后来赵家村遭遇大水,臣妇的家人遭遇水患,那捲古籍也毁於一旦。至於这『天元算术』,如今也只剩下臣妇脑子里的这些了。” 孔大老爷闻言,冷笑出声:“荒谬!一句大水冲毁了,死无对证?这等玄奥的算学之术,分明不是我大周所有。你说你记在脑子里,那谁能证明这些不是敌国的联络暗號?”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想给她扣上通敌的帽子。 沈令薇霍然转头,眼神骤冷。 “孔大人要何证明?”她毫不退让的反击道:“若真是敌国的暗號,哪有在大庭广眾之下当眾教授的道理?” 孔大老爷一噎,隨即愈发的咄咄逼人。 “正因为你当眾教授,才更显得你居心叵测,焉知你不是想借这等诡异之术,譁眾取宠,蛊惑我大周的百官学子,乱我朝纲根本!” 说完,他朝著龙椅上方一拜:“陛下,沈乡君的这套说辞,经不起推敲,怕是难以服眾。” “再者,若是真有敌国细作用此法传递消息,后果不堪设想,恳请陛下下旨,命其当眾默写出那古籍上的所有內容,再交由国子监和太医院共同验看。若果真是算学之道,臣甘愿领罚。若她写不出来,那便是不可名状的妖邪之物!” 话落,眾人议论纷纷。 沈令薇心头猛地一沉。 这是一个坑。 那古籍根本就不存在,缘何能默写出来? 就算硬著头皮写出来,在他们眼里依旧是『鬼画符』,而且她要怎么证明那是算学而不是符號? 孔维的这一招,是要她自投罗网。写,她写不出来! 不写,就是心虚,横竖都是死路。 就在她心思电转间,一道低沉的声音自殿外响起。 “孔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 眾人齐刷刷回头,就见裴谨之身著暗紫一品朝服,不疾不徐的从殿外走来。 逆著光,沈令薇看不清他的神色,但通身那股运筹帷幄的权臣气场,却瞬间席捲了整个金鑾殿。 方才还闹哄哄的大殿,顷刻间落针可闻。 裴谨之在最前方站定,朝皇帝行礼后,道: “陛下!臣伤重未愈,本该闭门静养,然听闻有人在金鑾殿上指鹿为马,公然构陷朝廷命妇,臣不得不来。” 皇帝见他面色苍白,抬手道:“爱卿来得正好,孔卿怀疑沈氏来歷不明,身怀妖邪之术,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裴谨之缓缓站直了身体,声音掷地有声:“陛下,臣觉得孔大人这番诛心之论,简直荒谬至极!” “沈乡君乃是土生土长的大周人,她的户籍在顺天府可查,她开办学堂,收容上百残障孩童,她的铺子还养活了上百伤残的谢家军及霜孺。这份仁善之举,放眼整个大周都没几个,孔大人一句『妖孽』,便要抹杀其所有功绩,这难道不荒谬?” 一些大臣点头,认为此言有理,议论纷纷。 孔大老爷脸色一变,“裴侯此言差矣,臣並非要抹杀她的功绩,只是功绩和来歷,是两码事,岂能混为一谈。” “再者,听闻沈乡君在此之前,曾在侯府为婢,裴侯焉知这话不是带了私心?” 话落,大殿上又是一阵议论。 主要是这套算学方法,既深奥又玄妙,若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很难不让人质疑沈令薇的身份。 对此,裴谨之建议道;“陛下,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不若就用事实来说话。” 皇帝身子微微向前:“哦?爱卿有何妙计?” “微臣听闻,近日朝廷正欲彻查江南盐政,那几十年的繁杂烂帐堆积如山,户部诸位大人正愁得焦头烂额。” “不若就让沈乡君用这套算学之法,替朝廷理一理江南盐政的帐目!顺便由户部的大人们亲自监督、学习。” 他目光扫过一旁的孔大老爷,嘴角微微勾起: “若她能替国库查清亏空,那她这套法子便是我大周利国利民的神技!不知孔大人以为如何?” 孔大老爷听闻,顿时浑身一震! 第230章 你替我解围,总不能把你扔在这儿 谁不知道皇上最近正在为江南盐铁案发愁。这桩贪腐案,堆积的烂帐,不知牵扯了多少世家官员利益。 裴谨之此举,等於给陛下递了一把刀!还是一把可以大杀四方的快刀! 一旦沈氏的这套法子查清这些烂帐,就会把江南盐铁案的底裤给扒了出来,替国库追回了真金白银,那便是利在千秋、泼天的大功一件! 到那时,龙顏大悦,不仅天下文人士子要对沈氏刮目相看,户部这些老学究更会把她当成功臣,谁还敢说她这是邪术? 孔大老爷喉结滚动,口中疯狂的分泌著唾液。 裴谨之这是一箭双鵰啊!偏他还不能反驳。否则,就是跟陛下对著干! 沈令薇不明白朝堂上的这些弯弯绕绕,但她明显察觉到,裴谨之说出这个法子后,孔大老爷那骤然剧变的脸色。 她余光不禁瞥向裴谨之。 男人正立在她左前方,身形修长,伟岸,似能抵挡一切风霜剑雨。 “哈哈哈!好!裴卿这法子,甚妙!” 龙椅上的皇帝忽然朗声大笑几声,心情也在一瞬间变得相当愉悦。 “沈氏,对於裴侯的意见,你可有异议?” 沈令薇垂首:“臣妇承蒙陛下隆恩,定当竭尽所学,替陛下分忧。” “好!” 皇帝当庭朗声宣布,“传朕旨意!即日起,特赐沈氏『算学司业』一职。將这『天元算术』悉数教授於户部官员。並从旁协助徐茂等人,全力清查江南盐铁一案的帐目!” 隨著皇帝话落,事情已经成定局。 孔大老爷顿时面沉如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户部尚书和徐茂等人相继谢恩:“臣等领旨!陛下圣明!” 皇帝满意地看著阶下眾人,目光最后落在裴谨之身上:“好了,今日便到此结束,裴卿伤势未愈,早些回府歇著吧。” 之后,在李有胜一声高呼『退朝』的声音下,宣布了此次早朝结束。 眾臣散去,沈令薇刻意等了一会儿,见裴谨之和几个朝臣打完招呼后,便快步追了上去。 “侯爷。” 裴谨之站定,侧眸看著她。 沈令薇朝他致谢:“方才……多谢侯爷解围。” 裴谨之侧过脸,神情有些寡淡:“谢就不用了,你曾在侯府当差,我帮你只是不想让侯府受到牵连。” 要是陈凡在的话,肯定会在心里狠狠的吐槽。 侯爷你就嘴硬,是谁在听说沈乡君出事后,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你就装! 沈令薇知晓他性子冷淡,能出手帮忙已是十分难得,態度依旧诚恳:“无论如何,都要多谢侯爷相助。” 她视线不自觉落在他绣著繁复暗纹的胸口。带著几分担忧:“您的伤……可有好些了?” 裴谨之抬手抵在唇上,轻咳了几声,脸色也比往日里白了几分。 “咳……无碍,死不了。”语气也透著一股强撑的虚弱。 转身时,像是没注意到脚下的台阶,頎长的身形突然晃了晃。 “小心!” 沈令薇想也不想的一把扶住了他,稳稳托住他半边身子的重量。 这一幕,恰好被身后几个大臣看见,眾人先是一惊,立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那不是裴侯吗?怎地和沈乡君在一起?” “听闻裴侯从不让女子近身,这是要破戒了?” “不过这沈乡君生的也是標致,难怪方才在殿上,侯爷那般护著……” 议论的声音不高,但也不低,还是有只言片语飘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沈令薇的耳根『嗖』的一下窜红,连忙把手收了回来。 “侯爷,这里人多眼杂,我去帮你把陈侍卫叫来吧。” 不料她刚一抽手,裴谨之就像是失去了支撑,又咳了几声,身子也跟著晃了晃,仿佛隨时都要倒下的样子。 沈令薇嚇了一大跳,也顾不得什么流言蜚语了,赶紧重新將他扶住。 “侯爷!这是伤口又疼了?” 裴谨之点点头,顺势將大半身子都压在她肩上,“裂了两次,无碍,你先走吧,回头让陈凡进来就是。” 沈令薇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给揪了一下,有些复杂。 她想起前几日大夫交代过,说伤口要是再开裂,就会留下病根,以后可能每逢阴雨天就会疼。 他今日原本是告假不用上朝的,却为了她硬撑著前来。 她好像欠他的越来越多,日后又如何偿还? 思及此,沈令薇再也不顾周遭那些打量的目光,直接將裴谨之一只胳膊扯过来,绕到自己另一侧肩上,伸手扶住他的腰身。 “侯爷既替我解围,那便没有將你扔在这儿的道理。” “这会儿日头毒,你还出著虚汗,受不了暴晒,我先扶你走过那扇门,再去叫陈侍卫。” 前面就是神武门,那里有一处阴凉的地方,正好可以给他歇息。 裴谨之任由她搀扶著,鼻尖都是心心念念的乾净气息,嘴角也忍不住扬了扬。 “好!那就有劳乡君了。” - 翌日,沈令薇要在户部算学馆讲课的事,像长了翅膀般,很快传遍了整个六部衙门。 可户部这些算学书吏,主事,包括隔壁国子监前来旁听的生员,大多都是世家出身,平日里心高气傲,自詡清流惯了。哪里受得了一个妇人来给他们授课? 当日一早,沈令薇刚踏入算学馆大门,迎面就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有好奇的,探究的,当然,还有以孔家派係为首的,带著敌意的! 不巧的是,负责此次讲学的正是孔家二老爷,孔湛,现任户部右侍郎。 他是个笑面虎,跟沈令薇打过招呼之后,就带她来到了学馆讲堂。 “诸位同僚,诸位学子。这位便是陛下亲封的算学司业,沈司业。从今日起,由她负责传授你们『天元算术』,还望诸位静心聆听,莫要辜负了皇恩。” 话音刚落,底下便传来一声冷嗤。 只见一名身著国子监服饰的世家公子『霍』的起身,满脸桀驁。 “孔侍郎,我等皆是寒窗苦读十载、饱读诗书的圣人门生,凭什么让一个连四书五经都没读过的妇人来给我们授课?这不是在公然折辱我等吗?” 又有人带头起鬨:“就是,自古以来,哪儿有女子登堂入室教导七尺男儿的规矩?身为女人,就该在后宅安分守己,相夫教子才是!” “就是,传出去,我等日后还有何顏面在京城立足?” “不听!我们绝不听一个妇人的课!这边联名上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眾人七嘴八舌,闹哄哄的,大有一上来就要撂挑子的架势。 面对此等难堪的场面,孔湛非但没有制止,反而一脸为难的朝沈令薇解释。 “沈司业莫怪,这些学子平日里都是最重规矩的,他们不是有意要针对你,只是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话落,又对著那几个冒头的学子斥道:“你们几个,沈司业好歹也是陛下钦点来的,你们这般吵闹,岂不是有违圣意?” “陛下是被蒙蔽了!”那带头起鬨的学子,名叫郑昭,声音又大了几分。 “事关我等读书人的气节,不如我等这便去联名上书,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对!这课我们不听了!” “去请愿!联名上书!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一时间,眾人同仇敌愾。 第231章 学问面前,不论尊卑贵贱! “够了!” 人群后方,有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炸响,压过了所有的喧囂。 只见徐茂捧著几卷厚厚的帐册大步跨入堂內,见状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们……你们简直迂腐至极!” “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自古英雄不问出处!你们饱读诗书,难道连这点最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 他把帐册『砰』的一声砸在长桌上,痛心疾首的指责郑昭等人。 “你们自己不思进取,不去钻营,如今有人身负这精妙绝伦的『天元算术』,你们竟还为了那点可笑的虚荣心和面子,把人往外赶,我看你们就是嫉妒贤能,固步自封的狭隘心思!这般行径,才是真正丟尽了读书人的脸!” 郑昭等人脸一红,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而一些寒门子弟,比如平日里没少受郑昭等人欺负的,闻言则纷纷点头。 “徐郎中说得对,学无长幼,达者为师!只要能学到真本事、能替朝廷办事,便是好的。” “不错!学问面前,不论尊卑贵贱!” “你们要是不愿学,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一时间,眾人分成了两个派系,以徐茂为首的,已经把座位收拾出来落座,並邀请沈令薇开始讲课。 而以郑昭等人为首的刺头,则冷笑一声,直接退出了学堂,表示死也不会听一个妇人给他们讲课。 孔湛一脸的无奈,“沈司业,你看这……” “哎!”孔湛嘆了一声,“他们都是族中受宠的世家子弟,咱也得罪不起,您看要不要先服个软,说几句好话,把人先哄回来上课再说?” 沈令薇颇为诧异的看著孔湛:“孔大人有见过哪个夫子低声下去祈求学生上课的?” 孔湛:“可若他们不学,您便也无法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 “无妨。”沈令薇无所谓的摆摆手,语气相当的淡定:“正所谓『天降甘霖,不润无根之草。算学精妙,不教无心之人』。他们既然不愿学,强求也是无用。” 她朝孔湛吩咐道:“从今日起,算学馆需立下三条规矩,其一,定製『听讲花名册』,从今日起,凡是来听课的,每日辰时来此签到,酉时下学需签退。中途无故早退、缺席者,视为自动放弃。” “另外,天元算学乃是一门极其严密的连环学问,环环相扣,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只有从头到尾,每堂课都听满的学子,並通过考教,才能领取我亲自颁发的『结业证书』。” 孔湛浑浊的眼底精光一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这可真是太好了! 这无知蠢妇自作聪明,妄图用这等规矩去拿捏那群心高气傲的世家子弟,势必会彻底激怒郑昭等人,引发集体罢学。 届时事情闹大,整个算学馆无人听学,必定会严重拖延清查江南盐政烂帐的进度。 到时候龙顏大怒,怪罪下来,便是这沈氏狂妄自大、排挤同僚、貽误朝廷大事!正好能名正言顺的除掉她。 孔湛心里简直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维持著那副温吞和蔼的“笑面虎”做派。 “沈司业治学严谨,这前两条规矩定得虽然严苛了些,但也合情合理,本官身为算学馆主理,自当全力支持。” “只是不知,这第三条规矩,又是什么?” 沈令薇勾唇,“这第三条,便是要立下规矩,日后清查盐政,只有手持『结业证书』的人,方有资格触核心帐册!而那些没有听过课程的人,一律不得干预插手!” 孔湛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紧接著,又听沈令薇补充道:“还有,为了防止日后有人倒打一耙,说我藏私不授、貽误清查进度,劳烦孔大人今日就擬一道摺子,將今日之事,如实稟告给陛下。” 这样一来,等於提前在皇帝那儿打了预防针,日后若真因为查帐人手不足拖延进度,陛下第一个要开刀的,也只会是郑昭等人! 孔湛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 好一招釜底抽薪的连环计!既名正言顺的將那些刺头踢出了查帐的核心圈,断了他日后安插人手,在帐目上做手脚。 又提前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把催命符死死焊在了郑昭等人的脸上! 这份心机和手腕,当真是一个妇人能有的? 孔湛深吸一口气,生生咽下喉咙里的老血。 “沈司业果然思虑周全,你放心,我一会儿就擬摺子,定会如实上奏。” 沈令薇点点头,没再多言。 她虽不清楚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不代表她傻。 先前她分明记得,裴谨之一提出能解决帐册问题时,皇帝的態度立马变得欣慰起来。 所以她料想,这次的查帐应该很关键。 而对於郑昭等人的行为,她也早有预料。不过她本身就是专管孩子的,郑昭等人的幼稚手段,她不需要放在眼里。 然而让沈令薇意外的是,翌日一早,包括郑昭在內的所有人,全都一个不落地来上课,规规矩矩的坐在了位置上,无一人迟到。 沈令薇目光扫过一旁的孔湛,虽然不清楚他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了这群刺头,不过只要他们不捣乱,她也是乐见其成的。 …… 与此同时,文渊阁內。 裴谨之今日处理公务时都有些心不在焉。见陈凡进来放资料,他忍不住出声问道: “户部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陈凡先是一愣,继而会意,不禁在心里猛翻了个白眼。 侯爷您关心沈乡君的动態就直说,又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回侯爷,属下方才打听过了,沈乡君一切安好,今日上午一直都在上课,没人找麻烦。” 裴谨之蹙眉,有些意外。 户部油水足,多的是权贵和世家子弟,他料想过有人会找茬,会为难沈令薇。他甚至准备好了隨时前往户部衙门的准备。 可没想到一切都这么的风平浪静。 裴谨之依旧不放心,命陈凡再派人盯著,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朝他稟报。 不多时,陈凡回来了,但表情却有些欲言又止。 “侯、侯爷,有人去了算学馆,找沈乡君。” 裴谨之抬眸,用眼神打了个问號。 陈凡深吸一口气,如实道:“方才有人看到,先前替沈乡君挡刀的那位红衣男子,到了户部门口,说是……给沈乡君送饭!” “啪嗒!” 裴谨之笔尖的墨汁滴在了宣纸上,晕染了好几行字。 第232章 我来给主人送饭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 “緋因?你怎么来了?你的伤都好了?” 衙门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的马车,緋音一身张扬的红衣,长身玉立地站在石狮子旁。 他本就生得极美,肤白如玉,尤其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波光瀲灩,似笑非笑。 光是慵懒地往那儿一站,便犹如一幅绚烂夺目的画卷,引得周遭不少路过的姑娘小姐们面红耳赤,心跳如雷。 “天哪,那是谁家的公子?竟生得这般好看……” “没见过啊,看他一直望著衙门口,莫不是在等什么人?” 眾人暗暗猜测著他的身份,而緋音却在看到沈令薇出来的那一刻,眼睛倏地亮起。 他献殷勤似的从护卫手里拎来一个食盒,快步迎了上去。 “主人。我怕衙门里的膳食粗糙,不合您的胃口,特意给您送饭来了。” 沈令薇目光扫过他,又看向不远处那些路过的人群,蹙眉道;“你伤得这般重,不好好歇著,跑来这里做什么?我还能饿肚子不成?” 緋音嘴角噙著一抹笑意,眼波流转:“多谢主人关心,我如今身体已经无碍了,壮得能打死一头牛,想到主人为了救我,费心费力,我只想做点什么,来回报主人……” 他一口一个主人的叫著,让沈令薇很不適应。 感觉像养了一条宠物一样。 她接过緋音手里的食盒,“饭我收到了,这里是衙门重地,人多眼杂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吧。” 沈令薇转身,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强调道:“还有,不用叫我主人,你就跟烈风和清尘他们一样,唤我乡君吧。” 说完,她又看了眼緋音那张脸,转身进了大门。 身后,緋音一直目送沈令薇进了大门,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他眼底的炽热才一点点沉淀下来,化作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没再眷恋,转身登上马车,却突然察觉到什么,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 那里也停了一辆通体玄黑的马车,没有標识。 緋音也只是微微一顿,隨后像什么都没看见,若无其事的进了马车。 负责驾车的侍卫则浑身戒备,目光死死盯著对面马车的方向,压低声音请示道: “少主,我们好像被人盯上了,要不要属下找个没人的地方,解决掉?” 车厢內,緋音慵懒地靠在近似软枕上,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不用。” “不过是个爱而不得,只会躲在暗处窥探的老绿茶罢了,不用在意,走吧。” 侍卫得令,这才一扬马鞭,驾起了马车。 与此同时,另一辆马车內。 “侯爷,”陈凡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属下方才仔细探查过了,给緋音驾车的那个侍卫,下盘极稳,吐纳绵长,绝对是个顶尖的高手。实力应该不输属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要属下派几个暗卫跟上去,摸摸他们的底细?” 裴谨之半靠在车壁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膝关节。狭长的黑眸中翻涌著暗芒。 “不必,”他缓缓抬手:“对方既是高手,贸然跟上去只会打草惊蛇。” 而且他感觉得到,那个红衣男子,似乎对沈令薇並无恶意。 “那可要属下再去调查他的身份?”陈凡又道。 裴谨之点头,嘱咐他:“记得秘密进行,別让人察觉。” 那人长相出眾,且气度不凡,又是长公主所赐。 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可一想到方才两人在门口的互动,裴谨之的薄唇瞬间抿成了一条直线,周身的冷气压又下坠了几分。 “走吧,回府。” - 接下来的几日,緋音每天雷打不动的来衙门送饭,夜里还亲自来接沈令薇下值。回府后更是端茶递水的伺候,殷勤的不行。 沈令薇拒绝过,可对方立马用那套想要报恩的说辞,配合著那副委屈小狗的模样,仿佛沈令薇是那个薄情的负心汉一样。 “主人可是嫌弃緋音粗笨,伺候得不合心意?” 緋音垂下眼瞼,纤长的睫毛轻轻轻颤著。 “主人放心,緋音会好好学的。他们能做到的事,緋音也一定能做到,绝不会比任何人差。” 说完,他端起一盏刚刚沏好的六安瓜片,“主人白天讲课辛苦了,这茶最是润喉,您尝尝?” 他极有分寸,距离拿捏得刚刚好,姿態也恭顺。 沈令薇颇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接过茶抿了一口。 不得不说,嗓子確实感觉舒服多了。 “緋音,你不必如此费尽心思地討好我。”沈令薇目光清明地看著他。 “你同烈风、清尘,还有玉竹他们一样,都是长公主赏赐下来的人。我既然留下了你们,便会一视同仁。” “我向你保证,只要你日后安分守己,不犯下什么背主违逆的重罪,我定会保你一世衣食无忧。” “至於先前救你,是因为你替我挡刀,我救你也是天经地义,已经抵消了,你不必有心理负担。你日后只管养好身体,帮我打理好铺子就行。” 緋音听闻,原本低垂的眼睫颤了颤,將眼底的幽暗尽数敛去。再抬起时,已满是温和顺从。 “主人放心,我明日便去铺子里接手,不出一个月,保证让铺子里的收益再翻一番。” “当真?”沈令薇立马坐直了身体,眼底蹦出光亮来。 “自然,我向主人保证。”他声音如同春风拂过玉石。 “我这几日养伤,翻看了铺子里的帐册,主人的那些画册和手办虽然大受追捧,但只靠散客购买,终究容易见顶。緋音以为,我们大可在售卖的方式上做些文章。” 沈令薇来了兴致,“哦?你且展开说说?” “我发现咱们的顾客里,回头客占了七成,可这七成里头,每月消费超过五两银子的,不到两成。大头在少数人手里,多数人只是图个新鲜,买一次就不再来了。” 沈令薇也意识到这个问题,“那以你之见,该如何解决?” 緋音的眼底多了几分认真,道: “所以我想,能不能换个法子,咱们不卖画册,卖『会员』。不卖盲盒,卖『资格』。” 沈令薇的瞳孔微缩。 “比方说,画册不单卖,只对会员开放。会员分等级—。普通会员能看普印版,高级会员能看典藏版,至尊会员能看作者手稿、未公开番外,甚至能参与剧情走向的投票。” “盲盒也一样,隱藏款不对普通顾客售卖,只对高级以上会员开放抽选资格。会员等级越高,抽中的概率越大。” “这样一来,顾客就不是买一件算一件,而是为了维持会员等级,持续不断地消费。咱们的收入,就从『一锤子买卖』变成了『细水长流』。”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含笑看著沈令薇,语气透著几分篤定。 “只要会员等级越高,就越不易流失。哪怕別家出了比咱们更好的画册、更好玩的盲盒,他们也不会走。” 因为走了,会员等级就没了,那些典藏版、手稿、隱藏款,就再也拿不到了。 沈令薇听完,已经目瞪口呆! 这熟悉的配方,这天赋。他莫非跟自己一样,也是个穿越者? 第233章 主人该罚 她直勾勾地盯著緋音,试探性地脱口而出:“奇变偶不变?” 緋音微微一愣,眼底泛起一丝茫然无辜,迟疑道:“主人……是在考校緋音算学吗?什么鸡……偶?” 沈令薇不死心,眼睛微微眯起,又快速接了一句暗號:“宫廷玉液酒?” 緋音眼底的疑惑更浓了,还带上了一丝委屈。 “主人若是想喝这酒,緋音明日便去城中最大的酒楼打听……只是,緋音寡闻,確实从未听过此等名酒。主人若是嫌弃緋音……” 见他那副委屈的小狗模样又要发作,沈令薇忙摆手打断。 “打住打住!我只是隨口说说。” 同时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看来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无疑了。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得他这经商头脑可怕得惊人,简直是个天生的商业奇才! “你这法子,听起来很不错,那便放手大胆地去尝试!若下个月真能让铺子的收益翻一番,绝对少不了你的奖励。” 緋音闻言,长睫轻轻一掀,“当真?若緋音真侥倖做到了,到时候的奖励,可否由緋音自己来提?” 沈令薇一愣。 看著他那满含期待,又小心翼翼的模样,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咳……可,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且不违背原则的事,一定满足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緋音眼睛一亮,瀲灩的桃花眼弯成月牙,仿佛春风陡然吹过十里桃林。 “主人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沈令薇定定的看著他,心里莫名的浮现出另一张脸来,也是桃花眼,带著几分邪魅。 只是那人眼中从来没有这等温软逢迎,只有风流,和浪荡不羈。 她思绪渐渐飘远,算算日子,北方战事已平,他也应该很快就要回京了。 緋音敏锐的察觉到她的失神,眼底的笑意敛了下去。 “主人该罚。”他嗓音低柔,带著几分嗔怪。 沈令薇回过神来,有些发愣的看著他:“什么?” 緋音直勾勾地望著她,满是幽怨:“主人看著我,心里却想著別的男人,可是觉得緋音不如那人好看?” 冷不丁被人戳穿,沈令薇面上一热,狠狠的囧了一下。 对著緋音这张顛倒眾生的脸,居然还能走神去想別人,也是彻底服了自己了。 她尬笑两声:“没有的事,你別多想。” “再说了,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胆敢罚我?” 緋音却不肯放过她,眼尾都泛了红,“主人这话,还真是让人伤心呢,主人若是不喜緋音,打骂便是了,何故说这伤人的话。” “停停停!”她无奈地抬手扶额,到底是硬不起心肠。 “罢了,你待如何?先说好,太过分的要求我可不答应。” 緋音眼底划过一抹狡黠,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她:“緋音自幼孤苦,漂泊无依,从未尝过被人亲手洗手作羹汤的滋味。听闻主人厨艺了得,不如为我做顿饭如何?” 末了还补充道:“主人放心,緋音不挑食,很好养活。” 沈令薇愣了愣。 “就这个?” 还以为会趁机要什么赏赐,听说他很喜欢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比如宝石,夜明珠什么的。 緋音点头,“就这个,主人,可以吗?” 沈令薇想了想,爽快应承下来:“那好吧,你先去院子里休息,一会儿做好了我让人来唤你。” 緋音应了一声,乖乖地退了出去。 就这样,沈令薇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拿手的家常菜。 不过她不光只做给緋音一人,而是让人把清尘,烈风,玉竹全都叫了过来。在院子里搭起了一个大长桌,还命人取了酒,买了肉,做的烧烤。 等眾人落座后,沈令薇率先举起酒杯,朝著四人道: “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今晚算我犒劳你们,你们都可以敞开了吃喝!” 四人齐齐举杯,饮尽了杯中酒水。 沈令薇又让人给各自满上,目光逐一扫过眾人:“清尘、烈风,这段时日多亏了你们日夜不懈地守著院子,管理庶务,玉竹,你也辛苦了,故事写的很好,大家很喜欢。 还有緋音,先前更是奋不顾身的替我挡刀,这杯酒,我敬你们!” 说完,她又饮了一杯,接著语重心长的鼓励道:“我知道,你们从前都吃过很多苦,或许也有各自的遗憾和使命。或许你们当中有人是臥龙,是雏凤,是被命运暂时困在了浅滩的蛟龙。” “但我想告诉你们,我这里,不是你们的终点,而是你们的起点。只要你们肯与我同心,帮我一起把咱们的產业做大做强,待到有朝一日大局图定,我定会放你们自由。”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炭火噼啪作响。四人脸上的神色都出现不同神色的鬆动。 “当真?”玉竹有些不敢置信。 自由,多么遥远的词。 自从被抄家后,他辗转了不知道多少权贵之家,像货物一样被交易来交易去,早不知自由为何物。 “当然!”沈令薇朝他们保证;“不仅如此,我还会为你们奉上一份丰厚的盘缠,决不食言!” “但是,”沈令薇话锋一转,又道;“在那之前,只要我还是你们的主子一日,你们就必须保证绝对的忠诚。” “我眼里揉不得沙子,你们可以有秘密,但不可以背叛,若叫我发现,便莫怪我心狠!明白吗?”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样狠狠敲在四人心底。 他们对视一眼,又很快看向沈令薇,站起身举杯,齐声道:“我等愿誓死追隨主子,绝无二心!” 緋音更是感慨道;“主人放心,我的命都是你的,这辈子都不会背叛您。” 沈令薇眉眼弯弯,伸手拍在緋音的肩膀上:“很!很好!緋音,记住你今天的话!” “来!干了这杯!” 小院里,一时间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 翌日,是公开处决百灵堂余党的日子。 按照惯例,这些穷凶极恶的土匪们要被锁在笼子里,绕著街道走上两圈,接受百姓们的唾骂与烂菜叶和臭鸡蛋的洗礼,最后再押赴西市口的刑场,待到午时三刻,斩首示眾。 沈令薇晚上喝了点酒,喜鹊服侍她喝过醒酒汤之后,便见緋音来了院子。 “主人,今日百灵堂那群余孽游街问斩,可要一起去凑凑热闹?” 沈令薇脑海里想起电视里那种手起刀落,血溅三尺的画面,瞬间打了个冷颤。 “算了,我就不去看了,你们想去便自己去吧,我就在家呆著。” 今天休沐,户部那边不用讲学,她打算一会儿备点礼物去看看裴谨之。 他前后帮了自己两次忙,还没正式道谢。 可緋音却哄她:“主人,这些人作恶多端,先前还差点伤了你,难道你不想亲眼看一眼,除了心头这口恶气?” 见沈令薇犹豫,緋音又道:“主人若觉得血腥,不若我们便去看游街吧。” 沈令薇犹豫片刻,觉得这样也挺不错,亲眼见证一下古代囚犯的游街。 “那好吧,你身上有伤,不能硬挤,我让人去订个茶楼包间,咱们远远的看上一眼。” 彼时,沈令薇没想到的是,正是因为这个仓促的决定,竟让裴谨之意外掉马。 第234章 掉马 巳时三刻,大街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伴隨著一声铜锣声开道,一队全副武装的官兵,押送著几辆囚车缓缓驶来。 街道两侧都是百姓,黑压压的全是人头,百姓们都十分的亢奋。 只见囚车內,几个土匪正穿著血跡斑斑的囚服,拉拢著脑袋,一个个的跟死狗一样。 百姓们纷纷朝他们扔著手上一切能扔的东西,什么臭鸡蛋,烂菜叶等。 “打死这些丧尽天良的畜生!” “就是,掳了多少无辜的孩子,你们也有今天!” 百姓们的唾骂声、声討声交织在一起。 沈令薇带著緋音,並在烈风的护卫下,正站在距离主街稍远些的一处石阶台上。 临街的茶楼早就被围堵的水泄不通,他们没能订到茶楼,只能远远地看一眼。 “真是大快人心。”沈令薇忍不住感慨道。 这些人贩子无恶不作,不知残害了多少家庭,死真的是太便宜他们了。 就在此时,打头的囚车缓缓路过他们前方的街道。 囚车里,那个原本拉拢著脑袋,满脸横肉的土匪突然抬起了头,视线掠过重重人群,径直落在了不远处的緋音身上。 霎时间,那土匪浑身一震,原本死灰般的双眼骤然圆睁,猛地扑向囚车边缘,双手死死地抓著木栏杆。 沈令薇被这可怕的眼神盯得心头一跳,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緋音下意识的往她身边靠了靠,挡住那道骇人的目光。 “主人,是他!” 沈令薇也认出来了,这人正是那天要杀她,结果伤了緋音的土匪。 “主人,”緋音压低声音道:“你不觉得那人方才的反应,有些不对劲吗?” 沈令薇眼睛眯起,確实不对劲。 按理说,她此前並没有见过这群凶匪,就算上次因为码头的事害他们被抓,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不该有这么大的怨气才对。 “主人,我觉得上回我们被截杀的背后,或许另有隱情,想不想了解清楚?” 沈令薇心头的疑云也被勾了起来。 “那你有什么办法?” 緋音眯起眼睛,“不如咱们先跟著囚车去刑场,待会儿看能不能从这几个死人嘴里套出点什么。若真有幕后黑手,咱们也好提早有个防备。” 沈令薇略一沉吟,觉得可行。 不查出那个可能蛰伏在暗处的黑手,她寢食难安。 “好!”她没有异议地应了下来。 於是,三人跟在囚车后,混在人群中,一路朝著西市口刑场走去。 此时的菜市口已经是人山人海,这是京城处决人犯的固定场所,沈令薇此前只在旁人嘴里听说过,却从未亲临。 今日一见,比她想像的更为肃杀,空气中似乎都透著一股子血腥气。 高台之上,一名监斩官端坐案后,两侧是身形魁梧的刀斧手並排而立,台下更是官兵层层围列,將百姓挡在外围。 距离处决不到一炷香时,緋音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元宝,托人偷偷给监斩官递了话,过了一会儿,只见一名侍卫上前,领著緋音和沈令薇上前。 “有话快些交代,莫要误了时辰。” 緋音朝侍卫再三保证,很快便来到了先前那名打量他们的土匪跟前。 那土匪头子此刻被五花大绑地押著跪在地上,一见到两人上前,眼底顿时迸发出凶光。 “你竟然没死!还真是命大!” 緋音居高临下的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悲悯的笑容:“小爷自然命大,说起来,还要感谢你们提供的暗库位置,找到了不少好宝贝,被朝廷一锅端。” 土匪气得咬牙切齿:“要不是老子刚好带了解药,你以为你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哼!不过你们也別得意太早,我们兄弟今日死了,迟早会有人找上你们!” 他扯著嗓子癲狂的大喊:“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短短两句话,却是信息量十足。 沈令薇心头骤然一跳,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 什么叫他刚好带了解药? 那不是侯爷去青云山九死一生取回来的吗? 难道……? 沈令薇惊疑不定,死死盯著那名土匪:“死到临头还大言不惭,我自问从未得罪过你们,可你们却欲对我下死手,说!究竟是谁指使你们来的?” 那土匪没说话,只裂开乾裂的嘴阴惻惻的看著她。 “想套老子的话,做梦去吧!你们就等著日夜难安吧……” 说完,他闭上眼睛,死活不肯再吐露一个字。 沈令薇一时气结。 “没用的,主人。”緋音宽慰她。 “他们在牢里被大型伺候都没招,如今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更不会招的。” 沈令薇只觉得如鯁在喉。 这种头上悬著一把刀的感觉,確实让人心累,防不胜防。 “时间到,你们两个,速速退下!免得一会儿血溅当场,衝撞了煞气!” 有侍卫开始催促他们。 “主人,走吧。” 最终,沈令薇没去看那血腥的场景,而是揣著满腔的疑惑回了乡君府。 回府之后的第一件事,沈令薇就叫来烈风,安排他去调查一件事。 她要查清楚,裴谨之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 接下来的几日,沈令薇依旧每日辰时去户部算学馆授课。 她没有藏私,把自己知道的算学法子都传授了出来,尤其这几日讲到了“统计学”与“复式借贷记帐法”。 並且当场演示,仅用了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將原本一桩旧帐用做帐表格捋的清清楚楚。 这让以郑昭为首的原本那些兴趣缺缺的人,瞬间紧绷起来。 因为这法子太过犀利,且一针见血,將原本要耗费很长时间的烂帐,能精確地算出来,这让那些隱秘的贪污受贿的,虚报漂没的做帐手法,都显得不堪一击。 “这个女人,留不得了!” 孔家,孔大老爷將几张宣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复式记帐法,每一笔帐都要同时记录借方和贷方,借贷必相等。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以后做帐,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这边减一笔、那边加一笔,糊弄过去就行了。借方和贷方必须对得上,对不上就是问题,就是破绽。 孔家百年书香门第,明面上是清流领秀,暗地里却有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比如门生故旧的孝敬、科场舞弊的分成、地方官员的冰敬碳敬等等。 孔家积累了巨额財富,且有专门管帐的幕僚,手法极其高明。 可如今这套“复式记帐法”一出,先前的那些做帐手法就全都是筛子。藏不住,一查准露馅儿。 “大哥所言极是,只是这套法子已经讲授到了关键阶段,若要採取行动,咱们恐怕得快些了。”孔湛在一旁建议道。 同样的情况,也同时在別的地方上演著。 英国公府,英国公正享用著今年刚到的极品高山云雾茶。 这还是宫里的淑妃托人送来的,淑妃上个月刚刚產下一子,龙顏大悦,英国公府的地位也跟著水涨船高。所以不少人都开始巴结走动。 彼时,郑昭也朝他讲述了户部这两天的事,尤其是这套算学方法,以及有可能给他们带来的危害。 英国公听闻,一双牛眼猛地瞪大,布满了可怕的戾气。 “这不知死活的蠢妇!” “竟屡次三番跟本国公作对,简直是找死!” 郑昭也嚇得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姑父!这法子太邪门了,一旦让徐茂那群穷酸儒学会,咱们私底下自己开採的那几座矿,还有吃下的盐餉亏空,怕是要藏不住了。” “她休想!” 英国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阴沉的可怕。 “她放著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胆敢断人財路,不知死活地挡道,那就休怪咱们不客气了!” 第235章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这一日,沈令薇刚结束一天的授课,准备乘坐马车回府,迎面却碰上了陈凡。 “乡君,侯爷有要事,想请您到醉仙楼一敘。” 沈令薇看著不远处那辆漆黑的马车,想到前几日让烈风调查到的消息,心思一转。 她缓步走近马车,隔著车帘行了个礼:“见过侯爷,我还要去接安安下学,有什么事,不如就在这里说?” 一只大手將车帘掀开,露出男人那张俊美无儔的脸来。 “先上车再说,你女儿一会儿让人给你送回去。”语气是一贯的不容置疑。 沈令薇心下有些不悦,但想到她正好也有话要当面问清楚,便朝著烈风交代了几句,上了那辆马车。 马车驶出一段距离,见裴谨之依旧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沈令薇便主动道: “不知侯爷寻我,所为何事?” 车厢內光线有些昏暗。 裴谨之端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唯有那双狭长深邃的黑眸,透著一股子冷硬。 “装病也好,找別的藉口也罢,你自己想个名目,从明日起,暂停去户部算学馆授课。”他开口道。 沈令薇愕然的看向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吐出两个字。 “理由?” “没有为什么。你只需照做便是。”裴谨之薄唇紧抿,显然並不打算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令薇哪怕脾气再好,此刻也忍不住火气『噌』的一下冒了上来。 她毫不退让的迎上裴谨之的目光,“侯爷不妨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当初提议我蹚这趟浑水的人是你,如今授课正到了最关键的节骨眼上,你却轻描淡写地让我突然停课,陛下若是发落,你当我有几个脑袋够砍吗?” 裴谨之剑眉微蹙,眼底闪过一抹凝重:“朝堂上的事,远比你想像的复杂危险。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让你停课,自然有我的道理。” 沈令薇:“是,我不懂朝廷上的弯弯绕绕,也不想卷进去。可侯爷突然这么安排,却又不愿给个说法,这让我怎么相信?” 裴谨之语气软了几分:“有些事不方便与你细说,但你只需记住,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 沈令薇忽地笑了,笑得冰冷又讽刺,“侯爷这话可真是冠冕堂皇,那当初你谎称上了青云山,九死一生才拿到解药的事,也是为我好?” 话落,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住。 裴谨之向来沉稳的脸上也罕见的出现一丝裂缝。 “你……都知道了?” 这话等於直接承认了,沈令薇心底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破灭,並且对眼前之人的好感度也瞬间跌落谷底。 果然,从一开始,他就是在算计她,誆骗她! “侯爷的深谋远虑,我高攀不起!” “至於你说那些『为我好』的事,请恕我承受不起。” “若无其他事,便就此別过吧。臣妇告退。” 说完,她没再看裴谨之一眼,扭头朝著外头喊了一声:“停车!” 车夫突然被嚇了一跳,但没听到侯爷发话,不知该不该停。 沈令薇伸手扶在马车门上。 “停车,或者我现在跳下去!”她毫不掩饰眼底的嫌恶,仿佛多待一秒都不愿意。 裴谨之心知今日怕是没法再好好沟通,当即伸手一抬,示意车夫停车。 马车停稳后,沈令薇连马凳都没要,径直跳了下去。 后方,喜鹊见状赶紧迎了上来。 “主子?你怎地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了?” 沈令薇稳住身形,扶住喜鹊的手:“没事,我们走吧。” 两人沿著相反的方向离去,决绝的背影没有半点留恋。 身后,陈凡策马上前,有些担忧的瞥了眼自家侯爷。 “侯爷,可要属下派人护送一程?” 裴谨之伸手揉了揉眉心,微微点头,“去吧,別让她发现。” 一开始,他本意是顺水推舟,解决孔家的麻烦。却没料到她锋芒太盛,直接引发了这等连环效应。 如今朝堂暗流涌动,世家獠牙尽显,他只能將她强行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死死护著了。 …… 另一头,喜鹊扶著沈令薇走在前往青云舍的路上。 “主子,侯爷跟您说什么了,为何惹您如此不快?” 沈令薇目光落在街道两侧的灯笼上,声音冷静,“没什么,以后有关他的事,我都不想再听。” 裴谨之这个人,霸道,强势,还腹黑。 若非形势所迫,她不愿沾染上半分关係。 她方才把话说的难听,想来以他的性子,日后定不会再有往来,这样也好。 断了联繫,也能省去很多麻烦。 没过多久,主僕两人来到了青云舍。刚好卡在下学时间。 可直到最后一人出了学堂,都没见著安安出来。 沈令薇忙入內朝夫子打听,结果夫子却诧异道:“安安?她不是在一个时辰前,被贵府的人接走了吗?” 沈令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心底涌上不详的预感。 她一把抓住夫子的手臂,追问道。 “被接走了?被谁接走了?你把话说清楚。” 夫子也意识到不对劲,变了脸色。 “一个时辰前,来人说是贵府管事,衣著也体面,说您在衙门摔断了腿,被送去了医馆,就带著安安走了。” “哦对了,我见安安也认识他,好像喊他……周叔。” 沈令薇顿时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凉透了。 周叔,的確是府里的管事,平日里专门负责一些外院的杂物,管著府里的採买和马车。 因为为人看著老实巴交,做事也算勤恳,沈令薇便將外院的诸多琐事交由他打理。 安安有时在前院也能碰见他,他偶尔还会拿些小玩意儿逗弄孩子。 “主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咱们要不要报官。” 喜鹊急得六神无主。 沈令薇也是脑子里乱作一团,但她强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开始分析。 她隱隱觉得,这事可能跟裴谨之让她停课有关。 裴谨之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走,先回府上。” 说不定安安已经回去了呢。 主僕二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走,结果刚到大门口,就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驾车的人,正是满头大汗的烈风。 喜鹊一见到他,立马上前质问:“烈风!小姐呢?小姐有没有回府上?” 烈风刚停稳车子,就跳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人该死!小人奉命接小姐下学,结果在途径闹市时,突然有人冲了出来,诬陷我撞断了腿,还要报官,属下被缠住了……” 沈令薇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这不就是碰瓷吗? 这么说来,今日这事,是有人早有预谋。 沈令薇又突然想起了前几日,那个百灵堂死囚犯临斩前说过的话。 她眼前一黑,差点原地栽倒! “主子!” “主子!” 第236章 失踪 喜鹊赶忙扶住她,让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烈风见状,愧疚不已,“主子您放心,我现在就去找人,就算是豁出去这条命,也定要將小姐平安带回来!” 说完,不顾沈令薇阻止,烈风急吼吼的就要上马。 “回来!” 烈风脚步一顿,转过头,双目赤红:“主子!再晚就来不及了!” “京城这么大,难道你打算像无头苍蝇一样去找?他们既然早有预谋,说不定这个时候早已经被转移了。” 沈令薇心里很慌,很乱。但此刻她不能乱。 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动用一切力量,確保安安的平安。 她深吸一口气,朝烈风和喜鹊吩咐:“喜鹊,你现在去衙门报官,请求官府派兵协助。” “烈风,你给緋音他们传信,动用一切力量寻找安安。” 喜鹊和烈风得令,“那主子,你呢?” 沈令薇深吸一口气,“我去周家,打探消息。” 周管事的家人还在京城,在行动之前,必定会安置好家人,她要去看看能不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跡。 “主子,万事小心!属下处理完这边便立刻去周家匯合!”烈风神色凝重,转身上马,没入了闹市之中。 沈令薇当即朝书院借了一个车夫,驶向城西的柳条巷。 柳条巷位於京城边缘,地势低洼,街道狭窄,多是些底层百姓的聚集地。 周管事为人节俭,此前也是在大户人家做工的,也只是在这里置办了一座两进的小院,平日里深居简出,邻里对他印象多是“老实、话少、顾家”。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似木訥的老实人,竟能出卖主子。 马车在巷口停下后,沈令薇便匆匆下了马车。 她打听了一圈才找到周家小院,结果发现门是锁著的,叫门半天也没人应。 她朝邻居一问,结果得知周家夫人今日一早就带著女儿离开了小院,说是要走亲戚。 “走亲戚?”沈令薇心跳加速,掏出几粒碎银递给那邻居大婶。 “婶子可知去了周家什么亲戚,家住何处?” 那大婶见沈令薇出手大方,当即知无不言。 “哎哟那你可算问对人了,我大姑的表姐的侄女正好跟周夫人就在一个村,出城三十里往东,下河村,你到那儿一打听就知道了。” 下河村。 沈令薇在心里记住这个名字,隨即又道了谢,才转身离去。 出了巷子,烈风正好也赶到了。 “主子,可有查探到消息?” 沈令薇点头,把打探到的消息告诉烈风,隨后吩咐他。 “待会儿趁著没人注意,你翻墙进去查探一番,有什么异常之处,出来稟报。” 烈风先是一愣,继而点头;“属下明白。” 不多时,沈令薇上马车等候,烈风一个闪身,很快就翻进了周家院墙。 不多时,烈风退了回来。 “主子,属下进去查探了,屋里值钱的金银细软,地契文书全都不见了,四季的衣服也都少了几套。” “他们应该走的很匆忙,后院的鸡鸭都还在,灶台上还剩著半碗粥。” 如此,便是印证了沈令薇的猜测。 他们果然早有预谋。 可安安只是个孩子,谁会这么大费周章? 除非这些人一开始的目的,本就是她! 思及此,沈令薇眼底闪过一缕寒芒,指甲在掌心掐出了血痕。 眼下该怎么办? 到底该向谁寻求帮助? 长公主又陪同太后前去礼佛,不在京城。 裴谨之? 沈令薇摇头,在脑海中排除。 因为她看不透裴谨之,而且他们的关係,还不足以能够请求他出面帮忙。 那么眼下,就只能靠自己。 “烈风……”沈令薇朝他吩咐。 “把緋音他们都叫回来吧,就说我有话跟大家说。” 烈风心头一跳,一股不安的预感瞬间涌出来。 但他识趣的没有多问,沉声道:“是!” 他马车调转,疾驰回乡君府。 沈令薇回府时,清尘和緋音他们也都相继赶了回来,每人皆是神色狼狈,显然也是刚在到处搜寻。 这时,喜鹊也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主子,顺天府那边已经派人去柳条巷了,说是要调查周管事。” 沈令薇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目光却没有半分波澜。 她转而朝喜鹊吩咐:“去把我房里的银票匣子,还有地契匣子,包括故事手稿,帐册,全都拿出来。” 喜鹊心里『咯噔』一声,不安地问:“主子……您要拿这些做什么?” 眼下这个节骨眼,不应该想办法去找小姐吗? “去吧!”沈令薇显然不欲解释,转身去了花厅。 緋音等人互相看了看,选择跟上。 很快,几人在花厅落座,緋音率先开口安慰沈令薇: “主人,你別担心,我已经让人去查了,相信很快就会有小姐的消息,有人大费周章策划这一出,一定会派人联繫我们的。” 清尘也点头附和:“緋音说的没错,咱们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设令薇的目光一一从四人脸上扫过,清尘的清冷儒雅,烈风的焦灼,玉竹眼中的惶恐,以及,緋音的冷静沉著。 喜鹊已经將那些匣子取了过来,放在桌子上。 沈令薇让喜鹊打开,將桌上那一沓沉甸甸的地契、银票,以及厚厚的故事手稿,逐一推到眾人面前。 “清尘,烈风,緋音,玉竹,想来你们也都猜到了,这次的事情不简单,若我所料不错,应该是有人针对我设下的一个局。” “主人……”緋音忍不住开口。 “听我把话说完。”沈令薇打断他,声音出奇的平静。 “你们也都知道,我出身寒微,在这京城举目无亲,我本无意捲入权谋爭斗,可怎奈事与愿违。”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先前说过,只要你们不犯下背主违逆的重罪,我会保你们一世衣食无忧。可如今……我自己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 “主子,您別这么说……”烈风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都怪我,不小心著了人家的道,若我能及时赶赴书院,小姐定不会有事。” 沈令薇並没有怪罪烈风:“你无需自责,他们有备而来,就算你躲得过这一次,他们总能寻著机会。” 烈风无言以对,眼眶泛红。 “眼下,我能信任的,就只有你们四个,所以我想拜託你们一件事。” 四人已经预料到她会说什么,当即出声反对。 “主子,小姐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你別这么说。” “是啊,先等等看,看绑匪会不会递消息?” 沈令薇摇头;“不管怎样,我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不是吗?若是我回不来,我想把安安託付给你们。 稍后我会给长公主留下一封信,等公主回京,你们就把信交给她,我会在信中请求殿下归还你们的身契,放你们自由!条件是,你们务必保护好安安,不能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她郑重地朝四人问道:“你们,能做到吗?” 第237章 敢不敢陪我走一遭? “主人……”緋音眉头紧皱,满脸的不赞同。 他意识到,主人这是打算用她自己的性命,去换安安活命的机会。 见四人都没说话,沈令薇將匣子往前推了推:“若你们答应,这些便都由你们平分了。我知道这里不多,但已经是我能拿出的全部了。你们拿著。” 花厅一时间安静下来,清尘儒雅的面容变得严肃,烈风拳头捏得死紧,緋音一双眼眸半闔著,看不出情绪,玉竹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 良久,清尘伸手將那匣子推了回去。 “主子,你这是在折煞我等。” “我等虽为贱籍,却也知晓『忠义』二字,你待我们恩重如山,从未苛待,护卫小姐,本就是我等的分內之事,就算没有这些东西,我等也理应为救小姐,赴汤蹈火。” “清尘说的没错,”烈风附议道:“主子这是將我们当外人了,我们四人的命都是你的,若真收了这些钱財,那我们成什么人了?” 玉竹也点头:“对!这银子我们不能收,还请主子收回去。” 緋音没说话,但那神情此刻也写上了不认同。 沈令薇没想过他们会是这种反应,不知如何是好。 她一一扫过四双赤诚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清是酸还是暖。 或许,她可以试著相信他们。 “啪!” 她將匣子一盖,隨手推到了一边。 “好!既然你们不认这些阿堵物,那我今日,便也不拿你们当下人看了!” 她起身,目光坚定的看著四人:“那这些银钱,便先交由喜鹊保管,只要你们能助我將安安救回来,我保证,日后只要有我一口肉吃,就绝对不会让你们喝汤。” 她没提归还卖身契,是因为身契是长公主给的,她无权放还。 而且她不想把话说的太满,万一做不到,就成了空头支票,成了欺骗。 她不想骗他们。 沈令薇举起桌上的冷茶,朝他们敬道;“那么你们,敢不敢陪我走一遭?” 四人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瞬间点燃,同时举起了手中的茶盏。 “愿凭主子差遣!”四人异口同声。 “好,那你们都各自准备一下,一刻钟后在门口集合,前往下河村。” 四人相继散开。各自回房去准备行囊与防身的兵器,药物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緋音沿著游廊走出一段路后,脚步忽地一顿。 他四下看了一圈,確定周遭无人后,身形猛地一闪,进了一座假山。 “出来!” 话音刚落,就见头顶的假山石上发出细微的声音,紧接著,便见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緋音面前,单膝跪地。 “少主!” 緋音居高临下的看著黑衣人,周身的气势也变得邪魅,危险。 “可有安安的消息了?” “回少主,查到了。”黑衣暗卫如实稟告,“是鬼影门的人,他们此刻已经到了青云山。” 鬼影门是一个只认钱不认人的江湖杀手组织。只要给得起银子,什么活都接。 “鬼影门?” 緋音微微眯起狭长的眸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假山石。 定是是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为了逼迫主人就范,才动此邪念。 半晌后,他吩咐暗卫:“传令下去,背后之人先不用查了,调派人手前往玉屏山,埋伏在附近,等候本少主的命令。” “是!”暗卫躬声应下。 緋音没再说话,隨意的摆摆手,下一秒,就见那暗卫猛地拔地而起,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假山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緋音敛去眼底的锐芒,恢復了先前那副温顺乖巧,仿佛毫无攻击性的模样。 …… 两个时辰后,沈令薇带著他们四人,驾车来到了下河村。 烈风前去打听后回来,“主子,打听到了,周夫人的娘家就在村尾,听村子里的人说他们也是一个时辰前才刚刚回来,一家三口,还带了不少家当。” 沈令薇眼底闪过冷意,吩咐道:“走吧,去看看。” 下河村不大,拢共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条黄土路两侧。 村尾处是一家简陋的农家小院,院墙低矮,三间红砖土房,看著很是破败。 屋里的人像是早料到沈令薇他们会来,此刻大门正敞开著。 沈令薇带著清尘他们踏入院落时,就见管事周海,正携妻女跪在院子里。 “乡君!老奴有罪,老奴对不住您啊……!” 一见沈令薇跨入院门,周海就像是崩溃了一样,哭得老泪纵横。 跪在他身旁的妻子也是嚇得面无血色,紧紧搂著怀里的女儿。缩成一团。 沈令薇冷冷的看著这一幕,没说话。 清尘当先跨出一步,平日清冷儒雅的嗓音此刻透著杀意。 “周海!主子待你不薄,赏你差事,让你做个体面的管事,从未苛待於你,可你竟恩將仇报,劫掳小姐,你当真以为躲到这荒村,就能相安无事?” 周海身子猛地一僵,又重重的朝沈令薇磕了两个头,绝望地哭嚎起来: “清尘护卫明鑑,乡君明鑑啊!老奴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害小姐,老奴……老奴实在是被逼无奈啊!”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妻女,解释道:“昨天夜里,一群黑衣蒙面人突然闯进我家,二话不说就把老奴的妻女掳走了,他们还逼迫老奴,务必想办法把小姐誆骗出来。 还威胁说我要是不听话,就要杀了我女儿,我、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啊!” 说完,他还狠狠扇了自己几个耳光,哭得更加绝望:“老奴该死!可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不想她小小年纪就没了啊……” “老奴自知罪孽深重,愿以死谢罪,只求乡君大发慈悲,降罪於老奴一人,放过我的妻女!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痴心妄想!”緋音冷笑著上前,素来含笑的眼底只剩下戾气。 “主人乃是圣上亲封的五品乡君,你身为奴籍,却勾结贼匪绑架乡君嫡女,这是犯上作乱、形同谋逆的死罪!莫说是你这一条贱命,便是诛你九族,將你全家老小尽数发配教坊司、甚至凌迟处死都不为过!” 此言一出,周海的妻女顿时嚇得面如死灰。 这时,屋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对衣著简朴的老夫妇冲了出来,连滚带爬的跪在院子里,朝沈令薇磕头哀求: “贵人开恩吶!我儿真是被逼迫的,他若是真被砍了头,我们这一家老小也没法活了呀。” 是周家父母,他们躲在屋里,听到緋音的话,便再也忍不住冲了出来。 “是啊贵人,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第238章 交换 面对周家人的哀求,緋音脸上的冷笑分毫未减。 他把决定权交到沈令薇手里:“主人,这等背主的刁奴,您打算如何处置?” 沈令薇静静的站在原地,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 她不是圣母,对方利用她的信任,伤害了她的女儿,这一点,无可否认。 她居高临下的看著周海,目光沉冷。 “你既留在这里,想必早已经料到我们会找上门,说吧,是何人指使你,给你留了什么话?” 周海惊愕的抬头,眼底闪过一丝佩服。 他郑重的磕了个响头:“乡君睿智,老奴佩服!” “不瞒乡君,那伙贼人確实留了老奴的命,让老奴在此给您传一句话。” 周海顿了顿,咬牙道:“那些人说,若想小姐活命,便要乡君您带上全部身家,只身一人,於今日酉时,前往青云山后山的风波亭赎人。他们还说…… ……要是您敢带一兵一卒,就……就当场杀了小姐……” 话落,小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烈风猛地捏紧拳头,咬牙道:“主子,这摆明了是个局,让属下陪您去。” 清尘不太赞同的摇头:“不可衝动,对方既然敢提出这条件,必然在周遭布下了眼线,我们不能拿小姐的命去赌。” 玉竹也急得团团转:“那……不如事先通知官府的人,埋伏在附近?” “不行!”清尘果断摇头,脸色阴沉;“青云山风波亭那里地势开阔,不好埋伏,况且万一被对方察觉,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那该如何是好?” 眾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清尘转过身,目光紧盯著地上的周海,逼问道:“我问你,那些绑匪都是些什么人?有什么特徵,把你知道的,一字不落全都交代清楚!敢隱瞒半个字,我现在就让你全家见阎王!” 周海嚇得浑身一哆嗦,拼命的回想。 “回公子,他们都是黑衣蒙面,老奴看不清长相,但他们身上都有一股很冲的血腥味,而且个个身手极好。” “哦对了,他们用的兵器是长剑,老奴看到,那剑柄上好像还刻著类似於狼头模样的图案。” 此话一出,烈风和清尘对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沈令薇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 烈风脸色铁青,喉结艰难的滚了滚:“是鬼影门。” 沈令薇懂了,这名字一听就是个江湖组织。 果然,是有人衝著她来的。 緋音看了眼日头,做出判断:“看来他们已经算准了时间,眼下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来不及做准备了。” 沈令薇也点头,认同这话。 “既然如此,那走吧。” - 一个时辰后,马车抵达青云山脚下。 这里山势陡峭,山道两旁长满了茂密的野林子,高大粗壮的大树遮天蔽日。处处透著一股阴森刺骨的寒气。 而那风波亭是建在青云山的顶端,向外是一处突出的悬崖断壁。十分险峻。 沈令薇走在最前面,烈风、清尘、緋音和玉竹四人紧紧跟在她身后。 就在他们刚刚踏过半山腰的一处界碑时—— “嗖!” 一支箭矢突然从暗处飞来,稳稳的插在沈令薇的脚边。 烈风等人瞬间脸色一变,拔出各自的兵器。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嘶哑难听的笑声。 “说好了让你一个人来,你们四个,胆敢再向前一步,休怪我等刀剑无眼。” 那声音辨不清方向,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还带著一阵阵回音,十分的瘮人。 烈风闻言,目眥欲裂。 “无耻鼠辈,只会绑个五岁的孩子做要挟,你们鬼影门全都是些没卵的孬种!有本事下来和你爷爷打一架!”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怪笑声响起。 “劝你別试图激怒老子,这对你们没有好处!” 那声音顿了顿,冷哼一声;“现在,让你的人全部停下,这个女人,自己带著东西上前。顺著这条道一直往前走。” 山里时不时刮来一阵冷风,周遭的鸟兽仿佛都察觉到危险,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令薇仰起头,朝著前方喊道;“要我一个人上去,可以!但我必须要確认我女儿安然无恙!” 她举起手中的木匣子,声音透著一股子决然:“否则,我寧愿现在就毁了这些钱財!” 暗处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瞬,过了片刻再次响起。 “行!那你独自往前再走二十步。” 沈令薇抬脚欲走,身后四人纷纷拦住她:“主子!担心有诈。” 暗处的声音再次响起:“別囉嗦,老子耐心有限。” 沈令薇给了四人一个安心的眼神,而后抱起匣子,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二十步,恰好抵达一个小平台的位置,勉强能看到后方一条隱蔽的山路。 在山路尽头,就见一个身形魁梧的黑衣人,单手拎著安安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 安安又惊又怕,不断的在半空中挣扎。 “呜呜……娘亲!娘亲救我……” 她小脸煞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瞬间揪住了沈令薇的心臟。 “安安!” 沈令薇刚往前跨出两步,却见那黑衣人却伸手掐住安安的脖子,安安的哭声瞬间被卡在喉咙里,小脸憋得通红。 “再敢往前多走半步,老子现在就扭断她的脖子!” 沈令薇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逆流。 她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拼命压下那种想要发疯的衝动。 “別动我女儿!我跟你们走。” 黑衣人露出一双阴狠的三角眼,嗤笑一声:“早这么痛快不就好了?继续往上走,別耍花样!” 说罢,他继续揪著安安的衣领,堵上嘴,转身隱入了树林深处。 “安安……” 沈令薇站在原地嘶喊,冷风灌进肺里,扯的胸腔生疼。 说不害怕是假的,活了两世,从未经歷过这种绝望又无助的时刻。 如今面临的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她怎能不慌? 可她不能倒下。安安还等著她去救,她必须先上山,再伺机寻找出路。 沈令薇一边爬山,一边在心里盘算著各种可能的对策。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於爬上了山顶,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已经开始发抖。 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起来,一阵风迎面吹来,她看清了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孤零零的亭子。 亭中站著三个黑衣人,戴著恶鬼面具,安安被堵上了嘴,被其中一个黑衣人拎著。 “东西给你们,你们放开我女儿!” 第239章 救人 与此同时,青云山脚下。 “驾!” “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山路响起,只见几匹快马如同黑色的闪电,从山路的另一头疾驰而来。 马蹄飞踏,捲起一地的枯叶与飞尘。 为首的男人一身银色轻甲,外罩一层玄色披风,桃花眼依旧微微上挑,却不似从前那般张扬恣意,而是多了几分沉稳与锋利。 正是打仗归来的裴惊驰。 边关数月,他的皮肤已经被打磨成了粗糙的小麦色。下頜线比以前更锋利,像被雕刻出来的一般,眉宇间也褪去了几分少年气息,多了几分成年男性的粗獷与成熟。 “吁——!” 行至一地势相对平缓的高台处,裴惊驰猛地一拉韁绳。 身下的枣红色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身后,副將吴七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喘著粗气道:“將军,前面就是青云山了。翻过这座山,再走三十里便是京城。” 他看了眼身后几个嘴唇开裂,满脸疲惫的兄弟,提议道: “咱们已经跑了一整日,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此地正好有山有水,不如咱们先休整片刻再出发?” 裴惊驰眺望著远处的城池,没说话。 他想要快些回去,去见那个內心深处的人。 但也知道此刻满身狼狈,怕会唐突了佳人。 从得知心上人最终没有做小叔的妾室,天知道她有多开心。 他不要命的在北方拼杀,挣得军功回来,就是为了要迎娶心上人,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好在,他终於做到了。 裴惊驰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地势不错,不远处有一条白练般的瀑布飞流而下,砸在下方的深潭里。 水潭清澈见底,潭边水草丰茂,身下的马儿已经甩著响鼻,低头啃食起鲜嫩的青草。 一阵风吹过,他也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汗味。 “原地休整半个时辰。”裴惊驰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丟给一旁的侍卫。 “半个时辰后,准时出发。” 吴七一听,紧绷的脸顿时乐开了花。 “得令!” 他转头衝著身后的几个兄弟一招手:“都听见没?將军发话了,歇半个时辰!赶紧的,生火的生火,餵马的餵马!” 吴七连啃了三天干硬的烧饼,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了。 “张三李四,你俩轻功好,去附近林子里套几只兔子野鸡回来,今儿个给將军开开荤!” “好嘞吴副將!交给我们!”两人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钻进了密林。 这头,裴惊驰已经解下佩剑,扯开领口的盘口,脱掉外衣走进了那汪水潭中…… …… 与此同时,风波亭。气氛还在僵持著。 “东西给你们,你们放开我女儿!” 沈令薇將木匣子举在胸前,厉声呵道。 为首的黑衣人瞥了眼木匣子,发出一声怪笑。隨后扯掉安安嘴里的破布,將安安猛地往前一推。 安安踉蹌了几步,摔倒在地上。 但她顾不得其他,立马跌跌撞撞的爬起来,扑向沈令薇。 “呜呜……娘亲……” 沈令薇死死抱住女儿,同时用力將匣子扔了过去。 “啪!” 木匣盖子打开,露出了里面厚厚的银票,和地契。 黑衣人眼底闪过贪婪的光芒,弯腰捡起地上的匣子。同时,另外两名黑衣人已经提著长剑,慢悠悠朝著沈令薇和安安走了过来。 “抱歉了小娘子,拿人钱財,替人消灾。这钱我们要了,你的命,我们僱主也要了!” 鬼面黑衣人说完,剑锋就携著凌厉的杀气,直劈而下! 沈令薇瞳孔骤缩! 这帮畜生!果然没打算留活口。 危急时刻,她身体先於意识,用身体紧紧护著怀里的安安,把后背留给了对方。 “嗖——!” 然,预想中血淋淋的场面並没有到来,她闭上眼,听到一道破空声响起。 “不好!有埋伏!” 剩下的几名黑衣人一惊,立马拔刀。 紧接著,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闪电般从密林深处射出来,对准了那三个黑衣人。 “快走,撤!”又有几个鬼面黑衣人闪身出现,纷纷拔刀,抵挡箭雨。边挡边退。 场面一时极度混乱。 沈令薇抬起头,余光看到烈风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也加入了战场。 他手起刀落,很快就解决了两个杀手。 “主子,你没事吧?”烈风挡在沈令薇身边,朝她问道。 沈令薇摇头,护著安安,跟在烈风身后慢慢撤离包围圈。 “我没事,烈风,我们先走!” 可就在这时,有杀手寻到空隙,朝著烈风袭击过来,烈风一边迎敌,一边护著沈令薇和安安撤退。 密林中,箭雨已经停歇,很快衝出来一队同样身著黑色劲装的高手,他们的脸上,都带著一张银质的面具,很快和鬼影们的杀手们过招。 高手过招,招招致命。 以风波亭为中心,很快成了一片修罗场。 这时,一名鬼面杀手被射中一条胳膊,自知今日必死无疑,眼底爆发出野兽般疯狂的恨意。余光很快锁住了沈令薇。 “老子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发出一声嘶吼,不要命地朝沈令薇攻过去。 烈风正在迎敌,一时抽不开身。 “主人小心!” 緋音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却根本来不及救援。 太快了! 沈令薇察觉到身后一股劲风,浑身的血液在剎那间凝固住。 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將安安推向了正扑过来的緋音面前。 “娘亲……” “主人!” 而她自己,则因为巨大的反作用力,直接退到了悬崖边上。 “哗啦!” 脚下的石块被踩松,伴隨著碎石滚落,久久没能听见迴响。 沈令薇的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往后仰倒,整个人彻底腾空,掉下了悬崖…… “主人!” “呼……” 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以及悬崖上,那道撕心裂肺的声音。 山顶的景致在极速倒退,拔高。 她努力睁开被风颳得生疼的双眼,隱约看到悬崖边,有道红色的影子冲了上来,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边缘。双眼赤红,透著一股子绝望。 沈令薇看著那抹越来越小的红影,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却在这一刻奇异的平静下来。 穿越后,这是第二次坠崖了。 上一回大难不死,捡回一条命。 这一次,绝壁千仞,摔下去定是粉身碎骨。 怕是必死无疑了吧。 急速下坠的过程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寸空气都变得无比粘稠。